《相伴一生又何妨》 第1章 楔子 “哭!就知道哭!全家的福气都被你哭没了!”男人狠狠一脚踢在女人的胸口,口中骂道,“断了我江家的香火,你这个臭女人还有脸哭!” 女人猝不及防跌倒在地,只觉得胸中气血翻涌,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她鬓发散乱,嘴唇止不住地颤抖:“江浩,你,你没良心,你对得起我们母女吗?” “当年我看你还有几分姿色,好心收留你,还出钱给你治病,怎么就对不起你了!谁知道你这个赔钱货生了个小赔钱货,不争气的肚子再没了动静,一天天浪费我的粮食,我上哪儿说理去?”男人越说越生气,又上前补了一脚。 女人痛苦地趴在地上,伤心欲绝。 “哎呦,浩哥,何必动这么大的气呢?”一个身材妖娆,浓妆艳抹的年轻女子贴身上前,水蛇般的手臂缠上男人的腰,娇滴滴道,“她生不出儿子来,我给你生一个好不好?” “哈哈哈!还是你懂事。”男人一把搂住妖艳女子,大手在她挺翘的臀部狠狠抓了一把,猥琐道,“小妖精,一会儿哥哥好好疼疼你。” 妖艳女子眼波流转,眉目含春,转头满眼嫌弃地扫了地上的女人一眼,小手做作地掩住口鼻,“浩哥,这里味道好难闻,何必在这浪费时间,我们快点走吧。” “好!都听你的,哈哈……” 二人头也不回,摔门扬长而去。 小小的屋子恢复安静,只剩下女人低低地啜泣声。 “妈妈……”,瑟缩在角落的小女孩见二人走远,怯生生地走到女人近前,伸出小手帮女人擦去嘴角的血痕。 地上的女人双眼血红,目眦俱裂,眼里的泪反射出细碎的光,口中喃喃自语道:“你们……你们会有报应的,老天爷会惩罚你们……不得好死……” 小女孩吓得瑟瑟发抖,眼泪大颗滴下,她哆哆嗦嗦地抓着女人的衣襟,不自觉提高音量,“妈妈,你怎么了?妍妍好害怕。” 似乎感觉到女孩的呼唤,女人迷离的双眼瞬间有了焦距,她一把抓住女孩瘦小的肩膀,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声音嘶哑,“妍妍,都是妈妈不好,妈妈不会选男人,害了自己也害了你。” 毫无征兆地,一道激芒自女人的眼中迸射而出,直直没入江妍的右眼。 “啊!” 女孩如遭电击,烈焰焚烧般的疼痛让她来不及做任何反应,小小的身体顿时蜷缩成一团。 只见她右眼的瞳孔剧烈地震颤着,仿佛用尽全力去平衡这突如其来的神秘力量。 几息后,一切归宁,江妍右眼原本乌黑的瞳仁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黑金色,一闪而逝。 小小的身体再也无法支撑,面色苍白到近乎透明,细软的脖颈歪向一旁,似乎意识已经失去,软绵绵的倒在女人的怀中。 “妍妍,妈妈祝愿你此生所遇皆良人,所行皆坦途,平安顺遂……” 女人的声音忽远忽近,断断续续飘进江妍的耳中。 第2章 发现端倪 “叮铃铃……” 清晨的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洒满一室温柔。 即使已经过去二十年,那种直刺灵魂的痛感依然无比真实,江妍微微动了动睫毛,蹙了蹙好看的眉,不知是该怪昨天熬夜复盘手术太兴奋,还是该怪兴奋过了头导致的失眠。 “啊……” 她机械地坐直身体,白皙无瑕的皮肤透出淡淡的粉红色,乌黑的秀发散落在身前,酥胸半掩,两节玉臂轻轻舒展,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睡裙下的身材纤纤,凹凸玲珑。 缓了两秒,美眸半睁,江妍伸手拿过床头的闹钟。 下一秒,她一骨碌从床上滚下来,“糟了,来不及了!” 江妍迅速穿好衣服,冲进卫生间,简单洗漱一番,抓起餐桌上的面包胡乱吃了两口,急吼吼地出了门。 “呼!还好来得及。”上了公交车,江妍抬手看了看时间,心总算是放了下来。 还没到早高峰,车上的人并不多,江妍随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平心静气,闭目养神。 梦与现实最大的不同,就是无论梦中的场景多么真实,人们终究知道那是假的;而现实无论多么匪夷所思、光怪陆离,无论是否能够接受,它都是实实在在发生过或正在发生的。 二十年,对于耄耋老人来说,仅仅是他人生的四分之一或更少,而对于24岁的江妍,二十年,几乎是她生命的全部。 4岁以前的记忆几乎是空白的,江妍自己也不确定梦中的场景到底是她幻想出来还是残留在她潜意识里的真实画面,她唯一能确定的只有那阵尖锐无比的刺痛和清醒后自己身体的变化。 迎着阳光,不难看出江妍右眼瞳孔是淡淡的乌金色,而她的左眼,是正常的黑棕色。不单单是颜色的变化,在那之后,她的右眼就像是安装了一个自动对焦的高倍镜头,能把视线所及的事物拉近,放大,无比清晰地展现在眼前。 起初小江妍并不适应这种改变,眼睛的情况也不稳定,时不时地会把远处的景象突然拉近,吓得她哇哇大哭,小手挡在右眼前怎么也不肯放下。 她曾多次追问妈妈原因,可妈妈却总是讳莫如深,告诉她等她长大了自会清楚,并且叮嘱她千万不要把这件事情告诉任何人。 几年之后,她开始慢慢接受自己的不同,并试着用意识操纵这只眼睛,熟练掌控后,想用变用,不想用时与正常眼睛一般无二。 不过江妍始终抗拒使用这种特殊的能力,因为它伴随着幼年时那一段痛苦的回忆,心理上地逃避最终导致行为上地刻意躲避。 自己好像只鸵鸟,江妍唇角微弯,没有笑意,只有深深的无奈。 …… “奶奶,你看这个姐姐像不像电视剧里的那个,哦,那个苏妲己?”只听一个奶声奶气的娃娃音故意压低了声音说道。 车上很安静,这话一字不落地传进了江妍的耳中。 江妍神态自若,抬眼看去,目光对上前排坐着的祖孙二人,小女娃四岁左右的样子,滴溜溜的大眼睛正打量着江妍。 那老妇人佯装恼怒,“欣欣不可以乱说话,很没有礼貌哦。” “欣欣没有乱说,姐姐好漂亮,好像电视剧里的狐狸精。”小女娃嘟着小嘴,一脸不服气的样子。 老妇人忙伸手去捂孙女的嘴巴,可还是晚了一步。 她回头对江妍尴尬一笑,“不好意思啊姑娘,小孩子不懂事乱说话,你别介意啊。” 江妍微微一笑道:“没关系的阿姨,童言无忌。” 待那老妇人看清江妍的容貌,心中暗暗感叹:也难怪孙女这么说,这姑娘长得是挺祸国殃民的,尤其那双眼睛,漂亮得不像真人。 不过这话她也只敢想想,童言可以无忌,她这年龄那就是口不择言了。 小女娃攀比之心顿起,她不知从哪里掏出枚亮晶晶的蝴蝶发卡,娇憨道:“奶奶,欣欣戴上这个发卡,是不是和姐姐一样漂亮啦!” 说着就要往头上戴,只见她拿着发卡的手悬在头顶,短短的小胳膊前后左右地比划着,只是那发卡离头发总是有几厘米的距离,怎么都戴不上。 江妍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小女娃的动作,只觉心下一沉。 “这孩子,从小就爱美。”老妇人笑着接过发卡,“车上晃晃悠悠的,来,奶奶帮你戴。” 江妍看到这一幕,心中疑窦丛生,她略一沉吟,从包中掏出一颗糖果放在手心上,并不往前递,而是在距离女孩三十厘米左右的位置停下,笑着说:“欣欣真漂亮,姐姐奖励一颗糖果好不好呀?” 小女娃开心得眉眼弯弯,伸手过来拿,江妍一动不动,直直地盯着女娃伸手的方向,下一刻,果然如她所想,小女娃的手竟然朝着糖果的旁边大约十厘米的方向而去。 见此情景,老妇人心中警铃大作,抱着孙女的手紧了紧,不着痕迹地躲过江妍递来的糖果,语气中有藏不住地疏离:“谢谢你,我孙女牙齿不好,不能吃糖。” 随即转过身低声呵斥小女娃:“奶奶平时怎么教你的?不能吃陌生人给的东西,都忘了吗?” 江妍似乎没有意识到老妇人的防备,身体向前倾了倾,询问道:“阿姨,欣欣近期身体有没有出现什么异常,比如头痛或者抽搐?” 老妇人一听就不乐意了,大声反驳:“我说你这姑娘怎么回事?你这是咒我孙女呢?!孩子才四岁,能吃能睡,聪明健康,哪有你说的那些毛病?” 江妍继续道:“阿姨,我建议您家人尽快带欣欣做一次全身检查,尤其是要做一个头部ct。” 老妇人一听火气更大了,“什么头部ct!别欺负我老太婆不懂,那东西辐射可大了!对人体有伤害!” 虽然只是单方面的吵闹,可还是引来周围的乘客向这边看过来,离得近的人听到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向离得远的人普及,人嘛,看热闹的不嫌事大,很快议论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这小姑娘怕不是哪个医院的医托吧?” “现在有的医院可黑了,做了体检骗你这有病那有病,结果给开一大堆没用的药。” “就是就是,看这小姑娘漂漂亮亮,怎么能干这种事儿?” …… 江妍无比尴尬地承受着众人的讨伐,没想到好心提醒却遭人误解,也怪自己交浅言深,确实是有些莽撞了。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江妍不想与人争辩,于是闭上嘴巴,不再多言。 此时,公交车缓缓停靠在站台上,车里的广播响起:“云川省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到站了,请下车的乘客提前做好准备,从后门下车。” 江妍看了眼窗外,站起身向后门走去。 “漂亮姐姐再见!”小女娃冲着她挥手道别。 江妍身形一顿,回头看着那张天真灿烂的笑脸,心头立时一软,她深吸口气,神情严肃地对老妇人道:“阿姨,如果孩子出现头痛、呕吐或者莫名其妙地摔倒,一定不要耽搁马上来医院,千万记得。” 说罢,她转身下车,脚步匆匆地向着附属医院的方向而去。 第3章 初入职场 云川省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当地人简称为医附院,坐落在云川省省会龙山市,是全省规模最大,医疗水平最权威的综合性三级甲等医院。 江妍站在住院部大楼医护专用电梯前,看着屏幕上的数字缓缓跳动。 “早啊江大夫!”江妍回头,见一名将近五十岁的中年女士向她这边走来,来人身材高挑、面容和善,乌黑的发髻整齐地盘在脑后,一身淡蓝色的职业套装优雅大方。 “早,刘护士长!”江妍淡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刘丽雅笑着道:“还没恭喜你呢,昨天下午35床的手术做得非常成功。” “那台手术是赵主任主刀,我只是一助。”江妍不卑不亢。 说话间,电梯到了一楼,二人走了进去,江妍按下9层的按钮。 刘丽雅环顾左右,见没其他人注意这边,于是凑近些轻声道:“还想瞒我,在我这儿,医院可没有隔夜的新闻,我收到的消息是,术中难度最大的部分是你独立完成的,赵主任非常高兴,一直夸奖你!” 江妍面色微红,垂着眼道:“应该是赵主任想鼓励我……” “我在神外快三十年,怎么没见赵主任这么鼓励过别人?”刘丽雅笑着打趣。 江妍本就不是多话的人,尤其是医院里,嘴巴说得好不如手术做得好,知道刘护士长是好意,她回报一个真诚的微笑和一声发自内心的“谢谢”,便结束了这个话题。 安静的电梯里,刘丽雅不由得打量身边的女孩,从本科实习、研究生到博士毕业留院,认识她也有五年多,江妍给人最直观的印象就两个字:漂亮,如果非要在这两个字前面加个形容词,那就是:非常漂亮! 样貌拔尖,性格孤僻;能力出众,情商不高,极致的反差感落在同一人身上,又没有足够的背景支撑她的率性而为,那么漂亮就成为了原罪。 就如同此刻,江妍静静地站在电梯角落里,这是她的习惯,刘丽雅很早就发现了,哪怕现在人不多,她还是守着个电梯角,刻意与周围保持距离,不想被注意,不愿被谈论,刘丽雅被动地和她站在一处,两人像特别不合群似的,生生搞出两军对峙的场面。 “叮!”9楼到了,二人皆是暗暗松了口气,并肩走出了电梯。 还不到八点,神经外科的走廊里已经人来人往,医护人员忙碌的身影穿梭于病房、护理站、办公室,大家行色匆匆,各司其职。 江妍先到自己的办公室换上白大衣,和夜班大夫交流几句,便拿着昨天手术的手术记录单,来到走廊尽头的主任办公室。 站在门口,江妍抬手轻敲虚掩的房门。 “请进。”底气十足的浑厚男声从门内传出。 门把手下压,江妍走了进去,“赵主任早上好,我来交昨天35床的手术记录单。” 办公室不大,正对门一张办公桌,桌后端坐的人抬起头,“是小江啊,快进来!我正找你有事。”赵平生对江妍招招手。 神经外科主任赵平生身材魁梧,标准的国字脸,五官端正,寸长的短发有些花白,虽已近花甲之年,但精神矍铄,是医附院神经外科的第一把刀。 走到近前,赵主任拿起办公桌上的病历,递给江妍,“你来看看这个患者。” 江妍放下手术记录单,接过病历翻看,心里不免打鼓,“43床,颅内肿物,这个病人是我接诊的,诊断已经明确,有什么问题吗?” 赵平生正襟危坐,面色舒展了几分:“别紧张,这个患者的情况你最清楚,排了下午第一场手术,由你来主刀,怎么样,有没有信心?” 闻言,江妍喜不自胜,她站直身体,拿着病历的小手不由得握紧了几分,“谢谢赵主任给我机会!我一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 赵平生欣赏地看着自己的得意门生,满意地点点头,他没看错人,小姑娘表面娇娇弱弱,骨子里却有股不服输的劲儿。 还记得八年前,只有十六岁的江妍破格参加了每年六月的那场全国统一考试,并以超高的分数被云川省医科大学本硕博八年制临床医学专业录取。 入学以后,她恨不得每天钻进书本苦学,尤其是对神经外科特别感兴趣,一有时间便活跃在神外的病房、医生办公室、手术室,那个时候,赵平生第一次认识了江妍,她话不多,总是找机会跟在他的身后,拿着个本子写写画画。 神外是公认的辛苦,难度大,起初大家认为她不过是一时兴起,没想到硕士顺利毕业后,江妍直接选择到赵主任门下继续读博士,真真是跌破一众人的眼镜。 赵平生训练博士是公认的地狱模式,江妍不仅坚持了下来,读博期间自主研发的课题“微创手术对不同类型的颅内肿物的特异性操作方式”还获了奖,毕业论文答辩更是得到院领导、导师们的满堂彩。 六个月前,江妍入职云川省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神经外科,正式成为一名神外医生,而且是全科唯一的女医生。如今江妍终于获得了独立主刀的机会,心里高兴,却是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离开了主任办公室,江妍来到护理站,找到了责任护士张琳。 “43床现在什么情况?”江妍询问身旁的责任护士张琳。 “昨天晚餐后没有进食,今天零点后禁水,已经备了皮。”张琳回道。 两人说话间来到了43床病房门口,江妍推门走了进去。 三人间的病房,43床最靠近窗子,此时床上躺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大男孩,正呆呆地望着窗外,听见有人进来吓了一跳,身子一挺直接坐了起来。 “别紧张,今天感觉怎么样?”江妍笑着和他打招呼。 男孩身材清瘦,头发已经被剃光,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江妍,直到后者走到他病床前站定,愣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咳咳……”,跟着进来的张琳出声提醒,男孩回过神来,低下头臊了个大红脸。 江妍不以为意,唇角微扬:“你好!还记得我吗,我是你的主治医生江妍。“ 男孩当然记得,三天前发病时,他头痛难忍,被家人紧急送到医附院,当天正是江妍主班,诊治后将他收入病房,他知道自己脑子里长了瘤,谢天谢地没影响视力,在医院这样令人压抑的地方,能看到如此漂亮的医生,总算还不至于让人绝望。 “江大夫,你好,我,我今天感觉挺好的。”男孩抬头看了一眼江妍,脸微微一红,马上转开视线,低声说道。 江妍道:“护士交待你的注意事项一定要严格执行,防止麻醉中出现意外,千万不能吃饭喝水,你的手术安排在今天下午,由我来主刀。” 男孩惊讶地抬起头,眼中满是疑惑,“你主刀?什么意思,你会做手术?” 江妍啼笑皆非,反问道:“我不像是会做手术的吗?” 的确不像,男孩心中暗道,你应该当医附院的形象代言人,这么漂亮的人往接诊台那一站,足以让病人感叹世间的美好,激起人们对生的渴望。 张琳旁观,笑着道:“你放心吧,江大夫虽然年轻,那可是赵主任带出来的博士,深得赵主任的真传。” 这种事情江妍不是第一次遇到,看出他的顾虑,耐心地解释道:“我仔细研究过你的病情,肿物相对较小,位置也比较表浅,手术难度不大。虽然这是我第一台主刀的手术,不过我非常有信心,也请你相信我!” 男孩的认知被再一次刷新,听罢重重地点点头,紧抿双唇道:“好!我相信江大夫!” 江妍道:“那你好好休息,有什么问题可以到医生办公室找我,咱们下午见!” 第4章 首秀成功 午休时间。 江妍在食堂简单地吃了工作餐,回到科室打算休息一会儿,养精蓄锐迎接下午的手术。 半睡半醒间,听闻走廊里传来一阵嘈杂。 “你们看,那边过来的是白副院长吗!” “还真是,白副院长怎么这个时间到咱们神外来了?” 江妍心下一沉,暗道这个午休怕是要泡汤了。 医附院的白跃晖副院长一直对江妍穷追猛打,平日里不是送花就是请吃饭,都被江妍一次次拒绝了,没想到他不退反进,反倒是越挫越勇了,这次多半也是冲着江妍来的。 果不其然,下一秒,一道刺耳的男声钻进耳中:“江大夫在吗?” 江妍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缓步走出休息室,目光向着那声音的方向瞟去。 不远处,白跃晖赫然站在那儿,今天显然是特意打扮过,偏分的头发一丝不乱,白衬衫黑西裤烫的笔挺,脚上的尖头皮鞋擦得锃亮。 一眼看到江妍,他抬手捋捋发型,迈着自以为潇洒的步子款款走过来,表情做作的邪魅一笑,“这位美丽的女士,鄙人有幸可以邀请你共进晚餐吗?” 仅有的耐心也消磨殆尽,江妍唇边勾起一抹冷笑,神情淡淡回道:“不好意思白副院长,我下午有台手术,估计会做到很晚。” 这么不上道吗?白跃晖双目微眯,狭长的眼睛里透出一丝阴冷。 自己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常务副院长,也算是青年才俊、相貌堂堂,可追求江妍一年多,每次都碰一鼻子灰,今天更是过分,当着这么多人让自己下不来台。 “呵呵,江大夫好清高!竟然丝毫不给白某人面子。”白跃晖咬牙切齿道。 “白副院长多心了,工作之外的时间我有权自由支配。”江妍不想过多纠缠,转身欲走。 “哼!敬酒不吃吃罚酒!”白跃晖撂下狠话,背着手扬长而去,“你可别后悔!” 江妍睨着白跃晖离去的背影,右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跳。 她抬手看一眼手表,见时间差不多了,便来到护理站,对值班护士道:“43床怎么样了?” 张琳把思绪从刚才的八卦中抽离出来,找到43床的病历递给江妍,“术前检查一切正常,5分钟前推去手术室了。” “好,我现在过去。”江妍接过病历翻看,定了定心神,欲转身离开。 “啪!” 江妍手肘带倒了护理站平台上的一个盆栽,陶瓷落地直接碎成一片一片,泥土混着残破的绿植落在纯白的地砖上,甚是刺眼。 江妍停下脚步,看着那一地的狼藉皱了皱眉。 张琳连忙绕过护理站走出来,“没事没事,江大夫,你先去忙,这里我来收拾。” 江妍不是迷信之人,可这手术之前一桩桩一件件的不顺,到底是闹哪样? “不好意思,麻烦你了。”江妍急着去手术,便不再与张琳客套,抬步直接向手术室走去。 …… 安静的手术室里,病人仰卧在手术床上,事先确定的开口位置被划上了标记,先一步送病人进来的吴永博大夫开始给病人消毒。 不一会儿,江妍准备完毕也来到手术室,见麻醉师、器械护士都是合作多次的熟人,她的心情顿时放松不少。 “江师妹,看你的了!”吴大夫凑到江妍身边轻声鼓励,小小的音量确保不被其他人听到,并且暗暗比了一个加油的手势。 吴永博也曾是赵主任的博士生,早江妍一年毕业,平时他们经常在一起探讨病例,是江妍在科里最熟稔的人。 赵主任担心江妍的这场职业“首秀”会紧张,特意安排了他做江妍的一助。 江妍感激同事们为她做的一切,此时信心倍增。 她保持拱手与肘平衡姿势走到病人近前,微笑着道:“放轻松,睡一觉就好了。” 男孩紧绷着的身体微微颤抖,倔强地眼神极力掩饰此刻内心的慌张,“我,我不紧张。” 无论是手术台上的患者,还是主刀的江妍,大家都是第一次,江妍理解他的心情,也无意揭穿。 “好,那我们开始吧!”江妍点点头,和麻醉师交换了一下眼神,麻醉师将一个呼吸面罩戴在病人的面部,5秒钟后,患者进入无痛无意识状态。 江妍在患者头部铺上无菌巾,暴露出切口位置,无影灯下,手术正式开始。 切开头皮…… 翻起骨瓣…… 剪开硬脑膜…… 确定病变组织位置…… 类似的手术赵主任带着江妍做过很多很多次,所有的步骤早已烂熟于心。 她操作电刀离断病变部位的供血血管,再小心地分块切除病变组织,手眼配合得天衣无缝。 一个多小时后。 “和术前判断得一样,应该是脑膜瘤。”江妍取下最后一块瘤体,放在托盘上,“送病理科再确认一下。” 吴永博道:“这个患者很幸运,病变位置不是重要的功能区,瘤子边界也很清晰,切得很干净。” “是啊,他还这么年轻,但愿不会再复发。”江妍抬头看了一眼监护仪,病人颅压、血压、呼吸一切正常,“准备缝合。” 吴永博上前一步,“我来吧,你休息一会儿。” 江妍起身让开位置,语气中透着轻快,“谢谢师兄。” 收尾工作很快完成,江妍将病人送到IcU观察室。 毕竟是第一次主刀,她不放心离开,一直等到2小时后,病人苏醒,江妍检查后见并无任何不适或并发症,她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 直到此时,江妍这场入职后的首次主刀,终于圆满成功! 心情不错,江妍迈着轻快的步子返回病房,想着先去向赵主任汇报一下,再找彤彤姐一起出去吃顿好的,小小庆祝一下,正想着,刚迈步走出了电梯,就见走廊里聚了一大群人。 她好奇地走上前,见人群的中心竟是去而复返的白跃晖。 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 江妍下意识地想扭头就走,可白跃晖一眼盯住了她,“江大夫留步,大家就等你了。” 等我? 江妍心中生疑,于是顿住脚步,目光在人群中扫视,见所有人也是一脸的不解。 不等江妍发问,白跃晖从怀里掏出一份红头文件,得意地扬了扬手,“你不在,我这文件没法宣读啊!这可是院内最新的人事安排,大家也都迫不及待想知道呢!” 心里咯噔一声,不好的预感在江妍的心头涌起。 只见白跃晖清清嗓子,斜眼看了一眼江妍,一字一句的开始宣读:“经院领导研究决定,现通知如下:原神经外科主治医师江妍,立即停止神经外科的一切医疗行为,即日起调任急诊科……” 轰的一声,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凭什么把江大夫调去急诊?江大夫在神外干得好好的。” “我看这就是公报私仇,求爱不成反生恨。” “快去找赵主任,让他老人家来主持公道!” 已经有机灵的小护士找来了赵平生,三言两语讲明事情的原委。 赵主任听后火冒三丈,大手分开人群,对着白跃晖喝到:“胡闹!哪个院领导决定的?简直乱弹琴!” 第5章 职场炮灰 白跃晖丝毫不惧,背着双手神情严肃道:“赵主任,你这是在质疑金院长的安排吗?咱们医院对于刚刚参加工作的新人同志,必须要深入各个科室打磨锻炼,否则将来怎么能委以重任?” “少拿这套冠冕堂皇的话搪塞我!”赵平生指着白跃晖的鼻子,怒道,“我不和你废话,我去找金院长!” 江妍一看事情要闹大,上前一步拦住赵主任,轻轻摇了摇头。 她目光低垂,长长的睫毛掩住眼中的愤懑,她不想因为自己的私事影响赵主任和金院长的关系。 转头看向白跃晖,江妍眉眼间尽是冰冷:“白副院长,既然是院里的安排,我同意调去急诊。” “那就好,算你识相。”白跃晖小人得志,抖抖手中的文件,高声道,“大家先别急,文件还没宣读完。” 还有下文? 正在大家错愕之际,只听白跃晖继续道:“原手足外科医师金露露调任神经外科,特此任命,即日生效!” 众人再次一片哗然。 年轻医生的人事调动在医附院屡见不鲜,只不过这次的主角一个是最年轻的博士,一个是院长千金,受关注的自然就多了些。 而且……这背后怎么看都不那么单纯。 消息如燎原之火,很快传遍了全院。 不多会儿,消化内科的林可彤风风火火地一头冲进江妍的办公室,口中喊着:“妍妍!妍妍!” 江妍正低头收拾东西,见是这个小辣椒,强忍着不快挤出一丝笑容道:“彤彤姐你来啦,今天不用值班吗?” “院里都在传你调去急诊了?真的假的?”林可彤气喘吁吁,她等不及电梯,从消防楼梯一路跑上来。 江妍神色黯了黯,叹道:“是真的,明天早上报到。”她手上不停,继续整理。 林可彤上前抓住江妍的手,“开什么国际玩笑!?你那么喜欢神外,硕士博士都是在神外读的,凭什么让你去急诊?你就这么同意了?” 说得激动,林可彤眼圈一红,眸子泛起点点水雾。 江妍喉间一哽,“院里下了正式文件,不去还能怎么办。” 林可彤心疼地看着江妍皱在一起的小脸,拉起她的胳膊,“不收拾了,走!爱谁谁!姐姐带你散心去。” …… 时光里酒吧。 酒吧的灯光忽明忽暗,现场演奏着不知名的乐曲,在空气中跳动着悠扬的音符。 江妍不想太招摇,拉着林可彤找了一个不显眼的卡座坐下。 服务生走上前:“请问两位喝点什么?” 江妍:“给我杯水……” “喝什么水呀?扫兴!来两杯啤酒!”林可彤打断江妍,鼓着圆圆的腮帮子,还没消气得样子。 林可彤,外号小辣椒,圆圆的脸蛋,圆圆的眼睛,身材也圆润可爱。偏偏性格古灵精怪,脾气火爆,颇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女气概。 她现在是医附院消化内科的大夫,也是江妍读本科时的室友,入学时江妍的年纪最小,林可彤把她当做亲妹妹一样关照。 两人落座,很快,啤酒上来,林可彤不由分说,拿起杯子灌了一大口,喝完把酒杯重重地砸在桌上,砰地一声,吓了江妍一跳,“妍妍,我心里难受!这医院简直没法待了!努力有什么用,优秀有什么用,都不如有个好爹!” “那个金露露,在手足外科把人家的手指头治坏死了,就她这水平还有脸来神外?她不就是仗着有个当院长的老爹,要不然哪能这么猖狂?”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咱们不干了!我陪你一起辞职!凭你的能力,哪个医院不抢着要你?我能力不行,你找到好地方,记得把我带上。” 林可彤真是气坏了,小嘴巴机关枪似的,噼里啪啦一顿输出。 江妍努力抑制内心的委屈,摇摇头,“无论如何,我不能辞职,母校对我有恩,如今是我回报他们的时候。” 林可彤气得眼圈发红,“那又如何,你签的是工作合同,又不是卖身契,是医院不仁在先,你还跟他们讲什么义气!” 江妍摇摇头,忆起往事,眼眶一阵阵发热。 高考的那一年夏天,她的妈妈去世,她强忍悲痛卖掉吉宁县城老家的旧房子,用所有的钱买了一块墓地,安葬了妈妈后,拿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孤身一人来到省会龙山市。 由于没有钱交学费,她向学校申请晚一年入学,准备出去打工赚钱。学校方面经过调查,了解了她的情况后,不仅帮她申请了助学贷款,还减免了部分学费。 江妍很争气,入学后刻苦学习,年年拿一等奖学金,在读硕士和博士期间,医院更是按照住院医师的标准给她开工资。江妍是个知恩图报的姑娘,过河拆桥的事情江妍绝对做不出来,她立志要当个出色的医生回报母校,回报所有帮助过她的人。 但今天的事她又觉得很委屈,此时江妍胸口像有一块巨石压着,堵得她呼吸困难。 她拿起面前的啤酒一饮而尽,酒精加速了情绪地催化,原本伪装的坚强瞬间破防,所有的委屈一股脑地涌上心头,大颗大颗的眼泪扑簌簌的落下。 林可彤见状慌了神,连忙安慰:“妍妍,妍妍,不哭了,既来之则安之,咱们不走,你喜欢神外,有机会再调回来就是了。” 哄了好一会儿,江妍的情绪才平复下来。 “咱不说这个了,我跟你说个八卦吧。”林可彤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大口啤酒,话匣子彻底打开了,“你知道吗妍妍,那个白孔雀前一段时间出事了。” 白孔雀?江妍一愣,瞬间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副院长白跃晖。 林可彤解释道:“你看他那个风骚的德行,打扮得人模狗样,看见美女恨不得撅着屁股讨好的贱样,就跟发了情的公孔雀似的。” 江妍忍俊不禁,脑海中顿时有了画面,不得不说彤彤在起外号方面是有天分的。 林可彤凑近江妍的耳朵,低声说道:“我听说前段时间他追求心内科的一个小护士,连哄带骗地把人家肚子搞大了,他还不想负责,结果人家告到金院长那里,白孔雀赔了好大一笔钱才摆平。” 闻言,江妍只觉难以置信,“你都是打哪儿听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林可彤身子往后一仰,斜倚在沙发上,调侃道:“你天天脑子里就琢磨病人呀,手术呀,课题呀,论文呀,都快修炼成仙女了,哪有时间关注我们人间的喜怒哀乐。” “我要是仙女,第一件事就是找月老定了你的姻缘,省得你净八卦别人。”江妍嗔笑。 第6章 不期而遇 林可彤大眼睛骨碌碌一转,嘴角现出一抹狡黠的笑容,凑上前道:“妍妍,要不然你当我嫂子吧,我哥可是百年难遇的好男人,有他保护你,那些狂蜂浪蝶自然就退避三舍了。” 江妍唇角勾起,掐着腰道:“就知道你目的不单纯,又算计到我头上了!” “冤枉啊,妍妍!”林可彤拿起手机快速拨号,“我哥哪里不好!又帅又温柔,还是大学老师哦。我现在就给我哥打电话,让他亲自过来和你说。” 江妍又羞又恼,扑上去抢手机,二人笑做一团…… 林展明,云川大学中文系讲师,三十岁的年纪,成熟稳重,清隽儒雅,满身的书卷气。 他性格偏内向,平日里除了在学校上课,最大的爱好就是创作话剧剧本,在他的剧本中,男女主角爱得轰轰烈烈,荡气回肠,与他的性格形成强烈的反差。 用林可彤的话来说,如果哥哥能把剧本里的台词原封不动地对心爱的女孩说出来,怕是她早就当姑姑了。 林可彤深知自家哥哥的心意,又碍于他是个没长嘴的闷葫芦,只能时不时地出手相帮,眼下就是个好机会,江妍现在情绪低落,正是需要人安慰的时候,她抓紧时间给家里的哥哥打去电话。 林展明放下电话,唇边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意,明明心里高兴,面上依然是那副处变不惊的镇定表情,他站起身走到衣帽间,精挑细选了一件中长款的风衣,对着镜子整理一番,才不慌不忙地出了门。 这个时间路上车不多,林展明手扶着方向盘,打开车内的音响,一曲舒缓的音乐入耳入心,温柔治愈,让人想起许多美好的回忆。 林展明初见江妍是在八年前,就在陪着妹妹大学报到的那一天,他拖着行李走进大一新生寝室,初秋的阳光金灿灿的,笼罩着那道纤细柔弱的身影。 十六岁的少女初长成,回眸的一瞬,击中了少年心中最柔软的地方,时间仿佛在那一刻静止,天地皆非,万物皆空。 一晃八年过去了,时间过得真快!林展明心中感叹,他眼见着江妍从曾经的青涩少女,蜕变成如今充满魅力的成熟女性,像是眼见着一棵种子,从播种到发芽,到长成到结果,一路见证,心情难免澎湃。 “我快到门口了,你们俩出来吧。”林展明电话通知妹妹。 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自己的白月光,他唇角含笑,心情很不错的样子,这是江妍毕业之后,他们第一次见面,他很期待。 “走吧妍妍,我哥差不多到了。”林可彤拉着江妍起身,向酒吧门口走去。 立秋之后,夜里的风带着丝丝凉意,刚出了门,江妍禁不住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伸手去拉外套。 手伸出去却抓了个空,江妍低头看去,“我的外套呢?” “一定是落在刚才的卡座上了,我去帮你拿。”林可彤性子急,转身跑回去取。 江妍的酒量一向不好,加上刚才心情不好喝得急,这会儿吹了风头晕晕的。 她看见林家的车就停在路边,想先上车避避风,于是迈步走下台阶,谁料突然脚下一个不稳,身体向前倒去。 “啊!”一声惊呼,江妍吓得紧紧闭上眼睛。心道完了,这下可跌惨了! 下一秒,出乎意料地江妍没有和地面来个亲密接触,一只强有力的手臂把她拦腰捞起,人顺势跌入一个温暖的怀中。 顾聿珩眉心蹙了蹙,这女人好轻好软,腰肢盈盈一握,好像稍微大力就会拗断。 目光下移,女人巴掌大的小脸吓得惨白,睫毛微微颤抖,一双眸子半睁半闭,透着蒙蒙水雾,鼻尖微红,朱唇微启,像一只受了惊的小狐狸。 衬衫的纽扣在刚才嬉闹时开了一颗,如玉的肌肤在酒精的作用下泛着淡淡的粉红,纤长的脖颈下,若隐若现的轮廓被挤压变了形。 顾聿珩身体一僵,心跳似停了一拍,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两下。他的手臂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地放开江妍。 “好痛!”江妍勉强站稳,忽觉自己鼻子好像撞到铁板上,又酸又疼,刚止住的眼泪又了飙出来。 江妍一米七二的身高,在女生中并不矮,可她捂着鼻子足足退后两步,努力地抬起头,总算看清了眼前男人的全貌。 高大魁梧的身材,宽肩窄腰,黑色衬衫下的肌肉遒劲有型,工装裤包裹下的双腿紧实有力,昏黄的灯光下一张冷峻的国字脸棱角分明,淡漠疏离的眼神深邃晦暗。 “谢谢……”这男人好强的气场,江妍别开眼睛,俏脸微红。 “妍妍,你怎么了?”林可彤一路小跑,冲过来扶住摇摇晃晃的江妍,把外套披在她的身上。 江妍摇摇头,拉起林可彤的手,故作轻松道:“没事,别让林大哥等急了,咱们快走吧。” 林可彤神经大条,不疑有他,扶着江妍向路边走去。 此时林展明已经停好车,非常绅士地走到副驾驶一侧为两位女士打开车门。 “妍妍,你坐前面吧。”林可彤把江妍往哥哥身边推。 江妍身子轻巧躲开,躬身钻进后排,轻笑道:“我晕车,还是坐后面吧。” 林可彤见小计谋没得逞,扁着嘴巴对哥哥耸了耸肩,用口型表示:“看吧,妹妹尽力喽。” 转身和江妍一起坐进后排。 林展明无奈地关上车门,忽然,他似乎察觉到身后有一道目光看向这边,于是借着关门转身的机会,假装不经意的回头一瞥,却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他轻扯嘴角,无奈苦笑,这么大的人了,见到女神怎么还像个毛头小子,疑神疑鬼的。 酒吧门前的暗影中,闪身出现另一名年轻男子,垂手站在顾聿珩的身侧,低声道:“老大,已经派了兄弟跟上了。” 黑暗中,顾聿珩的神色微不可辨,他目送车子远去,渐渐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半晌才道:“不必了,应该和他们无关。” 想必堂堂杜家不会蠢到用这么拙劣的美人计来算计他。 一息间,两人隐去身形,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 林展明车开得很稳,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坐在后排的江妍,心中不由得泛起阵阵暖意,他缓缓开口道:“妍妍,最近怎么样,工作还适应吗?” “还好,谢谢林大哥关心,工作是有点忙,不过很有成就感。”江妍客客气气的回答。 第7章 急诊风波 林可彤插话道:“哥,今天气死我了!我们医院有个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小嘴噼里啪啦地把今天的事情说了个七七八八。 “哦?还有这种事?”林展明听罢面有愠色,双唇紧抿,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几分。 江妍忙解释道:“林大哥,你别多心,彤彤姐说的太夸张,其实没那么严重。这么多年我一直在神外,也正想趁这个机会去别的科室长长见识。” 感受到江妍语气中的疏离与客套,林展明感觉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一样,他想保护她,想替她撑起一片天,想给她世界上最好的,可她却始终把自己当成一个外人,总是拒绝自己的一切示好。 他张张口,声音低沉:“妍妍,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情随时联系我……呃……和彤彤。” 江妍不语,微笑着点点头。 半小时后,林展明把车子停在江妍租住的公寓楼下,他审视一圈小区周围的环境,眉头紧皱道:“妍妍,这里太荒凉了,离医院还这么远,有没有考虑过换个地方住?” “是啊是啊!妍妍,我们家离医院近,你不如搬来我家住吧,咱们就能天天见面了!”林可彤举双手赞成,心道:近水楼台先得月,住着住着就成一家了,哈哈…… 江妍自然清楚林可彤打得什么如意算盘,她既无意,自然不会给别人希望。 “谢谢林大哥,我在这儿住了两年多,已经习惯了,这里蛮好的,很清静。”这么偏僻能不清静嘛,一入夜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江妍婉拒,随即打开车门下车,和林家兄妹二人挥手告别,转身上楼。 …… 医附院门诊大楼一楼急诊科。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江妍一大早来急诊科报到,没想到急诊科主任许国良带领一众医护人员在门口搞了个欢迎仪式,弄得江妍哭笑不得。 “谢谢许主任,谢谢大家。”江妍双手接过许主任递过来的鲜花,心情五味杂陈。 许主任搓着手,激动地说:“我们要感谢你才对,你能来急诊真是解决大问题了,说实话咱们急诊太缺人手了。” 手向后一伸,指着身后的众人道:“你看看这几位,都熬成什么样了?这位面色蜡黄是刘一州刘大夫,三天三夜没回家了!” “那位,眼圈黑到没边界的是张时磊张大夫,他来急诊之前可是个帅小伙,你看看几年过去,帅哥变国宝了!” 许主任边说边给江妍一一介绍急诊科的同事。 “咱们急诊科还有一支急救队,常年随救护车在外奔波,风里来雨里去的,更辛苦,时间长了你们都有机会见到。” 关于江妍来急诊的原因,一些知道内情的同事私底下也议论过,都觉得江妍在急诊待不了太长时间,说不定什么时候找个理由就又回神外了。于是大家都客客气气地和江妍打着招呼,也没太把这位娇娇弱弱的漂亮姑娘放在心上。 趁着这会儿不忙,许国良带着江妍各处走走,顺便熟悉一下急诊科的布局。 “唉,咱们急诊又苦又累,没白天没黑夜的,还经常有医患纠纷,净是出力不讨好的苦差事,扣奖金是常有的事儿,院里的其他科室也都瞧不上我们急诊,小江大夫,你可要有个思想准备啊。”许国良面露难色道。 “好,谢谢主任提醒,我不怕吃苦,在哪里都是治病救人,我不觉得咱们急诊就低人一等。”江妍不卑不亢地说道。 主任心中慨叹,这孩子还是太年轻,没经历过社会的毒打啊! 说着,两人走到一间足有上百平方米的大房间门口,许主任介绍道:“江大夫,这里就是咱们急诊抢救室,几乎所有重症患者都是先在这里紧急处置,病情平稳后再转入住院部继续治疗。” 江妍视线在屋内快速扫视一圈,见各种抢救设备一应俱全,大概记得器械的摆放位置,做到心中有数,于是轻轻点了点头。 “这里是急诊监护室,这边是病房、观察室。”许主任边走边介绍,“这边拐个弯就是我的办公室,其实就是个相对安静的房间,咱们和病人谈个话、交待病情或者签个字什么的,都在这里。” “许主任,请问医生办公室在哪?”江妍想找个地方,把手里的东西先放下。 闻言,许国良神情微滞,“走这边,你跟我来。” 许主任引着江妍穿过走廊,拐了个弯来到一间办公室门口停下,示意江妍开门,江妍推门一看,顿时呆住。 办公室很大,空无一人,屋里有些杂乱,胡乱摆着七八张办公桌,书本纸张堆的到处都是。 许国良先走进去,从一堆杂物中扒拉出一张桌子。“江大夫,这个桌子没人用,你的私人物品可以先放这里。” “许主任,这是……”江妍疑惑不解,难道急诊科的医生都不用自己的办公室的吗? 许国良不知从哪儿找到一块抹布,擦着桌面上的灰尘,解释道:“咱们急诊的大夫忙起来,根本没时间在办公室待着,电脑也都搬到抢救室去了,方便写记录、下医嘱,也不用跑来跑去的。大家一有休息的时间就会去值班室的床上躺一会,慢慢地这办公室就荒废了。” 话落,江妍顿时怔住,这么多年自己竟然不知医院还有这样的存在。 她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快速穿上白大衣,抢着打扫,“许主任,您快放下,我来擦吧。” 也是没把江妍当外人,许国良不厌其烦地继续叮嘱,唯恐江妍这个生瓜蛋子惹出什么事端来。 突然,刺耳的鸣笛声打断了两人的谈话,“快!有患者!”许国良神色一凛,扔下手里的抹布往抢救室跑。 江妍不敢怠慢,快步跟上。 急诊门口,众人飞快的从120急救车上抬下一副担架,担架上的老人白发苍苍,虚弱不堪,表情痛苦,捂着胸口不住地呻吟。 “快送抢救室!” “上心电监护,打开静脉通路……” 急诊科医护人员迅速进入状态,有条不紊地开始救治患者。 “老人在附近出了车祸,现在正在联系家属。”随车来的交警向医生介绍情况。 许国良迅速给老人查体,很快诊断结果大致确定,初步判定老人肋骨骨折,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 第8章 胆大心细 “联系胸外科大夫会诊!”许国良做出指示,身边的护士应了声,一路小跑去打电话。 许国良直了直腰,长舒了口气,心道:还好还好,情况不算太糟糕,只等胸外科来人把病人接到住院部就万事大吉了。 猝不及防地,老人神情骤变,心电监护显示血压极速下降,呼吸频率加快,老人的胸膛起伏不定,面色发绀,大汗淋漓。 许国良一见情况不对,拧着眉毛,对护士说:“胸外科大夫怎么还没到!快去催!” 监护仪上,老人的血氧饱和度不断往下掉。 江妍一直在旁边观察,见此情形,心中已有判断,她一个箭步冲到病床前,伸出手朝着护士道:“快,剪刀!” 接过剪刀,江妍三两下剪开老人的衣襟,暴露出前胸,用指关节沿着肋间不断的敲击。 终于,江妍确定了位置,“50ml注射器!” 护士递上,江妍一把接过,看准位置就要刺入。 许国良眼底闪过犹豫,快速伸手抓住江妍的胳膊,出言阻止:“别冲动,患者的年纪太大,心肺功能不比年轻人,安全起见还是等胸外科的大夫到了再处置吧。” 江妍不解,她在本科阶段接受过全科医学的教学课程,参与过多次对患者的紧急救治,眼前的情况非常凶险,她不明白许国良的顾虑是什么。 “来不及了,再耽搁会有生命危险!”江妍话音未落,注射器针头稳稳的刺入患者第2肋间。 许国良工作经验丰富,他哪里会不知道患者情况的紧急,只不过这么多年踩过的雷、掉过的坑数不胜数,逼得他不得不谨慎行事。 “呲……” 一道气流沿着针孔向外冲出,粉红色的气泡瞬间充满大半个针管。 随着气体的流出,老人的血压很快升到正常水平,呼吸也平顺了很多,面色由青紫转为正常的肤色。 “准备安置胸腔闭式引流!”江妍沉着淡定,指挥下一步抢救。 见老人转危为安,许国良捏了一把汗,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下了,他看着江妍忙碌的身影,仿佛看到年轻时的自己。 誓与死神较高下,不畏强权不畏暴!一样那么有冲劲,一样那么义无反顾! 他暗暗感叹,自己年纪越来越大,胆子却越来越小,到底还是随波逐流了。 “咚咚咚……” 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胸外科医生王振东身材较胖,脚步声也比一般人深,他跑了一头汗,来到近前道:“患者情况怎么样了?” 江妍沉着应道:“刚才患者出现张力性气胸,已经处置完毕,目前状态平稳。” 王振东听到是张力性气胸,面色顿时一变,他迅速检查老人肺部的情况,发现处置得特别妥当,这才松了口气。 他神情复杂地看了一眼江妍,心里惊叹她的胆量和勇气,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颔首后,转身和许主任打了个招呼,便推着病人返回胸外科,进行下一步治疗。 急诊护士们边收拾抢救器械,边低声议论:“江大夫刚才太冒险了,万一出点什么事咱们可是要担责的。” “就是,等胸外科的大夫来了再处置呗。” “没办法,新来的胆子大,太冲动,说起来咱们这个月的奖金是不是都扣没了?” “可不是么,上周那个醉酒洗胃的,醒过来就偷跑了,抢救费都没交,都得从咱们奖金里扣……” 江妍目光微敛,她并不认同急诊科处置病人的方式,难道为了不担责任,眼看着病人危在旦夕见死不救吗? 她挺直脊背,不后悔自己刚才的行为,脚下的步子虽轻盈,却稳健,头也不回的走出了抢救室。 可没过多久,江妍对急诊的工作有了新的体会,也感受到了医疗前线的不容易,她也理解了当初许国良主任的顾虑。 急诊科的工作忙碌又琐碎,尤其是夜班,昏迷不醒的,打架斗殴的,服毒自尽的…… 缝不完的伤口洗不完的胃,还要学会自保免得被连累。 夜幕掩盖下,人们在用各种方式宣泄着白天的烦躁与愤懑,呐喊着各种各样的人间不值得。 而到了白天,人们又不得不带着虚伪的面具去迎合生活的鞭挞和蹂躏,不过是为了那碎银几两。 在急诊的工作中,江妍身上的锐气被磨掉了几分,她也认识到,不止有在某个领域一路高歌的专科医生,也有能快速处理危重症病患并准确分诊的急诊医生。 不管是哪一科的医生都至关重要,只要穿上这身白大衣,就必须努力提升自己的医疗水平,对病人负责,对生命负责! …… 这天,白跃晖吃过午饭,摇头晃脑地叼着根牙签,心里美滋滋的。 好几天没见到江妍那个小美人,不知道在急诊科怎么样了?一定是娇然若泣,梨花带雨,等着白哥哥去拯救吧! 白跃晖脑中幻想着江妍那妩媚动人的模样,下身不由得蹿起一团小火苗。 呸!白跃晖啐了口菜渣,狭长的眼睛闪过一抹狠厉,看这次还不把你拿下! 今天中午急诊科很安静,白跃晖迈着方步走进急诊大厅,故作严肃的对导诊台护士摆了下手,“别紧张,常规检查。” 江妍刚刚抢救了一个外伤失血的病人,这会儿正坐在抢救室的电脑前写病程记录。 林可彤坐在一旁拿着小勺一口一口喂江妍吃饭,眉毛皱得打成了结,“妍妍,再忙也不能不顾身体呀?要不是今天我有恰好时间过来,你是不是又忘了吃饭?!” 江妍敲着键盘,口中含糊不清,“唔,好好,听你的,休息室有很多泡面,我饿了会吃的。” 林可彤余光瞥见门口人影闪过,嘀咕道:“是白孔雀,他来了准没好事。” 江妍面不改色,沉声道:“急诊大门常打开,有病的人自会来,他怕不是又犯病了吧。” 林可彤微微吃了一惊,随即哈哈大笑,“妍妍,几天不见刮目相看啊!这急诊科还真锻炼人啊?哈哈……” 白跃晖寻声走来,不怀好意的目光锁定江妍,眼神上上下下扫视了好几次。 啧啧,白跃晖心中暗道,美人有点狼狈啊!看这小脸煞白煞白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白大衣前襟上一大片血迹,这是完全不顾及形象了吗? 但是转念又一想,惨点才好!不然哪能显示出自己的威力! 第9章 缘来是你 “咳咳,江大夫,在急诊科还适应吗?”白跃晖胸有成竹地走上前,双手撑着电脑桌面,上身有意无意地向前探着。 江妍眉头紧蹙,眼中流露出厌恶,站起身退后两步道:“谢谢院里的关心,我在急诊科学到很多东西,非常适应这里的工作。” 白跃晖没有得到理想中的答案,不甘心地追问道:“如果你想回神外,也不是不可能,只要我和金院长说……” 林可彤一听这话,顿时火了,腾地站起来道:“白孔……呃……白副院长,你这是什么意思?趁人之危是吧?告诉你……你别太过分!!” 江妍眼神制止林可彤,冷声道:“不必白副院长费心了,如果没其他事就请回吧,我要继续工作了。” 白跃晖气得浑身发抖,没想到这江妍是个软硬不吃的主! 他指着江妍的鼻子,怒道:“好好好!你有骨气!!只要我在这医院一天你就别想回神外!我等着你来求我!” 江妍一言不发,下颌微微扬起,幽深的眸子泛着刺骨的冷意。 白跃晖哼了一声,转身拂袖而去。 …… 早秋的季节,阳光明媚,医院里种的桂树开了花,金黄色的桂花星星点点,开满了整树,香气弥漫,引得蝴蝶飞舞,蜜蜂流连。 忙碌的时间过得很快,急诊科一个大夜班几乎耗光了江妍所有的精力,她现在只想马上回家洗个澡,好好睡一觉。 江妍换好衣服,拎着包准备下班。 “早啊!江大夫。”胸外科的王振东行色匆匆来到急诊,看到江妍还没走,松了一口气,“幸好赶得及。” 江妍停下脚步,问道:“王大夫找我有事?” “没什么大事儿,还记得上次你抢救的那位出车祸的老人家吗?他想见见你。”王振东憨笑着说道。 江妍回忆当时的情景,疑惑道:“那位老人……当时是昏迷的,应该不知道我吧。” “呵呵,”王振东略有些尴尬的搔了搔头发,“其实是我们聊天时无意间提到了,老先生得知你救了他的命,一定要当面感谢你,要不是他现在还下不了床,这会儿就跟我一起来了。” 见江妍还在犹豫,王振东有点着急,央求道:“拜托了江大夫,你就去一趟吧,老先生已经缠了我好几天,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来麻烦你。” “好吧,我跟你走一趟。”江妍不忍心王振东如此为难,只好应了下来。 住院部6楼胸外科单人病房里,顾老爷子半躺在病床上,眼睛一个劲儿地往门口瞧。 “你去看看,王大夫回来了没有?”他催促身边的年轻人。 “爷爷,您休息一会儿吧,都闹腾一早上了,您不累吗?”顾聿珩无奈苦笑。 “哼!这个小王大夫太滑头,去了这么久还不回来,怕是又像上次一样半路跑掉了。”顾老爷子耷拉着眼皮,白胡子气得一抖一抖。 顾聿珩拿着小碗,盛了一勺粥喂给老爷子,哄道:“好啦,您别生气了,应该是江太夫太忙抽不出时间,咱们继续吃饭。” 话音未落,一阵清脆的敲门声响起。 “请进!” 王振东推开门,满脸堆着笑道:“顾老爷子,幸不辱命,人我可是给您请来了。” 说罢,侧身让开位置,跟在后面的江妍缓步走进了病房。 “你们聊,我那边还有患者,先失陪了。”王振东招呼一声便转身离开。 江妍今天穿着一身轻便的休闲装,清新靓丽,头发扎起高高的马尾,不施粉黛的脸上,妩媚中平添了一丝俏皮。 顾廷琛老爷子眼前一亮,“哎呀!这位就是江大夫啊!快请进!想不到江太夫这么年轻漂亮,医术竟还如此高超,真是才貌双全啊!” 说罢转头,神情庄重道:“聿珩,就是这位江大夫救了我的命,咱们可要好好感谢人家知道吗?” 顾聿珩双眸闪过一丝疑惑,随手放下小碗,站起身,走到江妍的面前,声音低沉道:“你好!我是顾聿珩,谢谢你救了我爷爷。” 清晨的阳光从病房的窗户倾泻而下,笼罩着男人高大健硕的身影,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衬衫西裤衬得他气宇轩昂,男人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江妍迎上顾聿珩饶有兴味的目光,落落大方道:“你好!我是江妍,顾先生太客气了,医生职责所在。” 江妍微眯双眼,眼角轻轻跳动了几下,似乎想起了什么,抬头看向男子,“原来是你!” 她记起此人正是那日在酒吧门口遇到的男人。 顾聿珩冷峻的目光中透出几分审视,“是啊,真巧。” 江妍回想起当时的情景,脸上不由得泛起淡淡的红霞。 顾老爷子玩味的眼神在两人中间扫视了几次,捋着胡子若有所思,“原来你们认识?” 顾聿珩伏身帮老爷子掖了掖被角,轻声道:“不算认识,之前见过一次而已。” “江大夫这是要下班了吗?”顾聿珩起身,见江妍身着便装,故有此一问。 江妍点点头,“我昨晚夜班,今天休息。” 顾老爷子闻言,连忙道:“江大夫工作太辛苦了,今天咱们就不耽误你的时间了,等我这把老骨头出院,一定邀请江大夫来家里做客,好好感谢你!” 顾老爷子一边说一边冲着顾聿珩使眼色,“聿珩啊,快去开车送江大夫回家休息。” “不用麻烦了,顾爷爷您好好休养,我改天再来看您。”江妍说罢转身告辞,“顾先生请留步!” 顾聿珩回了顾老爷子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快步跟了上去。 医院门口的公交车站台上人头攒动,江妍风姿绰绰地站在人群中,无论身高还是颜值,都甚是出众。 一辆线条硬朗的大型黑色越野车快速向这边驶来,一脚刹车,正好停在江妍的身边。 驾驶侧的车门打开,顾聿珩迈开长腿下车,衬衫外面加了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显得人修长挺拔,他走路带风,绕过车头,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微笑道:“江大夫请上车,我送你一程。” 语气中带着一股不可抗拒的吸引力。 第10章 顾总生疑 初秋的阳光等不及到正午就已经刺眼,顾聿珩高大的身形站在江妍的面前,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挡住了那道令人烦躁的灼热。 “谢谢你的好意,我坐这班公交车很方便的。”江妍指着一辆正缓缓停靠在站台上的公交车道。 早高峰的人流量果然名不虚传,车刚刚停稳,站台上的人便蜂拥向车门,仿佛那辆再普通不过的公交车是躲避灾难的诺亚方舟,迟了便会万劫不复似的。 眨眼间,公交车像是塞满了沙丁鱼的罐头,挤得再无一丝空隙。 车门费力地关了起来,公交车喘着粗气,迈开沉重地步伐继续上路。 江妍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无力地垂下了肩膀。 她很疑惑,那些平日里行动迟缓的大爷大妈,怎么一到这个时候都跟打了鸡血似的,总能冲到第一线,反观站台上剩下的几位面面相觑者,皆是清一色的年轻人。 顾聿珩抿唇忍住笑意,继续保持着打开车门的姿势,提醒还杵在原地发愣的江妍,“江大夫?” 江妍回过头,注视着那双真诚中带着些许霸道的眼神,双脚却好似不受控制一般,牵引着她上了车,“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车内空间很大,即便是顾聿珩一米九的身高也丝毫不觉局促,车内一尘不染,并无多余的装饰,细节处处体现了车主的自律和严谨。 江妍感受着身下的真皮座椅,软软的,很舒服。 半晌,她歪着头看看顾聿珩,眼中充满疑惑,为什么还不出发? 顾聿珩一手扶着方向盘,侧着身体也看着江妍,唇角微微上扬,“安全带。” 江妍恍然,她连忙回手去拉安全带,没想到安全带固定销的位置太高,加上用力过猛,原本固定肩部的带子直接呼在江妍的脸上。 “呀!”江妍又羞又痛,她吓得闭上眼睛,脸刷得一下子红到了耳根,窘得不敢抬头,手一松,安全带嗖的一声又弹了回去。 顾聿珩扶额轻笑,“我来吧。” 他俯身过去,伸手调整固定销的位置,江妍微闭着眼,睫毛翕动,上身紧紧地靠着椅背,一动不敢动,她感受到顾聿珩的接近,男人温热的鼻息一下一下落在她的颈上,江妍的脸颊越来越烫,剧烈的心跳咚咚的冲击着耳膜。 “咔哒!” 调整好高度,顾聿珩小心的拉过安全带,插在卡扣中,他抬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女人,不经意间捕捉到江妍右眼那一抹淡淡的乌金色,幽黑的眸中立时闪烁出异样的光芒。 “好了,我们出发!”顾聿珩不动声色地坐正身体,问道,“江大夫住哪里?” 恢复正常的社交距离,江妍舒了口气,身体也放松下来,她说出小区的名字,顾聿珩点点头,一脚油门,车子疾驰而去。 …… 云鼎集团,总裁办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前,顾聿珩长身而立,面色冷沉,全身上下散发出来的低气压,让整个房间的气温低了好几度。 良久,顾聿珩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出去,响了两声,对方接通,只听顾聿珩道:“三哥,帮我查个人……” 挂断电话,顾聿珩把江妍的基本信息发了过去。 等待的时间总是很漫长,天色渐暗,落日的余晖带走了仅存的热量,独留一屋子的冰冷。 繁华的街路华灯初上,将落地窗的玻璃映得光怪陆离,忽明忽暗。 顾聿珩没有开灯,他像一只慵懒的豹子,靠坐在黑色真皮长沙发上,即便是放松的状态,依然无法忽视他的敏锐和攻击力。 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个造型奇特的醒酒器,他拿出高脚杯,斟满,猩红色的酒液缓缓流入杯中,高贵、神秘。 酒入喉,醇香凛冽,眼前不由得浮现一抹俏丽身影,顾聿珩不得不承认,她很漂亮,是集美艳与清纯融为一体的漂亮,偏偏气质清冷,不苟言笑,给人一种强烈的疏离感和反差感。 最特别是她的那只眼睛,是罕有的乌金色,在顾聿珩二十八年的人生中,为数不多的未解之事里,乌金瞳绝对称得上是首屈一指的存在,这关系到一个神秘家族,莫名消失了多年,他暗暗寻找了多年。 一次相遇是邂逅,二次呢?纯属巧合还是刻意为之?这个突然出现在他生活中的女人,到底是谁? 杯中酒尽,偌大的办公室落针可闻,忽然,门外传来三声叩门,不等门内人出声,人已经开门走了进来。 绕过隔断屏风,借着依稀的光亮,石安大步走到顾聿珩身边,顾聿珩早知是他,除了石安,没有人可以未经允许进他的办公室。 “有事吗?” 石安垂手回道:“杜坤今晚约了分管城建的副市长,他一直想开发东郊那块地,看来终于搭上线了。” “尽管让他去谈,希望多大失望就多大,告诉林叔,不管用什么办法,不能让他成事,地在咱们手上,轮不到他姓杜的做主。” 石安回道:“是,我知道怎么做。” 顾聿珩手机亮起,看了一眼接通,放在耳边,听了几秒后道:“好,辛苦三哥。” 挂了电话,打开邮箱,找到一份文档,连接办公室内的打印机,很快,几页纸打印完毕。 石安走过去,取出文件交给顾聿珩, 顾聿珩挥挥手,“你来读吧。” 石安开了灯,抖了抖手里的纸张,看了一眼最上面的照片后,眉心蹙起,“这是……那天在酒吧外的女人?” 疑惑的看着顾聿珩,石安又道:“你怀疑她?” 顾聿珩沉默半晌,待开口时,所答非所问,“爷爷受伤的事情查清楚了,是意外。” 灯光下,顾聿珩的双眸闪过一丝狠厉,继续道:“可当时抢救爷爷的大夫,是她。” 石安倒吸一口冷气,顿了两秒才道:“你觉得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顾聿珩坐直身体,沉声道:“杜家诡计多端,难说不是计中计,我让三哥查了,如果她真是那只黄雀,瞒不过三哥的眼。” 他没有向石安提乌金瞳的事,一是此事说来话长,几句话根本说不清楚,二来滋事体大,越少人知道越好。 视线落回那几页纸上,石安清清嗓子开始读:“江妍,24岁,云川省龙山市吉宁县人,云川省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医生,天资聪颖,学习成绩优异,多次跳级……” 吉宁县,龙山市市属县城,距离龙山市不过六十公里。 顾聿珩打断道:“先看看她的家庭情况。” 石安点点头,向后翻一页,继续读道:“父亲江浩,目前在北宁省青山县经营一家汽修厂,二十年来父女二人没有任何联络;母亲沈玉,八年前因病去世……” “你说江妍的母亲叫什么?”顾聿珩心念一动,眼神骤然凌厉。 “……沈玉。” 顾聿珩站起身,接过文件,江妍的履历简单得占不满薄薄几页纸,干净得有些不真实。 他看着资料里沈玉的照片出了神,看背景应该是翻拍自墓碑上的遗像,女人四十左右的年纪,略显沧桑的脸上有一双晶亮的眸子,看得出来年轻时应该很漂亮,而且江妍的样貌与她有八分相似。 他快速浏览一遍其他内容,沉吟半晌道:“好了,你先去忙吧。这件事先不要向其他人提起。” “还有,派个稳妥的兄弟跟着她,谨慎点不要被发现,注意不要影响她的生活。” 石安颔首,转身去安排,只是心中不免有些好奇,资料上没说江小姐与杜家有任何牵扯,可顾总的紧张一反常态,那这位江小姐,还有江小姐的母亲,到底是何许人?又和顾总有什么关系? …… 第11章 欣欣发病 医附院急诊科门口。 “让一下!让一下!”一个身材健硕,穿着迷彩服的中年男人冲进急诊科,怀里横抱着一个失去意识的小女孩。 男人满头大汗,急得团团转,“大夫!大夫快救救我女儿!” 导诊护士快步上前,见小女孩面色苍白,昏迷不醒,上衣前襟上一大片呕吐污物,连忙道:“跟我来,快送抢救室!” 今天恰好是江妍值班,她指挥男人把小女孩放在抢救床上,争分夺秒开始给小女孩查体诊治。 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两位女士小跑着冲进急诊科,年长的一位哭道:“欣欣呢?我们欣欣怎么样了啊?丽敏啊,你快去看看。” “妈,您先别急,我去问问。”张丽敏应着,转头见抢救室里围了一大群人。 她也没见过这种场面,顿时懵了,哪里还能迈得动步子,腿一软,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年长的那位还算冷静,她擦了擦眼睛,伸着头往抢救室里望,一眼便看到忙碌的医护人员中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老妇人颤抖着指着那个方向,激动地道:“是她!就是她!志国!志国你快过来!” 中年男人闻声而来,“怎么了妈?” 老妇人指着江妍,哆哆嗦嗦地说:“就是那个女大夫,前几天我和欣欣在公交车上碰到她,她当时还说让我们带孩子去体检,我当时怎么就没相信啊!” 老妇人拍着大腿哭嚎,她抓着儿子的胳膊,“都怪我!都怪我!是我害了欣欣啊!” 江妍也认出了欣欣,她做完一系列检查后,已经大概清楚欣欣的情况,嘱护士给予降颅压等对症治疗,随后走出抢救室。 “姑娘……不是……大夫,你还记得我不?”老妇人一把拉住江妍。 “我记得,阿姨,你们先别慌。”江妍点点头,见对面的三人皆是六神无主的样子,安慰道,“我是急诊科的医生江妍,欣欣需要马上做头部ct,护士会带你们一起去,回来后我详细和你们说。” “好,好,我们马上就去。”三人忙不迭地应着,推着病床直奔ct室。 江妍坐在电脑前,神情严肃,盯着显示器不断地刷新,终于,一份新的ct检查报告单弹了出来。 【汤欣欣,4岁,脑干体积增大,以脑桥最为明显,可见1*1.2cm低密度,形态不规则,边界不清,增强扫描后病变无明显强化……】 江妍握着鼠标的手紧了紧,眉头皱起,眼中流露出一层伤感。 虽然她对欣欣的病情早有预判,孩子的症状非常有指向性,她当时就怀疑是颅内占位,但没想到情况却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肿瘤的位置竟然是在脑干! 江妍稳住心神,站起身拨通一个号码,“赵主任,您好!我是江妍……” …… “爸爸,妈妈,奶奶……”,做完ct检查回来的路上,欣欣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这是在哪儿啊?” 汤志国红着眼睛,抚摸着女儿的小手,指着上面的点滴道:“宝贝不怕,一会儿咱们打完这个药水就回家。” 众人回到急诊科,江妍早已等在门口,她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小小人儿,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欣欣,还记得姐姐吗?” “是漂亮姐姐!欣欣记得你!”女娃眼睛一亮,开心地笑道,“姐姐穿着白袍,老师说过,穿白袍的是医生。” “真乖,欣欣真聪明!”江妍道,“医生姐姐发现有小怪兽攻击咱们欣欣,我们一起打败它好吗?” 闻言,汤欣欣紧绷着一张小脸,点着头道:“刚才欣欣头好痛,一定是小怪兽在打我的头,我爸爸会武功,他一定能帮我把小怪兽打跑。” 一听这话,汤志国瞬间红了眼眶,低下身子伏在病床上,语气温柔,“好宝贝,有爸爸妈妈和奶奶在,还有医生姐姐帮忙,欣欣一定会没事的。” 江妍把欣欣安置在急诊监护室,这里有护士专门照顾,示意家属跟随她一起来到急诊科主任办公室。 “江大夫,我女儿到底怎么了?”一进门,汤志国便急切地问道。 江妍打开电脑,调出欣欣的ct片子,组织了一下语言,慎重道:“你们看,这是刚才做的检查结果,欣欣的脑子里,长了一个东西,初步考虑,可能是胶质瘤。” “什么?孩子长了肿瘤?”张丽敏双腿一软,顿时哭倒在地,“我们女儿才这么小,怎么可能生这样的病?” 汤志国双眼通红,自责道:“都怪我,平时忙着工作,早出晚归的,忽略了孩子。” 欣欣的奶奶一时呆愣住,下一秒又像是突然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一步冲上前道:“江大夫,你早就看出来了对不对?你一定有办法救我孙女的!当初是我错怪了你,求求你别跟我老太婆一般见识,你救救我孙女吧!” 江妍眼眶微红,伸手扶住老妇人,“阿姨,大哥大姐,你们先冷静一下,我刚才已经把欣欣的情况告诉了神经外科的赵主任,赵主任是这方面的权威,咱们听听他的意见,他马上就到。” 说话间,赵平生推门进来,对江妍点点头,表情有几分凝重,“我刚才去看过孩子了,ct片子在哪儿。” 江妍让出电脑的位置,赵平生二话不说坐下,紧盯着屏幕,鼠标点点停停。 几分钟后,他转头面向屋内几人,正色道:“请问哪位是病人汤欣欣的家长?” “我们是汤欣欣的父母。”汤志国拉着妻子上前,小心地询问,“赵主任,我女儿的病,严重吗?” “是这样,孩子的颅内发现一个肿瘤,”赵平生转过电脑屏幕,指着一个地方继续道,“你们看,这个位置叫脑干,是我们人类的神经中枢,肿瘤就长在这里,目前初步怀疑应该是胶质瘤,至于恶性程度,现在还不能确定,需要取样本做病理才能最终诊断。” 汤志国茫然地看着屏幕上一团黑黑白白的图像,心里七上八下,他和妻子对视一眼,“大夫,我们也不懂,这个瘤子,可以手术拿出来吗?” 赵平生沉吟片刻,“脑干神经纤维密布,人的心跳、呼吸等重要的生理活动都要靠脑干来调节,这个位置的肿瘤理论上可以手术摘除,但实际操作难度非常大,也非常凶险,稍有不慎,轻则瘫痪,重则死亡。” 纵是汤志国八尺男儿,此刻也已经泪流满面,张丽敏身体摇晃,只能扶着丈夫的胳膊才勉强站住,面色惨白,几乎晕厥。 一直站在两人身后默不做声的老妇人,走上前来颤声问道:“请问赵主任,如果我们不手术,吃药能不能治得好?” 胶质瘤在临床上并不少见,赵平生及其团队在这方面很有经验,他摇摇头,理智回道:“保守治疗效果不大,根据目前肿瘤的生长速度,孩子最多还有6个月的时间。你们先考虑一下,为了防止肿瘤的扩散和转移,我的意见是孩子必须尽快入院治疗。” “小江,科里还有事,我先回去了。”赵平生起身,对江妍说道。 江妍点头,“谢谢赵主任,您慢走。” 送走赵平生,江妍见三人仍旧六神无地站在原地,她叹了口气,“阿姨,大哥大姐,你们先别慌,咱们坐下商量商量再决定怎么办。” 汤志国安抚好母亲和妻子,思虑了半晌,“江大夫,欣欣一定要手术吗?” “手术至少还有一线希望,如果不手术,可能预后不太理想。” 江妍不忍再说下去,一想到这么小的孩子要遭受这样的痛苦,她的心里也不好受。 第12章 隔山打牛 汤志国双唇紧抿,神情严肃,“江大夫,我不是不相信咱们本省医院的实力,但如果我们去帝都的脑专科医院,手术的成功率会不会大一些?” 江妍非常理解病人及病人家属的心情,所以并不介意有此一问,她坦诚相告:“你说的没错,帝都有专业的神经外科医院,也有很多这方面的权威医生,如果在欣欣病情初期,我会推荐你们去帝都治疗。” 江妍回想起在公交车上初遇欣欣的情景,心里生出懊悔之意。当时孩子已经出现了非常典型的肢体运动障碍,如果自己再坚持一下,劝说她们立即去医院诊治,也许结果会有不同。 “不过,现在欣欣已经发病,从目前的情况来看,病灶部位随时可能会出血,飞机起飞后机舱内的压力变化和火车的颠簸都会加大出血的风险。如果一旦在途中出现意外,那就真的是回天乏术了。” 江妍不敢冒这么大的风险,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实话实说,具体如何选择还要家属来决定。 汤志国既是父亲,也是儿子,还是丈夫,一旁的两个女人皆是慌乱无措,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他的压力不可谓不大,只见他双手抱头,手指插进头发里用力的扯着,双眼一片血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办公室里安静地落针可闻。 许久,汤志国突然站直身体,面向江妍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他目光坚定,神情肃穆,朗声道:“江大夫,我同意汤欣欣入院接受手术!” 江妍一怔,随即被这种庄重的情绪感染,郑重道:“汤大哥,我……呃……赵平生主任一定会尽力治好欣欣的!” 江妍心里很不是滋味,她现在已经不是神经外科的医生,理论上是不可以参与欣欣的手术和治疗的,这种有劲无处使的感觉像是在她的心口堵了一团棉花,憋闷得发疯。 …… 日升日落,周而复始,医院里每天上演着悲欢离合,参与其中的人,今天也许是看客,明天可能就是主角。 第二天清晨,住院部9楼神经外科病房走廊里依旧紧张忙碌,医护人员有条不紊地各自忙着手头的工作,入眼皆是一片繁忙的景象。 赵平生带领医护人员查完房,宣布上午十点开会,讨论昨天新入院的小患者汤欣欣的治疗方案。 十点整,大家准时在会议室坐定,赵平生见人都来齐了,清清嗓子问道:“汤欣欣的主管医生是谁?” “是我。”一个身材不高,白净斯文的男医生举手示意。 “好,”赵平生点点头,“接下来请吴大夫介绍一下患者的基本情况。” 主治医师吴永博打开手中的病历,朗声念道:“患者汤欣欣,女,4岁,因剧烈头痛、呕吐、意识不清入院。急诊查……” 几分钟后,吴永博合上病历,看着赵主任道:“以上就是患者的基本情况,入院后所有常规化验检查结果都是正常的,并没有发现肿瘤有转移的迹象,符合手术条件。” “大家有什么想法,说说看。”赵平生扫视在座各位,沉声道。 “我认为应该尽快手术,瘤子长得快,不能再拖了。”一位年岁略长,体型微胖的医生首先发言。 “没错,张大夫说得对,应该马上手术。”大家纷纷点头附和。 赵平生道:“我也同意张立东大夫的观点,那么考虑到患者的年龄和肿瘤的位置,大家觉得应该采用哪种手术方式比较稳妥?” 赵平生抛出目前最棘手的问题,原本有些私语声的会议室顿时安静了下来。 片刻,张立东开口,“患者的年龄太小了,我的建议是在离病灶处最近的位置开颅,这样可以充分暴露肿瘤位置,保证最大限度的清除病灶。” 赵平生不语,他拿起桌上的杯子,慢慢呷了口茶,缓缓道:“其他人有不同的想法吗?” 吴永博低头思索片刻,“病人的肿瘤位置比较深,我认为应该尽量避免损伤正常的脑组织,是不是可以考虑微创手术?” 赵平生放下杯子,微微颔首,“非常好,年轻同志要敢于尝试和创新,大家还有什么想法可以畅所欲言。” 金露露坐在最下首,一言不发。 她之前在手足外科闯了祸,被老父亲狠狠教训了一顿,原本的科室待不下去了,她又盯上了医附院最牛的科室——神经外科。 于是她撺掇母亲帮她做说客,在母女俩的软磨硬泡下,金院长不得不顺着她们的意思,只是警告她如果再犯错,绝不轻饶! 顶着院长千金的光环,她以为自己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炙手可热,没想到在神外坐了冷板凳。 神外的大神个个不是吃素的,大家拼得是水平,比得是技术,她这种不学无术的渣渣到了这里自然没人瞧得起。 大家表面上对她客气有礼,是看在金院长的面子上,可事实上都没把她放在眼里,尤其是赵平生,对她更是一个好脸色都没有。 此时金露露听了半天,也明白了是怎么个情况,她心里不禁琢磨,这赵主任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把科里的大夫护士集中起来专门开这个会,难道这个病例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可这金露露是个半吊子,她哪里懂神外的手术? 她大眼睛骨碌碌一转,捅捅身边的护士长刘丽雅,小声道:“刘姐,赵主任是什么意思啊?手术不好做他亲自出手不就行了吗?还有什么好商量的?” 刘丽雅眼皮不抬,悄声道:“这个手术难度非常大。” 嗯?这算什么回答? 金露露撇撇嘴,什么意思嘛,我当然知道难度大,不然还用大家开会讨论? “就算赵主任亲自己做,也得有个得力的助手才行啊!”刘丽雅喃喃道,像是自言自语,可又一字不落地传入金露露耳中。 哦?需要助手是吧,原来是这个意思! 金露露如梦初醒,如果把这层窗户纸捅破,赵主任一定会对自己另眼相待了吧。 金露露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高高举起手,“赵主任,我有个想法!”声音都提高了几分。 赵平生抬眼一看是她,眉头皱了皱,“好,你说说看。” “我觉得这个手术难度非常大,”金露露得意之色溢于言表,“必须赵主任您亲自主刀,还需要一名配合默契的助手。” 赵平生表面不动声色,转头看向吴永博,“小吴大夫有没有想补充的?” 第13章 伸出缓手 吴永博此时心中已经有了几分猜测,他迎着赵平生的目光,仗义执言,“我记得江妍去年有个课题是关于微创手术对颅内肿物的多种手术方式,不知道这个患者的情况符不符合她的研究方向。” 赵平生点头,“嗯,既然提到了这个课题,相信在坐各位也都不陌生,与传统术式相比,微创手术具有创伤面积小,恢复时间短的优势,但也有术野受限,瘤体清除不彻底的隐患。江妍读博期间,参与过多例相关手术,对于微创手术的适应症有独到的见解,汤欣欣的情况是否适合,这个咱们会后再详细讨论。” 停顿两秒,赵平生扫视一圈,“其他人还有想补充的吗?”见众人纷纷表示认同,便开始总结性发言。 “好,我来归纳一下,目前有两种方案:一是传统的手术方式,二是微创手术。” 赵平生抬手一指吴永博,“吴大夫是汤欣欣的主管医生,负责把这两种手术方式的利弊和家属交待清楚,具体选择哪一种由家属来定。” 赵平生又看了一眼金露露,“金大夫到神外也有一段时间了,有机会和前辈们多学习学习,争取早日独立接诊病人。” 散会! 果然押对了宝!金露露眉飞色舞地走出会议室,一把挽住刘丽雅的手臂,笑着道:“刘姐,真是太谢谢你了!赵主任说我可以独立接诊病人,那是不是代表很快就能进手术室了?” 刘丽雅心里翻了个白眼,暗道:独立接诊病人?就凭你,还早着呢!赵主任让你多学习怎么没记住,一口气想吃个胖子也不怕撑着。 她心中腹诽,面上却不显,微笑道:“真是恭喜你!不过以你现在的能力,进了手术室也只能旁观,赵主任应该不会同意你上台操作的。” 金露露一听这话,肩膀一垂,气势顿时弱了五成,嘟囔着,“是啊,我什么时候才能上台操作呀!” “其实这事要说难也难,要说简单也简单。”刘丽雅观察金露露的神色,准备再添些柴把火烧旺些。 “刘姐,你有办法?”金露露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追问,“快教教我,怎么做才能让赵主任同意我上台手术?” 刘丽雅见四下无人,便和她开诚布公,“刚才赵主任说你要多多和前辈请教,如今有一个最适合你的老师,如果她能同意带带你,相信你的水平一定能提高得很快。” 是啊,这么好的办法自己怎么没想到! 金露露一拍脑门,“是谁?刘姐你快告诉我!”她沉不住气,急切地问道。 刘丽雅不再和她周旋,“就是江妍江博士,她可是赵主任的亲传弟子,之前因为她离开神外的事情,赵主任和金院长闹得很不愉快,如果你能说服金院长把江大夫调回来,那赵主任自然会投桃报李,对你的态度也会缓和。” 就这么简单?这两件事有什么关联吗?金露露眨着大眼睛,像是还没反应过来。 刘丽雅拍拍金露露的手背,“赵主任碍于面子不会去求金院长,可他心里始终放不下江妍这个得意门生,这件事情如今僵在这里,看目前的情况只有你能解决。你好好想想,护理站那边还有事,我先去忙了。” 金露露一动不动地愣在原地,思忖好一会儿,终于想通了其中的关窍,只见她一跺脚,直奔着电梯去了。 刘丽雅人在护理站,眼睛却一直关注着这边的动静,看着金露露离开,她暗暗松了口气。 她心中不免感慨,这金露露草包一个,业务水平马马虎虎,工作态度稀松平常,可人家有背景有靠山,在医院混得风生水起,再看咱们江妍,踏实肯学,医术高超,却像个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这哪有什么公平可言? 看不惯又怎样,胳膊扭不过大腿,唯一能做的就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 医附院行政楼。 “爸爸!”金露露一把推开院长办公室的门,笑嘻嘻地走了进去。 “哟,是金大小姐来啦!”白跃晖也在,看见金露露进来,脸笑得跟朵花似的。 金露露一向看不上白跃晖的小人姿态,自然不会给他好脸色,她扬起下巴,瞥了一眼白跃晖,冷声道:“白副院长不在自己的办公室待着,怎么总往金院长这跑,要不然你直接搬到这里办公得了!” 白跃晖尴尬地扯着嘴角,这小丫头嘴巴真厉害,直接给自己扣上个觊觎院长之位的嫌疑,连忙解释道:“金大小姐别误会,我这不是正跟金院长汇报工作呢嘛。” 金润清面色一沉,“露露,不许没有礼貌,这个时间你不在科里,到我这干嘛?” 金露露想起此行的目的,便瞪了一眼白跃晖不再理他。 “爸爸,”金露露撒着娇,“人家来找你当然是有事,工作上的事。” “啪嗒!” 金润清把手中的笔丢到桌子上,面色不善,“哼!别是又惹了什么麻烦!” “怎么会呢,这次真的是正事。”金露露酝酿了一下,接着道,“爸爸,赵主任说我可以独立接诊病人了,以后有机会还会让我进手术室观摩学习。” 一听这话,金润清有点意外,自己的女儿几斤几两他再清楚不过,在病房打打下手还可以,这么短的时间就能进手术室还真是没想到。 “嗯,赵主任给你机会要珍惜知道吗?”金润清板着脸。 金露露看时机差不多,挥着小拳头表决心,“爸爸,我一定好好珍惜,但是观摩学习还不够,我要争取早日上台操作!” 金润清见宝贝女儿斗志昂扬,老父亲心中甚是宽慰,点头道:“好,只要你能上进,爸爸一定支持你!” “现在就有一件事要请您帮忙,”金露露趁热打铁,她摇晃着金院长的胳膊,央求道,“之前神外的江妍,最擅长微创手术了,爸爸,你把她调回来好不好,我要让她教教我。” 还不等金院长说话,白跃晖先慌了,怎么说来说去扯到江妍身上了?自己好不容易布的局,猎物还没上钩,怎么就有人来破坏? 他忙出言阻止,“这不合规矩啊!江妍调去急诊,是院里的人事安排……” 金润清挥手打断,“也不是什么大事,既然露露学习劲头这么足,那就把那个江大夫调回神外。跃晖啊,你回头拟个正式文件,按流程走。” “太好啦!谢谢爸爸!”金露露高兴得跳起来,一把搂住金润清的脖子,在他的脸上吧嗒亲了一口。 第14章 再次偶遇 江妍今天休息,很难得睡到自然醒。 她懒洋洋地翻了个身,眯着双眼,见阳光从窗帘的缝隙倾泻而下,时间已经是临近中午。 一阵熟悉的铃声响起,江妍摸索着找到手机,接起道:“你好!……呃,是孙大姐啊,有什么事吗?” 江妍租住的小公寓楼下,房东孙大姐正举着手机,嗓门大得像是摩托车发动,“小江大夫,是这样的,我儿子准备结婚,要用这个公寓当新房,从下个月开始我就不出租了。” 一听这话,江妍瞌睡醒了大半,坐直了身体,慢半拍回道:“好的孙姐,我会尽快找房子搬。” “不好意思,这么着急通知你,不过请你放心,剩下两个月的房租和当初的押金我都会全部退给你的。” 孙大姐挂断电话,她抬头望了一眼楼上,满是横肉的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紧接着扭着肥胖的身体转身往回走。 一路哼着小曲,孙大姐心里这个美啊,没想到事情办得这么顺利,因为合同还没到期,是她毁约在先,原本还担心江妍会闹一闹,所以她才特意跑到公寓楼下打这个电话,一旦出现什么争议可以直接上楼对峙,软得不行就来硬的呗,就凭江大夫的小身板,哪是自己的对手? 结果人家二话没说答应腾房子,搞得自己白白跑了一趟。 出租屋里,江妍握着手机,四下环顾一圈,心情顿时沉入谷底。 想当初,她还在读博士的时候,为了专心搞课题写论文,特意斥巨资租下了这间公寓,不知不觉已经住了两年多,突然要搬还真有点舍不得。 心中不免慨叹,城市打工人什么时候才能买得起自己的房子啊! 江妍自嘲地笑笑,遥不可及且不现实的事情先放在一边,眼下最重要的是赶紧找到适合的住处搬走。 江妍是个行动派,打算趁着今天休息把这个问题解决,不然医院一忙起来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时间了。 半小时后,小公寓附近的公交站台上,江妍一边等车,一边刷着手机,她在网上找到几个出租的信息,正计划着位置、路线,琢磨着怎么走才能最节省时间。 顾聿珩一大早去郊外的工厂检查工作,这会儿正开车返回市里。 不经意间,路边一抹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那身影高挑纤细,气质出尘,即便是静静地站在人群中,依然美得让人难以忽视。 “还真是巧啊!”顾聿珩把车停在江妍的身旁,落下副驾驶一侧的车窗,“江大夫这是要去哪,我送你一程。” 江妍抬头,高大的车身完全不阻挡视线,穿过车窗,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男人浓眉下的一双眼睛似乎蕴含着蛊惑人心的魔力,那张充满男子汉气概的国字脸总能传递出值得依赖之感。 江妍看了一眼站台,她住的这里比较偏远,这个时间也不是上班的高峰期,站台上只有寥寥几人。 她走上前几步,隔着车门道:“不用麻烦了,今天人很少,我坐公交车就可以。” 初秋的风带着丝丝凉意,微微扬起江妍的秀发,风中蕴含着浓重的水气,渐渐凝结成了片片的云。 一片巨大的乌云不知何时飘到了这一片上空,几声低沉的闷雷响过,豆大的雨滴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落了下来。 刚才还是晴空万里,转眼间已是大雨倾盆。 兜头而下的雨滴将毫无准备的江妍拍了个正着,在淋成落汤鸡还是接受某人的好意之间,江妍坚定地选择了后者。 她认命地拉开车门,人直接坐上了副驾驶,“真不好意思,又得麻烦你了。” “江大夫太客气了。”顾聿珩唇角微抽,这老天爷还真是有眼色,这雨下得好,下得妙,下得呱呱叫。 有了上次的经验,她不用顾聿珩提醒,自己小心地拉过安全带系上,顺手拢了拢鬓边微湿的头发,礼貌地微笑道:“顾爷爷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顾聿珩目不转睛地看着江妍一系列可爱的小动作,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回道,“爷爷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前几天一直吵着要出院,我拗不过他老人家,现在回家里继续休养。” “老人家保持心情愉快有助于病情恢复,他可能不太喜欢医院的环境吧。” 顾聿珩深以为是,“没错,所以我们都顺着他的意思。” 说话间,顾聿珩轻踩油门,车子重新上路。 “江大夫是要去医院吗?” 江妍摇头,她拿起手机,指了一个位置道:“我今天休息,麻烦你送我到这附近就可以。” 顾聿珩定睛一看,江妍要去的地方是龙山市规模最大的住宅区,离他们现在的位置不远,只有5公里左右,他点点头,踩下油门,车子疾驰而去。 路上,顾聿珩握着方向盘,打破了车内的安静,“约了朋友逛街?” 江妍摇摇头,声音有些落寞,她没有隐瞒,如实道:“房东突然通知我搬家,我去那边看看能不能租到合适的房子。” 顾聿珩眉毛一挑,不禁疑惑,据他所知,江妍要去的那个小区档次不高,租客鱼龙混杂,治安出了名得差,而且距离她工作的医院又很远,出行并不方便,她怎么会想到去那个地方租房子? 满打满算,这次是他们第三次见面,关系还没熟到可以深入聊这样的话题,江妍既然想去那边租房子,或许有她自己的理由,他不好询问,只能宽慰自己,或许有同事在一个小区,可以互相关照,又或者有直达的公交车,更节省时间。 东边日出西边雨,不消片刻,雨停了,江妍说的地方也到了,顾聿珩熟练地把车停稳,和江妍一起下了车。 江妍看着顾聿珩下车、锁车一系列动作,诧异道:“顾先生这是……我自己可以的。” 顾聿珩不由分说,大步超过江妍,板着一张扑克脸,口中甩出四个字,“我陪你去。” 这姑娘不知道是不是吃熊心豹子胆长大的,一个单身女子竟敢贸然到这种地方看房子,万一遇到个心怀叵测的,这不明晃晃地引人犯罪吗? 江妍不明就里,小跑追上顾聿珩,“不会耽误你的时间吗?” 顾聿珩身形一顿,回头睨了她一眼,沉着脸道:“不会。” 许是语气过于冷硬,江妍大眼睛眨巴眨巴,感受到顾聿珩的怒气,吓得瞬间闭了嘴。 这男人莫名其妙啊!哪里惹到他了? 小区门口就有一家规模很大的房屋交易所,二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顾聿珩衣着考究,气势不凡,刚进门就有机灵的中介迎了过来,满脸堆着职业的笑容,“先生是想买房吗?我来给您介绍一下。” 顾聿珩摇头,侧身让开位置,“这位女士想租房。” 江妍走在后面,起初被顾聿珩挡了个严严实实,此时中介才注意到进来的是两个人。 中介心里苦啊,买房变租房,这年头生意不好做啊! 第15章 出手相助 中介热情顿时减了大半,脸上真诚的笑容变得假假的:“女士想租什么样的房子?有什么具体要求吗?” “我一个人住,小一点的就可以,最好是家具家电齐全的。”江妍回道。 话音落下,中介立马想扭头就走,这还有什么好谈的,肉吃不到,汤也喝不到,现在水里一点油花都没有!可又忌惮顾聿珩威严的气势,不得不硬着头皮接待。 眼神不断向门口瞄,等着下一位有财力的客户上门,中介随手抽出一沓租房信息递给江妍,不耐烦地道:“我们小区的租房信息都在这里了,你自己看吧。” 江妍不以为意,坐下仔细翻看中介提供的资料,许久后,她指着一条信息,询问道:“请问这个房子,租金能再商量一下吗?” 中介心不在焉地低头一瞥,嘲弄地撇了撇嘴。 这个房子他知道,是个50平方米的顶楼,属于这个小区最低端的房源,心中更是不耐,语气中透着焦躁,“这上面不是写了四千块一个月?不能便宜了,这已经是同户型的最低价了。” 江妍叹了口气,她现在租住的小公寓是三千块一个月,对于她来讲已经蛮吃力了,如果是四千块怕是负担不起。 中介眼见这生意应该是做不成了,忙不迭地开始收拾桌上的资料,口中不客气地道:“看来我们小区没有适合这位女士的房子,两位不如去其他地方看看吧。” 见中介如此敷衍了事,江妍也不好意思再逗留,便起身准备离开。 顾聿珩原本是不放心,陪着江妍过来,他不想过多参与,但中介看人下菜碟,着实欺人太甚,他没说话,只是眼中厉色一闪,脸色瞬间阴沉,连带着降低了周遭的空气的温度。 中介感觉后背冷嗖嗖的,抬头对上顾聿珩不善的眼神,顿时打了个哆嗦,他尴尬地扯着嘴角,“这位先生,这也不能怪我吧,是这位小姐的预算有限。” 当着顾聿珩的面,被人揭穿自己的底,江妍觉得无比尴尬,她红着脸低着头向外走,在经过顾聿珩身边时,脚步不自觉地加快,像是落荒而逃。 出了大门,走出十几米,江妍强忍了半天的眼泪夺眶而出,心里头酸得要命,这段时间也不知道犯了哪路大神,尽是些不顺心的事,被渣上司算计,从神外调到急诊,眼见着汤欣欣病重却无能为力,住了两年多的房子突然被收回…… 一桩桩一件件,压得江妍喘不过气,她自诩独立坚强,遇事自己能解决从不求别人,可毕竟是个二十四岁的姑娘,初入社会无依无靠,想找个人商量都不知道应该找谁。 江妍不想去找林可彤,她可以预料彤彤姐知道这件事后的态度,多半是高兴地邀请她去她家里住,林爸林妈都是好人,他们一定是欢迎她过去,可江妍有自己的底线,一是她不想和林大哥走得太近,瓜田李下的,她无意,也不想让别人误会,二是毕竟不是自己的家,寄人篱下的总不是长久之计。 倔劲儿上来,江妍抽了抽鼻子,心中暗道:这个小区找不到,再偏再远些的小区一定可以找到,大不了每天少睡半小时,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抹了把脸,一抬头,这才发现她走的方向与来时相反,江妍猛然想起一起陪她来的顾聿珩,她收住脚步,回头向停车的地方望去。 哪知顾聿珩没有上车,正不远不近地跟在她后面,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目光对上,江妍勾了勾唇角,轻声道:“顾先生,今天谢谢你了,前面还有一个小区,我自己走路过去就可以。” 这话意思明显,大家可以分道扬镳了,可顾聿珩揣着明白装糊涂,非但不走,反而说道:“江大夫,据我所知那个小区都是大户型,应该不符合你的要求。” 是么?江妍不甘心地拿出手机搜索,没一会儿,无力地垂下肩膀,果然如他所说,那个小区六栋楼,全是二百平以上的面积。 见江妍低头琢磨,顾聿珩出声道:“我有个朋友,前几天听说他有个闲置的房子要出租,如果江大夫信得过我,我可以帮你问问看。” 话音落下,江妍抬起头,眼神中满是难以置信,打瞌睡有人递枕头,会有这么巧的事? 顾聿珩也不催她,两人就这么站着不动,各怀心事谁也不说话。 僵持了能有一分钟,江妍败下阵来,谁让她是刚需呢,病急乱投医也好,天上掉馅饼也罢,打听打听总是无妨,万一正合她的心意呢。 “那能麻烦你联系一下你朋友,问问房子在哪?多大面积?打算租多少钱吗?”江妍硬着头皮说道。 “上车说。”顾聿珩转身,大步往停车的地方走,江妍无奈,只得快步跟上。 上车后,顾聿珩拿起手机随手拨了一个号码,看了一眼副驾驶处一脸防备的江妍,为了安她的心,接通后开了外放:“石先生你好!我是顾聿珩。” 石安那边看到是熟悉的号码,接起电话后却听到老板是这样客气的措辞,冷不丁没反应过来。 老板这是要闹哪样? 他只好顺着说,“你好!顾总……呃……顾先生,有什么事吗?” 顾聿珩道:“我听说石先生在金海路有一套闲置的公寓,近期是否有出租的打算?” 金海路?闲置的公寓? 石安出声确认:“你说的是……永茂公馆吗?” 顾聿珩应道:“没错。” 石安心里纳闷:永茂公馆,那不是你们顾家自己开发的楼盘,当年老董事长给你留了两套,什么时候成我的了? 石安扯着嘴角,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呵呵,是有一套,怎么顾先生有兴趣?” 顾聿珩很满意石安的表现,隐着笑意道:“是一个朋友想租房子,我突然想起你之前提过,位置也很适合,如果石先生方便的话我们现在想过去看一下。” “方便方便!我现在就过去。半小时后小区门口见。”石安总算是听明白了,顾总这是要借我的手送人情啊! 他也好奇究竟是何方神圣能让咱们高冷霸道的顾总如此大费周章。 顾聿珩假模假样地问了地址,挂断电话对江妍说道:“约好了,我们去看看?” 江妍听得云里雾里,她知道金海路在市中心,离医附院很近,周边都是高档小区,房价更是贵得离谱。 这不纯属浪费时间么,江妍想开口拒绝,不过看到顾聿珩如此费心帮忙,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半晌吐出两个字:“好吧。” 顾聿珩轻车熟路地到达约定地点,石安正站在路边抻着脖子张望,看见老板的车到了忙上前迎接。 “我的朋友,石安。”顾聿珩介绍道,“这位是江妍江大夫。” 原来是为了这位江小姐,石安恍然,果然英雄难过美人关,江妍的照片他是看过的,如今见了本人,这可比照片还要漂亮几分! 石安引着两人从小区正门进入,门口的保安啪地立正,冲几人敬了个礼。 永茂公馆里绿树成荫,草木花石都经过精心设计雕琢,由于位置在市中心,占地面积并不大,可偏偏楼盖得不高也不密,兼顾采光和绿化,精致中透着壕。 走到离小区大门不远处的一栋高层公寓,石安停下说道:“就是这幢,咱们上去看看。” 三人上了电梯,石安拿出磁卡刷了一下,电梯自动上升,“江大夫,这个小区的安保工作非常好,住户用电梯卡只能到达自己居住的楼层,其他人是进不来的。”石安微笑介绍。 一路走来之所见,小区的档次之高远远超出江妍的想象,江妍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她尴尬地笑笑,勉强回应石安的热情。 江妍默默叹了口气,既然来了,那就放松心情看看吧,权当是长长见识。 电梯停在了顶层12楼,三人走出电梯,见两扇房门一左一右分立两旁,石安偷瞄一眼顾聿珩,抬步向右边走去。 第16章 好事成双 石安按了一串密码,打开1202的门,这间公寓大约七八十平,两室一厅的格局,宽敞明亮,装修简约而不简单,细节之处尽显精致。 江妍四下看着,走到阳台停下脚步,从这里正好可以看到医附院的住院部大楼。 江妍不敢奢望能住上这样的房子,即便这里离上班的地方如此近,会有诸多方便。 “江大夫觉得怎么样?”顾聿珩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很好,应该说太好了。”江妍兴致缺缺的样子。 顾聿珩勾唇一笑,“既然你喜欢,我们问问房东价钱。”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江妍说什么都是多余的,索性听听倒也无妨。 这个小区的楼盘新,位置好,而且屋内一应设施齐全,据石安了解,租金每月最少也要达到上万元。 石安揣测着老板的心思,试着说了个低价,“五千?” 顾聿珩双眸微微一沉,石安领会,马上再次开口,“三千?” 顾聿珩轻咳,背着手道:“石先生不要兜圈子了,说个实在价吧。” 石安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两千,不能再少了!” 说多了你不干,说少了又太假,反正是你顾总的房子,赔了赚了都是自己的,你老人家说了算。 一旁的江妍听得瞠目结舌,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她疑惑地看着石安,确认道:“石先生是说,这套房子租金两千元人民币一个月?” “呵呵,是的江大夫。”石安似笑非笑道。 “不可能!”江妍根本不信,她担心有什么圈套,转身就走,“打扰石先生了,这个房子不太适合,我先告辞了。” 老板交待的事情要搞砸,石安顿时急了,赶紧出言挽留,“江小姐请留步,实不相瞒,这个房子,那个,风水不好……” 顾聿珩哭笑不得,好你个石安,编的这叫什么理由! 石安也愁啊,急中生智想到这个借口,怎么着也得硬着头皮编下去,“呃,这个房子,楼下死过人……” 还能再离谱点吗?顾聿珩听不下去了,转身背对两人,彻底放任石安去瞎编。 话落,江妍却停下脚步,心里嘀咕:如果因为这个原因,房租这么便宜倒是勉强说能通,疑虑顿时打消了几分,再说自己是大夫,见惯了生死,倒是不忌讳这些。 “你说的,是真的吗?”江妍将信将疑。 能说不是吗,石安硬着头皮点头,“这种事情我哪敢骗人啊,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房子挂了好久都无人问津,如果江大夫不嫌弃,就当是帮帮我吧。” 江妍沉吟片刻,事急从权,如今已经没有更好地选择,她看了一眼顾聿珩,点头道:“好,这房子我租了。” …… 秋高气爽,艳阳高照,江妍走在上班的路上,神采奕奕,眉眼间尽是笑意。 早晨刚刚接到院里的通知,她被调回神经外科工作,加上昨天搬去了新租的公寓,还真是好事成双。 如今再也不用早起赶公交,步行上班只要十分钟,简直太方便了! “叮!” 熟悉的电梯,熟悉的走廊,连消毒水的味道都那么亲切! “早上好!刘护士长!”江妍看见刘丽雅,笑着走上前。 刘丽雅一改平日地严肃冷静,绕过护理站走出来,激动地握住江妍的手道:“太好了!回来就好!恭喜恭喜!” “谢谢刘姐,见到大家我很开心。” 江妍也很感动,微笑着和大家一一打招呼。 寒暄半晌,江妍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换好白大衣去找赵平生主任。 她稳了稳心神,伸手敲虚掩的门,“报告!” 门一开,赵平生从病案中抬起头,见是江妍,严肃的表情缓和了几分,“是小江啊,快进来!” 江妍知道自己能重新回到神外,赵主任是起了作用的,她诚心诚意地感谢恩师,“赵主任,我回来了,向您报道。” 赵平生挥挥手打断,“先不说这个,你来看看汤欣欣的检查报告。” 眼底闪过一丝担忧,汤欣欣的病情一直是江妍最牵挂的,孩子刚刚入院两天,难道出现了什么新情况? 江妍结果报告,仔细翻看,除了当时在急诊的检查结果外,又多了几项术前常规检查项目,总得来说,算是正常,也符合手术指征。 “已经和孩子的父母沟通过,他们担心传统的开颅手术对孩子损伤太大,比较倾向微创手术。”赵平生道,“但是肿瘤的位置在脑桥,如果做微创的话,彻底清除瘤体也是个不小的难点啊。” 江妍深以为然,这几年来她采用微创手术参与救治了很多例脑肿瘤的病人,技术方面可以说已经很成熟了,但是像欣欣年纪这么小,肿瘤位置又这么深的病例,她还是第一次遇到。 “这台手术,我来主刀,你做一助,怎么样,有没有信心?”赵主任目光炯炯,看着江妍道。 江妍睁圆了眼睛,直直盯着赵平生,她有预感这次回来可以参与这台手术,却没想到能做赵主任的一助,难以置信之后,随之而来的是冲上天灵盖的兴奋,江妍握紧手中的病历,神情异常坚定,“有信心!我一定全力配合您!” 赵平生点点头,“好,你去排一下时间,尽快手术。” “是!赵主任。”江妍郑重其事地应下。 走廊里,金露露一直守在主任办公室的门口,搓着手不敢进去,支棱着耳朵听赵主任在和江妍探讨汤欣欣的病情。 她刚才听同事们说江妍回来了,这下可把她激动得不行,琢磨着怎么跟江妍拉拉关系,带带她上手术。 正想着,见江妍拿着资料出来,金露露忙凑上前,陪着一张笑脸挥着手道:“嗨!你好!我是金露露,咱们在全院大会上见过的。” 江妍脑子里正想着手术的事儿,听见有人和她打招呼也没太在意,顺口道:“你好!” 见江妍看都没看她一眼,金露露顿时撅着嘴不高兴了,大声道:“喂!是我拜托我爸爸把你调回来的,你不应该谢谢我吗?” 江妍错愕,这才抬眸注意到面前这个掐着腰嘟着嘴的女孩正是院长家的千金——金露露。 她皱着眉,努力压抑着心中的不耐烦,客气地微笑,“原来是金大夫,你找我有事?” 金露露嘿嘿一笑,双手揪着白大褂的前襟,扭捏道:“也没什么大事,大家都说你医术高,手术做得好,等你做那个微创手术的时候,可不可以教教我,或者说我可不可以进手术室学习学习啊?” 这说的什么话,手术室大门冲哪边开都没搞清楚,就要上台?见过饭量大的,没见过一口气想吃个胖子还不怕撑死的。 这金露露之前在手足外科学了点皮毛就敢给病人手术,闯了祸还得院方出面收拾残局,造成了非常恶劣的影响。如今她非但不吸取教训,还想把神外这潭清水搅浑,简直把病人的生命当成儿戏,当做手术是过家家吗? 江妍已是不快,面上也没掩饰,只见她目光一沉,眉宇间尽是厌烦,懒得和她废话,留下一句话转身就走,“这事儿我做不了主,你去问赵主任吧。” 金露露顿时心凉了半截,她看着江妍离开的背影,心中暗暗叫苦:我要是敢问赵主任,还用在这儿跟你兜圈子吗? 一个两个的都是这样,到底怎样你们才肯教我啊! 满怀希望到彻底落空,金露露差点哭出来。 呜呜……做人太难了! 第17章 大显身手 江妍来到汤欣欣的病房,推开门走了进去。 “漂亮姐姐!”汤欣欣看到江妍,欢快的童音打消了她的几分担忧。 “你好啊欣欣,我们又见面啦!”江妍走到病床前摸摸欣欣的小脸蛋。 “汤大哥,嫂子,你们好。”江妍看向汤志国夫妻,“正好你们都在,有些事情需要向家属交待,你们哪位跟我来一下?” 夫妻二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汤志国随即站起身,跟着江妍来到医生办公室。 “是这样,欣欣的手术定在明天下午一点,由赵主任主刀,我来辅助。”江妍拿出手术同意书,“这份手术知情同意书你看一下,如果没有什么问题的话请在这里签个字。” 汤志国颤抖着手拿起面前的几张纸,似有千斤重,他看着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手术中可能出现的各种意外,各种心惊肉跳的字眼,忧心忡忡地问道:“这……会像上面写的这样吗?” 每次交待病情,家属都会有同样的疑问,江妍非常理解他的心情,耐心解释道:“这些都是‘可能会’出现的问题,但不是‘一定会’出现,我们也会细致研究手术方案,最大程度地避免意外的发生。” 汤志国点点头,他空有一身本事,在这件事上却无用武之地,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只能相信医生的安排,想太多也没帮不上忙,唯有配合医生的工作是正途。 他拿起笔,颤抖着签下自己的名字,郑重其事地交给江妍道:“我的女儿……拜托你们了。” 接过患者家属的嘱托,江妍站得笔直,慎重回应,“家属请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全力。” …… 接下来的一天时间里,针对欣欣的手术方案,江妍和赵平生进行了细致入微的探讨,预判术中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并制定了相应的治疗措施,最终敲定了所有细节。 江妍非常清楚这台手术的难度,心中暗暗有了计较,万不得已只能用右眼的特殊能力来扭转乾坤了。 总之,无论如何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时间来到下午一点,手术里内外一切准备就绪。 汤志国夫妇悬着心,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守在手术室外,如果生病可以替,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个人,都希望自己是躺在手术台上的那个,而他们的女儿,是健康的。 门上红灯亮起,手术正式开始。 “滴……滴……滴……” 手术室里充斥着监护机器的声音,欣欣已经麻醉完毕,小小的身体躺在宽大的手术床上,沉沉的睡着。 麻醉师谨慎地注视着仪器上的各项数据,严肃道:“病人生命体征一切正常,可以开始手术。” 手术台上所有医护人员全副武装,赵平生威严的目光扫视四周,轻轻点头示意手术开始。 江妍按照原定计划,在欣欣头部的预定位置打开一个直径5毫米的小孔,赵平生将细如发丝的内镜探入,在显微镜下小心翼翼地操作,避开正常脑组织,向病灶处缓慢移动。 内镜下的手术视野被投放在手术室电脑的显示器上,江妍目不转睛地看着,心中暗暗钦佩。赵平生不愧是神外的第一把刀,在他地操控下,内镜导管像是有生命一般,在密集的血管和神经中穿行。 终于,视野中出现了那团不合时宜的异物,赵平生迅速取了样本,交给护士,“送病理科,急检术中快速病理。” 接下来就是手术中最关键的部分,需要在尽量不损伤正常脑组织的前提下,一点一点地清除肿瘤。整个过程需要注意力高度集中,特别是手要稳如泰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高强度的集中精神最是耗费心神,赵平生渐渐感觉有点力不从心,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突然,监护仪发出刺耳的滴滴声,赵平生的手蓦地顿住,他还是不小心误碰了神经,触发了机器报警。 一个姿势维持了太久,赵平生身体几乎僵硬了,他慢慢抬头,目光注视着江妍,声音透着疲惫道:“小江,剩下的交给你了。” 江妍早已准备就绪,她点点头,仅露在外的一双眼睛闪着自信的神采。 二人背靠背交换了位置,江妍镇定自若地接过操作杆,继续未完成的手术。 赵平生已经把肿物清除了大半,余下部分要么是嵌在正常的脑组织中,要么是与神经或血管错综复杂紧紧包裹,都是特别不好处理的位置。 正常显微镜的放大倍数到了极限,已经无法准确辨别肿物与正常脑组织的界限。 时间不等人,手术不能耽搁,江妍来不及细想,控制意识进入右眼,调整焦距,不断放大视野,直到可以清晰地辨别肿物的边界。 江妍的手指纤细,灵活有力,她手眼配合,出手果断,一刻不停,瘤体被一点点被剥离、清除。 众人目瞪口呆地注视着显示器,难以置信地看着江妍地操作。 从人类正常的角度来看,有好多次明明已经触碰到了神经,却没有听到机器的报警,无数细如毛发的血管被稳稳避开,术中竟然没有多余地出血! 这已经不能用水平高超来形容了,简直神乎其技啊!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瘤体以肉眼可见地速度减少,正常的脑组织没有被损伤分毫! 手术室的时钟转了一圈又一圈,手术室里没人说话,只有监护仪器正常工作的声音。 良久,江妍终于长出了口气,她开口打破了异乎寻常的安静,“好了!瘤体已经清除完毕。赵主任,请您检查一下。” 赵平生和她交换位置,双眼透过显微镜查看,视野中的战场干净得像从未有敌军涉足,神经完好无损,血液正常流动,一番看下来,他满眼惊愕,纵使行医几十年,也从未见过如此漂亮完美的手术! “好!好!手术非常成功!”赵平生惜才爱才,看着爱徒,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这是一个近乎完美的教学病例,这场手术的录像一定要让全科室医生反复观看,认真学习。 江妍的表现震惊了在场的所有人,众人似如梦初醒般,轰地炸开了,喝彩声响起一片。 “江大夫,厉害!” “这么年轻就有这样的技术,真是佩服啊!” “赵主任宝刀未老,名师出高徒!” …… 江妍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但却感觉非常兴奋,她垂下眼帘,多年来这只眼睛一直是她萦绕心头,挥之不去的困扰,如今放下顾虑坦然接受并且发挥作用,心中已是百感交集。 第一次用特殊能力救人,说心里话,还挺有成就感的。 …… 第18章 疑虑丛生 江妍回到办公室,见林可彤正坐在她的位置上,无聊地刷着手机。 “我的妍妍啊,什么手术做了这么久!我等你等到花儿都谢了。”林可彤见江妍回来,撅着小嘴抱怨道。 “几天不见,还是这么得理不让人。”江妍捏捏林可彤的小脸蛋,调侃道,“呦,你好像又吃胖啦?” 林可彤连连叫屈,“我哪有!人家为了等你,晚饭都还没吃。” “那我罪过可大了!”江妍换下白大衣,收拾好东西装到包包里,“走,我请你吃大餐!” 二人说笑着走出医院大门,拐个弯就到了江妍新公寓的小区门口。 “呃,彤彤姐,有件事儿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江妍停下脚步,向前一指,“我搬家了,现在住在这里。” 林可彤心里正盘算大餐的事儿,冷不丁听这么一句,当场愣住,大眼睛瞪着江妍,又看看这小区,来来回回好几次。 半晌,她蹦出一句,“妍妍,你发财了?” “扑哧……” 看着林可彤那可爱的表情,江妍笑出了声,“哪有,是租的,走,我带你上楼看看。”林可彤就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江妍拉进了小区。 一路上她的嘴巴就像塞了个鸡蛋似的没合上过,咱就说这小区也太高端了,饶是林可彤家境不错,也是大开眼界! 直到坐在舒适的沙发上,实实在在的感受到这一切都是真实的,林可彤终于清醒过来,一言不发地甩开江妍,像个跳脱的兔子般满屋子上窜下跳。 江妍看着她这摸摸、那拍拍,像是警察勘验现场似的,无奈地笑着摇头。 转身去厨房准备晚饭,做了一下午的手术,她也是饥肠辘辘。 本来打算出去吃,临时改道回了公寓,家里没什么准备,江妍简单地煮了两碗西红柿鸡蛋面,切了一盒火腿罐头。 她把碗碟端上餐桌,唤道:“彤彤姐,吃饭了!” 林可彤正蹲在冼手间研究智能马桶,听见江妍叫她,答应一声走了出来。 “妍妍,你和我说实话,这房子多少钱租的?”林可彤小脸绷得紧紧的,神情古怪。 江妍刚刚参加工作,挣多少钱她大概是知道的,每月除了日常开销只能剩下三五千块,哪能租得起这么好的房子? 见林可彤这副表情,江妍也是微微错愕,突然想到之前房东说这房子风水如何如何的,于是问道:“怎么了?你发现什么问题了?” “当然有问题!问题可大了!”林可彤大咧咧坐下,挑了一筷子面条吃起来,“嗯,妍妍手艺见长,好吃好吃。” 难道这屋子里,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这下反倒是江妍坐不住了,她自认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不相信什么怪力乱神之说,但她毕竟是个女孩子,对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多多少少有些忌惮。 江妍一筷子打断正提哩秃噜吃面的林可彤,嗔道:“哪有人说话说一半的,你快说,哪里有问题。” 见江妍急了,林可彤也不再搞怪,她放下碗,伸手一抹嘴,轻拍面前餐桌,“咱就先说说这个餐桌吧,你知道这是什么牌子吗?” 要说是个手术器械,江妍能从材料到用法讲述得明明白白,可这家具领域真是触到江妍的盲点了,她从来不懂这些,于是一脸迷惑地摇摇头。 “这是意大利品牌S&G,据我所知,这套餐桌餐椅保守估计10w起。” 林可彤向她展示餐桌的功能,“你看这桌面平平无奇,但是材料非常特殊,据说和宇宙飞船的某些部件相同,而且桌面布了隐形电路,餐食是可以加热保鲜的,高科技懂吗,高科技!” 林可彤不等江妍反应,继续道:“刚才我大概参观了一下,这套房子虽然装修得看似简单,但其实用料相当考究,尤其这里所有的家具家电都是数一数二的奢侈品牌。” “就单单卧室的那张床垫,我一年的工资都买不起。”林可彤晃着头振振有词。 江妍倒抽一口气,难以置信地看着林可彤,缓了半天才道,“这怎么可能?你确定吗?” “当然确定!”林可彤小手掐腰,自己好歹也是认识些高端品牌的,这方面的专业性哪容得质疑? 见江妍还不相信,林可彤拉着她来到卫生间,一样一样指着道:“这个马桶超级智能,你看看这些按钮,够不够研究一节课的,还有这个花洒,这个浴缸,统统都是意大利卫浴奢侈品牌Nov的,每一件都价值不菲。” 江妍呆呆地站着,面色有些难看。 林可彤见状不免有些担心,她猜到可能内有隐情,于是不忍再说下去,握住江妍的手,“妍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妍表情复杂,从如何认识的顾老先生,到遇到顾聿珩,前前后后的经过向林可彤讲述了一遍。 了解事情的前因后果,林可彤凭借自己聪明伶俐的智商,已经可以确定这房子租得大有深意。 林可彤问:“那个顾先生的朋友说,楼下死过人,说没说是哪一层?” 江妍摇头,想了想说:“我没具体问,他说楼下,我潜意识里觉得应该是十一层。” 林可彤说:“想确认也容易,咱们下楼问问就知道了。” 说得甚是有理,两人立即行动,电梯不到其它楼层,两人走安全通道下去,到了十一楼,同样的一梯两户,两户门上都包着保护膜,像是没人入住,敲了几下门,果然没人应。 林可彤专治各种不服,十一楼没人,她拉着江妍走到十楼,十楼左侧的1001门口有换鞋的垫子,应该有人居住,她敲了敲门,几秒钟后,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打开门,疑惑地看着她们,问道:“你们找谁?” 林可彤单刀直入:“你好,我是楼上的住户,最近刚搬过来,我听说这个单元有人意外去世,请问一下是真的吗?” 江妍脑门上的汗都要下来了,这姐妹儿是不是彪,她们是大夫,谈论生死不忌讳,可对于普通人来说,这么说话会不会触到人家的霉头。 男人被问得一愣,随即面色沉下来,面前是两个女人,从小树立的必须尊重女性的想法,支持他没有立即骂人摔门,忍着不快,他回了八个字:“没听说过,我不知道。” “砰!”大门紧闭,林可彤瘪着嘴,“不知道就不知道呗,干嘛这么用力关门。” 可真是丢不起那个人,江妍拉着林可彤上楼,林可彤还一脸的不愿意,“我不回去,还没问出结果,我再去楼下打听打听。” 江妍无奈,“算我求你了,咱不问了行了,再问下去,意外去世的怕就是咱俩了,这楼不是凶宅也成凶宅了。” 回到十二楼,林可彤重新捡起刚才的问题,继续问江妍:“你说那个车祸送去急诊的老人家,叫什么名字?” “顾廷琛。” 林可彤若有所思,取出手机打开搜索引擎,输入“顾廷琛”三个字,很快便检索到个人资料,顾氏云鼎集团董事长,云鼎集团是龙山市乃至云川省最大的家族企业,公司涉及地产、电子科技、医用设备等领域,资产高达百亿…… 她把网上的照片给江妍看,江妍点头确认,“是他没错。” 林可彤再次输入“顾聿珩”,仅搜到一些无用的信息,却找不到对应的资料。 不管怎样,顾廷琛的身份是可以确认的,那位小顾先生既然是他的孙子,想必不会欺骗一个女孩子吧,林可彤打消了部分疑虑,“既然你救了他的爷爷,他应该不会害你,只是这无利不起早,他到底有什么目的呢?” “或许,他只是想单纯的感谢我……” 单纯的感谢需要这么大手笔吗?还拐弯抹角的,江妍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林可彤眼中不由得多了几分打量,戏谑道:“妍妍,我看那个姓顾的就是故意讨好你,他不会是看上你了吧。” 江妍顿时臊了个大红脸:“怎能凭空污人清白!” “快打住,鲁迅先生这话,是说孔乙已被怀疑偷了东西,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心让人偷了吗?”林可彤皮笑肉不笑地打趣。 江妍出言辩解,“姐姐,我们才见过三次,要不要这么有效率,拉郞配吗!” 林可彤耸耸肩,“你呀,一天天就想医院的事,一点谈恋爱的心思都没有,其实我觉得你挺适合包办婚姻的,我做主了,把你许给林家长子林展明,你看,多省事,谁都不用惦记了。” 绕来绕去,又回到这个问题上,江妍打心眼里佩服林可彤的韧性,这么多年了,还不放弃争取她当嫂子,只可惜劲使错了地方,注定没结果。 二人重新回到餐桌,江妍心不在焉地吃着面,思绪却飘远了。 难道真的被彤彤说中了吗?顾聿珩会对自己用心? 江妍不知道,她也不敢往这个方面想,自从成年之后,因为样貌出众,曾有数不清的男孩对她表白过,但江妍始终以专心学业为由一一拒绝。 幼年时留下的心理阴影导致她不相信爱情,甚至排斥爱情,她认为那是一把无形的刀,伤已伤人。 顾聿珩,或许他是不一样的吧! 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那张硬朗冷峻的面容,眼眸深邃明亮,还有唇边那一抹似有似无的笑容,不禁让人浮想联翩。 江妍也不清楚这没来由的信任从何而来,似乎看到他的第一眼起,心就已经乱了。 江妍正想得出神,林可彤敲敲她的脑门,“想什么呢?面都被你捣烂了。” “哦?……没事,吃面。” 江妍俏脸飞上一朵粉红色的云霞,双眸中的笑意一闪而过。 林可彤视线停留在江妍的脸上,将她那眉目含情、玉面桃腮的模样尽收眼底,她不由得心里发酸,想到自家哥哥对江妍的那点心思,终究是棋差一着,没这个缘份了! …… 第19章 铁树开花 顾氏老宅。 “啪!” 碗碟落地碎裂,顾老爷子晚饭吃得很不顺心,正在大发雷霆。 佣人们站成一排,低着头束手而立,一动不敢动。 “你们都给我滚出去!”顾老爷子举着拐杖,吹胡子瞪眼,“木头桩子似的杵在这里干嘛?整天就知道碍我的眼!” 顾聿珩从公司回来,走进客厅时恰好听到爷爷在楼上训斥人的声音,他无奈地苦笑道:“又开始了。” 管家石叔接过顾聿珩的西装外套,“老爷子最近不知道是怎么了,总是发脾气,这不今天又把新来的医护赶走了,这会儿正闹着饭菜不可口,对家里的佣人发火呢。” “我去看看。”顾聿珩解开衬衫的袖扣,向上挽了两层,抬步上楼。 “瞅瞅你们一个个的样子,摆着苦瓜脸给谁看呢?”顾老爷子还在喋喋不休。 顾聿珩推门进去,见爷爷半躺在床上,手中拐杖“当当”地敲着桌面,满地一片狼藉。 顾聿珩示意佣人们把地上收拾了,自己坐到床边浅笑道:“哪个不开眼的惹到您老人家了?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 见是孙子回来,顾老爷子可算是找到倾诉对象了,“聿珩你来得正好!给我把他们都辞了!全都不中用!” 果然老小孩,这都赶走第几波了。 顾聿珩哑然失笑,“好好,都辞退,我再给您换些人,挑到您满意为止。” 顾聿珩见屋子整理得差不多了,挥挥手道:“你们先出去吧,听石管家的安排。” 佣人都下去了,顾老爷子也不闹了,顿时清静了不少。 “您想吃点什么?我去准备。”顾聿珩温声道。 顾老爷子捂着胸口,“不吃了,这里憋得难受。” 顾聿珩神情一凛,语气急促道:“您心脏不舒服吗?咱们去医院吧!” 顾老爷子上次受的伤还有完全康复,回家休养期间顾聿珩请了专业的医护人员时时照看着,如果出现什么意外可以及时救治。 可是顾老爷子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不但不配合每天的检查,还拿着拐杖敲人家的脑袋。 十几天的时间来来回回地换了好几波人,今天又把新请的家庭医生赶走了。 如今没有医护人员在场,顾聿珩实在是放心不下,一听老爷子说不舒服,就张罗着去医院,以防万一。 “那倒不用,我看之前那位江大夫不错,要不你把她请来吧。”顾老爷子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捋着胡子悠然道,“那孩子看着面善,我喜欢。” 顾聿珩耐下性子道:“爷爷,咱们不任性了,人家江大夫工作那么忙,哪有时间给您当私人医生?” “你不去请怎么知道人家不愿意来?”顾老爷子立着眉毛,厉声道,“我看那姑娘跟咱们家有缘分,说不定以后成了一家人呢!” 顾聿珩沉默,您那老花眼,报纸上的字都看不清楚,怎么看出来有缘分的,还一家人,想一出是一出。 “哼!你要是不去,我就绝食!”顾老爷子摆出一副死缠乱打的架势,坚持斗争到底。 顾聿珩拗不过他,斟酌片刻,只好妥协:“好吧,我试试看。” …… 江妍吃完晚饭,打发林可彤去看电视,自己在厨房忙活着收拾。 “妍妍,你的电话!” “是医院吗?”江妍急忙擦干手,快步过来,医院的工作就是这样,下班时间如果有人手不够的情况,科里会随时召集医生回去帮忙处置。 林可彤看了一眼屏幕,“不是医院,是个陌生号码。” “喂,你好!”江妍接起电话,“哦,顾先生,有什么事吗?” 林可彤听到“顾先生”三个字,连忙把电视机一关,立刻凑上前来,八卦之心像小火苗似的,噌噌往上蹿。 “嗯,好的,我十分钟后下楼。”江妍说完挂断电话。 林可彤像个好奇宝宝,“怎么了?那位顾先生约你出去?” 江妍摇摇头,“是顾爷爷,他有点不舒服,让我过去看一下。” 林可彤小嘴一撇,心里是一万个不相信,就他们家那条件还会缺家庭医生?怕是成立个私人医院都绰绰有余吧,哪里轮得到江妍去诊治? “妍妍,你太单纯了,可千万要小心,别上了他的当。”林可彤嘱咐道。 江妍进卧室换了一套轻便的休闲装,看看外面的天色,又加了一件外套。 对上小丫头担心的眼神,江妍好声好气:“放心啦,我有什么值得人家骗的。” 林可彤心中暗忖,人家惦记得当然就是你江妍这个人啊! 难道你对自己的样貌没有个清晰的认识吗?美而不自知,说得就是你吧! 林可彤从沙发上跳起来,不服气道:“哼!话别说得太满,我和你一起下去。” 我倒是要看看,这位顾先生到底是不是有三头六臂,能把我们千年铁树都感化得开了花。 永茂公馆外,落日晚霞中,顾聿珩依车而立,身形颀长挺拔,宽肩窄腰大长腿,黑色的衬衫领口开了两颗扣子,魅惑十足。 黑色的短发干净利落,深如幽潭的双眸似要把人的魂都吸走。五官说不上多精致,但胜在气场强大,让人移不开眼,周身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张扬霸气。 “顾先生,让你久等了。” 江妍步履轻盈地走过来,莞尔一笑,犹如一朵含苞待放的牡丹花,美而不妖,艳而不俗,周遭的一切在这个笑容的衬托下全都黯然失色。 顾聿珩应声回眸,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江妍,他们对视了似乎一个世纪那么久,而后艰难地移开目光,欲盖弥彰地想掩去眼底暗潮汹涌的情愫。 林可彤傻呆呆地站在一旁,目睹眼前的一切,心道自家哥哥输得不冤,这个世界上,怕是只有这样英武霸气的男人才配得上江妍的倾世容颜吧。 “这位是我的好朋友兼同事林可彤。”江妍给二人介绍,“这位是顾聿珩顾先生。” 顾聿珩的眼神依旧流连在江妍身上,象征性地点了点头。 “你好。”林可彤心有不甘,敷衍地道。 江妍心里惦记着顾爷爷的病情,和林可彤简单告了个别立刻上车出发。 “这个时间还打扰你,抱歉。”顾聿珩控制着油门,车速不快不慢。 江妍摇摇头,急切问道:“顾爷爷是哪里不舒服吗?” 顾聿珩递过一个安心的眼神,“不用紧张,爷爷出院后状态一直不错,只是这几天心情不好,刚才捂着胸口说闷,又不肯去医院,吵着要你来诊治他才安心。” 看样子应该问题不大,江妍松了口气。 她转念想到公寓的事,想问问他,又不知道如何开口,看着顾聿珩的侧脸欲言又止。 第20章 初访老宅 “江大夫有什么话但说无妨。”顾聿珩看出江妍的纠结,率先开口。 江妍柳眉紧锁,观察着他的神色,“嗯,是关于那个房子的事情,我有点疑问……” 顾聿珩见江妍问到房子,莫名心里有点发虚。 他不自然地摸摸鼻子,强作镇定道:“怎么了?是住得不舒服还是缺什么东西?需要什么我去……呃……让石安去买。” 江妍侧身看着顾聿珩眼神飘忽,故做淡定的表情,暗暗觉得好笑,房子果然有问题。 她进一步试探:“我今天去十一楼问过了,他们说这栋楼没出过意外,根本不是凶宅。” 顾聿珩下意识道:“不可能,十一楼是空置的,没人住。” 江妍玩味一笑:“是么?石先生的房子,顾先生怎么这么清楚?” 话一出口,顾聿珩便知道漏了,江妍不想知道他的目的,也不关心房子的归属,既然不是凶宅,二千块一个月绝对不合理,这个世界没有白吃的午餐,天上也不会无缘无故地掉个大馅饼,就算掉下来,也不应该那么巧掉在自己的头上。 如今既已知道事情的真相,江妍也不再兜圈子,正色道:“顾先生,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这个房子我负担不起,给我几天时间,我会尽快找地方搬。” 顾聿珩原本就是担心江妍会拒绝,才和石安演了那出戏,没想到这才一天的时间就被江妍识破了。 这女人,用不用这么聪明! “这个不急,咱们过后再议。”一字计之曰——“拖”字大法。 …… 顾家老宅坐落在市区的北湖公园附近,占地面积不算大,置身于繁华的地段闹中取静,掩映在苍翠树木之中。 说话间,一幢中式的风格的别墅出现在江妍的眼前。 镂空雕花的大门尽显气派,一位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站在门口,翘首等待着。 顾聿珩车速放缓,将车在院子中停下。 中年男子快步上前帮江妍打开车门,欣喜道:“这位就是江大夫吧,快请进,老爷子正等着你呐。” “这位是管家石叔,”顾聿珩接着补充一句,“就是石安的父亲。” 江妍:“……” 别墅一楼的客厅里灯火通明,一位面容和善的中年妇人站在门口处,“大少爷回来了,江大夫你好,老太爷刚刚还在催,你们快上去吧。” “这位是石婶,他们夫妻俩一直在老宅照顾我爷爷。”顾聿珩向江妍介绍。 江妍扶额,敢情石家三口都聚齐了。 江妍微笑着和他们夫妻打招呼,在顾聿珩的指引下向楼上走去。 江妍轻声问道:“家里常用的检查设备都有吗?” “放心,都有的,这边请。” 顾聿珩在房门前站定,轻叩了两下,“爷爷,江大夫来了。” 江妍小心地推开门,见这间屋子很大,正中靠墙的位置有一张病床,和医院使用的病床一模一样,周围摆放着各种检查以及监护设备、制氧仪等,房间俨然被布置成一间专业的病房。 顾老爷子听见动静,拄着拐杖从阳台探出头来,笑眯眯道:“小江大夫,你来啦!” 见状,顾聿珩一个箭步冲过去扶住顾老爷子,“您不是不舒服吗?怎么还下地了,摔了怎么办?” 江妍忙上前扶住另一边,“顾爷爷,您先躺下,我给您检查一下。” “不急不急。”顾老爷子呵呵笑着,慢悠悠地挪着小步,似乎很享受二人搀扶的感觉,左边看看,右边瞅瞅,乐得合不拢嘴。 刚刚老爷子心急,跑到阳台上去等他们,站了好一会儿也有点累了,于是乖乖听话回到病床上。 江妍手脚麻利,给老人家接上心电监护,看着屏幕显示血压心率等等生命体征数据一切正常,她松了口气,又拿着听诊器在胸口听了一会儿。 顾聿珩紧张地攥紧拳头,不敢打扰,见江妍结束检查动作,连忙问道:“怎么样?爷爷有没有事?” 江妍微笑着,“放心,没事,肋骨骨折的位置恢复得很好,只要好好休息补充营养很快就能痊愈。” 顾聿珩又问:“刚才爷爷说胸口闷,是不是心脏有什么问题?” “目前看心电图是正常的,没有心肌缺血或者心率失常的改变,随时观察,如果再出现胸闷胸痛的感觉,立刻复查心电。” “哈哈……”顾老爷子开怀道,“我这把老骨头没那么容易散,我可是等着抱重孙女呐!” 顾聿珩无奈,失笑道:“爷爷,石婶刚刚煮了粥,您晚上一直没吃什么东西,多少吃一点好吗?” 顾老爷子如愿见到了江妍,心情大好,痛快地点头同意。 很快,石婶端上来一碗清淡的白粥,老爷子拿起勺子尝了一口,哼了一声又不高兴了,“什么味道都没有,嘴巴淡出个鸟!” 江妍忍住笑,“顾爷爷,您刚刚大病初愈,吃点清淡的东西有助于消化。” 顾老爷子耷拉着眉毛,不甘心道:“白粥也不是不行,总得配着酱菜吃吧。” 顾聿珩忙吩咐佣人准备下粥的小菜,顾老爷子一摆手,“算了算了,他们做的小菜一个比一个难吃,端上来也是白搭,看着就生气!” 江妍见顾聿珩被老爷子指挥得团团转,额间沁汗,哪里还有平时那气定神闲,镇定自若的模样! 不过这样的顾聿珩身上少了几分生人勿近的距离感,反倒是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江妍嫣然一笑,“顾爷爷喜欢吃酱菜么?我平时也会做一些,如果您不嫌弃的话,我下次带一些来给您尝尝?” “不嫌弃,不嫌弃,”顾老爷子喜笑颜开,“江大夫年纪轻轻,医术如此高明,想不到还有一手好厨艺,真是难得啊!” “顾爷爷过奖了,只是些简单的酱菜,算不上什么厨艺。”江妍被夸得有点害羞,“您还是直接叫我名字吧,现在是在您家里,叫江大夫总有一种正在医院加班的错觉。” “哈哈……好,好!叫名字,小妍,妍妍……” 顾老爷子高兴地咧开嘴大笑,这姑娘真是越看越招人喜欢。 顾老爷子几口吃完了粥,交待顾聿珩招待好江妍,自己便休息了。 二人轻轻阖上房门,放轻脚步走下楼去。 “江大夫辛苦了,想喝点什么?”顾聿珩来到厨房,打开冰箱问道。 江妍见时间有点晚,本想告辞回去。 顾聿珩又道:“关于我爷爷的病,我还有些问题想请教。” 好吧,自己是个大夫,病人家属想和自己探讨病情,这个理由也算站得住脚。 “果汁,谢谢。”江妍道。 第21章 意料之外 顾聿珩倒了两杯橙汁,见江妍有些局促地站在客厅中,微笑道:“江大夫请坐。家里只有橙汁,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可以的,谢谢。”江妍浅浅一笑,依言走过去坐在沙发上。 别墅的一楼是客厅、餐厅和厨房,整体偏古典中式的风格,深红色的实木地板,踩上去不像瓷砖那般冰冷,沙发也是木质的,垫子偏硬,背靠与座椅的角度刁钻,江妍只能挺着腰板,坐的直溜溜。 “这宅子平时只有我爷爷住,所以家里的摆设都是按照他老人家的喜好来。” 顾聿珩觉察到江妍的不自在,借故与她聊天,“爷爷年纪大了,喜欢清静,我父母、还有二叔一家平时住在城郊,他们只是偶尔回来。” 江妍恍然,怪不得没见到顾家的其他人,只有管家夫妻和几个佣人,这么大的别墅怪冷清的。 “有件事请江大夫帮个忙。”顾聿珩看着江妍的眼神,斟酌着道,“这几天我爷爷的情绪一直不太稳定,喜怒无常,之前请的家庭医生都被他赶走了,所以能不能麻烦江大夫有时间过来瞧瞧他老人家,检查一下身体状况,我也好放心。” 从医生的角度讲,江妍没有拒绝的理由,再说她也觉得顾老爷子很亲切,便点头同意了。 顾聿珩心头一喜,继续道:“不知道江大夫医院方面,时间是怎么安排的,我这个人做事习惯丁是丁卯是卯,咱们最好提前把日程安排好,避免时间上的冲突。” 这一点倒是和江妍不谋而合,“病房实行倒班制,每四天会有一个夜班,夜班之后休息24小时,我可以利用下夜班的时间过来看顾爷爷。” 唇角勾起好看的弧度,顾聿珩眼底闪过一丝狡诈,“我知道江大夫工作很忙,但四天一次会不会有点少?爷爷身体还没康复,情况恐有多变,我的意思是,能不能两天看诊一次?” 江妍想了想,除了夜班和休班,另外两天是白班,自己一没交际二没应酬,下班后的时间除了看看手术录像,就是睡觉,倒也没别的。 江妍说:“晚上下班之后的时间可以吗?” 顾聿珩:“看你方便。” 江妍点点头,“那我就隔天来一次,白班就下班之后来,下夜班可以约在白天。” 顾聿珩:“那咱们说定了,江太夫来之前先打电话,保证车接车送。” 这里似乎没有公交车,打车也不太方便,这个提议也算顺理成章,于是江妍应道:“好,那就麻烦你了。” “还有……”顾聿珩欲言又止,深邃的眼眸闪了几下,“诊金就按照家庭医生的标准,每月两万块,江大夫是否满意?” 诊金?江妍愕然,自己从来没想过收取诊金啊? 江妍连忙摆手拒绝,“不用不用,举手之劳而已。” 顾聿珩貌似很为难,沉吟半晌道:“既然江大夫坚持不要诊金,那永茂公馆的房子我也不收租金了,两下相抵,这样才公平,江大夫意下如何?”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江妍笑吟吟地看着顾聿珩,那笑容显得有些意味深长。 “顾先生,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我不能接受。” 二人视线在空中相遇,顾聿珩轻笑道:“江大夫既然已经答应做我爷爷的家庭医生,为了能实时看顾我爷爷的身体,不如就在老宅住下吧。” 顾聿珩步步紧逼,无非是想让江妍接受在永茂公馆安心住下,江妍本想无功不受禄,他不着痕迹地把“功”递到她手上,如今这“禄”也不好不收。 两个选择,要么住在永茂公馆,要么搬来老宅。 两人对视,某一时刻,不约而同地笑了,彼此心照不宣。 “谢谢你。”两人异口同声。 他谢她的救命之恩,她谢他的仗义相助,只是那心跳,似乎都乱了一拍。 …… 金露露这两天有些郁闷。 她原本以为自己帮江妍回到神外,江妍会对她感激万分,悉心指教,可是没想到人家根本理都不理她,更别说带她进手术室。 一想到昨天的手术江妍大获成功,可自己却只能在会议室里一遍一遍看录制的回放,手术台上的江妍意气风发、挥斥方遒,金露露是既羡慕又嫉妒。 自己头上顶着院长千金的光环,为什么总是要屈居人下? 金露露皱着眉头,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看来只有自己主动出击,表明态度,或许人家才会不吝赐教吧。 金露露来到护理站,“张护士,麻烦把汤欣欣的病历给我看一下。” 张琳找出病历递过去,“等一下江大夫查房也要用,你看完直接交给她吧。” “好。”金露露接过病历,翻到手术记录那页仔细看起来。 不看则已,一看则懵。 明明每个汉字都认识,组合到一起怎么就看不懂了呢? 金露露眨巴着眼睛,垂着脑袋恨不得扎进病历里,满头都是问号。 “金大夫?” “啊?” “你手上的,是汤欣欣的病历吗?” “哦!是的。” 金露露抬起头,江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的面前,指着她手中的病历。 她像个做错事被抓包的小孩子一样,慌忙合上病历交给江妍,尴尬地笑笑,“不好意思,我只是想学习学习……” 江妍看着眼前这位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姑娘,语气平静道:“医路漫漫,道阻且长,仅凭三分钟热情是不能成事的。” 金露露见江妍态度似乎有所缓和,心头一喜,“江大夫,我不是一时冲动,是真的想学出点成绩,以前是我太莽撞,学了点皮毛就以为自己行了,结果……” 金露露说不下去了,低头搓着手,声音越来越小。 江妍正色道:“作为医生,要以解除人类病痛为己任,每时每刻都要如履薄冰,如临深渊,患者以性命相托,我们又怎能不尽职尽责?医生如果玩忽职守,又与草菅人命有什么区别?” 金露露听到这番话,羞愧不已,她从小生于医学世家,父亲更是骨科界的泰斗,可自己却非但没有将这份荣耀传承下去,反而不学无术,屡屡犯错,沦为别人口中的笑柄。 她郑重地点点头,“谢谢江大夫的提点,我会努力成为一名好医生。” 江妍动了恻隐之心,她愿意再给金露露一次机会,俗话说人无完人,她也希望经此一事后,金露露可以洗心革面,痛改前非,重新树立当一名好医生的信心。 抛开学术方面,江妍其实很羡慕金露露,因为她有一个温暖的家庭,有疼爱她的父母,从小衣食无忧,接受最好的教育,成长过程一路平坦。 所以金露露性格自信洒脱,不拘小节,时而任性妄为,想到什么便会去做,完全不担心后果,因为无论怎样,有她的父母为她承担一切。 再想想自己,无依无靠,像飘在风中的柳絮一样,不知何去何从,所以处处谨小慎微,不敢犯错,万事只能靠自己。 江妍不再多言,于是转身道,“拿着病历,跟我去查房。” 一整天,金露露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江妍的身后,寸步不离,随身带的小本子记了十几页。 要说之前对江妍的印象还停留在她的相貌出众,高冷寡言,如今接触多了,金露露更加惊叹于江妍精湛的医术和低调的性格。 就拿昨天手术的小患者汤欣欣来说吧,她经过24小时IcU的观察,已经转回到普通病房,目前神清语明,一切正常,恢复得非常理想。 第22章 亦步亦趋 如果是传统的开颅手术,或者微创手术换做技术一般的大夫来操作,在IcU住一周都是再正常不过的。 更幸运的是病理结果显示肿瘤处于早期,分化良好,化疗也不必做了,汤欣欣不日即可出院。 金露露暗忖,如果自己有这个医术水平,怕不是会敲锣打鼓弄得人尽皆知吧。 再看看人家江妍,明明和自己年龄相仿,却沉稳低调得像个老专家。 刚刚患者家属激动万分,恨不得叩头作揖感谢江妍,可她神色如常,只是微笑着交待一些术后的禁忌和出院后的注意事项。 唉!这就是差距啊!金露露由衷感叹。 印证了江妍的那句话:医路漫漫,道阻且长。自己要学的还多着呢! …… 神经外科的夜班,比急诊科清静多了。 整晚只收了一名颅内出血的病人,江妍使用最擅长的微创手术方式,在靠近血肿的位置做了一个小的手术切口,在显微镜的指引下清除了血块。 为了防止术后二次出血,江妍用右眼仔细地放大检查了周围血管,发现有两处细小的出血点,及时进行了止血处置。 由于上次手术表现出色,江妍得到了赵主任的特批,她可以独立操作类似颅内出血和简单的颅内肿瘤等手术。 如今江妍信心倍增,加上有右眼加持,手术做起来游刃有余。 “什么?江大夫夜班做了个手术?”金露露一大早听到这个消息,后悔得捶胸顿足。 她三步并做两步跑到江妍的办公室,拉着江妍的手道:“江大夫,以后你上什么班,我就上什么班,夜班我也跟着你,我太想向你学习了,你多教教我好不好嘛!” 江妍不落痕迹地抽出手,她不太习惯这突出其来的熟稔,“在病房里你可以跟着我,有什么不懂的咱们可以互相探讨,但是进手术室这件事,还是得赵主任允许,我做不了这个主。” 一听赵主任三个字,金露露像霜打的茄子一般,不出声了。 说来也怪,全院上下她谁都不怕,就怕赵平生,当初金院长也是看中这一点,才同意把她调到神经外科历练,想借着赵平生的威严磨磨她那张扬的性子。 “你也别太心急,有机会我也会帮你争取一下。”江妍不忍道。 金露露眼睛一亮,“那最好了!你可一定要记得帮我说啊。” 江妍抿唇一笑,刚刚还乌云密布,转眼就雨过天晴了,这金露露情绪转变得还真快,当真是小孩子心性。 …… 江妍做了一个好长的梦,她梦见自己坐在一艘小船上,孤零零地飘在大海中,海面上风浪很大,有好几次险些把小船掀翻…… 江妍睁开眼睛,已经是下午四点,也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大了,一个夜班而已,足足补眠七个小时才醒。 想到自己还有一份“兼职”,江妍唇角微扬,拿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 云鼎集团会议室里,空气似乎凝固了一般,顾聿珩端坐在主位,下首十几位部门负责人都垂着眼皮,噤若寒蝉。 一阵突如其来的手机铃声打破了一室安静,顾聿珩按下了接听键,“顾先生你好!我是江妍。” 轻轻柔柔的女声像羽毛拂过耳膜,顾聿珩冷峻的脸上难得浮现一丝笑意,他沉声道:“十分钟后,小区门口见。” 挂断电话,顾聿珩又恢复了他那副冰山脸,扫视一圈在座的众人,“你们在云鼎一天,就该清楚谁才是你们的老板,明天上午九点,我要见到新的策划案。” 说罢,顾聿珩迈开长腿扬长而去。 会议室里延续着刚才的安静。 “呵……” 一个中年谢顶男发出似咳似笑的一声,像是打开了闸门一样,其他人紧随其后,纷纷放松紧绷的身体,转眼间气氛活跃起来。 “你们怎么看?”中年谢顶男翘起二郎腿,笑容中透着几分奸诈。 “还能怎么看,他姓顾的不过是个纸老虎,任凭咱们随意揉捏便是。” “我不知道你们听到没有,刚才来电话的是个女人,哈哈,表面装得一副道貌岸然,还不是被女人勾勾手指头就叫走了!” “谁给咱们实惠谁就是咱们老板,管他是姓顾还是姓杜!” …… 永茂公馆这边,江妍握着手机,亦笑亦嗔。 自己好像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事,顾先生就这么霸道地单方面做了决定。 想起上次答应顾爷爷的事,江妍迅速到厨房找出几个新的食品盒,把自己平日做的酱菜认真打包了几样,用袋子装好。 又对着镜子整理一下衣着,见时间差不多了,江妍步履轻盈地出了门。 几天不见,顾老爷子状态好了不少,见江妍过来,更是高兴得眉开眼笑。 江妍先是有条不紊地给顾老爷子做了身体检查,所有的指标都很正常,于是又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顾聿珩都一一记下。 工作的事情告一段落,江妍拿出带来的酱菜,“顾爷爷,这是我做的酱菜,都是些普通的家常小菜,也不知道您吃不吃得惯。” 江妍有点难为情,东西微末,也不知道人家会不会嫌弃。 见他说的话江妍很是放在了心上,顾老爷子有些动容,于是笑道:“好,好!孩子有心了。” 看见这一盒盒颜色鲜亮,气味清香的酱菜,顾老爷子食欲大增,催促道:“聿珩快接过来,吩咐厨房,我要吃粥,配着这个酱菜吃!” 难得爷爷主动要吃饭,顾聿珩向江妍投去感谢的目光。 半晌,顾老爷子就着酱菜吃了两大碗白粥,还吵着要添,被江妍拦住了。 “顾爷爷,晚餐吃太多,恐怕夜里会不消化,今天咱们就先吃这些吧。”江妍耐心劝道。 顾老爷子任性惯了,平日里说一不二,连顾聿珩也要忌惮几分,如今却听江妍的话,乖乖放下碗道:“小妍,你这酱菜酸酸辣辣,非常开胃,尤其这个娃娃菜,口味清甜,倒不像是白糖的甜味,莫不是有什么秘方?” 江妍轻笑,“一般来说人们愿意在酱菜放点白糖提鲜味,但是我妈妈教过我一个方法,就是把苹果和梨子打成果泥加在里面,这样既有水果的甜味,又比白糖健康。” 第23章 陈年往事 小时候母女二人相依为命,由于没有稳定的收入,家里常常吃不起新鲜的蔬菜,妈妈就会买一些打蔫的青菜做成酱菜,时间久了,江妍也学了个七七八八。 如今倒是不缺吃喝,只是这酱菜江妍偶尔会做一些,算是对妈妈的一种怀念。 顾老爷子心念一动,这种酱菜的做法好像在哪里听说过,细细品来这味道也有些熟悉,他低头看着这些酱菜不禁有些出神。 半晌,顾老爷子好像突然想到什么一样,“用水果代替白糖,像是南江省的做法,小妍,你老家是南江的吗?” 江妍眉眼中流露出一层伤感,摇摇头,“我出生在吉宁县,从小就和妈妈住在一起,从没见过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妈妈去世后,我才到龙山市上大学。” “那你的父亲……”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的父母就分开了,我对他没有什么印象。” 顾老爷子闻言,也是阵阵心疼,拉着江妍的手安慰道:“好孩子,这么多年你一个人生活,真是太不容易了。” 顾老爷子心头疑惑未解,不免多问了句:“小妍,你知道你妈妈的老家是哪里的吗?” 江妍摇摇头,妈妈从来没有提过外祖家的事,所以她也不清楚。 顾老爷子捋着胡子,思绪不由回到几十年前。 没错!他终于想起来,当年沈家那个古灵精怪的玉丫头亲手做的酱菜,就是这个味道!再算算江妍的年纪,如果玉丫头有了女儿,差不多也该有这么大了吧。 脑海中沈玉的脸和面前的江妍重合,竟然有八分相像。怪不得第一次见到江妍,就有一种莫名的亲切。 像!太像了!顾老爷子按捺不住心头的惊喜,“你的母亲,可是叫沈玉?” “是的顾爷爷!我妈妈是叫沈玉!”江妍目光闪动,大喜过望,“您认识我妈妈?” 原来江妍这丫头竟然是沈万林那老匹夫的外孙女! 这老家伙倒是命好,当年跟自己显摆女儿,如今又有了外孙女,想到自家那两个不争气的儿子,生的两个倒霉孙子,顾老爷子不胜唏嘘。 “唉!”顾老爷子叹了口气,言词闪烁,“谈不上什么认识不认识的,只是在你母亲未出阁时,在你外祖家见过她几次罢了。” 如果不是当年自己的一意孤行,也不至于与沈家断了来往,更有甚者这几十年来音讯全无。 想不到这么多年玉丫头一直在吉宁县,她是想来龙山寻顾家的吗? 九十九步都走了,可就是那最后一步,竟然困住了她的一生! 造化弄人啊! 顾老爷子神色倦怠,不想再多说,挥挥手转身上楼,口中喃喃道:“我这把老骨头还有什么用,唉!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啊……” 好不容易知道外祖家的消息,江妍想要跟上去继续追问,顾聿珩伸手拉住她,江妍回头见他神色从容,目光深邃,原本方寸大乱的心瞬间安定了几分。 顾聿珩把江妍安置在沙发上坐好,倒了杯热茶给她温手,随即坐在另一侧,见江妍的心情平复了些,开口道:“你想知道的事,我多少也知道一些,你可以问我。” 江妍眸光闪动,神色悲哀中透着几分委屈,原来自己不是孤零零的,在这个世上还有亲人。 可是为什么妈妈从未提起?外祖家的人也从未找过自己? 太多的疑问堵在胸口,江妍张张口,颤抖着竟是吐不出一个字来,她咬着无一丝血色的嘴唇,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流。 顾聿珩心中不忍,他在脑中整理了一下多年调查的所得,不再等江妍发问,沉吟片刻开始娓娓道来。 “据我所知,爷爷口中的沈家祖籍在南江省永平县,与云川省相距千里之遥。差不多五十年前,一次机缘巧合之下,我爷爷与沈家老爷子沈万林相识,二人一见如顾,成为莫逆之交。” 顾聿珩看着江妍道:“沈万林,应该就是你的外祖父。” 江妍止住哭泣,“南江省永平县?”她喃喃重复着,总感觉有些熟悉。 突然,江妍灵光乍现,幼时的记忆似潮水般涌进脑海。 “我想起来了,大概十岁的时候妈妈带我去过那个地方,当时说是去旅游,可是我记得那里并没有什么好玩的,妈妈好像也并不开心。” 顾聿珩点点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当时她应该是回去寻你的外祖和舅舅了。” “可是为什么没见到呢?妈妈回来之后就一直郁郁寡欢,没多久就生了场大病,身体状况越来越差,结果就……” 江妍红着眼眶,嘴唇止不住地颤抖。 顾聿珩轻抚她的背,轻声道:“别急,先喝口茶。” 半晌,见她的情绪平稳了些,顾聿珩接着道:“沈家是当地有名的中医世家,夫妻二人经营一家不大的中医馆,膝下有一子沈昀,不久,沈夫人再次有了身孕,当时我父亲不到两岁,两家人笑言如果生了女孩就结成娃娃亲,如果生了男孩就结成异姓兄弟。十月怀胎,一朝分娩,沈家果真得了一个千金,取名沈玉,也就是你的母亲。” 江妍的脑中似有惊雷炸响,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告诉她这些事,原来她还有外祖,有舅舅,她不是孤零零一个人! 江妍微扬起头,绝美的脸庞惨白如霜,眼神脆弱无助却又无比坚定,哽咽道:“请把你知道的全都告诉我,就现在!” …… 上世纪八十年代,国家的政治经济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顾家老爷子乘着改革的东风,成为那一批最先富起来的人。 顾家的云鼎集团越做越强,顾老爷子独具慧眼,把集团总部设立在云川省龙山市,云川省东南靠海,西北靠内陆,有山有水,风景秀美。 凭借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和政策倾向,集团发展得如鱼得水,经营范围涉及房地产、电子元件、医用耗材等多个领域,几年间就成为当地首屈一指的家族企业。 反观沈万林却并没有什么野心,他安于现状做一名中医师,不图名利,一家四口生活在永平县城,乐得逍遥自在。 无论是空间距离还是生活圈子,顾沈两家的差距越来越大,两家的来往也越来越少。 第24章 刻意逃避 不曾想当年那一句“指腹为婚”的承诺却牵绊着两个人的一生。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说得便是顾聿珩的父亲顾伯远与沈家千金沈玉。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一直非常要好。 顾伯远十几岁时,顾家迁到云川,两人被迫分开,之后虽不曾见面,但常有书信往来。顾伯远承诺等沈玉二十岁时便重金礼聘迎娶她过门。 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虽然他二人郞有情妾有意,却奈何不了命运的安排。 一场所谓的家族联姻,顾伯远不得不遵从父命娶了临省东江杜氏集团独女杜兰秀,而沈玉则情伤难愈远走他乡,从此消失于茫茫人海之中。 顾家也曾派人去永平县,试图找寻沈玉的下落,结果不但没有找到沈玉,沈万林与妻儿也神秘失踪,不知去向。 顾聿珩曾无意中得知沈家家主沈万林天生异瞳,而且沈玉也遗传了这一特质,父女二人皆有一瞳为乌金色。他怀疑沈家人的消失与此有关,但苦于无从查起,也只能作罢。 …… 短时间大脑中灌进来的信息太多,江妍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永茂公馆的,她浑浑噩噩地开门进屋,一头扎到床上便沉沉睡去。 顾聿珩送江妍回来后并没有走,他站在1202门口,回想起刚才江妍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实在放心不下。 他犹豫片刻,转身打开隔壁1201的门。 这一晚上,顾聿珩整夜未睡,他把沙发抬到门口,找个能看到对门的位置半躺着,时刻关注着隔壁的动静。 好在这层是一梯两户,不会有其他人经过,不然难免多生事端。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江妍如同平时一样起床上班,除了眼睛微微红肿,倒是看不出来有什么异样。 顾聿珩在江妍开门的一刻瞬间清醒,他迅速坐正身体,探究的目光从门缝中穿过,直直落到江妍身上。 按下电梯,电梯门打开,江妍走进去,转身,门又阖上,整个过程神色如常,顾聿珩紧绷的神经松了松,薄唇噙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浅笑。 还好,这丫头比想象得坚强。 顾聿珩活动一下有些麻木的身体,站起身走到阳台。 清晨的阳光笼罩着他高大的身形,在他的脸上勾勒出完美的柔光,墨玉般的眼睛散发着浓浓的暖意,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楼下江妍的身影,行色匆匆地向医院方向而去。 然而,事情并没有像他想象的方向发展,接下来的几天,顾聿珩的眼皮突突地跳,莫名地心烦意乱。 “老大,江大夫在手术室连续做了十个小时的手术,一直没有出来。” “老大,江大夫参与抢救病人,错过了午饭时间,晚饭也没吃。” “老大,江大夫今天凌晨接诊了一个患者,帮着交了三千块的住院费,自己又进手术室了。” …… 老五带回来的消息一条接一条。 老五,是顾聿珩派出去跟着江妍的兄弟。 江妍已经整整三天没有回永茂公馆了。 虽然可以确定她人在医院一直没有离开,至少是安全的,但顾聿珩依然有些心慌。 第四天早上,江妍还是没有走出医院。 顾聿珩实在坐不住了,拨通了江妍的手机,响了好一会儿才被接起。 接电话的是一个陌生的女声,“你好!江大夫在手术室不方便接电话,有事请留言,我会转告她。” 顾聿珩眉头紧锁,沉声道:“不必了,稍后我再联系她。” 江妍这几天把自己困在医院,她试图用高强度的工作来麻痹自己,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机器人一样,不停的接诊患者。 她在手术室和病房来回穿梭,仿佛只有这样,才不会觉得孤单,才会暂时忘记那些不开心的事。 只是可怜了那金露露,之前许下豪言壮语说要一直跟着江妍,三天下来熬了个两眼通红,眼眶发青,但为了表示自己坚定的决心,只能硬着头皮跟下去,心里也是叫苦不迭。 顾聿珩驱车来到医附院住院部,再次拨通江妍的手机,这次接电话的是她本人,“你好,顾先生……” 她的嗓音有些沙哑,透着难以隐藏的疲惫。 “请你现在、立刻收拾东西,下班!”顾聿珩气恼江妍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我在楼下等你!” 江妍听着耳边传来的忙音,怔愣片刻后,如同接受到新指令的木偶,换好衣服,拿着包包走出住院部大楼。 初秋的太阳很晒,江妍感觉有些刺眼,她下意识地举起手挡在眼前,从手指的缝隙中看到不远处那一道熟悉的高大身影,阳光在他的脚下投射出一片阴影,不大,却莫名吸引人。 江妍盯着那片阴影出了神,她幻想着自己蜷缩着身体躲在那一小片影子里,那个地方,应该是舒心又牢靠的吧。 顾聿珩看着江妍缓缓向他走来,脚步虚浮,似乎一阵风就能吹倒一般,几天不见,她原本纤弱的身形又瘦削了几分。 他清澈的眼眸渐渐深沉,不由分说走上前,一把捞起纤若无骨的女人横抱身前,他低下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小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眉眼间尽是倦容。 江妍也直直的看着他,面对这突如其来地靠近,一动不动,没有丝毫挣扎。 顾聿珩泛起阵阵心疼,他叹了口气,像捧着易碎的瓷器般,把江妍小心的抱进副驾驶的座椅上,扣好安全带,伴随着发动机的轰鸣,车子疾驰而去。 他没说去哪,她也不打算问。 车子开得飞快,江妍看着车窗外的景色急速后退,由高楼大厦、城市街道,渐渐变成高山林立、绿树成荫。 车子向城郊开去,她被晃得有些头晕,于是闭上眼睛,不知不觉地沉沉睡去。 …… 不知过了多久,江妍悠悠转醒。 她眨眨惺忪的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圆木制成的屋顶,上面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周围很安静,只听见“毕毕剥剥”的声音,像是木材在燃烧。 足足愣了五秒,江妍才清醒,自己这是在哪里?顾聿珩呢? 她有点害怕,腾得坐起身,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一间小木屋中。 屋子不大,正中放着一张简易的木桌,桌边有两截半米高的树墩,江妍躺的地方是一张木床,身下垫着软软的动物皮毛。 第25章 秘密基地 靠近床脚的位置有一个用石头搭成的灶,灶膛里木头烧得正旺,上面还座着一壶开水。 屋里没有其他人,江妍惶恐不安,她手忙脚乱地在床边找到鞋子,趿拉着冲到门口。 然而,就在她手触到门的一刹那,门从外面打开,顾聿珩高大的身形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几个保温食盒。 两人几乎撞了个满怀。 “睡醒了?”顾聿珩关上门,把冷空气隔绝在外,“饿了吧,起来吃点东西。” 江妍看到他,心里的恐惧瞬间散去,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下来。 顾聿珩嘴角噙着笑,把食盒打开摆在木桌上,自己坐着其中一个树墩,“别愣着了,快过来。” 木屋并不宽敞,江妍一个人在的时候倒还不觉得,可顾聿珩进来后,整个空间略显局促了些。 木桌不大,几个食盒几乎把桌面占满了,树墩只有半米高,当做凳子着实是矮了些,顾聿珩一米九的身高坐下,长腿伸展不开,只能以一个不太舒服的姿势蜷着。 好像巨人来到了小人国,江妍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她依言坐在另一个树墩上,两个人的身体几乎挨在了一起,桌下的腿更是不可避免的互相触碰。 江妍长长的睫毛微微的颤动,白皙的皮肤刷地红到了耳根。 顾聿珩摆盘的手顿了顿,心跳跟着乱了几拍。 他轻咳一声,缓解眼前的尴尬,递给江妍一副碗筷,“尝尝合不合胃口,这是石婶的手艺,上午临出门前打包的,现在还是热的。” 江妍顺从的接过餐具,看着面前几道色香味俱佳的菜肴,顿时食欲大增。 三天没好好吃饭,江妍早已饥肠辘辘,此时美味当前,她顾不得其它,津津有味的吃起来。 顾聿珩见她吃得开心,眉眼间全是笑意,不停得给她布菜,江妍来者不拒,吃得两腮鼓鼓的。 好一会儿,江妍放下碗,拍拍肚子道:“我吃饱了。” 她此时才注意到顾聿珩面前干净的碗碟,有些不好意思,“你都没怎么吃……” “刚刚你睡着时我吃过了。” 顾聿珩把空空如也的食盒放到一边,拿出两个杯子,回手提起灶上的水壶,泡了两杯茶。 木屋虽小,东西还挺全的。 江妍看着他泡茶的手出了神,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观察他的手,手掌很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小麦色的皮肤有些粗糙。 顾聿珩嗓音低沉,“家里带来的明前龙井,饭后喝一杯消食解腻。” 江妍依言呷了一口,茶很香,她把杯子握在手里暖手,才刚刚入秋的季节,她的手脚却总是冰凉的。 “这里哪里?我睡了很久吗?” 江妍站起来,想出去看看,她打开门,只见外面一片漆黑,一阵狂风卷着落叶迎面冲过来,吓得她把门又立即关上。 明明出来的时候还是上午,现在已经是晚上了,难不成自己睡了一整天? 江妍两步跳到木床上,哆嗦着用皮毛垫子包裹住自己单薄的身体。 这是到了原始森林了吗?这满地厚厚的落叶是闹哪样? 江妍眨着大眼睛,疑惑地看着顾聿珩。 “欢迎来到我的秘密基地!”低沉的男声入耳,最后的尾音微微上扬,在这样寂静的夜里格外温柔。 江妍片刻失神,歪着头看着顾聿珩,半晌才道:“秘密基地?这个木屋,是你建的?” 神色有些落寞,顾聿珩回道:“是啊,在我十岁的时候,一把斧头,一个锯子,就是所有的工具了。” 果然富人家的孩子从小就与众不同,十岁时就搞这么大型的玩具来玩,难怪现在看这些摆设都蛮小巧的,原来是按照十岁孩子的身量做的。 “看不出来你还有建筑方面的天赋。”江妍耸耸肩,脚丫子往垫子里缩了缩。 入夜了,木屋四面透风,她感觉很冷。 顾聿珩半蹲在灶边,往灶里添了几根木柴,火光忽明忽暗,映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在他的眸中反射出点点星辰。 “小时候,我把这里当做避风港,不开心的时候就会一个人跑到这里躲起来,常常一待就是好几天。” 他的声音低哑,像是石头磨过心尖,带着丝丝的疼。 江妍的视线停留在他的身上,眼中充满了好奇,“你的父母呢,他们找不到你不会着急吗?” 顾聿珩眼眸低垂,厚密的睫毛掩住眼底的失落,他拨弄着木柴,一言不发,似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中…… “顾伯远,我杜兰秀到底哪里对不起你!多少年了,你还是忘不了那个女人吗?” “你竟然调查我?”男人怒道。 “不可以吗?我的丈夫和我隔心,我就没有权利知道原因吗?” “我既然娶了你,自然会对你负责,你这又是何必呢!如今顾家上上下下全都由你做主,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男人背对着她,眼睛始终望向窗外。 “负责?哈哈……”女人笑着流泪,近乎癫狂,“你就是这么对我负责的吗?自从儿子出生后,你多久没和我同房了?八年了!我整整守了八年的活寡!这样的日子我一天都不想过了!” “好,如果你想离婚,我随了你的心愿。” 男人转过身,语气不急不徐,眼神中毫无留恋。 “你做梦!”女人瘦弱的肩膀剧烈颤抖,眼中迸射出摄人的寒芒,“离了婚你就可以去找那个女人了是吧?我不会让你如愿的,到死都不会!我杜兰秀这辈子就和你顾伯远耗在一起,谁也别想逃!” …… 良久,他缓缓开口,“也许在你的眼中,我这样出身的人不应该有烦恼。”他自嘲的轻笑了声,“可是老天爷是公平的,他给我了足够的金钱,却拿走了我童年的快乐。” “我的父母,他们不相爱,所以,他们……也不爱我。”他紧紧握着手中的木柴,火苗蹿得很高,几乎燎到了他的手。 江妍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鼻子有些发酸。 她挪动身体,伸手拍掉他手中燃着的木柴,借着火光展开他的手心,几根木刺深深的扎进肉里,细密的血珠渗了出来,触目惊心。 第26章 关心则乱 江妍四下寻找称手的工具,见自己的包包就在旁边,灵机一动,迅速在包里找到指甲钳,拉过顾聿珩的手小心地把刺一根根挑出来。 这应该是江妍做过最小的手术,也是最不规范的手术。 屋里光线昏暗,她凑得很近,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落在他的掌心,他的心像是被羽毛轻轻挠过,痒痒的。 “最起码你的父母还健在,而且你还有爷爷疼你。”江妍的声音柔柔的。 不像她,才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顾聿珩看着江妍的发顶,克制着想揉一揉的冲动,“你妈妈一定是个特别温柔的人。” “为什么这么说?”江妍轻声回应,继续小心地挑着木刺。 “你们母女的性格一定很像吧。”顾聿珩低头看着江妍的手,手指纤细修长,触感冰冰凉凉、细润滑腻。 “可惜她这一生没有遇到珍惜她的人。”江妍声音微哽,水气蒙了双眼。 木刺扎在手上,挑出去几天便愈合了,连痕迹都不见。 可是心上扎的刺,拔出去连着筋带着血,翻来覆去的疼只有自己才知道。 沉默片刻,顾聿珩开口,“你想找你的父亲吗?我可以帮你。” 江妍动作微顿了顿,很快又恢复正常,她低声道:“算了,就算见到了又如何,我已经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子,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也从没找过我。” 顾聿珩眸中泛起一丝心疼,“如果你改变主意,随时告诉我。” 江妍不置可否,继续手上的动作,半晌,出声道:“你这里有可以消毒的东西吗?比如酒精,消毒碘?” 江妍挑完最后一根刺,放下指甲钳,仔细观察着伤口,还好他的掌心比较粗糙,刺扎的并不深,安全起见还是需要消毒的。 这么快就弄好了? 顾聿珩有些不舍地抽出手,站起身道:“车里有,我去拿。” 一转眼,顾聿珩提着个不小的药箱和一个睡袋回来了,他把睡袋放在木床上,“山上夜里冷,把这个盖在身上。” 江妍看了一下睡袋,疑问道:“今晚要住在这里吗?” 顾聿珩:“明早带你看日出。” 心里一慌,江妍头皮阵阵发麻,这可怎么是好,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一晚上!已经不是尴不尴尬的问题,而是……涉及到人身安全的层面了! 打开药箱,江妍一眼看到一个外科无菌包,她不动声色的偷偷藏起来,因为她知道那里有一把手术刀。 可以防身。 江妍拿出棉签和消毒碘,准备递给顾聿珩,可抬头一看,人家已经把伤手伸了过来,眼巴巴地等着江大夫亲自治疗。 江妍哭笑不得,这还是那个不怒自威,盛气凌人的顾大总裁吗?怎么幼稚起来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她本着医者仁心的高尚精神,仔细认真地为顾总裁进行了“精细治疗”。 不一会儿,顾聿珩举着一只被厚厚纱布包成粽子的手,手背上还打了个大大的蝴蝶结,哑然失笑,“请问江大夫,这算不算是过度医疗?” 看着他滑稽的样子,江妍笑得前仰后合,笑声中透着搞怪后的得意。 她平日里谨小慎微,客气疏离,开心的、伤心的情绪都深深埋在心里,从不示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竟不记得上一次这样开怀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顾聿珩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张明艳动人的笑颜,凝脂般的雪肤在火光的映衬下,透出淡淡的胭脂之色,浑然天成的媚态勾人心魄。 他的呼吸骤然一顿,不自然地僵硬了身体,他咽了一下口水,喉结上下滚动。 可能是火烧得太旺,木屋内的温度上升了好几度,顾聿珩觉得很热,他一把抓起木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 清凉的茶水浇熄了胸中的火苗,他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外走,“我睡车里,就在门口,有事你叫我。” 门一关,木屋里恢复安静,江妍松了口气,她摸出无菌包,暗自觉得好笑。山中的夜晚很冷,江妍哆嗦着钻进睡袋,好半天才暖和过来。 睡袋里填充的是羽绒,又轻又暖,她躺在木床上,可能是白天睡得多,这会儿倒是不困了。 她裹着睡袋坐起来,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大风呼呼地刮,她不由得担心车里的顾聿珩。 他把睡袋给了她,自己怎么办?如果他冷的话,是不是会一直开着车里的暖风,哎呀不好!暖风开久了会一氧化碳中毒! 江妍想到这里,起身下床,准备出去提醒他一下。 她走到门口,轻轻打开一条缝隙,大着胆子探头往外看去。 在距离木屋不远的地方,顾聿珩的黑色越野车静静地停在那里,两盏大灯明晃晃地照着前方,好像把漆黑的夜晚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看吧看吧,自己猜得没错,他真的在开着发动机取暖! 时间过了这么久,他不会已经出事了吧! 江妍来不及细想,她跺跺脚,一咬牙打开门冲了出去。 副驾驶的座椅被放倒,顾聿珩半躺半靠着,两条长腿高高架起,刚刚酝酿出一丝睡意,就听“砰砰”几下急切的敲窗声,他忽地睁开眼睛,警觉地向车外看去。 车窗的玻璃是防窥视的,江妍看不到车里的情况,正一脸焦急地用力拽着车门。 有野兽?这是顾聿珩脑中闪现的第一个念头。 他敏捷地收起长腿,伸手打开车门,把江妍拉进车里,迅速把门锁上,整个过程快如闪电。 江妍眼前一花,下一秒人已经趴在顾聿珩的身上。 顾聿珩眉头紧锁,将怀里的女人从头到脚快速检查了一番,确定她并没有受伤,悬着的心才算放下。 江妍的头又撞在他的胸口,好痛! 这男人是石头做的么?全身硬邦邦的,每次撞到都好痛! 她忍着痛勉强抬起头,正对上他冷峻的眼神,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彼此从对方的眼底捕捉到一丝担心。 “你没事吧!”二人异口同声。 “我看到车灯开着,以为你在用发动机取暖,怕你会中毒,所以……”江妍抢先开口。 此刻,感受着车里嗖嗖的凉意,她发现自己猜错了。 车子根本没有发动,车里一点都不暖,她缩着身体有点不知所措。 顾聿珩从旁边扯过自己的外套,盖在她的身上,幽幽道:“你在担心我,是吗?” 他抱她的手臂紧了紧。 江妍觉得脸有些发烫,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我打开车灯是为了防止野兽靠近,车子没有发动,这点常识我还是有的。” 江妍的耳朵贴在顾聿珩的胸口,低沉的男声敲击着耳膜,震得她心口发麻。 只是这个姿势,过于暧昧了。 江妍撑着上半身要起来,抬头对上他寒潭般幽暗的眸,似乎含着某种异样的情绪,正直直的看着她,她如电击般别开眼,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顾聿珩揽着她盈盈一握的腰身,看着她长长的睫毛微微的颤着,眼波流转,脸颊晕红,樱唇半启,鬃边的几缕秀发散落在她的胸前,发尾恰好垂在他的颈间。 第27章 感同身受 顾聿珩一直自诩冷静自持,但遇到江妍后,所有的铠甲皆被轻易瓦解,就如此刻这般,身体再次不受控制的起了变化。 江妍皱眉,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硌到了她的肚子,手机吗? 江妍拉了一把盖在身上的外套,他的手机是放在外套口袋里了吧,千万别被自己压坏了。 她扭动身体想换个位置,小手在身下摸索着,顾聿珩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一把按住她不规矩的手,哑着嗓子道:“别动。” 嗯? 江妍疑惑地抬眸,只见顾聿珩牙关紧咬,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额头亮晶晶的是什么?汗水吗?这么冷怎么会出汗? 呀!江妍一下子明白了,哪里有手机什么事儿? 她的脸刷地红到耳根,几乎要滴出血来,她恨不得马上找个地洞钻进去,枉费自己还是个医生,竟然没想到这一层,真是太丢脸了! “我……我以为……是你的手机……” 她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这和不打自招有什么区别! 气氛更尴尬了…… 顾聿珩深吸口气,强忍着忽略充斥鼻腔的少女体香,他扳下调节靠背的按钮,椅背唰地弹起,两人由半躺着变成了坐姿。 原本以为刚才半躺的姿势太过暧昧,他想着坐起来能好一些,结果趴在身上的她变成跨坐他的腰间,上半身离得更近了。 你一定是故意的!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一切话语在此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江妍像个慌乱的兔子一样头也不回地逃回木屋,路上还跑丢了一只鞋。 顾聿珩久久凝望着她的背影,深呼吸好几次才平复了内心的躁动。 只见他墨色的眸子深沉如海,心中百感交集。 她应该暂时忘记那些伤心的事情了吧。 回想起白天看到她时的情景,那种像是灵魂被抽离的痛苦和无助,仿佛被世间遗弃的麻木和绝望,深深刺痛了他的心。 他把她抱上车,她毫不反抗,只是睁着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不知看向何处。 一路上她安静得可怕,像是一尊没有生命的人形雕塑,那种破碎感直击心灵。 有那么一瞬间,他冲动地想要带着她逃离这尘世的烦忧,远离这一切的纷纷扰扰。 但是,现实是残酷的,该面对的必须要面对,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手握成拳,他想帮她,想让她开心快乐,竭尽所能。 他把她带到他的秘密基地,把自己从未示人的脆弱一面展现到她的面前。 他想告诉她,即便是外表光鲜亮丽的人,也都有不堪回首的伤心往事,这个世界是公平的,没有十全十美的人生。 …… 回到木屋的江妍钻进睡袋,抱着双臂紧紧缩成一团,心跳如雷似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她摸摸自己的脸,好烫!自己这是怎么了,大秋天的,发什么春!对一个刚见了几面的男人有了动了心,不应该呀! 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江妍不敢妄想,无论是家世、背景,他们都相距甚远,在她看来,他们根本毫无可能。 可是他的言行举止,还有他看着自己那并不清白的眼神,又是为什么呢? 七窍玲珑心,三千烦恼丝。 江妍索性不想了,一切随心而走,至少现在她很喜欢和他在一起的时光,这就够了。 她翻了个身,裹紧睡袋,嘴角含着笑意,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秋风裹挟着落叶,带乱了纷飞的思绪。 木屋内外,两个人,两颗心,乱了节奏。 …… 寂静的夜晚耳朵总会特别灵敏,江妍半梦半醒间,听到木屋的门被叩响,顾聿珩的声音清晰传入耳中。 “醒了吗?” 江妍揉着眼睛,下床打开门,天还没亮,顾聿珩一身户外装扮穿戴整齐的站在门口。 他晃晃手中的一只鞋,“美丽的仙德瑞拉小姐,我可以邀请你一同欣赏日出吗?” 江妍眉眼弯弯,接过鞋子转身进屋,“等我五分钟,很快就好。” 几分钟后,车子在树林间拐了几个弯,驶上了盘山公路,看得出来顾聿珩对这里的道路很熟悉,不消片刻,车子停在一处平坦的草地上。 “稍等一下。”顾聿珩把江妍昨晚用过的睡袋递给她,“钻进去,外面冷。” 她乖乖听话,接过睡袋把自己装了进去,江妍看着自己手脚都包裹在睡袋里,哭笑不得,包成这样还怎么走路啊? 顾聿珩开门下车,山里更深露重,草叶上都是露水,他穿着厚底的军靴,踩着泥泞大步走到副驾驶一侧,两臂平伸,轻轻松松地把江妍横抱起来。 他抱着她走到车头前,向后退了两步,低头看着她亮晶晶的眸,沉声道:“别怕。” 紧接着顾聿珩神情一凛,气沉丹田,纵身一跃而起,人稳稳落在车顶。 江妍缩在他的怀里,体会了一把飞翔的感觉。 他轻轻把她放下,两人并排坐着,静静地望向东方,期待那一刻的到来。 很快,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渐渐闪出橙色的光芒,眨眼间,霞光四射,一轮旭日腾空而起,气势恢宏,普照万物! “太美了!”江妍感叹,此时她的内心无比震撼。 她看着霞光,他看着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清风抚着她的秀发徐徐飞扬,晶亮的眸中反射着熠熠的光,挺翘的鼻尖微微冻得发红,半启的朱唇似乎有言不尽的话语万千。 “你说,外祖和舅舅知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我的存在?”江妍的声音犹如天籁,轻飘入耳。 “日升日落,周而复始,如同人生,每天都是新的开始,往事如烟,有缘自会相见,又何必耿耿于怀。”顾聿珩声音平静,不疾不徐,却字字入心。 江妍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带着些许的迷茫,又有几分困惑,这样一个外表刀削斧刻般硬朗的男人,却难得有一颗细腻温柔的心。 他会是上天派来拯救她的吗? 他就这样不经意的闯进她的人生,像一颗石子落入平静的湖面上,溅起层层涟漪,她的心被搅乱了。 她曾坚定的认为,自己的一生会与事业为伴,爱情如同消费不起的奢侈品,宁缺毋滥,她绝对不会随随便便找个人把自己嫁了,把自己承受过的痛苦复制到后代的身上。 第28章 出世入世 可是,如果那个人是他呢? 明明和他认识的时间并不久,可那种没来由的信任和依赖,那种莫名的亲切感,又怎么解释呢? 如果相伴一生的人是他,似乎未尝不可! 四目相对,江妍笑了,笑得肆意,笑得张扬,甚至比那清晨的霞光还要灿烂几分! 顾聿珩眸中一片释然,他知道她懂了,他做的一切,他说的每句话,她都懂! “回去吧!”顾聿珩率先跳下车顶,转身抱起裹着睡袋的江妍,重新回到车里,沿着来路向山下而去。 山里的空气清新,阵阵鸟鸣清脆悦耳,江妍目不转睛地看着车窗外,昨天来时睡了一路,想不到错过了这么多美景。 “沿着那条路进去是昨天的小木屋吗?”刚刚经过的盘山公路上有一个岔口,江妍指着问道。 “嗯。”顾聿珩握着方向盘,点了点头。 车子拐了个弯,路宽了些,江妍注意到前方林中露出一片建筑物的屋顶,她疑惑问道:“那里是什么地方?” 顾聿珩顺着她指的方向扫了一眼,眸光幽深了几分,“是顾家,我十六岁之前住在那里。” 原来那里就是他的家,远远看去已经感觉到气势不凡。 江妍望着那片建筑,随着车子越开越远,渐渐消失在视线中。 “十六岁时,我去了部队,当了十年兵。”他眼中厉色闪过,沉声说道。 一句话再次颠覆了江妍的认知,富家子弟不应该都是读书深造学成归来继承家业的吗? “你家人同意你去当兵吗?”她禁不住问道。 “爷爷赞成,他支持我的想法。”顾聿珩道。 所以,他的父母是反对的吗? 江妍不禁回想起木屋中他说过的话,不愿再勾起他的伤心往事,于是止住了话题。 大约一盏茶时间,他们来到了山脚下,汇入主路后,车子越来越多,鳞次栉比的建筑和熙熙攘攘的人群把他们带回到了现实。 江妍回头望着翠峰山的方向,眼神带着无尽的留恋。 …… 江妍匆匆回到永茂公馆,从包包里掏出手机,怪不得一直这么安静,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关机了。 医院那边也不知道有没有人找她,她接上电源,抓紧时间去浴室冲了个澡。 十几分钟后,江妍换好衣服,一边擦着头发,一边按下了开机按钮。 手机“叮叮咚咚”响个不停,几十个未接电话和短信留言跳出来,有赵主任的,有金露露的,还有院办的,其中林可彤的最多。 江妍心头一紧,急忙回拨过去,那边几乎是秒接。 林可彤的声音又急又快,高分贝的刺耳喊叫从听筒中传出来,差点震破江妍的耳膜,“妍妍!你终于开机了!!快点过来,医院出事儿了!” 来不及细问,江妍夺门而出。 十分钟的路程她五分钟就到了,住院部楼下,林可彤正焦急地搓着手,伸着头张望着。 见到江妍的身影,她急忙跑上前,拉着江妍的手,皱眉道:“昨天上午到底怎么回事儿?你那台手术的病人……” 江妍额头沁汗,喉咙一阵阵发紧,她急切问道:“病人出了什么事?当时手术很成功,手术结束我才走的呀!” “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家属昨天闹了一天,已经告到院办了,医院这次怕是要严肃处理。”林可彤眉头紧锁,神色黯然。 江妍回忆昨天上午那台手术,是一例蛛网膜下腔出血的病人,出血量并不大,处置得也很及时,不应该有问题啊! 她又突然记起,术前金露露央求着要进手术室观摩学习,江妍耐不住她软磨硬泡,只得同意她待在手术室外的走廊里,隔着玻璃看同步放大的视频,并没有允许她接近手术台。 手术结束后,江妍交待她把病人推到IcU观察,便独自离开了,如果病人在IcU出现状况,会有其他大夫进行处置的,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江妍也是满头问号,她迫切地想要找到金露露了解事情的后续。 她安慰林可彤道:“昨天我离开时病人一切正常,我现在就回科里看看是什么情况,你不要担心,先回去等我消息。” 江妍站在医护专用电梯前,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字,一种莫名的不安萦绕在她心头。 电梯门打开,江妍刚要迈步进入,金露露火急火燎地冲了出来,一头撞在江妍身上。 江妍正要找她问话,在这儿遇见倒省得上楼去找,于是一把拽住她,开口问道:“金大夫,昨天……” 金露露抬起头,见是江妍,顿时眼前一亮,她急忙打断江妍接下来要说的话,左右看看见没人注意这边,拉着她急急忙地往安全通道那边走。 见安全通道里没人,金露露放下戒备,她拉着江妍的袖子,带着哭腔道:“江大夫,这次你一定要救救我!” 江妍见她那副鬼祟怯懦的样子,心中大为不悦,她厉声喝道:“哭什么哭!快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金露露抹着眼泪,磕磕巴巴地把昨天江妍走后发生的事情讲述了一遍。 原来昨天上午手术结束后,她按照江妍的指示推病人出手术室,准备转入IcU观察,她独自一人推着略显沉重的病床,在手术室的走廊里七拐八拐,竟然迷了路! 手术室里不允许带手机,她便想找个人问路,好巧不巧的,竟然一个人也没碰到。 她推着病床绕来绕去一直找不到出口,正好看到走廊边上有一排椅子,于是准备坐下休息一会儿再继续走。 结果,她竟然趴在病人的床尾,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病人麻药都醒了,她还没醒!她是被病人用脚踹醒的! 金露露清醒后,知道自己又闯了祸,这个时候还哪敢光明正大地交接病人,于是趁着病人神志不清,连人带床扔在原地,自己慌不择路跑掉了。 好在不久之后,有其他科室的同事发现了这个倒霉的病人,上去查看病历发现是神经外科的患者,于是帮着推出了手术室,交给了IcU监护室的医生。 第29章 勇敢面对 之后的事情可想而知,家属一直守在手术室出口外,却迟迟等不到病人出来。 他们不明就里,怀疑是手术中出了意外,医生想要逃避责任才不敢现身。 于是家属不依不饶,把事情告到院办,就是要讨个说法,剑拔弩张之际需要主刀医生出面解释,可所有人都联系不到江妍,事态便如同火上浇油,愈演愈烈。 了解了事情的原委,江妍脸色差到极点,她极力克制着火气,怒道:“太过分了!就这么一点小事都做不好,如果病人出现意外,这个责任你承担得起吗?” “我也不是故意睡着的,熬了三天三夜,铁打的也受不了呀……” 金露露委屈地瘪嘴,还在为自己申辩。 事已至此,不是互相埋怨的时候,做为主刀医生,江妍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江妍努力调整呼吸,“院里那边怎么说?” 金露露眼神躲躲闪闪,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江妍心头的火“蹭”地窜起老高,喝道:“说实话!遮遮掩掩的像什么样子?” “我,我,没有把我进手术室的事情跟院里说……”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心翼翼地观察江妍的神情。 江妍杏眼圆瞪,柳眉倒竖,“金露露,你到底什么意思?!” “哇”的一声,金露露涕泪横流,她抱住江妍的手臂,大哭道:“求求你了,别把这件事告诉院里,我爸爸说如果我再闯祸就把我开除,永远不允许我迈进医院大门,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是想当一名好大夫的,再给我一次机会吧,以后我全都听你的,这次只有你能救我了……” 江妍眉头紧蹙,看着那张糊满鼻涕眼泪的脸,嫌弃地抽出手臂,冷冷道:“但愿没有下一次!” 她推开安全通道的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金露露胡乱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连忙快步追了上去。 她不敢再问江妍是否愿意帮她隐瞒,只能缩着头,像个受气小媳妇似的,站在江妍身后半个身位的地方,怯生生地跟着她上了电梯,一起来到神经外科病房。 见江妍出现,嘈杂的走廊一瞬间安静下来,同事们纷纷投来关注的目光。 江妍脚步沉稳,来到了走廊尽头主任办公室门前。 “报告!”江妍敲了敲虚掩的门,走了进去,她站得笔直,双唇紧抿,神情严肃。 赵平生从病历中抬起头,面色一沉,冷哼道:“还知道回来?失联24小时,简直无组织无纪律!” “对不起,赵主任,是我的错。”江妍垂着眼眸,诚心道歉。 赵平生大手一挥,声音铿锵有力,“要道歉向病人和家属去道,我要听你的解释。” “是我一时疏忽,我应该亲自把病人推出手术室,送到IcU后再离开。” 江妍十分后怕,当时已经她连续了工作三天三夜,几乎没有好好休息过,身体处于极度疲惫的状态。 手术台上神经高度紧张,倒还不觉得怎样,手术结束之后人瞬间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那种由内而外的疲惫感像巨浪般席卷全身,如若不然她也不会假手于人。 亲自? 赵平生听出了弦外之音,他站起来,背着手踱到窗前,半晌才道:“你是咱们医院培养出来的优秀医生,这么多年,你的努力和上进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你对待病人耐心严谨,从未出过差错,这次发生这样的事情实属不该。” 他顿了顿,看着江妍道:“如果有什么隐情,希望你如实汇报,包庇别人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江妍红了眼眶,她庆幸这次事故没有对病人造成更严重的伤害,不过这并不能做为她逃避责任的理由。 她咬着嘴唇,依然坚持道:“病人和家属那边,我会向他们当面解释和道歉,院里的任何处罚,我都接受。” “胡闹!”赵平生把茶杯重重地砸在桌上,他面色铁青,高声怒道,“你想过后果吗?你觉得这只是一个简单的处罚就能了事吗?你的事业、前途都不管了吗?” 江妍懂得赵主任的良苦用心,她何尝不知道这个责任一旦承担下来,会给她完美的履历留下一个污点。 她挺直脊背,神情肃穆,“谢谢赵主任,让您费心了,我知道您是为我好,但事情已经发生,总要有人承担,我现在就去院办找王主任。” 赵平生长长叹了口气,上身重重地靠在椅背上,他深深看了一眼江妍,这是他最看重的得意门生,只是这性子太倔强了,太缺少社会的磨炼了。 他轻轻挥手道:“你去吧。” 江妍默默退出了主任办公室,一眼便看到扒在门口偷听的金露露,正探着身子诚惶诚恐地张望着,她不敢接触江妍的视线,心虚地低下头。 江妍闪身从她身边经过,眉眼之间尽是冰冷。 …… 医附院的行政楼位于住院部北侧,是一幢六层的建筑,这里是医院行政科室的办公地点,所以明显比住院部和门诊大楼清静了许多。 院务办公室在四楼,江妍刚走到三楼的拐弯处,就听见楼上一片嘈杂,她眼角一跳,加快脚步走了上去。 院办的大门敞开着,十几个人挤在办公室里,七嘴八舌地吵吵嚷嚷,院办主任王正磊被围在人群中间,左支右绌,尴尬地陪着笑脸。 “大家安静一下先听我说,你们的诉求我们医院都清楚了,大家请放心,院里研究后会给你们一个满意的答复。”王正磊的声音很快被淹没。 一个五十多岁,穿着朴素,身材瘦小的妇人,叉着腰指着王正磊的鼻子道:“放屁!我儿子差点死在你们医院,三言两语就想把我们打发了,别做梦了!今天要是不给个说法谁也别想走!” 周围的人随声附和道:“没错!我们今天必须要个说法!” “你们医院这是解决问题的态度吗?我们要见院长!” “不赔钱别想了事!” …… 那妇人说得唾沫横飞,眼角的余光不时地瞥向旁边一个二十多岁,染着黄毛的年轻小伙。 第30章 跳梁小丑 只见那黄毛冲着她比了个手势,她像是接到什么指令一样,坐在地上开始嚎啕大哭,拍着大腿道:“还有王法吗?还有天理吗?杀人医院啊!还我儿子命来!……” 江妍认得那个中年妇人是病人的母亲,其他人都是新面孔,之前并没有见过。 她目睹这样的场面,眼底腾地燃起一团火苗,心中已经有了大概的猜测。 江妍镇定自若,抬步走进办公室,神情淡淡道:“您儿子活得好好的,杀人一说从何谈起?” 所有人顿时闭上了嘴,目光唰地集中到江妍身上。 王正磊松了口气,他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领带,“这位是江大夫,是病人的主刀医生,你们有什么事问她吧。” 说完后,一屁股坐回办公椅上,端起茶杯狠狠灌了一口。 他心里堵着气,江大夫也不知道搞什么鬼,出了这档子事,只要她亲自出面和家属解释一番,院里再拿出点诚意,比如适当减免一部分住院费,这问题不就解决了? 可是偏偏一直找不到江妍本人,分管院办的白副院长躲起来不露面,把他这个院办主任推出来,挡到最前面和家属周旋。 结果矛盾越来越激化,一天下来弄得他是狼狈不堪,有苦难言。 中年妇人见江妍进来,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她的眼神再次瞟向黄毛,只是这回没有接收到任何提示。 此时黄毛的目光正直勾勾地盯着江妍,呆若木鸡一般。 “大姐,地上不凉吗?有什么话咱们起来说。” 江妍不理其他人,径直走上前扶起中年妇人,把她搀坐到沙发上,“大姐,还记得我吧,我是您儿子的主刀医生,咱们之前见过。” 那妇人怎么可能不认识江妍,说起来江妍应该算是她的恩人。 她儿子是昨天凌晨发病,在家里睡觉时突然剧烈头痛,大喊了几声后,便失去了意识。 她急忙叫了救护车把儿子送到了医附院,由于事发在凌晨,她又不熟悉医院看病的流程,折腾了好半天才住上院。 江妍看她一个人忙得焦头烂额,于是向院里申请了绿色通道,迅速确诊病情,制定手术方案,毫不耽搁地进行了手术,可以说帮了她们的大忙。 中年妇人轻轻咳了两声,垂着眼皮道:“我记得你,你是江大夫。” “关于病人在手术室滞留的事情,是我的错,我向您和您儿子诚恳地道歉。”江妍面向女子深深鞠了一躬。 中年妇人下意识想去搀扶,可手伸出去又赶紧缩了回去,她挪挪屁股,坐得很不自在。 江妍直起身子,指着在场的人问道:“大姐,这几位和您是什么关系?”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那个黄毛男子,他却仍像是丢了魂似的,傻呆呆地看着江妍。 旁边人捅了他一下,他才像是刚醒过来一样,抢着回答:“我们当然是亲属,我是病人的……” “我没有问你!”江妍厉声喝道,“大姐,请你来告诉我!” 中年妇人显然被江妍的气势吓到,支支吾吾道:“他们,他们都是我家亲戚。” “是吗?”江妍冷哼一声,走到黄毛男子近前,他们个子差不多高,江妍平视他的眼睛,沉声道,“既然是亲戚,那么你来告诉我,病人叫什么名字?” 黄毛没料到江妍有此一问,张张口,好半天吐出声,“他,他是我老家的远房表弟,我们村里都是叫小名的,谁知道大名叫啥。” 江妍扫视其他几个人,“你们几个呢?有知道的吗?”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闭口不言。 “看不出来啊,你们家亲戚关系这么好,病人刚刚住院一天不到,这么多表哥表弟就从老家赶着来探望,可是这么好的关系,却不知道病人姓甚名谁,是不是有点说不过去呢?” 此刻江妍已经确定心中的猜想,她看着王正磊道:“王主任,在医务方面您是专家,请问这医闹应该属于什么罪,又该怎么量刑呢?” 王正磊坐在办公桌后面像看戏一样,端着茶杯好半天忘了放下。 这是什么情况,刚刚剑拔弩张的形势怎么就突然逆转了呢? 这会儿听见江妍问到他,连忙放下茶杯正襟危坐,严肃道:“我国法律规定,医闹属于聚众扰乱社会秩序罪,首要分子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其他积极参加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黄毛一听顿时慌了神,急忙辩解,“大哥,不,领导,怎么还扯上医闹了呢,这从何说起呢是不?” 江妍颔首,“你说的没错,说话要讲证据。” 她拿起办公室座机听筒,按了三个数字,“咱们请警察同志来调查一下,你放心,我们绝对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别别别……,你看这小姑娘漂漂亮亮的,说话做事咋这么绝呢。”黄毛讪笑着按断了电话,“警察同志的时间很宝贵的,这点小事犯不上麻烦他们。” 他假惺惺地对中年妇人道:“那个,呃,二婶,现在表弟的病情稳定了,家里农活挺多的,我们就先回去了。” 说罢,招招手,众人鱼贯而出,转眼走了个干净。 办公室内剩下的三个人面面相觑,空气仿佛凝固了,安静得落针可闻。 好半天,中年妇人“嗷”地一声,王正磊吓得蹦起老高,大声喝道:“你喊什么?我还没追究你的责任呢!” 只见那中年妇人像脚底安了弹簧,从沙发上窜起,抱着江妍的胳膊哭嚎,“江大夫,我错了!是他们教我这么做的,我猪油蒙了心啊,怎么就信了呀!” 江妍两道秀眉拧在了一起,今天这胳膊也不知是招谁惹谁了,一个个都愿意抱着它哭。 她抽出手臂,“大姐,你先冷静一下,我们领导在这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直说就好。” 妇人重新坐回沙发上,抽噎着道:“昨天上午,我在手术室外面,左等右等也不见我儿子出来,这时那个黄毛就过来和我搭话,当时身边也没有可以说话的人,我就把情况和他讲了。” “那你认识他吗?”江妍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她。 第31章 接受处罚 中年妇人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摇摇头,“不认识,他带来的那些人我都不认识。” 她又接着说:“他告诉我,这种情况属于医疗事故,只要按照他的方法去做,医院不仅会免去医疗费,还可能赔一大笔钱。我正愁没钱交费,所以就听了他的话。” “江大夫,我问过那个黄毛,他拍着胸脯保证不会连累到你,我只是和医院单方面要赔偿,与主治大夫无关的,你帮了我们母子,我是不会害你的。” 那妇人一脸真诚,不像是说假话。 江妍无奈苦笑,“大姐,谢谢你还能顾及我的感受,不过这件事是我错在先,不管有没有医闹参与,病人在手术室滞留的确是我的过失。” “王主任,您还有什么问题需要向病人家属了解吗?”江妍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转头看向王正磊。 眼见纠纷轻松化解,王正磊感觉通体舒畅。 他得意地靠在宣软的真皮坐椅上,捋了捋头上为数不多的发丝,慷慨激昂道:“愚昧啊!可悲啊!美好和谐的医患关系,就是被你们这样的人搞坏的!我们医院是省内首屈一指的龙头医院,秉承着以救死扶伤为已任的宗旨,想患者之所想,急患者之所急,多年以来得到业界的一致认可和好评,可就是这样的好医院,有这么多的好医生,也阻挡不了医闹向我们伸出的魔爪!……” 江妍蹙眉,她对这样的毫无意义的长篇大论厌烦之极,于是话锋一转道:“王主任,我还要去找院长解释一下情况,您看这边还需要我做什么吗?” 王正磊心情很好,被打断话头也不在意,站起来笑着道:“好,我和你一起过去。” 他当然不会让江妍独自去找院长,这种邀功请赏的机会怎么可能少得了他。 转头他又换上了一副严肃的面孔对中年妇人道:“那个病人家属,这次念你是初犯,勾结医闹、扰乱医院秩序的事情我们医院就不追究了,希望你吸取教训,引以为戒!” “是,是,我一定不会再犯,谢谢领导!谢谢领导!”中年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随后,王正磊背着手,迈着方步来到六楼白副院长的办公室门口,只见大门紧闭,鸦雀无声。 江妍沉默不语,静静跟在他的身后,在门口站定。 王正磊抬手轻轻敲了几下,撅着屁股,嘴巴贴着门缝道:“白院长,闹事的家属都打发走了,我和江大夫一起来向您汇报。” 好一会儿,门从里面打开,白跃晖西装笔挺,油头粉面的形象一如往昔,他的眼神自动忽略掉站在前面的王正磊,毫不掩饰地落在江妍的身上。 他心中感叹,美人就是美人啊!即便不施粉黛,面容憔悴,依然那么楚楚动人! 王正磊涎着笑脸,躬着身子道:“幸不辱命啊!事情能顺利解决,多亏了白院长的英明领导啊!” 江妍注意到他对白跃晖的称呼,总是故意省略白副院长的那个“副”字,其讨好谄媚的心思昭然若揭,她不禁嗤之以鼻。 “江大夫难得来我的办公室,快请进,咱们坐下说。”白跃晖五指并拢,潇洒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江妍抬步走了进去,一眼便看到办公桌后面的墙上挂着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医者仁心”。 真是够讽刺!就白跃晖那操行,医者“淫”心还差不多。 看得出来,白跃晖见到江妍还是非常高兴的。 他打开冰箱,询问道:“想喝点什么?这里有咖啡、果汁……哦,对了,女孩子还是少喝点凉的,对身体不好,我这有好茶,你等一下。” 他关上冰箱,转身去书柜里翻出一盒包装精美的茶叶,又殷勤地拿出一个崭新的茶杯,“这可是上好的龙井,平时我都不舍得喝。” 江妍冰冷的目光中带着一丝厌弃,她站得笔直,沉声道:“白副院长,关于昨天的事情,完全是我的疏忽,我接受院里的一切处罚。” 白跃晖泡茶的动作顿了顿,笑容瞬间收敛,他放下杯子沉声道:“其实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处理的弹性还是很大的。” 他瞄了一眼江妍的神情,继续道:“如果事情定性为玩忽职守,医生不顾病人的死活擅自离岗,对咱们医院的形象和口碑都造成了极恶劣的影响,处罚自然就重了。” “但是,如果定性成医闹纠纷,那结果就大大不同,咱们院的医护人员不畏流言,顶着压力成功救治病人,这可是值得表扬的好事。” 白跃晖双手背在身后,慢慢走到江妍的身边,在她的耳边轻声道:“话怎么说全在说话人的一念之间,而我,恰好就是那个可以说话的人,江大夫懂我的意思吗?” 江妍向门口的方向退了两步,不卑不亢,“白副院长请自重。还是那句话,我犯的错,我会承担。” 还真是油盐不进,白跃晖咬着后槽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的怒火正无处发泄,一转头看到王正磊还站在门口探头探脑,于是指着他的鼻子吼道:“还杵在这儿干什么?院办的工作这么闲吗?” 可怜的王主任马屁拍到了马腿上,一句表扬没得到,反而遭到了训斥。 他的眼神快速扫视屋内两人,顿时恍然大悟,都怪自己这盏大灯泡太亮了,碍了人眼还不自知。 他尴尬地挤出一丝无比难看的笑容,拍着脑门道:“你看我这糊涂了,院办还有好多事情,我先回去工作了。小江啊,年轻人要识趣,向白院长好好请教请教,保证让你受益匪浅!” “该说的我都说完了,我的态度想必白副院长也清楚了。王主任,我和你一起走。”江妍迈着坚定的步子向门口走去。 白跃晖恼怒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敬酒不吃吃罚酒!后悔了千万别回来求我!” “啪!” 门内传出杯子落地摔碎的响声,江妍头也不回,翩然离去。 …… 云鼎集团总裁办公室。 顾聿珩端坐在老板椅上,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眸光微沉,“查到那帮人的来历了?” 第32章 宝藏女孩 石安颔首,“五哥抓了那个带头的黄毛,问出来是医附院的副院长白跃晖,花钱雇了他们几个小混混到医院闹事,他们很明显不想把事情闹大,只针对江小姐点到即止。” “据五哥所说,这个姓白的,一直对江小姐别有用心,之前她被迫调离神经外科去了急诊,也是这个姓白的所为。” 也幸亏上次的事,江妍才碰巧遇到了顾聿珩,又阴差阳错地救了顾老爷子,还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哼!跳梁小丑!江妍怎么样了?”顾聿珩冷哼道。 石安道:“江小姐态度强硬,把事情担下了,没有接受姓白的恩惠,不过医院方面可能会推江小姐出来背锅。这次姓白的挖的坑有点深,江小姐怕是会吃点苦头。” 想不到江妍表面柔弱,性子这么刚,遇事不躲不避,敢于承担,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告诉老五继续盯着,有什么动静随时回报。” 顾聿珩眸中精光划过,这姓白的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用这样卑鄙下作的手段暗算江妍,他怕是不知道“死”字是怎么写的吧! …… “阿嚏!” 白跃晖毫无征兆地打了好几个喷嚏,后背冒起丝丝凉气,他眉头一皱,刚入秋就这么怕冷,难道是肾虚了? 这怎么能行!肾可是他身上最重要的器官,必须好好保护! 他连忙拿出一瓶补肾的药丸,倒出几颗吞了下去,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吃了药后腹中泛起阵阵暖流,他的心里顿时安慰了不少。 …… 江妍刚刚回到科室,处分的文件几乎和她同时到了。 “为改进医疗作风,规范医疗行为,医附院对违纪人员一律从严从重处理。经医院研究决定,神经外科主治医师江妍暂停六个月执业活动,罚款一万元,三年内不允许参与职称评聘。” 所有人都惊呆了! 刘护士长率先反应过来,她昨天一直在科里,亲眼看到金露露跟着江妍进了手术室,后来又鬼鬼祟祟地自己回来,虽然她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但总归是和金露露脱不了干系。 她把江妍拉进一间没人的办公室,关上门低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怎么罚得这么重?” 江妍紧抿着唇,眸中闪着点点泪光,虽然她有承担一切的勇气,可这么重的处分砸下来,完全出乎她的预料。 “你快说呀,是不是和金露露有关?”刘丽雅急得直跺脚,“你这孩子,你知不知道后果有多严重?停职半年,三年不能评聘职称!你的前途都毁了!” 江妍还是一言不发。 “好,你不说是吧,我去问那个金露露!”刘丽雅急得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刘姐……”江妍叫住她,“别去了,和金大夫无关。” 她心里泛酸,就算扯上金露露又能如何,以她的身份背景,医院自然会大事化了,小事化无,归根结底还是只会追究自己的责任,搞不好再加上一条“擅自允许无关人员进入手术室”的罪名。 刘丽雅还想继续劝说,就听办公室的门“砰”地被人撞开。 林可彤像炮弹一样冲了进来,把江妍抱了个满怀,咬牙切齿道:“妍妍不怕,这医院不待也罢!咱们走,以后姐们养着你。” 江妍被这突如其来地拥抱撞了个趔趄,她稳住身形,扶住林可彤的肩膀,轻声细语道:“瞧把你气的,别担心,没那么严重啦,这不天还没塌呢么。” 林可彤鼓着腮帮子,气哼哼道:“就算天塌下来,有我帮你顶着!” 江妍破涕为笑,看着面前比她矮了小半个头的林可彤,调侃道:“你怎么帮我,你可没有我高哦!” “我是只有165,但我哥有185,他总可以了吧!”纯纯的亲妹妹啊,这个时候都不忘刷自己家哥哥的存在感。 有林可彤这一打岔,江妍的心中的阴霾散了许多,是啊,挨打要立正,因是自己种下的,别管结什么果,哪怕是苦的,也得咽下去。 拿出手机,江妍不动声色地进入网上银行,银行卡余额那一串不算多,也不算少的数字给了她些许安慰,好在她平时有存钱的习惯,交了罚款,剩下的钱足够她半年的吃喝用度,再说,医院只是停了她的执业活动,岗位工资和薪级工资照开不误,少是少了点,苍蝇再小也是肉啊。 既来之则安之,生活教会了她,没人可以依靠,自己就是自己的安全感。 …… 江妍好久没有睡得这样沉了,一夜无梦,醒来时已日上三竿。 忙忙碌碌这么多年,学业、事业、病人、手术几乎占据了自己生活的全部,没想到现在竟然以这种方式放了个长假。 原来心无牵挂是这种感觉,江妍自嘲地感慨。 忽然,江妍的手机铃声响起,她接起电话,是顾聿珩一贯的口吻:“爷爷该复诊了,还有,他想吃你做的酱菜。” 就说自己没有那么好命,想偷得浮生半日闲是不可能的,江妍轻言浅笑道:“好,我随时都可以。” “半小时后,小区门口见。”顾聿珩说完挂断电话,拿起外套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要不是考虑到江妍需要时间准备,他本想说十分钟后见。 云鼎大厦到永茂公馆不过十分钟左右的车程,约了半小时,他挂了电话立刻动身,也不知道急个什么劲儿。 昨天老五带回了江妍停职的消息,顾聿珩几乎按耐不住地想要冲出去找她,江妍的心情刚刚好转,又要面临事业上的打击,他想陪着她,安慰她,可又怕会打扰到她,一想到这样的结果她要独自承受,他的心就忍不住地往下沉。 石安双手抱臂,看着老板匆忙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大家眼中一向冷静自持、沉稳严肃的顾总,怎么突然变得像个毛躁的愣头青,看来那位可以轻易左右他的情绪的命定之人,终于出现了。 …… 直到亲眼看见江妍的那一刻,顾聿珩慌乱的心终于安定下来。 “你还好吧?”他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此话从何说起呢?江妍眼角微跳,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他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他不知道该怎么向江妍解释派人跟着她的事情,于是忙遮掩道:“我听说昨天有人在你们医院闹事。” 江妍眸光一暗,叹了口气道:“原来你说的是这件事,还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 “所以,你怎么样?”顾聿珩手打方向盘,车子离开主路,向北湖公园方向驶去。 第33章 见义勇为 江妍深深吸了口气,扭头偷偷拭去眼角滑落的一滴泪,“我……我在未来的半年内,会有很多空闲时间。” 哽咽的声音轻易地撕开了她伪装的坚强,貌似轻松的语气谈论的却是沉重的话题,也只有在他的面前,她才会暴露出自己真实脆弱的一面。 …… 老宅的院里种了一棵海棠树,如今正是海棠成熟的季节,红彤彤的海棠果挂在枝头,像一串串喜庆的灯笼。 顾老爷子拄着拐杖站在树下,正指挥着佣人摘果子,大颗的熟果都长在高处,石管家从仓库搬来梯子准备登高去摘。 “爷爷,摘这么多海棠果干嘛?”顾聿珩信步向这边走来,扶住顾老爷子,“这里风大,站了多久了,江大夫来给您复诊,咱们进屋吧。” 顾老爷子兴致正高,自然不肯回去,他回头冲着江妍笑笑,“小妍,你快来看,今年的海棠果长得多好!” 说话间,众人已经摘了满满一篮果子,只见那果子红得发紫,一颗颗的足有小苹果那么大,甚是喜人。 江妍顺手拿起一颗,笑道:“顾爷爷,这海棠果有生津开胃的功效,吃法也很多,可以做成果酱、果干、果茶,酸酸甜甜,味道很好的。” 顾老爷子听得口水都要流下来了,他拉起江妍的手,急急忙忙往回走,“你厨艺好,快进屋帮我做。” 顾聿珩被无情地晾在当场,此时顾老爷子回头冲他吼道:“臭小子,你还傻愣着干什么,快把海棠果都拿进来!” “嘿,小妍,我这个孙子呆呆的,你别见怪哈。” 顾老爷子前后完全是两副面孔,冲着孙子横眉冷眼,对着江妍笑逐颜开,两者切换自如,简直是川剧变脸的最佳形象代言人。 江妍哑然失笑,她扶着顾老爷子坐在沙发上,“爷爷,您先休息一下,等呼吸平顺一些咱们再做检查。” 顾聿珩提着一篮海棠果进了厨房,石婶笑着接过,拿去清洗。 江妍陪着老爷子说了会儿话,见他气色大好,中气十足,显然身体恢复得不错。 不折腾老爷子上下楼,江妍取了几样小型的检查设备,帮老爷子量血压,测心率,果然所有指标一切正常。 因为江妍从小没有隔辈的亲人,自从上次知道了顾家与沈家的渊源,江妍再次见到顾老爷子也觉得亲切了许多。 陪顾老爷子聊了一会儿天,江妍惦记着海棠果的事,便起身来到厨房。 她将洗净的水果去核,把果肉捣成果泥,再加入适量冰糖小火熬成果酱。 再选一些果形好的,切成厚片,放在烤箱内烘干,可以直接当做小零食,也可以用来泡茶,酸甜开胃,都是极好的。 满室飘着果香,顾老爷子开心得像个小孩子,已经准备好吐司在餐桌前翘首以盼。 顾聿珩陪着江妍把做好的成品端上来,顾老爷子吃着抹了果酱的面包,喝着酸甜的果茶,赞不绝口道:“小妍啊,你做的这个果酱,可比外面买的好吃太多了!你们年轻人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哦,对了,宝藏女孩,小妍,你就是个宝藏女孩!” 一抹淡淡的羞涩泛上江妍的面颊,宛如绽放山谷的幽兰,艳丽夺目,美不胜收。 顾聿珩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她的身上,眸中温柔款款,唇角忍不住勾起笑意。 “今天留下吃晚饭吧。”顾聿珩开口诚意相邀。 江妍笑着点头,“好,叨扰了。” “不叨扰不叨扰,小妍,你天天过来才好,我一看见你就开心。”顾老爷子笑得合不拢嘴。 顾聿珩看了眼时间,道:“爷爷,该午休了,我陪您上楼吧。” 不一会儿,顾聿珩安顿好老爷子,又回到客厅,浅笑着对江妍道:“今天天气不错,出去走走吧。” 老宅的后院有一条小径,秋日里两旁的树木纷纷飘下落叶,在小径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吱吱作响。 顾聿珩身着一袭墨色风衣,长身玉立,宽肩窄腰,周身透着一股冷冽肃杀之感。 而江妍一身米色针织长衫,同色系的贝雷帽,风姿绰约,温柔娴静。 两人一黑一白,一冷一暖,在秋日的微风中沿着小径缓缓前行,美得仿佛是一幅油画。 北湖公园环北湖而建,故由此得名。两人渐渐走到湖边,看着湖面上波光粼粼,三五成群的人们乘着小船游湖观景,岸边零星坐着几个垂钓之人。 “休息一会吧。”顾聿珩指着湖边的长椅。 他们面对着北湖坐下,江妍禁不住慨叹,“这里风景好漂亮!我平时工作太忙,几乎没有时间逛公园。” “其实我也很少来。”顾聿珩道。 江妍很诧异,这里离老宅这么近,他应该经常会来才对。 像是看出了她的疑问,顾聿珩讪笑道:“一个人逛公园,总觉得有点怪。” “所以,我很荣幸今天可以请到顾先生陪我一起喽。”江妍歪着头娇俏地眨眨眼,促狭地笑着,媚感天成。 很少见到这样调皮搞怪的江妍,此时两人的肩膀靠得很近,明媚的笑脸近在咫尺,如云的秀发轻轻飞扬,飘来缕缕清香。 此时顾聿珩最应该感谢他那不算白净的皮肤,在羞赧时看不出来脸红,不过躲闪的眼神还是出卖了他的内心。 他单手僵硬又刻意地搭在椅背上,似乎要寻找合适的时机环上她的肩,正如他的心,蠢蠢欲动却又踌躇不前。 突然,只听“扑通”一声,接着湖边传来呼救声:“不好了!有人落水了!” 两人齐齐起身,转头看向湖面。 循着声音望去,距离他们不远处的地方,岸边的小凳翻转,渔具散落一旁,一名垂钓之人不知怎地坠入湖中,顺着水流向远处飘去,水面上只有两只手时隐时现。 顾聿珩一个箭步冲上前,毫不迟疑地跳了下去,好在那人落水的时间不长,很快便找到他的踪迹。 顾聿珩拖着那人游到岸边,众人七手八脚地把他们拉了上来。 “你还好吧!有没有受伤?”江妍眉头紧锁,拉着顾聿珩上下打量。 顾聿珩脱掉湿透的风衣,“我没事,不过他好像有事。” 第34章 缘浅缘深 那落水者仰面躺在地上,被众人围在中间,面色铁青,已经失去意识。 人群中有人喊着要送医院,有人拨打了急救电话要等救护车来,还有的等不及了直接上手又按人中又掐大腿,那场面简直乱成了一锅粥。 江妍费了好大力气分开人群,大声道:“这里不要围这么多人,大家退后!” 她伸手探了一下落水者的颈动脉,还有搏动,“快,把他翻过来,面部朝下。” 众人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我来吧。”顾聿珩俯身把地上的人提了起来,翻了个身,又看着江妍道,“然后要怎么做?” “把他的上身垫在你的腿上,拍打后背。”江妍指挥着顾聿珩半蹲着,自己俯身配合他的拍打动作,用手撑开落水者的口鼻,清除口鼻中的污物,保证呼吸道的畅通。 江妍的动作很专业,很快,那人接连吐出了好几口湖水,哼哼几声便恢复了意识。 “活过来了!太好了!”围观的群众禁不住大声欢呼。 那落水者瘫坐在地上,捂着前胸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此时不远处传来了救护车的鸣笛声,江妍神色有些紧张,她急忙拉起顾聿珩,低声说道:“我们快点走吧。” …… 二人返回老宅,江妍催促顾聿珩回房间换下湿透的衣服,自己则来到厨房,手脚麻利地熬了一大碗姜汤。 江妍小心翼翼地端着姜汤,来到二楼顾聿珩的房间,只见房门虚掩着,她侧耳听听里面寂静无声,于是轻声道:“你换好衣服了吗?我要进来了。” “进来吧,门没关。”顾聿珩的嗓音有些沙哑。 江妍轻手轻脚地迈步进了房间,见顾聿珩已经换了一身深蓝色的家居服,人虚弱无力地躺在床上,上衣的扣子胡乱扣了两颗,大半的胸肌暴露在空气中,贲张的线条沿着腹肌一路向下,没入松垮的裤腰里。 顾聿珩艰难地撑开眼皮道:“江大夫,你过来看看,我是不是生病了,头很晕。” 见他这样一副虚弱的样子,江妍顾不得欣赏眼前这脸红心跳的画面,瞬间慌了神。 她忙放下手里的碗,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抚上他的额头,“不会是发烧了吧!体温计在哪?” 顾聿珩只觉额头上的小手冰凉滑腻,像是一块美玉在心头化开,清新舒爽,他不由得拱了拱身子,向前凑了凑,口中喃喃道:“你摸摸我的脸,是不是也很烫。” 江妍情急之下不以为意,她手向下移,抚上了他的脸颊,不想硬硬的胡茬刺痒了她的手心。 她低头看去,正对上顾聿珩那对如黑曜石般熠熠的眸子,她顿时发觉上了他的当! 他可是当过十年兵的身体素质,哪就这么脆弱不堪了? 江妍忍不住羞红了脸,她迅速收回手,别开眼道:“快把姜汤喝了,驱驱寒气。” “好,可是我手没力气,你喂我喝。”顾聿珩继续逗弄她。 江妍又羞又气,站起来往外走,“爱喝不喝,这么大的人了还这么幼稚!” “哎!你别走,我喝还不行嘛。”顾聿珩见江妍恼了,腾地坐起来接过碗一饮而尽,哪里还有一丝病态? 果然是装的,江妍气得一跺脚,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顾聿珩拿着空碗追着她,两人一前一后,脚步落在地板上咚咚作响。 顾老爷子听见声音,打开门见是这样的场面,拐杖敲着地板道:“臭小子长本事了?!不许欺负小妍!” “冤枉啊爷爷,我可不敢欺负她!”顾聿珩闪身躲开挥过来的拐杖,捂着头逃也似的下楼。 石婶正要开始准备晚饭,江妍快步走进厨房,笑着道:“石婶,我来择菜。” 顾聿珩跟着江妍进来,衣服上的扣子已经扣好,挽起袖子露出半截小麦色的手臂,“我也可以帮忙。” 石婶充满笑意的眼神落在两人身上,打趣道:“大少爷今天心情怎么这么好,看来我是沾了江大夫的光喽。” 顾老爷子这会儿也到了楼下,笑呵呵地红光满面,“问问小妍爱吃什么,晚上多做几个菜,你们天天让我吃清淡的,今天我也沾沾小妍的光,开开荤。” 众人欢笑一片,平日里冷清的老宅此时热闹了许多。 很快,大家各自发挥所长,一碟碟或精致或家常的菜肴被端上了桌。 顾老爷子热情的招呼江妍坐在自己的旁边,“小妍啊,其实我们早就应该正式地向你道一声谢,今天只是普通的家常便饭,礼数不周了。想想当时如果不是你果断出手救治,我这把老骨头如今都不知道埋在哪里了。” 江妍有些动容,她连忙道:“顾爷爷,您言重了。医生是我的本职工作,在当时的情形下完全是出于治病救人的本能,当不得您的谢。” “咱们顾沈两家,始终是缘分不浅啊!”顾老爷子感叹道,目光幽远,似乎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中。 顾聿珩拿着一瓶香槟走了过来,截住了话头,“既然是感谢,哪能没有酒呢!” “对,聿珩说的对!”顾老爷子随声附和,大手一挥道,“老石家的两口子,你们也过来一起吧,都是自家人,不用束手束脚的。” 石管家夫妻笑着推让了几句,也不再客套,大家团团围坐,有说有笑,其乐融融。 晚餐后,顾家一老一少在客厅喝茶闲聊,石婶见无人注意她们,把江妍拉到一边,轻声道:“江大夫……” 她欲言又止,眼神不时地瞟向客厅中的爷孙两人,似乎有话要说却不知如何开口。 江妍疑惑道:“怎么了石婶?你是哪里不舒服吗?” “我没有不舒服。”石婶赶紧否认。 她有些哭笑不得,江大夫还真是时时刻刻不忘自己的职业,“我是想和你说说少爷的事,但是我毕竟是下人,有些话也不知道应不应该说。” 顾聿珩的事? 江妍很有兴趣知道,她低头浅笑,压低声音道:“依我看,他们祖孙俩是把石叔石婶当做家人的,放心吧,你尽管说,我帮你保密就是了。” 第35章 覆手为雨 石婶轻叹了声,“说出来怕你不相信,我们家少爷今天的笑容和说过的话,比过去一年的加在一起都要多。” 江妍心头一跳,感觉有点不可思议,石婶的话显然勾起了她的好奇心,“那他平时是什么样的?” “其实少爷是个很严肃的人,甚至有点冷酷,他从小就不爱说话,也不爱笑,总喜欢一个人静静地待着。” 江妍眸光闪动,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每每和顾聿珩独处时,他都是谈笑风生,神态自若;可一旦有外人在场,他却不怒自威,闭口不言,周身上下散发出凌厉森然的低气压。 石婶在一旁碎碎念着:“说起来少爷和我们家石安差不多大,他小的时候不常来老宅,但是每次来总会带着一身的伤,问他怎么回事也不说,看着让人又揪心又心疼。他好像也没什么小伙伴,只和我们家石安算得上是能玩到一处。” 江妍心中像是被丢进一颗石子,硌得阵阵的疼,她鼻子发酸,眸中闪着点点泪光。 她想起之前在木屋时,顾聿珩说过他的父母从小对他不好,他一身的伤从何而来?很明显,出身于顾家的孩子,如果不是自己的亲生父母,又有谁可以这样随意打骂? “所以江大夫,看得出来少爷待你和其他人不同,如果可以的话,你能不能多关心关心他,其实少爷他挺孤独的。”石婶绕了半天,终于回归到正题。 江妍幼时的经历再次浮现在脑海中,她深知被最亲近的人伤害是怎样痛彻心扉的感觉,童年时的阴影终其一生也无法治愈。 她郑重地点点头,两个孤独的人,两颗受伤的心,需要彼此靠近而互相慰藉。 …… 顾聿珩把江妍送到永茂公馆楼下,两人停下了脚步,昏黄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江妍欲转身上楼,顾聿珩叫住了她,“等等。” “怎么了?”江妍问道。 顾聿珩高大的身影把她笼罩在其中,夜色中面目有些分辨不清,他嗓音低沉,“今天在湖边,听见救护车的声音你为什么要躲?” 江妍本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没想到还是被他察觉了。 她心里犹豫了一下,决定实话实说,“在停职期间是不允许参与救治的,如果被同事看见怕会引起不必要的非议。” 她低垂着头,双手紧紧地扭在一起,语气中透着难掩的落寞和伤感。 周围死一般寂静,顾聿珩胸中像是生了一团火,烧得他又热又疼,他不敢去想这么多年她的生活是如何地小心翼翼,如何地畏首畏尾。 他一步上前,紧紧抓着她瘦弱的肩膀,“江妍!你为什么要活得这么累?” 累吗?也许吧!这样的生活江妍过了二十多年,早已经习惯了。 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她举目无亲,即便伤痕累累也无人去诉,一切只能靠自己。 她无法得知所谓的轻松快乐的生活是什么样的,那是她从没体会过的感觉。 情绪如海浪般滚滚而来,江妍的眼中溢满了泪水,她哽咽着道:“我已经很谨慎了,可还是犯了错,医院停了我的职,我不想这样的,可我又能做什么?” 顾聿珩的心像是被人狠狠剜了一刀,他再也无法控制情绪,一把将她搂入怀中,双臂紧紧地箍着她的背,像是要把她牢牢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从今以后,我来保护你,不会再有人可以伤害你!”誓言般的话语,从江妍的头顶上方传来,入耳,再入心。 江妍轻轻地闭上眼睛,安静地窝在他的怀里,耳边尽是强有力的心跳声,贪婪地感受着那具爆发着男性荷尔蒙的躯体带来的温暖。 她觉得自己像一叶轻飘飘的小船,历经风浪后终于找到了停泊的港湾,那么美好却又如梦似幻。 …… 医附院从上到下一切如常,不会因为多一个人或者少一个人而影响到医院的正常工作秩序。 不过这几天有个小道消息传得沸沸扬扬,据称医院的高层近期会有动荡,几位院长级别人物的去留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论话题,纷纷猜测是哪家欢喜哪家愁。 俗话说,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叫门。 白跃晖第一个坐不住了,他总觉得这传言并非空穴来风,而且他有预感这次是冲着他来的。 纵观院里的高层,金院长自不必说,他如同医附院的定海神针,轻易没有人可以撼动。其他几名同级别的副院长里,数他白跃晖的资历最浅,根基最薄。 原本他打算在这个位置上平稳过渡几年,再谋个好去处,可眼下时机并不成熟,向上走是不可能的,维持不动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他寻了个借口给上级行政单位主管人力资源的朋友去了电话,想旁敲侧击地打听打听,可对方一问三不知,还说近期医附院根本没有调整干部的计划。 白跃晖更慌了。 他思前想后地琢磨了半天,决定先去金院长那边探探口风,平日里他对金院长鞍前马后,万一真出了什么事,想必他也不会坐视不理。 白孔雀一向在意自己的穿着和形象,明明心里紧张得要命,临出门时还不忘对着镜子仔细整理一番,又挤出一个故作轻松的笑容,这才不紧不慢地走出了办公室。 金润清的办公室和他在同一层,走廊东侧的最后一间。 白跃晖在门口站定,抬手轻轻敲了敲门,只听里面传出金院长低沉浑厚的声音,“请进!” 白跃晖推开门笑着走了进去,见金院长端坐在办公桌后,正认真地看着一份材料,他不敢出声打扰,只得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待。 金院长看了好一会,终于长舒了口气,抬起头看向等在那里的白跃晖,冷声道:“来得正好!我正要找你!” 白跃晖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他故作轻松地凑上前,涎着笑脸道:“请金院长指示!” “哼!”金润清冷哼一声,扬手把刚才看过的文件啪地甩在白跃晖的身上,“你自己看吧!” 第36章 弃车保帅 白跃晖手忙脚乱地接住几页纸,拿在手里迅速扫一眼上面的内容,立刻慌了神,额头上的汗唰地流下来。 他语无伦次地解释道:“诽谤!绝对是诽谤!金院长,您可千万不要相信这上面说的,这些全都是子虚乌有的事啊!” 金润清重重地靠坐在椅子上,两道剑眉紧紧地拧在一起,厉声道,“这个时候你还在狡辩!无风不起浪,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天衣无缝?你应该庆幸这份材料直接交到了我的手上,而不是直接交到公安机关或者上级单位,否则你现在还能安然无恙站在这里?” 今天早上,金润清打开办公室的门便看到这份材料赫然放在办公桌上,他随手一翻,顿时大惊! 里面全都是揭发白副院长收受贿赂为某家药品经销商及医疗器械公司大开方便之门的内容,每一笔交易记录从时间、地点、数额及经手人都无比详实,可见提供材料之人掌握着确凿的证据,根本不怕人去调查。 水至清则无鱼,其实白跃晖干的这些勾当,金院长早有觉察,只不过平日里见他为人有眼色、做事有分寸,应该不会太过分,所以便没有多加干涉。 哪知道长年累月的放任,纵得白跃晖胆子越来越大,如果不是这份材料明晃晃地摆在眼前,他竟想不到白跃晖已经弥足深陷到这个地步! 白跃晖此时吓得手脚发软,几乎瘫倒在地,他声音颤抖道:“金院长,求求您了,拉小弟一把,帮我把这件事瞒过去,从今以后我一定以您马首是瞻,您让我做什么都行!” “白跃晖,你记住!你个人是小,医院是大!我维护的是咱们医附院的脸面,至于你自己,我劝你好自为之!还有,你手上的东西拿回去自己处理!” 金润清气得脸色发紫,额角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白跃晖如蒙大赦,连连躬身千恩万谢,撅着屁股捡起地上散落的文件,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没有遗漏,这才灰溜溜地走了出去。 一回到办公室,白跃晖立刻反锁房门,拉上窗帘,掏出藏在怀里的文件仔细看了起来,越看越是心惊! 他想破头也搞不清楚,那些他自以为隐匿的交易到底是如何被第三人知晓的! 想不明白索性不再去想,眼下销毁证据才是关键! 他把文件放进碎纸机里,静静地看着文件变成一条条的碎屑,仿佛这样做就可以让所有的罪证消失得无影无踪。 “叮铃铃!” 办公室的电话突然响起,吓得白跃晖一个激灵,也打断了他不切实际的妄想。 他紧张地抓起听筒,放在耳边,只听电话那端一名嗓音清脆,似乎隐含笑意的男人道:“白副院长,喜欢我送你的礼物吗?” “你是谁?”果然是正主找上门来,白跃晖虚张声势,大声质问道。 岂料对方不但不怕,反而笑出了声,“看来白副院长意犹未尽啊,这样吧,请你打开办公桌最左边的抽屉,里面有我送你的另一份大礼,相信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白跃晖依言去拉抽屉,情急之下竟然没拉动,他所有抽屉一向是上锁的,此时着急竟全然忘了。 他哆嗦着从口袋中掏出一串钥匙,找出其中一把打开了锁,迅速拽开抽屉,只见十数条未拆封的名烟上面,突兀地出现了一张崭新的光盘。 他的脸色煞白一片,心脏狂跳,这种感觉就像在大庭广众下被扒了个精光,没有一点隐私可言。 他自以为安全无忧的安全保险在人家眼里根本不值一提,早就被神不知鬼不觉地掀了老底。 他颤抖着手好不容易才把光盘放在光驱里,只见大量的图像影音文件在显示器上弹了出来,他双目圆瞪,不断地点击查看。 几分钟后,他无力地垂下了手倒在椅子上,绝望得像一滩烂泥,没想到自己刚刚销毁的文件只是冰山一角,光盘里面的证据更加清晰完整! 电话那头的男子呵呵笑了几声,“白副院长,怎么样?礼物精彩吗?” 白跃晖双眼血红,牙关紧咬,如今命门握在对方的手中,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横竖都是个死,他反倒是不怕了! 他瞬间像打了鸡血一般,嘶吼道:“你到底想怎么样?要钱还是要命?” “开玩笑,大家都是男人,我要你命做什么?”男子轻哼,鄙夷道。 那就是要钱了! 白跃晖暗暗权衡,为了保住自己的前程,放点血也得认栽了,“说吧,你要多少钱?” “谁说我要钱了?我可不缺那三瓜两枣!不过你要是嫌钱多可以捐献出来,也算积了功德了。”男子继续调侃道。 白跃晖被噎得直翻白眼,他只觉头皮发麻,眼前一黑几乎晕倒,对方把他当做猴子耍,可他连人家是谁都不知道! 白跃晖挺不住了,他带着哭腔哀求道:“大哥,你放过我吧,小弟知道错了,到底要我怎样,你就直说吧。” 还真是大丈夫能屈能伸,副院长的架子说放下就放下。 “这才是解决问题的态度嘛!”男子肯定了白跃晖的言行,也不再兜圈子,“说起来你也是医科大学毕业的高材生,作为医生嘛,当然要在临床一线诊治病人,没事儿别总琢磨那些个升官发财的事,你看看你,这不就翻车了!” 白跃晖越听越糊涂,对方说得没错,他的确是学医出身,大学毕业后也当过几年临床医生,觉得太苦太累又挣不了几个钱,这才削尖了脑袋走上了仕途。 “你的意思是,要我回到临床当医生?”白跃晖试探着问道。 男子道:“果然是当过院长的精英人士,就是聪明!” 这话怎么听都不像是夸人的。 此时白跃晖也顾不上许多,急切问道:“如果我回到临床当医生,那些事情……就不再追究了?” “你只要把所有的不当得利全部上缴医院,这件事就到此为止。”男子道,“具体数额不用我提醒你吧,缴少了我可不敢保证后果。” 第37章 作茧自缚 “放心放心!一定足额上缴!”白跃晖激动得两眼放光,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先过了这一关,以后再找机会赚回来就是了。 “对了,差点忘了提醒你,”男子继续道,“你去急诊科吧,就当那种急救车上的随车大夫,记住道路千万条,安全第一条!这次千万别翻车了!” 男子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白跃晖像是一只落水的狗,好不容易爬到岸边,又被人一脚踢了下去。 他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忙音,木头一般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好半天才醒过神儿。 那听筒似有千斤重,他艰难地把它放回原位。 安静的办公室里,只有时钟在滴答滴答地响。 过了好久,白跃晖无力地抬起胳膊,在电脑桌面上建了一个新的文档,开始输入文字:自愿调动岗位申请书…… …… “顾总,按照你的指示,事情都办妥了。”石安看着顾聿珩那张万年扑克脸,回复道。 顾聿珩专心地看着手中的文件,微微颔首,“嗯。” 石安接着道:“不过我有个疑问,咱们查到的东西够让姓白的蹲几年大牢了,为什么这么轻易就放过他了?” 顾聿珩唇角现出一丝森然的冷笑,“就凭那些书面证据远远不够,想告倒他必须有证人证言,那些医药公司的家伙个个老奸巨猾,为了撇清自己一定不会出面作证。” 石安恍然,刚刚的气势顿时弱了几分,“这么说来,要是姓白的坚持否认,咱们岂不是也拿他没办法?” “他自己心虚,又怪得了谁呢?”顾聿珩眸中厉色一闪,“急诊不错,很适合他。” 石安抹了一把额前不存在的汗水,不禁替白跃晖默哀三秒钟,得罪了这尊活阎王,他的好日子算是到头了。 石安问:“这件事的内幕,需要知会江小姐一声吗?” 顾聿珩:“不必了,风头过去再想办法把她的处分拿掉,她的事我自有安排。” …… 不出所料,事情进展得很顺利。 几天后,医附院正式发文:为优化医院组织架构,提高人才利用率,经医院党委研究决定,白跃晖即日起调入急诊科,加入急救队,并对其之前岗位进行解聘处理。 一石激起千层浪! 大家在私底下是众说纷纭。 在大多数人的眼中,白跃晖算是个不折不扣的青年才俊,事业上更是混得风生水起,从之前的风光无限到如今的跌落神坛,众人皆是唏嘘不已。 至于他落马的原因,医院方面当然不会公开,有人猜测是作风问题,也有人猜是贪污腐败,更有人天马行空的猜测是给背景更深厚的人让位置。 人言可畏!白跃晖从头到脚被编排个遍,走到哪都逃不过八卦的目光和背后那些数不尽的指指点点。 在这种情况下他反倒庆幸加入了急诊科急救队,大部分的时间可以跟着急救车穿街过巷,不用守在医院里连头都抬不起来。 …… 林可彤收到消息后第一时间联系江妍,电话接通后她兴奋地大呼小叫,“好消息好消息,妍妍你知道吗?白孔雀被免职了!” 江妍大感意外,问道:“这么突然,怎么回事?” “哎呀,电话里说不清楚,你在家吗?我去找你,咱们见面聊。” 林可彤放下电话,一路小跑来到永茂公馆,顺利进了小区,显然江妍早和门卫打过招呼。 小辣椒累得气喘吁吁,一进屋就跌坐在沙发上,不停地挥手扇风,“热,太热了!” 江妍笑着倒了杯水递给她,“瞧把你急得,眼看着快入冬了,还跑出这么多汗。” “心急如焚你懂不?我这是心里的火。”林可彤接过杯子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一抹嘴道,“妍妍,白孔雀去急诊了,而且是急救队,哈哈……这下够他受的了!” “要我说,他就是多行不义必自毙!”林可彤夸张地高举双手,“苍天呀,大地啊,是哪位神仙姐姐替我们出的这口恶气啊!” 见她那搞怪的样子,江妍笑出了声,“我倒是觉得急诊科挺好的,尤其是急救队,那可是挽救生命的第一线。” “你是你,他是他,你们不一样!”林可彤也不闹了,严肃道,“只要能治病救人,你觉得哪里都好;可白孔雀一心想着升官发财、贪恋美色,急救队对于他来说就是人间炼狱。” 江妍不置可否,沉吟道:“但愿他能尽职尽责,认真对待每一位病患吧。” “是啊,说起来他也是咱们的校友,这么多年没在临床,业务水平也不知道能不能胜任急救工作了。”林可彤也有点替患者担忧。 “有许主任盯着,应该不会有问题。”江妍道。 “咱们不说他了。”林可彤上下打量了一眼江妍,见她面色红润,气色不错,于是笑道,“妍妍,这段时间在忙什么呢?前几天找你出来逛街都说没时间。” 江妍已经从停职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她含糊其辞道:“也没忙什么,就是给一位老人家当家庭医生。” “哦……是吗?”林可彤促狭玩味地一笑,拉着长音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位老人家是不是姓顾啊?” 江妍眼神闪烁,顾左右而言他,“你刚下夜班,累坏了吧,去卧室睡一觉,我出去买点菜,晚上给你做好吃的。” 林可彤哪里肯轻易放过她,她意味深长地眨眨眼,追着江妍问道:“快坦白,你和那位顾先生,进展到哪一步了?有没有……” 江妍臊了个大红脸,连连辩解,“胡说什么,你脑子里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我们只是普通朋友而已。” 说完也不等林可彤反应,江妍逃也似的出了门,直到进了超市,慌乱的情绪才稍稍平复,她轻抚发烫的脸颊,心中羞涩难解。 在男女恋爱之事上,她过去的二十四年完全是一片空白,只要话题扯到顾聿珩,她就会下意识地害羞躲避,她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道从何说起。 她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现前这种朦胧的关系,害怕、期待、茫然,多种情绪揉在一处,理不清又剪不断。 第38章 新手上路 这段时间江妍每两天去一次顾家老宅,为顾老爷子检查身体。 今天接到顾聿珩的电话,说是在公司忙到脱不开身,她便自己打车到北湖公园正门。 老宅附近的路她已经很熟悉,穿过公园步行十几分钟就到了,走走也好,可以一边欣赏风景,一边活动活动筋骨。 快到年底,老宅里也是一片辞旧迎新的热闹景象,石叔一早就开着小货车出去采买,单子列了好长一串,没有个大半天时间怕是回不来。 石婶忙着指挥着家里的佣人,把屋内屋外楼上楼下彻底打扫一遍,也是忙得团团转。 顾老爷子见家里没个安静,便拉着江妍来到院子中,一老一少坐在石桌旁,一人一把剪刀,对着个盆栽评头论足,商量着如何修剪才好看。 可惜两个完全没有艺术细胞的外行,意见始终达不成一致,你一剪我一剪,结果可想而知,那株可怜的植物枝杈越来越少,最后光秃秃得只剩下一截树根。 两人哈哈大笑,玩得不亦乐乎。 石婶从别墅里小跑出来,匆匆忙忙道:“江大夫,少爷打来电话,麻烦你去接一下。” 江妍觉得有点奇怪,她看了一眼旁边的手机,并没有未接来电。 “顾爷爷,我先过去接个电话。”江妍放下剪刀,站起身。 “快去快去,聿珩这个时间找你一定有急事。”顾老爷子催促道。 顾聿珩打的是老宅的固话,江妍拿起听筒,“喂,你找我?” “书房里有一个蓝色的文件夹,你现在帮我送到公司,临街东侧那幢。”顾聿珩的口吻不容置喙,“石叔没在,只好麻烦你了,车库里有两台车,你随便挑一台开,注意安全。” 江妍心里一惊,需要自己开车吗? 她刚想问问打车可不可以,岂料顾聿珩说完便直接挂线,根本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江妍安慰自己,也许是文件非常重要,不能被外人接触到,所以才叮嘱她自己开车吧。 可是江妍心里没底啊,她虽然早早考了驾照,可是只摸过几次车,还是林可彤的那辆迷你小轿车,可以说她的驾驶技术完全等同于一名新手。 听顾聿珩的语气有点着急,她也不敢耽搁,快步上楼找到文件,小心地装在包里,又跟着石婶来到车库,果然有两台车并排停在那里。 待江妍看清楚后,眼前一黑,差点哭出来。 即便她叫不上来名字,光是看车型就知道这两台车绝不普通。 两台车一红一绿,红的妖绿的艳,流线形的车身崭新铮亮,车漆熠熠闪光,像两个金属的怪兽扁扁的趴在地上。 “石婶,家里还有别的车吗?”江妍心里发苦。 石婶摇摇头,“老爷子出门,都是大少爷开车,家里的货车被老石开出去买东西了。就这两台,钥匙在车上,你路上当心,那边还有活,我先忙去了。” 说完,石婶转身便走,江妍孤零零的伫在原地,左瞧右看,犹豫不决。 漫长的两分钟后,她心一横,鼓起勇气向那辆红色的车走过去。 荧光绿的那辆她实在是没有勇气尝试,不敢想象那样一台招摇的车开在路上会是一番怎样的景象,相较之下她还是选择了稍微低调一点点的红色那辆。 江妍坐在司机位上,深呼吸几次,强迫自己静下心来。 离合、刹车、油门…… 转向、档杆、启动按钮…… 江妍先在脑海中模拟了一遍驾驶方法,又一一找到了对应的操作位置,这才小心翼翼地发动了车子。 只听一阵低吼的轰鸣,仿佛沉睡的巨兽被唤醒一样,发动机带动整个车身轻微地颤动着。挂挡,抬离合,轻踩油门,车子像离弦的箭一般窜了出去! 江妍吓得拼命踩下刹车,身体由于惯性向前扑去,头差点撞到方向盘上,安全带勒得她肩膀生疼。 江妍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这什么车子,动力也太猛了吧! 有了这次的经验,江妍小心地控制着右脚的力度,紧张地握住方向盘,车子在院中众人啼笑皆非的目光中歪歪扭扭地出了门。 她先沿着北湖公园开了半圈,慢慢地熟悉了一下车况,心里不那么紧张了,便一打方向盘拐上了主路。 主路上的车子明显多了许多,这辆妖艳的红色跑车自然引起了很多人的注目,车帅人靓,只不过这速度,实在是太慢了! 江妍正龟速行驶着,此时旁边一辆车子降下车窗,一个嘻哈打扮的年轻人对着江妍吹了个口哨,喊道:“美女!跑车不是这么开的,用不用哥哥教教你呀!” 江妍权当没听见,她目视前方,不敢分神,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把文件平安无事地送到目的地,自己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嘻哈年轻人讨了个没趣,撇着嘴啧啧道:“大名鼎鼎的布加迪开成这个熊样,真是暴殄天物啊!” …… 云鼎集团位于龙山市最繁华的商业一条街的最东边,是由四幢高低错落的建筑群组合而成。 相对较高的两幢位于集团后身,是最近十年公司发展壮大后扩建的,两幢建筑中间有空中悬廊相连,远远望去,六十几层的大厦高耸入云,气势不凡。 临街的两幢稍矮,只有二十几层的样子,是集团最初始时的规模。 半小时后,江妍终于成功到达!老天保佑,一路上总算是有惊无险。 她小心翼翼地停好车,按照之前顾聿珩的交待,快步走进了临街靠东的那一幢建筑。 此时正是工作时间,一楼大厅里人来人往,行色匆忙。 江妍一时间不知该何去何从,这时前台的一位女接待礼貌迎上前,微笑着道:“江小姐你好!顾总安排我在这里等你,请跟我来。” 她引着江妍来到一部专用电梯前,按下开门按钮,身子一侧让开位置,“江小姐请,乘坐这部电梯可以直达顶层总裁办。” 江妍握紧手中的文件,点头谢过前台接待后,轻巧利落地走进电梯。 看着屏幕上的数字不停地跳跃,她的心里像有一面小鼓,怦怦剧烈地跳着。 这是她第一次来到顾聿珩工作的地方,心里莫名有点紧张。 第39章 云鼎集团 电梯在二十六层稳稳停住,门打开,石安早已等在电梯口处,“江小姐,好久不见。顾总在开会,请先跟我去办公室稍等片刻。” 与一楼大厅的喧闹截然相反,这一层十分安静,偶尔有几名身着正装的职员擦身而过,大家也只是微微颔首,偶有停下脚步低声交流几句后便又各自分开去忙。 江妍走在光洁锃亮的大理石地面上,来到一间办公室的门口,石安打开门,“江小姐,这里就是顾总的办公室,你先休息一下,顾总交待开完会就过来找你。” “这是你们顾总要的文件。”石安是可以相信的人,江妍连忙把手中的文件递给他,“麻烦你交给他吧。” 石安双手接过,“好的,这边已经备好了茶点,江小姐请慢用。” 目送石安离去,江妍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她这才发觉右小腿有些酸疼,一定是刚才开车时太紧张,肌肉都有些僵了。 走进办公室,绕过屏风隔断,她一眼便看到十几米长的真皮沙发,四下无人也不用顾忌,她一瘸一拐地走过去,把包包一甩,整个人毫无形象的跌坐在沙发上。 该说不说,顾聿珩还是蛮会享受的,这沙发软硬适中,可比老宅的舒服多了。 沙发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几样精致的小蛋糕、橙汁,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江妍心中一暖,这些都是她平日里爱吃的,想不到他都留心记着。 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揉捏着小腿,抬眼打量起这间办公室的布局。 只见朝南的一侧是一整面巨大的落地窗,金色的阳光毫无遮挡的洒进来,映得整个房间亮堂堂的。 东面是整墙的柜子,透过玻璃柜门,看见里面摆放着一些书籍、摆件,还有……红酒!不是一瓶,是很多瓶! 江妍目光一闪,只觉得新奇,办公室里竟然备了酒?原来他竟有这种爱好,倒是与他平日高冷自持的模样大相径庭。 转头往右边一扫,江妍惊讶得睁大眼睛,那又是什么? 沙袋、木人桩、拳击靶、大大小小的哑铃……好多叫不上名字的健身器材!办公室的东面俨然被布置成一个健身区。 怪不得他身材保持得那么好,原来在工作时也不忘锻炼,江妍暗暗咋舌。 一个人待得无聊,江妍天马行空的放飞思绪,也不知道文件送来的及不及时,有没有耽误他的事…… 她觉得有点口渴,拿起热茶刚要喝,只听门“砰”的一声被撞开,一个高大的人影闪电般地冲进来。 江妍差点呛到,她忙放下杯子站起来,只见那人怒气冲冲,口中大声道:“哥!谁允许你可以动我的小红?!” 嗯?没人吗? 那人见办公桌后空无一人,哼了一声转身就要往外跑,此时猛然发现站在沙发前的江妍,他眉头一皱,不悦道:“你是谁?为什么在我哥的办公室。” 江妍这才看清楚来人的样子,二十多岁的年纪,一身白色休闲西服,目测身高185左右,身材偏瘦,一张脸完美的结合了帅气和漂亮,可以说是长在当下最流行的审美点上,只不过心情不太好的样子,腮帮子气得鼓鼓的。 他也上下打量着江妍,不等她答话,又自顾自地开腔道:“嗯,长得这么漂亮,是哪个公司新签的女明星吧?!不管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请回吧,我哥是不会给你投资的。” 江妍不怒反笑,打趣道:“你的样貌条件也不错,想必也是娱乐圈的哪位明星?” “哼!算你有眼光!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那人听不出弦外之音,全当江妍是在夸他。 只见他眼皮一翻,甩了甩额前的碎发,“也难怪你会这么想,哥的魅力就是这么四射,挡都挡不住!” 他伸出食指,在江妍面前左右摆动两下,故做严肃道:“但是你可千万不要倾慕于我,或者对我有任何肖想,我是不会给你机会的!” 江妍抿唇轻笑,这个男子倒是蛮有趣,虽然不知道他是何方神圣,但是能自由出入云鼎大厦的顶层,应该也是集团的重要人物。 江妍收起玩笑的情绪,客气地自我介绍到:“你好,我叫江妍,是……顾廷琛老先生的家庭医生。” 在顾聿珩的朋友和顾爷爷的家庭医生两者之间,江妍纠结了一下,还是选择了后者。 “爷爷的家庭医生……哦!你是那个在医院救了我爷爷的美女医生吧!”男子思忖几秒后恍然,脸上的冰霜瞬间融化。 他咧嘴一笑,露出整齐的八颗牙齿,伸出双手奔着江妍的方向,“久仰大名,幸会幸会!我叫顾宇泽,是……” 江妍礼貌的伸手,就在两人即将互握的一瞬,斜方再次闪现一个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掌拍落了男子伸出的双手,声音低沉又冷酷,“安排你的工作都做完了?闲得乱跑!” 顾宇泽猝不及防挨了一下,捂着手臂呼痛,刚要火起,可看清来人后,惊呼道:“大哥,你下手真狠,你看,都打肿了!” 顾聿珩冷着脸,高大的身形不着痕迹地站在江妍身前,挡住他的视线,“找我有事?” 此时顾宇泽终于想起自己最初来时的目的,一跺脚蹦起老高,“大哥,我的小红怎么停在楼下,是你开来的?” 江妍这才听明白“小红”的所指,是她开来的那辆红色跑车的代号。 她心里有点发虚,忙从包包中找到车钥匙,举起手怯生生道:“不好意思,是,是我开来的。” 闻言,顾宇泽连忙双手合十,比个谢天谢地的姿势,嘟囔道:“那可是刚落地新车,我自己都还没开过,还好不是大哥,你那个身量非把我的小红压坏了。” 见那他上前一步来取钥匙,顾聿珩抢先一步从江妍手中拿到,揣进自己怀里,“车留下,你可以滚了。” “大哥,不带这么玩赖的。”顾宇泽瞬间炸毛,“你是周扒皮呀,抢人家车!” “买车的钱是我出的!”顾聿珩不介意提醒他。 “是我借你的,有钱我会还的。” “车公司征用了,钱不用还了,不用谢我。” 第40章 一纸聘书 顾宇泽气得脸红脖子粗,语竭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憋了半天才道:“行,你是大哥,你说了算,不过咱们说好了,小绿是我的,你不能再惦记。” 顾聿珩皱眉,“真啰嗦。” 顾宇泽不满地哼了一声,瞬息间又换了另一副面孔,隔着顾聿珩高大的身躯,抻着脖子对江妍道:“江美女,咱们今天一见如顾,改天我开着小绿,咱们俩去兜风!” 顾聿珩的脸更黑了,手臂肌肉瞬间绷紧,一把抓住顾宇泽的衣领,扯得他双脚几乎离地,向门口拖去。 “再联系啊江美女!唉呀,忘了问你要电话号码……” 顾宇泽的声音随着一声关门的巨响被隔绝在外,办公室里顿时像少了五百只鸭子聒噪,整个世界都清静了。 江妍乐不可支,“那是你堂弟吗?挺有趣的。” 顾聿珩身形一滞,眉心蹙了蹙,看着她的眸光意味不明,低哑着嗓音道:“你喜欢?” “嗯,挺可爱的呀!”江妍生活中很少见到这种心思单纯,性格明朗的男生,只觉得和顾宇泽相处的感觉轻松自在没有负担。 顾聿珩周身的气压降到冰点,他站在江妍面前,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带着一股坚硬的温柔,“他不适合你。” 江妍这才觉察他所说的“喜欢”和自己认为的“喜欢”是完全两种不同的概念。 她俏脸一红:“你说什么呐!我只是觉得他人挺有趣的。” 顾聿珩一言不发,拉着她重新坐回沙发上,见杯子里的茶冷了,又重新倒一杯,交给江妍暖手。 江妍知道顾聿珩不是真的纠结刚才的小插曲,此时见他的神色有异,于是关切地问道:“怎么了?是刚才的会开的不顺利吗?还是我的文件送迟了?” 顾聿珩面沉似水,始终不动声色,江妍急了,“你倒是说话啊,到底怎么了?” 见时机差不多了,顾聿珩将一份文件交给江妍,正是刚才她从老宅带来的那份,“你先看看这个。” 江妍接过,“我可以看吗?不会涉及到商业机密吗?” “是机密,但没关系,你看了再说。”顾聿珩依然讳莫如深。 江妍的好奇心被成功勾起,她打开文件,认真地看起来。 这是一份关于新型人工血管材料研发的书面报告,内容包括从研发团队、试验材料、一期成品试验数据等等,是一份非常完整详尽的总结。 江妍越看越心惊,越看越激动。 如果这项技术能够研制成功,并且投入到临床手术中,将是造福人类的一项创举! 半晌后,江妍放下文件,眸光闪闪地看着顾聿珩,“这是你们公司研发的吗?很了不起。” “没错,这是今年公司在医药方面比较大的一项投资,只不过现在遇到了点问题。”顾聿珩沉声道。 江妍脑中快速回忆刚刚看过的内容,心中已经有了大概的想法。 于是娓娓道来,“人工血管需要在材料的厚度和韧性二者之间找到最佳的平衡点,而且血液流动时血管内壁的光滑程度也会影响到是否会形成栓子,另外还有一些细节部分需要进一步论证……” 顾聿珩严肃的神情终于有了些许松动,他点点头,“江大夫果然是专业人士,一语道破最关键的难点之处。” “我也是随便说说,”江妍笑着眨眨眼,“说错了可不负责哦。” 顾聿珩松了松领带,闲适地坐在沙发上,长腿随意地伸展着,“目前科研团队已经基本确定了材料类别,只不过在配比方式上出现了争议,单层材料无法保证稳定性,多层又无法达到孔径的细密度,刚才开会就是研究这件事情,大家各执己见,最终也没有结论。” 江妍觉得有点疑惑,顾聿珩之前从没跟她聊过公司的事情,今天为什么突然跟她说这些,还说得如此详细。 她转念一想,朦胧中又有了一个猜测,“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吗?” 顾聿珩唇边闪现一个得逞的笑容,瞬间又消失不见。 他貌似有些犹豫,“研发团队里都是整天泡在实验室里的科研人员,缺乏手术实践经验,如果加入一名临床经验丰富的外科医生,应该能提供许多不同的想法。”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江妍哪还能听不出他的意思,在这项研究中,她的专业的确可以帮到他,而且她对这项技术也很感兴趣。 停职半年,左右也是无事,加入其中倒也是不错的体验。 心里打定了主意,她倒不急着表现出来,反而学着顾聿珩的样子,柳眉皱起,故做沉思状,“是啊,怎么办呢?去哪找一名符合要求的外科医生呢?” 说罢,端起茶杯小啜一口,东张西望地再不言语。 顾聿珩苦笑,这丫头揣着明白装糊涂,反将了他一军。 他把另一份文件递给她,“我们公司已经找到了适合的人选,请江大夫过目,帮我们参谋参谋。” 哦?找到适合的人了? 江妍微微错愕,难道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她尴尬地放下杯子,接过文件打开,只见“关于聘请江妍博士担任云鼎集团医学专家顾问的通知”一行字赫然跃入眼中。 又被那个家伙戏耍了,江妍气得白了他一眼:“你总是这样,有话不能直说。” 顾聿珩也不逗她了,笑着递给她一支钢笔,“请江博士在聘书上签字。” “有必要这么正式吗?我只在这几个月有时间,恢复工作后可能就顾及不到了。” 江妍接过笔,却又迟疑了。 顾聿珩哪能放过这么好的机会,他不由分说翻到聘书的最后一页,指着签名的位置道:“放心吧,这个项目结束之后,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研究,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的。” 江妍半推半就地在聘书上签下名字,顾聿珩见目的达成,迅速收起文件,当着江妍的面郑重地锁进保险柜。 江妍哭笑不得,她怎么突然有一种上了贼船的感觉,刚才签的是什么? 聘书吗?不会是卖身契吧! 细节和条款好像也没仔细看,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第41章 人工血管 “叮!” 一声短信的提示音突然响起,江妍拿起手机,定睛一看,是一条银行入账的短信。 看到金额后她顿时呆住,一二三四五……五个零!十万块! “这是……”她惊讶地抬起头,疑惑地看着顾聿珩。 “你的月薪。”顾聿珩道,要不是怕她拒绝,原本是想再多一倍。 可十万块的数额江妍还是被吓到,这比她在医院的工资高了好几倍,她刚要开口婉拒,可顾聿珩立刻补充一句,“我们公司完全按照合同定薪。” 又是合同! 江妍刚刚稀里糊涂地签了字,根本没看细节,明知道这是顾聿珩设下的小陷阱,如今也只能接受。 江妍:“我能再仔细看看合同吗?” 顾聿珩:“咱能有点契约精神吗,字都签了,反悔来不及了。” 见江妍无可奈何,顾聿珩在下一成,拿出红色跑车的钥匙,交还给江妍,“为了方便你开展工作,公司给你配了车。” 江妍哭笑不得,敢情从顾宇泽手里抢来的跑车是给她的。 “我的工作,需要用到车吗?”江妍问道,况且就她那驾驶技术,没事哪敢随便上路啊。 顾聿珩默,好像是不太需要。 “这样吧,车子先停在永茂公馆的地下停车场,使用权归你。” 这么快就改变主意,因为顾聿行想到一个更好的办法,“从明天开始,我每天接你上下班。” 一想到未来的几个月,江妍都会和自己一同出入公司,顾聿珩顿时神清气爽。 近日笼罩在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江妍又重新找到了自己的定位和工作的方向,顾聿珩的出现就像一道炙热的光,照亮了她的前路。 “顾先生,谢谢你。” 顾聿珩目光温柔,眼底浓浓的情意不再掩饰,如海浪般汹涌澎湃,他像是着了迷一样,或是中了她的毒,轻易地让他意乱情迷,动摇了他的整个世界。 两人久久相望,一切尽在不言中。 …… 下午,总裁办公室下达了两项指令。 一是把总裁办公室旁边的一间会议室腾出来,临时改成了实验室,做为江妍医生的办公地点。 二是总裁助理顾宇泽因工作原因,暂时调离龙山市云鼎总部,归期待定。 石安接到命令后,立即紧锣密鼓的安排,心中不免腹诽,俗话说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一直以来,大家都以为咱们平日里生人勿近、冷酷自持的顾总不近女色,可如今呢,却是毫无预兆地拜倒在江妍的石榴裙下。 这几个月来顾聿珩的变化,石安全部看在眼里,都说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来,可看看顾总那不值钱的样子,不仅不想爬起来,甚至还乐在其中无法自拔! 费尽心思的接近美人,千方百计的讨好美人,又怕太急切吓到美人…… 石安一声叹息,想当年顾总在部队时,枪林弹雨中来去自由,如入无人之境,这么好的身手怎么就没躲过那个叫丘比特的外国小孩射来的一箭呢? 看来老板这次着实是伤得不轻。 …… 江妍回到永茂公馆,利用一个下午的时间查阅了大量的资料。 她发现,在人工血管的研究领域,国内已经有一家公司研制成功并且在两年前投入使用,只不过因为价格昂贵,受众面比较窄,而且血管的直径受多种因素的影响,最小只能做到0.8厘米,导致在身体的大部分位置都无法使用。 医附院心胸外科曾做过一例冠状动脉人工血管置换术,江妍查到当时主刀医生针对这次手术发表的一篇文献,提出术中最大的难点在于人工血管的缝合技术,由于断端材料与人体组织始终无法融合,患者将终身伴随出血的风险。 随着对这一领域了解地不断深入,江妍越来越兴奋! 她觉得这项工作太有临床价值了,如果可以突破生物壁垒,研究出最近似人类血管的人工替代品,那将具有划时代的意义! 如果说医生的职责是治病救人,那么这项工作无疑是为医生提供救人的武器,救一人与救万人,江妍当然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休息了一整晚,江妍精神抖擞,容光焕发。 按照昨天的约定,顾聿珩早早开车等在永茂公馆门口,见到江妍出现的那一刻,他呼吸微滞,心跳似乎漏了一拍,他凝视着她翩然而至的倩影,由远及近,直至站定在他的身旁。 “早上好!”江妍笑意盈盈,她细心地注意到今天顾聿珩与往日有些不同。 之前总是一身黑色正装,严肃又冷酷,今天的衬衫却是换成了深蓝色,显得气场柔和了许多。 “你今天很帅哦!”江妍夸奖道。 “早!你今天很漂亮。”顾聿珩打开副驶的车门,炙热的眼神依然舍不得移开半分。 “谢谢!”江妍上车后,有些不自在地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套装。 她平时以休闲舒适的穿着为主,考虑到今天上班的场合,特意搭配了一套米色西服套裙,腿太长,白色的中筒皮靴只到小腿肚,脸上化了一个浅浅的淡妆,“我这天这样打扮,会不会有点怪?” 顾聿珩眸光温柔款款,“不会,很美!” “真的吗?”江妍有点怀疑这位钢铁直男的审美,拢了拢披散在肩头的秀发,又拿出小镜子照了好一会儿,转头对顾聿珩笑了笑,“不好意思,我很少化妆,总觉得有点不自在。” 原本江妍的样貌就属于美艳那一卦的,平日里不施粉黛倒还平添几分清纯,如今淡妆加持,更加突显了五官的优越,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顾聿珩把车子直接停在了云鼎大厦的地下停车场,不需要经过一楼正厅,电梯从负一层直接到达顶层。 石安按照指示已经在总裁办公室的隔壁布置好了江妍的办公地点。 “怎么样,对这里还满意吗?”顾聿珩把江妍带到她的办公室,除了电脑、显微镜、一些小型的实验用品之外,按摩椅、咖啡机、冰箱……一应俱全。 这是来工作的还是来享受的?江妍莞尔一笑,也不戳穿他的心思,“团队的其他人呢?他们在哪儿办公?” 顾聿珩摸摸鼻子,道:“他们都在二十五楼。” 第42章 专家团队 “帮我把电脑、显微镜这些搬到楼下吧,大家在一起工作比较方便。”江妍背着小手,眨巴着眼睛笑道。 顾聿珩的心思落了空,像是一记空拳打在了棉花上,满腔的火气无处发泄,高声喊道:“石安!” “顾总,有何吩咐!”石安几步跑到近前,他听出老板心情不佳,有些不解,难道对自己布置的办公室不满意? 可是昨天您老人家亲自检查过,没说有什么问题啊! 顾聿珩面色不善,指着屋里的办公用品,“按江小姐的吩咐,把这些统统搬到楼下。” “麻烦你了,石安。”江妍有点不好意思。 伴君如伴虎,石安有苦难言,自己白忙活半天,出了力又不讨好。 石安扯着嘴角,“江小姐,你太客气了,以后有什么要求尽管吩咐。” …… 云鼎集团有一支专门研制开发医疗用品的团队,以帝都大学化学系教授景宏晔博士为中心,及国内数位顶尖的生物学科带头人组成。 几年来团队成功研制出动脉支架、人工半月板、皮肤粘合剂等多项医疗制品,广泛应用于临床手术中,给公司创造了相当可观的利润。 景教授是出了名的科学怪人,四十多岁的年纪,无妻无子,平日里不修边幅,不讲吃穿,除了吃饭睡觉,其它时间全部泡在工作室里,并沉醉其中。 江妍刚到二十五楼,就听见走廊里传出一阵惊呼,“有发现!你们快来看!” 紧接着众人纷纷汇集在一处,七嘴八舌地展开讨论,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完全沉浸在学术的气氛之中。 二人对视,顾聿珩道:“这里的工作氛围就是这样,你习惯就好了。” 话落,他们走到一间办公室门前,见团队的人都在,顾聿珩拍拍手吸引众人的注意,“各位,占用大家几分钟,这位是江妍医生,从今天起加入咱们科研团队,大家欢迎!” 说罢,他带头鼓起掌来,可是预料之中的热情迎接并没有出现,大家纷纷抬头看了一眼,又各自低头忙着手头上的工作,只有两位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和江妍打了个招呼。 顾聿珩伸出的手掌僵在半空,他尴尬地看了看江妍,无奈地耸了耸肩。 如果说云鼎集团有什么人可以如此明目张胆地忽视他总裁的身份,那只能是这些专家团队的各位学究。 在他们的心目中永远崇尚科学为尊,学术为先,只要你有过硬的专业本领,才能让他们高看一眼。 江妍是谁?他们从没听过。 有过什么研究成果吗?不知道。 总裁亲自送来的人又怎样?长得漂不漂亮也没人在意,因为这些全然不是他们关注的重点。 他们视金钱如无物,眼中没有所谓的集团总裁,只有支持他们学术研究的投资人,即便不是顾氏,也会有其他财团抢着为他们掏钱,再将研究成果变现,他们获得事业上的成就,而投资人获得金钱上的回报。 江妍倒是不以为意,她落落大方的向前一步,“大家好,我叫江妍,以后请各位老师多多指点。” 说完也不等大家反应,她直接走到自己的工位前,穿上准备好的白大衣,戴上胸牌,对顾聿珩道:“你先去忙吧,我能照顾好自己。” 无论是面对各位专家,还是面对江妍,顾聿珩终是无法摆出老板的架子,他叮嘱道:“这几天先熟悉一下环境,不用急着投入工作。” “知道了,放心吧。”江妍乖巧地点头。 “那,中午我来找你,一起吃饭。”顾聿珩有点舍不得离开。 这才刚刚上班,离午饭还有好几个小时呢。 江妍苦笑道:“好,好,都听你的。” 她边说边往外推他,两人一个不想走,一个不想留,纠缠间好不容易把顾聿珩送上了电梯。 …… 当一个人完全沉浸地做一件事时,就会感觉时间过得飞快。 景教授交给江妍厚厚一沓资料,并叮嘱她只能在办公室看,千万不能外传。 江妍眸光闪闪,如获至宝,这是团队几个月来的研究成果,对于她而言,是全新的、从未接触过的世界。 江妍迅速调整了一下激动的心情,开始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 看着手中的资料,她时而皱眉,时而颔首,时而会心一笑,时而拍案叫绝! 不知不觉间,时间已经临近中午,顾聿珩如约来找江妍吃午饭,见到的就是江妍这种近乎疯魔的状态。 而且,毫无意外地,她和那些专家一样,根本没有看到等在门口的顾聿珩,即便是他已经呆呆地站了十几分钟。 顾聿珩邀请江妍加入云鼎集团的专家团队,原也没打算指望她有什么作为,只不过是担心她在停职期间太无聊,会胡思乱想,所以帮她找些事情做,一是可以打发时间,二是用这种方式在经济上帮她一把。 还有非常重要的一点是,他可以利用工作的机会创造更多和她在一起的机会,当然也是他的私心。 可没想到歪打正着,江妍似乎在科研领域找到了自己的一席之地。 看她的状态与其他工作了许久的专家一般无二,短短一个上午的时间就完全融入团队之中,顾聿珩突然生出一种搬了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还以为这样就能天天陪着你了。”顾聿珩的美好愿望落了空。 他抬手敲了一下门,轻咳一声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午休时间,各位都去用餐。” 屋内一众人纷纷抬头看向门口,当然也包括江妍。 一位戴着厚厚眼镜的瘦高个神情木然,机械地站起身嘟囔道:“奇怪,今天怎么老板亲自来提醒咱们吃饭?” 他旁边一位微胖的中年男士正在整理实验台,听见这话,呵呵一笑道:“老张啊老张,让你有空去谈个恋爱,你偏要与实验室为伴,这么明显的事情你都看不出来?” 张教授依旧一脸茫然,“老乔,正说吃饭的事,你怎么扯到谈恋爱上了?” “让我说你什么好呢?”乔晗教授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冲江妍的方向一努嘴,道:“你以为老板是来叫你的,人家是来找江医生的!” “是吗?”张教授伸手推了推眼镜,“他是担心江医生第一天上班找不到食堂吗?” 第43章 众矢之的 孺子不可教也! 乔教授不再多言,大手一挥道:“别操人家的心了,走走走,咱俩搭个伴,一起吃饭去!” 江妍有些依依不舍地放下手中的资料,浅笑着迎上顾聿珩的目光,“时间过得真快,这就中午了。” 快吗?顾聿珩不觉得。 他这一上午心神不宁,坐立不安,不知道看了多少次手表,又把周边的饭店一一列举出来,按照江妍的喜好海选了一轮又一轮. 终于挑出几家环境口味都不错的店准备供她挑选,做完这一切,又坚持了好一会才熬到时间可以名正言顺地来找她。 “想吃点什么?中餐还是西餐。”顾聿珩功课做得足,自然信心满满。 江妍略一沉吟,“你们公司,应该有员工食堂吧。” 顾聿珩身形一顿,含糊道:“有是有,只不过今天是你第一天上班,去食堂会不会太敷衍。” “食君之?,担君之忧。简单吃个工作餐就好,我还要回来继续工作呢。”江妍笑着打趣。 一个月十万块的薪水她可不能懈怠,总要对得起自己,对得起他的信任才行。 她雀跃着走到电梯口,催促站在那里的顾聿珩,“走呀,快点带我去食堂。” …… 江妍还是低估了顾聿珩在云鼎集团的影响力,或者说低估了她和他一起在食堂出现的震撼力。 此刻正值用餐高峰,食堂里人满为患,几乎所有人对于同时现身的顾总和某不知名美艳女子展开了激烈又热情的讨论。 “喂,你们快看,顾总身边的女人是谁?” “生面孔,没见过呀,是新来的吗?” “长得好漂亮啊,个子真高,身材又好,和咱们高大魁梧的顾总配一脸!” …… 众人像看大熊猫一样偷瞄着二人,三五成群地讨论得乐此不彼。 也难怪大家如此兴致勃勃,毕竟平日里要么形单影只,要么和石安一起出现的顾总,如今身侧竟然多了一名女伴,这无异于平静的湖面丢进一枚巨型炸弹,炸得人们兴奋不已。 相信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他和她的事情将会成为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和话题。 “你们真是大惊小怪,那位是江小姐,我昨天就见过。”说话的正是前台的女接待小卉,她得意洋洋地一抬下巴,“昨天她来给顾总送文件,是我在前台接待的她。” 这一番话可谓信息量巨大,送文件?顾总把文件忘在哪儿了?自己家,还是那位江小姐的家?不管是哪儿,说明两人已经亲近到出入同一屋檐,关系可见一斑啊。 大家更兴奋了! 平平无奇的小卉此时成了众人关注的焦点。 一转眼她的周围已经聚了十几个人,大家也顾不得吃饭,低声窃窃私语,“你们说她会不会是顾总的女朋友啊?” “哇!这是咱们未来的老板娘吗?她是哪家的名媛?怎么从来没见过呢?” “用脚趾头想也猜到一定是哪家名门望族的千金小姐,咱们云鼎集团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和普通家族联姻。” “不过看她的穿着打扮很普通啊,不像是出身豪门呢……” 大家正聊得兴起,忽然一个突兀的男声打断了诸位八卦女的话题,“老板的私生活也是你们能随意讨论的吗?” 石安拿着餐盘不知何时出现在人群后面,他面色不悦,严肃道:“云鼎聘请你们来工作,不是来窥探老板隐私的,请你们注意自己的言行!” 难得见到好脾气的石特助动了怒,所有人都立刻闭上了嘴巴,小卉仗着和平时和石安关系熟络,神秘兮兮地问道:“那位江小姐到底什么来历,石特助给我们透个底呗!” 石安瞥了小卉一眼,冷着面孔道:“前台的工作不想干了是吗?不干了快点收拾东西滚,大把的人排队等着!” “没,没有,我很珍惜我的工作,石特助大人不计小人过,当我什么都没说过。各位,我吃好了,这就去忙了。”小卉讪笑着,三下五除二地收拾好餐具,头也不回地逃了。 在石安冰冷的目光中,众人一哄而散。 不远处顾聿珩和江妍两人对坐,一人面前一个餐盘,边吃边聊着,倒是一片岁月静好的景象。 石安心中慨叹道:你们二位就不能低调点吗?看不到周围无数条探究的视线在歘歘你们吗?你们轻装上阵,为什么负重前行的总是我啊! …… 年终岁尾,新年将至。 顾伯远的妻子杜兰秀早年间曾在欧洲留学,一直以来对西方的圣诞节趋之若鹜,连带着影响了顾家两兄弟的生活习惯。 每年的圣诞节他们都会在龙山顾宅举行一场盛大的庆祝酒会,邀请亲朋好友、商业伙伴一同出席,既是庆祝节日,又创造机会论商之道,可谓一举两得。 顾老爷子秉承中国的习俗,认为除夕和春节才是我们自己的传统佳节,而且顾老爷子经历过那场战争,对洋鬼子的圣诞节深恶痛绝,在这一天自然是不会出席的。 这样的庆祝酒会,顾聿珩退伍回来后参加过两次。 对于顾聿珩来说,是不是节日并不重要,公司的局面一直打不开,他想借着这个机会看看哪些是人,哪些是鬼。 特别是今年,他还有另外的安排。 顾聿珩一改往年的漠不关心,提前好几天就开始有意打听宾客名单,并且联系专业的评估公司探讨合作的可能性。 他的反常举动自然引起了母亲杜兰秀的怀疑. 这天杜兰秀寻了个借口把顾聿珩叫回顾宅,书房中,母子两人隔着厚重的书桌面对面坐下,气氛略有些沉闷。 杜兰秀气质出众,风韵不减,娇小的身材平添了几分精明干练。 虽已年过半百,但保养得当,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最多四十出头的样子。 不过仔细看她的眼神,却并无半分神采,更找不出一丝一毫母亲对儿子的关切之情。 半晌,杜兰秀开口道:“公司最近怎么样?” 顾聿珩面无表情地看着母亲,就像看着一位最熟悉的陌生人。 自从十六岁那年去部队后,他们再没有过这样面对面的交流,这种独处的场面让他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第44章 龙山顾宅 等了好一会儿,不见儿子回应,杜兰秀有些不耐地抬了抬眼皮,语气中带着毫不隐藏的疏离,“听说你最近特别关注圣诞节的酒会,是有什么事吗?” 顾聿珩道:“公司有父亲和二叔坐镇,您不必担心。” “嗯,很好。”杜兰秀微微颔首,看着顾聿珩的眼神多了几分戏谑。 “今年的酒会,我想邀请一位朋友参加。”顾聿珩又道。 杜兰秀蹙眉,“朋友?咱们这是家宴,邀请的人也都是有头有脸的各界名流,你那朋友是什么身份?” 顾聿珩眸子一暗,从小到大,他提出的任何要求,从没有在父母这里得到过支持和鼓励,之前他选择了妥协和屈从,可这次,他明显不打算再退缩。 他直视母亲的眼睛,不卑不亢,正色道:“是我喜欢的女人。” 老五跟了江妍有一段时间了,并未发现沈家人的踪迹,从与江妍的日常交流中,顾聿珩可以确认,在认识顾家人之前,江妍甚至不知道外祖家的存在,更不论曾经见过面。 为今之计,只好借着圣诞节的酒会,把江妍推到台前来,沈家但凡关注这位流落在外的外孙女,知道她与顾家有了往来,想必会主动现身,既帮江妍寻到亲人,也可一解当年神秘消失的谜团。 如今他与江妍的关系,友人之上,恋人未满,顾聿珩清楚自己已经对江妍动了心,他也感觉到江妍对他的朦胧爱意,只要两人之中有人向前一步,便可捅破这层窗户纸,关系更进一步,他要带着他喜欢的人,到他曾经生活过的地方,见他最重视的人。 “哦?是哪家的千金?”杜兰秀闻言,很是意外。 木头一样不开窍的儿子什么时候谈恋爱了?自己竟然没有丝毫觉察! 同时她又很矛盾,一是忌惮对方或许是高于顾家的豪门,让顾聿珩借了力从此脱离了顾家的管制一飞冲天;又担心是对方是不入流的小门小户,从而拉低了顾家的层次。 “她是名医生,家里也没有做生意。”顾聿珩照实说。 “医生?这个职业还不错。”杜兰秀心里琢磨着,看起来应该不是什么豪门大户家的千金,她的第一个顾虑从而烟消云散。 她继续追问道:“她们家既然不经商,那是从政的?” 如果对方是政界高官,倒也不是不能考虑。 一定要这么现实吗? “不经商、不从政,母亲早逝,父亲离家,这就是她的家庭情况!”顾聿珩猛然站起身,面沉似水,“我喜欢她,与旁的无关。” “胡闹!”果然是小门小户上不得台面的。 杜兰秀怒火中烧,她猛地一拍桌面,“这样的人怎配得上入我堂堂顾家,简直痴心妄想!” 顾聿珩站得笔直,看着眼前瘦弱娇小的母亲,在他的记忆中,她发怒的样子才是他最熟悉的,“你想太多,我想娶,人家未必肯嫁。” 他的唇角扯出一丝冷笑:“接下来是要动鞭子吗?或者是木棍?就像从前那样。” 杜兰秀被噎得语塞,她瞪圆了眼睛,指着顾聿珩的鼻子斥道:“别以为你长大了翅膀硬了,我就奈何不了你!没有我的允许,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休想进顾家的大门!” 母子两人剑拔弩张的对峙,皆是毫不退让。 突然,顾聿珩紧绷的脊背松了下来。 他重新坐回椅子,长腿肆意地伸展,双臂抱在胸前,轻笑着道:“顾家的大门,不进也罢,我只当她是我最爱的女人,是我要守护一生的女人,她只是我顾聿珩未来的妻子,至于顾家的儿媳,当不当的无所谓。” 顾聿珩心中萌生出酸涩之感,他突然觉得母亲很可怜,明明自己就是家族联姻的牺牲品,一辈子没有丈夫的呵护和疼爱,却又要把这份不幸复制到后代的身上。 “荒唐!没有顾家的庇佑,你会有今天的地位?你以为你在公司站稳了脚跟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我告诉你,只要有我杜兰秀一天在,就没有你放肆的机会!” 顾聿珩眸中厉色一闪,唇角勾起嘲弄的笑,“站稳脚跟?还当我是不懂事的孩子吗?公司现在是姓顾还是姓杜,您比我清楚!” 两年前,他遵从爷爷的命令进了公司,很快便嗅出不寻常的气味,虽然父亲和二叔占据董事长的高位,却早已被架空。 公司的核心产业电子科技和地产开发均把握在自己的两个舅舅手里,所有涉及两项产业的部门员工也都是杜氏精心栽培的臂膀,旁人无法涉足。 他这位空降的顾大少爷成了杜家忌惮的首要目标,无论做什么都有无数双眼睛在背后盯着。 他尽力周旋在两股势力中,举步维艰,目前只是把公司最不重视的医疗生物产业堪堪揽入麾下而已。 杜兰秀气得浑身发抖,想不到从小顺从听话的儿子如今竟然敢忤逆自己,一定是那个女人把他教坏了,一定是! 如今话已挑明,她也不再遮掩,怒吼道:“如果没有我们杜家的扶持,你们顾家早就败了!你父亲、你二叔,哪个能站出来独挡一面?全都是废物!全都是!!” “好一个‘我们杜家’、‘你们顾家’,母亲分得还真是清清楚楚!”顾聿珩出言讥讽。 “你父亲又可曾把我当成是顾家人。”杜兰秀双眼血红,声音沙哑得像石子在玻璃上摩擦。 “所以,您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得到,是吗?”顾聿珩道。 是吗? 是!! 杜氏千金带着千万的嫁妆风光下嫁,却无法得到丈夫的心,只落得个表面风光的下场!一个庶人之女,无权无势无依仗,凭什么骑在她头上! 想到这里她更加憎恨那位从未谋面的天敌,“你要是敢带她来,就别怪我不留情面。”杜兰秀咬牙切齿道。 顾聿珩耸耸肩,硬朗的面庞带着不羁的笑容,“好啊,我很期待。” 他站起身向外走,蓦地顿住脚步,语气冰冷坚定,“我的女人,自然要开诚布公地介绍给所有人认识,请您记住,顾家不是您的一言堂。” “啪!” 什么东西重重地砸在顾聿珩身后关起的门上,震得地板晃了一晃。 顾聿珩不再停留,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龙山顾宅,离开了这个让他没什么感情,也没有留恋的家。 …… 夜已深沉,龙山市的冬天虽然很少下雪,却因湿气太重,湿冷的冬雨夹着刺骨的风足够让人冰寒入骨。 顾聿珩驱车来到永茂公馆,他一动不动地站在楼下许久,任凭冷冷的冰雨打湿了全身。 他抬起头,看着江妍的窗口亮着的暖黄色光出了神。 氤氲着周围的水气悬浮在空中,围绕着那团光舍不得离去。 舍不得离去的还有顾聿珩,他不再犹豫,迈开长腿,向着自己心中的那团温暖奔赴而去。 第45章 百转千回 江妍打开门,猝不及防地被顾聿珩周身地寒气扑了个满怀。 她禁不住打了个寒战,抬起头看着他,顾聿珩沉默不语,平日里的冷静自持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颓然无助和莫名的伤感。 “怎么淋成这样,没开车吗?”江妍担忧地问道。 她牵着他的手带到沙发上坐下,帮他脱去湿掉的毛呢大衣,又拿来一条厚厚的毛巾擦掉头发和脸上的水珠。 顾聿珩一把拉过忙乱的江妍在他的身边坐下,“我没事,别担心。” “一定有事,我看得出来。”江妍眸光清亮,乖顺地坐在顾聿珩的身侧,柔声道,“别瞒着我,也许我可以帮得上忙。” 江妍自小体寒怕冷,入冬以后她把暖气开得很足,屋子里暖洋洋的。 她穿着一身轻薄的浅紫色丝绒家居服,长长的秀发高高挽起,露出纤长雪白的脖颈,娇好的容颜在灯光的映衬下平添几分妩媚。 即便是每天在公司见面,顾聿珩还是生出了“一时不见如隔三天”之感,此时此刻,他更加确信心中所想。 他拉起江妍的手,轻轻握在掌心摩挲着,漆黑地眼眸注视着她,沉声问道:“阿妍,在一起吧,我们在一起。” 不对劲!今天的顾聿珩很不对劲! 江妍自动忽略他话里的内容,担心地往他的身边凑近了些,“你别吓我,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刚去了龙山顾宅。”顾聿珩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疲惫。 江妍心头一跳,脑海中浮现翠峰山上的那幢高耸恢宏的建筑。 看他的样子也猜到这趟回家之行并不愉快,她轻声问道:“他们,为难你了?” “也不算为难,意见不合罢了,一直是这样,习惯了。”顾聿珩长舒一口气,扯出一丝有些勉强的笑容。 如今眼前的这个男人羽翼渐丰,霸气威武,早已不是童年时那个任人拿捏、随意欺凌的小男孩了。 江妍知道顾家不会有人可以在肉体上再次伤害到他,可是精神上的伤害也会让人痛苦不堪,尤其是伤害的来源是本应最亲近的家人。 “也许等他们年岁再大一些,就不会这样了吧。”江妍缓缓开口安慰道。 会有那一天吗?但愿吧!顾聿珩苦笑,母亲那冰冷的眼神再次重现在记忆中,咄咄逼人的话语依然回荡在耳边。 他不忍她为他担忧,“你说的对,说起来爷爷年轻时也有些固执,近几年确实改变了很多。” 自从加入云鼎的专家研发团队,江妍经常加班忙到很晚,她有一段时间没去老宅了,于是问道:“最近顾爷爷的身体怎么样?” “很好,就是常常念叨着想你,让你有时间过去吃饭。”顾聿珩眼眸温柔地注视着江妍。 “都是我不好,一忙起来忽略了他老人家。”江妍柳眉微蹙,于心不忍,“明天咱们都早点下班,一起去老宅好吗?” 顾聿珩点头答应,“好。” 见他的神色恢复了些许,江妍悬着的心慢慢放下,可顾聿珩明显不打算放过她,继续追问,“刚才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 什么问题?江妍疑惑地眨眨眼。 “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顾聿珩不介意再重复一次,这次的语气依旧正式,却轻松了许多。 收起玩笑之心,江妍当然清楚‘在一起’三个字的意思,想了几秒,唇瓣轻启:“你是想让我做你的女朋友吗?” 顾聿珩点头,“先做女朋友,如果你觉得我还行,咱们结婚,你做我妻子。” 话音落下,江妍怔在当场,漂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顾聿珩,顾聿珩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江妍瞬间羞红了脸,低下头眼神瞥向一边,心里似有小鹿乱撞,咚咚地跳个不停。 顾聿珩捕捉她的眼神,“你不喜欢我?” 江妍轻轻摇摇头。 “我喜欢你,很喜欢。”直男的表白就是这么干脆利落。 江妍眼眶一热,泛起茵茵水雾,她抬眸看着顾聿珩,鼻子一酸,两行清泪夺眶而出。 “怎么哭了?”顾聿珩笨拙地伸手去擦,粗粝的手指在莹白如玉的肌肤上留下了点点红痕,“对不起,是我吓到你了?” 见弄伤了她,他急忙慌乱地收回手,“都是我不好,不会说话,还笨手笨脚。” 江妍沉默不语,只是红着眼睛看着他。 只消片刻,顾聿珩败下阵来,叹道:“我没谈过恋爱,也没跟女孩表白过,今天是我莽撞了,刚才的话你不用放在心上,我不逼你。我今天心情不好,以前这种时候我只想找地方一个人待着,可今天我只想见到你,恨不得马上就见到,看见你我才能心安,这种感觉让我很害怕,你就像能治我病的药,没你不行,如果我找不到你怎么办,如果你交了别的男朋友怎么办?我能想到的解决办法只有一个,在你这儿要一个名份,做你男朋友,这样我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和你在一起,说喜欢你不是一时冲动,想和你结婚也是真的,咱们未来还有好长的时间,你可以慢慢考验我。” 客厅里再次陷入安静,顾聿珩心中生出悔意,明知道她没安全感,干嘛要给她这么大的压力,喜欢她默默对她好就是了,为了成全一己私欲硬推着她向前走,自己简直不是人。 他不敢看江妍的眼睛,回身拿起搭在沙发靠背上的大衣,低声道:“你休息吧,我先走了,明早上班我来接你。” “你知道兰因絮果吗?”江妍出声,顾聿珩动作一顿,转身回看她。 江妍神色如常,淡淡说道:“兰因絮果,形容初识美好,却结局潦草,听上去很可惜对不对,年少情深,也可以走到相看两厌,如果当年你爸爸和我妈妈在一起,现在也未必幸福,甚至有可能还不如你父母如今的情形,最起码在外人看来,你们一家三口和乐融融。” 江妍惨然一笑,“所以人们常说,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像封在瓶子里的永生花,永远那么光鲜,永远不会褪色。我从不排斥自己随心而走,遇到喜欢的人,谈场恋爱,调节平衡身体里的荷尔蒙,饮食男女人之常情,只要不影响我的工作,我不会逆天而行。但我拒绝婚姻,彤彤姐说,爱情的终极浪漫,是一场婚礼,但我认为,婚姻会消磨爱情最初的模样,会失去曾经的自己。” 知晓她幼时的经历,顾聿珩心疼地把江妍揽在怀里,轻轻抚着她的背,“别难过,谁说人这辈子一定要结婚,如果你想谈恋爱,如果你看得上我,我陪你谈,咱们谈一场永远不分手的恋爱,谈一辈子,只有兰因,没有絮果。” 这话如果换个人说,江妍百分百是不信的,别的不论,就她的样貌,男人图的是什么用脚后跟想也能知道。可顾聿珩显然是不同的那个,他虽然是商人,但十年的部队生活把他从里到外锻炼成一名真正的军人,在他的身上没有商人的铜臭味,反而处处体现出正气凛然、深明大义。 “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顾聿珩在她的耳边轻声问道,“一辈子不分手的恋爱,一生一世一双人。” 真的可以吗?他能接受她的无理条件?在舒适区够久了,江妍终于等到能给她足够信心冲破内心桎梏的人出现。 如果是他,不!只能是他,她愿意冒险一试。 “那咱们丑话说在前头,如果有一天你反悔了,喜欢上了别人,实话告诉我,我不会纠缠你。”她红唇微启,轻吐如兰。 一阵狂喜如惊涛骇浪般席卷全身,顾聿珩颤着声音道:“你答应我了?” “嗯。” \"我不会让你受委屈,我哪里做得不好,你告诉我,我改。\"顾聿珩拥着她的双臂不自觉地收紧,像是要把她牢牢地嵌进身体里,可下一秒,又担心会弄疼她,连忙放开手臂,只一个劲儿地看着她傻笑。 江妍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莞尔一笑,娇羞妩媚,如同一朵盛放的牡丹花,魅惑天成。 “谈恋爱要做些什么?看电影吗,还是约会?我没有经验,你教教我。”顾聿珩僵硬地坐直上身,一双大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充满阳刚之气的脸上浮现几分羞赧。 “我也没谈过恋爱,哪有什么经验啊!”江妍心里翻了个白眼,暗搓搓道。 完全是恋爱新手的两人就这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坐在沙发上就像两个木头人。 第46章 狡兔三窟 “那个,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顾聿珩率先打破了这微妙的安静。 话虽出口,却迟迟不见他起身,某人脑海中天人争斗,美色当前说不想发生点什么纯属自欺欺人,但他又不敢真的做什么,目的性太明显怕江妍误会他浅薄,和她在一起只是图她的人。 “明天还要上班,你早点休息。”顾聿珩又道。 江妍微笑着道:“嗯,你也早点休息。” 又是该死的沉默。 “外面的雨,好像越下越大了。”顾聿珩向阳台的方向扫了一眼,状似不经意地道。 江妍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是啊,一定很冷。” “我的大衣都湿了,现在穿着出去也不知道会不会感冒。” 有一说一,顾聿珩从来没有这么在意过自己的身体健康。 江妍心里已经笑出天际,心道他这如意算盘打得好响,珠子都崩到脸上了。 她故作淡定道:“要不然别走了,反正明天早上也要一起去公司。” 顾聿珩眸光一亮,又迅速掩去,故意皱眉道:“好吧,只能这样了,这个鬼天气。” 再次感谢老天下的这场及时雨啊! …… 顾聿珩几乎按捺不住激动的心、颤抖地手,他的笑容溢满心间,有女朋友就是好,真知道疼人啊! 江妍站起身,目测了一下沙发的尺寸,看着还在故做矜持的顾聿珩,悠悠道:“你当时怎么没买张大点的沙发,以你的身高,躺着好像短了一截。” 一席话如同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顾聿珩呆愣在原地,半晌他指着沙发道:“你是说,要我睡在这儿?” 江妍略微思考了一下,眨着无辜的大眼睛道:“你睡卧室也可以,那我就只能睡沙发了。” 顾聿珩张口结舌,无言以对,大起大落的感觉,实在是太刺激了!此时他哪里还看不出来江妍是在逗他,什么留宿,全是匡他的。 转念又一想,一个屋檐下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陪着她也是好的,看看电视喝喝茶,她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看得见摸得着还有什么不满足? 可是自己有那么强的定力吗?真的不怕擦枪走火一发而不可收拾? “算了,我还是回去吧,明天一早我来接你。”他放弃抵抗,抬步向门口走去,挥了挥手,好一个能屈能伸的好男儿! 忽然,他停下脚步转身,跟在身后准备送他出门的江妍再一次撞进了他的怀里。 今时不同往日,顾聿珩借力把江妍抱住,依然是盈盈一挥的纤腰,依然是柔弱无骨的手感,顾聿珩心头一荡,低头在她的额上轻轻印下一吻,亲的那叫一个名正言顺。 “你故意的!”江妍羞恼,小拳头捶在他的胸口。 占了便宜的顾聿珩如同吃到了鱼儿的猫,回味着刚才接触瞬间那消魂的滋味,哑着嗓子道:“我后悔了,今天不回老宅了。” 江妍眼角一跳,立即后退两步,双臂环在胸前,警惕地看着他。 顾聿珩似笑非笑,“怕什么,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额前的火热还没有散去,江妍有些心虚地别开视线。 “那个,有件事一直没机会告诉你。”他摸了摸鼻子,“这个房子其实是我的。” “我知道啊。”江妍不解,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他打开门,指着1201道:“对面的那户,也是我的。” …… 趁着江妍来不及反应,他几步走到对门,按了密码打开门,得逞似的笑道:“晚安,女朋友,明早见。” 江妍看着那扇瞬间开了又关的房门,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在寸土寸金的金海路,一模一样的房子买两套,有钱人的世界,真难懂! …… 一夜无话。 第二天,顾聿珩起了个大早,他搜刮了冰箱里的所有食材做了顿像模像样的早餐,兴致勃勃地去隔壁叫江妍过来一起吃。 江妍初次踏入1201,便震惊于眼前看到的一切,两间公寓不仅格局完全相同,连装修、家具、摆设都如出一辙。 就像照镜子一样,她一瞬间有点恍惚,错愕地站在门口。 “快过来,尝尝我的手艺。”顾聿珩摆好碗筷,心情大好。 江妍轻车熟路地走到餐桌前坐下,牛奶、吐司、煎蛋,还有一杯热热的果茶。 “来得仓促,没准备什么食材,今天先将就一下。”顾聿珩递给她一份煎得香香的吐司和煎蛋,“知道你喜欢中式的早餐,改天给你煮粥。” 江妍注意到,这里连餐具都和隔壁是一样的,她撕了一小块吐司细细嚼着,赞了一句味道不错,她边吃边四下打量,随口问道:“怎么从没听你提起过。” 顾聿珩知道她问得是房子的事,“当时计划是想两间打通变成大平层,可是来看过之后,觉得一间的面积正好,我不喜欢大太的房子。” “牛奶还是果茶?”他问她。 “果茶吧。” 他把果茶挪到她面前,“小心烫。” “装修什么的我也不想花太多心思,索性两间弄成一样的,省时省力。”顾聿珩继续道,“爷爷受伤之前,我偶尔工作太晚会住这里。你搬过来之后,我怕你误会我图谋不轨,不肯住在这儿,所以一直没敢让你知道。” 原来是这样,江妍笑道:“那现在你不怕我误会了?” “当然,现在你是我女朋友,就算发生点什么也不能算是‘误会’了吧。”顾聿珩唇角噙着笑意,目光灼灼地看着江妍,视线舍不得移开半分。 “快点吃,时间快来不及了。”江妍嗔笑着道。 “是!!”顾聿珩三口两口吃完面前的早餐,“完成任务,请女朋友检查!” 江妍抿唇轻笑,配合着他的口吻做出了下一步的指示,“好,整理装备,我们五分钟后出发!” …… 很快,江妍又发现了顾大总裁的另一反常之处。 “今天怎么不到地下停车场了?”江妍见顾聿珩一脚油门,把车直接停在云鼎集团门前的广场上,疑惑地问道。 顾聿珩一袭黑色毛呢大衣,墨镜遮挡着看不清神色,他走到副驾驶一侧,打开车门护着江妍下车。 没有得到回答,江妍不以为意,正值上班高峰,她看着门前熙熙攘攘的人群,急道:“来不及了,我们快进去吧。” “等一下。”顾聿珩叫住她,“挽着我的手。” 江妍这才发现他右手肘微曲,弯成一个可容手臂挎住的弧度,正站着不动等她。 原来如此!怪不得他今天要走正门,这是要“官宣”的意思吗? 第47章 高调炫爱 “幼稚。”江妍小声嘟囔,不过还是顺从地伸出左臂挽住他,完美地填补了留下的空缺,“这回可以进去了吧!” 员工面前高冷的人设不能塌,顾聿珩满意地点点头,心中窃喜表面却不动声色。 二人就这么手挽着手,迎着众人讶异的目光穿堂过户,一直走进电梯。 “这下所有人都知道了,你满意了吧。”江妍放开他的手臂,羞红着脸道。 顾聿珩心情无比舒畅,见电梯里也没其他人,他也不装了,笑着道:“先送你去实验室。”紧接着按下二十五楼的按钮。 好,你是总裁你最大,全听你的还不成嘛! 江妍有一种小白兔被大灰狼盯上的感觉,显然小白兔已经掉进大灰狼布置的温柔陷阱里。 可是这小白兔怎么一点不害怕,还有点乐在其中不想逃脱的意思呢! …… 午休时间,今天公司食堂里的人数达到了近几年的最高峰,大家一半是为了吃饭,一半是来验证风靡了一上午的传言。 虽说是光明正大的交往,没有必要躲躲藏藏,但投放在他们身上的目光实在太集中,江妍已经麻木了。 她表面上旁若无人地吃着饭,私底下腹诽了顾聿珩无数遍。 再看坐在她身边的顾大总裁,见“官宣”的目的已经达到,索性大大方方秀起了恩爱。 “你早上都没吃好,来,这个菜你喜欢,多吃点。”顾聿珩夹起一筷子小酥肉放在江妍的餐盘里。 “这个也好吃,快尝尝,今天食堂超水平发挥,发奖金,必须发奖金。”顾聿珩心情好,吃什么都香,他筷子翻飞,转眼间江妍面前的餐盘堆得像座小山。 一定要这样吗?好好吃个饭不行吗? 江妍翻了个白眼,顾聿珩毫不在意,把江妍投来的白眼当成了下饭的美食。 “我已经吃饱了,剩下这么多好浪费。”江妍皱眉,看着眼前那一堆食物暗暗叫苦。 顾聿珩非常自然地把她的餐盘拿到自己面前,柔声道:“没关系,有我在不会浪费的。” “噼里啪啦!” 是周围人眼镜坠地碎裂的声音。 直到所有食物祭了他的五脏庙,顾聿珩放下餐盘扫视一圈,见众人如定格一般,张口结舌的望向他这边,于是高声喝到:“看什么看,光盘行动懂不懂!谁都不许剩饭!” 当着所有人的面吃女朋友剩饭的顾大总裁,总算是勉强挽回了一点高冷的形象。 …… 二人按照之前的约定,下班后一起回到老宅。 顾老爷子看到江妍,自然是高兴万分,“小妍啊,快过来让爷爷看看,嗯?怎么好像瘦了!?是不是工作太辛苦了!” 转头责备顾聿珩,“臭小子,小妍给我当家庭医生多好,非得去公司研究那些个什么实验,你看人都累瘦了!” 江妍连忙握住顾老爷子的手,解释道:“顾爷爷,不怪他,是我想去公司上班的,可以学到好多东西。” 她拉着气哼哼地顾老爷子在沙发上坐下,关切地问道:“天气冷了,您最近身体怎么样?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顾老爷子拍着胸口,声如洪钟,“别小看我这把老骨头,早都养好了,小小降温根本影响不了我!” 江妍顺着他的话道:“是是是,您老人家最厉害了!” 说归说,做归做,她还是谨慎地检查了一遍顾老爷子的各项身体指标,不出所料一切正常,大家这才算真正安心。 江妍从包包里拿出一顶手工编织的毛线帽,双手递给顾老爷子,“顾爷爷,我知道您什么也不缺,现在天气冷,我就自做主张织了一顶帽子,您试试看喜不喜欢。” 酒红色的帽子毛绒绒的,线材柔软,款式时髦,顾老爷子接过来爱不释手,连连夸赞道:“真不错!你这个年纪能有这样的手艺,太难得了!” 江妍被夸得害羞,“小时候跟着妈妈学的,我也好多年没织过了。” 他把帽子戴在头上,对着镜子左照右看,满意地笑道:“好看,太好看了!颜色喜庆,毛线又暖,我很喜欢!” 顾聿珩也凑到近前,在江妍的耳边轻声道:“什么时候织的,有空给我也织一顶。” 已经在织了…… 江妍心里默念,她是准备织一条围巾当做新年礼物送给他,只不过现在才完成不到一半,还不想告诉他,打算到时候给他个惊喜。 她眼波流转,故意拧着眉道:“没空。” 顾聿珩哑然失笑,大手自然地揉了揉她的发顶,“没空就算了,织久了手疼。” 两人相视会心一笑。 察觉到他们之间的气氛有些不寻常,顾老爷子欲言又止,“你们……” “爷爷,我们恋爱了。”顾聿珩接过话头,揽着江妍的肩膀宣示主权。 “小妍?”顾老爷子的询问眼神瞟向江妍。 “嗯。”江妍嫣然一笑点点头。 “哈哈……”顾老爷子乐得胡子一跳一跳的,“臭小子,好样的!从今天起,小妍就是我顾家的孙媳妇了!” 江妍抿唇轻笑,顾家的男人都这么心急吗?昨天顾聿珩开口就是一副要娶她的架势,这才刚刚谈了一天的恋爱,现在顾爷爷又说她是他们家的孙媳妇。 “顾爷爷,你又取笑我。”江妍不能直说,他们只是恋爱,没考虑结婚,只好一跺脚,遮掩过去。 顾老爷子红光满面,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朗声道:“小妍啊,别看我老头子活了几十岁,眼睛可是毒得很,从我第一次看到你,就知道你必定是我顾家人,我这大孙子是个莽夫,对情情爱爱这些不开窍,如果他欺负你,尽管告诉爷爷,我收拾他!” 莽夫? 江妍上下打量着身边的顾聿珩,从外表看还真是有几分贴切,她捂唇轻笑道:“谢谢爷爷,有您给我做主,我可什么都不怕喽。” 顾聿珩哭笑不得,那边一老一少达成了统一战线,目标直指自己,他无奈道:“我哪敢欺负外科医生啊,她可以玩手术刀的,我嫌命长么!?” 众人哄堂大笑,石叔夫妻二人也被笑声感染,放下手中的活计加入其中。 如今大少爷竟然会开玩笑了,与之前相比真真是判若两人,他们不由得感慨爱情的力量真是巨大,对江妍的好感更胜从前。 第48章 人间妖精 席间闲谈中顾老爷子想起一事,出言提醒顾聿珩:“有时间带小妍回去一趟,见见你父母,不能委屈了小妍。” 顾聿珩面色微变,他放下筷子,在桌下握住江妍的手,沉声回应:“是,圣诞节那天我们一起回去。” “也好,那天人会比较多。”顾老爷子咽下了未出口的后半句话:他那位一贯嚣张的大儿媳看在人多的份上,应该不会对初次见面的江妍发难。 江妍有些心慌,她感受着手心传来的阵阵暖意,探究的目光注视着顾聿珩,对方回应了一个稍安勿躁的微笑,她稳了稳心神,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饭后,顾老爷子找了个由头支开了孙子,示意江妍随他来到二楼的书房。 “小妍,你能摒弃前嫌接受聿珩,我很高兴。”顾老爷子坐定后,直接开门见山。 顾沈两家渊源颇深,顾老爷子一直担心江妍会因为沈玉的事情,迁怒整个顾家。 “事情都过去了,您不必介怀。”江妍道,“聿珩他对我很好,我也喜欢他,这就够了。” “果然身上流着沈家的血!你这份胸襟像极了你的外公。”顾老爷子汗颜。 江妍眼眸一亮,顾老爷子主动提起了外公,她激动地心情难以平复,期待着他继续说下去,越多越好。 谁知顾老爷子话头一转,又道:“小妍,聿珩是个好孩子,爷爷看得出来他对你是真心一片,在顾家受了什么委屈尽管来和爷爷讲,仗着我这把老骨头也能给你挣几分薄面,你们两个孩子都不容易,爷爷希望你们能彼此依靠着一直走下去,开枝散叶,生生不息。” 江妍心头一紧,正色道:“我知道了顾爷爷,只要他不负我,我定不负他。” 顾老爷子闻言,沉默了许久,再次开口却是一句:“三十年了,有人早已放下,有人依旧耿耿于怀,冤孽啊!” 沉思片刻,江妍道:“关于顾伯父和我母亲的事,聿珩已经告诉我,我母亲去世多年,上一代人的恩怨我也不想再过问,我答应和聿珩一起回顾宅,主要是想见一见顾伯父,如果有机会可以跟他说话,我会劝他放下,和顾伯母好好生活。” 江妍说出了心中所想,顾廷琛知她心地纯良,有感而发,可他那个大儿媳,又怎是好相与的?他不忍拂了她的好意,只道:“孩子 ,你有这个心意就好,一切顺其自然,莫要强求。” …… 回永茂公馆的路上,顾聿珩手扶方向盘,好整以暇地看着江妍坐立不安的神色,“怎么了?是爷爷和你说什么了?” 江妍道:“也没什么,顾爷爷担心我,嘱咐我几句。” 顾聿珩空出一只手握住她的,“别怕,酒会除了家里人,都是一些生意场上的朋友,我不离开你左右。” “我还是有点担心,万一场面控制不住,对你没好处。”江妍苦着脸,心里莫名紧张。 顾聿珩:“有我在,别怕。” 她皱着眉心,询问道:“你父母平时都喜欢什么?初次登门我应该准备什么礼物?” 江妍知道顾聿珩和他的父母并不亲近,她怕这次见面再被自己搞砸,让原本就不好的关系更加雪上加霜。 “东西我来准备,你只需要在那天和我一起出席就好。”顾聿珩见江妍如此重视这次会面,并且为此忧心忡忡,他既有些感动,又有些心疼。 顾聿珩把江妍送到1202门口,依旧没有转身离去的意思。 江妍拉着他的手晃来晃去,笑着打趣:“今天我们的顾总准备在哪儿下榻啊?” 顾聿珩手上用力,把江妍带到怀里,勾起她的下巴,“你这是在邀请我吗?” 江妍的眼底明显闪过一丝慌乱,结结巴巴道:“那个,什么,我开玩笑的。” “纸老虎。”顾聿珩笑着打趣,指着对面的1201,“我已经让石安买了食材送来,明早给你煮粥,你最喜欢的皮蛋瘦肉粥好不好。” “好。”江妍笑着点头,“那你不回老宅了吗?” “爷爷的身体康复了,有石叔石婶照顾就行,而且,现在咱们俩这种情况,他老人家巴不得我天天在这里陪你。” 顾聿珩揽着江妍柔弱无骨的腰身,在她的额头轻轻一吻。 即便是蜻蜓点水似的触碰,却足以点燃他内心升腾的火热,他紧咬牙关松开双臂,后退两步哑声道:“晚安,明早见。” 话毕,头也不回地逃回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 浴室里水汽弥漫,模糊不清的玻璃上映出一个高大的身影。 足足冲了二十分钟的冷水才堪堪浇熄了那团火,浴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一般,紧绷的身体瞬间得到了释放。 顾聿珩五肢放松地仰躺在浴缸里,温热的水流延着贲张的肌肉舒缓而下,胸膛湿漉一片。 小麦色的皮肤闪着晶亮的水珠,幽深的眼眸扫过地面上的一片狼藉,无奈地苦笑自语:“真是个磨人的妖精。” …… 距离圣诞节还有不到一周的时间,这天恰逢周末,江妍一大早起来翻遍了自己的衣柜,发现一个无比严峻的问题,那就是一向穿着随意的她没有去参加圣诞节酒会的礼服。 这个时候只能向闺蜜求助,一个电话呼过去,小辣椒林可彤收到指令,仿佛闪现般出现在江妍公寓的门口。 江妍疑惑道:“怎么这么快!” 这才几分钟啊,跑也来不及吧。 “哈哈……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我今天下夜班,刚走出医院就接到你的电话,时间把握得这么准确,说,你是不是派人监视我了!” 林可彤大剌剌地坐在沙发上,拿起桌上的苹果啃了一大口。 这几个月不在医院,江妍忽然感觉对医院的这种倒班制度有点陌生,她随意坐在林可彤身边,“昨晚收了几个患者?先在我这儿休息休息。” “昨天本姑娘被幸运女神眷顾,一个患者也没有,足足睡了一整夜,牛吧!”小辣椒得意洋洋的炫耀。 “吃了早饭没?”江妍继续问道。 林可彤一撇嘴,“你知道的,咱们医院食堂的早餐万年不变,总是那几样,对付吃了一口。” 她大眼睛骨碌一转,笑道:“我现在不困不累也不饿,你今天突然叫我来是有事吧,说吧,什么事?” “一会儿陪我去逛街怎么样?”江妍凑上前道。 逛街!? 林可彤停下啃苹果的动作,直直地盯着江妍,“你说什么,你要我陪你去逛街?” 江妍点点头,“嗯,是啊,怎么了,你没空?”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林可彤难以置信地看着江妍,曾几何时,她这位热衷学业的闺中密友可是从来不会把宝贵的时间和金钱浪费在逛街这种没营养的事情上的。 变了,变了,全变了! 林可彤不得不重视起这次邀约,她正色问道:“那个,妍妍,你要去买什么重要的东西吗?” “我需要一件礼服,正式酒会穿的那种,你帮我参谋参谋?”江妍道。 “什么规模的酒会?公司的还是家族的?有没有领导或者长辈?”林可彤仔细斟酌着问道。 江妍想了想,神情略严肃道:“要端庄大方的款式,有长辈在。” 第49章 霸总气质 事出反常必有妖,结合江妍不寻常的神色,林可彤脑中灵光一闪,顿时猜出了个大概,“唉呀!你该不会是要去见未来的公婆吧!” 说曹操曹操到,江妍还未及回答,门锁处传来“滴”的开门声。 顾聿珩穿着一身轻便的家居服大步走了进来,一眼扫到坐在沙发上的林可彤,眉毛一挑:“你有客人?” 江妍笑着站起身,“林可彤,我的好朋友,你们见过的。” 似乎有点印象,顾聿珩点了点头。 “你们要出去?”他见二人收拾齐整,问道。 “我叫彤彤姐过来陪我买几件衣服,午餐我们就在外面自己解决了。”江妍心情不错,笑盈盈地答道。 “嗯。”顾聿珩转身出门,沉声道,“稍等一下,我送你们。” 小辣椒浑不在意自己被顾大总裁忽视,她心里正盘算着更重要的事:眼前的这个男人竟然可以穿着如此随意地进出江妍的公寓,这是什么情况? 难道两人已经同居了?可怎么又走了?去哪儿了? 她抱着双臂,大眼睛呼闪闪地在江妍身上打量,唇角噙着一抹坏笑道:“坦白从宽,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儿?” 江妍羞赧道:“你都看出来啦,我们恋爱了。” “这个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不用说我也看得出来,我问得是你们已经住在一起了?”林可彤一副吃大瓜的表情。 “当然没有!”江妍急着否认,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他住对面。” 林可彤当场炸裂,双手叉腰,高分贝的声音充斥着耳膜,“两间公寓都是姓顾的?” 江妍啼笑皆非,点头确认。 “好大一盘棋啊!”林可彤晃着小脑袋,禁不住慨叹,“姓顾的为了追求你还真是煞费苦心啊!” 想起林展明那块榆木疙瘩,整天只知道闭门自修,脑补无数风花雪月的感人场面,哪里敌得过眼前这位行动派!?这回彻底没希望了,以后哥哥的剧本要改走悲情路线了。 …… 顾聿珩换好了衣服,又回到江妍的门口,只不过这次他没有直接开门,而是抬手轻敲了几下,“你们准备好了吗?可以出发了。” 屋里的两人嬉闹着结伴而出,江妍道:“麻烦你了,等一下你还要去公司吗?” “今天不去公司了,上午去趟郊外的工厂。”顾聿珩道。 “嗯,路上注意安全。”江妍唇角扬起一抹笑容。 一旁的林可彤等得不耐烦,催促道:“还走不走了,整天腻在一起还那么多话。” 江妍挽起她的手臂哄道:“走,这就走了,你急个什么劲儿。” “当然急了!和你一起逛街的机会多难得,我都盼了好几年了。”林可彤嘟囔着道。 …… 万华汇购物中心,是龙山市最高端的商场,国内外各种知名品牌汇集其中,珠宝、服装、箱包、餐饮一站式服务,在当地的口碑可谓是相当不错。 下车前,顾聿珩将一张黑卡交到江妍手上,“喜欢什么尽管买。” “不用了,我带了工资卡。”江妍急忙推辞,如今她也是月入十万的高收入人群,还是有些底气的。 “听话,拿着。”顾聿珩自带霸总气质,由不得江妍拒绝。 江妍无奈只得接过,小心翼翼地收好。 林可彤亲眼见到这样的场面,羡慕和感动的泪水几乎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流了下来,那可是张没有限额的黑卡啊! “结束了打电话,我来接你。” 江妍张口想说我们可以自己打车回去,可对上顾聿珩那不容置喙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字:“好。” 顾聿珩驾车离去,两人站在路边目送着车子直到消失不见,好一会儿,林可彤终于从震惊中清醒过来,喃喃道:“帅!太帅了!” 江妍扑哧一笑,打趣道:“是么?你不是喜欢儒雅斯文的类型吗?品味什么时候变了?” “不是,我不是说长相,你家顾先生的外貌完全不在我的审美点上,”林可彤一摆手,“氛围,我说的是氛围感,你懂吗?那种大手一挥,天下我有的气势,帅呆了好吧!” “谁有不如自己有,心态放平了,姐妹。”江妍不置可否。 …… 万华汇购物中心主要针对高收入人群,江妍之前从未来过,林可彤也只在重要的节日或者生日时小小奢侈过几次,算是相对熟悉一些,自然而然地承担起领路的角色。 两人来到女装区,在风格迥异的各个品牌橱窗前驻足谈论,林可彤卖力地传授着穿搭方面的知识。 对于江妍来说,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原本不谙此道的她,转了几圈下来也是颇有收获。 此行的目的是帮江妍选一套适合的礼服,于是两人在一家专门销售礼服的门店停了下来。 一眼望去,各式各样的礼服和配饰,让人眼花缭乱。 已经有眼尖的导购迎了上来,脸上充满职业的微笑道:“两位女士需要什么?我为你们介绍一下好吗?” 江妍道:“请问有适合参加宴会的礼服吗?” “有的,店里刚到几件新款,都很适合您,这边请。” 导购专业地引领她们来到模特展示区,边走边介绍道:“这边的款式偏向高贵奢华,和这位女士的形象很搭,喜欢哪件可以试穿一下。” 看着面前十几款亮闪闪的礼服,江妍挑花了眼,她靠近林可彤,小声耳语道:“你说这些会不会太浮夸了?” 林可彤手眼不停,一件件的拿下来在江妍身上比来比去,“唉呀,不会啦,礼服嘛,总是要布灵布灵才好看,参加宴会的人都是这么穿的。” 半晌,她终于选好了一件,递给江妍道:“嗯,这件不错,快去试一下。” 江妍看着手中那一大团艳丽的红色,几乎晃得睁不开眼,讪笑道:“真的要试吗?” “当然!穿上效果一定好,快去快去!” 林可彤不由分说地推着江妍的背,催促她赶紧去换衣服,凭江妍的身材样貌,她有百分百的信心不会失手。 江妍拗不过她,想着试一下倒也无妨,于是跟随导购的指引来到试衣间。 第50章 熟人相见 不一会儿,江妍换好礼服走了出来。 尽管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但在江妍出来的一刹那,林可彤还是发现自己准备的不够充分! 抹胸式的半裙式礼服完美地贴合了江妍凹凸有致的身材,如云般的秀发随意盘在脑后,颈项纤细,香肩外露,如羊脂玉般的皮肤在大红色的礼服衬托下,更显细腻柔滑。 礼服的下摆将将到膝盖处,两条修长笔直的小腿完美匀称。 见惯了江妍平日里清汤挂面似的穿着,让她几乎忘记了这位闺中密友到底有多美。 此时大红色的礼服加身,更显容颜艳丽、绝美无双,高挑完美的身材毫无保留的展现于人前,林可彤震惊得合不拢嘴。 “妍妍,我有点想哭。”林可彤鼻子酸涩,禁不住红了眼眶。 “你激动什么?”江妍睁着大眼睛看她,眼中尽是疑惑不解,“这衣服刺激到你泪腺了?” 林可彤抽噎着道:“我是心疼你,辛辛苦苦这么多年,明明这么有资本,可偏偏什么都靠自己打拼,努力工作的是你,到头来背锅受处分的还是你,还有天理吗!?” 提起这件事,江妍的心情也有些沉重,她叹道:“算了,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人总是要向前看的。”她话锋一转,笑着道,“再说,你看现在我不是好好的?” 果然恋爱是女人最好的美容产品,林可彤见她容光焕发的样子,深以为然。 “虽然那位顾先生长得粗枝大叶的,不如我哥斯文清秀,但他对你好像还不错,如果他以后欺负你,一定告诉我,我们兄妹帮你出气!” 美丽的女人总是能轻易激起他人的保护欲,林可彤再一次代入了护花使者的角色,这次还不忘加上自己的哥哥。 江妍会心一笑,“好,你们永远是我的娘家人,是我坚实的后盾,有困难找彤彤,这下放心了吧。” “这还差不多。”小孩子心性,几句话哄得林可彤眉开眼笑。 江妍见她雨过天晴了,便指了指身上的礼服,“这件不行,太暴露了。” “很好看呀,加个披肩或者外套会好很多吧。”林可彤嘟着小嘴道。 两人正商量着,忽然,一个不怎么和谐的声音传入耳中,“江大夫!好久不见啊!” 江妍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位青春靓丽,打扮时髦的女子正向她们这边快步而来。 转眼间就到了她们的面前,伸出双手握住江妍,激动地直打颤,“江大夫,真的是你!我还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了,这么久没见,你还好吧!” 江妍依旧不喜这种莫名其妙的亲近,她不着痕迹地抽出手,还未等答话,林可彤白眼一翻,率先开了口:“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金家大小姐,出门没看黄历,还真是不巧!”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林大夫啊,怎么你也在这,不好意思,我都没看到你。”金露露睚眦必报,眼皮子不抬一下,直接怼了回去。 “你……”林可彤气得双手叉腰,刚想发作。 江妍轻抚了一下她的背,接过话头冷声道:“金大夫今天也休息吗,怎么样,科里最近工作很忙吧?” 俗话说,没有不透风的墙,关于上次江妍受了处分的事,赵主任不知道从哪里得到消息,清楚了事情的前后始末,知道是金露露间接闯的祸,结果可想而知,金露露在神经外科彻底凉凉了。 现在别说进手术室,就是原来那些量血压、测体温的工作也轮不到她做了,科里的大夫、护士们对她也是表面客客气气,实际爱搭不理的。 这段时间她每天闲得长蘑菇,又不敢和院长爸爸诉苦,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艰难。 江妍在和刘护士长的一次通话中,早就知道了大概的情况,此时故意提起,就是想给金露露一个难堪。 果然,一听江妍问她,金露露神情一秒变尴尬,眼神闪烁,支支吾吾道:“还,还可以吧,不算太忙。” 如果说赵平生是金露露第一忌惮的人,那么江妍算是位居第二,不仅仅是因为她有把柄在人家手里,更重要的原因是江妍高超的医术和宠辱不惊的气质,让她深深地折服。 每次面对江妍时,总是给她一种高不可攀的距离感,迫使她不自觉地放下院长千金的架子去主动迎合,温顺得像只小猫咪。 “金大夫,我们还要去那边逛逛,先失陪了。”江妍不想与她过多纠缠。 金露露心有不甘地追上两人,“你是要选礼服吗?我也是,不如咱们一起吧。” “喂,你这个人怎么回事,狗皮膏药吗?粘得这么紧什么居心!?”林可彤一点不惯着她,说起话来毫不留情。 “我有这家店的八折卡!”金露露面不改色,祭出杀手锏。 “你有卡,你有卡了不起啊!还八折卡……”林可彤的声音逐渐变小,最后几个字是附在江妍的耳边说的,“妍妍,她有八折卡,可以少花很多钱,有便宜不占是傻蛋,让她跟着吧。” 江妍扫了一眼怯生生的金露露,“无所谓,腿长在她身上,随她吧。” 不论林可彤如何坚持,江妍依然觉得自己身上的这件太过暴露,坚持要换下来。 于是在导购的推荐下,江妍看中了一件淡蓝色丝绒质地的中式礼服。 当她再次从更衣室出来,气质与刚才那件大相径庭,似有轻风拂面,又似弱柳飘摇,众人的眼前皆是一亮。 礼服结合了中式的旗袍和现代的元素,既古典又灵动,领口的盘扣精巧别致,上身的刺绣华贵又不张扬,贴身的设计完美展现了女子的曲线美。 七分袖兼顾了保暖与年轻人的活泼,裙摆长到小腿,大气又不失端庄。 江妍越看越满意,笑着征求林可彤的意见,“你觉得这件怎么样?” “还好吧。”林可彤还是认为礼服就应该是闪闪发光的,“这件中规中矩,全靠你的美貌和气质撑着。” 江妍轻笑道:“我就当你是在夸我啦。” 一旁的导购适时插了一句道:“这件礼服就像是为这位女士量身定做的一样,太漂亮了!尺寸也正合适,完全不用修改。” 第51章 针锋相对 “要不就买这件吧。”江妍征求林可彤的意见。 林可彤俏皮地耸耸肩,“也行,你喜欢就好。” 导购眼见生意做成,开心得眉开眼笑,继续推荐道:“我们店里还有搭配的鞋子和首饰,几位要不要看一下。” 江妍看了一眼脚下,的确需要搭配一双鞋子,她点点头道:“好,麻烦你,我想看看鞋子。” 衣服选好了,鞋子就简单了,江妍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搭配方面比她在行的林可彤,很快便选好了一双白色绒面高跟鞋。 “这双吧,你平时都是运动鞋,太高太细的根你穿不来,这个高度应该可以,试试看。”林可彤道。 江妍接过鞋子穿上,果然和身上的礼服很配,走一走步步生莲,摇曳多姿,她赞道:“还是你有眼光,就这双了!” “江大夫,你好美啊!”金露露目不转睛地盯着江妍,发自内心的感叹。 林可彤鄙夷的斜了她一眼,嗤道:“废话,那还用你说?!” 哼!金露露被抢白得没了话,气呼呼地闭上了嘴巴。 “几位女士,这边还有配饰。”导购继续推荐。 江妍一向崇尚大道至简,于是道:“不用了,这两样就可以了,我们买单。” 金露露一听“买单”顿时来了精神,忙抢上前递出自己的八折卡,急着道:“用这个用这个。” 不等江妍拒绝,导购小姐已经接过卡去柜台开单,江妍只好对金露露道了声谢。 金露露小手摇出了残影,诚惶诚恐地道:“江大夫,千万别客气,一点点小事别放心上。” 几分钟后,导购拿着开好的单子回来,微笑着道:“女士请到前面指定的收款处交款,再回来取货就可以了。” 江妍接过单子,看到上面金额顿时吓了一跳,五位数,大几万啊! 她和林可彤交换了一下眼色,眼中传达的信息:怎么这么贵!? 林可彤显然知道这里的消费水准,并没有江妍那么意外,她悄声道:“还好用了她的八折卡,省了一万多块呢!” 江妍明显有些犹豫,“欠了她这么大的人情,总是不太好。” “咱们也没强迫她,再说,这都是她欠你的。”林可彤高深莫测道,“别以为你不说我就什么都不知道,医院里我也是有眼线的好吧!” 江妍挽起她的手臂笑道:“就你厉害,百晓生的兵器谱里应该算你一个。” “那是!千万别小看我哦!”二人说说笑笑,心情不错! 交了款提了货,两人客套地和继续挑选礼服的金露露道了个别,到别处去逛了。 林可彤的兴致很高,她又帮江妍挑了一件白色的羊绒大衣,这个季节正好穿在礼服的外面,漂亮又保暖。 她也没亏了自己,零零总总地一买再买,几个小时下来,手上多了十几个购物袋。 “太累了,走不动了!”林可彤踉跄着走进商场一楼的一家快餐店,像一摊泥似的跌坐在椅子上,大口喘着气,便一动不动了。 江妍的额前也沁了细密的汗珠,不过她的状况要好一些,平时一台手术下来站几个小时也是常有的事。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对林可彤道:“饿了吧,想吃点什么,休息一下咱们就过去。” 林可彤耷拉着眼皮,有气无力地道:“哪儿也不去了,就在这儿吃吧,有什么吃什么,汉堡什么的都行。” “这也太敷衍了吧!”江妍于心不忍,“陪我逛了这么久,请你吃点好的,不用替我省钱。” 林可彤道:“下次吧,下次你再请,今天就这么定了,帮我点两个巨无霸汉堡,我现在急需大量的精致碳水来补充体力。” “好吧,那委屈你了。”见拗不过她,江妍只好拿起手机扫码点餐。 点完餐,放下手机,她扫了一眼地上的一大堆购物袋,惊叹女人的购买力真是巨大。 她没有信心把这些东西一样不少地安全带回家,只好给顾聿珩发了条信息,问他是否有时间可以过来接她们一下。 她的消息他一向是秒回,内容言简意赅:“好,等我!” 江妍莞尔一笑放下手机,心里又暖又甜。 “唉!这恋爱的酸臭味!”林可彤瞄着江妍娇羞的表情,促狭的打趣。 下一秒,她强撑起身体,催促道:“我的汉堡呢?我需要食物来抚慰我受伤的心灵!” “这就给你取去,今天让你吃个够,什么伤都治得好。”江妍笑着起身去取餐,一转眼捧着个大托盘回来,汉堡、薯条、炸鸡、可乐堆得满满登登。 “我的天啊!你这是喂猪呢!”林可彤苦笑着道。 江妍拿起一个最大的汉堡递给她,“今天让你可劲儿造,吃不完也没关系,打包带回去,不会浪费的。” 事实证明,女人的购买力与食量是成正比的,林可彤面对食物的战斗力再次刷新了江妍对她的认知。 半小时后,江妍眼看着桌上的东西被吃了个一干二净,林可彤拍了拍鼓鼓的肚皮,毫无形象地打了个饱嗝。 看看时间,估计顾聿珩已经到了,江妍说道:“你还能行吗,要不咱们走吧。” 林可彤比了个加油的手势,“完全没问题,出发!” 恢复了体力,两人提着大包小包走出商场,果然见那辆熟悉的黑色越野车停在门口最醒目的位置。 上车后,两人坐在后排,林可彤吵着道:“好累啊!麻烦先送我回家吧!” “好,听你的。”江妍向顾聿珩说了一个地址,又道,“这么多东西,一会儿我帮你拿上楼吧。” “不用。”林可彤掏出手机,“我让我哥下来接我。” …… 寒风肃杀,树叶枯黄,一片片随风掉落,化泥入土,滋养大地。 林展明站在楼下,吹着冷风,看着脚下的落叶出了神。 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他抬起头迎着声音的方向看去,一辆黑色大型越野车如天降猛兽般,卷着无尽的寒气咆哮而来。 带着刺耳的刹车,汽车骤然停在他的脚边,卷起的风团推着他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两步。 林展明凝视着车窗,防偷窥膜,外面看不到开车的人,可他却真切地感受到一束瘆人的目光射向他,与凶兽一般无二,一股寒意从他的脚底蔓延开来,直至头顶,所过之处如芒如刺。 第52章 意外受伤 后排的车门打开,林可彤先一步雀跃地跳下车,高声道:“哥,今天我和妍妍逛街,买了好多东西。” 林展明一言不发,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妹妹的身后,他的心跳得很快,期盼着看到无数次午夜梦回的女人,真实地出现在眼前。 下一秒,江妍的身影从打开的车门处缓缓出现,车身很高,相当于迈步直接走下来,她没有继续向前,而是站在车门口,看着林展明微微一笑道:“林大哥,好久不见。” 视线落在江妍身上,林展明顿时愣住,虽然还是如常的穿着,还是再熟悉不过的一张脸,可他敏锐地发觉,眼前的女孩变了,不知何时褪去了青涩的外衣,她不再似当初的拘束谨慎,如今的她明媚大气,周身仿佛笼罩着和暖的柔光。 “好、好久不见。”林展明内心激动,极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展露出良善温和的笑容,“今年的除夕,记得还来家里过。” 除夕?是啊,又到了年底,江妍回想在龙山读书的这几年,寒暑假时无家可回,她就向学校提出申请,留在医附院实习,大年三十,是医院最冷清的时候,恢复得差不多的病人都会在这一天离院和家人团聚,林可彤不忍江妍独自一人守在空荡荡的病房,便拉着她一起回家。 林父林母都是很好的人,他们把江妍当成自己女儿一样,五口人一起看春晚、包饺子、放烟花,那段时光曾是江妍在这个城市里最温暖的慰藉。 可现如今……江妍微不可察地扫了一眼驾驶室的方向,又快速地收回了视线。 她略一沉吟,礼貌回道:“谢谢伯父伯母、林大哥对我的关心,改天一定登门拜望。” 那边林可彤已经将自己的购物袋收拾好,一股脑地塞到林展明的怀里,“重死了,哥你快帮我拿上去。” 林可彤的适时打断,生生截住了林展明接下来的追问。 “今天彤彤姐受累了,外面冷,你们快回去吧。”江妍道。 林可彤生拉硬拽地拖着林展明,后者迈开不情愿的脚步,一步三回头地往回走。 待他们进了单元门,江妍转身上了车,这次她上了副驾驶,刚关上车门,顾聿珩迫不及待地一脚油门,车子绝尘而去。 江妍无意间回头,看到后座上一个不属于自己的购物袋,无奈地轻笑,“唉,真是的,到底还是落了东西。” 她刚要拿出手机告诉林可彤,可此时手机“叮”地一响,江妍一看,是林可彤发来的信息: 【妍妍,看到我送你的礼物了吗?祝你脱单成功!】 原来东西是给她的,江妍:【谢啦!我还欠你一顿大餐,随时等待小仙女的召唤。】 【知道啦!不会轻易放过你的,嘻嘻!】 江妍嫣然一笑,收起手机。 “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车里只剩下他们,江妍问出了一路上的困惑。 顾聿珩依旧一言不发,双手紧紧抓着方向盘,手臂上的青筋暴现,如藤蔓蜿蜒向上,直直隐入卷起的袖中。 之前坐在后排时无法看到他的神色,此刻副驾驶上的江妍隐隐觉得不对劲,她靠上前,一丝腥甜夹杂着汽油的味道充斥进她的鼻腔。 是血! 这味道常年在手术室里的江妍太熟悉了! 她的眼眸瞬间睁大,视线迅速扫过他的全身,很快便发现左侧的裤腿异常,裤子湿哒哒地贴在腿上,粘腻得令人心慌,因为是黑色,不仔细看并不明显。 “你受伤了?”江妍声音急切中带着颤抖。 急速行驶的车子穿行在车流中,江妍第一次感觉到这条路怎么这么长。 “不严重,别担心。”顾聿珩沉声安慰道。 “咱们先去医院!”江妍道,回公寓的路上必经医附院,此时就在前面不远了。 然而,车子路过医附院时没有丝毫地停留,车尾扬起的沙尘迷得人睁不开眼。 “有这么优秀的外科医生就在身边,何必浪费那个时间。”顾聿珩伸出右手,紧握了下江妍,又快速松开。 …… 眨眼间,永茂公馆到了。 江妍率先跳下车想过去扶他,可顾聿珩的动作不比她慢,拉起她的手穿过大堂,步履稳健,几乎让她生出他并未受伤的错觉,如果不是看到电梯里那只刺目的血脚印的话。 1201公寓,卧室的床上,顾聿珩仰面躺着,眉头紧锁,嘴唇苍白地毫无血色。 在顾聿珩的指挥下,不到半分钟,江妍收集了公寓里所有可能用到的东西。 幸好顾家有医疗器材方面的产业,平时会把一些样品带回来研究,江妍非常幸运地找到几个无菌包。 她捧着东西跑回卧室,眼前的画面刺激得她的心几乎跳出了嗓子,短短几十秒,灰蓝色的床单已经被鲜血浸染了大片,像是开了一朵摄人心魄的妖冶之花。 这个出血量……刻不容缓! 关键时刻江妍展现了一名出色外科医生的冷静与专业,她迅速拿起剪刀把他的左侧裤腿剪开,首先确定了受伤的位置。 简单清理了创面,伤口终于暴露在空气中,只见大腿前侧的皮肤被撕裂了一个长约十公分的伤口,伤口很深,遒劲的肌肉翻起,创面狰狞,血肉模糊。 “这是……枪伤?” 江妍在急诊的时候,最常见的是刀伤,利器造成的伤口即便深浅不一,但都边缘齐整,而眼前的明显不同,很像是子弹擦过皮肤造成的浅表贯穿伤! 她终于明白他坚持不去医院的原因。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顾聿珩也在看着她,那目光中有信任,有坦然,也有毫不掩饰的爱意。 此时不是追问原因的时候,江妍稳住心神,冷静地说:“我现在要清洗伤口内的异物,会疼,你忍一下。” 顾聿珩淡淡一笑,“没关系,交给你了。” 卧室的灯光不够明亮,为了彻底清除伤口内的异物,江妍有意识地控制右眼,几分钟后,异物清理干净,江妍把伤口彻底消毒。 直至此时,顾聿珩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对比在急诊见过的那些大呼小叫的外伤患者,江妍暗暗钦佩他的忍耐力。 “还好找到一支利多卡因。”江妍扬了扬手中的麻药,“我要开始缝合了,不过伤口太深,可能会留疤。” 顾聿珩一副浑不在意的表情,“无所谓,我人都是你的,只要你不嫌弃就行。” 什么时候了还开这种玩笑,江妍不再搭理他,低下头专心缝合伤口。 窗外北风呼呼地刮,剩下不多叶子的枝杈被吹得猎猎作响,今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更冷些。 临近冬至,白天出奇地短,夜幕早早降临,乌云遮挡了月光,悄无声息地酝酿着一扬冻雨地来临,万家灯火纷纷亮起,把黑夜点缀成闪闪星河。 灯光下,江妍剪断最后一根缝线,把弯针和止血钳放在无菌巾上,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她在医药箱里找到一块无菌敷贴,撕下背面的隔离纸,轻轻覆盖在伤口上。 “安全起见,还是要打一针破伤风针,最好在12小时之内注射。” 第53章 旖旎春光 说完这句,江妍就闭上了嘴巴,低头整理散落的器具,不急不躁,脸上是一副淡然自若的表情,像平常在医院处理普通患者一样。 顾聿珩撑起上半身,挪动身体斜靠在床头,声音沙哑,“好,我让石安送过来。” 江妍合上医药箱的盖子,站起来转身就走,“我去给你倒杯水。” 蓦地,顾聿珩伸手抓住她的小臂,“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脚步猛然顿住,颤抖的双肩暴露了她此刻内心的动荡,江妍回头,眼中已然盛满水雾,“有什么好对不起的,你是谁?我又是你的谁?你自己都不在乎,我为什么要担心你!” 口是心非,江妍眼睛里像是喷出愤怒的火苗,她心里想的其实是:怎么受的伤?究竟是谁开的枪?受了伤为什么瞒着她,还固执地去商场接她? 一连串的疑问堵在胸口,竟不知该从何问起;心疼、气恼、困惑,种种情绪混在一起,搅得她几乎要爆炸! 顾聿珩脸色苍白,干裂的嘴唇轻扯着,勾出一抹微笑,“别生气了,小伤而已,不打紧。” 看着那一片触目惊心的血迹,江妍气得呼吸乱了节奏,“你管这叫小伤?再深二公分就伤到大动脉了,神仙也难救!” 顾聿珩手掌下滑,握住了江妍的手,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手心,“以后我会小心。” ……还有以后? “再有一次,你看我还管不管你!”江妍白了他一眼,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顾聿珩无奈地苦笑,动了动伤腿,麻药的效力还没有完全消失,此时还感觉不到疼。 不一会儿,厨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很明显做饭的人是带着情绪的。 顾聿珩眸光一亮,这女人到底还是心软了,低头看了一眼残破的裤子,索性脱掉扔进垃圾桶,身上的汗水粘着干掉的血迹,让人浑身不舒服。 他瘸着一条腿走进浴室,打算冲个澡。 厨房里,哗哗的水声从浴室的方向传来,打断了江妍做饭的节奏。 她眉头紧锁,急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跑到浴室门口,拍着门道:“小心点,你的伤口不能碰水。” 下一秒,手上一轻,浴室门从里面打开,江妍收不住身体,扑进那个熟悉的怀抱。 头顶上方传来他沙哑的声音,“担心我?进来帮我。” “想得美!”江妍羞怒着挣脱。 “我受伤了。” …… 正常尺寸的浴缸略显局促,顾聿珩只能半躺半坐,两条长腿蜷着,双臂搭在浴缸的边缘,头向后微微扬起,头上充盈着洗发水的泡沫。 江妍坐在他的身后,一双纤纤玉手穿过寸长的头发,或轻或重地按压着头部的穴位。 半晌,温热的水流从头顶淋下,泡沫沿着宽阔的背肌向下流,直至隐入线条完美的窄腰。 太舒服了!男人舒展着身体,满意地轻哼,换来的是一记粉拳捶在胸口。 “诶,轻点儿,我受伤了!”男人假意呼痛,不满地嘟囔。 江妍抓起一块浴巾丢在男人的腰间,“不许乱动,不许胡思乱想!“ 顾聿珩不满地道:“你干嘛?我穿了裤子。” 他倒是想来个一丝不挂,可碍于江妍那快喷出火的眸子,不得不套上一条肥大的短裤。 腿上受伤的位置,也按江妍的吩咐用保鲜膜缠了好几圈。 腰间的浴巾好多余,他暗搓搓的想伸手拿开,刚有所行动,就被江妍用暴力制止。 “我看你的血流得还不够多,还有心思想那些有的没的!” 江妍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蒸腾的水汽熏得她粉面桃腮,一时间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看。 不愧是长年坚持健身的好身材,这男人全身的肌肉线条流畅,发达却不夸张,小麦色的皮肤蕴含了无穷的力量,散发着雄浑的男性荷尔蒙气息。 顾聿珩也感觉到了身体的变化,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最近火气有点大。” 目睹着这血脉喷张的画面,再洗下去江妍的火气怕是也小不了,泡沫冲得差不多,她手忙脚乱地关了花洒,披头盖脸地丢下一件浴袍,“自己擦干,我去做饭了。” 撂下这句,像个受到惊吓的小兔子似的转身跑掉了。 “喂,这就不管我了!”顾聿珩摇头叹气,这女人,好狠的心! 他无奈地再次打开花洒,只不过这次淋下来的是冰冰的冷水。 …… 过了好久,久到江妍怀疑那个男人是不是溺毙在浴缸里了,浴室门终于开了。 穿着深蓝色的浴袍,顾聿珩拐着腿来到厨房,提鼻子一闻,说道:“做了什么?好香!” 江妍拿着大勺子,小心地搅得锅里的粥,“猪肝粥,给失血过多的人补血的。” 顾聿珩靠着料理台,微笑着看着江妍:“直说给我做的不行嘛,非得拐个弯,像是谁听不懂似的。” 江妍白他一眼,“看来情况还行,没伤到脑子。” 见煮得差不多了,江妍关了火,盛出一碗,“尝尝看味道怎么样,我也是第一次做。” 顾聿珩接过粥碗,放在台面上,眸光微沉,走到江妍的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身子,下巴轻轻摩挲她的头顶,低声道:“上午工厂那边出了点问题,我过去时遇到了一伙找麻烦的,不知道谁的枪走了火。” 江妍眼皮一跳,问道:“是什么人?冲着你来的吗?” “应该不是,他们像是临时起意,看见郊外有个这么大的厂子,想搞点钱。”顾聿珩道。 江妍在他的怀抱里转身,抬眼注视着他,“真的?没骗我?” 临时起意会带着枪吗? 她的眼睛似乎有洞穿人心的魔力,顾聿珩心虚的吞了下口水,“我已经派石安去查了,现在还没结果,估计就是一群不入流的小毛贼。” 江妍沉吟半晌,轻叹一声,他既不想说,她也不愿再追问。 她抬手抱住他的腰,头轻轻靠在他的胸前,“受了伤怎么不去医院,还乱跑,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 “我答应了会去接你。”顾聿珩道。 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幼稚! 江妍鼻子酸涩,带着一丝哭腔,“你是傻子吗?轻重缓急都不知道?” “在我这里,你的事最重要。”顾聿珩轻抬她的下巴,抚去她眼角的两滴清泪,粗粝的指腹划过她细腻的脸颊,酥麻又温软的触感像是有电流撩过一般。 公寓里满室静谧,空气中飘满米粥的清香。 看着那张泫然欲泣的美丽面庞,顾聿珩的呼吸急促了些,他动作未停,手从脸颊游移到了唇边,顺势低下头,双唇轻轻相碰,浅尝辄止后停下,四目相对,暧昧的气息像是发酵了一样,溢满整室。 第54章 引狼入室 顾聿珩双眸一暗,大手握住她的后颈,猛然低头再次吻住她的唇,霸道地索取只属于他的味道。 嘤咛之声混在唇舌之间轻不可辨,江妍心跳如鼓,紧张到不能自已,双手更是不知道往哪放,慌乱地游走在顾聿珩的身侧。 呜咽的寒风似乎小了些,雪花夹杂着雨丝飘然而下,落在玻璃窗上划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小小的公寓温暖如春,暖黄色的灯光投出两道依偎的身影,缱绻悱恻。 “嗞……” 腰间一痛,顾聿珩瞬间找回神志,意犹未尽地放开,“你怎么掐我?” “我,我要憋死了。”重获自由的江妍大口地喘气,脸红的像是要滴出血来。 小笨蛋,这是缺氧了? 顾聿珩啼笑皆非,轻轻地把她拥进怀里,抚着她的背,平复她的呼吸,也包括他自己。 好半天,江妍从他怀中抬起头,笑容明艳动人,“先吃饭吧,粥都凉了。” “好。”顾聿珩拉着她坐到餐桌前,“一起吃。” …… 夜已深沉,黑暗中顾聿珩静静地独坐在公寓的阳台上,窗大开,湿冷的风肆虐地钻进他的身体,吞噬着他身体里的热量。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顾聿珩接起放在耳边。 “老大,你怎么样?”石安语速极快,“你的伤没事吧?” 顾聿珩声音低沉:“没事,都处理好了。” “对不起老大,都怪我,要不是为我挡那一枪,你也不会……” 顾聿珩打断石安,“事情查得怎么样?” “都查清楚了,抓到的那几个都是小角色,三哥亲自审的,说是有人花钱让他们去厂子闹,目标是破坏那条最新的全自动生产线。”石安沉声道。 顾聿珩蔑视地勾了勾唇,“雕虫小技,上不得台面。” 石安道:“他们以为这样就可以延误咱们交货,不只赔上一大笔违约金,也会失掉人心。” 顾聿珩在刚回到公司的时候,没有防备,这样的暗亏吃过两次,只不过吃一堑长一智,他早就不会再在阴沟里翻船了。 自从上次在龙山顾宅不欢而散后,顾聿珩就多了份警惕,上周云鼎的生物科技公司签了份分量极重的合同,价值五千万的医用耗材订单要在一个月之内交货,若不能完成,则会按照损失部分的30%进行赔偿。 甲之蜜糖,乙之砒霜。 顾聿珩想吃下这块肥肉,也猜到多半是饵。 他留了后手,自动化生产线他明面上购入一套,明晃晃地摆在工厂车间,大张旗鼓地投入生产。暗中又买了一套,拆散了分批运到工厂地下室,再重新组装,两套设备同时工作,既加大了产能,又防止有人破坏,可谓有备无患。 “对不起老大,是我考虑不周,我没料到他们竟然敢开枪。”石安咬牙切齿。 顾聿珩神情阴戾,“要防着他们狗急跳墙,告诉兄弟们都多加小心。” “老大猜出来是谁搞的了?”石安的声音再次传来。 此时已过零点,金海路上,几辆重型的工程车伴着低重的轰鸣声由此经过,车速很慢。在龙山市,只有每天的零点到三点这段时间才允许建筑工程大型车辆进入市区主干道。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想要不挨罚,就要遵守规定,就像楼下经过的车辆,不在这个时间内通过,自然有人管,抓到是要被重罚的。 明亮的车灯在阳台的窗上一闪而过,映出他桀骜狠戾的脸。 生意也如此,既然入了局,就要遵守游戏规则,暗地里搞一些不入流的手段,占了便宜也不光彩,就像这次,让他莫名恶心。 “除了我那两个亲舅舅,我想不出有其他人。”顾聿珩咬着牙道。 “要怎么做?兄弟们都准备好了,请老大吩咐!”石安道。 借着车灯的光,顾聿珩低头看了一眼腿上的伤,只见白色的敷贴上用彩色笔画了一个小猪的卡通图案。 【记得不能沾水,明早我来检查,小猪要是晕了色我要你好看!】 【不要想着偷偷换掉,我做了标记,你模仿不来的!】 江妍拿着彩笔伏在他腿上写写画画,嘟着唇挥着小拳头的样子重现在眼前。 顾聿珩眸中的厉色淡了下去,唇角微微扬起,“送一支破伤风血清过来,现在。” …… 杜坤、杜琤,杜兰秀的两个亲弟弟,当年顾家和杜家结了姻亲,她的这两个弟弟恰好在云川大学读书,就跟着姐姐一起来到了龙山市。 杜家兄弟读的是经济管理专业,大三时学校要求社会实践,恰好杜兰秀的嫁妆里除了金器珠宝外,还包括龙山市的一家贸易公司和一家广告公司,都是顾家不涉足的产业。 于是杜兰秀就做主由她的两个弟弟经营管理这两家公司,就当是练练手。 她的出发点也是好的,自己嫁进顾家,娘家的弟弟也不好参与云鼎集团的事务,为了避嫌。 起初顾老爷子对杜家兄弟还有所提防,但想到东江省的杜氏集团生意越做越大,目前只有杜家家主杜怀章坐镇,他们兄弟二人迟早会回去继承家业,不会觊觎顾家的产业,心里便放松几分。 当时他很满意自己挑的这位大儿媳,出身显赫,端庄持重又深明大义,反观顾伯远倒是一副淡然处之的态度,颇有随遇而安的架势。 这貌似和平的局面在顾聿珩出生后发生了转变。 几年间,杜兰秀性情大变,努力营造顾家长媳的温婉形象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狠厉果绝,野心勃勃,渐有凌驾于顾家之上的势头。 连带着杜坤、杜琤也不再安分,爪牙渐渐伸向了云鼎集团。 顾家两兄弟虽居高位,但手上的实权被夺。 十几年过去,顾家最赚钱的电子科技和地产开发两项产业,都改姓了杜。 顾老爷子年岁已高,心力不济,眼见公司的局面却无力回天,两年前带着遗憾宣布退休,不再参与公司任何事务,住在老宅安享晚年。 顾伯远、顾仲达两个儿子在这场博弈中落了下风,顾老爷子力排众议在退休前将孙子顾聿珩安排进公司,寄希望于他可以扭转颓势,力挽狂澜,重现顾家当年雄风! 可哪有那么容易。 两年来,顾聿珩举步维艰,大大小小的场面经历了无数,明的、暗的、黑的、白的,对方的手段层出不穷。 他靠着生物医疗领域的几项专利技术赚到第一桶金,勉强在公司站住了脚。 第55章 江鸵鸟妍 平安夜,江妍一整天心绪不宁,坐立难安。 下班后回到公寓,她胡乱地甩掉鞋子和包包,把自己重重地陷在沙发里,深深地叹了口气。 胸口像堵了一团棉花,闷闷得难受。 半晌,她站起身,到浴室冲了个澡,换了身舒服的家居服,一边擦着头发,一边在不大的公寓里走来走去,漫无目的。 次卧有一个双开门的书柜,江妍搬来后,把大学期间所有的医学书籍全放在了这个柜子里。 她走到书柜面前,停下了脚步。 …… 顾聿珩在1201做好了晚餐,四菜一汤摆上桌,色香味不太俱全。 今天的饭做得枯燥,没有女朋友在身边,用充满崇拜和爱慕的眼神加油鼓劲,总觉得缺一味调料。 他看看时间,回来一个多小时了,这丫头怎么还没过来? 今天不来帮厨也就算了,人影竟也不见。 顾聿珩解下围裙团成一团,随手扔在操作台上,干脆自己过去找人。 一开门,见1202灯火通明,窸窸窣窣的声音从次卧传来。 顾聿珩寻着声音过去,“妍妍,吃饭了,你……” 半截话生生噎在喉咙,眼前的一幕让他……难以理解。 几百本或大或小,或薄或厚的医学书摞起半人高,围成一个圈圈。 江妍盘腿坐在中间,正拿着块绒布一本本的擦拭,再重新摆回书柜。 “你来啦!”江妍顶着一头半干的乱发,眉眼弯弯,笑脸明媚动人,“你看,原来这八年我学过这么多科目,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顾聿珩走过去,好奇地拿起最上面的一本,扫了一眼。 《人体解剖学》,封面是一具无头无四肢,开膛剖肚的人体标本,他顿时没有翻开的勇气,连忙又放回了原处。 “这是在干嘛?”顾聿珩貌似要蹲下来,帮她摆书。 江妍急得丢下绒布,从书堆中站起来扶住他的胳膊,“别动,蹲下会牵拉到伤口。” 她拉过旁边的一把椅子,“你先坐下,等我一会儿,我很快收拾好。” 她重新坐回原位,双手加快了速度,拿起绒布擦着书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一本本书被重新放回书架,地上的书迅速地变少,眼见着就要结束了。 某一刻,江妍突然间停下动作,一动不动地看着渐满的书柜,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眸子黑漆漆的像是不见底的深渊。 半晌,她又动了。 她把书全部搬了下来,又坐在地上一本本的摆弄,机械式的动作不断重复着。 只不过这次她不是拂去灰尘,而是要把所有的书按从大到小、从薄到厚重新排列次序。 …… 顾聿珩眉头紧锁,一把拉起江妍,把她抱进怀里,按在自己那条未受伤的腿上,“别收拾了,休息一会。” 他单手环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去理顺她散乱的头发。 医学书大多又厚又重,忙了半天的江妍汗津津的,呼吸微促,鬓边的几缕头发贴在潮红的脸上。 她僵硬的身体在顾聿珩的安抚下渐渐放松,双手攀上他的肩膀,整个人软软地靠在他的胸前。 顾聿珩心神一动,将她抱紧了些,缓缓开口道:“我父亲是个很和善的人,很好相处,你不用担心。” 江妍心头猛地一颤,像是漂浮无依的落水者突然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隐隐见到了光亮。 “至于我的母亲,”顾聿珩顿了一下,“她连自己都不放过,我也不指望她能善待任何人,如果你在她那儿受了委屈,看在我的面子上,别和她计较,你告诉我,我补偿你。” 第二根稻草握在手中,刺刺的,有点疼,想松开,又有点舍不得。 “我二叔、二婶脾气特别好,他们非常喜欢女孩,可偏偏生的是个儿子,他们的儿子你在公司见过,我堂弟顾宇泽。” 第三根稻草很结实,顾宇泽那欢脱的性格,江妍印象很深刻,想必他的父母也不是苛责之人。 “我的两个舅舅在临省谈生意,短期内不回龙山,以后有机会再介绍给你认识。至于其他人,完全构不成威胁,你就当他们都是你实验室里的小白鼠,看着碍眼解剖了就是,我给你递刀。” 小白鼠?还解剖了?顾总,你可真敢想! 江妍窝在他的怀里,双肩抖动,笑得花枝乱颤,两行清泪却顺着眼角滴在他的胸前。 顾聿珩胸口一热,他扶起江妍,看着她梨花带雨,笑中含泪的模样,涌起阵阵心疼。 他低下头,细碎地吻落在她的眼眸,脸颊,游移到耳畔,唇齿间传递着他深深的歉意,“对不起,我不该心急让你面对这些,是我的错。” 江妍生肖属鸵鸟,遇事会不知所措,会下意识地逃避。 当年妈妈的身体不好,幼小的江妍不知道该向谁求助,她只能依靠自己。 所以她拼了命的学习,不断跳级,想早日考上医学院,当一名医生来救治她的妈妈。 结果终是棋差一着,妈妈没有等到她成为医生的那一天…… 得知了外祖的消息后,江妍心烦意乱,把自己困在医院,三天三夜不眠不休…… 要去龙山顾宅,见的人既是男朋友的父母,又是妈妈曾经的恋人,心里慌得不行,患得患失的感觉再次笼罩在她的心头,又开始莫名其妙地折腾书柜…… 江妍不喜欢自己的这种行为,可遇事时就像条件反射一样,控制不了。 但是…… 他懂她的一反常态! 他懂她伪装的坚强外衣! 明明他也承受了千般,却依然要将她庇护在身后! 江妍双手捧着他的脸,深深地凝视他的眼睛,在他深黑的眸中映出她娇艳的俏脸。 他的眼睛里只有她,也只能有她。 她闭上眼睛,带着那份孤注一掷的心情,毫不迟疑地主动吻了上去。 双唇相碰,只觉心跳如雷似鼓,脑中如电光火石般炸开。 顾聿珩深眸一暗,被这突如其来的主动攻破了心防,抱着她的手臂渐渐收紧,宽硬的身躯将她整个包围,强势地加深这个吻,舌尖撬开细白的牙齿,贪婪地掠夺着专属他的领地。 男性的气息像无边无际的旋涡,将她牢牢地困在中间。 江妍大脑一片空白,双臂无力地圈着他的脖颈,仰着头承受着他的暴风骤雨。 “傻瓜,呼吸!” 第56章 半山半水 顾聿珩嗓音沙哑,蛊惑至极。 给了她一秒钟的喘息,他的吻再次落下,从唇上,到脸颊,再到锁骨,一路印下他的痕迹。 硬硬的胡茬刺得她痒痒的,江妍缩了缩身子,咯咯笑出了声。 顾聿珩的动作停下,粗重的呼吸好一会儿才渐渐平复,他抬起埋在她肩头的脸,眼神中满是哀怨。 “笑什么?” “好痒。” 江妍伸手抚着他下巴上的胡茬,明明记得早上出门的时候刮得很干净,这才一天的工夫又长了这么长。 从医学的角度讲,这是因为男性雄性激素分泌旺盛,体内新陈代谢的效率高,所以胡子长得比较快。 江妍桃花眼闪着小星星,自豪的情绪飞起:自己的男人就是优秀,不光善解人意,就连胡子长得都比一般人快。 好吧,医生权威,完全没有亲女友滤镜。 顾聿珩握住她作乱的小手,再这么摸下去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隐隐有复燃的迹象。 “饿了吧,先吃饭。”顾聿珩横着抱起江妍。 “喂,你伤还没好,我自己能走。”江妍挣扎着想跳下来。 顾聿珩手上用力抱紧,“小没良心的,知道我受伤了都不来陪我做饭。” 江妍笑着在他的唇角轻啄了一下,“对不起嘛,以后不会了。” 以后你做饭,我加油,尽职尽责做好拉拉队的工作! 顾聿珩面色稍霁,没办法,谁让他就吃她这一套呢! 做一顿饭换一个香吻,怎么看都划算。 几步路说话间就到了,顾聿珩把江妍放在餐椅上,表情淡淡,“今天的饭菜缺了调料,将就着吃吧。” 江妍疑惑地看着桌上的四菜一汤,卖相很不错啊。 公寓里的食材都是石助理安排了家政专门过来打理的,应该不会缺了调料吧。 江妍大眼睛骨碌一转,转念一想便明白了其中关窍。 敢情这位顾先生还在为刚才没陪他做饭的事情使小性子呢! 没办法,自己的男朋友自己哄着呗! 餐桌的加热功能一直开启着,饭菜就和刚出锅的一样冒着热气,香味飘得满屋都是。 江妍拿起勺子盛了一碗汤递给他,是她最喜欢的三鲜菌菇汤。 “快尝尝,这汤颜色清亮,香味浓郁,看着就有食欲。”江妍献宝一样夸赞,不知道还以为是她做的。 自己也忙不迭盛了一碗,迫不及待舀了一勺入口,立刻满足地眯起眼睛,伸出大拇指道:“太美味了吧!米其林的大厨都做不出来这么好的味道!” 她又拿起筷子尝了几口菜,小嘴巴塞得像只小豚鼠似的,不停地一开一合,“太好吃了!我今天不减肥了,必须吃到撑。” 一样一样尝过去,江妍又问:“主食吃什么?” 就知道她没有碳水不快乐,顾聿珩起身,到厨房盛了一大碗米饭,打开灶上的砂锅,舀了一勺卤肉铺在上面,又淋了一勺汤汁。 这碗饭端出来,江妍眼睛都直了,兴奋地拍手跳脚,“哇塞!也太好了吧!你竟然做了我最爱吃的卤肉饭!” 饭入口,江妍幸福的眯起眼睛,饭香肉香完美融合,该说不说,这男人做饭的手艺绝了! 发自内心的连连赞美,这顿饭最后一道调料补齐了:江妍的彩虹屁! 顾聿珩表示:收到,很受用! …… 圣诞节这一天,终于到了! 随着西方宗教思想的融入,有人选择在圣诞节这一天互赠礼物、举办欢宴,并且用圣诞树、圣诞红袜子来装点节日气氛。 龙山顾宅的宴会定在下午六点举行。 冬天的夜晚来得早,刚过五点道路两旁的路灯纷纷亮起,一辆辆豪车陆陆续续地出城,向翠峰山的方向的驶去。 来到山脚下,上山的快速路两旁布置了连绵的彩旗和彩灯,一路指引车辆行进的道路。 顾聿珩和江妍提前半小时从公寓出发。 江妍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一眼后座上的两个彩盒,忧心忡忡地道:“第一次见你父母,这礼物会不会太轻了。” “不会,放心吧。”顾聿珩笑着握了握她的手,处之泰然。 东西是江妍拉着顾聿珩一起去买的,按照她的意思,初次登门总不能失了礼数,要选些上好的补品或者烟酒什么的。 可顾聿珩偏说那些东西拎着重,自做主张地在食品区挑了两包桃酥,两盒话梅,两盒蛋卷,还有一大罐曲奇饼干。 好在最后顾聿珩同意用精美的礼盒装起来,不然江妍真的没有勇气把这些东西直接递到他父母的面前。 好一阵的沉默。 感觉到手上的冰意,江妍低下头,右手不经意地抚上了左腕,腕间赫然多了一只翡翠手镯。 手镯似琉璃般清透,触感细腻润泽,一抺翠绿微微晕开,像是水草般漂浮灵动。 那曾是妈妈最宝贝的东西,在日子最艰难的时候也从未生出舍弃的念头,如今更是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临出发时,也不知怎地,江妍从柜子的最深处找出了这只手镯,几乎从不佩戴首饰的她毅然将镯子戴在了手上。 她现在的心情很平静,该面对的始终要面对,不管前路如何,哪怕是龙潭虎穴,也要闯一闯。 况且,她的身边有他,从未离开。 黑色的越野车蜿蜒直上,路边的景物迅速地后退,急速行驶形成的风阻呼呼作响,呜咽在江妍的耳中。 前路渐阔,江妍眼角一跳,那片壮观的建筑群再次出现在她的视线中。 龙山顾宅位于翠峰山的半山腰,利用天然地势,背靠群山依一大片平缓山坡而建。 青色砖石砌成的院墙足有近十米高,向大门两侧伸展而去,一眼望不到尽头。 两扇金色镂空雕花的院门大开,门边的墙上镶着一块牌子,用行?刻着“龙山顾宅”四个大字。 车子开进大门,前院足有两个足球场大,一座颇具设计感的圆形喷泉立在院子正中,涌出的一条条水线错落有致,变换着各种图案,美则美矣,在这个冬日里却寒气逼人。 喷泉后立着一幢高大的尖顶欧式建筑,繁复的浮雕装饰显得富丽堂皇,大理石的门廊由四根白色的石柱支撑,挑高的拱形大玻璃窗映出室内灯火通明,人影交错。 院子里已经停了数十辆车子,在保安的指挥下井然有序,不断有客人下车向那幢房子走去。 顾聿珩没有在前院停留,绕过那幢建筑径直向后院驶去。 后院明显比前院冷清许多,五座独幢小洋楼错落有致,依地形而建,最高的不过三层,较前院的气势低调了许多。 顾聿珩目标明确,直接停在一幢二层的小楼前。 第57章 先斩后奏 看到顾聿珩的车,楼前的保安几步迎了上来,躬身道:“大少爷,您回来了。” 顾聿珩开门下车,“芳姑姑在房里吗?” “在的在的。”保安应声道,“芳姑姑今天一直没出去过。” 顾聿珩走到副驾驶一侧,替江妍打开了车门,小心地扶着她的手下了车。 江妍打量着这座小楼,很普通的设计,外墙上爬满了紫藤,可能是疏于管理,显得有些杂乱。 楼前一条平平无奇的石子路,循着看去,直接通往前院那幢建筑后身的一个小门。 顾聿珩已经拿了后座的礼盒,拉起江妍的手,“咱们进去吧。” 江妍错愕,这个时间他的父母应该是前厅接待宾客,怎么也不可能在这里。 还有,刚才听他提到的“芳姑姑”又是谁? 带着这些疑问,江妍跟随顾聿珩走进了小楼。 穿过小小的前厅,突然的明亮让江妍很不适应。 她眯起眼睛抬头,见几盏高瓦数的白炽灯高高地挂在顶棚,刺眼的光争抢着吞湮没每一丝黑暗。 一楼左拐,顾聿珩站在一扇门前停下了脚步,抬手轻轻敲了几下。 隔着门,屋里隐隐传出几声咳嗽,一个沙哑憔悴的女人声音传来,“是小喜吗,前院又催了吧,麻烦你告诉他们,我这就过去,咳咳……” 顾聿珩眉头紧锁,旋转锁把推开了门,拉着江妍进了屋。 不同于外面的通亮,屋里只点了一盏昏黄的壁灯,顾聿珩回手关上了门,把那刺眼的明亮隔绝在外。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个女人半躺在床上,正挣扎着要起身。 背光而站,顾聿珩高大的身形在她的面前投出一个巨大的阴影,她抬起头愣了好一会,双眼蓦地一亮,惊喜道:“是大少爷吗?大少爷回来了!” 顾聿珩放下手中的盒子,上前一步,扶住她微晃的身体,“芳姑姑,我回来了。” “您身体不舒服?我刚才在门口听到你在咳。”顾聿珩道。 “前几天回了趟老家,路上可能是着凉了,不打紧。”芳姑姑慈爱地笑着。 顾聿珩眸色一暗,他知道月初时芳姑姑的母亲去世,她回老家是去料理后事的。 芳姑姑刻意回避这个话题,目光瞧向他的身后,“这位小姐是……” “芳姑姑,我今天带了女朋友来看你,”顾聿珩揽过江妍,“她还特意买了您最喜欢吃的零食。” 江妍落落大方地道:“芳姑姑您好,我叫江妍,谢谢您一直疼爱聿珩。” 顾聿珩双眸顿时一亮,唇角弯起好看的弧度,贴近江妍的耳边轻声道:“这是你第一次叫我的名字,我很喜欢。” 江妍心里腹诽,原来东西都是带给这位芳姑姑的,这男人每次都是这样,先斩后奏。 借着幽暗的光,江妍打量着芳姑姑,五十岁上下的年纪,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整齐地盘在脑后,身材高瘦,半新不旧的衣裤洗得发白,像是熨烫过,很是干净利落。 “大少爷长大了,终于交了女朋友了!”芳姑姑清瘦的脸上眉开眼笑,高兴得气色都好了几分,“你们快坐,我去倒茶。” 在屋里仅有的两张椅子上坐下,顾聿珩拦下要起身去倒茶的芳姑姑,“别忙了,您膝盖不好,一到冬天就疼,要多休息。” “哪里就这么娇贵了,今天你们过来,我很开心,芳姑姑的这杯茶,一定要喝。”她出了屋子,很快便端着一套崭新的茶具回来,茶香丝丝绕绕,清新无杂。 她手脚麻利地倒了两杯,递到二人手上。 芳姑姑笑道:“前些日子大少爷托二少爷带给我的保暖护膝,我一直穿着,这膝盖啊,今年冬天好了不少。” “大少爷是个好孩子,善良心细,对我们下人很是照顾。”芳姑姑说话时一直看着江妍。 江妍会心一笑,接过茶杯道了谢。 碧绿的茶叶在水中舒展开来,江妍低头呷了一口,香味悠长,溢满口间。 “好香的茶。”江妍真心赞叹。 “芳姑姑泡茶的手艺,在整个龙山市都是一流的。”顾聿珩也低头饮了一口。 芳姑姑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摆摆手,“哪有大少爷说得那么夸张,你们爱喝就好。” 她又道:“你们去了前院了吗,见过老爷和夫人了?” 顾聿珩摇头,“没,先到的你这儿。” 闻言,芳姑姑神色有些慌乱,看了一眼前院的方向,“这会儿酒会怕是已经开始了,咱们快过去吧,耽搁久了夫人会责怪的。况且今天是江小姐第一次登门,大少爷还是别惹夫人不高兴。” “不急,您身体不舒服,在屋里歇着吧。”顾聿珩道。 芳姑姑道:“后厨人手不够,夫人让所有人都去。” 服丧期间的人也不能例外吗?果然是她杜家一贯的行事风格,冷血苛责。 顾聿珩目光瞬间转冷,“她看见我,自然是不高兴的,和旁的无关。” “我猜到大少爷今天会回来,早就在厨房备下了你最喜欢的水晶虾饺,等一会儿做给你吃。”芳姑姑低声劝道,“大少爷一年只回来几次,就当是给我们下人机会尽尽心。” 语气近乎哀求,她在用自己的方式求这一日的安稳,求这一家人的心平气和。 天色已经全暗了下来,阴沉沉的,月亮躲在厚厚的云层里,没有了太阳的照耀,气温骤降,似乎要下雪了。 江妍懂芳姑姑的良苦用心,她伸出一只手,揗着他的手臂握住了他,五指交叉,手心里茶杯的余热未散,软化着他的冷意。 顾聿珩手上微微用力,转头看着江妍,四目相对。 半晌,他的表情松了松,“好,我们一起过去。” 三人同时出门,芳姑姑拒绝了顾聿珩要送她的建议,坚持要走那条石子路,从别墅后侧的小门进去,那是她每天去前院的必经之路。 顾聿珩和江妍上车,重新发动车子,沿着来时的路绕了回去。 油门踩得很深,开车的人似乎心情很不爽。 轰鸣声中,转眼间来到了前院别墅的正门前。 第58章 前世今生 伴随着一声刺耳的刹车声,体型超大的越野车压过门廊前的两级石阶,直直地停在了大厅的正前方,明晃晃的大灯像两条巨大的光柱,刺透门前的黑暗,汇入那一室的明亮。 宴会厅的大门正对着别墅的一二层间的楼梯,此时顾家家主顾伯远携妻子杜兰秀,正站在二楼的平台上,和颜悦色地举着高脚杯致欢迎词。 在他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一对气质不凡、举止优雅的夫妻举着酒杯作陪,正是顾家二老爷顾仲达和他的妻子李佳月。 厅门大开,大厅里站满了各色男女,皆是华服锦衣,盛装打扮。 石阶碎裂混合轮胎擦地的声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热闹的大厅瞬间安静下来,大家的目光纷纷转向门口的方向。 顾聿珩从容不迫地迈开长腿,从车头前经过,黑色大衣的下摆在风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他绅士地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扶着江妍的手臂下了车。 “一切有我。” 顾聿珩低声轻语,硬朗的五官只有在面对江妍的时候才柔和几分。 江妍心跳得很快,眼底掠过一抹慌乱。 还是很紧张,怎么办! 顾聿珩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唇角微弯,“小白鼠……” 江妍忽然想起昨晚他说过的话: 【你就当他们都是你实验室里的小白鼠,看着碍眼解剖了就是,我给你递刀。】 没错!小白鼠有什么好怕的!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江妍一下子放松了,她弯着唇角,手臂挎进顾聿珩的臂弯,跟随他脚步,沉稳地迈开了第一步。 偌大的宴会厅里华灯绽放,乐声轻扬。 迫于顾聿珩的强大气场,宾客们挪动脚步,自动分开了一条路,目送着两位后来者径直走到了台阶前。 率先反应过来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好嚣张,他们是谁呀?” “你新来的呀!那是顾家的长子长孙,上面那两位的独生儿子,前两年加入他们家的云鼎集团,听说处事很是杀伐果断。” “看气质倒不像生意人,正气太过,精明不足,还是太年轻了,需要磨炼啊!” “那女人真漂亮,身材好好啊!” “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仗着年纪小,倒退二十年我也不比她差。” …… 议论声中,杜兰秀眸光阴冷地瞪着他们二人,握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李佳月面带微笑上前一步,酒杯掩口,平和冷静的低声道:“大嫂,这么多人看着,稍安勿躁。” 半晌,杜兰秀才僵硬地挤出一丝笑容,调整呼吸,尽力控制自己的语气,面向众人道:“各位,失礼了,我这儿子冒冒失失的,又不知道去哪儿玩过了头,来迟了,大家多多包涵。” 言浅意深,顾聿珩就这么被打上了冒失、贪玩的标签,而他身边的女人,自然是默认成陪着富家公子寻欢作乐的花瓶。 说罢,她刻意忽略大厅正中的两人,举杯虚敬宾客。 杜兰秀生性好强,在人前一直表现得夫妻恩爱,母慈子孝,她微笑着转头,示意顾伯远也讲几句。 可视线落刚在顾伯远的脸上,杜兰秀就倒吸一口冷气,努力伪装的假面具片片碎裂,心瞬间再次沉到了谷底。 只见顾伯远身体摇晃,紧抓着栏杆才勉强稳住身形,溢出的泪含在眼眶,迷乱的双眸紧紧盯着台阶下的一处,嘴唇抖动,断断续续听到几声模糊的低喃,“阿玉……终于……来了……” 杜兰秀冷冽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望向那个方向,视线的另一端赫然是风姿绰约的江妍。 还不等她有所行动,顾伯远已经松开栏杆,在众人瞠目结舌的注视下,踉跄着奔下台阶,持重沉稳的形象抛之脑后,只想近一些,再近一些…… 阿玉,是你吗? 你不恨我了是吗? 你终于肯来找我了! 我看见了,当年的镯子你还带着,镯心一直在我这儿,三十年从未离身…… 蓦地,顾伯远停下脚步,在距离江妍五米的地方猛然站定。 冰冷的现实重新回到他的身体里,她不是阿玉,他也不再是当年的远哥哥。 即便眼前的女人与当年的阿玉有八分相像。 顾伯远恍惚的眸子清醒了几分,疑惑地看向自己的儿子。 江妍的目光落在顾伯远的身上,一身藏蓝色的中式长衫,透着儒雅的书卷气,年轻时身材应该是高大的,只是现在背微微有些驼,显得不再那么挺拔。 五十岁的年纪头发却白了大半,细密的皱纹爬满那张国字脸,依然可见浓眉星目,鼻梁高挺,钝感的五官给人一种憨厚之感。 顾家的父子,长得很相像。 江妍宛尔一笑,轻抚腕上的玉镯,心道咱们母女的眼光,还真是出奇地一致。 “父亲,这是江妍,我的女朋友。”顾聿珩看着顾伯远,缓缓开口。 “顾伯父,您好!” 世间之事岂能尽如人意,这声迟来的问候字字沉重,款款深情中伴着无尽的遗憾。 “你是……沈玉的女儿?!” 这个念头一旦萌生出来,思念就像一颗种子般,在心头生根发芽,长出的藤蔓丝丝缠绕,剪不断,理还乱。 顾伯远有太多太多的疑问堵在胸口,张张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 “各位来宾,今天难得聚在一起,请大家继续畅饮欢谈,来!音乐奏起!”杜兰秀的声音破空而出,穿入人群,在寂静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了几个来回,才渐渐消散。 终于,大家又动了起来,三五成群,或跟着旋律翩翩起舞,或流连美食分享快乐,身负使命的商界人士游走在人群中,拓展人脉,找寻合作的可能。 杜兰秀款款走到三人近前,纤细的脖颈高高扬起,鄙夷的视线从江妍身上扫过,脚下不停,唯留下鼻腔中的一声冷哼。 “顾夫人,快来这边坐。”沙发上几个衣着华丽的中年女人冲着杜兰秀招手。 “今天咱们姐妹可是都到齐了,不玩到尽兴谁也不许走。”一个白白胖胖的女人抢着道。 “还说呐,上回也不知道是谁,把我们几个丢下,说是要回家陪老公。”穿着紫色晚礼服的女人道,明显是意有所指。 白胖女人脸红了红,胖手一挥,“不会了不会了,我家那个死鬼出国没在家,今天咱们可着劲地乐!” 第59章 救命之恩 女人们哄堂大笑,拉着杜兰秀加入她们中间,七嘴八舌地争抢着夸她的首饰漂亮,皮肤白皙,礼服高贵。 杜兰秀随意地应付着,随便说句什么,这群女人很是捧场,笑得停不下来,巴结之意溢于言表。 说到底,她们家里的男人多是与云鼎集团有生意上的往来,今天来参加宴会也是为了拉拢关系。 远离喧闹,一位气质出众的中年女人静静地坐在沙发的另一端,浅浅地微笑着。 她的身边陪着一位年轻女孩,粉蓝色露肩礼服大方活泼,清丽的容颜带着几分俏皮,手里捏着一个高脚杯,却不见她喝上一口。 杜兰秀与那群各怀鬼胎的女人们周旋了好一会,终于摆脱了她们的纠缠,她皱着眉向沙发的另一端走过去,在气质女人的身边坐了下来。 “说了那么多话口干了吧,吃点水果吧。”气质女人开口道,声如其人,很是悦耳,在面前的茶几上选了一小碟切好的水果递给杜兰秀。 杜兰秀依言接过,叉起一小块西瓜送入口中,冰凉的口感清爽提神,带走了心中的火气,她的心情瞬间好了不少,笑着道:“还是你最懂我。” 气质女人睨向身边的女孩,嗔道:“这孩子,越来越没规矩,也不知道叫人。” 闻言,杜兰秀把目光投向女孩,“哟,这是露露吗,几年不见出落得这么漂亮!” 她拍了一下气质女人的大腿,做气恼状,“宁华啊,不是我挑你的理,这么漂亮的女儿你干嘛藏那么深,是怕我们这些没女儿的羡慕嫉妒恨吗?” 金露露赧然地微红了脸,夹着嗓子道:“杜阿姨好。” 许宁华慈爱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宝贝女儿,“她这几年读大学又忙又累,在家的时间都少,哪有多余的时间陪我啊。” “我记得露露读得是云川医大吧。”杜兰秀道,“女承父业,蛮好蛮好。” “好什么呀!”许宁华叹了口气,无奈道,“要我说女孩子找个清闲点的工作多好,可这孩子怎么说都不听,非要当外科医生,结果现在人家爷俩把医院当成了家,我倒成留守的那位了。” 外科医生? 杜兰秀心中一动,视线不经意地扫过会场,落在不远处的江妍身上。 还真是巧啊,那个不自量力、野心勃勃的女人,也是个医生。 杜兰秀不动声色,心里却是打起了小算盘。 许宁华还在喋喋不休,杜兰秀的唇角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寻了个时机道:“露露,你还记得杜阿姨家的聿珩哥哥吗?” “是啊,你小时候来杜阿姨家玩,不小心跌进了水池,聿珩哥哥还救过你。”许宁华提醒道。 金露露怎么可能忘记。 那个下雨的午后,十二岁的女孩贪玩喷泉中的池水,独自一人撑着伞扒在池边。 洛丽塔风格的小洋装可爱靓丽,薄纱层层叠叠,圆头的小皮鞋点缀着蕾丝花边,打扮得像是动漫里的小公主。 可惜漂亮的鞋子踩不住湿滑如镜的大理石,女孩一个不稳头朝下栽倒在池水中。 那把撑开的伞恰好扣在水面上,雨滴噼里啪啦地击打着伞布,伞下娇小的身躯直接沉入池底。 冰冷黑暗的池水瞬间吞没了女孩,她想要张口呼救,可无尽的池水汹涌地灌入口鼻,窒息、绝望、恐惧席卷而来。 突然,她头顶上的水面一亮,有人拿开了罩在她头上的雨伞。 下一秒,一只强壮有力的手把她捞了出来。 离开了水面,那手蓦地一松,极其没有风度地把她的人直接丢在地上。 小小的金露露缩成一团,跌坐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贪婪地呼吸着潮湿的空气,被浸湿的头发糊在脸上,挡住了大半的视野,只依稀可见一个清瘦高大的少年离去的背影。 后来,有人告诉她,那是杜阿姨的儿子,叫顾聿珩。 从那时起,那个名字,那个背影,便深深地刻在了金露露的脑海中。 “我记得聿珩哥哥。”金露露低着头,手指绞着礼服的裙摆,含羞带怯,脸红如霞。 许宁华握住女儿的手,轻轻拍着道:“这孩子落水之后回家就发了高烧,足足病了一个多月,身体好了就缠着我要来当面感谢聿珩,不巧聿珩去了部队,一去就是十年,回来后的这两年也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这孩子一根筋,这感谢的话呀,一等就是十二年。” 杜兰秀心头一喜,“择日不如撞日,我看今天的机会就不错。” 她兴奋地站起身,一手一个拉着那对母女,“跟我来,咱们找个安静的地方聊。” 穿过喧闹的大厅,别墅北侧有一条长长的连廊,沿路种满了四季常青的绿植,有几株在冬天也开了花,淡雅的香味随风飘散。 路上,杜兰秀叫住了一个经过的女佣,吩咐道:“小喜,准备些茶点、水果送到会客室。” 三人继续走了一小段路,停在一处幽静的所在,一人多高的绿植拔地而起,做为围墙四面环绕,面向连廊的一侧故意留了空,为一扇供人通行的门。 杜兰秀安顿那对母女坐在会客室的沙发上,小喜捧着一个大大的托盘也到了,放下了茶点,小喜便躬身退了出去。 “你们先用些茶点,稍等一会儿,我去叫聿珩过来。”杜兰秀心情很是不错,看着金露露的眼神带着不掩饰的喜爱。 回到宴会大厅,杜兰秀四下搜索,很快便找到了人群中那两道不安分的身影。 顾家二房正在给顾聿珩引荐一位生意上的合作伙伴,顾聿珩彬彬有礼地与一名衣冠楚楚的中年男人伸手互握,江妍陪在他的身边,寸步不离。 老二一家还真是殷勤,还真会抓住机会,这就达成统一战线了?杜兰秀眉梢微挑,唇边现出一丝森然的冷笑。 她穿过人群走到他们身边,顾聿珩感觉到了她的靠近,身体瞬间紧绷,不自觉地向前一步,挡住了江妍半个身位。 “你父亲呢?”杜兰秀道。 “父亲有些不舒服,回房间休息了。”顾聿珩握着江妍的手,开口道,“母亲,这位是……” 第60章 白菜解毒 杜兰秀像是没听到一样,生生截住他后面要说的话,微笑着对顾仲达夫妻道:“二弟、二弟妹,我们娘俩有些私事要聊。” “大嫂请便。”顾仲达夫妻转身离开。 杜兰秀见二人走远,对顾聿珩道:“你跟我来,我带你去见个人,说起来还是你的老相识。” 言罢,不等顾聿珩回应,转身便走。 顾聿珩无奈地看着江妍,“说一不二,你见识到了。” “也许是公司的事情,别耽误了,你还是去一下吧。”全程被当做透明人的江妍劝道。 顾聿珩握着她的手紧了紧,“一起去。” 杜兰秀故意走得很慢,等着他们二人慢慢接近。 江妍跟着顾聿珩,边走边心不在焉地观赏着连廊两侧的花草,蓦地,被一声突如其来的喊叫吓了一跳。 “江美女,你怎么来了?” 只见一侧花丛中钻出一个男人,高瘦的身材,睡眼惺忪,白色的衬衫穿得歪歪扭扭,最上面的两颗扣子开着,性感的锁骨若隐若现,衬衫下摆一半塞在西裤里,一半就那么随意地散在外面。 连廊的灯光映在他的脸上,深邃的眉眼被打上了一层阴影,斯文俊逸的外表透着一丝邪气,“我当是谁呢,走来走去地扰我清梦,原来是江美女,那本少爷就不怪你了!” 这大呼小叫的人不是顾宇泽还能是谁? “放肆!不许没大没小!”顾聿珩板起脸喝道。 “放肆?我还放伍呢?哪个敢这么和小爷说话!”顾宇泽揉了揉眼睛,看清了眼前的人,顿时瞌睡醒了大半,咧着嘴道,“大,大哥,你也在啊,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顾聿珩大手揽着江妍的肩膀,漆黑的眸子瞪向顾宇泽,像是在宣誓主权。 顾宇泽的视线在两人的身上扫视了好几次,终于如梦初醒一般,抱着头高声道:“你们竟然……你们是在玩cosplay吗?美女与野兽?天啊!好白菜都让……” “嗯?”顾聿珩刀人的眼神不似作假。 “呃……白菜清热解毒,大哥要多吃一点。”顾宇泽生生吞掉后面的半句,噎得差点背过气。 江妍笑盈盈,调侃道:“好久不见,大明星。” 顾宇泽一听“大明星”三个字,俊脸一红,“黑历史,不提了不提了。” 杜兰秀闻声走了过来,见江妍和顾家二少爷顾宇泽很是熟络的样子,出言讥讽道:“这位小姐交际还真是广泛,我还真是小看了你。” “大伯母。”顾宇泽一向惧怕杜兰秀,立刻收起了玩世不恭,垂手站在一旁不再言语。 江妍被抢白了一句,也不气恼,轻然一笑道:“顾伯母持家有道,教子有方,顾家的两位少爷都很优秀。” 好一个持家有道,教子有方,就差直接说她杜兰秀独断专行,霸道跋扈了。 顾聿珩唇角勾起,笑意漾在眼波深处。 “哼!”嘴上没占到便宜,杜兰秀不悦地翻了翻眼皮,指着顾聿珩道,“客人就在前面的会客室,你跟我一起过去。” 江妍轻轻推了顾聿珩一把,“快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顾聿珩狠厉的目光看向顾宇泽,对方直接高举双手,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 “替我照顾你大嫂。”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此时这个大宅里也只有顾宇泽值得几分信任,顾聿珩没其他选择,不得不出此下策。 待他们走后,连廊里再次恢复安静。 顾宇泽打量着身边的江妍,一段时间没见,许是有了爱情的滋润,这女人的美艳更胜从前。 他装模作样地干咳一声,“江美女,呃,大嫂,我能采访你一下吗?” “不能。”江妍目不斜视,看着顾聿珩的背影消失在绿植深处。 顾宇泽摸着自己的下巴,道出了心中的疑惑,“我大哥人品是不错,可那虎背熊腰的身材,莽夫一般的长相,真是一言难尽!女孩子怕他还来不及,你这么娇娇弱弱的大美女,怎么就看上他了呢?” “你有女朋友吗?”江妍转头笑着问他。 顾宇泽神情一滞,讪讪道:“怎么扯到我这儿了,就凭小爷我的样貌,女朋友嘛,还不是要多少就有多少?”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江妍道,“你不会懂的。” 提到顾聿珩,江妍满心满眼的柔情似水,心里再也容不下其他人。 “你这个女人真是奇怪。”顾宇泽有些不服气,“选男人竟然不看脸。” 这个问题江妍不想回答,她选择沉默,向前走了几步,寻了连廊侧边的一个平台坐下。 几个月没上手术,这人也娇贵了,才站了一会儿腿就有些酸了。 顾宇泽也凑了过来,好在他还忌惮着顾聿珩的威慑,刻意地保持着正常的社交距离,“大嫂,你就不好奇大伯母叫大哥过去见什么人吗?” “什么人?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吗?”江妍揉捏着酸胀的小腿,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复。 “刚才我一直在这里打盹,大伯母之前好像是带着两个女人去了会客室,其中一个还挺年轻漂亮的。”顾宇泽神秘兮兮地道。 江妍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顿了几秒,垂眸道:“我相信他。” “这个不是相信不相信的问题。”顾宇泽化身情感专家,“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我看大伯母的目的不单纯,你还是多个心眼的好。” 江妍心中一动,不自觉地看向顾聿珩刚才消失的方向。 “大嫂,要不然我陪你过去瞧瞧,咱们俩在这儿瞎猜也没个结果。”顾宇泽眼中闪着兴奋的光,搓着手跃跃欲试。 大哥,别怪我拆你的墙角,要是你德行有亏,做了对不起江美女的事情,那做弟弟的也会大义灭亲的。 丑话说在前头,我可是一点私心都没有啊,单纯就是看不惯江美女受委屈。 “这不好吧,会不会不太礼貌。”江妍犹豫不决。 “走吧走吧,这里安静,没什么人经过,咱们离得远些也听得到他们说话,小心点别被发现就行了。”顾宇泽打头阵,先一步向会客室的方向走去。 江妍无奈地叹了口气,也起身跟了上去。 第61章 门当户对 绿植环绕的会客室里,许宁华母女品着香茶,低声谈笑,好一会儿,便听见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杜兰秀人未到,声先至,“今天咱们的主角到了。” 金露露闻言,身子下面像是安了个弹簧,嗖地跳起来,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会客室的入口。 许宁华心里直泛酸水,这女儿长大了,看来是留不住了。 顾聿珩走进了会客室,高大魁梧的身形难掩霸气,一袭黑色的长款风衣显得冷峻威严,充满阳刚之气的眉眼扫过屋里的两人,面色瞬间沉了下来,周遭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 杜兰秀用力扯着顾聿珩的手臂,瘦小的身躯抵抗着他转身要走的力量,“这位是妈妈的好朋友许阿姨,这是许阿姨的女儿,露露妹妹,你们小时候见过的,还记得吗?” “聿珩哥哥……” 金露露激动的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想不到十几年未见,当初那个清瘦的少年如今竟长成了这般强壮,风衣下隐藏着扎实的肌肉,宽肩窄腰,四肢遒劲有力,迸发着强烈的力量感。 这男人,好强的气场,好大的魅力! 金露露又羞又怕,想看又不敢看,头一下抬起,一下又低下,脸上一阵红一阵更红,两只手纠结地在身前绞来绞去。 “我不认识她们。”顾聿珩眉头紧锁,冷声道。 杜兰秀强压着顾聿珩的肩膀,迫使他坐在椅子上,“露露也坐下吧,大家都是旧相识,不用拘束,好好聊聊。” “许阿姨家的金伯伯是咱们云川医附院的院长,和你现在做的医疗器材行业有交集,说不定以后有咱们两家会生意上的往来呢。”杜兰秀故意往生意上扯,企图安抚住顾聿珩要离开的心。 云川医附院?金润清金院长吗? 原来是那位任人唯亲,不懂知人善用的金大院长啊! 这个世界还真是小! 顾聿珩决定不走了,他撩起风衣下摆,带出一缕劲风,伸脚将一把椅子勾到面前,迈开长腿潇洒地坐下,右手的食指落在笔直的裤线上,随意地敲击着。 他弯了弯唇角,清冷的眸子扫过对面三人,金润清的屁股还没擦干净,家眷又来顾家兴风作浪,今天就看看你们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这一套操作直接把金露露迷得晕头转向,粉红色的泡泡几乎溢出胸膛,迷恋的眼神粘在顾聿珩的身上打转,就差把整个人贴上去了。 杜兰秀不明其中关窍,还以为是自己提到了生意的事才说动顾聿珩留下,心中冷斥道:哼!果然是稳不住场面的毛头小子,这么轻易就被拿捏了。 顾家的男人果然都靠不住,云鼎的未来,还得看我们杜家三姐弟啊! “宁华,说起来不怕你笑,你们家露露现在出落得这么漂亮,我是越看越喜欢。”杜兰秀道,“两个孩子从小就认识,还是救命的交情,你说这得是多大的缘分啊!” 哪有当妈的不爱听人夸奖自己的孩子的? 许宁华立刻眉开眼笑,“聿珩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从小就透着股聪明劲儿,在部队里这些年把身体锻炼得这么强壮,看着就有安全感。” 商业互夸,好话谁不会说? “聿珩接触公司的事情比较晚,要学的事情多着呢,很多地方还得仰仗你们这些老朋友帮忙。”杜兰秀将茶壶提起,把许宁华面前的茶杯倒了七分满。 许宁华的娘家在当地也是小有名气,经营着一家规模很大的贸易公司。 金润清当年只是一名普通的骨科医生,无权无势无背景,算是半入赘许家,多年来仕途平顺多多少少也是借了许家的光。 不过自从金润清当了一院之长后,风光无限自不必说,也少有人再提起当年微时。 现如今,顾家和金家算得上门当户对。 许宁华拿起茶杯小啜了一口,沉吟半晌才道:“兰秀,咱们相识多年,我也不怕和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咱们女人征战商场、拼搏半生,到头来还是要回归家庭,围着丈夫、孩子过自己的小日子。生意上的事还是交给他们年轻人去做吧,咱们放下担子享受享受生活多好!” 杜兰秀闻言,笑容瞬间僵在脸上,举着茶杯的手悬停在唇边,滞了一秒,又仰起头一饮而尽。 “是啊,早晚都是他们的。”杜兰秀生硬地挤出一丝笑,瞥了一眼顾聿珩。 “我们家对女儿没什么过高的要求,喜欢当外科医生就随她去,什么时候不想当了,就回家相夫教子,反正家里也不指着她赚钱。” 许宁华抬手拨开了一缕挡在眼前的碎发,“但对女婿就不同了,金家、许家的资源一定会向他倾斜,他事业有成,我的女儿才无后顾之忧,兰秀,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话是既是说给杜兰秀听的,也是说给顾聿珩听的。 明人不说暗话,许宁华的态度很是应了杜兰秀的心思。 “聿珩,别傻坐着,快给露露妹妹拿块点心。”杜兰秀做慈母状,“我这儿子没谈过恋爱,不会讨女孩子欢心,露露别见怪。” 别墅里的取暖设备尽职尽责地工作着,吹出的暖风拂过连廊,带起植物的叶片沙沙做响,只是这风经过的地方多了,待吹到人身上时,暖意已然不在,只余刺骨的冰冷。 围着会客室的绿植疏疏密密,透过缝隙,一道俏丽的身影依稀可辨,安静、孤独,远远地站在那里,不知驻足了多久。 怎么办?好想离开。这房子太大,空落落的让人心里不踏实。 才站了一会儿,腿又酸了。江妍轻轻活动着僵化的肌肉,转身向宴会厅走去。 …… 顾聿珩冷眼旁观着这三个女人,还真是花样百出,惺惺作态! 大型相亲现场吗?母亲大人你还真是敢想敢做。 见顾聿珩不动,金露露深吸口气,鼓起勇气站起来,提起桌上的茶壶,茶水缓缓流进顾聿珩面前的空杯中。 倒完茶,金露露又拿起自己面前的这杯,郑重其事地开口道:“聿珩哥哥,谢谢你十二年前救了我的命,这杯茶我敬你。” 说完,一仰头,干了。 第62章 落跑女友 这是顾聿珩今天第二次听到“救过命”这三个字,而且这一次,时间范围直接缩小到十二年前。 他蹙着眉,努力地回忆自己当时究竟在什么地方、什么情况下做过这么件功德无量的大好事! 回忆完毕,无果,他完全没有印象。 “我救过你?在什么地方?”顾聿珩不免生出几分好奇。 金露露闻言也是一愣,自己魂牵梦萦了十几年,刻在骨上,流在血中,可在顾聿珩这里竟然如此不屑一顾? 许是时间久了,忘记了也是可能的。 她倒的茶,顾聿珩连碰都没碰,金露露忍着心中的委屈道:“就在你们家前院的喷泉水池,那天下着雨,我不小心掉进池子里,是你把我救上来的。” 喷泉水池?下雨天? 在脑海中搜索了好一会儿,顾聿珩才依稀想起来那么一丢丢。 好像是有那么一回事,可那团花里胡哨的东西竟然是个人? 那明明应该是…… 金露露目不转睛地观察着顾聿珩的神情,见他露出恍然的表情,心中不由雀跃万分。 金露露的星星眼又亮了,聿珩哥哥真是善良,救了我的命还这么低调,这么完美的男人哪里去找?怎么办!好想以身相许啊! “当时我以为是团团,贪玩掉进水池……” 团团,是芳姑姑养的一条萨摩耶,性别母,爱好美,经常被主人打扮得花枝招展。 金露露:“……” 许宁华:“……” 杜兰秀:“……” 37度的嘴巴怎么能说出这么冰冷的话! …… 江妍越走越快,穿过依旧觥筹交错、轻歌曼舞的宴会厅,没有丝毫停留。 头也不回地走到别墅门口,江妍一时间愣在原地。 她看着脚下被压碎的大理石台阶,顾聿珩那辆黑色越野车已经不在来时的位置。 车被人开走了。 江妍胸口一阵憋闷,原来只要手握钥匙,任何人都可以掌控方向盘,哪怕不是车主本人。 顾宇泽小跑着追过来,气喘吁吁道:“大嫂,你怎么突然就走,也不等等我。” 气温比来时更低了,黑压压的乌云遮住了天上的月光,星星点点的雪花飘然落下,地上很快便铺了浅浅一层。 好冷!在江妍的记忆中,云川省这个南方临海的省份,冬天很少会下雪。 “我想先回去了,能麻烦你送我吗?”呼出的气凝成白霜,江妍畏寒,鼻头冻得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像是蒙上了雾。 这里位置偏僻,又是这样的天气,江妍没想过靠着两条腿走回去,心里难过是真的,但也犯不着和自己过不去。 一听这话,顾宇泽高兴地跳脚,“你等一下,我取了钥匙马上回来。”话音未落,人已经跑出好远。 很快,顾宇泽穿戴整齐出现在江妍面前,加厚的毛呢大衣把自己裹了个严实,手上还提着一个购物袋。 “喏,给你的。”一抬手袋子丢了过来,江妍条件反射地伸出手接住,很轻。 她低头看去,袋子里是一件黑色的羽绒衣,轻薄、柔软,看着就暖和。 “我去取车,你在这儿等我。”顾宇泽道,“衣服是新的,放心穿。” …… 银灰色的跑车像一柄出鞘的利剑,破开空间,飞驰在蜿蜒的盘山公路上。 跑车的空间不比越野车,两个人坐在车里略显局促。 不过和之前老宅的那一红一绿比起来,这辆明显要低调许多。 江妍沉着脸一言不发,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灯带,耳边听得风声呜呜作响。 黑色的羽绒衣被放在后排,连包装都没有拆。 顾宇泽熟练操作着跑车,白净帅气的俊脸上飞扬着笑意,“大嫂,我带你去个好地方,有酒有肉,有帅哥美女,保你什么烦恼都忘了。” 刚才在连廊,他们走到距离会客室还有好长一段距离时,大嫂就停下了脚步,也不许他再往前走。 那么远,他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他只好蹲在地上,无聊地揪着绿植的叶子玩。 大嫂也不知是怎么了,一动不动地站了好一会儿,突然脸色一变,转身就走。 顾宇泽想追上去,没想到腿蹲麻了,向前一扑差点摔了个狗啃屎,等缓过来时大嫂已经走出去好远。 “你送我去公司吧。”不想回公寓,江妍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整理一下纷乱的思绪。 门当户对!救命之恩!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哪个母亲能不爱自己的孩子,虽然顾伯母对他严厉苛责,但在婚姻这件事上帮他选了一条最省力、最简单的捷径。 在半小时前,江妍一直认为金院长是金露露背后最大的靠山,她现在才知道,她外祖家的能力是远超金院长的存在。 如果有了金露露外祖家的助力,顾聿珩在公司就不会处处受制于人,以他的能力,应该可以很快打开局面,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看得出来,顾伯母和金露露的妈妈关系很好的样子,看金露露的眼神也充满了喜爱,再想想自己,什么都帮不了他,还害得他与父母的关系进一步僵化。 这么好的男人,自己终究是不配拥有。 越想越难过,江妍鼻子一酸,眼中含泪,模糊了视线。 没错,她用了她的右眼,除了背对着她的顾聿珩,其他三人的表情、神态都看得清清楚楚,放大的口型就像把这场对话安排上了字幕。 “这个时间去什么公司啊?我们去酒吧……” 顾宇泽潇洒地压过一个弯道,轮胎剧烈地摩擦地面,在车尾扬起高高的雪尘。 江妍吸了吸鼻子,哽咽着道:“我想安静一会……” “大嫂,你怎么哭了!”顾宇泽神经再大条,也听出了不对劲儿,“好好好,去公司。” 顾宇泽丧着脸直嘬牙花子:女人心,海底针,不想去酒吧就直说嘛,哭什么啊!要是让大哥知道我把大嫂气哭了,还不得抽了我的筋扒了我的皮! …… 跑车下了盘山道,进了市区,街道上的霓虹灯五光十色,街边的商铺充满了节日的氛围,到处闪烁着圣诞节元素的装饰品。 云鼎大厦门前的停车场空空荡荡,整幢大楼漆黑一片,在这个飘雪的夜晚甚为孤寂。 第63章 意识升级 到处都是车位,顾宇泽随便选个位置停车,熄火,他无奈地看着江妍开门、下车、关门,迎着风雪向大厦走去,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女人是这个世界上最难懂的物种,没有之一! 顾宇泽长叹一口气,无奈地下车,踩着雪地上的脚印跟了上去。 江妍刷脸进了大厦,圣诞节公司所有员工都放假,一楼大厅空无一人,只闪着几盏昏黄的应急灯。 江妍不急不徐地走着,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有力的脚步声。 电梯里,江妍习惯地按下25楼,电梯门缓缓阖上。 忽然,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插进门缝中,电梯感应到有人,又重新打开了门。 一抬眼,是白净好看的一张脸,“你还没走?”江妍问道。 顾宇泽帅气地倚着门,清澈如一汪泉水的眸子里带着笑意,“大哥叮嘱我要好好照顾你,我可不敢擅离职守。” “你还真听他的话。”想起之前顾聿珩抓着顾宇泽的衣领,轻轻松松把他整个人提起来丢出门外的画面,江妍揶揄道。 心情不好嘴巴还这么毒! “我还不是担心你,怕你一个人会害怕,好心当成驴肝肺。”顾宇泽气不过,脱口而出。 幼稚!顾家的男人都幼稚! “喂!”江妍道。 “干嘛?”顾二少爷气不顺。 “你挡着电梯的门了。” …… 25楼,云鼎集团医疗生化专家团队的办公地点。 二人走出电梯,只见一间办公室的门开着,室内透出微弱的光,忽明忽暗,阴森森地照在走廊的白墙上。 顾宇泽迅速化身护花使者,抢上一步挡在江妍的身前,张开手臂警惕地环顾四周,低声道:“有人,我来保护你。” 江妍莞尔,弯下身子脱了高跟鞋,绕开顾宇泽的手臂向着那光亮走去。 “诶,死女人,你不要命了!”顾宇泽气得头皮发麻。 江妍回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用顾宇泽能听到的最小音量道:“把你的手机调成静音,不然后果自负,别怪我没提醒你。” 江妍走到了光亮的源头,只见那间办公室里占了一整面墙的投影布上正播放着ppt演示文稿,页面自动切换着。 一名中年男子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坐在办公椅上,似入定的僧人般盯着幻灯片,厚厚的镜片遮不住眼底的血丝。 “景教授。”江妍尊敬地颔首。 被人打断的景教授面露不悦,瞥了一眼江妍便将注意力又回到片子上。 江妍不以为意,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脱下羊绒大衣,和随身物品一起放在置物柜里,又换上白大衣和软底的鞋子,在角落里找了把椅子,安静地坐下,稳了稳心神也开始看向投影布。 原来是熟人。 顾宇泽见是虚惊一场,玩心顿起,也想进来凑个热闹,刚探进半个身位,便被景教授用严厉的眼神制止,只好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哼!也不知道放得什么片子,让大嫂看不让我看,这老头也搞差别对待这一套! 顾宇泽扭头就走,可手指刚触到电梯的按钮便顿住了,斗争不过几秒,他叹了口气,似认命般回转了身。 他悻悻地在走廊里找了张长沙发,懒洋洋地躺下,看着那扇近在咫尺却无法进入的门,暗搓搓地想:谁让自己答应了大哥要照顾好大嫂,有什么办法?自己哪也不去了,安心陪着吧。 办公室内,ppt画面循环不停地播放,江妍对演示的内容并不陌生。 她这段时间几乎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人工血管材料的分析研究上,专家团队挑选了上千种值得一试的材料,通过无数次的实验保留了最后十六种。 景教授把这筛选之后的十六种材料做成了对应的幻灯片,通过模拟动画的方式详细展示了它们的原子键合顺序以及原子在空间中的距离和位置。 一个个立体的分子模型在江妍的眼前闪过,突然,她的右眼开始自动捕捉每一帧画面,像是一架高倍的摄像头,把每一种材料的分子结构准确记录下来,再输送至江妍的大脑中。 时间如沙漏般不断流逝,办公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不知不觉间,江妍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状态,她的大脑像是脱离了她本体的控制,悬浮于一片无边无际的混沌空间之中。 输送进来的各种材料拆解成无数独立个体,原子符号、化合键游离成独立的质点,再重新排列、组合,形成一种崭新的高分子聚合物。 这种新物质纤薄、坚韧、致密,边缘支链形成一种非常特殊的网状结构,与人类的血管壁极其相似,有很大的可能性可以生长融合! “19号、125号、479号、658号……”江妍的声音突兀地打破了办公室的寂静。 景教授僵着疲惫的身体缓慢转身,沉声道:“你说什么?” 江妍努力找回缥缈的意识,接收大脑发送的信号,再组织成语言传递出去,“19号、125号、479号、658号,这四种材料叠加组合。” 景教授推了推眼镜,望着江妍的眼神中充满了将信将疑。 不过他还是挪动身下的椅子,滑到旁边的一台电脑前,手指在键盘快速地敲击,屏幕的蓝光映在他面无表情的脸上,专注且认真。 好久好久,键盘的敲击声突然停止,景教授无力地垂下肩膀,沙哑着嗓子道:“不对,还是不对……” “为什么努力了这么久还是没有突破!问题到底出现在哪儿?”景教授抱着头,十指深深地插在一头乱发中,在痛苦和绝望中挣扎。 江妍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景教授,发自内心的钦佩他专业上的造诣。在她的心里,每一位科学家都是一名勇敢无畏的攀登者,尽管峰高路险,步步难行,他们依然不忘初心,奋勇向前,不断地挑战新的高度,刷新着自己的记录! 他们能忍受孤独,耐得住寂寞,经受得住一次又一次失败的打击。 在这个过程中,不断有人退缩,选择一条平坦的下山之路;也有人选择面朝险峰,俯身前行,一步一个脚印,终有一日抬头时,已然凌于绝顶之巅! 江妍十分敬佩景教授的执着,她站起来走到景教授的身后,看着屏幕上景教授已经采用了多种方法结合四种材料的分子,可生成的新物质却无一让他满意。 第64章 合四为一 显示器上不断滚动着“Not mAtch”。 江妍面色凝了凝,多了几分郑重。 她俯下身体,操作电脑重新进入模拟软件,选中那四种材料的分子模型,放在一个新的文件夹中。 只见她移动鼠标,参照大脑中已成的新物质,控制着这四种材料分子间的结合位置、调整化合键之间的夹角,重新设置他们的排列结构。 景教授红着眼死死盯着屏幕,以他出色的专业知识,自然知道屏幕上不断变化的结构代表着什么样的意义。 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呼吸频率越来越快,双手紧紧握拳,激动得全身微微颤抖。 四种材料间互相补充,稳定结合,如同一具极致复杂的孔明锁,榫卯结构精妙绝伦,巧夺天工! 半小时后,江妍与景教授对视一眼,郑重地敲下最后一个回车键。 最后一块结构完美嵌入! mAtch! 成功了! 景教授激动地拍着椅子跳起来,抱着显示器反复地确认,又拿出资料一遍遍地验证。 江妍不急不躁,微笑着站在一旁。 “哈哈哈……”,景教授仰天长笑,“终于对了!就是这样!!” 短时间内,景教授的思路大开,他不仅确定这种新型材料可以应用于人工血管的制造,而且有望制成人工皮肤,为大面积烧伤的病人解决皮肤来源不足的问题。 这种材料无异于六边形战士,近乎完美,有着划时代的重要意义! 景教授的面前仿佛打开了一道新世界的大门,后续的研究方向可以从材料的耐温、防水、防弹、是否可以应用于航空航天领域的角度出发,前景大有可为! 华国生物学科研技术领域将会向前迈进一大步,从此不必再掣肘于西方发达国家! 景教授拍案而起,看向江妍的眼神中有欣赏,有赞叹,他弯腰深深地鞠了一躬,“江博士,我代表科研团队,衷心感谢你!” 面对突如其来的一礼,江妍有些不知所措,她连忙后退几步,“景教授,您快别这样,我担当不起。” “当得起!我说当得起就当得起!”景教授固执地道。 说完,景教授迫不及待将新物质的分子结构显示在投影幕布上,拉着江妍站在幕前研究分析细节。 四种原始材料刁钻复杂的结合方式让他啧啧称奇,他禁不住开口问道:“江博士,我能请教一下,你是怎么想到是这四种材料,又是怎么想到这样的结合方式的?” 江妍心里发虚,她总不能说自己的右眼异于常人,到现在为止自己也无法完全掌控,就拿刚才的情况来说,更是二十年来从未出现过。 高倍镜的放大功能江妍使用过许多次,帮她成功完成了多台复杂的神经外科手术,可是今天出现了摄像及记录功能,还涉及自动分析,却是江妍始料未及的。 “可能是巧合吧……”江妍讪讪道。 江妍的欲言又止落在景教授的眼中成了谦逊矜持,就算是有巧合的成分,也不能忽视江妍的真才实学,天赋异禀,更何况她还这么年轻,前途可谓无可限量。 他频频颔首,爱才之心油然而生,不禁动了招揽的心思。 “江博士,有没有兴趣来帝都大学,那里有全国最完善的科研条件,最先进的科研理念,很适合你这样的人才发挥能量,创造更大的价值。” 江妍对自己有清晰的认知,她热爱外科大夫这个职业,她的技术与能力都是真才实学,完全可以胜任她的岗位,非必要时,她不会轻易使用右眼。 反观科研领域,她并不擅长,在加入云鼎专家团队之前,她从未涉猎,就算她想依赖右眼,今天的情况,她也不确定以后还会不会再出现。 不忍驳了景教授的好意,江妍没有把话说死:“多谢景教授的栽培,我会好好考虑。” “砰!” 谈话被一声闷响打断,他们齐齐向门口看去。 走廊的沙发上,顾宇泽以一种极不美观的姿态半趴着,头重重磕在地上,一只脚倔强地勾着沙发背,眼睛半闭半睁,口中喃喃,“什么破床,还带往地上掉的?” 嗯?这好像不是他的床。 顾宇泽一挺腰坐了起来,揉着眼睛,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大落地窗发愣。 天光渐亮,一场冬雪后的天空像是被清水洗过一样,蓝得不见一丝杂质,凉凉的风从窗口吹进来,带走胸中不安的燥热,很是沁人心脾。 短短几息后,睡着之前的记忆回来了。 顾宇泽急了,他连滚带爬地冲向办公室,大呼小叫地喊着,“大嫂!大嫂!” 见到江妍安然无恙的这一刻,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抚着胸口道:“还好还好,要是把你弄丢了,大哥一定会杀了我。” 大哥?咦?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忽视了…… 他私自把大嫂带出来,过去整整一夜,大哥怎么会这么安静? 事情有点不寻常啊…… 顾宇泽突然觉得后背凉飕飕的,像是被某种猛兽盯上,立刻就会扑上来吃掉他的感觉。 他快速从裤袋中掏出手机,定睛看去,下一秒,他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神啊,救救我吧! 几十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同一个人。 “霸王龙”——顾宇泽给他的好大哥顾聿珩的备注,可谓形神兼备。 江妍眼皮突突地跳,为了不打扰景教授,她昨天提醒顾宇泽把手机静音,自己也同样静了音。 她快步走到置物柜前,拉开柜门找出手机,轻触屏幕,关机了…… 满电的手机,被打到关机了! 顾聿珩大概率是疯了! 江妍茫然地看向顾宇泽。 只见顾宇泽手里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蓝光炫目,催命似的闪个不停,没有任何意外,霸王龙三个字大大地出现在屏幕正中。 “大哥,你听我解释……”顾宇泽接起电话,急着开口。 “你们在哪儿?”没有怒吼,没有暴跳,顾聿珩的声音除了有些沙哑,听不出什么情绪。 暴风雨前的海面总是很平静的,顾宇泽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在……在公司。” …… 发动机的轰鸣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打破了云鼎广场清晨的宁静。 巨大的黑色越野车像是一具钢铁猛兽,在光洁平整的雪面上辗轧出四道漆黑的车辙印,一个漂亮的甩尾,虎视眈眈地停在了银灰色跑车的旁边。 第65章 捉奸现场 顾聿珩迈开长腿下车,清冷的目光睨了一眼旁边的跑车,车顶那层薄薄的积雪在清晨的日光下,化成点点滴滴的水珠,正沿着光滑的车漆蜿蜒流下。 还没到上班时间,楼前的广场空无一人,他神色微不可辨,脚下一刻不停,直接向大厦的门口走去。 落地窗前,顾宇泽看到这一幕,腿肚子一抽抽地疼,扶着玻璃才勉强站住,他英俊的帅脸此刻吓得惨白,磕磕巴巴地道:“大、大嫂,大哥的架势好像是来抓奸的。” 江妍已经换上了来时的羊绒外套,她双手背在身后,唇角微微勾起,轻哼道:“怎么,你怕了?” 顾宇泽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姑奶奶,我冤啊!咱们俩可是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啊!你们两口子搞情趣,可别连累我啊……” “叮!” 电梯停在了25楼。 这一声听在顾宇泽的耳中,不异于包大人的惊堂木,更胜法官当庭的法槌一击。 电梯门缓缓打开,顾聿珩一身墨色,周身席卷着寒霜戾气向他们走来,面色黑如锅底,猩红的眸子迸射出愤怒的火焰,隐隐冒着青色胡茬的下巴紧紧绷着,仿佛在极力压抑着内心的情绪。 顾聿珩快步走到江妍的面前,衣袂带风,扬起了她的发尾,迷了她的眼。 江妍不退不避,迎着他森冷的目光笔直地站在原地。 金色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江妍的脸上,一夜未眠的她不见一丝倦容,白若凝脂的脸蛋依旧清透光滑,幽暗的双眸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古井,美丽而又神秘,娇艳的粉唇抿成一条线,倔强得让人心生怜惜。 “走,跟我回家。”顾聿珩目不斜视地看着江妍,直接拉起她的手。 “家?顾聿珩,我没有家。”江妍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无根的柳絮,洋洋洒洒地飞在空气中。 见她不动,顾聿珩身子一弯,将她打横抱起来,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江妍下意识地伸手搂住了顾聿珩的脖子。 这具身体还是那么轻,那么软,顾聿珩心里的烦躁散了些,轻声道:“先跟我回公寓,有什么事一会儿再说。” 在绝对力量面前,反抗是没有用的。 江妍没有傻到做无畏地挣扎,但也不想就这么顺从。 她果断地松开搂住顾聿珩脖子的手,别扭地放在身前,低垂着眼不去看他,算是一种无声的抵抗。 就算她不配合,顾聿珩的公主抱还是轻松至极。 在电梯门阖上的那一刻,顾宇泽才终于卸下防备,后背的汗水早已渗透衣衫,冷得直打哆嗦,死里逃生的感觉也不过如此。 就这么走了? 没理我、没骂我也没打我? 霸王龙转性了? …… 二人回到永茂公馆,一路上,江妍的脚没沾过地,她是被顾聿珩抱着上车,抱着下车,又抱到12楼的。 直到顾聿珩把她抱进1201,轻轻地放在沙发上,她终于找到机会开口,“顾聿珩,我们谈……” “昨晚到现在你都没吃东西吧,我先去做饭,你休息一下。”顾聿珩转身进了厨房。 说了半截的话卡在喉咙,江妍无奈地看着顾聿珩高大的背影,心里又酸又涩,为什么不听她说话,是心虚吗?还是落荒而逃? 顾聿珩脱下外衣,卷起衬衫的袖子,露出肌肉线条分明的小臂,他从冰箱中取出食材,一样一样摆在料理台上。 之前他每次做饭,江妍都会围在左右,虽然不需要她做什么,只是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他,给他加油鼓劲,就足以让顾聿珩心情愉悦,干劲十足。 只是这次,江妍安静地坐在沙发上,隔着半个公寓远远看着他,面容沉静如水,美得有些不真实。 瘦肉洗净,先切片,再切丝,修长的手指熟练地控制着刀锋,一条条纤细均匀的肉丝落进盘中。 皮蛋、葱花、香菜,配料全部备齐。 一粒粒莹白如玉的大米在水中翻滚,随着时间的流逝,米粒在沸水中逐渐变得松软、粘稠。 煮粥的空隙,顾聿珩又做了一道清炒菜心,一道虾仁滑蛋。 顾聿珩低头不语,不停地忙碌着。 一夜未眠的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从会客室出来后不见江妍,他便开始寻找,连廊、宴会厅、洗手间,能找的地方都找了遍,没找到。 他慌了,后来有人告诉他,江小姐跟二少爷走了。 他更慌了,开始打江妍的手机,一遍又一遍,没人听。 他接着打顾宇泽的手机,一遍又一遍,也没人听。 他整夜未睡,老宅、公寓都找不到人,顾宇泽把她带去了哪里?两人为什么都不接电话?他幻想着千万种可能,每一种他都无法面对。 …… 美食上桌,顾聿珩洗了手,抽出一张纸巾擦干,出声叫她:“吃饭了。” 江妍坐到餐桌前,面前的皮蛋瘦肉粥清香扑鼻,色泽鲜亮,她拿起勺子,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依然是她最喜欢的味道,只是这味道以后都不再属于她。 看来相亲相得很顺利,这是他为她做的散伙饭吧!想到此处,江妍鼻子发酸,粥气熏了眼睛,一滴眼泪落下,啪地打在桌面上,溅起点点水花。 “我堂弟性子活泼开朗,模样生得好看,从小就能说会道,很招女孩儿喜欢。”顾聿珩道。 所以,你喜欢他很正常。 早上在公司看到的那一幕再次浮现在顾聿珩的脑海中,明亮的落地窗前,顾宇泽和江妍肩并肩站在那里,男的英俊帅气,女的绝美无双,柔柔的光环照在二人的身上,就连打在地上的影子看上去都那么般配! 那一瞬间,顾聿珩不得不承认,他自卑了。 常年的健身习惯让他的肌肉看起来很有攻击力,粗犷的外貌让女人不敢接近,他和江妍站在一起,那句“美女与野兽”形容得恰如其分。 闻言,江妍抬起头,红着眼睛疑惑地看着他,自己的耳朵没问题吧,他是在夸奖顾宇泽? 难道不是应该谈谈他和金露露的事吗?经过昨晚的相亲大会,终于发现一条康庄大道可走了不是吗? 江妍:“你说什么?” 一定是昨晚用脑过度,出现了幻觉,江妍不甘心,进一步求证。 顾聿珩浓眉紧皱,深邃的眼眸紧紧盯着江妍的脸,放在桌面上的手握成了拳。 为什么不反驳?就这么爱听顾宇泽的优点吗? 第66章 一别两宽 女人果然都是看脸的,那么轻易地上了老二的跑车,孤男寡女独处一夜,感情进展得还真是快! 他是男人,他也有尊严,当着女朋友的面夸情敌的话,他顾聿珩不想再说第二遍! 顾聿珩强忍着掀翻桌子的冲动,继续道,“你昨天见过我二叔二婶,他们性格很好相处,未来一定是对好公婆。” “顾宇泽混过几年娱乐圈,没激起什么水花,早些年就退出了,你放心,据我所知,他没被大染缸污染。” “公司这边,你不必担心我会打压他,过几天我就把他从邻省分部调回来,事业上尽量给他铺路,绝不会让他落于人后,以后成了家他也能撑起门户。” …… 这次江妍终于听懂了。 顾聿珩,你有了门当户对的上佳之选,所以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把我一脚踢开? 连接班人都替我谋划好了,这是你给我规划的未来美好人生吗? 可是你真的知道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吗? 原来这个世界上的男人都一样,为了自己的利益,自私到什么都可以轻易放下,亦如当年的顾伯远对沈玉,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子。 不许哭!不能输!抬起头,否则皇冠会掉! 江妍放下手中的勺子,神情坦然,直视顾聿珩的双眼,“我知道了,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我会尽快搬走。” 一句话,准确地戳中顾聿珩的肺管子,这么急着搬,是顾老二给你找到新的住处了? 一瞬间,顾聿珩眸子黑得深不见底,双唇紫抿,下颌绷得极紧,手臂上的青筋暴起,几乎要迸裂皮肤。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清炒菜心放到嘴里,菜有点凉了,味道微微发苦。 为什么女人都那么流于表面?就拿面前的餐桌来说,看上去平平无奇,可这是一线大品牌,用料扎实,做工考究,功能齐全,又岂是那些华而不实的样子货能相提并论的? 顾聿珩吞下口中的苦涩,放下筷子,默默打开了加热开关。 “你可以继续住在这里,我回老宅。” 顾聿珩做出让步,恳求的眼神无声地看着江妍,别离开公寓,哪怕你爱上别人,至少让我知道你的人还在这里。 江妍摇头,既然要放手,那就彻底一点。 江妍抬手抹去眼角的泪,声音微微颤栗,“算了吧,让她误会了不好。“ 金露露性格单纯,父母双全,家世显赫,值得你对她一心一意。 菜重新冒出了热气,顾聿珩满怀期待地夹起一块,刚入口便皱起了眉,不再是刚出锅时的好味道。 此“她”非彼“他”! “你说的对,男人对这方面很在意。”顾聿珩冷哼道,难为你这个时候还在乎顾老二的感受,为他考虑得还真是周全。 江妍听得心头狠狠一颤,她抬起水蒙蒙的眼看着他,一夜之间,眼前的男人突然变得很陌生。 曾几何时,许下的海誓山盟犹在耳畔,相伴一生的承诺信誓旦旦。 她曾经心如止水,封心锁爱,以治病救人为毕生所愿,可这男人偏偏闯进了她的生命中,搅乱了她的一颗心,动摇了她的信念。 他给她画了一幅美好的蓝图,一生二人三餐四季,江妍沉浸在这样的幻想中,以为终于找到了人生的意义。 海市蜃楼,一朝梦醒。 还好,和妈妈相比,自己陷得不深,现在抽身而退,一切都还可以从头再来。 江妍再没有留下的理由,她毅然站起身,“你慢慢吃,我失陪了。” 顾聿珩,从此以后,你的人生,江妍失陪了…… 世人皆知: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但鲜有人知此诗还有另外两句: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 多年来的独居生活,让江妍有足够的经验处理突发事件。 她静静地坐在公寓的阳台上,望着医附院住院部高耸的楼顶,若有所思。 江妍问自己:失恋痛苦吗? 她自嘲地勾了勾唇,说不难受是假的,但也没到活不下去的地步。 人生很长,男女感情之事就像是生活的调味剂,有也好,无也罢,无非是给枯燥的生活增添些情趣,太认真是会饿肚子的。 江妍再问自己:你恨他吗? 即便顾聿珩见异思迁、始乱终弃,她仍然生不出一丝恨意。他的童年不快乐,父不疼母不爱,常常一身伤痕逃到老宅,或者独身一人避到山间木屋,那时的他有多害怕、多伤心。 他在公司也不像外人看到的那样光鲜,腿上那道触目惊心的枪伤,深深地刺痛了她的心,她不敢想象他在公司面对的是怎样的压力和对手。 他选择金露露没有错,有了金家和许家的支持,他的父母会对他改观,事业上也会得到助力,一切都是新的开始。 分手分得很平静,没有歇斯底里,没有纠缠不清,江妍此时才发现,她的心是硬的,骨子里的血是冷的。 好吧,从此一别两宽,各自安好。 成年人的世界里,没有什么是永远不变的。还是专心搞事业吧,男人靠不住,女人的安全感是要靠自己争取的。 经过昨晚的事情,江妍再次感觉到了右眼的奇妙之处,沈家的异瞳之术玄妙至极,她身怀此技却不懂得善加利用,白白浪费了这么多年,简直是暴殄天物! 江妍一瞬间了解了妈妈的良苦用心,妈妈当时接连遭遇男人的背叛,心中悔恨却已无力改写自己的人生,便将把开启事业之门的金钥匙交给了她! 她很庆幸自己没有在意乱情迷之际向顾聿珩透露这个秘密。 迅速理清了思绪,江妍确定了应对之法。 她拿出充好电的手机,拨通了景宏晔教授的电话。 …… 龙山机场。 夜晚的机场灯光璀璨,亮如白昼。 小小的机场尽显人生百态,有分别、有相聚、有形单影只、有难舍难分,亲情、友情、爱情……来来往往的人们书写着各种各样的人生。 江妍头戴鸭舌帽,长发高高地束起马尾,一身米白色休闲衣裤,手里拖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行色匆匆地走在航站楼里。 他们早上离开公司后,景教授便立即召集了云鼎专家团队的所有成员紧急开会,宣布新型人工血管材料研究课题结束,相关成果他会交给公司负责此项专利的高层人员。 第67章 奔赴帝都 景教授本人则按照当初的合同规定,课题结束后自动退出云鼎专家团队,不再参与团队的后续任何事务。 手中掌握着生物化学的重要资料,景教授按捺不住继续研发的心情,连夜出发返回帝都。 江妍来到了约定的会合地点,见到了等在那里的景宏晔教授。 景教授看到江妍出现,兴冲冲地迎上前,“江博士,帝都大学欢迎你!” …… 石安驱车风尘仆仆地赶到永茂公馆,一眼便望见停在楼下的那辆黑色越野车,心里顿时一松。 顾总一天没有出现,起初他还以为是陪着江医生过圣诞节,无暇顾及别的,可是公司突然有急事向他汇报,他却一直不接电话,这情况似乎有点不对头。 再调查下去,石安也惊了,江大夫竟然向公司提交了提前解除工作合同的报告,并且和景教授订了同一班飞往帝都的航班。 一个远走,一个失联,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就急转直下,到了不可控的地步? 12楼的窗前漆黑一片,石安皱眉,再次拨打顾总的电话。 忙音响到最后一声,还是没人听。 既然车在楼下,人多半也在。事情紧急,石安犹豫了几秒,决定上楼去找。 楼里静得可怕,阴飕飕的风吹得人心里发慌。 12楼,石安左边敲敲门,右边敲敲门,两边都没人应。 他咬着后槽牙,用密码打开了1201。 清冷的月光照进公寓,映出客厅里一个不真切的人影。 “老大,是你吗?”石安按向墙壁的开关,灯没有亮。 他小心翼翼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待看清公寓里的情形后,彻底惊呆了! 整个公寓里没有一件完整的东西,包括那个坐在地上的男人。 像是被无情的战火轰炸过,客厅满地的家具碎片,墙壁、棚顶、洗手间、厨房,拆得七零八落,能砸的都砸了。 顾聿珩颓坐在歪倒的沙发上,手臂无力地垂坠着,手边的地上聚起一滩触目惊心的鲜红。 “老大,你这是……” 顾聿珩的嗓子破碎得像是磨过瓷片的沙粒,“她走了……” 是疑问? 还是确定? 石安道:“是,江医生两小时前登上了飞往帝都的航班,现在应该已经快到了。” 原来老大知道这件事。 “她是一个人吗?” “不是,两个人。” 果然,顾聿珩唇角现出一丝苦笑,顾老二还真有本事,竟然能把人拐到帝都。 “一起的还有景教授。” 什么? 景教授? 那个不修边幅,神经兮兮的科学怪人景教授? 为什么不是顾宇泽? 顾聿珩瞳孔剧烈震荡,脑子快要炸了! 他猛地站起身,猩红的眼睛阴戾暴虐,高大的身材遮挡住阳台泄进来的月光,犹如来自地狱的使者般,一步一步向着石安的方向走过去,“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石安踩着脚下的片片残骸,惊恐地不断后退,一直退到背靠墙壁,再无可退。 他吞了一下口水,结结巴巴地道:“人工血管的课题有结果了,景教授说,他们,他们昨天晚上在公司研究这个课题……说是江大夫最后灵感爆发,起了关键的作用……” 什么!公司昨晚还有第三个人! “这,这是25楼昨晚的监控。”石安调出手机里的视频,举着拿到顾聿珩的面前。 江妍又是解约,又是订机票,这一切太反常了,石安留了个心眼,查了一下她最后的行踪,此刻果然派上了用场。 视频是走廊的监控拍到的画面,从顾宇泽、江妍走出电梯开始,二人经过走廊,江妍独自进了办公室,顾宇泽则百无聊赖地坐在走廊的沙发上。 之后视频以几十倍的速度快进,除了顾宇泽的姿势由坐着变成躺着,再到睡着,一直到天光大亮,画面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他们没有怎么样! 是我误会她了! 顾聿珩太阳穴突突地跳,眼睛里的血丝狰狞疯狂,他颤抖着手抢过手机,鲜血滴在了屏幕上,糊了画面,他急忙用手去擦,血抹得满屏都是,画面糊得更厉害了。 扔了手机,他一把揪住石安的衣领,发哑的声音抖得厉害,“顾宇泽在哪儿?” “二少爷,他,他早上回了龙山顾宅,一直没再出去。”石安回道。 顾聿珩摸索着找到大衣,踉跄着走出公寓。 老大很不对劲儿,不会出什么事吧!石安蹙着眉,随后快步跟了上去。 …… 越野车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划破夜空,在盘山路上留下一道炫目的残影。 此刻宾客早已散尽,龙山顾宅大门紧闭。 “砰!” 车子完全没有减速的意思,像一枚炮弹一样直接撞了上去,金色镂空雕花大门应声倒下,车子长驱直入,奔着后院的方向而去。 闻声出来的保安傻了眼,见是大少爷的车子也不敢上前去拦,急忙拿起手中的无线电对讲机通知总管权叔。 刚刚入睡的权叔从被窝中爬起来,披着外衣匆匆赶到前院,检查了一下受损程度后,摆摆手道:“问题不大,不用打扰老爷夫人,明天找个工人来修理。对了,还有主楼前面的台阶,记着一起修好。” 权叔心里暗暗叫苦,昨天大少爷和夫人闹得不愉快,他们做下人的要看主人的眼色,这点小事犯不着去触夫人的霉头,到自己这儿压下来就是了。 后院一栋三层洋楼前,顾聿珩狠狠踩下了刹车。 “顾宇泽,出来!”顾聿珩下车,冲着二楼的一扇窗户喊道,“别给我装死!” 窗帘动了一下,窗户慢慢扯出一条缝隙,顾宇泽巴着窗缝向外探着头,尴尬地挤出一个无比难看的笑容,“大哥来了,那个,你找我有事啊!” 冬日里,洋楼前的树木叶子落尽,只剩杂乱干枯的枝杈,挡不住漫天的月光,斑驳地影子映在地上。 昨夜的雪已经全化了,顾聿珩高大魁梧的身形踏着一地泥泞,面色阴沉,显然来者不善。 顾宇泽冷汗直冒,早上在公司的感觉又回来了,还以为自己逃过一劫,原来不过是空欢喜一场。 “下来。”顾聿珩的语气不容置喙。 “哦。”顾宇泽答应得干脆利落。 第68章 还原现场 顾聿珩大步走在前方带路,顾宇泽穿着一件略显单薄的棉衣,缩着头,小跑着跟在后面,二人一路来到昨天的连廊。 像是指认案发现场一样,顾聿珩在一处停下,“这里是你昨天睡觉的地方,对吗?” 顾宇泽环顾左右,点点头,“嗯,没错,昨天我在这里遇到的你,和大嫂。” 大嫂…… 顾聿珩心头一阵刺痛。 “我和江……,你大嫂从这里分开,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顾聿珩道。 在来的路上,顾聿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细细回忆整件事情,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他是误会了江妍和顾宇泽,可为什么江妍从头到尾没有解释一句,哪怕只一句,他也会怀疑事有蹊跷。 问题一定还是在龙山顾宅,他们分别之后有人对江妍说了什么,让她产生了误会并且不辞而别。 把他带走和金润清的家眷见面,这许是杜兰秀的调虎离山之计! 现在关键的证人顾宇泽已经来到现场,顾聿珩要做的就是还原当时的事发经过,只要让他查出真相,不管是谁下的绊子,他绝不轻饶! “你走之后,呃,我和大嫂随便聊了两句。”顾宇泽摸着下巴努力回忆着,“大嫂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一直往你走的方向看。” “看得出来,大嫂是真是爱你,三句话有两句都是夸你好,还说要跟你什么‘白首不相离’,听得我都嫉妒了。”顾宇泽低声嘟囔。 此刻再听到这样的话,顾聿珩心里不是滋味。 顾宇泽观察着顾聿珩的脸色,继续道:“提前声明啊,我可没有觊觎大嫂,我只是单纯嫉妒你这么不解风情的人,竟然也能打动那么漂亮女人的心。” “说正经的。”顾聿珩蹙眉道,“之后你一直在她身边吗?中间有没有人找过她,说过什么?” “之后的事……” 连廊里温度有点低,顾宇泽拢了拢身上的棉衣,“你交待我要照顾大嫂,我是寸步不敢离开,当时我好奇大伯母叫你过去干什么,就撺掇大嫂过去偷听。” 顾宇泽向会客室的方向走了一段,停下,“就是这里,大嫂说什么也不肯再向前走,就自己站在这儿,一动不动地站了好半天,这么远的距离跟本什么都听不到看不到好吧,我觉得无聊就蹲在这边玩叶子。” 顾宇泽指着地上还来不及打扫的残叶,“大哥你看,这些都是我昨晚揪下来的,还在这儿。” 顾聿珩站在江妍昨天站过的位置上,面向会客室的方向,一人多高的绿植遮挡了全部的视线。 他眉心拧起,前后左右小范围地移动脚步,始终无法找到可看的角度。 “你去会客室里,随便说几句话。”顾聿珩道。 顾宇泽机灵,知道他要测试什么,非常配合地小跑过去,坐在会客室的椅子上。 “大哥……大哥……大哥……”声音从高到低,喊到第四声的时候,听到了顾聿珩在外面的回应。 他又一路小跑回来,把第四声“大哥”的音量原封不动地在顾聿珩的面前再喊了一次。 声音大得不像是在聊天,倒像是街头的妇女在吵架。 顾聿珩非常确定昨天晚上他们说话的声音没有这么大。 顾聿珩的脸色阴沉,眼神意味不明,他暗暗思忖,如果听不清,看不到,那么她为什么要在这儿站那么久? 可如果看到了,听到了,这个距离……不合理啊! 想不通的就先放一边,“接下来怎么样?”他再次开口问顾宇泽。 “不知道怎么回事,大嫂脸色突然变得不太好,情绪很低落的样子,她说要离开这儿,我就听她的话,开车送她去了公司。” “说到公司我就生气,那个姓景的老头,也不知道投屏看什么东西,让大嫂进去不让我……” 顾宇泽气愤地喋喋不休,顾聿珩面色不善,挥手打断他,“行了,后面的事不用说了。” “哦。”顾宇泽闭上了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骨碌碌一转,又道,“大哥,你干嘛问这些,大嫂她怎么了?” 顾聿珩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便不再逗留。 如果顾宇泽说的都是真的,那么江妍在整个过程中并没有接触过其他人和事,问题的关键还是他自己。 他现在迫切地想找到江妍,把误会解释清楚。 他不相信他们的感情这么脆弱得不堪一击,一切都还可以挽回,一切都还来得及! 顾聿珩转身匆匆离去。 “喂,一个两个的,用完了就不理人,你们两口子全当我是工具人是吧!”顾宇泽气得在背后直跳脚。 …… 顾聿珩边走边拿出手机拨通了石安的号码,“帮我订一张去……” “老大,出事了,专家团队有内鬼,新型人工血管的材料被偷走了!”石安焦急的声音从那边传来,“我现在正往公司赶,老大你……” 石安欲言又止,江大夫的事情已经让老大焦头烂额,怕是无暇顾及公司的事情,“老大你忙你的,有什么进展我及时向你汇报。” 新型人工血管的课题是江妍加入云鼎专家团队参与的第一个课题,也是唯一的一个课题。 课题陷入瓶颈期那么久,是江妍提出了关键的设想,课题才能最终顺利完成,这是团队的成果,也是江妍的成果。 他有义务为她守护住,不能让人就这么剽窃践踏! 顾聿珩紧握着手机,咬着牙关声音坚定有力,“我马上去公司。” …… 帝都位于华国的北方,是华国最大的城市,历史悠久,为世界古都之一,也是华国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 江妍跟着景教授出了机场,迎面袭来的北风呼啸而至,从小生活在南方的江妍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她把最厚的衣服全裹在了身上,还是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帝都的冬天比龙山市冷太多了! 航站楼外,一辆黑色的商务轿车停在出口处,一个三十多岁,身材不高,体型微胖的男人等在车外,见到他们出来,连忙快步迎上前。 “景教授,好久不见。”他笑着接过景宏晔手里的行李,转头看着江妍道,“这位就是电话里提到的江博士吧,想不到这么年轻。” 第69章 新的开始 说完,来人便手脚麻利地打开车子的后备箱,把景教授和江妍的行李箱放了进去,搓着手小跑着打开车门道:“这两天帝都降温,咱们上车再说。” 几分钟的工夫,江妍的双脚冻得快要没知觉了。 顾不得客气,她身子一低,钻进了车子后排,景教授显然是习惯了帝都的天气,不慌不忙地和来人寒暄了两句,也坐上了副驾驶。 车子里开着暖风,很快驱走了江妍身上的寒气,她的神色也渐渐恢复如常。 景教授笑着介绍道:“小江,这位是咱们帝都大学生物化学研究所的秦津博士,他的研究方向是基础医学的组织学与胚胎学。” 一路的飞行,景教授与江妍熟悉了不少,在江妍的坚持下,景教授把对她的称呼从“江博士”改成了“小江”。 江妍心道:帝都大学真是人杰地灵,来接机的都是博士。 “秦教授你好!”江妍微笑着道,“初来乍到,以后还请各位老师多多指教。” 秦教授性格爽朗,哈哈大笑,“江博士,太客气了!景教授在电话里可是对你赞叹不已,说你是难得一见的天才,你能来我们帝都大学,应该说是我们捡到宝了!” 江妍习惯性社恐,被夸得小脸一红,不知该如何应对。 恰好这个时候景教授接过了话头,“老秦,所里最近什么情况,我走之前申请的那个专利进展的如何?” “是这样的,我刚想和你说这个事……”秦教授一边开着车,一边和景教授聊了起来。 …… 与多山多水的云川省相比,帝都则是平原地貌,江妍从车窗望出去,郊外大片的工厂、田地,四下皆是一马平川。 很快,车子下了机场快速路,开进了市区。 如果说帝都给江妍的第一印象是冷,那么第二印象就是人多! 江妍很幸运地体会了一把帝都的早高峰,她终于知道什么叫做大堵车,有几次车子停在原地好几分钟都不动一下,倒是给了江妍足够的时间欣赏帝都的风景。 帝都有着上千年的历史,是一座世界文明古都,市中心保留了他独有的风格,红砖碧瓦,古朴街巷,处处展现着他的大气磅礴和文化底蕴。 随着城市规模的不断发展,环绕着中心地带,向外不断扩大,高楼林立,道路开阔,展现着他不可撼动的强大实力。 江妍正看得出神,车速降了下来,缓缓靠近一道闸口,车牌被自动识别,厚重的金属大门向两旁收缩,车子顺利通过。 这就是帝都大学吗?江妍好奇的目光左顾右盼。 车子顺着一条砖石路一直向前,道路两旁种着常青的松柏,拐了个弯,一幢充满现代化风格的建筑出现在眼前。 秦教授停车熄火,回头对着江妍道:“这里就是咱们生物化学研究所,帝都大学扩建后,考虑到研究所的保密性,位置定在帝都大学校园的东北角,还给咱们单独开了个北门。” 三人下车,取了各自的行李,江妍跟在两人的身后,向研究所的大门走去。 刷卡,按指纹,人脸识别,研究所的安保设施特别严格,江妍紧张地跟在景教授的身后,来到了研究所一楼的大厅。 入眼是一片纯白,白色的地面,白色的墙壁,中心挑高,直到楼顶,阳光透过天窗,洒下一室的明亮,整个大厅没有多余的摆设,科技感十足。 “我先带你去人事部门报到,系统把你的信息采集之后,下次你就可以自由出入了。”秦教授道。 接下来,照相、采集指纹、核对信息、领卡、填表、申请宿舍…… 一整套流程下来,江妍人都麻了。 她忽然想起十六岁时,独自一人来到云川医科大学时的情景,当时自己年纪小,妈妈又刚刚离世,她又孤独又害怕,偷偷哭了好多次。 好在寝室的同学都很照顾她,特别是热心肠的林可彤,对她更是关爱有加,帮助江妍很快适应了大学里的生活。 她不敢让自己闲下来,除了睡觉,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学习,可每每夜深人静时,她还是会想妈妈想到落泪。 现在的江妍,也不过才二十四岁。 又是陌生的城市、陌生的人。 这一次冲动的远走他乡,等待她的,又将会是什么呢? …… 研究所的宿舍条件非常不错,两室一厅一厨的格局,两个朝南的卧室一人一间,每间卧室里都有独立的卫浴,北向的客厅和厨房是公用的。 帝都的室内设有地暖,冬季会集中供热,哪怕室外的温度低至零下十几度,室内总是温暖如春,这是从小怕冷的江妍最喜欢的一点。 此时她正窝在宿舍的小床上,身上围着柔软的被子,捧着员工手册仔细阅读着。 宿舍不大,干净整洁,基本的家具都齐全,江妍来得匆忙,只带了随身的生活用品和一些当季的衣服,好在研究所发了统一的制服,从里到外一应俱全,算是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同宿舍的是一位年长些的姐姐,今天江妍拿着房卡打开门时,这位姐姐正在客厅里抱着保温杯渴水,两人恰好打了个照面。 人事部门告诉过她,同宿舍的人名叫唐宛,28岁,研究所在读博士。 江妍起初听到这个名字还以为对方是个长相甜美,性格活泼的女孩,结果见到真人,和她的想象还真是大相径庭。 “你好,我叫江妍。”江妍大方地介绍自己。 唐宛气质高冷,不苟言笑,上下打量了江妍几眼,轻轻点了点头便回了自己的房间,再没出来过。 …… 房间里好安静,江妍放下手册,手指不经意触到了床上的手机。 江妍下意识地缩了缩手,像是刻意回避什么似的,飞机落地后,她一直没开机。 帝都的夜晚似乎比龙山市来得早一些,下午四点刚过,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江妍的宿舍在六楼,从窗子望出去,是帝都大学广阔的校园,一座座风格迥异的建筑错落有致,分散在校园的各处。 第70章 室友唐宛 这个时间应该是刚好下课,络绎不绝的学生们穿着厚厚的棉衣,脚步匆匆地走在路上,各自奔赴自己的下一个目的地。 看了许久,江妍收回视线,拿起手机开机,屏幕闪着光,映出她绝美而又坚定的面庞。 一条信息跳出来,来自顾聿珩,内容只有两个字:等我。 江妍心头像被什么刺了一下,微微有些疼。 深呼吸几次,缓解了心中的不适感,她退出短信页面,调出电话簿,按下一个熟悉的号码。 “喂,彤彤姐,和你说一件事,不过你先答应我别激动,我,我现在在帝都……” …… “诶,你真的是,说好的不激动呢……” …… 第二天,天光渐亮,江妍便早早起床,洗漱完毕后,她拿出研究所发的衣服,从里到外一件件穿在身上,先是一套轻薄的羊绒打底,然后白色衬衫,之后是西服裤装,最外面是件黑色的羽绒大衣。 帝都大学订制的羽绒大衣更看重实用性,连帽的设计,用料厚实,长过膝盖,全黑的衣身仅在左胸的位置贴着帝都大学的LoGo。 江妍对着镜子看去,差点笑出了声。 镜子里的人臃肿粗壮,像个圆柱形的大油桶,完全看不出一点身材曲线! 这衣服尺码足得过分,南方女子多是骨架纤细,好在江妍的个子高,总算是勉强撑得起来。 只是这衣服,真的不好看,江妍想着:看来得找个时间出去买几件衣服,这个钱不能省,刚需! 屋里热,江妍脱下羽绒大衣搭在手臂上,出了卧室,便看到唐宛正在厨房里,背对着她忙活着。 “早上好!”江妍笑着走过去打招呼,“你是在做早餐吗?” 唐宛回头看她,视线落在江妍穿的西服套装上,眸色暗了暗,几秒钟后,她转回身,低头把平底锅里的煎蛋盛在盘子里。 “早餐可以选择自己做,也可以去食堂。”唐宛开口是浓浓的帝都口音,“厨具是我自己买的,我不太习惯和别人共用,如果你有做饭的计划,建议自己准备厨具;冰箱我已经划分好了区域,你最好不要放味道太重的东西。” 是冷漠疏离的语气。 江妍打开冰箱的门,冷冻室和冷藏室都被人为地一分为二,界限十分明显,不用说,空空如也的那一半是属于她的。 “好,我知道了。”江妍应声道。 “还有,注意保持公共区域的卫生,谁弄脏了谁负责立即清扫干净。”唐宛正色道,“我好静,你在宿舍时不要制造超过40分贝的音量;我有鼻炎,建议你不要使用有刺激性味道的化妆品或者香水;最重要的一点你要记好,不要把其他不相干的人带到宿舍。” 江妍静静地听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唐宛,她总感觉唐宛对她有一种莫名的敌意。 “嗯,我会注意的。” …… 帝都大学的校园太大了,江妍拦了个学生问路,才找到距离她的宿舍最近的一个食堂。 如果不是有香味飘出来,江妍跟本不会相信面前这座四层的古色古香的建筑竟然是食堂。 撩开棉制的门帘走进去,干净明亮的一整层楼,三分之二的面积是四人位的桌椅,三分之一的面积是几十个取餐窗口。 刷卡,买餐。 员工卡是万能的,一卡在手,畅通校园无阻。 南北方的饮食差异不小,北方的豆浆是甜的,豆花是咸的,包子比拳头大,油条比小臂长。 江妍大开眼界,这还只是一楼,上面三层是什么样的美食激起她强烈的好奇心! 什么都想尝尝,什么都想试试,有食堂这样的好地方,谁还自己做饭啊! 她不紧不慢地吃着小米粥,听旁边的同学聊天,原来帝都大学这样规模的食堂有十几个,这怕是天天吃,一年都不重样吧! 果然是华国最高学府,真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 祭了五脏庙,江妍来到生物化学研究所的办公大楼,开启第一天的上班模式。 通过安检,江妍上了二楼,找到景教授的办公室,门关着,江妍轻轻敲了敲门。 景教授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含糊得不清晰,“稍等。” 很快,门打开,景教授顶着一头乱发,一边戴上厚厚的眼镜,一边眯着眼睛向外瞧,“是小江啊,来得这么早。” 小小的一间办公室,办公桌旁边立着一个临时的小床,有些杂乱。 “景教授,您昨晚在办公室住的?” 原来景教授在云鼎时废寝忘食的工作状态不是特意为之,回到帝都也是一样。 景教授稍显局促,转身把床折叠起来,放在门后不显眼的地方,“昨天看资料看得太晚,索性没回去。” 折叠床常备着,可见景教授把研究所当成家是常态。 “小江,准备一下,上午所里开个会。” “好。” “不用紧张,和同事们认识一下。” “我知道了,谢谢景教授。” 上午八点,生物组和化学组全体成员在会议室集合,准备开会。 会议室很大,有两张长椭圆形的会议桌,围着桌子竖着几十把椅子,室内非常明亮,入眼皆是白色。 景教授坐在其中一张桌子一侧中间位置,江妍坐在他的旁边。 来得人数比江妍想象得要少,一张桌子都没有坐满,全部加起来只有二十多人,所有人都穿着和江妍一样的西服套装。 待所有人全部坐定,会议桌另一侧,与景教授面对面的位置,是一名个子不高,身材偏瘦的中年男人,他轻咳一声,吸引了大家的目光。 “人都到齐了,现在开始开会。今天开会的第一项议程,欢迎化学组组长景宏晔教授载誉归来!” 大家鼓掌! 掌声非常热烈,景教授摆摆手,“多谢大家,丁教授谬赞,谈不上载誉而归,只是略有收获。” 丁鑫,研究所生物组组长,帝都大学生物系博士生导师,在华国生物学领域有很高的地位。 景宏晔,化学组组长,在研究所中,生物和化学在研究领域存在很多交集,两个组成员的课题也经常合作完成。 “听说景教授合成了一种新型材料,不如趁这个机会,给大家介绍一下吧!”丁教授道。 第71章 人工神经 景教授推了推厚厚的眼镜,“既然丁教授说到了新型材料,我先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事。” 他微微侧身面向江妍,“云川省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神经外科主治医师,江妍博士,新型材料能够研发成功,江博士功不可没。” 江妍站起来,微微颔首,“大家好,我是江妍,很高兴认识大家。” 生化所第一次有临床医生加入,大家都很意外,纷纷投来探究的目光。 “这次我特别邀请江妍博士来到帝都大学,继续跟进新材料的后续研发工作。”景博士继续道。 有人递上一份江妍的简历,丁鑫接过来,垂着眼翻看着,只有薄薄两页纸,从入学到就职,履历简单干净。 毕竟是生化所是保密单位,江妍能坐在这里,帝都大学人事部门显然已经严格审查过,不会有问题。 丁鑫放下简历,看着江妍微笑着道:“江博士从临床医生转到基础学科,勇气可嘉。” 基础医学相对于临床来说,是非常枯燥的,没有病人,没有手术,只有做不完的实验,统计不完的数据。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很多年轻人无法忍受寂寞,改修更有发展的临床医学学科,如今研究所里能坚守岗位的,都是对基础医学有真正的热爱。 像江妍这种反向操作,可谓前无古人,而且她还这么年轻,这么漂亮。 景教授打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投屏到会议室的大荧幕上,“江博士一直跟进新型材料的课题,对此有非常独到的见解,下面请她来给大家简单介绍一下。” 江妍没有准备,心里一慌,她看向景教授,对方向她投来鼓励的目光。 江妍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看着电脑上熟悉的资料,镇定地走到了屏幕前。 “新型材料的研发是基于人工血管的制造,鉴于人体结构的特殊性,团队试验了上千种具有可能性的材料,最终筛选出以下十六种,请大家看屏幕……” …… 会议结束后,江妍跟随景教授来到他的办公室。 “谢谢您。”江妍诚心道谢,从最初几秒钟的紧张,她很快便明白了景教授的良苦用心。 江妍初来乍到,同事们对她并不了解,景教授让她发言,是在帮她打开局面,不会让同事们轻视她。 景教授不以为意,这位工作狂人现在满脑子都是接下来的研发方向。 “我有一个设想。”景教授刚刚坐下,便迫不及待地道,“人工神经!” 江妍听到这四个字,大脑瞬间宕机。 神经外科是她的本专业,对于神经系统的研究她再熟悉不过。 人类的神经系统由大脑、脊髓与周围神经组成,关于神经系统在人体中的工作原理,非常复杂。 血管的主要功能是给血液提供流动的管道,只要找到适合的材料,保证一定程度的扩张性和弹性,并且与人类的组织不排斥,人工血管是完全可以实现的。 说白了,人工血管的制造主要侧重在血管的材料上,而人工神经的制造,侧重于神经的传导功能。材料可以模仿,而功能却很难复制。 想要制造人工神经,听上去匪夷所思,江妍啧舌,景教授的脑洞,未免也太大了吧! “小江,从你的专业领域考虑,你觉得有没有可行性。”一提到学术方面,景教授双眼闪出兴奋的光芒。 江妍僵在原地,一时间无法回答,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景教授哈哈大笑,示意江妍先坐下,他喝了口茶水,又道:“做科研就是这样,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倒退回三十年前,我们也想不到互联网技术能发展到今天这样的程度,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话是没错,但江妍总感觉有那么一丝玄幻。 “你在临床工作,见到的患者比我多。”景教授沉声道,“外伤导致的截瘫,脑卒中导致的肢体运动障碍,还有很多疾病造成的神经功能损伤,这样的患者苦不堪言,甚至终生无法痊愈。” 江妍深以为是,她见过的病例远远不止于此,这样的病人在病情稳定后需要进行长期的康复训练,但神经的损伤是不可逆的,投入了大量的时间和金钱后,往往收效甚微。 “如果我们可以人为制造神经元,复制神经传导功能,构建新的传导网络,帮助这样的病人重新站起来,提高他们的生存质量,这是造福人类的壮举!小江,你觉得是不是值得一试!” 阳光打在办公室洁白的墙壁上,有些晃眼,江妍眯起眼睛,看着滔滔不绝的中年男人,突然觉得他的身体笼罩在一束圣洁的白光中,举手投足间,似能操控人类的命运一般。 震惊中,江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景教授,你有多大的把握?” “毫无把握。”景教授朗声道。 单听他的语气,还以为是成竹在胸,“不瞒你说,在新材料问世之前,我也从没生出这么大胆的设想。” “但是在我亲眼目睹了你合成材料的全过程后,我的思路一下子打开了。”景教授丝毫不掩饰对江妍的欣赏,“所以我邀请你来帝都大学,相信以你的能力和天赋,未来一切皆有可能。” 江妍沉默,压力不可谓不大,原来景教授天马行空的设想,信心的源头竟然是她。 …… 一天的时间里,景教授给江妍安排了独立的办公室,并且参观了生物组、化学组的实验室,大致介绍了所里在研的一些相关课题。 很意外的是江妍在丁鑫教授的办公室里见到了唐宛,丁教授面色严厉,把一叠A4纸重重地拍在面前的桌子上,唐宛垂着头,一言不发,像犯错的学生一样束手站在丁教授面前。 丁教授看到江妍,瞬间转换成了笑脸,“江博士快请进,找我有什么事?” “打扰了,丁教授。”江妍抬步进了办公室,“景教授让我过来问你要些资料,关于分子细胞与神经系统疾病相关性方面的。” 说话间,江妍看了一眼唐宛,感受到江妍的视线,她的头垂得更低了,江妍看不到她的表情,只看到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十指握成拳,攥得骨节泛白。 第72章 两败俱伤 “好,你稍等一下。”丁教授打开电脑,手在键盘上敲击几下,“为了保证安全,研究所给每位员工设置了电子邮箱,所有内部资料都是通过内网发送,不得使用移动存储设备或者外部网络传输,这些景教授都告诉你了吧。” 江妍慎重地点头,“是的,关于安全保密方面的注意事项,员工手册里有详细的说明,我已经深刻领会,请丁教授放心。” 丁教授赞许的目光看着江妍,“我相信你的专业素养,景教授是咱们所最资深的专家,他看中的人不会有错。” 一顶高帽子从天而降,直接扣到江妍的脑袋上,客气的话说不出来,她只能硬着头皮接受。 “好了,资料都发到你的邮箱里了,再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我,像你这种高水平的科研人员我们无条件支持。” 这才几分钟不到,江妍的地位再次提升了一个高度。 丁教授办公室的地面有些烫脚,江妍感觉有点站不住,她道了谢,便急着转身离开。 没走出多远,丁教授的声音从身后再次传来,不同于刚才的温和亲切,这次是严厉暴躁,“你自己说,这论文改了几次了,一次不行,次次不行,唐宛,你还想不想毕业了!” …… 走廊里,江妍神情微微一滞,脚步却不停,人影一闪,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 远在龙山市的云鼎集团,这几天并不太平。 新型人工血管的全部资料被专家组的乔晗教授席卷一空,趁着联系不上顾聿珩的这段时间,连夜跑了个无影无踪。 顾聿珩立刻安排人手,在机场、火车站、高速公路等各个交通枢纽设卡进行堵截,让人始料未及的是,全部扑了个空。 静下心来,他调查了乔教授的个人背景,终于找到了蛛丝马迹,乔晗的岳家,竟和杜家有关联,虽然是出了五服的远亲,但若是有心之人布局,也不排除被利用的可能。 乔晗是在三年前加入的专家团队,算是专家组的老人儿,曾经跟过十几个专项课题,一直安守本分没出过任何纰漏,原来是等着这一天。 杜家,下得好大一盘棋! 日防夜防,家贼难防,这个暗亏,顾聿珩可咽不下! 总裁办公室里,石安一脸焦急,大冷的天儿额上全是细密的汗珠,“老大,怎么办?” 人工血管的课题,顾聿珩非常看重,投入了大量的人力和财力,一旦投入生产,将获得长期稳定的巨大收益,在集团会打个漂亮的翻身仗。 “让兄弟们都撤回来吧。”顾聿珩仰着头,闭着眼睛靠在办公椅上。 石安不解,“不找了吗?” 顾聿珩唇角扯出一抹冷笑,“不找了,等着他们自己送回来。” 石安沉默。 “他们以为,这两年我畏首畏尾,处处碰壁,是个外强中干的样子货,可这些都是我让他们看到的。”像是在解答石安的疑惑,顾聿珩似自言自语道,“卧薪尝胆、破釜沉舟的典故,他们忘了,我不介意帮他们回忆起来。” 难道只有姓杜的人会安插卧底,我顾聿珩就不会了吗? 那些不入流的偷摸手段,顾聿珩不屑去用,渗透的方式有很多,为什么不玩点高端的! 做为顾聿珩的左膀右臂,石安清楚内情,立刻明白了顾聿珩的意思。 “老大,咱们现在出手,会不会仓促了点。”石安眉头紧锁,布局了两年,眼下并不是最好的时机。 运筹帷幄,一朝反击!哪怕再多等一年,胜算必会大大增加。 顾聿珩蓦地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乍现,端正的面庞带着断然的决绝,周身狠厉的气息不再隐藏,他不想再等了。 “没有万全的时机,当下便是最好的时机。” …… 几天之后,东江省的杜氏集团,一夜之间被围剿。 杜氏旗下的酒店、商场、正在开发的楼盘,几乎所有中层以上的管理人员同时辞职,不惜放弃补偿,走得义无反顾。 他们手中都握着一份相差不多的合同,是与云鼎集团重新签定的用人协议,合同内容包括,除在杜氏时所有的福利待遇保持不变外,另加了一条非常诱人的条款:薪资翻倍。 起初顾聿珩为了知己知彼,安排几名信得过的兄弟进了杜氏,由于工作出色,两年间不断升职,目前大都已经成独领一方的公司高层。 顾聿珩的外公杜怀章专横独断,不近人情,对手下苛责有余,怀柔不足,杜氏人心渐散,再加上顾聿珩派出的人有意煽动,杜氏慢慢走了下坡路。 两年的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虽不足以撼动杜氏的根本,却足可以撼动人心。 公司剧变,杜怀章无可用之人,一时急火攻心,一病不起。 杜家紧急召唤杜坤、杜琤两兄弟返回杜氏,以解燃眉之急。 他二人这十几年把精力全花在云鼎集团这边,对家族生意知之甚少,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当头一棒,也是弄得焦头烂额。 他们不得不把安插在云鼎集团的手下,调回一大半到杜氏集团解决困境,顾此失彼间,露出了大大的破绽。 顾聿珩有心算无心,早已备好后手,他抓住机会,把原本被杜家兄弟控制的电子科技及地产公司收入麾下,仓促间,不惜一切代价,付出的金钱不可估量。 顾聿珩使了一招漂亮的围魏救赵,只不过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 深夜的永茂公馆,一片死寂,月亮躲进云层里,舍不得透出一点光。 冬夜的寒风像是有怨气,拼命地吹着早已光秃秃的枝杈,卷走了那最后几片岌岌可危的枯叶。 顾聿珩一身墨色,拖着疲惫的身体,裹着满身的寂寥,从黑暗中一步步走来。 公寓入口处的感应灯亮了,映出男人沧桑的脸。 一个月的时间,他明显瘦削了许多,棱角分明的一张脸,更显眉眼凌厉如刀,眸底猩红如血,眼下却是青黑一片,许久未打理的胡子恣意生长,模糊了下半张脸。 电梯停在了12楼,门缓缓打开,顾聿珩迈着沉重的脚步走了出去。 第73章 大年三十 一模一样的两扇门,分列左右,一切亦如往昔,一切却都变了。 顾聿珩一动不动站了好久,慢慢向右边那扇门走去。 “滴!” 门开了,顾聿珩像平常那样走了进去,自然地随手关上了门,他没有开灯,就那么定定站在门口。 屋子里的取暖设备早已关闭,冷飕飕的空气刺得人毛孔疼。 突然,不可遏制头晕滚滚袭来,顾聿珩痛苦地双手抱头,身体摇晃着靠在墙壁上。 朦胧间,一束温暖的光绽放在眼前,那道刻在心上的俏丽身影正倚着卧室的门边,清透白皙的脸庞上,一双含情的美眸望着他笑。 “你回来啦!饿不饿,我煮了粥,要不要吃一点。” …… “是,我回来了。”顾聿珩如溺在深不见底的大海里,拼命地向前伸着手,急促间,竟忘了呼吸。 “阿妍,别离开我。”他艰难地移动两条重似千斤的腿,如飞蛾扑向火,冲着那道温暖的光奔赴而去。 …… 指尖触到的一刹那,支离破碎。 那束光,那个人,化做点点星辰,消散于无形。 顾聿珩眼前一花,前伸的手捞了空,一切回归现实。 他急切地按下墙壁上的开关,想要开灯看得清楚些,可除了映满一室的明亮,哪里还有其他。 他贪恋的目光扫视着整个公寓,屋子里依旧保持一个月前的模样,江妍走得匆忙,很多东西都来不及带走,这里到处都是她生活过的痕迹。 顾聿珩默默走进洗手间,抬眸看向镜子中的自己,邋遢凌乱,四个字足以概括。 他弯下腰打开水龙头,胡乱地洗了把脸,坚硬的胡子蹭过手心,他像想起什么似的,身子顿时僵住。 伴着水流的哗哗声,他的耳边似乎又响起她的声音:“你的胡子,好痒……” 顾聿珩双手撑着台面,思念如滔天巨浪般滚滚袭来,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紧闭着双眼平复粗重的呼吸,好一会儿,他睁开酸痛的眼睛,抬手关闭了水龙头。 顾聿珩大步走出洗手间,来到书房,他打开书桌下面一个抽屉,取出一个无菌手术包。 东西是老早就备下的,早到江妍住进来之前。 这两年他小伤不断,石安在他的每个住处都放了应急药品和常规器械,以备不时之需。 打开无菌包,顾聿珩拿出一把手术刀,锋利的刀刃闪着幽幽的蓝光,他重新回到洗手间,对着镜子开始处理脸上的胡须。 1201是一片废墟,顾聿珩不想再踏足,1202没有剃须刀,只好用手术刀代替。 …… 连日来的奔波几乎耗尽了顾聿珩所有的能量,强撑着把自己收拾干净后,他就像一部瞬间断电的机器人一样,一头栽倒在床上,沉沉地睡去。 …… 天光大亮,厨房里时不时地传出锅碗的碰撞声,不久,饭菜的香味丝丝缕缕地飘进了卧室。 顾聿珩猛地睁开眼,确定了这不是幻觉后,心脏不可遏制地疯狂跳动,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冲出卧室,迫不及待地想要验证心中猜想。 “老大,你睡醒了。”石安颠得一手好勺,锅铲在手中上下翻飞。 …… “老大,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石安见顾聿珩的脸越来越黑,心里莫名地有点害怕,自己好心好意来给老大做顿饭,没得罪他吧。 公司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盗走的资料被成功追回,夺回的产业有条不紊地走入正轨,一切尘埃落定,结果比之前预想的要好很多,石安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老大也应该是高兴的吧,可看这样子又不太对,脸比手里的锅底还黑,是谁又触了这位大神的霉头? 顾聿珩拉出一把餐椅坐下,沉着脸道:“以后没我的同意,不许再来这里。” 石安盛饭的手一抖,碗差点扣在地上。 原来小丑竟是我自己,我不配出现在这里。 “知道了,老大。”石安默默地把餐食端上桌,又默默地后退,选择消失在这位黑脸男人的视线范围内。 顾聿珩慢条斯理地吃着饭,叫住了已经走到门口的石安。 “订两张今天去帝都的机票。” 石安一喜,老大果然还是需要他的,他兴奋地凑上前,“好,好,我现在就订,不过今天是大年三十,我得先回家和爹妈告个别。” 是啊,今天是大年三十,全家团聚的日子,阿妍在帝都无亲无故,她要如何过这个年。 “你不用去,公司这边要处理的事情不少,你和兄弟们在家守着,我带老五去。” 石安:“……” 江大夫曾说过,大喜伤心,大悲伤肺,石安为自己的健康考虑,选择平心静气,不喜不悲。 …… 过了元旦,帝都大学的学生大部分都放了寒假,校园里空荡荡的。 生化研究所里的科研人员,多半是兼任大学里各科目的讲师,如今学生放假无课可讲,便把精力都放在了研究所这边,倒是比平日热闹了许多。 景教授把研究课题分成了两个小组,研究方向分别侧重于人工皮肤和人工神经,两组人员各自分工,也各有交集。 江妍不拘泥于组别,她目前停留在收集相关资料的阶段,尽可能多地了解国内外类似的课题,并在此基础上扩展思维,进一步延伸。 这段时间,她在宿舍很少遇到唐宛,自从在丁教授的办公室撞见唐宛挨批后,她似乎是有意躲着江妍,每天早出晚归,行踪飘忽不定。 农历新年,研究所放了七天长假,大年三十早上,唐宛难得心情好,她是帝都人,和江妍说了一声便回家过年了。 江妍也很难得地放纵自己一天,赖在松软暖和的被窝里,磨蹭到下午才起床。 从宿舍的窗子望下去,校园里红彤彤一片,每栋楼前都挂上了大红灯笼,道路两旁的树干也用红色的绸布缠绕,年味十足。 许多无法回家过年的师生,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说说笑笑,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走进食堂,为年夜饭做准备。 江妍唇角挂着微笑,她拿出手机,拨通了林可彤的视频电话。 第74章 再相逢时 “彤彤姐,新年好!”江妍对着镜头里的小圆脸挥挥手,“你是在医院里吗?今天你值班啊!” 林可彤坐在办公室里,哭丧着脸,“是啊,今天排到我夜班,是不是无敌幸运。” 大年三十的夜班,江妍经历过,院领导们会在这一天,对每个科室的值班医护人员进行慰问,送来丰盛的餐食、水果等慰问品,还有一笔不菲的津贴,对于江妍这种本就孤家寡人来说,倒也不错。 “友情提示,晚上可能会有饮酒过量,暴食无度的病患送到你们消化内科,不能掉以轻心哦。”江妍笑得见眉不见眼。 “呸!呸!乌鸦嘴!”林可彤皱起小圆脸,摄像头转过来对着桌面上的一堆水果,“你看,院里刚送来的水果,我把芒果、火龙果都挑出去藏起来了,今天晚上一定天下太平。” 医院里有个不成文的禁忌,不能出现芒果、火龙果,芒果谐音“忙”,而火龙果中有个“火”字,预示着病人很多,红红火火的意思,所以大家都避之不及。 说笑了几句,江妍拜托林可彤给林父、林母以及林展明带去问候,便结束了视频通话。 握着手机,江妍沉吟片刻,再次按下一串号码,忙音响了许久,就在江妍想要放弃的时候,电话被人接起。 “你好,这里是顾家老宅,请问您是哪一位?”石叔的声音从那一端传来。 江妍稳了稳心神,“石叔,我是江妍,请问顾爷爷在吗?” “哦,是江大夫啊,老太爷在楼上休息,我把电话转去他房间,你稍等一下哈。” 帝都的天色暗了下来,大红灯笼通上了电,纷纷亮起,树上的红绸中竟然也缠着彩灯,夜色中一闪一闪的,煞是好看。 江妍耐心地等着,过了好一会儿,电话中终于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顾老爷子声音苍老而缓慢,“妍妍,是你吗?” 江妍鼻子一酸,眼睛蒙上了一层水雾,“顾爷爷,是我,这段时间没过去看您,您身体还好吗?” 那边的话筒像是突然被什么挡住,几声低低的咳嗽隐隐传了过来,半晌,声音又恢复清晰,“别担心,孩子,我挺好的,这几天冷,有点咳嗽,都是老毛病了。” 喘了口气,又道:“我听聿珩说,你去帝都出差了?我这孙子也真是不懂事,一点不知道心疼人,让你去那么远的地方,你别怪他啊。” 出差?他是这么对爷爷说的? 江妍哽住了喉咙,她张张口,想说出实情,可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顾爷爷,新年快乐!祝您身体健康。”江妍含着泪,挂断了电话。 小小的宿舍,空气瞬间稀薄,江妍感觉胸口闷闷的,她打开衣柜,取出研究所发的那件黑色羽绒服穿在身上,想了想,又戴上帽子和手套,一个人出了门。 沿着校园的小路,江妍没有目的地走着,帝都的冬天很漫长,尤其入夜后,室外基本上没什么人。 江妍入乡随俗,全身上下全副武装,最厚的棉靴,羊绒的帽子和手套,加上那件用料过分扎实的羽绒服,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完全不会觉得冷。 江妍的小脸红扑扑,大眼睛忽闪忽闪,灵动而美丽,她调皮地张口,呼出一大团浓浓的白色的雾气,又抬手将雾气挥散,从小长在南方的江妍觉得有趣,玩得开心,莞尔一笑,艳若桃花。 走着走着,江妍感觉累了,正前方恰好是帝都大学的露天体育场,体育场周围是一圈拾级而上的看台,江妍走进去,在看台的最高位置上找了个位子坐下。 从她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大学校园外的正街,相比于校园内,街上明显要热闹许多,万家灯火,车水马龙,江妍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看着,好久好久。 一明一暗,一静一动,仅一街相隔,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是为她而亮。 眼睛有些酸了,江妍轻轻阖上眼睛,一行清泪从眼角滑下,触到脸上的皮肤,很凉。 “咚,咚,咚……” 隐约有脚步声传来,一下一下,不急不徐。 空无一人的体育场,莫名出现的脚步声,江妍心里发慌,她警惕地睁开眼睛,向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远远的台阶下方,逆着明明暗暗的光,江妍依稀看到一个高大的人影。 还有很长一段距离,江妍看得并不真切,她下意识地使用右眼,并开始环顾四周计划逃跑的路线。 下一秒,江妍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 原来是他。 再下一秒,江妍的心又提到了嗓子。 竟然是他? 借着自己的视力优势,江妍料定这个距离对方看不到她的样子,她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来人的身上扫视,从头到脚,反反复复。 男人的身材依旧高大挺拔,气场凌厉,黑色的大衣只扣了中间两个扣子,松松地挂在身上,随着上台阶的动作,衣角在风中翩翩飞扬。 江妍蹙眉,他似乎瘦了。 视线向上,江妍心中一颤,男人一如记忆中的剑眉星目,五官硬朗,头发长长了些,显得有些凌乱,眼窝凹陷,脸颊消瘦,下巴上还有一道很新的伤口。 江妍心中酸楚,他这是怎么了?过得不好吗? 男人走得很慢,向着她的方向,一步一步,越来越近,江妍心跳如鼓,慌乱地收回视线,垂下头做鸵鸟状。 一双黑色的皮鞋闯进江妍的视野,停下,鞋尖调转方向,在旁边的位子坐下,两条长腿率性地弯曲,雄浑地男性气息瞬间充斥江妍的胸腔。 江妍大脑缺氧,人已经麻了。 天全黑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远远近近的,黑漆漆的夜空中,时不时有烟火绽放,火树银花,阵阵炫彩。 “帝都的冬天太冷了,你那么怕冷,还适应吗?” 顾聿珩的声音很轻,很近,近到就在江妍的耳边。 江妍几个深呼吸,做好了心理建设,抬起眼眸看向他,像是久别重逢的朋友一样,灿然一笑,“很适应啊,没有问题。” 随即现宝似的拍拍身上的防寒装备,“穿这种衣服,完全不会冷。” 第75章 别来无恙 顾聿珩拧着眉,嫌弃地瞥了身边的女人一眼,这什么衣服,乌漆嘛黑的又肥又大,真丑! 视线上移,眸光定定注视着江妍的笑脸,只见她皮肤透亮,气色红润,一双眼睛明亮有神,好像还胖了些。 顾聿珩心里五味杂陈,原来没有我的日子,你也可以过得很好。 “帝都大学食堂的饭菜,有我做得好吃吗?”没来由的攀比心,顾聿珩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江妍怔怔地看着他,这要她怎么说,实话会很伤人的好吧。 一个人VS上百个全国各地的大厨,这,有可比性吗? “呃……” “算了,不用回答。” “好吧。” …… 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 顾聿珩压抑不住内心的烦躁,满脑子都是她不需要我,她可以没有我。 “你把自己照顾得很好。”顾聿珩沉声道。 江妍唇角微弯,看着台阶下方空荡荡的体育场,空灵的声音如梦似幻,“照顾自己是本能吧,我很小的时候就必须学着怎么照顾自己,怎么照顾妈妈,我从来就不是温室里的花朵,没有人为我遮风挡雨,我不能生病,不能倒下,就像路边的野草一样,烧不尽,吹又生,永远向阳。” 听罢,顾聿珩心里像有一团无处宣泄的火苗,肆意游窜在四肢百骸。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扁扁的瓶子,亮银色金属质地,打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大口,抿着嘴唇,白酒的香味飘散出来。 “是什么,白酒吗?”江妍闻到味道,禁不住问,“天气这么冷,会伤身体。” 顾聿珩睨她一眼,把酒瓶递给她,“热的。” 酒瓶入手,有些重量,江妍握在手里,热度隔着手套也能感觉得到。 酒是热的还好。 她把酒瓶还给他,顾聿珩却道:“拿着吧,暖手。” 无比自然的语气,一如往昔。 江妍每每到天寒之际,都会手脚冰冷,顾聿珩总会寻了发热的东西交到她的手中给她暖着,想不到曾经习以为常的事,如今再次体会,心底竟生出酸涩之感。 江妍的手悬在半空,她望着那张近在咫尺,却像隔着万里银河的面庞,泪眼婆娑。 “我能喝吗?”江妍哽咽着道。 “你随意。” 一大口酒入喉,辛辣如火烧,沿着食道一直到胃,江妍忍不住咳了起来,泪水终于可以不用控制,不加掩饰地夺眶而出。 就当是辣的,理由很合理。 顾聿珩垂眸不语,大掌轻抚她的后背,缓解她的不适。 “砰!” 漫天的烟火升空,无数飞溅的火花划破夜空,照亮了整座体育场。 酒精的作用下,江妍的两颊染上了几坨醉红,凭添一丝妩媚,她的眸中似有华光闪过,璀璨夺目。 “江妍。”顾聿珩嗓音喑哑,语气淡淡。 “嗯?”江妍听得不太真切,回眸展颜一笑,“你叫我?” 下一刻,顾聿珩的身子向江妍倾去,大手从她的背后抚过,揽住了她的肩膀,“叫我的名字,我想听。” 江妍朦胧着双眼,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已经有人叫你聿珩哥哥了。” 顾聿珩眸色一暗,原来那天在连廊,她真的听到了。可那个距离,他亲自试验过,不可能啊! “那天在顾家,你听到什么了?” 江妍神秘地眨眨眼,“这是秘密,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一点点,不是听到的,是看到的。” 随即叹了口气道:“金露露很好啊,门当户对,救命之恩,你妈妈还那么喜欢她,我真心觉得,你们很般配。” 顾聿珩的唇角勾起好看的弧度,“吃醋了?” “是啊!”江妍苦笑,“心里好酸。” 也许是太久太久没人和她聊天,她心里憋了一肚子的话,再不说出来,怕把自己憋死。 借着酒劲,江妍的胆子大了起来,她索性把手臂放在顾聿珩曲起的膝上,抬起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他道:“你知道吗,从我第一眼看到你,我就知道你对我来说,是不一样的。” “你像一座山,像一棵参天大树,是可以依靠,可以信赖的感觉。可是我又有点害怕,想靠近又不敢靠近。” “我们第二次见面是在医院,是我的主场,又是白天,虽然我不怕你了,但是我知道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彼此离得很遥远。” “之后你帮我租房子,带我去山上的木屋,看日出,让我去你的公司上班,说实话,和你在一起的时光很快乐,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好像你是有目的的接近我。这不能怪你,我妈妈被男人伤害过,所以我的防备心很重。” “你说和我谈一场永远不分手的恋爱,一生一世一双人,虽然我心里还有很多的不确定,但是我还是选择相信你,也是给自己一个机会。我喜欢你,我想和你在一起,一生一世的在一起,我告诉自己,你之所以接近我,喜欢我,是因为你看上了我这副还不错的皮囊。如果我能用这副皮囊栓住你一辈子,也不错是么?” “我像是一叶漂泊在海上的孤舟,把你当做可以依靠的港口,我以为这是我的终点,可是,当我发现,你这座港口不只我可以停靠时,我很难过,所以我选择重新扬帆起航,也幸好我还有再次出发的能力。” 时而焰火升空,时而鞭炮阵阵,顾聿珩的心情随着江妍的吐露心声也起起落落,她的单纯、美好落在他的眼中无比真实。 他曾无数次地扪心自问,他有什么,他可以给她什么,他拿什么出来才配得上她的这份感情。 此时此刻他才觉醒,原来两个人在一起,并不一定非要等到水到渠成,万事俱备,两个不完美的人也可以取长补短,彼此慰藉。 顾聿珩这才后知后觉自己错过了什么,他刚想张口,可江妍欺身上前一把捂住他的嘴,不满意地嘟着唇道:“你不要说话,先听我说完。” 呼出的酒气遇冷凝结,化做团团白雾弥散在两人之间,微醺的江妍一改往日的冷静自持,处处透着可爱娇俏。 酒不醉人人自醉,顾聿珩看得痴了。 江妍眸色一黯,“可是现实好残酷,虽然你不说,但我知道我们在一起后,你的压力很大,公司里,你的家里,处处都是障碍,可我却什么都帮不了你。我觉得自己很没用,我不想打着谈恋爱的旗号成为你的负担。” …… 第76章 破茧成蝶 江妍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双唇一张一合,字字句句听在顾聿珩的耳中,无异于掀起惊涛骇浪,他的一双眼眸越来越暗,心里一阵阵发苦。 两块磁铁,同极相斥,却偏偏要强迫着绑在一起,结局注定是分离。 两个不自信的人,在一起只会猜忌、怀疑、互相试探,只有分开才能互相解脱。 “原来你一直是这样想的,为什么之前不对我说?”顾聿珩沉声道。 眼前的女人很聪明,很敏锐,世间之人对美丽的追求从未停歇,顾聿珩也难免落于俗套。 顾聿珩不得不承认,最初时江妍美艳的外表勾起了他人类原始的本能,他曾怀疑江妍是杜家派来诱惑他使的美人计,初见便生了几分警惕。 之后发现她的乌金右瞳,又对她的身世产生了怀疑,于是派人调查她,监视她。 可不知从何时起,这种复杂的感情变了味,她善良美丽,弱小却不甘于屈服命运,激起了他强烈的保护欲,她的依赖让顾聿珩觉得自己是被人需要的。 她把他当做港口,他又何尝不是把她当做救赎? 顾聿珩展开双臂把江妍轻轻拥入怀中,“你不在我身边的这一个月,我一直在加固港口,日夜赶工,一刻不停,只想着你什么时候累了,想回来了,可以随时靠岸。” “我的港口从未对外开放,以前没有,以后也没有,单程单向,只为你一人。” 江妍头晕晕的,听得似懂非懂,她伸手轻推他的胸腔,隔出一臂的空间,抬头看着他的脸,“怪不得瘦了这么多,原来是公司接了大单,修建港口那么大的工程,一定很辛苦吧。” 顾聿珩无奈地勾唇轻笑,“不累,只要你回头看看我,像以前那样为我喊一句‘加油’,我做这一切都值得。” 江妍轻叹,抬手摸上他的下巴,手套的绒线不经意刮到伤口,“可我很喜欢现在自由自在的感觉,不想被约束,不想被牵绊,怎么办呢?” 伤口丝丝拉拉的疼,顾聿珩道:“是我的错,今天的局面,我活该受着。” 江妍游移的目光终于汇在一处,皱眉问道:“这里,怎么又受伤了?” “我班门弄斧,不如你这外科医生刀法精湛。”顾聿珩失笑道。 江妍歪着头思索了几秒,不觉莞尔,原来这个男人竟然用手术刀刮胡子,还伤到了自己,亏他下得去手。 江妍收回手,莫名惆怅,“我也很久没上手术台了,武功怕是也废了。” 闻言,顾聿珩忽然想到一个关键的问题,江妍是名外科医生,和景教授的专业根本不是同一领域,她又为何坚持来帝都大学? “据我所知,景宏晔是化学方面的专家。”顾聿珩问道,“他带你来帝都大学,是做什么工作?” 说起现在的工作,江妍明显兴致盎然,酒都醒了几分,她身体坐直了些,打开了话匣子。 “你知道吧,圣诞节那天晚上,我们成功合成了一种新型高分子材料,这种材料不仅可以应用到人工血管的制造中,还有很广阔的研究价值。” “不过接下来再具体的我就不能告诉你了,研究所有保密协议。”江妍俏皮地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神秘地勾唇一笑。 顾聿珩看呆了,这样的江妍是他从没见过的,神采飞扬,恣意潇洒,连眼神都是那么地自信从容。 “你很喜欢现在的工作?” “嗯!我觉得现在的工作很有意义!”江妍坚定地点头,“以前在医院,那么多的患者,竭尽所能我也只能一个一个的救,可是现在就不同了,如果我研究出更先进,更有利的救治手段,让更多的医生学会运用这种方法,就会有更多的病人受益。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救一人与救万人,我当然是选择后者!” 顾聿珩看着怀中的女人,像是重新认识了一次。 在云川时怯懦、胆小、谨小慎微的江妍全然消失不见,现在的江妍,自信、洒脱,好飒! 如果云川的江妍是一只束在茧中的蛹,那么帝都的江妍就是破茧而出的蝶。 怎么办,好爱! 可是她有了翅膀,好像离自己越来越远,她真的会离开自己吧! 顾聿珩强掩内心的慌张,问道:“这是你的理想吗?” 江妍看着手中的酒瓶,凑到唇边又喝了一大口,烈酒入喉,好辣,好过瘾! “是,也不完全是。”江妍抿着唇,感受着穿膛而过的火热,“我的理想是实现全民免费医疗!” 全民免费医疗? 这女人还真敢想! 顾聿珩四下望去,空荡荡的体育场连个人影都没有,算了,干脆放纵她一次,随她去说吧。 江妍挥着小拳头,还在滔滔不绝,“我想让所有人都看得起病,吃得起药,接受最及时,最有效的医治,没有医患纠纷,没有利益争斗,没有不得不选择的放弃治疗……” 她眸色一黯,两行泪潸然落下,“如果当年是这样的话,妈妈就不会那么早去世,她才只有四十岁……” 妈妈的过早离世是江妍永远化不开的心结,也是她萌生这种想法的原动力。 顾聿珩心疼地抹去她脸颊上的泪水。 江妍强撑着身体看着他,酒精的作用下,眼神飘忽不定。 “很难,对不对,我也知道很难实现,大夫也要吃饭,药品、医疗器械也有成本,治病花钱,天经地义,是我太异想天开了……” 声音渐弱,顾聿珩只觉腿上一沉,江妍的身体软软地趴在他的腿上,双眼阖上,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呼吸均匀,已然沉沉睡去。 “当……当……当……” 零点的钟声准时敲响,新的一年来到,一切都是崭新的开始! 所有人似乎都是在等着这一刻的来临,无数灿烂的烟花争相升空,像一条条璀璨的星河,点亮了整个夜空。 顾聿珩低眸看着腿上的那张明艳动人的面庞,肌肤如雪,艳若桃花,唇角还含着一丝似有似无的笑意,美得依旧惊心动魄。 “阿妍,新年快乐!” 第77章 放下包袱 来帝都之前,顾聿珩以为江妍只是使使小性子,劝一劝哄一哄便能跟他回龙山。 可此时才发现完全不是这回事,她是真的喜欢现在的生活,她一向不是冲动盲目的人,既然来了帝都,必然是抱有目的和期待,顾聿珩又一次料错了。 “看来这帝都,以后要常来常往了。” 顾聿珩无奈苦笑,他毫不费力地将睡着的江妍横抱起来,掂掂手上的重量,他的眉心蹙了蹙。 看着胖了些,这女人怎么还是这么轻? 从头到脚扫视一番,顾聿珩顿时心下明了。 他无奈地弯了弯唇,这女人哪里是胖了,分明是天冷穿成了个球,衣服太厚,显胖。 顾聿珩抱着江妍从临街的出口走出体育场,老五停车等在那里,见状连忙打开后车门。 老五三十出头的年纪,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是放在人群中毫不显眼的样貌。 他是所有兄弟里最熟悉江妍的人,甚至比石安还要熟悉,他曾被顾聿珩派去监测江妍,一直到她从医院停职,到云鼎集团工作才做罢。 此时他见到顾聿珩怀中抱着的女人,皱了皱眉头,紧抿着嘴唇默不做声。 顾聿珩小心地抱着江妍坐上了后排,他环顾四周,这里离大学的后门比较近,离正门有一段不短的距离,“去安华酒店。” 安华酒店位于帝都大学正门对面,中间隔着安庆街,是一座提供酒店式管理的公寓,这个时间道路通畅,几分钟便到了。 老五先下车,按照顾聿珩的指示去前台订了两个房间,顾聿珩把江妍的帽子戴好,又小心整理了一下她的衣服,才抱着她下了车。 同一层,两个房间离得不远,顾聿珩站在其中一间的门口,对老五说道:“这几天好好休息,年后有重要的任务。” 老五张张口,低眸扫了一眼江妍,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顾聿珩一扫房卡,打开门,他抱着江妍走进去,轻抬脚,又把门关上。 酒店的格局参考了公寓的元素,客厅、卧室、厨房、洗手间一应俱全,宽敞舒适,俨然是家一般的感觉。 江妍睡得很沉,顾聿珩轻轻地把她放在卧室的大床上,北方的室内全天供暖,室内外温差很大,他沉吟片刻,脱去了江妍的防寒四件套。 帽子、手套、棉靴,最后是羽绒大衣。 大衣里怎么还有一套西服套装?顾聿珩皱眉,这女人到底穿了几层! 继续脱,顾聿珩给自己的理由是穿得多睡觉不舒服。 顾聿珩从来没给女人脱过衣服,他紧张得手心冒汗,还好江妍穿了贴身的羊绒打底,整个过程不会接触到她的皮肤,否则他可能就地疯掉。 好不容易收拾妥当,顾聿珩拿过一张轻薄的被子,从脖子盖到脚,只露出头在外面,挡住那副完美曼妙的性感身材。 他转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取出一瓶冰水咕咚咕咚喝了个痛快。 除夕之夜不见月,此时烟花燃尽,夜色黑得彻底,守岁的人们已经纷纷睡去,每家每户皆留一盏红色的长明灯。 古人点灯是为了吓走叫“年”的兽,如今多半是为了喜庆,博个好彩头。 顾聿珩回到卧室,打开了一盏昏黄的夜灯,他坐在床边的地毯上,贪恋地看着熟睡的江妍,用眼神描绘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鼻,她的唇,没有一丝杂念,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 他的耳边只听到她浅浅的呼吸声,均匀,柔软,时间仿佛停在一刻,她睡得很沉,粉嫩的唇边挂着一丝笑容,一定是个美梦吧,她的梦里会有他吗? 阿妍,如今既知你心意,我便不会再放手。 …… 江妍是热醒的。 朦胧中,她以为自己在宿舍,长腿一伸,蹬掉了被子,她摸摸身上,竟然还穿着白天的羊绒打底。 “怪不得这么热。”她嘟囔一句,拉起衣襟就要脱下来。 细腻雪白的纤腰晃瞎了顾聿珩的眼,他的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脑子中两个意念天人争斗,是坐壁上观还是出言阻止,好难抉择。 很快,不用顾聿珩再纠结,江妍已经发现了不对劲,宿舍的床没有这么软,也没有这么大,这是哪里? 她强撑着睁开眼睛,入眼皆是陌生,除了那张憋着坏笑的臭男人的脸。 “喂,你干嘛!”江妍羞恼,一个翻身从床上坐起来,摆出一副防备的姿态,狠狠瞪着顾聿珩。 顾聿珩盘腿坐在地毯上,笑道:“阿妍,你说奇不奇怪,这地上是热的。” “头发短见识也短。”江妍道,“连这个都不知道,这叫地热供暖。” 其实在来帝都之前,江妍也不知道,不过她这会儿不想示弱,只想奚落这个想占她便宜的臭男人。 “是吗?”顾聿珩笑得更深了,“我的阿妍好厉害,什么都懂,什么都知道。” 江妍得意,“那当然……” 等等,他说什么,“他的”阿妍? 江妍气得丢了枕头过去,这男人什么时候学会了口花花,“谁是你的阿妍!” 顾聿珩接住枕头,直接紧紧抱在怀里,做出陶醉的表情,“好软啊,和我的阿妍一样软。” 江妍从头皮麻到脚趾尖,这个男人怕不是吃错药了吧! 她连忙低下头检查自己,见衣衫完整,身上也没有任何不适的感觉,江妍放下心来,警报解除一半,还算他有底线。 喝酒真的会误事!自己怎么睡着怎么到这里来的江妍全然没有记忆。 看顾聿珩那么骚包的样子,差点让她误以为自己已经被吃干抹净了。 江妍睨了那个欠揍的男人一眼,一个月的时间变化这么大,是该夸金露露调教的好还是该夸这男人悟性高? “唉!做了别人的救命恩人就是不一样,果然是春风得意马蹄急。” 江妍本不是刻薄之人,但见顾聿珩那副洋洋自得的样子,就是很不爽,非常不爽! 话落,顾聿珩笑得更得意了,从地上直接跳上床,一张突然放大的面庞差点贴在江妍的脸上。 “喂,你有毛病啊!”江妍吓了一跳,连忙后退,忍不住要爆粗口。 “阿妍,你那天是不是没听完,呃,不对,是不是没看完就走了。” 顾聿珩近距离欣赏江妍吃醋的小表情,怎么这么可爱呢! 第78章 轻装上阵 顾聿珩已经不想再追究江妍是如何在那么远的距离看到,或者听到他们的谈话,他现在只想做一件事,就是敞开心扉,把所有的误会都解释清楚。 江妍别过脸,不敢对上他的视线,支支吾吾道:“什么听啊,看啊的,不知道你说什么。” 看她还在装,顾聿珩也不揭穿她,自顾自地说了起来,“芳姑姑养了一条萨摩耶,有这么长。” 他张开手臂比了个一米多的长度,“平时芳姑姑喜欢打扮它,给它穿漂亮的小裙子,小鞋子什么的,那狗淘气得很,天天满院子上蹿下跳。” 江妍不解,“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我又不喜欢养狗。” “别急,一会你就知道了。”顾聿珩卖了个关子,“那狗最喜欢玩水,经常跳进前院的喷泉水池里,自己又上不来,我小时候不知道捞过它多少次。如果不是那个女人说起这件事,我都不知道有一次捞的是人而不是狗。” 江妍怔住,什么?救命之事是乌龙事件?怎么会有这么匪夷所思的事! 但是直觉告诉她,顾聿珩没有说谎。 “你不会当场就挑明了吧!”江妍不敢想象金露露被打击时的表情,“女生是要面子的好吧。” “当然直说了。”顾聿珩一脸的无所谓,“我还给她们形容了团团的样子,完全是一模一样没区别。” 这一刻江妍有点同情金露露。 “这么说,你没跟金露露在一起?” 顾聿珩脸色一沉,“胡说什么,我怎么可能和她扯上关系?” “你干嘛对她那么大的敌意?她喜欢你,想以身相许又没错。”江妍心里五味杂陈。 顾聿珩一听这话,顿时不乐意了,“有人觊觎你男人,你这么大方的吗?” 谁男人?江妍心里翻了个白眼,懒得和他计较,“你们当时不是聊得很愉快吗,明知道是相亲现场,要是没有想法,干嘛还留下不走。” 那种场面,也难怪会让人误会,现在又费劲巴力来解释,真无语。 顾聿珩咬着后槽牙,伸手掐住江妍脸蛋上的细肉,“你这女人真没良心,要不是知道她爹是金润清,我才懒得跟她们废话。” 怎么又扯到金院长身上了?江妍都快被绕晕了。 “你们医附院的金润清,识人不清,用人不明,我收拾了姓白的,想着寻个机会把姓金的也办了,到时候让我们家阿妍去做那个院长,你说好不好?” 顾聿珩大手由掐变摸,趁着江妍还没反应过来占点小便宜。 江妍的cpU都要干烧了,怎么个意思?他收拾了姓白的,白跃晖? 这男人背着她到底都干了些什么呀? “啪!” 江妍打掉顾聿珩做乱的手,“你说清楚,白跃晖降职去急诊是你搞的鬼?” “什么叫搞鬼?我那是替天行道!他多行不义必自毙,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顾聿珩道,“他利用职权欺男霸女,受贿敛财,还处处给你使绊子,弄去急诊已经算是我手下留情了。” 果然事出反常必有妖!怪不得江妍一直觉得白跃晖降职的事情有蹊跷,原来始作俑者竟是顾聿珩。 江妍思路一转,眨眨眼道:“我们医院的事情你怎么这么清楚?” 就说这个女人聪明,一语道破玄机。 顾聿珩不知从哪涌出自豪之感,他坦白道:“我说了你可别生气,爷爷受伤之后,我一直派人暗中跟着你,当时公司情况复杂,我承认有点草木皆兵,怀疑过你的来历,然后就不小心发现了一些别的事情。” “后来纯粹是为了保护你,怕有些宵小之辈再算计你,或者别有用心的人再图谋不轨。”顾聿珩并拢三指做起誓状,“真的,我完全没有伤害你的意思。” 这男人,控制欲还真是强。 江妍抬眸看向顾聿珩,对方也正痴痴地望着她,唇边的笑容毫不遮掩。 江妍被他炽热的眼神灼到,“你干嘛这样看着我?” 顾聿珩笑着,“怕你再突然不见了。” 江妍知道他说的是一个月前的不辞而别,可当时那种情况,无异于落荒而逃,她哪里还有勇气去和他告别。 “谁让你当时说那样的话,在你眼里我就是个见异思迁、水性杨花的女人吗?”江妍心中委屈,眼眶一红,几乎掉下泪来。 顾聿珩见状,连忙拉起江妍的小手,深情款款道:“阿妍,原谅我,都是我不好,我误会你了。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没办法给你足够的安全感,不过现在我知道了你的心意,你放心,我会努力,努力成为你的山,你的大树,你的港口,从今以后,我永远都不会再放开你的手。” 突如其来的告白,让江妍头脑有些发懵,指腹间粗粝的触感提醒她此刻不是在梦里。 半晌,江妍静下心来,看着顾聿珩期盼的眼神道:“时移世易,曾经我想过做你身边的小女人,过平平淡淡的小日子,但感情这种事,坚持一辈子不变很难,放下却很容易。人这一生很短,可现在我只想专心科研,男女之间的情情爱爱对我说已经无足轻重了。”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其实江妍已经把话说的留了几分余地,在她目前看来,男人、感情无异于事业上的绊脚石。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人这一生能做好一件事已经相当不易,当醉心于此时,便无法兼顾其他。 顾聿珩眸子黯了黯,“阿妍,你的理想很伟大,你给我个机会,让我陪在你身边,帮你分担,咱们一起努力去实现他,好吗?” 抛开感情不谈,江妍是相信顾聿珩的,酒醉七分醒,她昨晚完全不设防地向他吐露心声,谈她的理想,她的目标。即便在外人看来很可笑,很不切实际的理想,但她还是毫无保留地说给他听。 “我自己都毫无头绪,你要怎么帮我?”江妍无奈道。 昨夜,顾聿珩守在江妍的身边,看着她恬淡的睡颜,也是经历了好一场头脑风暴。 他不懂江妍的专业,学术方面帮不上忙,但是他有他的优势,目前云鼎集团已经重新掌控在自己的手里,假以时日便能产生不可估量的收益。 他的阿妍梦想有一天能实现全民免费医疗,这必定需要大量的金钱支撑,那他就给她开疆拓土,铺路斩棘,以后整个云鼎集团就是她最大的依仗。 第79章 吐露心声 “你只要答应我,让我陪在你身边,你需要我时,随时转身,我永远都在。”顾聿珩道。 “你这又是何苦呢?”江妍叹气,“你可以走平坦的路,有更顺遂的人生,何必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浪费金钱。” 江妍深知,自己的理想不可谓不荒诞,她能尽力做到研究出更先进的治疗手段已属千难万难,更何况免费医疗涉及的现实问题不计其数,就是个无底洞一样的存在。 顾聿珩闲散地靠在床头,黑色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袖子卷到手肘处,露出精壮有力的小臂,两条长腿恣意伸展,全然一副放松的姿态,他神情从容,眼神飘忽地看着窗外,沉浸在无边的回忆中。 “阿妍,我不是一时冲动,从懂事时起,我就有个困惑,人为什么活在世上,好像每个人都有个目标,我父亲不理世事,整日沉浸在过去的回忆中,我母亲千方百计得想把顾家的产业据为己有。那我呢?我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稀里糊涂地活了十六年,机缘巧合之下,我参了军,在部队的十年是我成长最快的十年,保家卫国成了我的人生理想,也是我不可推卸的责任,我以为我的后半生会在军营中度过,阿妍,我当时甚至做好了随时牺牲的准备。” “可是我还有家人,爷爷年纪大了,他拼搏一生创立的事业不甘沦为他姓,于是我回来了,但我又迷茫了。钱这个东西我从小就不缺,杜家也不缺,我不懂他们争来争去到底是为什么。” “这两年,我顾念亲情,权衡利弊,总想着在不伤害任何人的前提下搏个两全其美。只要我在公司重新掌握主动权,就算是给爷爷一个交待,然后把生意交给顾宇泽,到时候我就回部队。但现实就是这么残酷,既然我入了局,就不可能全身而退。” 顾聿珩收回视线,落在江妍的身上。 “直到我遇见了你,阿妍,你就这么突出其来地闯进我的世界里,你就像一道光,照亮了前方的路,我从来就不是自信的人,尤其在你的面前,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想和你在一起,可又怕亵渎了你。” “那一晚,你和顾宇泽一起消失,整整一夜联系不上,绝望、无力像两头猛兽一样撕扯着我,我当时几乎疯了。冷静下来之后,我想如果你真的喜欢顾宇泽,选择顾宇泽,我宁愿放手成全你们。只要你幸福,我怎样都可以。” “可是我错了,大错特错!当我知道真相的那一刻,我真想抽死我自己。阿妍,我当时想立刻来找你,但我必须拿出我的诚意,你认为我在公司腹背受敌,需要借助他人的力量才能翻身,我偏要证明我有能力做到,所以我选择放手一搏!” “阿妍,我赢了,我们赢了!以后无论是在公司,还是在龙山顾宅,我不必再仰人鼻息,我可以随心所欲大展拳脚。那一刻,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所以,我来了。” “昨晚,在我知道了你的理想的那一刻,我原本的计划立刻被推翻,我的人生又有了新的目标,钱在我的眼中有了不同以往的意义和使命!给我个机会让我帮你实现理想,让我做你的后盾,好吗?” 江妍看着顾聿珩瘦削的脸庞,心头一酸,想必他这一路走来,也是惊险万分,困难重重,可自己又有什么理由自私地拴住他的后半生? 他和她,像风中的两条藤蔓,摇摆飘荡,想要彼此缠绕,却总要面对不知名的未知变数,如今,他不惜斩断自身也要扎下根来,只为能给她稳定的依靠,只为同气连枝,相生相伴。 他痛,她也痛。 顾聿珩一直紧紧盯着江妍,见她的眼神有了松动的迹象,便欺身上前,张开双臂,“阿妍,抱抱我吧。” 他说得随意,像是平日里说“阿妍,吃饭了”的那种语气,但眼神中的渴望与期待藏也藏不住。 江妍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个曾经熟悉,无比贪恋的怀抱,眼中泛起酸涩,她连自己的前途都未可知,又怎能忍心左右他的人生? 不等江妍有所行动,顾聿珩主动靠了过来,把江妍的身子牢牢地抱在怀里,他的头深深地埋进江妍的颈窝,贪婪地汲取她的气息。 “阿妍,我好想你。” 积攒了一个月的情绪喷涌而出,顾聿珩的身体微微颤抖,声音中带着浓重的鼻息,顷刻间,有滚烫的液体浸湿了江妍的肩,灼痛了她的皮肤。 这个男人,竟然为她流泪。 江妍心中一痛,反手拥住顾聿珩,只是那双臂并不用力,松松地环在他身侧,似乎随时随地准备放手离开。 她的心情很复杂,同情、感动、怜悯、爱恋……种种情绪揉成一团,分不清,解不开。 面对如此赤裸裸地告白,江妍依然可以保持清醒和冷静,她甚至怀疑自己已经失去了完全投入地爱一个人的能力。 顾聿珩心中泛起阵阵苦涩,他又何尝感觉不到江妍的若即若离。 如果两个人之间的感情需要双向奔赴,那他宁愿一个人跑完全程,江妍只需要站在原地等着他就好。 时间可以证明一切,他相信自己一定可以做到。 …… 许久,顾聿珩放开怀抱,神色已经恢复如常,他看着江妍笑道:“饿了吧,今天是大年初一,北方的习俗是吃饺子,咱们也入乡随俗,包饺子吧。” 从昨天晚上就一直没吃饭,江妍此刻也感觉饥肠辘辘,听说要包饺子,顿时来了兴致,“好啊!这里有食材吗?” 她三两步走到窗边,向下一望,帝都大学的正门就在街对面,心中暗道:原来这里就是学校附近的安华酒店。 她回头看着顾聿珩道:“这附近我熟,楼下就有一个大超市。” 顾聿珩也下了床,揉揉江妍的发顶,“不用你操心,东西都准备好了,过来帮忙。” 走出卧室,江妍这才发现这间酒店像一个家庭公寓一样,温馨舒适,甚至比永茂公馆的面积还要大一些。 她跟在顾聿珩的身后来到厨房,只见面粉、肉、各种青菜摆了一台面,食材都很新鲜,江妍仿佛闻到了饺子的香味,更饿了。 第80章 饮食男女 江妍的肚子不受控制的咕噜咕噜叫起来,顾聿珩宠溺地弯了弯唇,立刻开始动手处理食材。 两人分工明确,和面、剁馅、择菜……都是顾聿珩做的,一顿饭做到最后只有烧开水的工作落到了江妍头上。 江妍也想帮忙,可那个男人好像有三头六臂,只要她一伸手,马上就有一双大手出现,把她手里的活计抢过去。 半小时后,两盘冒着热气的饺子上了桌,江妍抓住这最后的表现机会,在桌上摆好了两副碗筷。 “快吃吧。”顾聿珩夹起一个放在江妍的碗中,“我也是第一次包饺子,尝尝味道怎么样?” 江妍是真的饿了,在这个男人面前也不用顾忌吃相,她夹起一个轻轻吹了下,忍着烫咬了一口,浓郁的汤汁溢满唇齿之前,面皮劲道,馅料鲜美,简直太好吃了! 江妍狼吞虎咽,嘴巴没有时间夸奖,便竖起大拇指,真心比了个赞,这男人在做饭方面,的确有天赋! 顾聿珩见她吃得香,又往她的碗里夹了几个,“慢点吃,又没人和你抢。” 江妍百忙之中空中嘴来,来了一句,“你也吃。”下一秒,又埋头全情投入到消灭饺子的战斗中去。 互联网时代就是便捷,顾聿珩昨晚用手机搜索了北方饺子的制作方法,临时抱佛脚学了几手,又下单了需要的食材,足不出户也能享受送货上门的快乐。 顾聿珩回到厨房,盛了一碗饺子汤,放在江妍旁边晾着,“北方人都说原汤化原食,等一会儿喝点饺子汤,当心吃这么多不消化。” 江妍口中“呜呜呜”地点头,表示知道了。 顾聿珩内心的自豪感简直爆棚,他抱着双臂欣赏江妍风卷残云般的扫荡,唇角上扬的弧度愉悦而满足。 消灭一盘饺子,加上一大碗饺子汤下肚,江妍心满意足地拍着鼓鼓的肚子,舒服地简直要飞起。 “帝都大学食堂的饭菜,有我做得好吃吗?” 江妍一愣,这话怎么听着这么似曾相识? 转念间,她忽然想起昨天晚上这个男人普经问过同样的问题。 江妍立刻得出结论:顾聿珩脸大心眼小! 曾经的彩虹屁重出江湖,江妍立马赔上笑脸,“当然是你做得好吃,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饺子。” 顾聿珩一听这话,大手隔着餐桌虚虚地掐了一把江妍的脸蛋,“真想天天给你做饭,把你喂得胖胖的,省得有狂蜂浪蝶惦记。” “哪有什么狂蜂浪蝶?”江妍不满地挥开顾聿珩的手,“研究所的人都专心学术,没你想得那么不堪!” 顾聿珩无语,这女人似乎总是忽略自己的美,一点危机意识都没有。帝都大学那么大,教职工加上学生有几万人,又不只是生化研究所那几名入了定的老学究? 老五的必要性此刻充分体现了出来,顾聿珩坦言道:“等我回去以后,会留个兄弟在帝都,你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可以联系他帮你处理。” 聪慧如江妍,又怎会不知他的用意,况且他刚刚才说过在龙山时就曾经派人跟着她。 心里有些不情愿,但又想想,还是算了,随他吧,不然这男人不放心,有事没事跑来帝都,更麻烦。 “好,知道了。”江妍乖巧地点点头。 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顾聿珩又解释道,“纯粹是保护你的安全,没有不相信你的意思。” “嗯,我懂。”江妍笑着道。 看江妍的表情不似作假,犹豫了一下,顾聿珩又道:“其实还有个原因,我之前没对你讲,倒不是别的,怕给了你希望,万一没结果,又担心你会失望。” 这话听着糊涂,江妍不解地看着他,顾聿珩不想再瞒她,索性和盘托出,“这几年,我一直没放弃找沈家人,遇到你之后,这个目标更加明确,圣诞节那次酒会,我把你推到台前,有部分原因是想看看沈家人会不会出现。” 一粒小石子落入平静的水面,激起层层涟漪,江妍明显愣忡了好几秒,之后双唇微动,声音不自觉发颤,“结果呢?” 顾聿珩不答反问,“这一个月你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人或者事吗?” 圣诞节第二天,江妍便动身来到帝都,而这一个月,她的身边没有顾聿珩的人。如果沈家人出现,接近她,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 江妍努力回忆,可她的生活圈子就那么大,研究所里每天见的都是同样的人,实在想不出有特别或者反常的事。 许久,她放弃了,摇摇头,语气落寞,“我想不到。” 顾聿珩:“别难过,他们不来找你,一定有必须这样做的理由,你别多想,我帮你留心着,咱们把心态放平,顺其自然好吗?” 人就是这样,一开始就没有的东西,心里自然不会惦记,可一旦知道自己有,难保不会想要更多。 江妍过了二十四年没有外祖的日子,现如今她没有别的亲人,沈家人是她唯一的希望,不过顾聿珩说的对,有缘自会相见。 重重点点头,江妍诚心诚意地说:“我知道了,谢谢你。” 事情终于翻篇,顾聿珩明显松了一口气,原来没有遮遮掩掩,开诚布公地坦白一切,感觉这么痛快! …… “吃饱了,咱们去逛街吧。”顾聿珩道。 江妍“扑哧”一笑,她忽然想到两个人认识这么久,还从来没单独逛过街,这第一次逛街,竟然是在远离家乡的帝都。 “好啊,你想买什么?”帝都的商场要比龙山市多样繁华,江妍想问清楚,好计划着要去哪里逛。 “买衣服。”顾聿珩咬着后槽牙,昨天来得匆忙,没准备厚衣服,北方冬天的夜晚真要命,他昨晚差点冻死在那个露天的体育场。 “我有衣服穿,不用买了。”江妍如今靠着研究所的工资生活,大学里消费水平低,温饱是没有问题的,但她还是算计着能省则省。 顾聿珩敲敲江妍的脑壳,声音提高了几分,“看不出来吗?你男人冷,你男人需要厚衣服,小没良心的!” 江妍吃痛,她心虚地睨了一眼顾聿珩,这才注意到他身上还是在龙山市时的穿着,在数九寒天的帝都哪里够用?江妍心道这记敲打挨得不冤。 “对不起嘛,我给你买,买最厚最暖和的,保证你不再受冻,好不好,别生气了。”说起软话来,江妍手到擒来,都不用回家取。 顾聿珩黑着脸,沉声道:“江妍,我提醒你两点:一,你男人不虚,身体好得很,没那么怕冷;二,虽然这一个月我折了不少钱,但还沦落不到买衣服让女人掏钱的地步,记住了吗?” 江妍翻着白眼,腹诽道:是,是,是,顾总有钱,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顾总身体倍棒,吃嘛嘛香! 像是在证明他真的不缺钱似的,在顾聿珩的坚持下,江妍被迫跟着来到帝都最高档,最豪华的商场华生汇。 江妍不认识男装品牌,或者说,她不认识几乎所有的奢侈品牌,可她目前所在的男装专柜,不需要她认识,只需要看购物环境和导购的素质,便能料定,这里一定不便宜! 顾聿珩一件件地试过去,今天他化身男模,不厌其烦地在江妍的面前展示自己高大挺拔的身材和无与伦比的气场。 衣服衬人,人衬衣服,江妍不得不承认,眼前的男人身高腿长,宽肩窄腰,身材很好,穿什么都好看。 最近在研究所,江妍接触的生物学方面的信息比较多,一般雄性动物在求偶时,会想尽办法打扮自己,展示优美的舞姿和动听的歌声来获取雌性的好感,在生物学上对这种行为有一种解释,叫“亲本投资理论”。 怎么看眼前的顾总就是出现了这种动物的本能呢? 江妍抿唇偷笑。 顾聿珩在镜子中看到了反射的画面,这女人怎么笑得这么好看,他打量着自己身上的这一套偏休闲款的西服,恍然,原来阿妍喜欢这种风格。 他转过身,走到江妍的面前,手撑在江妍身下沙发的靠背上,笑意直达眼底,“好看吗?喜欢吗?” 江妍抿唇点点头,“好看,很帅。” 第81章 疯狂扫货 顾聿珩双臂微曲,凑近了些,敞开的西服下摆垂落,挡住了左右两边的视线,他低声道:“你摸摸看,料子好像有点硬。” 是么?江妍看着吊牌上那一串五位数,感觉肉疼,这个价位的衣服,料子不可能不好呀! 她伸手过去,顾聿珩一把抓住,引着她的手从衬衫的缝隙中伸了进去。 硬硬的搓衣板样的手感,六块腹肌,江妍直接触到了。 像被电到一样,江妍的手迅速缩了回去,脸上滚烫,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大庭广众的,这男人竟然来这套,江妍比了个口型,“流氓……” 顾聿珩贴着江妍的耳朵,一下一下地呼吸像羽毛扫过,痒痒的,用只有她能听到的音量道,“只对你。” 这回红的不只是脸,耳朵也被传染了。 顾聿珩不再逗她,直起身向导购招招手,“这一套,加上刚才试得那几套,都要了。” 有钱也不能这么花吧,江妍看着那一整排的男装,一年四季的都有,说好得只买冬天的厚衣服呢? 顾聿珩留了安华酒店的地址,稍后商场会安排专人送货上门。 顾聿珩拉着江妍离开了男装区,下一站,女装区。 江妍坚持自己的衣服够穿,研究所一年四季都会发统一的套装,不需要准备太多的衣服,如果一定要的话,只需两套日常的替换着就可以。 “和我约会时也要穿成这样吗?”顾聿珩睨着江妍身上那套宽松服大,带有帝都大学校标的羽绒服,不满意地撇撇嘴。 江妍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这衣服好像是有那么一丢丢——不好看。 “那就只买两套,多了没地方放。”宿舍的小衣柜容量有限,江妍不想给自己找负担。 见江妍松了口,顾聿珩便拉着她直接站到穿衣镜前,一套一套的衣服在她的身上比来比去。 这次充当模特的轮到了江妍自己。 衣服都是顾聿珩挑的,几套试过去,江妍发现了不对劲,怎么都是古板老旧的款式,顾聿珩甚至选了一个黑框粗边的眼镜,在江妍的脸上比量着。 这完全不应该出现在二十四岁,哦,不对,过了年江妍二十五岁了,不应该出现在二十五岁女孩衣橱里的吧! 顾聿珩买得兴起,这件好,这件黑漆漆的,看不出身材;这件也不错,修女风,看着就让男人敬而远之。 这男人的如意算盘打得叮当响,江妍隔着两层肚皮都听得一清二楚。 “喂,过分了啊!”江妍叉着细腰,不满地甩开眼前的大黑框眼镜,“这些我全都不喜欢,不要!” 顾聿珩讪讪地笑,“不喜欢没关系,咱们不多买,就留两套在学校穿。” 不由分说,两套经典的黑暗修女风系列套装被打包,一起送回安华酒店。 “现在开始咱们买约会穿的。” 接下来顾聿珩的操作完全脱离了江妍的控制,只见他大手一挥,整排的女装直接收入囊中,淑女风、妩媚风、御姐风…… 接下来是家居服,男款女款薄的厚的长的短的,性感的保守的,数不清多少套,江妍不想管不想问,放弃抵抗,人已经麻木了。 轮到鞋子,江妍坐着不动,任由导购小姐一双双帮她上脚试穿,再打包买单。 再后来是内衣,顾聿珩不懂这个,老脸一红,让江妍自己选。 江妍知道拗不过他,只好按照平时的喜好选了两件,常规保守的款式中规中矩,顾聿珩贼兮兮地偷瞄了几眼,又转过头故做淡定地向别处张望。 不知不觉大半天过去,江妍瘫坐在商场的休息区,有一下没一下地啜着手里的咖啡,好累,不是人累,是心累。 “还有什么要买的吗?”顾聿珩问道。 江妍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买了不买了,什么都不缺了,咱们回去吧。” 顾聿珩点点头,“也好,先回去整理一下,少了什么咱们明天再来买就是了。” 一派意犹未尽的神情。 男人逛街疯起来也这么可怕,江妍怕他再动买买买的心思,起身拉着顾聿珩直奔商场的直梯,电梯一关一开,直接到地下停车场,不敢耽搁开车两点一线迅速返回了安华酒店。 酒店的前台安排了两台大型手推车才把送来的东西全部运上了楼。 各式各样的包装袋足足堆了半个客厅,江妍看着头痛,这哪里是购物,比她搬家的阵仗都大。 “阿妍,你休息吧,我来收拾。”顾聿珩脱掉外衣,卷起袖子就开始整理。 好在房间有整面墙的衣柜,所有衣服挂进去倒不显得拥挤。 顾聿珩还细心地区分了男装区和女装区,他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唇角弯起好看的弧度,这样满满当当的衣柜特别有家的感觉,他喜欢这种感觉。 所有衣物收拾妥当,天都黑了。 “晚上想吃点什么?”顾聿珩慵懒地半躺在沙发上,问道。 早上买的菜还有很多,他心里琢磨着能做出个四菜一汤。 大年初一,安庆街上华灯璀璨,映得整个客厅的窗户亮堂堂的。 “这几天大学的食堂一直开着,我回学校吃就可以,食堂离宿舍近,吃完饭回去也方便。”江妍站在窗前,望着窗外只有一街之隔的帝都大学。 即使在龙山时,热恋的那段时间,两人也从未有过共居一室、同吃同住的时候。 这间公寓太像家了,他们就像一对小夫妻一样,过着柴米油盐的小日子。 江妍有点怕,怕自己沉醉其中无法自拔,怕动摇了自己好不容易坚定下来的心。 她再一次做了逃兵。 听到江妍想要回大学,顾聿珩神色微变,顿了几秒,坐直身体,“也好,我也正想去尝尝你们学校的饭菜。” 江妍转身,“你也要一起去?” 顾聿珩看着江妍,淡淡道:“怎么,舍不得请客?” “当然不是。”江妍连忙否认,“我是怕你吃不习惯北方菜。” 顾聿珩站起来,走到卧室里,取出一件新买的毛呢大衣,“那就别废话,走吧。” “记得拿上你的衣服。”顾聿珩走到门口,背对着江妍道。 江妍强烈感觉到顾聿珩的低气压,她不明就理,也不敢多言,地上有两个没收拾进衣柜的购物袋,里面正是那两套暗黑系修女风的衣服,江妍来不及深想,拿上东西快步跟了上去。 第82章 阴晴不定 顾聿珩没有开车,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路回到了帝都大学。 进了校门,一路上,顾聿珩始终一言不发,留给江妍一个高大紧绷的背影。他走得不急不徐,像是迁就她的步速,又不像是故意等她。 校园很大,顾聿珩有意无意地往深处走,两人离正门越来越远,离北门越来越近。 蓦地,他停下脚步转身,江妍跟在后面一个没刹住,又又又又撞进他的怀里,还是熟悉的感觉,还是熟悉的味道。 江妍闪神,想要退后,可顾聿珩已经先一步出手将她抱住,双臂用力,箍得紧紧的,像是一松手,眼前的女人就会消失不见似的。 林荫小路弯弯曲曲,两旁种满了常青的松柏,冬天里难得一见的绿色,生机盎然。 很久很久,顾聿珩完全没有放开的意思,江妍侧脸埋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身上的温暖,耳边是他胸腔里如雷的心跳。 这个姿势久了不太舒服,江妍感觉有点呼吸困难。她拎着两个袋子,腾不出手推他,便动了动身体,顾聿珩的手臂松了松,并没有完全放开。 总算有了点活动的空间,这男人太高,距离又太近,江妍仰起头,只能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你怎么了?” 又等了许久,顾聿珩长叹一声,终于放开她,状似若无其事,“走路还是那么不小心,要不是我在,你就摔倒了。” 江妍腹诽:要不是你挡在前面像一座山,我也不会撞到。 “是啊,我谢谢你。”江妍干笑道。 顾聿珩语气轻松,“不客气,请我吃饭吧,食堂怎么走?” 呵!一直在前边带路,还以为你知道食堂在哪儿呢!江妍再次腹诽。 “就在前面,不远了。”江妍指着一幢四层的古典建筑,正是她来帝都大学第一次吃早餐的那个食堂。 几步路,说话间就到了。 顾聿珩跟随着江妍走进食堂,大年初一,食堂里只有寥寥数人,餐食的种类不如平时多,倒也还算过得去,江妍也不纠结这个,找了个位子放下手里的东西,便拉着顾聿珩去点餐区选菜。 事实证明,无论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俊男美女的组合总是最吸睛的。他二人出现在食堂,顿时引起了不小的关注。 小炒窗口的大叔认得江妍,这会儿见她身边出现位这么气场不凡的男人,立即打趣道:“哟,小姑娘过年没回家,原来是等男朋友啊!” “男朋友”三个字让顾聿珩听着很受用,这大叔菜炒得怎么样不清楚,这眼色还是相当不错的。 江妍不置可否,微笑着拿出一卡通,点了几道小菜,很习惯地偏向顾聿珩爱吃的口味。 “大叔,新年快乐!辛苦你啦!” 江妍来来回回地跑了好几趟,几样说不上多精致,但看上去味道不错的小菜上了桌,餐具也都一一配齐。 桌椅都是固定在地上的,空间对于顾聿珩的身高来说确实有些拥挤。他始终板着脸,抱着手臂坐在餐桌旁,完全没有起身帮忙的意思。大少爷闹脾气,作为东道主的江妍告诉自己必须大度,忍着不发作就是了。 “假期食堂人手不够,等急了吧。”江妍坐在顾聿珩对面,“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顾聿珩瞥了一眼桌上的盘盘碗碗,“就这?” 江妍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男人真麻烦,有得吃还挑三拣四。 江妍看着桌上的飞禽走兽、浪里白条,平时自己都舍不得买这么贵的菜,在他眼里竟然如此不屑! 继续忍! “楼上的菜色更精致些,可惜师傅都回家了,这次就委屈你了,以后有机会我再请你吃好的。” 江妍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抬手向楼上的方向指了指。 ‘有机会再请你’几个字听的顺耳,顾聿珩的表情缓和了些,勉为其难地拿起筷子,“是你说的,以后再请我。” 江妍干笑着,“请,请,一定请。” 一顿饭江妍吃得说不上什么滋味,和早上的那顿饺子正相反,小心伺候的变成了江妍,大快朵颐的成了顾聿珩。 嘴上说不要,吃得比谁都干净,眼见着盘碗吃了个见底。 顾聿珩放下筷子,眉毛一挑,“味道也就一般,不如我的手艺。” 江妍哑然失笑,现在说这话还有说服力吗? 顾聿珩像是听见她的心声,“我一向不浪费粮食的,光盘行动,你懂的。” 属鸭子的,嘴真硬,江妍懒得和他计较。 江妍起身收拾餐具,顾聿珩诧异,“你干嘛?这里没有服务员吗?” “大学食堂都是自己把餐具收拾到指定位置,再由专人进行清洁消毒,你以为是在饭店,还有人帮你撤桌吗?” 江妍没注意到顾聿珩一瞬间垂下的双眸,一来一回间,江妍已经手脚麻利地收拾好,又返回到顾聿珩身边。 “我的宿舍离这里不远,我自己可以回去……” “我送你。”不容置喙的语气。 顾聿珩站起来,先一步向门口走去,江妍无奈,只能快步跟上。 短短一顿饭的时间,帝都天色骤变,天空飘起了鹅毛般的大雪。 来了一个多月,江妍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雪,雪花在半空中就凝集成一团团一片片,洋洋洒洒地落下来,很快便在地面上积了厚厚一层。 到处白茫茫一片,校园里的小路上,二人并排走着,他们的头上、肩上铺满了白色,脚下踩着雪吱吱作响。 夜色渐浓,树上缠着的红绸里包裹着小彩灯,一闪一闪的红光是这白茫茫的天地中最亮眼的颜色。 顾聿珩放慢脚步,按着江妍指的方向往她的宿舍走。小路尽头就是江妍的宿舍,眨眼间便到了。 “我先上去了。”站在宿舍楼下,江妍掸了掸身上的雪,看着还在别扭的顾聿珩,“你自己找得到回酒店的路吧。” 顾聿珩避而不答,擦着江妍的肩膀径直走进了宿舍,过年期间宿管都放了假,他无人阻碍穿堂过厅,按开电梯门直接走了进去。 江妍怔在原地,只听顾聿珩高声道:“快点过来,几楼?” 送到这里还不走,还要上楼,这又是在闹哪样? 江妍无力地垂着肩膀跟着进了电梯,“6楼。” 顾聿珩按下6楼的按钮,江妍怀着忐忑的心情,注视着电梯门缓缓阖上。 第83章 精神内耗 两人一前一后地站在电梯里,江妍不用回头,就能感觉到身后有两道灼热的目光,如芒如刺。 江妍心里开了锅,要是到了宿舍他还不走怎么办?唐宛不在,要用什么理由把他打发走? 她手心冒汗,心跳如鼓,双眼紧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 眨眼间6楼到了,江妍出了电梯,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步步拖着走到了宿舍门口。 周围安静得要命,只有两人不紧不慢地脚步声。过年放假,不只这一层,整栋楼里好像都没有几个人。 江妍在门口站定,几秒钟的安静,走廊里的声控灯熄了,周围陷入一片黑暗。 “开门啊,想什么呢?”低沉的嗓音带着蛊惑。 音量足以唤起声控灯,走廊里又恢复一片明亮。 江妍抬眸看去,眼前的男人目光清澈,不带丝毫的杂念,唇边的微笑单纯干净,仿佛只是在单纯地催促自己开门。 也许是自己想得太复杂了,江妍一窘,把两个购物袋并到一个手里,按下一串密码。 门一开,顾聿珩堂而皇之地走进去,随手开了灯,开始四处打量。 “小是小了点,不过一个人住也算可以。” 江妍关上门,回了自己房间,她把购物袋放下,脱了厚厚的羽绒服挂在衣柜里。 “不是一个人住,我有室友的。” 江妍指了指那扇关着的房门,“她回家过年了。” 北方做菜口重,晚餐吃咸了,顾聿珩自来熟地从冰箱里拿了瓶水,正大口地猛灌,一听江妍说有室友,一个不留神差点呛到。 “咳咳……室友?男的女的?” “当然是女生!哪有大学宿舍男女混住的!”江妍火起,这男人脑子里都想什么呢! 顾聿珩慢慢放下水瓶,神情落寞,“哦,对不起,是我失言了。” 话落,江妍好像懂了,原来他这一路上别别扭扭,在食堂没来由地挑刺,他在意的重点竟然在这儿! 十六岁参军,当时的他应该高中都没有读完,在部队服役十年,退伍后一直忙着家里的生意,应该是没有机会再去学校深造。 在江妍的心目中,顾聿珩一向是比她强大的存在,江妍完全没有想到他会介意自己的学历,她也从未认为自己在这方面可以碾压他。 误伤也是伤,江妍总得负责善后。 “你来了帝都,公司那边没有问题吗?”江妍坐在客厅的单人沙发上,佯装随意地开口问道。 顾聿珩长腿跨过另一个单人沙发,闲适地坐了下来,“放心吧,公司局势已经稳定,他们再翻不起浪。” 江妍化身好奇宝宝,托着腮,漂亮的大眼睛闪着星星,“你是怎么做到的?我记得之前你妈妈那边给你很大压力。” 顾聿珩轻蔑地扯了扯唇,“他们跟我玩孙子兵法三十六计,还不够看的。” 一副万事尽在掌握中的狂傲姿态。 江妍兴致勃勃,笑吟吟道:“如果不涉及商业机密,可以跟我讲讲吗?感觉一定比电影还精彩!” 一听这话,顾聿珩自信心瞬间爆棚,他摆出侃侃而谈的架势,开始从两年前讲起。 “当初我刚回到公司那会儿,他们对我百般防备……” 江妍发誓,现在的自己绝对比上课时还认真,就差拿个小本记笔记了,她不住地点头,时不时地插进一两个感叹词,眼神中透着真诚的崇拜。 说着说着,顾聿珩猛然截住了话头。 江妍一愣,来不及收住的甜笑僵在脸上。 “才说到麻痹杜家,让他们以为你志不在地产项目上,然后呢?”江妍问道。 顾聿珩眸色暗得深不见底,冷峻的脸上阴晴不定,他欺身上前,捏起江妍娇俏的下巴,“阿妍,你是在跟我玩声东击西吗?” 江妍眼神乱飞,不敢直视顾聿珩审视的双眼,尴尬地笑道:“你说什么呐,不是你刚说到这个嘛,和我有什么关系。” 顾聿珩粗粝的拇指扫过江妍的粉唇,触电般的感觉让江妍忍不住浑身一颤。 “阿妍,你在同情我。” 是同情吗? 还是有什么别的情绪? 江妍也不确定,她总是下意识地照顾他的情绪,如果学历不高是他不能触及的痛点,那就把他引以为傲的东西摆到前面来。 迟迟得不到回应的顾聿珩手上微微用力,眼底迸射的火光像极了昨夜的烟花。 “看着我,回答我。” 下巴上的钝痛唤醒了江妍的沉默。 “啪!” 江妍面色一变,柳眉倒竖,黑白分明的眸子透着清冷,只见她素手一抬,挥开了顾聿珩的桎梏。 “别太过分!” …… 顾聿珩难以置信地盯着自己被打飞的手,一时间懵在原地。 半晌,他看着江妍疏离冷漠的脸,轻声开口,“阿妍,你……” 这个女人……翻脸了!? 认识这么久,他见过江妍伤心难过、开心快乐、慌张胆怯、脸红害羞,却是第一次在她的脸上见到真实的怒意! 客厅的灯光足够明亮,明亮到可以看清江妍每个细微的表情,他百分百确定了自己的想法,连自欺欺人的机会都不给他留。 江妍沉吟片刻,终于开口,语气依旧波澜不惊。 “如果未来我们要一直以这种方式相处,那么这帝都你以后都不必再来了。” 顾聿珩眸色一沉,“阿妍,你什么意思?” 江妍:“大家都是成年人,应该可以调整控制自己的情绪。我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揣测你变化莫测的心理状态。” 江妍面上早已没有刚才的艳羡与崇拜,取而代之的是放松之后的淡漠疏离。 顾聿珩眼角微跳,向后靠在沙发背上,“你的意思是我成了你的精神负担?” 江妍不卑不亢,“如果你一定要这么理解,也没什么错。” …… 雪未停,面外又刮起了呼呼的北风,宿舍的窗子被吹得呜呜作响,反倒衬得室内安静异常。 “呵……” 许久,顾聿珩嘲弄地勾唇一笑,“原来你之前的顺从都是装出来的,还真是小看你了。” 他顾聿珩年年打雁,今日却被雁啄了眼。 是江妍伪装得太好吗? 是,也不是。 更准确地说,是惯性使然。 …… 第84章 肆意妄为 小时候,江妍想知道爸爸在哪儿,为什么不和她们在一起,但知道问了妈妈会伤心,所以装作毫不在意,从不主动提起。 长大了一些,江妍眼见妈妈的身体越来越差,自己却无能为力,不敢流露出担心害怕的情绪,只能努力学习,变着法地让妈妈的日子能过得开心一些、轻松一些。 上了大学,江妍年纪最小,条件最差,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地接受着学校的资助,她埋头苦读不敢有丝毫懈怠,她害怕犯错,万一学校舍弃她,那将是她无法面对的局面。 成为一名神经外科医生,江妍实现了自己人生的跨越,她终于可以挣钱养活自己,但精神内耗依然伴随着她生活中的点点滴滴。 在与朋友的相处中是,在与顾聿珩的相处中亦如是。 只要是她江妍在意的人,她总会不自觉地先一步照顾对方的情绪,即便是委屈了自己。 这种精神内耗的状态,是到了帝都之后才彻底改变。 完全陌生的环境,完全陌生的人,在研究所除了工作,没有其他的社交。 江妍喜欢这样的生活,干净、简单、轻松。 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这个男人,江妍决定快刀斩乱麻。 “没错,我是装的,而且,现在不想装了。”江妍坦然地微笑道。 这女人居然还笑得出来! 顾聿珩漆黑的眸子眯起,额前的青筋贲张暴凸,右手紧紧攥着沙发扶手,咔咔作响。 江妍看着岌岌可危的沙发,眼皮跳了跳,宿舍的家具是大学的固定资产,弄坏了会很麻烦。 “气大伤肝。”江妍淡淡道,“再者,别拿沙发出气。” “好,这是你说的。” 话音未落,顾聿珩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江妍只觉身子一轻,眼前再一花,人已经趴在了顾聿珩的大腿上。 “喂,你干什么?”江妍挣扎着要起来。 顾聿珩的声音响在她上方,沙哑邪魅,“是你说别拿沙发出气。” 下一秒,猝不及防的大巴掌落在江妍屁股上。 “啪!” 弹性十足的手感,丰满的肌肉颤微微地漾出波纹。顾聿珩心神跟着一荡,下一秒找回神智咬着牙道:“让你装!让你隐藏情绪!让你什么都不对我说!” 人被死死按住,胳膊腿完全使不上力,江妍又羞又恼,“你疯了!放开我!” “啪!” 又一下。 “让你小看我!你男人没你想的那么弱,要靠女人委屈自己来迁就!” 顾聿珩使了三分力,也足够让江妍疼得屁股发麻,最让她窘迫的是,身体中隐隐激出的异样的感觉,很陌生,又很难为情。 江妍这辈子没受过这样的侮辱,她用尽全力挣脱,也不知哪来的一股蛮力,把顾聿珩连同沙发一起推倒在地,她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她哭得肆意,哭得像个襁褓中的婴儿,眼泪、鼻涕瞬间糊了一脸。 在江妍的刻板印象中,哭是最无用的行为,哭换不来糖果的甜,替不了生活中的窘,搏不来满分的答卷,更唤不回妈妈的生命…… 而此时此刻,除了哭,她找不到另一种宣泄的途径,压抑了许久的委屈、痛苦、思念,像喷发的火山一样直冲天灵盖,江妍没法收,也收不住。 ……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妍哭累了,人直接瘫软在地上。 顾聿珩见江妍的哭声停了,云淡风轻地从地上坐了起来,“哭够了?” 江妍眼白都是红的,怨怼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嗖地射过来,屁股还隐隐传来丝丝拉拉的疼。 “死男人,你有病啊!干嘛打我!” 顾聿珩拿了茶几上的纸抽,递给江妍,这一脸的鼻涕眼泪简直太难看了。 江妍垂眸看了一眼,直接绕过,拉起顾聿珩的手臂,眼泪鼻涕一股脑地全抹在他的袖子上,最后还捏着鼻子擤了一把。 这衬衫,今天上午新买的…… 不过好像没擦干净,顾聿珩主动奉上另一只袖子。 拿起就擦,江妍彻底放飞自我了。 …… “阿妍,人活一世短短几十年,别把自己搞得那么累,你可以说真话、做自己。你想哭便哭,想笑便笑,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别人不爱听是他们的事,你不需要内耗自己来顾及别人的感受,尤其是在我面前,千万别伪装,不想理我时我就消失,需要人陪时我就出现,控制权在你手上,记住了吗?” 江妍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或者说这男人被自己吓傻了! “还有,我在部队时,有四年的时间去军校修了个军事指挥类的学士学位,你不用在学历方面同情我。只不过军校和地方大学区别很大,所以我才觉得帝都大学新奇。” 难道是自己误会了他?江妍泛滥的同情心用错了地方,被挡了回来,结果后劲太大,差点把自己淹死。 如果这男人不是因为这个原因闹脾气,那他的怒气来自于? 江妍瞬间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虽然她不想承认,但眼下只有这个理由才解释得通,那就是这个男人,他不想和自己分开,所以他在听到自己说要回大学吃饭,要回宿舍住时,才一反常态。 …… 江妍出了一身透汗,情绪发泄出去,心里的包袱一下子轻了,此时恢复了冷静。她抬起头看去,顾聿珩也在看着她,四目相对,没有自主意识操控,右眼自动对焦,大脑中反射出来四个字:情真意切。 江妍心头像是被什么刺到,慌得不行,她迅速扭头躲开他的视线,“我累了,你走吧。” 顾聿珩拍拍衣服从地上站起来,不慌不忙地把歪倒的沙发扶起来。 “雪下得那么大,路上不好走,我决定今晚住这儿了。”顾聿珩说得一点都不含糊。 江妍恨得牙痒痒,说好的控制权在她手上,转头就不承认,她觉得自己还是太仁慈,才会被这个男人欺负得死死的。 ……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江妍躺在自己的小床上,明明很疲倦,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侧身面对墙壁,把被子拉高蒙住了头。 脚底下传出男人轻声的叹息,“阿妍,蒙头睡觉对身体不好。” 江妍恨不得把他踢出去当雪人,可以闭嘴吗?折腾到半夜还不够吗? 一会儿嫌浴室小,一会儿嫌水凉,一会儿说地上硬,一会儿又闹着被子薄……让他走还不干,死皮赖脸非要住在这间小小的宿舍,哪怕是睡地板。 烈女怕缠郞,真是够够的了。江妍闭眼装睡不理他。 顾聿珩安静了没两分钟,又自顾自地开腔,“阿妍,我不在你身边的日子,要好好照顾自己。” …… 第85章 知恩图报 狭小的宿舍里再次恢复安静。 许久,江妍感觉眼皮越来越重,身体也渐渐放松,终于沉沉进入梦乡。 半夜,耳边似乎徘徊着窸窸窣窣的声音,江妍有被搅扰到,蹙了蹙眉,翻个身又睡了过去。 …… 这一夜,江妍睡得无比踏实。 即便没有永茂公馆精致的装修,没有价值不菲的床垫,在帝都大学,在这间宿舍,江妍找到了久违的归属感。 这种感觉让她心里特别踏实,让她重新燃起了坚强自信的斗志。 清晨,江妍揉着眼睛坐起身,看到床脚下那叠得豆腐块一样的被褥,瞬间闪了神。 走了? 怪不得这么安静。 大学里经典的蓝白格被褥被叠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上面有张纸,江妍向前挪了挪,一把拿到手里。 一张对折的A4纸上只有寥寥几句:阿妍,我回龙山了。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安华酒店的公寓租了长期,房卡给你留下,你愿意的话随时可以搬过去住。 还有,我不在你身边时,别喝酒,尤其不能和异性喝酒,你的酒量……我不放心。 …… 就这样走了? 也好! 江妍脸上的神情晦涩不明,这个缠人的家伙终于走了,她应该高兴才对,可这心里却怎么感觉空落落的。 拉开宿舍的窗帘,清晨的阳光瞬间洒满房间的角角落落,向外看去,大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银白色的世界在阳光的照耀下,分外刺眼。 江妍垂眸,目光落在楼下那一排清晰的脚印上,积雪很厚,步幅很大,脚印很深,人走得很坚决,没有停留过的迹象。 江妍极目望去,脚印沿着小路孤独地走了很长一段,直至汇入大路中,在一片杂乱中再难分辨。 …… 安华酒店,老五的房间里,顾聿珩头枕双手躺在沙发上,两条大长腿交叠搭在沙发的边缘,他阖着眼,感受着脚下的失重感,不舒服地皱了皱眉。 怎么好像所有的沙发睡起来都不够长,这里的是,永茂公馆的也是。 昨晚又是一夜未眠,短暂的相聚时间比黄金珍贵,他舍不得用来睡觉。 顾聿珩不敢高估自己的定力,他没信心在与江妍面对面的告别中,在面对她那双勾魂摄魄的眼睛时,可以走得干脆。 于是,他也很没风度地选择不辞而别。 老五坐在一旁,依旧安静得像没他这个人存在一样。 “你留在帝都,任务和之前一样。”顾聿珩道。 老五:“……” “有什么就说。”沉默的抗议震耳欲聋,顾聿珩想知道老五的想法。 “龙山更需要人。” 顾聿珩慵懒地坐起来,睁开眼看着一脸不情愿的老五。 “五哥,还记得当初咱们是怎么认识的吗?”顾聿珩淡淡道。 闻言,老五生硬的脸上现出一丝痛苦的表情,“当然记得,怎么可能忘。” 说起来事情已经过去七八年,当时顾聿珩所在的部队在一次执行任务时,深入高山密林之中,遇到了打猎的老五父子。 那座山叫狗熊岭,当时他们父子很不幸运地遇到了黑瞎子,老五的爹为了保护儿子,生生挨了黑瞎子一大巴掌,熊掌呼在脸上,整张脸顿时血肉模糊,人一头栽倒在地,转眼间有出气没进气。 黑瞎子还要继续扑上,如果不是顾聿珩他们正好经过,他们爷俩都得折在那深山中。 冲天鸣枪,惊得鸟兽四散,黑瞎子见占不到便宜,扭头逃了,几个闪躲便消失不见。 全队有任务在身,必须继续前行,队长便派顾聿珩帮着老五,把受伤的老爹抬下山,用部队的车送到了最近的医院。 在医院里,猎户出身的老五搜罗全身,只掏出一把蓝蓝绿绿的票子,连个粉色都看不见。 顾聿珩出来执行任务,没带手机和现金,他二话不说,用医院的电话打回龙山,没用上几分钟,医院便收到了来自付款方为“石安”的十万元汇款。 抢救及时,老五的爹才捡回了一条命。 从那之后,顾聿珩的身边多了一道影子,鉴于他军人的身份,这道影子若即若离,但无论他走到哪里,那道影子就跟到哪里。 老五总有本事找到他,猎户出身练就了他一身跟踪寻迹的本事。 部队出面,将他们家向上查了三代,老五祖辈清清白白,否则真怀疑他的行为是别有用心。 顾聿珩离开部队后,在老五和他爹的一再坚持下,他跟着顾聿珩回到龙山,成了他可信的兄弟之一。 其实老伍本姓张,年纪比顾聿珩还要长几岁,在他之前还有三哥、四哥因为某种原因被顾聿珩收入麾下,所以排到他时行五,兄弟们称他为“老五”。 …… “你是我们爷俩的救命恩人。”老五不善言辞,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顾聿珩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个,如果当时在医院,拿不出钱的话结果会怎样?” 老五皱着眉,半晌才出声,“没钱大夫不给治。” 顾聿珩点头,“没错,江大夫的理想是实现全民免费医疗,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无数个像你们这种治不起病买不起药的伤患就再不用担心没钱看病的问题了。江大夫的理想就是云鼎集团未来的目标,你的任务是保护她的安全,你觉得这不重要吗?” 老五不需要理解得太深刻,他只听懂了一句:治病不用花钱,江大夫很重要。 于是他郑重地点头,“知道了,老大,我会保护好江大夫。” 劝动了这位出了名的一根筋,顾聿珩很是满意,不过接下来他又补上了一句,“保护江大夫人身安全的同时,还要重点关注她身边的异性,尤其是年纪差不多,模样过得去的,发现情况立刻汇报。” 老五:“……” 关注江大夫身边的异性也是实现全民免费医疗的重要步骤吗? …… 大年初二的晚上,顾聿珩只身回到了龙山市。 没回老宅,没回公寓,人下了飞机直奔公司。 到公司时,已经是后半夜,整栋大楼黑漆漆的,只有总裁办公室灯光大亮,石安正低头埋在数不清的文件里,脸上的表情比便秘十天还要精彩。 一阵急促有力的脚步声传来,石安强撑着抬起头,见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一个高大挺拔的男人走了进来。 第86章 重整河山 石安茫然失真的眼神落在男人身上,下一秒,他感动地几乎流泪,顾聿珩回来了,像是天神下凡一般,来拯救他于水火之中了。 “老大,你终于回来了。” 顾聿珩点点头,“这几天怎么样?杜家有没有什么动静?” 石安连忙站起来,腾出位置让顾聿珩坐下,“夫人来公司找过你两次,没见到你人,又去了老宅,想见您祖父,被我爹用老爷子身体不好的借口挡了回去。据三哥调查,这段时间她张罗着寻找人手,看样子是想先稳住杜家。” “杜坤手上有两个未完成的地产项目,被咱们拿到手后他一直不甘心,昨天他去了华国银行,贷款一个亿,应该是要再最后拼一次。” “杜怀章老先生病情好转,大年三十那天出院回了家,为了让他安静休养,怕他再受刺激,杜家现在谢绝见客。” …… 石安想起什么便说什么,把这几天公司的动向汇报了个七七八八,顾聿珩拿起桌上的文件打开,快速浏览后又换另一份,文件太多,哪怕只是匆匆扫了一遍,也用了三个多小时。 阖上最后一份文件,顾聿珩心里已经有了大概,这些一半以上都是之前房地产公司和电子科技两大领域留下的烂摊子,需要他及时做决断,是继续投资还是干脆舍弃,全在他一念之间。 石安站在一旁,眼睛半闭半睁,困得身子直打晃。 沉吟片刻,顾聿珩道:“通知各部门主管,半小时后开会。” 石安打了个激灵,瞌睡醒了大半,他睁开迷蒙的双眼,透过落地窗看向外面,天色刚蒙蒙亮,此时墙上的时钟指向五点一刻。 半小时后开会?那就是五点三刻,如果没记错的话,今天应该是大年初三。 石安突然觉得自己的命很苦,他非常清楚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会激起多大的民愤,但他又不能不去做。 “另外,通知顾宇泽,必须到会。” …… 六点之前,各部门主管总算到齐了。 会议地点定在云鼎集团刚成立时所建的那幢大楼的会议室里,用现在的眼光来看,那里的许多设施不够高科技、不够时尚,但古色古香的建筑风格却充满着岁月刻下的痕迹。 到场的人里有几位三十几年前就跟着顾廷琛老先生打天下的旧部下,见这物是人非的情景也是唏嘘不已。 暗红色实木质地的长方形会议桌边,所有人落座,顾聿珩坐在会议桌的正首位,他的左边是顾宇泽,右边是石安,桌上放着十几个文件夹。 顾聿珩开门见山道:“想必大家都知道,公司最近经历了一些动荡,你们当中有在集团工作了几十年的老人,也有刚刚加入的新人,我不管你们曾经听谁的话,为谁做事,如今关上门咱们就是自己人。如果谁有更好的去处,我不挡你们的财路,现在就可以走。” 话落,顾聿珩的视线扫了在场的人一圈,见所有人不动,他又接着道:“机会就一次,错过了不会再有。你们最好想清楚,两家的饭不是那么好吃的,撑死可不算工伤。如果以后被我查到有人暗通款曲,别怪我不留情面。” “呃……咳咳……” 听到这话,顾宇泽险些笑出了声,他赶紧握拳挡在嘴上,假装咳了几声。 石安强打精神,心道:撑死不算工伤,困死算不算? …… 短暂的安静后,一位头发花白、身材高瘦的中年人出声道:“小顾总,惭愧啊!我们几个老家伙被姓杜的压了这么多年,一直有心无力,现在终于能扬眉吐气了,谢谢你还能信任我们,给我们机会。” 顾聿珩微微一笑,“林叔,您言重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几位叔伯在我们顾家这么多年,有功劳也有苦劳,况且爷爷钦点各位都是自己人,我当然信得过。我知道这么多年是大家一直在暗中周旋,才守住了顾家的底线,是我应该道一声谢才对。” 林克修也是侃快之人,朗声道:“场面上的话不多说了,如今顾氏掌握大局,小顾总有什么指示尽管说,咱们老哥几个尽力去做就是。” 大家闻言纷纷点头称是。 “那好,咱们言归正传。”顾聿珩翻开第一份文件,沉声道,“收购东郊那块地,之前是谁谈的?” 有人应道:“是我们部门负责的,只不过……” 顾聿珩抬眼看去,见是地产开发部的人,曾是杜坤的手下,杜坤走了之后,把他提拔了上来。 “只不过什么?接着说。” 那人继续道:“只不过那块地原本是农业用地,以前的杜总想收购回来建住宅小区,规划部门一直不批,已经僵了一年多了。” 顾聿珩沉吟片刻,转身把文件交到顾宇泽的手上,淡淡道:“你来跟这件事,有什么不懂的去问林叔他们。” 顾宇泽惊得下巴差点掉在地上,“我,我去跟?大哥,你没开玩笑吧!我什么都不会呀!” “不会才需要学,别说你不姓顾。” …… 不再理会顾宇泽五彩斑斓的脸色,顾聿珩打开第二份文件,沉声道:“关于人工血管,公司已经申请了专利,下一步准备投入临床实验阶段。” 他转身向右倾斜,看着石安道:“后续的事务由石特助负责跟进,相关细节尽快与专家团队商议后敲定。” 石安已经放弃抵抗了,他虽然姓石不姓顾,但他心知,这一生,生是顾家的人,死是顾家的死人,就是不知道最后会以什么身份入顾家的祠堂。 …… 七天长假结束,研究所恢复了正常工作制。 唐宛也回到了宿舍,每天继续早出晚归,江妍几乎见不到她的人影。 大年初十,阳历已经进入二月,帝都的天气乍暖还寒,研究所提前发了春天的制服套装,而且一发就是两套,江妍下班捧着大包小包回了宿舍。 门一开,见唐宛坐在客厅的单人沙发上,蜷着两条腿,脚踩着沙发边缘,双手抱膝,头深深地埋在其中。 江妍立刻放轻动作,想在不打扰唐宛的情况下回到自己的房间。 听到声音,唐宛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你回来了。”唐宛主动说话。 江妍止步,“嗯,下班了。” 第87章 收服唐宛 江妍微微错愕,今天的唐宛与平日不同,竟主动和她打招呼。 “所里又发新套装了。”唐宛目光落在江妍怀里,“真好,可惜我没这个本事穿了。” 江妍低头看看手里的制服套装,脑中闪过一个念头,难道唐宛对她的敌意,是因为研究所的身份? 江妍回屋先把衣服放下,又来到客厅,打开冰箱,在自己的那一半区域里拿了两瓶水,递给唐宛一瓶。 “为什么这么说?”江妍问道。 唐宛扭开盖子喝了一口,冰凉的口感很是降火,“我的论文又被丁教授打回来了,今年多半还是不能毕业。你相信吗,这是我第三次延毕。” 唐宛看着江妍,用很平淡的眼神,“你知道我有多羡慕你吗?年纪轻轻博士毕业,已经是研究所的研究员了,可我呢,三十岁了,还在没日没夜一遍一遍地修改论文。” “江妍,我想放弃了。硕士学历也足够去高中当个老师,生化所的门槛太高,我迈不过去。” …… 江妍面沉如水,一言不发。这几年华国对于博士研究生的考评愈加严格,许多达不到要求的毕业生被分流,或是延毕,或是清退。 站在金字塔顶尖的永远是少数人,唐宛绝不是个例,但她却因此心灰意冷,从而否定自己,江妍并不认同。 “我能看看你的论文吗?”江妍道。 闻言,唐宛脸上的表情很难看,“想嘲笑我就尽管来吧,我知道自己性子古怪,不会说话,讨厌我的人不只你一个。” 江妍哑然,唐宛这随时随地像个刺猬一样到处扎人的性格,真让她无可奈何。 “别这么草木皆兵好吗?” 失去斗志的唐宛性情大变,被江妍怼了一句也不在意,她从地上的手提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A4纸,随意丢在了两人面前的茶几上。 唐宛的行为很没有礼貌,她一不尊重江妍,二不尊重自己的科研成果。 江妍蹙眉,再看唐宛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显然已经彻底摆烂了。 在唐宛看来,就算自己的论文被打回重修十几次,但那也是她集五年努力研究出来的结晶,凭她江妍怎么可能一下子就领悟真谛? 江妍没有伸手去拿,她垂眸看着茶几上那厚厚一摞纸,或者可以说是一本书,目测有两百多页,被装订得很整齐,封面是精致的铜版纸,文字图案明显是用心设计过。 江妍的视力毋容置疑,她扫了一眼论文的标题:生物仿生组织细胞修复动物神经系统损伤实验研究。 江妍很意外,唐宛的研究方向竟然和自己的课题有些关联,关于这方面的资料,这段时间她正好收集了不少。 江妍放松身体倚在沙发上,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的那瓶水,沉思片刻道:“目前国内在修复受损神经系统研究方面,主流方向是重建神经元轴突间的化学传导及神经递质的再释放,从生物学的角度来讲,神经网络的修复重建需要模拟微环境……” 江妍的语气不急不徐,像是和友人一次再普通不过的聊天,唐宛起初不屑一顾,但她在听到“细胞外基质bmS-Ecm”、“K形纤维导丝”时,脸上终于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论文实验中最关键的细节,江妍竟然知道!而且她提出的注意事项与规避的风险,比丁教授指导的还要全面! …… 江妍从不是好为人师的人,她清楚唐宛骨子里的高傲,即便唐宛心里清楚自己不如这个比她小了好几岁的女孩,但言语之中或者行动上绝不会表露出半分。 今天若是不拿出点看家的本事,根本无法让唐宛信服。 江妍滔滔不绝地讲了半个多小时,讲得口干舌燥。 她禁不住轻咳了两声,清了清沙哑的嗓子。 唐宛闻声,连忙倾身上前抢过江妍手里的那瓶水,拧开盖子殷勤地递了过去。 江妍失笑,她第一次在唐宛的脸上看到了“激动”两个字,眼神中饱含渴望与期盼。 现在“渴”的人不只是江妍,还有唐宛自己。 江妍笑着接过水瓶,眼神示意唐宛,对方马上意会,也拿起了自己手中那瓶,两瓶水在空中轻轻碰了一下,两人各自喝了一口,仪式般达成了某种共识。 “你课题的难点在于数据的指向性和特异性,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丁教授应该在这两个方面提出了整改要求。”江妍道。 像在黑暗中抓住了一道光,唐宛双眸一亮,“你说得对,丁教授说我的实验数据不能有效支撑结论,我改了几次,还是不行,就像进入了一个怪圈,怎么都走不出来。” 唐宛现在完全不怀疑江妍博士学位的含金量,绝对四个九,纯纯的。 放在茶几上的论文她连碰都没碰一下,可说出来的东西比里面写的还要丰富,甚至超过了她五年的累积,最关键的是她竟然能敏锐地捕捉到困扰自己多年却始终无法解决的问题。 高手间的对决,胜负往往在毫厘之间。更何况是如此巨大明显的差距,江妍弹指一挥间,胜得轻轻松松,不费吹灰之力。 唐宛不得不承认,江妍的实力,远超自己。 “从明天开始,你来我的实验室,我帮你把论文的数据重新核验一次。”江妍道,“当然,要看你的意愿。” 唐宛若是不想来,江妍也无所谓,还乐得清静。 当然没有这种可能。 江妍的话音刚落,唐宛那边已经开始摩拳擦掌,拼命点头,恨不得立刻就飞奔去实验室。 唐宛的斗志被重新加满,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今年博士毕业有望,只要跨过这道关卡,她离自己加入生化所的梦想就会更进一步,进一大步! 她相信有朝一日,自己一定可以穿上和江妍一样的制服套装,用另一种身份走进理想之门! 唐宛看着江妍笑了,江妍心说,其实这位姐姐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 从大年十一这一天开始,江妍的身边多了一条小尾巴。 研究所、实验室、食堂、宿舍……两人同进同出,同吃同住,形影不离。 江妍感叹,唐宛比当初的金露露还要缠人,跟她跟得还要彻底。 只不过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她们对江妍的心,除了崇拜,还是崇拜! 而两人最大的不同点,是唐宛要比金露露更有真才实学,无论江妍说什么,唐宛都能立刻领会,好学生不用教,一点就通,江妍根本不用费太多口舌。 最重要的是:江妍不担心唐宛给她惹祸,让她背锅。 金露露:哼!本院长千金有被内涵到! …… 第88章 故人重逢 阳春三月,春暖花开,帝都大学迎来了新学期的开学季。 校园里热闹起来,图书馆、食堂这两个江妍最常出没的地方,人多得最明显。 这天中午,江妍唐宛一起去最近的食堂吃饭,照例一个占座,一个打饭,两人合作久了,默契得很。 食堂里人不少,两人刚刚坐定,就听一个温润清亮、悦耳干净的男声道:“请问我可以坐这里吗?” 男人手里端着餐盘,人站在唐宛那侧。 四人位的桌椅,空间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江妍唐宛面对面坐,两人旁边各闲着一个位子,如果是女生倒还好,可偏偏是男生,这就有点尴尬了。 况且现在座位并没有紧张到那个地步,放着空桌子不坐,偏要和她们挤,这就不得不让人怀疑别有用心了。 唐宛蹙眉,“不好意思,这有人……” “林大哥!”江妍惊呼,“你怎么在这儿?” 嗯?原来是认识的。 唐宛收了声,抬头看去,男人身姿挺拔,一身深蓝色暗格复古西装,清隽儒雅,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很有文人气质。 林展明唇边漾起一抹笑容,“妍妍,好久不见。” 江妍从惊讶中反应过来,连忙道:“林大哥,你快坐。” “打扰了。”林展明彬彬有礼地对唐宛微微颔首,坐在了她的旁边。 清冽的男人气息瞬间充斥唐宛的鼻腔,她的脸不自主地红了。 这个位置很好,和坐在江妍身边相比,这个位置可以面对面地和她说话,可以不用费力扭着脖子去看她,林展明对自己的选择很满意。 “林大哥,你怎么会在这儿,彤彤姐也来了吗?上次电话里没听她提起呢!”他乡遇故知是件开心的事,江妍禁不住连珠炮似的发问。 林展明微笑着,“没有,彤彤没来,我来是工作需要,云川大学和帝都大学联合办学,两校的教师交换授课,这学期我被指派到帝都大学,任中文系讲师。” 说得云淡风轻,事实上哪有那么容易,这个名额是林展明打了五次报告才争取来的。 元旦那天,他从妹妹那里得知江妍和她男朋友分了手,只身远赴帝都,他内心便重新燃起了希望,立刻开始运作,排除万难才得到了这次交流授课的机会。 林展明的眼神缱绻悱恻,贪恋地流连在江妍身上。此刻,他更加确定自己的心意,他深爱着这个女孩,爱了快九年,这次他要主动出击,他不想再错过了。 “那还真是巧!我现在在帝都大学的生物化学研究所工作,这是我的同事唐宛。”江妍道。 “你好,我叫林展明,很高兴认识你。” 林展明侧身,微笑着向唐宛伸出右手,手指白净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唐宛垂眸看着那只好看得要命的手,伸手互握了一下,又快速地缩了回去,低着头安静得像只鹌鹑。 林展明不以为意,转过身道:“先吃饭吧,菜都凉了。” “好!”江妍痛快地应着,对她来说,林展明就像自己的亲哥哥一样,她从来没什么包袱,就像平时一样开始大快朵颐。 反倒是唐宛,莫名忸怩起来,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饭粒,照这个速度,怕是要吃到午休结束才吃得完。 “妍妍,你晚上几点下班,这么久不见,咱们找个地方叙叙旧好吗?” 江妍闻言,犹豫了一下,今天下午她要做一个很重要的实验,等结果出来不知道会是几点。 “那个,呃,林大哥,不好意思,我今天晚上要加班,可能没时间……”林展明难得开口,江妍不忍拒绝,但也只能实话实说。 “你的工作一直都这么忙吗?”林展明问道。 江妍点点头,“差不多吧,有的时候电脑运算起来要一直有人盯着,实验室的设备一开,到了规定的时间就必须马上记录结果,离不开人。” “这么辛苦,怎么听上去比在医院时还累呢!”林展明皱眉,他一直以为研究所和坐办公室一样,朝九晚五,又规律又轻松。 “也还好,不算累。”在医院时,站几个小时的手术是常有的事,既考验体力,又考验脑力;可现在的工作,脑力值加倍,倒是对体力没有什么要求。 “那等你什么时候有时间了,咱们再约。”林展明目光灼灼,看着江妍道。 “好。”江妍点头,继续埋头苦吃。 林展明深情款款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江妍身上,他慢条斯理地吃着饭,举止优雅,神情从容,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翩翩公子,温润如玉,气质出尘。 唐宛的眼神像是长了翅膀,不时地往林展明的身上飞。 一顿饭吃得,三个人各怀心思,最累的就是唐宛,她一度怀疑自己患了斜视。 纠结的人里还有一个老五,他恪尽职守地每天向老大汇报江大夫的动向,一个多月来都风平浪静,可这今天突然冒出来的男人,可把老五难住了。 老五清楚地记得老大的原话是说注意江大夫‘身边’的异性,这男人坐在江大夫的斜对面,应该不算是身边吧。 再看模样,就更说不过去了,皮肤白得像女人,身板弱得背不起一担柴,老五蒲扇一样的大手摸摸自己充满阳刚之气的脸,心道:长得还不如我好看……记起老娘总说的一句话:我儿是十里八村最俊的后生,娘总不会骗亲儿子。 所以,这件事不属于向老大交待的范畴,就不必汇报了。 顾聿珩:老五,我谢谢你,有你真是我的福气! …… 晚上下班,江妍唐宛回到宿舍,天已经黑了。 进了门,唐宛拉着江妍在沙发上坐下,急切地问道:“快跟我说说,那个林展明是什么人?你们认识很久了吗?” 江妍讳莫如深地笑了笑,打趣道:“憋了一下午,能坚持到这个时候才问,你的耐力可以啊!” “下午实验室一直有人,不是说话不方便嘛!”唐宛脸一红,小声道。 江妍伸了个懒腰,软绵绵地歪倒在沙发上,“唉呀,做了一下午的实验,全身酸痛,真是累啊!” 唐宛连忙撸胳膊挽袖子,一套泰式马杀鸡安排上,小手又揉又捏,江妍舒服得眯着眼直哼哼。 忙活了半天,唐宛累得呼哧带喘,江妍见好就收,一挺腰坐了起来。 “林展明是我大学闺蜜的亲哥哥,职业是云川大学中文系的讲师。”江妍道,“说起来,我们认识八九年了。” 唐宛道:“看他的样子,有三十多岁了吧,结婚了吗?” 江妍摇头,“没有,据我所知,他连女朋友都没有。” 第89章 唐宛心事 “那他有男朋友吗?”唐宛瞪圆了眼睛问道,她不相信这么优秀的男人是单身。 江妍一口唾沫差点呛到,“据我所知,他性别男,爱好女。” 唐宛双眸一亮,低声喃喃道:“那就好,不知道他喜欢什么类型的女人……” 她心里盘算什么江妍早就一眼看穿,只不过江妍有自己的顾虑。关于林展明这次来帝都大学交流授课,目的是否单纯很值得怀疑。 江妍只怕林展明对自己还怀有别的心思,如果冒然把唐宛搅进去,对唐宛并不公平。 …… 在江妍的帮助下,唐宛论文修改得很顺利,在这一过程中,关于生物因子对受损神经细胞的修复,江妍也获得了一些新的灵感。 她们用仿生材料模拟人类内环境,将单位元素细胞进行人工培养,发现细胞数量在有效时间内呈几何级增长,她们再将细胞移植到受损皮肤的表面,经过一段时间后,凋亡的人体细胞逐渐被新生细胞所取代,皮肤愈合的速度明显加快。 在实验室里,江妍将意识汇聚到右眼,相当于在超微显微镜下观察这一变化的完整过程,她发现细胞在快速分裂增长过程中,有一种锁链式结构的分子起到了至关重要的连接作用。 进一步分析这种分子的元素组成,江妍有了突破性的发现,原来这种分子与当初在云鼎专家组合成的高分子聚合物结构相似,属同源同宗。 江妍立即把这个发现汇报给景教授,景教授立刻联合组织学与胚胎学的秦津教授,成立了一个临时科研小组,对此项发现进行更深一步的研究。 …… 三月中旬,唐宛的论文基本修改完毕,从江妍的角度看,应该可以通过最后的审核,只要唐宛在答辩时正常发挥,毕业不是问题。 关键时刻,唐宛反倒露了怯,她翻来覆去地查看自己的论文,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儿。 江妍说她是杞人忧天,唐宛反驳她是饱汉不知饿汉饥。 …… 林展明一直约不到江妍,某天晚上便提着大包小包等在江妍宿舍楼下,等到八点多,江妍和唐宛才出现。 “林大哥,你怎么来了?”林展明没打招呼找上门来,江妍很是惊讶。 林展明推了推金丝边眼镜,微笑道:“是不是打扰你们了,我带了些吃的,放下就走。你们平时工作忙,错过了饭点可以自己简单做点,省时省力。” 江妍低头看着地上的几大袋东西,有速冻饺子、馄饨、半成品的炒菜、加热即食的披萨等等。 “林大哥,谢谢你惦记我们。”江妍侧目,观察唐宛的神色,又道,“上楼坐坐吧,喝杯茶。” 唐宛从见到林展明的那一秒开始,自动切换回鹌鹑模式,低着头红着脸挽着江妍的手臂一言不发,江妍成了她的嘴替,把她想说又不好意思说的话替她说了。 员工宿舍的门禁不像学生宿舍那么严格,林展明在楼下收发室登记了名字与出入时间,便随着江妍她们上了楼。 进了屋,唐宛又是让座,又是倒茶,又是坐在沙发上陪着林展明聊天,脸上笑得像一朵含羞带怯的月季花。 江妍笑而不语,她把食物收进冰箱,该冷冻的放冷冻,该保鲜的放保鲜,自从和唐宛的关系缓和之后,也不分什么你一半我一半,用唐宛的原话来说,就是:大家自己人,分什么你我! 唐宛当初给江妍定的规则,被自己一样一样的打破,就如同现在,什么“不允许不相干的人进入宿舍”,这林展明堂而皇之地坐在客厅,最高兴的怕不就是唐宛本人了吧! “林大哥,你晚上吃饭了吗?”江妍拿出两包速冻饺子,“我和唐宛还没吃,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吃点。” 林展明下了课就直奔超市,买完东西一直守在江妍的宿舍楼下,这会儿还真的有点饿了,他也不和江妍客气,“好,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江妍笑道:“东西都是你买的,我最多算是借花献佛。” 唐宛一听林展明要留下吃饭,顿时欢欣雀跃,她连忙站起来,奔着厨房去,把周末从家带回来的小菜全都拿出来,又嫌瓶瓶罐罐的不好看,细心地装成盘,才一样一样摆上了桌。 唐宛忙活了半天,江妍这边饺子也煮好了,她端着热气腾腾的饺子,一回头看见摆得满满登登的桌子,顿时哭笑不得。 一顿普普通通的饺子宴,硬是吃出了满汉全席的派头。 受到这样隆重的款待,林展明受宠若惊。他谦和有礼地将每种小菜一一品尝,得知是唐宛的私藏后,连连称赞味道好,称赞做菜人的手艺棒。 唐宛更高兴了,这会儿她笑得像一朵盛开的牡丹花。最后要不是江妍拦着,唐宛恨不得把剩下的那一堆瓶瓶罐罐全都打包,给林展明带回去吃。 席间,三人闲聊中,无意间谈到了唐宛的论文,唐宛立马像泄了气的皮球,一下子蔫了。 “要说数据方面已经没有问题了,可我就是感觉哪里不对,论文读起来别别扭扭的。”唐宛放下筷子,叹气道。 江妍不以为然,她觉得唐宛就是过度紧张,把这事儿看得太重了。 不过林展明提出了不同的见解,“我不懂你们专业的东西,但从我们中文系的角度来看,文章中的措辞和语序也会影响整体的阅读体验。” 唐宛眼睛一亮,似乎的确如林展明所说,她的论文意思虽然是表达明白了,但读起来总有一种前言不搭后语的感觉。 “林老师,我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能麻烦你帮我指点一二吗?”唐宛充满希冀的目光看着林展明。 林展明看了看江妍,江妍也正抬头看向他,“林大哥,唐宛对这次博士毕业很重视,如果你有时间的话帮她看看吧。” 林展明收回视线,对上唐宛的目光,沉声道:“好吧,我尽力而为。” 唐宛的眼神在江妍和林展明两人身上快速飘过,眸子黯了黯,桌上的饺子瞬间不香了。不过她还是挤出一丝笑容,向林展明道了声谢。 吃过饭,时间已经不早了,林展明没有再逗留,拿着唐宛那本厚厚的“论文书”告辞离去。 …… 第90章 少女怀春 这一夜,睡眠一向很好的唐宛失眠了。 第一次和林展明见面时唐宛只顾着低头数饭粒,完全没注意到他的神态表情;经过这第二次见面,再迟钝的人都看得出来林展明对江妍那种微妙又浓烈的情愫,明显得不能再明显了。 唐宛一直认为自己是个自信的人,她样貌出众,学业有成,从小到大都是长辈们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可自从认识了江妍,她屡次尝到挫败的感觉。 自己长得没有江妍漂亮,学问不如江妍高超,就连暗恋的男人眼中也只有江妍。 唉!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心恋落花。 漫漫长夜,唐宛无心睡眠,一闭上眼,脑子里都是林展明那张温文尔雅、清隽帅气的脸,挥之不去,搅得她心郁难安。 睡不着,唐宛索性坐了起来,她围着棉被盘腿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出了神。 今晚的夜空月朗星稀,几片薄薄的云挡不住皎洁的月光,围在月亮周围的星星或远或近,或亮或暗,点缀着整个苍穹,一闪一闪的仿佛是要争着吸引月亮关注似的。 唐宛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有的人出生便是月亮,而有的人注定是星星,月亮只有一个,而星星不计其数,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亮得过月亮。” 月光照在唐宛多愁善感的脸上,只见她神情落寞,眸中似有细细碎碎的光,一滴清泪自眼角流下,没入颈间暗影之中。 …… 第二天一早,唐宛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出现在江妍面前,江妍忍不住笑出了声,调侃道:“哪个少女不怀春,何事秋风悲化扇。” 唐宛垂着眼皮不说话。 江妍继续调侃:“昨晚梦里是不是都是林老师啊?快讲讲什么情节,有没有未成年人限制级的画面呐?” 唐宛又羞又恼,脱口而出道:“林老师喜欢你,你是知道的吧!” 江妍早就想把这件事摊开来说,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此时见唐宛起了头,便不再隐瞒,“以前的确是,现在…不太好说,也许吧。” 唐宛拧着眉,“什么也许,明明就是还喜欢!他看你的眼神都带钩子,别说你看不出来。” 江妍微笑,“你观察得倒仔细,他眼神带不带钩子我不知道,我也不在意,我对他没有那方面的心思。” 唐宛气得直跺脚,“林老师知书达礼,英俊帅气,又体贴又细心,他那么优秀你凭什么看不上他……” 江妍绷不住了,笑出了声。 唐宛这才发觉自己说出了心里话,顿时住了口,黑眼圈下方的苹果肌上显出了两坨红云,好笑中还有那么几分好看。 江妍收住了笑,说道:“唐宛,你觉得博士毕业难不难?” 话题转换得太快,唐宛立时没有反应过来,停了三秒钟才道:“难,对我来说挺难的。” 心里又补了一句:对你来说不难。 “那又是什么让你坚持了三年都不愿放弃呢?”江妍道。 这个问题唐宛思考了一会儿,神情变为肃穆,她正色道:“是信念吧,许多人都说女孩子书读得太多没用,早晚都是要嫁人的,但我不这么认为,女孩子更要腹有诗书气自华,我喜欢研究所的工作,而研究所入职的门槛要博士毕业,所以我坚持了下来。” 江妍深表赞同,学习是一场孤独的修行,没有坚韧的毅力根本无法坚持。 “所以你是个从不轻言失败的人,读书亦如感情,换个出题方式你就不会做了吗?”江妍道。 唐宛恍然,没错!满打满算,她和林展明认识才不到一个月,面也才见过两次,她的优点还没来得及展现出来,这就放弃了岂是她唐宛的风格! 她还就不信了!拿下林展明还能比博士毕业难! 唐宛道:“你确定不喜欢林老师?” 闻言江妍脑海中闪现一张霸道冷峻的脸,她摇头,“我不喜欢他这种类型。” 闻言,唐宛重整旗鼓,鼓足了勇气看着江妍道:“那好!你不喜欢我喜欢,你有林老师的电话吧,现在发给我,我要问问他中午有没有空,大家约个饭,顺便谈谈论文的事。” 江妍沉默,论文昨晚才拿回去,这才过了一夜而已,唐宛思人心切的心情她可以理解,倒是也不必催得那么着急吧。 …… 林展明不负唐宛所望,两天后拿着修改后的论文来到了江妍唐宛的宿舍。 落座后,林展明不吝夸奖,对唐宛的论文给予了极大的肯定和认同,专业的数据他虽不懂,但论文的研究内容对医学的进步意义非凡,他是可以领会几分的。 在文中的语序及措辞方面,林展明找到了几处值得商榷的地方,每一处都事先用便利签定了位,他便和唐宛一同坐下,翻开第一处探讨了起来。 两个单人沙发放在一起,两人并排坐着,肩膀离得很近,林展明向唐宛侧着头,手中拿着一支钢笔圈圈点点,唐宛起初听得还算专注认真。 可渐渐的,唐宛溜号了,目光从论文中向上移动,看向了林展明的脸。 林展明是典型的浓颜系长相,他的皮肤很白,浓眉下的眼睛很大,两扇鸭羽般的睫毛在眼下打出一片阴影,鼻梁高挺,两片薄唇透出自然健康的红润。 金丝边的眼镜弱化了他面孔的攻击性,平添了几分清雅的书卷气。 他的手掌很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笔时强劲有力,而且唐宛注意到,林展明的字如其人,潇洒俊逸,有颜有体。 “唐宛,你在听吗?”林展明刚刚指出一处他认为可以修改的地方,却迟迟未得到唐宛的回应,他见唐宛正盯着他的手发呆,于是出言提醒。 “呃……”唐宛回过神儿,托着腮眨着眼看着林展明笑,“林老师,我认为你说得很有道理,就按你说的这样改吧。” 林展明:“……” 江妍作为一名合格的看客,她真想把这一幕拍摄下来,再拿给唐宛瞧瞧,这爱意恨不得从四肢百骸,从每一个毛孔中倾泻而下,咱就说姑娘家家的,能不能矜持点。 …… 一星期后,三月的最后一周,迎来了帝都大学新一年的博士毕业季。 唐宛不负重望,顺利通过答辩,拿到了帝都大学生物学博士研究生学位,在研究所丁教授的推荐下,唐宛留在了生化研究所,做实习研究员。 第91章 近乡情怯 给唐宛庆祝的那一天,她把自己喝多了,酒壮怂人胆,况且唐宛在清醒的时候也一点都不怂。 那天她拉着林展明不肯松手,贴着他的耳朵说了好多好多话,又哭又笑,又搂又抱,林展明挣不开,躲不过,求助的眼神看向江妍。 唐宛的亲亲好室友江妍,此时选择性关闭24K乌金右眼,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任唐宛去疯去闹。 最后还是林展明生拉硬拽地把唐宛拖回了宿舍,直到唐宛人挨了床睡了过去,这才松开了拉着林展明的手。 林展明如释重负,他用怨怼的眼神看着坐在那边嗑瓜子的江妍,希望可以找出她在意自己的蛛丝马迹。 但是,他失望了,又一次失望了。在江妍的脸上看不出一丝一毫生气,或者吃醋的表情,反而看热闹的意味更多一些。 林展明深深地叹了口气,他此时此刻清醒地意识到,无论自己怎么努力,眼前这个喜欢了很多年的女孩,从头到尾都没对自己动过心。 “妍妍,你早点休息,我先回去了。”林展明心灰意冷,多说无益,转身要走。 江妍拍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道:“我送送你吧。” “不用了,送君千里,终需一别,我自己走就行。”林展明淡淡道。 “林大哥,”江妍道,“我和彤彤姐一样,一直把你当成亲哥哥。” 林展明自嘲地弯了弯唇,“妹妹有一个就够了,我可从来没想当你哥哥。” 江妍眉心微蹙,正色道:“林大哥,从咱们认识的那一天开始,我从没对你有过男女方面的心思,如果我做过什么让你误会,我向你道歉。” 江妍不得不下这剂猛药,与其不上不下的悬在这儿,倒不如把话挑开了说。 “是我的错,我一厢情愿,和你没有关系。”林展明侧目,不去看江妍的眼睛,心里不是滋味,他知道,喜欢了那么多年的一场单恋,是时候该结束了。 “这世上好女人很多,比我适合你的人大有人在,给自己机会也是给别人机会。”江妍眼神瞟向唐宛的房间,唐宛性格单纯,敢爱敢恨,和林展明温吞的性子正好互补,两人很般配。 林展明不置可否,留下一句“随缘吧。”关门离去。 …… 帝都的四月,春暖花开,万物生长。江妍向研究所请假,要回一趟龙山。 每年的清明节,是江妍给母亲沈玉扫墓的日子,八年已过,年年如此,今年是第九个年头。另外,江妍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必须去办,她半年的停职期限已满,需要回云川医附院办理恢复医生执业的手续。 江妍做事一向有始有终,生化所这边的研究已经进入最关键的阶段,帝都、云川两地无法兼顾,她打算以研究所这边为主,至于医附院方面的态度,她不得而知。 动身之前,景教授向帝都大学提出申请,以研究所的名义向云川医附院发正式函,以借调的方式邀请江妍博士到帝都大学任职三年,期间云川医附院不必支付江妍薪酬,仅保留职位即可。 来的时候匆匆忙忙,这次走得倒是从容不迫。 江妍登机的那一刻,老五便把消息传回了龙山,顾聿珩喜忧参半,喜的是终于能和朝思暮想的女人见面,忧的是这两个月来,这女人一次都没有联系过自己,也从来没有去过安华酒店的公寓。 他觉得自己已经消失在江妍的生命中,仅仅依靠老五每天传回来的消息勉勉强强维持着存在感,而这信号岌岌可危,随时可能断掉。 他无数次想拿起电话想打给她,犹豫后又放下,他怕自己是剃头挑子一头热,远水解不了近渴,惹恼了她又没办法收场。 …… 飞机落地后,江妍磨磨蹭蹭最后一个下机,近乡情怯,她心里像是盼望着能见到什么人,又害怕见不到会失望,百爪挠心一样,没着没落。 她随身只带了一个小行李箱,慢吞吞地推着向出站口走。 龙山市的四月要比帝都暖和得多,温润的风迎面吹来,荡起了江妍微卷的发尾,轻柔的触感像情人的抚摸,熟悉得让人迷醉。 她停下脚步,迎着风的方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浑身透着舒爽!没错,这是龙山的味道,是故乡的味道,无论她走到哪里,这里永远是她最依恋的地方。 一道目光隔着人群落在了江妍身上,她抬头望去,远处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一袭墨色,寸长的头发桀骜不驯,消瘦的脸颊透着凌厉,双唇紧抿,眉眼被一副宽大的墨镜挡得严严实实。 出站口人头攒动,往来之人行色匆匆,时间仿佛在两人身上施了咒,他们的眼中只有彼此,不动如山,四下皆空。 江妍心跳如雷似鼓,见到顾聿珩的一瞬间,她心里的防线土崩瓦解,许久不见又怎样,断了联系又如何,再见依然怦然心动。 她无法再欺骗自己,能轻易左右她情绪的,能撩拨她心弦的,只有眼前这个男人,曾经是,现在是,未来也是。 顾聿珩先动了,他迈开长腿,穿过人群,向江妍走来,走得不急不徐,每一步却稳如泰山。 江妍的目光追随着他,近了,再近一些,她可以清楚地看到他脸上青色的胡茬,看到他上下滚动的喉结,甚至可以闻到他身上清洌的古龙水味道。 泪水朦胧了江妍的视线,握着行李箱的手心沁了汗水,她站得笔直,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也挪不动。 顾聿珩站在江妍的面前,冷峻的气场将她团团笼罩其中,强大的震慑力迫使方圆五米之内成了无人区。 顾聿珩接过江妍手中的皮箱,转身便走,江妍像是牵了线的木偶,抬步跟了上去。 等在路边的不再是那辆黑色大型越野车,而是换成一辆加长商务轿车,车标是一个字母b,两边带着翅膀,江妍恰好认识这个牌子:宾利。 开车的人也不再是顾聿珩本人,驾驶位坐着人,顾聿珩打开后排的车门,江妍身子一弯上了车,顾聿珩跟着她坐到了后排。 “老七,永茂公馆。” 第92章 事难两全 话落,顾聿珩不知按了哪里,落下一面挡板,将车子前后一分为二,后排成为独立的空间。 江妍的身体瞬间紧绷,她紧张地看着顾聿珩,“你……” 电光石火间,顾聿珩甩手摘下墨镜丢在一旁,大手揽过江妍柔弱无骨的纤腰,将她固定在身前,霸道炙热的吻毫不犹豫地落在江妍唇上,将她未出口的话封在唇齿之间。 没有了墨镜的遮挡,顾聿珩眼中迸发着滔滔不绝的爱意,积攒的思念如火山爆发般喷涌而出,炙热、浓烈,焚心噬骨。 眼睛最是能暴露心灵,在来之前,顾聿珩有太多的不确定,他不知道江妍的心里是否还有他的一席之地,不知道她是否还需要他,是否想要见他,也许事情会向他最不希望的那样发展,他不敢亮自己的底牌,只好用墨镜来掩饰汹涌的情感。 墨镜已不是墨镜,而是他的遮羞布。 谢天谢地!他敏锐地捕捉到江妍眼中的缱绻爱恋,犹如山间清泉,涓涓细流,足以润泽他心中那片干涸焦躁的土地。 江妍有瞬间的慌乱,很快便镇定下来,她认命,逃不过,那便不逃了! 江妍眸光温柔,玉臂伸展,圈住男人的脖颈,舌尖像羽毛一般在男人的唇上轻轻扫过,带起阵阵战栗。 顾聿珩如遭电击,心不可遏制地狂跳,他本能地醉在那片朝思暮想的柔软之上,贪婪地索取只属于他的味道。 许久许久,顾聿珩把头深深地埋在江妍颈间,浓重的鼻音含着诉不尽的委屈,“你这女人好狠的心,两个多月电话都没有一个,一天到晚只顾着你的工作,一点都不想我的是吗?” 怨妇一般的口吻,江妍笑出了声,“你不是派了人,我做什么你比我室友都清楚,还用得着我报备么。” 知道江妍怕痒,顾聿珩故意用下巴在她雪白的脖颈处蹭了蹭,“两个大男人,每天一个电话,烦都烦透了,我想听你亲口说,就在我怀里说,在我耳边说。” 这话太肉麻,江妍禁不住打了个激灵,她伸手去推顾聿珩做乱的头,无果,男人手臂紧了紧,把江妍搂得更近了,大手顺着衣襟下摆,堂而皇之地抚上了她的腰间嫩滑的肌肤。 粗粝的触感像有电流轻过,泛起一阵酥麻,江妍俏脸瞬间红得像熟透的樱桃,瞥了一眼驾驶位的方向,扭动着身子欲挣脱。 “别……别闹了,有人……” “我不,我就要抱着你,你欠我的,你得补偿我。” 江妍哭笑不得,这大男人幼稚起来简直不讲道理,怎么就欠了他的! 车窗外的景色越来越熟悉,眼见着就要到永茂公馆,江妍拍拍顾聿珩宽厚的背,“跟你说正经的,我想先去老宅看看顾爷爷。” 顾聿珩微顿了顿,轻轻放开江妍,抬手帮把她额前的一缕长发别在耳后,深情款款道:“好,听你的,先去看爷爷。” “老七,去老宅。” …… 车子沿着北湖公园绕了半圈,停在了顾氏老宅大门前。听见声音,石叔小跑着出来开门,见是大少爷带江小姐回来,石叔喜不自胜,忙着把人往屋里让。 司机也下了车,顾聿珩口中的老七是个年纪不大,高瘦的大男孩,皮肤白白净净,跟在校学生似的。 “嫂子好!”他咧嘴冲江妍笑,这笑容原本没什么,可一想到刚才在车里,她莫名有点不好意思,心道这孩子成年了吧,可别给带坏了。 一声‘嫂子’叫到了顾聿珩的心里,他美得冒泡,介绍道:“叫他老七就行,自家兄弟。” 江妍索性大大方方,“你好,我是江妍。” 老七道:“嫂子回来就好,我们也算守得云开见月明,总算见着老大笑脸了。” “话这么多,去吧,该干嘛干嘛去!”顾聿珩挥手赶人。 “得令!小的告退!”老七一拱手,一溜烟跑了。 几人走进别墅,别墅里很安静,安静到近乎冷清,下人不多,除了石叔石婶,江妍还看到了芳姑姑。 顾聿珩说:“过年前我把芳姑姑接到了老宅,就一直没让她回去,芳姑姑年纪也大了,老宅这里清静,她也喜欢待在这儿。” 江妍笑着和大家一一问好,芳姑姑夸她又漂亮了,又嗔怪她上次走得匆忙,都没来得及尝她包的水晶虾饺,今天说什么都要留她吃晚饭。 石婶皱着眉头一个劲儿地说江妍瘦了,说外面的饭既没营养,又没有家里的饭好吃。 江妍点头一一应对着,视线时不时地向楼上飘,奈何芳姑姑和石婶喜欢她,把她像吉祥物似的围在中间亲近,一时半刻无法脱身。 顾聿珩知她心意,便走上前打断芳姑姑她们拉不完的家常,笑着提醒道:“妍妍下了飞机直接过来的,肚子早就饿了,你们是不是应该去准备晚饭了!” 芳姑姑道:“你看我这光顾着说话了,江小姐爱吃什么,我去准备。” 石婶给她递了个眼神,笑着把她拉走,“江小姐的口味我知道,人家小两口好久没见,咱们该干嘛干嘛,别打扰人家。” 转眼之间客厅里就只剩下江妍和顾聿珩两人,“走吧,这个时间爷爷应该午睡醒了,我陪你上去。” “顾爷爷他知道我们……” “爷爷血压一直不太稳定,我担心刺激到他,没正面跟他讲过,不过这么久见不到你,我猜他老人家能感觉到。” “那我们一会说话小心些。” 顾聿珩宠溺地揉着江妍的发顶,“爷爷见到你来,一开心什么病都好了。” 江妍垂下头,双唇紧抿成一条线,顾爷爷对她的疼爱无以复加,不论这其中是否夹杂了对母亲的亏欠,这份沉甸甸的爱终究是落在了她的身上,不求回报,不计得失。 世事难两全,得失总相伴,人生勿勿几十年,相遇便是缘分,万事求个心安便罢了。 …… 二楼顾廷琛房门前,江妍轻轻叩门,里面传出不真切的一声,“进来吧。” 推门进屋,屋内的陈设没变,还是和医院同款的床,围在床边半圈的医疗仪器,顾老爷子身上搭着条毛毯,正半靠半坐在床头,低头看着手里一团毛绒绒的红色,江妍上前两步,看得真切,是那顶她亲手织的毛线帽子。 是睹物思人吧,江妍鼻子一酸,几乎落泪,她哽着喉咙唤了一声:“顾爷爷……” 顾廷琛像是生了绣的木偶,闻声慢慢抬起头,浑浊的双眼在看到江妍的那一刻有了几分神采,“是小妍吗?是小妍来了吗?” “是我,是我来了。”江妍快步上前,伏在顾老爷子的双腿上,眼泪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落下,“是我不好,这么久没来看您,您…还好吗?” 几个月不见,顾廷琛苍老了许多,头发全白了,脸颊消瘦到凹陷,人坐在床上撑不起毯子,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第93章 别有洞天 沈玉和顾伯远之间的遗憾一直是顾廷琛心中解不开的结,认识江妍之后,他把这份心思寄托在她的身上,想借着所剩无多的时光尽量弥补,他只是老了,并不糊涂,几个月不见江妍人影,他猜也猜到是她和顾聿珩之间的感情出现了问题,他有心想挽回,却无力改变,郁结难舒,忧思过度,便成了眼前的样子。 顾老爷子颤抖着手抚摸着江妍的头发,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好孩子,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江妍哭了半晌,红着眼睛抬起头,“顾爷爷,您身体哪里不舒服吗?有没有去医院检查过?” 从一个专业医生的角度来讲,短时间内明显的消瘦并不是好现象,这可能是患上某种疾病的先兆,比如甲状腺功能亢进,比如恶性肿瘤。 “孩子,别担心,聿珩请了大夫给我瞧过,我身体没什么事儿。”顾老爷子微笑着,“要说有,也是嘴馋的毛病,想吃我们家小妍做的酱菜了。” 江妍询问的目光看向顾聿珩,对方冲她点点头,“爷爷食欲一直不好,不爱吃东西所以清减了不少。” 只要不是生病了就好!江妍悬着的心放下一半。 “顾爷爷,我现在就去厨房做您爱吃的酱菜,您以后一定要好好吃饭,保重身体,别让我担心好吗?” 顾老爷子拉住转身要走的江妍,急切问道:“怎么?小妍,你这次回来还要再走吗?” 江妍轻咬下唇,微不可察地点点头,“嗯,帝都那边的工作还没结束……” “那你和聿珩……” 顾聿珩接过话,“爷爷,您就放心吧,之前小妍刚到帝都,万事开头难,忙得什么都顾不上,现在她的工作已经步入正轨,以后会抽时间常回龙山看您,公司这边有顾老二看着,我也可以去帝都找她,来来回回飞机很方便的。” 顾聿珩不提分手的事,只推说工作太忙,帮江妍把之前的那段遮掩过去。 闻言,顾老爷子垂下手,“异地恋总归不是长久之计,你们还是要想办法到一处才行。” 此话一出,顾聿珩自然是举双手双脚赞成,心道:我的亲爷爷,这事劝你大孙子没用,得你孙媳妇同意才行啊。 为了让顾老爷子吃得尽兴,也是为了弥补心里的自责,江妍一下子做了十几种酱菜,娃娃菜、小黄瓜、白萝卜、香菜根、芹菜梗…… 石婶和芳姑姑不错眼珠地跟着江妍学,也似模似样地仿做了几种,无论从卖相还是味道上,都仿了个七七八八,至少她们自己没尝出来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人心情一好,食欲就好,顾老爷子山珍海味什么没吃过,可这江妍牌的小菜一上桌,立刻勾得他食欲大增,就着白粥大快朵颐。 说来也怪,人年纪一大,味觉应该不如年轻时灵敏才对,可顾老爷子一伸筷子,就把石婶和芳姑姑做的挑了出来,那叫一挑一个准。 石婶打趣道:“老太爷的舌头真是神了,只爱吃自家孙媳妇做的小菜,我们这些盗版的根本入不了眼。” 芳姑姑也跟着凑趣,“要说还是大少爷有福气,江小姐聪明漂亮,还是外科医生,做菜也不含糊,当真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 顾老爷子从一堆小菜中抬起头,插一句,“这话没毛病,小妍是我们全家的宝贝。” …… 三人你一句,我一句,直夸得江妍坐立不安,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一顿饭吃得欢声笑语,明明只是多了一个江妍,可气氛却比过年还要热闹。 顾聿珩的眼神就没离开过江妍身上,如果不是顾及有这么多人在,他真想亲亲抱抱举高高,搂在怀里一辈子不放开。 吃完饭,江妍留下陪顾爷爷说话,一只萨摩耶不知从哪儿溜达回来,进屋之后左看看右看看,像是察觉家里多了没见过的人,径直走过来停在江妍脚边。 江妍低头去看,那狗体型不小,长得着实漂亮,白色的毛又长又顺,她问顾聿珩:“这是团团吗?” 顾聿珩轻笑,“她叫圆圆,团团已经不在了,这是她的女儿。” …… 两人回到永茂公馆,已经是晚上八点多。 电梯停在12楼,一切如旧,两间房门分立左右,江妍短暂的停顿后,迈步向右边走。 顾聿珩连犹豫都不带一丝,也向右边走,跟着江妍进了1202。 “你不去那边吗?” “那边遭了劫,住不了人。” 遭了劫?骗人也不找个像样的理由,江妍是一万个不相信! 殊不知顾聿珩真的没说谎,劫匪就是他本人。1201被他亲手拆了后,就那么一直放着,石安要重新装修,他拦着没让,说是留着时刻警醒自己当初犯下的错。 刷指纹开锁进了公寓,肌肉记忆促使江妍按向墙壁熟悉的位置,点亮了客厅的灯,环顾四周,一切依然是她当初生活在这里时的样子。 江妍有瞬间的混乱,好像自己从未离开,今天就如同再平常不过的一次下班回家,不过是从早上出门到现在进门,间隔十几个小时而已。 顾聿珩跟着进来,顺手关了上门,轻车熟路地在玄关处换鞋,又从鞋柜里拿出江妍的拖鞋,曲膝下蹲摆在江妍脚前,抬起头看着她,双眸之中闪着明亮温暖的光。 “阿妍,欢迎回家。” 江妍略失神,她曾经以为,人生最美好的莫过于相遇,此时此刻,她才明白,人生最难得的是重逢,是兜兜转转、失而复后心中还有彼此,是再见面时还能红着眼,红着脸。 她并不是没有家的小孩,心定即是归处,有这个男人在的地方,就是她的心停留的地方,就是她的家。 …… 顾聿珩化身煮夫,去厨房烧水烹茶,江妍则回到卧室,早上从帝都出发,一路奔波劳顿,她现在需要洗个澡好好放松一下。 江妍打开衣柜找换洗的衣服,衣柜里家居服还是冬天的薄绒面料,现在这个季节有些厚了。 挑来挑去也没找到一件适合的,忽然她余光扫到一个未打开的购物袋,上面的品牌LoGo是一家很有名的家居内衣品牌。 灵光一闪,她想起这是去万华汇购物中心买礼服那次,林可彤送她的礼物,当时急着帮顾聿珩处理枪伤没顾得上拆开,之后发生了太多事,就把这个搁置了。 江妍解开礼盒上的蝴蝶结,打开盖子,一件香槟色的睡衣映入眼帘,轻薄丝绸的面料柔软顺滑,江妍拿着肩部的位置一抖,衣服的全貌呈现在眼前,正面看去是圆领长裙的设计,没有多余的装饰,简简单单是江妍喜欢的风格。 就这件吧,江妍把睡裙简单折了折,拿着走进了浴室。 第94章 举案齐眉 “我去洗澡,你不许偷看!” 不提醒还好,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操作是要考验他的定力吗? 顾聿珩苦笑,脑海中立马有了限制级的画面,不能深想,越想心里越像长了草,浴室里哗哗地流水声猛往耳朵里灌,他哪里淡定得起来! 沏茶的开水差点浇到脚上,切水果的刀一直往手指头上招呼,顾聿珩心里烦躁,索性什么也不做了,抱着手臂斜靠在浴室门口,等着江妍洗好出来。 等待的过程不可谓不漫长,用一首歌来形容,《煎熬》再恰当不过。 “心一跳,爱就开始煎熬,每一分,每一秒……” 顾聿珩开口便技惊四座,蜿蜒曲折的调子怎么就和正常一点不沾边呢?魔音绕梁,三日不绝,好在受荼毒的只有江妍一个听众。 有人因为莽夫般的长相被人忌惮,有人因为气场冰冷让人不敢靠近,也有人因为歌声太过骇人听闻让人深恶痛绝,很‘幸运’,顾聿珩顾大总裁,三样全占了。 江妍胳膊抡出火星子三下五除二冲掉身上的浴泡泡,咬牙切齿把身体擦干,来不及吹头发,就这么湿漉漉地用毛巾一包,胡乱套上睡裙便气呼呼地从浴室里冲了出来。 “闭嘴!不要再唱了!”江妍扑上去用手捂顾聿珩的嘴。 刚出浴的美人带着丝丝香甜的味道,吹弹可破的娇嫩肌肤泛着粉红,喷着怒火的一双大眼睛勾魂摄魄,半启的粉唇微微颤抖,蛊着任君采撷的诱惑。 软玉温香在怀,顾聿珩脑中似有烟花炸开,还有,江妍身上的睡衣……是什么意思? 江妍整个人扑在顾聿珩身上,从顾聿珩居高临下的角度,可以欣赏到大片的春光,睡衣的后背是大面积镂空的设计,肩若削成,腰如弱柳,性感的背沟没入挺翘的臀部,这强烈的视觉冲击让人心旌摇荡,浮想联翩。 不仅眼睛喷火,顾聿珩的身上瞬间也着了一把熊熊烈火。 不过几息间,江妍便发觉不对劲,抬眸对上那两道灼人的目光,吓得连忙松开了手,人下意识地向后退。 退开两步,江妍低头,睡衣的领口很高,将将露出锁骨,裙子长过膝盖,是保守的款式啊。这男人身上的火,烧得莫名其妙! 退无可退,顾聿珩没等江妍拉开再远的距离,拉着她的胳膊一个转身把怀里的女人抵在墙上,一手扶住她的后脑,一手托着她的腰,迫不及待低头吻了上去。 男人的吻肆意揉搓、碾转,气吞山河似的霸道,犹如攻城掠地般的气势,掠夺着江妍脑中残存不多的意识。 头上的毛巾散开,秀发上的水浸湿了睡裙,薄薄的布料贴在身上,隐约透出胸前饱满的轮廓。 冰凉的触感让人很不舒服,江妍被封住的口中吐出断断续续的字,碎得不成话。 “头发……湿……” 厨房里的水开了,发出低鸣的呜呜声,和男人粗重的呼吸交织起伏,缠绵悱恻。 顾聿珩不舍地放开江妍,“先去喝杯茶,我帮你把头发吹干。” …… 一屋二人,茶香四溢,江妍坐在餐桌前,双手捧着杯热茶,小口小口地呷着,顾聿珩站在她的身后,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处,露出线条明显的小臂,小小的吹风机握在他的大手里,像个玩具一样。 “这里是开关,对,轻轻触碰就可以,不需要太用力。”这男人没用过吹风机,江妍耐心地教他。 一股狂风卷起秀发飞舞,糊了江妍一脸。 江妍拨开头发,继续教他:“这个是调风速的,这个是调温度的,用常温最小风就好。” 顾聿珩紧张得脑门冒汗,他还就不信了,这小东西能比枪还难学! 事实证明,粗线条的男人经过调教,也会有细致的一面,很快,顾聿珩便掌握了要领,他一手风筒,一手捋着江妍的秀发,吹得渐入佳境。 江妍的头发乌黑浓密,微曲过肩,顾聿珩像对待稀世珍宝一般,小心翼翼地用手指穿过她的黑发,轻风拂过,一点点带走发上的水气。 阵阵暖意从头顶袭来,江妍舒服地阖上眼睛,唇角勾起一抹动人的微笑。 关了风筒,顾聿珩取来一把梳子、一面镜子,他把镜子放在江妍面前,自己则拿起梳子帮她梳头。 心里头默念:一梳梳到底,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阿妍,我们这样算不算结发?” 男人的声音虔诚有力,江妍心头一动,转了镜子的角度去看他,镜子中的男人眼神温柔中带着几分坚定,紧抿的双唇透着几分紧张。 这话准确的踩到了江妍的雷点,哪怕面前是对的人,她也只想恋爱不想结婚,她不愿看到未来的某一天,婚姻成为禁锢他们的枷锁,未来有太多的不确定,最起码此时此刻江妍没法给出几十年后的承诺。 “你忘了吗,咱们在帝都一同淋过雪,相当于是共白头了哈。”江妍打算打个哈哈应付过去,可这话一出,她便后悔了,这和顺了他的意有什么区别!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顾聿珩单膝跪地,漆黑如夜空般深邃的眼眸看着江妍,他拉起江妍的左手,轻吻她的手背,“阿妍,谢谢你来到我的生命中,谢谢你给我机会爱你、陪伴你,我知道自己身上有很多很多问题,敏感、多疑、自卑……我唯一能确定的就是爱你的心永远不变,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渴望自己强大,强大到可以保护你、给你想要的一切,是你让我知道人活着的意义,是你让我确定了未来努力的方向,阿妍,我知道你现在心里不全是我,你有自己的理想,有自己想实现的目标,我不求能凌驾在你的事业之上,你的心里只给我留个小小的位置就好。如果你需要一个男人做你的伴侣,那个人我希望只能是我,我求你答应我,让我做你背后的男人,永远陪在你身边,可好?” 男人的话语摧枯拉朽般击溃了江妍的心里防线,她冰封沉寂的心片片碎裂,融化成一汪清泉,这泉水似带着魔力,冲破了层层桎梏,直达心灵最深处。 第95章 倾心倾情 江妍反手抚上顾聿珩的面庞,手心被硬硬的胡茬刺得发痒。 她想笑,笑这个男人外表与内心的极大反差,他顶着这样一张不修边幅的糙汉脸,板起来时就差在脑门刻上“生人勿近”四字大字;一身遒劲贲张的腱子肉,挥出拳头就能要人老命似的,可就这么个标准的硬汉形象,却在她面前动不动就红了眼睛,时不时还掉两滴泪,怕是说出去都不会有人相信。 “乱说。”江妍嫣然一笑,妩媚动人,“能让我一见便倾心,再见便倾情的男人,哪有你说的那么差。” 顾聿珩有几秒钟的错愕,待反应过来后欣喜若狂,“阿妍,你,你说什么?” 他百分之一万确定,二人初见是在时光里酒吧门口,只是那匆匆地惊鸿一瞥,便……倾心?第二次见面,是在爷爷的病房,当时话都没来得及说两句,就……倾情? 顾聿珩头一回意识到,自己这盘‘菜’竟在一开始就入了江妍的眼。 他撒娇似的腆着笑脸,“阿妍,你仔细说说,怎么就倾心倾情了?” “是啊,怎么就倾心倾情了呢?”江妍眸光柔情似水,喃喃自语道,如果一定要究其原因,江妍将之归结为:是本能,是命中注定。 顾聿珩再按耐不住,他双臂一捞,把江妍横抱在怀里,“咱们换个地方展开来详细聊聊……” 江妍一声惊呼,身子已经轻飘飘地悬在半空,她吓得闭上眼睛,条件反射搂住顾聿珩的脖颈,几个呼吸起落,人被直接丢在卧室的大床上。 江妍慌乱地撑起上半身,还未等起身,眼前一花,男人高大的身体劈头盖脸地压了下来。 “你……呜……” 唇被封住,下一秒,身上一凉,睡衣从肩膀直接滑到胸前,江妍蹙眉,这牌子不便宜,第一次穿就坏了,可惜了。 男人的吻又急又烈,雨点般落了下来,江妍像是夹在汉堡中间的肉饼,被挤在男人和床垫之间,陌生的感觉像一股电流,从头顶直接麻到脚趾尖。 江妍乱了呼吸,伸手去抓在她胸前男人的头发,寸头太短,抓了个寂寞,她又去拉他的耳朵,用力住上扯,“欸……等,等一下……” 顾聿珩贪婪地在从未有人踏足的领地盖章烙印,百忙之中抬起头,哑着嗓子,“嗯?” 江妍全身红得像煮熟的大虾,声音抖得像食堂大妈手里盛菜的勺子,“不行,我,我……不方便……” 此时此刻的顾聿珩全身血液都往一处涌,大脑明显出现了供血不足的症状,怔愣了至少十秒钟才反应过来,“……啊?” 他视线向下瞄,待看清那处浅浅的印迹,心下顿时了然。 顾聿珩‘由衷’地感谢初中生理卫生老师,让他瞬间明白了‘不方便’三字为何意,少年时随意对着天空放的一枪,成功地击中了现在的自己。 好疼! …… 一场惊心动魄的非友谊赛,以一方红牌被罚下场不得不提前终止。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医学博士江妍被好好地上了一课,某人身体力行,让她知道了什么叫理论和实践的巨大差异。 人有五感六觉,当闭上眼睛时,听觉和触觉会更加灵敏。就如同此时的江妍,再次鸵鸟附身,把身上的毯子拉高蒙住了头,非常不仗义地躲了起来。可围绕在耳畔颈间的粗重呼吸声还是一下一下砸进她的耳膜,身下的床垫有节奏的起起伏伏,整个人仿佛置身于汪洋大海,不知何时才能到岸。 她怂的不行,一动不动躲在毯子下。即便是这样,她也清清楚楚知道身边的男人在做什么,就是知道才尴尬,这也就是12楼,不然她真想原地刨个坑,遁地逃走算了。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已经昏昏欲睡,突然耳边男人的呼吸猛然加快,江妍迅速打起十二分精神,双手紧紧攥着毯子,竖起耳朵听,还好没过多久,一声野兽低吼般闷哼之后,世界安静了……江妍顶到嗓子眼的心,也终于放下了。 “我去洗澡,马上回来。”旁边的位置一轻,脚步声渐渐远离,很快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 好热!江妍从毯子下钻出来,卧室里没开灯,从半开的门向外看,能看到浴室玻璃门里透出的灯光。 她心跳如鼓,不用照镜子也能想到自己的脸有多红,江妍伸手拍脑门:太不争气了!学医这么多年,男人的身体又不是没见过,至于怕成这样! 江妍为此展开了严厉的批评与自我批评,就在她跟自己较劲儿时,顾聿珩洗完澡出来了,江·鸵鸟·研再次自欺欺人地闭上了眼睛装睡。 身边的床垫陷了下去,紧接着毯子和毯子下的人被拉进一个温暖的怀抱,江妍深吸气,鼻腔中是熟悉的味道,男人紧了紧手臂,轻声道:“睡吧,晚安。” 浓浓的安全感包裹全身,这怀抱莫名让她安心,上午飞机晚上坐船,江妍也是真的累了,眼睛一闭,秒入睡。 …… 晨起的鸟鸣清脆悦耳,微风拂过,绿叶沙沙作响,一束调皮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钻了进来,落在了江妍的脸上。 顾聿珩身上的被子搭在腰间,露出性感结实的上半身,他单手撑头,唇角含笑,侧着脸看着睡梦中的江妍。 眉似远山黛,鼻若飞来峰,睫毛卷曲轻轻颤着,唇微微红肿,是某人的杰作。江妍的眼睛最是漂亮,哪怕现在阖眼睡着,也带着几分勾魂的魔力。 感觉到阳光照在脸上的温热,江妍双眸缓缓睁开,像是还未完全清醒,轻轻眨了几下,墨色的瞳仁遇光缩小,闪过刹那的乌金色。 顾聿珩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在江妍睁开眼睛的瞬间,整个世界都亮了起来。 “早上好!阿妍。” 循着声音,江妍找到了焦距,她灿然一笑,“早上好……” 男人餍足像吃饱的狮子,身子一挺下了床,“我去做早饭,你再睡一会儿。” 江妍目送着顾聿珩出了卧室,男人只着一条家居裤,松垮地挂在腰间,宽厚的背呈标准的倒三角形,两个腰窝性感诱人。 江妍也睡不着了,她翻了个身,去捡丢在地上的睡衣。她记得衣服被撕成了两半,可拿在手里,才发现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这衣服……只有薄薄的前片,后背居然是镂空的!只有几条细如雨丝的线堪堪连接着,不用多大的力便断了,这根本就是情趣睡衣吧! 彤彤这妮子,竟然送这么大胆的恋爱礼物!也怪自己没仔细看,竟然拿来当普通睡衣来穿,怪不得昨天他那么失控…… 江妍垂眸看着自己身上深深浅浅的吻痕,她皮肤雪白,衬得红痕越发明显,除了最后一步,这男人还真是一处都没落下,全都盖了章烙了印。 江妍抿唇一笑,脸上的红晕更深了。 …… 今天还有重要的事情,江妍从衣柜里找了一件长袖高领的衬衫,算是勉强遮住了脖子上的痕迹,搭配一条浅蓝色牛仔裤,头发高高束起一条马尾辫子,不施粉黛的脸又纯又欲,明艳照人。 餐桌上,顾聿珩问道:“今天有什么安排?” 江妍看了看时间,七点刚过,“上午我要去一趟吉宁县,下午去医附院。” “是去给沈阿姨扫墓吗,我陪你。”顾聿珩三口两口吃完,放下碗筷,起身进了次卧。 江妍抬眸,昨晚没注意到,顾聿珩不知什么时候把次卧改成了自己的房间,屋里加了一张单人床,一个单开门的衣柜,日常用品什么的都还算齐全。 看样子他这几个月经常住在这里,难怪公寓不像闲置很久的样子,卫生什么的保持得挺好。 几分钟后,顾聿珩穿戴完毕,一身黑色衬衫西裤,休闲款的黑色西服,不像正装那么刻板,多了几分随性。 江妍也吃好了,墓地在郊外,风大,她取了一件米白色风衣搭在手上,两人一起出了门。 第96章 清明时节 公寓的地下停车场,江妍一眼便看到了顾聿珩那辆黑色越野车,紧挨着停的是一辆红色跑车,正是当初从顾宇泽手上抢过来,转手送给她的那辆。 “人分隔两地,车能在一起也是个安慰。”顾聿珩在她耳边轻声道。 这男人总是暗戳戳地跟她示爱,江妍微微一笑,“别那么乐观,一会儿去见我妈妈,她那关可不好过。” 顾聿珩走到越野车副驾一侧,打开车门,护着江妍上车,“说得我更紧张了,当着沈阿姨的面,你可要多帮我说几句好话。” “我不会说谎,有什么说什么,尤其是对妈妈。” “那就实话实说,说你怎么对我一见倾心,再见倾情的,正好我也听听。” 江妍羞了,做势要打他,顾聿珩头一偏,轻松躲过,顺带在江妍的唇角快速吻了一下,关上了车门。 吉宁县是龙山市属县,距离龙山市只有六十公里,县城不大,墓地在县城的边缘冷僻之处,也不过是远了五公里左右。 路上,经过一家花店,顾聿珩拉着江妍下车,一起走进花店,“沈阿姨喜欢什么花?” 江妍四下看,见窗边的一片金黄,大朵大朵的向日葵昂首挺胸,迎着清晨的阳光新鲜得耀眼,江妍一指那个方向,“向日葵。” 金灿灿的花朵形似太阳,充满了生机活力,妈妈生前最喜欢的花就是向日葵,她曾说向日葵的花语是沉默的爱,忠诚和勇敢。江妍每年来看望她,都会带一束。 江妍骨子里对浪漫过敏,对这些花花草草的更是无感,在她的眼里,向日葵就是瓜子,炒熟了吃很香。 穿过县城一路向西,远远便望见一座高高的牌坊,上书“吉宁公墓”四个大字,公墓背山而建,随着山势向上,座座石碑排列整齐,如同匍匐巨兽身上的铠甲一般。 正是清明时节,扫墓的人很多,顾聿珩把车停在山脚下,两人下车,江妍捧着花走在前面,顾聿珩紧顾其后,手里拎着江妍的包,他刚刚看了一眼,里面除了香烛外,还有一把精致的扫帚和一条干净的毛巾。 到了亲人所在位置,不断有人停步转身,渐渐地,只有江妍还在继续向上走,而她的身边就只剩顾聿珩一人。 县城老家的房子又破又小,不值什么钱,当年她卖了房子,找到墓园想给妈妈买一块安身之地,这才发现死人住的地方比活人还要贵,特别是风水好的位置,更是卖到了学区房一样的天价。 她能力有限,倾尽所有只够买一处角落的位置,小小的一块方寸之地,安静有余,灵力不足。 按照江妍往年的经验,沈玉的墓,真的要“扫”的,积了一年的落叶、枯枝、尘土,被风吹到角落,挡住了女人半生的芳华。 可是今年,当江妍再次站在沈玉的墓碑前时,意外地发现妈妈的“家”很干净,没有落叶,没有枯枝,大理石的碑面被仔细擦拭过,一尘不染,碑前那一束金色的向日葵,更是黄的刺眼。 有人来过了…… 江妍眼角微跳,缓缓俯下身子,把手里的花放在之前那束向日葵的旁边,她轻轻抚摸着墓碑上的照片,柔声道:“妈妈,妍妍来看你了……” 照片旁边有一排竖着的小字:爱女江妍敬上,1974-2014。 字微微有些褪色,是岁月流淌过的痕迹,照片中的女人恬静柔美,容貌永远停留在四十岁那年,一双大眼睛灵动有神,像是有洞穿人心的魔力,可偏偏却参不透自己的人生。 江妍屈膝蹲下,用毛巾轻轻擦拭墓碑,轻声说着:“妈妈,我很好,我现在在帝都大学工作,是研究所的科研人员,北方的冬天好冷,你那么怕冷,如果是你一定不喜欢那里。” “我交了男朋友,他叫顾聿珩,你看他的样子是不是有点面熟,对,你猜得没错,他是顾伯父的儿子,他们父子长得很像对不对?咱们娘俩儿的眼光还真相似,都喜欢这种类型。” “妈妈,以前我不信命,但是现在,我有点相信了。说实话你是不是在那边遇到了月老,求他老人家赐的红线,要不然天下那么多人,怎么就这么巧我们能遇到彼此,更是爱上了对方。” 顾聿珩拿出包里的香烛,点上三炷香,屈膝跪下嗑了三个头,半蹲起身说道:“沈阿姨,我是顾聿珩,请您相信我,我会照顾好阿妍,如果她愿意,我希望能照顾她一辈子,您在天有灵,保佑她早日实现理想,早日同意嫁给我。” 江妍默不做声,也点了三炷香,神情淡淡道:“妈,他脸皮厚,你别见怪。” “我是真心诚意的,沈阿姨可以考验我。” “怎么考验你?托梦还是找个机会把你带走,当面和你聊聊?” 顾聿珩倒吸气,“沈阿姨,您看看,阿妍欺负我,您要给我做主。” “行了行了,你就别报委屈了,妈,你知不知道他有多过分,昨天晚上缠着我不让我睡觉,还把我身上弄得红一块紫一块……” 顾聿珩吓得心要跳出嗓子眼,连忙去捂江妍的嘴,视线快速扫了一圈,声音从牙缝中挤出来,“你是不是女人,啥都往外说。” 还好周围没人,否则让人听了去还得了! 两人皆是半蹲在墓前,江妍不退反进,顶着顾聿珩的手往前推,直到他的手背贴上他自己的嘴唇,两人的唇仅一掌之隔,顾聿珩没料到江妍有此操作,一下子泄了力。 笑意盛满眼底,江妍轻轻松松把他的手拿开,鼻尖贴着鼻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要不要给你发面‘恪守男德’锦旗?我妈妈也不是外人,你羞什么?” 顾聿珩面上的神情一言难尽,竟然被这个女人撩了,些许停顿后,江妍转头看向碑前六缕袅袅轻烟,“妈妈,你放心吧,我现在很幸福。” 四月的春天,山是绿的,草是青的,空气中都是生机勃勃的味道,微风拂过,带乱了轻烟,缠绕在碑前二人的身前身后,像是一双看不见的手轻轻抚过,久久不愿散去。 …… 有了顾聿珩的陪伴,这次回乡之旅少了几分哀伤,多了几分恬淡。 下山的路上,江妍道:“顾伯父来过了。” 辨不出是疑问还是肯定的语气,顾聿珩略思考,沉声道:“自从在圣诞节那天父亲见到你,隔天他便向我询问沈阿姨的情况,也不是能瞒住的事,就告诉他了。” 江妍面色平静,“他有没有说什么?” 顾聿珩拉着江妍的手,边走边说,“我们父子俩一向没什么话说,元旦那天他去了老宅,和爷爷在书房关上门聊了大半天,出来时除了眼睛有点红,倒也没再问我别的。” 江妍沉默,不置可否,顾伯父释怀了是好事,只是可惜妈妈没等到这一天。 两人回到车前,江妍拉开车门坐到副驾,系安全带时莫名来了一句,“让他们好好保重身体。” 短暂错愕后,顾聿珩明白了她指的是他的父母,心里涌起一阵感动,他侧过身,抬手固定住江妍的后脑,在唇上轻吻了一下,“谢谢你,我会把话带到。” 江妍接着说:“好好活着的时候不珍惜,死了来深情款款那一套做给谁看?他们最好都活得长长久久,别去那边扰我妈妈清静。” 顾聿珩刚起步,一听这话,猝然一脚刹车闷在原地,一张放大的笑脸突然凑近,“你知道我现在想干什么吗?” 江妍紧绷着脸靠向椅背,反问道:“想干嘛?” “想看看你的心有没有舌头那么毒。” 江妍撇嘴,“有毒吗?昨晚怎么没毒死你。” “抛开剂量谈毒性是不科学的,要不试试再加点量?” “你疯了!外面都是人……唔……” 顾聿珩的声音含糊在两人唇间,“防偷窥的,看不见。” …… 第97章 左右逢源 有些男人给点阳光就灿烂,给点光明就忘了过去的黑暗,就像这个一边开车一边笑得花枝招展的男人,没错,江妍头一次觉得“花枝招展”可以这么恰当地用来形容男人。 江妍索性看着车窗外,不去理他,免得他嘚瑟大劲儿了,车再翻沟里。 包里电话响,江妍拿出来,看着上面的来电显示,微笑着接了起来。 “彤彤姐……” 林可彤的大嗓门不用外放也能传出好远,“妍妍,我听我哥说你回来了,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也不联系我?” “我昨天中午才到,一直也没抽出空儿,今天上午回了趟老家,事情刚办完,正要给你打电话说呢,我下午回医院。” “太好了!我今天副班,下午我去你们科等你。对了,元旦那会儿我和我哥聊天,说到你和顾先生分了手,他一开始还挺淡定的,我也就放松警惕没跟你提这事儿。结果年后他突然说要去帝都大学交流学习,我才知道他偷摸运作了一个多月,显然是对你还不死心,我说他没机会,你们认识快九年了,要行早行了,还能等到今天!我是连骗带劝,说你和姓顾的分不了,早晚还得好,他偏不信邪,也不信我话,三十好几的人了,不撞南墙不回头,他去那边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江妍低声笑道:“哪有,林大哥来帝都大学可是帮了我们不少忙。” 江妍自顾自地聊着,没注意到身边男人越来越黑的脸,脚底下的油门一会儿轻一会儿重,晃得人头发晕。 “我哥能帮你什么忙……你等会儿,‘你们’?除了你,还有谁?” “我现在的室友,唐宛,你们将来一定有机会见到。”江妍抿唇笑着,心里暗忖,说不定还能当亲戚,姑嫂亲戚。 林可彤关注的点异于常人,她在那头大呼小叫,“好你个江妍,有了新欢忘了旧爱,我说怎么总也不联系我,敢情是有新相好的了!” “是谁的相好还不一定呢。”江妍把手机拿开一点,被这小妮子的狮吼功震得耳朵发麻。 “好,你行!我还就不信了,九年的感情干不过一个露水姻缘,你下午来医院哈,我等你亲口跟我解释!”林可彤不由分说挂了电话,很有小辣椒的气势。 怎么说得像她始乱终弃似的,江妍笑得腮帮子一抽抽的,收起电话看向旁边的男人。 “欸,你说这彤彤姐,说得好像我是她家墙头的红杏……” 顾聿珩打断,“林展明去帝都了?” 江妍微微错愕,“是啊,你不知道吗?” 老五没说,他哪知道!这家伙天天汇报得千篇一律,让他误以为大下太平,结果竟然漏了这么重要的信息! 顾聿珩现在只有一个念头,把老五发配到狗熊岭,当狗熊。 “他去帝都,是冲你?” 江妍瞄了一眼那张黑如锅底的脸,突然萌生出逗他的心思,于是她神情悠然地向后一靠,无比惬意地勾了勾唇,“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江妍,你在挑衅我!” “你们男人可真是小肚鸡肠。”江妍轻声叹了一口气,“你们俩个,一个在龙山,一个在帝都,井水不犯河水,何必这么容不下对方。” 顾聿珩气笑了,“你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渣男。” …… 江妍抱着肚子笑红了脸,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她侧头看着顾聿珩,小麦色的皮肤,优越的眉弓,高挺的鼻梁,瘦了之后棱角分明的下颌线,薄厚适中的唇瓣泛着健康的红色,这张脸真是越看越喜欢。 “放心吧,爱上雄鹰的女人,怎会再让其他的鸟儿入了眼。” 顾聿珩面色稍霁,“我是什么,雄鹰吗?” 江妍点点头,“没错,是夸你的话。” 顾聿珩轻哼,“看来昨晚你没看清楚,我是雕,大雕!” 不想秒懂,也懂了,江妍的视线向下,看向某处异常的突起,憋着笑的脸胀得通红。 “顾聿珩你够了啊!心眼要像脸那么大就好了!” “我不喜欢有别的男的惦记你,光是想想就心烦。” “那你有得烦了,从大学到工作,追我的人能从医附院排到翠峰山,这还是明着的,暗恋的没算。” 江妍做出洋洋得意的小表情,故意气他。 “那你怎么没谈场恋爱?”顾聿珩知道他和江妍是彼此的初恋,他自己倒还好说,部队里连只苍蝇都是公的,可江妍不同,她身边的桃花肯定不少。 “太麻烦,”江妍身体侧过来,勾唇笑着,“那么多人追我,选谁不选谁都是毛病,这可比考试四选一、五选一的题目难多了。” 顾聿珩抽空用闲着的右手揉乱了她的头发,宠溺的口吻道:“瞧把你能的,伤害了多少懵懂少男的心。” “唉!没办法,就这么踩着一地碎片过来的,我还嫌硌脚呢。” “冷血硬心肠的女人。” 江妍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这评价对我来说相当于夸奖了。你知道吗,我上学时有个外号叫‘液氮女神’,标准大气压下接近零下200摄氏度,无色无味不可燃,靠近轻则冻伤,重则窒息,男人根本不敢来沾边。” 顾聿珩笑,“看来我命硬,液氮女神都化成氧气美女了,易燃易爆又舒筋活血。” 车子又晃了一下,江妍蹙眉,“能不能专心开车。” “你说开哪个车?” …… 江妍人变了心乱了,这要是放在几年前,如果有人在她面前开黄腔调戏她,下场无非两个:辣瞎眼和电懵逼。 她的包里常年备着防狼喷雾和小型电棍,手机置顶联系人存的号码是报警电话,自我保护意识不可谓不强。 喜欢一个人,那么他做什么都是对的,就像身边这个男人,她从不反感他的靠近,渐渐接受和他的肢体接触,到现在愿意和他同榻而眠,偶尔开开无伤大雅的颜色玩笑,她也能红着脸笑,心里隐隐还有一丝小期待。 江妍伸出食指,点在顾聿珩的唇上,“我怎么就栽你手里了呢?” 目视前方,顾聿珩握住她的手,轻吻一下又放开,“是你自己从台阶上跌下来,栽我手里的。” 静谧的夜,昏黄的灯,微醺的人,虚浮的脚步被无形的红线绊了一跤,江妍脑海中重现初见时的景象,感慨万千,“你是我的命中注定。” 顾聿珩神情松动,唇角向上弯成好看的弧度,“终于等到你,还好我没放弃,幸福来得好不容易,才会让人更加珍惜……” 歌是好歌,分谁唱,顾聿珩开口,江妍想跪了,跪下求他赶紧闭嘴! …… 第98章 突发险情 中午两人随便找了个饭店,匆忙吃了一口,顾聿珩把江妍送到医附院,自己则去了公司,约了晚上再好好吃一顿。 半年的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有人来有人走,有人去有人留,江妍站在医院大门前,面对曾经熟悉的地方,感慨万千。 她信步走进住院部大楼,乘坐医护专用电梯上到9楼,来到神经外科病房。 下午病房很安静,手术的手术,休息的休息,江妍来到走廊尽头的主任办公室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 门把手下压,江妍打开门走了进去,“赵主任您好!” 端坐在办公桌后面的赵平生抬起头,对上江妍的目光,“呦,是小江回来了!” “赵主任,我半年的停职时间到了,今天回医院办手续。”江妍向前走几步,垂手站在办公桌前的空地上。 赵平生笑着说:“我知道,上周院里收到了帝都大学借调你过去工作的函,金院长的想法是鼓励多元化发展,但也要看你本人的意见。” 江妍说道:“基础医学工作是枯燥了些,但很有意义,我的想法是把先手上的课题结束,再考虑是否要回到临床。” 赵平生:“我听说你加入了帝都大学生物化学研究所,和着名的景宏晔教授一组,景教授是华国化学领域首屈一指的专家,他近几年已经不带学生了,你能入了他的眼,说明的确有过人之处。” 江妍不卑不亢,微微一笑,“我最幸运的就是能遇良师,在云川得您悉心指教,在帝都得景教授关照,您二位都是我的贵人。” 赵平生惜才爱才,笑着点头道:“哈哈……我没看错人,小姑娘本事大,停职期间也能独辟蹊径,果然是金子在哪里都发光。” 赵平生心情不错的样子,和江妍聊了几句家常,正说着,就听见门外安静的走廊里一阵骚动。 很快,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吴永博推开虚掩的门探头进来,匆忙道:“赵主任,院里通知在行政楼二楼小会议室开会,各科室主任参会。” 赵平生看了眼手机,院里中层干部群里也发了同样的通知,时间是10分钟之前,当时他正和江妍说话,没听到提示音。 突然召集全院科室主任开会,没有小事,赵平生不敢怠慢,他迅速起身出门,快步向电梯的方向走,江妍不明所以,只能问吴永博,“吴师兄,出什么事了?” 吴大夫转头,这才发现站在那儿的江妍,惊喜道:“江师妹!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到底怎么回事?”江妍问道。 “你没看新闻吗?”吴永博晃晃手机,“各大网站都在实时推送,院里这个时候开会,八成跟这事儿有关。” 江妍没有刷手机的习惯,非重要的软件都关闭了通知,她疑惑地从包里掏出手机,边走边解了锁,随便点开了一个App。 “据华国地震局测定,今天上午10时58分,北宁省青山县发生7.6级地震,震源深度30公里,周边多省市均有不同强度的震感。目前各部门已经启动应急预案,成立救灾组,前往受灾地区展开救援……” “据前方记者报道,震中位置青山县通讯信号中断,无法与当地政府取得联系,尚不能确定人员伤亡情况及受灾程度,北宁省军区派出500名官兵已经出发,奔赴灾区……” “最新消息,地震中心地区电力中断,饮用水中断,高速公路损坏,一线救灾人员暂时集中在兴城,等待下一步指示……” …… 大量新闻充斥着手机页面,江妍太阳穴突突地跳,手心不住地冒汗,伴随文字,还有很多视频影像,几乎都是周边波及地区人群避险、撤离,以及地震发生瞬间建筑物摇晃等画面。 没有震中青山县的任何消息和影像资料,江妍眉心紧蹙,回想地震发生的那个时间,她和顾聿珩正在返回龙山的路上,当时的确有那么一段时间有晕车的感觉,她还以为是车开的不稳,现在看来,应该是地震造成的摇晃。 江妍收起手机,抬起头,正看见林可彤从电梯里出来,两人目光对上,彼此向对方走来。 “妍妍,你看新闻了吗?”林可彤难得严肃一回,“北宁省地震了。” “刚看到,灾情很严重,赵主任去开会了,估计是派遣医疗队的事儿。” 林可彤道:“妍妍,你想去吗?” “去!”江妍干净利落的一字回复。 林可彤皱了皱眉,“我也想去,但不知道自己去了能干什么,我一消化内科大夫,感觉就是鸡肋。” 江妍不得不承认,林可彤说得有几分道理,这种情况下应该是急诊科和各个外科冲在前面,“咱们等主任开完会回来,听听院里是怎么安排的再决定吧。” 突如其来的灾情,冲淡了江妍见到老同事们的喜悦,科室的医护人员见到江妍回来,只是客气地问候,简单寒暄几句便罢了,纷纷去忙自己手头上的工作。 江妍拉着林可彤的手,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等,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支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赵主任回来了!”不知是谁嚷了一句,江妍从椅子上腾地站起身,大步向门外走,正好迎面遇见走过的赵平生。 “召集大家,去会议室开会。”赵平生撂下话,脚下不停,先一步去了。 林可彤不做声,向江妍挥挥手,比了个电话联系的手势,下楼回了消化内科。 不到5分钟,在岗的人员全部就位,赵平生正襟危坐,神情严肃,沉声道:“想必大家已经看到新闻了,青山县发生7.6级地震,主城区以及周边乡镇受灾情况非常严重,北宁省跟咱们云川省毗邻,院里准备派出医疗队去灾区支援,预计今天下午3点出发,人数限制20人,年龄40周岁以下,目标科室急诊科、普外科、骨科、心胸外科和神经外科。” 赵平生顿了顿,扫视在座所有人的神情,继续道:“现在前方情况未明,余震不断,危险难以预测,我不道德绑架各位,咱们科室采取主动自愿的原则,想去的同志私下和我联系,报名时间截止到下午2点。” 第99章 义无反顾 话落,赵平生起身离开,人还没走到办公室,就听见手机进来一条信息,他抬手解开屏锁,看到内容后,表情欣慰中带着几分担忧。 【江妍:赵主任,我报名。】 很快,又一条短信进来。 【吴永博:赵主任,我报名。】 会议室里,三人一伙,五人一群,窃窃私语声不断,吴永博坐在原位,拿着手机,斜睨着旁边的江妍,嘴唇微动,低声道:“没你手快。” 江妍垂眸看着手机,紧张地等着赵主任回复,同样小声说:“不分先后,能去才算。” 吴永博不动声色地环顾一圈,声音低到只有他们俩听到,“我看不出来还有谁想去。” “人家想去也不会特意来告诉你。”江妍心里急,怼人的话脱口而出。 吴永博低笑,“呦呵,江师妹,半年没见,嘴皮子利落了,刮目相看啊!” 江妍顾不得和吴永博调侃,眉心紧紧皱着,暗忖:信息已经发过去5分钟了,赵主任不会看不到吧! “咦,这是什么群?”吴永博操作着手机,见自己被拉进一个名为“先锋队”的群,群主是金润清院长,成员包括急诊科及几名外科主任,群公告里只有两句:万众一心,众志成城。一路平安,早日归来。 江妍凑过去看,很明显这个应该就是医疗队的群,吴师兄通过了,可她的手机还是没动静。江妍坐不住了,她起身离开会议室,去找赵主任。 主任办公室内,赵平生看着一脸疑惑的江妍,解释道:“院里虽然没明说,但倾向派男医生过去,人身安全和体力方面比女同志更有保障。” “赵主任,您这是性别歧视。我对自己的医术有信心,而且我也能照顾好自己,不会给组织添麻烦。” “你现在已经借调到帝都大学,医附院这边的事你可以不用理会。” “您也说我只是‘借调’,工作关系还在咱们院,说到底我也是医附院神经外科的人,我有资格参与这次行动。” 江妍理解赵主任保护她的心意,但她铁了心要去,只能正面硬刚。 赵平生扫了一眼桌上的手机,自收到那两条信息之后,再没有第三条进来,科里十几名在职医生,除了江妍和不中用的金露露,清一色男同志,这个时候态度竟出奇的一致,都选择了沉默。 失望和无力感涌上心头,危险来临时有人选择挺身而出,也有人选择明哲保身,面对不知名的恐惧,害怕是本能,勇气才难得。就像赵平生之前说过的一样,任何人都没有资格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去指责其他人,也没资格道德绑架其他人。 赵平生道:“我亲自去。” “您超年龄了。”江妍毫不退让。 赵平生一时语竭,江妍继续道:“院里限制了年龄,但没限制性别,请主任谨慎定夺。” 好几分钟,两人皆是一言不发,江妍站得笔直,眼神坚毅得像要入党。 终于还是赵平生先开了口,“你真想好了?” “是!我想的很清楚。” 赵平生拿起手机,把江妍的账号加进“先锋队”群,“那就去吧,一定要注意安全,你性格要强,遇事别强出头,别义气用事,多和小吴商量着来。” 老父亲一般的口吻,不断地叮嘱着,江妍眼眶发热,心里阵阵暖流滑过,“谢谢主任,我知道了,请您放心。” 江妍往外走,有人往里进,两人差点撞个满怀。 进来的是金露露,她一身常服,弯着腰扶着膝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开口便惊人,“赵主任,去灾区算上我一个。” 她今天休息,得到消息便匆匆忙忙从家里出发,怕来不及一路小跑着来到医院。她没料到江妍也在,眼底的惊讶一闪而过,又转头看向赵平生。 “胡闹!你来凑什么热闹!”赵平生迅速板起脸,“这没你的事儿,该干嘛干嘛去!” 金露露这几个月过得憋屈,工作、感情没一样顺心的,家里许宁华天天唠叨顾家变了天,顾聿珩如何如何心狠手辣,杜兰秀如何如何郁结难舒,听得她耳朵都起了茧子。 她不想再听到关于顾家的任何消息,她把顾聿珩当男神,当救命恩人,人家把她当团团,当狗,这个坎她怎么都过不去! 医院里赵主任不让她独立接诊病人,手术室大门更是不让她迈进一步,平时做的都是打杂的工作,日子过得像辛者库的奴仆。明摆着逼她知难而退,早点离开神外才好,可就这么灰溜溜地离开她还不甘心,她害得江妍被停职半年,心里愧疚,想着只要不离开神外,总有机会弥补,她也不敢向爸爸透露一个字,那岂不是变相承认自己能力不行?金露露有苦难言,强撑着熬到今天。 突发灾情,她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去支援前线,她太需要一个机会证明自己,她要告诉所有人自己不是个草包,她也有一颗积极向上,热血沸腾的心! 且不说金润清和许宁华能不能同意,金露露根本不敢去问,问了百分之九十九是不行,她计划着从赵平生这里打开缺口,行了直接就走,来个先斩后奏。 意料之中的事,金露露在赵平生这儿被撅得咔吧咔吧响。 “赵主任,江大夫去吗?” “她去不去和你没关系,管好你自己!” 金露露直起腰,大着胆子道:“江大夫能去我也能去,我爸爸已经同意了。” 先斩后奏还没玩明白,又来个假传圣旨。金露露这是豁出去了。 “官大一级压死人”在赵平生的概念里根本不存在!他原本就是火爆脾气,发起火来谁的面子也不给,院长也不好使。也就是对女同志能缓和几分,但现在的情况是女同志只包括他的得意门生江妍,不包括破马张飞的金露露。 “金院长同意了你让他亲自来和我说!” 金露露张口结舌,半天吐不出来一个字。 什么叫搬石头砸自己的脚,金露露两头都不敢惹,上不来下不去,无异于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 时间13点50分,屋里三个人,两个人的手机同时进来信息,赵平生和江妍低头去看,先锋队群里的通知:医疗队全体人员14点在行政楼一楼大厅集合,开出发动员会,领取物资和应急装备,15点在急诊楼前集合,准时出发,任何人不得迟到缺席。 第100章 踏上征程 金露露脖子抻得老长,偷瞄江妍的手机,汉字笔划多,看不真切,她只看清了两个时间,14点和15点。 江妍收起手机,神情庄重地面对赵平生鞠了一躬,转身便走。 金露露目的未达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热锅上蚂蚁似的原地小碎步折腾了两分钟,见赵平生根本不搭理她,于是一咬牙一跺脚,也跑了。 …… 计划20人的医疗队,在行政楼集合时,江妍只看到了15人,包括她自己。 除了她和吴永博,另外还有心胸外科王振东、张海波、陈阳,普外科李宽、常亮、刘晓彬,骨科吕明远、孙树枫、周志刚,江妍在急诊时和这几个科室多多少少接触过,大家基本都是云川医科大学的校友,了解不多但也都认识。 急诊科是主力,许国良主任亲自领队,江妍知道他卡年龄,今年刚好40岁整,另外还有刘一州、张时磊、白跃晖。 神经外科采取的报名方式是主动自愿,不知道其他科室是什么方式,领导指派、抽签或是击鼓传花,反正江妍扫了一眼白跃晖那张如丧考妣的脸,没找到一点自主自愿的痕迹。 金院长主持出发动员会,先是肯定了诸位的精神和勇气,再强调了纪律和安全,最后再来一番情真意切的鼓励,千篇一律的套话,江妍没费神去听。 时间紧迫,金院长只占用了几分钟的时间,便匆匆结束了讲话,接下来大家开始领装备。 先锋队个人防护装备包括卫生应急服装、防护服、护目镜、口罩、手套等,大家按照自己的尺码选择了对应的衣裤、鞋子,院里统一配备皮箱,醒目处标上了每个人的名字,各种应急物资装了大半箱,还留下一小半空间装个人随身物品。 医疗设备和药品包括急救箱、血压计、心电监护仪、无菌包、各种常用药品和消毒剂等,由专人统一装车,装好后立即出发,先一步赶赴灾区。 时间来到14点30分,距离出发还有最后30分钟。 大家趁这个时间休整,江妍回到办公室,一推门便看到林可彤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抬眼见她进来,脸上的神情一下子变了,可爱的五官纠在一起,红着眼睛看江妍。 “彤彤姐,怎么哭了?”江妍连忙上前安慰,她心里清楚,林可彤这个时间出现在在这,多半是因为她去救援的事。 “明知故问。”林可彤抬抬下巴,示意桌上一大包东西,“带上吧,用得着。” 江妍微笑着打开袋子,袋子里东西包罗万象,洗面奶、牙膏牙刷、护肤品、梳子、卫生巾、内衣裤、袜子、巧克力、坚果、充电宝、手电筒…… 林可彤像是把超市搬来了,江妍的眼睛像被烫到,热乎乎的,她吸了吸鼻子,哽着声音道:“谢谢……” 维系一段关系比建立一段关系要难,人生就像一场单行的旅程,路过的每一站,有人上车,有人下车,自以为的地久天长,也许只是昙花一现,不知不觉中,我们已经和很多人见过了最后一面,却不曾来得及说一声‘再见’。 江妍从不认为自己是那种擅长处理人际关系的人,她更像一名独行者,给人的感觉总是若即若离,恬淡如水,就因为怕失去,所以她不敢奢求太多。她朋友不多,林可彤算是这段路上陪伴她时间最久的人。 而这并不是江妍的功劳,林可彤性格开朗,这么多年以来,多半是她主动示好,江妍被动接受。在帝都的四个月,江妍只偶尔和林可彤联系,她不是那种随时随地有点风吹草动就和闺蜜煲电话粥的人,粘性太大的关系会让江妍觉得尴尬,是负担。 但这不影响林可彤一头热地对她好,就像此时,江妍知道林可彤是发自内心地关心她,担心她,江妍的心不是石头做的,她的一声‘谢谢’软到了心里。 “口头上谢不算数,回来请我吃大餐。”林可彤站起来,张开双手拥抱江妍,“一定要平安回来。” 江妍动容,情绪上来不好收,她不想把气氛搞得这么悲壮,于是深吸一口气,用轻松平常的口吻说:“好啦!不就是换个地方治病人,我是革命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林可彤声音闷闷的,“我看你不是砖,是块铁,说去就去,你看名单上除了你哪有女的?性格这么刚,真受不了你。” “你怎么也搞性别歧视那套,妇女能顶半边天,别小看我。” “是,你个子高,本事大,你顶吧,你比孙悟空的金箍棒还棒,能屈能伸,顶天立地。” 江妍笑着伸手去掐林可彤的圆脸蛋,“我要是孙悟空,先用火眼金睛看看你是什么变的,牙尖嘴利还这么多刺,莫不是个海胆成了精!” 两人说笑着,见时间所剩无几,林可彤也不再闹她,帮她把东西往皮箱里装,洗漱用品和换洗衣物都带着,吃的东西实在没地方放,林可彤便提着袋子来到隔壁,一古脑塞到吴永博的皮箱里,谁带都是带,有备无患。 林可彤明确告诉工具人吴永博,东西是给江妍的,可以跟着蹭吃,但别会错了意,误会她对他有想法就不好了。 江妍在休息室换上卫生应急服装,枣红色的长裤、长袖外衣、帽子、马甲,全身有反光条设计,后背印着“云川卫生”四个大字,蹬上统一的马丁靴,江妍站起身来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高挑纤细,四肢修长,帽檐和竖起的衣领挡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两只漂亮的眼睛,眼神中有八分坚定,还有两分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妩媚。 江妍没法改变自己的相貌,不是凡尔赛,对于她来说,美艳是减分项,许多人因为她的相貌对她的医术产生强烈的质疑,似乎在很多人的固定思维模式里,有美貌怎么可能还有实力。 她轻轻叹气,把帽檐向下压了压,挡住那双易惹烂桃花的眼睛。 科里全体人员给吴永博和江妍送行,浩浩荡荡阵仗不小,林可彤找个没人注意的时机,附在江妍耳边悄声道:“我看名单里有白孔雀,你提防点。” 江妍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林可彤接着道:“这半年他低调不少,工作也没犯什么错,去了那边山高皇帝远的,别再起什么幺蛾子。” 江妍回想刚才集合时,不知道白跃晖是刻意为之还是真的改过自新,一直离她远远的,更别说像以前那样撩闲。不过林可彤说的有道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防着总没错。 “我会当心。”江妍点点头。 第101章 我知道了 15点整,一辆云A牌照的中巴车停在住院部楼前,送行的人黑压压集了一大片,15名统一着装的先锋队员将大件皮箱放进行李仓,排着队上车,在众人的注目中,挥手告别。车子启动,渐渐远离人们的视线,他们踏上了开往青山县的征程。 17座的丰田考斯特,除了副驾驶,乘客区有15个座位,右侧三个单人位排成一列,江妍选了中间一个坐下,定了定神,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出去。 电话那端很快被接起,“喂,是小江啊。” 江妍道:“景教授您好,非常抱歉,我原定下周回研究所的日期要往后延一延,时间现在还不太确定,可能要半个月或者更久。” 景宏晔说:“出什么事儿了?是不是医院不放人?需不需要我去找所长,让他亲自联系你们院长。” 江妍连忙接过话,“不是的,和借调的事情无关,我现在在去青山县的路上。” 不用过多言语,现在北宁省青山县发生7.6级地震华国人尽皆知,帝都做为华国的心脏,有关部门也早已行动,只不过距离远,路上耗费的时间更长。云川做为毗邻省份,行动快人一步实属正常。 “小江,你要去前线救援?” “是,走得匆忙,请您多担待。” “好,我知道了,你放心去,所里这边不用担心,假条我替你去找所长签,一定要注意安全。” “谢谢景教授。” 江妍挂断电话,停了几秒,再次拨号呼出。 这次接得更快,对方没出声,江妍把手机拿开一点,确认通话时间在一秒一秒的计数,不是掉线了,于出她先开口:“喂,你在听吗?” “嗯。”男人的声音低平,不辨喜怒。 “对不起,我晚上不能陪你吃饭了,那个……事发突然我没来得及和你商量,地震的事儿你知道了吧,医院派医疗队去青山救援,我……报了名,现在已经在路上了,我不是故意不和你说,是时间来不及……” 江妍声音越来越小,明明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可就是说不下去。她心里发虚,扪心自问之前也不是没时间打这个电话,只不过她怕顾聿珩反对她去,万一两个人杠上了,再弄得不好收场,所以才来了个先斩后奏。 她不太敢想电话那端男人的脸是什么颜色,会不会气到七孔生烟想打她屁股?不过他生气也没办法,她走都走了,大不了回来再好好哄哄他。 顾聿珩鼻子轻哼,沉声道:“我知道了。” “嘟……嘟……”的忙音,江妍眼皮一跳,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回到了待机页面,这男人把电话挂了?没有叮嘱,没有担心,就‘我知道了’四个字,没了?! 坏了,看来是真生气了,还是气得不轻那种,江妍叹气,暗道谈恋爱真麻烦,以前自己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现在倒好,有点事儿还得报备,都不能随心所欲了。 江妍低着头,皱着眉,脑子里全是围城那点事,婚姻也罢,事业也罢,城里的人想逃出去,城外的人想冲进来,她只想坐在墙头,看人间百态,观尘世万象,做那个最清醒最理智的人。 坐在江妍前面的吴永博扭着脖子回头,笑嘻嘻道:“江师妹,跟谁打电话呢,听语气像男朋友?” 江妍头不抬眼不睁,“吴师兄也这么八卦?” “不单纯是八卦,主要是太好奇了,什么样的男人能感化你这座万年冰山。” “现在全球气候变暖,南北极的冰川和冻土都在消融,自然现象罢了,老天爷都管不了你操得哪门子心。” 吴永博听得一愣一愣的,几秒种后才反应过来,顿时笑得见眉不见眼,“江师妹,说起来咱们认识时间也不短,你之前可从来不会这么聊天。” 看着待机屏幕,一直没等到某人回拨过来,看来一时半会消不了气,江妍索性把手机收起来,顺口搭了一句,“都在与时俱进,我也不能落了后,再说咱们才半年不见,我没觉得自己和以前有什么区别。” 吴永博拧着脖子累得慌,索性转过半个身子,手臂搭在座椅扶手上,“你想听实话?” 江妍不置可否,“说来听听。” 坐在江妍左侧,隔着过道的王振东接过话,“今天什么日子,聊这么接地气的话题?” 吴永博道:“胖东,你说句公道话,江大夫是不是和以前不一样了?” 王振东说:“江大夫能聊除工作以外的事,是挺炸裂的。” 吴永博像是找到志同道合之人,“你看吧,不是我一个人觉得。” 江妍啼笑皆非,“我以前有那么高冷吗?” 一听这话,吴永博顿时打开了话匣子,“你要是忘了,我不介意帮你回忆回忆,远的不说,咱就说你博士毕业前,为了写论文,每天最早来,最晚走,恨不得天天住医院,鹰都熬不过你。赵主任怕你太拼身体出问题,就说让你有不懂的来问我,可你犟劲上来,硬是不开口,要不是看你跟谁都这样,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招你烦了,话都不想跟我说。” 吴永博缓了口气,继续道:“后来还是我主动找的你,拿着你需要的病例,把你堵在赵主任办公室,不想和我探讨也得探讨,我说十句你能回一句,就算你话密,帮你的忙像求着你似的。去年你毕业正式上班了,咱们成了同事,你见到我无非三句话:‘吴师兄早’、‘吴师兄再见’、‘谢谢师兄’,就这样我都觉得你性格开朗了不少。” 吴永博白净面皮丹凤眼,身高和江妍相仿,捏着嗓子扮起反串来一点不违和,尤其那三句话模仿江妍的语气和神态,足有八分像,把本尊逗得扑哧一笑,“当时我年纪小,不知道怎么和人相处。” 吴永博一翻眼皮,“是啊,过年长了一岁,你这一岁长得可真值。” 王振东也呵呵地捡乐,腮帮子上的五花肉一颤一颤的,“江大夫在急诊时跟我说过两句话,算上今天的是第三句。” 王振东前排的刘一州默默举起手,“加一。” 后排的张时磊附议,“我跟。” 饶是江妍现在脸皮厚了不少,也架不住这几人调侃,“哎呀,过去的就翻篇了,谁还没点黑历史?” 吴永博打量着江妍说:“我现在看你怎么有种女神下凡,来食人间烟火的感觉?” 闻言,江妍脑海中出现某人的脸,耳边回响起某人对她说过的话:说真话,做自己,想哭便哭,想笑便笑,心里怎么想得就怎么说,别人爱不爱听是他们的事,你管他呢!拒绝精神内耗,从她做起。 江妍唇角向上弯起,开口道:“总待在天上什么劲,女神总得下来普渡众生。” 吴永博的眼神意味深长,好半天才说:“江师妹,这半年你经历了什么,是谁渡了你,而你又渡了谁?” 第102章 金·跟屁虫 换了工作环境,改了生活方式,江妍的性格也在潜移默化中发生了改变,尤其是这次回龙山,回到医院见到以前的同事,江妍明显感觉交流起来比之前轻松随意,无论是面对赵主任,或是吴师兄,她敢于表达自己的想法,不再畏首畏尾,不再谨言慎行,大家也没有因为她的直言不讳而有微词,反而是惊喜更多。 所以,顾聿珩说得是对的,做自己,爱谁谁,人民币都做不到让所有人喜欢,更何况她只是个普通人。 和大家聊着天,时间过得很快,车子一路向北,开了一个多小时,眼看要出城上高速公路。 带队的许国良跟大家商量,找个地方先吃饭,休整一下,前方情况未明,怕没机会再停。 所有人同意,就近找了个家常馆子停车,连司机在内16人,一起简单吃了顿饭,又买了几箱泡面、香肠、牛奶、面包、矿泉水备在车里。 吃完的同志先回车里休息,特殊时期也没那么多讲究,人陆陆续续地上了车,半小时不到,再次聚齐,大家还是坐在原位,许国良坐在双人位那侧的第一排,回头向后扫了一眼,没缺谁少谁,便通知司机开车。 谁也没注意,17座的中巴车,再出发时却多了一人。 …… 上了高速,天渐渐擦黑,出省的路将近500公里,目前来看路况一切正常,车子开得平稳,司机的电台里,早于他们出发的物资车,时不时地发送回前方路况的即时播报,车内有人刷手机关注灾区的最新进展,有人昏昏欲睡养精蓄锐,比如江妍。 睡得迷迷糊糊间,江妍听见有人在叫她,缓了几秒睁开眼睛,见是吴永博,“江师妹,到服务区了,下去活动活动?” 说完自己先一步走了。 江妍努力找回神志,才发现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向外一看,天彻底黑透了,她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是22点,自己竟然睡了四个多小时,这睡眠质量,真是没谁了! 待机屏幕上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未读信息,江妍微不可查地蹙了蹙眉,解开屏锁,信号是满格的,排除信号不好的借口,某人一直没联系她,气性还真大。 钢铁直女江妍,当然不会主动做那个先低头的人,更何况在她的认知里,自己去救援灾区的行为正当合理,在维系处理与男朋友关系这件事上,她纯纯新手上路。 江妍活动着僵化的四肢,也下了车,抬眼看去,“马兰服务区”几个大字灯牌明晃晃的竖在建筑物顶,马兰镇位于云川和北宁交界,是出省前的最后一站,再向北十几公里,就是北宁省的地界了。 夜里的风有点凉,江妍快步向洗手间走,到了门口,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一声,她拿出来,是一条短信,待看清对方备注姓名时,顿时停住了脚步。 【金露露:江大夫,你带卫生巾了吗?】 有称谓,可以确定没发错人,可这内容,江妍看不懂,于是回道:你在哪儿? 【金露露:进门左数第三个格子。】 江妍的瞌睡完全醒了,她提步走进洗手间,在左数第三个格子处停下,门是关着的,她宁愿金露露是在跟她开玩笑,也不愿门后真是那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她抬手敲了几下,里面传出的声音熟悉的让她发懵,“江大夫吗?” “是我。” 门开了一条小缝,露出金大小姐半张脸,“我亲戚突然来了,你有卫生巾能借我一个吗,等一会儿我买了还你。”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江妍沉着脸,她正好有,掏出一个递过去,“不用还了。” 金露露笑着接了,一声‘谢谢’被瞬间关上的门夹得稀碎。 江妍雕像似地杵在原地,足有十几秒才醒过神儿,她转身找了个空位先解决自己的事儿,答对利索后再想法儿解决金露露的事儿。 半小时后,许国良照旧向后扫了一眼,见人齐了,车子再次出发。 江妍状似不经意的侧着身,环顾一圈,还真没发现金露露的身影,难道她是坐别的车跟来? 这个念头很快被江妍自己推翻,别问原因,问就是第六感,江妍的直觉告诉她金露露一定在这辆车上。 不会在行李仓,金大小姐遭不了那个罪,况且还容易憋死;车座底下应该也没有,不然大伙你一脚我一脚,早把她踢出来了;座椅上方的行李架?虽然一整排看着空间挺大,但中间是隔断的,这也不是魔术师的道具,玩大变活人呢。 考斯特属商务型中巴,驾驶区和乘客区之间有个桃木装饰的操作台,而他们15人,恰好坐满了乘客区的15个座位,江妍的视线上下左右扫视,最后落在司机旁边的副驾驶位,俗话说灯下黑,这个位置现在看来很微妙。 高高的椅背挡住了她的视线,江妍不动声色,解开安全带向前走,待走过操作台时,已经可以看到副驾驶左侧半截枣红色的袖子。 金露露知道自己在给江妍发信息时就已经暴露了,此时听见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也不藏着掖着,转回头奉上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大家晚上好呀!” …… 伸手不打笑脸人,江妍不去做这个恶人,她转身面对乘客区第一排的许国良,大义凛然地抬手一指副驾驶位道:“许主任,金大夫在那。” 不用她提醒,众人也听到了金露露的声音,可听到是一回事,亲眼见到又是另一回事,除了江妍早有准备还算镇定外,其余14人皆14脸懵逼。 许国良瞪圆了眼睛,猛地起身想凑近看清楚,安全带一勒,他又被弹回座位上。手忙脚乱地解了安全带,他三两步走到近前,胳膊搭在副驾驶靠背上,和金露露来了个大眼对大眼。 “你怎么……我……这……金院长……”许国良头上的汗瞬间下来,舌头打结说不出一句整话。 江妍这工夫已经回到自己的座位,系好安全带,从吴永博那儿拿了一包瓜子,大方地分了一圈,大伙悠哉悠哉地嗑着瓜子,一副看好戏开场的架势。 第103章 心愿得偿 还是金露露先开的口,“许主任,您别紧张,是我自己决定要跟来的,和您没关系。” 许国良心里苦得像吞了二斤黄连,量大上了头,脸都是蜡黄蜡黄的,“金大夫,你未经组织同意擅自行动,想过后果吗?” 金露露心大,还在笑,“来都来了,我也是一片好心想帮帮忙,您别把事情想得那么坏。” 许国良问:“金院长知道这事儿吗?” 金露露道:“等到了地方,我主动联系他,他一高兴准给我发个‘救援先锋’的锦旗,我分您一半。” 许国良道:“不用到地方,到下一个服务区你就下去,我给你联系车回龙山。” 金露露急了,“你是不喜欢锦旗吗?奖状呢,也不喜欢吗,奖金总行了吧。” 要不是金露露是院长家的宝贝千金,许国良真想给她个大逼兜,再问候她一声你是弱智吗?这是锦旗、奖状的事儿吗?真有什么闪失怕是要国旗加身,躺板板吃席了! 许国良气呼呼地拿出手机,当着金露露的面找号码,划拉好半天,才发现不知道应该打给谁。有气无处撒,他目光一转,嗖地看向司机。 司机刘师傅是医附院急诊科专门开急救车的,平时和许国良接触比较多,他抬头瞄了一眼车内后视镜,又迅速看向前方专心开车,“许主任,不关我的事,你们都穿一样的衣服,我还以为是一起的。” “没问你这个,下一个服务区还有多远?能不能联系车往回返?” “现在已经出了省,前面是涪平县,如果服务区正常开放的话,还有80公里。” 许国良看了眼时间,23点15分,半夜三更的上哪儿去给金露露找车?再说让她一个人回去也怕不安全,看来多半得等到天亮再说了,不过到那时差不多也到目的地了。 许国良气得立事牙疼,这破牙早就应该拔,当断不断,反受其乱。长年的急诊生涯,危急时刻他首先想到的是规避风险,这也不是他的问题,思维惯性罢了。 许国良板起脸,“你现在马上给金院长打电话,坦白交待,听听他什么意见。” 金露露还以为再停车时会把她丢下,也不敢托大,乖乖拿出手机,打了出去,响了两声,电话被接起。 “爸爸,我是露露,你和妈妈睡了吗?” …… “是,我今天是夜班,那个,我没在医院……不是,没出去玩儿,我跟医疗队在一起,嗯,是,在车上……已经出省了……” …… 背景决定高度,能力决定广度,格局决定深度,要不咋说金润清能当上院长呢,果然非常人可比。 听到这令人炸裂的消息,他一没发火,二没慌张,只是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飘窗那里,沉默了数秒,便开口道:“说说你的理由。” 金露露大着胆子说道:“爸爸,其实我特别感谢您和妈妈,从小到大,你们一直把我保护在羽翼下,不让我受一丁点委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更是把我宠上了天,想要什么伸伸手就能有,我幸福得就像一只大米虫,躺在你们的功劳簿上理所当然地享受人生。我说喜欢当外科大夫,毕业后轻而易举地就进了手足外科,科里的同事都捧着我,做对了一点点事就使劲儿地夸,我飘了,我以为自己是个天才,盲目自信的下场就是闯了祸,那个时候我才清醒,哪里是我优秀,全是看您的面子。‘院长千金’是把双刃剑,有人捧就有人踩,捧我的人未必好,踩我的人未必坏,我吃了二十多年的红利,也该见好就收了。我能力平平,被硬塞进神外,赵主任烦我,我能理解,今天下午,我说要参加救援队,赵主任不同意,我就一路跟着,趁他们吃饭时偷偷上了车。您相信我,我是真的想好好干,成为一名像江大夫那样优秀的外科医生。爸爸,给我一个机会证明自己,您放心,我会跟着江大夫和许主任,我听他们的话,您就让我去吧,求求您了。” 金露露把自己都说感动了,眼睛红得像手机壳上的兔子眼。 许宁华也下了床,踮起脚尖够着电话听,听完眉毛都气立起来了,火急火燎地去抢手机,“死丫头胆子越来越大……” 金润清侧头躲开,一手钳住许宁华两个纤细的手腕,举过头顶,高大的身体向前一步逼得她向后退,退到后背靠了墙,许宁华还想挣扎,金润清干脆用半边肩膀压住她的身体,让她动弹不得。 金润清沉声说:“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就去吧,到了那边要注意安全,听许主任指挥,不能任性。不管你出于什么样的目的,违反纪律是板上钉钉的事情,等你回来再接受处理。” “谢谢爸爸,我知道了!您放心吧,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把电话给许国良。” 像是得到通关文牒似的,金露露兴奋得双眼冒光,她把手机递给许国良,“我爸爸要和您说话。” 许国良诚惶诚恐地双手接过手机放在耳边,江妍不用听也知道是大概是什么内容,看金露露那个兴奋劲儿,金院长显然是同意了,现在说无非是‘托孤’的那一套说辞,许国良躬着身子点头哈腰,嘴里不断地说是是是,就像金院长本人在他面前训话似的。 金露露的卡通小白兔手机壳立着两个夸张的长耳朵,随着许国良的动作一摆一摆的,辛酸中透着几分好笑。 挂了电话,许国良像得了免死金牌,神清气爽,看金露露的眼神也柔和了许多,他直起腰杆,把电话还给金露露,对着后面的人说道:“同志们注意了,我宣布金露露金大夫加入我们救援先锋队,大家鼓掌欢迎!” 众人捧场,掌声还挺热烈,江妍和吴永博交换了一下眼神,他们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意外之色,没想到金院长在这个时候能放下身段,同意他们家的宝贝娇娇女去支援灾区,还真是有点高风亮节、身先士卒的意思。 十几秒后,许国良双手下压,大家配合地收住了掌声,表面功夫做完,许国良心底涌出一股疲惫,说了一句:“大家该干嘛干嘛吧。”便回到自己座位补觉。 总之,戏唱完了,没得看了。江妍收拾好瓜子皮丢进垃圾桶,把衣领竖起来,压下帽檐,抱着手臂抓紧时间休息。 …… 那端,金润清放下手机,视线向下一瞥,见许宁华红了眼圈,眼泪含在眼眶里,正用怨怼的眼神看他。 金润清连忙松了手,帮许宁华揉捏肩膀,“这么大的人了,动不动就哭鼻子,没多大事儿,放心吧。” 许宁华哽着嗓子道:“当爹的怎么那么狠心,丫头任性没深浅,你也不拦着。” “孩子长大了,总要学着自己飞,露露有这个志气,咱们当父母的应该支持。” “那你呢,孩子长大你怎么长不大,没事总来壁咚那一套,还当自己年轻呢,烦死了。”许宁华赌气转头不去看他。 几十年的夫妻,谁还不了解谁,嘴上说烦,心里喜欢得很。金润清配合她演,声音蛊惑在耳边,“不只有壁咚,要不要公主抱?” “老不正经,讨厌!” 金润清低笑,一弯腰将人抱起,重新回到床上,关灯,睡觉。 …… 第104章 雨夜险情 北宁省与云川省地貌相似,多山地多高原,省会兴城位于北宁省中部,是为数不多的平原地区,震中青山县位于兴城的西北部,距离兴城只有两百多公里,县城人口超过十万人。 越往北走,路越难行。凌晨2点,外面淅淅沥沥下起了雨,司机位的对讲机明显忙碌了许多,消息一条一条不断地进来,得知前方十公里处高速路损毁,刘师傅找了个最近的匝道下了高速,改走国道。 上了国道,路况更复杂了,双向单车道,车也比高速上密集,他们的车速不得不慢了下来,时不时有大型货车呼啸着与之擦身而过,感受着瞬间相加的相对速度,着实让人心惊胆战。 江妍睡不着了,她拨开窗帘的缝隙向外看。这条路环山修建,从她这一侧看去,是临悬崖边修建的护栏。江妍不熟悉这里的地形,护栏外侧的悬崖也许没那么深,没她想得那么可怕,但漆黑的夜色把这一切镀上了一层恐怖的外衣,未知的才最可怕。 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滴打在车身,噼里啪啦响得人心慌,车子稳稳地在黑夜和暴雨中穿行,刘师傅提着十二分的注意力紧握着方向盘,他清楚这辆车上的人承载着全院的希望和承诺,担负着救援的责任和使命。 “注意,注意!前方有山体落石,谨慎慢行,谨慎慢行!”对讲机里再次传来声音,江妍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只听刘师傅急切问道,“具体位置?具体位置?情况严重吗?” 信号有干扰,发出令人不悦的滋啦滋啦声,一、二、三……十几秒后,声音终于正常了,“注意!注意!5分钟前213线K1932+450发生高位落石,道路中断……” 许国良问道:“刘师傅,什么情况?” “前面路堵了。” “能绕过去吗?” 正好经过一个里程牌,刘师傅看了一眼,慢半拍回道:“来不及了,太近了,咱们离落石的位置还有1公里。” 众人皆是心下一沉,眉宇间蒙上了层阴云。 说是1公里,其实开了几百米车就不动了,前方堵了好长的车队,车子纷纷亮起了双闪,在雨夜中形成一条蜿蜒的灯带,通向前方无尽的黑暗。 许国良站起来,“大家先不要动,我去看看什么情况。”他旁边的刘一州说,“我和你一起去。”二人整理身上的应急服装,把上衣的帽子戴好,拉开车门下了车。 江妍想看看前面的情况,奈何被高大的货车阻挡了视线,眼下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许主任回来再做进一步打算。 金露露趁着停车解开安全带,悄咪咪地向乘客区这边走,江妍半垂着眼皮,余光瞥向她的身影,心里默念:你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 怕什么来什么,金露露走到江妍身边停下了,小声道:“江大夫,有吃的吗,我好饿。”她昨天下午到现在一直水米未进,饿得直打晃。 江妍指指操作台底下,备的吃食都在那里,“那边有吃的,不嫌弃自己去拿。” 上高速之前匆忙买的方便面、面包、香肠、牛奶这些,充饥可以,要说多好吃谈不上,金大小姐身娇肉贵,不知道能不能吃得下去。 金露露顺着江妍手指的方向一看,眼睛顿时亮了,快步走过去,也不挑什么牌子口味,抓起一袋面包,撕开包装就往嘴里塞。 嘴巴干,面包也干,再加上吃得急,结果就是,金露露噎到了,她翻着白眼,手揪住衣服领口,使劲儿往下顺。 江妍心里本就莫名烦躁,她不想承认心情不好和等不到某人电话有关,但又骗不了自己。见此情景心里更是无语至极,心道这个白痴到哪儿都是麻烦,典型的干啥啥不行,吃啥啥没够,之前信誓旦旦喊口号似的,说什么向江大夫学习,这就是跟我学的结果?我吃东西就这熊样?可别说了,说出去就是个笑话,替你丢人! 江妍坐着没动,不是她见死不救,就是看出来金露露有出气有进气,没噎实诚,难受是真难受,但也不至于有危险。何况这一车大夫呢,死不了人,她冷眼旁观,吴永博见状站起来,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到金露露手上。 金露露一把接过去,仰头灌了一大口,面包遇水变软缩小,她忍着恶心,一伸脖子,把嘴里的东西吞了下去。 缓了一会儿,吴永博问道:“怎么样,还好吧?” 金露露满脸通红,眼圈里含着眼泪没掉下来,小声道:“谢谢你,我没事。” 吴永博还是一贯温柔和善的形象,安慰了几句便回了座位,车里的人大都关注着外面的情况,这小小插曲并未掀起多大的波澜,只是金露露自己觉得没脸,拿着吃剩的面包和水,垂着头回去前面副驾驶了。 大约十分钟后,许主任和刘大夫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一半好一半坏,好的方面是山体落石情况没再继续发生,而且据有经验的司机说,这里的山壁并不陡峭,落在路上的多半是地震晃松了山体表面的石块,不会造成大面积的泥石流或山体滑坡。 坏的消息是,虽然路堵的不长,但半夜三更等不来外援,要么自己下去疏通,要么等天亮再说。 简单商量之后,大家决定自救,通往青山的高速公路已经断了,如果这条国道再出问题,走南向北的陆路将大为不便,像是为了证实他们的想法似的,短短不到半小时的时间,车后已经堵了好长的车流,车灯不停地闪,一眼看不到边。 不能再等了!这已经不是一条简单的路,而是保证救援时效性的生命通道。 “所有男同志下车,女同志留下。”许国良发号施令。 江妍站起身,把上衣的帽子立起来戴在鸭舌帽外,从头到脚全副武装,跟着大家一起下了车。 许国良站在车外,清点人数,强调纪律,看见江妍站在队伍中,想开口让她回去,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想想江妍的性格,估计说了也白说,能听他的就怪了。 一回头,司机刘师傅就站他身后,许国良眼睛一瞪,“你怎么下来了?” “不是你说所有男同志下车?”刘师傅眼睛瞪得比他大,什么意思,质疑他性别? “你添什么乱!回车上等着,一会儿车队动了就往前开,到前面接上我们。” “下回说明白点。”刘师傅顶着雨往回跑,上车第一件事就是关上车门,他的衣服跟大伙的不一样,不防雨,这么一会儿就淋湿了,小风一吹冷飕飕的。 第105章 如影随行 十五人的小队向前进发,前方大多是货车,除了司机没有多余的人手,他们这队人成了通路的主力。 不多时便见路上出现小块的石块,大家随手捡了,往山下丢,渐渐的,石块越来越大,一个人捡不动,两个人一起抬,待走到堵路的源头,见数十个大大小小的石块横在路中,大的有一人多高,小的也有半米直径,不由分说,大家分头行动,三五成群,挑能搬动的先搬。 江妍拿出准备好的手套戴在手上,眼睛盯着距离她正前方一米处的一个圆形石块,她看它很不爽,对,就是不爽!石头就应该有个石头的样子,长得这么圆是你滚下山的理由吗?今天既然遇上了,就送你个好去处。 石头差不多有半人高,江妍弯下腰,双手按在石头两侧,双臂使力,企图撼动它稳固的身躯,几个呼吸过去,石头纹丝不动。 做为一名理科生,江妍实名不服,她直起腰,重新观察。要说滚动摩擦力小于滑动摩擦力是毋庸置疑的真理,她原本是想借着它的形状使个巧劲,将石块滚下山,可这石头跟生了根似的,执意不动,是要闹哪样? 江妍动动步子,换了个角度,再次发力,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她还就不信了,今天还能让这破石头难住? 一人一石,一动一静,寂寞的战场,悄无声息地来了一位观众。 江妍只觉头顶一轻,雨淋的感觉消失了,消失得突然,突然到不会怀疑是雨停了。她愣了两秒,抬头去看,头顶上出现一把黑色大伞,伞的边缘和漆黑的夜色融为一体。 身后是熟悉的气息,江妍心头猛地狂跳,迅速转身,距离太近,她没收住,跌进身后来人的怀中。 视线中是黑如锅底的一张脸,黑的不是肤色,是神态,而把他脸气黑的人,正眨着无辜的大眼睛,看着他笑。 “帮我把这块石头推走,快点,求你了。”江妍指着把她打败的石块,撒娇似的请求场外援助。 顾聿珩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人站得笔直,背绷得紧紧的,眼睛里喷出愤怒的火焰。他的这种打开模式,无人敢靠近,蹦上点火星子怕是要烧得面目全非。 老五难得聪明一回,过来想跟他说什么事,见势不妙,在几米外生生收住了步子,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昨天下午,江妍打完报备电话后,心一直虚着,等了一夜也没等来他的回复,更害怕了,万一他气性大,再把家拆了,拆完家再拆她,她这几斤几两,不够他一盘菜的。 如今见他出现在这儿,江妍憋闷在胸中的一口浊气一下子散了,他气归气,还是跟来了,担心她多于生她的气,只要别把她抓回龙山,还是可以谈的。 江妍拉起顾聿珩那只没打伞的手,轻声细语道:“别生气了,是我不好,我一会儿再和你解释好吗?” 他吃她这一套,屡试不爽,顾聿珩有火撒不出去,视线一转,看向江妍指的那块石头。 他上半身不动,抬起一只脚蹬在石头上,也没见怎么使力,就连手上的伞都没晃一下,那块欺软怕硬的石头便骨碌碌地滚了,一直滚到路边,顺着砸坏的护栏缺口掉下了山。 彩虹屁此时不吹,更待何时?况且江妍是发自内心地崇拜,这腿是怎么长的,又直又长也就算了,还这么有劲儿,她一高兴搂住他的腰,“哇噻!厉害!” 顾聿珩的唇角微微向上勾,他不禁夸,尤其是喜欢的女人夸他厉害,更激起他强烈的展示欲,眼睛不由得瞄向一块更大的石头。 他拉着江妍的手,走到近前,还是刚才的动作,考虑到石头的体积比之前的大,又加了几分力,但是,可是,但可是,这次他失算了,没蹬动。 又一脚,还是没动,顾聿珩刚缓和的脸色,又阴了。 江妍在旁边看得真真的,想笑又不敢笑,别看这块比之前的大不了多少,却是个有棱有角的多面体,最大的一面接触地,要说刚才那块是借了巧劲儿,那这块可就没那么容易撼动了。 江妍说道:“算了算了,还有这么多呢,换一个。” 这不是算了的问题,是面子的问题!男人要证明自己,不能在喜欢的女人面前承认自己不行! 顾聿珩四下一望,老七就在不远处,“老七,拿家伙!” 高瘦的人影跑过来,把手里的撬棍递过去,咧嘴一笑道:“嫂子好!” 顾聿珩接过,也不说话,把手里的伞交给江妍打着,寻了个位置适合的支点,撬棍撑着地面,双臂较力,肌肉瞬间贲张隆起,巨大的石块在绝对力量面前,终于甘败下风,几个起落,便乖乖下山追寻它的小伙伴去了。 男人脸不红气不喘,随手一丢,撬棍重新回到老七手上。 江妍回头一看,只这一会儿工夫,落石已经被清理了七七八八,他带来的人训练有素,又有称手的工具,眼见着路就要通了。 “就没什么要和我说的吗?”顾聿珩又把伞拿回去,打在两人头顶,面对江妍沉声道。 江妍顾左右而言他,“嗯,那个,你真有劲儿!” 顾聿珩眼睛一瞪,“别转移话题!” 江妍态度马上软了下来,“好嘛,我承认是我不对,事出突然,我怕你不让我去。” “所以出发了才告诉我?你到底是怕我不同意,还是根本就没在乎我的感受?” 江妍垂着头像个犯错误的小学生,她也在反思,她是很喜欢这个男人没错,可在涉及到她的工作时,还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一个人抢着往前冲,以前的她冲得义无反顾,现在到底还是多了几分牵绊,不过她不排斥这种‘拖后腿’的感觉,反而是幸福和甜蜜更多一些,她不清楚这两者中的尺度在哪儿,平衡点在哪儿,越在乎他的感受,越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再有这种事,我提前告诉你,好吗?”江妍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楚楚可怜地看着顾聿珩。 顾聿珩深深吸一口气,再长长呼出去,他轻轻把江妍揽在怀里,在她耳边道:“你这个女人,心太野,动不动就跟我玩不辞而别,真想把你栓腰上,天天带在身边。” 听这语气,江妍知道他已经消了气,于是伸手环住他精壮的腰身,扬起明艳动人的小脸,笑嘻嘻道:“不行,拴腰上可不行,说得我好像个拖酒瓶。” 第106章 众人拾柴 顾聿珩道:“阿妍,答应我,以后不要冲动自己做决定,你要学着相信我,就像相信你自己一样。比如这次的事,你告诉我,我不会拦你,我只会陪着你。只要是你想要的东西,想去的地方,不管是龙潭虎穴,我都陪你一起闯,别一个人担着好吗,让我保护你。” 真是的,好好的干嘛又招她哭! 江妍产生了深深的自我怀疑,自己本是冷血硬心肠之人,想起之前跟林可彤一起抱着平板看韩剧,一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个冷静得出尘脱俗,这世间男女的情情爱爱,影视剧里的,身边的,好像都不能打动她。可现在是什么情况?怎么不知不觉自己完全变了一个人,听了几句情话,就动不动湿了眼睛,心里软成一滩水,这男人,有毒吧。 难得露出小女人的姿态,江妍嚅声道:“好,我知道了,可你突然走了,公司怎么办?” “公司没事,有顾老二在,石安也留下了。” “你堂弟是个贪玩的性子,他靠得住吗?” “……我许了他一辆新款跑车。” 江妍失笑,“下这么大的本,那你可赔了,我这趟怕是挣不来一个车轱辘钱。” “赚钱的事交给我,你尽管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在我心里,你最重要。” 江妍感觉自己的泪腺就像这条恢复通畅的国道,眼泪跟堵了几百米的车流似的,争着往出涌,她抬手去擦,还有,再擦,还有…… 说话间,几人陆续汇集到他们身后,刻意保持几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地守着,顾聿珩回头示意,他们这才走到近前,“阿妍,这是三哥、四哥、五哥、老六、老七。” 五人皆是黑衣黑裤劲装打扮,和顾聿珩如出一辙,江妍心道:他们的衣服是在哪批发的吧,审美太单一了。 江妍微笑,“你们好!”五哥之前就见过,老七昨天也见了,其他三人江妍是第一次见。 “嫂子好!”五人口径一致,听这称呼,江妍一个头两个大,没法接。老六老七叫她嫂子也就罢了,三哥四哥五哥明显比顾聿珩年纪大,这声‘嫂子’听着亏心。 三哥是人精,惯会察言观色,他轻笑道:“嫂子别紧张,我们兄弟不按岁数排,要说年纪最大的,是老五。” 江妍糊涂了,不按岁数按什么? 四哥爱开玩笑,“顾总是老大,他个子最高。” 江妍看向老七,除了顾聿珩,几个人里老七最高,他怎么排到最后? 四哥说:“不光看个子,还看谁出手最狠,脸最黑,最吓人。” 江妍当真了,她侧头看身边的男人,怪不得他是老大,当之无愧。 老七笑得见眉不见眼,老六矜持些,抿着嘴乐,只有老五,一脸茫然无措,吭哧半天来了句,“你们说什么呐?” 顾聿珩听着他们逗闷子,心情好也不和他们计较,“别听他们胡说,这个说来话长,以后慢慢和你讲。” 江妍乖巧地点头。 道路清理出来,前头的车已经动了,医院的同事们聚在一起,等着刘师傅开车过来接,有好奇的目光向江妍他们这边瞧,要不是王振东认出领头的大高个儿是曾经患者家属,江大夫认识,否则吴永博他们几个就要冲上来,加演一出“师兄勇救师妹,摆脱‘黑社会’骚扰”的戏码了。 顾聿珩他们开来的是一辆重型房车,后面连着一辆拖挂车,就跟在中巴车后方不远处,他邀请江妍跟他走,在江妍的强烈拒绝下,顾聿珩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她头也不回地上了医院的车,车门一关,渐渐驶离了他的视野。 车上,大伙怕弄湿座椅,站着用干毛巾擦衣服上的水珠,应急服装面料防水,水珠浮于表面,里面的衣服都是干爽的。 金露露主动上前,帮江妍擦后背够不着的地方,嘴里像上了发条的马达,“江大夫,你怎么也下车了,许主任不是说女同志留下吗,我还在前边跟你说话呢,一回头,人没了,再一想,你肯定下车了,我也想下去找你们,刘师傅拦着不让,说我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我是个子小力气小,但我也不是一无事处吧,能你们喊个口号加加油什么的……” 金露露的嘴和江妍的肩膀平行,江妍只觉得耳朵里像有只蜜蜂在嗡嗡,吵得想掐死她,噪音受害者二号许国良反应真快,一把扔了毛巾,说道:“金大夫,你坐我的位置慢慢聊,我去前面坐了。” 像是怕有人和他争,许国良逃也似的抢上两步,一屁股坐在了副驾驶,‘咔哒’一声系上安全带,老神在在地闭目养神。 金露露高兴坏了,许国良的位置前面是操作台,吃的喝的都在那,右边是吴永博,斜后方是江妍,都是科里的熟人,这在她眼里无异于风水宝座!她乐呵呵地坐下,下半身朝前,上半身朝右,拧着身子打开了聊天模式。 “江大夫,吴大夫,我刚才刷手机,新闻里说青山县城里通讯信号中断了,停水停电,一直在下雨路也进不去,有武警和军人用直升机查看灾情,但天气不好只能被迫返航。” 江妍道:“刘师傅有没有说,咱们现在最远能到哪儿?” 金露露说:“我刚才听无线电里说,咱们好像先去兴城,离得近的医院派出的救援队已经到了,大家都在兴城集合,再统一指派任务。” 吴永博说:“现在到哪儿了?” 江妍拿出手机,见信号就剩下一格,她试了试,地图app打不开,通话应该可以,没多想,呼出通话记录的第一个号码。 对方秒接,“阿妍,怎么了?” “问问你现在到哪儿了?” “刚分开就想我了?让你上我的车还不同意。” 江妍无语沉默。 顾聿珩道:“我们就跟在你后面,一回头就能看到,要不要让司机踩一脚?我听你的。” 江妍忍着发麻的头皮,一字一顿道:“我是问你,我们现在的位置,离兴城还有多远?” “这个啊,我还以为你要换车呢!” 江妍道:“少废话!快说。” “还有七十公里,天亮之前就能到。” 嘟嘟的忙音,顾聿珩看着突然被挂断的电话,心道:多说一句的机会都不给,这女人说变脸就变脸,真是让人……爱不释手。 三哥四哥双双投来鄙夷的眼神,某人来的路上脸黑了一路,屁大点工夫,跟嫂子见了一面,说了几句话,前后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他们此时心里的想法出奇的一致,给某人拿个镜子照照他现在这张脸,贱不贱啊! 第107章 遮天蔽日 兴城,北宁省省会,因受昨天地震的影响,今日全市停工、停课,但不包括医院、电网、通讯公司,以及面对危险时永远逆行的武警、消防、部队军人。 江妍一行人到兴城的时候,是凌晨五点,和当地卫生行政部门取得联系后,车直接开到了兴城人民医院。 许主任去院务办公室办理交接手续,其他人被安排到医院对面的宾馆,江妍办理入住时,见大厅里聚集了许多身着卫生应急服装的同行,上衣背后的印字代表着他们来自华国的四面八方。 听他们说话,江妍了解到通往震中青山县的路尚未打通,围绕震中的其他受灾地区救援工作持续进行中,今天凌晨2点,已经派遣300人的医疗救援队前去支援,他们龙山市毕竟跨省,八百多公里加上路上耽搁,只能等下一批安排再行动。 拿着皮箱上楼,江妍和金露露被安排在同一个标间,金露露也累得够呛,难得没吵她,两人抓紧时间洗了个澡,手机充上电,简单吃了点东西便和衣而卧,浅眠待命。 迷糊间,江妍听到手机铃声,一秒清醒,接起电话,是许国良:“下楼集合。”江妍看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上午8点整。 江妍从床上弹起来,一把推醒金露露,箱子在睡前已经整理好,推着就走。没用5分钟,两人已经出现在楼下,不同于江妍的冷静清醒,金露露显然还是懵的,人在前面走,魂在后面飘,尤其那两条腿,跟新长出来似的,好几次差点把自己绊摔。 等在宾馆门口的是四辆大巴车,先下楼的人已经上了车,江妍听见有人喊她,一抬眼,第二辆车上,有人把头伸出窗外,冲她们招手,是吴永博。 江妍抬步就走,突然觉得身后少了什么,一回头见金露露还呆呆地愣在原地,无奈叹了口气,返回去拉起她的肉身,连拖带拽地上了车。 到了车上,江妍迫不及待地松开手,把金露露放在吴永博身边的空位,“你经管她。”自己则坐在他们的后排,一言不发看向窗外。 按说顾聿珩的那辆房车加拖车,放在哪儿都让人难以忽视,江妍在视野范围内搜寻,不断调整焦距,依然不见踪影,她心里犯嘀咕:不能是跟丢了吧。 江妍拿出手机解锁,想打个电话问问,这时才看到某人半小时前发来的一条消息:【阿妍,我们先走一步,在前面等你。】 没迟疑,电话呼出,对面很快接通,“阿妍,起床了?” “嗯,已经上车,你知道要去哪儿?” “你们这一批200人,目的地是汉林县,离震中只有不到50公里,是现在能够到最近的地方。” 江妍来不及深想他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只听电话里有嘈杂声,不像车里安静,于是问道:“你在哪儿?” “我们已经到了,在搭帐篷,很快会有大批伤员送过来,你做好心理准备。” 江妍心里发沉,忍着嗓子眼里的酸涩道:“好,我知道了,你忙吧。” 收起手机,江妍清冷的眸子望向窗外,大巴车开得不快,她有充足的时间看外面的场景,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天却还是乌蒙蒙的,大地像被盖上一层漆黑的幕布,模糊了天地之间的交界。陌生的地方江妍不辨东南西北,想找找太阳,竟不知在哪个方向。 右眼瞳孔不受控制地震颤,远处的画面被拉到近前,那里原本应该是一座山,为什么说‘原本应该’?因为她看到的是一条突兀的天堑,落差近百米,相对的一侧如刀削斧砍般笔直,而支持她这一猜想的最有利证据,是一株参天古树,树根被生生撕扯成两半,裂开的树干横跨峭壁两端,只有广茂的枝杈相连。 开山劈树,这是多大的力量! 不断转换视角,入眼是坍塌的高速公路,倾倒的房屋建筑,平地上的异常隆起,生生被扭断的河流,处处透着诡异的不和谐,却都无比真实的出现在眼前。 像一双拥有毁天灭地力量的无形巨手,将这一方土地随意揉捏、蹂躏,罔顾生灵,践踏河山。江妍的眼睛突然好酸,眼前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她收回视线,不着痕迹地抬手擦去。 短暂的伤感后,江妍胸中升起一团不可名状的火焰,是不甘,是愤怒,是重压之下的强烈反抗,这火焰熊熊燃烧,热气直冲天灵盖,心里有一道强烈的声音敲击耳膜:不畏强权不畏暴,誓与死神较高下!迅速燃起的斗志,让她急于想做点什么,她想用自己的力量扭转乾坤,明知不可为硬要为!她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紧紧握成了拳。 一个多小时的颠簸,车停在一处空旷之地,这里应该是当地的体育场,远处有篮球架和足球门。 江妍随着众人下车,入眼是一条横幅,上书“汉林县临时救助中心”,一排排整齐的军绿色帐篷已经搭建完毕,救护区插有彩旗分类,红色是危重伤患救护区、黄色是病重伤患救护区、绿色是轻伤患救护区,黑色是死亡伤患区。有武警官兵正井然有序地向帐篷里搬运救援物资。 此次来的200名医护人员来自五省十数家医院,各医院领队开始清点人数,分配小组及安排工作。小组很快便分好,每组10人,共20组,白天夜晚两班轮换。 江妍这组组长吴永博,组员除了她和王振东,还有茫然无措的金露露,另外几人是其他医院的同行。时间紧迫,大家简单做了自我介绍后,便各就各位,迅速展开救治工作。 大批伤员陆陆续续被武警官兵送至临时救助中心,时间就是生命,江妍一头扎进救护区,立刻进入工作状态。 伤员大都来自汉林县城,多半从废墟中抢救出来,大部分病患是骨折、机械性外伤和埋压窒息伤,清创、缝合、固定、包扎。轻症患者处理结束后补液消炎;重症患者经过急诊分流,确定受伤部位,由专人抬进手术区……本着“先救命再治伤,先重伤后轻伤”的原则,忙中有序有针对性地对伤患进行处置。 死亡率最高的是颅脑外伤,超过一半的颅脑外伤患者在送来的路上已经死亡,到了救助中心直接抬进黑旗区。一天下来,江妍没机会上手术台,处理最多的是外伤缝合。 第108章 相依相伴 下午6点,换班时间到。 江妍拖着沉重的双腿,第一次走出帐篷,鼻腔里充斥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眼底好像出现了画面残留,看什么都是红的。她站在帐篷外,几次深呼吸,努力将肺中的浊气呼出去,用力眨眼压下酸涩之感,强迫自己找回最好的状态。 缓了半晌,她默默去洗了手,摘下口罩丢掉,脱了沾血的防护服,到餐车领了盒饭和水,找了个背风的位置盘腿席地而坐。 没什么食欲,胸口像塞了一团棉花,堵得透不过气。江妍低垂着眼,看着腿上的盒饭,一动不想动。 “怎么不吃饭,是在等我吗?” 低沉浑厚的男声入耳,江妍冷不丁心里一颤,她发誓,这是她这辈子听到过最好听的声音,就如同沙漠中渴久了的旅人,听到了近在咫尺的泉水叮咚。 慢半拍抬起头,眼前的和心中的两张脸完美重合,四目相对,江妍张张口,才发现她的嗓子是哑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地上凉,走,到车上吃。”顾聿珩弯腰,拿起她的盒饭,拉着江妍的手臂,把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他牵着她的手向前走,两人一前一后,江妍视线中只有这个男人的背影,黑色的工装上衣、工装裤,肩膀很宽、腰很细、腿很长,每一步走得很稳,牵着她的手很暖……这一刻,有他在,她就心安。 房车上,江妍坐定,顾聿珩拿出一个超大的保温杯,扭开盖子,丝丝香甜的热气散了出来,他倒了一杯浅尝一口试了试温度,再递给她,“不烫了,先喝点润润喉咙。” 江妍双手捧着杯子一饮而尽,清澈的汁水透着水果的清香,嗓子舒服了不少,“是什么?” “雪梨炖川贝,润肺的,味道怎么样?我煮了一大壶。” 江妍点头,“嗯,好喝,谢谢。” “跟我说什么谢,饿坏了吧,来吃饭,我也没吃,咱们一起。” 面对面坐着,两人中间的桌板上放着一模一样的两盒饭,顾聿珩递筷子给她,江妍伸手去接,没接住,啪嗒一声,筷子掉在地上。 顾聿珩蹙眉,“手怎么了?” 不等江妍回答,他一把抓起她的手,翻来覆去地看,“是伤到哪儿了?” “没受伤,可能有点累。” 上午9点半到下午6点,整整8个半小时,江妍不记得自己用掉了多少瓶消毒碘,多少无菌包,多少利多卡因,多少缝线,多少纱布,她坐在那里,几乎没动过,伤患一个接一个地送进来,中间有几次累到差点坚持不住,舌尖顶着上腭,憋着胸中的一口气硬是顶了过去,到最后胳膊麻到抬不起来,手上的动作完全是肌肉记忆。 顾聿珩眸中瞬间闪过心疼之色,小心翼翼地放下她的手,不由分说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饭喂到江妍嘴边,“你休息,我喂你。” 没给江妍留拒绝的时间,温热的米饭碰到了嘴唇,她条件反射地张口,勺子向前一伸,米饭入了口,“再来口菜,榨菜肉丝,炒青菜也不错,都是你喜欢的。” 饭菜下肚,唤醒了沉睡的胃,江妍这才发觉自己真的饿了,饿过了劲,肚子像个无底洞,怎么都填不饱,从开始那几口还有点不好意思,到后来催促他动作快点。 顾聿珩喂得不紧不慢,一口饭一口菜一口汤,一副很享受的样子,微笑着道:“慢点吃,多嚼几下再咽,来,喝口梨汤顺顺。” 面前的盒饭是男生的量,江妍一口接一口,吃了个干干净净。喂得人也很有成熟感,把自己面前那盒也打开,问江妍还要不要再吃点。 一个饱嗝回答了他,顾聿珩笑意盛满眼底,抽了张纸帮她擦嘴,江妍脸一红,躲闪,“我自己来。” 顾聿珩比她动作快,按头帮她擦,“吃饱了就想卸磨杀驴,问过驴的意见了吗?” 江妍哭笑不得,“你说自己是驴?” “那你说我是什么?” 江妍有想夸他的心思,“白马王子,比驴体面多了。” “错!我是你的黑驴王子,居家外出好伴侣。” 江妍的笑点清奇,一个‘黑驴王子’触到了她的笑穴,这男人真是的,说他脸黑他还骄傲了。 江妍看着眼前的男人,其实他的皮肤虽说算不上白,但也绝对没达到黑的程度,应该说是健康的小麦色,所谓的‘脸黑’是指他的表情,总是阴着脸不笑,像人欠他八百吊。 顾聿珩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天知道他刚才看见坐在地上的人时,心里揪得有多疼。当时她整个人颓得一塌糊涂,脸上的表情有无措、有茫然,还有几分绝望,眼神空洞,像深不见底的黑潭,带着漩涡,吸人灵魂。 笑了就好,真怕她会有创伤后应激障碍,就是俗称ptSd,面对这种大面积的伤亡场面,纵使是曾在刀尖上舔血的他,也是不小的视觉冲击,更何况是从未经历过的江妍。 顾聿珩埋头吃自己的那份饭,他吃得很快,几分钟便见了底,江妍嗔道:“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刚才是谁说要慢点吃的?” 顾聿珩吃完,随手找了一个大垃圾袋,把空了的餐盒和用过的纸巾收拾了,“要不明天你喂我,你说快就快,说慢就慢,我全听你的。” “你好好的,我干嘛喂你?” “欸,我想到一个好办法,明天咱们一起吃,我喂你一口,再喂自己一口,一人一口,这样谁都快不了,你觉得怎么样?” 江妍小脸一红,“谁要和你用一个勺子……” 顾聿珩立刻摆出一本正经的表情,“我可没说用一个勺子,是你自己想吧。” 又上当了,江妍作势要打他,一抬手,酸胀感袭来,又垂了下去。 顾聿珩不闹她了,“去躺一会儿吧,我给你按按。” 明天白天还有硬仗要打,江妍也不扭捏,房车里有床,江妍脱了鞋躺上去,床垫很软,很舒服。 她放松四肢,闭上眼睛,感觉身上多了一条轻薄的被子,男人坐在她身边,手搭在她的胳膊上,轻轻揉捏肌肉,“这个力度可以吗?” 第109章 我守护你 鼻腔中微不可闻的一声‘嗯’,江妍道:“对了,白天你去哪儿了,怎么没看到你?” “我一直帮着抬人,进了你帐篷四次,你没抬头。” 江妍弯了弯唇角,她进入工作状态时,眼睛里只有伤患,的确是没注意到他。 堆积在手臂上的乳酸渐渐缓解,耳边男人的声音带着藏不住的委屈,“唉,我总算见识到你这女人出手有多狠,看来当初处理我腿上的那点小伤,对你来说是大材小用了。” 江妍苦笑,“你可千万别嫉妒,作为医生,救治伤患,这是我的工作;作为女人,见你受伤,我恨不得替你疼。心境完全不一样,有什么可拿来比的,答应我,保护好自己,就当是为了我。” 揉捏手臂的动作突然停了,江妍睁开眼睛去瞧,男人正直直地看着她,四目相对,江妍轻松地笑说:“这位技师,一个钟还没到,是要推荐我办卡吗?” 顾聿珩别开视线,强忍着冲破眼眶的酸涩,换另一只胳膊继续按摩,“要办卡也行,你想好了,不退不换,终身制的,一对一只为你服务。” 每次顾聿珩提到未来、永远、结发、终身……这种带有长期的、不确定性的话题,江妍总是顾左右而言他,这次倒不用费力去找别的理由,她眼皮越来越沉,想起什么便说什么,“怎么没见三哥他们?” “他们今早就去了北边帮忙,青山县的路还没打通,但估计也快了,最早今天半夜,最迟明天凌晨。” “你怎么没和他们一起去?” 又是突然的安静,没等到回答,江妍缓缓睁开眼睛,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男人背着光,朦朦胧胧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只见他的眼睛很亮很亮,似有点点星辰闪耀。 “你守护众生,我守护你。” …… 江妍人睡着了,脑神经依然活跃,满脑子全是噩梦,从原始森林里的猛兽撕咬,到哥斯拉大战金刚,最后人类都变成了地球的寄生虫。她自己也变成了一只软体动物,想要挣脱外壳蠕动着向前爬,可怎么努力都移动不了分毫,最后一着急,醒了。 周围一片黑暗,有几秒钟的放空状态,江妍眨眨眼,看着陌生的屋顶,想起自己还在房车的床上。有点热,动了动身体,发现自己身上裹着被子,被子和她,缩在男人的怀里。 头顶上顾聿珩的声音低沉沙哑,“醒了?” “几点了?” 窸窸窣窣,手机屏幕亮一下,“9点,才睡了两个小时。”微顿了顿,“要去洗手间吗,我陪你。” 江妍坐起身,“我得回去了,小组分配了床位,10点组长要清点人数。” “在这睡吧,我去和你们领导打声招呼,这儿离得也不远,不会耽误你工作。” 江妍下床穿鞋,拒绝得毫不犹豫,“不行!原则问题,不能搞特殊化。” “那在这儿洗澡,换了衣服再走。”顾聿珩道,“帐篷里不方便。” 江妍动心了,下一秒又道:“还是不行,洗漱的东西还有换洗衣服都在箱子里。” 顾聿珩也不言语,下床点灯,打开车厢侧面一扇推拉门,“看看少了什么,不行我去你帐篷里取。” 江妍好奇,绕过他的身体,走过去看,推拉门里是一处不小的储物空间,上层是一大堆的瓶瓶罐罐,江妍看着眼熟,只听身后的男人道:“时间匆忙,拿了家里浴室的。” 视线向下,柜子中间一层全是卫生巾,各种各样的卫生巾,这么多包,江妍觉得自己努努力,一年应该可以用得完。 江妍回头看顾聿珩,只见他难得红了脸,轻声道:“够不够?我拿着家里剩下的包装,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挑的。说起来你们女人用得东西也太复杂了,长的短的白天的晚上的,我也不知道该买哪种,索性都拿了。” 江妍脑海中全是一抹高大颀长的男人身影,突兀地出现在便利店卫生用品区域,拿着手里的塑料包装,对照柜台的林林总总的品牌、款式,皱着眉头纠结的样子,莫名好笑又感动。 卫生巾的事情先放在一边,下面一层是摆得整整齐齐的内衣内裤,足有几十套,标签还没来得及拆掉,江妍清清楚楚地看到是自己的尺码,这又怎么解释? 她食指挑起最上面的一套,审视的目光再次扫向男人,“别告诉我便利店里也卖这个?” 顾聿珩承认得大大方方,“在万华汇买的,上次在帝都,我见你就买的这个牌子。” 原来当时这男人憋着坏留了心,江妍忍着笑,故意摇头道:“牌子是没错,可惜不是我的尺码。” 顾聿珩急了,一把抢过江妍手里的内衣,熟练地翻开小标看上面的标记,80c,“没错啊,我记得是这个号……” 对上江妍促狭的眼神,顾聿珩立时收了声,“阿妍,你套路我。” 竟然知道找小标看码,江妍揶揄道:“想不到你个大男人,还懂这些?” “别小看我,我还知道新的内衣要洗过才能穿。”顾聿珩向斜上方一指,“我早洗好两套,现在应该已经干了。” 江妍顺着看去,通风口处明晃晃地挂着两个衣架,两套内衣就那么明目张胆地挂在那儿,迎着风一摆一摆,她快步走过去取下来,一摸,确实干透了。 身后男人道:“放心,柜子我上了锁,三哥他们走了我才拿出来洗的,不用不好意思。” 说不感动是假的,两套洗过的内衣和在帝都时买的款式一模一样,江妍不想去问这是不是巧合,她宁可相信这是顾聿珩故意为之。 江妍心里像有座沉寂了二十年的死火山复活,拼了命地往外喷岩浆,烫得她眼眶都是热的,她知道这个男人心里一直装着她,只是没想到他竟然能为她做到这种地步。 不由她继续深想,顾聿珩又打开右侧的拉门,只见里面挂着一溜白色t恤和一摞整套的应急服装,从帽子到鞋子,和江妍现在身上穿的一模一样。 顾聿珩说:“云川卫生应急装备是我们公司定制生产的,临走前让石安从仓库里拿了几套,给你替换着穿。” 江妍深吸一口气,压下乱跳的心脏,时间紧迫,现在不是扭捏时候,她迅速拿了洗漱用品和换洗衣服,“热水够不够?方便洗澡吗?” “都准备好了,跟我来。” 顾聿珩带着江妍来到房车最后面,打开一扇小门,空间比不了公寓,但马桶、花洒都有,只是和家里的不太一样,教了她怎么使用后,便退了出来。 第110章 当断则断 最多十分钟,江妍便洗好了,她身上穿着白t恤,头上包着厚厚的毛巾走出来,顾聿珩这边四个电热宝还没充好电,显然也是没料到她速度这么快。 顾聿珩说:“我帮你吹头发。” 江妍坐了下来,笑着说:“想不到这位技师,除了会按摩,还有toNY老师的潜质。” “新学的手艺,不常练习练习怕荒废了。”顾聿珩取出吹风机,刚要插电,就听江妍说:“有剪子吗?” “要剪子干什么?” “帮我剪头发。” 顾聿珩错愕,放下吹风机,走到江妍面前,“怎么突然想起剪头发?” “太长了,洗头又费水又费时间,现在这个时候没工夫打理它。” 空气突然安静,顾聿珩慢半拍道:“你不怕我剪得丑?” 江妍取下毛巾,抬眼看他,“你会嫌弃我丑吗?” “不会。” “那不就行了,快剪吧,越短越好,带上帽子根本看不到,再说以后还会长出来。” 微顿了顿,顾聿珩道:“没有剪子,有这个。” 只见他右手向后一探,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刀,造型别致,通体铮亮,不到二十厘米长,一半手柄,一半利刃,闪着幽幽的蓝光。 “好漂亮的刀!”江妍眼前一亮,伸手去摸,顾聿珩迅速收刀,“太快,别伤了你。” “哦,好吧,我不动,你帮我。”江妍乖顺地坐着,湿着一头秀发等着顾聿珩。 顾聿珩接过江妍手中的毛巾,抖开搭在她的肩上,人站到她身后,先帮她梳顺头发,些许犹豫后,像是终于下定决心,手起刀落,寸寸青丝飘飘落下,他的刀很快,快到江妍没有任何拉扯的不适感,只觉头顶丝丝凉风掠过,她不敢动,只用眼角的余光瞥见地上的头发越来越多。 没用多少时间,就听身后的男人道:“好了。”紧接着肩上一轻,包着碎发的毛巾被拿开。 江妍还挺着脖子,规规矩矩地端坐着,“我可以动了吗?” “可以了,先说好,不许发火。” 江妍站起来,走到洗手间镜子前,镜子里的人还是好看的一张脸,骨相优越,高颅顶,头包脸,只是这发型……怎么形容呢……特别能突显骨相美,是的,没错,她现在的发型不能说难看,只能说……很难驾驭。 过肩的长发此时已遮不住耳朵,整体被打得很碎,贴着头皮薄薄的一层,手摸上去已经八分干,柔软蓬松,干净利落,江妍动动脖子,感觉头上的重量轻得不是一点半点,她很满意,是她想要的效果。 镜子里出现一道小心靠过来的身影,江妍故意板着脸不理他,抿着唇一言不发。 顾聿珩先慌了,“是不是太短了,我知道有家公司假发做得特别真,等回去了我给你多订几顶,要什么样子的你尽管说。” 见她还是不言语,他又向前一步,扳她的肩膀面向他,“别生气,还是美的,你的好看不来源于发型,真的,我不是为自己辩解……” 江妍看着他一脸紧张无措,又急着解释的样子,心里软成一团雪白的,她踮起脚在他的脸上轻轻吻了一下,笑道:“逗你的,剪得很好,我很喜欢,谢谢toNY老师。” 眼珠一转,像是想起了什么,江妍又道:“这把刀你用得那么熟,那次怎么没用它刮胡子?” 顾聿珩强迫自己从刚才蜻蜓点水的吻中找回神志,愣了两秒,他才记得自己只有一次用刀刮胡子,大年三十的前一天,用的手术刀,还伤了自己。 “胡子是为你刮的,当然用你惯用的刀。”顾聿珩心里默默补了一句:当时太想你了,人不在刀在,要不是怕手术刀戳死自己,睡觉都想搂着。 锅甩到她身上,江妍莞尔,“你的魅力不来源于胡子,怎么样我都喜欢。” 她故意学他刚才说话的调调,不给他时间反应,一转身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出洗手间,看看手机上的时间,已经9点50分,她赶紧拿出一套新的应急装备服,三两下穿在身上,一边戴帽子,一边开车门往下走,“时间来不及了,我回去了。” 两句情话哄得顾聿珩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傻小子,呵呵傻乐到一半,一听她要走立马收住,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噎得直哽脖。 “等等我,我送你回去!”他飞快地把四个充好电的电热宝装在准备好的袋子里,里面还有一个羽绒睡袋和两盒发热贴,一起拎着下车去追江妍。 房车和江妍住的帐篷不超过50米,顾聿珩硬是送出了十八相送的依依不舍,最后在江妍一个大飞脚物理攻击加一个大白眼精神攻击加持下,总算是把这块牛皮糖从身上扯了下来。 汉林县临时救助站的医护人员除了江妍和金露露,还有两名女医生和四名女护士,她们八个人被安排在同一个帐篷,10点准时查完岗后,江妍简单收拾收拾,便准备躺下休息。 金露露的床位在江妍左边,许是累坏了,早早就睡了,江妍侧头扫了一眼,见她紧紧裹着被子,身体缩成一团,蹙着眉,露在外面的鼻尖冻得微微发红。 没遮没挡的空旷之地,风刮得肆无忌惮,加上连下了几天的雨,夜里的温度不会超过10度。 江妍随手拿了一个电热宝,从金露露被子下塞进去,心里暗道:争点气别冻坏了,不然还得别人分神来照顾你。 许是感觉到有热源靠近,金露露迷迷糊糊地动了动,把电热宝抱在怀里,鼻腔里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哼,又沉沉睡去。 江妍高度怀疑自己身上的刺跟着头发一起被剪掉了,要不然怎么现在看金露露,竟然觉得有那么一点点可爱!不能深想,这念头太吓人。算了,就当还用她八折卡的人情,江妍又拿了一个电热宝,塞到金露露脚底下。 睡到半夜,江妍被外面纷乱的脚步声和喧哗声吵醒,眯着眼睛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凌晨4点,外面天还没亮,她的临时室友们都还睡着。 江妍轻手轻脚地从睡袋中钻出来,穿好应急服下地出了帐篷,刚一抬头,正看见迎面跑来的胖东,江妍忙拉住他问:“怎么回事?” 王振东带着一身肉跑得吃力,“青山县的路已经打通了,刚送过来一批伤员。” 第111章 伤春悲秋 江妍神色一凛,转身就往救护区跑,一路跑到昨天工作的帐篷,掀开门帘,入眼满满的人,有昨晚夜班的医护,加上抬担架的官兵,还有或坐或躺的伤患。 伤员来得太集中,医患比有明显的差异,江妍不由分说加入其中,戴上口罩手套,迅速找了个空位补缺。 江妍面前躺着的是一名十来岁的小男孩,意识还算清醒,个子小小瘦瘦的,全身尘土,辨不清面目,他的左腿歪曲变形,呈现不自然的角度,江妍剪开他的裤子,眼前的一幕让她心猛地一沉,男孩的整条左腿大面积淤血,已经变成紫黑色,肿成两倍粗,江妍用手轻轻按压,男孩疼得身体一缩,忍不住喊出了声。 左腿粉碎性骨折。 江妍立即做出诊断,但她处理不了,于是直起身四下找人,见骨科吕明远就在不远处,江妍喊了一声把他叫到这边,吕大夫检查后,只说了三个字:“截肢吧。” 江妍口罩后的脸一瞬间煞白,几秒钟后才艰难地吐出一句,“他还这么小,这条腿……保不住了吗?” 吕明远道:“粉碎性骨折合并神经血管严重损伤,埋了一天一夜,肢体缺血坏死产生了大量毒素,再拖下去一旦形成脓毒血症会危及生命,不能等了,还是先保命吧。” 武警用担架抬着小男孩去了另外的帐篷,吕明远也跟着走了,江妍心里清楚,等那孩子再清醒时,他面对的、失去的会是什么,这么小的年纪,埋在暗无天日的废墟里那么久一定怕死了,好不容易被救出来,却不得不做更残忍的选择,面对失去一条腿的现实,他能接受吗? 他会不会比埋在废墟里时还要绝望?截肢可以保命,吕明远的决定没有错,江妍没有质疑他的诊断,人们通常会以付出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价值,人生就是不断地在选择,当选项里有‘生命’一项时,其他选项都必须靠后,生命是1,其他都是0。 可那孩子有错吗?他也没有错,不过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中午,也许他正在学校里上课,也许他正在家里吃午饭,可就那么短短一瞬,天塌地陷,一切都变了。 江妍心中涌出深深的无力感,她深知无法改变结局,却也无法控制自己不难过。 …… 全身心的投入到工作中,让自己少点伤春悲秋的情绪。 5点多时,江妍遇到一例硬脑外血肿合并颅骨骨折的伤患,她全程冷静专业,采用最擅长的微创技术独立完成了这台手术,站在无比熟悉的手术台前,江妍找到了那个曾经的自己,她手法娴熟,定位精准,在不完美的手术室里做了一台堪称完美的手术! 心里憋着一口气,她像是在和什么虚无缥缈的东西较劲一样,你有伤人的本事,我有救人的能力,你伤一人,我救一人。江妍就是这样的性格,别看细胳膊细腿的,犟劲上来,阎王爷的手腕也敢掰一掰。 台上的患者也说不上是幸运还是不幸,遇到大灾丢了半条命,以为自己不死也得半残,结果硬生生被穿白大衣的女斗士扯了回来,还告诉他你没事,以后正常说话,正常行走,保他没有后遗症。 这场没有硝烟的战斗,双方堪堪打了个平手,没有真正的胜利,也不想承认自己失败,江妍不过是竭尽所能,在维持一种心理上的平衡罢了。 …… 从手术帐篷里出来,江妍遇到了金露露,严格来说,是对方在帐篷外等她。 “江大夫,还没吃早餐吧,我给你拿过来了。” 大清早6点多外面冷飕飕的,金露露捧着用保温盒装着的早餐,交到江妍手上。 “谢谢。”江妍接过,回头向宿舍方向走。 金露露小碎步跟上,抬起小脸看着江妍笑,江妍脚步不停,垂下视线瞥了她一眼,“这么高兴,有事求我?” “电热宝是你放我被子里的吧,谢谢你。” 江妍面上不辨喜怒,“别谢我,我是为了大家,现在什么情况你也看到了,你要是再有个什么头疼脑热的,还得多占个病床。” 金露露笑容不减,“这么久没和你一起工作,怪想你的。” 江妍蹙眉,这话听着莫名不舒服,她和金露露之间,没什么愉快的回忆。当初共事时,自己没给过她好脸色,是金露露厚着脸皮追着她不放,问东问西,江妍好不容易心软了点,结果还间接害自己背了个大锅。 圣诞节那场乌龙的相亲局,金露露那含羞带怯的表情,还有那一声声‘聿珩哥哥’,更是让江妍记到了今天,惦记谁不好非得惦记她男人,属癞蛤蟆的吧,不咬人膈应人。 江妍说:“有胡思乱想的时间,不如琢磨琢磨怎么提高自己,学到手的是自己的本事,不是你的抢也抢不走。” 说完,到了宿舍帐篷,江妍走进去,坐在自己的床位,取出餐具,准备吃早餐。 也不知道金露露是心大还是真听不懂,还是笑嘻嘻的一张脸,在帐篷门口来了句:“江大夫,我先去忙了,你慢慢吃,需要帮忙尽管叫我。”说完,一闪身人跑了。 我能用你帮什么忙!江妍腹诽,没精力理会她,江妍抓紧时间填饱肚子,还有那么多伤患等着,抢出一秒就多一分希望。 一会儿工夫,江妍再走出帐篷,路过观察区,观察区都是昨天经过治疗的伤患,伤情基本稳定,集中在这里由护士统一管理,她无意间看见金露露竟然也在里面,人坐在一张病床前,手里拿着餐盒,好像……在喂病人喝粥! 江妍好奇多看了一眼,现在正是早饭时间,意识清醒上肢活动不受限的伤患,自给自足,金露露旁边的病人左手扎着吊针,右手缠着厚厚的绑带,这么看来,想要吃饭的确是需要人帮忙,可这个帮忙的人竟然会是金露露,有些出乎江妍的意料。 转念再一想,便想明白了,昨天还有一部分清创缝合,金露露能伸得上手,今天送来的都是震中青山县的重伤患,以金露露的能力,不够独当一面,但总不能袖手旁观啥也不干,她倒会给自己找活,寻了个‘临床关怀’的工作,还别说,挺适合她。 第112章 危机时刻 下午3点多,观察区出事了。 江妍赶过去的时候,帐篷外面已经围满了人,在人群前端,她看到了一脸慌乱、急得直跺脚的许国良。 是他们的人出了事?江妍眼皮不受控制地一跳,她避开人最多的地方,找了个非正常的角度,调动右眼,观察帐篷里的情况。 待看清时,她的心猛地沉到了底,帐篷里,一个身穿伤病服的男人表情凶狠,情绪激动,左臂用力横在身前女人的颈部,牢牢控制住她的身体,右手挥舞着一把手术刀,口中大喊着:“出去!都出去!为什么……我到底做错什么了?老天爷为什么这么对我!” 被挟持的女人,穿着白大衣防护服,脸上的口罩在纠缠中掉落,露出一张年轻秀气,泫然欲泣的脸,不是金露露还有谁! 帐篷里能跑的都跑了,现在就剩几个腿受伤动不了的,几个昏迷不醒啥也不知道的,不得不留在原地,腿受伤的实名羡慕昏迷的,至少不用跟着担惊受怕。 中午送来第二批伤员后,武警战士们马不停蹄返回青山县继续救援,那边是他们的主战场,现在救护中心这里,只有伤患和医护人员。男人应该也是看中了这个时机才出手,只是不知道他此举的目的究竟为何。 男人狠厉的眼神突然定在一处,恶狠狠道:“你怎么不跑?” 江妍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以她的角度,只能看到一个背影,不过足够了,是她熟悉的人,同门师兄吴永博。 吴永博在距离两人五米左右的位置,站着不动,见男人注意到他,于是开口道:“这位大哥,别紧张,有什么话好好说,看看你的伤口,又渗血了,快躺下我给你处理处理。” 男人下意识地要低头去看自己的肚子,一秒反应过来,如惊弓之鸟一样抬起右手,刀横在金露露的脖子上,口中叫嚣,“休想骗我!别逼我杀人!” 吴永博连忙道:“大哥,大哥,千万别激动,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别吓坏人家小姑娘。” 刀尖几乎贴在金露露皮肤上,凉丝丝的,她脸白得像纸,红着眼睛抖着唇,僵着身体一动不敢动,生怕一个不小心把命交待在这。 男人咬着牙,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眼神涣散,嘶哑着嗓子说:“全完了,都没了,我做错什么了,老天爷为什么耍我……辛辛苦苦打拼十几年,忙得连交女朋友的时间都没有,好不容易存够了钱买了房子,上周店也开业了,我以为好日子来了,哪知道,就那么一下子……我的店……我的房子……全没了……没了,我完了……” 他目光一沉,看着禁锢在怀里的金露露,眼神在变态和温柔间模糊不清,“从来没有女人对我这么好,帮我换药,陪我说话,还看着我笑,我什么都没了,在哪儿都是一个人,你长得这么漂亮,不如给我当老婆吧,咱们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可以同年同月同日死,到那边做对恩爱夫妻。” 金露露恨得头皮发麻,自己这是招谁惹谁了,工作态度好还出错了!人家月老牵得都是红线,这是哪路神仙给我安排条钢筋红锁链,牛不喝水强按头是不?你想死我还不想死呢!还‘夫妻’,好意思吗?你咋不说我是你妈! 可在这节骨眼,她只敢想不敢说,余光瞥见男人攥刀的手指骨节发白,许是太过用力,一个微小的抖动,她脖子上多了一条细细的红痕,很快有血渗出来,衬得脸色越发苍白。 见状,吴永博心跳漏了一拍,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快速理清思绪,首先确定对方不是亡命徒,无非是冲着钱、房子、女人这三样,有欲则有求,知道他要什么才好对症下药。 吴永博定了定心神,可一开口,声音还是碎成一片一片,“大、大哥,咱们好好说话,你看着我,对,看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吴永博,职业是医生,咱们今天遇见了就是缘分,现在我单方面宣布,咱们是朋友了!你有困难,我做为朋友不可能不帮忙,听你说你开店哈,不知道是啥类型多大规模,没关系,不重要,我家里也做点小生意,手上有点积蓄,我看好你是做大事的人,我投资你的店好不好?第一期先投五百万,你看行不行?不行的话我再追加第二期、第三期,钱的事好商量,朋友一场,拜托大哥带带小弟一起发财,老话都讲和气生财,有钱了房子可以再买,女朋友的事情更好解决,大哥长这么帅,还是大老板,还愁没有小姑娘主动投怀送抱?” 男人脑子是懵的,如置身云雾里,接收到的信息不多,恍惚间只记得两个词:投资,五百万。 他的店开在青山县城郊外山脚下,满打满算是个带民宿的度假酒店,不是什么好地段,房子是废弃的办公楼改的,连装修加一起不过才花了两百多万。青山县也不是什么发达的旅游城市,来的游客无非是看看风景,多半是逗留一两天的过路客,生意好不好也是有季节和天气因素干扰,大钱赚不到,小钱也赔不了的买卖。 哪知一场天灾,山崩地陷把他的家底全埋了,该着他命大,跑出去扑住一棵老树冠,老树茂密的枝叶帮他挡了大部分力,只是肚子让树枝划了个口子,受了点皮外伤。 五百万,够他在县城开个大型超市了! 男人看似油盐不进,大声道:“你诳我!别以为我好骗,天上掉馅饼也不可能砸到我,五百万?哼!冥币吧!” 许国良在门外急得一头汗,按耐不住想往里冲,如果金露露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了事,他不死也得脱层皮。视线一转,见吴永博神情淡定地冲他挥手,示意他别轻举妄动,许国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这辈子从来没这么为难过。 帐篷外,江妍看得最清楚,男人虽然口中不让步,但肢体动作和微表情还是出卖了他,他并不像表面看着的那样不为所动。五百万,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无异于一笔巨款,这个诱饵太香了,他想咬钩,可还是有顾忌。 第113章 英雄救美 离得最近的吴永博也敏锐地发现了男人情绪的松动,他不动声色地从装备服兜里拿出手机,用平常聊天的口吻说道:“你卡号多少,钱我先给你转过去,小弟的这点老婆本可都交给你了,这几天你好好养伤,闲着也是闲着,考虑考虑做点啥生意。” 闻言,男人有限的智商迅速占领高地,要相信他吗?这么大笔钱说给就给,他家是有矿吗?转念又一想,只是要卡号,又没要密码,告诉他也没损失,想骗他卡里的钱?不可能,就他卡里那三瓜两枣,电信诈骗看了都得哭着走。 “你听好了,我只说一次,6210 3305……” …… 这人竟然记得住银行卡号!吴永博心里咯噔一下,如意算盘落了空,他以为男人要找银行卡,怎么也得放开一只手,要么放开金露露,要么放下刀,不管是哪一种,都有机会把人救下来。 他的方法是奏效的,男人说完卡号,不错眼珠地盯着他的动作,伸长了耳朵等着转账成功的短信提示音,不知不觉间,已经把给自己安排的便宜媳妇忘在了脑后。 外科医生的手永远是最稳的,他一下一下点击着屏幕,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波澜不惊,“咱就是说,大哥真是高人,银行卡号这么长的数字,说背就背出来,要说你是干大事的人呢,真的,我墙都不扶就服你……欸,你先稍等。”吴永博嘴里跟混凝土搅拌机似的,一句接着一句,本是想分散男人的注意力,缓解他的紧张情绪,顺便拖延时间想应对之策。 没料到这一刻,吴永博划拉手机的动作猛地停住,抬起头看着男人,顿了两秒道,“大哥,你相信我不?” 男人的眼神一秒变警惕,“你又耍什么花样?” 吴永博直勾勾地看着男人,嘴里一阵阵发苦,脑中迅速闪过无数个念头,最终张口时还是选择了实话实说:“手机没网络。” 闻言,男人瞬间气血上涌,脸涨得通红,条件反射地把金露露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我特么就不该听你满嘴喷粪,小白脸没一个好东西,都特么是骗子!” 忘了手机没网这事儿是真的,顺水推舟想到办法也是真的,危急时刻,吴永博立马高举双手,解释道:“大哥,大哥你听我说,信号塔倒了,没网这事大伙都知道,也怪我了,一听说你要带我赚大钱,激动得忘了这茬。” 江妍在外面听得清楚,唇角向上勾了勾,以前怎么没发现吴师兄有这个本事,硬是把赎金说成了投资,满嘴跑火车,想忽悠谁就能把谁忽悠瘸了。 吴永博收起手机拿出一支中性笔,又在身上摸索两下,抬头看向男人道:“这么地大哥,你答应让我入股一起赚钱这事不能黄了,咱们立个字据吧,我这有笔,你有纸吗?” 这会儿男人也想起来手机确实没网,这小白脸倒是没说谎,正犹豫着要不要再信他一次,见吴永博向他伸手,警惕地拖着金露露向后退一步,“你别过来!” 吴永博扯着嘴角,轻松地笑了笑,“你应该也没有……欸!金大夫你有吗?” 男人错愕,金大夫?何许人也?这里站着的就他们三个,嗯?……慢半拍反应过来,低头看着身前的女人,“你是金大夫?” 金露露欲哭无泪,吴永博你有病吧!我存在感已经很强了,这个时候cue我干嘛!还嫌我不够害怕吗? 她恨不得立刻给自己来支乙醚,昏过去算了!刀架在脖子上,动也不敢动,胳膊腿儿都麻了,还在不在身上长着都快感觉不到了,这滋味,还不如十二岁那年淹死来得痛快! “都没纸啊……”吴永博拿着笔四下扫视,很快目光锁定一处,“要不我给你写墙上吧,这帐篷我买了,等你伤好了一起带走。” 说写就写,吴永博特意找了个离门口远的位置,背过身提笔写道:“甲方:吴永博,工作单位兴城市人民医院,身份证号……,乙方:……” 他停笔回头问道:“大哥,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手上的刀不知何时已经离开金露露的脖子,虚虚地悬在她的胸前,听见吴永博问他,没过脑子地回答:“刘海涛。” 吴永博哦了一声,回头继续写,“乙方:刘海涛,为保证双方利益,特拟定此协议……” 在男人看不到的角度,他唇角向上弯起嘲讽的弧度,狠厉的光芒在眼中一闪而过,如果现在给他拉一条心电出来,诊断会非常明确:窦性心动过速。 吴永博承认自己怕了,也怒了,他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事面对危险而无动于衷!那是一条年轻鲜活的生命,是千里迢迢来到这里与他并肩作战,和死神对抗的战友!他们不计得失,不求回报,他完全想不通,为什么千方百计要保护的人,回过头来要狠狠地伤害他们?这是对他医生职业的亵渎和蔑视!是对他职业信仰的挑衅!手术刀,是医生救人的武器,不应该是歹徒手里的凶器! 用写病程记录的思路和开药方的书法,吴永博写了大半面墙的‘医生文字’,落下最后一个字,吴永博调整情绪,换上一副笑脸转回身,“刘哥,你看看这么写行不行,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字写得小,男人想凑近了看清楚些,一抬脚,金露露挡在身前,他能动,金露露四肢僵了动不了,于是他放开手里的人,绕开她向前走。 没有了男人禁锢,金露露瘫软在地,吴永博不动声色,继续吸引男人的注意:“刘哥,你是做生意的行家,指点指点小弟,哪里写得不对,咱们商量着改,时间紧迫,我写得有点乱,你看,钱数在这儿,阿拉伯数字和大写数字我都写上了,打款时间咱们就看什么时候有网……” 说话间,男人已经走到吴永博身侧,睁大眼睛仔细分辨那片鬼画符一样的天书,吴永博手背在身后,向后摆了摆,许国良心领神会,悄悄走进来,伸手去拉趴在地上的金露露,金露露不敢站起来弄出声响,四脚着地连滚带爬地出了帐篷。 马上有人扶着她去处理脖子上的伤口,围观众人提到嗓子眼的心,总算归了位,可不知道谁小声说了一句:“那人手里的刀还没放下。” 第114章 智勇双全 唰地数道目光,再次回到帐篷里,没错,吴大夫还在里面,歹徒和他并肩而立,看似风平浪静,可他的右手,还紧紧握着手术刀…… 江妍心头也是一沉,危险并没有解除,只是从金露露的身上,转移到吴师兄的身上。 男人看不懂吴永博的书法,后者连说带比划的帮他一条条读出来,几分钟后,吴永博问:“怎么样刘哥,需要加点什么内容吗?” 男人咋舌,这吴老弟什么脑子,什么手速,短短时间写出来个完整的合作协议!他摇摇头,发自内心地觉得已经够详细了,完全不需要再补充,再说,这面墙已经没地方写了。 “挺好,就按你说的办吧。”男人相貌一般、身高一般、气质一般,可有一点挺美,想得挺美,这会儿他双手已然背在身后,频频点着头,好像五百万已经进了腰包,十足一副大型超市老板的派头。 吴永博像是突然间想到什么,又道:“刘哥,你说这帐篷这么大,也没法随身携带啊,协议里的内容涉及商业机密,也不好放在这儿谁都能看,我想到个办法,想跟你商量商量。” ‘刘老板’兀自沉浸在对未来美好生活的向往中,随口应承道:“什么办法,说说看?” 吴永博不着痕迹地环顾了一下周围,为数不多的几名失去行动能力的伤患都在离他们较远的地方,于是说道:“我刚才写字的时候注意到,这帐篷的墙有好几层,最里面的这层很薄,是软的,像是布料还是什么特殊材料,应该能撕下来。” 刘海涛不疑有他,伸手摸了一下,“还真是,那就撕下来,好保管。” “好嘞!都听刘哥的。”吴永博殷勤地抢上前,用指甲抠那层软布,嘴里喃喃道,“还挺结实,要是能划个口子就好撕了……” “我这有刀。” 闻言,吴永博心里咯噔一下,舌尖抵着上牙膛,一口气吸在肺里不敢向外吐,他身子不动,余光瞥见身侧突然出现一只右手,停在一臂远的地方,手掌摊开,掌上是那把明晃晃的手术刀。吴永博提着十二分的小心,用最自然的动作把手术刀接了过去。 手术刀的刀柄捂得有点热,但这热量抵消不了刀刃的寒芒,这原本就是医生的东西,在他的手里,才是名正言顺! 电光石火间,吴永博清瘦的身体爆发了大大的能量,转身飞起一脚,狠狠踹在男人肚子上,男人没丝毫防备,被踢翻在地,缝好的伤口裂开,血瞬间浸透了衣服,他捂着肚子痛苦地缩成一团,此时他再蠢也明白自己上了当,可不作死就不会死,又能怪得了谁呢。 守在门口的众人一拥而上,七手八脚把男人绑了起来,推出去找了个没人的地方看管起来。 事发帐篷里的伤患,近距离完整地目睹了这场挟持事件,短暂的安静之后,有人带头鼓起了掌,他们只是伤了腿,手还能用,掌声一起,一发不可收拾,很快连成片,久久不息。 江妍是伴着大家的掌声进来的,她走到吴永博旁边站住,见他身体禁不住的微微颤抖,白净的脸有不正常的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吓的,于是开口道:“你还好吧。” 吴永博长长出了一口气,“没事。” 江妍:“量量血压吧,能不能破记录就看现在了。” 吴永博扯出一丝苦笑,“金大夫怎么样?” 江妍道:“她没事,伤口不深,只破了点皮。”转头扫了一眼墙上那片个人风格极强的狂草,又道,“你不会真打算和那人合作吧?” 提到此人,吴永博一双风眼瞬间变得猩红,咬着牙一字一顿,“他、做、梦!” 江妍说:“我不是说你没有契约精神,既然不想,干嘛签字画押,平白给人留话柄。” 吴永博斜睨了一眼墙面,“江师妹,要不要先仔细看看内容再下定论。” 嗯?一听这话,江妍视线又回到墙上,这次她留了心,结果不看不知道,一看便想笑,外行不认识大夫的字,她又怎会不认识? 【气管插管全麻成功后,仰卧右侧头位,取右额颞部皮肤切口,常规术野皮肤消毒,铺无菌巾……】 除了姓名是真的,工作单位身份证号全是假的,所谓合作协议,竟然是一份脑外伤开颅手术病程记录,他欺负那人看不懂,骗他骗了个底掉。 江妍笑着竖起大拇指,“吴师兄,你真行!有勇有谋,敬佩敬佩!你现在气场两米八!” 吴永博道:“内涵我是不?暗示谁个矮呢?” 江妍低笑,吴永博的确不高,但也不能说矮,175的他和172的江妍站在一起,高的非常有限。以前有人见他俩师出同门,又在一个科室工作,闹着说把他俩凑成一对,吴永博知道江妍没那心思,又不好意思开口澄清,便笑闹说自己不喜欢电线杆子精,找女朋友要找娇小玲珑的。 在江妍心目中,吴永博有担当、有责任心、事事洞明、人情练达,经过今天一事,再次刷新了对他的认知,吴师兄不光能上手术,以后谈判专家的活也可以接一接。 江妍笑说:“小伙子别多心,我看好你,以后必定前途无量。” 吴永博神情淡淡,抬步向外走,“行了,就知道拿我打趣,该干嘛干嘛去,抓紧时间统计一下治疗结束的轻伤员,送去安置点,把床位空出来,下一批伤患应该快到了。” …… 从帐篷里出来,江妍向绿旗救护区走,连续的发动机轰鸣由远及近,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刹车声,十几辆军用卡车先后停在救护中心前方的广场上。 江妍停步,纷乱的人群中,她一眼便见到那抹高大熟悉的身影,只见他双臂一展,轻松地从车上跃下,动作飘逸洒脱,稳稳落地后,立即转身去接战友递过来的担架。 他今天换上了一身军绿色的迷彩,更显身姿挺拔,肩宽腿长,都说寸头最考验男人的五官,江妍想不出来有比寸头更适合他的发型,平心而论,他相貌端正,五官硬朗,之所以给人留下生人勿近的印象,不过是因为大多时间他都板着一张脸,活像个上门讨债的,就差在脑门上刻下‘别惹我’三个大字。 说来也奇怪,江妍从来不怕他,甚至觉得他很好看,以前不敢看他是因为害羞,现在不敢多看是怕沉浸在他的温柔乡里无法自拔,动摇她好不容易建立的事业心。如果她是唐明皇,有顾聿珩做她的后妃,怕是也会“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了。 第115章 聪明懂事 许是江妍的目光过于灼热,顾聿珩很快便感觉到了,转头向她的方向看过来,四目相对,他似乎看见她在笑,明明帽子和口罩挡着大半张脸,明明只露出两只眼睛,可他就是觉得这女人在对他笑。 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出了什么事? 顾聿珩迈开长腿,飞快向江妍走来,几十米的距离,他们的眼神一直胶着,从未离开过彼此。 走到近前,顾聿珩沉声道:“怎么了?” 江妍:“想你了。” 顾聿珩:“……” 江妍:“是你说的,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我心里现在就是这么想的。” 顾聿珩:“现在是你工作时间。” 江妍:“连工作的醋你也吃?” 顾聿珩:“工作的时候你不会想我。” 江妍:“……” 顾聿珩:“你不说我去问你领导。” 江妍叹气:“好吧,下午确实有点突发情况,不过现在已经解决了。” 顾聿珩神情一变,退后一步上下打量面前的女人,江妍笑着原地转了个圈,“没缺胳膊少腿,没少一块肉,放心吧,和我没关系。” 顾聿珩松了口气,“没事就好,去忙吧,我等你换班吃晚饭。” 两人说话间,江妍一直关注着新来这批伤员的情况,工作时间本不应该分神见他,可明明遇到了,她不想假模假式地装看不见,更何况她心里是想见他的。纵容自己放肆一回已是极限,而这男人比她更加进退有度,主动提醒她去工作,聪明、懂事,简直暖到心坎里。 “我先过去了,忙完了找你。”江妍挥着手,面向顾聿珩一步步后退,待退了十几步后,一个转身,跑向救护区。 不见了江妍的身影,顾聿珩收起唇角的笑容,环顾四周,像是在找什么人,很快,他的视线定在一处,没有犹豫,抬步向那个方向走去。 …… 空置的帐篷里,一个男人手脚背在身后,四肢以一种非常反人类的姿势捆在一起,人侧身斜躺在地上,嘴里塞着自己的袜子,呜呜咽咽地想说话却出不了声。 老七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气定神闲地把玩手里的匕首,戏谑地口气调侃道:“听说你下午很勇啊!还学人家玩刀,你用的什么刀,拿出来咱们比试比试,看有没有我手里这把快!” …… 顾聿珩掀开帘子走进去,老七抬眸,“老大。”迅速收起匕首起身让出座位。 顾聿珩坐下,沉声道:“怎么回事。” 老七:“听刚才看着他的人说,这人下午用刀挟持了一名女大夫,口口声声要同归于尽,后来被个男大夫救了,那两人和嫂子同一个科室的,男的姓吴,女的姓金,男的没事,女的受了点皮外伤。” 顾聿珩皱眉,“审了吗?临时起意还是有人指使?” 老七:“还没问,身份证交给三哥了,三哥去查他的底,消息还没回来。” 顾聿珩点点头,看向地上挣扎的男人,衣服前襟黑乎乎的一大片,是干掉的血渍,裤子皱巴巴的,在地上滚得全是灰,全身上下最干净的地方就是肚子上的敷贴。 顾聿珩垂眸看了男人一会儿,突然弯腰伸手向靴子一探,摸出一把手掌大小的短刀,身子向前手一挥,捆着男人手脚的绳子尽数断开,眼前一花,短刀再次回到靴筒中。 老七眼尖,认出短刀不是他惯用的那把,只当是换了,没多想,上前一步,踩住男人口中袜子的一角,另一只脚呼住他的脸向旁边一带,袜子离了口。 重获自由的男人大口喘息,紧接着脸色一变,歪着头干哕,老七嫌弃地捂住鼻子,抬腿把男人踢出两米远,好在这人一下午没吃什么东西,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手脚拿到前面,身体抱成团,肚子上的肌肉收缩,男人疼得直抽抽,半天才缓过一口气,瞪着眼睛叫嚣:“你们是谁?这是非法禁锢,滥用私刑,我要告你们!” 老七:“呦呵,你还挺懂法,那你给自己量量刑,下午的行为够判几年的?” 男人死鸭子嘴硬,“我是受害者,小白脸骗我,我要告他欺诈!” 老七语塞,愣了两秒看向顾聿珩,“老大,我怀疑他装精神病躲刑罚。” 顾聿珩恢复他惯有的一脸阴沉,“不急着下结论,这么多大夫在,有的是办法查他是不是装的。” 老七夸张地‘哦’了声,“对呀,嫂子就是专业开脑子的,打开他的看看就知道了。” 闻言,顾聿珩冷眼看他,三秒不到,老七反应过来,涎着笑脸道:“不对,嫂子的手是治病救人的,这人太脏了,不能脏了嫂子的手,老大莫怪,我说错了,说错了。” 短促有力的铃声响起,顾聿珩从上衣口袋中拿出一个电话,不是平时用的智能手机,类似于以前的大哥大,只不过体积更精巧些。 顾聿珩按下通话键,放在耳边,对方不知说什么,他听着听着,神情微不可察地一变。 “好,我知道了,辛苦三哥。” 顾聿珩收起电话,再次看向地上的男人,眼神比之前更加凌厉,起初男人壮着胆子和他对视,不多会儿就吓得直冒冷汗,索性闭上眼睛蜷在地上装死。 顾聿珩:“听说你开了家民宿,规模还不小,看来应该叫你一声刘老板。” 男人不答,装听不到。 顾聿珩:“你也算事业有成,要说有遗憾,也就是三十五岁还没成家,这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至于要死要活,你今天的行为,说实话,我很难理解。” 像是触到男人的痛点,他睁开眼睛,吼道:“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事业?有个屁事业?房子在我眼皮子底下埋了,全都没了!” 顾聿珩:“房子是你的,地的使用权归你,国家和地方政府会对受灾群众提供经济补偿,过后重新再盖就是了,别说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男人听得一愣,手撑地坐了起来,慢半拍才道:“真的假的,可那人明明不是这么说……” 顾聿珩神色一凛,敏锐地抓住了他话里的关键词,“谁?跟你说了什么?” 第116章 请鳖入箱 顾聿珩道:“现在什么情况你也清楚,全国上下团结一心抗震救灾,这个节点你挟持救灾医生,顶风作案,你逃不掉,很有可能被当做典型从重处罚,我建议你实话实说,别抱侥幸心理。” 男人瞬间脸上血色全无,撑在地上的手开始发抖,渐渐抖动蔓延全身,筛糠一样控制不住。 “老七,给他找件衣服。” 这间帐篷原本是存放医用物资的,这两天用得差不多了,后续的还没运到,基本空置了,老七踅摸一圈,没找到衣服,找了个大纸箱,中间掏了个洞,从男人的头上扣了下去,四四方方的大纸箱子,正好挡了一圈的风,中间顶着一颗圆圆的头,又辛酸又好笑,也能保暖。 许是封闭的纸箱子给男人带来了安全感,颤抖竟然神奇地止住了,顾聿珩道:“现在我来问你,你听好,认真回答,你是什么时候到的救护中心?” 纸箱鳖:“今天早上,天刚蒙蒙亮。” 顾聿珩:“来的路上,都接触过什么人。” 纸箱鳖边说边回忆:“昨天半夜,我被人从树上救下来,然后就晕了,再醒过来已经到了这儿,有和你穿一样的衣服人的抬我进了帐篷,然后就是穿防护服的大夫给我治伤,太疼了,我躺着没敢睁眼,再之后有人给我们拿了吃的,我吃完就睡着了。” 顾聿珩:“手术刀哪来的?” 纸箱鳖一愣,是啊!手术刀哪来的?哪来的呢?想的时间有点久,顾聿珩轻咳一声,男人打了个激灵,连忙道:“我没注意,好像一直在我床上,我随手就拿到了。” 顾聿珩不说话,一直盯着他看,男人吓麻爪了,箱子外面的大圆脸胀得通红,急着解释,“同志…那个…领导,我没撒谎,真的,会不会是大夫落下的,不是我偷的,真不是!” 顾聿珩嗤笑,“现在知道害怕了,当时谁给你的勇气?怎么着,你跟那女大夫有仇?” 纸箱鳖的脸又红了,这次不是吓的,他的脸上竟然出现了诡异的害羞表情,顾聿珩和老七交换了一下眼神,在对方的眼中皆看到了不可思议,那人说道:“怎么会呢,她长得那么好看,我喜欢她还来不及。” 胃里一阵翻涌,顾聿珩干咽了几下才勉强压住恶心,男人沉浸在自我营造的浪漫气氛中继续说道:“她问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还趴在我肚子上看我的伤口,给我换纱布,手碰到了我的身体,凉凉的,滑滑的,好舒服,我看着她的脸,她在对我笑,带着口罩我也知道她长得真好看,她还给我拿吃的,亲自扶我坐起来吃饭,她离我那么近,我都闻到她身上的香味了……” 顾聿珩和老七的口中同时吐出两个字:“变态!” 纸箱鳖像是自我催眠无法自拔,眼神飘忽不定,“她频频对我示好,应该也是喜欢我的,我什么都没了,有她陪着我,我就没遗憾了,就像那人说的,我没机会翻身了,这辈子完了,能抱着最漂亮的那朵牡丹花一起死,做鬼也是个风流鬼……” 这话说的顾聿珩就不爱听了,还最漂亮的那朵,有他家江妍珠玉在前,其她人勉强能混个及格就不错了!什么眼光啊……欸,不对,要是他真把江妍当成目标,那岂不是……谢天谢地,万幸啊!得亏他眼瞎! 顾聿珩心里翻了几个个,不动声色道:“听你说的我都心动了,那人还真是独具慧眼,方便把他介绍给我认识一下吗,请他也指点指点我。” 纸箱鳖收回视线,怔愣着看顾聿珩,好半天才说:“我好像没看清他长什么样?” 顾聿珩:“他蒙着脸?” 纸箱鳖:“不只蒙着脸,还穿着防护服戴着眼镜帽子和手套。” 顾聿珩蹙眉,是医疗队的人?还是有心之人扮成医疗队的人鱼目混珠? “男人还是女人?有什么特征?” 纸箱鳖绷着上身,像是被施了定身咒,眼珠都一动不动,吸进去一口气半天没吐出来,足有一分多钟,才松了下来,“…我只记得他是个男的。” 顾聿珩的耐心所剩无几,“身高,胖瘦,说话声音,想起什么说什么!” 纸箱鳖见他要发火,态度一秒变虔诚恭顺,甚至扭动身子带着箱子往前蛄蛹几下:“领导,别急啊,你听我说,他个子比我高一点,应该是瘦的,穿着防护服松松垮垮,说话时…其实也没说几句,声音被口罩挡了,听不太清楚,对了,他总是对我摇头叹气,用那种非常同情怜悯的眼神看我,好像我得了什么绝症,有今儿没明儿了。” 顾聿珩:“你一共见过他几次?” 这次纸箱鳖没犹豫,“两次。” 顾聿珩右腿一抬,脚踩在纸箱盖上,“这么确定,还说没有明显特征?” 纸箱鳖一动不敢动,怕那只脚一拐弯,把他的头踢掉,“不是我记得他,两次都是他主动过来找我的。” 顾聿珩双眸一黯,“再见到他,能认出来吗?” 眼前的形势不容他说不,更何况他有几分把握,到这个时候他再蠢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他被人当枪使了,如果他不把那人找出来,背锅的人就是他自己。如果找到那人,最起码可以赖他一半,总不至于比眼前的情况还糟糕。 纸箱鳖下意识想举手发誓,一伸手‘咚’地撞在箱子上,他缩回手,只能一个劲儿点头,“能,我能认出来。” 顾聿珩收起腿,站起来往外走,留给老七一个背影一句话:“你去找武警支队长,带他去认人。” 老七追上两步问:“老大,你去哪儿?” 顾聿珩头也不回,“约了你嫂子,吃晚饭。” 老七咬牙暗道,我都多余问,有异性没人性,你曾经最疼爱的小七弟还饿着呢怎么不关心关心! 有火没处撒,老七回身冲着纸箱子踢了两脚,踢得连人带箱子在地上骨碌碌旋转,人在箱子里出不来进不去,只一颗头卡在外面,挖的洞口硌得脖子生疼,箱中之鳖不敢怒不敢言,还得赔上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纸箱鳖转得头晕,不得不闭上眼睛,他现在嗓子眼都是苦的,早知道这样多余救他,不如一直在树上挂着得了,何苦来遭这个罪!怪谁呢,怪自己心理防线弱,还是怪有心之人算计?他怎么就一时糊涂上当了呢!心中暗暗发誓,等抓到那个人的,不咬死他我就不叫刘海涛。 对,刘海涛为自己发声,纸箱鳖也是配有名字的! 第117章 贴身保护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江妍坐在温暖舒适的房车里闷头吃着盒饭,心里不由得感叹,和帐篷相比,盒饭和房车似乎更配。 下午最后一批病人全部处置完毕,天已经黑了,顾聿珩站在救护中心外,不远不近的地方等她,江妍取了盒饭,正犹豫着是要和大伙一起回帐篷吃,还是去另一个方向找顾聿珩时,一抬眼便见到那抹颀长高大的身影,也罢,不用犹豫了,脚比脑子反应快,人已经向着他去了。 吃完了饭,顾聿珩准备了银耳红枣汤,红枣软烂,银耳炖出了胶,清甜爽滑,显然是下足了功夫的,江妍小口小口地喝着,莫名涌出心虚之感,这男人到底知不知道她来这里干嘛的,来之前她已经做了吃苦的思想准备,挨饿受冻不至于,起早贪黑不能洗澡是非常有可能的,谁成想拜某人所赐,现在好吃好喝,一身清爽。 正想的出神,某人出声打断她的思绪,“今天这么安静,下午的事吓到你了?” 江妍抬眸,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顾聿珩笑着,食指轻刮了下她高挺的鼻梁,“不能够啊,你胆子晾干了能有二斤,谁害怕你也不可能害怕。” 江妍道:“你都知道了?” 顾聿珩:“嗯,我已经让老七联系驻汉林县武警支队,他们会派人来处理。” 江妍疑惑,“需要找武警?不是简单的治安事件吗?” 顾聿珩抬手揉乱江妍的短发,吃饭前洗的澡,没用吹风机,已经八分干了,江妍侧头躲,“问你正事呢,这事儿不该警察管吗?” 顾聿珩:“原本我怀疑有人趁着这当口制造骚乱,搞暴力恐怖事件,动摇国家安定团结,结果我见到那人就知道不是,他不像是受过专业训练,三哥也查了,就是一普通生意人。” 江妍更迷糊了,“既然是普通人,为什么还要武警调查?” 顾聿珩:“他背后有人教唆,据他交待,有可能是你们医疗队的人。” 江妍直接呆住,半晌才道:“医疗队里有恐怖分子?” 顾聿珩安慰道:“现在还不能确定,最坏的结果不外乎如此,也可能是我想多了,就是个人恩怨。” 做医生本就承担着更多的风险,更何况江妍本就是个危机意识非常强的人,再次回想起今天下午的事情,的确透着几分蹊跷。 那人以伤患的身份挟持医生,如果医生因此遭遇不测,那么舆论导向会不会质疑华国医疗团队的专业能力,医患关系为何会落入如此窘境,医生犯了什么天条逼得伤患以死相抗?农夫与蛇的故事重新上演,到底是农夫假意逢迎还是蛇恩将仇报,一人一张嘴,话好说但不好听。 江妍瞬间的落寞被顾聿珩捕捉到,他劝解道:“别想那么多,太阳那么大,也有照不到的地方,总有人见不得别人比他好,躲在犄角旮旯憋着坏,寻着机会落井下石,不用杞人忧天,大不了抓到一个收拾一个,杀鸡给猴看,咱把鸡拿到花果山去杀,猴不看都不行,在水帘洞门口架锅烧水,当着猴的面褪鸡毛改刀,放上蘑菇粉条开炖,吓死丫的,让猴闻到味都有阴影。” 江妍笑得失去表情管理,不得已用双手捂住脸,这男人好讨厌,干嘛在她情绪低落的时候逗她笑!搞得她眼睛酸酸的,嘴角却向上扬,样子好奇怪,一定丑死了。 一桌之隔,江妍听到男人站起来,转个身坐到她身边,顿了几秒,开口道:“阿妍,我想抱抱你。” 江妍心说:想抱就抱啊,问个锤子! 等了半天男人没动静,江妍笑过劲儿,顺势揉揉脸,把笑乱的五官归位,手放下一抬头,正对上男人紧绷的一张脸,还有眼中一闪而逝的慌乱。 江妍心头一动,主动靠了过去,头倚在他的胸前,手臂自然环住他的腰,下一秒,顾聿珩一把捞起江妍的双腿,把她横抱在怀里,手臂箍住她的身体,不自觉地用力,越抱越紧,江妍不用再拧着腰,也能以更舒服的姿势地回抱他,耳中是他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江妍轻声道:“怎么了?” 顾聿珩的声音发闷,“后怕,万一今天是你,我会杀了他。” 江妍放在他腰上的手轻轻掐了一把,“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顾聿珩:“医疗队就八个女的,八分之一的概率,我不敢赌。从明天开始,我哪儿也不去了,就守着你。” 江妍:“那个…这样好像不太好……” 顾聿珩打断:“别劝我,鬼还没找到,我不放心。” 江妍无奈,只好投降,“行吧,你就在车里休息,有事我叫你。” 顾聿珩:“我不!我要在帐篷里,看着你。” 江妍:“你看着我,我怎么工作!不行,你觉得车上闷就下来溜达。” 顾聿珩:“我就不!看不见你我心慌,你男人都要吓死了,你听听,我现在心跳多快,要不你给我开点救心丸吧。” …… 5分钟后,这场拉锯战告一段落,最终双方各让一步,顾·幼稚鬼·聿珩的坚守地点,定在了帐篷外窗口处,看得见目标人物,又不至于影响其他人。 江妍第N次见识到这男人软磨硬泡的功夫,次次都在撒娇和任性的边缘疯狂试探,她觉得自己越来越放纵他,只要不影响工作,小小的纠结过后,多半也会顺他的意。 顾聿珩很聪明,知道江妍的底线在哪儿,事业永远排在最前面,就拿今天的事来说,如果按他的本意,会把江妍劝回龙山,远离事非之地,但他知道江妍不可能同意,所以退而求其次,选择贴身保护她。 眼见着时间快到10点,江妍怀着对同事们的愧疚之心,毅然决然地拒绝了睡在房车里的提议,回帐篷住是她留给自己的最后一点底气。 提着顾聿珩准备的一保温瓶热水,江妍回到了女生宿舍,一掀帘子,帐篷里漆黑一片,同事们都睡了,江妍蹑手蹑脚地向自己床位走,没防备,一团黑乎乎的影子猛地从旁边的床上坐起,吓得江妍眼皮一跳。 第118章 打开天窗 江妍瞳孔一缩,立刻认出是金露露,躺得好好的突然弄这么一出,这是睡魔怔了?黑暗中她翻了个别人看不到的白眼,没说话,自顾自坐在床上,准备脱鞋。 金露露小声说:“江大夫,你回来啦。” 听语气挺正常的,江妍轻轻嗯了一声,顿了两秒,问道:“你什么时候回去?” 金露露说:“不知道啊,咱们才来两天,一时半会儿不能结束吧。” 江妍停下脱鞋的动作,抬头看着金露露道:“出了今天下午这事,许主任没说要送你回龙山?” 金露露脸上露出恍然之色,“啊,你说这个呀,他提了,我没答应,我还嘱咐他千万别把今天的事告诉我爸爸,好不容易来的,哪能说走就走,等任务结束了咱们一起回去。” 黑暗中金露露坐在床上,被子裹到下巴处,只露出一张鹅蛋形的小脸,说话时浅浅的笑着,从容且淡定,江妍很意外,在她的印象中,金露露胆子小,不抗事,再被那么一吓,今天下午不跑明天早早的,没想到她竟然决定继续留下。 江妍道:“怎么还没睡?”心里想着后半句:可别是在等我,想聊天恕不奉陪。 金露露:“想睡来着,有点饿,睡不着。” 江妍一听这话,心软了几分,好歹同事一场,总不能见饿不管,她弯腰,从床底下轻轻拖出皮箱,在两床之间的空地上打开,从里面掏出一个袋子,放在金露露床上,不咸不淡道:“想吃什么自己挑,剩下的放回去。” 金露露眼睛一亮,像看到什么不得了的宝贝似的,怕弄出声响,小心地打开塑料袋,拿出最上面的一盒曲奇饼干,提起剩下的往皮箱里放,“谢谢,这个就行。” 江妍看了一眼,弯腰从箱子里拿出一包巧克力粉,说道:“你杯子呢?” 金露露从枕头下摸出一个保温杯,江妍接过去,把里面的水倒掉,放了巧克力粉,打开顾聿珩给她的保温瓶,冲了一杯热巧克力递给她。 金露露双手捧着热气腾腾,甜香扑鼻的热巧克力,感动得热泪盈眶,哽着嗓子道:“谢谢你。” 江妍淡淡道:“东西都是林大夫买的,要谢的话,完完整整的回去谢她。” 金露露听出了江妍平淡语气下的关心之意,她吸着鼻子小声道:“知道了,我会加倍小心,不让自己再出意外。” 两人怕吵到其他人,一直都是压着嗓子说话,江妍看着金露露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热巧克力,样子乖乖巧巧的,语气不由得柔和几分,“你下午挺勇敢的。” 金露露睁着大眼睛看着江妍,唇角突然向下一垂,“其实我快吓死了,当时我把这二十多年像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发现有好多话还没来得及说,好多事还没来得及做,要是就这么死了,真的太亏了。” 江妍轻笑,“这么有感触,人果然是要经历事儿才能成长。” 金露露突然沉默,一眨不眨地看着江妍,顿了几秒才道:“江大夫,我要向你道歉。” 江妍见她一秒变庄重,语气也是难得的严肃,于是正襟危坐,摆出倾听者的姿态,只听金露露道:“第一,我为半年前在手术室里犯下的错郑重向你道歉,是我害你停职,等回去以后我会如实向院里承认,是我的错,无论怎么罚我,我都接受。” 江妍轻轻点头,并不言语,有第一就有第二,她等着她继续说。 金露露顿了几秒,抿着唇像是下了重大决心一般,又道:“第二,因为圣诞节那天的事,我向你道歉……” 黑暗中,她辨不清江妍的表情,见她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好像并没有生气,于是鼓起勇气继续说:“我不知道当时你和顾大哥在谈恋爱,杜阿姨说他没有女朋友,所以我才……” 江妍终于开口,“你现在还喜欢他吗?” 金露露头摇得像拨浪鼓,“可不敢了,后来我也反思了,其实说是喜欢,倒不如说是小时候的执念,他救了我,我感谢他,他一走就是十年,感谢的话没机会说,在心里一直惦记着、翻腾着,不知道怎么就误认成是喜欢了。其实真正留在我心里的,是当初那个十六岁少年的背影,瘦瘦高高的,没那么强的攻击性,不像现在的顾大哥,太吓人了!我听说那天之后,他像是受了好大的刺激,差点把他们家公司的房盖拱开,杜阿姨的两个弟弟被逼回了老家,连带着她娘家的产业也折损了不少,我妈说现在杜阿姨也怕了他,每天就是喝喝茶逛逛街,公司的事全交给他了。” 金露露喝了一口热巧克力,小声嘀咕,“不就是个误会嘛,气性这么大,我还没说他把我当成狗。” 江妍听顾聿珩跟她说过当时的情况,现在从第三个人的口中再次得知,对他的心疼更多了一些,至于受刺激的原因没必要和金露露解释太多,江妍淡淡道:“过去的就过去了,这事儿不怪你,不提了。” 金露露闻言,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心情一放松,嘴皮子也松了,她眼睛骨碌碌一转,笑嘻嘻地看着江妍道:“我今天看见顾大哥了,你这么晚才回来,是和他在一起吧!” 江妍承认得坦荡,“没错,他昨天就在。” “啧啧啧……”金露露咋舌,“见过喂狗粮的,没见过你们这么残忍的,按着狗头硬喂,不吃都不行。” 江妍低笑出声,忍不住调侃她,“狗粮和团团更配哦!” 一提团团,金露露顿时羞恼,红着脸头别向一边,江妍脑子里迅速闪过一个念头,慢条斯理道:“欸,我说金大夫,你不是对救命之恩这事儿有特别的执念么,那今天下午,救你的英雄是吴大夫,你的白名单上,是不是应该有他的一席之地了?” 一听这话,金露露觉得脸热得像要烧着了,眼前再次浮现下午吴永博与歹徒对峙的画面,他明明既不高大也不魁梧,可就那么凭借一己之力,把她从危险之中解救出来! 如果说十二岁那次落水是场乌龙事件,那么二十五岁这次绝对是真实的,真的不能再真了,光是目击证人就上百人。 她想开口辩驳,可话到嘴边怎么都说不出来,是啊,救命之恩,得报啊! 江妍把问题抛给金露露,让她去纠结吧,自己没事儿人似的上床钻进睡袋里,闭上眼睛酝酿睡意。 第119章 做贼心虚 江妍走后没多久,顾聿珩接到老七的电话,得知汉林县武警支队派了四个人,带着刘海涛在救护中心认了三个小时的人,结果一无所获,10点时清点人数,这才发现200人的团队,不知何时少了一人,而少的那个人,正是云川医附院的白跃晖。 顾聿珩:“有谁最后见过他?” 老七:“问了他组里的另外9个人,有一个他们本院姓孙的大夫说,在救治第三批伤员时,还和白跃晖一起处置了一例腰椎骨折,再之后就没人见过他了。” 短暂的停顿,顾聿珩又问:“少了什么东西没有?车或者贵重物品?” 老七:“车子都在,贵重物品么……现在救护中心最重要的东西就是医用物资了,我知道有专人管着,我去问问。” 顾聿珩握着手机回忆,自己是和第三批伤员一起回来的,时间是下午5点多,他在不到6点的时候审完了刘海涛,掐着换班的点找江妍吃晚饭,但计划没有变化快,伤员太多,6点之后,白班和夜班的大夫齐上阵,江妍也是8点多才下的手术。 白跃晖应该就是那段最忙乱的时间,趁着没人留意消失不见的。顾聿珩迅速想到两种可能,一是有同伙接应,二是他自己跑的。做贼心虚,不论是哪一种,都说明下午的事情和他脱不了干系,眼下最重要的是赶紧找到他的人,不安定因素一旦流落在外,无外乎是一颗定时炸弹。 老七没挂电话,顾聿珩听出他在跑,不到一分钟,脚步声停了,他听见老七说:“你好,我是武警支队的,请问你们这儿下午有没有丢失什么东西?” 对方回答:“我是夜班,6点换班时和白班的人交接过,什么都没少。” 老七:“大夫来取物资,有没有备案或者签字?” 对方:“有的。” 老七:“麻烦你,我想看一下。” 一阵翻阅纸张的哗哗声,很快,老七又说话了:“大夫,请问这个是什么?” 对方:“这个……哦,是杜冷丁,强效镇痛的药剂,非常严重的创伤患者适用。” 又一阵脚步声,接下来是老七刻意压低的声音从手机中传来:“老大,白跃晖这两天前前后后开了十盒杜冷丁,我看了,别的大夫都没开这么多。” 顾聿珩脸色一变,杜冷丁?十盒?相信他全用在伤患身上,是绝不可能的! 现在情况渐渐明朗,这是一场有计划、有预谋的犯罪,白跃晖先是以救护队员的身份,从第一天到这里就分批次大剂量获取杜冷丁,找到时机再教唆他人制造骚乱,企图破坏医患关系与军民团结,失手之后畏罪潜逃! 脑子中像有什么灵光一闪,顾聿珩又想到了关键的一点,刘海涛说过死也要抱着最漂亮的一朵牡丹花,如果这种心理暗示的源头是白跃晖,以白跃晖之前对江妍的种种恶劣行径,那么,他的目标,会不会是江妍! 顾聿珩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三步并做两步跑下车,直奔着江妍的帐篷,口中和老七交待道:“你马上把调查到的信息汇报给支队长,现在这当口,方圆几百里都是武警,他们人手多,能尽快抓到姓白的,他手上有杜冷丁,不能让他继续祸害人。” 老七不敢怠慢,挂了电话立刻去办。 五十米的距离几个呼吸就到了,顾聿珩发现救护中心内外多了许多岗哨,十几名武警端着枪站得笔直,互相隔着一段距离,彼此间也能照应到。想来是下午出了事,警惕性提高了。 俗话说:亡羊补牢,为时不晚,何况现在羊还在,牢绝对不能破。 顾聿珩围着江妍的帐篷绕了两圈,见没什么异常,哪怕明知道她没事,可见不到人,还是觉得心里没底。 四月的北宁比云川要冷一点,尤其深夜,在外面待久了,风里像有小刀片,刮在脸上微疼中带点麻麻的,顾聿珩心道左右回去也睡不着,索性活动活动四肢,围着帐篷开始跑步。 江妍睡得迷迷糊糊的,总感觉有人在床底下敲她的床板,军用折叠床,只铺了一层薄薄的褥子,来自地上的震动没有缓冲,一下一下异常明显。 闹鬼了这是?江妍眯着眼,侧身扒着床边向下瞄了一眼,意料之中的什么都没有,她平躺回去,来不及收回的视线扫到面对她的窗户,只见一个黑影唰地闪了过去,江妍心里一惊,什么东西? 帐篷的窗户只有半米见方,半透明的细密织物材质,防风防雨,大晚上的光线不好,江妍一度以为自己眼花了。 没等她反应过来,过了十几二十秒的样子,黑影再一次唰地从窗口闪过,这次江妍确定没看花眼,瞌睡瞬间醒了大半,她手撑着床支起上身,接下来几分钟时间内,江妍亲眼见证了一个奇观,漆黑的夜色中,不知名黑影以每分钟四次的精准频率从她面前的窗口唰唰闪过,还伴随着与床板产生共振的,咚咚咚的脚步声。 在闪过第十一次时,江妍终于辨认出何许人也,脸色一秒变红,一口气吸到顶,直冲天灵盖,她一脚踹开睡袋,蹬上靴子冲出帐篷,叉着腰迎着目标跑来的方向。 顾聿珩隔着几米就看见江妍出来,高兴地加快脚步,跑到她面前,刚要开口说话,江妍怒气冲冲地抬起右手,一把揪住他的衣服领子,扯着他转身就走,顾聿珩一米九十多的大个子,愣是被她拽得脚步不稳,哈着腰踮着小碎步紧跟着。 四下无人之处,江妍猛地停步,两人面对面站了两秒,江妍手上突然发力,拽着领子把他的脸向下拉,用喷火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声音从牙缝中挤出来,“你要疯啊!大半夜不睡觉,作什么妖!” 顾聿珩也不挣扎,就着她的力把腰弯下来,鼻尖几乎要和她的贴在一起,漆黑的眸子看着她的俏脸,眼睛里有藏不住的温柔笑意,可说出来的话却带着丝丝的委屈:“你又不让我进去保护你,在外面你也不高兴,你看你现在的样子,是要打我吗,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就仗着我喜欢你,逮着机会可劲欺负我,欸,做人难,做男人更难,做你江妍的男人,难上加难!” 第120章 闷棍甜枣 江妍知道这男人脸皮厚,可这一次次刷新厚脸皮的底线是要闹哪样?江妍不由得开始检讨自己,是不是太惯着他了,尤其是当他用这种模糊了撒娇和委屈的口吻跟她说话时,心控制不住地发软,心一软,手就松开了。 江妍故意板起脸,一本正经地说:“谁欺负你了,你讲不讲道理,怎么不说你把我吵醒了,你不睡觉还不让别人睡了,有劲没处使围着帐篷跑什么,用不用给你戴个眼罩再找个磨盘?” 闻言,顾聿珩直起身子,抬腿就走,江妍猝不及防愣住,这是生气了?一眨眼人走出十来米,江妍连忙喊他:“欸!你去哪儿啊?” 顾聿珩:“你说的有道理,我去找找附近有没有谷子,这么干跑也没意思,能磨出几斤粮食也好。” 一听这话,江妍气得直跺脚,她是真服了,跟这男人斗嘴,无论说多狠的话,都像一拳头打在棉花上,人家啥事没有,平白无故闪了自己的腰。 顾聿珩哪能真的走,他听身后半天没动静,贼兮兮地回头看,借着月光,依稀见她眼睛好像红红的,不知是之前的余怒未消还是刚才又惹到了她,顾聿珩也不敢再造次,灰溜溜跑了回来。 顾聿珩像个犯错误的小学生似的,垂手站在江妍面前,安静了没五秒,说出来的话再次气死个人:“怎么了?不舍得你的黑驴王子去拉磨?还是想把自己当成磨,让我天天团着你转?” 江妍站在月光下一动不动,连表情都像是凝固了一样,那么婷婷玉立的一条人,看着细胳膊细腿,人畜无害的样子,但顾聿珩知道这女人有多狠,手起刀落见血都不带眨眼的。 心里涌出不祥的预感,敌不动我不动,他脑子里的弦绷得紧紧的,提防着江妍下黑手。 两人对视了能有一分钟,莫名的,江妍唇角向上勾起好看的弧度,连带着整张脸变得光彩照人,更显美艳无双,顾聿珩心里一沉,全身的汗毛立刻竖了起来,迅速进入一级戒备状态,心道:来了! 忽然,江妍右手向上轻轻抬起,顾聿珩死死盯着那只手,0.5秒内,他心里折腾出无数个念头:这是什么招式?打脑袋还是掐耳朵?现在把头递上去会不会显得主动些,能争取到宽大处理吗?不能是暗器吧!?这女人会用手术刀啊,这个角度刀应该是向着脑袋飞,完了完了,闹着玩扣眼珠子,她不会气疯了下死手吧!怎么办,现在求饶会不会很丢脸,呸!自己女人,谈什么丢不丢脸,谁让自己嘴贱瞎逗,逗急眼了吧,看怎么收场? 一瞬间,顾聿珩汗都下来了,小风一吹后背凉飕飕的,下一秒,没犹豫,他膝盖一软,几乎要低头去抱江妍的腰,来个一哭二闹三耍赖,结果还没等他有所行动,就见那只捏住他命脉的纤纤右手,指尖已经划过180度,来到她自己的耳前,虚拢了一下鬓边已经不复存在的长发。 “哟,不好意思,习惯动作。”江妍轻启朱唇,不紧不慢地说道。 啧,这感觉怎么形容呢?顾聿珩像是一脚踏空了台阶,差点崴了脚,又像是小刀架在脖子上,以为下一秒就会血溅当场,结果人家只是想帮你刮刮胡子。 顾聿珩兀自沉浸在劫后余生的情绪中,江妍已经气定神闲的迈开步子往回走,两人交错的一刹那,江妍美眸流转,微动了动唇,几个字轻飘飘地落进了顾聿珩的耳中:“晚安……珩、哥、哥。” 顾聿珩像踩在电门上,从头发尖麻到脚后跟,什么!珩哥哥!这女人什么意思!吓唬完就走,走前还撩一波,打一闷棍再给个甜枣么? 顾聿珩想都没想,出声把人叫住,“等会,话说清楚再走。” 江妍背对着他不敢回头,脸上的五官揪在一起,天知道‘珩哥哥’三个字说出口她有多后悔,如果现在拿把扫帚,扫一扫她脚边,肯定能得到一簸箕鸡皮疙瘩。 认识大半年,开始叫他顾总、顾先生,后来叫过聿珩,生气时连名带姓的一起叫,再后来两人之间日常交流,也没特意固定个什么称谓,今天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看他吃瘪莫名很爽,平平生出了喊他‘珩哥哥’的心思,脑子和嘴中间,从来没这么通畅,这边刚想到,那边就直接秃噜出来了。 江妍脚下不仅没停,反而越走越快,最后几乎小跑起来,一直跑进帐篷,脱鞋上床,钻进睡袋里,才长长呼出一口气。她蒙着头,耳朵里全是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脸上很热,江妍抬手一摸,才发现手心里都是汗。 顾聿珩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身影一直到消失,心说跑什么呀!刚才那能耐劲哪去了? 有了江妍发的糖,白跃晖畏罪潜逃的阴霾散了大半,顾聿珩原也没打算把幕后黑手是白跃晖的事告诉江妍,她的工作压力已经很大了,没必要徒增烦恼,如今既然已经明牌,管他姓白的有什么有阴谋,尽管冲他来,他就不信姓白的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顾聿珩美滋滋地往房车那边走,边走边回味他的专属小号,‘珩哥哥’,难为她大直女怎么想到的,想到也就罢了,还叫了出来,嘿嘿,他心里就跟三伏天喝了一大碗冰镇绿豆汤似的,那个受用啊! …… 日出日落,周而复始,江妍醒来已经是凌晨5点半,她翻身坐起,见金露露还睡着,于是推了她一把,不大不小的声音唤道:“起床了,要交班了。” 金露露轻哼了一声,眨巴眨巴眼睛也醒了过来,放空几秒,边打呵欠边说,“早,江大夫。” 经过昨天晚上的一场谈话,两人之间的关系缓和了不少,江妍主动问道:“我去吃早餐,你自己去还是我给你带回来。” 金露露兴致不高,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慢吞吞地穿衣服,“一起去吧,跑来跑去浪费你的时间。” 江妍道:“好,我先去洗漱。” 早餐吃到一半,金露露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小声问江妍,“江大夫,昨天晚上是不是有余震啊,我感觉地都在晃。我听着没拉警报,也没敢往外跑。” 第121章 长驱直入 一口粥差点呛到气管里,江妍连忙憋住喉咙,“咳……咳咳……”金露露吓一跳,伸手去拍她的后背,“你没事吧,慢点吃,来得及。” 江妍缓了好一会儿,那股劲儿总算过去了,她不着痕迹地道:“有点小范围的余震也正常,不用过分恐慌,有危险的话早通知咱们撤离了。” 金露露皱着眉头想了想,“也对,看来是我小题大做了。” 顾疯子昨晚绕着帐篷跑,也不知道有多少人看见,江妍想快点结束这个话题,一口吞掉半个鸡蛋,站起身道:“我吃完了,先走了。” 江妍快步向救护区走,一想到某人今天要守在帐篷外面站岗,头皮就一阵阵发麻,四下望望,想找的人没找到,心里犯嘀咕,也是怪了,怎么今早没看见他的人影? 还没到地方,江妍就见对面匆匆过来两个人,前面的一位身着武警迷彩服,与他并排走在一起的是许国良。 他们走到江妍的面前停下,两人四只眼睛同时看着她,江妍纳闷:是找我的? 许国良先开口,“江大夫,这位是武警驻汉林县支队的马铭马队长。” 江妍:“马队长你好,我是江妍。” 马铭三十多岁,典型的北方人长相,身材高大,肌肉发达,一开口声若洪钟,“江大夫,时间紧迫,我就直说了,在青山县我们遇到了一件比较棘手的事情,需要专业医生到现场做出判断,我刚才和许队长说明了情况,他推荐你跟我们走一趟。” 江妍疑惑,看了一眼许国良,仿佛在问这么多大夫为什么选中我,许国良解释道:“目前距离地震救援黄金72小时还有不到5小时,眼下被困的群众,基本都是被深埋或者受伤情况比较复杂的,伤情瞬息万变,你业务水平高,心细冷静,但是我更看中你关键时刻敢出手的勇气。” 江妍懂了,她面色凝重,点头道:“我知道了许主任,什么时候出发?” 许国良:“我会派王振东一起去,你们也好有个商量,给你5分钟,回去收拾一下东西。” 一听胖东也去,江妍的心情稍微放松一些,有个心胸外科的同事,她压力小了不少,她看向马队长,说道:“没什么好收拾的,给我一个急救箱就行,病人不等人,咱们最好立刻出发,车在哪儿?” 话落,马铭一愣,原本许主任推荐个女大夫,他心里是不太情愿的,女的胆子小事儿多,到了现场别在吓蒙圈啥也干不了,还得再派别人,一来二去耽误抢救时间,结果现在一看,这女大夫年纪轻轻,倒是不矫情。 许国良道:“急救箱我让王大夫拿着,你们注意安全。” 江妍点点头,就听马铭说:“陆路不好走,咱们坐直升机。” 直升机?江妍视线避开二人,向救助中心入口处望,宽敞的平地上,果然见一辆军绿色的直升机停在那里,小小的机身由两个脚架撑在地上,长长的螺旋桨,尖端微微有些下垂,远远看去,好像一只大型的竹蜻蜓。 事情紧急,马队长带着江妍快步向入口处走,江妍垂眸,第一次坐直升机的兴奋抹不去心里的沉重,汉林县救助中心是距离青山县最近的救助站,两地相距50公里,昨天凌晨青山县的路打通之后,送到他们来的伤员大部分伤情都比较严重,甚至在半路上就已经死亡,到了直接抬进黑旗区。如今又过了24小时,青山县城内的情况是如何的,江妍不敢深想,她承认自己有点害怕,但更多的是直面死亡的勇气。 还有十几米的距离,江妍周围忽然掀起一阵风,风越来越大,身边的帐篷被吹得猎猎做响,她赶紧捂住帽子眯起眼睛,见前方的直升机螺旋桨开始转动,越转越快,线动成面,很快变成一个大圆盘。 江妍心道:我的天啊!飞机打火这么大劲儿! 视线瞥见马队长手脚利落地上了副驾驶舱位,她暗忖:坨大就是有优势,看看人家,再看看自己,江妍纤细的小身板顶着大风,被吹成一张弯弯的弓,艰难地向直升机移动,就在她以为自己会像箭一样被风射到千里之外时,胳膊上突然多了一只有力的大手。 江妍一侧头,从眼睛的缝隙里看到一张大胖脸,王振东携带一身正宗五花肉,肩上背着急救箱,走得不可谓不稳,如今拉着江妍,看起来更是毫不费力,有了移动人形桩,江妍轻松地借力登上直升机,王振东一弯腰,紧随其后。 算上驾驶员一共四个人,马队长坐在副驾驶一侧,转身示意他们系上安全带,递给他们一人一个大耳机,江妍学着他们的样子戴在耳朵上,顿时觉得噪音小了很多。 江妍心道:原来是降噪耳机,差点误会这个时候竟还有心情听歌! 直升机原地拔起,江妍忍受着瞬间失重的感觉,紧张地闭上了眼睛,大约半分钟后,飞机终于稳定在固定高度,身体上的不适也渐渐消失,江妍松了口气,睁开眼睛向窗外看。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县城内到处可见的倒塌建筑物,巨大的瓦砾堆积在地面,形成一片片废墟,废墟中散落着砖块、水泥块和金属碎片,道路被截成一段一段,地面上出现大大小小的裂缝,最宽的能达到数米,裂缝中冒出诡异的烟雾,让人不寒而栗。 在唯一一条连贯的道路上,江妍看到了那辆熟悉的房车,巨大的黑色车身,没有了后面的拖挂车,就像一名威武孤独的铠甲猛兽,奔袭在破败荒凉的残垣之间。 江妍的视线落在那辆车上,久久凝望着,像是能穿透车身,看见车里的人,她的眼中没有惊喜,只有掩在淡淡笑容之下的感动,她确定他一定会来,就像她承诺自己会守护众生,而他,会永远站在她的身后,只为守护她。 十几分钟后,直升机垂直降落在一块临时搭建的停机坪上,三人下了飞机,马不停蹄地上了等候那里的吉普车,一路颠簸,来到一处坍塌的居民楼前。 第122章 被困伤者 马铭下车,手里拿着两个安全帽,自己戴上一顶,将另一顶递给江妍,看着她戴在头上并仔细检查后,开口道:“江大夫,请跟我来。” 王振东迈开步子也要跟上,马铭示意他留下,转身和江妍两人,一前一后向居民楼走去。 马队长手里拿着应急灯走在前面,这是一条人工破开的通道,高不足两米,宽也仅能一人通过,四周可见人为加固过的痕迹,脚下是大大小小的水泥块和玻璃碎片,走几步还会看到很多散落的汽车零部件。 江妍看到这里的地形,终于明白为什么不让王振东进来,他那二百多斤的体重,应该是怕他把好不容易开出了路再人为堵上。 逼仄的空间给人一种呼吸困难的压抑感,江妍默默自我调整,一声不响地跟着马队长向深处走,走了一段后,拐了个弯,面前突然宽敞了些,应急灯的照明范围有限,江妍借助视力优势,开始四下观察。 这里应该是这幢居民楼的一层,二层的楼板大块掉落,一头直接砸在地上,另一头倾斜着搭靠在未完全倒塌的一面墙壁上,形成了一个相对稳固的三角形空间,而在三角形的一个底角处,隐藏在黑暗的角落里,江妍看到了一个面朝里趴着的人。 完全陌生的环境中,她不敢轻举妄动,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马铭,马铭举着手中仅有的光亮,向江妍之前看到的方向走去。 离得越近,空间越狭小,马铭提醒江妍注意安全,两人弓着身子不断靠近,到触手可及之处,江妍已经完全蹲下了。 马铭道:“江大夫,麻烦你看看他的伤势。” 江妍越过那人的身体,来到他的正面,此时才看清此人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他双眼紧闭,昏迷不醒,从胸口向下完全掩埋在水泥板下,只露出小半截上身和头,江妍呼之不应,于是拨开他的衣领,手指搭在他的颈动脉上,停留几秒钟后,发现有轻微的搏动,她拂去那人脸上的灰尘,拿过马铭手里的应急灯,拨开眼皮,见瞳孔有明显的对光反射。 江妍开口:“他还活着,不过他的情况非常危险,应该是困在这里太久了。” 马铭点点头:“他是5号中午地震发生时被砸在下面的,我们是7号下午搜救到这幢楼,一直到今天凌晨,楼上的住户都已经成功解救并且疏散到安全地区,据楼上幸存者提供信息,这人应该是一楼修车行的老板,当时明明他最有机会逃生,不知道为什么非要往回跑,结果楼转眼就塌了,再没人见他出来。” 江妍闻言,面色不由得凝重几分,今天已经是8号,如果按马铭所说,此人已经被困六十多个小时,即便现在还有口气,怕是也坚持不了多久了,于是她立即开口道:“不能再等了,他必须马上出去接受治疗。” 马铭面露难色,退后几步稍稍直起身子,沉声道:“江大夫,你过来看看这边。” 江妍跟着马铭的脚步离开这里,绕过那面未完全倒塌的墙壁,来到另一边,江妍定睛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匪夷所思的一幕呈现在她的眼前。 几乎和那名中年男人一样的情况,一样斜搭下来的楼板,一样被压在角落里的人,只不过这个人被压的部位是左侧三分之一的肢体,左侧头部有明显的外伤,而右腿和右臂完好无损。 江妍马上蹲下身子检查,这人的年纪比较轻,情况要比那名中年男人好一些,江妍呼唤他,他有自主意识并且可以回应,头部的外伤看着触目惊心,但却不致命,反而他的左臂和左腿被压在水泥板下,情况不容乐观。 马铭说:“这幢楼是三十几年的老楼,原本只有三层,要说这三层是混凝土浇筑,还算结实,但房东为了招揽租客,楼房被加高到七层,楼上隔成小间出租,一楼整个租给了修车厂,承重墙基本全敲了,就剩下咱们面前的这一堵,别说是这个级别的地震,就是稍微有点什么风吹草动,这楼三层往上都跟着晃。” 马铭看了一眼地上的男人,继续道:“因为楼上加高加重,楼下又擅自动了墙体,地震一来,二楼楼板直接塌下来,在这面墙上一折为二,好巧不巧两边各砸了一个人。” 江妍面沉似水,沉默两秒,开口道:“他们也算命大,现在都还活着。” 马铭示意江妍退后两步,站在承重墙的侧面,向她解释道:“江大夫你来看,现在的情况是这样,两侧垂下来的楼板与墙体形成了一种相对稳定的平衡状态,如果抬高左侧着地的这一面,中间的墙体势必会受到向右的作用力,轻则加重右侧楼板与地面的压力,重则直接倒塌,无论是哪一种情况,右侧这人必死无疑。” 不等马铭说完,江妍已经明白了,她接过话道:“如果抬高右侧,去救右边的这个人,那么左边的人也会是同样的情况。” 马铭点点头,“是的。” 江妍沉吟片刻,“不能两边一起抬高,同时救吗?” 马铭道:“这种可能性我们也考虑过,但风险极大,这面承重墙已经出现多处裂痕,如果两边抬高同时受力,这面墙很可能经受不住,直接倒塌,连同楼上的废墟一起砸下来,不但这两名伤者,就连我们的救援人员也逃不出去。” 见她不言语,马铭又道:“我们商量之后,决定去最近的救护中心请一名专业的医生,听听你们的意见。” 密闭的空间中,空气稀薄,隔着口罩也难掩刺鼻的灰尘,几句话间,江妍的额头蒙了一层薄薄的汗水,她已经明白马队长把她叫来的目的,无非是要她来做出选择,用她医生的专业角度,判断两人的伤势,救其中一个,放弃另一个。 江妍沉思,从她的角度出发,既然两人都活着,就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面前是两条人命,完全平等的两条人命,不存在顾此失彼的可能。 最理想的结果是全部救下,可理想终究败给了现实,这条路已经被马铭堵死,为什么要她来决定两个陌生人的生死,怎么办?要怎么选?江妍太阳穴突突地跳,胸口像堵了一团棉花,连呼吸都要用力,胃里阵阵反酸,返到嗓子眼竟是苦的。 第123章 哆啦A珩 江妍转身往回走,边走边说:“我先去取急救箱,给他们开静脉通路,无论如何先补液保住命。” 摸索着进来慢,原路返回快了不少,江妍刚走出通道,一抬眼便看到那抹高大挺拔的人影站在光亮之中,那身影逆光而立,卓而不凡。 看到他的一瞬间,江妍焦躁的情绪一下子安定下来,她眼眶发热,深呼吸几次,将郁结于胸的浊气尽数排出,他来了,江妍的心也落了地,他就像她的定心丸,即便结果再不尽如人意,也总归坏不到哪儿去。 顾聿珩迎面走过来,眼中闪过担忧之色,“怎么样,你没事吧?” 王振东还在为刚才不让他跟去的事情耿耿于怀,闷声道:“伤者什么情况,你出来了换我进去。” 江妍看着斜背着急救箱的胖东,不忍告诉他‘超宽’的实情,于是开口道:“现在不用下去那么多人,里面有两个被困人员,等救出来自然少不了你。” 她示意王振东把急救箱给她,不想半路伸出一只手接了过去,顾聿珩提着急救箱,迈步向里走,“我跟你一起去。” 江妍知道这一趟他非去不可,拦是拦不住的,只能快步上前拉住他的袖子,提醒道:“安全帽。” 顾聿珩脚步突然顿住,突然想到江妍说过的那句话:他受伤,她恨不得替他疼。他转身深深看了一眼江妍,这个在他心上生了根的女人,也正用一双美得不似真人的大眼睛望着他,眼神中有祈求,有担忧,更多的是坚定,他心一软,语气也温柔了几分,“等我一分钟。” 顾聿珩提着急救箱返回房车,取下一顶安全帽边走边戴,再回到江妍面前时已经整装待发,一秒不迟疑,拉起她的手道:“走吧。” 重回到被困处,江妍迅速打开急救箱,取出药品和滴管,年轻伤者右侧肢体暴露,江妍在他的右手开了一条静脉通路,下留置针,迅速补上液体。 中年伤者麻烦一些,全身上下只有头和肩膀露在外面,江妍只好刮去他额角的一块头发,消毒后把静脉留置针从头皮血管扎进去,待药品源源不断地输入到伤者体内后,江妍长舒了一口气。 顾聿珩一直陪在她身边一言不发,马铭静静看完江妍的一系列操作后,轻笑出声道:“江大夫好视力,这么黑一扎一个准。” 说者有没有意不清楚,听者绝对有心,顾聿珩脸色一变,眼神带刀向马铭这边看来,江妍心跳猛然加快,她只急着救人,不经意用了右眼,这种光线下她刚才的行为,确实有违常理。 眼睛的事情江妍始终心存顾忌,从未和顾聿珩正面聊过,但她知道顾家对沈家的异瞳之术一直存疑,而且秘密调查过,但不知道具体查到了多少,江妍怕他一冲动说出什么不好收场,抢先开口道:“马队长误会了,静脉是可以摸到的,我们当医生的,保持手感是正常操作,别说是这个环境,就是闭着眼睛也能扎上。” 马铭轻扯唇角,不置可否,转身看向顾聿珩道:“这位是……” 刚才他的行为已经触到某人的敏感神经,这会儿顾聿珩面色依旧不善,冷冷道:“顾聿珩,江大夫朋友。” 江妍站到他身边补了一句:“男朋友。” 江妍知道他的脾气,没理由看他炸毛了还不安抚,这不只用了三个字,成功把某人的唇角从低平扯到微扬,毛一顺脾气也就顺了,脾气一顺心情都跟着好了。 马队长是谁?不重要! 说他家阿妍视力好?无所谓! 他是有心还是无意?管他呢!有马就拉出来遛遛,有他守着,不信能翻出什么浪来! …… 时间不等人,伤者只是暂时稳定,尽早脱离险地仍是关键所在。江妍三两句话向顾聿珩说明了眼下的情况和难处,顾聿珩何等聪明,只问了一句:“两个想都救?” 江妍明亮的眼神中飞快闪过一抹希冀,“可以吗?”转念一想,太不现实了,她立刻收敛情绪,故做淡定道,“没关系,别勉强,我不想你冒险。” 顾聿珩听罢微微一笑,轻声道:“放心,交给我。” 他小范围移动脚步,在有限的空间里不断察看,思考片刻后道:“有没有考虑过用液压支撑杆?” 话是对马铭说的,马铭对上顾聿珩的视线,蹙眉道:“液压杆最多撑起半米的高度,这么高的举架……” 马铭故意收了后半句,他心里想的其实是:看这位江大夫男朋友的气场,不像是普通人,而且他似乎很了解救援破拆的工具,但说出来的话又像个外行,用液压杆撑三米多高的举架,开什么玩笑! “如果配合气囊一起用呢?” 话音落下,马铭不由得愣住,看着顾聿珩的眼神多了几分慎重,顿了两秒才道:“你的意思是……一层气囊,一层液压杆,撑到顶?” 顾聿珩面孔冷静,嘴唇不动发出嗯的一声。 马铭暗叹,对顾聿珩的身份更加好奇,这人哪冒出来的,想法怎么这么……异想天开! “你的办法理论上是可行的,但现在的情况是没有那么多液压支撑杆,也没有那么多气囊。”马铭顾及江妍的面子,没有把话说得太难听,可表达出来的意思无外乎四个字:不切实际! 顾聿珩道:“需要多少?” 马铭:“我们这队人手里只剩不到十个液压杆,气囊只有固定伤员的躯体固定气囊,没准备高坠的逃生气囊……” 顾聿珩根本没听他说话,兀自开始计算,“5个杆撑一个气囊四角加中心,这里最高的地方三米五,头尾都得是气囊,气囊的厚度,就按最少半米,4个气囊需要15个杆,这里的面积……六个点应该够了,那就是24个气囊90个液压杆……” 马铭听他旁若无人的自语,心里不禁腹诽:看吧,说了理论不能脱离实际,上哪弄那么多液压支撑杆和气囊? “应该差不多够了。”顾聿珩摸着下巴算了个大概数,重新看向马铭道,“马队长,派人去我车里拿吧。” 马铭惊得目瞪口呆,直勾勾看着顾聿珩,半天吐不出来一个字。 “车没锁,东西在行李仓。” 马铭的思维完全被顾聿珩牵制,像是为了急着验证他说的是真是假,转身奔着出口快步走去。 第124章 竟然是他 江妍兴奋得双眼亮晶晶,拉起顾聿珩的右手,微笑着道:“你好聪明,竟然真的能想到办法!” 顾聿珩不想居功,只道:“他们是受条件限制,没足够的工具想不到也合理。” 江妍道:“你怎么想到带那么多东西,对了,我记得你来的时候拉着个好大的拖挂车,那里不会装的都是救灾工具吧!” 顾聿珩:“一半一半,还有医用耗材和药品,我已经给救助中心留下了,工具什么的三哥他们这两天用了不少,剩下的让我装房车里都带来了。” 江妍真心比了个大拇指:“你牛,以后叫你哆啦A珩吧!” 顾聿珩抬手轻敲了一下江妍的安全头盔,调侃道:“又自己偷跑,现在知道我有用了。” 江妍:“这次真不赖我,走得急当时来不及告诉你,手机又没信号……” 说着她扬起脸观察顾聿珩的神色,见他没真的生气,又道:“我在直升机上看到你的车,好帅!” 顾聿珩:“车帅还是人帅?” 江妍:“车帅…开车的人更帅!” 要说哄人,江妍都不用回家取,张口就来,顾聿珩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视线越过江妍看向她身后,“那人好像动了。” 江妍咻地转过身,看向那名中年男人,应该是药物起了作用,他肩膀耸动,努力想把头转到另一方向,鼻孔中发出一声声闷哼。 江妍快步走过去,蹲下帮他固定住头上的留置针,轻声唤他:“你叫什么名字,能睁眼睛吗,还记得自己在哪里吗?” 这是神经外科医生判断病人是否有自主意识的常规问话,只听那人张张口,却发不出一点声音,眼皮用力蹙起,皱到眉毛拧在一起,好一会儿才缓缓睁开一条缝。 江妍拿出急救箱中的纱布,用生理盐水浸湿,帮中年男人去除脸上的尘土,“你不要怕,很快就能出去了。” 顾聿珩蹲在江妍的身后,借着应急灯的光亮随时关注着周围的情况,视线不经意扫过男人的脸,下一秒,如遭雷击。 这人……竟然是…… 纵然他极力控制自己的表情,努力做到不形于色,可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还是暴露了他此时的紧张。 江妍回头看他,“你怎么了?” 顾聿珩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舌头像打了死结,突然中年男人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把江妍的注意力再次吸引过去。 “我的腿……” 江妍问他:“是腿疼吗?” 中年男人嘴唇发紫,颤抖着说:“不、不疼,我感觉、不到……腿……” 江妍心里一沉,不怕他疼,就怕他不疼,如果疼,说明神经感知还在,如果不疼,神经多半已经坏死,严重的挤压综合征,即便是患者被解救出去,全身肌肉坏死产生大量的毒素,也会导致全身脏器损伤甚至死亡。 江妍在他的输液袋中加入0.5mg肾上腺素,沉声道:“你叫什么名字?我们会派人联系你的亲人,或者你有什么话,我可以帮你转达。” 中年男人睁开浑浊的双眼,眼神涣散,喃喃自语:“报应,是我的、报应……” 江妍沉着冷静,“别灰心,我们已经想到办法救你出去,你再坚持一会儿。” 中年男人不再言语,闭上双眼,眼角一滴泪落下,没入泥土之中,无声亦无痕。 江妍躬着身子退出角落,去看另一个伤者,那人的情况要好很多,见江妍过来,哑着嗓子连声称谢。 江妍给他喂了50ml葡萄糖水,问了他几个关于姓名年龄的简单的问题,年轻男子对答如流,江妍帮他处理了头上的伤口,询问他是否认识那名受困的中年男人。 听完江妍描述的中年男人的样貌,年轻男子伸着脖子喊道:“是江叔吗?江叔!” 江妍不语,年轻男子没等到对面的回应,又道:“江叔怎么样,他伤得严重吗?他怎么可能被困在这儿,那个时间明明应该在外面。” …… 此时,从通道里传来一阵清晰的脚步声,很快马队长的身影出现在两人面前,他深深看了顾聿珩一眼,紧接着后面出现四个同样身着迷彩的武警战士,五人手里拿着各种工具,配合默契,分秒不停,立刻投入到组装工作中。 顾聿珩也加入其中,江妍则注意观察着两名伤者的情况。 时间过得很快,武警战士的动作更快,十几分钟后,按照顾聿珩当初的设想,液压杆加气囊的组合搭建完毕。江妍抬头去看,终于领会顾聿珩的办法有多巧妙。 他选的六个点位,最大限度地分散了来自顶棚的压力,液压杆加气囊既起到缓冲的作用,更是有效的支撑,现在就算那堵唯一的承重墙塌下来,这一层的空间也不会受到明显的冲击。 接下来的工作就简单了,六个人分成两组,两边同时行动,先把伤者身体周围保护起来,再用破拆工具将覆盖在他们身上的水泥块清除,期间江妍明显感觉到承重墙发出了令人胆寒的异响,但终究是没有完全塌下来。 很快,两名伤者被成功解救,武警战士用担架将他们抬了出去,江妍和顾聿珩紧随其后,终于远离了这处让人心生畏惧的黑暗。 踏上安全的土地,以马队长为首,五名武警战士站成一排,面向顾聿珩立正,敬礼!马铭道:“顾先生,我代表青山救援先遣队,向你表示感谢!” 顾聿珩立刻站得笔直,五指并拢,回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责任所在,无需多言。” 放下手后,顾聿珩又道:“车里的工具,你们尽管取用。” 马铭队长看他的目光中,有钦佩,有感激,要知道他们刚才打开房车的行李仓时,十足地震惊,那里面的东西足够装备他们一个县城的武警中队了,如今不是谦让的时候,马队长为人直爽,“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 王振东一直等在外面,伤员一出来,他马上冲过去检查,与江妍会合后,二人的意见基本一致,年轻男子左臂、左腿明显的挤压伤,左侧肋骨骨折,必须马上手术;中年男人的情况不太乐观,双下肢大面积坏死,呈现紫黑色,另外伴有多发脏器功能损伤。 江妍继续给两名伤者补液,中年男人再次陷入昏迷之中,这里没有手术条件,武警战士将担架抬上车,准备立即转运至救护中心。 第125章 生离死别 忽然,有什么东西从中年男人手里掉落,江妍上前一步拾起,是一张照片,照片有些年代了,相纸已经发黄,她刚想把照片还给他,可视线无意间扫过照片中的人,霎时呆愣在地,像是被突然抽干了全身的血液,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那是一张三个人的半身合影,江妍一眨不眨地看着照片中的女人,女人很年轻,二十多岁,非常漂亮,眉眼间尽是柔情蜜意,这张脸江妍太熟悉了,那是陪伴了她一整个童年,尽管离世多年依然是她午夜梦回时魂牵梦萦的人,她的妈妈,沈玉。 而照片里的妈妈又是陌生的,江妍从没见过她如此幸福的模样,在她的记忆里,只有在她拿着满分的考卷或者年级第一的成绩单时,妈妈才会露出欣慰温婉的笑容,那曾是江妍拼尽全力才能获得的心理安慰,可现在看来,当时妈妈的幸福感,不及这张照片中的十分之一。 沈玉依偎在一个男人的怀里,男人的右臂搂着她的肩膀,她的头靠在他的胸前,他们的身前,坐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咧开小嘴笑得灿烂,露出六颗洁白的小牙齿,照片的右上角还有一行小字:宝贝妍妍一周岁快乐。 江妍不认识照片中的男人,但她认识妈妈和自己,她想欺骗自己这男人和她们母女毫无关系,但理智明显占据上风,她做不到睁着眼睛说瞎话。 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男人的脸上,对于她来说,那张脸毫无印象,既不存在于她的记忆里,也不曾出现在她的生活中,可他为什么会出现有她们母女二人的照片里,他会是……爸爸吗?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江妍止不住地全身发抖,她紧紧抓着照片,眼前像是蒙上了一层水雾,她越想看得清楚些,越是什么都看不清,她想追上去问那个中年男人,问他到底是谁,问他为什么会有这张照片,可脚下像是被有毒的藤蔓牢牢缠住,移动不了分毫。 绝望无助之际,后背突然落入一个温暖的胸膛,紧接着一道抚慰人心的声音传入耳中,这声音抵抗着透皮而生的倒刺,让江妍几乎崩断的神经瞬间软了下来,“别怕,有我在。” 伤者已经上了车,马铭用对讲机联系停机坪上的直升机,伤员一到随时准备起飞,顾聿珩叫住王振东,“江大夫有些不舒服,你一个人跟着回去可以吗?” 路上做不了别的,无非是根据伤情调整用药,王振东在顾廷琛住院时就认识顾聿珩,加上这几天的种种,自然是信得过他,于是点头道:“没问题,你照顾好江大夫。” 车子越来越远,很快便消失在视野中,江妍像是被施了定身咒,靠在顾聿珩的身上纹丝不动,顾聿珩伸手将她打横抱起,走向停在不远处的房车,上车后把她放在了床上,轻声道:“什么都别想,先休息一会儿,我带你离开这儿。” 顾聿珩坐在驾驶位,用卫星电话拨了号码出去,“老七,十五分钟后有一架直升机到救护中心,机上有两名伤员,你盯紧了,尽全力救。” 顾聿珩的语气前所未有的慎重,老七不敢怠慢,放下电话直奔救护中心门外的广场,提前等在那里做好准备。 顾聿珩发动车子,并未返回汉林县,而是找了一处平坦宽阔、四周无遮挡的地方,把车停了下来,熄火,锁上所有车门,来到江妍的身边。 江妍还保持着被顾聿珩放下来时的姿势,双眼空洞着盯着车顶,神情淡漠,不喜不悲。顾聿珩走上前,帮她摘掉安全帽,拉过一张毯子盖在她身上,自己侧身坐在床边,摸着江妍的头,温柔地说:“有什么想不通的尽管问,我一直都在。” 良久,江妍薄唇轻动,声音难掩疲惫,“我困了,想睡觉。” 顾聿珩见她说完便闭上了眼睛,柔声道:“好,那你睡吧,我不吵你。” 他起身欲走,没料到江妍的手从毯子下伸了出来,一下子抓住他的衣角,“别走,你昨晚没怎么睡,又辛苦了一上午,躺下休息休息。” 说完,身子往里动了动,把床边的位置让了出来,顾聿珩看着她苍白着一张小脸,极力控制下依然微微抖动的眼睑,尤其抓着他衣角的手指,过度用力指骨有些泛白,他喉结微动,身子一低,侧躺在江妍的身边,手臂轻轻一带,把江妍拥入怀里,拍着她的背,低沉着声音道:“睡吧,我不走。” 他的怀里,是最温暖安全的地方,江妍不知不觉地放松下来,伴着他节奏有力的心跳声,真的睡了过去。 顾聿珩没有睡意,他听着江妍沉稳的呼吸声,脑子里都是上午救援时的画面,没错,那名困在修车厂的中年男人,正是江妍的父亲——江浩。 早在初识江妍的时候,他就曾调查过她的身份背景,他看过江浩的照片,资料里不仅有户籍上的证件照,还有天眼视频的高清截图,正是在青山县的这家汽修厂门前,所以他今天一见到男人的脸,便认出了他的身份。 他们父女二十几年来从未联络,顾聿珩曾问过江妍的态度,如果她想找父亲,他会帮她,可她当时对这件事不甚在意,他也就没再提起,总觉得时间还长,未来总有机会再见。 可谁也不知道,意外和明天哪一个先到,像是冥冥中自有定数一般,父女两人竟然在这样的情况下相见,顾聿珩心里很乱,当时那种环境,加上二十几年没见,江浩应该认不出江妍,他伤得那么重,万一抢救失败,这份遗憾注定将无法弥补。 如果不是看到那张照片,江妍也不会往别处想,这个秘密也许永远石沉大海,可她现在看到了,以她的聪明一定想到了,她睡醒了会问他吧,知道了会怪他吗?会不会一气之下又不理他了? 顾聿珩从未如此后悔过,他应该早一点把江浩的情况跟她说,他们毕竟是有血缘关系的亲生父女,就算江妍恨他抛妻弃女,不负责任,当着面把情绪发泄出去就好了,也比现在的猝不及防出现在眼前,必须残忍面对强得多。 正想着,放在一旁的卫星电话屏幕亮了,怕吵到江妍,顾聿珩一早就调了静音,他拿起电话按下接听键,老七的声音传了过来,“老大,那个年轻人做了手术,截了半条腿,现在情况已经稳定了,那个年纪大的,没救过来……” 第126章 天平、砝码 江妍这一觉睡得很沉,她小时候有个习惯,有什么事想不通或者不愿去想时,就躲起来睡觉,她骗自己睡醒了事情就过去了,又是新的一天,又是新的开始。 年纪渐长,这个用睡觉逃避现实的做法连她自己都骗不过了,于是她改变策略,做一只清醒状态下的鸵鸟,通过做别的事来分散内心的慌乱和无措,这方法一用便是十几年。 认识顾聿珩之后,这个装鸵鸟的习惯才有所改变,他教她说真话,做自己,人生哪有什么一帆风顺,遇事解决便是,尽管率性而为,不用担心,她的身后还有他。江妍特别喜欢现在的自己,率性洒脱,不拘一格,而她的底气,是身边的这个男人给她的。 而今天,她又活回去了,回到了那个用睡觉来逃避问题的年岁,她把所有的疑问、困惑、不解、难过……统统打包,丢在心里的一个小角落,骗自己什么事都没有,她什么都不想知道。 睁开眼睛,眼底已是一片清明,车内不再明亮,伸手一摸,身边没有人,江妍心里一空,立马起身穿鞋下了床。 顾聿珩听见动静,先出声道:“起来了,饿了吧,我煮了面。” 江妍走到小餐桌前,见顾聿珩正端着两个大碗,她连忙上前帮他把碗放下,热气腾腾的面条,上面卧了个圆圆的荷包蛋,还有几片切好的午餐肉。 两人相对坐下,顾聿珩道:“车上只有这个,委屈你了。” 江妍垂着眼吃面,浓汤宝吊的汤底,细细的龙须面,味道很香,“已经很好了,谢谢。” 她刻意回避睡醒时看不见他的慌张,不知不觉间,她好像越来越依赖他,这种感觉让江妍心底生出不安,越是在意,越怕失去,如果未来的某一天要承受失去的痛苦,那么她宁愿从未拥有过。 两人各怀心思,低头吃面都不言语,顾聿珩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怎么跟她开口说江浩的事,是他主动提还是等江妍开口问,她已经失去妈妈,如今爸爸又在她眼前……顾聿珩越想越自责,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耳光, 江妍吃得很快,喝完最后一口汤,她放下碗,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轻声道:“上午那两个人怎么样了?” 顾聿珩心里咯噔一下,终于还是问了,他抬眸去看她,面前是波澜不惊的一张脸,正睁着一双人畜无害的大眼睛看着他,顾聿珩放下筷子,顿了几秒,缓缓开口道:“那个年轻人已经脱离危险,那位中年人……你,还有你的同事们已经尽力了,他……” 车里没有开灯,借着昏黄的落日余晖,江妍看到了顾聿珩脸上的无措与自责,她勾了勾唇角,握住他放在桌上的右手,“没关系,他伤得太重了,你能想到办法把他从废墟中救出来,这已经很不容易了,谢谢你。” 顾聿珩没料到江妍是这种反应,他目瞪口呆地愣在那里,只听江妍又道:“我听见那个年轻人叫他江叔,还有那张照片……他应该…就是那个人吧。” 江妍越是冷静,顾聿珩心里越是难受,他反手握住她,颤声道:“阿妍,对不起,是我的错,我早就知道江叔叔在这里,我应该早点告诉你,你怪我吧,骂我打我都行,难受别憋着,想哭就哭出来。” 江妍不喜不悲,慢慢站起身,他们本来离得就近,只隔着一张小桌板,顾聿珩拉着她的手不敢松开,像是一松开,她就会马上不见一样。 江妍两步走到了他的面前,站定,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抚摸着他脸上青色的胡茬,短短几天,他为她劳心劳力,吃不好睡不好,憔悴了不少,人心都是肉长的,江妍又怎么会怪他。 江妍柔声道:“我谁都不怪,各人有各人的命数,今天看了照片才知道,当年我妈妈和他在一起是很幸福的,所以他们才生了我,想来那几年,我们一家三口是开心的。我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出了什么事,让他走得那么坚决,我妈妈四十岁就郁郁而终,他也从未再出现。我们父女的缘分太浅了,能在他临终之前见上一面,已经是莫大的恩赐。说到底,我和他之间除了有血缘上的牵绊,没有情感上的亏欠,如果非要说亏欠,也是他欠我妈妈的,人死如灯灭,注定了他这辈子还不清了。” 顾聿珩心口又酸又疼,他搂过面前纤瘦的身体,头埋在她的胸前,眼睛涩得厉害,好半天才出声道:“阿妍,是我大意了,总觉得未来很长,以后还有机会,如果我早一点告诉你,你们就能早点相认,你们会有更多的时间相处,由江叔叔亲口解释当年的事,也许……也许结果会不一样。” 顾聿珩强忍着吞掉了后半句,他原本想说,也许你可以感受到父亲的疼爱,这话现在看来,太过残忍,父爱,她的阿妍永远不会再有了。 江妍垂眸看着埋在她身前的人,微笑着抬手抚上顾聿珩寸长的头发,他的头发很硬,刺得手心又麻又痒,她很喜欢这种感觉,是触手可及的真实,“人生没有那么多如果,这个世上最难走的就是回头路,最难吃的就是后悔药。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杆天平,两端放着差不多的砝码,被放弃的永远是当下认为不重要的那个,他做出的任何决定,无非是衡量过后的选择,一定有能说服他自己的理由,既然选了,就别后悔。我不强求,不奢望,任何结果我都可以接受,因为我相信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顾聿珩紧闭的双眼中涌出一股热流,怀里的女人看似柔弱的外表,却有一颗超乎世俗般坚韧的心,她独立、洒脱,不争不抢,顺势而为,对任何一段关系,任何一个人都拿得起,放得下,她似乎对所有都不甚在意,也不放过多的情感与精力,但他清楚,这只不过是她保护自己的一层外壳,是被屡屡不被选择后竖起的坚强外衣,不抱希望,就不会失望,不投入,就不会被辜负。 顾聿珩抬起头,泪水洗刷后的双眸像夜空中闪亮的星星,“阿妍,无论天平的那端是什么,我的选择永远是你。” 江妍眸光温柔,拇指扫过他被眼泪浸湿的睫毛,这个男人着实触到了她心里最软的地方,明明是她没了爸爸,哭的却是他,她捧着他的脸,用眼神一寸一寸描绘他的眉,他的眼,他高挺的鼻子,紧抿的唇瓣,她要把这张脸刻在脑子里,哪怕有一天他也放弃了她,至少记忆里还有他的样子。 她承认,她怕了,眼前的男人许了她一个太美好的未来,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未来,像是一片开在悬崖边的彼岸花海,美则美矣,却不知哪一步踏错,就会万劫不复。 事实上,她已经在怕了,越是发现他的好,越是沉浸其中无法自拔,她的心中越是恐惧,亲情尚且无法做到一生不变,更何况是虚无缥缈的爱情!无论是生离,还是死别,她都不想再经历了! 良久,江妍再次开口,“送我回救助中心吧。” 第127章 大龄孤儿 路上花的时间不多,将近晚上七点,顾聿珩和江妍回到了汉林县救助中心。 顾聿珩在路上用卫星电话联系了老七,他一早就等在入口处,见房车远远开过来,便抬步迎了上去。 两扇车门同时打开,顾聿珩和江妍一起下车,并排走过来。 “老大,嫂子。” 顾聿珩道:“人在哪儿?” 老七视线快速在江妍脸上扫过,收起了往日的玩世不恭,沉着声音道:“武警和救护中心那边都打好了招呼,咱们把人接出来了,用的自己的帐篷。” 江妍神情淡淡,不辨喜怒,轻声对老七道:“谢谢你,麻烦你带我过去吧。” 老七连忙回了个不用客气,转身走在前面引路,方向是朝着救护中心外的小广场。 空旷的小广场,无遮无挡,江妍刚下车时就看到了不远处多出来的一顶帐篷,军绿色,许是夜色给它镀上了一层暗色的外衣,看起来更像是墨绿色。帐篷不大,比救护中心的那种要小得多,类似于三两人野外露营时用得那种,孤零零地立在广场的一个角落。 周围很安静,江妍耳边只有三个人的脚步声,不急不徐,一下一下像是敲在她的心里,没来由的心跳越来越快,直到在帐篷前站定,她不得不深呼吸几次,来压制快要喷薄而出的慌乱。 顾聿珩站在她的身侧,拉起她的一只手,十指交握,掌心相扣,江妍抬起视线看着他,轻勾唇角,“放心,我没事。” 说罢,不给自己时间犹豫,一把掀开帘子走了进去。帐篷里比外面看到的要宽敞一些,四周空无一物,除了中间的一张单人床,床上蒙着白色的床单,床单下是一个人形的突起。 老七跟着顾聿珩的身后进来,按了帘子后的开关,点亮了篷顶一盏昏黄的应急灯,他拿着一张身份证,交到江妍手上,“嫂子,这个是在叔叔身上找到的。” 江妍接过去,道了谢,垂下眼去看:江浩,性别男,民族汉,出生1972年11月11日,住址:北宁省青山县…… 身份证照片上的脸依旧陌生,是标准中年男人的长相,后移的发际线,松弛的皮肤,下垂的眼角,无一不在提示这个男人已经不再年轻。 江妍努力辨认着,却始终无法将这张照片和那张合照上年轻男人的样子重合,就像匆匆而过的二十年时光,哪怕只是岁月长河中的沧海一束,依然在每个人的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所有人,都已不再是曾经的模样。 老七完成了任务,一声不响地退了出去,他没有走远,默默地找了个背风处坐在地上,安安静静地守在帐篷外面。 之前老大没跟他说那个人是谁,所以他偷偷去问了无所不知的三哥,三哥听他说完,好半天没吭声,电话里他看不到三哥的表情,但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压抑,最后三哥只说了一句:“小孩子家家,别瞎打听。”便挂了电话。 连平时好脾气的三哥都失了态,他好奇心顿起,举着手里的身份证,翻来覆去的看,姓江的,咱们兄弟里没有姓江的啊!五十多岁,不上不下,谁爹谁儿子?欸!等会!大嫂是姓江的,再加上老大的重视程度……这个人,不会是大嫂的爹吧! 他也只是猜测,心里只有五分把握,那五分怀疑来自于江浩的样貌,在老七为数不多的遗传学知识里,女儿大都像父亲,可怎么看这个男人不像有这个本事,能生出大嫂那么漂亮的女儿。 …… 江妍从江浩的身份证上,第一次知道了他的年纪,原来他只比妈妈大了两岁,还有他的生日,11月11日,什么意思,注定孤独一生吗? 她收起身份证,向前几步,走到了床边,视线扫过,白色的床单从头盖到了脚,江妍垂手站在那里,身体竟然控制不住地微微有些发抖。 学医多年,江妍见过太多的死人,从读本科时人体解剖课上的大体老师,到临床上抢救无效的病人,不计其数,她以为自己可以无动于衷,但此时,心底竟然生出几分畏惧。 顾聿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江叔叔在路上就已经昏迷了,到了救助中心,你的同事们尽了力,他走得很平静。” 江妍轻轻闭上眼睛,隔了几秒缓缓睁开,声音轻飘飘的,“挤压综合征,从他出来的时候我就知道,救不活的。” 所以,江妍比任何人都清楚,江浩在世时和她见的最后一面是埋在废墟下,短暂清醒的那一刻,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报应,是他的报应…… 只不过那时,她不知道他是谁,比起没有悬念的清楚,残酷的现实更让人难以接受,江妍忍着冲出眼眶的灼热,伸手拉起床单的一角。 她的动作很慢,就像小时候和妈妈玩躲猫猫,她总喜欢藏在窗帘后面,当时妈妈找到她,又怕吓到她,每次都是慢慢地把窗帘掀开一条缝隙,再一点点拉开,江妍抬起小小的一张脸,记忆中是妈妈渐渐放大的笑颜。 床单被拉到脖颈处,露出一张男人的脸,没错,还是陌生的,这张脸不但与合影中的男人不同,与身份证上的照片也不一样,毒素侵蚀,整张脸泛着青黑色,呈现不正常的肿胀。 江妍的眼前瞬间雾成一片,心里像突然破了一个洞,呼呼的风拼命往里灌,伪装了一路的坚强在见到江浩尸体那一刻,土崩瓦解。 是他吗?妈妈,你来看看,是他吗?妍妍认不出来,妍妍不记得爸爸的样子,你来帮帮妍妍好吗? 妈妈,你在那边见到他了吗?这么多年,你从来没说过一句他的坏话,哪怕再伤心,也是自己偷偷躲起来哭,可你却烧了家里所有有他的照片,你真的那么恨他吗? 妈妈,妍妍有点怕,我该怎么办? …… 从顾聿珩的角度,只看到江妍右手拉着床单的一角,挺直着脊背,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至少有一分钟,或是更久,他走到她的左边,劝她的话还未出口,便被眼前的一幕吓呆,只见大颗大颗的泪水从她的眼中落下,像一条小河一样不断地往下淌,她身前的床单上,已经湿了一大片。 难过到极致,不是歇斯底里,而是无声的流泪。顾聿珩心疼得红了眼眶,慌乱地抬手去擦她脸上的泪水,江妍僵硬地转过头,直勾勾地看着他,顿了几秒才缓缓张口,“阿珩,我没有妈妈,也没有爸爸,我是孤儿了……” 第128章 和盘托出 房车的床上,江妍缩成一团止不住地发抖,顾聿珩把最厚的被子裹在她的身上,她还是觉得冷,他急得一头汗,差点下车去救护中心找个大夫来给她瞧瞧,好在江妍在关键时刻叫住他,一是她现在的样子不想见人,二来自己就是大夫,有病没病她还能不知道吗? “给我拿杯水,稍微热一点的。”这男人一慌就乱,一乱就自己吓自己,江妍只好出声指挥他。 “哦,好,马上就来。” 很快,顾聿珩一手拿着一杯水,快步走到床边,“这杯是60度的,这杯是50度的,你要哪个?” 江妍眼皮一跳,要不要这么精确?唇角一弯,顺口说道:“要55度的。” 顾聿珩不疑有他,“你等着,我加工一下,很快。”说完就要把杯子里的水往外倒,想来是各倒出半杯,再合成一杯新的。 江妍裹着被子坐起来,哭笑不得,喊住他道:“欸,别麻烦了,给我那杯热一点的。” 顾聿珩应声,一仰头,把江妍不要的那杯干了,举着另一杯放到她的唇边,“我喂你喝,小心一点。” 江妍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接过杯子,轻声道:“又不是动不了,我自己来。” 江妍小口地喝着水,顾聿珩顺势坐在床边,无比自然地抬手理顺她弄乱的短发,一转眼,大半杯水下肚,江妍把杯子还给顾聿珩,后者柔声道:“怎么样,有没有好一点?” 江妍点点头,“好多了。” “还冷吗?” “一点点。” 顾聿珩躺靠在床头,张开双臂,把江妍抱在怀里,充当人形暖宝宝,江妍把被子抖开,盖在两人身上,她依偎在他的胸前,静静地听着他的心跳声,心情渐渐平复下来。 顾聿珩:“别难过了,你还有我。” 江妍窝在他的怀里,轻轻嗯了一声,带着浓重的鼻音,顾聿珩从床下摸出一个遥控器,按了一下,房车顶棚的遮光板从一侧收起,露出了整面的天窗。 江妍闻声抬头去看,皓月当空,皎洁的月光透过玻璃洒下来,温柔地照在他们身上,她在他怀里转了个身,仰面接受月光的洗礼。 漆黑的夜空,月朗星稀,江妍轻叹,“没有城市的万家灯火喧宾夺主,忽然发觉原来月光这么亮。” 顾聿珩:“有时候习惯真的很难改,见惯了灯红酒绿人造霓虹,自以为与红尘作伴活得潇洒,可总想不起抬头向上看看,月亮从不缺席,无欲无求,无生无灭地照亮每个夜晚,告诉人们悲欢离合,阴睛圆缺,从古至今都难全。” 江妍:“人生在世,无常为体,想坚守本心,就必定要摒除妄念,若想不被世俗所扰,就要放下执着,道理好懂,可真正能做到的又有几人?” 顾聿珩抬手揉了揉江妍的短发,此时她的人像她的头发一样这么柔软,这种情况可不多见,他勾唇一笑,“别人我管不着,反正我做不到,我对你有幻想,对钱有欲望,我是俗人,拿不起硬拿,拿起来了就不想放下。” 江妍抿唇一笑,“这么直白吗,我人就在你眼皮子底下,看得见摸得着,有什么好幻想的。” 顾聿珩:“我想得长远,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我就在想,什么时候你实现理想了,也许五年,也许十年,等到你事业心不那么强了,然后找个你喜欢的地方,咱俩双宿双飞,你愿意的话,再合作生几个孩子,这画面,想想都美。” 江妍扑哧一笑,“生孩子?还几个?你还真敢想,你就不怕越想越睡不着?” “是啊,越想越兴奋,越兴奋就越睡不着,大晚上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江妍羞恼,“说说就下道。” 顾聿珩故意引她想歪,这会儿又一本正经地说:“你想哪去了,我很上道好不好,我一兴奋就起来努力工作,想办法赚好多好多钱,都给你,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江妍嗔道:“我又不图你这个。” “图人也行,来吧,不用怜惜我,你想怎么样都行。”顾聿珩摆出一副逆来顺受,任人宰割的模样,江妍顿时红了脸,扭着身子坐起来,伸手在他腰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占便宜占得这么理直气壮,脸呢,落家了?” 腰上的软肉是他的死穴,顾聿珩急忙去按江妍的手,江妍一击得逞并不恋战,上行去拉他的耳朵,顾聿珩一时间手忙脚乱,连连出声告饶。 两人闹了一会儿,不知怎地,突然间安静了下来,场子一冷,谁也不说话,互相看着对方,隔了好半天,江妍叹了口气,轻声道:“我不难过了,谢谢你。” 顾聿珩见状,也收起了玩笑,“逝者已矣,活着的人还要好好生活。”顿了顿,又道,“江叔叔的后事,你打算怎么办?” 江妍沉思片刻,不答反问:“江家,还有什么人吗?” 她从不怀疑顾聿珩知晓内情,也不反感他曾调查她的背景,总归是她也想知道,想来除了他,也没人费这个心力去查这些。 果然,顾聿珩开口便是平地一声雷,“据我查到的资料,江叔叔从小被人贩子拐卖,中间倒了好几手,后来案子破了,找不到他的亲人,江叔叔就被龙山市福利院收养了,名字也是当时的院长给取的,所以……” 江妍垂着眼,神情淡然,“所以,江家没有别人了,呃,也不对,‘江’?不是江家,不一定是姓什么的。” 顾聿珩怕她再钻牛角尖,忙宽慰她,“名字不过就是个代号,你叫江妍也好,沈妍也好,什么妍都好,你就是你,我喜欢的也是你,咱们不纠结这个了,好吗?” 江妍勉强扯出一丝笑容,那笑容中有三分苦涩,三分无奈,还有四分释然,“你还查到什么了,一起告诉我吧,趁我现在还挺得住,给我来个痛快。” 闻言,顾聿珩心一横,他也早就不想再对江妍有任何隐瞒,索性和盘托出,他从车厢的暗格里拿出几页纸,“这是三哥今天下午送来的,比之前调查的详细一些。” 今天上午的事情,没人能提前预料,这么短的时间,想必三哥也是费了不少工夫才收集到这些,江妍很感动,“因为我的事情,麻烦老七和三哥了,替我谢谢他们。” 顾聿珩装模作样地沉下脸,“谢他们不谢我,你就不怕我心寒,果然被偏爱的人有恃无恐。” 江妍轻启唇瓣,“谢谢你,谢谢你出现在我生命里。” …… 第129章 红霞满天 这份资料完全是关于江浩的,包括他幼时被拐卖的经历,六岁被福利院收养,十八岁之前在那里长大,成年后在龙山市做房产销售,二十四岁认识沈玉,不到一年便结婚,两人在吉宁县安了家,二十六岁时生下江妍,四年后婚姻破裂,江浩和一名姓李的风尘女子混在一起,不到半年被骗光了全部身家,之后他身无分文来到青山县,在一家汽修厂打工,十年前老板改行,他把这家店兑了下来,一直做到现在。 二十多年来,无论是露水姻缘还是逢场作戏,他身边没再出现过女人,那个和他一起困在废墟里的年轻人叫陈庆,是汽修厂的学徒,跟了他六年了。 江妍一字一句看得仔细,这份资料更像是江浩生平的简介,太详细的内情已经无从考查,江妍心里有很多疑问,比如他和妈妈是如何相识,如何相爱,为什么抛妻弃女走得那么坚决,只是因为那名风尘女子还是有别的原因,他二十年来有没有后悔过,有没有找过她们…… 江浩已经去世,如今这些疑问将注定将无从考究了。 江妍放下手里的资料,抬起头看着顾聿珩,缓缓开口道:“帮我把他火化了吧。” 顾聿珩道:“好,我来安排。” …… 日出东方,又是新的一天,江妍收拾好心情,面色如常地回到救助中心,投入了忙碌的工作中。 午饭时间,江妍找到了陈庆,陈庆左腿从膝盖处截肢,左臂的情况好一些,但也包着厚厚的纱布,肋骨骨折没有移位,已经做了手术,用了胸带外固定。 江妍看到他的时候,他正仰面躺在病床上,额头的伤口已经换了轻薄的敷贴,右手输着液,双眼空洞地望着顶篷。 “怎么样,感觉好些了吗?”大夫对病人固定的开场白,江妍站在了陈庆的病床边。 陈庆费力转头,眼珠先一步落在江妍脸上,定了定,突然有了几分神采,“你是救我的女大夫!” 江妍点点头,可一转眼,陈庆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眼神黯淡下来,“谢谢你救了我,可惜了江叔,他……他是个好人。” 江妍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对江浩的评价,心中五味杂陈,“你和他认识很久了吗?” 陈庆语气落寞,“有好几年了,我小时候去偷汽修厂的零件当废铁卖,江叔抓到我不但没打我,还教我修车的手艺,让我靠本事挣钱吃饭。如果不是遇到他,我可能早就学坏了。” 江妍问道:“你是本地人吗?你父母呢?” 陈庆自嘲地笑了笑,“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哪儿的人,刚记事儿时我妈就跟人跑了,我爸带着我,一边打工一边找她,常常是一个地方待不了几个月,就这么一路走一路打听,过了好几年。我十三岁时的那个夏天,很平常的一天,一觉醒来我爸也不见了,我等了三天,他也没回来,我饿得受不了,跑到街上偷东西,说起来我运气还不错,遇到了江叔,他收留了我,让我不用流落街头。” 陈庆说完,再次看向江妍,这次他的目光在江妍脸上至少停留了五秒,才开口道:“你……是江叔的女儿吧!” 江妍心跳不由得加快,半晌才道:“你怎么知道,他和你说过……他家里的事?” 陈庆垂下眼,不到二十岁的少年,连叹气都免不了几分故做老成的意味,“看来我猜对了,他什么都没说过,我只是看过一张照片,你和照片里的婶婶,太像了。” 照片?江妍匆忙掏出口袋里的那张合照,正面冲着陈庆,声音带了几分急切,“你说的照片,是这张吗?” 陈庆掀开眼皮,定睛看去,很快便点头确认,“没错,有好多次我发现江叔神神秘秘地看什么东西,我一过来他就往枕头下边藏,我好奇问他,他也不答,再问就发火。去年五月份,我记得好像是刚过完劳动节没几天,那天江叔喝醉了,他一直哭,我从没见他哭得那么伤心,我送他回屋里睡觉,在他枕头底下看到了这张照片,我一眼就认出来这是他年轻的时候……” 说着说着,陈庆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激动地想要坐起来,下一秒疼得龇牙咧嘴又躺了回去,他喘着粗气道:“照片怎么会在你这儿?是在江叔身上找到的吗?那天中午,我走不开,他,他去对面的小店吃饭,还说吃完帮我带回来一份……江叔、江叔他不会是为了这张照片才回去的吧!” 江妍拿着照片的手禁不住地发抖,她按住陈庆的肩膀,让他不要乱动,陈庆一扭腰,右手撑着床,竟然想用一条腿站起来,一名护士闻声小跑过来,死死按着陈庆的右臂和右腿,陈庆像一条残了半边身子的鲶鱼,挣扎了几下便没了力气。 他红着眼睛,眼泪顺着眼尾流下,滴在枕头上,哽咽着道:“妍姐,江叔最宝贝那张照片了,江叔、他可以不死的……” 江妍胸口像是被重重一击,呼吸都是疼的,她强忍着冲出眼眶的酸涩,扭头避开陈庆,交待护士照顾好他,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下午,陆续有伤员运送过来,已经过了黄金救援72小时,送过来的伤员数量比前两天少了很多,但江妍仍像一台麻木的人形机器,抢在所有人前面,不知疲倦地清创、缝合、手术、包扎…… 她把全部的精力放在救治伤患中,她不敢让自己停下来,她怕自己的大脑一旦有闲下来的时间,便会去想江浩,想他为什么会珍藏那张合影,为什么明知道危险还冲回去拿照片,为什么在五月的那天喝醉,还哭得那么伤心,那天一定不是五月九号,一定不是! 五月九号,是江妍的生日,金牛座的女孩,执拗、坚韧,认死理儿,她狠起来连自己都不放过,凭什么一个从没尽过父亲责任的人,死了以后还要在她这里博取存在感,妄想动摇她硬了二十多年的心! 下午六点,江妍终于走出帐篷,她的脸色白得吓人,更衬得一双眼睛熬得通红,江妍抬起头,看见远处走来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落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向她的方向走来,越走越近,近到可以看清他手中托着的盒子,深红色实木质地,暗纹雕花,方方正正,像一个缩小版的木房子。 江妍盯着那盒子出了神,顾聿珩已经在她面前站定,顿了两秒,沉声道:“阿妍,江叔叔的尸体已经火化,这是……” 江妍觉得她的心突然空了一下,耳朵嗡嗡作响,只见顾聿珩的唇瓣一张一合,她却什么都听不到。就这样了吗,结束了吧!原来这么简单,来亦来,去亦去,无论是谁,殊途同归,一缕烟、一捧灰,所有的所有,不过如此。 江妍觉得身子很轻,像是要飘起来,嗓子眼涌出一股腥甜,她没有刻意压制,几乎是转瞬之间,有什么东西冲口而出,眼前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轻纱,她好像真的飞起来了,因为她看到了天边的晚霞,离得那么近,血红血红的…… “阿妍……阿妍……” …… 第130章 真的勇士 帝都大学中文系教师办公室,林展明坐在办公桌前,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他点了下鼠标,打开了一个视频。 正看着,门外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他把视频暂停,抬起头,出声道:“请进!” 门把手下压,走进来一个年轻女人,穿着一身教职工的西服套装,中等偏高的个子,浓眉杏眼,利落大方,女人匆匆走到林展明跟前,语气又快又急,“林老师,你知道江妍去了青山县吗?” 林展明蹙眉,把刚才暂停的视频继续播放,眼睛盯着屏幕,沉声道:“我也是刚知道。” 唐宛绕到林展明的身边,也看向显示器,电脑里正放着一段地震灾区医疗队救治伤员的采访视频,他们不约而同地在人群中看到了江妍的身影,因为是熟悉的人,哪怕是穿着防护服,带着口罩,依然一眼认了出来。 唐宛一着急,用力捶了一下桌子,‘砰’的一声,把林展明吓了一跳,她顾不得道歉,攥着拳头道:“这段时间我就奇怪,江妍回龙山这么久,事情也该办完了,打她电话又打不通,今天在食堂遇到景教授,我问景教授才知道她去了青山县,那地儿现在多危险啊,她怎么说去就去了啊!” 林展明苦笑,“小妍就是这样的性格,如果她不去,那就不是她了。” 唐宛指着屏幕,急得声音发颤,“林老师,你看看,这么多人,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研究所这边更需要她,听说那边余震不断,她这样的人才,万一有什么闪失可怎么得了!” 林展明靠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在身前,修长的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他盯着视频定格的画面,开口道:“小妍不会有事的,他也在。” 唐宛愣了一下,一时没听明白,大眼睛盯着林展明,慢半拍问道:“谁?谁在?” 林展明抬了抬下巴,示意唐宛看屏幕,唐宛转头去看,还是一脸疑惑,林展明轻启唇瓣,“顾先生,小妍的男朋友。” 唐宛秒变星星眼,八卦之火熊熊燃烧,她一把抓住林展明的胳膊,好像喝了二斤兴奋剂,嗨到不行,“哪个?哪个是江妍男朋友!她怎么从来没说过自己有男朋友!快,快指给我看!” 林展明看了一眼握住自己胳膊的手,唐宛不动声色地松开,讪笑道:“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占你便宜的。” 林展明心道:是不是故意你心里清楚,逮着个机会就上手,没机会创造机会也要上手,他要是不阻止,怕是接下来就要搂脖子了。 林展明轻咳一声,身子向前探,貌似随意地指着视频中的一个人,“就是他。” 唐宛趴在桌子上,恨不得钻进屏幕里去看,她的脸有意无意地碰到了林展明的手,麻酥酥的,林展明触电一样的缩回手,唐宛的脸刷得红到了耳根。 视频中只拍到了顾聿珩的背影和一个侧脸,唐宛反复看了好几遍也没看清他的样子,无奈只好作罢,她直起身,轻声细语道:“算了,反正以后有机会能见到本人,就不费这个劲儿了,知道江妍没事就好。” 办公室里没其他人,唐宛拉过旁边的一把空椅子,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她看着林展明,还是好看的一张脸,怎么看都看不够,只不过现在他眉心拧在一起,低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把眼睛盖住,留下一片阴影,唐宛的第一个念头:不会是被我撩生气了吧! 转念一想,应该不会,她追林展明快三个月了,知道他的底线在哪儿,今天的小动作勉强算个开胃的前菜,根本上不了台面,不至于生气。那他这不高兴……难道是因为江妍的男朋友?林老师不会还没死心吧! 这念头一旦兴起,唐宛瞬间坐不住了,等着林展明那个锯了嘴的葫芦先开口是不可能的,所以唐宛主动出击,“林老师,你认识江妍的男朋友啊,他是做什么的?” 林展明像是不太愿意谈论这个话题,抬眼看了一眼唐宛,又躲开视线,默不做声。 唐宛眨了眨眼,转移话题,“我们生物系今天组织给灾区捐款,我捐了一个月工资,虽然不多,算是尽了点绵薄之力。” 闻言,林展明总算有了回应,他先是嗯了一声,又道:“中文系今天也捐款了……除了捐款,我什么忙都帮不上。” 他的眼睛扫过电脑屏幕,又快速地收回,他低头按了按眼眶上的穴位,心有不甘地抿着嘴唇。 唐宛心头一动,虽然林展明含糊其词,她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他不高兴的点,她脚尖点地,办公椅向前滑动,一直滑到林展明的办公桌旁,她双手托腮,手肘支在桌面上,微笑着说:“林老师,你说这话我就不同意了,什么叫帮不上忙,没错,是有人说‘百无一用是书生’,但我觉得‘书生自有平成量’。鲁迅先生弃医从文,执笔为剑,用文字唤醒麻木的国人,谁能说他不是一名真正的勇士!陈独秀、李大钊、胡适,掀起了新文化运动的大旗,让人们从思想上进入了觉醒年代,谁又能否认他们在历史上的功绩!华国几千年来的传统文人,他们身上表现出来的家国情怀,激励着无数读书人的使命担当,是我们永远不败的文化精神!林老师,做为一名优秀的中文讲师,传道受业解惑,你每天做的事都很有意义,千万不要妄自菲薄,我看好你哦!” 可能是唐宛平时总在他面前嘻哈逗趣,没个正形,天天念叨着喜欢他,林展明也只当她是一时兴起开玩笑,见了两面就说喜欢,他信了才怪。再加上她和江妍都是理科博士,思维方式和他这个文科生完全不同,江妍不喜欢他这种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读书人,唐宛怕是也一样。 今天难得听到这么一番慷慨激昂的议论,听得林展明大为触动,他注视着唐宛,半晌才道:“你真是这么想的?” 唐宛眉眼含笑,一眨不眨地看着林展明,他从来没用这种眼神看她,还看了这么久,他的眼睛像黑色的宝石,把她的魂都吸走了,唐宛吞了下口水,轻启红唇,“林老师,我好希望你能单独给我上一课,要不就今天吧,下班我等你。” 第131章 男神、奶狗 一颗心像坐了云霄飞车似的,急转直下,对于唐宛那跳脱的思维,林展明简直无言以对,心道:这女人嘴里没一句真话,上课?上的哪门子课?他现在看唐宛,就像唐僧看盘丝洞里的蜘蛛精,憋的什么心思昭然若揭。 唐宛见林展明不理他,瘪了瘪嘴,声音软了下来,“林老师,我把这个月的工资全捐了,现在没钱吃饭,你要是不管我,我就饿死了,其实我死了倒也没什么,可一想到以后就见不到你了,我的心里就特别难过,所以我还得活着,你请我吃饭吧,好不好嘛,求你了!” 林展明沉着脸,“你可以回家吃饭。” 唐宛道:“我家离大学太远了,花时间久不说,路费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我现在必须精打细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林展明瞥她一眼,“地铁4号线,转9号线,三十分钟,五块钱。” 唐宛一怔,她以为林展明是外地人,在帝都无亲无故,想唬他一下,没想到他知道这个!等等,哪里不对!林老师竟然知道她回家的用时和路线,是不是说明他有在关注她,哈,没错,这家伙平时冷着一张脸,原来也不像表面上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 唐宛给自己举起一杆自信的大旗,心里吹响了冲锋的号角,目标人物就在眼前,此时不追更待何时! 她心时美得冒泡,转移话题道:“林老师,我听说北门附近开了一家川菜馆子,味道很正宗,咱们下班一起去尝尝吧。” 林展明气极反笑,他想飙几句狠话把人吓退,比如:你脸皮怎么这么厚,听不出好赖话吗?可话到嘴边变成了:“唐宛,你是女人吗?” 唐宛瞬间收起笑脸,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看着林展明,林展明心里一沉,暗道不好,话不会是说重了吧…… 谁料,下一秒,唐宛端正坐姿,装模作样地正了正衣冠,清清嗓子道:“林老师,这个问题你算是问对人了,现在从我的专业领域来给你解答一下,人类呢,有23对染色体,其中22对是常染色体,1对性染色体,这对性染色体决定了个体的性别,男性的性染色体是xY,而女性的性染色体是xx。我的第一性征、第二性征以及激素水平完全符合一名成年女性的标准,看到喜欢的异性,会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想要抱他,亲他,睡他,所以无论是生理上,还是心理上,我,唐宛,性别女,爱好男,林老师,我这么说你听明白了吗?” 林展明彻底无语了,他觉得脑子里一片浆糊,唐宛这是……反过来给他上了一课?讲的什么东西?亲,抱,睡!太粗鲁了!她平时就是这么给学生上课的!? 林展明白净的面皮一下子变成了粉红色,一颗头像烧开了的水壶,从七窍往外又喷气又喷火。 唐宛真是爱死了林展明这副隐忍无措,恼怒羞愤,又拿她毫无办法的表情,时而冰山禁欲男神的高级感,时而清爽优雅的奶狗气息,天知道她要多用力才能克制住生扑的冲动。 唐宛站起来去拉林展明的袖子,“走吧,时间也差不多了,咱们早点去,那家特别火,去晚了就没位子了。” 林展明的性格从表面上来说是绅士,永远彬彬有礼的模样,他很少直接说出拒绝别人的话,更不会出口伤人,其实他骨子里就是被动型人格,疏离、淡漠,他以读书人待人有礼自居,从不与人争一时之长短。 眼下,林展明想甩开唐宛的手,又怕损了她的面子,毕竟她是江妍的室友,不看僧面看佛面,总不能拒绝得太过分。 犹豫间,林展明就这么被唐宛拉着走了出去,一出教职工大楼,唐宛立刻把手放开,装做一副没事儿人的样子,两人并肩行走,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校园里到处都是学生,唐宛在人前永远是一副是举止端庄,大气优雅的形象,碰到认识的同事或者学生,双方客气地点头打招呼,林展明也是奇了怪了,这女人到底有几副面孔,为什么在他面前那么的……不矜持! 两人一路走出了北门,林展明不说话,唐宛也难得的安静,唐宛说的饭店在北门外一条胡同里,那里整条街都是各种各样的饭店,开在学校附近,规模都不算大,也没有多豪华,比较贴近学生消费的档次。 离得挺远,唐宛就看见一明晃晃的招牌,‘川北一家’,“到了到了,就是这家。”唐宛兴冲冲地拉起林展明的袖子,快步往门口走。 林展明无意间扫过自己的袖子,因为被唐宛拉着,整条胳膊平平地向前伸,他的身体是被这股力量带着向前走,他心里有个声音,他是不情愿的,他才不想和这个疯疯癫癫的女人单独吃饭,只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好拒绝罢了。 川菜馆子,以麻辣鲜香着称,椒香味离得老远就闻到了,林展明是龙山人,从小就爱这一口,这会儿闻见熟悉的味道,禁不住吞了吞口水,心里的不情愿顿时打消了几分,好吧,全是看在美食的份上,和人一点关系都没有。 一楼大厅面积不小,红色的仿木地砖,栅栏围成了一个个隔间,用帘子一挡,既不影响空间的整体开阔,又保证了用餐人的隐秘性,此时快到饭点,上座至少有六七成。 马上有服务员迎了上来,微笑道:“欢迎光临,请问是几位用餐?” 唐宛道:“你好,我们两位。” “好的,两位这边请。”服务员在前面领路,口中道,“咱们家是扫码点餐,所有菜品均有微辣、中辣、特辣三种选择,请客人下单时注意标明,新店开业期间啤酒免费畅饮,每桌赠送一份冰豆花。” 落座后,服务员向他们出示了点餐二维码,随手拉上帘子转身便走了,唐宛扫了码,低头研究点餐小程序,林展明坐在唐宛对面,随着帘子被拉上,里外被隔成了两个小世界,顿时感觉紧张局促,浑身不自在。 二人位的桌子不宽也不大,林展明稍动了动,桌子下面的腿不小心碰到唐宛的,他吓了一跳,连忙向后坐了坐,双腿紧贴着自己这边的椅子,他一米八十多的身高,两条大长腿并在一起,太娘,劈着腿,不雅观,不知不觉陷入了深深地纠结中,这还没等吃饭呢,就出了一脑门子汗。 第132章 酒后真言 唐宛眼睛盯着手机看菜单,余光一直瞥着林展明,对方一系列小动作落在唐宛眼里,端得是可爱得很,她憋着笑,唇角止不住地抽搐,心里不断地告诫自己千万要冷静,要按捺,好不容易约出来,别再把人吓跑了。 做好表情管理,唐宛抬起头,面上已是一片风平浪静,“林老师,你能吃辣吗?” 林展明点头,“可以。” 唐宛:“有什么忌口的吗?” 林展明抽出纸巾,垂着眼机械地擦着干净无尘亦无油的桌子,随口道:“没什么忌口的。” “那你有特别喜欢吃的吗?” “我都可以,按你的喜好来吧。” “那我可自己决定了啊。” 唐宛笑着勾了几个菜,水煮鱼、毛血旺、辣子鸡丁、夫妻肺片,考虑到两人的食量,本着不浪费的原则,份量都要的小份,但辣度都选的特辣。 她把菜名和林展明报了一遍,林展明点点头,唐宛点了确认,付款,放下手机道:“林老师,你想喝点什么?” 林展明拎起桌子上的茶壶,倒了两杯,“喝茶吧,大麦茶,闻着挺香的。” 他把其中一杯放在唐宛面前,拿起手机出声道:“不好意思,我第一次遇到这种点餐方式,不知道手机点完就付款,说了我请客,我现在把钱转给你。” 唐宛笑着道:“这个不急,以后再说,不过喝茶就算了吧,吃辣的最怕喝热的,越喝越辣,要不咱们喝点冰啤酒吧,正好免费。” 林展明下意识想要拒绝,可唐宛急性子,已经叫了服务员过来,要了一打冰啤酒,林展明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不知怎滴他一下子想起下午在办公室看到的那个采访视频,江妍和她的男朋友同在一个画面里,他皱了皱眉,心里升起一股烦躁。 啤酒是现成的,比菜先上来,林展明也不说话,兀自拿了一听,揭开拉环,一仰头喝了大半,冰凉的酒液下肚,心里那股火非但没消,反而更躁了。 林展明一向冷静自持,不形于色,现在的样子落在唐宛的眼里,就是从未有过的失态,她来不及多想,也拿起一听,打开后和林展明碰了一下,喝了一大口,故做轻松道:“一个人喝多没劲儿,我陪你。” 等菜上齐,两人的面前已经多了四个空的啤酒罐,唐宛见林展明还要再开,连忙伸手拦他,“欸,我说林老师,免费的咱们也悠着点,先吃菜吧,空着肚子喝酒容易醉。” 林展明也不说话,倒是听话地把手从啤酒上放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水煮鱼,垂着眼送入口中,他的吃相很好,在女生面前更是不能失礼,哪怕是第二口就咬到了花椒,忍着麻了半个腮帮子,还是把口中的食物咽了下去。 他不动声色地喝了一口大麦茶,借着呼吸轻轻呵着气。唐宛笑笑,看破不说破,拿起桌上的漏勺,舀水煮鱼上面的一层满满的辣椒和花椒,放进一个空碗里。她动作麻利,没一分钟,碗装了七八分满。 “林老师,这家的调味料都是从当地运过来的,味道特别正宗。”也特别浓郁,瞧瞧,两口下肚,对面某人的嘴巴都红了。 林展明掀起眼皮看了唐宛一眼,对上唐宛玩味促狭的眼神,像是被揭穿了什么秘密一样,心虚地又别开视线,他又夹了一块水煮鱼,这次他留了心,确定鱼肉里没藏了花椒粒,这才慢慢送入口中。 唐宛从不打无准备之仗,她早就从江妍那里得知林展明爱吃川菜,喜欢一个人,就是从生活的方方面面投其所好,她看他吃得高兴,她也高兴,林展明是就着菜喝啤酒,唐宛是就着啤酒吃菜,林展明不爱说话,唐宛就自己说,十句里总能搭上两三句,倒也不冷场。 唐宛是北方人,从酒量上就看得出来,四五罐啤酒下去,面不改色,林展明和她喝的差不多,但明显在酒量是比唐宛差一截,白净的面皮已经泛红,连夹菜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唐宛道:“林老师,我听江妍说你还有个妹妹,她也是个大夫吧。” 林展明点点头,“小妍和我妹妹是大学同学,一个宿舍的上下铺,毕业了在同一家医院上班,小妍是神经外科,彤彤是消化内科。” 唐宛眼珠一转,又道:“这么说她们认识很多年了,你也是通过你妹妹认识的江妍吗?” 林展明夹菜的动作明显一顿,脑海中又浮现了那个无比熟悉的画面,初秋的阳光温暖而不刺眼,记忆中的那个女孩俏生生地站在宿舍里,整个人沐浴在阳光中,周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环,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简单的白色上衣束在裤子里,她的腰只有小小的一把,人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却美得那么耀眼,让人移不开视线。 林展明从未在别人前说过和江妍的事,也许唐宛并不是他老家生活圈子里的人,说了也没什么负担,也许是有些话憋在心里太久,想借着酒劲儿一吐为快,所以他回道:“嗯,她们开学第一天,我送我妹妹报到的时候,就认识了小妍,到今年的九月,我们认识满九年了。” 林展明胸中涌起一股酸涩,是啊,时间过得好快,一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曾经那个楚楚可怜,不谙世事的少女,如今已经长成亭亭玉立,特立独行的外科女医生,唯一不变的是她从来没喜欢过自己,无论是九年前,还是现在,她只把他当成好朋友的哥哥。 唐宛掐着手指头算,嘴里嘀嘀咕咕道:“今年江妍才二十五岁,九年前……那岂不是她十六岁就上大学了!” 林展明轻笑,眼中流露出几分自豪,“小妍很厉害,小学和初中跳了三级,她十六岁上大学,而且是本硕博八年制临床医学专业。” 十六岁上大学,二十四岁博士毕业,唐宛不是没见过天才,帝都大学有少年班,那里的孩子个个不凡,年龄甚至更小,只不过身边认识的人里,唐宛只遇见江妍一个。 唐宛咋舌,“怪不得她这么年轻就已经博士毕业了,江妍还真的是少见的高智商,研究所把她从你们老家挖来,还真是是慧眼识珠。” 林展明不置可否,他抬眸看着唐宛,正色道:“没有轻而易举,没有唾手可得,你所以为的毫不费力,其实是小妍没日没夜的努力,这么多年,她吃了多少苦,一路走来有多难,没人能感同身受。” 第133章 无疾而终 有很多人认为这个世界很不公平,没错,这个世上没什么非黑即白,也就没有绝对的公平。有的人从出生那一刻起就赢在了起跑线上,而有的人,拼尽一生也无法企及那样的高度,所以,“拼爹”成了当下流行的话题。 那么,没有爹可以拼,没有财产可以继承,就只能甘于落人之后吗?当然不是,江妍用自己的努力证明,没有人一生下来就注定平庸,当你没有后路可退,没有人为你撑起一片天时,唯一能做的就是靠自己,不断地努力再努力,今天的付出,决定了未来的高度,决定了可以过什么样的生活。 见林展明露出不悦之色,唐宛连忙解释,“我不是觉得江妍名不符实,也不是觉得她空有其表,没错,刚认识她的时候,我看她长得那么漂亮,又那么年轻,就已经博士毕业,还能进研究所工作,我以为她有背景,是靠关系进来的,可是后来她帮我改论文,做数据,我从心里往外地佩服她,如果不是她帮忙,我今年博士都毕不了业,谁小看她我都不可能小看她,她是真的有本事!” 话音落下,唐宛紧张地看着林展明,她是发自内心地觉得江妍实至名归,这里面一点水份都不掺,如果把她的心思再往下深挖挖,说实话她对江妍还有那么点嫉妒,毕竟林展明喜欢她,两人没发展成恋人,唐宛也不知是庆幸多一些还是嫉妒多一些。 沉默了十几秒,林展明一声叹息,“当年她年纪那么小,背井离乡一个人来到龙山上学,能有今天真是太不容易了。” 唐宛眨眨眼,语不惊人死不休,“林老师,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江妍的?” 许是酒精的作用,人比清醒的时候淡定,听了这话,林展明并没有激动,也没有急于为自己辩解,他放下筷子,打开了一罐新的啤酒,喝了一大口,自嘲地轻笑道:“如果我说从我第一眼见到她,就对她动了心,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禽兽,当时她还未成年。” 唐宛惊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缓过劲儿,她不错眼珠地盯着林展明,出声道:“这么说你喜欢她快九年了,想不到你……还挺长情的。” 见唐宛是这个反应,林展明唇角上扬的弧度更大了,只是那笑不达眼底,莫名让人心里不是滋味,“说笑了,我没那么变态,她当时还是个孩子,就算我喜欢她,也不会对她怎么样,其实现在想想,开始的那几年,我最多是心疼她,想照顾她,我借着去学校看彤彤的机会,其实是为了能见到她,只要看她一眼,我能高兴好几天;我借我妹妹的口请她回家吃饭,十次有九次她都不来,问就是在学习没时间,呵,不怕你笑话,我比她大了六岁,却比她个小姑娘还幼稚。她长得好看,同年级的同学甚至高年级的学长,有好多男生追求她,可她谁都不理会,虽然她对我也总是客客气气,但我也不知道哪来的自信,总抱有一丝幻想,以为自己和那些男生是不同的,我比他们稳重,有不错的事业,比他们更认真地喜欢她,我固执的以为,只要我一直对她好,总有一天她会看到我,会答应和我在一起。” 说到最后,林展明不禁哽住了喉咙,瞬间红了眼眶,他快速地在眼角抹了一把,拿起桌上的啤酒往肚子里灌。这些话,林展明对谁都没说过,包括林可彤,他默默喜欢江妍那么多年,陪着她长大,看着她一步步成长为一名优秀的外科医生,他清楚江妍的家庭情况,也知道她对感情的戒备和提防,所以他用哥哥的身份为自己的喜欢加上了一层伪装,进可攻退可守,他在等她,只要她对自己卸下心防,表露出一点点喜欢之意,那么迎接她的会是他如潮水一般汹涌的爱浪,他会用后半生来证明,他究竟有多爱她。 “现在小妍遇到了她的良人,我看得出来,他们彼此相爱,小妍值得拥有这世上最完美的爱情。珍宝易求,良人难觅,我只愿她被岁月温柔以待,愿她此生不悲欢,三餐烟火暖,四季皆安然,我……祝她幸福。” 一醉解千愁,但没人告诉林展明怎么解,大哭一场、醉到人事不知?可总有醒来的时候,醒了,心还是会痛,怎么办,难道还要再醉一次?周而复始,如大梦一场!这不是解自己的愁,这是逃避现实,而现实是,江妍不再需要他,更残忍来说,是从未需要过他,现在她的身边有顾先生,她看顾先生的眼神,林展明太熟悉了,曾经他也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江妍,那是爱一个人才会有的眼神,那眼神像刀子,一刀一刀戳他的心,疼是一波一波地袭来,到最后,只剩麻木。 如果想哭,就仰起头,让眼泪流回心里,林展明为了证明这句话的真伪,亲自做了个实验,他闭着眼睛,免费的啤酒不停地往肚子里灌,可结果呢,这句话是错的,眼泪不但没回去,反而是成串的顺着眼角往下淌,越喝就越多,人家喝酒走肾,他喝酒走泪腺。 唐宛看不下去了,怒气直冲天灵盖,一句话不说,腾地站起来,掀起帘子大步向外走,她板着脸,一直走到饭店外面,接触到新鲜的空气,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勉强压下了心里的愤懑。 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林展明的做法,唐宛完全不能理解,什么叫默默地喜欢,背后的守护,喜欢当然要说出来,不说谁知道!说出来无非是两种结果,两人一拍即合,那好,皆大欢喜;如果不行,大不了一拍两散,谁也不耽误谁! 唐宛这个气呀!这叫什么事儿啊!八年多,剃头挑子,自己那头热得开了锅,人家江妍那头一直是个凉板凳,现在她找到了自己的toNY老师,好么,板凳都丢了,看你这热水烧了给谁用! 唐宛一屁股坐在门口的石墩子上,眼睛瞄着饭店大门,气归气,她总归不能一个人先走,把林展明扔这儿。 刚才的那股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等了差不多五分钟,还是没见林展明出来,唐宛蹭的又一股火窜起老高,心道:林展明,你丫是不是男人啊,不就是失个单恋吗,哭哭咧咧,磨磨唧唧! 第134章 百无禁忌 一跺脚,唐宛又返回饭店,几步走回刚才的位子,进去一看,只一眼,顿时气全消了,林展明高高瘦瘦的身体,正软绵绵地瘫坐在椅子上,两只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双眼紧闭,泪痕犹在,脸颊是醉酒后的粉红色,嘴唇在辣椒的作用下,比平时红肿了几分。 这样的林展明,没有了平日的清冷禁欲,倒像是一只可怜巴巴的小兽,让人心生怜爱,多了几分保护的欲望。 伫在原地呆呆地看了一会儿,唐宛才走到近前,轻轻推了一下林展明的肩膀,柔声唤道:“林老师,林老师……” 长长的睫毛动了动,林展明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眼里有一层薄薄的水雾,在灯光下,两颗黑色的瞳仁像黑色的宝石,神秘矜贵,分外闪亮夺目。 唐宛几乎看傻了,她这是……唤醒了童话中沉睡的王子吗? 咕咚一声,唐宛咽了一口口水,好一会才找回满屋子乱飘的魂儿,出声道:“林老师,你还好吧。” 林展明只觉头很晕,反应也比平时慢好多,他坐直身体,顿了两秒才道:“我没事,咱们走吧。” 话落,林展明站起来,脚底下像踩在棉花上,身体晃了两晃,唐宛趁机扶住他的胳膊,下一秒,心里一喜,哈,林老师看着瘦,原来胳膊上有肌肉!眼神往下瞄,哇,林老师的腰很细哦,要不要搂搂看看手感怎么样?很快,又一个声音从脑子里冒出来:姓唐的,你是个女人,淡定,千万要淡定,矜持,千万要矜持…… 唐宛扶着林展明的左胳膊向外走,心里美得直翻个,面上却不动声色,出了门,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林展明清醒了不少,他状似无意地向右迈了一步,唐宛手里一空,林展明已经抽回了手臂。 唐宛这个不甘心啊,好不容易亲近一下,还没捂热乎呢就拉倒了!这男人还真的是,但凡清醒一点,都会恪守男德,时刻谨记跟她保持社交距离。 她拿眼睛偷瞄林展明,心里琢磨着怎么创造机会和他单独相处,“林老师,今天天气这么好,咱们逛逛吧。” 出了胡同向左走一百来米就是帝都大学北门,林展明此刻也不想回大学,他是为了江妍才来到帝都,如今江妍人不在这里,他的一颗心空落落的,垂着头,脚步没停,自然而然地向右拐。 唐宛喜不自胜,快走几步跟了上去,她不敢靠得太近,更不敢去拉林展明垂下的手,两个人并肩,不急不徐地走在人行道上。 四月的帝都春意盎然,柳树抽了新枝,路边开着不知名的野花,处处是生机和活力。 时间临近晚上七点,天擦黑,路灯还未全开,两人不紧不慢地走着,谁也不说话,就这么漫无目的地向前走。 唐宛装作左顾右盼地看风景,其实是为了偷看林展明,他的个子很高,唐宛165,穿着平底鞋,只到他的肩膀,他的皮肤很好,是少见的冷白皮,眉毛特别浓密,尤其是睫毛,比女人的还长,像两排小扇子,真真的是让人羡慕,侧面看去鼻梁高挺,鼻头有肉,唇瓣褪去了辣椒红,是淡淡的肉粉色。 唐宛自诩长得还不错,从小到大也没少有人夸她漂亮,但和林展明这种浓颜系,有攻击性的长相相比,着实是淡了些味道。 果真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她暗暗感叹,这云川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出了江妍那样的妖孽,才貌俱是上上佳人,就连个男人都长这么好看,别说这是小概率事件,到她这儿一遇就是两个,这概率可一点都不低。 正七想八想的,唐宛留意到林展明的脚步明显加快,像是很着急的样子,她连忙跟上他的步子,问道:“林老师,你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林展明面上一红,也不说话,眼睛四处看,好像在找什么似的。 唐宛眼珠一转,很快便想到了,她扑哧一笑,出声道:“林老师,你是想去厕所吧。” 刚才喝那么多啤酒,顺着泪腺走的暂且不提,大部分液体长途跋涉终于找到了肾,又到了膀胱,此刻被唐宛揭穿,林展明脸更红了。 唐宛四下看看,他们走在人行路上,左边是行车道,右边是绿化带,绿化带里种着整排三米多高的树木,唐宛道:“林老师,要不然你去树后面解决吧,现在天黑,这边没什么人经过,你要不放心的话,我给你放哨。” 听听,这是什么话!大庭广众的,成何体统!林展明愠怒地瞪了唐宛一眼,唐宛虎劲儿上来,又道:“你是男人怕什么,又不用脱裤子,只要不抬头,遍地是茅楼。” 活落,林展明眼前一黑差点闪了脚,膀胱好悬没气炸,他说不出什么狠话,红着脸憋了半天来了句:“休得胡言!” 唐宛见他意志坚定,不为所动,只好妥协,“唉呀,那么认真干嘛,我这不是替你着急嘛,这么着吧,你要是能忍住,我记得前面不远有个歌厅,那里应该有洗手间。” 林展明甩开大步头也不回地向前走,这条小路走穿,向右一拐,街边五颜六色的灯牌差点亮瞎了眼,仔细一看,哪是一家歌厅,是一排歌厅,目测十家不止。 顾不得想太多,林展明向离得最近的那一家走去,唐宛小跑着跟上,想笑又不敢笑,五官蹙成一团,唇角一抽一抽的。 林展明进了歌厅,前台的小姑娘眼前一亮,呦呵,今儿运气不错,来了个大帅哥,马上展现出甜美的笑容,夹着嗓子道:“先生你好,请问几位?” 顶着冲出脑门的尴尬,林展明道:“不好意思,可以用一下洗手间吗?” 前台笑容一僵,礼貌回道:“不好意思先生,洗手间都在包间里,不对外的。” 唐宛这会走了进来,正好听见这句,她道:“请给我们开个小包,麻烦快点,谢谢。” 前台目光落在唐宛的脸上,心道:果然帅哥都是有主的,市面上根本不流通,又是别人家的男朋友,闲杂人等过过眼瘾就好了。 唐宛也就是不会读心术,不然她得美死,小姑娘手脚麻利,电脑上点了几下,拿起对讲机说了句:“105来客人,准备接待。”随即微笑着道,“两位这边直走,有我的同事带你们去。” 耽搁这么会功夫,林展明脑门见了汗,他是真的着急了,在服务生的引领下快步进了包间,看到洗手间的门,一把推开走了进去。 第135章 歌词传意 唐宛随后跟着进来,慢悠悠地坐在了沙发上,服务生帮着开了电视,唐宛用手机扫了房间的二维码,打开了点歌的小程序,包间按小时计费,两小时赠送啤酒和果盘,唐宛索性开了两小时,服务生把酒水放下后,关上门退了出去。 唐宛这边点了两首歌,前奏刚放出来,就见林展明从洗手间出来了,包间里灯光昏暗,正好掩盖了他脸上的不自然,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唐宛,开口道:“咱们走吧。” 三米多长的沙发,唐宛居中而坐,她抬起头,冲着林展明笑笑,“来都来了,唱几首歌再走吧。” 林展明之前有七分醉,走了一大圈,酒精代谢了不少,可头还有些晕,反应也不似平时灵敏,说到底,唐宛是为了解决他的问题才不得不开了这间包间,钱都花了,就这么走了也亏得慌,林展明劝自己,就当是走累了歇口气,于是在沙发的最远端坐了下来。 坐下的第一件事,林展明拿起手机,找到唐宛的账号,连吃饭带唱歌,转了三千块过去,唐宛立马收到到帐的提示音,她拿起来一瞧,眯起眼睛笑道:“这么客气干嘛,用不了这么多。” 林展明道:“说好了我请你。” 唐宛也是敞亮人,“行,多的就留着我下次请你吃饭。” 这都小事,只要林老师同意留下就好,唐宛心中窃喜,前奏放完,唐宛举着麦开嗓,“我和你,男和女,都逃不过爱情,谁愿意,有勇气,不顾一切付出真心……你说的,不只你,还包括我自己,该不该再继续,该不该有回应,让爱一步步靠近……” 张信哲的《有一点动心》,男女对唱的一首情歌,唐宛独自一人分饰两角,男声低沉,女声清亮,切换得还挺自如。 余光瞥见林展明端端正正地坐着,目视前方,一副置身室外的样子,唐宛自然是不会‘冷落’他,身子往他那边挪了挪,把另一个麦克塞到他怀里,笑着道:“干坐着什么劲,咱俩一起唱。” “我对你有一点动心,却如此害怕看你的眼睛,有那么一点点动心,一点点迟疑,不敢相信我的情不自禁……我对你有一点动心,不知结果是悲伤还是喜,有那么一点点动心,一点点迟疑,害怕爱过以后还要失去,难以抗拒,oh...人最怕就是动了情,虽然不想不看也不听,却陷入爱里……” 优美的旋律,入心的歌词,林展明怔怔地出了神,他平时喜欢听节奏舒缓的轻音乐,很少听流行歌曲,这首歌更是第一次听,唐宛一个人唱完整首,林展明好半天回不过神,这歌词……未免太应景了! 没错,唐宛就是故意的,她就是要拿歌词说话,把她想说的话全唱出来,总之一句话,全在歌里了。 林展明不唱,她不在乎一个人独角戏,歌单拉了老长,什么《情非得已》、《终于等到你》、《因你而在》、《告白气球》…… 唐宛把她会的、能想到的歌全点了一遍,嗓子唱干巴了就喝啤酒,她不求林展明陪她唱,喝酒总不能放过他,两人时不时的举着酒瓶对碰,唐宛是撒开了喝,林展明开始有点拘谨,在气氛的烘托下,渐渐也放开了,反正包间里就有洗手间,刚才的尴尬不会再出现,那就喝吧,肆意宣泄吧,谁还不是求而不得,痴心无依的伤心人呢! 借着酒劲,唐宛点了首《明明白白我的心》,拉着林展明一起唱,唐宛先开头:“明明白白我的心,渴望一份真感情,曾经为爱伤透了心,为什么甜蜜的梦容易醒。” 接下来应该是男生部分,林展明不会唱,照着歌词念,唐宛凑到他的麦前,低声给他伴唱,“你有一双温柔的眼睛,你有善解人意的心灵,如果你愿意,请让我靠近,我想你会明白我的心。” 会不会唱不重要,好不好听也不是关键,两人的身子挨在一起,唐宛心里像有一万匹马在奔腾,扑通扑通跳得厉害,林展明的脸离她那么近,近到能感受到他的鼻息,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那是混合了啤酒、洗衣液、书本的味道,唐宛发自内心地觉得好闻死了。 “星光灿烂风儿轻,最是寂寞女儿心,告别旧日恋情,把那创伤抚平,不再流泪到天明。”唐宛唱完这句,想转头提醒林展明下句是他的,许是他们离得太近,头一侧,她的嘴唇不小心擦到了林展明的脸颊,触感微凉,唐宛瞳孔猛地一颤,脖子一缩,拉开了一小段距离,麻酥酥的感觉从嘴角迅速放射到四肢百骸,昏暗的灯光下,她的脸腾地红到了耳根。 音乐还在继续,谁都没有再唱,唐宛保持着转头的姿势,一眨不眨地看着林展明近在眼前的侧脸,林展明看似稳如泰山,其实心里慌得一批,他从来没遇到过像唐宛这么主动大胆的女人,认识一个多月时就曾借着喝醉的理由,对他又搂又抱,他当时为了试探江妍,并没有拒绝,可这次呢?明知道唐宛对他目的不单纯,可还是同意和她出来吃饭,喝酒,唱歌,一步步被她牵着鼻子走,最让他不能理解的是,他并不排斥她的靠近。 就拿刚才那个无意的‘吻’,那怕只是短短的一瞬,林展明心跳还是漏了一拍,他第一次触碰到女人的嘴唇,温温的,软软的,好像有静电一样,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离得太近,就在唐宛看得对了眼,出现了重影之际,林展明向她这边转过了头,四目相对,唐宛以为自己喝多了出现了幻觉,自已刚才亲了他,林老师不但没发火,现在还用古井般幽暗、深邃的眼神看着她,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梦都梦不到的场面,自己一定是犯了花痴病,病入膏肓了。 淡粉色的唇瓣缓缓开启,林展明的声音低沉如大提琴般悦耳,“唐宛,你是认真的吗?” 等会儿?好像听到了什么关键的东西,耳朵是好使的,信号接收到了,可在脑子里卡了壳,唐宛傻傻愣住,足有半分钟没回过神。 “唐宛,你听到……” “林老师,我喜欢你。” 第136章 三天三夜 两个声音重叠在一起,区别是唐宛手里正举着麦克,音量是放大后的,把林展明吓了一跳,他咻地转回头,喉结滚动,慌里慌张地拿起桌上的啤酒喝了一大口。 音乐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包间里陷入了迷一样的安静,唐宛静静地看着林展明,继续道:“林老师,我真的喜欢你,从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喜欢了,你的目光像一汪清泉,不知不觉浸润了我每一个细胞,你儒雅的气质,不俗的谈吐,丰富的学识,就像线粒体一样,充当我生命中的能量,我曾经在实验室里做过一个实验,我把对你的喜欢写在dNA里,十几道电泳爬过去,条带都是爱你形状,你别不信,那块板我现在还留着,有机会拿给你看。林老师,我今年二十九岁了,说什么一见钟情的好像有点矫情,我只能告诉你,我对你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话音落下,林展明唇角向上勾起,“能先把麦克放下吗,你震得我耳朵疼。” 呃?唐宛垂下眼皮,麦克还紧紧握在手里,她条件反射地把麦克丢在沙发上,顺势擦了擦手心里的汗。 原本紧张地心情,这么一打岔,放松了不少,反正想说的话都说完了,唐宛怯生生地看着林展明,像是等待宣判似的。 沉默了好一会儿,一番深思熟虑后,林展明终于开口,“唐宛,谢谢你的喜欢,能在帝都认识你,是我的荣幸,只不过这学期结束后,我就要回云川大学了,咱们……还是做普通朋友吧。” …… 江妍做了好长好长的一个梦,一会儿梦到小时候,她和妈妈依偎在狭小的房子里,妈妈轻轻拍着她,哄她睡觉,一会又是在大学宿舍,她发烧病得昏昏深深,有一双凉凉的手搭在她的额头,给她喂水喂药,她努力地睁开眼睛,想看清楚是谁,可怎么都看不清。 镜头一转,她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见到一个辨不清面目的男人,和她的妈妈并肩走在一起,突然天摇地动,大地从两人中间一分为二,男人扑过去,想拉住妈妈,没收住脚,一头栽进了无边的裂缝之中,转眼就消失不见。 江妍一急,身子猛地一抖,眼睛倏地睁开,意识尚未归位,眼前白花花一片,慌乱间,耳边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阿妍,醒了吗……” 循着声音看去,正对上一张胡子拉碴、满眼憔悴的脸,“你终于醒了,我去叫大夫。”话音未落,人已经快步出了门,江妍张张口,嗓子哑到发不出声音,她撑着床想坐起来,手上一疼,这才发现手背上的输液贴,她正打着点滴。 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她身子一软,重新倒回床上,视线落在头顶上方的大输液瓶上,她调动右眼,看清了上面的字,原来是林格氏液,心里不免一惊,自己这是昏迷了多久,需要靠平衡液来维持水电介质的平衡和提供机体能量。 正想着,顾聿珩带着一名中年女医生匆匆回来,医生上前检查江妍的身体情况,顾聿珩一直小心翼翼地配合着医生,医生让江妍伸手臂,他立马虚扶在她的手下方,医生让江妍动动腿,他捧着她的脚慢慢放,怕她动作大了再抻着,一番检查下来,江妍大气不喘,顾聿珩忙乱不堪,那模样活像是怕稍有不慎,弄坏了什么稀世的宝贝一样。 医生说江妍已经没事了,再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又叮嘱了几个注意事项,顾聿珩听得频频点头,那虔诚的态度,谨慎的心情,就像是听皇上的圣旨似的,到最后女医生都没眼看了,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病房里就剩下他们两人,江妍唇角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一眨不眨地盯着顾聿珩看,顾聿珩也看着她,先是笑了一下,可转眼就红了眼眶,手臂一张,扑在江妍的身上,头埋在她胸前的被子里,紧接着沉闷的哭声从被子里透出来,呜呜咽咽,一发而不可收拾。 抬起那只没打针的手,江妍轻轻抚摸顾聿珩的头发,清了清嗓子,可出来的声音是沙哑无力的,像小石子磨过毛玻璃似的,“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顾聿珩抬起头,胡乱抹了一把脸,深深看了一眼江妍,几秒钟后他起身走到床尾,慢慢地转动摇杆,把床头的角度抬高一点,又重新回到江妍的身边,拿起床头柜上的保温杯,倒了一碗什么东西出来,取出一把勺子,舀了一勺喂到江妍的唇边,“大夫说你可以吃一点流食,这是我今早熬的银耳小米粥,养胃的。” 江妍就着他的手吃了一口,清清淡淡,吃不出什么味道,不禁皱了皱眉,顾聿珩接着喂她,絮絮叨叨,“以后重口味的东西尽量少吃,尤其是太酸太咸太辣的,都刺激胃,工作再忙也要按时吃饭,忙得顾不上不是理由,在我这儿就说过不去,从今天开始,我亲自看着你,什么时候吃,吃什么都要注意……” 几口粥下肚,江妍喉咙舒服不少,身上也有了力气,她瞪着眼睛道:“顾聿珩你什么意思,剥夺我的自由还限制我的饮食?” 顾聿珩默不做声,放下粥,换了一杯温水喂她,不紧不慢地道:“你要是个听话的,我才懒得费这个心,你才二十五岁,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以后年纪大了怎么得了?你的健康关系到我后半生的幸福,我还想和你白头到老呢,你要半路撇下我,我怎么办?这事儿没得商量,全听我的。” 刚醒过来,江妍的脑子还有点发沉,她机械地喝了几口水,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出声问道:“今天是几号?” 顾聿珩用鼻孔哼了一声,放下水杯,抽出一张纸巾帮江妍擦了擦嘴,揶揄道:“12号,惊不惊讶,意不意外!” 12号?江妍靠坐在床上,努力找回之前的记忆,几息间,她终于想起在帐篷外的一幕,她看到顾聿珩捧着江浩的骨灰盒,接着,她好像吐血了,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天应该是9号。 第137章 日常吓人 江妍现在已经完全清醒,做为医生,她知道自己吐血的原因,是受了剧烈刺激后,情绪起伏过大造成的应激性溃疡。 她的胃其实没什么大问题,以前在医院上班时,一台手术下来最多要几个小时,错过饭点是常有的事,胃偶尔会疼,她找林可彤看过,是浅表性胃炎,只不过这次情况特殊,加上几日来工作压力大、情绪低落,所以才导致病发。 如今休息了三天,江妍知道自己没事了,可看某人紧张的举动,完全不像是会放过她的样子。 改变不了的事情先放一边,江妍打量着四周的环境,这里是医院没错,只不过环境一般,不如云川医附院,病房不大,只有她一张病床,两边各有一个床头柜,再有就是一把半新不旧的木头椅子,斜对着床的方向有一扇门,像是洗手间。 垂下眼看到白色的被套上,用红色油墨印刷着‘兴城人民医院’的字样,她看着顾聿珩道:“我怎么到兴城了,救护中心那边怎么样了,我的同事们还在那吗?” 顾聿珩拿起一条白色的毛巾,抬步走进洗手间,一阵水流声过后,他拿着浸了热水的毛巾回来,无比自然帮江妍擦脸,接着又要擦脖子,这动作像是做了好多回,无比熟练,江妍脸皮薄,昏迷时倒罢了,现在她都醒了,哪还能坦然地让他伺候。 伸手挡了一下,江妍又道:“你先停下,问你话呢。” 顾聿珩直接抓住她的手,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擦,顿了两秒才道:“咱们是9号晚上到的兴城,昨天汉林县救护中心那换了一波人,原来的同事们各回各家,新来的医护接替了他们。” 闻言,江妍低着头不言语,她本来是来帮忙的,结果自己不争气,先倒下了,还进了医院,最尴尬的是以患者的身份进的医院,这让她有何颜面面对江东父老。 瞥了她一眼,顾聿珩又道:“别以为自己不可取代,也就是在我这儿,你混个独一无二,我没你不行,救护中心也好,医院也罢,没你照样正常工作。” 话不好听,但在理,江妍难得没有反驳,一声不吭地听他说教。 顾聿珩一眼看穿了她的心思,沉声道:“我说你别不服气,你呀,就是太要强,本事再大也得量力而为,顾别人之前能不能先顾好自己,就算不为别人想,你能不能为我想想,你吐血那一下,我魂差点吓飞了。” 顾聿珩也是后怕,当时那场面的确是够他做几天噩梦的,江妍心里愧疚,嘴上却不想吃亏,“我心里有数,没那么严重,你净自己吓自己。” 顾聿珩一挑眉,把毛巾一丢,“还我吓自己,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那一脸一身的血,我吓得腿肚子直抽筋,是老七开车把咱们拉到的兴城,这儿是当时能找到的最近最好的医院,到了之后,药也用了,针也打了,可你就是不醒,我急得要联系给你转院,他们又说你最好不要移动,你是太累了,身体需要时间恢复。你可真行,眼睛一闭一睁,三天过去了,你知道我是咋挺过来的吗?” 江妍被他说的心虚,病床上没处躲没处藏,只能往下一缩拉起被子蒙住脸,不知怎滴,想到一米九几的大汉,腿肚子抽筋开不了车,莫名觉得好笑,她不敢笑出声,憋得身体不停地抖。 顾聿珩不明所以,还以为江妍被他说哭了,马上就后悔了,真是的,说她干嘛,这才刚好,又让她伤心。她父亲去世,说是没感情不在意,毕竟血浓于水,哪能真得毫不动容。 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被角,顾聿珩的声音和态度都软了下来,哄着她道:“对不起,我不该这么说你,当心你手上的针,别穿了。” 一听这话,江妍知道他这是误会了,要是知道她不但没哭,竟然还在笑,怕是火上浇油,会当场气翻了吧。 江妍没那么大胆子,敢在发怒的老虎嘴上拔毛,于是一手拉着被子,继续蒙着头,把打针的手伸出去,说道:“帮我把针拔了吧,我现在能吃能喝,这个药可以不用再打了。” “好,我去找护士。” 门开了又关上,顾聿珩出去找护士,江妍扯下被子,露出一张略显苍白的小脸,她舒了一口气,乖乖躺着等他回来。 不多会儿,一名小护士打开门快步走进来,说是快步,其实几乎是小跑着,像是非常赶时间,到床边一把抓起江妍打针的手,从撕开胶布到把针拔下来,三秒钟都没用上。 她的技术非常熟练,快是快,但一点都不疼,江妍按着针眼的位置,询问道:“患者很多吗?是不是又有伤员送过来了?” 小护士摘下输液瓶正要转身就走,闻言一愣,慢半拍道:“没有啊。” “那你急什么?” 小护士看了眼门口,欲言又止,眼底是掩饰不住的慌张和恐惧,纠结了一秒,像是下定某种决心一般,小声道:“门口那个又高又壮,长得很吓人的男的,是你什么人啊?” 江妍抿唇一笑,回道:“穿着一身黑色工装,一直陪着我的那个人吗?” “嗯。” “他是我男朋友。” “真的吗?”小护士惊呼,又怕被听见,马上收住了口,低声道,“你不要害怕,如果你是被挟迫的,现在偷偷告诉我,我帮你联系警察救你出去。” 江妍哭笑不得,某人这几天不修边幅,已经从顾总沦落到人贩子,她再一生病,他更不会有什么好脸色,难怪会吓到人家单纯善良的小护士,江妍有必要为他澄清,“谢谢你,他真的是我男朋友,我也是个大夫,他是和我一起支援灾区的,不是坏人。” 听江妍这样说,小护士的疑虑打消了,不过离开之前还是嘀咕了两句,“你长得这么漂亮,怎么找了个那么吓人的男朋友啊!” 江妍莞尔一笑,“我觉得他长得很帅啊。” 小护士是打着哆嗦,一脸的难以置信小跑着出去的,门外的顾聿珩正要往里进,小护士为了躲他,硬是生生绕开了一米多的大弯,离他远远地跑开了。 第138章 活色声香 顾聿珩大步走进来,坐在床边握着江妍的手,看了一眼针眼处,有些渗血,他连忙用拇指按住,皱着眉道:“疼吗?这护士手法不行,给你扎针的时候就是她,差点没扎上,拔个针还能拔出血。我看这儿的大夫也一般,出院了咱们先回龙山,回你本院再查查,实在不行,我们去帝都,全国最好最权威的医院都在帝都,那的大夫说你没事我才放心。” 江妍微笑着,一眨不眨地看着顾聿珩的脸,看着看着,她不由得抬起那只自由手,轻抚他眉间的褶皱,柔声道:“我真的好了,那个护士技术挺好的,心肠也不错,就是胆子小了点。”人家是被你吓到才失水平发挥,当事人竟还不自知。 顾聿珩才不关注别人胆子大小的问题,他心里只装得下眼前的这个女人,几天而已,人又瘦了一圈,宽松的病号服罩在身上,松松垮垮,更显得人瘦弱不堪。心里暗自有了计较,这么下去可不行,回去一定请教专业的营养师,好好调理她的身体。 正想着,只听江妍出声道:“这里有热水吧,我想洗个澡。” 在床上躺了几天,身上都有味道了,尤其是头发,又油又痒,她真的是一分钟都受不了。江妍住的是单人病房,房间里就有洗手间,顾聿珩犹豫了一下,“你现在能下地吗,我怕你会晕。” 江妍急着验证,掀开被子把双腿垂了下来,顾聿珩弯下腰替她穿上拖鞋,又直起身子站在她的旁边,伸出手让她扶着,江妍坐着缓了两秒,慢慢站了起来,顾聿珩紧张地护着她,“怎么样,不舒服的话别逞强。” 脚踏实地的那一刻,这感觉怎么形容呢,怎一个爽字了得!她站着不动,血液抵抗着重力,由脚底回流到心脏,心脏用力收缩,把血液输送至身体的每一条血管,江妍配合着深呼吸,体循环和肺循环同时工作,人瞬间活了过来。 她抬起头,笑着道:“真的没事,我可以的。” 说完,充满自信地向前迈了一步,没料到,腿一软,人直接向前栽倒,顾聿珩早有防备,两臂收紧,将江妍固定在身前。 江妍羞愤交加,血气上涌,她属于精神可嘉,但肌肉不争气,正郁闷着,顾聿珩的声音响在她的头顶,“你是得洗个澡了,头发都馊了。” 江妍气得推了他一把,屁股重新坐回床上,红着脸道:“你嫌弃我了是吧,我就知道,你们男人就是口是心非,说得再好听也没用。” 顾聿珩伏下身,凑近了看江妍的小脸,江妍生气扭头不理他,他耐人寻味地一笑,“我什么时候嫌弃你了,这几天是谁给你换衣服,每天擦身子,我不叫苦不叫累,你不感激也就算了,还这么诋毁我,唉!我算看出来了,你就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 换衣服?擦身子?江妍低下头,扯着病号服的领子向下瞄了一眼,上身是竟然是真空的,她马上又拉了一下裤腰的松紧带,内裤也不是当天穿的那条! 脑子轰的一声,炸得火花四溅,至少十秒完全不能思考,脸上热得好像能摊鸡蛋,再抬头时,连眼睛都烧红了,“你……你……你趁人之危!” 顾聿珩镇定自若,坦然道:“你要是觉得吃亏,我让你看回来,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身上哪儿我没看过?” 江妍心怦怦地跳,要是没有扁桃体心能从嗓子眼跳出来,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在永茂公馆那一晚,如果不是正好来了大姨妈,也许真的交待他手里了,可那天她是清醒的,洗了澡香香美美的,发生任何事情也都心甘情愿。 可现在是什么情况,自己在没有自主意识,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他看光光,江妍不敢深想,自己一定丑死了,说心里话她不是怕他看,是希望在她状态最好的时候,用欣赏的眼光看。 一想到这里,更坚定了她要洗澡的决心,暗自调整呼吸,江妍腿上用力,踩稳了站起来,这次她没托大,扶着顾聿珩的手臂,表情严肃道:“带我去洗手间,今天这个澡,我必须洗!” 连扶带抱,顾聿珩把江妍带到了洗手间,打开门,开了灯,这是一间没有窗户的隔间,面积不大,四个平方左右,通体白色的瓷砖,打扫得很干净,一侧是洗手盆和马桶,另一侧是热水器和花洒。 江妍环视一圈,立刻发现了问题,“这里没有洗发水沐浴液。” 这三天,顾聿珩每次洗澡都是用清水胡乱冲一把,还真没注意这茬,“车里有,我去拿,你先出来,等我几分钟。” 说着,他又扶着江妍从洗手间出来,让她坐在床上,江妍道:“再拿一套我自己的衣服,我不想穿病号服了。” “好,我马上就回来。” 顾聿珩拿出急行军的气势,不到五分钟打了个来回,回来时手里提着个大帆布包,放在床上一打开,江妍一瞧,顿时哭笑不得,包里像是大杂烩,他把车上所有的洗漱用品一古脑全拿来了,还有换洗的内衣裤,应急装备的白色t恤,一套新的黑色工装服,乍看上去和顾聿珩穿的那套一样,江妍拿起来仔细一看,是175码的,应该是给她穿的。 各种洗漱用品的香味混在一起,端得是沁人心脾,江妍等不及了,快速挑出自己需要的几样,抱着就往洗手间走,顾聿珩不放心,寸步不离地跟上。 江妍要关门,顾聿珩伸手拦,江妍眼睛一瞪,“你要干嘛?” “我帮你洗吧,我怕你体力不支,再晕了。” 江妍勾勾唇,呵呵一声,“不劳您大驾,我自己能行。” 顾聿珩佯装正义凛然,“帮人帮到底,你不用心疼我,我不辛苦。” 江妍扯着嘴角,不是好眼神看他。 僵持了两秒,顾聿珩不得不退一步,“行吧,你怕吃亏,大不了我也脱光了,咱们一起洗,谁也不占谁便宜,总行了吧!” 啧啧,听听他说的什么话?江妍也就是现在没力气,要不然……要不然好像也不能把他怎么样,打也打不过,说也说不听,偷袭掐他腰上的软肉,也不是次次成功。 第139章 各自欣赏 磨了好半天,两人最终决定,把唯一的那把木头椅子搬到洗手间,江妍坐着洗,顾某人细心地在椅子上铺了一张一次性的防水床单,防滑又卫生,人退出去守在门口,叮嘱江妍有事随时叫他。 江妍进去转身就锁了门,顾聿珩苦笑,要不要这么防着我。看起来江妍真的不用他帮忙,趁这个时间,他把床单被罩都换了,十几分钟后,江妍穿着白t恤,用大毛巾擦着湿乎乎的短发走了出来。 洗了澡,整个人精神了不少,脸上也有了血色,顾聿珩直勾勾地盯着她看,t恤尺码足,下摆到江妍腿根下一掌处,江妍坐在床边擦头发,两条白花花的大长腿就这么暴露在空气中,卫生间的热气和香气扑出来,熏得男人喉结上下滚动,全身不自在,顾聿珩故作淡定地道:“你休息一会儿,我去收拾洗手间。” 毛巾下,是江妍玩味促狭的笑容,穿成这样,她就是故意的,引诱也好,挑逗也罢,她有资本随时随地释放她的美,丑了三天,虽然他说他不嫌弃,但江妍是个要强的性子,特别是在喜欢的人面前失了面子,不扳回这一局,她岂能甘心! 某人说是收拾洗手间,顺带着把自己也收拾了,顾聿珩洗了一周多以来最认真的一个澡,用了江妍的沐浴液,玫瑰花的香味,以前抱着她才闻得到,现在香味包裹着他的全身,浓得心神荡漾。 他进来的仓促,没带换洗的衣服,腰上系了条毛巾就走了出来。江妍正在擦护肤品,闻声抬眼看来,动作不由顿住,视线落在男人的身上,怎么都移不开。 每个女人对好身材的定义不同,有人喜欢男人白白胖胖,摸起来手感弹性十足;有人喜欢高高瘦瘦,穿休闲款的衣服有架;有人喜欢肌肉发达,爆发力强有安全感…… 而江妍,只喜欢自己面前的这一款。 阳光照进屋里,落在男人身上,小麦色的皮肤闪着莹莹的水光,他的肩膀很宽,胸肌饱满,六块腹肌,界限分明,不用任何修饰就能为巧克力代言,腰很细,肌理分明的人鱼线没入毛巾的边缘,引人无限遐想。两条腿笔直修长,肌肉有型,和人体解剖学教科书长的完全一样。 顾聿珩故意在江妍面前走过,他个子高毛巾小,弯腰在床头柜里找衣服时,露出臀大肌的下半缘,江妍坐在床边,一巴掌打在他的屁股和大腿中间,‘啪’的一声,又脆又响,“嘿,帅哥,走光了嘿!” 顾聿珩吓了一跳,咻地站直,江妍像占了好大的便宜似的,笑得没心没肺,他作势要扯掉腰间的毛巾,江妍一看状况不对,立马收了笑,像受了惊的兔子似的跳起来要躲,顾聿珩哪能让她如愿,长胳脯一伸,拉着她的后脖领子把她提了回来,揶揄道:“能耐呢,这就害怕了,坐着别动!” 江妍重新坐回床上,她不敢再挑衅,老老实实擦面霜,顾聿珩当着她的面穿衣服,江妍余光一直瞄着,见他先是套上一件白色t恤,又拿出一条白色的内裤,先穿上内裤,后扯掉毛巾,最后套上工装裤,全程竟然没再走光! 江妍撇撇嘴,心道还是棋差一着,他可是把她全身都看光光了,可她呢,看了百分之九十八,剩下最后一个死角。 “好看吗?大夫说你现在要少食多餐,吃容易消化的,看我又不顶饱,还容易流鼻血,我去给你找点能填肚子的东西。”顾聿珩勾着唇调侃她。 江妍回过神,嘴硬道:“谁看你了,臭美。” 顾聿珩宠溺地揉揉她的头发,用匕首削得七长八短,乱而无形,他的手艺是不咋地,但他的阿妍漂亮啊,这发型也就是她,换个人能丑出天际,“把头发擦干,我马上回来。” 忙活了半天,江妍也有点乏了,整理完后躺在床上,盖好被子,闭上眼睛休息。 昏昏欲睡之际,顾聿珩回来了,手里提着几个餐盒,放在床头柜上,江妍闻到香味,坐起身,“好香,买了什么?” 顾聿珩取出最上面的一个餐盒,打开放在江妍面前,江妍一看,又是粥,只不过比上午那个香得多,她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顿时幸福地眯起眼睛,莹白的米粒软糯飘香,入口即化,鱼片滑嫩味美,太好吃了! “是鱼片粥,知道你爱吃,但别多吃,当心胃不舒服。” 几口粥下肚,江妍伸着脖子瞄顾聿珩在吃什么,他坐在木椅子上,离她一米多远,手里捧着个饭盒低头猛吃,这几天他吃不好睡不好,这会儿也是饿急了。 还没等看清,顾聿珩已经放下饭盒,江妍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空饭盒,真的是空的彻底,一粒米都不剩。 江妍白了他一眼,“吃那么快,一会儿胃疼的是你!” 顾聿珩又拿出一盒,打开盖子,这回他动作放慢,出声道:“听你的,我慢慢吃,陪你。” 这回江妍看清了,白色的米饭,上面铺了一层切成一厘米见方的深褐色肉块,旁边码着翠绿的青菜和半个切开的煮鸡蛋,唉呀!这厮竟然吃的卤肉饭! 顿时手里的鱼片粥不香了,好几天不见肉腥,江妍吞着口水,细声细气地商量,“你的什么饭,看起来没我的好吃,我关照你,咱们交换。” 顾聿珩嗤笑,继续吃饭,当他三岁小孩子吗,最多四岁,不能再多了。 江妍见他不理她,于是又道:“那个,我帮你尝尝,看看有没有你做卤肉饭好吃。” 这女人,真的是……幼稚!刚才还问是什么饭,这会儿就自爆了,顾聿珩从饭里抬头看了她一眼,“不好吃,真的,一点都不好吃,完全没有我做的好吃。” 信你个鬼,卤肉的香味都飘过来了,“你的判断不客观,来,来,你给我拿过来,我最公正了,我来品评品评。” 顾聿珩想慢慢吃,奈何有人虎视眈眈,他三口两口扒完,空盒一丢,一耸肩道:“吃完了,别惦记了。” 江妍气得差点咬到舌头,顾聿珩道:“听话,你现在不能吃米饭,乖乖喝粥。” 江妍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就是想跟他撒娇,两人揣着明白装糊涂,他哄着她,她享受让他哄。 第140章 叶落归根 吃完饭,两人刷了牙,江妍盘腿坐在床上,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拍拍身边的位子,微笑着唤顾聿珩:“你过来。” “怎么?”顾聿珩依言坐下,好奇地看着江妍。 背着的手伸出来,顾聿珩垂眸看去,江妍手里拿着他的电动剃须刀,“我在帆布包里找到的,过来,我帮你刮胡子。” 心上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顾聿珩心里涌出一股暖流,这暖流缓缓流过他的每一条经脉,渗进每一个毛孔,眼中溢出的是说不尽道不完的柔情蜜意。 忽然想起几个月前,大年二十九的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永茂公馆,江妍走了一个月,把他的心也带走了,空荡荡的房子里,人也是空的,睹物思人,他用手术刀刮胡子,差点破了相。如今时过境迁,心上人就在眼前,触手可及的幸福感,真实又暖心。 他配合地凑上前,拉低上身和江妍平视,江妍拿着剃须刀研究,找到了开关,剃须刀发出了呜呜的低鸣,她看着顾聿珩道:“是这样用的吧,直接贴在脸上就行吗?” “嗯,大胆用,这个没危险,不会受伤。”顾聿珩眼底全是笑意,和满脸的络腮胡子相互映衬,诡异得和谐。 江妍第一次用男士剃须刀,三个刀头一个手柄,拿在手里有些分量,她举着手臂小心翼翼地从一侧脸刮起,这动作看似简单,却很费力,没一会儿手就酸了。 她无力地垂下手,想缓一下再继续,顾聿珩眼底闪过一抹心疼,“累了?还是我自己来吧。” 江妍犟劲上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小脖子一挺道:“没事,放着我来。” 见劝不住她,顾聿珩身子一低,头枕在江妍盘起的腿上,从坐着变成躺着,漆黑的眸子从下往上看着江妍,轻声道:“来吧,这个姿势你能省点力。” 江妍垂着眼看他,腿上是剑眉星目,仪表堂堂的一张脸,倒着看也足以让她心动,她眼含笑意,继续刚才的操作。 不用举着手,果然容易了很多,顾聿珩的胡子很浓密,胡茬很硬,江妍垂着头,仔仔细细地帮他清理。 期间,江妍神色如常,轻声开口道:“对了,还没问你,三哥他们还在青山县吗,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问及此处,顾聿珩不由得神色微变,想了想,还是觉得如实告诉江妍的好,于是道:“三哥他们去找白跃晖了,不光我们的人在找他,武警那边也出动了人。” 江妍疑惑:“我们医院的白跃晖吗?他又怎么了?” 顾聿珩:“他涉嫌教唆他人犯罪,目前畏罪潜逃,而且我们有理由相信,他身上携带违禁品。” 江妍刮胡子的动作不由得停下,惊诧道:“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会这样?” 顾聿珩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耐心地向她说了一遍,江妍听得一阵阵心惊加后怕,最后总结出一句:人啊,不作就不会死,放着大好的前程不要,偏偏走上一条不归路,如今落得个被通缉的下场,又怪得了谁呢? 平复了一下心情,江妍继续刮剩下那一半胡子,沉默了一会,又道:“我想把江浩的骨灰带回吉宁县安葬,你觉得怎么样?” 闻言,顾聿珩有些诧异,江妍一向独立,有主见,想不到在这件事上竟会问他的意见,顾聿珩抬眼看她,回问道:“你是打算将他和沈阿姨葬在一起吗?” “我不认为我妈妈愿意和他葬在一处,但我又不知道他真正的家乡在哪里,他在青山县住了二十几年,按理来说那里算是他的第二故乡,但青山县刚经历过地震,不是适合安葬的好地点,好歹他在吉宁县也生活过好多年,我猜他应该是愿意回去的吧,不过有点拿不定主意,想问问你的意见。” 顾聿珩想了想,理智回道:“据我所知,这次地震死亡超过五万人,还有一万多人失踪,许多遇难者的身份都不能确认,政府在处理遗体方面压力非常大,江叔叔既然已经火化,回吉宁县是眼下最好的选择。吉宁县城不大,公墓也只有一个,如果你不想他和沈阿姨合葬,不如分开两个墓穴,分开安葬,距离和位置你来掌握,这样他们彼此不孤单,也不会互相打扰。” 沉默片刻,江妍轻叹口气,“也好,就按你说的吧,我妈妈的墓地在西北方向,等回去后,我在东南方向买一处安葬了他,再敬他三柱香,算是了了我们父女今生这点情分。” 一个西北方,一个东南方,对角线的位置,可以说是吉宁公墓最远的距离,直到现在,江妍依然无法释怀江浩的始乱终弃和抛妻弃女,她念在江浩依然保留着他们一家三口的合影,念在他在危机关头不顾性命也要抢出照片的举动,决定把江浩葬在吉宁公墓,江妍是给他一个机会,允许他死后靠近沈玉,如果他们真的会在另一个世界相见,那就让他亲口去和沈玉解释吧。 顾聿珩懂她,刮胡刀在脸上工作,嘴唇不动声音出来,“我给沈阿姨敬香,告诉她,如今她和江叔叔做了邻居,如果江叔叔上门求和,不要轻易原谅他,他们住的那么远,让他多跑几趟,古人有三顾茅庐,他几顾墓穴让沈阿姨来决定。” 几句话,把江妍周身的低气压打破,鼻子微微发酸,她不着痕迹地吸了口气,借着刮胡子的时机,掐了一下腿上男人的脸,顾左右而言他:“别乱动,你配合我点,下巴这里有个窝,刮不到。” 活落,顾聿珩顺势结束这个话题,歪嘴、鼓腮、扭脸,江妍的剃须刀到哪,他就把哪里的皮肤顶上来,到最后,无论是肉眼可见,还是触手感觉,都没有遗漏,江妍关了剃须刀,放在一边。 许是躺得太舒服,顾聿珩没有起身,江妍轻抚他的脸,不知怎地想起之前小护士的话,轻笑着道:“阿珩长得这么好看,哪里吓人了。” 顾聿珩闭着眼睛,阵阵睡意袭来,“从小到大,只有你说我长得好看。” 江妍轻笑,“是么,那是他们没眼光,要不然就是嫉妒你。” 顾聿珩道:“以前没有让人嫉妒的资本,不过现在有了。” 一时没反应过来,江妍发出一声疑问的“嗯?” 顾聿珩握住江妍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现在你是我女朋友,咱们往一起一站,得有多少人羡慕嫉妒恨我,他们不敢明说,心里指不定怎么骂我,什么癞蛤蟆、牛粪、猪,什么难听骂什么。” 第141章 温香软玉 原来是拐着弯的夸她,江妍不由得笑弯了眼:“照你这么说,我是天鹅、鲜花、白菜喽。” 下午那个小护士竟然怀疑阿珩是人贩子,吓到要报警,为什么人人都怕他,只有她不会,是她的审美有问题还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别人怎么想我不管,反正我就觉得你好,我就喜欢你。” 猝不及防的表白,顾聿珩抬眼看她,床头灯的光线被江妍的身体挡了大半,逆着光,她的五官朦胧不清,唯有一双眼睛晶晶亮亮,深情款款地望着他,像一汪幽静无波的潭水,深沉诱惑。 抬起一只手,轻轻扣住她的后脑,顾聿珩支起上身去吻她的唇,双唇相碰,辗转,细腻,轻柔,他极尽温柔地用舌尖描绘她的唇形,江妍鼓起勇气,张开贝齿放他进来,滑嫩细小的舌头主动去纠缠他的,动作生涩、战战兢兢,顾聿珩瞬间全身紧绷,他隐忍着冲动,配合着她的节奏,彼此的呼吸交错缠绵,万般旖旎。 良久,两人分开,江妍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柔声道:“我想出院,带我回龙山吧。” 两人的距离如此之近,顾聿珩轻轻揽她入怀,应允她,“好,明天天亮,我们出发。” 两人依偎着躺下,大病初愈,江妍的身子发虚,很快便睡着了,顾聿珩几天没挨床,江妍没事了,他心情放松,灯一闭,头一挨枕头也睡了过去。 夜班护士半夜来查房时,看到是这样一番景象,唯一的一张病床上,一个男人背对着门,侧身躺在上面一动不动,男人的肩很宽,身上盖着医院的被子,露出半个肩膀。 护士心里一惊,这间明明住的是个女患者,怎么变成了男人?她上前几步绕到病床的另一侧,借着门外照进来的一缕光线,依稀看到男人的身边露出半个圆圆的头顶,护士本着负责任的精神,轻手轻脚地往下拉被子。 护士一有动作,顾聿珩立刻醒了,他咻地看向这名‘不速之客’,眼神中满是戒备。护士也吓了一跳,触电似的收了手,立马颤声解释:“夜班查房。” 顾聿珩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常年保持高度警惕是他在部队时养成的习惯,放在平时,护士开门的一瞬间他就察觉了,今天睡得太熟,才让人近了身。 他无意吓唬人,立马收了锋芒,用自认为无害的眼神看着查房护士。 护士强撑着被吓得乱七八糟的心跳,一脸不见黄河不死心的样子,于是他轻轻掀开一侧被角,露出了江妍睡得红扑扑的一张小脸,许是被搅扰到,怀里的女人蹙着眉,嘤咛一声,拉着顾聿珩胸口的衣服,身子向前拱了拱,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又睡了过去。 顾聿珩抬头看向护士,眼神中传达的意思很明显:看到了吧,病人一切正常。 护士再次被他‘凌厉’的眼神看得心惊胆战,故做镇定地点点头,掏出一个小本写了几笔,快步走出病房,细心地带上了门。 病房里再次恢复安静,江妍的鼻息一下一下地扑在顾聿珩的胸口处,热热的,痒痒的,连带着他的整颗心都是满满当当的。 顾聿珩温柔地浅笑,她倒是睡得安稳,没见那护士看他的表情,恐惧中带着几分提防,明显是把他当成了诱拐小白兔的大灰狼。 …… 昨晚睡得早,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江妍便醒了,一睁眼,面前是一条性感的锁骨,稍微扬起下巴,视线中是某人充满男性力量的喉结,江妍玩心顿起,仰起头快速地吻了一下顾聿珩的喉结,立马调皮地缩着身子往被子下面藏。 压在她腰上的手臂微微收紧,大掌在她的屁股上轻轻一拍,沙哑低沉的嗓音从头上传来,“别闹,天还没亮,再睡一会儿。”好几天没睡个安稳觉,昨天一晚温香软玉在怀,顾聿珩舍不得起床。 这声音听在耳朵里,酥酥麻麻,她被他搂在怀里,呼吸间,全是雄性激素的味道,江妍羞得脸颊热热的,安静了没半分钟,小手又开始不安分。 她伸出食指,用指尖隔着衣服不轻不重地描他的胸肌,啧啧,手感真不错,触感坚硬,轮廓分明,指尖游移向下,是他的腹肌,凸起凹陷凸起凹陷,层层叠叠,像钢琴的琴键,立体有型。 江妍昨天看到了他的人鱼肌,学名是腹外斜肌,在腹直肌外侧,左右都有,尤其最下面的两条,性感得不要不要的,想到这里,色心顿起,江妍小手向下探,顺着肌肉的走向摸过去。 江妍是抱着探索人体奥秘的心态在研究顾聿珩的身体,欣赏他的肌肉,感叹造物主的神奇,凭心而论,是完完全全的‘心有杂念’。 江妍摸得开心,正想着要不要躲在被子里,用右眼偷偷地过过眼瘾,头顶上方某人喑哑的声音飘过来,“好摸吗,喜欢吗?” 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声,江妍兴奋得小脸通红,能不喜欢吗,这具身子,可比上学八年来,见过的所有人体标本都要漂亮,堪称极品,岂止是喜欢,简直爱不释手好吧! 过了两秒,江妍才后知后觉事情不对劲,她立马全身顿住,不敢再造次。 完了完了,原本打算用一个手指头过过瘾就算了,谁知道摸得兴起,不知不觉整只手全上了,由开始的触碰变成了抚摸,还是来来回回地摸! 意识到手还停留在人鱼线上,她触电般地往回缩,但是已经晚了,顾聿珩闪电般抓住那只做乱的小手,握着她的手腕,延着腹直肌向\\下探去。 滚烫、弹硬、粗\\壮,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江妍惊得瞪圆了眼睛,她想挣脱,某人的手像钳子一样,不仅不让她逃,还压着她的手心向\\下按了按,她退无可退,心里一片兵荒马乱,小手吓得握成了拳头。 江妍缩着脖子,一动不敢动,脑子里像烧开了水,呜呜呜地鸣叫,人家七孔流血,她七孔喷热气,顾聿珩轻笑一声,嘲讽的口吻道:“就这点能耐,还以为有多大胆子。” 江妍兀自强撑着,嘴硬道:“我不是故意的,是你脑子里不健康,想些有的没的。” “我说江大夫,你这一番操作下来,我要是不这样,往后哭的人可是你。” 一声江大夫,把江妍那点逃避的小心思扒了个底掉,别人能装天真、装无意、装不懂,她一个医学博士,不说实践经验,理论知识绝对是相当丰富的,她有什么立场装? 第142章 解锁地图 事已至此,江妍装模作样轻咳一声,直起身子,从被子里探出头,佯装心平气和地跟顾聿珩商量着道:“要不然你先把我放开,咱们聊点别的,转移转移注意力,一会儿就忘了这茬了。” 顾聿珩嗤笑:“你太小看我了,这条道行不通。” 像是为了证明所言非虚,他拉着她的手腕向下边动了动,不出意外地碰到,触感竟然比刚才更凶猛,江妍吓得倒抽一口气,憋了几秒才吐出来,带着哭腔道:“那怎么办呀?” 喉结上下滚动,顾聿珩控制着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明显发颤:“你点的火,你来灭。” 江妍真的要哭了,好好的干嘛招惹他,这是逼她以身灭火吗?红着眼睛抬起头,怯生生道:“不行……” 顾聿珩知她想岔了,轻笑着打断,“胡说什么呢,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江妍也是懵了,大气都不敢喘,巴巴地看着他,顾聿珩不轻不重地握了握她的手,贴在她耳边的声音带着蛊惑的意味,“你帮我……” 这会儿顾聿珩真的觉得自己是只狼,什么狼呢?色狼?好像不准确,毕竟他也不是对谁都起色心;那就是大尾巴狼吧,他对自己的尺寸相当自信,这个称呼形神兼备,可谓再恰当不过。 看着怀中轻轻发抖、楚楚可怜的小白兔,他轻声诱哄道:“别害怕,把手张开,我教你。” 江妍眼一闭,心一横,没有别条路好走,那就随他吧。接下来好长一段时间,江妍江大夫,深刻地、切身地、全面地体会了一把理论是如何与实践相结合的,什么叫掌中之物不可控,什么叫劳累过度手臂乳酸堆积,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 …… 天光大亮,赶在医院查房之前,顾聿珩已经收拾完毕,神清气爽,容光焕发,从头发丝到脚后跟都散发着轻松愉快的气息。 再看江妍,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一口不接一口的倒气,漂亮的大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眼中满是迷茫,像是被抽走了一缕魂魄的女妖精,娇弱中带着病态的美艳,她仍在惊叹于人体的妙不可言,感慨人生如梦,真的是活到老、学到老。 双手撑在她两侧,顾聿珩在她的唇上重重亲了一口,‘啵’的一声,唤回了江妍的神智,“妍宝贝,辛苦了。” 江妍冲着他那张得意洋洋的脸,翻了个三百六十度的大白眼,“别恶心我成吗?” “哪儿恶心了,你叫我‘珩哥哥’,我叫你‘妍宝贝’,听着就般配。”顾聿珩轻轻揉捏着江妍白嫩的脸蛋,手感如细瓷般光滑,他的阿妍这么好,可不就是宝贝嘛,千金不换货真价实的宝贝。 唉!江妍一声叹息,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今用不上三十年,三五天的时间就够了,什么叫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当初叫他一声珩哥哥,麻得自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现在又加了一个妍宝贝,说话的人顶着那样一张脸,偏又叫得无比自然,这样江妍觉得胃里一阵阵翻腾,引起强烈的生理性不适。 顾聿珩催促她,“先起来,一会儿到车上再休息,我去办出院手续。” 出院手续没多会就办完了,顾聿珩回到病房,江妍已经换好了衣服,穿着一身和他一样的黑色工装,带着同款的棒球帽,守着个大帆布包,小媳妇一样坐在床边乖乖等着他。 顾聿珩唇角勾起好看的弧度,一手提起包,另一只手拉着江妍,笑着说:“走吧,咱们回家!” 两人走出医院大楼,一路上,江妍好奇地四处打量,还记得她第一天到兴城的时候,直接去了对面的宾馆,简单休整后就出发去了汉林县。 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观察兴城人民医院的环境,看着看着,心中不免生出疑惑,怎么说呢,做为北宁省的省会城市,兴城人民医院又是当地最好的医院,可这环境实在是不相匹配。 不用和云川医附院相比,差距太大根本无法相提并论,就是和江妍老家吉宁县医院相比,也没好到哪儿去。 怪不得顾聿珩一直说不相信这里的医疗水平,全院一共两幢楼,靠近大门的是门诊楼,只有三层,后面的是住院部,也就是江妍住了三天的地方,也仅仅只有六层,医院像是有些年头了,楼的外墙体和室内环境都比较陈旧。 对比之下,江妍这才意识到,她住的病房应该是全院最高级的单人间,是环境设施最好的房间了。 上了房车,江妍拒绝了去后面床上躺着休息的提议,坚持坐在副驾驶陪他,顾聿珩怕她辛苦,把靠背放平些角度,让她半躺半靠着,拿了两个软枕,一个放在后腰,一个抱在胸前。 先找了家饭店吃了早餐,备好足够的补给,两人一房车,正式踏上了回家的征程。 江妍拿出好久没用的手机,充电开机,5G信号已经恢复,她打开聊天软件,一下子弹出好多未读消息,置顶的先锋队群里,未读消息数量竟有几十条之多,江妍点开,刷到最前面开始看。 通过聊天的对话得知,11号当天,云川医附院第一批支援灾区的医生返程,去时十五人,回来的只有十三人,除了江妍留在兴城治病,还少了一个不知所踪的白跃晖。 金院长在群里通知:先锋队员勇于承担医生的责任,扞卫救死扶伤的理念,对所有队员的表现予以充分的肯定和赞扬,全体队员放假三天,届时召开表彰大会,宣布具体表彰内容。 医院同时派出了第二批医疗队赶赴灾区,这次的人数凑齐了二十人,群里有人发了照片,不似第一批时的低气压,这批人的脸上或多或少地洋溢着胜利的喜悦,因为准备时间充足,医院那边摆了好大的阵仗,可谓大张旗鼓,声势宣天。 对这些形势上的东西,江妍一向是无所谓的,她不爱和人攀比,虽然他们第一批走得匆忙,但不能否认他们想要贡献一份力量的心意,他们解了灾区的燃眉之急,做了自己认为无比正确的决定,目的达到就好,她不在意表面的东西。 江妍不在意,可有些人在意,林可彤给她发了好多消息,其中不乏内幕,她说这第二批甚至第三批的人选,竞争的那叫一个激烈,也不知道打哪传出来的消息,说是参加救援的人,享受优先进职称的权利。 况且现在灾区已经渡过了风险最高的七十二小时,去了可以为自己博个好名声,还不担风险,这下可好了,为了那二十个名额,人脑袋差点抢成狗脑袋,好在是限制了人数,要不然三十五十都打不住。 第143章 和平共处 除了林可彤,云川医附院的吴永博、金露露、王振东都给江妍发了信息,表示了关心和担忧;帝都生化研究所那边,仅有少数几个人知道她去了青山县,唐宛和林展明不约而同地提醒她注意安全,早日归来。 根据所有人的信息,江妍拼凑出她离队这三天发生的事,特别是林可彤,一直打不通江妍的手机,盼得心急如焚,可下等到先锋队回来,却不见江妍和白孔雀,吴永博瞧她吓得面如土色,连忙把实情告诉了她,一听说江妍病倒了,留在兴城养病,林可彤急得哇哇哭,要不是金露露拦着,劝她不用担心,说江妍男朋友陪她在一起,依林可彤的性子,可能直接冲到兴城了。 江妍连忙给林可彤打了个电话,响到第二声对方便接通,林可彤一如既往地大呼小叫,声音带着一丝哭腔,“妍妍,是你吗?你怎么样了?” 江妍道:“别担心,我全好了,实在对不住,我手机充电刚开机,之前没看到你们的信息。” 林可彤哪会那么好糊弄,和江妍一个宿舍上下铺住了那么多年,怎会不了解她报喜不报忧的性格,“吴永博可把你当时的情况都告诉我了,你觉得一句‘全好了’能骗过我这个专业的消化内科医生?” 江妍道:“真的,我的修复能力你还不清楚吗?我睡了三天,什么毛病都好了。” 林可彤道:“说话中气十足,看来真是不疼了,等你回来我给你好好检查检查,想骗过我你还嫩点儿。” 话锋一转,林可彤打趣道,“金露露说你和男朋友在一起,什么时候新交了男朋友,我都不知道。” 江妍脸一红,瞄了一眼正在专心开车的顾聿珩,轻声道:“什么新交的男朋友,不还是他嘛。” 林可彤呵呵假笑,“他?他是谁啊,我认识吗?” 江妍脸红了一个度,“故意的是吧,你就熊我本事大,这话你敢当着他当面问吗?” “呦呵,果然是有人撑腰了,说话底气这么足,当着你家顾先生的面我照样敢问,问他是怎么照顾的你,把你照顾到吐血进了医院!” 江妍连忙解释,“这事不赖他,是我自己的问题。” “啧啧,这就护上了!?我看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当初他是怎么对你的,一边和你谈恋爱,一边和金露露相亲,害你伤心去了帝都大学,硬生生把咱们俩拆成两地分居,我告诉你,这事儿在我这儿还没过去呢!” 忆起往事,林可彤义愤填膺,隔着手机都能感觉到她挡不住的怒气。她现在依然无比清晰地记得,当初江妍刚到帝都时,电话里向她诉说分手始末的语气,越绝望越淡定,越伤心越平静。 出城的路有些颠簸,晃得人头晕,江妍把手机拿离耳边,调成外音,开口说道:“相亲的事他都解释清楚了,其实就是个误会。” 林可彤的声音从放大的听筒中传出来,“误会!他说是误会你就相信了!我说妍妍啊,你年纪小,没谈过恋爱,不知道人心险恶男人本色,我看姓顾的就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姐姐告诉你,摔倒没关系,就怕在同一个坑里摔倒两次,失恋不可怕,就怕在一个人身上吃两次亏!” 林可彤喘了口气,接着道:“当初我哥要去帝都找你,我怕他空欢喜一场,骗他说你和姓顾的不能分手,那就是搪塞他的话,你怎么还能照这话去了呢!别人我不敢说,我哥绝对干不出来脚踩两条船的事,好马不吃回头草,你不喜欢我哥,姓顾的那棵草未必有我哥香,真不知道你看上他哪儿了。” 话音落下,江妍没出声,好端端的,林可彤突然提起了林展明,她抬眼看着顾聿珩,后者目视前方,神情专注地开车,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手,似乎比刚才紧了些。 “喂,妍妍,你在听吗?”林可彤等不到江妍说话,嘀咕道,“是信号不好吗?” 江妍出声,“没事,彤彤姐,我在……” “林大夫你好,我是顾聿珩。”没有任何征兆,一个低沉有力,不辨喜怒的声音打断了江妍的话,也打断了林可彤自以为信号不好的妄想。 足足安静了十秒,以林可彤一声做作的咳嗽打破了僵局,“咳、咳,那个什么,顾先生啊,你最近挺好的哈!” 顾聿珩沉着淡定,回道:“林大夫,是这样,阿妍的身体出了点问题,兴城的大夫诊断为应激性消化性溃疡,在这边用药治疗了三天,现在看上去状态还行,但我实在放心不下,能麻烦你联系一下你们医院这方面的专家,我想给她做一个全面的检查,我们今天下午晚些时候到龙山,最好能把检查的时间安排在今晚。” 说起江妍生病的事,林可彤立刻应道:“没问题,院里也通知了,给每位救灾队员免费体检,我们科刘主任是消化内科的权威,我负责跟她约时间,之前我问了吴永博,他跟我说了小妍的情况,小妍没有基础疾病,凝血功能正常,只要没有继续出血问题不大,你也不用太担心。” 顾聿珩:“是我的错,我没照顾好她,让她受罪了。我这边已经联系了专业的营养师,拟了一份详细的食谱,晚上见面时麻烦你审核一下,饮食方面请你多多指点。” 林可彤连连摆手,晃了几下才发觉对方看不见,于是连忙道:“不敢当不敢当,指点谈不上,互相借鉴吧。你也不用太内疚,小妍的性格我了解,她去了青山县一定是拼得太狠,身体遭不住才出了问题,她底子好,休养一段时间就没事了。” 顾聿珩:“好,谢谢你,你们继续聊吧。” “啊,好好,再见。”林可彤像是扔了个烫手的山芋似的,把手机丢在一边,手指蜷起,这才发现手心里全是汗。 林可彤心里一阵阵后怕,自己刚才说的话都被顾某人听去了?这下可坏了,他不会报复我吧,嗯,应该不能,看在小妍的面子上或许会放我一马……不行,求人不如靠自己,就算是为了小妍,也要把他交待的事情办好,将功补过吧! 思及此处,林可彤一路小跑着去找刘主任,又联系了做胃镜的同事,约好了时间给江妍做检查,完事之后,回到办公室上网查询健康食谱,不求最专业,但求最尽心,但愿顾某人家里马多,把她这匹口不择言的‘乱说马’放掉。 第144章 色即是空 江妍这边,低头一瞧,手机已经恢复了待机页面,她轻笑道:“你吓到她了。” 顾聿珩挑眉,“不能吧,我求她帮忙,她怕什么?” 收起手机,江妍闭目休息,“不信的话,咱们打个赌,就赌晚上见面时,彤彤姐对你是什么态度,如果她像电话里说的,因为我的事迁怒于你,对你横挑鼻子竖挑眼,算你赢;如果她一字不提,还对你客气有加,算我赢,怎么样,赌不赌?” 顾聿珩瞥见江妍闭上了眼睛,怕她不舒服,脚底下油门松了松,把车速放慢,车向前稳稳地开着,他继续刚才的话题,“也不是不能赌,可你这赌局有漏洞,你朋友对我客气,难道就不能是她有礼貌?” 江妍:“你想多了,彤彤姐火爆性子,她要是看不惯的,从来都写脸上,除非是她自己理亏,否则谁的面子她都不给。” 顾聿珩勾唇,“你的意思是,她觉得自己得罪我了?” 微睁眼睛,江妍看着顾聿珩的侧脸,见他笑得一脸轻松,于是道:“她刚才那么说你,你一点都不生气?” “她说的没错,之前的事是我处理得不好,你朋友为你出头,我为什么要生气。” 顾聿珩脱口而出,态度诚恳,神情坦荡,江妍心里高兴,嘴上偏挑衅他道:“她还说你是不好吃的回头草,不如林大哥香。” 顾聿珩想都不想,“她是为自己哥哥说话,可以理解,再说她觉得如何不重要,你觉得我好就行了。” 咝!今天这是唱得哪出戏,江妍越听越纳闷,以前可不敢在他面前提林展明三个字,提到就拉脸,这厮今天吃错了药吗,怎滴脾气如此乖顺! 调整靠背,江妍坐直了身体,歪着头看他,看了半天也没发觉和以前有什么不一样,她不说话,顾聿珩也不说话,到底还是江妍忍不住,开口问道:“你……受什么刺激了?” 顾聿珩抽空看了江妍一眼,唇角上扬,“我心情好。” 江妍打趣:“呦,难得我们顾总心情好,格局大开,心胸宽广,令小女子很是钦佩。” 顾聿珩:“叫声珩哥哥听听!” 江妍收住笑:“别哪壶烫手提哪壶!” 佯装不满地瞧了她一眼,顾聿珩道:“刚才的赌局,我跟你赌了,什么彩头?” 彩头?江妍一时想不到,把问题抛回给他:“你说赌什么?” 顾聿珩很快答道:“如果我赢了,你得答应我,什么时候把身体养好,什么时候再回帝都。” 江妍挑眉:“如果我赢了呢?” 这次顾聿珩答得更快,“如果你赢了,我日日夜夜陪着你,白天给你做饭,晚上给你暖床。” 愣了两秒,江妍嗔笑,“说得像我占你便宜一样,打着照顾我的旗号给自己谋福利,真当我好骗呢。” 顾聿珩一本正经:“不是我自夸,你问问自己,我做的饭你爱不爱吃?” 这事江妍还真不能昧着良心否认,之前在永茂公馆,只要有时间,某人早餐、晚餐不重样地做,还净挑她爱吃的做,味道也没得挑。 见江妍不出声,顾聿珩又道:“再说暖床,你拍拍良心,就说你昨晚睡得好不好,在我怀里是不是特别温暖特别有安全感。” 刚要承认,江妍忽然想起早晨那一幕,脸上不由得阵阵发热,强忍着羞涩为自己发声:“你,你还好意思说,你竟然……竟然让我那样……” 江妍羞得舌头打结,两只手揪着身前的软枕,眼睛盯着自己的膝盖看,半晌,只听身边的人道:“妍宝贝,谢谢你,你能帮我,我很高兴。” 闻言,下一秒,江妍双手捂住脸,身子扭到另一侧,声音从指缝中挤出来,“你别说了……” 某人完全没有结束话题的觉悟,语气说不出的轻快,“等你身子养好了,我伺候你,让你也高兴。” 听听,这是什么虎狼之词!江妍羞到触底反弹,咻地拿开双手,冲着眉飞色舞的某人高声道:“顾聿珩,你给我闭嘴!” 某人乐得见眉不见眼,得意洋洋地扫了一眼身旁的女人,继续目视前方:“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一回生二回熟,话说回来,早晨是你先撩我的,啧,你当时看我那眼神都冒绿光,说实话馋我身子很久了吧!” 被顾聿珩说中关键之处,江妍恼羞成怒中夹杂着几分心虚,但气势不能输,梗着脖子道:“你胡说!谁眼睛冒绿光了,谁馋你身子了?” “有什么不敢承认的,做人坦荡当点不好么,来,你跟我学,‘我喜欢你,想每天早上睁开眼睛就看到你’,看吧,说就说了,也没少块肉。” 不是好眼神瞥他,江妍哼道:“我没你脸皮那么厚。” “也是,江大夫是行动派,嘴上不说,做的不错,外科医生手上功夫果然不一般,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车里就这么大,说不过,逃不掉,江妍一时语竭,索性装睡不理他,一闭上眼睛,满脑子全是限制级画面,下意识地握了握拳,手心接触过的地方像是有一股电流,延着手臂一直麻到心脏,心跳声扑通扑通的此起彼伏,掩耳盗铃般抱紧了身前的软枕,脸红心跳的哪能真睡得着。 她暗自深呼吸,不断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你是个大夫,正经的、不正经的人体教学电影也不是没看过,别跟个鹌鹑似的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怂样,平白惹人笑话。 ……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在某个服务区停下,顾聿珩用电热杯热了一杯牛奶,叫醒了装睡装到真睡着的江妍,“肚子饿了吗?先喝杯牛奶,我煮了小米粥,半小时后才可以吃。” 特意停车是为了给她弄吃的,江妍接过杯子,小口喝着,“赶路要紧,你不用管我,饿了我自己会去后面找东西吃。” 揉揉她的短发,顾聿珩道:“别逞强,坚持得住吗?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好着呢,你这样开开停停的,咱们天黑也到不了家。” 眼底闪过一丝犹豫,顾聿珩顿了几秒才道:“好吧,如果累了一定要说,不差这一时半刻的。” “知道啦,啰嗦。” 第145章 愿赌服输 继续上路,将近八百公里的路程,说是轻易不停,顾聿珩还是停了四次,直到晚上六点,终于到了龙山,下了高速进城,江妍拨通了林可彤的手机。 “彤彤姐,我们刚进城,差不多一个小时后到医院。” 林可彤:“好,我一会儿去门口接你们,这边都准备好了,你现在是咱们医院的大功臣,刘主任一听说是给你检查,比我都重视,在科里等着你呢。告诉你家顾先生一声,慢点开车,安全第一。” 江妍:“我不跟你客气了,一会儿当面谢你们主任,你不用出来接我,我又不是找不到。” 林可彤:“哎呀,不用你管了,人家想你了,想早点看见你,非得让我直说。” 手机就在两人中间,虽然不是外放,但音量足够传进顾某人的耳中,挂了电话,江妍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听见了?我的赢面很大哟!” 进了城,车速慢了下来,顾聿珩停下来等红灯,侧目看着江妍笑,江妍被他笑得心里发毛,瞪着眼睛道:“笑什么笑,输了你别想耍赖皮。” 红灯转绿,顾聿珩目视前方,轻踩油门,车子继续向前开动,他开口说道:“你可以侮辱我的身体,但不能侮辱我的人品,做生意要讲诚信,愿赌服输,这话同样送给你。” 抿唇一笑,江妍道:“如果我赢了,办完江浩的事情,我会尽快回帝都。” 刹车踩大了劲儿,车子猛地一顿,江妍身子向前耸,被安全带勒回来,人吓了一跳,捂着生疼的胸口道:“怎么了?” 顾聿珩:“你说话不算数。” 江妍:“我说什么了?” 顾聿珩:“做饭,暖床。” 江妍:“那是你说的,不是我说的,我可没答应。” 车里气氛急转直下,顾聿珩不出声,脸上的神情也没多大变化,可江妍知道他不高兴了,沉默了差不多一分钟,江妍软下口吻:“离开了这么多天,公司那边有不少事等着你处理吧,我身体没问题了,回帝都也是早晚的事,课题目前进入了关键期,景教授虽然没催促我,但我也不好再耽搁。” 话虽如此,但江妍知道顾聿珩突然抛下公司所有事务,亲自带人带物走这一趟,都是为了她,她不是没心没肺的白眼狼,领情道谢是必然的。 现如今支援灾区的工作已经结束,两人都有各自的社会责任和事业,恋爱要谈,饭要吃,班也要上,人不能停在原地踏步,继续向前走才是正路。 顾聿珩依旧沉默,江妍不动声色,该说的都说了,她给他时间考虑。 错过了晚高峰,这个时间主城区路况很通畅,原本一个小时的路程四十分钟就到了,江妍从右侧车窗向外看去,医附院的正门就在前方不远处。 顾聿珩手打方向盘,车子右拐,开进了医院大门,在住院部楼前寻了个车位,停车,熄火。 江妍低头解安全带,准备开车门下车,人侧身,手刚摸到车门,只听身后男人说道:“你说的对,是我太贪心,总想把你留在身边,在我的能力范围内给你好的,我不想让你太辛苦,也不想你再为了生活去独自打拼。和你在一起的时间太开心,开心到忘了你不是能甘愿困在笼子里的金丝雀,你有雄心壮志,也有越飞越高的能力,我是害怕,怕你离我越来越远,飞到我够不着的地方。” 开车门的动作顿住,江妍慢慢转身,男人墨色的眸子正定定注视着她,温柔、爱恋、缱绻、不舍,换做半年之前的她,也许一时心软就动摇了,但经历了情感的背叛,哪怕只是乌龙事件,也让她清醒地认识到,女人,一定要独立自强,靠山山会倒,靠水水会流,靠自己永远不倒。 事业和爱情,她分得很清楚,事业是主食,爱情是菜,没有主食吃不饱,没有菜,顶多是少了点吃饭的乐趣。 此刻,她看着面前这道色香味俱全的‘菜’,欺身上前,搂着他的胳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娇声道:“珩哥哥,你的自信去哪儿了?还我会飞,我能飞去哪儿?说得好像我有多大本事似的。我顶多是个风筝,线一直在你手里,你不松手我就丢不了。” 拨开她额前的碎发,顾聿珩低头吻上江妍的额头,沉着声音道:“你本事还不大?不光本事大,胆子也大,心更野,说甩我就甩我,你说我的自信去哪儿,还不是让你一次次磨没了,光剩下担惊受怕了。” 江妍笑着仰头去够他的唇,一下子没够到,用另一只手去拉他的衣领,把头拉低,四片嘴唇相碰,江妍故意亲出了响声,不及他反应,又快速退回座位,抱着手臂笑着瞧他。 “怎么样,现在你的自信有没有多一点?” 一个不留神被这女人占了便宜,顾聿珩唇角上扬,勾勾手指引诱:“来,你过来,过来我告诉你。” 过来就不是告诉这么简单了,江妍怎么可能上他的当,伺机而动准备逃下车,扭着身子去开车门之际,这边手还没伸出去,只听‘咔哒’一声,顾聿珩把车门落了童锁,江妍慢了一步,被困在车里。 意识到不好,她身子立即向后缩,房车空间是大,奈何两人皆是身高腿长手也长,顾聿珩一伸胳膊,轻而易举地抓住了她的后脖领,像拎着个小鸡崽似的,没怎么使力,一把将人带进怀里。 屁股坐在他的大腿上,脚还搭在副驾驶,江妍手推脚蹬,挣扎着想从他身上下去,顾聿珩一手钳住她的两个手腕,另一只手环住她的腰,江妍上半身动不了,两条逆天的长腿无效扑腾,顾聿珩怕弄疼她,不敢使大力,两人僵持,一时半会都奈何不了对方。 猛然间,江妍忽然意识到这姿势似曾相识,和在帝都大学宿舍的那次特别像,一想到这儿,可把她惊着了,这男人不会是要打她的屁股吧! 一时情急,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江妍决定先下手为强,此时全身上下能用得上的地方只有头了,她立刻决定,用头去撞他。 撞之前,为了蓄力,头还向后仰了45度,猛地一个前冲,“咣”一声,正撞在顾聿珩下巴上,皮糙肉厚也架不住奋力一击,顾聿珩疼得闷哼,立马松开了手。 伤敌八百,自损一千,某位自做聪明的女人脑子嗡嗡直响,眼前立刻出现了无数的小星星,双手恢复自由,下一秒抱住了要裂开的脑袋。 第146章 恃宠而“娇” “嗞,你要谋杀亲夫啊!” 江妍也知这一下撞狠了,强撑着嘴硬,“是你先动手的!” 顾聿珩:“你先动嘴的!” 不知道是不是撞成脑震荡,江妍头又疼又晕,“不就是亲你一下,你犯得着要打我吗?” 顾聿珩被气笑了,“谁要打你了,你有被迫害妄想症还是有受虐倾向!” 疼劲过去了,江妍揉着脑门,抬起头看着他,顿了两秒才开口,“那你干嘛抓着我不放?” 顾聿珩不是好眼神看着她,“闹着玩扣眼珠子,你这女人真是一点情趣都没有。” 白眼都懒得翻,江妍寸步不让,“你管这个叫情趣?这场面如果不是你我,但凡换个人比划比划,都够110出趟任务的。” 听她说得笃定,顾聿珩心里犯了嘀咕,是自己手重把她弄疼了,还是脸上的表情太严肃吓到她了,女人天生就比男人身子骨软,可能真是自己没掌握好分寸。 “是我不好,我没想吓唬你,打你更不可能,稀罕还来不及,哪舍得打。”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江妍瘪瘪嘴,“哼,说得比唱得好听,你又不是没打过。” 有帐不怕算,别管是多久之前的旧帐,顾聿珩手臂收紧,把腿上的人往身前带了带,低声哄道:“那次不是情况特殊嘛,你当时情绪崩得那么紧,我怕你憋出毛病来,你哭出来是不是心情好多了,再说我也没用力,就轻轻、轻轻打了两下。” 江妍恃宠而“娇”,也不知道打哪来的委屈,眼圈一红小嘴一撅,“一点都不轻,可疼可疼了。” 借题发挥,反咬一口,最佳女主角都没她会演,几个月前的陈芝麻烂谷子,情绪说来就来,顾聿珩心里觉得好笑,又觉得她可爱,那张漂亮的小脸平日里不说不笑自带媚气,这会儿可怜兮兮,更是加倍忍人怜爱。 顾聿珩忍不住在她撅起的小嘴唇上啄了一口,“好了宝儿,你刚才那一下什么仇都报了,我现在还疼呢,一会儿让你同事帮我也检查检查,我怀疑骨折了。” 下巴骨折?当她练的是铁头功呢!江妍白了他一眼,也是为了不着痕迹地看看刚才撞到的地方,果然比周围红了个色号,自觉理亏但嘴不饶人,“活该!” 车窗外闪过一个人影,圆脸圆眼睛长头发,踮着脚扒着车门,贴着玻璃向房车里边瞧,防偷窥的太阳膜,什么都看不见,只听来人嘴里念叨着:“没人吗,走别的门进去了?” 车里二人看得真切,光明正大偏生出心虚之感,江妍连滚带爬地坐回副驾驶,慌乱地理了理头发,定了定神,手机铃声突兀响起,江妍拿起手机瞄了一眼,不出所料,林可彤三个大字跃出屏幕,顾不得接起来,顾聿珩已经解除车门锁,两人各自开门下车。 背对着车的方向,林可彤正打电话,手机放在耳边,眼睛东张西望,只听熟悉的铃声从身后响起,一回身,见江妍迈下车,晃着手机向她走来。 小辣椒眼泪窝子浅,看见江妍一下子就遭不住了,原地加速一个猛冲,扑到江妍怀里开哭,“哇……” 后退两步堪堪稳住身形,江妍拍着林可彤的后背,轻声劝道:“你看你,哭什么呀,说了会平平安安的回来,我可没食言。” 火上浇了油,声音不但没小,反而加上了颤动,林可彤现在听不得‘平平安安’四个字,在救护中心吐血昏迷,这叫哪门子的平平安安? 林可彤哆哆嗦嗦地哭了能有半分钟,江妍怕她哭坏了,生转话题,“怎么找到停车场来了?” 在她怀里没抬头,林可彤哭声渐弱,闷声闷气地说:“我约莫一个小时差不多了,出来接你,这车跟半截火车头似的,离老远我就看见了,什么车配什么人,我不用想就知道是你家顾先生的。” 江妍逗她:“哟,聪明他妈给聪明开门,聪明到家了。” 林可彤轻哼,“老梗。”胳膊量她的围度,抬起头皱着鼻子道:“你瘦了,不过还好,胸没小。” 江妍笑着帮她擦眼泪,四目相对,林可彤眼底闪过惊讶,“你头发怎么回事,什么事儿想不开要自残?” 头发的始作俑者就在二米开外,听得真真切切,心里头琢磨的是,明天的日程表里加一项:带女朋友去专业的发型工作室,补救。 林可彤一抬头也看见了顾聿珩,连忙放开江妍,立正站直,露出客气有礼、谦恭有度的标准微笑,主动打招呼道:“顾先生,好久不见。” 顾聿珩颔首:“林大夫,阿妍的事,多费心了。” 很怕把话掉地上,林可彤想都不想,摇着手道:“哪里哪里,顾先生太客气了,举手之劳,举手之劳。” 顾聿珩惯常是没有多余表情的一张脸:“这几年阿妍承蒙你照顾,感谢的话不多说,今后有用得到我顾某人的地方,尽管开口,绝不推脱。” 顾聿珩身后是云鼎集团,在龙山市乃至云川省都是响当当的存在,如今得他承诺,这就好比天上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仙,过得逍遥自在,无欲无求,机缘巧合之下,玉皇大帝许她一个心愿,不是她不敢说,而是不知道说什么、怎么说,馅饼太大,从天上掉下来也是可以把人砸懵逼的。 呆呆愣在原地,林可彤惊讶有余,喜悦不足,半晌吭哧出两个字:“谢谢。” 好一场别开生面、气氛祥和的见面会,顾聿珩在人前端着倒也罢了,林可彤竟也有放不开的时候,江妍觉得好笑,“两位,咱们是不是应该进去了。” 林可彤率先反应过来,连忙挽着江妍的手臂道:“对,先去检查,你这身体健康,多少人惦记着,今天下午遇到吴永博来院里,他还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 示意顾聿珩跟着她们,江妍边走边说:“吴师兄挺好的?” 林可彤勾起一侧唇角,语气讳莫如深:“何止是挺好,简直好得不要不要的,你们科可出新鲜事儿了,等会儿我仔细跟你说。” 第147章 定心之丸 站在电梯前,电梯正好到一楼,先出后进,林可彤按了个6楼,数字滚动,电梯缓缓上升,再打开时,已经是消化内科的病房。 整栋楼主任办公室直上直下,同一位置,江妍习惯性地左拐,内科病房很安静,三人不自觉地噤声,并肩往走廊尽头走。 到了门前,林可彤抬手敲门,屋内传出“请进!”声音温柔而有力量。 门把手下压,林可彤先进去,身后跟着江妍,顾聿珩和她们保持着两米的间距,也走了进来。 办公桌后端坐着一名四十出头的中年女性,齐肩的卷发,微胖的身材,声音和长相一样,和颜悦色。 从病案中抬起头,刘敏微笑着开口:“你们来了。” 消化内科主任刘敏是全院出了名的好脾气,林可彤在她面前很放松,“主任,我接到江大夫了,这位是江大夫的男朋友,顾先生。” 被点到名字,顾聿珩上前一步,态度很是恭敬,“主任您好。”紧接着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几页A4纸,双手递了过去,“这是江妍在兴城人民医院住院时的病历,请您过目。” 江妍:“刘主任,实在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麻烦您。” 先是对顾聿珩点点头,刘敏接过病历,边看边道:“你这孩子,总是这么客气,且不说你是支援灾区累到病倒,就说咱们同事之间互相帮忙也是应该的,你可千万别认为我是特意等你,家有高中生,晚上九点才放学,我平时这个时间都在院里,回家也没什么事。” 刘敏为人直爽,光明磊落,有什么说什么,不图江妍欠她这个人情。 在兴城住了三天院,江妍一直睡着,顾聿珩寸步不离,治疗的过程他最清楚,他没有口述,一是怕说得不规范,二是怕有遗漏,所以早在办出院手续时就复印了病历,这一点连江妍都忽视了。 内行人看门道,寥寥数眼,刘敏便清楚了江妍的情况,放下病历,抬起头问江妍:“上腹部还有痛感吗?” 江妍摇头,如实说:“不疼,只是偶尔会恶心。” 刘敏:“饮食情况如何?” 江妍:“昨天开始,一直吃的半流食,食欲还行。” 刘敏:“排便情况怎样?” 顿了一秒,江妍:“今天早上便了一次,…是黑便。” 前面听着还挺正常的,顾聿珩不觉如何,闻听此言,他猛地倒抽一口气,吸气声大到身边的江妍听得清清楚楚,她侧头,顾聿珩也正看着她,那眼神中意味明显,担忧、害怕。 刘敏看在眼里,轻描淡写道:“不用太担心,刚才病历里有提到她入院三天没有排便,即使是黑便也不能证明现在一定有活动性出血,最大的可能是发病初时的残留。” 依然紧绷着脸,顾聿珩询问:“刘主任,可能性再大也不是百分百,我想知道确切的结果,需要做什么检查我们全力配合。” 紧张之下,不自觉地口吻略显生硬,江妍开口缓和气氛,“放心吧,这是我们大夫的话术,就算是心里确定,也永远不会把话说满。” 顾聿珩将信将疑,“刘主任,我是外行,我只信我看到的,阿妍吐血晕倒,我不信她短短几天能好全,看她能吃能睡,气色不错,力气不小,又不像是装的,她平常有点小毛病也不当回事,也不跟我说,小毛病养成大毛病什么都晚了,您别当我是外人,有什么尽管直接告诉我,以后我管着她。” 刘敏行医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病人及家属,大多数病人和家属能够配合医生工作,积极治疗,只不过医患双方对彼此保留戒心,话到嘴边留三分,不出事则已,稍有闪失便会大动干戈。 还有少部分轻蔑的、不屑的,一知半解干涉大夫医嘱的,更有甚者对大夫出言不逊大打出手的;完全按照医嘱行事的病人少之又少,无条件全力配合医生、真心诚意信服医生的凤毛麟角。 时间久了,已经形成职业敏感,她只需一看一听便会分辨,她微笑着说:“小江,你这男朋友不错。” 这话从不太熟悉的人口中说出来,江妍脸上瞬间红了一个度,不好意思地垂下头看自己的脚尖,林可彤站在一旁,吃了半天的瓜,又被塞了一嘴的狗粮,觉得肚子胀得慌,想着一会回办公室找两片健胃消食片吃吃。 刘敏站起身,从办公桌后绕出来,对江妍说话:“你先躺下,我给你查体。” 主任办公室里有一张休息的床,江妍脱了鞋平躺在上面,刘敏掀开她的上衣,露出腹部,右手五指并拢,按向被查部位,“这里疼吗?” 江妍:“不疼。” 换了个位置,同样的手法,“这里呢?” 江妍:“不疼。” 刘敏连续触诊了几个位置,无论是触感还是温度,都是正常的,她又检查了江妍的眼睑和球结膜,并无苍白,于是让江妍起身。 一直从旁观察,闻言,顾聿珩先是屈膝把鞋摆正,又伸手去拉她,江妍腹诽,眼下鲤鱼打挺难度大点,但起个床下个地还没到需要人扶的地步,只觉得他小题大做,又不忍拂了他的面子,只好把手交给他,动作放慢,扮演柔弱。 刘敏回到办公桌坐下,一言不发提笔开写,等顾聿珩扶着江妍过来,她已经写完停笔,把写了大半页的A4纸,连同江妍兴城的病历一起递给顾聿珩,说道:“明天复查个血常规、便常规、空腹8小时以上预约个胃镜,三个月内规律饮食,辛辣、过咸、过酸的东西不要吃,合理睡眠,保持心情愉悦。” 交待完这些,刘敏看向顾聿珩,后者正低着头,认真地看着那张纸上的字,她笑着说:“小顾啊,你别紧张,我刚才说的和纸上写的一样,怕你不放心,我才写了一份给你留着,其实这些东西她们俩都清楚,比我说得还全面。” 果然看透人心、善解人意,顾聿珩觉得刘主任自带光环,简直太暖了。 江妍是病在身,他是病在心,刘敏即治得了江妍的身病,也治得了他的心病,这张纸,就是他的药,尤其纸上第一句:查体一切正常,无异于吞下了一颗定心丸。 第148章 &88 公事办完,刘敏拉着林可彤和江妍话家常,顾聿珩编辑了一条信息发了出去,收起手机,抓住三人交谈的一个空档,开口道:“时间不早了,我做东,咱们出去吃个便饭,感谢刘主任和林大夫费心帮忙。” 刘敏:“心意我领了,你们年轻人去吧,我就不跟着掺和了。” 江妍也出言邀请,刘敏不喜热闹,真心推拒,江妍只能作罢。 三人从刘敏办公室出来,走廊里,江妍挽着林可彤的手臂,边走边说:“欠你的大餐,今天补上,想吃什么尽管说。” 林可彤翻了个小小的白眼,“借花献佛,今天是顾先生请我,你欠我的过后再算,别想赖账。” 江妍笑出了声,“小本本可记好了,一说到吃你可是分毫不让,你那张嘴,天天吵吵着减肥的是它,猛吃猛喝的也是它,不知道是它分裂还是你分裂。” 叹了口气,林可彤嘟囔,“唯有美食不可辜负,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干吃不胖,我都想把身上的肉削下来贴你身上。” 聊到女生之间的隐私话题,江妍手掩口,轻声问道:“欸,你现在多少斤了?” 瞄了一眼走在前面两米外的男士,林可彤以两人能听到的最小声说:“一说这个我就上火,破百了。” 眼睛瞬间睁大一个码,视线将她从头扫到脚,林可彤165的身高,一身略宽松的休闲服,身材匀称,四肢纤细,和之前没什么不同,江妍不懂:“你之前才95,胖哪了儿啊?” 无奈地拍拍肚子,林可彤垂着嘴角,“麻辣烫、小龙虾,过桥米线是一家,他们在我肚子里驻扎,变成脂肪守护她。” 这要不是在医院,江妍准保笑出眼泪,脂肪守护肚皮,倒也不用这么重的兵力。 几人刚好走到护理站,顾聿珩停住脚步,转身看向江妍,江妍脸上收笑,脚上停步,疑惑地问他:“怎么不走了?” 指着护理站的体重称,顾聿珩的口吻不容置喙,“上去称称。” 江妍还没说话,林可彤心里没来由的紧张,刚才她们说话声音那么小,姓顾的不会是顺风耳听去了吧,好端端的称什么体重?小妍称完,不会让她也称吧,她要用什么理由拒绝?破百是上周的事,吓得她一周没敢上称,她可不想在去吃大餐之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思想负担太重一会儿该放不开了! 江妍:“不用了吧,我知道我多重,98斤。” 顾聿珩:“什么时候?” 沉默一秒,江妍:“过年的时候。” 顾聿珩声音下沉:“现在是四月。” 看着顾聿珩沉下去的脸色,江妍清楚他的脾气,这体重要是不称,怕是谁也走不了,小脖一挺,说道:“我也不知道你多少斤,你称我就称!” 未等话音落下,顾聿珩已经迈上体重称,两秒后,电子显示屏上出现数字:88公斤。 一步下来,顾聿珩漆黑如墨的眸子盯着江妍,无声地表示,到你了,江妍无奈,认命地往称上一站,屏幕跳了跳,定格在:44公斤。 林可彤惊呼:“妍妍,你家顾先生能毁你俩个。” 江妍自己也吓了一跳,她是瘦了,可没想到瘦这么多,一阵心虚,她抬头看向顾聿珩,后者眼神晦涩不明,盯着她看了至少五秒,转身向电梯方向走。 林可彤急忙拉着江妍快步跟上,心里松了一口莫名其妙的气,还好没让她也上秤,不然这饭真没法吃了。 等在电梯门口,江妍忽然想到林可彤说下午遇到吴永博的事,于是问身边人:“对了,吴师兄他们不是放三天假吗,他怎么下午还来医院了?” 提起这个,林可彤立马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他呀,嘿嘿,他这回可掏上了。”贼溜溜地左右环视,有病人也有同事,放低声音道:“一会儿再说。” 江妍拿出手机,在电话薄里找吴永博的电话,“不用那么麻烦,叫他一起出来吃饭。” 和顾聿珩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江妍闪身来到电梯旁边的安全通道,电话接通,吴永博声音中透着难以置信:“江师妹?” 江妍:“是我,你在哪儿呢?” 吴永博答非所问:“你身体怎么样了?还在兴城吗?” 江妍:“我回来了,出来吃饭啊,我安排你。” 轻笑声从对面传来,“你给我打电话就够稀奇的了,还要请我吃饭?怎么着,月亮从北边升起来了?” 江妍:“瞧你说的,我还能把你卖了,不是单独请你,还有林大夫。” 吴永博:“谁?大辣椒啊!有她我可不敢去,我怕她卖我。” 这话成功勾起了江妍的好奇心,联想到之前林可彤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神情,她太想知道这里头究竟有什么她不掌握的情报了。 眼珠转了转,江妍开口:“吴师兄,咱们师出同门,师兄师妹的叫了这么多年,请你吃个饭还推三阻四的,太不给面子了吧。” 沉吟片刻,吴永博放弃抵抗,“行,我在科里,你给我地址,我去找你们。” 江妍暗自发笑:“放假还这么拼,吴师兄真乃吾辈楷模!” 不等吴永博说话,江妍接着道:“我们就在六楼,给你十分钟时间,楼下见。” 挂了电话,江妍走出消防通道,对林可彤使了个眼色:成了。 转头看向顾聿珩,“我邀请我们科室的吴大夫一起去,你不会介意吧。” 顾聿珩:“你做主。” 电梯到了,三人先一步下楼,出了大门,江妍一眼便看到十几米外一个熟悉的身影,看见他们出来,此人立刻迎了上来,态度恭敬:“顾总,江小姐。” 江妍回以微笑,石安不认识林可彤,向她微微点头,再次面向顾聿珩道:“顾总,按你的吩咐,车备好了,饭店定的一品居202,兰姨说今天的佛跳墙火候足,我自作主张让她留了,另外备了江小姐喜欢的清蒸老虎斑,其它菜人到了再点。” 顾聿珩:“好,辛苦你把房车开回永茂公馆,记得锁好,钥匙送到楼上。”房车里有江浩的骨灰,顾聿珩不敢大意。 和石安交换了钥匙,石安向众位告辞,直奔房车的方向去了。 第149章 峥嵘岁月 顾聿珩对林可彤说:“没问你爱吃什么,阿妍现在忌口,我按她的口味定了养生菜的馆子,偏清淡,你多包涵。” 话说到这份儿上,林可彤哪能说自己无辣不欢?而且她现在关注的点,不是吃什么,去哪吃,而是顾聿珩竟然能做江妍的主,要知道这丫头从前可是个犟种,她要是不愿意弯腰,谁也不能让她低头。 “可以可以,我没问题,养生好啊,我最喜欢养生菜了!”眼珠骨碌碌一转,又道,“之前你说给小妍设计专业的营养食谱,看来是已经付诸行动了!” 顾聿珩:“不敢大意。” 林可彤讪笑:“那我就不在关公面前耍大刀了,其实只要少盐少辣,问题不大。” 林可彤言不由衷又信誓旦旦,江妍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悄悄附在她耳边:“过几天风声不紧了,我请你吃乐在家的麻小,管够。” 乐在家是云川医科大学附近的小饭馆,林可彤最喜欢吃他们店里的麻辣小龙虾,当年上学时,她请江妍去过一次,江妍回来非要和她AA,不收钱翻脸的那种。 她的生活费都是奖学金,林可彤过意不去,知道她不愿意占人便宜,以后再去就没叫她,但每次都做一份打包带回来,说是点多了,不吃浪费。 直到一年前,江妍毕业正式工作,挣了第一笔工资,当天就安排林可彤在乐在家大吃了一顿,席间挑明了当初的打包事件,江妍当时流着眼泪笑着说:“你当我傻吗?吃剩的和没动过的看不出来?” 林可彤:“你就说香不香就完了!” 江妍辣到斯哈斯哈:“就是因为太香了,我穷的就剩那点尊严,全败在小龙虾手里了。” 林可彤眼睛发红,抬手抹了一把,湿乎乎的,分辨不清是辣的还是什么,“可算熬出头了,现在甭管挣多挣少,总归是经济独立了。” 江妍举手许诺:“等我发达了,这的菜你随便点,管够!” …… 江妍在医附院上班,满打满算不过半年,之后停职,再之后去了帝都,林可彤也有半年多没回大学,此时听到江妍说起当初的承诺,心里五味杂陈。 忆往昔,强忍着冲鼻子的酸涩,林可彤挽着江妍的手臂,轻声说:“好,我等着。” “江师妹!林大夫!” 身后传来一声清亮的男声,回头一看,吴永博推着个大号拉杆箱,脚步匆匆向他们走来,到跟前,将拉杆箱往江妍身边一放,“喏,你落在救护中心的东西,金大夫收拾的,物归原主。” 江妍顺手接过,“谢了!” 顾聿珩走过来,箱子转瞬到了他手里,抬眸看着吴永博,伸出右手道:“你好!顾聿珩。” 吴永博神色自若,微笑着伸手互握:“吴永博。”顿了一秒,“我们在救护中心见过。” 顾聿珩勾唇,睨了一眼江妍,“不放心家里这位,跟着走了一趟,见笑了。” 吴永博:“过谦了,你们带来的药品和物资解决了很大问题,一直没机会向你们表示感谢。” 顾聿珩:“哪里,阿妍承蒙你们照顾,该说谢的是我。” 话里话外一副大家长的语气,江妍羞涩,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林可彤眼睛本来就圆,瞪眼看热闹显得更圆,打趣道:“能先不客套了么,咱们快去吃饭吧,某人家里那位都饿了。” 石安开来的是一辆奥迪A8,这是石安自己的车,就停在门口台阶下方。 顾总吩咐,开辆公司最低调的车来,可公司不是宾利就是玛莎拉蒂,怎么看都和低调不沾边,石安没办法,贡献了自己的奥迪A8。 顾聿珩先把拉杆箱放进后备箱,打开副驾驶门,江妍一弯腰上了车,林可彤和吴永博各自开门上了后排,顾聿珩上车,打火,一溜烟驶出了医附院。 有林可彤的地方永远不会冷场,吴永博又是个嘴不让份儿的,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专业互怼,江妍都插不上话,顾聿珩本就人前话少,一路上耳朵加班嘴放假。 一品居是家高端私房菜馆,位置既不临街也不繁华,属于深巷子里的香酒,知道的人不少但消费得起的人不多。 顾廷琛偏好这家的口味,隔段日子便来光顾,顾聿珩陪他来过几次,四人刚一进门,老板兰凤忙笑着迎上前:“顾总来了,可有些日子没见了,顾老爷子身体还好吧。” 顾聿珩轻勾唇角,“挺好的,前段时间念叨想吃你做的四喜丸子,大夫说他肠胃弱,怕不消化,不让吃,他老人家还发了一通火。” 引着四人上楼,兰凤笑得眼睛眯起:“等顾老爷子下次来,我给他做个改良版的,少放点肉。” 顾聿珩介绍江妍:“兰姨,我女朋友江妍,今天我们安排她的两位朋友吃饭。” 江妍:“兰姨,麻烦您费心张罗。” 站在二楼的平台处,兰凤停步,看着江妍的目光难掩惊艳,不由得感叹:“这姑娘真漂亮啊!顾总有福气!” 左边第一间就是202,打开门,入眼是一面画着山水的屏风,从屏风的一端进去,是一张十人位的圆桌。 兰凤走到桌前,转动一个旋钮,圆桌的直径缩小,十人位变成了六人位,退了两步,兰凤说道:“几位请入座。” 四人分散落座,顾聿珩将菜单交给林可彤和吴永博,“两位都是阿妍的老朋友,想吃什么尽管点,不用客气。” 林可彤接过菜单,兴致勃勃地翻看,吴永博笑笑,“我吃什么都行,你们点吧。” 有服务员上了壶热茶,顾聿珩倒了一杯,茶水银澄碧绿,清香袭人,抬眸问道:“碧螺春?” 服务员点头称是,“老板说顾总喜欢,特意早就备下了。” 顾聿珩:“再来一壶红茶,里面加几颗煮熟的红枣,不要沏的太浓。”侧头对身边的江妍说道:“绿茶对胃不好,你喝红茶。” 林可彤已经把菜单翻完一遍,好多菜光看图就让人垂涎欲滴,正纠结点哪道,听见正对面的顾某人连喝个茶水都呵护备至,她不敢呛声顾聿珩,可她敢调侃江妍,头歪向左边道:“还能不能让人愉快的点菜了,万一点了个刺激胃的,该不会连人带菜把我丢出去吧。” 不等江妍说话,声音从她右边出来,吴永博道:“那不正好,就你和菜在一起,没人和你抢了。” 林可彤哪能惯着他,立马转头,对着吴永博呲牙,“姓吴的,我发现你现在越来越贼了,你怕点错菜,自己不点让我点,不怪你长不高,你那个头都让心眼坠住了。” 吴永博凤眼一挑,“你属癞蛤蟆的,这么能赖!瞧你那哈喇子都要淌菜单上了,别说我没提醒你。” 第150章 步步高升 林可彤刚要炸毛,顾聿珩出声适时打断,“你们点自己喜欢吃的,阿妍的菜我已经点好了。” 从小耳濡目染,顾聿珩的餐桌礼仪非常好,他不慌不忙地倒了两杯茶,放在中间圆盘上,轻轻推动,茶杯转到吴永博和林可彤面前,二人道谢伸手取下。 之前在住院部楼下,听石安说点了佛跳墙和清蒸老虎斑,江妍笑着看他,柔声问道:“佛跳墙我能吃吗?” 顾聿珩微笑,“能吃但少吃,主食海参小米粥,可以稍微多吃一点。” 林可彤摇头叹息,神态夸张做作,斜着眼儿看吴永博,“啧啧,看看人家顾总,多绅士多温柔,同样都是男人,差距不是一般的大啊!” 淡定地喝着茶水,吴永博眼皮不掀,“承认别人优秀一点都不难,就怕有些人没有自知之明,摆不正自己的位置。” 林可彤脸色一沉,位置?是啊,小妍和顾先生是男女朋友关系,顾先生对她好是正常的。自己和姓吴的什么关系,凭什么指望他让着她? 有顾聿珩在,林可彤总不能太失礼,她咽下未出口的反驳,强压不快,点菜的心情不似刚才高涨,菜单上的图片看上去也没有初时诱人,反正都差不多,她随便点了两道,合上菜单交还给顾聿珩。 顾聿珩再次询问吴永博,后者表示客随主便,顾聿珩又加了个菌类的汤,一瓶罗曼尼康帝,菜点好,服务员接过菜单暂时退了出去。 一时间场面有些安静,江妍看了一眼林可彤,见她抿着嘴唇,不想说话的样子,眼睛看着手里的茶杯,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视线略过,看向对面的吴永博,见他姿态放松,正饶有兴味地打量她和顾聿珩。 江妍笑着打破僵局:“吴师兄,院里不是给你们放了三天假,怎么今天还来上班了?” 无奈勾起唇角,吴永博说道:“没办法,劳碌命,回来准备点材料。” 江妍:“什么材料这么急?” 吴永博顾左右而言他,“没什么实际用处,不是申请课题,跟评职称也没关系。” 闻言,林可彤神情微变,眼底慌乱一闪而过,不自在地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江妍看在眼里,心道这里边有事儿,继续追问:“吴师兄还跟我保密?” 吴永博清秀白净的脸上现出一丝尴尬,他轻笑一声,“其实没什么不能说的,你早晚也会知道,院里准备成立康复医学科,金院长建议我去当主任。” 话音落下,江妍很是意外,康复医学是一门新兴的学科,目前云川医附院还没有单独针对此学科的医疗团队。 总的来说,康复医学是促进残疾人和患者康复的医学学科,是针对肢体功能障碍的预防和诊断、评估和治疗、训练和处理的一门学科。广义上来讲,这门学科不仅限于理疗,还包括患者心理上、职业上、社会生活上的多个方面。 狭义的康复医学,神经外科和神经内科均有不同程度的涉猎,临床上最常见的是脑卒中患者急性期之后,大都会出现肢体运动或语言障碍,恢复的过程比较漫长,科里有相关的医生负责这部分患者的康复治疗工作,但吴永博从未参与过。 院里突然单独成立康复医学科是好事,但无论从资历还是专业角度,主任的位子有更适合的人选,让吴永博来当挑大梁,着实出乎江妍的意料。 说到这件事,吴永博看起来兴致缺缺,短暂沉默后,江妍开口:“原来是升职了,恭喜你!” 一声耐人寻味的轻哼,来自半天没说话的林可彤,“小妍,你怎么不问问你师兄,一起去的还有谁?” 江妍如愿把话问出来:“还有谁去?” 吴永博是真的不想说,面色白了又红,红了又转白,足足沉默了五秒,才艰难开口:“暂定副主任是金露露。” 吼!原来是这样!江妍全明白了,这哪是什么平步青云,这是院长选婿!江妍用脚后跟都能想到,这肯定是金露露的主意,为了报答吴永博的救命之恩。 嘲笑也不对,安慰也不对,就连恭喜都包含讽刺,江妍都不知道该拿出什么表情面对吴永博,好在这个时候服务员敲门进来上菜,总算是把这茬盖了过去。 服务员小心翼翼托着红酒:“请问酒现在开吗?” 顾聿珩示意:“开。” 服务员依言开了酒,把酒倒在醒酒器中,说了声‘菜齐了请慢用’,转身出去,还细心地关好了门。 香味扑鼻,吃了两天没滋味、不顶饱的粥,江妍看见这一桌子的好菜,眼睛都直了,大家都不动筷子,她也不好先吃,可怜巴巴地看向顾聿珩。 宠溺地笑了笑,顾聿珩先给她盛了半碗佛跳墙,叮嘱她慢点吃,接着拿起醒酒器,准备给林可彤和吴永博两人倒酒。 吴永博见状,连忙站起来谦让,顾聿珩口吻不容置喙,“阿妍不能喝酒,这杯酒我代她敬你们二位。” 没有表情的顾聿珩,自带高冷霸气,强大的气场笼罩下,到底由他给二人各倒了半杯红酒,方才安心坐下。 顾聿珩举杯,表情郑重:“阿妍朋友不多,她平日里最常提起二位,你们既是校友,也是同事,更是朋友,谢谢你们多年以来对她的关照,这杯酒我干了,你们随意。” 江妍知道顾聿珩爱喝红酒,从看见他办公室里半面墙的酒柜,里面全是各种各样不认识的红酒开始就知道了,只不过亲眼看他喝,还是第一次,怎么形容呢,矜贵,性感,优雅。 酒入口,吴永博细细品味,开玩笑,罗曼尼康帝耶,他不常喝酒,不代表他没见识,家里见过差不多年份的,据说价值六位数,被父亲归到收藏系列,别说是喝,就是看看都得隔着柜门。这么好的酒就开就开,今天是沾了师妹的光了。 林可彤喝了一小口,皱着眉头放下杯子,心道这酒一定不便宜,不是她会品,而是因为这酒和她平时喝的不一样,不如百八十块一瓶的甜。 放下酒杯吃菜,吴永博占据主动,拿起醒酒器,先给顾聿珩倒了半杯,然后是自己,话匣子打开:“顾先生,谢谢你的盛情款待,说到关照江师妹,我很惭愧,其实在医院,我没什么机会关照她,她有主见,个性特别独立,说了怕你不相信,认识这么多年,今天是她第一次打我私人电话,像今天这样的私下聚餐也是第一次,与其说是关照,不如说我们都是赵主任的亲传弟子,工作中比别人接触的多一些罢了。” 这话听在林可彤耳朵里,别有一番深意,眼皮一掀,呛声道:“姓吴的你什么意思,难不成顾先生还会怀疑你和小妍有什么?家里没镜子还没尿吗,小妍能看上你!” 第151章 虚晃一枪 饭前吴永博说她没有自知之明,摆不正位置,林可彤记仇,一直憋着气,这会儿美食下肚,把胆子撑大了,此时不报仇更待何时! 狭长的凤眼眯起,更显眼尾深邃,吴永博缓缓转动酒杯,腥红的酒液延着杯壁滑过,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林可彤,至少五秒,再开口时语气平和,“林大夫,我和江师妹坦坦荡荡,自是不怕人挑拨,反倒是你,一副爱而不得,求而不到,弃而不覆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暗恋我。” 林可彤白眼加嗤笑,“呵,你当我是金露露呢,夹到碗里就是菜,那么不挑食。” 两人平时就不对付,吴永博早就习惯了,但现在的场合不适合挑起争端,他往下压火,心里头默念‘好男不跟女斗’,把酿排骨转到林可彤面前,“知道你对吃的要求高,不是什么菜都能入你的眼,喏,你不是爱吃排骨么,爱吃就多吃点,这么多好菜都堵不上你的嘴。” 说罢不再管林可彤,吴永博转头举杯去敬顾聿珩,“顾先生,借你的酒,我敬你一杯,敬你对灾区人民的慷慨解囊、无私奉献。” 顾聿珩举起杯子:“也敬你见义勇为,挺身而出。” 两人心照不宣,又是一饮而尽。 江妍给林可彤夹菜,低声细语:“你怎么了,吴师兄的事儿你干嘛这么大反应?” 脸垂成个囧字,林可彤住嘴里送了一块排骨,鼓着腮帮子,气囔囔道:“我就是看不惯,医院又不是她家开的,她多大的脸,凭什么搞入幕之宾那一套。” 江妍:“你气金露露,干嘛冲吴师兄来劲?” 林可彤:“谁让他眼皮子浅,人家勾勾手,他就哈巴狗似的往上贴,金露露是脸皮厚,他是不要脸。” 江妍蹙眉:“你这么说可太狠了吧,我听吴师兄的意思好像还没答应。” 眉毛一挑,林可彤嗤笑,“哼!这么好的机会他能放过?休息时间巴巴到医院整材料,我看他就是急不可耐,怕夜长梦多当不成院长的乘龙快婿!” 被噎的语塞,沉默几秒,江妍说道:“我觉得吴师兄不是急功近利的人,你想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我帮你问他。” 林可彤一口肉一口汤,吃的正欢,听见江妍如此说,耸耸肩,意思是:我无所谓,随便你问。 另一边,吴永博拉着顾聿珩,一个负责说,一个负责听,时不时举杯,气氛和谐。 江妍适时插了一句,“吴师兄,院里有没有说康复医学科什么时候正式挂牌?” 吴永博微怔,想了想说道:“具体没说,听院长的意思,应该很快。” 江妍:“虽然到康复医院科当主任是升职,但也没机会上手术了,你手术做得那么好,有点可惜了。” 吴永博微微一笑,“谁说我同意去了。” 话音落下,不只江妍愣住,林可彤也停了嘴,瞪着眼睛看他,吴永博:“你们干嘛?这什么表情!” 江妍不解:“你又整理资料,又说院长要提拔你,现在又说不想去,别说你是故意误导我们。” 吴永博:“金院长说让我去当那个主任是真,我没答应也是真,今天下午回科里整理资料是真,不过我是帮张立东的忙,是你们想太多,回头还怪我。” 江妍:“张大夫要去康复医学科,当主任?” 吴永博耸肩:“我向院里推荐了他,至于最后怎么定,就不是我能做主的了。” 江妍恍然,如果是张立东的话,这事儿还算合情合理,这几年张大夫对脑外科术后的神经功能恢复有比较深入的研究,前年还用一整年的时间,进修了针灸和理疗,他的确是更适合的人选。 被晃了一下,林可彤气得眉毛倒竖,“你是不是有毛病,有话直说能死啊!” 吴永博冲她坏笑,“你以为你是谁,我凭什么告诉你,今天江师妹在这儿,我才跟她透个实底,不然就你那个大嘴巴,知道点内幕消息恨不得拿大喇叭满医院嚷,我可跟你丢不起那个人。” 气到差点厥过去,林可彤眼眶憋得通红,胸口上下起伏,一句话说不出来,瞪着面前的小半杯红酒,下一秒,抄起酒杯一口干了。 好酒就是不一样,第二口喝下去,乍入口苦涩,仔细品品,回味甘甜,短短时间,酒精可以使人从疯狂到镇定,林可彤冷静下来,阴阳怪气说道:“你放心,事情定下来之前,我闭嘴。不过好心提醒你一句,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难得金露露看上你,她抛的绣球你不接,当心下次给你抛炸弹。” 吴永博酒劲上头,也顾不得收敛,“别瞧不起人,我像是靠脸吃饭的吗?我靠的是实力,实力懂吗?算了,说了你也不明白。” 林可彤不屑,“万幸你还有点真本事,就你那张脸,不是我说,真靠不住。” “我长得很丑吗?大辣椒!” “叫谁大辣椒?大脑袋小细脖!小细博!” 这两人吵架,江妍没眼看了,她苦笑着看顾聿珩,顾聿珩淡定自若,给她盛了一碗海参小米粥,笑着问她:“菜怎么样?吃的可口吗?” 江妍点点头,“不好意思啊,你别怀疑我们的专业精神,他们在医院时不这样……” 顾聿珩轻笑,“他们没把我当外人,不装,很好。” 耳边像有五百只鸭子呱呱,顾聿珩非但不觉得吵,反而乐在其中。在顾聿珩的生活圈子里,母亲算计父亲冷暴力,自是感受不到爱。爷爷疼他,但年岁摆在那,两人中间隔着十多条代沟,属于亲情的温暖。朋友中,石安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只不过碍于身份,到不了无拘无束、无话不谈。三哥四哥五哥老六老七,是过命的兄弟,但日常生活中没交集,有事儿挺身而出,没事儿不聊闲天。 吴永博和林可彤的相处模式,让他大开眼界,原来成年人也可以保留那一份天真和幼稚,也可以肆无忌惮,想什么就说什么,只要在对的人面前。 顾聿珩高兴,别人看不出来,江妍看的真真的,他的笑容不在脸上,在眼底,举杯对着互掐的两人,“来,咱们干一杯!” 林可彤不见外,自己给自己倒酒,三人同时仰头,那默契劲儿,江妍佩服的五体投地。 外科医生为了保持手感,会有意识的控制烟酒,吴永博不抽烟,酒也很少喝,所以酒量很一般。今天情况特殊,江妍和男朋友做东,酒是好酒,明天放假,多种原因赶在一起,所以他放开了喝,结果就是……迷糊了。 七分醉,他拉着顾聿珩的胳膊,少年气的一张脸,偏用语重心长的口吻说:“顾总,我服你,真的,你是我偶像,我跟你说,江师妹,万年大冰山,液氮女神,你能追到她,欸,你是真不怕冷啊!” 第152章 醉酒失态 顾聿珩看着醒酒器里还剩下三分之一的红酒,陷入了深深的思索,继上次江妍在帝都大学体育馆,两口白酒下肚就地睡倒之后,区区几口红酒,吴永博又上演一出醉话连篇,难道医生的酒量都这么差吗? 像是为了证实他的猜测,林可彤已经在抱着江妍哭了,顾聿珩满头黑线,要不要这么激情澎湃,如果没记错,她应该只喝了两个小半杯。 顾聿珩问江妍,“吃饱了吗?” 江妍没喝酒,只有吃一项任务,早就吃饱了,她点头,又蹙眉,“你多吃点,光顾着陪他们喝酒了。” 顾聿珩,“我吃好了。”眼看着另外两位已经要往地下栽,“要不今天到此为止?” 江妍深以为然,她先问看上去相对清醒的吴永博,“吴师兄,欸,看这里,你怎么样?还行吗?” 吴永博眼神飘忽,半天才对上焦距,“师妹啊,我没事啊,你看我给你表演个走直线。” 说罢,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椅子和桌子离得近,他一起身膝后窝带倒了椅子,忙乱中伸手去够,一个没站稳,身子随椅子向后倒去。 顾聿珩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吴永博堪堪站稳后,人还是很有礼貌的,对顾聿珩抱拳拱手:“谢谢奥!” 林可彤站起来,毫不客气地嘲笑他:“完蛋玩意,啥也不是!你看我,站的多稳当!” 吴永博凤眼微红,盯着林可彤,上上下下打量半天,“就你行,没心没肺,瞅你胖的,你是猪吗,记吃不记打。” 林可彤叉腰:“胖也比你强,你瘦的跟个螳螂似的,黄雀吃你一口一个。” 越说越不像话,江妍夹在两人之间,不知如何自处,快刀斩乱麻,对顾聿珩说了句:“一人管一个。” 说完扶着林可彤的胳膊逃离事非之地,顾聿珩看着一脸不服气的吴永博,问道:“你能走吗?” 扶着桌子打立正,吴永博:“当然没问题。” 说完看了一眼门口,还伸直手臂比量了一下方向,勇敢的迈开步子,还真别说,出脚果断,路线笔直,连顾聿珩都误以为他可以,如果不是五秒后一头撞到了墙上。 “砰!” “哎呀!” 顾聿珩扶额:“拐弯……” 出了包间,右拐下楼梯,吴永博弃楼梯于不顾,坚定地走直线,结果直接撞了墙。 人说不撞南墙不回头,可有人撞了南墙也不知道回头,像是游戏人物出现bug,找不到方向,兀自原地打转。 无奈之下,顾聿珩只好出手,吴永博的身高和江妍相仿,他不用费多大力气,提起他半边身子,转身往楼下走。 吴永博只觉手臂被什么钳住,接着身子一轻,双脚几乎离地,视线中场景不断变化,下一秒,激动万分,哇,妈妈快看,我飞起来了! 到前台结了账,和兰姨打了声招呼,顾聿珩半托半举着吴永博走出了一品居。 饭店外,江妍扶着林可彤等在车前,开了锁,林可彤腿一弯,上了后排,顾聿珩把吴永博塞进了另一侧,关上车门,把钥匙交给江妍,“你开车。” 说罢身子一低,进了副驾驶。 那一点点红酒,喝了跟没喝一样,对顾聿珩完全没影响,但喝酒不开车是原则问题,是不能跨越的底线,江妍明白,接过钥匙坐进驾驶位。 江妍回忆,上次开车还是半年多以前,顾聿珩匡她送文件到公司,开的顾宇泽那辆红得耀眼的跑车,之后顾聿珩半强迫半威逼地把车子留下送给了她。月初时回龙山,她看到那辆跑车停在永茂公馆的地下车库,和某人的车并排停在一起,还被秀了一把恩爱。 虽然很久没碰方向盘,但有顾聿珩在身边,江妍完全不紧张,系好安全带,熟练的打火,挂挡,出发。 晚上八点多,路上车不多,江妍开得很慢,她知道林可彤家的地址,不知道吴永博的,她要计划路线,于是问道:“吴师兄,你住哪里?” 吴、林两人上车后,难得默契,全都闭目不语,江妍叫了他两次,他才艰难睁开眼睛,迟了几秒才说:“富华苑。” “富华苑在哪?”江妍问的是顾聿珩,顾聿珩回道:“不顺路,先送林大夫。” 一路顺利,江妍慢慢开,半小时后,把林可彤先送回家,是真正的送到家门口,交到林父林母手里,她才放心下楼。 再出发,目的地富华苑,人工导航顾聿珩指路。 十分钟后,江妍问:还有多远?顾聿珩面不改色:早着呢。 半小时后,江妍问:怎么还没到?顾聿珩:快了。 江妍嘀咕,吴师兄家怎么这么远。 从饭店出来一个多小时,吴永博睡了一觉,酒醒了大半,他睁开眼睛,先是看到坐在副驾驶的顾聿珩,又看了一眼江妍的后脑勺说:“不好意思,麻烦你们送我。” 江妍专心开车,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镜中只能看到吴永博的小半张脸,她听吴永博的声音恢复如常,轻笑道:“吴师兄,你这酒量,欸,不是我说,和林大夫不相上下。” 吴永博自嘲,“让顾总见笑了,咱们这种成天周旋在手术室的人,平常接触最多的就是医用酒精,酒量这东西,还真没机会练。” 顾聿珩侧身,对吴永博说:“你们工作紧张,偶尔小酌一杯,能释放压力。” 车子里安静,不知道是不是江妍的错觉,她似乎听到吴永博的一声叹息,隔了几秒,声音从后排传来,“如果是工作方面的压力还好,我不怕患者多,也不怕手术难度大,就怕你想往东,偏偏有人拉着你的腿,硬让你往西,说得好听叫为你好,拒绝吧,说你不知好歹,接受吧,心不甘情不愿。” 短暂沉默,江妍开口:“你不同意去康复医学科,金院长为难你了?” 吴永博按了按太阳穴:“为难不至于,他找我去他办公室聊,应该是没想到我会拒绝,当时场面有点尴尬。” 江妍:“你救了金露露,再怎么着也是他女儿的救命恩人,总不可能恩将仇报,你别有负担。” 吴永博苦笑:“说句冠冕堂皇的话,救人我不图她报答,不是金露露,银露露铜露露我也一样那么做,谁知道金大小姐怎么个大脑回路,牛不喝水强按头。” 第153章 吴·富二代 记忆的潮水滚滚涌来,江妍脑海里闪过某些尘封已久的画面:金露露含羞带怯,双手揪着小礼服,口中叫着:聿珩哥哥,谢谢你救了我。 上次报恩事件的当事人,此时就坐在她的身边,而最近这次的报恩事件的当事人,坐在她的身后。 三人同车,江妍想到一句话:江山代有人才出,一代新人换旧人。 唇角勾起,江妍发自内心的想笑,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她忍不住说道:“吴师兄,好心提醒你,金露露对救命之恩有很深的执念,你这次不接招,说不定下次是什么路数,对你表白也大有可能,你要有心理准备,她不把这个情还了,不会善罢甘休。” 风眼一挑,吴永博:“怎么着,她还能赖上我不成?” 江妍:“从古至今,美人报恩以身相许的不占少数,金露露个性单纯,家室又好,要不你考虑考虑。” 肉眼可见地抖了个激灵,吴永博剩下的几分酒意彻底醒了,他在江妍那儿吃了瘪,转头向顾聿珩求助,“顾总,你说句公道话,有没有她这么当师妹的,不说拉我一把,落井下石她排第一个。” 问他干嘛!顾聿珩已经尽量做到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要不是为了给江妍指路,他都想装睡了。可吴永博不明就理,硬cue到他头上,救命之恩,根儿在他这儿,当初差点因为这事和江妍闹掰,他哪敢多说一个字! 可什么都不说,更显得他心虚,战术性沉默后,轻咳一声,顾聿珩缓缓张口:“你别把事情想得太坏,未必是落到井里,也许是康庄大道,阿妍扔石头,是给你垫脚,希望你越走越高。” 说完,顾聿珩偷偷去瞄江妍的脸色,见她唇角向上勾起,露出笑模样,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顾聿珩这边警报解除,吴永博却吊着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他无力地靠在真皮座椅上,绝望地闭上眼睛,“当我没问。” 他也是病急乱投医,问谁不好,问人家男朋友,两人一个鼻孔出气,在他面前上演史密斯夫妇,前者给他一棒子,还指望后者给他甜枣?呵,一人一棒子,挨得一点都不冤。 “前边右转,对,小心点,有挡车杆。”顾聿珩指挥江妍。 到了么?吴永博睁开眼睛,无比熟悉的场景,是自家小区入口,他坐直,刚要说停在这里就行,他自己进去。 话到嘴边,只见副驾驶车窗落下,顾聿珩对门口保安招招手,保安走近,看清来人,立马露出笑脸,升起挡车杆放行。 进了小区,吴永博给江妍指了方向,接着疑惑问道:“顾总也是这里的业主?” 小区道路很宽,江妍慢慢开着车,从一幢幢造型气派的独栋别墅中穿行,不说用她也猜得到,能住在这里的人,非富即贵。 顾聿珩道:“不是,上个月送一位生意上的朋友,门口恰好是那天的保安。” 原来如此,吴永博笑笑,“怪不得,还真是挺巧的。” 不知不觉,进门后又开了差不多五分钟,车子停在一幢三层别墅前,顾聿珩向外看了一眼,勾唇一笑,看着后排的吴永博道:“令尊可是长荣药业的吴长荣董事长?” 吴永博不由一愣,“是啊。”顿一顿道,“顾总认识家父?” 顾聿珩微笑:“巧了,我刚才说的生意上的朋友,就是吴董。” 吴永博眼底闪过一丝惊讶:“这层关系我还真不知道,家里的生意我不怎么关注,没想到竟然和顾总的公司有合作。” 到了家门口,吴永博诚心邀请:“顾总,江师妹,进屋喝杯茶吧。” 顾聿珩:“不打扰了,改天有机会登门拜访。” 吴永博:“也好,江师妹大病初愈,你们早点回去休息。” 江妍冲吴永博挥挥手,两人驾车原路返回。开出了一段距离,顾聿珩道:“停一下,换我开。” 江妍慢踩刹车,车子缓缓停下,人没动,出声道:“你喝酒了,不能开车。” 顾聿珩:“过了这么久,都代谢了。” 江妍眨眨眼:“真的?有那么快?” 顾聿珩:“门卫那儿有酒精测试仪,你要不放心,我测一下。” 一听这话,江妍关注的点顿时偏了,酒精代没代谢已经不重要了,她现在想的是顾聿珩为什么对这个小区的情况这么了解,连门卫有酒精测试仪都知道,还有,只是送生意伙伴回家,门卫对他的态度怎么那么殷勤! 越琢磨越觉得不简单,灵光乍现,她想到一种可能,脱口而出:“你不会在这里有房子,瞒着我金屋藏娇吧!” 一句话,轰得顾聿珩外焦里嫩,脸上的肌肉失去控制,表情可谓精彩绝伦,足足顿了五秒,声音才从嘴巴里出来,“你这想象力,不去写小说编剧本屈才了!” 江妍抱着手臂,镇定自若,五分审视五分怀疑的眼神睨着他,“有钱人不都这样吗,身边少得了美女?就算我相信你现在没有,以前呢,飘了几面彩旗、在哪儿飘的?你对这儿这么熟悉,门卫有什么你都知道,别是我无意端了你的老巢吧!” 顾聿珩目不转睛地看着身边的女人,瞪着眼,抿着唇,面色不善,明明是发怒的神态,硬生生被他分析出两分醋意,他伸手去捏她气鼓鼓的脸蛋,江妍咻地一下躲开,不是好眼神白了他一眼。 顾聿珩低笑,也不纠缠,重新坐正,一指前方,“开车,去门卫。” 车子动了江妍才后知后觉,干嘛这么听他的话,他说开车就开车,刚才的话题还没结束,这页想揭过去,哼,没那么容易。 正想着,小区入口的挡车杆出现在前方,保安认出是刚才进来的车,顺畅地升杆放行。 “停车吧。”顾聿珩说道。 车刚停稳,顾聿珩已经解开安全带下了车,他径直向保安值班室走,里面人的见他过来,也从屋里往外迎。 保安:“顾总,有什么事吗?” 顾聿珩:“借你们的酒精测试仪用一下。” 保安应声回去取,转身回来手上多了一个长方形的仪器,江妍也下了车,顾聿珩在她面前测试,仪器开机,一口气吹了好几秒,指示灯毫无反应。 保安笑着说:“没问题,可以开车。” 第154章 眼里心中 把测试仪还给保安,顾聿珩聊家常的口吻道:“上次为难你的业主,没再找你麻烦吧!” 保安赶紧摇头,口中连连道谢:“没有没有,幸亏遇到顾总,您帮了我大忙,和业主有肢体冲突是大忌,如果不是您说句公道话,公司铁定处分我。” 顾聿珩摆摆手,“物业公司也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就拿你开刀,业主酒驾,殴打保安,是他不占理,谁遇到都会说话。” 同样的话顾聿珩说了有分量,他说多半被当成狡辩,保安心里激动:“顾总,像您这么有钱又正义的人可不多见,要说当时我也不认识您,您还能为我一个小小保安说话,我真的……真的,代表我全家感谢您。” 顾聿珩从旁观察江妍的脸色,见她紧绷的神情稍有松动的迹象,他接过保安的话,像是无意间说给江妍听一样,“所以说,人不打无准备之仗,有人酒驾冲卡,你拦他,这本身没毛病,打起来了,也能自说自话,怎么证明是他喝酒行凶还是你无理取闹?关键时刻证据说话,比人有用。” 保安举了举手里的测试仪,长出一口气,“可不是么,您把这个从车里一拿出来,他一下子就哑火了,我到现在还记得,他那脸黑红黑红的,车丢下人就跑了。” 保安一人说话,两人听,顾聿珩看着江妍,意味深长地笑,江妍心里知道冤枉了他,面子上过不去,故意不和他对视,一时间眼睛不知道该往哪看,盯了保安手里的仪器好几眼。 保安是个惯会看眼色的,视线在顾聿珩和江妍身上来回打量,他发现顾总身边的女士似乎对他手里的仪器感兴趣,于是他配合地拿到身前,问顾聿珩:“顾总,您送我的这个机器,是用电池的还是充电的?这一个多月我用了不下几十次,还有三格电。” …… 回去的路上,换顾聿珩开车,江妍坐在副驾驶,眼瞅着旁边的男人一会儿哼小曲,一会儿抿唇笑,手指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方向盘,简直嘚瑟到飞起。 诡异的气氛持续到第八分钟,江妍忍无可忍、无需再忍,挑眉立眼睛,冲他嚷道:“你吃错药了,没事发什么浪!” 顾聿珩勾着唇角:“我高兴。” 江妍头皮一阵发麻,“你高兴就不管别人死活了?我还说我恶心呢!” 车子微微一晃,顾聿珩松油,把速度降了下来,转头问道:“是胃不舒服吗?要不我靠边停下,你缓缓。” 这恶心说不上是打哪儿来的,江妍也弄不清楚是心理上的还是身体上的,无力地闭上眼睛,虚弱地抬了抬手,“没事,别废话,快开吧。” 车里恢复安静,江妍闭着眼睛,她的难受是三分真,七分装,许是被刚刚脑中突然出现的念头吓到,她惊觉如果顾聿珩跟别的女人好过,哪怕是曾经,她心里也会不舒服,明知道这么想不对,谁的生命中还没几个过客,怎么到她这儿就容不下了?理智让她鄙视十分钟前的自己。 顾聿珩开车稳,不知不觉江妍眼皮发沉,没多一会儿,她感觉车速明显慢下来,下了个长坡,停了。 睁开眼睛,是永茂公馆的地下停车场,江妍向左看了一眼,顾聿珩已经解了安全带,正侧着身子看她。 “对不起,是我误会你了。” “还不舒服吗?” 两人同时开口,声音交叠,两秒后才各自分辨出对方说了什么,顾聿珩率先开口,“不用道歉,你吃莫须有的醋,我当你是在乎我,我很高兴。” 夜晚的地下停车场,灯光昏暗,江妍注视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他的眼睛很黑,也很亮,眼神清澈,江妍甚至能在他的眼中看清自己的影子,她发现自己越来越贪心,她知道他眼中有她,心中有她,可现在,她希望他眼中只有她,心中也只有她。 几字之差,天壤之别,她曾经无牵无挂,无羁无绊,除了她的事业,没有能让她在意的人和事,可现如今,打脸来得猝不及防,她被他绊住了脚,而绊脚的绳子,是她心甘情愿栓上的。 靠在坐椅上,江妍身子不动,伸出左手,抓住顾聿珩的衣襟,把这张脸、这个人拉到触唇可及之处,唇瓣相碰,触感温润、真实,江妍主动纠缠他,顾聿珩只觉口中多了滑腻之物,身子猛然一顿,眸中迅速闪过意外之色,距离太近,反而看不清楚江妍的神情,顾聿珩双手撑在江妍身体两侧,就在他想要加深这个吻之际,江妍双手用力一推,与开始一样,结束得同样猝不及防。 轻启微肿的唇瓣,江妍直视眼前的男人,目光清冷中带着几分坚定,“如果哪天你腻了,厌了,爱上别人了,别骗我,也别瞒我,只要你说实话,随时可以离开。” 她永远忘不了,沈玉独自拉扯她长大的艰辛,永远忘不了,被一段感情背叛的痛苦与绝望。 信任之所以珍贵,究其根本,是因为难得,如果无条件信任一个人,他说什么都会被认为是真的,信任他,可以把后背完全交给他,可一旦错信,等待自己的,是被最亲近之人的伤害,那一刀,从后背刺入,穿过心脏,透皮而出,破碎的不只是肉身,更是灵魂的崩塌。 如果不能完整拥有,她宁可不要! 江妍给了自己相信这个男人的机会,也留了未来可能被伤害的退路,她爱他的前提,是他对她的忠诚,而主导这一切的人,只能是她自己。 眼前的女人,身体是松弛的,神经却是紧绷的,孤独却又渴望温暖,向往热烈而又惧怕灼伤,她一个人,既是矛也是盾。 沉默良久,不知何时,顾聿珩早已湿润了眼眶,喉结滚动,咽下心头涌出的酸涩,再开口时,声音略显沙哑,“阿妍,我只想要你开心,如果你觉得我的爱太沉重,让你有压力,有负担,你……你想怎么样都可以,我听你的。” 顾聿珩把决定权送回到江妍手里,相当于把刀柄交予对方,刀尖冲向自己。to be or not to be,这个问题的答案,由江妍来给。 第155章 真人床伴 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某一刻,江妍抬手抚上他的眼角,湿的,怎么办,这个男人好像要哭了,江妍忽然轻笑了声,“想什么呢,我就是提前给你打个预防针,你这个样子,活像个被用完就扔的纯情少男。” 顾聿珩紧抿唇瓣,“我以前没谈过恋爱,也没和其他女人乱来过,我不骗你,你别和我分手。” 江妍莞尔:“我相信你。”心里补了一句,起码现在相信。 顾聿珩眼角唇角同时下垂:“我以为你不想要我了。” 江妍勾唇:“亲爱的顾总,对自己这么没信心吗?” 解开江妍的安全带,顾聿珩把她紧紧拥进怀里,江妍配合地双手搂住他的腰,额头搭在他的肩上,良久,顾聿珩的声音在江妍耳边响起,轻柔而又有力量,“阿妍,我们回家了。” “嗯。”江妍懒懒地应声,朝他的方向侧过头,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扑在他的脖子上,一瞬间,肉眼可见的汗毛竖起,江妍觉得有趣,故意吹了一口气,果然下一秒,男人全身的肌肉迅速绷紧。 仓促间,顾聿珩后退,先一步放开抱着江妍的手,目光躲闪,“房车里还有东西需要拿,我先过去取,对了,后备箱里有你的箱子,一起拿上去。” 顾聿珩状似无意地往下拉了拉衣襟,工装服的上衣只卡到腰间,加上他身形高大,这一拉纯属无用功,想遮的没遮住,还暴露了他的欲盖弥彰。 逃也似的打开车门,顾聿珩头也不回地下车,用另一把备用钥匙打开停在旁边的房车,从储物柜里取出大帆布包,一转身,见江妍也跟了上来,来的正好,他正有事与她商量,于是问道:“江叔叔的骨灰……” 随着他的指向,江妍的目光定在一处,那是个储物柜里的暗格,一尺见方,门上有密码锁,顾聿珩按了一串数字,解锁开门,江妍第二次见到了那个暗红色的木盒,此时她内心平静,只看了一眼,说道:“暂时放在这儿吧,明天找个时间回趟吉宁县,把事情了了。” 顾聿珩点点头,暗格重新上锁,又关上了储物柜,两人下车,锁好车门,顾聿珩道:“放心,这里很安全。” 江妍轻轻嗯了声,两人乘电梯上楼,进屋,换鞋,江妍累极,整个人瘫在沙发上,足足缓了五分钟,咬牙起来换衣服洗澡。 顾聿珩打从回来就没闲着,把帆布包里面的东西一一归位,浴室,主卧,客卧,厨房,分门别类井井有条,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江妍简直不敢相信五分钟能干这么多事。 借着顾聿珩在厨房整理冰箱的空档,江妍一头钻进浴室,痛快地洗了个热水澡,再出来时,一身清爽。 这会儿顾聿珩已经转战客厅,她的大箱子开着,东西一样一样摆了一地,江妍随便套着个大t恤,大短裤,擦着头发走过来,把毛巾往肩上一搭,蹲下来和他一起收拾。 顾聿珩:“原来你带了换洗的内衣,还有这么多吃的用的。” 江妍笑笑:“是彤彤姐准备的,我那会儿真来不及自己买。” 顾聿珩:“我们家阿妍有人惦记着,这波给林大夫好评。” 江妍心里暖,“也给你好评,五星的。”站起身催促道,“先别管这些了,你累一天了,快去洗澡睡觉。” “好,你也别收拾,放着明天我弄,早点去睡。” 顾聿珩转身进了浴室,江妍困得滴了当啷,胳膊腿仿佛失去控制,关了客厅的灯,倒在主卧的床上,瞬间睡死过去。 大脑关机,再重新启动时,时间不知间隔了多久,江妍翻了个身,手臂贴在另一侧的床单上,触感微凉,身子动了动,带动手臂前探,一样的感觉。 江妍花了将近一分钟,认清了床上只有她一个人的事实。心里一慌,她倏地睁开眼睛,漆黑一片的房间里,果然不见顾聿珩的踪影。 “阿珩!” 腾地坐起身,冲口而出的两个字,语气是江妍都没料到的慌乱无措。 沉重急促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尤为突兀,下一秒,一抹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现在主卧门口,不带一丝犹豫扑向床上的人,“怎么了?” 宽阔坚硬的胸膛,怀中是惊魂未定的女人,顾聿珩轻拍她的背,“做噩梦了?” 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几乎震破耳膜,江妍几次深呼吸,才把心率恢复到正常,声音迟了两秒发出来,“你去哪了?” 顾聿珩:“我就在客卧。” 对哦,江妍忘了,客卧有一张单人床,是她走后才加的。 好一会儿没出声,顾聿珩又道:“我出来时看你睡着了,怕吵到你,就去那屋睡了。” 退出他的怀抱,江妍重新躺下,小心藏起心中那份不安,佯装无意道:“我没事,你回去睡吧。” 顾聿珩掀开被子,侧躺在她身边,一把把人搂在怀里,轻声细语:“别怕,我不走。” 又一次被他看穿了心思,江妍暗道自己没出息,母胎单身二十多年,一个人睡觉也没见一惊一乍,这才几天不到,还添新毛病了。 腹诽自己也没耽误调整睡姿,江妍大大方方侧身面向顾聿珩,两条大长腿曲起,团了个安全感爆棚的姿势,再次合上眼睛。 贴着人形暖宝宝,这一觉江妍睡得无比踏实,自然醒,睁开眼睛,入眼是一片小麦色,细听头顶上是均匀轻柔的呼吸声,这一刻,江妍萌生岁月静好,安然若素之感,心里软成一片,唇角不自觉的向上勾起。 江妍一动未动,顾聿珩自带雷达,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变化,紧了紧手臂,把人往怀里带,“醒了?” 江妍懒懒应声:“嗯,几点了?” 回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顾聿珩道:“刚过六点。” 遮光窗帘密不透光,清晨的阳光一丁点都没照进来,昏暗的卧室,柔软的床,无可挑剔的真人床伴……江妍头一次想和生物钟对抗,她想赖床。 怀里的人半天没动,顾聿珩疑惑,开了床头灯,支起上半身去瞧她,昏黄的灯光下,被子里的江妍缩成一团,巴掌大的小脸上,写着恬淡宁静,眼睛闭着,睫毛轻颤,高挺娇俏的鼻子下方,淡粉的唇瓣水润,也不知怎么保养的,连一丝唇纹都没有。 这女人在装睡,顾聿珩捏着她的鼻子闹她,“起床了,去洗手间。” 第156章 取样化验 江妍挥开顾聿珩的手,声音又娇又软,“我不去,再睡十分钟。” 掀开被子,顾聿珩拖她的胳膊,“听话,快起来,咱们七点之前到医院,趁着病人不多,把检查做了。” 江妍迷迷瞪瞪,听到说去医院,总算是把眼睛睁开,还是有些不情愿:“这么早就去啊!” 顾聿珩:“听话,早去早结束,八小时空腹,现在时间正好,等你做完胃镜,咱们一起吃早餐。” 江妍应声,往床边蛄蛹,宽大的t恤窜到了腰上,露出一小截白腻的纤腰,顾聿珩目测,他一只手就盖得住。 眉头蹙起,这女人,一米七二的身高,只有八十八斤,还是穿戴整齐称的,太瘦了。过年那会儿,他见过她穿羊绒打底的身材,虽然也是瘦的,但身上比现在有肉,她说她那时九十八斤,才短短三个月,轻了十斤,他心里不舒服,觉得是他没照顾好她。 晃到了床下,江妍趿拉着拖鞋往门口走,顾聿珩忽然想起什么,两步追上,越过江妍去到次卧,转身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个手指头大小的东西。 把东西交给江妍,江妍低头去看,不到十厘米的圆柱形透明容器,白色的旋盖上,自带取样勺,原来是一次性粪便采集管,她觉得好笑,问道:“你怎么什么都有?” 顾聿珩催促她抓紧时间,口中有回应:“忘了你叫我‘哆啦A珩’了,别舍不得用,家里样品有很多。” 江妍眼珠一转,露出小狐狸一样的笑容,“要不一会儿你也留个样,咱俩都查查,我也长长见识,看你是吃的不一样还是肠子和别人不一样,要不怎么长这么高这么壮?” 顾聿珩勾唇,“想知道配方?简单,以后你早午晚餐加宵夜,天天跟我一起吃,把十斤分量涨回来,自然就知道了。” 切!原来在这儿等着呢,江妍不搭腔,径自去洗手间,走流程。 认真起来都不是拖沓之人,不到半小时,两人已经洗漱完毕,换好衣服,一前一后在门口换鞋。 顾聿珩再次提醒:“东西都拿好了?” 江妍知道他指的什么,拍拍牛仔裤的口袋,“你可真操心,拿好了!” 顾聿珩:“给我看看,取够量了吗,颜色还黑吗?” 江妍哭笑不得,“你有毛病吧,怕不够等会儿到医院,我努努力拉一泡新的?” 顾聿珩咋舌,佯装不满,“你看你,还大夫呢,我跟你说专业的,你跟我整没有用的。” 江妍换好了鞋,站直身体,“要说专业,咱俩都不是检验科的,这事儿还得仪器说了算。” 顾聿珩点头,“行吧,一会儿先去检验科,把血和便先查了,再去做胃镜。” 两人出门等电梯,江妍的手指无意间碰到了裤袋里的小容器,不知怎么的,联想到刚才那句‘仪器说了算’,是啊,她的右眼就是一架无限高倍的显微镜,如果用来看这个,会不会和仪器得出同样的结果? 有些事不能深想,越想越好奇,越想心越痒,她又不能当着顾聿珩的面把东西掏出来盯着看,那未免太诡异了! 一路下行,两人没到地库,直接到的一楼,顾聿珩说:“这么近,咱们走着去吧。” 江妍心里有事,琢磨着怎么能达到目的,还不被身边人发现,随口应承,“我也正好想走走。” 牵着手不紧不慢,赶在七点整时,进了医附院的大门,门诊还没到接诊时间,两人直接来到急诊大楼,上了二楼,一抬眼看见前方二十米处检验科的大牌子,江妍急了,再不看就来不及了,灵机一动,借着尿遁,一溜小跑进了卫生间。 关上隔间的门,江妍这才掏出取样管,大拇指和食指捏住,意识汇入右眼,开始细细观察。 托了在研究所这几个月的福,真正的显微镜天天接触,各种玻片翻来覆去的看,细胞学相关知识储备得比较充足。 此时在江妍放大的视野里,绝大多数都是深褐色的食物残渣,中间夹杂着细胞结构,她边看边认:一格一格蜂窝状的……这是去除了脂质沉积的脂肪细胞;条形,一束束的……应该是脱落的上皮细胞;她着重找红细胞,找了好一会儿,才发现一个疑似的,形态干瘪,颜色接近黑色,即便是,也是死了好久的。 不敢耽搁太久,她收起取样管,走出隔门,装模作样地洗了手,大步走了出去。 顾聿珩等在门口,看见江妍出来,第一句就是:“你肚子不舒服?” 江妍微怔,“没有啊。” 顾聿珩蹙眉:“你去了十分钟,不是拉肚子了?” 江妍后知后觉,去了这么久么,她连忙改口,“不是,里面人多,排队了。” 信她个鬼,顾聿珩眼睛就没离开过洗手间的门,这十分钟,没人进没人出,还人多排队,撒谎都撒不圆溜。 先不和她计较,怕她再起幺蛾子,顾聿珩拉着她的手,进了旁边的采血室,值班的护士认识江妍,一见是她,又惊又喜,“江大夫,好久不见呀!许主任今天休息,你找他吗?” 一看是在急诊科合作过的老熟人,江妍展颜一笑,“姐,我找你,看我多想你,交班之前给你找个活,帮我采个血常规吧。” 护士应声,转念又说:“院里给你们安排全身体检,你就只采个血常规?左右都是一针,不如把生化、血脂、血糖、肝功、肾功都查查?” 闻言,顾聿珩眼前一黑,这得抽多少血啊!当他家阿妍是大血牛吗!江妍玩笑着拒绝:“不用了,给咱们院节约点资源,就血常规行了。” 护士戴着口罩,眼睛笑得眯起来,她答应得痛快,回手拿了个常规真空管,江妍撸起袖子,急诊科护士名不虚传,一顿操作快如闪电,顾聿珩还没等看清针是怎么飞进血管的,暗红色的血液已经沿着细细的管子,流进了真空管里。 几秒后,拔针、针眼贴按住,护士在管外标记了江妍的名字,拿着就要往外走。 江妍连忙拦她,“姐,不麻烦了,我自己送去就行。” 护士是个急性子,“没事,几步路。” 江妍:“真不用了姐,我去检验科还有别的事。” 闻言,护士把血交给江妍,“那行,你送吧。许主任前天回来还提起你,说等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大伙聚聚。” 江妍:“医院聚餐,人总凑不齐,总得有人值班吧。” 第157章 都不容易 护士感叹:“可不是么,聚餐也吃不消停,今年过年那会儿,好不容易凑了十多个人,没敢往远走,就在门口的小馆子里聚,这边救护车连着‘唉~呦~唉~哟’,我们听得真真的,电话马上打到许主任手机,敢情是食物中毒拉来十多个,我们放下筷子往回跑,饭吃到一半跑得呛风冷气,到了急诊大厅,我们捧着肚子‘哎呦哎呦’,那场面,啧,都不知道应该先抢救谁。” 江妍:“……” 在急诊室,有数不清的苦可以忆,思不到甜,那就苦中作乐,看不得别人的笑话,就拿自己开涮,比如说,护理站月初压宝,看谁在一个月之内没挨打,下个月1号,没挨打的请挨打的喝奶茶。 这会儿不忙,她们正眉飞色舞,讨论昨晚一个小护士,在给某个醉酒大汉扎针时,被推倒摔的那个屁股蹲,到底算不算挨打,毕竟推的那下不疼,屁股着地的那下才疼,话题中的小护士为求公正,现场还原了动作,口头描述了痛感,间接的疼也是疼,最后大多数人的结论是:算。 如果一个人能完全不在意别人的眼光,把自己受到的伤害拿出来分享,甚至是用来调侃取乐,要么他是习以为常,要么他是无可奈何。 现在这样的人不是一个,而是一群,大家互相扒开伤口瞧瞧,笑着说:你这没事,才破点皮;这才哪到哪,都没见血;跟本不够看,都没肿…… 江妍从旁看着,心里泛酸,无力改变也不想融入,能让她弯下脊梁的从来不是强权,不是暴行,更不是怕白衣天使光环下的王冠会掉,医生只是她的职业,救人是她的工作,不求被救的人感激,但请不要伤害。 告别了急诊科的同事,江妍到检验科交了两管样本,留了身份证号,半小时后凭身份证号自助取结果。 江妍和顾聿珩走出急诊楼,时间不到八点,医院里的人越集越多,人们脚步匆匆地向门诊大楼里涌,排队、挂号、候诊、检查……在这里,钱不再是钱,钱只是一个数字,辛辛苦苦的攒,大把大把的花,没人讨价还价,心甘、情愿。 江妍没去门诊的消化内镜中心,而是绕过门诊楼,拉着顾聿珩去了住院部,乘电梯上六楼,来到医生办公室。 白班的医生还没来,这会儿办公室里只有夜班的医生在,有人进来,一抬头,见是江妍,连忙站起来相迎:“早啊江大夫。” 迈步走近,江妍微笑看着她:“这么久没见,张姐皮肤越来越好了!” 张娜发自内心地高兴:“哈,昨晚没患者,睡了个好觉,脸色还不错吧。” 江妍点头:“是不错,红润有光泽。” 寒暄过后,张娜问江妍:“昨天林大夫跟我说了你生病的事,现在怎么样了?” 江妍:“昨晚请刘主任看过,已经没事了,主任让我今天来查个胃镜。” 张娜:“做胃镜的事儿我知道,林大夫跟我提过,你俩关系好,其实她就能给你做,这丫头非说怯手,说自己的刀削不了自己的把,求到我这儿了。” 江妍扑哧一笑,“姐,她跟我可不是这么说的,她的原话是请了全院最厉害的胃镜大神亲自出手。” 谁不爱听漂亮话,张娜一笑,眼角的鱼尾纹都跟着欢乐地甩尾巴,“你们俩呀,就组团忽悠我吧!” 说话间,白班的大夫来了,张娜和他交接完工作,和江妍一起出了办公室,在走廊里见到了顾聿珩,互相介绍后,张娜便带着江妍进了旁边的胃镜检查室。 顾聿珩掐着点,十六分钟后,门开了,张娜先出来,江妍跟在两步后,手上拿着一份检查报告,两人皆是眉头紧锁,一脸严肃。 顾聿珩心里咯噔一下,急问:“怎么了?” 见他慌了神,张娜立马放松表情,说道:“你不用紧张,江妍的胃镜显示一切正常。” 二人如此反常,口中说是正常,脸上却是另一幅表情,顾聿珩心依旧悬在半空,抢过江妍手里的检查报告自己看,只见上面两张镜下的图片,接着几行专业的数据和文字,这个他不懂,但底下结论处一行小字他看得清清楚楚:未见异常。 抬起头,他不解的看向江妍,江妍接受了他询问的目光,侧头看向张娜。 稍许沉默,张娜开口:“我们去主任办公室。” 张娜走在前,江妍拉起顾聿珩的手,跟在后面,期间她小声对顾聿珩说:“别担心,我真的没事。” 顾聿珩不置可否,握着她的手紧了紧,脚下的步子加快,眨眼间,三人来到了主任办公室门口。 刘敏刚来,白大衣还没来得及换,三人进门,张娜开门见山,“刘主任,我刚才给江妍做了胃镜。” 刘敏:“结果怎么样?” 张娜答非所问:“主任,昨天你看到江妍在兴城住院的病历了?” 刘敏点头,“嗯,看了,应激性溃疡出血的常规治疗,有什么问题?” 递上江妍的胃镜报告,刘敏快速扫过,眼底突然闪过一抹惊讶,她抬起头看向江妍,三秒后开口说道:“小江,说说你的看法。” 检查结果,江妍比刘敏早两分钟知道,她也提前思考了两分钟,现在问到她,她便把心里想的说了出来:“首先排除兴城人民医院误诊,病历我也看过,止血、补液、维持电解质平衡,正常用法用量,没有特殊的。” 三个专业的医生打哑谜,顾聿珩听得云里雾里,一大段话,他只听明白个‘误诊’,误诊!?不会是又发现了什么别的病吧! 明眼人都听得出来这里有问题,他鼻尖冒汗,声音又快又急:“刘主任,阿妍到底怎么了,您能直接告诉我吗?” 话音落下,刘敏抬眼看他,发现这位姓顾的家属已经吓得变了脸色,联想起他昨晚的种种担忧表现,刘敏连忙出言解释:“是这样,小江的检查结果,证实她的胃现在一点问题都没有,不只没有问题,可以说简直好得不能再好了,用最简便通俗的话来形容,就像是个崭新的胃,我们没见过她发病时的情况,按理说短短几天,不应该恢复得一点痕迹都看不出来,所以我们怀疑,会不会是兴城人民医院当时误诊了。” 第158章 皆大欢喜 只要阿妍没事就好,顾聿珩的心终于放下,他回答刘敏的疑问:“阿妍发病的时候,我在她身边,她当时的确吐血了,许国良主任也在现场,他的诊断和兴城人民医院的诊断一样。” 刘敏沉思片刻,得出结论:“如果是这样,那就排除误诊的可能,应该是小江身体素质好,比常人恢复得快。” 几人皆是沉默不语,事实摆在眼前,难以置信但又不得不信,顾聿珩的脑中迅速闪过一个念头,他想到了江妍昏睡的三天三夜…… 顾聿珩闭口不言,心中有了盘算,眼下阿妍已经痊愈,无法证实是否与长时间的睡眼有关,这件事说出来恐多生事端,万一遇上个科学怪人,再把阿妍抓去当小白鼠研究就得不偿失了。 他是想到了不提,江妍是根本没往那处想,从主任办公室出来,在走廊里遇到了正找他们的林可彤,看到江妍的胃镜结果,小辣椒开心得一飞冲天,一个劲儿冲江妍叽咕眼睛,那心思就差写在脸上了:小龙虾,你懂的,快到胃里来。 江妍也高兴,示意她低调,身体刚好,风头正紧,她可不敢顶风作案。 到了上班时间,不打扰医护人员正常工作,江妍和顾聿珩离开住院部,路过急诊楼时,江妍在一楼的自助报告机上,输入身份证号,拿到了血液和粪便的化验结果,不出所料,连个上下的箭头都没有,一切正常。 最高兴的就是顾聿珩,三张报告单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笑得嘴都合不拢,阶段性告捷,下个目标就是把江妍喂胖,他问江妍想吃什么,江妍回答:肉包子。 回去取车,顾聿珩带江妍去了于记,于记是龙山市最有名的早餐铺子,老板是北方人,做的面食个头大,用料足,这个时间不大的店里挤满了人,大多数的上班族打包外卖,也有不赶时间的人拼桌堂食。 两人好不容易找到个空位坐下,顾聿珩点了十个大肉包,两碗粥和小菜,包子用一个大托盘盛着上来,小山一样。江妍拿起一个,双手捧着吃,包子有拳头那么大,咬上一口,面皮宣软,肉嫩多汁,满口都是香味,江妍吃了两个包子,一碗红豆粥,直接顶到嗓子眼。 顾聿珩敞开了造,风卷残云般,八个包子好像掉进了无底洞,都听不见回音,看他吃得高兴,江妍先是笑,笑着笑着,心头泛酸,眼前蒙了雾。 面前的男人,一直迁就她,包容她,他对她的好,她知道,她该拿什么回报他?记得妈妈曾经说过,接受别人的好意之前,先想想自己有什么,能为对方做什么,这个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彼此之间,或图金钱,或图名利,或图美貌,这是人性,无关性别,无关地位。 某一刻,顾聿珩抬头,咽下最后一口包子,说道:“看我吃的多吓着了?” 用力眨眼掩饰悸动,江妍故作无意:“没有,你尽管吃,这顿我请。” 顾聿珩面带笑容:“哟,那我不客气了,再来一杯红枣豆浆!” 这口吻,这气势,不听内容还以为他点的满汉全席,江妍轻笑:“就这?瞧不起人。” 顾聿珩目光灼灼:“来日方长,你想喂饱我,有的是机会。” 江妍心里一动,要是以前的她,喂饱就是单纯的吃饭吃到饱,可现在不同了,脑子里有黄色废料,硬是让她听出了另一层深意,再看对面的男人,眼神清澈,表情坦荡,那笑容仿佛只是在催她快去点红枣豆浆。 抓不到他的破绽,江妍以为自己想多了,脸上一闪而过的尴尬,店里人多,她没叫服务员,站起身自己去取餐处拿。 背身的一瞬,顾聿珩佯装的淡然片片瓦解,看着她的背影笑出了声,不动声色的挑逗,欲擒故纵的拉扯,她果然被他带入了他的节奏。 取了豆浆,结了账,江妍回到座位,见顾聿珩正在讲电话,她安静地坐下来等,只听他说了句:“好,就这么定吧。” 挂了电话,江妍把密封好的红枣豆浆递给他:“你公司有事去忙吧,不用陪我。” 江妍很过意不去,顾聿珩前前后后在她这耽搁了近十天,公司不知道堆了多少工作等着他处理,现在她人回来了,身体也没问题了,自然不能再绊住他。 顾聿珩没接,“红枣和豆浆对女人好,给你点的,路上喝。” 说罢,站起来往外走,江妍微顿,马上快步跟上,追问:“什么路上?你要带我去公司吗?我不跟你一起去了,你忙你的,我也要去办自己的事。” 市区里,顾聿珩开的那辆黑色越野车,两人上车,顾聿珩道:“我们先去取江叔叔的骨灰,然后再回吉宁县。” 江妍侧身面对他:“你真的不用陪我,我知道怎么买墓地,办安葬证,刻墓碑这些我也懂。” 沈玉去世的时候,她独自经历过整套程序,当时没钱,每一步都要精打细算,她甚至记得每项收费名目和收费金额。如今不存在经济上的拮据,事情就更好办了,只要按部就班走流程就可以。 顾聿珩:“阿妍,有件事没和你商量,我提前派人去了吉宁公墓,按你的要求买了一处墓穴,刚才那个电话就是告诉我事情已经办好了,咱们现在一起过去,把江叔叔的骨灰安葬了吧。” 这段时间他们几乎24小时在一起,他打这个电话江妍竟丝毫未察觉,她惊讶,“什么时候安排的?” 顾聿珩如实回答:“昨晚,你睡着之后。”顿了顿,又道,“你不会怪我自作主张吧。” 没有责怪,只有感动,江妍说道:“我谢你还来不及,只不过亲兄弟明算账,买墓穴的钱不能你来出。” 顾聿珩:“我知道墓穴理应由儿女置办,就当我僣越一次,让为我江叔叔尽一份心意。” 江妍见他神情落寞,言辞恳切,眼底一闪而过的哀求,她与江浩之间的事,顾聿珩一直心存愧疚,江妍不忍拂了他的意,只道:“又让你走在前面,你这么事事为我着想,不怕有一天把我惯的不能独立生存了?” 顾聿珩低笑:“真有那么一天就好了,我不担心你会离开我,我养着你。” 江妍仰起脸,笑说:“非我本心,还有什么意思,高端一点,各自努力,双向奔赴不好么?” 顾聿珩漆黑的眸子一暗,扫过江妍娇媚傲气的俏脸,半开玩笑半认真:“看准了眼前人,别跑错方向。” 江妍回手系上安全带,抬手一指前方:“现在方向盘在你手里,目标永茂公馆,出发!” 第159章 无名无姓 时隔十天,江妍再次来到了吉宁公墓,心情一半沉重,一半释然,正午的阳光笼罩整个山头,站在山脚下,抬眼望去,高大的山峰像一只匍匐着的巨大野兽,一座座石碑像是他身上的鳞片,每张鳞片,都是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 顾聿珩派来的人在山下等候,见面后并不多话,引着他们朝准备好的墓穴走,江妍捧着江浩的骨灰盒,跟上他的脚步。上山的台阶只走了差不多十几级,领路人便向右侧转身,示意他们改变方向。 江妍抬起头,向左上方望了一眼,西北方向最高的地方是沈玉的墓穴,远在正常的目力所及之外,现在他们刚刚上山就要向东,从海拔高度的落差来看,可知两处离得不近。 向东走了近两百米,前方终于止步,江妍注意到,此处已经是吉宁公墓的最东边,东西横向距离也拉满,就如同她当初所说,同一片墓地,最远的距离。 “顾总,您看这里还满意吗?” 顾聿珩转头看向江妍,江妍点点头,顾聿珩对那人道:“可以。” 那人表情略松,要知道刚接到命令时,他简直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哪有人买墓穴,不挑风水,不论大小,只要求最东最南的位置。 见过了第一关,那人接着说道:“顾总,石材我做了主,选了结实耐用的花岗岩,至于碑文的内容……” 江妍接过话,语气平静,“麻烦你,不需要刻字,就立一块…无字碑吧。” 那人显然没料到江妍会如此说,立即看向顾聿珩,顾聿珩面不改色,微微颔首,收到明确指示,那人转身去办。 有风吹过,吹乱了江妍的头发,扬起的沙,迷了她的眼,顾聿珩侧身挡在她的身前,待风止,江妍出声:“无名无姓,无宗无源,既不知他从何处来,总归是有了去处,有朝一日他若能认祖归宗,到时候再把名字补上吧。” 顾聿珩:“名字不过是个代号,无论他姓甚名谁,来这世上一遭,有妻有女,总归是留下了血脉。”顿了顿又道,“先把江叔叔的骨灰安葬了吧。” 闻言,江妍低头看向手中捧着的红木盒子,盒子不重,许是捧得久了,手臂还是会酸痛,她慢慢蹲下,将东西放在地上,腾出手去推墓穴上的石板,她知道,板下是一处半米见方的空间,是亡人最终的归处。 当年是她亲手把沈玉的骨灰放下去,今天不过是换了个位置,换了个亲人,而做这件事的人,依旧是她。 石板很重,江妍推得费力,石板与地面的缝隙不断变大,一寸、二寸、五寸……待到全部推开,一股阴冷的风,夹杂着潮湿泥土的味道冲穴而出,浓得仿佛积聚已久,一朝挣脱束缚,挥舞着利爪肆意升腾,在与阳光交手的一刹那,瞬间被冲得烟消云散,弥漫在周遭的空气中,消失于无影无形。 顾聿珩单膝蹲下,取出提前准备的黄纸,对江妍说:“烧三张,给江叔叔暖暖穴。” 江妍接过,点燃黄纸,火焰落入漆黑的墓穴中,映出短暂的光亮,江妍连烧三张,待火焰全部熄灭,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墓穴内似乎有了些许温度。 她冷静地将一块红色绒布铺到墓穴底部,再把红木骨灰盒放下去,随后从包里拿出那张合影,只轻轻扫过一眼,便放入墓穴之中,既然这张照片是他生前珍爱之物,那便做为他的陪葬,随他一同去吧。 做完这些,江妍没有犹豫,用尽全力把石板归位,无论是墓穴的开或是关,顾聿珩都没有帮忙,他清楚,江浩的死,在江妍的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遗憾,以江妍的性格,能为江浩做的最后一点事,尽的最后一点心,是为了弥补心中的缺憾,她不会愿意假手于人。 办差的人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两名墓地的工作人员,抬着一座半人多高的石碑,快步向他们这边走来,待到近前,他指挥工作人员把石碑放下,封穴立碑,一番熟练操作之后,几人退走,墓前又只剩下了江妍和顾聿珩二人。 江妍一言不发,将带来的黄纸尽数焚尽,火焰扭曲了周围的空气,映出她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细碎的纸灰打着旋涡向西北方向飞去,江妍抬起头,向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继而勾唇一笑,低声自语:“还真是等不及要去拜访,看在你这么诚心的份上,我下次多给你烧些元宝香烛。” 顾聿珩在一旁静静守着她,良久,江妍起身,顾聿珩拉起她的手,延着原路返回,走到台阶分岔处,顾聿珩问她:“想上去看看沈阿姨吗?” 江妍摇摇头,声音轻飘飘的:“不去了,去了也不知道怎么说,我把江浩带回来,妈妈若是在天有灵,希望她托梦给我,告诉我做的是对还是错。” 顾聿珩:“别有太大负担,一日夫妻百日恩,沈阿姨一定能体谅你的用心。” 江妍抬眸看着他,“说实话,我有点后悔,如果我当年胆子大一点,问她和爸爸到底出了什么事,她究竟对他是什么感觉,是恨他,还是爱他,或者爱恨之外的第三种情感,也许今天就不用猜她的心思,也不用再纠结。” 江妍的神情淡然,语气也是不急不缓,可顾聿珩还是在她的眼中捕捉到一抹悄然而逝的哀伤,他的心仿佛被用力揪住,疼得胸口发紧,空气中像有看不见的刀片,呼吸间都是疼的。 展开双臂,顾聿珩把江妍轻轻拥进怀里,怀里的这具身子,薄薄的一片,风大些似乎就会被吹走,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恰到好处地补好了他心上的漏洞;这具身子,软得不像话,可偏偏硬撑着独自走过这许多年,她遍体鳞伤,明明最需要保护的人是她,可她却依旧坚守本心,不遗余力地守护着她的病人。 许久,轻柔的女人声音从怀中传出来:“阿珩,带我去老宅吧,我想顾爷爷了。” 第160章 招人喜欢 下午五点,顾聿珩和江妍回到了顾家老宅,石管家正在院子里修剪草坪,听见熟悉的发动机声立刻放下工具,小跑着过来给他们开院门,车子稳稳停在院子里,两人先后下车。 “大少爷,江小姐,你们回来了。”石叔高兴之情溢于言表,“老太爷今早还念叨呢,你们还真是心有灵犀。” 江妍微笑着应声,别墅的门从里面被人打开,咻地一声,一个白色影子抢先一步窜出来,在江妍脚边来了个急刹,伏下身子嗅了嗅,又围着她绕了两圈,最后停在了她的腿侧,仰起头睁着一双黑宝石似的眼睛看着她。 江妍曲膝,抚摸它后颈雪白的毛,“我知道你叫圆圆,你还认识我吗?” “呜~”萨摩耶唇角向两边勾起,发出一声低鸣,江妍没养过宠物,看到这个表情,也知道狗在对她笑。 顾聿珩从旁将狗语译成人话,“圆圆说她喜欢你。” 江妍扫了他一眼:“你又知道了?” 顾聿珩表明立场:“当然,你这么招人喜欢,这个房子里,但凡会喘气的都喜欢你。” 江妍抿唇低笑,指着房檐上的燕子窝,“你别说燕子也喜欢我。” 顾聿珩面不改色,“你怎么知道不是呢?” 两人在院子里逗趣,余光瞥见别墅里走出一人,江妍噤声,站起来面向来人,此人高大却并不挺拔的身材,深蓝色的中式对襟褂子,同款的长裤,视线上移,一头花白的短发,国字脸,岁月在他的脸上留下了斧刻刀削般的痕迹,他止步站在几米开外,目不转睛地看着江妍,半晌开口:“来了。” 江妍淡然一笑:“顾伯父,好久不见。” “进屋吧。”顾伯远视线掠过顾聿珩,转身回了别墅。 圣诞节那天匆匆一面,两人再无交集,江妍犹记得顾伯远初见她时,误将她错认成沈玉,当时他慌乱无措,举止失态,口中不断唤着‘阿玉’,待认出她后,似承受不住巨大的情绪波动,借故身体不适,颓然离席。 江妍侧目看向顾聿珩,他们父子俩演的这出‘对面不相逢’,着实让江妍惊讶了一把,关于他们之间关系不好,她以前只是耳听,今日眼见,才知所听非虚,所谓‘不好’,没有剑拔弩张,也没有争吵龃龉,就是单纯的视而不见。 这种场面,顾聿珩习以为常,接收到江妍眼神中疑虑,没有出言解释,只是拉起她的手,“我们进去吧。” 进门后,已不见了顾伯远的身影,芳姑姑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快步向楼梯走,刚迈上一级台阶,慢半拍发现门口的两人,惊呼:“哟,大少爷,江小姐,你们回来啦!” “谁?谁回来了?”石婶闻声,手里拿着一把青菜在厨房门口闪现,看到客厅中的两人,乐得直跺脚,“啊呀,太好了!江小姐回来了,这下咱们老姐俩可有救了。” 顾聿珩蹙眉,“出什么事了?” 石婶连忙说道:“大少爷别急,我是想说江小姐来了,老太爷一高兴,保准能多喝一碗粥。” 顾聿珩问道:“爷爷最近不爱吃饭吗?” 芳姑姑接过话,“那倒也不是,老太爷这段时间饭量还成,也胖了几斤,可就是整天看不到笑模样,我们俩背后猜,估计是想念江小姐……和大少爷你了。” 芳姑姑处事周全,事实上她和石婶一致认为,能左右老太爷心情的,只有江小姐一人,但终究是不能损了他嫡亲大孙子的面子里子,所以话到最后,硬把他的名额补了上去。 如果不是有明显的停顿,顾聿珩几乎信了,不过又有什么关系呢?爷爷是他最亲的人,他巴不得让阿妍也能享受到这份浓浓的亲情,享受被家人惦记,被长辈疼爱,所有的一切,都给她才好。 短暂的沉默,江妍问道:“顾爷爷在房间吗?” 石婶道:“下午大老爷推着老太爷去公园,回来有一会儿了。” “我上去看他老人家。”话音未落,顾聿珩眼前一花,江妍风一样地从他面前闪过,两秒后,人已经在楼梯上了。 眨眼间,江妍消失在二楼拐角,顾聿珩收回视线,转头对石婶说道:“我父亲什么时候来的?” 石婶:“大老爷是昨天上午过来的,自己一个人,司机把他送到就回去了,他白天陪着老太爷说话、遛弯,昨晚没回去,在老宅住的。” 这么多年,顾伯远来老宅的次数不少,但大多是当天来当天走,极少留宿,就连顾廷琛受伤刚出院的那段时间,他也是每日过来待上个半天,过了晌午便回去了。 是不是龙山顾宅那边出了什么事?或是公司那边,杜家又有新情况? 走出客厅,来到院中无人之处,顾聿珩拨通了顾宇泽的手机,“在哪儿呢?” 等了差不多五秒,顾宇泽压低的声音从话筒中传出来:“大哥,我在和盈达地产的人吃饭,你走之前谈的那个合作项目,今天正式签了。” 顾聿珩:“现在说话方便吗?” 顾宇泽声音清晰了些:“我出来了,什么事你说。” “最近杜家那边有没有动静?” “还别说,我真听到点风声,杜怀章盯上了帝都的盛世集团,十几年前盛世集团圈了六环外的一块地,面积不小,一直搁置着,前几天突然放出消息,说是计划年底动工建一座全国最大的六星级养老院,盘子大太,他们自己撬不动,也是想分散风险,所以全国范围内广招各界合作伙伴,杜家派了杜坤过去,我猜是想碰碰运气。” 思考几秒,顾聿珩道:“盛世集团?是简家吗?” 顾宇泽应了一声,又道:“简建勋年近七旬,膝下独女简宁,去年一场车祸没了,简家的女婿是入赘的,这么多年只生了一个外孙女,随了简姓,简老先生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两年基本不管公司的事,现在做主的是简家简砚北。” 顾聿珩唇角勾起:“查得这么清楚,你也有想法?” 电话那端,顾宇泽秀气的眉毛一挑,收起了玩笑之心,“大哥,我认为这是个机会。” 心里默默盘算,顾聿珩出声:“先派人盯着,明天到公司再细说。” 顾宇泽道:“我知道了,放心吧大哥。” 收起手机,安全通道内,对着消防栓的镜子,顾宇泽抬手撩了一下额前的碎发,一眨不眨地看着镜中人至少五秒,非常欠揍的叹了口气,低声自语道:“怎么长得这么帅!” …… 第161章 开诚布公 顾聿珩重新回到别墅,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去做,阿妍好久没吃到他亲手做的菜了,他今天要大展身手,为早日实现增重十斤的计划而努力。 解开袖扣,袖子向上卷到手肘,顾聿珩大步走进厨房,“芳姑姑,石婶,今天晚上做什么菜,我给你们搭把手。” 二楼,顾老爷子的房间里,顾廷琛和顾伯远都在,前者已经知道江妍回来的消息,正靠坐在床头等着她,后者坐在窗边的沙发上,面色淡淡地喝茶。 江妍进门后,第一眼看到的,是顾廷琛溢满笑容的一张脸,第二眼看到的,是顾廷琛张开的双手,紧接着,她听到了这世上最暖人心的声音:“好孩子,受苦了,快过来让爷爷看看。” 心头的酸涩再也控制不住,一下子哽到喉咙,江妍红着眼眶,扑到顾老爷子的怀里,像极了在外受委屈的孩子,见到亲人的一瞬间,哭得泣不成声。 顾廷琛颤巍巍地抬起手,轻轻拍着江妍的后背,“心里不痛快,想哭就哭吧,在爷爷这儿不用憋着,聿珩把你的事都告诉我了,医生不是万能的,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你父亲……你已经尽力了。” 江妍埋头恸哭,好一会儿才渐渐平息,她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抽噎着说:“为、为什么会这样,他宁可对着一张照片二十几年,都不愿意找我,顾爷爷,你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顾廷琛感慨万千,“欸,向来心是看客心,奈何人是剧中人,说到感情,任凭如何超脱,轮到自己,谁都不能置身事外。” 顾伯远起身,拿起茶几上的纸抽,放在江妍手边,沉声道:“其实,聿珩小的时候,我曾经见过你妈妈。” 此话一出,江妍瞳孔猛然一缩,立刻抬眸看向顾伯远,几秒后出声问道:“你们……见过?” 江妍慢慢站直,与顾伯远正面相对,脸上的悲伤被震惊取代,她一动不动地愣在原地,脑海中不断地重复着刚才那句:聿珩小时候,我曾经见过你妈妈。 江妍清楚记得,顾聿珩曾说过,当年沈玉在顾伯远结婚的时候离家,从此杳无音信,可顾伯远却说,在他与杜兰秀结婚之后,准确的说,是在顾聿珩出生之后,他们见过面。 数不清的疑问在脑海中横冲直撞,他们是在什么样的情形下见的面,是谁主动找的谁,见面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屋内陷入了迷一样的安静,某一刻,顾廷琛捂着胸口,接连不断的咳嗽声冲口而出,打断了江妍的胡思乱想,她连忙拍打他的后背,大拇指按摩他的膻中穴,帮他平喘止咳,几分钟后,顾老爷子面上的红潮褪去,总算是顺过了这口气。 顾伯远拿着氧气面罩,想要帮顾廷琛带上,后者挥手挡开,怒声说道:“男子汉大丈夫,无不可对人言,你做了那样的事,瞒着所有人,瞒了二十几年,错了就是错了,如今玉丫头没了,他的丈夫也不在了,你还想欺瞒孩子多久?” 垂首立于床边,顾伯远面有愧色,“父亲,是我的错,我对不起阿玉,你怎样处置我都行,当心气坏身子。” 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顾廷琛瘫坐在床上,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半晌,嘴唇微动,声音轻得几乎不可闻,“都怪我,是我被鬼迷了心,非逼着你和杜家联姻,冤孽啊……” 江妍扶着顾廷琛躺下,接上床头心电监护,亲手帮他戴上氧气面罩,静静观察监护仪上的数据,几分钟后,确定老爷子无大碍,抬起头看向顾伯远,冷静开口:“顾伯父,我有些话想问你,咱们去书房谈吧。” 说罢,不等顾伯远回应,江妍先一步打开门,径直走了出去,顾伯远帮老爷子掖了掖被子,俯身说道:“您好好休息,我会开诚布公地向小妍坦白一切,糊涂一生,大梦一场,也是到了该醒的时候了。” 顾廷琛闭目不语,耳听门开了又关,片刻,他终于睁开了浑浊的双眼,眼底已然潮湿一片。 书房里,江妍和顾伯远隔着书桌,相对而坐,顾伯远神色无波无澜,率先开口,“清明节那天,我去看了你妈妈。” 江妍:“我知道,谢谢你送她的向日葵。” 顾伯远眼神飘忽,似陷入了回忆之中,“阿玉曾说过,向日葵的花语是沉默的爱,是忠诚、勇敢,可惜,我一样都没做到,我让她失望了。” 不想再打感情牌,江妍单刀直入:“聿珩跟我说过,我妈妈是在你和杜阿姨结婚的时候离开的永平县,她是去找你了吗?” 顾伯远:“没错,只不过当时我并不知道她来了,直到两年多后,我们在南浦路的千草堂偶遇,我才知道她一直在龙山。” 偶遇?江妍蹙眉,顾伯远看着她,轻轻勾起唇角,“你不信?” 江妍不置可否,顾伯远叹了口气,“阿玉每次不信我,也是同样的表情。”话锋一转,又道,“孩子,我既然决定和你说起当年过往,把曾经的不堪暴露在人前,你大可不必怀疑,我向你保证,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战术性沉默,江妍看着顾伯远,他神情淡定从容,确实不像是说假话,心中权衡之后,江妍继续问道:“然后呢?” 顾伯远:“我记得那是一九九六年的一月,聿珩差不多一岁半,有一天他突然发了高烧,我带着他去了医附院,儿科专家说他得了幼儿急疹,用了口服药,孩子吃不下去都吐了,两天两夜,体温始终降不下来,我心疼他太小,不忍心给他打针输液,当时专家建议我们试试中医,推荐了千草堂的圣手,我当即抱着他去了,可怎么都没想到,会在那里遇到你妈妈。” 江妍插了一句:“我妈妈为什么会在那儿,她也病了吗?” 顾伯远:“不是,她在那里工作,你外公是中医师,她从小耳濡目染,辨药识草的本事也会一些,只不过她只读到高中毕业,没有医学院校的正规学历,也没有行医资格证书,所以只能做些杂事。” 江妍静静听着,顾伯远接着回忆,“我看见阿玉,激动得心差点跳出来,跟着来的司机是杜家人,于是我把他支开,才终于有了单独说话的机会。” 孩子生了病,母亲都不亲自陪着,还好意思说派来个司机,不然呢?让顾伯远抱着孩子自己开车吗?江妍眼皮一掀,为一岁半的顾聿珩发声:“孩子还病着,你还真是有闲情逸致。” 自嘲地笑笑,顾伯远倒是十分赞同她的话:“是啊,我不是个好父亲,也不是个好丈夫,更不是个好前任……是我亏欠了他们。” 第162章 玉恒VS聿珩 临近下班的时间,沈玉同每天一样,按部就班地检查中药柜,把缺少了的那几味药记在本子上,统计完后再去仓库里取来一一补上,这样的工作她已经做了两年多,可谓轻车熟路。 进门处的风铃响了,紧接着是一串急促的脚步声,背对着门口的沈玉知道,这是又来患者了,写完最后几个字,她刚要转身,只听得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不远处响起,“大夫,麻烦你看看我儿子,他高烧两天了。” 闻声,沈玉心头猛的一颤,整颗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顷刻间全身的血液无法回流,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 这声音……会是他吗? 两年了,哪怕从未见过面,她知道和他呼吸着同一个城市的空气,仰起头,看到的是同一片天空的太阳、月亮、星星,她以为这样就够了,可真的到了这一刻,她才听到自己心灵深处的呼唤——不够! 她还是希望能看见他,哪怕只是远远的看一眼,知道他过得好,便不再打扰,就如同现在,她既希望是他,又害怕是他。 怀着矛盾的心理,沈玉机械地,像是木偶一样慢慢转身,视野随着她的视角不断变化,终于某一刻,她看到了一个男人的身影,亦如记忆中的剑眉星目,高大挺拔,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中山装,正侧对着她,和出诊台的中医师说话。 视线略下移,掠过他宽厚的肩膀,沈玉看到了他怀里抱着的孩子,那是一个白白净净的小男孩,她刚才好像听到,他说他的……儿子病了,那就是远哥哥的孩子吗? 意识控制右眼,沈玉把画面拉近了细看,小小的人儿,头发眉毛乌黑浓密,大大的眼睛,鼻子又高又挺,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皱着眉头,小嘴巴闭得紧紧的……他好可爱,长得好像爸爸。 许是沈玉的目光太过专注灼热,顾伯远像是有感应似的,向她的方向转过头,当看到沈玉的一刹那,他的脑中如闷雷炸响,身子一晃,双腿一软,孩子几欲脱手,好在身后的男人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中医师以为他过度担心孩子,因而失态,连忙出言安慰:“这位家长不必太过紧张,小公子像是要出疹子,幼儿急疹并不少见,发热三到五天实属正常。” 压抑着排山倒海般的情绪,顾伯远说道:“医院也说是这个毛病,喂了退热药,孩子都吐了,这烧一直退不下来,我怕会烧坏脑子。” 中医师说:“小公子四肢灵活有力,身上隐隐有发汗的迹象,我们可以肛门给药,佐以推拿,相信很快便能退热。” “哇”地一声啼哭,一岁多的孩子,大人说话听得似懂非懂,他只道这个白胡子老头要给他喂药,挥着两条小胳膊往门口使劲儿,嘴里闹着:“家,要妈妈……” 中医师提笔,在处方单上写写画画,不大会功夫,撂笔,又上下看了一遍,提高声音唤道:“小沈,按着方子准备一下。” “来了。”沈玉装作如无其事,绕过前匣,走到几人近前,接过方子,开口说道,“几位这边请。” 顾伯远对随行男人道:“阿权,你去于记买一份小米粥,小少爷刚才肚子吐空了,一会退烧了得吃东西。” 男人似乎有些犹豫,顾伯远面露不悦,沉下声音,“孩子病成这样,我还能跑了不成!” 男人陪着笑脸,“老爷多虑了,夫人也是惦记小少爷,没别的意思。” 顾伯远:“要你去买个粥,用不用请示一下你家夫人?” “老爷说的哪里话,小少爷病了我们做下人的也心疼不是?我这就去,这就去。”男人揣着速去速回的心思,小跑着出门。 见他走远,顾伯远抱起孩子,跟随沈玉进了里间的治疗室,沈玉在药柜里取出一粒中药退热栓,垂着视线,抬手一指病床,用尽量轻松自如的口吻说道:“把孩子放在床上,脱掉裤子。” 陌生的屋子陌生的床,陌生的阿姨要干嘛? 顾伯远刚要有所动作,孩子顿时吓得嚎啕大哭,小手死死拉着他的衣襟,见他如此抗拒,顾伯远只好重新将他抱起,低声哄劝。 做了父亲的顾伯远,沉稳持重,细心温柔,这样的他对于沈玉来说,熟悉又陌生,不知不觉,这一父一子,沈玉看得出了神。 顾伯远急得一头汗,看向发呆的沈玉:“我抱着他用药可以吗?” 慢了两拍,沈玉回过神,“可以,你别着急,别用强的,顺着他来。” 把孩子打横抱着,顾伯远的手刚摸到裤子边边,他好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四肢开始乱蹬,像一条搁浅在岸边的鱼,最大幅度地拼命挣扎,哭闹声霎时高了八度。 沈玉转身出去,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个毛绒绒的玩具狗,巴掌大小,通体白色,她献宝似的在孩子面前比划,哄道:“宝贝不哭了,看看这是什么?” 孩子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他盯着玩具,止住哭声,充满泪水的大眼睛,黑亮黑亮的,两排卷翘的睫毛被打湿成一绺绺,端地惹人怜爱,几秒后小手一伸,把玩具抓在手里,咧开小嘴笑了:“汪汪……” 经过这一闹,孩子也出了一身透汗,顾伯远把他放在小床上坐着,沈玉取了额温枪,测试结果显示体温已经恢复正常,“孩子已经退热,不需要用药了。” 沈玉取来一条干净的毛巾,帮孩子擦汗,见露出的皮肤上出现了粉红色的丘疹,掀开衣服,身上也有,顿时放下心来,“热退疹出,幼儿急疹看着凶险,其实预后良好,疹子出了就没事了,也不会留痕迹。” 顾伯远也松了口气,“谢谢你……阿玉。” 心跳漏了一拍,沈玉刻意无视这称呼中的缱绻暧昧,她低着头看向孩子,生转话题问道:“他有两岁了吧。” 顾伯远:“嗯,一岁六个月,属狗的。” 她猜得没错,算算时间,和他结婚的日子刚好对得上,想当初顾家和杜家联姻,占了全城报纸的头版头条,不遗余力地宣传,必是遂了很多人的心愿,换来了大为可观的收益。 时过境迁,如今他有妻有子,家庭和睦,事业有成,沈玉释然,她笑笑,摸着孩子的小脸蛋说:“我就知道,属狗的小朋友一定会喜欢狗狗。” 顾伯远没吭声,因为他在思考一个问题,按照她的说法,沈玉是属虎的,难道她喜欢老虎?上哪儿去弄一只来给她玩,即便弄来了,好像也没什么合适的地方养。 孩子不哭的时候特别乖巧,胖乎乎的小手举着玩具和沈玉互动,“谢,姨~”沈玉的心一下子软成一滩水,她眉开眼笑,“真乖!你叫什么名字呀?” “哼哼……”小鼻子里发出低鸣,像小猪一样的叫声,沈玉扑哧一乐,“你叫哼哼?我还以为你会叫旺旺,兴旺的旺。” 几息后,耳边听得顾伯远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低沉、温柔:“他叫玉恒,玉石的玉,永恒的恒。” 眸光闪动,沈玉抬头看向面前的男人,玉,沈玉的名,恒,永远,持久,以她之名,冠他之姓,沈玉很难不多想。 顾伯远也定定地看着她,良久,唇瓣开启:“阿玉,你过得好吗?我……很想你。” 第163章 花香满院 有人说,年少时不能遇到太惊艳的人,当不知爱为何物时,自尊和懦弱取代了爱,受外界各种因素的干扰,权衡利弊之后的选择,往往错过的便是一生,而再之后遇到的所有人,都会变成将就。 初听不知曲中意,再听已是曲中人,年少只觉读书苦,待吃过生活的苦之后,方知错过却也无法回头,子欲养而亲不在,入错了行嫁错了郞……哪一样都够得上遗憾二字,没有人会不遗憾,只是有人不喊疼,这世上,人心最难测,也最难平。 人生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然而当年的顾伯远,显然并不这么认为,对于沈玉,他依然抱有幻想,重逢后,他更加确定了自己的心,他想要这个女人,想和她长相厮守,想听他的阿玉再叫他一声‘远哥哥’…… 顾伯远像是中了邪一样,当天回家之后整夜未睡,又生生熬了一个白天,终于到了下班时间,他再次来到了千草堂,只不过这一次,他是一个人。 把车停在路边,他等不及坐在车里,又没有理由进去找她,下车后,只能困兽一样围着车打转,眼睛时不时的向门口瞥,好在并没等多久,终于看见沈玉的身影,后者垂着头,心事重重的样子。 “阿玉!”顾伯远叫住她,沈玉魂不守舍,一半是因为昨天与顾伯远的重逢,一半是因为孩子的名字,玉恒这两个字,在她的脑海中翻过来倒过去,足足折腾了一天,此刻闻声抬起头,下一秒,皱着眉跑过来,急切地问道:“怎么了,阿恒又发热了吗?” 顾伯远避而不答,打开副驾驶车门,急切道:“上车再说。” 沈玉稀里糊涂地上了车,顾伯远不由分说,开着车子扬长而去。 车上,沈玉追问:“你快说啊,到底怎么了,咱们这是去哪儿?” 顾伯远沉默不语,身上的肌肉紧绷着,恨不得把汽车当成飞机开,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速度已经达到最快,在沈玉看来,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她不敢再催促,安静地坐在一旁。 将近一小时,车停在了一处独门独院的小楼前,沈玉惊魂未定地长出了口气,转头对顾伯远道:“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带我来这儿?” 言语中隐含怒意,路上她想得清楚,一定不是阿恒生病,如果阿恒生病,第一时间会去医院,怎么可能会来找她? 顾伯远解开安全带,一改之前的焦躁,从容不迫地微微一笑,“还能是哪儿,当然是家,今天带你来认认门。” 虽然在龙山住了两年多,沈玉的生活范围仅限于药店周围,一个小时的车程,已经不属于市区,远超她对这个城市的认知。 这里是顾家吗?好多年没见顾伯父顾伯母了,他们还会记得她吗?如果他们三代人住在一起,一会儿见了嫂子,可千万不能失礼…… 满肚子的心思,沈玉下车,四下远眺,院前无遮无挡,院后背山而建,门前是一大片农田,此时不是耕种的季节,连个人影都没有。 沈玉跟在顾伯远身后,进了院门,一阵风吹过,花香扑了满鼻,她抬眼望去,几百平的院子里,种满了花花草草,粉红色的马蹄莲,红的像火一样的月季,轻盈的山茶花,最醒目的要数东边那一大片金黄色的向日葵。 院中竟还有一株高大的桂花树,茂密的枝叶像一把撑开的大伞,树下,两条手腕粗的麻绳,一条长方形的木板,是一架简易的秋千。 顾伯远看着身边的女人,不禁思绪万千。 三年前,在家族利益的驱使下,顾家与杜家最终敲定了这门婚事,在没有手机、没有网络的上世纪九十年代初,顾伯远想要马上联系到沈玉,千难万难,他不是没生出逃婚的念头,可顾廷琛提前洞穿他的心思,无论他走到哪,身边都有十几双眼睛没日没夜地盯着。 顾伯远只好偷偷写了一封信,混杂在公司的信件中寄了出去,等了十几天,信件如石沉大海一般,没有任何回音。 某一天深夜,不知道是黑暗给了他勇气,还是第一次的试水成功,让他以为顾廷琛的监视有机可乘,顾伯远决定离家出走,自己去永平县找他的玉妹妹。 从翠峰山出发,沿着蜿蜒的盘山路来到了山脚下,一路向北,未等出市区,顾伯远便被成群的车队赶上,前后包抄,截停了他的车。 顾廷琛从最前面的车上下来,面色不辨喜怒,随手丢给他一个轻飘飘的东西,顾伯远接住,定睛一看,是他半月前邮出去的那封信,顾廷琛再一次用实际行动证明了,顾伯远的妄想只存在于他的幻想中,在这个家,凭他用尽全力,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 顾廷琛说:“永平县那边我派了人,沈家人都不在了。” 前一秒,顾伯远陷入了深深的绝望,一句话,成功地让他领略了什么叫更绝望,惨白着一张脸,他颤抖着开口:“什么叫都不在了?你做了什么?” 轻哼一声,顾廷琛瞥了这个不争气的儿子一眼,“蠢货!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觉得我能做什么?” 顾伯远一定要问出个结果,紧接着开口,“对于你来说,没有做不做得到,只有想不想做。” 话音落下,顾廷琛气得别过脸,石为民从旁看着,本不想多话,但现在父子两人都在气头上,他只好从中调和,“大少爷,你错怪老爷了,他从来没有伤害沈家人的意思,关于你和沈家姑娘的事,不过是当年的一句戏谈,老爷派人过去,也只是想把误会解释清楚。” 观察着两人的神色,石为民继续道:“咱们的人到了永平县,却不曾料到沈家全家老小人去楼空,向周围的邻居打听,说是一个月前的某天晚上突然搬走了,走得很急,谁都不知道他们搬去了哪儿,所以老爷才说,他们家的人都不在了。” 此话一出,顾伯远呆呆地看着顾廷琛,良久,努力张了张口,声音慢了两秒才出来,“搬走了?都走了?阿玉也走了?” 见他一副失魂落魄、伤心欲绝的样子,顾廷琛恨铁不成钢,一怒之下甩手而去,石为民于心不忍,走之前多说了一句,“少爷,咱们年纪差不多,虽然我不懂男女之间的情情爱爱,但老爷这么做一定是为了你好,为了整个顾家好,你还是听他的话吧。” 第164章 扭曲的爱 众目睽睽之下,顾伯远被押解回了半山的顾宅,并且在他一次次花样作妖下,成功被禁了足。 距离婚礼的日子还有不到两个月,许是认了命,顾伯远像是待字闺中的大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天不说不笑,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听话得仿佛失去灵魂的傀儡。 终于等到那一天,锣鼓喧天,鞭炮齐鸣,顾家大摆宴席,迎娶杜家千金杜兰秀进门,敬酒环节,顾伯远来者不拒,喝酒跟本不用人劝,一杯接着一杯的往肚子里灌,婚礼还没结束,已经人事不知了。 怎么入的洞房,怎么闹的新娘,顾伯远一概没有印象,一个月后,杜兰秀经期迟了几日,到医院一查,没有任何意外,所有人高兴,除了顾伯远。 不过这样也好,以保胎的名义,顾伯远名正言顺地提出与杜兰秀分房睡,有了未出生的孙子,顾廷琛对他的关注也少了许多,顾伯远不想待在那个让他窒息的家里,每天最快乐的事情就是一个人开车,随心所欲地到处走,只要不离开龙山市的地界,只要每天晚上知道回家,顾廷琛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直到某一天,顾伯远无意间来到了此地,看到这一处院子,他脑海中突然有了画面,曾几何时,十几岁的少男少女,依偎在家乡的小河边,幻想着未来家的模样。 沈玉说:她喜欢花,喜欢各种各样好看又好闻的花,她要种满整个院子;顾伯远说:花有什么好,有院子当然要种菜,想吃什么种什么,又新鲜又省钱。 沈玉说他不浪漫,顾伯远说她不实际。 他买下了这个院子,种满了曾经他口中“不切实际”的鲜花,只为有一天她有机会看到,亲口说一句她能笑着说:远哥哥,谢谢你,我好喜欢! …… “顾大哥,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沈玉只是天真,又不是傻子,这房子一看就是平日里没有人住,哪里像家的样子。 一声顾大哥,把顾伯远飘远的思绪带回到现实,他看着沈玉,不答反问道:“喜欢这里吗?” 沈玉的思路被带偏,她点点头,“很漂亮,这里真是你家吗?怎么不见其他人?” 大门和小楼之间,是一条石子路,顾伯远先走一步,掏出钥匙打开了小楼的门,回头看着站在院子中间的女人,招招手,“外面风大,快进来。” 一瞬间,沈玉犹豫了,门是锁的,显然没有人,如果不是顾大哥的家,这又会是什么地方?为什么把她带到这里? 看出了她的顾虑,顾伯远不再劝她,自己走进去,很快,靠近门侧的第一扇窗户从里面推开,紧接着,第二扇,第三扇……之后是二楼,在沈玉的注视下,小楼半暴露在她的视野中,像是坦诚相待的朋友,敞开怀抱欢迎她,鬼使神差般,沈玉迈开步子,踩着脚下的石子路,接受了好友的召唤,踏进了小楼的门。 顾伯远也从楼上下来,见此情景,高兴得头发丝都在跳动,他笑着说道:“饿了吧,想吃什么?我去做饭。” 有一刹那的错觉,沈玉好像是在做梦,梦里回到了过去,远哥哥信守承诺,在她二十岁的那年娶她进门,之后就像所有夫妻那样,上班,下班,回家,做饭,吃饭,睡觉,过着平淡又甜蜜的小日子。 不对,不是这样的!他不是她的远哥哥了,他娶了别人,他现在是别人的丈夫,他们还生了孩子,对于自己来说,他只是从小认识的顾大哥! 眼下是什么情况?一屋两人三餐四季吗? 这样的单独相处,沈玉觉得很不舒服,她走到厨房门口,向正在里面忙碌的顾伯远告别:“顾大哥,我先回去了,以后没有特殊原因,咱们还是不要见面了。” 洗菜的动作猛的停下,顾伯远慢慢回头,顿了两秒道:“你不喜欢这里?” 沈玉心里莫名不安:“房子很漂亮,但是与我无关。” 关了水龙头,顾伯远用抹布擦手,动作不急不徐,擦得很仔细,放下抹布,他向沈玉走来,盯着她的眼睛道:“谁说无关,你愿意的话,可以住在这里。” 后退两步,沈玉压下心头的慌乱,沉着声音道:“这不合适,而且这里离我上班的地方太远了,不方便。” 她退他进,顾伯远步步紧逼,“那个班,非上不可吗?我可以养你。” 后背已经贴了墙,冰冷的触感透过皮肤,全身的血液似乎凝固了,沈玉真的生气,“顾大哥,请注意你的言辞!” 沈玉已经无处可退,顾伯远依旧在向她靠近,沈玉牙关紧咬,死死盯着顾伯远,心里计算着逃走的几率,不料顾伯远突然停步,停在了距离沈玉二十厘米的位置,他低下头,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阿玉,你不爱我了吗?那你为什么来龙山?昨天我问过了,你在这里上了两年多的班,你是在等我吗?好巧,我也在等你,这辈子我不会爱上第二个女人,有你在我心里,满了。” 同样的人,说着同样的话,听的人却不再感动,只有无休无止的气愤和恐惧,沈玉如坠冰窟,全身禁不住地发抖,她冷着脸说道:“顾大哥,咱们俩的事已经过去了,我现在只把你当成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至于为什么来龙山,我承认,开始时我是想要见你一面,把话说清楚,可来了之后,我觉得见与不见不再重要了,我是喜欢这个城市才留下,并不是为了你。而且现在你已经结婚,还生了孩子……” “我可以离婚。”顾伯远打断她,他选择性忽略前面的话,只听最后一句,他笑及眼底,柔声说道,“你吃醋了,你还是爱我的,阿玉,能再见到你,我好高兴。” 顾伯远向前一步,伸出双手想要拥抱沈玉,沈玉慌了,向一旁躲闪,高声道:“你别碰我!顾伯远,没想到你是这种人,自私自利,始乱终弃,不负责任!” 顾伯远伸手一捞,轻而易举地把沈玉拉了回来,把她禁锢在身前,宣誓似的说道:“我没有移情别恋,你相信我,我从来都没爱过那个女人,我的儿子你看到了,我给他起名叫玉恒,我的阿玉,永远在我心里,从始至终都没变过。” 男女力量上的悬殊,顾伯远不松力,沈玉根本无法挣脱,眼泪瞬间飙出,“你疯了,我不想在看见你,不想和你说话,我要回家。” 沈玉只想立刻、马上、离开这个地方,一秒都不愿多等,顾伯远低下头,热气扑在她的脸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他亲昵地贴着沈玉的耳朵,轻声说道:“你的家就在这,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第165章 甜蜜的网 太阳已经落了山,顾家老宅的书房里,江妍与顾伯远隔桌而坐,屋里没有开灯,比光线更阴沉的,是江妍的脸色。 过了许久,江妍冷冷开口:“你打着爱她的名号,做的却是伤害她的事,是为不仁不义;你为人子、为人夫、为人父,却欺骗家人,背叛妻子,是为不忠不孝,看在阿珩的面子上,我叫你一声顾伯父,请你以后不要再去墓地看我妈妈,她不会想再见到你。” 心上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顾伯远脸色一变,‘她不会想再见到你’,同样的话,沈玉也曾对他说过,时隔近三十年,物是人非,伤心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多了几分悲凉。 是啊,天人永隔,顾伯远和沈玉,注定这一生都无法再见了! 顾伯远不动声色,默默将呼吸频率加快,缓解胸口的不适,良久,开口道:“我答应你,不再去打扰阿玉,聿珩他什么都不知道,我希望你不要因为我而迁怒于他。” 江妍唇角勾起,似笑非笑,“你有什么资格说这样的话?你该庆幸他只遗传了你的外貌,没有继承你的品质,从基因的角度讲,你是他的父亲没错,可你有尽过做父亲的责任吗?阿珩从小父不疼母不爱,他已经够可怜了,凭什么还要为你的错买单?” 被小辈训斥,字字扎心,顾伯远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却无从反驳,顿了顿又道:“还有我父亲,这件事他并不知情,我昨天只和他说了个大概,他气得血压升高,一天没怎么吃饭,你不原谅我没关系,我希望你能在他老人家面前做做样子,他年纪大了,受不得刺激。” 黑暗中视物,江妍毫不费力,她看着顾伯远的神情,嘲讽道:“扮完慈父,又扮孝子,你虚伪的样子,真让人恶心。” …… 如果说今天之前,沈玉对顾伯远,是实打实的好感,即便不再是爱情,也是高于普通朋友的感情,而由爱到恨,顾伯远只用一天时间就做到了,沈玉没有逃脱,她被顾伯远囚禁在了郊外小楼。 虽然沈玉的生活圈子简单,但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总归会引人怀疑,顾伯远独自离开去善后。 他先以沈玉的名义写了一封辞职信,邮寄到千草堂,又回她租住的地方取走了她的生活用品及衣物,给房东留了字条,称有急事离开龙山,提前退租。 做完这一切,顾伯远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好,他顺路去了菜市场,肉蛋蔬菜,专挑沈玉爱吃的买,他要亲手做给她吃,这样闲适的生活,他盼了好多年,现在终于实现了。 郊外小楼,二层的某个房间里,沈玉确定顾伯远已经走远,她环顾周围,十几平米的屋子,屋内只有一张小床,她试着开门,不出所料门上了锁。 她把希望寄托在窗户上,回头一望,心凉了半截,这间房的窗户与其他房间不同,一整块的加厚玻璃直接镶嵌在墙上,无法开或关,不能通风,只具备采光的功能。细看玻璃的厚度,即便沈玉有称手的工具,以她的力气,怕是也砸不开。 顾伯远显然有备而来,沈玉不得不接受现实,在不借助外力的情况下,她插翅难逃。 索性不再浪费力气,沈玉躺在唯一的那张床上,闭目养神,心里暗暗盘算应对之策。 晚些时候,沈玉听到楼下传来汽车声,她咻地睁开眼睛,从床上一跃而起,几步来到窗前,隔着玻璃,她看到小院门前,一个高大的男人下车,打开后排车门,从车里往外取东西。 东西很多,他足足折返了两次才全部拿进小楼,站在窗边,沈玉脸色越来越沉,因为她看到了自己放在出租房的行李箱。 怪不得昨天下班,顾伯远坚持要送她回家,原来一切的有迹可寻不过是蓄谋已久,所谓的真心诚意也可以是不怀好意。 很快,门口脚步声越来越近,接着是锁匙开锁的声音,下一秒,门从外面打开,走廊的灯光从门缝中泄进来,顾伯远随口道:“怎么没开灯?” 按了墙上的开关,一室明亮,顾伯远看着面色不善的沈玉,柔声说道:“别生气了,折腾一天饿坏了吧,下楼吃饭,我买了你最爱吃的烧鹅。” 一时间来不及收回厌恶的表情,沈玉深知此刻不能激怒这个男人,只得垂下眼眸淡淡应了一声,跟着顾伯远下了楼。 沈玉的顺从落在顾伯远的眼里,就是突飞猛进的变化,要知道,几个小时前沈玉还是一幅恨不得和他同归于尽的狂态,而现在,竟然愿意心平气各地和他同桌吃饭,那接下来,她会不会同意他之前的提议,心甘情愿地住在这里,做他的恋人,同他结婚,生子,如果生女儿就更好了,他们的孩子叫什么名字好呢…… 顾伯远的脑海里,全是未来美好生活的设想,而沈玉这边,头不抬眼不睁,大口吃饭大口吃菜,她要保存体力,要是顾伯远敢强迫她,也有力气反抗。 她还没来得及检查自己的箱子,不知道顾伯远有没有把她那套针一起带来,如果针在手,饶他身强力壮或是力大无穷,只要让她找到机会,一针入穴,争取到逃走的机会还是很大的。 可惜自己不会开车,早知道就去学了,这里这么偏远,靠两条腿走回市区怕是要费些力气,沈玉不动声色地打量餐桌上的食物,琢磨着哪些可以带走路上吃…… 两人各怀心思,都不说话,一顿饭吃了大半个小时,沈玉放下碗筷,轻声说道:“我吃好了。” 顾伯远泡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放在沈玉面前,沈玉确实渴了,她把杯子拿起来,做出要喝的样子,其实暗中嗅了嗅,不过以她半吊子的水平,也不确定顾伯远是否在茶里下了药。 微蹙着秀气的眉,沈玉犹豫要不要喝,她的样子着实可爱,顾伯远一眼看穿她心中所想,笑着出声:“你要是不放心,喝我这杯。” 沈玉暗忖,以目前的形式,他为刀俎,她为鱼肉,若真想把她怎么样,倒也不用多此一举,也罢,想通这一节,她佯装淡定,举杯畅饮。 吃饱喝足,两人之间的气氛莫名诡异,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沈玉如坐针毡,心乱如麻,此刻她竟然想马上回到刚才困住她的房间,最起码不用和眼前的男人呼吸同一处空气。 顾伯远一眨不眨地盯着沈玉,看了许久,缓缓开口:“阿玉,我们谈谈吧。” 第166章 平心静气 整座小楼是田园装修风格,除去人为导致的不安,沈玉发自内心的喜欢这里的一桌一椅、一草一木,就连沙发上的抱枕,也是她最喜欢的蕾丝边小碎花。 沈玉把抱枕抱在怀里,以防御的姿势坐在沙发的一角,隔着两个身位的另一端,是顾伯远。 沈玉先出声:“想说什么就说吧。” 客厅没开顶灯,只亮了一盏壁灯,壁灯在沈玉的斜后方,昏黄的灯光打在她的侧脸上,眉目温柔,娇美灵动。 顾伯远几乎看痴了,少女时期的沈玉可称清秀佳人,几年不见,褪去青涩,尽显成熟女人的韵味,喉结上下滚动,再开口时,声音低沉:“阿玉,能再看见你,真好。” 沈玉轻哼:“你表达‘好’的方式,我不觉得好。” 顾伯远收回视线,背靠沙发,放松身体,隔了几秒说道:“昨天之前,我把每天当成一辈子过,日子一眼看到头,公司里上上下下只认顾董,不认我这个挂名的顾总,公司摊子铺的这么大,所有人都忙得不可开交,我却像个局外人一样,每天按时来按时走,别说加班,就是在公司也无所事事。” 沈玉目不转睛地看着顾伯远,眉心微微蹙着,并不搭腔,就差在脑门上写着‘不相信’三个大字,顾伯远苦笑一声,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个黑色长方形物件,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说道:“从下午到现在,这个东西一直没响过,公司,家里没人找我,说得好听是给我自由,其实在他们心里,我可有可无。” 黑色长方形的物件,千草堂的老板也有一个,沈玉认识,是移动电话,也叫大哥大,在人均月收入不足一千块的年代,一部大哥大卖到上万块,打电话接电话都要花钱,根本不是普通人消费得起的东西。 现在已经是半夜,顾伯远没回家,难道他的妻子不找他吗?眼珠一转,沈玉故作冷静地说道:“时候不早了,你还是早点回去吧。” 顾伯远侧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沈玉,“你也不需要我吗?不想我留在这里陪你?” 不想!当然不想!沈玉心里疯狂呐喊,嘴上却不敢明说,扯出一个生硬的笑容,“你别把事情想得太坏,伯父正值壮年,他多操心公司的事,是体谅你刚为人夫、为人父,让你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小家。” 闻言,顾伯远避开沈玉的视线,仰头靠在沙发背上,无力地闭上了眼睛,过了许久才终于开口:“顾家与杜家,因利益联合,本无可厚非,但他们不应该用儿女的婚姻做为筹码,阿玉,你知道和一个自己不爱的人生活在一个屋檐下,是什么感觉吗?我以为感情可以培养,只要相处的时间够久,虽不能彼此相爱,总可以做到相敬如宾,但我错了,如果人不对,无论她做什么,怎么做,就算什么都不做,都是错的。” 一席话,沈玉听得甚是刺耳,她无法苟同,禁不住脱口而出:“做人不能又当又立,你们连孩子都生了,现在又说人不对,从头到尾都是错的,会不会太虚伪了。” 一声叹息,顾伯远嘲讽自己,“你说的没错,男人的心和身体是完全分开的,哪怕毫无感情,也可以行夫妻之事,愉悦了身体,心还是空的。” 顿了顿,他看向沈玉,唇瓣微动:“我还年轻,不想这辈子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阿玉,你帮帮我好吗,我知道你心里有我,只要你点头,我还是你从前那个远哥哥,我们离开龙山,找一个你喜欢的地方重新开始,做一对恩爱夫妻,过最平凡、也最踏实的小日子,玉妹妹……你愿意吗?” 顾伯远眼眶微红,眸中点点晶亮,是一层薄薄的水雾,沈玉从没见过这样的顾伯远,脆弱无助,伤情自苦,可奇怪的是,她心里非但没有一丝感动或同情,反而因害怕泛起阴森的冷意,沈玉紧了紧怀中的抱枕,下意识地向后动了动,她原已经靠在沙发的边缘,此举只不过聊胜于无。 无论顾伯远说得如何天花乱坠,他终是违背她的意愿,限制她的自由,把她囚禁在这座小楼,沈玉看似柔弱,却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她直言不讳:“顾大哥,我希望你能面对现实,眼睛长在前面,是为了提醒人要向前看,若是回头,当心脚底下不稳。” 顾伯远轻勾唇角:“果然女人狠起来,男人都自愧不如,我们十几年的感情,你当真舍得放下?” 沈玉眨着那双漂亮得不似真人的眼睛,讥讽意味十足,“顾大哥,先放下的人,好像是你。” 不待顾伯远出声,沈玉义正词严:“过期的糖,就算是甜的,也不能吃了,况且这糖已经被拆了包装,被尝了味道,我沈家虽小门小户,但自认有气有节,还不至于沦落到拾人牙慧的地步。” 一瞬间,顾伯远面色通红,数秒后,红褪下去,是毫无血色的白,对上沈玉的视线,他问道:“没想到我在你心里如此不堪,你现在是什么意思,讨厌我,瞧不起我吗?” 沈玉不语,扫视四周,一个眼神胜过千言万语,顾伯远顿悟,连忙解释:“阿玉,今天把你带来,事先没经过你的同意,是我不对,这个院子是我两年前买的,我把他设计成你会喜欢的样子,没有你的日子里,我把这里当成了情感的寄托,心理的安慰,想你的时候,我就在院子里种下一株花,不知不觉,种了满院,平日里,我独自一人来到小院,坐在秋千上,什么乱七八糟的事都不想,只闻着花香,就像你在我身边一样,只有这个时候,我才会觉得自己还活着。” 瞳孔震荡,沈玉有一瞬间的心软,她扭着身子看向一旁,顾伯远径自说道:“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昨天见到你的那一刻,我高兴得要疯了,谢天谢地谢各路神仙,梦都不敢梦到的场景,竟然真的出现了!我第一时间想到了这里,你是这儿的女主人,你来了,小院才有了生命。” 沈玉牙关紧咬,舌尖抵着上腭,四目相对,她冷静说道:“顾大哥,谢谢你的抬爱,千草堂那边,我会去辞职。” 顾伯远大喜,沈玉面不改色,继续道:“我租的房子,月底到期,我会和房东说,不再继续租了。” 已经不能用高兴来形容此刻的心情,顾伯远激动万分,做势起身,向沈玉的方向靠近,可接下来沈玉一句话,将他的心再次打入谷底:“然后,我会回永平县,龙山……再也不来了。” 第167章 心如止水 顾伯远生生止住动作,诧异地看着沈玉:“你要回永平县?为什么?” 沈玉轻笑,毫不收敛笑容中的嘲弄,“你问得可笑,我为什么不能回去,永平县是我的家,家里有爸爸妈妈和哥哥,和家人团聚,有问题吗?” 顾伯远注视着沈玉,欲言又止,半晌才道:“你离家这三年,有和家里人联系过吗?” 此话一出,沈玉莫名愧疚,当年听说顾杜两家联姻,她不顾家人阻拦,从家里偷跑出来,来到龙山市找顾伯远要个说法,直到在龙山市安定下来,才写了一封信报平安,可迟迟未收到家里的回信,她以为父母还在责怪她,没脸回家,只身留在了龙山。 可顾伯远意味深长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沈玉眼神犀利了几分,提高声音掩饰慌乱:“为什么这么问?他们是我的亲人,是有血缘关系的家人,这是任何人都改变不了的事实!” 像是受到了挑衅的刺猬,沈玉全身竖起防备,顾伯远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回永平县也见不到他们,据我所知,他们已经搬走了。” 沈玉大惊失色,身子从沙发上弹起,高声道:“你胡说!这不可能!” 顾伯远:“从时间上看,他们是在你离家三个月后,也离开了永平县,我们家派人去找过,打听了周围的邻居,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儿。其实在遇到你之前,我以为你们是在一起的……” 沈玉完全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泪眼婆娑,口中喃喃:“我不信,怎么可能……” 顾伯远起身,拿起茶几上的抽纸,上前一步帮沈玉拭泪,出言安慰道:“别难过,你不信我没关系,我陪你回一趟永平县,也许他们只是走亲戚,现在回家了也说不定。” 像是抓到了一线希望,沈玉眼睛顿时一亮,她抬起头看着眼前的男人,“你说的对,他们可能是出来找我,找不到自然就回家了,是我犯糊涂,当年不应该偷跑出来,我回去向他们承认错误,以后再也不做傻事,听他们的话,永远陪着他们。” 从心尖泛起的酸,哽住了喉咙,顾伯远不忍告诉她实情,他在永平县留了人,如果沈家有人回来,他早就收到消息了,可眼下,沈玉根本无法接受家人不知所踪的事实,安慰她的话虽是假的,好歹能缓冲她紧绷的神经。 如果沈玉不能亲眼看到,她是不会相信的,永平县,看来必须要走一遭了,顾伯远抬起手臂,想像以前那样,拍拍沈玉的头顶,再用轻松无碍的口吻劝说几句,岂料沈玉预判了他的预判,迅速后退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沉着脸说道:“顾大哥,麻烦你现在送我去车站,谢谢!” 顾伯远尴尬地垂下手臂,应声道:“我知道你心里着急,但是现在太晚了,况且坐车要三天才到,我们明天上午去机场,飞机总比火车快得多。” 沈玉有瞬间的动心,可一想到机票的价格,顿时打起了退堂鼓,她犹豫两秒,“永平县没有机场……” 顾伯远:“最近的荣华机场离永平县只有三个小时的车程,算算时间,你最迟明晚就能到。” 三天和一天的比较,诱惑不可谓不大,可机票和火车票十几倍的差价,是冰冷的现实,盘算着卡里的余额,沈玉咬了咬牙,硬下心肠,拒绝道:“还是算了吧,三年都等了,不在乎这两天。” 沈玉脸上藏不住事儿,她的顾虑被顾伯远一眼看穿:“钱的问题你不用考虑,我和你一起回去……” 不等顾伯远说完,沈玉立刻表明立场:“不用了,这是我的家事,跟你没关系。” 顾伯远:“你自己一个人,我不放心。” 沈玉唇角微微勾起,直视顾伯远的眼睛:“这条路我十八岁时就走过,现在我二十一了,腿在我身上,路在我脚下,我自己知道该怎么走。” 顾伯远被噎得愣住,缓了几秒才道:“阿玉,给我个机会补偿你,好吗?” 沈玉依旧不为所动,也不想回答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她冷冷瞥了一眼顾伯远,转身去到客厅的角落,那里放着顾伯远从出租房拿来的行李箱,她要检查一下自己的重要物品是否都在。 顾伯远深深地看着沈玉的背影,隔着不到十米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他想凭借一己之力跨过去,他以为,他心心念念的阿玉在那边等着他,他是这样想的,也这样做了,可惜,时移世易,他的玉妹妹不再需要他,那声‘远哥哥’,怕是永远也听不到了。 “阿玉,你别担心,也别害怕,我尊重你的选择,你想回家,我送你回去,把你平安送到家,也算是对你家人有个交待。我答应你,这次事情了了之后,我不会再纠缠你。” 顾伯远声音低沉,难掩沙哑,沈玉转头看向他,男人依旧站在刚才的位置,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身子挺拔僵硬,眼眶红得像要滴出血来,牙齿咬得太狠,脸颊的肌肉控制不住地轻颤,明明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却有着远超年龄的成熟和破碎感。 年少时的爱恋,单纯美好,不掺杂任何外在的干扰,两人之间,只需要你喜欢我,我喜欢你就够了,沈玉与顾伯远是幸运的,他们在最好的年纪遇到了最好的彼此,拥有一段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幸福回忆。 回忆之所以称为回忆,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那是永远回不去的过往,回忆是甜的,可只能在夜深人静、午夜梦回时细细品味。 沈玉与顾伯远也是不幸的,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尝过分离的苦,越发衬托曾经的甜,若有朝一日,回忆照进现实,当年的未尽之事,未得之人,重新摆到台面上来,极尽温柔地诉说着日日相思何其苦,唯愿与君重相伴,面对这样的诱惑,又该如何做出选择? 人生就是在一次次不断地选择中渡过,有权利做出选择的人,往往是痛苦的,也必须是冷静的,沈玉手中的剑已出鞘,斩的是去路还是过往,全在她的一念之间。 眼神交错,时间仿佛停在这一瞬间,一秒、两秒、……不知过了多久,沈玉别开视线,将整理好的行李箱重新拉上拉链,推着向门口走去,在经过顾伯远身边时,沈玉掀开眼眸,清清冷冷的一双眼睛,不带一丝留恋,嘴唇微动,声音无波无澜,“麻烦你,火车站。” 第168章 分离返乡 顾伯远自动代入出租车司机的角色,沈玉心安理得的坐在后排,一路无话,一个小时后,车停在了龙山市火车站。 车刚刚停稳,沈玉率先打开车门,提着行李箱下车,顾伯远多了熄火,拔钥匙两个动作,比沈玉慢了一步,沈玉向售票窗口走,他快步追了上去,经过沈玉身边时,说了一句:“我去帮你买票。” 沈玉下意识地想开口拒绝,车站人很多,转眼之间顾伯远已经跑得不见人影,沈玉只得站在原地等,不消片刻,顾伯远原路返回,把手里的车票和吃食交给沈玉,略有气喘地说道:“半小时后正好有一趟车,你一个人要注意安全,到了之后给我打个电话报平安,号码我写在车票后面了。” 接过那张小小的纸片,沈玉怔怔地看着正面最醒目处的两个地名:龙山——永平,这两个她生命中最重要的城市,也是唯二生活过的地方,当年来得匆忙,没想到回去的更仓促,来亦来,去亦去,人生如一场没有剧本的戏,这一刻永远不知道下一场上演哪一幕。 顾伯远把沈玉送到车上,在铺位上安顿好之后,车上的广播提醒还有五分钟开车,请送站的亲友抓紧时间下车。 顾伯远舌尖抵着上腭,对沈玉说了最后一句:保重。他走得坚决,他不敢回头,他怕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再多看沈玉一眼便会土崩瓦解,他答应了要放她走,他承诺了她不再纠缠,这一次,他不能再食言。 顾伯远回了翠峰山的家,后半夜三点,整座别墅黑漆漆的,没人注意他回来,就像没人注意他原本就没在家一样。 一个人的房间里,顾伯远仰面躺在床上,像无数个无法入睡的夜晚一样,双眼空洞的盯着天花板的某一处,他曾经以为,算了吧,就这样吧,可命运偏要捉弄他,给了他无法抗拒的希望,再生生将希望扼杀在萌芽中。 滚烫的泪水顺着眼角流下,未待滴落,已然冰冷,顾伯远闭上眼睛,脑子里全都是沈玉的样子,少女时的含羞带怯,眉目流转,到如今的淡漠疏离,厌恶逃离,是他亲手毁了自己在沈玉心中的完美,是他自私地以为所有人都会在原地等他,殊不知破镜难圆,覆水难收,沈玉的出现,只为告诉他,结束了,他们没有未来了。 再睁眼时,天已经蒙蒙亮,顾伯远起床,用冷水洗了把脸,去到孩子的房间,孩子睡着,秦芳也在,顾伯远压低声音问道:“阿恒怎么样,有没有再发热?” 秦芳笑着答道:“小孩子不藏病,昨天吃得好玩得好,身上的疹子退了七七八八,应该是没事了。” 顾伯远心里一松,长舒了一口气,“那就好,你多费心了。” “大少爷哪里话,这是我们的本分。” 坐在床边,抚摸着孩子的小脚,顾伯远随口问道:“少夫人在房里吗?” 秦芳:“少夫人天不亮接了个电话,我听见她喊阿权一起去了公司,早饭都没来得及吃。” 顾伯远面无表情地听着,每天重复着几乎没任何差别的对白,他从最开始的不理解,到无条件接受,到现在的波澜不惊,在顾廷琛的眼里,杜兰秀雷厉风行的行事风格,比他这个当儿子的更能胜任公司的事务,顾杜两家生意交错的领域越来越广,父亲对这个儿媳也是越来越满意。 儿媳…… 如果阿玉做他的妻子,必不会只顾大家不顾小家,她会陪着他一起做早餐,做她最擅长的北方酱菜,当年就着阿玉做的酱菜,白粥都能多喝两碗。 一想到沈玉,顾伯远的手不由得握紧了些,孩子的小脚丫在他的手里,受了力,不舒服地动了动,过了几秒,睁开眼睛坐了起来,张开小嘴,迷迷糊糊地喊了声:“爸……” 顾伯远见孩子醒了,迅速收敛心神,柔声说道:“睡得好不好呀!要不要去洗手间。” 眨了眨眼,下一秒,孩子骨碌着趴到床边,小手用力抓着床单,两条短短的小肉腿顺着床边往下滑,脚尖慢慢向下探,顾伯远欲伸去过去帮忙,秦芳拦下他,说道:“小少爷会自己下床,你要是帮他,他会不高兴。” 收回手,顾伯远饶有兴味地看着小肉球平安着陆,再无缝衔接地跑开,轻声笑道:“这才刚好病,还长了本事。” “这么大的孩子都是这样,生一场病,会出息好多,现在阿恒会主动去大小便,他已经两天没尿过裤子了。” 语气是说不出的骄傲,秦芳在老家见过亲戚和邻居家的孩子,阿恒是少见的懂事,平日里很少哭闹不说,个子也比同月龄的孩子高,吃饭,睡觉都不怎么让人操心,要不然,她一个姑娘家家,从未生养过,哪里照顾得来这么小的孩子。 宝宝房的洗手间,水池、马桶都是小号的,孩子进去不大一会儿,嘻嘻哈哈地蹦跳着跑出来,甩着手上的水,裤子提到一半,顾伯远头皮一紧,心道:这是尿手上了? 秦芳笑着迎面抱起他,顺手把他的裤子提上,口中称赞道:“我们阿恒上完厕所,还洗了小手,真乖!” 真的是洗了手吗?顾伯远表示怀疑,他保留自己最初的判断。 孩子越夸越来劲儿,湿了的小手连连比划,“芳姑,要狗狗……” “好好,咱们玩狗狗,芳姑姑去给你冲奶,你在这儿玩一会儿好吗?” 秦芳把孩子放在地上,从旁拿了一只白色的玩具狗,小小一只,顾伯远心头一动,正是沈玉送给孩子的那个。 秦芳说道:“大少爷,我去给小少爷冲奶,很快回来。” 一大一小的注意力全在小狗身上,顿了几秒,顾伯远曲起长腿,坐在孩子身边,轻声说道:“喜欢这个小狗吗?” 手里把玩着,阿恒咧着小嘴,献宝似的举起小狗,清清楚楚地吐出一个字:“姨……” 看着孩子可爱的小脸,顾伯远鼻子上来一股酸劲,“喜欢那个阿姨吗?” “喜欢……汪汪!” 第169章 不速之客 沈玉走后的第二天下午,顾伯远正在办公室里消磨时间,移动电话铃声突然响起,一看号码,心里不由得一沉,他立刻按下通话键,压低声音说道:“我是顾伯远。” “顾先生,我是赵晋。”电话另一端,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身材、样貌、穿着再寻常不过,是放在人堆里毫不显眼的那种人,此时正坐在一家中式餐馆二楼的靠窗位置,鹰隼一般的眼睛瞄着一街之隔的沈家医馆。 顾伯远莫名心慌,赵晋是永平县当地人,之前经营一家生意惨淡的私人侦探社,两年多前,顾伯远联系到他,出了无法拒绝的高价,让他盯着沈家以及与沈家一切有关的人或事。 从那时候起,赵晋每天的工作,就是沏上一壶茶水,坐在老街附近的馆子里,看看报纸,和邻居扯扯闲天,人多时,也会组上一局纸牌、麻将。托沈家的福,他的日子好过了许多,从之前漫无目的的游荡,变成了挣着固定薪水的闲逛,为了防止他消极怠工,顾伯远承诺,如果发现有价值的线索,证实后会给予额外的丰厚奖励。 两人之间唯一的交集便是沈家,赵晋突然给他打电话,顾伯远不疑有他,他急着问道:“出什么事了?” 赵晋低声道:“昨天老街出现了几个生面孔,一来就打听附近的中医馆,我瞧着他们也不像生病的样子,觉得可疑就跟了他们一天,他们在县城里绕来绕去,与其说是看病,更像是找人,今天上午,他们又回了这条街,偷偷摸摸从后门进了沈家医馆,到现在还没出来,不知道在里面干嘛。我怕打草惊蛇,没敢凑上去,想着先知会你一声。” 顾伯远脸色一沉:“能看出他们的来意吗,是敌是友?” 沉吟两秒,赵晋回答:“大概率是见不得光的,不然也不会遮遮掩掩,而且我感觉,这几个人不是华国人。” 眉头蹙起,眼中的疑虑一闪而过,顾伯远身体前倾,出声问道:“不是华国人?什么意思?” 赵晋:“他们是亚洲人的长相,问路时也说的普通话,可他们私下交流时,我看得懂唇语,他们说得是另一种语言,……像是东瀛话。” 一盆凉水兜头浇下,顾伯远惊得汗毛倒竖,他拍案而起,一瞬间想到归途中的沈玉,这些人显然来者不善,沈家现在空无一人,倒也罢了,可沈玉到了永平县后,第一件事必是回家,如果他们在医馆守株待兔,沈玉无异于自投罗网。 握着电话的手心冒汗,顾伯远一口气吸到顶,再缓缓吐出,他定了定神,说道:“不要轻举妄动,千万小心行事,你盯着这几个人的动向,他们一旦离开医馆马上通知我。” 赵晋深知兹事体大,应了一声后挂断电话。 顾伯远头皮阵阵发麻,算算时间,沈玉现在应该还在车上,暂时是安全的,无论对方是何来意,他绝不会让沈玉以身犯险。 原地思忖片刻,顾伯远拿起办公桌上的固定电话,按了几个号码,几声嘟嘟的响声过后,电话接通,一个沉稳持重的中年男声出来:“阿远,什么事?” 顾伯远:“爸,你现在有空吗,我有件事和你商量。” “嗯,十五分钟后有个会,你过来吧。” 放下电话,一分钟后,顾伯远已经坐在了集团顶楼董事长办公室的客椅上,两米宽的办公桌,父子两人面对面。 顾伯远抓紧时间开门见山:“爸,我想去一趟永平县。” 顾廷琛挑眉:“这么突然,有什么事吗?” 除了顾伯远和幼崽玉恒,顾家没人知道沈玉在龙山,更不会知道两人已经见过面,顾伯远来之前已经想好了托词,佯装轻松道:“南江省盛产人参,永平县山高林密,当地的野山参的效用更胜一筹,您为公司劳心劳力,我帮不上别的忙,去选几根好参来给你和妈补补身子。” 他没有隐瞒去向,也知瞒不住,索性挑明了地点,混淆了目的,顾廷琛习惯性的表情严肃,审视的目光看着突然孝心大发的长子,沉默片刻后开口道:“早不去晚不去,大冬天的,北方又是冰又是雪,零下十几度,你未必受得了,开春再说吧。” 一听这话,顾伯远心急如焚,别说等到开春,就是等到明天都来不及了!心里翻江倒海,表面强装镇定,慢半拍说道:“爸,人参就是要冬天服才有效,龙山又湿又冷,一到这个季节,妈的腰腿总是不舒服,中医讲是外感寒湿邪气,气血运行受阻,最适合进补了。再说我在北方长大,哪就谈到受不了了?” 顾廷琛表情晦涩不明,顾伯远知他心中所想,云淡风轻地笑了笑,说道:“爸,沈家都搬走了,你还担心我去找阿玉不成?” 心虚到极致便是坦荡,顾伯远这招以退为进起了效果,顾廷琛闻言,便也不做他想,答应下来,“难得你一片孝心,那就去吧,你也有七八年没回去了,散散心也好,我派两个人和你一起。” 听到顾廷琛应允,顾伯远迫不及待,恨不得立刻长出翅膀飞到永平县,可接着又听说派两人同去,拒绝的话到了嘴边,生生咽了回去,未免起疑,只得硬着头皮点头。 顾董事长把长子出行的所有事务安排好,时间已经是下午五点,顾伯远走出公司,身后一左一右跟着两大护法,左边的那位比顾伯远大不了两岁,理着时下最流行的中分头,笑得一脸谄媚,右边的那位不比顾伯远高,却足足比他宽了近一倍,铁塔金刚似的,面无表情,放那一站就知道是保镖一样的存在。 为了能赶在沈玉之前到永平县,顾伯远一行人马不停蹄地来到龙山机场,搭乘时间最近的北上航班,中间经历了两次转机,天空转陆地,火车转汽车,折腾了二十多个小时,总算在隔天下午到了永平县地界。 再看三个人,中分头不再蓬松,又油又塌,挤出来的笑比哭还难看;金刚的脸上像是生了锈,泛着淡淡的乌青色;顾伯远面上一切正常,强忍着头晕脑胀和胃里翻江倒海,全靠一股信念支撑。 第170章 不入虎穴 三人穿上早已准备好的棉衣棉鞋,身体暖了,脸上的气色好了许多。 走在街上,顾伯远心中暗暗有了计较,眼下两条路可选,一是赶在沈玉回家之前,先一步到沈家医馆打探几人的虚实,如无恶意打发了便是,如果真是来者不善,自己擎受总好过沈玉涉险。 二是到提前去永平县火车站,找到沈玉向她说明情况,阻止她回医馆。 不动声色地瞧了瞧身边的两条尾巴,顾伯远自认无法甩掉他们独自一人去火车站,如果被他们知道沈玉的存在,远在龙山的父亲便会立刻知晓,他此行的目的也暴露了。 多年以来,在顾廷琛的精神压迫下,养成了顾伯远唯唯诺诺的性格,他不敢把私下见到沈玉的事挑明,初见时未提,此时已不是最好的时机。 既然第二条路行不通,别无选择,只能先去沈家医馆。下定了决心,见时间还早,顾伯远也不着急,县城不大,三人不紧不慢地步行在古旧的老街上,皆是好奇地打量着不同于龙山的建筑和景致,不知不觉间,离沈家医馆越来越近。 医馆正门前的老街上,是一整排的小门脸,有接地气的饭馆,规模不大的旅店,烟火气十足的茶肆,还有两家中西医结合的药房。 重新回到多年未曾踏足的地方,顾伯远感慨万千,他带着中分头和金刚,进了一家中餐馆,下午的这个时间,没什么客人,服务员守着暖气,坐在马扎上打瞌睡,听见进了人,立刻睁开眼睛站起身,展现八颗牙齿的职业微笑,“欢迎光临!三位先生里边请!” 随便找了位置坐下,顾伯远让他们俩点菜,自己借口去洗手间,找了个无人之处,拨通了赵晋的电话。 “喂,我是顾伯远,我已经到了永平县。” 赵晋:“顾先生,我正想给你打电话,那几个人像是要长住在沈家医馆,刚中午的时候,有一个人出来买了不少吃食,我瞧着那数量够四五个人吃好几天的。” 顾伯远蹙眉:“我这次来带了两个帮手,一会儿我们去医馆探探路,你继续按兵不动,如果晚上八点前没看到我们出来,或者没和你联系,你就报警。” 虽然没见过顾伯远的真面目,但每个月定时打到卡里的真金白银不是假的,在赵晋的心里,顾伯远不只是雇佣他的东家,更像是彼此信任的朋友,毫不犹豫地接受了嘱托,又商量了几个重要的细节,二人挂断了电话。 回到坐位,饭菜已经上来了,三人都饿了,顾不上交谈,各自捧着饭碗敞开了肚皮开造,风卷残云般,顾伯远心里有事儿,最先放下了碗筷,中分头紧随其后,金刚收尾工作做得出色,把所有的米饭倒在盘子里,拌着菜汤吃了个干干净净。 服务员过来收拾,不禁咋舌,不看菜单根本看不出桌上的盘子里装的什么菜,后厨洗碗的高兴了,没菜渣没油花,水一冲,完活! 从饭店出来,冷气扑了热身子,中分头打了个激灵,伸手紧了紧衣襟,缩着脖子说道:“大少爷,咱们是不是应该先找个落脚的地方?” 金刚一言不发,二人齐齐看向顾伯远,顾伯远抬头远望,再向前走几十米就是沈家医馆,三年前,他费尽心力想要来的地方,此刻近在咫尺。 看了好半晌,他收回视线,转头对身边的二人说道:“你们听说过永平县的沈家吗?” 中分头一愣,没料到顾伯远有此一问,关于沈家,他略知一二,当年顾伯远连夜出逃,他也是拦截大部队中的一员,只道沈家是顾家的故交,还牵扯到这一代的儿女私情。 他当然也晓得沈家全家已经不在永平县,不然顾董事长也不会放大少爷此番前来,思及此处,中分头谨慎开口道:“大少爷,你有什么吩咐尽管说便是,我们俩的任务一是照顾好你的衣食住行,二是保护你的安全,只要不违背这两点,我们任大少爷差遣。” 顾伯远抬手一指:“前面就是沈家的医馆,房子空着这几年无人照料,不知道荒成什么样了,你们陪我过去打扫打扫,如果可以的话,咱们也不必再找住处,这几天就住在那。” 中分头和金刚交换了一下眼神,点头应承下来,达成共识,二人抬步跟着顾伯远向前走,没一分钟,来到了沈家医馆门前。 三米高二米宽对开的大门,中间上了一把大锁,金刚上前一步推了一把,锈住的合叶发出了令人不愉快的摩擦声,顾伯远蹙了蹙眉,中分头是个有眼色的,从怀里摸出一把细长的亮银色物件,捅进锁眼转动几下,咔哒一声,锁开了。 顾伯远竖起大拇指,真心称赞:“想不到你还有这个本事。” 中分头讪笑着收回工具,“雕虫小技,大少爷千万别误会,我可是个好人,偷鸡摸狗的事咱可不干。” 说话间,中分头已经把锁取下,再一使力,大门左右对开,入眼是一处四方的天井,三人走进去,中分头回手关上了门。 北方冬天黑得早,才下午五点不到,已然没了多少光亮,大门一关,连老街的声音声音都隔绝了大半。 院子里辅满了厚厚的积雪,左右各有一间耳房,正对面是一间朝南的正房,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向正房走,走到一半,金刚突然伸出棒槌一样的手臂,拦住了顾伯远和中分头,低声道:“有人。” 除了知道内情的顾伯远,中分头和金刚显然没有思想准备,皆是惊得变了脸色,金刚上前一步,高大的身体挡在二人身前,放开嗓门叫道:“屋里什么人?” 一秒、二秒……不到十秒,正屋的门从里面打开,缓缓走出一个身量不高的男人,三十来岁,一身黑色粗布棉袄棉裤,一双三角眼上下打量院中的三人,先声夺人道:“你们是谁?为何私闯民宅?” 顾伯远微微一笑,绕过金刚,与此人对视,不急不徐地说道:“这位先生,我们受人所托,帮沈万林先生看护家院,你们又是何人,为何会在这里?” 见顾伯远说出了沈家家主的名讳,屋里人顿时换上一副嘴脸,侧身让出门口的位置,笑着说道:“原来是自己人,失敬失敬!我们也是来找沈先生的,几位屋里请。” 第171章 焉得虎子 中分头和金刚唯顾伯远马首是瞻,顾伯远不动,他二人也不动,顾伯远双手背在身后,不畏不亢:“据我所知,沈家已经离开永平县多年,你们既然找不到人,速速离开便是,又因何在此逗留?” 几句话吓不住黑衣男人,只见他眼珠转了转,做出一副闲散无赖的模样,不咸不淡地说道:“既然把话挑明了,你们也别藏着掖着了,谁也别拿对方当傻子,我们为什么来,你们为什么来,咱们又为什么在这儿遇到,大家心里头明镜似的,再装就假了。” 这话听得顾伯远一头雾水,下一秒,只见黑衣男子神色一变,眼中厉色一闪,咬着牙说道:“说吧,谁派你们来的?” 中分头见形势不妙,拉了顾伯远的袖子一把,轻声说道:“大少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们还是先离开吧。” 事情没搞清楚,顾伯远哪里肯走,他不退反进,迎着黑衣男子道:“我们是沈家的故交,此次就是来看顾房子的,倒是你们,不请自来,到底是何居心?” 黑衣男子鼻孔中轻斥一声,屋内之人得到暗示,快中有序地鱼贯而出,呈包围之势,将顾伯远三人团团围在中间。 顾伯远眼前一花,下一秒,仿佛复制粘贴一样,院内多出了五个和黑衣男子一样打扮的人,金刚率先有了动作,他亮开架势,扑向最先出现的黑衣男子,在他看来,此人为首,控制了他,便可解眼前之困。 岂料那五人完全不顾,金刚一个回手掏,钳住“首脑”的脖子,正想回头吆喝两句震慑对方,嘴刚张开,话未出口,就见顾伯远和中分头已经被按趴在地,大半的身子扎进雪里,挣扎着想要抬头,金刚暗道不妙,来不及多想,一记手刀劈在黑衣男子后颈,将男子劈晕,腾出手来解救顾伯远二人。 刚开始交手,金刚就知自己判断失误,这五人身手狡诈,像泥鳅一样滑不留手,用得招式从未见过,金刚仗着人高马大,勉强对付得了三个,另外两人把顾伯远和中分头捆得动弹不得,也加入战团中,结果没两个回合,金刚败下阵来,被几人用加粗的麻绳绑了个结结实实。 正屋中,顾伯远三人像沙袋一样,被随意扔在地上,被打晕的黑衣男子转醒过来,揉着僵硬的脖子看着他们三人,恨得直咬牙,此时五人中的一人低声对他说了什么,男人听得频频点头,接着面向顾伯远说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就是沈家公子沈昀吧!” 沈昀,沈玉的亲哥哥,也是顾伯远童年时期的玩伴,他们只是年龄相仿,身高外形完全不同,只要见过他们其中任何一人,都不会认错。 顾伯远面不改色,心里想的是这伙人显然没见过真正的沈家人,有此一问多半是投石问路,他不急着否认,轻哼一声道:“你们不远万里,跋山涉水来到华国,来到沈家,到底想要什么?” 话音落下,除了最初的黑衣男人脸色一变,其余五人皆是一脸茫然,顾伯远心中有了计较,如果如赵晋所说,他们来自东瀛,很可能听不懂华国话,唯一能听懂的人,就是另外几人的翻译。 果然,最初与他们交谈的黑衣男子与其他几人耳语之后,那五人才露出惊讶之色,身份显露,他们也不必遮掩,开始叽里呱啦地大声交谈。 中分头和金刚如坠云里雾里,顾伯远强迫自已镇定下来,他在等,等时间一到,赵晋报警,他们自会被解救,他只祈祷在警察到来之前,这几人不对他们痛下杀手。 那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商量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由黑衣男子做为发言人,与顾伯远进行交谈:“你们华国有句老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如果你们想活着走出医馆,希望我们接下来的谈话,你们能拿出十成十的诚意。” 顾伯远不置可否,那人盯着顾伯远,顿了顿接着道:“大佐先生想问一下沈昀先生,崔希平在哪儿?” 顾伯远嗤笑一声,抬头迎上几人咄咄逼人的目光,“你这话问得好笑,我一不知道沈昀在哪,二不知道你们说的姓崔的人是谁,就算我想回答你,我也无能为力。” 黑衣男子眉毛一挑:“你不是沈昀?” 顾伯远反问:“我什么时候说我是了?” 黑衣男人将话翻译给其他人,带头模样的一人登时面色一沉,操着生硬的华国话道:“你、八嘎、心肠坏滴……” 黑衣男人仗势欺人,指着顾伯远的鼻子大声道:“大佐先生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中分头挪动屁股,向顾伯远身边靠了靠,低声耳语道:“大少爷,好汉不吃眼前亏,咱们犯不着顶风上,把他们惹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金刚自听到他们说东瀛话,气从胆边生,脸胀得通红,手臂上的肌肉绷起,他被绑得最紧最牢,绳子深深地勒进肉里。 黑衣男人看向最“识时务”的中分头,喝到:“你来说,你们到底是谁?” 中分头抬起头,咧开嘴巴笑着说:“大哥,我们真的是来帮沈家人整理宅院的,最多算是沈家以前的老邻居,真的不是你们要找的人,求你先放了我们,我们保证出去后不乱说话。” 几名黑衣人面露失望之色,带头的东瀛人伸出右手,斜着向下挥了一下,其他几人束手点头,动作整齐划一,顾伯远暗道不好,这是要……斩草除根吗? 果然,五人中有两人向前一步,各自从怀中抽出一把短刃,那短刃一尺长,二指宽,刀体略弯曲,闪着冷飕飕的寒芒,向顾伯远三人不断逼近。 电光石火间,顾伯远脑海中迅速闪过重重画面,有远在家乡的父母妻儿,有在外求学的弟弟,有他的白月光沈玉…… 不对,阿玉就在来医馆的路上,如果他死在这儿,下一个涉险的便是沈玉,她对这里的情况毫不知情,来了无异于自寻死路! “慢着!”紧盯着近在眼前的短刃,顾伯远大声喝道,“我有话说!” 两人动作停住,回头看向带头的东瀛人大佐,大佐一侧嘴角向上勾起,从两片薄薄的唇瓣中挤出一个单音节:“说。” 第172章 无妄之灾 顾伯远估摸了一下时间,应该刚过七点,距离约定的报警时间至少还有大半个小时,此刻别无他法,唯有尽量拖延。 喉结滚动,顾伯远长出了一口气,他抬起头看着唯一懂华国语言的黑衣男子,冷静说道:“你们潜伏在这里,想必也是想隐藏行踪低调行事,不愿被他人关注到,我们三人今天到这里,知道的人不少,如果我们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消失,你们脱不了干系,如果不想惹麻烦,我劝你把我们放了,我保证出去之后一字不提,尽早离开永平县。” 黑衣男子冷笑一声,“年纪轻轻,心眼不少,我凭什么相信你,死人才最可信,死人才会永远闭嘴。” 顾伯远:“我们三个虽然不是你们的对手,但如果我们有事,我们的家人一定不会放弃找你们报仇,你们要找的人还没找到,我猜一时半刻不会离开华国,你们也不想身后永远跟着甩不掉的尾巴,影响心情吧。” 黑衣男子沉吟不语,顾伯远继续劝说:“如果你们实在放心不下,可以派人跟着我们,直到把我们送出永平县,我可以承诺,离开之后,我们对今天发生的事,见到的人一定守口如瓶。” 话落,黑衣男子看向东瀛人,叽里呱啦了半天,五人中的头目名为大佐,长得又瘦又小,他指着黑衣男子的鼻子,跳着脚呵斥道:“蠢滴,不要不要滴!” 黑衣男子一头黑线,心道骂就骂呗,用东瀛话我能听懂,非要用半吊子的华国话,是说给我听还是说给这三个棒槌听? 紧接着大佐上前一步,来到顾伯远三人近前,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他站着也只比坐在地上的顾伯远三人高了半个头,只见他伸出瘦如干柴一样的右手,抡起巴掌呼到顾伯远的脸上,顾伯远没有防备,被打得头一歪,半边脸都麻了。 想不到小小的身体力气还挺大,金刚见大少爷吃了亏,眼睛瞬间急得通红,他双脚蹬地,腰腹发力,竟然直接站了起来,可惜绳子绑了腿和双手,不能走,只能跳着扑向大佐,他身量大,这全力一扑如泰山压顶,把对方死死压倒在地,几乎压断了气。 其他人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往金刚身上招呼,金刚皮糙肉厚,倒不至于多疼,只觉得屈辱,顾伯远和中分头反应过来,也挣扎着扑向战团,替队友分散火力。 一边倒的战局足足持续了一盏茶的时间,以顾伯远三人毫无悬念落败而告一段落,几个东瀛人连气带吓,头顶冒汗,在冷如冰窖的屋子里升腾起袅袅白烟,细细瘦瘦的,活像寺庙前供奉的香烛。 中分头躺在地上直哼哼,金刚黑着脸,鼻孔一张一合地喘着粗气,三个人里顾伯远长得最好看,几个东瀛人羡慕嫉妒恨,变态一样,专门朝着他那张好看的脸招呼,打得鼻口窜血,眼睛青紫肿胀,就剩下一条细细的缝视物。 几个人喘息之际,门外突然传来了警车的鸣叫,由远及近,到医馆门口时不动了,紧接着是大力拍门的声音,东瀛人面色大变,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医馆后门奔去。 顾伯远松了一口气,暗道赵晋总算是靠谱,再晚一会儿,怕是把命交待在这儿了。 正想着,门口的人见没有回音,等不及破门而入,下一秒,正屋的门被推开,呼呼啦啦进来十个名身着制服的警察,把顾伯远三人团团围住,昏暗的灯光下,足足好几秒才看清屋内的情况。 人群中,一名身着常服的男人走上前来,蹲下来解三人身上的绳子,顾伯远用力睁开眼睛,与此人对视两秒,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赵晋心领神会,一言不发,没有在中分头和金刚面前暴露与顾伯远早已相识的身份。 得知有人从后门溜了,中分头口齿伶俐,简单描述了几人的样貌,警察派了人去追,余下的人搀着伤者向外走。 警车吸引了周围的邻居,里三层外三层围了百十号人,足以见得,任何年代都不缺少吃瓜和八卦的百姓,当年沈家人连夜离家,着实被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议论了好一阵,这才消停没多久,又出了莫名闯入的不宿之客,大家交头结耳,你一言我一语,编排出了一场比电视剧还要精彩的大戏。 从表面上看,顾伯远伤得最重,左右各有一个搀扶着向外走,大门口,像是有心电感应一般,他缓缓转头朝一个方向看去,果然,他看到了人群中的沈玉,沈玉戴着厚厚的帽子和围巾,只露出两只漂亮的眼睛,可顾伯远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两人视线交汇,沈玉想挤出人群向顾伯远走来,顾伯远立刻用眼神制止,艰难抬起右手,比出食指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为了掩人耳目,这个动作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他变换手型在鼻子下边抹了一把,装做去擦流出的鼻血。 虽不知是何原因,沈玉还是选择相信顾伯远,她停下脚步,看着顾伯远被扶上了警车,紧接着拉着警笛向老街的尽头开走。 人群没有要散的意思,沈玉压了压帽檐,向后退着走,渐渐远离了事件中心,她没有在众人的注视下靠近医馆,而是向着警车的消失的方向快步前行,如果她猜得不错,他们的目的地应该是永平县城唯一的公立医院,她心里有太多的疑问,眼下当务之急就是与顾伯远汇合,只有他,才能解她心中之惑。 半小时后,永平县医院急诊大厅,顾伯远的伤口已经处理好,药水抹在脸上五彩斑斓,又可怜又可笑,他血流了不少,看着凶险,好在都是皮外伤,上了药休养一段时间就没事了。 中分头就没那么幸运了,有几脚实实在在踢在他的胸口,医生诊断他断了两根肋骨,已经被送去手术室紧急处理了。 金刚情况最好,被警察带去问话,沈玉到时,很快便找到了坐在休息区的顾伯远,见他身边没其他人,沈玉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第173章 告一段落 “你怎么来永平县了?为什么受伤?”沈玉站在顾伯远面前,两条秀气的眉毛拧在一处,开口问道。 顾伯远抬了抬下巴,示意沈玉先坐下,后者满肚子的疑问,恨不得立刻钻进顾伯远脑子里找到答案,可一看到顾伯远伤成这个样子,心顿时软了下来,紧抿着嘴唇,依他的意思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 小县城的急诊室,患者并不多,两人肩并着肩,坐在不显眼的位置,顾伯远警惕地注视着四周,轻启肿胀的唇瓣道:“千万不要去医馆,有埋伏。” 沈玉越发不解,“到底怎么回事?你把话说清楚。” 顾伯远选择关键的,把为什么来永平县,在医馆遇到东瀛人的情况和沈玉大概说了一遍,说到嗓子眼干得冒火,他轻咳几声,牵动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气,缓了缓继续道:“他们是冲着沈家人来的,还在找一个叫崔希平的人,你听说过这个人吗?” 从头到尾,沈玉听得心惊肉跳,闻言,她仔细回忆了好一会儿,无果,于是说道:“我没听父亲提起过这个人,这些东瀛人找他为什么要来我家医馆,难道我们家突然搬走和这名姓崔的人有关系?” 沉思了几秒,顾伯远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但这些东瀛人来者不善,他们身上有功夫,我带来的人不是他们的对手,那几名警察怕是也奈何不了他们,他们把我当成了沈大哥,很可能也知道你的存在,千万不能让他们知道你回来了,否则他们一定会想办法抓到你,以你为诱饵,引出你的家人。” 沈玉眉头紧锁,喃喃道:“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顾伯远从棉衣里怀摸出一张银行卡,连同一把钥匙悄悄塞到沈玉手里,低声道:“永平县不宜久留,趁着没人知道你回来,抓紧时间离开,你现在就去机场,坐最快的航班先回龙山,在郊外小院落脚,钱不够用这张卡。” 银行卡带着顾伯远的体温,沈玉握在手心里热热的,她眼眶一热,视线瞬间模糊,她愣在那一动不动,她千方百计地离开龙山市,离开顾伯远为她准备的郊外小楼,现在又要因为这样的原因回去吗?离开是错,回来也是错,那么她这一走,谁又能知道是对是错,她的未来,究竟在哪里? 正想着,顾伯远催促她道:“快走,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东瀛人随时会杀个回马枪,到时想走也走不了了。” 沈玉胡乱抹了一把眼睛,目光瞬间由慌乱变为坚定,无论如何,她不愿成为任何人的拖累,她站起身,戴上围巾包住大半张脸,对顾伯远说道:“顾大哥,谢谢你,我先走了,你多保重。” 追随着沈玉的背影消失在急诊入口处,顾伯远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头向后仰,靠在坚硬的椅背上,他闭着眼睛,脑子里一团乱麻。 耳边闻得脚步声靠近,紧接着感觉到旁边的椅子有人坐下,顾伯远用余光瞥了一眼,来人三十出头的年纪,放在人堆中毫不起眼的长相,不是赵晋还能是谁? “顾先生,你还好吧。” “多亏你提前报了警,捡了一条命,不对,是捡了三条命。” 赵晋讪讪地勾了勾唇,“没想到那些东瀛人这么心狠手辣,也怪我思虑不周,害得你们受了伤。” 顾伯远:“警察那边什么情况?” 赵晋:“报警时我说无意间路过医馆,听到里面有打斗和呼救的声音,其他的一概没提,那几个人从后街跑的,警察没追到,这个案子很大可能被当成入室行窃处理。” 顾伯远轻哼,“他们身手不错,哪是那么容易抓的,从明天开始,你远远守着医馆就好,遇到东瀛人不要正面相抗,薪水我照常付,说到底这件事跟你没关系,自己的安全最重要。” 赵晋想了想,说道:“我猜经此一事,他们多半也不会再回医馆了,但大冬天的,总要有落脚的地方,县城我熟,明天开始我着重查一些废弃的老屋,除非他们离开永平县,否则三天之内,我一定可以发现他们的行踪,给你一个交待。” 顾伯远出言制止,“不需要,原本我雇佣你,是为了盯着医馆,发现随时归来的沈家人,东瀛人的出现是个意外,咱们不要舍本逐末,你的任务依然不变,东瀛人的事不要管了。” 思索片刻,赵晋叹了口气,“好吧,你是东家,我听你的。”顿了顿又道,“你们如果没其他事,快点离开永平县吧,走的时候多加小心,最好多绕几个城市,东瀛人见过你们,当心他们跟踪。” 他的想法与顾伯远不谋而合,现在只等中分头从手术室出来,根据他的伤势再做进一步打算,他拍拍赵晋的手臂,沉声道:“多谢提醒,保护好自己。” 赵晋微微点头,竖起大衣的领子,站起身离开。 顾伯远看着身边空落落的椅子,心里酸涩难当,他在担心,不知道沈玉能不能平安顺利地回到龙山,会不会按照他说的去那座郊外小楼,如果不是,刚才就是他们见的最后一面,顾伯远突然意识到这种结果的可能性非常大,他竟没有和她好好告个别,茫茫人海,两人从此天各一方,永远再见之日。 心里沉得像压了一块大石头,身下的椅子冰冷坚硬,硌得人不舒服,顾伯远站起来,向手术室的方向走,过去这么久了,中分头也快出来了,远离家乡的北方小城,中分头和金刚是他唯二熟识的人,又是为他受的伤,心里不愧疚是假的。 手术室外,顾伯远等了不到半小时,中分头被医护人员推了出来,送回了病房,询问了他的情况,主刀医生称手术很顺利,卧床休养几个月便可痊愈。 金刚问完话也回来了,跟着一起的还有一名文质彬彬的警察,顾伯远用脚趾头想也猜到,警察从金刚这个锯了嘴的葫芦里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信息,所以第二个被问话的人便是他。 果然,下一秒,警察坐在顾伯远对面,从公文包里拿出了纸笔,一问一答,整个过程可谓简单得不能再简单,访友、入室、被挟、殴打…… 顾伯远一一向警察陈述了事件经过,他没有提及沈玉,只说是访问故友遭遇劫匪,警察不疑有他,看了一眼病床上麻醉未醒地中分头,收起纸笔便离开了。 第174章 家人之名 顾伯远回到龙山市时,已经是一个月之后。 安顿好一切,避开所有人的耳目,顾伯远开车来到郊外小楼。 站在院外,他迟迟不敢推门进去,心情既忐忑又激动,一个月了,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除了刚到龙山时,沈玉用机场的公用电话给他报了个平安,此后再未与他联系过。 他默默祈祷,如果阿玉依他所言住在小楼,此番心愿得偿,只愿她平安顺遂,在找到沈家人之前,由他来照顾她,只是像妹妹一样单纯的照顾,别无他求。 深吸一口气,顾伯远伸手推开小院的大门,龙山市四季如春,院内的鲜花开得争奇斗艳,微风吹过,扬起阵阵清香。 抬眼望去,小楼的大门紧闭,似乎有铁将军把守,顾伯远快步穿过院子,来到门前,再次确认了这一点,心里不由得一凉,憋在胸中的一口气泄了,双肩垂下,是啊,阿玉怪他、恨他,又怎么会听他的摆布住在这里,躲他怕还来不及吧。 “顾大哥,你回来了!” 一个温柔轻快的女声从身后传来,顾伯远如遭电击,瞬间愣在原地,三秒后才咻地转身,难以置信地面向声音的来源。 只见院门处站着一抹俏丽的身影,朴素大方的碎花棉布上衣,深蓝色的粗布裤子,头上包着同款的头巾,手臂弯里挎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装满了翠绿色的蔬菜。 沈玉面色淡淡地看着顾伯远,半晌后者终于醒过神儿,迈开大步向她走来,站定在她身前二米处,急切开口问道:“阿玉,你去哪儿了?” 一句去哪儿了,顾伯远也不知道自己问的是这一个月她去了哪儿,还是她这一身农妇的打扮去了哪儿,沈玉明显以为他问的是第二种情况,举起竹篮笑着道:“我见后山有一片地荒着,就种了几样青菜,没想到长得这么快,有的可以挖来吃了。” 种菜?顾伯远惊讶地看向沈玉手中的篮子,只见篮子里面不光有沾着露珠的青菜,还有个带着泥小铲子,敢情她这是去采摘了! 沈玉自顾道:“这里买东西很不方便,冰箱里倒是有肉蛋这些,米面油什么的也不缺,就是没有水果和青菜,我就想着自己种,又新鲜又方便……” 看着沈玉活泼灵动的表情,顾伯远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把她想得太复杂了,说到底她不过是个刚刚二十出头的小女孩,家逢变故,举目无亲,如果不来找他,她又能去哪儿,又能依靠谁呢? 接过沈玉手里的篮子,顾伯远心情大好,“快进屋洗手,我来做饭。” 沈玉:“你的伤都好了吗?永平县那边什么情况,你细和我说说。” 两人边走边聊,此刻顾伯远心中无芥蒂,把之前的、之后的、沈玉知道的、不知道的全说了一遍。 小楼客厅的沙发上,沈玉呆呆地看着某一处,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事情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还要危险,父母和哥哥到底去了哪里,那些东瀛人口中的崔希平又是谁? 像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把沈玉从头到脚地缠绕其中,面对眼前的形势,她理不出任何头绪,顾伯远此时出声道:“阿玉,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能有什么打算?家是回不去了,除了永平县,其它地方对于沈玉来说都是异乡,好在龙山市还有个熟识的人,不然真的不知该何去何从。 沈玉摇摇头,收回视线看着顾伯远道:“曾经我以为他们是责怪我私自离家,所以三年来从来不曾找我,现在看来,他们是想保护我,故意忽略我的存在,他们用心良苦,我当然不能扯他们的后腿,我觉得目前还是待在龙山比较安全。” 从任何角度考量,顾伯远当然百分百希望沈玉留在龙山,留在他的身边,今天这话从沈玉口中说出来,他喜不自胜,立刻道:“阿玉,你不要胡思乱想,也别有负担,安心住在小楼,我有时间会过来看你,给你准备生活必须的物资,如果你觉得闷,随时给我打电话,我陪你去市里逛逛。” 沈玉垂下眼眸,挡住眼底的情绪,缓缓开口道:“我有手有脚,总不能靠你接济一辈子,我想回去诊所上班。” 话音落下,沈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正是一个月前顾伯远给她的那张,她把卡放在茶几上,向顾伯远的方向推了推,说道:“卡我只用了一次,买了回龙山的机票,如果你不急着用钱的话,我上班发了工资再还给你。” 笑容僵在脸上,顾伯远没有去接那张卡,甚至没有分出一丝眼神去看一眼,他一动不动注视着面前的沈玉,她又恢复了当初离开他时的坚决,他想要靠近,她便逃离,两人中间永远有一根宁折不弯的钢筋,距离从来由不得他做主。 空气如凝固了一般,不知过了多久,风突然荡开了客厅的窗户,卷进片片花瓣,沈玉扭头,迎着风的方向,额前的刘海瞬间被吹乱,她抬手捋了一把头发,站起身去关窗。 经过顾伯远身前时,风声与人声混杂在沈玉耳边,如后山未化尽的雪,清心冷肺:“阿玉,你一定要和我算得这么清吗?” 仿佛没有听到一样,沈玉脚步不停,绕过顾伯远,径直走到窗前,把两扇窗子合为一处,利落地插上窗栓,空旷的客厅再次恢复安静,半晌,她转身看着顾伯远的背身,开口说道:“顾大哥,谢谢你为了我以身犯险,但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那些人要找的是沈家人,我不想把你牵扯其中,也不想连累顾家,见到你平安回来,我也就放心了,我会尽快找时间搬走,咱们以后……还是别见面了。” 高大清瘦、却依然有些稚嫩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僵住,顾伯远胸口仿佛被无形的石锤重重一击,疼得乱了呼吸,他所做的一切,不求沈玉感激,也不敢奢望两人还有未来,他只是想保护她,照顾她,以家人之名,可是眼下,沈玉连这样的机会都不给他。 片刻,顾伯远从沙发上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向厨房走,边走边说:“我饿了,咱们先吃饭。” 第175章 人淡如茶 “咚!咚!咚!” 几声不轻不重地敲门声,打断了江妍和顾伯远的谈话,江妍起身走到门口,一打开门便对上了顾聿珩担忧的视线,顾聿珩一眨不眨地盯着江妍,见她神色如常,才开口说道:“怎么聊了这么久,饭菜都凉了。” 江妍抬起眼眸看着他,试图从他好看眉眼中分辨他幼时的样子,原来妈妈见过一岁半的阿珩,那时候她还没有出生,她们的缘份要比她知道的早,比她知道的深,江妍微笑着拉起顾聿珩的手,柔声道:“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 门开得大些,江妍收回笑容,转身对书桌后的顾伯远道:“伯父,时候不早了,咱们先吃饭吧。” 顾伯远兀自沉浸在过去的回忆中,顿了两秒才出声:“我还不饿,你们先去吧。” 江妍没有继续劝他,回头对顾聿珩道:“爷爷身子弱,禁不得空腹,你先陪爷爷吃饭,我们过会儿再去。” 视线越过江妍的头顶,顾聿珩看了一眼书桌后的顾伯远,父子俩一向没什么交流,话到嘴边,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做罢。 他紧了紧握着江妍的手,低声说道:“那好,你们聊,我先去陪爷爷,有事喊我,我就在隔壁。” 江妍回握,淡笑着道:“知道啦,放心吧,没事。” 门渐渐合上,江妍的身影一寸寸消失在顾聿珩的眼前,面对紧闭的房门,他深呼吸,隔了几秒才迈开大步去了隔壁顾廷琛的房间。 顾老爷子半躺半靠在床上,下人已经把饭菜端到了床边的桌上,顾聿珩走过去,熟练地拿起餐巾,一角折进顾老爷子的衣领,另外三角平铺在他的胸前,做好准备工作,他侧身坐在床上,首先拿起汤碗,舀了一勺鸡汤喂到顾老爷子的唇边。 顾廷琛伸手接碗,“我还没到让人喂饭的地步,我自己来。” 顾聿珩的手向后退了几分,轻而易举地躲开了顾廷琛的手,勾起唇角笑着道:“知道你老当益壮,什么都行,是你的大孙子想喂你,就当成全我这么多天没有照顾你的心情,让我表现表现?” 几句玩笑话逗得顾廷琛眉眼舒展,他收回手,身子坐直了些,坦然道:“臭小子,惯会哄我开心,你要是真有这份心思,早点把小妍娶进门,生个重孙女,我心情一好,努努力再活个二十年,还能帮你们带带孩子。” 顾聿珩脑补,心里乐开了花,嘴上不敢轻易允诺,“好好好,咱们家你最大,你说什么是什么,都听你的。” 顾聿珩再次把勺子举到顾廷琛唇边,这样的事情他做过无数次,对于两人都轻车熟路,顾廷琛就着孙子的手喝了一口汤,抬起眼轻声问道:“他们还在书房吗?” 顾聿珩又舀了一勺汤,这汤炖足了火候,他亲手撇了油,汤汁清清亮亮的,香味扑鼻,看上去就有食欲,他回道:“是,这么久了,不知道在聊什么。” 顾廷琛又喝了一口汤,抬手示意够了,叹了口气说道:“昨天你父亲突然来了老宅,他不知打哪儿听说了小妍爸爸去世的消息,跟我唠叨了几句当年的事。” 顾聿珩的手里已经换了粥碗,刚出锅的粥滚烫,他用勺子搅动着降温,闻言动作一顿,故作淡定地问道:“怎么了?” 顾廷琛道:“提起这个我就生气,他不说我竟不知道,原来当年他瞒着我做了那么多蠢事,人都说:心自在,自安宁,你父亲逃不过人生三毒:贪、嗔、痴,做人不能既要又要,可他偏偏看不开,意气用事,所以他心乱了许多年,丢了自己许多年。” 顾聿珩听得云山雾罩,他追问道:“父亲到底做了什么?” 他莫名心慌,他看得出来爷爷是真的动气了,直觉告诉他这件事和阿妍有关,或者说和她的父母有关,从他知道有沈家的存在开始,十几年了,他一直不遗余力地着手调查,自认对沈家的了解并不少,可爷爷说的显然是他并不掌握的,会是什么事呢? 面上不动声色,顾聿珩把搅温的粥喂给爷爷,又夹了一筷子酱菜,酱菜是芳姑姑做的,如今她模仿小妍的酱菜有八九成相似,平日里吃不到本尊亲手做的,顾廷琛也能接受家人用心仿制的山寨版。 慢慢咀嚼,咽下口中的食物,顾聿珩终于等到顾廷琛开口,可话峰一转,提到的却是杜兰秀,“你母亲性格是强势了一点,当年我也是看中了她在商场上的造诣,才放心把顾家的生意交给她打理,说到底她只是个女人,再强势的女人也需要丈夫的疼爱,你父亲从来没有把她当做妻子看待,也难怪她会视我们家如仇敌。” 顾聿珩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挡住了眼底的情绪,他没有等到想要的答案,也想不出该如何接话,索性轻轻“嗯”了一声,继续喂粥。 祖孙两人皆是默不做声,安静地吃完了饭,顾聿珩收拾碗筷,端起托盘准备下楼,出门前,顾廷琛叫住他,“阿珩,你父亲这次主动找小妍谈话,就是想把二十几年前的事情坦诚相告,小妍这孩子性子耿直,要是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咱们不能怪她,我是担心你父亲一时激动控制不了情绪,他最近血压不稳,我知道你夹在中间难做,难为你了。” 顾聿珩沉声道:“我知道了,我会从旁周旋,小妍那边你放心,她识大体,知进退。” 说完,顾聿珩出门下楼,不多时,手里端着茶盘回来,在顾廷琛房间的茶几上摆好,倒了两杯茶,递给顾廷琛一杯,说道:“芳姑姑手艺不减当年,从小喝她泡的茶长大,到现在还没碰到过能与她一较高下的人。” 顾廷琛看了一眼碧绿色的茶汤,深深闻了一口,轻笑着道:“别说是你,我也佩服她这手艺,人说无论喝茶还是泡茶,都看心境,身心净化,滤去浮躁的人,才能品到不一样的茶香。” 顾聿珩深以为是,道理人人都懂,真正能做到人又有多少?就如同此刻,人在屋中坐,心却早已飞到隔壁,而书房中的两人,又有哪个能做到心素如简,人淡如茶? 第176章 只若初见 顾伯远见识过沈玉的倔强,不在乎再多一次,吃过晚饭,沈玉便收拾了行李箱要回市区,那架势,摆明了如果顾伯远不送她,她靠两条腿走也要走回去。 开车回去的路上,顾伯远道:“之前的房子已经退了,你去哪儿住?” 沈玉似乎早有打算,想都不想地回答道:“诊所有个同事,她租的房子有两个房间,前段时间说要找个人和她合住,分担房租,一会儿到了诊所我可以问问她。” 一手把着方向盘,顾伯远用另一只手从上衣口袋里拿出移动电话,递给副驾驶的沈玉,“现在就联系吧,咱们总得知道房子具体在哪儿,我帮你把东西送过去。” 说的也对,沈玉没有拒绝,接过大哥大,拨通了千草堂的固定电话,嘟嘟几声响过,电话被人接通,沈玉出声:“你好,请问赵姐在吗?” 接电话的正是赵琳,她听出是沈玉的声音,笑着道:“是沈小妹吧,我是赵琳。” 沈玉连忙问好,两人寒暄几句后,沈玉把话题引回到房子上,她问道:“赵姐,我记得你说过想找人合租,想问问你找到人了吗?” 赵琳:“你说这个呀,别提了,没找到,我一个月才挣几个钱,租了这个房子都快没钱吃饭了,住了一个月我就把房子退了,换了个小的便宜的。” 沈玉一听,顿时心凉了半截,她顺着赵琳的话,深深地鄙视了一波龙山市的房价,话题至此终止,她心有不甘地挂断了电话。 沈玉兀自叹气,顾伯远目视前方,突然开口道:“要不然问问你之前的房东,看看之前住的房子还在不在?” 没有其他办法,眼下只能如此,沈玉回忆了一下房东的电话,试探性地拨了出去,这次对方接得很快,沈玉双手拿着大哥大,紧贴在耳边,紧张地问道:“喂,请问是刘伟家吗?” 刘伟:“是,我是刘伟。” 沈玉:“刘叔,我是小沈,之前租你房子的小沈。” 刘伟:“啊,是你啊,之前你朋友来帮你退房,说你在龙山找到了亲戚,怎么样,现在挺好的吧。” 沈玉剜了驾驶位的顾伯远一眼,硬着头皮道:“是,我挺好的,刘叔,我想问一下,之前我租的房子还空着呢吗?” 刘伟:“哟,你说那个房子的事啊,不巧了,你刚退租没两天就有人看房,相中了直接签了一年,我那个房子位置好,旺得很,根本留不下的。” 沈玉讪然,“这样啊,那好吧,我没其他事了,打扰刘叔,再见。” 再次挂断电话,沈玉心头涌起一股无法遏制的无奈,接二连三的失望,已经不能用简单的无可奈何来形容,她不知道应该怪谁,怨谁,是身边的男人吗?怪他不该打乱她原本平静的生活?可这龙山市,是她自己主动要来的,一待就是两年多,当初为什么要来,还不是为了盼着再见他,离他再近一些,说到底根源还是在自己身上。 返乡之行的无功而返,断了她最后一条路,而顾伯远为了保护她,以身犯险,桩桩件件沈玉全都记在心里,她不是铁石心肠人的,他的好,她知道,他已为人夫为人父,她也知道,所以,她不能任由两人的关系肆意发展,最好的结局就是保持距离,不再相见。 无奈地抿着唇,沈玉眼神看向窗外,此时已经进了市区,夜色下的龙山市灯火通明,霓虹璀璨,这么大的城市,而她竟不知何去何从。 许久,沈玉转头看着顾伯远,轻声说道:“顾大哥,麻烦你送我回千草堂吧,今天赵姐值班,我陪她在诊所住一晚,明天我再想办法。” 顾伯远不快不慢地开着车子,漫无目的地穿街过巷,沉吟片刻,他说道:“顾家在龙山市开发了几处物业,我知道有一处刚建成的公寓式小区正在对外发售,小户型,正适合你。” 沈玉垂着头,低声道:“我买不起。” 顾伯远大脑中迅速组织语言,想着怎么说才能显得不像个诱拐小白兔的大灰狼,半晌,他开口道:“是这样,公司为了打响品牌,针对年轻上班族制定了优惠政策,五十平方以下的小型公寓采用零首付入住,每月只需要交纳一百元左右的费用,如果住满五年,就能得到公寓的五十年产权。” 顿了顿,接着道:“左右你租房子也要付租金,无论住多久,到头来房子还是人家房东的,你倒成了给房东打工的了,一样都是付钱,倒不如选这个,五年之后还能落下个属于自己的房子。” 他这么一说,沈玉着实动了心,她突然想到顾伯远为她准备的郊外小楼,小楼再漂亮,住得也不安心,因为她知道那不是她的家,不仅不是家,更像是顾伯远为她量身打造的牢笼,所以她抗拒,毫不犹豫的逃离。 眼下无处可去,如果想在龙山市长住,能有属于自己的片瓦遮身终是会带来无法取代的安全感,想了想,沈玉说道:“咱们先说好,我不能搞特殊化。” 顾伯远轻笑出声:“想什么呢,都是签合同的,谁来都一样。” 沈玉小脸微红,几秒后道:“如果真是这样,也不是不能考虑。” 顾伯远大喜,他最怕沈玉离开龙山市,她愿意租买公寓,最起码说明她短期内没有要走的打算,他努力压制心里奔腾的野马,尽量面不改色地说道:“你运气好,开盘还不到一个月,房源充足,售楼处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我现在带你过去。” 不等沈玉回答,顾伯远深踩油门,直奔着公寓售楼处去了。 几分钟后,车子停在一处开阔的广场,周围皆是新开发的住宅小区,有正在建的,也有建完的,不远处有一幢亮着灯牌的建筑,上面明晃晃的三个大字:售楼处。 沈玉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余光瞥见顾伯远也有同样的动作,她略沉吟,出声道:“你不用陪我,我自己去就可以。” 她心里依然半信半疑,也不确定售楼处的工作人员是否认识自己的少东家,与其怕他们暗通款曲多生事端,莫不如她自己亲眼看看,真的有租住五年就能拥有房子的好事? 对上沈玉提防的眼神,顾伯远放下了正要开车门的手,轻笑一声说道:“也行,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沈玉点点头,转身径自下车,快步走进售楼处大门。 售楼大厅里,这个时间人不多,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大厅中间展示的沙盘,稀稀拉拉几个人围着指指点点,不断交谈。 工作人员统一着装,皆是白衬衫黑西裤,沈玉一进来,已经有眼尖的售楼员迎上前,露出职业微笑,礼貌又客气地打招呼:“女士你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你。” 沈玉抬眼打量,面前的男人很年轻,高高瘦瘦,皮肤白净,斯文帅气,视线落在他衬衫的胸牌上,几个楷体的小字清晰可见:置业顾问 江浩。 第177章 铩羽而归 许是男人的笑容太过温暖,竟与哥哥沈昀有几分神似,沈玉有一瞬间的愣怔,视线停留在江浩脸上,几秒钟后才回过神,咻地别过头。 刚刚是什么情况!自己竟然毫不避讳地与第一次见面的男人对视,还看了这么久!脸上一阵阵发热,沈玉低声道:“不好意思,我听说这里有零首付的公寓,想看一看。” 沈玉不施脂粉的脸上红云泛起,清纯中平添几分妩媚,江浩做售楼这一行时间不短,每天见各种各样的人,不乏美女,他倒是没放在心上,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轻松的口吻回答道:“是的,你说的是我们公司本季推出的小户型公寓优惠政策,精装修零首付,帮年轻人实现安家的梦,公司主打的就是不赚钱赚口碑,要不是内部人员禁购,我都想留一户。” 说着,两人来到沙盘处,江浩帮沈玉介绍公寓内部户型,有四十平到六十平不等,一居室两居室都有,碍于面积不大,格局大同小异。 江浩舌灿莲花,沈玉一言不发,两人一个说,一个听,莫名的不冷场,几分钟后,沈玉寻了个气口,出声问道:“请问一下,入住之后每个月的费用是多少?” 江浩:“是这样,不同的面积费用不同,六十平的要比四十平的多百分之三十左右,每户大约一百元到二百元之间。” 想着自己那三百来块的薪水,沈玉不禁肉疼,但她也没犹豫太久,毕竟落脚的地方是刚需,又问了一些水电、物业费等细枝末节的问题,沈玉便提出购买意向。 江浩也很高兴,作为置业顾问,每卖出一套房子,都会有相应比例的提成,这个月云鼎集团两处物业开盘,一处大型住宅小区,一处就是眼前的公寓,他年轻资历浅,又没有靠山,顺理成章地被派到公寓这边,明眼人都知道这边不如大型住宅小区赚钱,可他硬是顶着压力向前冲,公寓一间一间地卖,合同一份一份地签,如果估算得没错,这个月公寓这边的销冠非他莫属。 来到一旁的休息区,江浩拿出一份早已打印好的合同递给沈玉,沈玉一页一页地仔细翻看,直到最后一页也没看到五年之后公寓的归属问题的条款,想到顾伯远之前提过的,沈玉不禁出声问道:“麻烦你,还有个问题咨询一下,我听说只要按时交付费用,五年之后公寓的产权归居住者所有,有这回事吗?” 闻言,江浩耐心解释:“是这样的,公司推出多种偿还年限,五年期、十年期、二十年期,根据用户不同需要自行选择,如果是五年期的话……” 说到这里,江浩顿了一下,通过刚才的交谈,看得出来沈玉经济方面不太宽裕,如果直接说五年期每月交付的费用要五百多元的话,怕是会直接将人吓跑,他脑子不停地转,想怎么说才能把人留住,把这笔提成挣到。 沈玉面上波澜不惊,等着江浩的下文,江浩避重就轻地说道:“我看你的年纪不大,我建议选择二十年的方案,这样压力会小一些。” 沈玉懂了,什么叫压力小一些,无非是每个月支出的费用少一些,她嘲笑自己天真,哪有住了五年房子就归自己的好事,不付出对等的金钱人家怎么可能把房子给你!刚才谈的每月一百多,想必是按二十年来计算的,也怪她一时忽略,人家当然是先入为主地按最长年限最少金额来谈。 沉吟片刻,沈玉想要问个明白:“你帮我算一下,四十平的公寓,五年期和二十年期,每个月各需要多少钱?” 江浩答应着,顺手拿过旁边的计算器,其实根本不用算,所有的数据早已烂熟于心,装模作样地按键,无非是拖延时间,给顾客足够的时间调节心理状态。 几分钟后,江浩在纸上写了两个数字,分别是154元和514元。 同样的三个阿拉伯数字,顺序打乱,差别巨大,沈玉叹了一口气,这还有什么好纠结的,还514,“我要死”还差不多!把她全身上下所有家当加起来,有没有514!?每个月这个数,要她的命么! 抬起头,对上江浩欲言又止的眼神,沈玉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没关系,你有什么尽管说,我是外行,你不说我真的不懂。” 江浩轻咳,清了清嗓子,从早到晚说了一天的话,声音略显沙哑,“是有一件事,冒昧的问一下,请问你是从事什么职业的?” 买房子还和从事的职业有关?沈玉疑惑,但还是实事求是地答道:“我在中医诊所上班。” 江浩:“是这样,公司规定签合同之前,需要提供有效的收入证明,证明购房者有固定收入,有能力每月支出相应的费用,或者有可靠的人作担保,一旦断了供,公司也有办法找到人来偿还,不然收走了房子,吃亏的还是购房者本人。” 果然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沈玉原本抱着满腔的希望而来,想着以自己的能力,可以在龙山市寻得一处安身之所,要千草堂出一份收入证明不是不可以,可那份工作并不稳定,万一哪天被辞退了怎么办?她也没有别的一技之长,二十年啊!她连两年后会怎么样都无法预料。 可靠的担保人?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她只认识顾家人,能找的也只有顾伯远,难道让她找顾伯远做担保,开什么国际玩笑,她现在想撇清关系还来不及,因为一间公寓要和他牵扯二十年,简直荒天下之大谬! 仿佛头上被泼了一瓢冷水,对房子沈玉不再有期望,她站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对江浩说:“谢谢你的耐心讲解,我回去考虑一下,耽误你这么久,抱歉。” 江浩略微有些失望,倒也不为别的,他看得出来沈玉是真的有意向买房,不是那些看热闹打发时间的无聊人,所以才不遗余力地介绍,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归根到底都是缺钱惹的祸。 下一秒调整好状态,江浩展露出专业的笑容,轻快的语气完美地掩饰内心的失望,“没关系,不用客气,你想好了随时过来,再来时记得找我,我叫江浩。” 第178章 永不相见 从售楼处出来,沈玉径自走向顾伯远,车子停在原位,顾伯远守在车旁,百无聊赖地踢着地上的石子,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见是沈玉,面上立刻柔软了几分,率先开口问道:“看好了吗?合同签了?” 沈玉绷着脸从他身边经过,并不答话,打开副驾驶车门,一弯腰上了车,顾伯远见势不对,快步绕过车头上了驾驶位,侧身面向沈玉,低声问道:“怎么了?” 车里很黑,唯有霓虹灯透过前风档玻璃照在沈玉的脸上,忽明忽暗,也映出了沈玉心底的委屈,黑暗放大了压抑许久的伤感,沉默半晌,沈玉哽咽出声,泪水冲破浓密的睫毛,汨汨而出,顾伯远立刻慌了,抽出纸巾想帮她擦眼泪,沈玉躲开,身子靠着车门,面向顾伯远摆出一副防备的姿态。 收回僵在半空中的手,顾伯远忍着胸口的闷痛,像是对沈玉说话,也像是喃喃自语:“讨厌我,还是……恨我?” 恨他吗?沈玉对顾伯远的感情,说不清道不明,上学时老师教过,爱的反义词是恨,曾经爱过,现在应该是恨的吧! 不,不对,她心中没有恨,爱的相对面不是恨,是不爱。 不爱的表现有很多种,抗拒、冷漠、远离…… 沈玉不爱顾伯远,她只想和他保持距离,不能再进一步,那就退一步海阔天空吧! 然而再开口时,沈玉却是另一套说辞:“你说的对,我不只讨厌你,还恨你怨你!好端端的,你为什么要打乱我的生活,你凭什么退掉我的房子?你是我什么人,凭什么做我的主?” 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沈玉很少露出犀利的一面,像一只被踩到了尾巴的小白兔,浑身竖起倒刺,顾伯远心惊,紧接着便是心凉,许久,他沉声道:“想哭就哭吧,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我也知道你一直怪我,我不求你能原谅我,我只是想为你做点什么,希望你能快乐,像记忆中十六岁时那样。” 一步错,步步错,二十几岁的人身上,流露出的却是中年人丧气,顾伯远颓然地坐着,目视前方,眼神涣散,没有焦距,耳边尽是沈玉的抽噎声,他的心像是漏了一个大洞,呼呼的透风,缓了几秒,他又道:“阿玉,让我帮你最后一次,我答应你,把你的住处安顿好之后,我不会再在你面前出现,不会再打扰你的生活……你我二人,如你所愿,永不相见。” 撂下这句话,顾伯远不再出声,他何尝不想大哭一场,可他是男人,除了夜深人静一个人躺在床上时,在夜幕掩盖下的默默流泪之外,他找不到其他理由放纵自己率性而哭。 在所有人眼中,他家世显赫,有妻有子,有钱有颜,高兴还都来不及,不开心都是矫情,哭?别开玩笑!爱而不得?简直无病呻吟! 良久,沈玉出声打破宁静,“你什么都不用做,也不必费心为我找住处,你不欠我的,我也不想欠你的,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以前不是,现在更不是,明天以后,就算我们在大街上遇到,也当彼此不认识。我是女的,名声和脸面是我的第二条命,我以后还要嫁人,和你一个有家的人牵扯不清算怎么回事,你我之间,最好的结果就是……从此以后,永不相见。” 顾伯远看着她的脸,泪未开,痕犹在,可表情却是异常的坚定和决绝,说完这句话,沈玉回手拉过安全带系上,“送我回千草堂吧,谢谢!” 一句谢谢,扎心又刺耳,喉间涌出一股酸涩,酸到尽头尽是苦的,他看着沈玉的侧颜,是美的,从始至终都是美的,无论看多少次依然让他心动,“永不相见”,多平常而又普通的四个字,对于他而言,无异于楚河汉界,这是阿玉为他划的一道线,是禁区,是为他顾伯远一个人设置的禁区,而他,不能越界。 不知过了多久,顾伯远别开视线,紧抿的唇瓣中挤出一个字:“好。” 车子重新上路,在这最后的相处时间里,顾伯远没有故意开慢,此时此刻,每一秒对于他来说,既珍贵,又折磨。 很快,千草堂到了,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诊所,门口依然可见屋内亮着的灯光。 沈玉不由分说打开车门下车,从后备箱中取出自己的皮箱,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顾伯远盯着沈玉的背影,直到那背影消失于门内,他甚至盯着那扇门看了许久,幻想着沈玉改变主意从里面出来,然而并没有,足足等了十几分钟,顾伯远终于放弃了,重新启动车子离开。 短短一个多月,恍于隔世,始于此处,终于此处。 顾伯远把沈玉从千草堂接出来,诓骗去了郊外小楼,兜兜转转一个月,再次把她送回了千草堂,一切回到原点,一切又都变了,这个句号,画得猝不及防。 从那天起,顾伯远更加颓废,之前只是淡漠,现在演变成了冷漠,对杜兰秀也好,对顾玉恒也罢,皆是冷眼冷心,他活得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每天依旧按时到公司上班,按时下班回翠峰山的家。 白天,他呆呆地坐在办公室里,一整天听不到他说一句超过十个字的话,晚上,他把自己关进房间,除了吃饭,看不到人影,他甚至不开灯,也不出声,在这个原本就没有几口人的家里,硬生生把自己的存在感逼近为零。 渐渐地,杜兰秀察觉出不对劲,她找来了梁权问话:“阿权,大少爷最近怎么样?” 梁权想了想,很快回道:“没什么特别,公司和家,两点一线。” 蹙起眉头,杜兰秀道:“老爷最近有没有找他问话?” 梁权:“没有,最近公司谈了几个大项目,老爷很忙,没单独找大少爷说话。” 这就奇怪了,他们夫妻没感情,平日里各过各的,相安无事,可顾伯远之前对儿子很上心,现在竟也置之不理,究竟为何? 事出反常必有妖,杜兰秀耐着心里的焦躁,追问道:“大少爷最近情绪不对,他出去办事的机会不多,仅有的几次都是你跟着,你仔细想想,他接触过什么人,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 此话一出,梁权立刻应声:“也不全是我跟着,年初时大少爷出了一趟远门,说是去了南江省的永平县,老爷派了别人跟他一起去的。” 南江省,永平县?杜兰秀隐隐嗅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只因她曾无意中得知,那个小县城,有一个女人,是她丈夫的小青梅…… 第179章 时光交错 顾家老宅的书房里,昏黄的灯光照在顾伯远略显苍白的脸上,不只是脸,他的嘴唇也泛着不正常的乌青色。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纾解了几分胸中的憋闷,好久没有一次性说这么多话,岁月不饶人,顾伯远从没如此真切的感觉到自己老了,是坐着说话也会累的程度。 顾伯远看向坐在对面的江妍,开口道:“从那之后,我和你妈妈没再见过面,我派人去过千草堂,想看看她过得好不好,可能是被她发现了,没多久,她换了工作,不知道去了哪儿。她有意断了我们之间的联系,我也没再派人找她,她是对的,不打扰,对大家都好。” 江妍轻轻嗯了一声,转念又想到了什么,出声问道:“您刚刚提到的江浩,是我爸爸吗?” 顾伯远应声,“阿玉从售楼处出来,情绪失控,是有我的原因,但我也怀疑是不是在售楼处里发生了什么事,之后我亲自去了一趟,也问了接待她的江浩,没发现有什么特别。直到前几天,我听说你父亲在青山县的地震中不幸遇难,才知道他们是同一个人,只不过我不清楚他们后来是怎么走到一起的,又是什么原因分开的。” 顿了几秒,他又道:“现在回想起来,阿珩妈妈有一段时间特别反常,阿珩不到三岁的时候,坚持要把‘玉恒’改成‘聿珩’两个字,音同字不同,许是她发现了什么,猜到玉恒名字中的深意,玉恒这个名字是我对阿玉情感的寄托,每每想到,心情还是会止不住地往下沉,索性随她了。那几年我始终无法开怀,我最后悔的是与孩子越来越疏远,渐渐地失去了爱他的本能。” 江妍思忖片刻,“你的意思是,伯母知道了我妈妈的存在,她通过改阿珩的名字的行为,来宣誓主权?” 顾伯远不置可否,沉着声音道:“不仅如此,以我对她的了解,她应该做了更多。” 心里咯噔一下,江妍心中涌起不好的念头,“你没问过她吗?” 顾伯远轻勾唇角,笑得嘲讽:“我有什么立场问她,我自己的心都是虚的,如果我把和阿玉的事摆到台面上来说,无论她此前知道多少,这件事都不能善终,还有可能牵连到阿玉,阿玉说过,她不想再和我有任何瓜葛,我也不想再为这些捕风捉影的事,横生枝节。” 大梦一场,糊涂一生,谁也没有勇气向前迈一步,最好的结果就是维持现状,互相猜忌,互相提防,维持着某种诡异的平衡。 沉默半晌,江妍轻声问道:“你说的那个叫赵晋的人,现在还在永平县吗?” 顾伯远长舒了一口气,娓娓道来:“那次我离开永平县后,没过几年,赵晋成了家,我在老街买了一家店面,做为贺礼送给了他,一方面是感谢他多年来的尽心尽责,二也是为了他能留在老街,以后更方便观察医馆的情况,他收下店面,条件是不必再每月付他薪水,我想着他有了店面,做些小生意也可以维持生计,就答应了他。” 江妍:“这么多年没我外公一家人没再出现过吗?” “嗯。”顾伯远轻轻颔首,“不只沈家人没有出现,那些东瀛人也没再来过,二十多年了,我们只在过年的时候互发一条信息报平安,证明大家都还活着,还没有放弃当年的约定。” 书房里再次恢复安静,江妍作势起身,适时出声:“顾伯父,谢谢你和我说这么多,你早点休息,我先走了。” 太阳穴突突地疼,顾伯远只觉全身无力,他没有起身,只是点点头,目送江妍走出了书房。 书房的门开了又关,隔壁顾聿珩闻声也走了出来,江妍一抬头,见是他,于是问道:“爷爷怎么样?” “已经睡了。”顾聿珩小心地观察江妍的脸色,“饿坏了吧,我下楼把菜热一下,马上就能吃饭。” 江妍走近,拉他的手,小声道:“太晚了,别折腾了,咱们回去随便吃点。” 见她神色倦怠,不想在老宅多留,顾聿珩只道:“好,听你的。” 两人下楼,顾聿珩嘱咐石婶准备顾伯远一个人的晚餐,便和江妍一起回了永茂公馆。 顾聿珩亲自下厨,做了两碗榨菜肉丝面,一如既往的好味道,江妍面上不辨喜怒,吃饱喝足,刷牙洗澡,直到躺在床上,才终于有时间回忆这一天发生的所有事。 夜深人静,江妍睡不着,她看着天花板,猜已经过了零点,是后半夜了。 身边的男人呼吸沉稳、均匀,她知道他也没睡着,黑暗中翻了个身,侧身面向他,一眼便看到他躺得直挺挺的身体,装得好假,从老宅回来,一直绷着,不累吗? 江妍暗自觉得好笑,唇角不由得向上勾起,轻声道:“你怎么不问我晚上伯父和我说了什么?” 姿势不变,顾聿珩嘴唇微动,声音从唇瓣中挤出来,“说了什么?” 江妍轻笑出声,故意逗他,“想知道?” 顾聿珩:“有点好奇。” 江妍:“那你怎么不主动问。” 顾聿珩:“如果是让你不开心的事,我不想听到从你嘴里说出来。” 欺身上前,江妍窝在顾聿珩的身边,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躺着,出声道:“心疼我?” 长臂一揽,顾聿珩把江妍搂在怀里,低头在她的头顶吻了一下,“废话。” 江妍伸出食指,在顾聿珩的胸口画圆圈,喃喃道:“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事事迁就我,不怕把我惯坏了?” 顾聿珩握住她的手,顺势在自己的心头按了按,“你是我放在这里的人,不对你好对谁好,自己女人,宠就对了。” 江妍轻笑出声,“真可爱,难怪我妈妈那么喜欢你。” 顾聿珩微怔:“沈阿姨给你托梦了?” 一句话戳到江妍的笑点,禁不住咯咯地笑出了声,顾聿珩兀自纳闷,出声问道:“想到什么了,这么开心?” 江妍声音发颤,半晌才道:“你知道芳姑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养的团团吗?” 怎么又说到狗身上了?顾聿珩一脑门子问号,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她:“我记事儿的时候团团就在我们家了,具体什么时候养的,我也不太清楚,你想知道我问问芳姑姑。” 江妍:“你几岁记事儿,嗯,或者说你还记得两岁以前的事儿吗?” 仔细回忆了一下,顾聿珩道:“两岁以前,没有印象,我记得我堂弟出生,我比他大三岁,他那时长得丑,我以为他是做坏的人偶,还给了他一巴掌,他哇哇大哭,我当时觉得新奇,这个丑东西怪高级的,还能发出声音。” 江妍那屎一样的笑点,再次被点燃,她笑得肚皮疼,不得不弯腰坐起来,抱着膝盖继续笑。 大半夜的,顾聿珩被江妍笑得发毛,他支起上身,扭开床头灯,借着光亮终于看清了身边的人,女人肩膀一颤一颤,头埋在双膝之间,隔着t恤清晰可见后背的蝴蝶骨高高突起,顾聿珩有瞬间的迷茫,什么情况,哭呢还是笑呢? 过了能有一分钟,江妍抬起头转身面向顾聿珩,她笑中带泪,张开手臂环住男人的脖子,头靠在他的胸前,轻启朱唇道:“阿珩,我妈妈说,属狗的孩子大多会喜欢狗,她送了你一只玩具狗,团团是照着那只玩具狗的样子养的。原来你们那么早就见过了,早到这个世界上还没有我,她说过,她喜欢小时候的你,我想说,我喜欢现在的你。” 第180章 命悬一线 无论是夫妻还是男女朋友,可以表白示爱,但不能突然表白示爱,尤其是江妍这种钢铁直女,要不是受了什么刺激,是绝对说不出来这样的话的。 乍听,顾聿珩只觉心花怒放,细想,怕是与晚上与父亲的谈话内容有关,思及此处,睡意顿失,于是拉着江妍聊天。 本也不想瞒他,江妍索性把和顾伯远谈话的内容全告诉了顾聿珩,用最客观的表达方式,尽量抛开女儿的身份,不带任何个人感情色彩,只原原本本地陈述事件的经过。 两人开始坐着聊,累了就靠在床头,之后顺势躺下,聊着聊着,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 江妍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完全遮光的窗帘透不进一丝光,屋子里还是黑的。 她拿过床边的手机,屏幕亮起,八点四十五分,铃声还在持续,不是她的手机响,江妍转过身去推身边的男人,“醒醒,有人给你打电话。” 顾聿珩睡得正香,半梦半醒间,张开双臂,哼唧着要抱抱,江妍无奈,只得越过男人高大得像山一样的身体,去拿放在另一侧床头柜上的手机。 无人接听自动挂断,间隔没五秒,铃声再次响起,江妍神色微变,预感是急事,她迅速拿起手机,塞到顾聿珩手上,催促他道:“别闹!快点接电话。” 顾聿珩接过手机,眯着眼睛划开接通,只听电话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又急又快:“大少爷,不好了,老爷出事了!” 像是触电一般,顾聿珩一秒清醒,腾地坐起来,问道:“权叔,怎么了?” 梁权连忙回道:“我刚才去老爷房里请他出来吃早餐,敲门没人应,进去叫他,老爷躺在床上,怎么叫都不醒,夫人不在家,家里连个做主的人都没有,大少爷,你快点回来一趟吧!” 顾聿珩掀开被子下床穿衣服,手机放在一边开了外音,他道:“联系家里的医生了吗?” 梁权:“我先给许大夫打的电话,他在来的路上,急救电话也打过了,这边离市区远,救护车还没到。” 顾聿珩拿着手机边走边说:“权叔,你别慌,找找我爸身边有没有可疑的药瓶或酒瓶,身上有没有伤口或明显的针眼,大夫来之前不要随意搬动他,让他侧身躺,防止窒息。” 隔了几秒,手机里传出梁权的声音:“大少爷,我找过了,除了老爷平时吃的降压药,没别的药瓶,我闻着屋里没有酒味。” “好,你看着他,我马上过去。” 江妍反应不比顾聿珩慢,几乎同步,两人穿戴完毕,出家门,上电梯,跑到地库取车,开车之前,顾聿珩挂断电话,屏幕显示通话时间定格在三分三十三秒。 开车上路,顾聿珩受过专业的军事训练,动作迅疾,并不忙乱,只是眼底一闪而过的焦躁,暴露了他内心的真实感受。 黑色越野车冲破风阻,飞速前行,车外的景象成倍速地后退,江妍坐在副驾驶,张张口想说几句宽慰的话,话到嘴边生生止住,她就是名医生,对于安慰家属的话术她再清楚不过,无非是“不要担心,相信伯父不会有事……”之类的,她不想用不疼不痒的场面话来搪塞顾聿珩,至少要等到见到顾伯远的面,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说一千不如做一件,无论如何,她尽力帮他便是。 四十分钟的路程,顾聿珩二十多分钟就到了,早有下人在门口守候,见是熟悉的车,立刻把院门打开,车子几乎不减速,长驱直入。 停在后院一幢别墅前,江妍一路跟着顾聿珩的脚步,上楼来到顾伯远的房间,顾家的家庭医生许峰早就到了,初步检查,顾伯远体温38c,血压达到170\/100 mmhg,床头心电图提示心肌缺血样改变,由于没有大型检查设备,目前初步判断是心脑血管意外。 顾聿珩向许峰询问详情,江妍疾步走到床边,看向床上一动不动的男人,男人头发花白,面色灰败,形如枯槁,毫无生气,只有胸口微不可见的起伏,证明人还活着。江妍微怔,这张脸仅仅七八个小时未见,乍看竟有些陌生。 其实顾伯远的年纪不过五十出头,江妍在医院见过很多这个年纪的人,或是病人,或是家属,保养得当的,身体和外貌完全不输四十岁的中年人,根本算不上多老,但顾伯远正好相反,他的样子比他的实际年龄至少大了十岁,心理年龄超过得更多。 一瞬间,江妍喉头酸涩,眼眶渐渐发热,她静静地注视着面前这张棱角分明的脸,岁月在他的脸上刻下了深深的印记,此刻,抛开爱恨纠葛,没有贪嗔痴怨,面前躺着的只是一名再平常不过的病人。 人生如沙,老天爷待他不薄,不用他努力奋头,就给了他一整个沙滩,可他偏爱抓住其中不属于自己的一把,执念、妄念、欲念,他舍不得放开手,可握得越紧,流得越快,最后,流沙入海,一无所有,再回头时,物是人非。 江妍慨叹,很多时候人不能和命争,注定也好,缘分也罢,人生如同预设好的剧本,剧情如何发展,在某个节点遇到什么人,发生什么事,完全由不得自己做主。 救护车的鸣笛声越来越近,有人取来了医用担架,顾聿珩和几个人配合,把顾伯远抬到了担架上,到楼下时救护车也刚好停下,随车医生下车接病人,江妍意料之中地看到了急诊科的老同事,对方看见江妍,也是面露诧色,下一秒,所有人注意力齐齐转移到病人身上,上心电监护、吸氧,一路拉着警报把顾伯远送往云川医附院。 入院后,顾伯远马上被送入影像学检查室,急检mRI,脑血管造影,几分钟后,诊断很快明确,颅内出血,出血量超过30ml并破入脑室,他的病情完全符合心脑血管意外的症状,这和之前许大夫的诊断基本一致。 但江妍没有料到的是,检查结果显示,在顾伯远的颅底发现了异常血管网,这种异常的血管网在脑血管造影上形似烟雾,此次自发性颅内出血,就是由于烟雾状血管合并的微动脉瘤破裂出血导致的,而这种疾病属于比较罕见的进行性脑血管疾病,它有一个形神兼备的医学名称:烟雾病。 第181章 英雄迟暮 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书。 轻飘飘的一页纸,顾聿珩拿在手里竟有些微微的颤抖,接诊医生向他交待病情,明明每个字都听得到,可就是听不懂是什么意思,他木然地站在急诊科抢救室门口,抬眼望去里面全是黑压压的人,人群挡住了他的视线,他看不到顾伯远的情况。 顾聿珩不是第一次近距离地面对死亡,但却是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死亡的可怕,这感觉能混淆他的心智,影响他的判断。与在部队时完全不同,他没办法将顾伯远当做平常人,就算父子之情不深,可毕竟血浓于水,他做不到无动于衷。 阿妍去哪儿了?无措的时候最希望可依赖的人在身边,慌乱间,顾伯远依稀记得江妍刚刚和他说了一句什么,然后就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说了什么?好像是去找什么人,赵主任,赵平生吗?没错,她一定是去找赵平生了,赵主任是神经外科的权威,他是阿妍的老师,有他坐镇,父亲的病情也许会有转机。 不多时,远处快步走来三个人,为首的是一名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墨绿色手术服外面罩着白大衣,目光炯炯,一脸严肃。 后面跟着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身高差不多,女人一身常服,男的像是刚从手术台上下来,从头到脚全副武装,趿拉着手术室里的拖鞋,一路小跑着才能跟上前面人的步伐。 赵平生一头扎进抢救室,分开众人来到病床前,弯腰检查顾伯远的情况,江妍在门口停下脚步,对顾聿珩道:“别急,等下赵主任看过伯父,咱们再商量接下来怎么治疗。” 吴永博把脱下来的口罩、手套丢进一旁的医疗垃圾箱,对顾聿珩点头示意,转身也进了抢救室。 时间不长,赵平生从抢救室里走出来,沉着声音道:“家属跟我去办公室谈吧。” 急诊科主任办公室里,三人坐下,赵平生也不绕弯子,看着顾聿珩直接说道:“病人的情况很不好,颅内出血量很大,而且出血还在持续,我们用药暂时维持住了生命体征,但是病情瞬息万变,如果发生脑疝,病人随时会死亡。我的意见是急性期脑出血保守治疗意义不大,手术清除血肿能快速降低颅内压力,但风险极高,病人不一定能支持到手术结束,就算手术成功,出血导致的脑组织受损,病人肢体、语言、记忆力等都会受到不同程度的影响,术后无法完全恢复到正常状态,保守治疗还是同意手术,家属商量一下,尽快做出决定。” 顾聿珩手心里全是汗,未及思忖片刻,他很快问道:“急诊科大夫说,我父亲脑子里有血管畸形,能通过手术处理吗?” 赵平生眉头蹙起,“这也是最棘手的问题,从mRI和血管造影的片子上来看,畸形的血管分布面积不小,完全夹闭会影响脑组织血流供应,得不偿失,如果家属决定手术的话,只能术中权衡,在止血的同时,尽量清除畸形血管,保留正常血运。” 顾聿珩脸色煞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江妍出声道:“赵主任,我看过这方面的文献,烟雾病可以采用颅内外血管吻合术,用身体其他部位的健康血管取代病变血管,从而达到根治的目的,您觉得这个方法的可操作性怎么样?” 赵平生看向江妍,“理论上可以,但患者高血压多年,全身血管受到累及,血管壁弹性差,不排除有粥样斑块存在,能不能正常取用需要时间判断。急性期颅内出血,每分每秒病情都会发生变化,现在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我的想法是先止血,病情稳定后再进行血管评估,顺序不能乱。” 江妍微垂着视线,某一刻突然对顾聿珩道:“之前人工血管的课题进行到哪一步了?” 顾聿珩微怔,顿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课题一直是石安在负责后续跟进,我给他打个电话问问。” 说罢,顾聿珩起身,向赵平生示意后走出办公室,江妍对赵平生说:“如果不取病人自身的血管,而用人工血管代替,止血和重建是不是就可以同时进行?” 赵平生摇摇头,“有一个关键问题你想过没有,大脑前、中动脉直径在2-3毫米之间,目前人工血管的直径要超过5毫米,用在身体其他部位可以,但从未有颅内移植的先例。” 江妍目光灼灼,波澜不惊,“如果有符合条件的人工血管呢?” 赵平生始料未及,不禁错愕,江妍继续道:“据我所知,顾氏云鼎集团下属的生物科技公司,几个月前研发出一种新型材料的人工血管,管壁兼顾弹性与薄度,直径可以做到2毫米。” 赵平生面露惊诧,双手撑着椅子,身子挺直微微前倾,声音不觉间提高了几分,“真有这回事?” 江妍正色道:“不瞒您说,这个课题是由帝都大学景宏晔教授牵头,与国内多名专家共同研发,去年年底研发成功并结题,借了我男朋友的光,我有幸在课题组学习了两个月,所以多少了解一些,只是目前不知道临床试验进行得怎么样了,是否准许临床使用。” 赵平生重新坐回椅子,感叹道:“想不到啊,真想不到,咱们龙山市能有这么一位有远见、有胸怀的良心企业家,医用材料的研发都是烧钱的项目,能不能成功,是否转化为利益都未可知,他这么年轻,有份魄力真是难能可贵。” 夸顾聿珩的话,江妍照单全收,何况赵主任说得没错,她的男朋友,就是优秀,不光她觉得好,任谁都觉得好,江妍微笑着道:“谢谢主任夸奖他,能为医学事业做点贡献,我们很荣幸。” 一句“我们”,听得赵平生难得露出一丝笑容,打趣道:“看来好事将近了,我退休之前能不能吃到你的喜糖啊?” 算起来,赵平生已经过了五十八岁生日,如果医院不再返聘,他还有不到两年时间退休,江妍脸色微红,故意忽略喜糖两字,出声道:“咱们院神经外科可不能没有您,而且您身体这么好,再带我们十年二十年完全没问题。” 赵平生哈哈大笑,满面红光配上花白的头发,莫名有种英雄迟暮之感,半晌,他止住笑声,看着江妍道:“你这孩子,惯会取笑我,我老了,电刀再轻也有拿不动的时候,手术台再留恋,也有告别的一天,小江,我看好你,以你的能力,将来必定大有做为,未来,是属于你们年轻人的。” 第182章 战斗号角 顾聿珩回到急诊主任办公室,带来两个消息,一是人工血管已经通过临床试验,并于3月初向医疗器械监管部门提交了试验结果,上市申请也批了下来,目前工厂已经生产出第一批样品,正准备投放临床;二是石安亲自带了人工血管样品,正在赶来的路上。 赵平生拍案而起,眼神中闪着兴奋的光,他对顾聿珩说:“考虑好了?决定手术?” 顾聿珩与江妍对视两秒,随即看向赵平生,紧抿着唇,慎之又慎地点了点头,“拜托了。” “好!”赵平生大步流星地向外走,手一挥,出声道,“小江,叫上你吴师兄,准备手术!” 一句话,激起了江妍心中的久违的斗志,太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仿佛又回到了读博期间,赵主任带着吴永博和她,手术一做就是十几个小时,累了就喝袋葡萄糖,困了随便窝在哪个角落,闭上眼睛就能眯一觉。 当年的那种劲头,是江妍从未体会过,也从未经历过的,此时赵平生一声令下,江妍一秒进入备战状态,身上的血仿佛烧起来,她如同离弦的箭,飞一般从顾聿珩身边掠过,两人交错的瞬间,顾聿珩只依稀听到两个字:等我。 等我?顾聿珩不解,父亲在手术里与死神博弈,难道他还能走不成? 或者,阿妍的意思是,让他等着看她在手术室里的表现?也就是说,引申的意思是,他的父亲交给她,让他放心? 护士又拿了几份文件,需要家属签字,顾聿珩来不及细想,注意力被手术知情同意书的诸多条款吸引过去,密密麻麻的小字,越看越害怕。 他吸了半口气,卡在胸口不上不下,几秒后,放弃抵抗,安慰自己,左右不过是流程,写得吓人不见得真会怎么样,爷爷车祸骨折的时候,他也签过一份,内容大同小异,想通了这点,他索性什么也没问,大笔一挥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麻醉、输血、自费药品同意书……医生护士走马灯似的,顾聿珩一连签了好几份文件,放下笔,恰好手机铃声响起,直接接通,石安在那边道:“顾总,我到医院了,东西送到哪儿?” 顾聿珩站起身往外走,边走边道:“直接送去住院部手术室,交给江妍或者一位姓吴的大夫,我现在马上过去。” 几分钟后,手术室门前,顾聿珩看到了坐在等候区的石安,他大步过去坐在石安旁边,出声问道:“东西送进去了?” 石安点头,“放心,我亲手交给的江大夫。” 顿了两秒,石安又道:“老爷这次病得这么重,需不需要给夫人打个电话知会一声?” 顾聿珩眉头紧锁,一言不发,石安劝道:“夫人回杜家也有段日子了,我听说她一直在照顾杜老先生的身体,没参与生意上的事,杜坤和杜琤也安分了许多,最近没搞什么大动作,再怎么说老爷和夫人是法律意义上的夫妻,出了事有知情权,你告诉夫人,是你的本分,至于夫人回不回来,咱们也不强求。” 话已至此,石安不再多言,朋友也好,下属也罢,以他的立场,把话说出来也是尽了他的本分,同样,顾聿珩做与不做,他也不会强求。 两人并排坐着,眼睛齐齐盯着面前那扇紧闭的手术室大门,良久的沉默,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某一刻,顾聿珩站起身,走向一旁的安全通道。 四下无人,顾聿珩掏出手机,按下一串数字,拨通了一个没存在电话薄却永远记得的号码,嘟嘟的提示音响起,有节奏的一声接着一声,顾聿珩莫名烦躁,响到第七声,就在他以为没人接听自动挂断之时,那边传来一个清晰的女人声音:“喂……” 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顾聿珩开口道:“是我。” 杜兰秀声音很轻,“我知道,有什么事吗?” 顾聿珩陈述事实,言简意赅:“父亲脑出血,正在手术。” 那边明显顿了两秒,顾聿珩好像听到了抽气的声音,但很快他便认定是错觉,因为接下来他听到杜兰秀说话的内容,清清楚楚:“好,我知道了。” 手机里不再传出声音,甚至电流声都没有,顾聿珩拿到眼前一看,对面已经挂了,屏幕恢复到待机页面,通话时间:八秒。 八秒!接个快递电话都不止八秒吧! 顾聿珩一侧唇角勾起向上的弧度,似在嘲弄自己,他在期待什么?期待杜兰秀会惊慌失措,或者痛哭流涕,还是迫不及待地拉着他询问顾伯远的情况? 什么都没有,一句“好,我知道了”便结束了通话,是杜兰秀主动挂的电话。 意料之中,却依然怒气上涌,顾聿珩紧闭双眼,深呼吸,默默消化暴躁的情绪,半晌,眼睛睁开,眼底一片血红,他没有流泪,只是胸口堵得像早高峰的二环路,憋闷、沉重、压抑。 另一边,杜家,杜兰秀挂断顾聿珩的电话,紧接着便又打了一通出去,对方很快接通:“夫人。” 心跳得很快,腿也有些发软,杜兰秀极力控制着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抖,“阿权,老爷出了什么事?” …… 顾聿珩回到休息区,重新坐下,石安见他面色不善,故意岔开话题:“你早上吃饭了吗?” 不想说话,顾聿珩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嗯”,石安跟他混得久了,秒懂,自顾说道:“那就是没吃,我出去给你买点。” 说罢,石安起身离开。 休息区的连排椅子很硬很冰,扶手之间的距离是固定的,顾聿珩身材高大,坐着很挤,不舒服是一定的。 可自从他坐下的那一秒起,他就没有动过,石安买东西回来,见到顾聿珩还保持着走之前的坐资,眼睛直直地望着手术室的大门,就连脸上的表情都与半小时前如出一辙。 他暗自叹了口气,走到顾聿珩身边,从食品袋里拿出一个三明治,一盒牛奶,塞到顾聿珩手里,“多少吃点东西,手术没那么快做完。” 顾聿珩机械地接过,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吃不出什么味道,只机械地咀嚼、吞咽,他突然想到,早上他和阿妍同时起床,同时出发去的顾宅,又一路来到医院,他好歹在这里坐着等,而阿妍在手术台上站着拼。 她也还没吃早饭…… 第183章 各尽人事 一种掺杂了心疼与愧疚的情感涌上心头,顾聿珩顿时不想吃了,正巧此时手机又响了,他顺势放下三明治,扫了一眼来电人,是顾宇泽,接通电话出声道:“喂……” “大哥,我听家里人说,大伯父进了医院,怎么回事啊?” 顾聿珩:“是脑出血,现在在手术。” 顾宇泽声音提高:“怎么会突然脑出血了呢?大伯父平时血压有点高,但他一直吃药控制着,许医生也常过来给他检查,这些年都没什么问题啊!” 顾聿珩心里暗道,这次发病也许和近两天情绪起伏过大有关,但这话他没法跟顾宇泽说,不是故意瞒他,只是说来话长,不知从何说起,再次开口,顾聿珩道:“刚才大夫说,我爸脑子里有血管畸形,畸形的血管破了,才导致的脑出血。” 顾宇泽:“原来是这么回事,脑子动手术可不是小事,我爸妈出国玩了快一个月了,我打电话让他们马上回来,我刚才也订了机票,下午就能到家,大哥你别担心,伯父一定会没事的。” 顾聿珩心头一暖,“先别和二叔二婶说,白让他们担心。” 顾宇泽:“放心吧,我先不告诉他们伯父生病,我就说是我想他们了,让他们抓紧时间回来,对了,大嫂和你在一起吗?” 顾聿珩抬眼望了一眼手术室,心里五味杂陈,“没,她在给我爸做手术。” 顾宇泽惊呼:“牛掰!” 不是视频通话,顾聿珩没看到顾宇泽高高竖起的大拇指,只听得他道:“大嫂太厉害了!我第一次见她就知道她不是一般人,长得漂亮就不用说了,还是个外科医生,拿手术刀给人开脑子的,啧,想想那画面我就肃然起敬,现在还能给未来公公做手术,你就说她牛不牛吧!” 顾宇泽惯会东拉西扯,以前顾聿珩只觉得他话多,烦得慌,可今天这几句听得顺耳,他微微勾起唇角,附和道:“她是很好。” 顾宇泽撇着嘴,阴阳怪气道:“大嫂哪哪都好,就是眼神不太好,竟然喜欢你这种类型……” 话未说完,顾宇泽只觉耳边传来一声低沉的哼鸣,类似野兽看到猎物时,鼻腔中发出的警告,他立即收声,生转话题:“那个什么,大哥,我先不和你多说了,急着赶飞机,有事电话联系,拜拜!” 收起手机,顾聿珩扫了一眼未吃完的三明治,不由得想到手术室里饿着肚子的江妍,不知道父亲怎么样了,手术要做多久,怎么没有护士从里面出来找他,所有的同意书都签完了吗? …… 手术室里,江妍换上了绿色的洗手服,站在水池边准备刷手,吴永博走近,从兜里拿出一块果仁巧克力,递给江妍,“吃点东西补充体力,一会儿是场硬仗。” “谢谢!”江妍接过去,撕开包装咬了一口,“正好早上还没吃饭,粮草来得及时。” 吴永博笑着道:“别谢我,我也是借花献佛,这还是去青山县之前大辣椒买的,本着不浪费的原则,我都带回来了。” 三口两口吃完,江妍用肥皂洗第一遍手,调侃道:“千里迢迢的,平时也不见你这么节俭,到底是在乎这点东西还是在乎买东西的人啊?” 吴永博佯装不快,斜着好看的凤眼道:“东西不能乱吃,话也不能乱说,我和她八字相克,一见面就天雷地火,搅得身边人都不安生,我还在乎她?在乎她离我够不够远吧!” 江妍动作麻利,用消毒过的毛刷,蘸着肥皂液开始刷手,唇角噙着一抹笑,“天雷地火不怕,只要不是干柴烈火就行!” 吴永博咋舌,“行啊江师妹,有了男朋友就拿你师兄开涮,话说回来,里面那位是你男朋友的父亲吧,你就一点都不紧张?” 江妍面不改色,手上的动作没受半分影响,“紧张有什么用,手术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吴永博双手泡在消毒液中,侧头观察江妍的神色,见她果然不为所动,出声感叹道:“我该说你冷静呢,还是说你心硬呢,说实话,一想到接下来要用到人工血管,还不知道效果怎么样,我这心里还真有点犯嘀咕。” 提到人工血管,江妍心头一动,阿珩重金投资的课题成果,第一次应用于临床,受者居然是自己的父亲,而她做为一名无意间的闯入者,误打误撞地成为课题终结者,现在又成为项目应用的首个操作者,这已经不能用巧合来形容了。 与其说江妍对自己的技术有信心,不如说她对人工血管的功能有信心,现在有景教授的团队继续研发,她相信,这种材料的应用不仅限于此,他的前景大为可观。 手术室里,一切准备就绪,顾伯远躺在手术台上,从头到脚盖着撑高的无菌巾,只露出手术区域的头皮,麻醉师早已为顾伯远带上呼吸面罩,观察监测仪器上的数据之后,示意赵平生手术可以开始。 手术按步就班地进行,切开头皮,翻开骨瓣,剪硬脑膜,找到出血位置,清除血肿,夹闭畸形血管,成功止血。 下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确定可以离断的位置,利用相应尺寸的人工血管进行血流重建。 江妍打开无菌箱,从箱中取出一段直径3毫米的人工血管,她把血管交给赵平生,赵平生接过去,隔着手套,他真切地感受到血管的弹性与韧性,近距离观察,血管材料致密,表面平滑。 视线一转,赵平生看到无菌箱中被整齐划一地分隔成多个区域,这是一箱全套的样品,各种直径和长度的血管一应俱全,怕是把全身的血管转换一遍都是足够用的。 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显微镜下,出血位置的两侧远端已经被人为夹闭,赵平生将其中一侧病变血管切断,将人工血管的一头与切口缝合。 血管是腔隙性管状结构,直径狭小,操作空间有限,细针细线,缝合过程持续了半个小时。 打完最后一个结,赵平生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脖子,与江妍和吴永博交换了眼神,三人不约而同地点点头,口罩下的表情不可辨,但眼神中的坚定一模一样。 下一秒,赵平生把血管夹闭位置移动到人工血管上,血流从远端,经过缝合处,向闭合位置流动,整条血管肉眼可见地迅速充盈。 所有人屏住呼吸,将目光聚集于屏幕上放大的手术区域,静静地等待着奇迹的发生。 第184章 成功重建 一分钟,江妍从未体会过如此漫长的六十秒,她几乎没眨眼,死死盯着缝合区域,某一瞬间,右眼无意识地进入了工作状态,无限放大的画面呈现在大脑中。 手术室的显微镜最高放大十五倍,而江妍的右眼放大的何止一百五十倍,视线在手术区域缓缓扫过,不放过一丝一毫的细节。 血运……正常; 断端接口处……无排斥反应; 管壁内侧……血细胞无异常停留,未见栓子形成; 内部压力……正常搏动,弹性与正常血管一般无二。 成功了! 虽是意料之中,但江妍依然心中雀跃,她面不改色,看向赵平生,赵平生正巧也向她看过来,两人四目相对,口罩下看不到彼此的脸,不过江妍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欣喜和鼓励,那是前辈看着优秀晚辈的眼神,像是透过江妍,看到了未来医学的希望。 接下来,赵平生全神贯注地缝合另一断端,又是半个小时过去,整条血管连接完毕,止血钳放开的一瞬间,像是放开了闸门的堤坝,血液灌注把能量输送到脑组织中,这片区域,活了。 可这只是冰山一角,手术进行到此,完成度不到十分之一,人类大脑血管的分布不亚于多山城市的环城公路,由多层平面立体组成,顾伯远的畸形血管错综复杂,刚刚完成的血管,是其中最粗,也是难度最小的一条。 三人商议后,确定了接下来的手术方案,江妍在无菌箱中取出第二条人工血管,直径2.5毫米,赵平生接过去,取需要的长度,再次镜下缝合。 这次他只缝合了一侧,因体力不支换了吴永博继续缝合另一端,吴永博的手出了名地稳,是新生代中首屈一指的存在,他年轻体力好,之后的三个小时完全由他来操作。 江妍接手时,并不是吴永博累了,反而他意识亢奋,看着被他收复的一块块失地,成就感爆棚。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他这个做师兄的,想着让师妹也体会一把,于是站起来把位子让给了江妍。 待江妍坐下,密集地血管网已经编织了七七八八,主干、侧枝循环基本成形,江妍要做的,是完善细枝末节。 无菌箱中超过2毫米的血管已经完全用不到,被吴永博放置一旁,此时江妍能用的,几乎全是直径1.0-1.5毫米的超细血管。 细到极处,缝合是一大难关,江妍动用右眼,将视线中的画面放大,细如绒毛的针线在血管中穿过,她的动作轻松又随意,并不是不重视这台手术,而是她刚刚发现,四小时之前缝合的第一条血管,两侧缝合处已经隐隐出现生长融合的迹象。 用最通俗易懂的话来讲,长在一起,何来出血? 内心深处惊叹这种材料的神奇,对于这台大规模的血管重建术,江妍有了更加十足的信心,按照这个速度,不用等到明天,所有的人工血管都将转变成与自身血管一般无二,也就是说,哪里还有什么畸形,哪里还有所谓的“烟雾”,泥沼变良田,天堑变通途,奇迹此时此刻正在发生。 …… 手术持续了八小时四十分钟,顾聿珩在手术室门外等了八小时四十分钟。 不想让人打扰,他关了手机,反倒是石安接了十几次电话,还出去了两次,一次是接顾宇泽,一次是接杜兰秀。 顾廷琛给顾聿珩和顾伯远打电话,都打不通,打给江妍,也是无人接听状态,石安的十几通电话里,有一通就是顾廷琛打的,石安怕说出实情吓到他老人家,随便编了个借口搪塞过去。 公司的人找不到顾聿珩,也纷纷打给总裁助理石安,石安一桩桩一件件地处理公司的事务,有他处理不了的,也不敢去问身边一脸黑的顾聿珩,只告诉对方尽量拖延,稍后向顾总汇报后再决定。 石安心里苦,但也习惯了,是不得不习惯,跟着顾聿珩这样的老板,这么大个家业,说消失就消失,说甩手就甩手,他不过是个打工的,又不是卖给他顾家了,何至于要如此为难他! 顾宇泽飞机落地后,上了石安安排接机的车,一路到了医院,又跟着石安到了手术室门口坐下,和顾聿珩聊了几句顾伯远的病情,无非是还没从手术室出来,什么情况都是两眼一抹黑。 索性陪着一起等,可之后的几个小时,顾宇泽的手机就没消停过,隔几分钟就有电话进来,他不慌不忙地接起,话里话外都是生意场上的事。 自从顾聿珩放权给他,他从最开始的摸不着头脑,到现在的打开局面,行事风格和说话的口吻倒有那么几分老板的样子。 只不过顾宇泽与顾聿珩的风格截然相反,顾聿珩不怒自威,顾宇泽云淡风轻,兄弟两人一个黑脸,一个白脸,几个月来配合得倒是出乎意料的默契。 反观杜兰秀,来了医院后只在手术室外逗留了几分钟,便匆匆忙忙地离开了,石安只负责把人接到,至于接下来的去向他可管不着,他也不敢管,人家亲儿子在场,亲妈来了眼皮都没抬一下,他一个外人跟着瞎使什么劲儿。 …… 时间指向下午六点一刻,手术室大门终于开了。 率先走出来的是一名护士,后面跟着推着病床的江妍和吴永博,顾聿珩像脚底下踩了弹簧,腾地从座椅上窜起来,视线从江妍身上扫过,最后落在病床上的顾伯远身上。 电光石火间,顾聿珩脑中瞬间闪现一个念头,顾伯远身上的白被单盖到脖子处,没有盖到头顶,是不是证明,他还活着。 顾宇泽和石安紧随其后,前者微笑着和江妍打招呼,后者很有眼色地连忙替下江妍的位置,和吴永博一起,推着病床向电梯方向走。 江妍腾出手,摘下口罩,漂亮的脸上被口罩的边缘压出了一道深深的印子,终于可以自由呼吸了,她长长出了一口气,笑着看向顾聿珩,“放心吧,手术很成功。” 顾聿珩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他拉起江妍的手,在掌心轻轻揉捏着,低声道:“辛苦你了。” 江妍体内的多巴胺持续分泌,激素使她兴奋,不觉疲惫,特别是手术成功带来的成就感,任何东西都无法替代,发自内心地笑,“不累,伯父还要在IcU观察24小时,麻药醒了就可以转入普通病房。” 第185章 投其所好 顿了顿,江妍神色一凛,又道:“只不过颅内短时间内大量出血,对脑组织有一定程度的损害,这种损害理论上是不可逆的,虽然对于出血的治疗是成功的,但后遗症还是会有,你别担心,只要后期配合康复治疗,慢慢会越来越好的,这也是赵主任让我向你转达的。” 能捡回一条命,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顾聿珩丝毫没有不快,“大家都尽力了,过两天他的病情稳定了,咱们找个机会好好感谢赵主任。” 唇角勾起好看的弧度,江妍调皮地眨着眼道:“你的意思,是要来吃饭送礼那套?” 听她的语气不怎么对,顾聿珩一脸疑惑,江妍轻笑出声,“我劝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以我对赵主任的了解,他从来不接受患者家属的物质感谢,以前也不是没有过,有人给他塞红包,当面给他当然不要,就偷偷放在他办公室或者包里,赵主任发现以后,回手就给患者充了住院费,也有人送他手表、黄金等等贵重物品,他直接黑脸,转头就走。想请他吃饭,一旦被他觉察,你信不信连他电话都打不通。” 顾聿珩无奈地笑,赵平生的形象在他的心里顿时高大了许多,不过也正因为如此刚正不阿,不会曲意逢迎,他在仕途上未有建树,临到退休也不过才止步于科室主任。 正想着,江妍突然靠近他,附耳低声道:“你想想刚才为什么只有我和吴师兄从手术室里出来,你猜赵主任去哪儿了?我告诉你,他从另一个出口走了,他每次都这样,手术做完从来不和患者家属照面,就怕来那套感谢呀,表示啊什么的,懂了啵!” 顾聿珩抬手抚上江妍的头,眸中尽是一切尽在我掌握中的自信之色,他开口道:“你放心,我的感谢和你想的不一样,赵主任一定会欣然接受。” 眨着灵动的大眼睛,江妍眼神中尽是茫然不解,她追问,顾聿珩故意卖关子不告诉她,两人一边走一边说着话,一路来到神经外科IcU病房的门口。 IcU不允许家属进入,顾宇泽和石安都在守在外面,距离两人十几米处,江妍注意到了一个人,一个身材瘦瘦,个子不高的中年女人,她的身边还有一个气质出众,穿着考究的女士,两人正在低声耳语交谈。 是杜兰秀,虽然只见过一面,但江妍对她的印象很深,她是阿珩的妈妈,而她身边的那位…… 江妍只觉得很眼熟,在记忆中搜索,三秒过后,眼前一亮,她想起来了,这个女人她在顾宅见过,是在去年圣诞节的晚上,和金露露一起,后来又同时出现在会客厅。 没错,她是金露露的妈妈,院长夫人许宁华。 此时,吴永博从IcU里出来,对江妍道:“别担心,我刚刚检查过,顾伯父的生命体征一切正常。” 接着吴永博抬眼看向比他高出大半头的顾聿珩,口吻如常,“里面的事情都安排好了,有专业的医生护士看护,不会有问题。家属在这儿也帮不上忙,都回去休息吧。” 顾聿珩诚心诚意道:“谢谢!” 吴永博凤眼微眯,笑着接道:“哪里话,你是江师妹的男朋友,也是家父生意上的合作伙伴,都不是外人,就别客气了。” 此时突然提到家里的生意,吴永博七窍玲珑心,顾聿珩也不是不通人情,他直接叫来石安,介绍道:“这位是长荣药业吴董事长的公子,这位是我公司负责生物科技及医药卫生的石安石经理。” 话音落下,石安礼貌地伸手,和吴永博互相握了一下,率先开口道:“原来是吴长荣董事长家的公子,难怪这么优秀,失敬失敬。” 吴永博也假模假式地谦虚回道:“哪里哪里,过奖过奖。” 江妍从旁看着,只觉这场面诙谐又好笑,只听顾聿珩对石安道:“以后长荣药业的订单,咱们云鼎集团让一个点。” 石安有瞬间的恍神,一个点?什么概念,长荣药业每年与云鼎合作的资金达到上亿元,一个点也就是上百万,这还是一年的,如果是每年,那岂不是…… 石安心疼,一开口这么多钱送了人情,老板怎么不对我这么大方! 见他不出声,顾聿珩道:“石经理?” 石安听到顾聿珩在叫他,迅速收回纷乱的思绪,可下一秒,大脑再次放空,石经理?自己只是总裁助理,石特助是也,石经理从何说起呢! “啊!?” 石安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似疑问,似惊讶,顾聿珩见他那副没吃过猪肉,也没见过猪跑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沉着声音道:“长荣药业,一个点。” “哦,是,老板,我今晚就回公司修改合同。”石安站得笔直,应声道。 顾聿珩满意地点点头,吴永博原本只是想与云鼎集团长期保持合作关系,并未做他想,可顾聿珩直接把这么大个馅饼砸到他头上,属实意料之外。 他惊喜之余连连推拒,“唉呀,顾总你这太客气了,能和云鼎集团长期合作就已经是我们家的荣幸了,你这让出这么大的利润,不行,绝对不行,以前怎么样以后还怎么样,要是让我爸知道了,说不定怎么批评我。” 顾聿珩言出必行,他口吻不容置喙,“就这么定了,我也不是完全冲你,和长荣药业合作这么多年,我了解令尊是位有风骨、有良知的生意人,很多年以前,长荣药业就成立了医学生奖学金,资助家庭困难的学生顺利毕业,每年费用是一笔不小的数字,让利给这样的企业,也算是云鼎集团为慈善尽一点心力。” 话说到这份儿上,吴永博也不好再推拒,几人又闲话几句,他便告辞回了住院部守病房。 石安依旧一脸茫然地回味刚才那句“石经理”,顾聿珩瞄着他,一眼看穿他心中所想,他不动声色地暗暗叹了口气,也罢,哪能又让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这些日子公司上下也亏了他,心里一软,出声道:“石安,让人事部拟一份聘任合同。” 石安沉默不语,心中源源不断地涌起希望,却不敢在脸上表现出半分,他只能做到不动声色地看着他的大老板、金主、衣食父母……期待着下文。 “拟一份‘关于聘任石安为云鼎集团生物科技公司总经理’的合同。” …… 多年以后,石安回忆当时的感觉,怎么形容呢,仿佛多年的媳妇熬成了婆,仿佛守得了云开见月明,仿佛面前的高墙裂了一道缝,一束光直直照在了他的身上,那么亮又那么暖…… 第186章 恢复意识 人是一种复杂的生物,不只是结构复杂,意识情感更加难以琢磨。 顾伯远像是做了场噩梦,梦里有野兽不断地追他、打他,用锋利的牙齿撕扯他的身体,疼痛和流血的感觉无比真实。 某个瞬间,他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他以为自己真的死了,他体会到了那种灵魂与肉体剥离的失重感,轻飘飘地游走在无边无际的彼离花海中。 花开不见叶,有叶不见花,花叶两不相见,生生相错。 他不喜欢这里,皱着眉一抬头,竟看到了阿玉,她还是年轻时的模样,长长的辫子油亮油亮,大大的眼睛那么漂亮,她在对他笑。 可再一眨眼,他的潜意识里又觉得眼前的人不是阿玉,只是和阿玉长得很像,她是阿玉的女儿,小妍吧。 继续飘飘走走,好久好久,他累了,眼皮重得仿佛坠着秤砣,他想找个地方坐下休息,如果可以的话,睡一觉就更好了。 等等,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自己现在不就是睡着呢吗? 如果不是睡着,怎么会做这么奇怪的梦? 不行!不能睡! 老人们都说,梦中梦会再也醒不过来,人会在无限的循环中失去自我意识,会找不到出去的路。 要睁眼!一定要醒过来! 抵抗着重如千斤的垂坠感,顾伯远强迫自己睁开眼睛,渐渐地,眼皮翕动,终于缓缓张开了一条缝。 白色,入眼全是白色,好刺! 稍稍适应了几秒,顾伯远再次将全身的力气用在两片薄薄的眼皮上,这次张开的缝隙大了些,他看清了,刺目的白色,来源于一盏明晃晃的吸顶灯,那灯就在他的正前方。 大脑仿佛被强力胶糊住,身体的感知也比平日里迟钝,顾伯远足足用了一分钟才确定自己是仰卧位,身下不是睡惯的床,很硬,硌得他骨头疼。 所以,那盏灯的位置并不是正前方,而是正上方。 所以,这是哪里? “老爷这是醒了吗?” “应该是醒了,我去叫大夫!” “你快去,我给大少爷打电话。” …… 好吵,耳听着声音的方向,顾伯远想转头去看谁这么聒噪,意识先于动作,他猛然发现,他的脖子竟然不听使唤,完全动不了。 来不及思考原因,刚才出去的人又回来了,所有人围在他的床边,角度原因,他现在只需要转动眼珠就能看清大家的面孔,有认识的,是家里的下人,也有不认识的,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白大衣。 “能听见我说话吗?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问话的人煞有介事,被问的人啼笑皆非,顾伯远心里暗暗叫骂,你当我三岁小孩子吗,还能不知道自己叫什么? 他想出声回答,“顾”字的闭口音嘴形摆出来,声音却没有同步,继不能转头之后,心里再次翻腾,怎么话也不会说了吗? “别急,看着我的手,对,左边,右边,好,可以了。” 顾伯远觉得自己好无助,他像个幼稚园的小朋友一样,听话地按照白大衣的指挥,追随着他的手指左右摆动。 他直挺挺地躺着,突然感觉到右手被触碰,手心的位置多了些许温暖的感觉,紧接着他听到刚才那个声音道:“来,用力握我的手,有多大力使多大力。” 顾伯远照做,赌气一样,他以为会把对方握疼,可几秒后,那人毫不费力地抽走了手,顾伯远气得想捶床,但他发现他连拳头都攥不紧。 心底莫名涌起一股委屈,他觉得自己好可怜,他要找个人诉苦,这个穿白大衣的年轻人欺负他,他都快六十岁了,干嘛要这样戏耍他! 门再次被人从外面推开,从脚步声判断,来的不是一个人,只得一个男人的声音说道:“吴大夫,我父亲现在什么情况?” 是阿珩! 顾伯远听出了顾聿珩的声音,他的心情一秒变激动,人在脆弱的时候,不分男女老少,都想和自己最亲的人靠近,他也不例外。 “顾伯父的意识已经清醒了,只是现在语言功能还未恢复,肌肉力量只有正常的三分之一左右,不过你不用担心,脑血管意外的康复本来就是个漫长的过程,家属要有耐心。” 一个女人的声音道:“谢谢师兄,这两天辛苦你了。” 吴永博微笑着打趣:“可别再谢我了,我这细胳膊细腿禁不住你这么‘卸’来‘卸’去的,再卸零碎了。” 江妍扑哧一笑,显然没料到吴永博竟也玩起了谐音梗。 吴永博对顾聿珩道:“有江师妹在,你有什么问她也方便,还有一件事,我建议你们请一位专业的护工,伯父还会卧床一段时间,接下来的护理是关键。” 顾聿珩:“阿妍也这么说,我们刚刚已经联系了这方面的专业人士,一会儿……” 说话间,只听身后传来一众人的脚步声,他收声回头去看,只见病房里突然进来五个人,为首的正是杜兰秀。 “护工我们已经找好了,这四位都是很有经验的专业护工,医院方面我已经打好招呼,接下来由他们轮流照顾我丈夫,直至康复。” 杜兰秀像一只骄傲的天鹅,高高地仰着头,纤细的脖颈似已拉伸到极致,身高不高,气场却强,她的视线从顾伯远的身上快速掠过,看向面前唯一穿白大衣的吴永博。 吴永博也是机灵的,反应很快,表情立马从惊讶换成客套的微笑,“原来是伯母,住院部原则上只能有一位陪护,但既然伯母已经和院里打好招呼,那当然是没问题的,我这就去通知护士长,给你们办四张陪护卡。” 吴永博借口离开,病房里站着四个不认识的陪护、两个家里的下人、还有三具稍显紧绷的身体。 单人独立病房,突然多了这么多人也略显拥挤,屋内诡异的安静,沉默半晌,江妍开口对那六人说道:“你们先跟我去一下护理站,办理陪护卡需要你们的身份证号和姓名。” 几个人也看出了气氛的不对,江妍适时递上台阶,哪有不下的道理,他们纷纷应承着,各自从衣兜或者包里掏出身份证,忙不迭地跟着江妍离开了事非之地。 病房里,除了没有完全行为能力的顾伯远之外,只剩下顾聿珩和杜兰秀,母子两人对面而站,像极了两军对垒时双方的谈判代表,敌不动,我不动,无招胜有招,无声胜有声。 第187章 造化弄人 从昨天下午手术结束开始,顾聿珩就变得法儿地喂江妍吃东西,除了一天三顿的正餐之外,宵夜、下午茶、零食、甜点全部安排上。 他心疼江妍那八十八斤的小身板,迫不及待地想把她喂胖,江妍也是难得的配合,给什么吃什么,来者不拒。 顾伯远总共昏迷了三十个小时,在IcU观察了二十四小时后,被转入了普通病房,说是普通,其实环境一点都不普通,吴永博给他安排了医附院条件设施最好的单人病房。 在揣摩患者家属心思这块,吴永博无师自通,与其让顾聿珩先提出来,不如做在先,化被动为主动,把人情做到实处。 此时顾聿珩与杜兰秀相对而立,他却丝毫不尴尬,因为他的心思跟本没放在杜兰秀身上,他正盘算着距离吃过晚饭已经过去四个多小时了,应该带阿妍去吃宵夜了,吃点什么好呢? 牛排怎么样?阿妍会喜欢西餐吧,要不然就吃烧烤,火锅不行,昨天吃过了…… 心里琢磨着,面上却是一张扑克脸,某一刻,顾伯远的床头监护仪器发出有节奏的滴滴声,是间隔5分钟一次的自动测量血压心率。 如果不是病房里还有这么一位离不开人的患者,顾聿珩早就跟着江妍一起出去了。 发自内心地不相信杜兰秀,倒是不担心她会对顾伯远下死手,如今病床上那位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哪怕这会儿有人在大腿里子上掐一把也无力反抗吧。 顾聿珩径自走到病床前,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床头监护仪器上的读数,血压130\/85mmhg,心率90次\/分,血氧饱和度97%。 顾聿珩不是学医的,但常识总还是知道的,见顾伯远的生命体征一切正常,他心里高兴之余也有几分后怕,太悬了,怕是都摸到阎王殿的门槛了,生生被三位白衣天使拉回了阳间。 杜兰秀被亲儿子当成空气,意外的没有发火,而是来到了病床的另一侧,同样坐了下来。 面对面站着,变成面对面坐着,这次没有沉默太久,杜兰秀率先开口说道:“你有事去忙吧,我留下来照顾他。” 她的语气平缓,神色淡然不辨喜怒,顾聿珩抬眸看了她一眼,别过视线望着床上闭目合眼的顾伯远,顿了几秒才道:“不必了,我请的护理人员一会儿就到,他来了我再走。” 杜兰秀眉心蹙起,语气中已有了几分不奈,“人我已经安排好了,刚才你没看到?” 顾聿珩沉着声音,“那是你的人,我请的是有专业康复理疗经验的医师。” 杜兰秀已有怒意,她不客气地道:“你什么意思?我请的人不专业吗?他们都是金院长推荐的,会比你的人差?” 顾聿珩不卑不亢,直视杜兰秀的眼睛道:“话不用说得太直白,现在的关键是专不专业的问题吗?” 这话说的犀利,不是专不专业的问题,那言外之意就是信不信任的问题,杜兰秀嗤笑一声,“你怕我害了他?” 杜兰秀在生意场上的能力和手段自是有目共睹,不然也不能在顾氏的云鼎集团呼风唤雨二十几年,顾老爷子曾经那么信任她,把整个顾氏交托在她的手上,她也没有辜负顾廷琛的希望,生意越做越大,私心也越来越重。 许是发号施令的日子过得太久,她已经忘了云鼎姓顾而不是姓杜,如果她不是动了掏空夫家,养肥娘家的念头,顾老爷子也不会下了狠心让他们母子相斗。 可杜兰秀也有她的委屈,她是杜家嫁出门的女儿,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进了顾家的门,哪有不帮着夫家的道理?她一心一意对待顾伯远,冒险为顾家生下长孙,如果顾伯远对她好一点,真正把她当成妻子一样关心、疼爱,她又岂会背信弃义? 信任,这两个字如同无形的刀子,一刀一刀扎在她的心上,心碎成一片片,止不住地滴血。 杜兰秀深深地看着顾伯远,视线在他的脸上游移、徘徊,她有多久没有这么认真地看他了,三年、五年,还是十年、二十年? 他们是包办婚姻,两人只见过一面,双方家长就把亲事定了下来,杜兰秀犹记得初见顾伯远时的情景,他的个子好高,肩膀宽宽的,很瘦,很挺拔。 他的模样也是自己喜欢的,浓密的眉毛,眼睛很有神,双眼皮很深,鼻梁高挺,嘴唇不薄不厚。 他不太爱说话,规规矩矩地坐在圆桌边,和杜兰秀隔着两个人的位置,双方父母都在场,杜兰秀心里高兴,也不好表现得太过张扬,只在心底默默把顾伯远的名字念了无数遍。 眼前的这张脸,比当年苍老了许多,杜兰秀喉间酸涩,眼眶阵阵发热,她缓缓开口道:“你放心,我不会害他……” 声音中有压抑不住的哽咽,顾聿珩微微一愣,似是没料到杜兰秀情绪波动如此之大,眼睛看向她微红的眼眶,耳中听得她继续说道:“我已经五十岁了,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奋斗半生,我没有得到我想要的,为了感情、事业、金钱、名利……我努力过,拼搏过,现如今放弃也是知天命的表现,天意如此,我认了!我谁都不怨,这是我的命,人不能和天斗,不能和命争。其实人这一辈子,活到最后只有身体是自己的,健康是唯一用钱买不到的东西,现在你爸爸病了,我只想守着他过完后半生,他残了也好,傻了也罢,我只当他是我的丈夫,我只想和他过几天平平常常的日子,就像天下大多数普通夫妻一样。” 在顾聿珩的记忆中,杜兰秀从来没有对他一次说过这么多话,从她的眼神里,他看到了释怀,从她的言语中,他读懂了她的软弱。 说到底,她也只是一个女人,为人妻,为人母,她要强并不是她的错,只是生活中诸多的不如意,促使她的想法愈加偏激。 顾伯远的这场病生得意外,震碎了杜兰秀心里最后的防线,她退了一步,脚下的路却更宽了。 顾聿珩深受触动,唇角动了动,却终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站起来转身走出了病房。 第188章 不破不立 夜已深,顾伯远的病房里却热闹非凡,顾聿珩和江妍自不必说,加上杜兰秀和她带来的四名看护,还有顾家二房顾仲达一家三口,全都聚集在此。 原本顾聿珩是想和江妍先回去的,谁知在电梯口遇上了刚刚上来的二叔一家三口,走显然是走不成了,索性一行五人又折回了病房。 人一多,想保持安静很难,李佳月坐在床边和杜兰秀说话,说的全是顾伯远的病情;顾仲达把顾聿珩拉到一边,嘱咐他在公司里多多提点着顾宇泽;顾宇泽好不容易抓住江妍落单的机会,委屈地跟她吐槽大哥是如何压榨他的劳动价值的。 唯一无法开口的顾伯远,只能尽力把头转到最大角度,努力地去看这一屋子的风景,耳朵边像有一百只蚊子在飞,烦得他想抬手挥开。 他这边手刚举到一半,马上就有眼色的护工迎上前,托住他的手臂,嘴里念叨着:“唉哟,慢着点您呐!手指头上夹着监护仪呢!” 像是要在主家面前显示自己尽职尽责,四人围在病床前,护头的护头,护脚的护脚,恨不得把顾伯远当成国宝供起来,容不得一丁点闪失。 杜兰秀的注意力也被吸引过来,眼含关切地问道:“怎么了?” 一人赶紧回道:“夫人莫急,老爷刚刚抬了下手,这属于术后正常反应,脑子手术后身体不受支配,做出一些无意识的动作,这种情况会持续一段时间,您放心,我们会小心看着,不会让老爷伤到自己的。” 闻言,杜兰秀松了口气,满意地看着自己请来的护工,点头说道:“那就好,你们尽心去做,做得好我不会亏待你们。” 重赏之下,几人瞬间如打了鸡血一般,八只眼睛齐齐地盯着病床上的顾伯远,发现他刚要做什么动作,马上就有人出手按住,那场面,活像打地鼠现实版,但凡别动,动了必被捉。 不多时,顾伯远怒了,做不出任何动作,肢体无法表达他此刻的情绪,逼得他把所有力气用在声带上,酝酿了半天,脸憋得通红,终于从两片嘴唇中吐出一个清晰的音节:“滚!” 和周围人说话的音量比起来,顾伯远的声音并不算大,可架不住关注他的人多,他一发声,马上就有护工惊呼:“呀!老爷能说话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大家自动忽略了他所说的内容,顾伯远能开口发声,证明他的病情有了突破性的好转,就连江妍也走到他的近前,以医生的身份问道:“顾伯父,您感觉怎么样?” 转动眼珠,顾伯远直勾勾地盯着江妍,像是看到亲人一般,眼神中饱含怨怼与委屈,嘴唇费力张合,有好多话却说不出来。 眼神交流,江妍读懂了顾伯远的心情,她抬起头面向这一屋子男男女女,声音平静地说道:“病人需要休息,没事儿都请回吧。”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二房一家,顾仲达和李佳月起身向杜兰秀告辞,“大嫂,我们先回去了,明天一早再过来接替你。” 顾宇泽也主动请缨:“明天我来照顾大伯父。” 杜兰秀道:“不用麻烦了,你们也刚下飞机,回去好好休息,有事我会给你们打电话。” 几人客气一番,杜兰秀亲自把他们送到电梯口,看着电梯门关上才返回病房。 紧接着,杜兰秀把四名护工分为两组,每组二十四小时值班,如此一来,不当班的撤退,病房里又少了两人。 和杜兰秀处在一个空间里,顾聿珩莫名浑身不自在,他拉着江妍要走,可顾伯远动作更快,一把扯住江妍的袖子,用了他能使出的最大力气。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整间病房里,他只相信江妍,他不想让江妍离开,五十几岁的人,任性如十几岁的孩童。 感觉到了来自手臂的力量,江妍并没有用力挣脱,而是停下了脚步,垂眸去看顾伯远,她紧抿着唇瓣,波澜不惊地道:“顾伯父,今天的值班医生是吴大夫,您有什么问题可以找他。” 顾伯远一动不动,依旧保持着拉着江妍的动作,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干着急说不出话,像茶壶里的饺子,有嘴倒不出来。 顾聿珩适时出声道:“爸,你的手术很成功,现在需要时间好好休息慢慢恢复,医院有大夫护士,阿妍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明天我们再过来看你。” 这一幕落在杜兰秀眼里,甚是讽刺,从头到尾顾伯远都没有正眼看过她,哪怕只一眼,她暗自调整心情,咽下喉间的酸涩,尽量心平气和地说道:“让他们回去吧,我在这儿照顾你。” 头皮一阵发麻,顾伯远无法判断是麻药劲儿还是心理作用,杜兰秀何曾用这么温柔的语气跟他说话,动动眼球,他终于把目光落在杜兰秀的脸上。 目光对视,杜兰秀扯着嘴角,笑容略显生硬,继续道:“照顾病人,我还是有点经验的,前段时间阿珩外公生病,也是我亲自照顾的,他老人家现在恢复得特别好。” 许是抓着久,手累了,顾伯远放开了江妍,杜兰秀连忙把他的手臂塞进被子里,顺带掖了掖被角。 顾聿珩一言不发,揽着江妍的肩膀快步向门口走,江妍被他带得脚步细碎,侧目见他脸色发沉,无奈叹了口气,拧着身子留下一句:“伯父,伯母,我们先走了……” “再见”两个字生生被夹断在病房门外,直到进了电梯,顾聿珩的表情才缓和大半,出声问道:“饿了吧,想吃什么?” 话题转换得突然,江妍脑子一时没跟上,脑子想不到,自然没回答,安静了十几秒,电梯下到一楼,两人走出电梯,顾聿珩又道:“生气了?” 深夜的住院部大厅没什么人,比白天时安静许多,洁净如镜的大理石地面,反射着清冷的光,伴随着二人清脆的脚步声,江妍四下打量着周围。 学习、工作都在这家医院,算算也有快十年了,细想想,习惯是件很可怕的事,她曾经习惯了这里的制度,习惯了科室的层级,习惯了出入院的流程,甚至是病房和手术室的格局,都烂熟于心。 习惯的结果就是,如果不出意外,她会在云川医附院待一辈子,如同古代女子的从一而终一样,不想改变,不愿进取,安安心心接她的病人,做她的手术,直到六十岁退休那一天。 可是,现在不同了,帝都之行在江妍的面前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她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医院外也有她的舞台,正应了那句话,心有多大,梦想就有多大。 某一刻,江妍顿住脚步,侧身面向顾聿珩道:“明天我把借调的手续办了,我想尽快回帝都大学。” 第189章 风云突变 事实证明,有些事会迟到,但不会不到。 江妍秉承着一贯的行事风格,想到了便去做,第二天一大早,她踩着上班的时间来到医附院,在行政楼院长办公室找到了院长金润清。 拿出帝都大学借调江妍的函,红彤彤的印章,彰显权威,金院长二话没说,大笔一挥,“同意”二字落在纸上。 计划月初执行的流程,因为援助灾区的突发情况,生生拖到了月底,江妍谢过金院长,垂眸看着文件上“三年”字样,心里五味杂陈。 景教授是怕她在实验室待不住,说不定哪天又回到临床,所以把借调的期限定为三年,在他的心里,三年是个足够有把握出成绩的时间,退一万步讲,若江妍有负他的期望,再无当初昙花一现的精彩,三年也足以验证这个事实,到时去留皆由她。 然而,对于江妍本人来说,长时间和顾聿珩分隔两地,对两人都是不小的考验,帝都、龙山,一南一北,相隔三千公里,最快的交通工具也要飞上三个多小时,以后想见面怕是难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江妍再舍不得,也从来没打消早些回帝都的想法。 顾聿珩早上去了公司,两人约了中午一起吃饭,现在时间还早,江妍来到住院部九楼神经外科病房探望顾伯远。 九点,主任查房时间,江妍一出电梯,就见走廊里呼呼啦啦一群人,统一身着白袍,神情严肃,走在最前面的正是赵平生。 医护人员挨个病房地走,江妍没有上前打扰,径自来到顾伯远的病房,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和昨天晚上离开时一样,顾伯远平躺在床上,呼吸平稳,双眼紧闭,正睡着。 病床的一侧,多了一张折叠式的小床,杜兰秀和衣侧身躺在上面,她的脸色不大好,嘴唇有些苍白,眉间蹙起,发丝凌乱。 听见有人进来,杜兰秀慢半拍地睁开眼睛,江妍清晰地看到她眼底猩红的血丝,这是……一夜未睡? 杜兰秀看清来人是江妍,缓缓从小床上坐起来,伸手拢了拢头发,眼下的情景容不得她以最优雅的姿态见人,只能兀自强撑着对江妍打了声招呼:“你来了。” 在江妍的记忆中,这是杜兰秀第一次和她说话,也是第一次用正眼看她,江妍有片刻地错愕,下一秒唇角微微勾起,轻声道:“你好!” 江妍心底的笑意远远超过面上表现的,能不好笑吗?杜兰秀多高傲的女人,在她心里,江妍算什么东西,勾引她儿子的妖媚邪狞罢了,缠着他们家阿珩,无非是看上了顾家的家世和钱财而已。 可眼下呢,张牙舞爪的斗鸡收起了羽毛,在江妍面前呈现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活脱脱变了个人似的,江妍忍不住多想,难道她知道了自家丈夫的手术是她做的?这是在用她的方式对她示好吗? 杜兰秀对她的态度转变,江妍虽意外,倒不至于受宠若惊,心里第一个念头就是,人活得松弛点多好,干嘛成天跟谁都欠她八百吊似的,关键她也不欠她的,何必呢。 没见到昨晚的两个护工,江妍问道:“怎么就你一个人在?” 杜兰秀怕吵到顾伯远,声音放得很低,声音一低,就显得温柔,只听她说:“我让他们去吃早餐了,这会儿也应该快回来了。” 话音落下后短暂地沉默了几秒,江妍看向顾伯远,开口道:“伯父昨晚怎么样?” 杜兰秀接得很快,“还不错,我每个小时检查一次,监护仪器上的指标都正常,早上六点护士来记了一次尿量,说是也在正常范围内,他睡得沉,从你们走了之就一直没醒过,我怕是不好,就给金院长打了电话,他说现在正是恢复的关键时期,睡着比躁动要好。” 上心了,这是真上心了。 江妍从杜兰秀的字里行间,看出她是真的在用心照顾顾伯远,既然说到了这个话题,江妍提醒她要定时帮顾伯远活动四肢,防止长时间卧床产生深静脉血栓,有助于肌肉力量的恢复。 杜兰秀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地问出一两个关键的问题,江妍一一耐心作答,不多会儿,两名护工回来了,进了门就开始忙,一个给顾伯远打水擦洗,一个打扫病房顺带消毒。 杜兰秀起身让出位置,犹豫片刻对江妍道:“你……一会儿有空吗?我想和你聊聊。” 江妍点点头,应承道:“好。” 半小时后,一家港式茶餐厅里,杜兰秀选了个包间,十人位的大圆桌,她们隔着二个人的空位子坐下,这个距离,说不上亲近,也说不上对立,想聊天嘛,能听到彼此的声音就好,以她们现在的关系,挨着坐两人都尴尬。 地方是杜兰秀选的,有话想对江妍说是真的,肚子饿了也是真的,菜单上来,她让江妍点,江妍早上已经和顾聿珩吃过了,这会儿不饿,象征性地点了碗鱼片粥。 杜兰秀捡她自己喜欢的点,虾饺、蟹黄包、粉蒸肉、红枣粥,点餐中,她嘴里嘀咕着:“可惜阿珩爸爸现在不能吃东西,不然他最喜欢这家的椰子鸡汤……” 江妍从旁听着,一言不发,轻轻抿着唇,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论杜兰秀是做给她看,还是真心实意,其实对于江妍来说,都无关紧要,她喜欢的人是阿珩,在乎的人也只有阿珩。 她对亲情看得很淡,或者说,她对任何一段关系都看得淡,分离嘛,不是世间常态吗?既然越在乎的人越受伤,那么,何必放太多感情在不重要的人身上。 顾聿珩已经是例外,江妍清楚自己的心没那么大,不想再多几个人徒增牵绊。 东西很快便上齐了,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嘈杂,包间内只有两人轻轻吃东西的声音,杜兰秀垂着视线专心吃,她不开口,江妍也不急,小口小口地喝着粥。 刚出锅的鱼片粥冒着浓郁的香气,江妍品着味道,该说不说,这家的粥味道真不错,只比阿珩做的,差那么一点点…… 半晌,杜兰秀轻轻放下筷子,用纸巾轻轻擦拭了一下嘴角,下意识地端正坐姿,神情严肃地开口说道:“江大夫,我有必要向你道歉,对不起。” 江妍诧异地挑了挑眉,也放下手里的羹匙,一眨不眨地看着杜兰秀的脸,回道:“此话从何说起呢?” 第190章 缘起缘灭 这句“对不起”来的突然,江妍心里琢磨,说起来两人仅仅打过三次照面,更不论有任何交流,她莫不是对当初第一次见面时的态度向她道歉,或者,在为明知顾聿珩有女朋友的前提下,还安排了相亲局的事觉得失礼? 江妍静静地等着下文,杜兰秀深吸一口气,眼睛闭上几秒钟后再次睁开,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继续道:“当年,是我安排你爸爸刻意接近你妈妈,也是我逼他们不得不离开龙山,还有,我用钱收买了一个风月场所的女人,去勾引你爸爸,破坏他和你妈妈的感情……” 江妍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针刺的疼,她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眼睛死死盯着杜兰秀一张一合的两片薄唇,右眼无意识的快速调动焦距,眼前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快速放大,又快速缩小,突出其来的刺激,导致江妍一阵阵恶心,她抓起桌上的纸巾捂住嘴巴,强压干呕的冲动。 见她眼眶迅速变红,眼睛雾蒙蒙一片湿润,杜兰秀眼底划过一抹不忍,出声道:“你怎么样,还好吧。” 连续做了几个吞咽的动作,江妍渐渐平复下来,她拿开纸巾,声音略有些沙哑:“为什么突然跟我说这些?” 杜兰秀倒了一杯茶,放在中间的转盘上,轻轻转到江妍的面前,停下,开口说道:“事情过去那么多年,我以为自己早就忘了,直到那次阿珩把你带回顾家,说你们在谈恋爱,我看得出来他是认真的,所以我派人去查了你的身份,没想到你竟然是沈玉和江浩的女儿,这个世界真的太小了,我费尽心机地把你妈妈从阿远的生活中赶出去,想不到她的女儿又让我的儿子情根深种,我是该说你们母女的魅力大,还是说顾家的男人都专情呢!” 江妍扫了茶杯一眼,没有伸手去拿,过了最难受的劲儿,这会儿她已经调整好情绪,平静出声问道:“如果我没听错,你刚刚说,我爸爸是受你的安排?” 话落,杜兰秀的神情微变,眼底划过模糊了愧疚与狠厉的神色,只短短一瞬,却被江妍准确捕捉到,顿了几秒,她说道:“我知道阿远心里有人,是他一直放不下的人,他的生活圈子不大,起初我怀疑是公司里的女同事,但据我调查,不是她们;我也怀疑过秦芳,观察了一段时间,也不是她。正苦于无从下手之时,我突然发现他有段时间特别反常,他会在每天下午五点钟时特地拐去一个中药铺子,也不看病,也不拿药,甚至门都不进,就在街对面远远地看着。从那时起,我知道了你妈妈的存在。” 杜兰秀拿起茶壶,径自倒了一杯,喝了口茶后继续道:“我瞒住所有人,偷偷跟着阿远好多天,其实从头到尾,他们都没有见过面,你妈妈可能都没有觉察到,都是阿远开车不远不近地跟着她,望着她,我承认,那一刻我疯狂地嫉妒,也恨上了你妈妈。” “某一天,我看到一个很年轻、气质干净的年轻男人来找你妈妈,他们显然不是第一次见面,两人在药店门前说了好一会儿话,那人还给了你妈妈一叠什么文件,后来我知道了他叫江浩,是云鼎售楼处的销售,找你妈妈是推销顾氏开发的公寓。” “我第一个念头就是阿远要通过别人的手送你妈妈公寓,送了公寓,下一步呢,是不是要金屋藏娇?我绝对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于是我找到了江浩,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创造机会接近你妈妈。” 已经不能用恶心来形容此刻的感觉,江妍眼神冰冷,开口不留情面:“我妈妈,从头到尾都没有和顾伯父有任何不清不楚,她明知顾伯父是有家室的人,绝不会自降身份去插足别人的婚姻,你当你的丈夫是个宝,你跟踪他也好,圈禁他也罢,那是你自己的事,别把脏水往别人身上泼!” 江妍气涌心头,胸口上下起伏,漂亮的眼神仿佛喷出火来,她厉色道:“我妈妈从来没有生出过伤害你的念头,她不欠顾伯父的,更不欠你的,你有什么权利插手她的人生!用钱收买男人,抱着不良目的去接近她,我只能说一句:你真的太龌龊了!” 被一个小辈训斥,杜兰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没有为自己辩解,甚至没有躲避江妍的视线,她选择坦白一切,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半晌,她开口道:“为了自己的尊严,为了杜家的脸面,我不能允许我的丈夫在生活作风方面出问题,你当我是防微杜渐也好,草木皆兵也罢,沈玉是我必须要提防的人,我承认我的手段不光明,在当时那种情况下,找一个男人占据她的心,同时也让阿远死心,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杜兰秀看着江妍漂亮的面孔,轻勾唇角,“况且,你爸爸一表人才,相貌中上,有上进心,和你妈妈也算般配。” “可他收了你的钱,为你办事,从一开始目的就不单纯,这样的人品你也敢说‘般配’二字!” 江妍言语间夹杂着毫不掩饰的怒意,桌下的手禁不住发抖,手握成拳,手心里全是汗。 她不断提醒自己,坐在自己面前的女人是阿珩的妈妈,要给阿珩留些余地,否则她早就拿起那杯茶水泼在那张面目可憎的脸上,谁倒的茶,还给谁。 杜兰秀道:“说起来你爸爸也算有些本事,他借着一次沈玉生病的机会,端茶递水的伺候着,加上平日里嘘寒问暖,一来二去,两人动了真感情,不到一年,竟然谈婚论嫁了。” 江妍紧抿着唇瓣,不置可否,真感情吗?真是笑话!这个世界上,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就算是真的,保质期多久?最后还不是变成假的,南柯一梦,过眼云烟,究竟是缘还是孽! “他们结婚之前,江浩找到我,要把当初我给他的钱全还给我,他说他爱上了沈玉,是真心的,不想背负着被收买的包袱和她结婚,我气得要命,为什么沈玉有那么大的魅力,先有阿远,后有江浩,都对她死心踏地!” 忆起当年往事,杜兰秀面目越发狰狞,不甘、嫉妒、怨怼……种种情绪疯狂撕扯着她的心,她咬着牙,声音从牙缝中挤出来,“我收回了钱,并且答应帮他保守秘密,条件是他必须带着沈玉离开龙山,永远不许回来!” 第191章 考验爱情 江妍嘲讽道:“你会那么轻易放他们走?以你的行事作风,难道不应该是赶尽杀绝吗?” 杜兰秀轻轻叹了口气:“你说得没错,我是不打算放过他们,不过也不想立刻就怎么样,我倒要看看,他们口中的真心实意,究竟能坚持多久,如果真的能一辈子不变心,我输得也不冤。” 江妍怒极:“你当初无非是想让我妈妈喜欢上别的男人,让她和顾伯父再无可能,你的目的达到了,他们甚至已经离开了龙山,为什么还不放过他们?” 杜兰秀轻勾唇角,笑得意味深长:“是他们逼我的,我让他们离开龙山,可他们只走到吉宁县就不走了,几十公里,和没走有什么区别?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我不得不怀疑他们别有用心,是不是等时机再杀个回马枪,或者打算敲顾家一笔,我这个人不喜欢被动,所以,我选择先下手为强。” 粥已冷,茶已凉,偌大的包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江妍周身泛起丝丝的凉意,她大抵能猜到杜兰秀接下来会做什么,她见不得人家夫妻和睦、举案齐眉,想尽办法破坏是一定的了。 杜兰秀静静地看了江妍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不是说有情饮水饱吗?我有的是办法让江浩在吉宁县找不到像样的工作,让沈玉在大大小小的中药房处处碰壁,贫贱夫妻百事哀,他们没有固定的收入,住的是又小又破的房子,吃的是粗茶淡饭,我以为他们的婚姻坚持不了太久,可他们竟然没有分开,甚至还生下了你。” “其实,沈玉生了孩子之后,我打算放过他们了,任凭他们过自己的日子去吧,可世事难料,几年后,我发现了一件事,准确地说,是一样东西,让我改变了主意。” 江妍刹那间几欲脱口问出:是什么? 可话到嘴边,生生打住了,原本对杜兰秀无感,此时进化为厌恶,和她对话都觉得恶心,江妍冷脸沉默,心道你愿说便说,不说也罢,索性都是见不得光、上不得台面的事,听了倒怕脏了耳朵。 果然,杜兰秀不等江妍反应,自顾自开了腔,“我从不进阿远的书房,就那一次,让我无意中发现了那些信,是阿远和沈玉互通的信,厚厚的一沓,收得整整齐齐,足有几十封,看邮戳有我们结婚之前的,都是沈玉写给阿远的,还有我们结了婚之后的,全都是阿远写给沈玉,却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寄出去的。” “我知道拆别人的信不道德,可我就是忍不住,我打开来看,从字里行间,我第一次知道我的丈夫是那么温柔的人,他的心那么柔软,他会说那么多的情话,缱绻悱恻,感人肺腑,只可惜,不是对我。“ 杜兰秀拿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满嘴的苦涩,喉头滚动,她吞了下去,像是把当年的苦涩一起吞了下去。 清了清嗓子,她接着说道:“爱情是什么?明知所爱隔山海,明知不可为,还硬要为之吗?日子过久了,道德、伦常、家庭、事业,哪一样不比爱情来得重要?好!既然他顾伯远把爱情想像得那么美好,我就出手替他考验一下沈玉和江浩的爱情,我要让他亲眼看看,他心目中最忠贞、最专情的人能不能禁受住诱惑,能不能守住自己的底线!” 话到此处,江妍再也听不下去了,她咻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睨着杜兰秀,出声道:“别把自己标榜的那么伟大,你明知人性是最禁不起考验的,打着考验的旗号,做的却是破坏的事,做这些对你有什么好处?破坏了别人的婚姻你就能幸福了吗?” 杜兰秀微扬着头看着江妍,波澜不惊地道:“我有什么错,我只是把当年你妈妈写给阿远的信,挑了几封最深情款款的,拿给江浩看,他不是爱沈玉吗?我就是要让他知道,他千辛万苦娶到的妻子,心里装的却是别的男人,他容不下是他爱得不够深,就算没有这件事,他们早晚也会分开,我只不过是让他认清现实,提早决策罢了。况且,我赌对了,如果他真的爱沈玉,就不会抛弃沈玉,选了我塞给他的女人。” 江妍一口气吸到顶,脸胀得通红,她咬紧牙关,声音带着丝丝的颤抖,“你这种人,活该得不到幸福。” 话及此处,江妍大抵猜到江浩当初所想,作为丈夫,不可能容忍自己的妻子爱的是其他男人,杜兰秀故意打了个时间差,她一定没说这信是多年之前的,如今信中之人早已各自成家,断了来往。 江浩从小在孤儿院长大,内心极度缺乏安全感,他渴望有家,也害怕家会不要他。他知道的第一时间,不会向沈玉询问,因为那会显得他很卑微,很可怜,他会觉得他们之间的感情是他祈求沈玉强要来的。 所以他会装做浑不在意地舍弃,他表现得越是轻松、随意,似乎这样就可以证明他完全没有受到伤害,这个女人、这个家,是他先不要的,他没有再一次被人丢下。 江浩骗过了沈玉,却骗不了他自己。 之后的几十年,他孤身一人守着那张一家三口的合影度日,碍于面子也好,不敢面对现实也罢,他始终没有迈出一家团聚的那步。 一间修车厂,温饱尚可,却不足以撑直他的腰杆衣锦还乡,过去那么久了,他怕他的妻子和女儿已经改为他姓,既然如此,他回去算什么?上演一出夫妻团聚、父女相认的戏码吗?怕不是会沦为人家的笑柄吧! 杜兰秀眸中划过一抹愧色:“我唯一觉得亏欠的人,是你,父母这一辈的恩怨,不该牵连到你们,还有阿珩,当年我年轻气盛,把对他父亲的不满发泄在孩子的身上,我错过了他的童年,等我想和他亲近的时候,他已经不再需要我了,我不是个称职的妈妈。” 迟来的深情如草芥,江妍从不是个心软的人,杜兰秀的愧疚在她看来,不如面前那碗鱼片粥来得实惠。 凉的粥腥到不能入口,即便加热也不复当初的味道。江妍没给杜兰秀好脸色,和这样的人呼吸着同一间房的空气,都觉得憋闷。 江妍不再逗留,转身走向包间的门口,门一开,差点和门外的人撞了个满怀。 抬起头,入目是那张熟悉的面孔,这张脸,这个人,永远让她觉得心安,江妍内心的不快被冲淡了许多,她轻勾唇角,微笑着看他。 顾聿珩越过江妍,向包间内扫了一眼,只短短一瞬,便收回视线,他拉起江妍的手,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走。 第192章 重返帝都 江妍隔天便离开龙山,坐上了飞往帝都的航班。 走之前,她的体重依然没有恢复到理想中的九十八斤,她也没有抽出时间去理发店,所以头发依然保持着短中带乱的样子。 三个半小时,一个人的旅程,打发时间的最好方法就是睡觉,顾聿珩给她订的头等舱,江妍登机之后便放平睡床,带上耳机,眼睛一闭一睁,起飞降落无缝衔接,飞机落地跑道滑行中。 回来的具体时间她只告诉了唐宛,江妍认为很有必要,走之前,唐宛和林展明处在暧昧阶段,以唐宛那样主动迫切型人格,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不知道发展到什么程度了,万一两人在宿舍约会,你侬我侬之际,江妍突然杀回来,怕不是惊喜,而是惊吓了。 出了航站楼,江妍没料到会有人接她的机,而且,一来还是两个人。 几十米外,唐宛高高举起双手,连蹦带跳地吸引江妍的注意力,“这里!在这儿呢!” 这个女人身上自带北方人的洒脱侃快,兴奋到粉红色的脸上溢满笑容,头发高高吊起一条马尾辫子,一身运动休闲风的套装,青春靓丽。 江妍笑着走近,唐宛冲上前,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紧接着从身后男人的手里拿过一大束金黄色的郁金香,递到江妍面前,声音清亮:“欢迎英雄凯旋归来!” 接过花,江妍出声感谢,眼带询问道:“你们怎么来了,今天没课吗?” 唐宛微笑着回说:“我就是个助教,跟丁教授请个假就行,林老师就不同了,他可是特意找人带课才有时间出来的。” 话落,唐宛似笑非笑地看着林展明,后者臊了个大红脸,垂着视线不吭声,只默默接过江妍手里的行李箱。 江妍暗自揣测两人现在的关系,适时出声解围道:“别在这儿聊了,这么久没见,走,我请你们吃饭。” 唐宛的车,林展明在开,江妍和唐宛坐在后排,许久未见,两人打开话匣子尽情聊天。 江妍问道:“你们想吃什么?” 唐宛瞧了一眼司机位的男人,抿着唇道:“我们北方人讲究上车饺子下车面,意思是用面条把人腿缠住,别再分开,林老师偏说你们那没这个讲究。” 江妍轻声笑道:“我们老家确实面食吃得不多,饺子也和北方的不同,我们那的饺子在你们北方叫馄饨,而且我们那包馄饨的面皮是买现成的,你们是自己和面擀皮,区别还是蛮大的。” 唐宛连连点头称是,“没错,来的路上我和林老师提议去吃中餐,主食可以点手擀面,他说我没创意,我让他说,他又说不出来,你说他气不气人。” 江妍莞尔,“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吃什么都行,今天我请客,谁也别和我争,地方你们定。” 这时,前方好久没出声的林展明开口道:“你不是爱吃小龙虾吗?我知道有一家味道不错,咱们就去那吧。” 江妍无所谓,唐宛虽然对小龙虾无感,这个时候也不好扫兴,索性做出一副欣然的样子同意了。 四月份的帝都,乍暖还寒,温度足足比龙山低十好几度。江妍降下车窗,凉风一下子灌进来,风中还带着丝丝的草本香气,江妍迎着风眯起了眼睛,享受凉风扑面的舒适感。 她对这个城市有着非同寻常的感情,在她最孤单、最无助的时候,这里敞开怀抱接纳了她,短短数月,江妍似乎找到了另一个自己,一个比龙山时更坚强、更有主见的自己。 “你男朋友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耳边传来唐宛的询问,江妍收了收情绪,转头看着她道:“他工作挺忙的,加上之前陪我去灾区耽误了不少时间,这次就没让他陪我过来。” 想到顾聿珩,江妍的心莫名软了一下,他岂止是工作忙,公司一大堆事等着他处理不说,顾伯远刚刚做完手术,恢复成什么样都还未可知,公司、家里都离不开他,所以江妍在提出回帝都的时候,顾聿珩虽意外她如此仓促,却也没出言挽留,也如江妍意料之中的未再跟随,只帮她订了机票,送她来了机场便做罢。 唐宛道:“说起来你这恋爱谈得够神秘的,我跟你同屋住了好几个月,一次都没听你提起过,也没见你们通电话,要不是这次你们去了青山县救灾,我还不知道你有了男朋友!你们谈得这叫什么恋爱,柏拉图式的意念相交吗?” 江妍抿唇笑了笑,“我们当然不如你来得轰轰烈烈,你喜欢谁,恨不得写在脑门上,让全校师生都知道。” 话题转到唐宛身上,唐宛尚未表态,前面开车的林展明一时失了态,一脚刹车踩深了,后边两人身子不由得向前一耸。 几秒后,唐宛拍拍林展明的肩膀,大气说道:“林老师,心理素质要过硬,不要被某些人的只言片语乱了心情。” 江妍也点点头,状似茫然不解地道:“出什么事了?我正说唐宛呢,林大哥怎么了?” 林展明白净的面皮再次泛起一丝红色,他这一路一句话没说,光脸红了,按这两个女人打趣他的架势,他不敢想像一会儿到了饭店,到底是桌上的龙虾红还是他的脸更红。 安全起见,江妍和唐宛换了别的话题聊,不大功夫,车子减速缓缓开进了一条小路。 林展明说的饭店离帝都大学不远,两条街之隔,说是饭店,排面并不大,准确地说屋里的排面不大,只一层一百多平,可这完全不影响他的上座率。 天气好的季节,桌子能摆到外面广场上,就连灶台都摆在室外,红彤彤的灶火,香辣的小海鲜,味道能飘出几十米,整个一人间烟火气十足。 这个季节,已经有少量客人把桌子摆到饭店门口,江妍他们三人到的时候,赶上下午五点多,下班的时间,天光大亮,帝都人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进了门,江妍抬眼一扫,饭店里已经坐了七八成,入眼是几张十人大圆桌,外圈围的是八人台、六人台、四人台。 唐宛一眼便盯上角落里一张空着的四人桌,像是怕有人跟他们抢似的,拉着江妍快步走了过去。 第193章 热辣滚烫 四人位的餐桌,唐宛拉着江妍坐在一侧,林展明一人坐在另一侧。 公共场所,唐宛表现得甚是优雅,难得地闭口不言,江妍原本就是清冷的性子,没人挑起话题,她也不会主动开口,只微笑着看着两人,默默撕开纸巾,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桌子。 点菜的任务落到林展明的头上,毕竟地方是他挑的,三个人里,他算是最了解这家口味的,于是林展明也没客套,麻辣、蒜香的小龙虾各点了一份,炸食、凉菜点了几样,主食到底还是听了唐宛的建议,点了面条。 江妍看破不说破,只心里暗自好笑,林老师是无辣不欢的人,她和林可彤都喜辣这林展明也清楚,那蒜香的小龙虾是为谁点的?那几样一丁点都不辣的小菜是照顾谁的口味?不用说也心知肚明。 唐宛张罗着喝点酒,江妍和林展明像约好了似的,齐声开口拒绝,一个说:一会还要开车;一个说:酒量不好,不想丢人现眼。 唐宛嘟嘟囔囔着说扫兴,没再坚持,点了果汁和凉茶。 等菜的过程中,江妍起身去洗手间,转身的一刹那,视线无意中扫到一个身影,是个男人的背影,坐在距离她们二十米开外的地方。 江妍微蹙了蹙眉,只觉得有点熟悉,却也一时想不起来,她脚步未停,问了迎面走来的一名服务员洗手间的位置,服务员抬手一指,正是远离那人的方向,江妍点头谢过,径自去解决自己的事。 待到几分钟后,江妍出来,再次看向那个男人的方向,没料到刚才的位置已经换了人,她把搜索范围扩大,将整间店尽收眼底,依然没再看到那人的身影。 奇怪了,刚才男人桌上并没有盘碗,像是刚来,或者是在等人,完全不是吃完要走的样子,怎么这么快就不见了? 除了研究所的同事,她在帝都并不认识其他人,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到底来自哪里? 来不及深想,江妍重新落座,面前已经上了几道菜,唐宛见她回来,忙说道:“林老师推荐的地方就是好,闻着味我的口水都要流下来了,快点尝尝,和你们老家的比比看,哪个更好吃。” 江妍:“你们也吃,刚出锅的热辣辣的才过瘾。” 带上一次性手套,江妍垂着视线剥虾,唐宛吃了两个麻辣的,立马开始斯哈斯哈,林展明见状给她倒了一杯饮料,唐宛两只手套上全是汤汁,伸出的手半路又缩了回来。 见她不方便接,林展明熟练地插上一根吸管,把杯子放在唐宛面前的桌子上,唐宛笑着谢过,低下头咬住吸管自给自足。 江妍手快,不大会儿工夫面前堆了一小堆虾壳,她吃得从容,吃得不紧不慢,边吃边似笑非笑地看着林展明和唐宛在那表演默契十足。 在林展明第三次给唐宛续杯的时候,江妍出声道:“林大哥,你把唐宛灌个水饱,待会她什么都吃不下了。” 林展明微顿,“有蒜香的她不吃,偏盯着麻辣的,怨谁?” 一副大家长批评不听话孩子的语气,唐宛喝了一口饮料,抬起头为自己分辩,“小龙虾吃麻辣的才够劲儿,要的就是这感觉,你不懂!” 谁爱吃蒜香的谁吃,吃了嘴里一股味,林老师嘴上不说,心里一定嫌弃,唐宛心里打着这个主意,当然不能直说,她要时时刻刻保持最好的状态,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有机会和林老师近距离接触,要是在她这儿掉了链子,肠子怕不是要悔青了,一百斤小龙虾都无法弥补她心灵的创伤。 和唐宛吃了这么多次的饭,林展明哪里猜不到唐宛的心思,凡是有他在,唐宛葱蒜一律不碰,有一次更过分,食堂里包的虾仁馅的饺子,放了一点点韭菜提鲜,唐宛不知情,买了又不能浪费,硬是把每个饺子拆开,把韭菜都挑出来才肯吃下去。 林展明看她挑得费劲,说给她再打份别的,饺子给他吃,唐宛拒绝,开玩笑,林老师那么清新文雅的人,打嗝一股韭菜味,什么男神的形象都破灭了好吧! 这次又和蒜对上了,林展明索性不劝,不动声色地剥了两盘虾肉,一盘放在唐宛面前,言简意赅:“吃!” 另一盘自己留下,当着唐宛的面一个接一个地放进嘴里,都是蒜香的,大家吃了都有味,谁也别嫌谁! 江妍笑得见眉不见眼,唐宛难得小脸一红,犹豫半秒,接受了林展明的好意。 虾肉入口,果然比麻辣的温和许多,唐宛终于吃到了小龙虾原本的味道,温和地一如面前如玉的男人。 江妍举杯,以茶代酒,“来,庆祝咱们再次重聚在帝都,干一杯!” 三人轻轻碰了一下,一饮而尽,唐宛勾起唇角道:“谁能想到,咱们天南海北的,竟然有缘分成了同事,命运还真是奇妙。” 林展明抬起头,今天第一次直视江妍的脸,之前他总有意无意躲避江妍的视线,这次江妍回到帝都,他说不出心里是盼多一些,还是怯多一些,或是怕自己的眼神里流露出不应该有的情绪,暴露出他内心的想法。 主观上,他不再对江妍有任何期待,她已经有了稳定的男朋友,也明确说过从未对他有过男女方面的心思,他的潜意识里告诉自己应该放下,他们没有可能了,做朋友是他的底线,无论如何都不应该越出一分一毫。 尤其在唐宛面前,林展明觉得自己多看江妍一眼,哪怕只匆匆一瞥,都是对唐宛心意地践踏,这个女人无数次地表白自己的感情,她喜欢他,不是玩笑,是很喜欢的那种,就算他们现在还没有正式确立关系,唐宛的情绪,他必须顾及。 这次他没有再躲闪,与其说刻意避讳,不如正面出击,林展明卸下心里的防线,把最真实的自己展现在两个女人面前。 他不知道唐宛喜欢他什么,他的性格吗?软的一批,他自己都不喜欢;他的样子吗?皮囊罢了,十几二十年后,谁还能花期永葆? 然而唐宛的喜欢,像太阳一样炽热,带着北方女孩特有的热辣滚烫,寸寸燃着他的心,半晌,林展明开口,声音一如从前的温润,“小妍,谢谢你。” 第194章 真情告白 江妍停下咀嚼的动作,轻描淡写地说道:“客气什么,不就是请你们吃顿饭吗,有什么好谢的。” 明知林展明说的谢不是指这顿饭,江妍顾左右而言他,想把这个话题一代而过,然而林展明一反常态,竟打起了直球,“我是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让我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谢你从龙山来到帝都,如果不是来帝都找你,我也不会认识唐宛,我性格不好,瞻前顾后,不善表达,喜欢不喜欢都憋在心里,总等着别人主动,却不懂得感情是要靠自己争取的,这也是我认识唐宛之后才明白的道理,想想挺可笑的,过了而立之年总算开了窍,不知道是否还来得及。” 江妍微笑着在听,唐宛却禁不住红了眼眶,她吸了吸鼻子,声音略哽,“林老师,你别这么说自己,想得多说明你责任心强,事事为别人考虑,总想把自己最好的给对方,我从来不觉得你哪里不好,这个世界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人,喜欢是一种感觉,喜欢一个人自然会接受他的好与不好,在我眼里,你就是最好的,哪哪都好,真的。” 江妍禁不住扑哧一笑,侧身对着唐宛道:“什么情况,大型表白现场吗?用不用我回避,给你们私人空间?” 林展明听不得唐宛明晃晃的示好,唐宛话音未落,他已经条件反射一般从头麻到脚,即便类似的话他听过很多次,但这次又与之前不同,是当着江妍的面说的,他脸色微红,却并不避开视线,“既然如此,我也不多说什么了,唐宛,我们试试吧。” 试试?试什么?唐宛听到了,却听不懂,或者说,不敢往那处想,她呆愣在原地,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样,一动不动地看着林展明,眼睛半天没眨一下,许久,她吞了一口蓄在口中的口水,清了清嗓子道:“林老师,你……” “如果你同意,我们谈恋爱,希望你不会觉得我无聊。” 林展明直勾勾地看着唐宛,眼神坚定的仿佛要入党,唐宛一秒脸色红透,支吾着不知说什么好,半天从牙缝中挤出一句:“干嘛突然说这个,这么多人呢……” 饭店大堂,正是饭口,前后左右全是人,吵吵闹闹,说话声音小了都听不清,真真不是个表白确定关系的好场所。 林展明却是有意为之,他倾身上前,隔着桌子靠近唐宛道:“当着小妍的面说出来,我以为你会更安心。” 唐宛的脸肉眼可见地又红了一个度,头顶上似乎升腾起雾般的蒸气,江妍暗自佩服林展明的勇气,他虽古板,却是个言出必行的人,如今说出这样的话,必是深思熟虑过,对唐宛动了真心。 终于不是剃头挑子一头热了,江妍用手肘拐了拐唐宛,出声道:“想什么呢,说话呀!” 唐宛掉线一样,啊了一声,“说什么?” 江妍笑出了声,“林老师等你答复呢,同不同意给个准话。” 唐宛抬眸看了一眼林展明,又快速躲开视线,鹌鹑一样不好意思地把头埋下,小声道:“这还用说吗,我,我当然愿意……” 江妍靠近唐宛,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干嘛呀,羞什么呀,追林老师的时候不是很勇吗?” 唐宛小媳妇一样,扭捏着道:“人家第一次谈恋爱,当然会不好意思了。” 江妍不再打趣,转头微笑着看向林展明,边起身边道:“林大哥,恭喜你们,我这盏电灯泡就不在这儿晃眼了,你们聊,我先回去了。” 林展明做势要送她,江妍忙制止,接着说道:“我打车回去,箱子里没急用的东西,先放小唐车里吧,明天我再取。” 不由分说,江妍先去前台买了单,接着便走出饭店。 时间不到七点,天还亮着,江妍本想打车回研究所,可走了几步便改了主意。 风凉凉的,吹在身上太舒服了,江妍计算了一下距离,两条半街不超过五公里,慢慢走一个小时也到了,正好利用这个时间想想之后工作的事。 人行道上,江妍不紧不慢地走着,也许是第六感,她总觉得身后有一双眼睛在盯着她,江妍不动声色,为了不打草惊蛇,连步子频率都没变,借着在路边小店买水的时机向后瞄了一眼。 然而,身后除了两侧柳树垂下来的枝杈,什么都没有,江妍有自信,以她的视力,如果有,一定会被她捕捉到。 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江妍把剩下的大半瓶水拎在手里,转身继续向前走。 那种如芒刺在背的感觉并没有消失,江妍下意识地握紧了水瓶,如果真发生什么突发情况,丢出去起码能拖延几秒逃跑的时间。 安静的小路上,一阵熟悉的铃声突然响起,江妍摸出手机,屏幕上来电人赫然是顾聿珩。 这三个字仿佛有魔力,江妍悬了半天的心放下大半,划开接通,“喂……” “想我了吗。” 男人的声音低沉蛊惑,江妍轻勾唇角,“刚才没想,现在想了。” 顾聿珩似有不满,“我不给你电话,你都想不起来给我打。” 江妍也知理亏,原本是想回到宿舍,安安静静地跟他说话,可这一耽搁,那男人便等不及了。 “我不是怕打扰你工作嘛。” 江妍撒娇,果然顾聿珩吃她这一套,换了话题,“公司最近走不开,你在帝都有什么事可以联系三哥,他最近一直在那边。” 三哥?江妍脑中立刻浮现出一张糅合了精明与可靠的脸,当时在去青山县的路上匆匆见过一面,如果不是她记忆力好,恐怕早就忘了,她轻笑着道:“怎么这次五哥不在吗?” 不提老五还好,提起来顾聿珩就来气,林展明去帝都这么大的事,老五竟然知情不报,好在没掀起什么波澜,否则顾聿珩哭都找不着调。 “你还希望是老五吗?”顾聿珩舌尖抵着腮帮子,后半句:他工作失职,被pASS掉了没说出口。 江妍:“也不是,只不过五哥跟了我这么久,算是老熟人了,以前总能不远不近地看到他,现在没有了好像突然少了点什么似的。” 尤其像今天这种情况,到现在她依然无法确定身后的尾巴到底是她过度敏感还是真有其事,如果有老五在,起码不会这么害怕。 顾聿珩很敏锐,他从江妍的话里觉察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沉下声音道:“出什么事了吗?” 第195章 心有灵犀 江妍举着手机,边走边说话,语气轻快:“大白天的,能有什么事,我刚刚和林大哥和唐宛吃了饭,现在在回研究所的路上。” 手机那端的人给了江妍些许安慰,但她丝毫不敢大意,有意向人多的地方走,而龙山这边,顾聿珩已经在用另一部卫星电话联系三哥,言简意赅地敲下几个字,嘱咐他马上留意江妍的情况。 不多时,三哥已经通过江妍的手机信号,定位到她的位置,并以最快的速度找到了她,而在这期间,顾聿珩一直在和江妍聊着家常,另一边和三哥保持着联系,心里的焦急并未在江妍这边表露出半分。 直到卫星电话的屏幕上出现三哥发来的两个字:安全。顾聿珩终于松了一口气,出声对江妍道:“放心吧,没事了。” 他们正聊到帝都的天气,顾聿珩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明显前言不搭后语,江妍一懵,问道:“什么没事了?” 靠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顾聿珩卖了个关子,“你现在有没有觉得身边和刚才有什么不一样?” 经他一提醒,江妍放开六识,几秒后,忽然意识到刚才被盯着的不适感消失了,一直顾着说话,这感觉什么时候消失的竟然完全没觉察。 江妍张口,刚要如实回他,可话到嘴边,生生打住了。 如果她照实说了,岂不是印证了刚才的确有事发生,她好不容易粉饰的太平亦将被识破,没影的事,不能让顾聿珩担心,江妍开口,说的却是:“你是神算子吗,怎么知道我到了便利店门口,我走饿了,正想进去买关东煮。” 顾聿珩不置可否,只道:“吃完就回宿舍,三哥在附近,以后他没空也会派可靠的人,别怕。” 江妍心里一暖,原来有些情绪可以不通过语言,只靠辨别语气或语感就能了解,她不经意间暴露出的慌张,隔着万水千山,他同样也能感受得到。 “嗯,我知道了。”江妍应声挂断电话,原来三哥在附近,她再次四下环顾,这次不需要躲闪,光明正大地搜索,但是,一无所获。 三哥的隐藏手段比之前那条不知名尾巴不知高明多少,江妍既不能感知,也无法找到,哭笑不得之际,二十米外走来一个高个子男人,三七分的头发,深色中山装,鼻梁上架着一幅黑框眼镜,混在周遭的人中毫无特点,乍一看与帝都大学里的教授没任何区别。 江妍的视线在此人的身上掠过,再次看向几米外的便利店,她迈开步子,踏上第一个台阶。 “弟妹,好久不见。” 温和的男声充斥入耳,江妍猛地顿住脚步,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说话的是那个教授模样的人,两人对上视线,江妍愣在原地,声音是三哥没错,可他的样子……和记忆中的三哥完全不一样啊! 依着顾聿珩的嘱咐,跟江妍打了照面,三哥并未停步,径直向前走去。 江妍佩服三哥易容改装的手段,她也明白,眼下不是把他置于人前的时机,如果真有人对她心存不轨,若是知道了她身边有人保护,自是不会再出现,留着三哥这张底牌才是万全之策。 回到久违的宿舍,江妍放松四肢平躺在小床上,床垫依然很硬,床还是小到不能肆意翻身,但就是感觉亲切。 她不在的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里,唐宛把宿舍打扫得很干净,包括她的房间,江妍心里踏实,拿出手机给顾聿珩发了条短信:我到宿舍了,一切顺利。 顾聿珩:好,早点休息,明天恢复工作,别太拼。 江妍轻勾唇角,果然顾聿珩最了解她,这么久没进实验室,江妍原本打算学景教授,明天加个通宵的班,手指在屏幕上点击:放心啦,工作永远做不完,你也别搞得太累,照顾好自己。 顾聿珩:嗯,知道。 放下电话,拿起书,时间过得很快,再抬头时,已经将近九点,江妍准备睡了,刚洗完澡,听见宿舍门口有动静。 江妍走出房间,与刚进门的唐宛四目相对,两人皆是唇角上扬,两秒后同时笑出了声。 江妍:“你怎么回来了,没和林老师彻夜长谈?” 唐宛放下江妍的皮箱,打开冰箱取出一瓶水,叹了口气道:“我倒是想了,可林老师不愿意。” 江妍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摆好一副听八卦的架势,唐宛也知她不会这么轻易结束这个话题,索性也坐了下来。 江妍:“林老师脸皮薄,让你磨了这么久,这不也铁树开花了,别气馁。” 唐宛头一仰,咕咚喝了一口水,“没错,饭要一口口气,路要一步步走,林老师就算是块冰,我也有把他捂化的信心。” 江妍眼睛一亮,来了兴致,只有两个人的客厅,硬是向前探,凑近了问道:“你们现在到哪步了?有没有……” 唐宛向空气翻了个白眼,“想太多了吧,小嘴都没亲过,离推倒还差得远呢。” 江妍故做吃惊状,瞪圆了眼睛道:“你说什么呐!我是问你们俩有没有牵牵小手,思想不要太复杂好不好!” 唐宛不是好眼神瞥她一眼,明知道江妍给她下套,也不争辩,开口道:“大家都是成年人,装什么清纯,你也是有男朋友的人,别说你们俩人平时君子之交淡如水。” 江妍小脖子一梗,答得理直气壮,“我们可不就是战友情嘛!性别在我们俩心里不是最重要的,事业上共同进步才是真理。” 唐宛面不改色地看着江妍在那胡扯,她是一个字都不相信,听林展明说过江妍和她男朋友的事,两人感情一波三折,现在在一起不容易,单单陪她去青山县救灾一件事,就不是一般男朋友能做到的。 唐宛审视着江妍,问题一个接着一个,江妍快问快答,整个一丝滑流畅。 唐宛:“你们没牵过手?” 江妍:“牵过呀!” 唐宛:“没亲过嘴?” 江妍:“亲过呀!” 唐宛:“没一起睡过觉?” 江妍:“睡过呀!” 唐宛暴走,指着江妍的手指微微发抖:“你看看,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只许你放火,不许我点灯,你吃肉,我连汤都喝不着,太欺负人了!” 江妍扬着无辜的小脸,接着道:“什么肉啊肉的,睡觉而已,素的。” 她撸起睡衣的袖子,把胳膊伸到唐宛眼皮子底下,唐宛不明所以,低头瞧着眼前白萝卜似的手臂,皮肤细滑得毛孔都看不见,她看了好几秒,一脸茫然地问道:“什么?” 江妍眨着漂亮的大眼睛,轻启粉红的唇瓣道:“守宫砂呀,你看不到吗?” 哪有什么守宫砂! 又在胡扯,唐宛真急了,做势要打她,江妍咻地收回手臂,一蹦一跳地回了自己房间,关门之前,回头给了唐宛一记意味深长地笑容,“晚安!做个好梦!” 第196章 伤人试管 四月底的某一天,江妍回到帝都大学生化研究所,正式恢复工作。 刚到办公室椅子还没坐热,景教授就把厚厚一叠资料放到江妍面前,江妍双手接过,大略一翻,上面全是手写的密密麻麻的实验数据。 景教授推了推眼镜,木着一张常年睡眠不足的脸,说道:“东西很重要,不要带出办公室,也不要图方便用电脑扫描放在手机里看。” 江妍深知兹事体大,立刻端正态度,承诺资料绝不会经由她手外泄。 和唐宛打好招呼,江妍开始了加班之旅,说是加班,也不准确,她是打算24小时驻扎在办公室,备好了足够的吃食,非必要不离岗。 日夜不分,昏天暗地,景教授给她的资料全是干货,从新材料的开发到模拟神经元细胞传递,从感知受体到培育复制原胚…… 团队一个月来的成果汇集于此,江妍如获至宝,凭借超强的记忆力和领悟力,硬是在短短三天的时间里把所有资料吃透。 第四天早上,江妍敲响了景教授办公室的门,不出所料,常年以单位为家的单身男人果然在,门里传来低沉沙哑的闷声:“请进。” 江妍打开门走进去,景教授已经从他那张折叠床上站起来,顶着一头乱发抓起放在一旁的眼镜戴上,两双同样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四目相对,景教授率先开口:“是小江啊,这么早什么事?” 江妍把手里的东西交还给景宏晔,微笑着道:“向您汇报一下,资料已经看完了。” 景教授从不怀疑江妍的学习能力,可这才过了三天,未免出乎他的预期,于是他接过资料,随口道:“有什么想法,说说看。” 思考几秒,江妍却是先提出自己的疑问:“景教授,有个地方我不太懂,关于裂解实验76号样本,试剂中加入催化反应物后,为什么会产生蓝色荧光反应,而且对照组也没有明显提示,如果这个实验结果准确的话,非但并不能佐证神经元细胞在该胞质中的正常放电,反而会导致细胞内遗传物质的缺失,这是什么原因呢?” 听完江妍完整地陈述,景宏晔神情严肃了几分,“我明白你的意思,这个实验我从头跟到尾,虽然结果和想像的出入很大,但过程完全是按照要求一步步操作的,至于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现在还无法确认。我原本打算这几天重新再做一次,正好你回来了,不如就交给你吧。” 江妍点点头,“好,我今天上午准备一下材料,争取下午开始。” 接下来,江妍又提出几个资料中比较模糊的内容,向景宏晔一一请教,通过江妍的提问,景宏晔终于确定了她不是走马观花,而是真的下了功夫,不禁对江妍的信心又多了几分。 吃过午饭,江妍回到办公室,穿上全套的实验室防护装备,和景宏晔一起来到生物安全实验室。 在景教授的指示下,江妍按照流程谨慎操作,实验刚开始没十分钟,秦津教授有事来找景宏晔,临走之前,景教授道:“你一个人可以吗?” 江妍放下手里的试管,隔着防护面罩看着景教授说道:“您去忙吧,我可以的。” 景宏晔点点头,随即去了另一间实验室,门开了又关,空旷的室内只剩江妍一人,她稳了稳心神,再次拿起试管架上的试管,用移液器取规定容量的样本加入。 突然,江妍的左手大拇指似碰到了什么尖锐的东西,指尖猛地一疼,她连忙放下手里的试管,走到污染区。 隔着手套,隐隐看到有红色液体渗出,江妍心下一沉,来到水池边摘下手套,果然,左手大拇指指腹处有一处新鲜的伤口,血延着手指流到了掌心。 来不及多想,江妍立即用清水冲洗,挤干净伤口处的残血,又取来消毒碘浸泡消毒,止血后她才看清,伤处破口虽不大,却比想象的深,怪不得瞬间出了那么多血。 随手拿了干净的纱布包扎,江妍重新拿出一副手套戴上,再次返回实验台前。 这伤来得蹊跷,江妍站着不动,视线扫过台面上的实验器材,最后,她的目光落在试管架上。 那里整齐地摆放着二十支试管,十支为实验组,十支为对照组,每个试管的大小以及管内液体的体积都完全相同。 受伤之时,江妍记得自己左手拿着的正是实验组标号为10的试管,她看向目标试管,一眼便发现管口处有一处针尖样突起,突起不大,只有不到2毫米,却很隐蔽,像在试管制作过程中,多抽了那么一条玻璃丝,此时突起尖端隐隐泛着暗红色,是江妍的血。 江妍暗暗吐槽研究所采买实验器材的同志,怎么把的质量关?这样的不合格产品竟然也能流入实验室,还是这么高级别的生物安全实验室! 正胡思乱想之际,另一边的超速离心机发出滴滴的警报声,所有的实验步骤都是事先安排好的,离心机已经预设了时间,接下来必须在一分钟内把二十支试管放入机器中。 离心机有精密的平衡要求,重量是早就计算好的,这个时候拿掉实验组第10号管是不可能的,更是来不及用其它试管替代,无奈之下,江妍先将其放进机器中找平,而10号管内液体已经被自己的血污染,只能在实验结束时不做为参考。 江妍迅速集中注意力,按预先设计将所有试管按次序摆放,再合上机器,机器正常工作,接下来就是等待的时间。 模仿景教授的工作方式,江妍手写实验记录,再好的记忆力也不如白纸黑字来得可靠,本是给自己留个存档,时间又充足,江妍写得事无巨细,甚至连受伤的小事也带了一笔。 直到第一阶段实验结束,景教授也没回来,江妍从离心机中取出试管,独自一人记录了实验结果,将所有样品封存于无菌柜中,静置6小时以上再进行第二阶段的操作。 脱掉防护服,江妍一身轻松,她快步走出研究所大楼,傍晚的阳光仿佛情人的怀抱,照得人全身上下暖洋洋的。 今天终于可以回宿舍好好睡一觉了,还有那位远在龙山的顾先生,几天没联系,也不知道有没有抱怨。 想到这儿,江妍唇角向上勾起好看的弧度,等不及回到宿舍,她从包里掏出手机,开机,按下最近通话人记录,直接拨了过去。 第197章 平淡是真 “喂!猜猜我是谁?” 幼稚又无聊的开场白,顾聿珩那头忍俊不禁,他听出江妍心情很好,于是配合她的表演,说道:“嗯……会是谁呢?最近给我打电话的美女怎么这么多……” 江妍作势板起脸,压下声音道:“还有别的女人给你打电话?” “当然,Lucy and Lily,还有韩梅梅。” 这次轮到江妍笑出声,“是不是还有poly?怎么着鹦鹉你也有联系?” 顾聿珩轻勾唇角,放下手里的文件,高大的身体向椅背靠去,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出声道:“不闹了,下班了?” 手机贴在耳边,男人磁性的声音从里面传出,如同羽毛扫过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江妍漂亮的眼睛里写满了柔情蜜意,轻声回道:“刚出来,想你了。” 顾聿珩心跳似乎漏了一拍,不自觉地轻笑出声,“你是想我了还是想起我了?回忆回忆自己失联几天了,我以为你把我忘了。” 要不是三哥明确告诉他江妍在研究所,可以百分百保证安全,顾聿珩怕是会寝食难安。江妍莫名涌起心虚之感,顾聿珩说的没错,整整四天三夜电话关机,人消失得无影无踪,放在任何恋爱期间的情侣身上都说不过去。 江妍软下声音,放低姿态哄道:“都是我不好,一忙起来什么都忘了,你别生气好吗?” 顾聿珩不接她的话茬,“有没有好好吃饭?” 虽然看不见,可江妍点头如捣蒜,“吃了吃了,我每天按时吃饭,这几天都胖了。” 这话的真实性顾聿珩很是怀疑,有他看着时,江妍尚且能在饮食方面自律,现在他不在她身边,就凭这女人工作的劲头,饿了知道找吃的已是极限,按时按顿吃饱吃好都是奢望。 他不禁想起临走之前江妍那将将九十斤的小身板,再次叮嘱道:“我没跟你开玩笑,你工作投入我不反对,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如果你不拿自己的健康当回事,我不保证什么时候在不得到你同意的情况下把你接回龙山。” 语气中是掩藏不住的霸道,江妍忍不住抿唇笑了,对面像是有心电感应似的,再次开口道:“严肃点,我没和你开玩笑,十天之内,你的体重达不到三位数,别想过我这一关。” 哟!叫板是吧! 江妍一向吃软不吃硬,她眼皮一掀,立马来了兴致,仗着隔着电话顾聿珩不能把她怎么样,叫嚣道:“过你的关?什么关?乌龙闯情关吗?再说我多少斤你又看不到,还不是我说什么是什么。” 他就知道,放这女人回帝都就跟龙入大海、虎归山林没任何区别,如今完全脱离他的管制区域,他空有一腔热血奈何鞭长莫及。 不等顾聿珩放出狠话,江妍收住笑说道:“好啦好啦,放心吧,我能照顾好自己,你也一样,别让我担心。” 顾聿珩心软了,嘴上却半分不让,依旧不咸不淡地说道:“从今晚开始,把你每餐吃的什么发即时照片给我,一天最少发三次,不设上限。” 这女人不喜欢煲电话粥,短信也很少发,工作时间手机经常几个小时不在身边,有时没电关机都不知道,顾聿珩只能用这个方法时刻与她保持联络,不然就像这几天一样,现代男版王宝钏一样守着电话,苦等着不知何时才会响起的来电铃声。 说话间,江妍已经走到食堂门口,饭菜的香味从里面源源不断地飘出来,这味道可比这几天吃的方便食品馋人多了,她吞了吞口水,快步向食堂里面走,一边对电话那端的人道:“没问题,等我五分钟。” 收好手机,江妍人已经来到选菜窗口,闻到和看到又不一样,油滋滋、热腾腾的盘盘盏盏不断冲击着她的视觉神经。 江妍拿了一个大托盘,挑喜欢的菜式摆了一大盘,回到就餐区,坐下的第一件事,就是拍了一张人和菜的合影发给了顾聿珩。 十五分钟后,顾聿珩的手机再次收到信息,依然是一张照片,同样的位置,同样的人,与之前照片相比,此时女人满面红光,笑得餍足,而旁边的餐盘里,空空如也,吃得一粒米都不剩。 …… 转眼之间,就到了五一劳动节。 生化研究所执行国家法定假日,放五天小长假,4月30日这晚,唐宛告诉江妍一个好消息,她说林展明同意五一期间留在帝都陪她,两人还商量着约唐宛的父母吃个饭见上一面。 江妍恭喜他们,同样惊诧于两人之间关系的进步神速,唐宛说道:“小妍,我快三十周岁了,二十岁时可以慢慢享受恋爱的美好,年纪大了耗不起。这么多年我一直忙着读书、升学,父母没操心过我早恋,现在却操心我嫁不出去,操心年纪再大些生不出孩子。如果不是遇到林老师,我也许也会像很多人一样,参加各种各样的相亲局,程式化地在一些条件相当的人里挑一个能入眼的,然后结婚,生孩子,过日子,无所谓爱不爱的,就这么过一辈子也就算了。” 江妍不说话,只默默地听着,唐宛看着江妍笑,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也有劫后余生般的侥幸,顿了顿,她接着道:“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么幸运,能遇到一个爱你的人,你也同样爱他,我前三十年花光了所有的运气读到了博士,未来的几十年我要把这份运气用到和林老师白头到老上,我们不过是芸芸众生中在平凡不过的人,哪有那么多轰轰烈烈,荡气回肠,我只希望能过平平淡淡的小日子,和自己爱的人。” 江妍张开双臂,唐宛倾身上前,两人短暂拥抱,江妍道:“祝福你们,咱们说好了,你们结婚时,我要当伴娘。” 唐宛秒变严肃脸,一本正经地说:“别的可以谈,伴娘的事就算了。” 江妍漂亮的眼睛里满是不解,只听唐宛又道:“谁愿意自己的婚礼上有个比新娘子漂亮好几倍的伴娘,风头岂不是都让你抢走了!” 原来她顾忌的点在这儿,江妍忍不住笑出了声,唐宛仿佛得了验证她言论的证据,指着江妍道:“喏,你看看,就这模样,这身段,不笑时都够迷人了,你这一笑,呵呵,什么沉鱼落雁,鱼和雁都不好意思出门,清一色自闭了。” 第198章 惊人发现 五天的小长假,江妍没有回龙山,电话里,她是这么和顾聿珩解释的:“对不起嘛,实验做到一半,正是关键的时期离不开人,我得留下,所以只好委屈你了。” 顾聿珩垂着视线,目光落在面前的红色本子上,脸上看不出喜怒,声音里也没有多余的情绪,缓缓开口道:“猜到了,只是有一点我不明白,你们研究所没其他人吗?你不在的时候也没见工作开展不下去!” 回了帝都之后就一直在忙,的确忽略了男朋友的感受,江妍自知理亏,连忙出言辩解,“不是我自己,好多人都要加班,景教授就快住在单位了,这里的工作性质就是如此,人的时间跟着实验走,有的实验一做就要好多天,大家都习以为常了。” 一提到景教授,顾聿珩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想当初就是他把江妍拐到了帝都,成了江妍下定决心离开熟悉环境的依仗,不然以江妍那与世无争的性子,哪里会走得那么义无反顾? 可寻根究底,还不是他自己把女朋友带到景宏晔面前,加入他的科研团队,参与专项研究,才有了后来种种,搬石头的人是他,砸了自己脚的人也是他,也怪不得他人。 顾聿珩无奈地叹了口气,放低声音说道:“这么多天没见,你不想我?” 江妍耳根一红,心底涌出一股暖流,顿了顿,柔声细语道:“要不然,你来我这儿吧。” 勾起唇角,顾聿珩眼眸中满是笑意,可嘴上却偏偏说:“公司事情太多,所有部门的重要项目都等着我下决断,数不清的文件需要我亲自过目、亲笔签字,我走不开怎么办?” 一听这话,江妍翻了个空气白眼,对着电话的男人道:“你故意的是不是?” 该说不说,这男人胜负欲还真强,江妍刚说因为做实验不能回龙山,他回手就来个公司事情太忙不能来帝都,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跟她杠上。 顾聿珩轻笑出声,“好了,不逗你了,你安心做实验,如果有事出去办,知会我一声,我让三哥跟着。” 自从上次疑似被人跟踪之后,江妍再没出过大学的校门,也不是有所顾忌,而是真的没必要,顾聿珩不提,她几乎忘了这茬,如今回想起,后背隐隐发凉,于是她应声道:“知道了,我会小心。” 听出了江妍言语中的谨小慎微,顾聿珩眼中厉色闪过,“小心可以,但不用过分忧虑,更不能影响正常生活,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如果真有不怕死的,让他尽管来。” 江妍也是感叹,这男人隔着万水千山,依然能给她百分百的安全感,仿佛只要他说有他在,所有的奸佞小人都无法近她的身,只要他说他会保护她,那她就万无一失。 江妍小媳妇一样低眉顺眼,唇角向上勾起好看的弧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服上的扣子,轻声答应着:“嗯,我知道了,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江妍本想说照顾好自己和顾伯父,可话到嘴边生生吞回去半截,她知道顾伯远恢复得不错,吴永博特意发了信息告诉的她,但一想到此前他与沈玉的种种往事,她依然无法用平常心看待这位母亲曾经的故人。 顾伯远的病情受许多人关注,毕竟颅内人工血管大面积置换术在他这儿开辟了先河,吴永博还笑称他进副主任医师的论文题材总算是有了着落。 懂她的欲言又止,顾聿珩接过话头,“我明白,你别有太大的压力,实验一天做不完,人总要休息,你这拼命三娘的性子是得改改,别忘了我说的话,体重不到三位数,别想我放过你。” 对着电话,江妍一通软磨撒娇,总算是把男人安抚好了,挂断电话,看看时间,江妍再次回到实验室。 延续之前的实验过程,今天的任务是将试管上层离心液培养皿从无菌箱中取出,在显微镜下观察组织的生长反应。 从一号开始,按顺序逐一操作,其实凭江妍的肉眼完全可以取代显微镜,甚至放大倍数远超显微镜,但实验室有监控,江妍还不想明目张胆地自爆其长。 她看得认真,边看边记录结果,脑中回忆着景教授之前给她的笔记,心中暗自比对。 待看到第十号试管上清液制作的培养皿时,江妍顿时愣住,与之前九组明显不同,镜下的细胞组织相当活跃,像是吃了兴奋剂一样疯狂缠绕,肆意生长,生长速度快上几十倍不止,生命力更是旺盛到让人叹为观止。 这已经不是是否符合预期的问题了,简直可以认为脱离了生物屏障,完全失控了…… 为什么会这样?江妍眼中闪过一抹诧色,下一秒,灵光乍现,她突然捕捉到一种可能…… 按耐激动的心,视线离开显微镜下的视野,江妍看向一旁的培养皿,从外观来看,标号为十的这支与其他并未有明显的不同,饶是这样,江妍仍不敢掉以轻心,稳了稳心神,这次不借助任何工具,意识进入右眼,无限放大观察。 背对着斜后上方的摄像头,面前放着本子,手里拿着笔,江妍垂着头做出写字的模样,如果此时她身边有人,就会发现她右眼的瞳孔闪过黑金色的光芒,正眨也不眨地盯着桌面上的某一处看。 眼前看到的画面如投影一般,更直观地呈现在脑海中,在虚空的世界里,细胞像是有了自主意识,攻占并填补着空白区域,它们似生出了手脚,灵活且团结地抱成团,完成着同一个神秘的使命。 不敢盯得太久,江妍迅速收回意识,转了个角度看向笔记,右手随意地写下几笔无关紧要的内容,当然,她并没有记录刚才看到的那匪夷所思的一幕。 面上不动声色,脑中却掀起惊涛骇浪,江妍清醒地知道刚刚的发现意味着什么,景教授认为新型材料经过继续开发,可以应用到人工神经、人工皮肤,甚至航空航天领域,未来将会大有可为。 他的想法很大胆,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科学研究不是一蹴而就的,他已经做好了长期抗战的准备,五年也好,十年也罢,江妍相信,以景教授对科学的执拗,不成功不罢休。 然而,江妍无意之中的一蹴,还就成了! 她证明了景宏晔的想法是正确的,但过程……江妍无法坦然面对,也不敢就这么和景教授和盘托出。 因为,她想到了自己的那滴血…… 第199章 “朝元”问世 血,是人类和高等动物体内循环系统中的液体组织,它的颜色是红色,主要成份有血浆、红细胞、白细胞、血小板。 一个成年人的血量是体重的7%-8%,江妍默默算了一下,以她九十多斤的体重,身体里大约有3500mL的血量,如果她的血真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做为科研材料和样本,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活着看到实验成功的那天。 江妍没敢再往深处想,她一不想变成血牛,二不想变成珍稀动物,今天的事扑朔迷离,还是暂时不要让第二个知道来得稳妥。 好在实验做到此处算是告一段落,以清理器材为由,江妍销毁了所有样本,也包括十号培养皿。 五一假期,学校和研究所不似平时人多,江妍心里有事,便一个人回了宿舍。 唐宛已经回了家,没人发现江妍的反常,空无一人的宿舍里,江妍收起伪装的平静,眉头紧锁,呆呆地坐在沙发上出了神。 从今天的实验结果来看,现在有两种可能,一是她的血具有唯一性,有且只有她是具备改变新型材料能力的宿主,她的血无论是做为反应物还是催化物,都会大幅度提高材料的活性,甚至赋予其生命力。 二是新型材料没有排他性,简单来说,任何人的血都会无差别反应,或者不一定是血,身体里的任何组织液、细胞等等,只要足够新鲜,与新型材料反应后,作用于受者本身同样可以产生一样的效果。 想到这里,江妍抬起左手看着食指,几天前受伤的痕迹早已消失不见,回想一下,她的记忆只停留在刺痛、流血、包扎的那一刻,之后去食堂吃饭,回了宿舍,行程与平时一般无二。 纱布是什么时候摘掉的? 完全没有印象! 江妍有些茫然,按正常的逻辑推断,伤口至少一天不能沾水,可她记得晚上洗澡的时候并没有顾及手上的伤,可见那个时候纱布就已经不在手上了,而且伤口未再疼过。 再往前推,食堂!没错,是在食堂! 江妍想起来了,当时她要给顾聿珩拍食物的照片,自已也入了镜,她左手包着纱布,怕那个男人看到会担心,会问东问西没完没了,所以随手把纱布摘掉丢了。 从小到大,江妍很少受伤,更没做过任何手术,唯一一次是陪林可彤打耳孔,两人同一天各自喜提两个洞,江妍记得她的耳朵第二天就不疼了,可林可彤却足足疼了一周,当时她还笑她娇气,林可彤不服,非说江妍是嘴硬强撑。 当时江妍以为只是自己的皮肉特别合,现在回想起来,会不会是自己的身体有异于常人的愈合能力? 猛然间,江妍脑中灵光乍现,她想到了青山县的那次意外生病,无论是许主任还是兴城人民医院的大夫,都诊断她是应激性溃疡导致的急性胃出血,她昏睡了三天,醒来后除了身上没什么力气,并未有其他不适感。 回到龙山后,所有的检查也都证实她的身体一切正常,特别是胃镜下,她的胃粘膜宛若新生婴儿一般完好,毫无受伤的痕迹,当时消化内科的刘敏主任还曾一度怀疑她被误诊了。 难道她的体质真的异于常人?美眸微瞪,江妍心跳如鼓,为了验证心中所想,她站起身来到厨房,从置物架取下一把锋利的刀具,犹豫不过半秒,刀锋便向左手的食指划了下去。 一瞬间,鲜红的血液汩汩流下,江妍这一下划得很深,皮肉张开,痛感袭来,身子禁不住抖了一下,额头立马见了汗,把刀丢在案板上,她强忍着没去止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受伤的部位。 微观下,江妍观察伤口处的一系列反应,只见创面处开启凝血机制,无数的血小板汇集于此,只短短十几秒便出现凝血块,血止住了。 接下来,她看到许多不属于人体的微生物,是刀上带来的,细菌导致伤口微微泛红,此时白细胞开始作用于这些外来入侵者,吞噬包裹,将其清除,这个时间相对较长,江妍估计应该有五分钟以上。 作为一名医学博士,江妍知道接下来便是修复受损的血管、神经和纤维组织的过程,以她的预期,这个过程应该很快,按照之前在实验室观察到的十号样本生长速度,伤口应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完成愈合。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修复的过程可谓艰难,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十指连心,江妍疼得满头是汗,伤口处的变化却如同乌龟攀岩一样,收效甚微。 忍不了了!一秒都忍不了了! 江妍三步两步跑回卧室,从柜子里取出医药箱,慌里慌张地打开,找到无菌敷贴,逆着伤口的张开方向贴了上去。 张力减小,痛感顿轻,跌坐在床上,江妍欲哭无泪,自己这是闹哪样?好端端给自己一刀,活生生疼了半个多小时不说,搞得厨房跟案发现场似的,这叫什么事啊! 她暗骂自己蠢,也想通了其中关窍,之前在实验室受伤之所以短时间内恢复,很大的可能性是伤口很小,加上试管上沾有新型材料,新生组织细胞的生长主要依靠新型材料才能完成,而她这次划了这么大一个伤口,单单靠自己能快速愈合才怪了! 实验室的情形并未复刻,不过倒也验证了在没有新型材料的共同作用下,她的血并不能创造奇迹。 江妍转变思路,开始设想第二种可能。 假如第二种设想是真的,新型材料可以作用于任何人,那么如果一个人受了伤,哪怕全身的皮肤尽数损坏,只要他的血还没流干,理论上可以通过新型材料短时间内生成人工皮肤,就算不能恢复如初,也足够保住性命。 继续发散思维,如果是神经呢?要知道当前的医学水平,神经受损是不可逆的,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肢体运动障碍、语言功能受损等等神经损伤患者的出现了。 未来开发新型材料应用于临床,如果神经元细胞可以重新复制,神经传导能重新建立,那么必将会引发一场医学界翻天覆地的动荡! 无论是哪种可能,实验室的奇迹总归是真实发生过的,江妍准备在接下来的几天内进一步验证其可行性,而且她有相当大的把握将景教授的课题向前推进一大步! 难掩内心的激动,江妍暂时为此新生物质命名为“朝元”。 朝为晨,一日之始,万物兴;元为首,无可出其右,是为第一。 江妍面色泛红,眼睛里闪着晶亮的光,心几乎跳出嗓子眼,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受到胸腔内的充实,几秒后,再缓缓把气呼出,重复几次后,心情终于归于平静。 一切都还只是设想,一切都还需要大量的实验数据进行佐证,江妍默默记下来今天的日子,因为她知道,从这一天起,未来,可期! 第200章 无尽实验 自然界,根据动物身体内有无脊索而分成脊索动物和无脊索动物两大主要门类,人类则属于脊椎索动物门、哺乳纲、灵长目、人科、人属、智人种。 既然新型材料可以与江妍的血液发生反应产生“朝元”,那么她计划采用其他动物的血液或组织液设计实验,进而确定这一过程是否唯一。 生化所常年为实验人员提供小白鼠和家兔,它们分别代表了哺乳动物中的啮齿类和兔形类,这也是江妍能轻易获取的两种动物。 江妍设置了几组实验模型,第一步操作是取实验动物小白鼠和家兔的静脉血及组织液,分别加入新型材料中,继而观察样本的反应变化。 重复之前的实验步骤,采样离心后,取上清液培养,到了预定时间,江妍取出培养皿观察,然而,所有培养皿的结果大同小异,均未观察到“朝元”的出现。 看来,这两种哺乳动物血液及组织液不能与新型材料发生反应,也不能催化出下一步产物。 排除不可能也是实验的收获,江妍转向第二步操作,她开始搜索生活中常见的各种生命体,简单思考了几秒,她起身离开实验室,转战食堂。 为保证食材的新鲜,帝都大学每个食堂都会采购活的鸡鸭鱼类,由工作人员亲自宰杀,继而做成美食搬上餐桌,而江妍的目标,就是这些美食生前的本体。 她来到常去的食堂,绕过正门,径自走到后面的工作区,此时下午三点左右,食堂的师傅们正在准备晚餐所需要的食材。 站在门口,江妍一眼便看到了养在笼子里的活鸡,平日里,她是怕这种尖嘴羽毛的动物,但一想到接下来的实验,也只能壮着胆子走进去。 扫视一圈所有人,江妍认出那位小炒窗口接待的大叔,她走向他,轻咳一声,出声道:“师傅你好,打扰一下。” 正在削土豆的师傅闻声抬起头,面露不悦,开口道:“你怎么到后厨来了?这里外人不能进。” 面色微窘,江妍后退了几步,顿了顿,鼓起勇气说出了来意:“不好意思师傅,我是生化所的,来这儿是想请您帮个忙。” 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师傅站起来,对江妍道:“我认识你,有什么事外面说。” 见师傅沉着脸向外走,江妍心里七上八下,也跟着出了后厨。 后厨外面是一大片空地,被隔成一块块的,种上了时令蔬菜,五月正是好时节,许多蔬菜进入成熟期,可以摘来吃了,那位师傅也不说话,径直走到葱池前蹲下,揪住一把大葱连根带土地薅了出来。 莫名其妙的压迫感兜头袭来,江妍不禁头皮发麻,许是大叔的表情太过严肃,她甚至有一瞬间的错觉,那大叔薅的不是葱,而是她的头发,张了张口,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还是大叔率先打破尴尬,一边抖着葱头上的土,一边沉着声音道:“说吧。” “那个,师傅,我想跟您要点食堂的东西,准确来说,也不是能说是东西,我们做实验,需要动物的血,新鲜的血……” 踟蹰着,江妍还是说明了来意,话音未落,大叔腾地站直身体,迈开大步往回走,江妍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转眼间,大叔的身影消失在后厨门口,江妍心道:完了,大叔生气了,怪自己太唐突,食堂的工作都忙不过来,不该又给人家添麻烦。 江妍垂下头,紧抿着唇,想着此路不通,接下来要去哪儿弄实验材料,她悻悻地转身离开,走了十几二十米远,身后突然有人叫住了她。 “欸,那姑娘,东西不要了吗?” 江妍咻地转头,只见大叔站在后面不远处,手里拿着个大碗,正冲着她比划。 三步并做两步,江妍打了个回转,但见碗口足有男人张开的手掌那么大,碗里装了六分满的红色粘稠液体。 “你不是要鸡血吗?怎么走了?” 江妍双目圆睁,原来大叔是去杀鸡了,动作未免也太快了吧! 视线越过大叔向后厨里望了一眼,但见刚才还活生生的大公鸡,此时已毫无生息地瘫倒在白瓷盆里,脖子耷拉在外面,一道深深的血口子触目惊心。 刹那间地无语,江妍本打算用针管抽几毫升血就好,谁知大叔太实在了,直接提前送它赴了黄泉! 不管怎样,这鸡总归是因她而死,江妍心里头默念:小鸡小鸡你莫怪,你是阳间一道菜,今年早早走,明年早早来…… 见江妍好半天不说话,大叔不耐烦地把大碗向前递了递,表情依旧严肃,江妍醒过神儿,哭笑不得地看着大叔道:“哦,用不了这么多,我只要一点就够了。” 取出准备好的试管,江妍取了几毫升,剩下的还给了大叔,走之前,她冲着大叔鞠了一躬,心情复杂地说道:“太谢谢您了!” 见她礼貌又客气的表情,大叔面上不辨喜怒,鼻腔共鸣发出一声闷哼,板着脸转身就走,给江妍留下一个孤傲的背影。 其实江妍刚才还看到了养在水池里的活鱼,鱼血也是她的目标,可经刚才一事,可再不好意思张这个嘴,谁知道食堂晚上会不会做鱼,万一没这个计划,她岂不是又害得鱼在阳间少活一晚? 思及此处,江妍拿着唯一的收获赶回了实验室。 又是新一轮的实验,每个过程力求精益求精、不敢松懈,半个下午加整个晚上,她寸步不离地守在实验室,直到结果出来的那一刻。 依然不见“朝元”的出现…… 江妍并不气馁,她就是这样的性格,越是困难越能激起她的挑战欲,自然界的动物何止千千万,这才刚开始,她要做的实验还多着呢。 只不过,实验方法要改进,向食堂大叔要鸡血的事件给了江妍启发,这样张口就要,伸手就拿,确实冒昧,大叔尚且是认识她的,若是不认不识的,人家凭什么答理她? 五一假期还有最后两天,江妍利用这两天的时间硬是琢磨出一个方法,并且初步制作成功。 她把新型材料的分解物保存在真空无菌的试管里,在密封的管口留有可进针空间,为了携带方便,她特意用的是5毫升的小试管。 有了这些试管,之后她无论找到什么材料,都可以随时把其加入到新型材料样本中,待反应过程结束,方便的话拿回实验室观察,若是在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也可以用右眼直接看。 江妍把这几天的实验收获一一向景教授做了汇报,她认为活体样本组织有机率催化新型材料发生发应,进而生成具有独立生长能力的物质。 她也把用于取样的试管展示给景教授,并说明了接下来的计划,景教授让她放手去做,需要帮助可以尽管向他开口。 江妍谢过,离开他办公室的一刹那,心里闪过一丝愧疚,她依然隐瞒了自己的血可以与新型材料发生反应的事实。 为了保护自己也好,为了进一步求真也罢,她有自己的私心,在没找到其它替代物之前,她不会把这件事告诉给第二个人知道,包括景宏晔。 第201章 欠了得还 五月的第一周工作日,唐宛有着不同以往的开心。 早晨,江妍与她在客厅碰了面,唐宛上前一把抱住江妍,兴高采烈地说道:“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林老师大概率会正式调到帝都大学,我们不会分隔两地啦!” 突然的亲密接触,江妍下意识地一愣,继而发自内心地替他们高兴,挣脱唐宛如八爪鱼一般的缠绕,出声问道:“那可太好了,不过从云川大学调到帝都大学,应该不太容易吧,怎么做到的?” 帝都大学毕竟是全国最高级的学府,云川地处南方,虽然在省内首屈一指,但跟帝都大学比,还是有不小的差距。 大学老师岗位的调转,最常见的是以引进人才的方式,可林展明这么年轻,从资历及学术成就上,并不比帝都大学的老师有明显优势,他又是如何逆流而上的呢? 大大的眼睛眨巴眨巴,唐宛兴奋地脸蛋红扑扑的,虽没第三个人在,她依然压低声音道:“我有内幕消息,帝都大学下学期会成立二级学院,各专业都需要补充师资,快的话这个月底,慢的话下个月初就会公开招聘,林老师的条件完全符合应聘要求,他也同意报名了,等他工作定下来,我们就可以……” 结婚,生孩子,说着说着,唐宛有点不好意思,但她那一脸娇羞和欲言又止,谁又看不出来她心里想的什么。 被她的情绪感染,江妍唇角向上勾起,出声道:“提前恭喜你们,不过成立二级学院招聘老师的消息你是从哪知道的?靠不靠谱啊?” 唐宛神秘地道:“我告诉你你别声张,是丁教授说的,上个月底他和其他几名有资历的教授被抽调到人事科,为这次招聘教师设置门槛,也有可能亲自参与面试,他还说有需要的话,会在关键的时候帮林老师一把。” 丁教授?丁鑫吗,生化研究所生物组组长,唐宛的博导,江妍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他的样子,一个斯斯文文,带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对自己的学生很是严厉,对别人却总是笑脸相迎。 江妍这才意识到,从龙山回来后一直没见他在研究所出现过,原来是去大学本部了。 对于丁鑫教授,江妍始终觉得他和景教授不是一类人,也不是说他不好,而是他的个性并不专心于科研,反而对人际关系、仕途升迁更加在意,就拿今天的事来说,如果是景教授,一不会参与招聘,二不会想到帮熟人的忙。 在江妍的记忆中,依然留有丁教授不留情面批评唐宛的画面,做为一名导师,江妍始终认为指点胜于打击,唐宛能读到博士,可见其智商与能力不差,而她在丁教授的手下延毕了两次,有一方面的原因是她的导师并未对她尽到心力。 事实证明,经过江妍的帮助,唐宛顺利完成了论文,通过了答辩,拿到了双证,这些本应该是丁教授做的事,却由江妍替他完成了,更加证实了不是唐宛自身能力不足,而是丁教授的教学方法确实有问题。 而他这次突然伸出橄榄枝,主动帮唐宛这么一个大忙,到底是别无所求还是另有目的? 江妍不得而知,但见唐宛此时正在兴头上,也不忍泼她的冷水,想了想,说道:“如果丁教授承诺帮忙,这事应该能成,毕竟你们师生这么多年了,感情自然比一般人深,况且林大哥自身条件那么好,只要别碰到故意刁难的,一定没问题。” 得到了江妍的认同,唐宛小鸡啄米似的点头,高兴地语速不由得加快,“是吧是吧,你也觉得没问题是吧。” 说着,唐宛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四肢呈放松状,感叹道:“别看丁教授平时总对我板着一张脸,那也是我毕业之前,这两个月我做他的助教给本科生上课,他对我态度好了很多,一口一个小唐小唐地叫着,我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拿到博士学位证的那一刻,唐宛像是甩掉了背上沉重的大包袱,整个人轻松了,也开朗了,加上恋爱的滋润,现在可谓容光焕发。 江妍扑哧笑出了声,走上前伸手捏了捏唐宛脸蛋上的肉,打趣道:“小唐同学,糖分超标了啊,林老师知不知道你这么甜啊!” 唐宛嘟着嘴唇,回答得那叫一个不过大脑,“我甜不甜不知道,反正林老师是甜的,他全身都香香的,怎么亲都亲不够。” 江妍算是彻底被唐宛的理直气壮打败了,满眼促狭地说道:“就这么几天功夫,你俩进步神速啊!来,跟我展开说说,怎么亲的,都亲哪儿了?” 唐宛性格爽快,也不是开不起玩笑的人,她像是吃到了肉的狐狸,唇角向上勾起大大的弧度,露出洁白整齐的八颗牙齿,得意地说道:“脖子以上都亲过。” 江妍一下子抓住了关键点,自然不会放过唐宛,紧接着道:“只是脖子以上?你不是说他全身都是香的?” 她加重了“全身”两个字,唐宛斜着眼睛看了江妍一眼,开口道:“我是闻到的好嘛,除了穿衣服露出来的,其他地方他连摸都不让我摸,更别说更亲密的了。” 江妍乐不可支,“怎么着,听语气你还挺失望的?” 叹了口气,唐宛道:“我也是个正常有需要的女人,那么一个活色生香的美男摆在面前,只能看不能吃,馋人啊!” 说这话时,唐宛脸色都不变,不知怎地,江妍一下子想到了远在龙山的顾聿珩。 她家的这位男朋友也算是有定力的了,每每两人独处时,江妍观察他的反应,多少次都以为他会忍不住要了她。 可只要江妍表现得有一丁点抗拒或者害怕,他能生生打住不再往下进行,宁愿自己难受也不愿她受委屈。 他也是正常男人有生理需要的吧!江妍心中不由得萌生几分愧疚,是不是她这个女朋友当得太不称职了? 自己为了工作,远离家乡来到帝都,从此两人天各一方,连最基本的陪伴都无法做到,而他,只要她需要,他能抛下一切陪在她左右,保护她,帮助她,不计成本,不求回报。 江妍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中,她没谈过恋爱,也不知道别人的女朋友是怎么做的,单单她的顾聿珩之间,两人对于这段感情的投入是极不对等的。 从小到大,江妍思考问题的方式永远是重逻辑、轻感情,万事力求个公平公正,而此时,她不知不觉把这个习惯带入到与顾聿珩的相处中,她猛然间意识到,她欠了他的,很多,得还! 第202章 真香定律 内心的愧疚使然,江妍便想给她的可怜男朋友打个电话以示安慰。 看看时间,距离上班还有半个小时,她回到房间,拿出手机拨通了顾聿珩的电话。 短暂的安静后,手机里传来机械化的女声: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sorry…… 关机了?江妍美眸微怔,把手机移到眼前,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串熟悉的号码,没错啊! 心中闪过片刻狐疑,顾聿珩的手机一向24小时开机,没电关机更是不可能,他那么严谨的人从不会忘记充电,可眼下是什么情况? 紧抿着唇瓣,江妍又按下了一串数字,是顾聿珩办公室的电话,固定电话总不会再提示关机了吧,耳朵靠近听筒,嘟嘟的连接音持续响起,然而直到自动挂断的那一秒,依旧无人接起。 太反常了!人不在办公室,手机还关机了,一大早的去哪儿了,不会出什么事吧! 江妍承认这一刻她有点慌了,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习惯是一件挺可怕的事,她习惯了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在任何情况下,都能百分之百地联系到一个人,而突然有一次,这个百分百的记录被打破,那么无论是心理还是生理层面,都会非常不舒服。 心情紧张,交感神经抑制不住兴奋,江妍心跳加快,呼吸急促,手心和脑门隐隐有汗水渗出,思忖几秒,她再次拿起手机拔通了老宅的电话。 好在这次没有落空,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一个苍老却轻快的声音传进江妍的耳中,“是小妍啊……” 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江妍故做轻松道:“顾爷爷,今天怎么是您接的电话,石叔他们不在家吗?” 顾廷琛呵呵笑道:“不用他们转接,我看到了,是你的号码,今天这么早打电话,不用上班吗?” 江妍每次给顾家老宅打电话,都是晚上下班之后,她不知道怎么解释今天的一反常态,但听顾老爷子的语气如常,不像是家里出什么事的样子,心情也放松了些许,于是临时想了个理由道:“没有,这不是您之前说晚上睡眠不太好,我在网上给您买了香薰,有助于宁神安眠的,收货地址写的老宅,想问问您收到了吗?” “啊,哈哈……你说那个啊,收到啦,昨晚他们就给我用上了,还真别说,味道怪好闻的,不知不觉就睡着了,一整晚一个梦都没做。” 江妍莞尔,她早知道顾老爷子的性格,无论她送他什么,他一概说好,从不扫了小辈们的兴,上次是手织的帽子,他爱的跟什么似的,恨不得睡觉都放在枕头边,这次是香薰,江妍明知道他口中立竿见影的效果有夸张的成分,但他老人家这么说,江妍还是挺高兴的。 这不明摆着么,又不是麻醉剂,哪能闻了就睡着? 江妍轻笑一声,顺着他说道:“那就好,您一定要保重身体,龙山的天气越来越热,您胃肠弱,千万不要贪凉,特别是水果,像西瓜、甜瓜要尽量少吃。” 顾老爷子不断应着,临了来了一句:“还是女孩子好,知道惦记我,不像我家那两个臭小子,成天连人影都不见!” 两个臭小子?江妍不确定他说的是谁,毕竟以顾廷琛的辈分,能被他称做臭小子的可以是顾伯远和顾仲达,也可以是顾聿珩和顾宇泽。 江妍知道,顾伯远现在还在医院做后续的康复治疗,自然无法出现在顾老身子身前,可这件事所有人都清楚,唯独顾廷琛还被蒙在鼓里。 这小半个月来,顾老爷子一直不知道长子生病的事,老宅的大门仿佛是个结界,只要入了这扇门,顾伯远生病、手术的字眼就变成了禁忌,所有人都很有默契地闭口不言。 毕竟他年纪大了,怕他受到刺激身体抗不住,也托了平时顾伯远不怎么去老宅的福,消失一段时间也容易遮掩过去。 江妍没有忘记打这个电话的初衷,见顾老爷子提到“臭小子”三个字,便故意把话题往顾聿珩身上引,开口说道:“怎么阿珩最近很忙吗?” 顾廷琛鼻孔轻哼,不满地说道:“可不嘛,忙得都没时间陪我吃顿饭,昨天晚上倒是回来一趟,也不知道急个什么劲儿,在他自己房间鼓捣一会儿,打了个招呼提着个包就走了。” 昨晚?昨晚他们也通了电话,随便聊了几句白天的日常,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江妍知道顾聿珩很忙,每次两人视频,背景要么在公司,要么在行进的车里,几乎没见他停下来过。 可不管他在干什么,有多忙,也不会不接她的电话,而且他总会在接通电话的那一秒,对她展露笑脸,眼神中的温柔穿屏而出,言谈中也尽是报喜不报忧。 从顾老爷子这里得不到有用的线索,江妍又嘱咐了几句,便挂断了电话。 捏着手机,江妍呆呆地出神,仿佛入定了一般,纹丝不动,眼睛都不眨一下。 她依旧六神无主,那颗心像是漂在半空中,够不到底没着没落的感觉。 某一刻,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时间到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稳了稳心神,她收拾好东西走出了卧室,唐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空无一人的客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江妍更觉压抑沉闷。 现在只能往好处想,许是他真的太忙忘记充电,那么大个人,多困难的场面都经历过,自保的能力还是有的,况且他身边还有石安,还有四哥、五哥他们,总不至于出什么大事。 长舒一口气,江妍迈开脚步离开宿舍,乘电梯下楼,到了宿舍门口,抬眸向生化所的方向望了一眼,几百米的距离,步行只要几分钟,这在交通拥堵的帝都,可谓是上下班的天堂。 然而,此时的江妍生不出一丁点高兴的心思,她惊觉她变了,变得不再像从前的自己。 她第一次意识到她的生活圈子太小,除了在单位,就是在宿舍,两点一线,几乎从不外出。 人际交往方面,她的交际圈太过狭窄,在生化所,每天见的都是那几张相同的面孔,交流也仅限于公事,回到宿舍,如果唐宛在,两人还能聊上几句私房话,若是不在,她便是独自一人。 这样的生活状态势必造成她对顾聿珩的过度依赖,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可能轻易影响她的心情,扰乱她的思绪。 她总想轻装上阵,如今却也背上了感情的包袱,是甜蜜,也是负担,她曾经最抗拒、最排斥的生活状态,此时此刻正在经历中。 真香定律,任谁都逃不过…… 第203章 生日快乐 一上午,在实验的间隙,江妍总会找个理由离开,匆匆走到更衣室打开储物柜,拿出手机拨打顾聿珩的电话。 三个小时,她打了四次,每次应对她的都是机械的提示音。 午休时,她的心情已经不仅仅是烦躁了,而是更深层次的恐惧,这种感觉在心头挥之不去,好端端的大活人,事先没有一点征兆,也没有一句交待,凭空消失这么久,这一切太不符合常理了。 再次拿起手机之前,她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如果还打不通,她只能联系在医院的吴永博,让他通过顾伯远来确认顾聿珩的行踪。 然而,按下绿色通话键的那一秒,几乎没有任何等待的时间,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熟悉的声音:“喂……” 美眸微瞪,江妍难以置信地把手机移开,看向屏幕,记录时间的秒数在不断变化,这次竟然打通了! 惊讶过后,便是无名的怒火涌上心头,她蹙着眉,音量跟着提高了几分,对着手机道:“你去哪儿了?干嘛关机?你知不知道我上午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 手机里背景有些嘈杂,江妍竖着耳朵仔细听着,猜测她的男朋友此时置于何地,从细节判断他这几个小时失联的原由。 顾聿珩听到江妍急得声音都变了,顿感意外,平时她从不在早上联系他,一是上班之前时间紧张,没那个工夫,二是她知道自己每天工作到很晚,早上正是补眠的时间,不会打扰他,于是反问到:“找我有事?” 见他有此一问,江妍一整个无语住,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做答,她哪有什么事找他,无非是早上那会儿想跟他聊聊天,谁知电话关机,她就像魔怔了似的,越是打不通,越要打,到最后又气又怕,心神不宁。 这会儿回想起来,她这一上午的不痛快,都是自找的。 想通了这一节,江妍便没了刚才的底气,声音不觉间降了几分,她道:“倒也没什么重要事……” “我找你有事。”顾聿珩沉稳开口,“下班了吗,出来,我在大门口。” 明明说的都是国语,可江妍像是大脑短路,愣是没懂他的意思,安静了好几秒,才缓缓出声道:“什么门口,哪个门口?” “你们单位的大门,这儿规矩还挺多,外来的车不让进,你出来吧,我等你。” 轻飘飘的几句话,这次江妍听懂了字面上的意思,可再一深想……什么?顾聿珩来帝都了?这么突然,怎么事先没听他提起?这个死男人不会又诓她吧! 挂断电话,江妍带着满肚子的疑问,一路向着生化所的大门跑,还有几十米的距离时,抬眼望去,人群中,一抹高大健硕的身影就这么冲入眼帘。 他真的来了! 凭借过人的视力,江妍将他从头打量到脚,头发比她走时略长了一些,可见这十几天未曾打理,脸上没什么表情,全套的黑色正装穿得一丝不苟,更衬得他气扬高冷,生人勿近。 他这样一个充满攻击力的男人,多数人或许会心生畏惧,可江妍就是觉得他好看,而且她从没见过第二个男人能把正装穿成这样的效果,怎么形容呢,两个字:饱满。 究其原因,她不禁联想到他衣服下结实有力的肌肉,她摸过,也看过,可与雕塑相媲美的肌肉线条,触觉与视觉均是上上佳。 此时,正午的阳光当头照下,他的全身被金色的光笼罩着,清冷中平添一丝温暖,他面朝她的方向,闲适放松地站在那里,这幅充满性张力的画面刺激得她的心砰砰直跳,四周皆是人,可入眼唯有他。 江妍放慢脚步,一步一步向他走去,用尽全力压下心头乱撞的小鹿,享受这一刻彼此靠近的悸动。 顾聿珩也看到她了,唇角禁不住上扬,眼神一瞬间变得温柔,气场也柔和了几分,他平抬手臂,冲她招了招手,一个随意的动作看在江妍的眼中,简直帅爆了! 自己的男朋友,有什么好矜持的! 慢下来的脚步重新加快,江妍冲出大门,迫不及待地一头扎进顾聿珩的怀里,两条细长的手臂环住他的腰,像是怕他下一秒跑掉似的,抱得紧紧的。 他的怀抱似乎有某种魔力,能给她无穷无尽的安全感,江妍长舒一口气,是记忆中安心的感觉没错了。 顾聿珩也收紧双臂抱住身前的柔软,大手在她背上揉了一把,笑道:“嗯,很好,胖了一点。” 在他怀里抬起头,江妍嗔怒道:“都怪你,天天看着我吃饭,这十几天我差不多每天胖一斤,再这么下去单位发的制服都穿不下了。” 这男人也不知道哪要神经没搭对,天天在她耳边叨叨,体重三位数,三位数,每天监督她的一日三餐,少吃一口都不行。 现在好了,江妍昨晚睡前称的体重,50公斤! 多少年了,没见5开头的体重,江妍一边感叹自己生理上的突破,一边咬着牙做了六十个仰卧起坐。 轻笑出声,顾聿珩漆黑的眸子注视着她,开口道:“还不够,再胖十斤。” 一听这话,江妍不干了,后退半步,两人之间拉开一臂的距离,抬着视线瞪着他道:“休想!收起你不切实际的念头,我的体重我做主。” 瞧着她瞬间炸毛的可爱模样,顾聿珩但笑不语,可那笑容中总带着那么一丝丝的玩味和狡黠,江妍眼珠骨碌一转,似又想到了什么,绷着脸问道:“你上午干嘛去了,为什么关机?” “还不明显吗,我在飞机上,一下飞机就来找你,惊不惊喜?” 对吼,江妍也是一时懵了,竟然没想到这个,她不想承认自己的低级失误,转个弯又问他:“我是说,你怎么突然来帝都了?” 顾聿珩笑而不答,意味深长地看了她几秒,伸手从西服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小盒子递到她面前,说道:“送你的,生日快乐!” 此话出口,回应他的是江妍的一脸茫然,顿了两秒才抬眼看着顾聿珩道:“今天几号?” “5月9号,你的生日!” 原来今天是自己的生日,江妍低头看着顾聿珩手里的小锦盒,宝蓝色的绒布面,嵌着金色的丝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看着看着,她的眼眶热了,鼻子一酸,视线瞬间模糊了。 多少年了,自从妈妈去世之后,再没人记得她的生日,她也从不刻意留心这个日子。 大一下学期时,林可彤无意中看到她的身份证,也是巧了,那天正好是5月9号,于是兴高采烈地拉着全寝室的人给她庆祝,当时江妍年纪还小,吹蜡烛时想到了去世不到一年的妈妈,伤心地哭了。 见状,大家好一通安慰,她才堪堪止住了眼泪,林可彤觉得自己好心办了坏事,勾起了江妍的伤心事,从那时起便不再主动提及。 除了怕麻烦大家,江妍不愿意过生日还有一个非常现实的原因,当时以她的经济条件,收了礼物也没能力回礼,所以,这生日便没再过了。 第204章 纯金老虎 江妍眼睛微微发红,不着痕迹地吸了吸鼻子,低哑着声音道:“谢谢,谢谢你记得我的生日。” 顾聿珩垂着眸子看着她的脸,将她所有表情和情绪尽收眼底,心中满是心疼,伸手轻轻抹去她眼角的潮湿,沉声道:“跟我客气什么,我是你男朋友,为你庆祝生日是我的责任,有什么好谢的。” 江妍问道:“你是特意过来陪我过生日的?” “不全是,这边还有工作。” 江妍一瞬间破涕为笑,这男人还真是,要不要这么直接啊! 说他不会哄人吧,偏偏在她生日这天,大老远的跑来她的城市,给她这么大个惊喜。 说他会哄人吧,明明人到礼物到,又说来这儿不全是为她,也有工作的原因,绝对是破坏气氛的一把好手。 可她就喜欢这样毫不掩饰,有什么说什么的他。 江妍也不是没见过油嘴滑舌,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男人,不得不承认那种男人在追女孩子方面经验丰富,也更受欢迎,但她不仅不喜欢,甚至是讨厌。 她的性格也是这样,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直接到乏味无趣,他们俩能互相吸引,互相喜欢,说到底是同一类人。 所以老话怎么说来着,鱼找鱼,虾找虾,乌龟专找大王八。 当今时代,“王八”被赋予不同寻常的含义,江妍对天发誓,她可从来没有让顾某人当王八的念头,一丁点都没有,她想的是这个词的本意,对,就只有长寿的意思。 见她的表情诡异多变,顾聿珩当然猜不到她心里想的什么,更不会知道他在她心里,自己差点背上了厚厚的壳。 他把举了半天的盒子往前伸了伸,提醒道:“看看喜不喜欢。” 甩掉脑子里有的没的的怪想法,江妍伸手去接锦盒,巴掌大的盒子很是精致,她见顾聿珩随意地托在手里,猜里面可能是女孩子喜欢的首饰挂件什么的,可伸出去的右手刚一碰到盒子,立马察觉不对劲。 东西比她想象得要重得多,她又加了些力,可别说是拿起来,盒子竟晃都没晃一下,江妍微微蹙眉,抬眼看向顾聿珩,疑惑问道:“什么东西,这么沉?” 顾聿珩但笑不语,只用眼神示意她加油。 但见他拿在手里那么轻松,江妍那股子不服的劲头又上来了,她暗暗咬牙,双手托住盒底,双臂用力,终于把盒子整个捧了起来,双手掂了掂,凭着常年在实验室练出来的手感,她估测这锦盒绝对超过4斤! 质量与体积严重不成比例,这里面的东西密度是有多大? 好奇心瞬间被点燃,江妍把重量换到一只手上,稳稳地托住后,用另一只手掀开了盖子,只一眼,她便呆在原地。 一直在旁边观察她表情的顾聿珩看到这一幕,难得露出一副不确定的神色,开口道:“我也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就按你的生肖,在金店打了一只金老虎……” 盒子里可不就是一只金灿灿的小老虎嘛! 老虎设计成偏卡通的样式,通体金黄,憨态可掬,两只眼睛用红色的宝石镶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怎么评价好呢,两个字:豪气! 她哭笑不得,抛开她的个人喜好,单就这份生日礼物,真是够“贵,重”了。 把盖子重新盖好,江妍垂下手臂,费力地把盒子拿在手里,笑着问顾聿珩:“你怎么想到送我这个?” 顾聿珩的想法很简单,也很直接,他是属狗的,沈玉曾送过他一只玩具狗,当时他年纪还小,虽然细节过程已经不记得,但喜欢的感觉深深刻在了心里,不然后来也不会养了一只一模一样的团团。 他想着江妍的生日要到了,不如就按她妈妈的思维方式,送和她属相相关的东西,于是,这只金老虎诞生了。 顾聿珩低声询问:“不喜欢吗?” 江妍笑得嘴角一抽一抽,打趣道:“喜欢,哪能不喜欢,按现在的金价,这东西怎么也能换个一百多万,万一遇到个什么难事,靠它我也能过得去。” 顾聿珩神色微敛,见她实在吃力,便接过盒子帮她拿着,脸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你需要钱可以跟我说。” 随口开个玩笑他却当真了,江妍也不再逗他,用两只刚解放的小手拉起他的大手,哄道:“瞧你,你送我的东西我宝贝还来不及,哪能真的去换钱,我宣布,这个金老虎以后就是我的护身符,要不是太重,我都想拴在钥匙上天天带着。” 这几句话听得甚是顺耳,顾聿珩面色稍缓,反手握住她的手,冰润滑腻的感觉令他心神一荡,沉声道:“改天我再给你打小的,方便你随身带着。” 江妍心里默默哀嚎:千万不要啊!她可不想整天拴着块金子招摇过市,怎么直男都是这么表达爱意的吗,一出手就是价值百万,他是对钱没概念吗? 顾聿珩:“走,先去吃饭。” 大中午的人来人往,他们也不能总在大门口站着当标志物,顾聿珩拉着江妍向街边走,江妍一抬头,猛然看见原本在龙山市的那辆黑色越野车正停在路边不远处。 “你怎么把车也弄到帝都来了?” 他是对这车辆车有什么特殊情感吗?怎么人在哪儿车在哪儿,千里迢迢的,他也不嫌麻烦! “不是原来那辆。” 顾聿珩并不多解释,走到副驾一侧打开车门,江妍抬步上车,坐到车里才发现,虽然这辆车的外观和龙山那辆是一样的,可内饰还是有一些区别,最明显的是中控区显示屏比之前那辆要大一些,还多了一些她看不懂的按钮。 顾聿珩也绕过车头上了车,两人系上安全带,顾聿珩问道:“想吃什么?” 江妍歪着头想,来帝都这么久,几乎餐餐都在食堂解决,在外面吃饭的次数屈指可数,她哪里知道什么吃饭的地儿?于是她道:“随便吃什么都行,你决定吧。” 顾聿珩边开车边道:“那……不去外面吃了,我亲自做,家里什么都有。” 江妍几乎是瞬间就想到了安华公寓,还记得大年初一那天,他们在公寓里包了饺子,开心地吃了新年的第一顿饭,隔天顾聿珩离开时,还把公寓的门卡给她留下,公寓的环境比宿舍好很多,他希望她能住得舒服些。 然而环境虽好,江妍却找不到家的感觉,尤其她一个人,在宿舍还有唐宛做伴,在公寓反而孤单,所以自那天之后,她再没去过那里。 “好啊,也不用准备太复杂的,你刚下飞机,别太辛苦了,咱们简单吃点就行,明天是周末,我问问唐宛哪家饭店好吃,到时我请你。”江妍笑靥如花,侧头看着顾聿珩道。 顾聿珩轻笑着点头,算是同意了她的建议,目视前方专心开车。 第205章 惊喜叠加 安华公寓在帝都大学正门对面,从生化所的小门出发,围着大学绕半圈便到了。 出发没几分钟,江妍察觉出不对,别的地方她也许不熟,可毕竟在这待了小半年,大学周围的环境还是清楚的,现在这条路明显不是去安华公寓的,反而眼见着越来越远了。 “我们这是去哪儿啊?”江妍看着车窗外陌生的景物,诧异地问道。 等过一个红灯,顾聿珩踩下油门,跟着车流继续向前开,几秒后开口,声音无比淡定:“回家,做饭。” “家,哪个家?”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见他一副故弄玄虚,却又成竹在胸的模样,江妍问不出个所以然,只能做罢,他总归是舍不得把她卖了的,跟他在一起,去哪儿都行。 江妍坐正身体,再次把视线转换到车外,她难得有机会欣赏帝都的景色,看着车窗外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快速后退,她渐渐出了神。 如果把龙山比做风景秀丽的江南水乡,那么帝都就是气势恢弘的国际化大都市,这个城市有浓厚的文化底蕴,更具包容性,有更加广阔的胸怀。 对于江妍、林展明这种从小在南方长大的外地人,只要对这个城市有贡献,只要有真本事,那么,这里就有他们的一席之地。 不过,也仅仅是“一席”之地,好在大学为教职工提供食宿,不然以帝都的房价,对比他们的工资收入,靠自己的能力在当地买房,还是有相当大的差距。 大约半小时后,车子离开主干道,速度渐缓,再开了一小段路后,顾聿珩一打方向拐进了一处地下停车场。 看周围的环境,江妍猜测这里应该是某小区的地下停车场,随着不断深入,停车场面积很大,好车很多,不对,说是好车并不准确,毕竟在江妍对汽车有限的认知里,超过五十万的车就算是好车。 整排停放的车外观各异,几乎都是平日里不常见的车型,江妍吃惊地瞪大眼睛一辆辆扫过去,托林可彤喜欢看这方面的杂志的福,她认识其中一部分车标,叉子是玛莎拉蒂,两个m的是迈巴赫,金黄色狮子的是兰博基尼…… 一水全是百万,千万级别的好车,应该叫“豪车”才对。 能开得起这种档次的车,房子又怎会差!江妍毫不怀疑,住在这里的人非富即贵。 一瞬间地心虚冲击着她的敏感神经,这里和她万把块的身家简直太不匹配了!紧张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呵,空气里都是金钱的味道。 咻地转头看向顾聿珩,江妍出声问道:“这是哪儿啊,我们来这儿干嘛?’ 但见顾聿珩像是很熟悉地形的样子,神色从容地把车子停在一个空着的车位上,熄了火,侧头看着她,轻笑着道:“说了回家,走,上楼做饭。” 脑子像是被胶水粘住了,江妍呆坐原地,完全不能思考,顾聿珩已经先一步下车,帮她打开副驾一侧的车门,也不催促,只唇角上扬,等她自己反应过来。 足足半分钟的缓冲,江妍终于把憋在胸口的气吐了出来,她木然地解开安全带,迷茫的大眼睛对上顾聿珩的视线,见他神色如常,她咕咚吞了口口水,虽忐忑,却也迈开腿下了车。 双脚落了地,心却还悬着,顾聿珩拉起她的手,朝着最近的一扇门走。 推开门,是一个足有十几平的电梯间,站在电梯门口,顾聿珩从西服里怀掏出一张长方形的卡片,在感应区刷了一下,门开了,江妍木偶一样地跟着顾聿珩进了电梯。 金色的电梯门缓缓关上,自动上升中,显示屏上的数字不断跳动,江妍手心紧张到冒汗,顾聿珩用力捏了一下她的手,轻笑出声,“怕什么。” 江妍抿唇不语,清晰照人的轿厢壁上,映出她的面无表情和顾聿珩的似笑非笑。 他说什么?家?难道他在帝都也有家?怎么之前从来没听他提起过。 还不及多想,十几秒后,电梯在28楼停下。 门再次开启,一门之隔的另一侧,是足有二十几平的入户区,入户区的尽头,是一扇深棕色的三七开实木门。 两门之间,浅色系的大理石地面一尘不染,脚踩上去,坚硬且冰凉。 左手边有一人多高的鞋柜,与实木门同色系,顾聿珩从里面拿出两双拖鞋,一双放在江妍脚边,一双自己换上,随后径自走到入户门前,按了密码,门嘀的一声打开,他回头看向还杵在原地的江妍,出声道:“欢迎回家!” 直到此刻,江妍终于确定,眼前的男人在寸土寸金的帝都置办了房产,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闷声干了件大事! 惊大于喜,甚至有些不知所措,又是车又是房,他就是打算长住在沙家浜不走了吗? 江妍面色如常的换上拖鞋,真皮的鞋底,又轻又软,是她的尺码没错。 几步走到顾聿珩身边,攥拳在他胸口捶了一下,没多大的力气,男人配合地跟她演,做作地向后退了两步,捂着胸口做痛苦状,“呃……下这么重的手,好狠的女人……” 江妍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从他让开的空当进了门,可下一秒,她又不淡定了…… 只见客厅正中间的地上,摆着一束巨大的玫瑰花束,鲜红的大朵玫瑰,每一朵都有碗口那么大,阳光穿过整面墙的落地窗打在上面,花瓣上晶莹的水滴折射出七彩的光。 身边多了熟悉的气息,江妍头也不转,只出声道:“你改行卖花了?” 还以为她会感动到热泪盈眶,结果弄出这么一句,顾聿珩一秒破功,哭笑不得地道:“你这女人没长浪漫细胞吗?这个时候不应该是扑到我怀里,感动地说谢谢我吗?” 江妍轻抬视线看着他,依旧是看不出喜怒的表情,顾聿珩也看着她,朝思暮想的女人近在眼前,依然美得心惊,两人都不说话,空气中渐渐生出若有若无的暧昧气息。 顾聿珩欺身压下来,江妍也不避,只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脸在眼前不断放大,靠近……双唇相碰的前一秒,江妍开口轻声道:“这么多花,搬上来,累坏了吧。” 一个小时前他刚说过,他是下了飞机直接过来找的她,那眼前的情况又怎么解释? 直径超过三米的花束,两个成年人合力才抱得动,他是什么时候,和谁布置的? 这男人,有事瞒她…… 第206章 信任为先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顾聿珩看不清江妍的表情,只听她语气淡漠,带着难以忽视的疏离。 稍微拉开些距离,顾聿珩垂眸看着她,正午阳光最是热烈,屋子里的温度也是暖的,可此时江妍的脸上像是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顾聿珩心下一沉,低声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江妍抿着唇,一声不吭,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像是能从他那双暗黑色的瞳仁里看出什么蛛丝马迹一般。 她的沉默与冰冷,迅速转移到顾聿珩的心里,再开口时,声音中也带着几分寒意,“你不相信我?” 又是死一般的寂静,终于,江妍唇瓣轻启,轻声叹了口气,看着他淡淡道:“我对这个世界上的一切存有疑心,我不相信天气预报,不知道多少次,天正下着雨,他却还报晴天;我不相信物质不灭,自然界最稳定的金属是金,无论是火烧还是水烫都不会改变,但是遇到王水,他依然会变成其他;我甚至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相信自己亲手做出来的实验结果……人心隔着两层肚皮,你不是特例,我的性格就是这样,一旦有了怀疑就会启动防御机制,我会优先选择保护自己不被伤害。” 眼前女人一张漂亮的小脸绷得紧紧的,纤细柔软的身体站得笔直,双臂垂在身体两侧,倔强地攥紧了拳头,周身上下似乎生出了无数隐形的倒刺,一旦靠近便会两败俱伤。 江妍不一定非要他的解释,在她的潜意识里,她愿意相信顾聿珩不会伤害她,不会欺骗她,可她又不能容忍自己爱的人有事瞒她,她总是想把所有事都弄得清清楚楚,否则她过不了自己心理那一关。 突然出现在帝都的人,莫名来到的豪宅,和龙山一模一样的黑色越野车,还有他身边的那几名神秘莫测的兄弟,从三哥到老七,都不是普通人,却一致称呼这个男人老大…… 江妍很不喜欢这种脱离了掌控的感觉,她对眼前的男人了解太少,除了顾氏云鼎集团总裁的身份,她总觉得他还有她不知道的另一面。 她希望他坦诚,就算是不能说的秘密,只要他用另一种隐晦的方式透露给她,她绝不会继续追问。 顾聿珩深知她从小的生长环境,造成了她极度缺乏安全感的性格,他们认识的时间还短,他无法做到在几个月的时间里打破她的思想防线,瞬间的冷漠不过是她伪装坚强的外衣。 本着不靠近就不会被伤害的原则,她隐忍着活了二十多年,他又怎么忍心怪她。 心疼取代了薄怒,顾聿珩拉起她的手,走到客厅正中的沙发处坐下,江妍虽不拒绝,坐下后人不自觉地向一角挪,顺手拿过沙发上的靠垫抱在怀里。 顾聿珩始终唇角微勾,等她坐定,出声道:“我的事没有故意瞒着你,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跟你说,现在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 话音落下,江妍有些不确定地看向他,迎着他充满鼓励的眼神,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道:“那我真的问了?” 顾聿珩比了个请的手势,江妍清了清嗓子,视线在足有一百平的客厅里扫视了一番,问出了第一个问题:“这房子,是你买的?” “是。” “什么时候买的?” “大年初二离开帝都回到龙山,我就开始着手买房了。” 江妍微诧,他当时在安华公寓办了长租,她以为他以后再来都会在那里落脚,而且当时刚来生化所不到两个月,未来如何发展她自己都不能确定,这男人怎么就生出买房子的心思? 难道是为了她? 这念头一旦萌生,便很难遏制住,江妍迂回问道:“你又不在帝都长住,这里房价这么贵,好端端的干嘛买房子?” 顾聿珩意味深长地瞥了她一眼,出声道:“你铁了心不回龙山,我又不想离你那么远,我不搬过来还能怎么办?” 还真是为了她,江妍心里一股暖流涌过,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揶揄,“你人一直在龙山,怎么现在买房子都不用亲自到场的吗?” 这个问题顾聿珩回答得一本正经,“我只说了要求,都是四哥代办的。” 四哥办事效率高,一个月时间,走完了所有买房流程,朱红色的房产证也在上周邮寄到顾聿珩的手上,他憋着给她个惊喜,哪知道这女人这么不解风情,竟然还来质问他! 果然一个好汉三个帮,江妍还没提他那几位神秘的兄弟,他倒是把话题引到这儿,如此,江妍便顺水推舟,问道:“我之前在你们公司上班,怎么从来没见过三哥他们,他们不是你公司的员工吗?” 顾聿珩面色微沉,眼神看着落地窗外,视线穿过巨大的钢化玻璃飘得很远。 几秒后,他开口道:“他们是我在部队服役时结识的朋友,都是过命的兄弟,他们每个人的经历都不简单,或者说能活到现在都不容易,我平时也不好因为自己的事麻烦他们,年初那会儿,四哥恰好在这儿,买房子也能为他调查的事打掩护,交给他办也算是互相帮忙吧。” 江妍静静地看着他的侧脸,男人眉眼间笼罩着淡淡的肃杀,她一时间竟不知是否应该继续问下去。 可顾聿珩却是摆明了要和她交底,不等她问,已经自顾自开口道:“他们每去一个城市,都会提前对我知会一声,也会顺便帮我调查我想调查的事,这两年我们很少见面,唯一一次聚齐,就是青山县地震,他们知道我要去前方,也没打商量,全都回来了。虽然这个世界待他们不公,但没有浇熄骨子里的热血,这方土地上的百姓有难,他们还是会义无反顾地冲上去。” 顾聿珩转头看着江妍,正色道:“关于他们,我不想说得太详细,有些事你不知道要比知道安全,相信我,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 江妍不由得正了正身子,面色严肃地道:“好,我听你的。” 眼珠转了转,她继续道:“咱们不说人,说说东西,我早就想问你了,你那辆车是怎么回事,龙山有一辆,帝都又弄了辆同款,我虽然认识的车不多,但你那车是什么品牌,什么型号我怎么一点也看不出来?” 第207章 水陆两栖 坐在宽大柔软的沙发上,顾聿珩两条长腿随意地伸展,上身靠着沙发背,双手枕在脑后,整个人的状态无比放松。 他出声道:“车是三哥改装的,参考了军用装甲车,车体重8吨,防弹,能抗五十米内的小型爆炸,还有一些平时用不到的功能,比如能在活动水域下潜二十米,车身有隐藏式的双翼,路面条件允许的话,双翼弹出可以瞬间加速到280迈。之前那辆是三哥几年前改的,现在这辆说是升了级,多了一些杂七杂八的功能,我也在熟悉中。” 这才多大会儿工夫,江妍已经被一连串的震惊击麻了,她微张着唇瓣,只一动不动地看着顾聿珩,萦绕在心中的谜团尽数解开。 还记得清明节扫墓回来的路上,她当时正坐在车里,受余震波及,照理说应该震感明显才对,可她却只感觉到轻微的摇晃,误以为只是晕车的程度,原来是厚重的车体替他们挡去了大部分的外力。 还有顾聿珩带她回龙山顾宅那次,这辆车能轻易压碎龙山顾宅别墅门口的大理石,原来不是台阶不结实,是他把车当做坦克开路,他是想给屋里人一个下马威! 重而不拙,大巧不工! 话说回来,这个男人到底在做些什么?他身边的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哪有人会随随便便把汽车改成坦克加潜艇,又哪有人天天开着辆水陆两栖,又能当滑翔机的汽车走街串巷的? 再聊下去,恐怕涉及某些不能让她知道的内幕,江妍有眼色地转移话题,扬着下巴示意客厅正中的那束巨大的玫瑰花束,假意嗔怒道:“那花又是怎么回事?” 一束花,惹出这么大的麻烦,顾聿珩这儿也顾不得面子,连忙解释,“这个真不能怪我,花不是我放在这儿的,三哥上午开车去机场接我,车上聊起今天是你的生日,他问我给你准备了什么礼物,我把小金虎拿给他看,他先是沉默,然后就说礼物他帮我准备,保你满意。我们到了生化所之后,他把车留给我就走了,没想到他竟然先一步到这儿搞这么一出……其实刚一开门,我也吓了一跳。” 还好他家阿妍只是对浪漫过敏,对花粉不过敏,否则那个画面就诡异了,一开门,花香直冲脑门,高冷美艳的女人喷嚏连天,眼泪鼻涕横流,场面何其一言难尽。 江妍敏锐地找到了他话里的漏洞,“刚才这一路上又是刷卡又是密码,三哥怎么进来的?” 顾聿珩苦笑,“以三哥的本事,他想去什么地方,谁又能拦得住?” 话说到这份儿,江妍已经信了,面上的神情已从紧绷逐渐变得缓和。 回想起与三哥仅有的两次见面,他给她的印象是松弛中还带着一丝小幽默,如今一事,她对三哥这个人有了新的认识,不得不说,他比她面前的这个男人更浪漫,更懂女人的心思。 只不过她所说的女人,指的是大多数的女人,并不包括她自己,她可不喜欢不能吃不能喝的玫瑰花,与小金虎相比,她更喜欢实实在在的后者,所以,只有面前的男人才懂她的心。 “最后一个问题,你说你是第一次来这儿,可一路上我看你对路线熟悉得很,这又怎么解释?” 顾聿珩一脸无奈,忍不住道:“你这女人当大夫可惜了,你应该该去刑警队当警察,就这敏感性和警惕性,绝对是破案的一把好手。” 江妍假意愠怒,想笑却故意绷着脸道:“请这位当事人严肃、正面地回答问题!” “你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个东西叫导航吗?” 江妍:“……” 周遭的空气中充斥着尴尬的元素,江妍不得不承认是自己草木皆兵,怀疑这个怀疑那个,到头来一个实锤都没找到。 面子输了气势不能输,丢开靠枕,江妍站起身,生硬地转移话题道:“饿了吧,厨房在哪?我去做点吃的。” 见她恢复如常,顾聿珩知道刚才的风波已尽数化解,心里轻松的同时,看向客厅的北侧,出声道:“应该在那边。” 他也只在房产证上看过建筑平面图,如果记得不错,应该是那个方向。 按他的所指,江妍迈开脚步,欲穿厅而过,边走边嘀咕:“你怎么想的,买这么大的房子,看收拾卫生不累死个人。” 顾聿珩跟在她身后,接道:“也不算大吧,五百多平而已,本来我想买独栋的,可位置都太偏,你上下班不方便……” 江妍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说道:“五百多平,还而已!怎么龙山百八十平的房子住得不舒服,配不上你现在的身家了?” “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我有你,当然不能让你受委屈,放心吧,我会请家政打扫,不用你亲自打扫。” 厨房分西厨和中厨,可不论是哪个厨房,光洁的石质台面都“干净”得过分,别说是锅碗瓢盆,就连块洗碗布都看不见。 江妍打开所有柜门,一一查看过去,燃气是通的,蒸烤一体箱连着电源,洗碗机是刚出厂的样子。 没有米,没有面,没有油,没有盐,没有小家电,没有碗和盘……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还做什么饭呀! 顾聿珩也愣了,好半晌才道:“四哥说都安排好了,包都不用拎就可以入住。” 江妍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默默关好柜门,转身出了厨房,重新回到客厅厨房交界处,顿了顿,朝着和厨房相反的方向走去。 如果猜得没错,那边应该是房间的位置,江妍边走边看边咋舌,她对五百平没具体概念,只觉得这房子比她想像的还要大,所过之皆是装修考究,并不多豪华,却彰显档次。 静区有四房两卫,江妍一间间看过去,四个房间中,一间设计成书房,一间衣帽间,一间空着里面什么都没有,走到最里的那间,江妍猜这里应该就是主卧了。 门开着,江妍径直走了进去,有了厨房的前车之鉴,顾聿珩也好奇卧室被装饰成什么样子,万一只有一张光光的板床,那……他家阿妍怕是要真的发飙了。 主卧是个大套间,进门是独立的卫生间,经过一段走廊,是一间不大的起居室,或者应该说是茶室,因为江妍看到沙发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套精致的茶具。 沙发的对面有一扇门,进去便是卧室,卧室很大,最显眼的便是正中间一张超过正常尺寸的大床,红木的床头,厚重敦实,和屋子男主人的气场很搭,床垫床品很是齐全,而且看得出来是用心挑选过的。 顾聿珩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怪不得四哥说“不用拎包也能入住”,原来在这儿得到了印证! 江妍轻勾唇角,果然男人最懂男人,这点心思全用在卧室里了,四哥为他这个兄弟,还真是煞费苦心! 看破不说破,视线一转,只见屋里有一面墙做成了柜子,她走过去打开柜门,原以为会和厨房一样空空如也,却没想到有几只大大的皮箱静静地立在里面。 诧异地回头看着顾聿珩,“这是什么?” 顾聿珩也奇怪,他也不知道这里怎么会出现几只巨形的箱子,走过去拿出其中一只,平放在地面上打开,只见里面满满的全是男装,全新的,吊牌都没摘。 两人交换了一下视线,皆是一脸茫然,顾聿珩又取出一只,打开,还是衣服,只不过这箱是女装。 开到第四只箱子的时候,江妍认出来了,这些都是过年时两人一起去采购的战利品,当时放在安华公寓,想不到四哥全搬到这儿来了。 第208章 工作重要 看着箱子里一年四季的新衣服,薄的、厚的、正装、休闲、家居……江妍哭笑不得,如果不是在这儿看到,她几乎忘了它们的存在。 话说回来,四哥还真是过日子的一把好手,本着能穿就不浪费的原则,真正做到了物尽其用。 顾聿珩道:“先放在这别管了,等下再收拾,饭做不成了,咱们出去吃。” 江妍猛然意识到什么,急匆匆问道:“现在几点了?” 抬腕看了一眼手表,顾聿珩道:“一点半,怎么了?” 江妍惊蛰似的从地上弹起,头也不回地往外冲,高声道:“来不及了,我下午还要上班!” 顾聿珩被她的情绪感染,不由得大步跟上,“今天生日,下午请个假不行吗?” 江妍已经在玄关处换鞋,头也不抬地道:“当然不行!有个实验下午出数据,必须有人在。” 顾聿珩脸上出现一丝不快,他都来了,她还不舍得请半天假陪他,到底他还是没她的工作重要。 虽然心里不情愿,可他还是跟着江妍一起出了门,两人乘电梯下到地库,他开车送她回单位。 经过一家快餐店时,顾聿珩下车买了两个汉堡,两杯可乐,将纸袋交给副驾驶的江妍,不咸不淡地说道:“本来想吃顿好的,现在只有这个了。” 有吃的就行,江妍也不挑,她拿出一个汉堡,撕开包装喂到顾聿珩嘴边,笑着哄道:“别生气嘛,大不了我今天按时下班,晚上咱们一起吃饭好不好?” 顾聿珩专心开车,目不斜视地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便急着往下咽,语气淡淡地道:“怎么按时下班都成了难得的事吗?用不用我去找景老头说一声,让他给你少派点工作?” 一想到景宏晔,顾聿珩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刚吞下去的一口吃的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噎得难受。 江妍讨好地递上可乐,他就着吸管喝了一大口,用带气的可乐往下顺,可想而知,这股气不但没下去,反而往上涌到嗓子眼,下一秒,他控制不住地打了两个饱嗝。 努力营造的严肃气氛被破坏,江妍原也不怕他,无论他板着脸还是生着气,她都不怕他,这会看他脸憋得发红,更是笑出了声。 来不及调侃他,江妍抓紧时间拿汉堡祭五脏庙,边吃边道:“千万不要,景教授可从来没难为过我,都是我自愿加班的。” 轻哼出声,顾聿珩道:“你这么拼,新课题进展到什么阶段了?” 闻言,江妍心头一紧,自从上次无意中发现“朝元”后,她试过不下几百种生物的血液,都没有成功复刻出同样的结果。 她始终不想承认自己的唯一性,可能替代的材料又在哪里?这样试下去,何时才是尽头? 见她默默吃东西不出声,顾聿珩还以为不顺利,不想再给她压力,于是开口道:“虽然我不懂你们的专业,但景老头之前在我们公司的那个课题,一年多也没弄出个结果,你加入他们团队后才两个多月就有了突破,可见搞科研是要一定契机的,也许这一秒还不行,下一秒就行了!” 话虽不错,可顾聿珩哪知她的顾虑? 江妍明白他在宽慰她,扯了扯嘴角,点点头道:“其实也没那么糟糕,毕竟有之前人工血管的基础,只要按部就班地做下去,早晚有一天能成功。” 但愿吧! 顾聿珩道:“做出成果赶紧申请专利,到时候让景老头来找我,云鼎科技愿意为这个项目投资。” 这次江妍是真心想笑,瞥着他意味深长地道:“商人本色暴露了吧!说到底还是为了赚钱。” 顾聿珩唇角微微上扬,说道:“我赚钱为了谁,还不是为了某个有胸怀天下有大梦想的女博士,在她心里,我也就这点利用价值了,不然信不信她分分钟甩了我,跟她的手术台、实验室过一辈子去了。” “哈哈……”江妍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哟,这谁家的怨夫,把卖醋的打死了?这么酸!” 顾聿珩朝她微微侧头,说道:“卖醋的死没死不知道,我就要饿死了,你别光顾着自己吃,赶紧喂我一口。” 接下来的几分钟,两人你一口我一口,风卷残云般用两个大汉堡垫饱了空空的胃。 到了生化所,江妍打开车门,顾聿珩道:“下班我来接你。” 江妍回头问了一句:“你下午去哪儿?” “公司最近在帝都有个项目,我去现场看看。” 江妍点点头,叮嘱道:“那你慢点开车,注意安全。” 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一整个下午,江妍口罩下的脸都是笑着的,她是发自内心的高兴,怎么形容呢,她现在看操作台上的培养皿都比平时顺眼。 就连木讷的景教授都看出些端倪,询问她是不是实验有了突破。 江妍也不好说她的喜悦是因为一个男人,只好随便编了个理由搪塞过去。 按计划完成所有工作,江妍在下班时间到的那一刻完成了打卡,简单收拾一下便迈着轻快的步子往大门的方向走。 正走着,顾聿珩的电话打了进来,江妍边走边接起了电话:“喂……” 低沉磁性的男声从手机那端传来:“我到门口了。” 江妍唇角勾起,应声道:“我也马上到,等我两分钟。” 挂断电话,她不由得加快脚步,转眼间便到了门口,一抬头,果然在之前的位置,见到了那辆熟悉的越野车。 顾聿珩也是刚到,车子还没熄火,江妍径自打开副驾侧的车门上了车,边系安全带边问道:“这么快就忙完了?我还打算先出来,在附近找个地方等你呢。” “心里惦记着,想早点见到你。” 顾聿珩满眼宠溺地看着她,伸手在她的头顶揉了揉,她的头发还是半长不短的状态,显然回到帝都后也没有打理,要不是颜值撑着,恐怕这七长八短的发型都没法出门。 江妍显然不吃这套,亦喜亦嗔道:“你可别拿我当你不认真工作的借口,这锅太重,我背不动。” 顾聿珩轻笑出声,他的女人何止是不浪漫,就连情话也不听不信,可那又怎样?他就是喜欢她,喜欢她不装不假的性子。 “我去就是走个过场,这个项目一直是顾老二盯着,他在与人交际方面很有天赋,现在在专业领域也知道用心了,事情交给他,我还算是放心。” 第209章 你怕我吗 江妍抿唇笑道:“就你们顾家二少爷那张脸,放在任何谈判场所都是最好的谈资,不说男女通吃,也是谁看谁迷糊,再加上那张能说会道的嘴,哪有谈不成的生意?” 一听这话,顾聿珩也不急着走了,只见他单手搭在方向盘上,侧着上身看着身边的女人,语气淡淡道:“怎么在你眼里,谈生意不是看公司的实力,不看彼此获得的利益,而是看脸吗?” 在他面前也不用藏着掖着,江妍索性怎么想就怎么说,“不管你承不承认,颜值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对于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你怎么可能跳过他的脸直接了解到他的心?一本封面很恶心的书,你有想继续读下去的欲望吗?当然,名着除外。” 顾聿珩想否定她的观点,想驳她说的都是歪理,可江妍接下来一句话,生生把他堵得无话可说。 只听江妍又道:“你扪心自问,如果不是我长得好看,你能见我两次就有意接近我,绕着弯的帮我租房子,还变得法儿地把我安排到你们公司上班,别说你不是见色起意。” 见她说的振振有词,漂亮的脸上表情生动又傲娇,顾聿珩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两人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夜晚,昏暗的酒吧门口,微醉的女人,扑倒在他身上时那难以忽略的柔软触感…… 当时他以为她是杜家对他使的美人计,腹黑地觉得这次杜家眼光不错,找的人很对他的心思,就连自诩坚硬的心理防线都被她诱得晃了一晃。 就算之后证实了她与杜家无关,他以为事情会到此为止,可没想到他们还会再见面,而且见面的地点竟然是想都想不到的医院。 这个漂亮到不像话的女人竟然是名医生,非但不是绣花枕头,反而医术高超,救人时干净利落,出手果断,加上后来又无意中发现她的暗金色瞳孔,他不由得对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的? 是在她受了委屈在他面前默默流泪的时候? 还是在她惴惴不安地接受那间所谓“风水不好”的公寓时? 也许更早,他自己也不确定,情不知所起,却一往而深。 江妍有一句话说得没错,如果不是她长的漂亮,可能在酒吧门口,他不会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她。 如果不是她长得漂亮,她的救人之举,他会用其他方式感谢,或许是一张数额不小的支票,再加上一面写着“医德高尚,医术精湛”的锦旗。 念头在心中翻转,顾聿珩道:“我每次跟人谈生意也很顺利,按你的逻辑,那些人是觉得我长得好?” 江妍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看,几秒后轻叹了口气,意味深长地道:“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是怕你,怕你一言不合会暴怒,会挥拳头揍他们,所以不敢在你面前说不,只能在可接受的范围内,做出一些让步来换取自身的安全。” 闻听此言,顾聿珩抬眼看向后视镜,镜中是一张充满阳刚之气的脸,麦色的皮肤,浓眉星目,高鼻阔口,下巴处暗青一片,抬手摸了摸,一天没刮胡子,有些刺手。 顾聿珩狐疑,自己这张脸虽然不精致,更和俊秀不沾边,但总不至于吓人吧! 可他哪里懂,他最震慑人的武器是他周身的气场,他的手是沾过血的,十年的部队经历注定了他与平常人是不同的,人类也有动物的本性,畏强是客观存在的本能。 他收回视线,蹙着眉道:“跟云鼎合作,大家有钱一起赚,我从来没想占谁的便宜,也没憋着坏让谁吃亏,又不是一锤子买卖,生意想做得长久,诚信和利益都是必不可少的,你说的我好像欺负他们一样。” 江妍:“那也得合作了之后才了解你的为人,我不信他们第一次看见你,心里一点不怕。” 回想退伍后的两年多,他谈的生意少说也有上百笔,无论大的小的,对方似乎很少提出不合理的诉求,谈判桌上的气氛也大多很紧张,难道真像她说的,他们是在怕他? “那你怕我吗?” 顾聿珩问出了此时他最想知道的问题,从刚才的对话中,他突然意识到,在两人这段关系里,他一直是主动的一方,而江妍之所以答应和他在一起,到底是真的对他有情,还是迫于他的“淫威”? “不怕。” 没有丁点犹豫,江妍便给出了答案,听到如此坚定的回答,顾聿珩心里一松,接下来江妍又道,“认识你之前,也许是职业的原因,人在我眼里只分两种,健康人和病人,可我第一次见到你,那一瞬间,我知道你是男人,我是女人,在你面前,我会害羞。” 她眼神清澈,神情坦然,时隔许久,她依然记得初见时,那条坚硬有力的手臂,那个宽厚温暖的胸膛,她当时心跳得好快,像是有几百只野鹿无脑乱撞,她甚至没看清他的脸,只清楚地记得那份从未有过的悸动。 顾聿珩唇角微勾,眼底尽是温柔,这样的他只会在江妍面前出现,“所以,从那时起你就喜欢我了?” 出乎意料地,江妍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自己当时对你是喜欢还是什么,我没喜欢过谁,也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我只知道你是特别的存在,第六感告诉我,你不会伤害我,我可以相信你。” 还好,他主动了! 还好,他坚持了! 他的付出让她一步步看清了自己的心,她从来都是冷静的,冷静到自我封闭,童年的情感缺失,造成了成年之后隔绝外界的一切情感,在他之前,没有人能走进她的心。 人人说她是液氮女神,冰冷到不能靠近,她像是长在角落的小花,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独自坚强,独自美丽。 而她却选择相信他,愿意对他敞开心扉,即便过程中有波折,她也曾退缩过,但他没有放手,拉着她一步步走出阴影,勇敢地接受阳光,感受温暖。 欣喜过后,便是无尽的心疼,她是有多缺爱,多孤单,才会把仅有的情感寄托在他的身上,世间她只相信他一人,他又怎能辜负她? 四目相对,两人都不说话,顾聿珩用眼神告诉她,她的信任与托付是值得的,日子还久,未来很长,任沧海桑田,斗转星移,她不变,他不变! 第210章 日常采购 晚餐两人到底没有出去吃,而是一起来到帝都最大的仓储超市,楼上楼下的逛了一个多小时,用最大的购物车装了整整一车东西。 各式各类的厨具、锅碗瓢盆、油盐酱醋、米面肉蛋、水果蔬菜……想到的能用到的东西买了个遍。 结账时,趁着顾聿珩一样一样装袋,江妍抢着扫了付款码,她的原话是:“大件你花钱,这些小来小去的我来就好。” 见她微扬着下巴,颇有当家女主人的气势,顾聿珩轻笑出声:“那我不跟你客气了,以后吃的喝的都你来,我靠你养了。”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江妍拍着胸口,一副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的样子。 收银员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被这个漂亮的女顾客逗得笑出了声,满眼好奇地抬头看向她身边的男人。 只一眼,小姑娘便瞬间愣在原地,笑容僵在稚嫩的脸上,紧接着片片碎裂。 待反应过来,她梗着脖子慌乱地收回视线,一时间手脚不受控制般,扯了袋子碰掉了钱盒,低头捡钱盒又被桌角嗑到了头。 “duang”的一声,吓了江妍一跳,她连忙关切地问道:“你没事吧!” 小姑娘倒吸着冷气,疼得眼泪汪汪,揉着额头口中却道:“没关系,我没事……” 隔着收银台,江妍轻轻拿开她的手,见额角一处明显发红,有微微肿起来的迹象,轻声安慰道:“还好,没破皮。” 她从刚刚买的生鲜里快速翻出一个冰袋,又从洗漱用品里找到洗脸巾,撕开包装抽出一张,包住冰袋递给小姑娘道,“用这个敷一下,能快速消肿。” 小姑娘接过去,连连称谢,眼睛却不敢再往顾聿珩那边看,心里翻来覆去只一个念头:这位姐姐长得真漂亮,心肠又好,怎么找的男朋友像铁塔一样,脸又冷又黑,好像随时会发飙打人! 见她始终背对着顾聿珩的方向,江妍无奈地叹了口气,她猜到小姑娘为什么突然失态,无非和兴城医院的那个小护士一样,被她身边的男人吓到了。 当初在医院时,那个好心的小护士把顾聿珩当成了人贩子,以为她是被他挟持,暗戳戳地要帮她报警,解救她于水火之中呢。 好在超市是公众场合,不会有这样的误会,可这明显的害怕又是闹哪样? 她想帮男人解释几句,说他只是不苟言笑,气质冷了些,但不是坏人。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算了,多说无益,今天的情况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她总不能次次帮他说话,就算听的人不累她还累呢。 后面还有人排队,江妍拎起最近的两个袋子,催促顾聿珩快走,后者眼里只有女朋友,对周围发生的一切全然是一副事不关已的架势,面无表情地拿起剩下的五六个超大购物袋,迈开长腿跟了上去。 一路平安无事地回到地库,下车前,顾聿把卡交给江妍,她负责开路,自已则轻松地提上所有袋子,跟着她上了楼。 所有东西放下,足足堆满小半个厨房,江妍一个头两个大,她就纳闷了,为什么每次和这位顾先生去采购,总有一种搬家的既视感! 上次是穿的,这次是用的,跟这个男人在一起,还真是天天充满人间烟火气。 江妍有强迫症,不把这些东西收拾好浑身不自在。 厨房的柜子都是空的,她很快划分好各处位置,准备把买来的东西一一归位,顾聿珩心疼她跑来跑去,于是搬来把餐椅,让她坐在厨房指挥,她指哪儿,他打哪儿。 男人行动力强,手长腿也长,一刻钟不到,江妍眼看着他把所有东西收拾完毕,柜门一关,厨房恢复整洁如新。 “想吃什么?我来做!”江妍站起身,撸胳膊挽袖子,一副要大展身手的样子。 顾聿珩打开水笼头清洁新买的碗筷,也没跟她客气,不紧不慢地说:“我想吃糖醋排骨、水煮牛肉、椒盐虾、凉拌藕片,汤嘛,就来芙蓉海鲜汤吧!” 他说第一样时,江妍已经在食材中准确地找到了排骨,然后是牛肉,刚拿起装虾的密封袋,她猛地顿住,侧头看着顾聿珩道:“你说的怎么都是我喜欢吃的!” 顾聿珩关了水龙头,一边擦手一边道:“怎么你爱吃的就不许我也爱吃吗?” 江妍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指着操作台上的菜肉道:“好话不会好好说,直说是为我准备的能怎样?你看你买的这些,是不是早就打算做这几样菜了?” 顾聿珩在她嫩白如玉的脸颊上捏了一把,轻笑着道:“你刚发现啊,真笨!” 江妍挥开他的手,嘴硬道:“谁说的,我早就看出来了,咱们先说好,这几道菜我做的一般,待会不许说不好吃!” 见她那副色厉内荏的模样,顾聿珩突然想逗逗她,于是道:“那你擅长做什么,说来听听,或许正好我想吃呢!” “我……” 江妍张了张口,却卡了壳,一个人生活这么多年,她是会些厨艺不假,可那仅限于简单的快餐,比如煮个面、炒个饭,大不了面里加个蛋,饭里加个青菜,再就是做些清爽可口的下饭小酱菜,像上面那几种上得了席面的大菜,她可没什么机会尝试。 牛皮吹出去,收回来多没面子,她兀自嘴硬道:“做菜么,不都是固定的顺序,我保证能做熟就是了……” 也不戳穿她,顾聿珩抖开围裙系在腰上,接过她手里的食材,叹道:“做人还是要有点追求,熟了和好吃之间距离可不小,我来做吧,你去休息一会儿,等下好了我叫你。” 围裙是江妍挑的,情侣款,男款是蓝黑格子,女款是粉蓝格子,轧了一圈同色系的木耳边,简单中带着几分俏皮。 上下打量着眼前的男人,江妍觉得扎上围裙的他气质从凌厉一下子变得温柔,是居家男人的模样,似乎有他在,偌大的房子也不再觉得空旷。 她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来帝都这么久,她第一次对这个城市萌生出归属感,她心里清楚,这种感觉是眼前的男人带给她的,只要他在她身边,她就觉得踏实。 他在厨房忙,江妍怎么可能独自去休息,她拿过另一条围裙系上,弯着眼睛笑道:“我陪你,给你打打下手。” 第211章 不禁撩拨 事实再一次证明,顾聿珩是厨房里的神,他做饭,根本没给任何人留伸手的机会。 在厨房里来来回回,手都没沾到水,江妍一度觉得自己完全无用武之地,就连剥葱剥蒜这样的小事也没轮到她。 无奈认命了,江妍一屁股又坐回之前的餐椅上,角色转变成和在龙山时一样,他做饭,她只负责加油鼓励,等着吃就好。 四菜一汤摆上桌,江妍抓住最后的机会,跳起来去厨房拿碗筷,认认真真地摆在餐桌上,毕竟这是顾先生留给她的唯一一项工作,好吧,如果这也能算个活的话。 厨房外面传来阵阵铃声,江妍侧着耳朵听,不是熟悉的手机声,她下意识地看向顾聿珩,那眼神带着明显的询问,顾聿珩摘下围裙,大步向门口的方向走,江妍好奇地快步跟上。 可视对讲机里,清楚地看到一个陌生的男人站在单元门外,顾聿珩按下通话键,只听男人道:“您好!请问是顾先生吗?您的外卖到了!” 按了开锁,男人打开门进来,江妍看到他一只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盒子,另一只手提着个长方形的袋子。 画面一闪,男人已经进了电梯,江妍抬眼问道:“你买了什么?” 顾聿珩打直球,“今天你生日,来不及去店里买蛋糕,刚才用手机订了一个。” 这样才对嘛!没有遮遮掩掩,没有弯弯绕绕才是他的行事风格,江妍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他,像之前那个什么提前准备好的玫瑰花,江妍就觉得别扭,因为那根本就不是他能做出来的事好嘛! 顾聿珩打开入户门走出去,在电梯口接到东西,再返回来时,两只手都占满了,江妍双手背在身后,笑盈盈地站在原地等他,顾聿珩走到近前,抬抬手示意手里的蛋糕,说道:“走吧,去吃饭。” 江妍觉得很开心,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心里满满的、暧暖的,高兴和感动充斥着全身上下所有细胞,再争先恐后地从每一个毛孔中溢出来,她迫切地想要做点什么来表达此刻的心情。 她没说话,踮起脚尖在顾聿珩脸上吻了一下,只轻轻一吻,快得像是羽毛扫过一样。 完全没有料到江妍会这么做,顾聿珩微怔,仿佛被一股电流击中,从头顶麻到脚尖,心跳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此刻,他更加确定,在她面前,他完全没有自制力。 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从中午见到她开始,他一直在克制,他不敢撩拨她,只因时机不对,怕场面控制不住,可现在是什么情况?这女人竟然反过来撩他? 还能忍住就不是男人! 放下手里的东西,顾聿珩贴身上前,一手搂住女人细若约素的腰肢,一手扶住她的后脑,低下头深深地吻上了她的唇。 他太想她了!他从不知道对一个女人的想念能达到如饥似渴的地步,没见面的这十几天,人在,心却早就飞到她的身边。 舌尖迫不及待地撬开她的唇齿,势不可挡地入侵独属于他的领地,从心底最深处涌起的渴望,如出闸的猛兽般,仿佛要将身前的女人吞入腹中。 他的胸膛依如既往地温暖,手臂依如初见时坚硬,被他禁锢在怀中,江妍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不是怕,只是有点紧张,短短数秒后,她便调整好自己,用最放松的状态接受他的强势。 如果说他是一块坚硬如铁的石头,她就是一汪冷洌清澈的泉水,百炼钢也怕绕指柔,她用她的温柔地抚慰着他,顺从,坦然,从身体到心灵,毫无保留地接受着他。 吻从她的唇渐渐移到她细白的脖颈,顾聿珩的呼吸越来越灼热,热气扑到江妍的皮肤上,勾起阵阵酥麻战栗。 空气的温度不断攀升,顾聿珩大手探进她的衣服下摆,在她腰间的细肉处抚摸,掌心的触感如细瓷般滑腻,他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藏的宝物般小心翼翼,甚至不敢用力,只怕会弄伤弄疼她。 双手握住她的腰,一把将她的身子托起,江妍双脚离地,双臂不由自主地环住他的脖颈,两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能清晰地看到彼此眼中的迷离。 顾聿珩抱着怀里的女人,转身向卧室的方向走,可下一秒,两人同时听到一串不和谐的声音。 “咕噜噜……” 这声音无异于一瓢凉水兜头浇下,顾聿珩猛地停下脚步,周遭立刻恢复一片安静,紧接着,没有任何预兆地,又是一串同频同调的响声,从同一位置发出来。 甚至比之前的还要响亮…… 这……是她的肚子在叫! 江妍反应过来,咻得把头埋在男人的颈间,顾聿珩一瞬间去了所有欲念,笑着拍拍女人的后腰,出声道:“干嘛,不好意思了?” 岂是一个“不好意思”了得?太丢脸了好吧!煞风景也没有她这个煞法吧! 江妍咬着嘴唇,脸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八爪鱼一样扒在男人身上,见她一声不吭,顾聿珩试着松开手,哪曾想江妍挂得那叫一个稳,竟动都没动一下。 顾聿珩忍不住笑出了声,干脆带着他的人形挂件再次回到餐桌前,找好了角度,弯下腰把她的屁股准确地放置在椅子上,出声道:“先吃菜还是先切蛋糕?” 见他不提刚才的尴尬,也没有嘲笑她的意思,江妍选择性遗忘地把刚才那页翻过去,一秒衔接取快递之前的状态,松开手自己坐好,轻轻甩了甩半长不长的头发,装模做样地指着满桌子的菜,一本正经地说道:“先吃菜吧,凉了不好吃。” 顾聿珩折回客厅,取来了蛋糕和那个长方形的袋子,江妍看着他把东西放在桌子上,好奇地问道:“你还买了什么?” 话音未落,她已经知道答案了,只见顾聿珩从袋子里取出两瓶红酒,江妍记得这个牌子,她在他办公室的酒柜里见过,顾聿珩道:“这么好的菜,没有酒哪成!” 顾聿珩不抽烟,却喜欢喝酒,这点江妍早就知道,她也一直很好奇这酒的味道,一定是好喝的吧,不然他为什么独独只喝这种。 之前一直没机会,正好今天可以尝尝,唇角弯起好看的弧度,江妍说道:“好啊!我陪你喝点。” 利落地拔掉软木塞,顾聿珩把酒倒在醒酒器里醒着,意味深长地看了江妍一眼,说道:“你的酒量……算了吧,我怕你两口下肚,再睁眼就是明天了。” 第212章 相互慰藉 江妍张口欲反驳,却突然想起大年三十那晚…… 冬日北方的夜晚很冷,她孤孤单单地坐在空旷的体育场里,仿佛雕像般,一动不动地望着远方的万家灯火,车水马龙,很久很久…… 不知何时,漆黑的夜空中洋洋洒洒地飘起莹白的雪花,某一刻,男人似从天而降的星辰,裹挟着一束光慢慢向她靠近。 她心向往之,却怕这份光亮不属于她,男人坐在她身旁,他的怀里有一只银白色的酒壶,壶中装的是白酒,热的,很辣。 那是自己唯一一次在他面前喝酒。 好像只喝了两小口,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顾聿珩不是无的放矢,她的酒量真的不怎么好。 她看向醒酒器中的深红色液体,呼吸间隐隐有甘甜的气味,带着淡淡的酒香,很好闻,完全不似白酒那般刺鼻。 怎么办,还是很想喝,红酒应该没那么烈吧。 江妍伸出食指,和大拇指比了个不到五厘米的高度,好声好气地央求道:“我就只喝这么一点,保证不会醉。” 两人对面而坐,顾聿珩夹了一块排骨,放在江妍面前的碗里,“先吃点东西垫垫,空腹喝酒伤胃。” 听他的语气是同意了,江妍高兴地拿起筷子,夹起排骨直接送进嘴里。 肉质酥烂,满口肉香,也不见她的小嘴怎么动,眨眼间便吐出一块骨头。 食欲被成功打开,江妍吃得眉毛直跳,筷子伸向那盘大虾。 她还算有良心,先给顾聿珩夹了一个,口中连连道:“不错,手艺见长,给你五星好评!” 顾聿珩剥去虾壳,把虾肉递到江妍唇边,明晃晃的投喂,江妍多少沾点不好意思,垂着眼皮道:“你吃吧。” 不退反进,虾肉碰到了唇瓣,江妍只好张开嘴巴接下,入口嚼了嚼,只觉脆嫩弹牙,咸香美味,眼前顿时一亮,真心赞道:“好吃欸!” 她也剥了一个,学着顾聿珩的样子放在他唇边,男人明显不太适应,微顿了顿,略显生硬地张口咬住,默不作声地慢慢咀嚼,江妍等不及问道:“怎么样?是不是特别好吃!” 顾聿珩没有吃出虾的味道,他的口中微微泛酸,心中却是一片温暖。 从记事开始,他便是一个人吃饭,桌子很大,小小的人儿要站起来才够得到菜。 他无数次地期盼妈妈出现,他希望妈妈能帮他夹菜,陪他吃饭。 可妈妈总是不在家,只有芳姑姑在,她想帮他,他却执拗地拒绝除了妈妈以外的所有人,即便一顿饭吃完,会把餐具弄得一片狼藉。 没有父母疼爱的孩子特别早熟,无论心智还是身体,很快,他就不需要任何人帮忙了,他可以平静地一个人吃饭,安静地一个人睡觉,自己做自己的主,直至十六岁离家。 在过去的三十年,他在生活中没依赖过任何人,当然,也没有人可以依赖。 可如今,他特别享受眼前女人对他的照顾,她有时会把他当做小孩子,会帮他做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比如,她会帮他刮胡子,帮他洗头发,她还给他煮过粥,只是简单的白粥,却是他喝过最香最好喝的粥。 同样,她也把他当男人,她看着他的眼神中尽是柔情,她喜欢他亲她抱她,她是疼他爱他的,他确信。 取来两个高脚杯,顾聿珩倒了两杯红酒,一杯放在江妍面前。 清亮深红的液体刺激着江妍的感官神经,她捏住杯柱将酒杯举起,学着顾聿珩的样子,微微晃动酒液,又凑近杯口闻了闻,两人轻轻碰了一下,各自抿了一口。 江妍眉头轻蹙,这红酒和她想象中完全不同,入口有些酸涩,喉结一动,她咽下口中的酒液,数秒后,酸涩尽数褪去,竟是满口香气,还有丝丝的甜。 好喝! 顾聿珩见她喝得开心,再次举杯道:“生日快乐!” 江妍笑盈盈地和他碰了一下,“谢谢,你做了这么多好吃的,辛苦啦!” 说完,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第一杯酒顾聿珩倒的不多,两口就见了底,江妍看了一眼空杯子,伸手去拿醒酒器。 顾聿珩比她快一步,把醒酒器拿在手里,又各倒了小半杯,随手放到自己那边。 红酒看似不烈,但有后劲,他怕江妍不知深浅,放开了喝会醉,趁着这个间隙帮她夹菜。 中午就没吃好,两人也都饿了,没多大会儿,菜就吃了个七七八八。 “我想吃蛋糕……” 江妍放下筷子,转头看向餐桌另一边的白色盒子,她留了胃,这个生日是阿珩陪她过的第一个生日,意义非凡,蛋糕她是一定要吃的。 顾聿珩拿过盒子,解开丝带,掀开盖子,一个八寸大小的水果蛋糕映入眼帘。 蛋糕是点心店里最常见的款式,普通的不能再普通,顾聿珩打量江妍的神色,先开口道:“网上图片太多,我也不知道选什么样的,这个虽然不好看,但应该好吃。” 直男审美,是他的风格没错了。 心意最珍贵,江妍怎么会挑剔他,她拍着手道:“谁说的,我觉得很好看啊,你看上面的草莓这么大颗,蓝莓、奇异果、芒果,颜色搭配得多好,看着就喜庆!” 站起来关掉餐厅的主灯,顾聿珩坐回到江妍旁边的椅子上,划着火柴点燃蜡烛。 跳动的火光下,江妍面色绯红,眼神晶亮,她双手交握抵在胸前,口中念念有词。 半晌,江妍放下手,一口气吹熄所有蜡烛,她看着身边男人,沉静而又淡然地说道:“阿珩,我许了两个愿望。” 借着厨房散到这边的灯光,顾聿珩微笑着回视她:“嗯,祝你愿望成真。” 像是没听到他的话,江妍自顾自继续道:“第一个愿望是,我希望课题早日成功,那样就会距离实现我的理想更近一步……” 顾聿珩出声打断:“不是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吗?” 伸出食指覆在他的唇上,江妍嘟着粉嫩的唇瓣,佯装不快地说道:“谁说的,我偏不信,我就要告诉你,我的第二个愿望,就是希望未来的每一天都能开心快乐,像今天这样……” 第213章 我们的家 她的语速明显比平时慢,语气中是藏不住的娇憨,顾聿珩瞄了一眼桌上的酒杯,心中一万只羊驼飞奔而过,他无法说服自己两小口红酒也能把人喝醉。 “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握住她放在他唇上的手,他出声询问,江妍头一歪,脸上尽是疑惑,“没有啊,我很好,干嘛这么问?” “那你现在清醒吗?” 被包裹在掌心的小手,调皮地摩挲他手指上的硬茧,江妍唇角上扬,盯着顾聿珩的眼睛道:“当然,我是很开心,但还不至于开心到迷糊。” 眸色渐沉,顾聿珩一字一顿道:“清醒就好,记住我接下来的话,如果我能让你一直开心下去,你愿意让我永远陪在你身边吗?” “阿珩,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永恒不变的。” 肆意张扬的笑容在江妍的脸上绽放开来,她看着他,也学着他刚才的语气,一本正经地道,“永远到底有多远,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唯一确信的是,现在这一秒,有你在,我很快乐,这就够了。” 江妍哪敢奢求什么永远,沈玉和江浩不曾幸福吗?可到头来又怎样?还不是天各一方,死生不复相见? 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江妍无法面对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她而去,最好的办法就是不把希望过多地寄托在除自己外的任何人身上,她永远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顾聿珩看着近在眼前的这张脸,美艳依旧,可他却敏锐地从她的笑容中捕捉到一丝苦涩和无奈。 是啊,只凭他的一句口头承诺,她有什么理由许他一个永远? “永远”这两个字对于她太过沉重,她的童年充满了不安全感,本该无条件信任的直系血亲,也曾因各种理由将她抛下,这样的遭遇迫使小小年纪的她便竖立起坚不可摧的心理防线,现如今,她又怎会再次轻易相信其他人? 是有多害怕失去才不敢渴望拥有? 她既不信他的话,他便身体力行做给她看,童年很短,未来很长,他会用余生来治愈她,也治愈自己。 心里又酸又疼,顾聿珩轻轻扣住江妍的后脑,抵着她的额头,低哑着嗓音道:“阿妍,我有礼物送你。” 江妍抬了抬下巴,鼻尖相碰,她喃喃道:“礼物?那只金老虎吗,你送过了呀。” 放开手,顾聿珩突然起身,大步走出餐厅,眨眼间便回来,手里多了一个本子,深红色的硬质皮,很薄。 他把本子放在江妍面前的桌子上,借着微弱的灯光,江妍看到上面几个烫金的大字:房屋所有权证。 “这是……” 江妍知道这是房产证,当初卖老家的房子时,所有手续都是她一个人办的,当然也见过房产证的样子,她只是奇怪,好端端的干嘛拿这个出来。 来不及多想,顾聿珩示意她打开来看,江妍好奇地翻开,第一页是一串编号,没什么特别,随手向后一翻,待她看清上面的内容后,几乎惊掉了下巴。 权利人:江妍 共有情况:单独所有 坐落:帝都环宇国际6栋2801 产权面积:520.99m2 …… “这……我……”江妍木然地指了指房产证,又指了指自己,她想问的太多,全都堵在嗓子眼,半天只挤出两个字。 相比之下,顾聿珩要淡定得多,他不紧不慢地说道:“就是这个房子,送你的,生日礼物。” 惊喜太大就不是惊喜,而是惊吓了。 江妍足足愣了半分钟,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辨喜怒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顾聿珩已经重新点亮主灯,随意地拿起餐刀,在蛋糕上比量着,心里想的是怎么切才能让阿妍一次吃到所有种类的水果,口中云淡风轻地道:“接手公司这半年,我发现云鼎比我想像的有钱,买个房子而已,无非是让你在帝都有个落脚的地方,别太放在心上。” 江妍听得头皮发麻,还“而已”,还“落脚的地方”?! 她的脚有这么大吗?用不用这么大手笔啊! 江妍虽不知道这个小区的具体房价,但帝都是华国的心脏,寸土寸金,好的地段一平米至少大几万,算算这个面积,这房子保守估计几千万。 比较而言,小金虎真的不算什么了,收下小金虎时,江妍还有些缩手缩脚,如今倒好,他憋着送她个金山! 细细想来,这件生日礼物绝非一时兴起,他从年初计划买房,全部手续办完也要几个月时间,落她的名字想必也是一开始就决定了的。 上个月她回龙山,之后又去救灾半个月,两人天天在一起,他竟只字未提,这男人嘴真的不是一般的严! “这房子写我名字不合适,还是改成你的吧。” 这边顾聿珩已经确定了下刀的位置,手起刀落,蛋糕的一角被齐齐切下,他上下左右地查看一番,恩,不错,切得很漂亮,他很满意。 把蛋糕装在餐盘里放在江妍手边,顾聿珩炫耀似的勾起唇角,“你不是要吃蛋糕吗?快尝尝!” “你有没有听到我说话!” 见他全然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江妍心里莫名焦躁,语气不免急了些。 就着刚才的切口,顾聿珩给自己也来了一块,懒得用娘们叽叽的叉子,直接就着盘子咬了一口,含糊道:“谁的名字都无所谓,现在你是房主,你会把我赶走不让我住吗?” 江妍被气到无语,白了他一眼才道:“这是你家,我赶你干嘛?” 顾聿珩:“错,这是咱们俩的家,你我都有权利住这儿,你不赶我走我也不可能赶走你,是谁的名字又有什么关系?” 对于顾聿珩来说,家不是高门大院,不是别墅成群,从小到大,他缺少的是亲人的关心和陪伴。 在江妍身上,他找到了人与人之间最原始的温暖,这是他一直想要的家的感觉,如同沙漠中的独行者找到了水源,让他怎能不渴望! 江妍几乎被他几句话绕晕了,某一瞬间竟觉得很有道理! 与人对话就是这样,如果一句没接上,超过三秒便错过了最佳的回答时机,气势也会弱下来。 待江妍准备再说话时,顾聿珩找准机会,往她半张的嘴里送了个草莓,后者猝不及防,条件反射合上嘴巴,轻轻一咬,丰盈的汁水立刻在嘴里爆开,八分甜两分酸,清新又解腻。 注意力被成功转移到蛋糕上,江妍又叉起一颗蓝莓,又脆又甜,她吃得开心,把每样水果都尝了一遍。 甜食能促进体内多巴胺的分泌,江妍越吃越高兴,吃完了水果,又就着奶油吃了一大块蛋糕,直到胃里实在装不下了才停嘴。 第214章 得偿所愿 短短十几分钟,江妍想通了一件事,顾聿珩把房子落到她的名下,无非是担心她在这里找不到归属感,希望她能住得更加心安理得。 而江妍的顾虑是,她不想他们之间的感情被利益参杂,她有自己的事业,能赚钱养活自己,从没想过依附任何人而活。 他有钱是事实,但她清楚自己并不是因为钱才跟他在一起,退一万步讲,如果某一天他们分了手,即便房子是她的名字,她也绝不会觊觎半分。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既无贪念,又何须纠结! 放下了,便轻松了,江妍拍拍鼓鼓的肚皮,心满意足地叹道:“啊~终于吃饱了!” 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发顶,顾聿珩站起身收拾碗盘,出声道:“也不闹灾荒,平时饿着你了?” 江妍给他一个你不懂的眼神,说道:“女孩子嘛,保持身材当然要控制食量,每顿都这么吃,还不胖成个大肥婆!” 收拾餐具的动作忽然停下,顾聿珩转身看着她道:“你现在多少斤了?” 还记得他当初给她下的任务,以最快的速度胖十斤,从刚才抱她的手感来看,的确是比离开龙山时有肉,只不过他还是想确定一下。 江妍啧了一声,问出了萦绕在心头很久的困惑:“你干嘛总盯着我的体重不放?坦白从宽,有什么企图?” 顾聿珩闭口不言,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餐桌,把所有餐具一股脑放在洗碗机,随后拉起江妍的手,直奔书房。 如果没记错的话,书房里应该有一台小型体重秤。 打开灯,果然房间角落的地上放着一台长得像电磁炉的物件,四四方方,表面类似玻璃的材质。 白天匆匆一瞥,他第一眼也看错了,可转念一想,四哥不可能把做饭的家伙放在书房,加上之前他特意叮嘱过,家里要备一台体重秤. 他只是不懂四哥是为了省钱还是什么别的原因,竟买了个简易版的,准不准另说,他怕自己一脚踩上去直接碎掉。 “来吧,检验你的时刻到了。” 顾聿珩似笑非笑的看着身边的女人,他也是魔障了,见不得她细胳膊细腿风一吹就倒的样子,他不奢望她在短时间内胖得太离谱,但170加的身高100斤的体重不过分吧。 江妍笑嘻嘻地推了他一把,“老规矩,你先。” 顾聿珩倒是无所谓,他先就他先,顺带着验验秤准不准,质量过不过关。 他一步踏上去,LEd的屏幕跳动几下,很快定格在85.00公斤。 江妍夸张地睁大眼睛,做作地惊呼道:“啊呀,怎么搞的,之前还88,怎么才半个多月瘦了这么多!” 顾聿珩清楚自己的体重,还别说,这小东西比他想像的靠谱,他退一步下来,说道:“我一直在健身,体脂率比之前低了点。” 能常年坚持健身的人,意志力都非一般人能比,江妍真心佩服,反正她做不到就是了。 还想再夸他几句,顾聿珩已经在催她了,江妍也不忸怩,信心十足地往秤上一站,很快,屏幕上现出数字:52.00公斤。 多少!? 男人笑了,女人毛了! 江妍从秤上跳下来,隔了几秒又站上去,眼睛死死盯着屏幕,结果就是,没奇迹发生。 “怎么可能!昨天早上还是49!才一天,一天啊!” 江妍像是炸毛的猫,围着体重秤转圈圈,不甘心地以各个角度一次次试过去,小东西不大,立场却很坚定,每次给出的结论都一样,分毫不差! 折腾了好几分钟,江妍放弃了。 她无力地垂下肩膀,抬眼看向顾聿珩,后者来不及收回脸上的笑容,被江妍成功抓住把柄,战火瞬间转移到他身上,“都怪你,菜做那么好吃干嘛!我要不吃撑,怎么可能一下子胖了6斤!” 她伸手比个框框,差不多篮球大小,继续道:“6斤啊,你知道是什么概念吗!我们实验室的长耳兔差不多就这个分量,这么大一堆肉长我身上,你敢想吗!” 顾聿珩想笑又不得不收着,本着目的达到也要低调的原则,开口劝道:“看不出来,真的,你现在还是瘦的。” 此时的江妍,完全听不进去任何没有依据的空话,事实摆在眼前,她就是一天之内胖了6斤! 吃都吃了,总不可能吐出来,眼下最重要的是怎么把吸收的热量消耗掉,把损失降到最低。 大眼睛骨碌一转,江妍想到一个办法,她拉着顾聿珩的胳膊,急切地道:“我要运动一下,需要你的配合。” 嗯?什么运动?还得他配合! 顾聿珩压下心头的躁动:“说具体点。” “唉呀,废什么话,一会儿你就知道了,跟我来。” 江妍扯着他往外走,出了书房直奔卧室的方向。 顾聿珩脑子有点不够用了,幸福来得这么突然吗?这才刚过八点,他原本以为会再晚一些…… 没想到他的阿妍也开始打直球了,主动的竟然是她? 下腹处隐隐有热气窜动,他机械地跟随江妍的脚步,几个呼吸间便来到卧室门口。 顾聿珩:“等一下,先去洗个澡。” 见他停下,江妍急了,绕到他身后由拉着改成推着,嘴里不停叨念:“现在洗什么澡啊,等下也会流汗,完事儿了再洗。” 顾聿珩看着眼前急不可耐的女人,眼神愈加幽深,喉结滚动,他低哑着声音道:“阿妍,你准备好了?” 他若是不想走,江妍根本无法推动他分毫,急得叉腰跺脚,“这有什么好准备的,一会你不用动,看我的就行,不帮我把这6斤消耗掉,我……我今晚不睡觉了!” 压力给到男人这边,顾聿珩深吸一口气,他也不确定自己接下来的表现能不能让他的阿妍满意,重点是,她说她今晚不睡了,他……应该、大概、差不多能坚持住,的吧…… …… “手再往前一点,对,就是这样……” “你得配合我,干嘛一直发呆!” “欸,轻点儿,这件真丝的,勾丝没法儿穿了。” “阿珩,你看我流汗了耶,等下结束了再去秤一次,我还就不信了!” …… 卧室里时不时地传出女人的低呼,却意外地听不到男人发出丁点声音。 此时顾聿珩根本没心思说话,他甚至动都懒得动一下,盘腿坐在地上,后背挺得笔直,双手自然垂在双膝,如同高僧打坐一般。 心潮澎湃到心如止水,差距可能就是围在他周围的一圈箱子。 第215章 有氧运动 地上的箱子都是敞开着的,里面全是他们两个人的衣服,一年四季,春夏秋冬,正装休闲,家居睡衣…… 按她的要求,除了贴身衣物放在卧室的衣柜里之外,其他所有都要倒腾到衣帽间。 顾聿珩的意思是把箱子整个抬过去,人留在衣帽间整理,但江妍明确且坚定地拒绝了他的提议,她就是要费事,就是要一件一件跑来跑去。 原来江妍所谓的要他帮忙,是让他把衣服一件件递给她,她要哪件他就帮她递哪件,而江妍只要伸手接过去,再嗖地一下转身跑走,中间停都不带停一下的。 省下了弯腰挑选的时间,无形之中增加了她的跑动频率,她越跑越起劲,顾聿珩越递越麻木。 他完全不能理解女人为什么那么在意那几斤重量,明明她看起来那么瘦! 他甚至反省自己当初让她增重的初心,到底是折腾她还是折腾自己…… 卧室距离衣帽间,虽在同一屋檐下,奈何房子大,一去一回至少也有三十米。 于是,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内,江妍同志依靠坚强的意志和减重的决心,硬是表演了上百次的三十米折返跑。 待所有衣服归位,江妍直接累瘫在地上,记忆中上一次长距离有氧还是高二全校运动会,班主任指派她代表班级参加5000米跑。 那次也是这样,跑下来全身被汗水湿透,胸腔剧烈上下起伏,双腿酸软无力,像是刚从河里打捞上来的鱼,连扑腾的力气都没有。 “快起来,地上凉。” 顾聿珩递给她一杯温水,江妍嗓子眼干得像要裂开了,坐起上半身急不可耐地一把夺过去,大口大口往下灌。 这是何苦呢!顾聿珩心里叹气,手却没闲着,蹲下来帮她按摩腿上的肌肉,他手劲很大,刚碰到她纤细的小腿,江妍只觉酸胀的基础上,又加了疼,忍不住哎呦出声。 “知道疼了?忍着点,运动完不拉伸,肌肉会紧张缩成一团,到时变成肌肉腿又得哭天喊地。” 嘴里说着狠话,手上却稍稍放轻了力道,他帮她揉捏了几分钟,见她汗水依旧不止,于是说道:“快去洗个澡,当心感冒。” 江妍哼唧着不愿意动,顾聿珩一手揽着她的背,一手穿过她的膝弯,轻松将她抱起,转身向主卧的浴室走。 江妍吓了一跳,惊呼道:“喂,你干嘛!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越过隔断,旁边就是浴室了,从开着的门向里面看,浴室很大,最显眼的是个直径将近五米的圆形浴缸,放在距离门最远的窗子处,江妍觉得这浴缸若是放满了水可以堪比一个小池塘。 进去后,江妍回头一看,门的一侧是个双人的盥洗台,大理石台面上放着她今天采购的洗漱用品。 她依旧被他打横抱着,男人自顾自地把她放进光亮洁白的浴缸里,冰凉的池壁挨上出汗的皮肤,江妍禁不住打了个哆嗦,人不由得蜷缩成一团。 冷热水同时打开,顾聿珩用手测试水温,调好温度之后,回头看向依旧不动的江妍,轻勾唇角道:“愣着干嘛,脱衣服啊!” 江妍打量这浴缸的大小,别说是两个人同时洗,就算是四五个人都绰绰有余。 呸!哪有四五个人同时洗澡的可能!公共浴池吗? 她连忙丢开不切实际的幻想,这脑回路简直绝了! 暗自胡思乱想之际,她听见顾聿珩说话,慢半拍才道:“啊!你,你先出去吧,我自己可以。” 也不知是刚才跑得热气未褪,还是这会儿觉得不好意思,江妍只觉脸上火烧一样阵阵发热,她垂下眸子不敢看他,两只小手扯着衣服的下摆,像是为了证明只要他前脚一走,她后脚马上就脱衣服,她能独立完成洗澡的整套流程。 知道她脸皮薄,顾聿珩也不再逗她,离开前嘱咐道:“洗完不用收拾,我一会儿也要用,换下来的衣服放在这个篮子里。” “知道了。”江妍乖巧地应声。 随着一声不大不小的关门声,她回头看了一眼,确定男人真的走了,这才轻舒一口气。 低头一瞧,眼看水要漫过脚踝,她连忙三下两下剥光自己,将全身置于温热的水中。 疲劳的肌肉遇到温热的水流,所有毛孔尽数舒展,江妍舒服地闭眼轻哼,她头向后仰,双手搭在浴缸的边缘,手指无意间触到池边一排突起。 侧头看去,见是一排金色的按钮,应该是控制浴缸的,她随意地按下一个,只觉腰背部突然有水流冲过,且劲道十足。 她先是吓了一跳,赶紧转回身,见池壁处有几个明显的出水口,带有压力的水流由此喷出,她很快便发觉这几个出水口的位置并非毫无章法,而是按照人体肌肉分布有针对性的设计,可以起到按摩的作用。 重新坐回原位,舒展身体感受水流像无形的大手一样,按摩敲打她的肌肉,人很快便放松下来。 兴趣被成功勾起,她又选了个按钮按下,这次是整池水底泛起无数的小气泡,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一池子开水呢! 江妍只觉有趣,把所有按钮玩了个遍,有的能控制音乐,有的能控制氛围灯,最让她想不到的是,正前方那看似平平无奇的白色窗帘,也能作为投影布使用,一边泡澡一边看电影,简直不要太惬意! 有钱人还真是会享受啊,此时的江妍深有感触。 不知不觉,她已经在浴室磨蹭了半个多小时,顾聿珩早在客卧的浴室收拾好自己,左等右等不见江妍出来,他站在门外,提高声音催促道:“还没洗完吗?用不用我帮忙?” 闻声,江妍也察觉自己在浴室里耽搁的有点久了,她连忙关了投影仪,口中应道:“马上就好了!” 离开浴缸,抓了件浴袍穿上,她走到盥洗台前,抬眼看向镜中的自己,镜中的人肤若凝脂,眉目如画,鼻梁秀气高挺,唇不点而红。 很多人都说她长得好,可这张脸她看了二十六年,早已习惯到看不出好不好看了。 她很少会这么认真地看自己,不得不承认,自从谈了恋爱之后,她确实比从前更在乎自己的容貌了,以前是一瓶大宝走天下,现在她也会心甘情愿的在挑选护肤品上花时间。 低头看向台面,超市的化妆品牌有限,她只买到了基础的产品,从柔肤水到乳液,再到滋养霜,她仔细地涂抹在脸上,连带着露在外面的脖子、手臂、小腿上也一一擦拭。 吹干头发,认真刷了个牙,江妍在镜子前后左右地照照,确定没任何遗漏,才打开浴室的门走了出去。 第216章 到底谁疼 外面的灯都关了,借着浴室里泄出来的光,江妍轻手轻脚往卧室走,转过相连的隔断,抬眼便是主卧的大床。 此时床头亮着一盏壁灯,暖黄色的柔光与浓浓的夜色丝丝缠绕,空气中流淌着若有若无的暧昧因子。 床上的被子已经被掀开,顾聿珩靠坐在一侧,听见声音朝她看过来,两人四目相对,竟是谁都没有先说话。 男人置身于光影之中,优秀的眉骨,高挺在鼻梁如建模一般,明暗交错,更显立体深邃。 他刮了胡子,身上也穿了件和她同样的浴袍,领口随意地敞开着,大半的胸肌露在外面,腰间带子松松地系着,下摆只到膝盖上面,两条结实有力的小腿明晃晃地平放在床上。 这男人从来就不是精致文雅的类型,加上那身充满力量的肌肉,永远给人一种震慑人心的无形压力。 他冲她招手,语气是说不出的温柔,“过来啊,站那干嘛?” 江妍觉得心跳得很快,她听话地迈开步子,先是慢慢挪,走了几步后加快速度,从另外一侧上了床,嗖地抓起被子把整个人从头到脚地盖上。 平躺着躲在被子里,江妍咬着牙鄙视自己,她也不知道紧张个什么劲儿,明明两人不是第一次同床共枕,甚至他们对彼此的身体都不陌生,他在她生病时细致入微地照顾了她三天三夜,帮她擦身,换贴身的衣物;她也曾在他冲动时,“亲手”帮他舒解过烦闷,那么她此时鸵鸟一样的行为算怎么回事?真是矫情又做作! 躲都躲了,这会儿立刻出来显然也不太合适,她也是要面子的好吧。 正琢磨着怎么打破僵局,她突然感觉身下的床垫沉了沉,伴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头上的重量陡然消失,连带着呼吸都顺畅了几分。 顾聿珩靠了过来,轻轻掀开被子,居高临下地问道:“腿还酸吗?” 就坡下驴是江妍的强项,她抬手拨开挡在眼前的头发,云淡风轻地道:“好多了,还有一点点。” 他的脸离她很近,江妍一眨不眨地看着面前的这双眼睛,他的睫毛很长,超级浓密,是女人都会羡慕的那种,眸色幽深,眼神很像某种不谙世事的兽。 在她面前,他收起他的杀伐果断,收起他的雷厉风行,自然流露出他心底最深处的渴求,他希望被她爱,希望她陪在他身边。 对视数秒,顾聿珩再次开口道:“消除乳酸堆积的最好方法,就是继续有氧运动,加速能量代谢。” 江妍是学医的,当然懂这个原理,她点头附和:“是啊,说的没错,可我现在没力气再跑了。” 压低上身,他的唇轻轻扫过她的鼻尖,微微侧头,唇瓣相碰,他声音很轻,像一阵风吹过她的脸颊,“这次你不用动,我来就好……” 灼热的吻如绵绵细雨般落在她的身上,他很小心地放轻了力道,即便如此,所过之处嫩白的肌肤上依旧红痕点点,男人看在眼里尽数化做不忍,覆在她身上的手隐约有后撤的迹象。 觉察到他的犹豫,江妍心里软成一片,隔着薄薄的睡袍,他的身体有多渴望她再清楚不过,可到了这个时候他依然在顾及她的感受。 江妍抬起手,一把抽掉了他腰间的带子,浴袍散开,她环住他的背,将他的身体拉近,不由分说吻上他的唇。 脑海中仿佛有烟花炸开,被鼓励到的男人如蒙大赦,他不再收敛,激烈地回吻她。 不知何时,宽松的浴袍已被甩在地上,两人之间再无阻碍,气氛正好,位置也对,接下来的一切都顺理成章。 身体和心理都做好了准备,江妍并不紧张,她需要做的只有适应,体会从未有过的陌生感觉。 突然,男人低沉粗重的呼吸被一声轻哼打乱,迷乱间,江妍只觉他全身肌肉紧绷,汗水顺脸流下,一滴接着一滴落在她的锁骨上。 “怎么了?” 江妍颤抖着声音问道,顾聿珩紧咬着牙,呼吸急促,顿了两秒才弯下唇角道:“疼……” 只一个字,却饱含道不尽的委屈和无奈,江妍都懵了,他疼?他这是抢了她的台词吧! 他不动,江妍也不敢动,就这么直挺挺地躺在他身下,抬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低声安慰。 “没事,不怕,别紧张,放松点,第一次是这样的!” 啧啧,听听自己说的这都是什么话?江妍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这是女人该对男人说的吗?她怎么觉得自己像个经验丰富的老司机,正诱拐无知少年呢! 足足缓了两分钟,顾聿珩总算过去那个劲儿,前所未有的快感和愉悦再次席卷而来。 他的变化哪里逃得过江妍的感知,她释然地勾唇一笑,水到,渠成。 …… 事后,他抱着她去浴室洗澡,池子足够大,两人同时下水也不局促。 他怕她冷,故意把水温调得比平时高,浴室里亮着灯,江妍羞得不敢睁眼,缩着脖子窝在他的怀里不出声。 顾聿珩小心翼翼地帮她清洗,她也流了好多汗,温热的水流洗去了身上的粘腻,渐渐地,她放松下来,唇角噙着一抹餍足的笑,猫儿一样享受着他的伺弄。 洗到关键部位,她敏感地轻哼出声,睫毛轻颤,漂亮的眸子微微睁开,含羞带怯地望着眼前的男人。 天知道她的模样有多勾人,顾聿珩大手随心而动,江妍抑制不住地头向后仰,压抑难耐的呻&吟声冲口而出。 怕她初经人事身体承受不住,顾聿珩强压着心底的火,想着赶紧洗完澡回房睡觉。 谁知这次主动的竟是江妍,只见她伸出双臂勾住他的脖子,长腿跨在他的身上,滑溜溜的身子贴上他坚实的胸腔,仰头去吻他的唇。 她热情如火,他又怎会不配合。 一时间,满池的水,水花四溅,一浪高过一浪,声声不息。 直到水温变凉,顾聿珩终于抱着江妍离开浴室,主卧的床单已然不成样子,他们直接去了客卧,双双倒在床上,很快便沉沉睡去。 …… 第217章 望闻问切 江妍的睡眠质量一向不错,梦也很少做,可生日这一晚,她时而清醒,时而迷糊,翻过来倒过去,不知折腾到几时。 她很累,比之前折返跑时还累,人就是这样,累到极致反而睡不踏实。 她甚至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自己似乎漂流在海面上,水下深不见底,风浪很大,身体随着海浪上下颠簸。 海里有一只水蛇缠了过来,先是围着她的小腿绕了一圈,她看到了水蛇的头,很大一只,吐着腥红的信子,她有点怕,却无力闪躲。 所过之处,阵阵酥麻,那蛇仿佛有灵性一般,随腿而上,肆意撩拨。 江妍又羞又怒,情急之下猛地睁开了眼。 刚才的画面陡然消失不见,眼前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厚重的窗帘缝隙中隐隐有光射进来,天亮了。 她侧躺着,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被子,腰上有点沉,垂下视线去看,是一条男人的手臂。 轻轻眨了眨眼,可能是昨晚没睡好吧,眼睛有些酸胀。 身子动了动,后背触到了一片温热坚硬,男人的手臂也动了,抱着她的身体向怀里拢了拢,低沉喑哑的声音在她头顶上方传来,“醒了?” 江妍很喜欢被他圈在怀里的感觉,很踏实,很安心,她勾起唇角,轻轻应了一声。 声音从干涩的嗓子中挤出来,江妍没忍住轻咳出声,只见男人的手臂越过她的身体,从她这侧的床头柜上拿过一个水杯。 杯子是他们昨天在超市买的吸管杯,只见男人弹开盖子,把吸管递到江妍唇边,“喝点水。” 江妍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水还是温热的,喝了水后嗓子舒服不少,清了清嗓子,她出声问道:“你什么时候把杯子拿过来的?” 盖上盖子,顾聿珩把水杯重新放回去,不答反问道:“昨晚没睡好吧,我看你翻来覆去,猜你是渴了,就喂你喝了好几次水。” 江妍用诧异的眼神看着他,显然对他所说的事毫无印象,顾聿珩也懒得在这些小事上浪费口舌。 想到昨晚那两次不可谓不激烈的战况,他有更在意的事要问她:“你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江妍秒懂他问的是什么,她刚想摇头,却突然想起昨晚他那声婉转悠扬的“疼~”,天知道她费了多大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没当场笑出了声。 眼下倒是可以放得开,她转过身对着他,饶有兴味地说道:“这话该我问你吧,珩哥哥,你还疼吗?” 她故意加重了那个疼字,顾聿珩一整个无语住,脸色瞬间涨红,江妍被他的反应逗得笑出了声。 “你还笑,我会不会有什么病,江大夫帮我检查检查?” 什么是凡尔赛,这就是顶级凡尔赛! 就他昨晚的表现,如果这算有病的话,怕是全天下的男人都盼着能有一样的病了。 他想闹,她就陪他闹,收起笑容,江妍假模假式地板着脸,一本正经地说道:“既然你开了口,我就给你个面子,先说好,我主业是看上面这个头,下面这个头,可能不太专业。” 顾聿珩唇角微抽,显然没料到江妍会打蛇随棍上,女人开了荤果然不一样,竟也敢跟他开有颜色的小玩笑。 说来说来,顾聿珩一把掀开身上的被子,这就么赤条条地展露在她面前,“麻烦江大夫,帮我仔细检查检查。” 玩笑归玩笑,其实江妍也很好奇他昨天的反应,女人倒也罢了,生理结构导致的,可男人为什么会疼,书上没说,老师也没教过。 他那么大个男人,又在部队那么多年,受个伤在所难免,轻微的疼痛自是不会如此大的反应,难道真的有问题? 事情可大可小,江妍不敢掉以轻心,她围着被子坐起来,一本正经地俯下身去看。 经过昨晚,两人的关系有了质的飞跃,但话说回来,她还是第一次这么光明正大地近距离观察他。 大夫诊治讲究望闻问切,首先是望,此时江妍最直观的感受就是视觉上的震撼,默默比量自己的手腕,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查体嘛,就不可能不碰到,每个细节都不能忽视,尤其是神经密集区,更是重点检查部位。 经此一番操作,江妍倒不觉怎样,男人却备受煎熬,气血翻涌,喉结上下滚动,低哑的声音道:“看出什么了?” 没发现任何损伤,江妍却是脸红心热,身下不可明说之处已然潺潺,强装镇定转头道:“能具体说一下当时是怎么个疼法吗?” 扪心自问,此乃大夫的“问诊”,不带任何杂念。 顾聿珩倒也坦诚,意味深长地道:“打个比方说,某个东西,平时无拘无束自由惯了,突然让他去个峡小的所在,当然会挤的慌。” 江妍不想秒懂也懂了,抿唇一笑,同样顾左右而言他,“这个好办,以后不去就是了。” 这次顾聿珩接得很快,“遇到困难就退缩可不行,迎难而上才对。” 上,上你个头!江妍没好眼神地白了他一眼,结束此次诊治:“目前来看没有问题,回去后注意观察,有情况随时复诊。” 她故意用大夫的话术,若不是此时两人所处的环境,还以为真的是医生和病人在对话。 玩了半天角色扮演,顾聿珩早已蓄势待发,拉她重新躺下,高大的身躯压下来,一气呵成。 女人媚眼如丝,柔若无骨的身子如藤蔓一般,紧紧缠绕,攀附,极致的愉悦中,压抑不住的尖叫冲口而出,听在男人的耳中,无异于冲锋的号角。 与昨晚的感受完全不同,此时江妍是完全清醒的,她可以清楚地看到男人脸上表情的变化,她好喜欢这个时候的他,时而蹙眉,时而低吼,就连粗重的呼吸声,听起来都无比悦耳,他滴在她身上的每滴汗,都超级性感。 世界仿佛在她的面前打开了一扇崭新的大门,她发现了好多以前不曾知道的事,一如人的身体可以弯折成不可思议的角度,或者某种特定位置下,膝.盖竟然能碰到肩.膀。 …… 第218章 补充能量 江妍是被饿醒的,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目光所及是一片小麦色的皮肤,耳边是男人平稳舒缓的呼吸声。 轻轻抬起头看他,顾聿珩朝她的方向侧躺着,睡得很沉,江妍用视线描绘他的眉、眼、鼻梁、嘴唇,这张脸早已深深印在她的脑海中,经过昨晚,对他的感觉更是有了质的飞跃。 她不后悔把自己交给这个男人,遵从自己的内心,她爱他,也相信他。 不想把他吵醒,江妍身子慢慢往床边挪,小心翼翼地下了床,轻手轻脚地去到衣帽间,找了件家居服穿上。 家居服是再简单不过的款式,纯棉面料,半袖长身的设计,她个子高,下摆只到大腿的一半处,江妍懒得再穿内衣,就这么直接去了厨房。 渴到不行,她先是倒了一杯温水,仰起头一饮而尽,咂咂嘴巴,觉得不够,又倒了半杯,小口小口地喝着。 手机还在餐桌上,她拿起来一看,已经是下午三点了,还好今天是周六,单位休息,不然她上班以来第一次旷工,都不知该用什么理由请假。 算起来有十几个小时没吃东西,江妍饿得前胸贴后背。 琢磨着做点什么吃的,她打开冰箱,一眼看到了昨天买的几包刀削面,心里顿时有了主意。 就打卤面吧,简单快速,最重要的是她很拿手。 翻出几个西红柿,又拿了两个鸡蛋,江妍开始起锅烧水。 面是北方的宽面,很耐煮,这边煮着面,她又另起一口锅做卤子。 先把鸡蛋炒碎盛出放在一边,用少量热油炸香葱花,切碎的西红柿下锅炒出沙,再把鸡蛋倒回锅里,金黄软嫩的鸡蛋吸收了西红柿的汤汁,香味立刻升级。 调味只加一点盐,翻炒几下便出了锅。 另一边面也煮得差不多了,江妍准备好一盆凉水,把煮熟的面条捞到盆里,过一遍凉水再盛出来。 过了水的面条滑溜筋道,再盖上一大勺西红柿鸡蛋卤,卖相相当不错,至少江妍自己很满意。 两大碗面摆上桌,她想着去叫顾聿珩起来吃饭,没走两步,就见男人已经向她这边来了。 他穿着件宽松的白色t恤,深蓝色的大短裤,一副刚起床的混沌模样,在看到她的那一刻,迷茫的眼神瞬间有了神采,视线再没离开她左右。 江妍小跑着迎上去,一头扑进他怀里,顾聿珩张开双臂抱住她,下巴摩擦着她的头顶,低声问道:“什么时候起来的?” 唇角止不住地上扬,江妍的眼睛亮亮的,像是有星星在闪耀,她仰起明艳动人的小脸,软声答道:“刚起,你也饿了吧,我煮了面,快尝尝看好不好吃。” 顾聿珩眼角微微一跳,半信半疑地跟着她来到餐厅,果然见餐桌上摆着两个大碗,香味虽不浓烈,但胜在清新朴实,倒是蛮有食欲的。 看着江妍忙前忙后,又是布筷,又是摆盘,动作利落,身姿轻盈,竟是看不出一丝倦容疲态,他不由得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 明明昨晚折腾得那么激烈,磨到最后她全身虚脱般毫无力气,娇喘着求放过的声音都连不成句,怎么睡了一觉就红光满面,满血复活了似的。 枉他还一直担心她瘦弱的小身板会抗不住这一关,怕他们之间会不和谐,担心她会受伤,为此还提前好久让她增重,想着胖一点,身上肉多一点,耐力总是会好些。 他真心希望他们之间的第一次体验是美好的,现在的情况来看,这女人的适应能力远超他的想像,倒显得是他多虑了。 “阿珩,你渴不渴,要不要先喝点水?” 顾聿珩坐下,江妍忙不迭地给他倒了一大杯水,嘴里念叨着:“我刚起来那会儿,嗓子渴得直冒烟,喝了两大杯水才缓过来……” 渴吗?倒也不觉得,昨晚喂她喝水时,他也跟着喝了几次,他只是奇怪她对水的需求竟如此之大,真是应了那句话:女人是水做的。 象征性地喝了几口,刚放下杯子,就见江妍已经在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吃面了。 她真是饿极了,面条入口嚼几下便吞下肚,他怕她一会儿会胃疼,出声提醒道:“慢点吃,我又不跟你抢。” 江妍恨不得把头扎进碗里,根本无暇说话,又一大口面下肚,这才好不容易空出嘴来,见顾聿珩还不动筷,催促道:“快吃啊,真的很香,我煮了很多,厨房还有。” 顾聿珩也饿了,要说消耗,他比她大得多,毕竟昨晚出力的人是他。 挑起一筷子面入口,嗯,味道不错,想不到她除了会煮粥,打卤面做的也还行。 胃里不那么空了,江妍也放慢了速度,两人边吃边闲聊,某一刻,江妍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放下筷子拿起手机,打开购物软件,绕过餐桌坐到他身旁问道:“家里的具体地址要怎么写?” 扫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顾聿珩道:“你要买什么?” 江妍手快,在搜索框里输入关键字检索,找到想买的东西加入购买清单,她没想瞒着顾聿珩,见他问了,索性大大方方地拿给他看。 第一眼看到是药店,顾聿珩心下一沉,她是哪里不舒服了? 可紧接着看清药盒上的“紧急避孕”几个字,沉下去的心顿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胸口说不出来的憋闷,原来她不是身体不舒服,而是要买事后药。 不知是怪自己只图一晌之欢思虑不周,还是心疼她要为他的为所欲为独自承担,沉默数秒,他开口问道:“这个药对身体有伤害吗?” 江妍不以为意地耸耸肩,语气轻快地说道:“吃一次没关系的。” 她越是不当回事,他越是自责,一口气顶到喉咙,心里憋得发疼。 双眼泛红,他放下筷子侧身抱住江妍,头深深地埋进她的颈窝,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对不起,是我不好。” 他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子一样,磨蹭着求原谅,江妍本就没怪他,见他这副惹人疼爱的模样,不由得唤起心底深处的母性光辉,她轻轻拍着他的背,反过来安慰他道:“干嘛道歉,又不怪你,是我自己愿意的。” 思来想去,顾聿珩还是不想让她吃药,商量的口吻说道:“不会那么巧,一次就中了吧。” 江妍是个有主意的,她怎么可能用概率挑战期待,很多事情的走向是不依赖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否则就不会有那么多的意难平和悔当初了。 第219章 懂得真多 “我是大夫你还不信我吗,我不会拿自己的健康开玩笑,放心吧,这个药的成分就是雌激素,少少量,我只吃这一次,很安全的,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副作用,也就是有可能会改变生理周期,大姨妈推迟或者提前几天,不会有别的影响的。” 江妍耐心劝说着,她心里清楚,这男人表面粗枝大叶,其实心思细腻得很,尤其是关于她的事,没有他不在意的。 若是不劝他心甘情愿的接受,这件事会成为他扎在肉里的一根刺,怕是一想起来就会难受。 说了半天,顾聿珩只听到“生理期”几个字,他脑中灵光一闪,身体向后退开,直视江妍的眼睛道:“你这个月来了吗?” 只是刹那间的错愕,江妍立刻明白他问的是什么,虽诧异他有此一问,可还是给了他明确的答复:“没有,怎么了?” 顾聿珩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拉着她的手匆匆说道:“你生理期规律吗,多少天来一次?” 这话问的,啧啧,他个大男人,懂得还不少,江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应该规律吧,多少天……没太留心过。” 顾聿珩明显急了,“你是不是女人啊,自己的事儿这么不上心!” 这下江妍彻底绷不住了,扑哧乐出了声,“我干嘛关心这个,随便它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我又没男人,又不会担心怀孕。” 一句话噎得顾聿珩直瞪眼,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有几分道理,沉下心想了想,说道:“你上个月大姨妈是5号来的,昨天是9号,这个月还没来……也就是说现在是安全期。” 江妍懂他的言外之意,也理解他不想她吃药的心情,可哪有什么绝对的安全期? 反驳的话几欲出口,江妍又收了回去,好吧,既然他这么坚持,她也只好退一步,“要不这样吧,最迟等到今天晚上,如果还没来,你不能再拦着我了。” 虽然理论上72小时之内有效,可越早越安全,这个道理相信他也会明白。 事情没有得到根本的解决,顾聿珩依旧无法放松下来,他匆匆把碗里的面吃完,起身回房换了套衣服,和江妍打了个招呼:“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顾聿珩出了门,江妍这边也填饱了肚子,麻利地收拾好厨房,打算趁这个空闲把两个卧室的床单被罩换了。 一进主卧的门,江妍咻地止了步,眼前的场景着实吓了她一跳。 浴室的门大开着,池子里有未来及放空的半池水,水面上漂着不知是谁的浴袍。 澡也不知道怎么洗的,水扑腾哪哪都是,地上大大小小的水渍一片一片,阳光照到的地方已经半干,只留下浅浅的印迹。 转个弯来到卧室,嚯!场面更是没眼看,枕头、被子随意地丢在地板上,原本平整的床单此时皱巴巴的,歪歪扭扭地斜搭在一边。 阳光正好,床单上斑驳的暗红色痕迹清晰可见,一片片可疑的干涸烙印星罗棋布,无一不在印证昨晚的战况有多激烈。 一幕幕羞羞的画面不由自主地在脑海中复盘,江妍脸颊发烫,快步上前捡起枕头被子,撤掉弄脏的床单,团成一团抱去洗衣房。 洗衣机是和龙山时用的同一牌子,体积比之前的大,功能也多了些,江妍没花几分钟就弄清楚了用法。 接着又去了次卧,这里比主卧的情况稍好一些,乱是乱了点,至少东西都还在原位。 江妍索性一股脑全换掉,反正洗衣机够大,要洗的东西全都放进去尚有空间。 洗衣机工作着,江妍也没闲着,找了条干净的毛巾当抹布,开始打扫房间。 平时她和唐宛也会轮流打扫宿舍,只是那里很小,加上她们俩平时也保持得好,无非是简单擦擦灰尘,用不了几分钟就结束了。 然而这里完全颠覆了她对打扫卫生的认知,单单一个浴室就花去了大半个小时。 叉着酸疼的腰站在门口,瞧着满室的整洁光亮,江妍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房子虽好,可住得累,相比这里,她更喜欢龙山的那间小公寓。 12层的两间房,关上门,是邻居,开着门,是一家。 那个深秋的雨夜,顾聿珩在1202对她表明心意。 那个落雪的寒冬,她在1201斩断情丝,毅然决然出走帝都。 有爱也有泪,有温情也有遗憾,永茂公馆在她心中的地位是任何豪宅都不可替代的。 想来时间过得真快,时移事易,兜兜转转,他们如今不但没分开,反而越走越近。 拎着抹布晃悠到客厅,江妍看着地上那一人抱不过来的红玫瑰陷入沉思。 花开得依然盛,现在丢掉也蛮可惜,可无根之花又能漂亮几天?败了再丢也是麻烦。 正琢磨着,门口传来“滴”的一声,江妍忙过去看,只见顾聿珩大步走进来,手里提着好几个袋子。 江妍上前去接,出声问道:“什么东西,这么多?” 顾聿珩不答反问:“等急了吧,自己在家怕不怕?” “我又不是小孩子,有什么好怕的。”江妍笑嘻嘻的向他展示手里的抹布,“我在收拾屋子,能不能干,快夸我。” 看着她汗津津的小脸,顾聿珩神色微敛,“怎么不休息一会儿。” “我不累,就当是饭后消食……”说到饭后消食,江妍突然噤了声,面色一变,抹布一丢转身向书房跑。 顾聿珩不明所以,放下手里的东西跟了上去,刚走到门外,就听江妍一声惊呼,“哇塞!真的瘦了耶!” 吼!原来她急着去称体重。 顾聿珩辱角噙着一抹笑,能不瘦嘛,就昨晚那运动量…… 江妍嗖地一下冲出来,兴奋地抱住顾聿珩的一只胳膊,“阿珩,我现在50公斤啦,少了4斤,4斤啊!” “好,真厉害!” 说实话,顾聿珩完全看不出多4斤和少4斤有什么差别,但他的阿妍高兴,他哄着就是了。 她的胸口无意地摩擦着他的手臂,柔软且弹性十足,顾聿珩的目光不由地朝那个位置看去。 薄薄的家居服被汗水浸得半湿,胸前的饱满撑起浑圆的轮廓,她没穿内衣,突出的两点若隐若现。 这女人还真是会长,明明身材纤细,可该有肉的地方一点都不含糊,该大的大,该翘的翘。 第220章 非你不可 江妍一高兴,立马来了干活的兴致,撸胳膊挽袖子,冲着客厅正中的那一大束花使劲。 顾聿珩一把拉住她,问道:“干嘛去?” 江妍:“我要擦地,先把花挪走。” 顾聿珩也早就看着那些花碍眼:“你拿不动,放着我来。” 他先一步走过去,寻了个趁手的位置,勉勉强强把巨型花束提离地面,连拖带拽地向门口走。 到了门口他不得不止了步,花的直径远远超过入户门,天知道三哥当初是怎么把它弄进来的,想起昨天这东西惹得阿妍不高兴,顾聿珩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也不管会不会破坏花的外观,他找来一卷宽胶带,隔着包装纸绕着顶端最宽的位置缠了几圈,花朵开着,相对有富余的空间,缠的时候有意收紧,这一番操作下来,原本上宽下窄的花束成了个上下一致的圆柱形。 把三七开的大门全部打开,顾聿珩手臂用力一甩,把这团四不像的东西丢在门口,一秒都不带犹豫的,砰地关上了门。 江妍全程看在眼里,只背着手微笑,顾聿珩瞧她的样子,完全没有一点舍不得的意思,看来她是真的不在意、不喜欢花。 还是他送的小金虎好,既能防身,又能变现,说不定什么时候升了值,怎么算都不亏。 其实他还是不了解江妍,江妍不在乎他送什么,而是在乎送她东西的人是他。 只要是他自己的心意,哪怕只是一碗面、路边一朵再平常不过的小花,她也会甘之如饴。 花清走了,客厅顿时敞亮了许多,江妍捡起抹布,弯下身子准备擦地上的灰尘。 见她一分钟都闲不下来,顾聿珩蹙了蹙眉,他买这个房子,把她接过来住,可不是让她辛苦费力做清洁的。 他一把揽住江妍的腰,单手把人抱离地面,走到沙发处把她放下,不咸不淡地说道:“乖乖坐这儿看电视,或者睡一会儿怎么都行。” 把遥控器塞到江妍手里,他转身去了厨房。 抹布变成了遥控器,位置由站着变成半躺着,江妍看着顾聿珩离开的方向,高声问道:“这么早做晚饭吗?用不用我帮忙?” 顾聿珩留给她一个酷酷的背影,头也不回地道:“不用,你歇着。” 他都发了话,那听着便是,忙活半天也有点乏了,她平时没有看电视的习惯,干脆把鞋一脱,大字型平躺在沙发上。 沙发很宽,也很长,鹿皮绒的面料,柔软又亲肤。 沙发是特意按顾聿珩的身材量身定做的,他吸取了之前的教训,终于不再有躺下去半条腿耷拉在外面的尴尬,而比他瘦小许多的江妍躺在上面,更是打个滚都到不了边。 心无旁骛,江妍打算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许是下午的阳光正好,晒得人发懒,也或许是他在身边,她可以全身心地放松,躺了没多大会儿竟然直接睡了过去。 吃饱喝足,这一觉睡得很沉,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依稀听到有人在叫她,江妍这才缓缓睁开了眼睛,足足过了好几秒才彻底清醒过来。 日暮西沉,昏暗的客厅不似之前明亮,顾聿珩曲着一条腿坐在她身侧的地上,他背对着落地窗,高大的身体挡住了仅有的光线,全身上下笼罩在暗色的阴影中。 他的身体靠近沙发,脸离她很近,由于太近,乍一看分辨不清脸上的表情,只一双黑不见底的眸子像夜空中的星星般闪亮。 她的手被他握在掌心里,轻轻摩挲着,江妍能感觉到他手指上的茧划过她细嫩的皮肤,不疼,却有些痒。 江妍与他四目相对,某一刻,突然唇角上扬,轻声道:“干嘛这么看着我。” 顾聿珩依旧一动不动,甚至表情都看不出任何变化,只是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沉默数秒才道:“真想时间能停在这一刻……” 他坐在这里很久了,久到腿已经有些发麻,从夕阳西下到落日低垂,他就这么一直盯着她看,这张脸,这个人像是怎么都看不够似的,不知不觉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从前,他像是缺了一角的拼图,从小到大,快乐的时间很少,他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所做的每一个决定,为了家族、为了利益,但从不是为他自己。 而江妍的出现弥补了这一缺憾,她像照进他生命中的光,而他只要向着那束光的方向前行就可以了,从此,他对生活有了追求,他对未来充满期待。 他想和她长相厮守,建立法律意义上的稳定关系,但他知道阿妍不想结婚,即便他们已经突破最后一层关系,她依然不改初衷。 她也不打算生孩子,只因她没有足够的信心,原生家庭没有教会他们怎么做一名合格的家长,如果不能让孩子健康快乐的长大,又何必把他带到人间! 在这个问题上顾聿珩与她是一致的,现阶段他只希望可以永远陪在她身边,保护她,做她的依靠,成为她的后盾,就像此时此刻,她的人就在他目力所及的范围内,够了。 他从来都是理智的,极少会露出感性的一面,听他如此说,江妍眼眶微微发热,她反握住他的手,轻声说道:“我不是在这儿嘛,就算有一天我消失不见,以你的本事,如果你想找我,也一定能找得到。” 在这段感情里,江妍永远是被动接受的一方,她的性格从来都是慢热的,更不会主动对任何人毫无保留地敞开心扉。 是顾聿珩的一再坚持,才让她放下防备,两人走到今天,也是男人的付出更多些,她心里是感动的,但这份感动不足以撼动她对婚姻的抗拒,就现在这样吧,挺好的! 伸出手臂勾住他的脖颈,江妍抬起上半身,头靠在他的颈窝处,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尽是他的味道。 他用的是和她一样的沐浴液,清新的薄荷香,是她最喜欢的味道。 顾聿珩低下头吻她,从脸颊到耳后,再到嘴唇,辗转厮磨,他吻得很轻,很温柔,像是对待心中最圣洁的女神一般,不带一丝欲念与贪婪。 良久,两人微微分开,顾聿珩轻声问道:“饿不饿?” 没开灯的客厅里,江妍轻笑出声,她突然想到,自从昨天住进这个新家,短短一天时间里,除了吃饭就是睡觉,他这是在把她当猪养吗? “不太饿,晚上咱们吃什么?” 第221章 内服外用 顾聿珩:“下午吃得晚,我没做主食,简单做了几样甜点,等会你尝尝。” 江妍做势嗅了嗅,果然空气中飘着似有若无的甜味,淡淡的,很香,完全不会腻。 眸子一亮,她问道:“好好闻,你做了什么?” 用行动代替回答,顾聿珩拉着她去了厨房,江妍快步跟上,越走近香味越浓,是一种谷物香混合着水果香的甜味,原本不饿,馋虫却被勾了出来。 点亮厨房的灯,灶上坐着一口砂锅,开着最小的火,缕缕蒸气从盖子下升腾,香味正是从这里飘出来的。 走过去关了火,掀开盖子,顾聿珩拿出一个空碗,盛了大半碗出来,江妍好奇地凑近了看,只见碗里的液体是深红色的,略有些粘稠,嗯,怎么形容呢,像是被敲成粉末的红砖和水搅拌成的泥浆。 江妍皱起眉头,不等她问,顾聿珩先开了口,“是五红汤,快趁热喝。” 他把碗放在餐桌上,回头取了个羹匙递给她,江妍接过去,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看着碗里的东西,已经没了食欲。 “你不吃吗?”江妍转移话题,问向顾聿珩。 顾聿珩不明所以,他以为江妍想等他一起,于是道:“五红汤是女人吃的东西,我放了枸杞、红枣、红豆、红花、红糖,能补气养血、活血化瘀,正适合你。我还做了红枣糕,山楂红糖汁,等会你都尝尝。” 江妍眨着灵动的大眼睛,光是那几个“红”字就足够惊讶,最后又加上“活血化瘀”,她立刻明白这汤并非做得毫无目的。 敢情他是想用食物把她的大姨妈召唤来,真难为他是怎么想到的。 扑哧笑出了声,江妍故意舀了一大勺,送到顾聿珩唇边,弯着唇笑道:“来,你也补补,昨天你最辛苦。” 莫名脸上一红,顾聿珩难得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身体僵了僵,下意识地张口接下,下一秒,粘稠的液体糊了满嘴,甜是甜的,香味也还行,可能是炖的时间太久了,口感真的不怎么样。 他皱了皱眉,“别吃了,不好吃。” 伸手想把碗拿走,江妍身子一扭,快一步把碗护在身前,“那怎么行,你用心做的,我必须得吃。” 像是为了印证自己的话,江妍背对着他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又转过头当着他的面吞下肚,再一勺,再吞下…… 那东西就是看着恶心,其实并不难吃,江妍发现,只要闭着眼睛,把它想象成红豆沙或者什么别的甜品,味道还是不错的。 几口吃完,江妍这才转过身放下碗,本来就不饿,现在简直饱到撑。 站起来遛弯,江妍随处逛随处看,厨房台面上放着几个袋子,她认出是顾聿珩下午出去提回来的,于是好奇地走过去瞧瞧他买了什么。 几个敞开的里面是红枣红糖红豆,全是煮五红汤的食材,还有两个未打开的,一大一小,皆是黑色不透明的袋子。 拿在手上掂了掂,东西很轻,江妍打开大的那个,只见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几包卫生巾,是她用惯的牌子,日用夜用全都有。 江妍笑了,眉眼间尽是温柔,这不是他第一次给她买这些,一想到他人高马大的站在卫生巾区,各个种类品牌的认真对比,面对周围人审视的眼神和指指点点,那场面莫名心酸又感动。 她又打开另一个袋子,待看清里面的东西时,秀气的眉毛不禁一跳,只见袋子里大大小小的盒子,有三枚入,五枚入,也有十枚入,品牌多多,款式多多。 顾聿珩悄无声息走到她身后,张开双臂将她圈在怀里,嘴唇贴在她耳边说道:“以后安全工作由我负责,你放心,我不会再让你担心害怕,也不会让你吃药伤害身体。” 好奇地拿起一盒,江妍细看上面的描述,紧接着又把包装的正面展示到顾聿珩眼前,嘀咕道:“买就买呗,干嘛买这么多,这要用到什么时候。” “我也不知道你会喜欢哪种,店里有的我都买了,咱们慢慢试,不急。” 顾聿珩越说声音越低,莫名低沉沙哑,丝丝热气挑逗着江妍的敏感神经,果然,她的耳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一个度。 “什么我喜欢哪种,你用的东西你说了算,干嘛往我身上赖。” 江妍的脸像是要滴出血来,她越是不好意思,顾聿珩越想逗她,高大的身子贴得更近,大手揉捏着她胸前的柔软,“别说跟你没关系,是谁昨晚那么疯,不要命的压榨我,也幸亏我这副身子骨结实,不然还真耕不了你这块宝地。” 也不知怎么,自从尝了肉腥,江妍只觉自己的身体愈发敏感,男人的手像自带火种,所过之处窜起簇簇火苗,特别是小腹,热得发燥。 “阿妍,你……流血了。” 迷乱之际,江妍诧异地循声看去,只见一抹殷红自大腿内侧流出,已经染了睡裙边边。 “哎呀!” 如受了惊的兔子,江妍迅速跳离顾聿珩的怀抱,飞一般向洗手间跑。 顾聿珩拿了装卫生巾的袋子走在后面,不慌不忙似又成竹在胸,“急什么,大姨妈来了而已,又不是没来过……” 江妍用最快的速度脱下衣服,站在淋浴下冲澡,顾聿珩也不避讳,径自开门进来给她送干净的内裤和睡衣,放下后也不急着走,唇角噙着笑,斜靠在门边看着她。 擦掉脸上的泡沫,江妍大大方方地跟他对视,“有什么好看的?” 顾聿珩:“不用吃药了,心情好。” 江妍回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视线有意无意地往下一扫,轻启唇瓣道:“是,你说的都对,我现在安全了,只不过你好像不太安全,有空还是先关注一下自己吧。” 刚才那一波,动情的何止一人,此时顾聿珩不用低头看,也知道自己下面是个什么状态,要是放在以前,冷静冷静也就过去了。 可古话说得好,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开了荤再让他吃素,怕是没那么容易答应,他清楚地感觉到这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难以压制,偏是在大姨妈造访这个节骨眼,现在他也是有苦难言。 第222章 如芒如刺 收拾妥当已经是半夜,两人回到卧室准备睡觉。 卧室里只留一盏床头灯,昏黄的柔光下,两人平躺在床上,江妍早晨起得晚,下午又睡了一觉,生物钟已经混乱,这会儿反倒没了睡意,于是开启聊天模式。 江妍:“对了,一直没来得及问,你这次能在帝都逗留多久?” 顾聿珩:“公司的业务在向北面扩展,我尽量把工作重心放在这边,除非家里有解决不了的事我再回去。” 一听这话,江妍高兴得唇角向上勾起,身子侧过来,吧唧一声在顾聿珩的脸上亲了一口,“太好了,是为了陪我吗?” 能不是吗?要不是为了这个女人,他有毛病千里迢迢跑到帝都来安家置业? 心里想的,嘴上却故意说:“别高兴得太早,我留下来是为了监视你,看你有没有背着我吸引狂蜂浪蝶。” 江妍早就摸清了他的心思,也不当真,笑得没心没肺,“敢情是不放心我呀,这个好办,等周一上班,我带着你绕着大学校园逛一圈,让他们都知道知道我是有男朋友的人,男朋友还这么帅这么威武霸气,看那些宵小之辈哪还敢来招惹我!” 顾聿珩不仅没被她唬住,还听出了弦外之意,眉头一蹙道:“他们?那些?还真有人惦记你?” 江妍猛然想起刚回帝都的那天,身后隐隐有人跟着她的事,当时她停下数次暗暗观察,却始终无法确认对方的踪迹。 如芒刺在背的感觉一直持续到大学校门外,直到三哥出现她才放下心,也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对方真的离开了,那种被人窥视的感觉才消失。 之后数日,一直到这次顾聿珩来之前,她都没再离开过校园,单位,宿舍,食堂三点一线,终是再没出现那日的情形,由此可以推断,校园是相对安全的地方。 这件事是江妍心里的一根刺,想起来就会不舒服,顾聿珩见她半天不说话,侧过来看着她若有所思的脸,出声问道:“怎么了?想什么这么出神?” 捕风捉影又无真凭实据,想跟他说都不知从何说起,思忖片刻,江妍道:“阿珩,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顾聿珩:“什么事,你说。” 窝在他怀里,江妍道:“我想周一到周五工作日还住在宿舍,周末回家,行吗?” 顾聿珩一听不干了,他都到这儿了她还让他每周五天独守就空房,闹呢! 腾地翻身坐起,“不行!” 江妍被他吓了一跳,拍着胸口嗔道:“干嘛这么激动,我这不是跟你商量呢嘛!” 顾聿珩:“你要是觉得这里远,我每天接送你上下班,要不然给你准备辆车,你自己开车通勤,反正你要天天回家,你不在我晚上睡不着觉。” 江妍听出他言语中的不高兴,于是坐起来盘着腿与他面对面,耐心劝道:“不是我不想回家,我也想天天晚上见到你,陪着你,你说你来接我,可单位有时会加班到很晚,时间我都不确定你怎么接?况且一来一回太耽误时间了,我觉得还是住宿舍最方便。” 见说不动她,顾聿珩改变策略,旁敲侧击道:“我不信你晚上不想我,漫漫长夜,空虚寂寞,到时候难受的不只是我。” 说罢,他用舌头顶了顶腮,眼神中赤裸裸的勾引和诱惑,情急之下,他连美男计都用上了,现在的样子与平日的硬汉形象形成了极大的反差,该说不说,非但不油腻,反而别有一番情趣。 江妍生理期,原本就心浮气躁,见他这副故意挑逗的模样,小肚子热浪翻滚,一股热流汩汩而出,幸亏她早有准备,用的加长夜用,倒是不担心会弄脏床单。 她恨得真想给自己一巴掌,怎么这么不争气,对面男人一个简单的表情动作,就勾得她心血沸腾,怎么以前没发现自己这么重欲呢。 就拿昨晚来说,明明初尝滋味,眼前的男人又天赋异禀,按理说疼个两三天也属正常,可她一没受伤二没不适,反而像是打开新世界的大门,一发而不可收拾。 爽到昏天暗地不说,甚至下半场是自己主动要来,怎么都要不够似的,到最后累到脱力才昏睡过去。 事实就是这么个事实,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她可不好意思实话实说,硬着头皮道:“我可不像你,管不住自己,我单身美少女二十六年,清心寡欲,有没有男人都一样。” 顾聿珩眉毛一挑,轻笑打趣道:“还少女呢,少妇了吧,少了那一层,现在再想静心可就难了。” 江妍又羞又气,拿起枕头打他,顾聿珩随意地抬了胳膊去挡,江妍见一击不中,扔了枕头扑上去挠他的痒。 顾聿珩天不怕地不怕,最怕痒,他身上有几个死穴,碰一下都不行的那种,江妍专往那几处使劲,顾聿珩想躲,可床就这么大,还能躲到哪去? 眼见大半身子已经搭到床边,顾聿珩暗道不妙,再退可就摔下去了。 腰腹用力,顾聿珩抱着身前的江妍翻滚180度,这才重新回到安全位置。 可这一翻,两人的位置瞬间交换,江妍在下,小手还想蠢蠢欲动,可顾聿珩预判了她的预判,两只大手如铁钳一般牢牢将她手腕钳在头顶,高大的身体如泰山压顶一般将她罩在身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道:“挑衅我?” 两人力量悬殊,江妍整个人被禁锢住,暗暗较力却纹丝不动,偏偏一张嘴不服软,下巴微扬,说道:“是又怎么样,你还能打我不成?” 打是不可能打的,但治她,顾聿珩有的是办法,他唇角轻勾,低下头用下巴蹭她的脸,浓密坚硬的胡茬刺在她细嫩的皮肤上,像是触了低压电一般又疼又痒。 江妍一声惊呼,别开脸躲闪,脸是躲开了,脖子又能往哪躲? 手又不能动,人也跑不了,温热的呼吸加上莫名舒服的酥麻刺感,江妍全身汗毛都立起来了,半分钟不到,她便娇喘着告饶投降,“珩哥哥,我错了,放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顾聿珩一听不得她叫他珩哥哥,二看不得她此时双眼水蒙,怯生生的模样,温香软玉在怀,明知不能成事,身体却不受控制地起了变化。 微顿了顿,他轻轻抬起上身,松开控制江妍的手,一双如星如墨的眸子看着近在咫尺的女人。 他的情况江妍又怎会不知?重获自由的她不急着逃开,反而一动不动地与他对视,静谧的房间内,只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彼此交缠。 良久,江妍轻启唇瓣,“珩哥哥,要我帮你吗?” 第223章 相互回应 互相帮助是传统美德,从顾聿珩隐忍的表情中,江妍分析出他此刻非常需要她的帮助。 翻了个身,顾聿珩平躺在床上,江妍一眼瞥见至高点,红着脸避开视线,扯过身边的被子,将男人从脖子到脚全都盖住。 她则伏下身子,整个人缩成一团,猫儿一样从被子的一角钻进去。 顾聿珩低头,见腰间被子鼓起一个人形大包,顿感好笑,一把掀开,冲着里面的人道:“出来吧,又没别人,也不怕闷死。” 江妍又羞又急,她正愁着如何进行下一步动作,这男人偏在这个时候打断她,是想看她的笑话不成! 咻地重新扯回被子裹住自己,江妍闷着声音道:“你再逗我,我就走,去别的房间睡,你的问题自己解决吧。” 此话一出,顾聿珩头一次觉得房子大房间多也是弊端,他苦笑着再次躺下,还做作地摆出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为表决心紧紧闭上了眼睛,口中说道:“来吧,想怎么样随便你。” 话是这么说,可实际操作的人却不知从哪下手,被子下的一人一物,像是与外界隔绝一般,好半晌,江妍终于鼓足勇气…… 顾聿珩今天难得有耐心,江妍不动,他也不催,以为她还会像上次在兴城医院一样,可等了好一会儿,曾经熟悉的感觉并没有出现,反而突如其来的触感,完全是意料之外的惊喜。 …… 事毕,顾聿珩低头一瞧,腰间的人形隆起矮了下去,一动不动,好一会儿也不见人出来。 他坐起身掀开被子,只见之前还生龙活虎,扬着小脸与他挑衅的女人,也不知是热的还是累的,正虚弱无力地趴在他的腿边。 细看,女人满头是汗,眼睛半闭半睁,半长不短的头发湿成一缕缕的,乱七八糟的贴在额头上。 这副模样让他又心疼又好笑,拉了拉江妍手臂,轻声道:“妍宝,你还好吧。” 她是真的累脱了力,手臂软得像面条一样,动了动酸疼的脖子,江妍现在没办法说话,声音从鼻腔中发出来:“嗯……” 顾聿珩:“要喝水吗?” 又是一声“嗯”,语气比之前短促坚定,显然是要喝的意思。 围上浴巾,顾聿珩起身去到厨房,倒了一杯温水回到卧室,侧身坐在床边,一手拿杯子,一手扶起江妍,把水喂到她唇边。 就着他的手,江妍僵着脖子大口大口地喝水,一杯水下肚,她像是又活过来似的,用手心拍了拍脸蛋,又上下左右地揉了揉,酸胀感好了不少,江妍垂下肩膀,叹了口气道:“好累啊,比昨晚还累。” 顾聿珩随手把杯子放在床头,抱着她去浴室冲了个澡,江妍全程没用自己动手,任由男人服侍,只在最后换卫生巾时把他赶了出去,她不好意思当着他的面,底线还有,但是不多。 几分钟后回到卧室重新躺下,顾聿珩自然而然地把人抱在怀里,大手抚在她颈后揉捏,江妍闭着眼睛享受着他的按摩服务,半梦半醒间,只听男人在她耳边道:“好点了吗?” “嗯……” 顾聿珩轻声道:“以后别这样了。” 江妍迷迷瞪瞪,但也听懂了他的意思,疑惑道:“为什么,你不喜欢吗?” 顾聿珩:“不是,我喜欢,可也犯不着累着你,我有别的办法。” 他有办法?还能是什么办法,无非是认识她之前的“手”段,江妍唇角含着笑意,说道:“如果我说我喜欢,我愿意挨这份累,你愿意配合我吗?” 在此之前,江妍也不知道自己会以怎样的心态面对这件事,她设想了几种可能,也许会恶心,会厌恶,会排斥,但她从没想过自己会一下子喜欢上。 她甚至是爱上这种感觉,原来,给喜欢的男人做这件事,过程是累并快乐的,她满心欢喜地接纳他的所有,触感、味道无一不让她着迷。 顾聿珩低下头看着她的脸,昏黄的灯光下,她的眼睛像棕色的宝石般熠熠发亮,漂亮得摄人心魄,嘴唇半张,微微有些肿,唇色是淡淡的粉红色,脸上的神情可谓认真,没有一丝玩笑的成份。 与其说是难以置信,不如说是意外之喜,顾聿珩忍不住追问:“真的?你真的喜欢?你不会觉得……那个很丑吗?” 话落,他直直看着她的脸,仿佛想从她的细微表情中看出她真实的想法,江妍轻笑道:“丑?那你说说好看的长什么样?” 没想到她的切入点这么奇葩,顾聿珩一时语塞,他想问的重点不是这个好吧。 江妍依偎在他的怀里,语气不急不徐:“阿珩,你知道我的性格,如果我不愿意,没人可以强迫我,我用了很多年才想明白一个道理,这个世界上,血缘并不是情感的唯一寄托,也许我们从小在家人那里没有得到足够的关爱,导致内心深处的不自信,为了获得关注,不自觉地形成讨好型人格,奉献自己,牺牲自己,不计得失,不求回报成了常态。但是我想告诉你,即便我们的生活千疮百孔,可总有人想尽办法缝缝补补,在我眼里,你就是最好的,你哪哪都不丑,你长成了我最喜欢的样子,我喜欢看你高兴,我愿意对你好,为你做你喜欢的事,相信我,你值得。” 顾聿珩会自我怀疑,偶尔会在她面前表现得不够自信,江妍又何尝不是? 她看他,像是在照镜子,他又何尝不是在以己度人? 从小羡慕别人有糖吃,现在长大了,糖递到嘴边,第一反应不是张口去接,而是怀疑糖里会不会包着炮弹。 突如其来的示爱,猝不及防却也在情理之中,他的付出在终于有了回应,明确的,直白的。 温暖的感觉从心底深处向外蔓延,顾聿珩喉咙泛起酸涩,眼眶发热,他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像是要揉进身体里。 江妍爱极了被束被缚,被他牢牢控制的感觉,是实实在在的踏实,哪怕她现在只能呼吸半口气,也舍不得推开半分。 耳边尽是男人强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和她的心跳声交缠、跳跃,融成最美的音符,流淌在彼此之间。 许久,耳边多了一道低沉、带着回音的男声,胜过世间最华美的乐章,一字一句,入心入骨:“阿妍,我爱你。” 第224章 悦已者容 朦胧间,江妍被一阵熟悉的铃声吵醒,懒懒地伸出一只手,在床头柜摸索到手机,接通,闭着眼睛喂了一声。 那声音听起来无比沙哑,对方先是一顿,紧接着连珠炮似的问道:“我说江妍,这都几点了还在睡觉?昨晚干嘛去了?怎么没回宿舍?” 迷糊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江妍看了一眼屏幕,唐宛的名字赫然在目,她清了清嗓子,重新把手机放在耳边,顾左右而言他道:“嗯,大周末的,你不在家回宿舍干嘛?” 唐宛翘着二郎腿坐在宿舍客厅的沙发上,正对着江妍那屋大开的房门,房中空无一人,她似笑非笑地道:“说你呢,别往我身上引,趁我不在,你竟敢夜不归宿,坦白交待,去哪嗨皮了?你可千万别拿在单位加班的理由搪塞我,我可事先打听过了,你昨天跟本没来单位。” 江妍抿唇一笑,“大姐,昨天周六,我上哪门子班。” 身边的男人被吵到,翻了个身把江妍连人带被子拢在怀里,大手像开了GpS一样,一下子准确罩住她胸前的饱满,还顺势揉了两下。 江妍没防备,一声娇软的轻哼冲口而出,她连忙移开手机,可还是被那边的唐宛听到,她腾地从沙发上站起,本来就圆的眼睛瞪得更圆了,惊呼道:“江妍,你……你干嘛呢……” 小脸一红,像是被唐宛当场逮到一样,眼下不实话实说都不行了,江妍索性大大方方承认道:“那个,我男朋友来了,这两天我和他在一起。” 一听男朋友三个字,唐宛声调立马抬高八度,“你男朋友!那个传说中神秘的富豪男朋友吗?他什么时候来的?” 江妍:“前天。” 唐宛激动得语无伦次:“这么说你前天晚上就没回来,算了,不提这个,这样,你看今天什么时候有空,我安排你们吃饭,我可是太好奇了,我们家林老师是个没嘴的葫芦,问他什么也不说,我今天一定要见见你那位男朋友,不是,我今天一定要尽尽地主之谊,好好安排你们。” 江妍眉眼间尽是笑意,应声道:“好,我也正想请你们吃饭,你别管了,我们商量一下,一会儿给你消息。” 唐宛那头忙不迭地答应,挂断电话,江妍转了身,一头扎进顾聿珩的怀里,闭上眼睛还想再睡。 这会儿顾聿珩倒是精神了,电话里听了个七七八八,他也猜到是谁,于是出声问道:“你室友?” 江妍:“嗯。” 顾聿珩:“她约你吃饭?” “嗯。”江妍应着,慢半拍道,“咱们一起,你今天有空吗?” 顾聿珩沉默数秒,道:“我听说她和你大学闺蜜的哥哥好了,有这回事吗?” 没想到他关注的点在这儿,江妍扬起头,对上顾聿珩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扑哧一声笑了,“是啊,没错,想不到你还挺八卦。” 顾聿珩低头亲吻她的额头,问道:“姓林的也会去吗?” 隔了一夜,他下巴上青嘘嘘一片,江妍抬手摸他的胡茬,有一下没一下,手感还是和以前一样,刺刺的,是她喜欢的感觉,一边摸边心不在焉地说道:“应该会去吧,他们现在感情挺稳定的。” 林展明对江妍那点心思,顾聿珩做为男人,一眼便看穿,他之前嫉妒他比他早认识江妍那么多年,陪在江妍身边那么多年,即便两人没发展成恋人关系,那也不是林展明不想,而是江妍这边对他没感觉。 可顾聿珩就是看他不顺眼,尤其是之前在林家楼下,林展明望眼欲穿地等在寒风中,说是接自己妹妹,那也只是原因之一,明眼人一下子便看出他其实最想见的人是江妍。 一想到那天的场景就来气,林展明那两只眼珠子都要粘到江妍身上了,当时顾聿珩对江妍的心思也不单纯,两个男人自然视对方为敌,明着敌不动,我不动,暗地里较着劲儿,谁也不服谁。 顾聿珩沉默数秒,就在江妍重新昏昏欲睡之时,开口道:“我来定饭店。” 江妍哼唧着点了点头,她没意见,反正大家都是好朋友,重点是见个面,聊聊天,至于吃什么都无所谓。 江妍赖床到自然醒,伸手一摸,旁边的位置空空的,触手冰凉,睁开眼睛,果然没人,看样子应该是早就起来了。 江妍穿上睡裙起床,慢悠悠地走出卧室,经过衣帽间时,见顾聿珩正站在镜子前,一手拿着一件衬衫,往自己身上比量。 他一反常态地没有选择黑色,两件衬衫一件藏蓝色,一件深灰色,高支数的纯棉面料,既有丝绸的光泽,又比丝绸厚重,不浮夸,不轻浮,恰好与他成就稳重的气质吻合。 “藏蓝色的好看。” 江妍没有进门,微笑着站在门口,用欣赏的目光看着几米之外的男人,顾聿珩转身,对上她的目光,抬起一只手,把藏蓝色衬衫比在身前,出声询问:“这件?” 勾唇一笑,江妍点点头,“灰色那件等二十年后再穿,或者你可以把它送给顾伯父,这个颜色适合他。” 顾聿珩听懂了,她的意思是深灰色显老气,他听话地把灰色那件放回原位,留下藏蓝那件。 也不怪他眼光差,平日里很少穿除黑色以外的颜色,导致他对其它颜色产生了审美障碍,上次去商场扫荡,一股脑地打包带走,根本没按他的习惯挑选,如今问题才暴露出来。 选好了上衣,江妍又帮他挑了一件黑色休闲西裤,同色系低邦皮鞋,顿了顿,出声道:“领带就不要了吧,也不是什么重要场合,带着反倒拘束。” 男为悦己者容,顾聿珩原本打算穿全套正式西装,就按照新郎官的配置,好好打扮一下自己,在她朋友面前露个脸,给他家江妍长长面子,也能煞煞情敌的威风,眼下江妍帮他选了偏休闲的裤子和鞋,他也不好在搭配西装,索性找了一件黑色长款风衣,询问式地看向江妍。 “不错,就穿这件吧。”江妍给予肯定的回应,其实眼前男人的身材,无论穿什么都是帅的,穿得随意一点气场柔和一些,显得没那么强烈的攻击性,毕竟他们是去吃饭,又不是去约架。 第225章 四人会面 顾聿珩把见面的地点定在塔西里,帝都最有名的西餐厅。 将近五点,四人两两一组,几乎同时到了餐厅门口。 唐宛率先看见了江妍,远远地挥手示意,江妍也看见了他们,走近后,江妍笑着介绍:“这是我室友唐宛,她男朋友林老师,这位是我男朋友顾聿珩。” 两个男人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汇集在对方身上,皆是默契地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相比下之,唐宛最是兴奋,她高高仰起头,看着两米之外的男人,心下惊叹:这也太高了吧!吃什么长大的? “你好你好!我是唐宛,小妍的室友,也是好朋友,总听江妍提起你,今天才有机会见面,果然名不虚传。” 顾聿珩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很想知道他家阿妍在朋友面前是怎么谈论他的,是吐槽还是夸奖,或者有什么不能让他知道的小心思,到底说了什么,他好好奇啊! 不过人前他又恢复那副冷淡的样子,心里念头一万个,嘴上却只说了两个字:“你好。” 四人拉了大横排走进餐厅,唐宛挽着江妍的手臂走在中间,时不时耳语几句,两个男人一左一右,不紧不慢地跟着,像是左右护法。 进了之前订好的包间,四人落座,顾聿珩考虑得周祥,他担心四人位彼此坐得太近,尴尬,于是订的是六人位,长方形的桌子,长边坐两人,短边坐一人。 江妍和唐宛挨在一起,坐在双人的一侧,两个男人又十分默契了各自选了短边的单人位,距离拉得远些,总归不那么别扭。 服务人员进来点餐,唐宛让顾聿珩点,顾聿珩道:“都别客气,今天我们请客,喜欢吃什么尽管点。” 江妍了解他的性格,必是不会在意这些小事,于是对唐宛道:“我听说这里的牛排不错,还有奶油蘑菇汤,都是你喜欢的。” 唐宛一听,也不再谦让,两个女人并肩坐在一起,低着头翻看点餐簿,点了自己想吃的,同时也帮两个男人点了各自喜欢的,服务员收起点餐簿,正欲转身离开,顾聿珩出声把她叫住。 “再来一瓶罗曼尼康帝。” 江妍和唐宛没有点酒水,服务员道:“先生,请问要哪个年份的?” 顾聿珩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九零年。” 九零年的罗曼尼康帝,是塔希园葡萄酒中的佼佼者,市面上已经炒到二十几万一瓶,受诸多喜爱收藏和品酒人士的追捧,只是超高的价格让大多数人望而却步。 这么高端的红酒,在帝都,也只有寥寥数家餐厅才有备货,也是赶巧了,塔西里正好是这数家中的一员。 服务员心中暗喜,要说红酒,偶尔会遇见大方的食客肯花钱点一瓶几万块的,可几十万,几个月也卖不出去一瓶,没想到今天却开了张,要知道每台的消费与服务员的提成是直接挂钩的,这一单足够抵她平时一星期的了。 服务员看向顾聿珩的眼神都变了,想不到一直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很是低调的男人,竟是个值得花几十万点一瓶酒的有钱人。 笑容立马浮现在脸上,服务员下意识的躬了躬身子,声音中带着几分恭敬:“好的,几位请稍等,我马上给您下单。” 服务员脚步轻快地离开,包间中瞬间恢复安静,四人八目相对,江妍刚想说点什么打破僵局,没想到林展明先她一步开了口。 “顾先生大义,以身犯险支援灾区,是吾辈楷模,我很敬佩你。” 中文老师,难改说话习惯,文驺驺的顾聿珩听得累,他面无表情地和林展明对视了一眼,随即道:“没你说得那么高尚,我是为了阿妍。” 被他的回答噎了一下,林展明轻嘲地笑了笑,“小妍遇到你,不枉她独自一人等了这么多年。” 眉头不自觉地蹙起,这话顾聿珩听得很不顺耳,沉声道:“能遇到她,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林展明迎上他的目光,说道:“想不到顾先生是信命之人,我还以为商人皆以逐利为先,‘争’才是你们的信条。” 顾聿珩听出了他语气中的不善,自是寸步不让,“我信命,但不认命,我想要的,自然要‘争’,金凤凰不会无缘无故地落在你家,除非你是梧桐树。” 林展明被怼得哑口无言,江妍看势不对,立马出声缓和,她把桌上的柠檬水向两人面前推了推,勾起唇角道:“别只顾着聊天,喝点水开开胃。” 唐宛在桌下,不动声色地拉了拉林展明的袖子,用眼神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了。 又是短暂的安静,好在等了没几分钟,服务员敲门进来上菜,菜品一样一样摆上桌,连带着红酒也帮他们打开醒着,服务员说了句请慢用,便退了出去。 席间,江妍和唐宛边吃边聊些轻松愉快的话题,时不时地顾及两位男士,男人们也很配合,偶尔搭上几句,不热络,但也没冷场。 四人都倒了红酒,唐宛举杯,微笑着道:“我和江妍,一南一北,本来毫无交集的两个人,能在帝都相遇都是缘分,她年纪比我小,但本事比我大,在学习和生活中都帮了我很多,今天借着顾先生的酒,我先敬江妍一杯。” 两只酒杯轻轻碰了一下,很清脆的一声响,紧接着,她仰起头,深红色的酒液缓缓流入口中。 江妍随后一样的操作,刚放下杯子,唐宛又举杯看向顾聿珩,一本正经地说道:“顾先生,我敬你。” 顾聿珩放下手里的刀叉,拿起自己的杯子与她对视,只听唐宛继续道:“从见江妍的第一面起,我就再想一个问题,究竟什么样的男人才能配得上她?她漂亮得那么耀眼,博学多才,性格也好,至少我认识的人里,没有人能站在她身边不黯然失色。自从我知道她有男朋友之后,我的好奇心简直爆棚,今天见到你本人,我豁然开朗了,你们的样貌,气场,甚至不用开口说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你们有多般配,是天生一对,看到你们,我想到一句话:天造地设,待人而发。” 唐宛心有所感,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顾聿珩听得很是顺耳,他难得勾起唇角,酒杯向唐宛的方向举了举,开口道:“谢谢你的夸奖,阿妍她……当得起。” 第226章 虚实不定 江妍心里偷着翻了个白眼,听听这叫什么话,人家夸她,他也不知道谦虚一下,还“当得起”,还真是一点都不客气。 饭吃到一半,唐宛起身要去洗手间,江妍见她面色泛红,已有几分醉意,不放心她一个人,于是站起来陪她一起。 出了包间,唐宛立刻放松紧绷的神经,像是放下了个大包袱似的长长舒了一口气,江妍觉得好笑,于是道:“怎么了,吃饭累着你了?” 长长的走廊里,公共洗手间在他们包间的另一侧,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唐宛一边走,一边凑近江妍的耳朵低声道:“你男朋友真的只是做生意的?他给人的压迫感好重,我都不敢和他对视。” 江妍抿唇一笑,不以为意地道:“你怕他干什么,他又不吃人。” 唐宛皱着眉,唇角不自觉地向下弯了弯,顿了顿才道:“我也说不清,你说要是他长得凶倒也罢了,偏偏他一身正气,样子也是相貌堂堂,可我就是感觉他好像随时会暴起打人,江妍,你跟我说实话,他有没有家暴你。” 如果不是恰好有人经过,江妍几乎笑出了声,挽着唐宛的手臂说道:“没有没有没有,重要的事情说三遍,他对我很好,你看我身上有没有破一块皮,还家暴,你想象力未免也太丰富了吧!” 唐宛较真,还真的拉起江妍的手臂,从上到下细细检查,临了,还要伸手去拉她的衣领,想看看身上有没有伤。 江妍无语至极,拍开她的手,哭笑不得地道:“行了,你不是急着去洗手间吗?用不用我找个没人的地方脱下来给你看看。” 她是玩笑,唐宛却当了真,脚下步子加快,眼见着洗手间到了,拉着江妍推门走了进去。 洗手间空间很大,打扫得很干净,进门左手边是一排三个洗手池,光洁的台面上摆放着新鲜的花束,呼吸间尽是清新的花香。 另一侧是一面墙,中间空出走人的位置,进去里面是单独的如厕隔间,与洗手的区域分隔开来,很好的保证了私密性。 唐宛显然是急了,顾不上继续刚才的话题,匆匆进了其中一个隔间,着急忙慌地关上门,江妍原本不急,可来都来了,想着换个卫生巾也好,索性也进了另一个。 几分钟后,待江妍从里面出来,走到洗手池,四下看看没有看到唐宛,她暗笑唐宛磨蹭,明明比她早一步进去,却到现在还没出来、 低下头洗了手,又等了两分钟,唐宛还是没出来,这会她才发现,洗手间里安静得有些不寻常。 江妍心下狐疑,重新回到如厕区,唐宛之前进去的隔间门依然是关着的,江妍伸手敲了几下,出声问道:“唐宛,你在里面吗?” 等了几秒,没有人回应,江妍怕唐宛出事,伸手去拉紧闭的门,哪知门是虚掩着的,根本不用使力门就开了。 里面竟然没人,唐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江妍暗自咬牙,心中暗道:好你个唐宛,先出来也不等我,枉费我白等你这么半天。 独自一人从洗手间里出来,门口也没有唐宛的身影,江妍转身往包间方向走,走着走着,猛然间,一种异样的感觉从心底滋生,像被电流击中般,酥麻的感觉迅速窜至身体的每个毛孔。 那是一种被野兽注视的恐惧,带着明显的恶意和威胁,这种感觉似曾相识,江妍想起半个月前,在回大学的路上,同样的毛骨悚然,同样的芒刺在背,那种如鬼魅般无法摆脱的纠缠,在今天,在此时再次上演。 江妍面上不动声色,提着一口气暗暗加快了脚步。 随着离包间的距离越来越近,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不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强烈,恍惚间,她似乎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像是被重锤击打心脏,咚、咚、咚,震得耳膜生疼。 江妍头皮开始发麻,手心一片潮湿。 某一瞬间,她鼓起勇气猛地转身,她倒要看看对方是人是鬼,就算是死,她也要死个明白。 略显空旷的走廊里,江妍双目圆睁,目光锁定身后两米开外的一个男人。 三十几岁的样子,中等身材,不胖不瘦,完全陌生的一张脸,两秒后,江妍确定自己从没见过这个人。 男人显然被江妍的突然转身吓了一跳,身体僵在原地,脚步顿住,保持一脚前一脚后的姿势一动不动。 两人对视超过三秒,男人率先开口道:“请问有什么事吗?” 警惕没有因为对方是不认识的人而降低,江妍面无表情地问道:“你为什么跟着我?” 男人眼神中闪过一抹意外,没有说话,抬手指了指前方的某一处。 在保证对方不会突然近身的前提下,江妍微微侧身,眼睛顺着男人所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间包间的房门。 江妍不明所以,没料到那扇门突然从里面被打开,紧接着探出另一个男人的身影,江妍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向后躲,直到背后碰到了墙壁才堪堪止步。 三人呈三角形站立,后出来的男人没有往江妍的方向看,而是对之前的男人道:“上个厕所磨磨蹭蹭,想借着尿遁逃酒吗!” 男人也没有再理会江妍,上前几步揽着说话人的肩膀,口中放着狠话:“手下败将,你跑我都不能跑,光说没用,有本事咱们酒桌上亮亮。” 话音未等落下,两人已经走回包间,说话声与那两具陌生的身影,随着那扇缓缓关上的门尽数消失在江妍眼前。 汗水浸透了衣服,后背一片冰凉,她盯着那扇门差不多半分钟,确定不会再有人出来,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心暂时归位,她又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除了两名脚步匆匆的服务员端着餐食快速经过,再没发现任何可疑身影,调整了呼吸,江妍转身继续向自己的包间走。 然而,经过刚才一事,轻松愉快的心情已经不复存在,江妍紧抿着唇,好看的眉轻轻蹙着,心底深处那种心惊肉跳的感觉依旧挥之不去。 第227章 着手调查 江妍在包间外碰到了出来找她的顾聿珩。 顾聿珩:“怎么这么久?” 话出口的同时,他看出江妍的神情不对,于是追问道:“出什么事了?” 他上前拉起江妍的手,触手一片冰凉潮湿,顾聿珩心底的狐疑更甚,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江妍连忙宽慰,“没事,可能是这两天没睡好,情绪不太稳定。” 顾聿珩没有被她的轻描淡写搪塞过去,她的身体反应告诉他,她在紧张,恐惧,短短几分钟时间,前后变化如此之大,在这期间,是遇见了什么人,还是发生了什么事? 抬眼看了一圈,这一层都是包间,每间房门都是关着的,西餐厅客人密度小,相对安静,也很少有人来回走动,观察片刻,顾聿珩重新看向了身前的女人。 难不成是遇到了色狼? “你在害怕什么?” 找不到问题根源,他只能问江妍本人,“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江妍并非不想说,只是不知道怎么形容刚才发生的事,和上次一样,没有人证,也没有物证,没有对她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甚至对方是否真的存在都无法确定。 见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顾聿珩气顶心头,不由分说,拉起她的手就往外走,江妍吓了一跳,连忙拖住他,口中忙不迭地说道:“阿珩,你别生气,我……刚才好像有人盯着我。” 见江妍终于开了口,顾聿珩暂时按下心头的火气,垂目看着她道:“看到是什么人了吗?” 江妍摇摇头,她把事情的前后经过跟顾聿珩讲了一遍,顺带着把上次的情况也大概描述一番,没有真凭实据的前提下,着重强调自己内心的感觉。 “上次你把三哥叫来之后,不对劲的感觉就消失了,我不知道这次的事情是巧合还是什么,刚才我大着胆子回头,没发现可疑的人,我也怀疑是不是自己疑神疑鬼,其实根本没任何事发生。” 她故意说得云淡风轻,可顾聿珩却丝毫不敢大意,他沉吟片刻,开口说道:“上次是在大街上,而且时间过去这么久,应该没办法查证了,可今天是在餐厅,事情刚刚发生,我马上去联系这里的负责人调监控出来看,如果真有不怀好意的人,我不信他一点蛛丝马迹都不留。” 眼下这是唯一可行的办法,江妍也同意他这么做,她也想尽早解开心中的这团迷雾,不然总觉得像是扎在肉里的一根刺,不除不快。 两人暂时分开,江妍一个人回到了包间。 进门后,她第一时间看向屋里的人,林展明还坐在原来的位置,唐宛却把自己的椅子挪到了林展明身边,但见她面色绯红,正一手拿着酒杯,一手搂着林展明的胳膊,笑着劝他喝酒。 林展明则一脸无奈,想把胳膊抽走,又不忍心使大力推她,两人拉锯似的你来我往中。 听见江妍进来,唐宛抬头,笑容变大,热情地说道:“你怎么才回来,你家顾先生出去找你了,你们没碰到吗?” 江妍坐回原位,僵硬地扯了扯唇角,随便找了个理由说道:“我知道,他去前台买单了。” 唐宛喝得开心,调转方向对着江妍说道:“你家顾先生真不错,第一次见面出手就这么大方,这酒,啧啧,味道真好啊,每一口都是人民币的味道!” 说罢,又举杯抿了一口,紧接着一脸满足享受的做作表情,江妍不置可否,心思已经完全不在饭局上,随口答道:“红酒我不懂,我倒觉得这里的牛排挺好吃的。” 唐宛立刻配合地点头,口中连连附和:“没错没错,这家的东西每样都好吃,就是价格不亲民,不然我至少每个月来消费一次。” 林展明从旁默不作声,直到听到这句忍不住开口道:“喜欢就来,又不是吃不起,我请你。” 唐宛眼睛明显一亮,“真的!还是我们家老林对我最好,爱你!” 说完还嘟起嘴巴,冲着林展明飞了个吻,江妍别开视线,打趣道:“够了啊,你们俩想亲热回家去,这边刚吃饱,不想吃你们的狗粮。” 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突然,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一声,有短信进来,江妍划开屏幕,是顾聿珩发来的,只有短短两个字:搞定。 江妍明白他的意思,想必是监控已经到手,她也不想继续留在这里,于是抬起头对林展明道:“林大哥,今天就到这儿吧,小唐好像喝多了,一会儿你送她。” 闻言,唐宛背脊瞬间挺直,眼睛一瞪,出声道:“我不回家,明天周一要上班,我今天回宿舍。” 说罢,她屁股一转,整个身子扭向江妍的方向,“你也跟我回宿舍吧,咱们好久没聊天了,今天就来个深夜话题,涉及敏感内容,男人止步。” 江妍私心是想和顾聿珩回家,仔细聊聊今天的事,作为当事人,她要亲眼看到监控才能安心。 可唐宛一直缠着她不放,一时间也想不到理由拒绝。 三人走到餐厅前台,正好遇到从另一方向走来的顾聿珩,两人视线交汇,皆是彼此心照不宣。 唐宛先发制人,跳出来对顾聿珩道:“今天借你女朋友一天,晚上和我回宿舍住,你没意见吧。” 两人分开的这几分钟,顾聿珩头脑风暴,采集到一个关键的信息点,两次事件皆是发生在江妍外出的时候,反而中间在大学及研究所的十几天,风平浪静。 换句话说,大学是安全的。 他等下要去找三哥,江妍回宿舍是最好的选择,他面上不动声色,口中说道:“阿妍明天上班,你们回去早点休息。” 话音落下,他拿出手机编辑短信,不多时,江妍手机又叮的一声,拿到眼前一看,顾聿珩发来的几句话:事情交给我,安心回宿舍,我已经跟三哥联系过了,他会派人过去,我这边有发现再找你。 见顾聿珩答应了,唐宛高兴得像小孩子一样,跳起来挽江妍的手臂,嘴里不断催促道:“快走快走,宿舍有门禁,回去晚了麻烦。” 第228章 破釜沉舟 没开灯的屋子里,烟雾缭绕,只有某处星点火光忽明忽暗,映出男人一张紧绷的脸。 一整面墙的LEd屏亮着幽蓝色的光,男人正对屏幕,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时间推移,画面不断变化,他的神情始终紧得密不透风。 某一刻,顾聿珩咳了一声,徒劳地挥了挥面前的烟雾,随后道:“能不能别抽了,你要炼了自己别带上我。” 三哥大拇指和食指一动,像是不怕烫似的,随意掐灭了烟头,不咸不淡地说道:“我还没说你,大晚上的让我看这些个无聊的东西,三个小时了,反来复去,你有病吧!” 餐厅拿回来的视频,时间从他们进去的那一刻起,一直到他们离开,位置包括他们所在一层的走廊、洗手间以及餐厅前后门口,时间线拉得不短,采集的点位又多,一时半会儿真看不完。 顾聿珩莫名心虚,陪着三哥看了这么久,他也没有任何发现,想放弃吧可又不甘心,总觉得江妍的第六感不是空穴来风,兀自强撑着道:“这里一定有线索,你看不出来是你的问题。” 太明显的激将法,三哥懒得揭穿,就坡下驴:“是,我能力不足水平有限,你行你自己看吧。” 说罢,做势要走,顾聿珩下意识地想留,可又怕自己太过积极反而让对方拿乔,于是硬是坐着没动,开口说道:“话说你从那边过来也有几年了,早先这些对你不过是小菜一碟,现在怎么着,安稳日子过惯了,当年的本事还回去了?” 闻言,如同被剧毒的蛇咬住脚踝,三哥瞬间停下脚步,绷直的脊背如同钉上了钢板,冰冷僵硬。 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这是生理反应,像是全身的血液一秒之内被零度的冰水替代,已经不单纯是冷,而是淬骨的寒。 …… 五年前,为了逃离那个让人窒息的地方,他选择了一条十死无生的路。 鲁迅说,世间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有了路。 水路算路吧,况且在他之前走的人也不少。 他知道失败的下场是什么,能被完整捞回来的算幸运的,尸体一丝不挂地晾在海边,给他们活着人的瞧,无声地提醒他们要安分守己,不要重蹈覆辙。 过一段时间尸体臭了,烂了,肿成气球那么大,像是随时会爆炸一样,到那个时候,自会有人随意挖个坑,扬上一层石灰,把人丢下去,再盖上厚厚的土。 孤岛虽然远离陆地,也勉强算入土为安。 还有一些人,相对不幸,有去无回,葬身大海,连个全尸都没有,就那么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来没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一样。 这些都是他们所在岛屿的上位者告诉他们的,这些人会时不时把他们召集在一起,用高倍扩音器宣教,批判大会一样,一次一次,不厌其烦。 时间久了,他也被成功洗脑,做很听话的牛马,机械地、麻木地从事着自己的工作。 在岛上,他负责把两种不知名的金属焊接在一起,要做到焊料的强度不弱于两种金属本身,甚至更高。 这对于一身本事的他来说,无疑是大炮轰蚊子,大材小用。 管中窥豹,不知全貌,上位者把他们所有人各自分工,互相之间没有交集,私下里也不允许他们交流讨论。 直到有一天,他无意中得知另一个人所负责的工作,才隐隐察觉一丝不寻常。 有心算无心,他开始留意周围人的动向,渐渐地,他终于得到一个结论,一个他不想知道却已经知道的结论。 他们在制造核武器。 而且据他所知,他们现在正在制造的,一旦成功,威力不可小视。 要知道,他们的国家是不允许拥有核武器的,而上位者却无视世界公约,公然挑衅全人类,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抛开目的暂且不谈,成功之后,岛上的这些人要何去何从? 圈禁?屠戮?或是把他们留在岛上自生自灭?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不可能再让他们回到从前正常人的生活。 他第一次生出了想逃走的念头。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就如同种子一样,在他的心里生根发芽,疯狂生长。 无数次望着那片海,依稀可见海的那端,北方那一方陆地,脑海中不断浮现前人踏出的脚步,他在心里暗暗评估这一事件的可操作性。 成功的几率无疑是小,可为什么百分百确定没有人成功逃脱?毕竟即便成功了,人家也不会回来特意告诉一声。 到底是上位者欲盖弥彰还是确有其事? 留下是必死局,若是能游过那片一望无际的大海,是一线生机。 从小无父无母,孤儿院的院长给他取名:权正勇,是希望他勇敢果决,决定了便去做。 终于某天夜里,他穿过并不严密的防线,来到了海边。 这里连基本生活物资都要靠空投,可以说完全与外界断联,防线松散,不怕有人逃跑,因为他们笃定没有人能活着离开这座孤岛。 身上只有一个不大的背包,包里是他能收集到的所有食物和淡水,他不敢背太多,重量到海里是负担。 包里没有任何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他没有家人,不怕祸及,事已至此,他依然顾及自己的国家,自己的身份,万一落入他国之手,他不想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 七天七夜,深不见底的海水,人置于其中渺小得如同一截飘浮的木头,他不知道人类的极限在哪,带着的土豆吃完了,淡水也在第六天消耗怠尽。 四周都是水,却不能喝,他现在的身体状态,禁不住一口海水,高浓度的盐和矿物质会掠夺他身体内为数不多的水分,他会变成大海原住民的一道小菜,或许不够填牙。 手表上的指南针告诉他,方向没有变,一直向北,所谓游动,动作却早已变形。 意识混沌间,顾聿珩把他拉上船时,他用仅存不多的体力,勉强撑着眼皮警惕地看了对方一眼,下一秒便不受控制地再次闭上眼睛。 他以为他死了,然而并没有。 再醒来时,不知道过了多久,意识归位的第一时间,三哥没有动,也没有出声,他微眯着眼睛,转动眼球观察四周,视野所及,是一个很小的房间,四四方方,举架很低,无遮无挡。 身下是一张小小的硬板床,地上仅有一个军绿色的大箱子,箱子上放着一个透明的水杯,杯子里有半杯水。 十秒后,他终于确信这个小小的空间里除了他没别人。 试着动了动身子,胳膊腿都还在,除了酸软无力,好像并没受伤。 腰腹发力,他一下子坐起来,双腿垂在床边,感受着重力作用下血液流到脚趾末端的真实感,头很晕,嗓子干得冒火。 即便如此,他没碰那杯水,待到双脚有了力气,这才慢慢站起来,下一秒,身子一晃,眼前一片漆黑。 他控制自己没有跌回到床上,而是攥紧拳头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双眼清明,眼神中划过一抹坚定。 迈开大步走出房间,开门的瞬间,咸湿的风吹在脸上,他不由地心神一动,这味道太过熟悉,他足足闻了七天七夜。 依然在海上,房间也不是房间,而是船舱。 走到甲板,入目一具高大男人的背影,军绿色的背心,迷彩长裤,两条露在外面的手臂肌肉饱满。 顾聿珩闻声回头,对上三哥看过来的目光,他轻勾唇角,出声打招呼:“醒了!” 记忆中,这是他和顾聿珩的第一次见面,如果三天前拉他上船的那次不算的话。 第229章 螳螂捕蝉 三哥面无表情,重新坐回原位,再次把视线放在屏幕上。 顾聿珩偷偷打量三哥的神色,莫名生出几分愧疚,顿了顿,开口找补:“你看你,又多想了,我也没说别的。” 三哥一动没动,双唇紧抿,顾聿珩见势又道:“你还不知道我,打打杀杀我行,这些细致活还得你来,哥几个都服你,对了,这次你改的车,我觉得相当成功,特别是导航,好像多了几层,具体怎么用我还得琢磨琢磨。” 三哥嘴唇动了动,终于出声道:“加了航空和航海定位。” 见他搭了话,顾聿珩像是受到鼓励一般,连忙把话接住,“怪不得!车改得牛,我在女朋友面前露脸,功劳算你的。” 认识五年,三哥从来没说过自己的来历,顾聿珩自然也不会刨根问底,人总有自己的秘密,就像他们相识之初,三哥没开口说过一句话,顾聿珩一度怀疑他是哑巴,可一年之后的某一天,他突然找到他,并送了他一辆车,就是在龙山时开的那辆,临走时,挥手一句“再见”,不带走一丝云彩。 顾聿珩这才知道,他会说话…… 思绪乱飞中,余光瞥见三哥突然点了一下鼠标,画面定格。 顾聿珩连忙收回心神,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数秒后,出声问道:“有发现?” 那是餐厅走廊的定格画面,由于监控在上方,故而图像呈现俯视角度,这一帧只能看到两名服务人员端着盘子经过,表面上看并无异常。 三哥用惯常轻松的口吻道:“对方贼得很,很会找死角。” 顾聿珩再次把目光聚集到屏幕上,着重观察犄角旮旯,看了半天,还是一无所获,无奈道:“你到底看出什么了?” 三哥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调侃地口气道:“心思全放在谈恋爱上了吧,你现在的观察力都不如小七。” 顾聿珩蹙了下眉,心里不服,可嘴上却无从辩驳,强压心头的焦躁,开口说道:“说我就说我,挂带小七干嘛,人家每次见到你都围着你转,三哥长三哥短的,他心里把你排第一,我都得靠边站。” 一想到小七那副母胎solo把自己当偶像崇拜的样子,三哥禁不住勾起唇角,脸上的神情柔和了许多,他动了动鼠标,把当前的屏幕放大,指着一处说道:“仔细看这儿。” 监控不是特别高清,放大后更是像打上了马赛克,顾聿珩很认真的盯着看,也只在服务员手里的托盘上发现一个类似人形的轮廓,应该是反射后的影子,如果不是三哥提醒,他根本注意不到。 佩服三哥的同时,顾聿珩提出疑问:“看不清脸,是男是女都不知道,怎么确定身份?” 三哥沉默数秒,再开口时又换上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行为鬼祟,明显心怀鬼胎,弟妹的怀疑不是空穴来风,她身边的确有这么个人存在,躲猫猫是吧,上次没逮到,这次他想玩我就陪他玩玩。” 顾聿珩立刻瞪眼:“玩?你当这是游戏?阿妍是我女朋友,你当心玩脱了害了阿妍。” 三哥轻嗤:“是,是你女朋友,又没人跟你抢,紧张个什么劲儿!” 顾聿珩:“有办法直说,我不想还有下一次,阿妍胆子小,禁不起一次次吓。” 三哥眼睛一眯,意味深长地反驳道:“别的也就算了,你女朋友胆子小?别闹了,她能看上你,胆子就不是一般的大,就说这么多年,除了咱们兄弟几个不怕你,她可是唯一一个敢跟你亲近的人,关键还是女人。” 顾聿珩不置可否,“说正题,你想怎么做?” 三哥也不再绕弯子,他把注意力放回屏幕,敲敲点点,又定格了几个画面,顾聿珩从旁认真观察,发现三哥不是无的放矢,他在沿着男人的行进路线小心排查。 几分钟后,终于在餐厅入口的落地玻璃窗里捕捉到一个相对完整的图像,这人依旧避开摄像,遮挡物是两个一同走出餐厅的客人,他的身形完全被那两人挡住,从监控的方向看不到一丁点衣角。 好在夜晚室内的光线足够,玻璃又擦得锃明瓦亮,才在对侧把他的身影映了出来。 顾聿珩很兴奋,他指着画面中的人影道:“快,快放大看看。” 不用他说,三哥已经在做了,不只把当前图片放大,他用软件把分辨率调高,补光、调整对比度、降噪,一系列操作下来,图片中的人影以最清晰的效果出现在他们眼前。 是个男人,身高在175-180之间,略瘦,夹克衫,深色牛仔裤,头戴棒球帽,遮住了上半张脸,鼻子以下倒是露在外面,只能看出削薄双唇和高高突起的喉结, 三哥问道:“认识吗?” 顾聿珩思忖片刻,不得不承认,印象中没见过这个人。 “不认识。” 三哥:“会不会是弟妹认识的人?” 顾聿珩:“图片发我手机上,我让她看看。” 把图片保存,三哥重新切换回视频,落地窗的长度不短,他找到从男人身影出现到消失的那一段视频,反复查看。 顾聿珩也没心情说笑,脑子不停地思考,现在对方在暗,他们在明,这人明显是冲着江妍来的。 阿妍从小在云川长大,半年多前才来到帝都,她朋友不多,人际关系也主要在龙山,她去过的地方不多,除了这两个城市,上个月还去了青山县。 这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上次是在回帝都的第一天,然后就是今天,到底从哪冒出来这么个人,为什么会一次次跟踪她,到底是临时起意还是蓄谋已久? 说不上看到第几遍的时候,三哥突然发出一声疑问,指着还在播放的视频道:“他是跛脚。” 顾聿珩的思绪被打断,看向视频,那人为了挡住身形,有意与旁边的人步调一致,可看了几秒,除了步态有些做作生硬之外,没看出别的。 说不受挫是不可能的,人影是三哥找到的,图像是三哥复原的,发现长短脚的也是三哥,说句不中听的,把答案告诉他,他都不会抄。 脸色越来越黑,腮帮子绷得紧紧的,他一声不吭和自己较劲。 三哥怕他把自己气死,本着救人一命的原则,只能耐心地把详细解题过程告诉他:“他的左腿应该是受了伤,而且伤得不久,这人很重视自己的形象,他不想让人看出他跛脚,每次迈左腿时都会用胯代偿,他应该还不太熟练这样的走路方式,所以大腿肌肉的发力点是歪的,表面上看不出来什么,可走久了会累,肌肉会酸,你看这里,他有一个扶腿的动作……” 图像配合三哥的解说,顾聿珩立刻领会,他恨得牙痒痒,他要找到这个人,找到的第一时间不干别的,先把他另一条腿也打断。 第230章 敏感话题 江妍、唐宛和林展明一路,一起打车回帝都大学。 红酒后劲大,唐宛醉意越发明显,到了地方下车,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要不是江妍拉着她,差点要跟林展明去了中文系的教职工公寓。 林展明把她们送到宿舍楼下,他不能上楼,江妍自己一个人连拖带抱地把唐宛带上六楼,开门进屋,好不容易把人安置在小床上,江妍累得一身汗,想赶紧去自己房间洗洗。 没成想唐宛一把拉住她的手,嘴里嘟嘟囔囔,江妍仔细分辨才听清她说的是要和她聊天。 喝成这样了还怎么聊,江妍抽回手,轻声道:“你都这样了,早点睡吧,不是明天还有课吗?” 一听这话,回光返照般,唐宛腾地坐起来,闭着眼睛道:“我怎么样了?我这不是不困嘛,你不许走,咱俩说会儿话。” 上来那个执拗劲,江妍也拿她没办法,只好顺着她的意思,拉过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唐宛坐着打晃,江妍好气又好笑,轻轻推了她一下,唐宛果然一点抵抗都没有,轻轻松松就被推倒在床上,全身泻了力像一滩泥,这一躺,再起来就难了。 人是放松了,嘴却没闲着,唐宛先是叹了口气,然后缓缓说道:“江妍,你信命吗?” 屋子里没开灯,只有客厅的灯光从半开的门中投射进来,照亮了门口那一小块地方。 黑暗中,唐宛莫名其妙来了这么一句,江妍微微愣忡,随口接到:“什么命不命的,我倒是相信有些事是注定的。” 就像沈家和顾家,沈玉和顾伯远,她和顾聿珩,三代人,几十年,兜兜转转,总是牵绊。 唐宛接得倒快,语气依旧轻轻的,“是啊,人是有参差的,小时候我是所有人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课本上的东西随便学学,考试得个满分是常态,我所能轻易得到的,是很多人眼中的不可及。” 两个都是学习天赋型选手,在这一刻心情共鸣,江妍也是一样,不然也不会连跳两级,十六岁就上了大学。 “所以说,你现在是帝都大学生物系的讲师,年纪轻轻就有了光鲜体面,受人尊敬的事业,依然是很多的羡慕对象。” 话音落下,唐宛却是半天没吭声,江妍的第一反应是她会不会睡着了,垂眸一看,唐宛的眼睛半睁着,眼中竟有亮亮的东西闪过。 江妍看出,那是眼泪,含在眼眶中,不曾落下。 她只当唐宛是酒后伤感,故而不出声,等着她慢慢调整情绪。 半晌,唐宛吸了吸鼻子,重新开口道:“出来混总是要还的,哪能都是顺风顺水的日子,这不,在感情这块全找回来了。” 江妍不明就理,晚上这顿饭,她看林展明和唐宛相处得挺好的,不知道她这话是打哪说起的。 唐宛又道:“我喜欢林老师,很喜欢,第一次见到他就喜欢上了,可他总是对我淡淡的,就算答应了跟我谈恋爱,也像温水煮青蛙似的,温吞吞的,每次牵手,亲吻都是我主动,我对他是生理性喜欢,只要看到他,甚至不用触碰我就有反应,我想跟他上床,想完完全全地拥有他,可他却总是找各种理由回避,江妍,你说他是不是不爱我呀?” 这番话听得江妍小脸一红,课题未免太过劲爆,让她怎么回答。 怕唐宛多想,只思忖了几秒,她忙开口劝道:“林大哥人很好,他应该怕你一时冲动,他是为你负责。” 唐宛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为我负责?他连我想要什么都不知道,大家都三十多了,早就过了用嘴说爱的年纪,做就完了。” 唐宛的措辞越发大胆,这要放在两天前,江妍早就受不了了,过去的这两天,顾聿珩不仅打开了她的腿,也打开了她的心,现在的她,害羞只是一瞬间,剩下的情绪全是感慨。 某一刻,唐宛也不知道哪根神经没搭对,突然来了这么一句:“你说,他不会是有什么病啊!” 话题越扯越远,越扯越离谱,江妍不确定唐宛现在说的醉话,清醒后还会不会记得,索性也跟着她瞎扯,“这个你问不着我,我是大夫没错,可看得是上面那个头,下面那个头,可不归我管。” 唐宛扑哧一乐,“你说我带他去医院检查男科,他不会跟我翻脸吧?” 江妍也笑,“你可以试试。” 好一会儿,唐宛收起玩笑,又叹了口气,说道:“还是算了吧,其实他挺正常的,有几次我亲他,亲眼看到他裤子支起老高,都那样了他宁可憋着也不给我,或许我不是他想的那个人吧。” 这话听得江妍莫名心虚,她知道林展明以前对她的心思,可话早就说开了,而且他是当着唐宛的面表示以后不再对她有任何想法,以他的人品,不会说到做不到。 正愁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唐宛像是也不想等她的回答,自顾自又道:“你和你家顾先生,床上一定很和谐吧?” 又是个没法回答的问题,要她怎么说?当着饥饿的人,显摆自己吃得很饱吗? 江妍看向唐宛,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侧过身体,向着她的方向,头枕着手臂,睁着圆圆的大眼睛,也正在看向她。 视线在空中交汇,两人皆是不语,沉默中,江妍心底隐隐泛起丝丝不耐烦,唐宛今天是怎么了,话题离不开下三路,离不开床上那点事了? 聊到这里,江妍已经完全没有再聊下去的欲望,也是巧了,包里的手机响起,江妍借着接电话的时机走出唐宛的房间。 电话是顾聿珩打来的,江妍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这才划开接通键。 顾聿珩率先开口:“喂,到宿舍了吗?” 黑暗中,江妍轻轻嗯了一声,接着道:“你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顾聿珩的声音又低又沉,“电话里不方便说,你现在出来,我在你单位门口。” 江妍把手机拿离耳边,看了一眼时间,差几分钟到午夜十二点,已经过了门禁的时间。 刚才上来的时候,楼下宿管阿姨正在收发室打毛衣,看到她们回来,还关心地上前询问唐宛的情况。 这个时间,想来她应该已经锁上门睡觉了,如果要出去,必是要通过阿姨这道关,江妍和宿管阿姨,关系仅限于彼此认识点头打招呼,还没有亲近到可以无所顾忌麻烦的程度。 第231章 二次造访 江妍在叫醒阿姨开门和让顾聿珩先回去之间犹豫,见她不出声,顾聿珩也猜到了原因,直接了当地说道:“不用了,你在宿舍等我吧。” 还不等她说什么,他已经迅速挂断了电话。 握着手机,江妍快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向外看。 深夜,外面黑漆漆的,这里看不到正门,沿着来路的方向,她把视线落在远处。 不大一会儿,只见一抹熟悉的高大身影向她这边走来,身高腿长,步子很急,眨眼间就到了楼下。 拿起手机,她正要回拨过去,提醒他门禁的事,可手指刚划开屏锁,余光瞥见视线中的男人突然消失了。 江妍心里着急,忙探着身子往下看,在楼前来来回回地扫视,可依然不见他的身影。 心里着急,她转身出了卧室,小跑着走到门前,毫不犹豫地打开门走了出去。 经过客厅时,她留意到唐宛房间的门依然是关着的,还是她刚才出来时关上的样子。 房间里很安静,她应该是睡着了,江妍不想吵到她,索性拿了钥匙,把大门也上了锁。 没走几步,在走廊里遇到了迎面走来的顾聿珩,他周身裹挟着满是凉意的风,那张原本就生人勿近的脸,此时更是阴沉得可怕。 抬眸与她对视,只有这一刻,在见到江妍的一瞬间,他的眼中才闪过一丝不易察觉地温柔。 一言不发,他拉着江妍的手,走到这一层尽头的安全通道,推门走了进去。 半夜三更,楼梯间自然空无一人,不想唤醒声控灯,两人放轻脚步走到两层楼梯的中间,站定后,同时开了口。 “你没事吧?” “你怎么进来的?” 安静了一秒,江妍先开口问道:“查到什么了吗?” 顾聿珩摸出手机,找出那张修过的相对清晰的照片,拿到江妍面前,沉声道:“你先看看,认识这个人吗?” 江妍转了个身,与他站在同一侧,低头去看那张照片。 漆黑的楼梯间,只有手机屏幕亮着幽幽的光,凝固在江妍紧张到发白的脸上。 顾聿珩高大的身体,把江妍圈在身前,以他的经验,如果是常接触的人,或者进一步说,是熟人的话,单凭这张照片可以有八成以上把握的确认。 江妍很认真地在看,顾聿珩也很有耐心地等。 江妍不知不觉地屏住呼吸,好一会儿,只听得她长舒一口气,抬起头对顾聿珩道:“我不是很确定。” 实际上,她完全没有任何头绪,照片中的男人无论是身高还是体型,都没有突出的记忆点,他露出的下半张脸是最关键的信息,可江妍看了半天,只能看出男人皮肤白净,依旧无法把这个人与生活中的任何一个人对号入座。 顾聿珩也不多言,手一划,下一个是那段映在玻璃上的视频。 视频有十几秒,江妍看得比刚才更认真,毕竟视频中可能暴露的信息要远远多于照片。 半晌,江妍轻声道:“这人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 感叹于她的敏锐,顾聿珩低低嗯了一声,道:“三哥猜到他应该是个瘸子,不想让人发现,他在刻意模仿正常人的走路姿势。” 怪不得,江妍瞬间了然。 视频依然在循环播放,江妍的注意力却不由自主地转移到男人的上半身。 不同于照片,玻璃中的人影看不清脸,但江妍发现男人有一个行为特别奇怪,短短十几秒,他有两次侧头看向玻璃,第一次整了整帽檐,第二次正了正衣领。 话说他把自己的行踪隐藏得这么好,从头到尾没露出正脸,可却在对着玻璃时,下意识地把玻璃当成镜子来照,可见他本人有多爱美。 “他真的很在意自己的形象。” 江妍不由得脱口而出。 顾聿珩没有马上GEt到江妍的点,这人的动作他和三哥都看到了,以他们男人的角度来理解,男人压帽檐,立衣领,都是为了挡住自己的脸,是为了不暴露自己。 可江妍的观点,无疑打开了一条新的思路,他道:“你觉得,他是在照镜子?” 江妍点点头,轻声道:“是啊,我认识的人里,像林可彤,唐宛,或者当初医院的护士,她们路过消防栓都会照一照,补个口红什么的,我觉得他照玻璃也是这个原因。” 敢情这男人活得还真精致,顾聿珩心里五味杂陈,一时间无言以对。 别说他不认识这样的人,就算是认识,也统一被划做娘娘腔那一卦,不可能有进一步的接触。 “你认识的人里,有这类的男人吗?” 江妍勾唇一笑,因为她想到了吴永博。 “我现在的单位,不管是男的还是女的,大多都不太修边幅,要说认识,老家医院里这样的人很多,你见过我师兄吧,他就是这样的,永远把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白大衣总是干净笔挺,这在医生行业里平常。” 吴永博? 顾聿珩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张白净帅气的脸,回忆起每次见到他的样子,确实如江妍所说的那样,即便在青山县那段时间,条件那么艰苦,他也没有过灰头土脸的时候,总是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 见他半天没吭声,江妍抬起头看着顾聿珩的脸,解释道:“你可别多想,视频里的人绝对不是吴师兄。” 顾聿珩:“我知道,他个子没这么高。” 江妍扑哧笑出了声,想想他师兄,学习优秀,工作出色,家境优渥,偏偏吃了个子不高的亏。 见顾聿珩收起手机,江妍美眸一眨,问道:“就只找到这些吗?” 一张照片,一段视频,仅此而已? 顾聿珩如实做答:“他有意避开摄像头,三哥尽力了。” 行为越鬼祟,人心越险恶,江妍禁不住皱起眉头,暗自揣度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顾聿珩道:“这段时间你不要住在宿舍了,跟我回家。” 江妍紧抿着唇瓣,半晌开口道:“如果你一直在我身边,你觉得那人还会再出现吗?” 顾聿珩脸色一沉:“我不能让你冒险。” 江妍轻轻勾起唇角,笑容却尽是嘲讽,“想钓鱼,不下鱼饵是不行的。” 顾聿珩还想再劝,江妍却是一扭身,整个人依偎他怀里,双手环住他健壮的腰身,细声细气地说道:“珩哥哥,我不会有事的,你要是不放心,可以派人暗中保护我,我也不想一直担心吊胆的过日,早点把那人逮到,咱们才能安心。” 顾聿珩双臂收紧,把江妍抱在怀里,他低下头,吻上她的头发,许久,长叹一口气,勉强应了下来。 两人稍稍分开一些距离,顾聿珩从怀里摸出一个手掌大小的东西,递给江妍道:“这个给你。” 第232章 防身之物 江妍下意识地接过,东西长条形亮银色,入手沉甸甸,看着很是眼熟。 再仔细一瞧,她猛然记起,这是在青山县时,顾聿珩帮她剪头发的那把匕首。 江妍兀自看得出神,耳边听得顾聿珩道:“早就想送你做个念想,现在这个时候你带在身上,有备无患。” 匕首十分精致,锋利自不必说,可以说吹毛断发,她抚摸着刀鞘上的花纹,从心里没把它当成武器,只当是一件工艺品。 见她不吭声,顾聿珩接着说道:“放心,上次你用过之后,我一直好好收着,东西是干净的,没见过血。” 江妍莞尔一笑,“谢谢,我很喜欢。” 她依言把匕首小心收好,这才抬起头说道:“太晚了,你早点回去吧。” 顾聿珩口中应声,脚却不动,一双眼睛像是粘在江妍身上,眼神中有担忧,有不舍,还有说不尽的缱绻。 见状,江妍开口哄道:“咱们说好了,我周末回家陪你,平时你也要认真工作,公司的事情那么多,别让我的事分你的心。” 平时不管她说什么,顾聿珩总是无条件执行,可这次,他真的犹豫了,他舍不得跟她分开,哪怕一秒都不行。 江妍好声好气地劝,顾聿珩享受被她哄劝的过程,眼中是她那张美到让人移不开视线的脸,耳中听得是她的软语轻言,红酒不能让他醉,眼前的女人却让他醉到不能自拔。 俯身低头吻上她的唇,是熟悉的柔软香甜,带着深夜的些许冰凉,江妍有心哄他,故意放开让他进来,灵巧的小舌滑过他的。 顾聿珩双眸一暗,整个人压下来加深这个吻,强硬霸道的气息将怀中的女人笼罩其中,像是要把人拆骨入腹。 江妍迷乱,却不害怕,顾聿珩的手臂环着她纤细的身体,她全身放松依然站得很稳,静谧无声的楼梯间里,只有两人低沉的呼吸彼此缠绕。 不知过了多久,江妍轻声道:“乖,听话,回去吧。” 顾聿珩极力控制狂跳的心,压制小腹处一波一波的热浪,半晌才回道:“我先送你回宿舍。” 见他松了口,江妍轻轻勾起唇角,先一步往回走,顾聿珩心里不舍,却无可奈何随后跟上。 走了几步,江妍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顿了顿说道:“对了,你之前是怎么进来的?” 顾聿珩回得云淡风轻,“三楼消防通道窗户没关。” 什么?她没听错吧,三楼? 江妍不知是该怀疑自己的耳朵还是质疑自己的认知,虽然宿舍楼没有办公楼举架那么高,可三楼离地面最少也有七八米,有梯子怕也没那么好爬,可这男人靠着两条腿两只手,就这么……跳进来了? 江妍惊叹他的身手矫健,夸奖的话到了嘴边,生生被她咽了回去。 这男人已经很飘了,再鼓励他怕是要上天了,江妍开口,不咸不淡地说道:“你这身手,放在古代,不去女子闺阁窃玉偷香都可惜了。” 女生宿舍,一整栋楼,人数起码几百,有门禁有宿管,算得上保卫得当,他倒好,门禁宿管都成了摆设,说进来就进来,如出入无人之境。 幸亏他没有坏心,不然后果不堪想象。 顾聿珩不以为意,轻笑着道:“我怎么听出酸溜溜的味道。” 江妍没好气地“切”了一声,顾聿珩先一步打开安全门,让出位置让江妍先走,经过他身前时,在她耳边道:“不说古代,放在现在,我只为你以身犯险。” 江妍别开视线,故意不去看他,脸颊微微发热,不怪她害羞,眼前高大威猛的男人,轻声细语的在耳边说着情话,这样强烈的反差,放任何一个女人怕是都会受不了。 黑夜掩盖了她内心的小情绪,江妍不自觉加快脚步,不是别的,她怕自己会受不了诱惑,改主意跟这个男人回家。 他不想跟她分开,她又何曾想?这男人总能轻易动摇她的心,怎么办,她好想跟他亲亲,抱抱,睡觉觉…… 次日一早,生物钟准时叫醒睡梦中的江妍。 说来也怪,只要躺在宿舍的床上,整个人不自觉地代入上班模式,哪怕前一天睡得再晚,照样能在七点睁开眼睛。 简单洗漱,江妍换了工作服,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特殊时期,她尽量避免自己出现在人多的地方,食堂就先不去了,冰箱里有吃的,她打算煮个面当早餐。 带出唐宛的那份,面下锅,江妍去敲唐宛的房门。 手刚碰到门板,没想到门从里面开了,江妍吓了一跳,下一秒,和唐宛来了个四目相对。 “早啊!” 唐宛先一步开口,她一副刚起床的样子,一头乱蓬蓬的头发,脸上还带着昨晚睡前的残妆。 江妍微笑着跟她打招呼,“还早呢,再不起来就迟到了,快收拾收拾出来吃面。” 唐宛咧开嘴笑得没心没肺,假模假式的提鼻子一闻,说道:“怪不得这么香,都给我香醒了,等我五分钟,对了,帮我加个蛋哈,谢谢。” 说完,一转身,快步进了自己房间的卫生间。 江妍不以为意,重新回到厨房,盛面,煎蛋,一气呵成。 小小的餐桌前,两人对面而坐,唐宛先是低头喝了一大口汤,满足的轻哼出声,“唉,太得劲了。” 江妍不紧不慢地吃着,随口答道:“让你喝那么多,胃不舒服了吧。” 唐宛挑起一筷子面送到嘴里,边嚼边道:“还行吧,其实我没什么机会喝酒,偶尔一次,没把握好量。” 江妍没答话,接着吃面,不大会儿,唐宛似突然想起什么,开口道:“对了,今天下午的报告会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吃面的动作顿住,江妍有一秒钟的错愕,报告会?什么报告会? 不等她问出口,唐宛已经从她瞬间茫然的表情中看出端倪,瞪着圆圆的眼睛道:“你不会不知道吧,今天下午2点生化研究所在大学5号会议室开阶段性总结会,院里副教授以上的老师都要参会,据说大校长也会出席,景教授没让你准备材料吗?” 第233章 大腕云集 唐宛说完,江妍算是彻底吃不下了,她放下筷子,急声询问道:“什么时候通知的,景教授没让我准备啊。” 唐宛取来自己的手机,打开微信,在置顶的群里点开生化研究所大群,向上翻了两下,找到通知消息把屏幕转向江妍。 “你看,上周五下午丁教授发的,你们组的课题一直是你挑大梁,阶段性汇报这么重要的工作,景教授不可能交给别人。” 消息江妍是第一次看到,脑子不由回想上周五发生了什么事,中午顾聿珩突然来找她,她们一起去了帝都的新家,下午照常上班,在实验室做实验,晚上下班他来接她,两人买了菜回家做的饭,庆祝生日,然后……酿酿酱酱…… 接下来的两天时差颠倒,她没有特意去看手机,结果就这么生生错过了这条通知,转念一想,如果需要她汇报,景教授应该会打电话通知她或者单独给她发个消息。 思及此处,江妍腾地站起身,一溜烟地跑回自己的房间,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微信迅速翻找,一分钟后,她长舒了一口气。 唐宛三口两口吃完,跟着过来站在江妍身后,出声问道:“怎么样?” 江妍熄了屏,悬着的心放下一半,回答唐宛的同时也像是在安慰自己,“景教授没单独@我,应该不需要我汇报。” 唐宛心下觉得奇怪,不过倒也没再纠着不放,一边往自己房间走,一边道:“时间差不多了,我上午还有课先走了,下午咱们会议室见。” 两人一前一后出门,宿舍离生化所近,江妍几分钟就到了。 时间刚到八点,刷卡进楼,江妍来到自己所在的楼层,经过景宏晔门前时,门开着,她有意放慢脚步,侧头往里看了一眼。 她骨子里是要强的人,在人工神经的课题上倾注了大量心血,她私心是希望景教授让她来做这个报告,以她对课题的熟悉程度,一个上午的时间足够准备材料。 可周末两天,景教授完全没有联系她,把这个露脸的机会安排其他人还是打算自己亲自汇报,江妍不得而知。 稳了稳心神,江妍在门口站定,抬手敲了敲敞开的房门。 “景教授,早上好!” 景宏晔从成堆的材料里抬起头,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眯着眼睛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啊,是小江啊,你来得正好,我有事找你。” 江妍走进办公室,景宏晔示意她坐下,从手边的资料里找出一份递给她,紧接着说道:“这段时间你交给我的实验结果都在这儿,上午汇总一下,下午有个阶段性总结会,你代表课题组做个简单的汇报。” 心情由阴转晴,江妍一瞬间由对自己的怀疑转为肯定,原来景教授依然看重她,或许两天前没有告知,也是相信她有能在短时间内完成的能力,他本人也没有贪功的想法,是她小心之心了。 见她不应声,景宏晔顿了顿道:“有什么问题吗?” 江妍轻轻勾起唇角,站起身双手接过文件夹,礼貌谦逊地说道:“没有,我会好好准备。” 景宏晔并不多言,再次低下头与白纸黑字、大量数据纠缠,江妍告辞转身离开,自信且坚定地回到自己办公室。 时间来到下午1点50分,帝都大学生化教学楼5号会议室。 大学里的会议室,更像是小型的阶梯教室,座位依台阶而上,面对座位的正前方是一个不大的讲台,身后是面巨大的可推拉式黑板。 生化所来了二十几个人,除了景教授带领的化学组,还有生物组的人,包括在读博士、硕士,呼呼拉啦声势不小。 他们来得不算早,江妍进门时抬头看去,教室里已经有近百人,大家坐在各自的位子上,或低语交流,或整理手中的纸张材料。 她跟着同事们坐在中间靠左的空位,这是会议组织者给他们预留的位子,因为一会儿要上台,她特意坐在了靠过道的最外侧。 手里攥着U盘,里面是一会要用的ppt,江妍手心微微潮湿,说一点不紧张是不可能的,但要说有多紧张也没有,她不怕课题内容难到她,只是对人多的环境莫名不适应。 唐宛说什么来着?帝都大学的校长也会来,话说回来,她来这几个月,还从来没见过校长本人,想来应该是个年岁很长的老人家吧。 发散思维之际,会议室的大门从外面被人拉开,江妍的目光被吸引过去,紧接着,一名身着藏蓝色商务夹克的男人出现在视野中。 男人没有直接走进来,而是保持着手推门的动作,侧身让出空位,他身后的人依次从他身边经过,所有人皆是一脸正色,目不斜视,径自走到第一排坐下。 江妍依次看去,前面几个人她都没见过,直到第七个人进来,才是熟面孔,丁鑫教授。 丁教授的样子一如从前,衬衫、领带,西服笔挺,梳得一丝不乱的头发,还有那副金丝边眼镜,掩去几分官气,平添几分文气。 她也有段日子没见过丁教授了,这学期大学生物系邀请他去给本科生上课,而且据唐宛说,课时量还不少,所以他几乎不会有时间在生化所出现,他的课题也都是博士生在带。 最后进来的几个人里有唐宛,她进来后,上步几个台阶,在刚才几人的正后方找了个空位坐下。 坐下后的第一秒,唐宛便扬起脖子东张西望,江妍一直关注着他们这边的动静,见她那副眼睛飘忽、动作零散的样子,禁不住抿唇微笑。 会议室并不大,唐宛向左看的时候,很快便对上了江妍的目光,她像是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勾起唇角,攥拳对着江妍比了个加油的手势,这才转回头看向前方。 时间到,主持人上台做开场白,通过他的介绍,江妍这才知道刚进来的一波人,全是帝都大学的校领导,不光是校长,还有分管教学的常务副校长,不只是生物化学专业的,医学系大咖也来了好几位。 一个个名字不说如雷贯耳,也是耳熟能详,特别是医学系的几位,江妍读书时在教材上见过他们的大名,在视频课件上见过他们的身影,今天见到真人,说不激动是假的。 第234章 阶段总结 报告会的规模不小,从校领导的重视程度和到场人数上可以证实。 先由其他科研所的人员开始,生化所被安排在比较靠后的次序,而他们所要汇报两个课题中,江妍的排在第二个。 时间已经过去三个多小时,将近5点的时候顾聿珩给她打过一个电话,她直接挂断,紧接着回了一条信息,告诉他她正在开会,不方便接电话,等一下结束再找他。 其他人的汇报江妍也有认真听,时间虽久,却不觉得枯燥,除了自己的本专业,今天的内容大多是她不曾涉及的领域,对于她来说很是新奇,也或多或少得到一些启发。 差不多6点时,终于轮到她上场。 有了这将近四个小时的铺垫,江妍早就没有了一开始的紧张,她不慌不忙,落落大方,走到主席台前,把U盘插进电脑,点开要用的幻灯片。 回头看了一眼大屏幕上的投影,确定准备工作已经就绪,她端正姿态,稳了稳心神,视线扫过台下众人,唇瓣开启。 “各位领导,老师,同事们,大家下午好!我是生化所的江妍,今天由我来给大家简单介绍一下生化所在研课题‘关于新型材料在神经元修复和重建过程中的应用’,本课题自1月6日申报,距今已经有四个月的时间,在景宏晔教授的带领下,生化所6名人员共同参与,目前已经取得了一些进展……” 她准备了课件,却并未完全按照课件来讲,而是围绕实验数据,结合实际情况,面临的问题以及这几个月来遇到的困难,自由发挥,图文并茂,绘声绘色。 原本枯燥的内容,却让她讲出了些许轻松诙谐,台下时不时发出轻笑声,特别是在讲到去食堂后厨采集实验样本那段,前排的几位大学管理层,原本板着的脸,硬是柔和了几分。 江妍占用的时间不长,只有半小时不到,她说完最后一个字,面向台下深深鞠了一躬,所有人很是捧场,立刻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江妍回到自己的座位,心情放松的同时,也生出了几分不安,她没有提到自己的血液可以与新型材料发生反应,从而产生“朝元”的事,她连景教授都没有说,又怎么会当着这么多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揭底。 自从那次发现之后,她也曾偷偷用自己的血再试了一次,结果一如之前,小小的培养皿上,“朝元”像是雨后的春笋,不要命的疯长。 一次事件可以说是偶然,那么两次或者更多次的相同结果,那就是必然。 更重要的是,直到现在,自然界中,除了她本人,她依然没在其他人或者生命体中找到替代物,换句话说,她目前具有唯一性。 这也是她最顾忌的点,她可以为科学献身,但不会做非必要的牺牲。 没错,如果她把这个实验结果公之于众,是可以将课题推进一大步,甚至是到达成功的重要一步。 然而之后呢?把她的血抽干吗?用她全身的血液能制造多少人工神经、人工皮肤?能救多少人? 人总有死的一天吧,她死后,“朝元”与她同样消失于人世间吗? 她的目标是造福人类百代千秋,而不是昙花一现的饮鸩止渴。 所以,她选择把这个秘密压在心底,她要做一个孤独的勇士,继续把这个课题进行下去,她坚信自己可以找到“朝元”形成的必要条件,她会复刻出与自己血液功能相同的材料,将之量产,最大化的应用于所有人。 报告会在7点结束,江妍随着人流向门口走,边走边掏出手机,找到最近的通话记录拨了出去。 嘟嘟声只响了两声,那边接起,男人低沉充满磁性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开完会了?” 江妍轻轻嗯了一声,开口道:“你在哪儿,我过去找你。” 顾聿珩:“你开会的地方离正门近,从正门出来,我在门口等你,带你去吃好吃的。” 重点不是吃什么,江妍心里暗自狐疑,“你怎么知道我这儿离正门近?” 顾聿珩回得不咸不淡:“你以为三哥调教出来的人是吃干饭的吗?” 听他的语气,江妍觉得好笑,原来他真的安排了人跟她,只是,她怎么毫无察觉呢。 不着痕迹的四下看看,说实话,以她的眼力完全没发现周围有可疑的生面孔,或者有什么人在注意着她。 江妍重新把注意力放在手机上,说道:“靠谱,要不一会儿大家一起吃个饭,我也见识见识这位高手的真身。” 说话间她已经走出了会诊室,大家路线不同,三三两两的分开走,已经不像刚出会议室时那样拥挤。 顾聿珩也不藏着掖着:“先出来吧,见面细说。” 江妍应声挂断电话,刚收起手机,身后有人突然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江妍下意识停下脚步回头,对上唐宛那双晶亮的眼睛。 唐宛率先开口道:“干嘛走那么急,我在后面叫你都听不到。” 江妍夸张地拍了拍胸口,一副被吓到的样子,“找我干嘛,你不去找林老师吗?” 一提到林展明,唐宛的唇角瞬间从向上变成向下,丧着一张脸道:“他说在准备明天的教案,让我别去骚扰他。” 江妍禁不住扑哧一笑,唐宛用了“骚扰”两个字,不可谓不传神,江妍边笑边说,“那你一会儿有什么安排?” 唐宛叹了口气,“还能怎么样,也去加班呗,正好丁教授那边还有些工作,本来不急,反正也是等林老师,干脆也积极一回,早干完早利索。” 唐宛的办公室不在这栋楼,两人一同下楼,路上,唐宛碎碎念,吐槽下午的报告会又无聊又漫长,江妍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下到一楼,路过洗手间时,唐宛加快脚步推门而入,人影消失前说道:“一下午没上厕所,膀胱憋得都没知觉了。不用等我,你有事先走吧。” 不提还好,一提这茬江妍也觉得自己有必要处理一下,摸了一下外衣口袋里的卫生巾,脚步一顿,伸手推开门跟着走了进去。 第235章 暗无天日 顾聿珩坐在车里,眼睛瞄着帝都大学的正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中控台板。 掐算着时间,距离两人通话已经过去十几分钟,门口依然不见女人的身影。 拿出手机,回拨号码,没有预料之中的嘟嘟连接声,而是机械的官方提示音: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眉头蹙起,顾聿珩把手机拿到眼前,确认是江妍的号码没错,挂断再打,还是那句:您好…… 心情莫名焦躁,等不及说完便挂断,手指下滑,找到另一个号码,按下通话键,这次没让他等太久,只一秒不到,那边有人接起,一个男人刻意压低的声音传来:“喂。” 顾聿珩:“她在哪儿?” 男人:“一楼洗手间。” 顾聿珩:“进去看看。” 男人声音微顿,过了两秒才应声挂断,心道:怎么还急了?人刚进去几分钟,没出来不是很正常吗? 让他进去看,要怎么看?他是男的,让他堂而皇之地闯女士卫生间吗? 虽说男人表面身份就是个夜总会里看场子的,类似的事也遇到过,就在不久之前,U club洗手间里,他救过一个喝多差点溺死在马桶里的女公关。 这可是大学啊,文化人的聚集地,里面那个还是大哥的女人,万一看到点什么不该看的,老大不得把他的眼睛戳瞎? 男人貌似不动声色,细看神情微微有些尴尬,在卫生间门口一米外站定,却始终没有勇气推开面前这扇门。 犹豫间,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一个学生模样的女生低着头往外走,没料到门口有人,差点撞进男人怀里。 男人躲避,后退两步,灵机一动道:“不好意思同学,能麻烦你件事吗?” 女生惊魂未定,抚着胸口礼貌答复:“没关系,什么事?” 男人:“我朋友进去有一会儿了,能麻烦你进去帮我找找她吗?我怕她出事。” 也不是什么难办的事,女生立刻应下来,问道:“好,你朋友叫什么名字?” 男人感激,说了江妍的名字,大概形容了一下穿着和样子,女生点点头,转回身又进了洗手间。 最多不超过半分钟,女生再次出来,可开口说出的话,却让男人的心沉到了谷底。 “里面没有你说的人啊?她是不是已经走了。” 男人心如油烹,急着道:“你看清楚了吗?” 女生也是个要面子的,见自己的好心遭到质疑,不服气道:“里面就两个人,都不是你要找的,隔间我也看了,真的没有。” 男人彻底慌了,也顾不上男女有别,越过女生闪身进了卫生间,进门处有两个女生在洗手,见有男人进来,皆是同一反应,惊叫着往外跑。 男人不管不顾地跨进里间,此时六个隔间六扇门都开着,一眼望到头的小小空间,哪里还有江妍的影子? 一瞬间头上见了汗,男人回想起昨晚三哥特意把他从场子里调开,安排他跟个人,反复交待他目标人物很重要,务必要谨慎。 他起初以为是什么高难度的任务,着实紧张了一把,毕竟他也算是三哥手下为数不多的得力干将之一,一般情况下,小来小去的任务根本不需要他出马。 可得知目标人物只是个上班族,朝九晚五,圈子简单,还是个少见的大美女,心里的包袱顿时放下,心道这工作好啊,简单又养眼。 事实也的确如此,江妍一上午没动地方,他也闲了一上午,下午跟着来听报告,被这么多高知分子熏着,自己都觉得素质提高了那么一丢丢,这不比天天那些声色犬马、酒池肉林的强多了。 结果倒好,开心没一天,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在他眼皮子底下消失了,现在已经不是能不能向三哥交待的问题,而是等在外面那位还能不能继续当人的问题。 不是能瞒的事,哆索着拿出手机,男人选择坦白交待,“老,老大,江小姐,她,她不见了……” …… 江妍觉得自己睡了好久好久,睡到浑身酸痛,头昏脑胀,强迫意识回归大脑,她费力地睁开眼睛。 眼前一片漆黑,她心下茫然,怎么睡了这么久还是晚上? 下一秒,她突然反应过来,眼前的黑不是夜的黑,而是她的面前蒙着一层厚厚的黑布。 她侧躺着,身下也不是自己的床,很硬,硌得她胯骨疼。 想撑着身体坐起来,却感觉到身前的双手活动受限,停下动作,江妍试探着动了动手臂,明显感觉到手腕处有什么东西束缚住,束得并不十分紧,在她无法挣脱的前提下,能保证她血液供应的程度。 一个姿势太久,久到双腿麻木,麻木导致感觉失常,所以她是最后才发觉双脚也同样是被绑着的。 她这是……被挟持了?! 慌乱、恐惧、无助……一瞬间种种情绪涌入心头,江妍紧紧咬着下唇,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冷静。 这是哪里?她为什么会在这儿? 明明刚结束会议,晚上约了阿珩一起吃饭,怎么下一秒睁开眼睛就是这副情景? 她怎么就,断片了呢? 江妍拼命回忆,大学,5号会议室,走廊,楼梯,卫生间…… 对!她记起自己去换了个卫生巾,出来洗手的时候突然闻到一股香香的味道,还不等她细想臭臭的卫生间为什么会这么香,转瞬之间意识全无。 黑布下的眼睛紧紧闭上,江妍深呼吸几次,待眼睛再次睁开,右眼瞬间锋利。 短短的几秒钟,江妍已经确定自己身边没其他人,但她丝毫没有放松戒备,要知道高科技的时代,远程看管一个人再简单不过,小小摄像头就可以做到。 不敢打草惊蛇,她装成并未清醒,保持着侧躺蜷缩的姿势不动,脑中一刻不停地思考对策。 人性如此,面对未知总会放大恐惧。 眼前的布很是厚重,像是冬天穿的羊绒外套的质感,可再厚的布也是纤维织成,密却透风,江妍有八成的把握,能穿透细若纳米的孔隙看到布的另一面。 黑金流转,化繁为简,江妍把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右眼上。 即便如此,她也只看到一丝光亮以及影影绰绰的模糊图像,像是打上了密密麻麻的马赛克,根本看不到清楚完整的画面。 血气上涌,江妍鼻尖冒汗,蒙在眼前的这块布,纹理交错密集,竟找不出一条无阻的通道。 她不甘心,换了个角度再次尝试。 此时此刻,身体被禁锢,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最不利的情况下,尽可能的打探对方的底细,了解抓她的目的。 等不到她阿珩一定急疯了,也一定会发动所有人脉拼命找她,她相信以他的本事,找到她只是时间问题。 而在此之前,她不能坐以待毙,她必须想办法自救。 第236章 人机对话 如果不是亲身体会,江妍不会知道黑暗也是有程度之分的。 从暗无天日到时空裂隙,或许只是一扇门的差别。 江妍自认为动作不大,可不知怎的,还是惊动了外面的人,某一刻,她忽然听到了清晰的脚步声。 视觉被阻挡,听觉被无限放大,她甚至听出了对方的脚步声一轻一重,不急不缓,朝着她所在的方向,越来越近。 脚步停下,吱嘎一声,门被人从外面打开,大片明亮照进屋内,眼前的黑瞬间变成了深灰,而在此之前,江妍竟然不知道自己竟然离门口这么近,近到来人两步就走到她的近前。 衣料摩擦的沙沙声在耳边响起,江妍感觉有人在她面前蹲下,近到她甚至能听到对方有节奏的呼吸声。 黑布下,江妍双目圆睁,借着光亮,她依稀分辨出面前两条腿的轮廓,很细很瘦的两条腿,衬得裤管又肥又大。 她一动不动,紧张的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中剧烈跳动,震得耳膜生疼。 许是几秒钟,许是一分钟,时间仿佛停滞一般,突然,江妍听到一声轻斥从对方鼻孔哼出,那声音包含不屑、拿捏、嘲讽,以及三分得意。 来不及细想,只听对方出声道:“醒了?装得还挺像。” 不知道对方是不是诈她,江妍依然不动,也不出声,可接下来,她又闻到了那股香香的味道,不是某种香水或者洗衣液,而是和她在大学洗手间里的一样。 香味是这一秒钻进鼻孔的,意识是下一秒失去的,短短的清醒时间里,江妍只来得及在心里亲切地问候了对方的母亲,用一种路边随处可见的植物。 …… 再清醒时,江妍有几秒钟的愣忡,等意识重新回到大脑,她警觉地放开六识,小心感受周围的环境。 眼前还是蒙了东西,什么都看不到,身边感觉不到有人的存在,但有了之前的经验,这回她更是不敢轻举妄动,不动声色地调整呼吸,紧接着敏锐地觉察到自己所处的环境已经变了。 记忆出现了空白,她不知道睡了多久,不同于上一次醒来,这里的空气中布满了湿湿的水气,就连身下躺着的地板都潮潮的,衣服被打湿,胶粘在身上,很不舒服。 手脚还是不能自由活动,身子由侧躺变成了平躺,脸上罩着的黑布变成了更贴合的眼罩,她现在连把眼睛睁开都做不到了。 欲哭无泪,江妍真的怕了,她好想顾聿珩,他一定在想尽办法找她,可抓她的人明显不想让她保持清醒,而且还带着她一次次换了地方,阿珩想找到她怕是也要费些周折。 迟迟等不到悬在头顶的刀落下,砧板上的江活鱼开始反思自己过去二十五年的人生,做过什么恶事,得罪过什么人,会是谁这么恨她,让她遭这份活罪。 思绪乱飞之际,空旷的屋内突然出现一阵断断续续的滋滋声,像是电磁干扰信号不好在费力连接,紧接着一个被处理过的电子音突出其来的闯进江妍耳中。 “你好啊!江博士。” 声音来自四面八方,声波撞击墙壁引发阵阵回响,江妍茫然无措地挺直脊背,慢半拍才开口问道:“你是谁?” “我是谁?你想知道我的名字?可是我有很多名字,都不过是个符号罢了,大家相识就是缘分,至于名字,知道不知道又有什么区别。” 江妍见他避而不答,索性直接问道:“为什么抓我?” 电子音发出一阵桀桀的笑声,与其说是笑,却比哭还难听,像是玻璃碎片打在破锣上,端得刺耳。 “怎么能是抓呢?大家都是文化人,哪能做那么没礼貌的事,我可是非常有诚心地邀请您过来做客,我是很单纯的仰慕江博士才华的。” 江妍心下稍安,不管对方说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总归像是有求于她,加上之前迷晕,禁锢,却未对她造成真正的肉体伤害,那么暂时来看她的这条命应该能保得住。 江妍有了底气,说出的话也硬气了几分,她双臂抬起,举着被绑住的双手,色厉内荏道:“这就是你的诚意?” 对方不急不恼,声音中带着几分商量和客气,“江博士不要生气,咱们这一趟跋山涉水,路途遥远,未免路上出什么意外,才不得不出此下策,不过你放心,等到了家,我一定亲自向你道歉,到时候,你想要什么补偿尽管开口就是了。” 一计不成,江妍再生一计,她放下手放在小腹处,小脸一红,语气微微急促道:“你先把我放开,我想去洗手间。” 她自认为这个理由很合理,毕竟晕了这么久,有点生理方面的需要也是完全正常的,没想到话一出口,对方又是一阵让人反胃的笑声,紧接着意味深长地说道:“不,你不想去。” 江妍又气又怒,她的确没有,可对方凭什么那么笃定,还不等她开口辩驳,只听电子声道:“你,不饿,不喝,不冷,不热,没有便意,没有尿意,生理期已过,身体没有任何不适,江博士,我说的对吗?” 江妍心跳不受控制的加速,她承认对方说的全对,她也是在他出口的那一刻逐一感受,并一一对应上,心中的恐惧再次上升一个层级,怎么她的身体情况对方这么了解?或者说,她的身体感受,竟然会在对方的掌控中? 对方轻轻叹了一口气,像是能轻易看穿江妍心思的无奈,“人和人之间,能不能多些诚意,少些套路,江博士,我是真心想交你这个朋友,朋友之间,可以不要竖起这么高的防备吗?” 心中的恐惧表现在脸上,江妍的脸色瞬间煞白,嘴唇止不住地发抖,她颤声道:“你对我做了什么?到底要带我去哪里?我就是个普通的大夫,一没钱,二没地位,你抓我没用的!” 这次声音没有马上接话,而是沉默了数秒,再开口时,语气竟然多了几分正式,娓娓道来一般:“华国北方有个古老神秘的家族,这个家族的真系血亲会随机遗传到某种特殊基因,天生具有复骨生肌,起死回生的能力,为了掩人耳目,他们隐于市井之中,行医为生。我们找了他们好多年,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在三十年前,在永平县发现了他们的踪迹,不过很遗憾,在我们派人去请他们的时候,还是晚了一步。” 略微停顿,此人继续道:“上一代家主沈万林老先生,生了一儿一女,儿子沈昀,女儿沈玉,如果我的资料没有错误,你,江妍江博士,就是沈玉的亲生女儿。所以,你在我眼中,价值不可估量。” 第237章 强强联合 困惑多年的迷雾在眼前层层剥开,原来她从小到大,那些异于常人的天赋,竟是继承了沈家的基因。 如果按对方的说法,那么“朝元”的出现并非偶然,而她的血液,在新型材料的加持下,确实可以做到复骨生肌,起死回生。 但她也注意到,此人并没有提到微焦视物,幻影成像,江妍权当对方还不掌握这方面的资料,她自然也不会笨到去主动补充对方的信息库, 原来他们不是无的放矢,而是早就调查了她的底细,掌握的内情甚至比她自己知道的还多。 不敢深想,越想越心惊,像是被野兽盯上的猎物,江妍全身汗毛竖立,头皮一阵阵发麻。 越是关键的时刻,越要冷静,心思在脑子中转了几转,江妍硬生生压下了心底的慌乱,貌似无意地说道:“我想你是找错人了,我妈妈的确叫沈玉没错,可沈又不是什么冷僻的姓氏,这个世界上叫沈玉的又何止千千万万,她要是有你说的本事,又怎么会在九年前因病去世?” “是啊,她怎么就死了呢?”对方似叹了口气,疑惑中带着几分惋惜,“这也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可惜我们这么多年也没有机会再见沈老先生,不然一定当面问问他,为什么放任他这唯一的女儿流落在外,又为什么如此早亡。” 听他说的内容,似完全没把江妍撇清自己的话当回事,而是先入为主地确信她就是沈玉的女儿,所有的话题,也都是围绕这一结果展开的。 不知是急的还是躁的,江妍的额头见了汗,身上越来越热,可她现在躺的地方,又冷又潮,两下温度相冲,身上越发粘腻。 实在不舒服,她微微侧身,腰一用力,不借助上肢的力量,竟然直接坐了起来,后背离了地,身子立马轻快许多。 体位由躺着变成坐着,虽然还是什么都看不到,但江妍心里的恐惧不知不觉减少了几分。 索性话也说到了这儿,江妍不得不跟对方继续周旋,她清了清喉咙,不咸不淡地说道:“反正我说什么你们也不会相信,好心提醒你们,与其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不如花心思去找你们要找的人,不然到头来发现走了弯路,又要迁怒到我身上。” 对方很有耐心,不慌不忙地轻笑出声,可那笑声通过电子设备传进江妍耳中,总感觉带着邪气和嘲弄,“你们做学问的人有个通病,特别固执,总听不得别人的意见,但你们也有一个优点,就是都想在学术上做出成就,一举成名,名扬天下。半年前,江博士在龙山市云鼎科技,突破瓶颈,将人工血管课题推进成功,多耀眼的成就啊,你怎么能如此妄自菲薄?我从不怀疑你的能力,也是诚意邀请江博士加入我们的团队,毫不谦虚的说,我们那里,无论是设备还是人员,都比你们那个什么所谓的大学研究所先进得多,我们的研究成果,随便拿出一项,足以震惊世界。” 江妍轻轻勾起唇角,笑中尽是嘲讽,不咸不淡的说道:“是么,那还真是失敬了,你们都有什么成果,说几样来听听?” 对方语塞,欲言又止,顿了两秒才道:“只要你愿意加入我们,所有的研究成果,江博士可以尽数共享。” 听他这么说,江妍心里顿时有了几分猜测,要么他们的研究违背人性无法见光,要么某些研究项目正处在关键时期,需要她的能力来衔接,如若不然,对方也不会狗急跳墙,用这种低级的方式“邀请”她。 最重要的一点,这些人一直在找沈家人的踪迹,江妍回忆起顾伯远曾告诉她,在她外祖家永平县的那间医馆附近,曾有一批倭人来探虚实,如今对方提起,当年那些人怕不是和今天是同一伙人,换个角度想想,或许从这些人口中,能知道更多外祖家的事情。 思忖片刻,江妍开口道:“既然你这么坚持,我可以答应跟你去,但不能保证一定能帮到你。” 其实她还想补上一句,如果事情最终没有结果,能不能把她放了,她还想回帝都跟阿珩过自己的小日子,完全不想搅进这趟浑水之中。 可话到嘴边,她还是没有说出口,这和跟老天爷许愿有什么区别,就算对方现在答应了,也多半是在敷衍她,她心知肚明,若是去了,无论结果如何,都怕是不能全身而退,事情明摆着,知道的越多,对方就越不会放过她。 心里暗暗叹着气,明面上还得装做云淡风轻,见她松了口,对方显然很是高兴,又是一阵刺耳的笑声过后,只听他道:“我代表我的团队,热烈欢迎江博士加入,你今天的决定,会是改写未来的壮举,华国的天,不,全世界的格局,将由今天开始改变!” 江妍心中的警报从未解除,对方画的大饼她完全没胃口吃,去他娘的世界格局,跟她有什么关系,她连帝都的家,五百多平,格局都还没完全搞清楚。 想到家,她又想她的阿珩了…… 另一边,得知江妍失踪的第一时间,顾聿珩一秒不停飞奔到现场,众目睽睽之下闯进洗手间,检查过之后,确定人影不见,掏出手机再次拨打江妍的电话,依然是冰冷无情的提示音。 事情太过蹊跷,绝对不是偶然事件,顾聿珩不想骗自己,他清楚江妍绝不是主动自愿离开,而且,带走她的人早有预谋,成功避开所有人的眼睛,早就安排好了脱身之策! 顾聿珩放下手机,看了一眼站在身边的男人,男人与他对视一眼后,立马心虚地避开视线。 他是三哥的人,顾聿珩信他,可江妍就这么不可思议地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失踪,这件事说到底,他难辞其咎。 眼下不是追责的时候,帝都不是他的主场,可用之人少之又少,他立刻打给三哥,让他派人过来支援。 而在此之前,三哥已经收到了消息,他的人在通知了顾聿珩后,紧接着也联系了他,三哥不敢怠慢,先是派更多可信之人守住帝都大学的所有出口及交通要道,他则亲自到高速、铁路、机场布控,他有把握,只要发现江妍的踪影,一定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拦截下来。 第238章 守株待兔 江妍失踪的当天下午,某个高速入口的匝道边,停着一辆黑到压抑的巨型越野车,往来车流不断,那辆车却一动不动地停在那里,格格不入却更显孤独。 驾驶位坐着一个高大的男人,手扶着方向盘,脸色又黑又臭,全身散发着紧绷的戾气,他的目光似两道利剑,穿过前风挡,一眨不眨地看着十几米开外的高速关卡。 他的身边坐着个身形略消瘦的男人,许是车内的气氛太过凝重,男人轻轻咳了一声,缓缓开口道:“已经查到弟妹失踪的那段时间,有一辆清理医用废品的车在会议室楼下逗留过,我们已经控制了当时的校职工司机,他说有人安排让他在那个时间,到那个位置接货,他虽然奇怪,明明这栋楼不是会议室就是教室,怎么会有那么大一件医用垃圾,只可惜当时他也没多想,把东西装上车后,就把车开出了校门,出门后没走多远,就有人通知他停车,之后换了人开,而换的人,他不认识……” 顾聿珩牙关紧咬,两腮的肌肉绷得微微发颤,查到现在,他基本可以确定江妍就在那辆车上,对方利用校内货车可以随意通行的优势,就这么轻轻松松把一个大活人带出了校园。 他恨自己大意,也恨对方有心算无心,本以为帝都大学门禁森严,算是除了家以外最安全的地方,可偏偏在这自以为安全的地方,出了大纰漏。 三哥叹了口气,接着道:“好在帝都的天眼系统覆盖全城,我沿着车的出行轨迹,预判了几条可能经过的路线,从咱们现在守着的出口经过可能性最大。” 他抬手看了一眼时间,顿了顿道:“如果我估计的没错,三分钟后那辆医用垃圾车就会出现,咱们的人……” 他想说一切都已经安排好,可话说到一半,眼前一花,顾聿珩已经打开车门,下车,关门的动作一气呵成,动作快到三哥来不及反应。 顾聿珩没有向匝道入口那边走,而是绕过车身,来到车后方,打开后备箱,揭开侧面隐藏的挡板,从暗格里拿了一样什么东西出来。 从顾聿珩打开后备箱的那一瞬间,三哥心下一沉,车是他亲自设计的,什么位置放了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心中暗道不好,他也快速下了车,赶在顾聿珩把东西揣在怀里之前拦住他,“别冲动!这里是帝都,不能乱来!” 三哥作势要去抢他手里的东西,顾聿珩身子一侧,利用身高的优势挡住三哥伸出的手,毫不迟疑地把那件巴掌大的东西收进袖子里,随手关上后备箱,迈开大步向关卡处走。 打也打不过,拦也拦不住,三哥心里着急,却也无可奈何,只好快步跟上,他没法再劝,江妍是他的命门,眼下不知是死是活,顾聿珩没疯到失常算他还有几分理智,奢望他能像平时那样清醒,想想也是不可能的事。 他目前能做的只有紧紧跟着身前这个随时会爆炸的男人,在他点火的那一刻及时出手,尽量把场面控制住,免得人没救下,反被扣上个私藏枪支的罪名。 顾聿珩停步,转身,面向车流,站得笔直,三哥与他错开半个身位,站在他的右侧后方,一只眼睛也看着来车的方向,分出另一只眼睛瞄着顾聿珩藏枪的袖子。 果然,不多时,那辆扎眼的医用垃圾车从远处驶来,车牌号与之前在天眼中看到的完全一致,就是这辆车没错! 来车缓缓减速,在车队后排队等待,顾聿珩等不及车完全停下,先一步跨上驾驶室,从打开的车窗中钳住司机的脖子,嘴唇不动,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人呢?” 突如其来的变故,司机显然是蒙了,惊恐的眼神看着面前的男人,两人的脸距离不过二十厘米,或是太近,或是缺氧,男人眼前有几秒钟的模糊,茫然地张了张口,却是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与此同时,三哥不动声色地招了两个人过来,他们意会,快步走到车体后方,打开封闭的车厢,顿时,数不清的黄色塑胶袋暴露在所有人眼前,简单来说,车厢多高,塑胶袋就堆了多高,满满登登,密不通风。 司机被顾聿珩半拖半拽着走了过来,顾聿珩抬眼看了一眼厢内的情况,脸色更黑了,如果这里藏了人,还能活吗?不压死也憋死了吧! “说!人在哪儿?” 顾聿珩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司机被眼前的阵仗吓的不轻,顿了好几秒,才结结巴巴地开口:“什、什么人,车上只有我自己。” 顾聿珩手上加力,男人疼的惨叫连连:“唉呦,大哥,大哥,轻点,我真的不知道什么人,我就是把这车垃圾送到处理站,其他的事我全都不知道啊!” 说话间,三哥的人也没闲着,他们跳上车,两人打着配合,一个个黄色塑胶袋被丢在地上,袋子虽大却轻,不可能藏人,现在唯一的可能是在深处看不见的位置,有被隔出来的空间,而江妍正是被藏在那里。 顾聿珩立刻也想到了这种可能,瞥了瑟瑟发抖地司机一眼,手上一松,把弱小无助的男人向前一推,“滚过去,帮忙!” 司机哪还敢多话,连滚带爬地上了车,殷勤又主动地帮着卸货,卖力干活的同时,脸上满是被迫的假笑。 不多时,车上的东西已经下了大半,厢体背板几乎都暴露出来,到这个时候,很明显被医用垃圾挡住的位置已经完全不具备藏人的条件。 一开始的设想竟是不成立的? 三哥眉头皱得越来越深,他和顾聿珩交换了一下眼神,随即双双跳上车厢,用特殊的设备扫了一圈,果然,机器毫无反应,没有探到人类的气息,车厢没有夹层。 顾聿珩这会儿双眼血红,从江妍失踪到现在,他胸中始终憋着一口恶气,吐又吐不出来,咽又咽不下去,眼见着江妍不在这里,希望再次破灭,他终是搂不住火,面向一旁的司机,狠狠道:“说!从大学里带出来的女人在哪儿?” 干了半天的活,司机出了一身汗,再被这个铁塔一样的男人一吓,顿时后背凉飕飕的,他不敢不答,却也不能撒谎,战战兢兢道:“女人?我没见过……” 话说到一半,他像是想到什么,止住话头,脸上的表情顿住,眼中浮现一丝明显的迷惑之色。 顾聿珩见有转机,追问道:“把你知道的说出来,我放你一条生路。” 第239章 失魂落魄 司机见识过他的凶狠,哪还敢隐瞒,也不管哪句是对方想知道的,索性竹筒倒豆子,一古脑地全盘托出,“我接了车以后,按之前规划的路线开到帝都大学附属医院,那里还有一部分清理出来的垃圾要装车,我把车直接开到中转站,有两个穿防护服的人在那里等我,我认识他们,是中转站的工人,每次都是我们一起干活……” 顾聿珩强压下心里的火,耐心地听男人继续说,“按理说只要把那些个垃圾袋装上车就行,可今天有点奇怪,他们先是把车上的一个集装箱卸了下来,我看那箱子挺大,大概两米高,半米多宽,木头做的,板子中间有缝隙,我看着像有个人在里边,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装上车的,瞅着也不像装医用垃圾,我就问他们这是啥,他们说是医院从大学里借的人体标本,我也没多想,等他们把箱子放在一边,才继续装的垃圾……” 听到这儿,顾聿珩顿时两眼一黑,什么人体标本,那是被从大学里带出来的江妍好吧! 司机这会儿也反应过来,眼前的男人找的人,恐怕就是箱子里那个,可他也冤啊,他就是个司机,箱子怎么来的,又是怎么没的,他何时做得了主? 可顾聿珩不给他解释的机会,他揪着男人的衣领,也不见得多用力,男人脚离地,不过几秒钟,苍白的脸憋得青紫。 只听顾聿珩咬着后槽牙道:“然后呢?人被你们带到哪儿了?” 男人费力地张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瞪着两只快要蹦出来的眼珠子,嗓子眼里只发出呜呜的低鸣。 三哥上前,古井无波的眼中也闪过一抹焦急,他出声道:“把他留下交给我的人继续审,眼下找到弟妹的线索要紧。” 他心里很是愧疚,也恨对方的狡诈,全帝都的天眼都在他的掌控之下,车子的行车轨迹已然清楚,可偏偏在医院停留的几分钟是监控盲区,也就是在这几分钟,出了问题。 敌在明,他们在暗,他们一直在被对方牵着鼻子走,简直被动到发狂。 没有其他办法,三哥只能立刻派人去帝都大学附属医院,然而,无论是他还是顾聿珩,心里都无比清楚,这一趟多半也会无功而返,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若是想转移,怕是早就出了城。 与此同时,一架载满人的飞机由龙山机场出发,目的地正是帝都国际机场。 江妍失踪后,龙山老家的人立马收到消息,以石安为首,迅速召集上百人,与云川机场协调,选择当天下午一点飞往帝都的班机,这也是他们能想到,也能找到的最快出行方式。 可这一趟的航班机票已经卖了七七八八,石安派人联系了这些乘客,以十倍票价购买他们手中的机票,终于在飞机起飞前十分钟,所有人整装待发,齐齐奔赴帝都。 三哥这边,他没敢让顾聿珩开车,亲自坐在驾驶位,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帝都大学附属医院。 医院太大,患者又出奇的多,其实三哥的身份很忌讳这种人多的场合,在华国生活的这几年,除了和身边的人接触多一些,他几乎跟其他人没任何交集,时间久了,他早就习惯了这种隔绝于人世之外的生活方式。 今天情况特殊,他不放心顾聿珩一个人,怕他冲动之下酿出什么祸端,只好寸步不离地跟着。 两人到了医院,找个了个位置停好车,随后一起向医教科大楼走,他们在路上已经达成一致,既然人是以人体标本的名义送进来,那就从外科教学部门查起, 晚些时候,龙山的人到了帝都,有了称手的人,顾聿珩迅速布控,在帝都铺开一张无形的大网,势必将江妍的人找到。 …… 时间在不经意间流逝,距离最后一次和江妍通话,已经过去72小时。 整整三天三夜,顾聿珩经历了暴躁、狂怒、慌乱、恐惧……直到最后无力到求神拜佛。 结果是他不想面对,地也不得不面对的,依旧没有江妍的任何消息。 所有人都以为顾聿珩会发疯,石安更是不敢大意,上厕所都要陪着,生怕一个不注意,搞出什么不可挽回的局面。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这座人形炸药库竟然出奇的平静,没错,是平和又安静,话都不说一句,也没有多余的动作,不吃不睡,仿佛雕塑一般,安静地坐在一旁,如果不是长得人高马大目标明显,几乎跟周围的空气融化在一起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石安怕他憋出毛病,没事找事跟他聊天,然而开口说出的话像中午没放盐的西红柿炒蛋,酸不酸甜不甜:“老大,你都好几天没休息了,困不困啊,要不要先睡一觉,嫂子有消息我第一时间叫你。” 顾聿珩像没听见,动都没动。 等了几秒,石安再次出声:“要不你先吃点东西,我这儿还有两个包子,热的。” 顾聿珩还是不动,呼吸都没乱了半分。 他越是这样,石安心里越是没底,顿了几秒,他开口劝道:“老大,我刚才找六哥卜了一卦,他说嫂子这次有惊无险,是逢凶化吉的兆头。” 听到这句,顾聿珩总算给了点反应,他抬起眼皮,一眨不眨地看着石安道:“能算出什么时候找到她吗?” 石安心里不是滋味,六哥是精通易经之术,可毕竟是人不是神,要是能知道什么时候找到江妍,早就先算算人现在在哪儿了,何苦几百个兄弟放在外头,没日没夜地奔波劳碌。 心里叹气,面上不敢显,强挤出一抹比哭好看不了多少的笑,石安道:“老大,你也别太担心,嫂子的本事你是知道的,可能有什么身份特殊的大人物脑子里长了瘤子,不方便公开,只能秘密请嫂子过去给手术,等治好了自然就把人送回来了。” 这脑洞怕是只有石安才想得出来,给神秘大人物治脑子?江妍年纪轻轻,手术做得好却也不是什么知名圣手,有那么多名医他们不请,偏要用这种手段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大夫,可能吗? 溺水之人,哪怕只有一根稻草,也会死死抓住不放,顾聿珩眼前瞬间一亮,将信将疑地说道:“你确定?” 石安心道:确定个屁! 嘴上却说:“当然了,你看对方一不为钱,二不寻仇,那就只有这种可能性了。” 顾聿珩眼亮之后,心也一亮,对呀,这么多天过去了,自己没接到对方索要钱财的电话,可见不是为财,江妍从小生活圈子简单,也没有仇人,反倒是一手医术救了不少人,自然也不会与人结怨。如此说来,石安分析得很有道理。 看着眼前这个气场弱到不及原来十分之一的男人,石安舌根发苦,平时这种上坟烧报纸的鬼话,老大是一个字都不可能信的,可现在的他,关心则乱了心智,竟被他糊弄住了。 归根到底,是江妍左右了他的心神,影响了他的判断。 石安心里暗暗呼唤:江妍嫂子,你到底在哪儿啊!你快回来吧! 第240章 原来是他 江妍再次清醒之时,不知又过了多久。 她只觉得身上很累,像跑了十公里,每一块肌肉都酸得发胀,骨头缝里一阵阵地疼,她侧身躺着,费力地抬起手臂,往最难受的后腰处按去。 一下,两下,渐渐地,酸疼的肌肉舒服了一些,猛然间,她的动作突地顿住,似乎感觉哪里不对劲…… 等等,她的手脚竟然是自由的。 下一秒,江妍睁开眼睛,一片光亮,一直蒙在脸上的黑布也不在了,她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这是一间很普通的房间,类似单身公寓的布局,面积不大,一眼看到了头。 房间里的阵设更是简单到极致,除了她身下的那张单人床,就只有离她半米外的一张餐桌,一把餐椅。 床上没有被褥,桌上没有摆件。 江妍小心翼翼地坐起身,转头向身后看去,三米之外是一扇紧闭着的门,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她呆呆地坐在床边,总觉得这房间透着说不出的怪,再次打量四周,半晌,她混沌的大脑终于觉察到不对的地方,这房间没有窗子,四面都是墙,光亮并不是自然光,而是来自头顶的白色发光板。 记忆像潮水一般涌进大脑,从在大学洗手间昏迷之后,经过两次短暂的清醒,一次和电子人的对话,而在这一过程中,去到了哪里,过了多久,她什么都不知道。 糊涂了一路,江妍此时此刻终于清楚,这里,应该就是此行的目的地了。 发呆了足足半分钟,安静地空间里,突兀地出现了一串脚步声,由远及近,很明显是冲着江妍的方向来的。 她顿时紧张起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几米之外的那扇门。 果然,脚步声在门口停下,紧接着,门把手转动,没给江妍准备的机会,一个男人拉开门走了进来。 男人没有刻意隐藏身份,就那么大大方方地走到江妍面前,他的个子并不高,最多不超过180,上身藏蓝色中式对襟褂子,下身同色系裤子,他的身材很瘦,这套衣服穿在他身上,明显肥大,尤其是裤子,随着走路的姿势,晃荡得厉害。 他径自走到江妍面前停下,随后坐在那张唯一的椅子上。 江妍的视线看向男人的脸,很白,是那种没有血色的苍白,五官平平无奇毫无记忆点,她甚至怀疑自己下次换个地方见到这张脸还能不能认得出来这个人。 男人轻轻勾起唇角,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紧接着率先开口道:“好久不见,江大夫!” 好一个好久不见,江妍微微蹙起眉头,自己见过这个人吗?什么时候?在哪里?竟是完全没有印象。 她的情绪反应在脸上,又被男人捕捉到,只听对方叹道:“还是你们女人心狠,有了新男朋友,竟然把我忘在脑后,难为我对你日思夜想,茶饭不思,一个月足足瘦了十几斤。” 男人语气做作,还装模作样了摇了摇头,可那张脸上却是不见什么表情,在他说话时,江妍一直盯着他看,努力回忆着,大约半分钟之后,她确认了两件事: 一,她之前的确没见过这个人,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这张脸;二、面前男人的脸,有明显整容的痕迹,而且时间就在不久之前。 做为一名外科医生,江妍对人体构造,包括神经肌肉的走向可谓了如指掌,男人的手术可以说非常成功,在国内,甚至全世界,能把整容手术做到如此境界的医生也并不多见。 她之所以可以辨别出,除了与她右眼的非凡视力有关外,还占了对方还在术后恢复期的便宜,相信再过一段时间,江妍也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发现整容痕迹。 既然戴着“面具”,就算是以前认识的人,她当然也不可能认得出,江妍也不过多纠结,索性直接问道:“你到底是谁?” 两人面对面坐着,男人看向她的目光异常缱绻,可下一秒,眼神突然变得狠厉,阴鸷,他咬着牙说道:“江妍,有一件事我怎么想都想不明白,我年轻有为,相貌英俊,而你,除了漂亮,没有家世,没有背景,我到底哪里配不上你?这么多年,我只对你一个人真正用心,我对你那么好,为什么你就不能喜欢我,为什么你就是不接受我?为了你,我前途尽毁,现在我的通缉令还挂在警局官网的首页,是你逼我不得不换个身份,甚至换张脸才能生存……” 男人顿了顿,突然向上拉起左腿的裤管,声音嘶哑,“如果不是因为你,我院长当得好好的,不可能去那个累死人的急诊,更不可能被派去灾区救援,如果不是去了灾区,就不可能遇到该死的余震,差点丢了这条命,好在老天爷可怜我对你一片真心,给我机会让我能再见到你,我还没当成你男人,怎么可能就这么死了!只可惜我这半条腿,永远留在了青山县!” 说话间,江妍不由顺着他的手向下看去,视线落到男人小腿时,双眼不由得瞬间睁大,只见男人左腿膝盖以下,是一截金属的假肢,在头顶白光的照射下,端得刺目,连着他的左脚,也是特殊材料包裹着金属材质,做成脚的形状装在鞋子里。 怪不得他的裤子宽松得不似正常…… 怪不得他说一个月“瘦了”十几斤…… 原来是他! 江妍心里突地一抽,她猛然想起饭店监控中拍到的画面,神秘人的走路姿势怪异,像是腿受了伤;经过窗户时,会下意识地关注自己的形象,不自觉地把玻璃当镜子照。 这么看来,早在她刚回帝都时,他就盯上她了。 果然是老熟人,虽意外,却也在情理之中,心中暗暗有了计较,江妍的目光没有在男人的左腿处过多停留,她抬起眼眸,看着男人发红的双眼,镇定自若地开口道:“你是白跃晖。” 不是疑问的语气,而是陈述某种既定事实,果然,白跃晖三个字一出口,男人瞬间现出痛苦的表情,面色更加惨白,全身筛糠一样剧烈颤抖,只见他抓着裤管的手向下一探,握住假肢猛地一拉,那条充满科技感的左腿被立时拆下。 由于动作太过凶猛,伤口的断端渗出丝丝血水,可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一样,狠狠把假肢摔在地上,空着半条腿站起来,居高临下地死死盯着江妍,厉声说道:“有它在,我是赵钱孙,没有它,我才是白跃晖!” 第241章 一击反杀 白跃晖的表情极尽癫狂,口中不断喃喃自语:“为什么?为什么要逼我!为什么不能和我在一起!哈哈……没关系!不重要!现在不还是回到我身边了!过程不重要!你是我的,谁也抢不走!” 一条腿站着体力不支,白跃晖上身重重栽倒,他并不想控制,反而借势往江妍身上扑。 一切来得太快,两人离得又近,江妍来不及从床上站起来,她只能尽力扭动身体向一旁闪,可还是慢了一步,下一秒,只觉腰上一紧,低头一看,白跃晖的大手已经牢牢抓住她的侧腰。 虽然没了半条腿,可白跃晖毕竟是个成年男人,力量远远超过江妍,再加上手心的触感大大激发了他的潜能,他双眼瞬间变得血红,手上用力一拉,如饿虎扑实一般,将猎物扑倒在身下。 从这一刻起,江妍才真正感觉到害怕,她一边挣扎着起身,一边大声喊道:“放开我!别碰我!” 膝盖的断端撞击着坚硬的床板,脆弱的血管迸开,血瞬间飚了出来,白跃晖完全感觉不到疼,他单手抓住江妍细细的双腕,举过头顶压住,另一只手去解她的腰带,而那另一只好腿也没闲着,试图挤进身下女人的双腿间。 昏迷了几天,江妍不吃不喝,身体正是最虚弱的时候,哪禁得起白跃晖这番操作,眼见着白跃晖的嘴唇凑上来要亲她,她眼睛一闭,头一歪,这一下几乎把脖子扭断,才堪堪避开。 可接下来就没那么幸运了,白跃晖的嘴唇重重落在江妍的肩膀上,冰凉的触感吓得她全身紧绷,汗毛倒竖,眼泪不由得涌出眼眶。 好香,好滑! 好真实的触感!只是一个吻,白跃晖兴奋得像打了三支吗啡,他曾无数次梦到此时的景象,这个绝美的女人被他压在身下,明知是梦,他却一次次骗自己不要醒来,永远不要! 白跃晖撕扯她的衣服,粗重的喘息声近在咫尺。江妍的声音微微发颤,言语中却是警告和威胁:“你敢碰我,我不会放过你,我会杀了你,我男朋友也不会饶过你,你落到他手上,他不会让你死,他有一万种方法让你比死还痛苦!” 白跃晖哪里还听得进去,就算江妍说的是真的,他也不怕。 这几个月他最大的感受就是,明天的事情没人能预料,什么时候死,怎么死都不会在他计划之内,与其杞人忧天,不如及时行乐,身下的女人是他朝思暮想的期盼,这么难得的机会他怎么可能放过。 大手顺着衣服下摆伸了进去,细腻柔软的触感令白跃晖兴奋到顶点,他,已经迫不及待了…… 江妍身上再使不出一丝力气,她绝望地闭上眼睛,一滴晶莹的泪水顺着眼角滴入发间,她在心里暗暗发誓,总有一天,她会亲手杀掉这个男人,用阿珩送她的那把匕首,一刀一刀,捅在他碰过自己的地方。 匕首? 江妍的心猛然一颤,阿珩送她的那把匕首,她从未离身,因为小巧,她一直放在靴子里,紧贴着脚腕,这几天突发变故,她竟然忘了。 想到这儿,她曲膝抬起右腿。白跃晖见久攻不破的双腿出现破绽,心中大喜,腰向下一沉,不自觉手上一松,江妍趁势抽出右手,向靴子摸去。 白跃晖兀自沉浸毫无觉察,江妍已经摸到匕首,轻轻按了一下刀身上镶的宝石,那是刀刃出鞘的机关,果然,一声微不可察的金属碰撞声后,利刃弹出,灯下闪着幽幽的蓝光。 就是现在! 江妍没有迟疑,反转刀身,凭着感觉狠狠刺入白跃晖的腰间,那刀快到不可思议,她完全没有用力,如切豆腐一样,刀刃已然全部没入肉中。 江妍没有过多思考,她随手抽出刀,准备再来一下。 突如其来的剧痛,男人惨叫着滚到床下,江妍的第二下落了空,却也成功脱险,她面无表情地从床上坐起,死死盯着地上那具蜷缩成团的身体,鲜血从他的身下汩汩涌出。 \"你这个贱人!\"白跃晖挣扎着要爬起来。 此时,江妍清楚地看到,伤口在他的左腰处,肾脏的位置,虽不立即致命,但若不及时处理也会因大量失血而死亡。 白跃晖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地上的鲜血,正以不可控的速度大面积蔓延。 这次轮到他害怕了。 \"救...救我...\"他的声音开始虚弱,\"你是医生...你不能见死不救...\" 危急关头,他竟还想用道德绑架她! 江妍冷静地站起来,看着地上痛苦呻吟的白跃晖,虽然她有一万个念头想杀死他,可真到了这一刻,她却告诉自己两个字:不能。 作为一名医生,救死扶伤是她的天职;但作为一个受害者,她恨不得这个人立刻死去。 是矛盾,却也是她此时内心的真正想法。 江妍撕开他的衬衫,熟练地按压止血点。她的手指沾满鲜血,却异常稳定。 白跃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江妍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她用撕碎的布条做了个简易止血带,暂时控制住了出血。 \"我救你,\"她冷冷地说,\"不是因为原谅你,而是因为这是我的职业操守。但之后,我会让你为今天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还有你在青山县的所作所为,就算我不追究,政府也不会放过你。\" “费那个劲干嘛?没用的人,就让他自生自灭好了。” 屋子里突兀地出现了第三个人的声音,江妍莫名紧张,不由得心跳加快,她猛地回头,只见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男人,正似笑非笑地看向他们这边。 男人走近,依然是不慌不怕的姿态,仿佛没看到地上奄奄一息的白跃晖一样,径自朝江妍伸出右手,态度甚是谦和,“江博士你好!一路上辛苦了,非常荣幸总部派我来迎接你的到来,今后你在这里的工作,生活都由我来负责,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渡边一郞。” 第242章 实验基地 倭国人? 江妍心中暗自思忖,并未伸手去握对方递来的那只手。她不动声色地把匕首收进袖子里,冷冷地注视着那位自称渡边一郎的男子,沉默片刻后,终于开口:“我有几个问题。” 男子耸了耸肩,神情轻松自如,“请问吧,用你们华国的一句俗语,本人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江妍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你们一会儿说邀请我来做客,一会儿又说要与我合作,可一路上却蒙着我的眼睛,绑着我的手脚,甚至让我失去意识。这就是你们的诚意?” 渡边似乎早已预料到江妍会有此一问,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江博士误会了。我们只是担心路上可能会出现不可预料的危险,危及到您的人身安全,才不得不出此下策。好在现在我们已经安全抵达基地,您在这里的一切行动都是自由的,可以随意走动。” 江妍冷哼一声,目光迅速扫视了一圈这间不过十几平方米的小屋,心中冷笑:就这地方,再自由又能如何? 渡边识趣地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示意江妍可以走出房间. 江妍向前迈了两步,躺在地上的白跃晖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别……别走,别留我一个人……他们……我……不想生不如死……” 渡边很是嫌弃地扫了一眼,没有窗子的房间里,血腥味越来越浓重,他皱着眉头打开了屋中的空气净化系统,随即换了一副面孔对江妍道:“江博士不用担心,关于这个人,我们只是想通过他来邀请到你,如今他的任务已经完成,既然你不喜欢他,我们自然会帮你解决烦恼,你放心,稍后会有人来打扫这里,没有用的垃圾都会清理干净。” 白跃晖这个恨啊!他只不过是在青山县逃亡时,被余震砸断了腿,碰巧遇到这伙人,他用身上的杜冷丁做为筹码,求他们救了自己一命。 接触中,为了彰显身份,他透露自己是云川医附院的医生,来这里救灾才遇险,结果那些人突然对他生出了兴趣,话题不知怎的谈到了江妍身上。 若是别人也就罢了,提到江妍,白跃晖真是又爱又恨,言语间毫无保留,知道的,不知道的,统统按自己的臆想说了个十成十。 对方很会察言观色,不断放大他心中的怨念,一步步激化他内心深处的渴望。 白跃晖头脑一热,稀里糊涂了当了这只出头鸟,绑架江妍的行动,策划不是他,幕后不是他,最终要达到什么目的他也不清楚,所有人都躲在他身后,而唯有他暴露于人前,成了这场事件的马前卒。 见对方要卸磨杀驴,白跃晖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多大的错误,如今死在这儿,怕是连个全尸都混不到。 对于白跃晖,江妍没有过多的情绪,她伤了他,也救了他,至于他离开这间屋子以后是何去何从,她并不在意。 江妍不远不近地跟着渡边一郞,出了房间,是一段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厚重的金属门,每隔几米就有一个监控摄像头。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让人感到压抑。 走穿,便来到一处宽阔之地。 渡边对江妍介绍道:“咱们的实验基地面积还是很大的,大大小小的实验室有上百个,江博士第一次来,我带你简单参观一下。” \"这里是A区,\"渡边一边走一边介绍,\"主要是生活区和办公区。再往前就是b区,那里是我们的核心实验室。\" 江妍默默记下路线,同时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她注意到,每个拐角处都有全副武装的警卫,腰间别着电击枪和手铐。 穿过一道需要指纹和虹膜验证的安全门,他们来到了b区。这里的走廊更宽,两侧是透明的玻璃墙,可以看到里面的实验室。 \"这是我们的生物实验室,\"渡边指着一间实验室说,\"主要进行细胞培养和基因编辑。\" 江妍透过玻璃看到,实验室里摆满了各种先进的仪器,几名穿着防护服的研究人员正在忙碌。她的目光突然被一个培养舱吸引,里面漂浮着一个人体器官。 \"那是......\"江妍皱起眉头。 \"哦,那是我们最新的人工心脏,\"渡边笑着说,\"目前的研究成果并不太让人满意,如果采用了你的神经再造技术,相信效果会非常好。\" 江妍的心沉了下去。她的技术被用在这种地方,这让她感到恶心。 继续往前走,他们来到了c区。这里的安保更加严密,需要双重身份验证才能进入。 \"这里是我们的临床实验区,\"渡边说着,推开了一扇门。 江妍跟着走进去,眼前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冷气。房间里摆满了病床,每张床上都躺着一个病人。他们的身体上插满了管子和电极,连接着各种监测仪器。 \"这些都是志愿者,\"渡边解释道,\"他们自愿参与我们的实验,为科学献身。\" 江妍走近一张病床,仔细观察那个病人。他的手臂上布满了针孔,脸色苍白,呼吸微弱。突然,病人的眼睛睁开了,直勾勾地盯着江妍。 \"救......救我......\"病人用微弱的声音说。 江妍的心猛地一跳。她回头看向渡边,发现他正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一切。 \"江博士,\"渡边说,\"我想你应该明白,这里不是你该多管闲事的地方。\" 江妍强压下心中的愤怒,点了点头。她知道,现在还不是反抗的时候。 参观结束后,渡边把江妍带到了她的新实验室。这里设备齐全,比她原来的实验室还要先进。 \"希望你能喜欢这里,\"渡边说,\"明天开始,你就要正式参与我们的项目了。\" 说完,渡边便转身离开。 没有过多思考,江妍开始检查实验室。她在抽屉里发现了一份实验计划,上面详细列出了接下来的人体实验安排。看着那些冰冷的数字和术语,江妍感到一阵寒意。 江妍不敢有太大的动作,她知道她的任何举动都在监控之下。 她静静地坐在实验室的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看起来就像是在沉思。但她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回忆着刚才参观时的每一个细节。 第243章 生的渴望 第243章 生的渴望 温度恒定在22度,湿度保持在45%。这种精确的控制,只有在高度密闭的环境中才能实现。 再加上全人工照明,没有一丝自然光透入...... 江妍脑中灵光乍现,这里很可能是一个地下设施! 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天花板上的通风口。 那是个规规矩矩的方形出风口,边长约30厘米。通风系统悄无声息地运转着,维持着这个仿若“罐子”般空间里的生机。 江妍缓缓站起身,佯装要去倒水。她踱步至饮水机前,故意让水杯微微倾斜,几滴水珠洒落在地面。她顺势蹲下身,一边用纸巾擦拭地面,一边不动声色地仔细观察地板。 果不其然,地板是特制的,每一处接缝都做了严密的密封处理。所有这些细节,如同拼图的碎片逐一归位,进一步印证了她的猜测:这里,无疑是一个完全密闭的地下空间。 她重新回到座位,陷入沉思。既然此地完全密闭,那通风系统无疑就是这里的命脉所在。倘若能设法破坏通风系统,整个基地必然会陷入混乱。 但她很快便否定了这个念头。像这般级别的设施,必定配备了备用通风系统。而且,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让自己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江妍的目光落在实验室的电脑上。她清楚记得渡边曾说,这里的监控系统是独立运行的,并未与外界联网。然而,她深知,任何系统都绝非无懈可击。 她站起身,稳步走向电脑。屏幕瞬间亮起,提示需要输入密码。江妍并未贸然尝试,而是俯下身,仔细端详键盘。凭借她那异于常人的右眼,果然发现某些按键上存在细微的磨损痕迹。可密码的位数难以确定,字母与数字的排列组合更是不计其数,想要准确判断出正确密码,谈何容易。 突然,实验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江妍反应极快,迅速切换屏幕,低下头,装作正在查看实验数据。 “江博士,”身后传来渡边的声音,“还习惯这里吗?” 江妍佯装不经意地转过身,扯出一个略显勉强的笑容,说道:“还好,就是感觉有点闷。” 渡边嘴角微微上扬,笑了笑:“这里位于地下50米,为了确保安全,我们做了最为严密的防护措施。不过你放心,通风系统是最先进的,相信你很快就能适应。” 地下50米……江妍心中猛地一震。没想到对方竟如此直白地挑明了她之前的推断,显然是丝毫不打算隐瞒,因为他们心里都再清楚不过,在这样的深度,想要凭借自身力量逃出去,几乎是天方夜谭。 “对了,”渡边接着说道,“明天起,你就要参与‘凤凰计划’了。这是我们的核心项目,以你的才华,必定能做出重大贡献。” 江妍轻轻点了点头,并不想多言。 渡边离开后,她依旧坐在那里,全神贯注地思考着下一步计划。 …… 实验室的时钟指针缓缓指向晚上七点,有人前来通知江妍可以离开实验室。此人一路陪同江妍用过晚餐,随后又寸步不离地跟着她返回先前的房间。直至江妍进了门,此人才转身离去。 江妍暗自思忖,原来只有在实验室和宿舍,才允许自己独处,而在其他地方,身边必定会有人监视。 走进屋内,江妍发现,白跃晖连同地上的血迹,已然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空气中还弥漫着尚未散尽的消毒水气味。 不知为何,江妍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白天看到的那具人体“志愿者”。白跃晖的命运,会不会也沦落到和那人一样的下场?或许他自己早已有所预料,怪不得他会说出那句:生不如死。 …… 夜深人静,江妍躺在床上,佯装入睡。她清晰地听到走廊里传来规律的脚步声,那是巡逻的警卫。每隔15分钟,脚步声就会准时响起一次。 她悄悄起身,黑暗中从靴子里摸出那柄匕首,还好那个叫渡边的倭国人没有追究白跃晖受伤的事,否则这把匕首怕是也留不住了。 仔细看去,这匕首也不知是什么材质,见了血竟丝毫不沾,通体未被污染,她小心翼翼按下刀鞘上镶嵌的宝石,刀身蹭地一声弹出,削薄利刃闪着幽幽的蓝光。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通风口下方,微微踮起脚尖,用匕首轻轻拨弄着通风口的栅格。就在这时,走廊里突然传来异样的响动。江妍反应迅速,立刻回到床上,假装翻身。门外的脚步声停顿了一下,随后又继续向前走去。 江妍暗自松了一口气。她心里明白,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监控之下,往后行事必须更加谨小慎微。 …… 繁华喧嚣的帝都,高楼大厦鳞次栉比,环宇国际6栋2801号房间内,灯光惨白地洒在每一处角落,室内弥漫着一股压抑且紧张的气息。 顾聿珩已经在这房间里度过了七天七夜,不眠不休地寻找着关于江妍的线索,双眼布满了血丝,下巴上也冒出了密密麻麻的胡茬,整个人显得憔悴疲惫。 “有信号了!”一道惊喜又激动的声音瞬间打破了屋内沉闷的氛围。 正瘫坐在沙发上,满心焦虑与疲惫的顾聿珩,在听到这句话的刹那,像是屁股下面猛然装了强力弹簧一般,“噌”地一下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动作太过急促,以至于带得沙发都跟着晃动了几下。 他的双眼瞬间瞪大,眼神里满是急切与渴望,连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谁?什么信号!”那模样,就像是在黑暗中摸索许久的人,突然看到了一丝曙光。 三哥站在电脑前,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之情,提高声音说道:“匕首!匕首出鞘了!” 顾聿珩像是一时还沉浸在混乱的思绪中没回过神来,双眼布满的血丝此刻愈发明显,整个人显得有些恍惚,又追问道:“什么匕首?”接连几日的焦虑与煎熬,让他的大脑变得混沌不堪,思维也变得有些迟缓。 三哥见他这副模样,迅速几步跨到电脑前,双手猛地调转电脑屏幕,手指用力地指着屏幕上那不断闪烁的亮光,语速极快地解释道:“就是之前你带去地震灾区的那把匕首,我当时在刀鞘里留了个定位装置,想着方便咱们兄弟在危急时刻能相互找到。” 顾聿珩混沌了几日的大脑似乎还未完全清醒,眼神里依旧透着迷茫。三哥见状,恨铁不成钢地皱了皱眉,脸上的焦急之色更甚,又补充道:“你不是说把这把匕首送给江妍了吗?” 听到这句话,顾聿珩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一道电流击中。 对!没错!匕首在阿妍那里! 有信号?她用了匕首? 难道是遇到了什么危险? 顾聿珩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原本混沌的眼神渐渐变得清明锐利起来,他一步跨到三哥面前,双手紧紧地抓住三哥的肩膀,焦急地问道:“定位在什么地方?” 三哥被他抓得肩膀生疼,但此刻也顾不上这些,赶紧将地图缩小,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仔仔细细地辨认着。 很快,三哥给出了结论,只是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确定:“在……远离大陆的南海,一座孤岛上……” “什么?南海孤岛?”顾聿珩不禁脱口而出,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七天,短短七天时间,江妍竟然被带到了几千公里之外的南海孤岛? 八天,一南一北,相隔千山万水,这距离实在太过遥远,虽然一时之间难以相信,但这却是几天来好不容易出现的最有价值的线索。 顾聿珩没有丝毫犹豫,立即转身大步向门口走去,脚步急促而坚定。三哥见他这副急不可待的样子,也赶忙起身追了过去,一边跑一边喊道:“去哪?” 顾聿珩脚步不停,声音坚定有力:“召集兄弟们,回龙山!” 此刻,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找到江妍。 他,只要她平安。 第244章 孤勇前行 所有人在指定地点汇合,石安率先发问:“顾总,为什么急着回家?有江大夫的消息了?” 顾聿珩紧抿着唇,目光深邃而坚定,缓缓点了点头,“先回龙山,再做打算。” 石安眉头微皱,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正欲再问,三哥却已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听顾总的安排,时机到了,他自然会交待清楚。” 南海孤岛虽与帝都相隔万里,却与云川省仅一海之隔。眼下局势未明,先回龙山休整无疑是最稳妥的选择。 龙山机场。 百余人分乘早已备好的车辆,浩浩荡荡驶向云鼎集团总部。 抵达后,顾聿珩吩咐手下人各自休息,兄弟七人与石安则径直来到总裁办公室。 众人默契地或坐或靠,气氛凝重而安静。顾聿珩环视一圈,直截了当地开口道:“南海孤岛,我和三哥去就行了,其他人留在家里等消息。” 话音刚落,小七便迫不及待地抢道:“我也要去!” 一向沉默寡言的老五却罕见地开了口,语气沉稳:“我去更合适,我会找人。” 老五的寻人本事确实无人能及,这是他在老熊山打猎时练就的绝技。相比之下,小七虽然机灵,却稍显稚嫩,缺乏历练。 顾聿珩目光扫过二人,淡淡问道:“你们两个会水吗?” 这个问题直击要害。老五顿时语塞,小七却不甘心地梗着脖子反驳:“你们俩会水又怎样?难不成你们打算游过去?反正都是坐船,为什么不能带我?” 顾聿珩神色未变,语气却多了几分严厉:“阿妍被人带走这么多天,咱们兄弟的本事都无法找到她的行踪,现在信号却在南海孤岛出现,你觉得这是普通人能办到的?如果我猜的没错,对方势力强大,而且在帝都有渗透,所以我们举步维艰,是有人故意把我们往错的方向带,而我们完全查不到对方的底细。别觉得自己有点本事就了不起,人教人不会,事教人一次就够了,小七你记住,轻视敌人就是找死!南海孤岛不是游乐场,稍有不慎就会丢了性命,你不许任性!” 小七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脸上写满了不甘,却也无法反驳。 三哥见状,适时开口打圆场:“小七,你的心情我们都理解,但这次行动非同小可。四哥带着你们留在龙山,随时待命,万一我们那边需要支援,你们就是最后的底牌。” 小七咬了咬牙,最终点了点头,算是勉强接受了这个安排。 顾聿珩收回目光,语气缓和了几分:“大家放心,我和三哥会小心行事。家里的事就交给你们了,石安,我之前提到的帝都大学生化研究所的那几个老家伙,继续派人盯着。” 一次路上被人跟踪、饭店监控中捕捉到的神秘黑衣男人,帝都大学,顾聿珩合理怀疑每个接触过江妍的人,就算有外来势力绑架了她,大学内部多半有人参与其中,否则他们为什么不在校外动手,偏偏选择了安保措施最完善的大学? 石安郑重地点头:“明白,顾总放心。” 事情安排妥当,众人陆续离开办公室,只剩下顾聿珩和三哥。 三哥走到窗边,望着远处阴沉的天空,低声问道:“打算怎么上岛?” 顾聿珩沉默片刻,缓缓道:“目前最先进的雷达能识别一千公里以上,如果岛上有雷达装置,咱们还没靠近就会被发现。” 三哥点了点头,语气凝重:“没错,这还是对方没有使用无人机的前提下。” 顾聿珩:“有办法破解吗?” 三哥沉思片刻,谨慎开口道:“可以试试雷达波隐形技术,或者可以使用干扰设备、假目标等方法迷惑对方雷达,只是具体操作起来,需要时间准备。” 顾聿珩微微颔首,目光沉静而深邃:“时间不是问题,但必须确保万无一失。岛上情况不明,任何疏漏都可能让我们陷入被动。” 三哥转过身,靠在窗边,眉头微皱:“还有一个问题,就算我们成功避开雷达,登岛后的行动也需要周密计划。岛上地形、人员分布、防御设施……这些信息我们几乎一无所知。” 顾聿珩走到办公桌前,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片刻后,他抬起头,语气坚定:“情报不足是最大的风险,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这样吧,我先一个人上岛,摸清岛上的基本情况,然后再制定详细行动方案。” 三哥点了点头,但眼中仍有一丝担忧:“潜入的风险也不小,岛上如果有高手坐镇,你可能有去无回。” 顾聿珩摆了摆手,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正因为危险,我才要亲自去。况且,我的能力你清楚,如果我不行,没人可以,相信我,就算遇到高手,自保绰绰有余。” 三哥沉默片刻,最终叹了口气:“好吧,既然你决定了,我也不再劝。但你必须答应我,一切以安全为重,不要逞强。” 顾聿珩点头:“放心,我自有分寸。” 两人相视片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而又默契的气息。 顾聿珩也露出一丝笑意,目光却依旧冷峻:“成功与否,关键还在细节。接下来,你帮我准备装备,尤其是雷达干扰设备和假目标,必须做到毫无破绽。” 三哥拍了拍胸脯:“放心,我亲自去办。” 顾聿珩点头:“好,那就分头行动。” 窗外的风渐渐大了,乌云压得更低,仿佛预示着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顾聿珩站在窗前,身影笔直如松,仿佛与这片天地融为一体。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至关重要,稍有不慎,不仅无法救出他的阿妍,更可能满盘皆输。 …… 夜色如墨,海风呼啸,一艘快艇在汹涌的海面上破浪前行,最终在距离岸边约一公里的地方缓缓停下。 巨大的海浪此起彼伏,快艇随着波浪的节奏上下颠簸,仿佛一片无根的落叶。 快艇上,两名身着黑色鲨鱼衣的男人静默而立。其中身形稍矮的男人低声提醒:“不能再往前了,否则屏蔽器会失去作用。” 另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微微点头,声音低沉而坚定:“好,我潜过去。” 稍矮的男人从怀中掏出一个手掌大小的圆盘状设备,低头仔细查看上面的指示。几息后,他抬起头,语气沉稳却带着一丝凝重:“现在风大浪急,你下水后朝东偏航45度方向游,大约二十五分钟后可以靠岸。” 高大男人目光坚毅,简短回应:“知道了,三哥放心。” 他的声音被海风卷走,消散在无边的夜色中。三哥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小心点,情况不对就赶紧回来,我在这里接应你。” 顾聿珩没有多言,只是点了点头,随即转身,动作利落地翻过船舷,悄无声息地潜入漆黑的海水中。他的身影很快被海浪吞没,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 三哥站在快艇上,目送他消失的方向,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夜色中,远处孤岛的海岸线上,隐约可见一抹微弱的光亮,像是无声的召唤,又仿佛是一缕若即若离的希望,在漆黑的夜色中闪烁,既遥远又触手可及。 第245章 成功登岛 第245章 成功登岛 与其说这里是南海孤岛,倒不如确切地描述为一片神秘而又变幻莫测的岛群。 这片岛群中,岛与岛之间犹如散落在大海上的珍珠,彼此间隔着遥远的距离。 那些露出海平面的岛屿,形态各异,有的广袤辽阔,有的则小巧玲珑。 若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海啸或是深海之下地壳的轻微震动,都可能让这些岛屿的位置悄然改变,甚至岛屿的数量也会随之增减,仿佛是大海在随意摆弄着这些自然造物。 这样特殊且恶劣的地理条件,对于人类而言,无疑是极不友好的,是完全不适合居住的。 平日里,就连那些以捕鱼为生,经常在大海上漂泊的船只,也极少靠近这片充满未知危险的区域,使得这里宛如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若不是三哥仔细确认着匕首所发出的信号位置,在经过无数次的比对和分析后,最终才确定了眼前的这座小岛,认定这里极有可能就是江妍所在之处,以顾聿珩敏锐的认知,完全不会觉得这座岛上会有人。 夜幕如墨,将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顾聿珩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岸边那布满青苔的礁石旁。 他并没有急于起身暴露自己,而是小心翼翼地匍匐在冰冷的礁石上,一点点地向前挪动着身躯,仿佛一只潜伏的猎豹,在黑暗中寻找着最佳的时机。 终于,他发现了一棵高大而又茂盛的芭蕉树,枝叶繁茂如同一把巨大的伞,正好可以作为完美的掩体。顾聿珩缓缓地站起身来,躲在芭蕉树后,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 四周安静得让人毛骨悚然,仿佛时间在这里都停止了流动。 顾聿珩极目远眺,目光所及之处,除了一望无际的大海和零星的植被,看不到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没有建筑物或交通工具,整个岛屿仿佛是一座被遗弃的荒岛。 如果阿妍真的在这儿,至少应该会留下一些蛛丝马迹吧。 顾聿珩的心中涌起一阵担忧,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开始仔细地在周围搜寻着。 突然,他在不远处的沙滩上发现了一串脚印,脚印或深或浅,但仍然可以辨认出是人类的脚印。 另外,可以确定一点,脚印很新,留下脚印的人离开不会超过五分钟,因为就在刚刚,海风吹过,扬起的沙覆盖在上面,瞬息间几乎已经将其完全掩埋。 不难想象,若是再晚几分钟,这串脚印将完全消失不见。 有发现就有希望,顾聿珩的心中一紧,快步顺着脚印的方向走去。 突然,不远处的灌木丛中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声响,顾聿珩立刻停下脚步,全身的肌肉瞬间紧绷起来,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警惕。 他缓缓地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紧紧地握在手中,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危险。那声响越来越近,顾聿珩屏住呼吸,眼睛死死地盯着灌木丛的方向。 咻…… 一只野兔从灌木丛中窜了出来,在沙滩上蹦跶了几下后,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顾聿珩松了一口气,收起匕首,继续沿着脚印向前寻找。随着不断地深入,他发现脚印一直延伸到了一片茂密的树林中。 顾聿珩小心翼翼地走进树林,脚下的枯枝败叶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他一边留意着周围的环境,一边仔细地观察着脚印的走向。 突然,他看到前方的一棵大树下,似乎有一个模糊的身影。顾聿珩的心猛地一揪,难道是阿妍?他加快了脚步,朝着那个身影走去…… 那身影似乎也敏锐地察觉到了顾聿珩的存在,只是微微一顿,随即便如同离弦之箭般加快速度奔跑起来,身姿矫健而灵活,迅速穿梭在茂密的丛林之中。 不是阿妍…… 丛林里,枝叶繁茂,光线昏暗,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在错综复杂的地形中飞奔着。 顾聿珩脚步沉稳而有力,他凭借着专业的训练和丰富的经验,紧紧地跟在前方身影的身后。 而前方的那人,同样速度惊人,穿梭于树木和藤蔓之间,动作敏捷而流畅,丝毫没有露出半点破绽。 两人的速度相差无几,一时之间竟难分高下。 顾聿珩心中暗自警惕,他受过专业训练,身体素质和战斗技巧都远超常人,可眼前这个男子,竟然能在他的全力追击之下,丝毫不落下风,甚至还隐隐有摆脱他的趋势,从对方敏捷的反应速度和矫健的身手来看,年纪应该不大。 顾聿珩暗暗心惊,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座荒无人烟的孤岛,没想到竟在这里遇到了这样一个高手,看来这岛上的情况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又追逐了一段路程,前方出现了一片较为开阔的地带,月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那男子突然停了下来,猛地转身,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目光警惕地盯着顾聿珩,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凶狠和戒备。 顾聿珩也立刻停下脚步,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了防御的姿势,双眼紧紧地盯着对方,不放过对方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 两人就这样对峙着,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打破这紧张而又寂静的氛围。 “你是什么人?”那男子率先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顾聿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仔细地观察着对方的表情和动作,试图从对方的身上找到一些线索。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说道:“我来找人,不想惹麻烦。” 那男子听到顾聿珩的话,微微一怔,脸上的警惕之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但手中的匕首依然紧紧握着,没有放松,“你找谁?” “江妍,一个女人。”顾聿珩紧紧地盯着对方的眼睛,试图从对方的反应中判断出他是不是在说谎。 那男子听到“江妍”这个名字,眼神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为什么找她,你是她什么人?”他冷冷地说道。 顾聿珩心中一紧,直觉告诉他,这个男子知道江妍的存在,或者,是他把江妍绑到这里的? “我是她丈夫!” 顾聿珩语气强硬地说道,周身散发着不容置疑的气势,同时身体微微向前倾,紧绷的肌肉蓄势待发,做出了随时准备进攻的姿势,锐利的眼神紧紧锁住眼前的男子,仿佛一头蓄势捕猎的猛兽。 那男子看到顾聿珩的动作,眼神竟闪过一丝戏谑的笑意,那笑意稍纵即逝,却让顾聿珩心中涌起一丝疑惑。 下一秒,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那男子竟然缓缓收起了手中的匕首,原本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下来,站直了身躯。 他双手抱在胸前,脸上带着云淡风轻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语气略带调侃地说道:“你是顾家那小子吧,这么多天才找到这儿,实力嘛,太一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