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阀赘婿》 第一章 赘婿进城 天赐十载,帝都洛阳。 徽安门高岸庄严。 上元节刚过,城门口马来车往,络绎不绝。 最近洛阳城中不太平,公示墙上张贴着杀手画像,城门卫署增派人手对过往行人逐一盘查。到了进城高峰时段,城门口排起了长队,人们在城门卫兵的指挥下,场面有条不紊井然有序。陆续有人排在队伍的末位,规规矩矩挨次前行。 抗战刚刚结束,因为战争而流离失所的人们还有一些留在洛阳城边。他们并不是不想回家,而是实在走不动了。众多乞讨者中,有一对母女最为可怜,母亲跪在地上哀求路人施舍,说女儿就要饿死了。 骨瘦如柴的女儿,看着让人触目惊心。 过往行人很多,却没人愿意掏钱给她,唯独一名负剑男子走了过来,丢下十几枚铜钱给她。随后男子牵着马,站到了队伍的最末。 观那背剑男子,十八九岁的年纪,身材高挑,相貌俊朗,身穿蓝布缺胯长袍,内衬白衫,头扎黑巾幞头,项间隐约可见一道红绳,轻轻坠着,想必绳下拴着金石。 男子名叫苏御,华州府人。他是一名穿越者,已经来到这个世界三个年头。可惜他对前一世的记忆有些模糊,或许是在穿越时弄丢了某些记忆。同样他对这个世界也有许多记忆,但也是模糊,或许是这幅身躯原来的记忆在影响着他。所以他来到这个世界并没有陌生感。这三年,在别人看来他碌碌无为,只有少数人知道他是在做功课。有人说,他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但苏御对这种评价,从来不放在心上。 他风尘仆仆从华州赶到洛阳,是来当上门女婿的。 第一天来,换上一套崭新衣衫。虽不想把自己打扮得像个油头粉面的男模,可老天爷偏偏送给他这样一幅皮囊。再低调也无法掩饰眼角眉梢的帅气,和一个中年巨商才会有的沉稳气质。这两样“东西”融合到一起,让这名看起来年纪不大的男子身上具有一种独特的魅力。 忽而手搭凉棚,向城门洞望去,目光横移,左右马道看了看。 再看看天,已到午时。 信中说好的,此时会有人出来接他。可那人并没有出现,故而苏御眉头轻轻皱起。 略显担忧的目光落在城门卫的身上,同时伸手摸了摸剑。心道这柄剑肯定是带不进城的,只能暂且寄存城门衙署,还要缴纳保管费。可此时苏御身上却只剩下十几文钱。 路上遭遇马匪,要不是急中生智把钱袋子扯碎丢出去,或许小命就没了。幸亏在鞋底还藏着一块银片,否则就要卖马求生。此后精确计算每一天的花销,才让他来到洛阳。 大约一刻钟过去,身前的队伍越来越短,就快轮到他,可他却调转马头,似乎是想离开队伍,重新排队。 就在离开队伍之前,又仰头向城门里望了望。 一望之下,他笑了笑。 “让开,让开!” 这时城门里闯出一哨人马,为首一名光头虬髯将官无视城门卫兵,直奔苏御而来,指道:“你叫什么,从哪来?” 苏御不疾不徐,举止儒雅,行叉手礼道:“小可姓苏,名御,字劲锋,关内华州府人。” 光头将官掏出一张纸条,照纸宣读:“苏御,骑白马,身高七尺九寸,十九岁,背三尺剑。” 将官虎目一瞪,再次打量苏御。 “我看对劲,就是你了。” 说罢,将官探手抓住白马辔缰:“我带你进去。” “哦,还没问这位军爷高姓大名。” “史进冲!” “哦,原来是史三将军,久闻大名,如雷……唉唉!三将军,为何如此急切。小可不善乘骑,还请慢些。” 并非苏御不善骑马,而是那三将军格外骁勇,再者其胯下宝马高骏硕大,马蹄蹬踏间人立而起,怎叫人不为之一惊。 “快跟我走,大司马正在家里着急,小姐马上就要死!” “啥?” “无暇解释!快走便是!” “哦哦,知道了。” 说话间,人马杂沓,已经穿过城门,而城门卫兵对这边却是置若罔闻。 苏御心中苦笑:真没想到唐家会派出如此阵仗来接自己,早知如此,又何必排队呢。方才还指望接自己的人准时出现,并借些钱财先把剑存起来。现在完全没那个必要了。 苦笑间,苏御把手伸进钱袋子里,把最后的十几文钱撒给路边乞讨的母女。此时距离已经有些远了,可那些铜钱依然准确落到女人手里。有心之人见了,不禁叹为观止。 —— 梁朝,是唐朝之后一个三省六部制国家。 地处江北,其疆域与三国曹魏大体相当。 皇权受门阀势力影响十分严重,天赐皇帝赵崇无法掌控全部军队。西北唐氏、荆州孟氏、淮南西门氏,都是手握兵权自成体系的豪门望族,家族族长享国公之爵,世袭罔替。三大家族“军政财”独立,与皇室之间关系微妙。国泰民安时掣肘遏制,外敌入侵时襄助援救。导致梁朝发展缓慢,却又很难被外敌攻破。这种别别扭扭的政体下,梁朝廷维持一百余年,也实属不易。 苏御本是乡豪子弟,其父原是嘉峪关守将苏常胜。可是后来苏常胜被告私通外国,其罪当诛。但在安国公唐琼力保之下,免了死罪,被罢黜官爵去华州府安家。 虽失官爵,但在唐氏门阀的照应下,苏家依然富甲一方自不必说。 同年唐琼与苏常胜定下娃亲,三岁苏御与同岁唐灵儿在大人引导下互赠信物。坊间传说,苏常胜在为唐琼保守着什么秘密。苏御认为这个传闻不太令人信服。凭借唐家的实力,想让一个人永远闭嘴,简直是易如反掌,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苏御项间佩戴白玉,便是那时唐灵儿送给他的,用红绳拴着,时刻在身。却不知自己送给唐灵儿的金笑佛,是否如是戴之。 当年约定,孩子十六岁时便要成婚,可如今二老已然故去,婚事却一拖再拖。曾一度传闻,唐家有意退毁婚约,可门阀二老爷唐宁却表示反对。唐宁说,咱唐家人办事言出必践,否则何以取信于人,又何以立足百年,再图百年。 二老爷身份高,说话有分量。但继承安国公(大司马)之爵(位)的唐振,却对叔父之言颇为不爽。碍于叔父手里还掌握五个师的兵权,和皇室等诸方面压力,唐振不愿与二叔撕破脸皮,最后还是答应继续履行婚约,但却把嫁妹妹改成招赘上门妹婿。 苏家能攀上唐家这门亲,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西域、漠北、燕云十六州,连年混战,梁朝经济处于崩溃边缘。唐家用兵,耗资甚巨,对苏家的资助早已停止。父亲苏常胜和几位叔叔都是花钱大手大脚,却不善经营。多年过去,此时苏家早已成了空架子。虽有一些房产地产,豢养十几下人,看起来还算是大户人家,可经济状况每况愈下,早已入不敷出外债累累,还等着与唐家攀亲之后换些照应。毕竟此时战争已经结束,全国都处于恢复当中。此时敢借钱给苏家的钱庄,也是看到这层关系和局势,否则早就去官府打经济官司了。 小胳膊拧不过大腿,即便是改娶为赘,苏家长辈们也愉快答应。于是乎,苏御便骑着白马来到洛阳。 此时苏御可真是任重而道远,此来入赘也颇有委曲求全之意。 —— 洛阳城内禁止奔马,可史进冲凭借安国公铁骑校尉身份不管那些,乌骓宝马四蹄撩开,一马当先。 苏御双手抓紧辔绳,咬紧牙关跟在其后,不时伸手扶一扶头顶黑巾幞头。 老马瘦弱,跑不快,史进冲不时减速等待,口中催促。 苏御心中也是着急。 终于来到皇城边上清化坊。 能容纳万人的清化坊,整个都是唐家的;南边立德坊是西门家;再南边承福坊是孟家。三大门阀各占一坊。 人马火急火燎闯向坊门。 见是国公骑卫,坊署小吏不敢怠慢,恭恭敬敬让出大门。十几匹高头大马疾驰而过,最后跟着一匹老白马,嘎哒嘎哒随行而至。要不是史三将军曾手指白马刻意叮嘱,或许坊署还会阻拦,查看证件,问询来由。 来到安国公府门前,跳下马,苏御稳了稳气息,问道:“史三将军,郡主得了什么病,如此急切?” “我也不知,你去问唐振。” 苏御心中敲鼓:“既然唐家小姐快死了,还着急见我干什么呢,反正你家也不是很同意这门亲事。 难不成,让小姐死前赶紧与我成婚,死后好让我给她守灵?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两年前唐灵儿入安乐宫陪太后住了仨月,随后被陈太后懿封安乐郡主。 我这个入赘郡马,还真的有可能要按照皇室礼节来守护郡主陵寝。 唉,真是倒霉。” —— 进入府内。 见国公府上上下下都在忙碌。有人在搬运白布、纸扎等祭殓之物,同时也见到有人在搬运红花、凤冠等婚礼之物。 同时见到这些,苏御心中五味杂陈。 那史进冲把苏御引入唐府,随后转身离去,不久后一名婢女来见苏御,说要带着苏御走向内府。 苏御仔细看了看这婢女,身材高挑,细皮嫩肉,衣着不俗,便知不是普通干重活儿的丫鬟。八成是专门侍候小主的贴身婢女。这帮婢女不能轻易得罪,都是各房的小管家。如果主子硬,她们也跟着硬,在普通下人面前,通常颐指气使。 在下人口中,无论年纪大小,都要尊称她们一声“大丫鬟”,或者“大姐儿”。因为她们衣着明显与普通下人不同,因此也被叫做“锦衣婢”。如若是家主屋里的锦衣婢,身份比庶出少爷的小妾还要高。在府中颇有地位。 苏御礼貌问道:“打听这位姐姐,不知郡主得了什么病,如此凶险?” 婢女站住脚,转过身来,看着苏御。 苏御也看着她。 不得不说,这婢女长得属实不错,而且气质端庄,一看就是长期发号施令的管家气质,眼角眉梢略带威严。 婢女微微行礼:“苏公子莫怪,事出紧急,不敢耽搁时辰。还请与我快走,大司马在屋里候着呢。” “哦,好吧。” 看来,这婢女是唐振屋里的,难怪气质不俗。 婢女身高腿长,行走如风,苏御跟在身后,顾盼领略唐府豪华。记得自己三岁时曾经来过一次,但记忆已经十分模糊。只记得唐府很大,大得让人迷路。 跟随这位体貌端庄的婢女快步行走,七拐八拐,走了大约一刻钟,才来到大司马书房。唐振正在里面批改文件,看起来很是忙碌。听说苏御来了,他头也不抬地说,外屋稍等。 苏御站在书房外屋等,这里其实是一个小型客厅。 锦衣婢女请苏御坐下,苏御道了声谢。 刚坐下,有小丫鬟把茶水端上来,交给锦衣婢女,随后再由锦衣婢女把茶水端给苏御。 锦衣婢礼数周到:“请公子慢用。” “谢了。”苏御心中感叹:唐家的规矩可是真多。 来到这种规矩多的地方,不免让人感觉拘束。不过苏御表现还算不错,对这种环境不算很陌生。除他本身出自大户人家,他脑子里还存在着一些别的记忆。 对于苏御而言,他可谓是两世为人。 前一世他生活在一个“道德如废纸,钱多是为爹”的世界里。依稀记得自己是一名豪商,身边女人成群结队,她们为了获得苏御(或者说苏御的资产),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披荆斩棘,勇往直前,甚至不惜大打出手,薅头发挠脸砸鼻梁扒衣服,丑态百出。 苏御的脑子里同时有两个人的记忆,只不过都有些模糊。对于前一世,他还记得那里有“电”,可他却记不住电是怎么弄出来的。诸如此类的记忆很多。他一直认为自己是前一世的灵魂,占据了这一世的躯体。 对于这一世,也有些记忆,凡事记个大概,细枝末节多是模糊。比如他记得曾经和唐家最小的姑娘定过娃娃亲,那个姑娘名叫唐灵儿。小的时候来过唐家,还被唐灵儿欺负,推进水塘之中,差点没淹死。后来是怎么上岸的,就记不得了。 魂穿三年来,他也没什么明确的生活目标,时常与三五好友玩耍,他的朋友很多,很杂。受朋友影响,苏御爱好不一,也可以说玩什么爱什么,而且爱得颇深。 有喜爱诗词书画的朋友,也有喜爱马球蹴鞠的朋友,还有沉溺赌钱逛窑的朋友。 后来还结识一名侠客,随其学了一年多拳脚。后来那侠客赠送他一柄剑,和一本剑谱,然后就离开了。直到分别,侠客也不曾说出自己的本名,只对苏御说,自己的江湖上的别号叫做“雁悲鸣”。 值得一提的是,这是一名女侠。 她在大梁朝“杀手谱”中排行前三,威名赫赫,死在她手里的不下百人。 他们能认识,纯属机缘巧合,那日苏御代替醉酒三叔去城外收租,回来时见到一名女子,浑身是血倒在路边。苏御见女子相貌不俗,便带回家中,请郎中,供药膳,女子才侥幸活了下来。虽然活了过来,可她受伤太重,养了半年才能自由行走。这期间苏御常去探望。一开始女侠对他颇有戒心,直到半年过去才慢慢敞开心扉,并传授武功给苏御。女侠的武功招招简练而致命。苏御好学,练得有模有样。苏御要拜师,可女侠却说,你是我的救命恩公,我传授你武功,咱俩算是扯平了。如果你愿意,叫我一声姐便好。苏御问,姐姐叫什么名字。女侠讳莫如深,只说姓雁。那时苏御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直到听说“雁悲鸣”三个字,才如梦方醒。 女侠曾提醒苏御,轻易不要在外人面前提及“雁悲鸣”三个字,往往不会给你带来好结果。 当时苏御脑子嗡嗡直想,哪敢再提这三个字。 回头想,这一年多来,身边一直住着一名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 甚是后怕。 第二章 唐振唐宁 恬静小嬛 唐振走出书房,身后跟着秘书郎若干,铁甲扈从几人: “劲锋,车马劳顿。” “承大司马洪福,一路安稳。” “坐。” “谢坐。” 唐振年纪并不大,今年也才三十岁而已。他本是唐门十八公子,身前还有十七个哥哥,十四个姐姐。身后只有一个妹妹,就是唐灵儿。当然,这是一个家族大排行,这其中包括唐氏二老爷唐宁和三老爷唐显的几个孩子。 本来唐振不是唐氏门阀最合适的继承人,但由于其父唐琼八十多岁才闭眼,导致下一代两个杰出后辈没活过老爷子。 大公子唐乾、二公子唐坤,号称“乾坤双子”,那可真是文武双全,梁朝名流。 可惜命短,不提也罢。 除“乾坤双子”,唐氏子侄一辈最有出息的就是唐振了,据说颇有唐琼年轻时风范。所以才把爵位传给他。如今唐琼已故,家里只剩下风烛残年的二老爷唐宁,只要唐宁一死,唐振便能完全掌握唐氏门阀的一切资源。 但是,毕竟此时唐宁还没死,这位曾经担任过兵部尚书的老爷子脾气十分倔强,手握部分兵权、财权,就是不肯交出来。或许老爷子有些赌气。在两代门阀继承人的争夺战中,他自己失败了,他的儿子也失败了。于是…… “我们唐家的情况我想你是了解的。二叔不肯把兵权交出来,在家里,还跟我争夺经济财权。想通过财权控制我。我怎么可能让他控制呢,所以我也要跟他争。可惜我身边多是些只会打仗不懂经营的莽夫。只有一个唐云能帮我,可他毕竟只是一个人,他忙不过来的。后来灵儿长大,虽为女儿身,却外柔内刚,眼光不俗。在她的帮助下,棉纱、造纸等产业蒸蒸日上。正因为此,我才不希望她离开我。也就委屈你入赘咱家。但是你放心,我不强求你改姓。你们的孩子,也不要求改姓。这样一来,也不辜负家父与常胜叔之间的君子之约。” 苏御心中一喜:“谢大司马照顾。” “不必谢我,我还有一个条件。” “请讲。” “婚期再推迟一段时间。或许是几个月,或许是几年。” 苏御心想:难不成要等到二老爷唐宁死的那一天? 话里话外,这还是不同意这桩婚事。 那么,刚才说那些好听的,是什么意思? 既然不结婚,哪来的孩子? 越想越糊涂,微微皱眉。 唐振笑了笑:“在家里,不必叫得那么生分,以后你就叫我十八哥好了。” “哦…”苏御想了想,问道:“灵儿得了什么病,如此凶险?” “没病。”唐振轻描淡写地说:“做做样子给西府看的。我原来的计划是,你来了就立刻成亲,然后直接发丧,就说灵儿过世。而你是否愿意留在唐府,完全凭你个人意愿。可现在我改变了想法,那你就只能先留下来。以后你就住在东府,一切生活开销由恬静负责。哦,她就是恬静,我的书房丫鬟。” “哦。”苏御再看锦衣婢女一眼。 唐振习惯性地敲了敲茶几,引回苏御的视线:“我之所以改变计划,是因为二叔已经知道真相,并且告诉了太后。这种情况下我再演戏也没什么意思。不过你和灵儿的婚礼,我已经给你们办完了,现在名份上你们已经是夫妻。我知道这样做对你不公平。所以你可以在清化坊里找个看得上的姑娘收入房中当个小妾。只要不是二叔那边的人,我都能做主。” 原来是这样… 苏御心中的一些疑惑被解开了,可此时他的心情却很复杂。 唐振话音刚落,身后一名秘书郎走了过来,低声道:“国公爷,时辰到了。”稍顿一下,察言观色,谨慎道:“再不走,恐怕耽搁。” 很简短的一次会面,唐振好像还有话没说完,身边就有人提醒他时间到了。随后唐振披上长裘离开书房,据说是要去见皇帝,商讨军务大事。 像他这种身份的人,时间都是挤出来的。与谁见面,谈多长时间,都是有计划的,还时刻有人在身旁提醒。家中负责盯石晷的小厮就好几个。这次与苏御见面,身边还有一名秘书郎手里捧着计时沙漏。 唐振走后,屋里只剩下苏御和恬静。 恬静双腿并拢正坐席上,看起来像个岛国女子。苏御一直不太习惯这种坐姿,总感觉是在跪着。不过梁朝男人倒是不用像她那样坐着,算是一种解脱。 苏御不说话,她也一句废话不说,看起来坦然自若,丝毫不觉得尴尬。 苏御眉毛一挑,心道:“此女子不卑不亢,柔中带刚。……方才唐振提起唐灵儿的时候,似乎也用过这个词。这女人看起来挺不简单。 她口中的公子,指的是唐振。通过不同的称呼,基本能判断这人跟随唐振的时间。这锦衣婢跟唐振的时间不会短,最起码不会短于唐琼过世。叫公子叫顺口了,才不会轻易改称呼,而唐振也不会刻意纠正。就比如一些陪嫁丫鬟,到了婆家之后依然叫新娘为‘小姐’,却不改叫夫人。也不见婆家人刻意要求更改。 刚才唐振说‘你和灵儿的婚礼,我已经给你们办完了’,这叫什么话? 新郎还没来,怎么办的? 是别人代替我与新娘拜堂了吗?” 苏御有一肚子话想问,转念一想,又忍住了,既然唐振早有安排,刚来到这里时最好是随遇而安,而不要有太多的主意和问题。只等这些问题慢慢浮出水面才最为妥当。毕竟就算问明这些问题,自己也改变不了什么。索性不问也罢。” 想过这些,苏御笑了笑:“我的住处可有安排么?” 恬静微微颔首:“小姐的丫鬟会来找你,带你去小姐院里。以后你有花钱的地儿就来找我,或者找小姐也行。如果没有额外花销,每月十五会发给你五千钱,到我这里领取。姑爷莫怪,如今唐家也是债台高筑,毕竟刚打完仗,花钱的地方很多呢。” “哦。” 当上门女婿,唐府还给发工资,倒是没想到的事。 大约一刻钟。一名头扎双髻的小丫鬟出现在苏御面前,她刚走进来,恬静便告退。 苏御目送恬静离开,随即目光落到小丫鬟身上。 这小丫鬟长得小巧玲珑,一脸精明相,初次见面略显羞涩。 观其样貌神态,估计不会超过十五岁。 看小丫鬟的手,也是个不用干重活的,而且穿得相当不错,竟然是粉色绸纱襦裙。 这一定是小姐赏给她的。 可是,刚过上元节,天气还很凉,她这样裸露肩膀,不冷吗? 就在苏御胡思乱想的时候,丫鬟万福道:“见过姑爷,奴婢名叫朱嬛[huán],您叫我小嬛就好了。” “哦。小嬛你好。”苏御笑迎,叉手还礼,颇为郑重。 见苏御如此,小嬛愕然,随即深深还礼:“姑爷,您别太客气了吧,小奴受不起的。” 说罢,不知为何,她竟发笑。 苏御觉得小丫鬟笑起来天真可爱,便靠近一些。 小嬛眯眼笑了笑,笑起来脸如苹果,眼如弯月。 后来苏御才知道,今天是小嬛代替自己与唐家小姐拜堂的,所以才混到如此好的一套衣服穿。刚办完婚礼,她就留在东府等待苏御。可她觉得冷,就跑去和守寡的八小姐在屋里烤火炉嗑瓜子。苏御进门她竟浑然不知。后来还是恬静身边丫鬟把她喊来的。 苏御觉得小嬛是个冒失鬼,同时也一定有她招人喜欢的地方。 一边走,一边聊。言谈之中苏御发现一个问题,问小嬛,你们为何都不叫唐灵儿郡主,却叫小姐? 小嬛说,唐灵儿最讨厌别人叫她郡主,因为梁朝前几个安乐郡主品行不端,咱家小姐不愿意与她们同称。再说,唐府之内何时看重过皇封?除非外出参加礼会,小姐都不用郡主称号的。 苏御早知唐家够硬,却没想到硬到这个程度。 而且是一代比一代硬,不免让人担心。 这就好比弓弦,是不是拉得太紧呢? 苏御还发现,此时唐家欠款数额十分庞大,简直大到天文数字。洛阳许多钱庄早已不敢再向唐家借钱。听小嬛说,前一阵唐振去找太后借款,还与太后吵了一架。当时唐振与太后说了些狠话。 具体说了什么,外人不详。 小嬛猜测说,大致意思应该是:如果把我唐家财政拖垮了,大家都别想好过。 苏御心中一凛。 此时长安到华州,唐家十五万神策军蠢蠢欲动,似乎是在呼应洛阳境况。 第三章 暗流涌动 长秋宫,飞香殿。 陈太后仪态懒散,横卧贵妃榻,一只手搭在绣龙隐囊上。 太后今天看起来病恹恹的,似乎有什么烦心事,让她愁眉不展。 说起陈太后,年轻时也是出了名的美人儿,性格乖巧,深得先帝喜爱。她出身于洛阳富贾之家,对平常人来说也算得上是千金小姐。可在这深宫之中,却算不上高贵。更是无法与门阀出身的“唐皇后”“孟贵妃”“西门贵妃”等人相提并论。那时她只能屈居充华,位于九嫔之末。 后来,先帝壮年染病,病情急剧恶化,处于弥留之际,太子赵盈正准备登基继承皇位。谁也没想到,这时太子会突然暴薨,死在了皇帝前头。为争夺新太子之位,宫中连续发生血案,皇子誉、皇子牧先后遭到毒手。竞争最惨烈时,唐皇后与孟贵妃刀兵相见,结果二人均死于乱战之中。 场面惨不忍睹,不可描述。 那时陈充华只能在各势力夹缝之间求生存,可当唐、孟两家撕破脸皮的时候,她觉得机会来了,她联合“和亲王”赵统,引王师十万入京,稳定局势。同时联合唐氏门阀,将自己十三岁儿子赵崇扶上皇位,也就是如今“天赐皇帝”。 一晃十年过去,这十年发生过太多的事情,往事血腥,历历在目,让亲身经历过生死的陈太后从来不敢懈怠。 十年,美人见白发。 陈太后眼角渐渐泛起褶皱,嘴角法令纹深嵌。 独掌权柄多年的太后,不怒自威。 即便是这样慵懒横卧,也让人望而生畏。 她身边只有一名太监,名叫犁万堂。自从江湖豪侠“大霹雳手”陈千缶死后,犁万堂已经成为当世翘楚,赤手空拳,已无人能敌。他只忠于一人,那就是陈太后。 “禀太后,恬静求见。”犁万堂恭敬道。 “哦?她怎么来了?也不怕暴露身份?”陈太后被犁万堂搀起,脸色凝重坐在榻上:“让她进来吧。” “宣,恬静觐见。” 不久后,唐振身边锦衣婢恬静走了进来,撩袍跪倒:“奴婢恬静,参见太后。” “何事?”太后挥手,示意平身。 恬静站起身,恭敬回道:“禀太后,今日有一人,名叫苏御,来到唐府。他本是神策中郎将苏常胜之子,与安乐郡主唐灵儿定有娃亲。如今唐振推翻旧约,改嫁为赘,让他成为唐氏上门女婿。” 陈太后微微皱眉:“唐氏门阀的家务事而已,区区小事,与我何干?” 恬静道:“这件事表面看来很是平常,那苏御看起来也只是个纨绔子弟,可是他手里有一把剑。奴婢绝不会看错,那把剑是陈千缶送给女弟子雁悲鸣的剑。” “雁悲鸣?她不是死了吗?” 听到“雁悲鸣”三个字,陈太后眼皮乍起,目光如射,与身旁太监犁万堂对视一眼。 随即犁万堂跪到地上,诚惶诚恐。 陈太后目光回转,对恬静道:“你肯定没看错?” “奴婢愿以性命担保,绝不会错。” 陈太后手捏扳指,重重摔在地上:“通知曹无敌,行动取消。” “喏!” —— 清化坊,宁侯府。 年逾八旬的老者正与一名中年男子对弈,棋盘上纹路纵横,黑白势力犬牙交错。 这时一名手扶长剑的高大男子走了进来,对老者耳语几句。 老者手持黑子,悬停空中,良久没能把子落下。 随即怒目旋转,望向窗外。 这名老者不是旁人,正是唐氏门阀二老爷,曾任兵部尚书,如今依然掌握神策军五个师的实权派人物,唐宁。 “既然太后取消行动,我们也只能取消了。”唐宁收回视线,渐渐收敛目光中的暴戾之气,待他恢复如常时,把棋子缓缓落下。 对面中年男子察言观色,投子认负,起身准备离开。 “子度,你要去哪?” “去见见太后。” “不要去了。你说不动她的。我了解这个女人,她做出的决定,不会更改。” “但是这次她一定要改。否则错过这个机会,将来更难。” 唐宁苦笑一声:“人生如棋。无论是你还是我,其实都是对弈者,也都是棋子。在你与人对弈的时候,你可以总揽全局,根据形势调遣棋子。可当你是棋子的时候,你又能做些什么呢,除了你身旁的这些棋子,你还能看到什么呢?太后心细如发,她的暗桩到处都是。可能你我的身边就有。她做出的决定,一定是全盘考虑。而我们只是见到森林一木,这时我们最好别去劝她。否则无论怎么劝,都是错的。有的决定看似草率,其实那只是一根弦,牵一发而动全身。或许我们从来没搞懂太后的目的。我们之间的合作,或许从来都不是真的。” 曹子度点了点头:“就好像我们跟她合作一样。” “是的。” —— 唐振来到后殿,准备在这里与皇帝见面。 可他在大殿里坐了很久,也没有人来见他。 唐振突然嗅到一丝危险的味道,随即仗剑,转身离去。 —— 苏御先跟小嬛去西府拜访唐宁,无事发生,不必赘述。 随后跟随小嬛来到安乐郡主府。 苏御抬头看了看门匾,“安乐郡主”四个大字铁画银钩,遒劲有力,黑底金字粉刷如新。据说,这还是太后娘娘亲笔写底儿,名匠镌雕所得。 虽然唐氏十五小姐不喜欢这个称谓,可一些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 在大梁朝,整体看来还是皇室实力最强,京畿道二十万玄甲军,兵强马壮。 三大门阀的军队虽然也有十五万的规模。但轻易不会与皇室撕破脸皮。而且这种关系已经保持了一百余年,互相之间早已形成默契。比如唐氏所控制十五万神策军,就从来不靠近潼关,同样,除非是支援神策军作战,否则玄甲军也不走出潼关。 潼关,是双方的底线。 唐氏门阀的人,大部分住在洛阳。但在长安还有一部分精锐力量控制着军队,牵制皇帝不敢动唐家。如若洛阳老家发生变故,十五个精锐师同时造反,其后果不堪设想。更何况其它两大门阀也不会同意皇帝这样做。 最好是保持着这种平衡,谁也不动谁,同时又都给皇室三分面子。 其实三大门阀之间也是勾心斗角,皇帝的存在能起到很好的沟通作用。虽然天赐皇帝今年才二十三岁,而且性格懦弱。但其身后陈太后才是皇室真正掌权人,这女人刚柔并济,行事果决。先帝驾崩,十年经营,毒杀和亲王赵统及其亲信,完全掌控皇室所属军权。玄甲大将军张云龙,总监军曹圣,总督粮官赵挺,总参将公孙雄,总副将陈青,第一到第二十师玄甲中郎将,都是太后的人。大权在握,威名在外。皇室资源牢牢把控,地位不可撼摇。 “哎呀,不好啦,走水啦!” “快快,快去灭火!” “天呀!小瑜,你是怎么搞的!” “对不起,对不起林主薄,是小姐的猫把烛台打翻了!” “大白天的,你点蜡烛干什么?” “密室里黑呀。我看不清字。” 丫鬟冯瑜不小心引燃仓库,据说那里放的都是些重要资料。 小丫鬟吓坏了,一边喊,一边去取水。 情急之下,她拎着一大桶水,栽栽歪歪往这边跑。 甚是吃力。 苏御恰巧经过,伸手一把抓住桶柄,拎起来就跑。 “这是……”冯瑜不认识苏御,站在那里发楞。 “是姑爷!”小嬛攥住冯瑜的手,焦急地说:“你怎么那么不小心!” 冯瑜低着头,咬了咬嘴唇。 随后两个小丫鬟一起跑去打水,当她们再次跑回来的时候,发现火已熄灭,只见到仓库里一片狼藉。 小嬛气急跺脚:“这下坏了,这个月的赏金都没了!” 冯瑜委屈地站在一旁,瘪了瘪嘴。 豪门大户,平时就很注意防火,每个院子里都准备着盛满水的水缸。其实这次火势并不大,只是小丫鬟方寸大乱呼喊出声,才搞得人心惶惶。苏御拎着水桶,瞅准燃烧点,一桶水浇上去,基本上火势就剩下一半。随后几名丫鬟跑过来,轮番几泼水下去,屋里就只剩下一些烧焦的味道了。 火灭后,几名小丫鬟围住小瑜,七嘴八舌地指责起来。听她们说话,好像是这个月的“赏金”没了。具体是什么赏金,苏御不知道,也没去问。只是抱手站在门外。 这时姓林的主薄走了过来。 在梁朝,主薄不是特定官员的称谓,更好像是会计或者秘书。 “林婉见过姑爷。” 一听姓林,这可是唐氏门阀“八大家将”姓氏之一,当年苏常胜也是神策军中高级将领,自然认识不少军界人士,连带着苏御也认识一些。 苏御笑了笑:“林主薄是长安林氏么?” “正是。” “哦,那林崇阳可是您的族亲?” 一听到林崇阳的名字,林主薄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反问道:“姑爷认识胞弟?” “他在华州府练兵,倒是见过几次,还一起打过马球。令弟年纪轻轻,便已升任都尉,实在令人佩服。” 林崇阳与苏御同岁十九,他的这位姐姐看起来也就是二十出头。 简单说了两句话,便算是打过招呼,随后听到屋里传来小丫鬟们的争吵声。 吵得挺激烈。 林婉说,这帮小丫鬟都是同一批选入的丫鬟,七八岁时就跟着小姐。由于这一批小丫鬟比较机灵,颇得小姐器重。她们要学习写字,还稍懂术数。平时在家里整理些资料,还负责东大仓里货物账目。 刚说完稍懂术数,就听丫鬟们在屋里争讲起来,好像是有什么解不开的难题。 一个红袄丫鬟说:“还说运气好烧得都不是重要文件。这不是最近四个月的存根么,现在烧没了,如何向小姐交代?” 冯瑜憋屈道:“也不是所有都烧光了,一二三仓的账目都在。” 红袄丫鬟道:“知道三个有什么用,其它四个仓库不知道,也是白搭。” 小嬛在烧毁的卷宗里翻找,找到一张烧了一半的纸:“一二三仓一直都是满的,进货的只有四五六七仓。而四个月之前的总账都在,李家匹,陈家匹,孙家匹,韩家9750匹。” 冯瑜道:“我找到去年九月进货单了,李家进5包,陈家进5包,孙家进6包,韩家进7包。这些货都打开之后是5050匹。” 一名绿袄丫鬟道:“我找到十一月的了,李家4包,陈家3包,孙家7包,韩家8包,应该是4750匹。” 小嬛道:“我找到十二月的了。李家12包,陈家9包,孙家2包,韩家3包。都拆开一共是6350匹。” 冯瑜惊喜道:“我找到十月的了。李家7包,陈家5包,孙家3包,韩家3包。一共是4300匹。” 一个胖墩墩的丫鬟道:“不行啦,不行啦,他们四家的包都不一样大啦,这样算不出来啦。” 一个瘦瘦的丫鬟道:“哎呀,烦死了。这可怎么办呀!” 小嬛埋怨道:“我这个月还要买春衣呢,这下没钱买了。” 小丫鬟们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七嘴八舌,说了一大堆数据,可说了半天,只感觉越说越乱,把她们弄得焦头烂额。 可苏御总结了一下,这其实就是一组四元一次方程,很简单的小学题,可这就把小丫鬟们给难住了。 苏御走到外面,用石子在地上列出方程,计算出结果,李家一包是300匹,陈家一包200匹,孙家一包250匹,韩家一包150匹。 知道运送包数,再加上四个月之前的存根数,这就能算出每一家的货物总量。 这时林婉走了进来:“你们还是别吵了,把你们手里的账都拿过来,咱们好好对一次。看看还能不能对出来。” 站在一旁,看着这帮脸蛋紧绷怨气冲天的小丫鬟们,苏御突然想笑。看来这帮小丫鬟平时只是去查数,根本不参与劳动,否则怎么会不知道一包有多少匹呢。而且她们完全可以去问问干活的工人嘛。可她们却不想着去问,而是在这里跟账本较劲。 有心帮她们解围,转念一想,自己还只是个局外人,要时刻认清自己的身份。这事本与自己无关,别人没来求自己,自己主动冒出来说话,颇有逞能之嫌。再说,林婉已经给出了工作意见,人家又没说对不出来。 想到这些,苏御来到外面小亭里坐了下来。神态悠闲。 眼瞅着这帮小丫鬟去各自屋里抱来几摞账本,翻开来看,上面密密麻麻都是蝇头小字。 随后在林婉的带领下,她们开始对账。 一个个清脆利落的数字,蹦豆儿似的说出来。林婉手持狼毫小笔,快速记录着什么。看来她们平时经常对账,配合已经很熟练了。 在这期间,丫鬟们为了这个月的奖金,都聚精会神查找账目,尤其是那小嬛,更是这群人中最认真的一个。 结果竟然没人搭理坐在小亭中的新姑爷苏御。 不久后,仓房里传来一阵欢呼声,看样子她们终于搞清了账目,小嬛跟着大伙儿兴高采烈地欢呼,突然想起来什么,跑出来问候苏御。 这时只有丫鬟小瑜还是高兴不起来,因为林婉说要扣除她这个月的奖金,另外还等着小姐回家,再做进一步惩罚。 小瑜一个劲儿强调是小姐的猫惹的祸,可林婉却充耳不闻。 不久后,小嬛安慰小瑜几句,才来到苏御身边:“姑爷,让您见笑了。” “只要没大事就好。”苏御温和口气道。 小嬛叹了口气:“小瑜她家正缺钱呢,这个月赏金得不到,估计她娘又要来哭来闹了。看来,只有我能借钱给她。” 苏御目光玩味,反问道:“你如此关心小瑜,为何你总数落她呢?” 小嬛苦笑一声:“我与小瑜关系最好,我说她,总比让别人说她好。” 闻言,苏御微微点头。 这时那名胖胖的丫鬟跑了出来,喊:“小嬛,刚才算李家总数是多少来着?” “。”小嬛眨眨眼:“这么快你就忘了?” “哎呀,别喊啦,刚才我不是忙麽。”胖胖的小丫鬟又跑了回去。 小嬛似乎有些不放心,跟着胖丫鬟一起跑了回去。 苏御坐在小亭里,皱起眉头:“……,好像不对吧……” 第四章 精打细算 “小嬛,你们会不会搞错了?我怎么觉得李家总数应该是匹?”苏御走进小仓看了看她们的账本。其他家都对,唯独李家不对。 小嬛挠了挠头:“姑爷怎么算出来的?” “心算。” “心算?” 小嬛还有些不服气。 或许是为了给新姑爷一些薄面,她才把苏御的计算结果告诉了林婉。 林婉倒很是重视,把六名小丫鬟聚到一起,重新对账。 对账过程中发现,胖丫鬟唐小肥错报了一个数。而苏御的计算结果才是对的。 几乎是一瞬间,林婉和六名小丫鬟对这位姓苏的姑爷肃然起敬。 当时苏御只是背着手站在门口,轻轻揉了揉手指。 本没指望通过这样的手段获得尊重。 这还真的有些意外。 后来小丫鬟们七嘴八舌“围攻”唐小肥,把她数落一通之后,好像这次引发火灾的罪魁祸首是她似的。最后唐小肥跺着脚走开了。 林婉走过来,微笑道:“没想到姑爷术数如此厉害。” 苏御惭愧一笑道:“小把戏而已,不当什么。” 林婉笑了笑说:“小姐今日去孔家收账,去韩家验货,还要去见远道而来的郑州钱庄主事,估计要晚些时候才能回来。” 苏御摇了摇头道:“如果太晚,今日就不打搅小姐休息了。” 林婉略带惋惜的目光闪了闪,随即行礼告退。 她眼神中为什么会流露出那样的情绪,苏御并不关心,现在他只觉得有些饿了。 于是问小嬛,晚上吃些什么。 小嬛却说,晚上不吃。如果姑爷想吃,小嬛去厨房为你点来。不过这种加餐,是要付钱的。 苏御略显愕然:“自己家吃饭,还要给厨房钱?” 小嬛说:“这是小姐规定的,现在唐家外债多,赚钱又不容易,可有些房里人不知道珍惜食物,每年饭菜上浪费许多钱。” 苏御心中嘀咕:“真没想到堂堂豪阀之家,连吃饭都需要精打细算。而且唐家十五小姐的权力确实很大。整个东府,她是除唐振之外的另一个主人。唐振那样的大人物当然不能经常管家里的闲杂事,而这位十五小姐,更好像是唐(贾)府里的王熙凤和贾琏。” “姑爷,到底吃不吃了?”小嬛俏皮的歪了一下头。 小丫鬟脸上的笑容看起来有些邪。 苏御心想,如果没猜错的话,这小丫头是想跟自己捞到一些好处。比如自己吃剩下了的,一准是她的。 可此时苏御兜里没钱,只好装作不饿。 —— 安乐郡主府是敞门的三进院子,与普通三进院落不同,她府里中间院才是主院,而且是一座二层小楼。 苏御被安排到第三进院的耳房。 屋里早已布置妥当,小嬛只是告诉苏御一些零杂东西放在了哪里,然后就告退了。临走对苏御说,有事去东厢找她。如果不爱走动,在这里喊一声,东厢也能听到。不过要盯着点小姐,小姐在家的时候,不许大声喧哗。 太阳落山,苏御找来蜡烛,点燃。 孤坐方桌前,觉得好是无趣。 熄掉蜡烛,来到屋外,拔出长剑,舞了舞,心中想的都是剑谱上的招式。那剑谱早已被他牢记于心。当初答应雁悲鸣绝不外传,于是剑谱也早被他焚烧。 这剑法很是厉害,当初与自命武功不凡的神策骁将林崇阳较量过一次,把后者打得落花流水。从那时起,林崇阳就总来找他求学剑法。可苏御却以各种理由不教,林崇阳就各种耍赖,幸好苏御心中诡计不少,否则就让林崇阳给磨了去。可那林崇阳是个武痴,隔三差五还来求学,倒也是有些烦人。如今终于离开华州,倒也省得他再来烦扰。 舞剑时嗅到一股烤肉的香味。 收剑入鞘,放到屋里,再次走出来,循着香味向东走去,路过月门,听到几个小丫鬟在墙后嘁嘁喳喳说些什么。 静下来仔细听,她们逮到一只野鸡。 唐小肥道:“还有这样好事,我正在缝鞋梆子,它竟然飞了进来。还把我吓了一跳。” 小嬛讥诮道:“嗯呢,要说这野鸡也是瞎了眼的,怎么就飞到你身边了。” 瘦丫鬟道:“说来也奇,咱这地方,怎么会有野鸡飞进来。别不是隔壁八小姐院子里养的吧?” 小嬛道:“你说梦话呢吧,八小姐那里我经常去,没见有野鸡。” 红袄丫鬟说:“你们生火小心点,别被林婉知道。” “小瑜去南门放风了,没要紧。”小嬛压低声音:“喂,我感觉这姓苏的姑爷很是抠门。” 红袄丫鬟问:“怎么了呢?” 小嬛偷笑道:“听说晚饭是要钱的,他竟然说自己不饿。” 瘦丫鬟道:“也是个精打细算的主。” 唐小肥道:“嗯,这一点倒是跟小姐差不多。一分一厘也要争。” 小嬛道:“别胡说了,小姐可一点也不抠门。她手里都是大生意,单价上当然要分毫必争的。” “嘻嘻,小嬛,今天姑爷送你见面礼了吗?”唐小肥嬉笑问道。 小嬛冷着脸道:“唐小肥,我发现你这人成天就知道想美事。” “你们不觉得姑爷长得很好吗?与去年的洛河秀生有的一拼。”这时红袄丫鬟插了一句。 小嬛讥诮道:“唉?唐翡,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咋的,你看上了?” 原来这红袄丫鬟名叫唐翡,瞥了小嬛一眼道:“说什么呢,谁看上了?” “不想,就不会说,你一定是想了。”小嬛好像在跟什么人抢东西,随后说了一句:“鸡腿留给姑爷吧。小姐安排的,让我照顾姑爷起居。如果让姑爷饿着了,也说不过去的。” “小嬛,你自己别偷吃。”唐小肥道。 “我朱嬛是那种人吗?” 唐翡道:“就你是!小姐的桂花糕都被你偷吃了,还怪唐小肥。” 小嬛道:“你们别竟说我,好像你们不偷似的。” 随后听到脚步声。 苏御心想不妙,连忙轻咳一声。 这一声轻咳,可把小丫鬟们吓得不轻,只听那边传来一阵手忙脚乱之声。 苏御心中偷笑,随后朗声道:“我在耳房那边,依稀嗅到一丝烟火气,所以过来看看。既然有人在这边看着,那我就不过去了。你们继续聊。哦对了,本姑爷并不抠门。将来有钱,每人一份见面礼。” 墙后安静了好一会儿。 小嬛拎着两根鸡腿跑了过来。 小丫鬟表情复杂,有些惭愧,还有些尴尬笑意。 —— 回到屋里,吃鸡腿。 分给小嬛一个。 小丫鬟一喜,大口吃了起来。 听小嬛说,穿红衣服的丫鬟叫唐翡,穿绿衣服的是唐翠,胖胖的丫鬟叫唐小肥,瘦瘦的丫鬟叫李多彩。在这清化坊里,姓唐的人太多了,从家谱上看,二百年前都是一家人。可现在,有的家过得好,有的家过得不好。这不,像唐翡、唐翠、唐小肥这样的,就跑来当丫鬟了。不过呢,人家毕竟姓唐,即便是当丫鬟,也是有月饷的。倒不像小嬛这般是个苦命人,打小儿父亲替她签了卖身契,一签就是二十年。二十年过后,如果表现得好,唐家还能留用。如果小主不照顾,可能就要净身出户。临走能捡些旧衣服穿,就算不错的了。 当小嬛说起自己身世时,情绪突然低落不少。 为了缓和气氛,苏御玩笑道:“当我知道假结婚的时候,我脑子里有一个糊涂的念头。” 小嬛好奇:“什么念头?” “我竟然觉得恬静可能就是唐灵儿。” “嘻嘻,姑爷怎么会有这样奇怪的念头?” “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哪里好像不大对劲。” 第五章 初见 月如银盘,夜里有些冷。 光秃秃的柳枝随风摆动,不时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黄豆粒大小的火苗,在青铜飞天烛台上颤抖着,据小嬛说,每个屋里每三天才可以领一勺灯油,尽量省着点用。 或许是一股新鲜劲儿支撑着,夜深了也毫无睡意。靠在窗前坐下,手里掐着一颗耳环,想起小时候一些往事。 大约亥时初刻,对面二楼突然有灯光闪动。 苏御抬头看时,恰巧看到一名女子的身形剪影映在窗纸上。 看那女子云髻高挽,便知不是那帮扎着丫鬟头的小丫鬟,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唐灵儿回来了。 不知为何,看到这个剪影时,会让苏御的心微微一动。早听说唐家十五小姐长得好,尚未谋面,仅仅是这一个剪影,就让人感觉姑娘风姿绰约,举手投足尽显贵气。 在丫鬟的帮助下,唐灵儿解下外衣,随后坐了下来,与一名丫鬟说了些什么,那丫鬟身形一动,下了楼来。 不久后,小嬛手提灯笼,轻手轻脚来到苏御所在小院,看到窗户是开着的,她快步走了进来。 “姑爷,您没睡呢。” “嗯。” “小姐让我过来看看,如果姑爷没睡,希望过去见见。” “哦。” 说话间,苏御抬头,见到唐灵儿又套上了一件外衣。 苏御站起身:“麻烦小嬛带路。” 小嬛噗嗤一笑:“姑爷在家时,与下人说话也是这般客气吗?” 苏御点了点头:“在我眼里,众生平等。” 小嬛脸上笑意更浓:“原来姑爷是信佛的。” “不,我什么都不信,又什么都信。” 这句话把小嬛弄糊涂了,她不再说话,带头走在前面。菓圆小脸上眉头轻轻皱着,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 跟随小嬛来到主楼,刚过门槛,就要把靴子脱掉。小嬛从门口香盒里捏出一些香粉来,往苏御身前身后掸了掸,最后往脚上一撒。口中还说,小姐爱干净,嗅不得一点怪味。 苏御心中感叹一句:没想到这位经常外出办事的“主事”小姐,竟然还是个洁癖。 “小姐,姑爷来了。” “哦,上来吧。” 唐灵儿说话语速有些快,一听之下,觉得这是一个雷厉风行的人。 苏御加快脚步,来到二楼。 唐灵儿并没有摆出郡主的架子等待苏御向她行礼,见到苏御的那一刻她站起身,互相行礼。只是她的行礼幅度稍小,而且动作慢了小半拍。 礼毕,二人目光交错投送。 互望之下,视线都停留了几秒钟的时间。 苏御项间还戴着幼时唐灵儿送他的白玉观音,而唐灵儿雪白项间竟毫无配饰。 “一路辛苦了。听闻虢州一带闹马匪,还为你担心呢。” “承郡主关心,还算有些运气,遇到几个骑慢骡的马匪,把钱袋丢给他们,算是保住一命。” “听这话,果然遭遇马匪?” “嗯。” 唐灵儿审视目光扫了扫,见苏御站得笔挺便知他安好,一挥手道:“请坐吧。” “郡主先请。” 没有椅子,二人搁着一道长几,落席而坐。 “在家里,没必要称呼郡主了。”唐灵儿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对其他人也是这样要求的。” “哦。” “方才听林婉说,你精通数术。” “略有涉猎,不敢说精通。” “你还会些什么?” “嗯…,略懂诗词、音律、绘画,骑射,还会一些拳脚剑术。” “都是略懂?” “呵。” 一开场,全是唐灵儿在问问题,而且从她说话的口气当中,就能感受到“不信任”三个字。 这也难怪,早些年苏御很是顽皮,留下纨绔之名,而这名声一定早就传进了唐灵儿的耳朵里。 而身份高贵,从小受着权谋教育的她,完全是一种俯瞰众生的目光在看苏御。 那种与生俱来的高高在上的感觉,完全都写在了她的眼神之中。 本来还抱有一丝幻想的苏御,感觉幻想破灭,反而让自己冷静下来。 唐灵儿低头看了看桌案上的文件,随便拿起一个来,一边看一边问:“你说略懂诗词,可有作品传唱?” “没有。” 唐灵儿整理了一下案上文件,不抬头地说:“我现在很忙,身边缺人手。刚才林婉与我说你懂数术,那就由你代替林婉管理东府货仓吧。这样一来,林婉就可以跟着我走。你手下有六个丫鬟,平时都是她们清点、记账、开仓、封存,你只消定期检查即可。如果发生什么意外,只要金额不大,你也可以做主裁决。我暂时给你定下一万钱的权限。怎么样,感觉自己能否胜任?” “能。” 梁朝一两银子大约能兑换1000钱,这个数值不是固定的,偶有浮动。 一钱,能买一张韭菜馅饼,或者一颗鸡蛋,三钱能买糖葫芦,五钱能买大串糖葫芦。 也就十年前,鸡蛋的价格可不是这般便宜的。之所以现在如此低廉,还要感谢一位将军。那位将军好像也是一名穿越者,他发明了很多东西。其中包括制造鸡饲料的机器。工业化鸡饲料生产,使得鸡蛋价格一路下跌,当真算是造福百姓。但那位将军又突然消失了。传说他功成名就,携带巨款离开政坛,隐居异国。虽然他隐居,可还是给这个世界带来很大的变化。比如蔗糖、肥皂、香皂等物,早已随处可见。包括糖葫芦,据说也是他发明的。如今成了北方地区最常见的街边小吃。 苏御与唐灵儿对坐,二人都没有再谈下去的意愿。 苏御识趣,主动起身告辞。 唐灵儿起身相送。 就在唐灵儿起身的一刹,苏御见到唐灵儿身后的衣架上挂着一件大红色外衣,而外衣的旁边,还挂着一条红绳项链。那项链吊坠不是别物,正是一个笑哈哈的大肚金坐佛。 —— 苏御回到自己的卧室。 不久后听到脚步声,向外望去,是小嬛抱着行李卷走了过来。 苏御心中纳闷,却没问什么,只是观望。 见那小丫鬟竟然直接把行李送到了耳房外屋,放下行李,走到苏御面前,有些羞涩地道:“小姐说了,让小嬛在姑爷外屋住。这样伺候姑爷方便些。” “哦。” 第六章 一万钱 次日清晨,苏御就被嘁嘁喳喳的说话声吵醒。 一群小丫鬟冲进小嬛屋里,七嘴八舌说了些揶揄之言。 突然哄笑,又悄然变得小声。 后来听到小嬛声音高了起来,把她们都给轰到门外面去了。 苏御叹了一句“昨天睡得太晚”便坐了起来。 恰巧这时小嬛探头探脑向屋里看了一眼,见苏御已经醒来,于是把事先准备好的洗漱用品端到这屋里。 正月十七,早晨时天还很冷,看小丫鬟的手冻得有些发红。由于用力,紧绷的皮肤上才会露出一些白色。 今天小嬛恢复了普通丫鬟装束,上身穿着一件蓝绸子斜襟小棉袄,下身绿筒裤,脚上踩着老虎头棉鞋。这套搭配看起来奇奇怪怪的。 小嬛看出苏御心思,羞涩道:“我们下人的衣服,用的都是小姐用剩下的布料。这鞋还是八姑娘送的。” 苏御笑了笑:“我又没说不好看。” 看了看鞋,又说:“很童趣。” 小丫鬟脸一红,咬了咬嘴唇。 洗漱完毕,小嬛跑去厨房端来两份早餐。 一份是主人餐,一份是仆人餐,有着明显的食材区别。 苏御这边是皮蛋瘦肉粥,两个肉包子,一碟熏肉片,一碟糖醋花生拌菜,还有一颗鸡蛋。 小嬛那边只是高粱米粥,一个粗面馒头,一碟咸萝卜条。 吃饭时,主人先吃,丫鬟只能在旁边看着。 苏御招了招手:“坐下来一起吃吧。” 小嬛噘嘴:“那可不行,要是被管事的看到,非罚我不可。” “我让的,也不行?” 小嬛欲言又止,脸色有些尴尬。这个表情似乎是在说,姑爷,你太高看自己了。这是唐府,不是你家。 苏御察言观色,不再说些什么,闷头吃了起来。最后留给小嬛一个肉包子,一个鸡蛋。 本来就不多的熏肉片,也留给小嬛一些。 小丫鬟受宠若惊,把鸡蛋揣进兜里说:“这鸡蛋我先帮姑爷保存着,如果晚上姑爷饿了再吃。” 苏御摆了摆手:“不必。” 小嬛毛岁十五,正是发育的时候。小丫鬟挺能吃,最后一点儿也没剩下。 本来扁平的肚皮,有些鼓。 而且鼓得比较明显。 苏御指着小嬛的肚皮发笑。 小丫鬟端着餐具,羞涩地跑开了。 —— “小姐说让姑爷今天去仓库转转。今天上午林主薄会在那里等着姑爷,交办一些事情。” “哦。” “小姐还说希望姑爷最少每五天清点一下仓库,跟各个仓库管事丫鬟对账。” “哦。” “小姐还说小仓失火,今天需要维修,姑爷要亲自监工才好。” “哦。” “小姐还说…,嗯…,请姑爷有空的时候看看唐家的家法。不要触犯才好。” “哦…” “小姐还说…,嗯……,小姐说了很多,后面的事都不是很要紧的,小嬛可以提醒姑爷。” 看来小姐说了很多话,而小嬛却有些记不住,就说出这样一句来敷衍。 想必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苏御便不与她计较。 让小嬛带路,现在就去仓库看看。 唐家一共有三座大仓库,东府有一座,另外两座在西府。 其实无论东府还是西府都是唐家的,以前老安国公唐琼活着的时候,这些仓库都是一个大管家管着。后来唐琼故去,唐宁与唐振争夺财权,才把仓库硬生生分开。如今唐灵儿手握一个大仓,里面装满了各种货物。 苏御到仓库里一看,不禁感叹,这唐灵儿可真是一个“囤积居奇”的能手。难怪市面上的丝绢和纸价在疯涨,原来都被大财阀们囤了起来。 当然,要想干成这件事,只靠唐灵儿自己肯定是办不到的。毕竟洛阳城内不只有唐家一户财阀。要想起到哄抬物价的目的,最起码还需要孟家、西门家、钱家、樊家、韩家的支持。 唐、孟、西门,是有军阀基础的“军政财”门阀。 而钱、樊、韩则没有军权,但在政界却有不少鹰犬爪牙,与皇族之间也多有联姻,根基也都是相当深厚。 在梁朝,没有点政*背景,想把生意做大,简直是痴人说梦。 对于那些费时费力的行当,财阀们不屑于涉猎,他们只盯着那些油水大的行当下手。比如盐、粮、布、油、码头、钱庄等等。这些行当普通人休想参与。如果自不量力非要染指,一准会有人找上门来,帮他把“手指”剁掉。 财阀豢养的那些所谓保镖剑客,平时留在主子的身边,可一转身就是一名杀手。 为了培养他们,各大财阀没少花钱、花心思。当一名剑客的剑法高到一定境界的时候,就连主子都会敬他三分。比如当年唐琼身边的贴身剑客林隼,唐琼就与他兄弟相称。直到现在唐振还要尊称他一声林叔。当然,老剑客为唐家也算是披肝沥胆,做出过不可磨灭的贡献。贯通左肩的伤疤,就是为了保护唐振留下的。 “剑客”与“杀手”之间的转变,或许只是一件夜行衣的区别。 一些成了名的剑客,往往都有两个或者更多的名字。比如太后口中的曹无敌。除了太后、犁万堂、恬静这三个人之外,没人知道他到底是谁,他那天要做什么?此时他留在谁的身旁?他是否还有其他帮手? 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他手里的剑一定很快。 “这七个分仓的货物都已经清点过了,请姑爷再点一次吧。” 绕着大仓走了一圈,林婉把七个分仓的备用钥匙和账本交给苏御。 苏御并没有马上派人去清点。 林婉一笑道:“小姐曾说,货物一旦过手,就必须重新点验。否则出了岔子,到时候容易分不清责任。” 苏御笑道:“我倒是很认同灵儿的说法。” 东府大仓,一共有七个仓房,要从第一仓开始重新清点。 苏御和林婉站在仓库门口,一仓负责人小瑜带领工人清点。 在清点的时候,苏御觉得小嬛、小瑜这样的丫鬟们,就好像是理货员。而真正干活和清点数目的人,其实是这里的工人。 苏御还发现,能在这里干活的工人,有一半是姓唐的,其它也都是清化坊“八大姓”族人。 “八大姓”是唐氏门阀的八大家将后人,孔、典、林、张、李、王、甄、史,八家的老祖宗牌位,与唐氏门阀的祖宗牌位都放在一个祠堂里面。至今为止,八大家将的族人,每一代都有在军中服役的代表人物。比如林崇阳就是。 从第一仓一直清点到第七仓,已经快到晌午。苏御心想,请大伙儿吃顿饭。 苏御问林婉:“作为仓库主薄,我应该有些备用资金吧?” “有的。”林婉把自己的钱袋解下来:“这里是三金十二银三百零二钱。里面还有一个小账本。我本打算清点仓库之后,与姑爷一起去见小姐时,再由小姐把钱和账本转交给你。” 苏御一笑道:“不必那么麻烦,我还是很信任林主薄的。” 言讫,苏御把钱袋子接过来,挂在了自己腰上。 林婉口中的一金,指的是一金币。很小,只有小纽扣那么大。而且还不是纯金。在苏御看来,顶多也就是18K金。这是梁朝发行的最大面值货币。这样一颗金币,相当于一两银子,也就是1000钱。用量比较少,都是商人或有钱人才会用到。而银币则是很常见的货币,一银币等于100钱。如果数量巨大,就直接上秤。 “备用金缺口去处账本上都记得清楚,上面还有一些借款,须要姑爷去讨要。除了借款之外,凭借账本和小姐签字,每个月底去恬静那里划账,把备用金补齐。”林婉略显惭愧地笑了笑:“本来小姐在我这里放了两万钱。其中一万被我借给林崇阳了。他说下个月就会把钱还给我的。” “下个月?” “是啊,下月初五,二老爷唐宁八十大寿,八大家将都会派老中青三代代表来给二老爷祝寿。” 一听到林崇阳三个字,苏御感到一阵头疼。 还在华州时,家里只给苏御准备很少的盘缠。苏御觉得不够,便去找好友借钱。林崇阳豪爽,借给他一万钱。这也是后来,苏御被马匪追赶的时丢出去的钱。本来苏御还打算用这一万钱买些礼品,不光送给“媳妇”,还要打点那些下人们。可惜钱包撕碎,钱没了,只剩下两份户籍册,一份是自己的,一份是好友许洛尘的。许落尘更穷,把户籍册放到苏御手里,让苏御帮他在洛阳办一件事。 林崇阳是好朋友不假,可这位好朋友身上那股“武痴”才有的执着精神,实在让人受不了。 撒泼耍赖也要跟苏御学习剑法。 刚躲开他,又要见面… 虽然心里不是很爽,可苏御当然不能在林婉面前表现出厌恶之色,只是略显尴尬地笑了笑。 第七章 小鼓锣 苏御邀请大家去附近馆子吃饭,可林婉却说,要请也是晚上请,因为中午的时候大家都要去厨房领饭。如果不去厨房吃,应该提前告诉厨房一声。否则厨房就会按人头做饭。最后剩下了,会被人埋怨。如果剩得多了,还会被责罚。 一听这话,苏御立刻改口,邀请大家晚上吃饭。 大家愉快地答应了。 小丫鬟们跑去厨房吃饭,小嬛把饭菜端回屋里,还是一份主人餐,一份下人餐。 苏御眼前是一碗大米饭,一碟葱炒五花肉,一碟麻婆豆腐,一碟糖醋鲤鱼,一碟地三鲜,一碗紫菜蛋花汤。 而小嬛那边是一碗高粱米饭,一碟蘑菇炒韭菜。 菜里干巴巴的,连油花都看不到。 值得一提的是,这个世界不只有苏御一个穿越者,比如二十几年前才去世的韩太后,她组建的远航船队,据说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带回来辣椒、苹果、西红柿等。所以在这个世界里吃到什么都不值得大惊小怪。 苏御命令口吻道:“把门关上,坐下来一起吃。” 小嬛好是感动,这次她没再推迟,真的把门关上。 满脸喜色地跑了回来。 可是多年来养成的规矩,还是让她不敢坐下。 苏御把她按进椅子里。 “我想吃点粗粮。”苏御端起高粱米饭,便大口吃了起来。 苏御说,他习惯于时常换换口味。 苏御说的是心里话,可在小嬛看来,姑爷对自己实在是太好了些,小丫鬟心里越发感动,眼眶微微有些湿润。 小嬛说,自己长这么大,连亲爹都没自己这么好过。 小嬛的娘早就死了,她爹把她卖进唐家之后,还时常来找小嬛。希望小嬛资助一下家里。爹爹也不容易,卖了闺女,还要拉扯两个儿子。如今两个儿子都已到了结婚的年纪。家里花销更大了一些。 小嬛是一个爱说话的姑娘,说完自己,又开始说小瑜。据说小瑜的状况比她还糟。小瑜的爹是一个赌徒,败光了家产,他自己上吊死了。小瑜的娘实在没辙,就去给人家当了小。可是当小妾并不容易,跟个奴才也没什么太大区别。尤其那家夫人还是个暴脾气的。时常拿小瑜的娘撒气。 后来丈夫死了,小瑜的娘就被夫人逐出家门,如今落得个孤苦伶仃。要知道洛阳城里生活成本有多高,小瑜本来就没什么钱,还要拉扯她娘过日子。现在小瑜跟每个人都借钱,在苏御的账本里,还有一千钱的欠账呢。 吃完饭,苏御说:“把小瑜喊来,我有话对她说。” “好的,我先把餐盘送回去,马上就去喊她。” “嗯。” 看着干净见底的餐盘,苏御心中感叹,古时候的人生活真的很苦。 比如这小嬛,就好像个饿痨转世,把餐盘吃了个干干净净。就好像吃完这顿没下顿了似的。 不久后小嬛把小瑜喊了来。 小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起来有些局促。 苏御仔细端详小瑜,发现她是这六个丫鬟里长得最漂亮的一个,可她好像没有自己的衣服,穿着的只是唐府里发的丫鬟“工作服”。值得一提的是,唐府里的丫鬟,整体看来长得都很不错。估计在选丫鬟的时候,已经设置了门槛。太丑的不让进家门,有碍观瞻。也不知道这家里哪个主人(或选丫鬟的管家)是“外貌协会”成员。不过这倒是比较符合苏御的脾气。就好像前一世,苏御给自己选了七八个女秘书,一个赛一个的漂亮。或许也是因为各个都漂亮,所以斗得才更凶了些。因为她们都觉得自己有机会。而苏御对她们之间的勾心斗角,却只当乐子看。并且乐此不疲。不过到了最后,苏御并没有亏待她们任何一个。 看着漂亮丫鬟这般怯生生的模样,一抹怜悯之心油然而生,苏御一笑道:“听小嬛说,你家里状况不太好。” 小瑜点头,嗯了一声。 苏御道:“在我手下好好干,每个月额外给你五百钱。” 小瑜略显疑惑:“姑爷要我做什么?” “不用做什么,只要把你在大仓那里看到或者听到的事告诉我就好。事无巨细,都要告诉我。”苏御不紧不慢地说:“我平时不在仓库,小嬛也跟着我到处走,所以仓库那边的事知道得就会少一些。可如果有你帮我留意一下,我就不会变成聋子或瞎子。平时你多留心,哪怕是某个人的情绪发生变化,也要告诉我。” 这不就是平时小丫鬟们聚在一起嚼舌根子的那点事么,如今只是换了一个目标而已。 小瑜一喜,猛点头。 苏御笑了笑,从兜里掏出十块银币递给小瑜:“听说你被扣了赏金,现在一定很缺钱用。这些先借给你。” —— 通过这件事,小瑜很感激小嬛,两个小丫鬟在屋外说了几句话。 小瑜先说了些感谢的话,转而又感叹道:“虽然听说苏家不如以前,可到底是大户人家长大的少爷,哪都好,就是有些懒。本来我想提醒他,小姐不喜欢懒惰的人,可听说有钱给我,我又不想说那样的话了。” 小嬛嗔怪口吻道:“姑爷对你这般信任,你却背地里说他坏话,你的良心让狗吃了?” 小瑜急道:“你又不是外人,所以我才对你说的。如果是李多彩、唐小肥那样的尖尖嘴小鼓锣,我才不会跟她们说。” 小嬛气道:“那也不许你对别人乱讲。”气不过,又补充一句:“你娘也不行。” “呦,这是怎么了呢?”小瑜揶揄道:“这才跟了姑爷一个晚上,就这么护着姑爷了呐。怎么着,姑爷收用你了?” “别瞎说!”小嬛羞得满脸通红:“姑爷不是那样的人,就算是,我也不从的。你当我傻吗?虽然是假结婚,但姑爷到底是小姐的男人。我糊涂成什么样,能干那种事?” 小瑜正色道:“其实我就是在提醒你要认清自己的身份。既然你也知道,我就不多说了。要知道十五小姐其实和十八公子都是一个脾气。平时极少发脾气,可一旦真的被得罪,那是要出人命的。” —— 小嬛回来,先打扫了一下房间。 见苏御闭目养神,她也不多话。 不久,苏御睁开眼,问小嬛唐府里负责房屋修缮的工人在哪。 小嬛知道苏御想维修小仓,便跟苏御说:“那些麻烦事姑爷不必管,小嬛去找人,姑爷只消划账即可。” 苏御点了点头:“灵儿让我盯着,我不好不去的。” 小嬛笑道:“这就对了,咱家小姐就喜欢勤快人。姑爷多走动走动,一准没错。” 苏御突然笑了:“你以为我是个懒人?不然,我觉得我不懒。做生意有两种渠道,一种是靠技术,一种是靠人情。其中一样做得好,都可以发家。如果再有后台支持的话,就有可能成为巨商。” 小嬛歪了一下头:“如果又懂技术,又懂人情呢?” “那他就更厉害了呗,这种人哪怕处于逆境,也有可能做到白手起家,而且把生意做得很大。”苏御眉毛一挑:“如今小姐让我掌管仓库,倒是让我想起一些技术来。可我现在缺少人情,所以我要出去走动走动、联络联络。你们不要以为我不常去仓库,是因为懒惰。” “怎么会呢,谁也不会瞎了心这样说姑爷的。” “是吗?” “那……那当然了。” “呵呵。” 第八章 暗桩 安国公府,书房。 唐振身披红色大氅,手按剑柄,面沉似水,背对着一个女人。 女人嘴角流着血,趴在地上喘息,俏脸之上满是痛苦之色。 “我早就知道你是太后的暗桩,可我没想到的是,你竟然还敢回来。”唐振微微扭头,目光斜射:“恬静,你这是在找死。” “公子,奴婢说得句句都是肺腑之言。” 恬静心口被重击,估计肋骨已被打得断裂。可她嘴上的血,并不是心口伤导致,而是自己打出来的。 十八公子极少出手,可一旦出手,非死即伤。 很显然唐振已经留了情。 否则此时趴在这里的一定是一具尸体。 “呵呵,肺腑之言。” 唐振冷笑一声,转过身来,坐到椅子里:“你让我如何相信一个暗桩的话?” “唐宁勾结太后要杀公子。奴婢冒死去太后那里传递假消息,才救了公子一命。公子当时在后殿等待皇帝,却不知后殿埋藏刀斧手。” “你的意思是说,我能活着回来,还要感谢你咯?” “奴婢不求公子感谢,只求公子体谅奴婢一片赤诚。” “恬静,我不妨告诉你,我之所以能离开后殿,是因为皇帝身边的一个小太监,冒死来给我递了一个信号。那个小太监现在已经被太后处死。” “他是您的暗桩?” “不是。他从来就不是我的暗桩。” “那他为何……” “因为皇帝不希望我死。”唐振嘴角泛起一丝黠笑:“太后专政十年。而皇帝已经长大了。” —— 苏御在小仓监工,工人们问苏御,是想小修还是大修?如果小修,就不动房梁。如果大修就需要把房梁卸下来。因为房顶上有几道檩子有被火烤的痕迹。 苏御让人扛来梯子,亲自爬上房顶,在上面蹦了蹦。 又唤来小嬛,两个人牵手,在房顶上一起蹦跳。 苏御问工人,那檩子可还结实? 工人笑道,姑爷大可放心,这檩子依然结实。 苏御笑道,那就小修。 长这么大,小嬛也不曾爬到房顶上去。毕竟这是郡主府,岂能容你个小丫鬟胡来。 上房作甚,揭瓦不成? 今日头一次登顶,甚是害怕,否则也不会让苏御牵着她的手才敢蹦跳几下。 生怕脚下一滑,就摔成了肉饼。 一开始小丫鬟胆怯,可蹦跳几下之后,竟然笑出声来,笑得可开心了呐。 苏御心道,小嬛真是一个爱笑的姑娘。这小丫头就是身份限制了她,否则一定是个爱疯爱闹的主儿。 “姑爷胆子好大,不畏高的。” 苏御苦笑,指着房顶:“这房子并不很高,不用梯子我也能跳攀上去,你说我能怕么。” 小嬛眨眨眼:“那为何还要搬来梯子?” 苏御掸了掸袖子,却不回答。 见苏御卖关子,小丫鬟心里有些受伤,噘嘴道:“姑爷是嫌小嬛笨么?” 苏御一笑道:“毕竟我是新来的赘婿,办事尽量低调才符合我现在的身份。如果我攀爬跳纵,在外人看来我是在显摆自己的能耐。不妥。” “哦…”小嬛嘻嘻道:“这么高的房子,姑爷也能跳上去?姑爷这么厉害呐?这也难怪,姑爷是苏常胜将军的儿子,虎父无犬子么。” 苏御点了点头。 小修完成,划账之后苏御整理了一下账本。 看了看日晷,距离晚饭时间还早,于是苏御决定出去走一走。 可小嬛却提醒苏御,应该看一看家法。 苏御说,晚上再看不迟。怎的,你还担心唐灵儿考我不成? 小嬛笑道:说不准的,以前小姐经常考我们。小姐严厉,要打手板的。错一个字,打一个手板。 苏御故作惊讶的样子说很是害怕,可他却已经背着手向府外走去。 小嬛无奈,在背后跟随。 二人刚走出郡主府,就见到一名郎中骑着马,背着药箱,急匆匆向安国公府赶去。郎中身旁还有国公铁骑校尉史进冲陪伴。 苏御疑惑:“国公府里没有郎中么?” 小嬛道:“有的,可是刚才跑进去的那个是陈御医,专治跌打损伤,很是厉害。去年长孙骑马跌断骨头,就是他给接好的呢。” “哦,陈御医……”苏御皱眉:“陈御医火急火燎往国公府跑,是为何事?” 小嬛警觉道:“姑爷,如果换做是别人家,小嬛可以替您去打听的。可是国公府的事,咱们还是少打听的好。很忌讳的。” 其实小嬛不提醒,苏御也不会去打听。 可苏御却不会因此嫌小嬛多嘴,而是点了点头道:“嗯,小嬛说得有道理。小嬛是个机灵鬼,以后再发现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也要提醒我才好。” 小丫鬟嘻嘻一笑。 苏御扭回身,望向远处:“那咱们在坊里转转,先让我熟悉一下环境。我听说在这坊里八成都是亲戚关系。我倒要看看,这样一个坊里小买卖都是怎样做的。” 小嬛笑道:“那我带姑爷去西边吧,那里是清化坊的小市场。成衣铺、胭脂铺、鞍鞯铺、杂货铺等应有尽有。还有叫卖的小贩呢。” “那好,咱们去看看。” 苏御本是大方人,如今兜里有了钱,就有些大手大脚。 这不,才逛了半圈,就买了不少东西,小嬛背着包、抱着盒子,有些辛苦。 来到成衣铺门前,苏御要给小嬛量身定做一套衣衫。 小嬛嘴上说不必做了,可却掩饰不住眼神中迸射而出的渴望。 于是苏御把她推了进去,让裁缝给小嬛丈量尺寸。 苏御坐在椅子里。 不久后小嬛喜滋滋站在苏御身后,甚是乖巧。 说来也奇,苏御越是对小嬛好,小嬛越发觉得不忍心:“姑爷,您还是省着点花吧。这样花下去,您兜里这点备用金就花光了呀。” 苏御一笑道:“不慌。恬静与我说过,我每个月都有五两银子的。五两银子就是五十块银币。我今天才花了二十块而已。我补得起。” 小嬛不依,道:“二十块银币就是两千钱了。好多人一个月也就赚这么多。却被姑爷一天花光了呢。” 苏御一笑道:“昨天晚上我还听有人在背后说我抠门呢。如今有了钱,还不得赶紧表现表现。我给你们每个人都准备礼物,所以才会花得多。以后不会每天都这样花钱的。” 闻言,小嬛有些着急,有话留在嘴边,却不好说出口。只是心中暗恨唐小肥口无遮拦。 第九章 唐秋 丑姑娘 谭沁儿 清化坊西边小市场,有一个颇显俏皮的名字“吉祥小街”。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吉祥小街里医馆、药铺子、金银铺子、铁匠铺、成衣铺、木匠铺、石匠铺、皮匠铺、米铺、典当行、钱庄、茶肆、杂货铺、货栈、古玩店、香烛铺、客栈、酒楼应有尽有。能看得出这里有人精心布局,所以每个店只有一家在经营,没什么竞争。不过听小嬛说,价格都很公道。因为唐家大总管唐云会亲自监督这里的物价情况。 除了吉祥小街,坊市里其它巷弄还有些小铺子,比如一些饭馆旅馆,根据地段、装修、手艺不同,价格或高或低。比如小瑜她娘,就住在香烛铺后面的一家小旅馆里。每天花三十个钱,还供一顿早餐。 小嬛说,虽然唐氏门阀老巢在西北,可京畿附近也是坐拥沃野千顷。都是清化坊里的人,有组织地耕种,收获时拿到小街贩卖。所以小市场里的粮食、蔬菜都会便宜一些。价格偶有浮动,也是每日参考洛阳城内南北两市的行情。 这里人流密集,一路之上见到许多唐氏门阀里颇有名气的姑姑、小姐、夫人、小妾。在小嬛的介绍下苏御倒是认识了不少人。逛街的男人倒是比较少,偶有几个,也都是脚步匆匆。再有就是唐氏门阀豢养的青衣打手,不时巡街。 “呦,这就是新姑爷么。来,走近一些,让姑姑看个清楚。” 路上碰见一名五十多岁的锦装妇人,体态雍容,身边跟着两名锦衣婢大丫鬟,年纪也都不小了,喊她们一声婆子也不为过。 听小嬛介绍说,这位妇人是三老爷唐显的同胞九妹,辈分很高,苏御应该叫她一声姑姑。而小嬛这样的下人,要叫人家一声九姑奶奶。这妇人一看就是个开朗之人,自来熟的性格,刚一认识就敢开玩笑,而且口气戏谑。 小嬛私下里告诉苏御,这九姑奶奶唐秋可是个笑面虎,不好惹。她守寡十余年,生活作风很是不好。专爱调戏俊俏小生,豢养面首,暗交戏子,多被诟病,姑爷还是小心为妙。 “赘婿苏御,拜见九姑。” “嗯呢,这苏常胜的儿子,长得可是真好。唉,你说怪不怪,苏常胜那赤面獠牙的家伙,怎么会生出这般俊俏的儿子来?你过来,让姑姑掐一下,看看到底是不是你爹生的。” 掐一下,就能看出是不是爹生的? 明知秋姑是在开玩笑,苏御怎能与她抬杠,结果到底被这老不正经的女人掐了一下耳朵才算了事。事后唐秋还高声喧笑道,唐灵儿有福气,抓了一个秀生当夫君。赶明儿咱也去洛水边上逛一逛,今年五月初五选秀一定不能错过。 在秋姑的说笑声中,苏御行礼告退,带着小嬛一溜烟地走掉了。 “小嬛,你可饿么?” 走到巷弄之中,苏御见到路边有油煎铺子,厨子衣装整洁,薄皮油煎韭菜鸡蛋馅饼,大老远就嗅到香味。甚有食欲。 小嬛抿了抿嘴唇道:“好吃也不吃,留着肚子等晚上用。姑爷,咱们晚上去哪家餐馆吃,心里可有数么?” 苏御道:“我不知道哪家馆子好,也不知你们爱吃什么,还是你去点餐吧,外卖送到郡主府便是。” “外卖是何物?” “就是送餐。” “哦,那好,等我把东西放回屋里就去。” 苏御身材高挑,相貌俊朗,说话办事不疾不徐,而又言前多笑,对待下人一向温和。 这样的苏御,让小嬛误以为他是个好脾气的人。 小嬛到底还只是一名十四周岁的少女,而且天性活泼,心直口快。相处两日便觉得与苏御熟悉,难免交浅言深。少女如此做,只是为了回应姑爷对她的种种照顾。——对于苦出身的小丫鬟来说,能跟这样的主子一起生活,可真是难得的福分。 而这也是苏御希望见到的结果。与这心直口快的小丫鬟熟络起来,才能尽快了解唐家、融入唐家,对他来说算作当务之急。 苏御为何着急,或许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有一件棘手的事等待他去办。 那件事能否办成,对他来说并不重要。 让他牵肠挂肚的,其实是那个要办事的人。 那是一个女人,杀手,武功极高。 苏御对她又爱又恨,难谈舍离。有的时候想与她一刀两断,可辗转反侧时又念念不忘。 其实苏御已经在帮那个女人办事,比如把那柄剑带到洛阳,就是完成了第一个任务。 这是在传递一个信号。 但这个信号的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连苏御也不清楚。因为那个女人说,我只消你帮我这一个忙,然后就不必再有任何瓜葛,否则对你不利。而那柄剑,你只说是在路上捡到的。 可那名女子低估了苏御,她不说,苏御也知道了她下一步计划。 那件事实在是太危险,苏御打算给她铺设一条退路。 “唉,小嬛。昨天我进城的时候,看徽安门前张贴告示,说缉拿刺客。我看那画像上画着的是一个丑陋女子,却并未标注那女人姓名,做了何事。” “那是丑姑娘,前一阵关于她的传闻可多了。传说她身穿黑衣夜闯皇宫,后被金吾卫统领姬凌云和大内高手韩风合力击伤。可即便受伤,也未能逮到她。传说那丑姑娘简直是个飞人,一丈多高的院墙,单手挂上就能翻越过去,很是了得。那日丑姑娘一人击伤金吾卫十几人,打伤大内高手两人。好厉害呐。” “哦…,如此厉害。”苏御心脏猛地一缩。 根据小嬛的描述,让苏御立刻想到一个人。那人善于化妆之术,时常把自己化得丑陋不堪。让人难辨真实面目。而这个人正是让苏御牵肠挂肚的人。 苏御心道:“沁儿胆子也太大了,胡乱改变计划。看来我应该联络一下雁师姐,详谈此事才好。可是雁师姐所在位置实在是太尴尬,我这赘婿身份……不太方便去呀。” 第十章 胆子很大 仅用了一个时辰的时间,主仆二人就逛遍了吉祥小街。 随后溜溜达达往回走,路过裁缝铺时进去问问。 裁缝说,刚才唐家二老爷屋里传话,让裁缝铺今天晚上必须把钱姨奶的衣服赶制出来,那可是要在二老爷过寿时穿的。所以,今天下午小嬛姑娘的衣服肯定是完不成的。不如你们明日这时再来,必然完工。 此时距离二老爷过寿还有十九天时间,也不知他们屋里急个什么,可苏御不与裁缝计较,只道了声好。 见苏御好说话,裁缝便不再多言。 可这时小嬛却说,我的衣服不能当天赶制出来,就要少给你一半工钱。 裁缝满脸不悦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苏御笑道:不忙,不忙,慢工出细活。只要做得好,一钱不少。 裁缝瞥了小嬛一眼,冷哼一声道:这么好的主子,身边偏偏跟着一个不懂事的丫鬟。 闻言,小嬛生气还要说话,却被苏御劝了出去。 苏御对小嬛说,宁与君子打架,不与小人吵架。如若你觉得此气难消,明日待我们取完衣服,再看我如何与他计较。 —— 走出裁缝铺,已是申初时分。 小嬛背着包裹,抱着盒子,赌气馕塞地走在前面。 苏御脚步悠闲,跟在后面。还对小嬛说,这么多东西你自己拿不过来,我帮你。可小丫鬟却赌气似的走得更快。 一高一矮两个身影走出吉祥小街,小街的景象即将在视线中消失,这时苏御扭头,再一次望向那箭煎饼铺子。 煎饼铺成平平无奇,可门口的桶型炉灶上,却发现了一个歪歪斜斜的“空”字。 苏御再仔细看了看那卖煎饼的婆娘。 或许是巧合,煎饼婆娘此时抬头,望向苏御。 四目相对,视线刚一碰触,又悄然分开。 随后苏御大踏步向前走去,嘴角微微含着一丝笑意。 —— 苏御发现小嬛的脾气很大,好像一只能把自己气死的麻雀。 往回走的时候,小丫鬟眼眶微红,不时大口喘气。 这可不是一个好性格,气大伤身。 为了给小嬛撒气,苏御故作愤然,道:“也不知那裁缝为何如此牛气,我是看他不顺眼的。待明日取衣服时,但凡小嬛觉得有一点不好,看我如何数落他。虽然我仅是唐门赘婿,可到底是郡主府里的郡马。怎的,他还敢与我俩使脸色不成?” 一听这话,小嬛来了精神:“小嬛卑微,不敢有脾气的,只是为姑爷鸣不平。那孙裁缝在小街是出了名的势利眼,见到各位小主时他都卑躬屈膝,怎的见到姑爷不知礼貌?都说打狗还要看主人,他凭什么当着姑爷的面说我。这俨然是不给姑爷面子。今日要不是姑爷拦着,我非跟他吵一架不可。就以为咱是好欺负的。” 苏御眉毛一挑:“还有这等事,那甭说了,待明日再见他,看我如何刁难他。一准让他好看。明个我带着剑来,他敢跟我说一个不字,看我削他几根手指。” 小丫鬟眨眨眼:“姑爷,您这话可是当真的?” “怎的,看我像说谎的人么?” “呃…,姑爷,咱们还是回去先看看家法吧。” “不看!” “怎了呢?” “生气!” 或许是戏演过了,被小嬛看出破绽,小丫鬟噗嗤一笑,随后脸色尴尬地向郡主府快步走去。 走几步笑一声,不久后回到府门前。 看看时间不早了,苏御让小嬛去点餐,而那些包裹礼盒便交给站在门口的家丁,让他们帮忙带回耳房。 进屋之后,家丁又快跑回门口。(郡主府是不允许男人进来的,但也并不拘泥,特殊事快进快出倒也常见。) 苏御关上门,坐下来歇歇脚。 视线一扫,发现挂在墙上的剑没了。 苏御一惊,猛然站起身,环顾四周。 在房梁上,竟然蹲着一个人,那人手里攥着苏御的剑。 “姑爷,你最好不要声张。”说话间,男子把剑丢还给苏御,随即他也跳了下来,这人一身黑衣,身高体长,蒙面,手里还有一把剑:“如果我想要你的命,在你进门的时候你就已经死了。” “真没想到在这戒备森严的清化坊,阁下竟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到郡主府。被我发现之后,不但不想着逃跑,还把剑丢还给我。看来阁下身手不凡,必然是个高手。”苏御拔出剑看了看,又合上,一笑道:“不知阁下不请自来,是为何事?” “姑爷谬赞。在下算不上高手,只是胆子大了一些而已。”蒙面人很江湖范地抱了抱拳:“此来,我有三个问题要问姑爷。只消姑爷如实回答,在下日后便不会再上门叨扰。” “好,你问。” “姑爷手里的这柄剑,从何而来?” “一年半以前,我替叔父收租,半路上捡到的。” “这把剑的主人,没去找你吗?” “我并不知道这柄剑原来的主人是谁。” “你从华州府赶来,为何一定要带着这柄剑?” “我想阁下应该听闻,虢州一带闹马匪闹得厉害。所以带剑防身。” “呵呵,姑爷,你好像没跟我说实话。”说话间,黑衣人手按绷簧,腰间剑已出鞘,指向苏御。 苏御也拔出剑来,指向黑衣人,并说道:“何以见得?” “只消我领教姑爷三招,便知此话是真是假。” “好,你来试试看。” 话音刚落,黑衣人身形一晃竟已来到近前,手中剑更是快得出奇,直奔苏御面门。 如果换做普通人,这一剑必然要了性命。 可苏御却并不慌张,在对方刚一抬手时,他就已经开始侧身,并持剑格挡。待二人身形靠近时,伸手去抓黑衣人脸上面罩。 黑衣人一惊,原地扭转身形,手中剑横扫,却再次被苏御用剑挡住,同时苏御抬起脚,向其膝盖蹬去。 黑衣人避避无可避,被苏御一脚踹翻在地。 黑衣人想起身,却发现苏御的剑已经顶在了他的喉咙前。 “实在是抱歉,没让阁下看到第三招。仅仅依靠两招,不知阁下能否看出什么端倪?” “你是陈千缶的弟子。”虽然黑衣人蒙面,可也掩饰不住他的紧张。 “不,我不是。”苏御淡淡地说。 “你骗不了我。”黑衣人咬牙切齿地道。 苏御笑了笑:“到了现在,我觉得不应该再是阁下问我问题了吧?是不是应该让我问你几个问题?只消你如实回答,我便放了你。” “如果你真的放过我,我保证对你有好处。可如果你是在耍我,我保证你得不到任何讯息。” 说话间,黑衣人的脸颊明显鼓了一下。随后他就不言语了。 如果是半以前,苏御并不会知道这黑衣人在干什么。 可后来经雁悲鸣教导,他了解很多杀手常用手段。 其中就包括落败之后,如何自我了断的办法。 刚才黑衣人腮帮子鼓了一下,应该是翻动藏在口中的蜡封毒药。 “你放心好了,我无心树敌。”苏御收剑:“我来唐家当赘婿,是为了赚钱,补贴一下华州府那个家。想赚钱,就要以和为贵。杀你,对我来说易如反掌。可我不想那样做,因为我不知道你的后台是谁。我担心,我得罪不起那个人。相反还不如放了你,或许还能交个朋友。毕竟,阁下的胆子真的很大。” 第十一章 就怪你 凭借黑衣人的能耐,还不足以逼迫苏御展现真正的实力。 很显然黑衣人也看出这一点,进而放弃做无谓的争斗。 苏御收剑,坐到椅子里。 黑衣人缓缓站起身,脸颊微动,看样子他又把那颗蜡封药丸藏到了舌下。 “你真的会放我走?”黑衣人念叨一句,又道:“说吧,有什么条件。” “我的条件可以很多,也可以很少。只看你如何选择。” “姑爷最好还是直言,你这样绕来绕去的,我听不大懂。” “我想,如果我让你说出你的后台,纯属自讨无趣,说不准我这屋里还会多一具尸体。怪不吉利的,我可不想那样。而且你这个朋友,我肯定是交不成了。”苏御笑了笑:“我想赚钱。不知阁下有什么好财路没有?” “赚钱?”黑衣人苦笑一声:“我想你是了解我们杀手这行当的。我们出来办事,家属都是被人控制。一旦我行动失败,只有两个结果。我死,家人会得到一笔钱。我投降,家人会死。” “阁下不必说得这么悲情。我不会为难你的。”苏御摆了摆手,示意黑衣人放松一些:“对于你来说没有来钱路,不代表对于我来说也没有。因为你没有资本,而我有。听你说话,我感觉你对唐府很了解。” 苏御注意到黑衣人的手,两只手上都有老茧,于是道:“如果没猜错的话,平时你就乔装身份藏在清化坊之内,或许是打铁的铁匠,又或许是叫卖的小贩,隐藏得很深呐。作为一名敢闯郡主府的杀手,我想你不是给普通人使唤的。我相信你一定认识有钱有势的人。” 黑衣人皱眉:“你们苏家已经不行了,而你在唐府也不过是个赘婿,你有什么资本?” 苏御一笑道:“我手里有七个仓库,各个仓库都是满的。我有这么多货物,我想找个大老板贷些款来。” 黑衣人道:“那些货又不是你的,你如何贷款?” 苏御翘起二郎腿:“如今洛阳黑市里的钱很多吧。那些人发国难财,可现在皇室对黑金控制得很严。他们不敢花那些钱。你作为杀手圈里的人,不应该不知道这些。我也相信,你一定认识这里面的人。可惜我初来乍到,我却一个也不认识。你问我如何用仓库里的东西贷款,这是一个技术问题,说来话长。我想你也是没有时间听了。一会儿我的随身丫鬟就会回来。我看你还是先走为妙。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帮我留意。一旦赚到钱,自然会给你好处。” 黑衣人有些犹豫:“为什么要通过我?难道唐灵儿的人脉不被你所用?” 苏御笑了笑:“唐灵儿钻研经商,东府的人脉基本都被她用光了。现在唐氏东府也很缺钱,她也在到处借钱。她都借不到,何况是我。而我就是想避开唐灵儿的人脉,另辟蹊径。” 黑衣人想了想:“可惜一时间我还是想不出如何才能帮到你。” “既然如此,那你就先走吧。” “你真的放我走?” “不然呢?” 黑衣人道:“我不知你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不过我这人不喜欢欠人情。你有没有别的什么事需要做,说来听听,或许我能帮到你。不过我只帮你一次,从此各不相欠。” “嗯…,看来你这人还挺轴。”苏御想了想:“既然不让你帮我做些事,你就心里不安的话。我倒是有一件小事想让你帮忙。今日我与丫鬟出去逛街,竟然被一裁缝揶揄数落。我倒是没什么,只是我身边那小丫鬟气不过。如果阁下愿意的话,可以帮我的小丫鬟出出气。不过我事先说好,下手不要太狠。毕竟只是一桩小事。” “好,说来地址名姓。” “吉祥小街,孙裁缝。” “你是要胳膊还是要腿?” “……不必那么残忍吧。教训教训就好。人家也是拉家带口的,不容易。我并不希望他因此致残。” “那我明白了。” 黑衣人收剑要走,可是到了门口还是停下:“我就这样走了,是不是有些太假?毕竟在外面,还有同伙盯着我呢。” 苏御站起身,突然一剑刺出,在黑衣人手背上划了一道。 这一剑仅仅是划破手背,伤不到筋骨。 血却很快流了出来。 “姑爷剑法精妙,简直是神鬼莫测。” “多谢夸赞。”说了一句,苏御失声高呼:“有刺客!快来抓刺客!” 黑衣人一惊,踹开门,撒腿就跑。 苏御持剑,一瘸一拐追了出去,还用手捂着腿,又喊道:“此人伤我,一定要逮住他!” 黑衣人此时已经跑到院墙,轻身一纵,单手搭在墙头,扭回头瞅了苏御一眼,随即翻身跃墙,飞奔而去。 —— 郡主府护院打手听到呼喊之声,群起而动。有护院头目冲了进来,问姑爷伤在何处,是否需要请郎中来。苏御说,并不严重,你们快去追那刺客便是。 小嬛点餐归来,听说家里闹了刺客,伤了姑爷,她一路快跑来见苏御。 “姑爷伤在哪了?”小丫鬟面带惊慌之色,趴在门口就问。 “哦,小嬛莫要惊慌。姑爷我也是会用剑的。我与那刺客大战一百回合。可惜被他侥幸刺中左腿,随后他才从我手中逃脱。我已包扎,不打紧的。” “一百回合?” “嗯呢。” 小嬛疑惑:“那姑爷为何不喊帮手?” 苏御惭愧一笑道:“我不是想自己拿下那刺客麽,这样一来,郡主也会高看我一眼。” “这不是乱弹琴么。”小嬛眼睛瞪得老大,关切而略带嗔训的口气道:“下次姑爷可不许这样了。多危险呀!” 苏御沉下脸来,不说话。 小丫鬟眨了眨眼,皱眉道:“姑爷自己包扎的么?那怎么能行,快让小嬛看看。” “不必看了。” “不行啦,不行啦,一定要看看。” “我说没事就没事。” “那裤子一定坏了吧,换下来,看看能否织补。” “呃…,那好吧,你先出去,我自己换来。” 小嬛听话,走出去,把门关上。 苏御有些后悔,为什么非要说是大腿被刺伤。 小嬛倒还好对付,如果唐灵儿非要让郎中过来医治,那岂不是要露馅? 心中暗骂一句,自己给自己一剑。 有些小疼,换了裤子,龇牙咧嘴坐在椅子里。 把刺破的裤子丢在方桌之上,喊道:“小嬛,我看这裤子是不能要了,你拿去丢了吧。” 小嬛推开门走进来:“姑爷,刚才你看起来也没这般疼。” “换裤子时拉到伤口了。哼,就怪你催我。” “哦哦,那怪小嬛了。” 第十二章 林逍 郡主府闹了刺客,消息很快传开,东府大管家唐云亲自来过问。 “姑爷可得罪过什么人?” “初来乍到,不曾得罪过谁。” “这样说来,刺客可能是冲着小姐来的。” “嗯,应该是吧。” 唐云在郡主府附近增派人手。这次派来的都是唐氏门阀内部顶级高手,看他们言谈举止,行为气质,就与普通人明显不同。眼神阴郁,浑身透着杀气。 其实郡主府里也有一名这样的顶级高手,可他只跟着唐灵儿走。唐灵儿不在家的时候,他自然也不在家。 傍晚的时候,小丫鬟们嘻嘻哈哈回到郡主府,不久后林婉也回来,并带着另外一名大丫鬟。——唐灵儿的贴身锦衣婢王珣。 小嬛好奇问道:“你们都走了,小姐谁伺候呀?” 王珣一笑道:“小姐去见太后,被太后留夜。我却不能留下。” “那逍剑呢?” “林逍和车夫留在内务衙署,明个一早,他们陪着小姐回来。” 其实王珣林婉提前回来,是有事情要办。但她们却没对小嬛说。 而林逍是唐灵儿的贴身扈从,还是唐门老剑客林隼的小儿子,剑法卓绝。平常大家都习惯尊称一声“逍剑”。 小嬛一笑道:“王珣姐姐好运气,今晚上正好姑爷请客。姐姐一起来吃。” 王珣慧黠笑道:“早听林婉说起过了。我就是冲着这顿饭回来的,要不然我就去国公府了。” “国公府咋的了?” “你们没听说吗?恬静被人重伤,很惨的哩。据说差点没救回来。” “哎呦,国公府也闹刺客了?” “谁知道呢,咱也没过去看,都是听说而已。” 饭馆送餐的人来了,苏御命人在郡主府正厅摆设席面,邀请大家入席。 林婉来到苏御面前,关切道:“既然姑爷受伤,就不必陪着大伙儿了。快回屋里休息去吧。” 苏御道:“不妨事。我要与大家同乐乐。” 梁朝贵族家里都是分餐制,平时下人们才会挤在一起吃东西。 今天姑爷请客,按照贵族正规礼仪对待众丫鬟们,给她们每人安排一张小几。 苏御自己坐在正位,身前两列小几,两手边靠近苏御的是林婉和王珣。其他丫鬟都依次入席,只有小嬛还站在苏御身边伺候着。 苏御命小嬛坐下,与他同几同食。 小嬛一开始不肯,说坏了规矩,会被惩罚。后来还是在林婉和王珣的劝说下,才表情生涩地坐到苏御的身旁。 新姑爷一看就是随和之人,大小丫鬟们并不憷他,席上言谈欢笑。 苏御也说起一些发生在自己身边的趣事。他说,自己有一个诗人朋友名叫许洛尘,在华州府小有名气。许洛尘少年时在先生家里住学,看上了先生家的小姐。一天晚上,许洛尘写了一张纸条,让书童偷偷传给小姐,上面写着“其实我注意你很久了”。不一会小姐传回来一张纸条。许洛尘迫不及待打开一看:“拜托你不要告诉父亲,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偷看禁书了。” 众人闻听,哄堂大笑。 苏御肚子里的小笑话还真不少,连续说了几个,大厅里气氛越发活跃。 席间小嬛把头凑了过来,小脸紧巴巴的,低声道:“姑爷,坏事了。” “怎么了?” “我没准备王珣的礼物。” “哦…,不打紧,把原来送给林婉的礼物藏起来。她们两个都不必送了。” “啊?” “你不必管了,到时我自有话说。” “哦…” 也不知是不是为了省钱,小嬛点的宴席菜肴并不算高档,但苏御却夸赞小嬛是个美食家,说小嬛菜品很好,每个人都吃得满意。 小嬛笑眯眯的不说话。 苏御又补充了一句:馋嘴的人才更容易成为美食家。 小丫鬟不小了,脸颊微红,侧过头去。 苏御眉毛一挑,心中暗自发笑。 撤席之前,发放礼物。 冯瑜、唐翡、唐翠、唐小肥、李多彩都收到了礼物,却偏偏没有两个“大姐儿”的礼物。不禁让人感到诧异。 苏御当着众人面说:“林婉和王珣两位姐姐辅助小姐多年,劳苦功高,小姐都高看你们一眼,在我心中自然更有分量。所以我要给你们准备更好的礼物才能表达心意。可惜今日与小嬛去吉祥小街逛了一圈,却没发现有配得上两位姐姐的礼物。明日我打算再去北市转转,一定要给两位姐姐选上好的礼物才拿得出手。” “哎呦,姑爷说得外道话。姑爷是主子,王珣是小奴,主子送小奴什么都是好的,怎还敢挑三拣四呢。”王珣笑着推了林婉一下:“婉儿倒是与我不同,她可是林家的千金小姐。人家来到小姐身边,也有个主薄的身份呐。姑爷客气,只对婉儿一人客气便好,与小奴倒是不必了。” 苏御憨笑:“我苏劲锋虽才疏学浅,无甚大能耐。但身上也是有怪癖的。比如我看人就只看人心远近,不看出身贵贱。谁对我好,谁就是贵的。” 随后大家坐在一起,又说了些闲话。 掌灯时分,王珣林婉起身,说要去国公府走走,探望受伤的恬静。 这时苏御站起身,说自己也要去。却被二女劝住。 她们说,姑爷受伤,不宜见风,还是在家休息为好,待我们见到恬静,与她说一声姑爷的心思便是。 苏御点了点头。 —— 小丫鬟们得到礼物,各自欢喜,再次见到苏御时都笑脸相迎。苏御心中暗叹,小女孩真的很好哄,一些便宜鞋袜小衫而已,就把她们收买了。尤其是那俊俏丫鬟冯瑜,有了新衣迫不及待换上,煞是好看。 回到自己屋里,苏御闲聊问道:“小嬛,关于恬静你知道多少,说来听听。” “她和林婉一样,都是雇来的。”小嬛叹了口气说:“没有卖身契在唐府,说话办事也都硬气。哪像咱们这样的,被主子打死王法都不管。那恬静长得好,会办事,大家都说她是最懂国公爷心思的。国公爷也格外信任她,东府银仓的钥匙都放在她手里。唐国公世袭典礼之后,所有下人都改口叫唐振国公爷,唯独她还敢叫公子,俨然是把自己不当外人了。唐振也惯着她,不用她改口呐。” “哦。” 小嬛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姑爷,我跟你说个秘密,你可不许告诉别人。” “哦?” 第十三章 纸条 天赐十年,正月十八。 安乐郡主府。 第三进院耳房。 天还没亮,小嬛就起来打扫院子。 苏御已经醒来,却懒在床上。直到外面传来车马之声,苏御才问小嬛,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小嬛说,是王珣坐车去接小姐了。 苏御问,家里还有车吗? 小嬛说,郡主府里只有一台小姐专用车,再就没别的车了。姑爷想用车,得花钱去东府马厩请车。 “好,那你去请一台。” “哦,好的姑爷。”小嬛犹豫了一下,又道:“姑爷,你不是有一匹马存在马厩里吗?要不姑爷还是骑马吧,我走路就行。雇车挺贵的,一次要五十个钱。” “从这里到北市要走多久?” “大约三刻钟就走到了。” “哦,那好。” “姑爷,你打算现在起来吗?我去给姑爷烧水。” “不必,我再躺一会。” “哦,好的,姑爷。” 天微明时,一群小丫鬟嘻嘻哈哈走了过来,她们每日走后门去饭堂,一侧头就能看到耳房这边。 “小嬛,我们都有新衣服穿了,你怎么没有?”听声音是唐翡。 “就是呀,姑爷没送你衣服吗?”唐翠补充了一句。 “哼。姑爷单独送我了一套。量身定做的。”小嬛得意地说:“是苏州的锦缎料子。” “哎呦,真的麽?”唐翡阴阳怪气道:“我羡慕了。” 唐翠怪声道:“我嫉妒了,我妒忌了。我不干,我也要量身定做的新衣服。咱俩身形差不多,要不把你的新衣服给我算了。” “想得美。”小嬛哼道。 唐翡故意高声说:“诶,小嬛,要不咱俩换换呗,你去帮我守两天仓库,我替你照顾姑爷。让姑爷也送我一套量身定做的苏锦衣服。我想我穿一定很好看。” 唐翠讥诮说:“嗯,我觉得也是呐。” 这时唐小肥泼冷水似的说:“没那命,就别说那话,你们两个到底走不走了?” “她俩不走,咱们走。”李多彩拉着冯瑜和唐小肥的手:“两个不要脸的骚妮子,在院子里瞎嚷嚷什么,也不怕被姑爷听到。” “哎,李多彩,你敢骂我,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李多彩,你别跑!” 丫鬟们又打打闹闹嘻嘻哈哈地跑掉了。 院子里再次变得安静下来,而且显得格外安静。 就好像一群麻雀突然飞走一般。 苏御睡不着了,起床。 洗漱过后,早餐,与昨天早晨差不太多。 小嬛从兜里掏出一颗鸡蛋,羞涩地笑了笑。 苏御这才想起,昨天送给小嬛的鸡蛋,到现在她还没吃,于是示意她赶紧吃掉,休要放坏了。 “姑爷,咱们先去北市还是先去吉祥小街?” 苏御问:“怎么走省事?” 小嬛手指乱晃:“小街在西边,而马厩和北市却要走东门。那我们先去北市吧。” 苏御一笑道:“那不是都一样,反正最后也要去小街取衣服的。我看还是早点取来,省得有人心里痒痒。” 小嬛委屈噘嘴:“哪有,人家心里才不痒痒。” “嗯,我信了。” —— 苏御说话办事一向都是慢条斯理的,小嬛讥诮,说姑爷是个慢性子,伺候姑爷这样的主子是小奴的福分。如果能伺候姑爷一辈子就好了,小嬛可以享福一辈子了。 小丫鬟用讥诮口气遮掩“鼓足勇气才敢说出口”的复杂神色。 苏御呵呵一笑,没说什么。 见苏御没表态,小丫鬟有些泄气,低着头走路。 溜溜达达来到吉祥小街,路过煎饼铺的时候,没看到昨天那个在门口煎饼的妇人。 苏御便径直走向孙家裁缝铺。 小嬛小步快跑,提前进入屋里,打算给姑爷搬个椅子。 苏御不疾不徐跟在身后,来到门前,迈腿进入。 “姑爷大驾光临,孙修给您磕头了。” 还没等苏御缓过神来,只见那孙裁缝就迎面跪在地上磕头,嘣嘣直响。 “这…”苏御心想:看来那黑衣人果然来过这里教训过这个孙裁缝。仔细看孙裁缝,见他左手小手指上绑着绷带,绷带上有血渍渗出。 苏御微微挑眉,道:“孙裁缝,你这是怎么了,又不是第一次见面,何必如此客气?快快请起,不必多礼。” 小嬛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是感觉诧异。 孙裁缝却依然跪在地上,几乎用恳求的语气说:“请姑爷大人不记小人过,昨日怠慢,今日给您赔个不是。” “哦?”苏御眉毛高高挑起,一笑道:“我并没觉得你对我怠慢。” 扭过头来,又问小嬛:“小嬛,昨天孙裁缝有怠慢我么?” “哼!谁知道呢,既然姑爷说没有,那就是没有呗。” 小丫鬟心里是怎么想的,苏御不知道,可是看小嬛这副解恨模样,苏御便觉得大功告成。 随后把孙裁缝扶起,还问他,手指是怎么弄的? 孙裁缝说,昨天晚上做菜,不小心割破手指。 苏御关怀口气说,以后动刀,要多加小心。 随后小嬛试验新衣。 小丫鬟长这么大,头一次穿上崭新锦缎外袍,看起来与那些锦衣婢没什么两样。把小丫鬟美得不行。站在大铜镜面前左摇右摆,看得没够。唯一不美的是,她脚上的鞋还是唐府批发的丫鬟鞋,与这高档外衣实在有些不匹配。 苏御站在一旁,欣赏美女的眼光看着小嬛。 不得不说,孙裁缝的手艺果然不错,而小嬛的长相也果然上乘。尤其穿上这锦缎束身的衣服,更显出少女玲珑身段。 “小嬛姑娘本来就是美人坯子,穿上这衣服之后,更像个大丫鬟了。”孙裁缝有捧过来一双锦缎面长靴:“如果姑娘不嫌弃,这双绒靴就送给姑娘了。” “哦?送我?”小嬛疑惑,没收,反而瞅向苏御。 苏御点点头对小嬛说:“既然孙裁缝有心,你就收下吧。哦对了,昨天说多少工钱来着,把钱给孙裁缝。” “哦,不必了。姑爷肯赏脸光临小店,就是对小店的照应。” “那可不行。”苏御掏出两颗银币丢在桌面上:“孙裁缝好手艺,还送了一双鞋。这二百钱就留下吧。” —— 孙裁缝态度转变太大,让小嬛始料未及,可小丫鬟也不问为什么,穿上新衣新靴子之后,心里美得不行。忍不住发笑,还有些拘谨。 有些东西或许是天生的,当她穿上好衣服之后,连走路姿势都有些变了,好像是在模仿那些锦衣婢。走路要端着双手放在身前。 小嬛刚走出裁缝铺,孙裁缝在苏御身边小声道:“姑爷,您且留步。这里有一张纸条,是那人留下的,说务必交到您手上。” “哦?” 第十四章 血案 离开孙家裁缝铺,苏御才展开纸条看了看,上面写了一行小字“我不是叫卖的小贩。” 或许是为了避免被人认出笔迹,所以故意写得弯弯曲曲。 “这…是什么意思呢?” 苏御把纸条揉成团,不经意间指尖发力已把纸团碾成粉末。 这时小嬛猛地扭回头说:“姑爷,前面好多人聚在煎饼铺子门口,可能是出事了。我们要不要去看一……,诶?姑爷把什么碾成粉了?哇,原来姑爷力气这么大呀!” 被小嬛打断思绪,苏御抖了抖手,指尖纸屑随风而去,苦笑道:“别一惊一乍的,我哪有那么大的力气。就是看这纸条粗制滥造,故而捏了捏,它就这副模样了。” “姑爷哪来的纸条?” “呃…,原来我兜里的。” 小嬛好奇:“写的什么?” “要你管?” 小嬛只当苏御是好脾气的,却没想到还会呛人。 小丫鬟心里受伤了,突然噘嘴,一副欲哭无泪的样子说:“姑爷欺负人。” “就欺负你了,怎么着?”苏御坏笑着说。 小丫鬟抬眼看了看苏御,突然羞赧一笑,不说话了。 二人一前一后走向煎饼铺子,这里聚集好多人,探头缩脑向屋里望去。 苏御站在外围,听了听别人的闲言,得知煎饼铺子里刚才发生了械斗,而且出手还挺狠。 苏御身高体长,站在最外面也能依稀看到里面的情况,小嬛却被淹没在人群之中。 “让开,让开,我家姑爷要进去看看。”人群中,小嬛推开旁人。 清化坊里等级制度森严,虽都是唐氏门阀势力,但也有高低之分。第一档次的是安国公府(唐振的东府)和宁侯府(唐宁的西府);第二档次便是郡主府(唐灵儿)和显伯府(三老爷唐显已死,其子唐雄继承爵位);第三档次,是三个将军府。三员唐氏门阀大将,战功卓着,声名赫赫。分别是神策第一战将“急袭千里击杀匈戾大单于蒙贺丹”的战神祁东阳、“孤军两万据酒泉而守,抵抗十万胡兵半年之久”的河西名将典效忠、和“抗战六年,从无败绩”的常胜将军李横。 这七个府上的人得罪不起,哪怕是下人出行,都是昂首阔步。 其余芸芸众生,只能仰望之。 这小嬛出自郡主府,平时也是豪横惯了的。在她面前,这帮挡路的家伙甚是不懂事。她左推右搡,也不怕惹恼旁人。 如若是小嬛自己出行,多半还会收敛一些,可如今陪着郡马出行,立刻气势高涨,颇有狐假虎威之意。 苏御看着平时乖巧的小丫鬟也会欺负人,突觉一阵喜感。 待小嬛把挡路的人都推开了,苏御才慢条斯理地道:“小嬛,不忙的,休要推搡,碰坏了老人孩子就不好了。我自己也挤得进去。” 众人闻听这位便是郡主府郡马苏御,不免多看两眼,多有感叹俊美者,还有感叹和蔼者。 分开人群,来到里面,苏御见到可怖一幕。 只见一名妇人倒在血泊之中,仔细看,她喉咙已被利器割开,脖领胸口满是大滩血迹。 看屋里地上到处都是血,墙上也有飞溅血滴,便知这女人重伤之后还在与人搏杀。 直到死,她手里依然握着刀,刀上留有血渍。 看来与她搏杀那人也受了伤。 通过种种迹象表明,这场搏斗十分惨烈。小嬛害怕,躲到苏御身后,战战兢兢地说:“这不正是煎饼的妇人?” “嗯,是她。” 此时妇人尸体旁边,已有坊市衙署的人站在那里,正在维持秩序,等待县里仵作过来验尸。同时唐氏门阀的管事人也陆续赶来,苏御觉得自己留在这里多余,便撤身出去。脸色有些难看。 走出煎饼铺子,苏御突然想一句话,心道:“我记得曾与那黑衣人说过,‘平时你乔装身份隐藏在清化坊之内,或许是打铁的铁匠,又或许是叫卖的小贩’。如今他留纸条说他不是叫卖的小贩。那他的意思是……” “小嬛,清化坊有几家铁匠铺?” “两家。一家在东府旁,一家在西府旁。” “这里距离西府比较近,咱们去看看。” “姑爷为什么要去铁匠铺呢?而且还是西府铁匠铺。” “又多嘴。” 小嬛突然变得委屈:“是姑爷对小嬛说的,有事要多提醒,还说小嬛是个机灵鬼儿呢,现在姑爷却反过来说小嬛多嘴。而且姑爷总说有时间看家法,可姑爷也从来不看。昨天小姐不在家,没问这事,如果今天小姐问起,小嬛都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了。” 苏御一怔,连忙赔笑道:“说就是了,明明是我让小嬛多提醒的,现在反过来说小嬛。可真是委屈小嬛了呐。这样吧,我向你赔礼道歉。看,那边有卖糖葫芦的,我给你买最大的一支。” “嘻嘻。”小丫鬟喜形于色:“不要最大的,小的就行。” “不,一定要买大的,因为我也要吃。” “哦…,原来姑爷不是专门给小嬛买的。” “嗯…,怎么样呢?” “姑爷又欺负人。” 苏御向来大方,怎可能真的只买一串。 随手揪起两串最大的,上面还有芝麻,而这正是小丫鬟们平时吃不起的那种。 小丫鬟都藏私房钱,省吃俭用,只为了将来生活打算。还有很多小丫鬟像小嬛和小瑜这样补贴父母生活。即便馋嘴,也极少花钱犒劳五脏庙。 这次吃到最好的,小丫鬟并没有狼吞虎咽,反而是细细咀嚼。增加美味留在嘴里的时间。 见小丫鬟如此,苏御把剩下的半根也留给了她。 结果全被她吃光了。 “叮当,叮当!” 大老远就听到铁匠铺里传来打铁声音。 小嬛好奇道:“姑爷,小嬛又要多嘴了。您作为东府的人,却跑到西府买东西。会被人诟病的。” “我又没说一定要买。”苏御和气道:“我就是来看看。” “铁匠铺有什么好看的呢?” “嗯……,我想买一套修甲刀。” 小丫鬟懵懂模样问道:“一套什么刀?姑爷要练刀法呀?姑爷不是会用剑么?” 苏御苦笑:“你们小姐不用吗?就是那种秀珍小剪刀、小剃刀、小剜刀、小夹刀、小戳刀之类的。” “哦,那东西在吉祥小街就有现成的。” “我不喜欢那些,我要买钢口好的。” “哦?姑爷指甲很硬么?” “……嗯,可硬可硬的了。” 第十五章 嫡长孙 走进铁匠铺,苏御一眼认出那人。 虽然昨天他蒙着面,可那双眼睛却早已印在脑海。 再次见到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打铁汉子,年纪在三十岁左右,体格健壮,皮肤黝黑。手中铁锤挥舞,打铁手法熟练,俨然是个老手。 四目相对,打铁汉子微微一怔,但他反应很快,收拢心神继续打铁,仿佛没看到人进来一般。 小嬛并未察觉什么不妥,一走进屋里便高声介绍苏御身份。 铁匠丢下手中活计,连忙带着一名学徒少年过来行礼:“铁匠孔孝林,拜见郡马爷。” “学徒孔秀,拜见郡马爷。” “不必多礼。”苏御和煦道:“我要锻一把剑。” “什么样的剑?” “长三尺,重两斤。” “如若是普通的剑,一昼夜便能打出来。” “普通剑,要么太软,容易伤刃;要么太硬,容易折断。我都不喜欢。” “如若要好剑,价格稍贵一些,而且是两种不同硬度的铁包锻而成,着实需要些时间。” “慢工出细活。我能等。” 孔孝林一挥手:“屋里有剑模子,请郡马爷定个具体样式。” 苏御一笑,跟随孔孝林向屋里走去。 二人靠近时,孔孝林低声道:“陈家酒肆掌柜,随时可以见面。” —— 苏御在铁匠铺逛了一圈就出来了,随便掏了点钱,算作锻剑定金。 走出铁匠铺,小环嘟囔道:“姑爷竟骗人,不是说要买修甲刀么?” 苏御坏笑道:“说什么你都信,你一定是个小笨蛋。” 小丫鬟嘟嘴,老大不高兴,却不敢再说什么。 从西边走到东边,折腾了一趟,大半个时辰就没了。不知为何,苏御总感觉好像有人在盯着自己。可几次驻足了望,却看不出什么异样。 忽而小嬛嘟哝道:“姑爷今天又学不成家法了。” “家法那东西学不学还能怎的?只要我端正良心做人,一准没错的。” “怕只怕良心端正了,可家法却没端正。” “咦?小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姑爷,要我说您还是看看家法吧。唐氏家法与众不同,规矩很严的。我给您举个例子来说,您作为唐门赘婿,有些地方是不能去的。且不说什么孟家、西门家、皇室赵家的地盘你不能乱走,更还有万花楼、美仙院、彩云阁那样的艺馆,就更不能去的。这要是被唐云知道,一准告到唐府戒律院。是要打板子的。可惨可惨了。” 苏御眯了眯眼睛,看着小嬛故作惊悚的样子,他也故作惊悚道:“还有戒律院呢?把赘婿当和尚了?我好害怕呀!” “怎么,姑爷不知道吗?”小嬛眨眨眼,举起一根手指:“你看吧,还是要学家法不是。” “哼!不学!” “这又是怎么了呢?” “我就不学,等着挨板子好了。我就不信端正良心,还要挨打!” “姑爷,您就别犟了。” “我就不!” 小丫鬟气得翻白眼,好一阵无语。 —— 来到东府马厩。 马厩里最老最瘦的那匹马就是苏御的。 其实这匹白马年轻时是一匹军马,在西北战场上留下许多血汗。据说它以前的主人是神策第三师中郎将孔孝先。孔孝先英年早逝,可在他活着的时候,是孔家(唐门八大姓)的顶梁柱。年纪轻轻便担任安西大将军,与牧亲王联手踏平西域立下不朽战功。后来这匹马落到嘉峪关守将苏常胜手里。苏常胜死后,白马就一直留在苏家干苦力。老马力乏,苏家早有换马的打算,可苏家外债累累,又没钱去换。最后当做“嫁妆”送给苏御了。 “姑爷,您的马也太瘦了吧?” 小嬛看着这匹老掉牙的马,实在有些看不下去。 苏御指着马道:“从华州赶到洛阳,长路漫漫几百里,全凭老马陪伴。这马极通人性,难得的好马。你可知它今年多大年纪了?” “多大呢?” “比你爹年纪都大。” “骗人!” “你爹今年多大?” “爹爹今年三十六了。” “哦,那没有你爹年纪大,它今年三十五岁。” “哇,三十五啦。” “怎么样,很不一般吧。” “是挺不一般的……”小丫鬟欲言又止。 见苏御过来,马夫连忙小跑过来,殷勤伺候着,找来马鞍辔头安装上去,请姑爷上马。 苏御从兜里掏出一枚银币,递给马夫,说,这马太老,牙口不好,平时多喂些细粮。 马夫堆笑,满口称是。 路上,小嬛牵马步行,老马慢悠悠地走着,与小嬛步速保持一致。 不经意间,小嬛手中辔绳已经耷拉下来,而且小嬛却浑然不觉。 “小嬛,来与我同乘?”苏御拍了拍马背。 小嬛扭过头来,满脸苦涩道:“姑爷,且不说家法不允许,就是允许,小嬛也不敢骑的。” “为何?” “看这马就快散架子了,小嬛担心一骑上去,它就塌了。” “我看不至于。” 他们一路向东走,即将来到东门的时候,从小巷里跑出来两个人。 一高一矮。 高个子的那位身材魁梧,短打衣衫,一看就是打手。 而矮个子的那位衣衫华丽,头戴紫金冠,一看便知身份不凡。 紫金冠少年看起来年纪不大,也就十七岁左右。 他好像在哪惹了一肚子气,正无处发泄,突然见到苏御骑着马,他冲了过来,指着苏御大声喊道: “你给我站住!大老远我就看到你,你不是苏常胜的儿子苏御吗?跑我家来当姑爷,也不注意点形象。你看你骑得这叫什么马!肋巴骨一条一条的,肚子还是瘪的,瘦得像条狗似的,你好意思骑出去?就不担心给我们唐家丢脸吗?” “这位是……”苏御指问小嬛。 小嬛连忙道:“是嫡长孙唐麒,麒麟的麒。” “喂!你这小丫鬟也不懂事。看到我,你怎么不行礼?还有没有家法啦?!还把不把我这长子长孙放在眼里啦?我爹死了,你们就这样欺负我吗?” 第十六章 小姑父 “现在所有人都嫌咱们唐家人穷,去逛窑子都被人嫌弃。不就会唱两首曲子吗,就把自己当万花楼头牌了?张嘴就跟我要500钱,你值那个钱吗?我少给200都不行,竟然还给我俩甩脸子!我挊你奶奶的,这是不把我唐麒当人看了!我唐麒有钱的时候,你连添鞋的资格都没有!跟我俩装孙子,你也配!” 一开始唐麒冲着苏御和小嬛发火,可不久后他矛头扭转,指着巷弄骂街。 听他骂的那些话,好像是在歌伎那里受了委屈。 如果没猜错的话,他可能是闲来无事跑到这边歌伎家里听曲儿,却因为财务问题闹了别扭。 虽然这位长孙语言粗俗,可不知为何,看着他总能找到一股子喜感。就是那种看起来挺横,其实心软的家伙。 看到唐麒,就不得不说他的父亲,唐门大公子唐乾。 如果唐乾还活着的话,今年也是个快六十岁的人了,比唐振大了将近三十岁。 唐乾孩子不少,可一直没有儿子。一连生了七个丫头,才有了小儿子唐麒。那时候唐乾已经四十多了,没过几年就病逝,也没怎么教育孩子。 这位嫡长孙没有爹爹管教,而他娘钱氏又是一个软弱人,于是把孩子交到老爷子唐琼手里。唐琼教子甚严,那是出了名的。可是到了孙子这一辈,唐琼好像是变了,爱孙子如同掌上明珠。宠溺更甚旁人。用钱夫人的话说,早知如此,还不如不把孩子交给老爷了呢。 如今老爷子故去,唐麒回到娘的屋里,就更是没什么拘束。可这孩子本性并不坏。他很在乎家法,也很维护家法。从来不跑出清化坊外面惹事。据说长这么大就没去过万花楼、美仙院、彩云阁那样的大青楼玩耍过,绝不像个纨绔子弟做派。是为唐门好青年,好楷模。也常被二老爷唐宁夸赞。一旦有哪个不肖子孙惹了事,唐宁常拿唐麒做榜说事。 可今天这位好青年火大了。竟然不顾形象在这大街上叫骂起来。把他身旁扈从急得团团转,却不知说些什么好。 骂了半天,巷弄里跑出来一名老妈子,来到唐麒面前磕头认错,满嘴道歉之言。最后还塞给唐麒一些银钱。唐麒的火儿才慢慢消了。 消火之后,恢复一些理智,眨眨眼,转过身来,对着苏御鞠躬行礼:“长孙唐麒,拜见十五姑父。刚才小侄出言冒犯,还请姑父惩罚。” 苏御一笑道:“谁都有生气的时候,难免说些气话。” 唐麒发现苏御是个好说话的人,凑了过来,嬉皮笑脸道:“小姑父,求你个事呗。” “什么事?” “今天这事你可千万别告诉小姑。否则小姑一定会说我的。” “哦…,不会。你放心好了。” “嘿嘿,小姑父,昨天我在吉祥小街就远远见到过你,所以我才会认识你。那时我就觉得你这人好相处。既然今日冒犯了小姑父,那没说的,我请客,咱们下馆子去。不吃府里饭堂了,我都吃腻了。走,我带你去吃水盆羊肉。” 苏御顿了一下道:“今日不巧,我要出去办些事。我看还是改日吧。到时候姑父请你。” 唐麒收敛嬉笑表情,正色道:“唉!小姑父,这话可是你说的。那你先说清楚,什么时候请我?” 苏御笑了笑:“你选个时间吧。” “择日不如撞日。咱也别改天了,干脆就今天晚上,你看行不行?” “行。” “我再带个人一起,行不行?” “也行。” 唐麒嬉笑:“这个人是个女的,你可不许对外人说。尤其是小姑。” “哦…,那好。” “诶嘢!”唐麒大发现的样子说:“小姑父,我发现咱俩特别投缘。可惜咱俩差着辈分呢,要不然我就跟你拜把子,认你当大哥。现在不行了,我只能叫你小姑父。不过以后日子还多着呢,咱爷们慢慢处着,您可不能小瞧我。在唐府咱到底是长子长孙。咱们唐家最注重血脉,先嫡后长。唐家行礼的时候,咱也是孙子辈的头头。你别看二爷家大孙子比我大了十多岁。可到时候他还是得乖乖站到咱屁股后头去。这是家法,是规矩!” —— 路上碰见唐麒只是一个小插曲。 分别的时候,唐麒还拿苏御的老马开玩笑,说小姑父呀,你这马实在是寒碜了点,大老远看着还以为你骑着一条狗呢。有损唐家颜面呐。你可要知道,咱家小姑那是体面人,如果让别人说她夫君上街骑着一条狗,小姑会不高兴的。 苏御说,那好,为了唐家脸面,我不骑了,牵着走。让别人见了,还以为我要去把这马处理掉,就没人笑话了。 唐麒大笑道:小姑父啊,你真是个好相处的,咱爷们相见恨晚。 随后唐麒送苏御出坊门,一直望到苏御背影消失他才离开。 这时小嬛哭笑不得地道:“姑爷,您真的要请长孙吃饭呀?” “那是当然。” “大家都说,长孙是长不大的孩子。” “呵呵,迟早会长大的。” “姑爷,您真的不骑马了?” “嗯,不骑了。” “那咱还牵着它干什么呢?还不如送回去算了。” “我们出来,不是为了给林婉和王珣买礼物么,有它在,可以帮我们驼东西。” “您要买什么大物件?” “嗯,要买就买那种她们能经常用到的东西,而且用的时间很长。睹物思人,一看到那物件就能想起我才好。” “那能是什么东西呢?” “梳妆台。” 说话间,苏御终于察觉到一个人的行动有些诡异,或许刚才的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就来源于他。 第十七章 佛生门 那人鬼鬼祟祟地跟踪苏御,让苏御心头不爽。 来到北市,苏御指着一家茶馆道:“小嬛,你去茶馆歇歇脚,喜欢什么就点什么,等我回来付账。” “那姑爷呢?” “我去方便方便。” “哦…” 小嬛欲言又止,却没说出口,于是牵着马走了。 苏御转回身向街角走去。 那跟踪之人察觉自己暴露,迅速向偏巷跑。 苏御大步流星跟在身后。 躲开小嬛视线,苏御加速奔跑。 “小子,你给我站住!” 那人不搭话,快速奔跑,二人之间保持着半条巷的距离。 看那人个子不高,身材消瘦,身法却极敏捷。看她跑步姿势,感觉好像是一女扮男装的人。 二人跑出去三条巷子,那人突然不跑了,站在原地,下巴撅起老高,掐腰站在巷中。用藐视目光望着苏御。 这人穿得破衣烂衫却摆出一个高傲的造型,不免让苏御想起一个人。 “是沁儿吗?” 那人粗着嗓子说:“我不是你的沁儿。” 苏御苦笑,向前走去:“还说不是。你骗不过我的。” 少女恢复本声,推手道:“唉,你别过来。” “为何?”苏御站住脚。 “我这套衣服太臭了,是我从一个乞丐身上扒下来的。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很臭。” “哦,那好。”苏御左右看了看:“这里安全吗?” “我安不安全不要你管,今日来见你,我就是想说声谢谢。”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谭沁儿叹了口气:“我发现你这纨绔人品还行,算得上是一个可信之人。既然我感觉你还不错,那我就不连累你了。以后我们分道扬镳,井水不犯河水。权当没见过对方好了。” 苏御还是走到谭沁儿身前,仔细看了看姑娘。虽然她把自己化得丑陋,可那双灵动的大眼睛却依然漂亮。 苏御低声道:“你们原计划不是后天行动吗?为何你提前进入皇宫?你这岂不是在找死?” “二师兄暴露了,我想弄出些动静来,吸引大内高手的注意,引开他们的视线。”谭沁儿情绪不高地说了一句,忽而警觉瞪眼道:“你是怎么知道我们计划的?” “这个你别管。反正我就是知道。” “不行,你必须告诉我。” “我就不说。” 谭沁儿咬了咬嘴唇:“找挨打?” 苏御哼笑道:“你以为你还打得过我吗?” 谭沁儿晃了晃头:“真是拿你没辙。” “我想,你故意暴露来找我,肯定不是只说谢谢那么简单。说吧,你到底希望我为你做些什么?” 谭沁儿嘻嘻一笑:“其实我都不好意思开口的,我记得上次跟你说过,只消你把落英剑带入……” “闲言少叙吧,我觉得这里并不安全。” “哦…,那好,本来我已经安排人手在吉祥小街与你联络,可那人却出事了。” 苏御叹了口气:“如果我早点与她联络就好了。这事儿怪我了。” 谭沁儿有些诧异:“你发现他了?” 苏御皱眉反问:“不是那个煎饼铺的女人?” “我安排的人是个男的。” “哦?那煎饼铺的女人呢?” “我不认识。她不是我们的人。” 苏御突然心中一凛:“这样说来……,我感觉你们佛生门这次要倒霉。” “怎么了?” “我也说不清楚。我有一个猜测,你们的计划早就被人识破了。而且还反向安插了暗桩。我差点联络上了他们的暗桩。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就要倒霉了。” 谭沁儿突然板起脸,教训口气道:“看来你还没傻透。你知道吗,我的人之所以出事,就是担心你联络那个女人,所以他才出手干掉那个女人。可惜那个女人武功不简单,也把我的人给伤了。我想求你办的事,就是帮我照顾一下那个人。别让他饿死就行。” 说话间,谭沁儿把一张纸条塞进苏御手中,估计是那人所隐藏的位置。 “哦……,原来是这样……” 见苏御醒悟,少女不再埋怨,逐渐放缓语速。 “我早就提醒过你,不要再参合这件事了。你玩不起的。你现在生活这么好,别人羡慕不来,你还非要蹚浑水。”少女故作俏皮,嬉笑道:“怎么样,新娘子漂亮吗?” “呵。”苏御干笑一声,眯笑道:“嗯,很漂亮。” 少女佯装的笑意越发僵硬:“喜欢吗?” “嗯,很喜欢。” 少女笑不出来了:“再见!以后不许说认识我!” “喂,开玩笑的。” “我是认真的。” “我与她只是假结婚。” “我可没看出来!” “别装了,什么事儿能瞒得过你?喂,你别走,我还有很多问题要问你。” “快说。” “孔孝林是怎么回事?” “我怎么知道。清化坊里面将近一万人呢,我怎么可能都认识?”少女顿了一下:“你是说那个刺客吗?” “嗯。” “他根本就算不上刺客。真正的高手那天压根就没进你屋。那个人的情况我也不了解。他隐藏得很深,这种人很危险。我希望你不要跟他们接触才好。你玩不起的。” 说罢,少女开始向远处跑去。 “沁儿,以后怎么联络。” 少女站住脚:“我不想再见到你啦!我恨你!” “喂,听说你受伤了,伤在哪了?” “不要你管!” “喂,别这样嘛。” “我根本就没事,那是他们大内高手和金吾卫造的谣。如果他们不说把我击伤就让我跑掉了,他们面子何在?” “呵呵。” —— 不可能留住她的,苏御也不勉强,此时苏御只想着如何给谭沁儿铺一条后路。 眼下佛生门的计划一定有了变化,而新计划是什么,谭沁儿自然不会与苏御去说。 这给苏御增加了难度。不过想一想,还有那个受伤的人可以询问情况,苏御就不再着急了。 替谭沁儿考虑一番之后,又开始考虑自己的处境。 想必此时自己还没有暴露,自然不必担心什么。 可是孔孝林为什么来找我呢? 难道是对我产生了怀疑? 他,或者说他背后的人,为什么会怀疑我呢? 难道,是那柄剑出了问题? 一把剑而已,能有什么问题呢? “哎呀,糊涂。既然已经有人开始乔装罗生门的人进行联络,那我带剑进城的暗号,岂不是也被人那伙人知道了?” 见过谭沁儿之后,苏御心中还是有许多问号。进而与雁师姐见面的欲望越发强烈起来。 第十八章 柳长街 “姑爷,您方便了这么久呀?怎么了呢,闹肚子了?是不是昨天油吃多了?” 小嬛很是关心地一连发问。 苏御没回答,而是了看桌面,小丫鬟只是点了一杯茶水坐在这里,其它零食一律没点。 付了账,苏御带着小嬛离开,先把马寄存在茶馆,还丢给小二一些零钱。 随后去附近走了走。 北市场果然热闹,据说每天都像赶大集一样。 苏御去木器厂看了看,没找到想要的东西,又跑到家具店看了看,最后选定两个一模一样的梳妆台。 “这位爷,如果送货上门,需要再加50个钱。” “哦,那好吧。” 这时小嬛提醒道:“姑爷,您不是说要用马驼回去吗?” 苏御笑了笑说:“老马力乏,我担心它吃不消的。这样吧,我带着它先回家,你在这里盯着点。省得工人干活毛手毛脚的,再碰坏了梳妆台。另外他们直接进不去郡主府,还靠你引路。” “哦……” 支开小嬛,苏御骑着马向平康坊走去。 此坊本是洛阳城玉鸡坊。之所以更名,是因为大梁开国皇帝赵略的一个念头所致。推翻唐朝之后,梁高祖十分怀念长安平康坊里的歌舞升平,于是在洛水旁边,皇宫不远处,把玉鸡坊改成了平康坊,并大兴土木,修建别墅高楼。梁朝三大艺馆均在此坊。全国各地的游客慕名而来。 一百多年来,逐渐发展。到了天赐十年,坊间处处是花街,亭台比邻皆柳巷,游入此坊,放眼尽美女,犹如天上人间。当然,光鲜背后也隐藏着各种说不尽的苦涩。看那高楼旁边,也有极贫的窟穴。据说那里价格低廉,甚至到了一个馒头的地步。常有人因冻饿而死。甚是凄凉。 据说,因为修建平康坊,在赵略身上还发生过一段令人啼笑皆非的往事。 当年唐皇后(孝烈皇后)极力劝阻不要修建平康坊,皇帝不听。皇后震怒,领人暴打工部侍郎,因此延工。赵略一怒之下,骑马奔出洛阳,声称要去长安生活。后来在众人规劝之下,夫妻二人才算和好。还是三大门阀出资,继续修建平康坊。 这事儿也不知是真是假,反正街头巷尾大家都这样传说。 “雁师姐可真会选地方……” 此地虽好,可对于苏御来说却是个禁地。 本想偷偷摸摸溜进去,哪曾想平康坊衙署要求登记姓名,而且还要查看户籍册。 苏御偷笑,把许洛尘的户籍册亮出来,登记名字,混了进去。 许洛尘的户籍册之所以在苏御手里,是因为这位小有名气的诗人朋友拜托苏御去见一个女人,可苏御却一直有事耽搁着。 据说那女子是许洛尘的笔友,对许洛尘的诗词爱得极深。经多年书信往来,女子对许洛尘的爱慕之心愈发强烈,要求许洛尘来洛阳找她,暗含让他提亲之意。其实许洛尘也想与那女子见一面,可自觉家道中落,而自己长得又矮又丑,配不上这位千金小姐。于是犹豫再三,还是没去。 苏御早就说过,许洛尘是一个生活在自己梦幻世界里的人。洛尘兄不想破坏那种梦境,所以一再推迟。 后来听说苏御要去洛阳,许洛尘突发奇想,让苏御这帅气男子代替自己去与女子见面,岂不是可以保留这番美妙? 对此,苏御哭笑不得,但见许洛尘说得声泪俱下,最后还是答应帮他。 “柳长街,三回巷,八号。” 苏御来到一个偏僻巷弄,向巷子深处望去,不禁一皱眉。 “雁师姐你可真能藏。这肮脏小巷,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苏御一边走路,一边暗自感叹:“这平康坊即是人间天堂,又是人间地狱。朱门狗肉臭,路有冻死……,唉?真的有?” 苏御走进巷弄,竟见到一个女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皱着眉头走过去,低头看了看。女人三十四五岁的样子,年轻时应该是个美貌女子。她的衣着用料还算不错,只可惜有些旧了。不过整体看来,还是保持着一副高档模样。 好像没死。 苏御蹲下身子,推了推那女子。 女子悠悠醒来。 “你为何趴在这里?” 此时还是正月,天气寒冷,女子冻得手脚僵硬,顿了好长时间,她才缓醒一些,道:“醉酒,不小心跌倒。便睡过去了。这位公子,您是来玩的吗?小奴还行的,会唱很多曲子。小奴是万花院瘦马出身,但价格不贵的。” “你都这样了,还想着拉*呢?”苏御心生怜悯,把女子搀扶起来:“你家远么?能不能自己走?” 说话间苏御还掏出一些零钱,塞给女子。 女子莞尔收下,抬头仔细看了看苏御,突然凝眉:“公子,我见你好生面熟,仿佛在哪里见过的。” “呵呵,别跟我玩邂逅这一套。不灵的。” “公子,小奴没骗人。” “唉,请自重!” 感觉到被人嫌弃,女子身子不由自主地一缩,倒退半步,羞愧而遗憾地说:“那好吧,小奴自己能走,不必麻烦公子了。” 看女子一瘸一拐,背影凄惨,苏御救人的好心情少了一半。 拽着老马继续往里走去。 终于来到八号。 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门楣,简直是破败不堪。 “我的好师姐,你又不是穷人,何必搞得如此落魄模样?哎,不会生活。”苏御喃喃感叹。 突然门后传来脚步声。 循声望去,雁师姐的锋锐目光直射而来。 “你来干什么?” 苏御连忙微笑行礼:“师姐,好久不见。” 雁悲鸣冷声道:“不要进来。赶紧走。” “为何?” “因为我不想与佛生门有任何瓜葛。” 苏御把马拴在门口,走了进来:“师姐,您误会了。我不是佛生门的人。” 雁悲鸣上下打量苏御,还绕着苏御走了一圈:“你与那小妮子走的太近了。” 苏御知道师姐向来警惕性极高,也不怪她,而是道:“师姐,说来她的父亲还是您的师兄呢。怎的如今落得这般生分?以前你还常与我说,你们师兄妹情同手足的。” “师父死后,谭方鼎自立门户,他背叛教义,已经不再是我的师兄了。休要在我面前提起他。他们佛生门自不量力要找死,与我无关,我也不想趟这浑水。” “呵呵,师姐,您这话恐怕……” 第十九章 南沐北雁 雁悲鸣,身上背着一百多条人命,被各衙署追杀多年,黑白两道都称她为江北第一女魔头。她的脾气非常不好,一瞪眼就要杀人。面对雁师姐的时候,即便是苏御也要小心三分。尽量压制自己那张爱开玩笑的嘴,生怕惹恼了师姐,说不准就是一脚蹬来。以前苏御武功浅薄,没少被师姐教训,可是吃过许多苦头。还记得刚认识的时候,雁师姐伤得很重。苏御开了几句玩笑。那时雁师姐只有一只手能动,就差点把苏御掐死。 当时雁师姐太虚弱,所以才被苏御挣脱。 苏御做人一向大度,对这事不是很往心里去,而他也不认为这个需要人照顾的女人会在那种情况下泛起杀人之心。只是觉得女人脾气不太好。直到后来听说“雁悲鸣”三个字,再回想此事才感觉一阵后怕。回忆师姐当时的手法,那是要杀人的。 当然,面对雁悲鸣时苏御的谦逊和乖巧,更多还是来自于对师姐的尊敬。毕竟自己一身武艺都是师姐传授,而且她还代替陈千缶收苏御为弟子。 其实雁师姐是用刀的高手,号称大梁第一刀客。与江南晋朝第一刀客沐雪起名,道上的人称之为“南沐北雁”。 师姐的刀,如果只看刀鞘的话还以为是一把剑。拔出来才知道,其实是一把唐横刀,是直的。 那把刀是师父陈千缶所赠。 在苏御看来,师姐在剑上的造诣比刀还要高,可师姐却不用剑。 或许是一种执念,让她不肯放弃用刀。 苏御放在家里的那把落英剑,是“大霹雳手”陈千缶年轻时用的剑,可到了后期,陈千缶已经不再用任何武器。而那柄剑也已经成为“红黑神教”的祭祀礼器。外面传说,那柄剑是陈千缶送给雁悲鸣的。这代表着让雁悲鸣接过他的衣钵,成为红黑神教新教主。 陈千缶门下教徒成百上千,其中有八大弟子是为佼佼者,被陈千缶收入门内成为亲传弟子。按照入门先后,雁悲鸣排在第八。 让一名女弟子成为门派老大,难免让几位师兄心里不太平衡,尤其是大师兄谭方鼎。 虽然谭方鼎心中不平衡,可他并没有在门派内与师妹争夺教主,而是自己创建了一个“佛生门”。谭方鼎创立佛生门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给师父陈千缶报仇。谭方鼎认为,害死师父的罪魁祸首是陈太后。 大师兄自立门户,在雁师姐看来就是大师兄在拆她的台。背叛教义,不可原谅。 师姐曾说:“师父临死前身边只有我一个人。师父把剑交给我,也把红黑神教交给我。当时我还推荐让大师兄来当教主,可师父却说什么也不同意,而那时他受伤太重奄奄一息,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与我讨论这事。为了让师父能瞑目,我才勉强答应。师父曾对我说,不允许我给他报仇。并让我发下毒誓。可这些话谭方鼎并不相信,于是他自立门户。当他自立门户的时候,其他六位师兄中有三个跟随他而去。另外三个隐居起来,从此不问世事,连我也找不到他们。从那以后我就解散红黑神教。而那柄剑也失去了意义,所以我才会送给你。” 雁师姐之所以把那柄剑送人,在苏御看来更好像是在跟什么人赌气。 在雁师姐的话中,明显能感觉到她隐瞒了什么。 比如,她是如何受伤的? 凭借她在武学上的造诣,谁能把她打得那么惨? 这些事她都闭口不谈。 据苏御推测,有两种情况最有可能。 第一,师姐嘴上说不给师父报仇,可她在解散红黑神教之后,还是孤身一人刺杀太后,结果遭遇老太监犁万堂,被犁万堂所伤。 第二,师姐被一群大内高手围殴。 可无论是哪种可能,最后还是让师姐逃掉了。 伤得那么重,师姐是怎么逃掉的呢? 那些大内高手不追杀她吗? 或许,那些大内高手又被另外一个人引开了。 那么,那个人是谁? —— “呵呵,师姐,您这话恐怕……” 苏御本想说,师姐这话恐怕言不由衷。 可他捏了捏手指,又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了。 质疑师姐,便是对师姐不敬,那还了得。就师姐那脾气,搞不好就一个大耳刮子搂过来,即便是苏御也不敢保证一定会躲开。 雁悲鸣冷冰冰地道:“你想说什么?” 苏御低头去解钱袋:“师姐,我是来给你送钱的。” “你少跟我扯,你来找我,到底所谓何事!” “嘿嘿,师姐,什么事也瞒不过您。” “赶紧说,我还有事要办。不能耽搁太久。” 师姐的事,除非她自己说,否则甭想打听出来。 于是苏御也不问,而是道:“师姐,我想把那柄剑送出去。” “送给谁?” “我也不知道送谁,总之不想再留在我手里。不敢欺瞒师姐,是谭沁儿非要我把那柄剑带来洛阳的,可我并不知道为什么非要这样做。这样做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那柄剑曾经是红黑神教的象征。剑在谁手里,谁就是红黑神教的教主。你带着那柄剑乱跑,你说代表着什么?” “也就是说,红黑神教的教主进城了?”苏御感觉十分不妙。 雁师姐沉声道:“在我看来,红黑神教已经解散。可还有很多弟子不同意,他们不承认神教解散。依然以神教的名义在各处行动。你背着那柄剑进城,我想一定会有人主动联系你吧?” “哦……”苏御想了想:“确实有一个叫孔孝林的人联系我。师姐可曾认识此人?” “孔孝林?仅凭这个名字我是不认识的。可神教弟子行走江湖的时候,往往都有很多代号。” “哦……” “你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就是十分想念师姐。过来看看。” “好了,那些肉麻的话以后你别对我说。再说我就抽你!” “师姐对苏御最好了,怎么可能舍得……唉!师姐,别闹,哎呀!” 第二十章 烛台刻字 雁悲鸣蹬了苏御一脚,被苏御顽皮躲过。 随后雁师姐手压横刀向街角走去,不回头地说:“那柄剑你要是觉得烫手,就送人好了。反正我与红黑神教再无任何瓜葛。”顿一下,又道:“以后我不会住在这里。” “哦……” 雁师姐说以后不住在这里,这其实是一句暗语。 苏御是被雁悲鸣一手引上道的,对师姐的暗语再熟悉不过。师姐的意思是,以后不会常住在这里,所以你不要指望每次来这里都会找到我。但这里依然是苏御与雁师姐之间的联络点。如果苏御真的要找师姐,可以在这里留下一些暗号。待雁师姐看到之后,自然会去找苏御。假如一个联络点真的放弃,雁师姐会在门楣和飞檐上留下特殊记号,远远望见,就提醒门里人赶紧离开此地,绝不要进去。 望着师姐渐行渐远的背影,联想师姐的可怜身世,苏御心里不大舒服,向师姐挥手道: “师姐,再见师姐,我会想你的。你一定要保重呀!” “少哭丧了,我没那么容易死!” “噗噗”身旁老马吐唇,苏御扭头望去,感觉老马好像在偷笑——让你卖萌,怎么样,又被师姐骂了吧? 苏御叹了口气。 都说男人一百岁也是个孩子,而现在的自己,也就只能在三叔和师姐面前卖卖萌了。 —— 虽然平康坊里并非全是妓院和艺馆,但这里太出名,就好像“好莱坞”“拉斯维加斯”一样具有强烈的符号意义。 作为郡主府入赘夫婿,跑到平康坊那种地方,这事儿要是传说出去一准没好结果。 以讹传讹,不知道最后能传说成什么样子。 而这种八卦消息,在贵妇圈子里传得是最快的。 见过雁师姐后,连忙往家跑。 可洛阳城内禁制奔马,真是让人着急。 兜兜转转回到清化坊,把马放回马厩,快步走到郡主府,迎头望见小嬛。 此时小嬛早已回家多时,找不到姑爷,急得团团转。 “姑爷,您怎么才回来?” “你猜我为什么才回来?”苏御眯了眯眼睛。 “姑爷一定是迷路了。” “知道你还问!”苏御拂袖进门,看起来不大高兴的样子。 唐灵儿曾说,小嬛是郡主府里最有悟性的丫鬟,值得培养。那日拜堂的时候,选小嬛作为新郎替身,这算是对丫鬟的一种认可和鼓励。而小嬛与隔壁守寡的八小姐关系也十分融洽。据说过年过节的时候,八小姐都会照应一下小嬛。可在苏御来到这里之前,小嬛身上的穿戴并不甚好,都是被她的父亲和两个哥哥拖累的。 经过三日相处,小嬛察觉苏御这人特别爱开玩笑,而且特别会装腔作势恫吓别人。看惯这些,小丫鬟已经有些疲了。 “小嬛知道一个典故,叫做‘老马识途’。姑爷迷路了,那匹三十五岁的老马也会迷路吗?据说那老马很通人性不是吗?” 苏御不搭茬,继续走路,走得还挺快。 小丫鬟在身后小跑跟随:“姑爷,您是不是在骗小嬛?那可不好呦。要是让小姐知道,一准我们两个都要被惩罚。” 苏御依然不说话。 小嬛又在身后说:“姑爷,咱们现在有空闲,应该读一读家法吧。今天小姐会回来的。说不准就要考的。打手板的。” 苏御突然站住脚。 小嬛笑道:“姑爷想读吗?小嬛这就去取来。” “不,我突然想起晚上还要请长孙吃饭。你去通知唐麒,掌灯时分去陈家酒肆吃酒。” “哦?陈家酒肆在西府那边呀。” “你没听唐麒说饭堂都吃腻了吗?我猜他在东府这边的饭馆也都吃腻了。这次我带他去西府附近换换口味,我想他一定会愿意的。再说,东府西府毕竟都是唐家人嘛,搞得好像敌人似的,多不好。由我这新来的姑爷带着长孙去那边走动走动,也能缓和一下东西两府的尴尬气氛。我想如果唐振知道了,他也一定会很高兴的。他和唐宁心里一定不希望像现在这样。” “姑爷,您这么有把握?” “嗯,有把握。” —— 把小嬛支得远远的,苏御在家练剑。 看着这把落英剑,苏御心中有些不舍。 可现在他只想着赶紧把剑送出去,送给谁都行,就是别留在自己身边。 大约一个时辰,小嬛才赌气馕塞地走了回来。 “呦,这是怎么了呢?谁给你气受了?” “没人给我气受。”小丫鬟一双大眼瞅向旁边的小树。 苏御觉得这里面肯定有事,可他也不追问小嬛生气的缘由,只是把剑收好,淡淡地问了一句:“唐麒怎么说?” “长孙说会按时赴约。” “那好,晚上我自己去赴宴。你就不必去了。哦对了,我给你留十个钱,晚上饿了,就去饭堂点些吃的。” 小嬛突然眼眶一红:“姑爷,您这是嫌弃小嬛了吗?” 苏御眉毛一挑:“为何如此说?” 小丫鬟揉了揉眼角:“刚才去大夫人屋里找长孙,大夫人问我姑爷可有才学?我说姑爷很爱读书。大夫人问姑爷平时都看什么书,我却答不上来。我只说姑爷刚来没几天,我也没太留意。这时大夫人说,听说苏家姑爷年少时很是顽皮,不学无术,真不希望长孙与姑爷走得太近,生怕带坏了长孙。后来要不是唐麒坚持要与姑爷吃饭,或许这事儿就泡汤了呢。哼,听她那样说话,当时小嬛可生气了。难怪小瑜说大公子英年早逝就是被她克死的。我看也是这么回事。大公子文韬武略的一个人,当年武威大战何等惨烈,大公子都能熬过来。可娶了她之后,那身体却一日不如一日了。不是她克夫,又是什么?” 苏御一皱眉,本想训斥小嬛两句,让她以后说话注意,千万不能背后诅咒大夫人。 可是想了想,又觉得小嬛是故意这样骂人的,就是为了让姑爷消消火。 丫鬟一片好心,同时又把大夫人对自己的印象说给自己听,自己怎能反过来说小嬛,这岂不是在打消小丫鬟说悄悄话的积极性,自封言路么。 于是苏御点点头道:“对,一定是被她克死的。” 苏御收剑,拍了拍手:“去给我打点水来。” “嗯,这就去。” 小嬛刚出去,苏御坐回屋里,目光一扫不经意间竟然在烛台上看到一个“空”字。那“空”字是被锋利之物刻上去的。故意刻得歪歪斜斜。可仔细一看,与煎饼铺子见到的那个“空”字好似如出一辙。 这是谁干的? 什么时候干的? 苏御一惊,背生寒意。 这时听到急促脚步声,小嬛没打来水,反而站在门口道:“姑爷,秋姑来了,说要见您。” “她来干什么?” “不知道呀。” 想起秋姑,苏御就觉得一阵头疼。 “姑爷,小嬛又要说那种小家子气话了。可这话小嬛不得不说的。那秋姑专挑俊俏男生下手,名声可坏了呢。姑爷见她的时候,最好别给她什么好脸色。省得她自作多情。” “哦…” 第二十一章 苏御赠剑 昨天晚上还用到过烛台,当时没发现上面有个“空”字。 那么这个“空”字是什么时候刻上去的呢? 如今郡主府附近有三名顶尖高手保护着,没有人会敢冒如此大的风险只为了刻一个字。 难道说是郡主府里的人干的? 看来自己的这个耳房很不安全,先有孔孝林无声无息地藏进来,又有人毫无察觉地在烛台刻字。 好像这耳房对他们完全敞开一般。 “咱们走吧。”苏御站起身,并取下墙上的剑。 “姑爷带剑干什么?” “见过秋姑之后,我直接去陈家酒肆。一定会天黑才回来,带剑防身。” “哦。”小嬛顿了一下:“姑爷真的不带小嬛一起去吗?小嬛不是因为贪吃,就是想陪着姑爷一起去。到时候你们吃饭我站着,我可以一点也不吃。如果姑爷不带小嬛的话,小姐会埋怨小嬛的。” “嗯…,再说吧。” “哦。” 苏御刚走出房门,又扭回头来,从小嬛的头上拔掉一根长头发,把小丫鬟疼得龇牙咧嘴。 站在屋外,拉开一道门缝,透过门缝把长长的头发丝系在门内把手上。 完成之后,苏御还特意记住发丝纽扣的模样和两侧长短。 随后才把门上锁。 小嬛被揪了一根头发,正自纳闷,见苏御把头发系在门上,揉着脑袋问道:“姑爷信不过这锁头吗?” “这种锁头对于那些飞贼来说,就跟没有也差不多。”苏御本想说,这种锁头我也能打开,只需要一根铁丝。 小丫鬟嘟着嘴说:“姑爷以后每次出门都要用到头发吗?” 苏御点了点头:“差不多吧。” “那好,以后小嬛打扫屋子的时候,会特意留下一些头发。省得姑爷又要揪人头发。” 苏御笑了笑,没说话。 —— 来到前院,在会客厅里与秋姑见面。 大厅里已经点好了熏香,还备了清茶,见礼之后,二人对面隔案而坐。 年逾五旬的秋姑看起来丰满而浓烈,丰满的是体态,浓烈的是妆容。 高高挽起的发髻,好像唐朝皇室墓壁画上的那些女人一模一样。看着就带有强烈的仪式感。 今天的她和初次见面时给苏御的感觉略显不同,看起来更加庄重一些。 可一颦一笑间,依然流露出一些暧昧的味道,让苏御略感不适。 屏退下人,秋姑道:“唐振我侄虽贵为国公,可在姑姑看来还是略显毛躁一些。比如这场婚礼就办得草率。真是让姑爷受委屈了。” 苏御笑了笑:“能攀上唐家这门亲,是苏家的福气,苏御不敢有怨言。” 秋姑哼笑道:“听说苏家现在境况不妙,不知姑爷打算如何帮衬一下?” 苏御道:“想联系些能人,做些买卖。” “那你都联系了些什么人?不妨与姑姑说说。” 你一句我一句,二人说了大约一刻钟的闲话。 言谈之中,尽是些不要紧的内容。 突然秋姑话锋一转:“上午时,小街发生命案。姑爷可知道么?” “哦,当时苏御也在小街,见到血案现场,十分恐怖。” “你说,这事儿会是谁干的?” “苏御不知。” “你猜猜看。” “人命关天,不敢胡乱猜测。” “呵呵,倒也谨慎。”秋姑眼皮耷拉下来,手里捏着茶杯,“清化坊是唐家的,经营一百多年。一些小贼混到坊里来,他们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可在我看来,那都是唐振故意纵容的结果。我侄唐振办事,与大伯唐琼真的很像,他们都喜欢放长线钓大鱼。难怪大伯让唐振来继承爵位,当老人的,都愿意选最像自己的儿子来继承衣钵。姑爷,你说是不是这样?嗯?” “哦,是的。” “唉?苏御,我可是见过你父苏常胜的。你父长得魁梧壮硕,那张大脸好似磨盘一般。别怪姑姑说话难听,你父长得可是挺丑,好像佛堂里的狰狞金刚。你觉得,你和你父长得像吗?” 苏御抬眼看了看秋姑:“不知秋姑这话什么意思?” “姑爷别多心,我可没别的什么意思。我就是觉得姑爷长得实在是太好了。看姑爷相貌气度,倒是与几位皇子有些相似。哦,我说的皇子,指的是先帝皇子,也就是如今天赐皇帝的几位哥哥。比如太子盈、皇子誉、皇子牧他们。”秋姑笑得很邪。 众人皆知“皇子牧”是皇室唯一承认的先帝私生子。就是因为他与先帝长得太像,所以不容怀疑。 秋姑这话说得实在令人有些难堪,苏御干笑两声算作回应。 苏御的干笑声,并没让秋姑感到难堪,反而笑得灿烂,还指着苏御的剑说:“姑爷这柄剑看起来颇有些年头了。不知从何而来,可是苏常胜将军留下的?” 苏御道:“是半年以前,外出收租时在路上捡到的。” “可否拿给姑姑一看?” “当然可以。” 苏御双手捧剑,恭恭敬敬递给秋姑。 秋姑眉毛一挑,没说话,接过剑,按动绷簧,提剑半尺。 落英剑青芒闪闪,使得秋姑眼睛一亮。 一笑道:“真是一把宝剑。” 苏御突然心里一动,笑道:“此来入赘,未曾去姑姑府上拜访,甚是惭愧。既然姑姑喜欢这柄剑,那就送给姑姑好了。” 苏御毫无征兆地赠剑,倒是让秋姑显得措手不及,她略显尴尬地笑了笑,把剑放下:“姑爷说笑了,这么好的剑你还是自己留着吧。想必对你也很重要。” 她最后一句话似有所指,苏御却不为所动,行礼道:“诚心送给姑姑。请姑姑不要嫌弃。” “哦?那我可真的拿走了?” “谢姑姑赏脸。” “这……”秋姑犹豫了一下,突然笑出声道:“我看还是算了吧,我一个当长辈的,跑到侄女家里来做客,还要带着东西走?这要是让人看到,非说我显伯府落魄不可。再要是让唐雄知道,又要数落我,说我好像个要饭的。” 言讫,秋姑站起身来:“既然唐灵儿不在家,我也就不留在这里讨人嫌了。哦对了,唐灵儿不忙的时候,你们小夫妻记得常去显伯府坐坐。我与你这后生颇有眼缘,总觉得有很多话要说。可是没有灵儿在身边,我又觉得有些不妥。” 妩媚一笑,伸手去捏苏御耳朵,又道:“我的俊俏侄女婿,你说是不是呢?” 第二十二章 障眼法 面对这老不正经的女人,苏御实在是没辙。 为了发泄心中闷气,冲着秋姑的背影竖起一根手指。 说来真是巧,就在苏御竖起手指的那一刻,门外走进来一个人。 这人脚步迅捷,身材高大,相貌阴狠,眼角眉梢难以掩饰一抹杀气。 他手里按着剑,闪亮目光直射苏御手指。 略显尴尬,苏御甩了甩手,好似刚才手指被桌角磕碰一般,还揉了揉。 很显然那扶剑男子看不懂苏御这个手势,他并不是很在意,而是扭回头冲着外面人点了点头。 没等苏御搞清楚这人的身份,只听外面传来秋姑的尖笑声:“哎呦,我的大侄女儿,你可算回来了!” 原来是唐灵儿回来了,苏御站起身,这时小嬛跑了进来。 小嬛倒也乖巧,还没等苏御问,她就道:“门口剑客便是林逍。每次小姐回来,他都走在前面。” 苏御点了点头,来到林逍面前。 二人伫立相视,互相打量。 小嬛从中介绍。 林逍行礼道:“林逍拜见姑爷。头一次见到姑爷,礼貌不周,还请姑爷莫怪。” 苏御微笑道:“听闻林逍剑法卓绝。有你在灵儿身边,我就放心了。” “谢姑爷夸奖。” 说了两句话,林逍便回到唐灵儿身边。 此时唐灵儿和秋姑正站在门口,愉快地交谈着。马车被车夫赶到后院。唐灵儿背后还有两名持剑扈从。他们与唐灵儿保持着一丈的距离。 林逍走了过去,与唐灵儿保持半丈距离,警戒目光左右顾盼。 而距离唐灵儿最近的,是锦衣婢王珣。王珣紧挨在唐灵儿身边,与唐灵儿保持同一个表情。 而林婉却不知哪里去了。 苏御低声问小嬛:“我前天晚上见小姐的时候,这林逍在哪?” 小嬛压低声音道:“小姐进屋之后,男扈从们就要回避。小姐屋里只留王珣和林婉两个人。” “回避,就看不到有人进主楼了吗?” “能呀。”小嬛指着第一进院望楼道:“他们就在那里。” 循指望去,距离并不远。 “那他还说是第一次见我……”苏御在心中嘟哝了一句。 小嬛察言观色,眼珠一转道:“王珣和林婉姐姐也是高手,嘿嘿,姑爷没看出来吧。” 苏御一笑,没说话。 此时苏御心中盘算,这该死的秋姑真是耽误事。本来自己可以潇洒地出去喝酒。可现在“媳妇”回来了,无论如何也要跟她说一声。估计唐灵儿不会反对苏御和唐麒交往,可是那种需要被人批准的感觉并不很美。 唐灵儿邀请秋姑再进屋坐一坐,可那秋姑却说自己有事,就先走了。 随后唐灵儿走进大门,在第一进院中夫妻二人见面,互相微微行礼。 唐灵儿见苏御手中提着剑,问道:“姑爷这是要出去吗?” 苏御点了点头:“与唐麒有约,去西府小街陈家酒肆饮酒。” “哦,去西府。” “嗯。” “那姑爷早点回来。” “嗯。” 苏御刚要走。 “等等。”唐灵儿又道:“听说姑爷昨日遇刺,还受了伤?” 苏御一笑道:“皮外伤而已,不打紧。今日早晨起来便没事了。” “那刺客可曾逮住?” “不曾。” 唐灵儿皱眉,侧头对林逍道:“林逍,你陪着姑爷一起去饮酒吧。” 苏御可不希望林逍跟着自己一起走。那样一来,自己的计划就要被打乱。 这次出去与唐麒饮酒只是一个幌子,真正的目的是去“谭沁儿留下的地址”看一看。那里还有一个受伤的人需要照顾。另外还要与那陈家酒肆的掌柜联络一下,如果方便的话,还可以见一见孔孝林。 就在苏御想办法支开林逍的时候,却没想到林逍先说话了。 林逍行礼道:“小姐莫怪,林逍之所以留在小姐身边,这是国公爷的命令。国公爷曾说过,郡主断一根手指,就要林逍提头来见。此言至今犹在耳畔,时刻提醒自己不敢懈怠。如今郡主府刚闹过刺客,林逍更是不敢擅离。还请小姐派别人去吧。” 苏御心中一动,真没想到这剑客如此硬气,竟然当着大伙儿的面用唐振压制唐灵儿。 转眼去看唐灵儿,十五小姐冷艳脸庞上波澜不惊,看不出一丝情绪变化,只是平常语调道:“那你觉得派谁合适?” 林逍指着一旁的扈从刚要说话,却听门外有人喊:“喂!小姑父!还在家吗?走啊,吃酒去呀!我带着羊肉来的,咱们去涮火锅!哎呀,趁着小姑不在家,你倒是赶紧出来呀,要是等……” 声音越来越近,这位长孙迈着大步走进府门,身后还跟着一名高大扈从,扈从手里拎着羊肉。 长孙脸上的笑容,在见到唐灵儿的一刹那,瞬间消失。 好似一种本能,他转身想跑。 可还没完全转过身去,又站住脚,转回身,乖巧道:“小姑……,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唐灵儿训诫口气道:“唐麒,作为唐家长孙,以后不许大呼小叫的。有失体面。” “哦,知道了小姑。” 说话间,门外又走进来四名扈从,纷纷向十五小姐行礼。 唐灵儿审视目光在这群扈从身上扫了扫,道:“既然唐麒带了这么多扈从,那我就放心了。晚上你们一起回来,顺路就把姑爷送回家。这样一来,家里就不必再派扈从跟随。” 苏御心中甚喜。 唐灵儿视线一转,又道:“小嬛,在外面好生照顾姑爷。” “喏。” “……” 苏御好一阵无语。 小嬛暗笑。 —— 还没到掌灯时分,一行人就来到西府小街,径直来到陈家酒肆。 酒肆规模不大,是一个小二楼的建筑。 唐麒一来到这里,就把二楼包下,还提前付了钱。 苏御一笑道:“明明是我请客,何来让长孙破费?” “哎,小姑父,你来,咱私下商量个事儿。”唐麒鬼鬼祟祟把苏御拉到墙角:“小姑父,我一看你就是个够朋友的人。我就实话跟你说了吧,其实我和小姑父出来喝酒就是个障眼法。我看好了一个姑娘,我打算把她收入房中。可是我娘却说她出身卑微,别说当夫人,就是当个妾也不允的。于是我只好私下与她交往。小姑父,这事儿您可不能给我传扬出去。” “可是……” “小姑父不必担心,一切我都想好了。你知道我为什么带这么多扈从出来吗?就是为了遮掩视线。咱们这么多人,把门窗一关,大伙儿在里面吃吃喝喝,划拳行令,外面谁知道我跑了?小姑父,我就问你,你到底想不想帮我?” 苏御拉沉脸:“唐麒啊,不是姑父说你,作为唐家长孙,你办事要有个度才好。” “哎呀去去去,别跟我来那套,天天听这些话我都听腻了。我就问你行不行吧!” 苏御故作为难:“那好吧。咱们也算投缘。既然你这般信任小姑父,小姑父就帮你一次。” “嘿嘿。小姑父够朋友!讲义气!” 第二十三章 苏堂 正月十八,掌灯时分。 没出正月,在小街上还能感受到一些年味。随处可见新贴的春联,高高挂起的大红灯笼,崭新的福字门神,孩子群中一部分小孩穿上了新衣。不时还能听到一二爆竹声响,想必是哪个顽皮的孩子,把过年捡来的炮仗丢到了街上去。 穷人家孩子买不起那玩意,都是跑到高门大户门口,捡来一些没能成功点爆的鞭炮零碎。带回家去,一手持香,一手点炮仗。炮信很短,几乎是一离手就响了。记得小时候自己也这样干过。还被“总爱大惊小怪”的父亲骂了一顿。苏常胜对苏御格外关心,远远超过对他的那些女儿的关心。大家都说苏常胜重男轻女最为典型。给人的感觉,就算他的女儿掉油锅里他都不关心,反而是儿子受了一点委屈,他就暴跳如雷。 西府外小街中段,一家酒肆热闹非常,大老远就能听到从二楼传来的划拳行令之声。 陈家酒肆的掌柜一个人坐在一楼,而二楼房门紧闭,也不许他上去。他倒也落了个清闲。少年店小二,百无聊赖坐在门槛上,双臂交叠放在膝盖上,耷拉着脑袋打盹。不久后脑袋终于落到胳膊上,看上去好像是睡着了。 长孙唐麒从二楼窗户跳出,已经离开有一段时间了,苏御也早已吃得大饱。 古时陋习,男人喝酒吃圆桌席的时候,女人(正经女人)是不上桌的,只能在一旁伺候席面。可今日不同,苏御是这里唯一的主人,而身旁这帮家伙都是唐麒手下的亲信扈从。从身份上来说,小嬛不低于他们。 苏御让小嬛上桌,可小嬛依然推让。苏御也不强求,只是把火锅里的肉捞出来,一盘一盘递给小嬛。小丫鬟端着盘子去旁边桌子吃。今天小丫鬟可算是大饱口福,盘里还剩下几片肉,她实在是吃不下了。而这时苏御又递给她一盘肉,小嬛极力推让,说自己肚皮都要爆掉了。这时苏御才把盘子放了回去。 苏御心中有些着急,那个躲在福记货栈里的刀客,估计此时一定是又冷又饿。而自己却不能立刻接应一下。想来那名叫张小刀的刀客还是因为救苏御所以才受伤的,因此苏御心中更加不忍。——这些讯息都是谭沁儿字条上留下的。那谭沁儿一定是担心苏御忘记了什么,所以才会用字条的方式传递讯息。其实这样做有些冒险。 再这样等下去实在不妥,苏御故意打翻酒杯,浸湿衣袖,托辞洗手,离开二楼,来到楼下。小嬛欲跟随,却被苏御劝住,只道还要去方便方便。小嬛不依,苏御便带剑出去,小嬛才勉强同意。 来到一楼,掌柜的微微抬头。 屋里没有灯,掌柜坐在月光之下,苏御视线一直落在掌柜身上,径直向他走去。 见苏御走来,掌柜站起身,插手行礼:“客官有何吩咐?” 苏御低声道:“孔孝林说,找你就能找到他。” 掌柜犹豫半晌,低声道:“敢问郡马爷,您手里的剑,到底从何而来?” 苏御一笑道:“看来你就是躲在郡主府外面的那个高手。我想孔孝林已经与你说过这剑是我捡来的。可你好像并不相信这种说法。那么你觉得,这柄剑是如何到我手里的?” 掌柜猛地抬头:“郡马爷,能否借一步说话?” “你带路。” 来到酒肆后院,那里还有一间小房,看起来是囤放杂货的小仓。 掌柜先走了进去,示意苏御进来。 苏御左右看了看,并未迟疑太久,便也跟了进去。 小仓里只有斜斜的一道月光透射进来,显得屋里更加狭小。 门被掌柜关上:“郡马爷,冒犯了!” 说话间,掌柜一拳击出,拳头未到,劲风袭来。 “嘭!”月色光柱下,一只手抓住了掌柜的拳头。 “‘大霹雳手’陈千缶的‘伏虎拳’,不是你这样用的。”说话间,苏御反手一拳还击,重重砸在掌柜肩头,那掌柜连续倒退几步,撞在墙上。 苏御收拳,将手背在身后:“而是这样用的。” 闻言,掌柜撩袍跪倒:“空字营,小旗李勋,拜见教主大人!” “我不是你们的教主。” “可落英剑在您手中。” 苏御伸手将李勋扶起,道:“雁师姐把剑送给我的时候,她说红黑神教已经解散了。这柄剑不再有任何意义。” 李勋疑惑道:“您叫雁教主为师姐?如果小的没记错的话,雁教主没有师弟。” “我不是陈千缶的亲收徒弟,而是雁师姐代收的。” “哦,原来如此。” “我这次来找你,不是给你安排任务的,相反是来找你谈合作的。我希望借助你们的人脉做些生意。如今梁朝对钱币管控极严,战争结束杀手道上有许多黑金需要流动一下。他们没地方洗钱,或者说找不到可信的硬靠山洗钱。如果谁能帮他们周转一下,必然能抽取极大的好处。我老早就知道这个来钱道,但那时候我也没有实力去做这件事。可现在不同了,我是唐氏门阀东大仓的主薄。那些黑金经唐氏门阀的仓库流动,别说洛北附郭县,就是京兆府、大理寺、都察院也不敢来查。” “郡马爷,您如此大胆?” “大胆?”苏御苦笑一声:“如今唐氏门阀缺钱到了什么程度,你恐怕还不太清楚。毕竟在外人看来,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可在我看来,这匹骆驼真的快要瘦死了。现在只要是能赚钱,唐振绝不会拒绝。” “都说十五小姐管理东府财权。” “小姐毕竟是小姐,真正的老大是唐振。” “属下明白了。”李勋想了想:“还别说,属下还真的能联络上几个人。他们发战争财,握有大量黑金,只是不知现在过手没有。如果还没有的话,属下会去联络他们。只是不知联络好之后,如何与郡马爷接洽?” “不必躲躲藏藏,你就直接去大仓找我即可。” “明白了。”顿了一下,李勋又道:“不知雁教主现在何处?” “她…,”苏御捏了捏手指:“我也不清楚。不过今天我刚刚见过她,她对我说,让我把这柄剑拿去送人。” “送人?” “落英剑曾经是红黑神教的祭物,把它送给外人,我也心中不忍。既然你心中还有神教,我看不如把这剑送给你好了。” “送我?”李勋震惊,再次跪倒:“您是雁教主的师弟,便是红黑神教的一位护法堂主。如今雁教主负气才说出解散神教那样的话,可是在我们教众心中神教永远不亡。只要雁教主还在人世,我们就奉她为教主,而您就是我们的护法堂主。落英剑,如果教主不愿带着,由护法堂主带着也合情合理。还请苏堂不要推辞。苏堂的武功小的已经领教过了,绝不辱护法之名,理应承担此重责。 第二十四章 第一个任务 虽然刚才李勋被苏御一拳击退,但并不代表李勋武功弱。 只是苏御一出手,李勋就认出这是陈老教主的“伏虎拳”无疑,所以他并没有反抗。 李勋打得那一拳,只是照猫画虎学学样子。 而苏御打出的这一拳,则是正儿八经的内外兼修,非“伏虎拳”正宗传人,绝打不出这个效果。 李勋自信绝不会看错。 李勋自称“空字营”小旗长,这是红黑神教里的称谓,比苏御的堂主身份低了两个级别。 提起红黑神教,李勋跪在地上声泪俱下。 苏御背手站在李勋的面前,棱角分明的侧脸留在月光光束当中,旋即眉头皱起,陷入思考。 以前苏御从来没想过混到杀手集团当中。 因为他知道那是一个鱼龙混杂的泥潭,一旦陷进去,有可能就再也拔不出脚来。 可今时今日,他却找到另外一种感觉,自己似乎可以一脚踩在结实的岸上,一脚踏入泥沼之中试探一番。只要自己掌握好分寸,便不会掉落进去。 如何才能掌握好这个分寸呢? 那就只与李勋保持单线联系,其他人一律不见。 这就考验李勋的忠诚度和能力了。 不妨试一试,一旦发觉李勋不行,自己可以凭借唐门赘婿的身份随时抽身。如果是因为李勋的忠诚度出了问题,到时候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这柄剑我先留着,但保不齐哪天我就会送给别人。但你要记住,以后认人不认剑。” “现在苏堂是唯一能联系上教主的人,我们就以苏堂马首是瞻。” “等等,是你,而不是你们。” “您的意思是……?” “我不想让太多人知道我的存在,如果你能做到这一点,我就暂时领导你们。如果你做不到,我看就算了。因为我不想陷进去。”苏御顿了一下:“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李勋站起身:“能!” 苏御强调口气道:“即便是孔孝林,也不许知道。” 李勋点头:“属下保证!” 苏御笑了笑:“雁师姐放手之后,你们各自为战一年有余,失去组织,我想你们现在也很缺钱吧?” 李勋道:“我这里还有一家小店支撑着。有几个兄弟靠我活着,还有些兄弟就过得苦一些。” 苏御点点头:“你尽量联系吧,以后赚了钱,我会给你钱。由你照顾他们。” “谢苏堂!” “不必谢我。我只是在帮雁师姐办事。”苏御推开仓库门向外看了看,又把门关上:“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是对的,雁师姐只是一时负气而已。我看得出来,她其实是最不想看到红黑神教解散的人。等雁师姐哪天想明白,重新掌握神教,我就会撤身出来,不再管你们的事。” 李勋再次激动起来,道:“我们也是这样想的,雁教主绝不会希望见到神教解散。今日有苏堂这句话,我们心里就有主心骨了。” 苏御默不作声。 李勋平复了一下情绪:“既然苏堂不愿意暴露,那属下如何与其他人说?” “不要告诉他们我与唐氏门阀有什么关系,我也不会与他们见面。你就说我是雁师姐派来的使者。姓苏,堂主级别。” 李勋点头:“明白了。” 说起红黑神教,其实是一支来自于天竺国的教派,与本土道教一支融合,形成这样一个全是杀手的怪胎。当年是梁朝最大的杀手组织。即便如今支离破碎,只要重新组织一下,实力不可小觑。依然拥有与洛阳其它杀手集团抗衡的底气。 红黑神教分为“红教”和“黒教”两教,而雁悲鸣是两教总教主。 两名分教主,又被称为追风使。红教为左,黒教为右。谭沁儿的父亲谭方鼎,以前就是红黑神教追风右使。后来被雁悲鸣除名。 “你认识张小刀吗?”苏御补充了一句:“佛生门的人。” 李勋先是一愣,随后低声问:“苏堂的意思是……干掉他?” 苏御看了看李勋,反问道:“你们对佛生门的人如何看?” 李勋低下头:“红黑神教之所以会落到如今田地,就是因为大护法谭方鼎叛教。如果苏堂有心干掉佛生门的人,李勋绝不退缩。” 说这些话的时候,李勋一直低着头,语调也变得深沉。 苏御笑了笑:“如果我不是想对抗佛生门呢?” “那苏堂的意思是……” “我想让你去救他,你肯不肯?” “只要苏堂一声令下!”这次李勋答应得很是利索,眼睛里重新爆射光芒。 通过李勋的各种表现,苏御得出一个结论,在红黑神教弟子心目中,大家并不是真的把谭方鼎当做叛徒。反而是把佛生门的人看作是红黑神教的一个分支。毕竟谭方鼎设立佛生门的宗旨,是为了给老教主陈千缶报仇。他高举报仇大旗,深得到教众之心。 “张小刀为了救我,今日在吉祥小街干掉了一个暗桩。现在他藏身福记货栈,本来应该是我去联络他。可我现在抽不开身,不如由你帮我去探望一下。他现在受了伤,你帮他疗伤,另外再带些吃的过去。如果他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尽量帮他。你顺便告诉他一句话,不要把我的身份告诉别人。至今为止,佛生门里也只有两个人知道我的身份。如果他做不到保密,我就必须立刻撤出。再也不问江湖上的事。” 苏御的话说完,李勋再次激动起来:“我就知道,咱们神教不会分开的。苏堂这番话实在是太暖人心了。佛生门的弟兄,本来也是我们神教的弟兄。他们为了给陈老教主报仇,也是我们心中所想。今日见到苏堂,打开我等心结。这一定也是雁教主的意思吧?” “嗯…,对。不过我想你也知道雁师姐的脾气,她是不会说出这样话的。但我却能体会到雁师姐的心思,所以我才做主这样办事。” “一定是了。一定是这样。”李勋抹了抹眼角:“既然小刀受了伤,那属下现在就去,如何?” “好,你行动的时候,也要多加小心。记住,永远不要小瞧唐氏豢养的那些剑客。他们绝不简单。” “明白!” 第二十五章 设局 亥时末,唐麒还没回来。 奉命留在酒肆划拳行令的扈从们嗓子都已喊哑,可他们仍然一次又一次地划拳,看着都觉得累。 苏御犯困,单手支着额头,而小嬛已经趴在别的桌上睡着了。 直到子夜,长孙唐麒才跑回来,假模假样的向苏御道歉,说自己回来得太晚了些,耽误小姑父回家休息。今日没能陪着小姑父吃饭,实在过意不去,改日一定要再请。 苏御稍微说了些埋怨之言,便不再深说。此时苏御正在为李勋担心,因为李勋去了一个时辰还没回来,生怕出了什么意外。 见苏御闷闷不乐,唐麒又嬉皮笑脸说了些好话,最后再次叮嘱苏御一定要保密云云。 苏御自然不会与唐麒计较,噗嗤一笑,算作原谅。 一行人嘻嘻哈哈往回走,把苏御护送回家,唐麒领着扈从们往家跑去。 苏御带着小嬛走进郡主府,仰头望去,竟见到主楼依然亮着灯。 苏御问道:“平时灵儿睡觉都很晚吗?” “嗯,小姐很忙,往往都会很晚才睡。”小嬛顿了一下又道:“最近孟家那边又出幺蛾子,说改变原来计划,推迟出货时间,把价格再抬高一些。可如今唐氏已经快支撑不住了,所以小姐自然不会同意。但那孟家联合其财阀,逼着小姐同意,绝不许出一点货物。只说如果唐氏不遵守协议,就踢出局去。” 苏御皱眉:“孟家如此强横?” 小嬛叹了口气:“自从唐太后与孟贵妃动刀兵开始,唐孟两家关系就一直紧张。虽然孟相与大司马之间还有些交流,但那也都是表面功夫,同为朝堂重臣,不得不做做样子罢了。而到了商场上,孟家人便不再掩饰,凭借财力雄厚时常刁难唐家,都是小姐硬撑着的。而这期间,战争又多发于北方,唐家亏损最为严重。相比之下,孟家倒是偏安荆州。” “荆州可不是偏安之地。”苏御苦笑:“自古以来,荆州都是兵家必争。不过南晋倒是一个很不错的邻居,从来不主动挑衅梁朝。倒是让孟家捡了便宜。而这唐氏也是硬骨头,汉中一带也有驻兵,让荆州不必顾忌西边的蜀汉,只消盯着南晋即可。” 小嬛笑道:“姑爷不愧是军旅世家子弟,知道得果然不少。” “我倒是有几个将军朋友。”苏御话锋一转:“如今孟家掌管经济事务的人是谁?” 小嬛道:“那人年纪也不甚大,是丞相孟丹青的族弟,名叫孟思勋。说来这孟思勋本不姓孟,而且他还是孟家的丑闻。当年他娘是孟家七小姐,也是如今孟相的七姑,十七岁时未婚先孕,生了他。豪阀之家爆出这般丑闻,荆国公岂能不怒,好悬没把孩子掐死。要不是七小姐舍命护着,也活不到今日。不过那人聪慧,打小儿与二十一公子孟丹青关系极好。后来孟丹青继承荆国公之爵,他也算是鸡犬升天。” 苏御点头:“有如此经历的人还能掌握权柄,想必是个狠角色。” 小嬛点头:“嗯,孟思勋能文能武,十九岁时就被派往战场,随同牧王踏平西域,立下许多战功。” “哦,果然不简单。” 说话间已走进第二道院,再望向小楼时,灯已熄。 小嬛小跑去楼前,与王珣说了声,只说姑爷已回家,便又跑了回来。 —— 皇城,长秋宫。 老太监犁万堂无需通报,便径自走进太后寝宫,其他太监宫女纷纷向老太监行半礼。 陈太后被失眠之症困扰多年,此时正倒在床上难以入睡,眉头微微皱着。 见犁万堂进来,太后轻轻挥手,宫女们纷纷退出。 屋里只留下太后和犁万堂两人。 犁万堂行大礼,恭敬道:“曹无敌送来消息,今日白天时,苏御欲将落英剑送给唐秋。唐秋两次试探,那苏御都坚持要送。据唐秋描述,如果当时她真的把剑拿走,那苏御也不会反对。” “送给唐秋?”陈太后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我有些想不明白苏御为何要这样做?难不成那剑真的是他在路上捡到的?” 犁万堂道:“这事确实蹊跷。不过种种迹象表明,苏御果然有联系杀手集团的想法。” “他都联系谁了?” “陈家酒肆。” “哦?”太后苦笑一声:“有点意思,那就让曹无敌盯着点吧。看看这小砸碎到底要干些什么。” “喏。” 太后有些精神了,坐起来道:“恬静那边情况如何?” 犁万堂道:“恬静重新获得唐振信任,还请来御医为她疗伤。曹无敌没去探望恬静,具体伤情不详。” 太后迟疑片刻:“你说,唐振那猴崽子,真的会信任恬静吗?” 犁万堂摇摇头:“不好说的,据恬静说,其实唐振早就注意到她了。只是唐振想放长线而已。” “放长线钓大鱼,那么他想钓谁?钓我吗?呵,唐家人的胃口可是真的大呀。与皇帝私下联系,以为我不知道吗?看来唐振这小猴崽子比他爹更有野心。既然如此,就别怪我心狠。” 太后站起身,犁万堂连忙走过去,扶着太后手腕,二人来到殿外。 新鲜空气迎面扑来,太后更加清醒了一些,道:“有时间的话,你亲自去见见唐雄,让他做好接替唐振的准备。” “那奴才明日就去。” 太后点点头:“外人都说唐振与唐宁之间的矛盾不可调和,其实他们不知唐氏最大的危机藏在显伯府里。唐显活着的时候,被唐琼和唐宁排挤,最终连部队都被他们两个吞掉了大半。唐显死的早,他死后唐琼与唐宁又欺负唐雄。结果现在唐雄手里只剩下千八百人。唐雄心里的恨很难抹平啦。不过这千八百人我看也够用了。冲进清化坊,让他们唐家人杀唐家人。而我们却可以坐山观虎斗,坐收渔翁之利。呵呵呵呵。” 笑声未绝,太后突然拉沉脸,阴狠道:“想钓我?他唐振还嫩了点!” —— 承福坊,孟相府。 梁朝丞相孟丹青(荆国公)先后与几人交代事务,最后留下孟思勋,聊到很晚。 孟思勋看起来有些情绪,可在孟丹青劝说之下,孟思勋还是放弃自己的想法,决定听从孟丹青安排。 孟思勋走后,天色大晚,孟丹青正准备休息,一剑客报门而来,靠近后低声道:“孟相,唐氏恐有大事发生。” “何事?” “太后要动唐家。” “哦,知道了。” 第二十六章 段友德 孔硕 一连三日,没有大事发生。 这几日只有小瑜总往苏御屋里跑,竟说些发生在大仓里的事。 那小瑜姑娘果然是个细心的,大事小情和盘托出,连唐翡给情郎写绝情信的事儿都告诉了苏御。 还说,郡主府里的人给外面人写信,都要经过审查的。如果是丫鬟小厮写信,需要交给林婉或王珣审查。如果是姑爷写信,就要交给小姐审查了。如果没有小姐签字,姑爷的信就不能走唐家的驿站,只能偷着去外面走公家驿站。唐翡的信就是偷偷发的公家驿站,小丫鬟家里没什么负担,自己赚的那点钱儿都让她花给情郎了。可是最近不知怎的,那唐翡好像开始讨厌那情郎,竟嘟哝些辱骂之言,说情郎这也不好,那也不好。 从小瑜这里得到大仓的各种情报,苏御便更懒得去走动。而唐灵儿也很少过问苏御的情况。这三天来,唐灵儿依然忙碌,只在家吃过一次晚饭。席上也没与苏御说过几句话,便又匆匆离开。 今日闲来无事,苏御终于在家里读起了唐氏家法。 小嬛开心,跑到外面逗猫去了。 那猫与苏御见过几次面,也不知怎的,就总往苏御屋里跑。昨天早晨苏御醒来时,还见那猫送来一只老鼠给他。苏御一阵愕然。估计小猫是把苏御当成一个不会捕猎的笨蛋,怕他饿死,故而为之。小嬛说,姑爷讨猫喜欢,至今为止,这猫还是头一次给小姐之外的人送礼物呢。姑爷可要笑纳。 “姑爷,您可不许糊弄小嬛,小姐会考的。到时候姑爷答不上来,小嬛也要跟着挨板子。” “知道了,天天听你跟我说这点事。” 唐氏家法之严苛,把苏御看得心惊肉跳。这哪是家法,简直就是一本《唐氏刑律》,而且在清化坊内还设有监狱,并隔离于都察院、大理寺等一切衙门。据小环和小瑜说,现在地牢里还关着不少人呢。 难怪大家都说唐振就是清化坊里的皇帝。看来这说法不是没有根据的。 好厚的一本书,看了一上午也没看完,稍觉困倦,倒在床上休息片刻。 视线一转,见到挂在墙上的落英剑,不禁又皱起眉头。 这剑留在自己手中,总感觉是个麻烦。 可是送给谁好呢? 如果送给唐振,会怎么样? 这个念头刚在脑子里一闪,觉得是个好主意,可再一闪,又觉得没有比这个主意更差的主意了。 这时小嬛走了回来,见苏御倒在床上,噘嘴道:“姑爷又偷懒。” 苏御眉毛一挑:“小嬛,你这小奴是个顶坏的,你骗我说小姐会考我,可一连多日小姐连问都没问,你又当如何说?” 小丫鬟抿嘴唇不说话。 苏御坐了起来:“走吧,第五日了,要清点仓库。” 小嬛道:“如果姑爷不爱走动的话,不去清点也没什么。这五日来仓库就没打开过。” 这时小瑜来到门口,能看到苏御坐在那里,便直接说:“姑爷,有个名叫李勋的人来大仓找您。我说您在郡主府,他那人却说非要在大仓见您。搞得很隆重的,好像有什么大买卖似的。” “哦,那好,你告诉他,我马上就去。” “姑爷真给他面子,我听说他不过是个开酒肆的,能有甚大能耐?。” “就不许人家走运联系上大买卖?或许哪天你也走运,被国公爷看上,你就飞上枝头变凤凰。” “怎么可能,姑爷又开人玩笑。” “说不准呦,小瑜这般漂亮,谁看了能不动心?” 小嬛插嘴道:“那姑爷动心吗?” “我不动心。” 小嬛又问:“为何姑爷不动心?” “因为小姐不让。” 在苏御看来,小瑜就是那种无需化妆的美女,多画一笔,都是画蛇添足。其实这是一种病,叫“歌舞伎面谱综合征”也叫“化妆综合征”,这种人天生自带化妆效果,看起来极美。可是这种人往往都不大聪明,并伴有骨骼生长障碍。可小瑜却没有骨骼和智力方面的问题,身材高挑,思维敏捷,可真是难得。 经过几日接触,小瑜这漂亮丫鬟与苏御有些混熟了,话也多了起来。 大家都觉得苏御是个好脾气的,更是不怕他,时儿开些玩笑。 苏御带着小嬛小瑜,三个人有说有笑来到大仓。 李勋只对旁人道,姑爷前几日去酒肆吃酒,才算是认识。当时姑爷说有生意可以来找,我才引商人来到这里。李勋带来的商人,相貌极为普通,虽然穿着锦袍,也掩饰不住打手身份。手上老茧厚重,肌肉敦实,是一个车轴汉子。李勋介绍,此人名叫段友德,是大老板孔硕的身边人,今日代替孔硕来与姑爷谈生意。 “咱屋里谈。” 苏御将二人引入小室,让丫鬟送来茶水。 在小丫鬟不在屋的空闲,李勋道:“他们手里有二十亿钱需要洗白,孔老大开出条件,最少收回七成。” 苏御点头道:“没问题。” 段友德面无表情:“头一次与姑爷做买卖,不免多嘴问一句,姑爷如何保证这钱肯定能让我们收回?” 苏御指着仓库道:“我这里的货你都看到了吗?我用货质押,你觉得如何?” 段友德道:“这货不是姑爷的。” 苏御道:“但我可以让你拉走。” “好,运货的钱我们出。” “那就这么定了。” —— 平康坊,洛阳纺织商会。 十五小姐唐灵儿正在这里与人谈话,突然有人来报:“小姐,大仓那边传来消息说,姑爷把货放走了。” 唐灵儿讶然:“你说什么?苏御把大仓里的货放出去了?” “是的。第一仓全部放干净了,第二仓放了一半。据账目估算,那些货物最少价值十四亿钱。” “谁让他放走的?” “不甚清楚。” 唐灵儿气得咬牙:“刚与孟氏谈好放货时间在下月中旬,我们双方可算是各让一步。他竟然把货放了出去,这还了得?通知史进冲,把那些货给我拦下来!” 十五小姐气得要死,火急火燎往家赶。 回到家中,却听说苏御在国公府里。 唐灵儿又转身去国公府。 怒气冲冲来到府里,却见到苏御与唐振谈笑风生。 见唐灵儿脸色不妙,唐振笑道:“灵儿,快来坐,有好消息告诉你。” 唐灵儿坐下,脸色依然不太好看。 唐振道:“苏御已经与我说过了,他用十四亿的货物作为质押,换来二十一亿,钱已入国公府银库。我知道你刚与孟家谈好放货时间,你放心,那些货只是质押,保证不会流入市场。” 唐灵儿疑惑道:“人家为何要这样做?” 唐振一笑道:“这事儿你就不必管了。以后让苏御全权处理便是。” 由唐振作保,这事儿自然不必多说。 唐灵儿的怒气悄然消失,随后与苏御一起回家。 路上,夫妻二人竟然一句话也没有。就连跟在一旁的林婉和王珣都觉得尴尬,而三名持剑扈从,在苏御来到之后,不自觉地拉长了与十五小姐之间的距离。 见情况微妙,王珣揶揄道:“姑爷的靴底儿看起来倒也厚实,一定很扛磨吧。” 苏御笑道:“我在鞋底藏着金山银山,自然要厚实一些。” 王珣讥诮道:“别说金山银山,就是拿出一颗铜钱儿来,我都跟你姓。” “当真?” “当真!” “好,今日你就改姓了。” 说话间,苏御蹲下身子,从鞋底拽出一张银片来。 第二十七章 五十万钱 这两日王珣总躲着苏御走路。 否则被苏御撞见,又要让她喊爸爸,还要求王珣改姓苏。 王珣自然不肯,连回礼都没来见苏御,只是让林婉带着两个小丫鬟,端着两盆花来到三进院耳房。 林婉说,感谢姑爷赠送梳妆台,我们都用着很好。没有什么可表达谢意,我和王珣每人买盆花送来。 林婉还替王珣传话说,放过小奴吧,如果姑爷总这样,小奴以后不好做人的。 苏御一笑道,这事儿以后不再提就是了。 林婉走后,苏御便一直坐在屋里,《唐氏家法》被小嬛规规整整摆在他的面前,可他却连看也不看,好似老僧入定一般思考着什么问题。忽而说了一句“今天要去打听打听钱的事儿”,忽而又说“这两日可能有人会送钱过来”。 小嬛只当苏御是坐着睡着了,在说梦话,还给苏御身上搭了一件毯子,然后就坐在旁边,看着苏御。 小丫鬟静静地发着呆。 直到苏御抻了一个懒腰,小嬛才说:“姑爷,昨天晚上小嬛去见小姐,小姐都没给您安排什么事做。只说要看看家法。听小姐口气是认真的,看来是真的要考姑爷的。” 苏御目光扫了扫眼前的《唐氏家法》,侧过头说:“不知你听没听说过《狼来了》这个故事。” 小嬛情绪不高地说:“狼来了,狗来了,都不打紧的。关键是小姐要打手板的。小姐考试,如果姑爷答不上来,小嬛就要倒霉了呀。” “你怎么倒霉法?” “姑爷是主子,是不会挨打的,小嬛就要替姑爷挨打。” “哦,那好。”苏御站起身:“既然如此,那我就放心了。” “啊?姑爷不心疼小嬛么?” “嗯!不心疼。”苏御坏笑着走开了。 随后苏御溜溜达达向前院走去,小嬛赌气馕塞地跟在身后。 或许是因为赌气,这次小嬛也没问苏御要去哪里。 经过几日,苏御对清化坊熟悉很多,到处走动也不必小嬛带路。 可是他们刚走到门口,只见对面国公府里有两个小厮走了出来。远远望见苏御要出门,他们两个小跑过来,行礼道:“姑爷,国公爷让小的们给您送五十万钱过来。” “哇,五十万钱?”小嬛兴奋出声,两只小手情不自禁握在身前,美得不行,就好像这钱是给她的。 说话间,小厮卸下腰间钱袋,双手奉上:“五十万钱太多,运送笨重。经恬静做主,让小的们带来五百枚金币给姑爷。按照如今市价,五百金币只比五十万钱还要多些。都在这里,请姑爷当面点验。” 苏御也不客气,把钱袋收入手中,随手交到小嬛手里。要说那金子压手,差点从小丫鬟手里脱落。小嬛连忙身子一矮,牢牢攥在手里。 小厮又道:“国公爷说了,这次姑爷为唐家做出巨大贡献,区区五十万钱不足以表达什么。只等唐家缓上几年,到时自有更大好处。这五十万钱,还请姑爷不要嫌少。” 苏御一笑道:“麻烦两位小哥转告国公爷,苏御是唐家赘婿,为唐家效劳理所应当。国公爷给钱,便是给苏御脸面,不敢要求更多福报。” 说话间,苏御掏出两枚银币,给面前小厮一人一个,两小厮告谢离去。 —— 有了这五十万,苏御变得更是大手大脚。 这不,钱还没焐热乎,就跑去大仓,招呼一众仓管丫鬟下馆子去了。 郡主府里有两个大丫鬟,王珣和林婉。其中王珣是卖身丫鬟,而林婉是契约丫鬟。林婉属于外雇而来,她本来有家业,所以并不缺钱。而王珣常跟随十五小姐外出走动,自然会落得不少好处,也不在乎一些小钱儿。 但对于朱嬛、冯瑜、唐翡、唐翠、唐小肥、李多彩这帮二等丫鬟来说,就没那么好福气了。她们平时收入微薄。姓唐的三个丫鬟有800钱的月饷,和每个月500钱的奖金。可小嬛、小瑜、李多彩三个卖身契丫鬟,每月最多能得到500钱奖金。而那奖金也不是每月必给的。如果哪个丫鬟犯了错,大家一起挨罚,说不准就罚没了。 “大家喜欢吃什么,各自点来。” 苏御带着六个小丫鬟来到清化坊最大的饭馆,这里出出入入的都是些锦袍玉带之辈,偶见苏御带着六个小丫鬟来吃饭,大家还觉得稀奇。后来听说是郡主府姑爷,又纷纷过来打声招呼。 言谈之中,发现唐府里没有什么秘密可言。大家都知道苏御给东府弄来二十亿的事。这二十亿对东府来说,简直是久旱逢甘霖,一经周转,解决了许多问题。 众人只说苏御能干,把苏御围在包间外面,愉快地交谈着。这时,苏御认识了几个唐府庶出少爷,他们都叫苏御为小姑父。一听这称呼,便知长孙唐麒肯定是在东府少爷圈子里提起过自己,否则怎么会这般巧合,都叫他“小姑父”而不叫“姑父”呢。 这时包间里小丫鬟们开始点餐,她们每人手里一份菜单。 “我要吃烧鸡!”唐小肥满脸兴奋地说。 “没出息那样。”唐翡啐道:“来到这醉仙楼,你就点烧鸡吃么?你是不认识别的好菜了?” 唐翠帮腔道:“亏得你家那支也是打过仗、立过功的,到了你这辈怎的就这么没出息。还烧鸡,我看你像个烧鸡。” 唐小肥急道:“喂,你们两个竟说我,那你们两个点个好菜来让我看看。癞皮狗装黄牛,当自己是盘硬菜了。” 李多彩乜斜道:“哼,点好菜有何难,什么贵就点什么呗。我倒是觉得唐小肥点得实在,一来不贵,二来好吃。” 小嬛道:“这话我爱听,姑爷大方,我们也不能霍霍钱不是?” 唐小肥笑了,搂着小嬛和李多彩肩膀说:“还是小嬛和多彩最懂我,唐翡唐翠你们两个尖嘴的,就知道挑毛病。” 小瑜道:“唐小肥,人家尖嘴怎么了,说不准将来人家嫁得比你好。别以为你长得肥就一定有人喜欢。现在梁朝不是唐朝,男人们口味变了,都开始喜欢瘦的了。” “呦~,今天这是怎么了呢?怎么都喝鸡血了?”唐翡怪声道:“矛头都指向我姊妹俩,唐翠,咱能惯着她吗?” 唐翠瞪眼道:“惯她一身毛病来,以后还不知要怎么数落我们。” 说话间,唐翡唐翠冲了过去,挠小瑜痒痒,屋里传来一阵疯闹笑声。 第二十八章 顺内院 午餐时喝酒少许,小丫鬟们借着酒劲儿更加活跃起来,一直吃到下午申时初刻,席还未散。 席上交流,苏御觉得这帮小丫鬟表面上还算团结。这或许与唐灵儿立下的规矩有一定关系。小丫鬟们每人专管一个仓库,同时也要兼顾其它仓库。如果有一个人犯错,大伙集体受罚。倒是把她们拴在了一条绳上。虽然被动了些,但也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听小嬛说,本来她们这一批是七个小丫鬟,由于七个小丫鬟长得都很不错,因此还落了个“七仙女儿”的美名。 可是去年春天,有一个丫鬟得病死了,而那个丫鬟的仓库就落到小嬛手里。 在苏御来之前,小嬛一个人管理两个分仓。 如今小嬛成天跟着苏御东跑西颠,也没时间管理分仓的事,所以仓库那边就需要重新划分责任关系。 苏御道:“以后你们五个可以轮流去大仓上班。比如现在大仓那边的货物都是封存状态,你们去了也没什么事做,每日坐在那里干瞪眼,都瞪傻了。你们商量好轮休日程之后,每日在账本上登记好责任人,并要留下交接班记录。出了事就找责任人问话。而省下来两个人,就可以到我屋里听候。每天我都给你们加餐,保证你们都吃得肥肥胖胖的。” 闻言,唐翡笑得最是灿烂,满口答应。其它丫鬟纷纷效仿。这事就这样定下来。只有小瑜心事重重的样子,看不出高兴。而且苏御还发现,小瑜这丫鬟有些不合群,别人都高兴的时候,她却不会因为照顾众人情绪而强颜欢笑。尽是个喜怒形于色的人。 就在大家因为新规则感到高兴的时候,小瑜却问道:“姑爷这样安排,小姐会同意吗?” 苏御笑道:“以后我会很忙的,只靠小嬛一人帮我,肯定忙不过来。如果小姐反对,我也有话与她说。你们先按照我的安排做事,出了什么状况,自然有我承担。” 小瑜连忙道:“小瑜不是不信任姑爷,只是担心姑爷受埋怨。” —— 申时三刻,桌面上一片狼藉,欢呼散席。 苏御说自己还有事要办,带着小嬛向南走。 而其他五个丫鬟则叽叽喳喳向大仓走去。 路上唐翡阴阳怪气道:“刚才吃饭那时,有个女的好是不要脸呢。你听听她说那话,话里话外可是关心姑爷了呢。” 唐翠立刻帮腔道:“可不是么,咱大伙儿都能听得出来,牙都要酸倒了呢。那人还不觉警的,一个劲儿地说。不害羞了。” 唐翡和唐翠是堂姊妹,从小儿在一起,自然是一伙儿。 唐小肥也姓唐,但她与唐翡唐翠早已出了五福亲,相反与李多彩走得更近一些。 唐翡唐翠一唱一和数落小瑜,也没人帮小瑜说话,可小瑜也不惧怕她们,立刻尖声回道:“权当你们说得都是真的,就算是我看上姑爷了,那又怎么样呢?看上归看上,咱也没倒贴不是。有的女人才叫不要脸的,搭钱不说,人都搭进去了。咱也不知道是谁干得那样事儿。” 唐翡拉沉脸,站住脚:“冯瑜,说话要有根据的,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把人也搭进去了?” 小瑜也站住脚:“谁干了那事谁心里清楚,女人的名节不是一定要干了什么事儿才被毁掉,而是被人怀疑,就已经毁了。做女人要有本分,知道什么是你的,什么不是你的。不是你的你就别去碰。明明是被人家抛弃,偏偏说是瞧不上人家。这话说出口也算是给自己脸上贴金么?” “你……!冯瑜,你含血喷人!你竟说我,你就是干净的了?你娘病痨子,住在人家后院一住就是半年,我就不信你一个月几百钱够你娘活的。谁不知香烛铺那好色痞子最不是东西,你总去那里,你就干净了?” “哎呀,好了,好了,你们别吵了。这话都说出来,让人听了去,多丢郡主府的脸面。要是被王珣林婉知道,这个月赏金又没了。”这时唐小肥李多彩走了过来,分开吵架双方,各自赌气不说话了。 —— 苏御带着小嬛来到国公府,请见唐振。却听说唐振不在家里,于是苏御又要见恬静。 丫鬟通报,回来说恬静卧床养伤,不方便与姑爷见面说话。如若非要见,只能隔着帘幕。这样又不和礼数,会冒犯姑爷。如若姑爷不急,不如缓些时候再来。 苏御说,只要不打扰恬静养伤,我倒是不在乎有没有帘子。 小丫鬟一笑,引苏御入府,来到大司马书房,书房里有恬静的卧室,卧室装潢高档,甚是宽敞,看起来更好似某位夫人的房间。 “请恕恬静有伤在身,只能躺着与姑爷说话,甚是失礼。” “姐姐带伤工作,令人佩服,何来失礼一说。” “不是恬静贪恋些许小权,只是国公府银库事关重大,交给别人去管,实在是不放心的。” 一层轻纱薄如蝉翼,将苏御搁在外面。 透过轻纱,依稀可见恬静洁白双臂裸露在外。她伤在肋骨,经过几日调养已经不耽误说话,可依然不能坐立行走。可即便如此,她已经开始办公。一些小厮来办事,只能站在屋外说话。 “我此来,想打听姐姐,那十四亿钱何时能打到孔硕户头上去?” “哦,这件事公子已经安排过了,经由神策军备仓库直接调账。现在军仓那边还没给个动静,等送来信儿,必然会通知姑爷一声。” 说来也巧,这时一名老太监走了过来,见到苏瑜仅仅是点了点头,便撩开帘幕走了进去,在恬静耳边说了些什么。 国公府里也豢养太监,只是称谓不同,大家只叫他们“内院”“貂寺”“内侍”。比如王内院、李貂寺等等。这些太监打小儿在国公府里长大,如今多半都是管事。 以前唐灵儿还不是郡主的时候,她身边也有一个老貂寺跟随,后因年岁太大,回家养老去了。当唐灵儿被太后懿封郡主的时候,太后从宫里选拔两个太监送给唐灵儿,后来也不知因为什么,两个太监又被唐灵儿退回宫里。 据说太后有心再派两个来,最近几日就会送到。 “顺内院,你还不认识姑爷么?为何不行全礼?”恬静口气温和地说。 听她口气,更像是在给双方做介绍。 闻言,顺内院走到苏御面前,深深鞠躬行礼。 苏御只道不必多礼,便伸手搀扶,可一搀之下,二人都是一愣。 苏御没想到这老太监竟然功夫高深莫测,而刚才老太监仿佛是故意而为一晃手臂,也感觉到苏御身上功力不浅。 二人默契地笑了笑,随后老太监匆匆离去。 第二十九章 醉仙楼 老太监是来送消息的,并把一张军用“支款单”交给恬静。恬静把支款单转交给苏御,并告诉苏御凭此单去军仓取钱。苏御接过支款单看了看,单上指定苏御才能领钱,上面还有唐振的签字和军印。 用手捏了捏,墨迹和印迹都是干透的。看来唐振早已把支款单准备好,只等着军仓那边送来消息即可。 可唐振并没有把大额度的款项直接放在恬静手里,而是放到了顺内院的手中。看来那个顺内院,才是唐振的最深心腹。 苏御告退,来到陈家酒肆找李勋。 当时段友德也在酒肆。——拉走货物之后,段友德就成了他们帮派的代表,一直留在清化坊里等待消息。 当段友德听说可以取钱的时候,显得有些激动。本来紧绷着的脸上,迅速绽放出灿烂笑容。 “请郡马爷画个道儿,如何交钱交货。” “你们平时是怎么做的?”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如果数量巨大,就分批。” “那好,就按照你们道儿上的规矩办。” 十四亿钱分成几车拉走。 拉走一车钱,同时拉回来一部分货物。 来来回回,一直到天黑。 这群所谓“道儿上”的人,办事也有讲究的时候,他们拉走的这些货,连外包装都没动过。而且交货速度很快。 送货的速度比卸车的速度还快,在东大仓门口排起了长队。 交办期间,唐灵儿的车驾还曾路过大仓看了看,她只是撩开车帘扫了几眼,便回到郡主府。不久后,大司马骑兵卫队赶来大仓。 铁骑赶到时,段友德有些惊慌。 直到后来,钱一分不差送出清化坊时,段友德才满心欢喜来找苏御。 “郡马爷办事妥当,咱家孔老大希望见见您,不知郡马爷能否赏个脸。” 苏御笑道:“多条朋友多条路,什么赏脸不赏脸的。信得过苏御,咱们以后兄弟相称。让你们孔老大进来,就在清化坊醉仙楼,设宴款待他。” “郡马爷大度,小的这就去转告孔老大一声。” 段友德出坊去找段老大,这期间苏御坐在大仓门口与李勋闲聊起来。 苏御道:“以后你就别经营那家小酒肆了。不如搬到东府来,就在这大仓附近,买下一座门市,以后专心经营高档商品。” 说到这里,苏御放缓语速,指尖戳了戳李勋的肩膀:“什么东西时下最赚钱,你就卖什么。” 李勋领会苏御的意思,满口答应。 见李勋聪颖,苏御甚是满意,低声道:“我屋里烛台上被人刻了一个‘空’字,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吗?” 李勋压低声音道:“属下也不清楚,可能是佛生门干的,今晚我去问问张小刀。” “好。” 苏御又问:“你对孔老大了解多少?” 李勋道:“孔老大原是山西绺子,专抢矿山,战争时私制武器,卖给各军。如果他只是卖给梁军,他早就洗白了。可这小子胆子大,竟然还敢卖武器给红巾军。这期间他赚了大钱,随后带着钱跑路,在洛阳、长安、郑州一带活动。由于早年猖獗,早被人忌惮。没人愿与他这种人做生意,生怕他们贼匪性子犯了,最后人财两空。既然普通商人不敢与之接触,他就盯上了三大门阀。可三大门阀经济掌权人都是何等人物,岂能见他?于是他就干瞪眼,也没办法。” 苏御问:“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李勋道:“我不认识他,但老教主认识他。我是通过段友德联系上的。” “哦。” —— 亥时初刻,醉仙楼。 孔硕带着几名弟兄,先在柜台那里丢下一万钱,只道今日花销孔老大提前付了。然后才大踏步登上顶楼,来见苏御。 见到孔拓时,苏御心里一动。 还以为这孔老大是个江湖草莽形象,却不曾想看起来更像是个儒雅富商。举止颇有风度。可当他一说话,只听口气,便觉得他江湖气未能退尽。 孔硕大老远就高高举起双手,抱拳道:“与郡马爷做生意,真是大快人心。今日一见郡马爷果然英俊潇洒一表人才,实乃孔某至幸。” “彼此,彼此。”苏御挥手,分宾主落座。 先聊了一些闲话,将下人们支开,孔硕道:“既然郡马爷如此有诚意,孔某可否认为,以后就算攀上唐氏这颗大树了?” 苏御没直接回答孔硕的问题,而是道:“不知孔老大下一步如何打算?” 孔硕道:“年岁大了,刀口钱赚得太累,打算在大城市里当个坐商,咱也享享福。郡马爷是明白人,当着明人不说暗话。咱把手里的钱洗白只是第一步,要想在洛阳城当个坐商,还需要有势力相助。咱这草莽人以前找不到门路与豪阀接触,人家不仅仅是瞧不起咱,还担心咱办事不牢靠,给他们惹麻烦。可今日咱先表个态,如果郡马爷愿意与咱合作,咱保证日后不动刀子。有事儿咱白道儿上见。即便碰见解不开的事儿,咱也可以破财消灾。” “有道理。”苏御点点头:“不知孔老大想做些什么生意?” “不知郡马爷可有明路?” 苏御一笑道:“谈不上明路,只是我觉得有一条路你们可以试试。如今各大豪阀控制市场抬高物价,每一家都把自家仓库填得满满的。在这时谁家仓库越大,谁的利润就越大。而眼下东府正缺仓库,这也限制了十五小姐的手脚。” “郡马爷的意思是让咱干仓储?” “哦,这只是一个建议。” “这建议好。”孔硕道:“虽然咱金盆洗手,但手下依然养着三十兄弟。他们这帮家伙,别的不会干,唯独看场子各个都是好手。把货物放到咱家库里,保证不出问题。”放缓语速,又道:“只是建仓库需要时间,不知建好之后,能不能出什么岔子?” 苏御认为,无论自己说让他干哪一行,他都会说好。对孔硕来说,只要顺着苏御指的路走下去,计算是上道了。 苏御笑了笑说:“不知怎样做,才能让孔老大放心?” 孔硕道:“这不难。只消郡马爷也拿出少许钱来与咱合伙。到时候咱仓库的买卖,五五分账。以后白道上事,郡马爷出面。可如果有调皮捣蛋的来仓库闹事,那就不必郡马爷操心了。” “好,那咱们就这样定了。” “郡马爷果然决定如此?” “是的。” “既然这样……”孔硕揉了揉拳头:“那咱们不如干大点。” “哦?说来听听。” “咱有个朋友,他手里还有八十亿,不知郡马爷能否帮忙洗一洗。不过咱丑话说到前头,这八十亿的钱,最低也要洗八成钱出来。低了,人家可不干。” 第三十章 训诫 黑金最喜欢与军方合作,尤其是与三大门阀的军方合作,因为没有哪个衙门敢查到那里去。孔硕的钱经过神策军军械仓库周转,现在用着可是放心,随便存到哪个银号,都是大热金。可他无心存钱,还想干更大一票买卖。 谈话中,孔硕说自己有一个朋友还要洗八十亿钱。一听这话,苏御心里一动。不禁想问,这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呢? 不知为何,苏御觉得孔硕在说谎。他口中的那个“朋友”其实就是孔硕自己。 之所以他要这样说,有可能是因为他不想以自己的名义与苏御谈“洗白率”的事,同时还能瞒着苏御,把一大笔钱周转到别的地方去。正所谓狡兔三窟,多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知道孔硕这老小子发国难财,却没想到发到这个程度,真可谓当世硕鼠。 苏御脸上依然保持着笑意,却微微拉沉脸道:“孔老大,我们合作,希望坦诚相待。实话说了吧,你的这位朋友,我不是很感兴趣。” “为何?” “很简单,我只是唐门赘婿,我为唐家做出贡献,十五小姐能获得好处,但我却不能。比如这次,虽然我帮唐家办了这般大事,可舅哥唐振也仅仅是给了我五十万钱作为奖励。你说,我贡献如此之大,却只赚五十万钱,划得来吗?” 孔硕眼珠转了转:“那郡马爷的意思是……” “如果这钱是你的,我信得过你,我会毫不客气与你要抽成。八十亿这么大的款项,最起码要给我一个亿。否则免谈。” “如果不是我的呢?” “如果不是你的,连与我谈的资格都没有。因为我不信他们,我还担心他们把我的事捅出去。让我在唐家不好做人。” “哈哈哈哈。郡马爷,既然话都说到这份儿上,那咱就把话挑明了吧,那八十亿当中,有一半是我的。” “只有一半?” “郡马爷放心,您的份子钱,咱一个人出。咱的那位朋友绝不会知道。而对于咱,郡马爷放一百个心。以后咱就跟着郡马爷干了,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到什么时候,咱也不能出卖郡马爷不是。” “既然孔老大如此坦诚,那咱们就这么定了!” “好!” —— 听说苏御在醉仙楼宴请孔硕,郡主府派来两名持剑扈从,李封和张广。 见扈从来了,苏御便托辞离席,孔硕等人一路护送到楼下,才被苏御劝了回去。 苏御回家时已经是亥时末。 今天小嬛吃了两顿席,吃得肚皮鼓鼓的,连衣服都显得瘦了很多。 一路上苏御没少拿小嬛的肚皮开玩笑。 李封和张广偷偷对视,暗自忍着笑意。 姑爷已经不是第一次在扈从面前戏弄小丫鬟了。 上一次,不仅是当着扈从的面,还是当着十五小姐的面,让锦衣婢王珣叫爸爸。 把王珣臊得大红脸,而几位扈从好悬没笑出声来。 当时十五小姐唐灵儿的脸几乎是黑色的。看那脸色,不知她心里都会骂些什么。 “姑爷回来了,小姐在屋里等着呢。”王珣立在府门口说。 路上时苏御还在想,上次二十亿的买卖没与唐灵儿商量,就有些得罪“媳妇”。这次又弄了八十亿的买卖,如若再不跟“媳妇”打声招呼,恐怕就彻底得罪。 以后见面恐怕就不是“言语极少”,而是“冷言冷语”。 “哦,我换换衣服,马上就到。” “姑爷不必换了吧,掸些香粉就好吧。小姐快要休息了。” “哦,那好,我随你去。” 刚走进大门,又见到小瑜站在门口,也不知她在等谁,见苏御与王珣走了,她也不多言,行礼后,转身离去。 苏御来到主楼门口,通报后登上二楼。 十五小姐今日身穿一身红袍,项间挂着红绳。 见苏御上楼,唐灵儿并未起身,只是微微点头道:“姑爷为唐家操劳,实在是辛苦了。” 苏御笑道:“应尽本分。” “坐吧。” “哦。” “最近姑爷除了忙仓库的事,还有忙些什么?” “无甚大事。” “哦,无甚大事。那小嬛一定叮嘱过,要多看家法吧。” “那是的。” “那姑爷读了吗?” “嗯…,读了些。” “仅仅是读了些?” “嗯。” 唐灵儿星眸一闪,长眉微蹙,道:“能否背诵《唐氏家法》,乃是界定一个人是否是唐家人的标准之一。姑爷来郡主府也有几日了,竟然还只是读了些,那怎么能行。看来一定是小嬛这丫头办事不力,误了姑爷。王珣,唤小嬛来,训诫与她。” 当天晚上,小嬛挨了十个手板。 打得小丫鬟憋屈得不行。 可是小丫鬟不但不敢顶嘴,反而还要一个劲儿地认错。 把苏御看得心里不是滋味。 回到耳房,小丫鬟忍不住委屈,躲到自己屋里哭鼻子去了。 苏御本想劝慰两句,这时小瑜却来到门口。 “姑爷,小瑜可以进来吗?” “哦,进来吧。” 听小瑜声音,小嬛不哭了,随后听到水声,估计是在洗脸。 “何事?”苏御坐下问道。 小瑜从兜里掏出一些钱来,放到苏御案头,道:“前些时姑爷对小瑜说,帮忙盯着仓库那边的事,然后每月给小鱼500赏钱。可今日席上,姑爷又说要我们五个轮流上班。既然如此,小瑜就不会天天去大仓了,便不能帮姑爷每日盯着状况。既然不能帮到姑爷,又怎好意思收姑爷的钱呢。所以……,所以把钱退还姑爷。这是300钱,不够还的,剩下的钱等小瑜慢慢还给姑爷。” 难怪今天大家都挺高兴,唯独小瑜一人高兴不起来。 苏御笑了笑,把小瑜拽到身边,又抓起钱来塞进小瑜兜里:“虽然你不是每天都在大仓,但你依然是我的心腹。把你听到的,看到的,想到的,都告诉我,我认为就值500个钱了。你安心收下,以后不许再提这事。” 小瑜一喜,眼泪却夺眶而出:“姑爷,您真是活菩萨了。遇到您这样的主子,真是小瑜三生修来的福分。” 苏御摇摇头:“听说你母身体欠佳,还没有什么营生。过得一定很苦吧,如果需要帮忙,尽管与我说。我让开酒肆的李勋在大仓对面开个货栈,估计要用到人的。” 小瑜惊喜道:“娘虽然身体不甚好,但洗衣做饭还是行的,她女红也很不错,而且还认识几个字。如若姑爷肯收,不求工钱也要去的。赏口饭吃,再给一尺睡觉的地儿就行了。” 第三十一章 追风左使李漠白 月明星稀,婢女小嬛哭着哭着睡着了。 苏御心情说不上很好,躺在床上看着落英剑。心里在想,那孔老大一定还是在撒谎。他说八十亿中有一半是他朋友的,可将来只要他随便一倒手,就又都是他自己的了。说白了就是左手倒右手,自己送自己。 忽而灵机一动,仿佛耳边听到“叮”的一声脆响,随即双瞳放光地坐了起来。 “孔老大能把自己的钱送给自己,我为什么不能把落英剑送给我呢?” 想到这里,苏御打了一个响指,兴奋跳下床来,把落英剑擎在手中,满眼欢喜地看着。 “把这柄剑送给苏御的一个朋友。而那个朋友就是红黑神教的追命左使,名叫……左冷禅。” “……左冷禅不是什么好人,而且下场也不是很好。不吉利。我还是换个名字吧。” 自己与自己开了一个玩笑,还是觉得换个名字比较好,可是叫什么呢,又犯起纠结。 “听雁师姐说,二师兄可能已经不在人世。否则凭借二师兄对神教的忠诚,他不应该隐居才是。” 大师兄自立门户之后,二师兄陆笑就消失了。 两名追命使同时离开神教,是雁悲鸣解散红黑神教的直接导火索。他二人只要有一个人在,雁悲鸣都不会如此寒心。 “可是我没见过二师兄呀,也不知乔装一下会不会很像……” “算了,我去问问李勋。” “我一共有七位师兄一位师姐,个个都是顶尖高手。既然是顶尖高手,往往不会太胖,也不会太瘦,不会太高不会太矮。按理说应该有一个身材像我的才对。七名师兄当中有两个追命使,其它都是护法堂主。大师兄创立佛生门,而红黑神教这边雁师姐不管事,这时其他任意一个师兄突然出现,在红黑神教当中都是最高等级的存在。所以我随便乔装一个,再凭借落英剑在神教中的号召力,就可以掌握神教残部。” “就这么定了!” 去小嬛屋里看了看,平时小丫鬟为了能随时听到主人呼唤,卧室门都是开着的。 见小嬛睡得安稳,苏御掏出两颗银币放在她的枕边,然后留下一张纸条,压在银币之下,放好之后,还用手指戳了戳。 纸条上写:我与孔老大谈生意时,忘了一件重要事没告诉他,事出紧急,我去去就回,你不必声张。枕边二百钱,是奖励你替我挨打手板的钱。 随后苏御打开自己从华州家里带来的行李包。 这行李包可以说是一个百宝囊,当初被马匪追击的时候,他宁愿把装有一万钱的钱袋子撕碎,也不肯把行李包丢掉。因为这里面藏着些精心打造的小玩意儿。比如铜皮面具,夜行衣,探路飞蝗石,烟幕弹,长绳飞爪等。 心想,穿夜行衣出去恐怕有些过分,万一被唐家守夜高手碰上,搞不好好闹出事端来。 于是苏御又来到衣柜,翻找唐府给赘婿姑爷准备的一些华丽外衣。 找到一件白缎长袍,穿在身上。 来到镜子面前看了看,很是英俊,对着镜子中的自己点了点头,表示满意。 把铜皮面具戴在脸上,再提起落英剑,俨然是一名白袍独行侠的形象,铜皮面具更是增添几分神秘色彩。 越看越潇洒,自己对镜子中的自己竖起大拇指。 把铜皮面具摘下来,藏到宽大袖子里,提着剑轻轻出门,大摇大摆向郡主府后门走去。 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走向府内望楼。 望楼有一名剑客和两名普通武打把守。 苏御来到这里,见到唐灵儿随身扈从李封。 “郡马爷,您怎么出来了?”李封站在望楼上问。 “郡主府闹刺客,至今为止还未能将那刺客绳之以法,我心中不安。或许是白天思索过甚,晚间心悸,夜不能寐,所以出来走动走动,顺便看看郡主府防备如何。”苏御左右看了看:“唐云派来的三名高手何在?” 李封道:“前天就已经撤走。” “为何撤走?是谁的命令?”苏御皱眉:“这唐云也太不把郡主府当回事。刺客还未抓到,就把高手撤走了?” 唐云在东府地位很高,李封不敢说什么,低头不语。 苏御道:“你晚上也在这里值守,白天还能有精神保护小姐吗?” 李封道:“后半夜时,小的就去休息。” “哦,那好吧,能者多劳,但也要注意休息才对嘛。现在天还很冷,我看你们穿得不是很多,明日我给大家伙买些皮衣来。你告诉我,郡主府一共有多少武打夜守?” “十二个。” “好,明日我就买十二件皮衣,你告诉大伙儿,明天下午的去我屋里取。” 李封行礼道:“那李封就代替大伙,谢谢姑爷了!” “唉,不必谢,你们用心保护郡主,我应该感谢你们才是。” 随后苏御提着剑走出大门,绕着郡主府巡视半圈,忽而转向,向西而去。 看苏御走路,大袖飘摆,脚步悠闲,不像是遇到了什么急事。 李封站在望楼上,自然能看到苏御的一举一动,见苏御转向西边,他挠了挠头,却不知如何是好。这大半夜的,无有大事,也不至于去惊扰十五小姐。于是便没声张。 走了大约一刻钟,苏御来到西府小街,这一路上碰见过几个巡夜的唐门青衣,见是苏御自然不会阻拦。 来到陈家酒肆,苏御先左右看了看,没人盯着他。 戴上面具,翻墙跳了进去。 来到小院,直接去敲后门。 楼上传来李勋的声音:“什么人深夜造访?” “李勋,你下来,一个人见我。” 一听是苏御的声音,李勋按住旁人,自己下了楼,来到后院小仓,向苏御行大礼。 “不必多礼。” 李勋抬起头,眨眨眼道:“您这身打扮……” “我只问你,如果我不说话,你看我像哪位师兄?” “哪位师兄?”李勋搞不懂苏御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啧舌道:“哪位也不是很像,属下都能辨认出来。” 铜皮面具下,苏御皱眉:“怎么可能一个也不像呢,你再仔细看看。” 说话间,苏御原地转了一圈。 见到背影时李勋道:“看苏堂背影,与烽火堂堂主李漠白有点像。” 苏御笑着点了点头:“听雁师姐说,五师兄的名字是陈教主给起的。取自大漠孤烟,白虹贯日。好名字。以后我就是李漠白了。” “嗯……?” “呵呵,你还没想明白吗?只要我是这身打扮,我就是李漠白。” 李勋恍然,十分配合地道:“属下参见李堂主!” “慢着,现在李堂主已经不是堂主了,而是追命左使。” “空字营小旗长李勋,叩见李左使!” 第三十二章 察觉 用苏御的话说,李勋这人挺上道儿。 挺灵活的一个人,一点就透。 苏御对李勋说,以后就这样定下来,如果有其他门人非要见我,最多是远远望上一眼。如果是与五师兄很熟悉的人,那干脆就别见了。我也轻易不会以这身打扮现身。而这把落英剑,平时就藏在你这里。 过一阵我会有一笔钱进账,到时以你的名义在东府买一套大院,稍微装修一下,成立一家货栈。那货栈可以当仓库用,也可以做买卖,随便你怎么弄。有来钱道儿,我自然会指点你。 哦,对了,有一个叫张巧姑的女人,她是我身边丫鬟冯瑜的母亲,身患风湿,干不得重活,孤苦伶仃寄人篱下。将来我会把她安排到你身边,洗衣做饭缝缝补补均可,还认识几个字,会计数。妥善安排,不可欺辱。 随后苏御把剑留下,又丢下几万钱给李勋。 把面具卸下来放入袖中,跃过墙头回家去了。 一路无话,回到郡主府耳房小院。 迎头见到一个人。 “姑爷,你去哪了?” 这人脚下无声,苏御眯眼一看,是郡主府第一个剑客林逍。他依然是那副冰冷面孔,眼神阴狠,微微低着头。月色下,更增三分震慑之意。 苏御冷笑一声:“听闻逍剑剑法卓绝,是老剑客林隼最得意的儿子,也是唐府着重培养的年轻一代剑客中的佼佼者。老剑客林隼,虽已年近古稀,可依然排行‘剑客榜’前三,实在是洛阳名流。可但是,逍剑毕竟是郡主府的护院,而我却是郡主府姑爷。你与我说话的时候,是不是应该更可气一些才是呢?” 林逍一愣神,实在没想到苏御会这样与他说话。 想了想,才道:“不知哪里得罪姑爷,林逍赔礼便是。但是,林逍实在搞不懂到底哪里得罪姑爷,还让姑爷拿家父说事。大家都知道,那所谓‘剑客榜’不过是个论资排辈的东西,没有什么实际意义。家父毕竟年老,恐怕早已不具备前三的实力。还请姑爷口下留德,不要据此戏谑老人家。毕竟此时家父依然是国公爷身边第一剑客。平时国公爷见到家父,也要尊称一声林叔。可姑爷提起家父时,却一口一个林隼。这,恐怕不太合适吧?” “此言差矣。”苏御摆手道:“老剑客虽然年迈,但依然极具实力。就好比那犁万堂,年岁也不小了,可依然是当世第一高手。虽然最近江湖上冒出一些新人,号称绝世天才,已具有与犁万堂一较高下的能力,可在苏某看来,不过是欺世盗名之辈。提起林老剑客,苏御自然敬佩。不存在戏谑之意。倒是你这当儿子的,好像比我还不客气呢。” “姑爷这番话……” “林逍,我实话对你讲,我对你没什么好感。”苏御向前走了两步,微微扭头:“从你敢在我面前顶撞十五小姐开始。” 苏御一跺脚,微尘泛起,仿佛一层波浪在地面上传开。 林逍明明也能来这样示威一招,可他却木桩一样站在原地,无有话说。 —— 回到家时,小嬛还睡得安稳。 看似林逍没进来过。 苏御有些后悔今天没在门上系跟头发丝。本来小嬛给他准备了不少长头发,可都被小丫鬟放在了梳妆盒子里。苏御不想弄出动静来,而又不想从自己头上拔一根。平时练功跌打损伤不在乎,唯独害怕吊针的针头、肌肉针的针头、和拔*毛等小痛。具体说来不是怕疼,而是一种恐惧感让人难受。除此之外,苏御还害怕封闭狭小的空间。在那种环境下,也会被恐惧感笼罩。另外自己还有一个怪症,害怕密密麻麻的东西,一经看到就浑身难受,而且印在脑海,久久挥之不去,偶尔想起都会坐立不安。 走到小嬛床边,把银币留在枕边,却把银币下压着的纸条抽走。 抽纸条之前,苏御仔细看看了看银币和纸条的位置。银币都是正面朝上,文字朝北,就连两个银币之间故意错开的距离都是对的。可苏御还是察觉到这里曾经被人动过。因为在放纸条的时候,纸条是故意文字朝下的,要想看纸条上的内容,就必须把纸条翻面。这样一来,就不能用纸条上的文字来记住银币位置,因此容易出错。而苏御曾用手指测量过银币距纸条长端的距离。现在也只不过差了一两毫米而已。 也就是说,林逍进来过,而且他也留意过银币和纸条的位置,但他却没想到苏御比他更细心,已经到了毫米的程度。 苏御回到自己屋里,点燃蜡烛,四下看了看。倒是没看出什么问题来。连自己的包裹也原样放在床底。 也不多想,关好门窗,蒙头大睡。 —— 次日清晨,苏御让小嬛去与唐灵儿说,自己手里还有与上次一样的买卖,说不准什么时候,可能还要动仓库里的货物。 不仅没给唐灵儿一个准确的时间,更没说是“八十亿”这么大的数额。 唐灵儿问小嬛,姑爷为何不亲自来与我说? 小嬛说,本来昨天晚上姑爷要说的,可后来不知为何又不说了。 唐灵儿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似乎已经察觉到,姑爷因为昨天晚上“打小嬛手板”的事,而感到不满。 “没想到这纨绔还挺有脾气的。” 唐灵儿拂袖而起,外出办事去了。 —— 唐灵儿刚走,苏御就去见唐振。 唐振昨夜不知忙什么去了,今日起床稍微有些晚。 苏御来的时候,婢女正在为他梳头。老太监唐顺(顺内院)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张纸,照纸宣读,都是昨天晚上送来的一些消息。宣读时也不避讳苏御。听起来也都是一些不太要紧的事。 这时苏御对唐振说,还有人要洗钱。 苏御等着唐振屏退左右,可唐振却挥了挥手,示意苏御继续说下去。 当唐振听说“八十亿”的时候,平时不苟言笑,喜怒不形于色的他微微一怔。 这时苏御有一个担心,他担心这块肉太大,吊起了老虎的胃口。 第三十三章 家主威严 轻微考验人性是可以的,千万不要递增式考验下去。唐氏门阀在乎信誉,但也是在一定限度之内。正如传言中说的那样,唐振曾对陈太后说:如果把我们唐家拖垮,大家都别想好。 虽然道听途说不足为信,但大家心里都清楚,此时唐氏门阀的经济状况,已经处在崩溃边缘。这时假如有一个机会,可以让唐振一次吃饱,他还会像以前一样在乎信誉吗? 唐氏门阀现有部队十五万,每月军饷就是一笔巨大开销。还要增加军马、铁甲的数量,维护、重建各种防御设施。到处都要用钱。而东府这边,几千张嘴都等着吃饭。唐振肩头的压力有多大,不言而喻。 持续十年的抗胡战争刚刚结束,十几万牺牲将士的抚恤金、伤残抚恤金至今还没发放。已经引起极大怨气,西北烈士家属怨声载道。 没等唐振说话,苏御又道:“战争刚刚结束,黑市上还有许多黑金需要洗白。孔硕这两笔钱,我想只是冰山一角。相信以后还会有人来求咱们唐家办事。” 梳理好头发,唐振抬起手来,让婢女为他整理袖口:“妹婿不必多心,我在考虑的不是做不做的问题,而是如何周转的问题。昨日朝堂之上,因为这事,御史大夫西门真森参我一本。太后震怒,要求唐氏上缴所得。我只说,等唐家周转灵便之后再议此事。就这样先把事压了下来。虽然还能压得住,但我们也不能一而再不给皇室面子。所以现在以货质押的办法已经不灵了。” 苏御道:“那干脆不用货质押。” “你有何办法?” “孔硕要求回金八成,而我们能得到两成。干脆直接让他交来十六亿,从此允他以唐氏名义做些买卖。” “先后两次,一共是二十二亿。其实这点钱对我们唐家来说,也算不上什么大钱。只是现在情况特殊罢了。”唐振微微点头:“好吧,你告诉孔硕,只要他再肯交十六亿,以后在洛阳办事,就有我唐氏照应他。但你要跟他说清楚,有事不怕事,没事别找事。以后你就是他的联络人,他有什么事解决不了,就先找你。你办不了,就交给灵儿。灵儿办不了就找唐云。如果唐云还办不了,最后有我给他撑腰。但这里有一个前提,一定要占理。只有占理,我才能替他据理力争。虽然朝堂上吵得厉害,但如果在道理上站不住脚的话,还是行不通的。” “明白。” 随后唐振提起笔来,以神策大将军的名义,从军费中划账六十四亿。上面有唐振亲笔签字,还有大将军印。 凭此单据,孔硕的钱便算是洗白了。但这样硬洗,其实后续问题也不少。不知御史大夫西门真森,是否会再参唐振一本。 但那些问题是唐振需要考虑的,苏御却不必操心,把单据揣进兜里,便告退出府。 —— 苏御带着小嬛来到醉仙楼。 让小嬛去大厅里喝茶吃点心,苏御与孔硕对坐高间,屏退杂人,苏御把唐振的意思说给孔硕听。 孔硕思忖半晌,一拍手道:“咱信得过郡马爷。那今日下午就让人把钱送来。” 顿了一下,又道:“郡马爷的一亿钱,送到哪里合适呢?” 苏御笑道:“李勋在东府小街相中一套院子。一会李勋会去找那家主人谈一谈,只要价格谈妥,孔老大就把钱直接送到那里。” 孔硕手捻胡须:“先前与郡马爷说起建仓库的时候,谈好是利润五五分账。可如今……” 见孔硕欲言又止,苏御捏了捏手指:“经济方面,大决策是国公爷定夺,可是具体操作还是十五小姐说了算。比如你这仓库,放不放货,放多少货。” 孔硕立刻赔笑道:“郡马爷误会了,咱不是那个意思。咱是想问其它生意如何分账?” 苏御笑了笑:“其它生意我不插手。只是过年过节的时候,还有唐府里几位人物过生日的时候,我想孔老大也会来走动走动吧。” “那是当然。” 苏御点头:“要想与唐氏门阀长期合作下去,绝不是一蹴而就的事。现在我只是帮你敲开大门,日后如何经营,还要看你自己。你要时刻记住国公爷的那句话,‘有事不怕事,没事别找事’。要想得到唐氏门阀的长期照应,首先你自己要做得足够好。” 孔硕笑得灿烂,猛点头。 苏御又道:“哦对了,不知孔老大是否还有其他朋友需要转手资金。如果有的话,告诉他们只能通过你来与我谈。我不会再去与他们接触。不是我不喜欢交朋友,而是这样的人一旦多了,难免要来求我与唐氏门阀高层接触。要知道那可是一件麻烦事。唐家势大,但在这洛阳城里也不能做到一手遮天,不可能所有人都照应得到。而且每增加一个需要照应的人,其实都是削弱孔老大的利益。不知孔老大是否认同我的观点?” “郡马爷说得太对了,您说的话,正是咱心里所想。郡马爷放心,如果有人想洗钱,咱可以去联络,到时候少不了郡马爷的好处,而且保证他们不给郡马爷找麻烦。” “很好。从此以后,咱们一起发财。”苏御掏出神策军划账单据,递给孔硕。 孔硕满脸乖笑接过单据,瞪眼仔细看了看,道:“一起发财!” —— 与孔硕道别,苏御又走去陈家酒肆,把事说清之后,李勋小跑着办事了。 看看时间,距离午饭还有半个时辰,苏御也不着急,便在西府小街闲逛起来,忽而手指铁匠铺道:“走,去看看我的剑锻造好了没有。” “姑爷,您屋里原来挂着的那柄剑呢?” “丢了。” “丢了?什么时候丢的?有没有去找找看?” “昨天晚上丢的。” “昨天晚上?”小丫鬟挠了挠头:“不对呀,昨天是小嬛陪着姑爷回屋的,当时剑还在呀。” “晚上你睡着的时候,我出去了一趟,看看家里这帮夜守是否认真值岗。哦对了,我还答应给家里十二个夜守买皮衣呢。要是不提这事儿,我差点忘了。” “什么?姑爷昨天晚上出去了?那姑爷为什么不叫小嬛?” 苏御坏笑道:“小嬛那么笨,叫小嬛干什么呢?” “……”小丫鬟委屈得不行,不说话了。 苏御伸手敲了敲小嬛的脑袋:“你今天早晨起来的时候,枕边有两枚银币。你没看到吗?” “看到了呀。” “那你为什么不谢谢我?” “哦,谢谢姑爷。”小嬛眼珠转了转:“姑爷,您到底什么时候看家法呀?听小姐口气,是要背下来的。” 苏御摆了摆手:“你挨打手板,与我背不背家法其实一点关系也没有。十五小姐只是找了个噱头,在我这个赘婿面前,表现一下她的家主威严。” “那小姐以后还会再打小嬛手板么?” “那可不一定,说不准哪天她又看我不顺眼,就拿你开打了。” “呜呜,小嬛真命苦。”小丫鬟捂着脸假哭起来。 苏御眉毛一挑:“不必觉得命苦,以后你挨打一个手板,我就给你二十个钱。怎么样,划算不?” 小丫鬟继续捂着脸,透过指缝看人:“姑爷,三十个钱行不?” “行,就这么定了。” “嘻嘻。” 第三十四章 西门落雪不洛尘 走进铁匠铺,孔孝林小跑过来,说剑已经锻好,只等着郡马爷来取。几日不见郡马爷派人来,小的还在纠结要不要主动送到府上。 取剑看了看,感觉还不错。 苏御付了钱,便提剑离开。 到了街上,又抽出来看了看,阳光下这剑泛着蓝光,煞是好看。 “小嬛,你看姑爷我手持长剑,可潇洒么?” “嗯呢,可潇洒了呢。”小丫鬟暗自翻白眼。 “呵呵,这就对了。”苏御品咂道:“要说这孔孝林的手艺果然不错。哎,小嬛,你了解这孔孝林吗?” 小嬛道:“不是很了解,但听名字就知道他是孔家后人。与当年安西大将孔孝先是同一家族,同一辈分的。但我估计也是出了五福亲的。要不然怎会沦落到打铁的地步?而且……” “哎呦~,这不是咱家小姑爷么,好悠闲呐,怎的又带丫鬟出来玩了?” 闻声,苏御扭头一看,竟然是秋姑从伯爵府里走出来,大老远地喊了一声。 伯爵府门口停着一辆马车,看来那是她的车驾。 苏御走过去,行礼道:“原来是秋姑,小婿要去吉祥小街,给夜守们买些皮衣,路过此地。” 秋姑搔首弄姿,扭着身子怪声道:“如此照顾奴才,可真是个好心人呐。瞅瞅,我怎的就没摊上姑爷这般好的男人呢。咱家那短命的,老早就把咱撇下了。说来心里可是苦。” 说话间,秋姑的目光在苏御手上扫了扫。 苏御把剑横递到秋姑面前,和煦笑道:“如若喜欢,拿去便是。” 秋姑故作嗔怪模样,一摆手,拍打苏御手背:“把姑姑当成什么人了?看什么都喜欢,看什么都想要?哼,我看你也是个专骗女人的小登徒子,竟捡着别人不要的送,装个便宜大方人。如若真的想送,你倒是送些女人用的东西来呀。你偏偏要送剑给我做什么?你可是意有所指?” “哪里,小婿只是迫切希望孝敬秋姑。” “你少来。姑姑我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你的小心思甭想瞒过我。”秋姑仔细看了看那剑:“咦?这好像不是上次那柄剑。看来姑爷爱剑,手里有好多剑吧。” 苏御叹气道:“哎,别提了。” “怎了呢?” “那剑虽然老旧,但却削铁如泥,我甚爱之。可惜昨夜不慎丢在了外面。今日早晨想起,出去找,却怎么也找不到了。您说,这是不是一桩憾事。” “丢了?” “嗯,丢了。” “我不信。那么好的剑,怎么会丢?” “嘿,信不信由着您的性儿,您要是非说没丢,我也没辙不是。”苏御打量秋姑衣着,又看了看马车,反问道:“秋姑一身盛装,这是要去哪?” “还能去哪,这不是二叔要过生日了,我去找个诗人,求诗去。” “求诗?” “说是求,岂能白求的。但凡有点名气的诗人,哪个不是小一万的礼物。咱显伯府现在穷啊,可请不起‘范娄颜薛’那样的诗人,可也不能太掉价不是。我这就要去找前科状元,给咱写上一首。好了姑爷,我要走了,咱们回见!那状元郎还在家等着我呢,呵呵呵。” “恭送秋姑!” “嗯呢,真乖。以后常来家玩呀。” “……”苏御心中好一阵恶心。 目送秋姑马车走远,苏御扭头问小嬛:“二老爷过生日那天,还要搞诗词比赛吗?” 小嬛眨眨眼:“给唐家最老的老爷过寿,每逢整岁,都要举办诗会的。” “哦…,那诗一定都是以‘寿’字为题吧?” “今年还真就不是。二老爷说了,大老爷就是用‘寿’字办的诗会,可是刚过完生日人就没了。所以这次干脆不用‘寿’字为题。什么诗词都行,只求个氛围。到时候会来许多名流,估计一定会冒出几首好诗来。其实刚才秋姑是故意哭穷,托辞出府,不知道去找哪个野男人去了。现在主动跑上门来的文人多着呢,他们手里握着诗贴想送进来都找不到门路,还用得着出府去买?要知道一旦谁的诗出名了,对那人来说可有莫大好处。梁朝的科举考试,哪次不是名人当状元?” 提起作诗,这本不是苏御强项,所以也没打算凑热闹。可此时他却想起一个人来,诗人朋友许洛尘。 苏御问:“如果用唐氏军驿发加急书信,从这里到华州需要几天时间?” “不知华州到洛阳有多远?” “五百里。” 小嬛道:“那要看姑爷出多少钱。如果钱足够多,两日便到。” “今天是正月廿八,二老爷是下月初五生日。时间还来得及。”苏御指着吉祥小街道:“你去买十二件皮衣来,让商家直接送到府上。在我屋里算账。” “姑爷要去哪?” “我去邮封信。” “姑爷,不着急的,您邮寄信件需要小姐批字,否则走不得唐家军驿。” “……”苏御一阵无语:“那好吧,反正时间还来得及,咱们先去买皮衣。” 想起好友许洛尘,就想起自己还欠着好友的一个承诺——代替许兄,去见见他的笔友“西门落雪”姑娘。 要说这西门落雪可不简单,正是洛阳西门氏大公子府上嫡出九小姐,楚国公西门真森的堂妹。 西门家与唐家军力相当,飞虎军十五万沿江布置。占据淮南资源,十分富庶。北方连年战争,战火未能波及西门氏太深。他们只是提供一些物质支援,和三个师的兵力支援。而大部队依然驻扎沿江,按兵不动。美其名曰,防晋贼趁北乱而渡江。 现在的西门氏完全没有经济负担,西门家族的老爷、夫人、少爷、小姐,哪个不是绫罗绸缎环佩叮当。 也正因为此,许洛尘才自愧不如,觉得实在是配不上人家姑娘。 许洛尘曾说过:既然娶不起,干脆别纠缠。人最难得有自知之明,这恰是我许洛尘最值得骄傲之处。苏兄代替我去见见她,给她留下个美好形象,并给我要来姑娘画像一张。临走撇下绝情但温柔之言与她。从此我便与她断绝书信来往,让她安心嫁人。 许洛尘自诩温柔情种,可在苏御看来,他这件事办得简直是“又当又立”。既然不打算在一起,又何必让别人代替见面,勾动姑娘心弦? 不过答应兄弟的事还是要去办。 只不过不打算按照他的意思去办。无论如何要准备些礼物。临别说绝情话时,也要拿捏得当,把责任大包大揽,就说自己的不是。且说自己是个天残子,不能生育。这样说来,想那姑娘一定会死心吧。 第三十五章 修道三叔 苏御去吉祥小街皮货店,买九件软皮衣,两件红狐毛裘,一件黑貂毛裘。 郡主府中夜守,都是高大身材,所以买的都是大号。可还是担心有人穿着不合适,于是又找到孙裁缝,丢下一些钱与他。告诉孙裁缝但凡有郡主府的夜守来改衣服,就从这钱里扣便是。孙裁缝连连称是。 皮衣沉重,一大包衣物让小嬛自己扛着,苏御不忍心,自顾郡马爷身份不能干这糙活儿,于是唤来驴车,一主一仆坐上驴车回家。 小毛驴儿甚是活泼,苏御见毛驴有趣,与那车夫要来鞭子,亲自驱赶。 不久后这毛驴四蹄蹽开,在坊间道上奔跑起来,把车夫和小嬛颠得头昏脑涨。 小嬛不禁担心起来,提醒道:“哎呀,姑爷,您且小心。咱也就是在清化坊里可以这般奔跑,出了坊市再这样奔驴,要被金吾卫逮捕的。” 苏御继续挥鞭喊道:“我当然知道。” 回到家中,让门丁扛着包裹,将衣服送到耳房。 苏御问:“小嬛,昨天不是说好今日大仓轮班么,怎的不见她们来人?” 小嬛道:“她们几个说今日清点一下,明日再开始倒班。” “她们怎商量的?” “按照唐翡、唐翠、唐小肥、冯瑜、李多彩这样顺序。第一天唐翡、唐翠来耳房听事;第二天,唐翠、唐小肥;第三天唐小肥、冯瑜;第四天冯瑜、李多彩;第五天李多彩、唐翠。就这样轮转下去。” “哦…”苏御顿了一下:“小嬛,你实话与我说,你们六个小丫鬟之间,可有看不对眼的?” “当然有了。唐翡和冯瑜、唐翠和李多彩都看不大顺眼的。” “你就没个不顺眼的?” “咱倒是跟谁都行。偶尔不顺眼,咱也不撕破脸的。” “嗯,小嬛最懂事。是个好孩子。” “嘻嘻。” 苏御看了看这些皮衣:“昨天我让李封下午来取,其实不太合适。夜守们白天睡觉,晚上工作。下午如何来我这里取衣服呢。不如给他们送去才好。” 苏御指着衣服说:“既然那帮小丫鬟还没来,那就只好你自己去送。这黑貂毛裘送给林逍,两件红狐毛裘送给李封、张广。其它就随便送了,只是告诉他们,如果不合适就去孙裁缝那里改。送衣服不着急,你且慢慢送。晚上我给你买红烧肉吃。” “谢谢姑爷。嘻嘻。” 听说有红烧肉吃,小丫鬟开心得不行。脚步轻快地送衣服去了。 小嬛刚送走两件,夜守们纷纷赶来,给姑爷行礼,口称感谢,顺便领走皮衣。 林逍、李封、张广跟随小姐出去办事,还没回来,苏御让其他夜守帮忙把衣服带回屋里。还说,耽误大家休息,实在过意不去。夜守们都说姑爷心眼好,难得的好主子。 “姑爷,小嬛也没送那么多衣服,晚上还有红烧肉吃吗?” “有的,有的。” —— 取来文房四宝,苏御写了两封信。 一封信写给好友许洛尘,信中说:唐氏门阀二老爷过寿,当日有诗会,许兄素有科考之心,不如送来几首诗,一旦扬名,大有裨益。 第二封信写给本家三叔,信中说:我这边一切安好,安乐郡主如言传一般知书达理才德兼备温婉贤惠,如今我已安顿并小有事业,让堂弟苏集来洛阳帮我打理些许事务。虢州附近有马匪出没,让他小心赶路,不可夜行。 苏家也不知是怎么搞的,从苏御的父亲苏常胜开始,老哥仨娶了七八个媳妇,却只生了生了四个男孩。结果还夭折了两个。 苏常胜和二叔先后离世,家中只剩下三叔和一群寡妇。 三叔那人修道,早年媳妇生产,结果难产,母子双亡。从那以后三叔就不近女色,到现在身边也没个孩子。他看起来也不当回事,整日炼丹吃。 苏御曾对三叔说,父亲和二叔就是吃了你炼的丹药死的。 三叔一听这话,往往都会瞪眼道:那我怎么没死? 三叔一向脾气不太好,苏御也不跟他争什么。有一点倒是值得肯定的,即便父亲和二叔是吃丹药死的,也不是三叔故意所为。因为三叔也在吃,可他就是没事。而且越吃脸越白。苏御打趣说,夜间看到三叔,如同看到白无常一般。甚是恐怖。 苏御赚到钱,想给家里送点,可又不能直接说,毕竟这书信是要给郡主殿下审查的。故此,也在书信中对十五小姐美言几句。可这几个成语用得并不恰当,尤其是刚发生“打手板”事件。苏御心想,如果唐灵儿看到,八成不会领情。故意气气她,看她能把我怎的。 放下笔。 这时有第一院小丫鬟跑进来,说,李勋来找。 苏御没带小嬛,独自去见李勋。 李勋说,院子已经谈了三家,价格都很贵。 苏御道:“贵不怕,肯卖就行。三家院子多少钱?” 李勋道:“林家院子最大,要五千五百万钱,讲了半天价,咬死五千万不再松口。孔家院子要两千五百万。孙家院子最小,要一千三百万。” 苏御纳闷:“林家有多大?为何要那么多?” 李勋道:“很大,三进的院子。小的粗略算来,即便不修仓库,凭借院里原有房子储存货物,也能赶上东大仓里一座分仓。” 苏御打了个响指:“那好,就要林家的。” 随后让李勋去醉仙楼找孔硕,把钱送来。 又到林家送钱,随后去坊署交办手续,在房地契上更名。 当李勋把“写着自己名字”的房地契拿到手时,略显激动:“明知道这房不是我的,可是拿在手里还是有些不安生。都说钱压奴婢手。看来我也是天生的奴婢命,压不住这多钱产,反而被钱产压住。” 苏御一笑道:“你还是没习惯而已。” 避开旁人,苏御低声道:“还有五千万钱都放在你那里。以招募长工为由,把兄弟们召集过来。用这钱养活他们。” 苏御伸手提了提李勋的衣服:“以后,你也好生打扮一下自己,看起来像个大老板才好。你的花销只需有个账目即可,该花钱的地方不必替我省钱。” 李勋低声道:“有苏堂为我们做主,真好。” 第三十六章 小楼对话 苏御跑出去小半天也没回家,把小嬛急得团团转。生怕这时小姐回来。如若被发现小嬛没跟在苏御身边,八成又要惩戒一番。 就在天将暗时,苏御溜溜达达回来了。 小嬛大喜模样,好似小燕,蹦蹦跳跳迎了过来。 “姑爷,您可算回来了。如若再不会来,被小姐撞见,小嬛想为姑爷隐瞒也瞒不住了。” “不必隐瞒。”苏御和煦笑道:“小姐回来,你就直接与她说,李勋帮忙联系生意发了财,在东府大仓附近购置房产。购置房产就要与官家打交道,为了在坊署办事顺利,才唤我一起。办完手续,李勋邀我晚上吃酒,我担心回家太晚,所以推迟。” 顿了一下又道:“红烧肉可买来?” “不知姑爷何时回来,还没去买。”小嬛一笑:“那我现在去吧。” “嗯,去吧。”苏御抓出一把零钱,数也不数,便放到小嬛手里。 小嬛愉快跑去饭堂。 —— “媳妇”天天忙,也不跟自己住在一起。 苏御懒得打听唐灵儿的情况,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倒也落得自在。 今日又有十六亿进账,作为东府经济大总管,唐灵儿自然会第一时间知道。 也不知这小媳妇听说之后,会是什么心情。 “姑爷,一个菜够吃么?”小嬛端着餐盘进来。 “呦,这大一碗,够了。”苏御笑道。 吃饭时苏御还在寻思,唐振唐灵儿兄妹这次会奖励我多少钱呢? 心里道:“上次运作二十亿,赚了六亿,那时唐振给我五十万钱。 这次净赚十六亿,怎么还不给我一百万? 有这些钱我倒是可以随便花花。且说还给华州家里送去一些。想必唐灵儿不会说我底漏。 另外,以后我出行也有了说法,只说是盯着孔勋不要胡来。孔勋的买卖我都要了解一二,尤其是孔勋仓库与唐家五五分账,也算是自己的事业。 ……只可惜这钱落不到自己手里。 怎么才能转到自己手里呢? 哪怕只是个过路财神也好。” 苏御一边吃饭,一边胡思乱想。 小嬛以为饭菜不对姑爷口味,不禁焦急起来。 红烧肉是小嬛最爱,姑爷照顾小嬛口味,而小嬛只点了一个菜回来,还把剩下的钱私藏。如今见姑爷吃得不香,小丫鬟觉得不自在了。 “姑爷想吃什么,小嬛再去买来。” “哦,这挺好的。不必再跑一趟。” “刚才买红烧肉,还剩下是十三钱。还给姑爷吧。” 苏御摆手道:“以后这些小钱儿,多了就是你的,不必还我。” 这时听到前院有车马声响,估计是唐灵儿回来了。 不久后李封张广穿着新衣来见姑爷道谢。 李封道:“林逍守在望楼,不方便过来亲自道谢,让小的代替说声谢谢。” 苏御道:“你们辛苦,理当得到奖励。” 李封张广再次道谢,才离开。 他们刚走,王珣走了过来:“姑爷正吃饭呢?小姐让过来问问,如果姑爷没吃饭,过去一起吃。” 苏御道:“刚吃完,就不过去了。” 王珣目光扫向方桌,一笑道:“不妨再吃一些嘛。今日姑爷立了大功,只吃红烧肉,可是不够喜庆。” “那好吧,就跟王珣姐姐一起去吃点。” “姑爷,您可别叫奴婢姐姐,折煞奴婢了。” “呵呵,你比我年长,长得又好,叫也无妨。” 小嬛曾说,姑爷好性儿,好风度,好相貌,平时说话办事都慢悠悠的,从不见他着急。唯独爱撩闲不太美好。 这可是郡主府,姑爷倒插门进来,并非家中第一主人,就这般撩人甚是不妙。尤其咱家小姐是要强的脾气,搞不好哪天就要发作。那时姑爷就要倒霉了。 小嬛想提醒苏御,可话到嘴边,又都咽了回去。毕竟身份卑微,有些话不方便说。岂敢以下犯上,教训主子?更何况这主子对自己真的很好。小嬛心道,许多小事只当没看见,瞒着唐灵儿便是。 —— 既然唐灵儿邀请共进晚餐,苏御干脆把两封书信也带上,打算饭后直接交给唐灵儿审查。 来到前楼大厅,与唐灵儿对坐,一人一几,不久后菜蔬美酒送来,夫妻二人对饮一杯。 随后苏御便坐在那里,随便吃了点。 饭时,二人一句话也没有。 餐后来到二楼。 唐灵儿坐在主位,苏御坐在次席,王珣林婉侍立。 唐灵儿挥手,让王珣林婉去用餐,不必在二楼伺候。 二人行礼告退。 待二人走后,唐灵儿道:“以前小瞧姑爷,没想到姑爷这般大的能耐,仅来半月,就弄到两桩大生意。” 听唐灵儿的口气不太入耳,怎么听也不像是在夸人,苏御没做回应,只是坐在那里。 果不其然,唐灵儿话锋一转,又道:“这洗黑钱的买卖,以前就有很多人来找过我,可都被我拒绝了。姑爷可知为何?” 听唐灵儿这般口气,苏御便猜到一二,可他却道:“不知。” 唐灵儿道:“唐氏脸面。咱们唐氏是要脸面的。岂能什么钱都赚?” 苏御脸色微沉。 唐灵儿又道:“今日并非谴责姑爷,反而要道声谢才好。毕竟此时唐家财经困顿,而我早已树起不收黑金的呆板形象。如果由我来做这买卖,反而是自己打自己脸面。如今有姑爷从中回旋,倒是让唐氏渡过难关。” 闻言,苏御笑了笑。 唐灵儿拂袖道:“听闻姑爷华州府家里也不甚好。可需资助么?” 苏御道:“些许小事,就不劳烦灵儿费心了。舅哥奖励我五十万钱,我自然会资助家里。” “五十万够吗?” “嗯…,也不是很够。” “那好,明日你去账房再支一百五十万。权当是我送给苏家的。” 苏御道了声谢,又把两封书信递交上去。 唐灵儿也不客气,展开看了看,道:“二叔生日诗会,早有范正明送诗给我,我还为姑爷准备了一份,也是‘范娄颜薛’中薛荥[xíng]所作。姑爷这位姓许的诗人朋友无甚名气,我看就不必请了吧?” 苏御道:“反正也是顺便送信,不如就让他试试看。万一偶得妙手,或许能与那薛荥之作比较一番。” “呵,我看很难。梁朝四大诗人颇有才华。哪怕是自称文豪遍地的南晋,也有他们的诗集传颂。”唐灵儿干笑一声:“好吧,既然姑爷坚持,那就不干涉了。姑爷自处便是。” 第三十七章 铁马往事 说起唐氏门阀的买卖,其实重头戏不在洛阳,而是在长安。 长安作为洛阳陪都,却被十五万神策军镇守,可以说完全掌握在唐氏门阀手里。 陪都只是一个虚名,皇室集团从来没把长安想象成自己的后院。哪怕是男贾铁蹄跨过黄河,闯到郑州城下时,皇室也没打算撤退到长安。 当时陈太后的决定是,如若郑州丢了,就固守洛阳八关;如若八关被破,再退守洛阳;如若洛阳也被破,那三大门阀与我皇室就共赴黄泉。 陈太后并没有军事指挥才能,但她这股宁死不降的精神,却鼓舞抗战将士。当时西北地区,神策军与桑腊国势力形成拉锯局面;东边男贾骑兵突破黄河防线,蚕食郑州,玄甲大将张云龙死战不退,可郑州城依然岌岌可危。在东西两方面同时开战的不利情况下,孟氏虎贲军、西门氏飞虎军,分别从荆州和淮南北上驰援郑州。一举击溃男贾胡兵,并跨越黄河穷追猛打,一直打到燕云十六州。逼迫男贾王耶律滔在云州签订“云州之盟”。将云州纳入梁朝版图。燕云十六州,虽仅夺回一州,但在当时也起到提振人心之作用。就连宿敌南晋都送来贺礼,礼书中称,此乃光耀神州之一战,可喜可贺。 当男贾人在河北战败之后,同盟国桑腊立刻呈现崩溃之势,神策军趁机全面反扑,从长安一直打到河西走廊。当战神祁东阳夺回酒泉、嘉峪关、玉门关、敦煌之后,桑腊王上表称臣,至此持续十年之久的抗战宣告结束。 能挺过这一浩劫,梁朝四大军都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但唐氏门阀打得最惨,死的人最多,花的钱最多,欠的债也最多。几乎是以一己之力将桑腊一国击退。也难怪大司马唐振如此穷,却在朝堂之上依然腰板硬。 虽然皇室在神策军中也安排了不少监军,可实际意义并不大。如果皇室与唐氏真的闹翻脸,第一批被干掉的就是那些监军。 此时长安的税收,名义上一半归皇帝,一半都归唐氏。可现在西北税收并不乐观。战争刚结束,城市凋零,百废待兴,人口锐减,这样的地方即便硬刮来一些民脂民膏,也会第一时间被十五万神策军拿走,根本流不到洛阳城里来,包括本应该给皇帝的一半,也被唐振扣下。 唐振对太后说,等以后西北建设好,这笔钱一定会还。太后嘴上不同意,可唐振在这个问题上十分强横。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唐振绝不能让军队出问题,否则动摇唐氏根基。因此太后也没在这个问题上继续为难唐振。丞相孟丹青和御史大夫西门真森也极少提起此事。 而唐灵儿现在所掌握的经济财权,指的是清化坊东府财权。在得不到长安方面资金支援的情况下,东府一大家子三千八百口人的生活问题,真是让唐灵儿绞尽脑汁。而东府只有一个大仓,仅有四十亿流动资金,全部被她拿去压货哄抬物价。这时被孟氏财经掌权人孟思勋刁难,迟迟不肯放货,导致唐氏东府现金全部被套牢,害得唐灵儿到处赊粮食。 唐灵儿并没有说谎,在唐氏东府最难的时候,曾有黑金主找到她,却被她严词拒绝。 作为超级豪阀的掌权小姐,从小锦衣玉食,众星捧月,心高气傲,更兼有郡主之名。这样的女子怎可能看得起“孔硕、段友德”之流。别说做买卖,就是同处一室看上几眼,都觉得愧对列祖列宗。给唐氏丢尽脸面。 十五小姐认为,宁愿饿肚子,也不肯向那帮人低头。 可她的倔强还能坚持多久,最后还是要看东府粮仓。 如果粮仓续接不上,十五小姐极有可能去找二叔唐宁帮忙。但那样做,又会让唐振失了面子。 十五小姐左右为难。恰在此时听到消息,之前绝不肯让步的孟氏,竟然把放货时间提前四十五天。唐灵儿还以为是自己努力斡旋的结果,其实不知那是安国公大司马唐振在背后与荆国公丞相孟丹青说了话。所以孟丹青才与孟思勋夜谈,放缓对唐氏压力。 虽然放货时间提前,可还是有好长时间才能回收资金,此时十五小姐简直是度日如年,到处借钱也借不到,心情简直是糟糕透顶。于是对苏御这纨绔更是没心情理会。可以说是懒得搭理。只是安排苏御接替林婉留下的一摊,而仓库那边早已被林婉打理得井井有条,六个小丫鬟也早已成为熟练工。苏御去了大仓,也就是个名誉主管。 谁能想到这纨绔竟然开仓放货,还以为这小子要败家,可把唐灵儿气得要死。 但后来连续两笔款项进入东府银库,而运走的货物又如数送回,唐灵儿心中已经有了些许变化。虽明知那是洗黑金的买卖,可也不加阻拦。 说来苏御这赘婿身份也是特殊,说他是唐家人,他却姓苏;说他不是唐家人,还住在东府掌权小姐的府里。由他出面办这样的事,竟让唐灵儿没觉得哪里不妥。 这两笔钱使唐灵儿面临的许多问题迎刃而解。再也不用看孟氏脸色,也不用到处赊粮。用王珣的话说,咱家十五小姐这一月来可算受尽委屈,到处求粮,好似乞儿。姑爷来了以后,倒是让小姐不用受委屈了呐。 —— 苏御走后,小嬛被喊来问话。 “小嬛,姑爷除了忙生意上的事,他平时还干了些什么?都认识了些什么人?”唐灵儿拈起三炷香,站在佛龛面前。 小嬛道:“姑爷喜欢剑,家里带来的那柄剑昨天巡夜不小心弄丢了,早先在铁匠铺制定一把,今日姑爷去取,姑爷说新剑还不错。姑爷认识的人都是做生意的人,再就没别的了。哦对了,秋姑总喜欢和姑爷说话,一说话就眉飞色舞的……。除了秋姑,就是嫡长孙来找过几次。除了第一次出去喝酒,再以后姑爷都说忙,没怎么理会嫡长孙。” 唐灵儿对着一尊金佛拜了拜,把香插入香炉:“现在姑爷衣柜里有几套春装?” “一套,还是他自己带来的。” “哦,明日把姑爷身量告诉八姐,让唐家姑姑小姐们为姑爷做几套春衣。” “喏。” “等等,姑爷喜欢什么颜色?” “嗯…,姑爷好像喜欢白色。小嬛发现姑爷昨天晚上动过那件白袍。” “晚上动白袍?那他白天呢?” “白天不一定,小嬛取来哪件他就穿哪件,从不挑剔。” 第三十八章 黛眉杏目 苏御睡眠极浅,也不知是不是穿越导致的后遗症。每日睡两三个时辰,就能精力充沛地活动一整天。偶尔中午小憩,基本也都是闭目养神。许洛尘常说,苏兄这体质不当个日理万机的天朝大员,实在是可惜。 离开小楼,苏御回到耳房,提起笔在纸上勾勾画画,也不知他想写些什么,反正小嬛是看不懂。 小嬛回屋之后,看起来挺高兴,一边打扫房间,一边碎碎叨叨说些闲话。 而苏御的思绪却已飘向别处,有些思念那个活泼女孩谭沁儿。 能与谭沁儿相识,全拜雁师姐所赐。 当年雁师姐在苏御家里养伤,连姓什么都不告诉苏御,苏御就成天觍着脸,姐姐长姐姐短地叫着,只为了学上两招拳脚。 有一日雁师姐被苏御烦得不行,教他两招。苏御如获至宝,正在院里练拳。这时门丁来报,说门外来了一名少女,求见师姑。门丁问少女,你师姑叫什么名?少女却强横道,让你报门算是客气的,再废话,我就打进去! 这是谁家不要命的死妮子跑到将门来惹事? 苏御正觉得练就武艺无处施展,便拎着拳头,带着两名六十岁的恶奴冲出府门(苏家已穷,多少年都不曾更替家奴,都是一些老丁老婆子不舍离开苏家,还在府里混口饭吃)。 出门一看,是一名劲装少女。这少女黛眉杏目唇红齿白,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精气神儿,看少女那修长身材,尤其是两条腿又长又直简直美得不可方物,正中苏御下怀。 于是苏御与少女讲理。 可少女只当苏御是寻常纨绔,反而更加强横起来。 二人话不投机,当场动手,结果仅三招,苏御被少女打倒在地。 少爷被打,这还了得! 两名花甲老卒暴怒,冲上前去与那少女搏斗。 老卒虽老,当年却也是关公身边周仓关平(苏常胜身边亲兵卫队),一阵拳打脚踢与那少女苦战起来。 苏御爬起来,在一旁为老卒呐喊助威。 可斗了十几个回合,一老卒被打掉老牙,另一个被打得鼻孔穿血。 这时苏御灵机一动,背后包抄,使出雁师姐所传“流*抱”,一把将少女擒住。 “回家去!吊树上!”一老奴抹着鼻血吼道。 把少女擒住,带回院里,长绳挂树,看起来是真的要把少女吊到树上去。 这时雁师姐才蹒跚走来,要求放掉少女。 苏御本无心真的吊起少女,只是吓唬她。见女侠说要放人,想必她们是认识的。只是她们之间不知有何隔阂,雁师姐只说了一句放人,再不说其它言语。 苏御照办,把少女推了出去。 结果少女就跪在府门口,一跪就是一天一夜,声称师姑不来见,就跪死在门口。 这少女到底找师姑干什么,苏御也不知道,问她也不说。 就看着少女跪在门口,苏御于心不忍,晚饭时,端来饭菜与她。 可她却不吃不喝。 但苏御撩闲没够,嘚啵嘚没完没了,终于打动少女。于是苏御坐在门槛上,姑娘跪在地上,二人一起吃。 后来觉得距离稍远,苏御弄来小板凳,坐在少女身边,继续撩闲说话。少女看似意志坚定,坚决不起。 可苏御心道:我让你吃,让你喝,我就不信你不去厕所。 果不其然,当天夜里,少女还是起来,飞奔去了茅厕。 从那以后,这名叫谭沁儿的姑娘就赖在苏家不走。经常去见她师姑,可师姑却闭门不见。 谭沁儿犯轴,也不肯走。 这期间雁师姐倒是传授苏御不少真功夫,苏御武功突飞猛进。但一开始还是打不过谭沁儿,时常被欺负。可是到了后来,谭沁儿越发觉得制服苏御费力。终有一天,苏御不再让她。一拳将少女击倒。可少女却不认输,只说大意。但从那以后,少女再不与苏御比武。而是到处玩耍。 苏御带着谭沁儿去游湖,谭沁儿带着苏御去盗墓;苏御带着谭沁儿打马球,谭沁儿带着苏御拦路抢劫;苏御带着谭沁儿参加诗会,谭沁儿说要去华州府尹家里逛一圈,苏御震惊。 那时华州府衙极度腐败,百姓怨声载道,谭沁儿非要去整治那府尹不可。苏御拦她不住,便乔装一番与谭沁儿同行。那天晚上,他们从知府家俊俏夫人房里抢来许多金银财宝,谭沁儿带着金银细软跑去贫民窟,将那些宝贝一股脑都丢到贫民家中。 从那时开始,苏御就觉得这姑娘实在是与众不同。 虽然知道与她在一起十分危险,但却让人生变得十分刺激。 可后来姑娘还是离他而去。谭沁儿说,不能在与苏御一起玩耍,否则会害了苏御。 后来从雁师姐口中知道,这小丫头就是大师兄谭方鼎的女儿。她来的目的,是代替父亲来求雁悲鸣重掌红黑神教,与佛生门一起刺杀太后。但雁师姐一直没答应。 说了这些,雁师姐把剑和《霹雳剑谱》留给苏御,便也离开苏家。 过了小半年,苏御准备去洛阳入赘,这时谭沁儿又冒出来,恳求苏御把剑带去洛阳。除此之外,再不说其它。 “姑爷,姑爷?喂,姑爷!”小嬛呼唤苏御,可苏御却神游天外。 突然察觉,反问道:“什么事?” “都问姑爷三遍了,姑爷喜欢什么颜色的衣服?” “我……”苏御思绪还没有完全收回,不禁细语呢喃:“沁儿喜欢我穿白色。那就白色好了。” 声音很小,可还是被小嬛听到了,于是问道:“沁儿是谁?” “……我妹。” “哦,姑爷家几个妹妹呀?” “五个。” “哦,沁儿是老几呀?” “你今天话怎么那么多?去,早点休息,不必陪我了。” “是,姑爷。” 突然想起白色不行,连忙道:“唉!等等,你问我颜色干什么?要给我做衣服吗?” “是小姐要给做。” “那我不要白色。” “那要啥?” “嗯…,我看灵儿常穿红袍,那我也弄一件。” “姑爷,小姐穿的是郡主礼服,镶玄黄里子的。” “怎么的,红色让郡主承包了?” “哦,那倒不是。只是没有玄黄里子。” “里子什么颜色随便了。” “哦。” 第三十九章 很是无语 唐翡唐翠一大早就跑来耳房,两个少女穿得干净利落,面带羞涩笑意站在门口。 小嬛正在给苏御穿上外套,苏御冲唐翡唐翠挥了挥手说:“今天没什么事,你们两个在我屋里待着就好。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我去了北市。因为孔老大要在那里买仓库,作为合伙人,我要去那边参谋参谋。我和小嬛中午可能就不回来了,你们吃饭不必等我们。给你们留了二十个钱,午饭时加两个小菜。” “谢谢姑爷!” 见小丫鬟们笑得灿烂,苏御也笑了笑。 去北市找孔老大,完全是托词。其实苏御是想去北市转转,希望能找到谭沁儿。 想见谭沁儿不仅仅是因为想念,更是因为昨天晚上李勋跑来告诉苏御,说张小刀也不知道是谁在烛台上刻字。 红黑神教和佛生门藏在清化坊里的暗桩都是空字营。可李勋和张小刀都不知道这个空字是谁刻的,那么能是谁刻的呢? 可能是更高级别的暗桩,平时他们隐藏得很深,连李勋和张小刀也不知道。 但又有可能是“唐府剑客”的一种试探。 这时苏御第一个怀疑的人是林逍。 但这终究只是怀疑。 因此苏御打算问一问谭沁儿,佛生门在清化坊里到底安排了多少暗桩。这个刻字的人,会不会是你们的人?你个小妮子,到底把我的身份都告诉了谁? 穿好衣服,带着剑,苏御溜溜达达向前院走去。走到小楼附近时听到一阵马铃声,主仆二人绕过小楼,见到一名老太监下了车,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太监。林婉儿带着两名丫鬟迎接老太监,他们正在马车附近愉快地交谈着。 苏御好奇。 小嬛道:“看来传言是真的,太后果然又送来两个太监。” 苏御笑了笑,没说话,径直向前走去,只打算路过,并没打算参合此事。 却没想到林婉冲着苏御挥了挥手:“姑爷,您来得正好。既然姑爷在家,由姑爷验身最合适了。” “何为验身?” “就是看太监是否净身。” “哦,那好。” 这并不是一个令人愉快的经历,看过那些残次品之后,苏御觉得有些反胃。据说这两个小太监八岁就进了宫,在司礼监手下工作多年,虽然才十七八岁,但已经是非常老练的成熟工。据说能把《大梁礼仪》背得滚瓜烂熟。 太后为什么非要送两个小太监过来,在苏御看来这就好像秃子脑袋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可太后嘴上却说得冠冕堂皇颇显圣眷。 唐灵儿也不客气,把之前派过来的两个小太监以“相貌不佳有碍观瞻”为由,就给退了回去。这个理由实在是太牵强,甚至可以说是蛮横。但皇室也没说什么。这次太后可算是用了心,派来两个小白脸太监。小嬛正在偷偷瞄两个小太监,已经瞄了许久。 “太后说了,既然安乐郡主已成婚,这两个小奴就分别伺候郡主和郡马。”老太监房宫乐微笑说道。 在林婉引荐下,苏御与老太监互相行礼。 苏御道:“房公公之言,一定转达郡主。” 说话间,苏御掏出两枚金币塞给老太监。 老太监连忙推迟,却拗不过,最后笑盈盈收下,并带着人走了。 老太监走后,林婉一笑道:“我们已为老太监准备礼物,却不曾想被姑爷捷足先登。姑爷出手阔绰,想想林婉准备的礼物,实在是拿不出手了。” 话里话外这是说“给多了”,苏御笑了笑,刚要说话,只听门口有人喊:“小姑父!嗨!今天可算让我逮到你了。你不许说今天有事儿,必须陪我一天不可!” 唐麒跑了进来,一把抓住苏御袖子:“我知道小姑不在家,你休要唬我。且跟我走一天。我带小姑父吃酒去。” “这个……,唐麒啊,今日我果然有事。” “不行,不行,不行!必须跟我走,哎呀,跟我走吧!”唐麒撒赖地说。 苏御拿唐麒没什么好办法,于是被他拽出府去,上了唐麒的车,赶往醉仙楼。 车上苏御问:“唐麒,这大白天的你非喊我出来干什么?要见你的小美眉,也没必要大白天拉我出来。” 唐麒道:“小姑父,出大事了。今天你一定要替我做主。” “我?”苏御觉得准没好事,皱眉问道:“出什么事了?” “姑娘怀孕了,她家里人找来了。”唐麒表情怪异,看起来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 苏御捻了捻手指:“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事从头到尾都是你计划好的,对不对?” “没有,没有,都是意外。”唐麒嬉皮笑脸地说。 “你少糊弄我。”苏御拉沉脸:“大家都说你是个长不大的孩子,可当我第一天见到你,就觉得你小子心眼儿不少。你刚见到我就冲着我嚷嚷,你是故意的,你是在试探我的脾气。后来你连续问了几个问题,没有一个不是在试探。而最后一次试探,就是带着我去喝酒,而你却跑去幽会姑娘。你小子设计的好圈套。现在到了最后一个环节,你想让我出面,干什么?当你的家长啊?” 唐麒不笑了:“既然都被姑父看穿了,那我就明说了吧。我娘不同意这门亲事。所以她不来。我那几个叔叔要么是在长安,要么就很忙。那我只能找姑姑了。可是清化坊里只剩下八姑和小姑。八姑守寡,你说我找谁?” “找你小姑。” “拉倒吧!这事儿能找小姑?小姑不得把我骂死?” “然后你就找到我了,是不?” “要不然呢?让我找谁?”唐麒耷拉着脑袋,抹了抹眼泪:“姑父啊,我就稀罕曹姑娘,稀罕得不行。一天看不着她,我就浑身难受。您说,我娘那人怎么就那么轴呢?又没说娶到家里当个正房,她为啥就不同意呢?曹姑娘多好的姑娘,她都跟我说了,到咱家当个妾她就满足。可我娘偏偏不同意。哎——” 苏御一阵头疼,挥袖道:“那好吧,我就以你家长的身份去见见对方家长。不过我可事先说好,我不能保证完全控制局面。如果人家闹起来,我扭头就走。你先跟我说说,那曹家是什么情况?” “是玄甲总监军曹圣的侄女。她爹以前是安西都护府副将曹讼,可惜英年早逝,于是曹姑娘就一直住在叔叔曹圣家里。所以今天来与姑父见面的,就是曹圣曹子度。” “……!”苏御好一阵无语。 第四十章 醉仙楼谈话 作为军旅世家,苏御当然听说过曹圣的大名。他今年三十岁,字子度,早年跟随牧王驻军敦煌,后荡平西域诸国,立下过赫赫战功。那时他就以儒将之名享誉全军。如今更是玄甲军中的二号人物,玄甲总监军,兼第二师中郎将。 据说他与唐氏门阀二老爷唐宁关系不错,是为忘年之交。但碍于所属势力不同,每年也不过是来几次而已。 在“理亏”并且仓促的情况下与这样的人物交涉,真的让人有些头疼。可苏御最后还是决定去见一见。毕竟清化坊是唐氏门阀的地盘,同时苏御还要拉近与嫡长孙唐麒的关系,以后自有妙用。 “你曾对我说,这姑娘出身卑微。就如此卑微法?另外她作为玄甲军亲属,是怎么住进清化坊的?” 唐麒苦着脸道:“她不是曹讼家大夫人生的,是一个小妾生的。在我娘看来当然卑微了。至于她为什么住在清化坊,那当然是我给她安排的。” “她家人不找她吗?” “找,当然找了。可是找不到又能怎样?” 苏御皱眉:“如今肚子大了,见你娘还不同意,才把叔叔找来的?” 唐麒点头:“嗯呢。” “丢人现眼!” “小姑父啊,您就别骂她了。” “我是在骂你!” 不久后来到醉仙楼,下了车,苏御反而显得更加沉稳起来,不紧不慢向门口走去。 “小姑父,您这派头看起来可真不赖,这才像个家长的样子。您保持住。” 唐麒看起来有些紧张。 此时他身后的几名扈从,看起来比唐麒还要紧张。尤其是那位名叫唐笃的魁梧扈从,他紧张得甚至有些冒汗。 苏御不禁好奇,这帮家伙紧张什么呢? “唐麒,你是不是隐瞒了什么?”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唐麒看起来有些目光躲闪。 苏御盯了一会儿,没再问下去。 随后来到醉仙楼顶楼,报门后进入。 门一开就见到一大群人,其中有两个人坐着,其他人全部站立。坐着的一个是唐家二老爷唐宁,另外一个想必就是玄甲总监军曹圣。这二人气度威严,面带不豫之色。 此时屋里气氛有些紧张。尤其是曹圣带来的那些扈从,脸色都十分难看。他们身穿齐备铠甲军装,这般怒目之下,颇显威吓。 还没走进门的时候,苏御微微扭头瞪了唐麒一眼,唐麒低着头一个劲儿地摆手,示意他也不知道唐宁在这里。 这时唐笃低声道:“小姑父别多心,我们是真的不知道二老爷在这里。一开始我们以为……以为国公爷会来。” “那还不如唐宁在这里呢。”苏御低声说了一句,便大步走了进去。 既来则安,见到唐宁,苏御行礼道:“小婿苏御,拜见二叔。” 唐宁虽老,但不糊涂,瞥了唐麒一眼,随后问苏御:“劲锋,你为何会来?” 苏御道:“唐麒已将事情始末与小婿说过,闻听之后,小婿十分愤慨,也十分同情。” “哦?愤慨?同情?”唐宁干笑一声:“何来愤慨,何来同情?” 说话间,唐宁摆手,示意手下给姑爷抬一把椅子来。 苏御也不客气,坐下道:“唐麒与曹家姑娘的事,让曹家姑娘受了委屈,故而同情。而唐麒所作所为,有违唐氏家风,因此愤慨。今日小婿冒昧前来,不是为唐麒撑腰,而是陪着唐麒一起道歉,表明东府愧疚之立场。并且我们要拿出诚意,来解决这件事。还希望曹将军赏个薄面,莫要动怒才好。” 说话间,向曹圣抱了抱拳。 曹圣面无表情道:“道歉之言我看就不必多说了,而我今日来也不是讨伐。如若两家果然结亲,有过讨伐之经历,反而不美。” 言谈之间,曹圣已表明立场,便不再说话。 唐宁笑了笑说:“劲锋,我真没想到东府竟然派你来。我还以为吾侄唐振会来。不过也不要紧,如若你果然能为唐麒做主,我倒也乐见。可是,贤婿真的能做主吗?来之前,可否与钱氏商量过?” 真不知道唐麒这小子到底隐瞒了多少。 或许他早就接到通知,让他去请唐振过来,可他没敢去找唐振,就把苏御给拽了来。 苏御心想,你小子竟然坑我,那就别怪我今日为你大包大揽。至于你娘那边,你自己去找她解释。而唐振那边,相对简单一点。这种丑事他不出面,对他是一种保护。唐振自然不会因此怪罪苏御。 苏御站起身,郑重道:“公道自在人心,唐家人岂能敢做不敢当?吾虽为唐家异姓赘婿,但在公道面前亦是当仁不让,绝不能给唐家丢了脸面。嫂夫人钱氏本是大家闺秀,嫁给唐家大公子唐乾以来,更是贤淑有德,自然不会不知公道,更不会违逆公道。据公道而言,我今日便能做主。我所说的一切,便是板上钉钉。” 唐麒、唐笃等人站在苏御身后,唐麒竖起大指给唐笃看,满脸窃喜笑意。 可唐笃却是满脸愁容,愁得他眉毛拧到一起。 唐宁正色道:“那贤婿觉得,此事应该如何解决?” 苏御高声道:“八抬大轿,明媒正娶。” 唐宁拍手道:“好!贤婿之言,正合我意。” 话说到这份儿上,没有不高兴的理由,屋里气氛突然变得放松下来。双方扈从都面带笑容,就好像大家都是亲家一般。 距离午饭时间尚早,所以大家也没打算在这里吃饭,只是简单商定日程,便各自散去。 走出醉仙楼,苏御对唐麒道:“二老爷要求,在他过生日之前这件事落定。也就是说还有六天时间,你赶紧回去告诉你娘,找媒婆去吧。” “小姑父,不应该是你去找我娘说吗?” “我?我才不去!”苏御瞪眼:“你娘早就看我不顺眼,我去找她干什么?” 说罢,苏御带着小嬛大摇大摆地走了,只留下唐麒站在原地干瞪眼,而那高大扈从唐笃此时正蹲在地上抱着头,看起来头疼得不行。 第四十一章 荣伯 去北市逛了一圈,并没找到谭沁儿,甚至连一个佛生门的暗号也没找到。反而看到一些被故意抹去暗号的痕迹。这是佛生门自己的干的,还是被其它势力销毁,那就不得而知了。 后来苏御带着小嬛去孔硕的仓库看了看,并指手画脚地发表了一些言论,但事后连苏御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此去完全是为了增加一些存在感,并与大家认识认识。而这里的管事人正是段友德,倒也算是半个熟人。 苏御并不想过多干涉孔硕集团的经济事务,他只需要在这里安排一个类似“会计”的角色,盯着这里的物流情况和财务账目。 每个月来这里收账,才是他最关心的事。 可是派谁来这里盯着点呢? 这个岗位看似轻松,其实没那么简单。因为这个人不但要盯着账目,还要盯着仓库里的货物。防止孔硕耍诈,欺骗合伙人。孔硕和他身边的都是一群出身不干净的人,几年前他们还是“道上混”的土匪。与这帮人打交道,派个小丫鬟过来肯定不太合适。于是苏御也在想合适的人选。 苏御的到来,引起了孔硕集团的高度重视,孔硕闻听消息之后快速赶来,并大张旗鼓地邀请各路“友人”去北市最大的酒楼听风阁。 宴席上,孔硕高举酒杯,满脸笑意地说:“我身边这位青年才俊,就是安乐郡主府上郡马爷苏御苏劲锋,他也是唐氏东大仓主管,同时也是我孔某人的至交好友。今日有幸请来各位达官贵人赴宴,大家是赏郡马爷的脸。而我孔某只是宵小商人,日后还请大家多多关照。” 孔硕此举自然是想在大家面前展示一下他的后台,希望各方面“领导”“同行”看清形势,不要过来找他的麻烦。 能坐在这里吃饭的,都是各路老油条,言谈之间都能看清楚形势,大家纷纷来给郡马爷敬酒,可把苏御喝得有些多了。自称不胜酒力,早早离席,打道回府。孔硕为了表示敬意,还派几名打手一路跟随,一直把郡马爷送到清化坊门口才折返回去。这一阵折腾,颇显隆重。 “姑爷,您可算回来了,小姐正在小楼等您呢。如果姑爷再不回来,小姐就要派人去北市找了。” “哦,我恰巧也有事找她。” 苏御说了一句,便与王珣登上小楼。 自从手头有了钱,唐灵儿不像以前那样忙。今天只是出去巡视一番便又回来。唐灵儿不仅要赚钱,还负责各处花钱。东府几位亲哥哥的家都要照应,还有许多堂兄弟家里需要适当照顾。还有一些嫁出去的唐氏姑娘,如果过得不好,还要来找唐灵儿寻求资助。 唐灵儿往往都会撒钱出去,毕竟这些人(或家属)都是军中骨干,不能怠慢。 东府里日常开销归国公府银仓管理,负责人是恬静,比如苏御的每月五两银子,就要去那里领取。而府里的特殊开销,就要找唐灵儿特批。当然找唐振也行,可唐振日理万机,没有精力也没有意愿管这些小事。 苏御上了楼来,看到唐灵儿脸色如常,不知有什么事,便坐下来等唐灵儿主动说出。 唐灵儿淡淡的口气说:“姑爷一身酒气。” 苏御点了一下头:“去北市看看仓库,孔硕好客,邀请各方面友人聚会,多饮了几杯。” “孔硕办事倒是痛快。这才几日工夫,仓库都买好了?姑爷前几日与我说,要唐氏注资孔硕仓库,我已经准备了一亿五千万钱,不知孔硕会不会同意。” “同不同意由不得他。别说有一亿五千万,就是没有,他也说不出什么来。大不了将来从仓库所得中扣除。我已与孔硕商量好,我们只出十分之一的钱。” “那孔硕买仓库,一共花了多少?” “十三亿。” “哦,那我们只消出一亿三千万呗?” “是的。” 唐灵儿脸上露出难得笑意,可那笑意仿佛“闷夏中的穿堂风”一般一闪而逝:“没想到姑爷办事如此有手段。但还是想提醒姑爷一声,与那帮人打交道要保持距离,不要交往过深才好。省得被一些糟心事牵扯进去。” “嗯,我自有分寸。”苏御眨眨眼,心道:她要说的事没说出口,反而把我要说的事谈完了。可提起这个话题的也是唐灵儿。王珣不是说挺着急么,看样子也不是很着急。 这时王珣端热茶过来,给二人倒上。苏御故意侧过脸去,不看王珣。尤其是在她附身倒茶的时候。 “陈太后又派来两个宫人,并要求你我各领一个。不知姑爷看好哪一个?” “还是灵儿先选吧,你选好了,剩下的归我。” “可是我并不想选。”唐灵儿轻啜一口茶水,放下杯子:“以前我身边有一名老貂寺,名叫胡荣。他是我娘从娘家带来的。本来他颇懂事故,是家中一把好手,后来由于年纪太大,就专心照顾我了。从我记事开始,他就一直在我身边。可是半年前我看他老态龙钟,又不忍心让他与我起早贪黑,所以让他回家养老。可如今我有心把他再找回来。” 苏御想了想,道:“灵儿的意思是,让他盯着两个小太监?” “不是盯着,而是带领。” 唐灵儿与她哥唐振一样,脸上通常没什么表情。让人无法通过表情揣测内心活动。 苏御点了点头:“灵儿做主就好。” 唐灵儿马上又说:“可是他以前是住在三进院的正房,再度请他回来,依然还是住在那里。而姑爷却住在耳房,这恐怕不太合适。” 终于说到了正经事,苏御没马上表态。 唐灵儿又道:“姑爷觉得呢?” 苏御心中稍起波澜,点了点头说:“灵儿是一家之主,你来决定便是。” 唐灵儿道:“我已经想好了,干脆在正房与耳房之间增加一道院墙。这样一来,你们都是独院,倒也不必互相干扰。看起来也没有尊卑之分。” 一个在正,一个在偏,怎可能没有尊卑之分。苏御摆手道:“我看没必要那么麻烦了。高门大户都讲究个风水,突然把院子拦腰斩断,必然碰了忌讳。如今唐氏处于恢复阶段,正是蒸蒸日上欣欣向荣之际。这时断院,万一发生什么不美之事,往往就会有人以此多嘴多舌。我看还是别去碰那个霉头了吧。” “姑爷当真如此想?” “是的。”苏御站起身:“灵儿还有什么事要说吗?如果没有,我就先下去了。” 没等唐灵儿再说话,苏御拂袖而去。 待苏御走远,唐灵儿正了正身子:“都说姑爷是好脾气的,对下人们都是和蔼模样,为何唯独对我这般无礼?” 当时屋里还有林婉和王珣,二人均不作声。 唐灵儿扭头问道:“王珣,你可知姑爷是否在外面受了气?” 王珣唯唯诺诺,小心翼翼的样子道:“小姐,姑爷在外面应该是不会有人给他气受的。” “你言下之意是说我给他气受了?我好心意为他着想,怎的还让他受气了?” “小姐,小奴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小姐平时说话都是说上句儿的。即便是在国公爷面前,也不曾低头。奴婢斗胆说一句,您身上往往带着一抹盛气凌人的劲儿。姑爷本是苏家长子,打小儿也是锦衣玉食的。而且……您也知道的,他打小儿也是个倔脾气。难道小姐忘了,你们三岁时就差点闹出大事来。定娃亲当天,互赠礼物,小姐嫌金笑佛难看而不肯佩戴,苏御就在小姐脖子上咬了一口,小姐把他推入池水之中。上了岸来,他还要咬人报仇。那般小的孩子就撒泼打滚不依不饶的,可见他在家里也是不服输的主儿。都说三岁看老,老话当真说得对了。” —— 苏御回房小憩,酒醒之后回想刚才发生的事,感叹喝酒误事。 好友林崇阳曾经说过,苏兄酒后脾气见长,而且越喝脾气越大,与不饮酒时简直是两个人。 苏御自知有这缺点,平时便极少饮酒。可今日还是被灌了最少三斤酒,看着唐灵儿那股“盛气凌人”,难免有些控制不住情绪。 一拍额头:“坏菜,我还指望她帮我安排一下堂弟苏集,如今得罪,恐有影响。” 跳下床来:“小嬛,你知小姐还在家么?” “在大门口等人呢。” “等谁?” “胡荣。”小嬛走了过来:“家里人全去了,连唐翡唐翠都去了。我留下来照顾姑爷,所以没去。” 苏御纳闷:“这胡荣何等身份,需要小姐摆出如此阵仗迎接?” “姑爷,您还不知道呢。他在小姐心中地位可高了呢。这老貂寺比二老爷年纪都大,他是看着长夏公主长大的。” 长夏公主是先帝的姐姐,如今天赐皇帝的姑姑,是老安国公唐琼的续弦正室。这位公主一辈子就生了两个孩子,一个是唐振,一个是唐灵儿,中间相差十一年。有唐灵儿那一年,唐琼已经六十多岁。老来得女,宠得简直无法形容。而胡荣,是长夏公主的陪嫁太监。据说也是从小儿陪到大。后来又被唐琼安排专门伺候唐灵儿。如今唐灵儿见到老太监,要尊称一声“荣伯”。还听说,老太监在宫中时很有地位。如今大内第一高手犁万堂,当年在他面前只是个小跟班。唐门第一剑客林隼,曾三次向老太监提起挑战,老太监都婉言拒绝。只说老了,打不动了,林隼才是唐门第一。 “快!我也去!” “姑爷,怎恁地着急?洗把脸再走吧。”小嬛端来水盆。 “不洗了,快跑!” 说来也巧,苏御刚来到郡主府正门,就看到一老貂寺走进了进来。 十五小姐站在门口,亲自迎接,府内一干人等列立两旁。 老貂寺受宠若惊,满脸堆笑,脚步凌乱走到小姐面前,一把抓住唐灵儿的手,突然老泪纵横:“老奴就是知道小姐舍不得让老奴走的。老奴想小姐啊,这半年来老奴吃什么都不香,就是把牛肉碾碎了喂到嘴里,也不觉得香。就想着哪一天小姐想起老奴来,再让老奴回到小姐身边。呜呜呜……,就是让老奴去死,也比看不到小姐强。” “半年不见,荣伯果然是瘦了。”唐灵儿呵叱道:“陈琦,王秀,你二人是如何照顾荣伯的?让荣伯瘦成这样,你二人有罪。” 陈琦王秀两个丫鬟立刻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小姐,不必怪罪她们。她们对我还是很好地。”老貂寺攥着唐灵儿的手不松开:“看不到小姐,老奴日思夜想,怎能不瘦。这次小姐说什么也不能让老奴走了,如果小姐硬要老奴走,老奴就绝食而死。就是死,也要死在小姐身边。” 没等唐灵儿说话,苏御走了过来。 “不会的。不会再让荣伯走的。”苏御行礼道:“赘婿苏御,拜见荣伯。” 老貂寺先是一愣,上下打量苏御一番之后,立刻转身行礼:“哎呦,这就是郡马爷,老奴这厢有礼了。” 老貂寺松开唐灵儿的手,转而去抓苏御的手。 一抓之下,让苏御大吃一惊。 如此年纪的干瘦老者,内力只在顺内院之上。 别说普通小伙子,就是林逍那般成名剑客,也未必有把握战胜他。 这般老叟,虽然动作僵硬,肢体施展受限,可如若他使出搏命一击的招式,完全有机会重创顶级剑客。 隐约间,甚至觉得老貂寺内力与当打之年的雁师姐不分伯仲。 “荣伯老当益壮。”苏御攥着老貂寺的手,满脸热忱地说。 “郡马爷少有所成,很不简单呀。”老貂寺拍了拍苏御的手,随即松开,又皱起眉头:“哎呀,看到郡马爷,倒是让老奴想起一个人来。长得很像呀。可是…,哎,老了,老了,糊涂了,硬是想不起来那人叫什么名字了。美男子呀,都是美男子。” 或许是年老之人的通病,老貂寺也有些碎碎叨叨,可没人敢说他什么,只是满脸笑意哄着老貂寺向后院走去。 后来,唐灵儿把两个小太监安排到老貂寺屋里,让他们伺候胡荣。 两个小太监好像有些不太满意这样的安排,可唐灵儿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便转身离去。 见唐灵儿去了小楼,苏御小跑来。 “姑爷,您要干什么?”王珣在门口拦住苏御。 “我要见小姐。” “使不得的。”王珣皱眉道:“姑爷把小姐给气到了,凭我对小姐的了解,没个三两天小姐是不会消气儿的。我看姑爷还是改日再来吧。” “知道什么叫小仇不过夜吗?过了夜,要么消仇,要么就变得更深了。今天我必须见到小姐,你去给我传话。” “姑爷想好了?” “嗯。想好了。” “诶!等等。”苏御低头掏兜。 “怎么了?” 苏御从怀兜里掏出一颗耳环来,耳环小巧,金皮翠玉,递给王珣:“把这个送给小姐。” “这是什么呀?好像小孩的耳环。” “王珣姐姐不必多说什么,见到这个耳环,我想小姐会想起什么事的。” 王珣仔细看了看耳环,突然眼睛一亮:“哦,我想起来了。呵,原来小姐的耳环在你手里!” “咦?王珣姐姐怎么知道的?” “还说怎么知道的。当年你掉水池里,就是我把你捞上来的,你都忘了?”王珣柳眉倒竖:“就因为丢失一个耳环,我还被打了手板。没想到竟然是被你偷走了!” “唉,王珣姐姐,你用词不当。我既与她定了娃亲,她便是我的媳妇。我摘走她的东西,只能算是拿。不是偷。” “可是…,你什么时候摘走的?” “她推我下水的时候摘走的。” 第四十二章 再次挑衅 当王珣把耳环递给唐灵儿的时候,后者看起来心境平和,只是轻轻地说了声“搁这吧。” 唐灵儿批了两份文书之后,才把耳环放到一个精致小盒中。那个小盒子里装着的都是一些颇显童趣的首饰,全都是长夏公主送给她的。长夏公主寿命不长,在唐灵儿五岁那年便去世。所以母亲送给女儿的礼物,都是儿时的礼物。 这些礼物当中,藏有唐灵儿对母亲的回忆。 或许唐灵儿是真的被苏御气到了,没立刻让苏御进门,愣是让苏御在门外站了两刻钟。 苏御有些累了,干脆坐到楼梯上等。 王珣推开门,笑盈盈走到苏御面前:“姑爷,您还是回去吧。小姐说了,她不生气了。” “可我还有事找她。” 王珣耸了耸肩,抱歉地说:“小姐休息了,如果不是要紧事,那就晚饭时候再谈吧。” “嗯…,我也不知这件事算不算要紧事。” “既然如此,那就是不要紧的。” “那好吧。不打扰小姐休息了。” 人总是要面子的,何况唐氏十五小姐。 小媳妇怄气不立刻见人很正常,从王珣的话中还听到共进晚餐的邀请,苏御觉得这个结果还可以接受。 于是苏御也耸了耸肩,下楼去了。 下午闲来无事,苏御在屋里与三个小丫鬟下双陆象棋。一边摇骰子一边走棋子,苏御凭借强大财力和“强横”手段,把三个小丫鬟兜里的零钱都给赢光了。 三个小丫鬟苦着脸不说话。 苏御坏笑了半天,又加倍还给他她们,不久后小丫鬟们又嘻嘻哈哈地说笑起来。 “姑爷,您把嫡长孙的婚事允出去了,您就一点儿不担心钱夫人来闹么?”唐翡用袖子遮住嘴,藏笑问道。 苏御笑了笑:“她儿子干的好事,如果她不嫌丢人,那就来闹好了。到时就算我一声不吭,大家心里也有个公道。如果她噼里啪啦说个没完,我倒是要教训她几句,让她没脸再来郡主府。” 唐翠道:“要我看呀,就算不来郡主府闹,大公子府里也会闹得鸡飞狗跳的。姑爷,您想不想知道那边情况?如果想知道,我和唐翡去那边打听打听。” 小丫鬟就爱打听这种事,倒也不觉得稀奇。 苏御掏出十个钱来:“随便出府总让人觉得故意,我给你们十个钱,去买两串糖葫芦,一边吃一边闲逛过去。有人碰见,你们就说下棋赢到的糖葫芦。” 唐翡唐翠开开心心地走了。 小嬛微微嘟着嘴。 苏御斜瞥了小嬛一眼,又掏出十个钱来给小嬛:“去买两串,咱俩也吃。” 小嬛开心地从后门走了。 把三个小丫鬟支开,苏御拿起烛台仔细看了看上面的“空”字,随后拽出绑在靴子上的小刀,大拇指用力推着刀背,硬生生把那个空字给切了下来。 这一幕没有让小丫鬟们看到,否则非要一阵大惊小怪不可。 把空字切下来,揣进兜里,又把烛台放回原位。 大约三刻钟过去,唐翡唐翠小跑着回来了。 唐翡大事不妙的样子说:“坏了,姑爷,大夫人在家坐地上嚎,谁劝也劝不住,又要上吊又要跳井的,现在家里一团乱麻。这事惊动国公爷,国公爷去大公子府了。哎呀,这可怎么办呀。” “慌什么,你们继续去盯着。有消息回来告诉我。” “哦,那好。” 两个小丫鬟领命又跑了出去。 过了两刻钟,她们又跑了回来。 唐翡笑嘻嘻地说:“我看这事是解决了。据说国公爷给了唐麒两个耳刮子,还把唐麒手下一个叫唐笃的扈从抽了鞭子。大夫人又哭又嚎的,可是国公爷去了以后,她一点儿动静也没有了。还说什么要亲自上门去曹家提亲。您说,这人是不是夫人身子贱婢命?不挨打就看不清事儿呢?” “又不是她挨打。”小嬛告诫口气道:“你还是别瞎说才好。人家到底是夫人,轮不到咱们嚼舌头。” 唐翠道:“谁不知道唐麒是她的心头肉,儿子挨打比她挨打还心疼哩。” 小丫鬟们七嘴八舌讨论起来,苏御觉得钱夫人快来了。 去曹家提亲这件事,自己八成是躲不掉的。 果不其然,不久后大公子府上来了丫鬟,邀请十五小姐和苏御妇夫去大公子府上共进晚餐,同时商讨提亲之事。 不久后王珣走了来:“姑爷,原来您上午办了件大事,为何不早些与小姐说呢。快跟我走吧,小姐等着呢。” 苏御站起身,憨笑道:“刚才我说有事与小姐说,可王珣姐姐却说小姐休息了,如若不是要紧事,就晚饭时再说。” “哎呦,姑爷,您还倒打一耙,怪起我来了呢?” “嗯,就怪你。” 王珣咬了咬嘴唇,愣是拿苏御没辙。 再次来到唐灵儿屋里,唐灵儿只是穿着一套洁白里衣,看样子是刚从床上下来。 苏御把发生在醉仙楼的事说给唐灵儿听,唐灵儿脸上一直没什么表情,等苏御说完之后,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随后对王珣道:“去回大嫂,就说不用她破费了,晚上还是来郡主府吃饭吧。带着唐麒一起来。” “喏。”王珣领命走了。 唐灵儿坐在苏御面前三米左右的地方,审视目光看着苏御。 “最近几日我比较忙,而二叔又答应在他生日前把这件事办妥。既然紧急,我又抽不开身,那明日就由劲锋带队去曹家提亲吧。” “哦。” “我让王珣准备些礼物,再邀请媒婆,明日带去。” “哦。”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曹家老太太尚在,去的时候不要忘了给老太太行礼。那老太太是二叔的姨表妹。咱们要叫一声姑姑的。” “哦…” 难怪唐宁与曹圣走得近,原来他俩之间还是表兄弟,只是这个年龄差距实在是大了些。 唐宁与唐琼不是一个娘生的,所以唐宁的姨表亲,不是唐灵儿和唐麒的血缘亲,但总也算是亲戚。这样说来,曹圣的侄女还比唐麒大了一辈。 难怪唐麒挨打,在注重礼法的梁朝,这种行为实在是不太光彩。 唐灵儿穿上外套,林婉正在给她束身,平淡口气说:“最近皇帝龙体欠安,皇室有意愿办一场婚礼冲喜。咱们唐家有姑娘被提名候选。同样曹家也有。劲锋这次去的时候,帮我留意一下名叫曹玉簪的姑娘。天赐皇帝虽然身体一直不太好,却与先帝一样极好美色。陈太后为此殚精竭虑,把后宫整顿了一番,一些没有外戚背景的漂亮妃子,统统都被陈太后安排到白雀庵中削发为尼。陈太后说,再选妃时只求贤淑,不求美貌。而且还要求这位姑娘明事理懂大局。在太后看来皇帝寿命不会太长,而太子年纪又太小,将来搞不好又是一届太后垂帘听政。所以这次要选一个能拿得住大局的姑娘。大家心知肚明,这次不是选妃,而是选皇后。” 苏御突然想明白唐振为什么一再推迟唐灵儿的婚期。 以前唐振说,是因为自己身边缺乏经济管理的人才。 其实根本就是托词。 如果唐灵儿进宫去,这个皇后的位置十有八九是她的。 可现在唐振好像是弄巧成拙。 具体问题出在哪里,苏御想不明白。 或许是因为唐灵儿长得太好? 这一点倒是不符合太后的要求。 苏御不禁问道:“不知唐氏举荐的是哪位姑娘。” 唐灵儿穿好衣服,觉得有些紧,又让林婉松了松束腰:“三哥的女儿唐雎[jū]。唐雎从小儿喜读书,长得与三哥很像,额宽鼻阔,身材粗壮。算不上美女,但才学很好,有威严,也很立事。如今三哥家里的事都是她来做主,说话办事颇有分寸。” “哦…” 当天晚上郡主府里开席,邀请大公子府上钱夫人和嫡长孙唐麒做客。席上竟是些婆婆妈妈的话题,当着唐灵儿的面,苏御还被钱氏大夫人好一顿数落。不过这种数落都是在玩笑氛围中发生的,倒是没让苏御感觉到难堪。 翌日,苏御带队赶往道光坊,那里是玄甲军派系聚居的地方。也有人说这里是皇室后院。玄甲军二十个师的中郎将家属,全都被安排在这里。其重要程度不言而喻。这里常年有重兵把守,戒备森严。 到了坊门口,先是报门。 由曹家人来领,才能走进去。 一路还有玄甲军一支卅队跟随,搞得很是严格。 来到曹府,自然是一派祥和气氛,先是见过老太太(鲁阳郡主赵玙),随后双方家长坐在一起,愉快地交谈着。孩子辈的坐在家长身后,不问话便不说话。甚是规矩。只有一些庶出子弟,忽而藏在门窗后面指指点点,偷看两眼。也被管事的给驱散开来。 席上苏御终于见到曹家姑娘,见到姑娘时苏御心里一动。并非是因为姑娘美貌而心动,却是因为姑娘的不俗气质而感到奇怪。本以为一个能私奔的姑娘性格与唐麒相似,却没想到落落大方雍容典雅。 如此大家闺秀,是如何被唐麒这个“不着调”的家伙搞到手的呢? 姑娘今年十八岁,名叫曹玉钗,她身旁坐着的就是比她大一岁的姐姐曹玉簪。见到曹玉簪,苏御多看了两眼,观其气度与妹妹相似,甚至更加沉稳。她相貌俊美而且颇有才学,这一定是皇帝喜欢,而太后不喜欢的那种。但事无绝对,这个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并不能当真。苏御只想着如实向唐灵儿回报所见所闻,其它事不必自己操心。 这种家长会谈,主要是听女人们絮絮叨叨,苏御坐在席上,基本不怎么说话。而唐麒则坐在苏御身边,看起来好像苏御的儿子似的,今日他也颇显乖巧。 可时间久了,这小子又露出本性,有些按捺不住,凑到苏御身边,低声道:“唉,小姑父。” “什么事?”苏御微微扭头。 “我怎么感觉我那位大姨姐曹玉簪总偷偷瞟你呢?” “你确定她是在瞟我?” “我确定。”唐麒低声道:“她别不是看上小姑父了吧?” 苏御瞪了唐麒一眼。 在唐麒看来,他的这位小姑父只比他大了一岁而已,算是同龄人。 可在外人看来,他们却是明显的两代人。 —— 中午时在曹家吃饭,过了晌午才返回清化坊。 苏御打算找唐灵儿说话,可听说唐灵儿一大早就出去办事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也不知道这位“媳妇”成天忙些什么,苏御也不打听,便回到三进院。 刚一走进来,就望见胡荣带着两个小太监到处打扫卫生。 老貂寺对环境要求十分苛刻,哪怕是墙角缝隙里的青苔,也必须清理干净。 两个小太监累得满头是汗,却不敢说些什么。 “哎呦,姑爷回来了。老奴这厢有礼了。”老貂寺好大年纪,却一躬到地。 苏御心中不忍道:“荣伯,您在唐家辛苦半生,劳苦功高,以后见到我就不必行这般全礼了。” “诶,那怎么能行。老奴作为郡主府最老的奴才,自然要给小的们做好榜样。只有老奴做得好了,才能去管他们不是。尤其是那些小丫鬟们最调皮了,不经常修理修理,容易乱了规矩。” 苏御左右看了看,没看到小嬛她们,于是问道:“荣伯把小嬛她们安排到哪去了?” 老貂寺一笑道:“老奴看茅厕肮脏,让她们清理去了。刚才她们三个闲着没事,竟然在屋里玩双陆象棋。这还了得?咱们郡主府是养闲人的地方吗?” 今天唐翡已回大仓,轮到唐翠和唐小肥在耳房听事。 唐小肥这个倒霉蛋,第一天过来,一上午没见到苏御,反而被老貂寺安排打扫厕所去了。 按照老貂寺的严苛要求,这三个小丫鬟不知道要干到什么时候去。 苏御一笑道:“我回来了,找她们有事,不知能否让她们也回来。” “不用姑爷操心的,只要姑爷回来,老奴马上让她们去伺候姑爷。” “哦,那好。麻烦荣伯通知一声。” 与苏御说话的时候,老貂寺满脸赔笑,可是转过头来,就厉颜厉色道:“小邓子,你去把厕所里的三个丫鬟喊回来。快去!” “喏!”小邓子几乎是小跑着去了。 苏御自己回到屋里,刚一坐下,竟然发现烛台上又被人刻了字,而且这次是两个字“空明”。 拿起烛台,把玩一番,蓦地苦笑一声。 第四十三章 暗处藏人 天赐十年,二月初一。 今天是唐小肥和冯瑜在耳房听事。 唐小肥是女孩子们眼中最漂亮的那个,可在苏御眼中唐小肥只是漂亮却不能给人以美的感觉。 而冯瑜才是最有感觉的那个人。而且越看越美,任意一个角度看过去都是一张美画。 除了小嬛,另外五个丫鬟都住在东厢房里,那是一个集体宿舍。平时她们多有交流,也不知为何就给她们留下这样一个印象——到耳房听事,是最轻松的活儿。 可今天她们刚来,就被苏御带到东大仓。把小嬛和唐小肥留在大仓进行全仓清点,而苏御则带着冯瑜来到街对面,李家货栈。 李勋带领一干兄弟来见苏御,奉为上宾自不必说。苏御向人群中扫了扫,发现这帮红黑神教的兄弟们乔装得还算不错,他们神情内敛,看起来好像朴实的工人。为此苏御心中颇为满意。 不久后冯瑜把她娘张巧姑带来货栈,一见面倒是让苏御略感意外。没想到冯瑜的娘这般年轻。一打听才知道,张巧姑十四岁结婚,十五岁生冯瑜,今年也不过才三十岁而已。正是徐年半老的年纪。 苏御在人前叮嘱了几句,李勋保证巧姑在货栈里不会受到委屈,还在厨房旁边为她准备一间小房。那小房就在李勋屋子对门。而其他男人都住在第一进院的倒座房里。李勋声称,如若有人胆敢闯来骚扰,就打折那人的腿。 张巧姑十分感动,跪地上给苏御和李勋磕头,冯瑜陪着母亲一起磕。随后张巧姑送给李勋一双鞋。虽然鞋面普通,但那鞋底儿十分厚实,可见她一定下了不少功夫。对于苏御这边,张巧姑说自己实在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孝敬金枝玉叶的姑爷。只能用自己和女儿的额头血表达心意。说罢就猛劲儿磕头,磕得嘣嘣直响。 当时把苏御吓了一跳,一把将巧姑拽起,说大可不必如此。 办完这些杂事之后,苏御与李勋单独谈话。 苏御掏出一块铜皮递到李勋手里:“烛台上有人刻字。我将这字剥离,可在我剥离的地方,又被人刻了两个字‘空明’,你明白这两个字的含义吗?” “回苏堂,属下不明白。”李勋回忆道:“或许是红黑神教的高级暗语,属下作为小旗长没有资格知道这些。如果苏堂想知道的话,还得去问教主或其他高级弟子才好。” “我有一个怀疑,这暗语是一种试探。试探者可能是红黑神教的人、佛生门的人,还有可能是唐府剑客。” “苏堂打算怎么做?” “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的身份,无论他属于哪股势力。红黑神教这边,我只与你和雁师姐联系。哪怕是其它护法堂主出现,我也未必会理他。如果他果然有难处,你可以去帮他,我会以做生意的名义全力帮你。处理这方面事务只有一个宗旨,别来找我。否则我时刻退出,不再管神教的事。如果与我纠缠,到时别怪我翻脸无情。。” “属下明白。” “我曾怀疑是佛生门的人干的,那些人本来也是神教弟子,他们认识落英剑,难免对我感到好奇。可后来我打消了这个念头,我想张小刀会替我摆平这件事。结果这个人又来了,这就说明他不应该是佛生门的人。” 李勋猜测道:“苏堂的意思是唐门剑客干的,他们在试探你。” “如果真的是这样,其实最好解决。”苏御打一个响指:“装傻。” 李勋不说话。 苏御又道:“但我还是想知道这个刻字的人是谁。因为我时常提醒自己,做人不能太自负。我所考虑的问题,就算自己觉得周全,但结果也可能相去甚远。谁能保证,清化坊里就一定没没有第四股势力呢。” —— 忙了一上午,苏御回到郡主府,丢给小丫鬟们三十个钱,要她们点餐去。 唐小肥抱怨说,自己真倒霉,别人跟着姑爷享福,我来耳房听事却很忙。第一天清理茅厕弄得一身臭烘烘的,第二天又跑去大仓清点,把我的新衣服都弄脏了。你看呀,都把我累瘦了。 冲唐小肥这句话,苏御让她去点一盘猪肘,没心没肺的小丫鬟立刻就高兴起来。 吃罢午饭,苏御提着烛台来到二院小楼,问林婉:小姐什么时候能回来? 林婉说就快回来了。 苏御便留在小楼,与林婉下棋解闷。 下了两盘棋,才听到马车声响,大老远就听到胡荣呵叱之声,他嫌两个小太监手脚不够麻利,没能最快时间把下车凳安装好,还让小姐这尊贵之躯在车上等了一个弹指的时间,实在是罪过。你们两个混厮,如果总是这般拖沓表现,老奴非要进宫面圣,告你们一状不可。 所有人都听得出来,老貂寺是在故意找茬刁难。可两个小太监也没辙,只能低头挨训,却一句话也不敢反驳。 唐灵儿回来屋里,苏御把手中烛台拿给她看,并把情况说给她听。 唐灵儿一皱眉,把烛台交给林逍,并说道:“逍剑可知这两个字代表什么?” 林逍道:“不知。” “那就去查。” “喏。” 唐灵儿一边向二楼走,一边说:“这件事要用心去办,向劲锋负责。如果劲锋需要什么帮助,你尽管帮他。” “喏。” 这期间老貂寺胡荣只是目光扫了扫那烛台,却一句话没话说,随后跟着唐灵儿上楼去了。 —— 小楼外面,苏御面对林逍、李封、张广。 李封、张广穿着苏御送给他们的狐裘,而林逍却没穿。 苏御道:“虽然三位的主要职责是盯着小楼,可郡主府后院常有外人来往,这话传出去也不光彩。我相信三位跟我一样,也希望很快捉拿此人。但现在我在明处,人家在暗处。不知三位有何办法让我们扭转局势。” 李封抬眼看了看林逍,林逍不开口他有话也不好先说,于是也闭口不谈。 林逍想了想,看了看烛台:“或许家父知道这两个字的含义。姑爷不妨等我问来。另外我让李封以后就藏在姑爷屋里,时刻盯着。这样我们也有人在暗处,暗处盯着暗处,便不像以前那般被动了。” “很好。”苏御拍了拍林逍的肩膀:“逍剑如此说,我就放心了。” 从此李封就整日藏在苏御的屋里。 李封还挺会找地方,他直接跳上了三角梁。苏御让人取来木板,钉在梁上,从此李封就可以躺在上面。 虽然屋里住着一个人会让人感到一些别扭,但这样总归是安全的,只等着那“刻字人”再出现,八成是要倒霉。除非那个人是林逍,或者林逍的同伙。如果真的是那样,不知道李封要在苏御的屋里待上多久。 而李勋那边,苏御给他的任务是“扩大红黑神教追风左使李慕白复出的消息”,让清华坊里所有教徒都与李勋保持联络,如果有生活困难的,随时可以资助。但这个消息暂时不要扩大到其它坊去。就算其它坊的教徒听说消息来找李勋,也让李勋保持隔绝状态。 苏御觉得在清化坊里应该能找到一名神教高级教徒,如果找不到,再寻求其它办法。总之现在不能步子迈得太大。 第四十四章 黄吕恶奴 下午时,守寡的八小姐唐韵来郡主府做客,顺便把新衣服送来。 苏御自然要出面见见八姐,行礼拜上。 八小姐为人和蔼,规矩还礼。 自从苏御来到唐府,新人结婚后的各种礼节全被唐振免除。否则苏御应该跟着唐灵儿挨家拜访。仅东府而言,住这里面的堂叔伯就有好几十位,据说还有几位姑奶奶在世,按照大梁礼仪,都是要去登门拜访的。一日拜访几家,也要用上几日时间。 唐韵第一次见到苏御,不免上下打量,一笑道:“妹夫果然一表人才,倒是与我家小妹相配。” “姐姐过奖了。” 唐韵手指礼盒:“这三件衣服,白缎子长袍是我做的,红段子袍是七叔家媳妇做的,青缎子袍是祁家小姐(祁东阳妹妹祁美琴)做的。妹夫试试看,哪里不合适,姐姐拿回去,再改来。” 即便是女人之间办这小事,也能看出各种用心。八小姐亲自动手代表唐家人,七叔家媳妇代表贵妇圈子,祁东阳妹妹代表唐门家将高干子弟。且不要小看女人们的圈子,巧加利用,能解决很多事。 苏御当然不能真的挑毛病让人家返工,否则就太不懂礼貌,只是满口说好,竟挑些好听的话说。 八小姐心满意足地坐在席上,与唐灵儿闲聊了几句。 “要说也真是怪了。前些时那黄道长在我院里施展道法,后来养了一只灵鸡,说那鸡长成之后,便能给我引来好姻缘。八姐我精心饲养,那鸡长得可是好了,又肥又大,好似孔雀一般漂亮,可哪知即将长成时,竟然飞走了。哎呦,当我发现不见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了。该死的丫鬟,愣是没给我盯住。还说什么看到一缕青烟,八成是那灵鸡化作仙气飞走了。唉,小妹,你说八姐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呢,再也找不到好姻缘了?” 一听这话,苏御眼皮轻撩,微微扭头瞥了小嬛一眼。 小嬛也立刻反应过来,微微低着头,面带愧疚之色。 那日唐小肥逮住的野鸡,竟然是八小姐家里养的求缘灵鸡,结果被这群小丫鬟给生火烤了。 如果这事儿被八小姐知道,也不知道会是怎样心情。 而八小姐府上那个丫鬟也是够粗心的。又或者有另外一种可能,当她发现鸡不见的时候,她曾经搭梯子向郡主府这边看了一眼,结果看到那鸡已经被众人烤了,她自知无法挽回,干脆就编瞎话骗八小姐。 八小姐既然能信道长的话,必然也是个“宿命论者”,结果还真就被丫鬟给糊弄过去了。据说八小姐只是罚那丫鬟跪了半个时辰,然后就把她给放了。看来这八小姐也是个心肠软的人,如果换做别的厉害主子,说不准抽一顿嘴巴。你一个大意,放飞的哪是一只鸡,简直是本寡妇的好姻缘。不打你个小奴才,怎解心头之恨。 八小姐真是一个能絮叨的人,这一顿絮叨,足有一个时辰。唐灵儿沉稳,一直陪着姐姐说话,看不出一丝厌恶神色。 苏御硬挺着。却发现小嬛是个能与八小姐契合的人,陪着八小姐说了好多话,也难怪八小姐喜欢小嬛。 突然身后传来“咕咚”一声,扭头一看,原来是唐小肥站着睡着了。小丫鬟一头栽倒,摔得半边脸通红。小丫鬟又害怕,又难受,憋着嘴想哭。 “哈哈哈哈!” 没人责怪唐小肥,反而是哄堂大笑,尤其是苏御笑得最开心。 —— 一连两日也没发生什么事。 李封依然藏在三角梁上,当他的“梁上君子”。 要说李封也是够苦的,在那狭小的空间里憋着,肯定很不舒服。 白天时,苏御通常不在家,这样能让李封舒坦一些,毕竟屋里没人,他可以放松放松。同时也给“刻字人”留出“机会”。 今日上午时,苏御去看了看他的老白马。也不知为何,来到唐府之后这白马好似焕发青春,不仅日渐增膘,连皮毛都变得光亮,原来斑秃的地方,也长出新毛。 远远望去,高头大白马颇为入眼。 苏御拉沉脸,指马说道:“这恶奴老黄老吕顶不是个东西。老马瘦弱,准是他们干的好事。平常我让他好生养马,他们一定是从草料中省钱,买酒喝了。” 说起家中两个老奴,一个老黄,一个老吕。老黄外号老狗,老吕外号老驴。就是这两个人与谭沁儿对打,一个被打掉门牙,一个被打得鼻孔穿血。 可这二位,平时在苏御面前却常吹牛皮,说他们是哼哈二将,天下第二和第三的高手。还时常因为“到底谁才是天下第二”而争得面红耳赤。可他们之间却从来不动手。苏御请求与他们学习武功,可他们却说不必着急学习武功。每天晚上按照我们教你的办法喘气儿就行了。每个月,我们两个再帮你推拿一下后背,保管少爷不得病,而且身体强健如牛。将来娶十个八个媳妇都不觉得累。 打苏御记事就听他们两个吹牛皮,而且那时他二人长得魁梧,也没有什么人来苏家惹事,苏御幼小心灵中一直认为他们两个说得是真的。而且关于他们,还发生过一件诡异的事情。父亲苏常胜弥留之际,人已经有些糊涂了,可依然暗示苏御这两个人很厉害。 那时苏御心中坚定地认为,老黄和老吕说不准就是什么世外的高人,因为某些特殊原因屈在苏家。或许是他们年轻时杀过人,身上有人命案子之类的。 这种想法一直到那天见到二老奴被一名少女暴打,才彻底醒悟。 这是两个老骗子! —— 苏御带着三个小丫鬟在东府到处乱逛,这期间认识了不少人。 东府财务状况基本没什么秘密可言,大家都知道在东府财务困顿时刻,是这位入赘姑爷先后弄来二十二亿,为东府解困。 因此苏御到了哪里,都颇受欢迎。 甚至还跑去国公府花园里转了转,寻到当初唐灵儿把他推下水的地方,探了探深浅。其实也不是很深,也就是刚没过大腿而已。 一直逛到傍晚,才回到郡主府。到大门口时候,小嬛跑去门房看了看,随后惊喜地跑出来: “姑爷,您的信到了。” “哦,果然很快。” 回到耳房,苏御展开家书一看,气得脖颈通红,一拍桌案。 第四十五章 玄甲大将 知道家里穷,好友许洛尘更穷,所以事先苏御已经把回信的钱准备好。只要三叔拿着“唐氏十五小姐签字的信封”和“驿站军牌”,就可以再用军驿把信邮回来。 当苏御看到家书的时候,信封有被拆开过的痕迹,随后又被二次密封。看样子已经被唐灵儿审查过。否则门房也不会允许小嬛把书信拿走。 信封里只有一封信,是许洛尘执笔。 不得不佩服梁朝文人的书法。许洛尘笔下很有功力,字写得工整而俊秀,看起来好似印刷的一般。 信中一开始是以三叔的口吻说话。三叔说:我已经老了,除了我,家中就只剩下苏集一个男人。我不打算让他也去洛阳,因此我让苏小桃代替苏集去洛阳。听说路上不太平,我刻意安排老黄老吕陪同她一起去。到了洛阳之后,你要好好照顾小桃。别惹三叔担心。 看到这里的时候,苏御就一拍桌案,气得脖颈通红。 “我让苏集来,是要让他带钱回去的。你派小桃来干什么?她一个女孩子多不安全!听听他那口气,还刻意安排老黄老吕,就他们两个老……,哎!真是气死。” 本来苏御还想带着苏集见见嫂夫人唐灵儿,如果唐灵儿觉得这位小叔子看得还算顺眼,再请她帮忙给苏集安排些事做。如果唐灵儿看不顺眼,也不要紧,苏御可以让苏集去北市孔氏仓库办事。抽空让苏集回趟家,就可以把钱带回去。可现在看来,苏御的计划已经被三叔给搅合了。 堂弟苏集,长得很像苏常胜和二叔,那可真是五大三粗魁梧壮硕。而且自幼习武甚是厉害。可三叔偏偏把他留在家里,却让堂妹苏小桃来洛阳。苏小桃虽然精明,但毕竟是个小女孩,与小嬛她们同龄。这般女孩长途跋涉本身就不安全,还能指望她带钱回去? 正应了苏御常说的那句话,就算自己觉得计划周密,也有出问题的时候。 这不就应谶了。 怪只怪书信还需要审查,不方便在信中明说让苏集带钱回家。否则苏御一定会在书信中说得更清楚一些,就不应该会发生这种事了。 见苏御看信生气,“梁上君子”李封轻咳一声,似乎是在提醒苏御,屋里还有个人呢,您自言自语,似乎有些漏风。或许是为了避免尴尬,李封提醒口吻道:“听说玄甲大将张云龙亲自带兵去虢州剿匪。姑爷不妨去问问剿匪境况,或许已经清缴完毕呢。苏家小妹来洛阳路上就不必担心了。” “哦?”苏御笑了笑:“这可真是一个好消息,一会我倒是要去问问。” 李封道:“去国公府顺内院那里打听,一准知道消息。” “嗯。” 随后苏御派小嬛和李多彩去打听消息,只把冯瑜留在屋里。 碍于房顶藏着人,冯瑜似乎有话要说却不方便开口,一个劲儿给苏御递眼神。这姑娘的眼神实在是太撩人了些。或许她并非故意,只因长得太美,天生的小冤家,把男人勾得灵魂出窍,她自己还浑然不知。 用好友欧阳镜的话说,苏兄最爱美女,但苏兄风流而不下流,倒是让欧阳镜甘拜下风。 欧阳镜也是苏御的好友,这位好友家境殷实,最好逛窑赌彩。不过这小子其实非常精明,他赌彩头,赢多输少。因为很多赌局其实都是他设的局。常言道久赌必输。而这位仁兄,却是让别人必输的人。欧阳镜左手缺一根手指。那根手指是他自己剁掉的。因为那根手指是他抽老千的“利器”。他自断利器,是为了警示自己,立誓不再赌博。 可后来发现,他这根手指头算是白剁了。他还时常抱怨,无名指不如小手指灵活,害得他损失两层功力。可在苏御看来,他用无名指抽老千,反而是让他如虎添翼。 见小丫鬟一个劲儿地使眼色,苏御没立刻做出反应,而是眯笑看着冯瑜。把小丫鬟看得不自在了。不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和靴子。 苏御手指窗外:“今夜月色很美,咱们树下赏月。” —— 小嬛和李多彩跑去打听消息,不久后回来。 见苏御坐在树下,冯瑜站在一旁嘚啵嘚说些什么。 小嬛知道冯瑜是苏御安排在大仓的密探,担心李多彩听到冯瑜的话,于是大老远就说了一声:“姑爷,好消息。” “哦,说来听听。” “玄甲大将张云龙果然厉害,七日连下七寨,虢州地区马匪清剿殆尽。据说现在还只剩下零星马匪,官道早已疏通,有甲兵护送百姓。” “哈,那太好了。我家小妹安全了。” 市井传说,张云龙可能是先帝的私生子,包括他的名字都是先帝给取的。否则他的名字在梁朝很犯忌讳。据说先帝极好色,但由于唐皇后管得甚严,那皇帝就常跑出宫去乱搞。结果弄了一大堆私生子女。值得一提的是,张云龙还是陈太后的亲戚,因为张云龙的母亲是陈太后的表妹。传言中说,就是陈太后把她表妹介绍给皇帝认识的。不过后来表妹嫁给了洛阳京兆府尹张大人。结婚六个月孩子就生下来了,如此早产,孩子竟然还活了下来。而且张云龙长得一表人才,与“紫茄子”张大人长得一点儿都不像。也难怪市井之中冒出那么多风言风语。 苏御一拍脑门:“我差点忘了,信我还没看完。洛尘兄的诗我也没读一读。” 回到屋里,展信一看,有些不大满意。 洛尘兄的诗辞藻过于艳丽,引经据典颇显学问,但他的诗缺乏意境,显得不够档次。 其实洛尘兄一直都有这个毛病,他过于注重外在,文辞多采,却不能打动人。 但这只是苏御的观点,并不代表别的人也这样看。 比如西门家小姐就觉得许洛尘很有才华,像西门小姐这样的人还不止她一个。否则许洛尘也不会在华州一带小有名气。让他平时能被人邀请参加一些诗会,赚取一些出场费维持生计。 苏御笑问:“冯瑜,你知道西门落雪吗?” 冯瑜道:“听说过,西门家的嫡出九小姐,姑娘颇有学问,她的诗曾在《洛阳诗赋》中刊出。” 苏御轻轻摇头:“《洛阳诗赋》是西门氏掌握的书报社,被收录其中,很正常吧。” 冯瑜一笑道:“九小姐的诗曾被皇帝点评过,颇得皇帝赏识。” 苏御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心道,那是皇帝给楚国公面子而已,岂能当真。真的大有文采的诗,应该像“范娄颜薛”那样,诗集能传到南晋才是。 忽而灵机一动,苏御笑道:“冯瑜,过些日子,我带你去见见这位西门九小姐如何?” “啊?” “切记保密。” “哦,那一定。” 第四十六章 荥泽公主 二月初四,也就是唐家二老爷唐宁过生日的前一天,西府之内已经张灯结彩,开始宴请一些重要宾客。 重要宾客当中,有部分是皇室成员。 唐灵儿作为具有皇室血统的唐家代表,自然受邀来到这里,与各位表亲见见面。 而苏御则是以皇室表婿身份与唐灵儿一同出席各种场面。 常有人说,贵族圈里没有秘密。苏御与唐灵儿假结婚这件事,知道的人似乎并不少。可当大伙儿见到一对貌美新人站在一起时,不禁感叹一句“天仙良缘”。多数人认为,这一对佳人住在一个院里,此婚是假也是真。尤其受到前几位安乐郡主不佳名声的影响,还有人揶揄问道“何时能喝上孩子的满月酒”。 梁朝与大唐相似,颇尚胡风。女子衣着大胆,言谈也颇为豪爽泼辣。一些公主、郡主的生活作风可以用“糜烂”来形容。也难怪南晋人常以此抨击北朝礼坏乐崩丧德失仪。 这帮女人在宴会上基本不会聊什么正经事,多是一些家长里短。譬如七大姑不小心崴了脚;八大姨尾椎骨撞在井台上;张家小媳妇生了个毛猴子;李家少爷最近赋新诗一作成名,结果被人发现是抄袭之作等等。 虽然表面上都是些婆婆妈妈的话,可冷不丁也能听到针锋相对的话语出现,让人仿佛见到刀光剑影,凌厉非常。 比如年近四旬的荥泽公主就说了一句:“听闻唐家十二公子最近不怎么回家,可是因为家里媳妇闹得欢了?” 这句话可是捅了十二公子夫人的肺管子,当即反唇相讥:“荥泽驸马与我家相公走得倒是很近,同出同入的也不避个人儿,我还想问问公主知不知咱家那个死哪去了?如果死在平康坊的大街上,咱都懒得去捡。如果他俩死在一起更好,干脆让他们臭块地算了,反正也不是什么讨人喜欢的。” 一开始苏御听不懂这两个女人的话,只是听出一股子火药味来,后来苏御问唐灵儿其中有何深意?唐灵儿脸色冰冷,只道不知。苏御私下问王珣才知道,原来唐灵儿的十二哥唐典与那荥泽驸马韩浩竟然是龙阳之友。也难怪唐灵儿脸色不妙。换做旁人,谁能不羞于这般家丑。 屋里能人不少,这般话题一旦出现,立刻有人打圆场引走话题。 不久后大家谈到明日诗会上去。 不久后唐氏五公子出现,呼唤男宾去旁边饮酒,休要与这帮娘们挤在一起。 于是苏御与一群亲王、郡王坐到一起饮酒,席上也出现几位唐氏公子和家将代表。但唐振、唐雄、祁东阳、典效忠、李横这样的重量级人物并没有出现。一群男人坐在一起谈天说地,竟是些发生在战场上的历史大事,颇显唐氏门阀彪悍之风。 亥时已过,席面方散,这帮贵族也不必担心洛阳宵禁,各自车马回家。 但有几位却不打算走,比如那荥泽公主赵玎就打算留宿一夜,这样一来,就可以直接参加明日唐宁生日会,省得大半夜往家折腾。 而安排她的住处,自然落到落到十五小姐的头上。唐灵儿邀请赵玎去安乐郡主府上居住,赵玎也不推迟,便同乘一车赶往郡主府。 车上时,赵玎瞅着苏御道:“这苏家姑爷长得可是忒好了,倒是很像咱们赵家人,说来先帝和几位亲王也都是这般细脸的。唉,灵儿你可见过牧王么?” “牧王?十年前的安西牧亲王?” 赵玎道:“那时候你才九岁,想必是没见过的。表姐我那时候可是亲眼所见,那牧亲王长得与父皇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那是何等英俊潇洒。要说起那几位和父皇长得像的亲王。也不知是怎的,要么死的早,要么就隐居异国他乡。再看其他亲王倒是与他们几个没法比了,还不如那张云龙更显精神。” 唐灵儿埋怨道:“呦,表姐,这话让您说的。这要是传出去,就好像咱们皇室承认了似的。” 赵玎一惊一乍地说:“承认什么?张云龙的皇族身份啊?嗨,这不是秃子脑袋上的虱子,明摆的事儿吗?” “表姐,您一定是喝多了。” “我才没喝多。”荥泽公主诡谲一笑道:“说来也奇,今日见到苏家妹夫,倒是让我想起父皇和几位兄弟来。哎,灵儿你说,咱妹夫会不会也是父皇的种儿?” 唐灵儿讶然笑嗔:“表姐,您胡说什么呢,那怎么可能!您呀一定是喝多了,回家给你灌些还魂汤才好。” 听赵玎说话,苏御好一阵无语,心中大骂这娘们没个正行。 —— 回到家中,唐灵儿让王珣把薛荥的诗贴送到苏御屋里,告诉苏御明日诗会递交上去。 苏御将诗贴拿在手里看了看,薛荥的诗用词朴素,文字轻淡浅柔,可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浪漫气息,意境优美。难怪他被称为北朝情诗第一人。 再取出好友许洛尘的诗读了读,更觉得故意堆砌艳丽辞藻,刀砍斧凿,毫无意境。 两相比较,高下立判。 苏御摇了摇头,为好友感到惋惜,觉得许兄错过了这次机会。 刚把诗贴放下,苏御眉毛一挑,既然这次唐家二老爷诗会上“无题”,那么… “洛尘兄苦读多年,虽诗词差了点,但像他那样刚正不阿之人理应得到朝廷重用。” 自言一句,苏御让小嬛取来文房四宝。 “姑爷,您要写信呀?” “写诗。” “噢!姑爷还要作诗?怎么,嫌薛荥写得不好么?” “薛荥的诗当然好,可我觉得不符合唐门家风。对外抗战多年,唐门多忠骨,即便此时,放眼望去也是满门战场豪杰。二老爷也曾担任过兵部尚书,这般人物过寿,弄上一首情诗,我觉得不太合适。” “那姑爷打算写什么呢?” “你且研磨,别打扰我吧。”苏御在想用谁的诗好。 “哦…” 梁朝在唐朝之后宋朝之前。那些宋朝诗词大家还都没出生呢。而且按照现在的形势发展下去,也不可能有宋朝了。 可是用谁的诗词更符合唐氏家风呢? 这人能文能武,素有报国之心… 想来想去,最后提起笔来写道:“千古江山,英雄无觅曹孟德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第四十七章 唐门宴(一) 唐氏二老爷生日,真可谓大操大办。 院子里搭台唱戏,歌舞升平,场面热闹非常。 西府银库拿出几百万钱给二老爷操办杖朝大寿,奢侈程度令人啧舌。 看那席面上竟是些山珍海味,随便几样菜品,足以花掉穷苦人家一年的生活费。再看参加寿礼的人哪个不是紫袍玉带达官显贵,再看那些夫人小姐哪个不是绫罗绸缎环佩叮当。她们怀中的小狗,吃的都是油腻肥肉,又有谁去管那饿死街头的流民。 想起那些卫国战争时英勇牺牲的战士们,他们的家属依然没能得到抚恤补偿。烈士们的父母妻儿或许就倒在乞讨的路上。想到这里,苏御心中不免为那些饥肠辘辘的百姓感到一丝愤恨。苏御常说,自己不是什么仁人君子,可有朝一日发了财,也要照应一方百姓。家门口常设粥铺,自然是要有的。何以看着那孤苦伶仃的母子跪在门前乞讨,却不管不问。于心何安? 西府并不缺钱,可东府大总管唐云依然带来许多金银,直接送到西府大总管唐念手里。算作是唐振送来的贺礼。在外人看来,唐氏东西两府的隔阂并不像传说得那样不可调和。今日二老爷寿礼,东府头面人物也悉数到场。唯独缺少唐振和祁东阳。 祁东阳作为镇守西北的大将军,他不回来自然可以理解。 而唐振不来,其实也没什么人嚼舌头。唐氏门阀似乎有这样的传统,门阀一号和二号人物,通常不会在一个酒席上出现。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其实大家心中早有答案。不光唐氏门阀如此,孟氏和西门氏也是如此。 苏御观察到这一点,心中暗道一句:唐宁与唐振之间虽然表面不和,但仍然保持着一种默契。这种默契保证唐氏门阀不会分家,根基依然牢固。 来到西府不免四处看看,大司马骑卫也赶来一部分,就驻在西府门外。而唐门诸位剑客和青衣打手们也早已安排妥当。照比平时更是增添了人手。这般阵仗之下,想必不会有杀手刺客自投死路。 这会儿舞台上上演武斗大戏,只见赵子龙骁勇异常,连挑几人,随后张翼德出现,伸手从一女子怀中夺走孩子。这正是《截江夺斗》的好戏。 见扮演赵子龙那戏子骁勇,舞台下喝彩声不断。 苏御微微扭头望向高台,突然一愣。 孙夫人身旁一名刀马旦竟然是谭沁儿。 不禁心中暗道一句:“冤家!多日寻你不到,你却跑来这里?” 就在众人高声喝彩时,谭沁儿突然出戏,抱拳行礼:“各位豪客,如见戏演得好,可有打赏么?” “唉?这叫什么话!”唐家管事人立刻不满道:“这是唐府,你当江湖打把势了?还戏中叫赏?不懂规矩!” 苏御感觉不妙,立刻掏出两颗金币,并喊道:“东府赏你!” 话音刚落,苏御将手中金币抛射出去。 只听“嘭嘭”两声,打在谭沁儿身上,竟把谭沁儿打得趔趄。 谭沁儿扭头望去,见是苏御,她一笑喊道:“阁下是东府什么人?” “赘婿苏御。” 谭沁儿捡起金币,抱拳道:“两枚金币两千钱,东府姑爷果然出手阔绰。” 当时唐灵儿在女眷从中,并不知这边发生的事,可老貂寺胡荣却眼睛一眯,低声对唐灵儿说了些什么。随后王珣走向苏御。 “姑爷,小姐有请。” “哦,请王珣姐姐带路。” 舞台上戏曲继续进行,谭沁儿没再邀赏,而是与赵子龙对打起来,打得激烈,博得喝彩之声。可那西府管事依然愤愤不平,找戏班头说事去了。 苏御跟随王珣走了几步,迎面见到老貂寺胡荣。 胡荣与王珣耳语几句,王珣便离开。 胡荣来到苏御面前,微微行礼,低声道:“姑爷,您刚才抛金币的那一招,可是‘流星指’吗?” 苏御笑道:“‘流星指’乃是江湖失传已久的绝技,苏某怎能会呢。” “姑爷太谦虚啦。” “不是谦虚,当真不会。” “那姑爷刚才那一招是什么呢?姑爷可不要瞒老奴,您刚才那一招绝不简单呐,呵呵。”胡荣干笑两声,压低声音道:“不光老奴会误会,恐怕东府林隼和西府米擎看了也会误会吧。” 胡荣是在提醒苏御,西府第一剑客米擎也在这里。苏御笑了笑没说什么,不过还是对老貂寺刮目相看,他竟然能看出刚才那随手一抛来自于陈千缶单传绝学“流星指”。不过苏御并不担心什么,因为不用流星指,也有许多功法能弹出那样的效果来。只要苏御不承认,老貂寺也是没辙。 但令苏御感到不妙的是,老貂寺竟然把手藏在袖子里,模仿苏御刚才的动作虚弹两下,竟有“嘭嘭”之声,仿佛刚劲十足的弹簧,侧弯后猛力回弹。 “如果不是‘流星指’的话,那一定是‘太皇指’吧?”老貂寺笑着问,看他神情样貌极其谦卑。 苏御和煦笑道:“同出一脉,差不太多的。” 老貂寺猛点头:“哦哦,那就对了。修炼‘太皇指’的人倒也不少,只看练习者的天分。天分高才能用得好,否则练习这个还不如不练。哎呀,姑爷不简单啊,老奴年轻时也不如姑爷这般天分。” 老貂寺絮絮叨叨,带着苏御去见唐灵儿。 当着众人的面,唐灵儿保持微笑,可一转身却拉沉脸来道:“姑爷打赏戏子,为何不提前与我说?” “这有何不妥么?” “如若是在别人家里,倒是无甚不妥,相反会让人觉得姑爷为人豪爽。可是在唐家,却有一个不美典故。” “哦,灵儿说来听听。” “前一个唐门赘婿还是二十几年前的事,那人与一名平康坊女花旦结识并有染。说来也巧,也是从打赏上认识的。这次我只当姑爷不知,下次可不许再这样了。勾起别人话题,甚是不美。” 搞得好隆重似的,还以为自己犯了什么大错,却没想到只是这种小事。 既然是小事,苏御倒也不以为意,一笑点了点头。 唐灵儿这丫头极好面子,刚拉沉脸,生怕被别人看到,又微笑模样挽着苏御的臂弯转过身去,把苏御拉到女人堆里坐下。一副小媳妇生怕夫婿惹事的模样,倒是引来赵玎、唐秋、唐韵等人一阵揶揄。 不久后,戏台那边没了声音,三国曲目也换成了群舞,舞女飘飘,甚是好看。 苏御只是扫了一眼,便扭过头来,省得又要被“小媳妇”数落。 可就在这时一名俊秀刀马旦竟跑了过来,直接来到苏御面前,笑盈盈行礼道:“多谢姑爷打赏。” 第四十八章 唐门宴(二) 如果这刀马旦长得丑也就罢了,可这谭沁儿偏偏生得一副好相貌,眉眼灵动,英姿飒爽,兼之粉红戏妆,更增添几分魅意。 她的突然出现,引得在场女眷轰然一声。 这帮女人好似鸭子一般哈哈大笑起来,让唐灵儿羞愧难当。 苏御见势不妙,拉沉脸,训斥口气道:“好不懂事的刀马旦,打赏你,你当是演得好么?还不是因为你坏了规矩,惹得众人不满?我只是不想在二老爷寿辰之日闹出不美之事罢了。我观你人品不佳,甚是讨厌,你快快走吧。” 谭沁儿怨气道:“唐家姑爷好大的脾气,既然不是诚心打赏,那这钱咱不要了。” 说话间谭沁儿掏出金币,抛还苏御。 苏御抓住金币再次抛了回去:“东府人不在乎些许小钱,赏出去的,不会要回。休要与我装什么节烈女子,快快带着钱滚出西府!如若你胆敢再把钱抛还给我,就算你行刺!今日西府戒备森严,三百大司马卫骑外加二百唐门剑客,岂能容你在此撒野?” 说话间,苏御已经把西府布置说了个清楚。谭沁儿自然明白苏御言下之意,装作委屈小戏子模样,捡起金币,灰溜溜地跑掉了。 见苏御发了好大的脾气,脖子脸通红,女眷们都没了声音。苏御那一番前言不搭后语的话,众人只当是姑爷气昏头了,却没人往心里去。 周围突然安静下来,气氛略显尴尬。 可不久后这帮权贵妇人们,又开始戏谑起来: “呦~,没想到姑爷看似温文尔雅,竟也好大脾气呐” “可不是么,简直吓死人了呐” “唉,灵儿,妹夫在家也是这般脾气么?” “呦!那还了得,咱家灵儿能惯着他?” “那可不一定,谁叫姑爷长得好,看着就怪心疼人儿的。” “你个贱胚子,这话也能说得出口的?” “怎的,背后你还少说了? “哈哈哈,瞅瞅你们俩,王八骂乌龟,一对戴壳儿的。 女人们嘻嘻哈哈,苏御插不上话,又离不开席,也不知那谭沁儿他们到底搞什么鬼。 难不成,他们今日真的要在唐府里搞出一些事端来? 应该不会,他们佛生门的目标是太后,与唐氏有何干系? 成为同盟倒是比较有可能。 ……不对,今日唐宁过寿,太后别不是会过来吧? 难道佛生门要在唐府里对太后下手? 又或者,佛生门与唐振早有联系,今日合伙在这生日会上干掉太后? 苏御拈了拈手指,突然觉得不妙。 左右看了看,低声问唐灵儿:“太后今日会来吗?” 唐灵儿低声道:“不一定。” 苏御想动一动。 唐灵儿却伸手过来,那手藏在长袖之中,两片指甲揪住苏御手背,发力一拧,却微笑道:“安稳坐着,休要多管闲事。” 感觉唐灵儿的笑容有些诡异。另外她掐得这一下实在是有点狠,仿佛在手背上划了一刀。 —— 既然小媳妇不让走,苏御就安稳待在这边,听这群女人们絮絮叨叨嘻嘻哈哈。 不久后,有西府管事的人走来说道:“诗会就要开始了,如有人愿意献诗助兴,现在就把诗贴送来。一会儿台上宣读,并由弘文馆、集贤殿书院、翰林院几名学士与今日寿星一起点评。若有佳作,登刊发表。洛阳四大书馆皆会印发,可是机会难得。” 妇人们七嘴八舌,有人喊道:“献诗都是男人的事,咱们女眷这边也就几个头面人物要献的。你且不要在我们这边喷吐沫星子,直接问灵儿那边就是。” “哈哈,说来我就不喜欢什么诗会,那些诗听起来平平无奇,有的简直是凑数的。” “说就是,那破诗酸死个人,自从诗词退出科举之后,梁朝再无像样的诗人。” “这多年来,除了‘范娄颜薛’,真的没看到一个像样的。” “你们猜,今天这诗会,会不会又搞成‘范娄颜薛’四人斗的诗会?” “我看八成是了。” 听这帮妇人说话,苏御觉得耳边嗡嗡响。把手中诗贴递给小嬛之后,只道去方便一下,便离开席面。 溜溜达达来到东边花园,这里没什么人,喧哗之声也被抛在身后,顿时感觉神清气爽,仿佛从泥沼之中脱身一般。 坐到假山旁长椅之上,闲暇顾盼。 假山后突然传来风声,苏御猛地一回头。 “嘿!吓你一跳!” “呵,沁儿。”苏御苦笑摇摇头:“你跑这里干什么来了?” “还能干什么,赚钱呗。”谭沁儿掏出两枚金币,在手中掂了掂,又喜滋滋揣进兜里。 “唱戏赚钱?” “那怎么办呢,我爹又不是大财主。” 苏御拉沉脸:“你骗我。” “我没骗你。”说话间谭沁儿的目光一直左顾右盼:“我带你去一个没人的地方。” 谭沁儿从小接受刺客训练,防侦查能力自不必说,兜兜转转,他们来到西府最东边,那里有些低矮仓房。 看那里破败,也不知荒废多久了。 这里彻底没了人。 谭沁儿突然转身道:“今天会有大事发生,我劝你还是尽早离开。否则一旦打起来,恐怕无法顾及到你。” “你们要干什么?” “只要太后今天一来,她就死定了。” “你们与唐振商量好的?” “不是。” “那是你们自己要行动?” “也不是。” “那你们的同伙是谁?” “苏御,你已经知道得够多了,我不想让你知道更多。如果你知道了,就永远无法脱离这件事。听我一句劝,悬崖勒马。”谭沁儿突然嘟起嘴:“我知道唐家十五小姐根本就不喜欢你。你还是别留在这里了。我猜你会跟二十年前那个赘婿一个结局。最后给你扣个屎盆子,然后把你休掉。与其那样,还不如主动离开呢。” “沁儿,我还不能走。” “你看上十五小姐了?” “不是。我华州府那个家早已负债累累。之所以那些钱庄不去府衙告状,只是因为我是唐门赘婿。就算我想离开唐府,最起码也要帮华州那个家摆平债务。” “好了,你别说了。我不想听。”谭沁儿拉沉脸:“那你就继续做你的唐门赘婿吧。祝你们早生贵子。” 言讫,谭沁儿大踏步往外走去,忽而站住脚,微微侧头:“唐灵儿没告诉你什么时候应该撤离吗?” “我想问你什么时候撤离?” “我不会走的,我要坚持到最后。” “如果我不同意呢?” “你想把我留在这里?”谭沁儿眼神中带着警惕神色转过身,握紧了拳头:“你留不住我!” 苏御微笑走向她,慢慢举起右手,“你可以试试看。” 第四十九章 唐门宴(三) 谭沁儿突然身子一斜,腰腹带动大腿,大腿带动小腿,小腿抽出劈空之声,脚尖踢向苏御面门。 少女腿上功夫凌厉,这是她从小儿练就的本领。 可苏御非常了解谭沁儿的弱点。举起右手的时候,就是在向谭沁儿表示,你跑不掉的。 当谭沁儿一脚袭来,苏御便反手去抓。 谭沁儿这一招是虚招,本想虚晃一下,再连环一腿。 可苏御没给她收腿的机会。 连虚招的机会都不给。 “嘭!”抓住脚踝。 苏御笑道:“唱戏时你故意叫赏,就是为了引起我的主意,对吗?” “知道你还问!” 谭沁儿左脚受限,说话间左腿借苏御手上力,弯曲左腿拉近距离,右腿弹起膝击而至。 苏御抬起左手,在谭沁儿膝上一拍,顿时那腿被弹飞回去,谭沁儿一个踉跄才站住。 “沁儿,当我听说你硬闯皇宫的时候,知道我有多担心吗?难道你真的认为‘金吾卫统领’姬凌云和‘大内高手’韩风,合力也逮不住你?” 苏御突然松手,向前一推,谭沁儿站立不稳,蹬蹬蹬倒退几步,险些栽倒。 “我认为,他们是故意放你走的。你距离顶级剑客的差距,就好像现在的状况一样,让你毫无还手之力。” 苏御慢慢走向谭沁儿:“太后身边犁万堂,是超越顶级剑客的存在。另外在顶级剑客与犁万堂之间,还有一群深不可测的高手,比如林隼、米擎。而且我隐隐觉得,这个世界上能与犁万堂抗衡的人不止陈千缶一个。但他们平时却默默无闻。这些人都可以轻而易举干掉你。” “劲锋,我是为你好……” 苏御打断谭沁儿的话,摆手道:“就因为你对我好,所以我才不忍心看你死掉。” 谭沁儿突然一笑,又绷住脸咬了咬唇:“你真的担心我死?” “是的。” 谭沁儿翻了翻眼皮:“那你带我走吧,我们一起离开洛阳,好不好?” “不好。我不是小孩子动不动就玩私奔。” 苏御抬手,掀起粉妆少女的耳边一缕秀发: “放弃吧。你们杀不掉太后的。看看太后的经历你就知道,她老谋深算心狠手辣。别说你们,就是手握十万兵权的‘和亲王’赵统又如何?不还是被太后干掉了。 难道你认为赵统是个蠢人吗?他能从众多亲王中脱颖而出,引王师突入京城震慑三大门阀,并扶持天赐皇帝登基。这绝不是一个泛泛之辈。 可令尊谭方鼎如何?他比赵统更强吗?就你们佛生门那几个人,能掀起多大风浪?令尊素有为师报仇之心,令人肃然起敬;他也号称红黑神教继陈千缶之后第二高手,令人闻风丧胆。可是……” 苏御口气突然转暖,改“令尊”为“大师兄”: “可我觉得大师兄照比师父还是差了不少。师父临终之前还曾劝告弟子不要为他报仇。而大师兄却有些……自不量力。” 谭沁儿拉沉脸:“不许你这样说我父亲!” “我不是刻意诋毁他,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身后传来风声。 风声劲猛,苏御还以为是有暗器袭来,连忙一矮身形,还要伸手去推谭沁儿。 却没想到谭沁儿不但不躲,反而抓住苏御胳膊向下上一提。 这时苏御再想躲已经来不及,只感觉背后被人重重一击。 随即身子一软,趴到了地上。 谭沁儿一惊,蹲下查看伤情,猛然抬起头,看着面前一名高大男子。 “爹…,他不会被你打死了吧…” “到底是雁师妹替师父收的徒弟,也算是我的师弟了。我怎么可能对他下死手?” “哦…,可看起来挺重的。” “一点儿也不重。”谭方鼎拧了拧手腕:“你太小看他了。真没想到这小子这么厉害。我再轻一点,都不能把他打晕。” “爹,他现在算高手么?” “呵。我不知道。”谭方鼎扭头就走。 谭沁儿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父亲走了:“爹,如果不是我拉住他的手,你就打不到他了。”低声嘀咕:“他是为了推开我,才被你打到的。你还下手这么重。” “嗯?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谭方鼎站住脚,一瞪眼:“若不是看他当时有心保护你,我下手会更重!”气鼓鼓又道:“真是女生外向,你爹重要还是他重要?” 少女翻了翻眼皮:“哦,当然是爹重要了。” “别废话了,赶紧跟我走。” “咱不等了?” “太后不会来了。” “那你还要把他打晕?” “哼!对大师兄不敬,不该打吗?” “那……那也太重了吧?” “他活该!”谭方鼎怒不可遏,却又要压低声音:“也不知雁师妹是怎么搞的,竟然收他当师弟!我堂堂神教追风使,容他数落?这要是放在以前,我打折他的腿!” —— 诗会已经进行到一半,今日献诗的人大部分都是求人代笔。 有的人是从诗人手里买断诗词,以自己的名字献诗。这些人往往是有科考之志,或虚荣心很强。 而像赵玎、唐秋这样的人,虽然虚荣,但她们却不会买断诗词署上自己的名字。因为明知自己无诗才,就算说是自己作诗也没人信,反而容易遭人取笑。干脆就直接说是从外面求来的诗。倒也光明磊落。不过这样一来,就要报上那诗人的名字,给那诗人做了一次广告。也正因为此,好多并不出名的学子纷纷送来诗贴,希望自己的诗能在这名流聚集的地方曝光一下。万一被各位学士选中登上书刊,说不准就成名了。 献诗的人很多,大家排着队。小嬛手里有两份诗贴,她偷偷把红色诗贴藏到了兜里,而把绿色诗贴捧在手中。 终于轮到她了,小丫鬟把诗贴送了上去。 集贤殿书院张学士手捧诗贴高声道:“下面是东府赘婿苏御献词《永遇乐·长亭怀古》: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曹孟德处。 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斜阳草树,寻常巷陌, 人道唐公曾住。 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张学士翻了翻诗贴,扭头问小嬛:“后阕在哪?” 小嬛一惊:“不曾给我的。” 场下一片哗然。 “这词牌名是《永遇乐》……,我怎的没听说过……” “难不成这是东府赘婿所创?或者压根就没有后阕?” “那怎么可能。这下面有诗人署名华州许洛尘。” “许洛尘是何人?” “不曾听说。” “虽然只有半阕,可在老夫看来,却是今日最佳之作。只是不知唐家姑爷何在,能否打听一下为何缺损?” 这时小嬛从兜里拽出另外一份诗贴:“哎呀,抱歉,抱歉,刚才我拿错啦。这个才是啦。” “你这个小丫鬟,办事如此毛躁。” “原来是拿错了,那就对劲了。” “可是那半阕词着实不错,颇见功力呀。” “一会儿去问问苏御,这许洛尘到底是何许人也。” 从小嬛手里接过第二份诗贴,这次张学士没有着急朗诵,而是先看了看,看过之后,不禁惊呼一声。 第五十章 唐门宴(四) 今日诗会,西府呈送诗词明显好于东府。 别人不知缘由,可唐灵儿却心里清楚,因为东府缺钱。 虽然苏御先后两次弄到二十二亿,可这些钱只能是暂时缓解东府经济压力,并不能从根源上解决问题。这些钱不足以让东府富起来,唐灵儿严格把控财务输出,因此大家没钱出去买名家大作。 抬头看了看今日诗词榜单,前十竟无一个是东府呈送。 十五小姐心中不免有些愧疚,尤其当她呈送的诗也未能跻进前十的时候,她有些坐不住了。 有些心烦意乱,甚至不想再听张学士朗读下去。 可就在这时,会场上却因苏御的半阕词而引起一阵波澜。 波澜未止,又听到张学士高声朗读:“东府姑爷苏御呈送佳作《青玉案·宁侯寿日夕》: 东风夜放花千树, 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 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 笑语盈盈暗香去。 众里寻他千百度,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此佳作一出,当时场下鸦雀无声。 无人不陷入诗境。 过了一个弹指的时间,场下突然爆发阵阵叫好之声。 场面大哗,不禁让人心潮澎湃。 “好一个‘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意境悠远,细品绵长。” “这许洛尘到底是何许人也,如此大才,为何默默无闻?” “莫非是个少年才俊?” “快去问问苏御,这位诗人到底在哪里?速来报我。” 二老爷唐宁发下话来,让苏御快来见面,可是大家到处找苏御却找不到了。 姑爷跑哪去了呢? 为此,小嬛还被老貂寺胡荣训斥。 小嬛好个委屈,头扎双髻的小丫鬟小跑着到处寻找。她依稀记得姑爷是往东边走了,于是转到花园附近。 —— 西府东院杂仓。 苏御趴在榕树旁的草地上,揉了揉后脖颈。 “我*你**的谭方鼎……,下手这么重?” 扭了扭脖子,坐起来:“呵,连我晕没晕你都没看出来,还好意思自称神教追风使。” 想了想,觉得不对。 “凭借大师兄的本事,他应该知道我没晕才对。” “那他说那些话……,故意给我听的?” “那也不至于下手这么狠吧? “要不是鄙人从小练就内力,这一巴掌就让你给拍死了呀。” “你可真瞧得起我。” 转了转头,觉得并无大碍。 大师兄到底是念及同门之情,没在这一掌上增加其它暗手,否则今天就要倒大霉了。 站起身,往回走。 隐约听到有人在喊: “姑爷在哪?” “十五姑爷可听到么?” “苏劲锋,二老爷有请,你在何处?” 而且还不是一个人在喊。 这是怎么了呢? 苏御一脑子浆糊快步往回走,走了半路突然一笑:“可能是辛公的词起到作用了。” 好多人在喊。 苏御听到小嬛的声音,便跑到小嬛所在的方向。 “小嬛,为何高声呼唤?” “姑爷,可算找到您了。您跑哪去了?” “你急什么,我又没丢。” 看小丫鬟急得要哭模样,苏御不再撩她,一边走一边了解情况,便来到二老爷唐宁面前。与一群学士坐在一起,聊起好友许洛尘。 苏御只说许洛尘穷困潦倒,怀才不遇。众人感叹,都说应该让他来京城发展。苏御借机请求各位文科大佬,希望给好友寻个差事。 至于那半阕词,苏御只说是小丫鬟粗心拿错了,本来那诗贴是许洛尘的半成之作,邮寄给我,希望我帮他完成后半阕,可小婿自知才华浅薄,不敢狗尾续貂,于是一直空着。 既然不是苏御所作,大家也并没因此而高看苏御一眼,于是言语不多。 随后苏御回到席上,继续吃喝,看起来心情大好,好心情地听一群“老中少”妇们嘻嘻哈哈说着家长里短。 偷偷塞给小嬛两枚银币。 小丫鬟窃喜模样把钱收入囊中。 收到钱,小丫鬟就高兴起来,至于刚才受到的委屈,就好像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二老爷的生日宴会一直持续到掌灯时分。 客人们也才渐渐散去。 有些人一边走,还一边念叨着“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并扭头望去。就好像他所望之处果然有心仪佳人似的。 这时唐灵儿也起身请辞,她一动,好多人围拢相送,一直把十五小姐送上车,大家才散去。 车上也无甚话说,只听老貂寺胡荣絮絮叨叨: “小姐千万别着凉了。” “快把窗帘放下,别让小姐受了风。” “哎呀,你这瞎眼的小邓子,你冲那边喘气儿,别熏着小姐!” “小房子,你给我下去!谁让你上车的?没规矩!” 太监小房子坐在车外辕上,也被老貂寺骂了下去。 而跪在车里给郡主举手炉的小邓子已经累得颤抖。 苏御实在看不下去,轻声道:“荣伯,您也辛苦一天了,坐下来休息休息吧。另外我觉得这小太监身上有异味,甚是难闻。不如让他也下去吧。” “哦,既然姑爷觉得这小子臭,那还说什么呢,那就由老奴捧这手炉。小邓子,你聋了吗?还不快下去?” “是,荣公公,小邓子这就下去。”小邓子头也不抬就跳下车去。刚一落地,微微扭头看了苏御一眼,眼神中带着三分感激。 仅凭这一个眼神,苏御就觉得这小太监其实是一个很灵的人,只可惜被胡荣制得死死的,无从发挥。 这也不奇怪,毕竟是太后钦选的人,怎可能愚钝呢。 唐灵儿看起来心情不错:“荣伯,手炉给我吧。你歇着就好。” “哎呦,小姐,让老奴伺候您啊,老奴心里舒坦。” “呵,听娘说,荣伯年轻时就最会说话了,因此才让不少人喜欢。”说话间,唐灵儿瞥了苏御一眼。 苏御只当没看见。 这时胡荣埋怨口气道:“唉,小姐说得什么话。老奴说给小姐听的话,那可都是实话。才不是故意讨好。如果小姐委屈老奴,老奴可不答应。哼!” 看着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监撒娇,实在是太肉麻。苏御低着头,捏紧了拳头。心中高声大念《地藏经》。 胡荣笑了笑凑了过来:“姑爷,老奴看您的脖子好像不太舒服吧?哎呦,别不是受风了,来,让老奴给姑爷捏捏。” 还没等苏御说什么,胡荣的手已经搭在苏御脖颈上,一阵火辣辣的痛感顺着脖颈一直向下。 第五十一章 锁子甲 忙了一天,大家都很疲惫,将近亥时,大部分人早已睡下,可唐灵儿却毫无睡意,坐在桌案前,提起笔将那首《青玉案·宁侯寿日夕》背写一遍。 举起手中诗贴,灯下细细品读,越发觉得意境悠远,不禁喃喃出声:“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放下诗贴,依然感叹:“天才妙手,读来真是让人回味无穷。” 忽而黛眉微蹙,陷入回忆。唐灵儿记得自己检查过苏御的家书,也曾见过许洛尘写的贺寿诗。那诗虽然辞藻华丽,但意境不美,明明没有如此佳作。 那么苏御这首词又从何而来呢? 有些想不通,唐灵儿也不纠结此事。今日苏御献词替东府挽回颜面,在榜上拔得头筹,这就足以让她不为诗会的事感到内疚。 细细想来,这位纨绔赘婿上门以来,连续带来惊喜。 唐灵儿站起身,推开后窗,便能望见郡主府西北角耳房。 耳房屋里面亮着灯,竟见到小嬛坐在椅子里,而苏御却蹲在地上给小嬛捏脚。 见到这一幕,郡主愕然,惊得说不出话来。 —— 一刻钟前。 苏御瞅着屋顶笑了笑:“李封,从今天起,你就不必留在这里了。” 一听这话,李封从梁上一跃而下,微笑问道:“刻字的人抓到了?” 苏御摇了摇头:“没抓到,但我觉得没必要继续这样。你成天委屈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如果他一年不来,总不能让你在这里藏上一年吧。你不舒服,我也觉得不自在。” 李封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苏御一笑道:“那人两次来刻字,都不曾伤我。或许他是误会了什么,想给我传递暗号。可我压根就不涉足江湖,所以看不懂。当他发现我看不懂时,估计以后就不会再来找我了。” “嗯…,姑爷说得也有些道理,可是…” “不必犹豫了,我做的决定我自己承担后果。你还是回去休息吧。” 李封抱拳,正色道:“多谢姑爷体恤。” “不必客气。” 李封行礼告退,看他离开的脚步,给人一种心情喜悦之感。 李封走后,苏御伸手揉了揉脖子。心中又骂了大师兄一句,随即坐了下来,开始回忆老貂寺给自己按摩时的手法。 胡荣内力惊人,抓住人的脖颈,好似刀灸一般,把脖肩筋都拉伸开来,仿佛筋骨分离。当时疼得人鼻子一酸,可事后却觉得很是受用。 如果没有老貂寺抓那几下,估计明天早晨起来自己的脖子就是硬的。就好像落枕一样,疼上个几天。 “咦?姑爷怎么让李封走了?”小嬛端着洗脚水进来。 苏御不回答小嬛的问题,而是反问道:“小嬛,你会捏脚么?” “捏脚?”小丫鬟想了想:“那有什么不会的,就用手捏呗。” “我说的是按穴位捏。” “哦…,那我就不会了。” “就知道你不会,还是我先教你。” 不久后屋里传来“姑爷使不得”的轻叫声。 —— 初六早晨,天已大亮,耳房轮换听事的小丫鬟没来报道。 苏御正有些纳闷,听林婉过来说,是小姐安排的,以后让小嬛一个人伺候姑爷就够了,别的丫鬟继续回到大仓那边工作。 苏御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林婉一笑道:“小姐邀请姑爷一起吃些早点。” 苏御苦笑一声道:“我已经吃过了。” “哦?姑爷吃得这么早?” “是的,今日我有事要忙。”苏御站起身:“我本打算出门时告诉门房的,既然林婉姐姐来了,那就告诉你好了。今日孔家仓正式营业,我作为股东,自然要去的。而且去晚了不妥。” “林婉知道了,这就告诉小姐一声。” 苏御早早离开家,先去马厩看了看,大白马虽然还是马厩里最瘦的马,但照比以前已经丰满许多。看那高大的骨架,光亮的皮毛,倒是让人眼前一亮。 “小嬛你看,骑这马如何?” “嗯,照比以前好看多了。这回骑出去,不会让人觉得寒碜了。” 来到北市孔家仓,这里正紧锣密鼓张罗着,苏御来到之后,自然众星捧月般被送进屋里。 招待客人那些繁杂事都是段友德在张罗,而苏御和孔硕却坐在屋里喝茶闲聊,顺便还认识了几位北市坊署官员。 坊署官员的级别很低,即便是北市坊丞也才正八品,他们见到郡马爷还要主动行礼。 按照梁朝礼制,安乐郡主是正四品,而入赘郡马爷便是从四品,是一个有品无官的附爵。 客气一番之后苏御一直呆在里屋,直到庆典开始才出来露面。 吵吵嚷嚷吃吃喝喝,大半天就这样过去了。 小嬛把肚皮吃得鼓鼓的,实在吃不下,跑到没人的地方拍肚子去了。 “郡马爷,咱们单独聊聊?”孔硕低声道。 苏御点了点头:“好,咱们里面说。” 孔硕专设密室,隔音极好,一走进来,便把喧嚣挡在门外。 即便如此隐秘地地方,孔硕还是声音很低:“道儿上一位兄弟,想通过咱家仓库走货。” 苏御问:“是禁品?” “锁子甲一万套。” “好大的买卖。”苏御不禁压低声音:“哪弄的?” “别提了,本打算卖给男贾人的。可现在云州、莫州地区都换了守将。无论如何打不通关节。只能往南边走。想卖给南晋。” “我看不妥。”苏御摆了摆手:“虽然唐氏说给你撑腰,但要求你一定要站理。这种里通外国的买卖不能做,一旦暴露,唐氏一定会丢车保帅。” “我看风险也很大,所以先问问郡马爷。如果郡马爷也觉得不妥,那就不做了。” “等等。” “哦?” “卖给外国当然不行,可他为何不考虑卖给本国军阀呢?” “怕被吃掉。” “不要紧,这事儿我来办。” 孔硕一笑问道:“那锁子甲,可否先运到仓库里?” 苏御一皱眉:“锁子甲在城里制造的?” “是啊,就在北市。” 苏御一瞪眼:“你们胆子可真大。” 孔硕连忙道:“哦不不,郡马爷,不是我,而是他。” 苏御眯了眯眼睛,举手拍了拍孔硕的肩膀:“好不容易改邪归正,只要稳稳当当做生意,你的钱连你孙子都花不完。千万别贪多嚼不烂,最后再把自己撑死。” 第五十二章 继承 苏御认为,那一万套锁子甲就算不是孔硕的,也与他有所关联。 这小子以前是靠抢劫“军火”发家的,如今有钱了,不干抢劫的营生,反而开始生产。 胆子是真大。 虽然孔硕咬死不承认,可苏御还是把丑话说到前头:如果这事果然与你有关,将来一旦暴露,别怪唐氏不管你。 孔硕连连称是。 苏御冷静了一下,又察觉到另外一个问题。孔硕这老小子好像故意下套。他的本意可能就是想让苏御帮忙把锁子甲卖给门阀,可他却说要卖给外国。要知道卖这一万套锁子甲最大的难题不是在云州和莫州,而是在洛阳城。洛阳城对过往货物的检查十分严格。他想把这一万套运出城去,没有玄甲军的批准,或者以门阀军用物资为由,是绝对无法出城的。苏御估计,孔硕刚刚联络上唐氏门阀,绝不敢在这个时候再去招惹玄甲军。一脚踏两船看似多了一条路,却是门阀们最为忌讳的。他孔硕闯荡多年,不会不懂得这个道理。 虽然想到这个问题,可苏御并没把话说破。相互之间留点余地,适当装傻。 随后出去,继续喝酒。 苏御有些酒意,不想再喝,便起身告退,带着小嬛,牵着马溜溜达达往家走去。 苏御每次离开,孔硕都会派遣七八个打手一路跟随,生怕郡马爷出事。 孔硕如此对待苏御,倒不是只为了溜须拍马,他是真的担心苏御出问题。 好不容易才攀上唐氏门阀这颗大树,岂能让这根树枝折断呢。为了做这个人情,他可是搭进去二十二亿。在他心目当中,行走在大街上的唐家赘婿,其实就是移动的二十二亿。甚至更多。不把郡马爷送到清化坊里,都不允许这帮人回来。 结果一路上,乔装乞丐的谭沁儿一直无法与苏御近身,把小乞丐气得咬牙切齿。 苏御早就看到谭沁儿,见她糗囧模样,不禁暗自发笑。 终于到了清化坊门口,苏御劝打手们回去,打手们行礼告退。这时谭沁儿跑了过来,一手捂着脸,一手举着破碗。 “这位公子行行好吧,奴家要饿死了。” 小嬛立刻挡在苏御身前道:“不许靠近!” 谭沁儿斜了小嬛一眼,继续举着破碗。 苏御指尖点了点小嬛,示意小嬛让一下,转而挡住小嬛视线。 在苏御往破碗里丢铜钱的同时,谭沁儿把一张纸团弹进苏御的袖子里。 “谢谢公子,公子好人,长命百岁。”谭沁儿一个劲儿地行礼。 “钱都给你了,你还不快走。”小嬛催促道:“脏兮兮的,休要碰到我家姑爷。” 如果不是为了乔装,以谭沁儿的脾气,非给小嬛两巴掌不可。 可现在只能憋着气走开。 苏御心中哈哈大笑。 回到清化坊,先把马迁回马厩,抛给马夫一枚银币,马夫千恩万谢地走了。 小嬛道:“姑爷,您可真是个大方人,每次见到马夫都给钱。其实不用给的,他们就是干这个的。我就不信他还敢对姑爷的马不好。如果真的不好,小环就去小姐那里告他一状,让他连饭碗都没。” 苏御摆了摆手:“哪个人不是过路财神,何必把钱看得那样重呢。” 小嬛噘嘴道:“那可不是,姑爷是有钱人,不知道穷人的苦。穷人都是一文钱掰两半花,还怕吃不起饭呢。” 苏御笑了笑:“谁说我不知穷人的苦。就是因为我见过太多穷苦悲情,所以才愿意施舍。” “姑爷,您也穷过?” 苏御不回答,而是道:“世人结交需黄金,黄金不多交不深,纵令然诺暂相许,终是悠悠路行心。舍些小财,我那匹老马便会过得好些。” “姑爷,小嬛不是坏种,可小嬛却觉得并不是所有人都值得您施舍。以前我听说过咱老家那边有一位善人,他施舍粮食给灾民,可哪曾想当灾民听说他家有粮时,却打家劫舍,害了他一家人。我之所以知道这件事,是因为他家女儿被那群人祸害,怀了孕在河边求死,结果被我娘撞见救了下来。我娘还说,若不是好心,反而不会遭此大祸。” 苏御紧了紧拳头又松开:“不是所有穷人都值得同情,但不能因为有‘以怨报德’的人存在就不怜悯穷人。就好像到处都有好人坏人一样,饥民中也有好人坏人。有那良人,受一饭之恩,记你一辈子,这样的人不是灾民时他也是个好人;有的人,升米恩,斗米仇,这样的人不是灾民时他也是个小人;还有你说的那种人,你施恩他反而害你,这人在不是饥民时他也是个匪性之人。” 小嬛一笑:“姑爷这番话倒是让小嬛释怀很多。” 苏御也笑了笑:“怎的聊这么沉重的话题,影响心情。走,咱们去李勋货栈看看。” 到了李家货栈,小嬛去找冯瑜娘说话去了,苏御借机掏出袖里纸条看了看。 纸条上说:北市东二巷水盆羊肉小店。 这应该是佛生门新的联络点,苏御一笑,指尖发力,将那纸团碾碎。 当着李勋的面,苏御不必隐瞒什么。 李勋见苏御指尖力大,暗挑大指:“苏堂的‘流星指’果然不俗。没想到雁教主把这一招也教给您了。” “哦?学这一招,有什么说法吗?” “当然有。就好像那落英剑一样单属教主所有,而‘流星指’这一招也只有教主和教主选定的继承人才可以练。” “你说什么?”苏御一愣。 李勋恭敬站着,不说话。 苏御想了想,才道:“雁师姐教我这招的时候,她可没这样说。” 李勋依然恭敬站着,不说话,而且越来越恭敬。 苏御再想了想,突然心里一动,开始回想雁师姐的一举一动。突然有一种不妙的念头在脑海里搅动。——雁师姐可能又要出手。 谭沁儿不肯告诉我佛生门的同伙是谁… 有没有可能是雁师姐呢? 谭沁儿担心,如果我知道雁师姐也会动手,我就一定会帮雁师姐。那样一来,我就算是卷进去了。所以她才想办法想把我支开…… 第五十三章 发酵 宁侯府诗会榜单前十的诗词被洛阳四大书社刊发,排行榜首的《青玉案·宁侯寿日夕》引起不小的震动。时间尚短,如今只在文人口中传诵,但这首词的传播已经呈现出无法阻挡之势。 词的影响力,正在持续发酵。 有些人误以为词作者住在清化坊安乐郡主府里,于是已经有零星“粉丝”来门前询问,希望能见一见这位许大词人。 可“粉丝”们都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见这首词的影响力已经无法阻挡,苏御提起笔来,给好友许洛尘写了封信,最起码要把这首词写给这位“词作者”看一看,并让他知道自己已经在自洛阳出名。如果有可能的话,就来洛阳发展发展。凭借他现在的名气,想找到事做并不难。退一步讲,有了名气之后,在洛阳城里卖诗词,也比在华州赚钱。 这次苏御不打算通过军驿发信,否则又要被唐灵儿盘查。于是写完之后,把信笺交给小嬛,让小嬛去普通驿站发信。 小丫鬟把信藏在袖子里,向府外走去。 “小嬛,你干什么去?”王珣喊住小嬛。 “哦,姑爷安排我去买些杂货。” “如果不着急的话,你过来一下。” “哦,好的。” 有人给十五小姐送来一张孔雀玉床,说是专门夏天时用的。 这玉床整体太重,根本无法搬动,于是运送零件过来,到了楼上再组装。 小嬛跟着工人们一起抬玉石,累得满头大汗,一不小心,袖中信笺掉落地上。 恰巧被王珣看到,低身捡了起来。 —— 郡主府耳房。 小嬛刚走,门楼丫鬟跑过来,报称“林崇阳来见。” 一听到“林崇阳”这三个字,苏御就是一阵头疼。 在二老爷生日会上,未能见到这位好友,苏御还以为他不会回来了,谁曾想这位好友竟然还是来了。 既然已经来了,总不能拒之门外,苏御亲自到门口迎接。 “崇阳兄,你可算来了。我都想死你了。” “哈哈,劲锋!你我兄弟说那些客套话有何意思?快,与我酒来!” “唉?崇阳兄,你这脸是怎么搞的?青一块紫一块的?” “嗨!别提了!”林崇阳大手一挥:“本来我是能赶上二老爷生日的,可在半路上竟然遇到马匪。你说,就我这脾气能饶了他们?我带着两个兄弟,杀上山去!我们三个人打十七八个人。把那十七八个人打得落花流水。可惜后来我们杀得兴起,却不小心中了敌人埋伏,我的两个兄弟不幸落马,我一个人单挑六个马匪。你猜怎么着?” “哦,如何了?” “我自己干掉四个,另外两个吓跑了。哈哈哈哈!” “崇阳兄威武!” “哈哈哈,威武,我也觉得很威武!”大笑几声,林崇阳又叹了口气:“可惜我两个兄弟受了重伤,我带着他们去医治,却也没能救过来,还耽误时间没能参加二老爷生日。刚才我去给二老爷道歉。二老爷听说此事,不但没骂我,反而夸我。你看,还送我一袋银子。” “二叔唐宁到底是当过兵部尚书的人,果然英明。”苏御点了点头。可又皱起眉头:“不是说张云龙去剿匪已经取得巨大成功吗,为何崇阳兄还能碰到马匪?” 林崇阳道:“张云龙大部队行进,把一些大山头干掉了,还有一些流匪到处流窜。而我碰到的就是那些流匪。” “哦……”苏御眉头皱得更紧,为小妹苏小桃感到担心。她身边只有两个花甲老奴,如果碰到劫匪,那可如何是好?希望他们不要冒进,跟着玄甲军的护卫队慢慢行走才好。 带林崇阳来到自己屋里,坐下,等小嬛回来,再去厨房点些菜蔬酒品。可小嬛出去之后半天也没回来,苏御便去旁边屋里,喊小邓子帮忙跑腿。 再次回到屋里,林崇阳问:“唉,劲锋,你怎么跑耳房住来了?怎么了呢?得罪小媳妇了,不让你去楼里住?” 苏御摆了摆手:“假结婚而已。大司马还是不同意我们的婚事。” 林崇阳眨眨眼:“哦,原来是这样。”摇了摇头又说:“可是婚礼都办了,也住到一个院里了。何必还弄什么真假结婚的。在我看来这他吗就是真结婚了。你说呢?” 苏御摇了摇头:“谁知道唐振和唐灵儿到底是怎么想的。或许压根就是唐灵儿看不上我。” “哼!看不上咱,咱还看不上她呢。”林崇阳愤愤不平:“劲锋相貌好,武艺好,人品好。如果不是入赘郡主府,找什么样的女人找不着?她不也就是有个好爹?如果没有那个爹……” “唉,崇阳兄,这话就不说了吧,没意思。”说话间苏御从兜里掏出十一块金币递给林崇阳:“崇阳兄借给我一万钱盘缠,如今连本带利如数奉还。” “哦。好。”林崇阳也不客气,把钱揣进兜里:“我两个兄弟死了,一会儿我把这钱送给他们家属去。” 苏御想了想道:“这钱不是你从林婉姐姐那里借来的吗?你不想着还?” 林崇阳摆了摆手道:“兄弟们的抚恤金一时半刻下不来,我只好先拿家里钱垫付了。等以后抚恤金下来,我再找补吧。” 苏御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这次林崇阳来,没磨着苏御要学剑法,倒是让苏御觉得有些意外。 与林崇阳喝了些酒,林崇阳就站起身说,自己不能留下太长时间,一会先去那两个兄弟家看看,送些钱去,紧接着就要回部队。军令如山,不敢耽搁。 既然有公事,苏御也不强留,一路送到大门口,才惜然回屋。 这时小嬛跑了回来。 看起来有些气喘。 “你跑什么?有狗追你呀?” 小嬛有些目光躲闪:“姑爷…,我跑去外面驿站邮的信。” 苏御愣了愣:“是啊,我不就是安排你去外面驿站么?” “距离有些远嘛。” “哦,我当然知道。那你也不用跑嘛。” 小丫鬟眼皮抬了抬,欲言又止。 苏御盯着小嬛,等她说出来。 可小嬛好像忌讳什么,硬是把要说的话咽回去了。 既然小嬛不肯说,苏御也不强求她。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 “小嬛,前些时你对我说,你父亲和两个哥哥都没什么正经事做,到处卖苦力。” “是的。” “那让他们去孔家仓吧,孔家仓正在招募长工。” 小嬛站在一旁,寻思片刻,来到苏御面前跪到地上:“姑爷,小嬛对不起您。” 第五十四章 奇思妙想 王珣见到信笺,并没有贸然拆开,也没告诉小嬛,而是拿给了唐灵儿。 唐府内部藏有不少机密,尤其是像郡主府这般地方,更是重中之重。防止内贼出现,所以过往书信一概拆开检查。尤其是这种偷偷摸摸的信,更要拆开。即便不是泄密大事,也可能是一些丑事。否则为何要偷偷摸摸? 可唐灵儿拆开信一看,不禁有些吃惊。 苏御在给许洛尘的书信中说,在唐氏二老爷的生日诗会上,以洛尘兄的名义献上一阕词。原文附下,请洛尘兄记牢。如今有词无谱,还请洛尘兄自己谱曲。从此,这《青玉案·宁侯寿日夕》便是洛尘兄大作,《青玉案》便是洛尘兄的首创词牌。这词已经被洛阳各大书社登刊,并很快被其它小书社印发转载,洛尘兄的名号已经在街头巷尾传开。真可谓名声大噪。在诗会上时,我就曾与一些文科巨擘为你求事,他们当时答应会为你考虑。借此机会,洛尘兄不如来洛阳发展。不必担心吃住,我可以为你安排。既然洛尘兄已有名气,那么,洛尘兄托付我去见九小姐的事,就应该暂且放一放。怎知我洛尘兄不会大鹏展翅一飞冲天?到那时洛尘兄自己去见九小姐,或许还能成就一番美好姻缘。 “原来这《青玉案·宁侯寿日夕》是姑爷写的?”唐灵儿不禁惊讶出声。 “呦,姑爷大才呀。”王珣精明,立刻说道。 “呵,可是他为何要送给别人?”唐灵儿大惑不解,嘴角含笑地说。 王珣眼神灵动,一笑道:“可见姑爷重情义,对待朋友尚且如此……” “这九小姐是哪位?”唐灵儿轻轻歪了一下头:“信中说是许洛尘拜托苏御去见的。这是何意?” 唐灵儿把书信递给王珣。 王珣快速阅读,一笑道:“或许是哪位有钱人家的小姐。我倒是听说,很多人与诗人常有书信往来。这位九小姐,别不是许洛尘的书信友人?” 王珣说得还算含蓄,唐灵儿听得明白,便道:“他不去见,就让苏御去见?” 王珣轻哼道:“那岂不是胡闹么,这事儿一定要告诉姑爷不能去的。万一被人认出是咱们郡主府姑爷,这事儿还不得传得整个洛阳城都知道?哎呦,简直羞死个人了。” 唐灵儿想了想,转过身向耳房望去:“我看不必。如果他真的去见,就派人盯着点吧。” “小姐,您是想考验一下姑爷?” 唐灵儿不予回答。 —— 信被检查过了,王珣才把信还给小嬛,并告诉小嬛,不许把这事儿告诉姑爷。权当顺利发出。如果你胆敢泄密,你是了解郡主府规矩的,从此郡主府绝不容你。 当时小嬛就觉得天要塌下来了,心情郁闷到了极点。 把信发出去之后,甚至不敢回家见苏御。 自己劝自己半天,才走回来,本来打定主意不说出口,却不曾想自己没绷住,还是将事情告诉了苏御。 小嬛哭倒在地:“姑爷,小嬛真的不是故意把信交给小姐的。姑爷,您打我吧,骂我吧,只要您出气就行。” 苏御揉了揉下巴,想了想书信里的内容。 “小嬛,你也不必太自责。有很多事,不是人力所能控制的。你只消记住,以后再为我邮信的时候,把信贴身放着。比如这次,如果把信揣在怀兜里,就不会掉出去了嘛。” 见小嬛哭得鼻涕眼泪,抽泣不止,苏御伸手拍了拍小丫鬟的脑袋: “起来吧,别害怕,这事我不会告诉别人的。权当没发生过。我才不舍得小嬛被驱逐出郡主府呢。那样的话,我就少了一个小心腹不是?” “姑爷真的觉得小嬛是心腹吗?” “嗯,是。” “本来小嬛还不打算告诉姑爷呢,那时小嬛也想过瞒着姑爷的。” “如果换做是我,我也会这样想。人嘛,总要有些私心的。如果真的做到没有私心,那还是人吗?” 小嬛破涕为笑:“教书先生说过的,古代先贤就没有私心。” 苏御摆了摆手:“特例不值得拿来说事,与我们的生活没太大关系。反正至今为止,我是一个圣贤也没看到。或许是我这个人不行,所以我结交不到圣贤,我便以为人世间没有圣贤。可是君子我倒是见到过几个,可惜,也仅仅是几个而已。” 苏御一直觉得小嬛是个乐天派,这不,苏御刚答应帮她保密,她就开心起来。 抹了抹眼泪站起来,又问苏御都见过什么君子,他们叫什么名字。 苏御竟然一个也说不上来。——那些名字,竟然都是“梁朝禁品”。 为了避免尴尬,苏御说林崇阳就是一个君子,此人胸怀坦荡,光明磊落,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 其实苏御觉得,林崇阳这人真的很不错,是一个值得交往的朋友。但这个朋友也有缺点。有的时候他盛气凌人、强人所难,比如非磨着苏御教他剑法,如果不教,就赖着不走了。赖在家里吃吃喝喝,他还不给钱。要不是军方来了命令,估计这小子能在苏御家里住上个一年半载。 而苏御的其他朋友,诸如许洛尘、欧阳镜之流,就更算不上君子。 许洛尘是一个生活在梦里的人,他有独属于自己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他是皇帝,荒淫无度醉生梦死,表现出来的是一副颓废相。看似与世无争,其实就是一个窝囊废。 而欧阳镜,凭借家境殷实,整日酒池肉林声色犬马,好色成性嗜赌如命。就是一个风尘浪子。 可他们都是苏御的朋友。 —— “门外为何一直有喧闹之声?让门房丫鬟进来一下。” 不久后门房丫鬟跑了进来,跪道:“回小姐,府门外面又聚来许多人,男男女女都有,他们就说许公子一定在郡主府,请求许公子出门一见。” 门房丫鬟在门口劝众人离开,可群众中总有一些人天生具有“奇思妙想”的能力,他们笃定认为,许公子一定在郡主府里,非要见上一面不可。 正常人早就被小丫鬟劝走,可这帮具有“奇思妙想”的人往往都是顽固派。不见到许公子,誓不罢休。 如果是一群故意来捣乱的人,早被门卫青衣打跑了,可这里都是一些文人和女子,只要他们不硬闯,青衣们轻易不会动手。 唐灵儿哭笑不得,站在小楼向下望去,见到的多是一些女子,零星有几个男人也都是少年书生模样。 “这事儿是姑爷引起的。”唐灵儿一笑道:“解铃还须系铃人。王珣,你让姑爷去解决吧。” 第五十五章 清化书报 郡主府门口聚拢许多人,多次驱赶不散,终于惊扰安乐郡主。 随后王珣来告诉苏御,说,小姐让你去处理这件事。 苏御一笑,玩心大起。换上一套儒士服,头戴学子纱巾,大摇大摆走出府门,面对那群情绪激动的少男少女,苏御缓缓说道:小生便是华州许洛尘…… 苏御故意大喘气,想营造出一个假象,逗大家玩,结果差点闹出事端来。 他半句话之后,场面大哗,激动的人群猛地向门口聚拢过来。 北国女子尚胡风,性格豪放,男男女女挤在一起,蜂拥而至,人挤人,人踩人,场面混乱。 有女粉丝当场尖叫,其中一人由于用力过猛,持续时间太长,结果高度缺氧,一头栽倒。 四肢抽搐,口吐白沫,眼白上翻,一副濒死之相。 苏御连忙分开人群,掐住女子人中,让人群散开,只喊来陈琦王秀两个门房丫鬟帮忙揉搓手脚舒展四肢。 折腾许久,那年轻女子才缓过气来。 险一险就闹出人命。 如果真是那样,就太不美了。 苏御忽略了一个问题,经过多次劝退依然留下来的这帮家伙,八成都是一些性格偏执而激进的人。一首诗词就能让她们变得如此疯狂,很是出乎苏御预料。而苏御这身打扮,和温文尔雅的气质、超凡脱俗的容貌,点燃了少女们心中的火药桶。 情绪当场爆炸。 忘记了矜持,忘记了礼法,甚至差点忘记了生命。 看那女子终于缓过气来,苏御苦叹:何苦来哉。 女子醒来,一把抓住苏御袖子,瞪视之,目光久久不移。 苏御与女子说,自己是许洛尘的朋友。女子只道不信。 苏御正色道:“我真的不是许洛尘。” 女子笃定道:“不,你就是!” “真的不是。” “就是,就是,就是!”“我冥想之中,许公子就应该是你这般样子的。” “哎,姑娘,请自重。”苏御推开女子,抖了抖袖子,站起身:“本人乃是安乐郡府赘婿苏御,也是华州府人,与许洛尘多年好友。诗友们如此爱戴许洛尘,今日我代替洛尘兄,向大家表示感谢。除此之外我还要告诉大家一个消息,许洛尘或许下个月就会来到洛阳,到时我必然请他来郡主府做客。具体什么时候出面见大家,我会提前三天登报通知。大家还是散去吧,回家等消息便是。” “那你说来,到底是哪家报社?” “清化书报社。” “咦?没听说过呀。” 苏御一笑道:“是呀,报社还没建成呢,怎么会听说。不过你们不要以为我在骗人,我会在十日之内成立报社。保证许洛尘来京的消息第一时间通知大家。到时候报社开张,还指望各位捧场。” 唐灵儿塞给苏御一个难题,结果苏御又反推给唐灵儿一个难题,让她去成立一家书报社,而且还是限期任务。 唐灵儿觉得一阵头疼。 看着清化坊地图,唐灵儿说,以前清化坊是有书报社的,后来发现总是赔钱,于是关停。如今已经关停十余年,也不知那边情况如何,是不是已经被人改成民居。 虽然坊市里执行计划经济,可总是有一些“亲枝近派”自作主张地搞些事情,霸占共用土地房屋的事时有发生。一旦唐灵儿查下来,发现都是至亲骨肉干的“好事”,最多也就是罚款,外加数落几句,也不至于因为这件事就让亲戚蹲监坐狱。 比如大嫂钱氏推倒院墙,占街建设门市,这事唐灵儿就十分不满,可是碍于情面,也不好去数落守寡大嫂。即便唐振知道此事,也是睁一眼闭一眼。 如果非要去说她,那钱氏一定会说:我拿娘家钱给你们唐家建门市,你们还有什么好说的?我家孤儿寡母的赚点钱怎么了?小姑子可千万别太偏心,三妯娌家把南小仓占了,你们兄妹不也没说啥?怎的就说我来,可是看寡妇好欺负的?你们大哥活着的时候对唐家如何?对唐振如何?对你唐灵儿又如何?如果你们对我不好,不怕你们大哥托梦骂你们吗? 钱氏夫人就那张嘴厉害,其实她干什么都不行。偷工减料强行盖起来的三间门市,没过一年就倒了俩,最后一个也变成了危房。到现在还垮在那里,她也没钱去修。 每次看到那几间破门市,唐灵儿既愤恨又同情。要说这位钱氏大嫂,那也是洛阳财阀钱家的嫡出小姐,从小儿众星捧月锦衣玉食,嫁到唐家时何等排场,何等风光,嫁妆就拉来整整三车,陪嫁丫鬟就七个,阉人三个。自从来到唐府以来,大嫂极少向东府银仓支款,都是自己掏钱办事。直到大公子唐乾病逝,那出殡的钱才是东府银仓出的。 结婚以来她一直本分。这女人除了嘴不太好,基本上没什么毛病。这多年来,也从未传出绯闻。从这一点来说,东府大夫人的表现可圈可点。用苏御的话说:是为东府妇女之楷模。 “王珣,我们去书报社那边看看,如果还能用,就让唐麒来管。如果不能用,咱就出钱把大嫂家三座门市修好,在那里试着成立新书报社。大嫂家一直没什么收入,而唐麒也长大了,整日游手好闲的。如今与曹家联姻,这时给唐麒安排点事做倒也合适。听说那曹家媳妇挺能事的,也能帮着唐麒打理一番。” “小姐这想法果真是好,让长孙管事,别人也说不出个啥。” 随后唐灵儿坐着马车走了。 小嬛见马车走了,偷笑道:“姑爷,本来小姐今天没事的,反而被姑爷给安排出去了。” 苏御也偷笑:“省得她留在家里看我是个事儿。走,咱们回屋下棋去。” 主仆二人坏笑着离开前院。 刚走过月门,迎头碰见老貂寺胡荣。 老貂寺背着手,板着脸,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两个小太监也不知干了些什么,此时累得大汗淋漓。 见到苏御,胡荣行礼问候。 苏御忙道:“荣伯,您不必总是这般客气。同一屋檐下,总会见面,常常行礼,您不累,我们看着都累。” 胡荣笑了笑说:“姑爷不是普通人物啊,小老儿岂敢怠慢。” 随后胡荣带着两个小太监到处走,一忽儿让小太监们登高剪树枝,一忽儿让小太监们趴在地上拔草。 望着胡荣,苏御心中突然想起一件事:这老貂寺曾故意提起“流星指”,那么他是否知道“流星指”只有红黑神教教主和继承人才能修炼呢?如果他知道,他说这句话给我听…… 第五十六章 唐金 唐延 唐迅 苏御出去见诗友的时候,唐灵儿一直站在小楼上望着,当时的热闹场面尽收眼底。那时她还在想,其实这帮人应该是苏御的诗友才对。真不知这位纨绔夫婿到底搞什么鬼,非要把那样佳作送给旁人。而且还是一个无甚用处的人。 场面过于热烈,结果还有人当场昏厥,虽然最后妥善解决,可是这件事依然在唐府里传递开来。成为了当天的新闻。 消息在传递的过程中,逐渐变了味道。当消息传到唐府一些纨绔公子耳朵里的时候,不禁让人觉得苏御也是一个爱玩爱闹的风流主儿。 于是这帮唐氏子弟聚在一起,琢磨着如何把这位姑爷邀请出来共同玩耍。大家都知道现在苏御有钱。而唐氏这些公子哥,如果家里有买卖的,还能过得宽裕一些。可是大部分都是穷玩,在坊里早已经玩得腻了。坊内的一些窑子也欠下许多钱,都没脸再去。 “要想找姑爷出来玩,还是十七弟面子大,你去请,他才一定赏脸。” 按照唐灵儿这边论亲戚,说话的这位中年男子的父亲,与唐灵儿父亲唐琼是叔伯兄弟。他的名字叫唐金,是东府纨绔的头头,今年三十六岁。家里有私营茶馆,平时都是夫人和小妾在家打理,而他整日游手好闲,带着东府纨绔到处招摇。 平时他们也跑到唐灵儿或者恬静身边谋些事做,多半是些见不得光的事才会让他们去办,进而获得一些小钱儿花花。比如逼着谁家姑娘堕胎,上门讨黑债(父亲还不上钱,就拿女儿抵债。没有女儿,儿子也行,直接阉掉送府里当小奴),干掉与夫人、小妾有染的小厮等等闲杂事务。 这帮家伙的存在,有的时候也觉得是一种必要。 军政大事是唐振、唐宁、祁东阳、典效忠、李横那帮人处理。 经济大事,是唐云、唐灵儿、恬静处理。 碰见横事,是剑客处理。 而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就是他们出手。 这帮家伙经常处理这种纠纷,已经有了许多经验。他们处事圆滑,在场面上认识的人多,到哪里都能混个脸熟,也常被人说是八面玲珑。而且一个个穿得相当考究,兼之都是唐振没出五福的亲戚。场面上倒也算是有些脸面。 可他们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缺钱。 整日聚在一起穷玩,也玩得腻了。 “嗨,我能有什么面子。不过一个庶出小子罢了。” 说话的这位是唐门十七公子,名叫唐延,是唐琼与府中小妾生的,从小儿也没展现出什么过人之处,文科不好,练武也不行,早已被唐琼放弃培养。故而就跟着唐金混到一起。如今三十五岁,家里也没什么营生。不过这小子脸皮倒是挺厚,没钱花就去找唐灵儿要。毕竟是亲哥哥,唐灵儿也不至于看着十七哥一家人饿死。 何止是不能饿死,而且还要保证体面,唐延和家里大夫人、长子、长女,都是每年四套绸缎衣服,从来不缺的。而那夫人好似母猪下崽一般,十八年间生下七男六女,他们一家子主仆的生活费,恬静按月给一部分,可根本不够花,大部分经济开销还是靠唐灵儿补贴。 “庶出怎么了,灵儿见到你不也得叫一声十七哥么?”唐金笑了笑说。 “就是啊,十七叔,我倒是嫡出,可是有何用了,不一样跟几位叔叔一起混。也没个营生。”侄子辈的唐迅帮腔道。 唐延想了想说:“好,那我就去卖卖脸面。如果那苏御是个大方人,就让他出钱儿,咱们爷几个给他打掩护去万花楼玩玩。好久没去找小狸妹玩耍。也不知她最近又靠上了哪家的公子。” 唐金笑着说:“只要不是孟家的,不至于太生气,毕竟是个卖艺的女子,而且……” 唐迅道:“对,只要不是孟家的,都行。” 唐延脸色一沉,一抖袖子走了。 唐延走后,唐金甩给唐迅一巴掌:“不会说话的东西,以后少他娘的跟腔。” “叔儿,我怎么了?”唐迅捂着脸,委屈地说。 唐金瞪视道:“我话说完了吗,我是那个意思吗,你他奶奶的急什么急?” “那你停顿一下干什么?” “拿捏分寸,你知道什么叫拿捏分寸吗?说话也是一门学问,你学着点吧你!” —— 十七公子唐延来到郡主府,听门房丫鬟说唐灵儿不在府里,他便说要去见见姑爷,于是就大摇大摆走了进来。 他是郡主府常客,自然没人拦着他,径自走向耳房。 在二老爷生日会上,苏御便认识这位十七公子,见他来了,苏御大老远就与唐延挥手问好。 唐延一笑走了过来:“哈哈,妹婿,好心情么,竟与小丫鬟下棋。可曾赢些彩头?” “随便玩玩,不曾有彩。” 唐延扭头去看小嬛,指道:“我看这小嬛长得越发好看,比咱家那母猪好看多了。小嬛,你可看得上我么?要不咱俩生几个孩子,如何?” 这唐延一向如此说话,小丫鬟满脸羞红,躲到一边去了。 随后唐延坐了下来:“妹婿来唐府住得可习惯么?” “一切安好。” “咱家灵儿从小儿娇生惯养,脾气不是很好。如果给了姑爷气受,休要藏在心里,省得憋出病来。你且与十七哥说。但凡姑爷占理的事,咱不会偏向妹妹,必然帮姑爷说两句公道话。我好歹也是唐灵儿的哥哥,即便是说她两句,她也不会驳我面子。” “哦…” “最近听说姑爷扑腾得挺大,在北市有了大买卖。怎样,能赚钱么?” “说来也巧,我正在等国公爷回来,有事要与他谈。” “哦?需要与唐振谈的买卖?” “嗯。” “那一定是大买卖了。” “是的。” “什么买卖,说给我听听。” 有些麻烦。 这位十七公子到底是唐振的亲哥,在东府身份很高,最好还是别得罪他。 但这种贩卖军火的大事,苏御还是不想与他谈。 于是转圜道:“还是洗钱的买卖。” “哦…”唐延眼珠转了转,又道:“如今在北市建仓库,咱唐家投了多少钱?” “投一回五。那仓库一共十三亿钱,我们只投十分之一。可是仓库赚了钱,却有我们五成的利润。” “嗯,妹婿果然会做买卖。我觉得这是一个稳赚不赔的。”顿了一下,又道:“唉,妹婿。孔家仓可招人么?我家大儿子也十七岁了,整日闲得没事做。不知妹婿能否给安排安排?” “哦,不知大侄子擅长什么?” “他…,也没什么擅长不擅长的。要不哪天我把他带来给你见见,你量才而用。如果觉得他干什么都不行,你也甭客气,就直言说来。” 第五十七章 神秘杀手 苏御答应唐延一定会给大侄子安排点事做。 随后唐延起身告辞。可直到他离开,也没提出“一起去万花楼玩一玩”的要求。很显然,当有正经事要办时,唐延不想节外生枝。 本来苏御已经答应他,可他没立刻回家去找儿子来见苏御,而是来到唐金的茶馆坐了下来。 午睡中的唐金被小妾叫醒,洗了把脸就走了出来,一边擦脸一边问:“十七弟这是怎么了,为何愁眉不展?” 唐延叹了口气:“你说洗黑金这买卖,根本就不难。如果唐振唐灵儿真的想这样干,为何不提前与我们说一声?怎的,我们办事不牢靠么?这么多年来,我们鞍前马后为他办事,这点儿信任也没有么?” 唐金把毛巾抛给小妾,笑了笑,没说话。 唐延手指轻轻敲打身前方桌:“我们兄弟为了唐家也算是任劳任怨。什么脏活累活都是我们的。可平时我们做事,也就给我们那几个小钱儿。根本就不够花不说,平时家里缺了钱还要腆着脸去跟人家要。而每次也不过是给些小钱儿而已。我是谁,我是什么人?我可是唐门十七公子啊。十八个兄弟当中,有哪个像我这样任劳任怨,却又有哪个过得像我这般委屈?” 唐金亲自端来茶水说:“是啊,是啊,咱十七弟劳苦功高,大家都看在眼里呢。” 唐延接过茶杯:“以前唐灵儿找我办事,还是哥哥长哥哥短的。可是干了两年之后,再与我说话时态度可就变了。就好像她是我的上司一般。而每次做事,也不过是给我拿几个小钱儿。好像打发要饭的。如果我不是为了家族事业着想,早他娘的撂挑子了。” 说罢,大喝一口茶,把茶杯摔放到方桌上,咣当一声。 “那又能有什么办法呢,谁叫咱十七弟是庶出。”唐金干笑两声:“平心而论,唐家子侄一辈当中,第一能办事的自然是大公子唐乾,其次便是二公子唐坤。除了他们两个,我认为就只有十七弟最会办事。只可惜出身不好,耽误了兄弟的前程。” “唉,话不能那样讲。”唐延摆了摆手:“我身上还是有许多缺点的,父亲在时就曾说我,打小儿看不进去书,也不愿意练武。说来说去,还是我自己不够努力嘛,怪不得别人。” “不对,不对。”唐金摇头道:“不是我不给兄弟面子非要反驳,只是兄弟这番言论未免太过偏颇,简直是妄自菲薄。都说唐振是继唐乾、唐坤之后最好的唐门公子。可唐振从小经过什么样的优厚待遇,而咱十七弟受到的是什么样的冷遇呢? 论出身,还有谁比唐振更好? 当年先帝和唐皇后活着的时候,唐振作为太子陪读,出入皇宫如同自家后院一般。这也难怪,皇帝是唐振的亲娘舅,皇后是唐振的亲姑姑,两边都是亲戚。而唐振与太子赵盈长得又很像,脾气也相投。十二岁之前,太子在皇后屋里住,唐振也住在皇后屋里,同吃同住同学。不伦文科武科,教太子的教师都是当世最好的教师。太子学什么,唐振就学什么。十二岁之后,太子出皇宫入东宫,从那以后太子有什么,唐振就有什么。 这般机遇,可是十七弟能有的? 可假如说咱十七弟的娘也是某位公主殿下,那还轮得到唐振去陪读吗?还轮得到唐振继承安国公之爵吗?我看,一定不会。” 唐延默默听着,手指不断轻敲着桌面。 唐金笑了笑又道:“太子赵盈未能继承皇位,否则的话,我唐家大计就有可能实现。咱们唐氏与皇室联手,干掉孟氏和西门氏。平分江北,共掌大权。 可惜孟氏与西门氏也都看透了这些,他们必然会从中作梗。大家都说太子赵盈是被西门家剑客用毒害死的。而后来唐太后与孟贵妃在宫里斗得很凶。孟贵妃刺杀皇子牧,唐皇后溺死皇子誉。才引起两位娘娘刀兵相见。 据说当时唐皇后不想与孟贵妃打,还是她主动去找孟贵妃谈话,而她身边只带了两名太监,两名带刀侍卫和六名宫女。 可孟贵妃宫里却藏有不下二十高手。 两位娘娘见了面,据说孟贵妃咄咄逼人,并摔杯为号,引起争斗。 孟氏剑客冯郸带领二十高手冲了出来,先是放箭,随后就是一顿刀砍斧剁。 要说唐皇后身边有两名高手,果然不凡,其中一个是胡荣,而另外一个小伙子据说姓陈。武功奇高。乱刃之中,硬生生把唐太后拽了出来。 战斗激烈,双方各有伤亡。 其实唐皇后身边六名宫女也尽是高手,怎奈何先受了箭伤,故而没能坚持多久就被冯郸杀死。 那冯郸,当年是孟府第一剑客,马上步下无所不能,手中箭百发百中。见姓陈的带刀护卫把唐皇后救走,冯郸飞来一箭,正中唐皇后后心。当场毙命。 皇后已死,胡荣和陈姓护卫便逃跑,而其他人尽皆丧命。” 唐延听得入迷,忽而疑惑道:“咦?不是听说孟贵妃也死在当场?” 唐金点了点头:“我还听说,孟贵妃是自杀的。” 唐延问:“为何自杀?” 唐金低声道:“十七弟你想,两位娘娘在宫里斗成那样,宫外唐家和孟家会怎么样呢?孟家姑娘杀了唐家姑娘,咱们唐家能善罢甘休?” “当然不能!” “所以,只有孟贵妃也死了,两家才不会闹出更大的事来。” 唐延哦了一声,徐徐道:“这种说法还是头一次听说。倒是与先前传说大有不同。” 唐金苦笑道:“冯郸命短,这件事之后没出半年就死了。他一死,就更是死无对证。而跟冯郸一起进宫的那些高手,当时一个也没出来。就说是唐皇后的人杀掉了那帮人。可到底真相如何,又有谁知道呢?” “咦?”唐延一愣:“金哥,以前怎没听你说得这般详细,你是怎么知道的?” 唐金故作神秘地笑了笑:“最近我身边多了一名剑客,是这名剑客告诉我的。” “哦?这剑客在何处,可请来一见?” “这个么……”唐金有些为难:“十七弟,现在还不是时候。” 唐延冷笑一声:“别不是某位成了名的杀手吧?” 唐金慧黠笑道:“要不怎么说十七弟聪明呢。你猜对了。这个人在洛阳城走投无路,经道儿上朋友介绍,藏在我家里。他说了,只要我保证他的身份不暴露。他就可以帮我办三件事。” 第五十八章 预谋 唐延探秘似的问:“那金哥儿打算让他去办哪三件事?” “这可是一个难得的高手,小事自然不能用他去办。”唐金悻然苦笑:“可暂时我手里还没有大事。” 唐延正色问:“他在杀手榜上排名第几?” 唐金站起身,走到窗口,探头向外看了看,转回身道:“今年的新排行我还没去看,不过前二十总是有了。” “哦。”唐延点了点头,随后陷入思索当中,好像是在想如何利用这名高级杀手。 对唐延来说,这种见不得人的杀手用起来最为顺手。事情办成了,当然是好;如果办不成,就舍车保帅。随时干掉他也不怕摊上人命官司,或许还会得到官府的嘉奖。 当然像这样的杀手也是双刃剑,在让他办事之前,必须提前为他找好退路或者死路,否则一旦落入敌手,后果就很不美了。 见唐延不说话,唐金坐了下来,端起茶杯,玩世不恭的样子说:“另外我还听说,当初唐太后身边那个姓陈的带刀护卫,可能就是后来的红黑神教教主陈千缶。” 唐延不接唐延的话题,反而问道:“你家藏着的这位杀手叫什么名字?” 唐金顿了好一会才道:“孙毋休。” “哦,原来是那个偷袭孟思勋的人。”唐延冷笑一声道:“他可真会躲,竟然躲到咱们唐家。本来传言就说是唐灵儿雇凶杀孟思勋,只是一直没有确凿证据,所以孟家没采取反击。现在你把他收在清化坊,如果这事传出去,唐灵儿可就解释不清楚了。金哥儿,你这事办得可不太地道啊。” 唐金笑了笑:“胆小不得将军做。” 唐延冷哼一声,却没再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唐延又开口问道:“刚才你说什么,那个姓陈的带刀护卫是陈千缶?这话又是谁告诉你的,孙毋休吗?” 唐金点了点头:“他还说陈千缶的师父程万奴就在洛阳城里。” “什么?”唐延略显愕然:“如果程万奴还活着的话,今年多大年纪了?” “差不多快九十了。” “呵,油尽灯枯一老叟,何惧之有?”唐廷捏了捏手腕:“虽然咱武功不济,可他这般大年纪,恐怕也吃不住咱这一拳。” 唐金眉毛挑了挑:“就算程万奴还活着,也与我等无关,何必招惹?如果有那个闲心,等着看好戏也就是了。几十年销声匿迹,突然冒出来,总应该有个理由吧。” 唐延一笑道:“金哥儿话里有话,不妨说来听听。” 唐金摆了摆手:“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孙毋休对我还不是特别信任,某些事上也是讳莫如深呀。” “说来可笑,一群以杀人为生的人,反而是最谨小慎微的人。”唐延想了想:“可我还是搞不懂,这程万奴来洛阳到底想干什么。难不成是来给徒弟报仇的?” “呵呵,那咱就不清楚了。而且这程万奴到底在哪,谁他娘的也说不清楚。而且我还发现,所有人都说从来没见过程万奴,都只是耳闻。你说这是不是挺奇怪?” “哦……” 唐金话锋一转:“唉,老十七,你与苏御说过没有,他到底肯不肯与咱哥们一起玩耍?” “哦,话题扯远了,我还没来得及说。”唐延道:“我正求他帮我家小锦找些事做。所以就没提出来玩的事。金哥儿不必着急,将来等他给咱家小子安排好了,我自己会再去找他。” “哦,不急,不急。呵呵。”唐金眼珠转了转,问道:“十七弟为何不趁热打铁,现在就带着小锦去见他呢?” “苏御说又有一票洗钱的买卖,一会要去见唐振,所以我就不在今天给他添乱了。” 唐金干笑两声:“十七弟,有一个发财得势的机会,不知道你想不想试试看?” “说来听听。” 唐金站起身,去把门窗关上,坐下来轻声说:“那苏御到底是个外姓人,而且他与灵儿之间也是假结婚。如今让他连续抢风头,还占到实惠,十七弟心里服气么?” 唐延盯着唐金的眼睛说:“金哥儿有话还请详尽说来。” 唐金苦笑摇了摇头:“其实说起他俩的婚事,也是诸多波折。以前唐振不同意他们结婚,是因为唐振有自己的安排。可后来唐振的计划被戳破,再不同意结婚的已经不是唐振,而是唐灵儿。灵儿以前当姑娘时就很能事。她是一个闲不住的人,十六岁开始执掌东府财权,干了三年,越来越好。她很享受这种掌权的感觉,不想因为结婚而失去这些权力。另外她也是看不上苏家姑爷,毕竟那小子素有纨绔名声,而且也没什么真才实学。与我等倒是同类。你说灵儿那般心高气傲,能看得上他吗?” 唐延皱了皱眉,不说话,盯着唐金。 唐金再度压低声音:“洗钱的买卖咱也能干,而且凭借咱哥们在洛阳的人脉,绝不会不比苏御差。苏御只是运气好,抢在了咱们前头打开了这道口子。以前唐灵儿可是咬死不让咱们洗钱的。可现在形势变了,东府缺钱,唐灵儿也只能拉下脸面。” 唐延有些着急地问:“金哥儿到底想怎样?” “干掉苏御!”唐金一斩手说。 “什么?!”唐延先是惊愕,随后眉头紧锁,喃喃道:“干掉苏御……” 唐金凑到面前,逼视道:“趁着这票买卖没办成,咱们就干掉他。至于是谁家的买卖,咱们可以去道上打听。总而言之,以后不能再让他捡咱们的便宜。让咱们仰他鼻息。以后孔家仓落到咱哥们手里,还用去找谁要钱么?成天过得像条狗似的到处摇尾巴,简直是玷污咱们的名头,去上坟都抬不起头来!” “可是……” “刚才我都说过了,他现在还不是你的妹夫。你妹妹还是个处女呢!”唐金瞪视道:“无毒不丈夫,老十七,难道你不想从此得势吗?还想像以前一样窝窝囊囊没钱就去唐灵儿那里乞讨?” 唐延紧了紧拳头,一砸方桌:“妈的,干了!” 唐金显得有些激动:“这就对了!” 唐延又迟疑道:“可是……,那林逍、李封、张广如果在的话,仅凭一个孙毋休,恐怕不容易得手。” 唐金:“那就把他们支开。” 唐延:“如何支开?” 唐金笑了笑,拍拍唐延的肩膀:“那就需要十七弟你去办了。” 第五十九章 地牢出品 车马慢,唐灵儿带着王珣、林婉、胡荣等一干人,去清化坊东南角走了一圈,回来时已是下午。 刚回到郡主府门口,便被十七公子唐延拦住。 唐延对唐灵儿说,前些时去曹家提亲,咱们唐家只去了一个姑爷,而诸位公子小姐却一个也没露面,显得不够郑重。既然双方已拟定婚约,而且曹家姑娘也有了身孕,应该尽快操办喜事才好。如果今日没事,我二人一起去曹家,商议一下婚礼细节。 唐灵儿说,那日苏御陪着大嫂去的,已经在席上商量细节,并约定二月二十成婚。 即便唐灵儿如此说,唐延依然坚持要去,非说长孙结婚,家里叔叔姑姑一个也不露面,未免让曹家人觉得唐家不够重视。再说婚礼细节颇多,上次他们去不可能样样都说得清楚。妹妹在唐家掌权,如果能亲自去一趟,在曹家那边一定能落个好。 听唐延说得也有几分道理,恰逢唐灵儿手头没什么要紧事,便带上大嫂钱氏,与唐延一起去了道光坊。 佩剑扈从林逍、李封、张广也一起跟着去了,唯独留下老太监胡荣和他身边的两个小太监。 见胡荣不跟着走,唐延对身边小厮说了几句话,那小厮撒腿跑向唐金家的茶馆。 —— “姑爷一个人在屋里?”老貂寺胡荣路过耳房时向屋里看了看:“小嬛那丫头又跑哪去了?要不要留下个小太监给姑爷听用?” 苏御道:“我让小嬛去国公爷府了,有了国公爷的消息,她就会回来。” 胡荣点了点头,指着小邓子道:“你留下来,听姑爷使唤。” “喏。”小邓子恭敬道。 苏御也不推迟,微笑着点了点头。 胡荣行礼告退,一边走一边絮叨:“唐家这老十七也不知是怎么搞的,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在他那里都是大事……” 渐行渐远,老貂寺的声音变得模糊,后面的话就听不大清楚了。 可这时却听到后门口传来轻微的闷哼声。 觉得这个声音不太好,苏御摘下墙上的剑,透过窗缝向后望去。 “小邓子,你去通知荣伯,就说家里有人来了。” “那姑爷也要小心。” —— 安乐郡主府的后门口,通常会有两个门丁把守。 可今天后门口却空落落的,一个人也没有。 这里极少有人路过,就更没人知道紧闭的门后横放着两具尸体。 杀手的动作很快,快到让人来不及发出喊声,而且还是两个人都发不出声音。 能做到这一点的杀手不会太多,可此时趴在耳房后面的黑衣人却能做到。 对他来说,同时干掉两个门丁,只是“地牢出品”的入门级课程。 所谓“地牢出品”指的是从小儿就生活在杀手组织,并接受组织特训的杀手。由于他们不能光天化日下训练,因此经常在地下活动,久而久之,就被叫叫做“地牢人”,只有从地牢里走出来的人,才能被叫做“地牢出品”。 要想知道“地牢出品”的残酷全貌,一天一夜也说不完,只需听一句“行话”就可见一斑。 十不活三。 十个参加特殊训练的孩子里,要进行一次生存挑战。当装有十个人的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才会把门打开。 今天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还有一个人趴在正房的房顶,冲着他打了一个“行动”的手势。 房顶上的那个人,只有一只眼睛。 黑衣杀手趴在耳房窗户后面,用唾沫润湿窗户纸,轻轻捅开,望见苏御坐在方桌前看书,桌子上横放着一柄剑。 那剑就在苏御手边。 黑衣人一皱眉,他冲着房顶上的独眼杀手打了一个“退”的手势,可独眼杀手却回给他一个“进”的手势,并催促他快点动手。 黑衣人咬了咬牙,站起身,倒退几步,拽出短刀,向着窗户快速奔进,猛然跳起,双脚踹向窗户。 一声巨响过后,黑衣人来到屋里。 本打算一个滚翻冲到苏御面前,一刀结束苏御的生命。 可还没等他站起身,苏御的剑已经指在了他的额前,并说道:“太慢了。” 话音未落,苏御的剑向前一刺,黑衣杀手不顾一切反手一刀刺出。 苏御见他搏命,收剑后退,同时抬起一脚,踢在杀手手腕上,刀脱手,掉到地上。 黑衣人附身去捡刀,结果他“捡”到的不是刀,而是苏御的剑尖。 苏御手中长剑一抖,黑衣人的手指立刻少了三根。 黑衣人竟然一声没吭,从小腿绑带里抽出匕首,直插苏御腹部。 这一招好险,苏御连忙闪身才将将躲过,暗暗感叹,这杀手果然厉害。 苏御连续倒退几步,堵在门口,手中长剑指向前方,不再给黑衣人任何进攻的机会。 黑衣人咬了咬牙,扭头向窗户跑去,又从破败的窗户跳出。 不做停留,快速跑到后门口,踹开门逃之夭夭。 苏御继续站在门口,没有轻举妄动,这时胡荣和小邓子跑了过来。 胡荣向在后窗看了看,又见到地上的断指和血渍,抬头问道: “姑爷可有受伤么?” “没有。” “那人长得什么样?” “身高七尺三寸左右,瘦而健,蒙面,眼睛细长。不曾见过。” “哦…”胡荣捡起三根手指看了看:“姑爷的剑还是蛮快的。可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不到一个月,两起刺杀,看来郡主府越来越不安全了。” 胡荣翻看断指,又道:“这三根手指,不是唐府剑客的手指。唐府剑客有一个算一个,都不会有这种手指。如果老朽没猜错的话,是有人雇凶刺杀。姑爷可要小心了。” “谢荣伯提醒。” 胡荣用手绢把那三根手指包裹起来,揣进兜里:“这种人出动,通常是两个人。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他们就好像盯上猎物的狼,即便一时失手,也不会轻易放弃。它们会盯着猎物,直到猎物疲惫的时候还会再出手。” 苏御收剑不语。 胡荣走向门口,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时候侧头说:“人啊,都有嫉妒心。姑爷赚钱太快,有的人就会看不顺眼。可如果姑爷能带着那帮人一起赚钱,那就好啦。他们不但不会想着害姑爷,还会为姑爷所用。” 苏御一笑道:“我心里也曾这样想,不过现在我不打算那样做。” “那姑爷的意思是……” 第六十章 工部李侍郎 唐钟 孙毋休 张宝 唐金家茶馆,三楼包间宽敞,可这里只有两个人。 一个身材矮胖,一个高大健硕。 矮胖之人便是唐金,他皮肤粗糙,颧骨下横丝突显。 背着手站在窗边,遥望郡主府,脸上罩着一层寒霜。 手心里攥着两颗核桃,核桃已被他盘得油光发亮,不知已经盘了多久。 唐金身后站着一名高大刀客,刀客只有一只眼睛。 他们就这样站着,已经站了足有一刻钟。 唐金终于开口道:“你曾对我说,你的这个帮手有跻身‘杀手榜’前五十的能力。” 独眼刀客孙毋休,斜眼看了看唐金:“先前金爷也曾说过,苏御只是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 唐金冷笑一声:“你的意思是说,我低估了苏御?” 孙毋休面无表情:“但这不是我行动失败的理由。既然未能成功,那这次行动就不能算数。你也不必给钱。” “可他弄丢了三根手指。” “学艺不精,怪不得别人。” 唐金点点头道:“虽然能力有限,但我十分欣赏你们的脾气,都是懂规矩的人。既然如此懂规矩,我也不好让人家白白丢掉三根手指。我一定会补偿他的。可是我现在手里没钱。我之前与你说过,我就是因为没钱,所以才要干掉苏御。只有杀了他,我才能抢到生意做。等我有了生意,到时候我给他在洛阳城里买一套三进的院落。他一根手指换一进院子,我认为值!” 孙毋休抱拳道:“那我就代替张宝谢谢金爷了。如果金爷果然能得偿所愿,到时候还希望金爷帮我们兄弟把身份改一改。从此我们就跟着金爷混了。” 唐金道:“在洛阳,只要有钱,没有我办不到的事情。别说是改变身份,就是换一套人皮,我也能给!就看你们有没有能力穿上!” 孙毋休道:“金爷莫急,这次行刺失败,郡主府和苏御必然会提高警惕,暂时不适合下手。请金爷再给我些时间,我保证让苏御丧命。” “呵呵,要办大事,就要能忍。我不急,我一点儿也不急。” 说话间,手中核桃捏得粉碎。 —— 开着窗,屋里有些冷,小邓子端来火盆,苏御坐在矮椅里烤手。 见小邓子穿得有些少,苏御丢给他一件里衣,小邓子千恩万谢,躲到外屋穿上。 虽然那里衣小邓子穿着显大,可他还是美滋滋的。 自打来了郡主府,两个小太监让胡荣折磨得不轻,小邓子头一次感到温暖,竟然是在入赘姑爷的屋里。 不久后小嬛情绪不高地回来,小邓子才行礼告退,走时脚步迟疑,略显不舍。 小邓子走远了,小嬛才道:“姑爷,国公爷回来了,好多人找他办事呢。小嬛已经给姑爷报了名,恬静说大约戌时能轮到姑爷。”补充什么似的又说:“幸亏小嬛去得早,所以才排到这个时候,如果去得晚了,或许就要等到明天了。” 听出小嬛有怨气,可苏御也不问为什么,只是哦了一声。 此时屋里正有木工在干活,小嬛疑惑问道:“姑爷,窗户坏了?” 苏御向窗外看了看,两具门丁的尸体已经被运走,这才扭回头道:“一头野猪冲了进来。” “野猪?”小丫鬟瞪大眼睛,一脸茫然:“郡主府里怎么可能会有野猪呢?一定是姑爷骗人。” 苏御笑了笑:“能有野鸡,为什么不能有野猪呢?” 听苏御言语戏谑,小嬛嘟着嘴不说话了。 苏御观察小嬛,开玩笑也不能逗笑她,便知是在外面受了委屈,一时间心情调整不过来。 木工把窗户修好,行礼告退。 小嬛晃头道:“姑爷给东府弄到钱以后,跑来国公府办事的人就多了起来。他们大多都是来要钱的。其中有一部分先跑到小姐这里要钱,小姐不给,他们就跑去国公府里去要。尤其是那帮辈分高的老头子,最是难缠。整日花钱,也不见他们为东府弄来钱。还一个个都好厉害呢。小嬛在那里排队的时候,让好几个老头加了塞。与他们讲理,他们就吹胡子瞪眼的。” 小嬛咬了咬嘴唇:“……他们还骂人。” 苏御把剑挂在墙上:“既然国公回来了,我们现在就过去吧。” 小嬛看了看天:“姑爷,时候还早呢。” 苏御道:“我去见见恬静,或许能往前挪一挪。” 小嬛扭回头问:“姑爷有着急事要办?” 苏御慢条斯理站起身,在衣柜里翻找外套:“也不是很着急。见完国公之后,我还想去见见孔硕,再见见李勋。” “如果不是大事,让小嬛传话就好了。” 苏御摇了摇头:“如果时间来得及,还是我亲自去比较好。” “哦。” 把门锁好,主仆二人走向国公府。正往前走,迎面碰见胡荣带着两名剑客走来。胡荣说这二人是从唐云那里调来的。最近十日负责耳房安全。苏御只是与两位剑客认识一下,不做停留,继续向国公府走去。 今日来找唐振办事的人真的不少,大司马书房外屋摆着两排小几,竟然坐满了人,门外也有人等着,时常能见到书房丫鬟端着茶壶走来走去。 锦衣婢恬静坐在正中,身边还需要一个小丫鬟伺候着,见到客人,恬静无法起身,只道身体不适。众人听说恬静遇刺的事,自然不会怪罪这位颇有威望的锦衣婢,还多有殷切问候者。 来到书房门口,苏御没着急进去,而是问小嬛,有哪些人硬要加塞。 小嬛道,坐在里面的几个老头,都是加塞进去的。 苏御看了看那帮人,又听小嬛介绍了一下底细,这才缓步走进书房,径自来到恬静面前:“恬静姐姐气色好多了。” 恬静微微点头:“姑爷说笑了。” 苏御望向书房:“不知现在是哪位在与国公谈话?” 恬静道:“工部侍郎李大人。” 苏御扭头看了看坐在客厅里的一群人:“李大人之后,还有什么人?” “姑爷是想提前见公子吗?”恬静遗憾地笑了笑:“除非姑爷需要的时间很短。” “可能就是几句话的事。”苏御一笑道。 “能先与恬静说吗?”恬静微笑盯着苏御。 这位锦衣婢长得实在是好看,而且是那种越看越顺眼的类型,明明举止庄重,偏偏能让人感觉到一丝媚意。 苏御想了想才道:“这件事说给恬静姐姐听,就是在为难姐姐。” 恬静略加思索,扭头对身旁丫鬟道:“去告诉公子,就说姑爷有要紧事。说不上几句话的。” 丫鬟答应一声,转身进屋去见唐振。 这时有人大踏步走了过来,面带不悦之色:“恬静,老国公在时立下的规矩,来国公府办事,必须按照先后顺序,今日怎的要坏了这规矩吗?” 第六十一章 根红苗正 听小嬛说,这名叫唐钟的人今年59岁,按照唐家的族谱,他与唐琼之间是第四代堂亲兄弟,辈分较高。 当年唐钟担任过神策军九师先锋旅的督粮官,而第九师本来是大公子唐乾的部队。 唐乾临死前,把第九师交给唐振。 唐振能当上安国公,与唐乾的鼎力支持是分不开的,于是唐振对唐乾非常尊敬,哪怕是在唐乾死后,对唐乾的老部下们也颇有照顾。 在唐振的照顾之下,唐钟就觉得自己是唐振手下嫡系,同时凭借自己在军队中的老资格,和在唐家族谱排行的高辈分,理应得到这种尊重。 同时他还认为,唐振都如此尊重我,其他人就更应该高看我一眼。诸如唐云、唐灵儿、恬静之流,都要给老夫三分面子。即便是在东府出现经济危机的时候,他也时常因为一些小事或者面子上的事去找唐灵儿要钱。 一次两次的,唐灵儿都给了他,可他三番四次来找,唐灵儿就不再给钱了。 后来听说东府有钱了,唐钟也没再去找唐灵儿,而是来到国公府,一来是要钱,二来还要诉诉苦,捎带告唐灵儿一状。 当他来到安国公府的时候,见到郡主府丫鬟小嬛在这里排队,二话不说就抢到了小嬛的身前。 早先说过,清化坊里虽然多是亲戚,可也有等级之分,作为郡主府的丫鬟,出来办事就是代表郡主府里的主子,如此被蛮横加塞,小嬛势必要劝说两句。 可小嬛刚一开口,就被唐钟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如果不是有人拦着,甚至还要打上两个耳光。 如今见郡主府赘婿苏御来了,竟三言两语又排到了他的前头,他立刻脾气暴涨,站起来质问恬静。 声音很大,估计坐在书房里的人都能听到。 如果换做旁人如此高声喧哗,恬静早就把他轰出去,可是面对军方退役人士,恬静总要给留些面子,于是劝慰口气道:“钟叔莫急,公子并未废除这个规矩,只是姑爷这里确有急事,而且要不得太长时间,不过是几句话的事。” 唐钟瞪了苏御一眼:“那我的事也是几句话的事,我要排在他的前面!” 恬静脸上依然保持礼貌笑容,劝慰道:“老国公在时也曾说过的急事先办,如果钟叔果然有急事,不妨先与我说来,恬静不敢怠慢。” 唐钟嚷道:“那他也没说是甚急事,我为何要说?他不方便与你说,我也不方便!” 见唐钟为老不尊,苏御扭过头来,微笑道:“我与国公见面谈的是价值上亿的买卖。如果耽搁,可能就错过了。不知钟叔要与国公谈多大的事呢?如果你的事果然比我急,那就请你先进好了。我苏御倒是有这个容人之量,不必非与人争个先后。如若不然,之前我也不会只让屋里丫鬟跑来排队,让一些人强抢了位置。据说怎的,还有人张口骂人。这是在骂丫鬟,还是骂丫鬟的主人呢?可是因为去郡主府支不到钱,所以把火气发到小丫鬟身上?” 唐钟抓起恬静身前茶杯,摔到地上,一瞪眼喊道:“郡主府的人都这般硬气么?当着众人的面,就这般不给老夫面子?苏御,你在唐家也不过是个上门女婿,将来你死了,娘家不供你的牌位,在唐家你也上不得正堂。而我可是根红苗正的唐家人。论及辈分,你得喊我一声叔。论及军功,老子在战场上杀过胡人!你有何功劳?弄来点钱儿,就了不起了?你知道咱们唐家一年军费多少?你弄到区区22亿,就以为很了不起?你这点钱,如何与我们这帮上过战场的人比?没有我们,你们别说赚钱,就是小命儿都没得!在我面前还阴阳怪气,你爹苏常胜当中郎将那会儿,也没像你这般与我说话!” 苏御不怒反笑:“好一个根红苗正。好高的辈分,好高的军功。好,那我问问你,东府饭堂连吃晚饭都需要各房自己掏钱的时候,你这位长辈都曾干过什么呢?东府负债累累,资金周转不灵的时候,你这位曾经的旅部督粮官又在干什么呢?你说你在战场上立过军功,功劳自然不可抹杀,可你为何要抹杀别人的功劳呢?你说22亿只是区区之数,可如今你不是因为这22亿才来到国公府的吗?人所在位置不一样,创造不同的贡献。你的军功值得你骄傲,别人在其他岗位上为家族立功,就不值得骄傲了吗?你认为功劳有高低贵贱之分,前方打仗的将士功劳高贵,那么在后方运送粮草的功劳就低贱吗?冲锋陷阵功劳高贵,运筹帷幄功劳低贱吗?唐府诸多剑客,可能从来没上过战场,可他们时刻保护国公爷的安全,这难道不是保卫之功吗?你能说没有敌人冲到国公爷身边,这帮剑客就是摆设吗?恰恰相反,震慑敌人不敢近身,才是剑客们最大的功劳。那么他们的功劳在你的眼里是不是一文不值呢?” “你……,你敢如此与长辈说话!你当这里是你们苏家吗?!” “苏家?我们苏家是一个讲理的地方。没有混不吝的人需要我来教育。我相信,唐家也是讲理的地方。你作为根红苗正的唐家长辈,理应给后辈当做楷模。可你在这里大吵大嚷,不仅仅是损害自己的风度,也是损害唐家门风。先前我让丫鬟在这里排队,你不顾风度强行加塞,还欺辱丫鬟,我不与你计较,我来到这里也未曾主动提起此事,就是怕损害你们唐家长辈的脸面。可现在你与我不要风度,我又何必顾及尔等脸面?” 苏御的话还没说完的时候,就已经有人站起身,向门外走去。 当苏御说完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目光一扫,那些凭借辈分高而加塞的人,已经走了大半。 还剩下一些人,要么是与唐钟一样的顽固派,又或者人家本来就是排在小嬛的身前。 苏御长袖一甩,对恬静道:“今日我在这书房里,被一位根红苗正战功赫赫的叔叔好一番教训,我已没脸待在这里。恬静,你去告诉大司马,我手里有一万套锁子甲,如若神策军想低价购买,且去郡主府找我。再见!” 第六十二章 七尺三寸 离开国公府之后,苏御并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北市。 路上小嬛一会哭一会笑,还不停为姑爷感到担心,生怕这事闹出不好结果,害姑爷受累。苏御只说不必担心,唐振从小受权谋教育,那种人最是冷静,轻易不会受情绪影响。就算那唐钟跑到他面前又哭又闹,也未必左右唐振。最多不过是来郡主府装模作样训斥几句,给唐家长辈要些面子也就罢了,完全不必担心再有其它后果。 进入北市坊门,顺着主街走,路过二巷时向东扫了一眼,在巷子深处果然望见一家小店,门口挂着竖向招牌上写着“水盆羊肉”四个字。 苏御让小嬛去那店里点餐,做好后让小店里的活计,把外卖送到孔家仓。 小嬛走后,苏御直接去找孔硕,来到仓库,见到堆积如山的锁子甲。 命人取下来一件,内外翻看,感觉做工还不错。 孔硕说,制作锁子甲的监工以前就是部队里的监工,所以这一万套锁子甲绝对不会出问题。 苏御说:“只要质量过硬,后续的事你就不必操心了。 大家都知道唐氏缺钱,可缺到什么程度,你可能还是不了解。 现在唐振面临的头号难题是十五万神策军的吃饭问题。其次是军饷、伤亡抚恤、军械补充。我听说他们连一个月的粮食都没囤够,在这种情况下,其它花销一律处于停滞状态。唐振压力很大。 现在唐氏还要盯着西北方向几个国家的动向。据说那里几个国家又开战了。如果匈戾人取得最后的胜利,一定又会跑到河西走廊来闹事。到时候唐家又要打仗。唐氏军械物资短缺,尤其是盔甲,而盔甲又是守城防御的必备之物。 我听父亲说过,有盔甲,据高城而守,五千可守三万;没有盔甲,一万未必守得住两万。” 孔硕皱眉:“那郡马爷有把握从唐振手里弄到钱吗?” 苏御笑了笑:“你怕什么,如果他不给你钱,将来你仓库的收入也不用分给我。以账顶账,你肯定亏不了。” 孔硕笑着点点头。 苏御问:“这一万套甲,最低多少钱出货?” 孔硕揉了揉下巴:“如果是卖给男贾人,我们要价十个亿。” “哦?” “男贾人穷啊。” “如果卖给南晋呢?” “二十五个亿。” “差这么多?” 孔硕笑了笑:“男贾人做买卖从来都是给钱利索,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而与南晋人做买卖,几乎没有利索给钱的时候。一开始最多给你一半,剩下的一半你就慢慢要去吧。要着要着可能就要不出来了。不是与我们交易的那些人不讲究,而是他们的官僚太厉害。层层扒皮,最后只剩下不到一半的钱。” 苏御笑了笑。 孔硕迟疑了一下,又道:“郡马爷,我想开一家钱庄,一家当铺,一家油坊,还想去洛东码头入股,您觉得如何?” 苏御想了想:“其它都可以,唯独钱庄不行。钱庄一开,唐振就会找你借钱。他开口,你敢不借吗?可只要你借钱给他,用不了仨月,你的钱全都得被唐振借走。所以你不但不能开办钱庄,而且还应该尽快把你的钱花出去,换做不动产或者货物。让唐振知道你手里已经没有现金。” 孔硕点头:“那好,就听郡马爷的。” 孔硕邀请苏御去醉仙楼,苏御摆手说吃腻了,已经让小嬛去点餐。 不久后小嬛带着水盆羊肉小店的伙计来到孔家仓,苏御与孔硕简单吃了口饭便起身告辞,临走对孔硕道:“二月二十,嫡长孙唐麒大婚,娶的是正妻,到时候你准备一份厚礼,我引你进礼堂。” “谢郡马爷。从此咱就可以跟着郡马爷混入上流了。” 苏御离开,心中嘀咕:“上流在哪?” 往回走的路上,见小嬛又嘟嘴。 苏御问:“怎不高兴了?” 小嬛赌气道:“最近也不知怎么了,竟遇到倒霉事。” “哦?说来听听。” “算了,不与姑爷说了。省得惹姑爷生气。” 小嬛不说,苏御也猜得到,八成是谭沁儿见到小嬛,起了报复之心。 谭沁儿那个小妮子可是一个有仇必报的性格。 小嬛怄气,可刚刚发生国公府的事,丫鬟不想再找姑爷为他做主。无论苏御怎么问她,她也不说。 此时身边还有七八名孔家仓打手跟随,苏御也不方便深问,便也不再问了。 不过进入清化坊之后,听小嬛嘴里漏风,大体意思是“谭沁儿说小嬛长得丑,穿得土,一看就是个丫鬟,怎么打扮也不像个小姐”之类的话。 苏御心中坏笑,心想,谭沁儿那丫头如果仅仅是损人两句,已经算是很克制自己了。 —— 回到清化坊,已经傍晚,苏御还是没回家,而是来到东大仓。 之前苏御让五个小丫鬟轮转去耳房听事,后来不知为何被唐灵儿阻拦,并把原来耳房白天轮转改为大仓夜班轮转。 大仓每天晚上都有工人和武打青衣把守,这种情况下还让两个小丫鬟留在这里,大家认为纯属多此一举。 从唐灵儿的这个安排来看,更好像是对小丫鬟们的一种惩罚。 “姑爷,以后您千万别让我们去耳房了,再去几次呀,说不定小姐就让我们住在大仓了。”唐小肥嘟着嘴说。 苏御笑了笑说:“以后守夜丫鬟可以去我那里领钱,每人领十个钱去饭堂买份饭吃。” 唐小肥笑道:“这规矩可以从今天开始吗?” 苏御掏出二十个钱,给唐小肥十个,给冯瑜十个。 两个小丫鬟开开心心地去饭堂了。 随后苏御带着小嬛去大仓对面,李家货栈。 给小嬛一些钱,让她带着冯瑜她娘去外面逛逛,随后苏御与李勋单独坐下来喝酒。 苏御道:“这次是真的有人要刺杀我。” 李勋一瞪眼:“什么人?” “不知道。” “长什么样子?” “身高七尺三寸左右,瘦而健,蒙面,眼睛细长。右手缺三根手指。” “我这就让兄弟们去查。” “不要轻举妄动。”苏御摆了摆手:“找杀手是没有意义的,要找就找幕后主使。我在想,我来到唐家之后,到底得罪了谁?而且还得罪得如此深。经过考虑,我觉得并不是我主动得罪了谁,更有可能是我的到来,抢了别人的利益。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杀我的原因,可能就在‘财’字上。” 李勋想了想道:“东西两府都有一些砸碎,他们平时就给家主们干些擦皮股的事。我大胆猜测,这些事可能与他们有关。” “哦?这些人都有谁?” “西府以十二公子唐典为首,东府是十七公子唐延。” “唐延?” 第六十三章 赠裘 在李勋这里得不到准确答案,只能是大体定下来一个方向让兄弟们以后多留意,如果发现线索,就来通知一声。 但告诫大家,不能动作太猛。 苏御多次提醒李勋,现在还是红黑神教恢复阶段,赚钱才是首要任务。 没有资金支持,再团结的教派也会垮掉。 另外苏御还告诉李勋今天发生在国公府里的事,让李勋警惕以后有人跑到来闹事。毕竟那唐钟也是唐家长辈,而他那一支儿上还有几个子侄辈的人在军中效力,看那一支的规模,也是一百多人,而唐钟在那里可是大老爷的身份。今日被羞辱,就算唐钟不会亲自来报复,他家里的人搞不好也要来找些麻烦。而大家都知道李家货栈是苏御支持的,很有可能跑到这里来闹事,找些面子回去。 苏御给出的办事宗旨是:如果对方只是来叫骂,权当犬吠;如果动手打人,就去唐云那里告他;若他三番四次来找麻烦,那时候你就去找我,我自有办法对付他们。 小嬛带着张巧姑出去买了些生活用品,张巧姑特意跑到苏御面前磕头告谢。 苏御见巧姑面色红润,一笑问道:“巧姑在李家货栈住得还算顺心么?” 巧姑笑道:“李家货栈里的爷们都是好样的,没一个欺负咱寡妇人家。” 苏御满意地点了点头,带着小嬛俩开货栈。 临走时苏御对李勋道:“腾出场子,最近些日子我要囤些货物。还有,二月二十日嫡长孙唐麒大婚,到时准备些像样的礼物送去。没有请帖不要紧,到时我自然会去接应你。只要能参加这次婚礼,从此以后你在东府也算是客情人物,再办事自然会顺畅许多。” —— 苏御与小嬛在坊间巷弄溜达一会儿,回到郡主府时,天已经黑了。 抬眼望去,二进院小楼里亮着灯,看样子唐灵儿也回来了,而且还在屋里招待着什么人。 “姑爷,您可算是回来了。”王珣从门房里冲了出来:“国公爷亲自来找,已经等了快半个时辰了。” “王珣姐姐莫急,咱现在就去见十八哥。” “哎呦,您还是快着点吧。” 王珣见苏御慢慢悠悠的,她心里着急,竟然伸手去抓苏御的袖子,希望快点走。 苏御依然不紧不慢地走路,身体微微后仰,看起来好像是被王珣拽着走。 一直过了月门,王珣才撒手,气不打一处来地跺脚催促。 苏御一笑,背着手大摇大摆走了进去。 刚一进屋,就看到一群人聚在一楼大厅里。 文武均在。 东府主薄唐云、老剑客林隼、大司马铁骑校尉史进冲,三人端坐席上,其余人等站在一旁,包括林逍也只能是站着。 与三位人物互相打了声招呼,随后才跟王珣登上二楼。 报门进入,见到唐振唐灵儿兄妹正在下棋,林婉在一旁伺候着。 听苏御进来,唐振看着棋盘说:“劲锋,听说你很忙。” 苏御笑了笑道:“二月春风暖,多出去舒展舒展筋骨。” 唐振把棋子抛下,转过身来:“听说你能买到甲,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 “多少?” “一万套整装锁子甲,十亿钱。”苏御略微顿了一下:“就放在孔家仓里。” 唐振略作停顿,道:“这个价格可以。甲你看过了吗?” “看过了,我觉得做工还行。” “明天你带着史进冲再去看看。那甲果然好,就运到军械仓。告诉孔硕,现在我没钱给他。不过你让他放心,这个钱不会烂。” 唐振站起身,来到苏御面前,拍了拍肩膀:“听说又有刺客出现?你到底得罪过什么人,为什么总有人要刺杀你?” 苏御耸了耸肩。 唐振道:“既然你不知道,那我就让林隼出手查查此事。这贼人好大胆子,连续两次跑到郡主府行刺。我看他是活腻了!” 见唐振要走,唐灵儿亲自取来长裘给哥哥披上。 唐振抖了抖肩膀:“天暖了,我不穿它了,就留给劲锋吧。” 说罢,唐振矫步下楼,带着一大群人,大步流星离开郡主府。 整个过程,竟然就没提起唐钟两个字。 这倒是让苏御觉得有些小意外。 但立刻又觉得不妙,既然唐振不提起这事,八成就轮到唐灵儿来提。所以苏御也没打算回自己屋里,把唐振送到大门口后,就站在门口。 唐灵儿低声道:“劲锋,咱们去后院小亭坐坐吧。” “好。” 来到三进院,老太监胡荣屁颠屁颠小跑过来,身后两个小太监端着茶壶点心紧随其后。 见到胡荣这般模样,唐灵儿哭笑不得:“荣伯,不需要你来伺候的。” “前两进院子,没听到召唤老奴是不能去了,可是这第三进院子是老奴的地盘。咱家灵儿来了,除了老奴,谁也甭想靠近。哎呦呦,说错话了,这里还有姑爷在。” 苏御笑道:“荣伯过来坐。” 胡荣拉沉脸,娇嗔道:“那怎么能行,老奴再老也是奴才,怎么能和小姐和姑爷平起平坐。岂不是坏了规矩。让这帮小的看见,又要学坏了。小邓子小房子,你们两个还杵在那里干什么?茶壶点心放下,你们就给我滚蛋呀。滚得远点,不喊你们不许过来。” 两个小太监被骂跑了,小嬛也有些不自在。 唐灵儿给王珣使了个眼色,王珣带着小嬛也离开了。 亭子里只剩下苏御、唐灵儿、胡荣三个人。 唐灵儿口气平和:“听说姑爷今日与钟叔闹了些别扭。” “是的。” “在我们唐府这样事是极少发生的,孰对孰错已经不重要,我也不多说什么。改日劲锋随我去给钟叔道个歉吧,我再准备些礼物。” “要去你去,我不去。” “劲锋,《唐氏家法》不是儿戏。” “那就把我送去你家戒律院好了。把我关进地牢。我宁愿坐地牢也不去给他赔礼道歉。”苏御站起身:“如果让灵儿感到难办,我很抱歉。刚才十八哥不是送我一件皮裘么?你就把那皮裘带去唐钟家,就说是我转赠的。这权且是看在灵儿的面子上,除此之外,我不再退让一步。” 第六十四章 唐府暗捉 苏御不同意给唐钟道歉,这事把唐灵儿气得半宿没睡着觉。 翌日清晨,唐灵儿一大早就派王珣来敲门,第二次问姑爷去不去给唐钟道歉。 被苏御一口回绝。 王珣想劝两句,可苏御却摆出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让王珣免开尊口。 王珣走后不久,前院传来马车声,紧接着又出现锣鼓响。 苏御大惑不解,问小嬛发生了什么事,小嬛也不清楚,于是跑到前院去看了看。 随后小丫鬟跑了回来,对苏御说,小姐生气了,在屋里写横幅,上面题字“不孝赘婿苏御致歉”,要把这横幅挂在唐钟家门口三天三夜。据说还把唐振送给苏御的皮裘也一并带走。 闻言,苏御心中哭笑不得。 见苏御还不来,唐灵儿命令出发,结果郡主府一共三十号人,敲锣打鼓拉着横幅“浩浩荡荡”向唐钟家里开去。 本来从郡主府到唐钟家只是两个巷子的距离,可唐灵儿偏偏要让队伍绕着东府走了半圈。 这事儿传到唐钟耳朵里,反而让唐钟有些坐不住了。 昨天唐钟被苏御数落一顿,随后苏御主动离场。换句话说苏御并没完成“强行加塞”这个动作,自然也就没耽误唐钟去见唐振。当时苏御已经给他留了些许面子,唐钟也能感觉到这层意思。后来若不是唐振主动问起,唐钟甚至不想与唐振说这件事。 可既然唐振问了,唐钟也就说了那么几句表达一下心中不满。 其实唐钟心里并不觉得苏御说得都是错的,只是专注表达“苏御不敬长辈”这一个意思。 唐钟考虑到唐振有可能去过问这件事,还考虑到苏御有可能今天登门道歉。可他没想到这件事搞得这么大,还动用郡主车驾,拉着横幅满大街道歉。 何苦来哉!? 这实在是有些过了。 毕竟唐灵儿掌握东府财权,如今害得大侄女儿这般,以后去郡主府支款,自己这张老脸也有些过意不去。 于是赶紧派人满大街去追郡主车队,劝说郡主赶紧回家去吧,老夫的面子已经找回,不必再游街道歉云云。 唐灵儿把皮裘送给唐钟,也被唐钟推回。 —— “姑爷,小姐脸色好难看的……” 唐灵儿回到郡主府,小嬛躲在月门后面偷看,发现情况不妙,跑回耳房告诉苏御: “最近几年,头一次见小姐这般脸色,都有些发白了。” 苏御手持《洛水诗集》,揉了揉鼻子:“可能是昨天没睡好觉吧,不碍事。” 小嬛低着头,捏着手指说:“姑爷,要不您去找小姐说说话呗。” “这时候去找她,岂不是要碰钉子?”苏御眉毛一挑,翻了一页书:“我才不去。” 小嬛扭着身子,着急地说:“那怎么办呀,就小姐这脾气,半个月不理姑爷了。” 苏御把诗集丢到一边:“不理更好,反正我也没指望她喜欢我。” 小嬛无语,站在一旁脸色慢慢变得阴沉,突然哭出声来:“都怪小嬛,如果小嬛不与姑爷说,姑爷就不会去书房与唐钟吵架了。” “打住!”苏御挥手道:“事情已经发生,再说这件事本来也是我做主,不关你事。” 小嬛哭得更厉害了,大口抽噎。 苏御笑了笑:“来,你别哭。你不要以为我与唐钟吵架完全是因为你,其实我也是为了唐灵儿和我自己。如今唐府刚刚弄到些钱,开始恢复运转,就有很多人跑来要钱。可是唐灵儿手里的那些钱,填窟窿还不够,哪有钱给他们花呢? 但这帮人不考虑这些,而且都是亲戚,还有许多是长辈,他们以各种理由跑来要钱,这会让灵儿感到很难办。如今我在众人面前数落唐钟,这是表达郡主府的一种态度。我这个态度一出,保证最近一段时间,不会再有人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也来支款。进而给灵儿减轻压力。 而我自己也是有私心的。我是赘婿,在唐家没什么地位。可是经过这件事以后,想必大家知道了我的脾气,我连唐钟都敢骂,其他人是不是要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比如你再去替我排队,他们想加塞也要考虑考虑。” 小嬛抹了抹眼泪,哭声渐小。 苏御又道:“我为什么不找唐云吵架,为什么不找林隼吵架,偏偏要与唐钟吵呢?因为唐钟是一个典型,他代表着一批人。如果换做是工部侍郎李大人,我说什么也不会与他吵。你说对吗?” “嗯,对。”小嬛不哭了,只是抽鼻涕。 苏御放缓口气道:“前些时,我陪着钱夫人去曹家提亲,席上谈起许多细节。到处都要用钱。当时我以为唐家刚弄到22亿,应该拿得起这些钱,于是我都预先答应。可回来之后,我与灵儿说起这些细节,那时我就发现灵儿处境依然很难。她先后否决了不止十项。这就是曹家人不愿意挑理,如果换做旁人家,或许就会很不高兴了。” 小嬛冷着脸:“哼,他们家还挑理?他们没把自己的姑娘教育好,未婚先孕,唐家能要他家姑娘就不错了。还有脸挑理?” 小嬛的话让苏御感到诧异。 “话可不能这样讲。”苏御正色道:“玄甲军总监军兼第二师中郎将曹圣,那可是个人物,太后面前的红人。有这位叔叔给姑娘撑腰,即便是唐家也不好赖账不是。” 小嬛彻底不哭了:“姑爷,您刚来没多久,有些事您不知道。这也就是曹圣的侄女,如果换做旁人,这等丑事还没等曝出来,就被唐家人给干掉了。唐家这帮公子少爷,这些年也没少干缺德事,我知道的就有五六件。唐家为了掩盖丑闻,可是弄死不少人呢。有的是把孩子强行打掉,有的连姑娘一起害死了。” 苏御正色问道:“这种事一般谁来处理?” 小嬛压低声音:“西府那边是十二公子唐典,东府这边是小姐的第四福堂兄唐金。他们平时净干些见不得人的事,也被称为唐府暗捉。” “唐金?”苏御想了想:“那唐延呢?我怎么听说,唐延才是东府暗捉头目?” “那是外人才会说的,其实真正的东府暗捉头目是唐金。” “关于唐金你还知道多少?” “其实我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了。” “如果我想知道他们的底细,应该去问谁?” “去问小姐呀。” “……”苏御:“除了小姐呢?” “嗯…,问胡荣。其实这老太监什么都知道,就是不知道他肯不肯对姑爷说了。” 第六十五章 偏执 小媳妇在家闹脾气,对苏御影响不大,平时也不住在一起,倒也落得个眼不见为净。 出屋看了看,老貂寺胡荣今天没折腾两个小太监,而是倒在逍遥椅里沐浴春日阳光。发现胡荣睡着了,不想打扰他,便又回到屋里,自己也闭目养神。 没事的时候苏御静下心来想身边的这些人。越来越觉得孔硕是个滑头。昨天他说要开办钱庄、当铺、油坊、还要入股洛水码头。其实开办钱庄这个提议,老小子压根就不是真心话。凭他这个老油条,绝不会的在这个节骨眼开什么钱庄。 那他为什么还要这样说话呢?考验我?又或者他是故意露出破绽,好让我这位“领导”发挥一下?如果真是这样,这老小子也太会用心,这种人如果混到**场上去,倒是个溜须拍马的好手。 又想到李勋,李勋作为空字营小旗长,连东府暗捉头目是谁都搞不清楚,有些出乎苏御的预料。李勋那人功夫不错,做人老实,不会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不会溜须拍马,不会讨好人,心里只有他的信仰。李勋与孔硕完全是两种人,缺乏孔硕的八面玲珑,和信息广度。但苏御觉得这并不是个坏事。如果李勋与孔硕一样的话,反而让自己不放心了。 李勋办事很专注,他可以把一个任务本本分分地完成下来,而孔硕那种人不但能完成任务,还有可能办得出彩,但这种人独立性太强,一旦拿捏不当,就容易失去控制。 门口传来脚步声,打断了苏御的思绪,门房丫鬟王秀跑过来说:“姑爷,十七公子家大少爷唐锦求见。” “他自己来的吗?” “是的姑爷。” 如果是唐延带来的,苏御会到门口迎接。现在是唐锦自己来的,一个年轻晚辈而已,就没必要去迎接。 “哦,那让他进来吧。” “喏。” 不久后一个文质彬彬的小伙子出现在苏御面前。 “小侄唐锦,拜见姑父。” 言语恭敬,神态温驯。这孩子的气质与他那纨绔爹实在是不太像。苏御心中感叹,真是人不可貌相,唐延自己做得不怎么样,可在家里却是教子有方。 “你我相差也不过两岁,以后见面不必这般客气。” 唐锦规矩站着,点了点头。 苏御饶有兴致地看着唐锦:“唐家书院免费为你们开放,你明明可以在家安心读书,为何要出来找事做?” 唐锦惭愧一笑说:“实在惭愧,最近半年来,不知为何一看书就头疼。看来今生与仕途无缘,既然如此,不如早些出来谋事,也能为家里分担一些。” 苏御问:“为何不求十八叔为你谋仕途?” 唐锦更加惭愧地说:“小侄参加乡试都录取不到名次。十八叔曾说过,秋闱不中者,就不要找他谋求仕途了。” 苏御宽慰道:“你还年轻嘛,以后还有机会。” 唐锦恭立不语。 苏御笑了笑:“既然你父让你来找我,而不是找你十五姑。必然是不想在清化坊里找事做,对吗?” 唐锦行礼道:“姑父一语中的。” 苏御问:“为什么不喜欢在清化坊里做事?” 唐锦道:“古板而无趣,所有事都是上司安排好的,觉得自己毫无发展可言。每日早起晚归,做得都是一样的事,实在让人觉得枯燥。” 苏御点点头:“一会儿史进冲会来找我,到时我们一起去北市孔家仓。我会把你介绍给孔硕。以后你就去那里上班。到了地方以后,我会当着孔硕的面安排你的工作。我保证不会让你觉得枯燥。不过这里面也有考验,希望你认真对待。” 唐锦再行礼:“让姑父费心了。” 清化坊是唐氏的地盘,在苏御看起来就好像一个集团公司,又好像是一个独立的小国家。在这个国家里,执行计划经济。计划经济的一些弊端,在这里显现无疑。但也不是没有好处,尤其是对那些好吃懒做的人来说。 继续以公司为例,这个公司有两大懂事,分别是西府唐宁和东府唐振。唐宁基本算是退居二线的股东,而唐振则是年富力强的董事长。但是懂事和董事长之间出现隔阂,各自控制自己手下,把清化坊分为了东西两个集团公司。互相之间只有礼节性的交流,却早已断了资金来往。各自都有经济运作团队,各自财务独立。他们之间唯一没有断掉的联系是在军队上。十五万神策军依然共同进退,并没出现分裂的迹象。 唐振这位董事长平时不管具体经营,只负责把控方向,稳定大局。而唐云是董事长特派总监,唐灵儿是总经理,恬静是董事长府内秘书兼出纳。他们三个人还都有财权。但分工还是比较明确的,恬静管理国公府银仓,还负责全东府的工资发放。唐灵儿主要负责管理东府各生产单位经营,和特殊花销的批示配给。而唐云主要是负责监视财务动向,关键物资储备和分配,同时还是东府的风纪总管。 苏御来到这里以后,所要办的事往往都是唐灵儿职权范围之内,却又有些不好决断的事。苏御干脆越过唐灵儿直接去找唐振,唐振也不会因为事小而拒绝见面。这样就能快速拉近自己与董事长之间的距离。另外给人一种“大笔写大字,大人办大事”的印象。 相反,如果一来到这里就整天陷在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当中,偶尔再犯些不可避免的麻烦错误,就会给人一种“烂泥扶不上墙”的感觉。 就好像唐灵儿一开始给苏御安排的“大仓主薄”这个职务,如果苏御一头扎进去,跟着小丫鬟们一起管理仓库闲杂事务,搞不好哪天就因为漏算、错账、错仓、错袋、调配不均等乱糟糟的事弄得头昏脑涨。 即便再细心的人,也有出披露的时候,而且是干得越多,错得越多。如果再碰到一个糊涂领导,还会认为那些“因为没怎么干活所以才不犯错误”的人才是好人。 如果自己犯了错,而且以前给领导的印象本来就不太好的话,那么就基本没有什么出头之日了。要想改变自己在别人心中的印象,可能需要很长时间。甚至一辈子也扭转不过来一些偏执观念。 就好像唐灵儿到现在也认为苏御是一个纨绔——一个会钻空子赚钱同时有点诗意的纨绔。 第六十六章 独善其身 过不多时,史进冲带着几个人,身穿便服来找。 这光头虬髯的家伙,看起来像泰森一般健硕,相貌凶恶,仿佛狰狞罗汉。 苏御并不耽搁,与史进冲、唐锦、小嬛等人一起坐车向孔家仓而去。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孔硕已不担心铁甲暴露,干脆向众人开放。史进冲亲自抽选铁甲检查。 一整套盔甲,几十种配件,几个军界人士一起仔细看。觉得做工还算精良。把盔甲挂在木人上,刀砍斧剁,再用长矛刺了几下。最后还要放箭射击。经过一番考验,史进冲说基本合格。于是这件事就算敲定。按照史进冲的意思,现在就派车拉走。 苏御负责到这里,就不再过问,而是把唐锦介绍给孔硕。孔硕说很荣幸在孔家仓里常驻一名唐家少爷,而且还要派两个人来专门照顾少爷云云。 不避讳任何人,苏御对唐锦道:“我安排你来这里,只有两件事。一个是誊写账目,一个是记录货物流通。其它事你不必过问,一切由孔老大做主。”转过头来对孔硕道:“安排手下人的事无需孔老大费心。我贴身丫鬟朱嬛家里有两个哥哥,年轻力壮,任劳任怨,让他们给唐锦听用就好了。这三个人的工钱也是我来付。” 本来小嬛还邀请父亲也来上班,可父亲却说家里没有女人,都出去干活家里就不成个样子了。既然两个儿子都有事做,自己就留在家里烧火做饭洗衣抹灰,闲暇再去打打零工也就是了。特意叮嘱小嬛,好好伺候苏家姑爷,人家与咱非亲非故,能这般照顾,这份人情咱们还不起的,只有报以忠心。 小嬛父亲不肯来,苏御自然不会强求,于是把小嬛的两个哥哥朱权朱柄叫来。这二人看起来没有小嬛机灵,有些发闷,不过苏御也没指望他们出彩,本本分分便好。 后来运送物资的时候,由大司马铁骑卫队出面与北市坊署交涉,整个过程孔硕都屁颠屁颠跟在史进冲身旁,生怕别人看不到他似的。经过这次合作,再一起确立了孔家仓与唐氏门阀的关系,让所有心存猜疑的人都打消念头。从此,孔硕在关系网密集的北市算是彻底扎根。 办完这些事之后,苏御躲到门外,窥看唐锦工作状态。发现这小伙子进入角色的速度挺快,他也无需干活,只是带着朱权朱柄到处做些记录。 苏御满意地点了点头:“没什么事了。咱们走,去吃水盆羊肉。” “姑爷,还去那家吗?”小嬛皱眉问道。 苏御嗯了一声。 小嬛迟疑道:“姑爷,上次小嬛去那里,也没怎么样的。您这次去了,可不许发火呀。” 苏御一笑道:“不会的。我又不是斗鸡。” 孔硕还在坊署忙,苏御只是与段友德打了声招呼便要离开孔家仓。段友德挽留苏御中午喝酒,苏御只道还有要紧事,便溜溜达达赶往东二巷。 来到水盆羊肉小店,一眼看见谭沁儿,她竟腰扎围巾当起了跑堂,苏御进门的时候,店里唯一的一桌客人刚好付账离开。 此时饭厅里没人,倒也落得个清净。 走进去一看,只有八张小方桌,最多能容纳三十二个人同时就餐。 谭沁儿见到苏御时,嘴角本能一提,可又见到小嬛,嘴角又急速下坠。 见那小嬛穿得越发好看,而且还紧贴着苏御走路,距离那般近,就差携手揽腕。 这让谭沁儿脸色越发难看起来,一双大眼眯了眯,很是敷衍地说了一句:“客官想吃点什么?” 苏御眯笑道:“一份水盆羊肉,三张油饼。” “我家一张油饼就是半斤,客官能吃得完吗?” 苏御坐下道:“吃不完我就兜着走。” 谭沁儿敷衍一笑道:“这位客官好风趣,那您等着,去去就来。” 小嬛嘟着嘴站在一旁。 刚才说话的时候,苏御就发现两个少女目光交锋过几次,很显然小嬛在目光的拼斗中败下阵来。 苏御一笑道:“这里没有外人,你也坐下,与我一起吃吧。” 小嬛滞滞扭扭坐下来道:“姑爷如此爱吃她家水盆羊肉么,其实家里饭堂也会做的,而且不比她家差。” 苏御道:“她家别有风味,我吃得好些。只是这跑堂的小妮儿,态度好像不是很好。待会看我如何整治她。” “姑爷,咱不是说好的不发火吗?” “我又没说一定要发火。” 不久后谭沁儿端着餐盘走过来,把杯盘放好,再把饭菜放上。 “慢用!” 不是很客气地说了一句,扭头就要走。 “你给我站住。”苏御拉沉脸。 “怎么?” “我来你家吃饭,得罪你了吗?” “没有。” “那你为何冷着个脸?” 谭沁儿咬了咬后槽牙,随后憋出一个十分难看的笑容。 “这还差不多。”苏御笑了笑,齐了齐手里的筷子:“你这妮子叫什么名?” “那你叫什么?” 谭沁儿脸上表情有些怪,想发点小脾气又发不出来,嘴角微微抽动,似乎想伸手掐苏御一下。 “我叫苏御。是孔家仓的合伙人。” 谭沁儿怪声道:“哦。孔家仓,我知道咯,有钱人嘛。” “别阴阳怪气的,说,你叫什么。” “我?”谭沁儿大大咧咧坐到旁边一桌的座位上:“我姓萧,单名叫姑。你说我叫什么?” “哦,傻姑。” “……,喂,我姓萧!” 苏御笑了笑,开始吃东西。 小嬛乖巧模样坐着不动,苏御撕开油饼,直接丢到她碗里。 苏御瞥了谭沁儿一眼:“你家里有纸笔吗?” “有。”谭沁儿站起身,冷着脸说:“不过得算钱。” “钱不是问题。你顺便帮我跑个腿。” 谭沁儿拿来纸和笔:“用笔墨一个钱,一张纸一个钱,跑腿另外算钱。” “孔家仓。” “两个钱。” “好。”苏御离开饭桌,来到另外一张桌子上,刷刷点点写了些字交给谭沁儿:“你去把这纸条送给孔老大,你不认识孔老大不要紧,去了一打听就知道。如果孔老大不在,你就送给段友德。如果段友德还不在,你就送给唐锦。” “你一下子说了这么多人名,我哪记得住?” “好,我把他们的名字都写给你。既然要手写,那干脆再加两个名字,朱权朱柄。” 把字写好,递给谭沁儿。 指着小嬛笑着对谭沁儿说:“朱权朱柄是她的两个哥哥。在孔家仓里办事。听说你家水盆羊肉好吃,或许以后会常来照顾生意。” 谭沁儿听出苏御话里有话,一笑道:“呦,早知这样,咱怎敢怠慢。早先看这丫鬟长得好,咱看着还眼气呢。只怪爹娘没给咱也生个好坯子,去高门大户里当个锦衣丫鬟。如果两个哥哥果真能常来照顾生意,那感激还来不及呢。” 话里话外很是羡慕,这话倒是入耳,小嬛瞅着苏御怯生生笑了笑。 谭沁儿拿着纸条出去,刚拐过街角就把纸条打开,上面写着“这帮人都是我认识的人,但不熟悉,不可委以重托,如果你实在没钱花,可以去清化坊李家货栈找李勋,在那里早有安排。” 打开第二张字条,上面写道:“美人卖笑千金易,壮士穷途一饭难。沁儿貌美而穷困,却能做到自力更生独善其身,怎叫人不爱?” 谭沁儿一笑,把第一张字条撕烂,第二张字条揣入怀中。 第六十七章 单刀直入 不久后谭沁儿跑了回来,趁小嬛不注意,往苏御袖子里丢了张纸条。 苏御说饭菜很好,以后会常来,或许还会要你家外卖,送到郡主府。 谭沁儿狮子大开口,说送一次要二十个钱。 苏御哈哈一笑,说可以。但小嬛却老大不高兴,呛声道:“北市距离清化坊也不甚远,送餐市价也就十个钱,最多不过十二个钱。你凭甚要二十个?咱家主子有钱有度量,不与你一般计较,你就可以漫天要价不成?” 谭沁儿认为,小嬛已经成了苏御的忠仆,见到别人糊弄她的主子,平时乖巧的小丫鬟爆发出惊人的脾气来。 “呦,这样护主呢?好厉害呐。”谭沁儿讥诮道:“讨价还价不是很正常的吗?我多要点,又没说一定是这个价才送去的。谁想到你家主子这般大度,竟然一口就答应了。我还以为他会拦腰砍一刀呢。” 苏御觉得少女吵架有趣,站在一旁眯笑不语。 谭沁儿白了他一眼。 苏御掏出十二枚银币给谭沁儿:“我先付账给你,以后每日中午往孔家仓送三人份午餐。唐锦的那份要稍好一点,朱权朱柄的可以普通一点,但不要太差。” “嘿,肯定办妥。”谭沁儿一喜,麻利地把钱接到手里。 小嬛情绪不高地摆弄手指。 随后苏御带着小嬛溜溜达达往回走,顺便把包订午餐的事告诉了唐锦他们。 给不给他们订午饭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让谭沁儿开的这个小店有生意做,她的小店越红火,反而让这个接触点变得更隐蔽。顺便还能让沁儿多挣点钱。沁儿有志气,脏手的钱从来不花。这也是佛生门的教义之一。 路上小嬛一直不吭声。 直到进入清化坊,小嬛才道:“姑爷,您是不是看上那个姓萧的姑娘了?” “哦?为何如此说?” “我觉得她家的水盆羊肉其实挺一般的。” 苏御笑了笑:“我吃着挺好。” 小嬛不语,过了一会儿才道:“那姓萧的丫头眼神倒是挺勾人的。她看您的时候,眼神总是那样的。” “哪样的?” “就是…,怎么说呢,就是很喜欢的那种。” “哦,你的意思是他喜欢我?” “嗯。” “你多心了,她喜欢的是我的钱。” “我看不是。”小嬛犹豫了一下,仗着胆子说:“姑爷,有些话不是小嬛可以说的,但小嬛是为了姑爷好。如果不说出来,担心姑爷以后会吃亏。” “但说无妨。” “姑爷,我觉得您看她的时候,眼神也不太正常。与看别人都不太一样。即便是看十五小姐,您也不是这样眼神。” 苏御时刻提醒自己,小嬛首先是郡主府的人,其次才是自己的丫鬟。这个顺序不能搞乱。 苏御连忙摆手道:“你不必说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是担心我与那丫头搞出不美之事。” 苏御惨笑一声:“在我家那边有一句民谚:淫字论事不论心,论心千古无完人;孝字论心不论事,论事万年无孝子。见到美人,我说我不动心,那也纯属瞎掰。不过只要我不采取下流的行动,我就是一个好人。” 小嬛点点头。 苏御叹了口气:“你放心吧,如今我是郡马身份,我会爱惜自己的羽毛,会为这段婚姻负责。虽然我与唐灵儿有名无实,但我也不至于那般下作,去外面与人乱搞。你这般坦诚与我说话,我还是很感动的,也感受到你的好意和担忧。不过你不必太忧虑,我觉得我与唐灵儿的这段婚姻,可能持续不了太长时间。 不说她是唐府掌权小姐,就说以前几位安乐郡主,哪个与第一任丈夫白头偕老了?我不敢说灵儿眼高于顶,可她那样的高贵女子,是不可能看得上我这纨绔的。而我也不想卑躬屈膝地讨好她。所以我在郡主府里也就能待上两年,我猜肯定不会超过三年。在这三年里,我忍得住。” “可小嬛觉得小姐会喜欢姑爷的。而且小嬛也不觉得姑爷是什么纨绔子弟。” 苏御眯笑:“可惜你不是唐灵儿。” 小嬛突然羞红脸,低头不语。 苏御叹了口气:“背井离乡,抛弃祖业,来这里当上门女婿。绝非我的本意,可我还是选择要来。在郡主府这段时间里,我要利用这里的资源弄到些钱,去补贴华州府那个即将断炊的家。你可知道,我的几个妹妹穷成什么样?她们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连像样的嫁妆都没有。大妹、二妹出嫁的时候,还是我出去借钱置办嫁妆,至今为止还欠着欧阳镜的钱呢。” “欧阳镜是谁呀?” “哦,是我的一个好朋友,好哥们。那人其实很有趣,他的事迹说出来,简直能把人笑掉大牙,只可惜他的事不能与你说。” “为什么不能与小嬛说呢?” “你还小,还很单纯,说给你听,怕脏了你的心。呵呵。” 不说欧阳镜过去的那些糗事,只是提起这个名字,苏御就忍俊不禁。 那小子简直是一本笑话大全,经常能干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事,说出一些匪夷所思的话,号称华州府第一吹牛大王,寰宇最强。 —— 回到郡主府,见胡荣端坐于小亭,让两个小太监弹琴唱曲。 这老貂寺哪里是在听曲儿,完全是在折磨人,据说两个小太监已经弹唱一个多时辰,累得手指发麻,嗓子干哑。时而弹错了调,时而唱错了音。又要被老貂寺一顿训斥。 “荣伯好雅兴。”苏御走过来一笑道。 “哎呦,姑爷来了,姑爷请坐。” “让他们下去吧,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荣伯。” “谈不上请教,姑爷尽管问来。”老貂寺一挥手,两个小太监如获大赦一般,小跑着离开。 苏御单刀直入:“荣伯可知东府暗捉?” “当然知道。老夫在东府居住三十余载,这里的事知道得倒是不少。” “您觉得,刺杀我的人,是否与暗捉有关?” 胡荣想了想,干笑道:“姑爷,您这话问得实在是有些尖锐。老奴不敢乱说的。毕竟东府暗捉也是东府的嫡系人。都是唐府的公子少爷,不是咱这老奴可以嚼舌头的。不过姑爷也不必太担心。我听林婉对我说,国公爷已派林隼查办此事。姑爷记住,只要林隼出手,唐府内部的暗捉们必然都老老实实。” 苏御点了点头,又说了些闲话。闲谈之中,胡荣竟然主动聊起金吾卫统领姬凌云和大内高手韩风的事。 后来胡荣又说:如果刺客果然是东府暗捉派来的,那么最近就不会出现。可如果真的是这样,反而说明这事很有可能与暗捉有关。当然这只是一个初步推测,不保准是对的。 回到耳房,苏御心中泛起一个念头:“追风左使李漠白,应该出来走动走动了。” 突然小嬛跑了进来,兴奋地说:“姑爷,您家小妹来了!” 第六十八章 苏小桃 老黄 长途漫漫几百里,跋山涉水,家中小妹苏小桃终于赶来洛阳。 听说小妹来了,苏御一路小跑来到正门。 亲兄妹见面,鼻子一酸,笑着抹眼泪。 对于苏小桃来说,头一次来嫂子家里做客,不想空手来的,可兜里实在没钱,就把春衣当了,买些糕点。此时她穿的还是冬季小袄。 见到小妹懂事,苏御心里反而更不是滋味。同时咒骂三叔没个正行,家里穷成这般模样,他还把唯一的地租收入拿去炼丹修仙,实在是气死个人。 “老奴拜见少爷!”恶奴老黄见到苏御,趴到地上,抱住腿,嚎啕大哭起来:“我最最英俊潇洒勇猛无敌的少爷呀,老奴几月不见少爷,吃不香睡不着,放屁都没味啦,简直是生不如死呀——!” 见到老黄,苏御就是一阵头疼。 老黄老吕这两个老不死的,是忠奴的典型,也是恶奴的典型。 有的时候恨不得掐死他们,可真的要掐,又让人舍不得。 “你给我起来!别在这里给我丢人现眼!”苏御恼羞成怒,却又觉得不对劲,问道:“老吕呢,他死哪去了?” “老吕死了。”老黄扑腾一下站起来说。 “什么?”苏御不信:“他到底藏哪去了,不是说好你们三个一起来的吗,少跟我玩藏猫猫那一套,我他吗都多大了,谁陪你们玩那个!” “真的死了。”苏小桃抹了抹眼泪说:“路上遇到山匪,老吕跟着官兵一起冲了出去。可是冲出去人就没影了。据说是掉悬崖下面去了。是抱着一个山匪一起掉下去的。” “什么!?”苏御大惊,一抹难以压制的悲怆情绪涌上心头:“那尸体找到没有?” 老黄抢着说:“不行啊少爷,那山崖太高了。没救了。就算找到,尸体也摔成肉饼了。当时小姐说一定要找到,可老奴说算了吧,我们不能耽搁。我们必须跟着官兵一起走,才能到达洛阳。如果现在跟官兵分开,老吕泉下有知也会骂我老黄是个傻鸟,不会保护小姐。” 苏御心情沉痛,缓了好一会才道:“老黄说得也有道理。这样吧,我出钱,派人去找找老吕。老黄,你也去,别人不知道地方。” “不用找了。”老黄郑重道:“那山谷里狼多着呢,半路上我们就碰到好几群狼。估计现在老吕骨头渣子都没了。成狼粪了,还找他干嘛?老吕活着的时候就常对我说,希望将来死了不被埋在地下,他会觉得闷。他还跪着求我说,如果我死在他的后头,就让我把他烧成灰,然后扬到黄河里去,或者扬到华山上去,他说下辈子要当一条鱼,或者一只大鹏鸟。总之不想再做人了。如今被狼吃了去,拉成屎,漫山遍野都是。这岂不是正好符合他的愿望?其实这样做也挺好,如果真的落到我手里,我才懒得把他扬到黄河里去,那岂不是便宜了他。我一定会把他的骨灰丢到臭水沟里,让他当一条泥鳅。那就算是我大发慈悲了。” “造孽啊……”苏御见到老黄就头疼,不仅仅是因为老黄办事气人,他说话更他吗气人,而且他的话里竟还总能带着一些看似符合逻辑的道理。 那深山老林里狼一定很多。按照狼的生活习惯,这么多天过去老吕的尸骨肯定是没了。 再让老黄去一次,如果再碰见山匪呢? 官兵才不会陪着他一起去找老吕的尸体,岂不是把老黄也撂在里面了? 苏御冷静下来想了想,道:“既然如此,那就别折腾了。赶明去洛阳附近选个风水宝地,给老吕弄个衣冠冢吧。再找个道士招招魂,让老吕入土为安。” 说罢,苏御把苏小桃和老黄引入郡主府。 苏小桃问苏御,什么时候去见见嫂子,新买的糕点不能放久了,万一坏掉就麻烦了。 此时唐灵儿还在家里怄气,苏御显得有些为难,道:“你那位嫂子脾气不太好,恰巧最近我又得罪了她,她不肯见我的。如今你来了,我也不知道她会不会给你脸色看。另外我觉得吧……” 苏御挠了挠头:“你来郡主府这件事,她一定是知道的,如果她有心的话,应该主动派人来请你过去才对。” 苏小桃问:“哥哥怎样得罪嫂子了,竟住在这耳房里?” 苏御道:“自打我来到这里,就一直住在耳房。” 苏小桃见苏御为难,便不再说话。姑娘心思细腻,觉得哥哥在郡主府里受了委屈,不禁躲起来暗暗抹眼泪。 过不多时,王珣走了过来,揣着手站在门口,高声道:“听说小姑来了,小姐让我来送给小姑一套衣服,再邀请小姑去客厅共进晚餐。” 闻言苏御很是满意,站起身道:“替我谢谢小姐。” 王珣脸色有些怪:“姑爷,您就别去了,小姐说最近看到不懂事的男人就吃不下饭。” —— 老黄凭借花甲之龄,可以住在郡主府三进院里,但不可以进入二进院。要想出府,只能走后门。 把耳房旁边的小杂仓收拾出一块地方来,用木板和砖头搭建一个简易小床,老黄就委屈在这里。苏御送他一套被褥,老黄就喜笑颜开。 见老奴如此,苏御心中不忍,掏出一把钱揣进老黄兜里。老黄感动得鼻涕眼泪,说少爷对自己最好了,少爷是天下最有爱心的少爷,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哪个婆娘走狗屎运才能给这么好的少爷当老婆。可老天爷就是爱捉弄人,有些瞎了眼的婆娘就是不知好歹,这种女人迟早难产而死。 苏御又把被褥和钱要回去了。 直到晚饭时,才再次给他。 到了晚饭时,苏小桃换上新衣,跟着王珣去见嫂嫂,而苏御真的没被邀请。 苏御看起来不是很在乎。 小嬛却急得团团转:“姑爷,您就让小嬛去吧,让小嬛替姑爷求求情。小姐不会那么绝情的,她就是一口气出不来。只要小嬛去求情,小姐一定会同意的。” 小嬛啰里啰嗦地说着话,苏御倒在躺椅里不吭声。 老黄冷着脸说:“她看不上咱家少爷,那是她眼瞎。你们家小姐算什么东西,将来咱少爷一飞冲天的时候,让她望尘莫及。” “老黄,你能不能闭嘴?”苏御冷着脸说。 “不能!”老黄还急了:“我家少爷金枝玉叶,怎的就配不上她了?咱家少爷的……” “你给我闭了!” 苏御太了解老黄,一张嘴就知道他下面要说什么。这句话太过粗俗,就不让他说出口了。 第六十九章 龙血凤髓 也不知因为点什么,苏御从小就总听老黄和老吕说咱家少爷是条龙,龙首,龙身,龙腿,龙鞭,总之什么都是龙,哪哪都是龙。咱家少爷是金枝玉叶,龙血凤髓,是人中龙凤。终究一日大鹏展翅一飞冲天。 这两个老不正经的成天对着苏御胡吹乱捧,苏御也没当真,只当他们是在逗孩子玩了。谁曾想,自己已经十九岁,这两个老东西还这样说话,着实有些不妥。 且不说犯不犯忌讳,就是这一嘴的粪坑形容词,就让人浑身发麻不寒而栗。 不过两个老东西成天在苏御眼前转悠,一转就是十九年,怎可能没有感情呢。 听说老吕为护送小桃而去世,苏御心里是真的难受。就算唐灵儿邀请他去吃饭,他也没心情吃。不被邀请反而更好,倒是可以静一静,缅怀缅怀那位老奴。 其实老吕活着的时候,苏御最烦的就是他。因为老吕总把苏御当小孩看,动不动就藏起来让苏御找他。孩提时候苏御当然喜欢玩,可后来长大了,哪有心情搭理他。可那老东西一藏就是一天,你不找他就继续藏着。有一次苏御把这事儿忘了,那老东西竟然藏了整整三十个时辰,差点没冻死在狗窝里。 为了防止再有这种事发生,苏御没辙,只能陪他玩。每年都要玩那么几次,还要装出找不到就很着急的样子。最起码要折腾一个时辰,才如获至宝地找到他,老吕才算满意。 每次苏御都想掐死他,可哪次也没下得去手。 “老黄,你跟我说实话,老吕真的死了吗?” “死了,这次肯定是死了。死得透透的。绝不是在与少爷藏猫猫。” “你不是没见到老吕尸体吗?” “可是那山崖高呀,能有十八层楼那么高,摔下去必死无疑啊。” “十八层?” “嗯,十八层。” 老黄这话不是好话,苏御懒得搭理他。 叹了口气,让小嬛去点餐,说老吕最爱吃烧鸡,再筛一壶酒来。 老黄提醒道:“少爷,我是老黄,我爱吃烧鹅。” 苏御冷着脸:“我的话还没说完呢,你急个甚。我买烧鸡和酒,是要贡给老吕的。你和小嬛吃烧鹅吧。” “那少爷您呢?” “吃不下。” —— 一个时辰过后,前院捎话过来,说安乐郡主很喜欢苏小桃,决定让小桃住在楼里。唐灵儿还送给小桃一整套簪环首饰,又给小桃配了个侍奉丫鬟。据说是把冯瑜安排给了小桃。 听到这个安排,苏御心里一动,看来自己照顾冯瑜的事,唐灵儿已经知道了。故意拉开距离,以后将减少接触的机会。这种安排很巧妙,当哥哥的总不能跑到妹妹屋里去**妹妹的贴身丫鬟,那样做实在是不符合*理。 唐灵儿与苏御之间,一开始的时候还互相客气,随着接触的深入,各自开始发力。 唐灵儿年纪轻轻就能当上东府的“总经理”,绝不是普通女人,手段多,资源也多。如果真的唱对手戏,苏御必然处于劣势。这也是小嬛着急的原因。小嬛从小跟着十五小姐,知道太多秘密藏在安乐郡主温文尔雅玉叶金柯的外表下。 小嬛坐在小板凳里叠纸钱。 老黄喝了点酒回屋睡觉去了。 半个时辰之前,苏御让老黄去附近小庙,把烧鸡和酒贡给老吕,可老黄回来的时候嘴唇有油,呼吸间有酒气。老东西说自己岁数大了,赶了半个月的路,实在太累,请求回屋休息。随后苏御让小嬛出去买黄纸,回来以后两个人坐在一起叠纸钱。 叠着叠着,苏御说累,走到一边掏出谭沁儿的纸条看了看,纸条上说:“张小刀已经撤回,他并不知道你的身份,我只是安排他盯着你,别你别瞎联系。上次你说大内高手故意放我,为什么会这样,下次你来的时候告诉我。” 苏御提起笔,刷刷点点写字:“你个傻丫头,金吾卫统领姬凌云和大内高手韩风成名已久,岂能是泛泛之辈?‘盛名之下无虚士’这句话你没听说过吗?你胆子也太大了,专挑有高手的地方闹事,你是不是想找死?你别跟我说什么为了教派着想,我用脚后跟也知道会是这样。教派使命重要,你自己的命就不重要了吗?办法是人想出来的,没被逼到绝路,就不要拿生命去搏。我想你爹也没少骂你,我就懒得再骂你一次。至于他俩为什么放过你,我怎么会知道。反正有一点是清楚的,他们压根就没想当场弄死你,否则你早就埋土里去了。” 放下笔,觉得自己心情不好才会写这么多话出来,如果被沁儿看到,也会惹得她不高兴。 可是想了想,还是决定给她送去。让她长点记性。 再提起笔写道:“他们为什么不杀你,我猜有两种可能。第一,他们觉得你不值得一杀,留着你这个鲁莽的小东西,反而是个线索。说最不妙的,现在你可能还被人盯着呢,只是你不知道而已;第二,我听郡主府老貂寺胡荣说姬凌云可能与孟家有勾结,而韩风可能与西门家有勾结。但这只是听说,而且也是老貂寺的推测,所以我们不能当真。但如果是真的,我觉得梁朝可能要出大事。你们佛生门闹得欢,不过是一群跳梁小丑,是被人利用的。将来这帮门阀开始动手的时候,才会有大动作发生。另外你跟我说实话,你父亲与门阀之间到底有没有联系?联系的是哪一家?” 苏御觉得,如果谭沁儿看到这两段话,非与自己翻脸不可。 后来又修改措辞,重新写了两张。 最后还加上一句话:“沁儿越大越漂亮。蓦然回首,只盼沁儿在那灯火阑珊处。” 这样写,估摸着她就不会生气了。 把纸条叠好,贴身放着,随后苏御继续叠纸钱。 叠了一大包,苏御站起身:“走,咱们去小庙,把这些纸钱烧给老吕,再找和尚做做法事,超度超度。” 东府小庙竟然也是一个“公营单位”,在这里当和尚的都是姓唐的人,苏御听说,他们这群人距离族长唐振早已超了五福亲,所以也没什么地位可言。就是一群职业和尚,留在府里除了做做法事,就是混吃等死。 先在小庙里烧纸,苏御闭目祷告,希望老吕来生投胎到富贵人家。烧完纸,去找和尚,放下香火钱,却在和尚的身上嗅到酒气。 离开小庙,苏御好一阵感叹:自己心里清楚,做这些都是没有意义的。老吕已死,什么也无法挽回。所谓烧纸,供奉,超度,也不过是分散自己的注意力,让自己别太难过罢了。 “姑爷,您一定不知道,那个喝酒的和尚,其实还是小姐的亲哥。” “你说什么?” “嘘!回去告诉姑爷。” 第七十章 唐家秘史 小嬛知道的秘密着实不少。 可即便回到家,也不能大声说话,因为老貂寺胡荣请来的两位高手就藏在耳房附近。 夜深了,点亮油灯,小丫鬟掐着嗓子给苏御讲了一个颇具悲剧色彩的故事。 小嬛说,唐振这一代人中,根本就不止有十八位公子。 只是唐琼、唐宁、唐显他们三个不愿意承认罢了。 把这老哥仨与家中丫鬟小妾生的男孩都算上,他们的儿子最起码有五十个之多。 但那些人的母亲身份卑微,如果七八岁还不能表现出高于同龄孩子的某种能力,就会被放弃,然后安排到一些地方去干活,与普通人家的孩子几乎没有区别。而唐延,如今看似十八位公子当中最弱的,其实小时候也是个机灵鬼。他的缺点是不爱学习,不能吃苦。否则的话,他也应该很优秀才是。 唐氏门阀有钱,却从来不照顾那些天生资质差的孩子,用老国公唐琼的话说,要把钱用在刀刃儿上,不能把钱浪费在一些没用的人身上。养活那么多废物,会让家族变得越来越臃肿,最后唐氏会被各种开销拖垮。 如果硬把他们这帮庸人安排在重要位置上,还有可能造成更大的损害,比如让他去当一名将军,就有可能造成“一将无能累死三军”的灾难局面,并付出惨痛代价。 所以干脆把他们都赶出去,让他们和普通人一样自力更生。 只保留一部分精英,继续管理家族。 苏御觉得哪里不对劲,捻了捻灯芯,小声问道:“男孩有五十个,那女孩呢?女孩为何只有十五个?” 小嬛惊悚模样说:“姑爷,唐家人办事,有的时候连畜生都不如。他们对自己的人更狠。我说给您听,您可能都不相信。” 看小嬛的表情,听她说话的语调,恐怖气息迅速充满小屋,可苏御还是让小嬛继续说下去。 小嬛紧张兮兮地说:“那些女儿,只要生母娘家不硬,都不知被安排到哪去了。我听说连小姐都不知道。” “为什么?”苏御不解。 小嬛靠近,灯光自下而上照射在少女的脸上,竟然出现一副狰狞面孔,鬼气森森地说:“大家猜测,可能是送去地牢练功去了。能活下来的十不过三。” “不可能!”苏御一瞪眼:“你们这帮小丫鬟推测事情,可以往阴暗处想,但不能违逆人性。豪门父亲,不可能把自己的女儿送到那种地方去。无论你怎么说,我也不信!如果是一个丧心病狂的父亲,为了某种特殊目的送走一个两个,或许有可能。但唐琼、唐宁、唐显三个人,都把几十个女儿都送去。绝不可能。” —— 被小丫鬟一番话搞得睡不着觉,苏御倒在床上辗转反侧。 无论怎么想,也想不通唐氏门阀的安排。 不久后苏御坐了起来,轻手轻脚来到外屋,走到小嬛床边。 小丫鬟已经睡着了,圆圆的小脸蛋上挂着一丝笑意,也不知小丫鬟是想着什么美事睡着的。 苏御决定出去走一遭。 担心小嬛半夜醒来到处寻找,于是留下一张纸条,上书:“我去附近巡视一番,不必找我。天亮之前必然回来。” 临走,还放下两枚银币。 穿上衣服,提着剑,出屋后呼唤两名高手出来,简单交代两句,便大摇大摆向望楼走去,与守夜的郡主府护院又说了两句话,便从正门出去。 出去之后便顺着墙根走路,躲开唐门青衣巡夜打手的视线,最关键的是要躲开国公府那些高手的视线。国公府有四个郡主府那么大,有五座望楼,中间一座望楼足有六层楼那么高,站在上面视线极佳。 但再好的位置也做不到一览无遗,苏御顺着墙根走,连月光都照不到他。 其实这个阶段并不可怕,即便被人碰见,也没做什么亏心事,随便说些什么也就糊弄过去了。 之所以这样做,是想试探一下国公府的那些剑客,能否在这种情况下也发现他。 如果没猜错的话,一旦剑客们发现有人鬼鬼祟祟,八成是要追过来问问情况。 可直到苏御来到东大仓,也没发现被人跟踪。 判断是否被人跟踪,苏御还是比较有把握的。从小儿老黄和老吕就教苏御一些反侦察手段。小的时候把这当做游戏。长大了之后倒是觉得受益匪浅。连雁师姐都夸赞说,苏御躲避跟踪很有一套。狡猾得像只狐狸。不过雁师姐好像有特殊的跟踪技巧,也让苏御很是头疼。后来磨着雁师姐教他,现在也被苏御掌握。 既然没人跟踪,自己就没必要跑去东大仓装相,干脆直接进入李家货栈。 直接摸到李勋的屋子,刚要敲门,却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趴门口一听,竟然是男女媾和之声。 “嗯?” 苏御心道,马行无力皆因瘦,人不风流只为贫。都说男人有钱就变坏,看来李勋也逃不过这一遭。苏御还以为李勋找了一名青楼女子,谁曾想不久后听到女人说话:“李勋哥哥,你什么时候娶我?” 李勋道:“明个,明个就娶。” “我张巧姑可不是随便的女人,哥哥不许欺骗与我。否则我就没脸活了。” “不会,不会,巧姑放一百个心。” 又听了几句话才知道,这两个人今天是头一次滚到一起,而且这个女人不是旁人,正是冯瑜的母亲,那位徐娘半老的张巧姑。 “一个光棍,一个寡妇,他俩倒成了一对。” 苏御苦笑,心中揶揄一句,便没打扰二人,而是来到旁边小仓,掏出钥匙,开门,再掏出钥匙打开躺柜,找出一套白袍、铜皮面具、百宝囊和落英剑。 整个过程,几乎没弄出什么声响来。最起码没压过李勋和张巧姑的声音。 穿戴整齐,拔出剑来,看着落英剑上闪闪寒光,苏御自语一句:“红黑神教追风左使李漠白,今夜要找唐金聊一聊。” 出屋,飞身上墙,趴在墙头望了望,翻身,矮身奔跑,直奔唐金家而去。 一路躲过两波青衣打手,苏御翻墙而过,便来到唐金家茶楼后院。 仰头望去,三楼亮着灯。 伸手拽后门,门是上栓的,苏御从百宝囊中掏出细长铁钩,慢慢拨动门栓,不久后只听“咯嘣”一声轻响,门开了。 第七十一章 白袍剑客 亥末,东府主街。 不远处的醉仙楼,已不剩几桌客人,但唐金家小茶馆依然亮着灯。 一名相貌凶恶,身材滚圆的汉子坐在椅子里,对面站着两名刀客。 左边刀客一只眼。 右边刀客缺三根手指,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手上缠着绷带。 “林隼今天找过我了。”唐金手捻短须道。 孙毋休一只独眼闪了闪:“金爷是想让我们主动去找林隼投案?” 手缠绷带的张宝有些急了:“金爷这样做,可不太地道。” 唐金冷笑一声:“以前,只要林隼过问,什么事也不敢瞒着他。可现在时局变了,林隼已老,而我也不想再让着他了。” 孙毋休问:“金爷的意思是?” 唐金说:“快刀斩乱麻,防止夜长梦多。” 张宝说:“现在风头正紧,苏御身边一定有高手。” “我没说只让你们两个去。”唐金笑了笑:“四爷早就看唐灵儿不顺眼,没想到这时又冒出来一个苏御。那就先拿这个倒霉蛋开刀好了。” 四爷是谁? 苏御搞不懂他们的对话,不过现在可以肯定的是,唐金果然是幕后黑手之一,可他并不是最终老大。他上头还有一个“四爷”。 还有一种可能,唐金与那位“四爷”只是合作关系,但“四爷”的势力明显在唐金之上。 四爷,难道是唐家的四公子? 那人平时深居简出的,而且年近花甲,他还有什么跟唐灵儿过不去的? ……这也不好说,唐灵儿年纪轻轻掌握财权,是很容易得罪人的。有的时候不是故意得罪,她登上这个位置,就已经冒犯了某些人的利益。 今天来得可真巧,竟然听到他们说今晚还要动手,既然已经来了,那就杀他们一个出其不意。 苏御一脚蹬出把门踹开,向屋里迈了一步。 “什么人!” 唐金坐在椅子里,正面看到一名白袍剑客走了进来,白袍剑客脸上戴着铜皮面具。 苏御笑了笑,粗着嗓子说:“我这人说话有个坏习惯,不喜欢别人问我问题。我只喜欢问别人问题。” “哼,阁下好大的口气。”唐金眼珠瞪得滚圆:“想问我也行,首先你得有那个实力!” 唐金一挥手,孙毋休便拔出刀来。 “毋休且慢。”这时张宝拔出刀说:“自从投入金爷麾下,我张宝寸功未立,今日有人来犯,不如将这人让给我。” 孙毋休收刀。 张宝提刀冲来,再不多话,当头一刀。 这一刀看似凶狠,却是虚招,一般人看不出来,必然躲闪。 无论对方如何躲闪,张宝都有后手跟随。向左右躲,刀锋一闪,斜劈下去;向后躲,脚下发力纵身一跃刺杀;向上跳躲,以刀为剑刀锋向上,来一招挑灯看剑。 张宝下刀时苏御手中剑尚未出鞘,刀近一尺时剑光一闪,张宝持刀之手已断落于地,登时血花四溅。 再看白袍剑客的剑,依然还在鞘中。 张宝惊愕,他确信自己的手是被对方的剑斩断,可却完全看不清对手何时出招,整个过程只见剑光一闪。 见状,孙毋休独眼一瞪,拔出刀来,刚要冲杀,却被唐金一把抓住。 唐金的手在发抖,可脑子并未凌乱,扭过头来问道:“阁下,何许人也?” “我说过,我不喜欢别人问我问题,我只喜欢问别人问题。”苏御向旁边蹬了一脚,将断腕张宝蹬到墙角。 张宝用仅剩的两根手指掐住断腕,痛苦不已,他的心比断腕之疼更加剧烈。 “那就请阁下问吧,唐金知无不言。” “杀苏御对你有何好处?” “杀了他,我可以走他的财路。” “你是为了钱而杀他,而不是因为私人恩怨?” “上元节之前,我与苏御从未谋面,他与唐灵儿结婚之后,才在宁侯府见过一次。” “这样说来,你与苏御之间的矛盾并非不可调和。” 唐金眼珠转了转:“阁下是来调解的吗?如果是的话,请你转告苏御,要杀他的人不止我一个。如果他愿意与我合作,从此分咱一杯羹,我倒是可以帮他躲过一劫。而且以后,咱们一群人愿以苏御马首是瞻,听他调遣。我唐金虽然不是什么豪杰,但是当着兄弟们的面,说话却从来都是算数的。我就是为了钱,有钱让我干什么都行。我就是不能没钱。我过不得低三下四的日子。” 白袍剑客不理会唐金的话,而是道:“说来听听,还有谁要杀苏御?” 唐金道:“四公子,唐宽。” “唐宽为何要杀苏御?苏御可得罪过他?” “没有。其实唐宽要杀苏御的理由,与我相差不多,都是因为苏御挡道。但我是为钱,而唐宽却是为权。本来是唐宽掌握家族财权,老国公薨逝之后,东西两府财权分裂,唐振让十六岁的唐灵儿跟着唐宽到处走,说是开开眼界,可突然有一日,唐振告诉四公子,您可以回家休息了。四公子掌握唐府财权二十年,众人都说他公正。包括我也这样说。十八公子唐振继承国公之爵,四公子也没说什么,兢兢业业为家族效力。可唐振还是把他的权力一卸到底。换了谁,心里也不会平衡。” 白袍剑客问:“这与苏御有何关系?” 唐金道:“很简单,苏御是个废物。” “为何如此说?” 唐金抖了抖袖子,指着郡主府的方向说:“如果唐灵儿嫁给一位皇子,皇子还用到唐家入赘吗?那时唐灵儿就必然离开家,去给人当媳妇。到那时,四公子要调动家族成员,重新夺回财权。我相信,二老爷唐宁一定会支持他的。” “也就是说,唐宽想杀掉苏御,想让唐灵儿另嫁,而且还要嫁给一位皇子?”白袍剑客冷笑:“可是苏御一死,唐灵儿便有丧偶之名,这时还会有皇子娶她吗?他想让唐灵儿另嫁,唐灵儿会答应吗?唐振会答应吗?” “这件事别人办不到,但四公子一定会办得到。” “为何?” “因为太后和唐宁。” 苏御不想再问下去,袍袖一抖:“明日醉仙楼,午时,苏御请你喝酒。” “阁下…”唐金恭敬抱拳道:“斗胆问一句,阁下是哪一位?” “红黑神教追风左使,李漠白。” 第七十二章 欠揍的脸 真没想到五师兄的名号在洛阳如此响亮,当唐金听说“李漠白”三个字时,立刻肃然起敬。那种敬畏之情跃然脸上,真不像是装出来的。唐金没见过李漠白,但却听说过很多关于李漠白的事迹。唐金还提起了一个叫俞飞雪的女人。而俞飞雪正是五师兄的情人,他们还拥有“漠白飞雪”的江湖雅号。 不过五师兄的消失,好像也与这个女人有关。但五师兄离开的时候,未曾与任何人说起缘由,连雁师姐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唐金邀请李漠白喝杯茶再走,还说有很多事想讨教,并且表示真心希望与苏御和好。希望以后能一起赚钱,大家成为一条船上的人。正所谓不打不成交,先前要刺杀苏御,如今可以帮苏御躲过一劫,算是扯平了。唐金强调说,我不是君子,为了钱,坑绷拐骗杀人越货什么都能干;但也不是小人,因为我说话算话,否则我凭什么能力压十七公子唐延,成为东府暗捉老大? 苏御并不想逗留太久,只是约好明日午时醉仙楼见面,便匆匆离去。 苏御敢跑到唐金茶馆,是有着充足准备的。他与张宝的第二次交手,就极具欺骗性,让人无法把白袍剑客与苏御联系起来。因为那日张宝第一次与苏御交手时,张宝并没感觉苏御有李漠白这般厉害,否则的话他根本就没有逃跑的机会。 自打来到洛阳,苏御从来没在人前展示过真正实力。包括与孔孝林、李勋、谭沁儿、张宝的交手,与顺内院、胡荣的暗较,在林逍面前的跺脚。甚至包括第二次与张宝的较量。因为张宝还不具有逼迫苏御使出看家本领的能力。但这次较量,足以拉开“李漠白”与“苏御”的实力差距。 苏御一路飞奔跳纵,回到李家货栈,更换行头,随后他没回家,而是跑到东大仓,给东大仓来了一次突击检查。把七个仓库都打开看了看,折腾唐翡唐翠开始清点仓库。同时苏御逮住几个上夜班时打盹的青衣护院。还发现少了一个夜班工人,却没向他请假。顿时苏御火气,高声道: “别查了,把库门关上,我要开会!” 把库房门关好,把值夜班的丫鬟、工人、青衣护院聚到一起,苏御高声呵叱: “你们这帮家伙,晚上值夜班就这种态度吗?东大仓,是东府重中之重!如果这里出问题,东府吃饭都成问题。现在马上就要开始放货,到时候白天晚会上都很忙,你们这样的工作态度,如何才能让我放心?幸亏我今天过来看看,否则你们迟早出大问题!防盗排在第二,防火才是第一。你们看看附近几个水缸里的水是满的吗?还破了一个!为什么不上报给我?这里水缸不够,以后再给我增加几个,都放到库房门口去!” 越说越气,咆哮道:“我已经来到这里半个多时辰了,可你们谁看到我了?如果我是个贼怎么办?如果我是来纵火的怎么办?怎!么!办!” 夜深人静的时候,苏御的咆哮声传出去很远,连郡主府那边都听到了动静。 东府巡夜青衣听到声音,迅速靠拢,后来发现是姑爷在训斥工人,便又纷纷散去。 当苏御回家的时候,郡主府里的人都以为姑爷去东大仓突击检查,而且还发现问题,并发了脾气,据说把两个仓管小丫鬟骂得哇哇大哭。 —— 刺杀苏御的行动因为唐金的缺席而提前终止,四公子唐宽派人来问唐金,唐金把张宝的断手拿给那人看,那人观之变色。 唐金说,没想到苏御这般厉害,他已经知道要刺杀他的人是我,并请来绝顶高手教训我。不过苏御并不打算把事情闹到不可挽回的地步,还希望与我和谈并且邀请我一起赚钱。既然如此,我就答应他了。至于四公子那边,请四公子放心,到什么时候我也不会把四公子卖出去。如果四公子还想杀他,我奉劝四公子一句,泛起杀心的时候就看看这只手。我这个手下名叫张宝,在洛阳杀手界算不上顶级高手,但也小有名气。可他在苏御请来的高手面前,一招都打不出来。 —— 次日清晨。 小嬛揉揉眼睛坐起来,看到身边一张纸条,上面还压着五枚银币。 小丫鬟一喜,先把银币揣进兜里,这才拿起纸条看了看,上面写着“睡得像猪一样”。 睡得像猪一样,为什么还要奖励五枚银币呢? 小嬛轻手轻脚来到里屋门口,向床上望去,苏御正睡得深沉。 不好打扰姑爷休息,小丫鬟心事重重地倒回床上,把手里的纸条翻了个面。上书:“五枚银币,你和唐翡、唐翠、唐小肥、李多彩每人一块,这是夜班补助。早晨不许叫我。让我睡到自然醒。” 小嬛头一次听说“自然醒”,可从字面上也能看懂意思。于是自己轻声洗漱一下,推门出去,刚一开门,就见到老黄直愣愣站在门口,把小丫鬟吓了一跳。 “老黄,你干什么直挺挺地站着,你什么时候站在这里的?” “卯时我就站在这里了。” “为何起得那般早?” “习惯,咱是老兵,这习惯改不掉了,一到卯时必须穿戴整齐立正站好。” “哦…,姑爷说了,不许打扰他,他要睡到自然醒。你知道自然醒是什么意思吗?” “三年前我就听过这个词儿,这词儿是咱家少爷自创的。哎,老吕活着的时候咱俩就总说,咱家少爷是天下最有才华的少爷。谁也比不了。就是李太白在世,照比咱家少爷也差远了。” “……”小嬛无语,抱着手离开。 小嬛刚走,老黄就钻进屋里,一路小跑来到熟睡的苏御面前,大声道:“少爷!起床喽,吃母鸡蛋喽!” 苏御被吵醒,气不打一处来,冰冷目光扫向老黄那张欠揍的脸:“你家公鸡下蛋么?” “那要看少爷怎么说。如果少爷说下,那就一定下。” “烦死我了。”幸亏苏御一向睡觉时间很短,否则让老黄这么折腾,一天都甭想精神,揉了揉额头:“你神神道道的把我叫醒干什么?” “少爷。”老黄突然变了表情,一副大事不妙谨小慎微的样子说:“我发现一个高手。” “哦,高手。哪个是高手?” “隔壁那个老头子。” 苏御咬了咬牙:“我用你废话?大名鼎鼎的胡荣,我不知道他是高手?” “不对,少爷,他不是胡荣。” 第七十三章 大仓放货 “他是你爷爷辈的。”老黄嬉皮笑脸地说。 不是苏御不尊老爱幼,只是老黄老吕这两个老东西有的时候实在是欠揍。比如现在,就很想一记老拳挥出去,打掉他两颗门牙。 苏御换了个姿势,翘起二郎腿,手指交叉压在膝盖上,盯着老黄: “如果爷爷活着,今年也就八十岁而已,他比我爷爷年纪还要大,说他是我爷爷辈的,这不很正常吗?” 老黄站直身子,竖起大拇指,一本正经地道: “就说咱家少爷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这句话放到一万年以后都是对的。” 苏御觉得一阵头疼。摆了摆手,让老黄打水去,别在这里烦人。 —— 苏御在屋里洗脸,老黄手持毛巾站在一旁。 这时院外传来叫嚷声: “小姑父!喂,小姑父在家吗?哎呀,你别拦着我,我要见我小姑父!什么?自然醒?什么叫自然醒?小嬛,你给我一边去,听到没,小心我镂你。” 小嬛这时刚回来,并不知道苏御已经起床,见到唐麒大吵大嚷的,过去阻拦。可是小丫鬟岂能拦得住唐氏嫡长孙,被唐麒推了一把,差点跌倒。要说这唐麒还算有点人味儿,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从兜里掏出几个钱来,丢给小嬛。 小丫鬟无奈,捡起钱,小跑向屋里,发现苏御已醒,这才松了口气。 “小姑父,我就要结婚了,你送我点啥不?”唐麒走进来,哭腔说话,一屁股坐进椅子里。 听他这说话腔调,好像是受了好大委屈似的。 苏御一边擦脸一边说:“你结婚,郡主府自然会准备礼物,郡主府是你小姑做主,你来找我有甚用?” “那不一样,那是小姑送的,不是你送的。” “送礼都是按家送,你怎么还让我单独送一份?” “嗯呢,谁叫小姑父有钱呢。”唐麒站起身,拉着苏御的袖子,恳求道:“小姑父,我喜欢马。” 苏御笑了笑:“你是想让我给你买匹马?” “是。”唐麒笑嘻嘻地说:“我在马市看好一匹,可那人不卖给我,说只卖给有军牌的人。我去找恬静要军牌,恬静不给我。” “为什么不去找你小姑?” “她?她不但不能给我,还得骂我。” “你的意思是让我替你挨骂?” “小姑父,您不是有钱么。把钱给我,由我找人办,没军牌也能买到。” “呵,我很想知道这是哪个家伙如此大胆,竟然敢破坏唐府的规矩。”苏御抖了抖毛巾,抛给老黄:“你说我有钱,我能有什么钱?我给唐家弄来二十二亿,可你小叔小姑只给我一百五十万钱。你认为很多吗?你要买马,我猜一定是成色不错的马,否则你也看不上。普通一点的马还要十万一匹,稍好点的就十几万甚至几十万,如果是纯血大宛马、大食马、波斯马,都要上百万。更有甚者,像你小叔的马就要几百上千万。” 唐麒道:“小姑父,等我结婚以后,我就要当书报社管事。其实我对书报很有研究的,我一定能赚到钱。到时候我再慢慢还给你。” 苏御苦笑摇头:“你们唐家的经济模式是整体统筹计划经营。你当个书报社管事,也不过是赚些工资。你小姑心疼你,照顾你,最多每年年底多给你发些奖金。就这样,你什么时候能还上?” 唐麒低头不语。 苏御坐了下来:“你先告诉我,你要买多少钱的马。” 唐麒的脸色随着苏御的话一会白一会红,最后听苏御打听价格,嘻嘻一笑道:“五十万。” 苏御想了想:“那好吧,我送你一匹马。不过咱可事先说好,将来书报社成立之后,要单独给我留一个版面。我送去诗词歌赋小说新闻,你不许收我的钱。如果赚到钱,还要分给我稿酬。怎么样?” “小姑父,到时候咱们五五分账。” “好吧,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苏御站起身:“还有,你的书报社如果仅仅是卖些书报,我觉得不会有什么前途。要想办得出彩,你就应该搞一些与艺术相关的东西。有了这个名头之,再在书报社里搞搞拍卖的行当。我倒是觉得很有赚头。” “拍卖?” “对,比如字画的拍卖,尤其是前朝字画。” 唐麒挠挠脑袋:“那能有什么赚头?” 苏御挥手道:“你先去搞门市建设,记住搞出一个适合拍卖的屋子出来,以后我再告诉你怎么赚钱。” —— 洛阳棉坊协会约定,从二月十五日开始陆续放开仓库,但不许一次放太多,要保持棉纺制品的价格一直保持在高位上。同时各家棉纺厂可以恢复开工,但货物必须经过孟、唐、西门、钱、韩、樊六家仓库才能流入市场。否则动用一切手段,非把那些人赶出洛阳不可。 前一阵黑市上有不少外地棉纺来到洛阳,据说已经被西门家剑客逮捕,并通过洛阳南附郭县审判,以“强买强卖”和“洗黑钱”等罪名关押入狱。 “姑爷,小姐说了,要您去大仓盯着点。” “她不说我也会去的。不过我现在要先去一趟马市。” 苏御真的给唐麒买了一匹好马,那是一匹三岁混血大青马。唐麒喜欢得不行,看他那副高兴的样子,好像比娶媳妇还重要。 其实唐麒要马,也不只是贪图玩乐,如今他负责书报社的基建工作,整日忙碌,只靠走路当真是太慢了些。既然当上了管事,总要讲究个排面,骑上一匹好马,觉得脸上有光。唐麒一再保证,一定会搞个拍卖屋,将来让小姑父在那里一展拳脚。 今日开始放货,苏御特意来到东大仓看了看。 放货的流程早已被这帮小丫鬟掌握,每日出货、清点、结算井然有序,苏御倒也放心。 这时四名小丫鬟都忙碌起来,苏御问她们会不会觉得人手不够? 唐小肥说:“由六个人变成四个人,当真觉得有些辛苦。可如果姑爷能给我们补助的话,我们心里倒是不觉得累。嘻嘻。” 唐翡说:“如果姑爷能常来就好了,我们就不觉得累。” 说完这话,唐翡红着脸走了。 小嬛冷着脸啐骂一句什么,苏御没太听清,好像是“小什么”“骚什么”,总之不是好话。 第七十四章 假作真时 工人们辛苦装车,车夫拽着骡子在人群中穿行,买货的商人与管仓丫鬟对账算钱,人来车往,熙熙攘攘,眼前一片忙碌景象。 自己安静坐着,看一群人忙忙碌碌,恍惚间会找到一种时空超脱的感觉。好像周遭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这时候反而更能让人静下心来,想一想自己需要面对的各种问题。 来唐府当上门女婿,苏御最主要的任务是赚钱,进而补贴华州府那个家。如今钱赚到一些,小妹也从华州赶来洛阳。等她和老黄回去的时候,带回去两千万,就能把家里的债务解决掉一部分。再留下一年的生活费,苏家的生活压力就可以得到缓解。当然,绝不能只让他们两个回去,否则实在是太危险。 除了赚钱的任务,苏御还有一个梦想,希望重组红黑神教,等达到一定规模的时候,把一个相对成型的红黑神教交到雁师姐手中。报答雁师姐的授艺之恩。但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而且消耗巨大。应该赶紧让李家货栈运作起来,最起码能够做到自给自足。不能总靠苏御给他们输血。前一阵让李勋腾出地方来,苏御就是为下次囤货准备的。这次六大财阀合力把棉纱的价格搞上去,下一步就要搞纸业。苏御希望自己也囤积一些,到时候以唐氏的名义一起出货。一定能大捞一笔。又或者在他们囤货的时候,私下里卖给黑市一部分,也一定能获得相当丰厚的收入。那样做有些危险,但对于红黑神教弟子来说,这点危险算不得什么。 等把家里的债务还清,再把红黑神教交给雁师姐,就可以考虑离开唐氏门阀。虽然大家都说背靠大树好乘凉,可苏御觉得这棵大树并不安全。唐氏处于**塔尖,同时也处在旋涡之中,搞不好什么时候就会遭受灭顶之灾。但这还不是让苏御决心离开的理由。最能让苏御能下定决心的其实是唐灵儿的冷漠。毫无夫妻之情可言。唐灵儿不喜欢纨绔,苏御不愿屈服于石榴裙下吃软饭。既然双方不喜,干脆一拍两散。 除了这些,苏御才会考虑到唐金、唐宽之流。虽然他们会派遣杀手过来,可在苏御看来他们只是生活的调味品。凭借那些杀手的实力,还不足以让苏御感到恐惧。苏御更担心的是那些杀手伤及到无辜的人,比如守门的青衣,和屋里的丫鬟。 最后还有一个任务,那就是谭沁儿。其实谭沁儿并不是自己非要不可的女人。如果自己想得到的话,随时都可以得到。但那样做总感觉会破坏某种美好。 嘴馋的感觉总比吃腻的感觉好些。 最怕的就是什么都吃腻了,望着满汉全席竟感觉索然无味。 “姑爷,还有两刻钟就到午时了。”小嬛提醒说。 “好,咱们出发。” 还有一刻钟才到午时,苏御带着老黄和小嬛来到醉仙楼。刚一来到门口,就被告知唐金已在七楼定下包间,姑爷直接上楼便是。来到七楼,见只有唐金和独眼刀客孙毋休在。大老远唐金就将双手高高举起,当空抱拳,一躬到地,满口道歉之言。 把下人们支开,唐金与苏御对坐小几,酒过三巡。 “不瞒妹夫,见你洗钱,我也曾找过唐振。可唐振却对我说,这种事最好不要由我们唐家人出面去办。”唐金狡笑一声,意味深长地说:“我想妹夫一定能听出其中意味。” “难得大舅哥儿如此坦诚。”苏御轻笑道:“我明白十八哥的意思,他这是在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万一皇室和其它门阀联合向他发难,他就会让我一人承担所有。虽然这样做对我不太公平,可我也能理解他的做法。毕竟他要照顾大局。” “好样的,有胆识。”唐金点了点头:“我还建议唐振,干脆别让妹夫干这件事,我可以找个替罪羊出头去办。可唐振却说,妹夫办事他放心。” 苏御不语。 唐金笑了笑:“可我觉得即便是妹夫这般人才,办这么大的买卖,也不会不捞点好处吧?” 苏御依然不语。 唐金道:“我知道你通过孔硕联系黑金,可孔硕那家伙很狡猾,他不愿意联络更多的人给你认识。但我有。我无需你出面与他们交涉。只要你去找唐振说就行。不瞒妹夫,现在我手里可以联系三个大买卖。最低都是五十亿的流通黑金。联系成一笔,我给你三千万。” 苏御伸出五根手指。 唐金咬了咬牙:“行,五千万。” 苏御道:“不过这件事不能太急。因为经过前两次的事,朝廷给唐振的压力很大。如果在这个时候再用以前的手段,肯定行不通。” “那妹夫以为如何操作?” 苏御笑道:“不通过唐振。” 唐金拉沉脸:“妹夫,我知道你胆子大,但也不能这么玩。越过唐振,就是找死。” “大舅哥儿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苏御笑了笑:“我的意思是,钱还是让唐家赚,但不再需要唐振出面决定什么。我想在东府设立一家文玩字画拍卖行。通过拍卖行洗钱,一本万利。而且没有风险。我给你举个例子,现在薛荥的画能卖一万钱一张,那我现在以五万一张的价格收购,我不信他不卖给我。我再把市面上所有薛荥的画都收过来,然后我开始炒作,我自己拍‘自己’买,让大家都知道薛荥的画已经卖到一百万一张。” 唐金问:“如果这时薛荥再画呢?这便宜岂不是让他占去了?” 苏御道:“事先我们会与薛荥约定好,而且还要白纸黑字写清楚。以后他的画只能卖给我们,而且永远是五万一张。一开始他并不知道我们会把价格炒到这么高,所以他一定会同意。可一旦同意下来,他今生再画画,首先要拿给我们看,我们不要,他就只可以私藏或毁掉。如果他胆敢私下卖出去,也要让他站出来指证那是赝品。我想他不敢与唐氏门阀对抗。” 唐金冷笑一声:“妹夫,好手段。” 苏御一摆手:“这还不算完。炒完书画,还可以炒古董。只要我们的拍卖行名声创立起来,到时候我们就可以指鹿为马。明明是仿品,我说是战国的,它就是战国的;我说它是商朝的,它就是商朝的。价格数以千万计。而且我还一定卖得出去。卖给谁呢?自然是卖给需要洗钱的人。他们高价买走,钱落到我们手里。将来他再拿东西来拍卖,我们再把他的东西买走。这就完成洗钱。” “好!绝妙!”唐金站起身:“真没想到,妹夫年纪轻轻,竟有如此经商之头脑。佩服,实在是佩服!” 苏御哈哈笑道:“这还不算完。经过几次折腾,再经过书报社宣传报道,一些物件已经在市场上出名。我们还可以再转手。这样驴打滚地洗下去,我们说值多少钱,就值多少钱。就是一条狗画的画,我也说那是最高品味艺术品,普通人根本不懂得欣赏,它就值一个亿。” “妹夫,你还有什么手段?” 苏御笑道:“拍卖行的手段多着呢,而且你不知什么情况下,真的会冒出一个附庸风雅的冤大头来,他花大价钱买走一个根本就不值钱的东西,摆在家里,彰显阔绰。面对这种情况,我们不但不要打击他,还要大张旗鼓地报道,满足他的虚荣心。甚至将来他想出手,我们也要全力帮他捞回成本。这样一来,市场就彻底活了。 假作真时真亦假,已经无法分辨是非曲直。另外,我们还可以在拍卖行里设置暗桩竞价者。故意斗气,让本来可以敲定的价钱,翻倍上升。书画古董行业一旦热起来,一些真品必然会出现。那些名人真迹字画、历朝王侯将相名妃名媛所用之物,我们一定会定价更高。如此一来,白金与黑金滚动起来,除了我们,没人知道到底是谁在洗钱。” 经过一番谈话之后,唐金一个劲儿地说“相见恨晚”。 当日二人畅快饮酒,愉快交谈。 这时小嬛慌慌张张跑了上来:“姑爷,不好了,李勋派人传话,说唐钟的侄子带人跑去李家货栈闹事。还把人给打伤了。” 唐金冷笑一声:“唐钟那老瘪犊子,他家侄子还敢闹事?这事妹夫不必操心,我来处理。” 第七十五章 欧阳十秘 就在前一日,唐金还要杀苏御,可过了一个晚上,却又成了朋友。 究其原因不过是“利”字作祟,所谓的朋友,也不过是暂时的盟友。 苏御心里清楚,与唐金这种人交往一定要多留心眼,搞不好哪日又因“利”字反水,到时悔不当初。 多个朋友多条路。 有的人性格激进,他会主动出击,替朋友摆平问题。比如唐金就是这样。他是东府暗捉老大,混不吝的性格被家族里为人熟知。他亲自出面把那群闹事的人赶跑,并追到唐钟家里,为挨打的货栈工人讨要医药费。唐金比唐钟小一辈,见面要叫一声钟叔。可唐金一点也不客气,张嘴就要6000钱。唐钟与他讲价,最后给了5000。这场风波就这样结束。 唐金如此主动,无非是想讨好苏御,让苏御认定他是一个有用的朋友。与他合作,自然是有好处的。在东府别人不敢闹事,唯独暗捉们敢,因为别人无法分辨他们是自己闹事,还是在替家主办事。他们行动,大多是唐振、唐云、唐灵儿、恬静安排的秘事。就连剑客们也不会轻易过问。而那些青衣护院就更不敢多嘴,搞不好还要帮着暗捉一起行动。很多时候青衣们都躲着他们走路,都觉得与他们走得太近没什么好处,还容易惹一身事。 苏御去李家货栈问问情况,据说一个名叫唐志的人,自称唐钟侄子,跑到这边来借钱。不借给他,他就打砸东西。货栈人阻挡,他便打人。而整个过程中,神教弟子都没有还手。苏御看过伤口,并未伤到骨头,但也打得不轻。苏御安慰几句,并把5000钱奖励给三个人,随后与李勋单独说话: “越低调,越安全。这种横事让唐金出手,对我们很有利。唐志打了我们的人,这件事暂且记下,将来找机会再慢慢还回去。我不允许神教弟子被欺负,但切记不要心急。” “一切听苏堂安排。” 苏御话锋一转,微笑问道:“李勋,你与我说句实话,最近是不是要结婚了?” “咦?苏堂如何知晓?……可是有人……” 苏御摆了摆手,示意李勋不必再猜,站起身道:“孤男寡女对门而居,难免有事。如果看对眼,那就结婚。婚礼花销,走账便是。对了,给我准备两千万,我打算让小妹带回家去。另外给我联系两个好手,最近不要乱走动。不知何时,就需要他们帮我把小妹送回家。” “苏堂放心,这事包在卑职身上,” 离开货栈,去往东大仓。 刚来到东大仓,却发现林婉坐在办事厅里与商人结算账目,而唐翡只在一旁打打下手。 见苏御过来,林婉微笑迎来,把一封信交到苏御手里,并说道:“小姐已经看过了。” 打开信一看,信封里其实是两封信,一封来自许洛尘,一封来自欧阳镜。 苏御心中一凛,生怕欧阳镜在信中爆出一些污言秽语春宫趣事,如果有的话,必将毫无保留被唐灵儿一眼扫去。 想唐灵儿那般高贵秀洁的女子,如若真的看到,会不会气得原地爆炸? 有这种担心,苏御首先展开欧阳镜来信。 信中写道: 【劲锋贤弟犹如鸾凤投梧,高悬苍穹,愚兄恭喜贤弟自不必说。 可自从贤弟离开华州之日起,愚兄倍感生活枯燥,了无生趣,百无聊赖。今日许洛尘问我借邮信之资,我与他说,何必借,不如我二人同写同邮,共抒离别之情。 愚兄一向没什么文采,写不出许洛尘那般感人肺腑之骚文,故咱也不来那些虚的,只写出多年来愚兄对待女子之心得。望贤弟学习之,使用之,若得其精髓,必获益匪浅。 愚兄以为,安乐郡主虽金枝玉叶,也不过一介女子,但凡是女子,皆可中招。切不要小看愚兄之心得,望遍天涯,青绿草木皆下品,为愚兄之心得实为金丝楠紫沉香,绝非一般之术耳。 由于此术绝妙,故不许他人取看,否则术遍于野,你我兄弟何足胜耳。此术亦称之为《欧阳术女十秘》,今日且向贤弟传授第一招“以逸待劳”。 此招专破女子烦躁之症。在女子不知为何心烦意乱之时,切莫与之详谈事之始末利害。你若不谈,此事与你无关,尚可明哲保身;你若详谈,则祸水东引,必惹祸上身。故不可轻举妄动,动则必败。此时唯有静若处子,暗中观察,相时而动,方能克之。她若难过,陪其一同难过;她若生气,陪其一同咒骂惹其厌烦之人。感受其感受,体会其体会,同喜同悲,休戚与共。行此术,则半个时辰之内女友自行痊愈,此患乃除耳。】 看罢信笺,想起这位不着调的朋友,见信上文字,如同见到欧阳镜就在眼前眉飞色舞。 苏御哭笑不得,把信折好,塞回信封。 再展开许洛尘来信,上书: 【劲锋大作《青玉案·宁侯寿日夕》,实乃当世冠绝之笔,拜阅之后如沐醴霖,久久浓香不散。这般佳作,劲锋怎舍赠与许某人,让许某人感叹三日,啜泣三日,每捧佳作,手指颤抖……】 彩虹匹写了满满一页纸,苏御看得腻了,一扫而过,向最下面几行看去: 【落雪姑娘,考虑再三,只觉无甚希望。虽劲锋赠送大作,可这毕竟不是许某亲笔,岂敢自称大才,去洛阳那物华天宝之地鱼目混珠滥竽充数,久而久之被人识破,反而不美。因此劲锋之邀只能作罢,而先前拜托之事,还请劲锋妥善去办。让落雪姑娘早些死心嫁人,我也落得心安。】 收信,回家。 从喧嚣中走出来,感觉马路变得异常宁静,忽而跑过的孩子们,只是宁静的点缀。清化坊之内,并不是所有姓唐的孩子都有资格去书院念书。有些孩子一生出来,就注定子承父业。父亲入伍,儿子也入伍,父亲马夫,儿子也马夫,基本固化,所以念书也没用。干脆不念,省得过年过节还要给教师送去礼物。对于贫困家庭来说,送礼物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如果不送礼,遇到那缺德的教师,各种刁难,手中戒尺上下翻飞,打得那叫一个凄惨。 当然,也有用心良苦之父母,省吃俭用让孩子去读书,他们望子成龙,但已是少数。 儿子尚且如此,女儿便更不必去读书。 把女儿养到十五六岁就嫁人了,八成人家的女孩都要出去劳动。像唐翡、唐翠、唐小肥这样能进入郡主府“上班”的,已经被人看做是一份“好工作”了。 踩在石板路上,苏御闲庭信步。 路上,小嬛低声道:“姑爷,小姐又把林婉姐姐安排在这里了。难道说,小姐不打算再让姑爷管理东大仓了吗?” 苏御一笑道:“那你回去问问唐灵儿不就知道了。” 小嬛嘟嘴:“姑爷明知道小嬛不敢去问的。” 老黄在一旁嘿嘿笑道:“咱家少爷是天底下最有才干的少爷,区区几个杂仓算得了什么。不让咱家少爷干这般粗笨活计,才算那小媳妇心里开窍。” 第七十六章 自有衡量 回家之后,已快到晚饭时。 苏御听说唐灵儿带着苏小桃出去一整天还没回来。真不知这唐灵儿到底在搞什么鬼。难道说真的是二人兴趣相投? 苏小桃倒是个机灵孩子,或许真的把嫂子哄得开心,这才能在这繁华大都市里到处转转。坐着郡主车驾到处行走,小妹一定与有荣焉。 苏御回家之后,便倒在床上休息。老黄从苏御手里要了些钱,跑去饭堂喝酒去了,而小嬛坐在门槛上,望着月门发呆。 少女心中一直在想苏御说的那句话,在国公府与唐钟吵架,也是为了唐灵儿着想。小嬛观察,经那事之后,来郡主府支款的人果然少了不少。看来姑爷又说对了,要说姑爷年纪也不大,为何他做事如此有主见,又如此有把握呢。就好像神明先知一般,让人捉摸不透。 转念一想,姑爷付出,小姐却并不领情,还因此与姑爷闹别扭,已经几天没说话了,如今当着苏小桃的面,也不邀请苏御入席。为此小嬛替苏御感到委屈。 “昨天没邀请,今天会不会邀请呢?” 小丫鬟有些坐不住,扭头看苏御,好像是睡着了,于是她把门关好,小跑着来到二进院,没见到王珣,却见到通传丫鬟王秀。 “王秀姐姐,可知小姐什么时候回来?” “小姐走时可没说,我也不知道哩。”王秀正自无聊,见有人来说话,便把小嬛拉到身边:“是不是姑爷服软了,想认错,所以才让你过来打探风声?” 小嬛叹了口气:“你不了解姑爷脾气的,姑爷平时对咱们这些下人好,可他并不是没有脾气。而且我发现,姑爷只对有身份有地位的人才会发脾气,越是我们这群丫鬟小厮,他反而没了脾气。你说这人怪不怪?长这么大,我还是头一次碰见。” 王秀撇嘴,讥诮道:“看把你美的,姑爷又不是你男人,你臭美个啥?咱们这帮人,还想什么呢,就在这里熬着,熬到二十七八岁,如果小姐心疼咱们,或许给咱指给哪个护院当媳妇。哎,要说咱们也是倒霉,如果是在一个男人当家的地方,或许还有机会当个妾。可是在这郡主府,想都甭想。如果你敢勾引姑爷,八成把你丢井里去。” 小嬛轻咬嘴唇,伸手去掐王秀:“呸!你个不害羞的,这话也就你说得出来。咱可没那么想过。” 王秀揶揄道:“废话,你才多大,我都多大了。我与王珣一并入府,你看人家现在混成大丫鬟了,成天跟着小姐到处露脸,吃香的喝辣的,再看看咱,连晚饭都没得吃,还不如你个小妮子呢,有姑爷心疼。” 小嬛拉沉脸:“快别这样说,我们六个仓库丫鬟,都有晚饭吃的,姑爷又不是只照顾我一个。” 王秀叹了口气:“你说,我过年都二十五了,还有三年卖身契都到期了。到时候如果小姐不签我了,我可怎么办呢?” “自由身,嫁人去呗。” “说得轻巧。到时我都二十八了,还哪有人要了?要找也是二婚的,要不就嫁个老光棍。可是老光棍哪有一个好的。不都是没人嫁的么。” “那可不一定。”这时听到马玲声响,小嬛站起身:“小姐回来了,我有话要找小姐说。” 唐灵儿与苏小桃下车,一群丫鬟婆子围拢过来。 出去一趟,唐灵儿把苏家姑娘打扮得好像巨富之家的小姐。 要说小桃本也算是大户人家的姑娘,只不过二叔死后家里开始没落,才过了三年苦日子。究其根本,苏小桃身上还是有大户人家小姐的底子,自然不会像刘姥姥进大观园那般大惊小怪。 唐灵儿见到小嬛,便问道:“何事?” 小嬛见周围人多,拘谨不语。 唐灵儿道:“私下与我说。” 唐灵儿一挥手,众人散开,只有小嬛凑到身前,低声恳求道:“小姐,您别生姑爷的气吧。姑爷与钟叔吵架,也是为了小姐着想。小姐您看,自从那事以后,来府里支款的人果然少了许多呢。” 唐灵儿道:“这话是姑爷让你来说的,还是你自己要说的?” “是小奴要说的。” 唐灵儿本是长眉入鬓之相,黛眉一挑,威严顿起:“小嬛,我让你伺候姑爷,没让你干别的。以后这等言语无需你来说。你且回去,告诉姑爷,今日晚饭我与小桃已经吃过,让他自己买些什么吃吧。” “喏。” 小嬛答应一声,便灰溜溜往回走,路过小桃的时候,却被小桃一把拉住,耳语道:“告诉哥哥,郡主外冷内热,替我劝他别与郡主斗气。” 说罢,苏小桃跟随唐灵儿进楼去了。 小嬛回到耳房的时候,见屋里正准备吃饭。苏御刚坐下拿起筷子,而老黄站在一旁伺候着。大老远就嗅到老黄一身的酒气,看来他跑去饭堂没少喝。 苏御一筷子下去,夹起一块红烧肉:“你跑哪去了,如果再不回来,就没得吃了。” 小嬛有些习惯苏御的脾气,见准备了两双碗筷,她便直接坐了下来:“姑爷,刚才小嬛去见小姐了,对小姐说,姑爷与钟叔吵架也是为她好。” 苏御苦笑:“我猜她一定会问你,是不是我让你去说的。” “嗯,她真的问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我自己过来说的。” 苏御摇了摇头:“如果她没责罚你,完全是因为当时有苏小桃在场,如果没有外人的话,你可能要挨打手板。” 小嬛低下头:“为姑爷说句公道话,挨打也是值了。只是不想见姑爷和小姐每日这般不说话,看着让人难受。” “没什么好难受的。”苏御夹了一块肉放到小嬛碗里:“你这次自作主张,我不批评你,也不表扬你。权当什么也没发生。我与小姐之间,其实你也不必多操心。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这话倒也在理,如果是贪官,很有钱,在家里一言九鼎,哪个媳妇敢不老老实实。” “咦?姑爷,您是不是理解错了?这句话不是这个意思吧。” 苏御道:“除了技术问题,我一直认为观点没有对错,只有立场不同。所谓工序良俗礼乐法律,其实就是树立规范,建立大众观点。就好像身上穿的衣服,换一个时代,可能就是完全不同的风格。或许将来会出现这样情况,崇洋媚外,学那洋人身上贴几片布就可以上街了。可是现在行吗?一出门就被金吾卫逮捕,告你个大伤风化之罪。” “姑爷又说让人听不懂的话。”小嬛拿起筷子,小声咕哝道:“哦对了,苏小桃让转达一句话,说郡主外冷内热,劝姑爷别与郡主斗气。” 苏御摆手:“她当然希望见我和唐灵儿和好,但她的话没必要当真,我心里自有衡量。” 第七十七章 精气神儿 唐氏门阀嫡长孙大婚在即,连二老爷唐宁都亲自来东府这边看看,还抛下金银,要求大操大办。说,这是唐家门面。 如此一来,唐麒的堂爷爷、姑奶奶、叔伯姑婶、兄弟姐妹,嫂子弟妹一大群蜂拥而至,钱氏夫人娘家也派人来,钱氏财阀也是豪门望族,舅舅姨娘一大帮,游行一般的人流滚入府门。 婚礼尚未举办,大公子府上已经人满为患。 这种大事,唐灵儿自然不会缺席,作为唐麒的亲姑,来到大公子府上主事。而八小姐唐韵却没来,只因她是寡妇。寡妇不允许出现在嫡亲长孙婚礼之上,常言道“不吉利”。苏御觉得唐家人太迷信,可自己作为赘婿姑爷,无甚地位,自然不会多嘴多舌。 要说苏小桃真是个机灵姑娘,刚来到嫂子身边没多久,颇得器重,跟着唐灵儿一起去大公子府。而苏御却被撂在家里,无有事做。连东大仓苏御也不去,因为林婉恢复大仓管事身份,在那里整日忙碌。 苏御说,落得清闲。 可小嬛却不这样认为,小嬛觉得姑爷被撤职,小丫鬟心里憋闷,躲到屋后哭鼻子去了。 这时冯瑜走了过来,先是劝慰一番,随后央求道:“小嬛,今日我腹痛厉害,要不你帮我去照顾小姑子吧。现在小姑子在大公子府上忙碌,很多人她都不认识,没有我在身边很不方便。” 小嬛知道冯瑜有这毛病,便去找苏御,苏御点头,让她二人轮转一日。 冯瑜每个月都会腹痛几日,平常倒也能忍,可今日不知为何格外厉害。 苏御明白问题所在,也不多问,便让冯瑜回屋休息。冯瑜却道,回去也是个疼,不如留在姑爷身边。 见身旁没人,苏御低声道:“我倒是会些推拿之法,可以减轻疼痛。这还是老黄老吕教我的。只是穴位尴尬,怕惹你厌烦。” 冯瑜不太懂,歪了一下头。 这丫鬟长得实在太美,每个动作惹人怜爱。据小嬛说,冯瑜在东府已经小有名气,不少人觊觎美色,多有叨扰。但冯瑜出身卑微,不可能成为公子少爷的夫人。去找她的人,多半没按好心眼。 这般小美人儿,如果不早早保护起来,迟早一日被人带坏。或许是出于男人的本能,苏御不想见到那一天的到来。 苏御站起身道:“我身边两个老奴,你也见过老黄,他们两个看似平平无奇,有的时候还颇讨人厌烦。可我觉得他们两个会的东西其实不少,颇有内秀。比如这推拿之术,还真就是相当有用的手段。以前我以为别人也会,后来才知道绝非如此。我与你讲运气之术,你自然不懂,我只点给你看,如果你觉得能接受,我便为你推拿,如若你觉得不妥,那便罢了。” 冯瑜道:“那麻烦姑爷指给小奴看看。” “像‘足三里’这样的穴位倒还好说,可‘侠玉泉’‘气海’‘关元穴’略显尴尬。” 苏御的手指在冯瑜小腹前比划几下。 冯瑜俏脸之上立刻泛红,侧过脸去,若有所思。 苏御端详不语。 冯瑜咬了咬牙,撩起小袄,露出肚皮:“冯瑜信得过姑爷。” 说这番话时,脸已红透,紧张过度,手指颤抖。 “不必如此袒露。你且去床上躺着。” 推拿过程不必细表,一阵剧痛过后,冯瑜突然觉得解脱,小丫鬟红着脸跑掉了,苏御也不问为何。 大约一刻钟以后,冯瑜跑了回来,俏脸之上泛起喜色:“果然管用的。不疼了。谢谢姑爷。” 这时老黄走了进来,一脸怪异笑容:“咱家少爷是天底下最好的少爷,悟性好,品德高,谁要是嫁给咱家少爷,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别说当夫人,就是当个妾,也是积德。而且呀,咱家少爷所练内功,那可是咱老黄亲自传授。少爷小的时候,是咱老黄为少爷推拿。咱早就说过,等少爷长大之后,娶七八个老婆也……” “你给我闭了!” 准知道老黄后面没好话,苏御把老黄轰了出去。 —— 闲来无事,想起答应许洛尘的事一直没去办,略显愧疚。 苏御对冯瑜道:“我给你打扮打扮,陪我去见一个人,如何?” “何人?” “立德坊,西门氏大公子府上九小姐,西门落雪。” “哦?”冯瑜眨眼,好小声问道:“姑爷以前与我说过一次的,可就是这人?” “是的。” 冯瑜靠近,探秘似的问:“姑爷与九小姐有何瓜葛?” 苏御把许洛尘拜托之事告诉冯瑜,冯瑜颇感遗憾道:“许公子大才,为何不亲自来见,或许九小姐家人因为许公子才华,会答应这门亲事呢。” 苏御耸了耸肩:“没办法,许洛尘说什么也不来。他说自己有自知之明,所以坚持不来见面,怕破坏那份美好。我倒是很能理解他的想法。” 冯瑜问:“许公子很丑么?” 苏御道:“他并非很丑,而是精气神有问题。我给你举个例子,你看管家唐云,虽身材矮小,相貌普通,但其精气神在,整个人就一派威严之相。有没有?” 冯瑜点头道:“有的。” 苏御感叹道:“可那许落尘,整日萎靡不振,好似病痨鬼一般。我说他生活无度,可他却说自己连个女人都没有,如何无度?其实我知道他心虚,却死不承认。” “不承认什么?”冯瑜好奇问。 苏御犹豫了一下:“不方便与你说的。你且告诉我,愿不愿意陪我走一遭?就这一次,见过面以后,不会再有来往。” “冯瑜当然要听姑爷的了,姑爷说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 “那好,现在就走。” “啊?” “我早已为你准备衣裳,你且换来,就说是我的新婚夫人。” “这……” “当然不会在清化坊换,咱们去立德坊再说。” “姑爷,冯瑜突然有些害怕了。如果这事儿败露,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你常去立德坊吗?” “没去过的。” “那就不用怕,你只是郡主府里一丫鬟,平时只在郡主府和大仓活动,去了立德坊,再穿上一套乡下小袄,谁能认识你?而我也不会就这般模样去的,我准备了一套穷酸秀才服,再粘上胡须,谁能认识我?” 第七十八章 九小姐 签过卖身契的丫鬟,整日都要看主子脸色,即便主子不在,也要看那些管家老奴的脸色,一不小心犯了错误,挨打、挨骂、挨罚都是常有的事。 别说这帮最没地位的丫鬟,即便是家中小妾,倘若摊上个刁蛮夫人,总也看不顺眼,说那日子过得提心吊胆战战兢兢也不为过。就好像钱夫人看不上家中小妾,在大公子死后便开始下手折磨。寒冬腊月让小妾和六岁女儿跪在地上手举火炉。膝盖跪烂了,手烫变形了,又被扫地出门。 听冯瑜说,那妾被赶出门也不肯走,最终在大公子家门口冻饿而死,而那女儿却不知何处去了。掐指算来,今年也是二八年纪。真不知她沦落何处。想她身体里也流淌着豪门之血,仅因母亲出身卑微,便连累她糟此厄运,实乃不幸之事。 这般残忍事就藏在这朱门深处,闻之令人愤慨,可又有谁为那对母女讨回公道。苏御曾想,如若自己有朝一日能参与定制法律,必然要为这般可怜之人讨个公道。 另外苏御觉得,冯瑜与小嬛大不相同,小嬛总喜欢说些好笑事给苏御听,而冯瑜却只爱说这悲情事。冯瑜还说,自己在郡主府当丫鬟,兢兢业业谨小慎微。自入府以来,何时干过这般大胆的事。 可今日在苏御面前,小丫鬟好像是豁出去了,鼓足勇气,背着小包,从后门离开郡主府。 不久后苏御从正门离开,只留下老黄在耳房。 老黄闲来无事,从床底下拽出一壶酒来,一边喝酒,一边哼唱小曲儿。 来到外面,蹲在花旁,观那蜜蜂采蜜。 这时,一人悄无声息来到老黄身后。 一道苍老声音响起:“昔日大内高手黄顶天、吕长啸,暗随先帝多年,如若没有这二人保护,先帝怎敢到处风流?” 老黄喝了一口酒,微微扭转,冷笑道:“好一个老不死的胡荣,你害死自己的徒弟,如今又要来害徒孙么?只要有我在,你休想得逞?” 胡荣苦笑一声:“你这一席话,实在让老夫失望。别人不知缘由,你岂能不知?” “是的,我知道。但陈千缶之死,你责无旁贷。你敢说他不是因你而死?” “没错,他确实是因我而死。如若不是因为这个,程万奴早就隐居山林,何必还留在这帝都之中。” 老黄站起身,盯着胡荣:“我不管你想要干什么,总之不能动苏御。” “我不与你解释什么,我只问你,吕长啸何在?休要告诉我他坠死山崖。别说什么十八层高的山崖,就是二十八层,也摔不死他!”胡荣袍袖一抖,背过手去,苍老双瞳爆射寒光:“你还是别与我耍花招。如果你不说,就休想留在郡主府里。别说郡主府,就是清化坊,也没有你们立锥之地。” —— 立德坊。 在坊门处,用许洛尘户籍册登记入坊。随便找一家小客栈入住,苏御往脸上粘贴胡须。冯瑜换了一套乡下妇人新婚红袄,头上扎花,口脂涂唇,腮红抹脸。结果嘴唇被涂得血红,脸颊上涂了两个蛋黄大红点。 一眼望去,就是个穷苦人家的小媳妇儿,好不容易进城一次,穿上结婚时的新衣来见大人物。这一套打扮下来,简直是土得掉渣。 可这冯瑜长得实在惹人怜爱,无论何等装扮,在她身上都独具韵味,会让服饰发挥最大特点。巨大反差,更显得土里土气。 从头到脚,苏御换上学士服帽,十分破旧,竟然还打了三块补丁,这幅穷酸相,看起来穷得就快要饭去了。 苏御站起身,问道:“冯瑜,你看我这身打扮,能联想到唐氏门阀掌权小姐的夫婿么?” 冯瑜摇了摇头:“这一定是个屡试不第的倒霉蛋。” 苏御哈哈一笑。 冯瑜一皱眉:“姑爷最好别笑,一笑就不像了。正如姑爷说的,精气神在,人就不会太差。一旦走动起来,姑爷这气度还是容易露馅的。” “那我猫着腰走路好了。” 冯瑜捂嘴一笑,像个小狐狸:“姑爷,您快别这样,看起来太滑稽。” 二人一路打听,来到西门氏大公子府门前。 门前小厮见到苏御,目光一闪,不再看第二眼,却不曾想苏御竟然走了过来,牛气冲天的样子道:“鄙人许洛尘,应贵府九小姐西门落雪之邀前来。请二位通报一声吧。” 说罢,掏出许洛尘户籍册,递给小厮。 小厮上下打量苏御,接过户籍册看了看,满脸不信:“九小姐邀请你?” “怎的,你还不信?”苏御整理一下头发:“鄙人是个诗人。” “好吧,你等着。” 小厮不读书,也不喜欢诗词,虽然此时许落尘在洛阳诗坛名声大噪,可小厮依然不知。说这句话的时咬牙切齿。仿佛在说,如果你小子胆敢谎报,看我出来不打死你。 不久后,只听大门后面环佩叮当。 想必一定是九小姐出来了。 西门家大公子依然在世,今年已过花甲之龄,如今尚在御史府担任要职,此时并不在家。家里到了年纪的小姐均已嫁出,九小姐已经是最后一位嫡亲小姐,那可是大公子的掌上明珠。老父亲对小女儿的溺爱,亘古以来未曾变过,实乃人之天性。 虽然隔着门,但听声音便知出来的绝不是一个人。 声音渐近,冯瑜略显紧张,双手攥在一起,却被苏御牵走一只手,握在手里。 冯瑜更加紧张,甚至倒吸一口冷气。 长这般大还是头一次被男子牵手,恰逢这人常入姑娘梦乡。 门开了,一眼望见九小姐,仪态端庄,相貌甜美。 苏御与之对视,相视片刻,二人均是一惊。 “是你?” “是你?” 万万没想到,这位九小姐竟然就是那日在安乐郡主府门口,因奋力尖叫而缺氧倒地的少女。 这一幕,着实突然。 让人措手不及。 谁能想到西门氏嫡亲小姐能穿着一套普通衣衫,跑到安乐郡主府门前,与一群巷人拥挤在一起。也难怪那日她叫声最大,持续时间最长。她与许洛尘笔尖传情多年,突然见到如此入眼的男子,正是少女心中所想,岂能不为之疯狂。 “我就知道你是许洛尘,可她是何人?”九小姐尽力保持端庄,可口气已经尖锐起来。 苏御连忙道:“贱内冯氏。” “你何时成婚?” “就在一月之前。” “既然如此,你……”九小姐深吸一口气,眼眶湿润,平复一下心情,沉声道:“远道而来,就在门口站着岂能是待客之道,先与我进来再说吧。” 第七十九章 如是狠毒 苏御的习惯是先见到人,再决定是否深入了解。 而这笔友们却是先交流感情,后见面。 或许是因为没经历过,苏御一直不太能理解“笔友”的存在,可当这种情况成为一种现象时,又不得不琢磨起来。 可是琢磨来琢磨去,总结出这样一个结论: “这与开盲盒,有什么区别呢?” 苏御深知“道不同不相为谋”,自己想不透别人,不代表别人就是错的。人家乐在其中,汝何道哉? 自己别乱提“建议”破坏人家心目中的美好,便是一种美德。 很显然,许洛尘手里的盲盒开出一个极品,而西门九小姐也认为自己开出一个极品。 九小姐早就与母亲说过,希望嫁给华州许公子,还把许洛尘的诗贴一张张拿给母亲看。 其母大户人家出身,颇懂诗词,可经她看过之后,却给出评语如是:此子无甚大才,其诗不过寻常尔尔,平淡无奇。凡夫俗子,不可倚重,不可期待,不配我家女儿。 母亲坚决反对这桩婚事。 因此九小姐与母亲闹别扭,许多提亲也被拒绝。要说也是大公子溺爱,希望女儿多在家里待上几年,才没把女儿硬嫁出去。 后来在唐氏二老爷生日诗会上,许洛尘一首《青玉案·宁侯寿日夕》震惊洛阳诗坛,一炮走红。九小姐兴高采烈告诉母亲,母亲观后大为赞叹,竟也说出“如若这般才华,才配得上我家女儿”这样的话。 既然得到母亲认可,这门亲八成是有希望的。凭借西门氏的权势,财力,再加上许公子的才华,何愁不在洛阳成为文坛名流? 嫁给这般名流,必是一段佳话。 那些日子,常听坊间传闻许洛尘就藏在安乐郡主府,于是九小姐乔装一番,跟随诸多诗友聚集府门前。无论郡主府丫鬟如何劝说,他们也不肯退去。 终于,一英俊男子身穿儒士服,大摇大摆走出门口,抄着一口华州口音,大喘气地说了一句:“小生便是华州许洛尘……” 大才子许洛尘,竟是这般俊俏郎君。 登时,压抑多年期待多年的情绪突然爆炸,姑娘心生癫狂,无法抑制,暴喊出声。 可今日,竟然知道许公子已经成婚,让九小姐感觉掉进冰窖之中。 一边走,一边想。 当来到客厅之时,计上心头,吩咐家人办事。 随后屏退左右,单独与“许洛尘”聊天。 偌大府门,几进院落,而这一路上苏御也在绞尽脑汁破解此局。 西门落雪端坐于席,柔声问道:“许公子,上次见你时尚且白面书生,这才几日,怎的如此长须?” 苏御道:“雅儿,我有两个秘密告诉你,且不要传言出去,否则许某以后无法做人。” 雅儿,是许洛尘那骚货给九小姐起的昵称。苏御看过他们的信,自然知道。 西门落雪口气温和:“许公子不必担心秘密泄露,放心讲来。” 苏御郑重道:“其实我与苏御乃是同胞兄弟,我本姓苏,是过继到许家的。” “还有这等事?”西门落雪凝视半晌,点点头道:“难怪你二人长得如此之像。” 苏御苦叹一声,又道:“第二个秘密说来惭愧,而且极其尴尬。如若不是见九小姐一片真情,这番话实在是说不出口的。玷污小姐之心灵,罪莫大焉。” “不妨事,尽管说来。” “许某乃是天残子,不能生育,岂能配得上雅儿这般天仙女子?” 说罢,苏御决绝站起,作势欲走。 真正做到快刀斩乱麻,让姑娘死心也就是了。 闻言,九小姐呆坐当场,半晌无语,待苏御走到门口时,西门落雪连忙招呼丫鬟,停止行动。 —— —— 看来九小姐是真的死心了,因此她才放过冯瑜。 据说在放冯瑜之前,还检查了一下身体。 具体检查了哪里,冯瑜打死也不说,反正看起来挺委屈的。 冯瑜还说,幸亏你们谈话够快,如果再慢一点,小奴的命可能就没了。 当时三个强壮婆子把冯瑜按倒在地,捂住嘴拽到一个密室之中,那密室里好多刑具,什么刀啊,斧啊,熔炉啊,融尸酸水啊,都有。要是在那里杀个人,如同杀只鸡。再凭借西门氏的恐怖权势,掩盖这件事简直是易如反掌。 苏御感叹:“没想到九小姐如此狠毒。看来我代替许洛尘拒绝这亲事,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主仆二人返回小客栈,洗脸换衣,一路小跑往回赶。 一起干坏事似乎能增进感情,这一路上主仆二人时而窃喜对望。 回到清化坊,苏御没直接回家,而是让冯瑜先回家,随后苏御跑去大仓看了看,这才迂回家去。 一回到家里,就听说冯瑜被老貂寺胡荣训斥了一顿,咒骂小狐狸精没按好心眼,还要把冯瑜扒皮抽筋,丢到粪坑里去。 苏御回到屋里,只见俊俏丫鬟哭成泪人:“姑爷,既然办完事,我也不疼了,那我就去把小嬛换回来吧。以后冯瑜再也不敢来姑爷屋里了,只怪冯瑜长得不好,惹坏了姑爷名声。” 苏御苦笑摇头:“好吧,你去换小嬛回来。”说话间,掏出一枚金币:“喏,拿去。别成天舍不得花钱,你看你瘦成什么样了。这些丫鬟里,数你最高,又数你最瘦。” 穷苦小丫鬟的通病,见到钱就高兴起来,脸上还挂着泪珠,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 可当冯瑜见是金币,竟不敢收了。乖巧模样往回推去。可是推的力气是那般小,估计连个蚊子都推不死。 苏御上前一步,把那金币强塞进丫鬟袖里。 冯瑜深深万福,一边笑,一边抹眼泪,小跑着离开。还没跑出月门,就把袖子里的金币揣进怀兜里,生怕不小心弄丢。 瞎忙一天,苏御坐下静一静,却发现老黄没影了。呼唤三声,也没个回应。去小仓看了看,也没有人。估计又去饭堂喝酒去了。苏御也没在意。 可是往回走的时候,却在地上看到几处脚印,那脚印不仔细看倒是没什么,可仔细一看竟让苏御大为震惊。 “这是两个什么人…”俯下身子,盯着脚印,喃喃道:“雁师姐也未必达到如此功力吧?” 左右看了看,没人,苏御灌注全力猛踩一脚,顿时灰尘泛起,仿佛波浪一般四面散开,可即便如此,周围几个脚印仍在。 再躲一脚,脚印开始变得模糊。 第三脚下去,脚印才彻底消失,只留下自己的脚印,清晰地刻在地上。 用脚拧了拧,抹去痕迹。 第八十章 黄橙橙 嫡长孙唐麒大婚在即,亲姑姑唐灵儿作为东府财神,自然要忙碌起来。 天色已晚,到了给亲戚们安排住处的时间。 可是人太多,大公子府里根本住不下。 唐氏亲戚倒还好说,大都住在清化坊,一些嫁出去的姑娘,也可以回娘家居住。可大夫人钱氏的亲戚,却需要唐灵儿另外安排。 于是一些女眷,便被安排到了郡主府过夜。 苏御坐在耳房,便听到前院传来一阵女子的嬉笑声。 要说一些有钱的老娘们说话声音就是大,底气倍儿足,大老远就能听到她们乌鸦般的叫喊声,听着就让人觉得晦气。这种人并不少见,而且不仅限于暴发户,像钱氏豪阀家的女儿,也有这般模样的。大老远就听她们嘻嘻哈哈,开些低俗玩笑。诸如谁家夫君那事好功夫之类的话,听得小嬛一阵又一阵脸红。 虽然小嬛还没经历过男女之事,可她好像什么都懂,估摸是在东厢房寝室里居住时,有经历的丫鬟说过什么。比如唐翡就肯定不是个雏。 刚才苏御给许洛尘写信,信中叫苦连天,告诉许洛尘,这九小姐十分恶毒,你不来洛阳见她,是你老兄的造化。今日之事,让人后怕。我带去的漂亮小丫鬟,差点遭她毒手。你说你,这多年来与人纸上传情,竟交流些什么?如果你俩当真成亲,搞不好你老兄什么时候就突然消失了,她家的刑具,比你家的工具还多,算上你收藏的笔筒。 很显然苏御是在夸大其词,但与好友之间,苏御经常说一些耸人听闻的故事来,而许洛尘、欧阳镜、林崇阳这帮人就喜欢听他胡诌八扯。朋友们在一起,通常不较真,就是为了心情好。苏御认为因“利”成为朋友,这样的朋友迟早因“利”分开。只有趣味相投而不求回报的一群人在一起,才能成为天长地久的朋友。 本来还想写点什么,逗逗这位好友,却被一群乌鸦般的女人笑声打断思路。 伸手弹了弹信纸,装入信封,这次苏御不打算让小嬛去邮寄,于是把信揣在自己兜里。 “小嬛,你去大公子府上,把这五千钱交给苏小桃。” “姑爷对妹妹真好。”小嬛说。 苏御道:“听说她在小姐身边做事,身上没钱的话会很折手。告诉她,需要花钱的时候不要手软,别显得小家子气。” “嗯,小嬛一定会说的。” “好,去吧。” 小嬛走后,苏御扭过头来,盯着老黄。 老黄一副要睡着的样子站在那里,歪着头,打着盹。 “老黄,我问你个事。” 老黄突然精神起来:“少爷请问。” “你和老吕,到底是什么来路?” 老黄立正道:“我们是安西兵,是苏常胜将军的兵!” 苏御拉沉脸:“嗯,很好。从小儿你和老吕就这样与我说。我认为这一定是实话。今天我在院子里,看到两个人的脚印,其中一个好像是你的。” “少爷,您先别说话,让老奴想一想。”老黄眼珠转了转:“少爷这句话表面听起来是一句废话,一点味道都没有,连个屁都不如。想我老黄就住在这小院里,地上有我的脚印,这岂不是很正常的事?可少爷既然说出这句话,一定是有什么深意!少爷不是一般人呐,老奴一定要好好参悟参悟。” 从认识老黄老吕那天起,他们就这样说话。 如若换做别的奴才这般阴阳怪气,苏御早就一脚把他蹬出去了。 即便是老黄老吕,以前苏御也不会客气,弹他两个爆栗,是常有的事。 可从老吕死后,苏御突然下不去手了。觉得这不着调的老奴已成亲人,舍不得下手去打。 苏御不吭声,倒要听听这老东西还能说些什么。 老黄眨眨眼道,突然把鞋脱了下来,看了看鞋底,又反过来看了看鞋垫,把鞋垫抽出来,抖了抖,一股恶臭迅速弥散开来。 老黄惊喜,把鞋垫递到苏御面前:“少爷,你闻,这味道像不像陈年的老酒!” “你给我拿一边去!”苏御抬脚,作势欲踢。 老黄嬉皮笑脸又把鞋垫放了回去,坐在地上穿鞋,抱怨说:“少爷不心疼老奴,老奴的鞋子都破成这样了,也不给买新的。” “我给你的钱,你都拿去买酒了。你自己不换,还怪上我了?”苏御懒得和老黄斗嘴,话锋一转:“我越来越发现你和老吕深藏不漏,你跟我说实话,你们两个到底是什么来路?别再跟我说什么安西兵,苏常胜的兵。这句话我听腻了。” 老黄腾的一下站起身,立正站好,高声道:“我黄橙橙对天发誓,我就是安西兵,是苏常胜将军的兵!苏常胜将军活着的时候也是这样说的!难道少爷还不信亲爹的话吗?” 苏御冷眼看着老黄。 老黄目光坚定,情绪激动,鼻涕老长,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苏御摆了摆手:“你回屋休息吧。” “我不!少爷不给老黄说句公道话,老黄就不走!” 苏御站起身,拍着老黄的肩膀说:“好好好,你是安西兵,是苏常胜的兵。” “这还差不多。” “快走!”苏御把老黄推了出去。 老黄屁颠屁颠走了,他一回到屋子里,就听到翻找酒瓶的声音。 —— 小嬛跑了回来,把钱还给苏御,并说道:“姑爷,苏小桃说她手里有钱,是小姐给的。每天报账。” “哦。” “还有,李勋报门来找。王珣说前院女眷太多,他一个男人不方便进来的,让他走后门,姑爷去接一下吧,否则他进不来的。” 李勋主动来找,肯定有事,让小嬛烧水泡茶,苏御大踏步来到后门,见李勋刚好跑过来。 苏御把李勋带进耳房,这时小嬛还没回来。 李勋低声道:“秘密消息,唐雄可能要采取行动。” “唐雄?” 李勋道:“显伯府里有我们的暗桩,告诉我在唐麒大婚之日,唐雄要带八百人杀入大公子府,把唐氏门阀掌权之人全部干掉。暗桩告诉我立即通知李左使,组织神教弟子撤离。” “这消息可靠吗?” “绝对可靠。” 苏御站起身,脸色凝重道:“李勋,我是信任你的。不过我还是想听听详细过程。你说可靠,应该是指‘传递消息的人’可靠。但消息本身未必可靠。” 苏御压低声音又道:“如果是有人故意引我们撤离,那么我们的人一动,就说明走的这些人全是神教弟子。那我们就中招了。” 第八十一章 两个念头 隐藏在显伯府里的是一名十六岁的女孩,别看她年纪小,却是红黑神教里的一个老资格。据说她从六岁开始就住在陈千缶的屋里,武功底子相当不错,十二岁那年陈千缶去世,恰巧那年显伯府召丫鬟,她就以最低廉的价格混了进去。 值得一提的是,她也姓唐,名叫唐怜。可她说她不是清化坊唐家,而是相州唐家。 唐怜有些跛脚,但并不耽误她干活,而且她天生一副好相貌。据李勋说,其美貌仅次于冯瑜。以素颜来讲“仅次于冯瑜”已经是对一名女子很高的评价了。包括苏御也认为,冯瑜骨相极佳,她的美是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现在冯瑜才十五岁,尚显青涩,再过几年更有韵味时,必然是妖孽般的存在。 唐怜虽左腿稍微有些跛,但她的腿并没有变形。据说是小时候去人家门口要饭,遇到恶人,被恶人打得膝盖出了点问题才导致微跛。她身上有极好的武功底子,力气比别的丫鬟大,兼之机灵,在显伯府里逐渐混成了小管事。 据说秋姑(唐秋)很喜欢唐怜,平时唐怜就住在秋姑院子里。秋姑在显伯府管钱,唐怜负责管具体事务。秋姑那懒惰东西,经常把事情交给唐怜然后就不管了,出去玩一天,晚上听唐怜向她汇报工作。 唐怜把显伯府上上下下打理得井井有条,连唐雄都夸赞她是个治家能手。这也难怪秋姑总有时间跑出去玩乐。据说前几日,秋姑又姘上一个米商,那米商才三十多岁,而她却快五十了。想必那米商是想利用唐府的力量打通某些关节,否则何以如此。 李勋道:“唐雄的亲信回家说,唐雄手下八百人已进入洛阳城,将在唐麒大婚之日,杀进清化坊,干掉唐家所有掌权之人。当天太后会邀请唐振进宫议事,在宫里干掉唐振。待这些事都办完之后,让唐雄接替唐振成为安国公,掌握唐氏门阀所有资源。唐怜听到这些,第一时间告诉我,希望我转告‘李左使’组织红黑神教的弟兄做好防备,当天不要去大公子府上,最好连清化坊都不要待。” 闻言,苏御的第一反应是“这会不会是一个这针对红黑神教的陷阱?” 第二反应才是事件本身,苏御陷入思考,良久才道:“既然是可靠之人送来消息,我们当然要重视起来。但不必太惊慌,毕竟这件事不是针对我们的。而兄弟们在清化坊都不是重要人物,即便唐雄杀进来,也不会为难一些干活的人。他的目的是干掉现在的唐氏上层,然后自己来做老大。他并不是要把整个清化坊都毁掉。所以当日只要告诉大家别乱走就好了。” “嗯。” 苏御想了想,又道:“不如当天你也结婚,在货栈里开办酒席。这样一来就不用对大家解释什么。至于送礼的事,就暂且放一放。毕竟唐家每年操办的宴会很多。” 李勋皱眉道:“那苏堂呢?到时候您会参加婚礼,又是唐家掌权小姐府上赘婿,一定是唐雄要杀的目标之一。” 苏御道:“关于这件事,我会去找唐振谈。但我还在考虑,如何才能把消息传递给他。如果我直接对他说,他一定会反问我,你是怎么知道的?到时候我无法回答。” “那苏堂打算如何告诉他呢?” “明着不行,那就暗送消息。” 李勋点了点头。 谈话到了这里,以为就结束了,却不曾想李勋又道:“唐怜希望见一见李左使。” 苏御一皱眉:“她一定见过李漠白,我冒名顶替恐怕不妥。” 李勋惭愧地道:“苏堂,这小丫头实在是太聪明,她已经猜到您不是李左使。她就是想知道,现在到底是谁在掌控红黑神教。” 苏御盯着李勋。 李勋越发惭愧,抬不起头来。 看来一定是李勋中了小丫头的套,被套出了什么真相。 苏御无奈地笑了笑:“她知道我是苏御?” 李勋连忙摆手:“这个她绝对不知道。” 苏御点点头:“好,找一个合适的机会,我会去见她。” —— 李勋走了之后,苏御再度陷入思考:既然这件事不是针对红黑神教的,那有没有可能是针对“李漠白”的呢? 左思右想,基本确定不会。 看得出来,李勋十分信任唐怜,而从唐怜的经历来看,也应该是一名忠诚的教徒。 这件事应该单纯的就是唐雄想造反。 至于唐雄与太后之间是否是单纯的互利关系,那就不得而知了。 苏御感觉,太后或许还有其它后手。但这只是一种猜测,当不得真。 苏御站起身,在屋子里踱步,又想:唐雄派来的亲信,办事实在是不牢靠。竟能让唐怜听到如此机密的消息。总感觉这件事有些不可思议。 难道在清化坊之内,即将上演一出“武装夺权”的大戏? 以前只是听说,却从来没见过。这次不但要亲眼见见,甚至还会被卷入其中。 想到这里,不禁有些激动起来,自言自语: “为什么我总感觉这是一个圈套呢。” “不行,不能大意。”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两个不同的念头在苏御脑海里盘旋,最后自己劝自己: “虽然唐灵儿对我这赘婿看不上眼,可我毕竟是唐家的姑爷。知道如此大事,不去提醒一下,于心何忍?做人不能太功力,否则对不起本心,活到一百岁也会内疚。” “可是,我如何才能把消息传到唐振那里呢?” “国公府里高手太多,夜间乔装进去肯定不行。” “算了,我还是告诉唐灵儿,再由唐灵儿告诉唐振。我倒要看看这兄妹俩如何处理这件事。” 这时小嬛才端着茶壶回来,还没进门就在门口咕哝。 咕哝个好大声,非要让屋里的人听见不可: “就一个炉子,一群人抢。我说姑爷朋友来了,她们却说钱家亲戚重要。小嬛可生气了,差点与她们吵起来。” 小丫鬟这是在诉苦,咕哝完了才走进屋里。 苏御绷着脸看着她,看她还能咕哝些什么来。 小嬛捧着茶壶,向屋里看了看,只剩下苏御一人。 小丫鬟低下头,抱歉地说:“都怪小嬛笨手笨脚,姑爷的客人都走了,才把茶水端回来。” 苏御没说什么,让小嬛取来笔墨,还没等写字,就让小嬛去饭堂买些夜宵回来,说三个人吃。 小丫鬟高高兴兴地跑掉了。 第八十二章 理直气壮 梁朝婚礼上的节目着实不少,据说有一百多道程序。当然,这是国公豪阀之家嫡长孙结婚的排场,绝不是普通人家办得起的。另外王法也不允许普通人这样操办,僭越之罪随时扣头上,可不是闹着玩的。 作为嫡长孙的亲姑姑,唐灵儿可算是卖了把力气,要把这一百多道程序全程检查一遍。等她回家已是子夜时分。看得出来“小媳妇”有些疲惫,一回到二楼就先倒下休息一会儿。 可不久后她又坐了起来,开始批阅文件。案头工作还没完成,这位掌权小姐尚不能休息。 苏御望见二楼窗纸上的剪影,不禁有些怜惜这位女强。来到外屋看了看,小嬛已睡熟。 小丫鬟吃得太饱,有些闹觉,不时说些梦话。言语间还在咒骂唐翡“小什么”“骚什么”,一忽儿又在埋怨冯瑜,在她梦里冯瑜又把小仓烧了一次。 苏御轻轻关上里屋门,回到窗边,透过窗缝再次估量距离。觉得利用“流星指”,全力一击,能把手中纸团穿破对面二楼的窗户纸,直接掉到唐灵儿的面前。纸团上是一些蝇头小字,而纸里包着的是一枚铜币。 探头出去,左右看了看,没人。 苏御所在耳房,恰巧是望楼死角。 确定没人能看到,只把窗户留出一道小缝,躲在窗户后面,准备全力一击。 这是苏御来到洛阳以来,头一次准备全力激发一招。 这个距离,别人绝不能把这种纸团弹过去。雁师姐曾说过,即便是犁万堂碰见你的流星指,也要忌惮几分。 “嘭!” “啪!” 赶紧关窗,透过微微一道缝隙向外望去。 纸团砸中二楼窗户,可惜距离太远,未能准确打在窗户纸上,可那铜币竟把纸团镶在窗框外缘。 一道金风,引来护院注意,还没等别人做出反应,只见二楼一道窗影闪动,那人推开唐灵儿,手中断剑直刺窗外。“咔吧”一声,撞破窗棂,随即窗后出现一人。这人动作够快,几乎就是弹指间做出反应。 仔细一看,是王珣。 “难怪唐灵儿总带着王珣在身边,果然好身手。”苏御心中自语一句。 破窗声刚过,林逍便闯上二楼,同时老貂寺胡荣已经站在院里,仰头望去。 这时苏御也推门出来,问道:“王珣姐姐,发生了什么事?” 王珣道:“不甚清楚,刚才明明听到暗器之声,却不见暗器。” “小姐没事吧?” “哦,小姐没事。” 这时胡荣走了过来,指着窗框道:“王珣,你看窗户下面,那是何物?小心,不要用手去碰,防止有毒。” 苏御道:“荣伯,我们去小姐屋里看看吧。” “好,姑爷先请。” 就这样把消息传递到唐灵儿手中,苏御走上二楼时,唐灵儿正在读纸条上的字。 读罢,她眉头皱起:“众人不必惊慌,这并不是刺客。而是有人传递消息,说七哥唐雄要在唐麒大婚之日带八百人造反。” 众人不语。 只见唐灵儿自语:“这怎么可能呢。七哥的部队远在长安,根本来不及的。” 胡荣道:“既然是军务大事,就应告诉国公爷一声吧。” 唐灵儿道:“很有可能是有人故意挑拨离间,这种告密信,以各种方式传到哥哥手中,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我还见过那些告密信,其中有些信里夸大其词,造谣生事。就连典效忠、祁东阳那样的人也被告过。幸亏哥哥明辨是非,否则不知有多少人要被这些告密信害死。” 苏御道:“即便如此,也不可大意。灵儿应该很累了吧,不如由我和荣伯带着纸条去见十八哥。” 唐灵儿瞥了苏御一眼,看起来还是有些赌气,她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坐下道:“好吧,你们去交到哥哥手里,不必添油加醋,还要提醒哥哥谨慎行事。另外,这件事必须严密封锁,不可传言出去,防引恐慌。” 当然不会传出去,最起码短期不会。 如果屋里有外人,唐灵儿也不会把纸条上的信息公布出来,看来“小媳妇”还是信得过苏御的,最起码不觉得苏御是个危险,而且她也认为苏御不是一个容易泄密的人。 唐灵儿这次的表现,倒是让苏御觉得挺受用。 林逍看起来心情不妙,手里掐着铜币看了半天。作为郡主府第一剑客,府内连续有事发生,他的压力很大。苏御和胡荣走了,林逍还留在屋里。看来他有话要对唐灵儿说,可当着苏御的面,他却不说。 苏御确信,林逍绝对看不到那一弹,故而不是很担心,便带着胡荣大摇大摆向国公府走去。 这次是奉命来传递消息,郡主府赘婿看起来理直气壮。 一直走到内院,才被顺内院拦下。 顺内院问道:“姑爷深夜造访,所谓何事?可否告知老奴?” 苏御道:“此事重大,唯当面告诉十八哥才好。” 顺内院没说什么,胡荣却一笑道:“姑爷,到了顺内院这里,就不必隐瞒什么了。” 苏御一笑道:“既然荣伯这样说,那就交给顺内院好了。” 把纸条交给顺内院,后者展开一看,竟然脸上毫无变化。 随后胡荣把发生在郡主府里的情况说给顺内院听,顺内院吩咐下人给姑爷看茶,然后转身去唐振屋里报信。 不久后,唐振屋里亮起灯来,夜深人静,站在厅里也能听到唐振说话声:“通知史进冲,明日开始大司马卫队全天不卸甲。通知林隼,集结二百剑客到国公府,唐麒大婚之日,集体去大公子府上。另外调三百青衣打手,配发弩机,藏在大公子府之内。明日一早,你亲自把这个消息告诉二叔。” 顿了一下又道:“替我对苏御和荣伯说一声辛苦,天色已晚,我就不起来见他们了。” 事情做到这一步,苏御觉得情至意尽,心中再无负担。溜溜达达往回走去,路上甚是悠闲惬意。路过书房时,还去问候了一下恬静姐姐。恬静与唐灵儿一样,都是大忙人,苏御说,改日送姐姐一套抗衰老的护肤品。 这话戳中恬静心窝子,姑娘已经二十八岁,最害怕的就是“老”这个字,还问苏御有什么偏方没有。 苏御说,贴黄瓜片,能补水。 回到家中,却发现郡主府灯火通明,一问才知道,原来是林逍要在后院也设立望楼。 得到唐灵儿准许,已经连夜开工。 看得出来,林逍心中火大,连一个晚上也等不及。 第八十三章 大霹雳掌 明天就是唐麒大婚的日子。 大公子府里搭台唱戏,热闹得好像露天剧场。已是掌灯时分,院子里灯火通明,前排有几张桌子是给有身份的人准备的,后面是成排的凳子。坐着看戏的只是少数,大部分都是站着看。小嬛被苏御放假,也跑到这里凑热闹,而苏御已经跑去了李家货栈。 这次谭沁儿没来凑热闹,又或许是因为上次她的拙劣变现,这次唐府招戏班子的时候特意点名没让她来。估计小丫头现在正憋闷呢。苏御打算找机会去见见沁儿,丢给她几个钱也是好的。 但在见谭沁儿之前,苏御还另有打算。 苏御正在李家货栈换衣服。 “苏堂,您就这样去见唐怜?”李勋担忧地说。 苏御整理衣衫:“嗯,答应人家见面,怎好食言?” 苏御认为,答应别人的事就尽量做到,否则就别答应。当然这句话只对朋友负责。对于敌人,或许恰恰相反。 李勋苦着脸说:“西府那边,米擎、高准两位剑客可不是好惹的。” 苏御一笑道:“我好惹吗?” 李勋憨笑:“咱们苏堂当然更不好惹。可是……” “好了,你不必担心。”苏御抖了抖袖子,提起宝剑:“唐宁去了大公子府,米擎、高准两位高手跟在他身边。如果不是这样,我也不会今天去见唐怜?” “哦,原来如此。”李勋放心地笑了笑。 苏御拍了拍李勋肩膀,轻身上房,跳跃躲闪,来到事先约定的见面地点。——西府小街铁匠铺。 唐怜已经提前一步来到,正与孔孝林和孔秀说着话。 突然一道白色人影闯到后院。 孔孝林神色一凛,命孔秀把门关好,并守在门口。 而唐怜和孔孝林则来到后院,见到这名白袍剑客。 剑客戴着铜皮面具,手里握着落英剑。 见落英剑如同见到教主,二人同时跪倒:“属下孔孝林,拜见李左使。” “属下唐怜,拜见李左使。” 当时唐怜跪在地上,虽然看不到全脸,仅从少女身形来看,足以吸引男人目光长久不移。 “我不是李漠白,但我确是红黑神教追风左使。这是雁教主的命令,让我以五师兄的身份暂管神教。”苏御粗着嗓子说:“所以你们叫我李左使,并没有错。你们快起来,以后再见到我,不必如此多礼。我也不会长期领导你们,将来我会把红黑神教重新交到雁师姐手中。” 唐怜站起身,恭敬道:“既然阁下不是李师兄,那您是哪位?” “不必问,不必知,只要知道我所作一切都是为了神教便好。而且,你们并不是效忠我,而是效忠雁教主。明白吗?” “属下明白!” 苏御走到唐怜面前:“我听李勋说,你有话要对我讲?” 唐怜一笑,左手轻轻撩起,又缓缓落下。好精致的一只手,月色下好像能反射月光的和田白玉。 手很美,可她这个动作有些怪异,既不是打招呼,也不是行礼,让人觉得这是一个多余的动作。 见苏御没有回应,少女一笑道:“我只想知道是谁在领导神教。我未曾听义父提起,会把落英剑放到除雁师姐之外别的什么人手中,于是颇感好奇。甚至担心有人图谋不轨,戕害神教。” 话音未落,少女身形一晃便突进而来,一拳击出,直奔苏御胸口。 这一招来得着实有些突然,但凡苏御稍慢一点都会被她偷袭成功。 苏御不躲不闪,半转身,抬起一掌,硬接这拳。 “嘭”的一声,掌拳交碰,几道圆环光晕迸射而出。 苏御原地不动,少女却身形猛退,被站在一旁的孔孝林伸手接住,如若不然,不知她还要退到哪里去。 “大霹雳掌?”唐怜俏脸之上满是不可思议的神情。 “你还有什么疑问吗?”苏御一笑问道。 “没有!”唐怜眉头紧锁,恭敬侍立。 很显然她不知道面前这个人是谁,怎么可能手提落英剑,还会这一招。这已经是红黑神教教主的标配了。 少女突然抬头,一笑道:“敢问阁下,会流星指吗?” “你个小丫头,真的很难缠。刚才还说没有,现在又来考我。”苏御左右看了看,来到后门处,猛地一指,穿破门板:“你还要考我什么?” 少女笑得很甜:“没有了,唐怜确定您就是义父的传人。” “好,今日见面就此结束。从此以后,告诉所有人,不许对我的身份再有任何怀疑,否则剔除教徒身份。另外,现在开始,可以尝试联系其它坊高级教徒,切记不能把消息散播太广。以我现在的财力,还不足以养活所有人。” “属下得令。” “我不会经常现身,缺钱就去找李勋。” 抛下一袋子钱,苏御飞身离去。 唐怜接住钱袋,打开一看,竟然是一袋金币。 不禁感叹,好阔绰的“李左使”。 —— 苏御跑回货栈,换回衣衫,随即离开,赶往北市。 一边走,一边揉着掌心,埋怨小丫头下手太狠。 自己确实学过大霹雳掌,但纯属初学,刚才硬接唐怜一记伏虎拳,把苏御疼得浑身冒冷汗。 只是碍于身份,不能表现出来罢了。 如果当时换成流星指对抗小丫头的一拳,小丫头的手早就骨折了。 怎么忍心让那么漂亮的手受伤呢,所以必须用掌来化解。 不得不说,唐怜的内功底子相当不错,换做旁人,这一掌也能让她手臂麻木抬不起来。可小姑娘看起来并无大碍。 苏御打断奶那天开始,就在老黄和老吕的手下修炼内功。当然,那么小的孩子怎么可能自己练习,都是黄吕二人给孩子推拿,打通浑身穴道。 把自己的内力强行推到别人身上,为人打通脉络,即便是黄顶天、吕长啸这般顶尖高手也有些吃不消。每次推拿完毕,二人都要恢复一个月的时间。这也是为什么每个月只给苏御推拿一次的原因。 苏御从小顽皮,也没怎么刻苦练功,可他却拥有极好的内功底子。 后来被雁悲鸣撞见,雁教主也觉得自己捡到宝了。 之所以雁悲鸣能察觉,还是因为当时她想掐死苏御,却发现掐不死。这小子的内力汹涌反抗,愣是把雁教主的手给撑住。 当时苏御被掐得昏了过去,再醒来时,感觉好像变了个人。这人看起来比先前成熟了很多。或许是经历过一次假死,性情变了?不过他依然挺顽皮,只是不像以前那般顽皮无度——那小子竟敢给雁教主疏通月痛之症,是不是疯了? 第八十四章 有道 天黑以后,负责宵禁的金吾卫上街巡视。 金吾卫盔明甲亮,刀戟闪闪,甚是威武。 一万金吾卫,隶属玄甲军序列,部队番号是玄甲第三师。是玄甲军中装备最好的一支。骑兵五千,步兵五千,机动性强,防御性也强,每个士兵都是精挑细选,他们的铠甲简直是密不透风。 玄甲第三师中郎将陈青,年纪轻轻,本无大才,可他是陈太后唯一的侄子。 仅凭这一点,别人就甭想撼动他的位置。 为了弥补侄子能力不足的问题,陈太后为他选了两名能人作为帮手,一个是金吾卫右统领姬凌云,另一个是左统领冯当。二人战场历练多年,马上步下皆是能手。 苏御穿插走位,躲过骑兵视线,翻过北市坊墙。 一落地,继续埋怨小姑娘下手太狠,刚才翻墙时扯到伤处,不禁龇牙咧嘴。 李勋说唐怜长得仅次于冯瑜,可在苏御看来,李勋的审美与自己不太一样。 李勋的审美更好像是“妈妈的审美”——姑娘确实漂亮,但不令人动心。 最起码苏御没动心。 苏御更喜欢谭沁儿这种,姑娘精气神十足,相貌甜美,调皮,胆子大,热情似火,嫉恶如仇,与她在一起,总会有意外发生。或许是生活环境影响,姑娘很接地气,苏御愿意与她躲在菜园子里偷菜,跑到府尹家里抢钱,在贫民窟把金银丢得到处都是。这种生活十足刺激,让人久久不能忘怀。 唐灵儿精气神也很足,但她太高贵,太端庄,不苟言笑,经常发号施令,太过威严。不敢想象带着她去偷菜,抢劫,疯疯癫癫跑去撒钱。更不能像谭沁儿那样,二人蹲在路边吃馅饼,互喷韭菜叶,弄得满脸都是。 那冯瑜虽然现在只是一个小丫鬟,身份很接地气,可她骨子里太妖太妩媚,假以时日必然化茧成蝶,升为妖仙一般的美人儿。与这种人相处,就好像吃了一大口白砂糖,有些齁。冯瑜姑娘心眼小,又有些倔强脾气,好似林黛玉一般,嘴巴厉害,但内心柔弱。一不小心伤害到她,又要躲起来哭鼻子。这种人更适合留在家里,权当一副能动的美人图。万万不能把她放出去,否则非被男人祸害不可。到那时倔强的小脾气一上来,还不得找棵歪脖树自挂东南枝。 “布谷,布谷。” 苏御来到北市东二巷,跳进水盆羊肉小店后院,见二楼有灯光,苏御学了两声鸟叫。 二楼窗户推开,谭沁儿向楼下望去。见到苏御,姑娘脸上一喜,单手压在窗沿之上,轻身一跃,便从窗户跳出,空中时身体舒展,落地时候身体一缩,轻飘飘落地。 刚一落地,弹簧一般跳起,探出一爪,抓向苏御肩头。 苏御连忙躲闪,一把扣住谭沁儿手腕:“休要顽皮,我来看你一眼就走。” 谭沁儿夺手,放到身后,背着身后,上下打量苏御。 姑娘冷着脸:“这么着急?” 苏御道:“我得到消息,明日唐府可能有大事发生。我此来是想告诉你们,休要轻易进入清化坊。即便是进去,也不要去大公子府上。” 谭沁儿点了点头:“能告诉我是什么事吗?” 苏御略显犹豫:“这件事与你们佛生门无关,不知道也罢。” 谭沁儿得意一笑,扬起下巴:“如果我说这件事与佛生门有关,你会怎么做?” 苏御一愣。 谭沁儿背着手踱步,装出一副老成模样道:“如果明天要行动的话,我就会想办法通知你。可现在行动取消,所以我就没去找你。却没想到你竟然知道了消息,还跑来告诉我。” 苏御不语。 谭沁儿喜滋滋晃了晃头,可又板起脸,一本真经地说:“我很高兴你能冒险来告诉我。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唐雄的计划已经变了。明日绝不会出现在大公子府上。所以你们可以放心办婚宴。另外我还可以告诉你,这个假消息是显伯府故意放出来的。是谁告诉你这个消息的,这个人现在可能有危险。” 苏御心中一凛:“我就说唐雄那亲信办事不牢靠,果然其中有问题,原来这是一个陷阱。他这是想通过这次试探,清除家中内鬼。”苏御捏了捏手指,“那可有些麻烦。” 见苏御脸色凝重,谭沁儿问:“是你们红黑神教的人?” 苏御点头,反问道:“唐怜,你认识吗?” 谭沁儿变得紧张起来:“陈教主的义女!我当然认识。” “照你所说,现在她很危险。” “那怎么办?要不要告诉父亲一声?” “告诉他干什么?你们佛生门杀进显伯府?又或者你们与唐雄有关联,凭借你父亲的面子,能把唐怜放了?” “那你有什么办法?” “你先别急,我现在赶紧回去看看情况,如有可能,我会把消息告诉她。”苏御作势要走,又站住脚:“你们佛生门真不应该离开红黑神教。否则这件事就不会发生。” 谭沁儿不语。 苏御轻身离开。 每次见到谭沁儿,总会发生些意外。比如有一次出去抢劫,二人逮住一名财主,一顿胖揍,钱包抢走。抢完钱才知道,那是一个善人,人家带着钱要去灾区建设粥铺,救济灾民。二人十分后悔,又把钱还给善人。还鼓励善人继续建设粥铺。善人感叹说,他俩是匪亦有道,是为善匪。善人鼻青脸肿地建设粥铺去了。这二人还在暗中观察,看这财主是否是在骗人。 类似这种意外倒还好说,可这次的意外着实有些严重。搞不好唐怜的命就没了。 回想刚才见面,活生生的一个漂亮姑娘,才十六岁呐,就这般死了,多可惜。那一声“李左使”叫得人心里甜滋滋的。 赶紧往回跑。 这次有些着急,故而速度很快,也不是很在乎唐门青衣打手。就算被人撞见,也不是很担心,回到清化坊,自己就是郡主府姑爷了。那帮青衣见到,也不敢说什么。 来到李家货栈,找到李勋。把情况说给李勋听,李勋眉头紧锁。 李勋为难地说:“平时我与唐怜碰头,都是在吉祥小街装作偶遇。这天已经黑了,我如何才能联系上她呢?” 苏御想了想道:“秋姑也是寡妇,此时必然不会在大公子府上。不如我带你进去。” “苏堂有何妙计?” “妙计倒是谈不上,只怕以后还会有些麻烦。不过与唐怜的命相比,还是值得冒险的。” 第八十五章 装醉 戌正,弦月斜挂枝头,夜鸟嘀啼。 这个时辰苏御带着李勋来到显伯府,显得有些突兀。为了化解尴尬,苏御往身上喷了些酒,权当酒醉盖脸。 一身酒气来到显伯府门前,对两名护院小厮道:“我是郡主府赘婿苏御,麻烦小哥传话进去,就说要见秋姑。” “郡马爷请到门房休息,小的去去就来。”显伯府门丁不认识苏御,但却听说过东府姑爷的大名,不敢怠慢,立刻进去传话。 另外一名家丁把苏御引到门房之中,热情招待,闲聊起来。 据说今日秋姑一天没出家门,这事听起来倒也新鲜。平常这时正是秋姑玩得最高兴的时候。秋姑朋友很多,酒量很大,会玩的东西也多,在洛阳上流层面混得很开。她的朋友可谓三教九流,从皇亲贵胄到地痞流氓,但凡有点名气的,就没有她不认识的。说起这些话时,门丁小厮看起来沾沾自喜。 报信的门丁跑了出来:“回郡马爷的话,秋姑问有何急事没有,如果不是急事,就请改日再来。” 苏御呵呵一笑,站起身来:“当然有急事,否则为何夜间造访?既然秋姑在家,那也甭再通报,我直接进去便是。” “唉!”小厮有些紧张:“郡马爷,您……,您不能进去。” “为何?”苏御拉沉脸:“怎的,是我身份不够么?” “不不不,郡马爷岂能不够身份,只是……”小厮吞吞吐吐,眼神游离,苏御觉得不妙。果然小厮一抖袍袖,抱拳说道:“禀郡马爷,此时家里正在教训不懂事的丫鬟,秋姑正在盛怒之下,不想见人。小的这样说话,希望没有冒犯到郡马爷。” 苏御轻哼一声:“教训个丫鬟而已,算什么大事?岂能与我要说的事相提并论!” 说罢,苏御夺路而走。小厮伸展双臂,拦住去路,道:“郡马爷,如果您确有要紧事,不妨说给小的听,小的必然一字不差传到秋姑耳中。” 苏御抬手一推,便把小厮推到倒退两步,指道:“好你个奴才,不分尊卑吗?” “今天姑爷好大脾气。” 一道女人的声音婉转传出,月门下身影晃动,后走一名身材丰腴的中年女子,正是唐秋。 唐秋出现,身后跟着三个人,一个锦衣丫鬟,两个素衣丫鬟。其中锦衣丫鬟手里提着灯笼,正是唐怜。 见唐怜安然无恙,苏御心中一宽。 唐秋手展丝绢,脚踏碎步,扭捏走来,歪着头看苏御:“小姑爷,何事半夜找我?” 苏御行礼道:“苏御见过秋姑。” “少来这套。”秋姑一抖手绢,把手搭在苏御肩膀上,道:“这是想姑姑了?” “嗯,想了。所以过来看看。” “今天怎么变得会说话了?”秋姑冷着问:“说吧,是不是有事求我?” “正是。”苏御一抬手,指向李勋,道:“这位朋友名叫李勋,正是东府李家货栈的头家兼掌柜。今日与我饮酒时,说喜欢贵府一名丫鬟,只是碍于不认识显伯府里的人,不好过来叨扰。只说要找媒婆来问。我说我与秋姑相熟,不如由我来当个媒人,只问问秋姑是否愿意把这丫鬟卖给他。” 秋姑道:“哦,原来是李家货栈的贵人,那你说说,你看上哪个丫鬟了?” 李勋指道:“提灯笼的丫鬟。” 秋姑斜眼一瞥,笑道:“李掌柜可真会挑人,别看这丫鬟跛脚,可却是个机伶鬼儿。我用得正好。不舍得卖。” 李勋惭愧道:“先前在吉祥小街,见姑娘机灵,还不知姑娘叫什么,也不知姑娘是秋姑心疼的丫鬟,如今既然知道,还哪敢叨扰。且给秋姑赔个不是。” 苏御醉酒模样走过去,扯住丫鬟手腕,对秋姑道:“秋姑,你不许说舍不得,我这朋友有钱,秋姑卖我个面子,今日一定要把丫鬟卖给他。只要秋姑肯说个数儿。” 秋姑见苏御酒醉,伸手拍打,硬生生把苏御手打开,把唐怜护在身后:“你个小没良心的,喝点马尿跑到姑姑这里来撒野。你给我出去,如若果真有心,改日醒酒再来。我可告诉你,低了五百万这丫鬟我可是不卖的。” 在梁朝卖身契分为“永久卖身契”和“限时卖身契”两种。与其它朝不同,梁朝穷苦人家更希望让孩子签永久卖身契,哪怕是卖得便宜一点。 因为《大梁律》对永久卖身契提供法律保护,除非丫鬟、小厮犯法,否则不许家主弃养。包括丫鬟、小厮的生老病死,都有明确条例保护。比如丫鬟意外产子,也是要坐月子的。如若家主不提供月子内保护,还强行丫鬟劳动,丫鬟可以到县衙去告状。当然,现实中没有哪个丫鬟真的敢这样做。 不过《大梁律》的威严还是存在的。签永久卖身契的丫鬟小厮,确实能得到一些相应的保护。也有很多家里养着一些老婆子,老奴才。他们死的时候,根据家里情况,或许会给准备一口薄皮棺材。不过大部分都是用草席一裹,挖个坑就给埋了。 苦命人,一苦就是一辈子。 如果是签了“限时卖身契”的丫鬟,到了快到期的时候,通常都是三十岁左右。如果这个时候有人来买(或娶),价格一般不贵,基本三五万一个。如果是个漂亮丫鬟,最多也就二十万。当然,也有被家主留下的,会继续再签,还要征求丫鬟的意见。在苏御看来,这就相当于一份劳动合同。 唐怜在显伯府签的是二十年卖身契,而且还有些跛脚,当初买唐怜的时候,才花了2000钱。从十二岁养到十六岁,也没花几个钱。按理说卖20万就是天价了。可秋姑张嘴就要500万,这明显是没心思卖。 随后李勋一边道歉,一边把苏御拖拽出去。 秋姑站在门口,一阵笑骂,把苏御给骂跑。 “苏堂,看来唐怜并没有暴露。” “嗯,确实如此。” 见唐怜没事,苏御宽心,装作灰溜溜的样子跑掉了。 本以为无事,可次日天刚亮就接到消息,昨夜显伯府后门抬出去三具尸体,有男有女,此时正放在署衙门口,说是因通*处死。 第八十六章 婚礼 二月廿日,唐氏门阀嫡长孙大婚。 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一大早从清化坊出发。 太后娘娘派来礼官,在队伍的最前头,八匹大红马,鞍上金甲骑士仪仗开道。 净水泼街,锣鼓齐明,道路两旁围观群众数以万计。 队伍好长,礼部金甲骑士已进道光坊,队伍最末还未走出清化坊。 而今日负责押队的礼官竟是郡主府赘婿苏御。 这是唐云安排的。 有两个原因,其一表彰苏御入府以来的良好表现,其二是因为郡马爷相貌出众。与苏御同品级的那些唐氏少爷,无论是功绩还是样貌,倒是照比郡马爷稍逊一筹。虽然此安排被唐灵儿否决过一次,但最后还是被唐云拧了回来,唐云说,国公爷有意让姑爷参与接亲,具体位置由我安排。 经此安排,苏御倒是觉得唐云很有眼光。 梁朝继承唐风,女子豪放,道路两旁看热闹的人群中,女子比男子还要多。她们就等着看礼队押队之人,往年各门阀长孙婚礼,也都是帅哥押后阵,不禁让人期待。终于见到唐门赘婿,不禁指指点点,看起来颇为满意,还说些俏皮话儿。 苏御一大早就很忙,让李勋去打听唐怜的情况,刚刚得知显伯府抬出去的三具尸体里没有唐怜,苏御才彻底放心。此时正心情舒畅,见路边有俊俏少女指点自己,苏御好心情地冲着她们挥了挥手。 少女们嬉笑,也蹦跳着向苏御挥手,空气中弥漫着春天的味道。 接亲队伍如同潮水般涌入道光坊,到了曹家,又是一番热闹。一定要等九个接亲人全部到场,最后双数回去。曹家有太后撑腰,也是好大的排场,五男四女送亲,还有珠光宝气的三大车嫁妆。 苏御继续押后队。 与苏御同乘送亲的竟然是新娘子的姐姐曹玉簪。曹姑娘身穿厚重礼服,通过车凳缓缓而来,苏御掀起门帘,客气道:“曹小姐请正座。” 曹玉簪微微万福:“唐家姑父正座才好。” 二人谦让一番,竟都让出主位,坐到侧坐之上。 车厢里一共就两个人,曹姑娘身上脂粉味道扑鼻而来。 马车慢行,走出曹家。 苏御轻声道:“曹姑娘很有品味。” 曹玉簪美眸一闪,微微侧脸道:“姑父何出此言?” 苏御问:“姑娘所用香料,可是北市檀香坊的香料?” 曹玉簪脸上轻笑,手却不自觉握紧,撕扯手中丝绢方巾:“真的被姑父说准了,您是如何知道的?” 见姑娘有些紧张,苏御一笑道:“安乐郡主府上用的也是这种香料。” 曹玉簪脸一红:“郡主府怎会用这般便宜香料呢,姑父一定是说笑了。” 苏御笑了笑,没说话。 苏御没说这种香料在安乐郡主的屋里是用来掸脚的。 由此可见,这位曹玉簪姑娘过得并不是很好。 听说其父曹讼曾是一位风云人物,是一个爱名之人,虽然过手的钱很多,但都被用在“创名”上,却并没给女儿们留下多少遗产。而曹玉簪的叔叔曹圣,更是一个清廉之人。如今整个曹家主子仆人算在一起三十几个。这些人的生活开销只出于曹圣的俸禄,显然是有些紧张。这次曹家送亲能有如此大的排场,完全是太后在背后支撑着。陈太后知道曹圣清廉,也知道三大门阀一向铺张,当然不希望手下爱将在场面上丢了面子。 婚礼队伍徐徐前进,苏御不再多话。 可这时曹玉簪却道:“姑父,可否打听个事儿?” 苏御道:“但说无妨。” “想必皇帝陛下选妃这事姑父是知道的吧?” “哦,略有耳闻。” “唐家选的是哪位姑娘,姑父可以告诉玉簪么?” “当然可以,这又不是什么秘密。”苏御心道,看来这小姑娘对这件事挺上心,竟然借此机会来探听唐府消息。 苏御故意盯着曹玉簪不说话。 姑娘眼眸灵动,忽而躲闪,一笑问道:“姑父为何这般盯着玉簪,却又不说呢?” 苏御笑了笑:“是唐氏三公子的女儿唐雎[jū],与你同岁,相貌与你不可相提并论。” 曹玉簪莞尔,略显羞涩,可无论如何羞涩,也不耽误她继续探秘,一笑问道:“那唐雎姑娘可被召见过么?” “我不太清楚。” “哦…” “如果你很想知道,我可以帮你打听打听。” 曹玉簪咬了咬嘴唇道:“以往没什么交道的,怎好麻烦姑父。” 苏御一笑:“其实你我同龄,不妨交个朋友。” “呦,这是真的?” “我是己卯年三月十八生人。” “咦?这般巧了?我也是那天。”曹姑娘惊喜模样问道:“姑父几时生的?” “子正。” “哦,那姑父大了我几个时辰,我是巳初。” 竟然是同年同月同日生人,二人均感惊喜。 曹玉簪还把自己的一对玉兔拿出来给苏御看,说这是小的时候父亲送给自己的。还说自己是在敦煌出生,那时父亲手里有许多于阗白玉。 苏御把白玉兔拿在手里把玩,一对玉兔并不甚大,恰巧一握,玉兔上留有姑娘余温。 曹玉簪笑道:“既然与姑父这般有缘,那就送给姑父一个吧。” 苏御一笑,把玉兔还到姑娘手中:“君子不夺人所爱,曹姑娘快收好吧。” 此后二人一番交谈,到下车时,曹家姑娘显得言谈甚欢,意犹未尽。 不过苏御已经察觉到她是装出来的,与此同时苏御还察觉到“曹玉簪已经察觉到苏御察觉到她在装”,二人心中同时给对方评语:不那么简单。 可苏御搞不懂,曹玉簪为何要如此表现。难道说,只为了打听唐雎的情况? 磨磨蹭蹭一上午就这样过去。 中午大席,热闹非常,苏御带着孔硕进入宴会,倒是认识了不少掌权之人。那孔硕原本就是个活软人儿,此次送来一份大礼,足够大公子府三年花销。因此得到钱氏夫人高度重视,还亲自接见。孔硕说,待满月客时,一定要知会一声,钱氏夫人满口答应。 苏御在大公子府忙碌,抽空带着冯瑜跑到李家货栈,这边李勋正与巧姑办婚礼,苏御送来礼金。 见母亲再嫁,终于碰到个好人,冯瑜抹了几把眼泪,直称李勋为爹,遂要改姓李,却被李勋拒绝。 李勋道:巧姑贤惠,捡了冯家的大便宜也便罢了,怎忍心再抢了人家女儿的姓。从今以后,你我父女相称也便是。李家便是娘家,无论何时何地,只要爹爹还有一口气在,就要为女儿撑腰。 虽然李家客栈排场远比不了大公子府,可这里都是红黑神教的弟兄,多是爽朗的汉子,倒也温馨热闹。 第八十七章 虽远必诛 人无完人,苏御也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完人。 大众男人有的缺点他都有。 比如碰见美女,不妨多看两眼,事后还要品味一番,把刚刚看到的美女与自己认识的美女们做个比较。 但是,自从认识谭沁儿、唐灵儿、冯瑜以后,苏御觉得自己的审美标准被提高了一大截。 谭沁儿的灵动,唐灵儿的高贵,冯瑜的妩媚是各自领域的顶尖人物。 如若“一想之美”是一百分的话,她三人便是一百零一分。 而低于这个标准的女子,苏御已经看不上眼了。 包括那位名叫曹玉簪的贵族小姐,虽然她既高贵、又灵动,又不乏妩媚,可苏御观之却不为所动。 俚语有云,男人有两大爱好,一个是“拉良家妇女下水”,二个是“劝风尘女子从良”。 之所以称之为“俚语”,就是因为这句话并不是公理,却又有些感人,似乎能引起一部分人的共鸣。 而苏御就热衷于后者。 虽然他成功的概率并不高,而且也不能给他带来什么实惠。 可他就是喜欢干这样一件事,而且百折不挠,乐此不疲。 连苏御自己都觉得有些奇怪,为什么会有这个费力不讨好的癖好。 而欧阳镜与苏御恰恰相反,这位仁兄的爱好是“拉良家妇女下水”。几个月不干成一票,恨不得咬掉自己一块肉,仿佛吃了多大亏似的。而且这小子也着实能祸害人,二十八岁之前,不知干过多少坏事。苏御曾送他一个外号,欧阳野狗。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总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欧阳镜终于闯了大祸,为此付出沉重代价。骑着快马,连夜狂奔,直奔洛阳,投苏御而来。 一路累死三匹马。 “姑爷,门口来了一个外乡人,衣衫褴褛,说是您的朋友,自称野狗。门房守卫唐登问他大名,他只是不说。以为是个闹事的疯子,被唐登打倒在地。可他还狼哭鬼嚎的,非说自己是姑爷的朋友,而且一连说了几个与姑爷相关的事,竟然都让他说对了。小的们觉得可疑,不敢做主,特来请姑爷过去看看。”门房丫鬟陈琦说。 “野狗?”苏御想了想,脸突然沉了下来:“身高七尺七寸,浓眉大眼,二十八岁,可是这般?” “呦!难不成他真的是姑爷的朋友?可是……,可是哪有人起名叫野狗的?” “真应了那句话,有朋自远方来,虽远必诛。”苏御站起身,满脸不豫之色:“这个唐登,办事也太冒失了。先问再打,还能怎的?就算错了,也不过浪费他几步脚程而已!” 苏御气恼,大踏步向正门走去。来到门口,果然见到郡主府一群小厮围着一个人,那人趴在地上不敢动,仔细一看不是旁人,正是落魄如乞的欧阳镜。 苏御先不问欧阳镜为何如此,而是走到唐登面前,劈头盖脸骂道:“好你个唐登,有人来找我,你为何不报,反而殴打?可是因为本郡马是入赘之人,便被汝等瞧不起么?最近唐家刚恢复晚餐,你可知这饭钱是哪来的?且不与你翻旧账说功劳,也不求你感谢我,我亲友遭灾,乞讨来奔,到了郡主府门口,只因衣衫不整,名字不雅,就要被汝等毒打?且不说他还有个名字,就是没有,轮得到你擅自做主?” 见苏御火了,一群小厮连忙跪倒。 唐登道:“姑爷莫气,今日小的家里有事,正自心气不顺,偏偏遇到他,因此……” “不必说了。”苏御摆手道:“说那些托词有何用?即便你家里有不顺心事,如若这人是来找唐灵儿的,你也敢这般对待吗?我知你们都是唐云派来,还是唐灵儿的族亲。虽为小厮,却自视甚高。汝等这般我是用不得了。你不必在我这里解释什么,你直接去找唐云,把这事说给他听,就说我不用你。看唐云如何安排。去吧!” —— 把欧阳镜引入耳房,让小嬛从饭堂打来饭食,只见这欧阳镜仿佛饿痨鬼转世一般,连吃三大碗。 “你行了。” 苏御把欧阳镜手中饭碗抢了过来:“不是舍不得给你吃,只是你这吃法非撑着不可。” 欧阳镜吧嗒吧嗒嘴,一副没吃饱的可怜模样。 苏御撩起欧阳镜的衣服看了看,惨不忍睹,问道:“说说吧,欧阳大财主这是怎么了,为何落魄如此?” 毫无征兆,欧阳镜突然大哭起来:“哎呀——,劲锋啊——,我倒了血霉啦——” 欧阳镜哭诉自己的倒霉经历: 这小子老毛病犯了,看好一个商人的媳妇。 那商人外出经商,三两个月才回来一次。几个月以前娶了媳妇,甚是漂亮,被欧阳镜盯上,便暗使媒婆从中撮合。 欧阳镜这人长得还不错,家里有钱,兼之能说会道,自负情场高手。 三两次见面,总缠着人家娘子。 可人家娘子从来不依,可把欧阳镜撩得抓心挠肝。 偶有一日,那俏娘子派家中丫鬟通知媒婆,邀请欧阳镜晚上来家幽会。要求欧阳镜不能从正门走,必须从第三进院墙跳进来。 媒婆小跑去通知欧阳镜。 闻听消息,欧阳镜大喜,洗漱一番,骑着马便赶到俏娘子院外。让小厮牵着马,他站在马背上,翻墙而进。 哪曾想,刚跳进去就被一群人逮住。 原来这是俏娘子丈夫回来,俏娘子把事说给丈夫听,丈夫设下一计,只为教训欧阳镜。 那俏娘子的丈夫下手也是狠辣,专往欧阳镜要害上打,把欧阳镜打得狼哇哇乱叫。 这欧阳镜也算是有些功夫,挣脱束缚,抢来俏娘子丈夫手中木棒,反手一击,正中头颅,就把那俏娘子的丈夫打倒在地。随后欧阳镜夺路而逃。 后来听说那俏娘子的丈夫被他打死。而俏娘子已经报官,官府衙役正在赶往欧阳家的路上。 “所以我就跑啦,哎呀——,我闹出人命啦——,以后可怎么办呀——。劲锋啊,你可得帮帮我呀,要不然哥这条命可就没啦。” “活该!你有今天,真是报应。” “劲锋啊,我早听你劝就好了,可是现在悔之晚矣,你得给我想想办法。” 苏御眉头紧锁。 欧阳镜压低声音道:“劲锋啊,我向你保证,以后我再也不干那事了。” 苏御冷哼:“你还能不干那事?” “兄弟,不是我不想,而是不能了。” “为何?” “被那俏娘子的丈夫给打爆了。” “两个都爆了?” “都爆了。”欧阳镜嘴一咧,浑身无力坐到地上,嚎啕大哭:“哎呀——,我他吗不想活啦——” 第八十八章 造孽 “你确定那人已经死了?”苏御问。 “事发紧急,当时我只记得我把他打倒,我也不确定是不是死了。”欧阳镜垂头丧气地说。 苏御又问:“后来没派人去看看?” 欧阳镜叹了口气说:“我怕来不及,骑上马就跑了。当时我身上还有伤,这一路把我给疼的呀。哎,也是我倒霉。如果不是着急逃跑,在家里好生休养,或许还有得救。结果这一路颠下来,彻底完了。都烂了呀,要不是我命大,可能就死路上了。” 苏御想了想:“我现在给家里写封信,让苏集帮忙查探一下。那个商人既然能设计害你,就说明那人喜欢玩这一套。或许那俏娘子去县衙告状,也是他的一计呢。而且根据当时情况,他也犯了法。他强行把你扣留,并且对你实行暴力攻击。你挣脱束缚,反手一击,也算是正当防卫。不过呢,是否是防卫过当,那就要看官老爷如何判定了。” 欧阳镜一喜:“劲锋,听你这么一说,我突然心宽了不少。对呀,是他犯罪在先。” 苏御摆手:“不。你跑到人家院子里幽会人家的老婆,这也是犯罪。说到底还是你犯罪在先。人家是在捉奸,只不过要加个‘暴力’二字。总之你们双方的情况有些复杂。我又不是当官的,我搞不清楚这案子到底应该怎么判。” 欧阳镜晃了晃脑袋:“还能怎么判,谁有权势就听谁的呗。劲锋啊,华州是唐家的地盘,你让你媳妇给华州府尹写封信,帮我把这事儿摆平算了。” 苏御点头:“嗯,我相信唐灵儿的一封信真的能起到这个效果。但她未必会这样做。你可知唐灵儿是何等尊贵,何等桀骜?你觉得她会为这般丑事袒护你吗?” “你们小夫妻感情不好?”欧阳镜站起身,四下看了看:“咦,你为什么住在耳房?” 苏御不回答,冷眼看着欧阳镜到处翻东西,后来他打开了衣柜,发现下面有个包,伸手去够。 苏御瞪眼:“喂,你别动我的衣柜!” 欧阳镜不在乎地说:“不就是几件衣服?先找几件给我穿!” “别动那包!” “这里能有什么宝贝?” “让你别动就别动!”苏御把包抢走,放到床底下,还上了锁。 欧阳镜眯了眯眼睛:“唉?劲锋,你是不是还欠我钱呢?” 苏御把锁头锁好,拍了拍手说:“如果不欠你钱,我早就把你踢出去了。” “嘿嘿。”欧阳镜嬉皮笑脸:“咱兄弟之间还什么钱不钱的。你先给我十万,我去买几套衣服,再买些礼物,晚上你带我去见见弟妹。咱也开开眼,看看郡主到底长啥样。” —— 欧阳镜这个家伙,纯属没皮没脸的那种人。 刚才还要死要活的,这会儿他吃饱饭,换上新衣服,又感觉自己充满活力。苏御带着他在第三进院子里逛了一圈,认识了老貂寺胡荣和小邓子、小房子,还去厢房看了看,认识几个小丫鬟。 后来也不知欧阳镜是怎么想的,竟然自己跑到胡荣面前,给胡荣看他的情况。向胡荣表明,自己现在是人畜无害的好男人。 看过他的情况之后,胡荣倍感惋惜,同时也放松了对他的注意。用老貂寺的话说:这人也算是净了,以后在郡主府随便出入,也不会有人说闲话。 老貂寺的话说得语重心长,至诚至恳,不得不让人相信。 后来胡荣还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前院,闹得整个郡主府都知道这是个净人。 听到这样的评语,苏御也感到放心。之前苏御还一直有些担心,这小子来到郡主府之后管不住自己,再闹出什么事端来,那就不美了。 欧阳镜折腾了一圈,先去洗了个澡,回来就犯困,滚到苏御床上睡觉去了。 在他睡觉之前,也不知因为什么把小嬛惹得不太高兴,小丫鬟一直嘟着嘴,不理人。 —— 苏御脑子里总是有些奇怪的念头,不一定是对的,但这就是他的人生总结。 这些总结未必非要得到别人的认同。 如果能认同,大家就算是志同道合;如果不是很认同,但能认同一部分,大家也可以做到求同存异;如果反对,可以闭口不谈;如果强烈反对,那就分道扬镳。 没人能做到谁都喜欢。 今天上午的时候,小嬛问苏御,为什么把欧阳镜留在家里,看那人嬉皮笑脸的,不像个好人。而且他有的时候非常令人讨厌,还私下里问小嬛,是否与苏御发生过什么。这种话怎么可以直接问出口的,大家本来也不熟悉。 苏御想了想,对小嬛说: 【要想生活有趣,身边一定要有几个有趣的人。 但生活中容易出彩的,抢占大部分社会资源的,往往都是些不太老实的人。他们思想活跃,性格外向,成天活蹦乱跳的,好像身上有使不完的劲儿。但这种人也有缺点,用一句俗语来说就是不作不死。他们经常作,所以也更靠近身体上的死亡和精神上的死亡,又或者社会性死亡。 当然,这只是其中一种。 还有一种有趣的人,他们情绪内敛,性格内向,整天都闷闷的。可突然说一句话,或者办一件事,能让人惊掉大牙,又或者笑翻在饭桌上。 我说的是两种情况,其中前一种的代表人物就是欧阳镜,后一种的代表人物是许洛尘。 与这样的朋友待在一起,总能给你带来各种各样的意外。 其实他们本身的能量都很大,只是他们不善于控制自己的能量。又或者故意放纵,让自己的能量获得无限的释放。最后把自己给玩残了。比如欧阳镜,现在就是个残废。而且残得撕心裂肺。】 小嬛捂嘴偷笑。 苏御笑了笑又说:“欧阳镜长我九岁,我们能认识,还因为一次婚礼。那年欧阳镜带着三个朋友搞恶作剧,要把老李家的新娘子抢走藏起来。他们趁着轿夫喝水时,把轿夫捆了,然后他们四个扛着轿子往山里走。结果被我撞见,我告诉了邻居李伯。李伯听说以后就火了,要带人去揍他们。我说结婚大喜的日子,动粗多不吉利。于是我设下一计。乔装官差,把他们拿下,随后把新娘子救走,把一只母狗套上新娘子的外衣和盖头,捆上在轿子里。办完这些事之后,乔装官差的人只说是认错了人,便把他们四个给放了。结果他们四个就扛着狗跑了。” 小嬛忍俊不禁:“那后来呢?” “后来……” 这时门房丫鬟跑了过来:“姑爷,华州有信送来。” “哦,拿给我吧。” 第八十九章 四公子唐宽 信是堂弟苏集邮来的,信中说老薛家钱庄来追债,声称如果一个月之内再不还钱,就要求官府强征苏家老宅。如今家里拆东墙补西墙,吃饭都快成问题了,哪有钱给他。还请哥哥想想办法。 见信苏御便是一皱眉,随后去找王珣商量此事。 王珣说,可以用军驿送些钱过去。而官府那边,凭借小姐一纸文书,便可暂时压下。 苏御去李家货栈“借”五百万钱,然后去金银首饰店买了一件颇为有趣的步摇,随后找唐灵儿讨要邮货军牌。 唐灵儿正在批阅文件,闻听苏御讲述整个过程,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问道:“你借钱,将来如何还?” 苏御道:“我自己想办法慢慢还。” 唐灵儿道:“你入赘我家,按理说你的钱也是我的钱。” 唐灵儿这样说算是比较含蓄的了,否则说一大堆诸如“底漏”“无凭”“不从”“少德”之类的话,那就很难听了。 苏御当然听得出其中意味,于是道:“钱是以苏家名义借的,与郡主府无关。将来还钱的事也不必灵儿操心。” 唐灵儿问:“如果苏家还不上呢?” 苏御道:“一定能还得上。” 唐灵儿掏出一块军牌,在上面写字,把军牌推给苏御,情绪不高地道:“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苏御掏兜,取出一个盒子来,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一支金丝雀步摇。那金丝雀纯金打造,做工细腻,佩在发髻之上,随着人动便它也微微颤动。象征雀尾的羽毛末端,还嵌有小颗宝石各色,看起来非常精致。 苏御把礼盒放到唐灵儿桌上,道:“还麻烦灵儿帮忙,请求华州府尹暂时不要动苏家老宅。那是苏家最后的房产,如果被强征了去,苏家人就要露宿街头。” 唐灵儿瞥了那步摇一眼:“有事便直说,何必买这些头饰,我又不缺这样东西。你家本来就缺钱,还在这事上浪费钱财。” 唐灵儿拽来一张公文纸,刷刷点点写了封信。这封信没交给苏御,而是放到了一旁的公办文件当中。唐灵儿出手的文件有缓急之分,她把这封信随便丢进“缓办”一栏当中。看来她对自己的这封信有充足的把握,华州府尹一定会给她这个面子。 对于那步摇,唐灵儿嘴上说不需要,还让苏御邮寄到华州去。 可直到苏御离开,唐灵儿也没强求苏御把步摇拿走。 后来听王珣说,那步摇被小姐放到了储物柜中。 —— 几日过去。 苏御一直很忙,每日早出晚归的。 小嬛依然每日去小楼述职,唐灵儿问小嬛,姑爷整日都忙些什么? 小嬛说:姑爷最近与唐金来往密切。唐金说自己很缺钱,想通过东大仓搞点生意。请求姑爷对他开放仓库。姑爷并没有答应唐金的请求,而是在李家货栈为唐金谋了一个院子,给唐金免费使用。唐金非常高兴,还送来不少礼品。 唐灵儿诧异:李家货栈为何如此听苏御的? 小嬛说:李家货栈开办以来,一直都没什么生意可做,那么多地方空着也是空着,姑爷去说一句话,那个叫李勋的掌柜就同意了。 虽然小嬛整日跟在苏御身边,但她并不了解内幕。她甚至不如冯瑜知道的内幕多,比如冯瑜和苏御跑去立德坊,私会西门家九小姐的事,至今小嬛也不知道。这已经成为苏御和冯瑜之间的秘密。 小嬛述职回来,跑到苏御身边,低声说:“姑爷,我听说个事儿。” 苏御饶有兴致道:“说来听听。” 小嬛神秘兮兮地道:“四公子唐宽,已经两次去见国公爷,据说哥俩闹得挺不愉快的。” “因为什么事?” “还能因为什么,就是因为财权的事闹的呗。”小嬛一副什么都懂的样子说:“唐宽一直对咱家小姐掌权不满,还总说之所以东府周转不灵,就是因为唐灵儿缺乏经验导致的。如果是他掌握东府财权,才不会让东府过得这么穷。我听王珣说,唐宽还在背后搞小动作。八成是要拆小姐的台。” 苏御苦笑一声,没说话。 小嬛郑重道:“姑爷,您可别小看了唐宽,其实唐府里有不少人支持他呢。每个季度唐府都会召开家族会议,会议上经常是唇枪舌剑的。即便是国公爷在家族会议上也时常受非议。多年的经历看来,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有大事发生。那些平时看起来没什么权力的老头子,如果在家族会议上集体攻击小姐,那小姐的财权八成是要交出的。尤其是这次,我和王珣姐姐都觉得小姐很危险。因为小姐要在这次大会上向所有人阐明东府财务处境,还要解释许多别人提出的问题。最近几个月东府连晚饭都要自己掏钱吃,小姐饱受非议。估计不好解释了。” “哦?还有这种事?” “那可不。当初唐宁搞东西两府财权分治,就是在这种家族会议上决定下来的。” “哦…” 当天晚上苏御又去了一次李家货栈,让李勋想办法收集唐宽的黑历史。 事后苏御去找唐金,从唐金那里攫取一些关于唐宽的背景,还有唐宽在唐府的关系网,包括关系网中的各种利益关系。 当苏御理清这其中错综复杂的关系之后,认为唐灵儿要在这次会议上倒霉。这次要搞唐灵儿的,绝对不仅仅是唐宽一个人。 自从唐灵儿掌握财权以来,为了控制东府赤字,连续得罪了好几个老头子。而当初唐宽在位的时候,都是把那几个老头子供起来的。 在这个阶段,唐灵儿依然保持强横态度,对那些老头子的支款请求置之不理。整日忙碌商业事务,要不然就是在自己的小楼里闷头办公,她似乎没察觉到危险的降临。 子初,苏御还坐在唐金的茶楼里,看着一张密密麻麻的唐府关系网图,颇为感叹: “没想到唐氏家族会议权力这么大。看来要准备一场辩论赛了。不过从我现在掌握的资料来看,还不足以驳倒那些老头子。还需要大舅哥帮忙呀。” 唐金一笑道:“那帮老东西没几个是屁股干净的。我知道一些他们的秘密,都已经告诉你了。不过妹夫,不妨再告诉你,我作为唐氏一员,可不敢得罪他们。你想在家族会议上跟那帮老家伙掰掰手腕,我只能在背后支持支持你。” “呵呵,好。”苏御站起身:“无论将来成功与否,唐灵儿都会知道堂兄曾经帮助过她。” 唐金会意一笑,点了点头。 第九十章 欧阳镜 距离家族大会还有一个月零三天。 苏御有些忙,没时间搭理欧阳镜。 而欧阳镜就留在郡主府耳房里自娱自乐。 苏御心里很清楚,像欧阳镜这种能量很大的人,是不可能安于现状的,迟早他非找点事做不可。他这种人办事,要么搞得轰轰烈烈,要么搞得一地鸡毛。总之别想他能安生。 —— 这一日清晨,苏御还在屋里忙着什么。 而欧阳镜则是来到小院,今天他头扎银冠,身穿大欢喜的红袍,脚踩黑绸子长靴,背着手在耳房小院哼唱小曲《油头粉面俏郎君》。词曲作者许洛尘。 哼得甚是兴起,忽而抖肩扭胯。 这词曲舞蹈被隔壁小太监听到,小邓子小房子欢呼鼓掌,说是小雅之作。 欧阳镜只道,会唱的不如会听的,你们才是雅人。 不得不佩服欧阳镜的社交能力,没几天的功夫,他就与郡主府里的男男女女不男不女打成一片,好像以前就认识似的。 这时苏御带着小嬛从屋里走出来。 欧阳镜戏腔问道:“俏郎君,你的何处去吖?” 苏御道:“逛逛。” “我也去,如何吖?” “只要你能闭嘴,就可以同行。” “莫的问题。” 苏御带着小嬛、欧阳镜去了一趟显伯府,得知秋姑不在家,又溜溜达达往回走。 路过吉祥小街时,欧阳镜买了一把七寸扇,装模作样地扇着。不时对身旁的行人车马品头论足。 他看起来就好像一个观光旅游的豪客,不时买点东西讨好小嬛。 此时小嬛已经知道欧阳镜是个净人,反而对他没了防备,一忽儿欧阳镜勾肩搭背,小丫鬟也不是很抗拒,只是一笑溜开。清化坊里有不少小太监,平常跟小姐丫鬟们玩耍,也都是不避讳的。就连《唐氏家法》也对净身之人格外宽容。 去的时候,欧阳镜一路不说话,往回走时欧阳镜便管不住嘴,笑嘻嘻道: “劲锋,我发现清化坊简直就是一块法外之地。梁朝捕快都没资格进来查案。如果我以后就住在这里,你说是不是就没事儿了?” 苏御背着手走路:“我说你还是低调点好,别得得嗖嗖的惹人注意。等家里回信,确定华州那边的情况,我再考虑帮你。最近这些天你就老老实实待在郡主府好了。” 欧阳镜笑了笑:“我听说老弟你在清化坊是个名人。尤其是在东府,老大个面子,连唐云都要让你三分。你一句话,把那天打我的几个小子全给开了。全部换了新人。嘿,现在换了新人,咱路过门口的时候,都觉得倍儿有面子。都称咱一声镜爷!” 苏御哭笑不得:“他们尊敬你,还不是因为你总请他们下馆子?” “嘿嘿,倒是有那么一点关系。不过总的来说,还是你老弟面子大。” 看欧阳镜嬉皮笑脸的,苏御准知道他有事要说,可他却非要先绕一圈子,最后才说正经事。 从西府走到东府,路过一趟巷子,欧阳镜指着巷子里说:“劲锋,进去玩两把?” 苏御眉毛一挑:“有的时候我也挺佩服你这种人,到了一个新地方,用不了几天,就能找到窑子赌场,地里布局让你摸得透透的。就好像那苍蝇,总能找到有缝的蛋。” 欧阳镜嘿嘿一笑,扭过头拍打小嬛肩膀:“丫头,想赚钱不想?” 小嬛抿了抿嘴唇:“当然想了。” 欧阳镜豪气道:“走,跟哥走。保证让你兜里的钱翻倍。” 苏御一把抓住欧阳镜肩膀:“你给我回去呆着。在华州传来消息之前,你哪也不许去!” 回到郡主府,见到一座新望楼高耸。 苏御摇了摇头,觉得这望楼有些遮挡阳光,也遮挡自己望向郡主府小二楼的视线,而且总感觉被人盯着。 回到耳房,欧阳镜丢给小嬛二百个钱,让小嬛去饭堂点些好吃的回来,喊上老黄,一起吃饭。在小嬛还没回来的时候,苏御与欧阳镜聊起了许洛尘,紧接着又聊到西门九小姐的身上。 欧阳镜来了兴致,问道:“你在九小姐那里说自己是个天残子?” “嗯。” “哎呀,错过了。”欧阳镜感叹说。 “错过什么了?”苏御问。 “如果我早点来就好了。”欧阳镜指着自己说:“让我代替许落尘去,或许是另一番局面。” 苏御苦笑:“这话倒是真的。” 说话间,门房丫鬟跑了进来:“姑爷,唐麒带着新媳妇来了。小姐不在家,姑爷要出面见见的。只是不知在哪见才好,还请姑爷定夺。” 苏御道:“既然是新媳妇登门,自然要讲究个礼数,我现在去正门迎他们,随后我们去小楼大厅里见面。告诉王秀,取些好茶点心摆上。” 丫鬟领命,刚要走。 苏御又道:“小姐事先准备礼物没有?” 丫鬟道:“那小奴就不清楚了,估计林婉会知道吧。” “那好,我去问林婉。” 唐麒带着新媳妇挨家挨户串门。 先是拜会那些堂爷爷姑奶奶,随后又要拜拜叔叔姑姑,今日来到郡主府上,当时唐灵儿不在家,唐麒便把新媳妇引来见小姑父苏御。 曹玉钗也是个活人儿,能说会道,令人满意。 苏御夸赞几句,又提醒唐麒,要加快建设书报社,越快越好。 临走,林婉把唐灵儿事先准备好的礼盒拿出来,交到唐麒手中,唐麒也不推让,便让扈从唐笃抱在怀里,随后行礼告退。 过手之际,苏御看了看礼单,礼盒之内竟然还有一支金丝雀步摇。 苏御耸了耸肩,心道:“小媳妇”太会过了。 整个过程,欧阳镜都热情参与,噼里啪啦废话很多,但也起到烘托气氛的作用,搞得热热闹闹,总不至于冷场。 直到这些事都忙完了,欧阳镜才私下对苏御道:“劲锋,我发现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清化坊里没有像样的赌场。” 苏御郑重道:“赌场是坑人的买卖。十赌九骗,我看还是没有更好。因为赌,每年会有多少人卖房子卖地,甚至把老婆孩子都搭进去。那种缺德生意,我不做。” 欧阳镜道:“你瞅瞅你,咋还急了?我又没说让你干。” “你什么意思?” “你就借我点钱,我去别的地方干。” “那我也是助纣为虐,不借!” “不借?好,苏御,咱俩算算账,三年前你大妹出嫁,你家没钱置办嫁妆,你从我那里借走……” 第九十一章 一万钱 欧阳镜逃跑时,连一件换洗的衣服都没带,却一定要带着账本。 此时他正坐在苏御床头,一笔一笔计算着总额。 “385万7450钱。” 欧阳镜抖了抖手里的账本说:“咱们兄弟一场,给你抹个零,还我380万就好。” “这么多?”苏御接过账本看了看。 上面一笔一笔记录详细,其中两个妹妹出嫁的嫁妆就将近200万。当初苏御借钱的时候,借到的并不都是钱。其中一些是欧阳镜家里的东西,直接用车拉走算作嫁妆。欧阳镜把那些东西折价记在账上。 苏御只是扫了几眼,便把账本丢还给欧阳镜。 这时欧阳镜看起来有些紧张。 苏御笑了笑:“在我最困难的时候,你没少资助我。这钱我一定会还给你,而且还要给你利息。我也给你取个整数,给你四百万。” 欧阳镜释怀地笑了笑,似乎还为刚才的紧张感到一丝惭愧。 苏御道:“走吧,跟我去李家货栈取钱。” 欧阳镜问:“你的钱放在那里?” “不,我是去借钱。” “这……,劲锋,你这是拆东墙补西墙啊。”欧阳镜显得越发惭愧:“其实我也不想逼着你还钱,只是老哥我现在这处境你也是知道的。” 苏御笑道:“不必说那些,欠债还钱理所应当。” 欧阳镜摇了摇头:“既然你是出去借钱,我看也甭都还给我了。先给我二百万。让我缓一缓。” 苏御不再说话,带着欧阳镜和小嬛去了李家货栈。 时过几日,再次来到李家货栈,发现巧姑的衣着样貌都有了变化。 以前货栈的伙计们,都叫她张姐,如今都改了口,叫她一声李嫂。 女子美不美,三分长相,三分穿搭,三分化妆,一分浪劲。 再次见到刚满三十岁的巧姑,连苏御都觉得眼前一亮。 欧阳镜还习惯性地打听,这是谁家的俊俏媳妇儿? 苏御没故意戳欧阳镜的痛处,仅仅是一个看似不经意的眼神,就让欧阳镜突然没了兴致,而且还颇为懊恼。 小嬛对巧姑的变化颇为错愕,凑上前去,讨教化妆之术。 苏御丢给小嬛几个钱,说会在货栈多待一会儿,你可以去买些化妆品云云。 从李家货栈账上支钱,一共四千颗金币。好沉的一袋子钱,欧阳镜揣在怀兜里,鼓鼓囊囊,坠得难受。 知道无法阻挡欧阳镜发展他的事业,苏御也不为难他,还与李勋聊起洛阳城的赌场情况。平时李勋很少去那种地方玩,只道不甚了解,随后苏御带着欧阳镜去了北市,来见孔硕。 来到孔硕这里,可算是来对了地方。 自从孔硕傍上了唐氏之后,在北市混得风生水起,各条道儿上的朋友数不胜数。 可当孔硕听说欧阳镜要在洛阳搞赌场,却是一皱眉头。 孔硕道:“不是孔某不愿意帮忙,只是赌场这生意,实在是有些插不进手的。如今洛阳城最大的两家赌场都在平康坊里。一个是西门家的,一个是孟家的。要说这平康坊,真是一个吞金的魔窟。三大青楼每年收入几十亿,两大赌坊的收入不在青楼之下。可惜不知为何,前几年唐家把万花楼给卖了。现在的平康坊完全是孟家和西门家的地盘。咱们想进去,实在是有些难。如果你想在北市开办赌场的话,我奉劝你还是不要干了。如若贤弟非要干,也成,我给你请来一个人,你与他赌两把。如果你能赢,我就帮你。如果你连他也赢不了。那你就尽快打消这个念头。” —— 把钱还给欧阳镜,再把欧阳镜介绍给孔硕,苏御觉得作为朋友已经仁至义尽。至于欧阳镜的赌局买卖,苏御完全不感兴趣。甚至希望欧阳镜不要那样做。 一是因为洛阳水太深,二是因为这买卖缺德。 苏御对欧阳镜说:以后的路你自己走,除非碰到过不去的坎儿,休要因为这种买卖来烦我。 把欧阳镜留在北市,继续研究他的事业。苏御自己回到清化坊,先去李家货栈找到小嬛,再带着小嬛去见唐金。 让小嬛在楼下喝茶吃点心,苏御与唐金私下聊天。 在小丫鬟眼里,现在小嬛每日过得可是神仙生活。跟随苏御一个多月以来,吃饱喝足,最少胖了三斤。反倒是苏御整日忙碌,倒好像是瘦了。可姑爷长得好,越瘦越精神,整日跟在苏御身边,小丫鬟心情好极。偶尔被苏御抛下,心中还有些空落落的。就比如刚才在巧姑那里没精打采,也没学到什么化妆的本事。最后画了一张大花脸,还被苏御嘲笑。可即便被苏御嘲笑,小嬛心里也不生气,洗了把脸,乐颠颠跟着郡马爷到处走。只要跟在苏御身边,小嬛觉得去哪都开心。 茶馆三楼,没有其他客人,唐金笑嘻嘻道:“多谢妹夫照顾,那批货已经顺利出手。只是货物沉重,压坏了李家货栈的门基,我已与李勋说过,给他修更结实更宽敞的大门。” 苏御一笑道:“我与李勋莫逆之交,即便你不给他修,看在我的面子上,他也不会说什么。” “那怎么能行,咱唐金办事,一求财,二求名声。但凡与咱合作过的,没有不说咱好的。” 苏御问:“之前拜托大舅哥帮忙查唐立、唐恂、唐炯的底儿,也不知大舅哥儿查得怎么样了。” 唐金一笑道:“他们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我都写在这个本里,妹夫拿去研究研究。以后的事,我可就不管了。将来在家族会议上,我可不敢站起来帮着妹夫说什么。只看妹夫和小妹如何表现。” “能理解。”苏御收下小本子,揣进兜里:“大舅哥帮大忙,将来定有厚报。” 说罢,苏御站起身,抱拳行礼。 唐金立刻起身还礼,一笑道:“我还有一批货,数量有些大,一个院子恐怕不太够用了。” 苏御一笑道:“没问题,李家货栈现在空着呢。你尽管放货。” 唐金道:“白用一个院子,已觉得过意不去。这第二进院子的货,无论如何也要表示表示。不知妹夫觉得给那李勋多少钱合适?” 苏御道:“你觉得给多少合适,就给他多少。” 唐金哈哈大笑:“那好,就按市价给。一天一万钱。如何?” “可以。” 第九十二章 机遇 不知唐金从哪里搞来一批火油,那东西是违禁品,南北两市的仓库即便有三大门阀照应,也不敢明目张胆买卖。这也就是唐振经常说的,别干那些站不住理的买卖。只有清化坊、立德坊、承福坊这样的“法外之地”才能买到。而且每次购买,不可能超过一桶。否则一旦离开清化坊大门,被金吾卫当街拦下,就要按照“运送违禁品”处理。 如果没猜错的话,是唐金从神策军内部倒出来的货,这批货是否得到唐振的同意,苏御不太清楚。也不想去问。反正苏御只提供仓库,让唐金自己去搞。万一搞砸了,让他自己去找唐振交代。 这种火油是军用物资,可唐金却拿来当商用贩卖。一批货出去,整个洛阳城的灯油价格都产生波动。可至今为止,尚未引发什么不良反应。毕竟洛阳城里有百万人口,市场足够大。除了洛阳本地人和城郊百姓以外,外地商人也来这里做买卖,巨大的进出货量,九个城门全打开,有的时候还会出现拥堵现象。 十年抗战结束,经济快速复苏,此时做什么买卖都容易赚钱。 不过苏御现在没时间去做买卖,他更关心唐灵儿的地位问题。 如今唐氏门阀的族长是唐宁,与他同一辈分的有几十号人,其中唐立,唐恂,唐炯三个家族“长老”颇有地位。唐振也是长老,是侄子一辈当中唯一的长老。虽然唐振是国公爷,是唐氏门阀在朝廷当中的顶梁柱。可是在家族会议上,唐宁才是老大,这是不争的事实。否则的话,唐宁也不可能硬生生把清化坊掰开成东西两府。 唐立、唐恂这两位长老住在东府,与唐灵儿经常打交道。可他们也是唐灵儿最大的对手,同时也是唐宽最大的帮手。如果这两个长辈拉帮结派,带领唐钟等一批人,在家族会议上集体对唐灵儿发难,即便是唐振也未必保得住唐灵儿。 经过苏御了解,这次家族会议,唐立、唐恂极有可能造反,因为唐灵儿掌权以来,对他们两家的支款请求驳回很多。尤其是最近三个月,唐灵儿的表现让二老非常不满。而这时正是唐宽反击的绝佳机会。 “如果没猜错的话,唐宽一定会允诺唐立、唐恂,在重新掌权之后,会支给他们一大笔款项。如今我需要做的,就是查出唐立和唐恂支款用途。如果是正儿八经的事,我挑不出毛病。如果是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我倒要去找他谈谈。进而阻止他们在家族会议上为难灵儿。”苏御坐在里屋小声与老黄说话。 老黄看着唐金写给苏御的小册子,看得津津有味。 看得差不多了,把小册子还给苏御,并说道:“唐立的大儿子唐轩,嗜赌成性,我看这个人应该好好查查。” 苏御点点头道:“唐金故意在唐轩的名字上画了个圈,这就是在提醒我。” “画圈的还不止一个呢。”老黄哼笑:“这个唐金也很狡猾呀。他明明知道一些底细,可他却不说。” “他也有他的顾虑,我倒是能理解。”苏御笑了笑:“距离家族大会还有一个月,时间上还来得及。我会动用红黑神教的力量帮忙去查。同时也通过孔硕打听一些消息。如今欧阳镜恰巧也要在北市搞些赌局。这或许真的是一个突破口。” 老黄问:“欧阳镜初来乍到,恐怕在洛阳站不住脚。” 苏御道:“我已经提醒过他了,可他不肯听我的。不过咱也别小瞧了欧阳镜,他那人还是很精明的。如果发现不对劲,会及时止损。如果让他抓到一点机会,就有可能站住脚。他是一个能量很大的人。如今又成了净人,这对他来说也是有好处的。能让他专心做事,省得因为女人的事分心。” 老黄笑了笑:“是啊,是啊,欧阳镜家里三个儿子,五个女儿,他倒是不必担心无后。他这半辈子祸害太多女人,老天爷报应,也是更应该。” 苏御突然抓住老黄的脖颈,瞪视道:“老黄,你给我说实话!” 老黄双手把着苏御的手,惊慌失措:“唉?少爷,您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就急眼了?” 苏御冷笑:“刚才我提到‘红黑神教’四个字,你怎么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老黄眼珠转了转:“少爷,我老黄当年跟着老爷混的时候,那也是洛阳的常客。我怎么会不知道洛阳城中曾经最大的杀手帮派呢。当年陈千缶在……” “你少跟我废话。”苏御松开手:“你个该死的老黄,一定隐瞒了什么。” 老黄坐到地上,抹了抹眼泪,委屈道:“完喽,黄橙橙老喽,少爷长大喽,少爷嫌弃老黄喽。” “你少跟我扯没用的。”苏御蹲了下来,从兜里掏出些钱,在手里掂了掂:“在我心目中,你和老吕早就是我的亲人了。可是你们一直有事瞒着我,还是让我感觉心里不舒服。” 老黄继续哭,不说话,不时瞟一眼苏御手中的钱。 苏御无奈,把钱塞给老黄:“既然你不想说,我也不能把你怎么样。你看,我还得给你钱,哄你开心。你不是嚷嚷说自己的鞋子破了么,我现在给你五百钱,你拿去花。这次必须先买鞋,后买酒。” 老黄接过钱,噗蹭一下子跳起老高,一路小跑冲出屋子。 大约一刻钟,老黄抱回来五百钱的酒,还嚷嚷说,饭堂老张家小媳妇是有良心的,买她家酒,还赠送猪肘,你说合适不合适? 小嬛站在门口,冷眼看着老黄。 老黄权当没看见小嬛,把酒抱回屋里。 小嬛气鼓鼓走回来:“姑爷,这老奴也太不像话了,您也不说说他。” 苏御笑了笑:“我认识他那天开始,他就这副德行。” 苏御从兜里掏出一百钱,丢给小嬛:“有空的时候,给他做两双鞋吧。要结实一点的。别看这老东西干瘦干瘦的,可他特别费鞋。” “为什么会这样呢?”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他的脚上长锥子了吧。” 第九十三章 刑部评事唐醒 苏御整理一些资料,交到李勋手上,让红黑神教弟子查找唐立、唐恂两家的资金动向,和一些见不得人的黑历史。 李勋答应速办,可是两天过去,也没什么回应。 四月初一,一大早苏御就来找李勋。 李勋说红黑神教在官府那头不认识人,想查资料很是折手。 苏御带来一些郡主府糕点,权当早餐,一边吃一边问:“以前红黑神教想查资料,是如何办的?” 李勋端着茶壶说:“以前衙门口有人,后来资金一断就不灵了。就算有些人还能说上话,可以前都是神教高级弟子联络,我是不认识的。” 苏御示意李勋一起吃,又问:“你最需要查哪方面的资料?” 李勋坐了下来,皱眉说:“其实哪个部门都能用得到。不过现在我们没时间挨个去查。如果说最重要的还是刑部。如果联络不上刑部,大理寺也行。如果大理寺也打不通关节,那就去京兆府。” 苏御想了想:“我对洛阳官场还不是很熟悉,我去打听打听有没有唐家人在里头。如果有的话,还要看看是不是与唐灵儿一条线上的人。” 随后苏御来到唐金家茶馆,意外碰到十七公子唐延和东府暗捉一大群人。这帮家伙成天聚在一起,谁兜里有钱就拿来玩耍,没钱的时候就在这里穷玩。 如今唐延的大儿子唐锦每个月能开到一万钱的工资,这对于唐延家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收入。唐延每个月的月俸也不过八千钱而已,每到月初五,都要屁颠屁颠跑去恬静那里支取。这点钱还不够唐延一个人花的,哪有钱照顾家里,因此就更显得唐锦的收入珍贵。 再次见到苏御时,唐延满脸笑意:“呦,妹夫也来喝茶。快,让个位置给妹夫。” 唐金是东府暗捉老大,具体事都是他操办,但唐延凭借十七公子的身份,与唐金平起平坐,他说话没有人敢不听。众人连忙起身让座。 苏御笑了笑说:“十七哥客气了。” 闲聊一会儿,苏御问道:“想咱唐家在六部都有当差的,只是不知具体都有谁。” 唐延道:“这不难,只要妹夫请我们吃顿饭,明日就把名单送到你手里。” 随后苏御带着十几个人,去醉仙楼包下顶楼,大鱼大肉胡吃海塞,还请来歌舞伎人助兴,还给唐延、唐金找来陪酒的女子,热闹了一白天,直到傍晚才各自散去。 当天晚上,唐金就派人送来一份名单,这时才知道唐家在洛阳城各衙门口的布置。几乎所有衙门口,都有唐家人。唐金看穿苏御心思,还特意把与唐灵儿一条线的人名标注出来。 苏御很是满意,暗赞唐金是个明白人。 有了这份名单,就能做到有的放矢。苏御很快就注意到一个人,此人在大理寺担当“评事”一职。别看官阶不高,才“从八品”,但他是直接审理案件的官员,还出使到地方复审案件。掌管本寺的章奏事务,直接管理诸主薄,还掌管本寺印章、抄目、文书、簿籍,负责案件档案的建立等。他随时可以调出各种档案。在苏御看来,他的职务更好像是一个秘书长。 这人名叫唐醒,唐金特意在他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随后苏御打听小嬛关于唐醒的情况。 小嬛道:“唐醒与小姐之间早就出了五福亲,他家里条件也很一般,可他从小儿聪慧,酷爱读书,后来考上举人,被国公爷运作到大理寺当差。我觉得他是个不错的人,听他的过去,挺励志的。” 小嬛就知道这么多,苏御让小嬛去打听打听唐醒的家在哪,家里还有什么人。 小丫鬟办事去了。 不久后冯瑜走了来,进屋道:“桃小姐问哥哥可准备夏装了吗?” 苏御笑道:“这才四月,不着急穿夏装。” 冯瑜道:“桃小姐说,这个月中旬就要走的,打算临走之前给哥哥缝一套夏装。” 苏御抬眼仔细看了看冯瑜,生活改善,小丫鬟穿得越来越体面了,锦衣婢的范儿渐起。唯一的缺点还是太年轻,含苞待放不能尽显其美。实在让人迫不及待想看到她完全绽放的样子。 苏御问冯瑜一些关于唐醒的问题,冯瑜给出一个完全不同于小嬛的观点,冯瑜认为唐醒不是什么好人。 冯瑜有些碍口地说:“唐醒那人贪婪而好色,总喜欢在背后偷偷摸摸咕咕哝哝的,很是令人讨厌。” 苏御好奇:“为何有如此评价?” 冯瑜红着脸,目光不定:“他去大仓找过我几次,都是趁着周围没人的时候动手动脚的。一开始我只是躲着他,后来总去找我,我就把这事告诉林婉姐姐。后来林婉姐姐出面问他几个问题,他就再也不来了。” “问了什么问题?” “林婉姐姐没对我说,她只说如果唐醒以后再来纠缠,就直接告诉小姐了。” 苏御一笑:“唐醒多大年纪,家里可有妻室?” “三十八九岁吧。正妻难产死了,家里还有七八房小妾,都没扶正。正室倒一直空着。” “哦。” 傍晚时分,小嬛出去打听事,直到掌灯时分还没回来。苏御有些担心,小丫鬟会不会在外面遇到什么状况。毕竟小丫鬟有些倔,小脾气上来也是不饶人的。这种脾气出去办事,搞不好就容易遭受社会的鞭笞。经历过几次教训才能成熟起来。毕竟她还太年轻,毛岁才十五的孩子而已。 方桌上还给小嬛留着饭,这会儿也放凉了。 就在苏御担忧渐升的时候,小丫鬟回来了。 她也不在乎凉饭,一边吃一边说:“唐醒家里有一个老娘,七个妾室,九个儿子,十二个女儿,还有八个丫鬟,两个婆子,一个老管家,一个跑腿小厮,两个看门小厮。唐醒他娘今年六十三岁了,腿脚还算利索,牙口也好。” 苏御表情木然地说:“幸亏唐府执行远亲自强的政策,否则这般养猪似的生养下去,早把唐家拖垮了。可即便如此,如今东府也快支撑不住了。我倒是想建议东府彻底改革经营模式。不能再这样吃大锅饭,否则过不去两代人,清化坊还是要出问题。” 小嬛闷头吃,嗯了一声。 苏御掸了掸袖子,站起身:“从他的家庭状况来看,应该是个吃腥的主。碰到他这种人倒也好办事。” 小嬛抬头问道:“姑爷要找他办什么事?” 苏御一笑道:“以后你就知道了。” 第九十四章 暗唆 经过李勋一系列试探,回来报告说,唐醒这个人不太好接触。 唐醒凭借官身,在刑部能捞到不少好处,因此他本人并不缺钱。拿“小钱”到他面前,他看不上眼。李勋拎着十万钱的礼物才被接见。聊了不长时间,就显得有些不耐烦。 李勋还说,唐醒对唐灵儿的支持只是浮于表面。当初唐宽掌握东府财权的时候,他也是这幅德行。他从来不反对当权者,也不得罪候选继任者。 别看唐醒官儿不大,可在唐府之内他眼中只有唐振一个人。 他自己认为,在这个大家族里,只要抱住唐振的大腿,把唐振安排给他的事办好,其他人或事都不是很放在心上。有人找他办事,他还时常摆出一副两袖清风的样子来。包括这次李勋送去的礼物,他竟然原封不动送了回来。 这可真是有些意外。 李勋非常惭愧,对苏御说:“属下无能,未能把事办好。” 苏御笑了笑:“只要他眼里还有唐振,这事就能办。你敲不开他家的门,那就让我去敲。我先把这件事的厉害关系与他说清楚。看他能否看清形势。” 李勋点了点头。 苏御又道:“你继续让兄弟们查唐立和唐恂。有消息就报告我。记住,消息一定要准确。如果有证据就更好了。” “属下明白。” 李勋走后,苏御与欧阳镜闲聊起来。 苏御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一下子听到这么多消息,欧阳镜有些发蒙。不过欧阳镜是个聪明人,很快消化了这些消息,而且他还觉得挺有趣。他还说,希望有机会观摩唐氏门阀的家族会议。场面一定很刺激。可是聊着聊着,欧阳镜话锋一转: “劲锋啊,那天你走得早,没看到精彩一幕。孔硕请来一名老千与我比赛。结果我把那千手赢得连北都找不到了。那千手不服,说要找他老师来与我比一场。这次要赌些彩头。他还说,他老师是洛阳四大赌王之一。呵呵。” 苏御倒在椅子里,揶揄道:“欧阳兄技艺超群,可喜可贺。可无论你怎么说,我也不会与你合伙开办赌场。如果你非要找个合伙人照应一下,你就让孔硕给你想办法。在北市地界,他还是能吃得开的。” 欧阳镜摆了摆手:“我知道你看不上这买卖。不过你也别小瞧了我。先让我在北市站稳脚跟,迟早有一日我要杀到平康坊里去。到时候你还不与我合作,我就去找唐灵儿。” 苏御苦笑:“迄今为止,你连唐灵儿的面都没见到。你怎么那么有把握唐灵儿会帮你呢?” 欧阳镜郑重道:“老弟,我能不能见到弟妹,不还是你一句话的事儿?” 苏御想了想:“未必。最起码现在未必。我还是在等华州府回信。确定你的罪名之后,再去找灵儿商量如何处理你的事。我最近几日也在考虑这件事,我突然觉得直接让听灵儿给华州府尹写信,有些为难府尹大人。” 欧阳镜眼珠转了转:“这次你打算在背后帮唐灵儿,我觉得还不如现在挑明了跟她说。让她去找唐醒谈谈,总比你去合适。否则的话,唐醒还不得崩你个三五百万?” “唐醒是个老油子,就算他表面答应唐灵儿,也未必真的敢出手,因为他不想得罪唐宽。”苏御笑了笑:“三五百万照比东府财权来说,倒是不值一提。如今棉纱源源不断进来,只要过一手,唐府就能赚钱。仓库里的棉纱也在不断出货,唐家现在已经缓过劲儿来了。等六大财团手里的货出得差不多了,就要开始囤纸。我还指望捞一笔呢。可如果唐灵儿失去财权,这来钱道就被堵死了。到时候损失何止千万。” 欧阳镜点点头:“是这个理儿。” 苏御道:“如果唐醒能与我合作,那么我与唐醒也算是熟络了。以后再找他办事,也方便许多。另外你的案子说不准最后还是需要他来帮忙。” 欧阳镜猛点头。 苏御闭目养神,不再说话。 欧阳镜说了些闲话,苏御也不搭茬。 后来欧阳镜走出屋子,一个人在小院子里转了几圈,一边走路,一边碎碎念叨着什么。小嬛端着果盘路过,他也没像往常一样开些玩笑。小嬛还为此感到纳闷。当小嬛回到屋里,发现苏御倒在躺椅里,前后微微晃动。小丫鬟知道,此时姑爷是在思考着什么。平时他琢磨事的时候,就是这样一个人静静地晃着。 看来,屋里屋外两个人都在敲打着心中的小算盘。 小丫鬟乖巧坐下,拿起一棵李子,揣进袖筒里。 不久后,欧阳镜大踏步走了回来,抓起一颗李子就塞进嘴里,口齿不清的说:“劲锋,不如把这事儿交给我去办。我觉得我比那李勋机灵一些,我去一定比他强。” 苏御坐起身,笑了笑:“我就等你说这句话呢。” 闻言,欧阳镜脸色僵硬,须臾嘴角一提,邪笑一声。 天色已晚,欧阳镜说自己回去琢磨琢磨,一定要把握好这次机会。如果能把刑部官员搞明白,那么自己的那个案子就很容已解决。 —— 唐怜是陈千缶的义女,这事雁师姐从来没提起过。 也不知小丫头最近有没有联系红黑神教的高级教徒。 如果联系的话,她能联系到谁呢? 如果只是李勋这种小旗长,苏御并不感兴趣;如果能有一位师兄出现的话,对自己倒是大有裨益。 比如面对唐醒这件事,软的不行就可以来硬的。不信他软硬不吃。 另外自己要出手帮助唐灵儿,这件事要不要提前与唐振说一声呢? 又或者,此时唐振和唐灵儿也在准备些什么。如今唐灵儿看起来并不为此事操心,或许是唐振手里有什么底牌? 想到这里,苏御觉得去见见唐振还是很有必要的。可是一打听才知道,最近唐振都不会在家。据说去了长安。可他去长安干什么,却无人知晓。 或许顺内院和恬静知道,可他们却不说。 苏御差点忘了,自己还可以在恬静这里领取工资,路过的时候,还是小嬛提醒,去排队领取。清化坊里有资格领工资的人着实不少,长长的队伍足有半条街。 可即便如此,这也不过是冰山一角,据说这样发放工资,要发三天。有些人不喜欢排队,也不着急用钱,甚至有月末才来取的。这时苏御把小嬛从队伍里拽了出来,说咱也月末来取。 第九十五章 切磋 人在没事的时候,总喜欢瞎琢磨。 琢磨人,琢磨事、琢磨钱。 不同的人,琢磨的重点不同。比如当官的就整天琢磨人,为吏的偏重于琢磨事,而商人们主要琢磨钱。当然三者只是偏重不同,并不是琢磨一个,放弃两个。如果想当朝中大员、封疆大吏、豪商巨贾,这三方面就都要琢磨。比如唐振那种人,有一个方面琢磨不到都不行。一个人的能力是有限的,所以唐振身边养有智囊团,时刻起到提醒和出谋划策的作用。 欧阳镜是一个富二代,但在苏御看来,其实他还是一个技术型人才。在前半生当中,欧阳镜的主要精力都放在了“琢磨事”上,而且颇有心得,比如他能布置各种赌局,相当具有欺骗性。除此之外,他琢磨人的能力也很强。他总去撩女人,而且经常能得手。除了他拥有“潘驴邓小闲”的特点之外,他在琢磨女人心理方面颇有心得,比如《术女十法》就是他多年来总结出的经验结晶。 这种品质的人没当成败家子,已经算是他家祖坟冒青烟了。 让欧阳镜去攻关唐醒,凭借欧阳镜无孔不入的社交能力,用不了几天就能和唐醒混熟。当然,直接拎着猪头去是不行的,还需要唐金帮忙引路。对于唐金那种人来说,最喜欢参合这种不大不小的事,顺便赚点小钱儿花花。这帮暗捉,本来就是万金油。 之后的事就看欧阳镜如何发挥了。他不会像李勋那样单刀直入说明来意。他一定会跟唐醒绕弯子,投其所好,哄唐醒开心。找到最合适的机会,说出自己真正意图。这就好像一只鬣狗,发现体重数倍于它的猎物,它不会像狮子那样猛冲猛打,而是会跑到猎物的身后,掏一下。这一下掏中了,往往很致命。 当初苏御给欧阳镜起外号叫欧阳野狗,是因为欧阳镜不知“鬣狗”是何物,否则就叫他欧阳鬣狗了。 吃罢晚饭之后,苏御心中泛起一个念头,突然很想把唐怜弄到自己身边。唐怜小姑娘非常机灵,能力照比李勋强很多。而且她能联系红黑神教的高级弟子。 可如何才能说服秋姑放人,却又成了一个难题。秋姑那个懒惰的家伙,逮住一个能事的丫鬟,对她来说简直是一根救命稻草。让她有充足的时间去外面玩耍。不过苏御总感觉秋姑的情况有些特殊,她深藏不漏,却看不清到底厉害在哪里。 心念一转,又考虑起唐雄的事。刀兵之事才是最关键的。而且唐雄要造反,并不是谣言,眼下只是无法确定他造反的时间。也不知那天谭沁儿是否是说漏嘴了,话里话外佛生门与唐雄有关,他们不仅知道唐雄的安排,好像还参与其中。 这很危险。 “我应该去找那丫头问问清楚。” 直到第三个念头,苏御才决定行动起来。 看了看天,时间还来得及。 “小嬛,我带你去夜场玩玩。” “啊?这事儿恐怕不行吧,小姐知道,会生气的。” “你没去过吗?” “没有。” “你一定要告诉小姐吗?” “小嬛不想对小姐撒谎的……” “那好,不去了。” “……姑爷,如果您很想去的话,咱就去一次好了。以后就不去了。” 小丫鬟看起来有些胆怯,却又掩饰不住眼神中的兴奋。 清化坊里的人不少,整体看来生活水平还比较高,但总给人一种落后的感觉。比如丫鬟们的着装,几乎是统一的颜色,给人一种土里土气的既视感。这里的娱乐相当匮乏而且落后,外面的新鲜玩意儿这里都没有。坊里也有唱曲跳舞的伎人,但她们都不成系统。搞不起那种大规模歌舞表演。硬拼凑到一起,看起来乱七八糟的。 小嬛以前只是听说过外面有夜场表演,可她从来没机会去看,今天要跟着苏御出去玩耍,小姑娘显得格外高兴。还说要换一套衣服再走。最后还往自己身上掸了些香粉。 带着小嬛出去,其实是个累赘,可不带她又不行,小嬛是唐灵儿安排在苏御身边的小间谍。她有责任盯着苏御的一举一动。 苏御领着小嬛去到北市,在听风阁找到孔硕。当时孔硕正在宴请宾朋。场面十分热闹,而且十分香艳。 有些香艳过头,带着小嬛去不太方便。 苏御把自己来意说清楚,孔硕跑去二楼包下一个单间,一群人坐在单间之内,看着一楼大厅舞台上的表演。小嬛坐在最边上,双手搭在围栏上。 看着下面的表演,让小丫鬟忽而脸红。有的时候不忍直视,就歪着头偷偷地看。 这时苏御说有事,一会回来,不必小嬛跟着。小丫鬟也不是很在意。临走苏御还给小嬛点了一份果盘、一碟糕点、一杯葡萄酒。 把小嬛留在听风阁,苏御跑去东二巷。 直接来到水盆羊肉小店。小店生意很一般,只有两桌客人,而且点的都是些便宜菜品。谭沁儿百无聊赖的样子趴在桌子上。苏御觉得一阵好笑。这么好动的姑娘,在这里当跑堂,真是难为她了。 轻咳一声。 谭沁儿见到苏御,一下子站起来,跑到门口,想笑却不笑,板着脸问:“你怎么来了?” “不欢迎吗?” “你是来吃饭的?” “吃过了。”苏御走了进来,随便找地方坐下,看了看另外两桌客人。 谭沁儿给苏御一个眼神,示意都是普通的食客。 苏御低声道:“方便的时候,与我讲讲佛生门与唐雄的关系。” 谭沁儿显得有些犹豫,摆弄着手指,大眼睛滴溜溜乱转:“爹在后院。” 苏御笑了笑,站起身:“那我去见他。” “爹爹脾气不太好,你别顶撞他。” “没事,我脾气也不太好。” “你……”谭沁儿伸手掐苏御袖子:“不许你跟爹爹来劲,听到没。” 苏御憨笑一声,撩开门帘向后院走去。 大师兄谭方鼎看起来像个农家汉子。当时正坐在后院劈柴。只不过他劈柴的方法有些特殊,手里没有工具,而是用拳头硬砸。很显然大师兄这是利用干活的机会练功。 谭沁儿把苏御领到后院,站在后门口看了一会儿。 谭方鼎抬头看了看苏御,随后瞪了谭沁儿一眼,谭沁儿又乖乖地回到客厅去了。 “师弟苏御,拜见大师兄。” “找我什么事?” “佛生门与唐雄是什么关系?” “不关你事。” “不,关我事。” 谭方鼎把手里的木头丢到一边,站起身。 大师兄身材高大,强壮,眼神咄咄逼人。 靠近,声音低沉,问道:“如果我还是红黑神教追风使的话,你知道这样与我说话的后果吗?” 苏御站得笔直,一只手藏在身后:“想必大师兄非常清楚教派的规矩。红黑神教对待叛徒,也是非常严厉的。” 谭方鼎瞪眼:“我可不承认判教。而且你没有资格跟我说这些话。” 苏御仰头:“我认为,我有资格。” 谭方鼎有些火气,攥了攥拳头,背在身后:“是雁师妹让你来的?” 苏御笑了笑:“雁师姐让你们给气跑了。我是想代替雁师姐重组红黑神教。只等着大师兄回心转意,带领风字营回归。到那时,我再把神教交还到雁师姐手里。另外我听说,跟大师兄一起离开神教的几位师兄,好像都已离开佛生门。这是怎么回事呢?难道现在大师兄的处境可以用‘众叛亲离’来形容?” 谭方鼎愤愤道:“你少来我面前阴阳怪气。是我让他们离开的。” “为什么?” “你不必知道。” “好,我不问了。不过我要提醒大师兄,别把其他师兄往火坑里推。” “放肆!” “如果大师兄想教训师弟,今天倒是个好机会。来,让我们师兄弟切磋切磋。” 第九十六章 姬凌云 陆笑 “嘭嘭嘭!” 后院传来打斗之声,谭沁儿掀开门帘一看,气得少女一翻白眼。 刚才特意叮嘱苏御不要顶撞父亲,现在可好,二人竟然打了起来。 而且打得相当激烈,二人的身法极快,已经让谭沁儿有些看不清招式了。只感觉夕阳下两团人影在晃动。忽而谭方鼎一拳击出,带着一抹光晕划过。苏御一掌迎来。拳掌相撞,弧光爆射,仿佛空间扭曲。 转眼间十几招过去,二人没分出胜负,各自后跃,跳出圈外。 他们都背着手,伫立对视。 谭沁儿看到父亲的手藏在身后,用力捏了捏拳头。看样子父亲的手应该有些发麻。 苏御站在对面,倒是看不到他的手在干什么。 谭沁儿对父亲的功力还是很有信心的,估计苏御此时不会好受。 这时听苏御道:“我希望大师兄看清形势,不要参与到唐雄的计划当中。那是一潭浑水,你玩不起的。” 谭方鼎道:“你刚来洛阳,知道的事还很有限。” 苏御道:“那就请大师兄说来听听。让师弟长长见识。如果大师兄的安排果然天衣无缝,我不但不会阻拦,或许还会帮大师兄一臂之力。” “用不着你帮忙!” 谭方鼎猛然突进,一拳砸来。 这一拳太过劲猛,苏御不想硬接,附下身子,地上一捞,捡起一块小石子,夹在中指与大拇指之间,发力弹出。 “嗖”的一声,小石子划出一道白线,直奔谭方鼎小腹而去。 谭方鼎不躲不闪,一拳砸向石子,只听“啪”的一声脆响,石子被击成粉末。 石粉四散飞溅。 “大师兄的‘伏虎拳’简直是登峰造极。” “没想到雁师妹把‘流星指’也教给你。” “所以说,我有资格与大师兄谈谈教派的事。不是吗?” 水盆羊肉小店不大,院墙也不甚高。 墙外便是街道,忽而听到一阵铠甲士兵集体路过的声音。——他们的脚步声沉重,还带着铠甲鳞片剐蹭的哗啦声。 在这种环境下,二人说话的声音都不大。可即便如此,还是吸引了别人的注意。脚步声在墙外突然停止。 与此同时,苏御和谭方鼎也不再较量。 本以为那脚步声会重新响起,并渐行渐远,却听到墙外一人说话:“你们继续巡街,我进去看看。” “是,统领大人。” 脚步声再次响起,一大群人离开,却有一人爬上墙头。 那人身穿金吾卫高级铠甲,铠甲厚重,却能轻易翻上墙头,不禁让人感叹。 “刚才是你们两个在这里比武?”金吾卫将官跳下院墙,脸上带着略显傲慢的笑意,走向苏御:“年纪轻轻,武功不赖嘛。金吾卫统领姬凌云,过来讨教两招。” 原来他就是姬凌云,看起来年纪不超过三十五岁,身材相貌俱佳,身负镀金铠甲,更显得英气逼人。 话音未落,姬凌云已经来到苏御身前不到三尺。 这人仿佛是瞬移而来。手呈掌状,以手当刀,自上而下,劈砍而至。 姬凌云从下墙到发招,几个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刻意训练过一般。 这一手刀凌厉非常,苏御连忙躲闪,二人交错之际,苏御反手一掌推出。 “嘭!” 这一掌打在姬凌云肩头护甲上,把镀金铠甲砸出一个坑,可姬凌云却不为所动,似乎丝毫未被阻挡,近身又是一手刀,斩向苏御肩膀。 “拿出真本事吧!” 姬凌云这一招避无可避,苏御只能用肩膀硬抗。 “嘭!”的一声过后,苏御感觉一条胳膊活动受限,姬凌云掌力从肩头传到脖颈,让人觉得一阵头晕。 苏御活动一下手臂:“既然姬统领有这个雅兴,那就陪长官玩玩。” 说话间,苏御一拳砸出,直奔姬凌云护心镜而去。 姬凌云躲过,一手刀斩向苏御后背,姬凌云浑身厚重铠甲,这样会影响他的速度。如若是真的战斗,他应该拔出腰间战刀。 很显然姬凌云并不是捉拿盗匪,只是想与苏御过过招。 苏御当然不能在这个时候打出致命一击,否则激怒姬统领就不美了。 但也没必要示弱,姬凌云这身铠甲倒是好东西,可以增加他的防御。只要照着铠甲猛击,伤不到他,还能让他感受到对手的实力。 当姬凌云手刀即将落到苏御后背时,苏御脚下猛地发力,身形扭转,左手拳自下而上击出。 快似闪电的一招,砸在护心镜上,姬凌云倒退三步。 姬凌云站定,点头道:“年轻人很不错,如若我不佩戴护心镜,这一拳足以让我疼上一阵。” 苏御抱拳道:“能与姬统领学习两招,三生有幸。” “你是什么人?” “唐府安乐郡主府上赘婿,苏御。” “哦?” “这是我的腰牌。”苏御将腰牌抛给姬凌云。 姬凌云接过腰牌看了看,一笑道:“原来是唐府的姑爷,不知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姬凌云又把腰牌抛回,苏御接住:“我经常来这家小店吃饭,听说小店老板练过武功,所以过来切磋切磋。” 姬凌云笑问道:“那么,这位店家武功如何?” “很是令人失望。照比姬统领,简直是天差地别。” 苏御这样说,很显然是在保护大师兄。可面前这位姬统领好像不吃这一套,干笑一声,扭头去看谭方鼎,眼神中颇有揶揄意味。 谭方鼎向身后看了看,没人,才扭过头来低声说:“陆师弟,我想你也看出门道了。这小子是雁师妹代替师父收的徒弟。” 姬凌云重新打量苏御,笑了笑说:“早知如此,我应该下手更重一点。看来雁师妹从来没放弃过,倒是令人欣慰。”扭过头又道:“我这次来是想告诉大师兄,曹无敌又向太后提出新计划,他们的行动可能就快开始了。但你们得手的机会依然渺茫。我知道劝不住大师兄,但作为师弟不得不再劝你一次。从此我也算是仁至义尽。” 说罢,姬凌云翻墙而出。 原来这姬凌云就是红黑神教追风左使陆笑。 他藏得可真深,竟然藏到金吾卫里去,还混成了统领。 难怪谭沁儿能从皇城逃脱,真不知当时陆笑是如何瞒过大内高手韩风的。 苏御琢磨了一会儿,摇头笑道:“连二师兄都劝不动大师兄。那我就不多说什么了。只是希望大师兄在行动之前,能知会一声。传递消息的渠道,我已经告诉沁儿。到时只需要去郡主府说一句‘账上没钱’我就明白了。” 言讫,苏御打算离开。 二人擦肩而过时,谭方鼎道:“四月初一,唐氏家族大会,你不要去。” 苏御微微一怔:“唐振去了长安。我想四月初一他是不会回来了。所以你们的这次计划必然落空。” 谭方鼎道:“你的消息准确吗?” 苏御道:“唐振身边的智囊团,早已把你们考虑的事考虑过不知多少遍了。我觉得你们没有胜算。而且我还搞不懂,你为什么会把矛头对准唐振。我一直以为你只是想干掉太后。” 谭方鼎道:“唐雄素有大志,拿下唐氏门阀的资源,只是他的第一步。” 苏御道:“我想太后也是这样想的。凭我对唐雄的了解,他只是一介武夫。他斗不过太后的。我真不希望看到大师兄卷入其中。” “好了,我主意已定。不会更改。” 第九十七章 敲竹杠 “大师兄真犟,简直是一头倔驴。” 苏御拿谭方鼎没辙,咕咕哝哝往外走,打算快步离开。 心中还挂念小嬛。 虽然自己留话让孔硕照应。可那里到底不是什么好地方,让小嬛一个人待久了,容易出问题。就好像一头老虎,把一只小绵羊托付给一群狼照看。如果老虎回来晚了,搞不好哪匹狼就没忍住。 掀开后门门帘,穿堂而过,只是与谭沁儿打了声招呼,便要走出大门。 谭沁儿正在收拾桌面上的残羹剩饭:“喂,这么着急走?” “嗯,我是抽空出来的。” 谭沁儿情绪不高地说:“你什么时候能有时间多待一会儿?” 苏御想了想:“下次吧。”一脚门里一脚门外,扭回头又说:“这次来得匆忙,没给你带礼物。这枚金币送给你,拿去买套夏装,算是我送你的。” 放下钱,苏御要离开。 谭沁儿擦了擦手:“你别走,我给你做了双鞋。” 姑娘跑到自己屋里,取来一双银色长靴,脸上泛红,却用最凶狠的口气说话:“这是我头一次做靴子,不许你说不好。就算不合适,你也要穿的。” 苏御哭笑不得,收下靴子,说了声很好,便离开了。 姑娘站在门口了望,后来从门后伸出一只大手,把姑娘拽了回去。 —— 回到听风阁,去二楼看了一眼,发现孔硕不见了。 整个包间里只剩下小嬛一个人,她还是趴在栏杆上向下看表演,杯子里的葡萄酒剩下一半,水果点心倒是让她吃了个干净。 当时门口有两个打手,他们站在包间的外面。 苏御走进来,坐到小嬛旁边,继续看了一会儿表演。 那表演十分大胆香艳,抬腿跳跃间,方寸之地若隐若现,把小嬛看得抬不起头来。 刚才在门口,苏御偷瞄两眼,那时她目不转睛地望着台上。 现在苏御回来,她就低着头不看了。 “快宵禁了,咱们回去吧。” “哦。” 小丫鬟似乎有些意犹未尽,却还是要装出一副“不喜快离”的急迫感。看了看桌面上别人剩下的糕点水果,她似乎有打包的念头,却被苏御一把拉走。 走出听风阁,苏御道:“咱们去显伯府看看秋姑是否在家。” 小嬛好奇道:“姑爷最近总去找秋姑干什么?” “李勋说,看好秋姑家一个丫鬟,想买来家里。我跟着去过一趟,结果秋姑没给面子,要价五百万。这个价格太高了,我希望能便宜点。” 小嬛满脸惊诧:“李掌柜不是刚结婚吗?” “人家有钱嘛。三妻四妾的,不很正常?”苏御坏笑。 小嬛气鼓鼓的,却憋着不说话了。 兜兜转转,结果二人还是没能赶在夜禁之前回到清化坊,被路栅拦下,有金吾卫小兵过来质问。苏御亮出腰牌。小兵却因其不是“官五品”而不被放行。小嬛与小兵争辩说,这是从四品的爵衔。小兵道:《大梁律》宵禁只认官品,不认爵品。不得放行。 苏御塞钱给小兵,小兵也不收。 小嬛继续争辩,小兵置之不理。 不久后,一名巡街都尉路过这里,看了腰牌,给那小兵一个耳光。这才放行。苏御问都尉姓名,还邀请都尉喝酒。 都尉只说名叫温敏,负责上东门到宣仁门巡逻。随后温都尉便继续巡逻去了。 “不识抬举,看你下次还敢拦着!”临走,小嬛还与那小兵斗气。 小兵被气得鼻涕眼泪一大把,却依然站得笔直。 苏御看不下去,塞给小兵两枚银币,还说:你秉公执法,是个好兵。 小兵不委屈了,抽了抽鼻涕,记住苏御。苏御也记住了他。 小嬛个斗气母子,进了清化坊还碎碎叨叨骂那小兵,苏御苦笑。 清化坊里已经有些灯光熄灭,苏御小嬛来到显伯府门前,竟见到一辆马车停在门口,下车一名俊俏女子,竟然是曹玉簪。 苏御一笑道:“曹姑娘也来显伯府?” 曹玉簪惊喜道:“这般巧了?” 苏御道:“不知曹姑娘来显伯府何事?” 曹玉簪道:“今日妹妹回门,我便跟着一起来清化坊玩。这会儿有空,过来看看舅妈。” “舅妈?” “唐家姑姑(唐秋)便是咱的舅妈。” “哦。” 不久后,唐秋兴高采烈的样子迎了出来,把苏御和曹玉簪一起迎进屋里。 唐怜跟在唐秋身后,手里提着灯笼。见到苏御,微微万福行礼,颇显恭敬,但却生涩。 来到唐秋屋里,唐秋与曹玉簪拉手聊天,过了许久,才指着苏御问曹玉簪:“奇了怪的,你俩怎么混到一起了?这事儿还不背着人了?” 曹玉簪羞红脸:“舅妈说什么呢,我只是与小姑父意外撞见,一起进门的。” 唐秋一惊一乍地说:“呦,原来是这么回事呀。你瞅瞅,让我误会了不是。我还以为你来搞到一起,结果东窗事发,所以跑到我这里避难呢。” 曹玉簪满脸通红,不敢抬头了。 苏御憨笑道:“姑姑风趣。” 唐秋疑惑问道:“那天晚上,你喝得像个酒猴子似的跑我家来,还带着一个开货栈的人。你还记得这事儿不?” “当然记得。” “那你今天来干什么,道歉来的?” 苏御一笑道:“记得秋姑曾经说过,让我酒醒后再来谈。我这不就来了。” “谈什么?”秋姑眨眨眼,伸手指向唐怜:“你真要买她?” “是的。” “五百万!”秋姑突然提高声音,一副敲竹杠的嘴脸。 “秋姑,别闹了。”苏御道:“一个业务熟练的管事大丫鬟也不过二十万。那已经是透精百灵的。如果你觉得不够,我再给你添二十万,让你买两个。你就把这小丫鬟让给我算了。” 秋姑皱眉问道:“你为何非要买她?” 苏御道:“买来送人。” 秋姑斜眉瞪眼:“送给那个开货栈的?” 苏御点头:“对。” 秋姑疑惑:“你为何对他这般好?” 苏御道:“那李勋帮过我很多忙。他在东大仓附近开货栈,也是我给出的主意,可至今为止也没怎么走货。前一阵帮唐金走了些货,可以说是半价运营。人家总这样给我脸面,我却没帮到人家什么,我心里好是过意不去。他很少求我,这次难得他开一次口。我就过来卖卖脸面,希望秋姑赏脸。” 秋姑想了想:“不行,这丫鬟我使着可是顺手。四十万,不卖。” 苏御道:“六十万。” “不卖!” “八十万。” “……不卖。” “一百万!”苏御笑劝道:“秋姑,这可是天价了。买个恬静那般通透的丫鬟,也够了吧?” 唐秋琢磨了一会儿,一笑道:“好吧,卖给你。唉,可怜我这丫鬟了。到了姓李的家里,让他好生对待着。可别欺负她才好。” 第九十八章 跛脚丫鬟 当着丫鬟的面,讨论买卖价钱。 唐怜俊俏小脸上布满惊奇神色,一个劲儿地盯着苏御看。 仔细看郡主府姑爷身材,听他说话的声音、语调,还要观察神态举止。 少女的目光在苏御的手指上停留好长时间,恍惚间竟然觉得郡马爷很像一个人。伸出一根手指在眼前晃了晃,遮住视线中苏御的脸,心中豁然开朗: “真没想到,郡主府赘婿竟然就是那个假装李漠白的人。” 少女的思绪突然飘远,想起前一阵在宁侯府里,曾经见到过苏御一次,那时他坐在一群文人堆里,与人讨论诗词。除此之外,就是听说东府赘婿很会赚钱。这也难怪那日一下子抛给自己几十枚金币。 郡马爷生得一表人才,让少女多看两眼,便觉得脸红。 “喂,唐怜,你发什么呆呢?姑姑把你给卖了,你可怪姑姑么?”唐秋笑问道。 唐怜稍一愣神:“哦,唐怜跟姑姑相处日久,不舍得走的。” “唉,姑姑也舍不得你。可你也知道,如今咱们显伯府落魄了。没钱了。养活不得你们这多丫鬟。要说来姑姑也是心疼你。看那姓李的也算个好人家,既然人家看得上你,也算是你的好归宿了。”唐秋笑指苏御,又道: “再有这郡马爷过来卖脸面,已经把价格谈到了一百万。你说我还怎么拒绝?如若这般硬掰扯不给面子,以后还怎么见面?他乐意当这个冤大头,就让他当去。那你就去收拾收拾东西,姑姑送你个箱笼,权当给你的嫁妆了。将来那姓李的要是对你不好,你且来找我,看我不扇他两个耳光。” 唐秋这话还真不是吹牛,在清化坊,她要是薅住某人脖领,扇两记耳光,一般人是不敢吭声的。说来这位还是族长唐宁的堂妹,唐显的亲妹,唐雄的亲姑姑。显伯府里的姑奶奶不是好惹的。 苏御让小嬛去找李勋,就说送来一百万钱。 唐秋说夜黑,没让小嬛去,而是让两个小厮骑马去找李勋。苏御写了张字条,让小厮带去。 小厮来到李家货栈,把纸条递给李勋。见是苏御要买唐怜,李勋一头雾水,可他没敢多话,当即点清一百万钱,让两个小厮带回显伯府。 当夜苏御就把唐怜买走,还是坐着曹玉簪的车往回走。 小嬛脸色不是很好看,一路上也不理唐怜。估计小丫鬟心中正不是滋味。小嬛与冯瑜是闺蜜好友,与巧姑也关系融洽。前几日见巧姑嫁给李勋,可算为冯瑜减轻生活负担,小嬛还为冯瑜娘俩感到高兴。可如今巧姑与李勋结婚还不到十日,就出现这等事。小嬛心里怎能高兴。 小嬛心中一个劲咒骂:“一个跛子而已,怎值那多钱哩?” 苏御在李家货栈下车,带着小嬛、唐怜,还搬下来一个小躺箱。别看箱子不大,一个小丫鬟离开主人家时能获得一个箱笼,已经被其他丫鬟羡慕得不行。为了防止丫鬟们私藏东西,在丫鬟们离开的时候,讲究个净身出户。有点感情的家主,能让丫鬟背着一个包走,已经算是仁义。 来到李家货栈,苏御没让小嬛和唐怜进屋,只是私下里与李勋谈话。 谈了一会儿,屋里传来李勋激愤之声,他高声说:“一个跛脚丫鬟,怎值一百万?郡马爷可是在坑我么?” 苏御厉声道:“前些时不是你说喜欢这丫鬟?” 李勋呛声道:“我只以为一个跛脚丫鬟能便宜,谁曾想这般贵了。总之我是不要,你还是把她送回去,还我一百万。” 苏御愤愤道:“白纸黑字签的卖身契,怎能毁约?我为了买她,与秋姑争讲半天。现在出尔反尔,岂不让人笑话?你不要算了,我把她带回家去,权当是我买了个丫鬟。至于那一百万,将来还你便是。” 二人闹得很不愉快。 小嬛当然不知这是苏御和李勋是在演戏,只以为姑爷把事办砸了,小丫鬟心情复杂。 —— 苏御看起来好像是碰了一鼻子灰,回家路上一直没说话。 小嬛乖巧模样跟在后面,还与唐怜合力拎着躺柜。 躺柜沉重,把小嬛累得冒汗。躺柜把耳坚硬,勒得手指生疼。偷眼去看唐怜,发现这跛脚的丫鬟竟然比自己轻松,小嬛心中好是不爽。于是咬紧牙关,说什么也不松手。总不能在姑爷面前,表现得还不如个跛脚丫鬟。 一口气把躺柜抬回郡主府。 直到门口,看到门丁小厮。小嬛终于吃不住劲儿。把箱子往地上一摔,喊小厮过来帮忙。还让唐怜也松手。 看起来好像是照顾新丫鬟似的。其实她就是不想见到唐怜还能继续拎着这箱子。 那就显得自己不如人了。 苏御瞥见,心中暗笑道:如果唐怜不是为了掩饰功力,自己就能拎着箱子走。 唐怜看出小嬛不待见自己,于是也不理小嬛。只等着一会儿单独与苏御谈谈。看看这位“李左使”葫芦里到底卖得什么药。为何非要把自己从显伯府里弄出来。 来到三进院,小厮问苏御,箱笼放在哪? 苏御道,先放到我屋里,以后再挪就不用你们管了。 小厮放下箱子,便离开。 苏御带着唐怜去见老貂寺胡荣。 胡荣有唐府大管家的头衔,进来新丫鬟,自然要去报个名。 胡荣听说这丫鬟是苏御花一百万从显伯府里买来的,一瞪眼,半天没说话。 苏御笑道:“这钱是我自己出,与郡主府无关。” 胡荣笑着点了点头道:“那她就是姑爷的专属丫鬟了呗?那好吧,如何安排他,就随姑爷方便吧。” 后来苏御把唐怜安排到了厢房,住在之前小嬛的床铺上,这时天已经黑了,小丫鬟早已躺下。唐翡爬起来,帮忙收拾一番。 溜溜达达往回走时,看见二楼的灯亮了。不久后老貂寺胡荣领着两个小太监去往前院。看样子是去汇报工作。路过耳房的时候,胡荣还喊上小嬛。 小嬛气鼓鼓的,这次去见唐灵儿,八成要爆些料。 苏御揉了揉鼻子,感觉唐灵儿不至于因为这件事发作,便一甩袖子,大摇大摆回到屋里。 第九十九章 查唐轩 四月初六,东府开饷的第二天。 即便是下着小雨,领饷的人依然排起了长队。 有的人甚至还没等恬静起床就跑来这里。 为了照顾这帮急于用钱的人,恬静把库房钥匙提前交给了发饷丫鬟。 李家货栈掌柜,一大早路过这条街,看着那些在雨中排队的人们,他轻轻叹了口气。 随后他打着伞,往郡主府而去。 没走正门,而是直接来到后门。 后门的小厮早已熟络,所以才会进去通报一声。否则一定会让李勋先去前门登记,拿着登记牌过来,才能给通报。这些繁琐的规矩,都是老貂寺胡荣制定的,据说郡主府剑客林逍也参与其中。只要是有利于安保的建议,林逍都会同意。至于是否繁琐,他就不管了。 苏御的睡眠一直都是个大问题,他每天只睡觉三到四个小时。 睡多了难受。 而十五岁的小嬛正是爱睡觉的年纪,每天苏御早早醒来,喝些凉白开就好,也不去打扰小嬛。 门口小厮过来传话时,惊醒了小嬛,小嬛刚爬起来,却听到苏御回答的声音。 这时小丫鬟才赶紧穿外套,第一件事不是打扮自己,而是出去给主人打洗脸水,还要去炉房打一壶热水。或许是出于防火的目的,郡主府三十几个人共用一个炉子。小丫鬟们每天早晨都争先恐后去烧水。有的时候,水刚烧开,还没等伸手去拿,小姐身边的大丫鬟过来了,直接把水拿走。遇到这种情况,小丫鬟们只能自认倒霉。前几日小嬛也那样做,说是姑爷着急用水。却被一群丫鬟小厮“低声”数落。小嬛感到压力,就再也不那样干了。看来在郡主府里,大家只认唐灵儿一个主子。真心也把苏御当主子的,只有朱嬛、冯瑜。 小嬛与李勋在门口打了声招呼,小嬛走了,李勋进来。 “禀苏堂,发现重要线索。唐立大儿子唐轩在外面欠下巨额赌债。估计最少三个亿。” 苏御点点头问:“是哪个兄弟得到的消息?” “马修。” “很好,今天让他跟着我。” “是让他来找您,还是?” “我去找他。” “明白。” 李勋要走,苏御道:“给马修两枚金币,就说是我给的。” 李勋领命回去了。 等了一会儿,小嬛没回来,唐怜却来了。 唐怜进屋,先里外看了看,见没有人,小姑娘凑到苏御身边,低声道:“李左使?” 苏御邪笑:“你认错人了。” 虽然嘴上这样说,可苏御的的眼神中已经给了答案。 唐怜会意一笑,依然小声说:“那一掌实在是厉害,可惜照比义父还是差了点意思。” 苏御也小声说:“初学而已。那掌法与伏虎拳、流星指、霹雳剑都不一样。它需要慢慢养成。” 唐怜点了点头,不再压低声音,而是一笑道:“郡马爷花了一百万买个了跛脚丫鬟,这事儿传到郡主耳朵里,八成是不高兴的。也不知昨天晚上郡主是否发作?” 苏御叹了口气:“唐灵很会控制自己的脾气。在她那种人面前,脾气只是一个工具。她昨天晚上不发作,一定是替我攒着呢。如果哪天惹到她,就会把几件事捏到一起,‘嘭’的一声。” 这时小嬛回来了,拎着一壶热水。 进屋时小丫鬟还满脸窃喜,好像有话要说,可一看到唐怜站在屋里,小脸儿立刻紧绷起来。小嬛心里不太舒服,感觉自己的什么东西被人抢走了。 吃罢早饭,苏御让老黄去找苏小桃,商量回家的事。老黄说自己太老了,走不动了,想留在郡主府养老。苏御稍一犹豫,老黄就坐到地上大哭起来。说少爷长大了,少爷嫌弃老黄了,少爷把小时候说的话都忘了。云云。 苏御想了想,最后答应老黄,会派别人护送小桃。不过回家的事还是要商量的,你去找苏小桃确定一下时间。这时老黄才跳起来,找苏小桃谈话去了。 随后苏御带着小嬛、唐怜出门,可是来到门口却被门房丫鬟拦住,丫鬟满脸苦涩地道:“刚才王珣姐姐过来说,以后姑爷出门要在门房写明去向,要写清楚见什么人,花多少钱,另外特意叮嘱,以后不许姑爷去外面借钱。” 苏御没说什么,来到门房写字,刷刷点点写满一张纸,随后递给丫鬟。 “这些够不?” 丫鬟惭愧笑道:“应该是够了吧。” 苏御走后,门房丫鬟这才低头看了看,苏御在纸上写了一首李白的诗: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 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 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览明月。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 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郡主府的丫鬟录取门槛较高,都是读过两年书的,观信之后,小丫鬟倍感踌躇,不知如何处置才好。 —— 今日苏御不打算丢下小嬛。 到了李家货栈之后,直接找到马修,交谈几句。 随后一路无话,直奔平康坊而去。 来到平康坊东街,刚一进坊市大门,就见到一座高楼,高大雄伟。 门楣上写着“聚贤庄”三个鎏金大字,颇显豪气。 “郡马爷,这就是孟家的赌坊。”马修指着牌匾说。 苏御点了点头,四个人鱼贯而入。 有望客发现苏御气度不凡,连忙迎了上来,觉得面生,恭问名号。 苏御把腰牌递给望客,道:“且把你们的管事找来,或者带我去见。有要紧事说。” 见是安乐公主府郡马爷,望客小哥不敢怠慢,引入院内,直接来到班头屋里。 班头姓孟,孟氏门阀的一位管事少爷,据说是孟氏七公子的儿子。 此人名叫孟瑭,好相貌,颇有礼数。 苏御道:“听闻唐轩在贵宝地欠下高额赌债,可是真的么?” 孟瑭没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阁下此来,是唐家要清理门户么?” 苏御道:“非也,是唐立求到郡主府,希望郡主府帮忙管一管。” 孟瑭道:“如此说来,郡马爷要帮忙偿还赌债?” “要看他到底欠了多少。”苏御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这笔钱能否看在唐府薄面之上,少给一些。” 孟瑭思忖片刻:“除非官府办案,否则赌客的情况我们是不对外说的。可阁下是唐氏之人,自然另当别论。要说这唐轩,欠的钱可不少。而且不仅是欠我们孟家。” 第一百章 唐鸿 唐满 韩阳 传闻不假,唐轩果然欠下高额赌债,而且欠的还不只是聚贤庄一家。 在聚贤庄里,他欠下4700多万,此后聚贤庄就不再借给他钱。而他就以清化坊房产作为质押,又在外面多处借钱。有的是在钱庄借的,有的是在黑市借的,有的是从赌友那里借的。 但孟瑭并没说具体跟谁借的,也没说欠了多少钱。 苏御看得出来,孟瑭是知道底细的,可人家不说,也不好强求。毕竟那些事与孟家无关,人家才懒得提起。 随后苏御看了一眼唐轩在聚贤庄留下的欠条,确定4700万欠款不假。 孟瑭说:“如若郡马爷要代替唐轩还钱,我做主免除利息,同时再把本金让出200万。” 苏御抱了抱拳道:“感谢孟家少爷赏脸,此事待我回去与郡主商议。” 孟瑭点头,送客出门。 —— “这败家子,竟然在外面欠下这么多钱!”走出聚贤庄,小嬛愤愤不平地说:“那唐立不好好教育儿子,却总往郡主府跑,难怪小姐不支款给他。而他自己不觉得丢脸,反而常说小姐不是。” 苏御模仿小嬛的口气,附和道:“说就是了,实在不是东西。看把咱家小丫鬟气成什么样了。老东西还不如个小丫鬟。” 听出苏御开自己玩笑,小嬛晃了晃头,不说话了。 斜眼望见唐怜,小嬛故意向苏御更靠近一点。 唐怜轻瞥小嬛一眼,眯了眯眼睛。 回到清化坊李家货栈,正见到唐金在出货,把唐金请到屋里,与李勋一起喝茶。 苏御道:“既然已经确定唐轩真的有巨额赌债,那我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李勋道:“那我们就采取行动,逼他说出具体欠款数额,并且要白纸黑字写下来,还要签字画押。到时候在家族大会上,省得他反悔拒不承认。到时候总不能带着全体成员去孟氏赌坊找证据。” 唐金笑了笑,对李勋道:“李掌柜莫要心急。这事儿还需从长计议。” 苏御点了点头:“不到万不得已,不会那样做。” 唐金问:“那妹夫打算如何做?” 苏御道:“搞清楚唐轩的债务之后,我首先要去找唐立谈谈。另外我还觉得,只提起一件事,未免显得单薄了一些。万一唐立突然来个大义灭亲,反而让他更有威望。” 唐金猛点头道:“我明白妹夫的意思。而且我还可以很负责任地说,唐立的儿子、侄子、外甥、妻侄,都挺霸道。估计还能揪出几个有毛病的人来。” 苏御笑了笑:“大舅哥不妨明说嘛,这里没有外人。李勋与我莫逆之交,他完全是靠我在东府站住脚。也仰仗大舅哥帮忙照应。” 唐金笑着点了点头。 如今唐金与苏御和李勋合作,确实得到了实惠,在未来还有更大的买卖准备入手。这几天来,唐金除了在李勋这里走货,还经常去唐麒那里看一看。他督促唐麒,尽快把书报社三间房盖得高大雄伟。尤其是那拍卖行,必须足够宽敞。 本来唐麒年纪尚小,有些事他玩不转,自从唐金出面干涉以来,唐麒感觉办事顺利多了。再有小媳妇曹玉钗帮忙在家打理事务。书报社各项进展顺利。一些印刷的设备早已到位。现在唐麒的主要工作是筛选各家送来的“记者”。“记者”这个词儿还是苏御对唐麒说的,便被唐麒广泛应用,而以前大家都管“记者”叫“探事”和“速抄”。据说唐钟也把小儿子送来,让唐麒收纳。却被唐麒果断拒绝。唐麒说,小姑父给我拿来一张考试卷纸,得分不达标者,一律不录用。 也难怪苏御成天忙,到处都有他的影子。 唐金对李勋很放心,于是也不背着,叹了口气说:“要说我这位唐叔,也是够倒霉的。他年轻时倒很自律,大伯唐琼在的时候,也非常器重唐立。没想到晚节不保,最终毁在下一代手里。他那么多儿子当中,有几个有出息的,如今都在军队里当差。而且军职不低。否则他在唐府之内,也不会被选为长老,而且颇有威望。可是家家都有难念的经。唐立最喜欢的儿子,偏偏又是个不省心的。而他的几个亲侄子,也不比唐轩好哪里去。他们身上的那些乱槽子事儿,我知道个大概。不过要想取到证据,还需要妹夫亲自去查。我可不敢在家族会议上直接去说呀。呵呵。” 苏御点点头:“理解大舅哥的难处。” 随后唐金又提了几个名字,把他们的事说给苏御和李勋听。一听才知道,这帮公子少爷到底有多混蛋。在唐氏门阀的庇护下,他们为非作歹。仅凭唐金说的这些过往劣迹,换做是寻常人家,早就被官府逮去砍头了。 这帮人简直是草菅人命,可如今他们依然鲜衣怒马,行走于大天广众之下,坐卧于豪华厅堂之中。又有谁来制裁他们。 苏御心中冷哼一声道:“报应来了。” 唐金说了将近半个时辰,其实他还没说完。但他已经闭嘴不谈了。 苏御觉得,有些事可能是只有唐金和当事人知道,如果这种事泄露,就相当于唐金自己把自己给卖了。他才不会这样做。 而唐金能说出来的,肯定不止他自己知道。这样就可以分散当事人对他的怀疑。 苏御能理解唐金的难处。而且对唐金说出的那些事,已经感到满足。 其中有三个人,非常典型。 唐立的七儿子唐鸿,手里有三条人命,霸占人妻关在密室之中,还有两个私生子。 唐立的侄子唐满、外甥韩阳,是引发唐宽出卖万花楼的罪魁祸首。他们得罪了万花楼大总鸨朱雀,引发一系列不可挽回的后果。使得朱雀与唐振翻脸,转而投靠财阀韩家。这件事要是捅出来,必定是一个爆炸性新闻。 当初唐家失去万花楼的时候,正是唐氏门阀在西北打仗最苦的时候。 忍痛出卖吞金窟,唐振心中滴血。 如果让唐振知道这件事中尚有隐情,唐国公会作何感想? 第一〇一章 找狼叔 李家货栈里的神教弟子,平时看起来都是朴实的长工,但他们其实都身怀绝技。他们大部分是孤儿出身,从小在一个叫“聚奎山”的地方接受训练,并接受神教教义的熏陶。 可自从雁师姐离开之后,聚奎山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但那里依然是一个危险而又充满神秘色彩的地方。 不到十天的时间,神教弟子们就搜罗到大量信息,通过李勋之口传到苏御耳朵里。 苏御知道的事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忙。 光“知道”是不行的,需要的是石锤证据。 只有这样才能在让唐立、唐恂两个家族长老闭嘴。 只要他们不参与到弹劾唐灵儿的行动中去,唐宽就掀不起太大风浪。而唐宽这个人,本身也不干净。这让苏御越发有信心捣毁他们的计划。 只是唐宽的情况有些特殊。 仅从唐宽本身来说,他自己还是很自律的,他的家看起来也是普普通通。掌管东府财权二十年,还能如此清廉,是令人佩服的。到目前为止,他身上只发现一个污点,而且颇有些高度,涉及到万花楼大总鸨朱雀。而在这件事当中,唐宽所犯错误并不是贪污,而是他做出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导致朱雀与唐氏决裂。 苏御听说,唐宁一直很看好唐灵儿。 虽然东西两府财权分离,但唐宁毕竟是家族族长,只要他坐在那里,随便说两句什么,也是相当有分量的。在唐氏老一辈的人眼里,东西两府的概念很模糊。还是像以前一样,一群老头子经常在一起走动。只是两府支款的地方不同。 唐振也是长老,他当然会支持唐灵儿。 还有一位长老名叫唐炯,他住在西府,据说此人很是自律,没查到什么污点。不过这人也不怎么管家族里的事。他之所以能当上长老,是因为他家几个儿子都在部队里,而且身居要职。另外他有一个非常强悍的姑爷,就是在抗战中有杰出表现的“常胜将军”李横。 “关于唐轩的证据已经足够多了。”苏御坐在李家货栈密室,与李勋单独说:“下面要查的重点,是唐立的七儿子唐鸿。他手里有三条人命,这种人命案子已经过去了三年多,想必他们早已毁尸灭迹。要想突破,就只能从那几个女人下手。首先找到她们住在哪里。” 李勋有些为难地道:“唐鸿经常去南市那边活动。或许这三个女人被他藏在南市。” 苏御问:“有什么难处吗?” 李勋道:“南市比北市还要复杂。洛阳四大杀手帮会,有两个总部设在南市。如今我们红黑神教只能是恢复了不到十分之一,强行过去办事,恐怕有些势单力薄。” 苏御点了点头:“既然兄弟们去办事不方便,那我就那边转转。那两家帮会你知道在哪吗?如何联络?” 李勋道:“不知苏堂是想以什么身份去见他们?” “就以郡马爷的身份去见他们。我打算用钱来办这件事。” “那好,让属下为苏堂带路。” 以郡马爷去办这件事,就可以不避讳小嬛。 小嬛知道苏御整天忙碌都是为了小姐好,所以小嬛也积极配合苏御的各种行动,甚至帮着苏御隐瞒,没把这些事告诉唐灵儿。 唐灵儿那丫头机灵着呢,她似乎看出小嬛故意隐瞒了什么,可她却没戳破。而小嬛也意志坚定地隐瞒着,她有恃无恐。 苏御、李勋、小嬛、唐怜四个人坐车去往南市,路上李勋说:“十杀门、四方会,都有门阀背景,十杀门依附孟氏,四方会依附西门氏。如果没有门阀庇护,他们培养不出那么多地牢杀手。那帮家伙打架不要命,很是难缠。郡马爷是唐氏门阀的人,去了那里,人家未必会给面子。” 苏御一笑道:“那就直接谈钱。” 李勋点点头。 听说要与杀手组织的人见面,小嬛紧张得要命,两只小手攥着方巾,攥出汗来。长这么大,只是听说那些地牢杀手“看淡生死”“凶残狠毒”,却没亲眼见过。怎的,今天要进杀手窝子里转转?这未免也太刺激了。 小丫鬟左右看了看,发现苏御、李勋一点儿也不紧张,就好像要去南市逛市场一般,甚至有些悠闲。 别说他们两个男人,就连唐怜也神情淡然,就好像没听到他们说话一般。 小嬛心道:“她怎么可能没听到呢,她又不聋。既然她都表现得这般镇定,我岂能不如她。” 想到这里,小嬛坐直了身子,也摆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来,只是手中的方巾更湿了。 南市不像北市那般高楼耸立,但这里的人流量反而更大。因为这里卖的东西,往往都是一些便宜货。而北市那边,大多是卖高档商品的地方。 来到南市坊门前,车水马龙,拥堵不堪,坐车还不如步行方便。 付了车钱,四个人鱼贯进入南市。 丫鬟小脸紧绷着。 走到一家茶楼前,苏御扭回头,从兜里掏出几枚银币丢给小嬛,一笑道: “你们不常来南市,今天就在这里逛逛,即便我那边办完事也不着急走的。所以你们可以多逛一会儿。如果我们提前出来,就在这茶楼等你们。如果你们提前逛完,就在茶楼里喝茶等我们。” 小嬛一喜,却又关心地道:“姑爷去那种地方,千万别与人发生争执才好。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韩信曾受胯下之辱,却不耽误他日后成为盖世英雄。” 苏御笑了笑,觉得小丫鬟有些悲观,随便劝慰两句,让她们逛街去了。 闲言少叙,首先来到十杀门。 一走进院子里,就感觉这里与外面的世界格格不入,尤其走进第二进院子开始,似乎与外界时空隔绝。这里的人,各个都是目光冰冷,总给人一种不怀好意的感觉。 在门口时,李勋用江湖黑话进门。到了第二进院子,被守门的一名年青杀手拦住。 李勋道:“我身后这位爷,是安乐郡主府上赘婿,今日特来拜会。敢问哪位老大在家,能否见上一面。” 年轻杀手面无表情,只是目光扫了扫:“何事?” 李勋道:“买些消息。” “买什么消息?” “杀人的消息。” “右边第二个门,找狼叔。” “谢小哥。” 第一〇二章 唐立私贩 听李勋说,十杀门狼叔在江湖上有一号。年轻时也曾排进杀手榜前三十。后来年纪大了,退居二线,在十杀门里当个管事。而十杀门的老大,是一个非常神秘的人物,直到现在,江湖上也不确定那个人是谁。 但可以确定的是,这个老大一定存在,而且与孟氏门阀有着相当密切的关系。仅凭这一点,十杀门便能在鱼龙混杂的南市拥有一席之地。当然,孟氏并不插手他们的具体事务。要想在这里站住脚,还要看十杀门自己够狠。 苏御见到狼叔,一个干巴巴的小老头,六十岁左右的样子,但精神头很足。 简短介绍,直入主题,苏御道:“唐鸿手里有三条人命,霸占人妻关在密室之中,还有两个私生子。我想知道详情。” 狼叔想了想,道:“我只知道一条人命的详情,我还知道死者的妻子被唐鸿霸占。但有没有孩子,我不清楚。” 苏御问:“多少钱?” 狼叔伸出三根手指。 苏御扭头看了李勋一眼,李勋道:“狼叔,能否便宜一点?” 狼叔摇了摇头:“我这里不讲价。不过我可以赠送你们一些别的消息。” 李勋低声对苏御道:“三万。” 一个消息三万,可是不便宜。郡主府里的那些小丫鬟,唐翡、唐翠、唐小肥一年的收入也不过一万钱左右。而卖身契丫鬟朱嬛、冯瑜,一年也就能赚到五六千钱。 苏御掏出三十枚金币,放到桌上。 狼叔慢条斯理地数着钱:“在我印象里,唐鸿那小伙子其实并不坏。最起码不像他大哥那么不是东西。可他后来慢慢走上邪路,而且一发不可收拾。从他现在的表现来看,在恶人这条路上,他已经超过唐轩。” 苏御觉得找对人了,点了点头。 狼叔把钱放好,双手交叉握在一起,徐徐道: 【我早先听说,他杀人并不是为了霸占人妻,而是为了给母亲报仇。 这件事说来话长,唐鸿的母亲只是一个妾,而害死他母亲的,是唐立府上另外一个妾,名叫柳絮。 柳絮本是唱曲儿的出身,年轻时候颇受唐立喜欢,后来老了,就被晾在一边。她具体为什么要害死唐鸿的母亲,我也不知道。不过大家猜测,应该就是因为一些争风吃醋的事。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事让唐鸿开始变坏。 柳絮害死唐鸿母亲之后,她自己觉得在唐府待不下去。于是与一名小厮携款潜逃。可她没能跑出洛阳城,就被唐鸿带着家里剑客逮住。当时柳絮藏在外甥家里。结果导致外甥和外甥媳妇跟着一起遭殃。 唐鸿杀了柳絮,也杀了柳絮的外甥。却发现外甥媳妇长得非常漂亮。唐鸿没忍心杀那女子,便把女子带到了南市。 但,具体藏在南市哪里,我也不知道。 如果郡马爷想知道的话,给我十天的时间,再给我三万钱,我帮你找。 如果找不到线索,一文钱不差还给你。】 这种大帮会,做事还是有信誉的。甚至说他们就是靠信誉赚钱。 苏御不说话,掏出三十枚金币,放在桌上。 狼叔伸手去拿,却被苏御压住手腕。 狼叔不解。 苏御笑道:“刚才狼叔说赠送一些别的消息。”说罢,松手。 狼叔笑了笑,也把手缩了回来,说: “道儿上的人都知道,下个月初一就是唐府家族大会的日子。江湖上各种风言风语早就传开了。唐家十五小姐掌握东府财权,而姑爷今日驾到,张口就要查唐立家的事。小老儿斗胆猜测,郡马爷所作之事,与家族大会有关。既然已经查到唐立头上,我倒是有一些秘密可以赠送。而且我认为,你们查唐立的儿子,还不如直接查唐立。” “唐立?” “他背着家族,利用家族的钱在外面搞产业,这件事要是被唐府的人知道,会是什么结果呢?我想,这消息对郡马爷来说一定很重要。”狼叔笑得有些邪:“之所以赠送,是因为我对这件事并没有很深的了解。具体的事还需要郡马爷去查。出了南市,唐氏门阀的事我们可不敢多管。” “好,我明白了。” 桌子上的三万钱,连收据都不打,苏御便转身告辞。 见苏御办事爽快,狼叔送苏御到门口,还对门口年轻杀手说:以后郡马爷来,你们要客气一点。我在的话,直接请到我屋里;如果我不在,就奉茶伺候着。不可怠慢。 离开十杀门,看了看时间,才过去不到半个时辰。 这事办得也忒利索了。 苏御笑了笑:“既然已经拜托狼叔办这件事,我们就没必要再去别的门派了。” 李勋点头。 苏御又道:“走,咱们去茶馆喝茶。等那两个小丫头逛街回来。哎,李勋,你猜她们两个能买些什么东西?” 李勋惭愧道:“都说女孩子的心似海深,属下鲁钝,猜不到的。” 苏御笑了笑,没说话。 李勋又道:“别说这些小姑娘,就是我家那婆娘,我也觉得有时候猜不透她的心思。” 苏御一笑道:“老李啊,你这个人很直。在男女之事上也很老实。所以你不了解女人,这并不奇怪。女人是一种‘口是心非’的动物。她们不喜欢商量事,不喜欢讲道理,只喜欢一种感觉。喜欢被男人牵着走,而不喜欢听话的男人。我这种说法,很大男子主义,但事实又确实如此。” 李勋对“大男子主义”这个词感到陌生,可他也能听得明白。 苏御继续道:“猜女人心思,你可别往事儿上想,否则能把你气个好歹。就比如给女人送礼物,你不要问她喜欢什么。你要找到‘你送她什么她就喜欢什么’的自信。虽然这样做未必成功,但你已经上道了。” 李勋挠了挠头,似乎没大听懂,可又觉得苏堂的话有点意思,耐人寻味。 来到茶馆,却发现小嬛和唐怜两个人早就站在门口,苏御一度认为她们两个没去逛街。 两个丫头看起来都不大高兴,尤其是那小嬛,一副气鼓鼓的模样站在那里。见到苏御回来,她小跑迎上来,把跛脚的唐怜落在后面。还把没花出去的钱,还给苏御。 后来才知道,原来是两个少女不对脾气,都觉得逛街没意思,便很“默契”地一起回来了,而且也不去茶馆里喝茶,而是站在门口。 苏御看得出来,唐怜也不是一个省心的主,她是在故意怄小嬛的气。 小嬛真生气了,唐怜还偷着乐。 见到这样一幕,苏御捻了捻手指。 第一〇三章 鞠王 苏御觉得,有欧阳镜在身边,能弥补自己的一些短板。 就拿“社交”来说,苏御不喜欢低三下四去求人。如今世上能让苏御嬉皮笑脸撒泼耍赖的对象只有三叔和雁师姐。换成别人,苏御总是拉不下脸来。 可欧阳镜不同,他对谁都能拉下脸来。 没几天的功夫,欧阳镜攻克唐醒。这二人已经成为“四大铁”的关系。有的时候唐醒还会派人来郡主府邀请欧阳镜入局。欧阳镜有钱,舍得花钱,幽默风趣,又很会玩耍。至于如何一起逛青楼,这还真是一个技术难题。不过欧阳镜很有办法,他准备了一个托子。小嬛问苏御,托子是什么东西?苏御脸上渐渐泛起坏笑。小丫鬟脸一红,不问了。 昨天下午,唐醒与人打赌蹴鞠。据说欧阳镜表现绝佳,使唐醒赚了一百万钱。欧阳镜对苏御说,其实对方也会踢,只不过故意输的。目的就是为了把钱输给唐醒。唐醒是刑部官员,那人为什么故意输掉比赛,这简直是秃子脑袋上的虱子。 这其中一定有事,大家心里明镜似的,但也不能玩得太假。 凭借欧阳镜鬼魅般的走位和风骚的个人技术,征服全场。据说喝彩声从来没断过,尤其是那些青楼女子,尖叫声连连,称欧阳镜为鞠王。仅凭场面上看,这场比赛,唐醒队就是靠实力赢下的。 由于技术好,唐醒还把欧阳镜介绍给他的一些朋友。 官员的朋友往往不会是普通人,很快欧阳镜就在那个圈子里小有名气。与唐醒的关系也越发紧密起来。 华州府来信,这次是欧阳镜家大夫人写来的。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那个商人根本就没死,他被欧阳镜一棒子撂倒之后,假死一日,第二天就醒了过来。不过他落下些残疾,走路的时候一只手放不下去,一条腿抬不起来。用苏御的话说,这叫半身不遂之症。 只要人没死,这事就好办。这件事从“人命案”变成了“重伤案”,从结果上看,两个人都落下残疾。基本扯平。这种情况下,凭借《大梁律》相关条款,二人如果闹到官府去,结果往往是各挨五十大板。 按常理说,那商人应该撤销起诉。 可是坏消息也接踵而至,那商人并不知道欧阳镜被他打残,他只知道欧阳镜跑了。所以他并没有撤销起诉。而且还设下赏金。商人一边在官府走动,一边邀请江湖豪杰来办这件事。据说高金聘请三个好手,成天堵在欧阳镜家前后门。让欧阳镜家里人感觉惶惶不可终日。 后来那三个人消失了,据大夫人推测,那三个人可能是通过驿站得到的消息,知道了欧阳镜现在的位置。劝夫君在洛阳小心一些,或许那三个人可能找上门去。 “嘿嘿,小子,你来吧,我看你敢不敢闯到郡主府来找我!” 欧阳镜得意洋洋地说:“如果是这个结果,我倒是可以请唐醒帮帮忙。老子倒打一耙,可以让他进监狱蹲一阵子。再罚他个倾家荡产。可惜我欧阳某人现在不喜欢玩女人了,否则他老婆必然是我老婆。” 不久后王珣来到耳房,站在门口说:“欧阳镜,请你出来一下,我有话对你说。” 很显然欧阳镜的信是被郡主府的人审查过的。信中爆雷,为此王珣还特意跑过来与欧阳镜谈了一次。具体说了什么,苏御也不太清楚。不过看王珣那冰冷面孔,应该是一些训斥之言。诸如:你戴罪之身躲到郡主府里,这岂不是在给郡主府抹黑? 不过王珣并没有赶欧阳镜走,这倒是让人感到一丝欣慰。 王珣过来训斥欧阳镜,背后的意思是唐灵儿表达对苏御的不满。 苏御、欧阳镜都是明白人,只是心照不宣,不去谈论。 欧阳镜脸上的羞愧,并不是为自己,而是为苏御。 此后,欧阳镜宁愿住在郡主府的仓库里,也不愿意去外面豪华酒店住。苏御也不撵他走。欧阳镜颇为感动。 “劲锋啊,我已经和唐醒混熟了。” 欧阳镜翘着二郎腿,扇着扇子,一副公子哥的派头,斜躺在椅子里:“你说吧,你想查什么?只要是与刑部有关的事,我都可以去资料库里翻。唐醒说了,只要我不把资料库烧了,我就可以随便出入。” 一听就是酒话。 苏御笑了笑:“听说唐立有案子落在六扇门里,可我并不知道是哪个衙门口。现在你和唐醒认识的时间还不够长,你们的关系还需要夯实。” 欧阳镜站起身:“劲锋,我看你今天没事,你陪我出去一趟如何?” “什么事?” 欧阳镜没直接回答,而是道:“洛阳有新老四大赌王,分别是‘赌神’李逢春,‘毒圣’邝明觉,‘赌仙’郎明月,‘赌魁’冯明阳。今日我要挑战的便是‘赌魁’。这可是我欧阳镜扬名立万的好机会。是孔硕帮我联系的赌局。到时候我与冯阳明一对一堵上一局。盘口两个亿。怎么样,很刺激吧?” “两个亿?”苏御苦笑:“你刚来洛阳,就敢玩这么大的?” “怎的,劲锋信不过我?”欧阳镜嘿嘿一笑: 【你放心,无论我和冯明阳谁赢了,都会保证大家一起赚钱。 这次盘口打算开三天。我和那冯明阳赌上个三天三夜。我背后金主是孔硕,冯明阳自己是自己的金主。到时候两个亿的真金白银摆在那,谁看了不眼晕? 盘口一开,凭借他的名头,一准吸引来很多人下注。这时,第一天他就必须输给我几千万。这样一来,第二天一开盘,我这边必然有人下注。 来回拉锯几次,金池一定会越来越大。 到了第三天,我们根据金池情况,一收! 假如我赢了,押我的人也会跟着赢。但只要我们在赔率上稍做些手脚,你就会发现,最后留在盘口里的钱,一定超过两个亿。到时候先把一亿本金还给输了的金主。而剩下的钱,三七分账。】 苏御冷笑一声:“我早就说过,这个行当最他吗缺德。这钱我不赚,你找别人去。” 欧阳镜嬉皮笑脸道:“劲锋,你可是我在洛阳最大腕儿的朋友,你不押注也行,可你得到场给我撑撑排面啊。” 第一〇四章 北市蛇头 欧阳镜邀请苏御去帮帮场子,可苏御却表现冷漠。 “劲锋,你看这样行不行。”欧阳镜眼珠转了转:“等事情办完,我给郡主府里每个人买一份礼物。还有,我与唐醒玩耍,不也是为了你?这几天我可没少花钱。这钱我就不跟你要了。” “走,去北市。”苏御站起身就走。 欧阳镜翻了翻白眼:“劲锋,我发现你变了。” 苏御冷着脸:“我家就要揭不开锅了。” 欧阳镜嘻嘻一笑:“那倒是,我早就听说那些钱庄要联合起来告你三叔呢。你三叔那人也真是的,不想着赚钱,整天想修仙。唉,真是搞不懂,如果真的能成仙,唐朝的那些皇帝不早就成仙了。可到了最后,不还是埋在土里?” 苏御已经走出门去。 “哎,劲锋,你等等我。” —— 北市,听风阁,人头攒动。 举办方早已放出风去,要在听风阁开两亿的盘口。 洛阳各路赌徒闻风而来。这其中还有一些凑热闹的人,加在一起足有大几百号之多,把听风阁一楼大厅挤得水泄不通。后来主办方要求,最少买一千钱的筹码才能进大厅,顿时人少了一半。 可陆陆续续还有人来,再一次把大厅铺满。 当“赌魁”冯明阳出现的时候,场下一片欢呼叫好之声。 苏御眯眼看了看,其中有些人是举办方故意安排的。他们显得极其亢奋,声嘶力竭地嘶吼,鼓动气氛。一些不明就里的人也跟着起哄,把场内氛围烘托起来。这一定是欧阳镜安排的。 场地不够宽敞,可无论如何拥挤,也是要准备高台。苏御、孔硕等达官贵人坐在高台之上,甚是宽敞。大家脸上都保持着“成功人士的微笑”,尽量做到派头十足,而又不失文雅。 可此时苏御心情并不好,因为他在人群中竟然见到有几个穷人。最恨这种人,家里拮据,还出来赌,简直是烂泥扶不上墙,最不值得同情,都应该送到边关戍垦去。 反观冯明阳和欧阳镜,苏御心中更有气。 用欧阳镜自己的话说“什么是赌王,都是骗术罢了”。 他们凭借天生手快,再利用一些类似魔术的技巧,以神乎其神的表现,把观众们骗得团团转。要不是为好友撑场面,苏御并不会来这种地方。什么“送郡主府每个人一份礼物”,什么“免去活动经费”,对于豪商出身的苏御来说,只不过是帮朋友忙的噱头。要让欧阳镜知道,帮你这个忙,我本心并不愿意。 看出苏御心情不爽,唐怜凑了过来,脸贴得很近,指向台下,低声道:“看,那是谁?” 唐怜的手,是苏御见到过的最漂亮的手,看起来好似白玉雕一样细腻而且有光泽。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在人群中竟然看到谭沁儿的身影,不禁叹道:“她怎么来了?” 见唐怜发现新鲜事物,引得苏御注意,小嬛也抻脖子向下望去。当她看到谭沁儿时,瞬间心情不好了。小嬛不是因为见到谭沁儿才心情不好,而是因为唐怜抢先发现,并引起了苏御的注意。 小嬛心中骂道:“竟然被她先发现,还当事说。……把脸还贴得这么近,不害臊的!” 让人抢了先,小嬛心里赌气,还在想,如果不是因为唐怜在,迟早自己也能发现。到时候由自己告诉姑爷,不过,咱才不会把脸贴得那么近。 小嬛气得眼眶微红,不禁咕哝道:“一个杀猪宰羊的女儿而已,有什么好看的。” 听到咕哝声,唐怜站直了身子,微微扭头,怪声道:“哎呦,杀猪宰羊的女儿就被人瞧不起了,那木匠家女儿就高贵了?且不说木匠好不好,好歹人家杀猪宰羊的爹爹没把女儿卖了换钱,也不知那人有啥可骄傲的。” 一听这话小嬛火了,少女气得直哆嗦。 苏御听到她们斗嘴,轻咳一声,二人分立两旁,不再说话。 场下谭沁儿看到苏御,也看到了唐怜。一开始少女有些惊讶,想不通他们两个怎么会搞到一起?后来想一想苏御的办事风格,又让少女释怀了。在谭沁儿心中,苏御是一个很奇怪的人,总能干出一些出人豫料的事。 她把手中的筹码掂了掂。那一摞红色的木制筹码在她手心里犹如耍戏法一般,仿佛用绳拴着任她摆弄。 看少女洋洋得意那样,好像是在向人显摆什么。 苏御身旁坐有孔硕。 孔老大何等眼力,目光闪烁间,一笑道:“郡马爷交友广泛,许多红颜知己呀。” 苏御一笑道:“我猜她不会花钱进来,手里筹码八成是偷的。” 孔硕笑着一瞪眼:“还能有这等事?如若那样,我手下那些人的眼睛,应该挖出来当泡踩了。” 苏御扭头对唐怜道:“你去把那小贼给我叫上来。” 有这等热闹事,谭沁儿怎么可能缺席。可是到了门口被要求买一千钱的筹码,姑娘负气闪到一边。在人群中一转身的功夫,手里就多了一串筹码。来到大厅里,姑娘一个劲儿地往前挤,一直来到赛场边上。竟然见到苏御坐在高台之上。她摆弄手中筹码,只是想吸引苏御注意,却不曾想竟然被要求上台去。 唐怜拽着谭沁儿道:“教你显摆,人家现在叫你小贼。” 谭沁儿哼道:“他还跟我一起偷过东西呢。” “这话你说了谁信?”唐怜道:“上台之后注意点,都是大人物,别使小性儿,让郡马爷下不来台。” “哎呀,要你提醒,我还不知道么。” “你个毛躁丫头,没准的。” 唐怜只比谭沁儿大一岁,可她却是谭沁儿的小师姑。差这辈分呢。否则凭借谭沁儿那股子倔劲儿,非得跟唐怜好好掰扯掰扯不可。 苏御常说,谭沁儿有一颗大心脏。不怵大场面。来到台上,姑娘只是微微脸红,可看她举止神态,完全是一副小太保的派头。 大摇大摆来到苏御面前:“喂,听说你找我?” 苏御伸手指道:“从哪偷来的,还回哪去。” 谭沁儿一仰头:“我凭本事偷的,凭什么还?” 一听这话,孔硕惊笑道:“哎呦!好厉害的姑娘。” 孔硕看出苏御与谭沁儿早就认识,于是抓出一把银币塞给谭沁儿:“拿去玩。赢了算你的,输了算我的。” “嘿!老板豪爽!”谭沁儿想开溜。 “你给我站住。”苏御正色道:“你先把筹码还了再说。还筹码的时候,就说你逮住了小贼,把筹码物归原主。另外我给你安排个事儿做。我发现这里小贼不少,你倒是可以帮忙揪出几个来,报答一下孔老大。” 闻言,孔硕脸上一阵紧一阵松,避开苏御视线,冲着身后几名打手一瞪眼。 很显然孔老大对今日看场保镖的表现十分不满。苏御能发现小贼,孔硕当然也能发现。 孔硕来到贴身保镖陈登身旁,低声耳语道:“北市的小砸碎,应该教训教训了。” 陈登道:“是北市蛇头朱坤的人。” 孔硕攥紧拳头:“我不管他是猪坤狗坤,今天来搞我的场子,不行。” 第一〇五章 朝夕和睦 听风阁一楼包间,苏御揪住谭沁儿耳朵。 谭沁儿气恼挣脱。 苏御二次抬手,再掐住少女耳朵: “你是不是知道我会来,所以才如此放肆?竟然跑到这里来偷东西,你好大的胆子。北市鱼龙混杂,你知道哪就藏着高手?你以为你的小伎俩没人看到么?他们不对你动手,是因为一开始没查清楚你的来路。如果今天没有朱坤的人过来捣乱,只有你一个小贼,人家早就动手了。” 这时听门外有脚步声,撩开门帘一看,是陈登带着几名手下,扭住几个小贼的脖子,押向后院。那几个小贼被打得鼻孔穿血,甚是狼狈。 苏御放下门帘:“我之所以把你喊上来,就想是让孔硕知道你与这帮人不是一伙儿的。否则刚才押过去的人中肯定有你一个。像个小鸡崽儿似的让人拎着走,你舒服吗?一天天没个老实时候。迟早惹出事来。你不会总这么好运气。” 谭沁儿嘟着嘴,一双大眼左右闪了闪,一脸的不服气。 可是面对苏御训斥,她也不反驳什么。 直到苏御不再说话,谭沁儿才道:“你说完了?” 这句话似乎戳中苏御笑点,苏御没忍住,笑了笑。 谭沁儿冷着脸:“我昨天过生日,你是不是忘了?” 苏御一皱眉。 谭沁儿急道:“我就知道你忘了。薄情寡义。以后不理你了。” 苏御想了想:“我怎么记得你的生日是八月初八?” “你……”谭沁儿气恼,瞪大眼睛:“这是谁的生日,是不是你哪个相好的?” 苏御眯了眯眼睛:“你少给我挖坑了。去年八月初八,不知是哪个小鳖非要买粉纱襦裙穿。我说没钱,她就去拦路抢劫。” 谭沁儿装不下去了,嘿嘿笑道:“原来你记得呀。” “顽皮!” —— 按照江湖规矩,如果发现对方的小弟在自己的地盘上做事,应该先通知一下对方的老大。 问一问,是否是误会。 这样一问,相当于下达逐客令,对方老大只要不是故意找茬,通常都会给个面子。 可今天孔硕没这么干,而是直接下手把几个小贼拿下,一阵胖揍,打得骨断筋折。用孔硕的话讲:“话不能说绝,但事可以做绝。要么不动手,要动手就往残上打。今天老子再不立威,以后这帮家伙惯出毛病来,迟早骑脖子拉屎。” 北市蛇头朱坤得到消息,带着三十个人来到听风阁门前。 三十个黑衣打手一到场,气氛立刻变得紧张起来。 孔硕本是江湖巨匪,连军火他都敢劫,岂能怕什么朱坤。今日在听风阁开盘口,弟兄们也来了不少。 在听风阁门口,双方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 苏御问:“朱坤的后台是谁?” 孔硕道:“韩氏财阀三公子韩斐。本来韩斐在北市有些买卖,那时朱坤一伙人跟着韩斐混。可韩斐那小子不务正业,把家底儿给败光了。韩氏家族不再信任韩斐,断了他的财路,于是韩斐现在无事可做。而朱坤这帮家伙就成了一盘散沙,在北市干些偷鸡摸狗的营生。” 苏御道:“官面上是谁照应的?” 孔硕冷笑道:“平常他们走动的,我们也走动,而且比他们走得深。” 苏御点了点头:“动手吧。” 一场械斗迅速展开。 打得好是惨烈。 孔硕手下有高手,反观朱坤那边多是些宵小之徒,双方看似人数均等,可实力差距甚大。也就是三两个冲锋,朱坤的人就被冲垮了。一看形势不妙,开始四散奔逃。孔硕下令追击。结果连朱坤都没跑掉,被打倒在地,一顿乱棍雨点般砸下来。 “尽量别闹出人命来。”苏御低声道。 孔硕传下命令:“敲锣,让兄弟们回来吧。” “报告,打死一个。” 孔硕看了苏御一眼。 苏御挥了挥手。 孔硕道:“不必慌张,拖到后院去。” 门口有打仗的,听风阁里受到影响,众人不看赌魁,反而探头缩脑看外面打仗。这一仗如果看场子的孔硕输了,今日来添盘子的人一定会少很多。以后孔硕再在北市办什么事,影响力也会大打折扣。可当孔硕的手下满大街追打朱坤的时候,大家就放心了。 当朱坤一帮人被打散,听风阁里的人变得更加拥挤。 想必朱坤不会善罢甘休,可苏御也不是很担心。去了一趟坊署,把那几个小贼交给坊丞大人法办。械斗时打死一个人,也一起交到坊署。只说这帮贼人在听风阁偷东西,逮捕他们,他们搏命反抗,械斗时不甚将其打死。 坊丞对这种事心知肚明,收了孔硕贿赂,就按照苏御所说写下文书,让那帮小贼签字画押。 不签? 打到签为止。 在坊署办完事,苏御对孔硕道:“朱坤肯定会去找韩斐,还会去找北市大蛇头李成彪。我建议你现在就去与李成彪招呼一声,如果李成彪有什么要求,只要不过分,尽量满足他。而韩斐那边你不必担心,如若韩氏财阀出面,那时再去找我。” —— 这些事办完,已经到了下午。 孔硕邀请苏御喝酒,苏御婉拒,带着小嬛唐怜来到水盆羊肉小店。 苏御要求唐怜和小嬛喝酒。 二人拗不过苏御,便饮了几杯。 见少女微醺,苏御道: 【我观你二人经常斗嘴,这不是我想看到的。 今日没有外人,我就把话说清楚。 你二人之所以看不顺眼,主要问题还是出现在小嬛身上。但我并没有责怪小嬛的意思。我只是想把这事儿铺开,大家敞开心扉,坐下来聊一聊。 唐怜的性格是,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可反过来是,你得罪她一尺,她报复你一丈。且不说唐怜这性格好不好,总之她就是这性儿。已经十六岁的姑娘了,性格早已养成,很难再改。即便将来稍有改动,也是被社会磨砺,看起来好像是少了些棱角,其实呢,只是把事藏在心里罢了。她的基础性格,已经很难改变。 而小嬛现在走进误区,只以为唐怜是不讨喜的,却看不到唐怜的好。从来不对唐怜示好,于是你们二人的关系越走越远。 虽然我现在是在说小嬛,其实我心里很喜欢小嬛。 为什么喜欢? 因为我到郡主府以后,小嬛是第一个把我当主人看的。我心里有数。我觉得,你们也不喜欢这种别别扭扭的感觉。我希望你们改变。我认为小嬛一定会给我面子,首先改变态度;我也认为唐怜会给我这个面子,以后不再当众驳斥小嬛。 我希望你们都能在我身边待很长时间,同喜同悲,朝夕和睦。】 第一〇六章 上眼药 四个人吃火锅,喝烧酒,却把大师兄一个人丢在后院。不时能听到大师兄以拳碎柴的声音。木柴爆裂声响中,夹杂着一些情绪。 可苏御并不打算很快离开,一直“霸占”着小店,小店门口挂着“包场”的牌子。 直到傍晚,苏御才打算离开。临走,塞给谭沁儿一大把钱。 少女喜滋滋收下,又问苏御那双靴子是否合脚,如果不合脚,就拿来改改。苏御说,很是合脚。 其实那双靴子实在是太大了,估计是唐灵儿拿他爹的鞋做样儿的结果。现在那靴子还在苏小桃手里,据说这两天就能改完。 走出小店,苏御又偷偷塞给小嬛一些钱,让她去买些礼物送给唐怜。小嬛去买了一对儿耳钉。当天晚上送给唐怜。苏御躲在旁边偷看,两个小丫鬟依然有些面和心不和。但都有所收敛。 当日无话,次日清晨。 一大早苏御就觉得气氛有所转变,最起码两个小丫鬟没一见面就斗嘴,还互相问了声好。 唐怜主动去饭堂点餐,让小嬛留下来伺候姑爷洗漱。按理说这算是一种示好的表现,可是小嬛看起来还是不大高兴。少女心思难猜。苏御也不打算再去猜。做到这一步,如果她二人还不能和好,只能说她们是天生的一对冤家。谁也没辙。 欧阳镜从仓库里钻出来,一边整理衣衫,一边哼着小曲儿走进苏御屋里。一屁股坐到椅子里,翘起二郎腿,展开扇子,嬉笑道:“让郡马爷睡一次就好了。小丫鬟就不闹别扭了。” 一听这话,把小嬛羞得满脸通红,撒腿跑了。 苏御好一阵无语。 欧阳镜咯咯怪笑:“昨日我与‘赌魁’斗法,经我一试,也不过如此。昨天我赢了他,今天就不能再赢了。不给前辈留面子,就是自寻死路啊。后面两天,要让比赛焦灼。直到最后一刻,我再输给他。我想到时他也会在众人面前美言我几句。呵呵。” 苏御瞥了欧阳镜一眼:“赚到钱之后,别忘了去孝敬孝敬唐醒。华州府那边的案子还没撤呢。你也别太嘚瑟。” “唉,你放心,我心里有数。”欧阳镜嬉皮笑脸地说。 这时老貂寺胡荣带着一个宫里的太监,求见郡马爷。 苏御不知何事,请二人进屋来坐。 —— 也不知因为什么,天赐皇帝的妃子们一个比一个丑。 丑得简直不堪入目,连大户人家的丫鬟都不如。 相反,那些王爷家里的王妃们看起来却十分漂亮,一个赛一个,好似花朵一般。 后来才知道,原来这是陈太后干涉的结果。 陈太后曾说过:“宫有女,美似妖,必误国。” 各位王爷们选择什么样的女人,太后不管。可是后宫里的女人,却是太后说了算。皇帝看好谁,没用,娶不到宫里。如果私下来往,被太后知道,立即处死。这种事已经发生过不止一次了。 可即便如此,天赐皇帝的身体依然不是很好,据说整日感觉乏力,小便赤红,身体虚弱,皮肤渐黑。本来天赐皇帝长得很白,可是最近些年,很少晒太阳的皇帝依然在变黑。御医们急得团团转,都说这是肾亏所致。 御医们越是这样说,太后越要清理后宫。此时的后宫之内,仅剩下凉妃一人伺候皇帝。其他妃子一律扫地出门,被太后安排到大相国寺当尼姑去了。之所以留下凉妃,第一是因为她丑,第二是因为她生了一个儿子。皇子今年三岁,活泼好动,很是机敏。颇得太后喜欢。母凭子贵,凉妃便成了太后眼中的“红人”。 值得一提的是,凉妃这个人很窝囊,很听话。 妃子听话,对太后来说本是好事,可她太窝囊,就不行了。眼瞅着皇帝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说不准哪天就崩了。而自己也年近半百,还能活得几时?如果自己也撒手人寰,到时候让一个窝囊人带着孩子上朝,如何震慑朝纲? 于是太后才着手再次选妃。这次选妃的标准主要看妃子的学识和性格。据说还要出题考试。有趣的是,这次考试出题一共是六道题,太后出三道,再邀请三位国公爷每人出一道。 三月十一日,陈太后邀请各位大牌公主、郡主到大相国寺来,要为皇帝祈福。请帖到了安乐郡主府上,唐灵儿自然要去。可听传话太监说,要带着郡马爷一起去。唐灵儿的脸突然撂了下来。 太监见郡主不悦,遂道:“此乃太后懿旨。今日邀请九位公主、郡主,都要求驸马爷、郡马爷陪同到场。” 唐灵儿这几日正心里有火,恨不得再也不理苏御。 从苏御进家门开始,就觉得此子颇为怪异,除第一次见面时稍有些礼貌,此后几次接触,他脾气越来越大。 想唐灵儿堂堂郡主,何曾受过这等气? 老国公唐琼活着的时候,唐灵儿便是家中宠儿。从上到下,哪个敢欺负灵儿,老国公一瞪眼,全都老老实实。唐琼薨逝,唐振继位,恰是同父同母的哥哥,对妹妹颇为照顾,从不在人前说唐灵儿一句不是。他苏御算个甚麽,竟敢这般欺我! 上次小亭谈话,二人话不投机,此后只因为“飞纸条”事件说过一次话,再后来苏御为了给家里邮钱,来找过一次。除此之外,便没有任何交涉。本以为晾苏御一阵,他能服软悔改。 却听说怎么的,成天东跑西颠南逛北溜,藏逃犯,参赌局,聚众斗殴,借钱赊账,联络杀手,与一些来路不明的女子常有交涉。什么羊肉馆的跑堂,香烛铺的寡妇,探亲的曹家小姐。更可气的,他还花一百万钱买了个跛脚丫鬟回来。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丫鬟,值得花一百万钱? 唐灵儿偷瞧,见那丫鬟果然有些跛脚。再仔细一看,那丫鬟长得好是俊俏,竟还与自己有几分相像。唐家姑娘有这样特点,高鼻梁,长眉峰。不仅唐灵儿如此,唐灵儿的姑姑、姐妹、侄女儿,十之六七都是长眉入鬓。这是老唐家姑娘的一个传统特点。据说是因为祖上有回鹘血统。 唐灵儿立刻就火了。他苏御为何要找一个像我的人?这是在给我上眼药吗? 唐灵儿端坐,对太监道:“你回去禀告太后,就说郡马身染恶疾,恐传他人,不能与会。如若太后一定要带着郡马爷才行,不如换其他郡主去。我就不去了。” 普通郡主好请,唐氏、孟氏、西门氏三位异姓郡主反而不好请。太监颇感压力,跪道:“不敢顶撞郡主,只是……小的来见郡主之前,已经见过郡马爷。小的观郡马爷英姿飒爽龙马精神,毫无病态呀。” 唐灵儿沉声道:“我说他有病。” 太监无语。 场面僵持,气氛压抑,众人不敢说话,唯老貂寺胡荣靠近,耳语几句。 唐灵儿想了想,对太监道:“你回禀太后,就说安乐郡主和郡马准时到。” 太监大喜,磕头离去。 第一〇七章 杀妃祭寿 大相国寺里的撞钟之声远远传来,每一次嗡鸣,似乎都能让尘世间少一些喧嚣。 从隋朝开始移栽的高山松,枝桠伸展,密如云朵,看那高耸树冠,仿佛挂在天上。 郁郁葱葱,远远望去,大相国寺好像建在森林之中。 去参加如此高规格的典礼,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礼部、兵部还有宫中司礼太监一大群,簇拥着太后娘娘和九位公主郡主破开人浪,缓缓进入山门。过了山门,便是一段陡峭阶梯要走。如若不是太后坚持要来,想必这帮人谁也不愿意来到这里。 苏御感觉如此,其它驸马、郡马也是如此。初见面时,大家脸上都挂着礼貌的微笑,可一扭头,却又都变成冷漠面孔。并非这些人天生虚与委蛇,只是太后要求各位徒步上山,可把这些养尊处优的人累得不轻。还哪有心思谈笑风生联络感情。 苏御发现,各位公主、郡主之间,关系并不融洽,除了一些必要的客套,完全看不到一丝热络景象。 “头一次见到安乐郡主府上郡马,果然一表人才。呃,你叫什么来着,苏劲锋对吗?”大长公主驸马詹玉林,是一个爱说话的人。 苏御礼貌道:“姑父过奖。苏御,字劲锋。” 詹玉林抬起袖子擦了擦汗:“以后我们每年都会见几次的。除了给皇帝祈福,还要为苍生求太平。” 苏御伸手搀扶:“姑父手脚不便,也来为皇帝祈福,真是辛苦了。” 詹玉林摆手:“咱们做臣子的,本应如此。不辛苦,不辛苦。” 他们身穿厚重礼服,头戴沉重发冠,走起路来感觉头重脚轻。尤其是大长公主驸马,五十多岁的人了,痛风严重,手脚变形,还要跟着人群一起登山,真的有些难为他。 大长公主是现任皇帝的姑姑。假如皇帝很能活,把所有姑姑都给靠死了,偶尔会出现皇帝姐姐、妹妹成为大长公主的情况。但在梁朝从来不会出现现任皇帝女儿成为大长公主的情况。 大长公主没什么权力,但她是皇室礼仪的象征,很多场合她到场,才显得规格高而隆重。论资排辈,陈太后见到大长公主,也要尊称一声姑姐。 苏御头一次见到陈太后,太后还不到五十岁,便已满头白发,但她依然是美人身骨。仅从背后看来,不逊色任何少女。一头银丝,倒显得格外冶艳。 公主们的情况大体差不多,她们的出现,主要是因为礼仪的需求。而这几位驸马爷却各个都不简单。自己本身,或家里叔侄、兄弟必然是玄甲军中重要人物。陈太后把能利用起来的关系全都利用起来,加深对玄甲军的控制。只要军权在手,太后就能坐稳后宫之主。 正如苏御所料,今日来大相国寺礼佛祈福,根本就是一个噱头。 表面上看,太后是来慰问那些常年留在大相国寺当尼姑的妃子们。虽然她们削发为尼,但依然有为皇帝陛下祈福的重任。礼仪各项事宜结束之后,陈太后把各位公主、郡主、驸马、郡马聚到一起,摆下素宴,讨论起选皇后的事。 “皇帝体弱而年少,哀家奉先帝遗命垂帘听政。蒙先帝荫蔽,让我孤儿寡母治理朝政已有十载。这十年间风云变幻,各位也都是亲身经历者。因此在这里就闲言少叙,咱们来谈一谈冲喜之事。先前哀家发下请帖,让道光坊、清化坊、立德坊、承福坊选派人杰女子入宫考试。不知各位都准备得如何了?” 陈太后一席话,场下竟然无有应答之声。 陈太后又道:“今日到场各位,都是哀家心腹之人。因此,大家完全可以敞开心扉畅所欲言。今日无有君臣,无有对错,哀家就是要听听大家心里话。” 大家还是不说话。 大内总管太监犁万堂命小太监们开始分发茶点,路过各位公主郡主时,不忘了低声嘱咐两句。 半晌过去,大长公主赵媖道:“与其只选一个,不如选四个。” 陈太后眉毛一挑,道:“继续说下去。” 赵媖道:“自高祖开朝以来,皇宫之内从来都是四位贵妃,待定下太子之后,其母才被册封皇后。这条祖训已沿用百年,今朝何以废止?” 大长公主这段话一出口,使得坐在一旁的驸马詹玉林额头见汗。一个劲儿地给大长公主使眼色,埋怨之色尽显脸上,似乎在说:在这公共场合你说这话干什么?太后让你畅所欲言,你就真的畅所欲言了?你这话岂不是在戳太后肺管子? 再看太后面沉似水。 詹玉林站起身,对太后深施一礼道:“大长公主身患癔症已有十年,昨夜又犯,竟说些胡话。还请太后恩准,允她离殿。” 陈太后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刚才哀家说过,今日无有君臣,无有对错。哀家要听的,就是这般心里话。恰巧,大长公主这番话说到哀家心里,哀家不但不会怪罪,反而觉得大长公主乃是贴心之人。” 陈太后话锋一转,又道:“去年底,凡羽大法师说,正是因为宫中缺少四位贵妃镇宅,所以破坏了皇宫风水,进而影响陛下龙体。大法师还说,在大相国寺里的这些妃子们,心中怨气太重,不但不能为皇帝祈福,反而让皇帝折寿。” 太后突然提高嗓门:“顾,今日哀家才来这里,探望一下她们。今日下午便要送她们去未陵,为天赐皇帝提前殉葬,让她们为大梁国祚贡献法身。与此同时,我也希望各位按照事先的要求,选出九名人杰秀女,本月十八入宫答卷。最终选出四名贵妃。” 太后冷眸扫视:“各位,可有何话说?” 寿安郡主孟乔问道:“请问太后娘娘,今日下午活殉还是死殉,可有我孟家姑娘吗?” “死殉,有孟妃。” 承风郡主西门圭问道:“可有我西门家姑娘么?” “有。” 安乐郡主唐灵儿道:“不可以有我唐家姑娘。” 大殿之内,顿时鸦雀无声。 第一〇八章 染病 足足有半盏茶的时间,殿内一点声音都没有。 这里的人,好似衣冠楚楚的蜡像。 苏御感觉好像走在钢丝上,命悬一线。 微微移动视线,看着大殿里的布置。 虽然未见到刀斧手,可空气中依然弥漫着一抹铁锈的味道。 陈太后深吸一口气,打破宁静:“灵儿,你怎不想为皇帝祈长生么?” 唐灵儿道:“唐灵儿但愿皇帝陛下长生不老。但这殉葬之事,还要等家兄回来再说。” “哦,原来如此。”陈太后一挥手:“犁万堂,把文书拿来,给三位郡主过目。” 犁万堂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公文,端到唐灵儿面前。 唐灵儿展开一看,这竟然是三位国公爷同意家族女儿殉葬的文书,上面有丞相孟丹青、御史大夫西门真森和大司马唐振的亲笔签字,和各自印章。 唐振的印章上有两处刻意留下的缺损,与纸上印章完全吻合。 唐灵儿微微皱眉,不知为何哥哥不提前说一声,难道说,这文书是追到长安让唐振签的? 唐灵儿放下文书,道:“既然家兄已同意,灵儿就无话可说了。” —— 下午的时候,苏御在大相国寺里见到残忍一幕。 陈太后命金吾卫,押着那些削发为尼的妃子三十五人,灌下水银,封棺抬走,埋入提前为天赐皇帝挖好的陵墓。 让这些妃子们,提前为天赐皇帝殉葬。 太后的命令是,光荣赐死。 其中有些妃子,视死如归,接到毒药,一饮而尽,便倒在地上等死。而第一个饮下毒药的不是旁人,正是唐氏妃子。 但妃子们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视死如归。有的已经瘫软在地,有的嚎啕大哭,有的激烈反抗。可是她们的反抗毫无意义,被金吾卫强行灌下水银。折腾了一段时间,痛苦挣扎死去。 经此一事,再看那白发太后,似乎浑身散发黑气,一抹狠辣显于眼角眉梢。 苏御微微扭头,发现这些皇室公主们似乎早有心理准备,她们各个脸色冰冷,保持端庄。反观那些驸马爷,倒好像颇为心惊。有的人浑身颤栗,有的人垂头丧气,有的人暗抹眼泪。 苏御扭头看了看寿安郡主孟乔,孟家六小姐额头显红,颇为气愤。 又看了看承风郡主西门圭,西门家四小姐低眉垂目,似乎是在冥想什么。 再看唐灵儿,微微仰头,远眺山林陵墓,仿佛俯瞰众生。即便是这种场合,唐灵儿也是这个傲慢模样。这时苏御才真切感到,唐灵儿平日神态并非针对某人。 唐氏门阀之强横,在这位郡主身上多有体现,即便是面对太后,她也只是行个半礼。 看来自己有些错怪唐灵儿了。 —— 忙了大半天,太阳西沉时,安乐郡主的马车才回到清化坊门前。 四匹大红马,马蹄敲打石板路面。 唐灵儿坐在正位,王珣紧挨着她。苏御坐在侧位。 老貂寺胡荣坐在下位,两个小太监在外面赶车。 苏御观唐灵儿情绪不高,不时捂一下额头,于是问道:“灵儿看起来气色不佳,哪里不舒服么?” 唐灵儿瞥了苏御一眼,半晌才道:“无甚大碍。” 从唐姓妃子饮下毒药的那一刻,苏御就发现唐灵儿脸色不太对劲。 想来也能理解,那位服毒自尽的唐妃,便是唐氏十四小姐唐楠。与唐灵儿只有三岁之差。眼瞅着堂姐服毒,岂能让人心安。 太后此举实在狠辣。 那些妃子当中,三大门阀的姑娘各有一个,而其他妃子,大部分都是玄甲军中各位将领的亲属。 苏御不禁纳闷,她这样做,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后来听老貂寺胡荣说,太后刚刚撤换掉一批玄甲军将领。而这批被处死的妃子里,没有玄甲军五大将,和十五位中郎将的亲属。 当天晚上,皇室送来礼物,并追封那位“主动”殉葬的唐氏妃子为“宁德贵妃”。不仅唐家,其他妃子家里也送来礼物,可是被追封的却只有唐、孟、西门三家妃子。诏书中强调说:这不是犯罪处死,而是为皇帝祈福牺牲,所以不允许各家办理丧事。按照《大梁礼法》规定,这是女德的最高表现,是喜事,应立牌坊。送来的礼物当中,有大红彩缎的横幅,有礼部的金粉题字。要求各家高高挂起。 可那些礼物却被唐宁直接放火烧了。 老族长唐宁说,烧给那位“宁德贵妃”,让贵妃自己去挂吧。 到了晚上,听闻安乐郡主头疼欲裂,开始发烧。御医来看过病,只说受风。开了发汗的药便离开了。 可是到了后半夜,二楼还是亮着灯,时常看到王珣忙碌身影。 苏御来到楼下,低声呼唤王珣:“王珣姐姐,灵儿烧还没退么?” 王珣探头向楼下望:“没退,怎的,姑爷有好办法?” 苏御捻了捻手指:“我倒是会些推拿之法,促进发汗。” “推拿哪里?” “后背。” 王珣想了想,道:“姑爷稍等,问问就来。” 王珣刚把头转过去,就听唐灵儿说了一声“不用”,王珣无奈地转过头来,冲苏御晃了晃头,脸上泛起一丝遗憾笑意。 苏御无所谓的样子耸了耸肩,溜达回屋。 “劲锋,你猜今天入盘多少钱?” 欧阳镜在北市喝酒,直到此时才回来。据说北市坊丞亲自送他回清化坊的。否则他无法通过夜禁盘查。本来众人留他在听风阁住下,可他却偏要回郡主府的小仓库里休息。当然,外人并不知道他住在仓库里。只知道他住在郡主府。 看他喝得醉醺醺的,苏御不理他,手指小仓,示意他赶紧回去睡觉。 欧阳镜不肯走,却催促道:“如果你猜中了,我给你一万钱。” 苏御道:“差一个铜板也不中,这你让我怎么猜?” 欧阳镜扯过来一把椅子,坐进去:“现在池子里已经有三亿七千多万。孔老大说了,如果明天上午就能突破四亿的话,他愿意再增加一亿盘口。嘿,这可是近年来,洛阳城里第一大赌局。如今咱欧阳镜的名声,已经传开。我听说江湖友人们还在合计着给咱起个雅号。唉,劲锋,你说我叫什么比较好?赌神、赌仙、赌圣、赌魁,这些好号都让他们占去了。我应该叫个啥呢?” “我看你就叫赌鬼好了。” 第一〇九章 未必真相 清晨,清化坊军驿。 苏御望着苏小桃登上马车,不久后马蹄声响起,马车使出大门。 苏小桃掀开窗帘,向哥哥挥手道别。 苏御也在向妹妹挥手。 望着妹妹身影远去,当哥哥的心中感觉空落落的。 不过也有一些欣慰。 小妹来的时候,穷得当衣服才能买见面礼。可回去的时候却是一身盛装,头上、脖颈、手上、脚上全套的金银首饰。还有一个木头箱子,箱子里放着各种礼物,最重要的还有两千万钱。 苏御对小桃说,回家之后,这两千万不要让三叔知道。如果家里吃不上饭了,你再拿出来,给大家买粮食吃。就说是跟欧阳镜家大夫人借来的钱。 即便是坐军驿的马车,苏御还是不太放心,于是让两名神教弟子一路跟随。 一个是马修,一个是唐怜。 派他们两个出去,一方面是护送小妹回家,另外他们还有一个任务,在他们回来的途中,要去聚奎山上看一看,试试能否联络到神教高阶弟子。即便找不到几位师兄,如果能找到“十八罗汉”也是好的。 仅凭武功来说,十八罗汉中有几个好手,未必在八大护法之下。当然,现在算上苏御,是九大护法。可惜苏御这个护法并没通过教会大礼。只是因为他的特殊身份,别人才这样叫。而且知道的人很少。 随着家族大会的临近,苏御越来越忙。一开始撒出去的网逐渐收起,有的网落空了,有的网捞到了大鱼。其中还得到一些细碎消息。比如柳絮为什么要害死唐鸿的母亲。 这件事儿对苏御来说并不是很重要,但其中细节却很多。 那场凶杀案,并不是简简单单的争风吃醋,如果全部诉说出来,简直让人惊掉大牙。也难怪唐鸿后来会半疯半魔。谁知道那些事,都会扛不住那份刺激。当苏御听完这段往事,觉得过于离奇。只是这件事并不重要,所以苏御也不打算再查下去。权当是在听恐怖故事。 传言中说: 唐鸿的母亲名叫刘茹,刘茹与柳絮都是伎人出身。刘茹是跳舞的,柳絮是弹琴唱曲的,平时生活就靠客人打赏。论及身材相貌,二人各有千秋,但毫无例外都是让人心迷的美艳少女。她们几乎是同时被唐立领回家去的。 纳妾这种事儿,首先要通过家里大夫人同意。可唐立知道大夫人不会同意,所以他并没给这两个小妾举办纳妾礼。权当买回来两个丫鬟。唐立把二人安排在后院厢房里,平时总往那里跑,让两个女人一起伺候他。 这种事怎么可能瞒得过大夫人。 大夫人姓樊,樊氏财阀大家闺秀,听说这事儿以后,大发雷霆之怒。带着家丁闯到屋里,棒打鸳鸯。大夫人再横,通常不会打到老爷头上,但两个小妾就倒了霉。被打得嗷嗷惨叫,趴在地上磕头求饶。 樊夫人本打算把两个小妾活活打死,却因为刘茹怀孕,唐立护着,而没能下得去手。反而喝了刘茹敬上来的茶水,权当承认她的小妾身份。顺便也把柳絮给救了。当时这件事就这样解决,可问题是刘茹根本就没怀孕。 当柳絮知道内幕,有些慌了,埋怨刘茹撒谎。可刘茹却说,我不撒谎,我二人都得死。 后来为了要上孩子,二人整日缠着唐立。 可她们发现唐立越折腾越不行。 二人一狠心,开始找小厮私通。 折腾了一个月,刘茹没怀上,柳絮却怀上了。 这不是玩岔劈了吗? 大夫人可不好糊弄。 于是没敢在家生养,二人骗唐立说害怕再挨打,磨着唐立在外面给她们准备了一个小屋。结果两个人走出家门就跑了,连唐立也不知道她们去了哪。十个月过去,孩子生养下来,就说是刘茹生养,才再次回到唐立家里。而这个孩子,正是唐鸿。再次见到两个娇妾,唐立接纳了她们。这个环节,是苏御觉得最不可思议的地方。 当初姐俩商量,大夫人身体不好,估计活不了太长时间。等大夫人死了,柳絮再把孩子要回来了。刘茹也答应了。当时刘茹以为,自己还年轻,有生孩子的机会。何必非要占着人家的儿子。 可谁知道樊氏夫人那病磨磨蹭蹭就是不死,一直到孩子十八岁那年,樊氏才蹬腿归西。而这十八年,二人都没再生养。按照约定,这时应该把孩子归还。于是柳絮找刘茹谈这事儿。可刘茹却不同意。还威胁柳絮说,如果你敢把这事儿捅出去,我就把你私通小厮的事儿也捅出去。到时候咱俩一起死。 夺子之恨,让柳絮愤恨不已,拿起剪刀刺向刘茹脖颈,一下刺穿动脉,血流不止而死。柳絮自知闯了大祸,便找到当年私通小厮,一起逃到外甥家里。还想着如何联络唐鸿,把事情告诉儿子。当时柳絮正在写信,却见唐鸿带着剑客闯了进来。 剑客出手奇快,根本没给柳絮辩解的机会。 一剑刺穿柳絮胸膛,反手一剑杀掉小厮,再一剑挑死外甥。这剑客不是旁人,正是十八岁时的林逍。那时林逍还是太年轻。武功虽好,但下手太急,结果酿成惨剧。如果当时林逍让柳絮说出一句话,或许就可以避免惨剧。但一句话的机会也没给。 唐鸿不明就里,以为给母亲报了仇,正哈哈惨笑,可当他见到桌子上墨迹未干的书信时,当时就疯了。 “可以说唐鸿带着人杀了自己的亲生父母,还杀了表哥。当时他就发狂。要不是林逍手快,抓住他的手,他就拔剑自刎了。”李勋叹了口气:“这种事放谁身上,谁能受得了。从那以后,林逍也离开了唐立府。” 苏御同情地点了点头,又皱眉摇了摇头:“如果这是真的,那么,这两个女人真的很蠢。在柳絮怀孕之后,完全可以说刘茹的孩子流掉了,为什么要折腾这么一圈呢?那唐立更有意思,两个女人消失了十个月才回来,他不觉得有问题吗?我觉得这些传言漏洞很多,逻辑也有些乱,难以自洽。所以说,这也未必是真相。或者说,未必是全部真相。” “可是狼叔确信这些消息是真的。狼叔的信誉一直很好。”李勋耸了耸肩:“他还说,有的时候现实比话本更精彩。” 苏御苦笑一声。 李勋又道:“狼叔还说之前的传闻有误。外甥的媳妇秦氏,并不是被唐鸿霸占,而是主动求唐鸿照顾。结果时间久了,二人就腻在一起。如今秦氏有两个孩子。一个是前夫的,一个是唐鸿的。据说唐鸿对两个孩子都很好。无论是穿戴还是饮食,没什么区别。” 苏御道:“看来狼叔那句话是对的,唐鸿本来是个不错的小伙子。可惜这件事给他打击太大,才走上邪路。” 李勋道:“是的。后来他觉得在外面养女人的感觉很不错。于是又养了两个。不过为了得到后面两个,他下手就太狠了点,据说唐金参与过。” “唐金,呵呵。”苏御冷笑一声,又遗憾地叹了口气:“如果说‘得到秦氏’是因为一场误会。那么得到后面两个,就是他故意而为。唐鸿是个可怜人,但他也罪孽深重。” 李勋道:“关于唐鸿,还要查下去吗?” “知道那些女人和孩子的位置吗?” “知道。” 苏御摆了摆手:“唐鸿不必再查。现在把重点放在唐宽、唐立、唐恂、唐冕的身上。这些事都查清,我就可以找他们谈谈了。” 第一一〇章 刺客 “来来来,每人一份儿。 咦!小美人儿,你别跑,让哥哥摸一下小脸蛋儿。” 赌局结束,欧阳镜发财,买来一车礼物,整个郡主府里上上下下三十几号人都有份。 傍晚时分,小丫鬟们回来休息,听说有礼物,美滋滋找上门来。 欧阳镜见到冯瑜,不禁逗弄两句。 冯瑜知道欧阳镜是个净人,所以也没生气,只是埋怨眼神瞥了他一眼,拿到一包礼物之后,还微微万福,表达谢意。 欧阳镜贱兮兮地凑过去,用手指勾了一下。 太监与丫鬟们也经常这般逗弄,没人说什么的。大家心里都清楚,净人,没用。权当姐妹撩闲了。 “咦?小瑜,你的包为什么看起来最大?”唐翡好奇。 唐翠凑过来看了看:“就是呀,我们几个的礼包都没你的大。你快打开给大伙儿瞧瞧,你的礼包里是不是多了什么东西?” 欧阳镜轻咳一声:“这个…,其实大家的礼物都不一样的,我观唐翡爱穿红衣,我就送红的;唐翠喜欢绿衣,我就送绿的。我为什么多给冯瑜礼物呢,是因为……我觉得吧……” 唐翡嚷:“不行不行,我们也要大包的!” 唐翠叫:“对,我们也要。” 唐小肥把手里的礼包放到桌子上:“我不干,我不要小的。” 小丫鬟们七嘴八舌没完没了,欧阳镜没辙,后来掏出一把钱来,分给小丫鬟们,这才消停。 全程苏御都没吭声,只是看着欧阳镜被“折磨”。 苏御心里清楚,欧阳镜就喜欢这种被少女围攻的感觉。他乐此不疲。即便已经成了净人。 小丫鬟们走了,不久后听到厢房那边传来尖叫声。小丫鬟们似乎被礼物吓到了。她们又跑回来,再次感谢欧阳镜送来厚礼。据说欧阳镜给每个人准备的礼物,都在一万钱左右。三十几个人,那就是三十几万。 小丫鬟们哪见过这么贵重的礼物。一下子就被欧阳镜买了心。再见到欧阳镜时,都尊称一声欧阳老爷。可欧阳镜却说,不许叫老爷,要叫哥哥听起来才顺耳。如果谁不叫,以后再送礼物时,就没有她的份儿了。 后来再给郡主府武打护院们发礼物,一翻感谢,自不必说。 再后来是给王珣、林婉这两名锦衣婢大丫鬟,和林逍、李封、张广三名剑客送礼。礼物越来越贵重。到了王珣这个水平的时候,已经是五万打底儿的礼物了。 最后,给老貂寺胡荣单独准备一箱礼物,欧阳镜亲自送了过去。不光胡荣有,胡荣屋里的两个小太监也有。胡荣那一箱子礼物,据说价值十万。而两个小太监的礼物,也在两万左右。可是后来听说,小太监的礼物让胡荣给没收了。 如今欧阳镜在郡主府里已经成了名人,也是贵人,大家见到欧阳镜都客客气气的。 从胡荣那里回来,欧阳镜坐下,拍了拍身前的箱子说:“劲锋啊,这是送给安乐郡主的礼物。” 苏御看了看礼箱,着实不小:“你花了多少钱?” “我总共花了一百八十万。下人们的礼物花了八十万,这个箱子一百万。”欧阳镜道:“自来到郡主府,我还没见过郡主呢。” 苏御点了点头:“好吧,我去问问王珣,能否安排个时间,让我带你去见见灵儿。” 唐灵儿继续发烧,这时候肯定是不能见人的。于是送礼的事暂且放一放,欧阳镜带着苏御和屋里的人去醉仙楼玩耍。 包下顶楼。 连老黄、小嬛也有一几,几上酒食丰盛,还每人安排一个婢女伺候着。 欧阳镜拿小嬛开玩笑,问要不要唤个俊俏小生来陪酒。把小嬛气得直翻白眼。 酒宴开始。 小嬛喜滋滋坐在那里,感受着上宾的待遇。对她来说,这机会实在是难得。以前,都是自己伺候别人,何曾被人伺候过。如今跟郡马爷混,果然落得不少好处。不过小丫鬟有些受不了这种福,她劝退了伺候她的婢女,反而坐到苏御身边,还把伺候苏御的婢女给撵跑了。 欧阳镜哈哈大笑,说小嬛争风吃醋。 小嬛却道:“小奴是听小姐命令伺候姑爷。姑爷何等身份,岂能让那些不干净的婢女来伺候。要是被小姐知道,一准要说我。我也是为姑爷好。” 随后欧阳镜请来跳舞唱曲的伎人,为大家助兴。可这时门口突然闯进来三个人,三个人看眼神就不大对,突然从袖子里拽出短刀,冲向欧阳镜。 穷学文,副学武。欧阳镜富户出身,打小儿也练过功。虽然后来不再练习,但童子功的功底却不会凭空消失。欧阳镜大惊之余,本能一闪躲过一刀,转身去抓衣架。 刹那间,苏御手中酒杯弹出,砸中一人脖颈,那人惨叫一声倒地。 老黄连滚打趴,在地上打了一个滚,滚到一人身下,抓住那人的腿。随即在地上又是一滚,只听那人腿上传来“嘎嘣”一声。随后老黄躺在地上蹬了一脚。这一脚看似乱蹬,却把那人疼得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抽搐起来。 欧阳镜拿起衣架,与最后一人搏斗,打了几下,见不能得手,撒腿就跑,边跑边呼救。 苏御发现欧阳镜武功不弱于那杀手,可这小子惜命,只顾着跑,却不与人对打。 苏御觉得有趣,不再帮忙,而是看着杀手追杀欧阳镜。 欧阳镜就在这大厅里,攥着衣架奔跑。 左一圈,右一圈。 唱跳的伎人们早就吓得躲到一边,看着二人跑来跑去。 这时听苏御喊:“再好的表演也没有这般真实。我早看惯了舞蹈,听腻了歌曲。反而是这般你死我活的追逐,看着有趣。你们继续跑,我喝两口。” “唉!劲锋,别闹了嘿!快救我!” 欧阳镜跑累了,手里的衣架也丢到一边,专心奔跑。 而追赶他的杀手,累得气喘吁吁。 并非杀手体力太差,而是他二人已经跑了不下十圈。 偌大的顶楼大厅,跑上十圈,也不是轻松事。 不久后,醉仙楼的打手冲了上来,一哄而上,把那杀手按倒在地,又把地上两个杀手一并捆绑。 打手过来问郡马爷,如何处置。 苏御道:“送去衙署法办。把他们的口供抄录一份给我。我要拿去给刑部评事唐敬看一看。” 第一一一章 人各有志 关于唐立的事,终于有了些眉目。 令人感到意外的是,破案的不是红黑神教的弟兄,而是整日嬉皮笑脸的欧阳镜。 下午时,欧阳镜带着衙署抄录口供去见唐醒,希望通过这件事,狠狠整治那个华州商人。欧阳镜说起自己的往事,声泪俱下。一听欧阳镜提起这事,唐醒面色不改,转身从一摞地方复审文件当中抽出欧阳镜的案子来,丢到桌子上。 也就是说,即便欧阳镜不来求唐醒,这个案子已经被唐醒压了下来。唐醒冷黠一笑。欧阳镜会意地点了点头,大礼送上。 光下压案子,是不足以让欧阳镜消除心头之恨的。如今有了雇佣杀手的口供,唐醒直接以公文的形式下发华州府武衙,要求严办、速办。欧阳镜大喜,又允出许多好处。还对唐醒说:你不就是喜欢冯瑜那丫头,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保管那俊俏小丫鬟,洗白白涂香香,来到你的面前。 二人言谈甚欢,饮酒至深夜,欧阳镜才从唐醒口中套出话来。 唐醒说,唐立本是个规矩人,否则他也不会得到老国公爷唐琼的信任。虽然唐立有些教子无方,但终究都是他儿子干坏事,而不是他在干坏事。可是规矩人并不代表不犯错误。而唐立所犯错误,是他拿着公款投资工部的一个项目,这事他是瞒着家族去干的,自以为一定赚钱。 可他把钱投进去之后,却得知那工部官员骗取许多家钱款,携款潜逃。而那逃跑之人不是旁人,正是唐立的二女婿。这事发生以后,唐立家二女儿一口恶气憋在心里,煎熬不住,悬梁自尽。从那以后唐立深受打击,便有些一蹶不振。 可就在不久后,老国公爷唐琼薨逝。也就是在老国公弥留的时候,他才敢这么办。可问题是,唐振即位后,这款项也不能不还。唐立为了弥补公款上的亏空,他把清化坊的房子抵押出去,从外面钱庄借来高利款项,至今也未能偿还一成。 唐立所居,乃是清化坊公宅。如今被他抵押出去,这要是让家族知道,后果如何,不问也知。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倒是觉得之前查那么多事,都是在白费功夫。”苏御苦笑:“仅凭这一件事,我就可以去找唐立谈一谈了。” 欧阳镜道:“唐醒不愧是个当官的,脑子里非常清楚。他甚至已经猜到,郡主府有人在查唐立。他之所以要把这些话与我说,其实也是想通过我向郡主府示好。” 苏御点了点头:“自古以来,咱们神州最聪明的人都跑去当官了。如果你发现某个官员办了蠢事,除非是因为特殊癖好引爆,否则很有可能是你被某些讯息蒙蔽,而不是那官员真的蠢。又或者,这里面有些其它事,是不能说出来的。” 欧阳镜展开扇子,扇了扇:“劲锋啊,我答应唐醒,让冯瑜陪他玩几天。怎么样,你舍得吗?” 苏御笑了笑:“你告诉唐醒,让他死了这条心吧。” 欧阳镜木然。 苏御不语。 欧阳镜合上扇子道:“舍不得媳妇套不着钱。一个小丫鬟而已,谁玩不是玩。怎的,你还能因为这点事儿吃醋了?” 苏御笑而不语,摇了摇头。 欧阳镜叹了口气:“我发现你和那酸秀才许洛尘倒是有点像。那许洛尘爱上一名青楼女子,从那以后他就常去照顾生意,并要求那青楼女子不许招待别人。他之所以穷成今天这样,就是那阵把钱花光的。后来他没钱了,有一日听说那青楼女子接待其他客人,把他气得要死要活,跑到青楼又哭又闹。呵,我真是服了。人家本来就是干这行的。他有什么好生气的?糊涂。” 苏御道:“我不是许洛尘。我跟他不一样。我确实有些喜欢冯瑜,但还没到爱的地步。就是每次看到她,就仿佛看到一幅画一样,画面美好,不禁令人驻足欣赏。我不希望身边的这份美好消失。而她的美好,来自于心灵上的干净。一旦与男人玩耍,这份干净就消失了。清湖变泥沼,味道变了。” 欧阳镜叹了口气道:“是呀,是呀。大姑娘一旦与人玩过,从里到外就开始变了。少了那份醇劲儿。少了那种你喜欢的味道。不过,我跟你倒是不太一样,我反而更喜欢那些玩过的。” 苏御苦笑:“那是因为你没打算让她成为你的夫人。” 欧阳镜点点头道:“那是当然。我家正室,那可是大家闺秀,明媒正娶。规矩得很呐。不过呢,我还是跟你不一样。我家里那几个妾,就跟过无数人,我也不嫌弃,而且就喜欢她们身上那股子骚劲儿。而你却肯定接受不了。” 苏御点了点头:“人各有志,不论高低,存异而求同。” 老黄端来茶水道:“少爷,如果您稀罕那小妮儿,老奴去跟她说。让她以后陪着少爷睡觉觉,生娃娃。” 面对老黄,苏御很是无语。 欧阳镜笑了笑,站起身,抻了个懒腰:“既然你不同意,那我只能是空放炮了。赶明儿我去平康坊转转,多花点钱买个漂亮瘦马回来,送给唐醒便是。至于冯瑜这边,我可不保证唐醒不再伸手。唐醒那个人就好这口,我也没辙。” 欧阳镜走后,小嬛拎着果篮回来:“姑爷,小嬛抢到的最多了。” 苏御看了看果篮:“嗯,小嬛很能干。果园还有什么时候开放,到时候我也去帮你抢。” 小嬛笑了笑:“好果子早就被人摘走了,这些都是落到地上的,才让我们这些下人去捡。与其说送果子,还不如说是让我们去帮他们清理院子呢。为了这点果子,还要帮他们拔草。” 苏御拿起一颗桃子看了看,果然是烂的,于是又放了回去。 小嬛舍不得丢掉那些抢来的水果,拿起小刀,打算把烂掉的地方挖掉。 清化坊里的丫鬟有一千多人,其中有闲工夫去抢水果的也就几十人。所谓抢,也不是你争我夺,就是拎着小篮子进去捡。谁捡到算谁的。从没听说有人因为捡水果打起来的。便知场面一定很和谐,也很有趣。 小嬛削好了几个果子,先问苏御吃不吃,苏御摇头,于是小嬛又拿去送老黄和其他在家的丫鬟。 小嬛回来时,见李勋在苏御屋里,而苏御正在换郡马礼服。 小嬛问:“姑爷这是要去哪?” 苏御道:“工部。” 第一一二章 缓办 在衙门口办事,如果没有身份,又不认识人,可能连大门都进不去。 于是苏御换上从四品郡马礼服,骑着大白马来到工部门口。 精心饲养下,那匹老马越发壮实,再也不是那般瘦削模样。 想当年的将军坐起,自然品相不俗。 门口警卫闻听苏御身份,没有阻拦。门兵们都认为,这么有身份的人一定会爱惜名声,不可能跑到衙门来闹事。如若换成普通百姓,哪怕给警卫跪下,也不可能放行。即便拿着公文来,也要再三盘问,不问到祖上三代,算是客气的了。 李勋道:“早些年,神教与工部从五品员外郎鲍忠信常有联系。属下也见过那个人,只是没说过话。也不知他是否知道我。” 苏御道:“当年联系他的人是谁?” “空字营护法,古月山。” “三师兄?” “对,是您的三师兄。” “这鲍忠信有没有可能是神教的人?” “可能性不大。” “那他为什么愿意与神教合作?” “据说是古护法救过他的家人。后来也用钱打点过。” 苏御掂了掂钱袋:“走,咱们去碰碰运气。” —— 苏御到处走动,已经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这些人中数唐宽最为重视。 从苏御的种种行为上看,唐宽已经猜到苏御想干什么。唐宽心里清楚,唐立、唐恂屁股都不干净,迟早会被查出问题来。可此时唐宽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如果在这次家族大会上夺不回东府财权。他自己的事儿也将掩藏不住了。 唐宽来到唐立府上,端起茶杯吹了吹:“趁苏御还没查到我的头上来,咱们应该提前下手。” 唐立眉头紧锁,已经年近七旬的他,最近也很是心烦。唐立家的十几个晚辈,呈现两极分化的状态。有的在军中表现优异,支撑着唐立府上门面。可有的儿子、侄子、外甥、姑爷却很不听话,搞出一个又一个乱子出来。 唐立叹了口气道:“酒债寻常行处有,人生七十古来稀。我还在想,我怎么就不能早点死了呢。如果我死了,这事儿也就没了。让我一个人把事全都揽下。我也就能安心闭眼了。” 唐宽道:“五叔可不能这样想。只要您和七叔帮我夺回东府财权。您在外面欠下的钱,我帮着还。” 唐立悲观地摇了摇头:“太多啦,还不上啦。” 唐宽脸色逐渐变暗:“五叔,要我说你身子骨还硬朗,再活个十年八年的都不成问题。你以为自己揽下所有罪过,唐振就会放过你家人么?我听说唐振这次去长安,就是要考察一些将领。我想你家的那几位,恐怕是重点考察对象。” 唐立脸色一沉:“唐典,唐延,唐凌,各个都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他们为唐家出生入死,他们有什么过错?如果他唐振要动他们三个,我绝不同意!” “五叔,假如你招供,到那时还能有什么身份?长老身份没了,自顾不暇,还能照顾儿子?”唐宽冷笑一声:“所以,五叔必须稳住架。你帮我,我帮你,只要咱们手里有钱,那些事都是小事。” 唐立叹了口气:“你总说有钱有钱,可是东府哪来的钱?我总厚着脸皮去找灵儿要钱。灵儿也很难办的。其实我倒是很心疼灵儿。年纪轻轻,管理如此大东府,整天乱糟糟的事儿多着呢,她也不容易。如果我唐立没有这些孽债,我倒是想帮帮灵儿。” 唐宽拉沉脸:“五叔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呢,难道四侄儿对你不好吗?” 唐立看了唐宽一眼,攥了攥拳头:“可是,现在东府账上也没多少钱呀。” 唐宽一笑道:“二叔唐宁会借给我。” “真的?” “呵呵,当然。” 闻言,唐立眉毛一挑:“如果二哥愿意出手的话…,我倒是觉得问题不大。可是苏御正在查我,这又如何是好呢?” 唐宽一拍扶手站起身:“他算什么东西。在唐家,还轮不到他管事。我身边谋士李响献来两计,一个是缓办,一个是急办。我正在考虑到底用哪个。” 唐立道:“如何缓办,如何急办?” 唐宽道:“他查我,我也在查他。我听说他与北市一个开羊肉馆的跑堂女子走得很近,这就可以做做文章嘛。就说他在外面乱搞,破坏郡主府的名声。按照《唐氏家法》可以禁足他一段时间。五叔是唐家长老,有权过问并监督此事。” 唐立没马上表态。 唐宽又道:“可是我觉得这个办法太缓,而且变数也比较多。听说唐振挺看好他,如果唐振回来,他跑到唐振那里说三道四,我看也是个麻烦。不如就急办。干脆干掉他算了。” 唐立正色道:“不可。你这是在玩火。” 唐宽道:“玩什么火了?灵儿根本就看不上他,我还听说他多次顶撞灵儿,现在灵儿根本就不理他。如果我干掉苏御,说不准灵儿还要感谢我呢。呵呵。” 唐立不语。 唐宽想了想,又道:“也不知当初爹是怎么想的。竟然与那苏家定亲。门不当户不对的。唉,五叔,你说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事儿?” 唐立摆了摆手:“你还是别瞎猜了。我觉得这事儿还是缓办为妥。我去灵儿府上看看。以前都是我赖着老脸去支款,这次我倒是要去抖抖威风。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我就不去了。我倒是建议五叔带上唐钟。我听说前一阵,苏御得罪过唐钟。带着他去,又可以给苏御增加一条罪名。不如五叔卖卖力气,干脆把苏御关进地牢里算了。一直关到家族大会结束。那样我就放心了。” “我看没那个必要。”唐立抖了抖袖子:“灵儿和苏御关系不好,但唐振与苏御关系还是不错的。你怎知道苏御不是在为唐振办事?如果真的是那样,苏御反过来将我一军,我反而难办了。还有,如果真的是唐振的意思,只管住苏御也是没用的。其他人你也要盯着点。我的事,不能暴露。” “好,只要五叔坚持帮我。其它事你就不必管了。我来帮你解决。” 第一一三章 禁足 家族大会还有十几天就要召开了,正是紧锣密鼓收集证据的关键时刻,可当苏御从工部回来的时候,却被告知以后不许出门。甚至连耳房小院都不许出去。为了监视苏御的一举一动,长老会还派来两个剑客站在门口。此情此景把苏御的好心情打消大半,还自嘲地说了一句,好运气都在工部用完了。 “姑爷被禁足了。” 冯瑜来见苏御汇报大仓那边的工作情况,却被剑客拦在外面,小嬛跑过来与冯瑜在月门说话。 “姑爷不准出去,别人也不准进来。每日只有我一个人伺候姑爷。连老黄和欧阳镜都被驱逐。现在他们住在外面呢。这次长老会是动真格的了,小姐也没办法。” 冯瑜瞥了小楼一眼,有些抱怨地说:“要我看小姐压根就没想管。她或许还想给姑爷禁足呢。头几天我陪着苏小桃时,听小姐和苏小桃聊天,都没怎么提起过姑爷。苏小桃提起的时候,小姐都不怎么搭茬,后来苏小桃也就不再提了。” 小嬛点了点头:“大家都看得出来,小姐跟姑爷怄气呢。” 冯瑜叹了口气:“姑爷也是不服软的,从来不去讨好小姐。两个人就这样僵着,让我们这些当下人的也觉得别扭。” 小嬛道:“现在大仓那边怎么样了,还很忙吗?现在连我也被禁足了,就是出去点餐,也要被人监视。” 冯瑜道:“禁足对你来说倒算是享福了。现在大仓那边忙得要死,白天晚上都在出货。这几天我没去大仓那边,把唐翡她们羡慕坏了。” “气死她个小老鳖。” “嘻嘻。” 小嬛突然把一张纸条塞给了冯瑜,压低声音说:“姑爷让你送到后爹手里。” 冯瑜收到纸条,转身就走。 小嬛鸡贼的样子说:“喂,不许偷看。” 冯瑜轻哼道:“好像我什么时候偷看过似的。” 小嬛以为自己的动作很隐蔽,却没能逃过剑客的眼睛,随后两个剑客对视一眼,其中一人跟了下去。 —— 乌云遮日,微雨蒙蒙,今天空气湿度有些高,让人感觉阴冷。 苏御披上一件毛裘,顿时感觉暖和多了。又拽出来一件,搭在小嬛肩上。小丫鬟不太好意思的样子笑了笑,可她却乖巧地接受了。 随后苏御坐进椅子里,开始整理思绪: 昨天在工部,通过贿赂,得到一些消息,印证了唐醒的话是真的。唐立的二女婿李霖,包揽工部工程,从社会上以借款的名义获得巨额款项。后来钱和人突然那消失。在清化坊里传说,是李霖在外面遇害,钱被人抢了。 李霖所借钱款,在工部也有记录。但如今工部不承认这笔钱,只说是李霖的个人行为。要告,你们去告李霖,与我们工部无关。不明就里的人相信谣传,就以为李霖是带钱出去被害。可苏御已经收集到证据,李霖并没有死。不光李霖没死,连唐立的二女儿也没死。 传言说二女儿上吊自杀,其实是唐金从外面逮住一个脑瘫女人,带回家来吊死。然后对外公布唐家二女儿殉情。随后唐立把那笔钱算在了二女儿的头上,说是二女儿偷了他的钱,借给丈夫使用,结果酿成大错。 唐立就这样告诉了唐琼,但当时唐琼弥留,已经不能理事,所以这事儿并没公开。既然唐琼已经糊涂了,唐立一不做二不休,背着下人们,拿着唐琼的手按了手印,并偷盖国公爷私印,就这样把房产抵押出去,借来高利欠款。 除了掌握唐立的黑历史,苏御手里还有唐轩、唐鸿的石锤证据。此时要想搬到唐立简直是易如反掌。 可唐恂那边却一直没什么进展。 而关于唐宽的事,更是完全找不到切入点。 多方托人,钱没少花,却都打了水漂。 那些事都是红黑神教的弟子们去做,他们忠诚度很高,但办事能力有限。让他们去办这种细活儿,确实有些难为他们了。江湖上骗子太多,嘴上说什么事都能办,可是拿到钱之后,愣是不办事。钱花光了,还腆着脸要钱。 面对这种人,苏御的态度是教训教训他们,也给神教的弟兄们出出气。结果昨天晚上在平康坊和北市发生了两场断手事件。让洛阳杀手界大为震动。大家都说,红黑神教又回来了。 “我现在手里倒是有一些唐恂的黑历史,但那些历史都算不上大罪过,拿不上台面上来当事说。如果真的在家族大会上提起,反而让人觉得我小家子气,贻笑大方。”苏御喃喃自语。 屋里只剩下小嬛,小丫鬟正坐在门槛上打盹。 听苏御说话,小丫鬟一机灵站起来,小跑到苏御身边听候。 苏御摆了摆手,示意小嬛不必惊慌。 见苏御并未因为禁足而消沉,小嬛一笑,开始给苏御讲她知道的趣事。 小嬛说的笑话一点儿也不好笑,可小嬛自己却笑得不行。 苏御反而觉得小丫鬟的表现,比她说的笑话更有趣。 苏御笑了笑说:“去问问站在门口那人叫什么名字。” 小嬛抖机灵似的说:“这个叫魏强。离开的那个叫魏东。” 苏御高声道:“魏强,以后你们不必去饭堂点餐,我多点些,你们进来一起吃吧。” 魏强转过身来道:“谢姑爷照顾。但长老会有规矩,小的不敢破坏。姑爷好意,小的心领了。” 苏御一笑问道:“长老会有规定不允许你们与被禁足者一同吃饭吗?” 魏强惭愧道:“那倒没有,只是规定不许收贿赂。” 苏御感慨道:“几顿饭而已,算什么贿赂?怎的,在长老们眼中,十几个钱也算贿赂?长老就这般没度量吗?” 魏强连忙道:“这话姑爷敢说,咱可不敢说。在小的心里,长老们都是大度之人。” 苏御笑道:“就是嘛,长老们当然是大度之人。既然如此,也不会怪罪你们。今日天寒,你就不要站在外面了,中午时,让小嬛去点些肉来,再打些酒来。喝点酒,身上能热乎热乎。咦?跟你一起的那个人哪去了?” 魏强更加惭愧:“他……有事出去一下。” “哦,中午能回来吧?” “应该能的。” “好,小嬛,你现在就去点餐。” 苏御这句话让魏强感觉难办。因为小嬛要出去,自己就要跟着去。可自己一走,这里就没人看着了。 于是魏强道:“实在抱歉,现在小嬛不能走。” 苏御假装不知就里,还问道:“为何不能走?” 魏强为难地道:“必须等魏东回来才行。” 苏御和煦口气道:“哦,原来如此。既然这样,我也不着急的。等魏东回来,再去点餐不迟。不过他回来的时候,你让他来找我,我有话要问他。” 第一一四章 纸条 如果小嬛不说那句“不许偷看”,或许冯瑜还不会心里痒痒。冯瑜接到纸条之后,一直想看看纸条上的字,却又觉得那样做对不起姑爷。少女纠结了一路,最后还是忍住没去看那纸条上的字。 心里还再想,送给后爹之后,再说要看。 如果后爹同意,自己就看。 如果后爹不同意,自己便不看。 少女一路快走,不时还小跑两步,可当她即将拐入李家客栈时,却听身后有人说:“站住。” 冯瑜扭头,见是魏东,少女连忙把手藏到身后。 魏东伸出手,道:“把东西给我。” 冯瑜在东府长大,自然知道长老会的厉害。丫鬟这种身份,如果违抗长老会的命令,是要被下地牢的。如果有什么不好的证据落到他们手里,后果更麻烦。 也不知当时冯瑜是这么想的,竟然把纸条攒成团,顺风抛了出去。 魏东一瞪眼,无暇顾及冯瑜,快步去追那纸团。 冯瑜抱住魏东的腰,不肯撒手。 眼瞅着那纸团滚出去好远,小丫鬟咬紧牙关,死死抱住。 可冯瑜才多少斤两,如何拦得住一名剑客。只见魏东扯开少女双手,一脚蹬出,便把冯瑜踹倒在地。随即魏东奔跑过去,把那纸团攥在手里。 刚要展开来看,却见李家货栈里冲出一个人,那人怒目,直奔魏东而去。 “你是何人,敢打我女儿!” 还没等魏东说话,李勋冲了过来,抡起巴掌就是一下。 魏东连忙躲闪。 李勋抬起一脚,蹬在魏东大腿上,魏东倒退几步。 魏东见李勋会功夫,而且身后又跑来几人,于是不再动手,摆手道:“我是长老会特派监视十五姑爷的,我念你不知,不与你计较。如若你胆敢再进犯,休怪我把你告到长老面前。” 魏东指着冯瑜道:“方才我蹬她一脚,只是为了挣脱,并未下狠手。你问她,可受伤么?” 冯瑜站起身,拉住李勋,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并小声说自己此来目的,和刚才发生的事。 李勋一皱眉。 魏东展开纸团一看,觉得好是尴尬,登时气得脸红。 纸条上书:“听小桃说,我的靴子在你那里。听小嬛说,那靴子被你改坏了,又送到你娘手里。这么久了,何时才能给我改好呀,我已经没有新鞋穿了。” 一大堆废话。 魏东眼珠转了转,以为这些话里可能藏有暗号,于是道:“姑爷有靴子在你这里?” 冯瑜不明就里,如实道:“是的。” “拿来我看。” 那靴子也不知谭沁儿是怎么弄的,结实程度令人咋舌。当初苏小桃用剪子剪,怎么剪也剪不开,后来交给了冯瑜。冯瑜力气还不如苏小桃,于是找剑客李封帮忙。李封一笑,没当回事,可一上手才发现,自己也剪不开。李封觉得好没面子,于是发狠干了一下子。 这一下子把剪刀都干弯了。 结果用力过猛,别说鞋底儿,连鞋面都给干开一寸长的口子。把冯瑜急得团团转。二人好奇,这鞋为何如此结实。打开鞋底儿一看,鞋底里封着两片铁皮。难怪这鞋底结实得邪门。把鞋面弄坏了,冯瑜说可以织补,只是废些时间。而当时冯瑜正有些忙,便把这活交给了母亲。 冯瑜去找母亲要来靴子,靴子刚修补了一半。 当魏东看到靴子的时候,咬了咬牙。 自己神秘兮兮跟了一路,最后就看到一些家常话。 因为这点小事,还与人动手,实在不值得。 可是转念一想,如果这纸条上没有鬼,冯瑜为何反应如此剧烈呢? 魏东眼睛一眯,道:“纸条扣留,我要送给长老们过目之后,再做定夺。” 说罢,魏东带着皱皱巴巴的纸条走了。 —— —— 有些事,越琢磨越不是味道。 冷静下来以后,越发觉得刚才的冲动可笑。 魏东攥着纸条往回走,一边走一边想,越来越感觉有些难办。 纸条上的话,怎么看也看不出问题来,就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家常话。 如果自己把这样一张皱皱巴巴的纸送到唐立面前,是不是有些小题大做了呢?而且还容易给人留下“办事不力”的坏印象。 突然觉得手里的纸条是烫手的山芋。魏东并没特意去找唐立,而是情绪不高地回到耳房。魏强问他话,他也爱答不理。 魏强眨眨眼说:“哥,姑爷找你。” “找我干什么?” “我怎么知道。”魏强揉了揉鼻子:“刚才姑爷说,中午要请咱俩喝酒。” “喝酒?喝什么酒?”魏东一瞪眼:“别没事找事。” “我又没答应。” “你就不应该跟我说这事儿。”魏东啐了一口,随后向屋里走去。 来到苏御面前,魏东还算礼貌地道:“听说姑爷找小的。” 苏御道:“哦,也没什么事。刚才下雨,我就是想让你们两个进屋暖和暖和。现在太阳出来了,雨也停了,那你们就随便吧。” “哦……” 苏御又道:“听说刚才你出去了,有什么事么?是否需要我帮忙?如果家里有什么难处,尽管说来。我别的能耐没有,就是手里还有些小钱,倒是可以帮帮钱场。” 说着话,苏御掏出两枚金币,递给魏东。 魏东惭愧道:“不是钱的事,还请姑爷收好。” 苏御把钱放到桌子上,看着魏东:“你不必感觉为难。是长老会要禁足我,又不是你们哥俩的主意。你们是在奉命行事,所以做了什么事,我也不会怪到你们头上。等禁足结束,咱们还可以交交朋友嘛。” 魏东更加惭愧,道:“小的没什么本事,怎敢与姑爷交朋友。” 苏御和煦笑道:“听说你们哥俩剑法不错。” “这…”魏东身体微微直起来一些:“那就要看跟谁比了。跟林逍比,我们哥俩稍弱一些。跟李封、张广比……,呵呵,差不多吧。” 很显然,魏东自信比李封张广强一些,可嘴上当然不能那样讲。 苏御点了点头,又跟魏东东拉西扯地聊了一些家常。 早听说姑爷好脾气,对下人十分温和,今日一见,果然如此。谁要是跟上这么好的主子,真是下人们的福气。而魏东就没这样好的福气,由于没有家族根基,平时没少别人挤兑。 聊得多了,苏御中午邀请魏东哥俩进屋小酌几杯,哥俩拗不过苏御热忱,便上了桌。吃人嘴短,二人上了当。 苏御发现姓魏的哥俩比较性情,可以继续展开攻势,可就在这时,长老会又派来两名剑客,把哥俩给换走了。 这次换来的是两个三十多岁的人,绷着脸,一副油盐不进的官差面孔。 苏御捻了撵手指,不禁感叹:“唐立是个细心人,难怪当初唐琼会用他做事。” 苦笑摇了摇头:“可我如何才能出去一趟呢,哪怕传个纸条出去也好……” 就在苏御坐在屋里一筹莫展的时候,王珣来找:“小姐要见姑爷,二位也要跟着么?” “不敢。只要姑爷不走出郡主府,小的不敢阻拦。” “那好,替我传话进去。” 第一一五章 兆头 也不知因为点什么,就被叫到小楼。 半路问王珣,王珣故作神秘,不肯说。 苏御来到二楼,见唐灵儿不抬眼,苏御便不行礼,来到小几前端坐。 唐灵儿还在发烧,看起来脸色苍白,没心情挽起发髻,只是随便搭在背后。一名丫鬟正在为她梳头,见王珣回来,命那丫鬟下去,换王珣继续梳。 待那丫鬟走远,唐灵儿声音嘶哑地道: 【宫里传来消息,最近太后常常夜不能寐,稍睡一会,便会惊叫而醒。这症状已经持续两个多月了。御医都说不是好兆头。太后自己心里也清楚。 昨天我才收到哥哥传来信笺,他说那文书上的签字确实是他亲笔。之所以会同意签字,是因为他觉得太后命不长久,而这时太后一定会采取一系列强硬措施,为皇帝接管大权,尽量扫清障碍。这个时候的太后,就好像一只要死还没死的老虎。不碰她,她自己就要死了,如果去碰她,反而容易伤到自己。 或许是上一次权力交替时宫里闹得太狠,所以陈太后当政以后,一直看宫里的妃子们不顺眼,后来干脆把妃子们都轰了出去。而她驱赶、冷落妃子的理由只有一个“为皇帝身体着想”。 其实这就是借口,一切都是太后在玩弄权术。 如今太后觉得自己快不行了,而皇帝身体孱弱,性格懦弱,所以她才着急选一名能担大任的皇后,为皇帝辅政。但在选皇后之前,必须把原来宫里的妃子全部干掉。尤其是三大家族的姑娘,因为这三个妃子都是三家精挑细选的好姑娘。都有能力掌权。可问题是,太后最不希望见到三大家族的姑娘掌权。 哥哥猜测,一开始太后只是想干掉那些生了儿子的皇妃,可只有唐、孟、西门和那个凉妃生了皇子。凉妃是唯一留在宫中伺候皇帝的妃子,那么就只剩下三大家族的姑娘了。 难不成要针对三大家族? 所以她干脆改了主意,一起殉葬。 哥哥还说,新选皇后必定是玄甲军姑娘。而让我们唐家姑娘进宫考试完全就是个陪衬。如果不出意料的话,咱唐家的姑娘会被封为贵妃。但贵妃一点权力也没有,在宫里只能受皇后支配。所以,这次我们一定要选个性格强横,但又识大体的姑娘进宫。不失咱唐家脸面,又别自讨没趣。】 唐灵儿好像背课文似的说了一大堆,语速有些快,让人不能分神去思考。 平时唐灵儿说话不是这样的,都说贵人语迟,唐振和唐灵儿兄妹说话之前往往都要稍微停顿一下。除非他们赶时间,否则说话语速非常平稳。 苏御抬头看了看唐灵儿,轻笑道:“灵儿,你的嘴是租来的吗?” 这句话大出唐灵儿预料,十五小姐瞪视苏御,半晌没吭声。 王珣在给唐灵儿梳头,拿梳子的手顿了一下,突然笑了出来。她笑得脸通红,却忍住没笑出声。继续梳头,加快了频率。 可唐灵儿却依然绷着个脸,甚至有些微怒:“我之所以要见你,是因为哥哥说,让你来操办此事。包括出题。现在算起还有三天时间,这三天你会很忙,希望你抓紧时间把一切事都办好。尤其是出题的事,你要尽快选好题目,并拿来给我。我要检查一下。” 唐灵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甚至给人一种要被气哭的感觉。 苏御非常高兴,却苦着脸说:“可惜我被长老会禁足。” 唐灵儿把信向前推了推:“拿着这个,没人敢拦着你。家里的事,那些长老可以指手画脚。可军政大事,还是哥哥说了算。” 苏御拿起信封,拆开看了看,这是一道军令文书,上面盖着大司马印。 有了这文书,在清化坊里简直是尚方宝剑。 唐灵儿瞟了苏御一眼:“你还有什么要求吗?” 苏御掸了掸文书:“既然是为国公爷办事,我需要有剑客保护。” “行,东府二百剑客,随便你选。” “林隼在家吗?” “苏劲锋,你别太过分。”唐灵儿被气得长眉高挑。 苏御拉沉脸:“灵儿,我知道我给你的印象不好,但也不至于像你想象得那么不堪。我要找林隼,不是让他给我牵马坠蹬,我是想让他出面给我选两个高手。他帮我选人,和我自己找人,是两个概念。” 唐灵儿连续高烧三天,情绪有些不稳定,她冷静了一下才道:“林叔不在家,你去找顺内院安排吧。” 苏御把信封揣好,要走,又道:“我会推拿之术,可发汗。” “不必了。”唐灵儿不假思索地说。 “嗯…,只需要一小会儿。”苏御笑了笑,盯着唐灵儿的眼睛。 唐灵儿还要拒绝。 这时王珣却抓住唐灵儿的手,苦劝道:“小姐,要不就试试吧。连荣伯都说,推拿可以发汗的。荣伯特意跟我说,现在他年纪大了,不中用了,真希望有个年轻力壮的也会这招。” 唐灵儿半信半疑。 苏御凑了过来:“只需要三下。” 唐灵儿有些动心了,或许有试试看的念头,王珣继续劝。 被折磨三日,看来她也是够受的,最后还是答应了。 “应该怎么做?”王珣站起身,一笑问道。 苏御揉了揉鼻子,道:“趴下。” 后来唐灵儿趴在玉床之上,双手交叠,把额头放到手背上。 不得不说,唐灵儿身材真的很不错,尤其是那双腿,笔直圆润。 收回视线,苏御看了一眼床面。虽然垫着很厚的褥子,依然感觉下面冷气森森。苏御有心说一句,以后尽量别睡这种床,尤其是女人。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专心给唐灵儿推拿发汗。 直到开始发力的时候,才感觉到唐灵儿也练过内功,难怪老貂寺说要找个年轻力壮的人来推拿。功力稍浅一点,恐怕就推不动了。 苏御施展八成内力,才能推开脉络。唐灵儿疼得一皱眉。 郡马爷手背青筋微起,顺着脉络向上一推,唐灵儿疼得身子一挺。 王珣在一旁,手攥汗巾,不禁有些担心苏御用力过猛,眼瞅着手指陷进肉里,简直是在翻筋搅骨。 “喂,说好的就三下。”王珣有些着急的说。 苏御正在发力,憋气道:“我看再来几下会更好。” 第一一六章 曹家侄女 长秋宫,飞香殿。 陈太后躺在贵妃椅上,正在把玩一块玉璧。 犁万堂走进来,低声耳语几句。 “很好。我要的就是这个结果。”陈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三位国公在宫里安插耳目。他们以为我不知道是谁。呵呵。如今让他们的耳目把消息传出去,他们才会更容易相信。” 犁万堂笑了笑:“太后英慧。” 陈太后坐起身子,把玉璧赐给犁万堂,又道:“让凉妃继续留在我的屋里,晚上让她继续叫唤。若叫得不够惨,就把白绫赐给她。” “老奴明白,这就去传话。” “唉,没必要那么着急。”陈太后一笑道:“你说说看,这次选皇后,选谁当最合适呀?” 犁万堂诚惶诚恐:“这等大事,老奴不敢乱说的。” 太后一笑道:“你个犁万堂,最滑头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与曹家有点亲戚。” 犁万堂立刻跪倒:“老奴确实与曹家有亲,但老奴不敢偏袒任何人。” “不要惊慌。在这深宫之中,唯有你最让我放心。”太后摆手,示意犁万堂起身,缓缓道: 【选皇后,我最想选的是张云龙的女儿,可惜她家女儿太小,才十岁。还没成人呢。选进来也不能生娃。退而求其次便是曹家。恰巧是你的亲戚。 这次他们三家选送闺女,我想他们自己也清楚,不过是三个陪衬。这次考试,主要还是考道光坊送来的六个姑娘。我希望曹家姑娘不要让我失望。毕竟我已年近半百,真的要为后事考虑考虑。我可不想在九泉之下让先帝戳我的脊梁骨。所以,曹家姑娘一定要是个能事的人。】 犁万堂道:“曹圣的女儿年纪也不大,如果没记错的话,才十二岁。” 陈太后道:“不是还有侄女的嘛。曹讼当初也是我手下爱将。你去看看那姑娘心机如何。” “老奴明日就去办。” “另外,曹无敌那边,你还要叮嘱一下,让他不要太心急。” —— —— 唐灵儿发汗之后,依然绷着个脸,连声谢谢都没说。 苏御看得出来,唐灵儿很受用,脸色也好了许多。 香汗蒙脸,她闭着眼睛不看人,估计是故意躲避,不想说那句谢谢。 如果此时苏御还不走,真不知道这位“死好面子”的郡主会闭眼到什么时候。 苏御识趣,转身离去。 王珣倒是兴高采烈地把苏御送出了大门,并要把消息转告长老会。 苏御拎着“尚方宝剑”去找顺内院,顺内院安排了两名老剑客陪同苏御出去办事。 这二人年纪实在是有些大,如果没猜错的话,都应该六十多岁了。 后来才知道,他们两个是林隼同一批的剑客。如今年岁大了,体力肯定大不如前,可二人威望还是很高的。像林逍那样的剑客,见到这二位,都要恭恭敬敬叫一声叔。 他二位,一个叫甄修为,一个叫史茂盛。 这是两个爱开玩笑的老剑客。 “哎呀!姑爷如此英俊潇洒!看起来比先帝还要风流!” “老史,你别一惊一乍的。吓坏姑爷。” “怎的,我说错了吗?在我心中,先帝一直是最潇洒的男人。如若说能与先帝媲美,也就是当年牧王千岁。可惜牧王早已不在,看不到那人了。” 史茂盛,说话声音很大,给人一种呼喊的感觉。他曾经是唐琼的贴身护卫,他还是大司马铁骑校尉史进冲的堂叔。 苏御仔细看了看这位,不禁感叹史家爷们长得还真挺像。大秃脑袋,络腮胡子。真不知道清化坊里时而见到的那些秃头,是否都是史家人。如果是的话,那这家人的秃头基因实在是太强悍了些。 而这位甄修为与史茂盛身份经历相似,也是“八大家将”里的家族成员。 这老哥俩身材保持得很好,依然魁梧健硕。 史茂盛大大咧咧道:“唉,姑爷,你爹苏常胜怎么死的?后来他又娶了几个媳妇?” 苏御略显尴尬,道:“据我估计,是吃了过量的修仙丹药而死。也有郎中说,是肝亏而死。” “媳妇呢?” “去华州之后,便再没娶。” 史茂盛感叹道:“你爹一定是老糊涂了。吃那玩意能有什么用。如果有用,国公爷就不会死了。” 他口中的国公爷,指的是唐琼,而不是唐振。 甄修为有些不耐烦,拦住史茂盛,问道:“还不知姑爷找我二位有何贵干?” 苏御把事情简单说了一下,最后笑道:“有二位叔叔帮忙,想必办起事来,一定顺畅许多。” 史茂盛大笑道:“那是当然!姑爷会选人。咱哥俩出面,你谁也不用怕。长老会那帮老东西,在大司马军令面前,算个鸟儿。如果唐立敢拦着你,看我不扇他两个大耳刮子。” 苏御尴尬而不失礼貌地笑了笑。 —— 苏御带着两名老剑客,去三公子家里。 三公子十五年前战死沙场,连同三个儿子一同牺牲。如今还有两个儿子在军中当差,常年不回家。 家里大夫人懒惰懦弱,据说连奴才都敢欺负她。可女儿唐雎[jū]却十分强横,颇有其父风采。 唐雎十二岁那年处死家中恶奴,从此在家中管事。 “唐雎拜见姑父。” “你我同龄,不必多礼。称呼我劲锋便好。” “那怎么能行,姑父说笑了。”唐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苏御也笑了笑。 史茂盛:“哈哈,我发现姑爷也是个爱开玩笑的人。以后咱们多亲多近。” 史茂盛一嗓子喊出去,后院都能听到。 这时唐立的人追到门口。 史茂盛闻听脚步声,扭头一瞪。 唐立的人又回去了。 来到三公子府上,先去见了见嫂夫人,嫂夫人一副病态,并未多说什么,便离开夫人房间,来到客厅。 苏御道明来意,只见唐雎一皱眉,并没马上答复。 看得出来,刚刚殉葬一事,对姑娘有些影响。她似乎不想去宫里当什么妃子。可她又知道这件事轮不到自己做主。 苏御仔细看了看唐雎,这姑娘长得大宽脸,高颧骨,脸还有些偏,额头暴突,好像长了个大瘤子。 实在是丑了些。 但姑娘精神头很足,一看就是个能事之人。 “姑父此来,是老叔的意思么?” “是的。” “既然如此,唐雎不敢违命。听凭姑父安排。” 苏御赞许道:“好一个明事理的姑娘。这次选妃还要考试,实在是别出心裁。不过我想咱唐家姑娘去了,即便是交了空卷,也是会被选中的。当然,这只是一个笑谈,不能真的交白卷。看到题目,即便不知如何作答,写些‘三从四德’‘忠君报国’的话也是好的。当你被选中之后,东府一定会为你准备厚礼,尽量为你争取把贴身丫鬟也带入宫中。嫂夫人体弱,我就不多打扰了。还请你好生与她说。” 第一一七章 熊滚兔蹬 真是多个朋友多条路,认识史茂盛和甄修为,让苏御意外破解一道难题。 以前一直没有门路接触万花楼大总鸨朱雀,可史茂盛却说自己的侄子史进冲和朱雀的妹妹很熟。 朱雀的妹妹号叫孔雀。 听号就知道,这姐俩是江湖出身。 朱雀这个人,年轻的时候很厉害。杀手榜进过前十。后来由韩氏财阀出钱,帮她摆平官司。此后一直以“禁足”的名义留在万花楼里。所谓禁足就是给官府一个面子。其实朱雀在那里成为了镇场的老大。 之所以当年的韩氏财阀如此厉害,是因为太皇太后是韩家的姑奶奶。太皇太后在时,如今的陈太后还只是一个充华。可是后来太皇太后驾崩,韩氏财阀出现内乱,资产腰斩,官面上的影响力大打折扣。 由于韩氏财阀内斗厉害,所以万花楼没了照应。各种牛鬼蛇神都找上门来。道儿上的事朱雀可以出面解决,但官面上的事,她就觉得很头疼。当时她急需找一个强有力的靠山。孟氏门阀,是她选择的第一目标。已与孟氏五公子孟昶接洽。 可后来,朱雀却带领万花楼投向唐氏门阀。 把万花楼抢到手的,正是十八公子唐振。当时唐氏正在打仗,最是缺钱的时候。万花楼的加入,给唐氏门阀提供了巨大的资金支持。十八公子的办事能力,也在这上面得到了展现。也为后来唐琼力推唐振继位,铺下一颗垫脚石。 可是万花楼到手没几年,又被唐宽给卖掉了。虽然当时唐振早已坐稳大司马之位,但这件事依然严重刺激唐振。从此唐振对唐宽大失所望,所以才在家族大会上提议,拿掉唐宽的财权。而唐宁利用这个机会,把清化坊拆为东西两府。 —— 史茂盛、甄修为把苏御带到史家大院门口,没进去,只让门口小厮进去唤出史进冲来。 史茂盛把事情原委说给史进冲听。 史进冲眼珠一瞪:“姑爷,你要搞唐宽是不是?” 史进冲好大的嗓门,这一嗓子,半条街都能听见。他跟他叔史茂盛是一个脾气,不喊不说话。 “这个……”苏御迟疑。 史茂盛道:“小苏啊,有我们在,你就大胆说话。” 甄修为道:“在咱老哥俩面前,你别噎着藏着,有话直说。” 苏御左右看了看,路上总有闲人路过,如此大庭广众聊这事,恐怕不太合适。 史茂盛振臂高呼:“他唐宽那点心思,我们都懂。这次家族大会,八成要尥蹶子。他尥蹶子是冲着谁?当然是冲着唐振。我们能允许吗?当然不能。如果你在查他,尽管说来,咱老哥俩帮你。” “呵呵,史叔叔,这事儿咱还是小点声说。” 史茂盛撂下脸来:“小苏啊,我发现你和你爹一点儿也不像。如果是你爹,早就一嗓子答应我了。他嗓门比我还大。哈哈哈,咱俩说话的时候,那才叫过瘾。哎,你别婆婆妈妈的。只说是不是?” 苏御无奈地笑了笑:“是。” 史茂盛扬声道:“唉——,这就对了呗。” 史进冲伸手,攥住苏御手腕,道:“你不就是想认识孔雀那姑娘么,那好办,我给你介绍。走,咱们现在就去平康坊。” 苏御感觉自己是被这三个人绑架去的平康坊。 一路风风火火的。 进了坊市,直奔万花楼。 进了万花楼左拐,直奔戒律小楼。 一进小楼,就看到许多刑具,还能听到女子的惨叫声。 苏御心中感叹,要想管理大企业,都是需要纪律严明。 还没等苏御找到惨叫女子在哪,只听史进冲喊:“苏御啊,上楼来,孔雀在这里。” “哦哦,来了,来了。” “哈哈哈,大娘们现在厉害了。竟然还敢跟我俩耍两下,已经被我撂倒!” “呵呵……” 看来史进冲与孔雀确实很熟悉。当苏御来到楼上时,见到狗熊一般的史进冲正掐着孔雀的脖领,压在地上。而那孔雀也是不服输的,一只脚猛蹬史进冲的脸颊。二人僵持,史进冲凭借强悍体格,占尽优势。 孔雀今年二十八岁,身高体长,双眼凌厉,一看就不是善茬。可此时她却被史进冲按在地上,看起来有些狼狈。 别看人家二十八岁了,依然是个姑娘呢。以这种形式见面,实在是太尴尬。苏御本想大大方方恭恭敬敬见面,如今这场面实在谈不上恭敬二字。 被史进冲按倒,孔雀气恼不已,当史进冲稍微松手时,姑娘原地一招“兔子蹬鹰”,把史进冲蹬得倒退两步。 姑娘不解气,跳起来,轮起巴掌左右开弓。史进冲左躲右闪,转身想跑,被孔雀揪住后脖领,劈头盖脸一顿巴掌。 史进冲捂着脸,半蹲在地上,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挨着打。待孔雀不打了,他从指缝里看人,笑嘻嘻道:“孔雀妹妹不生气了?” 孔雀一拳击出。 苏御有些不太理解这帮爱疯爱闹的人,他们一见面就摔跤对打,仿佛乐在其中。 自己不能理解,不代表人家就是错的。所以苏御从来不对这种现象做出评价。 看着还觉得挺有趣,只当一乐。 二人闹够了,史进冲才开始介绍身边这位。 孔雀一边揉着脖子,一边端详苏御。 “为什么我觉得你有点眼熟?”孔雀很认真地说。 这句话似曾相识,苏御却想不起来在那里听过了。深度想了想,突然想起上一次跑到平康坊找雁师姐的时候,意外碰见一个酒醉的伎人,她似乎也曾说过这样一句话。哦对了,那个三十多岁的伎人,好像也是万花楼出来的。 苏御一笑道:“那说明在下与姐姐有缘。苏某见孔雀姐姐,也很有眼缘。” “不对,我不是跟你套近乎,我是真觉得你很眼熟。”孔雀背着手,绕苏御转了一圈。 苏御也在打量孔雀。 这位老姑娘身材真的很棒,看起来像个跳高运动员。 孔雀转了一圈,站到苏御面前:“我想起来了,你与牧王很像。” “牧王?” “你没见过吧。”孔雀得意地扬了扬头。 苏御微微耸肩:“牧王千岁大名我倒是听说过。” “嘿。我可是见过的。而且我们……”孔雀有些沾沾自喜,可突然又因为想起什么不愉快事而拉沉脸,道:“好了,不说他了。说你找我什么事?” 第一一八章 梦想 “你要见我姐?” 孔雀姑娘是个爽快人,可当苏御提出见朱雀的请求时,她却一脸为难。 “我姐轻易不见生人的,除非有大事发生。现在万花楼都是三位大鸨子管事。要不我带你去见五月姐姐吧。你觉得如何?” 这次来得太匆忙,苏御没做好功课,连万花楼三位大鸨子叫什么都不知道,底细更不清楚。 要说与莽撞人一起办事,就容易被带进沟里。而今天带自己来的三个人,一个比一个莽撞。 苏御心中有些敲鼓:“那好,咱就先见见五月姐姐。” 后来苏御见到那位五月姐姐,四十多岁,身材臃肿,胖得好像唐朝壁画里的贵妃。能在这种地方当大鸨子的人,各个八面玲珑。苏御与之攀谈起来,可是每每谈到节骨眼的时候,五月大鸨总是话锋一转,不再深入主题,可见人家不愿意跟苏御谈这个。于是苏御又说了些客套话,便起身告辞。 苏御登上主楼,特别注意了一下大楼的结构。这大楼飞檐很长,倒是很利于攀登。 “怎么样,谈得如何?”史进冲问。 “哦,还好吧。”苏御勉强点了点头。 虽然这次来没获得什么讯息,却认识了两个人,苏御还算满意。打算回清化坊之后,买些礼物,再来一次。不过下次来,肯定不带史进冲了。 回去的路上,与史进冲闲聊,得知这位史三将军有一个梦想。他一直想娶一个姓唐的姑娘为妻。他知道自己娶不到嫡出姑娘,于是就把目标对准了各位年长公子家里的一些庶出姑娘。可至今为止,他也没能实现梦想。对此,他表示十分遗憾。 据说唐家每嫁出去一个姑娘,史进冲都难受好几天。哪怕明知道那姑娘轮不到他来娶,可他就是感觉很难受。尤其是十五小姐唐灵儿结婚那日,据说史进冲抹了好几把眼泪。一开始见到苏御的时候,他就一肚子气,也难怪故意让那乌骓宝马人立而起,耍耍威风。 说这些话的时候,史进冲都是不避人的。就好像说阿猫阿狗打架一样。 “当我听说唐楠殉葬,别提心里多难受了。妈了个巴子的。我说那太后就是个老巫婆。整天不想着干人事儿,就会瞎折腾。哎,搞得我这两天喝酒都不香。老早我就对唐楠说过,进宫没意思,不如嫁给我算了。可那唐楠总耍笑我,还说我是一头大野驴。我觉得她给我起的这个昵称并不恰当。即便是牲口,我最起码也是一头牛。你说是不是,嗯?” “嗯…,对。史三哥体壮如牛。”苏御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 “可惜啊,咱没长个小白脸。如果俺也是你和牧王那样的小白脸,保准唐楠不会进宫。也不知为啥,我喜欢的姑娘就喜欢小白脸,不喜欢我这样的。”史进冲揉了揉大光头,看起来很是气馁,又仰起头:“不过你别小看三哥,也有很多女人主动来找三哥我的。我都不同意。我觉得她们太放*,我就不喜欢。女人要知道矜持。越矜持,我才越喜欢。我喜欢……,我喜欢挣扎。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听懂我这句话。” 苏御一惊,觉得这小子有犯罪的潜质:“嗯…,三哥这句话说得实在是高深了些,苏御没太听懂。” 史进冲一摆手说:“看来你跟我不是一路人,不过这也不怪你,毕竟你是小白脸么。唉,我问你,你选好送亲的人没有?” “……送亲的人?” “唐雎呀,你现在不是……”史进冲絮絮叨叨地说了下去。 与史进冲这种人聊天,总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找不到他说话的重点在哪里。 这种人看起来粗犷,其实很性情,倒是可以交往。 苏御问史进冲,这次唐振离开,你为什么没跟着去? 史进冲晃了晃大脑袋,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 —— “我说直接干掉苏御,五叔却不同意。说我玩火。可现在如何了?苏御凭借一封军令,就破禁出府,我听说还跑到万花楼去了。如果万花楼的事被他查出来,这事就要麻烦了呀。” 四公子唐宽得知苏御去万花楼的消息,显得忧心忡忡,在家里与谋士李响说话。 “如果四爷打算干掉苏御,其实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李响道:“听唐迅说,前一阵唐金家里突然冒出一个人来,那个人自称是红黑神教李漠白,轻而易举干废唐金身边的一名杀手。” 唐宽顿了一下:“这事与苏御有什么关系?” 李响道:“正是李漠白的出现,才让唐金停手。并且从此与苏御走得很近。” 唐宽点了点头:“那事我还记得,唐金与我商量好,要在当天教训教训苏御。我的人都准备好了,可他却突然变卦。说苏御请来高人。原来是李漠白?他们不会是搞错了吧,李漠白不是已经离开洛阳了吗?” 李响道:“唐迅没见到,他也只是听说。” 唐宽问:“他听谁说的?” “杀手张宝”李响道:“张宝系地牢杀手出身,据说曾经与杀手榜前五十的人较量过,不落下风。可这样的人,就被李漠白一剑废掉了。他现在只剩下一只左手,而左手上只剩下两根手指。被唐金安排在李家货栈,只能干些跑腿的活儿。” 唐宽皱眉道:“一剑下去,右手没了,左手少了三根手指?” “不是,他的三根手指是刺杀苏御的时候,被苏御斩断的。”李响道:“张宝还说,虽然那日李漠白蒙面,而且剑法明显高出苏御两三个档次。但他有一种感觉,他觉得那个李漠白与苏御很像。如果让苏御蒙住脸,再把头发弄一弄,换上一套白袍,可能也是那个样子。” “他的意思是苏御乔装李漠白?” “是的。” 唐宽眉头紧锁:“如果张宝的猜测是对的话,那苏御也太厉害了吧?他的师父是谁?” 李响道:“不太清楚。苏家落魄,请不起名师。听说苏御从小儿是跟着两个武打奴才练习内功,学习拳脚。而那两个老奴,都是苏常胜的兵。” 唐宽摆了摆手:“一群老卒而已,不值一提。他苏御一定有别的师父。他真的能乔装李漠白,一剑废掉张宝,那他的能耐也不弱于真正的李漠白了。” 唐宽冷静一下,又道:“我觉得不太可能。现在灵儿半个眼睛也瞧不上他,如果我是他,早就把浑身能耐使出来,好让灵儿高看一眼。哪有掖着藏着的道理?所以李漠白就是李漠白,不可能是苏御乔装的。” 李响道:“四爷,咱可别大意。” 唐宽背着手在屋里走动,突然站住脚:“我倒是想起一个人来。” “可是刚刚出狱的那个人?那个人价钱可不低啊。” “呵呵,只要能获得东府财权,那点钱,都是小钱。” 李响琢磨半晌,道:“那人虽然够狠,但我觉得一个人还是不够稳妥。如今苏御手里拿着尚方宝剑,身边还带着甄修为和史茂盛两个老剑客。一个人去,很难的手。而且下手地点我们也要重新考虑。这次不能在郡主府下手了。” 唐宽冷笑一声:“你去安排,需要用钱,你就先以我的名义欠着。” 李响有话想说,却欲言又止。 第一一九章 探九楼 傍晚时分,让两名老剑客回家。苏御自己去了一趟李家货栈,在那里又了解到一些关于唐恂的情况。可惜都不是什么大事,不足以搬倒唐恂。 唐恂在平康坊里养了几个歌舞伎人,平时多去打赏。但唐恂是一个懂节制的人,他打赏出去的钱,通常不会超过十万。他也很少与富豪子弟斗彩。 说到斗彩,苏御觉得有点意思。就是伎人们之间的一种争斗,时而也是一种默契。比如前一阵,万花楼七楼娇娘斗彩八楼花魁,据说那一场比赛十分激烈。保卫花魁的雅客们挥金如土;帮助娇娘“攻城”的雅客们奋勇争先。一场大战下来,吸金超过五百万钱。轰动洛阳城。据说娇娘斗彩失败,拥护她的雅客们痛哭流涕。后来还与花魁雅客发生了斗殴事件。差点闹出人命来。 平康坊里,近清倌者被称为雅客,近红馆者被称为女票客。 万花楼之内的伎人斗彩,属于内斗。还算不上大场面。要说斗彩的巅峰,还要数每年五月初五的洛水“神女”斗彩。平康坊三大艺馆,万花楼、美仙院、彩云阁,都会挑瘦马清倌参赛,据说最高破亿。 如今还没到四月,三大艺馆的参赛秀女已经开始广招雅客,每日在馆内进行神女专场表演。据说今年三大艺馆都有绝色神女出现,今年洛河斗彩,必然是难得一见的大场面。令雅客神往。 “神女”一词,取自李商隐诗句“神女生涯原是梦,小姑居处本无郎”,这其中“神女”二字暗指风尘绝色。 苏御道:“三大青楼,常被称之为雅地。唐氏七老爷去那里玩耍,每次打赏几万钱财,算不得大错。这些小事不足以搬倒唐恂,如果实在找不到他的罪证,我看就算了,把重点放到他儿子唐冕身上。毕竟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李勋道:“擒贼先擒王,全力攻克唐宽,或许最妙。” 苏御皱眉道:“我也知道这个道理,所以我才要冒险去万花楼一试。如果能查出唐宽与朱雀之间的事,我想就大功告成了。” “如何冒险?” 苏御没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了解朱雀多少?” “属下与她不熟悉,但传闻雁教主与她倒是比较熟悉。”见苏御不说话,李勋又道:“朱雀今年应该在三十五到三十八岁之间,号称飞天蝎女。‘飞天’指的是她轻功好,相貌美,‘蝎女’指的是她的九节鞭使得好,好似蝎尾一般厉害。她曾经排名杀手榜第十,但她并没有继续当杀手,所以第十也未必是她的最高排名。除九节鞭,她手中暗器也是一绝。此人很是难缠。苏堂要去万花楼办事,一定要慎之又慎。” “哦,暗器。”苏御揉了揉下巴:“暗器确实令人讨厌。不过只要让我正面对她,我倒不是很怕。而九节鞭就更不用说了,但凡还仰仗武器的人,其实都不是绝顶高手。” 李勋笑道:“是啊,咱老教主陈千缶,早就不用武器了。宫里那位也是如此。” 苏御道:“给我准备白袍。” 李勋愕然:“苏堂,您真的要硬闯啊?她可是住在九楼。” 李勋刚才把那“飞天蝎女”一顿吹捧,就是担心苏御轻敌。 见属下真心为自己考虑,苏御欣慰地笑了笑,笃定地说:“我仔细看过万花楼飞檐,我能攀上去。” 李勋有些激动:“苏堂如此骁勇,恐怕七爷也不过如此了。” 李勋口中的“七爷”指的是红黑神教“雷字营”护法花听风,也就是苏御的七师兄,此人轻功一绝。此人曾硬闯夜无良九转莲花机关,夺走人质,从此名震江湖。传说他的轻功,仿佛鬼魅一般,别说逮住他,就是看都觉得看不清楚。 而夜无良,是洛阳四大杀手组织之一,曾与红黑神教,十杀门、四方会齐名。可自从花听风破了他们的九转莲花机关,倒是让夜无良颜面扫地,直到后来红黑神教散伙,他们才缓过劲儿来。 “好,我们今天就聊到这里。把包裹取来,我要走。”苏御站起身。 李勋取来包裹,递给苏御,又从兜里掏出一颗白玉兔,道:“这是曹姑娘让我送给苏堂的。” 苏御拿起玉兔把玩:“曹玉簪?她为何让你送这个给我?” 李勋道:“属下不知,她只是说,如果您有时间的话,希望到大公子府上见一面。” “……等我回来再说。” 闲言少叙,苏御来到平康坊,躲进雁师姐故居。在小院里更换白袍,佩戴百宝囊,拽出落英剑,背上还背着一个小礼包。 雁师姐肯定是不在家的,否则无论如何也要跟师姐热络热络。 换好衣服,等到半夜子夜,戴上面具,跳出小院,一路潜行。 这万花楼,果然是热闹之地,哪怕是这时,也有雅客伎人躲在草丛里、假山后、青石旁、水榭上,亲亲我我,窃窃私语。 迂回辗转,来到主楼之下,看了又看,躲过一波又一波打手视线,猛然一跃,猿攀猴蹿直奔九楼。 到了九楼,抓住窗棂,放眼望去,洛阳城帝都神府,好是壮阔。 不多想,轻轻靠在窗边。 “何人,深夜造访。” 屋里传来女子凌厉声音,几个字之间,已经感觉她在靠近。 苏御心中一惊,自以为轻功不俗,没曾想屋里人已经察觉。 “红黑神教李漠白,拜会‘飞天蝎女’。” “哦?原来是……”屋里女人低声沉吟,迟疑片刻,又冷哼道:“既然是神教五爷,何必如此鬼鬼祟祟!” 苏御察觉,屋里女人已经识破自己不是李漠白,不禁心生疑惑:难道他们认识? 窗开一道缝,窗后一冶艳女子,轻扯薄衫,半遮*体,向外望去。 四目相对,苏御将落英剑递给女子:“你先帮我拿着。” 女子冰冷双瞳,突然一笑:“有趣,你这是在向我展示诚意吗?” “在下冒昧,头一次见朱雀姐姐,胆寒姐姐的九节鞭,不敢造次。” 朱雀一把夺过落英剑,拿到手里,展剑一看,寒光闪闪。反手一剑,刺向苏御。 苏御不躲闪。 朱雀问:“你是何人?” “红黑神教新任左使。” “抱歉,我不认识你。阁下肯以真面目示人吗?” “天下只有两个女人能让我摘下面罩。” “哪两个女人?” “一个是雁师姐,一个便是朱雀姐姐。” 说罢,苏御一手钳住窗棂,一手摘下面罩。 月色下,好英俊的一张脸。 朱雀观之一惊,脱口而出:“陈牧?” “啥?”苏御一愣:“陈牧?……姐姐是不是认错人了?” 第一二〇章 赠玉兔 所谓陈牧,其实就是那位牧王千岁。 与皇子赵牧是双胞胎兄弟,十年前宫斗,赵牧惨死,而陈牧跑到京城为胞兄报仇不能得手,继而逃往河西。兵荒马乱,身上有伤,竟然稀里糊涂被抓了壮丁,成了一名神策军士兵。毫无准备时间,就滚进涛涛战潮当中。此后在军中大展拳脚,直到身份揭穿,继而成为牧王。可陈太后对他颇为忌惮,表面拉拢,暗中陷害,几次欲废之。更有唐氏门阀从中作梗,拦住牧王不能回到关内。陈牧觉得必不长久,于是功成身退,此时早已不在大梁境内。 早些年陈牧与朱雀有过交涉,他二人交情有多深,苏御并不清楚,可从刚才她那眼神来看,应该交情不浅。 这已经是第二次有人说自己长得像牧王了,苏御很是好奇,那位牧王到底长得什么模样。白天时候,孔雀绕着苏御转了一圈,就说苏御长得像牧王。到了晚上,视物不清,或许自己看起来更像牧王了?呵,有趣。 “朱雀姐姐,咱们头一次见面,能否让小弟进去说话?” “你是雁南飞的师弟?” “没想到朱雀姐姐连雁师姐的本名都知道。” “小猴崽子,敢往我这里闯。要不是姐姐今天心情好,就把你一脚蹬下去!”朱雀转身,一抖手,披上篷裙,轻呵一声:“进来吧!” 跳进屋里,四下看了看。 这朱雀一人,独享万花楼顶楼大厅。 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地方,有些不符合梁朝人的风水观。扭头一看,边上有三个小门,其中一个是开着的。这时苏御释然,想必平时朱雀是睡在小屋里的。 可她是怎么知道我上来的呢? 想不通,不多想,苏御把肩头包裹卸下来,递给朱雀。 朱雀已坐在几后,正在点灯,灯亮了,再次望向苏御,端详半晌才道:“包裹里是何物?” 苏御展开包裹,是一包簪环首饰。 朱雀冷哼一声:“俗。” 苏御心一沉,从袖子里掏出一颗白玉兔,递给朱雀。 朱雀观之,好奇问道:“此物何来?” 苏御道:“小弟我呢是属兔的。这是我的吉祥物。既然姐姐说我送礼物俗气,便把此物送给姐姐。” 朱雀笑了笑,把落英剑还给苏御,把簪环礼包也丢还苏御,却把玉兔收下:“巧了,姐姐我也是属兔的。” 看来传闻有误,朱雀根本就没有那么大年纪。自己十九,朱雀比自己大一轮,也才三十一岁而已。倒是与那位牧王年纪相仿。这个年纪的女人如果保养得好,风华正茂,韵味十足,好像烈酒。观之心神一动。掐指算来,这朱雀成名时才十五六岁,也就谭沁儿这般年纪。可谭沁儿成天就知道淘气玩耍,怎能与这朱雀相提并论。 同是江湖女,差距还是有些大的。 “说吧,找我何事?” “姐姐曾带领万花楼投在唐氏门下,既得唐氏照应七年,这七年间唐振对万花楼颇为用心,可不知姐姐为何突然判离唐家,再投韩氏?” “嗯?”朱雀突然拉沉脸来:“你是在为唐家办事?” “是,也不是。”苏御道:“既然敢以真面目见姐姐,不妨与姐姐直说。我是唐府十五小姐唐灵儿夫婿。我此来,不是因为旧事讨伐姐姐,而是想问一些细节。下个月初一,便是家族大会,我想通过姐姐,知道一些关于唐宽的事。防止唐宽在家族大会上发难唐灵儿,争夺东府财权。” 苏御一席话,信息量有些大,朱雀顿住,思量许久,点了点头道:“快人快语。很好。” 苏御道:“不知姐姐是否愿意告知。” 朱雀掸了掸灯芯:“我告诉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苏御道:“不知姐姐需要什么?” 朱雀道:“洛河神女斗彩,我万花楼已经连续五年落败。今年五月初五万花楼志在必得。” 苏御盯着朱雀。 朱雀道:“唐家,三千万。” 苏御想了想:“只要让十五小姐坐稳东府财权大位。三千万不是问题。” 朱雀道:“我可以把唐宽的事告诉你,但十五小姐能否坐稳大位,与我无关。” 苏御笑了笑:“好吧,只要姐姐肯把消息告诉我,到时候苏某一定到斗彩大会,为万花楼神女投上三千万。” 朱雀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苏御道:“现在为止,唐氏门阀还不知道我的红黑神教身份。这个秘密,值三千万。” 朱雀笑道:“好,我喜欢跟你这样的人合作。那你仔细听好了,我之所以与唐家结恨,并不是因为唐宽,而是因为唐振!” 一听这话,苏御心凉半截,缓缓道:“请姐姐详细道来。” 从朱雀口中得知,朱雀与唐氏门阀决裂,不是因为一件两件事,而是许多事的积累,最终引爆心火。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不是唐宽,而是唐振。 当时梁朝正在打仗,唐氏神策军苦战大西北。冷兵器作战,将军、士兵、马匹、铠甲、兵刃、城墙、火油、滚木这些人畜物资当然很重要,但战争焦灼的时候,最重要的其实是粮食。有的时候,双方比的就是谁的粮食多。双方都已经打疲,就在那里干靠,看谁能把谁靠死,或者靠退。打到实在没粮食的时候,吃*的情况都会发生,战争之惨,不可描述。 唐氏缺钱,就一个劲儿地从万花楼里掏钱,终于把万花楼掏空,后来还要卖万花楼的名伎和房产。这触动了朱大总鸨的底线。朱雀找到唐宽说事,原话是:我等投靠唐氏,是为寻求保护。你唐家缺钱,我万花楼鼎力相助,上百亿都送到你手,最后怎的还落得个如此下场?如若这般,还投你作甚? 话说到这份儿上,就快撕破脸了,唐宽把这话传达给唐振,据说当时唐振忍了。此后一年也没向万花楼伸手要钱。这期间,孟氏支持的美仙院和西门氏支持的彩云阁,趁万花楼亏空,大肆收买高品质瘦马。这才导致万花楼连续丢失洛河花魁多年。 即便如此,万花楼与唐氏还没有决裂。 后来,万花楼经过一年的积蓄,打算去淮南捞些美女,却被唐氏门阀的人半路截去。朱雀大怒,当面质问唐振。唐振却不承认。至此双方决裂。 “既然唐振不承认,那么姐姐如何确定就是唐振干的呢?” “因为我见到了林隼。”朱雀左手一甩,指尖一刀暗芒闪动:“不信你去看林隼右手上,还有我这透心锥留下的伤疤。” 第一二一章 九楼弦声 人总有偏执的一面。偏执程度与受教育的程度有一些关系,但并不是绝对关系。比如某历史学教授倔得好像一头牛,撞了南墙他也不承认。如果你再逼问他,他甚至可以把自己活活撞死。但就算是死,他也不承认自己的错误。这简直是糟糕透顶。 但有的时候造化弄人,某些人的偏执,反而造就了他她的成功。比如眼前这个女人,朱雀。她认准了什么事,就一定要坚持到底。哪怕你拿出强有力的证据和无懈可击的证词,她依然不会为你所动。 她简直是一个偏执狂。 无论苏御怎么开导她,她都笃定地认为那件事是唐振干的,与唐宽毫无关系。一度让苏御认为,这女人是不是收过唐宽的好处,比如封口费,又或者朱雀有什么把柄握在唐宽手里。 如果只是这个结果,很显然苏御是不满意的,搭进去一个白玉兔不说,后面还有洛阳神女斗彩的3000万。这事如何向唐灵儿交代呢。将来再碰见曹玉簪的时候,发现那小白兔不见了,也是个麻烦事。还要撒谎遮掩。总不能直接与人家说,我把你送给我的珍贵礼物送给了别的女人。而且还是在万花楼。 苏御面无表情:“我不知道姐姐有什么难处,让你不敢面对事实。林隼确实是唐振身边的人,但他的出现,未必就说明这件事一定是唐振要做的。你一个劲儿强调唐家穷,已经穷疯了。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可我认为唐振没有那么蠢。” 苏御的话似乎是在质疑朱雀的心智。朱雀也不生气,神态安详地坐在那里。 苏御觉得自己的好运气都在工部用光了,此时此景觉得无趣,甚至心生退意。不过在离开之前,还是说了一句:“既然姐姐如此坚持,我也没办法,那咱们换一个话题。姐姐认识唐恂么?” “认识。” “知道唐恂的一些事吗?我指的是大事。” “唐恂曾经算是我们这里的一位常客。但最近三年他已经不来了。” “哦。” “你想查他?” “是的。” “看在3000万的份儿上,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不过这不是唐恂的,而是他的儿子唐冕的。” “说来听听。”苏御来了兴致。 或许是眼大漏神的缘故,苏御目光一闪,便被朱雀抓住,她捋了一下鬓边的长发,目光玩味:“人命案子算大事吗?” 苏御脱口而出:“算。但一定是隐蔽的。如果大家都知道,那我拿出来说也没意思。” 朱雀点了点头:“唐冕是个痴情种子,曾经迷上了万花楼的一名清倌。那清倌是七楼清倌,我想你也知道七楼清倌的价格。他买不起。唐家人一直都是这样,又穷又横。他买不起,也不许别人买。可洛阳城里的能人实在是太多了。而那个清倌已经到了年纪,我必须把她卖出去。唐冕知道拦不住我,于是他就在暗中观察。那日拍卖清倌的时候,他没参与竞价,但他却盯上了那个出价最高的人。当清倌和那个人离开的时候,他一路跟随,最终在洛阳城东拦住了那个人。然后他就命令剑客把那个人杀了,并劫走清倌。可这时又冒出来一个人,这个人把唐冕的剑客杀了。” 高价买走清倌的人是谁,后来出现的那个人又是谁,朱雀没说,可她看起来已经不想再说话了。 苏御抬眼看了看朱雀,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姐姐是想让我自己去查吗?” “是你的五师兄,李漠白。”朱雀嘴角掀起一个狡黠的弧度:“而那个清倌,可以说是你的嫂子,也可以说不是,她的艺名叫小青蝉,而本名叫俞飞雪。在万花楼,除了我,没人知道她的本名。唐冕,也不知道。” 苏御愕然:“不是说俞飞雪武功很高么?你们万花楼的清倌,还需要练习武功?” “不,俞飞雪一点儿武功也不会。” “那是传言有误?”苏御揉了揉鼻子:“可我听很多人都说俞飞雪是个高手,还说什么‘漠白飞雪’。” 朱雀站起身,向旁边的屏风走去,长长的裙摆拖在地上,她从屏风后面抱出一支琵琶来:“那是因为李漠白太厉害的缘故。当他们被一群剑客围住的时候,李漠白让俞飞雪弹琴唱歌,他在一旁杀人。一曲未了,李漠白已杀死五个人。别人不相信李漠白一个人能办到,所以谣传俞飞雪也是高手,帮了他。” “江湖谣言真多。” 苏御看着朱雀又坐回原来的位置,她纤细手指在琵琶上划了几下,琴弦拨动间,她调了调琴:“你现在经常冒充李漠白吗?” “也不算很经常。偶尔出来走动走动。” 朱雀抱着琵琶:“我觉得你应该小心一点。李漠白本来就有许多仇家,如果你被人盯上,你应该想一想,能来找李漠白麻烦的人,都是什么档次的人。如果你空有李漠白的名声,却没有他的能力。你会死得很惨。” “多谢姐姐关心。”苏御站起身,背上包裹,提起剑,把面具戴在脸上。 “你要走?” “难道姐姐要为我弹奏一曲?” “我想看看你的剑法。” 苏御四下看了看,这里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让自己展示的,总不能一剑劈在人家的屏风上,又或者轻纱幔帐玉几檀床。 “如果有幸听大总鸨亲自演奏,真是三生有幸。就算再忙,也要听完了再走。” “不能白听。” “你是想让我舞剑?” “最起码露两手再走。宫、商、角、徵、羽,分别代表前后左右中,你觉得你的剑,能跟上我的弦吗?” “或许能。” “如果每个‘羽’里都带着一针暗器呢?”话音未落,琵琶声已经响起。 苏御觉得不妙,身形一闪,举剑在前:“如果我徒手接住姐姐暗器,姐姐会让我走吗?” “如果你能的话。” 说话间琴弦响动,掩盖了暗器激发的声音,只见一道暗线飞射而来,一根只有小拇指长短的透心锥仿佛具有刺破一切的力量,破空而来。 如果等暗器飞出再躲,已然来不及。 在朱雀手指一抖那一刻,苏御长袍撩开,虚空一划,仿佛一张巨大的团扇挡住了透心锥的飞行路线。 朱雀按住弦,琵琶声戛然而止,却未听到透心锥击打墙面的声音。 大总鸨的眼神变得冰冷,一抹斗志显现出来。 苏御把透心锥在手里晃了晃:“这算是姐姐送我的。” 说罢,把透心锥丢入百宝囊中,转身跃窗而出。 苏御离开万花楼,似乎还能听到九楼上传来阵阵琵琶之声,音律回旋,情意绵绵,或许是朱大总鸨想起了她的往事。 第一二二章 断弦 走在万花楼北巷,仔细聆听,那琵琶声不是幻听,或许是夜深人静的缘故,万花楼的琵琶声能传出去很远。 可苏御停下脚步,却觉得那琴声竟然在向自己靠近。 一丝疑虑闯入心房,正了正脸上的面具。 月色下,一道人影拦住去路。 那人一身黑衣,头发蓬乱,低着头,目光阴鸷,手里攥着一把断刀,刀锋已经没有了。 苏御抱剑道:“看阁下不怀好意,一定是来要我命的吧。” 断刀人仰起头,鬓角乱发蹭着脸颊向后滑去:“我跟你一路,确定你不是李漠白,我好失望。” 苏御一笑:“何以见得?” 断刀人道:“因为你比李漠白慢了一点点。虽然只是一点点,但我依然确定,你不是。” “敢问阁下高姓大名?能否告知阁下的雇主是谁?” “文某对待死人一向非常大度。”自称姓文的断刀人,提起刀来,指向苏御:“在你死前,我什么都可以告诉你。” 苏御一笑道:“我想凭借阁下的能耐,换一把刀易如反掌。可不知阁下为何要带着一把断刀杀人?” “难道你没听说过‘断刀索命’文断刀?” “抱歉。”苏御依然抱着剑,嘴角微微上扬:“在我李漠白眼中,没有这样一号人。而且我觉得奇怪,是什么让你如此嚣张,竟然瞧不起我神教中人。假如我不是李漠白,你就有把握战胜我吗?” “呵,看你身形便知肯定不是谭方鼎、雁悲鸣;看你脚步,便知不是李漠白、花听飞。而古月山、冯真青、儒尚农都不在洛阳。除了八大护法,我真不知道神教还有谁能与我抗衡。而陆笑,在江湖上被传说得神乎其神,可至今为止也没人见过他。八成是你们神教在故弄玄虚吧。或许根本就没有这个人。” “可悲。看来你不知道神教‘十八罗汉’的厉害。” “呵,一群不敢下山的人,能有什么本事?” 万花楼上,琵琶声突然变得紧凑起来,音律激烈,扯动人心。 这时从暗处又冒出四名黑衣人,其中一人道:“休要与他废话。” 这四个黑衣人目标明确,毫不拖泥带水,一出现立刻拔剑。 巷弄中突然剑光闪闪,撞剑之声密集,如同竹林听风,又如雨打芭蕉。 突然风雨停,苏御收剑,扭头便走。 而此时琵琶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激烈,似乎有断弦之声。 文断刀一愣:“你杀了他们四个,就想走?” 苏御不回头道:“你已经死了。” 苏御走出巷弄,身后传来噗咚一声,远处琵琶弦全断。 —— —— 清化坊,四公子府。 夜已深,屋里依然亮着灯。 灯下两个人影。 “跟苏御的人跟丢了,可文断刀依然认定,那个白袍剑客不是李漠白,而是苏御。随后他让我们埋伏在北面,看他一个人如何揭穿苏御的真面目。可是……”李响苦笑一声道:“我去找文一刀时,文一刀说不见钱不动手。后来他把弟弟文断刀介绍给我。他还说他弟弟也很厉害,与我手下的四名剑客联手,即便是碰见真的李漠白,也能与李漠白打上几十个回合,给我争取放箭的时间。可事实上根本没有那么多回合。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也就是十几剑,五个人就都倒下了。而他的那个弟弟文断刀,像个木桩一样站在那里,我猜他当时是看傻了眼。” 唐宽眉头紧锁,手里掐着茶杯,半晌不喝一口。 谋士李响面色阴沉,颇显内疚。 许久,唐宽轻轻放下茶杯:“我就知道,那是真的李漠白。除了李漠白,还有谁能有如此快的剑?” 李响半张脸藏在阴暗处:“该死的文断刀,非要默默叨叨说些废话。错失良机。害得我那一箭愣是没射出去。反而被朱雀一镖吓退。四爷,请再给我一次机会!” 唐宽摆了摆手:“我看咱们还是别浪费力气了。朱雀那一镖没干掉你,就说明她还有顾虑。换句话说,他并没把实情告诉李漠白。只要我的事不暴露,我就有信心夺回东府财权。至于李漠白,我看还是算了吧。他不主动来找我们,已经是烧高香了。告诉家里,多备些人手。我身旁不许少于十名剑客。” 唐宽站起身,屋里踱步:“妈的,这苏御到底是什么来路,李漠白供他驱使?莫非,是唐振请来的?” —— —— 苏御回到家的时候,已是凌晨。 小嬛竟然坐在门槛上睡着了。双手抱着肩膀,头压在胳膊上。 苏御把小丫鬟抱起,放到床上。 小丫鬟沉沉醒来。 苏御打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以后我没回来,你不必这样等着,该睡觉睡觉,记得把门关好。” “哦”小嬛乖巧地答应一声。 年轻的小丫鬟睡意深沉,仿佛一只乳猪,恍惚中醒来,又恍惚中睡去。 苏御回到屋里,一觉睡到次日大亮,而小嬛也是如此,连王珣走进屋里她都不知道。 “还没醒呢?”王珣掐住小嬛耳朵一拧:“你这丫头怎的越来越懒,这都什么时辰了!” 小嬛惊醒,站了起来,看着王珣有些发楞,没直接回答王珣的话,而是跑到里屋门口,向屋里望去。见苏御正蒙头大睡。 小嬛转过头来:“姐姐轻声吧,别惊到姑爷。” 王珣冷着脸:“守夜告诉小姐,说姑爷昨天很晚才回来。小姐让我过来问问。要我看,你还是把姑爷唤醒吧。” 这时屋里传来苏御的声音:“王珣姐姐是为试题的事而来吗?我已写好,放在桌上。自己进来拿。” 闻言,王珣走了进去,径自来到苏御床前:“姑爷昨天半夜去哪了,为何迟归?” “寻名师,访高友,求题去了。”苏御依然倒在床上,睁开眼,冲着王珣笑了笑。 笑得有点邪。 王珣不自在地动了动:“寻哪位名师去了?” 苏御指着桌子道:“你先去看看那题水平如何,再来与我说话。” 王珣来到桌边,见到镇尺下压着一张纸,上面写满小字。 展开来看,竟是些闻所未闻的新奇词汇,比如“土地改革”“地产国有”“经济命脉”“男女平等”“远洋贸易”等,把王珣看得糊涂。 其实那就是一张草稿,一开始苏御想出一些文科题目,可他又觉得那样不太合适。因为文科题目往往拉不开分差,后来苏御想到一道数学题,觉得很是有趣。于是他就上床睡觉去了。 王珣收起那张纸:“我拿去给小姐看看。不过你还是要告诉我,你这试题从何而来。” 苏御大被蒙头:“高人不可与名。” “小姐想知道,也不告诉吗?” “对,不告诉。” “姑爷,别闹了好不好?以为小姐被你气得轻了?” “气死才好,我就可以换媳妇了。” 苏御这句话把王珣噎得没话说,翻了翻白眼,老大不满意地离开了。一边走还一边碎碎叨叨,也不知她在诅咒些什么。 苏御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小嬛轻轻走过来:“姑爷,想吃点什么?” “随便你点。唉,老黄欧阳镜回来了没有?” “欧阳镜来了一次,王珣没让进门。” “你去找欧阳镜和老黄回来,到了门口,就说是我让他们进来的。” “姑爷,对您来说王珣是下人……,可是……” “没有可是。” “哦…,那小嬛这就去请。” 第一二三章 求题 南晋一直说他们才是正统,经常诟病北朝皇族有鲜卑血统,进而极尽侮辱之能事进行抨击、谩骂、诋毁。称大梁为江北蛮夷之朝,只会穷兵黩武,而无文治,害得百姓流离失所民不聊生。 面对南晋的挑衅,大梁文人岂能示弱,双方唇枪舌剑,隔江对骂,说南晋司马家族是孬种,要不是当年司马氏出卖燕云十六州,管男贾王叫干爹,岂能让国门大开,几十年喘不过气来。当年梁高祖揭竿而起,带领唐氏、孟氏、西门氏把司马氏赶到江南去。我大梁建国以来,无论多穷,也要与那怪发蛮夷抗争到底,从不割地,从不赔款,从不和亲,还夺回云州,岂能是司马家族可比? 虽然江北文人也有的骂,可是江南总也不打仗,因此富足,进而文人多,对骂百余年,梁朝倒是吃了些亏。骂得太凶时,南晋皇帝还要出面劝说文人,别把梁朝骂急眼了,真动刀兵,那可就麻烦大了。南晋皇帝还说,江南江北都是我华夏族类,北梁抵抗异族不容易,如果他们真的没了,我们就要遭殃。 或许是常被诟病的缘故,梁朝更加重视礼法,繁复程度,较南朝有过之而无不及。南晋礼官听说北朝增加礼法项目,于是也引经据典挖空心思增加项目。长江两岸展开一场旷日持久的比拼。结果到了现在,《大梁礼法》变成厚厚的一本书。从一个人出生到死亡,从平民百姓到皇亲贵胄,各种礼仪全都有明文规定,等级之分更是明确而严谨。 如今唐府选秀女进宫考试,这等大事落在苏御头上,倒是让苏御觉得有些难办,不时感叹,如果洛尘兄在身边就好了,那个书呆子《大梁礼法》倒背如流,肯定能帮到自己。 既然自己玩不转,干脆拜托别人。据说唐氏也有礼官,名叫唐念,是唐云的胞弟。苏御带着礼物上门去请。唐念说,礼法上的事交给我,郡主府只管出钱便是。苏御满口答应。 如今给国公爷办事,连小嬛也不用带,身后有两名老剑客寸步不离。苏御以检查“书报社”施工进展为理由,要去大公子府上坐坐。其实是应邀见见曹玉簪姑娘,带着两名老剑客不方便,于是掏出钱来,说: “二位辛苦在这边盯着点,别让人捣乱,我去大公子府那边看看,中午时你们去饭馆喝酒。等我回来时,你们也差不多喝完了。” 甄修为、史茂盛便留在三公子府门口的一家小酒馆里,而苏御却跑去大公子府上。其实距离并不远,也就隔着两道小巷。 装模作样去施工现场看了看,没想到嫡长孙唐麒办事效率还挺高,原来倒塌的房屋已经被修缮完毕,正在刷新漆。打听得知,唐麒去外面采购纸张去,还未归来。家里主事的是小媳妇曹玉钗。曹玉钗已经怀胎三月,小腹微微隆起。可这姑娘能事,是那种闲不住的人,还在房前屋后指挥着。不时发些钱下去,各宗账目记录仔细。 苏御看了看账目,很是满意,这时曹玉簪自己跑了过来。原来她也在这里帮妹妹忙活。二人见面,心照不宣,便来到小亭坐下。为了不让别人说闲话,旁边还站了一名小太监和一名丫鬟。 曹玉簪道:“唐家姑父放心,这二人都是我的亲信。” “哦。”苏御笑了笑:“找我所谓何事?” “听说唐家的试题,是姑父出的。” “嗯。” 曹玉簪手捻方巾,略显紧张:“不知姑父能否将那试题告知玉簪?” 苏御明眸一闪。 曹玉簪美目流转,又道:“姑父是明事理的人,想必也知道,这次唐家、孟家、西门家的姑娘肯定是选不上皇后的。既然如此,让玉簪来当也是好的。毕竟咱两家也是沾亲带故的。将来必然有个照应。姑父今日帮玉簪,玉簪感恩在心,日后必有报答。” 苏御没马上回答,而是饶有兴致地看着曹玉簪。 姑娘害羞低头。 苏御道:“一共是六道题目,你只获得我手里这一道,就有把握拔得头筹吗?” 曹玉簪四下看了看,低声道:“孟家,西门家我都有联系。孟家的试题我已经弄到手了。现在只差唐家和西门家的。” “哦?你与孟家何人相识?” 曹玉簪脸一红:“如果玉簪告诉姑父,姑父肯把题目交给玉簪么?” 这姑娘很不简单,轻声言谈间,已经亮出自己的底牌,苏御一笑道:“我出的是一道数学题。其实这道题对于我来说,非常简单。可对于你们来说,却非常之难。我出这道题的目的,是想让咱唐家姑娘获益。最起码不至于落到最后一名。如果你果然能当选皇后,我也是乐见的。只是我不希望唐雎因此受到损失。我现在倒是有一个考虑,不如你我交换试题。反正你也清楚,唐雎不可能选为皇后。” 曹玉簪想了想:“一定要保密才行。” 苏御点点头道:“唐雎是一个非常懂事的人,而我不会告诉她试题从何而来。如若将来你当上皇后,她当上贵妃,你二人联手,倒是能很好帮到皇帝。只是门阀之间,未必允许你们这样做了。但我依然希望你们多亲多近,成为求同存异的好友。” 曹玉簪鼓足勇气道:“那好,我与姑父交换试题。” 苏御道:“不着忙,你先告诉我,你是如何得到孟家试题的。” 一开始苏御以为,曹玉簪是通过曹圣的关系联络孟氏的,后来才知道并不是那样。曹家有家将,名叫张邯。据说张邯以前是牧王手下爱将,后来牧王携款离去,张邯便投靠了孟家。 之前提到过张邯,他曾参与宫斗大事,帮助孟贵妃在宫里刺杀唐皇后。可是那件事结束不久,张邯就不在了。都传说这个人死了。而张邯的儿子张之魁和义子霍子珍,还住在孟家,孟家对张之魁和霍子珍都很好,当家将培养。而那两个小伙子也果然上进。练就一身武艺。 曹玉簪是在敦煌出生的,当时牧王在敦煌是为安西王,而曹玉簪的父亲曹讼是陈太后派去的,名义上支持牧王,实际是监视。所以牧王与曹讼之间,不是朋友,而是官僚关系。曹玉簪的母亲闵氏,是如今安西大将军闵悦的妹妹。但如今河西走廊被桑腊人切断,闵悦已经十年未能与中原王朝联络。甚至不知此时闵悦是死是活。他手下的两万将士,是否还守在交河城里。 值得一提的是,曹玉簪的母亲闵氏,本来是要太后介绍给牧王当媳妇的。但牧王妃从中作梗,把这桩婚事给搅和黄了。也不知牧王妃是怎么搞的,竟然把闵家姑娘和曹讼搞到了一起。据说是在一次酒会上,牧王妃给二人下了某种药物所致。时过境迁,往事不可考,也没人再去深究。 敦煌地区到了牧王执政后期,开始大规模作战。军属们也都聚在一起,那时候曹玉簪就经常与长她一岁的张之魁、霍子珍玩耍,建立了深厚的童年友谊。 孟家试题,是张之魁和霍子珍给曹玉簪偷出来的。 第一二四章 那是当然 来见曹玉簪之前,苏御就预感到这妮子是奔着考题来的。过来一问,果然如此。越来越觉得曹家姑娘不简单。为了能当上皇后,她可真是煞费苦心。西门家族那边,也有她认识的人,正在为她的事业而努力。可她却没说那个人是谁。不过她看起来还是蛮有信心的,虽然她嘴上说即便当不上皇后也没什么。 苏御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出问题到底出现在哪里。 或许是时间不对? 据苏御掌握的讯息来看,曹玉簪好像在太后指定人选之前就已经开始准备了。那问题来了,是谁告诉她,她一定能成为道光坊六位秀女之一的呢? 难道是在下决定之前,陈太后与曹圣等玄甲军重要人物商量过? 或许有这种可能。但又感觉真正的问题不在这里。 苏御并不打算深究这个问题,因为这个答案对自己并不是很重要。苏御还在想,如果将来她真的能掌权,或许能要个小官儿当当。这种想法只是在脑海中一闪而逝,苏御心中一阵苦笑。 想那皇宫高墙大院,除了皇帝,别的男人是肯定进不去的。即便是唐振这般人物,也只能到后殿。而后殿距离后宫,还隔着一道重兵把守的大门。别说外人,就是皇子,到了十二岁都必须离开后宫。这是梁朝铁律。自己要想联络未来的皇后娘娘,实在是太难了点。而且,到时候人家身份变了,也未必再理自己。 对曹玉簪没什么太长远的企图,但苏御还是把题交给了她。那是一道奥数题。对于苏御来说,当然简单,可对于曹玉簪来说,这种题目太陌生,简直是一道无解之题。看了半天,愣是半点头绪也没有。后来听苏御讲解,豁然开朗。一个劲儿地问苏御,姑父是如何获得这道题的,出题之人实在有才。 苏御说,是华州许洛尘。 曹玉簪惊呼,许大诗人果然是大才,如果有机会的话,将来一定要见见这人。 苏御心想,你的许大才子天生怕见生人的,如果知道你要见他,他能跑到三里地外藏起来。 离开大公子府,苏御手里多了一道孟家试题。 苏御有些犹豫,到底要不要告诉唐雎。孟氏出的是一道实事政论题,主要是围绕“农垦戍边”问题展开。苏御决定,让唐雎去找东府里的几位教授讨论讨论这个问题,但并不告诉她这题从何而来。将来被唐雎发现,只道是自己胡乱蒙中的。 其实无论告诉与否,也不会耽误唐雎成为贵妃。凭借那道奥数题,到时候只有唐家姑娘和曹家姑娘答出来,无论如何也不能给个最后一名。 见过唐雎,先给她讲解那道奥数题,把唐雎听得一愣一愣的。后来干脆把答案给她写好。唐雎羞愧地收下。再与唐雎提起“农垦戍边”,让她去找唐氏书院教授讨论。唐雎很是听话,随即便去了。 办完那这些事,苏御去见两名老剑客,二位喝得酩酊大醉,正四仰八叉地倒在床上呼呼大睡。苏御好一阵无语,也不去打扰他们,只是丢给小二几个钱,让好生照顾着。另外对小二说,自己回府,待他们二老醒来,让他们直接回家便是。 苏御溜溜达达回到家来,见到王珣:“王珣姐姐,今日看起来好是漂亮。” 王珣嗔怪道:“姑爷休要打趣奴家,被荣伯听到,又要训斥。” 苏御怪笑:“那你笑什么,肯定是觉得我说得对。” 王珣掐腰道:“我哪里笑了?” “我说你笑了。”苏御高声喊。 王绪拿苏御没辙,赶紧把苏御拉到一边,问道:“所谓何事?” “考题。” “不是已经送给小姐了吗?” “那只是我去见高人时留下的笔记。并不是试题。我刚刚出完题,也已经与唐雎看过,唐雎还夸我是个大才子呢。” 王珣无语,带着苏御去见唐灵儿。 唐灵儿发汗以后,感觉舒服多了,此时正在楼上批阅文书。此时东府大仓出货顺利,大量钱财源源不断涌入银仓,东府经济压力得到缓解。此时的唐灵儿看起来心情还算不错。可一想起苏御来,这位郡主还是眉头一皱。 面对这位姓苏的纨绔,唐灵儿颇有恨意,想冲他发火,却怎么也发不出来。一种奇怪的感觉压在“小媳妇”心头,竟能品咂出许多种滋味。要说这苏御也是个怪人,明明那般诗才,偏偏要送人。明明内功不浅,偏偏要装个没脾气的老好人。在下人口中,对这姑爷可是高评价,反而显得十五小姐不够大度。 每次刚发现他有些优点,还没来得及夸他,他就又弄出坏事来。昨日后半夜才归,也没个解释。让他出题,今早送来的那张“笔记”把唐灵儿气得无语。正在等苏御回家,要与他好好讨论讨论出题的问题。唐灵儿觉得苏御的办事态度有问题,如果他实在办不好此事,干脆这题由自己来出。 见苏御上楼,唐灵儿面沉似水。 苏御把那份奥数题交给唐灵儿,唐灵儿看了半天:“这是什么题,怎可能有结果呢?” 苏御把答案交出,唐灵儿又看了看答案,把答案放人题设之中,倒是觉得这题精巧,随后把试题放下,道:“这也太难了点,恐怕不妥。” 苏御道:“曹玉簪在大公子府上,刚才我去聊了两句,侧面了解道光坊诸秀女的情况。一问才知道,道光坊几大家族,都有把女儿送进宫里当娘娘的夙愿,而且他们从小就培养女儿琴棋书画权谋文武。虽然唐雎也很不错,可我没把握让唐雎胜过她们。这道题确实难了点,但这也是我们的权力。保证唐家姑娘不拿最后一名。而且我也不觉得这道题很难,你看我就能答上来。或许有的姑娘跟我一样聪颖,也能答得上来。” 闻言,唐灵儿嘴角微微一动,她似乎是想撇嘴,却又忍住了,问道:“这个答案是你做出来的?” 苏御低头掸了掸袖子,眉眼飘忽地道:“那是当然。” 唐灵儿半晌无语。 看她表情就知道,她有些不太信任,可她又无话可说。 —— 傍晚时分,苏御又跑去李家货栈问了问情况。 苏御曾告诉李勋,唐冕身上有人命案子,被杀之人曾经参与万花楼清倌小青蝉的拍卖,并最终得拍,后来被人害死在城东。可李勋查了半天,还是没有线索。苏御让李勋加大力度,继续查下去。在家族大会之前,一定要查清唐冕的事,进而搬倒唐恂,让他到时候闭嘴。 苏御溜溜达达回家,刚一进门就被告知,说小姐改了题目,让姑爷作答。苏御大惑不解,遂上楼来见。仔细一看,原来是唐灵儿把自己送给她的那道题改了改,便来考苏御。 苏御大笔一挥,给出结果,随后哈哈大笑而走。 唐灵儿半晌无语,笑声中逐渐面红耳赤。 第一二五章 还有谁 明天就是三月十八,三公子府上热热闹闹,在礼官唐念的带领下,一大群人操练起来。苏御去看了一眼,也跟着人群一起操练。这礼法上的事就是个麻烦,动不动就要集体下跪磕头,真叫人头疼不已。 作为唐府陪考官,苏御觉得有些压力,如果让自己带队,生怕哪里出现纰漏,遂对唐念说:你作为唐雎的第五福堂叔,其实你去比我更合适。 可唐念却说,这种露脸的事怎好抢了姑爷风头。 苏御倒不稀罕这种所谓的“风头”,可是唐念不肯就范,也拿他没辙。后来听小嬛说,并非唐念不想答应,只是他家哥们一向谨慎,礼仪大事,没有唐振允许,不敢擅作主张。 忙了一上午,累了一身臭汗。 回到家里泡澡。 小嬛忙里忙外的,还一脸羞涩。 后来苏御让小嬛出去玩,半个时辰之后回来就行。小丫鬟如释重负地跑掉了,手里还拎着一个果篮。如果没猜错的话,她又跑去清化坊果园抢果子去了。 “这唐振到底干什么去了,为何还不回来?”苏御半躺在水桶里喃喃自语。 苏御觉得,如果自己实在查不到线索,干脆去找唐振问问,或许动用唐振的资源,很多问题就能迎刃而解。比如让他解释解释,当初朱雀为何会看到林隼的问题。另外苏御还觉得,朱雀并没跟自己说实话。 “如果唐振压根就没打算回来…” 苏御觉得这是一个死胡同,不能把宝都压在唐振身上,转念一想,还是应该去找朱雀。 这时听到窗外有脚步声,那人鬼鬼祟祟的。 “谁?” “我,欧阳镜。” “为何不进来?” “小嬛在门上挂‘免扰’牌子,我也不知道你们在干啥,或许在生娃。” 苏御口气不善地说:“你进来!” 欧阳镜推门而入:“出事了,出大事了!” 苏御擦身子:“什么事?” 欧阳镜压低声音道:“他吗的,朱坤那小子来劲了,他竟然把大蛇头李成彪给端了。他现在成了北市大蛇头。他正纠集北市道儿上的人,要跟孔硕玩命。虽然孔老大有钱,可现在一下子弄不到那么人手,估计这次要吃亏。” 苏御穿好衣服:“你别慌,现在你去北市,告诉孔硕,别怂。随后大司马卫队就会到。” “你能调大司马卫队?” “平时不能,但现在能。”苏御掏出那张军令文书掸了掸:“因为我现在有尚方宝剑。而且唐振也说过,只要道理站得住,唐家就会支持孔硕。所以我现在调动大司马卫队去北市,并不违背唐振的思想。” 欧阳镜疑惑:“思想?” 苏御点头:“对,大人物说话,说的都是思想。只有我们这些小人物才需要把话说得清楚一点。” 看欧阳镜不动,苏御催促道:“你快去吧,别在我这里废话。” 欧阳镜正色道:“劲锋,你保证能把大司马卫队带过去吗?你可别玩砸了,到时候我也撂在北市。” 苏御摆了摆手:“放心吧,我还舍不得你死。” “嗯呢,这还算是一句人话。”欧阳镜屁颠屁颠跑了。 苏御不敢耽搁时间,连忙去找史进冲。可史进冲竟然没在家里,一打听才知道,那小子跑去了醉仙楼。 只要这唐振不在家,这位史三将军就好像脱缰的野狗,到处找女人撒欢。苏御跑去马厩,骑着马赶往醉仙楼,找到史进冲时,史三将军衣衫不整,左搂右抱,一群女子被他玩得惨叫。 突然被苏御打断,史进冲老大不痛快,要求苏御赔偿。苏御拿出军令文书,说,只要你帮我办了这件事,回头我带你去万花楼玩耍。我带你去三楼,找清倌,破小瓜。史进冲答应了。 史进冲在外面花天酒地,可是大司马卫队却整装待发,史三将军光着膀子回到驻地,一边走路一边嚷嚷,待他骑上乌骓宝马拎起合扇板门刀的时候,一百铁骑卫队已经聚集到校场。 看来平时他们多有训练,面对紧急情况,根本不需要废话,只见史进冲挥舞大刀冲了出去,一百铁甲骑卫也跟着冲了出去。 看他们这副驾驶,俨然是要上战场拼命。 苏御胯下大白马也是军旅出身,见到一群骑兵冲了出去,那大白马蠢蠢欲动。当苏御喊了一声“驾”,那马撒了欢地往前跑,把苏御颠得视物不清。 这马的表现好似老黄忠,人老心不老,跟那群壮年马拼了起来。从最后一名一直追到史进冲身后,老马终于有些气喘,实在追不上史进冲胯下的大乌骓。 那史进冲,光着膀子,晃着大光头,嗷嗷乱叫冲出清化坊,把路上行人吓得仓皇躲闪,冲到清化坊东大门时,坊署衙役吓得一缩脖,赶紧拉开大门,眼瞅着一百多人火急火燎冲了出去。 哗啦哗啦一阵马蹄声,人喊马嘶来到北市坊门前,金吾卫参将出面问询,史进冲只道大司马密令,不与说。 金吾卫参将稍一犹豫,史进冲大刀挥到身前,怒目吼道:“让开!” 金吾卫参将忍气让开,铁骑兵冲入坊市之内,直奔孔家仓而去。 当时孔家仓门口乱哄哄的,老大个排场,朱坤纠集数百人堵在孔家仓门口,骂骂吵吵,举着火把,声称,要孔硕跪着道歉,并送兄弟们丧葬费两亿钱,如若不然,就把孔家仓给点了。 就在朱坤咆哮之时,只听身后一阵马蹄声传来,扭头一看,一光头虬髯光膀子黑大汉挥舞合扇板门刀已经冲入人群。那一把大刀,上下翻飞,所到之处血流成河。破开人浪,直奔朱坤。朱坤大惊,刚要跑,只见一匹大白马拦住去路,马上之人袖口一挥,一道细线飞出,细线穿过朱坤脖颈,脖后血花四溅。 朱坤捂着脖子倒地,痛苦挣扎。 又见一百铁骑兵,山呼海啸冲杀过来,刀砍斧剁,断肢横飞,只见那群黑衣打手猖狂逃窜,刹那间被打得落花流水。稍有抵抗者,打马盘旋,一阵飞矢,射成刺猬。 “还有谁!” 史进冲一扯缰绳,胯下乌骓宝马人立而起,嘶鸣吼叫。 大刀高高举起:“还有谁不服!给我出来!” 第一二六章 事已定断 史进冲能耐不小,可他这么大能耐,却从来没当上过中郎将。唐振从不考虑让他去当高级将领。 他为什么被称为史三将军,这里还有一个典故。“史进冲”这个名字,是他自己改的。他还有两个拜把子哥哥,本来名字都很正常。可这三位一次醉酒,突然觉得名字不够霸气,于是一起跑到兵部要求改名。 闲言少叙,且听那两位拜把子哥哥的名字,一个叫王操天,一个叫甄霸道,就知道是何许人物了。这三个人在神策军中大名鼎鼎,可他们三个都不是高级将领。唐振认为,把部队交给他们,将失去控制。 想当年,追杀匈戾大单于蒙贺丹的时候,第八师中郎将典巩,千叮咛万嘱咐,穷寇莫追,量力而行。可是这三位旅校将军,总共带着三个旅,将近一万人玩了命地追,追到大漠腹地,结果部队回不来了。那可是神策军最精锐的骑兵第八师。经过他们三个一折腾,第八师就剩下一个师部了。把老将典巩气得直接退役,一世英名毁于这三人之手。 当时唐振恨不得杀了他们三个。但思来想去,念他们三个勇猛而忠诚,便没下得去手。从此这三个人就被唐振安排在特殊岗位上,其中史进冲这小子最浑,因此留在身边。除了唐振,没人能压得住他。非惹祸不可。 当苏御把这混小子引到北市之后,有些后悔了…… 这家伙杀人简直是图个过瘾,为了剿灭朱坤势力,他带着人在北市挨家挨户搜查,逮住一个咔嚓一个。尸体一个一个被送到坊署,已经有五十几具尸体,把坊署门口都堆满了。坊内人心惶惶,好多人仿佛逃难一般闯出北市。 坊丞大人坐不住了,跑来哀求。苏御等人也在一旁劝说,这事才算告一段落。 当天晚上,苏御没出面,而是让孔硕去万花楼消费,给这位史三将军庆功。据说那天晚上史三将军很是勇猛,花了孔硕不少钱。不过孔硕依然是乐意的,他宁愿把钱花在史进冲身上,也不愿意给朱坤。意义完全不同。 当天晚上,苏御也没闲着,他和欧阳镜留在坊署,帮坊丞大人处理后事。后来觉得问题太大,坊丞压不住了,于是又把唐云请来。唐云带着人直接去了北附郭县。结果附郭县也觉得问题太大,让唐云去找京兆府尹。也就是那位姓张的三品官。他不是旁人,正是玄甲大将军张云龙的父亲。张大人是出了名的巨贪,收了贿赂之后,约定瞒报死亡人数,把这些人以“乱党”名义送出城去掩埋。 办这些事,都是孔硕出钱。而这些加在一起,也没超过两个亿。孔硕认为很值。等孔硕再次回到北市的时候,苏御已经为他铺平道路,成为北市大蛇头。从此北市地面上,孔老大说了算。而苏御也自然会为佛生门开辟一条道路出来。有些事,孔硕心照不宣,安排得明明白白。苏御也很满意。 孔硕道:“孔某,从一名江湖草寇,如今成为洛阳城北市庄家,全仰仗唐家姑爷。这笔账,孔某心里有数。” 苏御道:“孔老大之所以能有今日,也是自己造化,与苏某无太大关系。凭借孔老大的雄厚资产和为人处世,即便不投靠唐家,迟早也会成为庄家。” 孔硕笑了笑:“这话姑爷可以说,但孔某却不敢这样认为。” —— 三月十八,卯时,送秀女的队伍出发。 一路敲锣打鼓,可是到了宣仁门前,却又要停止一切鼓乐,悄声前行。皇城周边,只有皇家礼乐仪仗才能敲敲打打,其他人家在这里敲打,便是僭越。 陪考官苏御骑着大白马,身后礼官唐念紧紧跟随。本来唐念不想来,却被苏御生拉硬拽而来,还允诺给唐念的儿子找个体面工作,一月一万钱,唐念这才答应。之所以这般求人,是因为苏御实在记不住那么多礼节,生怕因此误事。 身后长长的队伍,以唐雎的马车为中心,前呼后拥。这排场比普通大户人家姑娘出嫁还要大。怎能叫唐家姑娘不为之激动。姑娘掀开窗帘,翘首望去。姑娘想与苏御说两句话,却距离太远。 苏御不时回头,望见姑娘招手,便调转马头,来问缘由。 “姑父,听说这次入宫,就出不来了,可是真的?” “不要害怕,你小姑已经与太后商量好了,让你贴身丫鬟次日进宫。到时候你小姑会亲自把丫鬟送进去给你的。” “哦哦,太谢谢姑父和姑姑了。” 百姓们早听说今日皇城有活动,一些闲人一大早就跑来看热闹。一些少女见到清化坊队伍,聚拢而来,只见一匹大白马上端坐一人,好是英俊,姑娘们不禁指指点点,说些俏皮话儿。苏御扭头一看,竟然是上次为唐麒接亲时看到过的那几名少女。这次她们的人数多了起来,见到苏御时,怪声尖叫,颇有起哄的意味。 苏御冲着她们笑了笑,礼貌地挥了挥手。少女们更加亢奋起来。嘴里冒出许多怪话,听起来相当大胆。譬如,郡马爷家还缺不缺丫鬟呀,我免费也要去当。云云。当然,这些话都是图一乐,谁能当真。 闲言少叙。 秀女们在皇城后殿考试,这已经是苏御所能到达的最深的地方了。再往后走便是后宫,不可踏足。 九名秀女出现,苏御不禁扫了几眼。说好的只要丑姑娘,可到了现场发现,只有唐家人最实在。不过整体看来,大家还是很照顾太后情绪的。这九位秀女,除了曹玉簪以外,都算不上美女。但却没像唐雎这般丑。不过苏御还是蛮喜欢唐雎的,因为这姑娘识大体,顾大局,着实是一个好女儿。是一个当大夫人的材料。 曹玉簪也早有准备,她知道太后扬言不要漂亮妃子,于是她今天素面朝天。可即便如此,也掩饰不住她那傲人身材和俊秀面孔。或许姑娘昨天熬夜,今日看起来有些黑眼圈。也不知她是否是故意弄出来的。 开始答卷的时候,宫里太监就出来赶人。把一大群陪考全都轰了出去。 闲时难熬,足足三个时辰过去,太监才再次出现,尖声喊道:“太后懿旨,封曹玉簪、唐雎、孟洵、西门梅为贵妃,其他秀女为嫔妃。事已定断,诸位早散。” 第一二七章 追问 有时“付出”与“回报”不成正比,这会让人变得沮丧。但苏御并不认为自己的努力是白费力气。 因为有的努力没能获得物质回报,或许能获得某些精神回报。比如这次考试,虽然没对外公布考试成绩,但几位贵妃、嫔妃必然是知道结果的。私下里她们一定在较着劲儿。想必不久后,会通过各种渠道把排名送出去来。到时候排在倒数第一的那位,一定会觉得很没面子。 女人多的地方,一准是非多,尤其她们成天憋在一个地方。互相之间肯定有看不顺眼的。这样的人成天待在一块,有时是因为一个眼神,有时是因为一句话,就在心里别扭起来。这些事单独拿出来都不是大事,可积累到一起慢慢发酵,积怨越来越深,就成了恨。尤其还有外戚争斗的情况下,她们就更不得安生。 光鲜亮丽的妃子们,单个拿出来,都觉得蛮不错的。可当她们开始内斗的时候,往往一出手就是死手。这种事一旦发生,究其原因,只能对外说刚刚发生的事。比如某妃踩了某妃一脚,引发了一场斗殴。 其实问题根本就不在这一脚上。 北朝凶悍,宫里的事也被南朝拿出来说。相比之下,南朝皇宫里其实一点儿也不比北朝省心。据说那边的妃子之间很少发生肢体冲突,但她们斗起来花样更多,比如下毒,陷阱、巫蛊等等。 这些话都是小嬛与苏御说的,小嬛还说,每次北朝选太子立皇后的时候,南朝都会派来使节庆祝一下。同理,北朝也会在南朝选太子的时候派去使节庆祝。只是北朝送去的礼品,相比于南朝送来的礼品,确实是寒碜了点。 “没办法,谁叫咱梁朝穷呢。”小嬛模仿苏御的样子耸了耸肩。 这种礼尚往来,并没有起到加深友谊的效果,有的时候还会产生副作用。 双方使节从外国归来以后,通常不会说对方好话。甚至把对方骂得体无完肤。比如他们那边如何如何乱套,某妃子有什么传闻之类的。极尽侮辱之能事。为此,双方文人又骂战百余年,循环无端,不死不休。 其中许洛尘就是一名颇具骂功的江北文侠,他受不了外国人辱骂他的祖国,他一定要奋力反击。他担心被报复,所以每次骂人,他用的都是笔名。据说“许冠绝”的名号在江南文人圈里大名鼎鼎,是公认的江北头号骂将。恨得南朝文人牙根痒痒。甚至有人高金聘请刺客,去江北干掉这个人。 在苏御看来,大家都是神州人,都是华夏子孙,之所以会互相抨击,无外乎是忠君思想作祟,说到底还是两岸朝廷在作对。 不过苏御还是很欣赏许洛尘的,许公子无论多穷,也要去江边发传单。每次两岸骂战,都不会缺少许公子的身影。在他瘦削的身体里,蕴藏着巨大的能量,只可惜他的能量不能给他带来财富。因此到现在连个媳妇都娶不起。 苏御很担心这小子哪天会卖了祖产,去街头流浪。为此这次苏小桃回去的时候,苏御特意叮嘱,适当照顾那个傻小子。别让他真的沦为乞丐。不过苏御还提醒苏小桃,许洛尘那个人很容易自作多情,你接济他的时候一定要注意,不要让他误以为你爱上了他。 “姑爷,您这是要去哪?” “我去找灵儿。” “找十五小姐?” “对,我要带着她去一趟万花楼。” “您带十五小姐去万花楼?!” “我要见朱雀大总鸨。可万花楼那种地方,我是不方便自己去的。我去问问灵儿是否愿意跟我一起去。如果她不愿意一起去,那时我再自己去,她也不会说什么。” 苏御觉得,现在是一个摊牌的时机。最近忙了不少事,是时候告诉唐灵儿了。另外还想从她那里得到一些讯息。把这些讯息总结起来,或许能有奇妙的效果。 小嬛歪头问:“什么大事?” 苏御左眼单眨一下,道:“你是一个小丫鬟,我不告诉你。” 小嬛嘟嘴,一副不受重用而委屈的样子。 苏御笑了笑,揉了揉小丫鬟的脑袋:“以后告诉你。” 随后苏御带着欧阳镜和一大箱子礼物去见唐灵儿,唐灵儿大病初愈,心情不错,同意接见。 欧阳镜这个臭流氓,终于见到了郡主,他显得有些兴奋。 收欧阳镜的礼物,唐灵儿看了看礼单。价值一百万的礼物也不能让这位郡主动容分毫,她只是随便客气了两句。可即便是这两句话,也让欧阳镜很受用,他笑得像个憨憨。 欧阳镜心满意足地离开,苏御坐在唐灵儿面前,把自己最近办的事都告诉唐灵儿一部分。唐灵儿表面上依然不动声色,看起来好像她早已料定似的。可从她略显迟疑的眼神来看,就知道她的脑瓜里正在快速思考,一定是信息量太大,让这位郡主卡住了。 苏御不说话,等待唐灵儿把这些讯息消化完。 半晌,唐灵儿道:“其实我已经猜到你在干什么,可我没想到你竟然办了这么多事。你一个人,是如何办到的?” 本来苏御还想深聊下去,最后把自己搜集到的证据拿出来给唐灵儿看看。想必到时候唐灵儿一定会很吃惊。可是这该死的女人,总不直接说事,而是先用审问和讨伐的语气问这些问题。好脾气的苏御恰恰最讨厌这种被质询的感觉。 看苏御拉沉脸,唐灵儿也不说话。 此时唐灵儿心里也很不舒服,长这么大以来,没几个人敢给自己脸色看,尤其是成立郡主府之后,可偏偏现在面前就坐着一个。看他摆脸色,唐灵儿想骂两句,可这个人正在为自己的事四处奔波,又如何骂的出口? 唐灵儿有些拿苏御没辙,而“想发火却又发不出来”的感觉并不好受。 两个人都沉着脸,僵持着。感觉屋里气氛不对,王珣说了一句“烧茶”就离开了。 苏御道:“现在我依然找不到唐冕杀人的证据,甚至查不到他杀的人是谁。我想朱雀一定是知道的,可她却不对我说。她卖关子,无非是想获得某些好处。所以我想今天亲自去见她,与她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可我又觉得自己身份不够,因此希望请灵儿大驾陪我一起去。我就说这么多,去不去你做个决定。” “先告诉我,你是如何办到的。”唐灵儿口气凌厉:“既然你觉得你身份不够,那么第一次去见朱雀的人是谁。你不告诉我这些,我就不与你讨论。” 苏御拂袖而起:“那算了,我自己去。” 第一二八章 谈判 说了一句话,苏御拂袖离席,只留下安乐郡主独自坐在那里,生着闷气。要说这位郡主的脾气可是不小,气得她心跳加速,脸色潮红。在苏御即将离开二楼的时候,唐灵儿厉声道: “你答应出去的三千万,你自己出。” 苏御半转身道:“我才不会自己出。我会让孔硕出,但那笔钱要走孔家仓的分账。现在唐家还欠着人家一万套锁子甲钱没给呢。我希望你不要忘了。小心积重难返,丢了唐家信誉。” 说罢,苏御愤然离去。 唐灵儿被气得眼前一黑,心中一个劲儿犯恶心,头上好像戴着一顶紧箍咒。这时王珣端着茶水走上来,看到苏御脸色不对,还听到刚才他说的话,王珣觉得大事不妙。快步上楼,见小姐脸色,把王绪吓得倒吸一口冷气。 王珣从小就专门照顾唐灵儿,是看着唐灵儿一天天长大的,她太了解小姐的脾气。从唐灵儿与苏御定亲那天开始,她就觉得这两个孩子不对脾气。否则第一天见面,二人也不会闹到水里去,还差点淹死一个。 王绪心中感叹,真是造化弄人。偏偏安排这样一对成为夫妻。 —— 这次苏御没带小嬛,而是带着老黄来到万花楼。 一来到这豪华之地,老黄就好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看什么都稀奇。一会儿问问这,一会儿问问那,忙得不亦乐乎。还没等苏御向深处走,就听到身后有人喊,扭头一看,竟然是王珣。 “咦?姐姐怎么来了?”苏御讥诮道:“姐姐也有雅兴来万花楼玩耍,我带姐姐听歌观舞如何?咱们去看观听高雅歌舞,或者杂耍、俳优?如果姐姐不喜那些,这里还有大明星,要不我带姐姐去看神女专场?” 王珣气不打一处来,冲到苏御面前:“小姐让你气死了!” “什么时候死的?”苏御眉毛一挑:“那我现在就找个新媳妇去。” “你给我回来!” 听王珣说,小姐在家发脾气呢,因为小嬛没能跟住姑爷,于是小丫鬟又被打了手板。现在派王珣追上,陪着苏御去万花楼办事。可苏御却来了坏心思,没直接去找朱雀,却在一楼大厅里看起了歌舞。 这一楼是最接地气的地方,烟花之地,生色之所,把王珣气得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许久不见正常颜色。 “姑爷闹够了吗?王绪算是领教了,咱们还是赶紧办正经事吧。” “王珣姐姐来,只能证明我没做什么,却不能帮我办事。我这次见大总鸨,是打算与她谈条件的。我觉得王珣姐姐身份不够。未必撬开朱大总鸨的嘴。我不想浪费那个时间,还不如在楼下看看歌舞。” “你非要小姐亲自来一趟?就这烟花之地,小姐踏足,都毁了名声。” “财权都要丢了,要那虚名有何用?” “话虽如此,但事却不能那样做。我知道你也是在与小姐怄气。给姐姐个薄面,咱们还是先办事。办不成还有办不成的办法。只要朱雀开口,或许我能做主呢。” 看来王珣是带着使命来的,苏御点了点头:“那好吧,咱们去试试。” 要见到大总鸨,可真有些麻烦,后来去戒律小楼找到孔雀,孔雀还坚持说姐姐不见生人。苏御说,你去传话就好,如果不成,我再想其它办法。 为了让孔雀有些动力,苏御还送给她几件首饰。 就是上次打算送给朱雀,可朱雀却没收的那包金银首饰。如今都被苏御带在身上,不时送出,会让办事更顺利一些。孔雀收到礼物,还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呢,一个劲儿地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可她拗不过苏御,最后还是收了礼物,一路小跑上楼去了。 在孔雀上楼之前,苏御打定注意,不能白帮唐氏门阀忙活,打算通过这次行动,赚取些钱财。但这话不能直接与孔雀说,而是让她带封信上去。这封信写得匆忙,是用随身炭笔所写,只希朱雀大总鸨能陪着自己演一出戏。 孔雀上楼去了,苏御指着孔雀背影,讥诮道:“王珣姐姐,你看这位老姑娘身材如何,是不是很健美?” “哼,你就不拿姐姐当人了,回家之后,必告诉小姐。” “咦,王珣姐姐怎的如此不堪玩笑。喏,这金簪送你,权当赔个不是。” 王珣收下金簪,面带娇嗔之意:“你哪弄的这么多首饰?” “为了办事方便,多买了些礼物带在身边。”苏御一笑道:“买礼物时,看到这发簪特别适合姐姐佩戴,便买了来。” 王珣羞赧:“姑爷,您到底是主子,而王珣是奴婢。总这般玩笑,害得奴婢失礼了。” 不久后孔雀跑了下来,很意外地说,姐姐竟然答应见面,你一定要感谢我在她面前为你说了不少好话,另外我还告诉姐姐一个秘密。如果不是这个秘密,她一准是不见你的。 苏御好奇,问是什么秘密,孔雀不肯说。 再次见到朱雀,看到她一副敲竹杠的嘴脸,这次谈话,真可谓只谈事不谈感情,就好像从来没见过面一样。朱雀直接开价,五千万。 很显然这个价格实在是太高了点,王珣无法做主。 苏御正色道:“韩氏财阀虽经整合,恢复了一些官面上的影响力,但如何才能与唐氏门阀相提并论呢。还请大总鸨看清形势,不要盲目尊大。先前我曾经允诺三千万,本打算言出必践。可这次大总鸨狮子大开口,未免太不给情面,很伤和气。我苏御有心继续履行承诺给这三千万,可如果姐姐不能在唐冕这件事上让步的话,必然惹恼唐氏掌权小姐,恐怕我那三千万也拿不出来了。到时候吃亏的反而是姐姐。” 朱雀道:“讨价还价。你说个数。” 苏御道:“一千万。” “太少。” “不行就算了,那三千万也没有了。” “你……” “是姐姐断我后路在先,休怪我言而无信。” “那好吧,郡马爷安坐,且听我详细道来。” 苏御在信中说,让朱雀敲竹杠,多要点钱,事后咱姐弟俩五五分账。于是朱雀才狮子大开口。 在江湖上打听事,是要花钱的,可再值钱的消息,往往不会超过百万。如今商定一千万,这也已经远远高于市价。表演双方都很满意,唯独王珣被蒙在鼓里,还一度担心他们谈判破裂。 第一二九章 加力 唐灵儿一大早就去宫里送丫鬟,回来时已近中午。 本来说好的,唐雎入宫后第二日,就可以把陪她长大的贴身丫鬟送进去。可不知为何,这件事拖了好几天。害得苏御对唐雎失言。 被安排进宫陪伴贵妃,那丫鬟开心得不得了,看她那副开心的样子,就好像她也当上贵妃似的。与唐灵儿说话时,都比以前声调高了几分。 这些话都是王珣回来以后跟大伙儿说的,看得出来锦衣婢王珣对那个丫鬟很不满意。如果不是因为那丫鬟已备选入宫,或许王珣就会训斥她几句。 据说这次唐雎的考试成绩还不错,而且太后也非常喜欢唐雎,说唐雎有国母风范。还让唐雎第一个侍寝皇帝。据说皇帝那天晚上表现非常不好,如将死之羔羊,萎靡困顿。可次日让曹玉簪侍寝皇帝,据说皇帝表现非常非常好,仿佛猛龙过江,扑腾翻滚。让人看不出他恶疾缠身。 可即便如此,太后依然夸赞唐雎,强调唐雎很有风范。 当然,这些话都是说给外人听的。 无论唐雎多么有风范,这个皇后也轮不到她来当。 这是板上钉钉的事。 —— 家族大会的日子临近。 苏御最近几日感受到一些压力。 上次带着王珣去见朱雀,朱雀说了一大堆话,结果那些话在苏御听来统统都是废话。 看来朱雀大总鸨不是一个好说话的人,最起码现在不是。 如果不能从朱雀这里得到关于唐宽、唐恂、唐冕的罪证,那么在家族大会上,唐恂依然会全力支持唐宽。 这是个麻烦事。唐灵儿掌握财政以来,把东府的两位德高望重的长老唐立、唐恂得罪了个遍。这次家族大会上,很难得到他们两个的支持。 只有唐振会支持妹妹,但是唐振到底能不能回来,到现在也没个准信。苏御一度认为,唐振有可能利用大司马的职权,控制家族会议。到时候都他吗别说话,老子一个人说了算。 可是经过苏御多方打听,确定唐振不会这样做,因为神策军军权并不完全掌握在唐振手中。这也是唐宁不肯交出五个师的原因之一。如果让唐振完全掌握军权,那么家族会议就真的变成一言堂了。 坐以待毙肯定不行,苏御已经开始发力,联络洛阳城中红黑神教旧部,拓宽收集消息的渠道。这段时间苏御没少花钱。 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当红黑神教旧部被“唤醒”的时候,才知道神教实力到底有多强悍。几乎覆盖了洛阳一半的坊,到处都有神教势力在活动。不久后,连朱雀都感觉到压力,并派人来找苏御,问苏御到底要搞多大的动作。苏御的态度是,不理朱雀。 虽然调动旧部,但是由于旧部们没见到那位“李左使”,所以表现得不够积极。他们甚至怀疑李勋在搞事情。还有人为此质问李勋,陈老教主的义女唐怜哪去了?她才应该是清化坊的高级联络人。面对这些问题,李勋都不好回答。 见李勋吞吞吐吐,那些本来身份就高于李勋的人就更无法被李勋调遣。 就在苏御想要不要以“李左使”的身份去见见那帮人的时候,门房丫鬟跑进来,站在小院里就说,万花楼一个姑娘来找。 很显然丫鬟这句话说得有毛病,很容易让人产生歧义。万花楼的姑娘,几乎就是伎女的代名词,伎人跑到郡主府找郡马爷,这话成何体统?这要是被人传说出去,一准是郡马爷行为不轨,在外面留情了。 好事不出门,坏事扬千里,这话经过一些恶婆娘的嘴,七嘴八舌瞎传一阵,还不知道能编出什么样的谣言来,搞不好还有人会说郡马爷在外面跟伎女生孩子啦等等。 小嬛老大不高兴地冲出去,训斥那不懂事的丫鬟。 这是一个新来的小丫鬟,才十三岁。被小嬛训得抹眼泪。苏御看不下去,掏出一些零钱塞给丫鬟,只道以后传话时尽量靠近一些,尽量小点声,别喊着说。小丫鬟名叫王竹,是府里丫鬟王秀的妹妹,是清化坊八大姓中王氏一族的姑娘,也就是王操天的族妹。见郡马爷赏钱,她给苏御磕头。 苏御夸赞说:王竹是个懂事的,就是年纪尚小,阅历尚浅,将来一定会是个好丫鬟。 王竹先是抹了抹眼泪,随后美滋滋地离开了。 小嬛站在一旁,若有所思。 苏御来到门口见人,原来是孔雀来了。这位二十八岁的老姑娘,亭亭玉立,比一般男人都高。而且一看就是武打的身子骨,一身的英飒之气。 “哪阵香风把姐姐吹来了,快请进。”苏御一笑道。 “我就不进去了。郡主府的规矩太多,刚才那个小丫鬟跟我碎碎叨叨说了一大堆规矩,我都记不住。”孔雀江湖性子,掐腰站在门口,抻脖子向里面望了望:“郡主府果然不错,不过照比当年牧王府还是差了不少。” 苏御闷闷地道:“牧王千岁何许人也,自然不能与他比。姐姐既然不肯进来,那我请姐姐去醉仙楼坐坐好了。” “不用那么麻烦,是我姐让我来的。”说话间,孔雀把苏御引到一边,将一张纸条塞给苏御:“我姐说,想帮你一次。同时希望你不要再查下去。” 苏御收了纸条,问:“谁?” “唐宽。”孔雀压低声音:“你不就是想通过控制唐立和唐恂来抑制唐宽,进而保护你媳妇么?现在你的动作太大了,我姐都服了。我姐不打算再跟你耗下去,希望你能快点让神教的人收手。” “嗯…,神教的人去万花楼找麻烦了?” “你说呢?” “好吧,我会让兄弟们以后别去万花楼。” “不,不只是不去万花楼。”孔雀冷着脸:“我姐的意思是,把唐冕的罪过告诉你,同时让你不要再查唐宽。” 苏御想了想:“给我一个理由。” “你查唐宽,就是在查我姐。” 苏御觉得这是一个不可拒绝的理由,最起码孔雀还没撕破脸,说上一句“如果你不收兵,我就把你的秘密说出去”这样的话。 对于这个结果,苏御还算满意,于是点了点头。 第一三〇章 新目标 苏御在吉祥小街买来七只羊,折断柳条拿在手里赶羊。 苏御、老黄、小嬛都没有放羊的经验,三个人嘻嘻哈哈手忙脚乱地把七只羊赶到东大仓。半路上差点赶丢一只,后来被老黄扛了回来。 来到东大仓,苏御扬言要用这些羊犒劳大家。就在大仓里面生火烤羊,全体有份。 苏御还是东大仓名义掌门人,可唐灵儿觉得苏御这样成天东跑西颠的不靠谱,于是把林婉安排过来管理账目。 羊即将烤好,苏御又让饭堂送来几坛酒,中午时大家美餐一顿。苏御在大仓很有人缘,无论是仓管还是工人,都说郡马爷体恤下属。 人一旦喝酒,就容易说胡话。有人问,郡马爷为啥还不娶个小妾?我看那冯瑜就很合适,伺候郡马爷最殷勤,郡马爷也最喜欢看她。 这话一出,当场就炸了锅,一群人闹哄哄讨论起来。有人说,郡马爷怎么可能有小妾,你个烂嘴的别瞎说话,害得我们一起倒霉。 可有的人说,这是国公爷的意思,最开始苏御进府的时候,是唐振亲口说苏御可以找个小妾,只要不是西府那边的人,国公爷都可以做主。 有人说,你快闭嘴,那些谣传千万别信。哪个当哥哥的能真心劝妹夫去找小妾,是不是疯了?就算国公爷说过那样的话,那也不过是客气客气,谁能当真?你当郡马爷像你一样二不愣登的?老老实实扛你的麻袋得了,赚两千钱,就少操那二十万钱的心。 大家七嘴八舌乱糟糟地谈论着。 如果没猜错的话,这话题八成是从老黄嘴里最先冒出来的。苏御心中不大高兴,却又不能当着众人的面把老黄揪出来。随后苏御去李家货栈,小嬛和冯瑜一路跟随。 或许是冯瑜也听到了那些闲话,表面上显得有些别扭,走路时还故意躲着苏御,可她却不时偷笑。 小嬛似乎看穿冯瑜心思,骂冯瑜别不要脸胡思乱想,不是你的永远都不是你的,瞎了心容易丢命。一个卖身契丫鬟,跟掌权小姐抢男人,你自己考虑好下场。就算小姐不说话,胡荣、王珣也饶不了你,把你丢进井里,也没处伸冤。 冯瑜一听这话,撂下脸来:“我什么也没说,都是别人冤枉我的。” 小嬛正色道:“有没有冤枉你,你自己心里清楚。看把你能耐的,我这个小姐指定的丫鬟都忙不过你了。抢着给姑爷送肉倒酒,就怕别人看不出来你殷勤是不是?私下里你怎的殷勤,我都不会说你。这大天广众的,你也不注意点影响。传到小姐耳朵里,看怎么收拾你。比你点了小仓严重多了。” 冯瑜乜斜撇嘴:“小姐心里根本没有姑爷,她才不会管。” 小嬛气道:“你个缺心眼儿的,小姐的猫现在小姐也不喜欢了,可你能把那猫抱到自己家里去吗?不喜欢归不喜欢,但人是小姐的,轮不到你去碰。唐翡对姑爷心思比你更重,可你看她多会隐藏,人家只用眼神去勾,唯独你傻乎乎的。” —— 来到李勋屋里,屏退下人。 苏御一笑道:“那些兄弟嘴上不服你调遣,可实际上他们都在为神教办事。他们车轮战似的跑到万花楼找朱雀‘聊聊’,朱雀也终于顶不住了。” 李勋笑了笑。 苏御又道:“刚才朱雀派她的妹妹来找我,送来一张纸条。纸条上有那个被杀之人的讯息。至今为止,这个被杀之人的家属还不知他们家人被谁所杀。这对于我来说已经足够了。据此可以去找唐恂谈谈。我们不揭发他的儿子,他也别在家族大会上捣乱。” 李勋点了点头:“下午属下就派人去告诉各位大旗。可是…” 李勋欲言又止。 苏御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红黑神教的教义我是清楚的。唐冕犯下杀人大罪,如若我替他隐瞒,会让神教弟兄们心寒。你告诉大家,我会在家族大会之后,把这件事渗透出去。冤有头债有主,让死者家属知道是谁杀了他们的家人。但他们是否去官府打官司,能否打赢,我们就不必管了。我们不是佛,我们不必普度众生。” 李勋恭敬道:“属下记住了。” 随后苏御问李勋,现在货栈账上还剩下多少钱? 李勋说,只剩下一千多万了。 苏御颇为震惊,告诉李勋开始提前囤纸,不能再只出不入了。另外手书一封,让李勋去万花楼找朱雀,把那五百万拿回来。全用于囤纸。苏御预言,家族大会之后,六大财阀就要展开新一轮囤货计划,我们要在他们动手之前囤一批。但不要太急,如果被六大财阀发现,惹得他们更换目标,那就不美了。 —— 苏御打算在家族大会的前一天晚上去找唐立、唐恂谈一谈。 而现在这段时间,就成了空闲时间,甚至觉得有些无事可做。故而去小仓里看了看。正见到欧阳镜醉醺醺地倒在床上,不时还说句梦话。梦里他似乎见到了仙女,让他垂涎三尺。苏御很是纳闷,这家伙已经成了净人,为何还能做这种梦。 看来他毒入骨髓,短时间内不能改变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 这欧阳镜,自从把礼物送到唐灵儿那里之后,就好像交了房租的租客一样,心安理得地住在耳房小仓里。他常说,住在这里,给我一个顶级酒店的高间我都不换。出去与人说,我住在安乐郡主府,倍儿有面子。 “喂喂,醒醒。”苏御推了推欧阳镜。 欧阳镜勉强睁开眼睛:“呃…,干啥?” 苏御掏出薄荷叶递出去:“你现在手里有多少钱?” 欧阳镜揉了揉眼睛坐起来,接过薄荷:“借钱啊?” 苏御道:“不是借钱,而是想让你入股,跟我一起做买卖。” “什么买卖?” “囤纸。” “囤那玩意干什么?稀烂贱的东西。” “过一阵就不贱了。” “你有什么内部消息?” “嗯。在我接管大仓的时候,唐灵儿曾经跟我说过。”苏御敲了敲床帮:“我提供场地,你出钱。怎么样?到时候我保证出货。另外我还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说。” “造纸厂。我觉得现在的造纸有大问题。他们只用木浆。成本太高。” “那你的意思是?” “我打算买下一片竹林。” 第一三一章 左耳 苏御打听了一番,听说距离洛阳最近的竹林,在永固城鹿桥驿附近。不算很近,而且那片竹林是庚亲王赵准的地盘。与亲王打交道,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故此苏御打算过一段时间再说。于是又把注意力放到其它产业上。 战争结束以后,洛阳城里的地皮和房产价格呈现上涨趋势。苏御认为,由于这次梁朝反击比较彻底,因此二十年之内北方胡人都缓不过劲儿来。长时间的和平,洛阳这样的帝都之城,未来房价必然以几何级倍数增长。 苏御打算大量购置房地产,可现在手里没钱,于是想去贷款。 现在东府的吃饭问题刚解决,外债依然是天文数字。苏御估计,就算东府全力还款,五十年也未必还得清。这时苏御自然不能以唐家姑爷的身份出去贷款,否则非碰一鼻子灰不可。于是苏御就去找孔硕和欧阳镜贷款。 孔硕贷给苏御一个亿。 欧阳镜答应贷给苏御一个亿,但现在欧阳镜身上没钱。 此时欧阳镜的案子已经被华州府受理。华州府尹,符大人,先接到唐灵儿的密信,又接到刑部发来的公文,立刻重视起来,已经把那个打人的商人关进地牢。只等着欧阳镜回华州,就会开堂审理。 最近欧阳镜打算回去一趟。除了打官司,照顾一下家里,还要取钱。欧阳镜的资产到底有多少,其实连他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估摸着十几个亿是有的。在华州地区,欧阳大官人还是很有名气的。 苏御说事不宜迟,房子这东西越早买越合适,趁着现在房价还没开始暴涨,正是抄底的时候。你要是有现钱,就赶紧去取,到时候我会让军驿帮你运钱。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把几位嫂子带来洛阳。我保证你的钱和媳妇不会落到土匪的手里。 欧阳镜心动了,于是踏上回家之路。 大梁朝建立一百多年,朝廷早已发现京都房价是个大问题,因此限定每户只许购买一套房子。想多买,就必须缴纳重税。面对这个难题,苏御倒是很有办法,因为神教弟兄足够多。用他们的户籍购买房产,便可以避开重税。现在城南的地皮还处于低价位,苏御认为这是一个捞钱的绝佳机会。 从孔硕那里贷来的钱到手以后,苏御就带着李勋等一群人到处买房。而这件事并不是保密的,不久后东府的人都知道,最近郡马爷又在做大买卖,据说买下了半个洛阳城。当然,这一定是谣言。而谣言的夸张程度,永远不要用正常思维去想。 其实苏御只是在南城十几个坊里,各买了一套小院子而已。怎么可能有他们说得那么夸张。一个亿,在普通人看来确实很多,可是洛阳城里藏龙卧虎,那点钱根本掀不起什么风浪,就好像一个打水漂的石头子,很快就被淹没在汪洋大海之中。 利用买房产作掩护,苏御还在秘密囤积纸张,什么纸都囤,宣纸、白纸、黄纸甚至是纸扎、年画之类的,只要是纸制品都要囤积一些。据说李家货栈第一进院子已经块囤满了。 最近苏御很忙,早出晚归。 而就在这时,苏御竟然获得一个惊喜。唐宽家的一个小厮因为与唐宽小妾私通被发现,差点被打死。结果他跑了出来,又被唐金截获。唐金把小厮送到苏御手里,说,这小子可以证明唐宽和唐立、唐恂串联谋位。苏御很高兴,让小厮留在李家货栈,并且好吃好喝招待着。这小厮极为好色,苏御还给他找了一个伎人陪伴。而唐金回去告诉唐宽,那小厮已经被他处死。而且还递给唐宽一个左耳。 —— 四公子府。 唐宽笑眯眯倒在躺椅里,轻轻晃悠着说:“苏御突然停手,看来他觉得自己有把握了。呵呵,对我来说,倒是一件好事。” 谋士李响坐在一旁,收拾棋盘,黑白棋子一颗颗落入篓中。 唐宽收敛笑容,扭头盯着李响,低声道:“其实唐冕的那点事,我早就知道。” 李响哦了一声。 唐宽继续道: 【当初小冕闯了祸,不敢跟唐恂说,就来找我。跪在地上求我,让我想办法把这官司消了。 我说,你不是也死了五个人么?那你就一口咬定,是李漠白杀的那个人。当时你看到了这一幕,就命令你的五个手下,见义勇为,捉拿杀人犯,结果也被李漠白干掉了。这不就完了?你不但无罪,而且还成义士,岂不美哉? 那傻小子听我这样一说,立刻就要去报官,却被我拦住。 我说,这种事儿别人不主动来找你,你就不必主动去找官府。那个死鬼的家人连行凶之人是谁都不知道,就算他们去报官,这也是个无头官司。 这种官司,官府才懒得管。就算苦主家里出钱贿赂,官府也不过是派几个衙役去现场看一看,应付了事。】 李响点头:“麻烦不上门,何必找麻烦。” 唐宽冷笑道:“如果让他去报官,我又拿什么要挟唐恂呢。呵呵呵。” 李响也冷笑几声。 唐宽又道:“后来我去官府打听了一下。那家人并没有报官。当时我还觉得有点奇怪。不过我也没深究。我还担心,一旦深究,反而会引出一些麻烦来。回头我就对唐恂说,你儿子的事,我已经帮你打点好了,只要以后小冕老实一点,一定不会出事的。从那以后,唐恂就很感激我。可没想到的是,两年多以后,竟然又被苏御翻了出来。他吗的,难道他也想跟我一样,用这件事要挟唐恂吗?哼,我看他是白日做梦。我在东府掌握财权二十年,还不如他刚来两个月?我知道唐恂的烂事,比他多得多。” 李响点了点头:“是啊,正因为这一件事,唐恂是不会怕他的。” 唐宽伸手指着李响:“我觉得你上次给我出的主意很好。” 李响顿了一下:“哦?” 唐宽站起身:“上次我否定了你的提议,不过现在,唐立家的烂事儿太多了。我想帮也帮不上忙。我想他这次一定是在劫难逃。既然他都保不住了,岂能来帮我。那干脆我就取代他的长老位置。到时候东府三个长老,我和唐恂同意我来掌管财权,唐振再怎么支持唐灵儿,也是无济于事。” 李响一皱眉:“唐立会同意么?” “他凭什么不同意?他敢不同意?他自己的事,唐轩的事,唐鸿的事,哪个是小事?”唐宽一瞪眼:“他已经落到这个地步,就算他赖在长老的位置上不下来,家族还能允许他当下去吗?还不如他主动一点,在商讨财权之前,先把长老的位置让给我。到时候,我还能杀苏御一个措手不及。只要我能掌握财权,我允诺给唐立的好处,依然会给他。你说,他有什么理由拒绝我?他敢拒绝吗?” 李响沉吟:“那么四爷打算什么时候与唐立谈这件事?” 唐宽想了想:“就在开家族大会的前一天晚上。” 第一三二章 乜斜 岁月如梭,明日便是唐氏家族大会的日子。 会场设在唐氏祠堂前面的大院子里,据说到时唐家所有头面人物都会参加。哪怕是距离族长超五福的唐氏族人,也要派本家年纪最大的人来列席会议。“八大姓”家族头面人物,也被邀请列席会议。 粗略统计五百人。 族长唐宁是一个场面人,好面子,讲排场。即便唐氏门阀外债累累,依然要大排宴宴。各饭堂都在加紧置办,杀猪宰羊,忙得热火朝天。 陈太后还特意送来一头牛。 梁朝对“农耕牲畜”管理还是比较严格的,牛的宰杀条件已经写进律法。即便牛死了,也要向当地官府报告。官府派人检验牛尸没有问题,才可以动刀解牛。如若有人胆敢触犯相关律法,轻则鞭笞,重则蹲监坐狱。 当然,陈太后要杀牛,那就另当别论了。最铿锵最不要命的御史们都不吭声,哪个衙门敢管掌权太后。一句话说不好,扎了太后的肺管子,脑瓜子飞到二里地以外挂起来,枭首示众,何苦来哉。 自打陈太后掌权以来,别说普通官员,就是被先帝赐予免死金牌的御史们,现在也不敢乱说话。先帝的免死金牌,在太后眼里好像没什么大用。举着金牌说话的御史,已经被太后弄死三个了。 太后嘴上不说处死,只说:先帝托梦哀家,说生时与你们亦君臣亦师亦友。十年不见,甚是想念。因此哀家赐你们殉葬洪陵,去陪先帝。这是光荣使命,不可拒绝。 三个冒死直谏的御史殉葬洪陵之后,先帝就没再想过谁。 可想而知,此时大梁王朝言道阻塞,早已成了大问题。 不过最近宫里传出一个消息,刚刚被封为懿贵妃的曹玉簪向太后提议:以后不杀御史。而且只让年轻人当御史,他们的任务就是“不讳直言”。太后竟然同意了,并且让皇帝亲自颁发圣旨,布告天下。 可至今为止,也没有哪个御史真的敢在朝上乱说话,生怕先帝又给太后托梦。 “今天晚上,我要去见见唐立和唐恂。”苏御在唐家祠堂逛了逛,发现这里没有自己的座位,便又走了出来,对李勋道:“我先去问问唐灵儿,唐振到底回不回来。如果不回来,是否有别的什么安排。” 李勋低声问:“晚上行动的时候,要不要带几个弟兄?” 苏御摆了摆手:“我更希望带着唐灵儿一起去。唐灵儿只要一动,林逍、李封、张广就会跟着去。如果唐灵儿不去,我再考虑是否自己带人。你在李家货栈等我消息就好。盯着点那个小厮,千万别让他跑了。他可是我的底牌。” “苏堂放心,我回去以后,亲自盯着他。” —— 傍晚,唐灵儿才从唐家祠堂回来,下车、上楼的速度都很快,看起来有些不大高兴。小嬛见小姐回来,小跑把消息告诉苏御,还特意叮嘱说,小姐看起来不太开心呐,姑爷去了,别呛着小姐说话才好。 苏御答应一声,来到小楼前,与王珣打了声招呼,便上楼去了。 唐灵儿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站在窗边向远处望去。此时她正站在西窗前,脸上一抹晚霞之色。 苏御轻咳一声,唐灵儿不回头道:“何事?” “我想你也知道,明天大会必然不轻松。”苏御也走到窗边,与唐灵儿一起望向夕阳:“明日家族大会上,我帮不上你什么忙。今天晚上,就是我能帮你的最后时刻了。我手里有唐立、唐恂、唐轩、唐洪、唐冕的罪证。都是石锤证据。只要你愿意,我就可以去找他们谈谈,让他们在明日大会上,别扯你的后腿。” 唐灵儿微微仰头,脸上毫无表情变化,道:“你是担心唐立和唐恂支持唐宽取代我吗?” “是的。” “我是否掌握财权,与你有何关系?”唐灵儿揉了揉手指:“自掌权以来,无时无刻不为东府操心,劳心费神,也没捞到什么好处。如今东府外债累累,通过我的财权,你又能捞到什么好处?即便财权落到唐宽手里,也不影响你唐家姑爷的身份。你依然可以通过东府银仓给孔硕之流洗钱。也可以带史进冲跑去北市为孔硕撑腰。还可以带着你的朋友在城里大肆购买房产。” 唐灵儿目不斜视:“既然对你没有影响,又何必如此费心为我考虑?” 苏御轻啧一声,玩笑口气道:“你这丫头,从小儿你爹惯着你,长大了你哥惯着你,是不是就不会好好说话了?” “你……!” “你别跟我瞪眼睛。”苏御正色道:“如果唐振与你早有商量,你们有把握控制东府财权,又或者你已经打算放弃,那你就当我是白费功夫。如果唐振压根就没打算回来,而你又不想放弃财权,我看你还是听我的。你先回答我,唐振到底回不回来?他藏哪去了?他为什么藏起来?身为大司马,梁朝三公,当朝一品,突然消失大半个月,这很不正常。别用一些鸡毛蒜皮的理由来搪塞我,我没那么好糊弄。” 苏御与唐灵儿站在窗口吵了两句,王珣站在门口傻住了。过了一会儿,她轻悄悄地离开,来到一楼大厅,把楼下的丫鬟赶跑,并把一楼门关上。此后只有她一个人,静静地站在一楼大厅里,攥着手帕。 半晌,楼上再无声音。 忽而有脚步声,听声辨向,二人似乎已经落座。 唐灵儿的声音再次响起:“你有他们多少证据,说来给我听听。” 苏御从兜里掏出一大摞子文件,那些文件早已根据事情大小,排好顺序。苏御说一个,递给唐灵儿看一个。那一摞子文件还没说完的时候,唐灵儿脸色微变。 “你从哪弄到的这么多消息?确定都是真的?” 见唐灵儿认真了,苏御来了兴致:“那是当然。” 苏御凑了过来:“我之所以认定唐宽一定会搞事情,还因为在我办这些事的时候,他竟然派人要杀我。” “你说四哥要杀你?什么时候的事,你为何不与我说?” “跟你说,你能信吗?那可是你亲四哥。疏不间亲么,咱不是外姓人么。” 苏御揶揄两句,唐灵儿眉眼低垂,目光乜斜。 第一三三章 见唐立 令苏御感到奇怪的是,唐灵儿也不知道唐振为什么还不回来,她甚至不确定唐振是否真的去了长安。这还涉及到另外一件事,陈太后让妃子殉葬之前,曾找唐振在文书上签字。陈太后是怎么知道唐振在哪的呢? 唐灵儿拿出一封信交给苏御,那是林崇阳写给林婉的信,信中提到一个女子,竟然是苏小桃。林崇阳说,想让姐姐找家里父母说说,让父母找媒婆去苏家提亲。还说自己希望调回洛阳。苦于总也见不到唐振,希望姐姐适当走动。 信是通过军驿发过来的,就是三天前写的。也不知林崇阳是出于什么考虑,这事只跟姐姐说,却不直接跟父母说。或许是家里父目早已给林崇阳安排对象,可林崇阳却看不上的缘故。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根据林崇阳写给林婉的信来看,林崇阳竟然不知道唐振在长安。林崇阳已经从华州府调去长安,成为镇守长安的神策第一师第三旅副参将。作为副旅校级军官,不知道唐振去了长安? 这正说明唐振可能压根就没去长安。如果不是因为林崇阳的这封家书,连唐灵儿都被蒙在鼓里。 苏御盯着唐灵儿的眼睛,唐灵儿也盯着苏御的眼睛。 苏御觉得唐灵儿在撒谎,她为了圆谎,编造出一系列话题。而林崇阳对苏小桃有好感这件事,估计是从苏小桃在郡主府住的那段时间里透露出的。 唐灵儿收敛目光,拿出香粉掸了掸:“哥哥办事向来胆大心细,不过他想办什么事,通常不喜欢张扬,也不喜欢与外人商量。比如让我承担东府财权,他只是事先争取我的意见,然后就把一切路都铺好。 路铺好了,我走上去,他就不管不问了。把剩下的事完全交给我自己去处理。前两年家族大会的时候,家里没出现过吃饭断顿的问题,我也没很得罪两位长老。即便如此,每次家族大会上,都会针对财权讨论一番。 今年的情况很糟,我自己心里有数,本以为哥哥会出手帮我的,可到现在他还没回来,我倒是觉得哥哥可能放弃了。” 唐灵儿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而且语气听起来不刺耳。 苏御坐在那里,伸手推了推那些文件:“先去找唐立吧。只要唐立态度坚定,就算唐恂帮唐宽也掀不起风浪。” 唐灵儿点了点头:“是的,即便哥哥不来参加家族大会,大家也知道哥哥一定会支持我。另外两位长老,只要有其中一个愿意支持我,我的位置就是稳固的。不过唐恂家的问题也蛮严重的,我倒是希望两家都走走。我也愿意帮忙他们继续隐瞒下去。不过唐立的问题有些严重,我希望他能在家族大会上主动爆出自己的错误,到时候我会尽量帮助他。而他的大儿子唐轩,必须受到制裁。” 苏御问:“为什么不是唐鸿?” 唐灵儿顿了一下:“唐鸿虽然闹出几条人命,但那是他私人的事。他自己藏得好,官府查不到他的头上,我也懒得管。我只管与钱有关的事。唐轩欠下那么多赌债,必须由他自己来摆平。实在无法摆平,就让他去坐牢抵债。我东府不管。” 苏御目光一斜,仔细看了看唐灵儿。 这个女人身上有冷血成功者的潜质。她表面上总把道德摆在最高的位置上,比如她很讨厌“安乐郡主”这个称号,她觉得前几任“安乐郡主”生活作风不好,因此不允许下人们在家叫她郡主。 可实际她考虑问题的时候,道德往往是排在最后一位的。说起唐鸿杀人,根本就是轻飘飘的,就好像在说“杀几个草民能怎的?”而提起唐立抵押唐氏祖产,和唐轩欠下赌债的时候,她却一脸凝重。 而唐恂那边,她又是另外一种态度。唐冕只是杀了一个人,她却揪住不放,因为她手里没有唐恂家里其它罪证了。 苏御道:“唐立的事不能操之过急。应该先稳住他,让他帮你渡过这次难关,而不是逼着他在家族大会上承认错误。只要你的位置坐稳了,他的事倒可以从长计议。如果把他的事办好,他就成了你的死党。甚至可以不揭露他的事。” 唐灵儿点了点头:“照你所说,自然是好,可将来却要花不少钱。” 苏御笑了笑:“战争结束,凭借唐家的势力,经济一定会缓过来。回头再看这些钱,对唐家来说不算大钱。哪怕因为这件事再让东府断几顿饭,唐立也不会再埋怨你什么。反而会感激你。” 唐灵儿思忖片刻,觉得苏御的说法是对的。随后“小夫妻”带着胡荣、王珣、林逍、李封、张广等一大群人,以“慰问长辈”为理由去了唐立家。 当唐立听到唐灵儿细数他的过错时,老脸上阴晴不定。到了后来,他一副鱼死网破的架势站起身,压抑地道:“灵儿,无论如何,我也是你的亲叔。怎的,你要置我于死地不成?” 唐灵儿道:“今日既然开诚布公与叔叔说起这些事,就是想让叔叔知道,灵儿有心帮叔叔摆平这些事。只要叔叔明日在家族大会上帮灵儿一把。” 唐立冷笑两声,坐了下来:“我已经老了,快到寿了,这个长老的位置,已经坐得腻了。既然我家里的这些烂事儿都被人翻出来,我还有什么脸面继续当这个长老?我看灵儿还是不要费心了,如果我一个人死能一了百了,干脆让我死了算了。少来折磨我。” 唐灵儿一皱眉:“叔叔还想怎样,不如直说。” 唐立苦笑道:“如果灵儿能答应把唐轩和唐鸿的事也摆平,我倒是愿意将来把长老的位置让给你!” 唐立这句话一定是打动了唐灵儿,可是唐灵儿想了想却说:“唐家一百多年来,从来没有女子当过长老。” 唐立摇了摇头说:“事在人为。只要我和唐振全力支持你,怎知道一定不行?再说,你是招赘的郡主,又不是外嫁的丫头,岂能当普通女儿论?退一步说,如果你实在选不上,也可以让与你感情好的哥哥来当么。比如老七、老十三、还有老十七唐延。我知道,唐延不光与你走得近,而且与姑爷走得也很近,姑爷还在北市为唐锦安排事做。看来,相处很融洽么。” 第一三四章 家族大会(一) 唐灵儿“慰问”唐立,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随后便与苏御离开唐立府,转而去“慰问”唐恂。 苏御、唐灵儿前脚刚走,屏风后走出一人,恶狠狠地盯着唐立。 “五叔,难道你这是答应灵儿了吗?”唐宽脸色极为难看。 唐立慢慢转过身来,沉声道:“你们双方都掌握我的情况,我敢得罪谁?如果换做是你,你会如何选择?” 唐宽坐进椅子里:“我还是想听五叔说说看。” 唐立冷哼一声:“你们都答应我,如果我支持你们,就会帮我摆平我家的事。可相反,只要我不支持其中一位,就一定要搞臭我。让我当不成长老。既然肯定当不上长老,我倒是觉得这件事可以这样办。明日家族大会上,我不吭声。无论是你,还是唐灵儿,我都不支持,也都不反对。” 唐宽一瞪眼:“她在位置上,而我不在位置上。你这样和稀泥,就是在帮她。” 唐立道:“我的长老位置可以给你,算作补偿,但肯定不是这一届。” 唐宽冷声道:“我明白五叔的意思,你是想等唐灵儿帮你把屁股擦干净,然后再考虑出让长老的事。到时候别人就无法要挟你,而唐灵儿也被你拽上了贼船。五叔打得好算盘啊。可是我没那么蠢,我不同意! 明日,你必须支持我。否则我绝不会放过你! 你不要以为我知道的事比唐灵儿少。我在唐家掌权多少年,你不是不清楚。唐灵儿还在玩泥巴的时候,我就开始注意你了。你的烂事多着呢!唐灵儿能让你当不成长老,我能让你当不成人! 别以为我在危言耸听,呵,要不要我帮你数一数,你在军中干过的好事?那可是关系到整个唐家,甚至大梁朝的生死存亡。 五叔,我劝您,还是应该好好考虑考虑。” —— 唐灵儿离开唐立府的时候,脸上稍有笑容。 一起去见唐恂的时候,她还与苏御并肩同行,不再像以前那样,自己一个人快步走在前头。这倒是让苏御觉得很受用。 由于唐恂的烂事比较少,所以在唐恂府上时不能太嚣张。那件事毕竟是他儿子的事,如果唐恂突然来一招大义灭亲,唐灵儿就没咒念了。 所以来到唐恂府上,还是很客气的,叔叔长,叔叔短,把唐恂哄得挺开心。聊了半天,对于明日的家族大会,竟然只字未提。 离开的时候,唐恂还亲自送唐灵儿,半路上唐灵儿才低声对唐恂提起唐冕的事。 唐恂立刻拉沉脸。 唐灵儿道:“只要叔叔不拆灵儿的台,这件事必然妥善处理。” 唐恂闷声,竟然没说话。 尚未走出府门时,苏御提醒唐灵儿:“灵儿,这事办得浅了。并未把这件事发挥到最大。” 唐灵儿道:“我只是提醒他一下,明天别太为难我。只要唐立支持我,我就可以坐稳这个位置了。他最好别自讨没趣。” 苏御不太认同唐灵儿的观点,可此时唐灵儿主意已定,苏御也是没辙。 心中一个劲儿地感叹:惯养大的女儿,就是任性。女儿富养而不严教,害处甚大。 —— 次日卯时许,天蒙蒙亮,家族成员五百人,在唐氏祠堂里跪倒一片,老族长唐宁带领几位长老,给祖宗上香。 礼仪繁琐,直到辰时才完毕。 家族成员按等级落座。 最高处摆着唐氏老祖宗唐羽的牌位,其下是八大功臣的牌位。 牌位下方便是族长唐宁的座位,其它四位长老分立两旁。唐振没来,但唐振的位置依然留出来,空在那里。 长老们背北面南,其余人背南面北。 以族长为中心,五福之内的亲戚,辈分等于或高于唐宁者,坐在第一排。 出五福的唐家老爷、姑奶奶坐在第二排。诸位夫人,包括唐宁府上夫人,和四位长老正室。也坐在第二排。按理说唐秋应该坐在这一排里,可苏御发现唐秋今天没来。 其次是唐家诸位公子,唐灵儿也坐在这一排当中。 再次是唐家诸位女儿。唐灵儿之所以要比她们靠前,是因为唐灵儿是招赘女,算儿。 再后来就没座位了,以嫡长孙唐麒为首,包括诸位公子的夫人、少爷一律站着。苏御自然也是如此。 苏御竟然被礼官安排在一群夫人堆里,颇显无奈。唐延见状,把苏御拽到唐麒队里,结果又被礼官给推了回来。礼官没给唐延这个面子。唐延老大不高兴。可是在这家族大会上十七公子也不敢造次,只能忍了。 既然来当上门女婿,就甭觉得别扭。苏御身材高,仿佛鹤立鸡群,视线反而更好了一些。身旁站着的是唐延夫人甘氏,小巧玲珑,是个爱说话的。还因为儿子唐锦的事,感谢苏御两句。 辰时初刻,族长唐宁站起身,首先发言,他细数过去一年,唐家的诸多变化。把这一年间发生的事,不分好坏,各自说来。八十岁的人,脱稿讲话,依然思路清晰层次分明,言语铿锵有力深入浅出,不禁令人折服。苏御认真听着,心中感叹,这唐宁不愧是当过兵部尚书的人,他说话时简明扼要,就事论事,不掺杂个人情绪,令听者心腹口服。 其次是二长老唐炯发言,唐炯说,这一年来,唐家出现不少上进之士,文武两科都有人才涌现,可喜可贺。勉励年轻人继续努力,为唐门争光。希望通过本届大会,加强对年轻人的教育投入。 二长老发言结束,场下没什么太大反应,只是一些上进学子脸上泛起笑容。 随后是三长老唐立发言,相比于前两位,唐立的格局显得小了一些,他并没有从全局出发,一张口就直说东府财经一事。说这一年来,东府财经紧张,许多礼仪之事都被耽误,别说增加教育投入,就是吃饭都一度成为首要问题。希望在新的一年里,东府财政能有所改观,别让族人失望。 唐立一番言论,引起不小波动,有人窃窃私语。听他们说话,多是对唐灵儿不利的。 最后是四长老唐恂发言,自打唐恂来到祠堂,就一直沉着个脸,好像有一肚子话要说。此时终于轮到他说话,猛地站起身,话题直指唐灵儿: “老话说,女人当家房倒屋塌,我看这话说得很对。当初把东府财权交给灵儿,我就曾反对过。可是唐振骄傲独裁,在他力挺之下,我也做出让步,只说以观后效。如今三年过去,东府财政一年不如一年。每家每户吃饭,都定时定量,尤其在今年正月、二月和三月初期,更是出现没有晚饭吃的情况。我唐家祖宗创业以来,何曾如此?这简直是我唐家奇耻大辱!” 第一三五章 家族大会(二) 真没想到家族大会如此激烈,刚一开场,用唇枪舌剑来形容都不为过。唐立刚开了一个头,唐恂就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手指唐灵儿一顿数落。 面对这种情况,上辈子看惯董事会风云的苏御倒不觉得意外,诸懂事拉帮结派很正常。有的懂事成员,事先商量好以后,会场临时变卦的情况时有发生。为了应付这帮家伙,苏御往往会留有后手。可唐灵儿毕竟还只是一个十九岁的姑娘,她能否经得起考验,着实让人捏把汗。 在长老会质询的时候,其他人没有资格插嘴,哪怕是四公子唐宽也只是邪笑不语。 那些支持唐宽的公子们,都觉得事情进展顺利,有的甚至按捺不住情绪,低声向唐宽送去祝福。而支持唐灵儿的公子们,则是脸色黯然。尤其是十七公子唐延,显得有些坐不住了。他一个劲儿地给唐灵儿使眼色,示意灵儿尽快站起来说两句。不能一味听两个老东西说话。 唐灵儿一开始只是听着,希望两位长老能突然话锋一转,可她等了半天,也没等来那一刻。她不清楚这二位为何如此表现,难道他们有恃无恐? 很显然,唐振不在家的时候,唐灵儿显得势单力孤。长老会里没人替她说话。不能坐以待毙,唐灵儿站起身道: 【灵儿初掌管财权时,正是抗战最焦灼之时。唐府齐心协力,把所有钱都换了粮食,送到战场上去。为了买到粮食,我跑去孟家、西门家、韩家求粮,损失多少颜面,都不值一提。 可即便如此,唐府内还有很多人养尊处优,生活奢靡不知节俭。且不知他的一顿饭,能抵得上一百名士兵的单日口粮。当我听说许多神策将士不是死在敌人之手,而是活活饿死的时候,我就不能再忍任何人浪费,故而我才采取定时定量饮食的策略。 无论到何时何地,我都不觉得我这样的决定是错的。 按照以前东府的饮食标准,三千八百多人的单日饮食,完全可以压缩到一半,省下来的钱,足以保证最少一个师的基本口粮。在那段时间里,包括我在内,也是定时定量吃饭,从不搞特权。伙食照比以前差一点,能让将士们吃饱,我觉得值了。 不过我并不推卸我的过失,今年正月开始东府缺粮,确实是因为我投资棉纺过大导致的。因为我没想到孟思勋出尔反尔,一而再再而三延长出货时间。不过在这两个半月时间里,我也到处求人,赊来不少粮食,弥补我的过失。 这样的情况只发生一次,我保证以后不会再发生。】 唐灵儿一番话过后,台下议论之声几乎全无。可唐恂却厉声道: “别人可以说‘没想到’,但掌握家族财权的人没有资格说‘没想到’。你的一个失误,可能导致整个家族崩溃瓦解。到时候你承担不起,长老会也承担不起。你说你有诸多难处,可当年唐宽掌财权时,外面的仗少打了吗?唐府的财务垮掉了吗?用我们这些人饿肚子了吗?为何唐宽掌权没有这些问题,你掌权就有这么多问题。难道你不觉得羞愧吗?你不觉得应该把位置让给更有经验、更有头脑的唐宽来坐吗?” 这时唐立要说话,却听到唐宁轻咳一声:“老七,不要激动,坐下来,慢慢说。” 唐宁话锋一转,和气道: 【这次梁朝与三胡开战,以一国之力鏖战三国,照比以往战争大有不同。之所以会造成这个局面,是陈太后过于强硬所致。不过经此一战,也打出我大梁国威,确立统治地位。在这次战争中,我唐家男儿力战大西北,做出卓越贡献。 我觉得,灵儿为军粮着想而节省东府开支,这没有错。而且我也能理解灵儿的处境,如今孟家财势最大,孟家人在财会上说了算,已经是不争的事实。孟思勋掌管孟家所有财政资源。而灵儿只掌管唐家三分之一的仓库。她能与孟思勋周旋,已实属不易。 当初是我把东西两府财权分开的,如今你们讨论东府财权一事,我不愿干涉。不过在这家族大会上,你们叔侄如此争吵,不免失了长辈风度,也坏了晚辈礼仪。 依我看,今日来到会之人都是各家代表,不如你们东府来一次选举,让东府各家代表来决定到底谁来当这个家。而我们西府的人,不许参与,都给我站到左边去。】 唐宁的一番话出口,倒是让苏御大感意外,打乱了苏御的计划。 苏御还在想,如若唐立和唐恂继续攻击唐灵儿,自己就应该跳出来说两句。把他们的罪证抛出去,再把唐宽勾结两位长老的证据抛出去,就足以捣乱这场质询。用这种近乎破釜沉舟的方式,帮助唐灵儿保住财权。至于后面的烂摊子,就交给唐振以后去处理。 可现在唐宁的这番话,嘴上说不干涉东府财务,可实际上他已经干涉了,并且划出道道,让大家投票选举。 唐宁这一手,让唐宽和唐灵儿都感到一些措手不及。 如果唐宁的话被长老会通过,那下面就是拼唐宽和唐灵儿的人缘了。 很显然,这两位平时都不是很重视培养人缘,一旦选举起来,这个结果将很难把控。 老族长唐宁的话很有分量,唐立、唐恂都坐在那里思考着什么,而不说话。 唐宽眉头紧锁,眯了眯眼睛,身边有人七嘴八舌说些什么。 唐灵儿孤零零站在那里,也不说话。 苏御站在女人堆里,听这帮女人低声说话,她们言谈之中多是支持唐宽的。 苏御右边是唐府的一群少爷,以唐麒为首,也在低声讨论,他们那边倒是多有支持唐灵儿的。 苏御灵机一动,高声喊道:“族长之言果然高明,正所谓公道自在人心,让东府各家代表来决定谁来当这个家,最为合适。我相信大家都是明白人。知道军国大事高于各家小事。没有国,何来家。没有将士浴血奋战,何来我等太平生活? 如若将士们因缺粮而战败,我等现在或许流落街头成为乞丐,又或者成为亡国之奴供胡人驱使。就好比五胡乱华之时,男人被斩尽杀绝,女人沦为生孩子的工具。何其惨也。 刚才七叔还说过一句话,说女子当家房倒屋塌,苏御也很赞同这个观点,既然如此,那就让唐家血性男儿来投票,女人们就别跟着瞎参合了。” 第一三六章 家族大会(三) 正所谓“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虽然也有为民族大义而牺牲的忠烈女子,可总体看来还是中华男儿更加热血。面对外族侵略时,只要朝廷不认怂,华夏男儿何时认过怂。尤其是在这梁朝,更是如此。 大部分女人只顾着家里的那点事,她们只知道伙食下降,月俸减少,害得她们过不上好日子。战场上的事,她们不像男人们那般关心。因此,在这次选举中,女人们多是支持唐宽的。 唐宽当政的时候,她们吃得好,穿得好,礼仪丰厚,尤其是那些外坊媳妇。她们回娘家的时候,觉得倍儿有面子。可是唐灵儿当政以来,生活水平腰斩,害得她们丢了面子。 苏御位卑言轻,按理说他突然说一句话,不但没什么作用,反而容易被长老会训斥。可苏御的第一句话就是赞同族长。这样一来,自己就与族长唐宁站到了一个立场上。别人想训斥苏御,首先要考虑唐宁的面子和态度。 其次,苏御手里掌握着唐立、唐恂两家的诸多证据,这两位也在考虑苏御是否有下狠手的可能。唐立、唐恂突然变卦,苏御已经察觉到,昨天晚上唐宽又有了新动作。可无论唐宽搞出什么花样来,苏御手里的证据也是有威力的。 大族长唐宁没表态,二组长唐炯本来也不是一个爱管事的人,而唐立、唐恂也闷在那里不说话。维持秩序的礼官想说话,可他没能得到长老的指示,便也闷在那里。 顿时场面大哗,女人们纷纷站起身,指责苏御: “咦,你个倒插门的,你瞎参合,我们不管,何必拉着我们跳水?” “说就是,说到底你也是外姓人,不也是在唐家吃软饭的?” “你不让我们投票,那你也甭投了。你自己看看,你还是跟我们站在一起的呢。” “老苏家现在穷得叮当响,还不如我娘家呢。” “也不知当初老国公是怎么想的,跟苏家联姻,真是倒霉催的。” 女人们越是反应激烈,越是偏激,她们距离投票资格就越远。大梁朝重男轻女的思想尤为严重,不久后长老会低声商量几句,唐宁挥手道:“安静。从现在开始,不允许长老会之外的讲话。否则休怪我家法伺候。”话锋一转:“这是东府的事,今日振儿没来,就由唐立和唐恂决定如何选举吧。” 苏御冷眼看着唐立。 唐立目光躲闪。 唐恂道:“东府的人给我听好了,所有人都可以参与此事,为了防止报复,我们就采取匿名投票的方式。” 唐立摆手道:“老七,我觉得苏御说得对。那帮娘们就别跟着瞎参合了。” 唐恂冷哼道:“可灵儿本身也是女人呀。” 唐立拉沉脸,瞪视唐恂道:“老七,当年大哥活着的时候,听女人话吗?” 唐立这一瞪眼,竟然让唐恂少了三分气焰,也不知唐立为何能如此影响唐恂,不久后唐恂服软道:“那好吧,就让男的投票,准备笔纸吧。” 闲言少叙,将近二百票被搜集到长老面前,为了保证公正,让西府十二公子唐典唱票,东府十七公子唐延监票。 取来一块木板,写上唐宽与唐灵儿的名字,随着唱票声响起,在他们名字下面写下一个又一个“正”字。 无论事前发生过什么,现在都已经到了唐宽和唐灵儿无法控制的局面。甚至可以说是听天由命。而这个结果,好像是唐立最想看到的。这样一来唐立就可以从这件事中抽身出来,不受唐宽和唐灵儿的威胁。 苏御不禁在想,是否是唐立曾经找过唐宁,而这场选举正是他们两个商量的结果呢? 很有这种可能… 难怪当年老国公唐琼重用唐立,就好像现在唐振重用唐云一样。 票被一张一张宣读,一个又一个“正”字出现在木板上。二人选票数接近,数字交替上升。可是到了后来,唐灵儿的票数明显后劲不足,唐宽领先四个正字。唐宽看了看台上,剩下不足十票,他抑制不住激动心情,站起身来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感谢各位,感谢各位。看来我唐宽在唐家各位叔叔,兄弟,侄儿心目中,还是……” 一箭飞来,正中唐宽肩膀,唐宽应声倒地,生死不知。 突然听到门口有人喊:“不好啦!唐雄造反啦!带人杀进来啦!” 难怪唐雄、唐秋没出现在大会上,竟然欲图谋反。这是多大的仇恨,连自己的族人也要杀? 还没等大家搞清楚状况,门口传来一阵弓箭声响,站在门口的青衣打手们,几乎毫无生招架之力,便被全部撂倒。 随后一金甲战将骑着一匹枣红大马闯入祠堂,一手提着九环金背刀,一手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此人不是旁人,正是唐氏五公子,唐雄。 唐雄把人头高高举起:“你们看清楚了,这是谁的人头!” 众人惊呼:“唐振!唐振的人头!” 唐雄高声冷笑,把人头抛向人群,刀指唐宁:“老匹夫,当年你与唐琼迫害我父子,今日我就要替父报仇。让你们加倍偿还!给我杀!” 在唐雄说话的时候,苏御已经靠近唐灵儿,还没等唐雄下杀生令,苏御已经拉着唐灵儿向祠堂后面跑去。 刚跑过祠堂,只听祠堂前院杀声震天,回头一望,乱肢横飞,血花四溅,场面惨不忍睹。 与会之人,四散奔逃,一群剑客闯进来,护着唐宁向西边跑去。 唐灵儿吓得花容失色,方寸大乱,被苏御推到墙边。 苏御双手掐在唐灵儿腰间,举上墙头:“别发呆了,快爬上去!” 唐灵儿缓过神来,可当她刚爬上墙头,就见到两名士兵手持弓弩瞄准这边,唐灵儿吓得尖叫一声,一低头,箭矢贴着头皮飞了过去。 苏御跳起翻墙,趁着士兵没来得及上第二支箭的时候,将二人毙命,随后拉着唐灵儿向东边跑去。 此时四面大乱,跳墙的人绝不止苏御唐灵儿,围在墙外的士兵被分散注意力,苏御拽着唐灵儿仓皇奔逃。 苏御一边跑,一边回望,见到林逍等人身影,将他们呼唤过来,唐灵儿只顾着跑,跑向郡主府。 苏御喊:“别回府,随我去李家货栈避难!” 唐灵儿固执道:“荣伯会保护我!” 苏御气道:“一个荣伯,能抵得上多少人?他铜头铁臂,也扛不住乱箭!” 无论苏御如何劝说,唐灵儿也不听,闷着头向郡主府跑。 要说这唐灵儿跑得还挺快,多亏小时候内功扎实。 可她好像只会跑,不会别的,难道她的内功全都在腿上? 第一三七章 狼群 唐家祠堂坐落在西府正中的位置,距离郡主府有一段距离,平时走路要走一刻钟。 身穿大红礼服的唐灵儿,一门心思往郡主府跑,长长的裙摆都快被风拉直了。 苏御感叹,这丫头跑起来真的挺快,于是不怎么担心她,反而扭头向后望去。 只见唐氏祠堂周围乱作一团,人源源不断从墙头上滚下来。而守在外面的兵反而显得势单力孤起来。当兵的迅速整理队形,开始集体冲锋,其中有一队人冲着苏御逃跑的方向追了过来。 跟随唐灵儿一起来祠堂的人并不多,只有林逍、李封、张广三名剑客,和王珣、林婉两个锦衣婢。他们没有资格进入祠堂大院,就留在了下人们聚集的厢房附近,当唐雄杀进来的时候,他们更早看到了情况,所以才有人跑进来报告情况。 也不知他们五个是谁带头,没去和唐雄的人争斗,而是跑向大院。当他们见到苏御带着唐灵儿跳墙的时候,他们五个也就近跳了出去。万幸的是他们五个都闯了出来。但不幸的是,张广和林婉好像受伤,奔跑起来歪歪斜斜。 一眼望去,没办法看清唐雄带来多少兵,估摸在一千人左右,大部分被唐雄带进祠堂,还有一部分堵在后门,而围墙的兵相对少了一些。看得出来,唐雄压根也没打算赶尽杀绝,他的首要目标是唐宁,其次才是那些唐府掌权之人。 当唐雄把唐振的脑袋丢向人群的时候,那时苏御感觉唐家要变天。这时没有人能组织队伍与唐雄反抗。 远处传来马蹄声,苏御纳闷,于是跳到一户人家的院墙上,向远处张望,竟然看到大司马卫队冲向祠堂的方向。随后那里传来震天喊杀声,感觉大地都在震颤。 “唐振没死!” 距离虽然远,但苏御依然能分辨出旗下一人,因为他的马格外高大,就是苏御口中的上千万的马。而史进冲则是冲在最前头,挥舞着大刀,箭一样冲向祠堂。 “我知道!”唐灵儿喊:“你快下来,随我回郡主府!” “你知道?搞了半天,你兄妹二人一直在演戏,难怪你看到唐振人头的时候,一点儿反应都没有。那颗人头是怎么回事,看起来还是蛮像的,是替身的脑袋吗?” 苏御跳下墙,与唐灵儿并肩跑,一边跑一边问,可唐灵儿却不回答。这时林逍追了上来,李封、王珣在身后不远处,而受伤的张广和林婉已经明显慢了下来。再往后看,竟然有唐雄的兵追了上来,如果不去帮忙的话,看张广和林婉艰难的样子,估计要被兵潮吞没。 “林逍,小姐交给你了!”苏御扭头往回跑。 “姑爷何去?”林逍急问。 “救林婉和张广!” “那我也去!”李封喊。 林逍并未迟疑,跟着唐灵儿跑了。 苏御和李封跑向张广和林婉。跑近一看,林婉的伤有些麻烦,一支箭插在胸口,她一边跑一边咳血,脸色惨白,已有亏气之相。苏御冲过去,一手抱住她肩膀,一手捞向小腿,便把林婉抱起,转身就跑。 张广小腿中箭,贯穿,箭杆扎在肉里,牵筋扯骨,张广跑不快。 李封跑过去,喊:“拽出来吧!” 李封挥剑,将箭尾斩断,拽着箭尖将断箭拔出。 张广疼得低吼一声,被李封拉着往前跑,一路上留下许多血渍。 “我不明白唐灵儿为什么非要往郡主府跑,那里我感觉最不安全。”苏御一边跑一边还喊。 林婉咳血,想说话却说不出。 李封喊:“郡主府上有轻弩三十支,小丫鬟也能用,关键时刻每个人配发一支,退守二楼,能顶大用。刚才我望见大司马卫队,看样子他们正在祠堂交锋。我们只要守住郡主府,等大司马卫队返回救援即可。” 苏御问:“大司马卫队多少人?” “一共六百。不过刚才我看只有三竿旗帜,估计国公爷身边只有三百人。” “才三百,我看未必够用。” “姑爷不要小瞧了这三百人,他们都是从战场上下来的,各个精挑细选。再配上那些高头大马,对付一千步兵,不在话下。而另外三百人马,我猜距离不会太远,不久后就能赶来。” 苏御下巴一扬:“你看那边,唐雄不光有兵,还有江湖人在帮他!江湖人快速分散,而大司马卫队也能这样分散吗?这唐灵儿真不把我当人看,这等大事竟不与我说!” 李封喊:“姑爷,您别生气,林逍和我们也不知道。” 张广也喊:“小姐连我们都瞒着,这可是头一次呀!” 虽然唐振唐灵儿兄妹有很多事都瞒着苏御,可苏御还是察觉到他们兄妹可能已经失策。唐振考虑到唐雄会造反,所以他自己和卫队埋伏起来,可他并没能阻挡住唐雄,反而让唐雄冲进了祠堂。这个代价也太大了。 难不成,这也是唐振事先安排的,想借助唐雄之手干掉唐宁? 情况紧急,来不及多想,抱着林婉继续奔跑。林婉单手捂着胸口,单手揽在苏御脖颈上。苏御感觉她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小,呼吸越来越困难。 回到郡主府,本打算赶紧给林婉疗伤,却看到郡主府里已经打成一片。 刚才李封还说郡主府里有三十支轻弩。可现在看来,哪有轻弩? 丫鬟们抱头鼠窜,林逍、王珣被一群人围在当中,老貂寺胡荣守在小楼门口,唐灵儿躲在里面。而此时小楼已经开始燃烧,即便胡荣守得住门口,又有何用,难不成让唐灵儿活活烧死在楼里? 扭头望向二进院子,那里不光有郡主府的人在保护唐灵儿。一看便知,郡主府已经提前做了些安排。而这事先布置,连李封都不知道。战况焦灼,唐雄的人明显多余郡主府的人,看那帮家伙各个狠辣,一看就是江湖惯犯。反观唐家这些剑客,虽然时常训练,可很少经历生死,反而显得华而不实。 对面是野生的狼,这边是家养的狗。野生的狠劲儿让敌人明显占据上风。 苏御跳上墙头,四下看了看,从国公府方向跑了过来二三十剑客。 看来他们已经发现郡主府这边苗头不对,于是过来支援。可他们刚跑过来,敌人也有后援,他们冲到一起,互相劈砍。 苏御心急,刚要跳下去与敌人搏斗,却感觉脚脖子一紧,扭头一看,竟然是老黄扯住脚腕。今日也不知为何,老黄的力气比平常大了许多倍,一下就把苏御从墙头扯了下来。 “老黄,你干什么!” “少爷,咱不过去,老奴陪着你,咱们躲在草丛里。” “混账!人家来杀我媳妇,我作为丈夫,却要当缩头乌龟?” “哎呀,少爷,人家什么时候把你当丈夫了?咱何必自作多情?赶紧听老奴的,快蹲下!” “不行!” “那老奴得罪了!”老黄突然挥出一掌。 “嘭!” 第一三八章 鬼头鹰 林逍带领唐家剑客与江湖人艰苦搏杀,可对面人多力猛,把唐家剑客打得节节败退。 唯有林逍最为勇猛,忽而舍命冲锋,又将敌人逼退。 双方在第二进院落里互相拉锯,打得好是激烈。 胡荣守在小楼门口,忽而有人闯过来,只见老貂寺手起掌落,便是一条人命。八十多岁的老者,出手如电,让人看不清招式。难怪唐灵儿一定要往郡主府跑,在她心目中,只有待在胡荣身边才是安全的。 郡主府小楼着火,似乎是一个信号。唐府剑客和各路江湖人纷纷向这边聚拢。此时郡主府内外打成一片。从国公府闯过来的剑客,已经被江湖人拦在外面,根本冲不进来。 就在这关键时刻,老黄却要阻拦苏御,打算用手刀将苏御斩昏过去,却不曾想苏御反手将老黄打倒在地。随后苏御把老黄拽进草丛,自己冲向二进院子,一拳击倒一人,抢过刀,冲入人群。(老黄揉了揉脖子从草丛里爬出来,猫在树后。) 苏御突然从背后杀出,打得江湖人措手不及。 形势突然好转,唐府剑客开始反攻。 可就在这时,墙外又跳进来二十几人,为首一人身材高大,面皮如麻,黑黄宽脸,细长双眼,一身黑衣,面带冰冷笑意:“哪个是林逍,交给我!” 这时有人喊:“穿红袍锦衣的那个便是!” “呵呵,好,让开。让我来宰了他!” 不知这人什么来路,拔出长剑直奔林逍,刚一交手,就把林逍逼得连连倒退,忽而高高跃起,一剑挑破林逍黑头纱,林逍长发披散,视线受阻。麻脸汉子乘胜追击,连续几剑,其中一剑劈中林逍肩膀,只见林逍身子向左一沉,功力损失大半。麻脸汉子暴喝一声,手中剑直刺出去,直奔林逍心口。 “嗖——啪!” “嗖——啪!” 突然从郡主府小楼和月门方向,飞来两颗暗器。 一颗是胡荣打来,一颗是苏御打来。 二人手法几乎如出一辙,力道劲猛,把那麻脸汉子被打得前后晃了晃。 这时林逍被王珣扯向后面,推向树后。 院内继续乱战,刚才两道暗器并没引起惊慌,只有麻脸汉子恶狠狠四下看着,这时苏御闯了过来,当头一刀砍下。 这刀来得迅猛,麻脸汉子二话不说,反手一剑。 他竟然不躲闪,这玩命的一招,倒是让苏御大出预料,如若自己一刀砍死他,自己也要重伤,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打法划不来,苏御身子一斜躲过一剑,二人交错,苏御伸出一指,插向那人太阳穴。而这时对方也轮起一拳。又是搏命的招式。苏御再次躲过,同时收回手指。 “好家伙,你这种打法实在够狠。”苏御转身,刀指麻脸汉子:“是个狠人。” 麻脸汉子冷笑,从腰间拽出不知何物,突然往地上一摔,顿时一道烟幕冲天而起,仿佛一道狼烟。 狼烟下身形一动,一剑刺来,迅疾如风。 苏御躲过一剑,反手一刀。 苏御与这人斗了几招,忽听到身后传来巨响,郡主小楼塌了。 唐灵儿闯了出来,被老貂寺胡荣拉着,向后院跑去。 唐灵儿一跑出来,江湖人发了疯似的向唐灵儿方向冲去,连这麻脸汉子也抛下苏御,向后院飞跑。 苏御跳纵翻墙来到后院,见胡荣带着唐灵儿爬上中堂房顶,还把梯子拽了上去。难怪唐灵儿一定要让胡荣住在中堂,原来房顶布有机关,还藏有武器。唐灵儿上房,从瓦下扯出弩机,护在身前。忽而有江湖人爬上,还没等唐灵儿动手,便被胡荣一掌掀飞下去。 随后林逍、王珣、李封等人也攀上屋顶,苏御看出门道,也跳上屋顶,俯视敌人。 麻脸汉子一摆手,命人围住,手指屋顶道:“我并不打算要郡主的命,只要乖乖跟我走,等唐雄发落便是。” 林逍喊道:“你做梦!只要有我林逍在,休想动郡主分毫!” 麻脸汉子冷笑:“手下败将,何足言勇?还不如让那穿浅蓝锦袍之人下来与我一战,我还觉得有点意思。” 苏御先往远处望了望,看不清唐家祠堂那边的情况,听麻脸汉子提到自己,苏御一笑道:“难道阁下是打算单打独斗不成?” 麻脸汉子笑道:“如若我鬼头鹰打不过你,我看其他人也别瞎忙活了。还不如你我决战一番,来得痛快!” 鬼头鹰,如今杀手榜排名前二十的高手,难怪几剑就能把林逍砍翻在地。 也不知林逍是怎么想的,本来他就肩头有伤,可他竟然跳了下去,二话不说与那鬼头鹰再战一处。这次林逍比鬼头鹰下手还恨,招招都是搏命的招式,竟然与那鬼头鹰打了十几个回合。气势不输。 可突然鬼头鹰袍袖一抖,一团粉末喷出,林逍躲闪不及,被迷了双眼,鬼头鹰大笑一声,手中剑劈空而至。 千钧一发,粉色人影一晃,一把短剑刺向鬼头鹰,将其逼退,凝神一看是王珣冲了过来。 王珣一跳下房顶,江湖人迅速聚拢,可鬼头鹰却一摆手道:“你们退下。让我一个人来。” 随后鬼头鹰与王珣斗在一处,王珣手中短剑路数怪异,让鬼头鹰一时摸不透深浅,二人斗了十几个回合。 苏御脸色一紧,将手中石子收回,刚才要不是王珣冲下去,这颗小石子便会落到鬼头鹰的脑袋上。苏御不禁心中埋怨王珣冒失。这样一个人一个人跳下去,都不是鬼头鹰对手,过一会儿郡主府高手都被撂倒,还如何保护郡主? 苏御发现,这王珣的招式好像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这王珣果然不简单,相比之下似乎比林逍还要高上一筹。平时与她嘻嘻哈哈没少开玩笑,没想到这女人如此厉害。 可时间久了,面对鬼头鹰的搏命杀法,王珣也渐渐落入下风。女人力亏的缺点暴露无遗。当鬼头鹰开始全力反击的时候,王珣也只有招架之力。 就在这时,院墙外又蹦进来一人,那人虬髯,脸很长,高声喊:“你们在搞什么!集体给我上!速战速决!” 这人的身份一定比鬼头鹰高,他一声令下,这帮江湖人集体向房顶上爬。 而王珣已经被围住,命在一瞬。 苏御道:“荣伯,房顶交给你了。” 胡荣道:“你小心点,那个驴脸不简单。” “知道了。” 第一三九章 血战郡主府 驴脸汉子出现以后,场面再度混乱起来,刀剑并举,不时还能听到弩弦之声。 李封等人纷纷跳下,冲到王珣身边,帮王珣解困。而苏御则是直接来到那驴脸汉子面前,一句废话也没有,当头一刀砍了下来。 是不是高手,露两手便知,驴脸汉子见苏御身法不俗,便不敢怠慢,抽出长剑与苏御战到一处。也就刚打了两个回合,双方都感到震惊。苏御差点被这驴脸汉子逼得使出《霹雳剑法》。 无论干什么,苏御总喜欢留一手,否则就尽量不去做这件事。可眼前这个驴脸汉子,一交手,就让苏御感觉是在跟雁师姐对打。雁师姐曾经是杀手榜排名第三的人。虽然雁师姐已经两年没再出手,可至今为止依然排名第八。 “我只知道胡荣在郡主府里。没想到除了他之外,竟然还藏着你这样的高手。”驴脸汉子眯了眯眼睛,手中剑慢慢提起:“何人?” 苏御手中刀横在身前:“在下初出茅庐,在郡主府里也仅是个赘婿,名姓不值一提。反而阁下闯荡江湖,一定早已喝号。” “我是鬼头鹰的师兄,江湖人瞧得起,送号鬼见愁。”话音未落,鬼见愁的剑已经刺到苏御面前,这一剑仿佛暗器一般凌厉,苏御身子后仰,将将躲过一剑,手中刀自下而上划出去。 交错间,二人几乎同时变招,变招之快让人瞠目结舌。这也是别人看不清的地方,刀剑碰到一起,嘎嘣一声,苏御手中刀应声折断。 “堂堂郡马爷,就用如此破刀?”鬼见愁把剑背在身后。 “随便从地上捡的。”苏御手里只剩下一尺长的半截刀。 苏御与鬼见愁纠缠时,鬼头鹰已带着人把唐府剑客逼退墙角。林逍浑身是血,踉跄作战;李封已经倒在地上,生死不知;王珣被一群人追杀,不时抵挡一两下,急促刀剑之声下,女剑客早已疲惫不堪。 房顶上只剩下胡荣一人保护唐灵儿,势单力孤。不知那八十岁老叟,还能坚持多久。而这帮江湖匪人也极狡猾,发现胡荣不可近身,便绕着胡荣转圈,打算用群狼战术把这只垂暮老虎耗死。 似乎大局已定,鬼见愁冷冷一笑,把手中剑丢了出去。“我鬼见愁不占这种便宜。来,咱们拳脚上见见高低。”虽然他嘴上这样说,可他藏在背后的手却抖了一下,一把短刀隐在袖中。 苏御掂了掂手里断刀:“其实你没必要让剑。” “哦?” “我拿着这把刀,反而觉得束缚。” “郡马爷说话,有点狂。” “试试便知。” 苏御已经打算用绝招与这鬼见愁较量较量,手中武器已经没有意义。可就在这时,老黄竟然从月门后跑了进来,一个饿虎扑食扑向鬼见愁身后。 鬼见愁听身后有声,连头都不回,就一脚蹬出。本以为这凌厉一招无人能躲过,却不曾想被老黄抓住脚。 只见老黄双臂用力,原地转圈,竟把鬼见愁抛出院墙。 两丈多远的距离,一丈三尺的高墙,一抛而出,着实令人惊讶。 其实这个距离把人抛出去,在高手看来并不是特别难,像林逍那样的人全力一甩,也能办到。可难点在与刚才老黄接住鬼见愁的那一脚上。 这是多么好的运气,才能瞎猫碰死耗子被他抓住? 凭借鬼见愁的那一脚,别说一个老卒,就是成名的剑客也不敢用手去接。 可这一幕就发生在眼前,让苏御为之一惊。 “哎呀,我的手断啦!” 老黄把鬼见愁抛出去之后,就抱着手,哭喊着在地上打滚,一副疼得要死的样子。 苏御刚想过去看看,老黄眼睛一翻,“疼死”在了草丛里。 这时听到一阵激烈的武器碰撞声,同时听到李勋的呼喊声:“郡马在哪!李家货栈的兄弟来啦!” “在这边!”苏御心中一热:“兄弟们快进来!保护郡主,送仓库一间!” 也不知唐灵儿听没听到这句话,反正苏御先把好处允出去了。 李家货栈里的伙计,都是红黑神教的兄弟,平时看起来老实巴交,一旦到了战场上,各个生龙活虎,远比唐府豢养的那些缺乏实战的剑客好用。 一阵刀砍斧剁,局势扭转。 就在这时,鬼见愁从墙外跳了回来。见到形势,双瞳冒火,咆哮呼喊。自出道以来,从没像今日这般窝囊过,竟然被人抓住腿脚丢出去那么远。他甚至没看清是被谁丢出去的。恍惚间,还以为是胡荣从背后偷袭。 再度回来,鬼见愁疯了一般,从地上捞起一把剑,横冲直撞杀入人群。 仅凭他一人,便杀出一条血路来,战场再度焦灼。 苏御皱眉,看来今日必须亮出绝招,才能制服此人。 可就在这时,从月门又有人闯了进来,扭头一看,是一名三十来岁的大和尚,身高九尺上下,面阔耳大,络腮短须,头顶戒疤,脖挂佛珠,手中方便铲一打眼便知几十斤重。 还以为江湖人再来帮手,可这时却见到跛脚丫鬟唐怜跑了进来,身后还跟着马修。唐怜站在大和尚身旁颇显娇小,指着战场之中说了几句什么。只见那大和尚咆哮一声,直奔鬼见愁而去。 鬼见愁听到身后咆哮声,扭头一看,方便铲迎头砸下,连忙闪身躲过。 鬼见愁反手一剑刺出,大和尚躲闪不及,那剑贴着皮肉划过,一道血痕出现。 大和尚咆哮,方便产轮翻,月牙上翘刺向鬼见愁小腹。 鬼见愁高高跃起躲过一月牙铲,当空一剑劈砍下来,这次大和尚不躲不闪,竟然伸手去抓。鬼见愁大惑不解,就在他一愣神的时候,手腕被大和尚抓住,大和尚丢掉方便铲,双手拽住鬼见愁小臂,抬起一膝,猛磕一下,咔吧一声,鬼见愁胳膊应声折断。 鬼见愁惨叫一声,另外一只手,手腕一翻,短刃击出,插进大和尚肩膀,大和尚不顾疼痛,一手薅住鬼见愁发髻,一手轮拳,猛砸鬼见愁脑壳。 鬼见愁一刀,大和尚一拳,二人打得血花四溅。 “这样打下去,两个人都要死!” 苏御一惊,身形一晃冲了过去,一掌拍下,砸在鬼见愁后背上,只听嘭的一声闷响,鬼见愁喷出一口血来,这口血恰巧喷在大和尚脸上,趁机鬼见愁挣脱,回头还想与苏御拼斗,却发现脚下一软,已经站立不住。 苏御打算结果他的性命,这时听房顶传来唐灵儿尖叫声。扭头一看,房顶上五六个人缠住胡荣,而有两人扑向唐灵儿。 苏御高高跃起,登上房顶,蹬飞一人。 反手一指,插进另外一人太阳穴。 那人身子一挺,顺脊滚下。 这时听到远处传来马蹄声,大司马卫队呼啸而来。 第一四〇章 不凡 当大司马卫队冲进来时,相当于带来一个消息,唐雄完了。 既然雇主已经完了,这帮江湖人便没心思再拼斗下去。 鬼头鹰趁乱救走鬼见愁。 一群江湖人逃出郡主府。 身后留下三十几具尸体,十几个伤员,早已无暇顾及。 史进冲来到郡主府后,无心追杀那些匪类,只是把唐灵儿护在中心。骑兵们在郡主府里转了一圈,把受伤匪人全部干掉,将尸体堆积在厢房附近。从后院到厢房的石板路上满是血渍,仿佛用血拖地一般。 苏御心中对唐灵儿有些埋怨,刚才搏斗之时,不与她计较。现在平静下来,苏御不再理她,而是跑到李家货栈兄弟这边询问情况。这一战,红黑神教死了三个弟兄,致残一人,重伤两人。李勋脑袋上被钝器所伤,万幸伤不致命,可此时李勋半边脸都是肿的,看着让人揪心。 那位魁梧大和尚,听唐怜说,是聚奎山“十八罗汉”之一,名叫屠彪,绰号虎痴。他的任务本是镇山守业,因此也被叫做看门罗汉。这次听唐怜说“苏堂主”欲重振神教,呼唤罗汉下山,他便与唐怜同往。却不曾想,刚来到清化坊,就赶上如此恶战。 当时他与鬼见愁恶斗,发现这样拼下去不是鬼见愁的对手,故而伸手去抓鬼见愁的剑。鬼见愁这辈子也没见过这种打法,一愣神的功夫,被他揪住,鬼见愁挣脱不开,二人便缠斗一处。 一眨眼的工夫,大和尚被刺了七刀,皮开肉绽,一群人在帮他止血,可止得住外伤却止不住内伤,屠彪趴在地上呕血,惨不忍睹。 苏御痛心地看着。 屠彪吐了几口血,气息微弱,依然扭头问唐怜:“怜儿妹妹,哪个是苏堂主?” 唐怜从小儿在陈千缶膝下长大,与屠彪生活在一起,感情深厚,见屠彪受伤如此,唐怜嚎啕大哭,仿佛精神错乱,在屠彪问出这句话之后,唐怜想也不想,手指苏御:“他便是苏堂主!” “轰——” 唐怜这一句话可算是捅了马蜂窝,众人无不为之一惊,惊诧目光望向苏御。 苏御一皱眉,刚想说点什么,“死”在草丛里的老黄扑腾一下跳起来喊道:“胡说什么!我家少爷怎么可能是你们的堂主!滚,都给我滚,没求你们来,死了也是白死,别来这里哭丧!” “恶奴,休要放肆!”这时唐灵儿走了过来:“我不管他们是什么人,今日来郡主府助拳,功劳甚大。把陈神医请来,为李家货栈的朋友们疗伤,花多少钱,我出。有致残的人,我养。刚才郡马口误,说保护郡主奖励仓库,这话倒不必当真。但奖励一定会有的。你们回去,且听消息。” 李勋跪下,给唐灵儿磕头。这家伙嘴笨,也不会说什么,就一个劲儿地磕头。后被苏御拽起。 唐灵儿瞥了唐怜一眼,微微凝神,可她却没问什么,便扭身向小亭走去。此时郡主府小楼已经坍塌,木楼燃烧殆尽,一缕缕黑烟直插云霄,站在后院感觉被烘烤。可唐灵儿并不打算离开,而是坐到小亭里,好像在等待什么。 苏御俯下身子,拍了拍唐怜的肩膀,少女已经哭得抽搐,嘴角泛起白沫。苏御用八成内力,帮她推拿,才使得她呼吸稍显顺畅。苏御感觉唐怜这小姑娘感情格外真挚。 李勋道:“苏堂,您的身份还需要隐藏吗?” 苏御道:“已经暴露,就别藏了。我自己会对唐灵儿解释。这次兄弟们立了大功,想必解释也容易一些。” 苏御刚一松手,唐怜又抽了过去。 苏御皱眉,继续给唐怜推拿,不禁问了一句:“唐怜与屠彪感情如此深厚?” 李勋道:“唐怜的身世我也不是很清楚,但大家都说她是孤儿。十年前的一个冬天,她被陈教主带上聚奎山,从此留在穹神顶,基本不与外界联系。像我这样的小旗长,也不过是在大会之时,才能看到她几次。后来被陈老教主认为义女,从那以后她才活跃起来,据说她在穹神顶很乖巧,大家都很喜欢他,也很照顾她。而这屠彪比她大十几岁,从小儿就总带着唐怜练武打猎,他们之间也是兄妹相称。唐怜这姑娘格外看重亲情,当初陈老教主羽化之时,她也是这般哭的。” 苏御点了点头:“有感情的人,对这个世界感受更深。同样一件事,一个情绪,在她的身上都会被放大。……这样的人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 老黄这恶奴,实在可恨。 他的那几句话把唐灵儿给惹到了,可现在唐灵儿没时间搭理他,而是询问史进冲祠堂那边的情况。苏御也凑了过去,听一听。 经历生死大事,任何人也不能做到心如止水,唐灵儿虽然保持端庄,可看她脸色也是略显惨白。胡荣站在一旁殷勤伺候着,不时给唐灵儿揉一揉手,看样子安乐郡主的手此时一定很凉。 史进冲平时嗓门很大,可在唐灵儿面前,他却变得乖巧许多。把士兵们撵到门外去,而他却孩子气的坐在石墩上,再也不像平时那般威武模样。 史进冲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大体意思是,唐振得到暗桩送来消息,说唐雄会从南门闯入,因此唐振便带着史进冲藏在南门附近。可哪知唐雄临时变卦,走了西门。因此唐振扑了个空。结果这个失误,害得唐家死了不少人。 唐雄本意并不想杀那么多人,他杀了“唐振”之后,剩下的主要目标就是唐宁和唐宁的儿子们。 而唐炯、唐立、唐恂、唐灵儿、唐宽、唐云、唐念、唐典这些家族重要人物,主要以控制为主。 所以他刚冲进祠堂大院的时候,只是放了一箭,把那个因为选举胜利而张狂庆祝的唐宽射倒。 如若不然,唐雄干脆下令集体放箭,那么院子里的人活不了几个了。 当唐振带兵赶到祠堂的时候,唐雄正带着兵内外夹击唐宁,西府二百剑客,在米擎、高准带领下奋力反抗。据说两个高手剑客都受了伤,当时场面十分凶险。 当唐雄见到唐振的时候,整个人都傻掉了,他没想到那颗人头竟然是假的。而这时唐振催马上前,与唐雄理论。当时二人并没动手。唐振还说,只要五哥放下屠刀,能放五哥一条生路。 “后来唐雄怎么样了?”唐灵儿坐在小亭里,脸色还有些苍白。 “他自己抹脖子了。”史进冲道。 唐灵儿长眉微皱:“那唐秋呢?逮住了吗?” 史进冲道:“二伯(唐宁)说,他会去抄显伯府。同时会派人去见太后,问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司马让我过来看看你这边的情况,随后还要走。据说宫里此时也有大事发生。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 唐灵儿点了点头:“今天,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天。明日大家就知道宫里会出什么事了。” 史进冲疑惑:“灵儿,你知道?” 唐灵儿冷笑一声:“或许吧。” 第一四一章 王御医 战斗刚结束,到处都在忙着救人。 刚跑掉的那些小丫鬟们,又纷纷跑了回来,忙里忙外。而陈太后派来的两个小太监却不知跑哪去了。 “小姐,这帮丫鬟临阵脱逃,是否要处死?”胡荣低声问道。 “三十架轻弩本来放在小仓里,今天早晨我还特意看过一次。可我走之后,那些轻弩却不翼而飞。”唐灵儿目光微斜:“她们不会武功,没有轻弩在手留在这里也是送死。这次就不惩罚她们了。不过看守小仓的人必须严惩重办,还有那盗取轻弩之人,如有线索,一定要追查到底。” 随后胡荣要离开办事,叮嘱苏御留在小姐身边。苏御点点头,胡荣便去惩办看门小厮去了。 胡荣要如何惩治看门小厮,如何查找线索,苏御并不是很关心,他更关心的还是自己认识的人。很想去看看林婉,可又走不开。见冯瑜小跑路过,苏御把冯瑜唤过来,让她去看看林婉。如有可能,把这些重伤号都聚集到一起,等陈神医来了之后,也方便治疗。 可是等了两刻钟,还没见到那位陈神医,还听说神医正在祠堂那边为人疗伤,而林婉已经出现意识模糊的情况,十分危急。 清化坊里其实有不少老郎中,他们大多是军医退役。上过战场的军医,面对张广、林逍那样的伤,都不觉得稀奇。哪怕是屠彪的伤,他们也说能治。可碰见林婉的伤时,还是一皱眉。都说无法保证林姑娘能活下去,如果想让姑娘保命,只能等陈神医来了。 苏御不禁皱起眉头道:“洛阳城里除了陈神医,就没有别的外伤高手吗?现在有很多重伤员,都需要他来治疗。他现在祠堂那边,就很难抽身离开。我们总不能这样干等着。” “现在我身边能用的人基本都倒下了。”唐灵儿脸色如常,只是口气深沉:“王珣也受伤,我身边已经无人可用。” 苏御喊:“马修过来。” 马修小跑过来。 苏御问:“在这附近,你可知哪里有治疗外伤的高手?” 马修道:“北市王御医,虽年迈,却是把好手。” 苏御道:“派车,把王御医请过来。” 马修为难地道:“王御医年岁太大,早已不出门给人看病,恐怕请不出来的。” 苏御道:“这事由不得他,如果请不出来,就把他给我绑来,没有商量的余地!” 唐灵儿道:“用我的马车去接他,就说是安乐郡主请他。” 马修颔首,利索答道:“喏!” 马修走后,唐灵儿低声道:“劲锋,看来以前小瞧你了。” 苏御坐下来,望着忙碌的人们,低声道:“你是怪我隐瞒你?” 唐灵儿道:“在你心中,或许会觉得我也隐瞒你很多。可这等大事,我和哥哥都不想让第三个人知道。” 苏御点点头:“你们兄妹办事一贯如此,但凡能不让别人知道的,你们都闭口不谈。仅从事上来说,你们这样做是对的。但在情义上,就显得太薄情。这次大战来得太突然,根本没给大家留出准备的时间,仓促应战,岂能全胜? 如果你能早点把这些安排告诉亲信们,他们怎会伤得如此惨。 在你们的眼里,王珣、林婉、林逍、李封、张广甚至是我,都是你们的工具。就算有的工具用着顺手,你们也不是很在乎。工具就是工具,弄丢了还可以再买。” 唐灵儿依然保持着端庄,稳稳地坐在那里,可她心口起伏明显,微微扬起头:“这话是你说的,我可从来没这样说过。王珣、林婉跟随我多年。我早已把她们当姐妹一样看待。如果她们因此丧命,我也会给她们最高礼仪,风光大葬。” 苏御摆手道:“我二人说话从来不在一个频道上。如果是以前,我会迁就你,可现在我觉得没有那个必要。话不投机,不聊也罢。” 唐灵儿被气得眼眶发红,可她依然端坐,在外人看来,她二人就好像没说过话一般。此时唐灵儿心里早已郁气翻滚,恨不得把桌子掀翻。可她却一定不会那样做,继续保持她的端庄和威严。 大约两刻钟过去,陈神医还没来,王御医却被马修请来。 据马修说,他家人一开始不同意老御医出来,可当他们听说是郡主有请,而且十万火急,立刻就把老爷子给抬了出来,送上马车。听说任务繁重,老御医还把自己的儿子带了来。他的儿子也已将近六十岁,行医多年,颇有经验。 王御医看了看林婉的伤,觉得自己年纪太大,担心拔不动箭,正在商量如何拔箭。 这时苏御不顾唐灵儿,跑了过去。 王御医叹口气道:“老夫也没有把握她一定能活下来。” 苏御道:“无论如何这箭也要拔出来,否则必死无疑。老先生不要担心,你尽管为她治疗。治好了,是你的功劳。治死了,算我的。” 王御医点了点头,从随身药箱里取出药丸,用温水和开,给林婉灌下去,不久后,林婉脸上泛红。 “可以动手了。”老御医让大家按住林婉,让儿子准备拔箭。 没有麻药,硬拔,箭拔出来之后,林婉就眼睛一翻,死了过去。 眼瞅着呼吸停止,脸上快速失去血色,仿佛蜡像。 人之将死,七窍松弛,口吐黏涎,*下流尿。 王御医让众人避嫌,只留下他和他的儿子继续在屋里忙着。 大约一刻钟以后,王御医一边擦脸,一边推开门:“姑娘身子骨很是硬朗,可算是喘上一口气儿。就看她能否熬过今晚鬼门关。如果熬得过去,还有生还可能。但也不敢保证就一定能活下去。老夫治病不治命,此后就无能为力了。” 王珣分开人群,闯到林婉病榻之前,嚎啕大哭。 王珣身上多处受伤,刚刚缝合,如此激动可不行,众人连忙规劝。 随后苏御把王御医请到后院,为神教弟兄疗伤。 老御医蹲下身子看了看,摇了摇头。 随后从药箱里抓出几包药,道:“治疗这种外伤没什么好办法的。你们清化坊里那么多军医,其实各个都是包扎能手。他们缝合伤口的手法不比我差。之所以老夫能在洛阳城中扬名,还是因为这消炎丹。提起这消炎丹药,还与牧王千岁有关系。当年我儿去敦煌,为张邯将军割掉苦胆。按理说那张邯很难活下来。可牧王的消炎丹却极妙。吃了之后,张邯只是烧了三日,便退烧了。当时牧王把药方送给我儿。如今老夫把消炎丹留下几包。希望能帮到郡主府各位伤者。” 第一四二章 驾崩 当天晚上清化坊里哀乐大起,到处都能听到哭丧的声音,听得人心情沉闷抑郁。 族长唐宁带着人去抄唐雄的家,可他并未动粗。只是在显伯府里翻腾寻找,把府里的一切武器没收,并安排人看管显伯府里的仓库。 对于唐雄的夫人、孩子,唐宁都网开一面,只说家门不幸,唐雄已死,让他一人承担罪过便是。他人多是我唐家骨血,怎忍心杀害。 唐宁此举,到底对不对,大家众说纷纭。 有的人说,应该斩草除根; 可有的人却说,唐宁此举能感化唐雄子女。 但无论怎么说,有一点大家是确定的,显伯府里的人将来不可能再有兵权。至此显伯府便要从清化坊逐渐消失。他家并非世袭罔替,而是从唐显开始,一代一降爵,降三代之后就没有爵位了。所以唐雄的儿子继承子爵,将来死去,便再无显府。 事后统计,包括唐雄在内,这次事件一共死了九百八十多人,还有将近百人重伤,不时还有死亡噩耗传来。 死亡数字还会增加,据估计会超过一千。 这一千人里,大部分是跟随唐雄一起造反的兵,而唐府一共死了三百人不到。其中姓唐的不超过一百人。也就是说,死的大部分是剑客和武打青衣。而唐家人并未受到太严重的冲击。 已经是后半夜,宁侯府正堂依然亮着灯。 唐宁端坐正位,唐炯、唐立、唐恂、唐振坐在侧位。 除了唐振,其它四人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伤害。尤其是唐恂,头上包扎厚厚一层白布,看起来脸色蜡黄。据说他也想跳墙,可是爬了半天也没能翻过去,却有一支箭穿擦着脑袋飞过去,在头上留下一道口子。他倒在地上装死,躲过一劫。 五个人刚商量善后事宜,又开始商讨家族大事。 唐宁左小腿有刀伤,并不重,已经包扎完毕,坐在椅子里,腿放在平高的板凳上。 唐宁沙哑声音响起:“早先有传闻说唐雄会造反,我还不信。我们到底是亲叔侄,骨肉相连的亲情。我是看着雄儿长大的,万万没想到,他真的敢对我下死手。今日,幸亏振儿及时出现,救了我们几个的老命。通过这件事,我也看清楚一件事。我们几个已经老了,是时候让让位置了。我已考虑好,将清化坊东西两府合并。从此归唐振管理。你们几个以为如何呀?” 唐炯不说话。 唐立看了看唐振,道:“我同意。” 唐恂看了看唐宁,又看了看唐立,道:“那我也同意。” 唐宁瞥了身旁唐炯一眼:“老四,你呢?” 唐炯道:“我与二哥看法相同。” 唐宁满意地点了点头:“振儿,你听到了吧?” 唐振站起身,给四位叔叔行礼:“感谢四位叔叔信得过唐振,此后必全力为家族办事。” 唐宁道:“家里剑客,要重新规划,重新训练。这次剑客们的表现,令我很是失望。除了米擎、高准,就要数以前的老剑客们能打。而那些所谓的后起之秀,实在是中看不中用。要不是这帮老家伙保护我,我现在可能都被钉进棺材里了。” 唐振道:“以后会派一队铁骑,留在宁侯府,听叔叔调遣。” 唐宁点了点头:“最后还有财权一事,你觉得应该如何处置?” 唐振道:“财权最好还是让一个人管。” 唐宁老眉低沉:“你想让灵儿管?” 唐振道:“灵儿一个人恐怕不行,我希望给她增加几个助手。比如唐宽、唐典。” 唐宁笑了笑:“让唐宽、唐典给妹妹扛活,你觉得能行吗?” 此话一出,唐立、唐恂也相视而笑。 唐振道:“以前或许不行,但现在几位叔叔把大权交给唐振,又把东西两府合并,我想一定能行。无论是唐宽还是唐典,都是社会名流,谈判桌上的能人。让他们代替灵儿抛头露面,去对付孟思勋,总要比灵儿更合适一些。另外,还应该再培养一些年轻人,比如唐麟、苏御,他二人都是头脑灵活之人,可以成为灵儿帮手。” 唐典是唐宁的儿子,唐麟是唐宁的孙子。 如此安排,唐宁并没反对,只说先试试看。 —— 次日清晨,又有噩耗传来,神教重伤的三个兄弟中,其中一人未能熬得过去,昨夜已经断气。苏御心情沉重,一早就去探望,嘱咐李勋为死去的兄弟们准备上好的棺材。随后苏御又去看了看“虎痴”屠彪,实在令人惊奇,这位仁兄伤最重,可他竟然能熬过来。 苏御惊呼神人。 为了防止唐怜再哭昏过去,这次出门没带唐怜。得知屠彪已无大碍,苏御快步往家,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姑娘。当唐怜听说屠彪熬过来的时候,喜极而泣,还要准备些糕点去看一看。苏御没拦着她,还问她钱够不够花。 唐怜说:“上次给我的钱,都让我留在聚奎山上了。” 苏御掏出几枚金币给唐怜,并说道:“花光再找我要。” 这时老黄凑了过来,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说:“哼!现在少爷兜里也没多少钱,当丫鬟的不知道给少爷省钱,该死。” 唐怜一瞪眼:“难怪郡主骂你恶奴,你个老家伙顶不是个东西。昨日你恶语相向,我还没跟你算账。改日咱们再计较!” 老黄现在恶名远播,昨天他那一席话伤害了很多人。 苏御也觉得老黄那句话说得也确实太损了点,依稀记得他跳着脚破口大骂:“胡说什么!我家少爷怎么可能是你们的堂主!滚,都给我滚,没求你们来,死了也是白死,别来这里哭丧!” 在当时那种场合下,没人跳过来揍他,完全是因为唐灵儿的出现。唐灵儿的话安慰了李家货栈的兄弟们,才没人跟这奴才计较。可仇恨的种子已经种下,尤其像唐怜这种人。 苏御觉得有些难办,等唐怜走后,私下训斥老黄。 老黄赖皮赖脸地站在那里,他也不吭声。 可这时王珣走了过来,道:“郡主说了,以后大家不许叫她十五小姐,要叫她郡主。” 苏御眉毛一挑:“缘何改口?” 王珣道:“因为太后昨夜驾崩。皇帝连夜颁布诏书,封唐灵儿为长安郡主,享皇亲大城郡主俸禄。自大梁建国以来,咱家灵儿是第二位长安郡主,郡马可知第一位是谁么?” 苏御道:“第一位长安郡主是谁我不关心,你先告诉我,太后是怎么崩的?” 第一四三章 太后死因成迷 四月二日凌晨,陈太后突然驾崩,着实有些出人豫料。 还记得在大相国寺初次见面时,太后举手投足间流露出指点江山的傲人气质,和强行殉葬时的狠辣眼神,都给苏御留下极深刻的印象。 那女人虽年近半百满头银丝,却依然身材挺拔。 脸上稍有皱纹,却掩饰不住她的美人风骨。 仅从背后来看,用“冶艳”一词来形容她绝不过分。 听闻太后死讯,苏御心中莫名有些难受。而关于太后的死因,在短短三天的时间里,苏御就听到三个版本。 四月二日当天,身上还扎着绷带的王珣说: “从宫里传出的消息,最近两月,太后梦中经常尖叫出声,早已感觉身体不适。御医们轮番为太后瞧病,竟也瞧不出端倪。只说太后瘦削,脉象虚弱,乃是劳碌过度所致。给太后准备了许多补药,可太后却没怎么吃。昨夜,太后并未尖叫,可清晨时却发现太后已然驾崩。据御医推测,太后是心疾而崩,据说遗容安详。同时还传出消息,一直伺候皇帝的凉妃也死了,死因不详。而她的儿子,现在留在懿贵妃(曹玉簪)的屋里。” 关于宫里的事,苏御没有耳目,因此无法求证真伪。即便认识曹玉簪、唐雎,但没有联系人传递消息。就算有联系人,人家也未必把这等机密告诉苏御这样的局外人。 —— 最近唐灵儿忙于家族财务改组,苏御已经三天没看到她了。因为郡主府小楼已经烧成废墟,唐灵儿在国公府里生活办公。而苏御还住在小耳房当中,可他现在却是这个家的主人,必然要下去走访慰问。 林逍、李封、张广三剑客,都为保卫郡主而受伤,一定要去探望,自不必说。 听说唐小肥也受伤,苏御带着礼物去唐小肥家探望。 唐小肥感动得像个泪人,还说郡马爷好心肠,在郡主府里当丫鬟,是小肥的福分。苏御看了看唐小肥的伤口,手臂上挨了一刀。或许是因为她胖的缘故,这一刀并未伤及筋骨,苏御便放心离去。 再去林家探望林婉,林婉伤情恢复不错,只是微微有些低烧。 林婉见到苏御,惨惨一笑道:“还未谢过救命之恩。那样危险境况之下,郡马爷舍身救我,真不知如何感谢才好。” 自从唐灵儿改封长安郡主,便要求全府上下都叫她郡主。不许再叫小姐。就连史进冲那样的熟悉人,也不许乱叫,否则家法伺候。既然小姐不能叫,那么姑爷也就不能叫,于是对于苏御的称呼也统一改成郡马。 苏御道:“姐姐不必客气。我与林崇阳八拜之交,情同手足。我们是交心的兄弟。将心比心,同样情况下,林崇阳也会救我家小妹。我在如同林崇阳在,林崇阳在如同我在。你就当是林崇阳救了你便是。” 林婉虚弱,却被苏御逗笑:“郡马纯属狡辩,可这话听着让人心暖。” 随后他们聊到唐灵儿被选为清化坊财权大总管之事,都为唐灵儿感到高兴。后来又提起唐宽。 那倒霉蛋唐宽中了一箭,差点死了。不过他命大,又活了过来。听说东西两府合并,而他通过选举获得的东府财权立刻消失。当时把他气得眼睛一翻,好悬没死过去。可后来收到唐灵儿邀请,让他担任财务对外谈判专员,兼清化坊中街以东家族产业总筹办,他又精神起来。一开始他感觉有些别扭,考虑如何面对唐灵儿。可听说今日一早,他还是去国公府找唐灵儿报道去了。 说到这里,苏御与林婉相视一笑。二人深知四公子唐宽是有能力的人,只不过以前是敌对关系因此记恨。如今却变成了同僚,便不必再恨他,反而觉得有用。只要他专心办事,必成唐灵儿事业上的左膀右臂。 后来谈到陈太后的死,苏御把从王珣那里听到的消息说给林婉听。 林婉压低声音道:“父亲三天前就回来了,当时我病情沉重,父亲只当我是昏迷状态,他们说话也就没背着我。我听有人来传话说,让父亲立刻回到部队。据说宫里要出大事,可能引起大乱子。虽然具体是什么事我并不清楚,可既然这事能提前预知,我想太后的死应该不是传说中的病死。” 闻言,苏御嗅到一抹阴谋的味道。 离开林家大宅,苏御去往李家货栈,探望神教弟兄。 如今众人见到苏御,都行神教大礼,口称苏堂主。在他们心目中,苏御已经接替古月山,成为空字营的老大。至于那位“李左使”,大家依然一脑子浆糊,因为李勋一直支支吾吾地和稀泥,让大家搞不懂其中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御见过几位伤员,还见到那位断臂兄弟,苏御赏钱安慰,还说,将来郡主府会有另外一份奖励,我必然为你们争取。你的伤不会百受,致残的兄弟一定会有人养。 最后苏御去探望那位罗汉,这家伙简直是个神人,九尺的身高,换算一下便是两米零七。在这梁朝,算是极少见的大块头。如若不是这大块头支撑着,估计鬼见愁的那几袖刀早就把他害死。 跛脚丫鬟唐怜在这里伺候,好是殷勤,苏御玩笑道:“如若你舍不得屠彪,干脆我做主,让你嫁给他算了。” 小丫鬟脸色煞白,老大不满意。 见状,苏御心中变有数,她只是敬仰屠彪,把屠彪当亲人看,却并没有男女爱恋之心。 唐怜把苏御带到无人处,道: 【我联系过二哥陆笑,二哥说太后的死与凉妃有关。要说这太后也是倒了霉的。她千算万算,竟没算到这一步。 太后独掌大权多年,京畿道二十万玄甲军,里三层外三层保护她。皇城也是遍布高手,密不透风。可最后她竟然死在一个弱女子手里,实在是没想到的事。 二哥说,那凉妃丑陋而懦弱,平时竟被欺负。可这老实人被欺负急眼了,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在犁万堂出去联络曹无敌的空当,凉妃闯入,用枕头闷死太后。 二哥还说,仅凭凉妃一人实难办到。估计宫里还有人参与此事。但具体是谁,二哥就不知道了。不过二哥说这事皇帝一定知道。因为太后一死,皇帝立刻召见玄甲军五大将和十五中郎将,稳定玄甲军权。同时三位国公爷带兵入殿,帮助皇帝维持秩序,整件事办得有条不紊,就好像事先安排好的一样。】 听到这里,苏御感叹一声:“虽然不保证这也是真相,但这个版本听起来更最接近事实。没想到陈太后那样的铁娘子,死得这般凄惨。”话锋一转:“唉,唐怜,你刚才提到曹无敌,谁是曹无敌?” 第一四四章 重建 苏御问唐怜,谁是曹无敌? 这个问题唐怜也问过陆笑,可陆笑也不知道。陆笑曾经以为唐雄是曹无敌,可后来发现不是。因为犁万堂出去联络曹无敌的时候,唐雄已经死了。 “二哥身份隐蔽,知道他身份的人,除了大哥谭方鼎和八姐雁南飞,再就是你和我了。或许李漠白、花听风他们也知道。可他们从未提起过,所以我也不确定他们是否知道。所以呀,你可千万别告诉任何人。” 唐怜小脸上表情有些怪异。 她现在是以陈老教主的女儿身份与苏御说话,颇有一些恃宠而骄的意味。 苏御冷着脸,慢慢扭过头来,伸手,在唐怜的小脑瓜上敲了一个爆栗。 唐怜受疼,捂着脑袋,龇牙咧嘴。 “你还好意思跟我提‘保密’二字?”苏御恨恨地咬牙:“要不是你,我的身份能暴露吗?这下好了,整个唐家都知道我是红黑神教的人,而且还是个堂主! 我的天,你是想害死我不成? 咱们神教在洛阳是什么名声?人们都说我们是杀手集团!一群杀手呀! 清化坊是什么地方? 安国公唐振的家! 大司马卧榻之侧岂容杀手鼾睡? 我已经三天没看到唐灵儿了。估计下次见面,一准与我说这件事。到时候李家货栈估计要被取缔。兄弟们必须搬出去。 还有你,你的问题更严重。 你本来是唐雄家里的管仓丫鬟,后来被我买到郡主府,再后来唐雄、唐秋造反,就算你没参与其中,也惹得一身骚。 那日屠彪受伤,从你的表现来看,大家都知道你与屠彪关系不简单。也就是说,你的身份也暴露了。我看你也很难留在清化坊,就更别提郡主府。 如今唐灵儿的爵位又提高。虽然还叫郡主,可现在她是大城郡主(长安)。比以前身份更高了呐。好了不起呐。以前她就瞧不上我,我看以后就只能用鼻孔眼看我了。” 闻言,唐怜欲哭无泪。 苏御用手指戳唐怜脑门:“都是被你个小丫头给害的!” 唐怜捂着脸蹲到地上,大哭起来。姑娘觉得委屈,在红黑神教这样的组织里,讲究个论资排辈。老教主陈千缶活着的时候,唐怜虽小,但身份超然。她去哪里传话,都是代表教主。她的身份,介于八大弟子和十八罗汉之间,更别提那些大旗长、小旗长。 小姑娘身份远远高于普通教众。 八大弟子是陈千缶的入室弟子,相当于陈千缶的儿子女儿。唐怜也叫他们哥哥姐姐。 而十八罗汉是陈千缶的门外弟子,守在聚奎山穹神顶,时常受陈千缶指点。那时唐怜就认为,自己不但是陈千缶的义女,还是一名入室弟子。应该排在第九。而苏御是雁师姐代替义父收的后徒,无论怎么排,也应该排在唐怜的后面。最多排名第十。 就好像排队的时候,突然被人加塞,小姑娘心里不好受。 曾多次想与苏御说,你应该站在我的后面,可她却发现这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苏御在空字营里威望很高,基本取代三哥古月山的空字营护法地位。现在还自命“追风左使”,乔装李漠白控制整个红黑神教。而且还是唯一能联系上雁教主的人。 红黑神教经不起折腾了,如果这位“李左使”再出问题,无法重振神教,神教教众的心就凉透了,随之教派崩溃瓦解,再无回天之力。 这时唐怜甚至担心“真李漠白”突然回来。如果他回来,那可就彻底露馅。李漠白那人潇洒惯了,不爱管事。单轮武功,李漠白或许是八大弟子当中最高的。可他那不羁的性格,导致他根本当不成教主。 据说陈千缶也为此感到惋惜,而李漠白那般不羁,反而是陈老教主最爱的徒弟。 “如果义父还在世的话,或许你也会是义父最爱的徒弟。有的时候,我倒是觉得你跟五哥很像,你们都有不羁的一面。可你也有沉稳的一面,让人觉得放心。但是!”唐怜哭着鼻子站起来,叫道:“你不应该这样对我,你入门比我晚!我应该是你的师姐!” “打住!”苏御摆手道:“我只有一个师姐,她的名字叫做雁南飞,江湖喝号雁悲鸣。而你个小丫头,少跟我摆老资格。这样吧,我委屈一下,认你当个师妹算了。不许跟我讨价还价,否则我连师妹也不认。你就是教主的女儿,不是徒弟。” 被人强行插队,小姑娘气不过,撒泼似的坐到地上蹬腿。 这丫头的脾气实在是让人扛不住,任何情绪在她身上都会被放大。不过苏御认为,也不能太惯着她,有的时候,一股劲儿必须给她掰过来,否则就无法管了。就好像硬掰谭沁儿一样。那个丫头也不是省心的,不是照样被掰过来了。所以这次苏御没留下来哄她,而是拂袖而去。 刚回到郡主府,就见到唐宽站在郡主府二进院,身旁还站着唐延。 这次唐灵儿冲上大位,唐延也被提升,负责管理唐家建筑相关事务。这也是个肥差。砖瓦石木料等相关建筑材料的进货、囤放、建造、修葺大堆事要管。哪里都能流出一点油水来。 见苏御回家,唐宽道:“妹夫来得正好。我们正在商量为郡主府重建主楼。我说要建木楼,十七弟却是要建砖石楼。我二人争论不下,你来说说,是木楼好,还是砖石楼好?” 苏御一笑问道:“建楼预算可是相同的吗?” 唐宽道:“是的,这是灵儿亲口说的,不必奢建,五百万封顶,不能再多了。可是后来唐振却说,五百万太寒碜,他再加一千万,建得隆重一点,最起码要符合长安郡主的身份。” 苏御笑道:“要我说不如这样,一楼用砖石,二楼用木头。一楼一定要结实,哪怕再起大火,二楼烧成灰烬,一楼也要稳如泰山。” 唐延道:“我之所以要坚持用砖石,就是考虑火灾。看来妹夫与我想到一块去了。” 唐宽一笑道:“那好吧,这事就交给十七弟去办,我就不管了。待建成之时,找我验收划账便是。” 这种花公家钱的事,无论讨论得多么激烈,往往不会闹得翻脸,大家其乐融融,后来散去。 唐宽走后,唐延眉毛扬起老高,面露慧黠道:“妹夫,要我看,我把这一楼弄得大一点。专门为你隔断一间,这样你就不用住耳房了。” 苏御本想拒绝,可又觉得那样办事有些不识抬举、不近人情,于是说了声“谢谢十七哥”,唐延满意点头。 让唐延做成一次便宜好人,但最后苏御能否住进隔断小屋,其实还是唐灵儿说了算。如果唐灵儿不同意,反而无趣。可唐延不管那些。 苏御回到耳房,刚坐下,有丫鬟来找,让苏御去国公府,说唐振、唐灵儿要见。 第一四五章 大幸 陈太后驾崩,天赐皇帝快速稳定大局,而唐振是天赐皇帝的重要帮手,所以唐振这几天非常忙,一边要照顾皇帝的事,还要抽空处理唐雄造反留下的烂摊子。像他这样的人物,几乎没有自己的时间,与苏御见面,也都是夹缝里挤出来的,可他看起来心情不错。 他一边批改文件,一边说: “皇宫里的事我想你也听说了,你不必纠结太后和凉妃是怎么死的,总之现在变天了。皇帝仁慈,对陈太后旧部很宽容。包括犁万堂那样的人,皇帝都选择留用。因此现在洛阳城里看起来很太平。并没有出现大规模清洗的迹象。 这并不奇怪,太后和皇帝本来就同属一个势力,而皇帝以仁慈之心对待太后旧部,就能继承太后的所有遗产。还有一部分人,其实他们本来就是忠于皇帝的,所以才听太后调遣,比如张云龙。 当年天赐皇帝还小的时候,就跑去西域见牧王。那是陈太后想稳住牧王的一计,并想通过牧王制衡三大门阀。却没曾想牧王鼓励皇帝一定要亲自北伐,并把手下悍将公孙雄送给皇帝当左路先锋。 结果皇帝真的带领军队北伐,那次我、孟丹青、西门真森都在北伐的队伍里,张云龙和公孙雄当先锋,我们三个分别是左翼、右翼、和后队。 当时三位老国公还都健在。皇帝带着三个门阀最重要的公子北伐,你说三位国公会如何对待?他们拼了命的往北方送物资,帮助皇帝一举消灭东胡主力。那次我们一直打到狼居胥山。说实话,那次经历真的很美好。有的时候做梦都能梦到。 也就是那次北伐的时候,张云龙与皇帝之间建立绝对信任关系。而我、孟丹青、西门真森之间,其实也有了一些默契。否则这次东府财政危急的时候,孟丹青也不会给我这个面子,劝说孟思勋收手。如果孟思勋不收手的话,灵儿就彻底败了。而东府也就乱了,我就要向二叔(唐宁)低头,恳求他的帮助。 现在张云龙是玄甲大将军,对皇帝来说,就是最好的靠山。而总监军曹圣也是天赐皇帝的死党。曹圣的侄女曹玉簪,又是天赐皇帝宠爱的懿贵妃。 玄甲总督粮官赵挺是皇帝的堂叔,现在皇室成员当中,数赵挺叫得最欢,声称代表全部亲王向皇帝效忠。如果哪个亲王不服,他就要去消灭谁。 玄甲总参将公孙雄是牧王留给天赐皇帝的能人,是鲜卑人,只要皇帝对鲜卑一族保持原来的优待政策,公孙雄绝不会造皇帝的反。 有张云龙、曹圣、赵挺、公孙雄的支持,所以现在皇帝已经基本掌握皇室大权。 而玄甲军五大将当中,唯独总副将陈青被调离。同时收回第三师(金吾卫)中郎将的虎符。不过皇帝对待这位表哥还是非常仁慈的,保留了陈青的爵位,让他安安稳稳当一个侯爵,以后别参与军务也就是了。 只要陈青交出虎符,并且获得妥善对待,其他中郎将就很容易接受皇帝的调派,当然他们不接受也不行。皇帝要把那次北伐时认识的人提拔起来,这样他才会感到放心。” 苏御点头道:“天赐皇帝仁慈而智慧。韬光养晦许多年,终究没有白费。而那位牧王千岁,真是高瞻远瞩,令人佩服。” 唐振笑着点了点头,放下笔:【都说天赐皇帝懦弱,其实我觉得那只是一个假象。是陈太后太强横,所以才会显得皇帝懦弱。不过皇帝的身体是真的不行,听宫里传出消息,皇帝竟然宿便如血。我问过太医,这病没办法治好。 皇帝亲自上朝,这才三天,就觉得身体不行了。昨天晚上邀请三位国公入后殿商讨,要立凉妃的儿子为太子,并让太子监政。 孩子才三岁,如何监政? 这明摆着是要立皇后,让皇后带太子上朝。 皇帝说我有镇国之才,说孟公有治国之才,说西门公有富国之才。只要我们三个齐心协力,大梁朝必然走向富强。至于坐在龙椅上的人是谁,其实并不重要。 当然这话是他自己说的。 不过我倒是挺认同他的话,尤其是对丞相孟丹青的评价。孟丹青这个人很不简单,他不仅能照顾好孟氏家族,还完全有能力治理国家。更可贵的是,他有一颗治国之心。 这非常了不起。只要有他在,大梁朝就不会乱。 我会支持孟丹青治国,同样孟丹青会帮唐家还债。 而西门真森那个鬼东西,从来都是和稀泥的。他那个人一直秉承‘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生存之道。我们都懒得搭理他,可有的时候不搭理他又不行。 他真的是又臭又硬,又奸又滑,从来不吃亏的主。西门家族选他当继承人,真的是没选错。他们西门家一直都是这个死德行。表面上让你看不出他想干什么,可是背后一刀往往都很致命。】 苏御点点头道:“皇帝的智慧一直被低估,虽然长期处于蛰伏状态,其实他对朝堂之事洞若观火,对十八哥的评价也是一针见血。论大梁朝最能打的人,非十八哥莫属。” 这句话好像说到唐振心缝儿里去了,他诚然一笑,说话的兴致变得更高:【皇帝还说,之前太后的一些政策太过强硬,阻塞言道、苛税害民、兵赋过甚、刑罚过重,动不动就要砍人手、剁人脚、挖眼睛、割舌头,导致梁朝有太多的残疾人。这非常不好。 这些酷刑,看似能让皇权稳定,其实好似蚂蚁噬象,会把大梁朝国祚耗尽。如今皇帝要废除这些恶法。要把那些砍手躲脚挖眼割舌的刑罚废除,改成在脸上刺字。这样既能惩罚那些罪犯,又能保证他们还有劳动或服役的能力。 对于太后的谥号,现在皇帝要封她主谥号为“武烈”,因为太后当政时期,发起了太多的战争。本来皇帝是以开玩笑的口吻说出来的,可满朝文武却没有一个反对。这事反而就这样坐实了。或许皇帝也觉得哭笑不得吧。】 说到这里,唐振苦笑摇头。 自从苏御认识唐振以来,第一次听他说这么多话。 以前找唐振办事的时候,唐振都是先问情况,然后直接给出结论或者指导意见。可这次不同,唐振滔滔不绝说了一大堆。 看来他心情真的很好。仿佛看到了某种曙光。 唐振说,孟丹青有治国之心,可苏御觉得,唐振的治国之心比孟丹青还要强烈。这个人非常有民族责任感。有他这样的人担当梁朝大权,对梁朝甚至民族来说,都是大幸之事。 第一四六章 可悲的是 聊了半天大事,最后终于聊到苏御身上,唐振话锋一转: 【我听说你是红黑神教的护法? 这可真有些出乎预料。 不过你不必紧张,这件事我已经考虑过了。这没什么了不起。孟家暗中培养十杀门,西门家培养四方会。我们唐家其实也想培养一支,可我们一直缺钱,所以没去落实这件事。如今你能跟红黑神教扯上关系,我倒是觉得挺不错。 而且我一直认为,红黑神教的势力远远超过十杀门和四方会。红黑神教里的那几位豪侠,真的很出名。我也仰慕已久。如果有机会的话,你可以请他们来与我见个面。尤其是雁悲鸣、陆笑、李漠白、花听风这四个人,简直被传得神乎其神。 如果红黑神教能听命我们唐家,我倒是挺欢迎。但我有一个条件,他们不能把总部设在清化坊里。毕竟我们不是直属关系,万一红黑神教桶出什么大篓子,恐怕我也收不住。如果红黑神教的总部在清化坊里,到时候就说不清了。 我听说现在孔硕成了北市大蛇头,他一直都是你在扶持。我还听说,你动用大司马卫队去帮他。这次出手可有点大,差点没收回来。既然你这样帮他,我想你让红黑神教总部设到北市,孔硕不会拒绝吧?】 苏御举得唐振在见自己之前,一定做过功课,比如他挑选的这个地方,就很讲究。十杀门和四方会都在南市,而唐振不希望红黑神教去跟抢地盘。否则背后牵扯的事情太多。而北市建立总部,就没什么好担心的。而且还能起到辅助孔硕的作用。真是一举两得。 苏御点头道:“是的。” 这时盯着石晷的小厮跑了进来,提醒唐振该出发了。 唐振站起身,披上大氅:“现在东西两府合并,唐灵儿手里的钱多了起来。我已经开始设计还款计划。我不想让唐家给人留下赖皮的名声。借钱就一定要还。尤其是这些新开辟的关系,更要用信誉来维持。孔硕那一万套锁甲的钱,你可以去灵儿那里支款了。” 唐振大踏步离开国公府,据说有要事与皇帝商议。即便是走路,唐振也要抽空说话,拉着苏御的手说:“都说先帝风流,不问政事。其实那都是表象。先帝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他与三位国公关系非常好,简直像朋友一样。所以那时大梁朝十分稳固。先帝与家尊见面时,都是兄弟相称,可想而知他们关系有多么默契。我猜你自己也不太清楚,唐家为何与苏家联姻。” “……?”苏御一脸疑惑。 唐振又道:“我听说你与灵儿感情不是很好,我觉得不应该这样。别人说一些闲话,诸如‘门不当户不对’,你都不要往心里去。只要我支持你,就是门当户对。灵儿气盛,但她毕竟是个女子。你是男儿,要大度一些。” 唐振这一席话,把苏御听得稀里糊涂。甚至觉得唐振有些语无伦次。可总结一下,无非是哥哥在关心妹妹和妹夫的感情问题。作为唐灵儿同胞哥哥,关心一下,倒也人之常情。于是苏御也没太往心里去。 唐振真的很忙,就连上马的前一刻,还签了一个紧急文书,这才蹬马走人。 苏御感叹:“这才是国家栋梁应该有的样子。” 与唐振说话的时候,感觉生活节奏都被带得跑起来。有些累人。可是离开那个节奏,又让人感觉空虚。苏御整理了一下帽子,决定去见“媳妇”要钱,然后给孔硕送去。一想起唐灵儿,又觉得一阵头疼。 此时唐灵儿正在大司马书房办公,距离恬静只有一门之隔。 苏御发现,太后驾崩,国公府里好像整体都变得快乐起来。比如这恬静,就给人一种兴高采烈的感觉。 或许这是一种错觉,又或许不是。 恬静见到苏御进来,一笑道:“郡马爷可是来领月俸的?上个月时,郡马还是从四品爵,所以只有五千钱。现在郡马是从二品爵,下个月开始有一万钱。不过这钱都是唐家给的,不是朝廷给的。” 苏御一笑道:“看来我又跟郡主沾光了。” 恬静笑道:“可不是么。大梁朝与前朝不同。只有太后、太皇太后才是正一品,皇后和大长公主是从一品。大城郡主,是最高品衔郡主,正二品。而郡马爷就是从二品衔。可是大梁朝只给公主和郡主俸禄,却不给驸马和郡马俸禄。” 苏御笑道:“哦,我明白。这是在保护各位公主和郡主嘛。” 也不知梁朝开国皇帝是怎么想的,或许是担心老赵家的女儿遇害?所以他只给自己的女儿、侄女俸禄,却不给驸马、郡马俸禄。逼着驸马郡马吃软饭。而且,如果公主、郡主过世,驸马、郡马连品衔都要被剥夺。这实在是有些过分了。 驸马和郡马虽然有品衔,其实一点权力也没有。就是一个排面。参加某些宴会的时候,能谋个座位。更可悲的是,娶一个公主或郡主回家,就是娶一个祖宗回去。每日晨昏定省,公公婆婆都要陪着驸马、郡马去给公主、郡主磕头,行君臣之礼。行礼完毕,二老回去。公主、郡主带着驸马、郡马再给公婆行孝礼。 吃饭、坐车、礼会各种讲究。 麻烦得要死。 除非公公是一个很牛的人物,比如唐琼等几位老国公,他们见到皇帝都免跪,自然不会给公主身份的儿媳妇下跪了。而唐琼的续弦夫人也是一位公主。正是唐振和唐灵儿的娘。所以唐振、唐灵儿和当今皇帝也是正儿八经的姑舅亲。皇帝见到唐振,要叫一声表哥才对。 每个公主出嫁,都有两个监礼太监随行,整日监视公主、郡主,驸马、郡马的言行。 各位驸马、郡马从此打消纳妾和出去跑骚的念头。 如果违反,那可不是闹着玩的,皇室绝不会放过,一旦逮住,就往残上打(三位国公例外)。由于皇室下手太狠,往往会出现公主跑去皇宫恳求轻罚的情况,让人哭笑不得。 其实陈太后也给唐灵儿安排了两个小太监,可是唐灵儿是外姓郡主,凭借唐氏门阀的强横,太监哪敢管唐灵儿。反而被老貂寺胡荣耍得团团转。这次公主府受难,两个小太监也不知跑哪里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估计他们也不敢回来了。 恬静笑了笑,笑得有点邪:“以前郡主不要求行礼的,可如今郡主说了,要严格按照长安郡主礼规办事。不知郡马爷是否知道这些礼节,要不要让礼官教教呢?” “算了,我不见她了。你去给我传话,就说十八哥说的,让她给孔硕一万套锁子甲的钱。再见!”苏御挥袖要跑。 却听屋里有人说话:“让郡马进来。” 第一四七章 各藏心机 忽冷忽热 躲不掉了是不是…… 进去就进去,郡主还能吃人不成? 在恬静的偷笑注视下,苏御大摇大摆走进去,也不行礼,直接坐进椅子里。 唐灵儿冷眼看着苏御,注视良久,苏御不为所动。 胡荣站在唐灵儿身旁,老成持重,不吭声。 王珣站在另外一边,显得尴尬而为难。 唐灵儿冷声道:“唐怜本是显伯府的人,你为何把她买过来,她与红黑神教有何关系?郡马应该如实说来。” 身穿大红礼袍的大城郡主坐得笔直,语调铿锵,嗓门高亢,听这口气好似县官审案一般。 苏御早预料到唐灵儿会问这个问题,于是很快回答道:“唐怜也是红黑神教的人,我看她身世可怜,所以领到郡主府里,能有个照应。唐怜曾在显伯府当丫鬟,虽经常被唐秋安排做些小事,但那都是一些家务闲杂,她并不知道唐雄、唐秋要造反的事。” “哦?身世可怜?”唐灵儿正色问道:“如何可怜法,说来听听。” 每次听唐灵儿说话都让人生气。这丫头说话总给人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如若此时灵魂出窍,就能看到一位高傲的郡主,正微仰着头,用俯视的目光看着眼前人,有一种神仙天下凡藐视众生的既视感。 而有的时候,她说话又给人一种不着边际的感觉,用苏御的话说就是“不上道儿”。或者说无法把她引上道儿。 唐灵儿是一个很有主见的人,别人很难引导她。她认准一个话题,就要一直问下去,刨根问底,不死不休。这样的人,就给人一种强势之感,苏御甚至觉得,唐灵儿跟那陈太后倒是有一拼。如果这两个女人成为婆媳,成天生活在一起,真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子。或许房子都能让她们给拆了。 还没讨论问题,就先生气,这是很不明智的。苏御平复一下心情道:“我听说她六岁时成为孤儿。一条腿还有残疾。多可怜呀。” 唐灵儿微微眯眼道:“孤儿可怜,有些跛脚也可怜。神教教众上千,孤儿不止唐怜一个吧?跛脚的也不止唐怜一个吧?郡马还打算招几个这样的可怜人进府呢?” “我说灵儿,你跟我说话能不能别……” 苏御声调有些高,看到王珣眼珠子都快瞪出血来,苏御觉得最好不要自讨没趣,于是声调又降下来:“如果你不喜欢唐怜,那就让她走好了。哦对了,刚才十八哥说,要让红黑神教把总部安排到北市去。我正打算去安排一下。十八哥还说,要把孔硕的一万套锁子甲钱给他,你把钱给我吧,我顺便送过去。” “急什么,关于唐怜的话题,我们还没讨论完呢。”唐灵儿呛声道:“我看唐怜挺好的,那就留下吧,留在你的屋里伺候你。” 这一定是反话,如果一口答应,相信唐灵儿一定会坐地爆炸。 可苏御却突然心中犯坏,顺着话题说:“那小嬛呢?” 虽然没一口答应,可这句话也让唐灵儿眉梢一挑,凌厉目光直射而来。 唐灵儿眼睛一瞪:“小嬛那丫头让我很失望。笨手笨脚的,很多事都做不好。远不如那个跛脚丫鬟,能把郡马伺候得舒心。” 苏御觉得唐灵儿已经生气了,于是笑了笑说:“我看还是不必了吧,小嬛挺好的。而那唐怜却与小嬛不是很对脾气。既然无法融合,我看还是算了,让唐怜走吧。让他去北市,饿不死就行了。” 唐灵儿微微扭头,斜视道:“郡马这是真心话么?” 苏御挑眉撇嘴,沉重点头:“嗯。” 唐灵儿冷哼一声:“那好。咱们再讨论讨论北市的问题。我听说郡马总往一个羊肉小店跑,据说那里的跑堂是一个漂亮姑娘。郡马每次去,都与那姑娘有说有笑,可是真的?” 苏御收敛神色,道:“不知灵儿是否听说过谭方鼎的名号?” 唐灵儿皱眉。 胡荣靠近低声耳语。 唐灵儿一仰头道:“如何?” 苏御道:“那个跑堂女孩,是谭方鼎的女儿。” 唐灵儿又问:“谭方鼎的女儿,与你有何关系?” 苏御道:“谭方鼎是我的大师兄。” “大师兄?”唐灵儿眉头皱得更紧:“我还没问你,你是如何与红黑神教勾结上的?” “别用‘勾结’这个词,我觉得挺不恰当的。”苏御站起身,抖了抖袖子,一副即将展开长篇大论的样子说道:“两年半以前,苏某为家事操劳,骑乘陌上,吕黄二老奴相辅而行。突然见到一黑衣女子浑身是血倒在田边,苏某一向慈悲为怀,岂能见死不救。于是我立刻下马,上前一探,原来是……” 苏御给唐灵儿讲故事听,把唐灵儿听得屏气凝神,很显然这些故事让唐灵儿感觉很新鲜。逐渐的,郡主脸上的怒意和怨气也少了许多。因为她感觉苏御说的话是实话。 信息量很大,唐灵儿思忖好一会才道:“如果你能控制李家货栈空字营,我倒是觉得他们不必离开。以前他们就隐藏得很好,而且这次郡主府受难,他们的表现也让我十分满意。不如就让他们留下来,他们距离东大仓很近,还可以暗中保护东大仓的安全。” 苏御心中一喜:“也好。反正李勋他们也都是一些喽啰。与红黑神教总部没直接联系。有联系,也是依靠我。” 唐灵儿又道:“我听说冯瑜成了李勋的女儿?” 苏御又把冯瑜他娘的事说给唐灵儿听。 唐灵儿显得有些不耐烦:“难怪你整日忙碌,原来你办了这么多事。大事小事你都管,你也不嫌累?” 唐灵儿这句话颇有揶揄之味。 苏御笑了笑。 唐灵儿几乎不假思索,又问:“听说当初哥哥答应,让你找个小妾?又听说,郡马很是喜欢冯瑜?” 说了半天话,终于还是把石头砸了下来。 这话比扬沙子厉害多了。 苏御揉了揉鼻子道:“冯瑜那丫头漂亮而乖巧,但我与她之间,清者自清,无需解释什么。至于当初十八哥让我找小妾一事,一开始我就没往心里去。我一直觉得,那是十八哥对我的考验。” 唐灵儿冷笑:“看来你还挺明白。” 苏御挑眉点头:“那是当然。” 唐灵儿怪声道:“既然你这么忙,家里外头都需要你照顾,身边只有一个小嬛岂能够用?要不就把唐怜留下,专门给你联络北市。而冯瑜也送到你屋里,让她帮你跑腿李家货栈。郡马觉得这样安排,合适否?” 苏御想说很合适。 可是想了想,还是摇头道:“不合适。” “为何不合适?” “落人口实。” 唐灵儿终于笑了出来:“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虽然你有的时候让我很失望,可有些时候我还是相信你的。既然你担心落人口实,这也不难。宫里又给我安排两个太监过来,其中一个留在你身边,他自然会监视你的一举一动。包括晚上睡觉的时候,他也会留在你的屋里。” 准知道没那么便宜的事,唐灵儿逐一挖坑,最后还是用一个小太监给填上了。 突然觉得好无趣,苏御脸色尴尬:“我那个小厢房,一共能住几个人?小嬛、冯瑜、唐怜,再加个小太监?设立铺都能顶房盖。” 唐灵儿脸色一沉,道:“郡主府主楼重建,唐延不是特意给你隔断一间出来么,我觉得够用了。” 呦,这还真的有点出乎苏御的预料,听言外之意,将来自己就可以住进主楼了。 仔细想了想,唐灵儿说话是真的能绕弯子。 饶了一大圈,最后以这种方式把苏御请进主楼。 苏御甚至怀疑,唐灵儿与唐延是串通好的。 不能小看唐灵儿,这丫头本质上和唐振是一类人。 有些事办得大开大合,有些事办得不留痕迹。 实在让人拿捏不准。 “我想卖片竹林。”苏御冷不丁说出一句。 唐灵儿一皱眉:“买竹林作甚?” 第一四八章 一言为定 在没见到苏御之前,唐灵儿就听到过很多关于苏御的负面消息。 因为以前惦记唐灵儿的男人太多。于是就通过各种关系,给苏御制造负面新闻,希望把他们的娃娃亲搅黄。那些负面新闻甚至一度传进老国公唐琼,和时任兵部尚书唐宁的耳朵里。但是这两位老人不好糊弄,一些流言蜚语在他们面前,总给人一种不攻自破的感觉。 可是那帮人并不死心,继续恶语中伤,以讹传讹就传到了唐灵儿的耳朵里。七大姑八大姨九大姐十大嫂的长舌妇,或有意或无意地说那苏家小子如何如何败家,如何如何风流,据说与一些不三不四的女人生了好多野种。这苏御纯不是个好人,搞不好他还一身病云云。 三人成虎、众口铄金,什么人能扛得住这样的敲打。 唐灵儿本不是一个好糊弄的,但是总有那些恶语钻进耳朵里,水滴石穿也把姑娘的心给敲碎了。所以一开始唐灵儿非常膈应与苏御的联姻。包括那日婚礼,是她要求不跟苏御拜堂的。而唐振当时也是迫于唐宁的压力,才举办这场闹剧般的婚礼。 不过后来唐灵儿发现,其实苏御没传言中说得那么不堪。连住在他屋里的小嬛,还保持着姑娘之身,从此可见流言害人不浅。小嬛虽算不上国色天香,却也不是普通人能比。水灵灵一个大姑娘,他都看不上,怎的就能去招惹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 都说苏御无才无德,可是那一首《青玉案·宁侯寿日夕》,至今还在洛阳城中火热传唱,这般大才,可不是寻常可见。而他却把这样一首美妙绝伦之词送给了一个穷困潦倒毫无利用价值的朋友,这般施德,岂能是常人可比? 参加一些礼会时,常会听到有人讨论起那许洛尘,传说还有人特意去华州找过许洛尘,可那许洛尘都是闭门谢客。结果那许洛尘越是神秘,就越让人觉得他高不可攀才高八斗。每到这时,唐灵儿都想说一句,其实那首词是苏御写的。可这话岂能说出口。即便说了,又有谁信? 刚想重新审视苏御,可令人愤恨的是,这苏御果然像传言说中的一样不拘管束,不听唐灵儿指挥,甚至总给唐灵儿气受,实在让郡主咽不下这口气。从唐钟那件事开始,二人就一直较劲,而苏御从来都是寸步不让。 忤逆郡主,这还了得? 就在唐灵儿与苏御较劲的时候,苏御又到处乱跑,总能弄出些是非来,斗殴、赌博、举债、奢侈、买丫鬟、探青楼、藏逃犯、逛小巷、他还保媒拉纤儿的。唐灵儿一想起那些流言,对号入座,时常感叹日久见人心。 这苏御果然不是个好东西。前些时的好,都是他装出来的。那首词,说不准是他从哪里买来的。 就在唐灵儿决定不再理他时,苏御又捧着一摞罪证来找唐灵儿,细数唐立、唐恂之罪。这倒是让唐灵儿心情大起大落,知道苏御忙忙碌碌的竟然是在为自己谋求坐稳财权。不免有一些些感动。 不过唐灵儿对此并不是特别在乎,因为她觉得苏御有私心。说到底,苏御是在为他自己办事。同时唐灵儿认为,东府是唐振说了算,只要十八哥强横一些,东府两个长老纯属摆设。否则当初唐振也不会答应与唐宁分府而治。 虽然心里这样想,可唐灵儿还是带着苏御去唐立和唐恂府上走动走动,或许是姑娘玩心大起?试探一下苏御收集罪证是否是真的。如果是真的,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将来二位长老再来郡主府支款,就不能像以前那般哄着他们。 紧接着又爆发刀兵之事,苏御的表现唐灵儿看在眼里,就连林逍、王珣都打不过的人,苏御也敢上去与人照量照量,看来苏御胆子不小。而且在那关键时刻,他从未想着逃跑,这一点倒是让唐灵儿颇为感动。 不过当时唐灵儿的注意力并不全在苏御身上,比如苏御的流星指暗器,她一直没看到,她只看到了胡荣打出去的暗器。她还有些纳闷,那暗器打出去一发,为何有两道声音。看来还是荣伯更厉害,招法诡谲多变,功力深不可测。 而苏御跳上中堂房顶,用手指刺穿敌人太阳穴的时候,唐灵儿正捂着脑袋蹲在那里,啥也没看见,她也不知那人怎么就滚下去了。回头她也不问苏御,如果问,就会觉得没面子。 现在唐灵儿知道苏御不太好对付,所以也不跟苏御针锋相对,而且她发现,这苏御冷不丁说出一句话,总让人摸不着头脑。刚才还在说人事安排,话锋一转,又说要买一片竹林。 唐灵儿大惑不解。 随后苏御信心满满地说,自己在家的时候,就经常研究造纸工艺,颇有心得。当初之所以没在华州建厂,是因为苏家太穷,没钱去建。而现在,听说灵儿手里有钱,不如分出一部分钱,去建大型造纸厂。苏御保证,造纸成本是别的造纸厂的一半。这样一来,仅凭价格优势,就可以快速占领洛阳市场。 说到底,这还是技术优势。苏御说,这种技术保密的时间不会超过三年,所以,三年后又是资源的竞争。因此,现在应该先下手为强,买下竹林,保证资源在手。竹子的生长速度是非常快的,一片足够大的竹林可以循环利用,实在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 “我已经打听过了,距离洛阳最近的竹林,在永固城鹿桥驿附近。那片竹林是庚亲王赵准的地盘。”苏御说了一句话,就微笑看着唐灵儿。 虽然苏御说得言之凿凿,可唐灵儿却觉得苏御在自吹自擂。 唐灵儿从小受到的是权谋教育,她对自然科学没什么研究,她不是很相信苏御这纨绔能研制出什么高效造纸技术来。 长眉阔目的郡主,用怀疑的目光看着苏御,半晌才道:“你是想让我联络庚亲王?” “是的。” “可是你的改良版造纸技术从何而来?可曾试验过?如若真的大规模生产,能保证品质和销量么?” “我觉得能。” “你觉得能?”唐灵儿摇了摇头:“你还是先去弄个作坊吧,如果作坊成功了,再拿成品纸来找我。如若果然像你说的那样又便宜又好。我一定会支持你。买竹林建厂,我会亲自监办,不用你操心。” 苏御拉沉脸:“灵儿,你就这么不信任我?” 唐灵儿道:“劲锋,你不要怪我。正如七叔说的那样,别人可以说‘没想到’,但我没有资格说。我现在掌管清化坊财权,我办事必须慎之又慎。每一笔投资,我都要加倍小心。另外哥哥设计的还款计划,我感觉压力很大。所以我暂时没有大笔钱用于买地建厂。” 苏御想了想:“如果我去外面引资呢?” “如果你能引来,我倒是很乐意合作。但一定要保证稳赚不赔。” “好,这话是你说的。”苏御站起身:“那我就去引资,但是官面上的事,还是要你去解决。比如庚亲王赵准。” 唐灵儿道:“唐宽、唐典也可以联络庚亲王。如果你真的走到那一步,我可以让他们带你去见。” 苏御眉毛一挑:“一言为定。” 第一四九章 夜无良 掌灯时分,永泰坊。 永泰坊距离南市只有一街之隔。 这里不是富人区,也不是贫民区。 而夜无良的总部,就坐落在永泰坊北三巷。 不是很大的院子里,一座三层木楼,木楼的样式与旁边建筑没甚大区别,不彰显阔绰,也不显得寒碜。 院门门楣上挂着“夜无良袁昆社”六字牌匾,而三楼顶楣上挂着“通天楼”的楼匾。 一名三十多岁的精壮汉子,身穿黑色短打衣靠,快步走进大门。门口提着灯笼的小厮见到这位黑衣人,均颔首行礼。而那黑衣人却理也不理,一阵风似的走了进去。 这黑衣汉子正是夜无良顶级杀手之一,夜来风。 当然,这是他的号,而不是本名。 有的杀手只用号行走江湖,并不是他们不想用本名,而是因为他们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本来姓什么。他们出自地牢。十个孩子当中,只能活下来两个。他们或许不是孤儿,却比孤儿过得更惨。 梁朝连年混战,很多穷人家卖儿卖女,却造就了杀手集团的兴盛。真可谓悲剧中的悲剧。地牢生活太过残忍,在那种恶劣的环境下,几乎没有女孩能走出来。可一旦走出来一个,都会成为各社团的重点培养对象。可夜无良镇守九转莲花的女杀手花千束,却死在了雁悲鸣的刀下。 紧接着花听风凭借鬼影般的轻功,救走困在九转莲花当中的一名女童。 用陈千缶的话说,我红黑神教从来不占女人的便宜。就让我的女弟子杀了你们的头号女杀手。陈千缶的这句话极具讽刺意味。要知道花千束虽为女子,可她当时却是夜无良的第一高手。 至此夜无良颜面扫地,在洛阳城中的影响力一落千丈。 花千束死后,夜无良老大猛霆退隐江湖,而袁昆成为夜无良的新老大,一直苦苦支撑。三年前陈千缶羽化,雁悲鸣继总教主位,却未能掌控大局,红黑神教轰然分裂。袁昆借势而起,采取各个击破的策略,抢走很多神教的“买卖”,干掉了几名神教大旗长。如今他所住的通天楼,就曾经是红黑神教的地盘。 “大哥,那个叫屠彪的没死!这小子真他吗命硬,挨了二哥七刀,还没死!” 夜来风登上三楼,见到袁昆。 袁昆正在吃饭,吃得慢条斯理,身旁一名画着怪异妆容的小丫鬟正在为他夹菜。 小丫鬟的脸上涂了厚厚一层白粉,额头眉间点了两个红点,双侧脸颊两个大红点,嘴唇中心出点了一颗拇指大的红点。如此怪异的妆容,看起来好像祭奠用的纸扎童女,看着让人心生寒意。 小丫鬟夹一口菜放到饭碗里,袁昆才端起饭碗吃一口。 夜来风气冲冲地上楼,几乎是低吼着说话,可袁昆和那小丫鬟就好像没听见没看见一般。 袁昆吃光碗里最后一颗米粒,放下筷子。 小丫鬟快步闪身取来热茶,行走间脚下生风,给人一种脚不沾尘之感,而她捧着的茶杯茶壶却稳如未动。 袁昆满意地点了点头,伸手去接茶杯,可他却无意间伸出兰花指。 突然,袁昆眉头一蹙,眼神中迸射憎恶之色,随即把兰花指收回,重新抬手去接茶杯。这才说道:“老四,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遇事不要急。着急输三分。” 夜来风闷吼道:“我还听说,唐家赘婿苏御是新的空字营护法。他已经跑去北市联络大蛇头孔硕,要在北市设立总坛!老大,我们不能让红黑神教站起来,否则我们夜无良永无宁日。” “老四,以后你能不能挑一些我不知道的事说?”袁昆显得有些不耐烦:“难道你是在埋怨我放弃韩家,投靠唐雄?” 夜来风气馁道:“我当然不是在埋怨大哥。当初投靠唐雄,我也是赞成的。可惜那唐雄命不好,中了唐振的奸计,反而被唐振所害。否则唐雄登上安国公大位,如今我们早已傍上唐家,岂能让红黑神教死灰复燃?” 袁昆叹了口气:“我曾想到唐雄有可能会败,我却没想到郡主府里竟然还藏有红黑神教的人。结果我们不但没能完成投靠门阀的夙愿,反而让红黑神教复活。这实在是太糟糕了。” 夜来风急道:“我们帮唐雄造反这件事,韩家已经知道。他们不可能再支持我们。毕竟他们得罪不起唐家。这样一来,我们可就惨了。” 袁昆摆了摆手:“不必太慌。雁悲鸣不肯出山,谭方鼎自立门户,其他八大弟子各奔东西,红黑神教仅靠一个新晋堂主,掀不起多大风浪。只要我们及时出手,就能把他们的复兴之火消灭掉。” 夜来风跺了一下脚:“可是他们有唐家做靠山呀。” 袁昆冷笑一声:“不用怕,唐振是不会管红黑神教具体事务的。唐振要支持红黑神教,无非是想利用他们。可如果红黑神教连生存都成问题的话,唐振岂能支持他们?唐振要的是一个严密的组织,而不是一个烂摊子。所以我们跟红黑神教较量的时候,唐振只会坐山观虎斗。如果我们输了,唐振或许会顺水推舟,利用官面力量,把我们赶出洛阳。可如果我们赢了,那就另当别论了。或许,我还可以去找唐振谈谈,让他支持支持我们。虽然我们夜无良这些年过得不如十杀门和四方会。可我们的信誉还是有的。这就够了。” 夜来风想了想,握拳道:“可是听鬼头鹰说,那苏御也挺不简单。” 袁昆扭头看了看身边的小丫鬟,舐犊之情油然而生:“他苏御再厉害,还有我家袁婴厉害啊?当初见到婴儿从地牢中走出来的时候,我就觉得她一定是我的女儿。从十岁开始,我就为她推功。如今八年过去,婴儿已经不是寻常人可比。” 夜来风当然知道,袁婴不是袁昆的亲生女儿,他们之间毫无血缘关系。 袁昆笑眯眯冲着袁婴,嗓音阴黠,一笑出声,十分刺耳。 夜来风瞄了袁婴一眼,没说什么。 半晌,夜来风才道:“这次助拳唐雄,我们夜无良高手几乎都出动了,二哥鬼见愁、三哥鬼头鹰,都是从未跌出过杀手榜前二十的高手。而那苏御先与三哥战平,又击伤二哥。到现在二哥还趴在床上起不来呢。凭二哥的功力,都撑不住苏御的一掌,可见那苏御绝非等闲。” 袁昆收敛笑容道:“我听说,当时与鬼见愁正面对战的是屠彪,苏御只不过是背后下手。算不得什么。” 夜来风气恼道:“如果屠彪死了,也便罢了。可现在屠彪没死,这口气我们出不来!” 第一五〇章 永不停歇 夜来风显得气急败坏,说到深处,气得浑身发抖。 面对如此激动的夜来风,即便是袁昆也做不到心如止水,捏着茶杯的手指,不经意间又摆出了兰花指的造型。 袁昆最恨的就是自己的小手指,恨不得用刀剁了它。 袁昆并没因为夜来风的话而愤怒,反而因为这兰花指而怒冲额头。惨白的脸上,泛起青筋。 可袁昆并没有发火,也不会真的把自己的手指剁掉,他深吸一口气道: “老四,你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着急。我不止一次跟你说过,着急输三分。可你总也听不进我的话。你想杀苏御给你的拜把子哥哥报仇,我能理解你的心情。鬼见愁是你的拜把子哥哥,也是我的拜把子弟弟,我岂能不为他做主? 更何况二弟是为我社卖命而受重伤。如果我不为二弟报仇,岂不是寒了兄弟们的心?我们与红黑神教之间的梁子算是解不开了。我发誓,在我有生之年,必须剿灭红黑神教,为我夜无良两代人出这口恶气! 不过,我们办这件事不要操之过急。如果我们现在就把苏御干掉,并不是最佳时机。我的想法是,联合文一刀,在北市来一场大战。不但要砸了红黑神教的总坛,还要抢回北市大蛇头的位置!这样做一举两得,岂不快哉?” 夜来风疑惑道:“这事与文一刀有何关系?” “哈哈哈!”袁昆大声冷笑道:“苏御杀了文一刀的弟弟。” 夜来风更加疑惑:“传说是李漠白干的。” 袁昆拂袖起身:“别人不敢确定,但我敢确定李漠白不在洛阳,他甚至不在梁朝。之前我还纳闷,洛阳城从哪冒出一个高手,竟能假扮李漠白骗过那么多人,而我们对这个人竟然毫不知底。可根据鬼见愁和鬼头鹰对苏御武功描述来看,我敢肯定乔装李漠白的人就是苏御。” 夜来风道:“可是文一刀那人只爱钱。即便他知道弟弟死于苏御之手,他也不会白出手。” 袁昆瞪眼,阴狠道:“正因为此,我才更有信心文一刀会帮我。只要干掉红黑神教总坛,让那帮家伙永远抬不起头来,我答应给他五千万!” 闻言,夜来风显得兴奋起来:“大哥!还是你有手段!跟你混,俺心里舒坦!” 袁昆笑了笑:“只是我知道的事比别人多一点罢了,算不上高明。四弟勇猛无敌,在我心中才是高人。” 夜来风惭愧道:“正如大哥所说,我这人太着急。不成器的。” “不不不,我一直很看好四弟。你不仅仅是武功高,最关键的是你忠于我社。没有人能比你更忠诚。” 夜来风正色,拍胸脯道:“大哥要是这样说,我夜老四无话可说!” 袁昆大笑道:“四弟,你只要记住,跟着大哥混,你就安心办事就好。关于红黑神教,我不仅仅有文一刀这一个帮手。我手中还有一把利器,曹无敌。” “曹无敌是谁?” “你不必知道曹无敌是谁。你只要知道我们一定能赢也就是了。你要记住一句话,皇室与门阀之间,永远不可能是真正的朋友。哪怕是外敌入侵之时,他们看似共同抗敌,无非是共同保命而已。一旦和平下来,他们之间的争斗,永不停歇。” —— —— 苏御十分欣赏唐振的办事作风,这种欠钱必还的态度,颇显大家风范。 凭借唐家的强大实力,又如此重视信誉,何愁赚不到钱? 在安国公府,与唐灵儿进行了一场还算愉快的交谈。交谈结束时,苏御提出支款要求,并打算顺路把钱送到孔硕手里去。却被唐灵儿告知,让孔硕自己来取钱,咱们唐家没有给人送钱的习惯。 这唐灵儿自从当上大成郡主之后,感觉脾气见长,傲气冲天,坐地成佛了。见到她,就好像见到高耸入云的巨大佛像。不得不让人仰视之,仰她鼻息。苏御真想在她头上敲一个爆栗,让她知道什么叫疼。 但这种念头只是在心中一闪而逝,不可能真的上去给那么一下子。 另外苏御也不想破坏唐灵儿身上的那股子傲劲儿。 曾国藩说:家败一个“奢”字,人败一个“逸”字,讨人嫌一个“骄”字。 但不同情况还要拆分来看。就比如这唐灵儿,父亲是大军阀一品国公爷,母亲是金枝公主。唐灵儿生下来就是一身贵骨,岂能是装出来的。装出来的高贵令人作呕,可如果天生高贵反而是又雅又美。又比如那深居宫中的皇后国母,岂能跑到大街上去扭大秧歌。反而是端着架子,才让人觉得这是国母风范。 苏御一直觉得,唐灵儿这副“影涵水月不受彩,气傲冰霜何待春”的骄傲模样,算是一种别样的美。 但苏御也认为“别人不一定这样认为”。 各有各的看法,不必事事都争个高低对错,大家求同存异。 怀揣这般想法,就让人变得豁然开朗。是为最妙。 “小嬛,跟我走。” “哪去?” “北市。” “姑爷要买什么吗?” “不买。” 苏御现在手头的事很多,这次去北市,一方面是告诉孔硕取钱,同时还要与孔硕商量投资造纸厂的事。办这件事的同时,还要考虑红黑神教在北市设立总坛的事。在北市设置红黑神教总坛,让孔硕与红黑神教互相照应,只要配合得当,那么北市地面上,就唐氏势力一家独大。 苏御相信孔硕一定会同意的,如果有红黑神教助拳,那么孔硕北市大蛇头的地位,更加牢固。哪怕让他花点小钱儿,他也是高兴的。 但红黑神教与孔家仓完全是两伙人,不能混为一谈。所以苏御还要协调他们之间的关系,选出一个代表人,从中联络。苏御觉得谭沁儿灵活,倒是可以委以重任。另外让这小姑娘历练一番,对她也是好的。 而设置总坛这件事本身,也是个麻烦事。这可能打破现在洛阳杀手集团的平衡。引起不小波动。这中间是否会引爆某些事,也不好说。 同时苏御还想去见见雁师姐和大师兄谭方鼎。 当初谭方鼎以为师报仇为旗号,带着风字营的弟兄离开神教,如今太后已死,你是不是应该回来了?只要大师兄回到神教,那么雁师姐八成也能回来。到时候把红黑神教事务交给雁师姐,自己就可以脱身了。 否则现在大家都来找苏堂主,也让苏御有些吃不消的。要知道红黑神教里都是一些什么人物,几百亡命徒,要想控制他们,费心费力费神,还如何去做买卖赚钱。 第一五一章 决心 太后驾崩,要与先帝合葬洪陵,所以她的谥号不是太后,而是皇后。 今日是武烈皇后出殡的日子,一大早全城挂素,新提拔的玄甲第三师(金吾卫)中郎将赵亚夫(本名周匡,皇帝赐姓赵,并更名亚夫)披白开道,上万人的送葬队伍,浩浩荡荡从皇城开出。 皇帝要求禁乐三日,但凡走出坊市者,必须戴孝。 殓盛太后遗体的巨大黑漆椁车,犹如一间民房那般大,八匹大黑马奋力拉车,徐徐前进。 皇帝带领四名贵妃,亲自送葬。和尚、喇嘛、阿訇、道士、尼姑各教派僧侣数以千计,一众亲王公主披麻戴孝一路随行。这般礼仪大场面,岂能少得大成郡主和郡马,唐灵儿与苏御并肩,随着长长的队伍一路同行。 自发送葬的百姓,从皇城口,一直排到厚载门,数十里跪满街道两旁。 要说这武烈皇后生时也未如何施恩百姓,可当这位号称史上最狠最能打的太后驾崩之时,还是有许多人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扬十里,一路皆白孝,全城举哀,不过如此。 听到哭声,苏御心中莫名难受起来。 唐灵儿不知苏御难受个什么,传言中说,苏御这人薄情寡义,可今日看来并非如此,反而觉得他感情过于丰富。 送葬不是一个轻快活儿,这一路走下来,可把一些人给累惨了。 距离太远。一些身体不好的人甚至一头栽到,被礼官用担架抬走。这其中就有大长公主驸马詹玉林。苏御看得出来,其实那詹玉林是装晕,不过苏御心中倒是能理解这位驸马爷。他痛风严重,手脚变形,让他如此行走,实在是太残忍了些。 不久后,皇帝支撑不住,扶椁车嚎啕大哭。 一大群礼官太监搀扶着皇帝,陪椁前行。 这一路走走停停,时而下跪磕头。 礼节繁琐,不提也罢。 这一顿折腾,从早晨一直折腾到傍晚,才正式下葬。 相比于太后的风光大葬,凉妃的葬礼却显得十分凄凉。 甚至没有几个人知道在送葬队伍最后的那一辆马车里,竟然还装着凉妃的小棺。而送她入地府之时,皇帝也未在场。只有几名太监,几名礼官,把她送到那些殉葬妃子的旁边。据说此时那些殉葬妃子的尸体已经腐烂,地宫里恶臭弥漫。 —— 太后下葬,天赐皇帝赵崇也基本完成权力交割,玄甲军中五大将十五中郎将都是皇帝信得过的人。 整个交割过程,皇帝赵崇竟然一个人也没杀。 仁君之名,迅速传开。 紧接着立太子,选皇后。 曹玉簪不出所料,成为皇后,而凉妃之子赵凉君被立为太子,已过继到曹皇后名下。 三岁小儿哪知人间磨难,大家都说皇后才是他的亲生母亲,那小儿只是啼哭几日,竟也就认了。 要说这曹玉簪也是个能人,自打她进宫以来,无人不喜欢她。虽然与陈太后相处日短,可听说那段时间里,太后就对她表现出格外的恩宠和信任。而天赐皇帝终于碰见一个美女妃子,宠爱更甚。 那时不仅是太后和皇帝喜欢,其他妃子、太监、宫女,也无有人说懿贵妃不好,就连那赵凉君也开始改口叫娘。 不久后曹皇后隔帘听政,小太子睡在皇后怀中。 老太监犁万堂紧随皇后、太子左右寸步不离。 但天赐皇帝病情更加沉重,每日只进一餐,还时而呕吐。 太医各显其能,结果把皇帝治得时而浮肿,时而尿崩,一副天寿将尽之相。 听闻表哥皇帝垂死,表妹唐灵儿入宫探望,回来时与身边人说起病症。 苏御闻之,道:“尿毒之症也。” 对于这个病,苏御倒是熟知。仅凭梁朝的医疗手段,完全治不好的。不过苏御却知道如何调养,尽量延长生命,提高生活质量。于是与唐灵儿商量,通过大成郡主的书信通道,上书内侍省,书信中言: “御识山中高人,知此症乃天疾也,俗药不可与治。建议太医停止用药,只用清淡之食滋养陛下龙体,此病症才有望缓解。如若持续服药,反而加重病情。听闻皇帝受病折磨,臣心如刀割。诚然不敢欺骗皇帝,御敢以项上人头担保,越是烈补越是戕害龙体之术耳。” 唐灵儿看过之后,有所担心,道:如若这法子害了皇帝,岂不是弄巧成拙? 苏御却道:如果天赐皇帝是个蠢人,苏御绝不会上书。相反赵崇有智,他心中自有分寸。而且我保证,只要他不乱吃药,病情一定会好转起来。而且我在这里也没说我这办法是治病,只是让他少遭罪而已。 唐灵儿长袖一甩,不再理会这事。 苏御卷书落到皇帝书房,皇帝无心去看,只当是各位郡马爷送来的祝福之词。谁知曹玉簪见到苏御之名,却格外重视,展卷一看,莞尔一笑道:“陛下,妾在乡时,早听唐门赘婿是个异人。今日他上书奉劝皇帝少食补药。” 赵崇虚弱,惨然一笑道:“众人皆言我虚亏应多补,而这苏御却劝我减补,他可是想害我?” 知道赵崇是在故意逗弄,曹玉簪温婉坐在龙榻一侧:“这苏御倒也聪明,如若他只是跟其它驸马郡马一样,写些问候之语,岂能博得皇帝侧目?他反其道而行之,必然引起陛下注意。而且他这法子,说来乖巧,如若是献来药方吃坏了龙体,他担当不起。可他却说不吃药,倒是让人无法治罪与他。” 赵崇点了点头:“把卷书拿来我看。” 接过卷书,赵崇眉毛一挑:“爱妃口中‘异人’,这笔字写得也十分怪异,说不上是哪家书法,好多俗体字却被他写得颇有锋力。唐家尚武,莫非此人也是个五大三粗的练武之人?” 曹玉簪灵巧道:“非也,这苏御一表人才,常有人说他潘安之貌。” 皇帝微眯双眼,视线在曹玉簪俏脸上扫了扫,又道:“这苏御好相貌?能有多好,皇后可曾仔细看过?” 曹玉簪慧黠一笑道:“陛下,您这话可是陷阱不成?” 皇帝眯笑:“皇后缘何如此说?” 曹玉簪道:“妾之所以认识苏御,是因为舍妹嫁到唐家,而妾正是送亲之人,恰巧与那苏御同车。除此再无甚来往。即便是同乘,也有丫鬟太监陪伴,岂敢独处?” 皇帝苦笑摇头:“皇后多疑,更甚曹子度。” 曹玉簪最担心的就是皇帝动不动就把话题扯到曹圣身上。玄甲军总监军曹圣,虽风光无限,却也十分危险。一旦让皇帝感到担忧,就仿佛悬崖边上走路,不知哪时就莫名坠落,万劫不复。 天赐皇帝自知命不长久,已经开始考虑后事。虽立太子,可他并不一定真的把皇位传给太子。前几日时他还说,有心把皇位让给庚亲王赵准。可是皇帝还有担忧,因为赵准虽然聪敏,但性格过于强横,皇帝担心他无法与三大门阀周旋,急功近利,反而毁了赵氏江山。因此纠结,迟迟下不定决心。 第一五二章 童玉 太后驾崩,皇帝体弱。 可各种奏疏还会从各部、各道、各府源源不断送到御书房中。 这些奏疏,从朝中大事到内侍省闲杂事务都有,堆积在一起,好似小山一般。 以前都是陈太后批阅奏折,太后驾崩之后,皇帝赵崇刚批了几日就批不动了。最后那些奏章都落到太监手里。皇后曹玉簪说太监误国,不可重用,皇帝又让皇后监批。 曹皇后年轻,又极爱权力,初掌大权时办公不知疲倦,几乎每日忙到深夜。把太监批改过的文件拿来重新批改,时常训斥太监不知轻重缓急,耽误国事。 天赐皇帝整日暗中观察曹玉簪,越发觉得曹玉簪能堪重任,此人扶持太子赵凉君上朝,不会有太大问题。于是让位赵准的想法渐渐消退。此时皇帝更想让曹玉簪怀孕,毕竟赵凉君不是曹玉簪的儿子。 可是曹玉簪太能干,皇帝又有些不放心,甚至担心在曹圣的帮助下,她会不会成为第二个武则天? 天赐皇帝不理朝政,可他却一直在琢磨这些人。琢磨来琢磨去,最后还是把宝压在了玄甲大将军张云龙的身上。 别人不知,可赵崇清楚张云龙也是先帝的儿子。即便张云龙篡位,其实大梁血脉依然没断,而且张云龙自己也知道自己的身世。 “还是让自己家人看家,更让人放心呀。” —— —— 最近苏御忙得脚打后脑勺,终于回家歇歇脚,却看到唐怜写给他的一封信。 信中,唐怜表达悔意,说自己那日表现不好,伤害了与苏堂之间的感情。唐怜还说,以后在人前,你还是郡马爷,我就是个丫鬟。私下里就按照年纪大小,兄妹想称。 对于这个结果,苏御还是很满意的。 可书信最后,唐怜竟然说要离开红黑神教一段时间,她说有一件事,必须自己独立完成。可那是什么事,她却只字未提。 搞得这么神秘,让苏御皱了皱眉头。 这时小嬛蹦蹦跶跶像个小燕子似的从外面跑了回来:“郡马爷,内侍省送来的小太监进府了,荣伯说一会儿带他们来见您,让您挑选一个。” 苏御正在看唐怜的信,放下信道:“有什么好选的,你替我选吧,看哪个顺眼你就选哪个。” 小嬛乖巧道:“两个都挺顺眼的,据说是皇后娘娘亲自选派,两个小太监长得油光水滑的,像两个大姑娘似的呢。” 苏御眉毛一挑:“就算他们真的是大姑娘,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快去选吧。选完之后,带回来给我看一眼就行,另外你去告诉冯瑜也把被褥抱过来。” “冯瑜?” “对,以后她也住我屋里。” “啊?” “啊什么啊,这是你家郡主安排的,快去吧。” 用老黄的话说,唐灵儿这小娘们够坏的,竟干那气人的事儿。让你看得着摸不着,气死猴儿。小太监不来,就不让冯瑜来苏御屋里。小太监来了,再让冯瑜来,有个屁用?别说如何亲近,就是递个眼神都容易出事。还不如不来。我猜,那小娘们一定是在等机会呢,一旦咱家少爷跟那漂亮丫鬟搞到一起,她就会发作,把咱家少爷撵出门去。那时她落得单身,好到处乱搞。 只要老黄一张嘴,就是那些欠揍的话。苏御懒得搭理他。 自从太后驾崩,这老黄就好像打了鸡血似的,成天房前屋后转悠,有的时候大半夜他也不消停。动不动就在屋后喊一嗓子。那一嗓子雷鸣一般,震得屋瓦颤动,把小丫鬟吓得激灵一下子跳下床来,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 这大半夜的,你瞎喊个啥? 郡主府里的望楼守夜都被你吓一哆嗦,你是不是有毛病? 老黄呲牙一笑,说他是梦里走来后院,忽而醒来,吓得自己吼叫。 面对老黄老吕这两个恶奴,苏御实在是没辙。如今老吕故去,一想起老吕的音容笑貌,苏御心里还不是个滋味。只剩下老黄这一个活宝忠奴,苏御实在不忍心重责他,只当他是个老小孩儿,随他去吧。 可这老黄一而再再而三地出幺蛾子,苏御也受不了。于是苏御打算今天晚上半夜爬起,倒要看看这老东西在搞什么鬼花样。 —— 小嬛走远了。 苏御招呼老黄过来。 “老黄。” “少爷,何事?” “你去告诉冯瑜,落人口实,牵扯性命。” “老奴明白。” 不久后小嬛带回来一个小太监。 小嬛说得没错,这小太监长得好是俊俏,简直是大姑娘一般。 小太监很懂规矩,一见到苏御就撩袍跪倒:“小奴童玉叩见郡马爷。皇后娘娘说了,让童玉好生伺候郡马爷,以后每个月还要回宫述职一次,并要求郡马爷书信皇后,写出童玉表现。如若童玉惹得郡马爷不高兴了,随时可以换掉。” “哦,你起来吧。”苏御从兜里掏出两枚银币,递出去。 但凡是宫里出来的太监,面对赏赐的时候从来不推迟。或许这是他们在宫里养成的习惯。 小太监愉快收下赏金,揣进兜里,看起来有些腼腆。 苏御道:“来到我屋里,以后除了要听我的话,还要听郡主、荣伯、王珣、林婉的话。这么多人,你可能一下子记不全的,以后让小嬛逐一教你认识。另外我还有一个要求,在我屋里,我很不高兴见到下人们吵嘴。你和小嬛要好生相处,如若出现矛盾,以小嬛为准。记住了吗?” “郡马爷的话,童玉记下了。”童玉眼睛一斜:“小嬛姐姐一看就是面善的,就跟看到自己亲姐姐一样,喜欢还来不及呢,怎敢顶撞哩。” 小嬛歪了一下头:“呦,这么会说话?看把你能耐的,看样子以后我还得跟你学习才是。” 看到别人比自己会说话,小嬛打心眼儿里不高兴,觉得自己被人给比下去了。 可听苏御说,让童玉以后听她的,那小嬛就不生气了,反而觉得有个机灵手下,会让自己少招惹是非。再说,他毕竟是宫里的人,关系不在郡主府,不是一家人,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换掉了。 随后小嬛带着童玉去找冯瑜,当冯瑜听说以后要去郡马爷屋里住,她还以为小嬛跟她开玩笑。 可是听童玉也这般说,她惊得不知所措,思忖半晌道:“这是为何哩,我想不通的。本来外面就风言风语的,如今我再去郡马爷屋里住,岂不是落人口实,我才不去。” 小嬛正色道:“冯瑜,这事恐怕由不得你,这是郡主安排的。如果你不去,你就自己去找郡主说。反正我已经告诉过你了。童玉,咱们走。” 第一五三章 怂恿 苏御拿黄吕二恶奴没辙,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他们两个老家伙,看似很蠢,可要想拿住他们,却会发现没那么容易。 苏御半夜爬起,隐在屋顶,可是等了半天,那老黄也不出来。 已经后半夜,苏御困得打盹,干脆回屋睡觉。 刚睡着,就听到老黄在屋后咆哮一声。 这一嗓子,把小太监童玉吓得“妈呀”一声,滚到床下。 苏御忍无可忍,踹门出去,揪住老黄道:“你还有完没完了?来来来,你跟我说说清楚,你到底是什么病,我好给你治!” 老黄一副大难临头的样子,神经兮兮地说:“我梦见陈太后来找你,她披头散发,趴在后窗看你,还呼唤你的名字。你说吓人不吓人?我想用我的阳刚之气,把她吓跑!” 苏御觉得一阵头疼,稳定一下情绪,拍了拍老黄的肩膀:“老黄啊,我知道你年岁大了,脑子犯糊涂。你神神道道的,我不怪你,还有点心疼你。这样吧,如果你实在不放心,我干脆把后窗堵死算了。你觉得如何?” “哎呀,少爷,那简直是太好了。如果少爷早点这样做,老奴就不会做这样的梦了。” “那好,我现在回去就把后窗钉死。你以后别嚷嚷了,行不?” “一切听少爷的。” 为了防止老黄再发神经,苏御第二天就让瓦匠把后窗堵上了。堵了个结实。 此后两天老黄都没出幺蛾子。 老黄的问题解决了,可冯瑜那边还没动静。后来听王珣说,冯瑜跑到唐灵儿面前,哭哭啼啼说了半天话。具体说了什么,王珣也不知道,总之后来唐灵儿收回成命,不让冯瑜来苏御屋里了。而是让冯瑜去东大仓,接替受伤的林婉,暂时成为那里的主薄。 听到这个消息,苏御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 从唐灵儿那日提起让冯瑜去苏御屋里开始,苏御就嗅到一抹危险的味道。苏御总感觉唐灵儿身上有杀气。如果冯瑜真的不知好歹抱着被褥来到苏御屋里,这漂亮丫头八成要被清理掉。至于如何清理,那就要看唐灵儿的心情了。 —— 按照长老会的要求,以清化坊中街为界,唐宽成为清化坊东街“家族产业”总筹办,唐典成为西街“家族产业”总筹办。苏御、唐麟成为协办。筹办和协办之间,不是隶属关系,他们都直接向唐灵儿负责。号称唐灵儿手下四员财将。 最近苏御很忙,东一头,西一头,外人也不知道他整日都忙些什么。他也不去找唐灵儿做汇报。据说已经引起唐灵儿不满,可苏御却不当回事,继续我行我素。相比之下唐麟却乖巧许多。动不动就跑到姑姑面前汇报工作。颇得唐灵儿喜欢。 今日一早,苏御带着小嬛和童玉去李家货栈。 此时李家货栈里十分忙碌,而且还进了一大批竹料,令人感到奇怪的是,那些竹料多是一些废料,据说价格非常便宜。 竹料进来之后,苏御带领李家货栈的伙计们开始大搞生产。 按照苏御的要求,设置不同工种。货栈里一共二十九个人,全都被利用上。就连少了一条手臂的活计,也要干些跑腿的活儿。 见苏御进门,李勋小跑过来,笑道:“郡马爷,按照您的办法,第一批纸已经制成。我仔细计算过,果然很便宜。” 苏御一笑道:“把账本拿来。” 李勋取来账本道:“都是按照郡马爷吩咐,从采购到制作到最后成品,都有明细账目。这样就能算出每一张纸的本钱了。” 苏御让小嬛和童玉站在门口,自己和李勋走进屋里,看着账本道:“其实我知道会是这个结果,我之所以要这样的明细账,是为了给灵儿看的。只有她觉得赚钱,才会投资。而孔硕那老小子对我建造纸厂不是很看好。只说投资五个亿。五个亿够干什么的?这个项目最低也要二十个亿。我已经考虑过了,只给孔硕十五个点,我自己要弄五个点以上。大头还是唐家来投资,将来赚钱也是唐家赚大头。我粗略算过,即便只是五个点,每年也有几千万的收入。” 苏御畅想未来,李勋却乐得合不拢嘴,连连称妙。 苏御笑了笑又说:“我们前一阵囤了一些纸,现在看来有些白费力气。幸亏我们囤得还不算多,还有地方放我们自己生产的纸。哦,对了。如果手里有多余的钱,就去外面继续买房产。越多越好。” 李勋道:“货栈兄弟一共有二十九人,现在苏堂已经买了二十所宅院。咱们还有九个户籍可以用。” 苏御道:“如果户籍不够用,到时候再来找我。总之这房地产的生意我是一定要做的。” —— 拿到账本,苏御去找唐灵儿,却被告知,唐灵儿听宣面圣去了。 本来宫里要求郡马同行,唐灵儿却以苏御粗鄙为由,没带着。 所谓“粗鄙”,都是一些谦词。比如男人们都说自己家媳妇是“糟糠”一个道理。并非故意诋毁,而是约定俗成,大家都这样说罢了。 苏御自然不会因此而影响心情,而是带着小嬛和童玉遛遛达达赶往北市。 苏御发现,小嬛容易支开。比如让她自己去逛街,喝茶,卖水果等。 可这童玉却是个油盐不进的。无论让他干什么,他都是摇头,说宫里有规定,一刻不离郡马。 身边总跟着一个累赘,如何办事? 苏御眯了眯眼睛,计上心头。 趁童玉解手的空当,苏御叹了口气对小嬛道:“看来以后我不能对你那般好了。比如,你再跟我出来,我不能给你钱让你去逛街。更不能送你礼物。甚至我吃饭的时候,都不能带着你一起吃。我吃着,你看着,等我吃完了,你才能和那童玉一起吃我剩下的。” 小嬛面无表情:“那倒没什么,郡主府里本来也是这样规定的。”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虽然小丫鬟如此说,可看得出来,她已经被苏御惯坏了,突然失去美好生活,让她看起来情绪低落。 苏御深深地叹了口气:“要怪就怪这小太监,实在是讨人嫌的。有他在一日,你就要跟着遭罪一日。” 小丫鬟嘴巴噘起老高。 苏御眉毛微微挑了挑,忽而低垂,装作悲哀模样道:“没办法,谁叫咱矮人一头呢。面对这样的强横奴才,我这个当主子的也是没辙。唉,真是命苦。” 小嬛气得鼓鼓的。 苏御觉得差不多了,又道:“不过我觉得吧,有一个办法倒是可以试试看。你与这童玉应该更亲近一点。只要你能把他说得活心儿,平时买东西的时候,分给他一些。我看他就能跟你一起玩耍。到那时他也就不总说什么‘宫里规矩’了。毕竟我们不在宫里,而且我也是外姓郡主姑爷,他何必看得那么严呢?” 小嬛点了点头道:“那平时我就开导开导他,让他开开窍儿。” 苏御笑道:“如果你能把他说得开窍儿,以后我每次多给你点钱让你逛街。总不能让咱家小嬛吃亏的。” 小嬛笑嘻嘻地晃了晃头。 有些事,属下不主动出击,或许是他们有自己的顾虑,当领导的就应该适当“怂恿”一下。那小嬛也是个机灵鬼儿,用苏御的钱给童玉买了一套新衣服。一开始童玉还不敢穿的,只说自己必须穿着太监衣衫。 可小嬛却道:“你尽管换来,这是郡马爷要求的。郡马爷豪爽,对下人也好,可你也不能不识抬举吧?如果你果然是那样的人,别怪我对你不客气。以后有什么好事儿也不带着你。” 童玉眨眨眼道:“哦,童玉听姐姐的。” 小嬛一笑道:“那就对了,走,我带你去买水果。每次郡马爷让我买东西,我都能省下些钱来。咱们再买些糖块吃,你可不许告诉别人。” 童玉显得犹豫:“可那样一来,就离开郡马爷了,要是被管事的知道,非骂死我不可,搞不好还要打我。” 小嬛嗔道:“你个小笨蛋,你又没穿太监衣服,谁知道你是个太监?再说,这北市这么大,哪有管事的盯着你?如果你不敢去,那你就回去。以后有好吃的,好玩的,我都不带着你。有什么事你也别来求我,让郡主府的那些人欺负死你算了。也不知你是否认识小邓子他们,当初被荣伯欺负得简直不想活了。成天让你刷茅厕,除草,擦瓦,抠缝,修树,动不动就罚站罚跪一整晚,折磨死你!” 小嬛把童玉唬得一愣一愣的,似乎让小太监想起了一些可怕传说。苏御藏在暗处偷笑。 第一五四章 红黑寺 让小嬛把童玉带跑遍,同流合污,进而让他们有共同的秘密,会增进他们之间的“友谊”。 这次苏御给小嬛许多零钱,足够他俩在北市玩一下午。 小太监童玉六岁净身入宫,进宫之后便再无机会出来。好久没出来玩耍,对外面世界的记忆依然停留在六岁之时。 如今来到繁华北市,看到花花世界,怎能不让他怦然心动。在小嬛的带领下,忽而去看杂耍,忽而去看摔跤,忽而看斗鸡,忽而看耍猴,看到什么都觉得新鲜,简直是眼花缭乱。 要说这小嬛能找到许多玩耍的地方,还都是苏御惯出来的结果。苏御经常来北市,经常给小嬛零钱和时间,倒是让她把北市逛了个大半。以前小嬛自己逛,还有些忌惮,不敢走偏僻小路,生怕冒出歹人来。如今二人结伴而行,还跑去深巷看什么秘密演出。据说在那里能看到人头蛇身的怪物,结果把两个人吓得仓皇而逃。 两个下人跑去玩耍,而苏御却来到红黑寺。 这本来是一座佛寺,后来被苏御和孔硕合作,强行买了下来。苏御负责走动坊署官面,坊署小吏以“危险建筑”为由到寺院门口张贴封条;而孔硕则时常派人跑到寺院内部捣乱,殴打僧侣,推翻佛龛,扛走善捐。折腾几轮之后,寺里方丈就服了。 苏御对待那帮和尚并没下狠手,买寺院之时,价格还算公道。只要那帮僧侣不奢侈度日,那些钱足够他们活一辈子。可是听孔硕手下人说,这年头和尚也没几个正经和尚,时常看到有伎人从寺庙后门出入。还听说有大肚子的女人跑去寺庙骂和尚。对于这些闲话,苏御只当笑谈,从不认真。苏御认为,在任何地方都有好人坏人之分,不能因为有几个坏和尚,就把好和尚也一并骂了,那样说话实在是片面了些。 前一阵苏御忙得脚打后脑勺,其中一半精力都放在了这件事上。随后把红黑神教总坛设置在这寺院当中,如今坐镇总坛的首席僧侣正是“看门罗汉”屠彪。要说这红黑神教本来也出自天竺国,与佛教有些渊源。但两教早已分化,如今看来完全不是一回事。 换了新主人,寺内原来的佛像也被送走,如今换成红黑二神坐镇中正大殿。 屠彪来到洛阳之后,分散各处的神教弟子可算找到主心骨。 虽然他们早听李勋说“李左使”回归,可他们根本就看不到“李左使”,甚至怀疑是李勋在搞事情。这次由聚奎山“看门罗汉”屠彪亲自佐证,大家才真的信了。诸位大小旗长经常来探望屠彪,还问屠彪“李左使”到底在哪?还有那位苏堂主,真的是唐家的姑爷么? 屠彪曾对众人道:“红黑寺内只留三十僧侣,必须是极忠之人。追风左使李漠白不愿见到太多人,而那位苏堂主由于身份特殊,也不会经常与各位大小旗长见面。他经常与我联络,而且还帮我神教重建总坛。你们看这高大钟楼,你们看那幽静馆舍,这可是花了不少钱的。如今,李左使让我镇守总坛,是李左使看得起我。但我自知能力有限,不可能完全照顾到各位兄弟,更不能号令众兄弟为我办事。不过从此以后,哪个坊的兄弟被人欺负,倒是可以跟我说说。我尝试联络各坊兄弟,看看能不能给我这个薄面,一起帮受难的兄弟报仇。” 屠彪说得谦虚,可大家岂能不给他这个面子。 如今屠彪就成了红黑神教的代理人,李左使的传话者,基本可以号令兄弟们聚到一起。但由于神教人数过多,每次聚众都需要去官府报备。苏御觉得那样做不好,干脆不允许他们大规模聚集。只有大小旗长才有资格来总坛说事。 来到红黑寺后门。只有苏御、屠彪、马修三人有红黑寺后门钥匙,打开后门,走了进去。 马修留在后院,专门负责联络。 苏御坐下不久,屠彪来见苏堂主。 二人见面,唱了个“喏”,对面而坐。 苏御道:“我神教之前在洛阳城中树敌不少,如今重设总坛,难免会有人来捣乱。屠罗汉任务很重,实在是辛苦。” 屠彪哈哈大笑:“一些宵小而已,岂敢来神教总坛造次,来一个打一个,来一对打一双。除非俺屠彪死了,否则中正大殿必在神教之手。而且我听说,之前神教很多地盘被夜无良、十杀门、四方会强行占据,这笔账我也要找他们算来。但仅凭我屠彪一人,还不足以震慑洛阳所有帮会。我已书信聚奎山,最少再下来两名罗汉。十八罗汉当中,降龙、伏虎二罗汉武功最高。只在鬼见愁、鬼头鹰之上,不在他们之下。只要二罗汉下山,我们一起抢回失地,指日可待。” 苏御道:“不着忙。如今我正在联络雁教主和大师兄谭方鼎,待他们回归,我们再考虑反击的事也不迟。但,进攻可放缓,防御必须提前。我在中正大殿藏有十把轻弩,那轻弩乃是违禁品,除非万不得已,不要拿出来使用。 否则惹恼金吾卫,可不是闹着玩的。毕竟这京畿道洛阳城是老赵家的地盘,就算有唐氏庇护,也是有限度的。 我们除了防止敌人正面袭击,还要防止敌人背后放火。尤其是后院,草木颇多,我已经让马修在后院挖陷阱,设置触发机关。但凡有人想烧毁大殿,都让他有来无回。我还安排人在后院盯着,除了防止敌人,还要防止误伤友人。哪怕是一些淘气的孩子爬墙头进来玩耍,误伤也是不好的。” 屠彪大笑道:“有苏堂为我们做主,真的舒坦,苏堂说我辛苦,要我说苏堂更辛苦。” 苏御一笑道:“为雁师姐办事,应该的。”苏御话锋一转,问道:“唐怜小妮儿前几日与我怄气,后来留下书信便走,也没说是什么事,只说必须自己独立完成。屠罗汉与唐怜相熟,可知是什么事吗?” 屠彪一皱眉:“唐怜打小儿跟我们几个糙汉子生活在一个山头,她虽小,可心眼却比我们多得多。心思极深。她不肯说的话,我是猜不到的。” 闻言,苏御皱眉点了点头。 屠彪道:“关于唐怜,我曾听陈老教主说过,其实她并不是相州人,倒好像与苏堂所在清化坊唐家颇有渊源。小丫头如何从唐府走出,我不甚清楚,可是后来落入夜无良女魔头花千束手中,被丢入‘九转莲花’当祭品。据说这是花千束对陈老教主的挑衅。可后来那花千束被雁悲鸣一刀毙了,而唐怜被花听风从九转莲花中救出。” 第一五五章 底气 唐雄造反这件事,在社会上引起震动,街头巷尾茶楼酒舍都在谈论。 其中郡主府的那一场血战,也被人拿出来说。 也不知是谁传出去的消息,总之那一战的整个过程,几乎都被“狗仔记者”弄了去,并用文字还原出来。 苏御看过那篇文章,基本符合事实,但也有少许胡编乱造的成分。比如鬼见愁、鬼头鹰如何狠辣丑陋,唐府里的剑客们多么英勇潇洒。文章中对长安郡主的描述更好像天仙临凡一般,刀兵在前,我自岿然不动。很显然这是增加了文学色彩的成分。事实不完是那样。 郡主府诸剑客,林逍、王珣、李封、张广都报上有名。苏御一掌把鬼见愁打得吐血,这件事也被登在报上。 这一战出场人物够多,级别够高,影响力自然不小。甚至影响到了《英豪谱》、《剑客谱》、《杀手谱》的排名。 这些“谱”,都是一些书报社用来博取眼球的噱头。如今苏御也在协办唐府书报社,所以对洛阳城中原来三大社进行了考察。 其中以西门氏“文豪社”最为着名,销量最大。他家的文探笔录专员最多,写出的花边新闻也最多,《杀手谱》就是他家文员编排撰写。 其次是设在承福坊的“承福社”,是丞相府的口舌,最近一些年也开始向市场靠拢,除第一版面写一些文武政事,后面也开始搞一些新闻消息出来。《剑客谱》是孟家搞出来的。 最后是“帝都文社”,听这个名字就知道该社不简单,一打听就知道,背后老板是庚亲王赵准。《英豪谱》是该社搞出来的新名堂。 本来这些“谱”只是噱头,可时间久了,竟然也被人们慢慢接受,甚至引以为傲,有的人为了登上“谱”,也算是处心积虑。 毕竟上面的排名都是有根据的。比如林逍以前榜上无名,可经过这一战,已经排到《剑客谱》第四十九位。虽然林逍表面上没当回事,可李封私下里对苏御说,林逍高兴得一晚上都没睡觉。 或许是重男轻女的缘故,在苏御看来王珣武功高于林逍,可王珣却被排在第五十位。也就是说这些“谱”虽然有些权威,但并不能通过排名就确定到底谁更厉害。而一些长期不在社会上活动的人,他们的排名会逐渐下降。比如《杀手谱》和《英豪谱》上雁师姐的排名,一个跌倒第九,一个跌到第二十。很显然这是不准确的。 而老貂寺胡荣,其实早已消失在排名上,可是通过此一战,大家认为老貂寺宝刀未老,直接蹿升到《剑客谱》第六、《英豪谱》第十三的位置上。 而鬼头鹰的排名基本没变,还是《杀手谱》第十九。鬼见愁的排名却一落千丈,直接被前五十除名。相反红黑神教“看门罗汉”屠彪的名号却登上《杀手谱》。 “郡马爷,我知道是谁走漏消息。”小嬛跑回耳房,神秘兮兮地说:“是唐小肥,她收了那些文探的钱。当时院子里打仗,唐小肥趴在墙外看,结果还被人砍了一刀。郡马爷还因此去看过她呢。” 苏御苦笑:“早知如此,我就不去看她了。” 小嬛气道:“说就是,她还装可怜,骗了赏。” 苏御摆了摆手:“没多少钱的,不必计较。” 小嬛撇嘴:“也就是郡马爷豁达才不跟她计较,这事儿要是让王珣知道,非扯她两个嘴巴不可!那嘴欠欠儿的,为了钱,什么都敢往外说。” 苏御道:“我看倒是未必,如果不是她往外说,林逍、王珣还是排不上榜。或许他们两个正暗中感谢小肥呢。” 苏御买了三份书报回来,丢在桌子上,小嬛取来翻看:“这上面还有您哩。郡马爷的排名比林逍都高。第四十五位。” 苏御摆了摆手:“噱头而已。不当事的。” 小嬛又看了看:“怪事,都说李漠白不在洛阳两年之久,他的排名一直都在跌,现在却提升一位,第十五了。郡马爷知道他的事吗?” “不知道。” “他不也是红黑神教的?” “但未曾谋面。” 这时老黄走了进来,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说:“他李漠白算个鸟儿?一个江湖匪类,如何与我家金枝玉叶的少爷比?在我家少爷面前,他都走不上三个回合。咱家少爷懒得搭理他,老奴我卖卖力气,也能与他大战三百回合!” 小嬛脸色一紧:“老黄,别吹牛皮了好不好?你看这报上还有你的名字呢,说你除了装死就是添乱。还不如没有你。” 老黄怒道:“哪个瞎了眼的胡说八道!我老黄有天命在身,她懂个鸟儿?我黄橙橙顶天立地,岂能装死!来来来,你把书报给我,我倒要看看是哪个有娘生没爹养的瞎编排我,我非去刨了他家祖坟不可!” 小嬛抓着书报往身后藏,不给老黄看。 老黄瞪眼道:“你个小丫鬟,没大没小的。刚才你口口声声提起李漠白的名字,这是怎么回事?你一个小丫鬟,是怎么认识李漠白的?你们之间是否苟且?” 小嬛被气得眼睛上翻:“这种书报在郡主府里多得是,没事的时候我们都拿来翻看的。卿吹雪、叶掀枝、龙啸谷、李漠白、花听风这帮人多出名呀,谁人不知?怎的,知道就一定认识么?你还知道太后呢,你认识太后吗?” “我认识!”老黄跳脚:“我连睡她的爷们都认识!” 老黄一张嘴,准没好事。 再让他嚷嚷下去,还不知能说出什么恶心人的话来。 后来被苏御轰了出去。 当天晚上唐灵儿没回来,郡主身边的人跑回来送信说,明日上午能回。 听说曹皇后与长安郡主相谈甚欢,一直聊到深夜,如若不是要侍寝皇帝,就要留唐灵儿住在飞香殿。 后来把唐灵儿安排到武贵妃唐雎屋里去了。 —— 次日上午,苏御先去北市逛了一圈,无甚大事,去水盆羊肉小店找谭沁儿,竟然扑了个空。大师兄谭方鼎也不知跑哪里去了,大门紧闭,无人答应。 随后回到清化坊,去大公子府上看了看书报社建设情况。曹玉钗肚子越来越大,却依然在这里主事。她看起来与姐姐曹玉簪有点像,只是性格更外向一些,声音较大,嘴皮子灵活,说话像崩豆一样。听她介绍情况,苏御感觉一阵阵耳鸣。直到唐麒回来,苏御才得以解脱,心中不禁感叹:怀孕的媳妇就是底气足。 如果不出意外,再过十日就可以开张营业。此时书报社正在招揽各专业人才。据唐麒说,现在最缺的还是一位文豪坐镇。洛阳城中有“范娄颜薛”四大文豪,可惜其中三位已经被人请了去,而范正明年纪太大,已不出来做事。恐怕是请不动的。 唐麒正为此事发愁。 苏御劝唐麒不必发愁,到时候自有佳作送上。现在只是扬言,说新晋文豪“许洛尘”即将落座清化坊也就是了。 回家之后,苏御给欧阳镜写信,告诉欧阳镜,来洛阳之时务必把许洛尘带来,如果他不来,绑也把他绑来。 随后苏御去找史进冲,要来一张军牌,把信发给欧阳镜。利用这张军牌,欧阳镜才可以通过华州府军驿,携家带口还有无数金银赶往洛阳。 第一五六章 没收 闲来无事,在家里咬文嚼字。苏御印象中,麒麟为雄雌二兽,雄的称为麒,雌的称为麟,就好像凤与凰一样。 可老黄却说,不对,不对,麟是龙和母牛挊出来的,麒是龙和公牛挊出来的。 小嬛骂老黄没正经,还说,麒是麒,麟是麟,就好像狐与狸一样。 老黄与小嬛争论不休,最后也没个结果。 苏御从大公子府回来,就一直在家等着唐灵儿回来。除了听小嬛和老黄斗嘴,就没别的事了。直到傍晚唐灵儿才回来。早知如此,还不如下午再去找找神秘失踪的谭沁儿。 “真是瞎耽误工夫。” 心中念叨一句,苏御带着小嬛童玉来到国公府。苏御去见唐灵儿,两个下人不必跟着进屋,于是留在书房门外候着。 苏御刚走进入书房外屋,就听到唐麟在里面汇报工作。唐麟只比唐麒小了三个月,是唐宁长孙。汇报十分认真。 苏御没去打扰,只是在外屋与王珣闲聊。 唐麟汇报完毕,出门见到苏御,规规矩矩行礼,口称姑父。 苏御夸赞唐麟长得好,有规矩,必成大器。 唐麟走后,苏御进屋,从袖里拽出一张纸来,递给唐灵儿。 唐灵儿看起来有些累了,可她还要坚持办公,接过纸看了看。 苏御又把账本递给唐灵儿。 唐灵儿没看账本,而是拿起笔在纸上写字,写了几个字才道:“这纸用起来还不错,单张成本果然只有普通纸的一半?” “是的。” 唐灵儿把纸留下,账本看也没看就还给苏御:“那好,明日我让四哥联系一下更亲王府,约个时间与赵准见面。赵准那个人脾气有点怪,见面之后多听少说。把你的想法直接说出来就是了,如果他不同意或者价格要得太高,你先别回应,只等我再去与他谈。” “嗯。” 唐灵儿揉了揉额头:“哦对了,这次进宫,皇帝和皇后邀请你也去,我以为他们只是客气客气,谁知道他们是认真的。见我没带你去,还把我好顿埋怨。皇帝听了你的劝,断了药食,令人惊奇他真的感觉舒服许多。以前一天只能吃一顿饭,搞不好还要吐出去。可现在他每天可以吃两顿饭。也就是说,他之前吃的那些药都不是好药。皇帝一怒之下,把太医院里的人撵走了一半。同时他非常感谢你,而且还口口声声称你是什么‘异人’,希望见你一面,另外要见见你在奏疏中提到的那位‘世外高人’。那位高人现在在哪,你还能找到吗?” “找不到。” “那好吧,我让太监给宫里回个信也就是了。” 苏御扭头就走。 “喂,你这就走了?”唐灵儿眉峰一挑,看起来不大高兴。 “不然呢?” “你这些天都干了什么,不应该跟我说说吗?” 苏御坐了下来,从兜里掏出小本子,虽然有所隐瞒,还是照着本子念了半天。把唐灵儿听得一阵糊涂。 唐灵儿难得笑了笑:“我觉得你简直是个飞人,在洛阳城里飞来飞去的。你每一天办的事,比别人两三天办得还要多。可是你买那么多房子干什么?” 苏御笑了笑:“会涨价的。” 唐灵儿想了想:“买房产,你用的都是别人户籍,不担心有人背叛你吗?” 苏御道:“人心隔肚皮,我不敢保证。不过我预测洛阳未来房价会大涨,即便出现一两个叛徒,也不会影响大局。” “你认为即便什么也不做,那些房子也能让你赚得盆满钵满?” “我觉得是。” 唐灵儿思忖片刻:“这些钱都是你从孔硕和欧阳镜那里借来的?” “是的。” “算了,把钱还给他们。这些房产算我的。” “……!” 惊愕片刻,苏御道:“咱别截胡好吗?这是我的私产,用来给苏家还债的。” “嗯?”唐灵儿脸色一沉:“你是唐家赘婿,你怎么可以有私产?你的也是我的。” 真他娘倒霉催的。 几句话过去,损失了一半房产,被“老婆”给没收了。 不过想了想,这样做也不是没有好处,比如自己的债务问题就能得到解决。先把孔硕的钱还上,而欧阳镜的钱本来也没到账,是苏御用自己的钱买了一些宅院。如今把唐灵儿的钱弄到手,能填补好几个窟窿。而自己手里控制的房产,多少钱卖也是自己说了算。做账倒手,还能从唐灵儿这里赚一笔。 算了算,不亏。 苏御答应一声走了。 回到郡主府,看见一大群工人在加班加点建造郡主府主楼。其实重建工作并不是很复杂,毕竟烧毁的是房子,而地基并没有损坏。 一层已经初具雏形,苏御走进去看了看。 由于一楼改成砖房,所以格局与以前略有改变。从正门进去,是中堂大厅。大厅很是宽敞,有普通阶梯教室那么大。 一进门左拐,上弧形楼梯通往二楼。 楼梯下面是仓库和下人们的休息室。 虽然一楼改成砖石结构,可整体还是需要五根大柱子,从一楼直接顶到棚顶。一根大柱子二人合抱那么粗。据说这一根就二十万钱。是普通丫鬟十年的工资。卖身契丫鬟辛苦二十年也未必买得起这样一根柱子。 就在苏御看主楼结构的时候,唐延笑嘻嘻走了过来,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捏着文玩宝珠,招呼道:“哎呦,妹夫闲来。” 苏御抱拳道:“十七哥辛苦了。” 唐延摆了摆手:“自己家的事,不辛苦。” 唐延一挥手,指向东边:“妹夫你看,那是我给你隔出的东间房,最南边是你的卧室,卧室外还给你准备一小间书房,书房外面是丫鬟太监们的住处。你来看看是否满意,如若哪里不满意,尽管说来。” 苏御过去看了看。 苏御的卧室有东窗和南窗,却没有西门,也就是说,从大厅不能直接进入自己的卧室。 卧室门朝北,出门便是书房,出了书房是下人住的小屋。 下人们的屋子有两个门,一个是北门直接出楼,一个是西门可以进入大厅。 可以说小嬛她们以后就住在后门过道里。 见状,苏御微微皱眉。 唐延道:“妹夫可是心疼下人了?” 苏御道:“不妨把我的卧室改小一点,尽量给他们弄出一个小屋也是好的。否则冬天时这里四处漏风,如何安睡?” 唐延点头:“都说妹夫仁慈,果然不虚。那好。我想办法改改。” 晚饭时苏御、老黄、小嬛、童玉四个人一桌吃饭。 下人与郡马爷一起吃饭,这是不符合郡主府规矩的。但苏御做主,下人们自然不会说什么。 如今老貂寺胡荣、锦衣婢王珣林婉都不在郡主府里,这帮下人们找到一种放飞的感觉。一个个嘻嘻哈哈无拘无束。唐翡那小妮子还跑过来看他们吃饭,不时揶揄。苏御邀请她一起来吃两口,小妮子一笑,说吃过了,扭捏离开。 晚饭结束,小嬛带着童玉跑去厢房把唐翡骂了一顿。骂她臭不要脸的以后别去耳房给郡马爷抛媚眼,否则告诉郡主去。 唐翡岂能吃瘪,带着唐翠,与小嬛童玉对着吵,声称要去郡主那里告小嬛童玉不守规矩,竟敢上郡马爷的饭桌,纯属欠揍。 双方吵得挺厉害,大老远都能听到。 苏御倒在床上感叹:这也就是管事的不在家,否则他们几个都要倒霉。 别的丫鬟都在劝架,可冯瑜却跑来耳房,向苏御汇报这几日大仓里发生的事。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不过苏御还是奖励她五百钱。 冯瑜说,现在有爹照顾,不缺钱了。 苏御笑说,你爹用的也是我的钱。 俊俏小丫鬟脸一红,咬着嘴唇跑掉了。 苏御倒在躺椅里啧啧,这丫鬟出落得越来越漂亮,看一眼回味无穷。 第一五七章 逮个正着 “平康坊”三个字,就好像是青楼艺馆的代名词。去平康坊里转一圈,就算什么也没做,也容易惹得一身骚。而雁师姐偏偏把联络地点都设在平康坊里,让苏御觉得难办。 毕竟自己是郡马,总往平康坊跑容易让人说三道四,惹得长安郡主不高兴。 再说,自己去平康坊本来也没干那种事,如果让人说风道雨的,也影响自己的名誉。名誉对苏御来说还是蛮重要的。因为,自打苏御能给皇帝和皇后写信开始,心中就萌生“当官”的念头。 但具体要当什么官,暂时还没想好。即便想好了,现在也不是要官当的最佳时机。 苏御心里清楚,自己与那些科考举子不一样。据说很多举子来到京城,还会主动跑去平康坊游玩。甚至还传出过伎人资助穷困举子的事。伎人们希望举子高中,回头能给自己赎身。有的举子一次考不中,就在京城里待三年。这三年的吃穿住行,都是伎人支持他。 可惜资助举子的伎艺女子多,而事后真的把伎艺女子娶回家的却寥寥无几,即便有,也是做小,当不上正室夫人。每每听到这样的市井传说,苏御都会觉得心疼一下。而这往往是那些清倌伎人最常说的话,一度让人分不清真假。就好像后来世界里,很多那样的女人都说,她是为了她的男朋友在赚钱。听多了,也就不信了。 苏御要想当官,走不成科考那条路,就只能“举孝廉”,所谓“举孝廉”只是一种比喻。多用来形容三大门阀举荐官员的行为。但即便是“举孝廉”,也不是随便举。品行太差,名声太差的人,皇帝是不会同意的。 《梁礼》对“忠孝廉耻”很看重。像苏御这样的赘婿,如果经常跑去招惹不三不四的女人,就会被称为“不知廉耻”。这种人是不可能被皇帝封官的。作为唐振,也不会自讨没趣把苏御举荐给皇帝。 所以苏御决定尽量少去平康坊。 本打算把联络地点告诉唐怜,让她代替自己去平康坊联络雁师姐,可这小妮儿也不知跑哪里去了。让苏御觉得折手。 如今“看门罗汉”屠彪从聚奎山下来,并坐镇神教总坛,按理说让他去联络雁师姐也是可以的。但红黑寺在官方登记的首席僧侣总往烟花巷跑,成何体统?被礼部知道,非下封杀令不可,到时候把寺院封了,那也是个麻烦事。 如果实在不行,干脆让谭沁儿去联络。可是这小妮儿和她爹谭方鼎突然消失,连那水盆羊肉小店也兑了出去。这爷俩走的时候,竟然没通知苏御一声,让苏御心里不太好受。觉得被轻视,又或者有了隔阂。 可苏御的这种忧虑并没有持续太久,就接到了谭沁儿的信。那是谭沁儿最后一次给唐锦、朱权、朱柄送餐时,拜托朱权把信捎给小嬛。可是朱权胆子小,犹豫了好几天才把信塞给小嬛。并叮嘱小嬛说,千万千万别让郡主看到。 谭沁儿办事,向来是防君子不防小人。苏御仔细看了看信封,好像有被拆开过的痕迹。但小嬛坚持说,她没拿去给郡主看,希望郡马爷看完之后,一定要妥善处理。苏御说,看完就烧掉。小嬛放心地走了。 展开信一看,谭沁儿字迹潦草,显得情绪激动,信里说: 【爹说目标没了,咱们就撤,还说要去隐居,远离尘世喧嚣。 可在隐居之前,要先给我找个婆家。他不同意我再跟你接触,他骂我不要脸,说人家有老婆,为啥总去贴人家?非要给人当个小不成? 我说我才不会去当小,等你离开郡主府的时候,我们再好好谈。 可他又骂我痴心妄想,说男人只要没离婚,说什么都是在骗人。 我爹那人就是太倔,有的时候真的感觉很烦。 不过爹的脾气我是了解的,他不同意就是不同意,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其实我还有很多话想对你说,可是我想了想,还是不要说了。万一那些话落到郡主耳朵里,人家就更不理你了。我早就看出来,你一定是爱上现在的生活,你把我们的诺言都忘了。快看,天上有龙。】 看完信,苏御心情有些复杂,实在想不起自己何时给过谭沁儿承诺。莫非是谭沁儿担心这封信落到唐灵儿手里,所以隐喻什么? 这是一种提醒? 还有那一句没头没尾的“天上有龙”,引得苏御真的抬头望了一下天空。 “承诺……,别不是天龙寺吧?” 这已经是半年以前的事了,那时谭沁儿对苏御说,去洛阳,如果你实在想找我,就去天龙寺门口撅着。或许本姑娘哪天心情好,会去见你一面。 如果这也算承诺的话,明明是谭沁儿给苏御的承诺。而且后来谭沁儿自己忍不住就来找苏御,根本没用苏御去天龙寺找她。 回头再看信,信中也没说是苏御给她的承诺,于是苏御点了点头,决定明天去天龙寺看一看。 “呔——!” 后院传来老黄的喊叫声。 老黄已经好几天晚上没作妖了,可是今天他又来了。 这一嗓子,简直是吓死个人。 苏御把信收好,推门出去,直接转到后院,却发现老黄逮住一个女鬼。那女鬼披头散发,穿着一身白纱,月光下显得有些恐怖。这女鬼的形象,就跟那日老黄口述梦中太后差不太多。此时老黄一手抓着女鬼的脑袋,一手掐诀念咒。看他那副一本真经的样子,好像他的咒语能把那女鬼念没似的。 “该死的老黄,你松开我!”女鬼气恼道,随即抬起脚把老黄踹翻在地。 苏御一阵苦笑,这是谭沁儿装神弄鬼,结果被老黄逮了个正着。现在她女鬼的身份装不下去了,一边整理头发,一边碎碎叨叨诅咒老黄。 谭沁儿冲到苏御面前:“你看到信没?” “看到了。” “那你为何不去找我?” “找你?”苏御连忙解释:“我刚收到信。” “你骗人!” 让谭沁儿这样嚷嚷可不行,苏御揪着她向外走去。来到门口,见到守夜门丁已经昏倒在地。不用问要知道,一定是谭沁儿干的。 来到隐蔽处,苏御道:“我没骗你。不信让小嬛来作证。” “你们是一伙儿的,我才不信!”谭沁儿抹了抹眼泪:“为了你,我和爹闹掰了。我跑到天龙寺躲着,我身上没钱,饿了就去偷供果,被一群老和尚中和尚小和尚年撵得到处跑。你可倒好,整日待在郡主府里快活着。如果我不过来看一眼,还以为中间出了什么岔子。我看了才知道,原来你屋里藏着两个女人。” “两个女人?”苏御费解。 “我都看到了,你还想狡辩?”谭沁儿一双大眼里布满星辰。 苏御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谭沁儿跺脚:“你笑个屁!” 苏御苦笑:“我笑你男女都不分。你看到的另外一个,那是个小太监。只是长得像个女人而已。他穿的衣服,是小嬛给他买的。我估计小嬛是故意整蛊他,买了一套不男不女的衣服给他穿。让人看了就以为他是个女人。你个冒失鬼,你就不能再多等一天?我刚看到信,正打算明天去天龙寺找你呢。” 谭沁儿干生气不说话。 苏御伸手指点谭沁儿脑门:“幸亏现在郡主不住在府里,她身边的一干人也都跟她去了国公府。否则你这样闹腾,那可就解释不清楚了。这样,我先把你安排到李家货栈。” “不行,我爹会找到那里的。” 苏御想了想:“那我就把你送唐金家去。” 第一五八章 弗论高低 以前在华州的时候,有一次欧阳镜喝醉酒,曾对苏御说: “你我均好色,本是同路人,却表象相反。我挖空心思让良家宽衣,你却搜索枯肠劝伎女从良。可是你折腾半天,落什么好了?有些女人天生就是一副贱胚子,那是她们的命,就算你说得天花乱坠,还能给她们逆天改命不成?我还听说前一阵小花椒儿把你给挠了,你说你何苦来哉?像哥哥我一样,见一个扑一个,一多快乐?等老了不行的时候,回头想来不枉此生矣。” 苏御道:“你休要听别人胡说,小花椒从来没挠过我。还有,在这个话题上,我二人道不同不以为谋。咱俩说点别的,比如我教你的马赛回旋,你练得怎么样了?” 欧阳镜哈哈大笑,说自己能从东城门旋到西城门。 金无足赤,人无完人。 苏御的怪癖也是让欧阳镜、许落尘、林崇阳感觉有趣的地方。 张岱《陶庵梦忆》有云:“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人无疵不可与交,以其无真气也。”虽然这句话后世才有,可在此之前,人们心中早已有这个思想,只不过是被张岱后来总结出来而已,正所谓“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张岱妙手,为人称道。 苏御与谭沁儿来往一年有余,从未跨过红线。欧阳镜常以此讥诮打趣,苏御却从不在这个问题上与欧阳镜挣个长短。 欧阳镜闲着没事的时候,写了一本《女人经》。把他毕生韵事心得都写在里面。在苏御看来,大部分都是胡说八道,是没有科学根据的。但又不得不承认,那本书确实是欧阳镜多年的经验总结。 说来有趣,大家明知道欧阳镜是在胡说八道,可还是为《女人经》津津乐道,就好像里面有什么规律可循。于是乎那本书被多家报社转载,一时间在华州地区掀起不小风浪。 当然,欧阳镜也因为那本书被女人们给骂惨了。 梁朝女子彪悍,更有激进女子成群结队来找欧阳镜讨要说法。她们拉着横幅,砸锣震鼓吹着唢呐,站在欧阳家门口车轮战骂了三天三夜。后来欧阳镜躲在门后喊那本书是许洛尘写的。无处发泄怒火的女人们又跑去许洛尘家叩门求证。 没想到的是许洛尘竟然承认了。 结果这个倒霉书生,好悬没让那些女人用唾沫给淹死。事态逐渐失控,女人们往他的院子里丢臭鸡蛋、烂菜叶、破布头、漏袜子。愤怒的人群把他家的篱笆墙推翻,大门也给扛走了。要不是苏御带着衙役及时赶来,许家可能就要被夷为平地。只剩下干瘪瘦削的许公子,孤苦伶仃地蹲在烂菜叶里,望穿秋水,欲哭无泪。孤零零,怜兮兮。感叹悍女猛如虎也。 后来苏御问许洛尘,你为什么要承认,是不是欧阳镜给你钱了? 许洛尘铿锵道: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我是那种见钱眼开的人吗? 苏御问他:那你到底因为什么承认? 许洛尘道:因为我与欧阳之间清醇而伟大的友谊。 许落尘真的没收钱,但后来苏御还是听说欧阳镜免了许落尘二十万债务。 那么,欧阳镜的书里到底写了什么,导致女人们如此暴怒呢? 举个例子来说,书中有云:“女子二七年纪,好梦而妄断,哄哄就入怀。三七年岁,重钱财,而心机增,投其所好,便可驾驭;四七年纪,乃大熟也,熟分两种,一种不可碰,一种求你碰。遇后者,大快之事也。” 面对欧阳镜的言论,苏御只是当笑话看,当然不会认真。有些女孩天生就不好糊弄,而有的女人可能做一辈子梦。 比如唐怜,她就坚信“人性本恶”,自认为能看穿所有人的心思,所以在她们眼中好人比较少,甚至没有好人;又比如唐灵儿这种从小接受权谋教育的女人,她们的思想与普通女人大不相同;再比如唐秋那种女人,她就是女版的欧阳镜,不提也罢。 与唐秋正相反,有的女人做一辈子梦。可这又有什么不好?人家乐在其中,没必要嘲笑讽刺。只要不违背公序良俗,不去破坏干扰别人的生活,没有哪个活法会像法律一样一定要去遵守。 但苏御认为,一个人活着一定要有最起码的良心,否则就不是人。当然,苏御的看法和做法未必获得所有人认同,但苏御一直是这样认为的,也是这样做的。 比如有的女子重视“贞洁”二字,苏御在不确定自己能娶谭沁儿的情况下,从来不给姑娘任何承诺,更不会跨越那道红线。 苏御的做法与欧阳镜截然相反,不论孰高孰低,各自乐在其中便好。 —— 苏御头天晚上把谭沁儿安排到唐金家里,第二天又把谭沁儿安排到洛河南边的福善坊,那里有一处以马修户籍买的宅院。福善坊就在南市的西边一街之隔,这妮子要是闷了,随时可以去南市逛街。那里好玩的地方不比北市少。而这天龙寺也坐落在南市。 谭沁儿走进宅院,看了看:“这院子是你的?” 苏御笑了笑:“觉得如何?” 宅院不是很大,但住十个人不成问题。一间正房,正房西边有耳房,还有两个小厢房。苏御觉得这里格局不错,而且价格便宜,所以才买来。如今从来安排谭沁儿,简直是再合适不过。 谭沁儿拽开门看了看,门楣上有灰簌簌落下,少女赶紧抬手扇了扇鼻尖:“噗噗,到处都是灰。好久没住人了吧?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一所凶宅。你让我一个人住这里,你也放心?” 苏御揶揄道:“以前这里是不是凶宅我不知道,可你这小鬼来了以后,这里就名副其实成为凶宅了。” 谭沁儿嘴一撇,走了进去。 苏御道:“我不能陪你太长时间,你自己在这里收拾一下。给你留五万钱,花光了就再跟我要。雁师姐的几个联络点我都告诉你了,记得时常帮我联系。” 谭沁儿人情绪不高地“哦”了一声。 苏御掏出钱袋子,放到谭沁儿手里。 少女接到钱,脸上难掩一抹幸福。 苏御正色道:【有些话,我看还是提前跟你说清楚比较好。我重任在身,需要弄很多钱来填苏家的窟窿。我还需要郡马爷的身份来维持现在的圈子。你要知道,我一旦离开唐家,圈子里的那些人恐怕就不会再理我。 来唐家当这个赘婿,很多事身不由己。 什么时候来,我不知道; 什么时候走,我也不知道。 或明天就被一脚踢开,又或许永远走不掉。 你与父亲因为我而闹掰,我觉得大可不必如此。父爱如山,他之言自有道理。我希望你不要再躲躲藏藏,早日与你父重归于好。我希望你传达我的意思,欢迎大师兄早日回归红黑神教。如若大师兄能肯回归,神教重振雄风指日可待。 假如大师兄不同意回归,你再帮我转达一句话,大隐于市,在这里隐居也是好的。陈千缶在上,师兄弟一家人,这里就是他的家,想住到何时就住到何时。我为他保密,绝不告诉别人。】 苏御担心谭方鼎顾面子,不肯答应回归神教,又担心把谭方鼎逼急了而走掉,因此给他设一个台阶,先把大师兄稳住,以后再做考虑。 苏御从大局和私人两方面考虑,而谭沁儿更关心私人问题。她从苏御的话中听到“悲观”情绪,这时她很想直言去问,如果我真的愿意给你当小,你会不会答应? 可她却没有勇气去那样问,首先姑娘心中有些不甘,其次她担心苏御拒绝。 没给谭沁儿说话的机会,苏御拂袖而去。 第一五九章 七郡主 庚亲王府传来消息,明日巳时,赵准要去上阳宫打马球,邀请亲王郡王组成五人队,与十名公主郡主对决。约赌十只肥羊,十匹上等粉彩纱绢。唐家若想谈事,趁中午歇息时,让唐宽苏御带肥羊纱绢和美酒,去上阳宫候着。 唐宽与苏御说:赵准那厮打得好主意,口中约赌竟是让咱们出钱,占得轻巧便宜。可咱们求他办事,必然应承,我已经备好肥羊纱绢美酒,明日辰时坐车出发便是。 闲言少叙。 次日,苏御身穿蓝底彩丝绣兽礼服,跟随唐宽来到上阳宫。路上听小太监童玉说,前朝上阳宫早已被战争摧毁,一把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如今上阳宫只是在唐朝上阳宫地基上重建而来。虽是重建,可放眼望去依然雄壮豪阔,南邻洛水,北接禁宫,正是皇家子弟游玩之所。 上阳宫自有厨师,宰羊烹饪不在话下。有老太监传话,邀请唐家四公子和郡马爷去赛场观赛。唐宽问,是否还有其他观众?太监说有。于是唐宽苏御才不推迟,来到赛场边上。 场上激战正酣,五位王爷与十位公主郡主对决,披胸甲戴头盔,护具齐全。双方奋勇争先,紧催赛马,挥舞球杆,打了个平分秋色。那赵准一看就是个熟手,胯下追风骊,驰骋如龙。其他王爷稍显逊色,却也不是生手,五个人配合紧密,人少却不落下风。 反观女队,熟手生手均有,配合生疏。虽人多却不占优势。尤其一匹大红胭脂马上,一娇小女子,最是生涩胆怯。她跟着大伙儿跑了半天,一杆球也没打到。但凡身边一丈有人,她都抢不到球。打了好半天,终于有一个单独碰球的机会,她卯足力气一杆击出,竟然打了个空,还差点跌下马来。 要说那大红胭脂马果然极通人性,在女子跌落前一刻,突然矮身,化险为夷。 见状,苏御不禁赞叹一声:“好马!” 就这一声好,引来马上女子侧目。此时她正因击空而羞恼,扭头一看苏御,竟还是个生人,更加羞涩几分。一闪间,女子二次望向苏御,只发现这男子身穿从二品郡马礼袍,眉青眼亮,面如冠玉,不禁看得有些呆了。 “七妹!击球!”远处有公主喊。 被唤作“七妹”的女子立刻收回视线,矮身击球。将那拳头大小的马球打到远处。打得毫无章法,一杆下去,将球打到谁也想不到的地方。众人一愣神,群马急转,蜂拥追去。 一群人打了三刻钟,换马更衣。担心受了卸甲风,每家奴才都准备火炉,在小屋里伺候着。更换完干爽衣衫,坐下饮茶片刻。这时本有机会上去说话,可赵准并不呼唤,唐宽苏御也不好贸然前去。 传言庚亲王赵准最是精细人,逮住蛤蟆攥出尿来的主儿。门阀求他办事,岂能放过这肥蛤蟆。都说唐氏负债,可唐氏底蕴深厚,如今战争结束,说他家没余粮谁也不信。赵准拿腔作势,休息片刻继续玩耍。而这时那被唤作“七妹”的郡主不再登场,却带着一名小太监,徐徐向苏御走来。 她换了一套粉装,盈盈一笑,自我介绍道:“盛王府七女儿赵裙。” 小太监连忙补充一句:“天赐二年,武烈皇后懿封文盛郡主。” 见她是来找苏御说话的,唐宽识趣,向旁边挪了挪,双手搭在护栏上,一副聚精会神看比赛的模样。 郡主身旁小太监说了一句话,便退后一丈有余。 童玉也退下,退到唐宽身旁。 苏御礼貌道:“长安郡主府上赘婿,苏御,苏劲锋。” 赵裙一笑道:“原来是唐家姐姐的夫君。早听说郡马爷一表人才,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随后二人你一言我一语闲聊起来。 通过闲聊得知,大梁朝在籍郡主有三百多名,并不是所有郡主都与皇室走得近,有些郡主甚至一辈子都没进过皇宫。很多边缘郡主,过得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赵裙的父亲早就不在人世,他家没什么生意做,家里全靠内侍省发的俸禄生活。梁朝王府月俸并不高,那般大家大业的,岂能够用。赵裙挖空心思与这帮掌权得势的王爷公主打交道,只是为了某些事做,赚点钱儿花花。 才十七岁的小姑娘,能有如此心机,倒是让苏御眼前一亮。 “敢问郡马爷来此何事?” “想找庚亲王买块地。” “唐家要买庚亲王的地?不知买的哪一块?” 苏御本不想说的,可是赵裙一脸期待表情,圆圆的脸上满是愉快神色,于是不忍道:“永固城鹿桥驿南面的那片竹林。” “竹林?”赵裙莞尔一笑,面带慧黠:“今日是庚亲王让你们来的?” 苏御点了点头:“带来些肥羊纱绢来。” 赵裙摇了摇头:“虽然让你们带来东西,可凭我对二哥的了解,他依然不会答应卖给你们的。” 苏御皱眉:“为何?” 赵裙不回答问题,而是反问:“郡马爷能否告诉我,买那块地所谓何事?” 苏御眯笑道:“你先告诉我,为什么不能卖?” 赵裙脸上笑意渐消:“你可要知道,那片竹林是皇室冬狩之地,不可能随便卖的。” 苏御苦笑道:“之前我打听过,也听有人说那是皇室冬狩之地,可皇帝冬狩的地方很多,不止那一片竹林。而且我还听说,皇室不喜竹林冬狩,粗略算来已经快二十年没去过了。据说庚亲王还在那边卖竹子。” 赵裙显得有些不高兴,噘起嘴来:“你先回答我,你为什么要买那块地。” 到底是一位郡主,从小儿娇养惯了,见苏御没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小脸蛋上毫不掩饰不快之意。不过她好像也察觉到这一点,为化解尴尬,很快说道:“如果你不告诉我,我就不帮你了。相反,如果有利可图,我们还可以合作。二哥不卖那块地给你们,我倒是可以找娘亲帮忙。” 苏御疑惑:“这事太妃能做主?” 赵裙的娘就是盛王妃,如今盛王不在人世,称盛王妃一声太妃。其实这种叫法是不准确的,具体应该称之为“王太妃”,而“太妃”一词独属皇太妃。但在皇室族群里,大家已经习惯这样叫,算是一种尊称。内侍省也不管。 赵裙小脸一扬,道:“我与庚亲王是同一个爷爷,我们是堂亲兄妹。同时娘亲和荣太妃又是亲姐妹。” “哦,原来如此。”苏御眯笑:“那好,我们先去与庚亲王谈,如果谈不成,再找你帮忙。” “那可不行。”赵裙满脸不高兴:“要谈我们就现在谈,你先告诉我,你们到底要干什么?一准赚钱么?你可不许骗我,我知道你们唐、孟、西门三家,不赚钱的买卖你们是从来不做的。可如果你不告诉我,不带着我一起赚钱的话,我就不让哥哥把地卖给你。” 苏御心中诧异:堂堂郡主,一个漂亮的小姑娘,怎么给人一种土匪强盗的感觉? 第一六〇章 金宝阁谈判 先帝驾崩,陈太后就把宫中众妃遣散,其中庚亲王赵准的母亲荣太妃,也离开皇宫,去庚亲王府里生活。 离开皇宫,荣太妃和赵裙的娘,老姐俩经常见面,感情深厚自不必说。 而文盛郡主赵裙,从小就跟着母亲往赵准家里跑。管赵准叫一声二哥。但赵准比赵裙大了五岁,小时候玩不到一块去。只是近些年来,赵裙才巴结二哥,带着她出来玩耍。赵准最爱马球和蹴鞠,赵裙也跟着比划两下。可她运动天赋不高,玩什么也不出彩,反而经常闹出笑话来。常被赵准称为“笨丫头”“开心果儿”。 如今赵裙家里负债,哥哥们却一个比一个能作,不思进取,害得老娘经常去借钱。虽然是皇室宗亲,无论如何也不会混到流落街头的地步。可是借钱过日子的感觉还是让人不好受。 尤其是在皇室聚会之时,看到亲戚们穿戴都比自己好,小姑娘心里好是生气。既然哥哥们不中用,干脆自己来想办法赚钱。到时候自己赚钱自己花,才不管他们。 如今她来到苏御面前,明目张胆敲竹杠,其实她的胃口并不大。她说,如果你们的买卖一准赚钱,我也投些钱进去,到时候你们每年分给我二百万就成。 二百万,对于普通人家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数字,够普通三口之家过上五十年。可是对于唐家来说,实在是不够看。当苏御听到“二百万”这个数时,豪爽地答应了,而且还补了一句:“如若郡主真的帮忙,郡主的生日、还有太妃的生日,都要告诉苏御一声,必有礼物送上。” “那咱们说定了!”赵裙一本真经地道。 “嗯,说定了。”苏御点头。 赵裙心满意足地走了,随后看着比赛。现在她看起来比苏御还着急,真的希望这场比赛尽快结束。 随后苏御把刚才的交谈内容说给唐宽听,唐宽一笑道:“如若真的如此,你我二人倒也省事。一年才要二百万。看来这位小郡主真的很缺钱。她说要投钱?我看还是算了吧,仅凭文盛郡主的名头,放在那里就值二百万。到时候我们就对外说,这是唐家和盛王府的买卖,官商匪三道,没人敢来找麻烦。” 闻言,苏御唐宽对笑,声称不虚此行。 可是苏御还是担忧地说:“依我看,即便有文盛郡主从中调和,那赵准也不会轻易卖的。价钱不会太低,而且说不准还有别的要求。” 唐宽道:“我来之前,小妹已经跟我说过,最好在五亿之内拿下。如果赵准漫天要价,我们最多让到八个亿。另外小妹考虑过,那赵准极有可能半卖半合作。搞不好他就要玩一手空手套白狼的把戏。把地高价卖给我们,他大赚一笔,然后再跟我们要一些股,继而每年抽红。” 苏御问:“灵儿答应给他多少分红?” 唐宽道:“如果真的谈到这一步,灵儿说会亲自找赵准谈。但是小妹并不希望那样,因为小妹一向讨厌赵准。” “为何讨厌?”苏御好奇问了一句。 唐宽拍了拍苏御肩膀,笑而不语。 苏御心中有一种不好的感觉,早听说惦记唐灵儿的男人不少,莫非其中也包括这位庚亲王? 虽然与唐灵儿只有夫妻之名没有夫妻之实,可自己的媳妇被别的男人惦记着,心中依然不爽。苏御不希望把事情发展到那样一步。 可如果赵准真的要分红,该如何是好呢? 苏御视线横移,望向文盛郡主赵裙。忽而决定,这件事的胜负手就落在赵裙身上。小姑娘爱财,就投其所好,干脆狠砸一笔。宁愿把钱给赵裙,也不给赵准。 苏御扭头望向赵裙,心中想着事,忽而分神。恰巧这时赵裙也正偷瞄苏御,四目相对,见苏御望向自己怔怔出神,郡主娇躯轻颤,视线急转,俏脸之上通红一片。 身旁小太监见状,站起身要呵叱苏御无礼之举,却被郡主一把拉住,反而把小太监训斥一顿。 小太监垂首侍立,不敢吭声。 此情此景,恰如欧阳镜所创一首无韵诗:玉郎本无意,俏人却生情,一片风叶声,满地残花柳。后来,该诗最后一句被许洛尘改成了“满湖霜打荇”。 “比赛结束!亲王队胜!” 太监高喊一声。 亲王欢呼,十几名观众鼓掌叫好。随后参赛之人准备沐浴。 赵准说,大家都别走,虽然这是一场赌局,可今日有唐家四公子做东,替那输家准备食材丝绢。大家自当替我感谢一声。你们先去金保阁等候,我沐浴便来。 闲言少叙,皇家宴会分餐制,每人身前一几,烤全羊宴美酒飘香。 一共才不到四十个人,却烤了十只羊,开了十坛酒。能剩下多少酒肉,自不必多说。难怪坊间常有人道:朱门酒肉奢侈,谁管行乞冻饿。 各位亲王、郡王、公主、郡主,佩金戴玉,彩缎缠身,脑满肠肥。无有长辈在场,更无内侍省太监管事,场面喧闹。有人抓起那肥厚羊肉丢出恶搞,攥着酒杯互相抛洒香醴嬉闹。谈笑间喊来宫乐舞女,吹拉弹唱,舞蹈助兴,金宝阁内一片歌舞升平景象。 宴会时人多,不是谈生意的时候,可那文盛郡主却心急,跑到赵准身边坐下,好一阵低声耳语。赵准满脸戏谑,不予回应。随后文盛郡主老大不高兴,回到自己位置上去,哀怨眼神瞅了赵准一眼,又抱歉神色望向苏御。 见状,苏御便知赵准没有答应,随后谈判必然步履维艰。 两个时辰过去,众人纷纷散去,这时微醺赵准才呼唤唐宽赵准去耳厅谈事。 赵裙要进来,却被赵准轰了出去。 “男人要谈事,女人家休要胡搅蛮缠,且退下。”说了一句,赵准扭过头来:“唐家四公子携郡马来找本王,所谓何事呀?” 唐宽道:“欲求永固城鹿桥驿一片竹林。多少钱能卖,还请庚亲王赏脸说来。” 赵准道:“那块地乃是皇家冬狩之地,岂能买卖?” 唐宽瞥了苏御一眼,苏御道:“即便唐家买了地,那块地随时准备为皇室狩猎而用。不耽误的。” 赵准笑着摆手:“呃,话不能这样讲。话说祖产不动为守业。若动祖产,便被那些御史言官称之为不孝之举。本王是当今圣上之首弟,众亲王之表率,岂能带这个头哇?” 苏御与唐宽对视一眼,道:“如若将这块地贱卖或卖钱挥霍,自然算是败家之举。可如果卖个高价,再用钱去买良田,就不能算是挥霍祖产,反而是增添家业。无论是何方言官,也说不出个‘不’字来。” 赵准点点头道:“嗯,唐家姑爷这话说得也在理。既然如此,那你们打算用多少良田换我的地,又能给我添补多少钱呢?我事先声明,距离太远的地我不要,我一定要京畿附近上好田地。而且一定要比我这片竹林距离洛阳城更近。否则免开尊口。” 第一六一章 第二计划 话说到这里,赵准终于画出道道来。 他的意思是,要用三千八百亩山地竹林,换唐家两千亩良田,而且还必须是洛阳城附近的田,最后再给他五个亿。 赵准的开价,简直比土匪还要狠。 那片山地竹林,如果是在普通手里,四万钱一亩地就能拿下。三千八百亩也不过一亿五千万钱。唐灵儿考虑到跟皇室做买卖从来都不是按亩算的。想到过赵准会坐地起价,翻他个几倍。可现在看来,已经不是几倍的问题了。 以华州为例,战争时期的田地还要五六万一亩。战争结束不到半年,已经涨到了十万一亩。而且很多人有钱买不到地,因为大家觉得还会涨。华州地区尚且如此,到了京畿道,田地的价格就更高了。 京畿道的田地价格之所以高,是因为大家觉得这里安全。战争时期这里的贫田也能卖到十万,中田卖到十五万,良田最低都是二十万。如今战争结束,三胡被打得元气大伤,长久的和平就在眼前。这时田地价格必然看涨。 而洛阳八关号称洛阳城第一道城墙,八关之内的土地价格更是一路疯长。几乎到了只有买家没有卖家的地步。除非有着急用钱的人,否则绝不会卖。据说现在一亩良田已经卖到了三十万的天价。即便是三十万,卖家依然是寥寥无几,就更别提大宗买卖。 八关之内的良田,有一半掌握在皇室和六大财阀手中。而这几家,几乎都是只买不卖,把土地看得比命都重要。 赵准说,按照三十万一亩,两千亩良田就是六亿钱,对于唐家来说不算很多嘛。可问题是,这根本就不是钱的问题。唐家不可能用两千亩良田去换三千八百亩竹林山地。就像唐灵儿说的那样,宁愿出八亿钱,也不会让土地,这是原则问题。 唐宽与苏御对视一眼,苏御不说话。 唐宽道:“王架千岁肯赏脸报价,已经是给我们面子了。可是这价有些高,不知千岁能否再让一让。” 赵准显得有些不耐烦:“那你还个价。” 唐宽道:“五百亩良田,外加六亿五千万钱。” “不行!”赵准站起身,一招手,太监立刻把外衣送来。 赵准一边穿上外套,一边说:“钱可以商量,土地没得商量。如果你们觉得太亏,你们完全可以不换嘛。好了,今日谈话到此为止。你们先回去想想,如果觉得能行,咱们再讨论钱的事。” —— 赵准的强横超出了苏御的想象。 没想到这个人胃口这么大,甚至已经到了不要脸的地步。 这种人在商界较少,但并不罕见,看惯商场风云的苏御,不会为此感到惊讶。只是觉得有些无奈。 谈判失败,坐车往回走。 路上苏御心生一计,对唐宽说:“四哥,看来我的第一计划要泡汤。不过并不要紧,这片竹林买不下来,我们还可以去别的地方买。那竹林在洛阳八关之外,价格一定便宜很多。只是到时候运送的费用会高一些,但也总比让赵准如此敲我们竹杠好一些。” 唐宽道:“妹夫此言正合我意,那赵准太狂,我们收拾不了他,自然有人收拾他。他的狂,可不仅仅是在商场上,他还有心企图皇权。曾一度放话出去,如果天赐皇帝崩了,他就是皇帝。妹夫听我预言,那赵准如此之狂,不会有好下场。” 苏御笑了笑:“作为亲王,无论他如何贪财,都不会出事。可如果妄想皇位,那他可犯了大忌。” 唐宽愤恨地点了点头。 虽然谈判失败不是唐宽的责任,但作为唐府的谈判专员,没能完成财务大总管下达的任务,唐宽还是觉得心里不太舒服。 苏御道:“四哥,我有一个想法,这个想法如果能够实现的话,到时候一定会让赵准后悔。甚至能让赵准主动来找我们谈判。到那时可就是我们说话算了。” 唐宽精神一震:“哦,说来听听。” 苏御道:【下一步,六大财阀就要囤纸,纸价格一定猛涨。这期间我去南方竹林建设造纸厂。 等囤纸结束,我的工厂也差不多完工。六大财阀开始出货的时候,我们厂也跟着卖,就能大赚一笔。但是纸价迟早还是会下来的。到时候我们就用成本上的优势,狠杀一场。把洛阳城内的造纸作坊,还有城外的所有造纸厂全部干倒,最终垄断纸业。 这期间,我的造纸技术一定要保密。如果是普通工厂,做不到这一点。所以我需要唐家出动剑客替我看场子,在场内执行军事化管理。造纸厂里的员工要盯紧,也要防止外人来偷技术。】 唐款道:“没问题。这些事我来安排。你说说,这样做如何能治赵准一下?” 苏御一笑道:【我们不买他的地,但是我们可以租。不用给他太高的租金,只跟他说,建厂赔了算我们的,赚了给他分红。对他来说是没有成本稳赚不赔的买卖,我相信他一定会同意的。 我们在鹿桥驿林区建设分厂,其实用不了多少钱。建成之后,再让他的人进来监工。但在纸张大卖的时候,鹿桥驿造纸厂只砍竹子不生产纸。他自然就没得分红。让他眼巴巴看着我们赚钱,却一文钱也赚不到。 如果他玩硬的把我们撵走,我们也不用跟他生气,就让他自己生产,可他却没有技术,反而会让他更加苦恼。如果他反过来求我们,可是他刚得罪过我们,我们是不是应该宰他一刀呢?】 “哈哈哈哈!”唐宽展颜大笑:“妹夫果然有两把刷子,实在是妙。虽然你的想法未必一定能实现,但我们觉得可以试试嘛。在鹿桥驿建个空壳造纸厂,我想一千万足够了。这点儿钱我就能做主,无需让灵儿操心。这就好比一场赌局,即便将来玩砸了,这一千万我愿赌服输。可如果成功,到时候我倒要去看看赵准的脸是什么色的。” 唐宽袍袖一抖:“劲锋,你去干,咱就为了弄他一下子!” 第一六二章 运作 谈判破裂,直言告诉唐灵儿。 唐灵儿一副并不出预料的样子坐在那里。 她并不是坐在椅子里,而是斜并双腿坐在榻上。木榻看起来更像一张大床。她身前有长案,案右边是文房四宝,左边是一摞待批文件。案两侧也摆着小山似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有已阅待发的文件,有别人刚送来的礼物,和她的一些随身物品。仔细看还有一个化妆盒和小镜子。郡主大袍挂在身后屏风旁的衣架上,隐隐看到一根红线,想必下面坠着那尊金笑佛。忽而觉得累了,她将身子后仰,肘部垫在长方形的隐囊之上。 长安郡主姿态惬意。 或许是平日看惯唐灵儿严肃面孔的缘故,今日苏御竟然在唐灵儿身上发现一丝喜感。这种感觉来得有些莫名其妙。 苏御一笑,笑得有些邪门,距离唐灵儿一丈远,席地而坐,道:“既然八关之内的竹林拿不下来,那就去八关之外买。我已选址,就在伊阙关外,寿安城南,洛河以东。那里有两千五百亩竹林。有计划地砍大竹造纸,留母竹繁育,护幼竹生长,可与循环利用,永不枯竭。把造纸厂设在洛河边上,将来可以走水路运输,直接送到洛阳。水路运输便宜,另外可以利用孔硕的码头和船。他不敢多收唐家的钱,否则唐家自己开办码头,他一文也赚不到。” 唐灵儿声音低沉,略带慵懒:“为什么一定要买竹林,难道趁现在竹子便宜,大量囤积一些还不行吗?” 苏御道:【靠买竹子生产,技术保密期之内没问题。可技术的保密期一般不会超过三年。一旦技术泄露,到那时拼的就是资源。我们只有掌握资源,才能牢牢把控主动权。如若不然,就会受到上游资源商人的控制,利润被压到最低,甚至是赔钱。 虽然寿安竹林距离稍远,但毕竟是资源在手,到时候还有一搏之力。可如果没有资源,我们连搏的资格都没有。 造纸厂我是打算长期干下去的,希望能成为家族支柱产业。所以我一定要买竹林,而不是囤竹子。更何况囤积物资也是要花钱的,场地,运输,看管,腐烂损耗等,这些都加在一起也不少钱,这将来都要算在成本当中。】 唐灵儿思忖片刻,道:“那里多是无主地,要想获取,就需要去道府求批。那么大片地,道府一定会上报朝廷,到时候又变成与皇帝讨价还价。我那位表哥皇帝,现在又开始不管事,我就只能去找曹皇后谈。我估计皇后也不会太便宜卖给我。不过我想,曹皇后不至于像赵准那样狼性。毕竟那块地不在八关之内,就算是我找她要块封底,她也总会给我这个面子。只不过不会白给我罢了。” 苏御想了想:“我有一个担心。” 唐灵儿问:“担心什么?” 苏御翻了翻袖口:“曹玉簪目光高远,我担心她不会把地卖给咱们,反而会跟咱们谈合作。” “合作?”唐灵儿坐了起来:“如果她愿意合作,我看也没什么不好。在京畿道做买卖,如果能让皇后插一手,对我们很有利。最起码玄甲军那边不会出什么幺蛾子。” 苏御站起身:“那好,你去跟她谈吧。” “嗯……”唐灵儿犹豫了一下,道:“宫里今天又传来消息,说皇帝希望见你一面。” 苏御盯着唐灵儿看,觉得这妮子好像在挖坑。 唐灵儿眼睛里有黠光闪过:“我看你还是亲自去跟皇后说吧。” 苏御轻笑一声:“我能进后宫?” “不能。”唐灵儿拉沉脸:“我只能带你进后殿,隔着帘幕与皇后说话。到时候皇帝也在场,希望你礼数周全。” 苏御没吭声。 唐灵儿轻轻歪头,神态傲然:“你现在应该没事了吧?” 感觉唐灵儿不怀好意,苏御忙道:“有事。” 唐灵儿沉声问道:“什么事?” 苏御站起身,作势要走:“我要去大公子府上,看看书报社的情况。” 唐灵儿冷声道:“那事不着急的。我看你还是别忙活了,现在就让王珣教你见皇帝的礼法。别到时候闹出乱子来。” 准知道没好事,真是无语。 梁朝礼法之繁复严苛,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尤其是见皇帝,诸多礼节让人很难一下子都记住。跟王珣学习礼法,简直是一种折磨人的经历。苏御觉得那王珣是公报私仇。明明自己做得很到位了,可她还是说不行。后来苏御撂挑子不练,反而是王珣求他继续练下去。 苏御在那里练了半天,王珣一直插手站立,她只是把童玉喊进来给苏御做示范。童玉演示一遍,苏御跟着学一遍。时间一晃,一个时辰过去了,把小太监童玉累得满头是汗。苏御也觉得有些累了。 等苏御练得差不多时,瘫坐在席,王珣才说了一句:“其实呢,到时候会有专门的司礼太监跟着你。他会时刻提醒应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如果发现你不懂礼节,还会给你打个样儿。现在郡马爷只要学个大概就行了。” 苏御面带不豫之色:“好你个王珣,你就是故意整我。我记仇了,兜里这礼物不送你了。” “呦,这就记仇了呐?”王珣怪笑,拉长声道:“郡马爷怎可能那般小器,在奴家心中,郡马爷一直都是大度之人。” 苏御从袖子里掏出首饰袋,翻了翻,捏出一对耳钉来,递给王珣:“喏,给你。省得你说我小器。” 王珣愉快地接过礼物,十分敷衍地万福称谢。 苏御坐在席上,把手伸向王珣。 王珣不明白苏御什么意思。 苏御瞪眼道:“拉我起来!” —— 离开国公府,苏御带着童玉来到大公子府前。 一切都是在为开张做准备。 苏御看了看印刷厂,又去拍卖大厅看了看,感觉布置得还算不错。以长者身份鼓励唐麒曹玉钗小夫妻,预祝他们将来能成为洛阳报业和拍卖行业的名流,翘楚,巨擘,寡头。 唐麒夫妇不知“寡头”为何意,苏御解释说“皇帝诸侯王自称寡人,是因为他们掌握军政,却自视无德而谦称。商业干大了,其实也是一个道理,垄断某一行业,或足以撼动大局者便是寡头。咱也模仿君王谦虚谦虚。” 闻听解释小夫妻哈哈大笑。 如今唐金也在这里忙活,他的注意力都在拍卖行上。据说老小子已经开始着手炒作,要把一些盗墓贼手里的东西拍卖出去。他不收那些古董,只是帮忙联系,提供保护,赚取好处费。 至于苏御之前说得那些拍卖行里的洗黑金的道道,唐金自然不会忘记。他也在到处联络黑金主。据说那些黑金主蠢蠢欲动,大把黑金正向清化坊靠拢。只等着拍卖行开张,开始运作。 那些黑钱一流动起来,必然有大把“好处费”流入卖行账上。苏御本想和唐麒、唐金私吞巨款,可是琢磨来琢磨去,还是觉得数额太大。这要是让家族知道,一准要倒大霉。干脆别瞒着唐振,赶明儿还是去跟十八哥说说。 第一六三章 巧赚 要说那文盛郡主,真是一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主儿。听说谈判失败,她竟然风风火火跑来国公府找唐灵儿。她说,希望让母亲带着唐灵儿再去找赵准谈一次。 她满心热忱,却被唐灵儿断然拒绝。 在唐灵儿那里碰壁,她又跑到郡主府门口来找苏御说话。听报门的丫鬟说,那位郡主看起来情绪不太好,好像有讨伐之意。 虽然赵准说她是“笨丫头”,其实她脑子并不笨,只是性急了些,而且缺乏一些运动天赋。苏御倒是听说过,有一位数学家运动天赋也很差,军训时走正步不标准,怎么教他也学不好,逼急了他还顺拐;还听说一位物理学家,理论很是厉害,可做实验却笨手笨脚。只要他去做实验,经常能听到爆炸声。后来只要他一走进实验室,别人都离他远远的。 苏御看了看天,现在已经是傍晚时分,一位皇室郡主跑到外姓郡主府里单独约见郡马,这恐怕不妥,于是苏御没邀她进来,而是站在大门口聊了几句。 赵裙坐在车上,掀开窗帘:“苏劲锋,你到底有没有诚意?刚才我去找唐灵儿,她却说唐家没打算买那块地,是你自己的主意。” 苏御一笑道:“你灵儿姐姐在跟你开玩笑呢。” 小郡主绷着脸,故作厉害:“我看才不是开玩笑。你老实说来,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到底买不买了?生意还做不做了?” 赵裙娇惯坏了,说话有些冲劲儿,不过她还是有所顾忌,并不像泼妇一样大吵大嚷,而是叫嚷声中带有三分娇气。 女孩子只要会撒娇,就是可爱的。 苏御轻弓食指揉了揉鼻尖:“是赵准让你来的?” “不是,是我自己要来的。”赵裙把小脑瓜从车窗里探出来,小声补充一句:“咱们不是说好一起做生意?要不是为了赚钱,我才不会来见你。”说罢,小郡主翻着白眼坐回车里,愣装出一副高冷难欺的样子来。 苏御不说话,眯笑不语。 赵裙眨眨眼:“喂,你倒是说话呀!你盯着我傻笑什么?” 苏御不笑了:“你不与我说实话,便无需再谈下去。童玉,送客!” “唉!你……” 赵裙气得从车上跳下来,伸手掐人,苏御躲开,赵裙跺脚道:“我就知道你是在骗人。娘都跟我说了,会做生意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还让我离你远一点。看来娘的话果然是对的。你故意不理我,就是在跟我玩欲擒故纵,当我看不出来?算了,我也不理你,总之以后你别犯到我手里,否则让二哥逮捕你。” 听小郡主在身后碎碎叨叨说了一大堆,苏御扭过头来:“其实呢,不是我们不想买,而是你二哥要价太高,我们买不起。如果你有诚意跟我们做买卖,我倒是可以冲着你的面子,勉为其难地退让一步。我们不买了,改成租赁。不过呢,在我们租赁期间,那片竹林便是我们的。不许别人插手。” “你们要砍竹子卖?”赵裙站在车梯上,皱着眉,情绪不高地说:“我听二哥说了,每年卖竹子,其实也赚不了几个钱的。卖贵了没人买,卖便宜了人工费运输费都卖不出来。没油水的。” 到现在为止,赵裙还是抱着一起投资的思想在办事。但她也在想着法儿占便宜。她想通过自己的特殊关系去办事,如果谈成了,就算是立下功劳。到时候自己就可以少投点钱,还不会觉得惭愧。既然是投资,当然要考虑赚到后果。万一干赔了,自己可有点承担不起。 苏御心想再加一把火,于是一笑道:“我要用竹子造纸,便能赚钱。这样吧,你给我些时间,再让我考虑考虑。又或者你去找你二哥谈,他出地,我出钱建造纸厂。之后赚了钱,我与庚亲王对半分利。而你呢,帮我们撮合自然是有功劳的。到时候我每年给你200万。你看如何?” “嗯……”赵裙有些犹豫。 “不用你投钱呦。” “啊?” 苏御袍袖一抖,作势欲走:“如果你觉得难办,我看还是算了。反正我也不是很想干。一想到被人分去一半利润,我就少一半心气儿。” 说罢,苏御扭身要走。 “唉,你等等。”赵裙一把抓住苏御胳膊:“我长得吓人?你为什么总想着要走?话还没说完,你就转身,以后干脆叫你‘急猴子’算了!” 苏御耸了耸肩:“随便你。” 赵裙皱眉道:“凭我对二哥的了解,他是不可能让你免费用地的。就算分红也不行。你一定要给租金。不过我想过了,那租金也甭太贵,就是他每年卖竹子的钱就成。这样他也懒得贩卖竹子了。” 苏御问:“每年卖竹子,他能卖多少钱?” 赵裙眼珠转了转:“也就五六百万吧。” 苏御不客气道:“那好,你去跟他谈吧,一定要压到五百万以下。如果超过五百万,我就从你的200万里扣。” 这次苏御是真的走了,小郡主也上了车,一边上车一边嘴里碎碎叨叨,急猴子长急猴子短地诅咒着什么。 —— 既然赵裙这么着急赚钱,苏御觉得这事有门。让她掺和,如果掺和成了,自己倒是可以少操点心。 掌灯时分,去大仓转了一圈,慰问一下临时主簿冯瑜姑娘,还有其他管仓丫鬟和工人。 她们七仙女那一批姑娘,攀比心比较重。自从冯瑜被提拔为临时主簿,其他几个丫鬟眼瞅着心气儿就没了。甚至有些消极怠工,变得懒散起来。就好像王珣、林婉那一批一样,最后能留下来的都是被提拔的,而不被重用的就会逐渐离开。 郡主府血战一场过后,丫鬟陈琦已经离开郡主府嫁人去了。而王秀也在积极运作,希望让妹妹王竹代替自己履行卖身契,而她也要嫁人去。据说唐灵儿已经答应,说等王竹学会规矩,再学会算术,能当个成手丫鬟用了,就让王秀走。 王竹那一批小丫鬟也是七个人,正在成长,逐渐接替离开郡主府的丫鬟。循环往复,最后形成一个金字塔形的管理构架。 也就是说,郡主府没有心思把所有丫鬟都留下来,如今唐翡、唐翠、唐小肥、李多彩,已经心生退意。 梁朝女孩结婚普遍比较早,越穷越是如此。据说很多穷人家十四岁就把女儿嫁出去。在梁朝人的思想观念里,女儿是替未来婆家养活的,不是自己家人。女儿未来能嫁给谁,都是天有定数。能早点嫁出去,就算是娘家这边的解脱。而未来丈夫来娶,必须把这些年养活女儿的钱拿出来,也就是聘娶之礼。 “不好啦,不好啦,唐翡唐翠和小嬛打起来啦!”唐小肥火急火燎地跑过来喊。 第一六四章 拉开序幕 这唐小肥成天一惊一乍的,她长得胖胆子却很小,而又好奇心很重。在苏御眼中她就是一只发了腮的橘猫。 其实小嬛和唐翡唐翠只是吵得凶了点,她们并没动手打架。童玉担心小嬛落单被欺负,一路小跑去帮忙。苏御冯瑜紧跟着也来了。 听到吵架声,很多人聚拢过来看热闹。 一打听才知道,是小嬛发现唐翡用公家纸写情书,还从苏御屋里偷走一块新墨,故而质问。唐翡死不承认,就跟小嬛吵了起来。 小嬛气恼道:“我们从小就在一起当丫鬟,也不是一点感情没有的,不至于因为一张纸一块墨就置你于死地。你且把墨拿来,我把墨带回郡马屋里,咱们就当什么事儿也没发生。如果你继续跟我装糊涂,别怪我把你告到小姐那里去!到时候咱们撕破脸皮,做不成姐妹了。” 事情闹到这一步,已经是撕破脸皮了,唐翡岂能承认,高声叫道:“你血口喷人,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偷了?” 小嬛嚷道:“如果我在屋里,你还会去偷吗?我没看到,自然是有人看到,否则我也不会来找你!” 唐翡哭喊:“是谁看到的,你倒是说来,我要与他对质!” 小嬛咬牙道:“本来我是不想说的,不让你们对质,便是给你留条后路。既然你不见棺材不掉泪,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慢着。”苏御走来这里,笑道:“小嬛,你误会了。那块墨是我送给她的,不是她偷的。” “啊?”小嬛一惊。 此时只有唐翡自己知道郡马爷在撒谎。同时她心里也清楚一件事,苏御其实是相信小嬛的。想到这里,唐翡咕咚一声跪倒在地给苏御磕头,看起来懊悔而委屈,一个劲儿地哭,却不说话。 苏御安抚小嬛两句,让她先回家候着。小嬛跟苏御时间久了,或已看穿苏御心思,她也不多话便离开。见此景众人只当苏御说得是真的,逐渐散去,唯独冯瑜侧目思索起来。 面对这件事,苏御倒是觉得有趣。 前生就经常见到身边漂亮小秘书们互相找茬,甚至有人暗中安装监控寻找证据。突有一日苏总丢了一管金笔,被那秘书从监控中找到偷盗者。见是自己敌对之人,便大天广众去找那秘书吼叫,闹得整个办公室都知道这事。进而把那偷笔的秘书“置于死地”,让她没脸再干下去,甚至要去报警制她。要知道苏总的一管金笔,足够让那秘书判个十年八年。 苏御觉得,这是一个赚取人心的机会。唐翡已经被小嬛逼上绝境,小嬛信誓旦旦说有证人,想必不是撒谎。一旦这事儿闹将起来,唐翡绝不会有好下场。按照郡主府的规矩,按照大梁律法,偷东西是要剁手的。 才十五岁的漂亮小姑娘,要是把手剁掉,那也太惨了点。要说唐翡不害怕,那是不可能的。虽然她死不承认,可她心里一定很绝望,很害怕。此时苏御出来解围,唐翡必然感恩戴德。且不说前世,只说此时此刻,仅付出一方墨的代价,便能赚到唐翡之心,何乐而不为。 苏御把众人劝走,只留下唐翡。 苏御四下看了看,确定周围没人:“在我屋里,如果有你喜欢的东西,尽管直说,大多可以送你的。今日之事暂且记下,日后自律一些也就是了。这件事我不予追究,你安心在这里做事。你不必顾虑什么,我不问你为何偷盗,也不让你亲口承认,只要做到心里有数便好。” 唐翡还跪在地上,双手扶着磕膝盖,眼含热泪地看着苏御,眼眸生动:“不知如何报答郡马爷。” 苏御坐到仓库门口的凳子上,笑着说:“日后在大仓好生工作,便算是对我的报答。” 唐翡苦涩地笑了笑。 苏御一副畅想未来的样子道:“你们几个不要以为提拔冯瑜,就是放弃你们。如今郡主荣登财权大位,要开展的事业很多。你们都是郡主培养起来的亲近人,只要你们好生维护这种关系,迟早都被重用。且不要心生退意。我希望你把我的话转达给唐翠、唐小肥、李多彩,让她们好好表现,我和郡主自然会看在眼中。” 说罢,苏御拂袖而去,身后传来唐翡的磕头和啜泣之声。 俗话说,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如若是欧阳镜碰到这种情况,那厮或许跟苏御一样,通过这样的手段赚取人心。可事后欧阳镜不会像苏御一样安抚小姑娘,反而会诱逼小姑娘陪他睡一觉。幸亏现在那厮已经不行了,否则苏御还真就不放心欧阳镜总往郡主府跑。 还是那句老话,那厮能量很大,很难完全掌控。 苏御回到耳房,见小嬛满脸不高兴地坐在那里。看得出来,小嬛觉得委屈。自己在众人面前信誓旦旦指责唐翡偷盗,可突然事态急转,唐翡变成了无罪之人。这样说来,岂不是自己办错了事,诬赖好人? 苏御看穿小姑娘心思,一笑道:“不能助长偷盗之风,今日小嬛的表现值得称道。你是在维护郡主府的规矩,也是维护我的利益,我很感激小嬛呀。” 小嬛情绪好转,可依然不开心:“那墨一定不是骏马爷送她的。” 苏御道:“一块墨而已,如果闹大了,却要让唐翡付出一双手的代价,我觉得太残忍了些。于心何忍?” 小嬛噘嘴道:“我也没打算要她手,只是她死不承认,我就生气。如果我真的想要治她,我就直接去找郡主了。是老黄看到她偷东西的,老黄说绝不会看错。” 苏御点头:“我相信老黄,也相信你。总之你今天没做错什么。让你受了委屈,我心不忍。来,送你两块银币,拿去买点水果吃。” 一见到钱,小丫鬟转怨为喜。 要说这小嬛也是一个好哄的,甚是乖巧可爱。当时苏御让她走,她马上就走,给苏御省不少事。如果换做一个胡搅蛮缠的,觉得放不下面子,在那大吵大嚷,再把老黄喊来对峙,也是麻烦。 刚把小嬛哄开心,冯瑜走了进来:“郡马爷,我猜那墨一定是唐翡偷的,而不是您送的。” “哦?为何如此说?”苏御笑了笑,示意冯瑜坐下聊。 冯瑜从兜里掏出一包薄荷送给苏御,又道:“凭我对唐翡的了解,如果她果然是被冤枉的,当时她一定会大嚷大叫,不依不饶,反过来痛斥小嬛一番。可当时她只是跪在地上哭,而不为自己伸冤,我便觉得其中必有隐情。” 此情此景,苏御突然觉得熟悉。感觉“小秘书”们的争斗已经拉开序幕。女人们恋爱的时候,在男人面前会显得蠢萌,可当她们女人之间开始斗法的时候,会明显感觉到心机提升了一个档次。变得耳聪目明,心性通透,直抓要害,蛇打七寸。 第一六五章 用力过猛 每天都有两班神策军驿兵,往返于洛阳和长安之间,而华州府是军驿的必经之地。 两班军驿当中,一班是单纯的跑马,一班是马车。军驿每大约三十里一个驿站,更换马匹一路狂奔。所以军驿的速度特别快。苏御写信后没到十天,欧阳镜就携家带口拉着金银来到洛阳城。 以前欧阳镜只知道赚钱,不知道数钱,他家账目都在大夫人手里攥着。这次从银库里称钱出来,竟然运出六亿八千多万巨款。这还只是仓库里的存款,如果算上他在华州城里的各种产业,和城外数以千亩的农田,这家伙身家估计在十亿以上。 听说欧阳镜要离开华州,那些相好的纷至沓来,据说有数十人之多。一群人聚在一起,堵住门口,不让欧阳大官人离开。放眼望去多是漂亮姑娘,但让人感到费解的是,人群中竟然还有娇美小生。 这可把大夫人气得要死,带领家奴驱赶那些不要脸的男男女女。要说这大夫人夏侯氏果然彪悍,手舞棒槌,身后带着十几恶奴,从东门打到西门,又从西门打到东门。骁勇无敌,大杀四方,不愧是将门虎女。 欧阳镜再次来到洛阳城,直接在北市拿下一所豪宅安置家人。他家里一位正室夫人坐镇中堂,七名小妾各安小局,算上管家小厮婆子丫鬟,一共七十余人。随后欧阳镜又跑到清化坊,托苏御帮忙在郡主府附近买了一间小舍。 要知道清化坊里的房子是不卖给外人的。如今欧阳镜买的房子,还是记在唐醒名下。听说欧阳大财主回来,唐醒设宴款待,又喊来圈里人为其接风洗尘。都说多日不见,甚是想念。 欧阳镜一回来,酒局不断。许洛尘不喜酒局,好像一道鬼魂藏在小舍之内。除了苏御,不见其他任何人。 此时清化坊书报《唐贤社》已经开张营业,开张之时引来无数人到场,其中有很多人是冲着许洛尘的名头来的。可惜当天许大才子并未到场,让诗友们大失所望,感到无比遗憾。大家兴致冲冲地来,却败兴而走。 从开张到现在已经过去五日,销量一路下滑。剩下许多书报卖不出去,积压在仓库里。连成本都赚不回来,让唐麒曹玉钗夫妇很是苦恼。钱氏夫人更是操心上火,据说已经口舌生疮,几天没好好吃饭了。 为了扭转颓势,苏御决定出手。 这日上午,苏御来到清雅小舍,叩打门环。 “许洛尘,你给我出来!” 不久后,屋里传来许洛尘铿锵之声,听他说话仿佛是一位落败英雄勇赴刑场,颇显悲壮:“劲锋,你能把我的人绑来,你却绑不来我的心。我的心依然留在故乡,我生是华州人,死是华州鬼。我还要与那些南晋文狗斗争到底。” 苏御拍打房门,许洛尘却不开门。 苏御无奈道:“我真是服了你,无论是北梁还是南晋,都是华夏子孙。何必骂来骂去?翻翻族谱,或许与你隔江对骂的还是一家人呢。你少来跟我扯没有用的,今日你必须随我去‘唐贤社’上班。” 许洛尘豪迈道:“不,我不去!我不去见那些铜臭俗人!我不要见什么诗友。那首诗不是我做的,我不做那冒名顶替之人。我憎恶抄袭!痛恨剽窃!我许洛尘虽穷,但有这个骨气!” 苏御沉声道:“一个月给你十万。” “……” 舍内无声良久,“吱呀”一声门开了,许洛尘露出半张脸来:“真的?” 苏御屏气道:“真的。” 许洛尘想了想,摇了摇头:“不行,十万太多了,我不值那个钱。” 苏御哭笑不得:“那你说多少钱!” “嗯…,一半吧。不能再多了。否则我受之有愧。” 四月十八日,清化坊“许大才子诗友见面会”胜利召开。场面之热烈,超乎想象。 梁朝继“范娄颜薛”四位文豪之后,再没出现能写出绝佳诗词的人,如今许洛尘出山,简直是让梁朝文坛找到久旱逢霖之感。 年轻的诗友们聚在一起,欢呼雀跃,呼唤许洛尘的名字。长长的队伍,从清化坊东门一直排到唐贤社门前,维持秩序的唐门青衣出动三百余人。甚至已经惊动老剑客林隼、米擎,亲自来现场监督。大司马卫队轰隆隆赶到,堵在各重要府门之前。 见状,许洛尘感动得痛哭流涕。发誓要用毕生精力回馈广大诗友,还要与那南晋文坛抗争到底,为我大梁文人扬眉吐气。这时诗友们发现,这许洛尘不但才华横溢,还是一个文坛斗士,崇拜他的人更多了起来。诗友们尖叫欢呼,呐喊许洛尘的名字。 许洛尘此言一出,各大报社纷纷转载,号称要发起一场对南晋的文伐大战。此举轰动洛阳文坛,众文人跃跃欲试。许洛尘入驻唐贤社开始试笔,当日销量暴涨,连仓库里积压的书报都销售一空,印刷工人们加班加点,通宵达旦。 苏御觉得情绪够了,对许落尘道:“对南晋文坛宣战,你爱写什么写什么,先燥起来。” “燥起来?” “就是制造声势。” “哦,我懂。”许洛尘捋了捋三寸短须:“唉,劲锋,你看这样行不行?其实我之前用的笔名还是蛮有号召力的。而且在南晋文坛也是有威名。如果现在我承认那笔名是我的,会不会更有力度?” 苏御道:“我不管,反正你就放心大胆地干!先把书报销量弄上去。还有,最近我会给你再弄几首诗。咱们不能光骂人,还要用文采压他们一头。” 许洛尘突然觉得热血上涌,抖了抖袖子喊道:“开干!” 以前许洛尘经常与江南文人对骂,写好一篇文章之后,还拿给苏御看。苏御觉得许洛尘虽然写得尖刻一些,但总体来看也都是文人对骂惹不出什么大乱子来。可这次万万没想到,许洛尘竟然洋洋洒洒写了一篇千字檄文。 把这些年来积攒的妙语好词一股脑都用上,大骂南晋皇室,骂得体无完肤。许落尘一时意气,惹得文坛震动。而这次许洛尘并没像以前那样把文章拿给苏御看。作为《唐贤社》主笔有些飘飘然,觉得不应该事无巨细都问别人。 唐贤社的书报销量直线上升,本是好事,可当苏御看到许洛尘那篇檄文的时候,突然感觉不妙,觉得许洛尘用力过猛恐酿大祸。 “玩大了。” 苏御揉了揉脑门对许洛尘说:“《唐贤社》是唐氏门阀的书报社,也就是唐氏喉舌。某种意义上说这也算是官报。如此大张旗鼓写下檄文,恐引起外交大事。” 闻言,许洛尘惊呆木讷,手指发颤,写了一半的文章揉成团丢进纸篓里:“劲锋,这可是你让我写的,你不能不管我呀。” 苏御苦笑了笑:“以后你再写这样的文章,还是先给我看一看吧。” 第一六六章 挑衅 唐金开始运作拍卖洗钱的时候,苏御就想与唐振见个面。可约见唐振不是件容易的事,因为唐振太忙,经常半夜才回家,不忍心打扰。而苏御又不想像其他求唐振办事的人一样,一大早就跑到国公府门口排队去等。于是拖拖拉拉过去几天,才约到一个时间。 当时唐振正在吃饭,苏御还觉得有些诧异,这不早不午的并非饭时,大司马怎么在这时吃起饭来。听恬静说,昨夜大司马睡得很晚。说这话时恬静脸色羞红,苏御会意点头,没说什么。 苏御与唐振说了两件事。第一件事是关于拍卖行洗钱的事。苏御把洗钱的过程原原本本都告诉了唐振。唐振觉得新鲜,可他只听不说。苏御的那些话就好像下饭菜一样,让唐振胃口大开。 说完洗钱的过程,苏御道:“唐家收取好处费,我会让唐麒如实记录下来,最后都送到国公府。” 唐振道:“直接给灵儿就行。现在恬静也归灵儿管,没必要经两手。” 苏御道:“好的。” 唐振又道:“你、唐金、唐麒,没少费心。我不会让你们白忙活的。” 苏御一笑:“谢十八哥照顾。” 唐振每顿饭的饭量是有标准的,顺内院监督称重。吃太多不行,吃太少也不行。吃饭的时候不允许说话。可是今天情况特殊,因为顺内院不知哪里去了,而其他小太监哪敢管唐振。唐振一瞪眼,都吓得哆嗦。 唐振让太监再去盛饭,太监只给他添了二两饭。并提醒一句。 唐振没说话,继续吃。 唐振胃口不错,可是当苏御提起“檄文”一事时,唐振突然吃不下了。他先是皱眉想了想,片刻,轻哼一声,端起饭碗几筷子把饭吃光。婢女赶紧送来毛巾、漱口水、痰盂。唐振先擦了擦嘴唇上的油,漱口,把毛巾翻一面再擦嘴。 “拿来我看。” 苏御把那一期的文章拿给唐振,唐振看了看之后,竟然笑了:“以前竟是孟家和西门家整我。这次轮到我整整他们了。告诉许洛尘这还不够,让他继续写。” 苏御哭笑不得道:“那许洛尘极憎南晋,文人意气,不知深浅,恐闹出事来。这檄文要是传到南晋去,岂不是要让人以为大梁朝有开战的打算?” 唐振道:“我就是这个意思。” 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唐家的兵在潼关以西,镇守大西北,主要兵力都放在长安城和河西走廊。而长江一线,分为两大战区,分别是荆州战区和淮南战区。孟丹青是梁朝丞相,荆国公,飞虎大将军,十五万飞虎军坐镇荆州。西门真森是梁朝御史大夫,楚国公,虎贲大将军,十五万虎贲军坐镇淮南。 他们两家的主要任务是盯着南晋。 可是自从一百多年前司马家族被赵、唐、孟、西门四大家族赶到江南之后,两国之间就再没发生过大规模冲突。主要原因是梁朝北方不太平,经常在北面打仗,因此顾不上与南晋决战。 这一百多年里,孟家和西门家的防区都很太平,而西北地区是唐家在打,河北地区是皇室赵家在打。孟、西门两家倒是落得清闲。除非北方快扛不住了,他们才会北上支援,那时交战双方已经打得疲惫,他们去了竟是捡些便宜仗打。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与三胡开战吗?” 唐振突然问了这样一句。 苏御想了想,道:“华州府布告说,是因为三胡入侵。” 唐振摆了摆手:【那都是表象,是朝廷让个级衙门这样对百姓说的,事实并非如此。 究其原因,这件事还是与陈太后有关。当年陈太后说,我梁朝兵强马壮,却过着穷日子,听闻南晋军界腐败无能,可他们却因为偏安江南而过得富裕。那我们为何不趁势南下,拿下晋朝? 当时我是支持太后的。可是孟家和西门家却不同意。西门真森说,要想渡江南下,首先要解决梁朝背后的敌人。否则我们两国激战正酣,三胡突然南下,大梁危矣。 孟丹青说,不把三胡消灭也可以,但必须夺回燕云十六州,并派良将镇守门户,这才能与南晋决战。 西门真森和孟丹青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因此这件事就僵持住了。可就在这时,三胡竟然联合向梁朝提出和亲请求。如果只是求公主,也就罢了。可他们三家的请求却明显不是单纯的和亲。 他们提出要求,要娶大梁皇帝的妃子。他们还举例说,当年昭君出塞,王嫱就是汉元帝的老婆。 要娶人家老婆,这哪是和亲?这是明目张胆的挑衅!】 苏御点头。 唐振敲了敲桌子又道:【大梁朝要是能忍这口气,还谈什么尊严。陈太后当时就火了,把三胡使节统统斩首。并与三位国公商量,先北伐消灭三胡,再南下灭晋。当时我是同意的,孟丹青也附议,可西门真森却没说话。他那个人天生就是这幅死德行,他不说话,就当他是默许了。 神策军和玄甲军同时在西北和河北开战,一开始还是顺利的。可是后来,三胡联合诸多小国,跟我们打起了消耗战。恰逢那几年西北道、河南道、河北道闹灾,粮食几乎绝收。结果导致战局扭转,不但未能消灭三胡,反而形成三胡入侵之势。 可这时孟家和西门家还是不出兵。他们说,你们在北面打,我们替你们盯着南晋。 后来河西四郡全丢了,阵线一再压缩,如果再没有支援,长安就要变成主战场。而河北地区打得更惨,从莫州一直退到黄河沿岸,后来黄河也丢了,张云龙死守郑州,差点被困死在城里。 这时孟家和西门家才出手,扭转形势,并形成反击。】 唐振苦笑了笑。 苏御也苦笑。 唐振继续道:【如今三胡已经被打得元气大伤,云州也被我们夺了回来。公孙雄坐镇云州,足以牵制扶余人不敢南下。按照事先约定,现在应该打南晋。可是陈太后却驾崩,这件事竟然就没人再提。 我与天赐皇帝提起这件事,他却说十年大战下来,梁朝已经无力再战。应该修生养息。而这正中孟氏和西门氏下怀,他们力挺皇帝。也就是说,他们不打算再打仗,当年与陈太后的约定就此推翻。 我不知道他们当初是如何与手下将军们说的,可我却曾对神策将士说过,打完三胡就去打南晋,到时候蜀汉就不值一提,大一统指日可待。可现在他们不想打了,我没办法鼓动他们去打。但我必须给神策将士一个解释。】 说到这里,唐振不再说话。 苏御点头道:“明白了。” 嘴上说明白,其实苏御觉得唐振这句话有点怪,什么叫“必须给神策将士一个解释”? 这话听起来很有气势,其实不太符合人情常理。莫非神策众将当中有十分好战之人,不打仗就浑身难受? ……或许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得通。而且这人还让唐振颇感压力。可是神策军中谁能让唐振感到压力呢? 如果真的有这样的人,这人一定能力很强,又十分激进好战。但他让唐振感到压力,这恐怕不太明智。 第一六七章 颇感兴趣 唐振刚吃完饭就走了,说要去比武场选拔新人,还邀请苏御一起去,苏御欣然答应。可这时长安郡主传来消息让苏御进宫面圣,因此行动作罢,与唐振道别。 来到唐灵儿书房,又被告知,面圣时间推迟到申时。 苏御好一阵无语,这时大司马卫队已经离开,于是苏御便去找许洛尘说话。临走时对王珣说,姐姐有事去“唐贤社”找我。 大老远就见到许洛尘神色紧张地站在门口,一副翘首以盼的样子望着苏御这边。 因为已经有很多人来找过他,认为许洛尘的那篇檄文必将捅大篓子。其中唐家书院几名博士就直言不讳,说许洛尘是在搞事情,虽然你才华横溢,但你也不能这样胡搞。云云。 此时许洛尘颇感压力,知道苏御去见唐振要谈这件事,他紧张得要命。已经准备好行礼包裹,如果苏御带回来不好的消息,他就脚底板抹油溜之大吉。可这时苏御却对他说:“大司马认为你写得还不够狠,要继续写才是。” 许洛尘大喜,把包裹一丢,奋笔疾书去了。一边写还一边说:“终遇伯乐。不愧是大司马,果然有眼光。”云云。 这时唐麒凑了过来,小声道:“既然老叔如此说,那我也放心了。五月初五洛河神女斗彩,必有诗会。诗会也是神女斗彩拉票环节。三大馆子十分重视,都邀请唐贤社参加,此时我正不知帮谁好?” 苏御问:“他们三家可有报价?” 唐麒道:“美仙院报价五百万,彩云阁报价四百万,万花楼报价三百万。” 苏御摇了摇头:“你且回复万花楼,就说是我的意思,让许洛尘代替万花楼出战。并把其它馆子的报价告诉她,别让她以为是她报价高我们才去的,否则这个人情就做得不够足。” 唐麒点头称是,一愣神的功夫,又问:“小姑父为何要与万花楼搞人情?” 苏御道:“我与万花楼大总鸨打过交道。” 唐麒眨眨眼:“哦……” 苏御此举有私心,因为苏御有些后悔当初把玉兔送给朱雀。如今想来,那可是皇后娘娘送给自己的礼物,那玉兔陪伴曹玉簪长大,是她爹在她出生的时送给她的礼物。如此有意义的物件,让自己送给青楼大总鸨,实在是有些不太合适。这要是让曹玉簪知道,皇后娘娘会如何想? 苏御打算再去见见朱雀,但之前必须准备一份厚礼。朱雀不喜欢俗物,干脆再去给她弄个高级点的玉兔,再利用诗会去与她打个赌。假如许洛尘在洛河诗会上能拔得头筹,就算是赌赢,便把曹玉簪那玉兔换回来。但一定不能让她知道她手里的那个玉兔是皇后娘娘的。否则她一定会坐地起价,不容易换回来了。 只对她说,那是一位相好的女子送的,如今那女子已经过世,我十分怀念她,想把那玉兔换回来做个纪念。如果朱雀听说那是死人的东西,她一定会厌恶,才更容易换回来。 —— 中午时草草吃了口饭,便坐着郡主车驾前往后殿。 后殿介于金銮殿和后宫之间,是皇帝平日里召见大臣的地方。以前陈太后在世时,就经常在这里召见三位国公爷。隔着一道可有可无的珍珠帘幕,透过缝隙完全可以看清楚娘娘的脸。这帘幕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 苏御已经不是头一次见到皇帝,不知为何,一见到皇帝就感觉到莫名其妙的亲切感。这皇帝瘦骨嶙峋,一点儿福相也没有。但皇帝本来生得好相貌,浓眉大眼,如若能再胖一点,那就十分漂亮了。可惜瘦得像条龙。细胳膊细腿,仿佛一副骨架在行走。 其实庚亲王赵准长得也挺不错,但那厮眼角眉梢带着一股狠劲儿,看着就令人生厌。实在提不起好感来。 皇帝赵崇来到后殿,皇后曹玉簪陪在身边,皇帝远远望见苏御,道:“皇后所言不虚,这苏御果然好相貌。” 来到近前,唐灵儿苏御准备行礼。 皇帝挥袖道:“司礼太监退下。” 司礼太监走得一个不剩。 苏御先前不敢乱看,这时他偷瞄了一眼,在场只剩下五个太监,五个宫女。还看到犁万堂就站在皇帝和皇后的中间,完全没动地方。这位传说中大梁朝第一高手,看起来不过是个瘦削老者。当时他低着头,苏御一眼扫过,感觉他与普通老者唯一的区别是没有胡子。 皇帝又道:“异人无需多礼。省得碍手碍脚,不能畅快谈话。我观你颇有眼缘,仿佛许久未见的老友,以后要常来宫里陪朕说说话。” 苏御道:“得圣上抬爱,无比荣幸。” 随后聊了一些养生之道,苏御颇有心得,把皇帝听得龙颜大悦。还说,如果早点认识异人能让自己少遭许多罪。后来皇帝问苏御,可有心来太医院任职。苏御道,懂得一点点养生之道,都是与那山间高人学的,自己无甚大才,不敢去太医院滥竽充数。皇帝道,希望能找到那山间高人。苏御说努力去找。 闲聊许久,皇帝问苏御,对国家大事可有什么看法? 苏御道:“无官之身,不敢言政。” 皇帝道:“我观异人谈吐不凡,思维有异于常人,不应该对朝政没有看法。你且大胆说来,朕只是想听些真话。” 苏御道:“如果皇帝想听真话,不如效仿北魏宣武灵皇后造申讼车,皇帝御驾主持公道,接受百姓投诉冤情。百姓之言皇帝尚且能听得入耳,并为百姓伸冤,更何况御史言官之言。如此一来,御史们才敢说话,此来言道大开。” 皇帝点头道:“北魏胡太后此举朕是听说过的,果然能打开言道。只是朕身体孱弱,不堪巡城之苦,让皇后代替朕去办这事,又恐失体面。” 曹玉簪立刻道:“臣妾倒是愿意为皇帝分忧。此利民之举,必为百姓称道。皇后亲自押车为民做主,彰显国母风范,亦显皇帝英明,不失体面。” “既然皇后如此说,这事就由皇后去办。”皇帝一笑道:“这主意是异人提起,那异人也休要闲着。皇后出门,诸多不便,需要有人鞍前马后照应。朕封你为六品御史,赠送五品银鱼袋,专管公车。那公车由皇后亲自督运,随行一千金甲骑卫,无论是谁,见公车必须让路。此后你替皇后办事,一定要尽心尽力。” 苏御心中大喜:“谢陛下。” 皇帝说了一会话,便开始咳舒,太监劝回宫休息。 皇帝却说今日心情好,且听他们聊一会再走。 这时唐灵儿把话题引到竹林一事上去,说想在京畿道要快封地,就在伊阙关外,寿安城南,洛河以东,那里有两千五百亩竹林。 皇帝道:“祖训有言在先,唐氏贵人封地只能在潼关以西。可如今灵儿提起,又不好驳了灵儿的面子,那我就把那块地给你。但咱们有言在先,灵儿在,那块地就是灵儿的;如若灵儿不在,那块地就要收回。不能袭承。” 这时皇后曹玉簪轻巧问道:“那里穷山恶水,长安郡主要那块地何用?” 闻言,皇帝也颇感兴趣。 第一六八章 装腔作势 面对皇帝和皇后,唐灵儿并没有隐瞒太多,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个大概。 当曹玉簪听说是为了赚钱的时候,即便是隔着帘幕,苏御也看到她眼睛一亮。随后她竟然当着皇帝的面,毫不避讳地说了一句: “叔叔那人以前只想着练兵和参议政务,如今有些年岁了,才觉得家里穷,日子不好过。他想着赚钱,可他清廉惯了,却不知如何赚钱。平时偷偷摸摸克扣一些军饷,结果还不够修房子用的。既然唐家现在有如此好买卖,不知是否愿意带着叔叔一起做?” 想到过曹玉簪会掺和这件事,却没想到她如此直白地说了出来。而且她怎么还夹枪带棒的把叔叔曹圣给埋汰一顿呢? 苏御突然想到一种可能,曹玉簪在故意抹黑自己的叔叔,从而改变叔叔太清廉的形象。让他变得贪一点,这样会起到一些奇妙的效果。历史上有不少高人用过这种办法,比如出征途上的王翦,又比如功成名就的萧何。 “皇后娘娘这样说,那是瞧得起我们,只要曹公愿意来,我们当然欢迎。” 皇后提出请求,当然要给面子,唐灵儿立刻答应这件事,并邀请曹家派人去现场指挥建厂。还说赚钱两家分,赔了算唐家的。皇帝坐在一旁,似笑非笑地看着面前三个人,随后他点了点头,这件事就算是敲定了。 话说到这份儿上,基本也就没什么好聊的了。皇帝又开始咳嗽,大家再次劝他走,这次皇帝听劝,起身离开。曹玉簪也陪着皇帝一起走。苏御和唐灵儿站在后殿,目送一大群太监宫女簇拥着皇帝皇后离去。这时老太监犁万堂微微扭头看了苏御一眼,眼睛里有一丝奇怪的神色流露出来。 这次看清了犁万堂的脸,不知因为什么,他的眉毛很少,看起来好像是秃的。他的眼睛也很奇怪,瞳孔很小显得白眼仁特别多,那双眼睛好像两颗白球塞在深陷的眼眶里,给人一种诡异之感。这一眼给苏御留下深刻印象,久久挥之不去。 就在皇帝皇后的身影即将离开视线的时候,曹玉簪回了一次头,眼神中竟然带着一抹哀怨之感,可很快,眼神中多了一丝别的味道,给人一种鹰视狼顾之感,让人觉得不寒而栗。还没等苏御做出回应,她就扭回头跨过门槛,进入后宫。 后宫大门立刻被禁卫关上。 在大门关上的那一刻,感觉那些人好像立刻消失,去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 —— 六品御史,品级不高,却拥有一个特殊权力,可以直接给皇帝写奏折。 奏折可以通过御史大夫呈送,也可以直接交到内侍省,防止御史大夫从中作梗。所以梁朝的御史大夫,有一种被架空的感觉,只是官位甚高。而西门真森也并不在乎这个官职,他所看重的只是那十五万虎贲军的兵权。只要虎贲大将虎符在身,其他官衔一律都是虚职。 同样,丞相孟丹青和大司马唐振也是这样想的。孟丹青还装模作样弄了个丞相府,可唐振连大司马府都懒得建,就在国公府办事。而西门真森也是如此。因此苏御才不去理会那御史大夫,有奏折也不呈送给他。 一路上,苏御都在想这件事,手中把玩五品银鱼袋。有这银鱼袋,就拥有五品官员的待遇。以后再也不用考虑夜禁问题,在大街上随意穿梭都没人管。想到这里,不禁微笑。 唐灵儿不吭声,可那王珣却很不合时宜地玩笑几句。后来被胡荣训斥,她才老实。作为一个锦衣婢大丫鬟,已经很久没被人训斥了。这次大姑娘脸上有些挂不住,通红一片。苏御心中暗笑“活该”二字。 回到国公府,唐灵儿先回郡主府看了看主楼的建设情况。 只要钱儿好,工程进展就快,加班加点没日没夜施工,如今已经到了封顶阶段。唐灵儿着重看了看一楼的布置。发现一处专门避难用的地道,觉得很不错,还刻意夸赞唐延两句。 唐灵儿还在一楼到处检查,苏御离开人群,站在门口。 这时外面跑过来一名女子,身材娇小,跑动起来双臂左右摇摆,好像擓着两个小筐,来到苏御面前,手指着苏御道:“急猴子!你跑哪去了,怎么才回来?我已经跟二哥谈妥了,二哥还让我问你什么时候开始建厂?哦对了,二哥说了,一年租金400万。这可是我磨来的,否则二哥要一千万呢。” 这赵裙简直是太不像话,刚办成一件事就忙不迭跑过来,蛮不客气地邀功。她也不观察一下周围的情况,就这样大吵大嚷的,让唐灵儿听见那可如何是好。到现在为止,鹿桥驿建厂还是苏御与唐宽的密谋,并没告诉唐灵儿。包括建厂的钱也是唐宽从别的款项当中挤出来的。 苏御连忙打了一个“嘘”的手势,并把赵裙引到月门处,这才小声道:“你小点声,这事我还没告诉灵儿呢。她正在这里检查,你大吵大嚷的,让她知道我就办不成事了。” “哦,搞了半天,原来你是背着媳妇弄的?”小郡主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样子说。 “嗯呢。”苏御单眉高挑,重重点头。 “你这是要弄私房钱?”小郡主一脸探秘表情。 苏御拉沉脸:“什么叫私房钱,这是我和四公子唐宽的买卖。你不许乱声张,否则被灵儿知道,生意就甭想做了。” “哦哦,我知道了。”赵裙站在那里,嘟着嘴,思考着什么,忽而挠了挠头又道:“可我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时有丫鬟路过。 苏御轻咳一声,装腔作势道:“咳,今天本郡马入宫面圣,皇帝陛下钦封我为六品御史,还赠送五品银鱼袋。”那银鱼袋被苏御挂在腰间最显眼的位置,颇有显摆圣眷之意。 可赵裙却翻了翻白眼:“才六品官嘛,你神气什么?从二品的爵位你不提,非要跟我提官品。切,如果只论官品,你看到本郡主要应该磕头呢。” 丫鬟走远了。 赵裙伸出肥嫩小手,一脸郑重地道:“喂!给钱!” 苏御一愣神:“给什么钱?” “你说给什么钱,二百万呀。” “我去!场子还没建呢,你就来要钱?” “哎呀,你快点给我嘛。下个月初八是姨娘(荣太妃)生日,我们都要去的嘛。每次皇族聚会,别人都比我穿戴得好。”小郡主委屈扒拉地说。 苏御心想,不能一下子全给她。 第一六九章 民御公车 苏御装可怜,对赵裙说,你也知道我是赘婿姑爷,我能有什么钱?我过得也很苦的,你要多体谅。现在建工厂的钱都紧巴巴的,你不能跟我要太多。既然你着急用钱,那我就勒紧裤腰带,先给你五十万。剩下的呢就跟以后一样喽,每年秋后算账,十月初十给你。 “十月初十?” 赵裙小脸紧巴巴的:“那也太晚了吧?要不你看这样成不成,每年七月廿八娘亲生日,你就那天给我好了。二百万也不是很多嘛,搞不好我一下子就花光了。我担心娘亲过生日的时候我手里就没钱了。那天给我的话,能保证有钱给娘办生日。” “嗯。”苏御点点头:“文盛郡主是个孝顺姑娘,将来谁娶了郡主,真是有福气呀。” 赵裙不领情道:“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酸溜溜的?” 苏御板起脸:“你到底要不要钱了?” “当然要呀。” “你就这么跟财神爷说话吗?” “你……!” “你客气一点,重说一次。” “我……!” “算了,看你是个笨丫头,不用你说了。走吧,我带你去见一个人,我去他那里借钱给你。” “你……,你敢说我笨!我踢死你!”小郡主挥舞拳脚,而苏御已经跑向后门。 苏御带着赵裙从后门走出,仅仅是穿过一道巷子,就来到欧阳镜的“清雅小舍”,刚来到门口,就听见身后有太监喊:“郡主,不要进去呀!规矩不允许的,不能进!” “哎呀,张科,你真烦。你嚷什么嚷。我当然不会进去的。”赵裙跺脚说了一句,扭回头对苏御道:“天都快黑了,你快点把钱给我吧,我必须回家了。” 此时欧阳镜正一身酒气呼呼大睡,身边有一个苏御不认识的女人在伺候着他。可那女人却好像认识苏御,连忙万福行礼。 苏御道明来意,本想唤醒欧阳镜再取钱。可那女子却十分乖巧懂事,只道郡马爷来取钱不必唤醒他,等他醒来告诉一声便好,奴家这就去给郡马爷取钱来。 其实苏御有钱,他只是故意在赵裙面前装穷而已。等把钱给了赵裙,就去找李勋,让李勋把钱给欧阳镜送过来。就是一倒手的事,赚点人情也是值了。 从女子手里取来钱,交给门外站着的赵裙。小郡主满心欢喜的样子笑了笑,还颇显羞涩。 太监去引马车,赵裙低声道:“喂,我听说你和唐灵儿是分居的?” 苏御耸了耸肩。 赵裙手里攥着钱袋子,不抬头地说:“我还听说,长安郡主不待见你,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让你离开。这话也不知是真是假。” 苏御叹了口气:“虽然这话难听了一些,但也不是没有那种可能。” 赵裙抬起头,又低下头:“那你什么是时候离开,到时候别忘了告诉我一声。” 苏御一愣神:“告诉你干什么?” 赵裙咬了咬嘴唇,满脸羞红,把一张纸条塞进苏御手中,见马车来了,她跑向马车,火急火燎地坐进车里,雇主勇气掀开窗帘,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随后郡主的马车消失在街角。 苏御一阵苦笑,不知小郡主在搞什么鬼,神秘兮兮的。 打开纸条一看,竟然是一列清单,上面写着她和她母亲的生日。而清单是她想要的礼物,希望在她过生日的时候苏御能买给她。粗略计算一下这些礼物加在一起也不过七八万钱。苏御点了点头,觉得这丫头还是有点良心的。 七八万的礼物对于普通人来说很高,可是对于一名郡主来说,真的不算什么。一些有钱的公主郡主,身上一件首饰,平平常常都是百万起价。譬如唐灵儿,她浑身上下最不值钱的首饰,就是她粉颈上挂的金笑佛了。其它簪环首饰,哪怕是脚链,也比这金笑佛值钱。因为那是出自名家巧匠之手,首饰上都刻着字的。 苏御感叹,也不知当初老爹老娘是怎么想的,竟送出如此寒碜的定亲礼物,难怪人家三岁的唐灵儿不高兴交换。当时唐灵儿小脸就紧绷着,手里攥着玉观音不肯交出,还是她母亲长夏公主从她手里夺过来递给苏御的。 事后唐灵儿追到水榭,找到苏御要求换回来。苏御不同意。于是唐灵儿把金笑佛丢到地上,还踩了一脚。因此引发两个孩子大打出手,还把苏御推到水里去了。记得当时有两个小丫鬟帮着唐灵儿一起推。现在想来,一个是王珣,另外一个八成是林婉。 那王珣还好意思说是她把苏御捞上来的,废话,她不捞一个试试? —— 本打算与赵准二次谈判,现在看来没那个必要。 赵准派来一名管事,来郡主府寻找苏御,说他以后负责竹林事务。这人名叫张鼎,三十多岁,说话办事不卑不亢,苏御觉得赵准派来一个合适的人选。 随后一段时间里,苏御就忙于建造工厂。时常在永固城和寿安城之间跑,颇显劳碌。 永固城那边,有张鼎和唐宽二儿子唐晓全天候盯着。而守安城这边,曹家也派来精明人给苏御跑事。凭借唐家和曹家的影响力,办起事来简直是顺风顺水,倒是给苏御减轻不少压力。否则全靠苏御一个人,跑断腿也忙不过来。 不知不觉,一个月就快过去了。这一个月可把苏御忙得够呛,除了两个造纸厂需要他,以后每个月十五还要配合曹皇后去大街上游行似的转圈圈。吸纳民意,为老百姓洗刷冤情。 为了区别于北魏胡太后(胡太后名声不好),曹玉簪还刻意给这公车改了一个名字,叫做“民御公车”。意思是当公车上街的时候,每个老百姓都是一名御史。畅所欲言,哪怕说错话,皇帝也不会追究。一方面体现皇帝英明仁慈,一方面体现皇后娘娘母仪天下。 第一次出行之前,苏御上书建议加大宣传力度,否则老百姓害怕,便不敢来递交状书。曹玉簪接纳苏御意见,并布告全城。可是第一次出行的时候,老百姓们多是观望的态度,绕着洛阳城逛了大半圈,也没人敢拦截公车。 仔细想来也是可以理解,皇后娘娘的车驾,一千金甲骑卫刀枪闪闪,几十名大内高手持剑随行,这般前呼后拥的盛大场面,布衣庶民谁敢拦驾? 苏御穿着六品御史官服,跑到队伍最前头高声呼喊交代政策,简直是声嘶力竭。或许是因为苏御说得诚恳,打动百姓。但终于有那不怕死的,身负血海冤情,一副豁出命的架势,跑到路上拦截公车。苏御连忙将那人保护起来。 当有第一个人冒出来,并受到妥善对待的时候,事态开始发生变化。只见一大群人,高举伸冤文书来投公车,人越来越多,一度将沿河大道堵得水泄不通。玄甲中郎将赵亚夫大惊,再调一千骑卫维持秩序。 半个月过去,当曹玉簪真的开始为民伸冤的时候,消息迅速传开。全国各地的伸冤者都开始向洛阳奔来。 曹玉簪一边督促刑部办案,一边提拔年轻人,并且对那些赋闲待任的进士举子们说,你们翻一个冤案,本宫就会给你们记上一笔。翻案越多,将来任命的官职越高。 于是乎,在全国展开了一场轰轰烈烈的翻案运动。 可这时苏御再次上书,请求皇后立刻停止这种做法。 曹玉簪大惑不解,要求苏御进殿详谈。 第一七〇章 御言国祚 苏御被邀进殿,已经是掌灯时分。 这个时间点未免有些尴尬,可是太监已经备好车等在门口,岂能不去。于是苏御穿上官袍,跟随太监赶往后殿。 皇后已经不是第一次在后殿宣见御史,所以这件事并没引起别人太多关注。 二人刚一见面,曹玉簪就直入主题,问苏御为何阻拦推行全国翻案计划。 苏御道:【皇后此举为国为民,本意甚妙,可手段过硬,实又不妥。武烈皇后在时,科考不被重视,很多进士举人赋闲在家没有任命,学子们怨声载道,迫不及待。如今皇后给他们机会,他们必然殚精竭虑去办。 可但是,这样做很容易用力过猛,结果过犹不及。他们下去之后,为求功劳,难以保证不把正常案件也翻出来琢磨一番。一旦被他们发现一些疏漏,就以皇后推行运动为名义推翻判决。那么,岂不是让真正犯罪之人逍遥法外?此举矫枉过正,适得其反。与皇后利民初衷,大相径庭。】 曹玉簪道:“你所说这些我早已考虑过,我命令他们不可贪功,如若急功近利,不但不会给他们封官,反而会重则。难道他们不害怕吗?” 苏御道:“大梁朝重法家,轻儒家,不抑墨家,《大梁律》已经十分严苛,酷刑频现,可即便如此,梁朝的贪官污吏少吗?请皇后不要小看了这帮看似文弱的官员,总会有人胆大包天,以身试法。杀一批,又一批,贪杀不绝。” 曹玉簪声音略起:“苏御史,本宫觉得你这番言论很是大胆。” 苏御道:“臣本不是科举出身,才疏学浅,必然见识浅薄。如若皇后觉得不妥,臣便不再多言。” 曹玉簪一笑道:“皇帝圣谕,不杀言官,就是为了让众臣敞开心扉说话。本宫没有怪罪苏御史的意思,只是苏御史这番话,恐怕别人是说不出来的。不是他们想不到,而是不肯说。皇帝称你为异人,果然没说错。既然你觉得贪官是杀不尽的,那应该如何处置贪官?总不能装作看不见吧?” 苏御道:【臣愚见,惩治贪官应该讲究深浅。臣之言论,只代表个人看法,并非正道,对错与否,皇后三思。 在皇后殿前,容苏御大胆妄言一句,现在出去随便拿下十个县令,臣敢保证最少一半是贪官。逮住其中一个贪腐县令,顺着线上下审查,一定能牵扯出一大批贪官污吏。以每道为例,甚至能扯出一张贪腐大网。 这张大网里形形色色,整体看来无外乎四种人。 有的是带头贪污,贪得无厌。这样人必须打压制裁,逮住一个,杀一个,并广而告之,以儆效尤。 还有人,见别人贪他也贪,可他们知道适可而止,富裕起来之后,就变得小心翼翼。这种人没必要特意把他们揪出来,只要是能臣,就应该让他们继续干下去。假如被人举报,证据确凿,以正律法,再办他们不迟。 还有人,他们本不想贪污,却又不敢不贪,否则就要被官僚打压。这种人,主要还是以教育为主。如果被举报,当然要惩治,如若没被举报,而且还是能臣,就应该让他们安心干下去。 最后是那些两袖清风廉洁奉公的清官。他们不能融入官场,必然留在不得志之位。朝廷应该给他们提供特殊晋升渠道,这样才能让清官们精神提振,从而达到清化官场的目的。 反过来以皇后的办法治理贪腐,把贪官统统杀掉,臣以为绝不是最善之举。 臣打个比方,那帮已经贪到钱的人,他们就好比是吃饱了的狼。突然都杀掉,换一批人进来,谁能保证这帮人不贪?这帮人来了,可都是一群饿狼,他们是要张口吃人的。到时候受苦受难的还是百姓,损失的大梁朝廷的尊严,危害大梁国祚。】 闻言,曹玉簪觉得浑身冒火,背后泛起冷汗:“苏御史之言论,本宫会如实禀报皇上。重拟新政。” 曹玉簪与苏御说话时,其实皇帝就躺在屏风后面。 苏御走后,曹玉簪去见皇帝,皇帝沉默良久才道:“这苏御见解独到,按理说是个人才,应该提拔。可惜他是唐氏门人,我可不想让他登上朝堂,帮着唐振一起说话。否则的话,那唐振如虎添翼,我们岂不是自讨苦吃?” 曹玉簪道:“既然皇帝有此担心,那就继续让他当这个六品小官儿。他这御史并无实权,而且必须通过御史大夫或者内侍省办事。他是不可能找西门真森的,必然来找臣妾。这样就可以牢牢控制他,让他替臣妾办事,人尽其用,而又不能登上朝堂。” 闻言,皇帝笑而不语。 —— —— 为了争夺今年的赌王称号,欧阳镜算是豁出去了,与北市大蛇头孔硕合作,连办赌局大杀四方。如今他再跟洛阳四大赌王比拼,已经不再让手。互相之间斗得激烈,互有胜负,巨大盘口把洛阳赌市搅得热火朝天。几大赌王和幕后黑金翻云覆雨,赚得盆满钵满。 可是割韭菜不能一个劲儿地割,适当要给韭菜们留下一些喘息的时间,而且还要让其中一部分人尝到点甜头。今天欧阳镜又消停下来,带着满车礼物来到郡主府,参加郡主府的“上梁”礼会。 郡主府建成,长安郡主已经打算回府。本来唐灵儿无心举办什么“上梁”礼会,可是架不住唐宽、唐延等人一个劲儿地哄着她,她拗不过两个哥哥,便也答应了。如此一来,今日郡主府热闹非凡,大排筵宴不在话下。送礼的人排成长队,竟有半条街那么长。 热闹了一整天,到了晚上,欧阳镜才在苏御的陪同下,有幸见到郡主。那欧阳镜咕咚一声趴到地上,行五体投地大礼。唐灵儿见欧阳镜可笑,竟还赐座与他,欧阳镜喜不自胜。 见到郡主,那欧阳镜妙语连珠,好一顿彩虹屁把唐灵儿夸得都快忍不住笑场。后来被苏御带到一楼,进入苏御房间。 来到苏御房间,欧阳镜四下看了看道:“劲锋,你终于熬出头了。如今你们共处一楼,下手更方便了些。” 说话间,欧阳镜从兜里掏出两颗药丸,神秘兮兮地道: “此药丸,是我从一名天竺圣僧手里获得,我亲自试过,果然药效神奇。后来我高金买来配方,自己生产,我也亲身试过。因为我用料足,比那圣僧的药还要厉害。你来看,这一对药,分为雌雄。这绿的给女人吃,吃了之后*火焚身。这红的给男人吃,吃了之后坚挺如*。劲锋,咱好哥们,这东西必然送给你的。你拿去给那郡主吃,我保管她主动来找你。” 苏御脸色冰冷,目光鄙夷。 欧阳镜压低声音道:“别说兄弟你,即使我现在这般也能用。就是…,怎么说呢,不太尽如人意。不能像以前那般虎狼。除非女子十分配合,否则都是不行的。” “你给我丢一边去。”苏御满脸不痛快:“我劝你也少用这些东西。搞不好能要了你的命!我苏劲锋喜欢女人,但我还不至于那么下三滥。你以为现在向我投怀送抱的女人少吗?前几日,那唐翡竟然趁着屋里没人,钻进我屋里。这事儿我都没跟别人说。” 欧阳镜挖苦道:“切,一个小丫鬟而已,有什么意思?兄弟,凭你现在的身份,要搞都是郡主这个级别的。低了,丢份子。我怎么听说,那文盛郡主好像对你有点意思?哎,要不我给你们设个局,成全成全你们?” 苏御半晌无语,后来把欧阳镜轰了出去,送到耳房老黄屋里去了。 第一七一章 得寸进尺 坊间传闻,庚亲王赵准胞弟裕亲王赵裕隆,与玄甲总监军曹圣发生冲突。 曹圣不妥协,赵裕隆便破口大骂。 据说曹圣没敢还嘴,被赵裕隆骂了个狗血淋头。 这事传出来好几个版本,其中流传最广,也最符合逻辑的说法是: 曹圣看到裕亲王手下强抢民女,故而出手阻拦。百姓都说如果亲王千岁看上哪家姑娘,那可是姑娘的福分。可问题是赵裕隆压根就没想负责。他就是看好那姑娘,玩弄一番就丢到大街上去。 曹圣之所以能当上总监军,就是因为他治军严明,而他本身从无劣迹,让人信服。而赵裕隆身边骑卫,也属于玄甲军序列,因此曹圣毫不客气,就把作恶的骑兵卫队扣下。并杖毙一人。因此惹恼裕亲王。 后经唐振证实,这个说法是准确的。而当时唐振身边只有四个人,分别是林隼、唐云、史进冲、苏御,他们正在选拔新剑客。这次选拔剑客的标准有所改变,不再拘泥于唐家人和“八大姓”里的人,而是向社会放开。 前提是,剑客必须有家眷,并且要搬到唐振指定的院子里去集体生活。一旦有剑客叛变,他的父母妻儿一个也跑不了。 —— —— “苏劲锋,你到底怎么想的?你是帮还是不帮,给个痛快话!” 天暖了,人们身上的衣服渐少。梁朝女子与前朝(唐朝)女子差不多,衣着大胆而鲜艳。谭沁儿终于换上一套她经常念叨的粉纱襦裙,就迫不及待地跑到苏御面前来展示一番。 可她却绝不会让苏御感觉到她是故意跑过来让苏御看的。她说,她已经将爹爹谭方鼎留在了福善坊西三巷的宅子里。可是父亲那人天生不肯吃软饭,非要在宅子对面开家小饭馆不可,还让谭沁儿去办手续。 谭沁儿去坊署办手续的时候,却被告知本坊餐馆已经饱和,不予批准。其实谭沁儿知道,那办事的署衙小吏就是想邀贿。可凭沁儿姑娘的脾气就是不想给,于是找到她最有权势的朋友“从二品大城郡马”“正六品御史言官”苏御帮忙。 外坊的平民姑娘要想见郡马爷,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当郡主在家的时候,好多双眼睛盯着她呢。可她还是跑到这里来,并直接来到苏御的书房。王珣双手抱在身前,一副“容嬷嬷”般的冰冷表情,站在一旁盯着二人的一举一动。 “我不是说过了,让唐金帮你?” 自从建好红黑神教总坛之后,苏御就有心把神教的管理权交出去。一边让“看门罗汉”屠彪坐镇总坛,一边寻找雁师姐。已经好多天没去北市走动,对红黑神教的事有些放松警惕。可是这两天连续接到两个不好的消息,让苏御担忧起来,决定今天必须去解决。于是没时间帮谭沁儿去解决这些芝麻绿豆的小事。 “我不要唐金帮,我就要你去!” 谭沁儿换上自己认为最漂亮的衣服来见苏御,可从头到尾苏御也没夸她一句,让姑娘心里不是很舒服。 苏御皱眉,显得有些不耐烦,作势要走:“可是我今天没时间的,只能改日了。” “改日?”谭沁儿双臂展开,拦住去路:“不行!我现在简直要气死了,你必须今天就给我出气!” 双臂一展,那物呼之欲出,怎叫人不怦然心动。 视线一转,苏御笑道:“你今天真漂亮。” 谭沁儿脸一红,收回双手:“那你到底什么时候有时间?” 这时王珣终于看不下去了,冷声道:“我知道谭家姑娘是郡马爷的朋友,也是谭大侠的女儿。可是谭姑娘不要忘了,这里是郡主府,是有规矩的地方。我念你初来不懂规矩,不跟你计较。可如果你再这般胡搅蛮缠,那下次我可就不允许姑娘进来了。要想进来也行,首先去门口跟着丫鬟学规矩,等你学会了再进来。” 王珣厉声厉色,谭沁儿满脸不痛快,可是人在屋檐下,总不能和郡主府的锦衣婢对着吵一架。少女气鼓鼓地站在那里,不说话。 苏御眉头紧锁,凌厉目光扫向王珣:“王珣,这是在我的屋里。我是红黑神教护法,这件事大司马也知道,他还鼓励我继续干下去。谭沁儿是我红黑神教弟子,他在我面前只认红黑神教的规矩。她是我手下的人,我可以管教她,而你没有资格。如果你硬要在我的屋里讲究郡主府的规矩,那你就是不给我面子。请你分清主奴身份,别妄自尊大。平时我让着你,是看在郡主的面子上,并怜惜你在郡主府里经营多年才获得的要奴形象。不以为我是怕你,如果你得寸进尺,休怪我翻脸无情。” 王珣被苏御瞪视,目光刚一碰触,就收回视线,脸上泛起红色。 苏御不再纠缠这件事,扭身向外走去,谭沁儿乖巧跟在身后。 小嬛和童玉侯在外屋,对视一眼,也跟着走了。王珣愣愣地站在书房里半晌才缓过神来,吐出一口浊气,回到郡主屋里。 出了郡主府,谭沁儿愧疚地道:“都怪我害得了你,那锦衣婢一定会去郡主面前告你一状的。你回家之后,会不会挨骂呀?” 苏御摆了摆手:“你不就是想出口气么?我保证唐金能办到。你可能还是不太了解三大门阀里的这些暗捉,虽然他们没有官身,但是在各坊市走动都是很有面子的。他去,莫种意义上比我去更有力度。因为大家都认为穿锦衣不打狗,我去,他们会给我面子,但不会打心眼儿里害怕我。因为他们会觉得我不会跟他们一样计较,否则丢了身份。可是面对唐金这种人,他们就彻底虚了,他们知道一旦得罪唐金,很有可能立刻就遭到报复,而且出手狠辣。相信我,他去一定会给你出这口气。” 谭沁儿小嘴噘起老高:“可我就是想让你陪我去。” 话说到这份儿上,苏御也是无奈,于是道:“那你回去等等吧,或许下午有时间,到时候我去找你。” “那咱们说定了。” “嗯。” 谭沁儿难得听一次话,她自己走了,苏御带着小嬛童玉来到北市。 苏御掏出钱来丢给小嬛:“天热了,你们去买夏装吧。这次别给童玉买女孩子的衣服,看起来怪怪的。害得欧阳镜三天没睡好觉。” 小嬛纳闷:“这与欧阳官人有什么关系?” 苏御脸上泛起一丝狡黠:“他那人身上毛病多着呢,他不光喜欢女人,还喜欢娇小美艳的男人。这话你们知道就行了,别出去瞎传。欧阳镜还是很要面子的,小心他记仇,以后不送你们礼物。” “啊?”小嬛童玉大惊,半天说不出话来。 撇下瞠目结舌的小嬛和童玉,苏御独自一人来到红黑寺。 红黑寺僧众见护法驾到,立刻行大礼迎接,苏御面沉似水,大踏步走进正殿。 “‘看门罗汉’屠彪,见过苏堂主。”屠彪满脸愧疚地道:“屠彪无能,给苏堂主添麻烦了。” “屠罗汉不必多礼。”苏御坐下,开门见山道:(下回分解) 第一七二章 甘田夫人 苏御端坐正殿主位,沉声道:“我教弟子被人欺负,屠罗汉带领弟兄前去助拳,本无过错。可你们是怎么打输的,让我十分费解。如此一来,不但未能给兄弟们报仇,反而丢了我教颜面,十分不妥。” 苏御站起身:“还有,你们聚五十人,跑到福善坊强攻天龙寺,这是何意?你们要知道,现在的洛阳已经不是以前的洛阳。以前大梁朝的重点是抗战,陈太后无暇管理那些小事。打打杀杀,随便找几个官员就能摆平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现在是天赐皇帝的时代,那天赐皇帝虽然不上朝,可他并没失去掌控局势的能力。他有心仁治天下,已经盯上我们这些墨家!这次被刑部抓走四名弟子,我看不动用高层关系,是放不出来了。” 苏御指点堂下:“冒失,太冒失!以后这种事一定要提前跟我说一声。” 殿内二十六人,面红耳赤。 屠彪咕咚一声跪倒:“屠彪失策,愿领责罚!” 苏御再次坐下,道:“屠罗汉之过错,暂且记下。咱们现在不是惩罚谁的时候,而是应该赶紧解决问题。去刑部捞人的事你们办不了,我自然会去办。可是在景行坊打架,你们为何打输,我倒是很想听听缘由。” 屠彪满脸惭愧道:【景行坊弟兄七人,开办豆腐坊,大部分豆腐销往北市,一小部分在景行坊内售卖。按理说这都是卖苦力的活计,没人跟他们抢生意的。可景行坊蛇头李恒,却说豆腐坊抢了他家生意,于是要求豆腐坊每月给他们送去三万钱。否则就砸了豆腐坊。 想那弟兄七人,一个月才赚多少钱?给他三万,就只能喝西北风了。这简直是欺人太甚,于是弟兄们就跟那李恒打了起来。结果李恒手下三十余人,就把七名弟兄打倒在地,还有兄弟被打断了腿。 这事儿传到我耳朵里,岂能不管。于是我带领总坛二十人,前去找那李恒理论。话还没说完,那李恒便催使恶奴三十余人打将起来。虽然我们人少,但我们神教弟兄勇猛,二十打三十不在话下。李恒见形势不妙,派人去请援兵,竟喊来亲王家里人。 我知得罪不起亲王,还哪敢再动手,于是才被他们棍棒打出。】 “亲王?”苏御问:“哪个亲王?” “裕亲王。” —— —— 在红黑寺,苏御并没有立刻答复什么,只是留下一些钱,让兄弟们好生养伤。另外加大力度寻找总教主雁悲鸣。如果实在联系不上雁师姐,就联系古、冯、儒、花四大护法。苏御还说,这是“李左使”的意思。 大家对苏御的话深信不疑。 苏御没直接回家,而是在茶馆里等着小嬛他们逛街回来。 小嬛是个机灵丫鬟,她从来不会花大把时间专注干一件事,而是每两刻钟左右就要跑到茶馆看一眼。所以等她不会消耗太多时间。 这次她去成衣铺里买现成的襦裙,肩膀裸露在外,甚是大胆。来到苏御面前,在苏御审视的目光下,小丫鬟还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呐。 苏御视线一转,看到童玉,便是眉头一紧:“我不是刚说过,不要给他买女装,为何又如此打扮?这是生怕人不误会还是怎的?” 小嬛连忙道:“这可不怪我,到成衣铺,那卖衣服的裁缝可是会哄人了。一顿好话说出来,童玉就答应买这件儿,才不是我教唆呢。” 闻言,苏御苦笑一声。 童玉局促,连忙道:“如果郡马爷看不惯童玉穿成这样,现在就回去换了。” 苏御拂袖起身,道:“我倒是无所谓,只是小心欧阳镜找你麻烦。如果你喜欢,你就穿着吧。我还着急去福善坊帮谭沁儿办事。那小妮子是个急脾气,去晚了我担心她急个好歹。再整出什么幺蛾子,也是个麻烦事。” 小嬛知道苏御喜欢坐驴车,所以没去喊马车。那苏御还是跟往常一样,抢过车夫手里鞭子,叫打毛驴。冲出北市,直奔洛河,顺着洛河大道一直奔向洛河桥。过了洛河桥不远便是福善坊,直奔坊署而去。 不知不觉,苏御已经成了洛阳名人,他不光是唐氏门阀长安郡主府上赘婿,还是“民御公车”上路时皇后驾前行马御史,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好是惹眼。每月十五都要绕着洛阳城转圈圈,要多拉风有多拉风。苏御相貌引起一些少女关注,在洛阳城中更是香闺留名。常有人把苏御比作潘安宋玉。 苏御刚走进坊署,就被一漂亮妇人认出,那妇人带着丫鬟,丫鬟手里擓着筐,看样子好像是刚逛街回来。她二人毫不掩饰欢喜之情,连问苏御可是“苏贵人”? 苏御轻轻点头。 那妇人喜笑颜开,说自己是坊丞夫人,名叫甘田,问苏御此来所谓何事? 苏御道,办易税两证。 坊丞夫人欢天喜地,邀请苏御进坊署歇息。问了开店地址,她一路小跑,竟取来一张大税证来。这大税证就好比免税招牌,在坊署之内很是好用。此证涵盖“易证”和“税证”,一起办来倒也省事。 苏御称谢,遂从兜里掏出一颗金镶玉的大坠子送给夫人。 要说苏御手里这一包首饰,当初还是买给朱雀的,快送光时苏御发现身边备着些小礼物送人很是方便,于是又买了些精巧首饰装在锦囊之中,如今这首饰锦囊已经成为苏御身上必备之物。 郡马爷出手送礼物,价格不菲,已远超办大税证的钱。只是这大税证平民百姓是很难办下来的。通常都是坊丞用来送人情。今日坊丞不在家,被夫人送了出来,岂能白收好处。 那甘田也是个识货的,收到礼物,颇显激动,邀请苏御留下来吃饭。苏御只道还有事要忙,就不留下来打扰。甘夫人从筐里取来一包礼物,说里面有几套江南胭脂粉儿,送给两个漂亮丫鬟。 “呵,两个丫鬟……”苏御轻笑,对小环童玉道:“既然夫人赏你们,就谢过夫人吧。” 苏御走出坊署,不禁苦笑。 要说那童玉长得可是俊俏,这般打扮之下,看起来比小嬛还要惹人怜。小嬛是个水灵姑娘,圆圆一张小脸。可她只是漂亮,并不妖艳。反观童玉却完全是另外一种风格。忽而一瞥,竟似冯瑜。 小嬛抱着礼物不撒手,不时掀开包装向里面看看。 小丫鬟最喜欢胭脂水粉,可惜名贵胭脂她们买不起,有时得到郡主或者锦衣婢女剩下的,她们都争抢着往脸上涂抹。今日弄到如此一包,喜欢得不行。 苏御站住脚,道:“别偷偷摸摸的了,喜欢就拆开来看。” 小嬛喜滋滋打开,一看竟然是四组完整套装。四个精美木盒,打开一看,各种颜色胭脂都有。四个盒子一模一样。 苏御觉得不错,指道:“你二人一人一个,剩下两个归我。你们一定要把礼物藏好,回头就说是特意给沁儿买的。那丫头高兴了,我也省事。” 继续往前走,苏御把其中一个礼盒揣进兜里,他也不解释什么,直奔西三巷而去。 第一七三章 三叔 屠彪说,之所以要攻打天龙寺,是因为谭沁儿送来消息称已经联系上雁教主,是雁教主要求教众把过去红黑神教丢失的地盘再打回来。当众人听说雁教主出山,惊喜交加,一呼百应。屠彪带领百十号人冲入天龙寺,把那里的大中小和尚打得抱头鼠窜。 这件事闹得很凶,引来关注,神教弟子刚抢回天龙寺不久,刑部的人就来了,当场拿下四名小旗长。 刑部拿人,这件事苏御解决不了,只能去找唐云帮忙。可唐云去刑部,刑部官员称幕后大佬不准刑部放人。事后唐云对苏御说:这次你们算是碰到硬茬。不给我面子的人,八成是个王爷。如果你着急办这件事,就去找唐振。如果不着急,就先等一等。等知道是哪位王爷背后支持,才能有的放矢。 苏御当时没吭声,心里暗骂谭沁儿胡作。她根本就没联系上雁悲鸣,她是假传教旨,利用神教力量给自己出气。前一阵她跑去天龙寺偷东西吃,被和尚发现,追着她打。这妮子算是记仇了。 “沁儿,在家吗?” 来到福善坊西三巷七号,叩打门环。 苏御并不打算进去,因为大师兄不希望见到外人。苏御也不想让随行而来的小嬛童玉知道大师兄住在这里。 “哈!” 刚敲门,门就开了,就好像谭沁儿特意等在门后似的。她突然跳出来,想吓唬苏御。可苏御却不为所动,反而把身后的小嬛童玉吓了一跳。 苏御摆了摆手,示意小嬛童玉站到巷口去。 二奴听话离去。 苏御站在门口,恰能让小嬛他们看到自己的背影,只要不离开他们的视线,他们就不会跑到唐灵儿那里说三道四。 见下人们走远了,谭沁儿站在门里,笑盈盈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 苏御把一张大税证交到谭沁儿手上:“以后每年我都会带你去见坊署夫人一次。与官员夫人搞好关系,除了会让你损失一些小钱,没有其它坏处。” 谭沁儿一皱眉,噘嘴道:“说好的一起去办事的,你为什么自己去办了?” 苏御背着手,拉沉脸:“你别嚷嚷。我知道你为什么非要让我来,我甚至能想到我来了之后,你都会干些什么。你一定会狐假虎威跑到坊署大闹一通。” 谭沁儿气鼓鼓不说话。 苏御伸手指顶谭沁儿脑门:“你也算是大姑娘了,应该收收心,以后不能总这样胡闹。混江湖,打打杀杀本来就不是目的,而是在其它办法不奏效的情况下,最后才会用到的手段。我这样帮你办好手续,将来你在这里开小店,坊署就不会来找你麻烦。可如果你过去吵吵嚷嚷的,就算办成,人家也会记恨你。说不准什么时候就给你下绊子,让你吃亏都不知道怎么吃的。说到底都是人情世故。你还年轻,要多看多学多想,少惹是生非。” 苏御一副老者教训小孩的口吻,把谭沁儿说得直翻白眼,后来姑娘一挥袖子道:“你别对我摆脸色好吗?像个老头子似的,有的时候比我爹还烦。” 苏御依然沉着脸,从袖子里掏出那精美化妆盒在谭沁儿眼前晃了晃。 少女一双大眼,随着化妆盒晃来晃去。 苏御打开盒子,亮出那些胭脂粉给谭沁儿看。 只要是开始知道臭美的女孩,就无法抵挡这种散发着香味的化妆品的诱惑,只见少女眼睛一亮。可这时苏御却把木盒合上,满脸不快地道:“你假传教主之命,怂恿屠彪攻打天龙寺,你知道这件事的后果吗?” 谭沁儿突然低下头,使劲掐着手指。 虽然她不说话,苏御还是感受到她的内疚。 苏御把香盒送给谭沁儿,放缓口气道:“响鼓不用重锤,我就不深说你了。天龙寺现在又被夜无良夺了回去。传说夜无良被韩家抛弃,可通过这件事我发现夜无良还是有后台的,而且后台很硬。搞不好就是哪位皇亲国戚在后背支持。否则刑部不可能如此不给唐云面子。但这件事我不需要你去帮我查。另外关在刑部监狱的那四个兄弟也不用你操心。我会想办法捞他们出来。你只要别再给我添乱子就好。” 谭沁儿手里捧着化妆盒,低声道:“照比以前,我觉得我已经好许多了。前几天有一个胖乎乎的贵妇人来找我,她没说自己叫什么名字,只说曾经你想赠剑给她。她说只要这样对你说,你就知道她是谁。她希望你能去天龙寺找她。我觉得那人挺奇怪的,所以我才偷偷潜入天龙寺。如果我只是因为没钱买吃的,我又何必只在天龙寺偷。” 苏御想起来个一人,可他并没有接这个话茬说下去,而是道:“寻找雁师姐,是你现在的头等大事。我很希望能找到她,因为我不想再掺和神教的事。我现在的主要任务是赚钱。造纸厂、书报社、拍卖行、房地产、李家仓都能为我捞钱。只要正常运作,用不了三年,苏家的债务就会彻底填平。到时候我再给家里修修房子,多买些地。就足够三叔霍霍到他嗝屁那天了。” “你竟然这样说你三叔。”谭沁儿翻着白眼,小声嘀咕。 苏御哼道:“我能叫他一声三叔,已经很给他面子了。成天屁事儿不管,就知道穷横和炼丹两件事。家都让他给败光了,父亲和二叔也让他给毒死了,二婶、苏集和几个妹妹在家,他是不管不问。我就纳闷,他一个穷光蛋是怎么办到的竟然能欠下十几亿的外债。那些人是脑子让驴踢了,才会把钱借给他?真是搞不懂。” 在谭沁儿面前,苏御没什么好隐瞒的,毕竟沁儿姑娘在苏御家里住了大半年的时间,她知道苏御家里到底有多穷。而苏御的三叔,那可真是一颗粪坑花岗岩,他不光在家里横,在外面也横。 有债主来讨债,他就把债主骂将出去。据说有的债主已经死了,债主的儿子来讨债,他就轮棍子打人。苏御甚至认为天底下最不要脸的人当中,就有三叔苏茂胜一个。苏御曾经劝说过三叔不要再炼丹了,可三叔那狗脾气一上来,连苏御也不放过,大吵大嚷的,血盆大口好像要吃人一样。他是家里的长辈,苏御不跟他吵,只是背后免不了损他两句。 三叔那人不光脾气怪,他的眼睛也很怪,甚至让人觉得天下找不到第二个那样的眼睛了。直到那天苏御看到犁万堂,突然觉得一阵恍惚。犁万堂的眼珠和三叔的眼珠竟然很像。他们瞳孔都很小,白眼仁显得很大。走路时脚下无声,半夜看到他,好像看到吊死鬼似的,经常被他吓得一激灵。他们不光眼珠像,连眼眶也很像,眼窝深陷,没有眉毛。 据说三叔是吃仙丹把眉毛吃没的,也不知犁万堂是不是也因为此。 在谭沁儿面前抱怨了几句,随后苏御让谭沁儿给大师兄带一声好,然后就离开。嘴上说离开,其实苏御并没有真的离开,而是撇下谭沁儿去了一趟天龙寺。 天龙寺内烟雾缭绕,一口四方青铜纹龙鼎上插着三根胳膊粗细一人多高的香,真不知道这是那位豪客来过这里,刚刚礼佛离去。 第一七四章 切磋 梁朝品秩与前朝略有不同。 官有官品,爵有爵品,官有权,爵无权,不能混为一谈。 譬如大司马是官,安国公是爵。 朝堂座次以官品排序,礼仪席位以爵位排序,一般情况下官品与爵品基本相当。 但有一种特例,譬如苏御这样的郡马或驸马。他们身上的爵是附庸郡主或公主而来。往往是好高个品衔,其实中看不中用,一点权力也没有。就是每当礼仪大事的时候,能谋个好座位罢了。 公主郡主一发脾气,休了驸马郡马的事并不罕见,从此附庸之爵消失,成为草头庶民。还有一些驸马郡马时常忍受公主郡主不妇道之举,譬如之前两位安乐郡主,就是出了名的不守妇道。也因为此唐灵儿不屑此爵,直到后来改封长安郡主,才安心乐意。 作为郡马爷,苏御平时穿衣打扮都是有明确标准的。 可兼下而不能容上,否则僭越,便是罪过。 苏御来到天龙寺。见苏御仪表不凡,腰缠五品御赐银鱼袋,头扎从二品郡马白银冠,身后还跟着两名锦衣“丫鬟”妖艳夺目,立刻有知客僧迭步前来,行礼念安,求名问字。还没等苏御说话,小太监童玉道:“僧人无需多问,咱家贵人只是随便看看。你且退下,用你时再唤你不迟。” 闻听童玉声音,方知这不是一个丫鬟而是太监,僧人更加惶恐,连忙矮身退去。 就在这时,从寺院正殿中走出三个人来。为首一人,四十多岁的样子,中等身材,偏瘦,脸色蜡黄,身穿素蓝儒士袍,头顶四方儒生帽,看起来好像一个文人。他左手边一名短打衣靠的魁梧黑衣大汉,凶神恶煞一般,一望便知膂力过人。 右手边一名画着怪异妆容的丫鬟,脸上涂了厚厚一层白粉,额头眉间点了两个红点,双侧脸颊两个大红点,嘴唇中心出点了一颗拇指大的红点。如此怪异的妆容,看起来好像祭奠用的纸扎童女。 突然,那魁梧大汉见到苏御,虎目一瞪,咆哮一声便冲了过来。儒袍男子伸手似乎要阻拦大汉,可他想了想又收手回来。随后他与那怪妆少女站在台阶之上,看着黑衣大汉冲向苏御。 “吃我一拳!” 那魁梧大汉,从数十层台阶上飞奔而来,好似一股黑旋风。他这一拳,灌注千钧之力,直奔苏御左脸颊。 苏御眯了眯眼睛,转身躲过一拳,二人交错之际,抬起左膝,顶向黑衣大汉心口。 大汉似乎早有防备,左手在苏御膝上一拍,右手一拳自下而上勾打而来。 这一拳来得迅猛而隐蔽,不容多想,苏御反手一招“霹雳掌”呼啸而出,掌风迅捷,空中划出光晕。 掌拳相撞,“嘭”的一声。 自来到洛阳以来,一招之内把苏御逼得使出“霹雳掌”的人,他还是第一个。 二人犹如狮虎恶斗,突然碰到一起,又突然分开,怒目而视,各自攥着手藏在背后。苏御觉得手心火辣辣地疼,而那黑衣大汉的手上已经泛起血丝。 《霹雳掌》虽是神教最高武学凶狠迅捷,但这门功夫需要久炼,而苏御掌握这功夫时间尚短,照比“大霹雳手”陈千缶相去甚远。一刹时,苏御只觉得手臂之上经脉倒流,手背上青筋暴起,连忙屏气凝神,压制血脉不至于冲上肩膀。 而那黑衣人咬牙切齿攥着拳头,拳头上皮开肉绽血肉模糊,恶狠狠低声哼鸣,好似时刻要发起致命一击的恶兽。 “我要再比一拳!”黑衣人咆哮。 苏御一摔长袍,系在腰间,伸出左手,勾了勾:“来!” 二人的右手都已经不能再用,只见那黑衣人突然双目血红,眉峰倒竖,满面狰狞,抬起左臂的一瞬间仿佛粗了一圈,铁锤般的拳头带着黑风扑面而来。 苏御不敢大意,矮身突进,轮起左拳,耳轮中似乎听道一声虎啸,拳头划出白光,撞击而去。 “嘭!” 两拳相撞,黑衣大汉身子一震,脚下一软,蹬蹬蹬倒退几步,待他站稳之时,苏御仅仅是倒退半步。 再看黑衣大汉左手,已经血流如注,他伸出右手掐住左手手腕问道:“这就是红黑神教‘伏虎拳’?” 苏御把腰间长袍解下来,拍了拍:“是。神教二流功法而已。但也分人使用,譬如本门大师兄谭方鼎,他用此拳法足以震断阁下手臂。” 黑衣人痛苦问道:“刚才那一掌是什么?” “刚才……”苏御想了想,轻描淡写地道:“我只是随便打了一掌。” 这时从台阶上传来一阵怪笑之声,是那儒袍男子走了下来:“苏堂主果然武功不凡。” “阁下是……” “不才夜无良掌门,袁昆。” “哦?”苏御冷笑一声,道:“没想到袁掌门在此,真是幸会。不知这位壮士是哪一位?” 袁昆笑道:“这厮莽撞,在我夜无良排行在四,名叫夜来风。” 袁昆的话刚结束,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大门紧闭之声。 一瞬间,苏御觉得孤掌难鸣,不禁一皱眉。 此情景下,自己可以逃脱,可身后两个下人要是落到他们手中也是不妥。 可这时袁昆却一瞪眼:“谁让你们关门的,给我打开!” 话音刚落,大门又被重新打开。 收回视线,袁昆皮笑肉不笑地道:“手下人不懂规矩,让苏堂主见笑了。” 苏御点了点头:“袁老大这是在给我面子,苏御心领了。告辞。” “慢着。”这时有少女清脆声音响起:“打了我们的人就想轻巧离开,是没把我夜无良放在眼里吗?” “唉!婴儿,不得无礼。”袁昆假意笑道:“苏堂主只是来礼佛的,顺便切磋,不伤和气的。” 怪妆少女轻步走来,乜斜苏御,却对袁昆道:“义父,您通儒达士宅心仁厚,可人家未必领咱们的情。既然是切磋,当然不伤和气的。俗话说‘见高人不可交臂失之’,小女子倒是有心与红黑神教苏堂主讨教两招。” 也不等袁昆答应,只见那怪妆少女袍袖一抖,玉手轻翻,右手拇指与食指之间多出一根针来。 暗器,最是恼人。 电光火石之间,少女手腕一翻。 苏御不待看清那针,便已身形翻滚,两脚离地,上身旋转,空中时手向地面一捞,抓起些许碎石,人尚未落地,反手一招“流星指”,只听空中传来一道破空之声,石子直奔少女手腕而去。 飞针与石子在空中划出两道白线,合并发出一阵嗡鸣之声。 可二人身法极快,在苏御躲过飞针的同时,少女已经藏到青铜龙纹鼎之后。 飞针与石子打空,远处传来嘭嘭之声。 苏御落地站定,二人隔鼎对望,少女眼中泛起狰狞杀气,好像一只被激怒的小豹子。 少女突然再一翻手腕,作势再战。 袁昆站在一旁,一扫刚才儒士风范,眼神变得阴鸷,手腕处一把短刀若隐若现。 “住手!” 这时天龙寺大门口走来一人,身穿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农家衣衫,一边走一边说:“这是在欺负我神教人少不成!?” 看这人身材高大魁梧络腮卷须,行走如风,虎虎生威。 他昂首阔步来到袁昆面前,凝视低吼道:“袁昆,可识得谭某否?” 第一七五章 身隐天龙寺 盛名之下无虚士。 红黑神教“追风右使”谭方鼎,江湖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大师兄到来,使得倾斜的天平突然反转,只见那袁昆在谭方鼎瞪视之下呆若木鸡,半晌说不出话来。隐在袖中的刀,又缩了回去。 也不知大师兄的功力到底有多深,他走过来时,风随身动,地上落叶沙石簌簌作响。一个人,犹如一条大白鲨,乘风破浪,翻江倒海。虽未动手伤人分毫,但那股慑人的气势便已让人汗毛乍起心虚胆寒。 袁昆呆立片刻,突然觉得颜面受损。 这也难怪,在自己的地盘被人如此恫吓,岂能咽下这口气。他刚想说点什么,这时听到一名中年女子的声音响起: “苏御、袁昆,你二人休要因切磋而伤了和气,如今看在姑姑面上,都散了去吧。” 苏御扭头一望,果然是秋姑不假。先前听谭沁儿提起一个贵妇人时,苏御便想起了她,此来天龙寺也正因为她。 也不知秋姑与这袁昆是什么关系,那袁昆看起来很给秋姑面子,同时他这也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苏御见状,也很给秋姑面子。并与那袁昆说了几句客套话,大言夸赞袁婴暗器功夫卓绝,若不是刚才手下留情,苏某恐要受伤云云。 这番话说得袁昆很是有面子,于是双方各自收场。 这个结果,是令人满意的。这样一来双方就没必要让战斗升级。毕竟今日来,也不是为打架而来的。 秋姑走到苏御面前,二人互相端详。 自从上次唐雄造反,唐秋就一直藏身不出,原来她就藏在天龙寺之中。或许是受到那事的影响,秋姑两鬓泛起白霜,看起来苍老许多。但她依然腰板挺拔体态雍容,这倒是多年养成的习惯,并非故意摆谱。要说这唐秋,到底是唐琼、唐宁同父异母的妹妹,这身架子从小养成,岂能是市井蛮妇能装出来的。 “友人告知,说秋姑在这里,于是来看看。”苏御一笑道。 秋姑点了点头:“那谭沁儿不识好歹,我给她机会助我,她却引来红黑神教教众来逮我。莫非是以为我唐秋失势,便会束手就擒么?” 很显然,唐秋这话是说给谭方鼎听的。 谭方鼎转过身去,作势要走,背着秋姑道:“唐雄已死,江湖上便不再有佛生门。沁儿是在为红黑神教办事,与我无关。” “好一个与你无关。”唐秋冷冷道。 谭方鼎不再多话,大步离去。 苏御还想跟大师兄说点什么,可大师兄走的决绝。大师兄今天突然出现,看起来是帮苏御的,可同时又觉得他是来跟秋姑道别的。之前谭方鼎带着谭沁儿去给二老爷唐宁祝寿的时候,苏御就已经知道佛生门和唐雄之间的关系。唐秋竟然是他们之间的联络人。倒是让苏御感觉有些意外。 当初他们之所以要合作,无非是各取所需互相利用的关系。可如今太后已死,谭方鼎失去目标,便无需再合作。即便唐雄还活着,谭方鼎也不会再给唐雄当鹰犬。更何况唐雄已死。 谭方鼎走了,袁昆也走了。 佛寺之内突然变得安静下来。 须臾,寺内钟声骤起,已经到了和尚们咏经的时间。 唐秋走近,仰头端详苏御:“你只带两个小奴来见我,我便知你的诚意。我希望你能给唐振捎个话,就说我希望回到显伯府养老。毕竟我是她的姑姑,我想他也不希望我流落街头给唐家丢脸吧?如果这样说他还不同意,你就替我问他,难不成想让姑姑我去给那卖米的商人当个妾不成?” 苏御一皱眉,心道传这种话并非好事,一不小心就惹一身骚。可苏御还是点了点头:“这是秋姑和侄儿之间的事,我只负责传话,其它爱莫能助。” 秋姑苦笑摇头:“你小子跟你爹一点儿也不像。” 秋姑说了一句阴阳怪气的话,便扭身向寺院深处走去。 突然苏御视线一转,因为他余光中发现远处有一个身影晃动,那人一闪而逝,身法快得好似鬼魅,必然是高手隐在附近。回想那人身形,竟感觉有点像老吕。但那人速度简直是太快,绝不可能是那个笨手笨脚的老吕。 想起故人,不由得让苏御皱起眉头。 此地不宜久留,苏御带着小嬛童玉快速离开。 “唉妈呀,吓死我了。”走出天龙寺大门,小太监童玉一边擦汗,一边低声与小嬛道:“小嬛姐姐,以前你跟郡马爷出来外坊,都是这般刺激的吗?刚才那样拼斗,还哪里像是切磋,我看每一招都是要人命的哩。打得砰砰作响,看得人心惊肉跳,简直吓死个人。” 小嬛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休要背后嘀咕,郡马爷耳朵灵得很哩。” 童玉不服道:“那有什么的,咱又没说郡马爷坏话。” 小嬛不语。 童玉凑近,神秘地道:“原来咱家郡马爷这般厉害,要我看,简直比那大内高手也差不许多了。我想,除了姬凌云和韩风,其他高手都不敢说胜得过郡马爷。” 小嬛抱着化妆盒,乜斜道:“你这话的意思是,姬凌云和韩风就比咱郡马爷厉害了呗?” 童玉斜眼看小嬛,觉得小嬛话挺气人的,不客气道:“那是因为你没看到过大内高手过招。以前咱在宫里时,可是见到过的。而且我还曾看到过犁总管出手。犁总管早已不屑与人切磋,可当他技痒时,还是会找到姬凌云和韩风过过招。一旦比试起来,那简直看得人眼花缭乱。他们是怎么打的,我们根本就看不清。就好像刚才郡马爷和那黑衣大汉对打一样,瞬间碰到一起,又瞬间分开。甚至让人分不出到底谁赢谁输。打完之后,双方都好像没事人似的离开。不过我发现今天那穿黑衣服的好像差点意思,他的左手已经受伤,都流血了呢。” 小嬛撇嘴:“竟说那些轻巧的。刚才你没听到吗,那黑衣大汉名叫夜来风。怎的,你没听说过这号人?” 童玉委屈道:“以前我只待在宫里,消息闭塞,我怎么会听说他?” 小嬛得意一笑道:“我们一直待在郡主府里,倒是经常能看到各种书报,早就听说过这个人的名字。很不简单哩。我想普通的大内高手碰见他,也未必占到便宜。” 童玉撇嘴:“我才不信。” 小嬛轻哼道:“爱信不信。” 第一七六章 身后的哭声 回到清化坊已是晚饭时。 路过饭堂,飘荡而来的菜香勾出小嬛肚子里的馋虫。听她和童玉在身后嘁嘁喳喳,说晚上想吃蚕蛹。童玉说,他才不想吃虫子。小嬛就说吃猪大肠也挺好。二人最终决定合伙买一份爆炒猪大肠。 苏御掏出一把钱丢给小嬛,让她和童玉去饭堂吃饭,二小奴欢天喜地地跑了。而苏御则是去了国公府。苏御并不打算因为秋姑的事特意约见唐振,于是把消息告诉了顺内院,请顺内院转达便是。听消息时顺内院表情凝重,可最后还是客气地嗯了一声。 说心里话,苏御觉得顺内院挺和蔼的,是一个可亲可敬的小老头。不过不要小瞧了他,这小老头的内力非常之高。与八十多岁的胡荣相比,他拥有年轻二十岁的身体条件,如果这两个老貂寺拼斗一番,八成是个平手。他们任意一个,单打夜来风都是绰绰有余。但是面对那灵巧的小妮子元婴就不好说了,因为妮子的暗器真的很厉害,而老者们在灵活性上吃了亏。 苏御离开国公内院大门,左转去戒律院见唐云。 唐云说,正要去找你,你却主动送上门来。已经打探出来,强命扣押四名神教弟子的人果然是一位亲王。裕亲王赵裕隆。 闻听赵裕隆的名字,苏御不禁感叹一句“怎么又是他?” 唐云问苏御,打算如何做,要不要找唐振帮忙? 苏御道:暂且不必,让这事儿沉淀一阵再说。 苏御掏钱给唐云,请求唐云派人打点一下刑部监狱,别让四个人受罪。 唐云利索地答应了。 —— 苏御回到郡主府,站在主楼门口片刻,并未进去而是伫在那里好像是在等谁出来。 郡马爷宽大袖子里,明显能看到一个方形,想必是那精美胭脂粉盒撑出的痕迹。 门口有两名婢女,是亲姐妹王秀和王竹,见郡马爷站在门口不动地方,她二人觉得十分别扭。这个距离正是打招呼最尴尬的距离。如若再远点,就不必问候。如若再近两步,恰是行礼问候的好时机。可苏御就找到这尴尬之地站着,好有一刻钟了。 王秀看不下去了,走近行礼道:“郡马爷为何站在这里?” 苏御微笑道:“我在等王珣出来,希望与她来一次偶遇。” 王秀想了想,长袖掠过嘴唇,一笑道:“郡马爷故意等候在这里,又何谈偶遇?” 苏御摇了摇头,略显失望地道:“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王秀不笑了,乖巧道:“其实奴婢知道郡马爷的心思,您就是想装作偶遇的样子。可那样也不知要等到何时去,不如让奴婢把那王珣引出来,倒也方便。” 苏御点点头,笑道:“那就麻烦王秀姐姐。” “哎呦,在郡马爷面前哪敢称姐,折杀奴婢了。” 随后王秀登楼,呼唤王珣,也不知她用什么理由把王珣给骗下来的,只听到一阵下楼的脚步声。身穿锦衣彩缎的大丫鬟飘飘而来,迎面撞见苏御。想起上午时被训斥一幕,王珣脸上依稀能看到一抹羞异神色。不再像平常那样敢开玩笑,好像两个人之间变得生疏了。 苏御一笑,从兜里掏出礼盒,递到王珣身前:“上午时让姐姐受委屈了,好姐姐不跟我计较的。” 转生为熟,也只是一瞬间的事,王珣不好意思地一抹脸,再次转过头来,速度很快地接过礼盒看了看,还用手摩挲一下,才道:“郡马爷是主子,王珣是奴才。再大的奴才也没有主子大不是。以后王珣哪里做得不对了,郡马爷该教训还得教训。省得惯出毛病来,不知个大小。” 看来王珣被气得不轻,直到现在说话还酸溜溜的。 苏御苦涩的笑了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与王珣搞好关系,还是很有必要的,毕竟她是唐灵儿身边最重要的人之一。而且王珣这人本身也并不讨厌,只是立场不同,时而针锋相对。 忠于主人的奴婢,往往是值得尊敬的。 送完礼物,苏御好心情地往自己的房间走,或许是走顺脚了,竟然直接走到耳房。到耳房才想起来,这里现在是老黄住的地方,于是自嘲地笑了一声,就往小楼后门走去。 这时听到身后传来老人的呜咽声,一听便知是老黄在哭。 在苏御心目中,老黄老吕已经不再是普通的奴仆。据说从自己出生那天开始,就有两个老奴在身边。三岁时二老奴开始给苏御推功,直到十七岁那年,二老奴说实在推不动为止。将近二十年的感情,早已突破所谓的主仆关系。听到老黄的哭声,苏御心里不是滋味,于是凑近耳房。 只听老黄自言自语:“老吕呦,你死得早,不知现在的样子。少爷长大啦,不需要我们照顾啦,嫌弃老黄不中用喽,到哪里去也不带着老奴了。不过我觉得吧,少爷对咱还是蛮好的。少爷给咱买酒喝,买鞋穿,动不动就背着媳妇给咱塞些零钱儿。按理说,咱老黄应该知足了。可是咱老黄是当过兵的人,天下最最勇猛无敌的河西兵,还不觉得自己老,这般不被重用咱心里不是个滋味。” 说到这里,老黄泣不成声。 本来苏御心里还是蛮难过的,可是听老黄这般说,脸色又沉了下来。心中暗骂,老东西又在演戏。他一定是察觉到自己来到这里,又转身离去,所以才上演这么一出。 苏御轻咳一声道:“老黄,你跟我说实话来,老吕到底死没死?” “死了!”老黄推开门,高声道:“死得透透的。” 苏御盯着老黄,见他眼睛里一滴眼泪也没有,又问道:“你又没看到老吕的尸体,你凭什么说老吕死了?” 老黄义愤填膺:“这话不是咱说的,是桃小姐说的。” 苏御好一阵无语,拍了拍老黄的肩膀:“我是看你年岁大了,不舍得让你鞍前马后地跑来跑去,所以才让你歇着。你为苏家操劳半辈子,如今让你歇着,是你应得的。你不要觉得不安心。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里,苏劲锋对天发誓,要把黄橙橙养到死。我给你养老送终,给你买最漂亮的棺材,给你找有风有水的好地方安葬。哪怕我有落魄的一天,只要有我一口粥喝,就不让你老黄先饿死。” 话说到这里,老黄这次是真哭了,坐到门槛上,嚎啕大哭,泪流满面。 这一顿狼嚎,好大个声,惹得小丫鬟们探头缩脑,把隔壁老貂寺胡荣都哭了出来。胡荣身边又有了一个小太监,就是小嬛代替苏御挑剩下的那个。本来这太监是应该陪在郡主身边的,可唐灵儿怎么可能允许他跟随。 胡荣背着手在院子里转了半圈,喊道:“恶奴!你少叫唤!休要惊到郡主。” 第一七七章 一害 既然老黄闲着难受,干脆给他找点事做。 苏御对老黄说,虽然你这人军旅出身,看起来傻大笨粗,可我却知道你会一门好手艺。从小儿你就用鹅卵石为我雕磨小玩意儿,猪狗猴兔都雕得惟妙惟肖。小时候只觉得好玩,没觉得哪里高明,如今想来却觉得很是不凡。我给你钱,你去买上好的白玉石来,雕出一只玉兔,我有大用。 老黄问,为啥非要做玉兔,做条龙不行吗? 苏御道,我要拿去送给一个女人,不是我自己要留着。 老黄顿时来了精神,情绪激动地道:“少爷,做男人就应该这样,家里这个不管用,咱就出去找。别的不说,先生他十个八个孩子来,省得……” 苏御一阵脑仁疼,摆手道:“我是要送给万花楼大总鸨朱雀的。她跟我一样属兔。” “哦,原来是生肖兔。”老黄陷入思考。 难得老黄说一句人话,苏御连忙笑道:“对对对,生肖兔。” 老黄沉思片刻,如临大敌般郑重道:“大总鸨要是给咱家少爷生孩子,那可不行。她再有钱有势,也不过是个鸨子,怎能配得上咱家少爷。如果她真的怀上,老奴就去那万花楼,用我的金刚脚把她肚子踩扁。” “……”苏御好一阵无语。 —— 苏御回到自己房间,闭目养神,把最近发生的事在脑子里捋顺捋顺。 关于生意上的事,苏御手下都有放心的人在打理,相比之下,还是红黑神教更让人操心。 这次景行坊出事,有神教弟子被打断了腿,屠彪带着人去给神教弟子撑腰,这并没有错。如若这等事总坛都不表示表示,那还要总坛何用?要屠彪何用?要苏御这护法有何用?要那位从来不露面的“李左使”有何用?岂不是让神教弟子寒心。 但他们却打输了,这件事很影响苏御心情,不禁自语: “景行坊地头蛇李恒,这小子的后台是赵裕隆。” “赵裕隆又是夜无良的后台。” “赵裕隆这小子最近挺活跃,还刚与曹圣发生过矛盾……” “堂堂玄甲总监军曹圣,被人指着鼻子在大街上骂,还没敢还嘴。这事儿让侄女曹玉簪怎么想?” 曹玉簪的父亲是安西都护府副将曹讼,在曹玉簪很小的时候曹讼就去世了。随后曹玉簪和妹妹曹玉钗就一直生活在叔叔曹圣膝下。曹圣对簪钗姐妹很是照顾,如同亲生女儿一般。这般有养身之恩的叔父与父亲有何区别? 如今叔父被人这般当街羞辱,想必曹皇后心中一定火大。 可是赵裕隆毕竟是一位亲王,是天赐皇帝同父异母的弟弟。换句话说,赵裕隆是曹玉簪婆家这边的小叔子。 一边是养身之恩的叔父,一边是婆家的小叔子。 着实有些难办。 至今为止,也没听说皇后曹玉簪要对这位小叔子采取什么行动。 “我要不要趁热打铁,再给曹娘娘添一把火?” 苏御捏着手指,咬牙切齿地说。 忽而晃了晃头,还是觉得时机尚不成熟。硬添一把火,显得冒进。 “算了,我还是先考虑把四名小旗长捞出来再说吧。” 一摔袖子站起身,向书房走去。 这时见到小嬛和童玉赌气馕塞地回来了,看他们脸上,竟然还有泪痕。 苏御脸色一沉:“谁欺负你们了?” 见到苏御,小嬛又委屈起来,嘴巴一咧,哭道:“排了好半天队,好不容易打到一盘炒肥肠,结果被唐丸给抢走了。呜呜呜……,呜呜呜……” “唐丸?”苏御想了想:“哦,十六公子家少爷对吗?” “对,就是他。”小嬛抽噎道。 偌大清化坊将近万人,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俗话说,人上一百形形色色,人群中总会有那么一种人,小嘴贱贱的,小手欠欠的。要说他们的人品也不一定都很坏,但就是那么讨人嫌,俗称狗见烦。 说到唐丸,还要先从他爹唐元说起。十六公子唐元是一个老实谨慎的人,无甚大才,但也不昏庸,如今在长安担任神策军总仓督一职。其人把家族事业看得很重,算是一个清廉而勤政的人。平时很少回洛阳,因此疏于对儿子唐丸的管教。 唐丸讨人嫌,与疏于管教有一定关系,但这并不是决定性的。比如他的哥哥和弟弟就很懂事,哥哥专心练武,立下志向要成为一名将军;弟弟专心读书,志在文仕。只有他像个猴子似的成天上蹿下跳,想着法儿讨人嫌。有的时候不得不感叹一句,某些东西是天生的,不是通过教育就一定能改变的。 唐丸从十二岁开始,就展现出讨人嫌的贱俗本质。他把小厮的鞋藏在丫鬟床下,又把丫鬟的里衣塞进小厮的枕头底下。随后他把二奴唤来,一副“铁证如山”的架势讨伐二奴,结果把二奴吓得连夜就跑了。 但这种事总有大白天下的一天。那丫鬟委屈得不行,一把鼻涕一把泪将事情告诉唐丸母亲车氏。车氏相信那丫鬟说得是真的,于是去问唐丸,你这样做图个什么? 唐丸说,只是想吓唬他们,以此要挟,让他们帮我揍唐麒。 车氏大惑不解,问唐丸为何要揍嫡长孙? 唐丸说,我抢了唐麒家小妹手里的糖葫芦,唐麒就打我,我记恨在心,誓报此仇。 一听这话,把车夫人气得眼冒金星,拽出荆条,把唐丸一顿好打。可即便是荆条打断,这小子也是不服气的。当娘的心软,时间久了,这孩子越打越皮,最后不可收拾。 此后这小子干出来的事儿越来越离谱,已经成为清化坊一害,同时也是大家的笑料。 想起唐丸那捣蛋鬼,苏御哭笑不得,招了招手道:“好了,好了,不算个事。恰巧我也没吃饭,一开始我还以为欧阳镜会来请我,现在他还没来,估计是不能来了。既然如此,我就带你们两个,还有老黄,咱们去醉仙楼撮一顿。” 说来也巧,就在苏御打算离开的时候,欧阳镜和许洛尘二人一前一后来到郡主府后门,让守门青衣进院呼唤苏御出来吃饭玩耍,苏御带着一群人出来,欧阳镜也不觉得不妥。对于这位富豪来说,多添几副碗筷,只会让他玩得更尽兴。 众人来到醉仙楼吃喝起来,席上欧阳镜对他的药丸大吹大擂,还说要大规模生产云云。 谈起功效时,把小嬛臊得小脸通红,捂着耳朵不听。 闲言少叙,吃罢晚饭已是亥初,苏御带着小嬛等人往家走,刚一回到郡主府,小嬛和童玉被荣伯喊走,说要大扫除,于是苏御自己溜溜达达往回走,竟见到唐丸站在后门口,一副翘首以盼的架势。 见到苏御,唐丸小跑过来:“小姑父,您可算是回来了。” 苏御道:“贤侄找我何事?” 唐丸嘻嘻一笑道:“晚饭时,我见小嬛排队买菜,我看她一脸欢喜,就知她很馋。待她接菜盘时,我就将那菜盘抢走。我只以为她会追我,故而引她玩耍。可我跑出去很远,她也没追过来,好是无趣。后来我回到饭堂等她,可菜都放凉了她也没回来。于是我就把那盘猪肠子喂狗了。后来我想了想,觉得这事儿办得不地道,于是问饭堂的人这菜多少钱一盘。那人道32钱一盘。这不,我就送钱来了。” 苏御笑道:“那好,你的心意我会帮你转达,钱就不必了,我替你给就是。” 唐丸眼珠转了转道:“别啊,那多没诚意。小姑父告诉我小嬛在哪,我亲自给她送去。” 还以为唐丸长了良心,苏御便把小嬛所在位置告诉他,他屁颠屁颠跑了去。 后来小嬛参加完大扫除回来,满脸不高兴。 苏御问她为何不高兴。 小嬛说,唐丸送了她一袋假钱。 第一七八章 督办专员 最近苏御很忙,除了要去两个造纸厂指挥建厂,还要去红黑神教搞一搞人员调动。将诸如景行坊七兄弟在内的,赚辛苦钱零散各处的神教弟子聚集起来。最后把他们安排到两个造纸厂中去。 同时也开始跟唐宽选拔造纸厂员工,这些员工必须是清化坊内部的人,他们就是将来的技术骨干,必须做好保密工作。苏御把核心技术工厂设置在一个大厂房里,食堂和宿舍都一个大院子里,这样更容易管理。 唐宽选了五十名剑客,一是为了保护,二是为了监督。 选完这些人,还要选拔两个厂长出来,唐宽称之为造纸厂督办。 唐宽说,自己的二儿子唐晓已经三十岁。以前他一直想去军队里当差,却被唐宽阻拦。于是唐晓负气在家里,干脆自暴自弃什么也不干。爷俩甚至因为这件事闹得三年没说话。如今见儿子一事无成,当爹的感觉愧疚,希望能让唐晓来当督办。 见唐宽如此说,苏御倒是愿意卖这个人情,于是同意选唐晓成为寿安造纸厂的督办。而鹿桥驿造纸厂,本来就是唐宽和苏御准备用来坑赵准的,所以两个人都不是很上心。于是唐宽让苏御随便安排一个人去,苏御倒也乐意如此。 这时苏御想起了孔孝林、孔秀叔侄。他们是清化坊孔家的,还是红黑神教弟子。干脆让他们别打铁了,去鹿桥驿造纸厂当正副督办。听到这个安排,唐宽哈哈大笑,说那两个人不显山不露水的,让他们去正合适。 选完了督办,还要选财务专员,这就必须选唐灵儿信得过的人去。唐宽也心知肚明,于是他点名让林婉担当。苏御觉得这个安排很合适。如今造纸厂距离开工还需要一段时间,而到那时林婉的伤也就完全养好。 “鹿桥驿那边专员,随便派谁去都行。”唐宽说:“你选人吧。” 苏御想了想道:“让王秀去吧。她和王珣、林婉都是一批的。她们那一批的丫鬟不但会写字、算术,都还会些拳脚。” 唐宽点点头道:“六大财阀已经开始囤纸。如今清化坊三个大仓库全部放开,每天收纸都要用最少大几百万钱。如今洛阳城里的纸已经开始疯涨。或许是有上次囤棉纱的经验,这次六家动手都很快。咱们唐家住持收纸的是唐典和唐麟,我们两个就专心搞造纸厂就行。我听灵儿的意思,希望造纸厂尽快能开工,在六月份就可能出货,希望造纸厂一起出货才好。” 苏御想了想:“嗯。差不多。” 唐宽又道:“之前你说让孔硕注资,如今看来没戏了。既然如此,你就捞不到钱。如果非要从寿安造纸厂捞钱,那就需要跟财务专员林婉合作一起做假账。而且还有一件麻烦事,曹家也会派来人监督账目。我们还要带着那个人一起干。另外我听灵儿说了,打算让出两成纯利润给曹家。据说曹圣一开始是拒绝的,他说受之有愧,可后来不知为何又同意了。这其中发生了什么,我不太清楚,估计是曹皇后与曹圣说了什么吧。” 苏御点点头,表示认同这种说法:“自从灵儿从皇帝那里要来封地开始,我就打消从寿安厂捞钱的念头。寿安厂是唐家公产,我们最好不要去碰。这个厂子做大做强,还能树立我们的清廉形象。要想捞钱,我们应该把注意力放在鹿桥驿分厂上去。” 唐宽道:“你认为赵准一定会卖那块地?” 苏御一笑道:“五五开吧,如果赵准真的肯卖,到时候再把孔硕的钱投进去。这样我们就能获得股份,到时候咱们一起赚钱。” 唐宽满意地点了点头:“好,妹夫,这事儿咱们就说定了。你告诉孔硕,请他放心,他的这笔钱保证连本带利不会差他的。将来寿安工厂水路运输的活儿,也都给他。有钱一起赚。” 与唐宽谈的都是框架,具体操作起来还有很多具体的事要做。苏御把那些是写在备忘录上。 送走唐宽,苏御转身去看老黄,这几日老黄通宵达旦搞他的石雕工艺,花十二万钱买了一大块白玉料,正在细心打磨。要说这老黄果然好手艺,哪怕是半成品都让人觉得眼前一亮。这粗糙老汉竟有这般内秀,不禁让人叹为观止。 可那老黄却搞得神秘兮兮的,除了苏御都不让别人去看的,他说天机不可泄露。 看完老黄,苏御又去东厢房小院里看了看,那里有一大群僧侣正在念经烧纸。因为小丫鬟们说,自从郡主府血战之后,厢房这边一到晚上就能听到哭声,甚是可怖。冯瑜私下里对苏御说,那唐小肥最是能造谣,她说那日打扫战场的时候,大司马卫队把江湖人的尸体堆放在厢房院里,是那帮鬼魂在哭。 谣言的传播速度和穿透力都是十分惊人的,也不知怎的就传到了唐灵儿的耳朵里。要说这唐灵儿也是个小巫婆,她竟然也觉得害怕。于是找到苏御说,最近她很忙,没时间在家办法事,你作为郡主府里的男主人,应该操办起来。 苏御觉得这句话挺受用。虽然自己很忙,还是应承了下来。这不,一大群和尚道士聚集在东厢房这边。和尚念经,道士驱鬼,搞得好是热闹。小丫鬟们拍手称快,尤其是那唐小肥最是活跃。 苏御苦笑感叹:古人真的很迷信。其实这样做一点用也没有,只不过是找个心里安慰罢了。 这帮和尚道士已经在东厢房折腾了三天三夜,终于郡马爷开始发钱,让他们各自离去。 随后苏御又来到前院,见到王秀王竹姐妹还站在小楼门口,安安静静,好像两个木雕。苏御呼唤王秀到小亭说话,王秀不敢怠慢,一路小跑而来。 苏御道:“我听说还有半个月的时间,你就要离开郡主府,这话可是真的?” 王秀面带愧疚与不忍:“年纪大了,有些站不动了。” 从王秀的神色和口气来判断,这不是她的真心话。 苏御一笑道:“其实我能理解你们这些大丫鬟的心情。就好像陈琦一样,本舍不得离开郡主府,可又觉得年纪大,应该找个婆家了。” 王秀惭愧道:“郡马爷好说得对,但也不全对。看那王珣林婉也跟我们一般大,可她们不是照样干得好好的。人家留在这里总觉得有奔头,哪像我们成天这样站着,竟干一些粗活笨活。” 苏御笑了笑:“如果我让你去鹿桥驿造纸厂当个财务专员,你可愿意?” 第一七九章 设圈套 苏御邀请王秀去鹿桥驿造纸厂担当财务专员。王秀先是愣了一会儿,等她缓过神来已经是泪如雨下。大丫鬟跪在地上给苏御磕头。苏御有些不太适应这种礼节,总感觉有些过了。连忙把王秀搀扶起来,好生安慰几句。 “奴家不知如何感谢郡马爷才好。” “尽心办事,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鹿桥驿造纸厂里有我和四公子唐宽的一些安排,具体来说……” 本想再跟王秀交代一些事,可这时见门房丫鬟跑了过来,说孔雀姑娘来找。 孔雀此来是给苏御发请帖的,邀请苏御五月初五参加洛河神女节。苏御有些为难,因为当日他并不打算去参加什么神女节。在苏御印象中,这就好比是一场直播大战。双方比拼财团实力,同时割一波韭菜。 由于斗彩当日官府会出动大量玄甲军和衙役维持秩序,所以官府是需要收钱的。而官府收钱颇有耍臭无赖的嫌疑,他们以为“军务费”和“场地费”以及“扶贫专款”为由,一下子收走大会总收入的一半。 艺馆会获得剩下一半钱,而馆女们没有人身自由,所以她们其实是没有收入的。不过为了刺激豪客们刷钱的积极性,就对外宣称馆女们是有提成的。在比赛的前几天,就又三大艺馆推荐种子选手。并加紧排练歌舞,斗彩大会当日,也是一场才艺大比拼。 这次万花楼推荐的是一名刚满十六岁的少女,艺名醇香。万花楼为她举办过多次专场,已聚到相当高的人气资源。各位高楼清倌也在帮忙联络豪客,再有大鸨子小鸨子从中撮合。诸如苏御这般提前约定好当天会刷大钱的大金主,已经不下十位。 孔雀这次来找苏御,对苏御说,希望到时候苏御能准备六千万。 苏御想了想,一笑道:“当初我答应大总鸨的是三千万。为何现在又变成了六千万呢?” 孔雀刚要说话,苏御摆了摆手道:“先让我抖抖机灵猜一猜,朱雀姐姐是不是想事后返钱给我?” 孔雀一笑道:“就是这么回事。” 看来古今中外都是这一个套路,苏御无奈地摇了摇头道:“好吧,你回去告诉大总鸨,就说苏御不会食言。” 上次孔雀来郡主府的时候,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这次来到郡主府,苏御打算带着孔雀姑娘在郡主府里转一圈。 小嬛和童玉紧紧跟随,这是他们的职责,必须盯着郡马爷的一举一动,尤其是生活作风方面。 逛了一圈,送孔雀出门。在分别当前一刻,孔雀突然心血来潮地问了一句:“五月初四秀生节你参加不?” “秀生节?” “你不知道吗?” 苏御略显惭愧:“我本是华州人,对洛阳节日不甚了解。” 孔雀颇有兴致地道:“就是选漂亮小伙儿。如果选上了,五月初五那天,还要和洛河神女同乘一车,花车游行。可风光了。” 苏御一笑道:“不感兴趣。” —— —— 苏御发现唐宽真是一个记仇的家伙。 在记仇这方面,他的心眼与他的名字完全相反。应该叫他“唐窄”还有那么点意思,如果觉得程度不够,叫他“唐窄窄”也不觉得过分。 不过他的这个脾气,恰巧能弥补苏御的一些短板。苏御一直都觉得自己对那种事不是很敏感,往往当不成仇恨。因此缺乏一些动力。如今有唐宽这个火气冲天的火车头带着,苏御办事的进度也会跟着提速。 自从上次被赵准得罪之后,为了报复赵准,唐宽就潜心琢磨,不遗余力地下功夫。不但从各个地方挤出资金来建设鹿桥驿工厂,而且还筹备组建杀手队伍,非要弄赵准一下子不可。他还来找苏御商量能否请来神教里的高手助拳,比如李漠白、花听风等人。 苏御沉思半晌,道:“我倒是觉得利用杀手对付赵准是下下策,毕竟我们不是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四哥不要心急。只要我们的计划能一步一步实施下去。迟早有一天赵准要找上门来求我们。” 唐宽不语,看起来不是特别有信心。他甚至有些后悔把那么多钱都投到小概率事件上。 苏御从书房小柜子里拽出一包薄荷叶递给唐宽,唐宽看了看,一眼就认出这是万花楼高级清倌们手里才会弄到的东西。苏御说是孔雀送来的。 随后苏御坐下,继续道:“只利用钱来诱惑赵准,恐怕是不够的。要想真的弄赵准一下子,首先要让他入局。如果他实在不入局,也要让他付出一些精力。人就是这样,只有付出才会珍惜。” 唐宽:“你想让他付出什么?” 苏御:“什么都行,哪怕是沉默成本。” 唐宽:“什么是沉默成本?” 苏御笑了笑:“哪怕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坐在一旁看着,消耗他一点时间,也是有价值的。而且我们不能让他白付出,要经常给他一些希望,让他觉得有某东西已经握在他的手里。” 苏御话锋一转:“可最后,我们突然来个釜底抽薪,让他失去他认为已经得到的东西,这时他才会感到难受。而且我们还要在他面前好好显摆一番,让他找到这样一种感觉——他看着我们吃着本属于他的肉,而他自己却只能吃糠。” 唐宽冷笑:“那他一定感觉比吃苍蝇还恶心。” 苏御笑了笑。 唐宽拍了拍脑门:“最近动作有点大,灵儿已经察觉到我在挪用公款。” 苏御想了想道:“四哥不必担心。我建议你把那些公款都还回去。如今孔硕的五个亿还在我手里。我打算退给他一部分,留下两个亿周转。顺便把你的窟窿也补上。而这样做对我们也是有好处的。因为建厂我们没用家族一文钱,将来家族想接盘的话,最起码要给我们让出一部分利润来。只有这样才能不让我们白忙活一场。” 看得出来,唐宽对这次谈话非常满意,对苏御的信心更增加了几分,他点了点头:“那你打算如何引赵准入局?需要我做什么你就直说。” “赵准不是一个白痴,想引他入局并不容易。”苏御泡茶,啜了一口,觉得太浓,又倒掉,继续道:“如果引他入局失败,也不必太担心。我们找一个能经常与赵准说上话的人。然后通过这个人把我们想让赵准知道的消息传达过去。再利用这个人,让赵准帮我们一些小忙。多来往几次,赵准就算是被我们给套上了。虽然套上的只是一些很小很小的成本。但这就好像挠痒痒肉一样,很有效。” 唐宽也在喝浓茶,不过他没像苏御那样倒掉,而是皱着眉头喝了下去:“你想找谁?” 苏御卖关子似的笑了笑,没直接回答,而是道:“我们还是先考虑引他入局的事。别让他别光出地,再让他出点钱,他就入局了。” 唐宽想了想:“我实在是不想见到他。” 苏御道:“那我去办,我已经做好了失败的打算。如果他拒绝,我还有一件‘小事’找他帮忙。只要他肯帮我,也算是他付出了。说到底也是因为竹林的事,他不应该拒绝的,毕竟我们现在还有点合作关系。他是地主,我们是佃户。” 唐宽笑了笑:“那好吧,就按照你说的办。” 说完话,唐宽还不走。 苏御从身后箱子里拽出两大包金币来,着实很沉,放在桌上:“这里是一千万,拿去给灵儿,先去把公款的窟窿堵上。” 唐宽满意地点点头,刚要伸手,却又缩了回去,道:“还是你替我送去吧,你们小夫妻应该多见面才好。” 说罢,唐宽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第一八〇章 难得贤惠 苏御能明显感觉到唐家诸公子对自己的态度正在发生转变,首先是最重要的公子唐振。 最开始唐振与苏御说话,通常都是点头或摇头。听苏御说了半天,他才嗯一声。等苏御彻底说完了,他再来一段总结性发言。不给苏御商量的机会。 现在唐振的话明显多了起来,有精神意识上的引导,有具体任务的任命,有专业知识上的咨询,还有一些颇具教育意味的指点。虽然苏御觉得唐振的指点并没给自己带来多大的帮助,可是十八哥这种态度转变,还是很喜人的。 其次是十七公子唐延,唐延现在表面上是对苏御最好的一位公子。见面时都是妹夫长妹夫短的。而且还是在他的助力之下,苏御才住进郡主府小楼里。从此跟唐灵儿住在同一屋檐下。 四公子唐宽,他的态度转变是幅度最大的那个。之前见过几次面,唐宽凭借身份和年龄,对苏御都是很冷淡。见面问好的时候,他甚至装作看不见就从身边路过。苏御这人天生不容易因为这种小事记仇,可还是多多少少有些心里不舒服。 但如今四公子的态度就完全不是那样了,他甚至主动给苏御创造与唐灵儿接近的机会。看得出来,唐宽甚至担心唐灵儿一发脾气把这个赘婿姑爷撵走。 刚才他撂下一句话,大笑着离开,甚至都不跟苏御说具体补哪个窟窿。不过苏御也不觉得难办,只要说这是唐宽送来的钱,估计唐灵儿自己就能对号入座。不用自己说什么。 已经有几天没去见那位高傲的郡主了。这几天唐灵儿忙得厉害,总是早出晚归,据说还累死一匹马。那匹马是回府不久后站着死去的。多好的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就这也样死了,不禁让人心疼。 苏御不是睚眦必报的性格,很少因为一些小事记仇,反而会因为猫猫狗狗的死亡感觉好一阵悲伤难过。苏御有的时候自嘲,说自己有一颗玻璃心。不过当苏御面对真正的敌人时,又从来不手软。 比如万花楼北巷的那次遭遇,在幽幽月光下,疾风骤雨般的琵琶声中,掺杂着利剑破空声、割断敌人喉咙的声音,还有文断刀栽倒的声音,依然犹在耳畔。 “禀郡主,郡马爷求见。” “让他进来吧。” “郡主,您还没穿外衣呢。” “我说让他进来。” “哦哦,郡主息怒,小奴知道错了。” 不懂事的小丫鬟就是话多。 这小丫头长得胖胖的,跟王竹是一批的,才十二岁。是唐灵儿的远亲,名叫唐蔫儿。听这俏皮的小名字,就感觉她好像被打上了“蔫儿”的标签。其实唐灵儿并没发怒,可唐蔫儿却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显得很害怕。 苏御走进屋时,唐灵儿正在穿外套,是家居服,很薄,很轻,有风吹过,飘起老高。 郡主身高腿长,薄纱之下弧形身段若隐若现,怎叫人不怦然心动。苏御立刻把视线移开,看到形态拘谨的小丫鬟站在一旁。唐蔫儿还没发育完全,个子也没窜起来。苏御冲她笑了笑,她也傻傻地笑了笑。 “何事?”唐灵儿坐在榻上,上身挺直,她那副与生俱来的傲劲儿一下子就罩住全身。 “送钱。”苏御把钱袋子往唐灵儿榻上一丢,走到宾位坐下。 “这是什么钱?”唐灵儿伸出修长手指,用指尖挑开钱袋口扫了一眼。看到的全是金币。 苏御面无表情:“唐宽的钱。” 唐灵儿微微仰头,高耸的发髻看起来好像要倒塌一般,审问的口气道:“他的钱怎么会在你的手里?” 苏御眉毛一挑:“他把钱送来,我也不知道是什么钱,就说让我交给你。” “多少钱?” “一千万。” 随后屋里没了声音。唐灵儿把钱交给丫鬟,让丫鬟去称重。随后她坐在那里,翻看账本。 苏御瞥了一眼,感觉那账本有些眼熟,忽而想起那是自己十天前递送上去的账本。 唐灵儿翻了一会儿道:“上次我给你两个亿,让你拿去还给孔硕和欧阳镜,再把你买的那些宅院都划归到唐府名下。他们的钱你都还了吗?” 苏御道:“还了。” “借据呢?” “压根就没有借据。” 唐灵儿放下账本:“你跟别人借钱的时候,可以不打借据。但如果你把钱借给别人,就必须打。” 苏御没吭声。 唐灵儿继续道:“账目我看过了,我觉得你买的房子价格都不便宜。” 苏御还不吭声。 唐灵儿又道:“我给你的专款,现在还剩下多少钱?” 苏御心中有火苗在乱窜,没好气地道:“不都写在账上了吗?” 唐灵儿不说话,还用她那种习惯性的略带挑衅的眼神看着苏御。郡主的脸在变色。 苏御掏出小本子看了看,其实他能记住那串数字,掏出小本子只是装模作样而已:“还剩下一亿三千两百五十九万七千六百四十钱。” 唐灵儿呼出一口气,道:“最近你在忙什么,为什么不见你买房子?” 苏御把小本子揣进袖中,很快地道:“最近我一直在忙造纸厂的事。还有你安排给我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按照你的要求,我请来和尚、道士、女巫,在东厢房折腾了三天三夜,还有……” 唐灵儿冷着脸:“说重点。” 苏御双手一摊:“户籍册用光了。” 唐灵儿声音低沉:“那好吧,把剩下的钱还给我。我要拿去囤纸。” 苏御皱眉道:“寿安建厂还需要用钱。那么大一块地,我需要找很多人看着。一开始你说建高墙,我觉得花费太大,不划算。不如让住在附近的农户、猎户帮忙看着。到时候我给他们看护费也就是了。如果他们不尽心,我就从佣金里扣除一部分。那些人都很朴实,我相信他们一定会尽心去办的。如果碰到强行来砍竹子的,也不用他们出手。只要通知剑客一声就可以了。” 唐灵儿道:“为这些事,你不是已经花很多钱了?再给你留三千万够了吧?” 苏御想了想:“如果码头那边不需要扩建的话,就差不多够用。” 唐灵儿睫毛低垂:“还有别的事吗?” 苏御一笑,略显为难地道:“我想见赵准。希望以郡主府的名义去约一下。” 唐灵儿好奇:“找他干什么?” 苏御兴高采烈的样子道:“孔硕想投资造纸厂,我说现在唐家已经和曹家合作,就不带着他了。于是他就盯上了鹿桥驿那片竹林,希望我帮忙联络一下。” 唐灵儿一皱眉:“鹿桥驿在八关之内,如果他的造纸厂建成了,岂不是正好截我们?” 苏御不在乎地道:“现在能否谈成还两说,即便谈成了,也轮不到他孔硕赚大头。” 唐灵儿满意地点了点头,难得一笑,竟然还冲着苏御微微顿首,颇显贤惠地道:“劲锋为家族操心了。” 苏御憨笑:“应该的。” 第一八一章 第二计划 唐灵儿派唐典去联络庚亲王府,可王府回话说最近庚亲王很忙,无暇接见苏御。要想见面,只能等到洛河神女斗彩大赛之后。据说赵准看上了艺馆市场,打算在平康坊再成立一家超级大艺馆,与万花楼、彩云阁、美仙院并驾齐驱。 战争结束以后,青楼艺馆的生意变得越来越好。千万别小看了这些艺馆,内部有非常严格的选拔、培训、营销体系。而且对艺人的要求非常之高,除了要求技艺高超,还十分注重品德教育。如若哪个姑娘胆敢背地里偷人,逮住了就往死里打。 苏御常因此感叹,后世某些艺人还不如古时伎人,艺德双糜,不堪入目。可即便如此,只要掩饰得好,依然被人津津乐道,视为偶像,实是悲催。更有甚者,即便那艺人暴露德行,还有追随者,便知人心不古。 青楼艺馆越是这样严格约束艺人,艺人的身价就越高。那里的清倌保证各个都是雏儿。只有红馆才是做那种不堪生意的。但红馆登不上高楼。只能在一楼卖卖酒水,推销果盘,再通过唱歌、跳舞、抚琴、舞剑、游戏、杂耍等手段,搜索枯肠扭捏作态博客人欢心、同情,进而打赏。 青楼艺馆有严格的升降级制度,刚出道的清倌在三楼招待客人,能赚到钱的清倌,往高层去,把原来高层清倌挤下来。不能赚钱的,或许年纪轻轻就被挤到一楼去了。青楼之内竞争激烈,甚至可以用惨烈来形容。有的大牌清倌年老色衰,如果没有贵人为她们高价赎身,迟早也要沦为红馆。直到不能为艺馆赚钱那一天,扫地出门。 此间故事大多悲情,不提也罢。 清倌的首夜权掌握在大鸨子手里,通常要卖一个非常高的价钱。如果因为价高而卖不出去,宁愿烂在手里,也不低价出售。三大艺馆虽然是竞争关系,但在某些事情上,却保持着高度默契。进而才能在洛阳形成垄断。 如今赵准斥资百亿,突然要进军演艺行业,必然会掀起一番不小的风浪。但仅仅是一百亿,恐怕还是不够的。现在赵准所忙的事,就是四处筹钱,希望一手砸下去,就能见到成效。 听闻这个消息,苏御心中窃喜。这艺圈就好比悬崖采药,搞好了大把捞钱,搞不好赔个底儿掉。做生意就是如此,这行业已经有非常稳定的垄断圈子,这时非要钻进去,往往一脚踏入深渊。能成事者不是没有,但却寥寥无几。 想那三大艺馆,各个都有后台,即便是庚亲王赵准,也未必能成事。 孟氏美仙院,西门氏彩云阁,韩氏万花楼,哪个不是响当当的大财阀背后支撑,百年来确立的垄断地位,岂能轻易撼动。 —— —— 四公子府,苏御坐在堂内。 赘婿姑爷来到四哥家里,却是极高的待遇,连四夫人在内,一家老小都来见面。 唐宽已经五十岁,家中孙子两个,孙女三个,一个个粉雕玉琢而且颇有教养,苏御喜欢,打赏礼物。尤其是小孙女唐墩儿,粉嘟嘟珠圆玉润,格外喜欢,抱在怀中逗弄一番。 在别人眼中,这十九岁的姑爷,看起来竟有老成持重之感,气度不在唐宽之下,备受四夫人夸赞。 随后唐宽命众人散去,只留下谋士李响。 苏御道:“使赵准入局的可能性不大,现在只能执行第二套计划。” 李响恭敬道:“郡马爷有何吩咐,尽管说来,让李响为郡马爷牵马坠蹬。” 观那李响,浓眉大眼,青髯一尺,干净利落一个人,苏御笑道:“早听说李学士文武双全,苏某才疏学浅,怎敢驱使。” 唐宽摆手,正色道:“劲锋不要客气,都是自己人。我手头的事太多,不能总忙这一件事,李响办事一向牢靠,值得信赖。” 苏御点点头。 李响惭愧地笑了笑算作回应,随后道:“要想治那赵准,仅靠一条路恐怕显得单薄。依我之见,应该多管齐下。他赵准不正准备投钱搞艺馆么,咱们可以在这件事上做做文章。让他一百多亿打了水漂,我想他一定不会好过。” 唐宽大笑,笑声却戛然而止,愤然起身一摔袍袖:“那赵准,我早就看他不顺眼。小小年纪,如此狂傲。我看他就是找死。在大梁,我唐家怕过谁?你们放心大胆地去做,捅了娄子我来承担。我承担不来,身后还有唐振和十五万神策军。有些事你们可能还不知道,当年酆亲王赵宏辱骂父亲,赵宏三日之后便身首异处,即便大家明知这事是父亲干的,可又如何?得罪我们唐家,他赵准也要有这个不怕死的底气!” 看来这唐宽是跟赵准飙上劲儿了。 大军阀家的四公子睚眦必报,这事恐有闹大的风险。 难怪当初唐振要把唐宽的财权拿掉,这老小子的脾气实在是有些不好控制。如今唐家大公子唐坤,二公子唐乾,三公子唐鼎都已过世。换句话说,现在四公子唐宽是唐家诸公子的老大哥。将来唐氏家族长老会中必有一席。这人如此强横,倒是不担心唐氏门阀一贯的强横家风失传。 可是太过强横,未免让人担忧。现在还有二老爷唐宁在世,唐宁沉稳老练掌控大局,尚能压得住他。可如果唐宁死了,那又如何是好? 随后苏御把话题引到轻松愉快的方向上去:“第二方案办起来就简单许多,但其中也有些麻烦事。我初定人选是文盛郡主入局。那小姑娘单纯,很容易上当。不过我作为郡马,不合适与她联络。还应另选一人。” 唐宽大声道:“没什么合适不合适的。赵氏那些王爷公主有几个干净的?就更别提那些郡主。她们都不在乎名声,咱们何必替她们操心?那些公主郡主经常出来参加宴会,夜不归宿者比比皆是。内侍省都管不过来。尤其是在陈太后掌权时期,御史不敢参奏,那帮女人简直是玩疯了。” 李响皱眉道:“依我看还是不要让郡马爷出手吧。灵儿很看重名声,如若郡马爷坏了名声,必然惹得她不悦。我倒是觉得让三少爷出马很是合适。” 唐宽:“你是说咱家三小子?” 李响:“唐晟好相貌,油嘴滑舌,会讨女人喜欢,而且一直没立正室。退一步讲,即便真的搞到一名郡主,也未尝不是件好事。毕竟赵裙不是赵准的亲妹妹,即便将来办了赵准,也不会留下祸根。即便留下祸根,到时候我们还可以采取其它手段。” 第一八二章 回归 酆亲王赵宏得罪唐琼,三日后就被唐琼给宰了,苏御觉得这件事听起来有点玄。私下问李响具体情况。李响说,当年酆亲王赵宏与先帝不是一条心,传言是先帝与唐琼联手干掉赵宏。听到李响的说法,苏御觉得靠谱。 邀赵裙入局的事,让李响设计,唐冕去操作,苏御变成了闲人。可苏御手头也有一大堆事要办,于是带着小嬛童玉走去拍卖行。 到了拍卖行看到热闹一幕,好多人聚集在这里,举牌拍卖一件古董。价格一路飙升,最后以三千五百万成交。拍到古董的人哈哈大笑,交钱走人,好像白捡到宝贝似的。 仔细看来,这帮人身上多有江湖气息。 随后苏御找到唐金了解情况,唐金把最近一段时间发生的事告诉苏御。 唐金欢喜道:“劲锋的办法果然奏效。我去找那薛荥商量,买断他所有画作,包括他以后的画。我让他给个数,那老小子使了好大力气,才跟我要了三万钱。比我们预想的还要低。哈哈哈哈。” 说到这里,唐金掩饰不住内心欢愉,大笑几声才继续道: “他的画经我运作,卖给了河北道大土匪头子张万山,一幅《孔雀图》就卖了七百万,这还只是张万山的一次试探。我只收他七十万的过路钱,剩下的钱全都返给他,走的是神策军仓账目。他觉得这办法靠谱,后来一幅《万里江山》被他用九千万拿走。哈哈哈哈!这一笔交易,我社净赚九百万!唐振都夸我会办事。直接甩九十万到我们三个人的账上。你,我,唐麒,咱们三个平分。” 苏御笑着点了点头。 唐金笑得狰狞:“现在薛荥说后悔了,可我也没客气,我说如果你敢破坏我们之间的约定,小心你的狗头。不过呢,我也没把话说得太绝。我说可以适当帮他运作,每年帮他捞点。 如今他的画在市场上已经卖疯了。价格一路攀升,不过少了我们的运作,顶破天也就能卖个百八十万。而且我还放出话去,说那些画是假的。只有在我们这里,才能买到真品。可是那些从薛荥手里买画的人不服气,就找上门来。 我说,让薛荥来鉴定,一笔鉴定费就要他十万八万。确定是真品,还必须从我们拍卖行出手。我帮他运作。回头呢,咱们也要真的砸上几笔钱。让那帮人帮我们做广告。这样一来,真真假假就彻底分不清了。 活着的画家,他们的画还不是最值钱的。要说值钱,还得说那些死人的画。前几日顾恺之的半幅《洛神赋图》,被我拍出一亿七千万。” 唐金美得摇头晃脑,拍了拍苏御肩膀:“劲锋啊,你可真厉害。这些招都是你教我的。你是怎么想出来的呢?以前我怎么就没想到?” 苏御没说什么,只是不失礼貌地笑了笑。 唐金想起来什么似的,又道:“哦对了,虽然那画卖了一亿七千万,可这次唐振并没奖励我们多少。他还说,以后单笔奖励不超过一百万。倒是让我空欢喜一场。不过我事后想来,这已经很不错了。在清化坊,比咱三个更能赚钱的已经没有几个了。” 苏御点点头,表示赞同。 拍卖行现在还属于“唐贤社”的下属企业,让唐金负责联系黑金,让长孙唐麒撑场面,让曹玉钗负责账目及人员管理,这个配置让苏御很是满意。心称老天保佑。 但并不是所有事都很顺心,比如红黑神教那边,还有四个人没捞出来,雁师姐迟迟不露面,大师兄依然不肯回归神教,其他几大护法都隐身不出。难道说,红黑神教这摊子事,他们就打算丢给那位“李左使”了? 想起这些事,不禁让人皱起眉头。 随后苏御又去东大仓和李家货栈看了看,自从林婉被确定为寿安造纸厂的财务专员之后,冯瑜基本坐稳了东大仓主薄的位置。如今俊俏小丫鬟忙得很,尤其是在这大规模囤货的时候。 苏御见到冯瑜,只说冯瑜又瘦了,以此为由邀请众丫鬟吃饭。还说以后每日增加伙食标准,尤其是肉菜,花费由苏御报销。这待遇可把丫鬟了乐坏了,只见唐小肥又蹦又跳。 也不知这苏御是怎么想的,整日都有事要做。就在小嬛童玉觉得今天郡马爷会闲的时候,他带着礼物去见陈琦。陈琦是跟王珣、王秀、林婉同一批的丫鬟。一直不被重用,终于熬不住,离开郡主府嫁人。 苏御带着礼物去慰问陈琦,只道这是郡主府送给陈琦的嫁妆。陈琦好是感动,听闻王秀被选拔为鹿桥驿造纸厂专员,她祝福王秀,又颇显后悔。只怪自己没能再熬一段时间,或许那位置还有可能是自己的。苏御笑了笑,说如果日后有新岗位,保不齐再请你。陈琦口称期待。 离开陈琦家,又去探望林婉。林婉的伤基本好利索,正准备去寿安接管财务。苏御叮嘱她一些事,再把王秀喊来,派车派剑客护送。苏御对两个大丫鬟道,你们虽然也有了些年纪,但还很年轻嘛。将来等你们到了二十八岁,我和郡主替你们选婆家。保管不负你们。 一听这话,大丫鬟们臊得脸红,苏御只是憨笑。 苏御不但照顾丫鬟,对府里的剑客青衣也非常照顾。谁家里有事,但凡要帮。苏御来到郡主府四个多月,多有体恤下人之举。见郡主府只有一个炉灶,每日下人们早晨烧水需要排队。苏御便增加炉灶,并安排专人烧水。 类似小举动颇暖人心。大家都说自从郡马爷来到之后,郡主府里才有了人情味。可这话刚传出不久,唐小肥就被打了手板。 “可算找到郡马爷了。”王珣有些气急败坏:“郡主派人到处找你,就是找不见。快跟我走来,二老爷命令家里所有老爷、姑奶奶、公子、夫人、小姐、少爷、媳妇、都到显伯府去陪秋姑说说话儿。” 苏御:“哦?秋姑回来了?” 王珣:“那可不,还是国公爷派车去请的呢。” 那日苏御把唐秋的话转给顺内院,当天晚上顺内院见到唐振便把那些话递了上去。唐振又把这事儿送到长老会,四个老头子加上唐振一商量,最后唐宁提议,还是把妹妹接回来吧。 唐立表示支持。 唐炯、唐恂、唐振不吭声。 不吭声就表示默许,唐宁让唐振派车去请。请回来之后,唐宁亲自接见安慰。据说那唐秋跪在二哥面前嚎啕大哭,哭得鼻涕眼泪。 见老妹妹哭得伤心,唐宁心里不是滋味,命全府头头脑脑都来显伯府,陪唐秋说说话。表示家族之谅解与关怀。 要说这唐秋看起来真是个没心没肺的人,在哥哥面前哭得要死要活,回到家里她又喜笑颜开,见到苏瑜就破口大骂。骂苏御是个傻小子,那日去天龙寺见姑姑我,为何不留些钱? 苏御只道囊中羞涩,结果又被一群老中小婆娘七嘴八舌数落一顿。 斗不过一群婆娘,在十七公子唐延的帮助下,苏御脚底板抹油,溜之大吉。 第一八三章 悲壮渡江 梁晋骂战由来已久,许多文人从小耳濡目染,心怀报国之志者,前赴后继续写篇章。长期骂战当中,江南江北都有自己的骂将榜单,其中“许冠绝”就榜上有名。可那时他的排名往往都在末位徘徊,时而还会被挤出前五十名。 不知是什么执念,许洛尘非常在乎这个排名,每次跌出前五十,他都要奋笔疾书洋洋洒洒写上几篇,大量复印,跑到江边渡口逢人就发。 打仗是要花钱的,哪怕是骂战也是如此。许洛尘本来就不怎么会赚钱,因为骂战拖累,他更是一贫如洗。可即便如此,他依然拿出毁家纾难的气魄,站在了骂战的第一线上,如龙如虎,冲锋陷阵。 那时没人知道许冠绝是谁,也没人去刨根问底。可如今许大才子通过“唐贤社”对外官宣“许洛尘便是许冠绝”,顿时引起轩然大波。那许冠绝的排名扶摇直上,直冲前五。许洛尘自命“许大将军”向江南发起挑战,一呼百应。 自从上次许洛尘以“许冠绝”的笔名发表檄文以来,就引发了一场大规模的国家级骂战。随后在唐振的纵容下,他又连发几道檄文,一道比一道凶狠。一石激起千层浪,江北梁朝江南晋朝,双方官报、民报、各社会文学团体和个人,都纷纷投入战场,隔江对骂,文坛掀起一场狂风骤雨。 骂战最早由《唐贤社》发起,不久后骂战升级,孟氏《承福社》、西门氏《文豪社》、庚亲王《帝都文社》纷纷跟帖参与。各路门生纷纷投稿,骂得五花八门。从百官骂到皇帝,几乎无人幸免。 与此同时,江南文坛开始疯狂反扑,十大文社数以万计的讨伐之文,已通过各种渠道涌向洛阳。有的没的什么都说,极尽造谣之能事,细数江北门阀仕族之卑劣罪行,大骂梁朝狗帝鲜卑血统。 双方骂得惨烈,口诛笔伐尽带血色。 一开始大家都以为这场骂战跟以往一样,骂得很凶,可骂来骂去也没什么用。毕竟文人们没有兵权,他们又不可能划船过江,与对方厮打一处。可这次不太一样,因为有官报的加入,让事态明显升级。尤其连续几篇檄文传到南晋朝廷的时候,让晋朝皇帝司马衷忧心忡忡。 司马衷十六岁登基,刚刚当上皇帝才三年,他想跟他的太祖父、祖父、父亲一样,继续保持以前的边关政策。那时大梁朝腹背受敌,跟胡人打得难解难分。晋朝安居江南,隔岸观火,享受太平盛世。 北朝抗胡的时候,南晋也不给梁朝找麻烦。甚至在梁朝抗胡最艰难的时刻,还曾送粮草给梁朝。虽然送得不多,但那是一种精神上的支持,让梁朝全力扛胡,不必有后顾之忧,南晋绝不破坏《合肥之盟》。(梁高祖赵略与晋高宗司马红光在庐州府合肥县签订停战协议,并以长江为界划定国界,后世称之为《合肥之盟》) 司马衷看着檄文,好一阵心惊肉跳,皱眉道:“陈美人死了之后,天赐伪皇掌控不住朝野,已生乱象。北朝大司马唐振,竟然发下檄文。众卿以为如何是好?” 有大臣说,应该赶紧派遣使者,去北朝打探准确消息,或许这其中有什么误会。 有大臣说,皇帝不必担忧,我大晋雄兵百万,岂能怕他们? 有大臣说,虽然我们兵多,但无有良将,反观江北狄朝名将如云,这仗轻易不能打。 虽然有的大臣说话不中听,颇有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之嫌,可晋皇司马衷心里清楚忠言逆耳的道理。江北连年混战,将军们作战经验丰富。又刚把三胡打得支离破碎,此时正是锐气难当之时。江北诸名将令人闻风丧胆。 反观南晋,一百多年没打仗,还哪有名将可言。偶尔打打安南小藩,大军还没等开到,对方就投降了。来来回回竟是浪费路费。 朝堂上诸位大臣意见不一,主战派愤怒咆哮,主和派据理力争,双方吵得面红耳赤,吵到最后也没个结果。 朝会结束,司马衷依然愁眉不展。 消息传到沿江兵马营中,东路军总督秦晋刚上任不久,而他的这个官位竟然是买来的。花了数十亿,如今外债累累。自打上任以来,还未曾获得捞钱的机会。可现在他突然嗅到了铜臭的味道。派遣亲信狂奔几千里,去找西路军总督万俊臣,合谋上书欺骗皇帝,争取获得朝廷拨款,继而大贪一笔。 不久后,两路军兵马总督八百里加急向朝廷上奏,说发现江北虎贲军和飞虎军正在向长江沿岸集结。虎贲总参将西门豪、飞虎军总参将孟狠,亲自督军沿江列队,恐有渡江之意。请求皇帝立刻调兵增援。同时两位大将还说,由于军队设施陈旧,兵丁铠甲武器锈蚀严重,战马缺乏而老疲,希望皇帝拨款,重整装备。 见奏,皇帝大惊,连夜制定三千亿军费计划,并命令两路军做好防御工作,把一百万大军全部推到长江沿岸,紧密封锁,严防死守,绝不能让梁军渡江。并开始全国招兵买马,放出豪言要增兵到三百万,买马一百万匹。 “快快快!快派遣使者,去问问那天赐狗帝,他到底要干什么!要是没饭吃了,就让他直说,我赏他点无所谓,没必要这般兵戎相见。” “皇上,您倒是说派谁去呀。” “左相,左相哪去了?” “左相病了!” “那右相你去!” “哎呀,皇帝,老臣经常咒骂北朝,而北朝向来有杀使者的恶习。老臣这次去,恐怕就回不来了呀!” “混账!难道你想让朕亲自去吗!” 南晋朝野一片大乱,有的人甚至已经开始携家潜逃,金陵城内人心惶惶。军令已经下达,长江南岸东西两军迅速列队,沿江旌旗招展,浩浩荡荡。而江北这边不知发生了什么,见江南兵马大动,于是迅速集结部队,向长江沿岸靠拢。虎贲军、飞虎军枕戈待旦,两军隔岸对峙,仿佛大战一触即发。 这时,南朝一叶扁舟,一名白发老叟满脸悲壮渡江。 虎贲军总参将西门豪接见老者,老者自称南朝右相吴俊,此渡江只为求觐天赐皇帝。 西门豪问老者,你们那边为何突然陈兵江岸?是打算对我大梁动武不成?难道你们打算破坏《合肥之盟》? 吴俊连忙道:“误会,误会呀!西门大将军,难道不是你们先动兵的吗?怎的反而说我们破坏盟约?” 要说一个人能当上右相,岂能是愚蠢之人。经过交谈,吴俊发现问题。他确定梁朝无心发动战争。那么问题一定出在晋朝的两位兵马总督的身上。他眼珠一转,计上心头。书信秦晋、万俊臣。 你们两个小子别想吃独食,这其中必须有老夫一份。如今皇帝派我出使北梁,那我就将计就计。就说是我在大梁朝谈判成功,而这一仗也就不用打了。我会尽量拖延时间,给你们争取捞钱的机会。如今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们可要考虑好了再办事,否则休怪老夫破釜沉舟。 第一八四章 换玉兔 最近徐大才子有些郁闷,原因是对骂到了最激烈关头,文人们又开始斗起了老本行,斗诗。 江南才子辈出,许多佳作流传神州,而这时江北文坛却一片沉寂。许洛尘自命文斗大将军,作为江北文坛骂战的领军人物,也写了很多诗词。可那些诗词却被江南文人好顿嘲讽,进而谩骂,骂得体无完肤。 此时江南文人已经知道“许冠绝”就是许洛尘的笔名,而那首《青玉案·宁侯寿日夕》在江南也早已被人熟知。即便是江南才子,也不得不佩服那首词美妙绝伦。可是最近许洛尘所作诗词,照比《青玉案·宁侯寿日夕》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于是流言蜚语骤起,大骂许洛尘欺世盗名。 与此同时,江北文人也大失所望。许洛尘的拥趸照比以前少了许多。苏御曾经评价过许洛尘的诗词,虽然辞藻华丽,却华而不美,缺乏韵味。生搬硬套,总给人一种斧凿之感。难免被江南诸文豪诟病,让江北文人寒心。 长江两岸斗到最关键时刻,由于许洛尘的落败而显得后劲不足,已有溃败之势。虽然还能写出一些文章反击,可总给人一种力道不足的感觉。毕竟现在拼的是诗,拿不出硬货对抗,总显得苍白无力。 万般无奈之时,许洛尘满面羞愧来找苏御。在苏御屋里支支吾吾老半天,终于还是满脸通红,声如蚊蝇地说:“劲锋,你不是说要赠我两首词?” 苏御一笑道:“就快到五月初五了,到时洛河斗彩诗会时,再把这两首词送上。一边为万花楼拉票,一边反击江南文人,一举两得。” —— —— 天赐十年,五月初四,一年一度的秀生节拉开帷幕,洛阳城万人空巷。秀生节、神女节闻名遐迩,不少外地人涌入洛阳城中。人群把洛河两岸挤得水泄不通,场面热闹非凡。 五月初五是洛河神女斗彩大会,而这五月初四竟然是男人选美的一天。一开始苏御还以为这是选面首男宠,后来听小嬛说:“才不是那样,来这里选美的男子各个都是良家。” 虽然如此说,可苏御对这比赛依然不感兴趣。可那欧阳镜却情绪亢奋,一大早就来找苏御。请求苏御帮忙,凭借郡马爷的身份,给他谋个好座位。欧阳镜担心苏御拒绝,还说现场很多驸马郡马也在观赛,据说还有郡主到场。 感觉欧阳镜是在胡说八道,可苏御抹不开面子,便让郡主府剑客李封去办这事。欧阳镜屁颠屁颠跟着去了。他身边还带着上次在“清雅小舍”里见到的那名小妾,据说那名小妾非常会玩,即便欧阳镜那般情况,她也能玩得起来。这可救了欧阳镜的老命,让他找到重获新生的感觉。至今为止,还没有别的女人能办到,不禁让人感叹此女子技艺超群。 苏御不光对秀生节不感兴趣,对神女斗彩也不是很感兴趣,尤其当他了解内幕之后。他已决定,明天不去参加神女斗彩。毕竟自己是一名大成郡马,还是一名六品御史,带着六千万去当大金主,难免会惹得流言四起。苏御一直认为,唐灵儿注重名声这是一件好事,而自己也不想破坏这份美好。 苏御找到唐延,希望把这个露脸的机会让给十七哥,唐延大笑而纳。 郡马风流会被人诟病,但公子风流却没人说什么。有的人甚至认为,公子不风流反而是个问题,可能有点什么毛病吧。还有人说“人不风流只为贫”,听那口气,就好像是有钱而不风流,还活着有什么意思呢? 当然,这种观点绝不会被所有人认同。苏御觉得,一个人是否风流,是他骨子里的东西决定的。比如有的人,哪怕很穷,他也很风流,刚赚到一袋大米钱,就急急忙忙连跑带颠给巷间女子送去了。而有的人已经有些富裕,可他依然独善其身。因此不能一概而论。 见过唐延之后,苏御决定去见见大总鸨朱雀。除了把自己的安排告诉朱雀,还要跟她商量把玉兔换回来的事。同时他还准备了两首词,冠以许洛尘的名字,准备明日诗会发出来,为万花楼神女拉票添彩。 为了防止误会,苏御还提前跟唐灵儿说了声。 平时苏御到处乱跑,从来不跟唐灵儿请示,唯独去平康坊时要说一声。唐灵儿明白苏御心意,也不阻挠,只是让小嬛童玉随行也就是了。下午唐灵儿要留在府内批阅大量文件,还把郡主马车让给苏御。 “郡马爷,这玉兔好大呀。” 小嬛听说那块白玉是十二万买来的,于是宝贝似的抱着玉兔,生怕磕了碰了。可是玉兔太大,小嬛力气有限,抱着玉兔颇显费力。童玉要帮她,她却不肯,只说担心童玉碰坏了。 苏御一笑,将玉兔一把扯到手里,道:“大总鸨朱雀也算是洛阳名流,不送点像样的礼物,只感觉拿不出手的。” 闲言少叙,来到平康坊。 小嬛童玉还是头一次进入平康坊,一来到这里,只感觉来到天上一般。这繁华世界,常能见到身姿妖娆飘飘女子如仙人一般路过,让二小奴只感觉两只眼睛不够用,看得眼花缭乱。可他们也看到那偏僻巷弄之中,有那并不美好的一幕,巷中有女子,或老或丑或穷或破,衣衫不整地站在街边。 二小奴不禁感叹,在这一坊之内,竟是冰火两重天。 车马来到万花楼前,一见郡主府车驾,万花楼双门大开,知客童子女纷至沓来,一众鸨子挥舞绢帕兴高采烈,蹬车搀扶郡马爷下车。 苏御忙道:“不必。” 虽然苏御尚未在神女斗彩大会上注金,可现在万花楼内部早已传开。见苏大金主突然登门,大家齐来迎接,直奔九楼。鸟随鸾凤,两个小奴也受到高规格待遇。恰逢七楼清倌表演有闲位,二人被邀。二小奴不敢说话,只是看着苏御。 苏御挥袖让他们愉快玩耍。 登上九楼,闲人退去。 屋里只有大总鸨朱雀和苏御对坐。那方白玉兔就放在案上,看来朱大总鸨时常把玩。 苏御拽出大玉兔,突然显得悲伤。 朱雀纳闷问道:“钱出了什么问题?” 苏御道:“钱已准备妥当。郡主府出3000万,我私下出3000万。我手里3000万是从友人那里借来的。” 朱雀松了一口气:“只要钱能到,一切都好说。不过你为何如此悲伤,还请说来。姐姐我但凡能帮忙,一定帮你。” 苏御道:“我毕竟是一名郡马,而长安郡主极爱名誉,如果我跑去投彩,感觉不妥。但为了给万花楼撑颜面,我已经让唐家十七公子唐延代替我投彩。想那十七公子的身份只在我之上,不在我之下。” 朱雀心大喜,却表现得好遗憾的样子道:“郡马爷不能领彩头,实在让万花楼失色不少。可郡马爷之忧虑,朱雀感同身受,也不勉强了。” 朱雀话锋一转:“那许洛尘可为诗会准备好诗词?之前我已经听唐麒说过,美仙院出价比我们高。还是郡马爷替万花楼说话,才低价让给我。这份情还不知如何报答。” 苏御道:“许洛尘必然到场,而且准备两首绝佳诗词。此时长江两岸斗诗,许洛尘本想抛出词作震慑江南文人,后来想了想,还是要留到神女节当日送给万花楼。” 说到这里,大总鸨朱雀难掩喜悦心情:“即便郡马爷不领彩头,到时候也要给留个座位,郡马爷来当个看客总不会影响什么吧?” 苏御先点了点头,随后叹了口气道:“姐姐,我用这大玉兔,把原来那小玉兔换回来行不行?” 朱雀突然拉沉脸,把案上玉兔攥在手里,竟有少女态娇横道:“不行!” 第一八五章 浔阳郡主赵玲珑 见朱雀不肯交换,后来苏御给朱大总鸨讲了一个伤心的故事。 苏御说,在华州时有一个相好的姑娘,后来姑娘还怀上了孩子。可苏御身上有婚约,就不能娶那个姑娘,只能纳妾。即便是纳妾,也不能对外声张,只说她是苏御身边的一个丫鬟。 姑娘同意了,可姑娘家里却不同意。本来姑娘家里也不富裕,这事儿拿钱就能摆平。可当时苏御家里债台高筑,拿不出大钱来。姑娘的后妈用毒药把孩子打掉,并把姑娘锁在了屋里。 一天半夜,苏御偷偷潜入姑娘家,砸开门把姑娘救了出来,要带着姑娘跑。姑娘临走什么都没带,就带了这只玉兔。那玉兔是她满月的时候,娘亲送给她的。她娘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所以那玉兔对她来说意义非凡。 虽然他们跑了出去,可是姑娘刚服毒堕胎,身体非常虚弱。恰巧那天晚上又下了雨。深秋的雨很容易让人着凉,结果姑娘染上风寒。没想到她竟然没熬过去,折腾了三天就去世了。 “临死前,她把她最心爱的玉兔送给我。睹物思人,思人睹物。每每看到玉兔,我都能想起她。每每想起她,我都要把玉兔拿出来看一会儿。” 说到这里,苏御抹了抹眼角,或许是被自己编造的故事感动了,还抽了两下鼻涕。 苏御认为这个故事挺悲惨的,人心都是肉做的,朱雀大总鸨心一软,就应该答应交换。另外把这玉兔说成是死人遗物,估计大总鸨就再没有心情把玩。 可是女人的心思真的很难猜,那朱雀不但没觉得死人的东西膈应,反而攥得更紧了些。她似乎一点儿也没被感动。或许这并不奇怪,作为青楼的大总鸨,她见过悲惨的事可能比这惨得多。打一个孩子算什么,在万花楼里这都是常规操作。 “原来这玉兔对你如此有意义。”朱雀单手将玉兔托起,目光玩味地看着玉兔。 苏御半晌无语,随后把手里那只足有二十斤的大玉兔放到了朱雀身前案上。 朱雀目光乜斜。 苏御恳求道:“好姐姐,你行行好。那日要不是心切,说什么我也不会把那玉兔送人的。”把老黄雕琢的大玉兔推向朱雀,又道:“姐姐你看这玉兔,材料不比你手里那个差。而且是名匠所制。你再看这玉兔的尾巴,竟然还带着一丝翡红。简直是巧夺天工的好作品。” 朱雀把手中的玉兔揣进怀中,满脸拒绝地道:“不换。我就喜欢这小的。你送来的这个太大,如何把玩?” “当摆件不是很好嘛?”苏御脸颊一紧,伸手摩挲大玉兔:“怎么不能把玩,夏天还可以当枕头,一举多得。” “不要。” “……” 苏御好一阵无语。 朱雀盯着苏御,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后又板起脸道:“算了,既然你如此在乎这玉兔,我就发发慈悲还给你。不过不是现在。” “哦?”苏御眨眨眼:“那姐姐打算什么时候还给我?” “明天。”朱雀抖了抖袖子:“十七公子唐延来投6000万,许洛尘来诗会助我,这两件办妥,玉兔奉还。” 苏御大喜,起身行礼。 朱雀一摆手:“我还没说完呢。” 苏御感觉朱雀想敲竹杠。 朱雀站起身道:“秀生节是洛阳城艺馆协会承办,艺馆协会一共有三十几家大大小小的馆子。每次过节,各家馆子都把馆女放出去,当街寻找秀生。秀生节已有五十余年历史,在这五十多年里秀元几乎被三大艺馆包揽。可是我们万花楼已经十年没夺过秀元了。” 苏御脸一沉:“听姐姐意思,莫非是想让苏某参加不成?” 朱雀笑得轻邪。 苏御一抖袍袖:“姐姐这样做,未免太强人所难了吧。无论如何我也是大成郡马,岂能跑到大天广众之下出卖色相?” 朱雀眉峰一挑:“看来你并不了解秀生节。你当秀生们都是什么?面首吗?你可知上次为我万花楼争夺秀元的人是谁?” “是谁?” “牧亲王。” “啥?皇子?” “不过那时皇室还没承认他的身份,当时他还叫陈牧。”朱雀先前走来,贴得很近,把手搭在苏御肩头:“你想多了,选秀生不丢人。三大门阀的公子少爷也经常来凑热闹的。他们就是图一乐儿。不光门阀跟着掺和,十几年前詹玉林还参加过呢,结果他拿了个第三名。” “詹玉林?”苏御苦笑:“可是如今大长公主驸马?” 朱雀笑着点点头:“有一年,浔阳郡主赵玲珑女扮男装来参加秀生会,还差点让她拿了个第二名。后来被众人揭穿。这事被广为流传,我想你家唐灵儿也应该知道。” 听着朱雀的怂恿之言,苏御想了又想,最后还是说了一句:“我不去。” 苏御认为,朱雀不会因为一个把玩物件儿跟自己翻脸。这件事已经谈妥,只等着神女斗彩大会结束,再来把玉兔讨回。 —— 今年的秀生会是战后第一次举办。 和平时期的神州人,是最会玩耍的。虽然苏御并没去现场,却依然感受到来自现场的喧嚣。据说由于人太多,场面过于热烈,还引发了踩踏事件。幸亏金吾卫到场人数较多,在赵亚夫将军的调度之下化险为夷。可即便如此,依然有人被踩断了腿,踩断了肋骨,酿成惨剧。 据说有几名女子,见到非常漂亮的俊俏小生出现,抑制不住情绪,高声呐喊,欢呼跳跃。表现得过于激烈,河边护栏承受不住巨大压力,突然崩塌,女子们掉进了河里。金吾卫用捞鱼的大网把那些女子捞了上来。 虽然场面有些混乱,可是大家对金吾卫的表现依然大加赞赏,都说赵亚夫将军未雨绸缪料事如神。果然不是等闲之人。 今年选出的秀生,据说是美仙院馆女推送的一名美貌男子。作为奖励,那名男子可以在美仙院一二楼随便挑选一名心仪女子带回家去。据说把那男子高兴坏了。可不久后他的噩梦也将到来。苏御预测,唐典、韩浩之流必会找上门去,进而骚扰。 美貌是一种很好的资源,可如果一个人没有能力驾驭,便有可能反受其害。这种事屡见不鲜。 可无论秀生会如何热烈,这依然只是第二天神女节日的铺垫。据说明天现场的人会更多。此时艺馆协会正连夜在为贵族们搭建高台,低于高台的还有神女们表演的舞台。各艺馆送来的花车、彩带、横幅挂满沿河大道。路边挂上写着艺馆名字的大红灯笼,各家馆女争奇斗艳,把洛水两岸装扮得五彩缤纷。 第一八六章 神女节 五月初五端午节,天还没亮金吾卫就放开夜禁,各坊坊门大开。 其中几个富人区坊市的门口,聚集着大量豪华马车。在坊市大门敞开的瞬间,马车争先而入。 这些马车都是各大馆子用来接贵人豪客的。 清化坊里自然有贵人,不久后一辆马车来到十七公子家门口,另外一辆马车驶向郡主府。 “我的天老爷,这么早就来了?” 小嬛听到门房丫鬟报告之后,揉了揉眼睛说:“先让马车等着吧,郡马爷要先洗漱,再早餐,之后才能出去。” 门房轮值丫鬟唐蔫儿竟然显得挺着急:“接郡马爷的人说了,已经在万花楼给郡马爷准备好一切,去了那边再洗漱吃饭也不迟。一定要趁早走,否则一会儿人多了,马路会堵的。现在洛河边上已经有人开始抢位置了,虽然郡马爷不用跟那帮人抢,但马车总要路过那边的呀。” 小嬛一瞪眼:“他们万花楼可真敢说话,咱家郡马爷是什么人物,岂能不洗漱就走?当他们家小厮使唤了?不行,你出去告诉那人,必须等着。” 唐蔫儿急得想跺脚,听小嬛这般说她也不走,一副要赖在这里的模样。 这时苏御走了出来:“小嬛,不必争了。我已提前洗漱。” “噢!郡马爷什么时候打的水?” “呵,你们睡得像猪一样,我都不忍心叫醒你们。” 见苏御已经准备妥当,唐蔫儿喜笑颜开,扭头想走,却被小嬛一把揪住耳朵:“你跟我说实话来,是不是收人家好处了?” “没有,没有,我没收钱。”唐蔫儿缩着脖子,苦着脸说。 “我又没说你收钱,你却主动提到钱,你这就算是贼不打自招。”小嬛一仰头:“掏出来给我看看!” 唐蔫儿咧嘴哭出声来,却用小手捂着袖子。 小嬛伸手去扒拉,非要检查。 这时苏御走了过来,拍了小嬛一下:“休要为难她了,放她走吧。” 小嬛老大高兴,嘟着嘴说:“我们小时候就是被王珣林婉这样教训的。这是唐府的规矩,一代教训一代。如果今天放了她,她就吃惯了,以后更不好管。”小声嘟囔:“我这也是为她好。” 苏御笑了笑:“唐蔫儿,你听到了吧,记得以后不许再收了。” 小丫鬟嗯了一声,哭着鼻子走了。 闲言少叙,晨曦苏御来到洛河边上,众星捧月一般登上高台。放眼望去,场面浩大,这般时候就已经有看热闹的人潮涌般出现在台下。各大馆子参赛选手早已打扮妥当,坐在花车之中。一个个美娇娘好是惹眼,粉嘟嘟白皙高挑,各个都是倾世容颜。 要说这帮馆女能熬到今天,也实属不易。哪一个不是千挑万选,又经过艰苦训练和残酷选拔才换得一日风光。可是风光过后,等待她们的苦日子还长着呢。她们各个都是艺馆青楼的摇钱树,最好的时光年华都用来陪酒卖笑。待容颜老去,守不住高楼,被新人一层一层挤下来,又有多少最后沦为红馆。 而这帮馆女,并非自愿来到青楼。要么是孤苦伶仃的孤儿,要么是被父母卖掉。倒不像后世和巷弄里的那些女人,大多是好吃懒做自甘堕落之辈,不值得同情。 一想到这些,苏御心里就不是滋味,觉得台下这几位玉人儿好是可怜。 “禀大总鸨,许公子不肯来的。他只是把诗贴交给我们,还说有两首词在郡马爷手中。”万花楼小厮急匆匆登台道。 “什么?他不来?”朱雀勃然变色:“钱都给他了,说不来就不来了?” 小厮道:“那三百万并非都给了许公子,要被唐贤社收去大头,许公子把自己收到的五十万退还给我们,还说剩下二百五十万去找唐麒要来。” 苏御坐在一旁,无奈道:“他好静,不喜欢抛头露面,最害怕这大场面。算我疏忽,我去请他来。” “别。”朱雀道:“您还是安稳坐着吧,我再派人去请。” 苏御摆手:“没用,你们请不来他。他那个人犯轴的时候,不用绳子是牵不走的。” 这时台下冒出一人来,喊道:“劲锋,好风光呐,能否给咱也某给座位?” 苏御一看,是欧阳镜,大喜道:“镜兄来得正好,你替我跑一趟,回家找唐麒,命人把那许洛尘给我绑来。只要他来了,你就有座位。” 欧阳镜用什么手段把许洛尘弄来,苏御根本就不操心。正所谓一物降一物,欧阳镜专降许洛尘。好说歹说不成,薅住脖领子就走,容不得他。 上午歌舞表演,下午诗会,诗会结束就是重头戏神女斗彩。 看了一上午表演,苏御终于领略大梁朝歌舞水平。说心里话,歌曲不怎么样,但舞蹈还是很不错的。尤其是群舞,更是赏心悦目。歌舞进行到一半,许洛尘像个小偷似的藏在欧阳镜身后,一副怕人看到的奇怪样子,不时用长袖遮住半边脸。 虽然他遮遮掩掩,可还是被拥趸认出,高呼其名。一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那许洛尘立刻变成另外一副模样。双手背在身后,看起来好似一个翩翩公子。走起路来昂首阔步。不时还向他的拥趸挥手示意,颇显文人风度。 “哎呀,还是台上好呀,哈哈,劲锋,咱又跟你借光了。” 欧阳镜登上高台,谋了个好座位,喜不自胜。 群舞结束,下面是各大馆子选送的神女献艺,也不外乎唱歌舞蹈。看得出来,三大艺馆寻选送的神女,无论是相貌还是技艺明显高出一个档次。想必今年神女必然落入三家之手。 可这时见远处人潮分开,一辆王车在骑卫保护之下汹涌赶来,王车后面还跟着一辆花车。 苏御问朱雀:“这是何人?” 朱雀道:“庚亲王赵准在平康坊买下一角,正在兴建‘开元阁’,号称神州第一青楼。此时开元阁尚未完全建成,他就已经开始制造声势。从江南第一大青楼莳花馆买来花魁窦彩仙,参与这次斗彩大会。另外还请来文豪范正明老先生出山。那范老先生早已宣称隐居,可最后还是拗不过庚亲王。范正明半年没有新作爆出,据说这半年他一直待在庚亲王府,专门给亲王写诗。只等着今年斗彩诗会,一票抖出,拔得头彩。” 说到这里,朱雀眼神中略带担忧之色。许洛尘最近写的诗词她也看过,对诗词评价不高,心中甚是失望。对于今日诗会无甚信心。苏御对这场诗会并不关心,反而对“开元阁”这个名字颇感兴趣。 闲言少叙,终于到了斗诗的环节。 范娄颜薛四大文豪今日均被请出。孟氏美仙院请来娄川、颜无怨。西门氏彩云阁请来薛荥。开元阁更有范正明坐镇。万花楼这边也有新晋名人许洛尘递送诗词。其它馆院也有请来诗人,却无法与这五位相提并论。 诗会分为五轮比赛,每个诗人都要递送五首诗词。从太学府、集贤殿书院请来学士十名当场点评,并给与评分。每一轮有十八家艺馆递送诗词,三轮斗诗过后,许洛尘的三首诗分别排名第四十九,第五十三,第五十四位。 见到这样成绩,许洛尘羞愧难当。场下无数拥趸更是大失所望,无不愤恨叹息,甚至有人开始破口大骂。骂那许洛尘是买诗欺世的腌臜之徒。许洛尘双手抱住头脸,低声啜泣。 这时苏御从袖中取出诗贴,交给馆女呈送。看那馆女神色,也是情绪低落。每次她上场,听到的都是最差劲的评语。谁还没有个脸面。虽然这诗不是她所创作,毕竟是她站在那里接送诗贴,觉得丢人现眼。 可不久后一首《蝶恋花》被学士高声朗诵: 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 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又一首,《苏幕遮》: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 黯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当这两首词爆出,场下一片哗然。 几乎以满分的成绩登上榜首,遥遥领先其它诗词。 原本对许洛尘大失所望的拥趸,突然找到爆发点,癫狂庆祝,嘶吼欢呼,失声痛哭,场面之热烈,难以言表。 第一八七章 曹无敌 洛阳城里,经常有王公贵族乔装成普通百姓跑出去游玩。这样做的好处是不惹人注意,偶然间还能扮猪吃老虎耍耍威风。 其实前呼后拥的感觉对于那些含着金钥匙出生的人来说,已经不再是风光的表现,反而是一种累赘。他们甚至戏谑地说,只有暴发户才在乎那种感觉。当然,这种说法并不会被所有人认同。 王侯公子、公主、郡主乔装百姓的事屡见不鲜,可是皇帝微服私访就比较少见了。更少见的是皇帝还带上了皇后一起。天赐皇帝赵崇对皇后曹玉簪说,朕十二岁刚出宫,十三岁就当上皇帝又回到宫中。一当就是十年,这二十三年来,几乎都是待在宫里。对外面的世界非常向往。 那曹玉簪竟然大胆建议说,神女节盛况空前,不如乔装出去游玩。皇帝大喜,称自从爱妃进宫以来,朕的生活变得丰富多彩。 这次洛河神女斗彩大会,芸芸众生之中,就有天赐皇帝瘦削的身影,他身边站着的就是乔装成小媳妇的曹皇后。而皇帝和皇后身旁的大内高手们,一个个如临大敌。但他们还要跟着皇帝一起,站在台下与民同乐。 后来金吾卫中郎将赵亚夫发现皇帝的身影,赵将军的血压立刻就升高最少二十毫米汞柱。但,为了不打扰皇帝的雅兴,他只能命令心腹,重点看护某个方位。曹玉簪很快就发现情况,并对皇帝说,陛下独具慧眼才能从万人从中挑选出赵将军来。 皇帝一笑道,这赵亚夫也是当年牧王推荐给朕的。母后当政时期,我不敢提拔他,生怕母后多心。倒是让赵亚夫委屈了十年,一直在边关当个小小旅校。 天赐皇帝身体虚弱,还没等到神女斗彩,他就已经有些疲惫,转身回宫。回宫路上,对许洛尘的两首词赞不绝口,连称“妙手”。只是不知这位许大才子为何前后表现不一,如果没猜错的话,这许公子是个性情中人。只有情绪到了,才能写出好诗。并非是一个高产诗人,照比前朝李杜还是差了很多。 回到宫中,皇帝赵崇倒在龙榻之上,皇后曹玉簪一旁服侍。皇帝与犁万堂私语几句,一挥手,众奴退去,只留下犁万堂一人听命在旁。 赵崇道:“没想到庚亲王也有意经营艺馆。他想赚点钱倒也无可厚非,毕竟他手下还养活两个师。而兵部支的那点钱,只能刚刚解决吃饭问题。” 皇帝的言外之意是赵准要增加那两个师的装备。 曹玉簪抬眼看了看皇帝,并没说话。 赵崇又道:“母后一直觉得我命不长久,而那时宫里众妃也不争气,一直未能诞下皇子。于是母后就盯上了庚亲王赵准,并与他说过有意立他为储君。也就是那次见面以后,赵准开始把手伸向军队,拉拢玄甲第七第十二两个师。这两个师分别把守伊阙关和大谷关,扼守咽喉要道,距离洛阳城也不过半日路程。” 说到这里,赵崇不再说话。 曹玉簪抬眼看了看犁万堂。 犁万堂附身告退,却被皇帝拦住:“卿乃朕之心腹,不必避嫌。今日朕要商议千秋大事。未来几十年,我还希望卿全力辅佐太子和皇后。” 犁万堂毕恭毕敬跪倒在地,声泪俱下:“既然皇帝有此顾虑,不如效仿先帝与门阀合作,干掉庚亲王也就是了。” 赵崇摇了摇头:“唐琼遣高手刺杀酆亲王,那事办得不够紧密,闹得人尽皆知。实为不妥。有一次那样的事发生,皇族威望便低了几分,如若再发生这样事,百姓如何看待我赵氏皇族?” 曹玉簪思忖片刻道:“臣妾斗胆一言。” 赵崇道:“皇后但说无妨。” 曹玉簪道:“要想办这件事,还是应该依靠门阀。但不能像上次一样办得那般明显。臣妾知道,御史苏御不光是唐氏门阀的姑爷,同时他还是一名墨党。” 赵崇眸光一闪:“哦?异人还是墨党?” 曹玉簪道:“臣妾从内侍省暗奏中得知,苏御现在正是红黑神教当家护法,在北市设置总坛,一呼百应。” 皇帝点点头,沉声道:“如若庚亲王死于江湖人之手,这倒是说得过去。” 犁万堂道:“不敢反驳皇后,只是老奴有所担忧。” 皇帝一笑道:“卿直言,不避讳。” 犁万堂道:“快刀斩乱麻自然是好,但也要分个轻重缓急。如今皇帝龙体硬朗,而且还有太子皇后监政,朝堂稳固。此时办庚亲王,切不可操之过急。不如先去其羽翼,待其势力不再,到那时他也不过是个空壳子罢了。即便不办他,也无所谓,更显得皇恩浩荡。” 闻言,皇帝大悦。 曹玉簪立刻道:“臣妾得知裕亲王赵裕隆与玄甲第十二师中郎将梁聪乃是连襟之亲,庚亲王赵准之所以能拉拢梁聪,也是根据这道关系。臣妾以为,欲治赵准,先治赵裕隆,再治梁聪。从而切断赵准与第十二师的关系。但在下手之前,应该先召回玄甲大将张云龙,带领第一,第六,第十五,三个师回京,还有曹圣第二师,皇叔赵挺第四师,与金吾卫中郎将赵亚夫共同制衡赵准。” 皇帝想了想,道:“不必如此大动作,免得惊扰门阀,旁生枝节。仅召唤张云龙一人,让他带第一师进京便可。” 皇帝起身,背手仰首道:“有我玄甲大将在,朕无忧矣。皇后放手去做便是。” 话说到这里,似乎告一段落。 皇帝吃了几颗葡萄,一笑道:“皇后可知曹无敌吗?” 曹玉簪道:“不知。” 皇帝伸手指点犁万堂,示意犁万堂说话。 犁万堂立刻道:“自高祖皇帝开始,就在三大门阀安插暗桩组织。每个家族都有一个名叫无敌的人。唐氏家里有曹无敌,孟氏家里有霍无敌,西门氏家里有公孙无敌。” 曹玉簪点了点头。 犁万堂瞅了皇帝一眼,皇帝不吭声。 犁万堂继续道:“这是皇室最高机密,之前只有太后、皇帝和老奴知道。如今皇帝只允许老奴告诉皇后娘娘一人。” 闻言,曹玉簪面露惶恐之色,连忙跪倒:“皇帝圣眷,曹玉簪以命相报。不仅曹玉簪一人,曹家满门永……” 曹玉簪的话还没说完,便被赵崇一把抓住:“玉簪,能选你入宫,并让你当上皇后,从那时起你就不必再多表一句忠心。” 曹玉簪喜极而泣,问:“那如何与那些暗桩联络?当初让玉钗嫁入唐家,莫非……莫非也是皇帝的安排?” 皇帝只笑不语。 犁万堂道:“老奴亲自联络,中间不掺杂任何人。在老奴之前,是陈老公公负责联络。也就是胡荣的师父。” “哦…”曹玉簪蹙眉。 犁万堂再观皇帝,皇帝依然不说话。 犁万堂又道:“前一阵唐雄不顾太后之命,强行造反,结果失败,导致曹无敌被迫离开唐家。不过最近曹无敌重返清化坊,正在重建体系。” 曹玉簪想了想问道:“曹无敌可是唐秋么?” 闻言,皇帝似乎察觉到什么,慧黠凝视,一笑道:“唐秋去而复返,皇后连这等事都知道,看来皇后消息还是蛮灵通的嘛。既然如此,不妨与皇后做一个游戏。三个月之内,看看皇后能否找到曹无敌。呵呵呵。” 话说到这里,皇帝命犁万堂把太监宫女们呼喊进来,皇帝说腰酸背痛,需要揉捏一捏。 犁万堂前脚刚走,皇帝看似无意地嘟哝一句:“墨党不应该如此强大。” 曹玉簪立刻道:“臣妾明白,墨党太盛有损国祚,迟早要清除。但正如犁万堂所言,不应操之过急。” 皇帝闭目养神,轻轻道:“皇后真乃彩凤。” 第一八八章 天机子 战争结束,人们不再像以前那般惶恐度日。花钱的意愿明显提升,在诸豪客带领下,各神女拥趸踊跃撒钱。最终本届神女斗彩创下最近二十年来最高成绩。孟氏掌控下的美仙院,神女王风铃,以三亿七千万的惊人高票,当选本届洛阳神女花魁。 万花楼神女醇香,以两亿九千万的票数屈居第二,姑娘掩面而泣,哭得梨花带雨。 虽然只是拿了个第二,但万花楼大总鸨朱雀已经感觉到满意。把诸位豪客的钱返回去一半,万花楼还是净赚几千万。朱雀并设宴款待诸豪客,苏御也不客气,带着欧阳镜、许洛尘、小嬛童玉,还特意把老黄接来一起享受生活。 趁热打铁,苏御跑去顶楼,找朱雀讨要玉兔。 那朱雀还是不肯给,二人当场动手。 “唉!好姐姐别闹了嘿!”苏御长袖遮在身前,偷眼观瞧:“姐姐的飞镖独步天下,苏御躲不开,小命可就没了。” 朱雀手持飞镖蓄势待发,冷眼视之。 苏御眨眨眼:“不过呢,前几日我碰见一名少女,她的暗器手法,似乎与姐姐的如出一辙。还没问过姐姐,到底师承何门?” “你真的想知道?”朱雀一只手藏在背后,这恰恰是她看起来最危险的时候。 苏御点点头:“想知道。” 朱雀冷哼一声:“你可听说过‘九转莲花’花千束?” 苏御突然找到一种不妙的感觉,可话说到这份儿上又不能退缩,于是道:“早有耳闻。” 朱雀仰头道:“花千束正是同门师姐!” 真的不如不问。 花千束是朱雀的师姐,而花千束死在雁师姐手里。 这一问还问出仇来了。 不过这件事似乎没那么严重。朱雀与李漠白、雁悲鸣关系都不错。这其中到底有什么过往,雁师姐倒是从来没提起过。莫非他们之间好似刘正风和曲洋那样的“琴箫之交”? 苏御站直身子:“这样说来,朱雀姐姐是夜无良的人,听命于袁昆。” “呵,袁昆。”朱雀不屑地道:“他算什么东西,他不配当夜无良的掌门,没有资格指挥我!” “哦…”苏御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好。 朱雀单臂侧举,手持透心锥,骄横道:“你实话跟我说来,那玉兔到底是谁送给你的?” “不是跟姐姐说过了,是个亡人。”苏御眉眼闪烁。 朱雀一瞪眼:“不与我说实话,我便不给你!” “嗯…”苏御思忖片刻,为难地道:“是唐灵儿送我的。她问我玉兔哪去了,我不敢说送人,所以就回来换喽。” “好哇,果然骗我。那就更不能给你了。” 要说这朱雀也是有点神经质,平时看起来一本正经,其实背地里也是一个极爱开玩笑的人。想必这女人年轻时也是极会折磨人的。 好说歹说,最后朱雀还是把那玉兔还给苏御。 苏御大喜,怀揣玉兔连蹦带跳地走了。 朱雀哭笑不得。 —— —— 许洛尘的两首词再次轰动洛阳城,如今许洛尘已经被誉为“大梁词圣”。可不知为何,当那两首词传入长安郡主耳朵里时,唐灵儿却觉得这是苏御所作。结果还没等唐灵儿去问那苏御,就听到楼下吵闹之声,是那许洛尘大骂苏御。 “劲锋!你害我!”许洛尘哭嚎:“你害我欺世盗名!我跟你拼了!” 别人听不懂许洛尘这句话的意思,可唐灵儿却抿嘴一笑。她甚至不知为何自己要抿嘴,为何要发笑。突然觉得失态,收敛笑容。 王珣走过来道:“那书生在郡马爷屋里大吵大嚷,成何体统,待奴家去把他赶走。” 唐灵儿一摆手道:“那许洛尘倒也是个性情中人。他是郡马的朋友,如何对待,想必郡马心里自有分寸。” 果不其然,许洛尘吼了两声就不吼了,坐在苏御屋里地板上抽噎。 苏御坐在椅子里,一脸坏笑,半晌,收敛笑容,正色道:“前后三首词并不是我作的,而是一位山人。山人仰慕文坛斗士‘许冠绝’已久,曾与我说,如若大梁文人都像‘许冠绝’那般有骨气,实乃天下之大幸也。 我问山人,许洛尘虽有报国之志,可惜他才不配德,可有良策?山人哈哈大笑,送我三个锦囊,只教我在关键时刻打开,里面自有妙计。这不,我已经打开两个,竟然是三首词。山人曾经特意叮嘱,这三个锦囊是送给‘许冠绝’的,‘许冠绝’值得送。” 一听这话,许洛尘不哭了,站起身道:“你竟骗人,除非你带我去见那山人!” 苏御板起脸来:“山人特意对我说过,他已是半仙之体,不可轻易见凡人。省得沾染污秽,耽误他成仙。而且他来无影去无踪,只有他能找得到我们,我们却找不到他。我看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许洛尘叫道:“凡人污秽,那你为何能见?” 苏御眉毛一挑:“这就说明我也是半仙之体呗。” 许洛尘再次坐到地上,蹬腿道:“我不管,我不管,我要见那仙人,我就要见那仙人。哪怕让我给他磕个头也行,否则我觉得受之有愧,欺世盗名。” 苏御哈哈大笑:“仙人能掐会算,早已算到你会这样话说。你来看。” 苏御从兜里掏出一张符文,递给许洛尘,并说道:“仙人知道你‘许冠绝’是知恩图报之人,知道你受恩之后会过得不好,觉得罪孽缠身。为了让你洗掉负罪之感,特赠符文一张。你妥善戴在身上,从此便算是他的弟子。徒儿替师父扬道,师承衣钵。师父不愿见凡人,让弟子代劳。这样算来,你便是听师命办事,何来欺世盗名?” 许洛尘彻底不哭了,想了想,扑腾一下站起来,恭恭敬敬接过符文,小心翼翼揣进兜里,咒骂道:“靠!有这话你不早说。害得我吃饭都不香。” 许洛尘昂首,挥舞长袖,挺立道:“就知道我许洛尘不是凡人,果然有仙人眷顾。你快告诉我来,咱家恩师高姓大名。祖上恩从哪门,咱好带着贡品香火去拜祖师。” 苏御脸一紧:“我说你怎么像个白眼狼似的呢?难道你不应该先感谢感谢我吗?我可是你的贵人。如果没有我,哪有你今天的好事?” 许洛尘一摆手,义正言辞:“劲锋,你错了。咱家恩师的能耐你不懂。他想把恩泽赋予我身,找谁都一样。即便没有你,也有欧阳镜,没有欧阳镜还有苏小桃。总而言之他是能找到我的。” 苏御脸一沉,坐下道:“滚,有多远给我滚多远。” 许洛尘眨眨眼。 苏御道:“这也是你师父说的,现在你应该照做。” 许洛尘揉了揉鼻子,放下身段:“唉,劲锋,你说你这人,怎么属狗脸的,说翻脸就翻脸。如今我许洛尘好歹也是仙人弟子,无论如何你也应该给我点面子不是。岂能真让我滚出这屋,让下人们看到,岂不是玷污恩师。” 苏御冷眼不语。 许洛尘气馁,蹲到地上不说话了。 后来苏御对许洛尘说,你的师父,是上清灵宝天尊门下弟子。如果你想祭拜祖师,你就去三清观拜二老爷也就是了。我猜山人必然能感应得到。许洛尘问苏御,恩师到底叫什么名号?苏御道,天机不可泄露。许洛尘赖着不走。 苏御无奈地道:“既然他已经收你为弟子,想必把他的号告诉你也不会冒犯仙颜。不过你可记住了,万万不可泄露,否则必遭天谴。” 梁人迷信,对苏御这套玄之又玄的话深信不疑,后来苏御对许洛尘说,那山人号叫“天机子”,你去拜三清观的时候,且把这个号在心中默念三千遍。 随后许洛尘一路小跑去往清化坊内道观,据说跪在殿前念叨了大半个晚上,默念恩师仙号三万遍。最终体力透支,还是被小道士搀扶回家的。 第一八九章 红袍女子 两座造纸厂基本建好,尤其是寿安主厂,已经开始实验性生产。 天还没亮,苏御就坐着马车赶往寿安。所坐马车是四公子唐宽送给苏御的,辕轭上套着两匹高头大马,一匹是苏御从华州带来的老白马,一匹是唐灵儿最近送给苏御的白背青斑大宛马。 据说这匹大青马将来能变成白马,现在它还太年轻,经过几次换毛就能变白。 对于这种说法苏御将信将疑,一度认为是唐灵儿嫌这匹马丑所以才不用,继而做好人似的让给自己。不过这匹大青马身骨还是很不错的,与那匹大白马骨架相当,同驾骈车倒显得很是搭配。 小嬛担忧地说:路途遥远,会不会把那匹老白马累坏?半路上它要是塌了架,那可就麻烦了。 苏御道: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吾家白马虽老,但不要小瞧它。而且你休要说它坏话,老马通人性,听懂人言,记恨在心,说不准还会咬你。 小嬛一笑,只道不信。 到了寿安,苏御先去码头转了转。对码头的现状不是很满意,但将就着能用。此地已经划归长安郡主封属,郡马爷来到这里,相当于附官的身份。官府衙役来到这里,也要给郡马爷行礼问安。 管理工厂对于苏御来说算是老本行,其中说道不少,但都难不倒苏御。旁人看来难以解决的难题,在苏御谈笑间轻松化解,给人举重若轻之感。造纸厂无人不佩服这位十九岁的郡马爷,感叹人才天生。苏御却道,汉时冠军侯霍去病十九岁时已经封狼居胥,照比人家我还差得远呢,不值得大惊小怪。 又去秘密工厂看了看,苏御发现唐宽的二儿子唐晓还真像他爹。办起事来非常认真。 做人就怕“认真”二字,苏御觉得此子值得培养。苏御把自己的一些想法告诉唐晓,唐晓一一记下。 要说在这大家族里,经常会看到一个有趣的现象,晚辈的年纪比长辈大。比如三十岁的唐晓,称呼十九岁的苏御一口一个“姑父”。这种事在大家族里司空见惯,也没人觉得不妥。 随后又去见林婉。来到财务专员屋里,苏御便是一喜,只说林姐姐爱干净,进来屋里心情顺畅。说话间又掏出一支金钗送给林婉。林婉莞尔收下。苏御问林婉,在这边生活可有难处。 林婉道,二十几年来头一遭离开清化坊,到处都觉得新鲜。只是身边没有说话的人,日子冷清。而且这边账目繁杂,没有人与我校对,总感觉不妥。苏御想了想,决定把唐翡唐翠安排过来,给林婉当副手。林婉口称感谢。 忙完这些,苏御走向仓库来见工人,其中几名骨干是李家货栈的人,他们早已掌握技术要领。随后把技术传给新厂工人。苏御记下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安抚他们坚持三年,三年后给你们一大笔钱,保管各个都娶得起漂亮媳妇。 说话间,听外面传来吵嚷声,童玉跑进来报:小嬛被马咬了。 小嬛听苏御说,那老白马能听懂人言,便去撩闲。结果被老马一口叼住,把小丫鬟右臂咬了个青紫。苏御气不打一处来,便去查看。 苏御看了看小嬛伤势,恨铁不成钢:“活该。提醒你不要招惹它,你非要去惹。我跟你讲,这老马已经口下留情。否则全力一叨,非把你咬得皮开肉绽不可。现在只是淤青,算不得什么,养两天便好。” 扭过头来,训斥老马:“你个老东西,跟老黄老吕一个死德行。他们是恶奴,你是恶畜!” 老马仰头瞪眼,鼻孔喷气。 苏御取来鞭子,撸胳膊挽袖子,作势欲打,老马服软,蔫头耷脑不敢吭声。 见状大家便知,想当年苏公子也是家中恶少,这匹老马应该没少挨鞭子,故而如此。 中午时请大家吃饭,随后便离开寿安,直奔鹿桥驿。 路上雨落纷纷,这般小雨颇有情调,苏御展开窗帘,好心情地向外望去。 心情愉悦,不时哼唱小曲儿。 李封张广驾车,身披蓑衣,头戴斗笠,腰间佩着宝剑。 雨中疾行,马蹄声碎。 忽而望见一红袍女子,头戴箬笠帷帽,红纱罩面,浑身上下一套红,仿佛一团火焰。仔细观瞧,其后背腰间交叉两柄短刃。 女子孤影,脚步轻快,一望便知是江湖女子。 “李封,慢些,休要溅得路人一身泥水。” 李封紧拉辔绳,放缓车速,马蹄嘀嗒。 马车赶上红衣女子,苏御探头道:“江湖儿女,可同乘。” 女子微微扭头望向苏御,虽然红纱遮面,可朦胧间依然看得到女子脸型轮廓,瓜子脸,高鼻梁,三庭匀称,仅凭这骨相便知女子相貌不俗。 瞥了苏御一眼,女子冷冷道:“休要装好人。” 见女子无礼,小嬛骂道:“郡马爷邀你同乘,是你好大的福分。不坐车也便罢了,竟还出口伤人。真是天生的贱皮囊,缺管教的货色。” 霎时,女子猛然跳到车上,伸手探入车中,抓住小嬛脖领就往外拽去。 女子的身法快,快到令人啧舌。 李封、张广俩忙停车,剑尚未出鞘,苏御“流星指”点向女子手臂。苏御无心伤害女子,只用了五分力。本以为点中女子手臂麻穴便罢,却不曾想女子竟好像熟悉苏御功法。放弃小嬛,反手就抓住苏御手指,反向一掰。一招间化解“流星指”。 苏御大惊,连忙抽手。但凡再慢一点,这根手指就要废掉。自打学成“流星指”以来,此女子是继雁悲鸣之后,第二个能破功的人。苏御脸色一沉,似有怒意,猛地从窗户跳出,仿佛一道青芒从窗口闪过,人已经来到车外。 苏御昂首,双臂背负:“女侠,好身手。” 红袍女子撤步闪身,站定:“你也不赖。” “竟能破我指法,敢问何人?” “哼,何止是你的指法,你的武功我全能破。” “大言不惭!”苏御抬起一脚,猛地一跺,扎稳马步:“再吃我一拳。” 再不多话,苏御用“伏虎拳”与女子战到一处。 女子冷哼一声,以怪异功法对战。打了十几招,苏御竟讨不到半点便宜。感觉自己的每一招,似乎都被女子事先预料,拳拳打空,好不恼人。 女子身法迅捷好似狸猫,忽而反击竟也是猫抓豹挠,这等好似泼妇打架的招法,着实令人感到费解。但也不可大意,一爪击中,非皮开肉绽不可。打斗间,女子背后双刀并未出鞘。苏御觉得女子也无心伤人。换句话说,直到现在人家也没用看家本领。 这时李封张广持剑而来,苏御后跃跳出圈外道:“你二人退下。” 苏御将外套脱下,丢到车上,揉了揉手腕,对女子道:“女侠好身手,那苏某就不客气了。待我使出八分力,女侠不要轻敌,也请你拿出看家本事,咱们切磋一番。” 女子摸了摸背后双刀,可她还是放弃用刀,道:“刀剑无眼,咱们还是比试拳脚。” 苏御一笑,心道此女子照比雁师姐差了点意思。如果是雁师姐,才不会那么客气。即便是切磋,雁师姐手里的刀也从不离手。因为雁师姐有刀尖划破衣衫而不伤人的本事。 那刀在雁师姐手中好似霹雳闪电,上下翻飞。早时让苏御吃了不少苦头,害得苏御总换衣衫。后来被人诟病,说苏家人不知道还钱,就知道换新衣。此事被广为了流传,以讹传讹,到唐灵儿耳朵里,就变成败家子了。 第一九〇章 红衫孤影 苏御脱下宽袍,再度施展拳脚。即便使出八分功力,依然打不中那女子分毫。心中不禁疑虑丛生,难不成这女子果然能破得自己所有功法? 她是何来路,如何能做到? 打斗间,女子先是退让,她似乎是在试探苏御深浅。过了十几招,女子觉得已经探明,便开始反击。一招“佛推手”迎面击来,竟划出破空之声。女子手掌划过,雨滴粉碎,化作白雾。 这一招太快,逼得苏御反手一招“霹雳掌”,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女子蹬蹬蹬倒退,险些栽倒。而苏御仅是倒退一步。 “霹雳掌你也会?”女子捏着手腕站定,惊诧道。 苏御把手藏在身后,盯着女子:“莫非女侠也是红黑神教的?” 女子撩袍跪倒:“降龙罗汉梅红衫拜见苏堂主。” 苏御心中畅快:“原来是梅罗汉,早听闻姐姐大名,没想到今日以这种方式见面。呵,有趣。” —— —— 到鹿桥驿时,已是傍晚。 苏御发现这位梅红衫性格孤僻,人前不喜言谈,于是便单独为她接风,上来好酒好肉款待。 饭桌前梅红衫依然戴着帷帽,仿佛怕被人看到脸似的。她说,今日是故意等在路上,本想试探一下苏御武功,却不想切磋间竟被撞破。 苏御笑道,自己也只是猜想而已,并未撞破。 随后二人相谈许久,言语间,苏御觉得梅红衫是一个悲观主义者,心中有“性本恶”执念。她的性格倒是与唐怜有几分相似,在她们眼中没什么好人。只有神教弟子她们才愿意接触的,即便是接触,也是有远近之分,轻易不敞开心扉。 这种人很难快速走进她们心里,只有小心维护。 苏御认为,轻易不动感情的人,不代表她们冷血。一旦走进她们内心,或许发现她们心中一团炽热。就好像雁师姐一样,表面冷酷无情,其实没有人比她更性如烈火,此时的她内心煎熬,无人体会。 一直未能找到雁师姐,苏御甚至有一种担心。雁师姐会不会因为陈太后已经死,而自己却未能为报仇而怀恨。又或者她已经自己把自己逼向绝路…… “我已在北市重建神教总坛,并开始联络散在各地的神教弟子。早听屠罗汉说有心邀请降龙伏虎二位罗汉下山。我也在总坛为姐姐备独居小舍,只等姐姐入驻。” 苏御把红黑神教的近况一一说给梅红衫听,听说苏御重新聚集教众,又听说“李左使”出山,她倍感欣慰。 梅红衫道:“李师兄终于肯承接大任,如若师父他老人家泉下有知,必然含笑。” 苏御一笑道:“其实大师兄也在洛阳,而且……” “哼!”梅红衫冷哼道:“请苏堂不要在我面前提那个叛徒!如若让我见到他,咱们毫无情面可言。谭方鼎带领风字营判教,人人得而诛之!” 没想到梅红衫对谭方鼎印象如此坏,苏御转换话题:“伏虎罗汉为何没一起来?” 梅红衫道:“他有事绊住脚,暂时不会来。” “哦。” 苏御没问具体是什么事。听屠彪说,红黑神教树敌不少,如今陈千缶羽化,聚奎山八大弟子分散,正是神教最弱的时候。已经有人盯着聚奎山,山上必须留下几名高手镇守。因此十八罗汉不可能全部下山帮助洛阳总坛。 吃罢晚饭便让梅红衫休息。席间打量过梅红衫身材,饭后苏御带着小嬛童玉去附近成衣铺买了一套红色锦缎长袍、红色衬衣、红色里衣裤、长袜、马靴,总而言之一整套红,让小嬛送到屋里去,只道哪里不合适再去换来。 据说梅红衫显得有些激动。但苏御没看到,只当小嬛是在哄人开心。而且人家都没让小嬛捎一句好话,哪怕两个谢字都没有。但苏御并不怪梅红衫。有些人天生就那样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感情。后世常被称为“情商低”,可苏御绝不那样认为。因为其中有些人什么都看得穿,只是不屑于或者碍于情面不愿意去做。活生生被扣上“情商低”的帽子是不恰当的,他们的内心其实非常丰富而且敏感。 掌灯时分,苏御跑去鹿桥驿造纸厂看了看,这里与寿安厂有同样的硬软件配备,也开始试验生产,并获得成功。但苏御却只让他们砍竹子,而不大批量生产纸。平日卖纸,也不见赚多少钱。勉强维持厂内员工吃喝罢了。倒是囤了好多干竹,大家也不知苏御到底想干什么。 在这个分厂里,掌握技术的人都是神教弟子,其中就包括景行坊弟兄七人。这七个人在最艰苦的时候都不曾判教,可见其信念之深。而且他们对皇室赵家十分憎恶。让他们留在这里,简直是再合适不过。 庚亲王赵准安排亲信张鼎在这边照顾厂子监督财务,可那张鼎耐不住寂寞,时常不留在厂里。每日只是来点个卯,看一看纸张成品,记个数,再去与找王秀对一下账目,然后就撒鸭子走人。不知跑哪里风流去了。对于造纸技术,他是不闻不问。即便他想看也看不到,七兄弟只说保密,不给外人看的。发现这七个人不好说话,尤其是一个瘸腿的工人说话最横,整天像是吃了呛药似的,张鼎也不去自讨没趣。 看了看那些纸,成色极佳,苏御笑道:“把这些纸装到我车上,改明儿送给庚亲王。” 七兄弟老大蒯洪生苦笑道:“庚亲王府又不缺纸,送他何用?” 苏御一笑道:“山人自有妙计。” 七兄弟哄堂大笑。 江湖人本是豪爽,不拘小节。神教兄弟知道苏堂主身份高,武功好,还觉得苏堂为人和蔼,十分好相处。大家都说,有李左使主持大局,苏堂主为我们谋生计,我们心里感动而服气。觉得日子有奔头。但凡苏堂主有何安排,自当全力效劳。 次日,苏御乘车回洛阳,先把梅红衫安排到红黑寺内。 屠彪愿让位于降龙罗汉,可梅红衫却道不喜政事,只想在后院隐居。如若有贼人胆敢攻击总坛,那时我再现身便是。 安排好梅红衫,苏御满意离去。 刚回到家中,就见到唐宽的三儿子唐晟和谋士李响坐在郡主府小亭之内。大老远见到苏御,便挥手招呼。 苏御下车,唐晟走上前,恭敬行礼道:“小侄唐晟见过姑父。” 苏御摆手:“不必多礼。” 唐晟果然好相貌,只是显得有些阴柔,不够阳刚,但他口齿伶俐,礼貌周到,倒也好风度:“按照姑父要求,小侄邀文盛郡主来醉仙楼参加酒会。她却扬言不来。多番邀请,她只问姑父可参加酒会否?小侄不知赵裙心中所想,没直接回答,故而来征求姑父意见。” 对此苏御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答应。 唐晟说,那明日就把醉仙楼花园包下来,在那里招待郡主。 第一九一章 赵准兵权 “小姑娘好骗,容易入局,但她背后的老板不好骗。”苏御查看李响准备的礼物:“我们利用赵裙把一些消息传递给赵准,不能留下故意的痕迹。所以我们不能操之过急。这次酒会只为博取好感,其它的什么也不要做。” 李响一笑道:“我也是这样跟唐晟说的。” 苏御满意地点了点头,看来唐宽说得没错,这李响果然好用。 翌日上午,文盛郡主府的马车来了。 车上不只有文盛郡主赵裙,还有她的好闺蜜浔阳郡主赵玲珑。 赵玲珑,正是那位女扮男装,差点蒙混过关取得秀生会第二名的淘气郡主。她已经嫁过一次,可惜那夫君命薄,刚结婚一年就被她给克死了。——这话是她自己说的。 梁朝人非常迷信,尤其女子简直各个都是小巫婆。就连唐灵儿那般女子也害怕鬼神,自己屋里也摆着镇宅瑞兽,神龛香炉时见烟缕。或许,她之所以常戴金笑佛,也是为了驱邪避祸,而不只是因为那是定亲之物。 女人们的行为在苏御看来可笑,可她们自己却笃信不疑。 苏御觉得梁朝人迷信鬼神倒是可以利用。比如程万奴,他成立红黑神教的目的,也是打算利用教派的力量控制教众。可见无论什么年代,都有这样一群人,他们不相信鬼神,却装作最虔诚的信徒,进而用精神力控制别人。 赵玲珑还说,大相国寺凡羽大法师,出家前是大梁朝第一相士。他卜筮、堪舆、命理、相术、占梦、择吉无一不精。 大师推断赵玲珑命里自有一劫,必然克死一夫,此后感情路上一路坦途,五年之内必然找到如意郎君。那郎君好相貌,好身材,好才华,好官运,一生荣华事事通,享不尽的人间美好。 但大师还推断,那男子也不是头婚。或克死前妻,或与前妻崩离。也是历经过一次坎坷之人。你二人本是天上一对童男女,在人间渡劫再遇。具体缘由容老衲不敢多言,恐泄露天机,必遭天谴。 赵玲珑还说,当年陈太后毒杀“和亲王”赵统时,就是凡羽大法师选址择时,结果陈太后一举毒杀“和亲王”及其派系重要人物三十六人。从此逆天改命,豪取赵统手下十万玄甲军。再加上张云龙、曹圣、赵挺、公孙雄、陈青手下十万,二十万玄甲军才合为一家。 “凡羽大法师…”苏御眉头微蹙:“可是那位建议太后强行殉葬嫔妃之人?” “是呀,除了凡羽大法师,还有谁能劝动武烈皇后如此做法?”赵玲珑叹了口气:“虽然我对大法师十分崇敬,可是他这样做,还是让我感到心寒。我与宫里几位娘娘好感情哩,听说她们殉葬,我差点哭瞎一只眼睛。” 但凡女扮男装惊艳者,换回女装也不会差,别有一番味道在里头。众人无不惊叹,好一个漂亮郡主。唐晟观之,目不转睛,脚步难移。李响一个劲儿提醒唐晟,你别搞错对象,你的目标是文盛郡主赵裙。在苏御与赵玲珑聊天的时候,你应该与赵裙聊天才是。 “咦,长安郡马看起来好年轻哩,不知贵庚?” “己卯年生人,十九岁。” “呦,真的巧来,咱俩同岁。” “呵呵,好巧。” 苏御为了配合李响,尽量不说话,给唐晟创造表现的机会。可说来奇怪,那赵玲珑和赵裙不理唐晟,却只把话题引到苏御身上,让他不说话也不行。唐晟好是尴尬。后来李响起身化解,只道唐晟单独为文盛郡主准备礼物,请郡主移步观来。这时赵裙起身离开,倒要看看唐晟送她什么。 此时屋里只剩下苏御、赵玲珑,还有各自监礼太监。 那赵玲珑眉飞色舞,好是健谈,苏御与她谈笑风生。 常言道,首嫁听父母,再嫁凭个人。就好比唐朝时太平公主,首嫁良人薛绍时,何等温婉贤淑。可当薛绍被睿宗李旦强命饿死之后,那太平公主简直是换了个人。再嫁武攸暨时,性情大变,到处开怀,给那武攸暨戴了一顶又一顶艳丽之帽。 对于浔阳郡马之死,外面有两种说法。一种说法是郡马爷二十三岁突染肺疾,纳气亏虚而死;另一种说法是被陈太后下令活活勒死的。原因是那郡马的父亲(第十九师中郎将冯占庭)私自联络皇帝,陈太后要给冯占庭一点颜色看看。 陈太后在世的时候,赵玲珑坚持第一种说法,可当陈太后驾崩之后,她已不再那样说。当有人问起时,她三缄其口敷衍了事。可今日与苏御见面,她却好像有一肚子苦水要倒,却碍于有下人在身旁,自觉不便。 “听闻唐家水榭亭台颇多,而且颇有异域风格,也不知长安郡马是否愿意带咱到处走走,让咱开开眼界。” 言下之意,想跟苏御单独聊聊。 苏御眉锋一挑,觉得事情不妙。本来设计赚赵裙,如果把自己搭进去,惹一身骚,实在是不合适的。 苏御心中苦笑,如若是以前的欧阳镜摊上这事儿,那小子不知要乐成什么样。如果把苏御和欧阳镜换一下位置。小半年过去,那厮能把郡主府里折腾几遍。男男女女的,左邻右舍的,房前屋后的,他都不会放过。防他比防贼还要难,简直是无孔不入。那小子来了劲儿,甚至连命都可以不要,否则他也不会被打成那样。 苏御一笑道:“实不相瞒,咱家唐灵儿脾气不太好。今日她不在场,如若在场,知我与如此美貌的浔阳郡主说了这么多话,她一定会很恼我。此后几日十分煎熬。” 说到这里,苏御惭愧道:“还请郡主体谅。” 被拒绝,赵玲珑不怒反笑,笑得羞涩,忽而面露同情:“早听说唐家人厉害,没想到连女子也这般厉害。不敬夫君,恐有悖礼法。” 赵玲珑美目流转,突然觉得自己说错话,连忙拍打自己:“你看我,竟胡说些什么。好像苏郡马受了好大委屈似的。想必苏郡马与灵儿妹妹感情很好,所以才会故意谦让吧。” 也不知李响安排了什么节目,赵裙被他们引走之后,竟然半个时辰也没回来。利用这段时间,苏御与赵玲珑东拉西扯,聊起皇室那点事。得知赵玲珑与庚亲王赵准走得也很近。 那日打马球,呼唤“七妹击球”的人就是她。当时她们都穿着差不多的护具,让苏御误以为她是一名公主殿下。 苏御对赵玲珑提起“开元阁”,说这个名字太霸气,恐有不妥。 赵玲珑却道,对于庚亲王来说,没有什么是不妥的。早年陈太后早放出话去,天赐皇帝一直没有子嗣,亲王赵准就是继承皇位的第一人选。别小看了赵准,如今他手里也握着兵权,诸亲王中,是仅次于玄甲总督粮官赵挺的存在。而皇叔赵挺那人其实也是个墙头草的货色,与赵准之间早有默契。 对此言论,苏御一语不发,转而把话题引到鹿桥驿造纸厂上去。此来苏御还特别准备了三箱纸,打算送给两位郡主还有庚亲王赵准每人一箱。当然,赵准的那一箱,还是需要两位郡主帮忙送去。 见纸,赵玲珑苦笑道:“不知苏郡马是怎么想的,送礼物就送这些纸来?难不成,你是觉得咱家连纸也用不起了?” “苏某是为赘婿,哪有许多钱财购买贵重礼物,礼物自然寒酸了些。”苏御惭愧笑了笑:“不过这些纸是我亲自设计,亲自监制,别有心意在里头。郡主来闻这纸上还有青竹香味,用来写信再合适不过了。” “写信……?” 第一九二章 闹商会 醉仙楼里欢声笑语,直到傍晚酒会方散。 把两位郡主送上车,一众人站在大门口,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礼貌的微笑。互相说了些祝福的话语,两位盛装郡主掀开窗帘,姿态优雅地向众人挥手。铃铛响起,马车缓缓离去。 一些进展都很顺利,大家似乎都很享受这次酒会给大家带来的快乐。可当窗帘撂下的一刻,苏御却见到浔阳郡主赵玲珑脸色突然一冷,看起来有些落寞。 浔阳郡主好大面子来参加酒会,最后苏御竟只送了一箱纸,不禁让人心中大倒苦水,觉得这礼物实在是寒碜了些。与文盛郡主同乘而归,看到唐晟送给赵裙的礼盒时,赵玲珑心中更不是滋味。只道自己是个寡妇,被人轻视。 在李响设计之下,唐晟这次出手大方,送得竟是些女孩子喜欢的东西。赵裙恰是爱财之人,见到那些精美簪环,自然喜欢。再有唐晟油嘴滑舌说些好话,小郡主觉得此行不虚,非常满意。可是见到赵玲珑如此落寞,她也跟着埋怨几句。 不过后来赵裙还是为苏御解释,说苏御与唐家四公子唐宽私建厂房,已欠下外债。他送不出值钱的礼物,姐姐莫要往心里去。想那苏御不是憨人,他拿不出好礼物,估计自己心里也是为难。姐姐要体谅他才是。 听赵裙如此一说,唐玲珑突然自责起来,说自己怎的越活越回陷了,竟然不如七妹妹通情达理: “可不是么,他那样俊人,拿不出像样的礼物来,自己心里也一定很难受的。我可真是的,竟不知体谅他。唉,也不知在他面前时,我是否表现出不悦来,如果被他看到,他一定很难过吧。” —— 此时苏御正好心情地把唐翡唐翠送上车,并安排剑客护送。让她们去寿安造纸厂,当财务副专员。从此两个小丫鬟摇身一变,成为管事,别提多开心。两个花季少女感谢郡马爷赏识,感谢郡主提拔,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登上马车。 此来送人,苏御特意把小嬛带来。 上次小嬛与唐翡大吵了一架,从此二人形同陌路,谁也不理谁。苏御想借此机会让她们重归于好。可结果却让苏御有些失望,这两个少女都只是给苏御面子,嘴上说和好。但从她们的眼神交锋中,便能看出仇恨的种子早已种下,估计很难解开了。 既然解不开,那就甭再费心思,看她二人日后如何造化吧。 至于那浔阳郡主赵玲珑,苏御连想也不想。本来这局就不是给她设的,能送她一箱纸,没让她空手而回已经算是给她面子。值得一提的是,纸虽然不比纱绢值钱,但在这工业落后的梁朝也并非完全拿不出手的。而且现在洛阳纸价一路上扬,那一箱子品相极佳的纸,最少也值五千钱。 送走唐翡唐翠,苏御又在东大仓里坐了一会。与小美人儿冯瑜聊天,又与唐小肥和李多彩谈心。同一批的丫鬟都被提拔,只剩下她们两个还在当小丫鬟,心里一定感觉不舒服。苏御对她们说,不要着急,将来一定会有安排。 唐小肥没心没肺地笑了笑。每次想起唐小肥站着打盹摔倒的画面,苏御就想笑。虽说这小丫鬟缺点不少,但仅凭她身上这股憨劲儿,倒也蛮可爱的。 每次来东大仓,顺路一定要去李家货栈看看。最近为红黑神教花了不少钱,苏御感觉手头有点紧。毕竟红黑神教的弟兄有几百人之多,包括总坛在内,到处都需要帮衬。 苏御把自己买的那些房子暂且交到各坊兄弟手中。让他们在那里做些小买卖,这样做可算是减轻了不少压力。但这还不够。而且苏御的最终目标还是要给苏家还债。可从现在的形势看来,还不是赚钱爆发期。 在此等情形下,但凡能赚钱的地儿,苏御都要动动脑子,于是他不想放弃建在李家货栈里的造纸小作坊。 “鹿桥驿那边攒了很多干竹,干竹属于易燃物品,量大不可进城。按理说利用唐氏的关系,我可以把那些东西运进来。可我却打算让庚亲王帮这个小忙。”苏御笑了笑:“货栈里不是还有一个小作坊么,就用那些竹子造纸。” 李勋疑惑问道:“为何非要用庚亲王帮忙?” 苏御轻哼笑道:“就是想麻烦麻烦他,让他付出一些精力,积少成多才能慢慢把他引入局中。欧阳镜就用这种办法,把一些原本不肯就范的良家妇女拉下水。欧阳镜每次只让那些女人付出一点点,时间久了,就容易上手。谋事就是谋人,能谋女人,就能谋男人,只是方向不同罢了。” 李勋苦笑摇了摇头。 苏御继续道:“我听李响说,昨天唐宽去造纸商会谈判,结果与孟思勋拍桌子大吵了一架。 这次六大财阀和诸造纸厂产生严重分歧。孟思勋说,由于这次收纸存在不均衡的情况,希望改变原来的策略。不能再像上次一样,各家收自己的,而是应该资源平分。 可如何平分,这是一个难题。 如今唐家收纸力度最大,存货最多。而且我们的造纸厂已经被外界所知。已出现唐家一家独大的情况。孟思勋说,如果出现严重的囤货偏差,就相当于大家一起努力,最后只便宜了一家。因此孟思勋提出要求,让唐家暂停收纸计划,把市场让给其他五家。 四公子什么脾气?以前唐灵儿能忍孟思勋,可唐宽不会。在会场上,唐宽就与那孟思勋吵了起来。据说吵得相当激烈,最后双方都放出狠话。 唐宽说,造纸商会不是孟氏一家的,之前你们怎么办事我不知道,如今我来了,就要立新规矩,大家轮流坐庄。如果不这样,那就他娘的散伙。 孟思勋也放出狠话说,造纸商会是我孟思勋主持创办,你唐家如果不服规章,那你就退出商会,其它没什么好说的。” 李勋皱眉:“如果真的是那样,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呢?” 苏御摆了摆手:“唐家孟家都不是好惹的,双方闹得这么凶,我没有把握预测未来。不过咱们造纸的成本很低,所以我们囤自己生产的纸,没有后顾之忧。我这次来就是想告诉你,无论造纸行业发生什么状况,我们都要继续生产。” 随后苏御去找唐灵儿,此时唐灵儿正因为唐宽的事感到恼火。不过她又不能谴责四哥。前三年唐灵儿作为东府财权人,没少受孟思勋的欺负,使得一向强横的唐家损失了一些颜面。唐灵儿让唐宽去参加这次谈判,本意就是希望四哥硬气一点。 可没想到的是,四哥硬气过头了。 苏御不禁感叹一句:“李响不在唐宽身边,对唐宽影响着实不小。” 第一九三章 十二亿 有文献记载,周朝开始人们就把冬天的冰存放在地窖里,密封好之后,那些冰能存放很长时间。 到了夏天,把冰取出,可以自己用,也可以拿出来卖。 在梁朝,几乎每个坊市里都能买到冰。 初入夏时,天气愈发燠热。正赶上没风的日子,郡主的屋子热得好似蒸笼。唐灵儿突发奇想,让人端来水盆,再放些冰块,把脚放在水盆里,此时的她看起来十分惬意。 要说唐灵儿其实也才十九岁,无论她平时在人前如何保持沉稳端庄,可是在一张年轻的面容上,不时总会看到一些只属于青春的特质。比如现在,她就觉得自己想出的办法很好,于是显得有些得意,甚至还好心情地建议王珣也这样泡泡脚。 这对于额头见汗的王珣来说,简直是再好不过了。于是她也没客气,就坐在榻的边缘,泡着脚。 王珣、林婉这样一直陪着唐灵儿长大的丫鬟,在小主心中都有别人无法比拟的地位。无论后来的丫鬟如何精明乖巧,她们都无法获得这种姐妹般的待遇。因为她们无法进入小主的童年印象里去。 可不久后胡荣上楼来,让她们赶快停止这种做法。胡荣说女人身子弱,这样泡脚会沾染寒气。寒气顺着脚上经脉窜到五脏六腑,进而引发淤邪寒湿。 苏御上楼时,王珣正在给唐灵儿擦脚。 “劲锋有何事?”唐灵儿下意识地把脚缩了回去。 苏御自己找地方坐下:“造纸商会谈判的事。” 苏御问唐灵儿打算如何挽回局面。唐灵儿说,孟思勋应该不会真的想把唐家踢出去。只是当时他跟唐宽都在气头上,所以才会说出那些狠话。只要再与那孟思勋重新谈一次,就应该能挽救局势。 如何与孟思勋谈,唐灵儿做了两手打算。 首先是谈“成本均摊”,六大财阀干脆都把钱拿出来放到一起。然后六家用这个钱来收货。至于放到哪个仓库里,倒是无所谓。不过为了防止有人懈怠,还是应该计算仓储费才行。而且,之前各家囤的货,必须属于原来那家的。不能拿出来均摊。 如果这个方案不能通过,唐灵儿就要亮出底牌。到时候唐家不再收纸,但唐家自己的造纸厂继续生产,造纸商会不可以干涉。如果连这一点孟思勋也不能答应,那么唐家没必要留在商会里。 苏御想了想:“我担心孟思勋会得寸进尺。如果我是他的话,你主动来找我,我就会要求纯利润均摊。” 唐灵儿面无表情:“你不觉得那样做很过分吗?” 苏御苦笑一声:“孟思勋不是一直都很过分么?” 唐灵儿难得笑了笑:“那你有什么好办法?” 苏御摇摇头道:“没什么好办法。孟思勋是一只鹰,对付他这种人,要么熬服他,要么就是屈服于他。否则无法共存。” 唐灵儿低一下头,此时她手里好像在摆弄什么小物件。可她却不是很想让苏御看到,有些故意遮掩的意味。苏御有些好奇,可也不会自讨没趣地抻长脖子去看。 唐灵儿抬起头:“唐家与孟家在各个方面都有竞争,斗来斗去最后找了一个平衡点,然后就保持下去。在孟思勋之前,孟家的财权人经常变动,直到孟思勋掌权,才稳定下来。在我看来,他已经算是比较讲道理的人了,而且也很有能力。洛阳城里现在有十八个大商会,这其中一半都是孟思勋带头创办的。他在商界非常有威望,我们要想让他服软,这恐怕是不太可能的事。你还有别的办法吗?” 苏御摆了摆手:【其实我们没有必要什么生意都做,只要有几个支柱产业能站住脚就够了。毕竟现在不打仗,长安那边经济正在复苏。长安经济好起来以后,十五万神策军就不再需要洛阳方面补贴。 也就是说,我们的刚性需求,不过是养活清化坊里的一万人。有一个大厂就能养活。再有一两个大厂子用来化解风险,还可以抽出一些钱还债。所以我们做生意不是一定非要看孟思勋的脸色。 你这次去见他,完全可以把我这些话说给他听。最后你一定要补充一句,我们脱离商会之后,咱们可以在造纸行业上来一次比拼。看谁能把谁拖垮。向他强调,我们是在向整个行业发起挑战。】 唐灵儿盯着苏御看:“你就这么有把握?” 苏御点点头道:“我可以用成本优势跟他们耗下去。这样的消耗战,大财阀扛得住,也撤得出,可商会里其它商人扛不住。我想到时候他们一定会集体去找孟思勋商量对策。如果孟思勋不想让自己的威望受损,那时他会主动来找你。” 其实苏御根本就不想立刻发起这场商战,因为现在唐家囤积了太多的纸。本来可以通过这些纸赚到很多钱,可如果现在闹掰,那么这钱就赚不到了。既然如此,苏御还是这样说,其实是在给唐灵儿增加信心,谈判的时候别再被孟思勋强压一头。 苏御还认为孟思勋也不想发起商战,最起码不是现在这个节骨眼。毕竟孟家也有囤纸,而且孟家也有复杂的家族环境。孟思勋作为财务大总管,肩头压力也不小。如果表现不佳,说不准也会被孟家长老会拿下。 两败俱伤的局面,大家都不想看到,更何况本来可以共赢。 或许唐宽也是看到了这一点,于是他才敢在商会里挑战孟思勋的权威,结果两个鹰派人物碰到一起,把事情给搞砸了。 唐灵儿又低头摆弄她手里的东西,半晌才道:“要不你去跟孟思勋谈谈吧。” 苏御想了想:“可以,但我有一个请求。” 唐灵儿抬头:“讲。” 苏御惭愧地笑了笑:“如果我与孟思勋谈判成功,将来出货的时候,能不能帮苏家还一部分债?” 唐灵儿再一次低头摆弄手里的东西,声音低沉地问:“苏家到底欠了多少钱?” 苏御觉得有门,忙道:“我也不是很清楚,三叔从来不告诉我具体数目。上一次听他说起,还是三年前的事了。那时三叔冲着我比划十二。我以为是一千二百万,可他却告诉我一百倍。” “十二亿?”唐灵儿讶然。 苏御无奈地耸了耸肩。 唐灵儿皱起眉头,忽而舒缓,继续低头摆弄她手里的东西:“苏家都欠谁的钱,你列出名单给我。” “你打算……?” “我打算让华州府找那些债主们谈谈,暂时不要讨债。” 听到这句话,苏御站起身,心中咒骂着离开了。 要说这唐家可真是豪横惯了,办什么事都显得一身匪气。欠债还钱一直都是苏御做人底线之一,这是原则问题。可唐灵儿却给出这样的办法来,很显然这是违背苏御本意的。如果真的那样做,只会让苏家的名声越来越臭。比三叔的脾气还臭。 直到离开,苏御也没看清楚唐灵儿手里到底在摆弄着什么。 第一九四章 恢弘馆谈判 清晨。 打听到孟思勋的办公地点,苏御来到承福坊。路过丞相府的时候,见到一大群人正在搞礼仪活动。一打听才知道,原来是南晋右相吴俊来到洛阳。此时大梁丞相孟丹青正列队迎接这位贵宾。据说一会儿还要带着吴俊去见皇帝。 对于这件事,苏御不是很放在心上,只是看了一眼南晋右相,是一个白发老者。言谈举止颇有风度。 继续往前走,路过丞相府就来到孟氏财政大楼。当然“财政大楼”这个称号是苏御自己说的,其实人家大楼上题字是“恢弘馆”。 苏御报上名帖,说明来意,很快就被人请上楼去,并留有专人伺候。茶水点心摆上,还端来清水,递来毛巾。苏御洗了把脸,擦了擦,问孟思勋何在? 那人说,孟先生正在丞相府,已经派人去请。 用不多时,孟思勋回来,身后还带着两名文员。 苏御与那孟思勋见面,互相唱了个“喏”,分宾主落座。 打量一下孟思勋,年纪三十岁左右,身材不高,清瘦,窄脸,山羊胡,走路如风,动作麻利。眼睛很亮,身上既有文人气质,又有军人的威风。传言此子曾经在安西都护府随同牧王打过仗,看来传言不虚。 还没等苏御开口,孟思勋就单刀直入地道:“孟某办事向来不喜欢拖泥带水,初次与苏郡马见面,礼貌不周还请不要见怪。但今日我要求苏郡马必须先答应我一个条件,否则咱们没得谈。” 苏御一笑道:“请孟兄说来听听。” 说话间,苏御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来,上面密密麻麻写了许多小字。纸上记录着寿安造纸厂的造纸成本。既然孟思勋刚一见面就要亮底牌,苏御也不打算客气。不过苏御这人看起来就很随和,孟思勋并不是很在乎苏御手里拿着什么。 孟思勋沉声道:“我要求唐家四公子必须在商会里向我道歉,并公开声明拥护我做出的一切决定。当然,我的决定不会超出‘会规’的要求。我会秉承我一向的经商理念。为商会里大多数人谋福利,而不是只便宜一家。” 苏御又把那张纸收回来,揣好,不紧不慢地说:“我也有一个条件,只要孟兄能答应,我便答应你的要求。” 孟思勋眯了眯眼睛:“说来听听。” 苏御一笑道:“既然商会里发生分歧,那咱们就先解决分歧。我与灵儿商议过了,可以用‘成本均摊’的方法化解分歧。唐、孟、西门、韩、钱、樊六家,都把钱拿出来,放到一起。六家用这个钱来收货。至于纸放到哪个仓库里,那都无所谓。不过为了防止有人懈怠,还是应该付仓储费才行。这样一来,出货的时候也做到利益均分。但之前各家囤的货,必须属于原家,不能拿出来均摊。” 孟思勋思忖道:“这个办法听起来不错,可是账目管理是一个大问题。总不能让六家人都派出财务专员,到时候一笔账要过六手,那样办事效率太低。我认为……” 后来孟思勋又说了很多话,有财务技术方面的,有经营管理方面的,可说来说去,也无外乎表达心中不满。 他一个劲儿地说话,苏御只是闷头听着。而此时他们谈话并没有屏退下人,苏御身后还站着小嬛和童玉,而孟家这边更是有五六个人之多。听孟思勋滔滔不绝地说下去,有些人的神色逐渐变得轻蔑起来。他们认为唐家派来一个软蛋,专门过来服软的。 此情景小嬛和童玉都觉得脸上发烧,可苏御看起来却很平静。 虽然孟思勋的话没少说,可正如唐灵儿预料的那样,孟思勋并不是真心要把唐家踢出去商会。以前孟思勋总欺负唐灵儿,是因为唐灵儿手里只攥着半个清化坊的财权。如今唐灵儿掌握整个清化坊,手里握有三个大仓,底气自然足了许多。在商会中的影响力也必然提升。 如果真的缺少唐家,商会其它成员想继续把纸价提升起来,那是非常难的。毕竟唐家仓库里囤了大量的纸,如果唐家对商会实施报复,到时候手里的牌很多。可以在商会囤纸的时候,唐家把纸投入市场,而商会就需要照单全收。 退出商会,虽然让唐家赚不到垄断的钱,但这样出货也会赚不少。等商会觉得价格差不多了,开始放货到时候,唐家还可以利用造纸厂搅局。毕竟商会没有能力控制唐家的造纸厂。 孟思勋提出一些异议,但他的态度并不坚决。毕竟此时唐家已经让步,他也找回了面子。于是到了最后他非常勉强地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 不过无论他表现得如何勉强,苏御还是说了一句:“我们会在商会公开声明拥护孟兄做出的一切决定。不过‘公开道歉’这件事…,呵呵,请恕苏某直言,唐家办不到。” 孟思勋突然脸一沉。 苏御也拉沉脸。 室内空气凝固。 一开始的谈话气氛虽然严肃,但并不紧张。可现在小嬛只感觉自己能听到心跳的声音。大家都没想到,看起来十分随和的苏御会突然硬气起来,这让孟思勋和他身后的人都感觉措手不及。刚才一些人脸上的蔑视表情,悄然消失了。 孟思勋沉声道:“本以为苏郡马是带着诚意来的,所以我才没提出‘全部利益均分’的要求。可如果苏郡马如此没有诚意的话,看来我们应该重新谈一次。” 苏御从袖子里掏出那张纸来,递给孟思勋。 孟思勋接过文件看了看,看罢之后脸色如蜡。 苏御伸手讨要文件,孟思勋愣了一会儿,才把文件还给苏御。 整个过程二人没说一句话。 把文件收好,苏御一笑道:“我主动登门拜访,在外人看来就算是道过歉了。让四公子在商会里再道歉一次,实在有些为难他。还请孟兄高抬贵手。” —— —— 苏御离开承福坊,直接去了北市。 每次来北市,对于小嬛和童玉来说,就好像过节一般。能从郡马爷手里领到钱,还能愉快玩耍。苏御对他们说,自己最快也要两个时辰才能回来,你二人可以去听一场戏。两个小奴兴高采烈地跑掉了。 古人多朴实,看着小嬛圆圆的小脸蛋上绽放笑容,苏御心情也会随之好起来。微笑着摇头离开,直奔红黑寺而去。 这次来红黑寺,打算与武功不凡的“降龙罗汉”讨教一番。苏御认为,如果自己不是凭借内力优势,和“霹雳掌”的突然袭击,真的很难击退梅红衫。而且人家背后双刀一直没出鞘,那日切磋,根本算不上是自己赢。 先见过“看门罗汉”屠彪,随后去后院小舍。正见梅红衫闭目打坐,应该是在修炼内功。如果没猜错的话,梅红衫练功比较晚,估计是十二岁之后才开始练。这是她唯一的短板。但凭借她身法上的优势,完全可以与顶尖高手抗衡。碰见夜来风那样的角色,不会吃亏。 苏御轻轻走来,直到梅红衫睁开眼睛,才和煦一笑道:“打扰梅师姐了。” 梅红衫客气地道:“苏护法是门内弟子,即便入门晚,排行也在我之上。不必叫我师姐,叫一声‘梅罗汉’便算是高看我了。” 苏御笑了笑,仔细打量梅红衫。有点可惜,梅红衫脸型极佳,可惜眼睛略小了点。她是典型的单眼皮,照比唐灵儿的高鼻阔目少了一些神气。不过她依然很清秀,绝非路人可比。 苏御直接说明来意,梅红衫倒也不保留什么,抓起两根短棍代替双刀,与苏御切磋起来。 梅红衫一亮“刀”,苏御更加确定她练习武功的时间不长,但她天赋异禀,再有陈千缶指点,在短时间内便已经跻身高手的行列。 “听闻苏护法只有十九岁,可内功为何如此深厚?” 切磋结束,二人都没讨到便宜,但这次苏御没使出“霹雳掌”,只是用“流星指”和“伏虎拳”过招。 苏御一笑道:“三岁时候便有两位家奴为我推功,故而内功稍显厚实。” 梅红衫道:“那一定是两位内功雄厚之人。” 苏御惭愧道:“二老奴平平无奇。” 梅红衫摆手道:“不可能。你的内功根基令人震惊。绝不可能是两个普通人为你推功。在神教之中,虽然我梅红衫不值一提。但恩师陈千缶却有一门秘笈,只传给了雁教主和我。我们两个只要与人交手,就可以轻易查探别人内功。绝不会看错。” 第一九五章 谋杀 从那日老黄接住鬼见愁的凌空一脚,并把鬼见愁抛出院墙开始,苏御就已经知道老黄的深浅。再结合有一天苏御在小院里看到的两个人的脚印,苏御便知道老黄曾经与胡荣较量过。不过两个老人家对这件事都闭口不谈,就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 苏御一直没想明白,他们为什么要把脚印留下来。难道是故意要让别人发现不成?如果真的是这样,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呢?是对敌人的警告,还是对自己人的暗示?可是当时敌人在哪,自己人又在哪? 凭借老黄的内力和拳脚,如果他不想隐藏的话,能把那位排行杀手榜前二十的鬼见愁打得骨断筋折。还有那个狂得不可一世的鬼头鹰,如果老黄全力战他,不把他屎打出来,算他拉得干净。 可是老黄已经隐藏了将近二十年,苏御认为这其中一定有老黄的难处。既然他不想说,就不说吧。苏御对待朋友一向宽容,何况对待亲人般的老黄。甚至苏御还想帮着老黄一起隐瞒,所以他希望梅红衫不要说出去。 听苏御不想继续聊这个话题,梅红衫开始与苏御说起她在聚奎山上的往事,此时她正在沏茶,说当年陈教主最喜欢喝她沏的茶。 苏御盯着梅红衫的左臂,道:“方才切磋时,为何觉得梅罗汉左臂不太灵便?” 苏御从兜里掏出钱袋子放到案上,关心地道:“买些活血的药。如果还不行的话,我倒是会些推拿之术,可以帮梅罗汉缓解病痛。” 梅红衫茶道熟稔,可她却不小心把水溢出茶杯,虽然只是一点点。 随后她放下茶壶,拍了拍手。 她这拍手的动作显得有些突兀,就好像在给周围什么人打暗号似的。 果不其然,就在苏御心中泛起疑虑的时候,门口走进来一个跛脚姑娘,苏御一看,喜上眉梢:“呵,唐怜,你跑哪去了,为何才肯露面?” 唐怜看起来有些憔悴,就好像通宵熬夜之后的疲倦。不过她心情很好,好得甚至有些亢奋:“听说梅姐姐来了,我当然要露面。” “你就骗人吧。算了,既然你不想说,我也不再问。”苏御苦笑一声:“这次回来有什么打算?但凡有想法,都与我说来,看我能帮到你什么。” “我没什么想法,此后我就专心留在红黑寺陪着梅姐姐。天底下,值得让我陪伴的人,只有梅姐姐。值得我关心的人,是聚奎山上的兄弟。”唐怜慧黠一笑:“你也算一个吧。如果不这样说,怕你挑我。” 苏御笑得苦涩:“你这么活跃的一个人,怎有禅心?让你留在这里,不出半年,非把你憋疯了不可。我看你还是跟我走吧,以后我会很忙,对寺里的照顾会减少。你倒是可以经常往这边跑,把寺里的消息告诉我。这样既能如你所愿每天陪着梅姐姐,又不会让你觉得闷。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唐怜看起来情绪不高,甚至有些阴阳怪气:“苏师兄的话,咱敢不听么?” 苏御无奈地笑了笑。 —— —— 苏御把唐怜带回郡主府,把她安排在外屋。现在外屋里住着三个人,颇显拥挤。苏御打量了一下棚顶,郡主府一楼举架很高,足有五米。于是苏御派车买来三层床,把原来的两张床搬出去,空出不少地方来。 苏御还买来三个箱子,给他们每人一个。最后又买梳妆台放到床边。唐怜离开显伯府时有一个小箱子,整个都能放到新箱子里。她看起来很满意,还说要把这小箱子放到梅姐姐那里。将来每日两地跑,都有放东西的地方了。 小嬛与唐怜一直不对脾气,让她们两个同处一室,苏御担心她们两个打起来。于是特意把她们的工作职责做出明确划分。苏御对工作的划分细致入微,甚至细化到每个人的鞋子放在哪的程度。还把梳妆台上的三个小抽屉做了划分。 他的细心,让三个小奴都感到吃惊。同时也体会到苏御的良苦用心。 就在苏御忙活这些小事的时候,突然听到一个不好的消息。大公子府传来噩耗,大夫人钱氏昨夜遇刺重伤,今日没熬过去,已经死了。苏御连忙去那边探望,到了才知道,昨夜大公子府里的三名剑客全部战死。 等林隼他们赶到的时候,先封锁消息,再撒网去抓人。可他们折腾到现在也没什么线索。只是听夫人屋里的婆子说,当时冲进来一个女人,黑衣蒙面,身法迅捷,下手狠辣,一刀划破夫人的喉咙就冲了出去。 守夜的三名剑客冲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不过这三个新选拔的剑客功夫倒是不错,差点把那个女人擒住。可这时又冒出来一名黑衣女子,两个女人合力将剑客击杀,随后一起逃走。 林隼愤恨道:“这帮剑客都是重新选拔的,武功当然不弱。我多次叮嘱,不要让剑客距离太远,可是你们为什么把他们安排在外面?距离这么远,武功再高有何用?” 大公子府官家唐福悲苦道:“林剑,您就别怪我们了。夫人说,咱寡妇家门口就不能站男人,哪怕是剑客也不行。所以才安排在外面的。唉!早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当初刘太监死的时候,再给夫人找个会武功的太监就好了。” 林隼问婆子,那两个女人的体貌特征。 婆子说,当时都要吓死了,哪还看得清楚。现在想来,杀人的女子是挺瘦挺高的一个人,个子能有七尺三寸左右,是个腿长的,除了这些再想不起别的了。 林隼问另外一个刺客的体貌特征。婆子却说当时她只顾着喊人,后面的打斗没看到,反而是少奶奶看到了。 随后林隼去问曹玉钗,曹玉钗说当时太黑,她也没看清楚。而且自己大着肚子,也不敢靠得太近。现在想来脑子里都是乱的,印象里那个女人好像挺壮的。听曹玉钗这样说,婆子好像有话要说,可是她想了想,又把话咽了回去。 没听说钱氏夫人得罪过什么厉害人物,是谁能派杀手刺杀她呢? 这件谋杀案本身就很离奇,更离奇的是,这个唯一陪着钱氏夫人的婆子,今天上午突然不见了。一群人找了半天,竟然在后院的水井里发现她的尸体。她的尸体上没有伤痕,看起来像是自杀。 有人说,这婆子是钱氏夫人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与钱夫人感情太深。如今夫人去世,她伤心过度,所以主动殉葬追随夫人而去。为此,孝子唐麒还为她准备了一口相当不错的棺材,还打算把她葬在母亲的坟旁。 听到这些话,苏御脸色暗沉,似乎想起了什么。 第一九六章 二次公车 钱夫人遇刺身亡,这件事在清化坊中引起轩然大波。消息迅速扩散出坊,已经成为洛阳城各坊街巷新闻。 二老爷唐宁亲自来看了看,唐家老老小小也都挤了过来。不久后钱夫人的一众女儿们都奔丧回家,正哭嚎一团;钱氏家族的兄弟姐妹们也跑了过来,伏棺大哭;唐麒也哭得东倒西歪。唐宁命唐延操办葬礼。 苏御留在大公子府帮唐延操办。唐灵儿外出办事,刚回来就跑到大嫂柩前哭了几声。随后唐灵儿找到苏御,问与孟思勋谈得如何。 苏御正在给小厮们发钱,放下手里的活,把钱袋子和账本交给小嬛童玉,便与唐灵儿来到小亭坐下,道: “事谈妥了,但人情谈不妥。孟思勋答应你提出的第一方案,六家拿钱囤纸,出货时利益均分,但之前各家囤的纸就不用分了。而我们的造纸厂继续开工,只要保证以后出货的时候走商会的仓库就行。他要求我们在商会里发声,就说以后支持他的一切决定。还要求四哥在商会里向他公开道歉。四哥那脾气岂能给他道歉,我没答应。” 唐灵儿皱眉问:“孟思勋怎么说?” 苏御苦笑一声:“他当然不能同意,甚至还想把之前谈妥的协议推翻。可我把造纸厂清单拿给他看了看,随后我跟他说唐宽不会再去商会。唐家会在内部惩罚唐宽,给孟思勋找回面子。” 唐灵儿眉头舒展开来:“那以后就让十二哥唐典去造纸商会。至于四哥那边,就对外说降了他的职权,还有罚款。” “嗯。” 唐灵儿又道:“刚才我看到唐贤社的账目,书报生意平淡,可没想到你们搞的拍卖行生意那么好。而且这里面并不是都在洗钱。” “嗯。” 唐灵儿想了想,又道:“听说唐怜回来了,还被你留在了屋里?” 苏御低头摆弄手指:“如果你不喜欢,就让她去厢房。” “我喜不喜欢重要么?”唐灵儿面无表情:“别的话我就不说了,你心里有数就好。” 唐灵儿站起身走开,可是走到台阶她又停下来,背身道:“有些事是我无法容忍的。” 苏御抬眼望着唐灵儿远去,长安郡主保持着一贯的端庄气质,也在使用近乎命令的姿态说话。可不知为何,在她语气中却能听出一丝谨慎的味道。苏御满意地点了点头,心道:当一个女人知道谨慎的时候,只能说明她面前的人已经有了一些分量。 —— —— 五月十五。 一大早苏御就骑着马来到内侍省,金甲骑卫已把公车备好,列队整齐,等候皇后娘娘驾到。 卯时末,宫门大开,皇后稳坐凤辇,辇上唯有老太监犁万堂陪同。在车轮刚一碾过门石的瞬间,皇后面前珠帘落下。 辰时从端门出发,顺着沿河大道一路向东。 这已经是第二次公车出行,来伸冤的人没等公车出现,就已把道路堵得水泄不通。金吾卫忙着维持秩序,可由于人太多,情绪亢奋,已有崩溃之势。 苏御连忙催马来到皇后驾前,道:“前方堵塞,娘娘车驾暂且缓行,为尽快疏导,请娘娘允许公车先行。” 凤辇内曹玉簪端坐,快语道:“苏御史应机行事。” 苏御找到赵亚夫商量几句,随后一同催马向前。 苏御喊道:“众人不必拥挤,每人状纸今日都会收录。从现在开始,男人站在左边,女人站在右边,保持秩序,等待公车。也可以把手中状纸折叠,就近送到金吾卫手中。” 赵亚夫喊道:“金吾卫全体听令,状纸保密,低头观者,斩立决!” 又喊:“全体肃静,惊扰凤驾,鞭三十!” 一口气收了六百多张状纸。 之所以第二次能收到如此多状纸,是因为上次收状纸之后曹玉簪下手果决。连斩七官,下狱三十六人,充军十八人,并广而告之。见皇后娘娘真的办事,身负冤屈的老百姓还哪能坐得住。最近一个月来,洛阳城里的状师忙得不可开交,拟状费用节节攀升。 消息波浪一样传开,伸冤百姓四面八方赶来,状师们也纷纷来到洛阳,赚些好钱儿。 这还只是第二次,苏御预测伸冤的人数会越来越多。待消息全国散开,再把穷苦人赶路的时间算上,估计峰值会在六个月以后出现。为了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苏御建议曹玉簪派遣御史到各道,在各道设置公车。能解决的问题就地解决,解决不了再来京城。否则京城压力太大,遍地冤民,也不是好事。 “苏御史,咱们还有必要继续往前走吗?”赵亚夫观察一下情况,发现伸冤的人基本都在门口,再往前走似乎没有意义:“如此多的伸冤状书,一个月之内恐怕办不完的。” 苏御一笑道:“皇后娘娘没发话,咱们还是按照原计划走一圈吧。万一有行动不便,或者消息闭塞的人不能来到这里,岂不是还要等上一个月?” 赵亚夫一笑道:“苏御史考虑周到,说得是,说得是。” 苏御觉得赵亚夫这句话说得有些敷衍。 换位思考,赵亚夫并不希望皇后娘娘到处乱窜。万一出点什么事儿,责任可都在他身上。他找苏御商量,是希望苏御去劝说皇后娘娘提前结束行程,哪怕是缩短行程也是好的。可苏御没给这个面子,赵亚夫心里自然谈不上高兴。 不过赵亚夫并没表现出不高兴,看起来依然是谈笑风生。如果不是苏御两世为人,很难在他身上发现虚与委蛇四个字。 苏御想了想,道:“其实这般事也未必赵将军亲自来吧。毕竟赵将军的主要职责还是保护皇帝。公车之事,完全可以派遣副官前来。” 赵亚夫点点头:“苏御史之言倒是在理,金吾卫的主要责任还是保护皇帝。可头一次和这第二次我都来了,以后如何不来?若让皇后娘娘觉得我轻慢,那可就不好喽。” 苏御道:“据我所知,金吾卫统领姬凌云颇有护卫经验。如若由我去娘娘面前提请此人护卫,不知赵将军意下如何?” “如若皇后娘娘同意的话,赵某自然不敢有异议。”赵亚夫很快地说。 绕着洛阳城兜了一圈,只接到一封状书。那伸冤之人趴在地上,浑身恶疮,看起来已经活不久了。可即便如此,他也要告状。曹玉簪觉得此人必有冤情,随即让凤辇停下,直接展开告状文书看了起来。 观后一惊,黛眉紧蹙,思忖片刻对犁万堂道:“唤苏御史来。” 听到呼唤,苏御拨马过来,候在凤辇一侧。曹玉簪命苏御附耳,低声道:“这里有状告裕亲王的状子,苏御史以为应该如何处置?” 一听到“裕亲王”三个字,苏御先是一愣,随后公事公办的口气道:“《大梁律》有云,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曹玉簪道:“话虽如此说,可纵观梁朝百年,也不曾见哪位皇子因民告而被重责,如若本宫要开先河之举,仅靠这一本状纸恐怕还是不够的。” 苏御听出曹玉簪话里有话,但摸不清皇后真实意图,便没马上回复。 曹玉簪又道:“犁万堂,把这人妥善安置,希望他能活下来。” 那裕亲王赵裕隆大骂曹圣之后,曹皇后一定记恨在心。可苏御却没想到曹玉簪报复心这么强,这么急迫。 是谁给她的胆量,敢对亲王直接开刀呢? 莫非是皇帝那边有所授意? 毕竟赵准有些猖狂,甚至觊觎皇权,而赵裕隆又是赵准的左膀右臂。想到这里,苏御再品咂曹玉簪的话,觉得曹玉簪是认真的。 苏御还认为,无论曹玉簪因为什么要治赵裕隆,对自己来说都是好事。那赵裕隆既是景行坊蛇头李恒的后台,又是夜无良的后台。而红黑神教与这两个势力都是敌对关系。李恒殴打景行坊弟兄七人,还打断了腿,随后又利用王爷势力,打败屠彪,害得神教颜面扫地;而夜无良更是强占了红黑神教许多地盘。 新仇旧恨,如果能一起算,倒是一举两得。 另外苏御还觉得,可以趁机会把那四个小旗长捞出来。 第一九七章 魄力 虽然皇后娘娘每日上朝,可苏御却没有上朝的机会。要想见皇后一面,只能等下朝后,去后殿申请觐见。但是见皇后也不能草率,怎么着也要拿出一本像样的奏折出来才行。 苏御挖空心思琢磨。后来跑到御史房翻看朝政讯息,想找些够级别的“毛病”出来。 …… …… 皇后娘娘下死命令,要求刑部、大理寺、京兆府,在一个月之内,把这六百多件伸冤诉状翻审一遍。胆敢篡改、遗漏、怠慢者,首官革职,相关责任人员杖毙。 唐振早就说过,丞相孟丹青有治国之心。如果不是这样,恐怕曹皇后的提议,最少要被扼杀一半。即便丞相有治国之心,可他也要维护门阀的利益。更何况还有唐氏和西门氏两家也要争权夺利。因此每次朝政决议,都是一次皇权与三大门阀之间的斗法。 十九岁的曹皇后,带着三岁的太子,与三位国公爷你来我往,斗得不亦乐乎。经过一番唇枪舌剑似的讨论,才能最终做出决议。刑部尚书、侍郎、大理寺三卿均是三大门阀的人,即便发现问题也不能杀,但可以革职。 曹玉簪也要维护一些人,比如京兆府尹张乙寿,是玄甲大将张云龙的父亲,不能杀,但如果他有问题,也是革职处理。 与三位国公爷达成一致之后,六百多件冤案文书下发三大衙署。 冤案重审,工作量巨大,而人手不足,三方衙署叫苦连天。曹皇后把最近十年来考中进士却一直没被安排入仕的学子三百七十余人聚到一起,成立“公车专案”。命玄甲总监军曹圣为监督,派兵配合“公车专案”迅速展开调查。除三位国公以外,大梁朝所有官员,无论大小,但有抗拒着,直接兵抵门下。 一时间官场之上波澜骤起,人人自危,甚至已经有人逃跑,有人自杀,这时苏御终于找到理由觐见皇后。 苏御认为,皇后虽然考虑到三大门阀的感受,做出一些让步,但她还是气盛了些。就好比弓拉得太满,是容易断的。 苏御建议皇后,给曾经犯过错误的官员一次自查自首的机会。但凡自查自首者,除非性质极其恶劣,都要宽大处理。即便性质恶劣,也保证不至死刑,更不连累家人。还要设置检举制度,检举立功者可以将功赎罪。罪轻功大者,还应该奖励提拔。这样做会极大加快办事效率。否则官员们横下一条心隐藏销毁证据,很多陈年旧事很难查,反而让伸冤不达目的。 看罢奏折,曹玉簪道:“苏御史这番话说得中肯,可朝堂上已经有人说过类似的话,本宫并未答应。之所以不答应,就因为如今官场决疣溃痈,要想治病就必须大刀阔斧。本宫就是要利用这次机会进行一次大清洗。并让三百七十名新入仕者参与其中,让他们亲眼看到那些贪腐之人的悲惨下场,以儆效尤。 还要重新梳理入仕途径,但凡从八品以上官员,必须通过皇封,收回各道各府任命官员的权力。此后入仕,只从科举中选拔。三大门阀举荐人才,每年每家不许超过十人。即便举荐,也要经过一次专门为他们准备的考试,量才而用。” 闻言,苏御心中好一阵感叹,曹玉簪已经不是以前的曹姑娘了。那时曹姑娘来找“小姑父”求试题,多么乖巧可爱。如今皇后娘娘端坐帘后,一股慑人气魄冲破帘幕翻滚而出。而且苏御发现,这曹皇后其实也是一个鹰派。 关于朝政的事,苏御点到为止。他此来的主要目的不是来劝皇后的。在给皇后递折子的时候,折子里藏着一张小纸条。那张纸条除了犁万堂和曹玉簪,别人都看不到。 之所以要这样做,也无外呼是在掩人耳目。自己一进来,先说一大套官话,这样才显得郑重而合理。否则因为屁大个事儿就来觐见皇后,迟早被人诟病。其实曹玉簪也在等苏御,而且还为苏御准备了一封密信。密信随着退还奏折一并还给苏御。而苏御的奏请就算是被驳回了。 苏御在写给皇后的小纸条里,提到了四个在刑部监狱待审羁押人犯,希望曹皇后把他们放出来。曹玉簪只让犁万堂去办这件事。随后犁万堂出殿,问苏御具体情况。了解情况之后,写了一封书信,让小太监带着苏御去刑部监狱,把四人捞出。 随后苏御把他们四个小旗长安排在红黑寺里。 见四人被苏堂主捞出,总坛僧侣无不欣喜,屠彪更是喜形于色。 苏御对屠彪说:“我给他们四个办了新户籍,从此更名改姓。让他们四个尽快离开洛阳。现在聚奎山不是缺人么,让他们去那里生活,不许再参与洛阳的任何活动。” 屠彪不解:“为何?” 苏御道:“皇后娘娘把他们保出来,如果他们再犯错,那可就是在打皇后娘娘的脸了。” 屠彪立刻道:“明白。” 苏御展开曹玉簪的密信看了看,上面只是提供了一个地址,要求苏御午夜去尚善坊东七巷三号鞍鞯铺子找一个名叫张密的人联络。 苏御把纸条烧掉:“告诉兄弟们,从今天开始,收集裕亲王赵裕隆的罪证。只要罪证充足,我就以御史身份告他,给兄弟们出这口恶气。到那时,景行坊蛇头李恒的腿必须断,夜无良抢走的地盘必须还回来。” 屠彪显得激动,不禁还有些担心起来:“苏堂尽心竭力为神教办事,兄弟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只是……苏堂千万不要急功近利。得罪亲王可不是闹着玩的,万一您反被赵裕隆所害,神教失一庭柱,得不偿失。还请苏堂以大局为重。” 苏御当然不会把自己与曹皇后的密谋告诉屠彪,虽然屠彪很值得信任。屠彪不知道这件事的后台是曹皇后,所以他有此担心也不奇怪。 而且苏御还认为,曹皇后想动裕亲王,绝不仅仅是因为赵裕隆当街辱骂曹圣。这背后一定还有其它什么原因。而那个原因是苏御无法探听到的。但无论是什么原因,现在曹皇后都要动赵裕隆,而且态度十分坚决。 另外,此时自己的后台可不仅是曹玉簪一个人,毕竟自己还是唐氏门阀的姑爷。裕亲王想动唐家人,首先要看看安国公唐振的脸色。 朝堂之上,有曹皇后和唐振庇护,苏御觉得自己在官面上很安全。要说危险,主要还是来自暗处。可是说到暗处,还有谁比“李左使”更暗呢。 见屠彪关心自己,又心系大局,苏御很是满意。说了些宽慰屠彪的话,又向神教表达了一下忠心,随后潇洒离去。 众人望着苏堂主的背影,愈发崇拜起来。屠彪迫不及待跑去后舍,把这事告诉降龙罗汉梅红衫,和串门而来的唐怜,三人无不感叹苏堂主之魄力。 第一九八章 较量 苏御不止一次诟病梁朝的早朝,开得太早,往往是天还没亮官员们就急匆匆赶去。 虽然曹皇后下朝的时通常是巳时以后,可苏御呈送奏折提出觐见申请的时间却必须在早朝之前。害得苏御没能睡个自然醒。 不过这样也好,办事效率高,当苏御从红黑寺离开的时候,也才是中午。带着小嬛童玉去孔家仓找孔硕,蹭了顿饭吃。顺便检查一下唐延家大儿子唐锦的工作,还要指点一下小嬛的两个哥哥朱权朱柄。 不过小嬛的两个哥哥过于老实,心性迟钝,口齿木讷,憨憨的一对儿,难成大器。看得小嬛都直着急。 经过这几个月,孔硕从一名军火悍匪成功转型成为北市地头蛇巨贾,在坊内呼风唤雨,官商匪三道通吃。苏御提醒孔硕,别把触角伸到北市以外。洛阳城中藏龙卧虎,很多人是我们得罪不起的。做人不能太狂。孔硕连连称是。 吃罢午饭苏御就要走,孔硕挽留不住。 回到清化坊,先去四公子家里找唐晟,询问赵裙那边的情况。唐晟说,已经把消息传达给文盛郡主,郡主说会找赵准帮忙,把那批干竹运进城里。为了让郡主真心办事,这次还送去四匹上品彩绢。另外赵裙还发出邀请,让苏御、唐晟、李响三人到盛王府赴宴,届时浔阳郡主也会到场,据说还特意给姑父准备了礼物。 苏御一阵无语,最后还是答应后天去。 唐晟屁颠屁颠跑去盛王府联络去了。 —— —— 苏御也有犯轴的时候,唐灵儿说“有的事不能忍”,可苏御偏偏就想让她忍着。唐怜每天像个没事人儿似的,早晨瘸着一抬腿离开郡主府,晚上又瘸着腿回来。别人也不知道她成天忙些什么,问她,她只说是郡马爷安排的。 如今苏郡马在郡主府里威望颇高,下人们都不给苏御找麻烦,除非涉及到郡主规矩,下人们才不得不把所见所闻上报给郡主。全家人没有不怕唐灵儿的,郡主一瞪眼,都吓得哆嗦。 可苏御就是那个另类,在唐灵儿眼中,苏御就从来没怕过自己。这不,又跑到二楼,也不行礼,找个位置坐下,直接说了一句:“后日我要参加盛王府酒会。” 唐灵儿莫名其妙地看着苏御,问:“如何?” 苏御道:“参加酒会是要用钱的。过来支些。” 唐灵儿气不打一处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改口问道:“你缺钱么?我看过书报社的账目,你和唐金、唐麒每个月的奖金都上百万,这还不够你花的?” 苏御眉毛一挑:“这是两码事。我去参加酒会,是在为唐府办事。当然不能用我自己的钱。” 唐灵儿脸色一沉:“你是唐府的人,你的钱也是唐府的钱,为家族办事,何必分得那么清楚?” 苏御道:“岂能混为一谈?如果我用唐家的公款办自己的买卖,你能同意吗?” 唐灵儿被气得心口起伏。 苏御只当看不见,站起身道:“既然你不说话,就算是默许了。再见。” 唐灵儿被气得脑仁疼:“站住,话还没说完,不许走!” 苏御站在门口。 唐灵儿又道:“你的事我通常不问,可是鹿桥驿造纸厂投资好有千万,你却一直压着不让大规模生产,这是何意?” 苏御道:“那边生产,就要给赵准分去一半的利润,给他分钱不是重点,而是时候不对。如果让赵准尝到大甜头,他很有可能跑到造纸商会横插一杠,如果六大财阀不同意,他就会动用皇室力量镇压。到时事情闹大,对双方都没有好处。现在我隐藏实力,先不让赵准看到巨大商机。就不会发生那些事了。而且我们一定要对外宣称,那造纸厂是赵准的。我和唐宽只是私下里与赵准合作,想赚点私房钱。你可千万别说那是唐家的产业,否则很麻烦。” 唐灵儿道:“你和唐宽到底在搞什么鬼把戏,你还是说给我听听吧。” 苏御又坐了回来:“我早就说过,等这批纸放货结束的时候,我会在造纸行业发起一场商战。但仅靠一个工厂,和曹家势力帮忙,我们是不足以打败所有对手的。所以就需要两个工厂一起干,并把亲王势力引进来,这样才能站稳脚跟。虽然会让赵准分去一些钱,但最后还是我们来赚大头。商战结束,等那些大大小小的造纸厂都已倒闭,我们就能从生产源头垄断市场,这时我们再把鹿桥驿造纸厂停掉。到那时就只剩下我们自己赚钱,至于曹家那边,毕竟只是两成,而且能把皇后哄得开心。” 唐灵儿冷着脸:“你说商战结束之后停掉鹿桥驿造纸厂,你就不怕激怒赵准吗?” 苏御轻哼一声:“激怒就激怒吧,大不了整个工厂都给他。不过他没有技术,造出来的纸只能用来上坟。到那时他还会回来求我们继续合作下去。从而我们掌握主动权,可以跟他重新谈判,无论是地皮还是分红。” 唐灵儿想了想,没说话,而是伸手去拉案下的抽屉,拿出一个物件握在手里。 苏御瞥了一眼,结果唐灵儿又把那东西放了回去。 虽然没看清那是什么物件,但可以确定的是,那物件就是头几天唐灵儿总低头摆弄的东西。 真搞不懂唐灵儿神神秘秘的想干什么。 不过现在唐灵儿应该是不生气了,脸上还浮现出一些奇奇怪怪的微小表情。 半晌,唐灵儿好像放弃了什么念头似的,脸色归于平静,又道:“你最近与文盛郡主和浔阳郡主走得比较近,所谓何事?” 由于唐灵儿脸色过于平静,反而暴露了一些事出来。苏御终于找到唐灵儿说那句话的原因,看来她不是针对唐怜,而是针对这两位郡主的。 毕竟唐怜在她心目中只是一个仆人,感觉碍眼,一挥袖子就给撵走了。如果实在心中有气,干脆派人让她彻底消失也就是了。一个奴籍的丫鬟,让郡主弄死,官府都懒得管。 可是这两位皇族郡主就不同了,她们具有天生的优势,而且还是两个单身郡主,这要是勾搭起来,后果不好控制。 看着唐灵儿,苏御突然想笑:“上次我跟唐宽去上阳宫找赵准谈事,当时认识了文盛郡主,结果就被唐宽注意到了。唐宽说,他家三小子没什么出息,就是长得好点,希望能勾搭一个郡主,将来也能让三小子有些社会地位。 唐宽很忙,没时间联络这些事,所以就让我帮忙。四哥找我帮忙,我怎么好拒绝呢。再说又不是什么太难办的事。在我看来,唐晟和那赵裙已经有些看对眼了。而那个浔阳郡主不过是个陪客的。谁在乎她?嗯?你说是不是?” 唐灵儿装模作样地拿过来几份文件:“我要忙了,下次咱们再谈吧。至于钱的事,你自己看着花,到时候报账就行了。” 苏御好心情地走了。 其实苏御要这笔钱,根本就不是为了酒会,而是为了给庚亲王赵准弄些甜头。而且苏御还打算,在囤纸即将结束到时候,让鹿桥驿全力生产,让赵准看到大甜头。可突然又停工,只说是造纸商会不让生产。到那时赵准一定会跑动造纸商会大闹一场。孟思勋与赵准之间,必然有一番较量。 第一九九章 张密 南风骤起。 苏御抬头看了看天,恰巧一片黑云泼墨般快速遮住月亮,霎时夜更黑了。 把屋门反锁,从窗户跳出,躲过望楼视线,翻身过墙,离开郡主府一路潜行。直到离开清化坊时,才彻底松了口气。 凭借御史身份,和腰间佩戴的五品银鱼袋,在这夜禁之时畅通无阻。说来也奇,以前没有这般行头的时候,总能碰见金吾卫,如今有了这御赐之物,反而碰见了。 闲言少叙,苏御来到尚善坊,东七巷。 尚善坊是老牌的富人坊,该坊正对着皇城三桥,过三桥便是端门。因上朝方便,许多官员在这里买房。百年过去,这里的富人越来越多,可这里的巷弄却显得越来越窄。 乌云散去,月如银钩,巷弄水渠泛着月光,好似一条白蟒。苏御手提长剑,快步行走,来到一家鞍鞯铺子门前,抬手叩门。 “咚咚。” 屋里传来男人的声音,声音低沉而警惕:“何人深夜造访?” “一个女人让我来找你。”夜深人静,苏御小声道。 门开一道缝,露出半张脸,狼一般的眼睛盯向门外。 狼眼上下打量苏御,似乎印证了什么,男人推开门:“苏御史请进。” 苏御不吭声,快步进屋。 那人点起油灯,抱拳,微微颔首道:“相州人张密。” 苏御还礼,顺便打量张密。此人瘦高但骨骼粗大,长脸,四十岁左右,高鼻梁,一双狼眼视人如瞪。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江湖气息,面皮手背尽显沧桑,一看便知硬功傍身。 张密挥手让坐,苏御把剑横放在方桌上,坐下。 张密道:“犁总管让我告诉你一些秘事,可我觉得应该事先问问你,到底想不想知道?我不免提醒你一句,一旦知道那些秘密,你就必须永远效忠。” 苏御盯着张密:“先告诉我效忠谁?” 张密冷眼盯着苏御,似乎不想放过苏御脸上每一个微小表情,喑哑道:“犁总管。” “请你不要告诉我任何秘密。”苏御直截了当:“我这次来,是准备为皇后办事。不是给犁总管办事。如果这是犁总管自己的意思,请你转达他,我对他的计划不感兴趣。” 张密又问:“如果是效忠皇后呢?” 苏御苦笑一声:“曹皇后才十九岁,掌握权柄也没几天。我不相信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她能布下什么大网,并能驱使你这样的人完全效忠与她。换句话说,就算我说效忠皇后,其实也是在效忠皇后背后的人。而这个人可能是皇帝、可能是犁万堂、还有可能是曹圣,又或者是别的什么人。如果这就是你所谓的秘密,还请阁下不要说出来。苏某无心参与。” 张密眯了眯眼睛。 苏御又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阁下应该属于某个组织。孟家有十杀门,西门家有四方会,唐家有红黑神教,不知阁下属于哪一派?” 张密微微低头,狼眼上翻:“皇宫里有高手,宫外也有。” 苏御心道不妙,这次可能是踩雷了。这张密八成是皇帝的人。 如果自己只是和皇后“勾结”搞一搞亲王,一边为皇后泄私愤,一边办自己的事。这对于唐振来说不算什么。他甚至还会在一旁看热闹。可如果自己和皇帝搞到一起,那问题可就严重了。唐振是不能容忍这种发生的。除非把这些事原原本本告诉唐振,获得唐振许可之后再办。 顺序不能搞错。 门阀与皇室,没人会喜欢立场不坚定的人。一脚踏两船看似多了一条路,却容易扯到蛋。 苏御的手伸向长剑。 张密也把手伸向苏御的剑,压住。 苏御冷声道:“之前我以为‘张密’只是一个传话的人,没想到他的话这么多。” 张密点点头:“那好,现在我只是皇后的传话人。她说,苏御史每次以呈送奏折的方式见面,实在是太麻烦了些。时间久了,迟早要暴露。” 苏御把手收回来:“继续说下去。” 张密道:“裕亲王辱骂曹公,这件事惹得曹皇后非常不满。” 苏御笑了笑:“这样说话就对了。既然皇后娘娘如此坦诚,那我也说说我的情况。赵裕隆在景行坊有帮派势力,打了我们神教的人。而赵裕隆所支持的夜无良,曾抢走神教很多地盘。我是在为皇后办事,也是在为我自己办事。” “这些话让皇后听到,她才会更放心一些。”张密点点头,转身从柜子里掏出一个圆咕隆咚的红布包,抱在手里:“我这里有些赵裕隆的罪证,不过皇后娘娘说了,这些罪证还不足以推倒一位亲王。还需要苏御史加把劲儿啊。” 说罢,张密双手托着包裹,递到苏御面前。 苏御笑了笑,把手伸向包裹,刚一入手,心里咯噔一下。 这里面是一颗人头。 “谁的脑袋?” “唐坤!” 一道闪电在窗外闪过,空气静止,心跳间一声炸雷响起,已期许久。 狼眼对劲眉,四目相对。 苏御凝视问道:“唐氏门阀最杰出的两个公子,‘乾坤双子’中的唐坤?” 张密表情怪异,似笑非笑,用指尖点了点人头:“没错,就是他。” 真不知道皇室与门阀之间,到底有多少仇恨纠葛。 如果曹太后不死,这颗人头不一定要被蜡封到什么时候去。而这颗人头,竟然一直藏在唐贵妃床下砖底。 唐坤与唐楠都是二老爷唐宁的亲生骨肉。 不知道曹太后为什么要这样做。 不知道这里藏着多超悲惨、凶残、痛心的故事。 —— —— 国公府,书房。 灯火燃起。 外面大雨滂沱。 苏御被大雨浇了个透心凉,就这样,大半夜拎着一颗人头来见唐振。 顺内院问苏御,手里拿着什么。 苏御把人头放到地上,解开红布。顺内院手持蜡烛仔细看了看,旋即快步走向屋里。 除非军政大事,唐振很少半夜起来见人,可今天他看到顺内院脸色极其难看,便知这件事非同小可。披上衣服,刚一走出来,就看到一颗蜡封人头摆在一张红布上。 唐振愣了一下,一皱眉,大踏步走向人头,附下身子仔细看来。 这么多年过去,那颗人头已经有些走样,可唐振还是认出,这就是家族排行在二的堂兄唐坤。 唐振怒眉高挑,猛地站起来:“劲锋,这颗人头你是从哪弄到的!” 第二〇〇章 找小宝 唐振的情绪变化只发生在一瞬间。很快他就恢复了平静,并让顺内院把人头先放到“合适的地方”。 顺内院把人头包好,拎走了。 唐振盯着苏御。 苏御道:“本来我想借‘赵裕隆骂曹圣’这件事做些文章,可是后来……” 苏御把自己的情况说给唐振听,一直说到从张密手中得到这颗人头。前因后果和盘托出。苏御甚至把自己的私心也告诉了唐振。他说利用这个机会,把那四个小旗长从监狱里捞出,还要给景行坊的兄弟报仇,最后还要帮着红黑神教夺回地盘。 整个过程,唐振一直盯着苏御,竟一句话也没说。 直到苏御不说话了,唐振才道:“我认识张密,个子跟我俩差不多高。他是粟特人,生于相州。窄脸,高鼻梁,眼睛很贼。今年四十二岁。” “对。就是他。” “他还有另外一个名。” “哦?” “韩风。”唐振轻哼一声:“这还是皇帝告诉我的,否则大内高手的名字都是机密,只有皇帝和几心腹知道。而我也仅是知道其中几个而已。” 韩风,就是那个和姬凌云(二师兄陆笑)一起把谭沁儿放跑的大内高手。但是这个说法至今为止没能得到认证。因为那日见到二师兄时间太短,也没来得及谈。并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是合作,还是二师兄给韩风制造了障碍。否则他们两个任意一个,要想逮住那个小丫头片子简直是易如反掌。 唐振坐在椅子里,眉头紧锁:“既然你能接触到他,我倒是觉得有点意思。听你刚才说的那些,我判断是皇帝想干掉裕亲王。可是裕亲王……” 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道:“或许裕亲王只是一个开始。” 唐振眉头减减舒缓开,手指敲打桌案,发出咚咚咚的清脆响声:“从今天开始,你要试着效忠皇帝。可是效忠皇帝也不是那么简单的,我猜他们会要你递上一个投名状。” 唐振继续用手指敲打桌案,而且越来越快,突然停止:“这样,如果他们再拉拢你,你就答应。我倒要看看,他们想要谁的脑袋。” —— 这一晚上可真刺激,甚至有些刺激过头了。即便是两世为人,苏御心情也久久不能平静下来。 离开国公府,过马路就是郡主府。这次回府,苏御没有跳墙,而且以后也不用跳了。 见郡马爷如此狼狈地走回来,从门房到望楼都发来问候之声。王珣听到声音,跑下来问苏御,大半夜的你跑哪去了,还被雨淋成这个样子? 苏御道,以后我可能经常夜里出去,你就告诉灵儿,说是她最亲爱的十八哥让我这样做的。如果她不信,就让她自己去问。 “亲爱”这个词儿,在梁朝人听起来简直是太肉麻了些。王珣气得瞪大眼,却拿苏御没辙。小声嘟哝着上楼去了。脚步很轻,生怕惊动郡主。 苏御回到屋里,刚要推门,才想即便进了小嬛他们的休息室,书房和卧室门也是反锁的。于是转身打算离开,这时突然听到开门的声音,唐怜露出头来盯着苏御。 她小声问:“这次碰见什么事了,这么久才回来?” 苏御走过来,低声反问:“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走的?” 唐怜神秘兮兮地道:“你在走之前,曾经趴在我们门口,你是想知道我们是否睡着了。” 苏御眯了眯眼睛:“你晚上不睡觉吗?” 唐怜道:“巧了,今天我就没睡着。” 唐怜怪笑,把苏御拉进屋里:“赶紧进屋换衣服吧,我早就把你屋的门栓用铁丝卸开了。” 江湖出身的小丫头,会这种撬门压锁的把戏很正常,苏御并不觉得稀奇,也没怪罪唐怜。可一走进屋里,却才发现唐怜穿得很少。 自从唐怜再次回到郡主府,她好像变了个一人。她看起来比以前开朗许多,就好像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以前总感她整个人是紧绷着的,脾气大,容易被激怒,说话也很冲。可是这次回来,连小嬛都夸她。说她比以前爱笑,爱说话。如果这样下去,咱俩也能成好姐妹。 到底是什么改变了她,苏御有个不祥的预感。再联系以前听到的一些消息,基本能确定一些事。 可苏御只想唐怜自己说出来,如果她不说,苏御也不打算去问。 回到屋里换衣服,唐怜也不走。 屋子里孤男寡女,突然让苏御心中泛起冲动。 可想了想,还是把少女送了出去。 少女走的时候,显得有些落寞。 —— —— “哎呀,我不想活啦!” 一大早晨,苏御还在睡梦当中,就被欧阳镜哭丧似的声音吵醒。 苏御揉了揉眼睛,心道:这位大富豪因为什么如此痛苦呢? 不禁好奇,穿上外套来问:“你发什么疯?” “哎呀,劲锋呀!小宝跑啦!没有她,我可怎么活呀!” “哪个小宝?” “就是清雅小舍里养的那个。”欧阳镜痛苦地抹着眼泪。 那个女人到底叫什么名字,到现在苏御也没搞清楚。欧阳镜喜欢她喜欢得不行,每次看到,都给她换一个昵称。什么小甜心儿、小宝贝儿、小花朵儿之类的,层出不穷。其中有一些昵称,还曾经是欧阳镜在华州时相好的青楼女子的昵称。他也不管那些,全招呼到自己媳妇身上。 苏御能理解欧阳镜的痛苦,因为那位“小宝”现在是唯一能让欧阳镜“勉强能行”的人。如果她真的跑了,那可真要了欧阳兄的老命。 “她离开多久了?” “不知道。我早晨醒来,她就没影了。还偷走了我的钱箱。” “里面有多少钱?” “我也不清楚,三五百万吧。”说到这里,欧阳镜又痛哭起来:“那里面都是些银子儿铜子儿,三五百万得有二百来斤,她是怎么抬走的呀?一定是和别的男人跑啦,让人勾搭走啦。哎呀,我不想活啦——,劲锋啊,你快帮我想想办法。只要能让她回来,要多少钱我都给。” “别急,别急。”苏御坐下道:“她不是清化坊人,出入坊门都会有登记,咱们先去……” “不急?劲锋,你别不着急啊!” 欧阳镜好像疯了似的,在他的催促之下,苏御喊来人,号召府内剑客、青衣到处找那女子。 可是找了一上午也没找到,而且连坊门衙署也没发现那个女人的踪迹。 这么久没找到,欧阳镜已经不报什么希望了,魂不守舍地走在街上,不时念叨着什么。 后来他连路也走不动了,还是两名青衣用担架把他抬回清雅小舍的。 “呦!你个死鬼,跑哪去了这是?让驴车撞了?” 名叫小宝的女子,竟然就呆在家里。 苏御好一阵无语,心中大骂,真他娘的是灯下黑。 欧阳镜倒在担架上,一副要死的样子道:“劲锋啊,我幻觉了。我竟然看到我家小宝了。呜呜呜……” 后来苏御私下里找小宝说话,连哄带骗兜出实情,小宝一直嫌弃那箱子丑,打算换一新的。所以在外面订了一口红木躺柜。今天一大早,娘家两个哥哥把躺柜送来,她见欧阳镜睡得像猪一样,她也没去打扰。 可是原来箱子里钱太多,倒来倒去的哗啦哗啦响,而且小宝知道欧阳镜从来不数钱,干脆就给哥哥们弄点钱花,欧阳镜也察觉不到。于是就让两个哥哥把箱子抬到后院去了。他们三个藏在那里一边倒钱,一边挑着银币往兜里塞。 两个哥哥半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在妹妹的掩护下可算是撒欢了,捞了最少十几万在身上(小宝对苏御说,两个哥哥只拿了几块而已。苏御根本不信,但也不深问。),可这时欧阳镜醒了。他一醒来就玩命呼喊,当时可把那三个做贼心虚的人给吓坏了,更藏起来不敢露头,后来欧阳镜就哭喊着跑去郡主府。 找到媳妇之后,欧阳镜乐得手舞足蹈又蹦又跳,至于小宝到底给哥哥们拿走多少钱,欧阳镜根本就不在乎。 这次动用唐府剑客青衣不下百人,欧阳镜心中过意不去,中午时在醉仙楼包场,花三十万请客送礼。觉得不尽兴,又从清化坊请来百名女子陪酒。直到喝得两眼发直,口齿不清,酒席方散。 自从认识欧阳镜和许洛尘那天起,发生在他们身上的糗事就没断过。跟他们做朋友,听他们细数往事,简直让人笑掉大牙。 苏御没时间陪着他喝酒,早已来到红黑寺,与两位罗汉商议大事。 第二〇一章 雷公手 上次梅红衫提起过一种能“探人内功”的功法,苏御早就听雁师姐说过,但雁师姐并没把那门功法传授给苏御。 那门功法的奇特之处在于没有固定招式,不拘泥于任何形式,无论是用拳,用掌,用指,都可以实现爆功。更好像是一门内功心法。但事实上又不完全是那样。 据说被陈千缶击中之后,检查那人尸体会发现被击中的地方呈现爆开状。就好像被雷劈了一样,因此这功法被称为“雷公手”。 这一招的主要目的是进攻,而“探人内功”只是这一招的副作用。当然副作用未必都是坏的。比如有一种治疗心脏病的药,后来被称作什么哥,进而大卖特卖,利用的就是那药的副作用。 那日梅红衫使出一招“佛推手”,暗劲儿用的就是“雷公手”内力,可惜在苏御的“霹雳掌”面前,她完全没打出效果,反而被苏御震得连连倒退。 并不是“雷公手”不厉害,而是因为梅红衫内力照比苏御差太多,而苏御的“霹雳掌”又是攻防兼备的一招。假如“雷公手”是一把利刃,梅红衫能用它穿透一厘米厚的木制盾牌,而苏御是一块三厘米厚的盾。不能说利刃不行,只能说用它的人差点意思。 苏御曾说,梅红衫这种人更应该借助兵刃格斗,因为她天生爆发力足,身法快。奔跑跳跃闪展腾挪,都好像狸猫一样。走外门功法路线更合适她。把“雷公手”这种功法传授给她,简直是种浪费。 当初雁师姐不肯教,苏御一直认为是雁师姐故意留一手。就好比一些作坊里,师父教徒弟通常也要留一手,这样就能把徒弟留下打几年便宜工。一般过了三年,再把那一招告诉徒弟,那时徒弟就可以出徒走人了。 可雁师姐并不是那个意思。 雁师姐看起来冷冰冰的,其实她心情通透。她看穿苏御的心思,为了防止苏御有那种被隐瞒的想法。她对苏御说,这门功法只有女弟子才能学,如果你也想练此功,就必须先给自己来一下子。 一听这话,当时就被苏御严词拒绝,一溜烟地跑了。 说起这门功法,着实有些历史。其理论最早形成于红黑神教的创立者程万奴,但他好像并未炼成。是他的徒弟陈千缶在中年时练成。其实在陈千缶练成此功之前,就已经凭借九层“霹雳掌”能与犁万堂抗衡。之后他为何还要练这门功法,说法不一。 雁师姐说,“霹雳掌”需要慢慢养成,而且是内力叠加的功法。所以内力越高的人,练起来威力越大。可如果内功不够高,练了也没什么前途。还不如专心练习“伏虎拳”,走刚猛路线。或者专心练习“流星指”,走暗器路线。 而苏御内力惊人,只要专心修炼“霹雳掌”,其它武学一概可以放弃。而这“雷公手”是给那些不能走“霹雳掌”路线又不能走外门功法路线的人准备的。 当时苏御说,自己要刚柔并济内外兼修,“霹雳掌”“霹雳剑”“伏虎拳”“流星指”都练。尤其是“流星指”这门功法最妙,用途最广,隐蔽性还很强。结果雁师姐不止一次诟病苏御的“流星指”,说他凭借内功深,强行把“流星指”当近战格斗术使。如果碰到顶尖高手,非把你手指头掰断不可。 可苏御心中却自有一套心得,他认为“伏虎拳”就好比鬼头大刀,走的是大开大合的路线。而“流星指”就当匕首使,专门用来戳眼睛、戳太阳穴等各种软肋。如果是对方穿着盔甲,那还是算了。非把手指戳折了不可。不过在长期训练中,苏御掌握了一些损招。对付女孩子格外管用。但碰见夜来风、屠彪这种壮汉,那就要谨慎使用。 关于“雷公手”的修炼要求,出于对雁师姐的信任,苏御从未质疑过。可在梅红衫这里,却得到了相反的答案。梅红衫非常确定地说,师父没给自己来一下子。 当时苏御就蒙了。 为什么梅红衫能确定师父没给自己来一下子,苏御没去问。但为什么雁师姐和梅红衫给出两个完全相反的答案,倒是让苏御感到困惑。 难道说是雁师姐故意吓唬人,就是不想教? 苏御想了想,问梅红衫:“雁师姐修炼这门功法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梅红衫道:“大约十五年前。” “那你呢?” “是师父最后一次下山的时候。”梅红衫抹了抹眼角,悲伤地说:“那次师父下山来,就再没回来。” 陈千缶是三年前死的,这期间相隔十二年。 “十二年……”苏御挠了挠头:“有没有这种可能。程万奴创建理论的时候,此功法是需要自宫的。可当陈千缶修炼一段时间之后,发现其实可以不用自宫?所以雁师姐修炼的版本,和你修炼的版本不一样。” 梅红衫摇了摇头,表示不清楚。而且这个话题让梅红衫的脸有些泛红。苏御便不再问了。 屠彪问道:“可师父依然不肯把‘雷公手’传授给男弟子,这又如何解释呢?” 一时间苏御、梅红衫都无法回答。 过了半晌,苏御道:“有没有这种可能,十二年后改良版的‘雷公手’,如果是男子修炼,需要极高的内力封住某些穴位。而当时聚奎山上的男弟子,都没有达到这种内力要求。” 屠彪回忆了一下道:“还别说,当时八大弟子都不在山上。真的有这种可能。” 苏御释然了,觉得应该是这样。 其实苏御还是非常喜欢“雷公手”的,看雁师姐利用“雷公手”打出一招,就好像手心里握着一颗手雷似的。 把手雷推到人身上爆炸,就是那种感觉。看着都过瘾。 雁师姐说,凭借她的内力,“雷公手”的一招相当于八层“霹雳掌”。与师父相比,能赶上师父的七层“霹雳掌”。 这功法因人而异,主要还是看内功深浅,而且是燃烧内力的功法。消耗巨大,威力也大。雁师姐曾经说过,如果是苏御使用,可能会打出更高的伤害。可苏御还是跑了。 如今听梅红衫说不用自宫,苏御突然很想练“雷公手”。因为“霹雳掌”需要养成,而现在自己纯属初级阶段。虽然至今为止三层“霹雳掌”未遇敌手,可当初陈千缶凭借九层“霹雳掌”才能与犁万堂打个平手。如果自己碰见犁万堂那样的人物,岂不是只有挨打的份儿? 除非自己的内力远高于陈千缶,三层叠加,能抵得过陈千缶的九层。可事实上那是不可能的。 苏御还曾听童玉说过,皇宫之后,是有人能与犁万堂切磋的。那都是一群什么人?碰到那些人也够自己喝一壶的。这其中竟然还包括姬凌云(陆笑)。二师兄是怎么做到的呢? 现在自己还需要与二师兄这个级别的大内高手接触,比如韩风。如果战力上处于明显劣势,那也太被动了些。 可是陆笑凭什么与犁万堂切磋呢,总不能在犁万堂面前使用“霹雳掌”吧?再说他也不应该会“霹雳掌”,“霹雳掌”是教主和教主继承人才能修炼的。 二师兄既是金吾卫统领,又能在皇宫里行走…… 靠!二师兄是个太监? ……嗯,应该是了,只有这样才能说得通。 苏御沉沉道:“看来,二师兄修炼了第一个版本的‘雷公手’,但师父并没有告诉别人。” 屠彪皱眉,梅红衫不语。 苏御又问:“梅罗汉,师父可曾说过,你这功法能否传授给本门其他弟子?” 梅红衫道:“说过。但他还说,必须由教主指定人选。我自己不能做主。” 第二〇二章 金鸡都尉 在苏御与屠彪梅红衫谈话的时候,唐怜走了进来。她手里拎着好多水果,满心欢喜地分给大家吃。 见到唐怜,苏御给她增加一个任务,让她配合谭沁儿,全力寻找雁教主。如果见到雁教主,哪怕她不肯出山,也要问一句,能不能让梅罗汉把“雷公手”传给我。苏御特别强调,要练第二版本的雷公手。而不是十五年前雁师姐和二师兄练的那一版。 随后苏御又跑去内侍省,写了一封奏折。请求皇后娘娘恩准,让金吾卫右统领姬凌云代替赵亚夫将军保护公车。 苏御提出更换人选的理由是,姬凌云可以蹬凤辇保护娘娘,而赵亚夫不能。 这种奏折到了曹玉簪的手里,曹玉簪没有直接批复,而是先把奏折打向赵亚夫,问赵亚夫意下如何? 赵亚夫以最快的速度回复,称苏御史考虑周到,而臣鲁钝,考虑不周,有罪。未来愿意带领姬凌云一同保护皇后娘娘出行。 曹玉簪回复:赵将军之心本宫领会,但皇帝安危才是重中之重,以后赵将军就专心保护皇帝吧。 —— 当天晚上,赵亚夫派人送来礼物给苏御。可那礼物却没直接落到苏御手中,而是被大城郡主代收了,或者说“扣留”更为合适。 听闻赵亚夫给苏御送礼,唐灵儿有些好奇,命人把礼盒打开。 今天又轮到小胖丫唐蔫儿在二楼听用,她笨手笨脚地忙活了半天,最后中从盒子里取出一架轻弩。并配着金吾卫颁发的使用许可。 经过赵将军之手,给苏御安排了一个金吾卫名誉头衔,无需上报朝廷,只是在金吾卫公案上做个记录即可。全洛阳,有此待遇的不过二十个人。这帮人都是值得信赖,并有保护皇室成员任务的人。 这弩小巧玲珑,有效射程短,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能配发此弩者,大都是本身已配有重弩,又或者武功卓绝。比如犁万堂身上就有一个,可他从来不用。他更愿意用飞镖甚至是石子树枝。江湖传言,犁万堂能用树叶花瓣杀人。这也太玄了,估计又是谣言。 这弩虽然短,但它小巧,便于携带,而且射程短不代表不能杀人。唐灵儿抱起轻弩,拉上弓弦,睁一眼闭一眼比划了一下,觉得不错,道:“告诉郡马,这弩归我了。” 小丫鬟来到楼下,不加修饰地把刚才发生的事告诉苏御。 苏御心中老大不痛快,登上楼来,坐到唐灵儿面前。 唐灵儿歪着头,嘴角微动,好似憋着坏笑。 苏御斜眼。 唐灵儿把弩放到礼盒里:“听闻郡马豪爽,经常送人礼物。” 这话听起来阴阳怪气,可苏御突然发现,至今为止自己好像没送过唐灵儿什么礼物。送过一颗耳环,那还是三岁时从唐灵儿耳朵上扯下来的。只能说是物归原主不能说是送礼。还送过一支金丝雀步摇,没见唐灵儿戴过,后来又被她转赠给了曹玉钗。 苏御想了想,道:“既然你喜欢那弩,你就留着吧。” “看你老大不高兴的,我看还是算了吧。”唐灵儿把礼盒往前推了推。 苏御憨笑道:“之所以不经常送你礼物,是因为我觉得普通物件配不上你。太俗,反而惹你厌烦。” 唐灵儿拉沉脸:“我已听荣伯说过,你的暗器非常厉害。那日是你和荣伯同时发招,把鬼头鹰打得趔趄。当时我还纳闷,为何荣伯发一招,能听到两道声音。原来其中一道声音来自于你。看来你可真是深藏不漏。” 唐灵儿又开始用那种口气说话,话里话外的就好像是说,你暗器那么厉害,还要轻弩干什么呢?对你没用的东西,你也当宝贝,还跟我俩撂脸子。 苏御略显尴尬,轻咳一声道:“我以为你是女孩子嘛,不会喜欢这种东西的。再说你身边那么多高手,车里、卧室、房顶你也都藏着弩,你还要这个干什么呢。” 唐灵儿不说话,脸色变得越发难看起来。 苏御眨眨眼:“既然你喜欢这个。喏,我现在正式把它送给你。” “拿走,我不要。” 说话间,不知唐灵儿把什么东西塞进了抽屉里。 之前她总低头摆弄的一个小物件,就是放在那个抽屉里的。 那到底是个什么物件,不禁让苏御感到好奇。唐灵儿已经前前后后三次拿出来。第一次只是低头摆弄;第二次是取出来又放了回去;第三次是准备在手里,在被苏御“得罪”之后又放了回去。 “生气啦?”苏御挑眉,轻巧道:“不至于的。多大个事儿。” 见唐灵儿略显女儿态,苏御觉得哄一哄就能好。可这时王珣却很不合时宜地回来了,好像有什么着急事要汇报。当着苏御的面,她还不肯说。苏御挤眉弄眼地瞪了王珣一眼,王珣歪着脖子一脸委屈的样子,似乎是迫不得已。 随后苏御带着弩回到卧室,把这小弩放到柜子里的百宝囊中。拿出金吾卫颁发的名誉头衔证书看了看,上面写着,任命苏御为“金吾卫金鸡都尉”。上面还明确写明,金鸡弩不可转赠他人,不可借与他人,只可在护卫皇后娘娘时苏都尉亲自佩戴使用。 可是这几条规矩对于大城郡主来说好像没什么用。除非山林猎户,否则普通百姓私藏弓弩那可是重罪。但大城郡主的府邸和车辆哪有人敢查,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只能说明是被抄家了。 苏御苦笑一声,用单面蜡纸把证书封好,贴身放着。拍了拍。想了想,觉得这些事也值得告诉唐振一声,但不至于特意跑去一趟。所以记在备忘录里,等下次见面时把几件小事顺口说出便好。 掌灯时分,李响登门拜访,提起明日去盛王府做客的事。 屋里下人多,不方便说话,于是在小亭里接待李响。苏御把自己的计划说给李响听,明日去盛王府之后,要通过赵玲珑赵裙姐妹给赵准送些礼物,再给那位帮忙把干竹运进城的办事人准备一份儿礼物,通过赵准赏赐给他。 虽然都不是什么重礼,但就是要扩大这件事的影响。让赵准经常能听到、看到、参与到其中即可。为下一步计划铺设道路。 苏御说,下一步要向赵准展望一下未来,并适当提到造纸商会。但现在不能把造纸商会说成反派,只说是正在积极运作,或许能参与其中。可是,苏御和唐宽因为是背着家族私下经营,因此都不方便出面,届时有可能会麻烦到亲王千岁。 这些事谈妥以后,双方商定明日辰时出发。李响问苏御,打算准备些什么礼物? 苏御说,李学士人情练达,你帮我准备就好。需要多少钱,直接与我说来。 李响道,这般来往,都是四公子出钱,郡马爷无需操心。 虽然如此说,苏御还是掏出些钱来给李响,只道给家中侄儿侄女花。李响笑纳离去。 —— 次日清晨,苏御先去唐灵儿屋里坐了一会儿,二人共进早餐。 唐灵儿看起来和往常一样,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已经把昨天的事忘了。 既然如此,苏御也不打算哄她,吃罢早饭就起身离开。 可这时唐灵儿却说了一句:“别忘了自己是干什么去的。如能促成唐晟与赵裙的好事,那当然好。如果不能,也别太勉强。还有那赵玲珑,未出阁时就‘疯’名远扬。郡马此去一定要自尊自爱。为了让郡马行走方便,我看还是让王珣陪着一起去吧。那小嬛童玉笨手笨脚的,还是别带着了。” 苏御好一阵无语,王珣却在唐灵儿身后坏笑。 不过这也没什么,反正此去也不是为乱搞,带王珣并不影响自己办事。反而觉得最近唐灵儿有些敏感,苏御心中暗笑。 第二〇三章 八百万 盛王府雕栏玉砌层台累榭,好一个王府气派。那文盛郡主常说自己是穷人,可当苏御来到这里,更知王府的穷与普通人家的穷是两个概念。所谓的穷,也只不过是与同阶层的人相比不够奢侈罢了。 王府内食材丰盛,一场酒会的花销,抵得上普通下人几年的工资。而这帮所谓的上流人士,在酒会上的表现,也难以用高雅来形容。而酒过三巡,更是看到不堪一幕。 难怪唐灵儿那样担心。盛王府一场酒会,让苏御见识到那赵玲珑之疯狂,简直令人咂舌。在场各位无不震惊于此女子之言行。尺度之大,万花楼最低级的馆女也不过如此。 以酒盖脸,她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扬言表演天女散花,里衣*裤丢得满天飞,甚至还想套在苏御脑袋上。可她低估了苏御的定力,更低估了苏御的能力。郡马爷手指好似匕首一般在空中一划,只听那裤发出“滋啦”一声。 苏御打趣道:“郡主都这般大了,还穿开衣当的?” 说了一句话玩笑话,苏御称自己不胜酒力,便去花园凉亭席上休息片刻。刚一躺下那赵玲珑就扑了过来,身如游蛇,热情似火,急不可耐。 见状王珣心急,假装没看见,躲在树后喊了一声。 这一声把那赵玲珑吓得一哆嗦,气急败坏地骂了一句,老大不高兴地离开。 浔阳郡主这番行为,勾得苏御也很是难受。只是碍于王珣在场,不好下手罢了。否则说不准搞出什么事来。 不久后李响离席,满脸欣喜来找苏御,只道唐晟已经得手,与那赵裙滚到一起去了。 苏御表面上笑了笑,心中却大骂了一顿,真是人以群分,臭味相投。 “给赵准和那办事人的钱送过去了吗?”苏御问。 李响道:“刚才都办妥了,盛王府管家亲自送过去的。大夫人屋里婆子,刚才也塞了钱,所以早早离去。两位郡主的内侍省太监也给了钱,才能给两位郡主行个方便。” 苏御点点头,甚是满意。对李响办事也愈发放心起来。 办完事苏御就打算开溜,此时唐晟与那赵裙还在翻云覆雨,玩得好不快活。还听那赵裙说,三少爷好功夫的,竟是什么招都接得住。唐晟也夸赞郡主窈窕细肢,正和我心意,真真相见恨晚,云云。 苏御哭笑不得,轻声骂了句“一对狗人”,便快速路过。 王珣大红脸跟在后面。 —— —— “郡马爷,有您家书。刚才拿给郡主,郡主说是苏家长辈写来的信,她就不拆开看了。” “哦,放下吧。” 苏御回到家,竟然接到三叔的一封信。 他那人还能写信,简直让人感觉不可思议。 书信一展开,似乎就能看到三叔的那张臭脸,字里行间都充斥着三叔的恶臭口气。 书信中写道:“姓雁的女子刚来我家,你小子就好像变了一个人。其实我早就看出那女子不简单,当时我只当名师指点,你小子开悟了。甚至还头一次关心起家里事,问我家里到底欠了多少钱。 当时我心中的连连感叹,真是名师出高徒哇。你小子也有当人的一天。以前你作死的时候,把家里祸害成什么样,你好像忘得一干二净。反而说我败家,你怎么不去问问那欧阳镜,再去问问那许洛尘,那些年你都干过什么好事? 你买下青楼,又把青楼女子都遣散回家,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 至今为止,我是百思不得其解。 你总说我脾气臭,现在我来问你,如果把咱俩的位置调换过来,你当家主,我当侄儿干出这事儿,你会怎么表现? 是不是让当叔叔的跪下求你,才是对的? 还有后来的林崇阳,当时你那样帮他,我还以为你有心去军队里某个差事。结果你折腾来,折腾去,钱没少花,可你又突然说什么好男不当兵? 你是想把我气死吗? 算了不说了,越说越气。 你问我家里到底欠了多少钱,我便与你袖中斗数,你竟然说出1200万这个数来,当时简直让我伤心透顶。 家里只有两个小子,你是老大,苏集是老二。我看那苏集跟你二叔一样傻了吧唧,我都懒得搭理他。我把苏家未来压在你身上,可我一番栽培过后,你竟然连袖中斗数都不会。后来我比划倍数,你竟然说12亿,当时我就想给你一拳。 在你眼中,三叔我就那么值钱吗?你把我的骨头碾碎了,论两去卖,你看能不能值这个价儿?谁能借我那老些钱? 张嘴闭嘴的都是千万上亿,你小子是财神爷转世不成? 我刚要发火,你竟然敢对我说别冲你瞪眼睛。从那时起,我就觉得你是真的变了,不像是我大侄儿了。此后一段时间里,咱爷俩就没怎么说过话。可我一直暗地里观察。你的变化之大,让我简直不敢认了。 尤其这次小桃去洛阳看你,回来之后我发她也变了。在你教唆之下,她竟然还学会跟我藏心眼儿。可她的那些小伎俩还是没法跟你比呀。还想藏钱,可惜手法实在不怎么样,已经被我发现喽。不过呢,咱这当叔叔的,不至于下三滥到去侄女屋里翻箱子的地步。我只是问了问小桃,箱子里是多少钱?她说那是你给她的嫁妆。 这样一来,我就更没发伸手跟她要了。 可是,你们当我老糊涂了是不?以为我会信? 虽然我看破了小桃的谎言,但我不会跟侄女较劲,我就找你。 你出手可真阔啊,一箱子都是金币。一开始我以为你小子不怎么把郡主殿下哄开心了,是唐灵儿给你的钱。后来我才知道,原来那是你自己的钱。 这才几天时间,你是怎么办到的?别不是混入上流,找到什么相好的了吧?给人当面首去了?我可告诉你,你跟谁搞都行,可千万别搞到宫里去。不过我也听说陈太后嗝屁了,她一死我就彻底放心了。可是我还想提醒你一句,以后别碰姓赵的女人。别他吗问我为什么。老子就这么说话。总之是为了你好。 不过话说回来,你有这么多钱,不想着给你叔弄点?你担心我把那些钱丢炉子里烧了不成? 哎,伤心。 算了,不说那些事。 经这些年的观察,我发现你是真的长大了,有些事应该告诉你了。 可是在告诉你之前,我觉得你应该先给我弄点钱花花。我事先声明,钱少了我可不干。至于多少钱合适,你自己看着办。” 苏御挠了挠头。 虽然两世为人,可苏御的脑子里大多是后世的记忆。而这一世中的很多事,往往都好像梦境一般。比如那买了青楼又遣散,这件事苏御是有印象的,但又感觉不可思议。于是只当是梦中留下记忆。现在看来,竟然是真的。 从书信中还看出,自己曾经为林崇阳花不少钱。那些钱都干什么使了呢? 这可要好好想一想,那些钱都投资到军队里,不应该没有一丝回报吧? 改日见到林崇阳,一定要跟他提一下,省得那小子跟我装糊涂。 至于袖中斗数,之所以能出现如此大的偏差,苏御感觉可能是梁朝的斗数与后世斗数不一样。可是跟三叔斗过一次之后,就没再跟别人斗过,自己竟然完全没发现这个错误。想到这里,好一阵无语。 至于三叔说,张嘴闭嘴的都是千万上亿,这对于苏御来说倒是真的。前世中随便一笔买卖,都是亿元起步。 “老东西,到现在也不肯说到底欠了多少钱。不过话里话外的,应该不是很多吧?写这么多废话,最后搞得神秘兮兮的,我看他就是无中生有想敲竹杠,骗点钱花花。……在他心目中我就那么不堪吗?说我给人当面首弄钱。呵。竟然还担心陈太后。太后比我娘年纪都大。亏他说得出口。” 苦笑叹了口气:“我本以为小桃是兄弟姐妹中最像我的。如今看来也差了点意思。连藏钱都藏不住。呵。” 随后苏御找老黄比划袖中斗数。苏御摆出来一个12的手势,然后点出倍数,问老黄这是多少。老黄说八百万。 第二〇四章 金丝锦囊 苏御给三叔回了封信,还委托军驿给三叔送去八百万钱。另外知会小桃一声,那些钱甭掖着藏着了,拿出一半给三叔花。不过最多给他一半,剩下的你继续保存好。省得三叔脑子一热,真的把钱丢炉子里。这些年他炼丹的钱,绝不会比八百万少。 现在苏御手里也紧巴巴的,毕竟投资很大,而且还支撑着红黑神教几百人,日常花销都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不过屠彪并非贪得无厌之人,已经开始考虑搞一些赚钱的法子,减轻苏堂主的压力。 并扬言,苏堂主自己的钱,咱们兄弟不能白吃白喝。将来赚了钱,要给苏堂主还回去。如果还不起,就拿神教的固定资产抵给苏堂主。不过这事儿必须由教主决定,而我们只有建议的权力。到时候我屠彪第一个提建议。 虽然屠彪想赚钱,不过屠彪并不是一个会赚钱的人。他手底下空有几百号人,他想破脑袋,竟然琢磨出“替人要债”的法子。其实这也是杀手门派的老本行了,他们干的事无外乎是帮人讨金钱债、人情债、仇恨债,抽取佣金。而手法也是简单粗暴,不必细述。 这一日早晨,苏御刚起床,感觉“霹雳掌”功劲儿膨胀,蠢蠢欲动,似乎有突破的可能。那么最近几日就不出去折腾了,留在家里好生修炼。 “小嬛,我要吃点好的。买熏猪肘来。” “买几斤?” “我们四个人吃。” “好哩!”小嬛兴高采烈地冲出书房。 小嬛刚走,王珣就满脸不悦地走了过来,手里还掐着一封信。 苏御一惊,以为是写给三叔的信被扣了。可展开一看,竟然是浔阳郡主赵玲珑的信。她用的就是苏御送她的纸,裁剪得整整齐齐。这纸本来就是香的,她还故意用掺了香料的墨水写字。这香味之大,连王珣都闻得到。 还没等看信,苏御就觉得有些尴尬。想必这信是被唐灵儿看过了的。一想到这里,就更尴尬了些。 展开信一看,内容还算令人满意,是赵玲珑的一封道歉信。说自己那日醉酒失态,造成不良影响云云,希望苏郡马不要见怪云云。只是最后一段话显得颇为暧昧,夸赞苏御好风度,好相貌,连续梦见苏君,心里更加愧疚,故而写信慰问。 苏御觉得最后一段话纯属多余。否则王珣也不会这般脸色。 “郡主说了,以后不允许郡马爷再与赵玲珑有任何来往。郡主让郡马爷表个态,我好回话。”王珣一脸公事的样子说。 苏御把信撕掉,丢到纸篓里,笑了笑:“你替郡主传话就行了,何必还替郡主传达表情呢。我听她说的话,就知道她什么表情了。你不必再给我演一遍。” 王珣拿苏御没辙,气馁道:“上次你和赵玲珑的事儿我可没跟郡主说,否则只会让郡主生气,你也没好果子吃。要不是这赵玲珑手欠非要写这封信来,郡主还以为那婊改邪归正了呢。不过现在没用了,郡主很生气。” 苏御冷着脸:“我看你还不如实话跟她说了,反正我身正不怕影子斜。我与她什么也没干。” 王珣撇嘴道:“那是因为有我在旁边,所以你们才没能办成!” 苏御道:“灵儿让你去,不就是这个目的吗?” 王珣咬了咬嘴唇,恨恨道:“要说郡马爷有的时候真是气死个人了。咱家郡主从小到大,就没给国公爷以外的男人做过女红。前些时郡主去八小姐屋里学,给你做了个金丝锦囊,早就说要送给你。可她担心自己做得不好看,被你嫌弃。我就一个劲儿地说好看,你会喜欢的。可她还是犹豫。后来几天没见她摆弄锦囊,我只当是送给你了。可昨儿我收拾几案的时候,不经意发现那锦囊还在抽屉里放着。要说郡马也是不懂事的,你经常给别人送礼物,怎就不给郡主送呢?你不送她礼物,她那性子,怎好意思送你哩?” 原来唐灵儿总低头摆弄的是她自己做的锦囊…… 苏御仰头想了想,回忆唐灵儿的表现,这才搞明白她脸上浮现出的那些微表情是为何意,原来她是有些难为情。 想到这里,苏御还笑了一声。 王珣不知道苏御笑什么,被气得翻白眼。 苏御道:“你回去告诉灵儿,就说我感觉非常内疚,我要自罚,禁足三日。” 王珣大感意外,眨眨眼道:“郡马这话当真?” 苏御点头:“当真。” 王珣喜上眉梢:“唉,这就对了呗。男人在外面服软,那是软骨头;可在家给媳妇服软,那叫汉子气,不丢人。郡马爷这话说定了,那咱可就如实对郡主说了。” 苏御再次点头。 王珣高兴地走了。 王珣一走,苏御告诉童玉唐怜说要练功,不可打扰。 唐怜拽着童玉走出书房,苏御连锁两道门,回到床上,手掐妙花手印盘腿打坐。 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心观内力在经脉中游走。 这已经是苏御第三次冲击“霹雳掌”第四层,有前两次的失败经验,这次苏御没有急于求成。 多次循环内力,待那内力翻滚澎湃的时候,猛地一提气,将内力全部灌注到“霹雳掌”的经脉之中,只见白皙手掌上青色纹路纵横交错,好似蜘蛛网一般散开。 屏气凝神,反复冲击。 足有几百个心跳的时间,只感觉气息即将耗尽,浑身颤抖,脸上忽而红如秋枣,忽而黄如蜜蜡,忽而白如脂玉。 突然经脉膨胀,一股暖流从气海喷涌而出,奔流蹿满全身,瞬间大汗淋漓,脸色惨白。 压制不住一股戾气,猛地睁眼,眼珠血红,只感觉不发不快。 猛地双掌向下一拍,砸在床上。 “咔吧!” “轰——” —— “咦?楼下什么声音?” “奴婢这就去看看。” 刚才,王珣把苏御的话转达给唐灵儿。听闻苏御十分内疚,还要自罚三日,唐灵儿心情好了许多。再一次把那锦囊攥在手里,本打算让王珣代替自己把礼物送去。可是想了想,还是下不定决心。 可这时听到楼下传来一声巨响,就好像房子塌了一般,怎不叫人为之一惊。王珣连忙跑下楼询问情况,此时郡主府剑客青衣也应急闯了进来,王珣告诫林逍等人守住上楼入口,而她却通过小门,向苏御屋里走去。 穿过下人屋子时,见屋里满地狼藉,盘子碎裂,小嬛、童玉正趴在地上捡肉。 王珣问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为何如此大声?” 小嬛急道:“刚才我正端着熏肉回来,就听到轰的一声,把我吓得一激灵,这不连盘子也打了,肉掉了一地。” 王珣环顾,发现郡马屋里三个小奴都在,于是冷眼问道:“郡马爷为何闹得如此大声?” 小嬛眨眨眼道:“没什么的,可能是郡马爷不小心摔了。” “摔了?”王珣气道:“从楼顶摔下来也不会有如此大声!跟了郡马爷几天,你不知道自己是谁了,还敢跟我睁眼说瞎话?” “哦,小嬛又没看见。只当是猜的。”小嬛委屈道。 王珣瞪眼道:“猜的就敢胡说!我看你是皮子紧了,该教训教训了!” 童玉见小嬛被骂得惨了,不服气道:“王珣姐姐,您跟在郡主身边,是郡主府里的大丫鬟。可小嬛也是跟着郡马爷的,也算是大丫鬟了。大家都是大丫鬟,怎的不依不饶了?这声音怎说也是郡马爷弄出来的,你在这里大吵大嚷的,是在训奴才还是训主子呢?” 此时苏御正在屋里收功,听外面大吵大嚷的,不禁有些心神不宁。 小嬛、童玉不懂,可唐怜懂得,于是走过来,呵叱道:“都噤声!” 王珣扭头瞪视唐怜:“你算什么东西,在郡主府里,轮得到你管我?” 说话间,王珣举起手,劈头盖脸就是一个巴掌,却不曾想唐怜一抬手竟然掐住王珣手腕。 王珣一惊。 虽然她下手并未使出多少内力,可这也不应该是一个普通丫鬟拿捏得动的。 就在王珣一愣神的时候,唐怜感觉不妙。要说唐怜这一手也是本能之举,想来可能惹祸,干脆立刻收手,一头撞向柜子。权当是被王珣打倒在地。 恰在此时苏御推开门来,见状,脸色阴沉,怒目而视:“王珣!你是不是有些过分了?三番四次打我屋里的人,你想怎的?莫非哪天你还要打我不成?” 见郡马爷恼了,王珣跪倒地上,刚要说什么。只听身后唐灵儿声音响起:“王珣,起身!” 唐灵儿带领一众剑客走了进来,拉沉脸道:“教训不懂事的丫鬟,本是王珣的职责,无有过错。” 苏御一瞪眼,刚要说话,王珣掌掴脸颊劈啪作响,苦求道:“郡主郡马不要吵,这全是王珣的错!” —— 受二世祖本体的影响,又一次突然犯二。 冷静下来,了解情况,苏御觉得有些对不起王珣。 揪着唐怜耳朵训斥一顿,只怪她装得太像。 —— 本来唐灵儿见苏御要自罚,正满心欢喜,却见到苏御把床给砸塌,这必然是在泄愤了。唐灵儿气得满脸通红,回到屋里,将那锦囊抛出窗外。说巧不巧,正落到老黄脑袋上。 真不知为何这样巧。 第二〇五章 郡马豪爽 把一件小事闹成这样,大家都有责任。小嬛、唐怜、童玉看起来都挺委屈,可是说到最后,其实王珣才是最委屈的。苏御把三个小奴唤进屋里,挨个训导。训导的同时,还要听一听他们的心里话,问他们当时为什么要那样做。尤其是小嬛,为什么要睁眼说瞎话。 小嬛说,听声音就知道郡马爷在屋里搞破坏。当王珣下来的时候,小嬛不想让王珣进苏御的屋里。她希望给苏御争取时间,把屋里整理一下,于是就编瞎话。可仓促间她的瞎话编得并不高明,被王珣轻易识破并训斥。就好像小嬛教训唐蔫儿那样严厉。 郡主府就这个规矩,一代教训一代。可童玉见小嬛委屈,就站出来替小嬛说话。虽然他是替小嬛着想,可他却好心办坏事。给这事添了一把火,这时王珣更加气恼。而这时唐怜担心苏御收功被打扰,于是她又冒了出来,几乎用呵叱的口气让大家“噤声”。 王珣作为郡主府资格最老的丫鬟,她要维护郡主府的规矩,怎么可能让新买来的丫鬟震住。她抬手就打,这是她的权力。可唐怜却装出一副被打得很惨的样子,一头撞到了箱子上。结果恰巧被苏御看见。苏御当时就火了,厉声训斥王珣。 后来郡主下楼,看到的是苏御发威,而王珣正跪在地上。唐灵儿心疼自己的贴身丫鬟,又觉得王珣是在执行郡主府规矩。结果唐灵儿与苏御针锋相对。郡主郡马都在气头上,王珣不希望事情闹大,于是自己打自己嘴巴化解这件事。 苏御把这件事捋顺一下,挨个教训一番,并点出他们每个人的错误之处。最后苏御苦笑道:“虽然你们都有错,可我还是蛮欣慰的。因为你们团结。而且这其中我自己也有过失,我冤枉了王珣。” 苏御站起身,着重口气道:“唐怜值得表扬,能承认那一下是装出来的,这就很好。只要这一点说明白,我才知道王珣是委屈的。可如果唐怜死咬着王珣用力打,我也会被蒙在鼓里。以后你们都要向唐怜学习。可以隐瞒别人,但别隐瞒我。只要对我坦诚,即便你们犯了错,我也会想办法庇护你们。可如果你们对我撒谎……” 苏御伸出手指,冲着面前的三个小奴比比划划的。 三小奴表示不敢对郡马爷撒谎。 这时老黄来敲门,喊:“少爷,刚才二楼有人抛下来一个金丝锦囊。” 苏御不明所以,问道:“然后呢?” “那锦囊恶丑无比,一定是个笨婆娘做的!”老黄扯嗓子喊:“我又顺着窗户抛了回去!” “……!”众人震惊无语。 —— 刚突破四层,需要好生静养,稳固根基。 如果在这段时间里发生激烈冲突,受了内伤,就有破坏经脉的可能。那就十分不美了。不但会让功力退回到三层,而且再冲击四层的时候几乎没有成功的可能。这门功法也就算是练废了。而且还有可能耽误其它功法的修炼。 凭借苏御的内力,静养两天就足够。可是为了实现承诺,还是坚持到了第三天。 自从发生了那件不愉快的事,郡主府里一点声音也没有。下人们见面都是眼神交流。感觉气氛十分压抑。为了缓解这种气氛,苏御让小嬛童玉买来两件像样的礼物,特意说明不要心疼钱。 “童玉毕竟是宫里出来的,眼光就是好。” 苏御拿起童玉买的金项链看了看。项链本身很平常,但吊坠十分精巧。一块蛋黄大小的绿宝石,圆润饱满,外面抱着金丝,看着就让人喜欢。把这个项链送给王珣,她一定会非常开心。 “咱家小嬛也不赖,会买东西。” 小嬛买的是一套彩金花钿。花钿这东西可有的厚一些,只能戴在头上,有的薄如蝉翼,适合贴在脸上。梁朝女子化妆袭承唐风,愿意在额头、鬓角、脸颊上贴贴画画,她们觉得很美。虽然苏御并不这样人为。不过在一些高级场所,贵族女子们都是这样化妆的。 小嬛一笑道:“只要钱儿好,大家都会买。” 苏御笑了笑,没说话。 唐灵儿一如往常,每天早晨起来就要接待一批人。这批人都是以各种“迫切”理由来支款的。可唐灵儿一向非常看重规矩,按规矩驳回一些人的支款请求。苏御待在一楼小屋里,从窗户经常能听到一些抱怨之词。 也难怪在家族财权的竞选当中,唐灵儿会输给唐宽,据说以前唐宽掌权的时候,支款比唐灵儿更容易一些。 待早晨这批人走光了,苏御带着三个小奴和礼物来到二楼。 当时唐灵儿正在穿外套,准备出去检查工厂。据说这丫头最近在拆房子,要扩建印染厂。清化坊的东南角整日暴土扬长的,她经常跑过去监工监账。每次回来都弄得一身灰。由于她跑得太勤,惹得唐延不大高兴。因为这严重压缩了唐延的运作空间。 见苏御带着三个奴才上来,唐灵儿坐回原位。郡主怄气三日,脸上好像敷了一层冰。王珣站在一旁,轮值小丫鬟史瑶站在王珣旁边。值得一提的是,史瑶是史进冲的堂妹。这丫鬟长得跟她堂兄一样敦实,看起来像个小老虎,虎头虎脑的。 “郡马所谓何事?”唐灵儿冷冷地说。 苏御笑了笑:“三小奴不守规矩,我又误会王珣,我们是来向王珣赔礼道歉的。” 唐灵儿长眉一挑:“哦?我看还是不必了吧。应该让王珣给郡马道歉才是。” 王珣忙道:“奴才岂敢让郡马道歉。那日冒犯郡马,还没领惩罚呢。” 苏御一挥手,让三个小奴依次对王珣道歉。 小奴们道歉结束,苏御取来礼物,让小嬛送去给王珣。 王珣偷眼观察唐灵儿脸色,小心翼翼收下项链。这项链一打眼就知是值钱的玩意儿,王珣难掩喜悦。可唐灵儿微微一侧脸,王珣立刻收敛笑容,并把礼物规规矩矩放到唐灵儿身前案上。 唐灵儿一双大眼瞥向项链,口气生硬地道:“郡马豪爽。这一条项链快赶上王珣五年响钱了吧?”说话间唐灵儿又把项链塞给王珣,王珣眼眶瞬间湿润了。 苏御本打算支开下人,私下里单独送唐灵儿礼物。或许还能换来唐灵儿犹豫已久的金丝锦囊。是为巧换。 可现在看这位郡主脸色,似乎有坐地爆炸的可能。干脆别出那些幺蛾子。于是让童玉把一盒彩金花钿送到唐灵儿面前。 苏御一笑道:“一直未曾送过灵儿什么像样的礼物。并不是不想送,只是之前送过,却觉得不符合郡主心意,便不知送什么好了。一直等着有精巧之物才肯送来。结果一直未能碰到,便耽搁了。” 唐灵儿并未去碰那礼盒,也不知里面装得是什么东西,脸色依然是冷冰冰的。过了一会,她命下人退下。 下人们走远了,她从抽屉里拽出一件东西,犹豫半晌,又放了回去。 见状,苏御差点没笑出声来。 第二〇六章 故意 南晋右相吴俊来到梁朝之后,很快见到天赐皇帝。可吴俊却要求与皇帝私下谈。南朝巨富,右相出手阔绰,一口答应以五百亿钱外加五十万匹绢的代价化解干戈。天赐皇帝心中大喜,遂国礼招待吴俊。 这吴俊被奉为国之上宾,由大梁丞相孟丹青陪同,在洛阳城中玩得快乐。 虽然孟丹青不知吴俊与皇帝谈了什么,可见到皇帝那高兴的样子,便知吴俊允诺不少。可他磨磨蹭蹭的就不给南晋写信,让孟丹青觉得可疑。孟丹青私下笑问吴俊,公可诈否?吴俊大笑,只道钱绢不至,孟公便砍我的脑袋。 吴俊还说,请孟公帮忙,带吴某去诸大臣家走访,把梁朝一二品大员都走遍了,才能对外宣布谈判成功。 孟丹青心中冷笑。虽然孟相不知吴俊与两位南晋军马总督苟且,却猜得这厮必然在做什么手脚损公肥私。而这厮如此这般折腾,是想表现自己谈判艰苦,做戏给南晋皇帝看。于是答应吴俊请求,带这厮到处走访。今日来到清化坊,拜会梁朝大司马,安国公唐振。 皇帝要求国礼对待,除唐宁以外,唐振将清化坊有爵之人都唤来迎接吴俊。吴俊来到唐府,喜笑颜开,刚一见到唐振,就是好一顿夸赞。足足夸了百十来句。唐振也是人,被人这般夸赞,怎有不悦之理。盛情款待,同席而坐,天南海北高谈阔论。 唐灵儿凭借正二品大城郡主身份跻身前列。郡主体长而挺拔,身穿大红盛装礼袍,长眉阔目,不苟言笑,眉宇间透着一股男儿锋利。吴俊见之,夸赞唐家女儿好相貌好气度。还道:老夫当年有幸见过子誉仙公(唐琼字子誉),那时仙公正英姿勃发豪情万丈,观之令人久久不能忘怀,如今长安郡主这般气度,恰似故人风范。 见苏御,吴俊惊呼一声:“呜呼呀,唐家姑爷好相貌,想那渤海高长恭恐怕也不过如此,真真与长安郡主一对绝配佳人。你二人定是前世天上仙男女,这世临凡再续缘。老夫从未见过如此般配的一对伉俪。” 苏御发现这老头真是一个拍马屁的人才,夸人张嘴就来,不打草稿的。看他声情并茂晃着脑袋,突然有在他脸上踩一脚的冲动。 出席这种礼会的感觉并不好,自己不是这里的主角,坐在席间听那帮人絮絮叨叨竟说些场面话。或许唐灵儿也觉得无聊,可她永远都要保持端庄,在这般场合下从不交头接耳,坐得笔直,苏御都替她感觉累。 直到酒肉摆上的时候,大家才开始放松下来。 唐灵儿似乎发现苏御在看自己,她一边盛汤,一边斜眼冷声道:“带你出来半日,明日补上。” 苏御一愣:“补什么?” “禁足三日时辰不够。” “别那么刻板好吗?这是十八哥让来的,我也没辙。不能怪我。” 翌日一早苏御就跑没影了,据说去了北市。 唐灵儿装糊涂放过苏御,只道去拍卖行看看,便带着人走了。 此时苏御已经坐在红黑寺大殿之内,看着神教弟兄们收集来的证据。随后掏出一封信来,一一对照,不禁摇头。 苏御手里的这封信,还是那日张密送给他的。信上记录着赵裕隆种种恶行,虽然通过各种渠道知道这些罪恶,但曹玉簪要的是证据和证人。要求苏御把这些准备好,之后就要对赵裕隆下手,让赵裕隆在铁证面前无有话说。 此时苏御找到一种感觉,他觉得天赐皇帝有心在逗媳妇“玩”。 自从张云龙带领第一师回京以后,如果皇帝想办赵裕隆,根本就不用费这么大心思。那张云龙的玄甲第一师,装备好到令人绝望。清一色重骑兵,每个士兵身上长短兵器配着弓弩,连战马都披着铁甲。以前听说张云龙剿匪时的死亡比例是3比100,只当是谣言。可亲眼见到张云龙的部队,又觉得未必没有可能。 皇帝之所以还要这样安排,似乎是在考验曹玉簪。特意把一个烂摊子交给皇后,让皇后劳心费神去办,而皇帝阴恻恻地躲在背后看着。 “要想搬倒一位亲王,仅凭这些芝麻绿豆的小事还是不够的。” 苏御掸了掸手里的书信:“这就好比是皇帝交给曹玉簪的一张试卷。可这试卷答了满分也不足以及格。如果皇后真的不及格,皇帝或许有其它想法。当然这是我的猜测,或许是不对的。但现在我找不到其它更合适的说法。” 苏御把那封信揉碎,往纸篓里一丢:“这东西没用,咱们还是要从更深层次下手。” 屠彪低头不语,梅红衫闷不吭声。 苏御继续道:“什么是亲王,皇帝的亲兄弟才是亲王。世袭君主家天下,整个大梁朝都是他们家的,玩死几个女人算什么?这对普通人来说够剐刑,可对于亲王来说,这都不是大事。” “所谓王子犯与法庶民同罪,可是你们看到哪个王子与庶民同罪了?那不过是说一些好听的罢了。打个比方,陈太后一声令下弄死那么多妃子,大理寺敢说太后有罪吗?太后有实权,是皇帝的母亲,大理寺不敢管。可是亲王是皇帝的亲兄弟,大理寺就敢管了?不是说大梁朝没有刚正不阿的官员,只是在陈太后时期,那帮人已经快被杀光了。或者心灰意冷不愿意再那么刚了。” “要想判亲王,就不能从这些事上下手。而是要从立场上下手。他是否忠于皇帝,这才是重点。” “还有,我们要弄明白一件事。皇帝要想杀谁,他未必一定要有证据。只要皇帝对这个人产生怀疑,这个人就已经犯罪了。至于用什么理由杀他,那不过是动动笔的事。那么皇帝为什么还要让皇后来查这件事?” “这就是我认为皇帝考验曹玉簪的地方。如果曹玉簪一门心思查罪证,那她就走错路了。这就好比一个勤劳的皇帝,每日通宵达旦批改奏章,事无巨细亲力亲为,全身心为天下苍生谋福祉,可如果他不懂权术,那他的下场依然会很惨。” “皇帝其实不一定非要上朝的。那些具体的政事完全可以交给大臣去办。但凡能当上大官的人,各个都是能人,只要他们想好好办事,每件事都能办得井井有条。而皇权最重要的是对军队的把控。只有军权在手,才可以去考虑其它的事。” “为什么三大门阀如此有权势?无外乎是因为他们手里握着军权,而且时刻都保持着一种鱼死网破的态度。这就让皇帝无从下手。可是除了三大门阀,皇帝想办谁都不是很难。” “即便是三大门阀,他们也时刻在权衡利弊。就好像陈太后让三名贵妃殉葬。唐楠那可是唐振的堂妹。唐振一点儿也不心疼?我觉得唐振已经很能忍了。” 屠彪与梅红衫对视一眼,屠彪问:“那苏堂主的意思是,让我们查赵裕隆谋反的证据?” 苏御道:“这一定很难,但你们也要尽量收集。有的时候未必一定是准确的证据。比如一些诗词,只要字里行间带着谋反的意味,就可以收集过来。哪怕是没用的,但皇帝想看的就是这个,他要看曹玉簪的办事思路。另外你们应该把重点放在赵裕隆的那些亲戚身上,尤其是掌握军权的亲戚。在他们身上找到突破口。” 苏御与两位罗汉聊了一上午,先聊思想层面的事,再聊具体操作。 下午时,苏御邀请梅罗汉切磋。 二人斗了几十个回合,梅红衫被苏御掌风震得连连倒退。 梅红衫不禁惊诧问,几日不见,内功又涨? 苏御哈哈大笑,一掌打在树上,半寸深的掌印赫然可见,树枝颤抖,树叶簌簌落下。 梅红衫惊愕异常。 苏御抖了抖手:“一日夜间,大公子府上钱夫人被刺客隔喉。可钱夫人并未当场毙命,而是折腾到第二日才死。这种杀人手法着实狠辣,可以让仇人死得更痛苦一些。梅罗汉也用刀,可知这是什么手法?” 说罢苏御拂袖而去,梅红衫眉头紧锁脸色暗沉。 第二〇七章 道光坊 功勋街 自从上次三叔来信,苏御觉得肩头压力小了很多,生活变得更有奔头了。 苏御本来为人豪爽,现在变得更是敢于花钱。别说身边这帮家人朋友,即便是遇见乞丐,都能经常抛出银币。让小嬛童玉看得啧舌。 值得一提的是,梁朝的乞丐多是要饭,而不是恬不知耻地要钱。 比如后世的一些乞丐,他们穿得破衣烂衫在街上乞讨,可一回到家中立刻换一套整洁衣衫,跑到娱乐场所当老板去了。那帮该死的职业乞丐,可能比辛辛苦苦上班的工人赚钱还多。十足可恨。 也不是说梁朝就没有职业乞丐,只是苏御有这个眼力能分辨个八九不离十。如果碰到职业乞丐,一个铜板也不给。遇到那些真穷得吃不上饭的,尤其是带着孩子的妇女,苏御倒是乐于相助。 最近苏御又忙于经济上的事务,除了寿安造纸厂和鹿桥驿造纸厂,苏御还要盯着书报社的情况。更关键的是要盯着许洛尘那个家伙。许洛尘看起来老实巴交,但那只是一个假象。事实上这个人的能量非常大,苏御不想让他再捅什么篓子出来。 类似于檄文这样的东西还是少写为妙。上一次意外得到唐振的支持,下一次或许就戳了唐振的心窝子。某种意义上说,得罪唐振比得罪皇帝还危险。 不过上一次许洛尘的檄文,还是起到了非常不错的效果。这不就把南晋右相给写来了。而且这两天去御史房看朝政新闻,竟还得知南晋要向大梁赔偿五百亿和五十万绢的便宜事。难怪大梁朝廷从皇帝到大臣对这位右相都如此好。 据说这位南晋右相已经给晋朝皇帝写了奏疏,正依靠梁朝军驿八百里加急送往江对岸。吴右相说了,什么时候钱到位他再走。 这段时间里,吴俊在洛阳城可算成了热点人物,除了三大门阀,还要去玄甲军里看看。据说天赐皇帝已经同意,并让张云龙陪他去玄甲第一师转转。 这件事被各大报社争相报道,许洛尘自然不甘人后。许洛尘下笔尖酸刻薄,尽是嘲讽。结果被苏御直接丢掉,并让他重写,歌颂两国之睦邻友好,愿盟约万世长存。苏御说,这叫顺应大势,你不能一味挖苦,否则就是胡来。下次长江两岸再掀骂战时,你再提起这事也不迟。 —— 这一日唐振下朝,在家批阅军政文书。苏御心里揣着一些事,溜溜达达来到国公府看了看,发现今天找唐振办事的人不多,于是也站到队伍里。 在排队办事的人中,多是军方人物,其中也有一些文官。除了文武官员,竟然还有一些学生,打听得知,他们是来向唐振表达入仕意愿的。 这样站着排队,苏御总觉得有些尴尬。于是他与身后人打了声咋呼,便来到恬静面前。 锦衣婢今天穿得华丽而大胆,高挑貌美的大丫鬟袒露香肩,看了让人心情愉悦起来。 苏御和煦道:“我想给恬静姐姐出个主意。此后姐姐手里准备一些号码牌,每来人办事,到姐姐这里领一张。这样就可以让号码排队,而不是让人排队。人可以找地方休息。否则让大家这般站着,像一条大虫子似的一点点往前挪。实在算不上雅观。” 闻言,恬静笑出声来:“郡马爷好风趣,好主意,只是这一口一个‘姐姐’叫得人心慌了。这要是让人听了去,还不知我恬静怎的不懂规矩,竟敢答应。郡马爷的办法听起来着实不错。待公子不忙时,恬静必然会去说的。” 苏御憨憨一笑:“姐姐是何等人物,你不如现在就去与十八哥说来,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恬静面带微笑地挤了一下鼻子,略带嗔怪之意。可她想了想,还是站起身来,敲门而入。不久后出来,让人准备竹牌,说差不多明日就可执行。 不多时苏御进入书房,唐振正好心情地看着一份目录。见苏御进来,先不听苏御说话,而是道:“以后你不用跟着他们排队,如果是要紧的事,随时敲门来找我。如果不是很要紧,在我晚饭的时来找我就行。顺内院自然会安排。” 苏御心中很是满意,随后把备忘录上的那些小事一股脑都说了出来。 唐振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最后苏御问了一句:“二公子的首级,与赵裕隆有何关系?” 一提起那颗人头,唐振就是一皱眉:“这件事继续保密,我不想让二叔知道。还有,皇帝把人头交出来,他的本意也不是让你们在这个问题上做文章。他这是在向我表达一种态度。” 唐振凝眉想了想:“我倒是知道一件事,或许能帮到你们。陈太后在勒死浔阳郡马的时候,曾经闹出过一些事来。赵裕隆曾经去找过冯占庭……” 话说到这里,唐振突然不说了,他话锋一转:“如今皇后不是让你查赵裕隆吗,而你们教派恰巧与赵裕隆势力有仇。今天你就带着人,去把赵裕隆在景行坊的场子给我砸了。砸得越乱越好。我会去找皇后说话,后果你们不必管。 还有,让你们的高手出动,去道光坊功勋街,盯着玄甲第十九师中郎将冯占庭家里情况。如果有机会,把冯占庭家里的内丁逮回来一个。我有大用。” 唐振到底为什么这样安排,苏御也是一脑子浆糊,可苏御并没多嘴去问。而通过这次对话,苏御感觉二公子的死,似乎与唐振有些关系。那么有没有这种可能,当初唐振为了争夺爵位,与皇室合作干掉唐坤呢? 唐家的历史大事,苏御还是知道一些的。当年争夺爵位的人本来是大公子唐乾和二公子唐坤,他们都是杰出人才。大公子唐乾文武双全,在河西地区大名鼎鼎。那人十九岁进入神策军中,指挥过大规模的对胡战争,立下过赫赫战功。 在大公子鼎盛时期,手里掌握五个师。当然这也是唐琼精心布置的结果。而当时唐宁也在精心布置他的势力,培养二公子唐坤。从历史成绩上看,这两位公子表现得都很优秀。但毕竟唐琼是大族长、安国公、大司马,唐琼的资源超过唐宁,因此反映到两位公子身上,唐乾就要比唐坤强一些。 可是后来,唐乾中年染病,据说每次发作,腰部剧痛难忍。后来这个病越发严重,发作次数也明显增加。唐乾觉得命不长久,便与唐琼商议,更换继承人选。于是爷俩选择最小的公子唐振。 那时唐振十八岁,表现出很多过人之处。在父亲和大哥的帮助下,唐振很快继承了军方资源。但是他在军中的威望,照比二公子唐坤差了许多。这是唐振的最大短板。而这时也让唐宁看到了希望,全力支持唐坤。 当初唐宁与唐琼争爵位失败,他不想让历史在儿子身上重演。而且他觉得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为了给儿子增加实力,还把唐氏三老爷唐显(唐雄的父亲,已故)的三个师强行分开,融入到自己的势力当中。 眼瞅着唐坤必然是唐氏门阀的继承人,可突然长安传来噩耗,说唐坤死了。 第二〇八章 为什么 这次与唐振谈话,给苏御心中增加了许多问号。 比如唐振要冯占庭家里的奴才干什么?为什么让苏御去砸赵裕隆的场子?砸了场子,他会找曹玉簪说什么?唐坤到底是怎么死的,与唐振有什么关系?又与皇帝或者陈太后有什么关系?唐宁是否知道内幕? 唐振不主动解释,苏御是不会去问的。否则就是一种多嘴的表现。还侧面显得无能。 苏御很快起身告辞,倒是让唐振感觉有些意外。对面前这个只有十九岁的妹婿,越来越感觉不简单。似乎在妹婿身上,看到某位故交年轻时的影子。而那位故交,曾经独霸一方,差点形成大梁朝第五股势力。可惜后来那位故交急流勇退,隐居他国,过安稳日子去了。 苏御来到红黑寺,命令屠彪喊来最少一百人,声称要去景行坊砸场子,给七兄弟报仇。 一听这道命令,屠彪血灌瞳仁。迅速召集神教弟兄冲去景行坊,把蛇头李恒的三处买卖砸得稀巴烂。李恒得知概况,觉得不妙,快马去裕亲王府求援。可这次神教弟兄下手够快,等裕亲王的人来了,神教弟兄已经办完事走人。 留下一片狼藉。 在屠彪他们砸场子的时候,苏御正在景行坊坊署,缴了一笔数额不小的保证金。所谓保证金,都是托辞,其实就是送给坊丞大人和他的手下们。办这种事不去孝敬孝敬官面,纯属自找倒霉。 而且一定要在源头把事情掐死,绝不能让坊署把金吾卫招来。否则又是个麻烦。苏御总不能常去监狱里捞人。而且每次捞人,总能找到一种“大炮打蚊子”的感觉。苏御发现自己认识的都是最顶尖的人,让他们办这种事总感觉不是很妥。 看来自己应该谋个更高的官当当,又或者结交一些中流人士。比如某少卿、某侍郎,这帮人办起事来也很方便,又不显山不漏水的。 苏御想起富豪欧阳镜,听说最近欧阳镜又弄出幺蛾子,与一群公子哥搞什么球赛。据说因为他球技风流,已经招惹到一些亲王郡王的注意,正拉拢他搞一些蹴鞠外交。苏御觉得这倒是可以利用利用。成立一支清化坊少爷队,出去比比赛,认识一些新人。 可是苏御的想法很快就被唐灵儿扼杀在摇篮之中。唐灵儿说,唐家在三司中官员有的是,你为什么非要去外面找?把唐家在六部中任职的官员列出一个名单,塞给苏御。让苏御挨个去认识。 苏御抹擦抹擦眼皮,心道:看来你还是年纪小,不懂朋友比远亲更靠谱的道理。而且你是不知道你在家族里有多臭。平时大家看到你都点头哈腰的,那是因为他们畏惧你的财权。你有财权,他们敬你,我没有财权,他们会敬我吗?我反而会因为你的臭而不受待见。上次与唐宽投票竞争,你的票数还不如又臭又硬的唐宽,自己心里没点数?即便是那样,那帮女人还没去投票呢。如果女人也参合进来,唐宽将以压倒优势获胜。 懒得跟唐灵儿说这些,苏御撇着嘴走了。先去找欧阳镜,再去找唐延、唐金。 —— 刚刚经历过一次恩科,据说唐家有几名学子考了相当不错的成绩。此时唐振正在筛选人才,准备举荐一些人到皇后面前,再由皇后娘娘出题考试。随后由娘娘量才而用。 这是曹玉簪当政以来,主持的新政策之一。据说也是与三位国公爷吵了老半天才定下来的。 苏御一直没上过朝,也不知道他们之间都是怎么吵的。所谓“吵”,估计也不是婆娘骂街那样吵,就是各持己见争论不休罢了。就好像高端谈判桌上那样讲话。激烈严谨而又不失最起码的礼貌。 苏御觉得曹玉簪也挺难的。家里躺着一个半死不活的男人,她一个女人家带着个三岁孩子,与三位权倾朝野的国公吵来吵去。那三位国公都是什么人物?没一个是省油的灯。听说那孩子有的时候不听话,还坐在大殿里哭上几嗓子。 不过苏御又听说,皇后娘娘好像怀孕了。这消息也不知是真是假,总之是从唐灵儿嘴里听到的。 如果是真的话,对于这位三岁的小太子赵凉君来说,那可不是什么好事。不过现在还不是很担忧,因为不知曹玉簪生下来的到底是男是女。想一想皇帝陛下那副弱不禁风小身板,他还能搞出一个孩子来也实属不易。 可如果曹玉簪诞下一位龙子,那么后续变化就很多了。诸如,这是否会影响皇帝对太子人选的变更。还有,皇帝应该能考虑到自己命不长久,那么他如何才能防范曹氏家族不趁机夺权。比如像武则天那样给唐朝来一个腰斩。 皇帝是打算依靠门阀,还是依靠亲王力量维持赵氏利益呢?皇帝是否真的想收回赵准的兵权。如果收回赵准的兵权,那么皇室还有谁能制衡未来的曹太后呢。 虽然这些事很让人头疼,可这与苏御没什么关系。此时曹玉簪掌握权柄,而自己能与曹玉簪联合办自己的事,才是关键。苏御觉得自己现在也算是脚踏两只船,首先站稳唐振这艘大船,不时在曹玉簪的小船上踩两脚。这倒是不错。即便将来曹玉簪的船翻了,也不会给你自己带来致命的影响。 “郡马爷,外面有个人要见您?问他什么名字,他还神秘兮兮的不说话,摆着一张臭脸。如果不是郡马爷早就吩咐过,我们就把他撵走了。”门房丫鬟史瑶跑进来说。 苏御站起身:“我去看看。” 来到门外,见到一名刀客,冷着脸,抱着肩膀站在门口。那一张瘦脸,狼一样的眼睛里带着黠光。这家伙看起来挺没有礼貌的,难怪门房小厮和丫鬟都想把他撵走。 苏御没请他进来,而是带着张密去了附近一家小酒馆的包间里。 “找我何事?” “女人问你,为什么要砸景行坊?” 苏御一笑道:“有人会向她解释的。” 张密摇了摇头:“女人说,要听你解释。” 苏御想了想:“你回去告诉她,就说现在她要办的事,方向不对。我已经替她着手查那人谋反的证据。既然要换方向去查,我担心她不再让我插手此事。所以我就提前下手展开报复行动。” 张密冷眼看着苏御:“你这样做,不怕女人生气吗?” 苏御道:“我已经说过了,有人会向她解释。难道你还想让我去找那个人来向你解释解释?” 张密傲慢道:“那个人是谁?” 苏御凝眉道:“请你不要忘了本分。我说那个人会去找她,级别有多高难道你体会不到吗?你只是我与她之间的一个传话人,你不是她。” 张密冷笑一声,站起身来:“听说苏御史武功很不简单。” 张密笑得挑衅,苏御也站起身来:“阁下想比试比试吗?” 说话间张密一掌袭来,速度之快令人防不胜防,苏御只是本能还了一招“霹雳掌”。仓促间应对吃了大亏,即便是“霹雳掌”,依然没能让苏御站稳脚跟,向后倒退一步。而张密却纹丝未动。更可气的是,看张密那份淡定从容,他好像并未使出全力。 随后张密冷笑两声:“内力不俗,可惜掌法还没炼到火候。” 说罢,张密扬长而去。 “一定要找到雁师姐。”苏御捏了捏拳头。 高手过招,往往一招之内便能分出高低。没必要给自己找什么理由,刚才与张密的对掌,自己明明就是输了。苏御愤恨离开小酒馆,直奔福善坊而去。倒要找那谭沁儿问问,最近到底有没有去找雁师姐。 一旦找到雁师姐,撒泼耍赖也要先把“雷公手”学会。 当然一定是学第二版,绝不练第一版。 练成之后再找那张密较量一番。 第二〇九章 气煞本公 唐怜站在苏御面前,小脸紧绷,一副传达教旨的郑重表情,说: 【虽然佛生门解散,但雁师姐还是对大师兄不满,进而连累到谭沁儿。同样一个位置,谭沁儿去联络多次,雁师姐都不肯与之联系,而我去了一次,雁师姐就冒出来了。 我问雁师姐,苏堂主请求修炼梅红衫版的“雷公手”行不行? 雁师姐长叹一声说,其实她早就知道梅红衫的那一版,可是那一版的“雷公手”照比第一版还是有明显差距的。师父当初把这门功法传给梅红衫,并不是指望梅红衫发扬光大,只是不舍得让这门功法失传而已。 雁师姐本希望苏御有子嗣之后,能修炼第一版。可如今见他如此抗拒,那还是算了吧。告诉梅红衫,将“雷公手”传授苏御。不过也要告诉苏御,第二版的“雷公手”是阉割版,伤害最大只能发挥到八层。 不过苏御内功深厚,在他使用之下,估计能达到师父的七八成伤害。告诫他,虽然这功法能让他武功精进,但是碰见犁万堂那样的高手,依然不足以抗衡。那“雷公手”对他来说只是过度的一招,“霹雳掌”万万不可荒废。】 唐怜小嘴快动,崩豆似的把这段话说完,可苏御却眯了眯眼睛。 苏御认为,唐怜在假传教主之言,这段话不像是雁师姐的话。雁师姐说话向来很干练,而唐怜复述的这段话里,充斥着唐怜自己说话的特点。唐怜或许是小管家当久了的缘故,喜欢把话说得细致圆满,尽量不留白,生怕别人产生歧义误解。 那么唐怜为什么要假传教主之言? 难道说,是唐怜也找不到雁师姐,可她却希望苏御练成这门功法? 如果这样说来… “唐怜,我想你是最了解教派规矩的。” “是啊。” “假传教主之命,你跟我说说,应该受何等惩罚?” “你怀疑我?” “没错。”苏御冷着脸:“我是为你好。” 唐怜气馁了:“雁师姐就说了两个字‘随便’。” 苏御苦笑:“雁师姐说‘随便’,你就如此自由发挥?那你说了那么多,岂不是在胡说八道?” “才不是。”唐怜笃定道:“你们的师父,那可是我的义父!我六岁起就跟在爹爹身边,爹爹干什么事儿都不背着我。我知道的比别人多,值得奇怪吗?” 苏御想了想:“那好吧,既然雁师姐答应了,那还有什么好说的。走,咱们现在就去红黑寺。” —— —— 像唐振这种人,恨一个人未必一定要杀,要杀的人未必是他恨的。他们的脑子里总是同时存在两种思想,他只会选择对的那个,而不被情绪操控。否则像史进冲这种人,早就被他杀过不知多少次了。 史进冲这个家伙总犯错误,比如掌掴上司、克扣军饷、把军仓里的铠甲卖了买酒喝,这些罪名都可以判他个死罪。不过这小子对唐振又是绝对忠诚,替唐振挡过箭抗过刀。对胡战争时,马鹿山一役,唐振身陷重围已经绝望,是史进冲拼死一战杀入重围将唐振救出,出来之后三将军浑身上下全是伤。 面的这种人,无论唐振多生气,依然选择不杀。发现史进冲不是当大将的材料,干脆留在身边当大司马骑兵校尉,算是一个贴身保镖。 可是把史进冲留在身边,并不代表他就不犯错。这不,他又闲得难受,花花肠子痒痒。这几日看上了五公子家的女儿,他说想得睡不着觉。后来把自己的媳妇给杀了,然后去五公子家里提亲,说要娶那女儿为妻。 这他娘的人家能答应都出鬼了。 五公子唐剑在长安听说这件事,一封家书就送到了唐振的案前,质问唐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管好你身边的奴才不要骚扰我女儿,别忘了那也是你的侄女! 这事儿把唐振气得鼻孔生烟。把史进冲绑了,一顿胖揍。 唐振办事并不鲁莽,在打史进冲之前,曾经审问过他。 要说史进冲这人也是气人,唐振审他的时候,他一句话也不说。挨打的时候,也是一声不吭。打完了他才说,我媳妇是泻疾而死,可甄二愣子造谣说是我杀的。结果大家都信他的不信我的,说我是为了倒出正房才杀媳妇。媳妇死了,我续弦何错之有?我稀罕唐娇又何错之有?不同意就不同意呗,凭啥打我? 后来唐振问甄霸道,这事儿是真的吗? 二将军甄霸道说,只是开个玩笑,没想到大家都信了。 这句话好悬没把唐振气昏过去。唐振大骂,害我糊涂。觉得这事有谣言的可能,特意给史进冲机会说明,可史进冲就是不说话。真是气煞本公。 “哎呀…,打死我了…” 史进冲挨打之后,竟然跑到郡主府找苏御,趴在苏御的床上,声音颤抖地哼哼着:“劲锋啊,你得帮我这个忙啊。唐老五家现在跟我要一千万彩礼,我拿不出来。我找灵儿给我拿钱,灵儿却说我胡闹,不给我钱。她不给钱不行啊,那唐娇现在也是好多人排着队等娶呢。得抓紧啊。劲锋,你去替我说说话,你们小夫妻恩恩爱爱的,你在床上加把劲儿,这笔钱不就有了?” 苏御刚从红黑寺回来,正在稳定内功。 “雷公手”果然名不虚传,虽然是阉割版,依然威力十足。与屠彪切磋对掌,一掌击出屠罗汉虎口崩裂血肉模糊,差点给打废了。 苏御没直接回答他,而是问:“既然你是被冤枉的,那唐振打你的时候,你为何不说?” “哼!”史进冲一晃脑袋:“让他打死我算了,我死了好让他后悔!” 苏御哭笑不得:“你死了,谁为你伸冤呢?” “……你说得也对哈。”史进冲挠了挠头,突然想起什么:“唉!你别跟我扯没有用的,你就说帮不帮吧。” 跟浑人说话不能直接拒绝,除非像唐振那样能镇得住他。 这时苏御把自己说得比史进冲还要惨:“你史三哥只是没有了正妻,可你家里还是有好多小妾的嘛。可我就不一样了,在郡主府里,我是一个也碰不着。你看看我身边,有多少人监视我。这一家子老老小小的,连奴才都能管着我。从荣伯王珣到小嬛王竹,甚至包括你妹妹史瑶。要是发现我有什么问题,连跑带颠儿就把消息告诉郡主了。 还有那皇宫派来的司礼太监,连我上厕所都盯着,就好像我能藏在粪坑里似的。 说到郡主,你以为我们恩恩爱爱。史三哥说这话的时候不觉得违心吗?我相信史三哥是个明白人,你心里有数,就灵儿那桀骜性格,我比你可惨多了。还说在床上下点功夫,至今为止我们还没圆过房呢,我怎么下功夫? 再说了,三哥你这么办事确实有些强人所难。你要娶唐剑的女儿,可唐灵儿是唐剑女儿的姑姑呀。你怎么跑到姑姑家来要彩礼了?唐灵儿说你胡闹,你觉得说错了吗?” 史进冲像个孩子似的趴在床上:“我不管,我就找你们要钱。我知道你们有的是钱。一千万对我来说很多,对你们来说就是手指头缝里流出来的。” 史进冲继续犯浑,苏御也开始犯浑地说:“那好,史三哥这忙我帮定了。这样,你看我这屋里什么东西值钱,你尽管拿去卖了。你看我值多少钱,你把我卖了也行。” 见苏御也犯浑,史进冲竟然笑了:“唉,劲锋啊,原来你过得这么惨啊?平时看你风风光光的,没想到你比我还鳖。既然如此,那还是算了吧。哎呀,来,扶我一把。老子现在浑身都疼。” 史进冲好不容易站起来,又道:“你以为咱傻?嘿嘿,其实咱才不傻。我就是想让唐振打我一顿,然后我再把事儿说出来,这时他心里过意不去,我就好找他替我做主把唐娇指给我。如果他不肯做主呢,我就跟他要钱,我想他一定会给的。” 走出门又说:“而且还能顺便把甄二愣子给收拾了,刚才我听说唐振把二愣子给打了一顿。哈哈,叫他造我的谣,活该!” 苏御哭笑不得,好一阵无语。 也搞不清这史进冲到底是精是傻,他嘴上说要去唐振那里弄钱,可他却跑到郡主府里兜一圈,难道他是想弄两份钱? 真是搞不懂,不过唐灵儿也没惯着他,不知道唐振那边会如何对他。 第二一〇章 占巴拉 惩罚杀人犯,只把杀人犯处决就可以了,没必要把杀人的那把刀也送上断头台。 夜无良的人参与到唐雄造反,而夜无良又有亲王势力罩着。这京畿地区毕竟是老赵家的地盘,唐振懒得用官面的力量去对付这些杂碎。因为在他眼中,那帮家伙不过是一群工具。如果用官面力量去解决,就好像穿锦衣打赵家的狗,并不体面。 虽然暂时不动,但并不代表唐振已经忘记。这或许也是唐振答应接纳红黑神教的理由之一。因为他听苏御说过,红黑神教与夜无良有世仇。一边拉拢杀手门派,一边替自己泄私愤。搂草打兔子,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一个杀手门派对付另外一个杀手门派,这就是一场黑吃黑,不会把事情闹到自己头上。 如果红黑神教捅了大篓子,唐振也不怕。因为他对红黑神教的支持也不过是浮于表面。就好像孟氏、西门氏支持的四方会和十杀门一样。小恩小惠是可以给的,但捅破了天,那可就不管了。 这其中的潜台词是“这事儿跟我唐振没关系,我从来不插手你们教派的事务。跟他们联系的只是我家中的一个不肖之徒,这是他私人的事,不代表家族高层的意见。” 面对苏御,唐振并没隐晦这层意思,希望苏御转告那位“李左使”办事的时候有些分寸。同样也是在告诫苏御,适当抽身,换一个人去接触他们才是最好。 很显然现在唐振还不知道苏御就是那位“李左使”。现在知道苏御双重身份的人只有李勋和唐怜。连屠彪和梅红衫都不知道。 苏御想抽身,可现在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代替“苏御”传达各种命令,同时还要照顾红黑神教的生存。只盼着雁师姐早日回归,红黑神教经营有方,能够自给自足,那时候自己才能放心撤出。 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到那时心安理得,一边能获得神教的支持,一边还能随时脱身。是为最妙。 “唐怜,你作为前教主义女,我觉得你应该承担起更大的责任。” “哦?” “嗯…,我觉得你精巧能干,我希望你能帮神教富起来。神教兄弟众多,我没时间挨个去接触,但我相信这群人中一定有会做生意的,他们只是苦于没有资本。我希望你能代替我去找到这样的人。找出来之后,让他们听命于你。而你也应该在神教里担当一个职位。” “什么职位?” “我也不知道,我可以去问问‘李左使’。”苏御笑得慧黠。 唐怜知道苏御就是“李左使”,这还是在显伯府的时候苏御暗示给她的。小妮子至今还保守着秘密。她见苏御这样笑,她也慧黠一笑:“神教里本来有总管经营的大管家,大家都叫他占巴拉。” “占……巴拉?什么是占巴拉?” “象雄文中‘占巴拉’就是黄财神的意思。” “哦,黄财神…,为什么不叫红财神,或者黑财神。红黑神教里供奉的两尊神,别不是两个财神吧?” “你平时根本就不读经文,所以你才胡说。不过我要提醒你一句哦,占巴拉在教里的地位仅此于左右追风使,是略高于护法堂主的。以后你见到我,得客气一点。” 苏御拉沉脸:“别蹬鼻子上脸好吗?如果你这样说话,我认为‘李左使’是不会满意的,就不同意让你来当什么巴拉占。” “是占巴拉!” “呵呵。我说了算。” 知道苏御是故意说错,少女撇嘴着嘴翻白眼,一副娇憨。 —— —— 由于“雷公手”是一次性练成的高级功法,因此对经脉的冲击比较大,苏御决定在家里多休养几日。 这日外面瓢泼大雨,甚至还夹带着些许小颗粒的冰雹。雨滴冰雹砸在地面上水坑里,泛起雾色,好像外面的空气长了白毛。用不多时,低洼处已经囤水如塘。地面上到处都是细流小溪。 又过了一会,水面上涨,感觉郡主府整个建在湖泊之中。只有那高于地面的石铺甬道还若隐若现地浮在水面上,好像一道水榭长桥。 对大部分人来说,阴天下雨会影响心情,可苏御却有些奇,他就喜欢这种阴天下雨的感觉,心情莫名舒畅。 刚才小嬛童玉冒着雨去打午饭,此时正一路疾步往回。童玉举着伞,小嬛双手端着餐盘。 结果一不小心,跌倒在甬道上。餐盘倾翻,饭菜撒了一地。饭不能要了,可一些大肉块小嬛不舍得丢,她竟然趴在地上捡,并往嘴里塞。还一边口齿不清地说,午饭没脸吃了,一会儿自己掏钱再给郡马爷买来。 一顿饭钱,这种小钱在苏御心中是没有概念的,可对于规矩中长大的小嬛来说,打翻了郡马爷的饭菜,就好像犯了天大的错误。 苏御见到这一幕,于心不忍,呼唤道:“休要吃!快丢掉,重新买来!” 可小嬛还往嘴里塞。 苏御情急之下冒雨冲了出去,把小嬛拽起来:“我又没怪你,你为何自己惩罚自己?” 小嬛羞愧道:“这是郡主立下的规矩,不许浪费粮食,如果有人弄撒了饭菜,就罚那人趴在地上吃了,并一天不许吃饭。” 苏御苦笑一声:“以前打仗的时候,战场粮食紧缺,灵儿此举也是无奈。而且她这样要求,主要是起到宣传震慑的作用。如今不打仗了,唐家粮食充裕,不小心撒落,算不得大错。” 几句话间,丫鬟觉得心里好暖,被雨淋都不觉得难受。而此时苏御也已经被浇了个透心凉。 说来也奇,那苏御不但不见心情变坏,反而好心情地玩起水来。 就在此时,唐灵儿看到奇怪一幕。 今日大雨,长安郡主也被困在家中,正自觉得闷,却听到后院传来嬉笑之声,不禁好奇去看。结果见到郡马带着两个小奴在雨中玩水,玩得不亦乐乎。不禁骂了一句:“这人有病吧?” 可是骂完之后,唐灵儿却情不自禁笑出声来,并招手道:“王珣你来看,这几人莫不是疯了?” 或许是想起来什么,突然觉得自己好久没这样笑过了,也好久没这样大惊小怪地召唤王珣一起看什么。记得上一次呼唤王珣看新奇事儿,还是在三年前,在国公府池塘中见到一只白蟾趴在大鲤鱼的脑袋上。 这时门房有人来报,一个名叫张密的人求见郡马爷。 唐灵儿一皱眉问:“张密是谁?是何着急事,这般天气还来找郡马?” 第二一一章 冯太妃 相信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恃才傲物的张密都不会忘记那天发生的事。 瓢泼大雨,张密身披蓑衣,头戴斗笠,腰间挎着刀。形单影孤站在郡主府门口,奔流如溪的雨水淹没他的脚面。 一来到这里,他就对门房说,要见郡马。 张密知道郡主府里有高手,大名鼎鼎的胡荣,刚刚在“郡主府血战”当中再一次大显身手,老貂寺宝刀不老。面对胡荣,张密只能算是大内高手里的孙子辈。无论是辈分还是武功,都要敬上三分。所以来到郡主府,他可不敢翻墙跃脊,只能乖乖报门。 张密眼瞅着门房小丫鬟举着雨伞去报信,可没想到的是,迎接张密的不是人,而是一块板砖。 板砖破空而来,撞破雨水,划出一道白雾。 这块砖来得迅猛,让人防不胜防。一砖头就拍在了张密的脑袋上,把张密打得头晕脑胀眼冒金星。他倒在地上,捂着脑袋,血顺着脸颊滑落。雨水冰雹砸在身上,努力起身竟然脚下一滑,再一次努力才勉强站起身来。 这时,一颗脑袋从门口钻出,破口大骂道:“马勒戈*了,晴天不来,云天不来,偏偏这时候来。怎的,咱家少爷就让你这般瞧不起了?你这是在挑衅吗?以为自己很了不起?鬼蜮腌臜,区区‘摘魁手’也敢在咱家少爷面前耀武扬威!岂不知‘霹雳掌’后劲十足,再过几年你看看,凭咱家少爷空前绝后的天资,不把你屎打出来,算你拉得干净。对咱家少爷不敬,老夫今日拿出半层功力,也要教训你个兔崽子!” “恶奴,退下!”这时老貂寺胡荣走了过来。 老黄翻了翻白眼,摇头晃脑地走了。 见到胡荣,张密单膝跪地:“荣公公安!” “丢人现眼!”胡荣举着伞来到张密面前:“郡主府是你能来的地方吗?” 张密颔首道:“回公公,下奴身不由己。” “我不管你什么理由过来,现在马上给我滚!到你该去的地方去,不许你再主动来找!” “喏!” —— 听说老黄把张密一板砖撂倒在地,苏御哭笑不得。 苏御还打算跟张密切磋切磋,这个计划也被这一板砖给打没影了。 不过即便是切磋,现在苏御也颇有顾虑,因为“雷公手”的稳定期还没有完全过去,虽然苏御内功深厚,也不敢大意。 苏御问老黄,张密怎么得罪你了? 老黄愤慨道,他得罪我没关系,关键是不能得罪少爷。得罪少爷,就是得罪他家祖宗。我就要替他家祖宗教训他! 见老黄如此,苏御心中十分感动,忽而觉得不是滋味,难受起来。 老黄问:“怎的,少爷又想老吕了?” 苏御摆了摆手,没说话。 老黄一笑道:“少爷想他干什么,那老鳖犊子是二杆子一个,竟惹少爷生气。早死早好。”说着说着,老黄抹起眼泪来,泣不成声。 —— —— 庚亲王府,正堂大厅。 年轻的亲王千岁正眉头紧锁,手捂着额头。 对于外面抗洪的事他漠不关心,他只关心他投资的产业。 如今有两个师跟他伸手要钱,说要打造新装备,购买大批军马,否则两个师加在一起也不是张云龙的对手。可这时赵准却拿不出钱来。 一开始赵准只以为两个中郎将是在向他哭穷,想弄些钱儿花花。可自从见到张云龙的第一师之后,赵准才弄明白那两个中郎将不是危言耸听。而这时他才真正苦恼起来。 最近两年赵准没少在商场上投资,却没见到多少回报。 满怀信心地投资演艺行业,还从江南第一大青楼莳花馆买来花魁窦彩仙。那窦彩仙相貌绝佳,能说会道,诗词歌赋无一不精。更有过目不忘走马观碑的本事,但凡被她扫一眼的客人,她都能记住。 可开元阁的生意依然不好,除了窦彩仙姑娘以外,别的姑娘都无人问津。这才让赵准看到传统行业里底蕴的重要性。虽然窦彩仙的揽客能力首屈一指,但万花楼、美仙院、彩云阁中数量和众多的中流力量,和旗下艺馆学苑里源源不断涌现出的高品质瘦马才真正彰显底蕴,让后来者望尘莫及。 而“帝都文社”更是一个半死不活的生意,一开始报道的竟是些朝政新闻。别的文社不敢发的他敢发,别的文社不敢讲的他敢讲。其间报评多有高屋建瓴之妙,各种文章阳春白雪之雅。可是一阵新鲜劲儿过后,老百姓还是被那些花边八卦夺走眼球。让帝都文社找到曲高和寡之感。 逐渐的帝都文社也开始走亲民路线,失去自己的风格。比如《英豪谱》的诞生,就是他们堕落的标志性产物。而现在又开始排《名媛榜》,更是堕落到没有底线的地步。 两大产业都不赚钱,却掏空了庚亲王,怎能让亲王千岁不愁容满面。 市井传言,赵准有夺权之心,可赵准从没考虑过要在天赐皇帝活着的时候造反。他要养军队,只是想在天赐皇帝驾崩以后,自己凭借军方的支持能顺利继承皇位。 早年陈皇娘(陈太后)说过,吾儿赵准可袭皇位。这话可是板上钉钉的,当时诸多亲王郡王都可以作证。如果没有皇娘这句话,赵准也不可能把手伸向军队,陈太后也绝不会允许他这样做。 那时天赐皇帝赵崇管陈太后叫皇娘,赵准也这样叫,叫得比赵崇还要亲哩。 “准儿,为何事烦忧?”冯氏太妃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两个锦衣婢女。 “哦,娘亲。”赵准起身,向母亲行礼:“娘亲不必担心,无甚大事。” 一向桀骜的赵准,在母亲面前倒是规规矩矩,为人称道。 冯太妃缓缓坐下:“听你姨娘说,如今造纸行业颇有利润,六大财阀在疯狂扫货,纸价一路上扬。如今又赶上这场洪水,各造纸作坊必然损失巨大,那洛阳的纸价岂不是要飞到天上去? 我还听裙儿说,你与那唐氏四公子和苏姓姑爷在鹿桥驿建设造纸厂,而且规模宏大。造纸厂里工匠手艺不凡,可以利用竹子生产品质优良的纸张,裙儿还给我送来一些,我看果然不错。 说起竹子,咱家有那大一片竹林,所用材料岂不是跟白捡一样?既然如此,必然有利可图。可你为何不全力生产,并积极加入造纸商会?如若是觉得脸面上过不去,娘手底下倒是有几个能人。让他们代替你出面办事,倒也妥当。” 第二一二章 精甲第四师 冯太妃端坐于榻,器宇轩昂,虽走出皇宫十年,依然保持皇妃端庄: “当初六大财阀合作,把纱绢棉纺价格一路推高。要不是陈太后大发雷霆之怒,还不知道他们要作到什么时候去。可是后来,他们还是彻底掌握棉纺行业,如今洛阳城附近的作坊工厂,要想出货必须走六家的货仓。赚得容易钱来。” 赵准为母亲拿来隐囊,靠在背后,冯太妃轻倚,继续道: “既然他们能赚,我们为何不能?别忘了这洛阳城是谁家的,咱赵家怎反而被他们压了一头?唐、孟、西门三家也就罢了,樊、钱、韩三家也搅合进来,却没有我们赵家什么事。这岂能说得过去?” 赵准站在母亲面前,凝眉问道:“娘亲的意思是,让儿与那帮奸商合作?” “奸商?何为奸商?”冯太妃面带不豫之色,一抖袍袖,下人退避,太妃又放缓口气道:“准儿,面子要得,但在心里要知道面子不值钱。成者王侯败者寇,现在你无路可退。你不谋皇位,别人也以为你在谋。现在你只能进不能退。为娘纵观梁朝风云,深知皇权更替危险重重。我预测,一旦赵崇选定赵凉君继承大统,你的下场绝不会好。” 赵准不服道:“可是赵崇并未立赵凉君为太子。至今立太子之礼事还没办哩。” “糊涂!”冯太妃凤目一瞪:“皇帝说赵凉君是太子,而不办礼事,这就是一种试探。这时你应该立刻表态,站住立场,这才能让跟随你的人更有主心骨,让皇帝忌惮。否则皇帝一步步试探下去,就把事情坐实。而到那时,跟随你的人心灰意冷,你羽翼全失,还有什么可与太子一党抗衡?” 赵准叹了口气:“那娘亲以为,现在应该如何做?” 冯太妃仰头道:“拉拢皇叔赵挺,势在必行。赵挺是为玄甲五大将之一,早年就是陈太后心腹,跟随牧王远征西域,实为监视牧王。许多年过去,赵挺军中威望极高,握有实权。精甲第四师,更是他从西域带回来的嫡系部队,那支部队之勇狠,我想你是听说过的。而第十一、第十三两个师,抗胡战后整合,那里也有赵挺的人渗入。而赵凉君要想继承皇位,他必然也是被清理的对象之一。此时你们不合作,更待何时?” 赵准一皱眉:“娘,您凭什么说皇叔也要被清理?皇叔对赵崇忠心耿耿,大家都是知道的。赵崇不傻,他也知道。” 冯太妃怒目:“什么叫忠心耿耿?从他把手伸向第十一第十三师开始,皇帝就盯上他了!现在皇帝所倚仗的是两个外姓人,玄甲大将张云龙和总监军曹圣。比如这次,赵崇唤回的就是张云龙,而不是赵挺!难道你还看不清形势?” 冯太妃恨铁不成钢,语重心长地道:“吾儿,生死大事,不可糊涂。” —— —— 翌日清晨,一场大雨终于过去,洛水暴涨,洪水泛滥。 即便是这清化坊里,低洼处也已水没腰间。一些不太结实的房屋被洪水冲垮,此时唐府正派精壮到处抢险。唐灵儿告诉唐宽、唐显、唐延、唐麟,修缮房屋所耗钱款,一律从唐家银仓出。那些无家可归的人且去军仓暂住,饮食不必担忧,自有附近饭堂接应。 苏御去安排难民,一切妥当才回到家中。 此时已是晌午,洪水渐渐消退,隔壁八小姐宅院里水塘溢出,无数锦鲤奔腾跳跃,有几条竟然还游到郡主府来了。随着洪水退去,大鲤鱼在浅水中翻滚, 小嬛等丫鬟正在到处逮鲤鱼,那鲤鱼好有三尺来长,一个丫鬟抱不住。苏御帮忙,和一群丫鬟用破布担着鲤鱼,嘻嘻哈哈送去隔壁院里。 或许正应了那句“女人当家房倒屋塌”,寡妇八小姐家的正堂竟然塌了,八小姐唐韵觉得太不吉利,正坐在耳房里哭唱呢,说自己命苦云云。 见苏御来送鱼,拉着苏御不让走,非要把房屋修好才可以走。苏御大笑,只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八姨姐快快放心,灵儿关心八姐姐,必然给您盖更好的房子。 此时唐怜被苏御派去红黑寺照应。 童玉被苏御留在军仓照顾难民。 苏御离开八小姐家,又跑到东大仓,关心一下冯瑜这边的情况,大仓地基较高,可依然没能躲过这场洪灾,最底层的纸已被浸泡,冯瑜记得火上眉梢。俊俏妮子,无论什么表情都美艳如画,观之让人赏心悦目。 “冯瑜莫急,听我的,最下面一层不要动,就放在那里便是。” 冯瑜苦道:“下面纸张被水泡过,如何才能再用?而且被捂在里面,一旦返潮,连累上面纸也要遭殃。岂不是更麻烦?” 苏御道:“你看这仓库里,层层叠叠,足有两丈多高,这么多纸压在一起,下面能有多沉?现在你用手去插那纸,你看是硬还是软。压得结实,洪水就不容易浸入。外缘被浸,也已无法挽回。” 冯瑜面上听话,心里不服,躲开苏御视线,去拆开一包,用手去抓。那些纸边缘被泡,一爪即烂,可过了一寸就有些抓不动了。硬抓进两寸,那些纸压得密实,竟然抓不动了。 这些纸尚未裁剪,都是大方纸。如果只是边缘泡烂,切割时把边缘去掉,还是有一大部分能用。冯瑜窃喜,羞赧一笑,刚站起身竟见到苏御笑眯眯站在身后。少女俏脸悄然红了。 苏御伸手掐了掐少女脸颊:“现在需要你做的,就是敞开大门通风。我会派剑客来保护大仓,全力防火。” 苏御转身走了,少女心跳加速,呼吸急促,半晌没能缓过气儿来。 郡马已走远,少女脸颊上依稀还能感觉到指掐温度。 随后苏御离开清化坊,穿过洛桥,来到福善坊西三巷7号,慰问谭沁儿。 谭家父女在这开了家小店,除了卖水盆羊肉,还卖馄饨饺子,可一场洪水过来,谭沁儿剁的肉馅早已飘到大街上去了。少女气馁,懊恼,一边咒骂老天爷,一边清理地面泥垢污渍。 苏御并不多话,拿起木耒帮少女干起活来。 谭沁儿没发现苏御,还在那里絮絮叨叨:“姓苏的白眼狼,发这么大水也不来看看我,白眼狼生孩子没*眼。” “那孩子是你生的。”苏御把木耒丢到一边。 这一嗓子把谭沁儿吓了一跳,少女咬了咬嘴唇,撂下工具,飞奔而来。 苏御太了解这妮子,知道不妙,连忙摆好架势:“我新练‘雷公手’,你想试试吗?” “试就试,怕你不成?”妮子叫嚣。 “沁儿,退下。”谭方鼎的身影出现在后门,手指苏御:“来后院与我比试。” “……!” 苏御心中好一阵无语。 大师兄的拳风苏御是领略过的,如果他全力比试的话,自己心里真的没什么底儿。 “唉,大师兄,你可悠着点。我新练成,经脉不稳。”苏御如实道。 谭方鼎指着后院被水浸泡过的一些树根道:“拿它比试。” 闻言,苏御甚是满意,可又疑惑起来:“大师兄买这些树根干什么?” “根雕。” “根雕?” “怎的,你不信?” 苏御苦笑:“没想到大师兄如此内秀。这倒是一个雅好。” 谭方鼎摇头道:“不是我内秀,这是给沁儿准备的。我觉得这多年来没好好培养她,让她自生自灭般生活,如今像个假小子似的。我这个当父亲的有责任。越有年纪,越觉得愧疚。如今我给她请来一名根雕教师,希望她能静下心来学习。而且我还给她找了文字先生,现在她也认识许多字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苏御点头道:“请两位教师花多少钱,我给。” 谭方鼎摆手道:“师弟的好意我心领了,但咱爷们有手有脚,无需施舍。” 大师兄是要面子的人,苏御不再多话。 本以为大师兄是要看苏御的“雷公手”,却不曾想大师兄竟然让苏御打“伏虎拳”。 苏御练了一套,都是从雁师姐那里学来的。 谭方鼎连连摆手:“不对,那是女人的拳法。看我打,你学着点!” 大师兄施展战力,“嘭嘭嘭”石开树裂。 第二一三章 工具 一场洪水,很多地方遭了灾。洛阳城中各宗商品价格一路走高。别的东西都好说,唯独粮食问题是头等大事。皇后上朝,号召各大财阀开设粥铺赈济难民。并命各道府和玄甲军仓,将储备物资快速运抵洛阳。 皇后娘娘虽然年轻,但她当政以来,无论是大臣还是百姓,对她的评价一天比一天高。陈太后当政时期,总感觉阴云密布,死气沉沉,大臣们脖子上悬着一把刀。曹皇后虽然也杀人,可她杀人有理有据,从来不会说“先帝托梦”之类的鬼话。这才让大臣们信服,突然感觉天亮了。 开设粥铺也是各财阀财务大总管的分内之事,唐灵儿安排苏御去办这件事,苏御倒是觉得唐灵儿选对人了。还记得前世为人,没少做慈善,而且苏御做慈善是不留名的。有人说这样做很傻,可苏御认为自己心中的愉悦是别人体会不到的。 苏御从来不把钱投到某些机构当中去,虽然能够抵税,可他不在乎那种钱。他都是亲力亲为,带着人深入大山,就希望看到穷人们获得资助后幸福的一笑。这就足够了。然后拂袖而去,仿佛没发生过这件事。 不是所有穷人都值得同情,而且有的穷人天生是坏种。施舍惯了,反而惯出仇恨来。所以苏御的施舍都是一刀切,从来不持续不断地给下去。如果被施舍对象是个好人,他获得资助之后,摆脱困境,便能自力更生;如果被施舍对象是个赖人,施舍改变不了他的品质。 苏御在清化坊大门口开设粥铺,唐家的粥铺规模最大,粥水最浓,还提供咸菜,并维持秩序。鳏寡孤独有单独通道,体弱患病者,还提供送出服务。有加塞挑事者,乱棍打出。 苏御拎着棍棒第一个冲过去打,那是毫不客气。随后唐家一众恶奴紧跟姑爷脚步冲过来,一顿乱棍,气势吓人。打了几个人之后,再也没有加塞闹事者。唐家人“横”的特点再一次得到认证。 粥铺开设十五日,突然收工。苏御认为,现在还来蹭饭的已经不是难民,而是好吃懒做贪小便宜的人。开一百年粥铺,他们能来这里吃一百年。不值得同情。 经过半月时间,“雷公手”经脉已稳固,同时苏御还在潜心琢磨大师兄的“伏虎拳”。大师兄那人看着粗犷,其实颇有内秀。他还自己研究内功,号称“奔雷手”。不过大师兄竟然说此功法尚有缺陷,就不教给苏御了。待自己做到完美,再考虑传授之事。可苏御发现,谭沁儿已经在暗暗修炼“奔雷手”,而且威力不俗。 苏御觉得,大师兄这人最大的缺点是太好面子。心里明明想着神教,嘴上却死硬,就是不肯回来。苏御也是拿他没辙。总不能去找雁师姐,让雁师姐把教主之位让给他。雁师姐不要面子的吗。 而雁师姐也是个犟人,大师兄不回来,她就不肯回来。两个人算是飙上劲了。现在苦的就是那位“李左使”和苏御,一个当爹,一个当妈。不过唐怜小妮最近表现不错,在神教内部发掘两个能人。苏御把钱交给他们,让他们以财生财。尽量少干那些打打杀杀的事。 苏御还发现,虽然教众多有信仰,容易管理,但其中也不乏坏种。以“李左使”之名,命令屠彪、梅红衫清理门户。 红黑寺内,香烟缭绕。大殿之中,苏御正位,屠彪梅红衫位列两旁。 “李左使还有别的吩咐吗?”屠彪正色问道。 “没有。”苏御很快地说。 唐怜正在剥荔枝,她剥一个,苏御吃一个,二人神态怡然。 荔枝产于南方,商人们要想把它运到洛阳,还需要带着一截儿树枝,否则半路上就烂光了。因此这水果在洛阳市面上很贵,普通人吃不起。 苏御发现唐怜这小妮儿天生是个大手子,她与谭沁儿不同,谭沁儿本质上是个小家碧玉,过了胡作非为的年纪,能静下心来赚小钱,花小钱。而唐怜不是那种人,她似乎对未来充满信心,觉得自己是个永远也花不光钱的人才。 这种人不是没有,但凤毛麟角。苏御觉得唐怜还是缺乏一些失败的经验。将来应该适当让她吃些亏,长长教训。否则苏御还真就不放心让她来当那个“占巴拉”。 苏御已经开始让孔硕和欧阳镜下手,把唐怜新建的两个商铺搞黄。 两个商铺,一个是专卖奢侈品香料的“遗香舍”,一个是提供娱乐服务的酒楼“美伶馆”。唐怜野心很大,她把酒楼附近几家民房买下来,据说为以后扩建酒楼做准备。小妮儿放出豪言,将来“美伶馆”的规模一定要超过现在北市最大酒楼听风阁。只不过现在小妮儿手里没钱投资,那些民房来不及改造。 苏御预测,一个月之后唐怜就知道商场险恶。同时苏御要看看唐怜选的那两位能人如何应对。进而确定是否真的是两个人才。 苏御拍了拍手,说自己不吃了,问:“道光坊那边还没有信,你们遇到什么困难了?” 屠彪皱眉道:“逮一名小厮不难,但道光坊戒备森严,尤其是那功勋街,里三层外三层,实难突破。逮住人,逃不出来。” 苏御点点头道:“谨慎是对的。虽然这事是唐振安排,我们也不能太着急。如果实在办不到,也要承认无能为力。唐振心里是清楚的,玄甲军诸位中郎将的家,都有皇帝特派高手看护。岂能随便让人进进出出。” 梅红衫道:“我们已经盯上几个人,只要他们出道光坊就能拿下。到时候直接送到清化坊吗?” “不可。”苏御摆手:“逮到人,先藏起来,第一时间通知我,我再安排。在摸清唐振真实意图之前,不能毫无保留地配合他。” —— 人前唐怜没说什么,大家散去之后,她私下问道:“不是应该全身心为唐振办事,才能获得他的信任吗?” 苏御道:“那也要分情况。要知道红黑神教在唐振心中的地位。唐振那种人不为感情左右。只有唐家的大事业,唐振才会放在心上。而红黑神教只不过是他的一个工具,随时都可以拿来用,也可以随时抛弃。我们作为工具,不能太高看自己。一脚踏错,就是万丈深渊。” 第二一四章 平分秋色 据说唐振与皇帝在后殿见面,聊了很长时间。 他们之间到底聊了什么,唐振并未向外透漏。可他却对苏御说,行动暂停,让红黑神教的人从道光坊撤出。而景行坊那边,砸了也就砸了。算是给李恒一个教训,给红黑神教挽回颜面。 对于这个结果,苏御倒是满意,只是心中一些问号未能解开,不免陷入沉思。 唐振似乎看穿苏御心思,一笑道:“你把问题想复杂了。这里面没那么多玄机,我就是给你一个机会去表现,这样才能让你在神教里威望更高。我希望你也能像李漠白一样躲到幕后,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经常往红黑寺跑。不过要办到这一点,首先你得有跟李漠白一样的威望才行。” 唐振慢条斯理地把玩翡翠虎雕,只是微微皱眉:“你们神教弟子去道光坊逮人,这件事办得并不机密,已被皇帝的人知道了。皇帝问我到底想干什么。我与他说,这事与我无关,或许皇帝可以去问问皇后。皇帝抚掌大笑,说皇后越来越让他满意。” 随后苏御高兴地离开国公府,可一走出大门却不再佯装高兴,而是变得心事重重。心中念叨,唐琼选择唐振继承爵位,可算是没选错人。 谈话最后,唐振还说了一件事,他要在寿安造纸厂的竹林里安排一批人。平时归造纸厂所用,在山上砍竹子,当工人。造纸厂每月要用多少竹子,让苏御提前给个数,月底必然交付。其它事不用苏御管,唐振自有另外一番安排。这件事绝对机密,不可泄露。 苏御提醒唐振,寿安造纸厂里有曹圣的人在监账。唐振却道已与皇帝谈妥,以后每月给曹家送去二百万也就是了,不必分他两成利润。而那监账之人也已离开。想那曹圣家里主仆都算上也才不到三十口人,每月二百万生活费,已经绰绰有余。更何况曹圣本身也有官爵俸禄。 唐振的说话点到为止,细细品咂,表面上唐振越来越在乎苏御,可实际上却给苏御安排了一个危险事去做。各门阀都绞尽脑汁在京畿道布置自己的势力,唐振自然也不会放过各种机会。 寿安东2500亩竹林成了他的一个据点。可这正是皇室最不能容忍的。将来一旦被发现,唐振会如何应对呢?想必唐振会出面保一保,可他有多大决心去保,却不好说。一旦压力过大,“弃车保帅”在所难免,而苏御已经成了“车”。 还有一个人也成了“车”,寿安厂的督办唐晓。也就是唐宽的二儿子。到时候唐振会选择弃哪个车? “无论如何,唐晓还是唐振的亲侄子……”苏御抿了抿嘴。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看来自己应该尽早脱身,远离那是非之地。不过现在不行,唐振刚把事交代给自己,自己就撂挑子走人,这俨然有拆台的味道。只能等将来有机会,再把这烫手的山芋交出去。 随后苏御来到李家货栈,让李勋立刻去一趟红黑寺,告诉屠彪撤回道光坊的人。同时告诉总坛做好防备工作,防止李恒展开报复行动。这件事让唐振办得稀烂,唐振只是让红黑神教去砸李恒,却没去碰李恒的幕后老大赵裕隆。不是唐振故意犯坏,只是他认为这点小事不值得那样去做。 那么这件事就不会就此罢休,两派之间的明争暗斗在所难免。 —— —— 每个单数日子的晚上,张密都会在尚善坊东七巷三号鞍鞯铺子里等待。可是半个月过去,苏御也没来一次。不过他还是要等,因为这是犁总管的命令。而犁总管只给皇帝和皇后办事。 今夜外面有人敲门,张密透过门缝向外看了看,一名身材颀长的白袍男子,蒙着面,低着头,腰间佩戴百宝囊,左手握着一把木匣剑。 剑匣和剑柄样式古朴,上面有颇具巫蛊意味的奇怪纹路。 张密眯了眯眼睛,突然想起自己曾经看过这柄剑的画像,没错,是落英剑。 “阁下是?” “李漠白。” 自称李漠白的人声音沙哑,哑得好像喝过毒酒似的。 张密曈昽猛地一缩,感觉脊背发凉:“剑仙找我,所谓何事?” “门下堂主苏御,拜托我帮他办一件事。” “何事?” “阁下就打算让我站在门外说话吗?” 张密咽了口唾沫,慢慢拽开门。 李漠白大踏步走了进来,从袖里拽出一封信,递给张密。 信封完好,可张密依然大惑不解,他稍微挪开两步,拆开信看了看。信中只说了一句话:“那日所谓何事?”落款是苏御。 张密嘴角抽搐:“麻烦剑仙回去告诉苏御一声,这件事不能通过第三个人传达。” 这时李漠白又拽出一封信,交给张密。 张密接过信,又退一步,展开来看,信上道:“如果是女人让你来问我到底方向错在哪。你就告诉她,我正在为他办。她自己无需多虑,反正她自己也办不到。如果女人有什么话让你传达,你可以隐晦说出一些只有你我才能听懂的话。如果觉得办不到,那就等下次我们再见。这次我之所以不去见你,是因为阁下对我似乎缺乏一些敬意。我相信现在你正在偷瞄李漠白,你不如再用上次袭击我的掌法,灌注全力再用一次。如果你没有这个胆量,我看你还是去对女人说,换一个人好了。” 张密一双细长眼迸射狼光,怒气上冲,咬了咬牙。 李漠白一直低着头,却感觉到张密的怒意,伸出手指勾了勾,极尽挑衅。 张密猛地一矮身子,全力一掌击出,掌力划过,光晕四散,掌未到掌风先至。 只见面前白袍男子侧身,伸出右手,迎接张密一掌。 “嘭!” 两掌相撞,只见一道雷光闪过,张密感觉手臂发麻,脚下一软,差点没坐到地上。趔趄着倒退两步,勉强站住。握紧拳头,冷眼看人。 反观白袍剑客纹丝不动,稳如泰山。 张密心口起伏:“没想到剑仙不光是剑厉害。” 李漠白一句话不说,扭头就走。 张密追到门口:“请剑仙转达一句话,女人要在下次见面的时候,见到东西。” 李漠白轻轻“嗯”了一声,扬长而去。 —— —— 苏御真没想到,张密这样的人也会以为“卖小道消息”的方式赚些外快。 第二天的时候孟氏“文豪社”书报上,就登出这样一条新闻:“某大内高手偶遇剑仙李漠白,当场切磋,打了个平分秋色。” 新闻中特意提到,双方都没用武器。 剑仙没用剑,却与大内高手打平,继而让李漠白在《剑客谱》上的排名提升两位。 而“帝都文社”则是捡便宜似的转载这篇新闻,进而改动《英豪谱》。 可是那位大内高手是谁,却没人知道。 只有苏御笑了笑,把书报丢开。 追风左使李漠白再一次在洛阳城中活动,给神教弟子提振士气。让大家觉得李左使就在我们的身边。而且纵横洛阳,无有敌手。 可是李左使总也见不到面,却发现苏御的右手上有些青紫。 昨夜张密的那一掌,全力而发,威力着实不俗。即便是雷公手,也被反推回来不少伤害。不过苏御还是很满意的。凭借“雷公手”再也不必担心张密身后的人,通过张密对自己有所图谋。 李勋笑眯眯走过来:“苏堂,昨夜凶险啊。” 苏御笑了笑:“打了个平分秋色。” 第二一五章 铁马金刀 “让我去景行坊砸李恒的场子,李恒的幕后老大是赵裕隆,唐振说他会去找曹玉簪说这件事,可最后他找的却是皇帝。 这些事都办完了,他最后告诉我,砸场子只是为了提升我在神教里的威望…… 他跟我绕来绕去的,怎么感觉不是这么回事呢? 在他安排我砸场子之前,我问他的最后一个问题,是关于二公子脑袋的事。难道在那一瞬间,让他心神错乱? ……堂堂安国公大司马,不至于吧……” 在家没事的时候,苏御反复琢磨唐振的那些话,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可又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对。 用一个最笨的思路去想,难不成唐振只是为了强行转移话题? 很显然这个思路太笨了一些,有些不太符合唐振的风格,有失一品大员的水准。 “唐坤是唐宁的大儿子,精心栽培几十年,唐坤壮年离世,唐宁至今手里还掌握五个师…… 这事要对唐宁保密,唐宁已风烛残年…… 我是不是想偏了?假如这些都不是的话,莫非这是唐振给我设置的陷阱。故意让我沾些污点,找些麻烦。尤其他还要往寿安造纸厂安排一些兵,而大家都知道寿安造纸厂是我一手操办。这一步一步看来,就是唐振在给我扣盆子,这是要把我拴得牢牢的。如果我胆敢不听话……” 不经意间,苏御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劲锋在家吗?走啊,随我蹴球。” 这欧阳镜是真的跟郡主府里的人混熟了,也不用报门,就能走进东厢房院子里去。他知道苏御的屋子有两个窗户,其中东窗距离东厢只有一丈的距离,于是他就站在墙外扯嗓子嚷嚷起来。 他这一嗓子喊出来,惊到了八小姐家里的两头巨犬,汪汪汪地叫唤起来。 那两条狗好似低音炮似的嗡嗡叫唤,如果这时候苏御也扯嗓子喊,怎么感觉与那狗争抢资源呢。于是乎快步出门,来到东厢月门处。还没等见到欧阳镜,就说道:“欧阳兄今天格外迫切,怎么连报门……” 转过月门,见到欧阳镜,苏御一惊:“哎呀我去,你这是怎么搞的?衣服裤子都反穿,看起来很别致呐。” 欧阳镜略显难为情:“昨日与韩驸马约赌,结果输了,惩罚便是如此。如若我不这般,以后就被人嘲笑输不起的,我岂能是那种人,便如此穿了。” 梁朝的外袍本来就很大,走起路来大袖飘摆。如今衣服反穿,各种兜儿都露在外面。尤其那袖兜耷拉着,看起来别提多别扭了。 苏御皱眉:“哪位韩驸马?” 欧阳镜得意一笑:“荥泽公主府韩浩。” 听到这个名字,苏御眉头更紧了:“那韩浩…,你先告诉我,是谁带你认识他的。” 发现苏御早知道那韩浩的大名,欧阳镜装不下去了,满脸悲苦地坐到石墩上,叹了口气道:“熬一辈子鹰反被鹰啄了眼,劲锋啊,我让人给局了呀。” “你中局了?”苏御哭笑不得:“这事儿可新鲜,你中了什么局?亏钱了?” 欧阳镜没直接回答,而是破口骂道:“韩浩唐典那一伙儿断袖老怪,竟欺负我这外乡人不知底儿的。谁知道那一屋子都是那般人。给我酒中下药,可真苦了我啦,我在洛阳算是出名了啦,现在都没脸出门啦!” 关于这个问题,苏御不打算再问下去。只要稍微想一想,都觉得头皮发麻。那帮人为何会有那种爱好,实在是让人无法理解。不过既然存在,必然有存在的道理,不去评价。 欧阳镜这般大吵大嚷的,一会儿非把胡荣召来不可。苏御安慰他两句,继续问道:“那你找我来干什么?” “与他们蹴球。我只有赢,才能把衣服换回来。”欧阳镜一本真经地道:“虽然我也认识几个球技好的,可他们如何与劲锋老弟相提并论。今天你必须帮我。” 苏御对朋友的事一向重视,想一想今日也没什么要紧的事,便答应陪着欧阳镜一起蹴鞠。参加这种活动,应该与郡主说一声的,可当唐灵儿听说是与韩浩唐典之流蹴鞠,当时就是一皱眉。 唐灵儿毫不客气地问苏御,你别不是也有那爱好吧?如果有,你快直说来,我给你钱,再给你安排个小官,赶紧给我离开郡主府,这辈子别让我再见到你。 苏御忙道不是。 长安郡主的脸色难看得要死,可她后来竟然同意了。 苏御心道,在人前那帮家伙都是规规矩矩的,不会有事发生,踢完球就离开便是。 不久后他们来到道德坊齐云社。这道德坊紧挨着新中桥,出门便是洛河,正是房价飞涨之地。苏御在这里也藏有一间房,这才几个月过去,房价已长了一成。利润丰厚。 今日蹴鞠,玩的是“白打”八仙过海局,每队八个人。来到现场四望,都是些权贵人物,人群中苏御一眼望见浔阳郡主赵玲珑,她正喜笑颜开地向苏御跑过来。她今日打扮得花枝招展,大开领粉纱襦裙,袒露香肩,那物半透颠簸,跑动间呼之欲出。 观之苏御一惊,这女人疯疯癫癫的,又素有风流自名,大天广众这般扑来,没事也要被说成有事。伸手抓住欧阳镜肩膀,一拧一推,就把欧阳镜推到迎面扑来的赵玲珑身上,二人撞了个满怀。 赵玲珑怎撞得过欧阳镜,双手一举,仰头倒去。欧阳镜那厮反应倒也迅速,见把赵玲珑撞翻,连忙探手拦住后者腰间。这二人竟然摆出一个揽腰后仰的舞蹈造型。 “哎呀呀,欧阳镜冒失,这般给郡主赔礼了。” “上流”圈子也就那么大,百万人口的洛阳城中,能混到这个圈子里来的人,其实也不过千八百人。这帮人要么是有爵,要么是有权,要么是有钱,另外还得有时间、精力、兴趣,才能出来鬼混。 一句话总结,能参与到这里的好人不多。梁朝大部分公主郡主还是能做到固守本分的。只是几只臭鱼烂虾,腥了一锅汤。而她们的风流韵事却被广为流传,相反那些好人好事却没人去说。 像唐灵儿那样的财务大总管,像唐振那样的朝政大员,是没时间来参加这种聚会的。能参与到这里的人,都是“上流”社会里的“二流子”。可由于他们出镜率高,反而成了所谓“上流”的门面。 即便是孔硕那般蛇头贾商,也已不屑于参加这种活动。反而是他的儿子小孔,倒是很热衷于挤进来。据说新一届“洛阳十少”当中,就有小孔一个。而且无人不知“北市孔家”有唐氏门阀的背景。而且还有人把“北市孔家”和“唐门家将孔家”混为一谈。 其实那是不对的。抗胡名将孔拓,古稀之龄挂帅,陈太后钦赐铁马金刀,驰援漠北战场,老将军宝刀不老,大杀四方,何等荣耀。唐门孔家鼎盛一时,孔拓老去,还有其侄孔孝先挑起大梁。可惜安西大将孔孝先壮年离世,倒是让孔家一时显得落寞了些。 像这帮人物,才是大梁顶流,他们不屑于参加这种所谓的圈子。而能进入圈子里的人,又都是一些活跃人,用不了多久都能认识。比如这欧阳镜,也不知他是怎么就认识到赵玲珑的。而且看起来还挺熟悉呐。 见欧阳镜拦路,赵玲珑拉沉脸:“你让开,我要找苏御说话。” “嘻嘻,郡主观我不好么?” “你拦着我,就是不好。” 赵玲珑眼睛斜了斜,发现今日苏御只是带来小嬛和童玉,没见到王珣身影,她喜上眉梢。开赛前与苏御约好,赛后去风月楼见面。 见郡主眉飞色舞满脸娇羞,苏御心跳加速。一忽儿二世祖脾气上头,蠢蠢欲动。 第二一六章 绝世高手闯唐府 要说唐家十五小姐年纪轻轻就能掌握门阀财权,必有其过人之处。 这不,明明心中老大不痛快,还是把苏御放走。可苏御前脚一走,立刻让郡主府两位高手剑客跟踪而去。唐灵儿密令林逍王珣,若发现苏御也是那断袖之好,便不许他再踏入郡主府半步。我与他今生再不相见。 林王二人一路跟踪,来到道德坊,隐于齐云社附近。经观察,苏御与王浩唐显之流不入,这倒是让王珣松了口气。可这时却见到浔阳郡主搔首弄姿,却把王珣气得柳眉倒竖。 苏御早就说过,虽然王珣常与我对立,但我并不厌之,她忠于其主,令人敬佩。就好像老黄老吕忠于我。在别人口中他二人顶不是东西,可在我心目中却是亲人。他二人欺负别人可以,但别人欺负他们不行;我可以骂他们,但别人骂他们不行。 主奴之间,也有一份特殊感情,情到深处,与亲情无异。苏御对待自己身边的奴才,一向这个脾气。而唐灵儿对待王珣,似乎也是如此。但唐灵儿似乎只对胡荣、王珣、林婉好,其他人不入她眼。而苏御却要比她广泛一些。 比赛结束,欧阳镜队伍获胜,跑到对面,去抹大白脸,还要抽打皮鞭。他们如何胡闹,苏御不参与,转身便要离去。可这时却听到身后一阵尖叫声。声音来自下人休息室,苏御还以为是小嬛受人欺辱,怒上眉梢,大步向前。 来到屋里却看到,是那韩浩在纠缠童玉,而小嬛被韩浩手下控制,才尖声叫嚷。 苏御强压怒火,走上前去,一把掐住韩浩手腕,低声道:“荥泽驸马,好不体面。” 之所以低声,是给那韩浩留些面子,可那韩浩四十来岁的人,竟眼睛一翻破口大骂道:“唐家十二公子与我说话尚且和声细语,你这倒插门的软饭种,何来底气与我这般说话?” 苏御从不与狗人“当街对骂”,拉着童玉小嬛扭头就走。只听身后犬吠不断,韩浩带领三名恶奴破口大骂一直追到街上。 苏御矮身,捡起地上一块小石,指尖待发,却见浔阳郡主跑了过来,与那韩浩大骂起来。双方恶奴摩拳擦掌,一场混战似乎一触即发。 见浔阳郡主为自己与人当街大骂,苏御心中不免感动。可突然灵光一闪,觉得这事儿不对。 “难怪欧阳镜那种人能入局,这帮家伙都是演戏的高手啊……” 如果没猜错的话,这是浔阳郡主赵玲珑设下的一个局。 从一开始,这个局就是为苏御布置的,只要王珣没来,这局就可以继续下去。韩浩纠缠童玉,引得苏御发火,韩浩追着骂,赵玲珑挺身而出。这一顿操作下来,怎不叫人晕头转向。 想到这里,苏御不再采取行动,把手中小石一丢,站在一旁,像个没事人似的看起了热闹。 果不其然,无论韩浩与赵玲珑骂得多凶,无论双方恶奴如何怒目,还是没打起来。 见苏御无动于衷,赵玲珑给韩浩使了一个眼色,韩浩会意,揪住赵玲珑头发,轮起巴掌左右开弓,打得赵玲珑哇哇惨叫。双方恶奴滚到一起厮打,场面好不热闹。 见状,苏御鼓起掌来:“好!演得好!可惜你们生错年代了,这要是再过一千年,封后封帝不二人选。” 看热闹的人群中,王珣林逍对视一眼,不明所以。 —— 王珣回到郡主府,把所见所闻如实说来,唐灵儿听了个稀里又糊涂。 可听罢,唐灵儿心情莫名好了起来,还道:“不知那韩浩牛个什么,如何骂得郡马来。改日见到赵玎,定要告他一状。而那赵玲珑,天生就是个不要脸的货色,她挨打,我听着怎那般舒心了。” 王珣道:“今日聚会,就咱家郡马一个体面人,其他人都不入流的。依我看,以后还是别让郡马去掺和的好。” 唐灵儿道:“苏御为朋友出头,我也不好说什么的。如果他也是那般货色,其实我想拦也拦不住,只看他个人修行。” —— —— “郡马爷,有华州家书一封。郡主说了,是苏家来的信,以后就直接送到您这里。郡主就不看了。” 小胖丫鬟史瑶双手托着信,规规矩矩送到苏御面前。 “哦。放下吧。”苏御掏出一把铜钱儿,放到丫鬟手中。 小丫鬟喜笑颜开地走掉了。 苏御拆信,看是小桃写来,字里行间颇为急切。 书信中言,三叔接到八百万之后,又从小桃手里拿走一千万,突然离家出走,扬言要去山中修仙,此后再不踏入凡尘半步。他临走,说自己心中揣着一个老大的秘密。可现在看来,那秘密似可说又似不可说。只是再三叮嘱,让苏御以后好自为之,不要与姓赵的女人走得太近。百年之后,阴曹地府与你父母相见,休怪我没提醒你。 一开始三叔说去长春山元君庙修行,可小桃派人去找,找遍大山里诸观,也未能找到三叔。如今家中无主,让苏集做主,他却道这家负债累累,让我如何做得了主?既然二哥不肯做主,便书信大哥为家做主。 苏御提起笔写道:苏集虽憨,但为人正直,可信赖。我给你那两千万,如今被三叔取走一半,你自己留下二百万作为嫁妆,剩下钱都交到苏集手里,让他抵平家中债务,从此为苏家之主。如今大哥我繁事缠身,暂不能回家探望。你兄妹有事好生商量,如若是在钱上闹分歧,大可不必动肝火。待大哥缓上几年,钱如流水,必泽家人。 去唐灵儿那里要来军牌,准备军驿发出。 也不知怎的,今日唐灵儿格外高兴,刚一见到苏御,便将手中金丝锦囊勇敢送出,还道做得不好,劲锋休要嫌弃。 苏御心中小确幸,佩戴腰间。不过说心里话,唐灵儿的女红手艺果然……不怎么样。正如老黄所说,是个笨婆娘做的。不过这也怪不得唐灵儿,她从小儿接受权谋教育,长大整日纠缠大事,哪来时间专攻女红。休要小看这手艺,繁琐复杂,技巧颇多,绝非一日之功。 见苏御好心情地把锦囊佩在腰间,唐灵儿难得一笑,随后二人聊起造纸商会里的一些事。 就在苏御与唐灵儿愉快交谈之际,忽听西府传来消息,有人刺杀二老爷唐宁。据说是一名绝世高手,高来高去无人追得上。西府两大高手高准米擎合力不敌那人,已让那人逃走。 闻言,唐灵儿苏御连忙起身,去探望唐宁。 见唐宁只是受了些皮外伤,才长出一口气。 此时唐宁手中捏着一颗银色弹珠,正在眯眼观瞧,随后他将弹珠传给众人看,并说道:“幸亏米擎在关键时刻替我挡住这颗飞珠,否则老夫今日恐怕就要去见大哥了。胡荣身经百战,可曾见过否?” 银色弹珠传入胡荣手中,胡荣摇了摇头。 这时苏御只是随意瞥了一眼,却觉得脑后生风:“荣伯,可否借给我看看?” “哦,郡马爷识得此物?”说话间,胡荣将弹珠递给苏御。 苏御没回答,而是把那弹珠放到鼻尖闻了闻,没错,果然与三叔秘炼之物极其相似。这药丸要是砸在人身上,本应该爆炸才是,并且有无数细小飞针迸射开来,针上还喂有剧毒,真乃杀人利器。 可这个弹珠为何没炸呢? 苏御将弹珠送还胡荣手中,道:“没见过。” 第二一七章 赵准闯商会 曹玉簪大开言道,始见成效,谨言慎行多年的御史们终于敢说实话。名叫张珩的年轻御史大胆进言,朝堂上大骂六财阀借灾发财,哄抬物价。如今一张纸已经被抬到一钱一张。自《晋书·左思传》以来,再现“洛阳纸贵”的景象,只是前后两者意义却大相径庭。 曹玉簪召见六财阀代表人,要求在十日之内,必须把纸价格降到一钱三张的水平。丞相孟丹青首先表态支持,其它财阀纷纷响应。于是各仓库开始放货,唐家三大仓库又忙碌起来。 虽然价格被曹皇后压了下来,但这价格照比六财阀扫货之前还是高了两层有余,而且这并没有影响造纸商会对造纸行业的垄断。各造纸作坊必须从六财阀仓库出货,其利润被财阀们扒去一层。 说到头来,无论风云如何变幻,大财阀依然是受益者,而最基层造纸工厂并未得到任何实惠。反而因为运输成本的增加,而降低利润所得。但苏御设在李家货栈的小作坊却在东大仓的庇护之下开了绿灯,十日来流水钱儿没少赚。 可好景不长,这事还是被唐灵儿知道,非要苏御上缴所得,故而苏御给唐灵儿起外号“唐扒皮”。 “劲锋,你吃穿不愁,华州家里也不缺钱了,你还要那么多钱作甚?每月你都有爵俸,还有拍卖行的奖励金,这还不够你花的?”唐灵儿一脸公事地说。 苏御面无表情:“十八哥让我联络红黑神教,神教那边需要照应。” 唐灵儿不悦道:“红黑神教如果连生存都成问题,我看也没有必要再联络了。而且,在你来到洛阳之前,红黑神教已经饿死了吗?是你一手让教派死而复生?” 唐灵儿的话还像以前一样锋利,可她的口气却不再是咄咄逼人,反而多了些揶揄味道。 苏御眉毛一挑,不吭声。 唐灵儿又道:“别以为我不知道,李家货栈的竹子都是你给运进来的。卖竹子一定没少赚。我也不跟你多要,交来一半也就是了。账上有这笔钱,我与长老会也有个交代。” 苏御掏出小账本:“还要刨去唐宽的钱,其实也没多少。” “把你的账本拿来我看。” “这是我的私人账本。” 唐灵儿盯着苏御不说话,似乎在说,我要看的就是你的私人账本。 苏御斜了唐灵儿一眼,把账本丢到案上,随后仰头看着天花板。 苏御的账本上记得都是简笔字,而且很多账目上都只写了一个字。把唐灵儿看得稀里糊涂。不过这难不倒唐灵儿,她翻了翻坊门登记的竹子数量,然后再回到苏御的账本上对数。 苏御发现瞒不过这丫头,干脆主动承认算了,于是凑上前去,给她讲解账目。最后按照唐灵儿的要求,被她扒去了一半。 王珣端着点心上楼,见小夫妻正头碰头地说着什么,王珣便站在门口没进来。直到苏御收起账本,王珣才一笑而入:“听说刺杀二老爷的刺客被逮到了,可惜已经被林剑杀死,没办法问出幕后主使。” 苏御不说话。 唐灵儿问:“既然已经死了,如何确定那人就是刺杀二叔的刺客?” 王珣放下点心,道:“在那人身上发现几颗弹珠,与二老爷手里那颗一模一样。林剑说了,他见过那种弹珠,是出自于道家外丹派。” “外丹派?”唐灵儿凝眉想了想:“犁万堂是不是也出自外丹派?” 王珣恭立道:“是了。如今炼丹兴盛,与犁万堂也有着不小的关系。有的丹用来直接御敌,有的丹药则是服用,增加功力。还说能增加寿命。” 唐灵儿冷哼一声:“我倒是没看哪个吃了丹药能长寿的。反而是吃死了不少。” —— —— 六大财阀的仓库整日忙碌,进纸出纸有条不紊,造纸商会日进斗金。这一切仿佛都与垄断棉纱一样顺利。可这一日接到消息,庚亲王赵准带着人来到商会,要求商会为他单开一席。从此庚亲王府要成为第七仓。 在收货的时候赵准一钱没拿,如今想进来吃白食,那怎么能行? 面对如此霸道的要求,会长孟思勋没直接答复,而是在商会之内召开会议,共同商讨。结果会议上呈现一边倒的反对意见。随后孟思勋带领各大财阀代表,拒绝赵准加入。 赵准勃然大怒,欲砸商会。 亲王千岁亲自跑来商会耍无赖,这还是梁朝百年多来从未发生过的新鲜事。即便思敏如孟思勋竟也懵住了。连忙派人去丞相府征求孟丹青意见。 孟相听闻此事,不怒反笑:“从大梁建朝开始,三门阀便与皇室达成一致,孟家的荆州道,唐家的长安道,西门家的淮南道,三家封地之内割税对半。除此之外,便是赵家的地盘,尤其这京畿道更是如此。这六家在洛阳成立诸多商会,控制大宗商品买卖,本来就是虎口拔牙。如今赵氏终于有人冒出来,并不出我预料。” 传信人道:“可那赵准一钱不拔,就要硬夺一席,这可如何是好?太不把六家放在眼里,岂不是也有损我孟家颜面?” 孟丹青怒道:“颜面是讲给外国人的,梁朝内讧还讲个什么颜面?告诉孟思勋,赵准不拿钱,就从孟家账上拿钱垫补。我相信赵准不会那么不讲道理,既然给他一席,他自然也会退一步。这笔钱将来就从赵准账上慢慢扣回便是。这样既能把事办了,赵准也拿了钱,无有什么不妥。 如若其它家有所不满,就让他们去找赵准去谈。找赵准谈不拢,就去找皇帝谈。我倒要看看,哪个有脸因为这点小事去见皇帝。我想那唐振也不会如此。毕竟唐振是要脸的人。你就直传我言,别人家我不管,这份地头钱孟家先交了。” 孟丹青的一席话,并没有被故意隐瞒,现在传得整个商会都知道。而那庚亲王赵准真的实现了他的愿望,“一钱不拔”就获得了一个席位。 不过他要想获得六大财阀的既得利益,也没那么容易。孟思勋对赵准说,如今六家仓库里囤的纸,不可能卖了钱分给你。从今日算起,再有新货入出才会给你分钱。而且我孟家给你垫的钱,也要一笔一笔还回来。 赵准问:如若我自己生产纸,当如何分? 孟思勋道:按照商会规矩,自己家生产纸,只消与商会保持物价一致便可,无需向商会缴纳会费。而我之前说的账,是从其他工厂作坊扒皮的钱。从此以后你赵家仓库就跟其他家一样,算是我们商会的仓库,随时为商会所用,就近出入货物。 走到这一步,赵准已经没有什么可挑剔,便也答应,于是双方“愉快”收场。 —— 听到这些消息之后,苏御连忙去找唐宽李响密谋大事。 第二一八章 窄巷刀客 对于孟丹青的表现,众人评价不一。有的人说,孟相软了。可有的人说宰相肚里能撑船。还有人说,孟相眼界格局甚高,言谈间竟是考虑到国体,有此人担当文臣之首,大梁朝未来可期。 武将们往往不愿意参与到这些话题当中,而那些文人却极热衷于探讨此事。 这不,各报社已经坐不住了。从最开始的小分歧,升级到互相指责,再升级到骂战的地步,仅仅用了不到三日。此后洛阳城四大报社你来我往唇枪舌剑。一时间各报社销量陡增,跑来门口等待新报的人排起了长队。 一遇到骂战,那许洛尘就跟打了鸡血似的,通宵达旦奋笔疾书。就好像他独自一人面对千军万马,而屹立不倒岿然不动。凛凛寒风中,唯有许大将军旗帜鲜明独占鳌头;滔滔江水中,唯有许大斗士乘风破浪排山倒海。 看了看四家报社的文章,苏御觉得好笑。其实各大报社已经形成默契,知道互相指责谩骂会明显提升销量。如今的谩骂已经成了一种赚钱的手段,而不是为了骂而骂。只有许洛尘还被蒙在鼓里浑然不觉,绞尽脑汁搜刮枯肠与众敌一战。 苏御来见许洛尘,只见那许洛尘头缚白绫,赤膊上阵,站立书写。写到兴起时,小酌一杯,痛快肝肠。据说这厮已经连续三天都这般模样,如今熬得双眼通红,脸色如蜡。 苏御微笑坐下,揶揄道:“我说你别累死了。” “我不管,我不管,我要跟他们干到底!”许洛尘咬牙切齿:“天下谁人不识我许冠绝呼?” 见许洛尘这副德性,苏御差点没笑出声来,告诉唐麒,在许洛尘的酒里下些助眠药物,省得他过劳而死。 就在苏御无事闲逛的时候,家里人来说,庚亲王府有人来找。苏御一笑道:“没时间。” 随后苏御带着两个小奴,去往清化坊书院,找了几本闲书看。小嬛童玉不喜欢看那种成本大套的书,竟找了些有图话本,二人头碰头挤在一起,看得津津有味。两小奴偶见那让人脸红的图画,还互相揶揄打趣。苏御坐在一旁,只当听不见,心中暗笑。 庚亲王府小厮站在郡主府门口一个上午,见苏御不回来,又去找四公子唐宽,却被唐宽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唐宽所言大概之意:当初你家主子说五月初五便与我们谈,结果一拖再拖,现在已到六月。我与咱家姑爷这段时间搭进去多少钱,你家主子可知道吗?如今我二人外债累累,已无有钱再买材料。告诉赵准,那厂子我们办不下去了。要想开工,只等我们有钱再说。 唐宽所言其实是一个悖论,这些话传到赵准耳朵里,也不知他会如何作想。 但凡乍听起来就觉得有问题的话,一半是陷阱,一半是谎言,只看赵准是否往里跳了。估计赵准能看穿,所以苏御唐宽李响三人也没抱太大希望。之所以还要这样说,主要是起到拖延作用。当然,如果赵准真的跳进去,那是更好。 苏御继续看书,不时让小嬛童玉轮流回郡主府门口偷瞄几眼,听说那小厮已经走了,苏御也没着急回家,而是带着二小奴来到清化坊小巷茶馆听曲儿去了。自从苏御成为东府协办以来,极少有如此悠闲的一日。倒是让二小奴觉得新奇。 其实那曲儿也不甚好听,只是词句感人。二小奴认真听曲,听到伤心处,还不禁落泪。听完小曲,又跑去银匠铺子,苏御给两个小奴打造手环。顺便苏御买了一些不值钱的铜渣,让工匠把铜渣揉成球型,黄豆粒大小。 约么能有七八颗,苏御把那些弹珠放到袖子里,别人也不知他买这玩意到底要干啥。 到了傍晚,苏御带着二小奴继续闲逛,又跑去一家小饭馆吃了些特色菜肴。今日苏御竟走些偏僻路线,让小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过小丫鬟也不多嘴,让吃就吃,让喝就喝,心情愉悦。 可童玉却悲苦起来,对小嬛说:如今跟随郡马爷过得这般好生活,将来再回宫里,反而会不适应。要知道宫里生活之苦,非外人可想。在宫里,如若没有个硬靠山,挨欺负都是家常便饭。且不说主子如何,就是奴才与奴才之间也是勾心斗角,不时还约出去打架。而童玉打架就从来没赢过,甚是苦恼。 听童玉与小嬛闲谈,苏御只道方便方便,便转身出门。脸色一沉,突然向左拐飞奔而去。刚跑过墙角,果然见到一灰袍男子隐入巷中。 苏御眯了眯眼睛:“阁下从书院跟到茶馆,又从茶馆跟到银匠铺,再从银匠铺跟到饭馆。我这一路竟走僻静小巷,难道阁下还不敢与我见一面吗?” 那人不吭声,苏御转身入狭巷,袖子轻轻一抖,一颗铜渣弹丸夹在指尖,道:“已被发现,何必鬼鬼祟祟。” 灰袍男子身形一晃,便出现在过道之中。此人身材高大,一身灰袍,头戴竹篾斗笠。微微低头,斗笠遮住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他尖尖的下巴,此人留有短须,打理得干净利落。 灰袍刀客单手握狭刀,傍晚霞光下,斗笠上半颗红阳,一派古道侠客之风范。 刀客抬起头来,脸如狗舌,目光如炬。 “阁下看起来有些眼熟……” 苏御眯了眯眼睛,觉得此人似曾相识,却又觉得自己从未见过此人。突然想起来,这人长得有点像文断刀。 刀客见苏御只一人前来,嘴角掀起一丝冷黠笑意,声音极沙哑,好像嗓子里夹着铁片:“苏郡马可听说过文一刀否?” “呵,当然听说过。”苏御冷笑一声:“当年杀手榜前五的人,杀人从来不讲道理,只讲钱。阁下的威名也算是名扬天下。” 文一刀抽刀举起:“你有什么遗言吗?” 看来这哥俩都是一个脾气,都是谜一样的自信。不过苏御觉得,文断刀有故意模仿他哥的嫌疑。 正所谓盛名之下无虚士,想必这号称“一刀扫千山”的文一刀不是善类。 苏御向文一刀走去:“是否要留遗言,且让苏某领教领教‘一刀扫千山’的厉害再说。” 与这种成名已久的狠辣角色斗术,显然不是上策,距离还有一丈时,苏御停下脚步,摆出防御姿势。 “大胆狂徒,敢在这里撒野?伤得郡马分毫,让你碎尸万段!” 就在苏御准备与这文一刀较量一番的时候,身后竟传来王珣戾喝之声。 再看那文一刀,好似一道鬼影般就消失不见了,听脚步声,跑得比兔子还快。 对此,苏御大失所望,感觉这文一刀少了点魄力,而多了一丝狡猾。 无论怎么说,这文一刀与他弟弟倒是不太一样。这家伙的警惕性很高。 这种人比他弟弟更难缠一些。 就好像藏在洞里的毒蛇,总是蓄势待发,却又不轻易出手。 苏御把小弹珠收起,站定,扭头望向王珣。 王珣大踏步走过来,难掩埋怨之色:“郡主让奴婢找郡马,结果奴婢从书报社找到书院,又从书院找到唱曲的那里,又从唱曲的那里找到银匠铺,又从银匠铺找到这般地方。还以为郡马悠闲,不曾想在这与人私斗。” 苏御掸了掸袖子:“王珣姐姐来得不巧,你把他吓跑,下次他藏得更深。这对我来说反而更危险。” 王珣问:“那是何人?” “文一刀。” 第二一九章 温水煮青蛙 “知道他是文一刀,你还要跟他打?这……这怎么能行?”听到“文一刀”的名号,王珣显得有些错愕。 而苏御看起来却如常平静,还有心情掸一掸袖子上的灰。 见苏御不为所动,身穿锦衣的大丫鬟干着急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深吸一口气才道:“咱当奴才的不敢教训主子,但这最起码的事总要提醒一下。咱这次回去一定要告诉郡主一声,到时候郡主免不了要与郡马谈谈,省得郡马不长记性。” 随后他们一起往家走,苏御认为王珣坏了自己的好事,可王珣却认为自己来得正是时候。她以一位姐姐的口吻,对苏御进行了最基本的安全教育,最后还多事老婆似的告诉了唐灵儿。 对于王珣这种人,苏御实在说不出什么来。有些人天生就那样一副“热心肠”。就好像一位大妈突然冒出来,以“我懂你不懂”外加“悲天悯人”的口气对你说,抽烟有害健康、喝酒容易伤肝、你总这样坐着容易胖等一系列正确的废话。 “禀郡主,奴婢在烤肉小店胡同,见郡马正与一名杀手准备动武。而那杀手,曾因刺杀沂州通判而扬名。虽入狱,却被西门氏捞出。其人江湖喝号‘文一刀’,最善冷招,好财而无德,臭名昭着,想必郡主也是听说过这人的。” 王珣当着苏御的面告状。 苏御站在一旁,双手抱在身前,脸上无有表情,双目忽而乜斜扫向身旁的“大妈”。 唐灵儿微微仰头,冷声道:“好一狂徒,竟敢跑到清化坊来撒野,可曾告知林剑?” “已经派人通知林老剑客。”王珣点头道。 唐灵儿目光一转:“郡马何以招惹此人,可知缘由?” 当唐灵儿听说郡马被高级刺客盯上的时候,显得有些不安,她认为这是苏御过多参与教派事务导致的结果。郡主与郡马长谈,希望后者尽快远离或者彻底脱离教派事务。以后专心家族经济事务便是。 苏御对唐灵儿说,自己本来也没打算长期参与到教派事务当中。现在所作的一切,也都是为了雁师姐。总有一天自己会离开的,请灵儿不必为此事过于担忧。 闻言,唐灵儿十分满意,还说士族出行多众随,以后郡马出行也要带些剑客才好。那小嬛童玉弱不禁风,不足以保护郡马。我观李封张广与郡马合得来,不如让他二人以后跟随。 唐灵儿的安排很合理,而且颇具关怀之意,可苏御不想在身边带那么多人。其实带着小嬛和童玉对苏御来说都是累赘,只不过碍于礼法,不能不带就是了。 后来苏御婉拒,只道自己跑得快。 苏御并不是在敷衍,他跑得真的很快。许洛尘曾夸赞苏御是“华州飞毛腿”“苏飞腿”“豹人苏”。 可跑得快恰恰也是唐灵儿的特点,看郡主脸色,似乎有些不服气。 王珣观二人表情,心中泛起遐想:如果再早两年,这二人或许能去院子里来一场奔跑比赛。 —— —— 为了给骄傲的唐怜小妮子上一课,苏御联合孔硕和欧阳镜打压唐怜开办的商铺。 有这两个幕后大佬支持,要想在北市搞黄一家商铺简直是易如反掌。 但苏御并不打算让他们使用雷霆手段,省得把唐怜逼急了,也用非商业手段抗衡。比如带着红黑神教的弟兄出来砸场子。这显然不是苏御希望看到的,否则的话还不如让屠彪干他们的老本行,出去替人讨债。 以本心论,苏御极讨厌那些明明有钱,却又欠债不还的老赖。这帮赖人坑的都是之前愿意借钱给他们的亲戚朋友。可见这帮人的品质何等恶劣,人格何等卑贱,内心何等阴暗。见到这帮人就想整治,就好像开设粥铺时见到那些豪横加塞之人,苏郡马手中棍棒从不客气。 善待不守规矩的人,就是对规矩人最大的惩罚。虽然心中如此想,可要想把红黑神教引入正轨,就不能只图一时意气。后来苏御还是让屠彪放弃老本行,继续谋商,并把经营权放到“占巴拉”唐怜手中。 如今要训练唐怜成为一名合格的贾商,就要让她先吃点亏。如果一个人太顺,反而容易栽大跟头,因为她不知收敛。但这里有一个前提,孔硕和欧阳镜都不能露面。因为唐怜认识他们两个人,更知道他们与苏御的关系。让她知道就不灵了。 既然不能硬来,那如何才能把两个商铺搞黄呢,苏御认为最好的办法是“温水煮青蛙”。在这个过程中,还可以看看唐怜选的两个“人才”如何应对。进而评价他们的商业智慧是否达标。同时也是对唐怜的一次考验,看看她是否具备识人慧眼。 苏御带着小嬛和童玉来到“遗香舍”看了看,这里专卖奢侈品,以香料为主。饰品、服装、小型家具也有卖,但也都是价格不菲。“遗香舍”室内装修豪华,来往客人不多。可凡是能走进这里的人,非富即贵。如果是一对男女走进来,多半不是正经夫妻。 离开“遗香舍”,苏御找到欧阳镜,让他派人在对面再开一家奢侈品店。苏御对欧阳镜说,不要怕赔钱,将来我给你兜底。最后我会把两个奢侈品店都归在红黑神教手中。但绝不能让外人知道。要在买家心里营造出一种错觉,认为这是竞争的一对。 竞争,会让两家店都出名,进而引得这条街都出名,奢侈品行业商机暴增。这时一定会有别的人想过来凑热闹。如果是卖异类产品,可以接纳。但如果是卖同类产品,那绝对不行。这时候孔硕或者官面就该出手。黑白两道夹击,把那人挤兑走。 “因此无论这两家谁赢谁输,最后我都是赢家。” 苏御是一个善于出主意,却不善于动手的人。欧阳镜、许洛尘则能很好地弥补苏御的短板。这是“思想”与“技术”的关系。就好像造船企业的老总,没必要能看懂图纸,更没必要会电焊。 欧阳镜那厮天生损招多,他是一个商业奇才,而许洛尘是一个专攻“骂人”的偏才子。让苏御去坐店与人竞争,苏御不如欧阳镜;让苏御写文章骂人,骂不过许洛尘。不过苏御并不因此而苦恼,因为人无完人。 就好像唐振那般人物,号称大梁朝武将第一人,其实他打仗打不过“神策战神”祁东阳;又比如孟丹青那样的人物,号称大梁文官第一人,可他身边依然有许多智囊幕僚;再比如刘邦,武不过韩信樊哙,智不过张良陈平,运筹不如萧何,甚至赶车都不如夏侯婴,可他却是老大,这是一个道理。 欧阳镜说,让小宝去坐店,省得她整日待在家里不安生。我会背后支持小宝,保证把唐怜的店整黄。有你给我兜底,那我保证三个月之内见到效果,半年之内让唐怜小妮儿赔个底朝天。 第二二〇章 工具人 永泰坊通天楼。 夜无良掌门义女袁婴,刚刚掐死一名叛徒,寸长指甲割破叛徒喉咙,手上留有血渍,正在洗手。 她洗了一遍又一遍,手上早已没有了血渍,木盆里的水已经不再变色,可她依然让身边瑟瑟发抖的丫鬟继续给她换水。 这时袁昆走了进来,挥了挥手,示意丫鬟退下。丫鬟如释重负般快步离开。 “我听说唐氏大公子府上钱夫人死了,我想不是吾儿干的吧?” “回父亲,不是。” “嗯,那就好。”袁昆欣慰地点点头,坐进红漆椅子里:“吾儿不要听信那些谣言。你不是唐乾的女儿,不是冬天里跪在大公子府门口冻僵的女娃。你与钱夫人之间,毫无瓜葛。虽然你的身世至今还没查清楚,但我确信你的父母是相州人。” 袁婴恭恭敬敬为袁昆递上茶水,袁昆笑了笑,接过。 不久后鬼头鹰快步走了进来,大咧咧对袁昆行礼,随后两腿岔开坐进椅子里,冲袁婴挥手道:“还不快给三叔倒水?!” 袁婴给鬼头鹰倒水,鬼头鹰理所当然的样子接过,大声道:“大哥,我早就说文一刀浪得虚名,可你却不信。我这次与他去清化坊,要不是他畏缩,那姓苏的必然难逃一死。” 袁昆拉沉脸:“老三,你还好意思提起这事。我曾对你说过,不要操之过急。现在还不是对苏御下手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下手?”鬼头鹰急道:“有仇不报,咱们还是夜无良吗?等,等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袁昆拍案而起,逼近,瞪视:“总之没有下次,我不允许你破坏我的计划!听到没有!” 见袁昆火了,鬼头鹰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气馁地低着头。 袁昆放缓语气,又道:“我们的目标不是一个苏御,而是整个红黑神教。裕亲王已经答应我,会在合适的时候,把红黑神教一锅端。而我也在红黑神教内部安插了多名暗桩。我听说,如今红黑神教正在查裕亲王的事?呵,他们可真是自己找死。我看‘合适的时候’就快到了。” 鬼头鹰不屑道:“一个杀手门派,敢找亲王的麻烦。不自量力。” “本来我以为苏御是个人物,可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他连最基本的形势都看不清。”袁昆冷笑一声:“待裕亲王得大势,便是我们下手之时。” 闻言,鬼头鹰又有些着急:“赵准现在还没动静呢,更别说赵裕隆了。” “那是因为你消息不灵通。”袁昆坐回椅子里,面带喜色:“如今庚亲王已经开始表态,话里话外的有意阻止皇帝立赵凉君为太子。庚亲王的理由很充分,孩子太小,不足以掌控大局震慑朝纲。而皇帝也说了,若早崩,就让赵准以皇叔之名摄政,待赵凉君长大成人,再将皇权让给赵凉君不迟。” 袁昆干笑两声:“你可听出其中意味?” 鬼头鹰抬头想了想,话锋一转:“最近红黑神教在清理叛徒。而其中大哥安插的暗桩有一半被清理。莫非他们暴露了?” “那些人本来就劣迹斑斑。”袁昆指着地上的尸体说:“就像他一样。” —— —— 红黑寺 “赵准是担心自己不死,而赵裕隆是担心自己死得不够快。” 苏御看着红黑神教弟兄收集来的罪证,发出如此感叹。 作为御史,苏御也听说了赵准的情况,也在分析赵准和赵裕隆哥俩的处境和他们近些年来一系列做法。 这二人同父同母,其母冯太妃是开国元勋冯泰盈的后人。冯氏一族一直都是道光坊里的望族。梁朝效仿前朝凌烟阁,设立文武两庙。冯泰盈位列武庙第九位,当年也是活着吃庙奉的人之一。显赫一时,风光无限。 此后冯家每一代都有代表人物出任玄甲军高级将领。比如现在的玄甲第十二师中郎将冯占庭。冯占庭是赵准和赵裕隆的舅舅,同时还是浔阳郡主赵玲珑的公公。只不过现在浔阳郡主不住在冯家,而是独自生活。否则赵玲珑那做派,非把冯将军气死不可。 “上流”人士,每个人都有着错综复杂的亲戚关系。皇室与唐、孟、西门、钱、樊、韩、以及玄甲军各功臣之间的裙带关系,一对人名一对人名地写下去,能从洛阳写到郑州。 别人不提,仅从皇帝表妹唐灵儿身上算起,六大财阀和道光坊里,上下不出五代的亲戚都以千人计。翻翻家谱,就能论得上亲戚。上层固化之严重,在梁朝尤为突出。或许因近亲的缘故,怪胎和低能儿也着实常见。 就比如十六公子家二少爷唐丸,脑袋大身子小,脑壳如瘤,一眼大一眼小,一肩高一肩低,双臂长粗如猿,双腿短细如犬,性格乖张,脾气怪异,就是唐氏家族中怪胎的典型代表之一。 在上流,除非直系亲属关系,否则都不值钱。不是所有亲属之间都来往密切。最终还是派系关系才决定着家族命运。一家中几个儿女同时属于不同派系,也是常有的事。比如盛王府里。 文盛郡主赵裙与庚亲王赵准走得近,而其长兄赵衮却是保皇一派,最瞧不起的人就是赵准和赵裕隆兄弟,甚至还瞧不起皇叔赵挺。时常在家中破口大骂,时而还收集一些罪证,送到皇帝面前。 曹玉簪通过张密送给苏御的密信中记载的内容,多是赵衮送来的。 “皇后娘娘有些急了,希望我尽快递交赵裕隆的罪证。现在我手里有两套罪证,一套是他胡作非为的石锤证据,一套是他不忠于皇帝的虚证。有反诗三首,禁书两本,还有为其兄赵准私造龙袍的证据证人,勾连军方的证据证人。呵,我感觉这些够他喝一壶的了。” 苏御满意地点点头,把证据收好,又道:“我们神教兄弟能做到这一点,我已经非常满意。剩下的就看曹玉簪如何发挥。而那就不是我们能操心的事。” 屠彪道:“不知何时可以对夜无良下手,夺回失地。” 苏御道:“不可操之过急,眼下屠罗汉有两件事要做。第一,搞好教派经济。第二,深度清理神教不肖弟子。教徒多而乱,其中有不少品行恶劣之人,不能留他,否则迟早给神教添乱。至于收回失地,要等皇后动手之后,见到效果,裕亲王势倒,我们才能动手。” “明白,一切听苏堂安排。” 这时梅红衫道:“听唐怜说,文一刀欲害苏堂。这事我们不能忍,我打算去会会那文一刀。” 苏御一皱眉:“我与那文一刀虽未交手,可我却觉得他内功并不深厚。或许这是我的一个错觉。可假如他果然是内功不深,还如此有名气,想必是外家的高手。恰恰与梅罗汉是同一路数。你二人若碰到一起……” 梅红衫道:“为神教效力,梅红衫从不计后果。” 苏御摆了摆手:“文一刀虽然危险,但我还是有把握与他抗衡的。而他不过是一个工具人,我们没必要跟他浪费太多精力。相反梅罗汉是我神教顶梁之人,不可或缺。这件事梅罗汉不必去管,我不希望因卒损车。” 梅红衫面色冰冷,看起来心愤难平。苏御觉得这女人可能要不听劝。可她一心为神教着想,苏御也不好深说她什么。 苏御话锋一转:“如今唐怜专心搞经营,你们要鼓励她走正道。不可以动打打杀杀的念头。希望二位罗汉支持我的意见。” “那是当然。”屠彪一笑道。 苏御站起身:“虽然我对天赐皇帝抱有信心,但不代表他身边就没有危险。也不代表赵准赵裕隆兄弟就一定失败。毕竟皇帝的寿命是个大问题,而曹玉簪尚显青涩。” 第二二一章 治恶奴 离开北市之前,苏御走去金店,买了些首饰捏在手里把玩。一边想着谭沁儿那收礼还骄横的样子,一边想着东大仓小美人冯瑜收礼时娇羞扭捏的样子。 有的时候发现自己也挺花心,做不到像杨过那样一生只爱一人。不禁有些自责,又把那些礼物收起来,不打算送出去了。 毕竟自己是一名郡马,没资格纳妾。到处留情,最后害了姑娘们。欧阳镜曾经说过:劲锋与我唯一区别,在与我总把自己的感情付诸实践,而劲锋却把感情闷在心里,总也拉不下那个脸面。 其实欧阳镜没说错,自己与女子们说说笑笑疯疯闹闹还可以,真的要再进一步,就觉得良心有些过不去。 不去碰有些不甘心,去碰还有些舍不得。 心里有些别扭。 平时还好一些,压抑与快乐参半,基本保持平衡。可一旦听说某姑娘有了男朋友,就会立刻失去平衡,心里不太舒服,甚至有些堵得慌。 —— 从红黑寺回来,就听说一件事。十六公子家二少爷唐丸,整日瞎溜达,终于发现东大仓小美人冯瑜。看一眼之后这小子就魔怔了,非要拉着冯瑜回家,说要冯瑜给他当个妾。据说当时冯瑜说什么也不答应,还让剑客把唐丸给轰了出去。 见冯瑜不答应,唐丸就回家找他娘车氏。让车氏去找唐灵儿,干脆把冯瑜的卖身契买过来,这样丫鬟就是他家的。他爱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车氏一开始没答应,只以为唐丸又是胡闹两天也就罢了。谁知道这次二少爷来劲了,见母亲不答应,他就在家里绝食抗议。 当娘的哪有不心疼儿子的,于是便来找唐灵儿商量。 都说管事小姑半个婆,每次去见小姑子,车氏心中都有三分忌惮。 担心唐灵儿拒绝,车氏还说:郡主府培养一个管事丫鬟也不容易,即便让冯瑜给我家二小子做妾,也不耽误她在东大仓给小姑卖力。云云。 又道:“如果那丫头不是卖身契的丫鬟,这事儿就去找她娘和后爹说。如今听说是个卖身的丫头,就直接来找小姑做主。” 车氏认为,自己在唐府也是好大的面子,区区一个卖身契丫鬟,无论如何小姑子也会给这个面子。再说,对于一个苦出身的卖身契丫鬟来说,若是能给豪门少爷当个妾,这本是一桩美事,多少丫鬟做梦都想。 面对十六嫂,唐灵儿也不好直接拒绝。可唐灵儿也知道唐丸那货长得丑,性格怪,而冯瑜也是个倔脾气的。于是道:“那冯瑜打小儿在我身边长大,对她倒是了解。虽然规矩,但却是个犟种。若她咬死了不肯,硬逼着她去,恐怕逼出一条人命来。不如嫂子去找她说,如若她肯,我这边倒是愿意放人。” 对于唐灵儿这段话,车氏表面迎合,可心中却老大不痛快。心道,一个破丫鬟而已,还当宝贝了?平时找你支款,就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上次俺七弟结婚,找你支钱,才给我五万,害得老娘回娘家没面子。老娘早就受够你,等下次家族再弹劾你,豁出去挨礼官骂,也要支你一杠子不可! 车氏刚转过身,笑容立刻消失,咬牙切齿地走了。 作为十六公子府上正室夫人,身份自诩高贵,不肯降尊去见一个卖身契丫鬟,便让身边一婆子去找。那婆子久事车氏,好似车氏肚里蛔虫。知道车氏在郡主府吃瘪正心情郁闷,于是那婆子来到东大仓时,心里就憋着坏,要给主子出气。 婆子歪头斜脑见到冯瑜。见这姑娘好是俊俏,好是妖媚,眉眼闪动竟是勾人魂夺人魄,顿时火气大作。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上来先臭骂一顿。骂那冯瑜勾引她家少爷。 “死妖精,臭不要脸的货!今天坏了我家少爷名声,你还敢不答应?你若不答应,我就打折你的腿!” 如若这话是十六夫人说的,冯瑜可不敢顶撞,如今是一个婆子来骂,冯瑜便与那婆子对骂起来。哪知那婆子豪横,凭借体格健壮,扑过来就打。冯瑜瘦弱,不是婆子对手,很快被婆子骑在身下。 此时东大仓放货,有剑客保护。李封见有人作乱殴打主簿,一把掐住婆子肩膀。其实李封并未用多大力气,可那婆子却杀猪般嚎叫,倒在地上打滚,只说郡主府剑客与丫鬟私通,非要去唐府戒律院告上一状不可。 这事传到苏御耳朵里,好悬没把苏御呛出鼻血来。 苏御揉了揉鼻子道:“那婆子去找唐云了吗?” 李封道:“去了,不过唐云并未理睬。那婆子嚷嚷要去长老会告。” “这事儿你不必担心,自有我来处理。”苏御拍了拍李封肩膀:“有人来大仓闹事殴打管事,你作为剑客维持秩序,没有错。” 听苏御这般说话,李封颇为感动,行礼告退。 随后苏御去唐立府上拜会,还送去些许礼物。 唐立笑脸相迎,私下里还与苏御谈起家事。夸赞唐灵儿帮他大忙,已经给家中几个不孝子私下填平部分债务。谈笑间,苏御谈起东大仓里发生的事。唐立道,这般小事应该不会闹到长老会里去,如果真的闹将过去,自有我来周旋。 本以为这件事唐云就能压得住,却没想到那婆子跑回家中,在十六夫人面前嚎啕大哭。说自己在东大仓好言劝慰,却被冯瑜喊来剑客一顿暴打。婆子笃定认为,冯瑜与那李封之间必有*情,这般烂货岂能来我家当妾室。且不说二少爷如何,这岂不是在给十六公子脸上抹黑。让十六公子在军中如何做人。云云。 闻言,车氏怒不可遏,去找唐云理论。 见十六夫人撒泼,唐云闷声不语。后来车氏扬言要告到长老会去。唐云心想,这大点屁事闹到那里简直是添乱,也显得自己无能。干脆对车氏道:不过是一些气头上的小事,让你家婆子去打那李封几鞭子,出出气也便罢了。 要说这唐云也是够损的,他并未派人去逮李封,只是发给那婆子一条鞭子,让婆子上门去找李封,只道是戒律院的要求,李封定不敢抗拒。 结果十六夫人气势汹汹,带着婆子来东大仓找人,却被苏御拦在门外。 苏御不理车氏,而是揪住那婆子后脖领,强行压低,指头骂道: “大胆奴才,你两面挑拨,害人不浅。东大仓,唐府财务重地,你跑来捣乱,先骂人后打人,反诬别人打你。十六嫂嫂何等贤惠之人,竟被你这奴才害得东奔西走到处告状! 既然要告状,那好,咱们不怕没个讲理的地方。走,跟我走,咱们去长老会理论! 你这恶奴,打伤主薄耽误大仓出货,损唐府收益,看长老如何治你!” 第二二二章 韩韦 苏御惩治恶奴,车氏双手抱在身前,缩着脖子看。 要说这事真的闹到长老会,车氏也是不敢。先前与唐云嚷嚷,不过是虚张声势。毕竟唐氏长老会里不是长辈就是唐振,哪个是她惹得起的。随便一个长老,拉沉脸训斥她不淑,她也没辙。甚至连反驳都不敢。 可现在苏御嚷嚷着要带着她们去见长老,一副必惩恶奴的气势。还把这事上升到影响家族收益的地步,车氏有些胆怯。凭她与这婆子相识多年,也知这婆子有的时候小题大做。她故意安排这婆子来见冯瑜,其实本来也没安好心。只是不想这事越闹越大,如今有些不受控制。 苏御还在那边嚷嚷,说嫂嫂尚未出阁时,便有贤惠之名,因此才会嫁到唐家。自打贤嫂来到唐府,对上孝敬,对中和睦,对下恩惠,无人不夸赞敬仰。贤嫂一向严于律己宽于待人,十六哥事业在外,公子府上上下下全靠贤嫂一人操持。纵观唐府十八座公子府,谁敢说比十六公子府更有规矩。如今被你这恶奴蒙蔽双眼,欺我贤嫂,着实该死,云云。 苏御一顿甜枣加大棒,把这主奴挊得晕头转向。 车氏眼珠转了转:“我说妹夫,我听你这话怎么奇奇怪怪的。你到底是哪头儿的,你若是带着她去长老会告状,岂不是在告我?” 苏御一笑道:“岂敢告嫂嫂,只是气不过这奴才欺负嫂嫂罢了。到底要不要告她,还是嫂嫂做主。” “哼!”车氏斜眉瞪眼:“今日看在妹夫面上,暂且饶了他们。下次没这好运气。咱们走!” —— 车氏回到家中,越琢磨越不是滋味,与那婆子商量如何报复。 不久后唐府之内谣言四起,只说那冯瑜不是个东西,到处勾引,已给那姓苏的姑爷堕了两个崽子。见郡主不可欺,又来勾引丸少爷,据说已被车夫人拒之门外。 听说母亲出面这事儿也没办成,二少爷唐丸也不绝食了,而是坐车去寿安,说找唐翡玩耍。声声念叨,还是翡儿乖巧,还白,哪都白。 听说这事,好悬没把车氏气死。在梁朝,表亲之间联姻很是正常,无人诟病。可那唐翡也是唐家血脉,是为堂亲,虽然远支儿,但也是一个祖宗。这要是让人知道,非戳断脊梁骨不可。车氏气恼,派人追唐丸去了。 —— —— 最近庚亲王赵准很忙,忙得通宵达旦。因为他的表态,和皇帝的那一句话,导致很多人开始向赵准靠拢。 这帮人一致认为,庚亲王的时代即将到来,而太子党们必死无疑。当然,所谓太子党,并不是指“赵凉君”一脉,更多的是指皇后一脉。毕竟赵凉君才三岁,支持太子的人全靠皇后周旋调遣。 虽然来投靠赵准的人不少,可这里面缺乏重量级人物,比如当朝三位实权派国公爷,均未表明态度。 唐振和孟丹青干脆不理赵准,只有西门真森态度暧昧,似乎可以争取。而赵准也在积极运作,希望能娶一名西门氏嫡亲姑娘为妃。如果这件事能办成,庚亲王获得西门氏的鼎力支持,那可真是如虎添翼。 其实这次皇位之争照比上一次差得远了。上一次是唐皇后的儿子与孟贵妃的儿子在争,那时唐孟两大门阀全力参与,所以斗得惨烈。可这次二门阀没有候选人参与,表现得十分冷淡。 既然门阀失去热情,那么影响皇位最大的因素,还是在玄甲军内部,比如玄甲五大将。 玄甲大将军张云龙,总督粮官赵挺,总参将公孙雄,玄甲总副赵亚夫。这帮人至今为止都保持沉默,而他们才是赵准最希望拉拢的人。至于同为五大将之一的总监军曹圣,即便不表态,他也是铁打的皇后一脉,所以赵准连想都不想。 除了五大将和五大将直属师以外,赵准还要拉拢其他十五个师。其中第七第十二两个师已经明确表态支持庚亲王摄政。 拉拢一大批人,是需要花钱的。赵准给樊、钱、韩三家财阀抛去橄榄枝。可财阀们在面对这种皇权大事时,一向谨慎小心。只派家族边缘人物接触,送来的钱也不足以供赵准完成大事。 如今赵准手下有一人,名唤韩韦,是韩氏财阀安插在户部里的一名不入流品的市易书令史。之前默默无闻,在户部当个混混儿,万金油般的一个人,适当为家族做些贡献。自从投靠庚亲王之后,摇身一变升为八品户籍从事。此人还与冯太妃有些远表亲,称太妃一声姨娘。 韩韦去过一次鹿桥驿造纸厂,见张鼎权重而不能事,便与表哥赵准说了。赵准恼火,将张鼎骂了一顿,遂不重用,丢在外事房跑腿。从此韩韦接替张鼎,成为鹿桥驿监事人。上一次派小厮来接触苏御和唐宽的就是韩韦。那小厮在唐府碰了一鼻子灰也没办成事,这次韩韦决定亲自前来。 今日韩韦来到郡主府见苏御,直言让苏御去鹿桥驿,看看你的那些工人,竟是些怠工之辈。话里话外还在质问苏御,大概意思是:你到底能不能干,如果不能就赶紧腾出地方来。那大一个工厂,成天就砍竹子卖钱,实在是浪费资源。 自从见到韩韦第一眼,苏御就不喜此人,便不理他。后来韩韦又跑去见唐宽,也是那一套说词,结果被唐宽劈头盖脸臭骂一顿。挨了骂,韩韦并未像之前小厮一样灰溜溜离开,而是留在清化坊一家小酒馆里,暗自琢磨起来。 “他奶奶的,苏御油盐不进,而那唐宽又臭又硬。真是难办呀。” 韩韦单手拈着黑桃J似的上翘卷须,一边喃喃自语:“我怎么感觉这里面有事儿呢?好端端的一家厂子不干活儿,就那样半死不活地靠着,这不正常呀。” 身旁小厮听到这些话,搓了搓手说:“庚王听韦爷一句话,如今已把商会通道打开。正是赶紧造纸出货的好时候。” 韩韦轻哼一声:“亲王千岁怎么可能听我的,那都是太妃劝说的结果。” 小厮谄媚笑道:“还不是您给太妃出的主意,里外里还是韦爷的功劳。” 韩韦摆了摆手:“太妃力荐,算是给我打开了一道门,让我有机会给庚王办事。如今好不容易弄到一个大厂子,我可要好好表现。赵准那人你也看到了,翻脸不认人的。就好像之前那张鼎,我看这辈子也再没机会被启用。现在张鼎恨我恨得牙根痒痒,时刻都盯着我呢。一旦表现不佳,非被他咬一口不可。” 姓李的小厮不再说话,韩韦闭目静思,半晌他睁开眼睛,嘿嘿一笑:“虽然我摸不透这两个人到底想什么,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他们一定想赚钱。否则弄这么大个厂子干什么呢。而且每年还要向赵准缴好几百万的场地费,那些钱岂不是打了水漂?” 小李子点头笑了笑:“或许他们就是想孝敬孝敬咱家王爷?” 韩韦很快地说:“绝不可能。苏御虽然态度不明朗,但他与皇后走得很近。即便不是太子党,也是太子党的近人。而且每月十五还要陪着皇后出公车,这时他怎么可能孝敬庚亲王呢。再说,如果他真的想孝敬,他倒是赶紧造纸啊?现在这是闹哪般?” 小李子又道:“是不是苏御担心得罪皇后,所以干脆不生产,让咱家王爷赚不到钱?” 韩韦摇头:“我看不会。他们合作建厂,毕竟是在赵准表态之前。那时还没有明显的党派之分。即便如今有了党派之分,可苏御把本钱捞回来,皇后总不会说他什么的。而且这又不是苏御一个人的买卖,唐宽才是大头儿,而唐宽又不参与党争。” 韩韦站起身,离开小饭馆,向郡主府走去。 半路上韩韦突然站住脚,若有所思地道:“我曾听说,这二位曾经有意购买鹿桥驿竹林。如今他们建厂却不开工,莫不是预谋林场?” 小李子道:“破竹子能值几个钱,而且都是山地,如果他们要,那就卖给他们算了。如若真的能因此谈妥,工厂开工大把捞钱,到时庚王也能高看韦爷一眼。” 韩韦想了想,摇摇头道:“可是当初庚王并没把地卖给他们,如今被他们要挟再卖,岂不是跌了王驾千岁的面子?办这事儿不能着急,让我先去探探苏御的口风。” 小李子皱眉:“在唐府,明明四公子比苏御官大位高,韦爷为何要找苏御?” 韩韦瞪眼:“你就是个贱胚子的,那唐宽张嘴就骂人,你爱听怎的?” 第二二三章 腾飞之势 韩韦再次出现在苏御面前时,变得恭敬而谦卑,甚至有些谄媚。较之第一次见面时色厉内苒的恶犬形象,苏御更讨厌他现在这个样子。不过苏御并不会因为个人好恶,影响计划。 苏御、唐宽、李响三人的意见高度一致,非要把庚亲王赵准逼出来不可,休要让一些家奴来跟我们谈判,他们不够资格。虽然这样做会付出一些代价,比如工厂继续消极怠工,错过现在绝佳的出货时机。但此时赵准也同样赚不到钱,百分之五十的分红,每日损失多少,赵准心里应该有数。 虽然不打算与韩韦谈,可赵准的家奴来了,总要利用一下。比如把寿安造纸厂的一些数据告诉韩韦。通过韩韦之口,让赵准知道他的损失到底有多大。这样才会更准确地刺激到赵准。 无论韩韦如何低三下四,苏御都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并且把寿安厂账本拿给韩韦看,把韩韦看得目瞪口呆。 还没等韩韦看完,苏御就把账本收回,笑呵呵地道:“听说阁下曾经就读于太学院,那么也是一位学士喽。请韩学士回去告诉庚王,就说我们现在也有难处。需要他亲自来与我们谈。” 韩韦收敛谄媚神色,目光变得冰冷:“郡马的意思是让王驾千岁来找你?” 苏御摆了摆手:“我们去见他也行,关键是我们要跟他谈。” 韩韦道:“你们有什么条件,完全可以告诉我嘛,让我替你们转达。我倒是愿意给你们跑跑腿。” 苏御笑而不语,不再说话了。 韩韦目光狡黠:“什么事一定要找千岁谈呢?莫非是你们想谋那片竹林山地?” 苏御冷笑:“韩学士别自作聪明,更不要自讨没趣。” 韩韦脸色越发难看起来:“工厂不开工,损失的又不是我们自己。如果你们非要这样拖下去,过了一年租期之后,休怪我们不再租给你们!” 苏御冷哼:“如果阁下想耍无赖的话,其实根本没必要等一年以后。不过我还是想劝劝你,尽量不要那样办事,否则伤害的不仅仅是我们一家的感情。” 韩韦站起身,表情玩味,慢条斯理地抖了抖袖子:“这不是郡马和四公子的私产么?既然是私产,就不能太硬气。在千岁面前服软,不丢人。而且未来效益有保障。咱们再说远一点,如果……, 我是说如果,庚王再进一步的话,那时大梁朝就是庚王的了。只要苏御史和四公子现在愿意出力,庚王自然心里有数,而苏御史和四公子家里的几个少爷必然前途无量。至于那片竹林还有工厂,对我主来说就不重要了。到时直接赐给你们,岂不美哉?” 苏御苦笑道:“我这个人目光短浅,请韩学士不必替我展望未来。” 韩韦拉沉脸,又强挤出一些狰狞笑意,小声冷语:“我会力荐庚王,绝不把那块地卖给你们。” 言讫,韩韦冷笑离去。 看着韩韦的背景,苏御点了点头,觉得这个人挺不简单。随后苏御去找唐宽李响谈了一次,大家继续保持原来的对策。三个人都认为,手里攥着最重要的东西——技术。有技术做保障,就不怕赵准耍无赖。 甚至希望赵准尽快耍无赖,让他吃到大苦头,就可以谈一谈土地的问题了。 “我猜即便赵准答应让给我们一些土地,也不会白白让给我们。价格一定不便宜。”李响道:“不知二位打算用什么价买?” 唐宽道:“如果他能开出贫田的价格,我就觉得他很不要脸了。不过凭借赵准的做派,我看他很有可能开出良田的价格来。” 苏御盯着唐宽:“现在京畿道的土地价格还在长,中田已经四十五万一亩。另外赵准是不可能把所有地都卖给我们的。我预测他与我们第一次谈判,最多让出八百亩,而且还一定是高价。” 唐宽问:“八百亩够我们用吗?” 苏御道:“够不够暂且不提,关键是三年以后,到那时技术一定会泄露。即便不泄露,别人通过试验,也能成功。而且这个时间可能比我想象得还要短。到那时就是资源的竞争。所以我们要掌握的资源越多越好。鹿桥驿一共有三千八百亩竹林,我们起码要弄到一半。” 唐宽皱眉:“那就是一千九百亩,就按中田价格计算,也是……八亿多了。咱们拿不起啊。” 苏御一笑道:“让灵儿拿大头。反正这事灵儿是知道的。到时候我去外面借一个亿,四哥再去借一个亿,咱们以孔硕的名义入股。” 唐宽想了想:“如果灵儿不同意呢?” 苏御笑道:“就说是孔硕找赵准谈的,我们是借光而已。那样一来,灵儿怎么好意思把孔硕一脚踢出去呢。” 唐宽闷头想了想:“无论我们怎么分,赵准也是分走一半利。剩下一半当中,灵儿拿走大头,我们两个每人只能拿八分之一还不到。” 苏御笑道:“这也不少了,如果按照寿安造纸厂的份额来比对,每个月的十六分之一,已经是一百多万,够用了。” 唐宽抚掌大笑:“是啊,做人不能太贪。” 唐宽挠了挠脑袋,又道:“一个亿,我去哪借呢。按一个月一百万计算,我要还一百个月。那就是八年还多。” 李响道:“韩氏钱庄在放款。虽然利息高了一些,可我们还是有的赚。” 唐宽点了点头。 三个人心里都清楚,现在所作的一切都只是一个开始,最终目的不是跟赵准合作,而是把他踢开。否则总让他在这里分一半,心里实在是不舒服的。不过这里有一个前提就是赵准失势。他只有失势,才能踢他一脚。 可假如赵准当上了皇帝,那就没辙了。不过苏御和唐宽也没有太大损失,只是保持现状而已。赵准当上皇帝之后,就不可能再在乎一个工厂。他或许大手一挥,就把那工厂让给了自己的某个族亲,或者奖励给某个亲信功臣。 到那时,或许能想出办法将这个继承人踢走。 现在苏御需要做的是等,等赵准出新招。他有可能答应谈判,也有可能开始耍横。为了防止赵准耍横,现在就把厂里的技术人员调走。同时苏御还要去找孔硕借钱。 从孔硕手里前前后后借过好几次钱,也还过几次钱。现在还欠着孔硕一个亿。这一个亿有一半让苏御投资在了房地产上,还有一部分补贴红黑神教,还有两千八百万补贴华州苏家。 苏御跑去李家货栈,看了看那里的账本,再拿出自己的小账本算了算,自己现在手头就剩下一千多万了。 不过苏御并不担心什么,因为自己的固定产越来越多。就比如这李家货栈,当初买的时候花了五千万,现在轻轻松松都可以卖到六千万。 战后,大梁朝经济向好。曹皇后垂帘听政之后,更有腾飞之势。 第二二四章 洛阳骂战 从孔硕那里借钱,可以说毫无障碍。而且孔硕还把家里十三个姨太太和十八个儿子二十一个女儿全叫出来,热烈欢迎大成郡马莅临“寒舍”。看着大富豪的一家子人,绫罗绸缎珠光宝气,苏御心中颇有些感慨:一夫一妻制是对穷人的一种保护。 回到郡主府,让小嬛去郡主屋里把最近几期书报取来。看过书报之后,苏御不禁皱眉,如今洛阳骂战已经升级到白热化的地步。 之前是四家围绕“孟丹青让步”的事争吵,进而谩骂。四大官报各不相让,互相指责。可是几天过去风头竟然变了。现在是《帝都文社》《文豪社》《承福社》三家围攻《唐贤社》,矛头直指许洛尘。 看样子这是许落尘引起众怒了。不过这也符合唐氏门阀一向的强横作风。一个人骂我,我就回骂一个;一群人骂我,我就回骂所有。看了看唐家书报,每一期都是厚厚的一本。其中文章,多是署名许洛尘。 不用去看也知道许洛尘那副咬牙切齿呕心沥血的样子,此时一定在奋笔疾书,誓把三家打倒不可。 “这小子是真打算把自己累死?” 面对欧阳镜和许洛尘这两个能量超大的人,有的时候苏御也是没辙。让他们折腾去吧,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活法,人家乐在其中,何必干涉。 随后苏御继续看书报,突然在《帝都文社》中看到一篇新闻,标题是:震惊!大长公主驸马纳妾了! 苏御心中咒骂,这一定是个标题党。可当他看下去的时候,却发现这事竟然是真的。 书报上寥寥数语,看不出内幕,苏御便去打听。从唐云那里得知,大长公主赵媖不孕,驸马詹玉林在家中却把丫鬟肚子搞大,后来生下来一个女儿。赵媖毒死丫鬟,把那女儿据为己有。此后公主郡马不和,常年不说话。 如今詹玉林已经快五十岁,家里只有一个女儿还嫁了出去,膝下无子,难享天伦之乐,甚是苦恼。老夫老妻,也不再像年轻时那般闹别扭,詹玉林就把自己的想法说给公主听。或许是公主动了恻隐之心,竟真的给詹玉林招了一个美貌妾室。 大长公主殿下,那可是梁朝诸公主郡主的标杆,如今殿下爽开先河,这则消息在附爵圈子里炸了锅。各驸马郡马纷纷去找媳妇谈论这事。虽然成功者寥寥,但也有几个人谈判成功,喜迎娇妾。 二世祖脾气上头,苏御脑子一热,为此还去翻看《大梁律》。看到“妾律篇”时,原文是这样写的:“夫欲纳,妻可拒,纳亦可废。” 大梁律法当中正妻的地位还是蛮高的,可以拒绝丈夫纳妾。即便当初同意,日后也有权力废妾。妾的地位实在是太低了点,简直与下人也没什么区别。 律法虽然如此规定,可现实中强横的大夫人比较少,多半还是老爷更硬气一些。所以纳妾并不很难。可面对公主和郡主时,情况就不一样了。《大梁律》中并没有明文规定驸马郡马不能纳妾,只是各位公主郡主强横,不同意纳妾而已。 假如公主郡主同意,那就是另外一番景象。 苏御眼珠转了转,可是一想到唐灵儿那副冰冷面孔,又很快打消了心里刚刚泛起的念头。唐灵儿那脾气一上来,应该与大长公主年轻时差不许多:你且把名字说来,我派人毒死她们便是。娥皇女英的事你少跟我谈,在本郡主这里没有那事。 想到这里,苏御还愤愤地噗了一声。 小嬛童玉站在一旁,不明所以地互望一眼。 —— 洛阳城中骂战升级,在四大官报的带领下,诸小报社纷纷加入战团,打得不亦乐乎。各报社销量大涨,商机无限。据说洛阳城的书报,已经远销几百里之外,附近几座大城都派车队过来批发购买,据说带回去之后,都能卖得出去。 苏御发现这是一个发展加盟商的机会。 苏御深知加盟套路水深,要想骗人钱财简直是易如反掌。可苏御不屑于赚那种丧良心的钱,希望各加盟商都有钱赚,只是赚多赚少的问题。当然,如果有人经营不善,赔了本,那是他们自己的问题。 哪怕赔个底儿朝天,苏御也不会因为别人的错误而谴责自己。商场就是这样残酷,既然一脚踏入,就要自己承担风险。苏御常说,我不是圣母,无法保佑所有人。 在苏御忙于商务的时候,许洛尘依然在挥毫泼墨。许斗士每刊一版都耗纸甚巨。同样价钱,唐家书报是别人家的两倍厚。简直是赔钱赚吆喝。可也因为销量大的原因,招来不少广告收入。可以说是吆喝成功。 此时许洛尘虽然很累,但他觉得自己的存在十分有意义。于是乎不敢懈怠,以一人之力扛鼎骂坛。苏御说他是当朝第一巨喷,情绪到时,喷如泉涌。 文坛斗得激烈,大家似乎已经忘了最开始因为什么而互骂,如今已经演化成了人身攻击。是各书报主笔之间的直接交锋。而各主笔都有着无数拥趸,情绪落到拥趸身上,愤慨异常。昨日还听说有娄川的拥趸堵在唐贤社门口,举着横幅,敲着锣,打着鼓,吹着唢呐,咒骂许洛尘。 借助骂战的东风,拥趸文化兴起,其中也蕴藏着巨大商机。别的不说,就是唐贤社门口的茶馆、饭庄、乐器、布艺、冷饮都销量大增。各坊市的冰块,源源不断送到清化坊来。 虽然商业向好,可还是有不好的消息传来,据说许斗士病倒了。一时间谣言四起,都说许洛尘是被娄川拥趸骂病的。同时报坛也跟着添乱,《帝都文社》《文豪社》《承福社》纷纷发表贺词,祝愿许洛尘早死。 许洛尘也有无数拥趸,见偶像被如此欺辱,岂能容忍。也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拥趸头目,带领众拥趸开始反击。他们跑到承福坊,堵着门口大骂娄川。结果惹恼了娄川的拥趸,双方见面大打出手。 事情闹到这一步,御史们终于看不下去,纷纷上书谴责秘书省、刑部、礼部、京兆府不作为。曹皇后借机更换秘书省、刑部、礼部、京兆府一些官员,并下令封杀部分小书报社,同时责令四大书报社停刊整顿。 一场看似无休止的骂战,被曹皇后一手按下,就此结束。 “哎呀…,劲锋,快扶我起来……”许洛尘倒在病榻之上,伸出瘦削手臂,声音颤抖地说。 苏御脸色一沉:“你又要干什么去?” “我不能躺着。”许洛尘费力坐起:“听说我的拥趸被人打伤了,我心里过意不去。我要去看他们。他们都是我的家人。” “家人?”苏御摇了摇头:“在我面前,你就别装了吧。” “劲锋此话怎讲?”许洛尘老大不满意地说。 苏御正色道:“如果你真的把他们当家人,你会让他们为你的骂战而去打架吗?” 许洛尘瞪眼,又被苏御瞪了回去:“你不要跟我说他们是自发自愿。你当我没看你的文章?喊得亲切,一口一个家人,可字里行间竟是怂恿之词。让你的拥趸出钱出力,无外乎都是为了你自己的利益。如果他们真的是你的家人,你会这样做吗?” 许洛尘咣当一声又倒了回去,看起来有些自责:“劲锋啊,人不能活得太明白,否则就没意思了。让你这一说,我现在一点心气儿也没了。唉,算了,我还是走吧。回我的华州家去。省得留在这里遭人嫌弃。” 苏御深知许洛尘,他就是在瘦驴拉硬屎,如若真的帮他把包裹收拾好,他就不想走了。 苏御冷眼看着他,没过多久,许洛尘又哭了起来:“别人都可以那样叫,凭什么我不能,呜呜呜……” 苏御笑出声来,安慰他几句,还道:“我已经派人去看过了,那些人都是些皮外伤,我以你的名义送他们礼物,你就不必自己亲自去了。” “那怎么能行。”许洛尘突然从床上蹦了下来:“我一定要以带病之身去看他们,这样他们才会更感动。” 说罢许洛尘大踏步向外走,刚走了两步,一头栽倒在门槛上,昏死过去。 第二二五章 狭巷刀声 平康坊东边的偏僻的巷弄里,低矮的平房和一些后拼接的二层小木楼随处可见。这里的建筑就好像蜂巢般拥挤,在这里站街的女子比比皆是。一名身材瘦高的中年男子,在那群女子慵懒而矫揉造作的呼唤声中快步穿过。 他拐过几个弯,来到一家很不起眼的小木屋前。当时屋里有一名十七八岁的女子,正在裁制新衣,将将用牙咬断棉线。一抬头看到男子,女子立刻站起身,满面笑容地道:“师兄回来了。” 文一刀“嗯”了一声,走了进来。他看起来对师妹很关心,瘦长而略显沧桑的脸上,泛起慈父一般的笑容。目光在屋里扫了扫,他从兜里掏出一些银币放到桌子上:“以后别那么省,师兄现在有钱了。” 文一刀是圣火教教主文天鹰的大弟子,本名文祥。而这位女子是文天鹰的关门弟子。文一刀比师妹大了十六岁,他是看着小师妹长大的。都说长兄如父,在文一刀眼中,师妹就好像是自己的半个女儿。可在师妹心中却有这不一样的感情。 小师妹名叫文婉,关上房门,低声说:“圣教传来消息,伏火雷会陆续送进来。等八月十五节日当天,在洛阳城几个重要坊市同时引爆。” 文一刀皱眉:“伏火雷是违禁品,如何才能进城?” 文婉道:“最近有运竹子的车,把伏火雷藏在竹节当中,跟着运竹子的车一起混进来。我们已经与那运竹子的车老大谈好了,每次多我们一辆车,金吾卫不会在乎的。而且车老大也不知道我们拉的竹子有问题。” “哦……” 文一刀想了想:“那好吧,办这些事的时候一定要小心。我和韩风(张密)的身份绝不能暴露。”说着话,文一刀已经站起身,“如果没别的事,那我就先走了。” “师兄……”文婉站起身,眼神中流露出不舍。 文一刀站在门口,半侧着脸:“等办完了这件事,我们有的是时间说话。” “师兄,这钱是哪弄的?你是不是又接触那些杀手门派了?”文婉不忍心地道:“师兄的内伤一直没好,还是少接这样危险的活儿吧。” 文一刀微微低下头:“师兄不会别的赚钱法子。” 说罢,文一刀推门走出,一把刀迎面劈来。一瞬间来不及反应,只感觉对面是一团火焰,火焰中飞出一把刀。 文一刀本能一闪,那把刀贴着左耳划过,随即看清眼前人,是一名红衫女子。女子身材高挑,迅捷如风,一刀劈空,紧接着抬起左腿,铁鞭一般抽打在文一刀的右腿上。 文一刀站立不稳,可他袖中刀也已出鞘,摔倒前一刻,刺向女子腰间。 见刀刺来,女子仿佛狸猫惊跳,远远跃开。 二人身法都快得让人看不清,这几招不过是发生在一个回合之内。随即二人在这狭巷中怒目相视。女子双手持鸳鸯刀,架在身前。 文一刀,单手断刀指向女子:“何人?” 女子道:“红黑神教,降龙罗汉!” 话音未落,梅红衫双手刀展开,流星刀好似车轮空中旋转,至上而下,交替砍来。 虽然红黑神教十八罗汉极少踏足江湖,可十八罗汉的大名杀手界无人不知。听闻“降龙罗汉”四个字,文一刀岂敢怠慢,连忙起刀格挡。 密集的铁器碰撞声,响彻小巷。 发现文一刀身法如自己一般迅捷,梅红衫占不到便宜,可梅红衫凭借“雷公手”内力,在与文一刀的交手中,感受到此人内力不高。而这话正应了苏御所言。 随即梅红衫改变战术,猛地欺身,与那文一刀仅保持两尺不到的距离,近身格斗。突然一脚踢出,正中文一刀膝盖,只见那文一刀身子一斜,立刻就倒在了地上。 这一脚,如若踢在苏御腿上,仿佛踢在铁棍上一般,可文一刀的腿却根本扛不住。 梅红衫嘴角一斜,双刀在手心一转,变成反手持刀式,附身用刀去刺。 一刀刺下去,文一刀滚一下,再一刀刺下去,文一刀再滚一下,地面上连续留下几道刀痕。 观看此二人,梅红衫仿佛一只挥舞臂刀的螳螂,而那文一刀则是待宰肉虫。 突然梅红衫使出极奇的招式,一条腿从身后弹向前,好像一只红色巨蝎,摆动鞭尾。一脚踏在文一刀脖颈,文一刀闷哼一声没有完成这次翻滚。 随即梅红衫手中刀一闪,刺向文一刀脖颈。 就在这时,从小木屋里闯出一名女子,手持短刀,刺向梅红衫小腹。 梅红衫见势不妙,狸猫翻身,反手一刀刺向附身而来的文婉。文婉躲闪不及,被刺透肩胛,惨叫一声倒地。 梅红衫再起一刀,刺向女子咽喉,却见文一刀挺身而出,以胸膛阻挡那刀。 在这一瞬间,梅红衫眼前晃过曾经一幕,神教师兄也曾如此保护过自己。那人不是旁人,正是武功尚浅时少年李漠白。 梅罗汉突然收刀,挺身站立:“文一刀,我看你也算是条汉子。现在你只消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可以放过你,和你的师妹。” 看来梅红衫已经听到刚才小木屋里的对话,如此说来,她已经知道自己圣火教的身份。既然如此,也无需再遮遮掩掩。文一刀仰头道:“我家师弟韩风(张密)曾经和你二师兄(陆笑:金吾卫右统领大内行走姬凌云),合力放走你们神教的弟子。” 梅红衫一皱眉:“何人?” “一个姓谭的姑娘。” “姓谭的!”不提这个姓儿还好,一提起反而让梅红衫柳眉高挑,怒目圆睁,刀指道:“休要跟我提起姓谭的,我不领这个情!我只问你一个问题,是谁雇你刺杀神教苏堂主!” “梅罗汉所言一个条件,莫非就是这个问题?”文一刀半躺在地上,挡在师妹的面前:“那你还是杀了我吧。杀手行当的规矩,宁死不说雇主。江湖上都说我爱财如命,可江湖上没人说我不是一个合格的杀手。” “那我就成全你!”梅红衫挥刀,只见文一刀眼睛一闭。 “我说!”这时文婉喊:“是夜无良!一定是夜无良!” “师妹,你……!” “哼!”梅红衫冷笑:“刚才你还在问他,是否又接活儿,这就说明你根本不知道。现在想随便编一个杀手门派蒙我?你们明明知道红黑神教与夜无良是世仇,此时说出他们,好像我一定能信似的。” “不,我不是猜的,我确信就是夜无良。”文婉哭道:“我见到那人与师兄说话,还给师兄钱,虽然我不认识那人,但我知道他是夜无良的人!” 梅红衫刀指文一刀:“何人?” 文一刀苦叹一声道:“是谁还有什么必要说呢,反正都是你们的世仇。” 第二二六章 共同的秘密 红黑寺 苏御端坐正殿,听梅红衫讲述上午时在平康坊狭巷发生的事。说话时,梅红衫表情有些怪。苏御有所察觉,故而留意。 把大概情况介绍完之后,梅红衫道:“我观那文一刀武功平平,根本不是苏堂的对手,所以我就没杀他。省得与圣火教结仇,也是不好的。另外,正如苏堂主所说,他只不过是一个工具人。他本身与苏堂主并无仇怨,这也是我放过他的原因。直到最后他也没说出那个雇他的人是谁,但他却默认是夜无良的人。既然是夜无良的人,我看也没必要再问了。毕竟都该死!” 苏御点头:“梅罗汉能从大局考虑问题,我很欣慰。像文一刀这样的杀手不少,夜无良不顾文一刀,还有文二刀、文三刀可以雇。所以跟这帮只为了赚钱的杀手,我们没必要浪费太多精力。更没必要因为这件事与圣火教结仇。” 梅红衫道:“江湖传闻文一刀只为钱,从来不讲道理。可他赚的钱都献给了教派,他本人和他的师妹过得并不富裕。” 苏御觉得梅红衫这句话说得有些多余,不过却从这句话中,听到了些许人情味。同时还听出梅红衫因为没杀文一刀而感到些许内疚。 苏御喜欢有人情味的人,笑了笑道:“‘江湖传闻’往往传的都是人们愿意听到的,而不一定是事实真相。就好像‘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是一个道理。” 梅红衫点头道:“我放过他们之后,那名叫文婉的女子还说出车老大的名字,韩富贵。我听说苏堂也在运竹子,不知是否识得此人。虽然这件事暴露,圣火教不会再通过这种手段运送伏火雷,不过我们还是应该小心一些。别稀里糊涂的给人当了刀使,最后再因为这事儿摊上官司,那时就说不清楚了。” 苏御想了想:“运竹子的车队,都是孔孝林孔秀叔侄在鹿桥驿雇的。我会去问问他们。如果这韩富贵果然是给我们运竹子的,那么以后再运竹子,当真要小心一些。而且……,他们不是已经运了一些吗?我觉得这事应该重视起来。” 梅红衫点头。 苏御站起身:“圣火教的胆子也太大了,想炸洛阳城。我有些搞不懂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圣火教主文天鹰有意参与谋反?可他的幕后主使又是谁呢?” 闻言,梅红衫愧疚难当,行礼道:“属下疏忽,没考虑到这一点,未能问来。” 苏御笑了笑:“梅罗汉不必自责。你的心中有神教,这是你的本分。其它方面没考虑到,我不怪你。另外我终于搞明白谭沁儿是如何逃离皇宫的了。呵,这妮子运气可真好。没想到韩风(张密)与二师兄早就互相知道身份。如今这事儿有所扩散。但也仅限于我们四个知道。” 梅红衫、屠彪、唐怜点头称是。 苏御放松下来:“韩风这人不地道,竟然把咱家二师兄的身份告诉了文一刀。而咱家二师兄却没把这事告诉我们。不过现在咱们双方扯平了,这也侧面加深了神教与圣教之间的友谊。双方好不容易才把高手安插进皇宫,绝不希望轻易暴露。那就让我们双方共同保守这个秘密吧。这样也有一个好处,以后圣教的人就不敢轻易打我们的主意。所以文一刀不必再盯着,他不会再找我的麻烦。” 从一开始,梅红衫就好像一直在犹豫着什么,直到苏御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才道:“刚才属下说错一句话。” “哦?” 梅红衫汗颜道:“那文一刀未必是武功平平,因为他现在内力有损。假如内力恢复,其武功恐怕不在我之下。不过即便他内力恢复,在苏堂主‘雷公手’面前也不值一提。” 苏御品咂梅红衫前后之言,再想她前后表情变化,笑了笑,扬长而去。 —— 考虑到二师兄和圣火教的缘故,苏御没把伏火雷的事直接告诉皇后。而是打算自己去查。等自己查清楚,如果这批伏火雷果然与裕亲王或者庚亲王有关,再告诉曹玉簪不迟。 因为一旦告诉曹玉簪,那么张密肯定待不下去了。而姬凌云因为担心圣火教报复,估计也要放弃“金吾卫右统领”和“大内行走”两个头衔。很显然这不是苏御希望看到的结果。 另外苏御还觉得,毕竟此时运进城里的伏火雷不多。想必圣火教和他们的幕后主使,不会用那么少的伏火雷在洛阳搞事情。而且他们原定八月十五的引爆的计划,必然也会推迟。 苏御去了一趟鹿桥驿造纸厂,问孔孝林是否认识韩富贵。孔孝林说韩富贵正在外面装车。那韩富贵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车夫,正所谓“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这帮人为了赚点小钱儿,答应帮别人带一车货进去,是很常见的事情。所以并未深究。 苏御只是让孔孝林以后安排人监车,不允许别人混进来便是。 孔孝林说,会安排孔秀押车。 傍晚的时候苏御回到洛阳,直奔平康坊而去,带着小嬛和童玉穿过文一刀走过的小巷,最后在文婉的小木屋附近转了转。正如苏御所想,此时文一刀和文婉师兄妹已经离开这里,不可能再回来了。这件事,要想直接问他们,几乎成了不可能的事。 童玉皱眉道:“郡马爷,这里的女人都好恶心啊,咱们还是早点离开这里吧。” “哦,我从没来过这里,就是过来看看。你倒不必担心我在这里干什么坏事。”苏御笑了笑:“走,我带你们去万花楼看大明星。” 苏御总叫那些清倌为“大明星”,小嬛童玉早就习惯了。 —— 把小嬛童玉安排在七楼看表演,而苏御则是上到九楼,来见大总鸨朱雀。 要说江湖消息灵通,有两个地方不得不提,一个是江湖茶馆,一个是青楼。 大总鸨朱雀作为一名江湖人,对江湖上的消息更是格外重视,从各位馆女那里收集来的消息,数不胜数。 平日里来万花楼打听消息的江湖人不少,为此大总鸨结交了不少江湖英豪。 可是来到这里打听消息,空着手来总是不体面的,苏御还为此备了一份礼物。 “一份薄礼,请姐姐笑纳。” 朱雀每见到苏御,眼神里总是带着三分热情,仿佛见到某位故人。她盯着苏御看了半天,直到把苏御看得不自在,她才挥手道:“放下吧,有话直说。” 苏御问起关于圣火教的事。 朱雀道:“此圣火教,并不是唐朝时的圣火教。唐时的圣火教早就断了香火,而现在的圣火教只不过是文天鹰借鸡生蛋罢了。其实新圣教成立的时间并不长,底蕴也并不十分深厚。但其中确实有几个能人,不可小觑。 另外我还听说,文天鹰是一个瘸子。今年应该六十多岁了吧。本来他叫什么名字,我并不清楚。不过那些高手,大部分是他从西域带过来的,还有一部分人与西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文天鹰最开始成立圣火教,是针对孟家的。而且还曾刺杀过老荆国公孟仁,也就是现在孟相的父亲。但他并没有成功,而且还因此损失了几名好手。刺杀国公,孟氏岂能善罢甘休。在皇室的帮助下,清缴圣火教。可是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孟氏又与圣火教讲和了。 从那以后,文天鹰就没在洛阳出现过,而圣火教也销声匿迹很多年。你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莫非他们又出现了?” 苏御想了想:“圣火教与亲王有关系吗?”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朱雀拉沉脸:“你小子比陈牧还狡猾,就想着套别人的话,自己一点也不透露吗?” 苏御眨眨眼:“嗯…,过一段时间再告诉姐姐行吗?” “不行。” “那好吧,我不问了。”苏御挠了挠头:“我知道姐姐是夜无良的人,如今夜无良有人雇凶杀我,而且红黑神教有心收回失地。到时候难免与夜无良有一场大战。不知姐姐如何看?” 朱雀凤眼乜斜,本想损苏御两句,却叹了口气道: “我从小儿在夜无良长大,如果我说毫无感情,我想你也不会信。假如师父(猛霆)重新出山,我会毫不犹豫支持师父。不过自从师父隐退之后,夜无良其实已经不存在了。说到底,我忠于师父,而不是忠于一个组织。 如今的夜无良,是当初师父解散教派以后,太监袁昆用巨资把这帮人重新集结起来。并带着自己的手下夜来风,与鬼见愁鬼头鹰拜了把子。而现在夜无良里的人,大多都是鬼见愁和鬼头鹰招揽回来的。 但这其中,没有我在乎的人。更没有我的师兄弟。 鬼见愁和鬼头鹰不是师父的徒弟,他们本来是江湖刀客,是师父雇来的打手。所以我跟他们也没有感情可言。” 听到这些,苏御觉得不虚此行。担心朱雀纠缠圣火教的话题,于是他起身告辞。可他刚要走,却听朱雀冷声道:“站住。” 苏御眨眨眼,目光落到那袋礼物上。似乎是在说,虽然没给你提供什么讯息,但咱也不是空手套白狼的人。 朱雀仰起头道:“坐下来,陪姐姐喝两杯再走。” 避不开那个话题,苏御对朱雀说,要查圣火教与庚亲王和裕亲王的关系。 朱雀说,裕亲王家奴董琰在万花楼欠下不少债,如果你愿意替他还债的话,我倒是乐意帮你打听打听。 苏御说,先打听,果然是有价值的消息,他的欠债我替他慢慢还。但姐姐不能让他知道是谁在替他还。只说是看在裕亲王的面子上,你免了他的债便是。 朱雀道,一次一百万。 第二二七章 神秘兮兮 自从见过那颗银色弹珠之后,苏御心中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刺杀唐宁的人是三叔。江湖上能用这种弹珠的人并不少,但三叔的弹珠上有着一种特殊的气味,而唐宁手里的那颗弹珠上也有。这难道是一个巧合? 听米擎说,那刺客武功着实了得,曾让他一度认为是犁万堂来了。因为天下除了犁万堂,没见过还有别人能有那般雄厚的内力和飞燕一般的轻功。米擎高准两大剑客,在那人面前只有招架之功。如果家中弓弩手再晚来一会儿,这两位剑客可能就要命丧黄泉。 听到这个说法,苏御又觉得不太可能是三叔。 印象里三叔成天就忙着炼丹,一张老脸在火炉前面烤得通红。可一旦离开火炉,他的脸就像蜡一样白。从没见过他在人前练过功。倒是见过三叔拎着棒槌打人,打那些上门讨债的债主。 但没见到三叔用什么精妙招式,就像个笨婆娘似的一顿乱捶。而且也没把债主们打坏,都是一些皮外伤而已。 不过三叔走路的时候声音确实很小,尤其是到了晚上,瞪着那对吊死鬼的眼睛,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人的身后,即便心脏大如苏御也经常被他吓得一激灵。可见他是有轻功的,但三叔的轻功能达到如燕的地步吗? —— 早晨,小嬛童玉去饭堂打饭,唐怜在苏御屋里整理被褥。 唐怜每天都是先在郡主府吃早饭,然后再去北市。一忙就是一天。现在她正忙着在工地监工。 “遗香舍”是她从别人手里兑下来的豪华店面,所以直接就可以开张营业。而“美伶馆”则是一家老馆子,她觉得设施陈旧,楼层不够高。所以把原来的棚顶拆了,要再加高一层,达到与听风阁一样的楼层高度。在小妮儿心里,楼越高越有档次。 虽然唐怜心思敏捷,还是一个能操心的人,但她毕竟年纪太小,也没有从商的经验。她自己也知道自己的短板,所以在神教里选拔了两个人帮她。这两个人的具体情况,到现在苏御也没去问。可是听唐怜说,有他们在自己就不会被那些工头糊弄。 无论是材料费,还是工时费,都甭想唬我。 唐怜不仅关心经济上的事,还总是关心政事,经常在苏御身旁打听一些消息,她还津津乐道与苏御讨论。她的表现与普通女孩子不太一样,诸如小嬛冯瑜唐翡这帮丫鬟,就从来不打听政事,她们觉得那事距离她们很遥远。 有那时间,还不如讨论讨论如何化妆,或者说说别人家的闲话。 反而是一群男人坐到一起,经常讨论国家大事。有的时候发生争论,还吵得急头白脸。经常一副指点江山的模样夸夸其谈,就好像他们一肚子智慧没能传到朝堂之上,简直是一种浪费。甚至为此痛心疾首。 “苏师兄啊,你说,皇帝为什么要说那句话呀?他这样一说,大家不都跑去支持庚亲王了吗,这对皇帝有什么好处呀?”唐怜一边整理被褥,一边小声嘚啵,凑近苏御:“咦?今儿怎么没书报看了呢?是小嬛没去取吗?” 每日早晨苏御都要看看四大报社的书报,可最近四大报社被曹皇后勒令整顿,没得看了。不过这样也好,救了许洛尘一命,否则那小子非得累死不可。 听唐怜发问,苏御一笑道:“这样才能让一些潜伏的人浮出水面,也是在考验那些太子党。从此认清谁是坚定太子党,谁是亲王党,又有谁从太子党叛离,转而支持亲王。” 苏御点了点桌面上的老书报:“四大书报社被皇后停刊,需要整顿一段时间。” “哦…”唐怜眼珠转了转:“那现在有人冒出来吗?很多吗?皇帝会对亲王党下手吗?” 苏御挠了挠头:“这我可说不准。我只能预测,咱们权当闲聊说笑。” “嗯。”唐怜轻轻把门关上,随后她站在了门口。 苏御道:“不排除皇帝对他们动手的可能,但也不排除留下他们。留下他们,给皇后争取一个练兵的机会。皇帝要看看皇后到底能不能对抗亲王党。如果能,就让赵凉君继承皇位,让皇后辅政;如果不能,那干脆就让赵准当皇帝算了。毕竟赵准是一位亲王,也是先帝的儿子。天赐皇帝让位于自己的亲弟弟,这也符合礼法。到了阴间,也不会觉得愧对祖宗。” 唐怜道:“如果那样说,还不如直接让位给赵准算了。赵准年龄合适,能力也有。” 苏御一笑道:“人都有私心和公心,天赐皇帝也一样。让自己的儿子继位,这是私心。而让赵准与太子党竞争,皇帝坐山观虎斗,二虎相争之下才能看清谁的能力更强。让能力强者维持大统,这是公心。” 唐怜道:“赵凉君那么小,即便太子党赢了,其实也是皇后掌权。皇帝就不怕曹氏篡权吗?” 苏御道:“所以,即便赵准输了这场竞争,皇帝也未必杀他。留下一部分亲王党,制衡皇后。防止曹家篡权。” 唐怜看起来还要说话。这时苏御笑了笑:“咱们只是在说笑讨论,具体皇帝是怎么想的,我怎么会知道。” 唐怜笑了笑,不说话了。 不久后小嬛和童玉回来了,把老黄喊来,五个人饱餐一顿。随后唐怜就拎着小包走了,她的小包里鼓鼓囊囊,也不知都装了些什么。 老黄吃饱饭,抱怨无酒,随后他背着手迈着方步,好是悠闲地在后院转圈圈。还站在花坛前,扯开破锣嗓子,好心情地朗诵诗歌。最近老黄挺老实,除了那日一板砖把张密打倒之后,再没出什么幺蛾子。 “老黄,你别走。”苏御喊:“进来说话。” “少爷,你喊我了吗?” “别跟我装聋!快进来!” “哦,少爷龙吟般的喊声,听着那般悦耳。”老黄不动地方,继续在楼下嚷嚷:“唉,真是奇了怪了,咱家少爷这般英俊潇洒,在外面多少人爱,怎么回到家里就……” 老黄这句话没说完,就被苏御拽进屋里。准知道他后面没好话,而这些话一定是说给楼上那位听的。 “唉,唉!少爷,你轻着点,老奴这身子骨可扛不住你的一扯。别把老奴扯碎了。老奴伺候少爷,还没伺候够呢。”老黄进了屋来,眉飞色舞:“少爷,昨天晚上老奴做了个梦,梦到少爷当皇上了。后宫佳丽三千,各个都是绝世美人儿。只消少爷挥挥手,娘娘们都好像蝴蝶一般,喜笑颜开飘飘而来……” 苏御觉得一阵脑仁疼,打断老黄的话:“你少跟我扯没有用的。我问你,三叔武功到底如何?你少拿以前的话糊弄我,这次我要听真的。” 老黄一瞪眼:“少爷是问苏家三老爷么,三老爷的武功还用问?那可真真是天下一绝。拳震华山齑粉,脚踏黄河断流,飞天如鹤翱苍穹,入水如蛟跃龙门。那家伙,三老爷咆哮一声,翻江倒海;地滚一下……” 苏御头疼得更厉害一些:“你好好说话!我就问你,如果他打你,如何?” 老黄郑重道:“一拳打死。” 苏御眯了眯眼睛:“如果是我打他呢?” 老黄一蹦多高:“少爷怎么可以打老爷呢,大不孝的。” “我只是打个比方!”苏御坐直身子。 老黄凑近,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少爷只消轻轻一动手指,他就嗝屁了。” 苏御一拍桌子,一瞪眼,手指房门:“你给我出去!去去去,喝你的酒去!” 老黄屁颠屁颠走了,苏御在屋里转圈圈,愤愤道:“老东西,一句正经话也没有。” 又转了两圈,哭笑不得摇了摇头,又坐下来:“老东西,你还是多活两年吧。如果你也走了,就没人像你这样气我了。” 第二二八章 昏招 皇后怀胎,反应剧烈,少食而常呕,脸色惨白。皇帝问太医,太医说无需治疗。皇帝狐疑,心思难安。宣异人进殿,征求良方。御曰,取牛汁煮沸,朝饮之,日补五餐,每餐少食,米粥咸菜,一月便好。 皇帝大喜,如是安排。 苏御离殿,心中暗笑。 这一套到底管不管用苏御不知道,反正是吃不坏的。值得一提的是,梁朝人很少喝牛奶,只说野蛮人才喝。苏御却道,皇后体弱,应增蛮力。一阵忽悠,皇帝竟还信了。要求御膳房如是处之。 —— 许洛尘病了几日,一直卧榻,今日感觉大好,便起来走动。由于停刊,他没留在书报社,而是出来闲逛。他不善交友,最怕见生人,无处可去,便来到郡主府来寻苏御。可他来到门房,见丫鬟貌美不敢直面,长袖捂脸,只不说进去,让丫鬟进屋去找苏御出来。 苏御刚给老黄买了一车好酒,正在指挥工人卸车。还对老黄道,酒是好酒,可你也要控制着点自己。一日三顿,一顿一斤,非把你喝出病来不可。如果你喝得中风,休怪我把你丢大街上去。每日限量一斤,一斤之内喝中风了,我也管你。 老黄满口称是,可苏御刚一转身,他就喝了三斤。正在屋里说酒话呢,嚷嚷说,咱家少爷最是心疼人的,只有瞎了眼的婆娘才看不上咱家少爷。苏御正要进屋训斥老黄,这时听门房丫鬟甄巧巧来报,说许洛尘来找。 “洛尘兄今日好心情,竟来串门,着实不易。”苏御出门来迎。 “唉,劲锋,这几日在鬼门关转了一圈,我突然想明白一个道理。”许洛尘整理了一下本来就很规整的头发,目光不时瞟向甄巧巧。在美女面前,许洛尘格外重视外表,苏御倒也习以为常。 苏御饶有兴致地问:“什么道理?” “做人不能太羞涩,我决定了,我要去见见西门家九小姐。我要当面向她请罪。”许洛尘撩了一下书生头巾,一副壮士赴死的悲壮模样道:“劲锋,你得陪我去,一起向人家姑娘道歉。” 苏御脸一沉:“许洛尘,你胡闹别总带着我。上次是你让我去的,我把事情做绝了,现在你又让我去给人道歉?” 许洛尘嚷道:“我让你去你就去,你是不长心的吗?去也便罢了,怎的说得那么决绝。九小姐给我一封绝情信,看得我肝肠寸断。这不都拜你所赐?你还带着一个小媳妇去,你这是埋汰谁?我许洛尘从未婚配,怎叫九小姐戳我脊梁骨!这事儿不跟九小姐说得清楚,我枉做人了。” 二世祖脾气上头,苏御心中愤愤不平,一把揪住许洛尘:“你像个疯子似的,一忽儿这样,一忽儿那样。坏人我都替你当完了,现在你又要去当好人。你少跟我来这套,要去你就自己去。你不敢去,我拿鞭子抽你去。你不去都不行!” 晴空万里,艳阳高照。地面上好似下火一般,烤得人心慌,甚是浮躁。苏御一路推犯人一般,将那许洛尘推至立德坊。 不想进坊市也不行,硬拉他进去。 刚走坊市大门,许洛尘蹲在地上沉思半晌,猛然站起身,一路小跑。 —— 盛夏,午时。 立德坊西门氏大公子府前。 一蓝袍青年书生,坐在门前台阶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看他哭得如丧考妣,不明就里的人还以为大公子府上有人死了呢。 如此嚎哭之人不是旁人,正是得知“九小姐与庚亲王见面讨论婚事”而悲痛欲绝的新晋文豪,许洛尘许公子。 门房小厮知道他是许文豪,便没好意思骂他。可这时从影壁墙后走出一厉害丫鬟,一出门就指着许洛尘骂道:“青天白日,哪来个哭丧的。是你爹死了还是你娘死了,你在这里嚎个甚麽!” 随后大丫鬟指着门房骂道:“你们是瞎了眼麽,这般不吉利之人不给他轰走,还等个甚麽?!” 苏御准知道许洛尘要挨骂,躲在街对面阴凉处暗笑。 锦衣婢大丫鬟见到苏御,突然小跑过来,指道:“这不是那乔装许洛尘的苏郡马麽?上次来我家骗得小姐好惨,这次你还敢来?还带了个哭丧的,这是为哪般?” 看来那事早已暴露,苏御也不再装下去,只道:“上次我来,全拜此人所赐。你若想知道此人是谁,你且去问她,休要问我。” 丫鬟掐腰怒道:“我就问你!” 苏御揪住丫鬟脖领,转了一圈,推向许洛尘,道:“看好了,他就是许洛尘!” 后来丫鬟揪着许洛尘要他进大公子府说话。 许洛尘不敢进,邀苏御一起,却被苏御一脚蹬了进去。 —— 许洛尘进去之后,一个时辰也没出来。 而此时苏御正在门外吃冰,慢慢冷静下来,不禁有些担心。想起西门大公子府上那些刑具,脑海里呈现出许文豪被人各种用刑的残酷画面。 给门房小厮一些钱,让帮忙打听。小厮跑回来说,此时许公子正当座上宾呢,好酒好肉招待着。刚才还在大堂上挥毫泼墨,现场作诗。大夫人和九小姐亲自接待,甚是欢喜。 苏御问小厮:“巷间传说九小姐与庚亲王有了婚约,可是真的?” 小厮道:“之前确实见过一面,不过当时并不是只见九小姐。还有七小姐、八小姐,还有二公子、三公子、五公子、八公子家里的适龄小姐,一共十多个呢。亲王千岁只道都是好姑娘,希望能娶两个走。到了庚王府,一个正妃,一个偏妃。虽然有正偏名分之别,但都是好待遇,必不欺辱。” 既然赵准不挑,楚国公西门真森就让这帮侄女儿报名,到时候任选两个去当王妃也就是了。可此时有三个姑娘报名,三个姑娘的态度暂且不表,三个姑娘的父亲却积极踊跃势在必得。 此时西门真森正在犹豫到底选谁,那三位公子都是家族重要成员,即便是西门真森也不好取舍。这时九小姐突然退出竞争,还派腿快的小厮跑去告诉叔叔一声。西门真森便一口答应,还道落雪吾侄懂事。 西门落雪原谅许洛尘,还对外声称,要招许洛尘为大公子府赘婿。一听这话,苏御心道不妙,二世祖脾气一上来竟干些糊涂事。如果许洛尘真的当上西门家族的上门女婿,岂不是给唐家造成损失? 这步臭棋,也就那混蛋二世祖能走得出来。 “不行,这局必须搬回来。”苏御皱眉自语。 可是如何挽回局面呢? 苏御心中盘算:首先要争取许洛尘,确定他的立场。其次想到了欧阳镜的两色药丸。 第二二九章 太急 许洛尘内向而敏感,虚伪而做作,情绪多变而浓烈。其人容易犯轴,容易冲动,看起来与苏御反差很大。但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苏御许洛尘能成为朋友,必然有其相似相通之处。欧阳镜曾说过:许洛尘每逢大事不糊涂,此人貌愚而心灵。 苏御把自己的担忧说给许洛尘听,许洛尘慧黠一笑道: “我岂能不知门阀厉害,自从我答应来到唐府,就注定要为唐府效力。我很清楚背叛门阀的下场,也知道如果我背叛,会对你造成什么影响。毕竟我是你引来并重用。 此后唐府不用我,我可以远走高飞;唐府还用我,我就不能有二心。 劲锋大可放心,且看我许某人略施小计,让那西门氏赔了夫人又折兵。前一阵文坛骂战,西门氏《文豪社》骂我骂得血淋淋的,如今看我报仇雪恨!” 苏御伸出大拇指赞道:“高!实在是高!” —— 以前的曹圣,经常在玄甲军中巡视。每隔一段时间,都要把“所见所闻所想”以奏章的形式递到陈太后或者皇帝面前。可曹玉簪垂帘听政以来,曹圣一表不奏。这与之前的曹圣,简直是判若两人。 如今曹圣极少在朝堂上说话,有的时候甚至托病不出。尤其是在庚亲王赵准表态之后,曹圣就好像闭门思过一般成天在家待着,断绝与所有人来往。更不会跑去后殿去见皇后。自打曹玉簪入宫以来,曹圣曹玉簪叔侄就没说过一句话。 赵准刚表态的时候,一些官员通过各种渠道,主动向赵准靠拢。同样也有官员向皇后靠拢,可这时曹圣却紧闭大门,掐断了自己这条通往皇后的通道。而此时曹玉簪手下“太子党”只能通过后殿以递送奏折的方式接洽。期间要通过太监之手,显得十分不便。因此劝退了一批人。 当官员主动靠拢的时期过去,就是太子党和亲王党主动出击发展爪牙的阶段。由于曹圣的不作为,让太子党扩大的速度远远低于亲王党。甚至让一些太子党人内心变得挣扎起来,对曹皇后逐渐失去信心。 对此,苏御也颇感焦虑,为曹玉簪感到着急。虽然苏御并不打算卷入这场旋涡当中,可毕竟自己是一个有感情的人。从心理层面来讲,还是希望曹姑娘能更进一步。自己与曹姑娘有过一点点历史友谊。如果曹玉簪坐稳大位的话,对自己颇有好处。 不过这一切还都要看唐振的态度,幸亏唐振曾经说过让苏御向皇帝皇后靠拢的话,否则苏御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去办事。另外现在苏御心里藏有许多问号。比如唐振为什么让自己向皇帝皇后靠拢? 说什么“投名状”的事,苏御认为那就是唐振在危言耸听,释放烟雾弹混淆视听,把苏御的思路引开,进而岔开话题。皇帝如果真的想用某人,何至于非要投名状?如果真的要,那还了得,得有多少人头放在皇宫里。如果皇帝用人,连这个眼力和自信都没有,在梁朝如此复杂的*治环境当中,这个皇帝甭想当得安稳。 关于二公子的人头,到底藏有什么秘密。人头为什么会在皇宫里。当初唐振与二公子争夺家族大权的时候,陈太后与天赐皇帝为唐振做了什么? 最近有人刺杀唐宁,是不是因这人头而起? 刺杀唐宁的人,会不会真的是三叔苏茂盛? 苏御越来越觉得苏家与唐氏门阀的关系不简单,传言说苏家为唐琼保守着什么秘密,难道这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话,当初父亲苏常胜隐瞒了什么,而三叔苏茂盛又是何许人也?三叔口中的秘密,又是什么?为什么三叔说,那秘密现在又变得可说可不说? 很多问号压在心里,可苏御看起来并不着急。有的时候看似复杂的状况,可能有一点被突破,就会带动相关问题一起揭开谜底。 苏御认为,除了“三叔可能是刺客”以外,其它问题都不是自己必须要解决的问题。甚至不如请雁师姐出山更让他感到迫切。毕竟夜无良已经盯上自己,随时都有可能有杀手冒出来,对自己造成最直接的伤害。 想到这里,苏御对着身前大树“嘭嘭嘭”打了三掌,树皮上泛起三缕白烟。观那掌击处,仿佛曾被雷击一般。 身旁许洛尘惊呼:“呜呼呀,劲锋你手里藏着什么,快拿来我看!” 这时有西门氏剑客注意到这边,苏御并不搭话,扬长而去。 “唉,劲锋,休要掖着藏着,我知道你手里一定藏有火药。那东西唐朝就有,你莫欺我无知。我知道,一定是林崇阳偷着送给你的。那小子竟敢偷军仓火药给你,我看他是活腻了!如今被我知道,一定要勒他些好处才行!” 苏御小声:“你别嚷嚷了,咱们被人盯上,我只是露两手吓唬吓唬他们,快走!” 许洛尘四下看了看:“那些是西门氏的剑客呀,你怕个甚?” “剑客来了,盯着我们的人才会离开。” “在哪呢?几个人?为什么要盯着我?莫非是娄川的拥趸?” “嗯!我觉得应该是。”苏御故作惊悚。 “呀,那咱们快走!” —— 急事急办,缓事缓办,很多事不能一味求快,否则欲速则不达,反之亦然。 而有的人故意把“急事缓办”或“缓事急办”,除非深含智慧,否则多半是没安好心。这种事在衙署胥吏身上最为常见,他们就是想勒两个钱儿花花。这种情况对于有钱有势的人来说,不算什么。可是对于穷人来说,或许就是致命的。 苏御深谙此道,每逢去找官面人办事,身上都备着钱。偶尔也会用身份压一压人,但不能一味用身份压人。因为人被压久了,心中也会产生恨意。到时十分力使八分,迟早攒够一次坎儿。 比如胥吏们常用的手段,故意少盖一个章或者少写一个字。让你白跑一趟。等你折腾回来,他满脸歉意微笑,再给你补上。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整个过程你不好意思发作,可他却完成了一次整人。虽然这种整人的手段实在没什么意义,甚至有些不符合逻辑,但现实中这种事又屡见不鲜。 人之丑恶,掌小权者表现最为突出。掌大权者也有丑恶的一面,但他们的丑恶不在一个层次上。比如那裕亲王赵裕隆,恶事没少做,可他却不会干这种事。在下意识当中,觉得这种手段丢人。反而是赵裕隆的手下们,能把这种事儿做绝。 在查赵裕隆罪证的时候,发现很多坏事都是下人们干的,他们只是“投其所好”哄赵裕隆开心。赵裕隆不太清楚奴才们后来是如何对待那些美女的。现在面对曹皇后的种种指控,他毫无反驳之力。 这一日,曹皇后召集几位亲王、郡王、玄甲系重臣,连同内侍省、刑部大理寺等一众官员,和一批御史言官进后殿议事。苏御竟也在被召之列,跟随一众御史站立殿下。 大殿之上,曹皇后先说一些不疼不痒的小事,比如抨击一些亲王公主郡王郡主德行之事。大家只以为这是一场训诫。可曹皇后突然话锋一转,剑指裕亲王。 曹皇后手中人证物证确凿,细数赵裕隆之罪。 面对证据证人,赵裕隆一一反驳,却显得苍白无力。 曹玉簪呛声问道:“赵裕隆,虽然这些事都是你家恶奴所为,可你作为家主难道没有责任吗?” 赵裕隆哑口无言。 随后曹皇后又拿出反诗三首,禁书两本,摔在赵裕隆面前。又把赵裕隆为赵准私造龙袍的证据证人,勾连军方的证据证人一并推出。 赵裕隆大惊失色。 曹玉簪下令,将赵裕隆当殿逮捕,并要求玄甲大将张云龙带兵前去伊阙关大谷关,逮捕玄甲第七师中郎将梁聪,第十二师中郎将冯占庭。 一听到这道命令,苏御脑子里嗡的一声,心道:皇后太急。 第二三〇章 举重若轻 石锤证据会让人哑口无言,即便反驳,也显得苍白无力。 可是虚证不行。所谓虚证,有的时候甚至不能说是证据,说它是线索才更为合适。比如制龙袍这件事。虽然找到那个裁制龙袍的人,他也愿意证明在裕亲王的授意下给庚亲王赵准做过龙袍,而且他还能拿出赵准的身量数据。 但这都不足以给赵准和赵裕隆造成致命打击。只要赵准和赵裕隆死不承认,那么这个裁缝就变成了诬告。这样不但失去主动,反而会让自己变得十分被动。很显然曹玉簪这步棋走得太急了。 一听到这条罪证,还没等赵裕隆说什么,庚亲王赵准就坐不住了。猛地站起,咆哮大殿。 他不对皇后吼,而是来到玄甲总监军曹圣面前,指道:“曹子度!我命令你现在就去我家查。我倒要看看,我的龙袍到底在哪!我的家随便你出入,你想怎么查就怎么查,愿意带多少人就带多少人。你就是把庚王府掘地三尺,我也陪着你一起挖!” 赵准一发飙,亲王党们轰然而起。 相比之下,太子党却寥寥几人,很快赵衮等人的声音就被淹没在滚滚浪潮之中。 苏御眉头一紧,心中泛起糊涂,凭借曹玉簪的心性,她不应该如此办事才对。那么她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呢? 难道是逼着叔叔曹圣表态? 可是曹圣面沉似水,面对怒发冲冠高声咆哮的赵准,他无动于衷。 就在大殿之内一阵大乱的时候,突然有太监声嘶力竭地喊道:“皇上到!” 大殿突然安静下来,众臣跪倒,迎接圣驾。 天赐皇帝消瘦身影出现在大殿之中,他只是穿着玄黄便装,有两名太监搀扶,悠悠走来。皇后抱着太子让位,皇帝端坐,微笑四顾。 “张云龙。” “臣在!” “方才皇后命你甚麽?” “皇后命臣带兵前去伊阙关大谷关,逮捕玄甲第七师中郎将梁聪,第十二师中郎将冯占庭。” “你为何不动?” “臣以为,有话还没说完。” “是皇后的话没说完,还是赵准的话没说完?” “是皇后!” 皇帝视线一转,问曹圣道:“曹圣,大殿之上,为何不发声?” 曹圣恭敬道:“回陛下,臣不敢多言。” “为何不敢?” “臣与皇后有亲,说什么,外人都以为是在帮皇后说话。” 皇帝一皱眉:“私下里朕叫你一声叔丈,但大殿之上只有君臣。朕尚且如此,何顾他人?你作为玄甲总监军,肩负重任,岂能因私废公。既然现在有人告庚亲王谋反,你作为皇后之叔,更应该站出来表态。你带头去查,期间自有内侍省、大理寺、御史台跟随。能否查到罪证,这帮人自有公断。你查到了,赵准罪无可恕;你查不到,更能还庚王一个清白。岂能不了了之?” 皇帝上殿之后,几句话就化解风波。可这时曹玉簪却失去了一个机会。经过这次风波,未能让曹圣表态,也未争取到其他人表态。可以说这次行动是失败的。太子党对曹玉簪的能力大失所望。 今日是玄甲系君臣开会,在没有三大门阀干预的情况下就闹得如此这般。如若将来把大权交到曹玉簪手里,又怎能震慑朝纲。此时曹玉簪似乎又变成了曹姑娘,孤零零坐在一旁,闷声无语,脸色僵硬。反观亲王党,一个个嘴角含笑,互抛眼神,与脸色如蜡的太子党形成鲜明对比。 苏御心道,皇后还是太年轻了些。而她身边没有近臣幕僚,全靠自己去想去做,岂能不栽几个跟头。别说才十九岁的曹姑娘,即便老练如孟丹青,身边还带着一大批谋臣智士。 苏御不禁心想:怎么才能帮到曹玉簪,而又不把自己搭进去呢? 这中间需要一个桥梁,很显然张密那人是指望不上的。现在必须重选一人,此人可靠,能经常与苏御联系,又能经常与皇后联系。这个人还要不显山不露水…… 苏御想起一个名字“曹玉钗”,皇后娘娘的亲妹妹,唐麒的夫人,唐贤社的管账人。而自己是东府财务协办。 —— 离开后殿,坐车往家走。 路上时苏御心中泛起一丝怀疑,他觉得曹玉簪好像是中计了。 给她设计的人不是旁人,而是那个半死不活却举重若轻的皇帝丈夫赵崇。 赵崇此举,意在磨砺曹玉簪,就好像苏御历练唐怜一样。让她先吃点小苦头,省得以后栽大跟头。 想到这里,苏御心中豁然开朗。凭借曹玉簪的心智,不应该走这步浑招。可如果有皇帝丈夫在背后怂恿,那就另当别论了。 “呵,这赵崇,有点意思。” 苏御苦笑说一声,又嗅到一股血腥的味道。宝剑磨砺之后,该派上用场了。一场惨烈竞争,或许才刚刚开始。曹玉簪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拉人入伙。 —— —— 苏御回到清化坊,先去东大仓看了看。 自从大长公主驸马成功纳妾以来,苏御就感觉身边这帮人悄然发生着变化。比如那小美人儿冯瑜,俨然比以前更热情了些。 小美人美目流转,含羞带怯。眉眼闪烁妩媚,举手投足妖娆。观之赏心悦目。 苏御有一种感觉,只要自己提出要求,小美人儿半推半就便能上手。这种感觉让人心里痒痒。可是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下不去手。如若染指,或许就是一条人命。毕竟长安郡主要想弄死个丫鬟,简直是易如反掌。 如果真的那样,苏御一定会心疼死,搞不好在心中留下阴影,遗憾半辈子。 与别的十九岁男子相比,苏御显得更有定力一些。无论心中如何浪潮翻滚,都能做到拿捏有度。背着人的时候,捏捏小手,给丫鬟看看手相也便罢了。再无过分之举。可他轻描淡写的几次接触,已经让少女心神不宁面如桃花。 在人前,苏御还常说冯瑜坏话,说她是个痨病种,吃什么也胖不起来,一点儿也不富态。你看人家唐小肥,自从改善伙食以来,一天长二两秤,估计半年后就是唐小猪了。 —— 回到家中,刚从后门进来,就见王珣和林婉向正厅走去,两个锦衣婢的背影煞是好看。 今日林婉回郡主府述职,事毕还有一天假日。林婉与王珣正在聊此时洛阳城中最热点的话题“驸马郡马成批纳妾的事”。尤其是那些没有子嗣,或者子嗣稀少的,公主郡主多有松口。 公主郡主一旦松口,那些驸马郡马纳妾速度之快,简直让人瞠目结舌。有的不仅仅是把妾室带回家,甚至还有带着孩子一起上门的。也就是说,那些驸马郡马其实早就在外面养着人,只是一直没给名分罢了。 “我觉得吧,咱家姑爷也有那心思。就是没敢找小姐提罢了。” 私下里,她们二人还管唐灵儿叫小姐,这是十多年养成的习惯了。王珣说了一句,捂嘴偷笑。此时苏御带着小嬛童玉躲在门后,三人一起偷听。 林婉道:“唉你说,如果姑爷真的找小姐提这事,小姐能答应么?” 王珣道:“答不答应的,咱可不敢乱讲。不过凭我感觉,假如一个年轻女人在乎丈夫,仅凭嫉妒心她都不能让丈夫纳妾。可如果这女人老了,还心疼丈夫的话,就会像大长公主那样给驸马找个小的。” 林婉道:“如果那女人年轻时就看不上丈夫呢?” 王珣顿了一下:“嗯…,别人不好说,凭咱家小姐那脾气,我看是……” 说着话,王珣和林婉走远了,再说什么也听不太清。 小嬛撇嘴:“这俩人竟长了张说人的嘴。要是我和冯瑜这般嘀咕小姐的事,她们听见一准会骂的。可她们自己却嘚啵个不停。” 第二三一章 戒律长老 庚亲王府与裕亲王府只有一巷之隔,平日里赵裕隆经常到哥哥家探望太妃。时而太妃也会去裕亲王府住上两天。可后来,太妃觉得裕亲王府里乌烟瘴气,故而不喜,久而久之便不再去了。 那时冯太妃就对赵裕隆结交江湖人感到不爽。作为世豪家族出身的太妃娘娘,非常看不起那些江湖人。在她眼中,江湖人与匪类没什么区别。让他们进入家门,便是对门庭的一种玷污。 如今赵准明摆着要争夺皇位,冯太妃不仅要帮着大儿子联络各方面势力,还要维护大儿子的声誉。这时她更觉得二儿子赵裕隆的所作所为会影响到赵准。又听说昨日皇后娘娘在后殿欲治赵裕隆的罪,太妃更加焦虑起来。 “裕儿,你手下的那几个奴才,你还能管得好吗?如果管不好,娘就替你管管。” “呃…,儿会管好的。” “我亲眼见到过,你经常与一些江湖人来往。你看看他们都是一群什么人,那副德性我看着就烦。尤其是那个袁昆,男不男女不女的,算什么东西?我早就听说过他,酆亲王家吃绝户,竟然把他这个当奴才的给吃发了财。可见此人心机之深。你年纪还小,跟这帮老狐狸打交道,你是占不到便宜的。你以为你是在利用人家,却不知被人家利用。世道上混,互相利用倒也正常,只是你吃了大亏却看不见,那就败定。” “儿手下有董琰,是儿的谋臣。他经验老道,可对付这帮人。不会让儿吃大亏的。” “董琰?”冯太妃眼皮一撩:“我最烦的就是那个董琰。我儿品行本来不坏,就是他引诱怂恿才败坏名声。我可告诉你,如果他再敢胡作非为,我非扒了他的皮不可。我已经通过你哥告诉那帮人,如果董琰再去找他们办事,先把那事告诉我。” 说罢,见赵裕隆不动声色,太妃娘娘一瞪眼道:“你听到我说话没有?!” “哦哦,娘亲息怒,儿这就去训他。” 冯太妃将赵裕隆唤来,当面训诫。赵裕隆表面上对母亲毕恭毕敬,可扭回头又开始玩弄良家妇女,而且玩得花样百出。要说这赵裕隆也是有一套,被他玩过的“良家”也并非各个都恨他。 那帮女子是如何被抢来的,赵裕隆并不关心,他只道把女人哄开心了再放走。 凭借亲王家的富贵,和赵裕隆之风流,还真就捕获了一些“良家”之心。哭哭啼啼来,快快乐乐地走。还有人因此发了一笔小财。甚至梦想着再进一次王府。可有的女子“不识时务”全程抗拒,便会惹恼裕亲王。 皮鞭棍棒没少招呼,最后极尽羞辱之能事,把那女子丢到大街上去。当然办这些事的不会是裕亲王自己,而是他手下一众恶奴。 众恶奴当中,董琰最懂赵裕隆的,是赵裕隆的宠奴。他时常上街,背着手瞎溜达。东瞧瞧,西看看。见到貌美女子便去抓捕。其人已成洛阳城中一害。赵裕隆玩过的,他经常也要顺便玩一玩,赵裕隆没玩到手的,他更是要祸害祸害。 多年间,老小子的坏事可是没少干。巷间早有传闻,那董琰相貌丑陋如山魈,穿黑色铜钱儿管家袍,走起路来大袖飘摆。远远望见赶紧遁逃,否则被他逮住,便做不成良家。 —— 这日董琰带着一众恶奴来到繁华北市。人群中,董琰一双寻花问柳的眼睛,绽放剐皮蹭肉的光芒。忽而望见三名锦衣女子,长得好是俊俏,于是乎他一溜烟地跟了下去。 “呜呼呀!” 当董琰看清三人时,扫把眉高挑,一双小三角眼瞪成大三角眼,唇边两撇小胡随之乱颤,不禁惊呼出声:“天下竟有这般撩人的小美人儿。” 董琰像个大猴子似的一路小跑。还别说,他五十多岁的人,跑起来还真是不慢。说到底还是身上有内力加持,脚下生风般便来到三名女子面前,猿臂伸展,宽大袍袖好似一堵墙,便拦住三人去路。 一女子有些脾气,立刻高声道:“长安郡主府上丫鬟出来办事,休要拦路,让开!” “长安郡主府……?” 董琰眼珠转了转,觉得不好惹,但他并未退缩,而是谄笑道:“我有一个好去处,去一次,给你十万钱。若你三人都去,给五十万!去了之后,只是吃吃喝喝,再陪咱家少爷玩耍一番,便放你们走。” 董琰嬉皮笑脸靠近,背着手俯视道:“天下去哪能找到这样的好事?即便是长安郡主,也不会像咱家少爷这般豪爽吧?” 这时巷子里走出一名大和尚,和尚身材极其魁梧,手捻佛祖,怒眉高挑。 董琰听到身后脚步声,他只是微微一斜眼,却没当回事。 可那大和尚来到董琰身后,二话不说,一巴掌拍了出去。 “啪——”的一声脆响。 只见那董琰横飞出去,撞到墙上“啪叽”一声,顺着墙滑落于地,挣扎两下愣是没站起来。 见董琰挨打,一众恶奴撸胳膊挽袖子冲了过来。只见那魁梧和尚不慌不忙,喊喝一声。巷子里冲出十几名黑袍僧侣,一个个身强体壮,气冲斗牛。 董琰捂着腰站起来,气急败坏道:“哪里来的疯和尚,好大的胆。你可知我是谁?” 屠彪仰头蔑视,眯眼问道:“你是谁?” “我是裕王府的人!我叫董琰,你听说过吗!” 屠彪冷笑:“我只看到一猥琐男子当街调戏妇女。却没看见什么王府的人。如若你非要与我纠缠,咱且去坊署讨个说法!” 董琰眯了眯眼睛,四下望了望,轻哼道:“莫非你是这红黑寺的和尚?那你在这里担当何职,叫什么名字?敢报上来吗?” “戒律长老,屠彪。” “好!姓屠的,你给我等着!” —— 冯瑜、唐小肥、李多彩三个管事丫鬟整日忙碌,却没个休息的时间。如今东大仓出货高峰期已过,苏御便告诉她们,以后每月有三天假日。你三人轮换休息,只要账目不错,这规矩便长期执行下去。 一听有假日,三小奴喜笑颜开,对账目反而更加用心起来。 冯瑜常听小嬛说,跟着郡马爷去北市,相当于去玩耍。今日冯瑜休息,便与小嬛童玉一起跟着苏御来到北市。果不其然,一来到这里就被放生似的在北市玩耍起来。而且还有郡马爷给的零钱儿。 苏御让他们上午玩耍,中午时到红黑寺吃饭。这不正赶晌午,三人便向红黑寺而去。结果半路上被董琰撞见。 那董琰见到冯瑜,顿时就丢了魂儿,他也没去仔细分辨冯瑜身边还有一名女装太监,只当是三个美人儿,便一路追了过来。拦住去路,还说出那番便宜话来。 而当时屠彪正领着红黑寺弟子在后院练习武艺,听墙外有人喊是“郡主府的丫鬟”,便探头一望。屠彪不认识冯瑜童玉,却见过小嬛。见小嬛被人拦住去路调戏,大和尚便走了出来。不由分说一巴掌挥出,就把那董琰打飞出去。 这一巴掌把董琰给打得鼻孔穿血,牙齿松动,好悬没给打死。亏得今日屠彪慈悲心肠,再者当上戒律长老以来,不像以前那般鲁莽。否则全力一击,那董琰还哪有命在。 董琰向来都是打人的主,何时吃过这亏? 今天之所以没像以前一样在巷子里与这群僧人斗狠,也是因为感觉到屠彪厉害。如若换做普通人,他早就冲上去拳打脚踢,不把腿打折算老子今天心情好。 平日里他经常替赵裕隆联络夜无良等江湖势力。自然也了解红黑寺的底细,更是知道地头蛇与坊署多有联系。于是他不去坊署“评理”,而是直接去了京兆府,找兵曹李凌搬兵去了。 第二三二章 见招拆招 上午时,苏御在与屠彪、梅红衫、唐怜探讨教内事务,希望精简掉一部分人。留下高手,多给奖励。但人品不佳的人,即便能力强也要清除出去。而那些忠于教派坚守规矩的人,即便能力一般也要养着,否则丧失教民之心。 苏御让神教弟子去查那些伏火雷,顺藤摸瓜查下去,希望查出圣火教的真实目的。 如果圣火教是在帮某位亲王办事,那么这件事就一定要报到曹玉簪知道。这对曹玉簪来说,绝对是杀手锏级的证据。这样的证据攒够了,才能搬倒亲王势力。 可如果查到亲王势力头上,苏御还要面临一个难题。如何才能既戳破亲王诡计,还不得罪圣火教。否则双方信任关系破裂,秘密难以维持。圣火教徒韩风(张密)八成要离开皇城,这样二师兄担心暴露,也要离开原职。 就在苏御冥思苦想的时候,听外面说,屠彪把人给打了。而且打的还是裕亲王府首席恶奴董琰,不禁一皱眉。觉得屠彪做事鲁莽,可苏御并没深究,只道以后再沉稳一些才是更好。 前因后果听明白,苏御让红黑寺做好防备,随后带着小嬛等人坐车回家,寻找唐云史进冲说话。如果裕亲王出招的话,希望得到二人的帮助。唐云说,见招拆招。随后苏御返回红黑寺,等了老半天,也不见董琰带人来闹事。 而这时外出打听消息的人却跑回来说,董琰带着人去找京兆府李兵曹,可李兵曹并没有马上发兵。不久后庚亲王府来了一大群人,声称是奉太妃之命,把那董琰一行人逮了回去。据说那董琰被太妃一顿好打,生死不知。 “哈哈哈!” 听到这个消息,红黑寺内哄堂大笑,头顶一片乌云无风自散。 笑罢,苏御道:“太妃为何打这恶奴,我们还不是很清楚。所以我们不要高兴太早。等我先去打听缘由,再做进一步打算。最近几日,屠彪不要轻易外出。几位高手留在寺内,安排通传留在外面。若红黑寺遭难,通传快去找我便是。若我不在郡主府,便去找唐延或唐金。这二人会带你们去找唐云,而唐云会决定是否出面,或安排史进冲出手。” 言讫,苏御苦笑:“屠罗汉,你这一巴掌打出去,可是打飞我兜里不少钱。” 找唐云史进冲办事,也不能总空手去。而给这两位送东西,档次低的礼物怎能拿得出手。那史进冲更是直白,说他不要礼物,只要钱。声称要攒钱娶个姓唐的媳妇。五公子家女儿娶不起,我就换一个,反正唐家女儿有的是。 听苏御如此说,屠彪满脸惭愧,直说以后神教赚钱,给苏堂找补回来。 苏御挥手一笑,扬长而去。 —— —— 当初寻赵裙玩耍,是为了把一些消息渗透给赵准,并让赵准帮一些小忙,比如通关竹类易燃品。如今这些事都已经办完,赵准也开始派韩韦联系,这样一来赵裙便失去利用价值。因此再没怎么联络。 可这时听说赵裙与那四公子府三少爷唐晟走得很近,据说经常来往,似乎已经开始谈婚论嫁。苏御找到唐晟,希望通过赵裙知道冯太妃为何打董琰。唐晟说,区区小事,闲谈既来。姑父且回家等我信儿便是。 随后苏御离开四公子府,在清华坊内溜溜达达,冯瑜小美人儿嬉笑在旁。苏御觉得不妥,便把那冯瑜撵回家去。姑娘好是伤心,憋着嘴走了。其实少女心里也是明白,郡马爷让自己离远点,其实是对自己好。否则得罪郡主,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虽然如此想,可小美人儿心里依然憋闷,说不出的苦楚。 苏御带着小嬛童玉去吉祥小街溜达,见一群剑客抬着担架快步向北,担架上有一死人,白布蒙身。看方向是奔宁侯府去的。苏御拦住打听,原来这死人便是那飞弹刺客。虽然林隼说此人定是那刺客无疑,可唐宁却非要验证一番。 苏御心里一动,以关心二老爷为由,跟着剑客们一起去了宁侯府。 唐宁自从遇刺那日开始,再不出门,整日待在家里。即便杀手尸体送到,他也不出来看,只让西府两位剑客米擎高准过来查验。掀开白布的那一刻,两位老剑客就是一皱眉。苏御观之,也是一阵恶心。 “这人的脸哪去了?”米擎指着尸体问道:“无脸,何以辨认?” 东府剑客张扬道:“本来有脸的,可在北县放了几天,脸便没了。问仵作,仵作说他也不知。后来那仵作竟带着家人逃了。” 高准低下身子,看那尸眼睛:“此人即便瞳孔发散,较之常人依然小了不少。这倒是与那日我们见到刺客有些相像。” 米擎眯了眯眼睛,突然伸手抠出一颗眼珠来,一看那眼珠筋线是断的,登时脸色一沉。 霎时间,屋里气氛凝重,双方剑客脸上表情各异。 米擎擦了擦手:“你们回去告诉林剑,就说这事不用他查了。我们自己会查。至于这具尸体,我看你们还是抬回去吧。我们不收。” 随后苏御也离开宁侯府,心事重重。听高准之言,那刺客黑眼仁很小,这竟也符合三叔的特点。难道说,那个刺客真的是三叔不成?三叔跟唐振能有什么联系?莫非这里牵扯到父亲苏常胜和唐琼的老关系? 除了有这些疑虑,苏御还有一个预感在逐渐增强——刺杀唐宁的幕后黑手,可能是唐振。 唐振为什么突然要杀唐宁呢,唐宁已经风烛残年,难道就这几年他也等不及吗? 而且有一件事说不通。上次唐雄造反的时候,已把唐宁逼入绝境,可唐振却挺身而出阻挡唐雄。当时唐振为何不借唐雄之手干掉唐宁呢? 难道说,是有什么事情发生,打乱了唐振的某个计划? 莫非与那颗人头有关? 林隼让手下人送来一个冒牌的尸体,而且还在眼球上动了手脚。如今被米擎戳破。面对这种情况,唐宁会作何想?又会如何出招呢? 唐振会如何对应? 苏御突然觉得老剑客林隼可能要倒霉。如果这件事果然是唐振安排的,如今被戳破,只能让林隼背锅。 且看这件事是否会如是发展,到那时便能窥得一二。 第二三三章 皇室好大网 捕风捉影,以讹传讹。没什么比谣言传播速度更快,变化更多。而且它无孔不入,无坚不摧。如果这谣言关乎性命,那传播速度更是快到惊人,如同万马奔腾般势不可挡。 坊间传闻,苏异人先后为皇帝和皇后探病,据说都获得了极佳的治疗效果。在苏御看来这就是瞎猫碰死耗子,撞到好运。可别人不知就里,只当皇帝口中“异人”果然是个能人。 也不知是怎么传的,谣言无尽变化,最后竟传出苏御治疗“妇科”是一把好手。莫须有的神奇医术,被传得神乎其神。正所谓良家也有三不避,当那些患病女子听说此事,剜门盗洞也要来找郡马爷探讨病情。 不说外坊,仅清化坊里一万人,女子就比男子多。且不说前些年战争损耗人口,只说那些大户人家老爷少爷的,哪个不是三五个婆娘。 一时间,老太太小媳妇,甚至还有未出阁的大姑娘,蜂拥而起纷至沓来。面对这些迫切求医的女子,苏御好一阵头大。 与梁朝那些半医半蛊的郎中相比,苏御确实有一些堪称“降维打击”的知识优势,但苏御毕竟不是医生,不敢给人乱瞧病。为了破除谣言,也算是费了好一番周折。 欧阳镜听说此事,猴跳一般跑来郡主府,只问苏御是否收徒,他愿当大弟子,专攻妇科。苏御笑骂欧阳镜没正行,随后聊起商战之事。 苏御道:“最近观唐怜心情不好,整日闷闷不乐。我问她为何苦恼,她还碍着面子不说。想必是商战不力所致。” 欧阳镜大笑道:“唐怜小妮儿倒也是个倔脾气的,我干什么她就跟着干这么,这正中我计。与我玩消耗战,迟早把她陪个底儿掉。而且我还有诸多后手,比如制造谣言诋毁她的商品。我找一些面带痈疮的妇女,跑到‘遗香舍’门口,只说用了你家香粉毁容。” 除了会造谣以外,欧阳镜还要搞一些饥饿营销手段。比如宣称本店有大秦香粉,库存有限每日只卖十件,先来先得后来无有。不接受预定,不卖黄牛。据说场面十分热闹。可其实排队疯抢的人,都是欧阳镜找来的托儿。 饥饿营销之后,还要在门口搞奖活动,抽得奖券便可限时打折。打折活动结束,还有抵换活动,拿“遗香舍”的化妆品盒,来欧阳镜店购买物品,同样商品一律八折。但要求一次最少买一千钱的商品。 此后还有更损的招,比如买了“遗香舍”的粉,当街倒掉,再大骂几句。便可以在欧阳镜这里成为顶级会员。无论买什么,都是五折。 欧阳镜自信满满,说这些招只是他万般能耐的九牛一毛,声称唐怜坚持不到第三个回合。看着欧阳镜那副奸商嘴脸,苏御说不出的高兴。头一次觉得奸商也有可爱之处。 想那唐怜,才十六岁的少女,无论她多么精明,如何扛得住欧阳镜这般折磨。估计用不了多久,她就知道商界阴损。 现在唐怜的酒店还没开业呢。等酒店开业,她将面对的是苏御给她安排的另外一个对手,当年梁朝顶级绿林道巨匪,大军火贩子孔硕。让唐怜再知道知道商界险恶。 —— —— 苏御本打算去找曹玉钗谈些事,可侄儿媳妇大显怀,当姑父的怎好意思麻烦她去办事。 但眼下确实有些事需要一个合适的人传达给皇后,而这个合适的人非曹玉钗莫属。 其实苏御对曹玉钗早有看法:钱夫人死的时候,苏御认为刺客是梅红衫,而接应梅红衫的女子是唐怜。这二人都是苗条身形,可那曹玉钗却对林隼说接应之人身体强壮。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唐怜是个跛子。难道这还能看不出来? 林隼不知曹玉钗在说谎,苏御却听得出来。想必钱夫人屋里的婆子也听了出来,可那婆子当时没敢揭穿少奶奶,而当天晚上婆子就“投井自尽”了,直到第二天上午才找到尸体。苏御认为这一定是曹玉钗干的。那么曹玉钗为何撒谎?她一个孕妇,是怎么把一个身体强壮的婆子大头朝下塞井里的?而且整个过程都没被人发现。 “这岂能是一个普通女子干出来的事……” 心有所想,两只脚不自觉走向书报社。 此时书报社仍然在停业整顿,大管账曹玉簪现在只管拍卖行一方账目。倒也变得轻松一些。见苏御来到,曹玉钗起身行礼,苏御忙道大腹无需行礼。 曹玉钗虽然有些大嗓门,其实此女子心思敏捷,发现苏御好像有话要说,便屏退下人,深问其详。苏御没直接说,反而问曹玉钗最近是否有进宫见皇后的打算。曹玉钗说,盛源节(天赐皇帝生日)就要到了,姐姐邀我进宫给皇帝庆生。 苏御想了想,试探道:“有些话我希望你能帮我传到皇后那里。但我又担心冒犯。” 曹玉钗一笑道:“我姊妹从小父母双亡,虽然有叔叔婶娘悉心照料,但我姊妹之间感情绝非普通姊妹可比。即便她如今贵为皇后,我们之间依然是无话不谈。别人不敢说的,我敢说。别人不能说的,我能说。别人说来是冒犯,我说来就是提醒。” 在曹玉钗说这些话的时候,突然感觉她好像变了一个人。 苏御半晌无语,心中掂量着什么。 曹玉钗左右看了看,低声道:“姑父,唐怜的事,你不会不知道吧?” 苏御猛地抬起头,看到曹玉钗的目光里满是试探之色。 苏御道:“你为什么帮她?” 曹玉钗面显慧黠,悠悠小声:“如果我不做出一些大事,担心姑父看不到我。” 在这一瞬间,过去很多谜题都解开了。但同时新的问题泉涌而来。曹玉钗很不简单,她仿佛是在等苏御来找他一般。 难道说,皇后早有会意? 不对,她来唐家的时候,曹玉簪还没进宫呢。 那么她是皇室安插在唐府里的? 曹玉钗比那个毛头小子唐麒老练许多,那么当初唐麒是怎么把她搞到手的呢?莫非是她搞的唐麒? 苏御心中默念:有点意思… 见苏御脸上露出冷慧笑意,曹玉钗也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皇室好大网。”苏御点点头:“可是你为何选中我?” “明明是你找上门的。” “你不怕我把你的身份暴露出去吗?” 曹玉簪轻哼:“要干大事,岂能不冒些风险。可如果这也怕,那也怕,还能办成什么大事呢?而且我觉得你把门阀想简单了。门阀水深,不比皇室浅。皇室门阀相辅相成,互相利用,才能维持百余年。另外你也不要以为唐振不知道我的存在。可他即便知道,也未必动我。” 苏御想了想:“我只想让你帮我传些话给皇后,我想帮皇后是因为她若成功对我有些好处。但我可不打算背叛门阀。” 曹玉钗毫无征兆地说了一句:“姑父胆子可真大。” 苏御沉沉道:“你胆子更大。” 曹玉钗挑明道:“日后咱们算是一条线上的人。姑父要多照应玉钗才好。” 苏御一笑问道:“你背后是皇帝?” 曹玉钗想了想,道:“我不属于某个人,而是属于整个皇室。先前陈太后是皇室的中心,如今是天赐皇帝。只要未来掌权之人是皇帝任命的,那么我的身份,那个人一定知道。可如果不是皇帝任命的,那时我们就会把那人赶下台。” 苏御皱眉:“你们有这么大本事?” 曹玉钗笃定道:“从高祖皇帝开始布置,皇室的血脉从来不只有一条。每一代,只选最有能力的人当权。如若不是这样,梁朝早就被三大门阀拆了。” 苏御想了想:“你这话似乎是在说,现在你姐姐并不知道你的身份。而你的身份,似乎比你姐姐还重要。你的姐姐还需要被选择一次,而你已经通过选拔?” “是的。”曹玉钗突然拉沉脸:“从小儿我就比她强。从来都是。” 这句话中带着一抹奇怪的味道,或许是不甘,或许是委屈。可从她这句话当中,又感觉她与姐姐之间的感情有问题,没有她说得那般好。所谓“我姊妹之间感情绝非普通姊妹可比”,似乎过于粉饰。 苏御对曹玉钗的话产生了一些怀疑,如果将来赵准用雷霆手段拿下皇位,你们这帮暗桩又有什么办法帮太子夺回皇位呢? 难道是靠门阀的力量…,嗯,有这种可能。 不过你们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组织,能量如此大,又如此团结而忠诚呢? 既然是一个组织,总要有一个领头人。听曹玉钗话里话外,即便天赐皇帝死了,那人也有能力将赵准推翻。这人有如此大的能耐,为何他不当皇帝呢? 这个人就好像是一个高于皇帝的角色,在幕后操控大局。 就好像陈太后还没死一样。 除了陈太后,苏御实在想不到还有谁能有个这个能力。 可是陈太后… 陈太后下葬当天,谁打开过太后的棺材吗? 如果她并不在棺材里…… 第二三四章 刮目相看 见过曹玉钗之后,苏御心中泛起“盗墓”的念头。 不过后来觉得这个想法太疯狂,便又作罢。 在街上站了一会儿,让自己冷静下来。 觉得自己靠近皇权更近了一些。如此机密的事,是否应该告诉唐振一声呢。 如果告诉,唐振是否会一狠心,挊死曹玉钗? 如果不告诉,他是否会挊死我? 唐振不应该知道皇室内部的大机密吧? 如果他知道呢? 苏御突然觉得头疼。 “如果唐振知道,而曹玉钗知道唐振知道,那么她才敢跟我说这些话……”脑子里灵光一闪:“这样说来才更合理一些。” 苏御觉得唐振有可能知道,换句话说,如果自己不去告诉唐振,那么自己可能就要死。 “唐振是个大人物,眼界高远,善于放长线钓大鱼。即便他知道曹玉钗是皇室的暗桩,他也未必一定要曹玉钗的命。可如果他知道我瞒着他,那可就相当于背叛。到时候我的小命可就没了。这场赌局我输不起。” 想到这里,苏御大踏步向国公府走去。 上次唐振说过,如果有急事可以直接敲门。 这次苏御来到国公府,大步而来,与恬静打了声招呼,恬静刚拿出一块竹制号码牌,就见苏御摆了摆手道:“急事,速办。” 随后苏御当着一群排队之人的面,敲响房门,听说苏御来找,唐振允入。 苏御来到屋里,直言一切,甚至把自己要查人头的事都直接告诉唐振。 唐振扼腕,目瞪而视,半晌才苦笑一声:“你连我也查?” 苏御笑道:“不放些大饵出去,也钓不到大鱼来。” 唐振无奈地摇摇头,指道:“你竟然猜太后没死,你可真敢想。你这么大胆子,我甚至怀疑你会跑到洪陵去一探究竟。” 苏御放下手里一切事务,坐到苏御面前,直视道:“你可真让我刮目相看。短短半年时间,你把能接触到机密,差不多都摸了个遍。我可以告诉你,其实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苏御觉得自己来得很对。 唐振又道:“既然你已经走到这一步,不妨告诉你。在我们唐府里有几个人,他们是皇室安插在清化坊里的暗桩。他们集体拥有一个代号叫‘曹无敌’。你可能想不到,恬静也是‘曹无敌’之一。” “嗯?” “恬静曾经去陈太后那里告我,差点要了我的命。” “那十八哥还留她?” “也差点要了你的命。” “我?她要我的命干什么?” “你的剑!”唐振凝眉:“你刚来唐府的时候,身上背着的那柄剑呢?” 苏御挠了挠头:“让我送给李左使了。” 唐振拉沉脸:“李左使在哪呢?” 苏御心一沉:“嗯……” “别骗我了。你就是李左使!” 苏御心中一凛,暗骂一句:“我靠!这你都知道?” 唐振笑了笑:“你刚来清化坊不久,就穿着一套白袍,大半夜的蹦来蹦去。这事儿把林剑闹得几个月都没睡好觉。有白影出现,林剑还以为清化坊来了高手刺客。可他到处布置,却依然都让你躲了过去。 不过你活动多了,林剑还是能把你的活动范围缩小。发现你好像是绕着郡主府和东大仓在行动。不过即便如此,依然无法确定白影就是你。最后要不是胡荣告诉他,到现在他可能还睡不着觉呢。” 唐振拍了拍苏御的肩膀:“不要怕,谁还能没点秘密呢。别说你,即便是史进冲也有。为了能娶到唐娇,他可没少跟我玩心眼。可惜他的那点花花肠子,在我看来都写他脸上了。” 苏御惭愧地笑了笑。 唐振坐得笔直:“红黑神教一直都想要陈太后的命。凭借神教的疯狂,如果全部高手集体冲击皇宫。对陈太后来说真的有些危险。不过之前陈太后以为红黑神教已经完了。却没想到雁悲鸣竟然还活着,而你还背着落英剑大摇大摆地冲进洛阳城。当时太后以为红黑神教再度出现是我安排的。其实这还真是一个巧合。” 苏御突然想起第一天见到史进冲的时候,史进冲手里拿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苏御,骑白马,身高七尺九寸,十九岁,背三尺剑。” 这真的是巧合吗? 不过当时苏御是真的不知道“落英剑”如此厉害,一柄剑进城,会引起这么多的后果。 想来后怕,差点让谭沁儿给害死… 原来自己的身份早就暴露了。是哪一次被胡荣发现了呢? 自己每次行动的时候,对胡荣都格外小心,这老貂寺藏哪去了? 莫非,那次小嬛枕边错位的铜钱儿是胡荣挪的? 我还一直以为是林逍… 当初烛台刻字… 不对,那时候胡荣不在郡主府里! 这些事情发生过之后,胡荣才被唐灵儿重新请回来的…… 见苏御有些溜号,唐振敲了敲桌子:“曹玉钗是暗桩,其实我也是刚知道不久。这还是皇帝亲口告诉我的。我想曹玉钗也知道。如果不是这样,她也不敢试探你。结果你们两个互相试探,倒是探了底儿掉。” 唐振笑了笑,背着手在屋里踱步:“我倒是觉得…,你最好要给曹玉钗造成一个假象,你并没有把这些话告诉我。从今以后,你要继续向皇室靠拢。另外以后再打听到什么事,不必如此着急告诉我。我对你非常信任。” 苏御站起身道:“明白。” 离开国公府时感觉一身轻松,可是细细琢磨,又感觉越来越不是滋味。虽然自己在不断解决问题,可怎么感觉脑子里的问号越来越多呢。自己好像被罩在一张黑暗大网之中,而自己只是在一点一点揭开神秘一角。 三叔搞得神神秘秘的,他说有秘密要告诉我,那些秘密是什么呢? 唐振要我制造没有把事情告诉他的假象,然后让我继续靠近皇室。表面上看,这样更容易获得皇室的信任,甚至能再进一步。可真的这样做了,在皇帝皇后和曹玉钗看来,我岂不是成了唐氏的叛徒? 到底是谁要刺杀唐宁,皇室暗桩会不会知道呢?会不会是皇室暗桩干的?他们为什么这样做? 是不是自己把方向弄错了,反而把事情搞复杂了? 可是自己到底错在哪里? “难不成,这些都藏在三叔的秘密里?”苏御觉得自己有些异想天开,突然一甩袖子:“不管了,找个地方放松放松再说。好几天没去看谭沁儿那小妮子,今天非揪她耳朵让她求饶不可!” “死妮子,差点害死我!”一边走一边咒骂,脑子里还在想:“难怪林隼见到我时总是那样一副奇怪表情…,上次钱夫人遇刺,我去大公子府坐坐,我不在场时他不说话,我一到场他就扯嗓子嚷嚷,说什么剑客距离太远,武功高有又有何用。莫非这话是说给我听的?他想让他的儿子住进郡主小楼里不成?” 第二三五章 济亲王赵纯 傍晚时分,苏御盘腿打坐于床,双手掐妙花手印。内力循环,聚于气海,几次冲击过后,气海中空空荡荡。看来距离霹雳掌第五层还远着呢。这期间只需要每日坚持循环内力,拓宽脉络,等待下一次气海充盈。 忽听到门口有鸾铃声响,长安郡主的驷骊豪车闯入大门。每次唐灵儿回来,都会弄得好大声。当然这并非唐灵儿故意,而是四匹马一起奔跑,着实声音大了些。而那充当车夫的李封,似有耍帅的嫌疑。四匹大骊在他驾驭之下,急停急转,好有气势。 可是马车一停,王珣便撩帘骂道:“姓李的,你是吃错了药吗?郡主在车里,你忘了不成?” 李封憨笑道:“是郡主说的,让赶快点。” 王珣骂道:“那你怎不撞门上,那样停得更快。” 见二奴半脑打趣,唐灵儿也不说他们什么,下车入楼。在上二楼前一刻,对王珣说了些什么。那王珣便转身去苏御屋里。 见王珣风尘仆仆,苏御打趣道:“姐姐看起来好辛苦,这般蓬头垢面,难不成是去逮兔子了?” 王珣翻了一下白眼:“郡马爷竟是欺负奴家,好端端的,逮什么兔子。今日陪郡主去鹿桥驿那边看了看,郡主要求天黑前必须回家。咱家郡主就这脾气,从不在外面过夜。” 苏御眯笑不语。 好像宣布什么大事似的,王珣又道:“郡主路过上阳宫时,碰见济亲王赵纯。今日赵纯去姐姐家里游玩,去时偷走一匹上等彩娟。结果半路上马车断轴,只道这是行为不轨,遭了天谴。碰见咱家郡主路过,他拦下马车,又去荥阳公主府,将彩娟归还。” 苏御苦笑道:“堂堂亲王,还能小偷小摸的?” 王珣叹了口气道:“那赵纯根本不缺钱,他就是天生顽皮。别说去同胞姐姐家里,就是去赵准赵裕隆府上,他也手脚不干净的。他每次去了,大家都防贼一样防着他。有一次他还偷走了冯太妃的礼袍,藏在自己床下。后来被公孙太妃发现,好悬没气出病来。” 闻言苏御抚掌大笑:“有趣。” 王珣苦笑道:“后来公孙太妃亲自把礼袍送了回去,就甭提多羞臊了。要说冯太妃是个场面人,岂能让公孙太妃没了面子。只道本打算通过赵纯送给公孙太妃的礼袍,结果纯小子贪玩藏在床下。” 王珣突然自责道:“看我这张嘴,竟说些废话来。这是扯到哪去了。咱家郡主带着赵纯去荥阳公主府归还彩娟。结果那赵玎竟把彩娟送给咱家郡主。随后郡主就把彩娟带了回来。郡主让奴家来找郡马,让郡马过去看看是否喜欢。如果喜欢就给郡马做套衣服;如若不喜欢,就送给别人了。” 唐灵儿送别人东西都是直接送出去的,唯独送苏御礼物总要加一句后缀。看似强横,实则内心发虚。就好像小姑娘想送人礼物,却又担心被人拒绝。最后一定要补充一句,我不是故意送你的,只是没人送了。云云。这样说来,即便人家不要,似乎也能留些颜面。 苏御道:“郡主一番好意,岂能不给面子。只道我喜欢便是。” 王珣撇嘴道:“郡马好是敷衍,不如跟奴家上楼看看,也说得过去。” 苏御扭头向窗外望去:“这会儿就抗楼上去了?” —— 人多力量大,郡主府里大小丫鬟齐上阵,竟两日间搞出一件新袍子来。这一身彩缎长袍看起来着实花里胡哨,苏御却不以为意,大袖飘摆走向四公子府。小嬛童玉在身后忍俊不禁。 四公子家里夫人见到苏御,夸赞妹夫好相貌,夸得苏御心中一阵酸水。听四夫人说,三小子唐晟与那文盛郡主的婚事已谈妥,这还要归功于妹夫牵线搭桥。 苏御见唐晟不在家,正打算离开,却见唐宽从外面归来。 “这是怎么说的。我去找你不见,回家竟然看到你。”唐宽把闲人轰出,道:“三小子最近在外面瞎忙,整日围着赵裙转圈。他本有意今天见你,说那冯太妃打董琰的事。结果一早被赵裙喊走。于是他就托我转告你一声。” 丫鬟送来热茶,唐宽单手接过,指捏盖碗吹了吹:“冯太妃早有意治理赵裕隆家里恶奴,并告知庚亲王党羽,再有恶奴求办事,先告她来。这次董琰在北市与人斗殴不爽,便去京兆府找李兵曹,结果李兵曹把事告知太妃。太妃派人将那董琰逮捕,带回家中一顿好打。” “太妃本意是想把董琰等六人打死,却被赵裕隆苦苦相求救下。”唐宽啜了口茶,放下茶杯:“那董琰死不死跟我们没关系,只是我要提醒妹夫一声。赵裕隆之所以有些江湖势力,全凭董琰一人联络。那董琰在北市吃了瘪,八成是碰到你的人吧?” 苏御点点头:“红黑寺屠彪。” 唐宽皱眉:“现在董琰无法调动官面力量,而江湖道上红黑神教是颗硬钉子。我觉得他们问题不大,反而觉得你有危险。世道就是这样,除非关系到自己,否则没人替你保守秘密。如今江湖上都知道红黑寺由你支持,而董琰如果报复的话,他有可能把矛头指向你。” 苏御觉得唐宽是在故意卖好。自己与董琰之间并无直接交锋,他不应该来找自己的麻烦。不过唐宽这番话总是好意,于是道:“谢四哥提醒。” —— —— 董琰挨打,好悬没被打死。心中憋着一股恶气,还没等把伤养好,便来到永泰坊通天楼。 董琰龇牙咧嘴的坐下,身子还有些歪。 袁昆等人恭恭敬敬坐在一旁。 董琰冷哼道:“太妃打我,我无话可说。可这事皆因屠彪而起,如今我被打成这样,他却逍遥自在。我心中愤恨难平。今日来找袁掌门,希望给我个痛快话。你们到底敢不敢去红黑寺一战!如果敢打,我自然会找人接应你们。最起码能把你们送出洛阳。待风头过去,我再把你们接回来。” 袁昆眉眼乜斜,没说话。 大病初愈的鬼见愁冷笑一声道:“按理说贵人开口了,咱们无论如何也要帮忙的。只是这次贵人的嘴张得太大,未免有些强人所难。” 此言一出,董琰脸色变得冰冷。 袁昆低着头,偷瞄董琰。 对于董琰脸色,鬼见愁视而不见,继续道:“贵人应该知道,红黑神教一直都是我派劲敌。当初神教内讧的时候,我们尚且不能将神教余孽一网打尽。如今神教有追风左使李漠白再举大旗,又有清化坊唐氏撑腰。仅凭我们夜无良,岂敢招惹。” “够了!”董琰一拍桌案,把案上茶杯震得倾翻:“袁掌门,我觉得你的手下话太多了。我现在只想听你一句话。这活你到底是干,还是不干!” 第二三六章 各自算计 袁昆微笑着,不紧不慢的将茶杯扶起:“贵人息怒,手下人不会说话,我替他赔个不是。不过话说回来,仅凭现在我们夜无良的势力,恐怕还没有把握必胜红黑神教。当初贵人不是也说过,等裕亲王得势的时候,再帮我们一起干掉神教?如此说来,裕亲王和贵人心里都有数,现在对他们下手还是太早了一些。正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贵人就再等等嘛。” 如若换做以前,董琰听到这样的话定然愤然而起,可现在他却不得不收敛脾气,深吸一口气道:“我知道韩韦联系过你们,还带着你们去上阳宫见过庚亲王。看来这韩韦还算是聪明,知道太妃娘娘不喜欢你们,所以才不把你们带去王府见面。 我恭喜你们,又多了一座靠山。可我要提醒你们,我观那韩韦不是什么好人。在他手底下办事,你们可要多长几个心眼。我知道我在江湖上的名声也不好,但我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咱家主子。而且我在江湖上办事,是讲规矩的。而那韩韦却未必如我。”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已经接近于摊牌。 董琰认为袁昆不会那么目光短浅,也不会如此明目张胆地落井下石。而董琰此来的真正目的,也不是捣毁红黑神教总坛,他只是想干掉屠彪。同时要探一探袁昆在接触韩韦之后,对自己还剩下几分忠心。只要袁昆假模假样答应,董琰都会站出来阻拦,再跟他说出真实目的。毕竟董琰心里清楚,现在夜无良还没有实力消灭红黑神教。尤其是失去官面照应的情况下。 很显然袁昆变了,变得不像以前那么忠诚,哪怕是装他都不愿意再装。 现在董琰之所以还肯这样与袁昆说话,只是想争取争取,可这时袁昆却一笑道:“本来嘛,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相信贵人也会理解的。韩学士看得起我们兄弟,不光带着我们去见亲王千岁,还帮我们办了一些以前贵人不愿意办的事。比如被囚在天牢中的五虎兄弟。当初我们找贵人帮忙的时候,贵人说……” “够了。”董琰奋力的站起身,冲着屋里的一群人抱了抱拳:“曾经为友,便是有缘。即便日后各奔前程,咱也不伤了和气。袁掌门不愿帮忙,咱也不好强求。此事作罢,咱们后会有期。” 在袁昆说话的时候,董琰的脸上怒气逐渐消失,但一抹恨意却在心中逐渐升腾起来。董琰心里清楚,裕亲王的实力不如庚亲王,如今自己失去官面活动的能力,就相当于一个失势的人。当一个人失势的时候,就拽不住牵狗的绳子。 既然拽不住,就别硬拽,省得丢人现眼。 本来董琰在心中还准备了一套说词,比如:“你们跟了赵准,便是站在风口浪尖。赵准夺权失败,你们会跟着倒霉;而赵准夺权成功当了皇帝,你们就会跟着得势吗?到那时,赵准手下精兵强将有的是,还需要你们这帮杂碎?恐怕会觉得你们很碍眼吧。” 这些话本来是打算说给“盟友”听的,可现在看着袁昆这副落井下石的嘴脸,董琰实在是不想说了。心道:“反正我手下不只有你这一条狗。” 说罢,董琰忍着剧痛大踏步走出通天楼。 虽然袁昆笑脸相送,可董琰再没正眼瞧过他,登上马车,向东而去。 —— 董琰刚走,夜无良一行人还站在街上目送“董贵人”车驾,这时义女袁婴低声问道:“爹爹缘何要得罪他?难道是真的担心夜无良战不过红黑寺不成,如若我们聚集全部高手,对付一个红黑寺还是绰绰有余。” 袁昆一挥手,众人离开,在往回走的路上,不羁一笑道:“吾儿以后可不能这样考虑问题。江湖处处是陷阱,总这样考虑问题,很容易就掉进去。照你说的,咱们端了红黑寺,可如果惹恼李漠白,集结红黑神教那些隐藏高手反扑,到时我们当如何应对?”” 回到屋里,只有夜来风跟了进来。 袁昆坐下,一招手,袁婴和夜来风才坐下。 袁昆望着门外,叹声道:“我们在亲王的眼里,就是一群蚍蜉臭虫。所以我们别指望他们将来会如何报答我们。经我的观察,红黑神教越来越强大,这对我们来说可是灭顶之灾。现在不是我们考虑如何依靠亲王势力干掉他们,而是应该考虑如何撤出洛阳才是。” “撤?”夜来风急道:“大哥,难道你忘了咱们的大事?” “不不不,当然不会。”袁昆摆了摆手道:“我说的只是暂时离开。如今庚亲王参与党争,那可是要命的大事。我们跟着瞎参合,是不会有好下场的。无论我们做过什么,无论庚亲王成功与否,对我们来说都不是好事。 不过党争的出现,我倒是可以利用一下。咱们先把洛阳城里的一些产业卖出去,然后带着钱离开。当大家都以为夜无良撤出洛阳的时候,咱们再暗中办一些大事,然后栽到红黑神教身上。 这也是我结交韩韦的原因,因为他能帮我们把五虎兄弟捞出来。你们要知道,在这风口浪尖儿上,如果红黑神教干涉皇权大事,他们会是什么下场。借刀杀人,比我们亲自出手,强多了。呵呵。” 夜来风显得有些激动,可又皱起眉头:“洛阳地皮大涨,我们现在卖出去,将来怕是买不回来的。” 袁昆一笑道:“你这憨货竟然还能考虑到这个问题。看来有所长进。不过你以为我卖给谁了?咱们把红黑神教原来的那些产业,适当挑选一部分卖给别人。而最赚钱的地方,我们都卖给‘可靠的人’。保证将来还是我们的。” 闻言,夜来风高兴地晃了晃脑袋:“跟大哥混,咱心里真是舒坦。” 这时袁婴皱眉问道:“可是爹爹前一阵与三叔不是这样说的。那时爹爹说,要靠亲王势力剿灭红黑神教的。” 袁婴冷声大笑,又压低声音道:“那些话,都是说给姓鬼的人听的。你们也看到了,那鬼见愁翻脸有多快。如今攀上赵准,对他原来的主子那是毫不客气。” —— 董琰离开永泰坊,来到洛阳城最西南角的通济坊,这里是继平康坊之后,圣火教安排在城中最后一个联络点了。而文婉离开平康坊的时候,自然会告诉董琰一声。 来到这贫民聚居的地方,说不出的凄凉,董琰刚一下车,就用袖子在鼻前掸了掸,可即便如此,排水沟里的酸臭味还是驱赶不散。 骂了一句什么,他忍着疼痛向窄巷中走去,在这里他的马车已经无法通行。 刚走了几步,感觉疼痛难忍,干脆坐到路边一家小茶馆里,让手下人去找。不久后有两个男人走了过来。一高一矮,高的那个人长着一张狗舌脸,目光如炬。而矮的那个是个六十来岁的小老头。 见有生人来,董琰一皱眉。 小老头来到董琰面前,连忙矮身行礼,并介绍道:“他就是文一刀。” 董琰眉毛一挑,仔细打量文一刀,一笑道:“常有人对我提起‘一刀扫千山’,今日一见,果然是一表人才。” “文一刀粗鄙,贵人过奖了。”文一刀抱拳道。 “哎,男子汉,看的就是一股精气神儿。什么粗鄙不粗鄙?袁昆那净人看起来倒是人五人六的,可他是个男人吗?你们不要客气,来,坐下说话。” 文一刀到底是不是长得一表人才,这根本就不重要。从见到文一刀的那一刻开始,董琰说不出的开心。要知道这位刀客,在杀手行里真可谓大名鼎鼎。 面前这个小老头,是圣火教里最早联络董琰的人,大家都叫他老张。董琰之所以愿意搭理老张,就是因为知道文一刀在圣火教。这个秘密,他一直藏在心里,当做自己的一把暗刀。 “你们的伏火雷,运得怎么样了?”董琰问了一句。 老张苦着脸道:“金吾卫查得严,不敢运呀。” 董琰笑了笑道:“你们别着急,先把那些东西藏好,迟早会用上的。你们不要想着自己运,搞不好再被人发现,那可就麻烦大了。不仅运进来的要被搜,城外的那些估计也保不住。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我们的合作也就到此为止了。” 老张连连点头:“一切听贵人安排。” 董琰满意地点点头:“你只消等我信,到时候会有军队帮忙把伏火雷运进来。你去告诉文天鹰,我董琰说话从来都是算数的。一定帮他干掉孟丹青。不过咱们丑话说到前头,文教主答应咱家王爷的好处……” 老张连忙道:“贵人放心,给千岁准备的伏火雷一件不少。反正是由你们运,到时候如果发现少了,从我们手里扣也就是了。” “嗯。很好。我就喜欢与你们这样的人合作,地道。”董琰眯眼笑着,却突然话锋一转:“前一阵江湖传言,说红黑神教李漠白杀死了贵派的文断刀。这话不知是不是真的?” 文一刀道:“文断刀正是舍弟。” 董琰问:“那你恨李漠白吗?恨红黑神教吗?” 文一刀道:“那日有人来找我,出钱请我办事。可当时我身上有伤,便介绍舍弟给那人认识。之所以会让舍弟去,是因为那人说要杀李漠白,而我确定李漠白不在洛阳。既然是一个冒牌货,自然武功不高,可我万万没想到……。关于这件事,本是我们收钱杀人,结果技不如人丧命街头,对此我无话可说。” “你的意思是一码归一码。你与李漠白之间并无私仇?” “我出来当杀手,只为钱。”说这话时,文一刀嘴角有些抽搐。 第二三七章 不得有误 六月十五,天还没亮苏御便来到内侍省,与一众金甲骑卫候在端门,等待皇后娘娘凤辇。要说这曹玉簪可真是一位女强,即便怀胎两月,有着强烈的妊娠反应,可她依然坚持亲自监督公车,也不怕动了胎气。 苏御还是骑着那匹老白马,如今老白马被唐府马夫养得膘肥体壮,照比那些壮年马丝毫不逊色。苏御极喜欢这匹老马,虽然老马脾气坏了点,但它极通人性,甚至有些像人一样爱面子。越是这种大场面,老马越是站得稳。 老马似乎找到当年中郎将坐骑的感觉。中郎将是万人之首,而白马便是马中之首,自然要有一番气派。平时在军营中行走,都是趾高气昂龙骧虎步,仿佛它是马中之王。如今陪伴苏御,见苏御经常指挥金甲卫兵,老马与有荣焉。 今日负责护卫的金吾卫首官是千夫卫右统领姬凌云(二师兄陆笑),二人见面时,装作首次见面的样子,冠冕堂皇地互相行礼招呼。 苏御道:“为防止像上次一样交通堵塞,阻碍凤辇,请姬统领提前把伸冤百姓安排好。” 姬统领道:“苏御史放心。出行前,赵亚夫将军早有叮嘱,我已派兵前去安排。” 现在苏御史的腰间佩戴的东西可真是五花八门,凭借这些零碎,与四品金吾卫统领肩膀一样高。 看那腰间,六品御史腰牌,御赐五品银鱼袋,五品金吾卫金鸡都尉腰牌,四品金鸡弩,从二品大城郡马附爵腰牌。虽然银鱼袋和金鸡弩不是品级最高的,但却是最硬核的物件儿,因为那上面充满圣眷味道。相反,从二品郡马爵虽高,可“附爵”在官面上只是个摆件。金吾御林卫不认这个。 有这一套腰间挂件,大城郡马在洛阳城中才真的有面子。 唯一不美的,是他腰间的一方金丝锦囊。说心里话,那锦囊真的挺丑。不过这也更说明是唐灵儿亲手制作。郡主府里任意一个丫鬟,也不敢做出这么丑的锦囊来。今日一早苏御出门时,唐灵儿还说,不如把那锦囊摘下来算了,省得被人诟病。 说这话时,长安郡主脸上罕见一丝难为情。 可苏御坚持把锦囊戴在腰间,别的不说,里面还藏着不少铜渣弹珠呢。关键时刻金鸡弩未必赶得上“流星指”来得方便。苏御当然不能对唐灵儿说里面装着铜渣,只道夫人相赠,不舍弃配。一句话让唐灵儿脸色微红。 “皇后娘娘到!” 太监嘶吼一声,宫门大开,见凤辇,甲卫行礼。甲胄将士专礼,骑卫不下马,兵器挂背,颔首抱拳。步兵单膝点地,颔首,一手捶胸,保持心口,一手把住长兵器耸立不动。皇后娘娘轻轻摆手,太监喊“免礼”,队伍快速集结并拢,护住凤辇,隆重前行。 大内总管犁万堂鹰目环顾,陪驾车上。其身边诸大内高手视线急转,不放过每一个角落。 刚过左掖门,太监又喊:“苏御史近前答话。” 苏御催马过来,曹皇后稳坐帘后,车帘半透,娘娘容颜若隐若现。先说了一些诸如体恤百姓的话,突然话锋一转,让苏御靠得更近一些。 “玉钗昨日进宫,将你所担忧告知于我。既然你觉得张密不妥,我便再安排一人与你接洽。此人正在司礼监队伍左边第二个,名唤曹小宝,是我从曹家带来的。他只长我两岁,从我六岁起就陪着我一起长大。任何话都可以与他说。具体如何联络,让他与你讲。” —— 忙碌的一个上午过去了。 临别时,姬凌云特意来到苏御面前,热情地抓住苏御的手,似乎在庆祝这场活动顺利结束。可是避开人们视线,姬凌云狠狠地瞪了苏御一眼,低声道: “你给我安排的好差事,我可真应该好好感谢感谢你!” 说话间,二师兄发力一捏,剧痛从手上传来,痛感聚于脊梁骨方才消散。苏御忍住剧痛,不失礼貌地憨笑着。 姬凌云又道:“别惹他。他求你办的事,要尽量去办。” 二师兄搞得神神秘秘的,“他”是谁,具体什么事都没说,然后就快步离开。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比打哑谜还难。 苏御想了想,那个“他”可能代表的是韩风(张密)。 “阿西吧,使这么大力。” 二师兄的“雷公手”不必多说,力道之劲猛,不在大师兄之下。 苏御甩了甩手。 前一世,小秘书们韩剧看多了,养成的口头禅,苏总听多了也便记住了。直到这一世,心生无奈而又稍显愤恨的时候,也会来上一句。 此时让苏御感到无奈和愤恨的还有一件事。皇后娘娘让苏御接触左边第二个太监,说那人名叫曹小宝。其实苏御见过曹小宝,就在清化坊大公子府里,那时曹玉簪带着一个太监一个丫鬟,在小亭里与苏御讨要试题。 苏御觉得自己不会看错人,顾左右而言他的样子与曹小宝说话,可那曹小宝竟然置若罔闻,就好像没听见一般。见曹小宝不搭茬,苏御便离开,心中纳闷这小太监在搞什么鬼名堂。 其中有何玄机? 不方便说话? 将公车护送入宫,随后苏御去内侍省御史房,书写文案。把今日发生的事,和自己的所见所闻所想都写下来,然后归档。这是每个御史每日上朝或者参与活动之后必须做的事。平时苏御来御史房看朝政大事,也是在这里。 苏御的御史级别太低,没有上朝的资格,但是跑到御史房翻资料的资格还是有的。而且凭借他腰间那一串挂件,还颇受尊重。有人问苏御,为何不去找皇后求个高品。苏御只道自己忙碌,无暇上朝。故而不去求官。众人嬉笑,说郡马爷逍遥惯了,不愿受累。 嘴上如此说,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苏御是唐氏门阀的姑爷,不被提拔,必有深意。 苏御在御史房等了一会儿,果然见到曹小宝小跑而来,低声快语道:“事有突变,当时不敢与苏御史说话,下午时咱们醉仙楼见。” 说了一句,小太监又快步回宫。 苏御苦笑一声,悠然站起,本打算去福善坊探望一下谭沁儿,看看她的根雕手艺学得如何。可刚走出御史房大门,便见到小嬛童玉二小奴,喜笑颜开跑了过来。 苏御笑叹一声,便回家去了。 路上听二小奴说,半日不见,甚是想念。可是没进清化坊,二小奴又说这是郡主安排的。郡主让他们盯着公车,当公车回宫时便在御史房门口候着,见郡马下班便跟在郡马身旁,不得有误。 第二三八章 红黑寺丧钟 苏御刚回到家中,门房丫鬟史瑶就跑来苏御面前,一副小公办的样子,高声道:“上午有一个名叫张密的人来找郡马,不敢入府打扰,只道去东街驴肉馆子见面。那张密看起来挺着急的,说家里出了大事,求郡马爷帮忙。” 经过几次接触之后,张密已经被苏御和苏御身边的人折磨得锐气全无。他甚至不敢留在郡主府门口等。 想想这个可怜的家伙,苏御还是决定去见见他。 以前觉得张密挺爱财,甚至把他与李漠白交手的消息卖给书报社的“记者”。 直到听说他的真实身份之后,才知道他与文一刀赚钱都是在为圣火教办事。 无论多么不喜欢张密,但其人对门派忠心这一点,还是值得称道的。 苏御带着二小奴来到驴肉馆子,店小二跑来招呼上楼。苏御让小环童玉在楼下吃饭,自己上楼去见张密。 一开门,竟同时见到张密和文一刀两个人。 担心苏御多虑,张密起身行礼道:“若郡马爷嫌弃身边人粗鄙,可让他离开。” 苏御摆了摆手,一笑坐下。 随后张密点了些酒肉,给店小二打赏一些小费。店小二乐颠颠走了。 文一刀起身,把门关上,并留在门口听着门外动静。 苏御一笑道:“二位胆子可不小,竟敢同时出现。难道不怕泄露吗?” 张密苦笑道:“在你面前,还有什么好隐瞒的呢。咱们长话短说,昨日董琰找到圣教,要求圣教刺杀屠彪。可我们不想那样做。” 苏御一皱眉:“可你们也无法拒绝,对吗?” “是的。” 虽然张密把话说得简练,可仅仅是这两三句话的交锋,苏御从其中嗅到许多味道。 首先,董琰与圣火教之间是有联系的。如今董琰找到圣教刺杀屠彪,文一刀无法拒绝。也就是说,圣教此时正依靠董琰或者说依靠亲王势力要办什么事。这件事很重要,让圣教无法拒绝董琰的要求。 想必董琰是不认识张密的,而张密今天能来,一定是文一刀喊来的。文一刀为什么喊张密来与苏御谈,苏御也想得明白。 此时文一刀有伤在身,他打不过梅红衫,又如何刺杀与梅红衫不相上下的屠彪呢。即便文一刀没有伤,并联合张密等圣教高手可以击杀屠彪。可那样的话就得罪了红黑神教。到那时张密的身份就肯定保不住了。 很显然他们不希望见到这个结果。 苏御一笑道:“我想那董琰绝对想不到,我们之间还会坐在一起谈这件事。既然如此,我随时可以让屠彪消失。就对外说他死了。” 张密与文一刀对视一眼,满意点头。 苏御又道:“我愿意帮二位这个忙,可是二位是不是也应该表示一下?” 张密表情严肃,微微皱眉:“不知你想要什么?” 苏御道:“我什么也不想要。我只想知道你们与亲王之间的关系。我知道你们在运伏火雷,你们的真实意图是什么?” “这……”张密眉头更紧了些:“请恕不能告知。” “哦?”苏御苦笑一声:“你是担心我告密?我想你是多虑了。我对你们的行动完全不感兴趣。你们要杀谁,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我反而十分忌惮你们会把二师兄的身份揭穿。 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是知道我与皇后有联系的。自然也知道我在为皇后收集亲王党的罪证。与亲王党有关的事,你告诉我就行,其它的事你不必告诉我。我想你们运送伏火雷进城,不会是冲着百姓来的吧?” 苏御话锋一转,故意把话题扯远,让张密有说话的空间。 “当然不是。我们只针对一家。”张密显得有些着急。 “那说说看,这其中与亲王党有什么关系?”苏御耸了耸肩:“别跟我说没关系,董琰能找到文一刀,而文一刀找你来见我,这就说明圣教与亲王党有关系。是利用关系,而且你们的目的和亲王党不同。否则的话,你们根本没必要顾忌那么多。” 苏御轻敲桌面:“亲王党的目的就是为了争夺皇权。而你们是为了什么呢?” 张密凝眉不语。 苏御很快地道:“你可以不回答。但我是否可以这样想,亲王党可以帮你们把伏火雷运进来,而你们会把伏火雷送给他们一部分。你们自己留下一小部分,然后做你们想要做的事。可是你们并不是只靠亲王党,你们正想尽办法自己把伏火雷运进来。如果能运进城中,其实你们就没必要再与亲王党合作。对吗?” 张密嘴唇动了一下。 苏御又道:“你还可以不回答。你只要告诉我,亲王党是否要伏火雷,要多少?” 张密苦笑一声:“不愧是上流人,心智果然通达。把我们的事猜了个七七八八。而且话里话外,都在给我们留后路。那好吧,既然如此我也不妨对你说。伏火雷确实与亲王党有关。但什么时候进城,容我不能告知。否者破坏我教派大事,我张密就没脸活了。” 苏御想了想:“那你们会在什么时候行动?” 张密道:“在合适的时候,与亲王党一起行动。” 苏御点了点头:“如果我帮你们把伏火雷运进来,你们可否告诉我更多的消息?” 张密与文一刀对视一眼,张密叹了口气道:“有些晚了。如今我们与亲王党走得太近,已经分不开了。而且我们与亲王党之间,还不只有运送伏火雷这一件事。” 苏御能理解张密,于是道:“那好吧。更多的话我就不说了。你继续回去当你的大内高手。我们保证不会把这个消息透露出去。而文兄的事,我帮他去办。保证给董琰一个满意的答复。今天晚上,让文兄去红黑寺走一趟。明天早晨红黑寺就会报丧。” 另外苏御还对张密说,要把伏火雷的事告诉皇后,但不会破坏圣教的大事。 苏御的意思是:当伏火雷运进来之后,圣教和亲王党必然要“分赃”,当圣火教得到伏火雷时,再把消息告诉皇后。让皇后去查亲王党,把亲王党手里的伏火雷一网打尽。而你们手里的伏火雷不会告诉皇后,到时候你们爱炸谁就炸谁。 不过苏御还是问了一句,别不是要炸唐家或者曹家吧? 张密一再保证,圣火教与唐家曹家无冤无仇,绝不是这两家。但张密还是担心,如果皇后收网,亲王党会出卖圣火教。苏御道,那就别给他们出卖你们的机会。皇后收网的时候,就是你们行动的时候。你作为皇城高手,皇后什么时候收网,不用我通知你吧? —— —— 六月十六清晨,红黑寺内丧钟大作,哀乐骤起,寺内挂满白绫。 很快传出消息,昨夜戒律长老屠彪遇害,红黑寺发出告示,高金悬赏捉拿刺客。 不久后,立德坊西门氏《文豪社》发文称:本社得到消息,着名杀手“一刀扫千山”文一刀,昨夜孤身闯入红黑寺刺死屠彪。为此文一刀在《杀手谱》上排名猛增,再度跻身前五,而屠彪的排名已被抹除。 此文一出,在江湖上引起轩然大波,文一刀大名再度被炒得沸沸扬扬。江湖小书报社连忙编撰故事,添油加醋描写可怖一战,仿佛亲眼所见一般。 消息传开,许多江湖人或明或暗来到红黑寺门口。 见到红黑寺正按照神教规矩为屠彪举办葬礼,不久后见到八名黑衣僧人抬着屠彪尸体从闹市中走过。只见那屠彪满脸青紫,脖子上一道骇人刀疤,有着明显缝合痕迹。 人群中,有人望见屠彪尸体,愤愤地说了一句:“得罪我,就应该是这个下场!” 董琰身旁一群奴人立刻道: “哼!跟咱们董爷斗,他还没那个资格!” “他也不扫听扫听,咱家董爷是他能碰的?” “他这就是找死!” “董爷,咱们要不要找个鼓乐班子,在他家门口搭台唱戏,羞臊羞臊他们?” —— 苏御也来参加葬礼,并一直把屠彪送出城去。在夕阳山附近把“屠彪”烧成骨灰,并将骨灰掩埋,至此葬礼才算结束。 屠彪洗掉脸上蜡染,化妆苏御随从,坐苏御马车回城,辗转回到红黑寺。躲在暗处,看着红黑寺大门外有人敲锣打鼓弹冠相庆。 魁梧罗汉骂了一句:“一群傻*,有你们哭的那一天。” 第二三九章 十年 昨天中午离开驴肉馆子的时候,苏御并没有直接去红黑寺,而是来到醉仙楼,等那太监曹小宝。小嬛和童玉刚在驴肉馆子里吃得肚皮鼓起,又跟着郡马来醉仙楼喝茶,二小奴觉得自己过上了神仙般的生活。 跟上这么好的主子,用心护着还来不及,怎舍得去告状。每个月童玉回内侍省述职的时候,都高声夸赞长安郡马。说郡马这也好,那也好,总之什么好听说什么,说到最后连内侍省的人都听不下去。 警告童玉,让你去盯着郡马作风,你别吃了好处就忘了本。人无完人,即便苏郡马再好也有缺点。如果你总这样说好不说坏,小心调换你的职务。这话把童玉给愁坏了,问苏御,这可如何是好?苏御说,你就说我经常顶撞郡主。童玉大喜。 听童玉这般说,小嬛也发愁,如果总在郡主面前说郡马好,郡主也是不信的。苏御道:你就说我总私下往家里邮钱。小嬛憨笑。 随后苏御去了二楼包间,独自等待。等了大约半个时辰,身穿便装的曹小宝来到醉仙楼。这身装扮和他长期养成的举止动作,看起来像个油头粉面的戏子。 二人见面,点了些茶水点心,撒些小费,打发店里婢女退下。 曹小宝说,曹玉钗已把苏御史的话传给皇后娘娘,娘娘觉得苏御史之言字字珠玑,还特意做了简易笔记,放在案前,好似座右铭般时刻提醒自己。娘娘希望苏御史能为太子尽心办事,将来太子继位时,必有厚报。 应苏御要求,现在皇后娘娘不再逼着曹圣表态。正如苏御所言,无论他表不表态,他都是太子党。他现在的不作为,只能说明他是一名温和派太子党,而不能说明他不是太子党。所以皇后不要着急。 这时太子党要想发展势力,不能只把眼光放在玄甲系,还要积极争取门阀的支持。如今唐氏孟氏不表态,西门氏对亲王党态度暧昧,皇后再不对门阀出手,那可就迟了。现在玄甲军五大将之所以不表态,也与门阀态度不明朗有直接关系。 皇后不能指望收集亲王党的罪证而制衡亲王党,所谓罪证都是在一个势力即将倒台的时候,宣判他们的工具。成者王侯败者寇,胜利者宣判失败者,“失败”就是他们的罪证。 所以皇后应先争大势,再争小人,当大势已定时,再把那些所谓的证据拿出来,对敌人进行宣判。否则就会像上次一样,赵准一呼百应,反而让皇后处于被动。不仅显得皇后无能,而且还让太子党众寒心。 曹小宝用极低的声音说:“皇后娘娘说了,希望苏御史去找安国公,对安国公说,只要唐氏愿意支持,将来潼关以西所有城镇的税收,都与唐家半分。时限是十年。但长安城的收税,是无限期留给唐家的。” 苏御笑了笑:“这就对了。如今唐家最大的问题就是穷。用钱买通唐家,是最有效的办法之一。最近几日唐振不在家,待他回来,我一定会第一时间与他说的。” 曹小宝显得很高兴,又道:“咱家娘娘在孟氏那边也有人帮忙,此时也在积极运作。” 苏御猜问道:“霍子珍、张之魁?” 曹小宝一惊:“呦,苏御史是怎么知道的?” 苏御笑而不语。 曹小宝苦笑了笑:“难怪皇后如此重视苏御史,原来你们早有交情,而且交情如此之深。” 苏御给曹小宝递茶,提醒他跑题了。 曹小宝继续道:“娘娘还说,希望苏御史不要再追查那颗人头的事。那件事现在娘娘也不全知道,但娘娘却可以断定,那事对苏御史没有用处。知道了反而不好。娘娘还打了个比方,如果你揪住了狐狸的尾巴,狐狸拿你没办法。可如果你揪住了老虎的尾巴,你说老虎会如何对你?” 话说到这份儿上,苏御还哪有再坚持下去的道理。于是连连称是。 随后苏御与曹小宝先后离开醉仙楼,苏御去了红黑寺给屠彪安排葬礼。当然,那时候文一刀还没来红黑寺“串门”。苏御用车送来许多乐器,就是为了大造声势。要把这场葬礼办得热热闹闹,让整个北市都能听到才好。 当天晚上,文一刀真的来了,他在房上蹦来蹦去,还在屠彪的屋里与屠罗汉切磋一番。打得叮当作响。当时夜深人静,估计打斗声能传出去好远。随后文一刀离开,屠彪就“死了”。 苏御叮嘱屠彪,以后就住在后院最隐蔽的小舍之内,平日里只有梅红衫、唐怜、马修照顾生活。屠彪说,这下有时间潜心修行武学,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 —— 苏御给屠彪办完葬礼已是傍晚,坐着马车悠然回家,心情大好,半路上还与小嬛童玉猜谜玩耍。忽而唱些小调儿。主奴三人看起来十分快乐。可刚一进家门,就见王珣满脸不高兴地站在门口。 这位锦衣婢当管家时间长了,身上自然带着一股官派劲头,拉着脸,一副教师要教训学生的严肃表情。 苏御纳闷,透过车窗问她缘何如此? 王珣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道:“郡马怎的如此不小心!” 苏御不明所以,皱眉凝视。 王珣又道:“外面传言郡马在醉仙楼私会戏子,郡马可别说传言是假的。我可不止听一个人这样说。” 苏御刚要说话。 王珣沮丧地低着头,摆了摆手,示意苏御不要解释,你的解释是无效的:“你们这些男人,管不住自己咱也能理解。可你也不能在郡主眼皮子底下搞这事。清化坊都是唐家的,你这岂不是在家里搞?你让郡主的脸面往哪放?” 苏御回头拿起车里的扇子,在王珣的脑袋上敲了一下:“你能不能让我说句话?” “那你说。” 苏御想了想:“算了,懒得和你解释。” 随后苏御上楼,见到唐灵儿。唐灵儿这丫头是苏御见到过的最要脸面的人,爱名堪比爱命。在名誉方面,她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洁癖。唐灵儿的脸色和王珣基本差不太多,这主奴经常保持表情一致。 当然,是王珣在扩大唐灵儿的情绪,而不是唐灵儿模仿她。 身材高挑的郡主挺直而坐。榻高于席,苏御坐在席上,自然要比唐灵儿矮上一头。郡主俯视而讨伐的目光扫向苏御。 苏御抖了抖袖子,整理一下衣领,不紧不慢地归拢兜里物件,慢条斯理地道:“皇后有意让我联系十八哥。皇后承诺,若将来太子继位,唐家可在潼关以西所有城镇抽税一半。” 闻言,唐灵儿一双大眼猛地一亮,刚要问什么,苏御又道:“十年。” 第二四〇章 昏厥 四老爷唐炯家小儿子有婚事,要娶的是正妻,姑娘是钱家人。 此女与大公子府钱氏正是一家。大财阀钱家也是超大的家族,嫡庶姑娘全算上,每一代都不少于百人。本来唐炯并不同意这桩婚事,因为这位钱小姐并非嫡出。可小儿子唐旦爱那姑娘爱得不行,在家撒泼打滚也要娶来。 要说这唐旦年纪也不大,只比唐灵儿小了一岁,是唐炯57岁那年所得,老来得子,多宠而少教,故而养成顽劣性格。见小儿子这般,唐炯心软便答应了,于是唐旦连蹦带跳来到郡主府,刚跑进门就高声呼喊: “灵儿姐姐,给我钱来!” 书院小学时,唐旦与唐灵儿是同学,那时唐旦调皮,学习不好,经常挨打。持戒尺的不是教员,而是那一批学生的孩子头唐灵儿。据说唐旦经常被唐灵儿打哭,回家没少告状。而这唐旦又是个记吃不记打的,后来被唐灵儿打到不敢上学。 直到后来唐灵儿被单独培养,他才回到书院。那时他们都不到十二岁,如今早已成为笑谈。 苏御正在唐灵儿屋里,讨论皇室与门阀之间的高度机密,这时唐旦撞门而入,小丫鬟狼狈跟在后面,拦他不住。 见状,唐灵儿明眸一闪,瞪视道:“没规矩,退下!” “哦…” 唐旦哦了一声,蔫头耷脑地出去了。站在门外,把门关上,再由丫鬟报门,才重新进来。再次进来,先给堂姐行礼,在给堂姐夫行礼,这才道明来意。 唐灵儿面带不豫之色:“你不是有三房了,娶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唐旦郑重道:“这一次娶的是正妻,娶过之后,再也不来麻烦堂姐。” 唐灵儿拨打算盘:“长老府上庶出公子婚事,娶正妻聘礼三十万,姑婆礼八千,衣饰三万,席面二十万……” 玉葱长指在算珠上跳跃,长安郡主对大大小小的用钱之处熟记于心,最后唐灵儿给出八十六万的支款单。 唐旦扭身晃头不肯,只道太少,说这点儿钱办婚礼太寒碜。 唐灵儿念同窗情分,再给他加四万。 他还是不依,干脆坐到地上蹬腿,嚷嚷要二百万才行。 “拿戒尺来!” 唐灵儿抬起一臂,接过王珣递来戒尺,愤愤而起:“嫡长孙结婚才花了一百八十万,你这庶子却要二百万。真是让四叔把你惯坏了!看我如何教训你来!” 唐旦见势不妙,去堂姐桌上抢走支款单,撒腿就跑。 一口气跑到楼下,跳脚骂道:“以后再不求你!你个刁姐儿,结婚十年也下不出崽来,下出来也没*眼!” 自打苏御来到唐府,还是头一次听到有人敢用如此恶毒之言咒骂十五小姐。这唐旦可真是让唐炯给惯坏了,想那唐炯一生谨慎,竟生出这么一个泼皮儿子,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唐灵儿被气得脸色发白,喊上人愤愤下楼去了,坐着马车一直追到唐旦家里。 到了最后,据说唐旦还是被打了一顿。而且这次是唐炯亲自打。 傻小子冒傻气,何苦来哉。 —— “哈哈哈!”苏御回屋,憋不住大笑:“要说灵儿也是挺不容易的,才十九岁,就要管这一大家子人,什么样的怪物都能碰见。” 小嬛忍笑道:“论血缘,那唐旦与郡主是一个爷爷,他俩可是正儿八经的堂亲姐弟。” 苏御点头:“这帮人往往又是最难管的。” —— —— 最近唐灵儿看起来不太忙,基本不怎么外出,只待在屋里不知在捣鼓什么。总能看到有王珣神秘兮兮地上楼,又偷偷摸摸地下楼,不知把什么东西给丢掉了。丢出去很远。小嬛好奇,问苏御,要不要去看看楼上的到底把什么东西扔掉了。 苏御想了想道,还是别没事找事,万一戳破郡主秘密,准没你好日子过。 就在主仆二人窃窃私语的时候,唐怜垂头丧气地回来了。最近妮子压力很大,又变得不爱说话,脾气也变得暴躁起来。小嬛已经几天没跟她说话,生怕惹出事端来。苏御知道唐怜是因为商场的事闹心,可这妮子倔强得很,什么事都憋在心里,连苏御也不肯倾诉。 苏御也不去找她说,倒要看看这妮子能挺到什么时候去。 这一日傍晚,苏御闲来无事,正与老黄在后院下象棋。卧槽马,沉底炮,八路车蓄势待发,眼瞅着三子归边连抽带打,老黄抵挡不住。可这时老黄抓起别腿马就把苏御的老帅给踩了。还大言不惭道,他手下是千里马,没有别腿一说。 苏御满院子追打老黄,丫鬟太监在一旁看着,嘻嘻哈哈。 不时二楼有人影晃动,便知是唐灵儿在向下望。 丫鬟太监们立刻收敛笑容,不敢再弄出声响。 这时欧阳大财主登门拜访,送来许多礼物。欧阳镜对郡主府里的人如数家珍,家中主仆都有份。可唐灵儿只道身体不爽,并未接见,只是让王珣代替道了声谢。对此欧阳镜也不气馁,依然谈笑风生。 看那欧阳镜醉醺醺的,便知没少喝酒。苏御问他,最近又认识了什么人,可有什么好笑的事发生。 欧阳镜道,韩浩那厮也模仿别家驸马纳妾,结果赵玎不同意,夫妻二人闹得好大不愉快。对于这件事,大家一开始不知详情。还都说,莫非这韩浩改邪归正了不成?后来才知道,他看上的竟然是今年秀生节选出的俊俏秀生。 也不知他二人是如何勾搭到一起的,总之现在腻在一起,难说分离。据说这事儿惹恼了唐家十二公子,结果与那秀生大打出手,还问韩浩,到底喜欢哪一个。这事儿就发生在荥泽公主府门口,赵玎听说以后,气得当场昏厥。现在还在家躺着呢,这次公主殿下病情沉重,估计要坏。 “真是人以群分,只是可怜那位公主殿下。”苏御感叹一句:“生意上的事如何,最近没听说你搞赌局。” 欧阳镜叹了口气道:“曹皇后垂帘听政以来,下手可是够狠的。洛阳城里,算上我一共是五大赌王。可皇后娘娘一声令下,就抓走了仨,并没收全部财产,赌场全部关门。如今我也胆战心惊,还哪敢搞什么赌局。也正因为此事,我才来找劲锋商量,能不能给皇后娘娘递个话儿,就说我欧阳镜金盆洗手,再也不敢干那事了,我愿意出钱孝敬皇后,或者曹家。” 苏御想了想:“我早就说过,你们干的是缺德行当。如今遭了报应,可谓天谴。如果你真的改邪归正,我倒是愿意帮你。而且你现在赶上了好时候。此时太子党正缺财团支持。不过……” 欧阳镜一笑道:“劲锋,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一旦支持太子党,我就成了太子党。” 苏御点头:“是的。*治风云变幻,滔天巨浪袭来时,我也帮不了你。我倒是觉得,你不如带着钱财家人离开洛阳,到了潼关以西,我倒是有办法帮你周旋。” 欧阳镜摆手道:“如今我已是半个废人,如果再没点让我感到刺激的事做,还活个什么意思?不过我也已经有了安排,让你大嫂子带着两个儿子离开洛阳。你大嫂那人你是了解的,大户人家姑娘,虽然脾气坏了点,但品性可靠。我想他们在长安一定会生活得很好。” “哦,你是想让大嫂去长安住?” “长安正是唐家的老巢,在那里,劲锋想帮我才更方便嘛。” 苏御笑着点点头,却觉得欧阳镜今日来找,要说的根本就不是这些事。 第二四一章 卿吹雪 欧阳镜说:洛阳有五大赌王,分别是“赌神”李逢春,“毒圣”邝明觉,“赌仙”郎明月,“赌鬼”冯明阳。而我欧阳镜如今被喝号“赌魁”。我们五个控制洛阳博彩,可谓是珠联璧合,大把捞钱过得好是风光。可惜曹皇后大笔一挥,五个被抓起来仨,还剩下俩,人人自危,提心吊胆。 苏御说:我每几日都要去御史房看朝政大事,没听说皇后要禁赌。邝明觉、朗明月、冯明阳被抓,应该是因为涉及“公车冤案”,而不是因为博彩。 闻言,欧阳镜显得心宽了些,说自己到洛阳以来还没办过什么缺德事,应该扯不到冤案上去。可他话锋一转,又道:“不过在华州时,我可没少干缺德事。也不知道那帮家伙会不会找公车告状。如果是那样的话,我还是有可能被逮起来。” 苏御当然知道以前欧阳镜总撩别人家媳妇,可没想到欧阳镜为了撩人家媳妇还闹出过人命。如今面对皇后娘娘的“民御公车”,欧阳镜这厮胆战心惊,不得不把隐藏在心里的秘密告诉苏御。 大约五年前,欧阳镜闲来无事,手提七尺扇摇头晃脑在街上瞎逛,一不小心与一名匆匆赶路的女子撞了个满怀。虽然女子身材修长,但哪能撞得过“潘驴邓小闲”的欧阳镜。只见那女子娇喊一声,便倒在了地上。 听到那一声娇喊,欧阳镜浑身骨头都酥了,连忙俯身去扶。待看清楚那女子相貌,欧阳镜三魂丢了俩,七魄丢了仨。惊呼,大美人也。 仅仅是不小心把女子撞了一下,欧阳镜表现得好是过意不去,拉着女子去成衣铺买最漂亮的衣服,又去金店买最华丽的首饰。后来还要拉着女子去大华池沐浴,却被女子拒绝。 梁朝女子是否婚配,从服饰上就能看得出来。欧阳镜问女子丈夫是何许人也,是当官儿的老爷,还是租地的少爷?当欧阳镜听说女子丈夫是西街卖豆腐的胡三时,恨得牙根痒痒。 即便是现在提起胡三,欧阳镜还破口大骂,那一个粗癞癞的男子,怎配得上这般漂亮的娘子。后来欧阳镜通过种种手段,终于还是与那漂亮娘子搞上了。可有一天东窗事发,被胡三拎着棍棒堵在家中。 夺妻之恨有何好说的,胡三抡起棍棒就打,欧阳镜赤膊反击。就在二人打得焦灼时,那漂亮娘子拎起腌菜的陶罐,一下子砸在胡三的后脑。只听嘭的一声,胡三就倒在地上人事不省。见胡三并没有流血,欧阳镜以为这人没什么大事,于是提着裤子跑了。 可第二天的时候,娘子来告诉欧阳镜,昏迷不醒的胡三被她倒栽葱塞进水缸里淹死了。 苏御啧舌问:“后来那女子哪去了?” 欧阳镜道:“你也认识,就是现在家里五房。” 苏御瞪眼:“马小璐?” 欧阳镜点头:“对,就是她。” “我的天。”苏御挠了挠头:“这么恶毒的婆娘你也敢留在家里?就不怕她哪天给你端来一壶毒酒?” “唉,别提了。”欧阳镜突然悲苦起来:“自从我摊上那事儿,就管不住她了。其实我都知道,她现在又有了新相好的。我都是睁一眼闭一眼,不与她计较罢了。” 苏御捏了捏手指:“关于这件事,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欧阳镜道:“胡三的二哥发现问题,去官府告状,我花了不少钱买通府尹大人,后来给胡二定了个诬告之罪。现在还在凉州充军呢。我早已听说,皇后娘娘允许流配犯告状,我想那胡二一定不会放过这次机会。” 苏御咬了咬牙:“活该!你们这种人活剐也不亏。” 欧阳镜蔫头耷脑不吭声。 “这埋汰事你找我干什么?”苏御一挥袖子:“我不管!” “唉?劲锋,你别不管啊!”欧阳镜站起身:“甭管我对别人如何,可我对你咋样?当初你家穷得到处借钱,是谁接济你?你大妹妹二妹妹出嫁,嫁妆都拿不起,是谁帮衬?你去你大妹夫二妹夫家里看看,最好的家私还都是我欧阳镜送的呢!” 苏御冷着脸。 或许是喝了酒的原因,欧阳镜特别容易激动,突然大哭起来:“哎呀,没法活啦!劲锋啊,这次你得帮我啊。皇后娘娘太他吗厉害了,说砍人就砍人呐。我去找那些当官的帮忙,他们都说自身难保,还哪有心思管我的事啊。劲锋啊,你也知道,现在哥哥我是个净人,那缺德事儿我肯定是再也干不成了。你得给我想办法熬过这一关呐!” 苏御翘起二郎腿:“你先送礼,再跟我扯赌场的事,又说要加入太子党,最后才给我讲冤案。七弯八拐,绕来绕去。先前你跟我说‘要找点刺激的事’做才能让你活得有意思。可我怎么觉得你是在糊弄我呢?你身上恐怕不止这一个冤案吧?你要加入太子党,不是要找刺激,而是要保命。对不对?” “劲锋!你想多了。”欧阳镜不哭了,保证地道:“缺德事我没少干,可关乎人命的只有这一个。” —— 如今要联系皇后,有五个渠道。每月十五陪着皇后收集冤案。那是距离皇后最近的时候,可每次接触时间都很短。毕竟大天广众之下,耳目众多,说话不方便。 第二个渠道是张密,第三个渠道是写奏折,但那样做都需要经过太监传递,尤其是犁万堂,无论如何都避不开。 第四个渠道是通过曹玉钗传话,可现在曹玉钗大着肚子,怎么好意思让人家总往皇宫里跑。 “通过曹小宝传话,是目前最可靠的渠道。可是我也不能总跑到宫门口找人,太频繁也容易出问题。”苏御坐在椅子里,把玩手中玉兔:“要不,让童玉帮我?” —— —— 月高星稀,屋里闷热,让人难以入睡。 长秋宫花园,皇后娘娘半躺在逍遥椅里,手里把玩着玉兔。 忽而明眸一闪:“小宝,你与那童玉相熟否?” “童玉…?”曹小宝眨眨眼:“娘娘说的可是那长安郡马身边人?小宝刚进来不久,童玉就出宫了,没什么交情的。” 曹皇后把玉兔挂在腰间,在曹小宝搀扶下站起身来,走了几步道:“我让你修炼内功,你竟偷懒。如今也不知练到第几层了。” 曹小宝嬉笑道:“娘娘委屈奴才了,小奴哪敢不听娘娘的话,每日发奋修炼,如今已登上七层。” 曹玉簪秀眉一挑:“当真如此?” “哪敢骗娘娘哩。”曹小宝乖巧道。 曹玉簪一笑道:“果然还是叔叔独具慧眼。玉钗身边的那个,就是她自己选的,中看不中用。” 曹小宝笑嘻嘻跟着,不敢乱说话。 曹玉簪来到假山附近,有微风拂过,感觉一爽,便又要坐到石椅上,曹小宝小跑着去拿棉垫,来去如风。 曹玉簪玩笑口气道:“奇怪,同样的功法,为何太监修炼要比那些强壮男子练起来更厉害呢。这我还真有些搞不懂呢。” 曹小宝道:“这就好比走路,他们要躲着走,而我们却能抄近路。照比女子,我们还少了泄气之门。所以与正常人比,我们都有着独到优势。” 曹玉簪一笑道:“我听叔叔说你有一个哥哥武功不凡,可我经常看那些书报,却从来未见过姓曹的高手。” 曹小宝一愣神,低头认罪的样子道:“还以为曹家老爷早就告诉过娘娘,所以小奴才没多嘴提起。” “那么,他是谁?” “剑客谱第一名,卿吹雪。” 第二四二章 童玺儿 曹小宝说,卿吹雪的本名叫曹中宝。 皇后娘娘觉得有趣,揶揄问他,那你是不是还有一个大哥,名叫曹大宝? 曹小宝嬉笑说,曹大宝其实是二哥,大哥名叫曹巨宝。 闻言,长秋宫花园里传来皇后娘娘的清脆笑声。 虽然曹玉簪还笑得出来,其实她的烦心事多着呢。整日面对堆积如山的朝政文书,还要惩治那些制造冤案的恶人,乘势清除贪官污吏罢黜庸官,安排太子党入仕。趁和平,发展国力,震慑外国。私下里还要稳固太子党,拉拢门阀势力。 如今曹娘娘面临的两道难题,一个是缺乏能人帮忙,另一个是缺乏运转太子党的资金。 反观亲王党,以庚亲王府为中心,每日来往幕僚不下百人。赵准有财阀暗中支持,他本人也有几大产业支撑。反观太子党,缺乏这样的核心力量。而调用国库资金运转太子党,显然是下策,曹玉簪不打算那样去做。 曹玉簪一直在等有财阀冒出来帮她,可至今为止也没人来找。本以为叔叔曹圣会是自己的坚实后盾,如果曹圣能出面的话,很多事都迎刃而解。以曹将军府为核心运转太子党,是曹玉簪的最初计划。可现在曹圣闭门谢客,把太子党拒之门外,这可如何是好? —— —— 六月下旬,天气燠热。 长安郡主闷在家里,大搞手工布艺。也不知这位郡主是怎么想的,最近爱上缝制衣衫,还都是男子的衣衫。可郡主精于财政,却不善裁缝,浪费上好的布料,毁了一件又一件。害得王珣东丢一件,西丢一件,丢得好远,生怕被人看到,笑话郡主手拙。 “嘻,这一件看起来不错。” 经过几日忙碌,唐灵儿终于做了一件看起来还算规整的袍子,搭在自己肩上看了看。 王珣冷眼,不敢恭维。 长眉郡主阔目一转,觉得还是不太满意,拿去送人八成要被人嫌弃。 “算了,包起来。”唐灵儿把衣服递给王珣。 王珣纳闷,如若是送郡马,还包它干什么? 虽然王珣没问出口,可唐灵儿还是看出她的心思,于是道:“送哥哥去。” 王珣大无语。 大户人家女子,都打小儿学习女红。可那时唐灵儿整日攻读权谋之术,哪有时间练习小艺,便一直没正经学过。十二岁时,看别的姐妹缝制精巧物件送人,唐灵儿看着眼热。于是私下里也学着别人制作手工。 可做完之后,自己也看出来丑,生怕别人嫌弃,就只送哥哥唐振。唐振唐灵儿是同父同母的两兄妹,相差十一岁。长夏公主死得早,唐振对妹妹格外疼爱,送来再丑的东西也是笑纳。结果攒了一大堆奇形怪状的手工艺品在箱子里。 当初唐振娶妻樊氏,樊氏夫人来到唐振屋里,看到那些怪东西,惊呼“蛊物”,这事儿至今为止还是唐府里的一大笑话。少女心受到了沉重打击,从那以后唐灵儿再不制作手工。 几年过去,送给苏御的那个锦囊,可谓是破天荒的事了。 如今面对这件袍子,王珣好是为难,心想,国公爷要是穿这套衣服出门,非把樊氏气爆炸不可。 “小姐,这衣服是按照姑爷身量做的。送国公爷,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他俩身量本来就差不多。” “哎呦,小姐。差半点也是不好看的。咱做衣衫,最看肩膀,常言道左右不过半指。可小姐做的这件……” “你甭管,我先让哥哥穿上看看,我又没说让他穿出去。你快收起来吧。” “哦…” —— 国公府。 唐振刚一回来,书房大厅就坐满了人。大家手里捏着号码牌找座位坐下,再也不用像以前一样排起长龙。提起这事,大家夸赞恬静聪慧。可恬静并不贪功,只道这是苏御的主意。可大家继续夸赞恬静,只道主意是主意,执行是执行,各有功劳。 面对唐府这些老油条,锦衣婢恬静早就习惯了。与他们谈笑风生。要说这恬静可是个会说话的,每日来书房办事的这群人,他们要办什么事,八成她都知道。 但总有那么两成机密,是她不知道的。唐振也不会让她知道。 此时苏御正坐在书房,与唐振商讨大事。当唐振听说曹皇后送来橄榄枝的时候,面露喜色。唐振并不关心谁当皇帝,但他对潼关以西的税收还是十分看重。可他竟然说出这样一句话: “现在双方都来找我,而开出几乎相同的条件。呵,这样说来,无论谁当上皇帝,这笔好处我们是拿定了。” 苏御考虑过这种情况。不过曹玉簪此举不算太迟,最起码唐振现在还没表态要支持亲王党。在这个节骨眼,曹玉簪能联络上唐振,让他再一次陷入选择当中,算是一次挽回。否则曹玉簪再耽误下去,唐振可就奔着亲王党发力了。 唐振心情很好,还对苏御说,前两日他在寿安造纸厂“广袤”的竹林中,安排了五百名精壮。此后就让这五百人给你们伐竹。对此苏御倍感压力,可又说不出什么来。 这时唐灵儿来了,身后王珣双手端着一个布包,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主奴二人见苏御也在,便躲到了书房里屋去,神秘兮兮的,连唐振也不知道她们要干什么,还扭头看了看。 唐灵儿来哥哥书房,就跟走自己家一样,别人是报门,她是敲敲门就进来了。 唐振扭头问道:“灵儿,找我何事?” 唐灵儿道:“不急,一会儿再说吧。” 唐振低声对苏御道:“继续深入太子党,你就告诉曹玉簪,说我会在关键时刻帮她。” 苏御低声道:“明白。” 离开国公府,苏御也不知道唐灵儿要干什么,看王珣抱着布包,莫不是要送什么东西给唐振吧。 在回郡主府的路上,苏御给小嬛钱,让她去买甜冰,留下童玉扇扇子。 小嬛走远,苏御伸手压住扇子,和声道:“童玉,你可有家人?” 童玉不明所以,道:“有的。” “家里几口人,在何处?” “父母都在,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嫂子,一个妹妹,都住在郊南山区。” 苏御转过身来:“你多久没回家看看他们了?” “哎呦,那可有时候了。以前在宫里当差,哪让省亲呢。即便是出了宫,也得留在皇城以内。走不出皇城半步。” “你想他们吗?” “怎么不想……”一语既出,童玉泪珠滑落,哽咽难言。 苏御笑了笑:“明日就让你去见见他们。” 童玉心中感激自不必说,对于一名太监来说,能衣锦还乡探望一番,是最美的事。童玉只以为苏御派车送他,却没想到郡马爷竟然亲自出行。还给童玉置办许多礼物,大大小小各色礼物加在一起,竟花了二十万之多。 童玉哭了一路。 来到南郊山区小村庄,村里人蜂拥而来,围着童家篱笆墙翘首探望。望见大城郡马锦衣华服相貌堂堂,惊呼天仙一样的俊人。别说郡马爷,且看郡马的丫鬟,都是绫罗绸缎白嫩玉人。不说这人,再看郡马爷的马车,那般豪华。再看那高头大白马,昂首阔步,马生龙相,蹬踏嘶鸣震耳欲聋。 见到童玉妹妹,才十二岁,大头小身,干巴巴精瘦一条儿,严重营养不良。可小姑娘一双大眼却晶莹剔透,能说会道,乖巧可爱。 苏御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童玺。大家都喊我小辙,叫我童玺儿。” “可识字吗?” “爹爹教我,十岁时就会千字。” 童玉的母亲是个肺痨子,干不了重活。父亲上过几年书,在村子里当过教书匠,可抗战十年,大家吃饭都成问题,还哪有心思让孩子去念书。而有钱人家只请教书先生,又看不上他这秀才都考不上的人。故而童家穷困潦倒。现在全靠大儿子儿媳给地主家打长短过活,生活十分不易。 喊来亭长,苏御给童家买了三大亩地和半面桑树山,花了二百余万。童家老小感动得涕泪横流。 离开童家时,车上的礼物全部搬空,可座位上却多了一人。从此童玺成了大城郡马的丫鬟。苏御也没要她的卖身契,只道喜欢便留下,不喜欢就离开,不耽误姑娘自寻高处云云。乡临听闻,好不羡慕。 为了防止小人眼红侵害,还给童家留了些钱,让他家办大席请客,以消小人之怨。 回到郡主府已是深夜,趁四下无人,童玉跪在苏御面前:“郡马爷大恩,童玉无以为报。童玉不傻,知道郡马爷必有大事安排。之前童玉也曾想为郡马爷效力,可担心郡马爷信不过童玉。如今妹妹在郡马爷身边,童玉反而大胆求事,万难不敢背叛。” 苏御点点头:“童玉懂事。不过你放心,即便出了事,我也不会对你家人下狠手的。只希望你把害处降到最小,就算是对得起我了。” 第二四三章 黑桃J 一早起来,唐灵儿就听下人们说,郡马爷昨天很晚才回来,还买了一个干巴巴的小丫鬟。那小丫鬟瘦得像小鸡崽似的,估计什么活儿也不能干,搞不好还是个累赘。 郡主府添丁进口,怎么着也要跟郡主说一声。可早饭过去,也不见有人上来。如果换做旁人这般磨磨蹭蹭的,长安郡主早就火了。可面对苏御,唐灵儿发现自己的脾气越来越发不起来。 毕竟苏御不是唐旦,说打一顿就可以打一顿的顽劣小子。虽然苏御只比唐旦大一岁,还都是二世祖,可这二人心智上的差距,让他们看起来好像是两代人。只是这苏御忽而成熟老练,又忽而跳脱滑稽。有些让唐灵儿拿捏不准这人到底应该如何定义才好。 后来唐灵儿让王珣下去看看,王珣穿过大厅,从东北角小门穿过,正见到小嬛在教那小丫鬟学规矩。小嬛说,正打算带她去见郡主,先教会她怎么磕头,怎么说话,来一个临阵磨枪。 王珣看了看童玺,觉得这孩子瘦得像骷髅。听说是童玉的妹妹,王珣也没说什么,便上楼与唐灵儿说了。唐灵儿对这等事并不是很放在心上,也没打算浪费时间等着见一名丫鬟,便下楼坐车走了。 童玺来到郡主府的第一天,就感觉自己来到天堂。虽然这里规矩很多,好像每个人都能管到自己。可在少女的心中,天上的神仙也应该是这样的。自己慢慢熬,等自己长大也能成为神仙,也能管到新来的人。 小姑娘长这么大,没见过那么漂亮的房子,更没想到自己还能住进去。虽然她现在挤在下人的屋里,可她一点也不觉得挤,而且还觉得那里非常干净。担心自己弄脏了东西,她哪里都不敢碰。恨不得走路都要踩着别人的脚印。 早晨跟着郡马爷一起吃饭,感觉这一顿饭比以前一天吃得还多。心里默默念叨,郡主府里的饭菜真好吃。后来跟小嬛学规矩,学了大约半个时辰,小嬛就说一次别学太多,省得你记不住。可小姑娘却觉得并不是很多。 后来大人们都去忙碌,她自己被丢在一旁。觉得无处可去,就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看着后面的花园。少女双手托着腮,看着这个美好的世界,忽而甜甜一笑,一双大眼星辰一般清澈。 忽而又惆怅起来,她有些搞不懂,为什么郡马爷不是跟郡主住在一个屋里。可她却不敢乱问,因为童玉提醒过她,在这里不许乱说话。该你知道的,会让你知道。不该你知道的,知道了就是罪过。 童玺觉得,整个郡主府里哥哥童玉才是最严厉的那个。这里真的会像哥哥说得那样吗,事情知道得多,还能成为罪过? 一只小狸花猫从月门后面走了出来,它盯着少女看,一只前爪保持着要落地还没落的姿势。少女冲着狸花猫招了招手。小猫歪了一下头,善解人意地走了过来。被少女捧入怀中。 这时一名老者背着手走了过来。虽然老者上了些年纪,可他的身子骨很好,在少女家农村,这样身材的人被称为大骨架。童玺发现这名老者的眼睛特别亮,亮得让人感觉心慌。他似乎故意隐藏着锐气,没有把眼睛完全睁开,故而才显得有些慈祥。 小姑娘连忙站起身,给老者行礼,不知称呼什么好,就叫了一声“爷爷”。 老者突然笑了,笑得像个孩子。后来才知道,这老者其实也是郡马爷的下人,姓黄,有一个很有趣的名字,叫黄橙橙。黄橙橙说,他是郡马爷从华州府里带过来的。郡马爷从小儿就离不开他照顾。缺了他,郡马爷会日思夜想,吃不下饭。 小姑娘好崇拜老黄,觉得做奴才做成他这样,算是很有成就了。 “黄爷爷,这里的生活真好。东西好,人也好。什么都好。” 老黄笑了笑,似有深意地说:“只要条件足够,人人都可以是坏人。换一个完全不同的条件,又可能人人都是好人。小姑娘,一定要擦亮眼睛呦。比如你黄爷爷我,就是一个顶坏的人。你现在是不是看不出来呀?” 童玺摇了摇头说:“我觉得只要我自己是好人,我身边的人就不会太坏。他们坏,我也好生对他们,他们也会对我好。” 老黄呲牙笑了笑,刚要说什么,这时苏御从厢院月门走了过来,看到老黄就问:“早晨小嬛找你吃饭,听说你不在屋里,你跑哪去了?” 老黄连忙道:“昨天晚上做梦,梦到老吕那个死鬼跟我要钱。如果我不给,他就要把我带走。我害怕啊,所以一大早就去清风观给他烧纸去了。” 苏御半信半疑,眯了眯眼睛。不过也没深究什么,只是丢给老黄一些钱,让他去饭堂自己吃。 老黄屁颠屁颠走了,苏御又掏出一些钱丢给童玉,让童玉带着妹妹去吉祥小街买套衣服。特意叮嘱去“少一根手指”的孙裁缝那里照顾生意。记得买好一点的,全身上下都换,包括鞋子。如果钱不够,回头再来找我要。 一听这话,可把小姑娘乐坏了,可她还不敢大声笑出来,只是站在那里晃着大脑袋,用极崇拜的目光看着眼前人。 —— 随后苏御便留在家里,看起了书报。 “郡马爷,门外有一个名叫韩韦的求见。” “让他进来吧。” 不久后韩韦乐颠颠走了进来,身后只跟着一名小厮。他让小厮站在月门外面,不许进第二进院子。因为小厮是贱民,不能随便出入郡主贵地。 在苏御看来,那韩韦越看越像黑桃J,除了他那标志性的卷毛胡子,他的眼神看起来也贼溜溜的。这种眼神不知道是在什么环境下养成的,又或许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总之这种人长着一张典型的小人脸。 二人见面,唱了个“喏”,便在园中小亭坐下,小嬛送来茶水。 韩韦单刀直入地道:“咱家王爷说了,可以让给你们五百亩竹林。王爷还说,上次谈的时候,因为价格没谈拢,感觉四公子好像不大高兴呐。今日王爷特意对我说,这次让你们开价。不过在谈事之前,还是希望郡马爷把四公子也喊过来。毕竟是三家的事,只有我们两家谈,好像不大合适的。” 苏御笑了笑:“这就对了嘛,大家都很忙,谈事情就应该坦诚一些,直接聊重点。既然王驾千岁让步,咱们也不好再为难韩学士。这样,不必在这里谈,我现在派人去邀请四哥,咱们去醉仙楼。” 醉仙楼顶楼里欢声笑语,大家吃吃喝喝,听着曲儿,看着舞儿,可就是不谈生意上的事。 终于韩韦憋不住了,把赵准开出的条件又说了一遍,这时唐宽道:“五百亩太少了,我看不值得一谈。请韩学士回去与王爷说,我们有意将三千八百亩竹林都买下来。如果他愿意卖,咱们马上就开工。” 闻言,韩韦脸色一沉。 苏御道:“如今洛阳纸价被造纸商会控得牢牢的。按照同样规模的寿安造纸厂收益来看,王爷每日损失都是几十万。还请韩学士回去与千岁摆明厉害,好生劝说。至于你刚才提出的条件,我们依然难以接受。 甚至觉得差距太大,而失去继续谈下去的兴趣。 今日之所以邀请韩学士来醉仙楼,并不是为了更好地谈,而是觉得韩学士多次造访,我们却一直没好生招待。既然已经谈到失去兴趣的地步,看来以后也没什么见面的机会了。故而把握现在,与韩学士畅饮一杯。” 韩韦刚要说话,又被苏御摆手压下,并说道:“如果韩学士不能以四哥提出的条件为基础,那么下次韩学士就不要来了。” 第二四四章 诬作 这两天来,唐府里发生了一些不大不小的事。听说二老爷唐宁对林隼很不满,已经放出一些话来,可至今为止唐振也没对林隼做出什么惩罚。真搞不懂唐振是怎么想的,难不成这算是摊牌了,想把二老爷给活活气死? 除了唐振与唐宁以外,前一阵几乎销声匿迹的唐秋又变得活跃起来,据说与那位米商打了起来。因为那米商有了新欢,不理她这旧爱了。唐秋岂能容忍,带着家奴去与那新欢女子打架,只说那女子勾引米商。 哪知那女子也不是好惹的。寡妇人家奴才多,双方二十几个人在大街上大打出手。万万没想到,唐秋竟然没打过那女子,被打得头发蓬乱抱头鼠窜。据说当时在大街上看热闹的人很多,众人起哄,唐秋觉得丢尽脸面。 回到家里,唐秋去找剑客米擎,米擎没把这事告诉唐宁,便带着二十剑客冲去那女子家里。却发现那女子已经逃走。如今唐秋肚子里一股邪火无处发泄,又去找那米商。结果那米商却不理唐秋。 唐秋又纠集家奴,要去砸米商的店铺。声称还要把米商给废了。可她觉得家奴战斗力不强,所以再一次去找米擎。可米擎却说,已经瞒着二老爷帮过你一次,怎好再去呢。如今二老爷正火大,还是别给他添乱才好。 随后唐秋到处找人,声称要去报仇。这事儿苏御可不打算去管,可没想到的是,唐秋竟然主动早上们来。 唐秋说,我知道侄女婿是红黑神教里说话算的,这忙别人不帮你必须帮。姑姑我让人给甩了,还让人给揍了,心中这口恶气出不来,你去找几个杀手,把那姓方的**给我剁下来,我要用来泡酒喝! 面对唐秋,苏御也是没什么好办法,后来还是借助唐灵儿之力,把唐秋劝走。本以为劝走就完事,却不曾想今日唐秋再次找来。就在童玺抱着小猫刚出去的时候,唐秋就闯了进来,坐到苏御屋里不走。 哭喊着让苏御帮忙,否则她今天就死在这里。 “把那姓方的地址给我吧。” 苏御无奈地说:“剁掉他一根手指就好了,没必要下手那么狠。如今曹皇后管得严,京兆府换了一大批官员,照比以前办案力度更大。这些杀手门派也不得不收敛一点。假如按照姑姑说的,把那**切了,他非玩命告状不可。到时候大动干戈,神教也吃不消。” “我不管,总之你要给我出气!” 说话间,唐秋写给苏御两个地址。还问苏御,到底什么时候办事,她好提前去等着,看那倒霉鬼要死要活的相。还说,姓方的可以留条命,但那女的必须活捉,交到她手里处置。 —— 苏御想了想,觉得这事不能蛮干。于是他带着童玉小嬛来到米商家里。可当他来到那条巷子时,却看见一大群人围在米商家门口,还有公差身影晃动。过去打听得知,那姓方的已经身首异处,据家里人交代,是一名黑衣蒙面人闯进家中,二话不说就是一刀。 再打听衙役,现在是一点线索也没有。只是在杀手身上掉下来一张图画,上面有两尊怪模怪样的神像。给大家来辨认,大家都说不认识。衙役正打算拿回去,交给县太爷处理。 苏御凭借金吾卫金鸡都尉身份要来那张画像,观之一惊,画像上所画竟然是红黑神。 衙役站在苏御身旁,打量着大城郡马这一身价值不菲的行头,和颇显高贵的从二品附爵腰牌。 苏御想了想,问道:“你是哪个衙门的?” 衙役道:“永康县衙役。” “这案子我们金吾卫收了,你们可以走了。” “呃…,苏郡马,那手续呢?” “放心。”苏御把银鱼袋交到衙役手中:“以此为质押交给你们老爷,到时候我拿手续去换。” “哦…” 无品秩的衙役,吃的并非是俸禄皇粮,他们只是给县太爷打工的。赶上这衙役没见过大世面,竟不知这银鱼袋到底是何物。在他看来,这东西只是做工精巧,而且还裱着银线,袋子下面还坠着一颗核桃大小的红宝石。估计是个值钱玩意儿,郡马爷不会因此赖账。 随后衙役带着银鱼袋回到南附郭县衙门。 这衙役还是县太爷的外甥,并不像其他衙役那般惧怕县太爷,只是把银鱼袋大大咧咧往桌子上一丢。还嬉笑道,那苏郡马以金吾卫都尉身份,把这没头案接走,省得咱们费心了。嘿嘿。 “我的天老爷,你把什么给带回来了?” 县太爷盯着银鱼袋愣了半天,猛地抓起来看了看,扭回头瞪视: “你个混蛋!什么东西你都敢接?此乃御赐之物,你收来干什么?当质押吗?郡马爷既然已经说话,你要个字条不就行了?你可知道,如果你把这物弄丢了,是多大罪过?别说弄丢,就是弄脏了也不行!玷污圣物!” 县太爷用精美小盒把银鱼袋装好,亲自抱着,奔向案发现场。 此时苏御已经把金吾卫引来,还准备了另外一张图画。这次是苏御自己画的,也是两尊神像,但却是两个简笔门神。画工不算很好,看起来更像小孩涂鸦。把金吾卫一干人等看得是稀里糊涂。不过还是把画收起,记录在案,并把那画带走了。 金吾卫临走,留下一纸文书,其实也就是简单几个字,外加公章。在金吾卫眼里,附郭县令实在是不值一提,就是不给他们文书,他们也没辙。毕竟这是上差替他们办案,他们应该感到高兴才是。否则这案子落到他们手里,也是个麻烦。 苏御正打算用这文书去换银鱼袋,只见那县令一路小跑迎了上来。 与那县令寒暄一番,才知道其人还是西门家族的远亲女婿,互相说了几句好话,便算交代。随后苏御直奔红黑寺,召开大会研究这画像。 梅红衫问:“要不要把宣教坊附近的兄弟叫来,问问这是不是我们的人干的?” 苏御摆了摆手:“我看不必。这就是有人故意栽赃。这人利用死者与唐秋的矛盾,再利用唐秋与我的关系,最后利用我和神教的关系,让这件事看起来逻辑合理。如果这张图落在办案之人手里,那我们可就说不清楚了。” 梅红衫道:“设计者首先要知道唐秋和死者的矛盾。那么这个人会在哪,在唐秋身边?又或者……。上次听苏堂说起过,在福善坊天龙寺里曾经碰见过唐秋。唐秋与夜无良的人关系不简单。如今她被死者甩了,还与那女人斗殴被打,这件事她不去找袁昆,却来找苏堂。难道只是想靠亲戚关系白使唤人吗?” 苏御闷闷地想了一会:“你的意思是说夜无良害我们?可他们为何突然用这损招呢,大家都在洛阳城里混,难道不怕我们用同样手段报复?” 梅红衫回答不上来。 “是赵裕隆的授意……?可是他这样做也太意气用事了吧……”苏御捻了撵手指:“难不成,是他们夜无良要离开洛阳城……” 苏御站起身:“算了,先不考虑那么多。我应该去找官面人先做个备案。不过这人我可不能随便找。要找就找个大官儿。还有,你通知神教好手,盯着点夜无良的人。看看是不是他们在搞鬼。如果因此引发争斗,告诉兄弟们别手软。反正已经有人开始用行动来诬我们,干脆下手狠一点。到时候一并算作对手诬作也就是了。” 第二四五章 一战到底 “赵崇说的那些你怎么看?” “说来说去,都是他们赵家的那点事。其实跟以前没什么两样。” 下朝以后,唐振邀请孟丹青到清化坊一坐,他们并没去什么豪华馆所,只是在清化坊大门口的迎客楼上,一壶清茶便把国之大事聊得深可见骨。 锦衣婢恬静在为两位国公爷烧茶,而爷们说的话也都不避着她。 唐振与孟丹青既是对手,也是朋友。他们的友谊,是在那次漠北之战时留下的。漠北一战,十三岁天赐皇帝在牧王的力挺下,带着部队突然向北。这是一场完全不在计划内的战争。 当时陈太后让刚刚登基的天赐皇帝,带着唐振、孟丹青、西门真森和四万精骑兵赶往敦煌,本意是想让牧王交出兵权。结果没想到的是,匈戾大单于阿兰朵突然联合东胡人进攻交河城。 这一战如果打,便能保住河西走廊,并震慑西域诸小国。可如果不打,梁朝威风扫地,河西走廊从此落入胡人之手。牧王带领三万官兵和十万百姓抵抗阿兰朵匪众。把手下大将公孙雄和一万骑兵让给天赐皇帝,让他带领五万骑兵向北进发,打东胡人一个措手不及。 消息传到京城,朝野大哗。陈太后、唐琼、孟仁、西门豪不但未能夺走牧王兵权,反而被牧王反牵一招。这才有金刀将孔拓七十挂帅出征的一幕。 十三岁的天赐帝人小心大,带领唐振、孟丹青、西门真森、张云龙、公孙雄一路向北。与东胡王正面遭遇,一场大混战,东胡王退守虎狼山等待援军。梁军猛攻不弃,双方打得焦灼。 这时老将军孔拓偷袭敌援得手,再闯东胡王帐,东胡人溃败一泻千里。而梁军一路追杀,高歌猛进势如破竹,直奔狼居胥山而去。 那一战涌现出一大批名将,也是后来抗胡战争的主力。没有这一批能征善战的人,梁朝不可能顶得住三胡的集体南下。 “你那边也应该接到消息了吧,怎么样,两方面开出的条件还算满意?”唐振看起来有些悠闲。 孟丹青并不喝茶,只是在把玩手里的茶杯,可唐振还是挥了挥手,示意恬静换茶。 恬静几乎是跪在孟丹青面前,低着头,用托盘将茶杯高高举起。 “赵准开出的条件更诱人一些。”孟丹青接过茶杯:“皇后到底是穷人家的孩子,开出的条件也带着一股小家子气。不过我倒是觉得曹玉簪办事比赵准更有尺度。而那个赵准完全是背水一战的架势。他是抱着拼一把的态度在往上冲,而皇后却是在守擂。所以赵准什么都豁得出去,我甚至觉得再逼他一下,他能允给我半个道府来。” “你想帮谁?” “我?……那你呢?” “我答应过赵崇,捞点钱可以,别插手这件事。” 孟丹青用指尖在茶碗口上划来划去:“曹玉簪。” 唐振笑了笑:“你一直主张废除‘人头税’,改为‘摊丁入亩’。还主张修改现行的户籍制度,废除贱民制、族兵制、世兵制,还想让士族纳税。可无论是陈太后还是天赐帝,他们都不同意你这样做,莫非你觉得曹玉簪会同意?” “她已经同意了。”孟丹青脸上泛起喜色:“不仅仅是修改兵役徭役,还有其他行业也是如此。太束缚百姓,不利于梁朝发展。爹是干什么的,儿子就必须干什么,永远没有翻身的机会。这不行。现在全国各地都效仿洛阳,一个或者几个大家族控制一个城市。这样下去迟早要出大问题。不用外国来打我们,我们自己就会乱套。而且大家族控制着大部分资源,可他们却不用纳税,反而是让那群穷人纳税。所以梁朝越来越穷,而士绅越来越富。而且……” 唐振不止一次提到过,孟丹青有治国之心。平时孟丹青的话很少,可一旦提起他的理想,又变得滔滔不绝。有的话他不愿意跟身边的人说,反而愿意与对手门阀的老大说。这事儿传到市井,恐怕没几个人会信。 大家都知道孟家与唐家不和,两家在各个领域的竞争都非常激烈。甚至可以用惨烈来形容。但无论家族竞争多么激烈,好像都不影响这两个人。他们是一对知己,可又是不折不扣的全方面对手。 他们两个坐在一起的时候,只谈政事,其它的一句也不谈。哪怕是唐宽又跑去造纸协会掀桌子,与孟思勋大打出手。这件事对他们来说就好像压根没发生过一样。而那场斗殴打死了三个人。 —— 唐灵儿安排十二公子唐典接替四公子唐宽去造纸商会接洽事务,可最近十二公子因为与韩浩的事闹得大病一场,据说差点就死过去了。这种情况下只能让四哥唐宽去顶一阵。 结果在这儿节骨眼上,孟思勋又提出新的要求。因为他觉得造纸行业唐家一家独大,而现在的造纸商会好像只是在为唐家服务。所以要求唐家让出最少三成的利润均摊给大家。又或者控制寿安造纸厂的出货量。保证商会其他成员也有钱赚。 唐宽却说,其实唐家的寿安造纸厂出货量只占整个洛阳市场的五分之一,根本就没出现所谓一家独大的情况。而你们孟家、钱家的造纸厂也很大,你们两家的造纸份额加在一起,相当于整个造纸行业的三分之一。为什么不控制你们,只控制我们唐家? 孟思勋说,那就三家一起控。但是按照市场份额,谁的销售量最大,谁控制的最多。 这句话之后唐宽就把桌子给掀了。 桌子正好拍在孟思勋的脑袋上,把孟思勋砸得眼冒金星,趴在地上起不来。因此双方恶奴大打出手。打得那叫一个惨烈。还是西门氏等财阀带着家奴冲过来,给双方化解矛盾。 可这依然闹出了三条人命,孟家死了俩,唐家死了一个,双方伤了一大群。 听到消息,苏御和唐灵儿去四公子府探望唐宽。 虽然四哥脑袋上缠着纱布,不过他看起来没什么大碍,就是脾气有些不太好。他似乎觉得没把孟思勋打死,心中有一口气出不来。唐氏四公子的脾气真的是有些恐怖,难怪当初唐琼说什么也不让他进入神策军序列。如果让他掌兵,不知道能闹出什么大乱子来。 知子莫若父,还是老爷子唐琼更懂唐宽。 面对四哥,唐灵儿没有一句责备,甚至连抱怨都没有。只是关心四哥身体。至于那位战死的剑客,唐灵儿已经走公账给安排了后世。还有那群伤者,也都养在唐府医馆。 见唐灵儿不说正经事,苏御给李响递了个眼色。 李响清了清嗓子道:“经此一战,孟思勋一定会联合其他家族排挤唐家。从此不再是商会一员。咱们应该提前想好对策。” 唐灵儿道:“如果唐家此时撤出,刚刚创立的垄断形势就土崩瓦解,还必然引起一场造纸行业的混战。到时候我们唐家的损失也很大。不如由我出面,再与孟思勋谈一次。” “不谈!”唐宽从床上跳下来,振臂道:“妹婿能用竹子造纸,而且是上品纸。现在整个大梁朝也没人能办到。就凭这个,跟他们干!而且要一干到底!” 第二四六章 全面战争 唐灵儿不像唐宽那么冲动,在四公子府的时候唐灵儿只是安慰唐宽,叮嘱他多休息。随后就与苏御离开,可这时唐宽却追到门口,一再要求唐灵儿与孟家干到底。咱们唐家不能一让再让,人家看你好欺负,就会欺负死你。唐家的脸面就丢尽了。云云。 无论唐宽如何怂恿,可唐灵儿依然不打算开战。派人去与孟家联系,可现在的情况是,孟思勋不打算与唐灵儿见面。而且正在积极运作,要把唐家踢出商会。除此之外,孟思勋还在棉纺商会、漕运商会、粮米商会等行业里兴风作浪,要把唐家和唐家的附庸势力都赶出去。 种种迹象已经表现出全面决战的苗头,山雨欲来风满楼,让唐灵儿愁眉不展。如今唐家的经济形势刚刚好转,还在计划着如何还债的事。唐灵儿手中可没有那么多钱去与孟家死磕。作为清化坊财务大总管,不想再让唐家人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连续派了两拨人去孟家,人家都不给开门。而且孟家人态度蛮横,我派去的那些人几乎都是被他们骂回来的。”唐灵儿闷闷地说:“如果实在不行,还是我亲自去一趟才好。我想孟思勋不会连我也拒之门外。” 王珣正在给唐灵儿梳头,这时丫鬟把饭菜端上来,见郡主还在梳头,便只把苏御的饭菜端上饭几。 苏御也不客气,坐在席上细嚼慢咽。忽而说一句:“如果真的全面开战,漕运和粮米是头等大事。可我觉得咱们也不必太慌张。如今西北地区正在恢复,神策军不需要我们帮忙就能吃得饱。我们现在只需要解决清化坊的吃饭问题。 洛阳城的米商足够多,只要我们有买米的钱,就不怕买不到粮食。毕竟孟思勋控制不过来那么多米商。就算被他控制,我们也可以去附近城市买,咱们自己运回来也就是了。他孟思勋总不至于在半路上扮劫匪抢粮。 而漕运就更不必担心,孔硕的商船码头已经开始营业。到时候我们多关照一下也就是了。孔硕自己也有人看着码头。别忘了这家伙以前是干什么的。孟思勋想找人去捣乱也没那么容易。 除非他动用丞相骑卫,可我觉得孟相是不会同意的。毕竟唐家也有大司马卫队。因为商务事,总不至于闹到两位国公爷刀兵相见的地步。” 苏御晃了晃拳头:“两家拳头都很硬,这才是较量的前提。” 唐灵儿瞥了苏御一眼,没说话。 苏御继续道:“孟思勋要想与唐家全面开战,其实也没有那么容易。每在一个行业里,各大财阀都有利益牵扯。损失太大,西门氏、樊氏、钱氏、韩氏没那么轻易妥协。不过造纸行业闹成今天这个地步,这场局部战争看来是在所难免。 我想其他财阀也看清了形势,知道现在怎么劝孟思勋都无济于事,于是他们做好了一战的准备。他们要站队,当然要选择实力更强的商会。否则现在孟思勋也不会这么硬气。 我倒是觉得,这一战应该打。如今孟氏掌握的话语权太大,唐家应该适当争一争。不能让孟家在各个行业都当话事人。而这一战或许就是一场更新局面的开始。如果唐家能打赢这一战,造纸商会就会解体。 到时候让我们来当话事人重建商会。只要我们先打个样,其它财阀也会在自己的优势领域向孟家说不。到那时就是一个百花齐放的热闹场面。这对于大环境来说是好的。而你们唐家也会从中获利。” 唐灵儿一扭头:“是我们唐家。” “对,是你们唐家。” “不,是你应该说‘我们唐家’。” 说这番话的时候,唐灵儿是笑着说的。长安郡主的脸上,倒是不容易见到如此高的温度。随后她再不提去孟家见孟思勋的事,吃罢早饭她就带着王珣去了对面国公府。看样子是找唐振去了。 唐灵儿要见唐振,通常有两种情况,一种是特别大的事,一种是特别小的事,而占据主流的那些不大不小的事,都是唐灵儿自己做主。如今要跟造纸商会开战,她想征求一下唐振的意见。 另外她还有一件小事要办,她想问问唐振,那件袍子你到底试过没有,觉得怎么样? 可令人感到遗憾的是,唐振实在是太忙,竟然把这件小事给忘了。身边也没有人提醒唐振要去试试那件袍子,这实在不是一位一品大员应该去应付的事。可当妹妹跑过来“质问”的时候,却让当哥哥的感到一丝过意不去。 于是乎,当着唐灵儿的面试了试,跟往常一样,哥哥一定会说,妹妹的手艺见长。可唐振绝不会把这件袍子穿出去。否则会引起两个结果,要么在洛阳时尚圈引起一场异装潮流,要么被各路书报社挖苦诟病。 大司马穿着一件奇奇怪怪的袍子,肩斜如柳,双袖如翼,他这是想飞吗? 就算唐振敢穿,想必樊氏夫人也不会同意。平时樊氏夫人深居简出,只在家相夫教子,很少出来露面。她对唐振的政务也从来不指手画脚,唯独对唐振的饮食起居衣帽鞋袜做主。 樊氏财阀嫡亲姑娘,大家闺秀,对“美貌”有着相当高品位的眼光。每日让唐振体面出门是她的分内之事。她绝不会允许唐振穿成这样出去。哪怕是小姑送来的衣服也不行。虽然她也跟其他媳妇一样,有些害怕小姑子。 当一个家族里的老太太过世之后,这帮当媳妇的就轻松了许多,难免放纵。可如果家族里嫡亲小姐还在的话,那就另当别论。正所谓小姑如婆,别人不敢说的,小姑子敢。如果哪个当媳妇的不贤,唐家姑奶奶们登门“拜访”那可是常有的事。 而唐灵儿作为嫡亲招赘小姐,更是成了清化坊里的准婆婆,她年纪虽然小,但是辈分大,身份高,她要是领着一大群姑奶奶登门,真是够这帮媳妇喝一壶的。不说别人,就是大公子府钱夫人活着的时候,都要让着小姑三分。 这小姑子从小就严厉,素有脸黑之名,得罪不起。 在清化坊,唯一能与唐灵儿抗衡的是辈分更高的嫡亲姑娘唐秋。可是这位姑奶奶本身行为不检,她自己心里也清楚,于是也没脸去管那些媳妇。唐秋不当婆,唐氏家风就落到唐灵儿身上了。 要说唐灵儿整天到处跑,她要管的事儿当真不少。每天早出晚归,有时也是身心疲惫。去工地转一圈,回来之后也是灰头土脸蓬头垢面,即便如此她还要端着架子走路,保持郡主端庄。让苏御看了想笑,心中还有些同情。 —— 唐灵儿一早就走了,还以为她会在外面忙碌一天。可苏御刚打算出门,却见到唐灵儿满脸女儿态的样子回来了。手里还攥着一件花里胡哨的袍子。 郡主个子高,主要是腿长。大步流星走在前面,突然站住脚,把袍子塞到王珣手中,指着门外对王珣说了句什么。 随后王珣做贼似的能把衣服滚成一团,抱在怀中就往门外走去,看样子是打算带出去丢掉。 “王珣,站住。” 苏御从月门后走出,把手递到王珣面前,抖了抖。意思是说,把你抱着的东西拿给我看看。 小嬛童玉二小奴站在几丈远,看着这边。看样子苏御早有安排,可王珣依然把手里的东西抱得更紧了些,高度警惕的样子说:“这是郡主的东西,不给别人看的。” “我是别人吗?”苏御冷着脸:“你们郡主都说了,以后要说‘我们唐家’。你还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第二四七章 绞杀弃市 太子党与亲王党明争暗斗,双方势力也变得越发庞大起来。而斗争也越发激烈。 面对党争,有的人左右徘徊,既想登上大船,又担心大船倾覆。观望期即将过去,即便还有人表面上保持中立,可他们私下里或多或少参与到党争之中。此时亲王党继续挖掘些老牌官员,而曹玉簪则盯上了三百待仕学子。 曹皇后通过处理冤案进行官场洗牌,此手段更是被大家看得清楚。三省六部都有曹皇后提拔的新人,而这帮人在被录用之前,都会去后殿与皇后见一面。他们之间会说些什么,大家基本都猜得到。 虽然太子党也在壮大,可他们的老问题依然没有解决。问题在朝堂体现尤为突出。亲王党在赵准的带领下,有组织有预谋地采取各种行动,而太子党则是一盘散沙。他们缺乏一个聚集地,更缺少一个参谋大事的人。 如果曹圣不愿意开放自己的将军府,那将由谁来当这个谋事人,就成了皇后亟须解决的问题。据说玄甲总督粮官赵挺有意出任此角色,这对于曹玉簪来说是一个好消息。可那赵挺开出的条件贪婪而苛刻,又让年轻的曹皇后举棋不定。 —— 长秋宫,曹皇后愁眉不展。这时曹小宝带着一名小太监走了进来,小太监长得眉清目秀,看起来像个粉蝶儿大姑娘似的。曹玉簪抬眼一看,正是她亲自选拔,送去长安郡主府的童玉。 童玉先给皇后娘娘请安,随后递上一件礼物。小太监笑嘻嘻甚是乖巧讨喜,故作神秘,不说礼物是什么。曹玉簪打开一看,竟是一块从未见过的糕点。心中好奇,手指轻点问道:“此为何物?” 童玉恭敬道:“苏御史亲手为皇后娘娘做的,说是保胎良膳,雪凝脂甜糕。” 曹玉簪似乎领会到什么,心中一喜:“莫非这也是苏御史从山中高人那里学来的?” 童玉笑道:“娘娘聪慧,一下子就猜到了呐。” 曹玉簪轻捏手指,一笑道:“告诉苏御史,以后要常送才好。来人呐,给童玉一块通行腰牌,以后让他出入方便。” 说话间,曹玉簪将糕点翻转,看到一处缺口,立刻柳眉一挑,颇显狠辣地道:“这是哪个嘴欠的,竟在这糕上试吃一口!” 曹小宝连忙道:“宫里的老规矩了,外人送来吃食,必须经过御膳房检验。” “苏御史那样俊人,岂能害我?”曹玉簪愤慨挥袖:“你去问那黄天菊,他吃一口使得药膳缺了斤两,若破坏功效,他吃罪得起吗?” 皇后娘娘这句话看似糊涂,实则是在为“苏御送药膳”增加斤两。 相信,即便曹小宝去质问那御膳房黄太监,下次有食物送来,他依然要试吃的。如果他敢疏漏,就不仅仅是挨骂这么简单了。 童玉这次进攻,当然不是为了送蛋糕,他带来苏御的一些建议,还提出一些请求。苏御给曹皇后最重要的建议是,绝不能把重任交到赵挺手中。而这个提议,其实是唐振告诉苏御的。但唐振并不希望苏御对曹玉簪说,这件事是他说的。 —— 最近几日,长安郡主府里的男女二主都显得有些神秘。楼上的那位痴迷于裁剪缝制,而楼下这位整日与鸡蛋打交道。唐灵儿浪费布料,苏御浪费鸡蛋。两位主子的奢侈行径,让奴才们好是无语。 不过相比于唐灵儿浪费的昂贵彩娟,苏御浪费的那些鸡蛋就不算什么了。 “唉,又失败了。”苏御又烤出一块干瘪的蛋糕:“小嬛,你来把它吃了吧。” 小嬛已经吃三块了,面露难色。 苏御扭头:“童玺儿,你来吃。” “郡马爷,小奴实在吃不下了。”小丫鬟拍了拍肚子:“您看,肚皮都鼓高高了。” 童玺儿连续吃了几天饱饭,原来脸上的菜色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少女应有的红润,兼之一双晶莹剔透的大眼,看着更加乖巧了些。 “老黄!你来吃呀!” “哼!我才不吃。”老黄看起来有些怄气:“圣人云,君子远庖厨,少爷不应该如此才对。” “你少给我上纲上线!”苏御拉沉脸:“不吃拉倒,给我存放起来,给唐怜童玉留着。” 此时童玉正捧着一碗蛋黄,到处追猫。刚开始的时候,小狸花猫因为有蛋黄吃,便腻在苏御身边。可后来蛋黄太多,小猫哪吃得下。童玉追猫喂,其实也是躲着苏御,生怕又被要求吃这蛋糕。 这两天总吃这东西,把小奴们吃腻着了,真可谓提蛋色变。 为了能经常与皇后娘娘联络,苏御想出一招,制作一些特殊糕点,以保胎之名送入宫中。要做就做梁朝人不会的东西。再通过自己的“异人”之名,便可以让童玉经常进宫去送。这样做才不会落下闲话。 苏御认为,这实在是一个不错的法子。 可是制作蛋糕哪有那么容易,而苏御又要求甚高,说要做出蓬松感来,那更是难上加难。 之所以能想到这个法子,还是受到玉石匠老黄的启发。老黄手里有给石头钻眼的工具,看起来好像个十字架,两头有绳拴着,猛拉横杆,竖杆旋转速度很快。苏御把钻头换成了打发器一样的竹圈,用来打发鸡蛋清。还别说,果然奏效。 蛋清打发之后,加糖加面粉,苏御经过连续几日百折不挠的“修炼”,终于制成云朵般蓬松的蛋糕来。这东西在梁朝人看来真是闻所未闻。但这正符合苏御的“异人”身份,对外人只道是山中高人传授秘法。 大梁朝每五日一假,趁着皇后娘娘放假,苏御带着童玉来到内侍省。苏御去御史房看文件,而童玉则带着雪凝脂甜糕去后宫。童玉在宫门站两刻钟,曹小宝才来到宫门,与禁卫军说是皇后娘娘让接,这才把童玉带进宫中。 —— “嗯,味道果然不错。”曹玉簪尝了尝那蛋糕,点了点头,又一笑道:“这么好的东西可惜是保胎药膳,否则拿去给皇帝尝尝也是好的。” 童玉眼珠转了转,没乱说话。 这时曹小宝正在扭打一名宫女,还把另外一名宫女也叫了出去,训斥她们手不干净,让她们去洗手。 两位宫女委屈得不行,却得罪不起这名皇后贴身太监,便洗手去了。 童玉低声道:“苏郡马有一朋友,名唤欧阳镜,家中巨富,有心为太子一党效力,却投靠无门。” “哦?” 没等曹玉簪问,童玉连忙又道:“这人早些年在华州府经商,干过一些错事……” 随后童玉把欧阳镜的情况说给曹玉簪听。曹玉簪脸上无有颜色,只是静静地听着。最后她轻轻摆手道: “不必再说了。既然他已成净人,想必不会再干那种事。回头通知凉州府把那胡二放了,再告知华州府好生安顿胡二。就以冤案为名,补偿胡二住房和土地。至于欧阳镜,让他将那恶妇交出,押回华州,绞杀弃市。” 第二四八章 花名册 童玉出了宫来,便到御史房门口候着。见有一大群人围着苏御相谈甚欢,便没急着通禀。 御史房级别并不高,但这里却是御史们的专属之地。小太监腰间佩戴后宫行走腰牌,也不能随便出入这里。 御史言官经常得罪人,必然成为重点打击报复的对象。高祖皇帝有心保护言道,在御史房派御林卫保护,甚至允许御史在这里住宿。 可一百多年来,还是有很多御史遭遇不测。尤其是那些敢于抨击门阀势力的御史,死得那叫一个脆生。可即便如此,每过几年仍然会有人冒出来,朝堂之上痛骂士族横征暴敛等罪行。 连续几代皇帝都采取保护御史的政策,可陈太后当政之后,她也开始杀御史,那十年对御史们来说是最黑暗的十年。言道从此彻底封闭。直到曹玉簪垂帘听政,提拔一些慷慨之士,如今的御史房又变得热闹起来。 “能与苏郡马成为同僚,实乃张某荣幸。” “哦,苏某也倍感荣幸。” 张玉达,天赐二年进士,直到天赐十年才入仕。在这八年间,他一直留在洛阳候官。梁朝进士没有俸禄,只能靠内侍省发放的微薄补贴混口饭吃。过年过节没有钱花,经常去摆地摊卖字画,其中辛酸不必多提。 可即便如此,张玉达也不去巴结门阀,甚至还常言“门阀误国”。如今被皇后点入御史房,张玉达自言终遇伯乐,正是感恩戴德之时。 类似张玉达这样的一批人,他们现在是曹玉簪的死党。可他们皆是新官,一盘散沙,无法统一起来。“张玉达们”其实也十分苦恼,上朝时经常看见亲王党嚣张跋扈,可太子党内部意见不一,每个人都感觉独木难支。 只有皇后娘娘发言之后,他们才会统一起来,奋起反抗。 “可这也不是办法呀。”张玉达叹气道:“亲王党一发言,就让皇后娘娘带头反击,这还哪有纵深可言?皇后娘娘毕竟一个人,怎斗得过一群老狐狸。那帮老东西言谈之间多有陷阱,竟是坑害娘娘,一旦娘娘言语有失,便是威严大损。” 苏御同情地点点头:“听说总督粮官赵挺有意打开门户,接纳太子党众聚于将军府。” 张玉达苦叹道:“苏御史平时不与我等交流,自然不知其详。赵挺口称接纳,实则只为一己私利。他要求皇后将他的四个儿子都安排到玄甲军中,而且还都是副将级将官。如若是他的第四师也便罢了,可他偏偏要往第十一第十三师里送。师部五大将他要占其三。如若皇后答应,那岂不是相当于把那两个师也交到赵挺手里?” 听张玉达如此说,苏御就放心了。说明太子党嗅觉灵敏,耳目通达。对时局判断准确。这对曹玉簪来说,是一个好消息。 这时又有人凑了过来:“赵挺狼子野心,不可不防。我认定他也是亲王党,只是现在没挑明罢了。他是想先在皇后这里赚一笔,然后再投靠赵准。咱们岂能让他得逞?” “是啊,是啊。赵挺不轨,其心可诛啊。” “这就是亲王党的阴谋!” 一群人聚拢过来,以苏御所在小方桌为中心,七嘴八舌讨论着。这帮家伙说话的时候,多有义愤填膺者,口喷唾沫,纷纷落到坐在中心的苏御头上。 “苏御史,虽然咱们知道你也是门阀中人,可皇后娘娘对你不薄啊。想那民御公车出行,娘娘独点你陪辇伴驾,何等信任,何等风光。如今皇后娘娘身处险境,你怎不为娘娘担心?” “说就是了。不过我想苏御史心中也是十分担心的。” “唉,你们不要难为苏郡马,他身处门阀,也有他的难处啊。不过呢,如果苏御史果然有效忠皇后之心,不如……不如把这陪辇的机会让给我们。毕竟我们现在想见皇后一面太难啦。” “是呀,是呀,每次写奏折,都要被那些该死的太监过手,实在是不方便!” “那些太监八成都被亲王党买通了。我们也像那样做,可我们手头哪有钱呀。” 说了半天,苏御发现如果自己不表个态,这帮家伙是不打算放过自己了。于是站起身,抱了抱拳道:“诸位同僚放心,下次公车出行时,苏某必定会把大家的担心告知皇后娘娘。让娘娘做好提防。” “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我就说苏御史与我等是一条心。” “那是,那是,苏御史相貌堂堂,一看就是中正之人。” “圣人有云,君使臣以礼……” 这帮家伙絮絮叨叨,好像一群蚊子似的嗡嗡作响,着实让人一阵头大。这时见到童玉站在门口,苏御以家中有事为由离开御史房。一群人护送出门。直到坐上车,才与众人挥手道别。 童玉驾驭马车,小嬛与苏御坐在车里,一路无话回到郡主府。 回屋之后,把小嬛童玺打发出去,童玉才道: “娘娘说了,那雪凝脂着实是好,吃过之后再无呕吐之感。让苏异人经常送来。万岁听说雪凝脂,也过来尝了一口,道甚妙,希望异人下次也给皇帝做一份。皇帝还问,可否将这手艺教给御膳房或太医院那帮人,如若异人有盟于山中半仙,也不勉强。皇帝还说,希望异人常去山中寻找,若能找到那半仙,务必请来皇宫一见。如若半仙不应,皇帝去见他也行。” 什么半仙不半仙的,苏御觉得赵崇是在故意装傻。看来皇帝已经体会到曹玉簪的难处,也看穿这送药膳的伎俩,如此说不过是故意放开言道。皇帝觉得这场游戏有些不平衡,玩起来也不够刺激。 “皇后有没有说,选谁来主持大局?” “没有。娘娘也没说让欧阳老爷去联络谁。” “哦…,那张画给娘娘了吗?” “给了。不过娘娘看了一眼又还了回来。说这些事不必告她知道。直接去刑部找右侍郎钱愈备案便是。” 看来这位名叫钱愈的人应该也是太子党。听他姓钱,八成还是财阀钱家的人。苏御并没耽搁太久,只是在家洗了把脸,便又再次出门。苏御问小嬛是否会驾车,小嬛说不会。苏御问,是否想学?小嬛挠了挠头,说害怕撞到人。苏御笑道,知道怕就能学会。 去刑部的时候,依然是童玉驾车,找到钱愈道明来意,并把那张画递到钱愈手中。 观那钱愈年纪并不大,估计三十岁不到,并未留有胡须,看样子家中尊公尚在。来之前就曾打听过钱愈的情况,知他是钱氏财阀一族,可他在钱氏中的血缘关系已经淡薄。距离族长“太子少傅”钱镗已经是第六福亲。 但由于此子好学,考上举人,钱家觉得他是个人才,所以才花钱为他安排入仕。并留在钱府,给他单设独门小院。能给设院,就能再留三代人。否则过了五福就不算亲,就要从钱府搬出。 钱愈手持画像看了看:“郡马的意思是有人故意栽赃?” “是的。而且我还觉得他们会继续这样做。” “嗯。这幅画我先收下了。不过你把画交到我这里,我是无法替你保密的。我必然要交给刑部上司和同僚们看见。将来再发生类似事,我才能替你们说话。” 苏御点头:“明白。” “为证清白,我觉得你还应该把教众花名册送来。当然你不必送到我这里。”钱愈补充道:“现在洛阳城中大大小小教派有十几个,可各宗传教士良莠不齐。皇后本有心治理教派乱象。前一阵还传出有不良僧人干出集体恶案。这更惹恼了皇后娘娘。户部和太常寺都在收集花名册。如果你们能提前交上来,再有人想栽赃,我看也是很难了。” “谢钱大人指点。”苏御抱拳道:“看时间也不早了,不知钱大人何时下班,不如咱们去万花楼共饮一杯?” 钱愈一笑道:“郡马爷一番好意心领了,只是钱家祖训难违,不允许仕学子弟留恋青楼。” 苏御笑道:“那咱们去茶馆一叙如何?” 钱愈抱歉道:“家中老母染病,恐时日无多,还请郡马爷行个方便,让钱某尽全孝道。” 面对钱愈的拒绝,苏御并不感到意外。自己并没有表明立场,难免被归类到唐氏门阀。很显然人家不想与态度不明的门阀中人过多交涉。 苏御一笑,轻声道:“是皇后娘娘让我来找你的。” “哦?”钱愈左右看了看,低声问道:“苏郡马也是太子党?” 苏御轻轻摆手道:“如今安国公尚未表明态度,我何敢做出选择。只是我觉得皇后娘娘有治国之心,才愿意尽我绵薄之力。却不敢说自己是太子一党。” 钱愈苦笑道:“我又何尝不是如此。” 第二四九章 交办 有金吾卫来找欧阳镜,所谓何事欧阳镜心知肚明,便把马小璐交出。而那马小璐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就被金吾卫堵上嘴拉走了。 随后欧阳镜安排大夫人公孙氏和两个爱子离开洛阳。 将他们送走之后,欧阳大财主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长久以来,欧阳镜只是诟病大夫人性格彪悍,长得也不俊俏,放在家里甚是碍眼。可当夫人真的离去时,才知道她在自己心中如此重要。 每每想起公孙氏留下的万般叮嘱和离别时百般不舍的表情,欧阳镜都眼眶发红。小酌几杯过后,更是忍不住苦闷,当着苏御的面大哭起来: “哎呀——,劲锋啊——,哥哥我心里苦哇——!” 欧阳镜狼嚎般的哭声,颇显悲怆,凄凉三丈夏蝉寒,让人心头蒙霜。 苏御心中波澜骤起,蹙眉道:“如若你果然放心不下,那我就请神策军驿快马加鞭将他们追回便是。” 欧阳镜的哭声停顿一下。 这时烂醉如丧尸的许洛尘,目光呆滞,举起酒杯凑过来,口齿不清地说:“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来,咱们干杯……” “你别说话。”苏御压住许洛尘的手,对欧阳镜道:“你到底是追还是不追?如果追回来,我可以把他们安置在清化坊里。虽然住不上原来那豪宅大院,可是安全还是能保障的。即便太子党倒台,我也有办法替他们周旋。” 欧阳镜甩了甩鼻涕,正了正发冠,摆手道:“算了,还是让他们走吧。我不想让他们处于危险当中。参与太子党,可能是我人生中最后一次豪赌。” 说话间欧阳镜站起身来:“既然皇后娘娘已接纳我,从今日起我便是一名太子党。喝完这杯酒,我就去找曹子度。” 苏御皱眉:“你找曹圣干什么?” 欧阳镜亢奋道:“还能干什么,我觉得他这个当叔叔的不地道。他侄女儿跟一群大老爷们打起来,他就闷在家里看热闹吗?我真是搞不懂,他这种人怎么还能当上那么大官,拥有那么高的爵位。正二品辅国大将军,三品县侯,二十万玄甲总监军,第二师中郎将。这么多名头的一个人,他是面团捏的吗?” 酒入愁肠,人很容易醉,为了不让欧阳镜耍酒疯,干脆这酒还是别喝了。 苏御命人把酒席撤下,欧阳镜还横加阻拦,后来把饭几酒坛蹬倒,将身边陪酒的女子推出去好几丈远,倒在地毯上撒泼打滚。滚了一身的菜汤,沾了一脸的肉酱。好好的一场酒席,竟被这厮弄得满地狼藉。崭新的地毯上,到处是污渍。 后来苏御付了五千饭钱,又赔了醉仙楼三千损失,草草收场。 把半睡半醒满嘴胡话的欧阳镜抬到清雅小舍,可惜爱妾小宝此时并不住在这里,苏御还让人去把那小宝从北市请回来,好生活照料。说来也巧,就在苏御安排欧阳镜时,唐怜从北市归来。 见到欧阳镜家花枝招展的爱妾时,唐怜一愣神,心道:“这不是万香楼的霓虹姐儿吗,她怎么会在这里?” —— 安排完欧阳镜,还要安排许洛尘。 把这两个酒蒙子安顿好了,已经是掌灯时分。 盛夏酷暑,惹得人心焦。 每每喝酒,苏御总感觉有些上头,二世子脾气蠢蠢欲动。就连走路的姿势都与往常大有不同,大袖飘摆,故意发出猎猎响声。 距离郡主府还有几丈远时,便听到老黄呼喊:“呜呼呀,咱家少爷走出龙步,真是可喜可贺。当爷们的就应该这般走路,才显得雄武有力。这要是有个娘们陪着,非让她……” “你给我闭了!”苏御大踏步飞奔过来,一脚蹬出。 “少爷,您喝醉了。”老黄脚下生风,瞬移一般来到苏御身旁,扶住苏御胳膊道:“国公爷正在府上,与他妹妹烤肉喝酒,你现在回来,正是时候。” “哦?十八哥来了?”苏御正了正发冠,老黄帮他整理衣衫。 刚才老黄鬼影一般的动作,把小嬛给看傻了眼。少女揉了揉眼睛,与童玉对视,发现童玉也是目瞪口呆。 苏御整理好衣冠之后,大踏步进了府门。老黄扭回头,冲着二小奴笑了笑。他笑得似乎往常,可在二小奴眼中,却看出与往日不同的味道。 苏御来到二楼,唐振正在吃烤肉。身旁顺内院竟还带着小秤来,他要保证安国公定量饮食。顺内院忠奴表率,值得称道。可唐振能容忍他管着自己,这也正说明唐振是一个极自律的人。否则他脸色一沉,把顺内院开除掉,岂不是就没人管他了。 “劲锋,来坐。”唐振放下筷子,一挥手,屏退下人:“太子赵盈死后,东宫一直闲着。曹玉簪说要重开东宫。” 苏御想了想:“皇后是想在东宫召合幕僚?” 唐振点了点头:“宫中的皇子们,十二岁才会被要求离开后宫。可现在曹玉簪等不及了。曹圣一直不开府门,她又找不到其他合适的人选,干脆开放东宫,自己来搞。东宫与后宫之间的朝觐门早就被封死了。现在的东宫可谓是皇城里的一块飞地。有单独对外的大门,而整体又在皇城之内。” 唐灵儿给唐振倒酒,唐振轻啜一口:“我想皇帝会同意的。” 喝酒误事,每次喝酒都会让苏御感觉脑子变得极其跳跃,思想好似野马般不受控制。但是面对唐振的时候,必须控制住。苏御揉了揉额头,忍住没乱说话。 可他的这个停顿,却给唐振一个错误的信号,唐振愣了愣,一笑道:“这次皇后给我开出新条件,只要我肯帮忙,她就免去唐家三百亿的债务。当然这里有一个前提,要等她掌握皇权之后才能实现。” 唐灵儿补充什么似的说:“三百亿,将近唐家总负债的十分之一。再加上皇后之前开出的条件,用不了十年,唐家的债务就能抹平。” 言讫,兄妹俩对视一眼,笑了笑。 虽然多听到一个消息,但这并不是苏御想要的结果,心中苦笑一声,道:“即便皇帝同意开启东宫。可皇后总不能每日下朝再绕着皇城走半圈。这样说来,东宫依然无法代替后殿的地位。可现在皇后既然选择这样做,估计是她已经有了人选,代替她坐镇东宫。统领太子党。 皇后之所以能采取这一步行动,可能还与财团支持有关。毕竟亲王党势大,皇后要想从国库拨巨款给东宫使用是不太可能的。正有话要对十八哥说,我的一位朋友,名唤欧阳镜,已经被介绍给皇后。他愿意出些财力。” 唐振伸手指向苏御,却对唐灵儿说:“妹婿比你看得准,而且下手更快。” 不知道之前唐振与唐灵儿谈过什么,不过现在看来,唐振对苏御的话更满意一些。 “其实赵准开出的条件比皇后还要好。”唐振站起身,看样子是要走:“不过我觉得赵准那人有些丧心病狂,他的条件已经好到让我不敢相信的地步。我更愿意相信,在他当上皇帝之后会跟我耍赖。不过我曾经答应过赵崇,不深度参与此事。可是那些好处我还是想得到。因此,这件事就交给你们小夫妻去做。” 第二五〇章 一口恶气 听唐振一席话,把苏御听得有些糊涂。如果这算是在安排工作任务的话,很显然这位董事长并没有把事情交代清楚,他就披上肩搭走了。唐振一如既往地注重外表,即便是这大夏天里,他也要穿得隆重而体面。保持国公风度。 这一点,唐灵儿与她哥倒是很像,不过唐灵儿看起来更保守一些。长安郡主每日把自己裹得像个粽子似的,除了那张脸以外,露出一点皮肤都感觉都是对自己身体的一种亵渎。平时她的手也是藏在宽袖之内不让人看见。 在家里时,她也不是很“大方”,还没有那些丫鬟穿得大胆。 现在屋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苏御觉得董事长没交代清楚的内容,清化坊总裁会给出补充。 果不其然,唐振刚走,唐灵儿就开腔道: “关于东宫的事,孟相已经公开表示支持。但却遭到亲王党的强烈反对。御史大夫西门真森也提出一些反对意见。现在这件事已经被搁置。哥哥答应皇帝不深度参与,身为国公当然要说话算话。不过这三百亿的好处,对我们家来说太重要了,我坚持不肯放弃。” 唐振走了以后,苏御觉得放松很多,坐姿也变了:“赵准开出什么条件,以至于十八哥不敢相信?” “他说把潼关以西的税收永远划给唐家。”唐灵儿冷哼道:“‘永远’这两个字很刺耳。我相信,就算将来赵准当上皇帝,我们家也无法获得。据哥哥推测,这个主意可能是西门真森出的。” 苏御点了点头:“等赵准当上皇帝,他在金銮殿上提出这个议题,到时御史大夫强烈反对,就有可能把这件事搅黄。如若唐家硬要的话,西门氏也开腔要淮南全部税收,将皇帝一军。那么赵准就会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把这件事推翻。” 唐灵儿觉得话题有些扯远了,话锋回转道:“由于双方各执一词,各有道理,所以皇帝也不好做决定。这时就需要第三方势力来打破平衡。就在今天下午,皇后和庚亲王都派人来联系哥哥。而且都开出极诱人的条件。虽然曹玉簪的条件没有赵准的好,可哥哥却说曹玉簪的条件更靠谱。” 苏御皱眉:“既然十八哥不愿出面,那么谁来打破平衡呢?” 唐灵儿道:“皇亲。” “皇亲?” 灯下的唐灵儿比平时更入眼,尤其是她总喜欢穿喜庆的颜色,灯下更显得鲜艳,她拢了拢鬓角:“皇帝也是人,他也有叔姑舅姨兄弟姐妹,而且皇室也有类似于唐府长老会的组织。他们每年都要集会。只不过赵氏长老会的地位被皇权压住了。 尤其是在陈太后当政时期,家族长老谁敢乱说话,陈太后就会换掉谁。为陈太后执行的人,正是前任玄甲总副将金吾卫中郎将陈青。这也是为什么天赐皇帝掌握大权之后必须把陈青换掉的原因。陈青在皇亲集团里,实在是被人恨之入骨。” 说话间,唐灵儿觉得炭火已经没用了,掸了点水进去,呲啦声中几缕青烟泛起,烟幕后面再次响起她的声音:“如今赵准与赵凉君争皇位,这件事在皇亲内部也有两派意见。尤其是那些本来就有矛盾的人。比如大长公主赵媖,她是陈太后力排众议立起来的。而大长公主与荣妃之间一直不睦。” 荣妃就是如今的冯太妃。 苏御想了想:“那些皇族只是礼衔高,可他们并无实权。很难左右朝政大事。皇帝也不可能允许他们左右皇权。” 唐灵儿冷眼看着苏御,似乎有什么反对意见,可她却没说出口。 苏御翻了翻烤炉上的肉,已经有些糊了,可他还是夹起一块,塞进口中咀嚼。一股苦涩味道让他变得清醒了些,冲淡酒气。 苏御又道:“可如果皇帝有心扶持太子党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尤其是在这种激烈交锋的时候,很小的一个砝码,也会让天平倾斜。我似乎明白十八哥的意思,他是想让你找一位有地位的皇亲出面,牵头去找皇帝。对吗?” “我们初定大长公主。”唐灵儿点了点头说。 见苏御闷在那里,唐灵儿又补充道:“大长公主与我母长夏公主都是神农皇后所生。” “我知道。” 这三个字说得很二世子,让唐灵儿的脸色不太好看。 苏御察觉失言,为了防止把郡主夫人惹得爆炸,还是尽快离开才好。可这时唐灵儿却让苏御先别走,她走回卧室,抱着一件衣服走了出来。就是那日王珣拿出去要丢的那件,当时苏御说这衣服不错,稍微改一改就能穿,结果又被王珣给拿回去了。 既然已经被撞破,长安郡主也不像以前那样藏着掖着的。据说也没批评王珣什么,她真的动手改起来。算算日子,这已经是第三天。 “拿回去试试吧。” —— —— 造纸商会破裂,唐氏被踢出商会。孟思勋还有心将唐氏从棉纱商会踢出,从此掐断唐氏仓库两大命脉。可棉纱商会其他成员并不同意这样做,而且造纸商会和棉纱商会的主要财阀其实是一批人。其中樊氏和钱氏反应比较激烈。 樊氏代表人说,造纸商会因为唐孟两家闹出人命,破裂在所难免,我们也不强加干涉,可是你们不能把私仇扩大到所有行业中去。樊氏财阀发声之后,钱氏紧跟其后。两大财阀同时表态,孟思勋也感觉到压力。 可孟思勋依然没打算放过唐家,只是说此事再议。 听到这些消息之后,韩韦来找赵准。此时赵准正坐在椅子里生闷气。 此时庚亲王肩头的担子可不轻松。每日来找他谈事的人很多,他也是疲于应付。而且他还要在几百上千条的建议当中甄别良莠。 后来赵准发现自己的能力实在有限,不如重用一些谋士来帮忙,而这正是冯太妃运作的结果,太妃给赵准安排了一批能人在身边。有了这些谋士之后,赵准感觉肩头担子轻了许多。 虽然赵准有了谋士,身后还有冯太妃为他把持大局,但赵准狂傲而独断的本性,还是给他带来一些恶果。比如御史大夫西门真森建议他用钱买通唐家(下朝时二人擦肩而过说了一句),随后赵准就开出了那个让唐振都不敢相信的天价来。 不知道西门真森听到那个价格之后,会作何感想。 唐振猜测“这个主意是西门真森出的”,这种说法并不准确,但后来唐振唐灵儿包括苏御的推测是对的,西门真森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到时候一定会把唐家的好处搅黄不可。否则整个西北都成唐家的,保持百年的平衡格局就会被打破。别说西门氏,就是孟氏也不能答应。 而在赵准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他没征求过任何人的意见。事后才告诉冯太妃,把太妃娘娘气得半晌没说出话来。当着众人的面,太妃没说他什么。可是刚才,就在韩韦进来的前一刻,太妃娘娘在屋里大发雷霆之怒把赵准训了一顿。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想当年荣妃(冯太妃)与陈充华(陈太后)是宫中的一对“闺蜜”,关系最为融洽。先帝驾崩,陈太后代管大权,甚至不舍得让冯太妃离开。可是碍于宫中规矩和一众亲王的压力,又不得不让冯太妃带着两个儿子搬出去。 如今的庚亲王府和裕亲王府,还是陈太后拨款建造的。观之门庭恢弘,便知太后娘娘用心颇深。 韩韦察言观色,见赵准脾气不对,只能小声道:“如今唐家被造纸商会踢出,那些小造纸作坊得罪不起商会,只能去其他家出货。这笔钱唐家是赚不到了,可是唐家自己的造纸工厂依然在生产。” 赵准眼睛一斜:“如何?” 韩韦道:“唐家能用竹子造纸,而竹子对我们来说,简直是白捡的一样。这就好比在地上捡钱呀。千岁,咱们应该放放血啦。天赐皇帝那身子骨坚持不了多久。如今两党相争,正是关键时刻。那片竹林留着也没什么意思。不如卖给唐家,咱们大赚一笔。同时让工厂开工,日进斗金,何乐不为?” 赵准皱眉,重锤桌面:“这样做岂不是正中唐宽下怀,让他小人得志?我咽不下这口气!” “哎呀,千岁。”韩韦矮着身子,仰着头说:“您是要当皇帝的人,一片竹林对您来说算个什么?将来您荣登大位,要想找回这口气,还不是上嘴唇一碰下嘴唇的事儿?现在是赶紧捞钱的时候,快点把第七第十二师装备起来。同时还能拉拢其他人。皇叔赵挺前一阵向皇后靠拢,无非是想崩您两个钱儿,可您拿不出来呀。如今赶紧把这竹林卖了,咱不就有钱了?” 赵准闷声道:“不能全都卖给他们,省得他们使诈。到时候把咱们一脚踢开,他们自己干。如果他们真的那样办事,我现在也拿唐家没办法。” “哦哦,那是当然。”韩韦道:“卖他们一半就是极限了。而且咱们不能从中间划分地盘,一定要把工厂划到咱们的地盘里。” 赵准点点头:“好吧,这事交给你去办。” 第二五一章 郡主埋线 “比我想象的要好。”苏御笑着说:“赵准没跟我们来硬的。” 唐宽点点头:“赵准这厮终于还是走到这一步。决定走这一步时,我想他的脸色一定不太好看。只可惜没能亲眼见到,倒是让人略感遗憾。” 韩韦带着一张地图来找苏御,答应出售1900亩竹林。韩韦的要价也很高,已经达到中田的水平,而且还颇显心机地把造纸厂划在了外面。也就是说,竹林可以卖给你一半,但造纸厂必须留在我家王爷的地盘上。 看穿韩韦的心思,苏御心中依然是满意的。毕竟是在买亲王的土地,还是皇室的狩猎场,能谈到这一步已经相当不不易。这照比第一次谈判时赵准的漫天要价,已经强太多。 对于这个结果,唐宽更是笑出声来。可是笑过之后,四公子的脸上又泛起一丝苦涩。这倒是让苏御有些看不懂了。 “一共是八亿五千五百万,我的一亿钱已经准备好。”苏御高兴地说。 每每想到以后每月增加差不多一百万的收入,苏御就喜从心来。再加上拍卖行的奖金和李家货栈的收入,现在苏御每个月能对付二百万。生活变得宽裕起来。 平均每日七万左右的收入,虽然照比前一世还相去甚远,可这恰是最令人满意的结果。如果钱赚得太多,其实也会带来一些麻烦。比如有人就曾说过,钱赚得太多,就不是自己的了。苏御对这句话也深有感触。 每月二百多万的收入,刚刚好。 面对大好形势,苏御很满意,可唐宽看起来并不是很兴奋,甚至显得有些消极。 唐宽揉了揉鼻子:“劲锋啊,你觉得你那套瞎话能骗得过灵儿吗?那丫头可鬼着呢,如果被她看穿,那可对你不利呦。虽然四哥能帮你说两句话,可那丫头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上来一股劲儿,连我面子也不给。” 听唐宽这样说话,苏御感觉情况不妙。 之前苏御编的瞎话,是以孔硕为基础。而孔硕是洛阳城名人巨贾,不算六大财阀和皇商,单论个人资产,他能排在前十。如此豪商拿8.5亿应该不费劲才是。可现在苏御要让他拿着两个亿来找唐灵儿谈合作,这本身就是一个BUG。 为了修补这个BUG,苏御编了一个逻辑缜密的瞎话。当唐宽听说以后,满怀信心地拍着苏御的肩膀说,妹婿的办法好,一准没问题,你大胆去干,即便出问题也是我兜着。 可现在唐宽口风怎么变了呢? 苏御盯着唐宽,唐宽开始变得目光闪烁。 后来唐宽气馁地一摔袖子:“算了,还是直接与妹婿说吧,这事在我这里露馅了。灵儿还对我说,让我别告诉你。看看你到她面前是否说实话。如果你不说实话,她要冻结你的财权。” “……”苏御大无语,心中一万只羊驼嘶吼咆哮而过。 唐宽说到这里,就不想再说话了。知道四哥是个要面子的人,发现他脸上已经显出一丝内疚,苏御也没为难他,便起身告辞。 离开四公子府,苏御心中疑窦丛生。虽然四公子脾气坏了点,可他身边有谋士李响替他操办这件事,而那李响办事一向低调谨慎,怎么会露馅呢? 苏御在路边摊坐了一会,二小奴在一旁喝茶吃点心。苏御一点胃口也没有,心道:既然已经被戳破,也甭装孙子了。直接面对唐灵儿,或许还能博取一些主动。 苏御丢下几个钱便离开,二小奴看主子心情不悦,连打包的时间都没有,就小跑跟了上来。 回到郡主府,仰头向二楼望去。窗户是开着的,王珣正用挑杆在屋檐上挂灯笼。本来这是小丫鬟的活儿,可今日在二楼轮值的漂亮小丫鬟甄巧巧力气太小,挑不起那么大的灯笼,便由王珣代劳。 苏御对王珣打了一个手势,询问郡主心情如何。很显然王珣没看懂苏御的手势,只是一晃身形走了下来。 “郡主知道郡马会回来,所以一直在等着呢。” 苏御伸出大拇指,对王珣道:“以后我向你挑起大拇指,就是问你郡主心情如何。如果你竖起大拇指,就说明郡主心情很好;如果把大拇指向右横,就是一般好;如果向左横,就是一般坏;如果左右晃,就是不好不坏;如果向下,就是很不好。记住了吗?” 王珣冷着脸,点点头。 通过王珣的脸色,苏御感觉唐灵儿的脸色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来到楼上,唐灵儿一如往常埋头案上,见苏御进来,她也不吭声,只等苏御坐下,她才放下笔。 丫鬟甄巧巧见郡马上来,连忙问候,苏御只是一挥手,只道什么也不需要。 小丫鬟退到门口,又被王珣唤下楼去。 这时唐灵儿才道:“四哥那人脾气大,胆子也大。我早就不放心他,所以在洛阳几大票号都有知会一声。如果四哥去找他们贷款,他们一定要提前跟我说。否则将来别怪我们唐家不还钱。也就几天前,韩氏钱庄的大掌柜来找我,说四哥拿着公子府房地契去质押一个亿。他知道四哥脾气不好,没敢得罪,当时便答应了。” 原来是从这里露馅的,这还是唐灵儿布置的一条长线,结果唐宽中招了。 唐灵儿这一招埋得够深…… 唐宽曾说,唐灵儿不让他把消息告诉苏御,还要以此考验苏御一番,可现在看来并不是那么回事。而且今日的唐灵儿看起来情绪并不坏,还相当坦诚。倒是让人感到些许意外。 苏御点了点头:“难怪十八哥如此看重灵儿,果然出手不凡呐。” 唐灵儿斜了苏御一眼:“昨天韩韦又来找你,估计是谈妥了吧。” “是,谈妥了。” “多少?” “1900亩,八亿五千五百万。” “赵准的地,能卖这个价钱也算不容易了。哥哥已经同意,在造纸行业与孟家一战。如果仅靠寿安造纸厂,还显得有些单薄。如今再获得1900亩竹林,再有鹿桥驿造纸厂开工。我们才更有些把握。而且能拉亲王入伙一同作战,更是有许多益处。只是不知孟思勋如何对待赵准,是否会把刚入伙的赵准也踢出商会。如果是那样的话,这一战就更有趣了。” 说这些话时,唐灵儿在笑。可她笑得有些邪,似乎不怀好意。 苏御猜不透,扭头看着唐灵儿。 这时唐灵儿从堆积如山的文件中抽出一份放到几案上:“钱我已经给韩韦了,这是那1900亩竹林的地契。” “哦?你已经签完了?” 也就是说唐灵儿早就知道价格,而且捷足先登与韩韦完成交易。 那她还问价格干什么… ……死妮子,在这里挖坑呢? 苏御脸色一紧:“你给了他多少钱?” “八亿五千万。” “他跟我谈的是八亿五千五百万。” “我私下里给了他二百万。” “好吧。” 果然混商场的人都会这一套。 还好自己没掉坑里去,本来这个小甜头是打算留给唐宽的,不过现在泡汤了。 苏御看起来情绪不高,唐灵儿脸上却逐渐泛起似笑非笑的诡黠表情:“听说你手里还有一个亿?” 第二五二章 唐氏仍不明 曹圣终出手 面对唐灵儿“狡黠”的目光,苏御说那钱已经被他还回去了。唐灵儿半信半疑,可她也没与苏御较真。最后还对苏御说,看你和四哥最近操心费神也是辛苦,如今为家族带来如此大的好处,那就给你们点辛苦费好了。 问苏御,要多少才满意。 苏御想了想,要多了肯定没戏,于是道:“买下地皮只是计划中的第一步。下一步是与造纸商会开战。商战结束还要考虑如何把赵准踢开。” 唐灵儿端坐榻上,公事口气道:“唐家外债还多着呢,哥哥有心还钱,现在又要与商会开战,正是压缩经费的时候。你作为唐府的一员,又是东府财务协办,更应该与我一心。给不给你好处,给你多少好处,又有何要紧呢? 如今你住在郡主府,吃穿用度不愁。更有拍卖行奖金和你的爵俸月饷,我还知道你在李家货栈开办造纸作坊,难道这些还不够你用的?我还听说,你经常往家里寄钱。我都不曾干涉。” 唐灵儿转过身取出一个超大号的本子,放在案上:“关于这件事,我会向家族长老们汇报。让他们知道你和四哥为家族做出的贡献。为此我也给四哥月饷增加到三十万。想必长老们不会提出异议。 至于你的好处,我看你还是别要了吧。但你的功劳我也会告诉长老,并给你争取二十万月饷。在唐府里,能有二十万月饷的人可不多。而这月饷与你那拍卖行奖金不同,那奖金时高时低,或许什么时候就没了,但这月饷却是从家族财政里拨出。” 唐灵儿刚才拽出来的是家族月饷大账本,足有四开纸那么大,两寸厚。她把账本拽出来,似乎是想让苏御看一看。可苏御摇了摇头,唐灵儿又把账本放了回去。 唐灵儿笑了笑:“我听四哥说,你们两个最开始的计划是每人获得十六分之一的分红。可是现在马上要展开商战,利润会被压得很低。每月十六分之一的分红未必能有二十万。即便把商会打垮了,用竹造的技术也会有泄密的一天。我记得你曾经说过,即便不泄密,别人通过试验也迟早能造出好纸来。” 苏御点了点头。 唐灵儿放缓口气:“哥哥曾让你支持红黑神教,可没说让你将大把精力和钱都花在教派事务上。希望你尽快从神教事务中脱离出来。那些墨家迟早要被朝廷清除,希望不会连累到你。” 唐灵儿颇显关怀地叮嘱几句,这番话倒是让苏御觉得受用。而苏御的月饷,从一开始的五千变成如今的二十万,也算是不小的飞跃。这已经远远超过唐钟等一批退休老干部的工资了。 据说唐钟每个月五万钱,已经足够他养活一家子人。清化坊房子都是公家分配,饭堂打饭的价格基本都是成本价。而家里用的小厮丫鬟,基本都是卖身契贱民,无有工资。像郡主府这样能给小丫鬟开几百月饷的,已经算是家主仁慈。 这时王珣悄悄走了上来,站在门口,提醒唐灵儿到饭时了。 唐灵儿邀请苏御共进午餐。 饭后唐灵儿问:“你下午还有事吗?” “没什么太要紧的事。” “那就把小事放一放吧,随我去一趟道光坊,见见大长公主。” “哦。” 为了能让东宫开启,唐灵儿真的要去找大长公主赵媖,而大长公主与那冯太妃不睦,这也是众所周知的事。 苏御感觉奇怪,按理说大长公主与冯太妃都是陈太后派系的人,不应该有尖锐矛盾才是,后来听唐灵儿说才知道,当初赵媖能当上大长公主与穆亲王赵绗有关。而穆亲王赵绗,是如今玄甲总督粮官赵挺的父亲。 穆亲王与先帝都是神农皇后(谥号,唐灵儿的姥姥)韩氏所生,赵绗曾与和亲王赵统一起支持天赐皇帝登基,后来还协助陈太后毒杀赵统。赵绗提出让赵媖来当大长公主,陈太后不好驳了他的面子。而赵媖与冯太妃之间的恩怨,早在冯太妃还没入宫的时候就有。 那时她们都还年轻,赵媖十六岁下嫁詹家,詹家给公主建府。赵媖嫌弃府门太小,便让詹玉林扩大宅院。詹玉林说,无有宅基地。赵媖指着一旁的小房子说,区区一间小木屋,买下来便是。詹玉林说,那是冯家祖产,人家不卖的。 公主说,他家豪宅大院,还留这小木屋何用?詹玉林无奈,便去冯家。冯家说,那是开国元勋冯泰盈故居,里面还放着祖宗牌位。即便是公主要买,也是不卖的。 这事儿惹恼了赵媖,亲自登门。公主年轻气盛,说了些不中听的话。冯家大人不敢顶嘴。可当赵媖离开的时候,十五岁的冯家姑娘却冒出来拦住去路,与赵媖大吵了一架。还互啐口水。从此二人不睦。 听到这里,苏御笑出声来:“区区小事,不至于记恨许久吧?如若处理得当,还会成为二人谈笑之资,反而会增进友谊。” 唐灵儿道:“可她们并未处理妥当。赵媖还因这事去宫里告了冯家一状。差点就把冯家姑娘入宫的事给搅黄了。还是韩太后发话,二人才没继续闹下去。不过冤种已种下,而韩太后驾崩后,她们又斗了几个回合,仇怨就彻底解不开了。 如今冯家姑娘成了太妃娘娘,家里有两个亲王儿子。势力越来越大。反观詹家却是一日不如一日。如今在两位亲王搅合下,詹家连个副中郎将都混不上。你说大长公主什么心情?” 苏御点了点头:“如果赵准登基的话,冯太妃就变成冯太后。大长公主危矣。” 不久后,长安郡主的四匹大骊停在大长公主府门前。 当听说长安郡主和郡马来串门,大长公主鲜有如此高兴,竟然亲自出门迎接。驸马詹玉林也笑脸相迎,身边还跟着一名妾室。此妾室是赵媖为詹玉林所选,其人虽谈不上美艳,但却落落大方,十分体面。只是地位卑微,这里没她说话的份儿。 苏御在一旁观之,从始至终唐灵儿没正眼看那妾室,更没说一句话。而家主赵媖也从不介绍此人,赵媖也认为她身份卑贱,不足以特意介绍给大城郡主认识。妾室备受冷落,可那她却一直赔笑站在一旁。好一副委曲求全。 苏御偷眼去看詹玉林,在老男人眼中里发现一丝怜惜和无奈。 —— —— 东宫开门的那一天,宣仁门前人山人海。而宣仁门正对着的就是清化坊和立德坊之间的紫阳大道。苏御带着四名家奴看着热闹。童玺身材矮小瘦弱,被人浪拥得东倒西歪。老黄将她扛在肩头,小丫鬟抱着黄爷爷的脑袋,喜滋滋看了个清楚。 曹皇后抱着三岁赵凉君,走入东宫的那一刻,太子党终于有了属于他们的聚会地点。而曹圣晋升太子太师这一步,着实让大家感到有些意外。总监军大人要么不出手,一出手就是杀招,杀亲王党一个措手不及。 而为曹圣请爵的,竟然是年迈苍苍的宁国侯唐宁。这件事是皇帝亲自做主,亲王党连反对的机会都没有。可封曹圣之后,宫里立刻传出消息,天赐皇帝病情急转,常有尿崩之症。礼部已开始准备祭奠之物,而工部更是在加快速度为皇帝修建陵寝。 曹玉簪在赵凉君驻宫当天便离开东宫,回到后宫陪护皇帝。而三岁小儿便落在掖庭局吕公公和太子太师曹圣之手,这二人分为东宫内外主事。 几乎同时,庚亲王赵准与西门家嫡亲姑娘的婚礼刚刚举行完毕,庚王妃进入王府那天,西门家族已经成为亲王党。孟氏门阀力挺皇后。双方势力在朝堂之上剑拔弩张,唯有安国公唐振依然态度不明。 看罢热闹,人群散去。 苏御溜溜达达回到郡主府,却见欧阳镜候在那里。看起来还有些着急。 苏御请欧阳镜进屋说话。 欧阳镜道:“劲锋,现在唐家到底什么态度?都说是唐灵儿去见大长公主,然后大长公主才去觐见皇帝请求为太子立宫的。如果是这样,唐家的态度岂不是明了?可我怎么又听说唐振不承认呢?说什么唐灵儿就是因为想念姨娘所以去看看。糊弄鬼呢?” 苏御笑了笑:“别说那件事。就是后来唐宁为曹圣请爵,唐振都坚决否认唐氏参与党争,只说那是唐宁与曹圣的私交。” “骗小孩呢?”欧阳镜苦着脸:“我估计现在赵准不会再理唐振了。” 苏御点了点头。 欧阳镜挠头:“可是我现在需要硬人帮忙啊。” “你想干什么?” “我想进宫。” 第二五三章 御史接管 苏御觉得欧阳镜身上绝不是一条人命那么简单。可无论怎么问他,他也不肯说。估计是他觉得那些事告诉苏御也解决不了,还有可能惹得苏御爆炸。所以干脆自己谋求上进,来解决那些事。 如若不然,苏御实在想不通欧阳镜为什么一个劲儿地要往太子党的核心去钻。他钻得越深,机遇越大危险也越大。如果真的让他钻进去,而太子党战败的话,即便苏御想救他,也救不成了。 “你想好了,一定要去?” “劲锋愿意帮我?” “如果你只是想进东宫,以你现在的情况,把你送进去并不很难。只要皇后娘娘点点头也就是了。”苏御揉了揉手指:“过几日吧,我再以送药膳的名义让童玉进宫。” —— 天马上就要黑了,御史房里走出三个人,他们约好去附近小酒馆庆祝一番。其中一人倒也算是苏御的半个熟人,名叫张玉达。 今日东宫大门已开,明日开始太子党众下朝就可以去东宫集会。以太子太师曹圣为中心,展开一系列讨论。曹大人的手段大家已经领略,兼之素有深谋之名,使得太子党信心倍增。谈之无不欢悦。 手持七寸扇的张玉达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道:“曹子度少年成名,十二岁进宫与先帝对弈,竟胜先帝半目。还与先帝讨论新政,颇有见解。先帝曾言,曹子度是为相才。可后来不知怎的,竟被安排到军中,一跃成为西北军的总监军。” 一名头扎浅蓝幞头的御史,叹声道:“那年他才十九岁哩。想那西北军何等复杂,牧亲王、张云龙、孔孝先三位实权将军互相制衡,还要与西域诸小国开战,着实让这位监军忙得很哩。” 一名头扎平巾帻的御史,轻声辨道:“我听说不是那样的,当时西北军有两个核心,一个是安西都护府张云龙部,一个是西北军总督府孔孝先部。牧王是后起之秀,而曹圣一直是盯着牧王的。尤其是到了后期,牧王横扫西域十六国时,曹总监军也立下许多奇功。” 平巾帻一番话意犹未尽,又叹道:“唉,咱们私下里说。当年我曾想过,如若是牧亲王登上大位……” 浅蓝幞头御史惊道:“嘘!不可乱讲!” 张玉达左右看了看:“走,咱们还是喝酒去吧。” 三个人在御史房中时,就已经小酌过几杯。没喝尽兴,才约出来继续喝。可他们刚走出不久,便被三名黑衣人盯上了。黑衣人不敢在大街上动手,便一直跟到僻静小巷。方才张玉达左右看时,他们三个迅速隐入墙下黑影。 张玉达指着小巷中的一处酒馆笑道:“张某固穷,请不起二位吃大馆子,不过那小酒馆的酒着实不错,他家的酒每日都销往平康坊。在平康坊,他家的一杯酒能卖上百钱,可在他们家喝,却只要十个钱。哈哈,这我还是请得起的。” “酒香不怕巷子深嘛。” “张兄是如何找到这里的?” “嘿,还不是因为穷。” 幞头御史笑道:“我看张兄的穷日子也快过到头了。张兄的表现有目共睹,想必皇后娘娘也心中有数。如今娘娘正在办‘吏部贪腐大案’,这案子办完之后,必清理一批吏部要员,空出位置,必有张兄一席。” 张玉达笑着摇了摇头:“话不能说得太早,如今亲王党权力护着呢,最终如何结果,还不好预测。” 突然三名黑衣人跟了上来,三道清脆的拔刀声,吓得张玉达三人猛地一缩脖扭头去看。三名黑衣人举刀便砍,张玉达等人惊呼一声。 刀光闪过,身旁二人被砍倒在地。张玉达躲得够快,可还是被刀扫到肩膀。 惊吓、剧痛、鲜血、尸体。张玉达来不及多想,撒腿就跑。三名黑衣人在后面穷追不舍。 一文人岂能跑得过三名职业杀手,只听脑后刀风,眼瞅着要被追上。 这时巷口出现一名红衣女子,女子手握鸳鸯双刀,一手正握刀,一手反握刀。 张玉达心一沉,以为自己死定。却见那女子身形一晃,冲到自己身后。紧接着听到“咔”的一声脆响。张玉达扭头看时,那女子已经劈死一人。正与另外二人近身搏杀。 这女子身如狸猫,手中刀划破夜空,竟留下一道道白色刀痕。 见状,张玉达惊呼一声:“好女侠!” 突袭容易得手,梅红衫一刀毙掉一人。可剩下二人已经有防备,再想砍倒已然不易。而且这二位武功不弱,一看就是正儿八经练过的。如果没猜错,还应该是两名“地牢出品”,这更印证他们是夜无良的杀手。 自从苏御让红黑神教弟子盯着夜无良开始,梅红衫就盯上他们。今日在这巷子里碰见,算是张玉达捡了一条命。而梅红衫当然不认识张玉达,可张玉达却认为,这女子是一位豪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张玉达是为读书人,见一女子为自己拼命,而自己却畏畏缩缩站在一旁,这岂能对得起读书人的骨气?心中愤恨骤起,看地上尸体旁有刀,他竟跑过去把刀捡起。 “女侠休要慌张,看我张玉达助女侠一臂之力!” 嘴上如此说,可张御史的两条腿着实是不争气的,比比划划也不敢靠前。 两名黑衣人配合紧密,连连进招,梅红衫已被逼得后退。张玉达心急如焚,突然觉得自己好窝囊。暴喝一声“我跟你们拼了!”举着刀就冲了上去。 结果刚一靠近,就被黑衣人一个扫堂腿撂倒在地,手中刀摔出去好远,而他整个人竟摔滚到梅红衫脚下。 这里距离御史房并不很远,激烈的打斗声传到羽林卫耳朵里,很快有一队金甲步兵冲了过来。 两名杀手见势不妙,撒腿就跑。梅红衫刚要去追,突然觉得脚下一紧,竟被张玉达死命抱住:“女侠,穷寇莫追!” 稍一停顿,二贼已经跑远了。梅红衫气恼,一脚将张玉达踹翻在地。 张玉达不生气,反而道:“男女授受不亲,方才心急才冒犯女侠。还请女侠恕罪。” 羽林卫铠甲厚重,追不上二匪,吹响号角呼唤骑兵。骑兵飞奔而来,看步兵旗语,呼啸而出。 骑兵是否能追得上那两个人,梅红衫并不关心。她来到那尸体旁,伸手去翻,翻到一张图画,图画上有红黑二神。迅速折叠揣入怀中。 这时羽林卫队长走了过来,问道:“你是何人?为何持刀与人在此械斗?” 羽林卫在履行职责,这时张玉达跑去二同僚那里检查伤情,却发现二同僚已经死透了。张玉达哭了两声,扭头见羽林卫在审问红衣女侠,他又捂着肩膀跑过来,并说道:“休要误会,我可以为女侠证明,她是个好人。” “何以见得?”羽林卫队长扭头看着张玉达。 张玉达道:“今日金銮殿上,我三人控告吏部左侍郎西门翔卖官卖爵。到了晚上便有三匪行凶。我断定,那匪徒必是亲王党雇凶杀人。而这位女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羽林卫怎还审起她来了?” 羽林卫队长还要说话。 张玉达掏出御史腰牌高高举起道:“此案五品御史接管,羽林卫避让!” 第二五四章 脚印 张玉达负伤,肩上流血,可他不去医治,反而与羽林卫当街大吵起来。 张玉达凭借五品御史身份,要把梅红衫带走,可羽林卫却道,皇城附近羽林卫不可冒犯,我们要办案,即便是御史也不能阻拦。张玉达却道,《大梁律》有云,御史监察全国各宗事务,上殿可讨昏君,下殿可察佞臣,你羽林卫怎不受《大梁律》辖制? 双方争论不下,后引来诸多御史闻声赶来。一群御史包围羽林卫队长,唾沫横飞唇枪舌剑。要说这帮御史骂人的功夫可是不得了,把高祖圣训都搬出来,把这羽林卫队长骂得张口结舌。后来卫队长咆哮一声,把地上三具尸体带走,向上官汇报去了。 梅红衫觉得自己捅马蜂窝了。本以为可以速战速决,即便打不赢也能引来羽林卫,到时候自己就撒腿跑掉。万万没想到被这该死的张玉达拽住了腿。如今又被一大群人包围,再跑反而不美。就好像自己做贼心虚似的。 既然这张玉达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好人,干脆跟他走算了。不过到了御史房,梅红衫只说一句话,要见苏御史。 —— 苏御正在家中与欧阳镜聊纸业商战的事。欧阳镜发现商机,对苏御说,当纸价压到最低时,记得告诉他一声,他要囤些货。 这时有人来报,说一位红衣女子,只说自己姓梅,此时被扣在御史房中。她说,只见苏御史,其他人一律不见。 来者把事情原委大概说了一遍,苏御上楼与郡主说了一声,唐灵儿只是叮嘱安全并未阻拦,还让剑客李封随行,于是苏御便坐车来到御史房。 欧阳镜也跟着来到这里,他是个活跃人,用不了多久就能与这帮御史打成一片。而苏御先与张玉达聊了聊,关心一下伤情,并把梅红衫的情况说给张玉达听。当张玉达听说这位红衣女侠也是一名职业杀手时,惊得两眼发直。 随后他们一起来到梅红衫所在屋里,梅罗汉正怄气模样坐在那里。见苏御进来,梅红衫半羞半脑,不知说什么好。 苏御与梅红衫再聊经过,梅红衫把那画有红黑二神的图画交到苏御手中。 苏御手持画像,苦笑道:“这张图画我已在刑部备案,只等这画再冒出来,便可以对夜无良和他们的幕后主使发难。当场你要是把这图画交给羽林卫就好了,此时再拿出来已经有些晚了。” 苏御这番话其实是说给张玉达听的。 张玉达讨来画像看了看,一笑道:“我看不晚。苏御史不如将这画像交给我,看我明日在朝堂之上如何做个文章。我要再给那吏部左侍郎西门翔增加一条罪名。不,是两条罪名。一是雇凶杀御史,二是栽赃陷害。” 苏御满意地笑了笑,还对张玉达说,刑部备案在右侍郎钱愈手里。 —— —— 六月廿二,注定是不平凡的天。 就在今日,东宫召开第一次集会。 那些已经表明立场的人一定会抓住这次机会,成为第一批进入东宫的人。从此他们切断后路,成为一名真正的太子党。他们加入太子党的目的或许各不相同,但他们的目标是一致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机遇与挑战并存。 有的人加入太子党,是觉得曹皇后必然能带领大梁朝走向富强;有的人则是纯粹奔着前程而来,他们原来没有坚实靠山,没有强大关系网,几乎没有被提拔的可能。如今面临机遇,宁愿搏上一次;还有一种人,他们本无意加入党争,可受到门阀委托,又不得不来到这里。比如孟氏集团的一些官僚。 苏御不会参加这次集会,不仅是苏御,唐氏门阀所有官员都不可能来到这里。除非他们想跳船,可是跳船的代价他们未必承担得起。 苏御不去,可欧阳镜却一早就跑去东宫。那时东宫大门还没开,一群人都在等曹圣下朝。只有曹圣来到,这场集会才有意义。 苏御也要出门,特意往西走,路过宣仁门时看了看。一大群人中欧阳镜格外显眼。他不是官身,穿着一套华丽袍子,正在与什么人嘻嘻哈哈说着什么。 随后苏御一摆手,马车就向南拐去。 已经好久没去看看谭沁儿了,苏御心中有些内疚。沁儿姑娘的心,苏御是能体会到的。可现在自己不能给她任何承诺。 虽然大长公主开了先河,如今洛阳城中驸马郡马纳妾的也有十几人。可是面对几百名公主郡主的庞大基数,那十几个人实在不能算多。就算多起来,凭唐灵儿那脾气,也是不会答应的。 退一万步讲,就算唐灵儿答应了,这事也难成。就谭沁儿那脾气,很难忍受作妾的卑微。 前几日在大长公主府时,见到詹玉林的小妾。那般委曲求全,那般听命于人,与丫鬟几乎没什么区别。有的时候,由于她距离更近,反而比丫鬟干的活儿更多。换言之,犯错的机会也就更多。 一旦犯错,家中大夫人脸色一沉,张嘴骂来,伸手打来。大夫人手握废妾之权,岂敢顶撞。如果这位大夫人还是一名公主或郡主的话,那日子就更不好过。整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生活,想一想都觉得难熬。 沁儿天性活泼好动,性如烈火,就好像一只烈鸟。把她困在笼子里,只会把她憋死。既然无法给她什么,还不如尽早快刀斩乱麻。虽然这样做会让人心痛一阵,那也比长期煎熬更好受些。 苏御打定主意,这次去见谭沁儿,与她说明厉害。可当苏御来到福善坊西三巷七号时,却发现屋里没人。苏御翻墙进院,别开窗户进屋,到处看了看,没有打斗过的痕迹,这才稍微放下心来。 这里已经被谭氏父女改成小饭馆,屋里饭桌摆放整齐,凳子都四脚朝天放在桌面上。伸手在桌角摩挲,已经有了灰尘,看来父女二人离开已经有些日子了。 走到柜台前看了看,上面用茶杯压着一封信。展开来看是写给自己的。谭沁儿刚学会写字,那字被她写得七扭八歪,只道:爹爹说我还小,不懂世事。让我随他去山里修炼,说三年后才会放我出来。到时候如果我想干什么,他都不会再管我。 “三年……” 苏御暗使流星指内力,将信笺碾成粉末。这时小嬛才踩着童玉肩膀爬山墙头。可她坐在墙上,竟不敢跳下来。恨得童玉在墙外碎碎默叨:早知你这么胆小,还不如让我踩你上去呐。 “你们别费劲了。我马上就出去。” 随后苏御去后院看了看,地上还有很多树根。苏御蹲下来挨个看了看,见到一些奇奇怪怪的玩意儿,估计是出自谭沁儿之手。可是这丫头明显不是学根雕手艺的材料。 根雕上刀砍斧凿的痕迹很是明显,这倒是很符合沁儿大开大合不修边幅的性格。可这根雕是个精细活儿,她这样大刀阔斧怎么能行呢。满地废料。她雕刻出来的东西,直接丢进柴火垛里也不觉得可惜。 真不知这丫头把教她手艺的师父气成什么样…… 在废料堆里翻了翻,没找到一样值得收藏的。一抬头,却在后院小屋的窗台上看到一个童女雕。那童女与年画中抱着大鲤鱼的童女很像,饱满圆润的小脸上绽放笑容。 伸手取下来看了看,底座上刻有文字“师徒合作”。下面还有谭沁儿自己刻的小字,歪歪斜斜:留给大笨蛋。 苏御苦笑着摇了摇头,把那根雕揣进兜里。刚要离开,无意间看到地上的一串脚印。这串脚印看起来是最近两天才踩上去的。而那个时候谭氏父女早已不在这里。根据脚印的大小判断,基本确定是一名女子。但这名女子的脚较之寻常女子还要稍大一些。 这脚印有明确的起始点和终点,距离围墙大约都是两米的距离。也就是说,这女子是从墙上跳下来,然后顺着墙根走到后窗,但她并没有进去,然后又离开了。 苏御站在墙边,试探了一下距离。做了一个跳起上墙的假设,发现这名女子的身法相当不错。 “雁师姐来过?……如果不是雁师姐的话……” 第二五五章 乌烟瘴气 “那袁昆是饭桶吗!帮不上什么忙,竟给我添乱!” “禀王爷,那袁昆已经逃了。据说五天前就卖光城内资产,带着部分教徒离开洛阳。” “什么?他跑了?他跑哪去了!” “这…,这小的可不知道,是韩韦引他来见王爷的。” 亲王党迅速膨胀,为了遏制他们,太子党就收集与亲王党成员有关的冤案。查到一个办一个,这已经成为太子党内部的一个共识。也是皇后娘娘手中唯一的杀手锏。 皇后只用一招对付亲王党,显然是单薄了些。亲王党对付这样的事也越来越有经验,他们群起守护那些被查的人,想出各种办法阻挠公差办案。即便逮捕,能拖就拖,能放就放,能藏就藏,在各文武衙门里上演捉放戏码。 经常能看到有人上午被逮捕,下午又被放出,晚上又被另外一个衙门逮捕,次日又被放出的混乱场面。老百姓倒是觉得有趣,一些游手好闲的家伙聚在各衙门口,扇着扇子,吃着甜冰,看着各位官差忙得满头大汗。 有的时候苏御也会带着二小奴过来扫一眼,主奴三人看得饶有兴致。小嬛一边吃着甜冰一边说,这比看舞台大戏有趣多了。本来小嬛是个瘦瘦的丫鬟,跟了郡马爷半年,仿佛催肥一般,眼瞅着富态起来。兼之穿着锦衣,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谁家的小姐呢。 前几日,有太子党状告吏部左侍郎西门翔卖官卖爵,为此两党争得面红耳赤。那西门翔已经被太子党送进大理寺三次,但一直未能拿出石锤证据,却被亲王党倒打一耙。害得皇后娘娘十分被动。 今日张玉达赤膊上殿,露出骇人伤疤,并将昨天晚上发生之事公布于众,控告西门翔雇凶杀人。还将那画像拿出,告其为杀手洗脱罪名,并诬陷其它教派。随即经刑部右侍郎钱愈当殿确认,此图画已在刑部备案,是墨家门派夜无良污害红黑神教的证据。 此事一出,朝堂大哗。 虽还有亲王党站出来说“证据不足”之类的话。可那些话在此时显得苍白无力。而孟丹青更是说道:前一阵,清化坊有墨党作乱,闯入长安郡主府,杀死十余人。而那墨党正是夜无良。这夜无良猖狂之至胆大包天,实乃恶教必须铲除。前些时,皇后娘娘还说要治理教派乱象。我看现在是时候出手了。 庚亲王赵准道:夜无良确实猖狂,应该斩草除根,但红黑神教也不是善类,应该趁早一并铲除。 赵准见夜无良捅了大篓子,已经保不住,干脆来个“壁虎断尾”,但同时也要“搂草打兔子”将红黑神教一并消灭掉。可他这句话却犯了大忌。 朝堂上太子党与亲王党斗得激烈,唐振高坐在旁看着热闹。看他那怡然模样,就好像两党把金銮殿拆了也与他毫无关系。可这时赵准的一句话却扫到了唐氏的利益,安国公脸色一沉。 孟氏、西门氏、唐氏,与十杀门、四方会、红黑神教之间的关系虽未堂而皇之地公布于众,可是大家心里都是有数。见唐振脸色不妙,御史大夫西门真森抢先开口道:“最近些年,红黑神教无有甚大劣迹,既然他们有心向好,倒是可以引导教育,归入良教。” 西门真森当然不是为唐振好,他只是不想把唐振拉下水。继续让唐振闭嘴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朝堂之上,西门翔被摘了乌纱,投入刑部大牢,等待大理寺开审。赵准在大殿上吃瘪,离殿后又被西门真森数落几句。庚亲王抑郁而愤恨,回到家中大骂袁昆。可这时却听说袁昆早已卖光资产,从洛阳城逃走了。 而爆料之人不是旁人,正是被那韩韦挤掉鹿桥驿监工的张鼎。张鼎恨透了韩韦,终于找到机会,岂能不狠咬他一口。 “去!把韩韦给我叫来!”赵准怒摔杯盘:“快去!” “准儿,为何慌乱?”这时冯太妃走了进来,稳稳坐于榻上,挥手屏退下人。 赵准叹了口气,颓废地坐到榻沿:“娘,儿觉得好累。这皇帝我不想当了,整日勾心斗角,哪有当个王爷自在。” “糊涂。”冯太妃口气还算平和,劝慰道:“现在你想退出来,别人会同意吗?他们为你付出那么多,甚至有的已经被关进大牢。他们都在期盼你早日登基。只有那样,他们才能重见天日。如果你现在撤出,大家的唾沫都能把你淹死。” “可是我觉得,我并不是当皇帝的那块料。我连一个女人都斗不过。” “准儿,这话你可就说错了。女人体力确实不如男子,可心智未必比你们男子差很多的。大部分女人,要么被油盐酱醋绊住手脚,要么被胭脂水粉捆住心灵。可如果把这些东西都放下,如何逊色你们男子?” 赵准低头不语。 冯太妃又道:“想那曹玉簪,父亲曹讼、母亲闵氏。哪个不是心智通透。曹家算不上人丁兴旺,可每一代都有出类拔萃的人。而闵氏就更不用说了。河西四郡被桑腊人吞了三个,向西的官道早已被切断,在没有支援的情况下,安西大将军闵悦仅仅靠两万将士,依然能坚守交河城,牵制桑腊人不敢东进。在我看来,那闵悦之才不在牧王之下。而闵悦又是曹玉簪的亲娘舅。” 赵准抬眼看了看母亲,情绪更低落了。 冯太妃一笑道:“可是闵悦回不来。而我儿只是少了些经验,所以才会偶有所失。论及心智,吾儿照比曹玉簪丝毫不差。假以时日吾儿成熟,必然也是一代明君。” 赵准情绪好了许多。 冯太妃又道:“虽然曹圣如今开始主持太子党,可玄甲五大将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赵挺与曹圣面和心不和,抓住机会拉拢赵挺,才是你的当务之急。至于那些墨党,呵,一群蚍蜉而已。何足挂齿。” 赵准点了点头。 冯太妃眼皮一撩:“刚才我听你口气,好像要处置韩韦?” 赵准道:“是他把袁昆介绍给我的。如今袁昆闯了大祸,却又提前逃走。换句话说,这就是在预谋坑害我。我岂能放过姓袁的?那韩韦竟将这样人介绍给我,说明此人是个废物!” “话可不能这样讲。”冯太妃爽袖起身,作势要走:“夜无良就好比是一把刀,这把刀没用好,反而划伤自己,不能说是送刀之人的过错。另外我觉得张鼎那人小肚鸡肠睚眦必报,这种人留在王府,只会让府里乌烟瘴气,戾气丛生不利于团结。干脆轰出去算了。” 第二五六章 报仇计划 傍晚时,欧阳镜喝得半醉,来郡主府找苏御说话。 言谈中欧阳镜对未来充满期许,还说自己已混到太子党最高层。欧阳镜爱吹嘘,苏御并不把这话当真,还问他今天花了多少钱。欧阳镜说刚交上去一个亿,本打算交到曹圣手中,可曹圣却不要,只道把钱送给吕太监保存,算是孝敬太子的。 据欧阳镜描述,今日东宫十分热闹。吕太监拿着欧阳镜的钱,大办酒席。流水席人来人往,据说从中午一直摆到晚上。东宫厨房忙不过来,还从外面坊市买来许多菜蔬。今日曹圣统计花名册,太子党众竟有四百之多。 这其中不仅有京城官员,也不限于文官。当苏御听到一些玄甲军高级将领名字的时候,觉得这次党争终于有些火药味了。这也正式进入冲刺阶段。 可苏御又说:无论双方如何闹腾,现在也打不起来。 “那劲锋你说说看,什么时候是决战之时?” “天赐皇帝不行的时候。” “宫中传言,说皇帝尿崩,估计是快不行了。” “宫中传言……”苏御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以我对天赐帝的了解,这个人城府极深。那些传言我看还是不要全信吧。皇帝身体确实不太好,但在我看来,病情发展还不至于这么快。” “那劲锋的意思是……” “我什么也没说。” “哦,好吧。” 随后苏御带着欧阳镜来到耳房小院,在这里放一张小方桌,摆上一大盘凉拌菜,一大盘炸鱼,一大盘切片酱肉。苏御邀请老黄也过来坐着,陪着欧阳镜小酌几杯。小嬛童玉童玺三人在一旁伺候。在苏御指挥下,轮流过来坐下吃点。 欧阳镜心情大好,喝了两杯酒,抖了抖袖子站起身来,像个大猴子似的在小院里又蹦又跳,引得众人哈哈大笑。忽而楼上人影晃动,锦衣婢王珣向下张望。 欧阳镜望见王珣,伸手从腰上摘下一块腰牌晃了晃,沾沾喜道:“王大姐儿,今日曹总监军送我监军行卫腰牌一枚。以后咱也是吃皇粮的人了。” 王珣道:“别唬我了,当我不知,那腰牌是没有品秩的。” 欧阳镜笑道:“甚麽也瞒不过姐姐,不过曹监军说了,已替我书写转籍文书。只消通过兵部签印,便能转为仁勇校尉。正九品呐。你看,我连文书一并带来。王大姐儿带我去见侍郎大人。” “我带你去见侍郎?” “别当我不知,兵部左侍郎王邱大人,正是唐氏二老爷家女婿,也是你的堂兄。你们堂兄妹的,怎说不上话来?” “咱唐家官员,不参与党争。休要找我。” “这是公办,即便我拿去兵部,王大人也是要签的。” “那你就去兵部去办呗。何来找我?” “咱不是亲近么,另外也方便与王大人结交,再送些礼去。” 这时王珣摆摆手道:“不说了,郡主在统计大账,你们小点声来,休扰了郡主。” 王珣此话一出,小院里顿时没了动静。而这时东大仓刚好下班,冯瑜和唐小肥从后门走了进来。见这边有席,唐小肥舌下生津,呲牙一笑。小丫鬟知道苏御好脾气的,,欲讨些熏肉吃吃。 见唐小肥站在那里笑嘻嘻模样,苏御便招手让她和冯瑜一起过来吃点。而这时唐怜也从北市回来,在屋里寻找苏御不见,便来后院。后院里一下子人多了起来,可是碍于郡主*威,大家不敢发出声响,只是闷头吃着。 这时只见月门处有人过来,是王珣和小胖丫鬟史瑶,史瑶怀中还抱着酒坛。 王珣来到众人面前,双手插袖,站得笔直:“郡主说了,欧阳镜常来送礼,却一直未曾招待,心中过意不去。如今府里有御赐美酒,拿来赠与欧阳镜。今日你们在后院聚会,且放松些,不必太过拘谨。” 王珣走后,欧阳镜小声对苏御说:“劲锋啊,我发现你在府里的地位比以前高了。” “何以见得?” “我一个区区九品小官,能有什么面子?我送的那些礼物,对于郡主来说,也不值一提。郡主赐酒,是因为我是你的朋友,说到底是冲你面子。你老弟的面子是越来越大啦。正二品大城郡主,整个大梁朝一共就仨。人家还是唐氏门阀的大管事。兄弟,加把劲儿把她拿下!”欧阳镜拍了拍兜:“哥这里有药。” —— 不敢鼓吹宿命,但苏御发现总有那么一小撮人,他们赚钱是真的很容易。比如欧阳镜这厮。在他身上发生的事,会给人一种错觉:不是他在挣钱,而是钱在找他。 有的人精打细算一辈子,想破脑袋去赚钱,到最后可能还赔个底儿掉。再看欧阳镜,他连钱都不数,那钱却好像天上飞来一般。 见此状,难免让人感叹一句:命中有时终须有,命中无时莫强求。当然,这句话很消极,苏御往往只是感叹一句,并不当真。该努力时还是要努力才对。 可能是经过唐灵儿的同意,王珣又下来一次,带着欧阳镜去见兵部左侍郎王邱。其实欧阳镜不去找王邱,他的兵籍也能落定。可是官府办事的效率实在不敢恭维。如果走正常途径,两个月之内能批下来,就算挺不错的了。 苏御闲来无事,也跟着走了一趟,与那王邱混了个脸熟。其实二人早就见过,只是一直未曾说上话。经此事见面,自然很快熟络。言谈得知,王邱还是虎将王操天胞兄。而王操天正是甄霸道和史进冲的拜把子大哥。 这三个人在神策军中非常有名气,是出了名的“横愣浑组合”,能打仗也能作死。王大将军,甄二将军,史三将军,被誉为神策三虎将。在苏御还没来唐府的时候,就听说过这三个人。所以刚见到史进冲时,就喊上一声史三将军。 王氏家族,是唐氏门阀八大家将族群,那王操天还是郡主府里王珣、王秀、王竹的族兄。 —— —— 苏御回到郡主府时,已快到子时。 小嬛童玉早已困得发蔫,唐怜说今天她给苏御洗脚,小嬛自然不会推迟。而此时最小的丫鬟童玺已经睡得深沉,大家都没去打扰小家伙。唐怜便自己来到苏御屋里。 跛脚丫鬟端着木盆走进来,放下木盆,回头把书房们关上,又把卧室门关上。 苏御没等唐怜过来伺候,自己把外套挂在衣架上:“有时间再去联络一下雁师姐。告诉她大师兄已经走了。具体去了哪里我也不是很清除。这次大师兄走得决绝,我还听梅红衫说,大师兄让佛生门的人重归神教。看来大师兄已经彻底放下了。” “哦。”唐怜看起来情绪不高,蹲下来给苏御退鞋。 “见到雁师姐,你就对她说我现在很忙。对神教事务越来越觉得力不从心。既然大师兄放下了,她也应该放下才对。如今夜无良捅了大篓子,亲王党不管他们,而皇后正要办他们。现在袁昆跑了,城中只剩下鬼见愁、鬼头鹰部分势力在活动。我觉得咱们的机会来了。” “苏师兄要去找皇后?” “当然,我要把神教引入正途,不能总搞江湖上的那一套。现在还不知皇后会派哪个衙门去办夜无良。不过我希望是二师兄的右羽林卫。” “金吾卫里乱糟糟的,二师兄不是金吾卫右统领吗,怎么又是右羽林卫了?” “你不知道?” “爹爹从来不跟我说二师兄的事。其实我与二师兄至今为止还没见过面呢。他本来就是我们神教里最神秘的一个。” 苏御点点头:“金吾卫本身也是玄甲军序列第三师。一共是一万两千人,分为十二卫。二师兄的右统领,指的就是右羽林卫统领。受玄甲总副将金吾卫中郎将赵亚夫指挥。但由于金吾卫的特殊性质,所以赵亚夫只有现场指挥权,却没有调集权。调集权只掌握在皇帝一人手中。如今皇后似乎也可以调集。但我觉得她是需要先取得皇帝同意的。其中左右羽林卫留在皇城之内,距离皇帝和皇后最近。二师兄是怎么混到这个位置的,你也一点不知道吗?” 唐怜想了想:“我只是知道一点点,这不是爹爹告诉我的,是我没事的时候瞎琢磨的。” “没关系,随便说说看。” “苏师兄知道程万奴吗?” “听说过,程万奴在的时候,犁万堂只是个小跟班。后来程万奴离开皇宫,还成立了红黑神教。我还听说,陈千缶曾经在羽林卫任职。不过他那个时候只是一个巡逻小头目。不过后来他和程万奴一起参与过唐皇后和孟贵妃的那场宫斗血战。然后程万奴就消失了。陈千缶离开皇宫,继承了神教教主的位置。” 唐怜道:“我猜二师兄是程万奴安排到宫里的。而二师兄武功那么好,所以才被安排在重要位置。” 苏御盯着唐怜,觉得少女目光不够平静。 第二五七章 发现 前一阵风言风语,说唐家在向太子党靠拢,可现在唐家又堂而皇之的与庚亲王合作办厂。一下子众朝臣口风又变了,大家又说唐氏在向亲王党靠拢。面对这些谣言,安国公唐振只有一句话,合作办厂是我家灵儿的事,她就是想赚钱,与党争无关。 苏御觉得,越是高级政客说起话来越“轻松”,甚至有耍无赖的嫌疑,因为他随时可以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而低级政客又拿他没辙。尤其是像唐振这样一向强横的军阀大佬。他的对手只有陈太后、皇帝、曹皇后、孟丹青、西门真森。如果说玄甲五大将也够得上是对手的话,除了他们,其他人都不过是跳梁的小丑。 鹿桥驿造纸厂早已建好多时,虽然不生产纸,却囤积了大量的干竹。凭借距离近、原材料充足、无需排队进城等优势,一经生产就成了洛阳造纸业的王炸。大量便宜而又高质量的纸进入市场,宣布这场造纸行业的商战正式打响。 鹿桥驿造纸厂的督办是孔孝林,协办孔秀。孔氏叔侄是清化坊唐氏八大家将族人,但他们已经是出了五福的远亲。唐灵儿对他们不熟悉,前一阵唐灵儿跑去鹿桥驿,也有考察他们的目的。 鹿桥驿造纸厂开工以后,事务繁忙,郡主府丫鬟王秀在鹿桥驿当财务主簿,一个人忙不过来。这时苏御觉得当初允给唐小肥李多彩的承诺可以实现了。于是来找唐灵儿商量,把两个丫鬟送到鹿桥驿给王秀当主簿协办。唐灵儿同意了。 本以为一切顺利,结果这事竟然在唐小肥这里出了问题。白白胖胖的小丫鬟咧着大嘴哭起来,她说她不想离开清化坊。她觉得在东大仓干得挺好,吃得好,住得好,这里的人也都熟悉,更关键的是有好主子可以依靠。 唐小肥鼻涕一把泪一把,说长这么大没见过像郡马爷这么好的人。小丫鬟的哭声让苏御心软了。而且心里暖暖的。苏御知道自己有这个毛病,被人依靠的时候,他通常不会躲,而是会站得更坚挺一些。 “好了,好了,别哭了。”苏御笑着摆了摆手:“这本是一个提拔的机会,如果这次放弃了,下次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 “可我还是不想去,呜呜呜。”唐小肥抽噎道:“留在清化坊多好呀,离家近,放假了还能回家看看爹娘。鹿桥驿青山恶水的,一点儿也不好玩。我不想去,呜呜呜。” 唐小肥坚持说不想去,这时苏御想起一个人来。就是那名与王秀同一批,却因为没熬住而嫁人的陈琦。上次去见陈琦的时候,陈琦因为王秀被提拔而感到后悔。还拜托苏御帮忙寻个机会。 苏御去找陈琦,陈琦大喜,说要带着丈夫一起去,让丈夫在那边打个杂也是好的。她丈夫是清化坊林家人,是林崇阳的族亲。随后苏御又去找唐灵儿说这事,唐灵儿答应了。 安排李封张广护送他们上路,苏御站在大街上向他们挥手道别。不经意间扭头发现唐小肥脸上带着些许失落。这也不奇怪,她不想离开清化坊,不代表她不想被提拔。放弃这次机会,她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以后东大仓就只剩下冯瑜和唐小肥两个人了。”苏御扭回头看着冯瑜和唐小肥,笑着说:“你们两个担子更重了。那唐小肥就当东大仓的主簿协办吧。以前没有这个职位,我也不去找灵儿说了,就是我口头封的。至于你的月饷,我每个月给你添一千。” 苏御笑了笑,扬长而去,身后传来唐小肥大呼小叫的欢呼声。 前一世就喜欢看到小秘书们高高兴兴的样子,至于每个月多花几千钱,对于苏大老板来说实在没什么概念。 —— “赵准被踢出商会了。” 苏御刚回到郡主府,就被招呼上了二楼。唐灵儿一边化妆一边说话。 看样子唐灵儿是要参加某个高规格的宴会,否则她很少把自己化成这副妆容。梁朝化妆袭承唐风,先画一张大白脸,然后在脑门上点红点,嘴唇中间点红点,脸颊上还要贴花钿。看起来奇奇怪怪的。 值得一提的是,这次唐灵儿用的花钿是上次苏御送她的。 “韩韦特意跑过来说赵准十分恼火,希望我们唐家坚持住,与孟思勋干到底。” 苏御点头道:“孟家已经表明立场支持皇后,这时赵准与孟思勋之间公仇私恨都有。这倒是把赵准逼到了我们这边来。这是件好事。” 这时王珣笑道:“有赵准参与,咱们寿安厂的货物也可以不用排队了。以后孔硕运纸的商船,可以通过玄甲军闸口直接进城。” 唐灵儿很快地说:“玄甲军的闸口可不是随便开的。即便赵准想开,他也要通过金吾卫才行。不过我想在这件事上赵亚夫不会与赵准直接冲突,一开始他会放行。可如果这时孟家给皇后施加压力的话,那就没戏了。” 苏御笑了笑:“如果孟丹青与皇后说这事,一准是没戏了。不过我们正常排队,一样能进城。我们可以去找验货官,适当花点小钱,提升验货效率。” 王珣轻巧地说:“在城外卸船不行吗?那样进城能快些。” 苏御摇头:“那可不行,增加一次搬运费用,而且陆运本身比漕运贵。路费也是成本,不得不精打细算。” 唐灵儿沉默半晌:“可问题是我们运输速度还是慢了些。这样很难打垮造纸商会。如果实在不行,我宁愿花这个倒手钱。” 苏御想了想:“有赵准帮忙,鹿桥驿的货走城门很方便。可寿安厂的货漕运再用他帮忙反而是添乱。唐家应该自己去找金吾卫谈,反而会因为唐家不参与党争而更容易谈妥。” 唐灵儿苦笑一声:“我也考虑过这个问题,可那样的话估计要让哥哥出面才行。可我不想让他在经济事务上操心。” 苏御想了想:“让我试试。” “你…,你要找谁?找皇后?” “赵亚夫。” 唐灵儿想了想:“那我给你准备点钱吧。” 苏御突然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劲,想了想,诧异地道:“你怎么会问‘找皇后’?” 唐灵儿脸上浮现出一抹慧黠笑意:“对你,我不必隐瞒。咱们唐家在宫里也有耳目。前几日我就发现你没日没夜地在伙房里制作糕点,好是用心呐。当时我还纳闷,你做糕点干什么。后来才知道是要送给皇后的,据说皇后娘娘很是喜欢。为此皇后还赏了一块行走腰牌给童玉。” “呵,这事儿你也知道。” “我还知道,你屋里有一只玉兔,与皇后娘娘手里的那只很像。” “……!?” 唐灵儿脸色变得不太好看,目光逐渐危险起来:“别不是一对吧?” “呃…,王珣你先出去一下。” 第二五八章 雌兔眼迷离 唐氏门阀手眼通天,而这唐灵儿简直就是唐振的小号,她除了不能调动军队以外,几乎可以分享唐振的所有资源。当然,这话只是苏御在被唐灵儿砍了三板斧之后的心中抱怨。事实上应该并非如此。不过唐振宠妹妹却是真的,他简直是个宠妹狂魔。 苏御认为,唐灵儿是一个极爱权的人,她喜欢掌控。事业上如此,生活上也是如此。就因为那个玉兔,唐灵儿对苏御约法三章,章章见血。苏御觉得唐灵儿有些过了,皇后娘娘深坐宫中,皇帝陛下还没死呢,谁敢跟她扯上关系? 可唐灵儿听不进这些话,那张脸拉得老长,最终还把玉兔给没收了。 那玉兔到手以来,苏御从不在别人面前显摆。唐灵儿是怎么知道的呢,她进屋里翻东西了?或者是王珣去翻的,贱兮兮地拿上来给唐灵儿看? 至于她是怎么知道曹玉簪手也有那样一个玉兔,这倒是好理解,因为唐灵儿曾经与皇后在宫里住过一天,想必是那时候被她看到的。这两个玉兔大小相同,玉质相同,工艺相同,连包浆都相同,可以说是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一个向左歪头,一个向右歪头。 离开郡主府的时候,感觉到处都有眼睛在盯着自己。苏御心中骂骂咧咧蹬上车,往北市而去。他要去找孔硕,把那一个亿钱赶紧还回去。省得夜长梦多,再被唐灵儿没收,那可就麻烦大了。郡主可是曾经说过,不许苏御从外面借钱。 当一箱子金币送到孔硕面前时,孔硕还开起了玩笑。说郡马爷果然是生财有道,这么快就把一个亿赚回来了。 苏御说,压根就没动。孔硕只道不信。 “码头那边安排了多少人手?”苏御问。 “三十个都是好手。另外我对码头的工人也说过,如果有人来捣乱,他们可以拿家伙上。只要伸手,我都给钱。” 苏御点了点头:“商战到了一定程度,难免会打出火气来。防止孟思勋狗急跳墙,人手多点总不会错。如果有官府的人过去找茬,你就来找我。现在唐府很重视这件事,再大的官你也不要怕,唐府会给你撑腰。” 孔硕倍感欣慰地点点头。 苏御又道:“唐灵儿对这场商战有些过于紧张,正在紧缩开支,她甚至要屯粮,防止唐家断炊。漕运的钱,我想唐家可能要压上一阵。从双方的实力、决心和脾气来看,我估计这场商战时间不会太短。最短三个月,最长可能一年。” 孔硕大笑:“有郡马爷在,我没什么好担心的。别说一年,就是三年我也不怕。” 苏御点点头,不再说话。 孔硕话锋一转:“昨天,唐怜小姑娘来找我。把我好一顿数落。我的老脸都快没地方搁了。” 苏御诧异问道:“怎了?” 孔硕苦笑道:“也不知是怎么搞的,她竟然猜到在美伶馆闹事的人是我派去的。话里话外,竟还说是你让我派人去的。虽然她如此说,可我从头至尾都没承认。为此她就使劲儿数落我。而且不光是我倒霉,欧阳镜开的万香楼也让唐怜给堵上了。口口声声让欧阳镜出来,如果不来,就不给开门。” “哦?” 孔硕站起身,指着窗外道:“你看,现在还堵着呢。最近欧阳老弟也不知在忙些什么,已经好几日没来我这里坐坐了。他家小妾的店都快被唐怜给拆了,他也不来管管。我猜他是不好意思面对唐怜吧。” 苏御苦笑摇头。 孔硕转回身,笑意满满:“唐怜小姑娘人小鬼大,郡马爷没选错人呀。” —— 欧阳镜往东宫孝敬了一个亿,随后他去找东宫掌印太监吕石商量,能不能给他颁发一块东宫行走腰牌。欧阳镜还特意向吕公公表明,自己是一个净人。 拿人手短,吕公公不好拒绝,只道这事自己做不得主,但可以帮忙递些话儿。吕公公让欧阳镜先去内侍省净身房办个手续,随后再递交内侍省官员审核,最后由大内总管犁万堂确准。 吕公公说,其他的都好说,就是犁万堂这一关没有把握。不过吕公公也说了,在见犁万堂之前,会先去皇后娘娘那里走动一番。 欧阳镜乐颠颠来找苏御,把这些话说了。 既然有吕公公帮忙,这件事就没必要苏御再去找皇后娘娘。苏御指着桌上的一块“雪凝脂甜糕”对欧阳镜说: “你要是能早点告诉我就好了。我又浪费了三大筐鸡蛋才做出这玩意来。其实那些没烤好的糕也不是不能吃。不过我身边的人都已经吃腻了,连猫看到我都躲着走。” 苏御转身端来一盘烤得有些焦的甜糕,放到欧阳镜面前:“你尝尝,其实很不错的。而且我保证你没吃过。” 欧阳镜抓起一个,咬了口,点点头道:“味道确实不错,只是这品相的糕送去宫里确实不大合适。我还真有点奇怪,你是怎么琢磨出来的呢?” “喜欢就都拿走,拿家去给侄女们吃。” 欧阳镜也不客气,让小嬛把这些包起来。嘴上还说,这是上贡皇后娘娘的东西,拿家去给咱家几个闺女尝尝。 小嬛乐颠颠地跑着去取餐盒。 欧阳镜又抓起一块,斜眼看苏御桌子上的那块:“问题出在哪,为什么总烤焦?” “保证烤熟,表面还不焦,火候不好掌握。”苏御颇有心得地说:“后来我把炭切成小块,定量投放,小火闷烤,定时取出。这样做效果越来越好。下次再做,我保证做三个就能成一个。其它两个就算不完美,也不会坏到哪去。” 欧阳镜挑起大拇指。 这时听到外面有马车声,扭头看是唐灵儿参加宴会归来。大城郡主的脸上依然是那副恐怖的妆容,大夏天的她还穿那么多,已经有汗水印迹留在脸上。王珣试图给郡主补妆,唐灵儿摆手说不用。 苏御对童玉道:“把这块糕送楼上去。” 童玉刚走,欧阳镜情绪不高地道:“我想把家里几个丫头也送走。” 苏御苦笑:“那你岂不是成孤家寡人了?” 欧阳镜摇了摇头:“舍不得也得舍呀。” 苏御想了想:“亲情难舍,哪怕是留下一个也是好的,比如你家大闺女就很懂事么。即便将来你倒霉,她受牵连的可能性也不大。如果你还是不放心,我倒是觉得可以让她出家。梁朝对出家女子向来很宽容。退一万步讲,如果亲王党连出家人也不放过,到时候我也有办法把她送出去。” “出家?” “当然是假的。弄个度牒,挂个单位也就是了。清化坊里佛道都有。” 欧阳镜琢磨了一下,没马上表态。 这时童玉回来,低声道:“郡主生气了,而且气得厉害。” “哦?” “我问王珣,王珣不肯详细说,只道跟郡马爷有关。但这事也怪不到郡马爷头上,是那个不要脸的女人在宴会上耍酒疯,还在郡主酒杯里下毒。幸亏被胡荣发现,否则就要出大事了。” “哪个不要脸的女人?” “王珣不肯对小奴说的。” “好,我去问问。” 苏御上楼,见到惊奇一幕。 卸妆后的唐灵儿满脸通红,目光迷离,给人一种红烛浪漫的既视感。 今日郡主格外妩媚动人。 听王珣说,大长公主府设宴,各位公主郡主纷纷到场,本来一切都好好的,可那浔阳郡主赵玲珑突然发起酒疯来。她在地上撒泼打滚,众人只顾着看她胡闹,却没防备有人趁乱在酒坛动了手脚。 众人饮下几杯,方觉味道不对,胡荣去检验酒坛,发现里面有十几颗绿色药丸,有的已经融化殆尽。这时见那赵玲珑抱着酒坛豪饮起来,只道不是毒药,而是为各位公主郡主助兴的补品。 这药一定不是赵玲珑亲自下的,但一定与她有关。众人见赵玲珑喝了那么多也没死,便知那不是致命毒药。可这时赵玲珑疯了一般,见到男人就往身上扑,丑态百出,还不停呼唤苏御的名字,口称“俊颜相公”。大长公主气急,将那赵玲珑轰了出去,进而宴会不欢而散。 “灵儿此时感觉如何?”苏御凑上前去,关心问道。 唐灵儿道:“王珣先下去吧。有些话我要与郡马单独讲来。” 第二五九章 苏御上表 那该死的赵玲珑,她耍酒疯时竟然喊着苏御的名字。 众目睽睽之下,这让一向极爱面子的长安郡主如何下得来台。虽然唐灵儿明知苏御与赵玲珑并无关系,可这事一经发生,难免有人说三道四。郡主心中一股邪火无处发泄。 不过唐灵儿今日表现得还算不错,心中隐忍并未因此斥责苏御,只是叫苏御尽量远离是非女子。 苏御觉得这一日长安郡主显得格外温柔,甚至给人一种蠢蠢欲动之感,但最后唐灵儿还是请苏御离开,并未发生什么事。 苏御回屋问欧阳镜,你是不是把红绿药丸送给过赵玲珑? 欧阳镜说:送过一大箱。 —— 欧阳镜离开时已是掌灯时分。 不久后唐怜走了进来:“苏师兄,雁师姐要见你。” “哦?在哪?” “跟我来吧。” 苏御与唐怜在一家小酒馆见到雁悲鸣。雁师姐还是老样子,穿着一身短打黑衣,不苟言笑。她的眼睛里永远带着一抹杀气,这一定是杀人太多导致的。什么时候见到她都让人心中一凛,不敢冒犯。 三人见面,只是简单招呼,便来到二楼。 雁悲鸣道:“宫里消息,说皇帝要惩治墨家,而红黑神教八百教众早已让皇帝不安。我今日来找你们,是要告诉你们,要想让红黑神教延续下去的话,就不能留这么多人。在短期之内把人数降到二百以内,否则将有灭教之危。” 说完话雁悲鸣就要走,苏御拦住去路道:“雁师姐,既然放不下,就回来吧。大师兄已经离开,你心中还有什么芥蒂呢?” “我不想再管教派的事,不是因为大师兄。”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已没了目标。”雁悲鸣放缓口气:“我本不善经营,如今你们把教派管得井井有条,我很是欣慰。这次来见你们,只是不想让你们遭受牵连而已。从此我就要离开洛阳,再不回来。” “雁师姐,别骗人了!”苏御郑重道:“如果真的能放下,你早就走了。又何必来找我说这些?” 在神教内没人敢与雁悲鸣如此口气讲话。雁悲鸣脸色难看极了。室内空气凝滞,唐怜竟不敢插一句话。 “神教本已被我放弃,即将彻底瓦解时,是你力挽狂澜。如今一切向好,我怎忍心与你争功?” —— 苏御一大早起来,把奏折揣进怀中,坐上马车直奔内侍省而去。来到御史房,趁皇后还没登朝,就把折子递了上去。 “哎呦,苏郡马也来递折子。” 御史房收录太监冯敬满脸笑意地说了一句。他身旁有两个小太监,看起来面生。 “麻烦公公费心,放到上面。” 说话间,苏御塞给冯太监塞了几块金币。 冯太监苦笑摇头,又把钱推还给苏御,看他脸色,仿佛一言难尽:“苏郡马要想排在前面,只能早点来,别无他法。不过您大可放心,无论排在什么位置,皇后娘娘都会看到的。” 听那些老御史说,以前太监克拿卡要,甚至敢把奏折压上几日。可曹玉簪摄政之后,御史房中气象大变。不仅仅是御史房,九寺五监都变很大,衙门口的口碑逐渐好转。苏御有所耳闻,今日亲身体验,更觉得传闻不假。 苏御把金币收好,换成银币,塞给三名太监,只道是茶水钱,这次三人并未拒绝。苏御还道:“皇后娘娘为国操劳,实在是辛苦。” “是啊,是啊,皇后娘娘勤政,着实辛苦了些。” 梁朝各部门分工明确,绝大部分事务在部门内就能解决,只有内部产生严重分歧时,才会拿到早朝上去说。又或者这件事涉及到多个部门,而部门之间不能协调,而又不想拿到丞相府去说。 梁朝的丞相府、大司马府、御史大夫府,更像是三个摆设。成了三大门阀处理家族事务的地方。只有外国使节来了,才会堂而皇之地聚拢到一起,走走过场。 朝堂是商量大事的地方,每日商讨的事情并不是很多,平均来看也就是半个时辰就能结束。可自从党争爆发以来,情况发生转变,以前在各寺各监能解决的问题,也要小题大做地拿到朝堂上去说。太子、亲王两党为各宗“小事”争论不休,吵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 每日不吵上两个时辰不肯罢休,真是佩服这帮人的体力。 苏御经常来御史房看朝政摘要,都是那些能参加早朝的御史每日在朝上的所见所闻所想。通过看这些记录,仿佛能亲自上朝一般,感受金銮殿中的惊涛骇浪。几乎每几天,就要有一位五品以上的官员被革职查办。 可即便如此,两党之争还是愈演愈烈,给人一种前赴后继之感。 尤其是孟氏和西门氏表明态度以来,朝堂之上的竞争更是趋于白热化。作为党争的核心,十九岁的曹皇后和二十一岁的庚亲王,正在接受前所未有的磨炼。而天赐皇帝整日倒在后宫。 苏御每次想到天赐皇帝时,总感觉他是在阴恻恻地笑着。朝堂上的一切,似乎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递交奏折之后,苏御便留在内侍省等消息。他递上去的折子会被曹玉簪看过一遍,经筛选决定是否在朝堂上说。如果不在朝堂上说,下朝之后可能会在后殿召见御史。又或者皇后直接批复,将折子送回御史房。 从早晨一直等到中午。看着诸大臣从正殿走出,诸“斗士”又吵了两个时辰,尚不知今日都吵了些什么。有五品以上的御史回到御史房,御史房内顿时喧闹起来,也没太听清他们都说了些什么,一群人又奔东宫而去。 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苏御倒是感觉些许轻松,因“等候”引发的疲倦忘了个干净。 午饭时间过了,皇后才来到后殿。不久后开始召见御史。同时还有其他寺监衙门的五品以下官员。其中就有苏御的名字,苏御跟着一大群人排着队走进后殿。 根据皇后娘娘的旨意,苏御排在第三位的位置上,身后还有二十几个人。虽然大家不是一起进入,但后殿拢音厉害,坐在门口也能听个七七八八。 第一个走进后殿的是一名工部八品小官,他提出一系列城市给排水改革建议,可由于需要经费太高,被工部否决。可他心中不服,于是书写奏折递交皇后裁决。他进去之后,没到一刻钟就出来了。这位官员看起来很是高兴,还对身旁一位同僚说,皇后娘娘同意在城西南做试验,下次再有洪水,如果城西南表现突出,再拨款项全城改造。 第二个进入后殿的是一名礼部六品官,他说如今洛阳城里妓人泛滥,不仅有碍观瞻,还引发诸多病症流行,此状堪忧,朝廷必须出手严格管理。他提出一揽子计划,其中波及到万花楼、美仙院、彩云阁和开元阁。而这四大馆子的背后竟是各大财阀还有亲王。所以在礼部未能通过。皇后娘娘大笔一挥,对三个部门连下四道命令,最后封这名官员为御史监察官,专门监办此事。 苏御第三个进入,刚进来就听曹玉簪道:“异人功高,赐座。” 这可是不常有的待遇,在后殿能有座位的人,除了那些一品大员,就是一些德高望重年迈苍苍的人物了。 苏御行礼称谢,坐稳。 曹玉簪道:“苏御史今日提出两点建议。关于漕运之事,已在朝堂讨论过了。各方意见高度一致,即日起会在入口处增加货物检查点,加快漕运速度。几日后工部兵部会提交计划,再议拆墙拓道之事。至于苏御史提出墨家教派整合一事,本宫觉得尚不成熟,因此并未在朝堂上提起此事。不知苏御史还有甚话要说?” 苏御道:“如今全国范围内墨家诸多教派势力渐大,却疏于管理。《大梁律》中并没有针对墨家的专律,才是助长此风的根源所在。臣以为,现在是时候对各教派严加管理的时候了。但管理并不意味着打压。比如给某些僧侣颁发特别度牒,让他们为国家办事。并制定奖励惩罚制度,提供晋升通道。他们获得官身,才会更在乎自己和教派。” 曹玉簪道:“据你奏折所述,是否可以这样认为,他们算是朝廷一卫,专门用来对付那些不良墨家,进而控制墨家教派的数量和规模,也可以用来监视朝臣?” 苏御道:“可以这样认为。” 曹玉簪沉默半晌:“你在奏折中说,此卫隔离于金吾卫,单设卫署衙门。这件事需要与皇帝商量。我想即便成立卫署,也轮不到墨家来掌管。苏御史可考虑好了,到时被征召的第一教,可能就是红黑神教。我还听说红黑神教有八百教众,这个数实在是太大了些,会让皇帝感到不安。” 第二六〇章 锦衣卫 苏御本意是趁着皇后要打击墨家时,让红黑神教与金吾卫合作,金吾卫明察,红黑神教暗访,来一个公报私仇,干掉鬼见愁、鬼头鹰兄弟势力。 至于这哥俩为什么没跟袁昆一起跑,现在苏御还搞不大明白。可既然他们留下来,必然有他们的原因。从他们之前的行动来看,也是针对红黑神教的。既然如此,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干掉他们是眼下最痛快的选择。 可皇后说去找皇帝商量此事,具体什么时候商量完也没有个准信。眼下只能等着,而这件事也已经被传得沸沸扬扬。前一阵还在犹豫到底要不要上缴花名册的墨家教派纷纷递交文书。而这时红黑神教的花名册,早已提前落到皇后案头。 昨日苏御离开后殿,直奔红黑寺,召开大会公布教派大事。会议上苏御说雁教主要求全教效忠国家,谋求长存。最近一段时间,皇帝陛下会制定关于墨家门派的相关条例。在此期间,红黑神教所有弟子原地待命,不许采取任何行动。 离开红黑寺,苏御来到安国公府寻唐振,可唐振回来得很晚,苏御便没去打扰。 翌日清晨,苏御早早起床,去二楼与郡主共进早餐。 这是唐灵儿定下的新规矩,说以后每天早晨夫妻要见一面云云。 自从唐灵儿参加过那场闹剧般的宴会之后,对苏御好像有了新看法。平日里常让丫鬟过来嘘寒问暖的,颇有点贤妻的意味。 大城郡主为何会有这样的转变,苏御也搞不太清楚。或许当时还发生了别的什么事,唐灵儿和王珣都避而不谈,让苏御与她们之间产生了信息差。不过唐灵儿的变化还是比较明显的,引得郡主府里的丫鬟们常因此事窃窃私语。 大家都说郡主和郡马之间有了感情,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住到一起。这些话都被童玺偷听到,偷偷告诉苏御。苏御发现这小丫头鬼机灵的,她经常能听到一些别人听不到的。小家伙是一个做间谍的好材料。 这两日苏御提出一个新名词“锦衣卫”,并把锦衣卫的情况介绍给唐灵儿听,唐灵儿听过之后,说苏御异想天开。大梁朝一百多年,也没出现过类似的衙门。听起来更好像唐朝时的酷吏组织。唐灵儿还打趣道:“莫非你要当来俊臣不成?” 苏御笑道:“我还真就读过《罗织经》。” 唐灵儿一笑,说她也读过。 见郡主与郡马谈笑风生,王珣的态度也有很大转变,她就是唐灵儿的情绪放大器。唐灵儿对苏御好一点,她就更好一点。反之亦然。 早餐过后,苏御再次去找唐振,把最近一些情况详细告知。唐振说,你上奏折提出“拓宽漕运”,这件事是最近一段时间里,朝堂上唯一没吵架的议题。绝大部分人都以为是我让你提出的。 今日休朝,唐振暂时没什么要紧事,倒在榻上显得有些慵懒,不过大司马的心情看起来不错。说话间常见笑容。这时有盯石晷的小厮跑进来提醒一声,唐振觉得时间还来得及,便又说道: “难得有一件与党争关系不大的折子。赵准当然希望咱们快点把纸运进来,这样才能更好地与造纸商会作战。而孟相之所以没提出反对意见,是因为他家也在利用漕运走货,只不过他家走的是棉纱。” 有婢女把鞋袜提过来,唐振坐直身子。婢女跪在地上,给大司马穿好鞋袜。 “这折子是皇后抽出来说的,话里话外有意支持。这种情况下,即便孟丹青考虑到纸业的事,他也不好提出反对。西门真森倒是提出一些反对意见,比如拓宽漕运后的城防问题。可他决心并不强烈,于是这个议题就算是通过了。” 婢女为唐振取来外套,这名婢女也不知是从哪选的,个子很矮。为大司马披外套的时候还要翘着脚尖。可这名婢女的动作非常麻利,走动间发现女子脚上功夫不浅。不知道她练的是什么邪门武功。 唐振穿好衣服,准备走了。苏御也站起身,跟着一起往外走。 唐振一边走一边说:“你刚才说什么‘锦衣卫’?听起来有点意思。不过这里面有一个关键问题。自梁朝建国以来,一直奉行的一道铁律。玄甲军、神策军、飞虎军、虎贲军的兵力不能随便增加。你说的那个锦衣卫在我看来就是兵。如果皇帝征用的话,我们三家是不会同意的。” 走出大门,身边的人多了起来,唐振上马之前说:“皇帝更有可能利用你们这些墨家互相斗狠。消灭一部分之后,存活下来的那些人也不会留在洛阳。边关守捉城,将是他们最终的归宿。当然,如果有一些表现得足够听话,也有可能留下来。不过那时候,你还能保证那些人归你所用吗?” 苏御道:“昨天雁悲鸣来过,她想把神教主力撤出洛阳,归到聚奎山延续香火,不再参与江湖争斗。她也不想留这么多人,这倒是与我不谋而合。我也不想养这么多人,一个是费用太大,一个是太惹人注意。迟早要出问题。雁师姐说,会在红黑寺留一部分高手给我,适当帮我办些什么事。这样一来,以后我就不用总花那么多钱贴补教派,还却依然能得到神教支持。” “哦,原来是这样。”唐振想了想:“行,你去办吧。记住把高手留住。其他人你随便安排。” 唐振走得匆忙,有些话还没说透。不过唐振看起来对这件事并不是很关心,反而是恬静表现出了格外的兴趣。在唐振走后,恬静邀请苏御到书房里坐坐。 于是二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任何地方都是如此,当这里的老大离开的时候,纪律性都会变得差一点。当恬静和苏御去而复返的时候,看到三名小丫鬟正在屋里嬉戏打闹。结果被恬静撞见,脸色一沉。三个小丫鬟灰溜溜地跑了。 那是大夫人屋里的三个丫鬟,恬静不至于把她们喊住训斥一番。而恬静跟随唐振这么久,他们之间的事儿也广为流传。甚至有人说樊氏夫人的女儿其实是恬静生的。这话也不知是真是假 “关于我的事,我想你是知道一些的。” 恬静是一位相当漂亮而且有风度的女子。还记得第一天来国公府的时候,苏御曾产生过错觉。心中默默念叨,如果她是唐灵儿的话,倒是让人觉得满合心意的。虽然这个念头很荒唐,但现在想来,如果她也是一位郡主的话,各个方面不会比唐灵儿逊色多少。 “嗯。略有耳闻。”苏御笑着点点头。 “你提到的‘锦衣卫’,是你的主意吗?” “我的折子里是这样写的。”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现在皇帝有心治理墨家。神教兄弟希望利用这次机会铲除夜无良,为以前的兄弟们报仇。这些事办完之后,神教兄弟可以自己做出选择。要么去当个锦衣卫,要么去红黑寺出家,要么回到聚奎山过隐居生活。我觉得这都是不错的归宿。” “可刚才公子说,皇帝会派他们去守捉城戍边。” “雁师姐和我都不想养八百人,这个数实在是太大。让皇帝感到不安,必死无疑。要想让这帮人能活下去,赶紧向皇帝表示诚意,这是唯一的出路。哪怕是安排到守捉城戍边,那也比死了强。” 恬静笑着点点头,忽而话锋一转:“公子说,有可能要为你和唐灵儿重办婚礼。” “哦?” 恬静笑得神秘:“你猜,这是谁的主意?” “嗯…,猜不到。” 恬静轻笑道:“就算你猜,我也不告诉你。” 苏御大笑几声,起身告辞。 离开国公府之后,苏御右拐走向“唐贤社”,小嬛和童玉跑去买甜冰,苏御自己去见许洛尘。最近些日子苏御一直很忙,没来看看这位文豪斗士。而最近许洛尘也出奇地消停,感觉这人好像从人间蒸发一般。 他不光是行动上销声匿迹,就连文稿他也不发。苏御每日看书报,竟然找不到许大文豪的文章看。 “许主笔哪去了?” 苏御来到书报社,找不见许洛尘,便随便问一人。那人道:许主笔大病,在后面养着呢。 “他病了?” 苏御半信半疑向第二进院走去。来到许洛尘所在小院,还见到一名丑陋婢女在院子里种菜。 这婢女看起来也就十四五岁,苏御头一次见到。婢女应该没受过训练,见到苏御之后,她只是楞楞地站在那里,一手拎着水桶,一手拎着瓢,似乎有些害怕,不敢吭声。 “你不认识我吗?” “我是新来的,谁也不认识。” “我长得很吓人吗?” “不,不吓人。” 越说话婢女越紧张,甚至有些发抖。 苏御不打算再逗她,而是直接问道:“许洛尘得了什么病?” “他…,许公子说他快死了。” 第二六一章 扩展 有的时候真的挺佩服许洛尘。 这小子平时看起来像个病痨鬼似的,精神萎靡,蔫头耷脑。浑身上下就剩下几根骨头支撑着,长袍大袖风中摇摆,一副弱不胜衣之相。可人家就有那本事,几个回合下来就把西门家嫡出九小姐的肚子给搞大了。 然后他就躲在清化坊书报社闭门不出。屋里吃屋里拉,全天不出门。为此还让唐麒从街边买了个丑丫鬟照顾他生活。 为何一定要买丑的,原因是“便宜”。 他装起了孙子,可苏御却觉得好一阵头大,不禁愤愤骂道:“这种事儿是能躲过去的吗?” 许洛尘趴在被窝里,大被蒙头:“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我没办法,你逼我也没用,总之我是没办法。要不我还是回华州算了。在那边我过得好好的,是你非让我来的,所以才摊上这事。” 苏御咬了咬牙:“你的意思是说,这烂事应该由我去解决?” 许洛尘露出头来,大声道:“你以为呢?要不是你带着我去,我能与九小姐见面吗?不见面,九小姐能被我英俊潇洒的相貌和器宇轩昂的气度所迷倒吗?你还不乐意了,这事不赖你赖谁?!” “来,许洛尘你给我起来来。”苏御伸手去抓许洛尘脖领,“今天我不把你屎打出来算你小子拉得干净。” “唉,别别别,别闹。”许洛尘服软了:“劲锋啊,这事儿只有你能帮我了。你得想想办法呀。” “九小姐的家人知道吗?” “知道,连文豪社主笔都知道。” 难怪这两天西门氏《文豪社》里的文章都阴阳怪气的,原来问题出自这里。这位九小姐的脾气也着实与平常人不大一样。换做正常人,不应该是掖着藏着么?为何要宣扬得满世界都知道呢? 眼下许洛尘与九小姐之间最大的分歧是“娶”和“赘”。许洛尘要娶,而西门氏要求他入赘。两相谈不拢,还都较这劲儿。这事如何解决才好,苏御也一时也没了办法。 见苏御皱眉,许洛尘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他说,其实他早就安排好了一计。他还说,现在九小姐被他给迷住了,根本离不开他。他们早有约定,让许洛尘回家装病。不久后就要传出许洛尘将死的消息。而这时西门家族都知道九小姐有了身孕,不会阻止小姐来看许洛尘一眼。只要九小姐走进清化坊,她就不会再离开了。 苏御眯了眯眼睛,觉得这二位的计划简直是异想天开。不过既然他们已经有了计划,就先让他们执行下去。 人世间就是这样,有的时候机关算尽弄出一个好计划,觉得一定能成功。结果到了最后。却因为“一根螺丝钉的问题”而导致全盘皆输。 可有的时候,用一个最笨的办法却办了大事。就好像小嬛昨日看的《张飞断案》一样,大耳刮子加皮鞭,怎说三爷不破案。 —— 骄阳似火。 夯实的土路上氤氲一片,好像有蒸汽腾腾而起。有那懒惰的妇人,将洗脚水往街道地面上一泼,仿佛能听到“滋啦”一声,蒸汽变得更浓了一些。 苏御坐在车上感觉热浪袭来,大白马和大青马身上满是汗水,看着都让人难受。 这大热天的,挑夫都躲到阴凉处不愿意干活,苏御却跑出来做市场调研。而小嬛真的开始训练驾车。小丫鬟一脸凝重的样子,一手拎着马鞭,一手拽着缰绳,看起来精神高度紧张。不过有大白马驾辕,其实小嬛的工作量并不是很大。大白马经验丰富,从上车的那一刻起,它似乎就知道身后的马车有多宽。拐弯抹角的,都能掌握好距离。 苏御让马车停在一小店阴凉处,给小店伙计丢上两块银币,让活计给两匹马饮水,再刷毛降温。特意对活计说,那银币一块是交给掌柜的,一块是送给你的。把那活计乐得合不拢嘴,满口称谢。 苏御擦了擦汗,带小嬛童玉直奔南市深处。见到有卖纸的商铺便进去看看。此时唐家两个造纸厂加在一起,占市场份额将近百分之五十,涨势喜人。 资本往往是最冷静的,眼瞅着唐家与造纸商会拼价格战,各商铺反而减少持有货物的数量。因为他们担心货物挤压,没几天市场价降到前几日的收货价,这岂不是赔本的买卖。 洛阳城纸张的销量几乎是固定的。这时苏御心中泛起一个念头,应该增加纸制品的用途。比如卫生纸,餐巾纸,卫*巾等。可是苏御实在想不起那些东西的制作工艺,只能照猫画虎地瞎琢磨,可是结果并不令人满意。 不过苏御已经考虑制造吸水软纸,用极低廉的价格出售,这样穷人们才舍得当卫生纸用。否则梁朝百姓如厕大号用的还都是木棍、竹片和石头。而贵族人家用的是布片。还有更讲究一些的,他们先用水,再用布,甚至还要掸些清凉香粉。 且不说贵族,单说百姓。如果能用得上价格低廉而方便的软纸,想必不会再用那些粗糙硌人的东西。 论纸的品质而言,其实用竹子造纸是不如用木头造纸的。之所以苏御能找到这个商机,完全是因为现在造纸技术落后。而苏御发现梁朝人对纸的要求并不是很高,他们更喜欢便宜纸,而不是很在乎纸的品质。贵族除外。贵族们的奢侈,是不能用正常思维去想的。他们有的时候拿纱绢写字,浪费一丈纱也不觉得心疼。 造纸本来害怕吸水,因为那样的话一写字就会洇一大片。为了克服洇纸,就要增加纸密度,而增加致密度的办法就是多次粉碎研磨深加工。而吸水纸几乎是书写纸的半成品,同时也可以用湿料和边角料。 “走,咱们回去。” 苏御满头大汗,一扭头却发现小嬛整个人都蔫了。 “小嬛你哪里不舒服?” 小嬛脸蛋通红,反应迟钝:“哦,我没事,就是有些头晕,还有些耳鸣。” 担心小嬛中暑,苏御带她去喝了点绿豆汤,吃了点甜冰。直到日头偏西,天气不再那般灼热,才蹬车回清化坊。路过郡主府时并未停车,而是直奔李家货栈而去。却见到唐灵儿领着唐府一大群女子向南而去。 距离尚远,苏御并未停车,来到李家货栈看了看货栈的账目,随后让李勋用边角料试验生产一些软纸,这才回到郡主府。 回到府里,听丫鬟们说七公子家夫人与外人私通,东窗事发。小姐招呼唐家姑奶奶们去七公主府上,正在训诫。估计七夫人这次在劫难逃。凭借咱家郡主的脾气,八成是要替亡兄休书一封,把那七夫人赶回娘家去。 苏御有心去看看唐灵儿是如何训斥七嫂的,想了想还是克制住“观光旅游”的心情,留在家中。可不久后却听说七公子家大少爷火了,拎着棍棒把一群姑奶奶都给轰了出去。结果惹恼了唐灵儿,把唐云喊来。唐云将那七公子家大少爷绑了,送到长老会家法伺候。 一直到掌灯时分,唐灵儿才气冲冲地回家来。苏御听到声音,歪着头向外望去。极少看到唐灵儿碰一鼻子灰的狼狈相。突然忍不住笑意,笑翻在床上。 这时听老黄在后院唱起信天游来:“白花花的大妹子儿,水灵灵的姐儿,这么好的地方……” “我靠!老黄你给我闭了!” 第二六二章 云州大将公孙雄 大正宫,紫宸殿。 殿内烟雾缭绕,八面观音炉轻轻旋转。 天赐帝卧于榻上。皇后坐在一旁,手里抱着一摞花名册,逐一递给皇帝。 当赵崇见到红黑神教花名册时眼前一亮,看了许久,手指轻弹一下,将花名册递给曹玉簪。 赵崇换了一个姿势继续躺着,一笑说道:“红黑神教上报七百八十九人。这个数看起来还算有些诚意。只是那些高手的住址没有标注,不知是否故意隐瞒。难道说当真如异人所说他们已经脱离教派?” 曹玉簪道:“如若皇帝还不放心,那就要求他们全部到齐。如若不到,就按抗旨处置,彻底剿灭。” 赵崇摆了摆手:“不必。异人不是与你说过了吗,他们愿意精简掉六百人。只留下一百人在洛阳城照顾红黑寺,剩下几十人归隐山林。既然他们愿意自己解散,那是最好。” 曹玉簪柳眉轻蹙:“可是……” 赵崇眯缝着眼睛,拍了拍曹玉簪的手:“我观异人整日为商业忙碌,必然是个爱财之人。而那红黑神教又有唐振暗里支持,给他们留一百个人也是应当。” 曹玉簪道:“可臣妾还是觉得不妥,不如将那六百人送去农垦戍边,一举两得。” 皇帝眼皮变得舒缓,捏了捏曹玉簪的手:“既然皇后坚持,那就依皇后吧。把他们派往云州,归公孙雄管制。告诉公孙雄,他们不是罪犯,不必像对待流犯那般为难。那边地广人稀,就多给他们发些土地。但那些土地不许买卖,他们留在那里,子子孙孙都可以耕种。可如果他们离开,军队就收回土地。我想这样做,这帮人就舍不得离开了。” “臣妾明白。” “公孙家是鲜卑族仅存一支,如今还有三千人住在恭安坊里。皇后应该时常照应才是。只要这三千人过得安生,公孙雄便是极可靠的。”赵崇想了想,又道:“异人提出‘锦衣卫’,我倒是蛮喜欢的。可问题是‘唐孟西门’三家一定很不喜欢。皇后以为应该如何处置呀?” 曹玉簪早就体会到赵崇在不断考验她,而此时赵崇心里其实早有定夺。夫妻之间就好像猜谜似的说话,即便曹玉簪聪慧也常感觉心中疲累。可无论皇后心中如何苦闷,当着皇帝的面怎敢表现出来,只是一笑道:“三家一定不会同意玄甲军扩军的。那我们就从京都十二卫中分出一支吧。人手不必太多,但一定要精。初定二百人吧。” 赵崇点了点头,一笑道:“我观异人蛮有趣的,他连锦衣卫的官职都给安排好了。不叫都统,而叫指挥使,才五品衔。刚刚够登殿的资格。皇后觉得这指挥使让谁来担任比较好?” “臣妾以为,犁万堂正合适。” “那副指挥使呢?” “臣妾以为应该建立三个营,以红黑神教、十杀门、四方会为基础。让他们各自选一名代表人来当副指挥使。直接向犁万堂负责。这样一来,三个营分别行动时因为都是同派中人而便于调动,行动更为紧密。” “不妥。” “哦……” 皇帝坐了起来:“精简千牛卫,腾出二百个名额来。让千牛卫左统领万长槊辖制锦衣卫。每次行动,应该是千牛卫在明,锦衣卫在暗。这个顺序不能搞错。” “臣妾明白。” “夜无良、摩尼教、祭血教,犯下过累累罪行。如今给他们机会,竟不知珍惜。既然如此,就让锦衣卫拿他们练练兵吧。至于异人提到过的,锦衣卫应该各个都是飞檐走壁的好手,还可以为皇室监听群臣。这一点皇后自行安排。” “臣妾遵旨。” “提醒皇后一句,类似于锦衣卫这样的衙门,永远不能让他们做大,更不能让他们放肆。一定要牢牢控制他们的规模。另外应该让犁万堂再建一个衙门,全部由大内高手组成,适当制衡锦衣卫。” —— —— 欧阳镜的大女儿名叫欧阳小乔,虽才十四岁,却身材窈窕,貌美如花。 欧阳家巨富,请得起最好的教师,此女子从小儿学习,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巨富之家的女儿体貌端庄气度不凡,一身长白裙环佩叮当,行走间轻踩云步飘飘如仙。如此美观,怎不叫人为之驻足侧目。 欧阳镜把自己的所有儿女都送走,唯独留下小乔,正准备让苏御安排去三清观出家。在他们父女路过后院时,恰巧被唐灵儿看了个正着。立刻让王珣下去询问,那漂亮女子何来,为何送到郡马屋里。 王珣下来一打听,听说是欧阳镜的女儿,是要来清化坊出家的。又听苏御解释避难缘由,王珣突然笑了出来,热情道:“原来是欧阳老爷家的,可真是俊俏。让咱家郡主见了都好喜欢呐。” 随后王珣带着欧阳小乔上楼,苏御欧阳镜也一起跟了上去。唐灵儿先听王珣耳语一番,再仔细看看姑娘,甚是满意。只是道年纪尚轻,如若再长两年,说不准介绍给哥哥,当个国公侧室。唐灵儿这半开玩笑的一句话,差点没把欧阳镜给乐昏过去。 如若是给普通人当侧室,说白了就是个妾,欧阳镜当然不能同意。可说到唐振,至今为止国公爷屋里还只有一房正室。如若嫁过去当二房,对欧阳镜来说简直是再好不过。可惜唐灵儿只是随便一说,就再也不提这茬儿了。 听说要带着姑娘去出家,唐灵儿说:不必那么麻烦,三清观也归我管。闺女这般美妙,既然要出家就应该找个大门拜拜。依我之见,不如拜在祁道婆门下。那祁道婆早年与凡羽大法师辩论斗法,要不是陈太后故意偏袒,本应该是咱家道姑胜出才是。祁道婆辈分高,早已不开门见人。明日一早,由我带小乔去见。 欧阳镜父女磕头拜谢退下,临走唐灵儿送了一块郡主府行走腰牌给小乔,还说,姑娘以后在清化坊生活,但凡有什么难事,就来郡主府找个接应。 —— 欧阳镜十三岁时与家中美妾生有欧阳小乔。值得一提的是,那美妾不是他的妾,而是他爹欧阳成的妾。这种事要是发生在别人身上,八成是谣言,是恶意中伤。可是发生在欧阳镜身上,真的是不值一提。这厮干过的荒唐事车载斗量,太过混账,不可描述。 欧阳小乔的亲娘早就不在人世,虽然公孙夫人对待小乔视如己出,可无论如何,在姑娘心中仍然有一层芥蒂。亲母女之间才能说的话,姑娘都是藏在心底。 而欧阳镜这厮,每日早出晚归,更是无暇照顾儿女。只是喜欢时,送好些礼物给儿女,却从来不与儿女深谈。如今姑娘被欧阳镜留在清化坊,身边只有两个木讷丫鬟陪伴,听说居住在一独门小院里,姑娘别提多心酸了。 可当姑娘来到这里才知道,原来这清雅小舍距离郡主府如此之近。推开门就能看到郡主府后门,也难怪父亲如此放心把自己安排在这里。方才苏家少爷出门时,还特意叮嘱门丁,以后多往清雅小舍了望。但凡有事都要出手帮忙。 少女心道:“这样说来,以后岂不是能与苏家小叔叔常来常往的?” 豆蔻年华,情窦初开。少女心中往往会有这样一名男子,每每见到就会怦然心动。距离稍近,羞涩异常。虽然未必一定要发生什么,可总是念念不忘心中喜欢。而苏御十六岁时候就总往欧阳家跑,与欧阳镜称兄道弟。害得女儿得管苏御叫一声叔叔。由于年纪相差不大,习惯在前面加一个“小”字。 第二六三章 左千牛卫统领万长槊 苏御不止一次称赞曹玉簪是一位女强人,她的办事效率真的很高,已经高到让人觉得应接不暇的地步。打个比方说,如果她是某个大厂的总裁,那么在这位铁娘子手下工作的人一定会感觉到压力巨大,而且总有干不完的一揽子工作计划。 这位女强人与她的叔叔很像,办事相当有纵深。一旦提出一点,一点的背后肯定是一道甚至几道线等着发展。苏御甚至有些后悔与这样的女人联上手,感觉有些看不清未来。 幸好现在自己还坚定地站在唐氏门阀这艘大船上,倒也不怕这女子搅起狂风巨浪。面对这次针对墨家的大清洗,红黑神教的弟兄们就没那么幸运了。为了让教众能有个好归宿,总要让他们付出一些什么,否则如何才能脱胎换骨呢。 这是雁师姐坚持要办的。那日雁师姐说,如果不按照她的意思去办,那她就会永远离开,干脆把红黑神教交给你们算了。很显然苏御不打算接盘这摊子事,当然会答应雁师姐提出的条件。 苏御在红黑寺召开大会,征求教众意见,其中有将近二百人愿意追随雁师姐。苏御从中挑选七十多个人送去聚奎山。这样算上守山的二十多个人,聚奎山上正好是一百人。而挑剩下的一百多个人,就不能再送走。他们要留下来,一部分安排进红黑寺,其余人和那六百普通教众一起,等待皇后安排。 花名册才交上去三天,皇后娘娘就毫无征兆地下令让红黑神教挑选三十一名好手到千牛卫衙署集合。为什么说是“毫无征兆”呢,因为皇后并没在朝堂上提出过这件事,只是在后殿与唐振、孟丹青、西门真森三位门阀大佬商量一番之后就直接下了命令。 据说这件事惹得亲王党十分恼火,可西门真森未在后殿提出反对意见,又让赵准一群人想不通了。后来有人对赵准说,这件事本身就是皇室与门阀之间的事,我们插不上手。你听锦衣卫四个营的称呼“玄甲营”“神策营”“飞虎营”“虎贲营”,这已经是皇室与门阀之间互相妥协的结果。 “咱们一个营才三十一个人……” 苏御第一时间来到红黑寺,手持左千牛卫调令:“皇后要求我们自己选出一名副指挥使。那么大家觉得选谁最为合适?” “当然是苏堂最为合适。” “我现在是金吾卫五品金鸡都尉,虽然是个虚职,但级别高,与千牛卫都尉平起平坐。可如果我去当这个副指挥使,那我就降到从五品实职,还要受千牛卫统领都尉万长槊辖制,那咱们就缺少策应力。所以我不会参加锦衣卫,不过以后你们行动的时候我会尽力参与。” 苏御把千牛卫调令丢到一边,又道:“皇后要求,这三十一个人必须都是好手。我们不能糊弄她,而且花名册已经在她手里,从花名册上就能看出我们提选的都是什么档次的人。如果我们只安排普通教徒进入神策营,显然是不合适的。我已经与雁师姐商量过,再调来最少两名罗汉。这件事雁师姐已经同意,而她也已经离开洛阳,赶往聚奎山。以雁师姐的办事效率,我想用不了几天,两位罗汉就会来到洛阳。” 苏御视线一转:“我提梅红衫为副指挥使,专管神策营,大家有何异议吗?” —— 皇后娘娘要求七月初五成立锦衣卫,到时“三十一人”名单上的人必须到场。在初四晚上,两名罗汉风尘仆仆赶来。让苏御心中一宽。要不然苏御就要找两个人冒名顶替了。毕竟皇后娘娘也不认识那些人。 就算后来被识破,凭借苏御与皇后的特殊关系,也会有个通融。 而此时四方会和十杀门的高手也各聚一堂,他们在开他们的内部会议。据说他们两派选举“副指挥使”时都闹得很不愉快。看来他们不像红黑神教这般团结。尤其是四方会,由于教主不到场,几位堂主闹得大红脸。 最后还是西门氏出人调解,才不情不愿地选了一个名叫萧宠的人来当副指挥使。 而掌门人一直是个谜的十杀门,更是有趣,他们吵来吵去,最后选出来的竟然是苏御的半个熟人“狼叔”。狼叔已经是退居二线的“老干部”了,他竟然能被选出,显然这是内部强行妥协的奇怪结果。我当不上你也别当,干脆让老干部出来当好了。 听说两名罗汉来到,苏御连夜去看了看。伏虎罗汉秦白刃,过江罗汉吴杀金,一身的好轻功,高来高去犹如飞人一般。一时技痒,苏御与二人切磋。凭借“雷公手”强横,双掌震退二罗汉,更是让人叹为观止。 二人轻功强于内功,倒是很适合当锦衣卫。而此时内力雄厚的看门罗汉屠彪已经离开红黑寺,追随雁教主回归山林。 七月初五,苏御早早带领三十一个人来到千牛卫衙署。 没想到犁万堂也过来看了看,老太监黑眼仁不大,却目光犀利,仿佛一具僵尸般坐在那里,冷冷地看着面前的九十三个人。他身边还有两名太监,其中一人表现活跃,好像带着上峰旨意下来的。 左千牛卫统领都尉万长槊是一名膀大腰圆的汉子,身高与苏御差不多,但体重却远远超过苏御。冷不丁看上去,好像一个酒桶。与史进冲的体型倒是很像,都是那种肌肉型大块头。不过这位统领比史进冲沉稳多了,最起码不是张嘴就嚷嚷。 这时有几名御史赶来,站在一旁观摩。他们身份特殊,无人阻拦他们。苏御扫了一眼,竟还见到新伤未愈的张玉达吊着胳膊站在那里。如今张玉达有可能出任吏部侍郎,于是他在御史当中地位颇高。大家不自觉地站在他的身边,他成了这群人的中心。 点完名之后,万长槊道:“皇后旨意,锦衣卫一共二百人。你们三派一共选来九十三个人,分别是神策营、飞虎营、虎贲营。其余一百零七人由千牛卫选出,是为玄甲营。娘娘特意说,三派选来必须都是好手。可是光用眼睛看,我是看不出来谁是好手的。所以我要对你们进行考验。 考验不合格,就请三派换人。直到全部通过考验为止。我提醒你们,要遵守纪律。我不管你们以前都是什么江湖豪杰,有多大本事,有多响亮的名头,只要进入锦衣卫,你们就是我的兵,一切听我的!我的任何安排都是命令,你们必须执行,永远不要与我争长论短,否则军法处置!” 万长槊手指一挥:“东边院墙足有一丈三尺高,我要求你们必须一跃而上。如果完不成,就给我滚蛋!从神策营开始,给我上!” “嗖嗖嗖” 苏御站在一旁,看着神策营表演,这一批人是经过挑选的,各个都是好手。并没有出现掉链子的情况。苏御心中很是满意,左右看了看。飞虎营和虎贲营的人并不觉得蹬墙有什么新奇。反而是从千牛卫中选出的那批人看得目瞪口呆。幸亏万统领没让他们也去测试一下,否则八成是通不过的。 神策营测试结束,下来是由四方会组成的虎贲营测试,他们都是“地牢出品”,也是出手不凡。可惜还是有两个不善于登高的人掉了链子,被万长槊给轰了出去。虽然萧宠说二人是内力见长,还是被万长槊断然否决。 最后是十杀门组成的飞虎营,看着年过花甲的狼叔也要去蹬墙,可这时犁万堂却一摆手道:“久闻胡狼大名,这般考验我看就免了吧。不知万统领意下如何呀?” 第二六四章 密谈 掌灯时分,玄甲总督粮官赵挺府上迎来两位不寻常的客人,一位是身穿四爪龙袍的庚亲王赵准,一位是西门家族大公子西门雄风。大公子亲自出面,可见西门家族对这件事有多重视。可以说,他的出现就是代替西门真森。 从报门开始,赵挺就已经想到二人来到这里的目的,甚至在二人没来之前,他就已经预测到他们会来。既然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也甭谈什么聊斋,直接聊条件,也算是坦诚相见。 可是他们之间的谈判并不愉快。赵挺开出的条件让庚亲王眉头紧锁,迟迟下不了决心。如果完全答应,那么赵挺的势力实在是太大了。妥妥的三个师让他攥在手里。即便日后自己当上皇帝,玄甲军也是呈现支离破碎的局面。 见赵准迟疑,赵挺笑了笑:“贤侄怎么还犹豫起来了呢。你扶持我,我帮你制衡张云龙,这才是关键。” 赵准皱眉道:“张云龙说过,绝不参与党争。” 赵挺冷笑:“他的话能当真吗?别忘了张云龙也是一位皇子。他长得比你还像你爹呢。这件事,皇室诸长老都知道。这还是先帝亲口与大家说的。除了他以外,先帝在外面留下三名皇子。长老会也都知道底细,只是从不对外宣布罢了。” “可是我听说,那三个皇子已经死了两个。是被陈太后所杀。” “那都不重要了。现在还留下一个,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来瞎搅合。能让他逍遥生活已经不错了,成不了气候。” 西门雄风一直不说话,可这时却轻咳一声道:“唐氏一直不表态,你们就以为唐振彻底放弃了吗?如果真的放弃,还让那人一个劲儿靠近太子党干什么?另外天赐皇帝也一再提携那人,你听那人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名头就知道这事儿不简单。说不准唐振和皇帝密谋什么,留有后手也说不定。我看你们还是不要大意才好。” 赵挺冷色不语。 赵策蹙眉思索。 西门雄风轻笑一声:“本来是一件挺简单的事,可你们皇室非要把事情弄得云遮雾绕乱七八糟,就是为了选出所谓的‘能人’。呵,在我看来纯粹是胡闹。我说句不好听的,假如张云龙夺权成功,他不打算改回姓氏,你们能怎么办?那么大梁朝岂不是要改姓张了?” 赵挺冷笑一声:“当初孟氏西门氏手里也各有一个,可是你们是怎么搞的,一个人都保护不了?” 西门雄风冷哼道:“什么叫保护不了?按照先帝的说法,让他们自然生长。可是先帝的那些野种儿子,哪个是省心的?别说我们家和孟家,就是现在活着的这位名声好吗?他们整日到处乱跑,陈太后要杀他们,简直是易如反掌。他们身边的高手确实厉害,可他们扛得住犁万堂吗?就算扛得住,还能扛得住一群大内高手吗?” 赵准疑惑:“那为何还要留下一个?” 西门雄风也不知为何。 赵挺却讥诮道:“这事儿你得去问陈太后,别人恐怕都不会知道详情。” 西门雄风道:“据我所知,陈太后曾经流过一次产。恰巧是十九年前。” “道听途说也能当真?我看大公子还是不要瞎猜了。”赵挺敲了敲桌子:“咱们还是聊咱们眼下的事。我可以保证告诉你们,除非万不得已,否则绝轮不到张云龙来继承大位。但现在他手里掌握三个师,而且还有最精锐第一师,就驻扎在城外二十里,这就是拿着刀指着你们呢。 谁来继承大位,说到底还是赵崇来决定。别看皇帝半死不活,如果最后选出来的那个人不是赵崇希望见到的,忠犬赵亚夫和张云龙里应外合,一样把局势扭转。现在我们不知道赵崇到底是选赵凉君还是赵准,我们只能赌。让我壮大起来,才能制衡他们!” “赌?”西门雄风哼道:“谁跟你们赌?咱们西门家就是要扶持庚亲王当皇帝。庚亲王睿智仁勇,他来当皇帝,大梁朝必然多一位明君。” 赵挺突然狂笑,又戛然而止:“大公子还是不要这样说了吧。你们西门氏参与党争,何必说得那么冠冕堂皇。如今淮南各城市几乎都掌握在士族手里。那么富裕的地方,纳税还不如荆州的一半,仅仅是略高于潼关以西。 潼关以西几乎都快打成废墟,你们也好意思与他们看齐?如今皇后新政,要卸掉你们的好处,而孟丹青也要支持皇后。所以你们才支持赵准。都他娘的不是傻子,在我这里还装什么孙子!” “你!”西门雄风怒目站起。 赵准连忙站起身摆手道:“唉!两位别吵。咱们还应该以大局为重,何必做这口舌之争。” —— —— 千牛卫衙署大院的东南角被设为锦衣卫衙署,还单独开了一个小门。 折腾了一白天,神策营、飞虎营、虎贲营终于落定。刚才发放锦衣卫腰牌,并找来裁缝给每个人量量尺寸。准备制作锦缎长袍,和夜行套装,并配发锦衣卫专用百宝囊。衣服还没制出来,可是百宝囊却先发了下来。里面各种暗器齐全。 不得不说军方提供的物件果然不俗,据说梅红衫非常喜欢。 说起那套锦衣卫长袍,还是苏御史设计。经皇后娘娘审阅批准使用。大家看过草图之后夸赞苏御史多才多艺。而此时苏御凭借御史身份,与张玉达等人依然留在锦衣卫衙署。 《大梁律》有规定,任何事都允许御史观摩监督,即便是千牛卫统领万长槊,也无权将他们驱赶。 说心里话,万长槊很讨厌这帮人,嗡嗡嗡的像一群苍蝇。恨不得拿起棍棒都轰出去。可是他不能。如果他胆敢如此,这帮御史就集体跑到皇后面前狼哭鬼嚎地告他一状,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哎呀,苏御史真是个人才呀。”张玉达手持图样眉眼乱动,似有醉翁之意。 这时却有同僚插嘴道:“就是,就是,这衣衫看起来漂亮极了,正对‘锦衣卫’之名。” 又有人道:“咦?为何我还见到女子,那女子也要穿这般大红武袍么?” 张玉达一笑道:“那是当然,三派里各有女子,尤其是红黑神教里那姓梅的女子还是副指挥使呐。说来有幸,鄙人与梅副指挥使还有过一段好缘。” “啧啧啧,张御史这番话已经说过不知多少遍了,还担心我等记不住吗?” “肃静!”这时万长槊吼了一嗓子:“各副指挥使来我屋里,商讨大事。” 专管玄甲营的副指挥使赵敦孚,一直跟在万长槊左右,据说此人以前就是万长槊的手下。万长槊喊了一声之后,狼叔、萧宠、梅红衫先后进入密室。御史们被挡在门外,他们当然不能闯到密室里探听消息,于是继续嗡嗡嗡讨论起来。 苏御不厌其烦地与各位御史闲聊,从中也听到了不少新鲜消息。而且他们口中说出来的,可都是相当高级而且新鲜的消息。他们也不把苏御当成外人,还吐露出一些太子党的安排。 据说曹圣曾去过张云龙的营寨,不过张云龙并没邀请曹圣走进辕门,只是在辕门外简单聊了几句。随后曹圣就回到东宫。他们之间到底聊了什么,双方都缄口不言。 第二六五章 争取 梁朝御史的权力着实大了一些,而且职权范围十分宽泛。虽然名义上御史不能直接干涉部门工作,但他们什么都可以去问上一问。 而被过问的人,往往不会觉得御史讨人喜欢。 其实连苏御自己都觉得这帮御史挺讨人厌烦,可现在苏御也是御史,有时还挺喜欢这种“你看我不爽却拿我没辙”的感觉。对此苏御经常自嘲,说自己又当又立。可苏御并不打算改变现状,他也不认为这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看来皇帝和皇后十分重视锦衣卫,都这般时候了,犁总管还没走呢。”张玉达左右看了看:“我听说以后锦衣卫四营的人都要住在这里,可是我观察这里的屋子并不多,就连他们开会的地方都仅仅是两间小房而已。如果是这样的话,这帮女子应该住在哪里呢,总不能与那帮糙人混合通铺吧?” 已经是掌灯时分,锦衣卫第一次领导会议还没结束,看来万长槊要交代的事情还不少。也正因为是锦衣卫成立的第一天,所以苏御打算全程跟随,直到队伍解散为止,到时候自己还要与兄弟们沟通一下,开一个简短的内部会议。 除了苏御没走,御史张玉达也没走。而且还总是有一搭没一搭地与苏御聊起梅红衫。张玉达是一个爱打听事的人,他还听说此后锦衣卫四营都要住在锦衣卫衙署。对此,苏御并没说什么,他只是预测相关领导不会那样安排。 而此时苏御还打算在附近买一所小房子,已派童玉出去打听。 苏御这样做,一方面是为了房地产投资,一方面是为了能有一个落脚点,私下开会方便。 可是童玉竟联系好卖家,会议还没结束,而且不久后苏御还听到更令人感到意外的事。 万万没想到,锦衣卫第一天集结就有任务,而且还是见血的任务。万长槊要求今天晚上对夜无良、摩尼教、祭血教进行一次大清理。他还强调,这是皇后娘娘的命令。 会议结束,梅红衫来到苏御身旁:“万长槊让我们自己选,我选了夜无良。胡狼选摩尼教。萧宠没得选了,只能选祭血教。” “什么时候行动?”苏御皱眉问:“万长槊知道敌人在哪吗?” “马上就行动,万长槊说之前他们已经掌握一些资料。今天晚上的行动就算不能把敌人全部消灭,也能消灭最少一半。整个锦衣卫都要出动,千牛卫也会出动策应我们。” “计划如此周密,看来他们蓄谋已久。”苏御苦笑:“如果我们不是主动向官府投诚的话,或许他们也会用这种办法来对付我们。” 梅红衫点点头:“多亏有苏堂带领我们,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梅红衫发自内心地佩服苏御,如果没有苏御运筹,红黑神教不会走到今天。刚才与万长槊开会的时候,她才真正感受到皇室治理墨家的决心,还有军队的种种手段。在洛阳城里,除非孤注一掷要干什么事,否则任何一个墨家也不敢与皇室作对,下场一定会很惨。 如今苏御把红黑神教引入正途,反而是在帮皇后做事,那么自己就成了皇室的一部分。对此梅红衫放心许多。 其实就算没有苏御,梅红衫心里也清楚,墨家是没有出路的。杀手门派迟早要倒霉,只是时间的问题。以前陈太后不管,是因为她当政的时候几乎都是在战争中度过的。她无暇去管这些小鱼小虾。 此时的梅红衫对未来充满信心。不光是她,伏虎罗汉秦白刃,过江罗汉吴杀金,也是奔着为国家效力而来的。这次雁悲鸣回到聚奎山,并没有强行指派,而这两位是主动报名的。 苏御扭头去看了看队伍里的人,这其中一大半都是他认识的。 人往往就是这样,不认识的就不会关心,一旦认识就有些放不下了。这里面还有从佛生门归教的人,比如张小刀。苏御不希望这帮人在行动中牺牲。可是夜无良也算是硬茬子,这样硬碰硬地干一仗,伤亡又是在所难免。 “这次行动不给你们配发铠甲和弩机吗?” “万统领说玄甲营会配备。” “那其它三营为什么不配?” “他没说。” 苏御眉头紧了紧:“那我去找他谈谈。” “唉…!”梅红衫显得有些犹豫,似乎是想劝阻苏御。 “你不必担心什么,我心里有数。”苏御大踏步走向会议室,敲了敲门。 屋里传来万长槊的声音:“谁呀?” “苏御。”苏御推门进去,这时一直跟在一旁的御史张玉达也跟了进来。 一看到有御史进来,万长槊就一皱眉,看起来还有些不耐烦:“苏郡马有何事?” 苏御把御赐五品银鱼袋,五品金吾卫金鸡都尉腰牌,四品金鸡弩依次放到万长槊面前的桌子上:“我现在不是以郡马的身份在跟你说话。我作为金吾卫金鸡都尉和监察御史,我想问问你,为何不给神策营配发铠甲和弩机?” 万长槊道:“你是五品,我也是五品。这是我们千牛卫的内部决定,即便是你金鸡都尉,也管不了我们。” 苏御道:“我没说要管你,我只是过问。这次行动十分凶险,而你们明明有铠甲和弩机,就应该配发给大家。这样能很大程度降低伤亡,也会增加攻击效率。我不明白你为何不这样做。” “我有必要告诉你吗?” “我要向皇后娘娘汇报。” “我可以自己汇报。” “如果你不配发,我现在就要向皇后汇报。但在汇报之前,你必须告诉我为什么!” 万长槊眯了眯眼睛,站起身:“我第一天带领锦衣卫,你就想给我一个下马威吗?你要知道,是皇帝钦定我来当锦衣卫指挥使的。听说锦衣卫还是你提出来的,你应该知道,没有任何衙门能干涉我们的行动。” 专管玄甲营的副指挥使赵敦孚吼道:“如若苏郡马不识时务,别怪我们不客气!” 张玉达吼道:“大胆!御史监察,谁敢阻拦?难道你们把《高祖圣训》都忘了吗?如果你们敢驱赶我们,我们现在就去找皇帝说说。我不管你们是怎么安排的,盔甲弓弩跟我没关系。但你们驱赶御史,这就是罪!” 这时里屋门帘被一名小太监掀起,随后犁万堂轻步走了出来,用那种怪异的瞳孔盯着苏御。苏御也正侧目盯着他。四目相对,目光犀利,似有交锋之意。 犁万堂并没说话,他身旁一名中年太监手持拂尘走了过来,声音尖锐地道:“不给他们配发装备,是咱家的主意。这也算是对他们的最后考验。否则锦衣卫的官袍,岂能是随随便便穿在身上的?” 苏御没见过这个人:“你是谁?” 太监梗着脖子,双手高高举起抱在天上,“皇后娘娘懿封锦衣卫通传太监,严逊。” 苏御点了点头。 严逊放下手又道:“以前他们行走江湖的时候,不是也没有铠甲弩机吗,如今为国家效力,怎么就变得那般矫情起来了?另外皇后娘娘说了,如果行动中有损失,那就让三派的人继续填补进来。要时刻保证三营建制齐全。皇后娘娘这是在代替皇帝摄政,这时娘娘的话高于一切呀。怎的,苏郡马有何意见不成?” “严公公此言差矣。” 第二六六章 惊呼声 唐朝中后期,太监掌握大权,控制军队,甚至能废立皇帝。吸取前朝教训,梁高祖制定《大梁宦律》一直沿用至今。 为了防止太监干政,高祖皇帝没给太监设置品阶,哪怕是大内总管也没有。可当犁万堂出来办事的时候,没人敢在他面前提起“品阶”二字。因为他的到来,好似钦差,往往代表着皇权。 苏御将桌面上的银鱼袋、金鸡都尉腰牌逐一收起,将金鸡弩攥在手里。现在他不想以这些身份与这帮太监说话,转而一笑道: “正所谓英雄不问出处,既然是为国家效力,便是把身家性命交给国家。如此一腔热血,怎可辜负?还记得抗战时,许多马匪愿投身入伍,为抗战贡献一份力。他们权且能被收留,对待这墨家,又为何不能做到一视同仁呢?” 严逊冷笑一声,阴阳怪气地道:“看来苏郡马果然对皇后娘娘的话很有意见。” 苏御不为严逊的话所动,继续道:“皇帝与皇后要治墨家,其实办法很多。之所以要开通这条通道,无外乎是因为皇帝陛下圣明,量才适用;皇后娘娘仁慈,母仪天下。他们要给这帮人一个立功赎罪的机会。同时,此举也是在给全天下墨家做出表率。只要墨家肯放下屠刀,皇帝皇后就愿意给他们一个立地成佛的机会。可严公公此举却让人倍感心寒。这样做岂不是忤逆皇帝和皇后本意?” 严逊提高嗓门,声音尖锐:“咱家不是与人吵架来的。今日所有安排,咱家可以负责到底。咱家说不配发,就是不配发。就是告到皇后那里,咱也不怕。” “可你不是锦衣卫官员,你只能传话,不能做主。”苏御干笑一声:“凭借锦衣卫的特殊性,你无权调动,就好像你不能调动羽林卫一样。” 不再理会严逊,苏御扭过头盯着万长槊:“现在我要听万统领一句话,你到底是配发还是不配发?” “我听犁总管的!”万长槊站起身,笃定道。 苏御瞪视道:“作为锦衣卫指挥使,你竟然听太监的?仅凭你这句话,你就已经违反锦衣卫纪律。现在我以御史身份要求你们停止一切行动。你随我走,咱们去见皇后,让皇后治你的罪!” 万长槊两眼瞪得滚圆,眼瞅着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严逊站在一旁目光冰冷,捏了捏拳头。 苏御手指严逊,怒目道:“你休要再与我废话。我作为从二品大城驸马,没让你这没品秩的狗奴才给我下跪算是对你客气的了!” 苏御眯眼,喑哑道:“想动我,你还要先问问唐振答不答应。” “呵呵,苏郡马未免有些小题大做了吧。”这时犁万堂终于说话了,“这般时候,皇后娘娘早已休息,何必再去打扰娘娘呢。依我看,大家不如都给我一个面子,各让半步。给每营发十五套铠甲,十五支折叠轻弩。不知道各位意下如何呀?” 唐氏门阀到底有多强横,犁万堂是最清楚不过的了。早年陈太后那般铁腕,可唐振脸色一沉,也要忌惮三分。曾几何时,唐氏门阀揭不开锅,唐振曾与陈太后发火。别人没看到,可犁万堂却是亲眼所见。大司马唐振命令神策战神祁东阳撤出武威,向潼关靠拢时,玄甲军的粮仓不也得向清化坊运粮么。 唐振的那句话犹在耳畔:如果把我唐家拖垮了,大家都别想好过。 —— “今夜,是我锦衣卫第一次行动。”万长槊高呼:“只许胜,不许败。谁要是拖了后腿,我要他的脑袋!出发!” 将铠甲轻弩运来,再装备好,已是深夜。 这帮江湖人刚得到铠甲的时候,竟然还有些发蒙。他们没穿过这么复杂的铠甲,还需要玄甲营的人过来帮忙穿戴。其中梅红衫嫌那些铠甲笨重,声称限制发挥,却被苏御要求必须穿。 虽然被苏御强行要求,可女子心里却感觉好一阵温暖。 穿戴好之后,就直接开始行动。玄甲营分为三队,带着神策营、飞虎营、虎贲营急速向三个方向行进。 苏御不太放心,一路跟了下去。看这帮人行动的方向,便知道之前千牛卫确实做过功课。队伍直奔永泰坊北三巷而去。来到通天楼,二话不说直接翻墙,从里面打开门锁,一众人蜂拥而入。 这时千牛卫赶来,骑兵迅速扩散,堵住坊市各门。千牛卫步兵冲进坊市,带领坊署衙役一起包围在通天楼的院墙外面。 “夜无良的人听好了,你们已经被包围,我要求你们迅速下楼配合行动,胆敢反抗,杀无赦!” 说这话的人不是副指挥使梅红衫,而是玄甲营里的一位队长。不过苏御并不觉得奇怪,梅罗汉平时看起来挺横的,可她刚进入“兵”的序列,还有很多东西是她不熟悉的。这种事不能急于求成,等事态发展,再慢慢扭转局势。 正如万长槊说的那样,今天是锦衣卫第一次行动,如果一点面子也不给,那也太说不过去了。说起万长槊,他可不是怂人。十年前天赐皇帝远奔大漠,那时候就有他。他跟随天赐帝杀到狼居胥山,亲眼见到皇帝封山。 随后他一直跟随赵亚夫在云州地区作战,三胡南下的时苦战九年。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一条好汉。苏御对这种人还是比较佩服的。甭提什么门阀之别,仅说人家在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的精神,就值得称道。 “杀!” 夜无良的人完全没有投降的意思,睡梦中醒来,从身边拽着刀就冲了出来。可当他们刚露头的时候,密密麻麻的箭矢就飞向他们。几声闷声之后,便有人倒在了地上。 “冲进去!” 苏御站到车顶上,向院子里眺望,望见梅红衫带着十几个人率先闯了进去。 苏御的心率明显提升,听着里面传来密集的刀剑碰撞声,便知在那狭窄的空间里正在发生惨烈械斗。 而这时突然有两道黑影从三楼跳了出来,他们落到地上仿佛弹簧一般又弹了起来,闯过人群直奔院墙。 可他们刚登上院墙,埋伏在外面的千牛卫一起发射弩机,那两个人瞬间就被射成刺猬,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就软塌塌摔倒了地上。而留在身上的箭矢,因为着地又更深了。 经过仅仅不到半刻钟的激烈械斗,夜无良的人眼瞅着大势已去。 乱战之中有的人翻墙逃跑。 可他们无一例外全被射杀在乱箭之中。 胜利在望,可这时苏御却听到一声女子的惊呼声。 第二六七章 重组 月色下,空气中弥漫着血的味道。 密集的武器碰撞声,让人的心跳率不自觉地提升起来。 不过事情发展比预想的要好许多,一场激战过后,通天楼里的人死的死伤的伤,没有一个能逃出包围圈。 大部分人死在围墙附近,那里的弓弩给他们致命一击。 而真正死于乱刀之中的人并不多。 换句话说,梅红衫他们并没有杀多少人。 或许这真的与他们穿铠甲有关,限制了他们的发挥。那东西全套下来好几十斤重,包裹得严严实实,感觉是一块铁嘎达在走路。沉重的脚步声和甲叶摩擦声,大老远就能听到。这东西能明显增加人的防御力,却限制了行动力。进而让敌人找到跳出战圈的机会。 不过这也正体现了战术安排的重要性。次行动,本没指望些穿着铠甲冲锋的人就能解决战斗,否则外面又何必埋伏那么多弓弩手。 对那些千牛卫来说,现在有锦衣卫替他们冲锋,这正是他们巴不得的事。所以行动结束,也没有人诟病神策营杀的人少。大家还因为一场完胜而感到无比愉悦。 苏御到处看了看。 惨白的月光下,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给夜色增加了一丝恐怖的气氛。可是在千牛卫清理现场的时候,神策营的兄弟们却坐在一边谈笑风生。 战后统计,这场合作突袭以零牺牲的代价干掉了二十个敌人,俘虏十七个伤员。 毫无疑问,这是一次愉快的合作。这也让大家变得熟悉起来,现场洋溢着热络的情绪。尤其是那些主动来报名参加神策营的人。他们好像终于完成了某些夙愿,看起来格外高兴。虽然他们与千牛卫之间还有一层隔阂,能明显看到那些传统士兵与这帮江湖新兵不是一股人,但最起码现在他们不是对立的。 不久后那些尸体被摆成一排,夜无良的重伤号被很随意地丢在一边。看着他们大口呼吸,流血,呻吟,却没人去管。就好像是故意等他们死似的。 这个画面很不人道,但苏御不会走过去发表意见。而这也是战场上的常态,对待敌人伤号,千牛卫认为没有义务为他们疗伤。能活是他们的命,死也是他们的命。除非那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俘虏。 “你肩上被砍了一刀?” 苏御来到梅红衫面前,目光在后者身上扫了扫,发现她左护肩上有一道白印,应该是被利刃劈砍的痕迹。而这或许也是引起那一声惊呼的原因。 “没事。当时太拥挤,我想躲也躲不开了。干脆用这铁家伙抗一下。”梅红衫伸手在肩头蹭了蹭。 江湖女儿都比较粗犷。 或许是事出匆忙,梅红衫并没有带方巾在身上。 苏御把自己的方巾递给梅红衫,示意她收下,不用还了。 这次行动中梅红衫一直冲在最前面,即便挨了一刀,也没有被重伤。她甩了甩胳膊,只是感觉有些肿胀。 苏御觉得梅红衫是在故作坚强,或许伤情没有她说得那么轻。神策营整个队伍里只有两名女子。她们私下里有没有检查一下伤势不太清楚,反正她们不愿意在一群大老爷们的注视下解开衣扣。 随后苏御到处看了看,令人遗憾的是没发现鬼见愁和鬼头鹰。拽过来一名伤号,通过简单审问得知,是鬼见愁让他们留在这里的,而鬼见愁却不知哪去了。 苏御揉了揉下巴:“我怎么感觉这帮人是被人算计了呢。就好像故意把他们留在这里似的。” “我也有这样的感觉。”张玉达说:“夜无良的头头脑脑们全跑了,就剩下这三十七个人。像一群鱼饵。” “可是这群鱼儿后面并没有钩。这就相当于钓鱼时打窝子。”梅红衫道:“可是打完窝子之后钓手却走了。也就是说,他白白损失一把鱼饵。” 苏御想了想:“如果鬼见愁和鬼头鹰就在附近呢?而他们已经跑了,也算捡了条命。对他们来说,其实是赚了。难道是夜无良的内部矛盾,导致袁昆战略放弃?还有一个疑点,他们是怎么知道今天我们有行动的呢?难道千牛卫里有内鬼?” 苏御点了点头,对自己的这番话表示肯定:“我觉得有这种可能。” 张玉达摇了摇头:“夜无良内部有没有矛盾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千牛卫里有内鬼的可能不是很大。据我所知,千牛卫里的兵都不是普通人。他们都是父辈或祖上有官爵才行。” “是吗?”苏御笑了笑:“我的话不必当真,反正也只是个猜测。” 虽然嘴上这样说,可背后苏御还是提醒梅红衫,与千牛卫合作要多一个心眼。 后来千牛卫将现场打扫干净,并在窗户和大门上贴了封条。这时苏御叮嘱大家几句,便坐车回家。 这时却突然乌云遮月,让夜变得更黑。 所有店家的灯都已熄灭,幸亏马的视力远超人类,否则在这没什么月亮的晚上,真的很容易撞到柱子上去。 这不,小嬛惊叫一声,随后说刚才是紧贴着柱子驶过去的。 —— 次日清晨,照常上二楼吃饭。 苏御并不显得困倦,唐灵儿还拿苏御打趣,说他故意装作不疲惫的样子,掩盖昨夜晚归。 对这种半开玩笑方式的讨伐,苏御只是微微一笑,并不给与过多回应。 “造纸商会已经开始成本价出售。”唐灵儿放下筷子说。 苏御正在看丫鬟剥鸡蛋:“这种商战,最先死掉的一定是那些小厂。等小厂死光了,造纸商会才会真正感觉到压力。那时我们再把价格降一些,就到鏖战阶段了。” 唐灵儿没吭声。 苏御接过鸡蛋:“我们的目的不是把那些财阀都干倒,而是让造纸商会瓦解,然后我们重新组建造纸商会。这次应该是我们来当老大。如果不是这个目的,一个劲儿地跟孟家死磕,凭借孟家的雄厚实力,这场战争是没头的。打到明年孟家家族大会,也打不倒孟家。” 唐灵儿道:“那我们是不是应该采取一些行动,比如提前接触一下其它财阀。我相信他们并不希望见到我们继续打下去,而且现在他们应该了解我们的实力。” 苏御想了想:“他们应该是知道一些事,但我觉得他们现在体会的还不够深刻。” “你的意思是?” “再跟他们打,当我们也降到成本价的时候,就是他们主动来找我们谈话了。那些财阀最聪明,他们不会跟着孟思勋与唐家死磕到底的。” 这时王珣端着漱口水和痰盂过来。 苏御吃完饭,与唐灵儿一起下楼。 唐灵儿说,现在她在清化坊东南角修建的大型纺织厂厂房已经完工。 她觉得现在梁朝整体经济形势向好,人们开始对服装要求越来越高。可现在好的布料大多来自淮南和荆州。洛阳城里也有几家能生产上好布料的工厂,可他们规模太小,不足以填补市场。 长安郡主在说起这件事的时候,竟然变得眉飞色舞,她的这番表情倒是苏御头一次看见。 第二六八章 归宿 长安郡马的骈车直奔景行坊而去,坐在车上,苏御默默琢磨起来。 如今梅红衫跑去锦衣卫当副指挥使,全日待在那里,那么红黑寺便没了管事人。这么大一个寺院总不能没有主人,苏御考虑让李勋或者马修担任戒律长老。可又觉得他们身上都有明显的缺点——在这论资排辈的教派之中,他们的资历显得太薄,本身又没有技压群雄的能耐,故而不能服众。 “难道让唐怜来当戒律长老?……这群人中,好像没人比她更合适了。” 苏御来到锦衣卫衙署时,还有一些人没起床。 据说昨夜他们忙到快天亮。因此今日一早,千牛卫统领兼锦衣卫指挥使的万长槊没强令他们出来早操。 第二次见面时,万长槊对苏御客气了许多,他们坐在衙署里聊着。 万长槊正在吃早餐,苏御则是捧着一杯热茶,忽而啜上一口。 万统领是典型的军旅作风,吃饭很快,也不在乎什么“食不言”,一边吃饭一边口齿不清地说: “昨天神策营表现得最好,只是有些轻伤,不像飞虎营和虎贲营。路上时就分歧很大,到了地方也不团结。结果飞虎营死了三个,虎贲营更惨死了七个。死的那些好办,花钱抚恤也就是了。伤的那些可有些麻烦,先要给他们疗伤,如果落下残疾,还要给他们安排一些后勤工作。如果残得厉害,我也没办法,只能让他们回家。不过我们这些战场上走下来的人,最不愿意见到的其实就是这个。有些人宁愿死在战场上,也不愿意落个残疾回家。当个废人。” 苏御点点头。 副指挥使赵敦孚说:“也不尽然啊,战场上还有特意装伤的人呢。我还听说,有人自己砍自己一刀,这样就可以残退回家了。” 万长槊指着赵敦孚说:“我看你小子就有可能。别看我这次提拔你,不是因为你勇猛,而是因为你小子道道儿多。现在我们是在城里作战,不能一味猛冲猛打。毕竟还要时刻照顾百姓嘛。” 赵敦孚谄媚地笑了笑:“多亏万统领提点,否则咱这辈子也不知还有没有提升的机会。” 万长槊不理赵敦孚,扭头问苏御:“听说苏郡马也是墨家,这次朝廷对墨家整改,苏郡马还提出过很多建议。” “算是吧。” “为什么要加一个‘算’字?” 苏御笑了笑:“首先是我听说皇帝和皇后有心治理墨家,所以才提出的一些建议。并不是我首先提出。” 万长槊吃完了,把碗筷放到餐盘里,有下属将餐盘端走。他大咧咧地擦了擦嘴:“这话也在理。皇帝皇后要是不打算动,你上折子也没用。不得不说苏郡马这一招巧妙。既能化解你们教派的危机,还能为国家效力。真是一举两得。不过日后任务还多着呢,我无法保证他们都能活到老。” 苏御点点头道:“来当锦衣卫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如果有人后悔,将来也可以退出嘛。据我所知,金吾卫序列士兵,服役三年后是可以提出退役请求的。” 万长槊道:“《金吾卫律》上是这样说的,可实际上行不通。金吾卫是兵,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苏御并不认同万长槊的观点,可他还是点了点头。 苏御总不至于把自己的观点全都丢到他的面前,更不想把自己的渠道全都告诉他。 根据万统领描述,昨天飞虎营和虎贲营的遭遇可以用惨烈来形容。他们确实不像神策营这么团结,但这并不是造成他们牺牲大的直接原因。更主要的还是他们面对的敌人战斗力更强,反抗得也更坚决。 试想昨天晚上,如果夜无良三十七个人也拼命反抗的话,想必神策营也会有伤亡。毕竟对手也不是面团捏的。他们只是缺乏指挥,在被突袭的情况下慌了手脚。这一战,并不能代表他们真正的实力。就好像郡主府被袭击的时候,郡主府里一样也很慌乱。所以才死了那么多人。 闲谈的时候,打听到万统领的住址,随后苏御出去买了些礼物给他家送去。万长槊的家很小,完全不像一个五品官员的水准。等苏御进了他家,似乎更能找到原因。根据万家夫人描述,万长槊这个人很倔,不孝敬上官,也不压榨下官。 在下属任命的问题上,也都是金吾卫总署直接任命,他手里只有提名权,而没有任命权。按理说“有提名权”足以让这位统领弄些钱,可万长槊从来不那样做。像他这样的人,能在洛阳城里买一套房子,已经算是很不容易了。 苏御把一大堆礼物送给夫人,夫人乐得合不拢嘴。他一个劲儿地问苏御,是哪里的贵人。苏御只是不说,等夫人把礼物都收好了,苏御才抱着他家的小女儿说:“我是长安郡主府郡马,苏御。” “啊!?” 夫人惊了半晌。她并不是很清楚长安郡主到底是几品,但她却知道那是一位相当有名气的门阀郡主。原来面前这位英俊男子是长安郡马,难怪看着就不简单。惊的夫人连忙叩头,口称冒犯。夫人的样子吓到了孩子,苏御还哄了哄。 “我此来并不是为了贿赂,只是觉得万统领为人正直,希望结交他。你告诉他,我对他的情况已经基本了解。都说礼尚往来,但请你让他不必回礼了。只要他能对神策营照顾一点,比送我什么礼物都开心。” —— 再次回到锦衣卫衙署附近,苏御买了一套三进院落。 这次购买,能明显感觉到房价提升。如果能提前两个月出手的话,这房子最少能便宜三十万钱。 买这套院子,几乎花光了苏御一半的积蓄。 现在苏御手里就只剩下三百万了。 幸亏红黑神教里已经被送走六百人,否则这点钱根本就不够折腾的。而那六百人现在已被聚在一起,今日下午就要远行去云州。 为了让兄弟姐妹们别吃苦头,苏御又准备了最少一百万的礼物,和五十万钱 下午时苏御带着唐怜来到教军场,把礼物发给那些玄甲军头领。 头领们当然明白苏御此举的意思,他们对苏御说:苏郡马大可放心,我们这次北上,是送开荒队,而不是送流犯。我们心里有数。这一路上都有驿站接应,到了地方,还有土地发给他们。这些政策我们已经提前与红黑神教的六百弟子说清楚了,他们看起来也没什么不满意的。 随后苏御又找来一些教派代表,把钱发给他们,只说是应急用。比如路上有人病倒了,或者到了云州之后出现饥荒等情况。 教众们见苏堂主如此照顾大家,有的人还流下眼泪。 “毕竟故土难离,我能理解大家的心情。打心眼里说,雁教主、李左使、我、梅罗汉等人,是不舍得大家去那么远的。不过为了教派长远利益,和各位的身家性命着想,大家又不得不分开。如果我们不走这一步,昨天晚上被清洗的可能就不只是夜无良摩尼教祭血教。如今我们躲过一劫,还能有土地发给大家。这难道不是一个很好的归宿吗?” 第二六九章 出事了 景行坊,千牛卫衙署正南,一家小茶馆刚刚开业不久。 一老一少祖孙二人在小茶馆里忙活着。 虽然名叫茶馆,其实里面也有厨房,也卖酒。闷饭的锅冒着热气,老者正在洗菜,准备做两大锅家常菜。到中午时候,就把菜准备好,有客人来就直接盛菜吃饭。 由于方便快捷,也能招徕一些客人,生意不算好,也不算太坏。 厨房的后面,其实还有一间狭窄密室,一位身穿彩锦袍子的英俊男子正坐在那里,手持小账本,计算着什么。 经过这次行动之后,梅红衫、秦白刃、吴杀金、张小刀他们算是完成了一次身份转变。以前所谓江湖豪侠,变成了吃皇粮的金吾卫序列衙署卫兵。经过几日观察,苏御发现他们正在融入到新的环境当中。他们的言谈举止也在悄然间发生着变化。身上的江湖气正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逐然增加的官派气息。 这正是苏御希望见到的结果,心中甚是满意。 不过在这期间,苏御也发现许多问题。他没把问题一股脑提出来,而是默默观察,看梅红衫他们能否自己察觉。这帮曾经混迹江湖的人适应能力往往超乎常人,大部分问题都被他们自己消化掉。可即便如此还是有些关键问题,他们并没有完全搞清楚。为此,苏御打算找他们谈谈。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梅红衫他们的身份并不是纯粹的兵,而是介于兵与警之间。与明朝的锦衣卫不完全相同,反而与唐朝的不良人有些像。他们不但要受千牛卫统领管辖,还要负责捉拿盗匪。 本来捉拿盗匪已经有各坊署、附郭县、京兆尹、刑部等方面负责。可锦衣卫还是有明确的职责。到他们手中的多是一些难度较高的案子,更有可能涉及到墨家或党争。 对于墨家,多是亡命之徒,衙署本不愿意管;而党争的案子更是感觉烫手。各部门官员明知道是谁犯案,也托着不去抓,生怕惹祸上身。如今有锦衣卫这新衙门接管,各级衙门屁颠屁颠把案子送过来,各自回家手舞足蹈弹冠相庆。 苏御已把景行坊的宅院租给一名商人。虽然大部分租出去,但还是在门口留了一间小门市,让一老一少两名红黑神教弟子在这里开一家小茶馆。屋里一共就三张桌子。锦衣卫中午休息的时候,梅红衫他们会过来看一眼。如果苏御在这里,就会去厨房后密室开个碰头会。 此时苏御正在密室里,不久后一名身穿锦衣卫武袍的女子挎着刀走进来。女子身材修长,头扎锦衣卫黑纱帽,看起来英姿飒爽。女子虽然眼睛不大,却给人一种异样的美感。难怪把张玉达迷得总往这边跑。不过张玉达的结婚请求,已被梅红衫断然拒绝。 梅红衫刚走进来,两名不显山不露水的红黑神教弟子就把后门关上了。老的坐在柜台里,小的坐在门槛上。他们相貌普通,其实也是从八百教众中挑选出来的,祖孙都是身负轻功的人。之所以没让他们参加锦衣卫,这也是苏御故意留的一手。正如唐振所说,把高手留住。 祖父名叫刘大楠,孙子名叫刘三担。 苏御放下笔记本,抬头端详梅红衫。梅罗汉本是快步如风的人,看起来精神抖擞,可是见到苏御这般端详,竟在一瞬间显得有些难为情。或许是这样新鲜的官袍让她觉得自己太招摇了些。 苏御招了招手。梅红衫快步走过来坐下,还习惯性地叫了一声苏堂主。 苏御笑了笑,敲了敲自己腰间的金鸡都尉腰牌:“现在你应该叫我苏都尉。” 梅红衫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此时她腰间也有一块腰牌,是从八品的副指挥使腰牌。还没有县官的级别高,但这样正好可以让县官指派他们办些事。不过县官不能指挥正五品的锦衣卫指挥使万长槊。假如万长槊手头有要紧事,可以随时否决县官的任务,把锦衣卫的人拉走。 这时刘三担送来茶水和瓜子,出去后把门关紧。 苏御手捻茶杯道:“锦衣卫衙门刚开始运行,很多环节需要磨合。我觉得皇后让你们破案,这就是一个幌子。你们不要把所有精力都放在破案上,办事之前多动动脑子,想一想这案子是否会关系到太子党或亲王党。如果发现是太子党,即便有问题你们也不要声张,直接上交给万统领也就是了;假如发现是亲王党,即便问题不大,也要大张旗鼓地宣传出去。” 梅红衫认真听着。 苏御又道:“刚完成身份转变,会有很多不适应。告诉大伙儿慢慢来,先把锦衣卫做好。而神教那边以后你们不必操心,一切有我和唐怜照应。如果真的需要你们帮忙,我会主动联系你们。” 梅红衫笑着点点头。 “现在你们都不在红黑寺,红黑寺不能没有当家人。我有意让唐怜出任红黑寺戒律长老,不知你意下如何?” 梅红衫道:“如果这样安排,唐怜一定会很高兴的。我最了解她的心思,她一心只想为神教办事,她是真的把神教当家一样看待。” —— 下午时苏御回到清化坊,直奔唐贤社而去。 这两天清化坊里传得厉害,都说许洛尘快死了。一开始苏御只以为这是许洛尘的一计,所以根本就没去看他。可是这两日听唐灵儿也说许洛尘快死了,苏御觉得问题不太对,于是过来看了看。 当苏御走进许洛尘的小院时,看到一个比猴子还瘦的人正坐在椅子里喝水。 以前许洛尘就很瘦,却没有这般憔悴过,看起来简直是个能动的骷髅。苏御观之一惊。 “劲锋来啦,快坐。”许洛尘有气无力地招了招手。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苏御伸手掐了掐许洛尘的肩膀,感觉只剩下骨头了:“七八天不见你,怎么变成这副德行?” 许洛尘精瘦的脸上划出一道奸诈笑意:“怎么样,劲锋你看我现在像不像快死了?” “我觉得不是像,而是真的快死了。你是怎么办到的?” “我已经七天没吃饭了。” 苏御惊愕:“光喝水?” 许洛尘点头,点完头之后,脑袋猛地向旁边一歪,感觉他的力气已经被几句话和几个动作消耗光了。就像是一个电量耗尽的玩偶。 苏御眯了眯眼睛:“上次你跟我说,你装病,西门落雪会来找你。到时候你就把九小姐留下。你现在这般表现,就是在为等她呗?” “是的。” “假如她不来呢?” “我相信她一定会来的。” “你这招苦肉计够狠。”苏御敲了敲桌子:“可我还是要劝你一句,别把自己给狠死了。” 就在苏御和许洛尘说话的时候,听小嬛在门外喊:“不好了,不好了,郡主出事了!” 第二七〇章 新打算 唐氏纺织印染,一直都是唐灵儿心中的重点项目。 她力排众议,将以前的老旧厂房拆掉,再兼并附近一些小民宅,盖起了一座长三十丈宽十丈高两丈的新厂房。厂房附近还有相关配套设施和产业,从工厂的规模就能看出唐灵儿心气儿很高,要把这里打造成纺织印染产业基地。 为了建造厂房,唐灵儿花了很多精力,无论多忙也要抽空去看一看。不过她并不是很懂土木工程,具体事务都交给十七哥唐延去办。 此时厂房已经建成,正是往里面运送生产资料的时候。事务繁忙,唐灵儿跑去现场亲自指挥布置。纺织是唐灵儿第一个接触的行业,她对这个行业很熟悉,就连生产工艺也掌握得七七八八。 唐灵儿带领一大批人正在布置工作,可这时厂房突然塌了。而长安郡主竟然被压在了废墟之中。 传言是否准确尚不知晓,一听这话可把小嬛给吓坏了。 小丫鬟瞪着大眼睛,手脚忙乱地闯进唐贤社后院,招呼郡马爷:“出大事了,出大事了!郡马爷快走吧,出大事了!” 自认识小嬛以来,还没见过她如此慌乱过。察觉情况不妙,苏御抛下许洛尘,一刻不耽搁向清化坊东南角而去。当他们来到纺织厂的时候,正见到一大群人在那里搬运废料。看大家匆忙的样子,便知废墟之中还有人被压着。 见到好大一座厂房塌了将近一半。剩下一半虽然还没有塌,可看起来也有些倾斜。苏御叹了口气,催促马车快速通过这里。 “郡主的马车在那边。” “快过去。” 向唐灵儿马车方向赶去,见到唐延站在附近。 十七公子看起来懊恼极了。唐灵儿并没坐在马车上,而是坐在门板制成的担架上。此时她看上去好像是刚从废墟里扒出来似的,大红外套上满是灰尘。王珣等人正在为郡主清理身上灰尘。 此时的大城郡主蓬头垢面,看起来像被炮崩了似的狼狈。可即便如此,她依然坐得笔直,保持着独属于她的“郡主端庄”。见状,苏御哭笑不得,心里道:都这副德行了,还要端着架子,看来这架子已经长在骨子里,彻底放不下了。 苏御快步走过来,路过唐延时,打了声招呼就向唐灵儿走去,却被唐延一把拉住:“妹婿,这一定是孟氏的人在捣鬼。” “哦?” “这些木材是从孟家买来的。他们一定是在横梁上做了手脚。否则那么粗的房梁木,怎么可能断?” “哦,这些事咱们一会儿再说吧。”苏御简单说了两句,便来到唐灵儿身边。 见苏御过来,唐灵儿说自己没什么大事,塌方的时候她不在厂房里,而是站在厂房门口。当时只感觉身后一声巨响,紧接着一股气流从身后翻涌而来,扬起一大片砂石木屑灰尘,唐灵儿被吓得不轻,慌忙逃跑才不小心崴了脚。” 苏御看了看唐灵儿的脚腕,并没有脱臼,便就放心了。 “十七哥说是木料的问题。”苏御低声说。 “我已经让李封去找工头,等工头来了再作计较。”唐灵儿瞥了唐延一眼:“这次施工,从进料开始一直都是他在监工。无论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他都摆脱不掉责任。” 看来十七公子是摊上事儿了。不过这件事与自己关系不大,苏御便没太往心里去。而是甩掉外套,跟着工人们一起帮忙救人。苏御看着并不强壮,可他的力气却很大。不久后就成了营救团队中的一名主力。 手臂粗细的檩子,被他用肩膀扛起来,别人探头进去,把压在里面的伤者或死者拽出来。营救工作一直忙到傍晚,确认死者十二人,重伤七人,轻伤二十八人。此时唐灵儿回到郡主府,拨专款安顿死者家属,给伤者治病。 此时长老会也已召开,正在审问唐延。长老会还派人传唤唐灵儿,让她也到场解释情况。这次长老会是扩大会议,家族中的几位公子也有到场。其中自然不会缺了四公子唐宽。 现在唐宽被唐灵儿拿得死死的,有唐振唐宽在场,苏御倒不是很担心唐灵儿出问题。 自从四月份以来,几次长老会都是扩大会议。看样子长老会已经有意培养长老接班人,而接班人自然从这几位公子中产生。唐宽成为长老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可唐延看起来距离长老会却原来越远了。这时没有人比唐延看起来更懊恼。 作为赘婿,苏御当然没有成为长老的可能,甚至连旁听的资格都没有。可他也来到唐家祠堂门口转了转。唐家祠堂很大,而且不仅仅是个祠堂,里面还有一座大殿,那里就是长老们开会的地方。 大家都知道长老会正在研究大事,唐氏家族很多游手好闲的“好事之徒”都跑来门口等着。打算捞取第一手消息,然后到处宣扬。其实他们这样做一点儿好处都没有,但他们就喜欢这样做。就好像突然来电,总有一个少年高声呼喊一声“来电了”。 唐丸、唐旦这一对泼皮最是喜欢干这种事。他们正在门口嬉戏打闹。见到苏御过来,他们还凑上前来嬉皮笑脸讨些零钱儿花花。苏御刚掏出来两块金币,就被他俩一人一个抢走了。道了声谢,就想跑。 “唐旦站住。”苏御招手道:“过来站好,我有话说。” 二人不明所以,对视一眼,随后唐旦自己走了回来。 苏御抬手在唐旦脸上抽了一巴掌。 “唉?你凭什么打我?” “上次你当着我的面辱骂堂姐,你以为这件事过去了吗?” “已经……”唐旦捂着脸,刚要说话,又被苏御压了下去,指道:“本来我懒得理你,可见你还好意思来找我要钱,那我就再给你一次机会。” “你给我机会?” “你照比唐灵儿仅仅是差了一岁。可是你看看你堂姐整日操劳大事,而你却在干什么?”苏御指着唐丸道:“就跟着一群晚辈鬼混?那唐丸心智不全,到处讨人嫌,你也跟他一样缺根弦吗?我观你品质不坏,性格顽强,头脑灵活,本应该是一个可造之材。可你为何这般自暴自弃不学无术?” 苏御伸手,拍打唐旦的肩膀:“四叔已经七十多岁,你还能指望他多少年?你不希望在他活着的时候,看到你事业有成吗?” 第二七一章 欢声笑语 唐氏门阀的长老们年纪都太大了,最年长的二老爷唐宁已经八十岁,最年轻的七老爷唐恂也已经六十九岁。 长老会新老交替在即,苏御觉得唐灵儿似乎也有机会。可是唐灵儿能接替谁来当长老,这其中存在诸多变数。 如果仅以资历论,唐家有地位的公子还有好多。除了已经过世的大公子、二公子、三公子、六公子、七公子,其他公子还都活着呢。 可是那些公子大部分都留在长安掌握军权。按照唐氏门阀选拔长老的惯例,轻易不会将他们召回。那么现在清华坊里剩下的有排名的公子中,只剩下四公子唐宽、十二公子唐典、和十七公子唐延。 其中唐典铁定是唐宁的接班人,而唐宽极有可能接唐立的班。那么还剩下唐恂和唐炯两位长老。唐延一直在讨好唐恂,大家都知道他想接唐恂的班。不过从唐延的种种表现来看,他当长老的可能越来越小。 这其中有他能力的问题,也有一些运气的成分。 —— 唐家人很在乎风水一说。凡是与祖宗有关的建筑,都修得气势磅礴、宏伟壮观。只看那唐氏祠堂的大门牌楼,四柱、三间、三楼、歇山式大飞檐好有气势。黑漆四根大柱两人环抱那么粗。八宝瑞兽分列各处,无不惟妙惟肖。 无论天气怎样恶劣,这里都会站着四名强壮男子守护,他们不苟言笑,手持长戈板斧,凶神恶煞。 这里庄严、肃穆、阴气森森,仿佛有先人的灵魂在这里盯着后辈们。可今日就在这牌楼前,四老爷家小公子唐旦,被十五小姐屋里赘婿没头没脑地骂了一顿。 挨骂之后,唐旦不但没反驳什么,反而情绪低落地坐到了一旁的石墩上。 半晌,他才抬头道:“姐夫这话说得倒也不假,但我想努力上进,可我又无事可做。这般情况下,我怎么努力呀?我不爱读书,读书我就犯困;我也不爱练武,练武我就脚疼。难不成小姐夫能给我找点事做?” “行,只要你肯听话,我可以给你找事做。而且一定是大事。”苏御抖了抖袖子:“不过现在还无法确定下来。这样吧,你明日去郡主府找我。我带你去和你堂姐商量。” “这…,还需要见她?”唐旦气馁道:“上次我骂她,她都恨死我了。” “一家人,休要说那两家话来。”苏御笑了笑:“姐弟间闹点别扭,隔夜便忘了。你堂姐是掌权之人,自有大度。为你结婚,她还自己掏钱给你准备许多礼物呢。” “真的?”唐旦挠了挠头,看起来有些不太相信。 “那是当然。我亲眼所见,还能有假?” “是什么礼物?” “这样,反正礼物是可以换的。那你就说说,你喜欢什么?” “我喜欢马!”唐旦猛地站起身,两眼放光地说:“就唐麒骑的那种马。其实我知道那马是你送给他的。” “什么我送的,我哪有钱?”苏御耸了耸肩:“都是你堂姐送的,只是我带着唐麒去买马罢了。好了,现在我知道你喜欢什么了。这事包在我身上,我替你去跟你堂姐说。” “哎呦,小姐夫,你可真是个好人。”唐旦兴奋地搓着手。 唐旦与唐灵儿从小儿一起长大。在唐旦的记忆中,唐灵儿没少收拾自己。可以说是从小打到大。刚才苏御夸赞唐旦“性格顽强”,与他总找打不无关系。 人就是这样,小时候顽皮,长大之后往往会比乖孩子更坚强些。所以孩子小的时候淘气未必是坏事。反而是那些非常乖的孩子,他们长大之后稍遇风浪,内心中就会搅起滔天巨浪。当然,事无绝对。有的人内向一辈子,后来成为行业翘楚者也是屡见不鲜。这种事不可一概而论,只能是相对而言。内向人敏感但专注,更容易成为科学家,这也是公认的事实。 苏御并没继续留在门口等唐灵儿,而是带着两个小奴回了家。 傍晚时分唐灵儿还没回来,欧阳小乔却带着一名婢女来到郡主府。她说刚才买了两只羊送去饭堂,一会儿饭堂会把羊肉送来。希望在郡主府后院花园里烧火烤肉。为此,她还带来自己拌的香辣作料,她知道小叔叔喜欢这口儿。 最近欧阳镜不知瞎忙些什么,他只是给女儿留了一大箱子钱,然后就跑没影了。连苏御都不知道他干什么去了。欧阳小乔在家呆着闷,就总想来找苏御玩耍。在婢女的怂恿之下,终于鼓起勇气来到这里。 如今小乔姑娘已经正式拜在祁真人门下,平时她也是一身道士装束。美少女头发奇长,一部分在头顶扎起道髻,发髻上别着一颗碧玉道簪。即便挽起道髻,还剩下齐腰长的头发顺流在背。姑娘一身仙子白纱道袍,更显婀娜端庄。 “小乔未请自来,小叔叔不会嫌烦吧?” “呵,当然不会。” 说话间,少女脸色微红,美目流转,颇为羞涩。 苏御倒是愿意,可是想了想,郡主不在家,自己与朋友之女私会花园,这可说不过去。于是一直等到唐灵儿回来,才在后院生起火来。并且让人上楼邀请,唐灵儿只道吃过了,派王珣来到后院陪着他们坐坐。 苏御不打算与欧阳小乔多说话,为了不让气氛尴尬,让下人们也来凑热闹。还去邀请林逍他们,可林逍说职责所在,不能离岗。便把轮休的李封张广派来。而冯瑜唐小肥也被唤来。胖丫鬟听说有烤肉吃,一路小跑,冯瑜跟在她身后不时呼唤一声。 当冯瑜来到,苏御心中暗作比较。 论及本颜姿色,没有人能超过冯瑜。可惜冯瑜是苦出身,当了将近十年的卖身契丫鬟,在气质方面照比欧阳小乔不在一个档次上。一个是主子派头,一个是乖乖女。大相径庭。而欧阳小乔也是美人坯子,连唐灵儿都要夸张几句。美貌和气质加在一起计算的话,还是小乔姑娘略胜半筹。 在小丫鬟堆里,冯瑜也算是个嘴巴厉害的。就好像林黛玉一样,张嘴不饶人的。比如跟唐翡唐翠吵架的时候,她就从来不让步。可是在主子面前,她哪有顶嘴的勇气。故而乖巧。现在她刚当上东大仓主簿也没几天,要想培养成像林婉那样的小管家气质,还需要些年月。 今天冯瑜的胃口不大好,刚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 小嬛、童玉、童玺时而小声说话,注意力主要还是在吃上。童玉照顾妹妹,把肥肉都让给妹妹吃。小家伙吃得满嘴流油。 李封张广更是不乱说话,闷头吃肉。 唯有老黄和唐小肥嘻嘻哈哈,带来欢声笑语。 —— 月挂屋檐,命李封张广送小乔姑娘回家,随后苏御来到二楼。 唐灵儿脚伤发作,肿起来老高,她左腿向外撇着,放在榻上,脚腕处正用冰敷。 案头待批文件还有半尺厚,不知她今日又要忙到什么时候。 苏御甚至有些不忍心打扰,站在门口,略显迟疑。 唐灵儿抬了一下头:“为何不进来?” 苏御缓步走了进来:“这些文件必须今天批完吗?” “今天白天事多,都耽误了。”唐灵儿放下笔:“有事要说?” 第二七二章 难得如此 苏御挥了挥手,示意史瑶退下。 郡主府新一批小丫鬟,都是挨个轮岗换位。让每个人都熟悉所有工作之后,都变成全能丫鬟。过了两年,唐灵儿才会确定谁在大门口成为固定门房丫鬟,谁留在唐灵儿的屋里成为贴身丫鬟。 王珣、林婉、王秀、陈琦她们四个是第一批丫鬟,家族对她们的要求也最高。真可谓是文武双修。这也是苏御不舍得让陈琦在家里当个全职主妇的原因。 而小嬛冯瑜她们是第二批丫鬟,那时已经是唐灵儿做主,不要求她们练武,只要求专心学文,后来都安排到了东大仓历练。当然在去东大仓之前,也要像史瑶、王竹她们一样,在郡主府里到处轮转。后来小嬛成了郡主屋里的丫鬟。再后来被唐灵儿送到苏御屋里。 苏御觉得史瑶肯定不会成为贴身丫鬟,因为这个小胖墩有些愣手愣脚的,与她的堂兄史进冲有些相似。刚才她忙一转身,差点把衣架勾倒。小胖丫鬟吐了吐舌头,快步走了。唐灵儿凌厉目光在小丫鬟身上一扫,又在心里给丫鬟评分。 “我听唐金说过,唐典必然成为二叔的继承人。”苏御轻描淡写的口气,简单扼要地说。 唐灵儿立刻明白了苏御的意思,又拿起笔,一边写字一边说:“你是想让我也争取长老之位?” “怎么,唐氏家族不允许女子当长老吗?” “没有明文规定说女子一定不能当长老。可是一百多年来,清化坊里没出现过女长老。” “以前没出现过,不代表以后也没有。在武则天当皇帝之前,还没有女皇呢。” 唐灵儿笑了笑,再次放下笔:“咱们唐家长老更替基本都是以老带新的形式,而不是一批人同时都换掉的。现在哥哥是公子里第一个进入长老会的。他接替的是父亲留下的位置。直到父亲弥留之时,才把位置传给他。我想二叔也会如此,不到最后时刻,他是不会交权的。不过四叔唐炯、五叔唐立、七叔唐恂就不一样了。他们家的儿子没有资格继承长老之位。” 苏御道:“唐立的位置早就被唐宽盯上了。而唐立也有意这样做。” 唐灵儿点点头:“十七哥一直在哄着唐恂。可是七叔身子骨硬朗,年纪也不是很大。而十七哥也知道自己根基不厚,威望不高,正希望七叔多干几年,给他腾出时间表现表现。” 苏御道:“那唐炯呢?” 唐灵儿摇了摇头:“之前我从没认真考虑过当长老的事。” 说话间唐灵儿站起身走过来,很是难得地坐到苏御身旁:“你觉得我有希望?” 苏御笑了笑:“如果十八哥能支持你的话,我看就有希望。再有四叔主动让位。我看这事就能成。” “可是……”唐灵儿想了想:“哥哥那边问题应该不大,可是其他长老的意见也很重要。你的意思是在唐宽和唐典接替长老位置之后,再让我争取四叔?” 唐灵儿口中如果只提“哥哥”两个字,而不加排序的话,指的就是唐振。 苏御道:“二叔那边不好说,我们也不要轻易试探。毕竟现在二叔与十八哥之间关系有些微妙。而且……有些你们唐家的高度机密,我本不打算过问的。那咱们还是先从四叔身上找突破吧。这是一个长线,我们不能太着急,等二叔交权之后,我们再考虑唐典的事。” “又说‘你们唐家’。”唐灵儿轻声埋怨一句,转而道:“你想知道什么机密?” 苏御顿了一下:“我担心你也不知道。如果你不知道的话,我一个字也不好对你说。我当然不是故意隐瞒你,只是觉得那件事对你来说一点好处也没有,反而有可能让你心中蒙尘。” “哦?听起来很严重呐。”唐灵儿脸上表情有点怪,揶揄口气说了一句。 “是的,非常严重。”苏御笑了笑。 “那好吧。”唐灵儿放弃的样子不再追问,而是道:“你是想让我讨好四叔?” “直接讨好四叔没用。他那人沉稳老练,城府极深。而且他已经那么大年纪了,名利对他来说已经无用。他现在只在乎他的儿女。如果能让他的儿女变好变强,并受我们控制。那他才会认真考虑你提出的请求。” 唐灵儿闷头想了想:“五哥唐剑有心离开部队回到清化坊,如果他回来的话,那就没我什么事了。” “他不是还没回来么。而且他到底能不能回来,也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苏御摇了摇头:“人要想成事,努力七分,天意三分。天意我们不可控制,剩下的就是事在人为,只要你想当,我们可以运作。即便将来不成功,也没什么损失。这种只赚不陪的买卖,可以多做。” 唐灵儿难得脸上泛起深深笑意:“那好吧,我们一起试试。” 随后苏御对唐灵儿说起下午时在唐家祠堂门口发生的事。还说让唐灵儿拿出五十万,给唐旦买一匹好马。一提起唐旦,唐灵儿便一蹙眉头,但她并没反对。 “可是我手里没钱给他买马。” “你没钱?” “本来仓库里倒是有些值钱的物件,可是前些年家里没钱买米,都让我给卖了。仅剩下一些,后来又被一大把大火烧了个干净。再后来我收的礼物和送出去的礼物差不多均衡。如果还有的话,是欧阳镜上次送来的。还被我送给六哥家女儿一部分。” 唐灵儿,皇封大城郡主,唐氏门阀嫡亲掌权小姐,清化坊总裁,她竟然说自己没钱。 在唐灵儿讥诮的笑容中,发现一抹狡狯神色。苏御冷着脸,心中暗道不妙,觉得自己又要破财。 苏御知道自己“在劫难逃”,便说自己兜里还有六十多万。用来买马倒是够了。 唐灵儿满脸笑意,递给苏御一块买马军牌,明天买马用。 苏御拎着马牌走了,走出门时,似乎听到身后传来短促笑声,笑声仿佛是那种忍不住的笑,却又很快捂住嘴。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 回到自己屋里,苏御见童玉正在用废纸教童玺认字。其实童玺已经认识千八百字,所以学起新字并不是很难。小家伙很是好学,正趴在席子上,用快秃的毛笔,蘸着极淡的墨水写着蝇头小楷。由于笔头太粗,写出来的字几乎是一个墨点。 苏御从屋里拽出一摞纸,又抓起笔筒砚台,都送给了兄妹俩,还说,以后笔墨纸不够用就直接进屋拿便是。 夜深了,众人睡下。 童玺眼珠转了转,从被窝里爬起来,轻轻推开门溜了出去。通过书房门缝,见到郡马爷还没睡。她轻轻敲门,便走了进来。把门关好,用手捂着门。 苏御刚练功完毕,正在看书,打算看困了就睡觉。这时见到小家伙神秘兮兮地走了进来,便知道这个“小间谍”一定发现了什么,有话要说。 苏御从盘子里抓起一颗海棠果给她。 她笑嘻嘻揣进兜里,低声说:“上次国公爷来和郡主聊天,我听他们说起一颗人头的事,好吓人呀。” 苏御满心疑惑,用极低的声音问:“你是怎么听到的?” 第二七三章 控制 童玺说,二楼最东边是一个小仓库,放着一些不涉秘的废旧文件。精打细算的王珣说,这些文件不能直接丢掉,应该捆扎成卷,拿去引炉子用。那日郡主外出,二楼轮值丫鬟史瑶说自己吃坏了肚子,让童玺上楼帮她干活。 就在童玺认真干活的时候,听楼下郡主和国公爷走上楼来。这时小胖丫鬟史瑶蹬蹬蹬跟了上来,却被王珣轰了下去。随后王珣不知干什么去了,而史瑶也一直没能再上二楼。 唐灵儿以为二楼已经没人,便与唐振说起话来。一张口就提到人头的事,小家伙一害怕连忙缩了回去。她不敢发出声音,听唐振对唐灵儿说:“在没查到真凶之前,不能把人头交给二叔,否则二叔会怀疑是我干的。赵崇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把人头交给我,我想他是在警告我,别深度参与党争。” 唐振张口就是高度机密,这样的话小丫鬟是不允许听到的。可假如被听到了,为了防止丫鬟泄密,唐振很有可能要了丫鬟的命。童玺虽小,可哥哥童玉谆谆教导犹在耳畔。 当时童玺害怕极了,轻轻来到窗口,她打算从窗户爬出去。郡主府东边正对的是东厢房,白天时候丫鬟们都工作去,而这边也没有望楼。想必是没人能看到。小家伙左右看了看,当巡逻的青衣路过之后,她就从窗户钻了出去。 结果她个子矮,两只手把在窗户上,可脚无论如何也踩不到飞檐。她竟然就这样挂在了二楼。当时小姑娘心里好是绝望,上不去,下不来,还不敢喊出。就在这时,老黄溜溜达达走了过来。 “史瑶知道你在楼上?”苏御想了想问道。 “黄爷爷让我去找史瑶,就说我早下来了,吃了些东西又要上去帮忙。” 苏御笑了笑:“如果史瑶一直在厕所里,你这样说确实能骗过她。不过当时她是什么表情,能给我描述一下吗?” 童玺绘声绘色地模仿起史瑶来,还故意挺直腰板,腆着肚皮,表演出一副“我终于放心了”的样子。据说当时史瑶还警告童玺,不许把“让她帮忙捆纸的事说出去”。 苏御想了想,觉得有老黄经手,应该没什么问题。于是不再问什么,把桌子上的一盘海棠果都塞给童玺,小家伙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童玺走后,苏御暗暗分析那句话。看来唐灵儿知道唐坤人头的事。听唐振的话,唐坤不是他杀的。而皇帝之所以这个时候把人头交出来,是为了控制唐振不干涉党争。乍一听,感觉这些话挺合理,可苏御还是觉得哪里好像不大对劲。 “唐振会不会是在说谎呢……”苏御摇了摇头,觉得不好说。 放弃这个念头,又想了想别的。 “现在可以确定张密不是皇后派出来的,而是皇帝。如果是皇后,她应该用来要挟唐振支持她,而不是保持中立。另外,刺杀唐宁的人更有可能是唐振。如果唐宁死了,唐振将不再受人要挟。” 苏御再想了想这件事,觉得自己的判断应该是符合逻辑的。但这并不代表已经看到了真相。毕竟现实中有很多事是不讲逻辑的。而通过逻辑判断,反而会得出一个错误的结果。就比如和那些只在乎感受的女人吵架。她们可能完全不讲逻辑,又有可能掐住错误逻辑跟你吵得面红耳赤。 除了这样的女人,如果再碰见不讲逻辑的事,或许就是所谓的“天意”了。 —— 感觉第五层霹雳掌内力蠢蠢欲动,似乎快到冲击的时刻了。等级越高,失败的可能性就越大。所以更要小心谨慎,苏御决定过两天再冲击。 睡觉之前,不再过多考虑“人头”的事,还是把注意力放在“争长老之位”这件事上。先“讨好”唐炯,努力做到能控制唐炯的儿女。同时要让唐灵儿争取到唐振的支持,还要防止五公子唐剑杀回来。能否按住唐剑不让他回来,这或许才是问题的关键。 可假如唐剑回来了,也未必没有回旋的余地。毕竟唐剑能给唐炯的只是允诺,而唐灵儿现在可以直接给实惠。 —— 次日清晨,苏御还在二楼吃饭,听门房丫鬟进来说唐旦来找。 唐旦不敢走进大门,而是在月门外踱步,看起来惴惴不安。多少年来,他不知被唐灵儿打过多少次,心中早已种下阴影。要不是苏御说带着他找事做,或许就再也不来郡主府了。 虽然唐灵儿最近有些笑模样,可这妮子脸冷嘴黑苏御深有体会。值得一提的是,唐灵儿不是针对苏御一个人,她对别人也是这般模样。在清化坊,除了唐宁、唐振以外,唐灵儿好像没对谁太客气过。哪怕是面对唐炯、唐立、唐恂这样的长老,和唐宽这样的强硬派公子时,她说撂脸子就撂脸子,那可真是毫不犹豫。 今天前,唐旦又挨了打,心中正有郁气。凭借二世子的脾气,干脆与打人的堂姐断绝一切关系算了。反正唐灵儿的人缘在清化坊一直都不是很好。发誓不理唐灵儿的人一抓一大把。 但发誓归发誓,他们是否真的不来找,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他们自己不来,可以让家里人来。毕竟唐灵儿掌握财权,而他们迟早有花钱的时候。 不久后苏御走出来,一句话也没说,拽着唐旦便往二楼走去。一开始唐旦的脚步还稍显迟疑,走了几步,一摔袖子,大踏步走了进来。看他脸上肌肉抽搐,一副豁出去的样子。 苏御扫了唐旦一眼,觉得他这个样子上楼不妙,于是站住脚道:“你堂姐已经答应给你买一匹马,就跟唐麒的那匹马一样,五十万呐。” 说话间,苏御掏出马牌晃了晃。 唐旦惊喜。 苏御笑了笑说:“你看,在堂姐心里可是把你当弟弟看。你扪心自问,你对堂姐如何?” 唐旦惭愧地挠了挠头。 “不过她那人你是了解的。她用人,难免有些不好听的话说到前头。一会她说你的时候,你可不许顶嘴。”苏御拍了拍唐旦肩膀:“男子汉,几句话还扛不住吗?” 唐旦整理一下情绪道:“没想到堂姐对我这般好,以前竟是误会她了。我唐旦也不是傻子,知道良药苦口。只要堂姐真心对我,以后我也会为她好好做事。” 苏御点点头道:“为她,也是为你自己。你有事做,做得好,也给你家里人看看。爹娘都会为你感到高兴。你堂姐给你安排事做,就算你不会做,你也不要拒绝。到时候姐夫自然会帮你周旋。虽然姐夫来的时间不算太长,可在唐府之内,唐立、唐宽、唐延、唐金、唐麒都是咱们自己人。除了他们,东大仓、李家货栈、哪怕是国公府,咱都有可以拜托之人。出了清化坊,姐夫在官商匪三道都有朋友。有我帮你,你不要有后顾之忧。” “嗯!”唐旦攥着拳头,赌咒发誓般点了点头。 第二七四章 机会 经长老会决议,免去唐延一切职务,月饷降到5000钱。 对于一名公子来说,月饷5000简直是一种羞辱。 刚风光三个月的唐延突然心气全无,头不梳脸不洗,在家里乱发脾气。见谁也不顺眼,骂丫鬟打小厮,情绪坏到极点。 —— 苏御以唐灵儿之名,给唐旦买了匹枣红大马,那马高俊硕大蹬踏有力,唐旦兴高采烈。 经唐灵儿提名,长老会同意,唐旦已正式接替唐延的职务,成为唐府大监工。小伙子以前无所事事游手好闲,可当他肩负重任时,却好像突然变了一个人。 苏御不禁感叹,赶鸭子上架未必一定是坏事。虽然此举有“拔苗助长”之嫌,可平台的高低,还是严重影响一个人的发展。唐旦知道自己不懂技术,他去找懂技术的人来帮忙。他只负责监督账本,其它事务安排给懂行的人去做。他就在一旁看着,看得一脸认真。 观察两日,苏御觉得此子可教。回到郡主府,把所见所闻告诉唐灵儿,唐灵儿也很是满意。 唐旦接替大监工职务,这消息很快传到唐延耳朵里,唐延气得在家里骂娘。把长老会五个人外加唐灵儿,从老到小骂了个遍。这时有小厮战战兢兢进来报门,唐延刚一瞪眼,听小厮说是苏御来见,唐延脾气全无,小跑出来接见。 “自我失势以来,那帮狗东西没一个来看我。”唐延坐在椅子里高声叫骂一句,又道:“看来还是妹婿讲感情,不白交往一场。” 苏御笑了笑:“仅是一时失势,又不是永远,十七哥不必如此恼火。” 唐延颓废地叹了口气:“妹婿还是别劝了,没用的,我觉得我没希望了。这次死了这么多人,事闹得太大了。” 苏御道:“不是怀疑孟家做了手脚吗?” 唐延无奈地抖了抖手:“可是没证据啊。另外我作为监工,即便有人做了手脚,我也应该看得出来才对。还有,我去孟家买木材这件事本身就被长老会抓住不放。可他们却不说孟家的木材是最便宜的。我好心办坏事,他们不考虑我的好心啊。” 随后屋里安静片刻。 苏御喝了两口茶才道:“灵儿对我说,她觉得十七哥有些冤枉。像十七哥这样的人才赋闲在家,她为此感到遗憾。只是长老会决定免除十七哥职务,灵儿也没办法。而且唐府之内很多项目施工,不能没有一个大监工。所以才急急忙忙又选了一个。这次选的是唐旦,为何选唐旦我想十七哥心里应该有数。灵儿希望为十七哥回旋,讨好长老势在必行。” “灵儿真的这样说?” 苏御眉毛一挑:“那是当然。今时不同往日,以前灵儿对我冷言冷语,可现在好多了。她也肯与我说些悄悄话。我知道,在她心中十七哥地位颇高。她还说,这么多年来十七哥对她都很照顾。包括上次与四哥争夺东府财权时,十七哥的表现灵儿都记在心里。” “哦……” 苏御放下茶杯:“另外我也觉得十七哥不应该自暴自弃。咱们退一万步讲,到什么时候你也是唐琼的儿子,唐振的亲哥哥。这唐府十七公子的名头是无论如何也剔除不掉的。” “呵,那是当然。”唐延笑着点点头。 苏御话锋一转:“长老会里都是一群老人了,他们迟早更新换代。在我看来,十七哥也很有机会呀。” 唐延一皱眉:“妹夫,你这话就有些过了。我现在都这样了,还哪有机会当长老?” “此言差矣。”苏御摆手道:“事在人为,只要十七哥还有这股心气儿,我认为就有机会。咱们私下说,二叔唐宁已经八十岁,他还能坚持几年?他让位给十二哥唐典,而你与唐典之间,我听说关系一直不错。对吧?” “哦,我与十二哥倒是合得来。”唐延压低声音,神秘道:“他有那癖好,我还帮他办过事呢。他心中感激我才对。” 苏御笑了笑:“五叔唐立的儿子是没有资格继承长老的,所以他不会等自己要死的时候才把位置让给别人。我预测,在下次家族大会之前,唐立就有可能把长老位置让给唐宽。” 唐延点点头:“我觉得有可能。五叔要亲眼看着唐宽实现承诺。否则唐宽嘴一歪来个死不承认,五叔家里的拿唐宽一点办法也没有。” 苏御低声道:“十七哥与四哥关系其实可以调整调整。” “怎么调整?”唐延苦恼地说:“上次他与灵儿争权,我可是帮着灵儿的。” “可现在四哥被灵儿抓得牢牢的。只要灵儿在长老会上说话,四哥八成不会反对。”苏御轻轻敲了两下桌子。 “可是……”唐延脸色一紧:“可灵儿不是长老呀。她怎么在那里说话?” 苏御笑而不语。 唐延佝着腰,盯着苏御看了一会儿,突然似笑非笑地说:“灵儿不是想当长老吧?” 苏御点点头。 唐延靠回椅背上,摆了摆手:“难怪她安排唐旦当大监工。原来她是想讨好唐炯。嘿,我看她还是想多了。唐炯的位置是唐剑的,轮不到她来当。如果她愿意等一等的话,我倒是觉得七叔的位置或许可以争取争取。不过在咱们唐氏长老会中,一百多年来可没有一个女长老。我觉得她是希望渺茫啊。” 苏御并不顺着唐延的话说下去,而是道:“七叔的位置,应该是你的。” “不不不,我已经没机会了。” “只要灵儿能接替四叔的位置,你就有机会翻身。翻身之后,等待唐恂老去,他的位置依然是你的。”苏御站起身,轻描淡写地抖了抖袖子:“等二叔、四叔、五叔都退下去的时候,长老会中十八哥的意见才是最重要的。在唐府之内,十八哥最宠谁,十七哥心里最清楚。” 一番谈话,让唐延似乎又看到了希望。可远水解不了近渴,唐延实在无法忍受这种面壁思过的生活。他问苏御,能不能在短期内让灵儿给他安排点事做。哪怕是很小的事也行。 苏御想了想说,长老会刚下令惩罚,灵儿也不好在唐府之内给你安排事做,只能去外面找事做。可堂堂十七公子,又不能给人打下手,否则面子往哪放呢。不过,如今唐家与造纸商会正打价格战,而漕运是唐家重中之重。如果十七哥愿意亲自出马,带着人去保护漕运,我想长老会是不会阻拦的。 苏御笑了笑道:“十七公子亲自出马,那些宵小岂敢造次,想必孟思勋也不敢轻易派人捣乱。退一步讲,假如孟思勋敢派人捣乱,我反而觉得十七哥表现的机会来了。” 第二七五章 教训 离开十七公子府,辰时还没过,苏御带着二小奴去买了些冰块。先去东大仓,把冰块发给工人。还故意留了两杯甜冰,送给小美人儿冯瑜和小胖丫唐小肥。唐小肥兴高采烈,问苏御是不是以后每天都有甜冰吃。苏御说,你不能再吃甜食,否则胖成球就不好看了。 吃了半年好饭食,冯瑜还是那般纤细身材,而唐小肥却越来越胖,已经快胖成葫芦。 可梁朝女人们并不觉得胖难看,尤其是那些有了些年纪的妇人们,都说唐小肥富态,是旺夫相。而冯瑜在她们口中却是病痨秧子狐狸精,这可不能娶回家来,否则克夫、克家、克祖坟。 对于这些迷信说法,苏御只是呵呵一笑,从不往心里去。可冯瑜却很在乎。听说最近小美人在增加饭量。为此苏御对她说,别听那帮人胡说八道,你现在这样非常好。你本身不是爱胖的人,使劲吃,再撑坏了胃口,到时候那帮人又要说:你看吧,我说她是病痨秧子,果然胃口坏了。 冯瑜嘻嘻一笑,觉得苏御说的有道理。 又买了一大块冰回到郡主府,把府里人都招呼过来刮冰吃。大家捧着碗过来排队。 这时王珣下楼来找,邀苏御去二楼吃荔枝。 “劲锋,听说你去找十七哥了?” 唐灵儿又在化妆,看样子是要出席高规格的宴会。尤其是看她穿上了“正二品”的绣牡丹大红礼袍,就知道这次宴会可能与皇帝或者皇后有关。否则这么热的天,她也不必遭这份儿罪。 “嗯。”苏御吃了两颗荔枝,擦了擦手:“唐延与唐恂关系一直很好。他们心里也都清楚对方想干什么,多年来也有了许多默契。我们可以向唐延示好,并允诺一些好处。其实那些好处都是他允给唐恂的。换句话说,我们是利用唐延争取唐恂的支持,如果能得到四叔、七叔、四哥和十八哥的支持,那你当长老的可能性就很大了。” 王珣给唐灵儿弄了一脑袋的金银首饰,看起来就很累赘,唐灵儿从头上摘下几颗放下:“昨天我与哥哥提起过这事,哥哥说,四叔的位置有五哥继承才显得顺理成章。” 苏御眉毛一挑:“也就是说十八哥不同意呗?” “也没说不同意。” “那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我?”唐灵儿看起来有些犹豫:“我想进长老会,却又觉得不应该与五哥争的。这就好比分家产一样,女儿与儿子争,总有些说不过去。不过呢……” 唐灵儿应该是想说“她不是嫁出去的女儿”,可她又话锋一转:“我听出哥哥的意思,他是想让我们先办事,如果能争取到其他长老同意,他到时自然会顺水推舟。” 苏御干笑了笑。唐振、唐灵儿兄妹根本就是一个鼻孔眼出气,苏御相信唐振一定希望唐灵儿进入长老会。之所以说出那些弯弯绕,八成是因为唐振也没有把握完全控制五公子唐剑。 军队里的事,苏御并不是很了解,于是打算和素有“大喇叭”之称的史三将军聊一聊。可最近史进冲不知道跑哪去了,连唐云都不知道。估计是唐振给史进冲安排了一个机密任务,或许唐云知道,只是不敢随便泄露罢了。 既然如此,苏御也不强人所难,准备离开清化坊去一趟北市。这时欧阳小乔来找,听说苏御要去北市,她乐颠颠的也要去,说想回家探望一番。虽然公孙大娘不在家,可其他房都还在,去那里跟大伙儿说说话也是好的。 此时唐灵儿早已离开郡主府,据说直奔皇宫去了。 苏御与欧阳小乔坐在车厢里,童玉小嬛分别坐在左右辕上。避开下人视线,欧阳姑娘千娇百媚,有一搭没一搭地找话说。 “小叔叔与郡主结婚半年了吧,怎的郡主那边还没个动静哩?” 说这番话时,小乔姑娘的声音非常小,小得苏御差点没听清楚。 抬眼看了看姑娘满脸羞红,苏御笑了笑说:“不着急的。” “怎的不着急呢,家里姨娘都说第一胎越早生越好。年轻力壮,生孩子才安全些。” 姑娘的脸已经红得不能再红了,可她还是要这样说话。 苏御伸手揪住欧阳小乔的耳朵,一拧。 “哎呀,小叔叔这是何意?”姑娘苦着脸说。 “替你爹教训你。” 不是苏御不喜欢漂亮姑娘,而是有些原则性错误不能犯。找个隐蔽之所搞一搞,其实也能瞒得过唐灵儿,但这欧阳小乔却是欧阳镜的女儿,这样做岂不是欺友太甚。虽然欧阳镜到处搞女人,可他却不会同意别人搞他的女儿,这是男人天性。 如欧阳小乔“所愿”,把她送回家去,只说回清化坊时再来接她。姑娘满脸哀怨地下了车,一个人跑回家去。 这时小嬛钻进车里,老大不高兴地说:“还以为大户人家的姑娘很本分哩,却没想到是这般不要脸的,简直给她爹丢人。只当小声说话外面人就听不见了,真好意思说出那话来。勾引郡马爷,这还了得,一定要告诉郡主的。把她撵出清化坊。” 看小嬛气鼓鼓那样,苏御挑了挑眉毛。 见苏御不吭声,小嬛又替唐灵儿委屈起来:“郡主对她那般好,她自己心里没数吗?难道她体会不到郡主的良苦用心?对她好,她更应该离郡马爷远一点才对。连我这样穷出身的丫鬟都能看懂的事,她怎的看不懂了?她就是在那愣装糊涂!” “好了,好了。”童玉听不下去了:“小嬛,你别絮叨了。郡马爷又没干什么错事儿,你跟郡马爷抱怨什么呢。在我看来咱家郡马爷已经够样儿了。你只在郡主府当差,你听说的事儿还是少。我可是知道其他驸马郡马没有比咱家郡马爷更规矩的了。包括詹玉林也不行。” “咦?童玉,你别乱说话呀,我又不是在说郡马爷。”小嬛手推童玉:“听你这一说,好像是我放歪炮似的。” “嘻嘻,我可没乱说,我就是提醒你别不知道满足。” 说到底,小嬛还是唐灵儿的忠奴,可她感念苏御对她的好,又不希望在郡主面前说苏御坏话。对小嬛来说,她最希望见到郡主与郡马和睦相处。 如果做不到和睦相处,最好的结果就是苏御不大犯错误,她就不用为难去告状。 至于一些小错误,小嬛只当看不见了。比如洛阳洪水时,苏御在货仓里捏冯瑜脸颊,小嬛就没告诉唐灵儿。否则他们两个一定很惨。 第二七六章 太子驾到 唐怜给自己准备了一套大法师的装束,从头到脚焕然一新,坐在红黑寺正殿之上一脸严肃,派头十足。 这套衣服看起来有些怪,让苏御心中莫名想起一个称号“灭绝师太”。幸亏红黑神教不强求僧侣剃度,否则唐怜损失一头秀发,那就太可惜了。而这唐怜又是最尊重教派规矩的一类人中的表率。 “你身上这套衣服看起来更好像道袍。”苏御揉了揉鼻子,伸手掀起唐怜袖口看了看:“青绿白大格子长袍,啧啧啧,还是上好的轻纱料子呐。” 唐怜冷着脸,把袖子拽回来:“苏师兄连神教礼袍都没见过,看来应该给苏师兄也准备一套才行了。” 苏御拉沉脸道:“怎么跟师兄说话呢?没大没小的。” 唐怜笑了笑,站起身来:“咱们什么时候走?” 突然觉得唐怜笑起来的时候与唐灵儿有些像。她们都是长眉阔目高鼻梁,有着比较明显的西域风格。真佩服那位老夫人的基因竟如此之强大(唐氏开山老祖唐玉的夫人回鹘公主塔吉古丽)。已经一百多年,四五代人,竟然还能留下如此明显的痕迹。 梁朝礼部有规定,大型寺院掌门人更替,要去礼部报备。今日苏御正打算带着唐怜去礼部鸿胪寺。唐怜身穿礼袍,跟随苏御来到鸿胪寺。 认识人好办事,苏御找到唐氏门阀在鸿胪寺相关人员,办理手续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 走出鸿胪寺,唐怜小声念叨:“苏师兄,我没钱了。” 苏御微微愕然:“三千万都花光了?” “嗯。” “遗香舍和美伶馆都不赚钱吗?” “赚了点,可又被我花了。” 苏御沉着脸说:“你干什么花了?” “扩大美伶馆呀。越大越好赚钱呀。”唐怜喜滋滋地说。 “你还需要多少钱?” “再有两千万差不多就够了。” “你胃口可真不小。”苏御有些犯难:“可是我现在哪有那么多钱呢。” 唐怜一双大眼滴溜溜乱转,却不说话。 苏御拍了拍兜说:“最近我花销很大,兜里就剩下不到一百万了。我看你的投资还是暂缓一下吧。” “那我去借钱行吗?” “跟谁借?” “欧阳镜或者孔硕。” 看唐怜目光不定,苏御心中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妮子可能已经借完钱了,是想来个先斩后奏。可她却云遮雾绕地在这里绕圈子。只等苏御答应,她就说是苏御答应之后她才借到钱的。可假如苏御不答应,她再和盘托出。妮子心里清楚,苏御最多也就是发发火。 苏御拉沉脸:“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已经借到钱了?跟谁借的,借了多少?” 被揭穿,唐怜嘻嘻一笑跑掉了。看她一瘸一拐的,苏御嘴角抽搐了一下。 唐怜站住脚,扭回身笑着说:“你担心什么嘛,一开始屠彪哥哥就是用你的名字登记房地契。那些都是你的,连红黑寺都是你的。有这么多家当,还用担心还不起钱?” “那你告诉我,到底跟谁借的!” “我就不告诉你!是你找他们坑我,现在我惩罚他们不许告诉你!” 苏御好一阵无语,随即摇头苦笑。 从鸿胪寺回到红黑寺,苏御屏退众人,只留下唐怜马修。 苏御掏出两包薄荷叶分给他们,并说道:“派几个老练的,去长安盯着唐氏五公子唐剑。其实唐剑的名声并不坏,兄弟们如果查不出什么事来,我也不觉得奇怪。所以告诉兄弟们做事不要用力过猛,万一被人发现,反而不美。” 唐怜想了想:“既然怕被发现,干脆启用暗桩好了。” “神教在长安有暗桩?” “是义父的暗桩,不知道现在我能否调动。” “几个人?” “就两个,一个在军仓里,一个在外面做小买卖。” “好,去试试看。需要钱的话……”苏御耸了耸肩:“再跟我说。” —— 有些人天生就招人喜欢。比如欧阳镜就是。女人喜欢陪他睡觉,男人喜欢跟他玩耍,老人喜欢与他倾诉,小孩喜欢听他胡说八道。总而言之,只要欧阳镜想讨好谁,他就能做到男女老少通吃。 欧阳镜这些日子一直留在东宫。据说太子赵凉君非常喜欢他,只要欧阳镜在场,小太子就高兴。欧阳镜刚离开一刻钟,小太子就哇哇大叫,哭个不停。这话是欧阳小乔过来说的,苏御并没亲眼看到,也不知是真是假。 毕竟欧阳镜那厮酷爱吹牛,哪怕是在女儿面前也是如此。不过苏御已经六天没见到欧阳镜,这还是欧阳镜来到洛阳以来,头一次消失这么久。否则那厮动不动就从不知什么地方蹦出来,带来一些好玩的消息。倒是能用来解闷。 小乔姑娘上次被苏御揪了耳朵,可她依然不长教训,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依然与苏御保持来往。苏御觉得这姑娘有些像她爹。她爹身上就有这股没皮没脸的劲儿,可平时看起来还像个体面人似的。而且她也很会讨好郡主府的下人,除了小嬛,没人不喜欢她。 欧阳小乔也发现小嬛身上憋着一股劲儿,发现苗头不对,最近两天才没来骚扰。不知道在家又憋什么鬼主意呢,估计过两天就要对小嬛采取行动。苏御猜测,八成会用金钱买通小嬛。是否还有其他后手,苏御不太清楚,可此时苏御却发现自己竟然有些期待看到她使出后手。觉得那样一定会很有趣。 很显然苏御的这个想法有些危险,他自己也体会到这一点,可这种感觉来得莫名其妙,自己也无法控制。 苏御回到郡主府之后,运气练功。觉得气海胀满,可以向霹雳掌第五层发起冲击。可这时却听大门传来马蹄声。马蹄声厚重而杂沓,一听就是一大群。苏御以为是史进冲回来了,推开窗户向外望去。 郡主府围墙太高,大门还是关着的,看不到街上情况。苏御探出身子,问望楼上的人。望楼上剑客说,有皇家铁骑兵走进来,具体是哪一支队伍,现在还看不太清。过了一会儿,望楼剑客道:“是半队太子右翊卫。二百骑兵,三百步兵,太子辇在队伍里。” 苏御以为是太子党在整节目拉拢唐振,与自己无关,于是关上窗户继续修炼。可这时有人来报:“太子驾到!长安郡马接驾!” 童玉一惊:“啥?太子驾到?太子才三周岁哩,怎么……” 苏御站起身道:“别说了,赶紧把家里人都喊上,准备接驾。” 出来一看,门口骑兵步兵太监一大群人,欧阳镜身穿太监衣衫,喜笑颜开地站在最前面,怀里抱着一名身穿黄袍的小男孩。那小男孩粉嘟嘟一个玉人儿,正是太子赵凉君。此时小太子一手抓着拨浪鼓,一手抱住欧阳镜的脖子,一副不愿离开的样子。 苏御带着一群人出来,列队行礼。 这时欧阳镜靠近,低声道:“替身。” 苏御笑了笑,心道这才合理。 进入郡主府,避开众人视线,欧阳镜把那小屁孩放到地上,小家伙挥舞着拨浪鼓蹬蹬蹬跑了起来。苏御让小嬛一路陪护,即便是太子替身也不能轻易受伤不是。 “为何这般大张旗鼓地出来?游行啊?”苏御揶揄问道。 “还不是曹大老爷的命令。”欧阳镜抖了抖袖子:“我现在算是体会到什么叫‘当差不自在’了。不过我可没打算当一辈子宦官。等我的事都摆平,老子我就拍屁股走人。他爱管谁管谁去。” “你身上到底有什么事?” “咳,劲锋你还是别问了。总之是一连串的倒霉事。”欧阳镜扭了扭脖子:“我此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我听吕公公对曹胜说,皇后有意找一位唐氏门阀的人进入太子党。” 苏御连忙摇头:“我可不打算去。另外我觉得你也甭联系别人。小心费力不讨好,甚至会招惹杀身之祸。” 欧阳镜笑了笑:“我明白你的意思,就是怕得罪唐振嘛。可假如这个人已经被皇后从唐振手里要走了呢?” “说具体一点。” “皇后想让你绝婚。” 第二七七章 孽障 据欧阳镜说,唐灵儿这次进宫与婚事有关。毕竟赘婿郡马没有资格提出离婚,所以皇后要召见长安郡主商讨此事。等唐灵儿回到郡主府,就会给苏御休书一封,进而结束这段有名无实的姻缘。 见欧阳镜说得一本正经,还以为这事是真的。后来欧阳镜话锋一转,又说这一切都是他用超群的智慧捕风捉影推测而来。 不过皇后要“拉拢一名唐氏门阀的人”这确实是真的。但唐振能否答应,暂时还不知道。皇后只是有这个想法,争取一下曹圣的意见。可曹圣并没与立刻答复,所以欧阳镜也不知道后续。 欧阳镜这个人爱胡说八道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苏御倒是不觉得意外。 苏御冷着脸:“你捕到什么风捉到什么影,竟能做出如此推测?” 欧阳镜笃定道:“我以我女儿未来的婆家赌誓,唐灵儿此次进宫绝对与她的婚事有关。这是吕公公回来说的。如果这句话有误的话,让吕公公一家不得好死。你想,唐灵儿已婚,还与婚事有关,那能是什么事呢?她总不能聘两个郡马在家吧,所以只能是绝婚一事。朋友一场,我听说这事,第一时间就想来告诉你一声,让你有个准备。别到时候被郡主当头一棒,你再想不开来个自挂东南枝。我岂不是少了个好兄弟?” 苏御眉毛一挑:“刚才你不是说这次出行是曹圣的意思吗?” “是的,一开始曹圣打算让吕公公带着‘太子’出行,先去承福坊见孟相的母亲,再来清化坊走一圈。是我主动请缨代替吕公公的。”欧阳镜得意笑了笑。 苏御不语,总觉得这事有点不靠谱。前一阵还听恬静说,唐府有意重办婚礼。现在怎么突然就变天了呢?如果真的与唐灵儿离了婚,那现在自己的处境可有点尴尬。牵一发动全身,对很多事都要重新考虑…… 需要考虑的事情太多,害得苏御眉头紧锁。 欧阳镜以为苏御伤心,于是安慰口气道:“劲锋啊,如果你和唐灵儿真的绝婚,我觉得这是件好事。你想想,现在你身边有多少好姑娘,可你敢动他们吗?是不是不敢?可假如你离开郡主府,那你就是老爷了。你现在又不缺钱,到时候你看好谁就娶谁,像哥哥以前那样,一多逍遥!” 说完这些话,欧阳镜就抱着假太子离开。可这时唐云却带着一群礼官过来,邀请太子午餐。欧阳镜说太子已在孟母那里吃过了,这会困了,要回东宫休息,改日再来清化坊玩耍,到时免不了让唐府破费,云云。随后欧阳镜拉着队伍离开清化坊。 唐云来郡主府与苏御聊了一会,便也离开。 突然觉得心情不大好,苏御回到屋里,暗自想来。忽而有些自责,是不是自己最近没怎么联系皇后,让皇后误会什么了?曹玉簪以为是唐灵儿从中作梗,所以才不去联系她的?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曹皇后下手也太绝了点吧…… 哪有皇后劝人离婚的?皇后的母仪天下呢?再说,为了我一个苏御,也没必要这般大张旗鼓吧…… 想了想,又觉得欧阳镜的话是对的。如果自己离开郡主府,那就成了自由人。到时候真的就是喜欢谁就可以把谁领回家。如今自己名下的产业也不少,都卖出去少说也有一个多亿。拿着钱回到华州当个土财主,也不算白来洛阳一遭。 虽然如此想,可苏御心情还是好不起来,连练功的心情都没了。 —— 下午,烈日如火。 今天郡马爷没给郡主府小奴们买冰吃,大家突然觉得有些不适应了。外面望楼上,竟然有剑客中暑。中暑的人被大家手忙脚乱送去医馆,可整个过程中都没人大声说话,只能听到匆忙而杂沓的脚步声。 这时大家似乎已经预感到什么似的,都不敢来招惹苏御。就连小嬛童玉也不敢来屋里。好像全天下人都在给苏御制造一个安静的环境。 难道欧阳镜的那些话被他们听到了? 应该不会吧… “小嬛。”苏御喊了一声。 “在。”小嬛热得愁眉苦脸,推门进来。 “平常这个时候总有人推车过来卖冰。今个我怎的没听到,你听到了吗?” “小嬛也没听到。可能是欧阳老爷他们来的时候把买冰吓跑了吧,那么多当兵的,谁看了都害怕。” “那你去外面买些冰,让店家送来府里便是。” 说话间,听到一阵鸾铃响,长安郡主的四匹大骊闯门而入。不久后王珣掀开门帘,唐灵儿皱着眉头从车上走下来。郡主好像要被烈日烤焦了,感觉她浑身都在冒着蒸汽。头上的装饰品早已被她取下,脸上的大白粉底也被她擦了个干净。 不久后看到丫鬟们开始往楼上送水,一桶接着一桶,估计是唐灵儿要洗澡。 过了大约三刻钟,王珣兴冲冲跑了下来,把苏御叫到二楼。 苏御上来时,漂亮小丫鬟甄巧巧正在给郡主梳头,此时的郡主看起来水淋淋的。 老貂寺胡荣担心把郡主热坏了,还在一旁给扇风。与童玉一起来郡主府的小太监常佑,站在另外一面给郡主扇风。 “皇帝皇后同时召见我,竟然要求我们两个重新结一次婚。皇帝还埋怨我说,上次婚礼办得太过草率。”唐灵儿或许是热昏了头,竟然把披肩扯下来丢到一边,整个肩头都露了出来:“我说唐家债台高筑,所以才一切从简。结果皇帝就送了我一箱金子。金子我已经收了。” 苏御眨眨眼,想起欧阳镜的那些话。 看来这其中确实有“风”又有“影”,可惜欧阳镜推测的结果却与事实完全相反。 苏御笑了笑:“既然礼都收了,看样子是真的要重办了。” 这时王珣从楼下抱上来足有两尺厚的文件放到唐灵儿案前。见唐灵儿*露肩膀,王珣眼神稍显怪异地瞥了苏御一眼。 “不过皇帝要求婚礼在上阳宫举办,届时皇帝或皇后必有一人到场。” 苏御皱眉:“我有些猜不透皇帝为何要这样做。” 唐灵儿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她太热,脸上红扑扑的:“一开始我也纳闷,后来听哥哥说这都是大长公主的意思。前一阵皇后食不能咽,大长公主颇为关心,于是去大相国寺请于羽凡大法师破解。” 这时小嬛端着一碗甜冰上来,询问郡主是否要吃。 唐灵儿招手,让小嬛把甜冰放下,又道:“大法师发功三日,又观天象又推八卦的,最后说是因为皇宫正东有孽障之气阻挡紫阳大道紫气东来,所以才会让后宫不旺。可是皇城东门不正对我们唐家么。大法师说了,要让唐家办一场大喜,冲去孽障,为皇后怀中龙种祈福。” 苏御干笑了笑。 唐灵儿又道:“大长公主一向奉羽凡大法师为半神,所以她带着一大群皇族进宫觐见皇帝。说来也巧,那日哥哥也要去后殿见皇帝,便坐在一起把这事儿说了。当时大家希望哥哥休掉樊氏,另娶一名皇室公主。这样喜事才够大,能冲走孽障。可哥哥却说樊氏贤惠不可轻出,否则违背大梁礼法。虽然哥哥说得也有道理,可是大长公主作为姨娘,岂能轻饶了哥哥,非逼着哥哥办一件大喜事不可。” 苏御好一阵无语。 唐灵儿凝眉,颇显不爽,可又无奈:“哥哥自己不答应,却把我推到前头。哥哥竟然当着半个皇族的面,揭露我与你之间的婚姻状况,只说那场婚礼不应该算数的。一没拜高堂,二没夫妻对拜,更没有……。算了,反正事已至此,你还是准备一下。现在羽凡大法师正在掐算良辰吉日,不久就要在上阳宫重办婚礼。” 说这话时,唐灵儿还端着架子,可苏御看得出她不像平时那般淡定。 —— 傍晚,宫里又传来消息。羽凡大法师说了,婚礼必须在清化坊举办才行,而且要以最高规格举办,这样才能彻底清除孽障之气。 第二七八章 剪影 谎言终于被戳穿,还引得西门家大公子大发雷霆,声称要杀掉姓许的。 消息传到清化坊,苏御不明所以,过来质问许洛尘:你到底对西门家族撒了什么谎。 许洛尘说,九小姐根本就没怀孕,此乃一诈耳。 谎言是在西门落雪那边被揭穿的。他二人商量一起使用苦肉计,可没想到西门雄风这次是铁了心不答应,还请来堕胎的狠婆,要将西门落雪腹中胎儿打掉。 “这次你不作死了?”苏御冷眼盯着许洛尘:“一个人要知道自己擅长什么,拙于什么。如果做不到‘取长补短’,那就去‘扬长避短’。总不能以短击长因陋就简。我早就说过,你这个人厉害在笔杆子上,狡辩而滑稽。抬杠,骂人,怼人,我没见过比你还厉害的。 你就是一个喷子,上喷天,下喷地,只要人打不到你,你就能把人骂到吐血。你这种人只能在媒介里嚣张,不能在现实中也嚣张,否则就要被人给打死。如今我给你搭这么高的架子,让你对着全天下喷,你就要发挥你的特长,当大梁朝第一巨喷。” 苏御敲了敲桌子:“好好的喷子你不当,却跑去跟西门大公子玩‘三十六计’,你这不是自讨苦吃么?” 许洛尘猛地抬头,嚷道:“那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苏御瞪眼:“你连我也瞒着,我怎么提前告诉你?” “我不管!”许洛尘一摔袖子:“你说我不行,那你倒是上啊。你去跟西门雄风玩‘三十六计’去,我等着你把九小姐给我带来清化坊。好了,不说了,反正我是你请来的。现在我的事就是你的事,如果你不帮我,我就回家去。我也没脸呆在洛阳了。” “你爱去哪去哪,有种你现在就给我滚!”苏御火了:“滚!有多远给我滚多远!” 苏家大少爷的二世子脾气一上来,六亲不认的架势着实吓到许洛尘。 许洛尘气馁地坐到门槛上,抱着丑丫鬟哭了起来。 丑丫鬟又害怕又满脸尴尬。 看许洛尘哭得伤心,二世子的脾气渐渐消退,冷静下来道:“虽然西门家九小姐没怀孕,可此事一出,她的名声已经被你给毁了。如今‘文豪社’正努力为九小姐洗白。如果你不想看着九小姐嫁给别人的话,我认为你现在应该做点什么。” 许洛尘歪了一下头。 苏御又道:“还有,如今‘帝都文社’发文,把我和长安郡主好一顿编排,还说我在郡主府里被当奴使,每日为郡主洗脚。还说……” “好了,劲锋你不要再说了!”许洛尘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头巾,猛地向后一甩:“‘文豪社’想给九小姐洗白,我岂能让他们得逞;那‘帝都文社’辱骂我好兄弟,这口气我岂能忍?这事你不必管了,看我与他们大战三百回合!” —— —— 也不知那羽凡大法师利用什么仙术计算出来的,竟然把长安郡主大婚的日子订到八月十五。 后来呈送皇帝,皇帝竟然还同意了。 苏御看得出来,皇帝赵崇对这件事并不是很关心,他只是耐不住大长公主带着一群人以“爱”的名义觐见。七大姑八大姨坐在后宫,哭哭啼啼絮絮叨叨没完没了,简直是烦死朕了。 对于那位羽凡大法师,唐振也不把他放在眼里。 可是这件事对于唐振来说却是一件好事。前几日恬静对苏御说要重办婚礼,那时候大长公主还没去找皇帝说这件事。也就是说,这两件事其实是重叠了。现在对于唐振来说,简直是顺水推舟。还省了一笔操办婚礼的钱。 据说长安郡主大婚当日,礼部还会派来官员,一定要把这场婚礼办到正二品大城郡主应该有的水平上去。据说还要动用金吾卫金甲骑兵,和皇室仪仗礼乐,绕洛阳城主要街道走上一圈。 真不知那日会风光成什么样。 还记得前些天恬静神秘兮兮地问苏御:重办婚礼,你猜这是谁的主意? 其实不用猜也知道,这就是唐振的主意。除了他,还有谁能管得了唐灵儿呢。 傍晚,苏御在二楼吃饭。今日晚宴格外丰盛,而且还给苏御准备了一壶酒。这可真是有史以来第一次。 唐灵儿放下筷子,漱口,擦嘴:“劲锋,如今我二人身份被揭穿,大家都知道我们不是夫妻。既然还不是夫妻,你怎的好住在郡主府里呢?” 苏御看了唐灵儿一眼,妮子脸上略带戏谑表情。难得她还有开玩笑的一天。 苏御问:“灵儿这是听别人说什么了?” 唐灵儿把最近两日书报递给王珣:“还用听吗,帝都文社这两日连版抨击我们。把你我都骂得惨了。” 王珣把书报送到苏御面前,苏御翻了翻:“不必担心,明日唐贤社的反击就要开始了。我预测,这次四大社又要打上一阵子。除非皇后娘娘再出手镇压,否则其它衙门是压不住的。我还预测,这次一定会再引起书报热卖。前一阵刚联系好的那些加盟商,这次也可以跟着吃些甜头。” 唐灵儿微微侧头:“你的意思是,这件事还会闹到其它城市去?” “最起码郑州会知道。” “呦,那我俩岂不是要出名了?” “你还用这样出名?”苏御笑了笑:“看来你对洛阳以外的城市不是很了解。就算没有这次文坛骂战,你也早就出名了。” “真的?” “最起码我在华州时经常能听到有人说你。” “他们都说我什么?” “说你……,食不言,我先吃饭。” 随后再没说什么话,苏御吃完饭便告退,带着老黄、小嬛、童玉、童玺逛夜市去了。 苏御故意卖关子,引得唐灵儿不大高兴。可唐灵儿也没说什么,她已经有些习惯听苏御说话了。不过唐灵儿眼珠一转,计上心头,让王珣带着人把苏御的屋子搬空。连小奴的东西也一起搬了出去。 在王珣带着人搬家的时候,苏御正在夜市看耍猴。因为童玺喜欢猴子,还差点买个猴儿回来。只因小嬛说了一嘴,郡主最讨厌猴子。于是童玉说什么也不让苏御买猴,这才作罢。 主奴五人回到家中,却被告知没地方住了。只能去后院耳房。如若不然就去别处寻个地方,总之不能与郡主同居一楼。 还没等苏御说话,老黄瞪眼骂道:“牌坊都立半年了,还扯什么婊……” “我嚓!”苏御一惊,连忙捂住老黄的嘴,咬牙切齿地道:“你给我闭了!” —— 耳房狭窄,这些日子已经成了老黄的独居之所。偶尔欧阳镜过来住两天,再就没什么人过来打扰。小院里甚是清净。 可苏御回来之后,小院里又恢复了热闹景象。 主奴五人嘻嘻哈哈,还有别的丫鬟过来帮忙。把老黄的床和酒坛子都搬出去,安排到耳房小仓库里。此后老黄和童玉住在小仓库里。小嬛童玺住在耳房外屋。而苏御又回到自己的耳房小里屋。 虽然这里小了点,却感觉温馨。睡觉不过三尺宽,睡觉的屋子太大反而不符合风水。据说皇帝睡觉的地方也很小,不过方丈有余。 不久后,后院传来欢声笑语。引得郡主屋里人影晃动。 唐灵儿以为自己很隐蔽,歪着头向下望着。却不知她独特的发髻剪影,已使她暴露。 第二七九章 私心太重 七月十五,又是民御公车出行的日子。 在一众皇亲和大臣的劝谏之下,曹皇后放弃出行计划,让武贵妃唐雎代替自己坐上凤辇,以此来兑现当初对百姓的承诺。 皇后未能到场,感觉现场气氛轻松许多,变得不那么庄重了。各位御史交头接耳,忽而还能传来一些笑声。随行而来的太监和低配版的大内高手,也不像以前那般如临大敌。大家能出宫走一走,都好像是观光旅游,心情畅快。 公车队伍徐徐前行,伸冤的百姓纷纷递上状纸。 照比前几次公车出行时的盛况,这次伸冤的人数明显少了许多。不过听他们的口音,却多是外乡人。这也正如苏御所料。 看着那些穷苦人不远千里来到洛阳只为告状,不禁让人有些心疼。尤其是看到那可怜兮兮的母女,更是让苏御鼻尖一酸。真不知在她们身上发生过什么悲惨的事,竟害得她们如此辛苦。苏御拿起她们递送的状纸看了看,也无外乎是一些常见的冤案手法。可越是这样常见的手法,越是害人最惨。 当公车回宫的时候,苏御骑马返回,见到一些穷苦人,就撒些钱给他们。那些钱不足以改变太多,但能让他们吃上几天饱饭,也能让苏御心中稍微舒服一些。 未能见到曹皇后,苏御准备的一些话便不能近距离说给她听。可这次是唐雎出行,倒是给苏御打开方便之门。苏御准备一些小纸条塞给武贵妃。唐雎心性灵敏,虽未有心理准备,可她还是将那些字条悄无声息地收入袖中。 估计此时唐雎已经见到曹玉簪,而那些字条也应该落到曹玉簪的手中。 —— 唐雎并没有直接把纸条送给皇后,而是先检查一番。发现都是一些公事之言,便就放了心。——苏御在收状纸的时候,会进行一次初步筛选,把一些需要急办的事告诉皇后。唐雎觉得,自己代替皇后出行,如今把这些话传递给皇后,正是理所应当。 很显然唐雎并没有看出苏御字里行间夹杂着私心。 这也怪不得唐雎,她没时间也没资格去看那些伸冤状书,当然不知苏御在哪一张纸条上写的其实根本就不是告状的内容。 唐雎面相丑陋,进宫以来一直未被皇帝临幸。 其实不光唐雎,孟贵妃、西孟贵妃现在也是这般待遇。对待她们,皇帝倒是不偏心。自打她们一起进宫,皇帝就专宠曹玉簪一人。如今曹玉簪有了身孕,皇帝就以“修养身心”为名,拒绝一切妃子。 并非皇帝真的不近女色,只是那帮妃子太丑,皇帝不喜罢了。 要说这还都是陈太后干的好事。当初陈太后严令各家选送秀女不许长得漂亮。可是曹家选送曹玉簪这美人儿进宫考试,陈太后却睁一眼闭一眼。现在宫里几位丑娘娘也都是心知肚明,这就是明摆着偏袒曹家。 —— 曹玉簪坐镇后殿,接见御史。 今日没什么大事,很快后殿就变得空空荡荡。那些冤案文书,如今也不再全部送到曹皇后案前。有专职衙门筛选,只有高规格案件才会送来。 曹玉簪选出七名“志士”,专门替她审阅公车文书,一些杂七杂八的小案子,都由他们处理。 这七个人都是曹玉簪经过观察确定下来的。他们办案情绪高,刚正不阿,嫉恶如仇。如今有人给那七名志士起外号,叫他们“七大棒”。据说他们为了加快办案效率,经常动用杖刑。武衙之内,时有大棒挥舞,血色棒影后面就是他们七个人的威严尊荣,故而得名。 经常动刑容易屈打成招,“七大棒”的行为已经违反《大梁律》,不过曹皇后对此充耳不闻。也有御史对皇后纵容“七大棒”的行为提出质疑,当面曹皇后都虚心接受,还夸赞那御史是直言之臣。可事后曹玉簪还是不管不顾,任由“七大棒”漫天挥舞。 经“七大棒”掀翻的亲王党羽越来越多,已成曹玉簪手中第一杀器。为此,亲王党十分不满,经常在朝堂之上掀起反扑风暴。太子党全力反击,双方唇枪舌剑你来我往,吵得好是激烈。 据唐振说,每日上朝就是去看人吵架的。只有唐氏门阀的人不参与其中,倒也落得清闲。 “禀娘娘,唐贵妃求见。” “快让妹妹进来。” “喏。” 唐雎来到后殿,把今日所见所闻说了说,最后把苏御呈送纸条递给皇后。 曹玉簪逐一看过,多半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可其中有两条,却是引起了她的注意。唐雎看不出门道,却被曹玉簪一眼看出。纸条里夹带着苏御的私货。 苏御说,应该扩大惩治墨党的范围,据情报称,夜无良残部跑到郑州为非作歹,制造许多冤案。对待这帮亡命之徒,应该斩草除根。绝不给他们重新壮大的机会。 苏御还提出放宽对洛阳书报社的管制,只要他们不乱言朝政,就让他们言论自由。尤其是一些冤案,更应该大张旗鼓曝光出来,广告天下知晓。这样既能体现朝廷开明,又能震慑贪官污吏,增加市场活动,有利税收,丰富百姓业余生活。一举多得。 “呵!”曹玉簪将那张纸条递给唐雎,“妹妹你看,唐家姑爷私心太重。” “呦,姐姐怎的这般说了?” “前几日,我观帝都文社、文豪社发问抨击唐氏。我就知道唐氏忍不得。你看这次,如果我不管,他们一定会吵翻天了。” “嘿,早知道这样,就不拿来给姐姐看了。害得姐姐不高兴呐。” “我可没怪妹妹,妹妹替我出行,将所见所闻全盘告我,这是没把我当外人。如若这样我也说妹妹不是,岂不是寒了妹妹的心。至于这苏御史提出的建议,我倒是觉得有三分道理。但也不能让他们胡来。让秘书省制定规则,只要那些书报社不干涉朝政,不损毁道德,不伤害国体,他们爱怎么吵就怎么吵吧。” —— 不久后皇后有命令送到安国公府,唐振看了看,吩咐恬静带着通传太监去郡主府办事。 恬静是清化坊第一婢女,虽然这称谓听起来有点怪怪的,可这却是不争的事实。锦衣婢走到哪里,都很有面子。 恬静早听说苏郡马住在郡主府小楼,可今日却被门房丫鬟领到第三进院耳房小院。恬静心中正纳闷,却见到苏御正在小院里与一名干瘦小丫鬟逗猫玩耍。那小丫鬟也不知是从哪里捡来的,怎这般瘦小? “呦,郡马爷好清闲呐,竟在这里与小孩儿玩耍。” 苏御抬头,看到身材高挑的漂亮婢女,招招手道:“哪阵香风把姐姐吹来了,快来吃些果子。” 锦衣婢身旁站有一名通传小太监,竟是童玉熟悉的,童玉欢喜,过去说话。 恬静走过来,抓起两颗果子揣进兜里:“没时间吃了。我这次来是应公子之命,转达宫里的一句话。皇后娘娘让郡马随锦衣卫赶往郑州,清除夜无良余孽。所到州府郡县,一切武衙均可调动。每次调动上限二百人,两块百人令军牌在此,请郡马爷收好。” 说话间,恬静将两块玄甲军令牌塞到苏御手中。 第二八〇章 不忍独享 秘书省新规则发放,各书报社经过研究,觉得春天来了。 本来遮遮掩掩的骂战,瞬间提高了三个层级,开始指名道姓破口大骂,用“血淋淋”三个字来形容都不为过。 骂战一开,只见那沉寂许久的许洛尘破土而出,飞也似的冲上云霄,与“帝都文社”、“文豪社”狂飙虎狼之词。 政策放开,对于这厮来说,真可谓如鱼得水如虎添翼,骂遍文坛无对手,空前风骚。 三大书报社门前车水马龙疯抢一般,书报印刷加班加点。 见有钱可赚,孟氏“福承社”也加入其中,进而引得许多小书报社加入混战。打得热火朝天,洛阳纸价随之波动。街头巷尾有识字之人,手捧书报大声宣读,周围无不引来无数听者,听得津津有味。 —— —— 郑州城经历战火摧残,巍峨的城墙上到处都是骇人“疤痕”,整个城看起来好像一位伤痕累累的将军,他摇摇欲坠,仅剩下最后一口气,苦苦支撑。 这里好似一片废墟。 可郑州自古以来都是交通要道,这里四通八达,过往行人很多。他们在废墟中穿行。 断壁残垣向每一个路过的人,讲述着那一段悲壮而惨烈的历史。玄甲大将张云龙带领三万将士,曾在这里鏖战半年之久。从三万打成六千,可华夏男儿仍然没有屈服。 飞虎军总参将孟狠带兵驰援郑州,观惨状不禁发出过“积尸草木腥,流血川原丹”的感叹。 那场战役已经过去多年,可无论是陈太后还是天赐皇帝,都未拨款对郑州城进行修缮。如今到了曹皇后摄政,倒是有几笔钱送到郑州府。可郑州府把那些钱用到了别处,并未用来修葺城墙。使得这里看起来依然破败。 正所谓城大难守,考虑到这层关系,其实郑州城并不是很大,但它又高又壮,像一颗钉子一样钉在神州大地上。这里也是洛阳的一个替身。如果郑州失守,洛阳将变成主战场。 虽然城不大,可由于这里是交通发达,所以聚集许多百姓。百姓们挤不进城里,就在城外建房子。战争结束后,这里迅速恢复,倒是形成民宅很新城池很破的奇怪景象。 城西北兰若寺,夏日夜晚,这里静悄悄的。 大雄宝殿内,一名浅蓝儒袍男子,正与一名中年和尚说些什么。 而殿外站着一男一女,男的高大健硕,女的则是一名怪异妆容少女。少女脸上毫无表情,站在那里,好像为祭奠死人用的纸扎童女。 “谢教主怎的跑到这里当起和尚来了?难道说,黑龙教真的打算彻底退出江湖?” “袁帮主何必明知故问呢。我教与红黑神教的恩怨早已化解,何必再提。” “化解?谢教主还是不要这样说了吧。陈千缶虽然已死,可罪魁祸首是他的师父程万奴。程万奴并没有死,何来化解一说?再者说,如今红黑神教也不比我们好到哪去。八百教众十不存一。现在洛阳城内仅剩下几十人,而聚奎山上也是差不多这个数。只要你我联手,各个击破。便可彻底扫除红黑神教。到那时贵教与我派一起回到洛阳,岂不美哉?” 黑龙教主谢龙闭目不语。 袁昆冷哼道:“姓苏的利用官府力量,封了通天楼,他以为他赢了,已经将我们夜无良完全驱逐出洛阳城。其实他不知那是我的一计。如今在城内,鬼见愁,鬼头鹰,和蓝氏五兄弟都在,他根本未能撼动我夜无良的根基。只要谢教主肯与我联手,咱们必能扭转局势。” 谢龙手捻佛祖,发出轻轻的响声,依然不语。 袁昆冷笑一声:“我还听说,锦衣卫有意来郑州。哎呀,这可不太好啊。他们来郑州能干什么呢?据我所知,如今郑州的墨家,好像只剩下黑龙教一家了吧?” 大殿之内,佛珠的响声戛然而止。 袁昆立刻道:“我知道程万奴在哪!” 谢龙双目猛地一亮。 —— 长安郡主府 唐灵儿的马车刚回来,王珣便招呼苏御上二楼与郡主共进晚餐,据说郡主从外面带回来好吃的,不忍独享。 老黄站在苏御身旁,一双老眼皮上下翻了翻,似乎有话要说,被苏御提前按住。 来到郡主屋里,苏御将皇后的安排说给唐灵儿听。 唐灵儿要来两块玄甲军牌,放在案上:“此去郑州凶险,劲锋还是不必亲自去了吧。你不好直接拒绝皇后,让我去与她说来。想必皇后会给我这个面子。” 苏御眉毛一挑,伸手去拿军牌,却被唐灵儿按住:“不许拿。” 苏御道:“我又没说不想去,何必拒绝。” “我说过了,此去凶险。” 苏御笑了笑:“又不用我亲自上阵杀敌。再说现在锦衣卫装备精良,对付那些墨家……” “我说不许去。” 长安郡主的控制欲望实在是太强了些,苏御也拿她没辙。不过唐灵儿话里话外的都是不想让苏御冒险,这倒是让苏御心中一暖,心道:这才有点媳妇该有的样子。 不过她这般强势,又让苏御觉得有些不妥。苏御不想放弃这次机会。假如只让梅红衫他们去,实在有些不放心。如果他们去了之后无法调动当地兵权。在没有当地军方支援的情况下,去与那里的地头蛇作斗争,难免要吃些暗亏。 墨家下手狠,吃暗亏就是人命。苏御可不希望梅红衫死在那里。梅红衫身上有明显短板,穿上厚重铠甲之后,严重限制她的速度。苏御正打算去给梅红衫求一套丝环软甲来。可此时梅红衫级别不够,金吾卫总衙署不可能给她配发。 “如果灵儿担心,不如求娘娘给我弄一套丝环软甲来。就像赵亚夫身上的那套。轻而韧,很是好用。至于这次任务,我觉得不好拒绝的。而这也是十八哥同意过的。” 还是提唐振管用,唐灵儿显得有些犹豫。 苏御又道:“力所能及的事却拒绝,还容易让人以为咱们唐家变成亲王党了呢。那就更不妙了。” 唐灵儿斜眼看着苏御:“你就那么想去?” 苏御笑了笑。 唐灵儿又道:“保证一个月能回来吗?” “我早安排高手盯着夜无良,现在他们的据点也已经摸清。去了之后,直接下手便是。洛阳到郑州不过二百八十里。军驿换马,快马加鞭,一日往返,何须一月那么久。” 唐灵儿把手松开:“再带几个能手去吧。唐府剑客你看好谁,与我说来。” 苏御收回军牌:“这些事灵儿不必操心,我自有安排。” “什么时候走?” “我打算现在就走,可是金吾卫总衙署那边磨磨蹭蹭的,估计要耽误两天。我正打算去找赵亚夫去谈这件事。这期间灵儿也可以进宫与皇后娘娘谈谈软甲的事。那软甲要求从三品以上武将,受御赐才能穿戴。这一点实在有些苛刻。我听说玄甲军仓里有百十套这般软甲,平时就放在那里都要生锈了。闲着也是闲着,哪怕是临时配给用一用,也是好事。毕竟大家是在为国家卖命,用完了还要还给国家。我觉得皇后足够开明,可以与她谈一谈。” 第二八一章 揭秘 苏御来到金吾卫总衙的时候已是掌灯时分,他凭借腰间的那些零碎,很容易就来到赵亚夫的书房外面。 之所以会来晚一些,是想与觐见皇后的唐灵儿错开一些时间。而刚才苏御跑去御史房坐了坐,还听到一个骇人的消息:“七大棒”中挥棒最凶的两个人,刚刚被人刺死。 刺杀他们的刺客,有一个被当场射伤,为了不被活捉,那刺客咬破舌下毒药自尽。而另外一个刺客则是飞身遁逃,到现在没有查到任何线索。这件事惊动皇后,正下令多个衙门搜捕,据说锦衣卫也接到了命令。 苏御又去锦衣卫打探了一下,这才来到金吾卫总衙,故而迟了些。此时大部分公职人员已经下班,守在书房门口的不是兵,而是赵将军家的小厮。 自从赵亚夫被皇帝赐姓名,并提拔,赵亚夫就把家搬到了总衙后院。总衙左右厢院,六百骑兵全天候整装待发,交替换岗。而到了书房这里,就算是到赵亚夫的家了。 “麻烦小哥通禀一声,就说长安郡马苏御求见。” “郡马爷稍后,去去就来。” “有劳了。” “爷您太客气了。” 听说苏御来找,赵亚夫并没让苏御等候。在书房里还有人的情况下,就让苏御进来坐着。苏御进去之后,听了一会儿闲话。 难怪赵亚夫如此善待自己,原来是此时正有人求他办事。赵亚夫已经答应帮那人儿子找些事做,可那人还絮絮叨叨没完没了。如果没猜错的话,这个人应该是赵亚夫的一位远亲。赵亚夫拉不下脸面轰他出去,而他自己却并不能察觉。直到苏御进来,那人才不情不愿地离开。 那人走后,苏御与赵亚夫相视一笑。 从赵亚夫淡然的表情上来看,他似乎知道苏御来找他干什么。 苏御也不着急说话,从怀里掏出一大包上品薄荷,放到赵亚夫案前触手可及的地方。 “压根就不是太要紧的事。”赵亚夫解开纸包,抓起一把闻了闻,觉得味道不错,满意地放下:“怎么,着急了?” “有点。” “为什么?” “我还有很多事要做,这件事尽早结束对我总没有坏处。” “我不太明白,你明明可以不管这件事,为什么一定要亲自参与?” “赵将军能帮远亲办事,就说明我们是一路人。我一直觉得,如果人活得无情就太没意思了。帮他们,有些情怀在里面,同时也有我的一些私心。” 赵亚夫笑了笑:“方便说吗?” 苏御也笑了笑:“没什么不方便,多个朋友多条路,而这次行动,应该是我最后一次亲自出马。” “好吧,那就别等万长槊了。”赵亚夫从案上抽出一支令箭攥在手里:“之所以磨磨蹭蹭的,是因为这小子请假。明天会回来,又或许今天晚上就能回来。” “如果是这样,那就明天再走把。”苏御想了想:“他因为什么事请假?” “生母过世,他去磕个头。”赵亚夫把令箭又塞了回去:“他爹死得早,他娘后来又走了一步,把他过继到叔叔家。” “哦。” 这时有人进来,对赵亚夫耳语几句。 赵亚夫听罢,手指苏御,笑着说:“你可真会巧安排。让郡主先去找皇后,而你在我这里等着。现在皇后娘娘懿旨到了,让我给你拿一件软甲。” 赵亚夫顿了一下:“你运气可真好。” 苏御耸了耸肩:“也不过是临时穿戴罢了。” “不,皇后娘娘说那件是赐你的。” 随后苏御好心情地跟着赵亚夫去军仓里挑选,本打算挑一件梅红衫能穿的。等这次任务结束,自己再来找赵亚夫换一件自己能穿的。苏御可没打算亲自上阵,此去只是为了监督郑州军方是否卖力。 而皇后赐给自己的东西,临时借给别人还说得过去,如果被他转赠梅红衫,那可就说不过去了。到时候无论是皇后还是唐灵儿,都会感到不满。甚至感觉自己被耍了。 可是到了仓库才知道,那软甲更好像是一张锁链网。有两个洞,把胳膊穿过去,再往身上一裹就成。对于身材长短胖瘦的要求并不高。也就是说,没必要故意给梅红衫挑。这倒是省事了。 苏御捞起一件拎在手里,入手很轻,这时赵亚夫凑近道:“这甲之所以珍贵,是因为工艺极复杂。轻,但韧性很好,能抵抗轻武器刺杀,甚至能抵抗轻弩。造办处巧手工匠,一个人一年顶多能造三件。” 苏御笑了笑满意收下。 —— 苏御和唐灵儿分别行动,一个去找皇后,一个去找赵亚夫。说来也巧,在苏御坐车回家的时候,竟然在半路上碰见了唐灵儿的车。 给唐灵儿赶车的是剑客李封,当李封见到小嬛驾车的时候,还揶揄两句。说小嬛赶车的时候过于谨慎,慢到堵塞交通。还说小嬛过于紧张,浑身紧绷,看起来像个呆木雕。 小嬛与李封很熟悉,自然不会忍他嘲笑,告刁状似的说李封得意忘形,给郡主驾车还敢说话,你是把自己当大人物了不成? 唐灵儿掀开窗帘,看了苏御一眼。苏御把手里的软甲晃了晃,点头表示感谢。唐灵儿却面带埋怨之色地把窗帘放下。看来到现在她还是不想让苏御亲自去。可是她这种人跟她哥其实是一路人。情绪往往不会影响行动。能把情绪表露出来,已经算是没把苏御当外人了。 刚回到郡主府,刚下车就被国公府小厮拦下。小厮邀苏御速去国公府见国公爷一面。看小厮郑重模样,便知不是小事。苏御一刻也没耽搁快步而去。 来到国公府,唐振屏退下人,第一句话就让苏御一惊。 唐振道:“孟相告诉我,黑龙教主谢龙原名张邯。你知道张邯是谁吗?” 苏御道:“听说过,他本来是牧王爱将,后来牧王隐退,他又投了孟氏,还参与过唐皇后和孟贵妃的刀兵一战。张邯是那次孟贵妃手下第一战将,据说是他刺死唐皇后的。从那之后,张邯就消失了。传言都说他死了。另外现在孟氏年轻一辈家将当中,张之魁是他的儿子。” “你知道的还真不少。”唐振点了点头:“那件事之后,他之所以要隐姓埋名躲起来,是因为他知道的秘密太多。一下子消失了十年之久,最近才被孟家剑客找到。据说是因为袁昆找他,他才露头的。他与袁昆之间有什么勾结,我们还不太清楚。不过他已经出现,孟丹青当然不能轻易放过他。孟丹青之所以愿把这个秘密告诉我,他是担心我已经知道,并且派人去杀他给姑姑报仇。孟丹青说不必唐家动手,他会派人去抓,问几句话之后,会把他送给我处置。” 苏御认真你听着。 唐振问:“你知道该如何做吗?” 苏御想了想:“与孟家抢人。” “我也想问张邯几个问题。而且我不让孟丹青先问。”唐振郑重道:“不过他那人武功很高,而且黑龙教里高手不少,不太好捉。这件事我不会让你自己去办。我已经让林隼提前出发,在郑州等你。到了地方,先别去管夜无良,先用你的兵权,把黑龙教做了。你临时改动计划,想必万长槊会很不满意。回来之后难免参你一本。不过你放心,这点小事我自然为你周旋。” 第二八二章 佛脚下 “找到张邯,对你也很重要。”唐振盯着苏御说。 “我?” “张邯有两个仇人,其中一个是程万奴。” “哦。” “但这并不是最重要的,他还有一个仇人,那个人与你关系非常密切。” “他是……?” “这个人曾经能决定你的生死。”说到这里,唐振不想再说这件事,而是话锋一转:“你知道程万奴在哪吗?” 看唐振似笑非笑的样子,苏御猜测道:“在洛阳城里?” 唐振轻描淡写地说:“胡荣就是程万奴。” “哦……” 唐振坐在榻上,摆弄手里的一把轻弩:“当初创办红黑神教的时候,他用程万奴这个名字,手下只有七名弟子。除了那七名弟子,知道程万奴的人很少。是父亲找到他帮助唐皇后与孟贵妃斗,结果很惨。那次宫斗之后,只有陈千缶一个人随他逃了出来。再后来程万奴这个名字就消失了。他之所以要来我们唐家,而且一定要留在郡主府,这也与你有关。包括后来你和灵儿定亲,这都是一系列事情中的一环。” 唐振把轻弩放下:“好了,知道这些就够了。当年有人布局,可现在看来那局已经可有可无。你也不必知道太多,否则对你没什么好处。另外我可以告诉你,我之所以要找到张邯,最主要是因为那颗人头。就是你带回来的那颗。只有他才能证明那件事不是我干的,二叔也会相信他的话。还有那个打飞弹的刺客,只有他能证明当时刺客没下死手。” 苏御很想问一句:“那个刺客是苏茂盛吗?”可想了想,却没问出口。 离开国公府的时候,苏御突然觉得肩头担子重了许多。 一开始只以为是一件小事,去了郑州把袁昆他们赶尽杀绝也就是了。谁曾想这里面竟还牵扯这么多问题。红黑神教的暗桩也回来说过,袁昆在兰若寺见过一名中年和尚。随后那和尚调来一批墨家,看他们的样子就知道功力不俗。可苏御派去的暗桩并不认识那些人,也不知道他们就是黑龙教。 这次谈话的信息量着实有些大。胡荣竟然就是程万奴,算一算他的年纪,江湖传言他已经九十岁,而胡荣对外声称八十五岁,倒也没觉得相差太多。九十岁的老者,功力还那般雄厚,真不知他年轻时是何等厉害。 突然觉得老貂寺的形象高大了许多。 “如果按照神教辈分计算,程万奴竟然还是我的师爷爷?”苏御略显尴尬,心道:“幸亏平时对胡荣还都客客气气的。也难怪觉得他的暗器手法那么像流星指,而且他是最早识破我使用流星指的人。那时候他为什么要识破呢,莫非是在提醒我什么?可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呢?当时我只是给谭沁儿弹了一颗金币……,难道唐府里还有别人能认出流星指来?” 不过这件事对现在的自己来说已经不重要了,全唐府都知道苏御是红黑神教的护法,也不必再隐瞒什么。 苏御苦笑,心里道:“他藏得可是够深的,感觉红黑神教里除了陈千缶,好像没人知道程万奴就是胡荣。连雁师姐也不知道。唐怜……,我怎么感觉唐怜好像知道。这丫头在郡主府住的这段时间里……” 苏御回忆一番,从唐怜的种种表现上看,觉得有这种可能。 “老貂寺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呢?他都这么大年纪了,还参与到某个局当中。是什么信念让他坚持到现在?……总感觉他们和‘曹无敌’是一伙儿的,而这背后有一个掌舵者。可是除了陈太后,谁能有这么大能量控制他们呢?” 突然觉得一阵头疼。算了,不再想了。提醒自己,谢龙原名张邯,知道这件事的人很少,别说漏嘴。 —— —— 郑州,兰若寺。 黑龙教主谢龙目光扫了扫,竟然发现有两个人没来。 身材高大的和尚目光变得阴鸷,他站在巨佛脚下,手捻佛珠,声音低沉:“还有你们十八个人能来,我感到很欣慰。这次行动,对我来说意义非凡。我一定要杀了那个人,万幸他还没老死,是老天赐给我的机会。 我重出江湖,相信一定会有很多人为我而来。他们要我心中的秘密,也想要我的命。但这都无法撼动我的决心。他不死,我恨意难平。他隐藏的时候,我也隐藏。既然他还敢冒出头来,我就非要杀他不可。 众兄弟随我多年,我无以为报。我现在能做到的,就是放过你们的家人,并且给他们一大笔钱。这次行动过后,无论你们是生是死,他们都将过上好日子。我相信,我谢龙在你们心中,这点信誉还是有的。 至于那两个没来的人,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他们的家人一定要油烹。现在就烹!” 谢龙目光突然变得凶狠:“张达,李冼。” “在!” “去把那两个人的家人给我带来。” “是!” “苗奉,潘喜。” “在!” “起锅烧油。” 油烹,惨不忍睹,不可描述。 “我佛慈悲。我本不欲杀人,可他们逼着我杀,我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为他们超度,转世投个好人家。” 谢龙面前十八个人,无不胆寒,万幸自己来到这里,否则自己的家人也将是这般下场。而这口诵佛经的谢龙,坐在佛前烹人,看起来格外恐怖,甚至有些诡异,不知他到底是人还是魔。 别说那被控制的十八个人,就是站在一旁“看热闹”的袁昆也觉得手心冒汗。怪妆少女元婴冷冷地看着油锅,魁梧大汉夜来风紧紧攥着拳头,咬牙切齿。二十几名夜无良好手站在殿外,看到大殿里的情况,不禁骚动起来。有人重咳一声,众人才安静下来。 —— 众人退下时,大殿里依然弥漫着油焦的味道。 袁昆低声道:“我这次故意暴露,就是为了吸引红黑神教追到郑州来。可昨天我得到消息,苏御竟然弄到两张军牌,还有锦衣卫指挥使万长槊亲自带队,带着神策营来围剿我。这我可就麻烦大了。” 谢龙冷眼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袁昆诚恳地道:“我希望谢教主留下来帮我。你替我引开军队,我在这寺内布下机关,一定让他们有来无回。” “什么机关?” “火雷。一百桶火雷。” “那样动静太大了,得罪军方,能否离开郑州城都难说。” 袁昆谦逊笑道:“谢教主莫要担心,裕亲王那边早已有了安排。十五师监军冯君泽,会替我们周旋。如今党争激烈,亲王党逐渐被皇后压制,眼瞅着就要不行了。虽然赵准还没表态,可是赵裕隆已经开始准备强行动手。到时候赵裕隆会策应我们进洛阳。而且不仅仅是我们进城,圣火教和他们的火雷也将一起进城。炸开皇城,干掉天赐帝,到时登基的还不一定是谁呢。” 谢龙眼睛一亮:“圣火教?” 袁昆笑道:“我早听说谢教主与张瘸子关系不俗,你们不打算合作合作?” 谢龙嘴角慢慢掀起,竟然笑着说:“我对党争毫无兴趣。” 袁昆有些看不懂谢龙这个表情,可他不想放弃,于是故作苦闷地道:“可是,如果你不帮我干掉苏御的话……,那我在裕亲王那里也没法替你通融啊。我总不能对裕亲王说,我带着废物进城吧?” 第二八三章 油盐不进 “红黑神教精英三十一人,被苏御送到神策营当狗腿子去了。苏御以为这样做,就能保护红黑神教。呵,他太自以为是了。这次我把他们引来郑州,到这大殿之内。”袁昆抬起手,做了一个爆炸散开的手势:“只要‘嘭’的一声,我就送他们上西天。” 谢龙盯着袁昆:“你凭什么确定这次来的一定是神策营?” “如果这点把握都没有,还怎么好意思自称墨家。”袁昆掸了掸袖子。 谢龙笑了笑,笑得有些苦涩:“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杀程万奴吗?” “听说你与他有仇。” “具体呢?” “那就不是很清楚了。我只是知道在那场宫斗之前,你们就已经有仇。莫非那次宫斗,你也是冲着他去的?” “是他在蜀地偷袭牧王,从那以后牧王就彻底没了音讯。我怀疑牧王已经不在人世。除了牧王,他还曾经绑架我的夫人和儿子。”谢龙眼角抽搐了一下。 袁昆顿了一下:“你有几个儿子?” “两个。” “我听说你大儿子还在孟家。”袁昆皱眉问:“孟家为什么不用你的儿子要挟你出来?” “只要我的儿子好好的,我就不会对孟家有威胁。孟丹青非常懂这个道理。他也是这样做的。据说孟丹青把我的儿子当孟家少爷一样培养,文武双全。这种情况下,我怎么可能恩将仇报呢。”谢龙站了起来,他的腿有些瘸了。 高大身形,一瘸一拐来到佛前,费力地坐到蒲团上:“虽然我知道一些孟家的秘密,可我绝不会说给任何人听。” 袁昆苦笑不语,也坐到蒲团之上。 谢龙眼神变得阴鸷:“没想到这次老张也卷入其中,我奉劝你一句,别跟我耍花样。你不要以为有裕亲王给你撑腰,你就能把我耍得团团转。如果我这边出了问题,你们夜无良不会有好果子吃。” “唉!谢教主,您误会了。”没想到谢龙突然说出这样的话,袁昆有些紧张:“我让你们留下来,是真的需要你们帮忙。苏御是不会跟着那帮家伙一起冲锋的,我负责干掉梅红衫他们,您负责帮我干掉苏御。然后我一定会回到洛阳帮你们。您不要忘了,还有红黑寺、聚奎山都是我必须除掉的。我总不可能过河到一半就拆桥吧?” “呵呵,那是最好。” —— —— 出行前,唐灵儿显得有些焦虑,预感这次行动十分凶险,她又一次劝苏御不要去。 苏御安慰唐灵儿说,这是最后一次帮助红黑神教办事。 “我不可能帮他们一辈子。但这次任务是真的很重要,而且有决定性意义。彻底铲除夜无良,红黑神教就再无大敌。如果仅靠梅红衫他们,他们对官场不熟悉,我担心他们不能很好的协调军队。而我去就不一样了。” 唐灵儿面沉似水。 苏御笑了笑又说:“我又不会去冲锋陷阵,你有什么好担心的?你这不是还给我安排了四名剑客?再说,林老爷子已经提前一步出发,他们的任务比我难得多。我只是去打打助攻而已。不危险的。” 唐灵儿道:“林剑亲自去,你就更不应该去。无论是皇后那边,还是哥哥那边,我都可以应付。还有,唐家这么多剑客,你还要那红黑神教干什么呢。我倒是觉得你应该尽早脱离教派才对。” 虽然郡主口气硬了点,可她一番好意,却让苏御心中一暖。但苏御还是坚持要去,唐灵儿也拿他没辙。 这次唐灵儿安排李封张广随行,另外还从长老戒律院借调二人。这二人也算是苏御的半个熟人,就是上次苏御被长老会禁足时,派来的监督剑客,魏强和魏东。 这二人之所以在唐府内地位不高,是因为他们不是八大家将族人。仅凭武艺来说,二人不在李张之下。 苏御觉得唐灵儿的安排有些多余,而自己身边带着太多的人,实在是有些累赘。尤其是让小嬛也跟着,这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可唐灵儿非常担心苏御跑去郑州那边闹出什么绯闻来。在唐灵儿心目中,已给苏御贴上招蜂引蝶的标签。而她又极在乎名声,还威胁苏御说,如果在外面乱搞,婚礼就没了。皇帝指婚也没用。 老黄听说这话,又是一顿大骂,骂唐灵儿给脸不要脸云云。对于老黄这张臭嘴,苏御也是没辙。只能警告老黄,万一被郡主听到,你这把老骨头可能要被剁碎。还劝老黄,你不要只盯着她某句话不放,看问题要全面一些。 连小嬛都说,现在小姐越来越重视姑爷了。——这话是小间谍童玺告诉苏御的,当时小嬛在与冯瑜说悄悄话。老黄听了这话,还算比较满意。说将来到了床上,少爷要多卖力,咱家少爷那*够大,定让她死去活来,云云。 这次苏御出行,苏御还带上红黑寺二十好手。算上老黄,苏御一共带了二十七个人。 —— 突然传来消息说万长槊回来了,锦衣卫马上要出发。 苏御急急忙忙赶到景行坊,本打算让万长槊多带些人,最好能把飞虎营和虎贲营一起带走。可那万长槊说经费不够。苏御说我补。可万长槊还是不答应,还与苏御说起了规矩。他说,上头给多少钱,就是让我带多少人,必须执行,不许添油加醋,也不能缺斤少两。 见他油盐不进,看来上次给他送礼真的是没什么大用。大半夜的,苏御跑到赵亚夫那里要令箭,再对万长槊说可以把四个营二百人一起带走。可万长槊却以锦衣卫指挥使的身份说,锦衣卫只听皇帝或皇后的命令,便是赵将军,也无法调遣。对此,苏御心中老大不满。 有心去找曹玉簪,可这般时候,因为小事去打扰孕期的皇后娘娘休息,实在说不过去。于是作罢。 “我觉得哪里不对劲。”苏御丢给李封几块金币:“你回郡主府,告诉唐云,安排史进冲照顾红黑寺。我总觉得这次黑龙教主露头太过轻易,或许是一诈,故意引我们离开,而红黑寺空虚。” 李封刚要走,苏御一把抓住李封。 盯着李封。 李封不明所以,有些发楞。 “谢龙露头有些轻易,我觉得另外一个人露头更轻易。” “郡马爷,您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李封苦笑念叨一声,又道:“郡马爷,您到底让不让我走了?” “哦,去吧。你去军驿弄匹马来,骑马追我们便是。” 李封走了之后,苏御心中默默念叨:“看来灵儿知道一些事,所以她才会三番四次拦着我……,这帮家伙互相算计,算得可都够深的。……怎么觉得我从对弈者变成棋子了呢?” 苏御揉了揉手指,视线一转:“梅红衫。” “在。” “私下告诉兄弟们,到郑州以后一切听我的。别人的命令,一律不听。” “是。” 第二八四章 较劲 这次出行,要与郑州军方打交道,唐灵儿特意给苏御准备了三千万钱,还去打听了一下郑州军方的人员配备。从师部中郎将到旅部校尉都打听了个清楚,人脉关系捋顺一番。 对于一向精打细算,甚至可以用“抠门”来形容的长安郡主来说,这次能拿出这么多钱,着实让苏御感觉有些意外。都说军中无小事,送礼也都是大礼。如果唐灵儿不给准备钱,自己还打算去找孔硕或欧阳镜借钱呢。可即便是借,也不至于带这么多钱出去。这可真是把穷家富路发挥到极致了。 路上把软甲借给梅红衫,梅红衫几次推让也拗不过苏御真诚,便穿在身上。梅罗汉少有女儿态,今日倒是显露无疑。看来她照比雁师姐还是差了一些道行。苏御觉得,雁师姐那人即便心里着火,也不会表露出女儿态来。 当天傍晚队伍进入郑州城,直入郑州府衙。 万长槊要求饱餐一顿,连夜行动。可他却发现,他下达的命令有些不好使了。苏御说,一切等他回来再说。梅红衫等人只记住了这道命令。而万长槊的命令他们只执行了一半,那就是饱餐一顿。 这次来郑州,万长槊带来玄甲营十人,其中包括狗腿子副指挥使赵敦孚。赵敦孚见梅红衫不执行命令,气得嗷嗷乱叫。还拔出刀来比比划划的。后来也不知万长槊是怎么考虑的,他并没让赵敦孚叫唤太长时间。 苏御马不停蹄,直接来到玄甲第十五师,寻到师参将詹玉珍。交上两块百人令军牌,请求调一百铁甲步兵,一百重甲骑兵。 詹玉珍,道光坊詹家,大长公主郡马詹玉林堂弟。他就属于那些职位高,但级别低的人。到现在还是四品校尉,而不是平常所见的从三品参将。之所以会如此,还是因为大长公主和冯太妃之间的仇怨,导致两位亲王从中作梗,害得他级别一直提不起来。 “区区见面礼,还请詹将军笑纳。” “哎呦,此乃公办,分内之事,如此厚重之礼怎好收的?” “都是亲戚里道的,头一次见面就来麻烦,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二人闲聊一会儿,苏御说时间紧,马上要走。这时詹玉珍道:“劲锋等等。来,把刚才那两个队伍换一换。换成我的参将直属卫队。” 虽然都是二百人,但有一点不同,师参直属卫队的百夫长,要比普通部队的百夫长横一些。平时见面,都好像高出半头来。其实师参卫队还不是最横的,上头还有中郎将卫队和监军卫队。 老黄说,当年他和老吕就是苏常胜将军的左膀右臂。如果有人胆敢对将军不敬,他们扯嗓子就骂,那是毫不客气。老黄还说,他骂人的坏习惯,可能就是那时候留下来的。之前咱可是个文明人,文绉绉的小白脸儿。 值得一提的是,虽然第十五师有完整的五将建制,可实际上是受张云龙控制的。战争时期十五师几乎打没了,现在的师部五将中有四人是从第一师抽调过来的。 梁朝师中郎将、监军是正三品,督粮官、参将、副将是从三品,偶尔也有正三品,而低于从三品的,多是战场上临时提拔,还未来得及上报朝廷。部队里的大事基本都是由这五个人开会定夺。 军队里有个习惯,正三品军官被称为中郎将级,从三品被称为副中郎将级。虽然官面文件上从来没出现过这样的称呼,可早已被大家叫习惯了。苏御发现,凡是能当上副中郎将的人,各个都是雷厉风行。军人的眼神明亮而杀气重重。这帮人刚经历战争洗礼,身上依然保留战争时的作风,办事麻利让人倍感畅快。 一声号令,不到一刻钟,二百骑步兵整装待发。感觉他们的集结速度比金吾卫还要快。 苏御带兵出营盘,直奔郑州府,在那里与万长槊再次碰头。 半路上,苏御给两名百夫长厚礼。骑兵队长洪霖见礼太厚,担心其中有事,竟不敢收。苏御却强塞给他,道:“不为别的,只为绞杀墨党。再说这钱也不是给你一个人的。兄弟们来帮我办事,大家都有份。你总不好替兄弟们拒绝吧?” 洪霖道:“丑话说到前头,只杀墨党,其它事爱莫能助。到时休要说我们拿钱不办事。” 苏御笑了笑:“放心好了,绝不为难大家。” 大梁朝重武轻文,尤其在这军事重镇,更是执行军管政策。府尹大人在这里实在没什么存在感。听说大城郡马奉皇后之命来剿墨匪,他屁颠屁颠赶来,身后还带来三十武装衙役。说要助苏郡马一臂之力。 这倒算是意外之喜,苏御对那姓张的府尹好是客气一番。还问那姓张的,可是张云龙族亲? 张府尹感慨道,如若是就好了,可惜不是。 “苏郡马,您看什么时候动手?”张府尹看起来有些迫不及待:“对付这帮墨匪,应该越快越好。否则打草惊蛇,都跑没影了。” “不着急,我有暗桩马上就过来。等我了解一下情况再说。” 不久后外面传来喧哗声,苏御出去一看,是红黑神教暗桩颜小乙来到驻地,却被万长槊拦下。万长槊说这人强闯军机重地,应该就地正法。一听这话,赵敦孚领着人就上,刀光斧影,颜小乙被追得到处跑。梅红衫等人阻拦,赵敦孚举刀跃跃欲试,口中咒骂不停。 “自己人!”苏御掀开门帘喊道:“休要误伤!” 苏御喊话,可那赵敦孚还是不肯收手。苏御冷下脸,来到赵敦孚面前,霹雳掌一个耳光,将那赵敦孚打倒在地。 “狗奴才,你聋了吗?” 你赵敦孚被打得口眼歪斜,半晌才缓过劲儿来。 “苏御史!”万长槊大踏步走了过来,指道:“此来,我才是主将,你只是协同!怎的不把我放在眼里?如若你再这般,修怪我到皇后面前参你一本!这是在军队里,不是洛阳城酒馆。你这郡马爷的身份在这不管用,休要耍你的威风!别说你这郡马,当初六师督粮官,从一品的大长公主驸马又如何?不听调令,不还是被砍了脑袋?” 万长槊口中的大长公主不是赵媖,而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万长槊来到苏御面前,抬手道:“我命令你,把军牌交出来。现在我免了你的职,休要再插手此次行动。” 苏御正色道:“万统领,你好像搞错了。我手里的军牌是皇后赐给我的。你没资格代替皇后收回。” 万长槊道:“我看是你搞错了才对。皇后指派我为主将,只有我才有指挥权。这就好比战场上已经打起来了,就一切听中郎将指挥。即便是监军,也不能轻易否决中郎将的命令。” 苏御道:“没错,指挥权在你手里。但能否调动这帮人,那是你的事。你威望不足,怪不得我。” 万长槊抽出刀来:“谁不听指挥,我就可以杀谁,这是军法!” 苏御和万长槊吵了起来,师参两个百夫长面面相觑。 骑兵百夫长洪霖小声对铁甲步兵百夫长郭爽道:“我就说,送那么厚的礼一准有别的事。” 郭爽小声道:“如果是咱们十五师的事,两位五品爷吵到天上去我们也不该插手。可现在咱们是师参借调,是客人。协调协调同僚矛盾总是没错的。” 洪霖叹了口气道:“收人钱财,就是个手软。” 嘟囔了一句,洪霖催马上前,刀指万长槊:“你是何人?为何吵嚷,阻挠军务!” 万长槊怒骂道:“瞎了你的狗眼,看不出我是五品官吗?区区百夫长,胆敢这般与我讲话?” “抱歉这位爷。”郭爽走了过来,赔笑道:“我们是师参借调而来,只认军牌,不认人的。如今军牌在苏郡马手里,我们只能听他的。如果二位爷有什么矛盾,你们可以去军参那里说说清楚。只要参将大人下令,我等必然执行。” 苏御靠近万长槊,附耳道:“万统领还是不要太固执才好。否则将你捆了,那也太没面子。如果你觉得我不敢,可以试试。” 老朋友似的拍了拍万长槊肩膀:“我的后台是唐振,你的呢?大司马如果跟你较劲,你觉得你的五品官还能做多久?” 第二八五章 砸烂 子夜,郑州。 西大门传来沉重的门闸声,足有一尺厚的铁皮大门被掀开,一队骑兵快速通过三丈门洞。出城门急转向右,再闯过翁城,直奔城西北兰若寺而去。铁甲步兵紧随其后,再后面就是来自洛阳的马车。 托在队伍最末的,还有郑州府尹张大人带来的三十人。苏御觉得,他们这次来有凑热闹的嫌疑。只要事情办妥,想必张大人一定会在下个月的奏疏当中为你自己高歌一笔。可任务失败,也没人会把责任扣在他头上去。这可真是一个稳赚不赔的买卖。 虽然张大人一心为己,不过人多势众总是好的。苏御只当人家不辞辛苦来帮忙,这是一道份情,记在心里。 兵贵神速,万长槊显得很着急,要把队伍直接拉到兰若寺,这次苏御没拦着,并积极配合万长槊的指挥。此时苏御正坐在马车上,面对一直负责跟踪袁昆的颜小乙。 颜小乙与张小刀一样,用的都不是自己的本名。而且他们还都是从佛生门回归神教的密探型弟子,同是大师兄谭方鼎的徒弟,苏御的师侄。其中颜小乙是“小”字辈里“跟踪术”最厉害的一个。是大师兄谭方鼎最得意门生。 颜小乙道:“袁昆、袁婴、谢龙,还有十八名黑龙教弟子刚离开兰若寺。不过夜来风等人还留在寺内。” 苏御皱眉问:“你是怎么知道他们是黑龙教的?” 颜小乙道:“他们行动并不隐蔽,我在当地江湖酒馆花钱就能打听到。” 苏御掏出几十块金币给颜小乙,同时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在来郑州的路上,苏御就察觉到一些问题。 胡荣本来是非常隐蔽的,如果唐振不说,苏御完全猜不到他竟然就是程万奴。苏御不觉得唐振只是告诉了自己。比如此时的林隼肯定也知道,所以胡荣的秘密已经不再是秘密。凭借墨家扩散消息的能力,用不了多久,整个江湖都会知道。 与此同时谢龙的身份也是昭然若揭。 可是隐藏十余年的两个人,为什么会同时露头? 问题的关键还不是现在,而是在以前。除了唐振孟丹青这帮顶级人之外,难道其他人就不知道吗?比如唐灵儿,还有那些亲王,又或者皇帝。 夜无良与裕亲王一直走得很近。如今亲王党被曹玉簪处处压制,赵裕隆会不会采取一些特殊手段呢?比如他最开始就要布置的伏火雷。 虽然伏火雷是圣火教提供的,而不是夜无良和黑龙教,但在裕亲王的操作之下,他们能否形成联手呢?比如现在,袁昆找到谢龙,八成与亲王党有关。他们的合作完全是互相利用,就好像圣火教希望利用裕亲王把伏火雷送进城一样。 圣火教主文天鹰,口头上说针对的是孟家。他给赵裕隆开出的条件是足够多的伏火雷。不管文天鹰说的话到底是不是真的,但他们之间的逻辑关系是有的。就是互相利用,各取所需。 而夜无良与亲王党合作,夜无良希望借助亲王党的势力干掉宿敌红黑神教,亲王党需要夜无良这帮人干些“埋汰事”,比如刺杀“七大棒”。之前听张密和文一刀说,裕亲王手下恶奴董琰与袁昆发生矛盾,但这件事并没有影响到裕亲王与袁昆的关系。也就是说,袁昆与赵裕隆之间早已有深层次交流,而董琰只不过是个自以为是的小丑。 黑桃J韩韦,曾把袁昆引到亲王党核心赵准身边。这个操作有点骚。后来听说赵准非常不喜欢袁昆。但这也没影响裕亲王与袁昆的关系。也就是说,很有可能是赵裕隆授意韩韦,把袁昆介绍给赵准的。可惜赵准不喜欢。就在赵准抛弃夜无良的时候,苏御出手要灭掉袁昆。可在那个时候,袁昆不知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及时撤出洛阳,躲过一劫。 “是谁一直给夜无良送消息呢,而且还这么准?” 想这个问题的时候,目光挪向窗外,盯着万长槊和赵敦孚。万长槊在这个节骨眼回家给亡故生母磕头,这件事到底是真是假?而那个赵敦孚,长得就是一副奸黠模样,他的嫌疑也很大。 莫非这二人中间,有亲王党的人?或者单纯就是勾结夜无良为了赚取什么好处?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万长槊是天赐帝赵崇掌权之后提拔起来的,他过上好日子也才几个月而已。而那赵敦孚更是抱着万长槊的腿爬上来的。他们的家底儿并不富裕。 除了他们,还有一个人值得怀疑,是有西门家族背景的虎贲营萧宠。可是这次行动萧宠没来,基本可以排除他的嫌疑。 揪出几片薄荷叶,发给车里的人,苏御自己也冷静一下,心道:“这一切都只是我的推测,只能通过逻辑考虑问题得到的未必就是真相。毕竟很多事我不知道,而有些事压根就不讲逻辑。” 通过这些事,苏御还发现,裕亲王赵裕隆夺权的决心比他哥哥赵准更强烈。可笑的是,即便亲王党获胜,也是赵准当皇帝。这也是有些不太符合逻辑的,这其中或许也存在变数。 但这些事与苏御关系不大,不深考虑。 还是说眼前的事。袁昆来找黑龙教的目的,一定是针对红黑神教,这也是苏御决定跑到郑州来消灭袁昆的原因之一。在苏御包围兰若寺之前,袁昆和黑龙教又“准确”地离开了,可夜来风却没离开。明知道有敌人来,他还留在兰若寺里,这更不符合逻辑。 车停下了,苏御向外看了看,十五师的二百军人已将兰若寺包围。 这时梅红衫跑了过来:“苏堂,万长槊又催我们快点行动。这次他简直要疯了,声称再不听他命令,就要杀人。” 苏御站起身向外张望:“作为一名抗战十年经验丰富的军官,这场战斗对他来说根本算不上大场面,他为何急成这样,甚至气急败坏?” “苏堂是怀疑什么?”梅红衫想了想,又道:“万长槊说,他会亲自带队冲锋。如果他后退一步,别人可以砍他的脑袋。但如果别人退缩,他就要砍别人的脑袋。” “呵,他越这样说,我越觉得有问题。”苏御下死命令的口气道:“告诉兄弟们,如果万长槊敢对你们动手,你们也别客气。虽然我不知道这个兰若寺里有什么玄机,但我敢肯定这里肯定不能硬闯。” 梅红衫点头。 苏御又道:“你去告诉万长槊,如果让敌人跑了,我苏御会到皇后面前领罪,与他无关。可在我回来之前,他要敢动手,我就夺了他的权!” 苏御跳下车,从李封手里夺过马,骑上马道:“你们等我,我再去找参将詹玉珍。” “找他干什么?” “借投石车。”苏御指着若兰寺喊:“把若兰寺砸烂了,我赔!” 第二八六章 就是有钱 苏御再次回到城中,来找师参詹玉珍,可这次借投石车却遇到了些麻烦。詹玉珍说,借用攻城设备,需要师监军同意。而这位监军却是一名铁杆亲王党,冯太妃的侄子,冯君泽。师部五将当中,唯一不是从第一师调过来的那位。他平时跟十五师中郎将薛景山都敢对着干,而参将詹玉珍在他面前更是没什么面子可言。 交代完这些之后,詹玉珍笑着问苏御:“你还想借吗?” 苏御心中不禁咒骂一句“那还借个屁了。” 苏御心中刚打退堂鼓,脑子里又闪过一个主意,笑了笑说:“借。” 詹玉珍有些纳闷,不过他并没说什么,就带着苏御去向监军大院。 大半夜的把监军大人吵醒,冯君泽十分不快。可听说是军务,他又不得不快速起身,一边套上衣服,一边往外走。 还是那句话老话,虽然有门阀之别,派系之争,但是这帮战场上历练过的中郎将级军官,各个雷厉风行,值得称道。 当冯君泽了解情况之后,脸色一沉,低声道:“师参二百人,加上锦衣卫五十人,还有苏郡马从洛阳带来的二十多人,还有张府尹带去的三十人。你们加在一起,一共三百多人,而且多是全副武装,包围区区二三十墨匪,还要投石车干什么?曹皇后要求军队帮助百姓修建房舍的命令刚下达不久,你们就要从我这里借投石车砸寺院?我看你们还是不要小题大做了吧?” 冯君泽不借,在苏御预料之中。 别说冯君泽,就是在詹玉珍听来,苏御此举也有些小题大做。但是詹玉珍刚收了苏御的厚礼,再冲着大长公主与唐灵儿的近亲关系,不好拒绝就是了。他站在一旁,不吭声。 苏御语出惊人:“皇后娘娘说了,路过所有武衙,必须全力配合我们这次行动。我相信第十五师也在皇后娘娘的领导范围之内。” “你这叫什么话?”冯君泽一瞪眼:“我有说不配合你们行动吗?师参派二百人配合你们,作为监军我没有阻拦,这就已经是最好的配合。至于要投石车,我觉得完全没那个必要。这事你不必再跟我谈。” “好,这话是冯监军说的,那你敢给我留下字据吗?” “字据?”冯君泽有些火了:“你要干什么?” “回禀皇后娘娘时,空口无凭嘛。” 冯君泽气得两眼冒火,压抑着情绪:“难道你是担心我耍赖吗?我告诉你,作为十五师监军,我冯君泽这点信誉还是有的。你就如实回禀皇后,我绝不会抵赖半句。拿着石头砸鸡蛋,你还要什么弹弓!劳民伤财,这事我不同意!” 准知道他不会同意,苏御也不生气,便告辞离开。 詹玉珍看着苏御,觉得这小伙子有点胡搅蛮缠的劲儿。连连苦笑,拍着苏御的肩膀说,你可真够气人的,能把冯监军气成这样的人可是不多。 苏御呵呵一笑,借用詹玉珍屋里笔墨纸砚写了一封信,心中自称“刁状”,准备将来送给皇后娘娘。估计曹玉簪会把这“刁状”转送给玄甲总监军曹圣。至于曹圣是否会利用这“刁状”整治冯君泽,进而安排自己人进入十五师,那就是他们的事了。 之所以称之为“刁状”,苏御自己也觉得因此搬倒冯君泽的可能性不大。毕竟人家说话是有道理的。 不过,就算现在太子党不出手,将来假如曹皇后坐稳大位,清除亲王党的时候,这份“刁状”足以把冯君泽搬倒在地。因为到了那个时候,想整治谁,或许根本不需要什么确凿的证据。 苏御此举纯属搂草打兔子,与这次行动的主线无甚大关系。无非是想向皇后娘娘示好。究其原因,也与欧阳镜有关系。上次欧阳镜一通胡说八道,让苏御觉得最近与皇后有些疏远。这实在是有些不美。如今为皇后办一些“贴心小事”,就不必有此担心了。 —— 苏御再次回到兰若寺的时候,这里所有人都已做好强攻的准备。 见苏御回来,万长槊气冲冲走了过来。现在他能命令的人只剩下身边的十个人了,他看起来有些气馁。可他倒驴不倒架,依然高声质问道:“到底什么时候打?” 苏御跳下马,不疾不徐道:“围而不打。” “什么?” 苏御大声说:“围而不打!” “那我们干什么来了?”万长槊有些被气昏头了:“我们大老远来,是来看猴子的吗?里面就二三十个人,我们三百多人跟他们耗着?” 苏御道:“你说对了,就跟他们耗着。” 万长槊喊:“可是我们经费不够!” 苏御道:“这三百多人的吃喝,我一个人管了。” 万长槊动了动嘴,竟没说出话来。 这时老黄凑了过来:“嘿嘿,咱家少爷就是有钱。是郡主婆娘给的,三千万!” —— 一连三天过去。 万长槊已经蔫了,他整天堵在兰若寺的大门口,动不动还要带着身边的十个人绕着寺院巡视一圈。然后就继续回到门口,气馁地一坐。而他身旁的赵敦孚显得比他还着急。经常蹲在万长槊的身边,低声嘀咕着什么。 每次赵敦孚嘀咕一番,万长槊都气得火冒三丈,可生气过后,他又没辙,继续坐回去。不时嚷嚷一句:“等老子回洛阳,一定要参他一本。” 见万长槊除了发脾气也没什么办法,赵敦孚悄悄离开队伍。 这三天苏御过得也很不舒服,因为第五层霹雳掌内力积蓄已久,一直未能用来冲击释放故而气海胀满。 此时苏御正坐在租来的民房里,民房正对着兰若寺,全天开着窗户,抬眼一望一目了然。 类似这样的民房,已经租了十几个,就是为大家轮流休息用的。由于有骑兵的存在,并不担心敌人会逃掉。想必此时被困在里面的人更加苦恼。 昨天的时候,还见到夜来风冲着外面嚷嚷挑衅。苏御只让大家继续困守,绝不主动出击。 “郡马爷,吃饭了。” 小嬛童玉这两日也跟着队伍走,照顾苏御的起居。 见苏御胃口不好,小嬛以为是心中有火,故意弄了些凉性汤水过来。可鸭血田螺汤放在一旁,苏御只是不吃。小嬛就在一旁劝说。 老黄似乎看出一些苗头来,挥了挥手,示意小嬛不必再劝。 小嬛端着菜汤走了,老黄道:“内力胀满而不发泄,就好像这男人总也不找女人,会憋坏身体的。反正里面那帮孙子也不敢冲出来,咱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你就在这里冲击一下。我去门口守着,不让人来打搅也就是了。” 苏御感觉有些遗憾:“攒这么久了,如果不能很好利用,总感觉浪费。” 老黄道:“那也比憋爆了强。” 第二八七章 吕长啸 郑州城里,悦来客栈门前熙来攘往,这是城西最大的客栈,也是唐府剑客们事先约定好的联络地点。 一名青年男子大踏步走进,视店小二于不顾,径自来到柜台前,对着柜台里的一名中年肥胖妇女使了一个颇含深意的眼神。 妇人衣衫华丽而大胆,那物隆起,呼之欲出。可她长得并不俊美,甚至有些丑,而这青年男子看起来却是一身的英气。 这已经是妇人第三次见到这名男子,虽然他身穿短打衣靠,手里提着剑,看起来像个打手。可这人的衣衫不是普通人家打手的衣衫,而且身材高挑,肌肉结实,看着就让人喜欢。 他每次进来都是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妇人终于忍不住了,扭捏小声道:“如果是来卖的,晚上再来。姐早就看好你了。” 李封咬了咬后槽牙,没吭声地走了。 —— 这个七月有些熬人,已经连续二十多天没有降雨,滚滚热浪席卷中原大地,呼吸间似乎能嗅到土灰的味道。 皇后娘娘派人来郑州清除墨匪,而郑州军方也没闲着。据说第十五师监军冯君泽亲自带兵,守在城西栅岗。 为军事考虑,郑州城修成了军事堡垒结构,因此城里面积不大,常住人口才十几万人,已经显得拥挤。而郑州城郭附近一共八十万人口,其中大部人都住在了城外。 为治安考虑,军方在百姓聚居区的外围修建栅栏和矮墙,并派兵巡逻、把守。 兰若寺就坐落在西栅岗不到五里的地方,寺外一间小民房门口,站着两名彪悍剑客,正是魏强魏东兄弟。二人额头见汗,可依然站得笔直。 李封情绪不高地回来,站在门口向屋里指了指。他是在问,屋里是否方便? 魏强点了点头。 随后李封掀开门帘就说了一句:“郡马爷,还是联系不上他们。” 李封刚走进去,迎面被老黄推了出来,老黄拉着李封的手,激动地说:“天才啊。我早就说咱家少爷是天下一饼,是绝对的一饼啊!” 李封愣了愣,刚要问什么是一饼,老黄又跑了出去,看到人就拉手说那句话。 “一饼?” 李封挠了挠头,再次掀开门帘走了进去,抬眼在屋里扫了扫,见到全副武装的锦衣卫副指挥使梅红衫、神策营旗长秦白刃正坐在苏御两侧,他们脸上都含有笑意。苏御盘腿打坐,看起来有些虚弱,大汗淋漓。 屋里还有张广,脸上欣喜表情。 见李封一脸茫然,张广道:“郡马爷突破成功,霹雳掌功力更进一步。” 李封立刻笑道:“可喜可贺。” 这时小嬛掀开门帘,童玉端着水盆走进来,给郡马爷净手洗脸。苏御擦了擦脸道:“真是无心插柳。”苦笑着摇了摇头:“但这并不是好事。大战在即,我却不能全力一战。” 梅红衫道:“苏堂掌力精进,这明明就是好事。至于打仗的事,还是交给我们。” 秦白刃附和梅红衫的话,说罢,两位罗汉还欣慰地对视点头。 苏御放下毛巾,抬头问李封:“还联系不上?” “是的。”李封颇显苦恼:“真是奇怪,难道他们遇到意外?” 苏御想了想:“或许他们觉得没必要再联系我们了。” 李封皱眉:“那他们也应该通知我们一声才对,否则计划全变了,我们竟还不知。” 苏御摆了摆手:“林剑经验丰富,他既然不来通知,必然有他的考虑。我们不必慌张,继续执行我们的计划便是。” 唐振曾说,让林隼他们提前来到郑州盯着谢龙,随后苏御到郑州,利用手里的兵权先做掉黑龙教,可是从事态发展来看,现在走不到那一步了。苏御并不是一味等待,而是派颜小乙等人去寻找谢龙、袁昆下落,可现在没人回来。 “苏堂,已经第四天了,咱们还继续围而不打吗?”秦白刃道:“按照苏堂的吩咐,已经买来许多火油,松油,望楼箭台也搭建好。苏堂无非是担心里面有埋伏,我们可以先用火箭烧掉寺院,把那帮砸碎烧出来,然后我们四面杀出,必然全胜。只消苏堂一声令下,我秦白刃愿第一个跳进去!” 梅红衫道:“现在我最担心的是他们在挖地道。” 苏御笑了笑:“我已经问过张府尹,这附近是挖不成地道的。这下面多是砂石地基,如果想挖深道也不行,因为这里距离护城河太近,挖不下去一丈就出水。下象棋有一招叫做‘困毙’,这次就用在他们身上。” —— —— “四爷,又塌了。王老六埋里头了,挖不出来了。” 兰若寺大殿地面石板被掀开,一名夜无良弟子从地下钻了出来,一脑袋的沙土,悲痛地说了一句。 闻言,夜来风愤愤地骂了句什么,懊恼地蹲在地上。 这兰若寺附近土质松软,根本挖不成地道,这已经是第三次努力,可结果还是塌了。 “外面是怎么搞的?” 夜来风站起身,向外面望去,成群结队的骑兵,铁甲步兵、锦衣卫、衙役还有零散红黑神教的人,把这里团团包围。可他们就是不肯杀进来。而此时大殿里准备的一百桶伏火雷就派不上用场。 这与事先预料的情况不一样,让夜来风心急如焚。 在谢龙离开兰若寺的时候,袁昆带着袁婴也离开了,只是把最忠诚的“四弟”留在这里。临别时,袁昆抱着夜来风哭了一场,据说把夜来风也感动得涕泪横流。袁昆说,四弟放心,只要伏火雷一响,你就往北面冲。到时候哥哥我会在北面接应你。其他兄弟顾不上了,但我一定不会丢下你。哪怕同兄弟一起战死,我也在所不惜。 当时袁昆还说,如果外面敌人不闯进来,他也能在外面杀了苏御。 袁昆已经预测到,如果敌人不进来,肯定不会集中在一起,而会分散包围。到时候苏御身边的人就少了。凭借黑龙教谢龙和他手下十八名高手,合力击杀苏御应该不在话下。如果在外面动手,你们就从里面杀出来。咱们给他来个里应外合,通过那个突破口,你也能逃出包围圈。到时你我兄弟在冯君泽的掩护下离开郑州,直奔洛阳。 可现在已经是第四天了,外面一点动静也没有… —— 并非袁昆失信,而是真的过不来了。 郑州城窄巷子内,一名身材高大的老者,看起来已是花甲之龄,一手掐住袁婴的脖子,狠狠摔在地上,而他右手食指与中指之间,夹着的是这名怪妆少女的暗器。 夜间还能两指夺镖,此人之利害,不言而喻。 可他并没有对袁昆和袁婴下死手。 此时袁昆正双手扶着墙吐血,阴恻恻地盯着老者:“阁下…,肯报上名来?” “吕长啸。” “原来是吕老前辈。敢问一句,前辈为何不杀我们?” 第二八八章 九指剑客 “寺里的人都给我听好了,你们已经被我们包围。睁开眼睛看看,你们还有突围的可能吗?我们苏御史说了,本着皇帝陛下仁治天下的理念,决定对你们网开一面。只要放下武器,主动投降,一律免你们死罪。最多判你们个十年八年,出来之后,就可以做个好人啦。” 因为老黄嗓门大,因此被安排登上高台,隆生高呼。 他手里捧着一张纸,上面是苏御写下的一段话,可是说着说着老黄情绪上来了,开始自由发挥,一些胡话脱稿而出: “你们要相信苏御史,苏御史不仅仅是御史,还是西北名将苏常胜之后,他还是一名二品大城郡马,还是金吾卫五品金鸡都尉,其人深得皇帝皇后器重,可见为人之刚正,之不阿,之潇洒,之风流。作为名将之后,作为一名贵族,作为一名英俊潇洒的官员,他是很在乎名誉滴,也是很有信誉滴。我家少爷以人格保证,以贵族名声担保……” 老黄低头看了看搞:“言出必践!” 又开始脱稿:“男子汉一句话撂地上摔八瓣儿,吐吐沫是个钉儿。我奉劝你们,不要不知好歹,不要不识时务,不要给脸不要脸。只有主动投降,才是你们唯一的出路。” “老黄,你别瞎哔哔。”苏御站在台下:“说正经事!” 老黄看了看搞,又喊:“我家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少爷又说了,不但可以给你们活命的机会,还会给你们一个立功赎罪的机会。砍掉夜来风的脑袋,不但免死,还免罪,最后奖励五百万钱。” 老黄从身后箱子里抓钱,往院子里抛去:“你们睁开眼睛看好了,钱就在我身边。金灿灿的钱呀!五百万!能娶多少个漂亮媳妇呀!这么好的机会,你们不心动吗?连我都心动啦!我可告诉你们,今天是最后一天。今天晚上子时之前,如果你们错过这次机会,那我们就火烧兰若寺。到时候你们一个也跑不了!都给你们烧成炭!老子要用你们脑壳当尿壶!” “哎呀我嚓!”苏御忍无可忍:“你给我下来!” —— 已经五天过去了,苏御一直执行围而不打的策略。 一开始郑州百姓以为这边发生了大事,估计要打仗,故而远远观望。可是经过五天,也没见打起来,大家开始引论纷纷。甚至有些胆大的小商贩跑过来做些小买卖。 之所以能把小商贩吸引过来,还是因为小嬛总出去买冰导致的。别人都是论斤买冰,而小嬛则是论车买,买来之后发给众人解暑。时间久了,送冰的商贩已经变得主动,而其它商贩也过来凑热闹。 这不,傍晚时分,刚从杂货郎那里买了一副象棋,老黄又输了,气得正在摔打棋盘。嘴里还在不停念叨,一饼,连下棋都是一饼。 李封实在忍不住,问张广:“到底什么是一饼?” 张广笑了笑说:“我听小嬛说,应该是天赋异禀。” 闻言,李封也笑了笑。 虽然这五天来一直没进攻,可苏御并没有闲着。买来木材,在兰若寺附近搭建简易望楼箭台。五天过去,已经搭了五座,可以说对兰若寺的监视已经基本做到无死角。士兵们抱着重弩,监视每一个角落。只要有人露头,立刻就是一箭。 有些经历过十年抗战的老兵,箭法出众,昨天晚上,隔着窗户纸还射杀一人,怎不让人为其欢呼喝彩。为此苏御还奖励那人一万钱。李封提醒苏御说,没见到死人之前,未必能确定那人一定是死了。苏御却道,这奖励一出,大家就更有耐心围而不打。 不打归不打,劝还是要劝的。可是连续劝了几日,里面也没人出来。这时就听到万长槊不时轻哼,说些风凉话儿。 苏御发现万长槊身边的狗腿子赵敦孚不见了,苏御也不去问。估计是被万长槊派回洛阳告状去了。可是几天过去,也不见洛阳那边来人催促。 掌灯时分,老黄吃饱了饭,正与小嬛童玉对弈。 老黄坐在石头上,手里捏着两个“黑车”,嘴里哼着小曲儿。 初学象棋的小嬛童玉蹙着眉头,商量着,半天才走一步,忽而还要悔棋。 老黄眼皮猛地一抬,望向郑州城西大门。 郑州城西大门驶出几辆车,马蹄甚急。第二辆车窗帘挑着,一名老者头戴篷帽,只露出半张脸。老者冲着老黄笑了笑,随即消失在视线之中。 —— —— 两刻钟以前,城里刚刚发生了一场激烈巷战。 谢龙并没有失约,他一直等在城里,等着袁昆的出现。 事先说好的,帮着袁昆干掉苏御,袁昆就会说出程万奴在哪里。谢龙一连等了五日。 谢龙知道,袁昆的人留在兰若寺,袁昆不会轻易放弃那帮人。他相信袁昆一定会来,可最后他等来的并不是袁昆,而是孟家的剑客。 孟家只来了一名剑客,剑客身穿一身蓝袍,左手小手指缺损。 他们认识,曾经还是很好的朋友。 这时的谢龙又变回张邯,听对面剑客轻轻说了一句:“孟相想见你。” “我知道他想见我。”张邯手捻佛珠:“他无非是想知道牧王到底去了哪里,他还想知道牧王火雷库在哪。再就是他不希望孟家的秘密被泄露出去。” “如果你愿意……” “不必再说了。”张邯摆了摆手:“我之所以要逃出来,就是因为我真的不知道牧王去了哪里。而那所谓的火雷库,压根就是牧王设下的一计,事实上根本没有火雷库。至于孟家的那些秘密,你回去告诉孟相。就算是死,我也不会说给别人听的。我感谢他对我的儿子那般照顾。为了我儿子,我不会向别人透露半个字。” “可是…”剑客显得有些难办:“孟相不放心啊。” “你回去告诉孟相。只要干掉程万奴,我就让他放心。”张邯退掉鞋,露出脚来:“你看看我的脚,你认为我还能活多久?” 见他脚趾已经烂没了,而且痈疮有向腿上蔓延的趋势,剑客皱眉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张邯穿上鞋:“郎中说我得了消渴症。已经开始烂足,最多还能活几个月。如今我得到程万奴的消息。我不可能放过。” 见状,剑客揉了揉鼻子,看到张邯的这只烂脚,他确定张邯命不长久。再凭对张邯的了解,他相信张邯为了他的儿子绝不会背叛孟家。想到这里,剑客冲着张邯抱了抱拳:“张将军,祝你为嫂子和侄儿报仇雪恨。” 说罢,剑客撩袍离开。 孟家剑客刚走,张邯觉得此地不可久留,立刻带着人,可他们刚来到巷子里,就碰到了一群篷衣人。 夜已经黑了,巷子里只有一盏灯。 林隼缓缓放下篷帽。 第二八九章 当年河西猛将 夜很黑。 林隼掀开篷帽,远处灯光渲染,只能看到他半张脸。 老剑客的脸依然棱角分明,目光坚毅,反射灯光,好似另外一盏灯。 张邯骑在马上,手提五钩亮银枪,指道:“林隼,休要阻拦。拼死一战,你们三十个人拦不住我。” “我此来,不是来要你命的,又何必一战?如果想跟你来硬的,现在城外就有唐家姑爷的三百多人,为何不过来杀你?”林隼笑了笑:“安国公有事请你帮忙。” “呵,我能帮他什么忙?” “现在不太方便说。” 张邯横枪道:“你回去告诉唐十八,要想让我帮忙并不难。等我杀了程万奴,我会去找他。当初唐皇后是我杀的,我愿意去找他做个了断。” 林隼似笑非笑:“张邯,你太小看咱家国公了。私人恩怨在他眼里,从来不算大事。当初你进宫参与刀兵一战,你也是在听命行事罢了。咱家国公不屑与走狗一般见识。我这句话虽然难听了点,但你我这般都是鹰犬走狗,难道我说错了吗?其实你家孟相也是如此,如果他跟我一般见识的话,我也早就死了。包括牧王,他们都是高瞻远瞩之人。你久随牧王,想必不用我多费口舌吧。” 张邯想了想,摇了摇头:“林剑,我现在不能答应你。我必须杀程万奴。杀了程万奴之后,我会去找唐振。我说到办到。” 这时林隼身后有人影晃动,一名稍有驼背的高大老者道:“本来国公爷不是这样安排的,正如林剑所说,现在城外就有唐家姑爷的三百多人,要想杀你,易如反掌。之所以改变计划,是因为我们已经知道你命不长久。如果强行逮你,担心你自尽而亡。” 这个声音立刻吸引张邯的主意,双目圆瞪,盯着驼背老者。 老者继续道:“当年孟贵妃害死唐皇后,孟妃为了不让两家大动干戈,所以她选择自尽。有此一举,在外人看来两家算是扯平了。孟妃是如何死的,我想你最清楚。凭我对孟妃的了解,她下不去手自己抹脖子,应该是你帮的忙吧?” “程万奴!” “没错,正是老夫!”老者掀开篷帽,正是胡荣不假:“你只知道我是程万奴,可你至今也不知我是胡荣。真是可悲。” “哎呀,老匹夫!纳命来!” 当年威震河西驰骋西域的张邯将军,咆哮一声,胯下高头马猛地一蹿,长枪一抖冲杀而来。 战斗一触即发。 巷子里刀枪并举,人影晃动,血雾弥漫开来。 唐家剑客早有准备,乱战之中,有四人扯动线锯埋伏在侧,张邯一行人冲过来时。由于夜间视线不佳,被线锯拦住,只见线锯一扯,人就被锯成两段,上半身腰斩落地,而张邯的马也未能幸免。 张邯的马曾久经战阵,虽离战场十年,依然矫捷,碰见绊马索本能般一跃而起,可它哪知骑马的人已不再是当年的骁勇战将。张邯脚上无力,一脚蹬空,紧接着身子一歪。胡荣飞身而起,一掌砸在张邯脖颈上,随即一把抓住,按在地上。 “张邯!国公爷不想要你的命。只要你好好配合,还保证你儿子有好处。可假如你不识时务,别怪老夫心狠手辣。当初你夫人和二儿子死状如何?我可以让你的大儿子死得一模一样!” 张邯目眦欲裂:“程万奴!到了阴间我也不会放过你!” 胡荣冷笑道:“你害死我徒儿,你以为我想放过你?反正我也这般大岁数了,咱们在阴间相见,用不许久。” —— 马车驶出郑州西城门的时候,车里有几具尸体,几个伤号。 这场战斗来得快,去得也快,一个冲锋就有十几个人倒下,永远起不来了。 张邯被捉,他手下十八人中有七个战死,两个重伤,其他人逃之夭夭。林隼并没下令追杀,只是把受伤的唐府剑客送去医馆,留下一些钱,便马上离开。而死的那些剑客,要带回洛阳安葬。受伤的两名黑龙教弟子,简单包扎,一并带走。 出城门时,胡荣向兰若寺那边瞥了一眼,见到灯火下老黄与小嬛童玉下棋。 老黄怡然自得,哼着小曲,小嬛童玉眉头紧锁,举棋不定。 —— —— 老黄棋下到一半,把棋盘一掀,撒腿跑了。来到苏御屋里,见苏御正在“加班加点”稳定脉络。 老黄很小声地说了一句:“少爷,那帮老东西都走了,咱这边还不开始呢?” 苏御微微睁开眼睛,吐出一口浊气:“我想怎么打,本来与他们关系也不大。带兵打仗,用最小的代价获胜才是好将军。我们又不受时间限制,何必强攻呢。” 苏御眨了眨眼:“你确定他们已经走了?” “确定。” 苏御站起身,抖了抖袖子,背着手走出屋子,向兰若寺里望去:“继续喊话,告诉他们,我们打算再围一个月。” 不久后,老黄背着酒葫芦,举着挡马盾登上望楼。 再用麻绳拽上来一个木箱,打开木箱,抓起一把铜钱儿,奋力一甩。那铜钱儿好似飞镖一般破空而出,直奔兰若寺门窗而去。那铜钱毫无章法,有的穿破窗户纸,有的镶在门框上,有的洒落在地上,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里面的人给我听好了!咱家少爷说了,咱有的是钱,继续围你们半年也没问题!现在少爷对你们的饮食很是关心啊。想问问你们,缺不缺大米呀,缺不缺白面呀,你们有肉吃,有酒喝吗?还问你们刚挖的地道水好不好喝呀?如果你们没有吃的了,咱家少爷愿意赏你们点。让你们好好思考思考人生,看看你们这样做到底值不值得。” 老黄喝了口酒,继续喊:“少爷说了,他是红黑神教护法,也算是个墨家资深人物,对你们的处境很是了解。如果你们有家属在袁昆的控制之下,你们无论如何也不肯投降,那么你们可以考虑自我了断。然后把你们的人头送给那些没有被控制家属的兄弟们、姐妹们,只要有人拎着一颗人头出来,就免他的罪,另外奖励一百万!” 老黄把喝了一半的酒葫芦丢进院子里,酒葫芦摔得稀碎,酒香四溢:“你们都是讲义气的人,视同门如兄弟。如今反正逃不掉,也不能投降,左右都是个死,还不如让兄弟得到些好处,也算不白交往一场。他们将来也会对你们的父母亲人好一点。你们要想开点呀,如果不是我们家少爷带兵前来,你们哪有这样的好机会呀?你们快来感谢我家少爷吧!” “老黄,你下来。”苏御道:“我还有话要说,让我亲自说来。” 第二九〇章 内鬼 李封多次去联络唐家剑客却一直没得到回应,还差点勾到一名年过四旬的中年妇女。随后他就不再去联络。而这天晚上,城里跑出来一名轻伤剑客,直奔兰若寺而来。 当时苏御正在望楼下面,听着老黄扯嗓子嚷嚷。李封站在苏御身旁,那负伤剑客拍了拍李封肩膀,低声耳语几句。随后李封带剑客来见苏御,把刚才发生的事说了个大概。 苏御一喜,把老黄换下来,自己登上望楼。 “你们的同伙已经被尽数诛杀,你们不要再抱有任何幻想。过一会,府尹大人会把黑龙教匪的尸体送来这里,再把尸体抛进寺院,你们自己验证一番。如今你们已经没有外援,你们袁掌门也已抛弃你们啦。你们还为他卖命,实在不值得!” “另外,为了你们,皇后娘娘亲自下令,调第十五师全体出动,将郑州八道栅岗严控封锁。距离你们最近的西栅岗,由冯君泽将军亲自坐镇,你们是跑不掉的啦!他们已经严阵以待五天五夜,非常辛苦。现在由詹参将代替冯监军,继续严防。我相信詹参将一定会像冯监军一样,不会放过你们的!” “现在留给你们的只有两条路,要么出来投降,要么坐以待毙。之前我家老奴说过的话,一应作数。拎一颗人头出来,奖一百万。拎夜来风的人头出来,奖五百万!我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如果见到黑龙教匪的尸体你们还不投降,就别怪我火烧兰若寺。烧毁寺庙,我出钱重建!” “本人是大城郡马,我相信你们也知道,修一座寺院对我来说算不得什么大事!各位好汉,我不会再来跟你们说第二次。各位好自为之!” —— 大约半个时辰过后,真的有尸体被抛入寺院。 距离大雄宝殿稍远,屋里人不敢出来,就用绳索把那些尸体拽了进去。 仔细一看,果然是黑龙教的人。 夜来风深深地叹了口气,拔出刀来:“兄弟们,如果夜某的人头能让你们脱罪享福,那你们就拿去吧!” “噗——!” 夜来风一刀下去,脖颈喷血,魁梧大汉轰然倒下。 大雄宝殿里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紧接着又传来十几道“噗”声。 —— 夜来风一死,人心涣散。 不久后果然有人抬着夜来风等人的尸体走了出来。 苏御冲万长槊挥手道:“请收网。” 收网行动十分顺利,还有人进入大殿看了看,竟在里面发现一百桶火雷。火雷早已用烈油线连好,只要一把火点了,大雄宝殿整个崩塌。众人万幸没硬闯进来。梅红衫揉了揉身上软甲,不禁感叹一句什么。 算上夜来风,一共二十三人留在里面,之前被射杀一人,又有一人挖地道时塌方被埋,剩余人有十一人随夜来风一起自尽。最后仅剩下十人。 将这十人绑了,苏御打算立即审讯。不过在审的时候,有一个人必须到场。可此时这人却负气站在外面,不肯进屋。 苏御走了出来,一笑道:“万统领,我想你应该与我一起审。” “哼,这都是苏御史的功劳,咱有什么脸面跟着一起审?” “此言差矣。”苏御抓住万长槊肩膀:“你的队伍里有内鬼,难道你不想知道他是谁吗?” 万长槊抖肩,竟然抖不掉苏御的手,一瞪眼道:“你在怀疑我?!” “在没查到真凶之前,我可以怀疑任何人。”苏御松开手:“但我还是相信万统领不是内鬼,否则到了这般时候,你为何还会留在这里?走吧,跟我一起去审。” 这十个人是被突破心理防线才投降的。审问这样的人并不是很难。但他们是真的不知道内鬼是谁。只有其中一人说曾经见过一个陌生人来找袁昆,那人长得瘦高瘦高的,看起来有些当官的派头,留着山羊胡,脸皮蜡黄看起来很薄,脸长而眼小…… 说到这里的时候,万长槊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拦住说话那人道:“他说话的时候,是不是习惯于缩着脖子,而且一笑起来突然变得满脸都是皱纹?” “笑起来有没有皱纹我不知道,可那人说话的时候,确实习惯于缩一下脖子。” “赵敦孚,兔崽子!”万长槊一拍桌案,咬牙切齿:“真没想到他竟然是内鬼。他跟了我十年!十年啊!好好的官儿他不当,为什么要联络你们这帮墨匪!你们能给他多少钱!” 苏御道:“万统领,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我想问你,赵敦孚哪去了?” “他……”万长槊显得有些难堪,稍顿一下,一摔袖子站起身道:“前几日苏御史干涉军务,是我派他回洛阳告状的。” 苏御站起身,一笑道:“万统领刚正,不愿意把责任推给别人。不过这件事上,我看就没必要再为赵敦孚揽责了吧。如果没猜错,应该是赵敦孚不停怂恿万统领,是他主动提出回京的。对吗?” “话虽如此,但也是我派他回去的。”万长槊深吸一口气:“他是我提拔起来的,如今他是内鬼,我自然有失察之罪。回到洛阳,我会主动向皇帝请罪!” 苏御正色道:“我相信,赵敦孚并不是真的回洛阳告状。他只是发现情况不对,提前离开此地。他回到京城,带着家人出逃,留下烂摊子给你一个人收拾。我还相信,前几日他表现亢奋,曾经多次怂恿你带着队伍冲进去。现在你也看到了,一百桶火雷就放在里面。如果你带着队伍冲进去,可想是什么后果。” 万长槊举起双手,冲着洛阳方向抱拳拜了拜:“万岁爷瞧得起,把咱一个区区百夫长提拔为五品都尉,从我赴任那天开始,我就没把命当回事。为皇帝办事,死也值了。” 苏御一皱眉,挥了挥手,让屋里众人退下。只有老黄赖着不走。苏御也不撵他出去,而是缓和口气道:“万统领,你的为人我算是领教了。我见过的人不少,结交的人也不少。可是像你这么死心眼的我确是头一次见到。也难怪皇帝那么器重你,看来皇帝果然没看错人。不过你也不能干什么都死心眼吧?明明可以各退一步,求个双全,你为何还非要跟我鱼死网破呢?” “何来鱼死网破?”万长槊昂首道:“我管不住手下,是我的错。但我自己两袖清风,耿直做人,按章办事,到什么时候我也不怕。” “……”苏御想了想,觉得好像哪里不对,试探口气道:“莫非万统领最近没回家?” “苏御史此话怎讲?” “嫂子没告诉你,在此行动之前,苏某曾经送过二百万礼物吗?嫂嫂可是答应过我,一定会在万统领面前给神策营说两句好话的。” “什么!?”万长槊瞪眼:“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封通天楼的次日。” 看来万长槊应该是真不知道,他攥紧拳头,低声骂了一句:“该死的婆娘!” 苏御觉得这就对劲了。虽然也有吃肉不吐骨头的,可那种人很少。大部分人收了礼,都会适当软一些。哪有像万长槊这么硬气的。 苏御打算给万长槊一点时间,消化消化这件事。 可这时却听老黄喊道:“好哇!你个贪污犯,还在这里装什么清官!来人呀……” 苏御掐着老黄的嘴把他推了出去,转回身道:“奉皇后之命,万统领带队清缴墨匪,我协同万统领调动郑州兵马,咱们配合默契,不费一兵一卒完美完成任务。我想皇后娘娘对这个结果一定会很满意的。至于内鬼赵敦孚,他在行动中图谋不轨,被万统领及时察觉并止损,才没有酿成大错。万统领觉得这个说法如何?” 第二九一章 闪光 “不行。咱们监军大人说过,这帮人你们可以带走,但这些火雷必须留下。这件事发生在郑州,那么这里收缴的一切军用物资都归郑州军方。你们如果有意见,请去找监军大人说,下官也是奉命行事,请你务必配合,否则……” “不能通融通融吗?” “通融?我通融你们,谁通融我?我奉劝你还是不要再跟我废话……” 将黑龙教十人押入囚车之后,苏御的主要任务已经完成,剩下的事就变得轻松。但凡与军务有关的事,都交给憋屈五天的万长槊去办。苏御特意叮嘱梅红衫等人,从现在开始一定要照顾好万统领的情绪。此后一天多时间里,所有成员都在听万长槊调遣,而苏御则是到了城里。一方面设宴款待军政两界的头头脑脑们,一方面慰问一下留在郑州养伤的唐家剑客,又去郑州书报社加盟商看了看,最后跑去市场买了一些杂七杂八的礼物。这些小事都办好之后,才跟着队伍往回走。可是走到西栅岗时,车队却被监军团拦下,并且要求将一百桶火雷卸下车。 说话的这位,仅仅是一名团尉军官,照比千牛卫统领兼锦衣卫指挥使的万长槊差了好几个品级,可是这位军官说起话来却是毫不客气。作为十五师监军冯君泽的监军团都尉,他看起来比冯君泽还要横。 万长槊仰起头来,冷哼一声道:“如果我不把火雷放下,你能把我怎样?” 万长槊的话一出,对面都尉一摆手,身后一百人立刻堵住栅岗:“万统领,大家都是公办。我看没必要弄得那么没面子。总之我是奉命行事,如果我办不到,冯监军就会撤我的职。” 最近几日,万长槊可能是走“背”字儿,总是丢面子。再加上“心腹”赵敦孚的背叛,让他心情遭透了。对面这位不知姓名的都尉几句话说出来,就把万长槊的火儿顶起来了,他也不向对面交代锦衣卫相关政策,拔出刀来骂道:“我草你**的,我他吗现在就宰了你!” 当时苏御的车在后面,听不到前面说了些什么。只听前面嚷嚷了两句,突然两伙人就打了起来。一交手打得就非常激烈,眼瞅着锦衣卫五十人拎着刀都冲了上去,这其中有三十一名红黑神教出身的江湖好手,把对面一群人打得那叫一个惨。 苏御看得出来,并不是对面的兵很弱,而是他们压根就没做好打仗的准备。他们没想到这位来自京城的万统领脾气这么暴躁。 见状,苏御心道不妙,在人家郑州地面得罪监军亲兵卫,容易把事情闹大,到时候自己也要跟着倒霉。 “住手,住手!小小误会,没必要动手!” 苏御带着人冲过来规劝,双方的战斗意愿都不强烈,在劝慰之声中逐渐分开。只有万长槊还咬牙切齿地与那都尉对砍。可二人都是重铠甲护身,手里的这种轻武器几乎造不成什么严重后果,除非他们是真的想让对方死。 不久后,两位将官也被大伙拉开,战斗彻底平息。 打听缘由,苏御笑了笑:“火雷可以给你们留下,但必须给我们一份交办文书。怎么样,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万长槊似乎有话要说,这时苏御掏出一封信交给万长槊,让他去一边看看。而那封信正是告十五师监军冯君泽的“刁状”。 对面都尉看了看苏御腰间的那些零碎,便知此人不简单,见万长槊不再说话,他对苏御道:“本来我们也是要出示手续的,没想到这位万统领如此不讲理,在我们郑州也敢这般撒野,怎的没把我们十五师放在眼里吗?” 这小子还在怄火,看来他是以为锦衣卫怂了。 苏御沉下脸道:“我说这位都尉,你可能还不太了解锦衣卫的规矩。我现在正式告诉你,锦衣卫是皇帝特设衙门,只为皇帝和摄政皇后办案,办案期间不许任何衙门阻拦,否则格杀勿论。今日能把火雷留给你们,已经很给你们面子,你可别蹬鼻子上脸。如果这事再闹下去,让皇后娘娘知道,到时你们冯监军也不好交代。当问责时,你觉得冯监军会护着你,还是会把你交出去呢?” 都尉皱眉想了想,从下属手里取来一份文书交给苏御。 苏御背着手道:“现在我连押送火雷的车都留给你们,你们把火雷卸下之后,记得给车夫运费。其它的事我们就不管了。” 苏御扭回头:“大家上车,快速赶路,皇后还等着我们回话呢!” 再次上路,苏御与万长槊同乘。走出去十几里路,万长槊的气儿也消了。这样没头没脑地打一架,反而让他感觉更舒服一些。 苏御左手拿着“刁状”,右手拿着火雷交办文书:“万统领你看,左手是告冯君泽不配合办案的状纸,右手是他阻挠我们办案的证据,这要是交到曹总监军手里,你猜他会怎么做?” 万长槊翻了翻眼皮:“我看都不是什么大事,还不至于把一位三品官怎么样。” 苏御笑了笑:“如果是平常时候,当然如你所说。可是今时不同往日,或许皇后和曹总会拿这些做做文章。” 看苏御那副得意样子,万长槊被逗笑了:“要我说你们这帮御史也是够烦的。不大个事也能被你们捅到天上去。” 苏御耸了耸肩:“没办法,御史就是干这个的。别人都那么积极,我也不好总拖后腿。你烦,其实我也很烦。每个月皇后娘娘都要对御史进行考核,还要排名,我已经连续两个月倒数前三了。其他御史都很奋进,我还需努力呀。” “你们也考核?那是逼着你们告状呀。” “你以为呢?当差不自在,这话不就是说给我们听的?” “那你们平时都告些什么?” “告什么?什么不顺眼告什么。唉,万统领,现在我可是经常去你们衙门。你可得好好须着我点,否则我就准备拿你开刀。” “那以后你还是少来为妙,最好是别来。” “我不去也行,可我这帮兄弟出身草莽,我担心他们总给你找麻烦。我实在是不放心啊。” “别了。我看你还是放心点比较好。” 往回走的时候,与万长槊好生聊了聊,天南海北扯一通。 话说多了,万长槊慢慢敞开心扉。 万长槊说,自从生母过世,他的心情一直都不太好。急急忙忙赶回来,紧接着就办这样的大事,有些乱了分寸。总结下来,自己犯了好几个错误。实在是罪责难逃。这次回去,一定要向皇帝陛下好好检讨一番。 苏御说:“只要我不在皇后那里说你坏话,你就完全没必要跑去皇帝那里检讨什么。整体看来,这次任务表现得非常完美。只要我们把话说圆了,内鬼赵敦孚的出现,不但不会成为你的过错,反而会成为你的闪光点。 你多厉害啊,在有内鬼的情况下把任务完成得如此好,皇帝只能高看你一眼,不会批评你。咱们退一步讲,假如皇帝怪你失察,到时候只要旁边的声音对你有利,皇帝也不会深究。 既然做官,而且还是一名五品官,就不能再由着性子办事。刚正不阿两袖清风自然是好官,可你也要学会明哲保身,才能融入官场。只有保存住自己,才能不让你这个位置落到烂人之手。这本身就是一件好事。” 第二九二章 又没收了 往回走的时候并不着急,苏御在车上分拣礼物。 这些礼物,有的是郑州新认识的朋友送他的,有些是他从集市买来的。还买了许多精美小礼盒,小嬛童玉正在与苏御一起将礼物封装起来,准备带回家里送人。 “苏堂,您真的要在荥阳招待大家吃饭?”梅红衫将软甲送来。 “嗯。”苏御从礼物堆中挑出两样,塞到梅红衫手里。 “不如一口气赶回洛阳算了。”梅红衫有些担忧地说。 苏御笑了笑:“别太紧张。袁昆先后损失五十多人,他手里的人不多了。郑州附近也没有什么像样的墨家,他想花钱雇人都雇不到。” 苏御伸手拍了拍梅红衫腰间的弩机:“他们尤其害怕这东西,武功再高也没用。” 梅红衫想了想,一笑道:“苏堂不是故意要停一下吧?” 苏御慧黠:“被你拆穿了,我确实有点那个意思,不过我觉得希望不大。” “有一点希望就应该试一试。”梅红衫附和口气道。 苏御点了点头。 梅红衫走了,小嬛问:“郡马爷,您真有那个意思吗?” 苏御笑着耸了耸肩。 小嬛偷笑。 在荥阳挑最好的馆子,招待众人喝酒。大家都很开心,只有坐在囚车里的人不停咒骂,因为他们并没有得到苏御承诺的各种奖励。后来咒骂声惹恼了老黄,老黄拎着酒壶与那群人对骂,气急时还跳上囚车,甩上几个巴掌。 “对待生死之敌,使出什么手段都不过分。与敌人讲信誉,那就是对自己人最大残忍!不把你们骗出来,死的就是我们自己人!” 老黄越说越来劲,抓一把沙子往骂人那家伙的脸上摔:“你们这群人,有什么资格喊冤?你们哪个不是罪孽深重,哪个手里不握着几条人命?这一路上,能给你们吃给你们喝,你们就烧高香去吧。还在这里骂咱家少爷,真他酿的给脸不要脸!现在开始,谁再哔哔一句,老子就把他屎打出来!不信你们就试试!” “老黄,你别骂了。我又没说不替他们说情。免了他们的死罪,刺配戍边永不释放,比杀了他们强。” 袁昆果然没来劫囚车,苏御也不觉得失望,只当专心请大家吃一顿交流感情。当天晚上回到洛阳,万长槊让苏御等一等再一起去见皇后。苏御知道他一定要去找找赵敦孚,于是就回到家中。 “哈!郡马爷回来了!” “郡主这几天常念叨呢,每次外出回家,都要问一句郡马爷回没回来。” “这两天欧阳老爷也常来找,看起来挺着急的,可他却不说是什么事。我去打听他家闺女,小乔姑娘也不知是什么事。” “对了,造纸商会又降价,已经开始赔本卖了。” “听说十七公子那边也出事了,有墨匪去码头捣乱,大打了一架。” “最近宫里的太监总来郡主府,都是张罗郡主结婚的事。听说结婚那天礼节可多了呢,估计要从早晨忙到晚上。据说皇后要来的。大家都在劝皇后休要动了胎气,可皇后还是坚持要来。她还说,农家妇人怀孕时能去地里干活,我作为国母,怎的不如农妇么?” 刚一回家,迎面就听到小间谍童玺噼里啪啦说了一通。 她长得枯干瘦小,不是郡主府选拔的对象,不用参与各工种轮岗。苏御去郑州的这几天,她像个小野孩子似的到处跑,搜罗来不少信息。苏御发现这小东西的心眼越来越多,她的这些话里明显有被加工过的痕迹,就是为了讨苏御开心。比如那句“郡主每次回家都要问一句郡马爷回没回来”,苏御认为这纯粹是她编出来的。凭借唐灵儿那冷峻高傲的性格,她才不会去问。 苏御回家时,唐灵儿并不在家,她现在全身心投入到纺织厂大楼的建设当中,这次她要亲自监工。据说最近几日郡主脾气不太好,也不知因为点什么。 郡马爷归来,府里立刻变得热闹起来。 这些日苏御不在家,没人给买冰吃。每每听到门外有卖冰的吆喝,大家都特别想念苏御在家的日子。苏御把从郑州买来的礼物,逐一分发下去。小美人冯瑜当然也有一份,当她发现自己的礼物比唐小肥的好时,暗自欣喜。 现在东大仓不忙,把手头事交给唐小肥,特意来到后院耳房表达谢意。还把最近发生在东大仓里的芝麻绿豆事说给苏御听。就连某工人家里的事,她也要拿出来说说。 多看美人会使人心情愉悦,据说还能长寿。苏御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至于冯瑜都说了些什么,他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这些小事现在实在有些不入耳了。这已经不是七个月以前刚来唐家的时候,什么消息都想听听,尽快了解这里的一切。 可冯瑜这美呆丫鬟,却好像没什么长进。又或者她身边确实没什么大事,而她又舍不得离开。故而掉进了絮絮叨叨的旋涡里。 这不,终于把能说的都说完了,已经没话可说时,小美人显得有些尴尬。滞滞扭扭。 觉得自己该离开却又不想离开的样子,着实让她更娇媚了一些。 “郡主回来了,请郡马爷过去一趟。”甄巧巧跑来后院。 甄巧巧是这一批丫鬟里最漂亮的一个,才十二三岁已经在东府小有名气。两个漂亮丫鬟撞见,难免要互相打量一番。每次打量,都好像一次战战兢兢的比试,生怕在对方身上找到自己无法企及的优点。一旦发现,难免回到无人处暗自神伤一番。 拎着礼盒,苏御溜溜达达来到郡主小楼,举头一望,总觉得郡主府小楼缺少点什么。 没有牌匾。 不知道唐灵儿是什么毛病,不给小楼题个匾额,这妮子有的时候倔得很,她拒绝一次的事,往往没人会在她身边提两次。 来到楼上,将礼物送上。 连王珣、甄巧巧也有份。 奴婢们看起来都蛮开心的,唯独郡主脸上没什么表情,跟往常一样,她甚至懒得去看是什么礼物。 不过这次唐灵儿稍有转变,眼睛在礼盒上扫了扫,用长长的指甲掀了一下,随即又放下了。 “剩下多少钱?” “还剩下1725万8600钱。”苏御把钱袋子掏出来,和“明细账本”一起放到席上。 甄巧巧快步走过来,将二物取走,放到唐灵儿案头。 唐灵儿脸色不太好看。看样子她觉得苏御花得有点多。 苏御眉毛挑了挑。 唐灵儿道:“下个月开始,你拍卖行的奖金就不给你了。慢慢填补这次行动的消耗。” “……!?”苏御一惊。 唐灵儿歪了一下头:“怎么,有什么不妥吗?没把你月俸扣下就已经不错了。每个月二十万不够你花的?” “够,当然够了。我的吃穿住行都是郡主府出嘛,不给我钱也够我活的。”苏御没好气地说。 唐灵儿眉眼乜斜:“我已经打听过了,现在唐怜在北市有买卖,而且扑腾得还不小呢。现在红黑寺不用你掏钱养活,你还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呢?通过工部我还知道,神教在北市的那些产业都是你的。我发现你好有钱呐,这些钱你都是哪弄的?” “唉!”苏御有些急了:“你别打那些产业的主意。那不是我的,是神教的老家底儿。之所以要过户到我的名下,就是想有个照应。毕竟没人敢找唐家的麻烦。” 唐灵儿拉沉脸:“我不管,是你名下的都是我的。下午我就让工部给我改了去。” 这句话好悬没把苏御气昏过去。 见苏御真的有些恼了,唐灵儿竟然笑出声来:“看把你急的,我还不至于把你看得太紧。这人心就好像攥在手里的沙子,攥得越紧流失得越多越快。不过我还是想提醒你一句,我不希望夫妻之间有什么秘密。” —— 苏御离开不久后,后院又传来老黄的咒骂声,又被苏御及时止住。 媳妇管得严,并不一定都是坏事。 侧面说明唐灵儿越来越在乎他们之间的关系,她担心苏御钱太多,进而出去沾花惹草,再在外面养活一二姘头,大城郡主一定会被气得饮食不下。 防患于未然,在苏御身边安插耳目,还要控制苏御的钱财,这是唐灵儿控制苏御的外在手段。至于是否还有什么内在手段,那就不得而知了。 苏御现在看起来有些不爽,又在研究如何生财,而这次一定不要让唐灵儿知道。 挠了挠头,感觉想避开这位手眼通天的郡主有点难…… 第二九三章 狼眼三叔 据说,唐家十七公子带领二十剑客,在孔家码头与一大群墨匪大打出手。那日打得十分激烈。十七公子手持长剑亲自冲锋,虽负伤,依然勇不可当,将敌人追杀出去十几里远。不过那场激烈战斗没发生人命,倒是让人觉得有点奇怪。巷间谣言四起,有人说那些墨匪其实是假的,是唐延花钱雇来的。还说唐延唐金统领唐府暗捉多年,他们认识的下三滥多着呢,要想办这件事并不难。 无论巷间如何传闻,十七公子负伤是真,为此苏御带这些礼物登门探望。 看到唐延时,他心情很不错,还在家里听堂会。一对唱曲儿的男女,对唱喜庆之歌。唐延倒在逍遥椅里,身旁有美妾伺候着,拨开葡萄,一粒一粒送进口中。 值得一提的是,唐家诸公子的正室夫人长得多是一般,但他们的妾室保证一个赛一个漂亮。这也不奇怪,正室夫人多是政*婚姻,是豪门与豪门之间的联姻,父母做主,容不得公子们挑选。 可小妾则多是公子们自己选的。也有夫人给选的,但那种情况比较少见。据说樊氏夫人正在为唐振寻觅妾室,但雷声大雨点小,一直没落实。即便是寻找妾室,国公爷的妾也不可能随随便便找。最起码恬静一直不入樊氏法眼。 别人不知就里,还为端庄漂亮的大美人儿感到惋惜,可苏御却认为唐振枕边躺个“曹无敌”的可能性不大。甚至觉得把“曹无敌”留下来当秘书这也很危险,可唐振看起来对恬静很有信心,不知其中缘由。 “劲锋,听说你又立新功,皇后可曾奖励你些甚麽?” “别提了,没被责罚就不错了。” “怎么了呢?”唐延挥了挥手,把唱堂会的戏子轰了出去。 苏御坐下来,与唐延闲聊起来。 其实唐延也就是受了点皮外伤,却被他好一通包扎,看起来像小臂骨折似的把胳膊吊在脖子上。因他带着剑客去保护漕运立下功劳,据说得到长老会的一致好评。看着唐延那笑眯眯的得意模样,苏御觉得那些谣言可能是真的。 不过这话也就在心里说说。 唐金也来探望唐延,三人坐在一起闲聊了好一会儿。听唐金说,前天夜里,唐振带着一个盒子还有一个跛脚的人去见二叔唐宁。见过之后,二叔大哭了一场。那么大年纪了,还能大哭一场,真不知是因为什么。还听说,二叔竟有心将手里的五个师交出来。这话也不知是真是假。不过即便是交出来,也不会无条件交出。最起码要把他的几个儿子安排成中郎将。想必唐振会答应的。 三个人讨论一番,把五位中郎将的人选“定下来”,就好像他们三个能说了算似的。 男人们就是这样,对未来大事总喜欢做一个预测,而且还说得言之凿凿。其实女人也是如此,只不过她们看到的多是家长里短,谁家小媳妇看某个男人的眼神不对了,她们预测一准有事。 后来听唐延说,唐振最近心情很好,好得出奇。唐振一向不管家里小事,可这次为了唐灵儿婚事,他可是下足了功夫。据说还要为妹婿重修府门,不过后来又被唐灵儿给否了。唐灵儿还是那些老话,家里负债累累,能省就省。 苏御一阵感叹,说自己拍卖行的奖金被没收了。灵儿说,要用这钱填补这次经费消耗,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还得清。如果按照一个月一百万来算,最少也要还上一年。不过凭我对灵儿的了解,即便还清,她也未必会再给我。 唐金说:妹婿你别说了,你的奖金没了好歹有个理由。可灵儿抹除我的奖金,简直就是强取豪夺。她去我家坐了坐,说我家房屋有些旧,她就要为我家重修小茶楼。不过呢,以后奖金就没了。 唐金无奈摊手:我能说什么?我说我不用你给我翻新? 唐延笑翻在躺椅里:凭咱家灵儿那脾气,我就知道你俩的奖金不会长久。不过我猜,你们的月饷一定长了不少吧? 说到这里,唐延、唐金还安慰苏御一番。只说这次结婚是真的,只要俩人滚到一个床上,就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你可怜巴巴地住在后院,还是耳房,将来整个郡主府都是你的。你爱住哪住哪,住房顶儿上也没人管你。哈哈哈。 与两位舅哥嘻嘻哈哈说了一会话,起身告辞。 —— 或许是好奇心作祟,苏御打算去看看那位张邯将军。这位将军可不是普通人,当年横扫大西北,牧王驾前数一数二的爱将。 可是一打听唐云才知道,张邯已经被唐振送走了,竟然送到了孟府。 这是搞的哪一出? 苏御有些搞不懂,唐云说他也不是很清楚。 苏御想了想,觉得可能是唐振想向孟丹青表达些什么。 自己知道的事还是太少,无法推测缘由。 不过这件事与自己关系不大,没必要太费心思。于是苏御又带着二小奴,溜溜达达去买鸡蛋。 苏御这人平时看起来好像不知道着急,走路慢慢悠悠,二小奴东张西望,看到卖鸡蛋的就冲过去,生怕抢不到似的。 这时有人在苏御肩头一拍,这人出手无声无气,但这一拍可是够狠的。苏御心中老大不痛快,扭头一看,看到一名道士,一张熟悉的脸。这张脸又臭又硬,瘦精旮旯的一条,白眼仁大,瞳孔却很小。 “三叔……” “你还认识三叔?” “三叔这是怎么了呢?” “少跟我废话,掌灯醉仙楼见。别带着这帮奴才,我烦。” 苏茂盛这狗脾气实在是让人不爽,可苏御总不至于与他闹将起来。 —— 中午时在家做蛋糕,做成之后,第一时间赶往皇宫。 让童玉把蛋糕送进去,苏御便留在御史房,看最近几日发生的朝政大事。由于御史们多是太子党,他们记录下来的东西也多是对亲王党的各种不满。恶臭情绪跃然纸上。只是看到两党竞争激烈,却没看到什么太有用的。不过从字里行间,也能看到太子党逐渐占据上风。 苏御不但没感到高兴,反而微微皱起眉头。 放下这些御史文书,苏御想了想最近发生的事,不免感到一阵担心。 “应该找唐振说说话了……” —— 长秋宫,飞香殿。 皇后娘娘又抱怨御膳房太监试吃,可她只是随便说了一句,并未惩罚谁。 犁万堂恭恭敬敬站在一旁,童玉显得十分拘谨。 在这个狼眼珠太监的注视之下,宫里的小太监各个都是胆战心惊。 犁万堂下手之狠,就是宫女太监的噩梦。 大家也感觉奇怪,这犁万堂是怎么做到的,从陈太后时就十分得宠,如今到了曹皇后这里,他还是这般得宠。 不久后曹小宝回来,刚才他把其他奴婢都带了出去,据说这次是修剪树枝。 曹玉簪道:“童玉,苏御史没让你带什么话来吗?屋里没外人,但说无妨。” 童玉还是不敢说话。 曹玉簪笑了笑:“犁万堂,你还是退下吧,回头我再跟你讲。” 犁万堂深施一礼:“老奴遵命。” 第二九四章 太抠了 “娘娘,这次出大事了。据苏郡马推测,郑州发现的火雷可能与裕亲王有关。” “可有证据?” “证据暂时没有,可如果能抓到袁昆的话,倒是可以问问。郡马还推测,前些时刺杀两位大理寺官员的人,应该也是出自夜无良。” 曹玉簪眉毛一挑:“那就让锦衣卫去查一查。既然这事是他提出来的,那就交给他监办好了。告诉你家郡马,如今金吾卫衙署、刑部、京兆府、附郭县都在查这件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这些衙门都可以协调。” 说话间,曹玉簪从抽屉里摸出一块令牌,反问童玉:“两块军牌呢?” 童玉笑嘻嘻把两块军牌从兜里掏出,双手递交上去,曹小宝接过军牌,又从曹玉簪手里接过御史监察令牌交给童玉。 曹玉簪脸色有些冷:“你家郡马怎的没告诉你进来先交军牌吗?他别不是寄希本宫一时忘了吧?” “哎呦,苏郡马可没那个意思,就是奴才一时紧张,怠慢了。”童玉趴到地上:“求皇后娘娘恕罪。” 曹玉簪挥了挥手,示意童玉别装了,赶紧起来:“别的都好说,唯独这洛阳军权不容一丁点闪失。每动一兵一卒,皇帝都知道。能挤出千牛卫二百个缺儿来成立锦衣卫,已经实属不易。即便是锦衣卫,我能直接调动的也仅仅是三个小营而已。其中人数最多的玄甲营,还是要等皇帝的命令才会开动。” 曹玉簪指着雪凝脂说:“你回去告诉苏郡马,他的雪凝脂做得越来越好,我十分喜欢。以后别总让我提醒他才来送一些。怎的,给本宫送些吃的,他还嫌累不成?” “小奴记住了,一定会常提醒郡马。” “另外你告诉他,我听说圣火教再次出现。圣火教与孟家颇有仇结,我不希望孟相那边出什么问题。既然也是墨匪,那么锦衣卫自然责无旁贷。另外我还听说,圣火教匪首文天鹰,本名叫张有田。张有田是谁,让他打听唐振去。” —— 苏御还在御史房眉头紧锁,在考虑要不要把裕亲王帮助圣火教运火雷的事告诉曹皇后。 如果告诉了,那可就得罪了圣火教,进而引得二师兄处境不妙。 其实圣火教要炸谁,这事与苏御没关系。那是圣火教主文天鹰与别人的私仇。现在可以肯定,他们要炸的不是唐家。 可是,裕亲王能获得更多的火雷。 他要是把皇城给崩了,将天赐帝烧死,再把皇后娘娘拉出来活剐了…… 苏御不想看到这个结果。 这时见童玉灰溜溜走了出来,他看起来兴致不高,感觉好像在宫里挨过训似的。 苏御离开御史房,听童玉说话,感情不是童玉挨训,而是皇后在训他。 童玉摇头晃脑添油加醋地模仿着说:“怎么着,给本宫送些吃的,他还嫌累不成?” 童玉童年进宫,所以他没有变声期,他模仿女人说话,那可真是惟妙惟肖。 苏御笑了笑:“上车,回家再说。” —— 下午时去找唐振,可唐振去了兵部,据说边关传来重大消息。具体是什么事,现在还不甚清楚。 离开郡主府时,在小嬛提醒下,去恬静那里领上个月月饷。本以为是二十万,却被告知下个月才开始。 随后苏御去李家货栈看了看,最近收入不错,去掉所有费用,一个月给苏御赚了三十多万钱。 苏御拎着钱袋子回家,为了防止被唐灵儿发现,故意绕到后门。 这还没结婚呢,管得就这么严,着实让人有些束手束脚。 最近花销太大,兜里已经不剩多少钱了,回到屋里数了数,也就剩下五十万不到。 坐进躺椅里,捏着金币,笑了笑。 “现在不用补贴神教,其实一个月几十万也够我花了。不过……,还是觉得少了点。如果能一个月能赚它个二百来万,那才是最妙。” “……唐总裁实在是太抠了点,想从她手底下捞钱不容易,只能想想别的办法。” “三叔来找我干什么呢?他不是又来找我要钱的吧?那么多钱,这快就花光了?他吞了多少药丸?” 晚饭时,苏御在耳房小屋开席,与老黄合作,把童玉小嬛灌醉。二小奴不善酒力,不久后就被灌倒了。苏御来到醉仙楼。 包间内,苏茂盛正盘腿于席,屏气凝神打坐,看起来好像一位道法高深的得道高人。 可他一睁开眼睛就不是那么回事了,三叔的眼神一直很锋利,好像带着两把刀。 “前一阵是你行刺?”苏御自己找地方坐下。 “是我。”苏茂盛拉着个老脸。 “为什么要那样做?” 苏茂盛瞪眼:“作为大侄子,好久未见,你不应该先问候问候三叔么?是不是应该问问身体如何?问问钱够不够花?问问三叔的远大理想是否达成?” 苏御冷着脸:“凭你拍我肩膀的那一下来看,你身体很硬朗;再看你瞪眼珠子的样子,更是精神矍铄。在我身边发力,竟然未被我察觉,三叔的功法很不简单嘛。想让我问你钱够不够,你是不是应该先问问我给你补窟窿的钱是从哪弄来的?是不是我借的?用不用还?怎么还?三叔你的远大理想是长生不老,可我一直认为那是无法达成的。你让我怎么问?” 苏茂盛依然瞪着眼,甚至有眼睛暴突之相:“无论如何我是你的长辈!你怎么可以这样与我讲话?” 苏御丢给苏茂盛一袋钱,里面装着二十万。 苏茂盛挑开袋口看了看,一看是金币,还算满意,把钱袋子揣身上:“小子,你能活到今天,应该感谢我。你不知道我为你杀过多少人,扛过多少刀。如果不是我苏茂盛以一敌十,仅凭老黄老吕,他们不足以保你周全。犁万堂够狠,年轻时的胡荣比犁万堂还狠。可是他们见到三叔我,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能耐。” “是,你老狠了。你最狠,天下第一狠。行了吧?”苏御挥袖说了一句,歪着头不看人。 ……苏茂盛被苏御给气乐了:“不信算了。我也不跟你废话。你知道我为什么吓唬唐老二吗?” “不知道。” “唐振想把那颗人头藏起来,这事儿跟我没关系。可后来我想了想,如果我再加把劲儿,可能会逼着唐振去找张邯。因为张邯既能证明人头的事,也能证明我没下杀手。这样唐老二就不会怀疑是唐振找人刺杀他。” “你为什么要找张邯?而且我还觉得你希望见到唐氏叔侄化解误会。这颗人头一定是唐宁一直不肯放弃军权的原因。可现在一切误会都解开了。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你的武功怎么会这么高?你以前为什么要隐瞒?” 苏茂盛抬起一只手。 苏御道:“我没钱了。” 苏茂盛抖了抖手。 “靠!”苏御又掏出一个钱袋子:“你的钱都花哪儿去了?你招兵买马了?你要造反啊?” 苏茂盛又挑开钱袋子看了看:“你小子钱不少啊。不过你放心吧,以后不跟你要了。这些钱,够我养老的了。” 说这话时,突然觉得苏茂盛老了很多:“我的秘密,能跟你说三天三夜。不过我觉得没必要再给你讲那么多。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很多事压根就不是你能决定的,所以你还是当你的赘婿吧,我也不指望你能更进一步。” “你是什么身份?” “别问了,我是不会告诉你的。”苏茂盛站起身:“其实我觉得你这人挺有福气。你现在已经很好了。如果再往前走一步,将面临滔天巨浪。搞不好就把自己给玩没了。傻福傻福,有的时候傻一点活得才轻松。” 说罢,苏茂盛起身要离开。 “喂,你真的要去养老了?” “怎的?” “……等过一阵,我还能弄到些钱。” “不必了。”苏茂盛推开苏御,大步走了。 走出醉仙楼,鬓角泛白的三叔低低念叨一句:“有你这句话,比给钱管用。” 第二九五章 兵不厌诈 见过死心眼的,没见过像万长槊这么死心眼的。 本来所有事都已办妥,大家其乐融融,可他非要跑到皇帝面前磕头领罪。结果惹得龙颜不悦,终于降罪,公宣万长槊留职查看,罚俸三月。 用老黄的话说:他是不是贱的? 他自己挨罚也就算了,回到家中,又把媳妇臭骂一顿,逼着媳妇将礼物送到长安郡主府。他自己不去送,说没脸见人。 媳妇被逼无奈,只好雇车把东西送来。但当时苏御并不在家,是唐灵儿收了那些礼物。打开看了看,竟是些好玩意儿,便被唐灵儿留在屋里。 老黄说:得,又没收了。 等苏御回到家中,听说这事,被气得哭笑不得。 这时小嬛尚有酒意,忍不住道:“他这人真是怪了,为何非要去找皇帝领罪呢?挨罚了,他好受了?” 苏御笑了笑:“他越这样坦然,皇帝越喜欢他。所谓留职查看,其实跟没罚一样。可是罚俸三月,对他来说可有点难办。本就不富裕的家庭,更是雪上加霜。” 小嬛不服气道:“五品官哩,再穷还能穷到哪去?” “话不能这样讲,你不知,不代表没有。我可是听说有的清官以固穷为德,实在令我佩服。我没有人家那么高尚的品德,所以肯定做不到了。” 苏御倒到躺椅里,双手枕在脑后,看起来怡然自得,讥诮眼神看着小嬛,似乎是在说,你也做不到。 小嬛嘟嘴,不说话了。 苏御翻了翻兜,还剩下十几万,抓出五万钱对小嬛说:“明天,用你的户籍去道光坊钱庄开个户。然后送给万家大嫂。这次让她藏好了,别让老万知道。告诉她,这点小钱儿我不会对万长槊提起。” —— —— 御书房 掌灯时分,曹玉簪还在批阅奏折。 “娘娘,该休息了。”犁万堂送来羹汤,恭恭敬敬放在桌案上。 “今个白天睡多了,此时一点睡意也没的。”曹玉簪手中笔不停:“小宝,你个嘴馋的家伙,这羹你喝了吧。” “哎呦,谢娘娘恩典。” 曹小宝一饮而尽。 犁万堂恭立一旁,不再说话。 这时有小太监走了进来,在犁万堂身边耳语几句。 犁万堂一愣神,想了想,随后对曹玉簪道:“娘娘,张密去了净身房,请求在皇后身边效劳。” “哦?”曹玉簪想了想,继续写字,不抬头地问:“他家里情况如何?” “妻子早亡,但留下两儿一女。” “三个孩子好生照顾着,给他提升两级,进宫听用吧。” “喏。” —— —— 翌日,一场大雨把所有人都困在了家里。只有隔壁八小姐跑出家门,声称担心房子再塌了,所以来妹妹这里求个安稳。 不久后小间谍童玺跑了过来,告诉苏御说,那姐俩正在聊婚礼相关的事。苏御提醒童玺,偷听郡主说话一定要小心点,万一被人发现,轻了掌嘴,重了腿打折。小家伙却说自己有心得,不怕被人撞见。 童玉满脸不高兴,把妹妹叫去外屋训斥了一顿。 这次下雨,苏御没跑出去淋雨玩耍,而是在屋里想赚钱的办法。一时想不出好主意,挠了挠头。 这时听到外面传来踏水声,不久后欧阳镜举着伞,甩着袖子冲了进来。 刚一露头就说:“你可算回来了,最近哥哥我摊上点事。闹死个心。” “你摊上什么事儿了?” “太子死了。” “……?” “太子替身死了。” 苏御皱眉:“你的责任?” “还好不是。”欧阳镜刚坐下,小嬛就送来毛巾,欧阳镜一边擦手一边说:“亲王党境况不妙,快坚持不住了,一个个像疯狗似的到处咬人。曹老爷让我带着假太子探望郊民,结果冒出几个刺客来。那些新招的护卫当然不知太子是假的,故而与刺客拼命。可即便如此,还是有人冲到车上。当时可把我给吓坏了,不过哥哥我也算机智,把太子举了起来。” 苏御摇了摇头。 “如果我抱着太子不放手的话,刺客也是一剑,只不过一条尸体变成了两条而已。”欧阳镜叹了口气:“每每想起,都是噩梦一般。” 苏御问:“听说你着急见我,为何?” “第一感觉,是你干的。” “第二感觉呢?” “当然不会是你。”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除了你之外,我没见到过这么快的剑。我欧阳镜也是从小练剑,多少还是懂一些的。”欧阳镜拿起扇子,使出一招“挑灯看剑”,嘴里还配着音:“嗖——!一眨眼,一道光,人就没了。我说的是刺客没了。” 看欧阳镜这搞怪模样,苏御笑了笑:“能记住一些身材特征吗?” “太快,记不得。”欧阳镜想了想:“他应该是很潇洒的一个人,估计三十岁左右,不知道是哪位名家剑客。” 苏御道:“有些人剑法很高,未必出名的。” 欧阳镜笑着点了点头:“是啊,迄今为止,知道你剑法高的人也不是很多嘛。” 小嬛得意道:“我就知道。只是不跟别人说罢了。” 欧阳镜拽出一颗金币,丢给小嬛:“去醉仙楼订一桌。”又掏出两块银币塞进小嬛兜里:“跑腿钱。” 小嬛看了苏御一眼,随后笑着跑开了。 屋里没人了,苏御从墙上摘下剑,使出一招“挑灯看剑”,问:“比这一剑如何?” 欧阳镜摇了摇头。 苏御再试一剑。 欧阳镜道:“有点那个意思了。” 苏御使出第三剑,几乎使出九成功力。 欧阳镜鼓掌道:“恰似这一剑。” 苏御收剑,坐回椅子里:“幸亏你把太子举了起来。” 欧阳镜苦笑了笑:“回宫之后,曹老爷夸我机智。不过他又说,兵不厌诈,他会再给我物色一个假太子。我说,能不能增加些人手?可曹老爷说,如果人多了,刺客就不冒出来了。我心想,这他吗也太危险了。所以我想找你帮我联系一个顶级剑客,花多少钱都行。” “你能给多少钱?” “一个月,三百万。” “一个月能出行几次?” “其实也就三五次。假如是三次的话,相当于一次一百万。而且也不一定碰见刺客嘛。我觉得大剑客们会同意的。” 苏御眉峰一挑,盯着欧阳镜。 欧阳镜被看得不自在了,用毛巾擦了擦脸。 苏御一笑问道:“你觉得李漠白如何?” 欧阳镜一蹦多高:“劲锋,如果你真能把李剑请来,我给五百万!” “你先别激动,坐下,我跟你说点事。” 第二九六章 商战中局 孟家强攻 “哎呀,劲锋,这……恐怕不太合适吧?” 苏御对欧阳镜说了一些秘密,当欧阳镜听说最近活跃在洛阳的李漠白就是苏御的时候,欧阳镜并不是很惊讶,因为他知道苏御的能耐。可当他听说苏御要以李漠白的身份陪假太子出行的时候,欧阳镜觉得不太合适了。 “一位大城郡马给我当打手……,虽然很赚钱,但这也忒跌份子了?要是让郡主知道,一准不高兴。埋怨你的同时,也会怪我不识抬举。” 苏御摆了摆手:“我这样做有两个目的。如今红黑神教接受招安,可教里的几位大佬一直没表态,会让皇帝猜忌。可假如现在李漠白出面保卫太子,这就阐明态度了。” 欧阳镜等了半天:“第二个目的呢?” 苏御还不吭声。 欧阳镜跺脚:“跟哥哥我还有什么掖着藏着的?” 苏御笑了笑:“唐振知道我的身份,我相信唐振一定不会瞒着灵儿。现在灵儿整日管着我的钱,让我没钱花。那我就去赚点外快好了。我想这点辛苦钱,她不好意思再给我没收了。如果她还有点心的话,也不应该对我管得这么严。” 闻言,欧阳镜笑得讥诮:“劲锋啊,这可有点扯了。听哥哥一句话,你跟着走一趟,向皇帝表明表明态度就够了。别给我当什么打手,实在是跌份子。如果你缺钱花,你就直接跟哥哥说,哥哥还是有些钱的。” 苏御想了想:“那我给雁师姐写封信,看看能把谁调来。一定是八大弟子之一,否则扛不住那一剑。” 欧阳镜眉毛一挑:“如果雁教主能亲自出马……”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欧阳镜一摔袖子,情绪全无地说:“算了,当我没说。” —— —— 郡主屋里 唐灵儿忧心忡忡:“孟家宁愿赔钱,也要去附近城镇收纸,如今也在走漕运进城。孟氏是皇后一党,凭借皇后的照顾,能从兵道进城,而孔硕的船队却被压在后面,滞留严重。” 孟相支持太子党,皇后施惠于孟家,苏御说不出什么来。 唐灵儿又道:“鹿桥驿工厂也出了问题,太子党以‘纸张易燃’为由限制纸张进城。对此,赵准也没有办法。那么现在我们只能走咱家仓库的预留纸。可是以现在的出货速度看,最多能坚持七天。如果七天后还这样,很多契约无法履行,信誉大失。而且新的契约也不敢再接了。造纸商会一定会在短期之内抢走我们大部分商户。” 孟家利用党争,以打击赵准的名义控制鹿桥驿造纸厂的运输。城门卫每每见到鹿桥驿的运纸车,检查起来都是磨磨蹭蹭,以前一天走三个来回,现在只能走一个来回。运货的马车也抱怨不赚钱,进而还要提高单次运送的费用。 此时正是两党斗得激烈之时,既然赵准使不上力,苏御当然更没办法。 对于这种“小事”,唐振是不会在朝堂上说的。现在只能是唐灵儿自己想办法。看得出来,唐灵儿不想去求皇后。她知道皇后一定会支持孟相,而不是态度不明的唐家。 苏御揉了揉额头:“既然我们进不来,那也甭让他们进得痛快。” “如何讲?”唐灵儿很快地说。 苏御抬头看了唐灵儿一眼,笑了笑:“我还是去跟十八哥说吧。” 唐灵儿一摆手,屋里人全部退下:“说吧,即便是哥哥那里,也没有什么可以隐瞒我的。” 苏御盯着唐灵儿道:“我手里一直掌握着一个秘密,裕亲王与圣火教勾结,要运许多火雷进城。圣火教声称针对孟家,而裕亲王针对谁,你也是清楚的。如果我们把圣火教的目的稍微改一改,然后再把这个消息告诉皇后,你猜皇后会怎么做?” 唐灵儿想了想:“到那时,即便不是把城门和漕运封死,估计也要挨个货物清点。那样一来,孟家的货也甭想顺利进来。可假如不修改圣火教的目的,孟家的漕运和过城反而会变得更加顺利。” 苏御点点头。 唐灵思忖片刻:“如此秘密,你跟哥哥说过吗?” “正打算说,可十八哥最近一直不在家。” “你知道这个秘密多久了?” “刚知道。” “这么巧?” 这三个字刺激到了苏御,二世子脾气一时没压住,猛地一抬头,眼神有些锋利。 随即收回视线,可这一瞪眼还是让大城郡主为之一惊。 唐家十五小姐,两代国公爷宠着,何曾见过这般严厉的眼神。即便是在皇帝皇后那里,也未曾遭受过如此待遇。 屋里突然没了话语声。 不知过了多久,余光中见到唐灵儿微微侧头,恍惚间,感觉她是在躲眼泪。 这是演得哪一出呢? 苏御挠了挠头。 过不多时,唐灵儿恢复神色:“那你打算如何操作?” 苏御道:“给我半天时间,我要去见两个人。这件事不能操之过急。” 唐灵儿公事公办的口气道:“那你去办吧,有了结果,尽快通知我便是。现在留给唐家的时间不多,如果实在没办法,只能认输,省得波及其它行业。” 苏御突然觉得有些内疚,最近唐灵儿压力很大。她心心念念的纺织厂,正准备开工时,房子塌了。怀疑是材料的问题,之前购买的栋梁料就都不能再用。把原来的厂房全部拆除,再重新买料重新建设。 以梁朝的施工速度,没有半年是建不成的了。可她又务必在下次长老会之前表现出成绩来。此时她又在与孟家开战,大好形势突然被扭转,十九岁的大姑娘一个人扛着…… 如果造纸行业商战也战败的话,五公子唐剑回来,下一届财权大位一定会易主。而唐灵儿想谋求长老的位置,就彻底没了希望。 “咳,那我走了。”苏御轻咳一声站起身。 换做柔弱女子,苏御一定会劝一劝,哪怕让她哭出来也是好的。 可唐灵儿一向表现得强势而坚韧,劝她这种女人反而容易让她觉得人社被践踏,被挑战。就好比一个新入职的年轻人,走到上市公司女老总面前说:你不能在办公室抽烟,那样很不好,大家会觉得你很没有素质;你也不能烫头,那样并不好看,看起来像金毛狮王;听说你还喝酒,哦,我的天,简直是太糟糕了,你身体会吃不消的。 很显然这个年轻人没摆正自己定位置,他可以这样劝他的哥们,但他不能这样劝唐总。而唐总一定会认为这小子是不想干了。 成年人最大的休养就是帮人解决问题而不用嘴劝人。 苏御深谙此理,便打算迅速离开,让她自己冷静冷静。 “我就那么令人厌恶吗?” 苏御刚走到门口,便听到身后传来这样一句话。扭回头看唐灵儿,觉得她正处于崩溃的边缘。或许她已经崩溃了,只是常年养成的习惯,让她还能端得住架子。 唐灵儿压抑着心火道:“从上次长老会选票落败我就知道,我全心为家族,可家族并不都能体谅我。平日里那帮女子如何说我,我都不放在心上,我只当她们是一群浑人。可那次投票的都是男子,怎的还都这般不明事理?莫非,就是因为我令人厌恶吗?” 唐灵儿还没哭出来,可她眼眶红得厉害。 苏御不怕女人横,就怕女人哭。 比如前一世,小秘书们早就掌握这门技术,专门对付苏总,屡试不爽,弄到好多钱儿花。苏御明知是计,也乐得如此,毕竟钱太多时,对几千几万的小钱儿已无有多少概念。苏御也从来不把她们一次喂饱了,否则下次就看不到小秘书们卖力表演。 苏御心软了。 “灵儿哪里让人厌恶了?”苏御愤然挥袖道:“没心没肺的人才会那样看。在我观来,灵儿内外兼修,德才兼备,纵观大梁无出其右者,真是万花丛中一枝独秀,是难得一见的优秀人呐。木秀于林,遭人嫉妒……” 见状,唐灵儿哭笑不得,强忍着没吭声,双手拎着裙摆冲过来,推搡道:“你出去,休要戏我。” “唉?你这人,怎的这般暴躁呐?我的话还没说完呐。” “去找你的巷间女子说去。” “哪有?你不要听那些烂嘴的胡说八道,诋毁某的人格。那些人居心叵测,一准儿看不得别人好……” 唐灵儿把苏御推出屋子,关上门。 苏御站在门口听了听,没听到脚步声,估计此时她正倚着门,心口剧烈起伏。 第二九七章 五日到 唐灵儿情绪稳定下来之后,还是与苏御达成共识:要想扭转局势,还是要从运输入手。 既然决定反击,就要下狠手。与孟家的商战,已经从比谁运得更快、价格更低,变成了比谁更能遏制对手运输。虽然暂时还没开始行动,但唐家的强硬态度还是要展示出来。这也符合唐家的一贯作风——我日子过得不好,大家都别想好。 苏御深深体会到,唐振对唐灵儿的影响无处不在。董事长唐振的强硬作风,直接影响总裁的办事思路。苏御还觉得,天底下除了唐振好像没人能决定唐灵儿,包括这场别别扭扭的婚姻。从正月时的假结婚,到现在重新拟定婚期,这都离不开唐振的决策。 现在是把秘密抖出来的时候了。 之前不把这个秘密抖出来,首先考虑到二师兄,其次考虑到皇后会对进城货物严加盘查,进而降低入城效率。而现在恰好是要利用这个副作用的时候。但在办这件事之前,苏御还是打算争取一下二师兄和圣火教的意见。 苏御认为,办事尽量做到不得罪人。得罪弱小,叫做欺负人;得罪强人,就叫自作孽。如果避免不开,必须得罪人,那就干脆下手狠一点,把事做绝。就好像一定要把夜无良赶尽杀绝一样。 其实,除了抖出秘密之外,还可以把一些长途商贩直接引到造纸厂上货,虽然来自东方的客户需要在洛阳城外绕个圈子,但可以在纸的价格上找补一些,也能挽留住一些老客户,还可以继续接新订单。 唐灵儿说,她也考虑过这个问题,不过现在唐家的主要商客还是在城里,所以即便这样做,也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见唐灵儿有些悲观,苏御不再跟她浪费口舌,劝慰两句便往皇宫而去。 值得一提的是,羽林卫统领平时不可以与别人接触。皇帝时刻担心羽林卫统领和别人串联。羽林卫统领身边往往都会有皇帝心腹盯着,虽然羽林卫统领本身就是皇帝心腹,但是心腹也保不齐有叛变的那一天。而这正是皇帝最担心的问题。 边关丢一座重镇,都没有身边人造反对皇帝的伤害更大。 每个月十五,民御公车出行,二师兄会陪着皇后,那时可以跟二师兄说说话。可现在皇后肚子大了,不出来“押车”,那么二师兄也就见不到了。而苏御与二师兄之间没有别的联系方式,倒是让苏御显得有些苦恼。 已经一连在御史房坐了三天,希望制造一个与二师兄偶遇的机会。可是这个机会一直没等来。今天打算写一道“让二师兄押送公车”的奏折,却发现很难下笔,因为自己想到的几个理由都显得牵强。 就在他冥思苦想如何下笔的时候,一个看起来走路有些费劲的人从门口路过。看那人身影有些熟悉,可他走路的姿势实在有些怪,就好像男人中间那物受到了严重刺激似的,两条腿必须喇叭开才能让自己稍微舒服一点。 “张密?” 看清了那人,苏御心中疑惑。 赶紧跑出去慰问一声:“韩高手这是怎么了?” 犁万堂手下的大内高手,本身就算是一个半公开的秘密组织,而张密在宫里的代号是“韩风”。他们分为内外两队。内城队全是太监,外城队则不是。 张密脸色有些苦,对苏御抱了抱拳:“有幸见到苏郡马,正有些事要找你说。但这里不方便说,晚上会让文婉去府上找。” 其实张密与二师兄面临同样的问题,不能随便与宫外人接触,他们的这次谈话几乎就是一走一过的事,在别人看来就是打了声招呼。 说了一句话,张密又痛苦地走开了,看他走的方向,是去了陈御医的医馆。陈御医年岁大了,不在宫里当差。可皇帝不舍得让他走,就在皇城附近给他单设一家医馆。专门给御史、羽林卫、大内高手治病。这也方便一些皇亲国戚过来请御医,否则总往宫里跑,大家都不方便。 但甭想在陈御医那里耍花样,那里眼线多着呢。 苏御心想,联系不上二师兄,先联系联系圣火教也可以。于是带着二小奴回到家中。此时唐灵儿也留在家里,苏御站在郡主小楼下,冲着王珣竖起大拇指,询问郡主心情。王珣毫不犹豫地倒竖大拇指。 苏御承诺,七天之内一定见到效果,可三天过去了,事情一直没什么进展。唐灵儿那边也不知想到什么办法没有。估计此时她面临的问题很多,孟思勋也一定在不断搞些动作。 苏御轻轻叹了口气,回到耳房小院。刚回来就见到童玺捏着一封信坐在门槛上,另外一只手里还抓着一颗果子正吃了一半。老黄坐在一旁嗑瓜子。一老一少坐在那里,显得小院里格外温馨。 或许是年龄大了,老黄喜欢跟孩子待在一起。对童玺的照顾,也达到了爷爷的标准。 童玺也一直都称呼老黄为黄爷爷。她觉得黄爷爷非常随和,怎么弄也不生气的那种。但并不是所有老人都很好,比如隔壁的老貂寺胡荣。每次看到胡荣,童玺都说害怕。苏御问她为什么害怕,她却说不清楚。或许是因为老貂寺阴郁的眼神,又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其实在苏御看来,在安静的时候,老黄的眼神一点也不比胡荣差,可是童玺却从来不觉得她的黄爷爷可怕。 见苏御回来,一老一少欢天喜地,童玺把手里的信交给苏御。 苏御接过信看了看,是雁师姐的回信,上书:花听风五日之内到。 见信,苏御打了一个响指。 “嘻,郡马爷怎的能打出这般大的声响来,教教我呗?”童玺笑嘻嘻地盯着苏御的手。 小家伙非常矮小,看起来也就八岁小童的样子。 苏御蹲下来,教她打响指,可她的手干巴巴的,打了半天也弄不出多大动静来。 “去去去,别来这里打搅郡马爷。看你的手,脏兮兮的,快去洗了。”童玉走过来,训斥童玺。 童玺不高兴了,噘着嘴翻眼皮,跺着脚走开。 —— 掌灯时分。 门房来报,有一名女子递上名帖,求见郡马爷。 小丫鬟王竹还特意加了一句:巷间女子年轻而俊俏。 看小丫鬟脸色尴尬,就知道这句话一定不是她的本意,八成是王珣让她说的。苏御抬眼向二楼望去,果然见到王珣不善目光向楼下瞄着。 她的表现侧面代表唐灵儿,估计此时唐灵儿也不会高兴到哪去。 “就在前院小亭见吧。” “小奴这就去带她进来。”小丫鬟一身轻松地走掉了。 苏御站起身,仰头,冲着楼上比划了一个“枪毙”的手势。 王珣看不太懂这手势,不过她能感觉到这手势表达的不是好话,于是轻哼了一声,转身回去。 第二九八章 是个狠人 苏御与文婉在第一进院小亭见面,这里众目睽睽。望楼可以看到这里,郡主府二楼也可以。而且小嬛童玉也站在不远处。 之所以选这里,就是为了让楼上的那位放心。 可这时文婉姑娘却显得十分别扭,嘴里支支吾吾,脸上通红一片。 她这番表现,似乎印证了楼上某位的猜测,不久后还听到了王珣的下楼声。 苏御感觉不妙,口气略显不满地道:“有话就大大方方说。” 文婉咬了咬嘴唇:“张师兄为了圣教,做出重大牺牲,他……他……” “他什么他?快讲!” “他去了净身房……” 苏御一愣,想了想白天时见到张密时他那副喇叭腿走路的样子:“哦…,你家张师兄……果然是个狠人。” 想着都疼,而且不仅仅是疼的问题,苏御自愧不如,由衷佩服。 这时王珣来到小亭,直接站到苏御身边。 苏御扭头,看着王珣。王珣长得不赖,可惜她总拉着个脸,总能让苏御想到容嬷嬷。甚至觉得她的性格也很像容嬷嬷。容嬷嬷很坏,死忠皇后。这王珣在小丫鬟们口中也是“坏蛋”的典型代表。她经常惩罚小丫鬟,从小嬛冯瑜那批开始到现在,一直都是她下手最狠。估计以后更会如此,等她到了五六十岁的年纪,估计也会拿着小针扎人。还会咬牙切齿地说“扎死你!” 苏御指着小嬛童玺的方向对王珣道:“你站到那边去。” “回郡马爷,咱可不敢过去。站在您的身边,这是郡主的意思。” “郡主的话你听,我的话你就可以不听了呗?” “唉,这话说到点子上了,说到底,您现在还不是真正的郡马。要等八月十五之后,您说什么咱都听。您就是让咱在地上滚,也不敢说个‘不’字。” 苏御脸色一沉,二世子脾气上头,脑子里闪过“一脚踢飞”的念头,但这念头一闪而过,苏御笑道:“告诉郡主,她是文一刀的师妹,找我有大事。” 王珣再次打量文婉,扭身走了。 文婉语速很快地道:“张师兄说,如今皇后已经察觉圣火教在洛阳活动,只是还不知火雷的事。但皇后已经下令锦衣卫继续清缴墨党,这其中也包括圣火教。因此张师兄才去净身,希望到皇后面前争取协同锦衣卫办案的机会。但现在师兄身上有伤,还不能去提。民女今日来,是替张师兄求苏郡马在行动时照顾一下,不要那么快把圣火教置于死地。至于剿匪任务,张师兄说将来一定会给郡马爷一个交代。” 文婉强调一句:“圣火教会自己消失的,彻底消失。” 苏御点头道:“张密用心良苦,为圣教全力付出,着实令人敬佩。那好,你去告诉他,我作为锦衣卫监察御史,会尽量为你们争取时间。” 文婉满脸感激之色,觉得此行不虚。 苏御想了想,笑道:“你们想拖延一段时间?” “是的。” “你看这样行不行?如今我们唐家正在和孟家……”苏御把现在的处境告诉文婉,希望文婉去找文天鹰说明情况:“我想把这件事告诉皇后。但在办这件事之前,必须争取一下文教主的同意。” “这……”文婉犯难:“恐怕不行吧。师父不会同意的。” “你能带我去见你们教主吗?” “我也不知道教主会不会同意见面。” 看了看时间,快宵禁了,苏御道:“你带我去你们教主所在的坊市,随后我随便找个茶馆等你的消息。乐意见我,咱们就见见;如果不乐意,我就离开便是。” 文婉颇显为难地答应了。 随后苏御坐车赶往通济坊,在这个洛阳最西南角的郊坊里,到处可见低矮棚户。主要街道上都看不见几家像样的馆子。苏御随便找了一个路边摊似的茶馆坐下,示意文婉快去快回。 小嬛童玉老黄三个人站在一旁。 皇后说,文天鹰本名张有田。还让苏御去打听唐振关于张有田的消息。可是最近唐振一直很忙,都是深夜才归,于是苏御去打听唐云。唐云说这位张有田可不简单,他还曾经是神策军的高级将领。 三十多年以前,他是神策第十五师中郎将,那个时候他叫霍宏勋。男贾人入侵河北,玄甲军战败,神策军三个师被抽调支援,其中就有第十五师。他连战连捷,可一直没得到支援,粮草不济,被困相州。这个时候孟家的飞虎军就驻扎在城外三十里的地方。 他的部队从一万人打成了两千,可飞虎军还是不来支援。霍宏勋投降了。这时候飞虎军才采取行动,将人困马乏的男贾人一路赶到莫州。 在打莫州的时候,老国公唐琼命令大公子唐乾,一定要在孟家之前找到霍宏勋。所以打莫州的时候,唐家格外卖力。可是拿下莫州之后,霍宏勋就被大公子斩首了。当然,这只是对外宣称,事实上霍宏勋并没有死,他只是该换了一个身份。“张有田”本是他身边一个亲兵的名字。从此他被安排在了酒泉,当一名流放兵。 时间有些久远,那时候唐云还很小,他也不是很清楚唐琼为什么会这样安排,不过事实就是如此。后来匈戾人进攻酒泉,牧王崛起,张有田就跟随牧王,成了牧王帐下军师。由于其人治军严明,杀法狠辣,故有“活阎王”之称。名震西域,让敌人闻风丧胆。 再后来牧王归隐,张有田利用跟随牧王时积攒的人脉和钱财,对孟家展开报复行动。不过十年前他失败了,还差点被孟家反制。至于孟氏为何放过他,唐云也不知缘由。市井传说都说是有亲王出面干涉。但唐云笑着说:市井传言不可轻信。 不久后文婉跑了回来,面带喜色:“师父同意见面。” “好,请带路。” “不必了,他已经来了。” 苏御向文婉身后望去,一名身材矮瘦的老者,瘸着一条腿,拄着拐杖蹒跚而来。他看起来满脸沧桑,双目浑浊,与住在这里的穷苦人家老头没什么区别。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文天鹰?当年名震西域的“活阎王”张有田? 似乎看出苏御心中疑惑,文天鹰笑了笑:“咱们私下聊聊?” “里面请。” “郡马先请。” 屏退旁人,苏御恭敬道:“真不知应该如何称呼前辈?” “在郡马爷面前,区区老朽怎敢自称前辈。看来郡马爷已经知道一些关于老朽的事,那么就以现在的身份说好了,街面邻居都叫我一声老文头儿。郡马爷就叫我老文吧。” 苏御笑了笑:“文教主过谦了。我此来,是想与您商量一件事。我想把裕亲王运送火雷这件事告诉皇后。” 文天鹰想了想:“唐家不是不参与此次党争么?” “我是为商战而来。” “哦,刚才文婉已经跟我说过了。郡马爷是想通过此举,让皇后娘娘严查货物,这样孟家的货也不能很快进城了。呵呵……”文天鹰笑了笑:“不过老朽倒是有个想法。” “文教主请讲。” “听说郡马爷手眼通天,深得皇后信任,那你不如对皇后说,干脆全面放开城门和漕运。这样一来,裕亲王的火雷就会快速进城。到那时派人盯着火雷去向,待火雷进城,皇后突然下手人赃并获,岂不是能把亲王党彻底掀翻?否则像现在这样秘密运输,皇后甚至连火雷藏匿地点都找不到。可如果皇后能答应这样办,我可以提供藏匿地点。另外告诉郡马爷一句,那可是两千桶火雷。” “两千桶……”苏御凝眉:“可是……” 文天鹰很快地说:“我会在皇后动手的同时动手。只要让我办成此事,圣火教将不复存在。张密、文一刀他们也都成了自由人。而我也可以离开洛阳,找个地方养老了。” 第二九九章 义攘军 翌日,苏御早早起床,将连夜写好的奏折送到御史房。 眼瞅着一群五品以上御史雄赳赳奔向金銮宝殿,看他们昂首阔步热血沸腾的样子,仿佛是一群奔赴战场的斗士。 苏御品级不够,只能留在御史房等候皇后下朝召见。 昨夜与文天鹰见面,苏御深深感觉到当年牧王身边军师的厉害。这位瘦削老者胆大心细,果然不是可欺之人。万幸自己没有鲁莽。假如直接把消息告诉曹玉簪,破坏文天鹰的计划,那么自己也就成了他的敌人。他心心念念要为自己手下一万将士报仇,哪怕到了这般年纪,他的仇恨之火从未泯灭。在他眼中,阻挡他报仇的人都该死。 不知今天朝堂上都吵了些什么,总之散朝很晚,午饭时还不见有人出来。 苏御走出御史房,让小嬛童玉去附近馆子吃点,而苏御自己则是在御史房饭堂随便吃了两口。御史房的伙食还是蛮不错的。据说是曹玉簪安排,让御膳房一些老厨在这里发挥余热。 终于到了皇后下朝的时间,已是未时两刻。 皇后必然要先吃饭,这段时间是不接见人的。可今日曹玉簪可能是有些心急,竟破例让苏御进殿,还把后殿大门关上,其他预备召见之人都隔在外面。殿内只留有犁万堂和曹小宝。 “苏御史奏折上说,将有大事发生?” “裕亲王勾结墨匪,欲运两千桶火雷进城。” “两千桶?”曹玉簪吃不下了:“苏御史可有证据?” “火雷就是证据。” 曹玉簪思忖片刻:“苏御史的意思是,让他们把火雷运进来?” “是的。” 皇后面前有一道珍珠串成的帘幕,其实这道帘幕形式大于实际,隔着帘幕依然能瞧见曹玉簪眉头紧锁。 久瞻皇后不妥,苏御尽量低着头。 “这事太大了,本宫需与皇帝商量。”曹玉簪微微扭头:“犁万堂,速报皇帝。” “喏。”犁万堂脚下生风地走了。 随后曹玉簪继续吃饭,苏御坐在殿下都能闻到菜味。曹玉簪吃饭很快,不久后就让曹小宝呼唤婢女进来端走。 在曹小宝离开后殿的一刹那,整个大殿里只有皇后和苏御两个人。苏御莫名感觉一阵诡异。甚至担心曹玉簪突然说出一些恐怖的话来。 后殿门口传来曹小宝呼唤婢女的声音,几乎同时曹玉簪很快地说了一句:“你觉得有把握吗?” 苏御道:“他们不可能直接把火雷运进皇城。只要不进皇城,局势就可控。” “我担心金吾卫里有赵准的人。如果他突然发难,局势就不好控制了。” “赵亚夫、姬凌云、万长槊值得信赖。另外火雷本身怕火,如果赵裕隆丧心病狂,我们可以在半路上提前引燃火雷,便炸不到皇城。” 随后大殿里鸦雀无声,婢女们走路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曹小宝在皇后身旁嘀咕了几句什么。 不久后犁万堂归来,只说了一句话:“陛下说让皇后定夺。” 曹玉簪点了点头:“苏御史,你觉得应该如何布置?” “以繁荣经济为由,放宽漕运和上阳门、建春门的检查,尤其是早晨的时候,进城车船拥堵严重,可以改城门卫检查为坊署卫检查。这样给裕亲王提供运送之便。想必他不会错过这个机会。而此时多派好手盯着三地,另外可以训练细犬,识别火雷。” “细犬能识别火雷?” “早在前朝(唐朝)时,不良人就训练细犬办案,屡建奇功。到我朝,金吾卫也有饲养和训练。细犬嗅觉灵敏,只消嗅一嗅火雷的味道,它便能记住。即便是装在箱子里,它也能嗅得出来。” 曹玉簪一笑道:“如若果然是这样,倒是扫去本宫心中之忧。小宝,你去找姬凌云要条细犬来,我倒要试试看。” —— 曹玉簪并没有马上决定放开城门和漕运,估计她要见识到细犬真的能辨认火雷,才会放心如此安排。另外她还需要挑选一些大内高手来办这件事。这是一个关键环节,一旦选错了人,一切都泡汤了。 苏御预测,张密一定想参加。不过他能否被曹玉簪信任,那就不得而知了。 而此时曹圣的作用就更加重要,这么多年来,曹总监军身边培养了一大批亲信,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希望曹玉簪尽快放宽进城约束,否则唐家仓库的纸可就要卖光了。不过这段时间里,唐家的纸也不是一点儿没进来。唐灵儿花钱打点漕运和城门卫署,也算是有点效果。连军驿的马车都被唐灵儿调动起来,陆陆续续稀稀拉拉有一些纸运进来。 据估计唐家最少还能再坚持个七八天。只要在这七八天之内曹玉簪下定决心,唐家就会躲过一劫。而这次苏御打算猛杀价格,给孟思勋来一记重拳。 见过曹玉簪之后,苏御还打算去见一见唐振。据说昨夜兵部达成一致意见,而他们的会议内容也已经曝光。如今男贾人和右律人在辽西走廊火拼,男贾人的地盘已被严重压缩,此时死守平州。如若平州有失,男贾人危矣。 男贾使节飞马求援,可大梁朝内部却发生严重分歧。 唐振、孟丹青主张与右律人联手,两面夹击彻底消灭男贾人,进而完全夺回燕云十六州;西门真森认为右律人强悍,应该帮助男贾人击退右律人;张云龙认为,先帮男贾人击退右律人,然后再单独用兵消灭男贾人。 梁朝军事会议的一贯作风,全是主战派。包括西门真森那种平时蔫坏的人也是如此。这倒是与拥有百万兵、富豪遍地的南晋形成鲜明对比。可是梁朝的这种作风,却常被江南一些文人诟病。词句大意是:穷兵黩武,不知变通,活该他们穷。 其实南晋文坛也有两派说法,有的人说,同为华夏人,北朝抗胡有功,打出华夏人威风。可这帮人往往被骂作“叛徒”“晋奸”,两派吵得也很厉害。恶臭文人天生就是这幅德行,什么话题都能引得他们张开血盆大口骂将起来。不骂个七窍流血肝胆俱裂,就觉得不尽兴。 梁朝往往不会因“战”与“和”争吵,只是在如何“战”的问题上产生分歧。两个方向,三种意见,各持一词,争论不休。 政务,天赐皇帝基本交给皇后和赵准处理,可是到了军务大事天赐帝还是要亲自出面。据说皇帝又瘦了,更虚弱了,腿脚无力,是被两个太监抬出来的。 不过皇帝的脑子并不糊涂,最终由皇帝拍板决定帮助男贾人击退右律人,但要求男贾国归还朔、寰、瀛三州。进而打通雁门关到云州一线,使得公孙雄不再孤悬云州。瀛州回归,可卸去莫州背后牵制。 如若一切顺利,十六州中将有五州掌握在梁朝之手。而男贾国暂时留下,能起到一定缓冲作用。否则梁朝就要直接面对风头正劲的右律人,对于恢复当中的梁朝来说十分不利。 把条件说了,男贾使节同意,并签国书。 天赐帝下诏,成立“义攘军”,玄甲军派四个师第一批赶赴大都(幽州),保证男贾国都不被攻破。唐氏神策军、孟氏飞虎军、西门氏虎贲军各挑选三个师,四十日之内到大都。大军集结之日,便是反击之时。 义攘军五官体系随之产生:大将军公孙雄,总监军赵挺,总督粮官西门豪,总参将孟狠,总副唐离。三路先锋都是三大家族战神级人物,祁东阳、甘耀、萧瑆。总共十三个师,梁朝顶级名将尽数出马,阵容强悍,唯张云龙请战被驳回。曹圣、赵亚夫不吭声,皇帝也没点名让他们去。 大司马唐振、老皇叔赵满(先帝堂兄,原玄甲总副兼金吾卫中郎将,皇族二长老)赶赴莫州协调军备监督作战。皇帝任唐振为战时运调疏导大都督,持帝剑,宣领全国道府配合作战。若道府懈怠,大司马可先斩后奏。若义攘军五大将意见严重分歧,无需回报京城,大司马处快速定夺。 第三〇〇章 都没了 苏御回到家时,唐振已经走了。 唐振那人办事真的像雷又像风。远远望见大司马卫队轰隆隆呼啸而走,看那光头战将史进冲,杀气腾腾精神抖擞,好像他们到了莫州就要跟人拼命似的。可但是唐振这次去根本不用上战场,他的职责更像是一名运输大队长和矛盾协调员。战场上的事主要还是靠义攘军五大将来定夺,还有先锋官的快速临场反应。 那么皇帝之所以要派一位国公爷去震场子,主要是为了防止四军凑到一起互相拆台。这种事以前发生过,而且不止一次。皇帝非常信任唐振,孟丹青和西门真森也感到放心。在他们心中唐振是一名君子,不会在对外作战的时候搞内耗的小动作。 唐振临走前,在家里开了个会,言称:外事问唐云,内事问灵儿,大事不决问唐宁。 家里纪律交给唐宁、唐炯、唐立、唐恂四位长老。 安全交给林隼、张扬、米擎、高准四位老剑客。 唐宽、唐典、唐延、苏御、唐金、唐旦、唐麒、唐麟被点名,在大司马不在府期间勤勇担当家族事务。 后来还点了一些女子的名字,她们多是各公子家里的夫人或管事。 唐秋未被点名,据说心情很是不好,还跑去唐灵儿那里好顿抱怨。说怎的把三老爷这一支儿给剔了不成?不当一家人看了? 唐灵儿找唐宁,给唐秋儿子改姓唐,列入族谱,唐秋还是不满意,又给侄孙唐悦(唐雄之子)争取到五万月饷才肯罢休。 也不知唐振是故意还是把唐府这位姑奶奶给忘了,这次真的把唐秋给惹毛了。看她那不依不饶的架势,等唐振从莫州回来,必然还有一次当面交涉。 苏御回到家时,唐灵儿也刚回来。这次她被秋姑折腾惨了,看起来有些锵毛,正在梳理头发。 苏御把昨天晚上还有今天上午的事说给唐灵儿听,预测不久后漕运和城门运输都会变得通畅。唐灵儿听了,脸上表情也没多大变化。苏御觉得,如果这是在拍摄电视剧的话,唐灵儿这个角色用没有演技的流量明星都能演得及格,因为她的表情很少。可要想演到满分却很难,因为她的微表情很多,只是不易被察觉。 一些微小表情变化只有熟悉她的人才能发现。看得出来,妮子高兴了。 “不能全指望皇后,咱们还要想想办法才好。”唐灵儿看了看镜子中的自己,伸手压了压头发:“我外雇一些车,增加到二倍运力,从寿安走陆运进城。” “寿安厂走陆运的话,我们也是在赔钱做买卖了。”苏御想了想:“军费够吗?” “我家的军费只够驻军的,行动起来就不够了。”唐灵儿在贴花钿,瞥了苏御一眼:“不过皇帝说了,三个师的军粮先由河北道提供,欠下的债打完仗再谈。” 苏御点了点头:“所以才把十八哥派去当运调大都督,皇帝考虑周全。可惜……” “可惜什么?” “我觉得天赐帝挺好的。” 唐灵儿不语,继续专心化妆,她好像并不是很关心表哥皇帝的健康状况。 想来唐灵儿的皇亲表哥多着呢,包括赵准赵裕隆都是。 —— 这个下午难得清闲,苏御潜心琢磨生财之道,觉得应该借助孔硕之力赚钱才更隐蔽一些。可是现在孔老大过得也挺难,他的船队整日被堵在闸口,也是干赔钱的买卖。这时候还是不要去烦他,等等再说。 还听说孔硕最近身体不大好,苏御为此颇显担忧。梁朝的医生,半医半蛊,人一旦得病,或许只是不大个病也能把人送去西方极乐世界。如果孔老大死了,倒是少了一个得力友人。 突然觉得应该去各位老朋友那里走动走动,于是苏御准备了一些小礼物,分别探望孔硕、朱雀、还有几个比较脸熟的坊丞,甚至连福善坊只有一面之缘的甘夫人那里也走一遭。以前谭沁儿住在这里的时候,没少麻烦夫人,算是替沁儿还个人情。 这么久没有沁儿的消息,估计妮子是真的被她爹扭走了。凭大师兄那倔脾气,真能三年不让女儿下山。到那时沁儿也已十九岁,是个大姑娘了。不知到那时她是否还毛毛躁躁的,整天调皮捣蛋。 孔硕的情况不太妙,不过他看起来还没有崩溃,到处寻医问药。希望他能好起来。 见朱雀,她还是老样子,嘴里骂着“小没良心的”之类的话,却满脸笑意,热情招待。 回到清化坊,已经是傍晚时分,带着二小奴去唐立家里蹭了顿饭。吃饭完又去唐宽家里坐坐。小嬛早就发现,苏御特别讨小孩喜欢,唐宽老来得女名唤唐墩儿,一见到苏御就挥舞着桃木剑冲了过来。还给苏御展示她新学会的三招剑法。苏御鼓掌称妙。 苏御看起来笑呵呵,可此时心里却是一动。小姑娘的剑法虽然极生涩,而且完全没有内力支撑,可苏御还是看出那剑法竟然是《霹雳剑》。当时唐宽、唐晓、唐晟都不在家,而小唐墩儿也叫不上来师父的名字,只说师父是一名女子,来了就走,从不在这里住的。 “女子?霹雳剑?” 苏御皱眉,如今红黑神教里会《霹雳剑》的一共就三个人,雁悲鸣、李漠白,再就是苏御自己。雁师姐在聚奎山呢,她不可能有这个闲心跑来教唐宽的女儿…… 看了看唐宽的憨憨夫人,苏御心道:改日碰见唐宽再说吧。 离开四公子府,又去大公子府看看大肚皮的侄儿媳妇。曹玉钗跟她姐姐一个脾气,为了工作不要命。捧着肚子到处走,也不怕动了胎气。苏御心中暗暗念叨:她可真是个曹无敌。 唐府里到底有多少个曹无敌? 这可真是一个难解的问题,或许曹无敌也未必知道所有曹无敌。 各位曹无敌之间平时是不联系的,她们都只对他们的上线负责。 感觉这个组织松散但却有力量,实在是有些神秘。不知道唐灵儿知道多少,还真就没跟她讨论过这个问题。 “小姑父来了。”唐麒从外面回来,垂头丧气地坐下。 “怎么了?”苏御问。 “我都听说了,小姑父和金叔的奖金也没了。” “呵,”苏御苦笑一声:“看来我们三个的都没了。不过我猜你的月饷一定会增加不少吧?” “小姑父是二十万,金叔是十万,我才七万……”唐麒赌气馕塞地说。 苏御想了想:“唐家现在经济状况堪忧,而你又是嫡长孙,你是标杆嘛,你的责任确实重了些。你抗住这个月饷,也就相当于压住了你的同辈人。一大批人呢。体谅体谅吧,你小姑也不容易。” 这时曹玉钗指着唐麒教训道:“看你那没出息的样,我提醒过你,别再提起这事儿,你竟对着小姑父絮絮叨叨的。比个好老娘们都不如!” 唐麒不服道:“我这是没把小姑父当外人。” “这话让你说的,好像我外道了似的。我只是提醒你,别总说那没出息的话来。” “啥叫有出息的,啥叫没出息的?” “一言出,只为宣泄,却无意义,那便是没出息的。还不如说个笑话让人高兴高兴。” 苏御好心情地听小夫妻吵嘴,这二人是一对欢喜冤家,闹不出事的。随后苏御又去探望许洛尘。许斗士正挖空心思编写虎狼之词。最近洛阳文坛打得激烈,苏御只是太忙,才没过多关注。论及骂战,许洛尘真是一把好手,不后悔把他引来洛阳。 打断许洛尘,苏御请许洛尘唐麒去外面喝了顿酒。 畅饮归来,已是亥时三刻。 酒后心情舒畅,走起路来大袖飘摆,一副二世子纨绔派头。这派形象,只有老黄老吕喜欢看到。每每这般走路,二老都会说走出了龙步。久而久之,二世子在二老奴的教唆怂恿之下,真的就养成了这个习惯。 见王珣冷着脸靠在门框上,目光有些怪异。 苏御看不懂了。 酒劲刺激,冷着脸问道:“郡主有要紧事找我?” “不是要紧事。” “那你为何这般脸色?” “哪敢给郡马脸色看。” “你少跟我装大尾巴狼,昨天你还说我不是郡马,我看你还是叫我苏御好了。” 王珣今日脸色着实让人看不懂,说不上是羞涩还是愤怒还是胆怯,总之怪怪的。 “郡马还是别在这训奴才了,郡主已等候多时。” “什么事?你先说给我听听。” “……皇后娘娘说,战端一开,将士必有伤亡,这期间礼乐需禁,国礼盛宴或废止或推迟。” “我想到过会是这样。然后呢?” “皇后娘娘又说了,按照礼法,大城郡主嫁人应该先试婚的。之前时间紧,不试也就不试了,如今搁置下来,这过程倒是不能给郡主省了。否则别人要说皇后欺负咱家郡主,怎的偏偏不给咱家郡主安排试婚。” “试婚?”苏御挠了挠头。 第三〇一章 试女 除了那场血战,这是苏御来到郡主府之后感觉最刺激的一天。 平时与朋友们闲聊,也曾听说过公主郡主下嫁之前对预选男子进行试婚的事。 梁朝的试婚与清朝差不太多,女方派几个宫女丫鬟与预选男子同房,经过几个月的试验,看看丫鬟是否怀孕。如果几个丫鬟都怀不上,或者说试婚感受很差(预选男子身体有缺陷,精神有问题,人品性格极差,云云),那么这段婚姻就有可能被废止。 比如赵媖试婚詹玉林,一次派去八名宫女,据说把詹玉林好一顿忙活。为了迎娶公主,老詹没少卖力气讨好各位试婚女子。可后来那些试婚女子的下场都不算好。有的死了,有的削发出家。总之现在大长公主府里没有一个试女留下来。 皇后指定试婚,多发生在公主身上,而郡主不生活在宫里,他们都是自己家里安排。可作为大城郡主,唐灵儿则受到了皇后的特殊照顾。 梁朝的试婚制度着实残忍,怀孕的丫鬟大多不能把孩子生出来。如果生出来,生了女儿,这丫鬟还可以活;生了男孩,这丫鬟就要去死。丫鬟们不敢拿命赌一次。 经过一百多年的演变,这种残忍的试婚制度已经稍有转变。有心地善良的公主郡主,不忍心见到久随自己的丫鬟死掉。但残忍的事随即也会发生,生下来发现是男孩,稳婆当场把孩子闷死,就说天夭。(梁朝,男人不许进产房,极大忌讳)。 由于后果残忍,绝大部分怀孕试女还是会选择堕胎。可是凭借梁朝的医疗水平,那样做又是极危险的。每年都会因为试婚折腾死几个。苏御也认为试婚很不人道。 关于试婚一事,也是南晋抨击梁朝的一大槽点,说梁朝皇室就是一群蛮夷野人,只有蛮夷建立的朝廷才会如此办事,简直是草菅人命。 苏御也认为,南晋骂梁朝的话不一定都是错的。 试婚在皇族里是惯例,已经写入《大梁礼法》,但苏御从没考虑到这件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而这件事的推动者并不是唐灵儿,而是深坐宫中的曹皇后。据说消息是先传到唐振那里。唐振说,身为国公,不能带头破坏礼法,更不能拒绝皇后“母仪”。 皇后命令,国公爷附议,才有此事,否则凭唐灵儿的脾气,怎可能给苏御安排这般“美事”。 突然觉得曹皇后是个好人,十八哥的形象也愈发伟岸……,当然,这话带有强烈的个人幻想主义色彩,完全出自于半醉中苏御的个人感受。 更令苏御没想到的是,竟然还要与唐灵儿面对面地讨论这个问题,屋里气氛十分尴尬。看得出来,唐灵儿对这件事非常不满。苏御相信,如果不是唐振要求办这件事,唐灵儿一定会当着皇后的面拒绝。就好像当初陈太后要让妃子们殉葬时她直言反对一样。 灯光昏暗,长安郡主的脸是铁青色的。 “皇后本打算派两名宫女来试你,已被我婉拒。”唐灵儿声音有些颤抖,她稳定了一下情绪:“咱家里这么多丫鬟,没必要再弄两个来。而且还担心她们带着别的任务。至于试女的人选,我也有考虑。王珣、林婉、王秀都曾向我表达忠心,说这辈子不嫁人。她们年纪都不小了,还都是姑娘呢。” 难怪王珣今天表情那么怪,听唐灵儿话里话外的,是想让这三位老姑娘试婚。 可是想一想王珣那副容嬷嬷的样子,着实是不喜欢的,跟她搞到一起简直是一种折磨;林婉倒是贤惠端庄,可她是林崇阳的姐姐,而她本身也有大姐姐气质,想一想都觉得下不去手;至于王秀,那丫鬟长得实在是…… 喝了不少酒,思想变得跳脱,为了不把唐灵儿惹得发火,一直控制着,尽量平和地说:“一定要试吗?如果灵儿不喜欢,我们可以合作骗过皇后。” 唐灵儿斜眼,从她眼神中读出类似怀疑味道,好像是在说:你果然有问题?——如果不喝那么多酒的话,苏御不会做出这个判断。 眼神过后,唐灵儿叹了口气:“打心眼里我极憎此事。可我也想过,你们男人是控制不住的。不说别人,就是家里这些哥哥,没一个能做到只对夫人好。别人家的驸马郡马我就更不想说了。不过,有些话我倒是要说到前头。碰家里的丫鬟,算是拿;碰外头的女人,算作偷。家里的这些,你拿了,要告诉我知道。而外头的,你一个也不许偷。” 说到这时,唐灵儿浑身一颤,似有咬牙切齿之感:“否则别怪我翻脸。” 虽然这些话都是事实,可唐灵儿能说出口实属不易。 苏御能理解她的心情,点点头道:“我能做到不偷,也能做到不拿。其实我现在也是这样做的。” 闻言,唐灵儿情绪缓和不少,可她看起来还是挺激动,很显然她不信。 屋里安静而压抑。 想了想刚才唐灵儿提起的三个人,越来越感觉不妥,抬眼看了看唐灵儿脸色,不像一开始那般铁青。 苏御轻咳一声:“王珣她们对你来说都很重要,当了试女,搞不好就不能再用了,对你来说也是个损失。咱能不能考虑……换个人?一个就行,没必要三个。” 唐灵儿冷着脸不说话。 “那我看还是算了吧。”苏御挠了挠头:“我没问题,不需要试。” 唐灵儿半晌才道:“这事一般都是由女方长辈安排,可父母早已不在,我又不想让二叔和秋姑替我安排。” 心里劝自己别闹事,苏御坐在那里不吭声。 唐灵儿道:“怎的,你厌烦她们三个?” “谈不上厌烦,只是为你考虑。” “那你觉得小嬛如何?” 苏御想了想,太熟悉下不去手,于是摇了摇头。 “唐翡?” 苏御继续摇头。 “唐小肥?” 摇头。 “那你说一个吧。”唐灵儿冷着脸,侧着头。 苏御犹豫半晌,终于鼓足勇气道:“冯瑜。” 当天晚上,唐灵儿召冯瑜说话,她们说了些什么,苏御并不知道,酒力发作,回屋就睡着了。 —— 翌日清晨。 小嬛刚推开门,就见到冯瑜背着小包站在门口。 小美人儿满脸羞涩,两只手紧握背包带,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小嬛把冯瑜推到屋后,苦着脸道:“你真的答应了?” 冯瑜紧了紧手:“郡主让我来的,哪敢拒绝……” 小嬛眼眶微红:“很危险的。试女的下场你明明知道的……” 冯瑜咬了咬牙,低着头说:“那我也乐意。” —— 七师兄还没来,可是曹圣已经把太子替身准备好了。也不知曹老爷是从哪买来的孩子,粉嘟嘟一个玉人儿,看起来比又黑又瘦的赵凉君更像太子。 赵凉君天生像个干巴猴似的,吃什么也胖不起来,看着像极度贫困家庭的孩子。亲王党也曾就太子的相貌做过文章,说赵凉君是无福之相,恐损国祚。反观庚亲王赵准,仪表堂堂,颇有先帝风范。 太子替身到位,欧阳镜又要带着假太子到处慰问郊民。身旁只有三十名护卫,让欧阳镜觉得太过单薄。可曹老爷又不给多安排人,于是欧阳镜只能自己花钱雇佣高手。而且还不能雇得太多,否则破坏曹老爷的计划,很是不美。 “咦?这大白天的,为何关着门?” 欧阳镜辰时来找,却发现老黄、小嬛、童玉、童玺都坐在外面,而耳房小屋的门是栓着的。 仔细端详四个人,表情有些怪。 老黄笑嘻嘻地道:“我早就说过,咱家少爷坚而持,从卯时到辰时,已一个多时辰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欧阳镜眨眨眼:“老黄,快叫门来,我找劲锋有急事。” “良辰美时,不可打扰。”老黄神秘兮兮地说。 这时屋里传来苏御的声音:“进来吧。” 欧阳镜心急,已经站到门口。门开了,只见冯瑜小脸红扑扑的,头发略显凌乱。见到欧阳镜,冯瑜匆忙行礼,快步走开了。看姑娘走路,好像有些不太方便。 欧阳镜风流几十年,一眼就看出问题。 “姑娘眉心开了。” 欧阳镜嘀咕一句,小跑进屋:“劲锋,你胆子见长啊,在郡主眼皮子底下搞丫鬟?哥哥我在家,也不敢当着你公孙大嫂面搞。” 苏御把试婚的事简单与欧阳镜说了。欧阳镜觉得有趣,还问苏御,一共多少个试女,是十个还是八个?苏御说只有一个,被欧阳镜一阵嘲笑,说,别人家最少都是仨,你家怎这般寒碜?这是穷得买不起丫鬟了吗?哥给你买!被苏御断然拒绝。 调侃几句,引入正题,欧阳镜说太子队伍巳时出发。苏御说,待我去李家货栈更换行头,准到到场。另外会通知红黑寺,让唐怜派几名高手直奔宁人坊暗藏百姓之中,在那里等候太子驾到。 第三〇二章 黄一指 苏御身穿一袭白袍,头戴铜皮面具,手压落英剑,与欧阳镜、假太子同乘一车,从宣仁门出发,直奔宁人坊而去。 并不避讳,直言白袍剑客便是江湖豪侠李漠白。 闻之,众护卫也是一惊,不禁有人偷眼望去,倒要看看大名鼎鼎的李豪侠何等风采。 果然,即便李豪侠蒙着脸,但从轮廓和眼睛上看,就知道是个俊人。身材颀长,气度不凡,行走跳跃间颇显功力,不毁盛名。 到了宁人坊,欧阳镜抱着“太子”下车,两名护卫提着“行善袋”。坊署听说太子驾到,一众坊吏屁颠屁颠指引道路,直奔最穷街巷而去。 坊内百姓听说太子恩察民情,扶老携幼来到街上。 看到穷人,欧阳镜就撒一把钱,巷弄之中尽是感激之声。三十护卫保驾,队伍徐徐前进。 苏御跟着欧阳镜到处走,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并没发现什么异常。只是看到几名红黑神教弟子在人群中穿梭。 刚与冯瑜颠倒一番,感觉今日神清气爽,脑海中不时回想美好画面。一直忙到下午,也不感觉累。而那欧阳镜已经累得满头大汗,弯着腰走路。怀中太子时而嚷嚷找妈妈,欧阳镜烦恼。可当着衙署一干人等的面,欧阳镜只能把这假太子当祖宗一样伺候着。 一旦回到车里,躲开众人视线,就把孩子往旁边一丢。 “回府!”欧阳镜扯开衣领:“哎呀我的个老天爷,这天也忒热了。” 假太子哭喊找妈妈。 欧阳镜把孩子扒拉到一边:“去去去,休来烦我。” 三岁小娃,刚被父母抛弃,站在车上摇摇晃晃,好是可怜。 苏御将面具推上头顶:“来,到叔叔这里。” 苏御面善,颇得小孩喜欢,不久后孩子不哭不闹。欧阳镜倒在车里太子座位上,一副葛优躺的懒散模样,随着车左右摇摆。看上去他是真的身心俱疲。 欧阳镜咒骂两声:“没有准备的时候,那帮匪人就冒出来。今天一番准备,竟然不来了。” 苏御继续撩孩子玩,不理欧阳镜。 欧阳镜从兜里掏出两袋钱,道:“不好让兄弟们白跑的,我给你拿二百万,劲锋别嫌生分,这是给兄弟们的吃酒钱,你代我表达表达心意。” 苏御也没客气,把钱收入囊中。 “噗——噗噗噗!” “砰!” “啊——” 连续几道飞箭之声,随即外面一片大乱。 苏御也来不及挡箭,眼瞅着箭矢穿过窗帘,贴着欧阳镜的脑袋飞了过去。情急之下,苏御拽住欧阳镜脖领按在车底板上,欧阳镜被拽得狼狈,脸砸在车板上“砰”的一声。 随即苏御手中长剑绷簧一响,冲开门帘飞身出去,迎面见到一名黑衣人飞上车来。 二人毫不犹豫,同时出剑。 两道剑光一闪,黑衣人只感觉手臂一麻,随即手中剑一抖险些被挑飞。但觉不妙,黑衣人飞跳下车,撒腿就跑。跑动间扭头瞪视,眉宇间满是不服。随即他跳上民宅,口打呼哨,一行二十几人纷纷遁逃。 “追!抓活的!”欧阳镜蒙着头,蹲在车门处喊。 苏御喊:“他们嘴里有毒囊,要想抓活的,首先击晕!” 红黑寺弟子纷纷冒了出来,苏御告诉卫兵,蓝衣者是自己人。随即苏御退回车里,捏着手腕。 欧眼睛瞪大眼问:“咋了?受伤了?” 苏御摇了摇头:“这人的剑很重,低估他了。震得我手腕疼。听雁师姐说过,使重剑的人中,属龙啸天最厉害。不知此人是否就是。” 欧阳镜趴在车里,像个蛤蟆似的向外探望。 事先有安排,即便追杀敌人,也要留下十人保护太子,防止中了敌人的调虎离山。可是等了一会儿,并未发现敌人。 用不多时,追杀的人纷纷跑了回来。带回来两具尸体,这二人都是被太子护卫用弩机射伤,他们见逃脱不掉,咬破毒囊自尽。没能逮到活人,不免有些遗憾。 苏御感叹一句:“正儿八经的墨家,想逮活的实在太难。” —— 红黑寺里很热闹,十几教众聚在一起,热烈讨论着什么。 唐怜身穿戒律长老长袍,高坐大殿之上,只听不说。 有人道:今日终于见到李左使,李左使一剑就将那匪首击退,咱家李左使的剑法果然名不虚传。 有人道:只是未能见到李左使真容,实在遗憾。 有人道:据我看来,李左使的剑法已臻化境,想必陈老教主也不过如此,凭借李左使的年纪,迟早青出于蓝。 唐怜不爱听了,轻咳一声道:李左使剑法自然高超,但照比义父还是稍逊一筹。大家夸赞李左使我不反对,但不能胡吹乱捧。 这时苏御来到红黑寺,将一袋子钱放到唐怜桌上:“欧阳镜给的。” 唐怜也不客气,打开袋子看了看道:“欧阳镜出手果然大方。” 随即唐怜掀开账本,记下一百万的入账。 “今日兄弟们表现得很好,应欧阳镜之约,请大家喝顿酒。”苏御抓出一把金币交给马修:“去买羊买酒,大家痛快一番。” 苏御如何宴请众人,且不细表。只说北市闹市中,老黄正守着冯瑜一步不离。老黄不停念叨:这是咱家少爷的女人,一定要好生护着。 每听这话,冯瑜娇羞,心中却觉得很是受用。这不正是朝思梦想之事。姑娘横下一条心跳进苦海,她似乎已把将来一系列难事抛到脑后。 小嬛看起来比冯瑜更加忧愁:“我打听过了,也有试女把孩子生下来的,可是……” 冯瑜看似不在乎地道:“我知道,生女母可活,生男母必死。” 小嬛眉头更紧了些。 冯瑜笑了笑:“我猜一定是女孩。” 平时冯瑜是最容易忧愁的女孩,可今天她表现出很轻松的样子。小嬛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走了几步,冯瑜又道:“都说咱家郡主无情,其实我觉得她不是那种人。她跟我说了,即便是男孩她也不用我去死,只让我出家就好。她还说,省得出现大长公主家那样的事。大长公主不能生,到时候还要给驸马找个妾。不如把我留着,万一出现那种情况,就把我找回来便是。省得操那份心了。郡主还说,各家男人都一个样,甭指望他们独守一个。家里这些丫鬟,保不齐跟哪个就苟且上了。” 小嬛觉得冯瑜在撒谎,要么就是在做梦,郡主绝不会说这样的话。 要不就是冯瑜嫌小嬛烦,不想再提,用这话堵小嬛的嘴。 小嬛看起来不太高兴,面带埋怨之色。 冯瑜眨眨眼,怪笑道:“郡主觉得你和郡马之间早就有事,只是不忍心查你。” “我才没有。” “别解释,没人会信。”冯瑜很快地说:“各家的陪房丫鬟,哪个跑掉了?不过你可小心点,万一你怀上了,后果一定比我还要惨。我这是试出来的,而你则是偷出来的。唐氏家法都饶不了你。” 小嬛气得直跺脚。 童玉在一旁偷笑。 老黄道:“不怕不怕,怀上了也不怕。黄爷爷自有手段。消耗老夫十年功力,保你命在。别说你们,就算是皇帝老婆,老夫一指下去,也让她拉个干净!” “嘁!竟吹牛!”小嬛啐道:“不吹牛你就浑身不自在,你还那般厉害了,我怎的不信。” “唉,不信你可以试试嘛。”老黄举着手指说。 第三〇三章 花听风 长秋宫,花园。 一条品相极佳的细犬被姬凌云带到这里,紧紧抓住绳子,生怕这犬失控惊扰娘娘。 一众太监以皇后为中心聚在这里,如临大敌。 苏御不在场,否则一定会觉得这帮家伙小题大做。一条犬而已,又不是老虎,搞得这么隆重干什么?当然,这一定是苏御的第一想法,假如他知道皇后怕犬的话,或许他搞得比现在还隆重。 说来也奇,人总有一怕。比如有那叱咤风云的枭雄害怕见到深水;有杀人如麻的将军害怕打雷;有执掌权柄的封疆大吏害怕见到成堆的蚂蚁;有冲锋陷阵的勇将害怕密闭狭窄的空间。 而摄政皇后曹玉簪,她就害怕多毛的东西。为了掩盖这个缺点,她经常把玩手里玉兔。可真的有猫犬兔出现在她面前时,她早早就走开了。 其实曹玉簪此举纯属多余。 犬最会观察人类情绪。这种本能来自于狼。狼族群有明确的等级划分,而且还不是一个等级。狼头和狼头夫人在族群里等级最高,狼头脸色不好,其它狼都灰溜溜的,只有狼头夫人还可以适当活动。之所以犬会忠于人,其实是把主人当做了狼头。如果发生犬袭击主人的情况,只能说明主人把犬惯坏了,让犬产生错觉,认为自己等级比主人高。 这犬见一大群人围着曹玉簪,它认为这个身穿大花袍大腹便便的家伙应该是个超大狼群的狼王夫人。连它的主人都灰溜溜的,它更是不敢造次。 这头大母狼一定很厉害…… “犁万堂。” “老奴在。” “你去试试,看这玩意果然灵验否?” “老奴遵命。” 先给这犬嗅了嗅火雷的味道,然后由犁万堂带着它在几个箱子旁边嗅。 突然这犬坐下不肯走了。 犁万堂很是满意,对曹玉簪道:“娘娘您看,果然好用。” 曹玉簪一喜道:“再试试。” 反复试验,增加难度试验,百试百灵。曹玉簪大喜,随即下令漕运全开,上阳门、建春门不再设卡。 —— 上阳门。 看着运纸的马车鱼贯进城,唐灵儿心情大好。见到许多细犬代替人工,在马车附近嗅了嗅便可放行。唐灵儿便知是皇后采纳了苏御的办法。 随即马车扭转,回向郡主府。在车上时,唐灵儿难得夸赞苏御两句。王珣坐在一旁喜笑颜开。 未被选做试女,王珣心情有些复杂。可总的来说,还是心存感念。毕竟当试女可不是个好差事。凭借对唐灵儿的忠诚,王珣一定会选择剁掉孩子。那样做虽然更能得到郡主赏识,可到底有多危险,她心里很是清楚。 难得郡主回府时面带笑容,恰逢午时,邀苏御共进午餐。 “劲锋,听说前些日李漠白去给太子当护卫了。” 午餐结束,苏御刚要走,却听唐灵儿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看了看郡主,没什么脸色,不过听她这口气就能体会到,她果然知道面具李漠白就是苏御,只是当着下人的面给苏御留了面子,没戳破罢了。 苏御轻描淡写地道:“不是给太子当护卫,而是受欧阳镜之雇佣,保护欧阳镜。墨家嘛,就是吃这个的。与党争无关。” 唐灵儿仰着头,冷眼不语。 显而易见,苏御的敷衍之言不能让唐灵儿满意。 苏御眉毛一挑:“只为赚些小钱。” 唐灵儿不再仰头,眉角却微微提起:“赚了多少?” 唐灵儿挥了挥手,屋里人退下,只剩下王珣还在给她梳头。这妮子洁癖得厉害,每次出行回来,都要梳洗长发。 苏御轻咳一声,轻松口气道:“欧阳大财主一共给了二百万,其中一半是给神教的。还剩一半给了我,让我代替他,请教众吃吃喝喝,最后也就剩下个七八十万。” “一顿饭吃了二三十万?” “嗯,人多。” “剩下的钱呢?” 苏御挠了挠头:“这钱你也要收?” “哼,这次给你留下。”唐灵儿看起来心情不错,可她话锋一转:“你觉得冯瑜如何?” 绝不能说“好”,于是道:“不如何。” “与你的巷间女子相比呢?” 苏御苦叹道:“哪有什么巷间女子?” “劲锋,别嫌我絮叨。我再强调一次,既然家里有了,就不要去外面偷。如果再有巷间女子出现,我可就不留情了。” 苏御一直有些担心,谭沁儿的离开可能与这位郡主有点关系。不过听他话里话外的,就算与她有关,也并没下杀手。 苏御一再保证不会出现那种事,唐灵儿翻了翻眼皮,也没说出个好来。 回到后院。 见一群人在吃饭。大家不自觉地就把冯瑜让到主位上。虽然此时她还是丫鬟的身份。而且大家都预见到她的将来并不美好。 要么堕胎,要么接受一次人生豪赌。从往年怀孕试女的死亡率来看,她的未来着实令人担忧。听说冯瑜被选中试女,其母张氏一股火上来,已经病倒了。今天冯瑜正打算去看看母亲。 苏御给她多拿了些钱,只说下午有要紧事,否则会陪着她一起去。冯瑜道:郡马爷事大,不可因奴家的小事耽误了。 见冯瑜懂事,苏御满意地笑了笑。 随后苏御赶往醉仙楼,在那里等待花听风的到来。 申时许,一名白衣男子,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的样子,身材颀长,面容俊朗,手里拎着一把银扇,背后背着琴,美滋滋来到醉仙楼里。他赶了很远的路,可他看起来依然整洁秀雅,丝毫不见疲倦。 虽未曾谋面,可苏御还是一眼认出此人便是花听风。 其实七师兄花听风比八师姐雁悲鸣年纪小。他们的排名是按照入门先后来算的。陈千缶八大弟子当中,最能惹事的是李漠白,最顽皮的是花听风。 陈千缶很忙,他的这些儿徒平时都是放养状态,花听风几乎是雁悲鸣带大的,据说没少挨打。 除了练功之外,只有弟子们惹事时陈千缶才会场面。陈千缶教训弟子从来不废话,直接上棍棒。李漠白挨打都是硬挺着,而花听风就在地上打滚。雁悲鸣的教训方式,就是跟师父学的。 虽然没少挨打,可是长大以后,花听风与雁悲鸣反而是最亲近的。他们之间也极少师兄师师妹的称呼,都是直呼“花老七”“雁老八”。 “七师兄,久闻大名。” “哦,想必你就是苏劲锋喽。” “正是。”苏御一摆手,请楼上说话。 上楼时发现花听风的琴很重,也不知他为何大老远背着这个玩意。莫非他酷爱音乐? 来到包间,花听风把琴放下。伸手按动绷簧,原来他的琴是空的。从里面拽出一柄宽剑,那剑无锋,重铁一块。 “想给师弟准备一份见面礼,可一时想不出送什么好,只能将此物送来。” 苏御看了看那剑,不免一惊。 花听风笑了笑:“重铁无锋,一开始我以为是龙啸天袭击你们,后来我去找那人比试,虽然他与龙啸天师出同门,可照比龙啸天还是稍逊一筹。我本想抓个活的,可惜他没给我这个机会。他死了。” 不知花听风是如何知道,并办到的,苏御点点头道:“七师兄出手不凡。” 花听风皱眉:“咱们不能高兴太早,既然他死了,龙啸天就该出来了。” 第三〇四章 接盘 与花听风畅饮一番,临别时给七师兄准备一些钱。 花听风却道,已经从欧阳镜那里拿到许多钱,就不要苏御的钱了。他还说,他这人不会花钱,钱到他手里也是个浪费。已取出一大半,让唐怜派人送去聚奎山。而他自己,只要有酒喝有衣穿就行,实在找不到其它花钱的地方。 看得出,花听风是一个极潇洒的人,纯正的墨家潇洒一派。 随后他就走了,只说与欧阳镜自有联系。如果苏御想找他,就去平康坊以前雁悲鸣待过的地方找。他提醒苏御,将来见到许多女人在他屋里时不要大惊小怪。她们都是自情自愿,绝不是坑绷拐骗而来。 老黄赞道:“忒他吗潇洒!” 心情不错往回走,却听到噩耗。 冯瑜母亲身体本来就不好,如今一股火攻了心,竟一命呜呼。据说心口剧痛而死。 叹了口气,急忙去探望,李勋失去夫人,泪流满面。 而冯瑜已经哭昏了过去,平躺在炕上,手脚冰凉。 而张巧姑的尸体就停放在灵棚之中,看着张巧姑的尸体,老黄感叹一句:“苦命的女人。” 苏御留在李家货栈,出钱出力为李张氏发送,买来上好的棺材,丰厚入殓。 —— 三日后,李张氏入土。 苏御跟随送葬的队伍,陪着冯瑜一路来往。 小美人哭哭啼啼,苏御也是倍感心痛,甚至有些自责。 往回走的路上,童玉小嬛都在车外辕上坐着。 唯有老黄与苏御、冯瑜坐在车里。 知道老黄是苏御忠奴,与郡主毫无关系,冯瑜倒是不必忌讳什么。 “娘死了,后爹就不是爹了。奴家一个亲人也没有了。” 细细小声念叨着,说到伤心处,冯瑜又哭了起来。 苏御搂肩安慰道:“不要怕,未来有我照顾你。” “可如果我生了个儿子怎么办?他们都说郡主是骗我的,一准会害死我。”冯瑜抹了抹眼泪,倔强模样道:“总之我是不会堕胎的,十堕两死一不生,我本来就体弱,想必是熬不住的。可即便活下来,八成也不能再生养了,那还活个什么意思?我还听说……” “不怕。”苏御拦住她的话:“一准是女儿。” “怎知一准了?” “我有办法。” “能有什么办法?” “如果是男孩,就给他换掉。你不必担心,我自然会照顾那孩子。不说飞黄腾达,最起码衣食无忧。” 冯瑜抹了抹眼泪:“分娩时,郡主一准派人盯着,如何能办到呢。” “事在人为,相信我便是了。” 哄女人而已,其实苏御心里也是没底。 不过这些话也并非欺骗,到时候见招拆招,再凭借花听风这帮奇人帮助,未必不能实现。 其实苏御更想让冯瑜把孩子堕掉,省得日后麻烦。可见冯瑜态度坚决,便又不忍心了。 但愿是个女儿,那才是皆大欢喜。 老黄坐在一旁,眨巴眨巴眼睛,有话要说,却又咽了回去。 —— —— 有时感觉身边的人悄然发生着变化,可仔细想来,更有可能是因为自己对那人不够了解。是自己的看法变了,所以才觉得那人在发生变化。 苏御觉得这是一个哲学问题,很难下定结论。或许真的是人家在发生变化也不一定。 不过苏御觉得,唐灵儿的变化是真的很大。之前觉得她无情而冷酷,为一己私念会命令林逍王珣去杀人。可现在看来,唐灵儿不是那种人。甚至觉得唐灵儿很有母仪风范。 苏御更相信唐灵儿的那些话是真的。唐灵儿好面子,但她也讲道理,讲信誉。生意上如此,做人也是如此。 人是不可能没有感情的,哪怕是那些看似冷酷的杀手。如果不了解文一刀的话,感觉他简直是冷酷到了极点。他的眼睛里只有钱。可实际上并非如此。他一直没什么变化,只是在苏御知道消息前后,对他的印象产生了巨大转变。 不知为何,突然感到一阵内疚。自己似乎从来没故意讨好过唐灵儿,而她的一切变化,都是自己摸索前行。 以前一直觉得与唐灵儿的关系很虚,可自从再次定下婚期之后,感觉唐灵儿变得主动起来。她也会去问八小姐一些关于婚姻的事,似乎已经做好了当夫人的打算。而这时她面对皇后和唐振命令,又不得不办这件极厌恶的事。 去找孔硕,想办法赚点钱来。发现唐灵儿爱马,花大价钱给她买四匹汗血宝马,替换那四匹大骊。想必她一定高兴。 另外苏御弄钱还有一个想法,找到三叔,多给他送点。上次见面,感觉三叔突然老了许多,还觉得给他四十万太少。而苏御选择相信三叔的那句话是真的。他真的要去养老。 马车直奔北市,来到孔硕家里,可是见到孔硕时,苏御却高兴不起来。 孔硕十五岁混迹绿林道,二十三岁当上关内道总瓢把子,留下资产无数。可是遇到病魔,他也是一筹莫展。御医都请过了,还是毫无办法。看着孔硕面黄肌瘦卧床不起,苏御又难受起来。 孔硕见苏御来见他,他抓住苏御的手说:“郡马爷瞧得起,让咱从一名绿林匪人变成洛阳贾商。自从认识郡马爷以来,咱家办事一帆风顺。您可真是我命里的贵人啊。能与郡马爷相识一场,本打算好好相处,却没想到,老天爷不给我这个机会了……” 说到伤心处,孔硕哽咽起来,屋里顿时爆发一阵女人的哭声,孔硕挥手,召唤两个儿子过来,孔硕求道:“郡马爷,能答应我一件事不?” 感觉孔氏是要托孤了,见他将死,苏御头一次对孔硕用了敬词:“孔大哥有话尽管说来。但凡能办到的,都能帮。” 孔硕听这番话,很是激动地点了点头:“我这辈子不知道有过多少孩子,可是能留在身边的,也就是他们这帮小东西。他们还小,而且文无才武无谋。我要走了,可我不放心啊。在我们绿林道,最讲个‘义’字。多少年来我一直奉‘义’为命。否则凭什么是我能在绿林道里站得住呢?据我看,郡马爷跟我一样有情有义。若郡马爷不弃,肯与我结义否?” 担心苏御拒绝,孔硕连忙道:“我妻便是你妻,我儿便是你儿。孔祥孔瑞,快过来给义父磕头。” 孔硕一张老脸上,横肉骤起,凶相毕露,指着家里一众女人道:“都把屋里孩子带来,磕头认爹!” 感觉自己被绑架了似的,实在不好拒绝。 以前来孔硕家,只感觉他家女人孩子特别多,却没仔细问一问。这次一个一个记名字,孔硕的孩子竟有十九个之多。家里女人有二十个。各个年轻漂亮,简直让人看花眼。 孩子们都来到这里,一个一个给苏御磕头。孔硕大儿子孔祥已十七岁,难免有些难为情,可在孔硕瞪视之下,又不得不叫一声义父。 本打算找孔硕商量做些生意的,没想到接了这么大一个盘子。 可是凭借苏御对孔硕的了解,孔硕一定不会把“好处”平白送给自己,这其中一定还有别的安排…… 第三〇五章 黑背金腹 裕亲王府门庭高大,即便是厢房也比普通人家的主宅厚重许多。坐在董琰的屋里,依稀能听到从裕亲王屋里传来女子尖叫声。那叫声凄惨而怨恨,不知赵裕隆今天把哪家的闺女祸害了。 董琰手捻盖碗,发出轻轻的响声,三角眼不时抬起,面带不屑笑意看着面前的两个人。一名身穿蓝色儒生袍的中年男子,和一个怪异妆容的少女。在这光线昏暗的东厢房里,他们站在一起说不出的诡异。他们好像不属于这个世界,而是来自阴间。 袁昆、袁婴父女已经站在这里许久,他们问董琰一个问题,而这董琰却故意不回答。他脸上浮现的各种表情,都让怪妆少女泛起杀心。可袁昆侧着身站在袁婴的前面,尽量挡住她的视线。 “当初得罪董爷,在这里给董爷赔个不是。”袁昆再次鞠躬行礼。 董琰轻摔茶碗:“少跟我说那些没用的,你能给我多少好处?” 袁昆继续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如今夜无良的家当都已被我败光,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孝敬董爷。如果董爷不嫌弃的话,天龙寺的房地契就是您的了。” 董琰笑了笑:“可是我搞不懂,你们的目标一直都是红黑寺,这次为什么是炸皇城呢?这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袁昆直起身子,笑了笑:“我为什么要炸皇城,这根本不重要,关键是裕亲王也想这样做。虽然夜无良损失很大,可我手下还有鬼见愁、鬼头鹰、蓝氏五兄弟。虽然我剩下的家当不多,可是再招揽五十死士的钱还是有的。” 董琰盯着袁昆,“你是想等赵准当上皇帝,谋个差事?” 袁昆惨笑一声:“或许是吧。” 袁昆的话总是含含糊糊,不令人满意,可是董琰也不再问什么,而是伸出手:“仅仅把房地契给我是没用的,还需要去衙门过户。” 袁昆正色道:“没问题。” —— 赵裕隆那边的事办完,剩下的事就是董琰的。董琰将那半死的憔悴少女嘴堵住,拉到后院一个仓库之中。不知为何,这仓库附近寸草不生,而且到处都泛着白碱,还有一种刺鼻的味道。 董琰拽着那女子,在地上拖行,来到仓库,把少女丢在地上。 一名独眼光头男子走过来,蹲着看了看,低声问道:“董爷享用过了吗?” 董琰冷着脸:“我有要紧事要出去一下,这个女人交给你来处理。” 独眼男子点了点头,“这次留哪根骨头?” 董琰也蹲下身子,在衣衫不整的少女身上看了看,忽而他的目光停留在女子的脚上,“我喜欢她的脚。” 独眼男子点了点头。 —— —— 孔硕要与苏御结拜,他是认真的。哪怕身体这般不堪,也要让人扶着他与苏御行结拜之礼。可是结拜过后,他的身子更垮了,不时陷入恍惚之中。 不出苏御所料,孔硕之所以要让孩子们认他当义父,就是担心儿子们不善经营,导致与唐氏门阀关系断裂。 孔硕一个劲儿地对两个儿子说,其他人都可以不管,但一定要把郡主和郡马爷伺候好,过年过节过生日不许落下。只要盯住这两个人,咱们孔家就能在洛阳站得稳。孔硕还强调说,钱要分开给,不能都送到郡主府。 孔硕已经出现精神恍惚的状况,弥留之际,说着说着突然就会卡壳。可当他缓过劲儿来的时候,头脑还是清醒的,他让屋里人都退出去,只留下苏御和大女儿孔婷。 在苏御来之前,孔硕早已对家里人交代过很多。 比如他的夫人们,如果愿意守寡每个月给多少钱;每个儿子女儿给多少钱;女儿出嫁的时候给多少嫁妆;甚至已经考虑到年轻小媳妇们会再走一步。 他连小媳妇们改嫁的钱都定下来了,虽然给得不多,但在苏御看来,孔老大是一个讲情分的人。这也符合他一辈子讲“义气”的人设。常有人说,讲“义”不过是装出来的,是虚伪。可苏御认为,如果一个人能装一辈子,那就不是装了,而是一种休养或信仰。盖棺定论,他就是一个讲义气的人。 除了家里,孔硕还对那些跟他打拼的兄弟交代过,比如段友德等。 如今孔硕最苦恼的是其实还是儿女们。 按理说应该让长子孔祥来当家主,可那孔祥的脾气跟年轻时的孔硕一个样。胆子太大,什么事都敢干,下手还特别狠。孔硕说此子可创业而不可守业,在孔硕活着的时候,当爹的能镇住他。 “可一旦我死了,这小子一定不省心……”孔硕顿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又道:“如果把家交给他,我怎能安心闭眼呢?二子孔瑞倒是性格沉稳,可孔瑞不是正室所生,他幼年丧母,性格懦弱,不善交际。全靠他也难维持家业。” 天底下最难办的就是家里事。 如果苏御自己碰见这种情况,他会选择分家,可面对别人家里的事,总感觉不方便说出口的。 孔硕精明一辈子,到死他也不糊涂,他再一次拉住苏御的手说:“我担心韩氏(大夫人)和孔祥在我死后独霸家业。到那时其他人可就惨了。为此我特意准备一笔钱留给其他人。可是我思来想去,唯有贤弟值得信赖。我把这笔钱交到贤弟手里,替我保管。愚兄在天之灵,祝福贤弟长命百岁。” “这……” “我孔硕行走江湖几十年,看人还是有些眼力的。这笔钱放到别人手里,一准是没了。唯有贤弟不会负我。我也不白让贤弟帮忙。” 孔硕回光返照似的满脸通红,眼睛瞪得老大,指着女儿。女儿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来,上面写着家里人的名字,名字后面还标注钱数,记得详细。 孔硕道:“我对他们说过,如果这个家实在待不下去,就去找你要钱,然后离开这个家。这张清单留在贤弟手里。清单上一共需要花两个亿,可我给贤弟准备五个亿。贤弟可以根据实际情况多分给他们一点。剩下的钱,留给贤弟花。” 孔老大要在临死前把孔家与唐氏门阀的关系狠狠夯实一下,真是用心良苦。 看着孔硕恳求目光,憔悴脸庞,苏御心里一阵难受,不禁潸然泪下。 孔硕也很感动,可他却苦笑一声:“我曾考虑过分家的事,可其他孩子太小,如何分呢?另外贤弟不要小看了韩氏,这个女人其实不简单。背着我搞很多小动作。她手底下有一批人,就等着我死呢。段友德说,已经把那些人的头目干掉了。本来我还打算让段友德把其他人也干掉。可是我想了想,还是算了。就算我活着的时候把那些人干掉,等我死了她还可以找新人。……如果她真的能拿得住事,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苏御有不同意见,但还没说出口。 孔硕再度变得意识恍惚,口齿不清:“我只是担心她……” 突然从孔硕的嘴里爬出一只虫子来,那虫子黑头金背,四条尖尖小足长在头部下面,头部往后全是肚子,看起来也就只有苍蝇那么大。可这东西十分凶残,两片短颚在孔硕的舌头上一夹,血马上就流了出来。 孔硕的血竟是黑色的。 —— 傍晚时分,屋里突然传来孔婷的嚎啕哭声。 听到哭声,一家老小冲了进来,哭嚎一片。 在哭声中,苏御将一直黑背金腹的小虫尸悄悄藏在绢帕之中。 第三〇六章 四张脸 他义父 最近几日,苏御一直都在忙丧事,不免觉得有些晦气。本打算离开,把这里交给孔硕的那些江湖兄弟。可大夫人韩氏却求苏御来当主事。韩氏说,夫君临死前与苏郡马结义,如今夫君死了,苏御便要为孔家做主。 苏御还以为孔硕混迹江湖几十年,应该有很多结义兄弟才对。这时才知道,他真正结拜过的兄弟,算上苏御一共只有三个。其他两个,一个叫关雄,一个叫石撞。关雄在三年前战死。关雄死后,石撞落发为僧,不问红尘。 也是从那时起,孔老大萌生退意,金盆洗手做了商人。他一直洛阳城里寻找“白手套”,可是他名声太大,没人敢接。他想投靠三大门阀,结果被门阀嫌弃,要不是苏御出现,同时赶上唐氏门阀揭不开锅,他还不知要憋到什么时候去。 “义父可不许走,您走了,家里就没主心骨了。这一大摊子,可难为死奴家了。”韩氏恳求口气道。 见女人这般,苏御不好拒绝,只好点点头说留下。 这韩氏,在孔硕活着的时候不显山不露水,可孔硕刚咽气她就蹦了出来。别看她说话颇显“小女人”气,可凭借苏御的眼力,能看出她是在表演。其实她一点也不慌张,如果苏御真的走了,她一定能把这个家管得井井有条。 如果这个女人当家的话,孔家应该过得很好。可此时苏御更能体会孔硕的难处——担心这个女人独揽家财,对其他家人不好。 自己刚开始接触韩氏,不好给她贴太多标签,毕竟她是孔硕的枕边人,还是孔硕更了解他。苏御预测,首先要倒霉的是那些刚被孔硕娶进家门,却还没生孩子的女人。 把丧礼之事大体确定下来,已经是掌灯时分。韩氏夫人挽留苏御住下,苏御只说明日一早再过来。在苏御走的时候,见孔家大女儿孔婷站在车旁。 孔婷身着孝服,行礼道:“义父随我去一个地方,先把钱取了吧。” 孔硕皮肤糙而黑,可他女儿却不像他那般,颇有几分姿色。 苏御道:“上车再说吧。” 马车开动,孔婷指挥,马车一路向北,竟来到红黑寺旁一家小馆子。这里也是孔硕的地盘,只是很不显眼。 这里有孔硕的四个兄弟照看着,苏御默默记住这四张脸。孔硕能安排这四个兄弟在他死后暗守五个亿,可见这四个人值得信赖。 钱太多,没办法一个一个数,只能过秤。 这时孔婷有些害怕,道:“这么多钱不知要称到什么时候呢,还是到义父家里再过秤吧,一会儿就宵禁了呀。我一路跟着,钱少了算我的。” 苏御没说什么,让人把钱装上车,那四个人商量一番,问苏御:“苏爷用我们吗?” 苏御道:“随车一起吧。” 一路无话,回到郡主府。 苏御对门房吩咐几声,让四个人在门房里休息。而孔婷身穿孝服,不能进高门。小嬛把自己最好的那件襦裙取来,换给孔婷穿。小嬛的那件襦裙十分大胆,而且小嬛小巧身材,她的衣服穿在孔婷身上,着实显得更加暴露一些。 小嬛再取来披肩,这才能走下车来。 这事不能瞒着郡主,而且还要说得清楚。唐灵儿听说之后,并没说什么,只是让王珣过来看看。把几箱金币端进府里,不但要称重,还要检验金币真假。金币面额太大,万一有假币实在伤不起。 “呦,这么多钱?”王珣笑了笑说:“郡马爷帮友人办事也没什么错。只是将来如果常有人来郡主府取钱,未免有些喧闹,希望别打搅到郡主才好。” 孔婷道:“不敢打扰郡主的,我们来只找义父。” “义父?谁是你义父?” 孔婷受挫,苏御道:“我!” 王珣惊道:“这义父可不是随便当的,郡主还没同意呢。” 苏御扭转回头,冷着脸道:“你能不能把嘴闭上?你在这里看着就行了,不必说话。有什么问题,一会我去灵儿那里说。” 反复验币三次,一共是五亿零八百七十二万三千。 孔婷道:只记五亿便好,多出来的钱只当孝敬郡主的。 王珣翻着眼睛不说话。 苏御抬手在王珣脑袋上打了一个爆栗,只听“嘣”的一声,把王绪疼得龇牙咧嘴。 随即捞起一块金币,丢给王珣:“我把你打伤了,看病钱。” 王珣哭也不是笑也不是,一跺脚走开了。 把孔婷安排在东客房休息,让小嬛去陪她。 随后苏御上楼来与唐灵儿说话。 唐灵儿只与苏御谈孔家船坞之事,希望不要影响漕运。至于孔家仓等其它产业,唐灵儿倒不是很关心。而那八百七十多万钱,唐灵儿只说放到二楼小仓库里便是。家里留些钱应急用的。 这次唐灵儿竟然没把钱充公,倒是让苏御感觉到有些意外。 随后苏御把那张清单拿给唐灵儿看,唐灵儿粗略算了算:“这数不对呀。” 苏御笑了笑:“孔硕故意的。他的意思很明白,就是希望唐家继续照顾孔家。” 唐灵儿点头道:“只要孔家办事稳妥,倒是可以继续照顾照顾。只是你刚才说,他家大儿子脾性不太好,倒是应该多指点指点。我不方便出面的。” “嗯,我心里有数。” “这么多钱,劲锋打算如何分配呢?” “按照孔硕之言,有人在家过不下了,就会来找我。又或者等孔家分家的时候,这笔钱也要分给他们。孔硕嘱托,到时候让我按照清单上给钱,也说根据实际情况,适当多给一些。他的清单上大约是两个亿,我打算给到三个亿。剩下的钱就放灵儿这里吧。” 唐灵儿难得一笑道:“劲锋对我如此坦诚,这才让我感到满意。至于这钱,我倒不急于入唐府账上的。那就先放在二楼吧,这里安全一些。” “好。” 唐灵儿说闲话口气:“以后觉得王珣多嘴,你说她两句也就是了,何必下那么重的手呢。看把她打得,脑袋上一个大包。” 苏御笑了笑:“王珣也算是上过榜的剑客,如果连我一个爆栗都扛不住,她也没资格留在府里。不过灵儿的话我记住了,以后不再打她。” 唐灵儿和煦道:“夫妻之间,就应该这样说话。不要有什么秘密,也不用在小事上针锋相对……” 也不知唐灵儿是怎么想的,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感觉她是在给苏御做婚前教育。 苏御也不嫌烦,好心情地听着。 可唐灵儿突然话锋一转:“我问过冯瑜,她说不想堕胎。你觉得如何?” “希望是个女儿吧。” 半晌,唐灵儿道:“我还是希望她堕掉。” 苏御皱眉不语。 唐灵儿道:“我会请来御医为她堕胎,陈御医医术高明,应该不会有事的。如果你能答应,我便留她在府里。你我之间别因她而生怨才好。” —— 孔家大宅,正厅。 又忙了几日,终于把孔硕送走了。 韩氏说,家里一切不变,把道儿上的事交给段友德,让其来当北市大蛇头,而商业上的事交给孔祥孔瑞,她只负责管钱管账,不参与各种经营。 韩氏带着孔祥孔瑞跪在苏御面前:“在义父面前,咱家两个小子打也打得骂也骂得,以后全仰仗义父了。” 韩氏极其恭顺,低着头颇显歉意地说:“只是让义父操心,实在过意不去。” 韩氏不知道是孔硕的第几个媳妇了,不过她现在是孔家正室,还是大少爷孔祥的生母。她十五岁生孔祥,今年也才三十二岁。正是风韵与美貌兼备的好时候。她口中“义父”当然是“孩子他义父”的简称,可她却一定要省略三个字,显得格外亲昵。 “嫂嫂快快起来坐下。我与孔大哥兄弟相称,在家里,不必如此多礼。” 韩氏莞尔道:“妾身卑贱,怎敢与郡马爷平起平坐。” 苏御笑道:“你就把我当他们的义父看,别当我是什么郡马了。另外我此来有些话要跟你们说清楚。如果你们不能答应,我看我还是少来孔家指手画脚。” “义父说话,没什么是不能答应的。” 苏御摆了摆手:“既然孩子们称我一声义父,我便有教育之责。我把丑话说到前头,孩子们一定要坚持修身养性,不可作奸犯科。如果孔家被外人欺负,我自然会挺身而出。可如果是自作孽,我却不会去管。当初孔大哥活着的时候,我们有君子之约,办事一定要占得住理。如果觉得不占理,你们也别来烦我。这些话着实难听了些,不过咱们先小人后君子,一定要事先把话说清楚。如果觉得我碍事,嫂嫂也不必委屈着,直言告知便是,这义父我也就不当了。” 第三〇七章 重拳 一大早唐灵儿集结一百余人,用十辆大车拉着,送去鹿桥驿。这已经是唐灵儿送走的第三批工人了。她把因厂房倒塌而赋闲在家的纺织厂工人派去造纸厂。据说送去三批还是不够,她还在召唤工人集结。 她还担心工厂粮食不够吃,又跑去粮仓调粮。 唐灵儿的马车利用率极高,四匹大骊经常大汗淋漓。车轱辘磨损严重,可她好像并不着急更换。这很符合唐灵儿的脾气,能省就省。据说这台车也是唐振送给她的。以前她的车非常小巧,一匹小红马拉着。唐振说不符合郡主的身份,因此才送了一辆大车。唐振出手一向阔气,要换就直接换到顶,四匹大骊成天呱唧呱唧到处跑,颇有气势。 唐灵儿说,趁这次漕运城门不设防的机会全负荷生产。在满足市场需求的同时,还在仓库里囤纸,唐家三个大仓日夜忙碌,给人一种疯狂之感。这场商战打得越来越有火药味,苏御不忍心看唐灵儿自己忙活,也在两座工厂之间跑来跑去,增加了一些掌握核心技术的人,据说工厂的生产效率提高了百分之三十。 唐灵儿对苏御的表现非常满意,据说最近又要研究纳鞋底儿。不过尝试两顶针之后,她又放弃了。现在半成品鞋底儿还丢在她桌案下面呢,不许别人看到。 鹿桥驿造纸厂有赵准的一半股份,赵准自然知道唐家在跟孟家较劲,所以收入降低他也不觉得奇怪,更不会跑到唐家给唐灵儿施加压力。而唐灵儿每个月还会给赵准送去五百万钱,只说利润分红。赵准虽然傲气了一些,可他看得清这些事,但凡能帮忙的地方,都会给唐家行个方便。在这太子、亲王监政时期,不能小瞧了亲王党的力量。赵准的通融,相当于得到了亲王党的支持。 竞争越发激烈,唐家发狠,纸价断崖式暴跌。 洛阳纸架暴跌一事早已传到附近城市,比如郑州方面的纸业商人发现商机。去洛阳进货,去掉路费,也比在郑州当地收货便宜。那还有什么好说的,纷纷冲向洛阳,鲸吞一般收纸。 唐家出货量惊人增加,已把市场份额提高到七成。凭借唐家的造纸能力,这个势头还在涨。而造纸商会也要保持与唐家一样的价格才能占据三成。可这时他们卖得越多,赔得越多。商会里一些人已经吃不消了。别说那些中小厂,就是韩氏、樊氏、钱氏三家传统财阀,也有些玩不起,纷纷减产保命。只剩下孟家还在作困兽之斗。 这次洛阳纸业大战,不光把洛阳的中小型造纸厂燎原式摧毁,附近城市的造纸厂也纷纷关门歇业。伤害面积最大,超乎预料。 商战形式一片大好,唐灵儿心情也随之好了起来。据说又在家偷偷纳鞋底,可她好像对女红没什么心得,不时还会扎到手。恨得她又把鞋底丢到楼下去,还是王珣给捡回来的。 这一幕被老黄和童玺看到,偷偷告诉苏御。郡主府里这一老一少两个间谍,总能给苏御带来新消息。苏御认为,童玺偷听的本领,一定是老黄传授的。事实上苏御小时候,也曾受过老黄的引诱式训练。就好像老吕与苏御藏猫猫一样,其实也是一种藏捉训练。只不过老吕的训练方式颇显残忍了些。对他自己太残忍,有几次差点饿死。 越发觉得郡主府里有生活的气息,苏御心气儿高涨起来。总觉得纺织厂厂房坍塌存在疑点,苏御去工部请来三名老者。经三名皓首老叟一再确认,唐家购买的材料没问题。之所以厂房会倒塌,还是建筑结构不太对劲。闻言,苏御去查唐府工构总师唐简。 查了三天,并没找到证据,可那唐简做贼心虚,竟然自己跑了。 他若硬挺着,或许能扛过去。可他一跑,问题立刻变得严重起来。那唐简与唐琼、唐宁是第四福堂兄弟,唐灵儿直接把事情告诉唐宁。唐宁大怒,调动唐府所有资源调查唐简。 一时间还是没查出问题,八十老叟唐宁亲自去到丞相府找孟丹青,不为别的,只为要一句实话。孟丹青道:我与唐振之争,乃是君子之争。如此鬼蜮伎俩,绝非出自我之手。 唐宁又跑去立德坊找西门真森,西门真森只道会过问此事,一旦有消息,必不瞒着宁侯。 这日掌灯时分,孟相身边首席剑客常必胜登门拜访,告诉唐宁:唐简曾收孟思勋一千万好处。孟家长老会已对孟思勋做出惩罚,并要找那唐简要回好处。 “孟相之坦荡,堪得起‘君子’二字。我朝有孟子为相,国之幸也。”唐宁想了想,又道:“唐简已逃,一千万恐难追回。不过你回去告诉孟相,待我与灵儿商量,必把这钱找补回来,明日就送到府上。” 常必胜道:“此款项孟相不肯收的,只道为义攘军买些军粮。唐家的钱不必送到丞相府,直接送去兵部便是。” 唐宁大赞,留常必胜吃酒,方肯礼送而走。 —— 虽然多花了一千万钱,可唐灵儿看起来心情好极了。自打苏御来到郡主府,从没见到郡主心情这般好过,她活泼嬉笑,甚至感觉她能跳起来。 随后唐灵儿又忙碌起来,带着一百剑客,连夜去抄唐简的家。 担心唐灵儿碰钉子,苏御跟着一起去看了看。 抄家时,唐简夫人杀猪般嚎叫,可唐简的几个儿子看起来窝窝囊囊,愣是没一个敢吭声的。都老老实实站在墙边,眼瞅着剑客们挨个屋翻找。虽然窝囊不是好事,可此时这般听话,也算是识时务。 “所有能藏东西的地方,都给我翻到了。地砖石板也不放过,全都撬开!”唐灵儿四处监看,到处都能听到她严厉之声。 这次抄家,简直是挖地三尺,后花园的水塘都被抽干。 全宅家当均被唐灵儿没收,所有屋子都贴上封条,唯独留下唐简夫人的屋子。 唐简夫人樊氏,是唐振夫人樊氏的堂亲姑姑(庶出)。国公夫人过来找灵儿说情,所以才给留了面子。把唐简家的五个儿子一个未出阁的女儿都送到长老会,长老会继续审问。 到此,唐灵儿的事算是办完,剩下的就是戒律院主薄唐云要办的。虽然唐云名义上只是个“主薄”,可他是向长老会直接负责。可以说他是长老会下执行总裁。唐家有自己的小三司,取证、抓捕、审判、关押一条龙。这些事都归唐云管。 回到郡主府,翻出仓库里封藏御酒,唐灵儿邀请苏御上楼小酌两杯。 “劲锋从哪请来的三名贵人,他们不但看出结构问题,还给我省了一大笔材料钱。” 苏御笑了笑:“我与皇后要的三名工部退休老臣。” 唐灵儿眉毛一挑:“看来经常给皇后送糕点,也是不白送的呐。” 苏御憨笑两声。 唐灵儿又问:“三位贵人那里,可送礼去?” “都已送过了。” “送了多少?” “每人二十万出场费。” “是不是少了点?我倒是想聘请他们给唐旦当助手。” “其实不必,仅从能力来看,唐家工构师不比他们差。” 唐灵儿想了想,没再说什么。 苏御眨眨眼:“灵儿,六十万呐,我借来的钱。” 唐灵儿冷眼看着苏御。不知为何,现在看唐灵儿冷眼不觉得让人不爽,反而感到一丝喜感。 “与谁借的?” 苏御感慨道:“孔硕临终托孤,他虽已不在人世,可举头三尺有神明,我动了他的钱,总归是要还的。” “来我屋里取便是。”唐灵儿想了想:“我看,你手里的三个亿也放我这里吧。我总觉得放在耳房不安全。” 苏御心里挺无奈,平和口气道:“如果孔家有人来要钱,还要去你屋里取,怪打扰你的。” “没事,我不嫌烦。” 唐灵儿这次不是“没收”,而是控制。她无外乎是担心苏御乱花钱,再把那三个亿给花没了,将来孔氏家族的人来要钱也是个麻烦。另外唐灵儿坚持认为,男人手里钱太多一准没好事。 “给我留一千万成不?这样他家来人,我也可以直接给了,省得麻烦你。” “不成。” —— 回到耳房时,已是后半夜。 外屋小嬛童玺挤在一张小床上,呼呼大睡。 来到里屋,见冯瑜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桌面上还给苏御准备了一些小菜。 看着这可怜的丫头,苏御好一阵心疼,将她轻轻抱起。 冯瑜醒了,也不吭声,揽住苏御脖颈,一头扎入项间。 将她放到软铺之上,小美人儿也不撒手:“奴家可以叫您一声相公吗?不在外面叫,就在屋里。” “呵,可以。” “咣咣咣!” 就在苏御打算与小美人儿欢快一番时,听到砸门声音:“妹婿,我听说你刚回来,能与十七哥说会儿话否?” 第三〇八章 害怕 唐延显得十分亢奋,话里话外的,觉得自己很是委屈。之前长老会认定是材料问题导致厂房倒塌,而唐延自己承认,那些木料是从有孟家背景的木材厂买来的。使得问题变得越发严重。 可现在看来不是材料的问题,而是因为唐家出现内鬼。既然罪魁祸首已浮出水面,唐延认为,长老会对他的惩罚就属于冤案,应该给他平反昭雪。由他继续担任唐家工建督办。 闻言,苏御一皱眉。 要想让唐灵儿当上长老,就要拉拢唐延,通过唐延拉拢四长老唐恂。可是让唐旦担任工建督办的安排,也是在讨好二长老唐炯…… 苏御想了想道:“十七哥的话说得没错,这确实是冤案。当初长老会做出惩罚时,我就说太重了些。十七哥作为有排序的公子,怎可能对唐家不负责呢。可是,这里面还是有一个问题。十七哥作为工建大总管,手下不止有唐简一个工构匠师吧……” 话说到这里,苏御便不再说了。 唐延懊恼地点点头:“我承认,在这件事上我也有责任。以前,工构一事我全安排唐简去办。这确实是我的疏忽。可是咱把话说回来,作为一名公子,只要不是背叛家族,总要有个通融。” 唐延又变得亢奋起来,好大声说:“当初扎赫台打武威的时候,唐剑畏战,不战而退,要不是祁东阳再坚守二十日,把王操天的第八师等来,那次武威就没了,祁东阳和三个师就要撂在里面。当时兰州根本没人,武威一失,下一个主战场就是长安,那可是唐家的根基。 唐剑不战,差点酿成大错,这罪小么?可又如何了?也就是把他的中郎将拿掉,后来还给他补了一个督粮官的缺儿。可是我呢?我也是公子啊,这次厂房塌了才死了几个人?如何与武威一战相比?为什么就把我一撸到底?每个月才给我五万月饷,太他吗寒碜人了!” 后半夜,除了蛐叫蝉鸣,哪有别的动静。唐延大吵大嚷的,传出去好远。作为唐府的十七公子,下人们不敢管他,可是隔壁八小姐家的狗却嗷嗷乱叫起来。 唐延的吵嚷声与狗叫声此起彼伏,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跟狗吵起来了呢。 不久后听到隔壁院里传来八小姐唐韵的咒骂声:“老十七,大半夜的你发什么疯?姐姐我本来睡觉就不安稳,刚睡着就让你给吵醒了。烦不烦死个人?” 唐延被姐姐骂了,也不敢回骂,只是道:“八姐,我心里烦着呢。” 八小姐看来也是气急了,站在梯子上,院墙上露出一颗头来,“你烦怎的就来作人?你快回家憋着去,明个天亮再来说。” 唐延被骂得没动静了。 这时二楼窗户被推开,露出唐灵儿身型:“有话来我这里说吧。” 说罢,唐灵儿转身回去。 苏御已经站起身,可这时唐延却退缩,扯住苏御道:“贤妹婿,我来找你,就是为了让你先帮我说说。省得我与她谈崩就没了回旋余地。” 唐延作揖行礼:“这次妹婿一定要帮我。” 难怪唐延铺垫这么多,就是为了这个。 苏御回礼道:“十七哥放心好了,一定认真去办。” 唐延再作揖,快步离开。 苏御自己登上二楼。 唐灵儿有些累了,臂弯压在隐囊,半躺在榻上。 她只是披着外袍,灯光下丰腴曲线着实美妙。 唐灵儿从小儿锦衣玉食,还是这般好的年纪,该胖的地方足够胖,该瘦的地方深凹一块,倒不像冯瑜那般瘦出骨感。 “他人呢?”唐灵儿纳闷问了一句,随即坐了起来,还不忘了把领口紧一紧。 这妮子相当保守,当着未婚夫的面也吝啬于多露出一块肉来。 “十七哥害怕见你,让我过来先说说。”苏御自己找地方坐到席上。 榻高于席,每次见唐灵儿都是微仰着头。要不是唐灵儿长眉阔目鼻梁高挺,这个角度看女人其实是有些恐怖的。 唐灵儿苦笑一声,又靠了回去,与苏御平视:“那你怎么想的?” “如果还想争取长老之位的话,就一定要权衡一下。十七哥不能得罪,唐旦那边也不能降低标准。” “你的意思是,不能恢复唐延的职务?” “那倒未必。”苏御有些口渴,左右看了看。 王珣倒也有眼力,只道有凉茶,问苏御需不需要热茶。苏御只道凉茶正好。 喝杯茶继续道:“纺织厂需要一位大总管,级别也应该很高才是。” 唐灵儿道:“刚才我也在考虑这个问题。普通工厂督办级别再高也高不过工建督办,可纺织厂规模太大,倒是可以把级别拉高一些。我让唐旦与十七哥拿一样的月饷。这样四叔就不会觉得我们亏待唐旦了。” 苏御点头道:“内鬼被查到,我相信四叔心里也有数,十七哥的位置迟早要还回去。此时估计他也在琢磨我们会如何安排唐旦。” 唐灵儿道:“这事还是先压一压,毕竟十七哥还是有错的,对他的惩罚不能这么快消除。不过你明个可以告诉他,过两个月的时候,我会安排唐旦去纺织印染的工厂学习。那时候就让他恢复原来职务,同时任命唐旦为纺织厂督办。” 苏御笑道:“这样安排最妥,不过在行动之前,还是应该去见见四叔的。” 唐灵儿道:“我会去的。” 见唐灵儿与苏御聊得投机,王珣活跃起来。她一直都是唐灵儿的情绪放大器,坏情绪如此,好情绪也是如此。其实王珣没什么不好,唯独放大郡主坏情绪的时候,看起来像容嬷嬷。 苏御开始为冯瑜感到担心。将来试婚结束,冯瑜必将被安排到外面去。而那时王珣一定会经常盯着冯瑜,万一发现问题,冯瑜要倒大霉。说不准王珣就拽出一根针来“扎死你扎死你”。 又或者,唐灵儿直接安排冯瑜出家。总之她是不会容忍家里还有另外一个女人与她分享男人的。 当然,这一切都是苏御的推测。 而冯瑜其实也是个倔强脾气,她口口声声说,一定要把孩子生下来。她说郡主不会让她死。 看来她真的要赌一把。拿命去赌。 她总是自己骗自己,说自己一定会生个女孩。说这话时,小美人揉着空瘪的肚皮,一双漂亮大眼睛里充满了对未来的幻想。 —— 天已大亮,苏御才起床。 今日王珣没来喊苏御与郡主共进早餐,估计是郡主也没起来呢。 冯瑜正在端饭菜进屋,见苏御醒了,她胆怯地道:“是不是奴家吵到……吵到相公了。” 手这话时,冯瑜还向外屋瞅了一眼,生怕被人听到。胆怯模样越发惹人怜爱。 苏御笑了笑:“我睡眠一向很好,每天睡两三个时辰就足够。” 这时屋外传来老黄的声音:“唉,今天的饭菜好吃。你们看,是不是因为我买的这个小方桌好,所以饭菜才好吃呢?” 老黄自作主张,买了一张小方桌,放在地上才一尺多高。他带着小嬛、童玉、童玺,四个人一人一面,坐着小板凳吃饭,很是方便。同时他们也不再去打扰苏御和冯瑜。 苏御推开窗户向外望去,看了看他们的伙食,感觉还不错,这才放心。 饭时,冯瑜道:“大仓又开始忙了,唐小肥一个人恐怕是忙不过来的。” 苏御想了想:“新招的这批丫鬟也该去历练历练了。” 冯瑜为难道:“反正白天我在这也没事,还是让我去吧。” 苏御笑了笑:“你是担心没有月饷拿吗?” 冯瑜摇摇头:“我就是不想闲着,一闲下来总觉得心里慌。相公不在家的时候,每次看到郡主还有林逍王珣,我都会害怕。” 第三〇九章 八百万 景行坊,左千牛卫衙署南门。 在一个不大的院子里,驻有二百人,号称锦衣卫。站在门口,不时就能听到万长槊高亢号令之声。二百人时常训练集体攻杀,忽而队形急转,又变成防御阵型。万长槊说,锦衣卫三小营单兵能力很强,但疏于阵型训练,需恶补一番。 自从赵敦孚叛变,万长槊不再提拔新的玄甲营大旗长,干脆由自己来兼任。而出身正规军的万长槊,最擅摆阵,也酷爱练兵。他亲力亲为,与众人一起跑步操练,每日都是大汗淋漓。 锦衣卫有两套行头,一套是铠甲装,与千牛卫无异。可除了攻坚行动,他们平时不穿铠甲,尤其是神策、飞虎、虎贲三小营,大多时候都是穿锦衣卫礼服。这礼服别具一格,看起来都格外漂亮,让同处一衙的千牛卫看到,心里说不出的羡慕。 更可气的是他们队伍里还有女人,而千牛卫里清一色全是糙汉。 总有千牛卫小头目有事没事来到锦衣卫这边转一圈。后被万长槊察觉,抡鞭踢腿驱赶出去。万长槊现在可是不简单,既是左千牛卫统领,又是锦衣卫指挥使,身兼二职,还都是正五品的衔。 锦衣卫的名声越来越大,活动范围越来越广。先后消灭取缔摩尼教、祭血教、净教,如今还在针对夜无良、拜上教、圣火教。 已经是七月下旬,苏御这日一早来到锦衣卫衙署,坐到大堂一侧。不久后见到张密也来到这里。 张密虽净身,可他依然未能获取曹玉簪的绝对信任,“盯火雷”的任务里没有他。也不知他是怎么办到的,退而求其次获得“锦衣卫特派使”的职务。如今他的装束也变了,变成了太监服侍。 早操结束,万长槊带领几名下属进堂开会,见到苏御和张密时,万长槊只是敷衍地拱了拱手。看得出来,万长槊并不喜欢这两个人。倒不是与这两个人有仇,只是他们的职务令人讨厌。说三道四,碍手碍脚,小题大做,还得罪不起。 万长槊端坐正位,拿起一张稿子看了看:“皇后娘娘懿旨,要给我们修建新衙署大院。新大院也在景行坊里,只不过是改到了南门那边,此时正在修建当中。皇后娘娘命令我们,彻底清除洛阳城内邪魔外道,夜无良、拜上教、圣火教现在是重中之重。我现在正式传达皇后命令……” 到现在为止,“盯火雷”的任务依然是绝对机密,即便是万长槊也不知道。他得到的命令没有变,需要剿灭洛阳城里的邪魔外道,这其中依然有圣火教的名字。 万长槊把稿上的字磕磕绊绊读完了,放下稿子,突然变得活力十足,高亢道:“圣火教最近活动频繁,已引起上峰高度重视。所以我认为应该先从圣火教下手。据暗桩提供消息,我们已掌握圣火教两个据点。一个在平康坊,一个在通济坊。今日我们兵分两路,清除这两个据点!” 言讫,万长槊瞅向苏御和张密。 苏御打官腔,“皇帝陛下和皇后娘娘的决策,我们要坚决、彻底地执行。万指挥使深得皇帝皇后信任,并委以重任。我们应以万指挥使为核心,不讲条件、不谈困难、不遗余力地战斗下去。为吾皇安天下,为皇后治礼乐,为百姓谋福祉。” 上辈子官腔听多了,这辈子信手拈来。 张密微微扭头,轻轻瞥了一眼身旁这位只有十九岁的年轻人,随后开口道:“娘娘派我来不是吃干饭的。既然是分兵两路,那么万指挥使就带兵去更重要的平康坊,而我愿意替万指挥使分担一些,就把三小营交给我吧。” 万长槊道:“暗桩获得消息不容易,还望珍惜。” 张密冷笑道:“我保证带回来的东西比你多。” 苏御相信张密的话,所谓暗桩提供的消息,压根就是张密提供的。随后皇后把消息交给万长槊,而万长槊不知道暗桩是谁,显得十分神秘。 值得一提的是,现在张密已经公开身份,不再叫“韩风”这个代号。但“韩风”的大名,万长槊还是听说过的,所以他很相信张密的办事能力,并未因此事与张密发生矛盾。 —— 随后两伙人分头行动,苏御跟着张密来到通济坊。 要说这次文天鹰也算是出了点血,为了让张密更好地完成任务,进而取得皇后的深度信任,文天鹰给张密留下不少好东西,还留下五个人。可是平康坊那边,只留下一个看门老头,和一堆破烂。 张密道:“里面人不多,没必要都闯进去。飞虎营、虎贲营去堵门,我带神策营进去。” 一切安排就绪…… “杀!” 一场闪电战过后,这五个人没能留下一个活口。虽然有的还没死透,但已救不活了。大内高手张密,出手不凡,他亲手干掉两个,连咬毒囊的机会都没给他们留下。一个被他用拳头砸碎胸膛,一个被他用掌拍裂肝胆。 另外三个分别被梅红衫、秦白刃、吴杀金击倒,其他人稍慢一点,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捞到。 梅红衫他们没下杀手,可那三个人咬破嘟囔,此时已经奄奄一息。 苏御仔细看了看这五个人的手,其中四个人的手上有老茧,但不是握刀的茧。为了掩盖这一点,文天鹰给他们准备的武器是长矛,而不是刀。看他们一个个面黄肌瘦,便知道是极穷苦之人。唯一强壮的,脸上还带有病色。估计是文天鹰花钱买来的死士。 梁朝的穷人依然很多,想买死士并不很难。而且价格也没有想象得那么高。道儿上还有专门做死士生意的,不说别人,唐怜都能联系到。 “把左边第二个人的手剁下来。” 苏御背着手走路,看起来挺轻松,可是来到秦白刃身边时,低声嘀咕了一句:“他的手太干净了。” 秦白刃去剁手的时候,张密眯眼看着,并没吭声。 随后开始干锦衣卫的日常工作,先把匪人尸体装车,再把这里的东西全搬走。甚至连锅碗瓢盆都装上车,简直像搬家一样。最后贴上封条。 封条一贴,房地契全部作废,从此这里成为公产。八成会在不久后拍卖,苏御觉得郊坊地皮便宜,提升空间大,值得入手。还去坊署留了人情,希望拍卖之前联系一下。 往回走的时候,梅红衫嘟囔道:“连尿壶都带回去,这也太夸张了些。” 苏御笑了笑:“张密没把地皮挖三尺带回去就不错了。” 梅红衫被苏御逗笑了:“下一步应该对付夜无良了吧?万长槊手下暗桩不少,鬼见愁、鬼头鹰、蓝氏五兄弟都有发现踪迹。现在唯独没有袁昆和袁婴的消息。” 苏御低声道:“万长槊手下没有暗桩,那都是皇后给他的消息。” “哦……” 梅红衫好待遇,只有她一人坐在苏御的车里,苏御从座椅下面翻出一件软甲递给梅红衫。 “拿着。” “这么贵重的东西……” “不是我身上这件。”苏御笑道:“唐府有巧匠,史进冲他们身上也有软甲。这是我花钱从巧匠手里买的,他手里一共就剩两件。另外一件是唐剑预定的,无论怎么说他也不肯卖给我。没办法,我只能又给秦白刃和吴杀金预定两件。不过时间会久一点。” “这得多少钱呀?”梅红衫不善表达感情,可苏御还是在她眼中看出幸福神色,她的手不自觉地揉着软甲。 “钱的事你不要操心,好好活着最重要。” “嗯!” 苏御与梅红衫说话也不背着人,被车外的小嬛全听到了。小嬛老早就发现,郡马爷真是一个豪爽的人。那软甲二百万一件,苏御连想都不想就给梅红衫买了。连买带预定,一共花了三百万。 在锦衣卫衙署把梅红衫送下车,马车再往北市而去,进了北市坊门直接右拐,直奔马市。来到最有名的韩氏马坊,见到纯种汗血宝马。 早在汉武帝时,敦煌囚徒“暴利长”捕得一匹汗血宝马进献皇帝。武帝得马心喜若狂,称其为“天马“。并作歌一首:“太一贡兮天马下,沾赤汗兮沫流赭。骋容……” 从那时起,纯种汗血马亦被称作“天马”,那时一匹天马价千金。到了梁朝已经没有那么贵了,不过依然价值不菲。 “店家,这马多钱?” “客官好眼力,这马八百万。” 第三一〇章 宣师勤皇 孔硕的钱全被唐灵儿收在二楼,当时苏御问唐灵儿要一千万,唐灵儿一开始没答应,后来也不知她是怎么想的,竟给苏御留下两千万。但她要求苏御一定要把这两千万保存好,并列明细账目,不许乱花。唐灵儿要定期检查账本,还要小嬛做账本实时监督。 结果没几天的工夫,就被苏御花了三百万出去。小嬛很是无奈。这三百万的缺口还不知道如何对唐灵儿解释呢,苏御又想给唐灵儿买四匹汗血宝马。可一问价格,这也忒贵了点。 在苏御看来,梁朝的马就好像前世的车。普通马也不过几万而已,并不贵。可是,那好马却堪比豪车。起步价都在一百万以上。而汗血马是超豪华车,没有低于三百万的。而像唐振那样的马,都是千万级别。 唐灵儿不用去战场上打仗,倒也没必要给她买千万级的宝马。花一千二百万给她买四匹,这是苏御心里所想。 顶级汗血马肯定是买不起了,不过同时驾驭四匹普通汗血马拉一台车,在整个洛阳城里也没有。梁朝不是南晋奢侈之风攀比之风盛行,汗血马拉车不足为奇。可是在梁朝,用汗血马拉车是极大浪费。太奢侈、太惹眼、太拉风。 最后一狠心,花了一千五百万,买了四匹。毛色骨架年龄大体相当,有马坊提供专门驯马师,一路牵到郡主府。本想买一匹母马,可是母马骨架偏小,而且价格超出苏御财力,便遗憾作罢。 —— 唐灵儿正在二楼批阅文件,忽而听到大门口传来马蹄声响,偶尔听到嘶鸣之声。 郡主耳聪,久闻骏马嘶鸣,即便尚有距离,依然察觉这声音不太寻常。 已坐许久,恰想站起身舒展舒展,便来到窗口向下望去。四匹骏硕天马映入眼帘。随即见苏御指引众人把马送去马厩,唐灵儿一头雾水。 不久后王珣快步蹬上楼来,惊喜道:“郡马买来四匹天马送给郡主。” 唐灵儿一瞪眼一咬牙:“他买的?” “是的。”王珣脸上笑容逐渐消失,变得为难起来。 唐灵儿心情复杂,一跺脚快步下楼。 唐灵儿嘴上把苏御好顿数落,埋怨苏御乱花钱。可不久后,她竟没事找事驾马出去兜了一圈。据说从紫石大道绕到洛河大道,足足兜了半个时辰。看得出来,她是真的爱马。可回家之后,唐灵儿还是把马卸了下来,她不打算把马留在郡主府里,而是送给神策军中四员大将。祁东阳、典效忠、李横、王操天。 晚饭后,唐灵儿又把苏御数落一顿。虽然这次买马没落个好,可苏御明显感觉得到,与唐灵儿的心灵距离越来越近。从不见唐灵儿跟谁絮叨,从不见她因为一件事数落过别人两次,这种事唯独发生在苏御身上。王珣看出端倪,只在一旁敲边鼓,多是劝慰唐灵儿的话,而非帮着郡主敲打郡马。 —— 唐灵儿把苏御手里仅剩的二百万也收了回去,以后孔硕家里要是有人来要钱,再让苏御带着人来二楼取。至于一千八百万的空缺,唐灵儿要从苏御的月饷里扣出来。这下苏御彻底没钱了,不知道要扣到猴年马月才能扣完。苏御心中不禁默默念叨一句“不作不死”。 看苏御无奈模样,小嬛童玉在一旁偷笑,唯有冯瑜颇感担忧。 安排小嬛出去买些果子,苏御揉了揉冯瑜手心,笑着说:“不必担心,我还有来钱道儿。不久后我要给孔家安排一个大买卖。” “什么买卖哩?”冯瑜小声问道。 苏御笑得神秘,只是不说。 冯瑜不免担忧地道:“相公还是别瞒着郡主才好。郡主对两种事最不能忍,一个是背叛欺骗,二是作风不良。只要与郡主坦诚,即便犯错也不重罚。而在作风方面,郡主对别人要求严,对自己要求更严。不仅仅是不乱搞,她连找话柄的机会都不给别人留。如果有人胆敢触犯这两条,别说人了,就是小猫都不行。” “小猫?” “那可不。”冯瑜说起悄悄话来:“以前郡主最喜欢那小狸花猫了,那猫产崽她都要守着。可后来见那猫竟然生出三种花色来,郡主当时就不高兴了。说这小猫太*荡,怎能留它在身边。这就给轰了出去,再也不让进屋了。” 闻言,苏御差点笑出声来。 —— —— 长秋宫,飞香殿,庄重肃穆,烟雾缭绕。 犁万堂、姬凌云快步进殿。 而此时皇帝赵崇正躺在榻上,皇后坐在一旁。 见皇帝也在,犁姬二人叩拜。 皇帝轻轻一挥手。 犁万堂道:“发现火雷。二十车,是夹在运送粟特毛毯的车队里进来的。估计一台车里最少带了二十桶。” 皇帝皱眉,被扶坐起,叹口气道:“宣赵准进后殿。如果他敢来,皇后就只拿赵裕隆。如果赵准不敢来,就一并拿了吧。” 曹玉簪两手抱在身前,微微低头,呈行礼貌:“陛下,臣妾以为,这事与庚亲王脱不了干系。” 皇帝道:“他来了后殿,我自有话与他讲。你且安排去吧。” “时限为何?” “从宣他的人进王府开始,三刻钟之内赵准不来后殿,就算他也谋反。” —— 二十辆车急匆匆进城,顺着洛河南岸走,路过星津桥继续向东。 守在这里的赵亚夫见火雷没有拐向皇城,心里松了口气。可此时依然不能大意,安顿豹骑继续守在黄道桥上,赵亚夫催马顺着洛河北岸向东追去。 运送火雷的车队来到西中桥,突然左转,同时从道德坊、道术坊、惠训坊、安众坊、惠和坊、慈惠坊、通利坊冒出几十上百骑兵来,他们看起来极有纪律,竟还挑起旗号,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霍”字。 看那黑底儿白鹰旗,明明是唐家神策军的旗号,赵亚夫一惊。 难道是唐家造反了?火雷是唐家的?唐家是隐藏的亲王党? 赵亚夫心道不妙,高呼一声:“速报张云龙,第一师勤皇!” 三豹骑飞马向北。 赵亚夫扯下紫金盘龙槊,高呼:“随我杀将过去,点燃火雷!畏战者死!” 赵亚夫话音未落,见通传骑兵飞奔而来:“报将军!左右熊渠卫不听调令,反而向右掖门而去!他们还有马车,不知装载何物!” “什么!?”赵亚夫咬牙切齿:“不好!熊渠卫反了,右掖门危矣!” 打马盘旋,赵亚夫命道:“一二队留下死守新中桥,其他人随我去右掖门。传豹骑,放弃黄道桥,把熊渠卫给我拦住!” —— 新中桥上,一员皓髯老将,身披神策军制式中郎将重铠,胯下铁甲赤兔兽,手持九凤朝阳刀。 血红战马嘶吼鸣叫,四蹄尥开,老将手中刀上下翻飞,箭雨中犹如当年一般骁勇,横冲直撞冲开血路。 百十号勇士尽皆披挂神策军重铠甲,俨然是一支中郎将骑兵卫队,怒马狂刀,勇不可当。 赵亚夫留下二百刀兵连一刻钟都未能顶住,便被这一百骑兵巨石滚浪般冲垮,随即二十辆重马车压着尸体冲过新中桥,直奔北岸而去。 “霍”字黑鹰旗,风中撕扯猎猎有声,与那当年纵横河北神策十五师一般无二,老将霍宏勋以张有田、文天鹰之名恶忍三十余年,今日报仇便是平生最后一战,要么报仇雪恨,要么不死不休。 看他身旁众骑,竟多有皓髯老者,想必不出十五师之外。 第三一一章 军师之计 皇城各门已有布置,所以新中桥失守对于赵亚夫来说并不致命,围追堵截熊渠卫才是重中之重。 如果不是赵亚夫撤兵,霍宏勋的队伍闯不过这里。但赵亚夫的撤退,也在霍宏勋的预料之中。霍宏勋行动的同时洛北的行动也展开,牵扯呼应。 霍宏勋的二十车火雷压根就不是冲着皇城去的,新中桥正对着孟家承福坊,冲杀的队伍已来到坊署门口,与坊役短兵相接。 也就是一个冲锋,坊市大门还没来得及关上,一群皓髯老叟已冲过大门,在里面大开杀戒,二十辆车紧随而至。 连续冲锋拼杀,年过花甲的霍宏勋已感体力不支,可仇恨让他血灌瞳仁,哪怕握刀的手已经颤抖,依然战意甚浓,刀指东边一片大宅喊道:“炸丞相府!” “炸丞相府!”身边一众老叟骑兵同时高声喊,轰轰烈烈直奔丞相府而去。 南坊门传出刀兵之声,早已引起孟家望楼剑客的注意,号角声大作,一传十,十传百,整个承福坊内号角声连成片。距离入坊匪患最近距离的望楼,点燃红色烟火,给丞相卫队指引方向。 望楼,一个接着一个燃起,便能看到敌人行进的方向。 丞相卫队一员虎将翻身上马,带领三百铁骑兵冲出丞相府。 一匹大黑马上那一员黑铁塔般的战将,看上去三十多岁,正是当打之年,豹头环眼,喊声如雷,哇呀呀冲杀在前。两伙骑兵迎头撞到一起,在距离丞相府还有不到三十丈的地方,拦住霍宏勋去路,兵对兵将对将战到一处。 拳怕少壮,刀兵何不如此。若再倒退十年,霍宏勋的刀掀甲胄剁战马,可现在他老眼昏花体力骤减,看不清甲胄缝隙,砍不动铁甲战马,战不到十个回合,只有招架之功。对面黑铁战将手中大棒破空而至,每一下都把老将震得侧歪。 一个盘旋,霍宏勋突然拽马冲离战圈,并高呼一声:“散!” 一声令下,与他一同而来的皓髯老兵四散而去。他们把长兵器挂在德胜钩上,换做弓箭,火折子点燃箭尖松油,一起射向二十辆马车。 马车篷布上全是火油,见火就着。 对面黑铁将一皱眉,不怕敌聚,就怕敌散。分散太多,无法指挥,即便是望楼也指挥不过来,只能喊一声:“一队!分散去追!” “哈哈哈哈!”见火苗蹿起,见其他老兵冲出战圈,霍宏勋哈哈大笑起来。 孟家骑兵、剑客还源源不断涌来,已把霍宏勋退路堵死。 黑铁战将骂道:“老匹夫!此时距离尚远,即便点燃又如何?你得意个甚?” 霍宏勋骂道:“乳犬小儿,老夫之计岂能是你看得穿的?我奉劝你,还是赶紧救火去吧!” “我管你有什么计,总之今天你是逃不掉了!”黑铁战将举起大棒:“我砸扁你,看你还有何计策!” 再战一处,仅仅三个回合,黑铁战将一棍横扫,将霍宏勋扫落马下。 几乎同时,火雷爆燃,轰隆隆巨响,看那火雷车好似烟花筒一般,一朵朵半球状火花喷射满天,火雷如沥青般粘稠,黏到附近建筑上继续燃烧。躲避不及的骑兵剑客也被点燃,战马受惊,咆哮奔跑。爆炸过程中,一股一股气浪迎面扑来,把人推翻在地,翻滚撞墙。更有一些老旧房屋,直接崩塌,此处一片狼藉。 黑铁战将的马嘶鸣一声,人立而起,烈焰映红,火光中战将剪影雄壮威武。 战将一矮身,海底捞月抓起霍宏勋,直奔丞相府而去。 这场大火虽然猛烈,却并未伤及丞相府。此时孟丹青正站在大院望楼上遥望战况。见雷声大雨点小,并未对承福坊造成太大伤害,他松了口气。对身边孟思勋道:“我估计他是活不成了,临终前,还是说两句话吧。” 说罢,孟丹青走下望楼,把这边交给孟思勋,不再管了。 孟思勋眉头紧锁,面露犹豫之色,呆呆站在望楼之上,捏着早已断掉十年的手指。 此时黑铁战将把霍宏勋丢到大院之内,刚才他一棍扫在霍宏勋腰间,腰已断,只有上半身还能动。被黑铁战将一摔,霍宏勋半晌没能缓过神来。 突然一名和尚一瘸一拐冲了过来,跌跌撞撞突然摔倒,爬到霍宏勋身边,一把抱住,嚎啕大哭起来:“有田老哥,上次你与孟家之仇不是已经化解?这又是为何?!” 霍宏勋曾用张有田之名为牧王帐下军师,横扫大西北战无不胜,而那时张邯正是牧王最信任的猛将。张邯从一名旗手,成为大名鼎鼎的战将,也就是在跟随牧王的那段时间实现的。他与霍宏勋感情深厚,不必多表。 他们忘年之交,见老哥哥惨状,当年河西猛将控制不住情绪,哭声震天。 闻听故人之声,霍宏勋微微转头,伸手指向北面:“要不是已与孟家化解,这次我就不在路上点燃了……,看……看北面……” “北面?”张邯止住哭声,向北望去,什么也没有。 可这时霍宏勋却脑袋一沉,瞳孔放大。 张邯心中感叹一声:有田老哥足智多谋,用兵如神,可这次他好像失算了。北面啥也没有…… 孟思勋从望楼上走了下来,用断指之手将霍宏勋双目抹闭,轻声道:“我给他买一口棺材,你和子珍葬了他吧。” 张邯扭头看着孟思勋,半晌,叹然点头。 孟思勋拂袖而去。 就在这时,突然听到北面远处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又是连成片的爆炸声。距离虽远,但爆炸剧烈,脚下大地震颤,房屋瓦砾颠簸碰撞声响。 张邯一惊,向北眺望。立德坊内火光骤起,黑烟冲天而起直插云霄。感觉眼前一阵恍惚,黑色烟幕之中,似乎见到千军万马在战火中驰骋,又似听到战鼓隆隆,冲锋号角响起,一面黑底儿白鹰旗上写着一个大大的“霍”字,披荆斩浪冲在最前。 张邯低头看了看已故老友,轻轻念叨:“原来你是想炸西门家?” 还是像当年一样,军师之计让人捉摸不透。 —— 西门雄风作为西门氏大公子,却一直无甚大权。曾作为家族内定虎贲督军,参与三十多年前的抗胡战争。可由于表现不佳,被老楚国公西门载驰调回,从此不再参与军务大事。如今年近花甲之龄,在家族中也没混上个长老。只是到处摆摆老资格,为家族某些买卖。别让家里人把他当成闲人废物看,满足一下自己的虚荣。 今日谈妥一桩八百亿的超级大买卖,而且对方出手豪爽,才认识两天时间就把定金送来公子府。一出手就是一个亿,这让西门雄风大喜过望。这大买卖做成,倒要让家族看看我西门雄风的厉害。 与西门雄风谈生意之人爱酒,听说西门雄风家里有御酒,便要留在府上讨杯酒喝。相比于八百亿的大买卖,这点小要求西门雄风当然答应,后来他喝得酩酊大醉,酒后就在屋里呼呼大睡,对外面发生的事全然不知。 —— “你好像知道。”孟思勋情绪不高地坐在孟丹青面前。 孟丹青表情淡然:“上次他来找孟家报仇失败,却让他逃了。我想他报仇之心不死,便找人与他谈了一次。我并没有骗他,我把当时孟家的情况告诉他。之所以孟家飞虎军三个师按兵不动,不是我们不想帮忙,而是西门雄风断了我们的粮道。孟狠看着神策第十五师被团团包围,一口一口吃掉,他也是痛心疾首。可如果孟狠带着三个师冲上去,下场一定跟他们十五师一样。粮食不足,军心涣散,随时都有可能哗变。还哪有力气帮别人打仗。” “所以这次他炸的是……西门雄风?” “我想是了。这次他佯攻孟家,弄出好大动静来。吸引金吾卫、孟家、西门家的注意。附近坊市人人自危,关门闭户留在家中,而卫队、剑客、青衣打手必然向坊门靠拢。就在立德坊还在看我们承福坊的热闹时,他们家里突然炸了。想救火,也得跑一阵。” 当承福坊受到攻击的时候,北面立德坊迅速做出反应。四座坊门紧闭,御史大夫卫队和无数剑客青衣堵在门口。家家户户都门窗紧闭龟缩家中,偷看外面士兵、剑客、青衣快速跑向坊门处。可就在他们都离开中心区域的时候,大公子府突然爆炸。 西门雄风,做着他那八百亿的美梦,随着梦一起消失在废墟火海之中。府里几百号人身上冒着火,疯了般向大门冲去。人挤人、人踩人,惨叫声、哀嚎声,火中翻滚的人,火中倒下的人,扭曲,爆裂,烧成一道道细线,惨状不可描述。 第三一二章 强攻 洛阳城里一片大乱。 尤其是皇城附近。 皇城门口在打,附近两个坊接连起火,而且一个比一个火势劲猛。火势先从最南端的承福坊开始,不久后是立德坊。这时就有人推测,再北面的清化坊可能也要遭殃。而此时大司马唐振并不在家,唐家长老紧急会议,做出对策。 家里剑客纷纷出动,快脚通传到处跑,通知各位重要人物。其中唐灵儿自然在被通知之列。大城郡主匆忙上车,临走还不忘派人去后院通知苏御一声。苏御好像是第二次登上唐灵儿的车,他一上车,马车急奔而出,赶往唐家祠堂。 此时唐家祠堂已被里外三层翻找,确定没有可燃可爆之物。重要人物到齐之后,唐家武装力量开始迅速行动。剑客分布全坊,搜索易燃易爆之物。卫兵端着轻弩,青衣拎着刀,保卫祠堂。 “劲锋何不进去?” “没被邀请,我还是不进去了吧。” “十七哥带你进。” 刚才唐宽、唐典、唐云进入长老会大殿,随后唐灵儿也跟了进去。苏御觉得自己身份不够,在没被邀请的情况下,不能贸然进入。这时唐延走了过来,生拉硬拽般把苏御拉了进去。 长老会大殿里庄严肃穆,唐宁瞥了唐延苏御一眼,没说什么。屋里椅子不少,苏御也跟着坐了下来。唐灵儿见到苏御进来,略显愕然,可她并没吭声。会议继续进行。 刚才长老们在一起商量,皇室、孟氏、西门氏都遭殃,唯有唐家没事,这会不会让人产生误会?现在唐家不能按兵不动,应该立刻派人联系皇帝、孟家、西门家,撇清嫌疑才对。 唐宁说,暂时不要行动,还是要等在外面观察情况的人回来再说。 不久后有通传跑回来,回禀众长老:皇城附近,赵亚夫带领骁骑、豹骑与熊渠卫打在一处;羽林卫守皇城按兵不动;张云龙带玄甲骑兵一万人到徽安门,射声卫不给开门,张云龙下令强攻;左右千牛卫两位统领发生矛盾,千牛卫自己跟自己干起来了。现在情况是,禁军打禁军,张云龙打城门,全乱了。 情况复杂,唐宁当机立顿:“唐家不能坐视不理。唐云,去唤甄霸道来。” 唐云未走,唐立拦了一句:“二哥如何打算?” 唐宁表情凝重:“把徽安门砸开,放张云龙进城。” 唐恂急道:“二哥,三思啊。现在不知张云龙是何目的,冒然助其进城,恐怕不妥。” 唐炯也眉头紧锁,可他并没说话。 唐宁一笑道:“振儿临走前对我说,皇帝与他早有默契,若洛阳有刀兵大事,唐家当以张云龙动向为准。” 刀兵大事,还是长老们来做决定。别说十九岁的唐灵儿,就是五十岁的唐宽也没有在这里说话的资格。能让旁听,已经很给面子。苏御现在没心情考虑面子的事,除了觉得形势紧张之外,还关心千牛卫的事。不知道万长槊到底是哪一派,而锦衣卫现在是否跟随万长槊一起与右千牛卫打在一处。 记得自己还曾向皇后建议:赵亚夫、姬凌云、万长槊可靠,现在看来,这话说得冒失。 —— 当赵亚夫听说新中桥那二十辆车是奔着孟家去的,他放心了些。早知如此,也没必要非让张云龙进城。此时豹骑拦住熊渠卫,正在近战肉搏,赵亚夫带领骁骑将他们包围,决定不放过一个造反者。 双方都是精兵重铠,打起来好似钢铁碰撞,铛铛直响。虽已占胜势,可要想把这帮铁疙瘩般的士兵彻底消灭,还需要好长时间。 赵亚夫摘下弓箭,箭头上松油点燃。 他已是第三次举起火箭,还是不忍心发射。 此时熊渠卫的马车里想必装着火雷,趁距离皇城大门还有些距离,不如干脆在这里把它引爆算了。只要这东西提前引爆,熊渠卫便没办法冲进去。那时赵亚夫便占据必胜之势。再全力清缴,倒也没有后顾之忧。可此时双方士兵都聚在马车一旁,一旦点燃,连豹骑也要跟着遭殃。所以赵亚夫才三次举箭,还犹豫不决。 突然发狠:“豹骑将士们!对不住了!” “嗖——嗖嗖嗖” 赵亚夫举箭的同时,身旁骁骑也在举箭,赵亚夫的箭放下,他们也放下。可这次赵亚夫的箭飞离弓弦。 火箭飞射,点燃马车,不久后火雷炸响。 右掖门前火光骤起…… —— 皇城,后殿。 皇帝赵崇坐在龙椅里,庚亲王赵准低头跪在殿下。 赵准的脸色难看极了。哪怕是身在宫中,依然听到外面传来三声巨响,每一声传进耳朵里,都让赵准的头更低了些。虽然赵准不知巨响为何而来,可他知道外面一定在打仗。而这事一定与赵裕隆有关。 这次来见皇帝,其实赵准已察觉到危险,可他觉得自己心中坦荡,不畏此行。正如他说,在皇帝驾崩之前,他不会用兵来争夺皇位。他要当皇兄的忠臣,还要当先帝的孝子。可将来赵崇驾崩,他要把皇位抢到手,因为这个皇位是陈太后当着众人的面许给他的。他只是在抢本属于自己的东西。 赵准已来到后殿一个时辰,大殿里鸦雀无声,一句话都没有。 犁万堂快步进殿,在皇帝身边耳语几句。 终于,赵崇嘴唇动了动:“准弟。” “皇兄。” “抄裕隆家的时候,你说谁去最合适呀?” 赵准磕头:“让弟去吧。虽是胞弟,但绝不容忍他如此胡作非为。我会亲手杀死他,把他……” “不必。”赵崇哑声道:“亲弟弟尚不能容,何容天下?裕隆一时糊涂,犯了错,没必要让他死,把他关起来也就是了。不过,追随他造反的那些人不能轻饶,当灭九族。” 赵准离宫,曹玉簪盯着赵准的背影,咬牙切齿。她不同意皇帝的想法,如果是她做主的话,赵准不能走,赵裕隆不能活。可她此时不说话,一句话也不说。曹圣不止一次提醒曹玉簪,你姓曹,不姓赵,就算你给皇帝生了儿子,你也是外人。 赵准刚走出大殿,就见到曹圣在外面等他。监军卫队旌旗招展,早已整装待发。 —— 外面打乱套了,可这时董琰还在天龙寺里看着他新到手的好产业。 福善坊,天龙寺,洛阳城的中心坊市,越发繁华之地,看着这足以养活他几辈子的巨大产业,他畅快大笑起来。 可这时一名怪妆少女悄然来到他身后:“你笑够了没有?” “嗯?”董琰微微扭回头,突然觉得脖颈一凉,他一惊,瞪大双眼,刚要说话,却发现发不出声来,一使劲,竟还喷出一口血来。 怪妆少女手心里一把短刃,就在董琰扭头的那一刻,闪电般划过他的喉咙。 待董琰喷血时,少女已退到一丈开外,将手里的短刃丢掉,冷哼道:“我不喜欢有血喷到我身上,请你快点死。” 董琰气急,有许多问题想问,可他问不出口。血不断流出,他用手捂着脖子,两腿无力,瘫软倒下。这时从怪妆少女背后走来一群人,为首一人身穿蓝色儒士袍,蹲下身子,粗暴地把董琰翻了一个身,在董琰身上翻找。 在董琰怀里拽出房契地契,用之在董琰脸上拍了拍:“老奴才,跟我斗?” 把房地契揣好,袁昆冷笑道:“你还能找到吕长啸来对付我,看来你小子也不简单啊。可你以为一个吕长啸就能让我乖乖听你的?你跟你的主子一个毛病,就是太喜欢做梦。以卵击石。你把皇帝当成什么了?陈太后那般厉害,又如何?区区三千人,再加上几桶火雷,就想把皇城拿下来?你当赵亚夫和张云龙是面团捏的?” 使劲给董琰甩几个巴掌:“老奴才,我忍你好久了!你当我袁昆是什么人?跟你一样一身贱骨头吗?我要斗的,最起码都是个爷!不是爷身边的狗!” 董琰哽嗓漏风:“酆亲王……是……是你……害死的……” “呵呵呵,你大彻大悟了?哈哈哈哈哈哈!晚啦!太晚啦!”狂笑几声,袁昆拽着董琰,鼻子顶着鼻子,面目狰狞瞪视,极低声音道:“你以为酆亲王家的绝户是那么好吃的?酆亲王的三儿子,都是我杀的。他的小女儿,也在我手里!” “唐……唐……” “对,是唐家。是唐琼帮我办到的。呵呵呵。” 董琰要说的不是这个,他还想说话,可袁昆一拳击出,只听董琰脖颈处传来嘎嘣一声…… 第三一三章 大局已定 甄霸道带兵赶往徽安门,欲助张云龙一臂之力,却没想到张云龙声北击西,从西门闯了进来。张大将军进城,局势变得明朗。可那甄霸道号称人屠,极嗜杀,好久没砍人手心痒痒,哪肯放过这次机会,跑到徽安门大开杀戒,好一顿大刀挥舞。把“声北”的队伍也给放了进来,至此玄甲第一师全部进城,大局已定。 不久后,皇宫里走出一支队伍,远远望去便知是玄甲总监军曹圣,他身旁还有一人,竟是庚亲王赵准。 半路上,又听到爆炸声。 总监军骑卫冲入道光坊时,远远望见一片火光。 火光来自裕王府方向。 当赵准、曹圣靠近府门时,见王府里一片狼藉。 到处都是尸体… 他们不是被烧死的,而是被砍死的,被箭射死的,被钝器砸死的。仔细看他们的尸体,在他们被杀死之前已经中毒,他们皮肤泛黑色,流的血也是黑色的,尸体上弥漫着腥臭的味道。 曹圣盯着那些尸体,眉头紧锁。而赵准则陷入慌乱之中,这一切都不在他的安排之内。他感觉整个世界全乱了。 “为什么会这样?谁能告诉我为什么会这样?!”赵准似有疯相,吼道:“赵裕隆!你在哪!你给我出来!出来!” 裕王府与庚王府只有一巷之隔,火借风势,有向庚王府蔓延的趋势,此时王府里的人、道光坊衙署的人、王府附近居民都冲了过来,大家拎着各种灭火器具,轮番冲进王府救火。 “报曹监,裕王府已封锁完毕!” 曹圣苦叹一声:“还封锁什么呢,这个家已经被别人给抄了。” “那……” “告诉廖肱随我保护庚亲王和太妃安全。” “喏!” “告诉卫逵,赵裕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明白!” —— 赵准回到庚王府,此时庚王府里也是一片大乱。丫鬟太监拎着水桶,抱着水盆,慌慌张张跑来跑去。见曹圣带兵进来,还以为赵准势倒,有的人被吓得瘫倒在地,目露惊恐。赵准破口大骂,让他们赶紧起来继续救火,这才让下人们稍微安下心来。 远处传来女人的哭声,哭声凄厉。赵准听着熟悉,不禁催马去看,竟在花园见到冯太妃坐在一具尸体旁嚎啕恸哭。尸体身穿王服,头戴王冠,俨然就是赵裕隆的尸体。而赵裕隆尸体一旁还有一副骷髅。 骷髅很怪,整体看来是一个人的骨架,可是仔细一看,骨头竟有新有旧,用铁丝拼接关节。那副骨架好像是拼凑而成,还差几块脚骨就能拼接完整。 赵裕隆死的时候,他是抱着骷髅死的。现场看起来说不出的诡异。 赵准跳下马来,飞奔而去,两腿一软,跪到冯太妃面前:“儿不孝,让皇娘受惊了!” 见状,廖肱欲催马上前,却被曹圣一把拉住。一摆手,让众人退出,并派人去告诉“憨大虫”卫逵别再找赵裕隆了。 卫逵刚跑出去不远,很快就被追回。等他回来时,正见到赵准跪在地上与冯太妃吵着什么。 赵准猛地抬起头:“娘!赵崇没有怪我,他知道这事不是我干的,是他让我回来的。他还说,也不用裕隆去死。娘,这是真的,我没骗您。我早就说过,赵崇不是那种心狠手辣的人。他信任我,他……” “住口!”冯太妃瞪视:“到现在你还替他说话!你看看你弟的下场,将来就是你的下场!你弟死了,你不心疼,还跟我说这些?” “娘!”赵准突然站起,面有怒意:“打小儿我什么都听您的,裕隆什么都不听您的。那时您嘴上夸我,可实际上一直觉得裕隆比我好,他干什么都比我好,哪怕是犯同样的错,他都比我‘犯得精巧’!” “这是你在我十二岁那年说的话,到现在我还记得!”赵准激动起来,额头脖颈青筋暴起,吼道:“明明每次犯错都是他,可每次挨打的都是我!你还说当哥的应该有当哥的样,打我是为了我好,不打不成器!可是,他被赵玎打,我去给他出气也挨打,我伤得比他重,哭得比他惨,那时你为什么还只抱着他?! 我为了能让你安慰安慰我,我坐在地上一个劲儿哭,可你还打我!我不是你亲生的吗?我不是你儿子吗!我知道陈太后为什么一定要选我当储君,还不是因为你总在她面前说我笨!以为我听话,我好控制,我没有谋略,没有才华,这才能给她当个好傀儡!可是现在如何?” 赵准怒发冲冠,血灌瞳仁,指着赵裕隆尸体道:“你看看他现在是什么样子?你再看看我!我是摄政亲王!就算我输给太子,我也是族谱在列,号进庙堂,何以成为一名反贼?皇族之耻!” 赵准撕王袍扯王冠狠狠砸在地上:“都说我想争这个皇帝,尤其是你!可你从来不知我争皇位就是为了你!我倒要看看,等我当上皇帝那天你还会说他比我强!可现在,我觉得没意思了。这个皇帝爱他吗谁当谁当,反正我不当!我要去相国寺,跟凡羽一样当和尚去!我要出家,我让你一个儿子也没有!” —— 赵准咆哮嘶吼,声音传出去好远。 曹圣让人一退再退,可还是被“憨大虫”听了个清楚。 这位身形彪悍的铁甲战将,长得真可谓是凶神恶煞,就好像寺庙里的狰狞金刚。圆目一瞪,皱眉问道:“曹爹,这赵准怎的竟说些小孩儿话来?难怪都说他斗不过俊娘娘,我觉得他比我都不如。在家里,俺在娘面前都不像他这般吵嚷。你看他,一多不孝。” 曹圣苦笑不语。 卫逵挠了挠头:“曹爹,俺总听你说,别人的话不能信。那赵准这话是真的吗?” 曹圣冷哼一声:“如果这些话是真的,那他可真的是连我干儿都不如。可假如这些话是假的,故意说给我们听的,那你觉得赵准心机如何?又或者,是冯太妃暗授赵准这样说,那么冯太妃心机如何?话说回来,逵儿觉得我们有资格相信这话是真的吗?不,我们没有资格。我只能相信这话是编出来的,他想通过我们之口向皇帝转达,就说赵准不想争这个皇位。逵儿,你要记住,到什么时候都不要把我们敌人当傻子看。” “哦,我懂了。那现在我就去宰了他!” “呔!你给我站住!” —— 大局已定,唐氏长老会里气氛大变,几位长老不再像刚才那般紧张。可这时得到消息,道光坊也火光冲天,这下可热闹大了。 皇城以东的四个坊,除了清化坊全着火,唐宁有些坐不住。 现在是两件事同时发生,虽大局已定,但是这伙刺客从何而来? 三个坊着火,唯有唐家安然无恙,难免让人产生猜疑。 “不行,我必须进宫面圣。”唐宁命令道:“唐炯,唐立,唐恂,带三队人,分别去承福坊、立德坊、道光坊,救火救人。若发现匪徒,就地诛杀。绝不能让别人借此栽赃到我们头上。唐宽、唐典、唐延、灵儿,你们四个组成临时长老会。” 又道:“唐云,你要全力协助临时长老会办事。四位老剑客会被我们四个带走,你觉得谁人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唐云想了想:“姑爷苏劲锋可担重任。” “那好,家中青衣归你二人调度,一定要慎之又慎。” 长老们都走了,苏御成了家里调度之一,他派通传兵跑去千牛卫那边打探情况。不久后通传兵跑回来,说:右千牛卫已被赵亚夫控制,左千牛卫统领万长槊负伤,已被送回家中疗养。锦衣卫已搬到景行坊南门附近,距千牛卫衙署较远。等他们听到消息,再跑过去帮着万长槊砍人,赵亚夫不久后就到了,因此没什么伤亡。苏御最关心的几个人,梅红衫、秦白刃、吴杀金、张小刀都活着。 苏御长出一口气…… 第三一四章 不解之谜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八十岁老唐宁坐镇,一切事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虽然唐宁此举未免有些小题大做,可经历过风雨的人,深深懂得小心驶得万年船的道理。于是乎唐家剑客在三位长老的带领下,分别去了承福坊、立德坊、道光坊,救火救人好一阵忙活。 可整个过程,他们连一个“匪人”也没逮住。只是看到赵亚夫在皇城门口戒严,就地处决“反叛”。其中一些士兵直到战斗结束,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只是跟着将领一阵乱砍乱杀,他们搞不懂为什么豹骑会突然袭击熊渠。自己前一刻还是金吾卫,怎的这一刻就成了“反叛”。 赵亚夫如何调度抓人,且不细表。大将军张云龙早已布兵结束,进后殿面圣。皇帝赵崇高声夸赞张云龙风雷之速,朕心甚慰。不久后唐宁觐见,皇帝赐座唐宁,二人竟谈笑风生,就好像刚才的火雷爆炸,只是一场烟火表演而已。 苏御留在唐府到处忙活。一群女人听说唐灵儿成为临时长老会一员,冲来祠堂大殿门口,嗡嗡嗡说些怪话。苏御以安全为由,把婆娘们都轰到祠堂里面静坐去,落得个耳根清净。 等各种消息传回来,临时长老会四人小组对这次事件做出总结:这是裕亲王造反,同时发生了一场超大规模的因个人恩怨引起的刺杀行动。亲王党裕亲王一脉,造反人员已经被赵亚夫控制,而张云龙进城之后,皇权再次得到巩固;至于那位刺客,已被孟府猛将击杀,余匪窜逃,不再构成威胁。 而且现在可以确定,刺客攻打孟家实为虚招,炸西门家才是真实目的。刺客的身份现在众说纷纭,有说是圣火教文天鹰,有说是牧王帐下军师张有田,还有人说是唐家旧将霍宏勋。 苏御觉得,他们说得都对。 傍晚时,去往承福坊帮忙的唐炯一群人归来,他们揣着看热闹的心情,装出一本正经帮忙的态度折腾了大半天,回来的时候,还带回不少礼物。——孟家见唐家长老亲自带队帮忙,难免要留下来宴请一番。临走还送些“薄礼”表示感谢。 唐炯道:孟家那边雷声大雨点小,受伤的人不少,但死的人不多。火雷是在宽道上爆炸的,对孟家的建筑财产造成的伤害并不大。凭借孟家的雄厚财力,用不了几天就能修好。孟丹青是重礼之人,他亲自接待我们,并赠礼物。 礼单礼物已转交唐灵儿,唐灵儿把礼单收好,礼物入库。 过不多时,去往立德坊帮忙的一众人归来,唐立道:西门家可惨了,大公子府整个被掀翻。初步统计,府里三百主奴最少死了三分之一,大公子西门雄风被压在正堂,灭火找出尸体,已经烧成黑尸。要不是他身上玉印尚在,都难以辨认是他。 唐立已七十三岁,白发苍苍,坐在祠堂大殿之内。 唐宽、唐显、唐延、唐灵儿、苏御等一批晚辈,听老头讲故事。 白发老叟今日话意甚浓,老生常谈滔滔不绝。 唐立说,自己年轻那会儿,干的是现在唐云这差事。那时自己经常去各处走动,自然也没少去立德坊与西门家族打交道。听西门氏的人说,老楚国公西门载驰对长子西门雄风的评价非常低,尤其是在三十多年前的那场抗胡战争中,西门雄风的表现让老国公大失所望。 称其见一木而毁全林,暴虐偏执,器狭量小,总因小事而失大局,好强辩而意偏颇。才不压人,德不配位,才德双馈不足以承担国公之爵。故而废长立幼选西门真森继承楚国公之爵。虽西门真森也是诡谲之辈,可照比西门雄风已经强了许多,毕竟西门真森心怀大局。 至于那刺客,确是霍宏勋不假,他曾经是唐氏神策军第十五师中郎将,其人不是唐氏血脉,也不是八大家将族人,全凭过人才智被唐琼发现并提拔。他去到河北战场,七战七捷,却因补给不足而被困相州。后来带着一千多人开城投降。 此举得罪全天下,天下人容不得一个叛徒还活着。可老国公唐琼却道,我家大将委屈,天下不容我亦保之,故让大公子唐乾强攻莫州。值得一提的是,当霍宏勋见唐乾攻城时,是他杀掉西城守将阿兰达达,砸开城门,这才把唐乾大军放入,故而攻破莫州。可当时这话没对外说。只说唐乾活捉霍宏勋,并当街斩首。 后来霍宏勋以亲兵张有田之名,被唐琼安排到河西守卫边城,在那里当一名奴兵。留着他,是打算过些年月,没人再记住霍宏勋时重新出山辅佐大公子唐乾。可大公子英年早逝,霍宏勋失去了出山的机会。那时唐琼还打算让他辅佐唐振,可牧王横空出世,而霍宏勋以张有田之名随牧王崛起。那时,他已五十二岁。 “孟思勋与霍宏勋是何关系?”子侄一辈当中,唐宽比其他人知道更多往事,张口问道。 唐立呵呵一笑道:“孟思勋是孟家七姑的私生子,他本姓霍!” 大殿之内轰的一声,大家七嘴八舌,连唐灵儿都想说点什么,可她还是忍住了。 唐宽又问:“那霍子珍又是怎么回事?” 唐立道:“霍子珍是张邯义子,当年牧王隐退,张邯投奔孟家,故而孟家收留。而霍子珍也是霍宏勋的儿子。说来霍子珍的母亲我还认得,当年万花楼七楼的清倌,后来万花楼瘦马琴舞教官玉玲珑。” 唐宽笑道:“这样说来,孟思勋、霍子珍还是咱唐家大将留下的种喽。” 大殿之内哄然大笑起来。 长老会这帮老人知道的秘密车载斗量,只是平时他们不说罢了。如今霍宏勋已死,再也无所顾忌,干脆抖给大家听个故事。在场的人,都是唐家子侄中重要人物。离开大殿,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心里有数。 苏御认为,唐宽下次再见到孟思勋,八成要骂人。四哥的脾气和品性,其实也不是那么十分太好。 —— 不久后唐宁、唐恂先后归来。 四个老头子聚在一起,先低声商量了些什么,随后被一群晚辈拦住,要听一听皇宫和庚王府那边的事。 唐宁说,皇帝皇后的事暂时不好向外说的,你们且听唐恂给你们说说庚王府那边情况。 以唐宽为首的一群人,又跑去拦住唐恂,期间自然有唐灵儿的身影。苏御看着唐灵儿,突然想笑,此情景好像是一个小妹妹跟着大哥哥们到处乱跑,缠着长辈要听故事。唐恂拗不过一群人,便坐下来说。 唐恂到庚王府时,火早就灭了。见庚王府没什么事,他们又跑去裕王府兜了一圈。帮着在废墟里找尸体,一直忙到现在。根据现场情况判断,裕亲王府绝对是熟人作案。甚至有人判断,可能是裕亲王自己安排的。 而裕亲王的死因是中毒。临死之前,他精神恍惚,抱着一副骷髅骨架去隔壁王府找母亲冯太妃。当时他身边的人全部中毒,他是如何抱着骨架挨到庚王府花园的,还真是让人觉得奇怪。曹圣判断,可能是赵裕隆毒死全家人,然后他最后服毒。 可是为什么有人是被箭射死的,被刀砍死的,被钝器砸死的。这就让人感到不解,难道说,当时裕亲王府里还有一批人,他们见有中毒的人往外跑,故而将他们杀死?可是这帮人是谁呢?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会是赵裕隆安排的?或者另有其人? 值得一提的是,在废墟当中,有人发现一朵花。金属制成,据林隼判断,那朵花很像当年夜无良九转莲花发射的暗器,但林隼只是听别人描述过,并未亲眼见过,所以不敢却准。另外花千束已死,还有谁会用这样的暗器呢? 唐恂苦笑说一声:“无论有多少疑问,其实与我们唐家没什么关系。这些事还是留给赵准和曹圣去操心吧。” “那朵花在哪?”唐延好奇问。 唐恂道:“曹总监军是要抄家的,发现东西,当然要给他喽。” 唐典好奇问道:“方才七叔说赵裕隆抱着一副骷髅去见太妃,这是何意?” 唐恂双手一摊:“连冯太妃都不知道,别人就更不知道喽。” 唐恂凝眉想了想:“或许冯太妃知道,只是不愿意说罢了。想必不是什么好事,而且当时太妃刚与赵准大吵了一架,心情遭透了。一大群皇族婆娘跑去安慰她,屋里闹哄哄的,她如何张口说呢。哦对了,灵儿,我想你也应该代表唐家,去慰问慰问太妃才好。毕竟她还是你的舅母。劲锋啊,你陪着灵儿一起去。” 第三一五章 大势依旧 苏御陪着唐灵儿来到庚亲王府,当时王府周围聚集着许多人,空气中弥漫着木炭的味道。隔壁裕王府烧得破败,夕阳下高耸的残楼上还冒着烟,不知何时就会彻底坍掉。断壁残垣处,偶尔还能传来喊号之声,看样子那边救援清理工作还在继续,又或者是在寻找什么线索。 冯太妃刚死了儿子,又被赵准气了个半死。紧接着皇帝圣旨降临,细数赵裕隆种种罪行。按《大梁律》应满门抄斩,可皇帝仁慈,念及旧情,不忍夺太妃之命,故而特赦。但要求太妃禁足于庚王府,三年内不得外出,不得穿华服,并送来一套素装。 在皇帝未颁圣旨之前,太妃屋里一个外人也没有。圣旨颁布,才有皇王女子和娘家亲属过来探望。而唐恂走的时候,恰逢她们成群结队赶来。 唐灵儿来到这里,自然要被请进屋坐着,与一众女子一起对冯太妃说些宽心的话儿。苏御来与冯太妃见过一面,便打算离开。他可不想留在这里听女人们絮絮叨叨。 可不知为何,一见到苏御,冯太妃就大哭起来。就好像苏御惹到她似的。冯太妃还哭喊念叨先帝生前云云,苏御一头雾水,完全搞不懂发生了什么。赵玎、赵玲珑、赵裙将苏御让出,这才化解尴尬。见到赵玎时,苏御感到一阵恍惚,传言赵玎被韩浩气死了…… 看来传言有误。 跨过门槛,苏御还在回想,实在想不出自己犯过什么错误惹得太妃这般伤心。只是太妃的相貌给苏御留下较深印象。不得不说先帝的审美还是相当有品位的,冯太妃虽年近五旬,可从起面相轮廓来看,年轻时定是个大美人儿。即便现在,也不丑的。 反观如今宫里,把众妃子聚到一起,简直是一张《地狱图》。骨瘦如柴的皇帝身边,除了曹皇后一个美人儿,其他女子长得都是奇形怪状。如果是照全家福的话,这张照片说不出的诡异。 苏御走出屋子,坐在小亭,与一群驸马郡马聚在一起。大家看起来都好像陪着夫人逛街的枯燥男,尽量保持礼貌,心中却是说不出的无奈和疲惫、无聊。一众驸马郡马都是一个命数,大家坐在一起报团取暖,偶尔窃窃私语。 大长公主赵媖没来,二公主赵珺(姑辈)成为皇族女子中心,她将赵准揪来,罚他在院里站着。赵准被二公主揪过来的时候,驸马薛景云好一阵脑仁疼。苏御正坐在薛景云身旁,听薛景山愤愤念叨一句:“多事的婆娘。” 驻军郑州的玄甲第十五师中郎将薛景山,是薛景云胞弟。薛景山是张云龙一派,如今张云龙没表态到底支持太子还是亲王,薛景山自然也不会表态。这次薛景云来庚王府,纯粹是陪着二公主。现在二公主公然管赵准家事,薛景云担心有人说三道四,进而对胞弟不利。所以才恨骂一句,生怕别人听不到似的。 可这位二公主好像对薛景云的想法并不关心,或许是二公主对*治不敏感,只当家事处理;或许是二公主有自己的远大抱负,显得大智若愚;又或许公主与驸马感情矛盾,故意这般作为,气驸马。种种可能,夫妻之间的事说不清楚的。 别人的家务事,千万别瞎吭声,苏御闷闷不语。 —— —— 裕亲王造反,引发一些列抓捕行动。 但经此一事,亲王党并没有完全被打倒,剩下的人看起来反而更团结。虽然人数照比以前少了一些,可他们依然具有战斗力,在朝堂之上继续与太子党争吵辩论。这帮人迅速与裕亲王一脉撇清关系,高呼无论何时绝不参与刀兵。更显得他们是忠臣孝子。 而赵准之前嚷嚷“这个皇帝爱他吗谁当谁当,反正我不当!”这话似乎已被收回,据说现在赵准比以前更卖力。也不知是不是冯太后在背后又说了些什么。 看来太子亲王之争还要继续,而且不确定因素依然存在。皇叔赵挺远赴幽州战场,他的存在依然让曹玉簪惴惴不安。可是皇帝不让动赵准,曹玉簪也是没辙。张云龙、赵亚夫依然不表态,曹玉簪正在努力争取,可这二人似乎铁板一块,他们心目中只有皇帝,没有皇后,甚至没有太子。 曹娘娘烦心事多着呢,听说最近又在大把掉头发,而太医院束手无策,引得众人惊慌。据说大长公主又跑去凡羽大法师那里求经去了。 —— 每月初二,是对诸御史考核的日子。根据御史们最近一个月的表现,皇后娘娘逐一评分。 本来御史没有固定名额限制,可是在亲王党一再炮轰之下,最后还是定下来一百人,不许再多。亲王党说,言官过多必误国,并且举出许多血淋淋的例子加以证明。在这次御史队伍缩编过程中,苏御因没被剔除而感到一丝侥幸。 在外人看来,“苏异人”的御史官是皇帝钦封,所以皇后才将他保留下来。对此大家也没过多评论。 可这时的考核变得越发激烈。 在苏御看来,这种考核就是为了刺激言官努力奋进,在朝上帮着娘娘吵架。而苏御不在吵架之列,所以不需要这种刺激,因此他的评分一直都很低。哪怕这次苏御刚在郑州立功,也没能给他增添多少油彩。以前排名倒数第三,这次排名正数第九十五,其中还有两名御史在家守丧孝之礼。 总有那爱财之人,会把各种消息卖给书报社,不久后有庚亲王势力背景的《帝都文社》就把这排名曝光出来。 谁还不要个脸面,虽然这排名对苏御意义不大,可排名倒数也让他感觉不是很舒服。 唐灵儿看过书报之后,想了想,把这页纸撕了下去,才把书报交给王珣转交苏御。 正所谓家有贤妻夫不遭横事,唐灵儿此举是不想刺激苏御。可苏御还是通过别的渠道得知消息。而此时许洛尘正奋笔疾书,大骂《帝都文社》干涉朝政。希望此举能吸引到秘书省的注意,并对其加以整顿。可事实上没什么大用。想动赵准,必须是皇帝,皇后都不能随意攻击庚亲王,何况秘书省。 苏御来到唐贤社,坐在椅子里。许主笔则是闷头写字,不理苏御。 由于最近一直很忙,苏御没时间来看看这位老友,殊不知最近他累成什么样。这场骂战已经持续了半个月,许洛尘的体重一直维持在最低标准。苏御看来,现在许洛尘现在就是一台电压不稳的电脑,稍有波动就能死机。 “西门大公子府里一把大火,烧得厉害,死了很多人,还有很多人烧伤。”苏御心里藏着事,没直接说。 “不要打扰我!”许洛尘继续埋头苦干。 苏御拿扇子敲了敲桌子:“你先把笔放下,听我说话。” “只给你半盏茶的时间,快说吧。”许洛尘酸鼻子酸脸地说。 苏御很想给他一巴掌,却担心把他打死:“最近你联系西门落雪没有?” “我给她写信,可她不回。” “那你考虑过她的安危没有?” “唉…!”许洛尘重重地叹了口气:“我听说她的脸被烧伤,丑陋至极,为此我正难受呢。我没日没夜写稿子,就是不想再想起这事。” 这句话很符合许洛尘的一贯表现,这小子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面的事采取躲避的态度,能躲就躲,苏御甚至想到过他会这样说话。苏御相信,许洛尘是真的很伤心。但他的行为又确实很过分。他内心无比挣扎,想躲到自己虚幻的世界里,不希望别人把他拽回到现实世界。可苏御认为,这件事他躲不过去,硬挺过去,一定会在心里留下硬伤。 苏御和煦口气道:“为什么不去见见九小姐?你现在去,一定会给她极大安慰。” “我害怕,我不敢见她。”许洛尘烦躁至极,站起来踱步,可刚走了两步又腿软坐下,“之前西门雄风就说要打死我。大家又说这次放火雷的是唐家旧将,他们一定恨死唐家。我最近又在书报上骂他们,如果我现在去立德坊,一定会被他们活活打死!而且我……” 苏御打断他的话,“你别说了,我只问你一句,如果九小姐烧得面目全非,你还要不要她?” 第三一六章 蛊师 立德坊。 苏御的马车顺利通过坊门,直奔大公子府而去。许洛尘坐在车里发抖,可他面色坚决。 此时大公子府已成废墟,十室九塌,满目疮痍。据说府里的人已搬去二公子府。车马掉头,又转向而去。 西门氏二公子早已不在人世,家里人丁不旺,院大而人稀。大公子府死里逃生的二百人同时搬进去,也不觉得拥挤。而且大夫人正在裁员。 一些烧伤严重的下人,直接被抬出府去,让他们自生自灭。压根就没带到二公子府。而此时处理的,是一些残疾或毁容婢女。大夫人嫌弃,纷纷解雇。可是她们离开这里又能去哪呢?梁朝又开始打仗,不知要打多久。战端一开,市场立刻变得萎靡,找工作很不好找,而她们又有身体上的残缺,更是难得谋生。 她们不愿离去,跪在府门前恳求收留。可没人同情她们,甚至还有人暴力驱赶。 门阀之残酷,由此可见一斑。 苏御最见不得这般事,心里难受,解囊相助。给每个人发一块金币,算是给她们拿些“箱笼”钱。她们回到娘家去,好歹不是空手。 一金币相当于一千钱,一眨眼的工夫,几万钱就发没了。小嬛好一阵无语,可她越来越了解苏御,这种事已不再多嘴去劝。反而帮着苏御盯着那帮女人,防止有人二次伸手讨要。小嬛是郡主府第二批丫鬟里心眼儿最多的,否则也不会被唐灵儿重视。 很多人不认识苏御,还以为是西门家族派人来打点。大家领了钱之后有的人连声谢谢都不说,就沮丧地走开了。小嬛跺脚咒骂,这时有人如梦方醒般扭转回身,给贵人磕头。 二公子府门前的人逐渐散去,这时一张烧毁但却有些熟悉的脸浮现在苏御面前,这丫鬟畏畏缩缩站在一旁,也想过来领钱,却脚步迟疑,不时咬住嘴唇。 苏御突然想起来,这是上次在大公子府门前,许洛尘坐在门口嚎啕大哭时,惹出来一名厉害丫鬟。当时她大骂门房,也把许洛尘和苏御骂了一顿。 丫鬟的头发烧没了,脸上也留下许多疤痕。烧伤好得慢,现在还是大片结痂。难怪苏御一眼没认出她来。 “来,给你。给你两块。”苏御掏出两块金币,递给她。 丫鬟跪地哭道:“贵人为何对奴家这般好?奴家实在是受之有愧。” 苏御把钱塞给她:“你得罪我,是因为我事先得罪过你的主人。你不畏权势,敢为主人说话,是为忠奴。我敬你忠心,故而多给你些。” 丫鬟仰头望向苏御:“都说拧与君子翻脸,不与小人斗舌。小奴今日算是见识到了。” “言重了,我算不上君子。”苏御将她扶起。 丫鬟问:“不知贵人今日来何事?如今夫人怨气很重,恐谈不成事的。” 苏御想了想,道:“我此来,就是要为她分担一些怨气的。”指着车说:“许洛尘正在车上,今日是来求亲的。” “求亲?” “对,求大公子家九小姐这门亲。” 丫鬟蓦地一笑:“或许能成,九小姐烧得比我也差不多。前一阵她还是庚亲王家预选王妃,现在烧成这样,大夫人也为之恼火。如若许公子还肯来娶,这次应该能成了。” 说着,丫鬟习惯性地扭头往回走,可她却走不进去了,呆呆站在那里。 苏御对丫鬟说,你先别走,待我去府里说事,如若能成,九小姐嫁人时,你作为陪嫁丫鬟,去许洛尘处。丫鬟再次跪倒,哽咽难言。 正如预料,这次求亲成功了。可过程并不完美。大公子家里倒驴不倒架,要的聘礼可是不低。正如大夫人说,我家小姐即便毁容,也是堂堂西门氏长子嫡亲小姐。三媒六聘少不得,聘金彩礼不能缺。否则我宁愿女儿不嫁,也不丢这个份子。 钱的事苏御说帮忙解决,令人揪心的是许落尘与西门落雪见面时的场景。九小姐烧得面目全非,满脸结痂。见面时二人抱头恸哭。苏御不忍直视,暗暗祈祷。希望九小姐脸上结痂退去时,还能五官尚存。 —— 下午时,苏御又跑去北市孔家坐了一会儿,据说要研究什么买卖。可他搞得神神秘秘的,连小嬛都不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买卖。不过从孔家两个儿子和韩氏夫人的脸色来看,应该是一个很好的买卖。否则他们为何笑得那般灿烂。 离开孔家,苏御去北市几家书报社看了看,是想为许洛尘的新书做打算。意外发现一本鬼怪话本写得精彩,买了来,准备送给唐灵儿。在苏御看来,唐灵儿的业余生活十分枯燥,唯有几本鬼怪话本在她书架上,应该是喜欢。 回到郡主府,一如往常,小嬛上楼述职。把这一日苏御所作所为告知郡主知道。 整个过程,唐灵儿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可熟悉她的人还是能察觉到郡主心理有波动。 唐灵儿有些搞不懂,这苏御到底是怎么回事。没见他有什么要紧事,可他成天东跑西颠的把他忙得不行。而且唐灵儿总觉得苏御身上有花不完的钱,这一天保媒拉纤的,还到处施舍。怎的,许洛尘娶媳妇的聘礼他也给允了?那可是娶西门氏嫡长子家嫡亲姑娘,少于千万拿不出手的。 “小嬛,你实话与我说来,郡马手里是不是私藏许多钱?” “没有了,都是以前的奖金,还有月饷钱。现在郡马身上不剩几个钱了。” “大胆!竟敢骗我!” 郡主一瞪眼,小嬛立刻跪倒地上:“小嬛不敢欺瞒郡主!” “你让他上来,我亲自与他说。若发现私藏,饶不了你!” 小嬛哭着鼻子来找苏御,诉说过程,并让苏御上楼去见郡主。 小丫鬟看起来有些害怕。 苏御笑了笑:“别怕,郡主不是真的想查什么。如果是的话,干脆把你绑起来,让王珣来找我好了。省得我俩串供。” “可郡主看起来老大不高兴的。” “这不能怪她,我在外面允出去那么多好处,她没气得原地爆炸就已经很不错了。其实我也正要找她说这事儿,只是想先沐浴一番。看来现在洗不成了,我得赶紧去与她说来,省得她闹心。” “哦……” 苏御与唐灵儿说,许洛尘有意将陈寿的《三国志》与市井传说结合起来,写成长篇演义话本,在唐贤社书报上连载。凭借许洛尘和唐贤社的文坛影响力,想必这本书能赚到些钱。多了不敢说,九小姐的聘礼应该不成问题。写书需要时间,这笔钱先由欧阳镜垫付。 唐灵儿心情转好:“听说你兜里没钱了?” 苏御拽出钱袋子,翻了翻:“嗯呢,没钱了。” 唐灵儿冷眼乜斜:“我听出你钱袋里还有金币,怎的说没钱了?” 苏御道:“如果没猜错的话,我现在是洛阳城中最穷的郡马。” “咻!你还不是郡马呢。” “那就是最穷的备选郡马。” 唐灵儿似笑非笑:“用不用给你拿点?” 苏御眨眨眼,觉得唐灵儿不怀好意:“我看还是算了吧……” 后来唐灵儿让王珣去库里取五万钱,直接放到苏御面前。给人一种感觉,这钱不要都不行。无事献殷勤,准知道没好事。随后郡主脸色一沉,长篇大论说起来。中心思想就是控诉苏御乱花钱。唐灵儿说,清化坊里还有许多穷人,你跑去立德坊施舍个甚?那是西门家的事,他家富得流油,他们都不心疼烧伤奴婢,你心疼了?云云,一顿数落。 难怪一定要给钱呢,甜枣加大棒,打你个晕头带转向。 苏御有点不想拿这五万钱,后来想了想,这也算是唐灵儿的一番好意,强拒了会让郡主感到没面子,暴风雨会来得更猛烈。干脆收下,忍着被一顿数落。 半晌,唐灵儿不再说话。 苏御眉毛挑了挑:“没别的事,我先回屋了。现在我也要写一些像样的文章出来才行。否则御史排名总在最后,也是不好看的。” 唐灵儿低头摆弄着什么,手里好像还握有剪子。 听苏御这样说,她想了想:“何必在乎那个排名呢。即便不当御史,又能如何?你一旦帮着皇后说话,还容易被列入亲王一党,反而不妙。” “我不参与党争,我只提一些关于经济方面的建议。” “哦…,那倒是可以。” 唐灵儿手里摆弄着鞋底儿,可她犹豫再三还是没拿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这鞋底很丑,表面坑洼不平,针线或松或紧,穿着不好看,也不能舒服。把鞋底儿藏好,让苏御走了。 苏御拎着钱袋回屋,看起来心情不错。 准备沐浴一番,这时唐怜来找,说找到一名蛊师,识得那只黑背金腹的小虫。 第三一七章 麻佬 从孔硕嘴里取出那只黑背金腹小虫时,觉得此物危险,苏御当场将它掐死。孔婷惊悚,觉得事有蹊跷,苏御对孔婷说不要声张,自会找人查。后来苏御把小虫尸体送到了红黑寺,托付唐怜去办。 唐怜人小鬼大,办起事来有板有眼。凭借红黑神教在江湖上的人脉,很快联系上毒蛊门派。蛊师本是苗人,已经六十多岁,名叫仡濮【yìpú】衣麻,辈分高,江湖上都称之为麻佬。 麻佬干瘦,拄拐。脸上、脖子上、手臂上,所见之处都有怪异蛊纹,依稀可辨是蛇蝎怪兽、炉鼎祭坛、骷髅怪虫。手里把玩一颗猴头骷髅,看起来更像婴儿头骨。 那只黑背金腹的小虫在他手心里,他说这东西名叫金蚕蛊,在他们毒蛊门派里已经失传。只因为培养这东西消耗太大,不是什么人都能养得起的。麻佬的师父也曾养过,可那时麻佬太穷,便没能承接师父的衣钵。 但师父死前,曾把种虫卖给一名江湖人。那江湖人叫什么名字他不清楚,只记得是一个神秘而高贵的人。整个交易过程,那人都坐在马车里,命婢女运取。麻佬清晰记得,车里伸出的是女人的手。那只手上戴着一枚戒指,看起来像莲花。 麻佬师父死后,苗疆就没人再养这玩意。既然这东西再度出现,便是那女人捣鬼。 唐怜好奇,刨根问底这东西到底是怎么培养的。麻佬说,这东西最开始就是在人的尸体上发现的。它在猪和猴子身上也能繁衍,但经过几代之后,对人就没什么大用了。要想保持它对人的伤害,就要一直用人来当寄主才行。那时他们就去逮山里人,把虫子或虫卵灌入人口。如果是成虫,那人活不了几天就要死。可如果是虫卵,那人还能活上半年左右。那人死后,装入瓮中,直到成为一堆骨头,再把虫子取出。 说完这些,麻佬要钱,苏御给了钱,麻佬便自己走了。还把猴头骷髅揣进兜里,省得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江湖女子,莲花戒指……”苏御摇了摇头:“难不成是花千束?可她已经死了。而且根据年龄判断,也不应该是她。” 唐怜问:“会不会是猛霆?” “猛霆是男的。”苏御伸手要探唐怜爆栗,却被唐怜躲了过去。 唐怜翻白眼。 苏御想了想,“还有其它线索吗?” “没有,不过我觉得是韩氏干的。毒死孔硕,她就成这个家的主人了。” 苏御摇头:“只是怀疑,没有证据。” 唐怜道:“我来办,把那她抓起来,一顿拷问也就是了。” 苏御摆了摆手:“在孔硕没死的时候,韩氏就在布置自己的势力,而且我打听过了,她还是韩氏财阀的门外亲戚。当初孔硕娶她,也是奔着韩氏去的。可是她亲戚关系太薄,没能实现这个愿望。我还听孔婷说,后来韩斐、韩韦联系过孔硕,可是他们胃口太大,要与孔硕三七分账,孔硕没答应。” 唐怜道:“看来他还不是很急,否则用三成钱攀附财阀,对他来说也不是不能接受。” 苏御道:“韩斐、韩韦要的是七成。” “哦…,那姓韩的也忒不要脸了。” 苏御笑了笑:“韩斐、韩韦都不是正牌公子,韩家也没有军仓,他们要想给孔硕洗钱,估计要打点的人很多。” 自从唐怜当上红黑寺戒律长老之后,就算是个出家人,身上还有鸿胪寺颁发的度牒,可她并没有丢掉郡主府丫鬟腰牌,倒是出入方便。在耳房小院里,师兄妹坐着小板凳聊天,唐怜双手托着下巴,眨巴着大眼睛听苏御说话。 唐家姑娘长眉阔目,这般姿势着实好看:“韩韦我倒是知道,师兄总说他是黑桃J,可韩斐是谁?” 苏御向郡主府小楼望了一眼,道:“韩氏财阀庶出公子,以前他经常在北市厮混,前北市大蛇头李成彪就是韩斐扶持起来的。还记得孔硕欧阳镜在听风阁设赌局盘口时朱坤带着人去捣乱吗?朱坤那帮人以前就是韩斐的恶奴。韩斐失势,没钱养活这帮奴才,奴才们就自己找事做。结果当天被孔硕的人暴揍一顿,还死了几个人。那天沁儿还在赌场偷钱,你忘了吗?” “当然记得。”聊起谭沁儿,唐怜嘻嘻一笑:“是朱坤杀了李成彪,还带着一百多人抱负孔硕,后来是师兄从唐家引来骑兵才把他们干掉的。” 苏御摆手:“朱坤势力并没有完全被消灭。” 唐怜想了想:“韩氏勾结他们?” 苏御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所以你要好好查查。” “嗯,我明白了。” —— 冯瑜月事在月初,又见红铅,便知没能怀上。 小美人撇了撇嘴,不知是喜是忧。 以前一直以为自己不会喜欢那事,可自从开怀之后,便离不开苏御了。但每次行事时都不敢弄出声响,生怕被郡主听到,惹得她怄火。事实上,冯瑜的存在,本身就让唐灵儿恼火。如果真的怀上,估计郡主会马上采取行动。 自己说话骗自己,有的时候把自己骗得都信了。可人都是有理智的,安静下来时,每每想到未来,都会心里一沉。平时冯瑜都躲着唐灵儿,甚至躲着林逍和王珣。每每听到他们说话,冯瑜都会吓得一缩脖子。 翌日,热浪滚滚。 郡主府里安安静静的,刚才又听到王珣冲楼下喊:你们几个打水上来! 王珣这话是说给第三批小丫鬟听的,她们正在快速成长,王珣一声令下,小丫鬟们从各处跑去火炉房后面打水,送到楼上去。 已是八月,天气越发燠热。屋里蒸笼一般难熬,唐灵儿一天洗两次澡,把冯瑜小嬛羡慕得不行。二人坐在门槛上窃窃私语。 —— 冯瑜与小嬛坐在门槛上窃窃私语,却被苏御听到。 看冯瑜热得鬓毛贴脸,小脸紧巴巴的,苏御一阵心疼。虽是试婚女子,可她的身份在郡主府里还是丫鬟。照比别的试婚女子能去驸马、郡马家里享一段时间福,她实在是太亏了。 随后苏御去火炉房里观察一番,决定在这里隔断出一间小屋。弄个小澡堂,专供下人们使用。上午给男子用,下午给女子用。可后来苏御的提议被唐灵儿否决,唐灵儿说,丫鬟、太监可以在西厢沐浴,但男子不行。郡主府里没有给他们沐浴的地方。包括苏御,在没办婚礼之前,只可以在自己房里沐浴。 只要钱到位,工程一定很快。仅用了一天时间,小浴池建成,府里丫鬟轮流负责澡堂卫生,青衣小厮负责摇井轱辘。为提高小厮工作积极性,苏御给轮值丫鬟一百个钱,青衣摇上来一桶水,给他一钱,想必就不会怠慢了。至于每天会剩下多少钱,苏御根本不在乎,权当送小丫鬟零花。 为显郑重,苏御还放了一挂小鞭,贴了一张吉祥小红联,上书“敬水龙王”。 听到爆竹声响,王珣探头向西厢张望,看了看,不知会对唐灵儿说些什么。 丫鬟太监欢天喜地,轮班换岗冲进小池。就连胡荣也过来凑热闹,看着耄耋老叟跟着一群小丫鬟凑热闹,苏御觉得一阵好笑。实在搞不懂这老貂寺到底在搞什么名堂,难道他觉得这样的生活值得坚持到死? 转念一想,其实胡荣现在的境况也不错。在郡主府里,连郡主对他都很敬重,一口一个荣伯,何等荣耀。在这里有吃有喝,还有专职小太监伺候着,对于一个太监来说,也算是善终了。现在胡荣很少行动,每天就是去郡主屋里转一转。听郡主喊他一声荣伯,他能开心半天。 他现在也不是很能折腾小太监,与童玉一起来郡主府的常佑伺候他,倒是没吃太多苦。不像小邓子小房子他们那么惨。自从郡主府血战之后,二小奴也不知跑哪去了,据说宫里也没有他们的消息。估计是远走高飞了。 当着大家的面,苏御对史瑶道:“荣伯沐浴,无需排队,每日早晨,轮值丫鬟主动去问荣伯是否沐浴,提前给准备好水。” 第一天轮值的浴池丫鬟是小胖丫史瑶,她负责安排时间和打扫浴池。一批洗完,她就去喊另外一批。冯瑜也要去,却被苏御拦住,提醒她,月事时不宜沐浴。后来苏御带着冯瑜去北市,找避暑冰房休息。傍晚时,又带着她买了几套漂亮衣服,一箱簪环首饰,一整套化妆用品。 逛街时小美人喜笑颜开,可往回走时,看着这些东西又皱起眉头:“这般贵重,又这般多,要是让郡主知道,一准会不高兴的。” 苏御笑了笑:“这些东西都是你的,你爱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 小美人笑了笑,决定把这些东西先放到欧阳小乔那里,欧阳家大小姐为人大度,想必不会在乎家里多放一个箱笼。 第三一八章 胜利 被赵裕隆牵连的人可是不少,如果真的要全部灭九族的话,道光坊里最起码要死两千个人,坊外要死的人更多。 本来洛阳城里诸军长官都不外乎玄甲系的人,玄甲系几大家族吓得魂飞魄散。其中包括不少嫁出去的公主、郡主。大家去找大长公主说情,一大群人哭嚎一片,大长公主无奈,只能进宫面圣。 本来大长公主面圣是不需要下跪的。可赵媖为了保护这帮公主郡主,可算是卖了把力气。当殿跪下,皇帝也颇为动容。一声令下,道光坊里少死一千五百多人。而剩余那些,罪无可恕,必死无疑。 冯太妃娘家也被牵连,也有几个侄子女婿被赵准关进地牢。要说这赵准真是够气人的,皇帝让他负责这件事,他就卖命去干,而且还不打折扣。冯太妃让他放过几个冯家侄子,赵准却说:你找皇帝说去! 冯太妃哪有脸去见皇帝。皇帝能留他一条命,这已算天恩,说来还是跟着赵准享福,毕竟赵准依然还是摄政亲王。 大长公主面圣时,不光带着这帮罪臣公主郡主,还喊来好多无罪的大牌公主郡主来帮忙,唐灵儿自然在列。唐灵儿本不想去,可唐宁对她说,皇帝仁慈,他本不想杀那么多人,可是没有重要人物在他面前卖力求情,他也抹不开面子主动特赦。 苏御感慨道:“这毕竟是夺权造反。皇帝能特赦这么多人,果然很仁慈了。赵准不放过冯家人,也是对的。在这个节骨眼,如果他敢徇私,他就要倒霉。从全局来看,无论是太子党还是亲王党,皇帝都盯着呢。赵裕隆这次造反,确实太冒失了些。不过他能买通左右熊渠卫和左射声、右千牛为他卖命,这倒是出乎我的预料。” 午餐时,唐灵儿把这些事说给苏御听,苏御感慨一番。 唐灵儿食欲不佳,吃得很少。胡荣在一旁给称重,发现唐灵儿吃的不够,还劝唐灵儿把剩饭吃完。 唐灵儿的母亲长夏公主就是胡荣从小儿伺候大的,把长夏公主伺候到驾鹤西游那天,又开始伺候唐灵儿。在胡荣眼中,唐灵儿就是个娃。唐灵儿看起来也很配合。吃完饭,胡荣笑呵呵给她擦嘴漱口,就好像伺候小娃一样。 唐灵儿又道:“皇帝决定撤去一些番号。这次造反的左右熊渠、左射声、右千牛分别改成左右武卫、御卫、锦衣卫。右射声、左千牛保留,但前面的‘左右’二字可以去掉了。” 苏御一愣神。 唐灵儿补充道:“右千牛撤销番号,将原锦衣卫扩充之后填补右千牛的缺儿。左千牛也恢复到以前一千人的规模。” 苏御问:“还是万长槊身兼两职?” 唐灵儿道:“他连升三级,被提拔为‘从三品’皇城行走,金吾十二卫总副,兼锦衣卫指挥使。而千牛卫让给一个新提拔的人。与万长槊一样,也是庶民出身,是皇帝亲自提拔,也是参加过那次封狼居胥山的人。名叫石宝雄。” 苏御掏出小笔记本记下,估计以后可能会打上交道。 唐灵儿对苏御的小笔记本有些好奇:“拿来我看看。” “……” 唐灵儿微微仰头:“不愿意就算了。” 苏御笑了笑:“没什么要紧事,愿看就看。” 唐灵儿翻了翻,竟是些俗体字,而且记录十分简练,几乎看不大懂苏御都写了些什么玩意儿。 唐灵儿一皱眉:“你从哪学到这多俗字?小时候家里先生就这样教你的?” “嗯呢。”苏御点头:“我家穷啊,雇不起好先生,竟糊弄我。” 唐灵儿不语。 苏御挠了挠头:“你也别竟说俗体字不好,你看这‘气’字,大篆金文上就是这样写的,是后来有小篆才加了一个‘米’字进去。” “平时你给皇后写奏折,也写大篆?” “嗯…,偶尔也会。” “秘书省没训斥你?” 苏御耸了耸肩:“至今还没有。” 唐灵儿皱眉:“你写这多‘气’字,所谓何事?” “……,提醒自己练功。” “真的?” 苏御笑得不太自然:“对,是真的。” 提起练功,最近苏御有些小苦恼。自从上次在郑州突破五层之后,气海中一直空空荡荡。难道说自己练到瓶颈了?天赋如此,不再提高? 为此还给雁师姐写信,问问缘由。本想再去问问花师兄,可花师兄不会霹雳掌,而且他所在位置实在尴尬——平康坊花街柳巷。那岂能是苏御能去的地方。要是被唐灵儿知道,一准又是个事儿。虽然最近唐灵儿心情好,可不代表她总心情这么好。尽量避免招惹。 —— 最近唐灵儿总往宫里跑,也不知她都忙些什么。听王珣说漏嘴,好像是与婚事有关。小嬛觉得王珣是故意说漏嘴的,她不怀好意。反正除了郡主和胡荣也没人能训斥她。假如是别人说漏嘴,她一准当头棒喝。 对人对己两套标准,小嬛好是气恼,在苏御面前好一阵抱怨,斜眉瞪眼咬牙切齿,烦透了王珣。苏御挑了桃眉毛,没吭声。觉得小嬛这丫头也是在使心眼儿,她其实也是在模仿王珣,要成为主子的情绪放大器。 从王珣透露的消息得知,皇后说,现在四路大军正在向大都(幽州)进发,公孙雄、赵挺先头部队已进驻大都。大战在即,这般时候国礼必然推迟,而唐灵儿的婚礼已经达到国礼标准,也在推迟之列。 这事皇后已经说过一次了,也因此给苏御安排试婚。为何再说一次,还把唐灵儿三番四次喊进宫里,倒是有些让人想不通。 而那位凡羽大法师也着实识时务,他又说,战端一开,孽障虽戾气向北,婚礼倒是可以推迟。苏御觉得这位凡羽大法师就是个“两头堵”的江湖骗子。可问题是,皇族一大批人奉他为半神,苏御也不好去抨击他。 下午,王珣惊喜模样来到苏御屋里:“造纸商会解散了,樊家、钱家、韩家都派人来,拥护唐家重组造纸商会。” 王珣带来好消息,同时唤苏御上楼说话。 来到郡主屋里,唐灵儿正在批改文件。据说孟家造纸厂合伙人找孟思勋谈过,说他们坚持不住了。而孟思勋最近心情非常不好,很是消极,孟家安排嫡长孙孟宪代替孟思勋外出交涉商业事务。孟宪已让造纸厂停工。造纸商会瓦解。至此,唐家大获全胜。 唐灵儿要抓住机会,重建造纸商会,在洛阳商业十几个大商会中,争夺一席。而这个商会是从孟家抢来的,更显得弥足珍贵。 唐灵儿很忙,天气闷热,有人在一旁扇风,可她依然额头见汗。可她看起来干劲十足,胜利的喜悦挂在脸上。 见苏御上来,唐灵儿拢了拢头发,干练地道:“重组商会,规则要变,有很多事要重新谈。你也去吧。” “好的。” “我犹豫很久,还是想让四哥去当会长,你觉得如何?” “四哥脾气坏了点,但凭借唐家造纸的实力,撑得住他的脾气。等以后造纸技术泄露,我们也掌握着大片竹林,还是不怕。” 唐灵儿满意点头:“我也是这般想的,那你就去找四哥吧,有事你们商量着来。” 苏御起身,唐灵儿又道:“出去办事,身上不能没钱的。我给你五十万预用金,你把账目列清楚一点。” “哦……” “还有,四哥太刚,难免得罪人,你从中调和,别把好事搞砸。” “嗯。” “还有……” 唐灵儿似乎有些兴奋过头了,说了好几个“还有”,总感觉她有别的事想说,可她犹犹豫豫的竟没说出口。 第三一九章 连升三级 醉仙楼,穹顶阔厅,高朋满座,肥头大耳满面油光的商业巨子把酒言欢。 苏御陪唐宽重组商会,过程比想象得要顺利一些。 西北大军阀家族四公子唐宽稳坐商会首席,心气儿顺畅,脾气也好了许多,还时常与人开开玩笑,会场上谈笑风生。 樊氏、钱氏、韩氏等一众造纸行业巨头,面对这位笑面虎时心里有数,不敢得寸进尺。而关于唐灵儿提出的一系列条款,大家看过之后只是补充了一些细节。在细节问题上没做过多纠缠,很快形成决议。 之所以众财阀变得如此乖巧,还是受制于唐家恐怖的造纸能力和超低的成本价格。他们要想赚钱的话,必须向唐家妥协。否则唐家一直维持着低价位,其它造纸厂一直无法开工。各大造纸厂也在研究新技术,可技术突破不是一夕之功。即便解决技术问题,再想夺回市场也是一场血拼。还不如大家联合起来,继续搞垄断,赚着轻巧钱,其乐融融。 正如唐宽所言:“财阀不搞垄断,难不成要像普通商人那样担惊受怕苦哈哈地赚钱?” 财阀们自然同意唐宽的说法,而那些附庸财阀而能在垄断行业里分一杯羹的“小弟”们更是鼓掌叫好,说唐家四公子高屋建瓴,高瞻远瞩。把四公子好一顿吹嘘,唐宽心情畅快,会场内气氛愈发融洽。 决议形成之后不久,西门氏代表带领一群人也来到这里。他们不多说话,看了看文书。其他财阀签字的他们也签,很快完成加入。在军事、政*方面,西门氏喜欢投机。在经济方面,西门氏办事风格大变,要么不说话,要么和稀泥,要么随大流。只是闷头赚钱,别的事能不参合就不参合。但别人休想动他家的好处,否则坐地翻脸。这也符合家主西门真森诡谲而多面的特点。 现商会与原商会相比,只是少了孟家和孟家的一些“小弟”。不过据西门氏代表私下里称,孟家嫡长孙孟宪让他给唐宽捎句话,只要唐氏肯主动示好,孟宪倒是愿意带领孟家和有孟家背景的造纸厂来商会添点油彩。 孟宪只是孟家经济副督办,暂时代替“养病中”的孟思勋。如果去孟家和解,最终还是要与孟思勋见面。唐宽拉不下脸来,便把这事交给苏御去办。苏御也不多话,驱车赶往承福坊。 路上童玉赶车,小嬛陪着苏御坐在车里,嘟着嘴,老大不高兴。 路途枯燥,苏御玩笑道:“说破无毒。” 小嬛故意摆出不高兴的样子来:“都说解铃还须系铃人,明明是他与孟思勋闹翻脸,还打死了人的。这般破事他不出面,却让咱家郡马去给人赔不是、求和。小嬛觉得着实委屈。” 苏御笑出声来:“放心好了,孟家不会给我难堪的。” “怎知道哩?” “我们此去,力邀孟氏入伙,是在给孟家面子。至于那些不快往事,在重大利益面前都可以放到一边。如果孟氏考虑不到这一点,孟宪也不会说出那样的话来。” 小嬛叹了口气:“这样说来,那三个人算是白死了呗?就是给两位主子出气用的。” 苏御无奈耸了耸肩。 孟氏大公子早已故去,公子门下少爷今年四十多岁。梁朝贵人家男子十三四岁结婚并不罕见,十四五岁就能当爹。孟氏大公子只比大老爷小十五岁,而嫡长孙孟宪竟比叔叔孟丹青年纪大了十岁。倒不像唐家大公子育有好几个女儿,临死前才弄出一个唐麒来。 与孟宪见面,根本不谈生意上的事,东拉西扯天南海北闲聊起来。这种聊天不会词穷,实在没的聊,就聊一聊河北战场的事。两大家族都是军阀,一旦聊起军队里的事,话题更多。从第一师聊到第十五师,从大将军聊到旅校,聊起来没完没了。一直聊到晚宴时分,孟宪才带着苏御去见孟思勋。 孟思勋与唐灵儿一样忙。头顶绑着白布依然伏案工作,孟思勋说自己头疼,故而缠着白布。苏御也不揭掉他暗自戴孝的面具,只是单刀直入,邀请孟家参与重新组建的造纸商会,却被孟思勋一口否决。 别自讨没趣,起身告辞。孟宪一直送到大门口,满脸歉意,热情挽留苏御共进晚餐。苏御也不客气,带着二小奴大吃二喝,酒过三巡才驾车离去。 车上,小嬛气得喘粗气:“我就觉得这事儿不靠谱的,孟宪到底不是孟家大总管,他说话也不管用。” 苏御笑道:“急什么,如果我来一次孟思勋就答应了,这台阶也太短了点。不够看的。反复多来几次,让其他财阀看看,请孟家不是那么容易的。孟宪与孟思勋唱双脸,我要与他们配合好才是。我们来到这里只消保持礼貌,该吃吃,该喝喝,全凭孟宪安排。如此轻松美事,却把你气得不行。你说你是不是个小笨蛋。” “哼!郡马爷欺负人。” 回到清化坊,直奔四公子府,此时唐宽与商会一众人吃酒也是刚刚归来,浑身酒气。 “以后造纸商会就设在清化坊。”唐宽指道:“唐金的茶楼修得不错,我觉得可以在那里搞。劲锋以为如何?” 唐金的小茶楼被唐灵儿重修,如今看起来有些档次,估计是唐金在唐宽这里走动过,苏御点点头说:“我看行,如果能加一块大匾就更好了。” “哦,那是当然。回头我让唐金去弄。”唐宽颇显郑重地说。 苏御聊闲天似的问道:“四哥对孩子教育颇为用心,前些时,我还见唐墩儿练剑。不知是从哪请来的教师。” 唐宽疑惑:“唐墩儿学过剑吗?我怎不知?” “嗯?”苏御愣了愣:“前些时小家伙亲口对我说的,言之凿凿。还用桃木剑给我比划了三招。” 唐宽也愣了愣,突然大笑:“那小东西的话你也信?哈哈哈哈!” 说起小女儿唐墩儿,那可是唐宽的开心果儿,平日里宝贝得不行。四公子好大的脾气,可是在女儿面前心就融化了,当马骑,他也乐意。 那日小家伙明明说自己有一位女师父的,师父长得白白的,裙子也是白白的,像画里仙女儿一样好看。还说师父的剑能把树上的鸟儿击落。而唐墩儿耍的三招,明明就是《霹雳剑》的招式,苏御绝不会看错。 —— —— “这也太欺负人了,天底下还有这般安排人事的?” 锦衣卫扩大到一千人,四个营应该都是二百人以上。如果偏袒玄甲营,那么其它三小营也应该在一百人以上。可事实上并非如此。万长槊把玄甲营扩充到九百零七人,而神策营、飞虎营、虎贲营加在一起,还保持九十三人的规模。飞虎营里有人因勤皇而死,还需要十杀门自己找人填补。 苏御白天忙经济事务,只有晚上抽空来锦衣卫衙署看看,听到梅红衫轻声抱怨几句。 苏御笑了笑:“这话你不要对万长槊说,到时候他只需要一句话,就让你没话反驳。” 梅红衫看起来有些不服气。 苏御补充道:“他就说是皇帝授意如此安排的,难道你还会去皇帝那里确认一下吗?现在万统领变成了金吾卫副总,他可是连升三级。皇帝面前的红人儿。锦衣卫变成高配衙门,顶头上司变成大官,这对你们来说也是好事。哦对了,我正要去万长槊家里坐坐,你也陪我一起去。长官负伤,不去探望实在说不过去的。” “那带些什么礼物好呢?我不太会送礼。” “不必操心,我给你准备。” 第三二〇章 郡主口味 看得出来,梅红衫正在逐步从“江湖人”转变成为“官场人”,否则她也不会那么在乎手底下有多少兵。在去往道光坊的路上,苏御坐在车里给梅红衫做思想工作。同时详细询问那天发生的事。 梅红衫说,那日锦衣卫得到消息时,大家都是蒙的,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还以为两位都统因为琐事打了起来。狼叔说:咱们长官让人给揍了,那我们必然要去照应照应。于是梅红衫、狼叔、萧宠抱着帮万长槊出气的态度赶往现场。 结果到现场一看,不是那么回事。两伙人拉开架势往死了打,打得那叫一个惨烈。当时万长槊已经被人打得浑身是血,可他还在高呼,挡住反贼。见状,锦衣卫四营冲入战团,好一阵刀砍斧剁。 梅红衫的原话是,当时万长槊被打得像个血淋淋的王八。 听到这句话,苏御眨眨眼,想象万长槊穿着厚重板甲,趴在地上挣扎的样子…… 后来赵亚夫带领骁骑赶到,控制住局势。梅红衫给万长槊包扎伤口。战斗中,梅副指挥使表现不错,万长槊看在眼中记在心里。不久后梅红衫等人就被提拔,现在已经是“从七品”的武官。虽然照比万长槊还相去甚远,但“从七品”的官阶还是让她在普通县官面前不用低三下四。 苏御对梅红衫说,梁朝的县有附郭县、大县、小县之分,县令级别各不相同。比如洛阳城附郭县县令,直接向正三品京兆府负责。当然,他们也可以直接给皇帝写奏折,但如果那样做的话,基本上是与京兆府闹掰了。可现在京兆府尹张乙寿,那可是张云龙的“亲爹”,此时张大将军如日中天,谁敢得罪他爹? 听唐振私下说过,张云龙知道自己不是张乙寿亲生的,可张云龙对养父依然十分敬重。张乙寿这厮,本来就是先帝身边的一名礼乐官,弹得一手好琴。后来娶了一名怀胎三月的姑娘,从此平步青云。包括张云龙的名字,也是先帝给取的。 有很多机密掌握在上层人士手里,可这些机密轻易不会让老百姓知道。如果老百姓知道了,那一定是上层人士故意泄露出来的。至于常人道“没有不透风的墙”。去某档案馆看看,那里的墙到底透不透风。那里的海量秘密,老百姓知道几许?谁人能走的进那馆舍? 去店家买些礼品,让梅红衫拎着,来到万长槊家。 “哎呦,苏贵人来了,快屋里坐。”万长槊的媳妇收了小嬛送去的“存折”,见到苏御时,格外热情,却不敢收梅红衫送来的礼物。 “不是什么值钱玩意,略表寸心,嫂嫂还是收下吧。” 妇人扭头看万长槊,见万长槊冷着脸不吭声,这才小心翼翼收好。 苏御官阶照比万长槊差很多,可苏御爵位很高,也不用跟他客气,嬉笑过来,掀开被子看了看,这家伙没被砍死真是命硬。 据说万长槊是躺在病床上接圣旨的,皇帝听说他受伤,派御医来过为他医治,一口气开了内服外敷两个月的药。万长槊说,那御医不花自己钱,不知道心疼钱。抗胡战争时,老子被人从死人堆里捡出来,也没吃过那么多药。 —— —— 时光荏苒,苏御已经来到郡主府八个月了。 虽然正式婚礼尚未举行,可郡主府里无人不把苏御当做男主人看待。唯有唐灵儿还坚持着她的郡主矜持。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总是像个大粽子似的出现在苏御面前。要说这人身体也是不错,这么热的天她也不中暑。 虽一如既往般保守,可唐灵儿对苏御的态度,悄然发生着变化。唐灵儿越发觉得谣言可恨,回想当年那些传谣的人,她们的嘴脸变得越发丑陋起来。传说中苏御就像唐丸一样到处惹是生非整蛊惊奇。还听说他已经有好多女人,私生子一只手都数不过来。可从苏御的种种表现来看,完全不是那样的人。 最近唐灵儿还有些苦恼,她几番问冯瑜,为何还没怀孕。这还没到一个月,她就着急问这样的问题,冯瑜也是头一遭有男人,她也说不出个子丑卯酉。 八月初六,苏御早晨去锦衣卫衙署,后去北市孔家,又去红黑寺,下午在书报社坐了一会儿,又跑去造纸协会与一群人嘻嘻哈哈,直到傍晚才回家。听小嬛诉说苏御的行动轨迹,唐灵儿觉得苏御比自己还要忙。 夏日天热,郡主晚饭吃的晚。今日吃绿豆粥、烤羊排,唤苏御来一起吃。婢女在一旁剃肉。 王珣伺候唐灵儿,手脚麻利。可是给苏御剃肉的小丫鬟王竹笨手笨脚。王珣让小嬛上来替换王竹,干巴瘦的小丫鬟王竹欲哭无泪憋着嘴站在一旁委屈极了。苏御偷偷给她肉吃。唐灵儿视而不见。 正吃饭时,唐灵儿竟说出一段非常重口味的话:“赵裕隆被曹圣带回给皇帝看,皇帝对赵裕隆的尸首不感兴趣,却觉得那副骷髅很奇怪。找来仵作验尸,竟然发现那不是一个人的骨头。据仵作大胆推断,有可能每一个块头只出自一个人,还应该多是出自少女。皇帝震惊,让附郭县把最近一些年失踪少女案递交上来,竟然发现一百多起。皇帝震怒,把两个附郭县的县令撤职,还把京兆尹张乙寿唤入后殿过问此事。张乙寿出殿之后,发了疯似的办案,现在很多事的矛头都指向裕亲王府。鼓破万人捶,我估计不久后那些失踪少女案,都会落到赵裕隆的头上。” 苏御发现唐灵儿口味真的很重,王珣正在她面前剔骨头呢,她说这个。她喜欢听鬼怪故事,屋里也有几本鬼怪话本。这是她屋里为数不多的几本闲书。纸页泛黄翻卷,看样子不知道看过多少遍了。如果这是在前一世,她一定属于那种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看恐怖片的女孩。吓得瑟瑟发抖,却乐此不疲。 难得唐灵儿与苏御说些闲话,而且颇有她喜欢的趣味,苏御不打扰唐灵儿的“雅兴”,借题发挥道:“赵裕隆如此恶趣味,幸亏这人是死了,否则还不知要剔多少人的骨头。具体是谁帮他干这活儿,现在查到没有?那人莫不是长得三头六臂赤面獠牙?” 唐灵儿好奇问:“你见过长三颗头的人?” 苏御道:“三颗头的人我没见过,但我见过两颗头的人。” “真的麽?”唐灵儿半信半疑:“天下真的有这样的人?听说唐朝时有人家媳妇难产而死,后来尸体被放在乱葬岗,也不知肚皮被何物剖开,发现一个双头胎儿。这也难怪,两颗头的孩子如何生得出来,非把当妈的憋死不可。那你是怎么见到的,那人又是怎生出来的?” 苏御郑重道:“山里看到的,据说也是难产,剖开人腹而生。不过那孩子长不大的,没到十岁就死了。” 唐灵儿兴趣甚浓:“克死母亲而生的孽种怪物,自然是活不长的。” 苏御妆模作样地点点头,认同口气说:“嗯,一定是这样。” 过了一小会儿,唐灵儿又问:“那两颗头都能说话么?” “能。” “你在哪见到的?” “就在华州东边山区,一个道观里。” “哦…,可还有尸骨么?” “你问此作何?” “我就是问问。”唐灵儿歪了歪头,视线挪向窗外。 苏御吃不下了,把餐盘推给小嬛:“那我不知。一般穷人家死孩子都是丢乱葬岗的,现在想找也找不见了。” 赵裕隆的爷爷是唐灵儿的姥爷,不知那人是否有奇怪爱好,苏御脑子里一股怪念头冒出来,不禁皱眉…… 见苏御脸色不太对,唐灵儿不再问下去,而是道:“裕王府大半都烧,曹圣抄家的时候,在东北角小仓里发现一具女尸。女尸看样子刚被处理到一半,尸体还算健全,唯独右脚跟不见了。而赵裕隆身旁的那副骷髅骨骸,右脚骨缺损。大家据此猜测,那女尸的脚跟,就是打算安在骷髅上的。可是没来得及完成。” 苏御快吐出来了,不吭声。 唐灵儿视线又转向装外:“如果真是这样,那也印证了仵作的推测。真搞不懂赵裕隆为何要这样做。我问过凡羽大法师,大法师说,可能与一种失传的蛊术有关,连他也不是很清楚……” 第三二一章 唐狠人 长安郡主每日出行都把自己打扮得体面,还以为她要出去见什么大人物。其实她的行动轨迹绝大部分都是在坊内。清化坊里除了有土木工建、纺织印染、瓷器、冶炼、印刷之外,还有很多“公办”小作坊,生产些日常用品,比如陈醋、白酒、豆腐、香油等。 在苏御看来,清化坊就是一个集团公司,下属企业五花八门。从当世顶级工厂,到巷间小卖部,只要有过账的地方,都归唐灵儿管。唐总裁不管技术,可她每天都要去各个办公馆舍、车间走走看看,以表威慑。 也难怪她人缘不好,据说她经常训斥下属。还常以“你到底能不能干好?”等尖锐之言敲打高中低三层领导,她倒是很少训斥工人。估计她又是在自顾身份,觉得与工人们应该保持距离。 当唐家粮仓有米的时候,她很少走出清化坊。半年前唐家揭不开锅的时候,逼着她到处借钱借粮,真不知把她难为成什么样。 难怪她那么忙,桌案上一些带着陈醋、香油味的账本她也要翻看。不过她酷爱权力,为之操劳不觉疲惫。不了解她的人会觉得她的生活非常枯燥,每日除了工作还是工作,全天都在工作状态当中。还不如在东大仓里的丫鬟,尚有休息之日。 不过,熟悉她的人还是知道她有些小爱好,比如她本喜欢养猫养狗。可那只小狸花猫无意间得罪了她,从此不再被宠;而三年前,陪着她长大的一只松狮犬下葬之后,她就再也不养狗。据说无法忍受失去爱犬的痛苦。 另外唐灵儿也有她的恶趣味,在她端庄的外表下,隐藏着一颗寻求恐怖刺激的心。仅从兴趣而言,把金蚕蛊的事说给她听,她一定会觉得很刺激。 倒不是专门为了迎合唐灵儿的兴趣,苏御要查金蚕蛊还有其它方面的考虑。 既然这东西出现,而且如此恐怖,距离还这般近,那对自己也是一个安全隐患。另外孔硕临终前又结义又托孤,这份感情沉甸甸的。他因金蚕蛊而死,也应该好好查一查。苏御一直认为,在满足衣食无忧的前提下,人就是活“情怀”二字,这样才能让生活变得多彩。否则人生多么没有意义,多么灰暗。当然,人的情怀各有不同,各自喜欢就好。 这一日苏御带着冯瑜去北市听戏,就在唐怜所建的美伶馆。在苏御看来,唐怜把馆子扑腾得挺大,而且休闲娱乐项目非常多。这妮子什么都搞,餐饮、住宿、洗浴、歌舞、按摩、特殊服务应有尽有。两座主楼之间还有一块马球场,西楼看起来正规体面一点,而东楼简直就是一座青楼。 据说唐怜下手也挺狠,被东楼女子们称为唐老鸨,外号唐狠人儿、唐马蜂、唐瘸子。 北市唐狠人儿声名鹊起,在道儿上,北市大蛇头段友德见到唐怜也是客客气气。这话倒不是吹牛,当初孔硕当北市大蛇头的时候,唐怜照顾他年纪大,还是苏御的朋友,故而称呼一声孔大爷儿。 可段友德只是孔硕的一条腿子,唐怜对他当然不能像对待孔硕那么敬重。见面叫一声老段,算是很给面子了。毕竟唐狠人儿背后还有红黑寺,那里住着一百恶僧。真的拉开架势打将起来,段友德未必能赢。如果再把雁教主惹下山来,定叫他段友德横尸街头。 江湖上能否平起平坐,最后还是靠实力说话。如今七师兄花听风也在洛阳,唐怜腰板硬得很。 “这钱我看不用还了。” 唐怜坐在苏御右侧。苏御倒在躺椅上,冯瑜在一旁给苏御剥荔枝。老黄、小嬛、童玉、童玺在楼下蹴鞠。苏郡马的生活终于有点像大城郡马应该有的样子了。 唐怜与人借两千万扩大美仱馆,当初她对苏御卖关子,不说是从谁那里借来的。现在孔硕死了,她才说是从孔硕那里借的,而且还没打借条。人死债烂,这钱就不必还了。为此,她看起来还美滋滋的,觉得自己捡了好大的便宜。 苏御斜眼:“你不还就算了,我替你还。将来孔婷嫁人的时候,我给她置办嫁妆。除了她还有八个姑娘呢,最小的才一周岁。慢慢还去吧。” “呦,这当爹的对女儿可好了呐。” “你少跟我耍贫嘴。”苏御抓起账本,“你扑腾得挺大,可是收入与投资不成比例。你想走高端路线,这本来没什么问题,可是从美伶馆的设施上看,还达不到吸引高端客户的标准。你赶紧把菜价降下来,先把西楼的人气搞起来。做服务行业,人气很重要。另外别在小钱儿上与客人计较,这样会让人们的消费感受变差。打碎一个便宜杯子你也与人要钱,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而是直接体现老板的性格、度量,也会让客人感觉没面子。反之则不然,人家会因为一件小事而感激你。只要你家环境尚可,菜价合理,下次他还回来。还有一点值得注意,做餐饮宁愿少收钱也别赊账。否则赊账就能把你拖垮,而且还受气。别告诉我你要带着兄弟们上门讨债,做生意其实就是在做人情,以和为贵,不能靠打打杀杀。否则你就是在砸自己的招牌。你告诉我,正常人谁去马匪开的饭馆吃饭?” 苏御口气并不严厉,可唐怜还是嘟起小嘴来。 苏御再放缓一些,“我的小师妹,你最好还是听我的。做餐饮很邪门的,一旦客人不来了,你再降价也来不及。另外你可以搞一搞会员制,培养主顾。记得对主顾们要大方一点。还有你在东楼搞的那些什么鬼怪玩意儿?你去县里办艺馆许可了吗?” 唐怜道:“皇后下令整顿青楼,已经不给办许可了。不过我给县里送礼了,他默许我先开着。” “京兆府和礼部送了吗?” 唐怜摇头。 苏御苦笑:“也就是说没有许可。现在美伶馆生意不算火。京兆府和礼部都懒得来找你茬。不过等你生意好起来,他们一准过来找你。你就等着巨额罚款吧。做生意不走正道,还不打点大鬼小鬼,你还做什么生意?” 唐怜不服气:“我打点小鬼了好不好?” “好好好,你表现很好,我应该夸你。” “哼!” 唐怜到底还是个十六岁的孩子,能扑腾成怎样已经很不错了。苏御与她聊了一些技术性问题,最后话题还是落到金蚕蛊上。上次与麻佬见面,见面费没少花,可却没得到什么太有价值的线索。只是对这小虫的恐惧更增加了几分。 “上次你说会派人查裕王府逃脱的人,查到没有?” “没有。”唐怜摇了摇头:“我觉得这事儿就是赵裕隆干的,他见大势已去,自己肯定是活不成了,所以服毒自杀。可在临死之前,要把府里的人都害死,给自己陪葬。赵裕隆还一定留下一部分杀手,那帮杀手不用服毒,留在门口堵杀那些想逃跑的人,并在最后点燃火雷,把王府烧毁。而那副骷髅骨架,我猜就是赵裕隆祸害的那些女子的骨头。赵裕隆是地府恶魔转世,除了骨头都让他吃了。” 苏御略显愕然,眨眨眼:“嗯…,你的思想很活跃。” 见苏御情绪不高,唐怜压低声音道:“长安那边传来消息,说唐剑养了好多暗妾。” 苏御觉得这消息不重要,但为了不打消唐怜的积极性,还是肯定了这个消息。希望那边的暗桩再加把劲儿。 既然唐怜这里没什么新发现,苏御离开北市赶往道光坊。想到案发现场看看。到了地方,见玄甲军封条,而且门口还站着两名衙署卫兵,看样子是不能公然进去了。不过这里的防御非常单薄。要想进去并不难。 这也不奇怪,里面已经烧成废墟,也不值得派很多人来保护。 苏御决定夜里让“李漠白”过来看看。 第三二二章 画眉 裕王府的人并没死光。 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匆忙间来不及把所有人都聚集到一起。还有一些在外面跑腿的小厮、丫鬟被遗在府外。其中一部分被曹圣和赵准抓了去,都关押在刑部。 王府里日常一百八十五人,尸体才一百四十九。去掉被逮捕的小厮丫鬟,还有十个人在逃。有很多人认为,是这十个人堵门杀人,之后点燃火雷。当然这只是推测,无法定准。 由于这些尸体烧得面目全非,根本无法辨认。因此在逃人员是谁,也无法确定下来。追查工作陷入僵局。 这些事已经传到坊间,可是百姓们对抓捕逃犯并不感兴趣。那副骷髅反而成了巷间热议的话题。各种风言风语骤起,恶癖论、蛊术论成为主流观点。还有人说,天赐皇帝之所以身体不好,瘦骨嶙峋,就是被裕亲王用蛊术克的。据说那骷髅骨骸还少一只脚,如果把脚也拼接完整,天赐皇帝就会崩天。说得有鼻子有眼,就跟真的似的。 苏御关心蛊术,决定今天晚上去裕王府看一看。不过在行动之前,还是要先做一些准备工作,比如烤一炉蛋糕,然后再去与唐灵儿说说。 既然唐灵儿已经知道自己就是“面具李漠白”,也没必要再掖着藏着。这位郡主声称喜欢别人与她坦诚相待,那干脆把这些行头带上二楼给她看一看。当然,这里有一个关键点,她口中的“喜欢坦诚”,只是说她不希望被欺骗,而不是真的有多么想听“直言”。这两个概念不能搞混了。出于善意和自保的哄骗之言,该说还是要说。否则老天爷都帮不了自己。正如佛曰:撒谎也是修行。 唐灵儿对苏御的坦诚感到满意,还少有地夸赞两句。唐灵儿看了看包裹里的物件,有些好奇,还让苏御打开百宝囊给她看一看。问苏御这飞爪怎么使才能确保不脱钩。苏御说,七分靠准头,三分靠运气。郡主惊愕,让苏御少用。 唐灵儿眼珠微微转动:“你这是要去哪?” 苏御觉得颇有生活趣味,笑问道:“你怎知我一定要出去?” 郡主双眸微微一瞪,又收敛锐气。看她表情变化,似乎是想说:你不想出去,把这东西拿给我看干什么?又觉得那样说话太呛人,于是道:“我猜的。” 有些扫兴,苏御抖了抖袖子,“好吧,你猜得挺准。我想夜探裕王府。” “裕王府……”唐灵儿没有直接反对,凝眉想了想。 苏御预测,她心中一定觉得这样做事很刺激。当然这只是苏御的预测,唐灵儿到底怎么想的,只有她自己知道。或许在骂人也说不定。 “要我看还是算了吧。”唐灵儿情绪不高地说:“虽然裕王府里疑点重重,可与我们唐家没什么关系。大半夜的你跑过去,说不准还会碰到什么危险。我觉得没必要冒险。” 苏御心中一暖,反而更坚决道:“怎么能没关系呢,现在大家都知道蛊术重现洛阳,皇室对这件事也非常重视。” 唐灵儿不说话,还是那副“关我们什么事”的表情。 苏御想了想,加重语气道:“蛊术分很多种,我认为给小人扎针那种蛊术没什么意义,不过这次出现的是虫蛊,这非常可怕。你想一想,如果在你身体里有很多小虫子爬来爬去,还能从七窍中爬出来,是不是很恐怖?十八哥作为梁朝风云人物,时刻处在风口浪尖,如今那副骷髅落到皇帝手中,你说万一被皇帝掌握某种蛊术,搞些小动作,那十八哥是不是很危险?还有你,你也经常往皇宫跑。万一在饭菜里给你放些虫卵之类的……” 苏御这番话明显刺激到唐灵儿了,大城郡主的眉毛几乎要拧到一起:“你说的这些下毒也行,未必非要用虫子。而且这只是你的听说,你见到过吗?” “见到过。” “在哪见的?”唐灵儿不是很信任地问。 苏御盯着唐灵儿说:“就在孔硕嘴里。” 随后苏御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那纸折叠多层。看苏御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唐灵儿还以为里面包着一只虫子。不免好奇探头,略显紧张。可等苏御打开之后,却是一幅多彩画。是苏御自己画的,毫无美感可言,可苏御对这张画挺满意,用他自己的话说,画得惟妙惟肖。唐灵儿觉得自己被耍了,故而眼神变得冰冷。 唐灵儿白了苏御一眼,“这虫子我还是头一次见到。能有多大?” “苍蝇那么大。” “从嘴里爬出来的?” “嗯。” 苏御将那日所见说给唐灵儿听,郡主悚然。 苏御道:“孔硕的身份你是知道的,闯荡江湖几十年杀人无数,怎么可能没有仇家呢。他的死,可能是仇人作案,也可能是……家贼。” “你怀疑韩氏?” 苏御点点头,又摇摇头:“只是怀疑,没有丝毫证据。” 唐灵儿道:“咱们做一个假设,孔硕果然是她害死的,她现在还指望你照顾她家,倒不会对你下手。可假如有一天你们之间产生矛盾,那就很危险了。” 唐灵儿想了想,又道:“我觉得孔硕中的虫蛊,未必与赵裕隆有关。没听说裕王府里发现过蛊虫。” “可是我手里没其它线索了。”苏御无奈地笑了笑:“这个对手非常隐蔽,连神教兄弟也拿他毫无办法。另外查裕亲王府的蛊术,就算与孔硕没关系,我们查一查也是有价值的。” 唐灵儿道:“既然这样,那也没必要让你去。家里豢养这多剑客,如果事事都让主人亲力亲为,还要他们干什么呢?” 虽然一再被拒,可唐灵儿这番话倒是让苏御感觉很是受用。 但苏御还是想亲自去一趟:“没什么好担心的,那里一片废墟,贴了废府封条,再也不是什么王府之地。就算我被逮住,我就说是御史暗查。” “可是皇后让你去了吗?” “听说皇后又病了,这次是掉头发。”苏御耸了耸肩:“虽然我不觉得这是个病,可有的人觉得问题很大。我倒是可以借题发挥一下,顺便与皇后说说这事。” “那你是打算先去见皇后,再去裕王府?” “是的。” “这次又要送什么?” “还是雪凝脂甜糕。” 唐灵儿不说话了。 苏御突然觉得自己忽略了一件事:“你等等。” 说着苏御跑下楼去。 不一会又跑了回来:“一炉出的。照比送皇后的那块没什么区别。” 唐灵儿没说什么,王珣站在一旁偷笑。 —— 掌灯时分,童玉捧着甜糕送到长秋宫。 当时皇帝也在这里,正在为皇后画眉。画完之后,微笑欣赏,双瞳尽显怜爱之情。 赵崇这人从小儿被母亲监督,每日早早起床读书,除了读书就是听一群老头子给他讲课。十三岁那年当了皇帝,刚当上皇帝就要杀“和亲王”,和亲王刚死紧接着就是连续十年的抗胡战争,操心事就没断过。 对于赵崇的教育,陈太后极严厉而苛刻。使得赵崇几乎不敢有除读书之外的爱好。十五岁那年,他让宫女给他唱市井小曲儿听。宫女说不会,他割掉宫女的头发泄愤。结果被陈太后知道。太后大发雷霆,扬言要废帝。赵崇在太后面前跪了半个时辰,才换来一句“退下吧”。从那以后天赐帝更加清心寡欲。 刚才他还与曹玉簪提起这段往事,至今心有不平。 “人家不会,也属正常,皇帝为何发火哩?”曹玉簪好奇问。 皇帝半躺:“她怎的不会?远处,我听她唱给小太监听,婉转悠扬,我觉得甚是美妙,所以才让她给我唱来。或许是因歌词凡俗,她不敢唱,因此才说不会。可她欺我,我岂能不恼?”除非见宫外之臣,否则天赐帝很少用“朕”这个字。 这时曹小宝轻声报门,只说童玉来了。 皇帝听说送甜糕来,也要尝一尝。见到被御膳房挖了几勺,皇帝与皇后一起骂那御膳房黄太监,骂完之后,二人还相视一笑。 吃了半块,觉得味道不错,皇帝甚是满意,要求苏异人经常送来,给他也带一份。可他却不说让苏御将这烘焙技术教给御膳房。其心所想,曹玉簪已看明白。苏御到底为何送蛋糕,这事逃不过皇帝耳目,只是皇帝默许罢了。 随后二圣开始问童玉一些话。 见皇帝也在这里,童玉畏缩。以前童玉在宫里时很少见到皇帝,他都是在外面干些看门站岗的差事。如今见到皇帝,两条腿不听使唤地打哆嗦。 可打着哆嗦也要把话说清楚,当皇帝听说苏异人对蛊尸感兴趣的时候,他却来了精神:“唤异人进宫来。” 第三二三章 囤粮 见童玉从宫里出来,还以为事已办妥,转身正准备上车,却被告知皇帝让异人进宫,聊聊蛊术。 一听这话,苏御觉得一阵脑仁疼。自己根本不懂蛊术,面见皇帝又要胡诌八扯一番。这种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感觉并不美好。 梁朝后宫管理严格,皇子十二岁就要离宫。除了皇帝,能进入后宫的男人只有太医。即便是太医进宫,也要由太监宫女一路陪同。太医何时进宫,医何病症,开甚药方,何时走的,都要记录在案。 值得一提的是,负责监视太医的太监和宫女不能是“患病”妃子屋里的人。防止主奴串通,搞出不美之事。 苏御这次进宫,前前后后四个太监四个宫女陪同,可谓是众目睽睽。想走错一步路都不可能,老早就有太监指引方向。苏御心中总结:非傀儡皇帝,被绿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幸亏赵崇也不是很懂蛊术,而且蛊术本来就很神秘,分支流派数不胜数。倒是给苏御留下了不小的说话空间。把两世所见所闻都说出来唠叨唠叨。经过长达半个时辰的“深刻交流”,皇帝觉得自己获得不少新知识。 言谈之中,苏御琢磨皇帝心思,说道:“臣只知道一些皮毛,但臣以为这些蛊术多是祸国殃民之术,斗胆劝谏皇帝大力废除。” “异人之言正和朕意。” 苏御认为,皇帝之所以要与自己聊蛊术,并不是他想学习,而是想看看苏御对蛊术到底了解多少,对蛊术是什么态度。苏御之前说的那些话,皇帝权当闲聊解闷。最后听苏御说要废除蛊术,皇帝很是满意。 至于去查探裕王府的事,皇帝说你就别去了,那里已被曹圣翻了个底朝天,不可能再有什么线索。 皇帝笑说:曹圣抄家,那是出了名的认真,坊间还给他起外号叫“一扫空”。在张密出现之前,皇帝一直认为曹圣是天底下最能扫的人。可上次张密带队清扫圣火教老巢,竟然连尿壶也带了回来。皇后把这事说给皇帝听,皇帝被逗笑了。即便是现在提起,皇帝也是摇头苦笑。 皇帝又说,如果还想查与赵裕隆有关的蛊术,明日异人去锦衣卫衙署,朕会派人把曹圣收集到的相关物件都送到那里去。包括那副骷髅。皇帝还说,如此不祥之物,不能放在皇城里。当时苏御真的很想问一句,那你母子当初为何把唐家二公子的脑袋藏在唐贵妃床下? 逆龙鳞的话当然不说出口,苏御只是表态说自己一定会全力以赴完成使命。 皇帝对苏御的态度表示肯定,还说,要求锦衣卫监察御史与锦衣卫紧密合作,大力整治蛊匪。不能让他们在洛阳城中泛滥起来。明日会下发文件通知各部,在关于“整治蛊匪”的问题上配合锦衣卫工作。 聊到这里,夜已渐深,不能打扰皇帝皇后休息,起身告辞。 这次进宫也没感觉皇宫里有多么美好,反而觉得夜晚的皇宫阴森森的。或许是因为地盘太大,人太少的缘故。又或者是因为红墙金瓦处发生过太多悲惨的故事,而且那些故事多包含死亡因素。 —— —— 又是个艳阳天,可苏御却高兴不起来,从锦衣卫衙署回来,在东大仓小屋里,把唐小肥训斥一顿。不过临走时,还是给她兜里揣了五百钱,小丫鬟破涕为笑。 在锦衣卫衙署,看过那副骷髅,没发现什么问题。想把麻佬请来,却听说麻佬外出,还要七八天才能回来。如今锦衣卫变成了大衙门,除了指挥使万长槊以外,还安排了一名督查使。说白了就是给这支队伍安排一名监军大人。 这人不是旁人,正是张密。张太监。 如今“文天鹰”已死,圣火教就地解散。感觉张密变得轻松了许多。脸上也开始浮现出笑容。不再像以前那般整日苦大仇深。看来张密是真的解脱了。据说文一刀也有意加入锦衣卫,可那厮名声不好。要想进入锦衣卫的队伍,需要一番运作。最起码应该改个名。另外一定要争取到皇后的同意才行。——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改邪归正。 值得一提的是,现在的锦衣卫玄甲营看起来更像是一群兵,只有三小营看起来才更像特务机构。之所以三小营没被扩充,可能也是皇后娘娘的布置。只是万长槊不对外说罢了。 锦衣卫又增加了一个“消灭蛊匪”的任务。具体的操心事都是万长槊去办,苏御不跟着瞎参合。万总副的伤还没好利索,他就像个没头苍蝇似的带着人到处乱撞,也没查到什么线索。苏御只等着麻佬回来,再去给万长槊提一些建议。 有人说,这万长槊就不是一个会当大官的人。玄甲第三师(金吾卫)总副,从三品的武将,大伤未愈竟亲自带着兵到处走。而且他也不提拔玄甲营旗长,到现在还是空缺状态。 细细想来,这也不能怪他,他在几个月以前还是一名边关百夫长,不可能在这么短时间里完成角色转变。另外他或许以为带伤工作能感动皇帝。又或者他天生就是一个闲不住的人。人心隔肚皮,苏御对他不过多评价。 “墨匪”已经基本被万长槊驱赶出洛阳城,如今杀手门派明面上只剩下十杀门、四方会、红黑寺。也都已经掌握在万长槊之手,严格控制人数,不定期进行检查。担心万长槊放松警惕,苏御建议让神策营继续盯着夜无良的动向。苏御私下调动梅红衫等人行动,据说已引起万长槊不满,可他暂时没说什么。 多大的官也得罪不起御史,另外万长槊发现张督查使和苏监察御史一个鼻孔眼出气,这两个人关系为何如此好,万长槊还是不大了解。万长槊这人不善于与同僚和上峰交流,据说很少给皇后写奏折。日常工作汇报,大多都是皇后问话他回答,没什么主动性可言。 既然工作上的事没什么进展,苏御便开始研究赚钱。 今年也不知是怎么搞的,先发大水,紧接着又是干旱,这天气着实令人苦恼。预计米价会涨,便联合欧阳镜在李家货栈囤米。对外只说是欧阳镜自己囤的。而自己忙碌,只是为赚些辛苦钱。 商人多有些小执念,比如与某人合财。苏御发现欧阳镜这厮财运好,与他合作赚钱几率大,故而愿意辛苦跑腿。其实苏御自己心里清楚这样搞是迷信。可不这样说,又如何骗得过唐灵儿呢。郡主玉葱指一挥“把钱上交”,那就全白折腾了。 唐灵儿只是对“辛苦钱”不是很感兴趣,可见郡主大人不是铁母鸡。 而欧阳镜那厮一如既往都是“钱找他”。比如这次也是如此。他整日待在东宫,要么就是带着假太子到处慰问郊民,没时间经营生意。只把钱放到苏御手里,让苏御自己去弄。进货、运输、存储、出售他是一概不管,只等着日后分红。他对苏御倒是绝对信任。 苏御要求李勋一定要用托盘把米托起,虽然浪费一些空间,但却能防止洛阳再发水患。同时多养几只猫,专治老鼠。 苏御前一阵给孔家出主意,就是给孔家打通加入粮米商会的关节。如今孔家大儿子孔祥已经正式进入粮米商会,孔家的船坞上也开始有粮米运输和交易。这是一个长期买卖,只要不作死,就能保证孔家流水钱不断。 求稳,也是韩氏夫人希望见到的。故而喜悦。 唐灵儿早发现苏御与李家货栈有勾当,见苏御囤米,倒是提醒了她。如果不是前一阵商战唐家车队都去拉纸,其实唐灵儿早有囤米的打算。这次干脆多囤一些,据说要囤半个东大仓。为防止鼠患,她还养了二十只猫。 上午,东大仓的猫和李家货栈的猫打群架,打得很是激烈。这场群架是因为两伙猫划分领地导致的,再就是唐小肥胡乱投食,害得两伙猫碰到一起。苏御手下才六只猫,没打过对面二十只,伤亡惨重。因此苏御才把唐小肥训了一顿。 囤米本来就是各大门阀的要紧事,可这次唐灵儿下手太重,竟引得整个市场米价上涨。 几个月之前,唐家揭不开锅的时候与韩氏主导的粮米商会闹掰,那时唐家撤出商会。如今商会派人来问唐灵儿,囤米是何意思?唐灵儿只道是正常囤米,不必大惊小怪。可商会的人却说,如果有心玩一把,双方可以和合作。干脆把价格推到顶,大赚一笔。唐灵儿并没有一口回绝,只说商量之后再给答复。 第三二四章 姐妹谋 郡主府,耳房小院。 冯瑜在屋里给苏御研墨,苏御伏案写奏折,小嬛洗衣服,童玉出去买饭菜,老黄带着童玺在院里练拳脚。小家伙练得有模有样,让苏御回想起自己小的时候。 老黄老吕教的拳脚招式,八成都是“找挨打”的招式。他们还经常怂恿苏御与人打架,一旦打起来,一准是吃亏,但却不吃大亏。虽然没吃大亏,可打输了少爷岂能高兴?小时候苏御没少骂两个老奴,不会教别瞎鸡*教,害得少爷我挨打。 可是长大之后才觉得老黄老吕用心良苦。二老是想让苏御先学会挨打,再想着如何打人。夯实根基,受益匪浅。有了这样的基础,再与雁师姐学习那些招招致命的招式,更是攻防兼备得心应手。 但这次老黄教小丫头的招式明显不一样,简练而实用,竟是照人下三路使劲。老黄还给这套功夫起了一个雅称《碎蛋十八招》,其实耍来耍去也就是七八招,之所以要叫“十八招”只是听起来更有气势。 打认识老黄老吕那天起,这二老就是这副德行,苏御懒得戳穿他。 这次苏御发狠,洋洋洒洒写了三万多字的奏折,厚厚的一本,估计能把曹皇后看得脑仁疼。为了防止触怒皇后,尽量做到句句扣心别让皇后觉得烦。否则惹得她像朱元璋似的把废话连篇的大臣一顿暴打,那可实在划不来。 三万多字,全是经济方面的事,其中重点凿打梁朝户籍制度。主要提出两点意见,固定户籍是限制梁朝发展的最大毒瘤;贱民制让穷人永远没有主动性。奏折中提到的都是全局考虑,不涉及到太子党、亲王党、各军阀财阀。 如果不是考虑这些,苏御认为最应该抨击的是西门氏在淮南搞的各种动作。士族完全掌控城市,纳税逐年减少。实在令人担忧。另外韩氏财阀控制梁朝三成粮仓,赚钱犹如强取豪夺,粮价不稳。农民卖粮便宜,卖粮贵,人心惶惶,导致梁朝人口逐年减少。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不过听说皇后和孟相正在猛烈抨击西门氏,这也是孟相支持皇后的理由。而西门氏加入亲王党,也是在找同盟,与皇后和孟相抗衡。而粮食问题,皇后和孟相也十分重视,据说有对韩氏下手的打算。不过在党争之时,他们不会对韩氏下手。否则相当于逼着韩氏向亲王党靠拢。不能小瞧了资本的力量,大资本的背后都是庞大利益集团。 苏御曾想,如果将来皇后胜出,梁朝一定会有不错的发展。 说完经济大事情,苏御附上一篇文章《关于试婚制度的修改意见》,放在最下面。 由于字数太多,写完之后不能马上提交上去,要让唐府书院博士们参谋参谋,别犯了什么忌讳。 这时唐灵儿派人来找,让苏御去楼上共进午餐。 今天中午吃烤鱼。 郡主食不言,把半盘鱼肉推给王珣,漱口才道:“今个上午,我与四叔见过面。四叔说,能安排唐旦当纺织厂督办,很好。他也同意让唐旦先去学习纺织印染技术,他说会亲自监督。他还说,让唐旦当工建督办以来,他比唐旦还操心。每日都要帮着唐旦重审工图,生怕再出什么岔子。隔几天就要去工地走一圈,一把老骨头都快走散了。而纺织印染相对来说危险小一点,他也不用那么操心。” 甄巧巧在给苏御剔鱼骨,漂亮小丫鬟手里活精细,故而慢了些,苏御也不着急:“只要把唐旦安排好,四叔那边就可以争取一下。想必五哥(唐剑)那边也应该有允诺,你倒是可以与四叔谈一谈,五哥允的好处,你也可以给。” 唐灵儿皱眉:“五哥回来基成定局,而长老更替在即,恐怕明年四月就要有结果。” 抬眼看唐灵儿,情绪不高,看来她信心不足。不过她是真的想当长老,满足自己的权欲之心。掌权是她最大的爱好,比曹玉簪还要强烈。苏御曾设想,如果唐灵儿是皇后的话,皇帝死了之后,在唐振的帮助下她有成为武则天的可能。不过这种假设现在看来没有意义。 饭后,苏御与唐灵儿说起猫打架的趣事。唐灵儿听说她的猫打赢了,反而表现出一副淡漠表情。王珣却在一旁偷笑。后来又与唐灵儿说那副骷髅的事,唐灵儿听苏御讲述细节,未曾打断过。能听这么长时间“废话”,足以说明她对恐怖的事物感兴趣。 苏御甚至想恶作剧似的把那副骷髅带回来,当然这只是个一闪而逝的二世子念头。 “上午孔家有人来找,说要取钱。我知道你在忙,就没告诉你。”唐灵儿说。 “是谁来取钱?”苏御掏出那张清单:“应该让她们签字才好。” 唐灵儿从一堆文件中取出几份:“另起文书,签过了。你可以在你的清单上划掉几个名字。她们都是一些没有子嗣的妇人。我按照清单上的数多给了些钱。” 王珣把签字文书递给苏御,苏御看了看,唐灵儿出手一如既往地抠,只是多给了一点点。不过三百万对于普通女子来说,已经不少了。在洛阳城里也能买一间小房。如果离开京畿道去其它大城市生活,能买一个独院,还剩下百八十万。足以过上小康生活。另外那些女人还都年轻漂亮,再走一步也十分抢手。 苏御没说什么,只是心中感叹,韩氏大夫人终于还是出手了。不过孔家二房也不是个省油的灯,据说正在说服孔家大姐儿孔婷,要分家。如果孔婷答应,孔家的矛盾有被激化的可能。 —— 孔婷姑娘长得好,年岁好,干净体面。由于孔硕和欧阳镜的关系,认识了欧阳镜的大女儿欧阳小乔。两位姑娘经常互访,久之成为闺蜜好友。 欧阳小乔每日去祁仙姑那里打坐一个时辰,便离开道观。飘飘仙子无心修道,坐轿赶往喧闹北市。这不,又与孔婷约好在听风阁见面。这二位都是富豪长女,花钱如流水,让穷人叹为观止。 二女一顿饭,花掉穷丫鬟一年赚的钱,实在平常。 言谈之间,竟有巧合,她们都管苏御叫义父。这样说来,她们竟还是金兰姐妹。欧阳小乔说起苏御往年趣事,把孔婷听得大笑。只道义父现在看来老成持重,不像个十九岁的人,没想到几年前还这般淘气了。她也对欧阳小乔说一些江湖事。 从欧阳小乔这里听到的,都是一些趣事;可从孔婷这里听到的,大多是一些打打杀杀的事。两个家庭对孩子的影响之大,可见一斑。孔婷外表温柔,其内心颇有孔硕风骨。刚得厉害。 孔婷微醺道:“爹爹一定是被人害死的,我也有安排人去查。若让我找到真凶,非杀他不可。一刀不解恨的,我要让他碎尸万段。” 欧阳小乔惊悚貌,眨眨眼:“姐姐何出此言?伯父不是胃疾而死么?” 孔婷叹了口气:“妹妹有所不知,父亲死后,皮下冒出许多小虫。惨状不可描述。在韩氏催促下,提前入殓,封上棺材我都能闻到臭味。父亲死相太惨,已在我心里作病了。” “那姐姐找过什么人帮忙?如果不管用的话,为何不找义父哩?” “义父好忙的,而且他也在查。我知他托付唐怜,可我觉得唐怜并不卖力。我去问她,她还爱答不理的。” 欧阳小乔眼珠转了转:“要我看,还是好处没给够的缘故。姐姐不去照顾她生意,平时也没什么来往。临时抱佛脚也显得生分。我倒是觉得姐姐不如常去她那里坐坐,再给她准备一份大礼。只要她能帮伯父找到真凶,就把这听风阁买了送她。这样一来,她一准卖力气。” 孔婷皱眉道:“且不说人家卖不卖。就是卖,也要好多钱的。我一个人做不了主。” 欧阳小乔耸了耸肩:“我又没说一定要买,只是勾着她卖力气。如果事办成,姐姐就了结心愿。到时候送她些钱也就是了。红黑寺附近产业都是义父的,不是她的,她还敢跟你翻脸不成?” 第三二五章 独眼光头 欧阳小乔孔婷两个富豪长女出现在红黑寺,揣着诡谲心思找唐怜谈话。 当孔婷说要以“听风阁”为好处时,身穿戒律大袍的唐怜心里一动。 如此大的诱惑,怎不叫人热血沸腾。可唐怜事后想了想,觉得这事有些不靠谱,便与苏御说了。 苏御对唐怜说,二小女这套说词,听起来颇有欧阳镜风格。欧阳镜那厮骗女人的时候总是这般套路,抛出美好前景,好似空中楼阁,让女人陷入妄想,进而就犯。苏御感慨,这么小就到处骗人,那还能行? 看来两个丫头需要“严父”好好教育教育。骗敌人可以,对自己人还用这种手段,只能让自己的路越走越窄。又或者她们压根就没把唐怜当自己人看待,这也不是苏御希望看到的。 来到孔家,今日义父脸色不大好看,端坐正堂,面沉似水。韩氏夫人坐在一旁,不知发生了什么,惴惴不安,捏着手,时而偷瞄苏御一眼。唤来大小姐孔婷,劈头盖脸教训一番。孔婷委屈,哽咽不语。 看姑娘委屈的样子,苏御更加确定,这主意一定是欧阳家那小妮子出的。可直到被骂哭,孔婷也不肯把欧阳小乔卖出来。苏御心中感慨,其女颇肖父,讲究个江湖义气。遂夸赞两句,直到把姑娘夸到破涕为笑。 临别,避开韩氏,苏御小声道:你爹的事你不要再插手。万一这真的是韩氏所为,她察觉你在查,很有可能对你动手。但这只是一个推测,你不要把推测当真相。平时对大娘该如何还应如何,保持尊敬态度。 苏御还劝孔婷,应表现出急于嫁人之意。有此一招,韩氏才会高兴。孔婷羞涩答应,眼神迷离,似有话说,又咽了回去。 回到清化坊,去清雅小筑找欧阳小乔。小乔姑娘正抱着琵琶练习指法,时而轻唱两句。唱得那露骨歌词,她也不嫌害臊。这丫头跟他爹其实是一个德行,穿着考究,肤白貌美,有风度,好玩笑,懂人情,性大方,有一颗超大的心脏,语言抨之几无效果,骂之反笑。一句话总结,没皮没脸。 “呦,义父来了。”小乔姑娘燕儿般跑了过来。 “你给我站着!” “呐!这是怎么了呐?义父怎还不高兴了呐?一准是捡到假钱了,对不对?”欧阳小乔心虚,缩着脖子,眉眼闪烁,嘴角却挂着尴尬笑意。 “捡到假钱”这是三年前发生在苏御和欧阳镜身上的趣事典故。欧阳镜巨富,却因捡到钱而高兴,说一定要花出去。结果付账时被认出假钱,好是窘迫。以前一说这事苏御都会笑,可今日失灵了。 苏御坐下道:“是你给孔婷出的主意?” “呃……” “你别说话。”苏御敲着桌子说:“孔婷一直不肯说是你给她出的主意,很是照顾姐妹情义,你就给她出这馊主意坑她,你觉得对得起她吗?” “嗯,义父说得太对了。这样说来,小乔应该赶紧去见见孔家好姐姐。跟她赔个不是。”欧阳小乔嬉笑起来:“义父您怎的那会说话了,几句话就让小乔醍醐灌顶。” “少跟我来这套。”苏御心里没什么脾气,就是装得厉害:“郡主曾说,有意将你介绍给国公爷为二房。郡主说话,往往不是开玩笑。你心里可要有数。平时行为一定要检点。刚才你唱得那叫什么?花街柳巷小曲儿也是你能唱的?你现在是个道士,要有个仙子的样儿才行。” “那义父请看,是这样么?”欧阳小乔站得笔直,双手握在身前,颇显端庄。 这妮子可甜可咸,即便是板着脸,也带有喜感…… “……好了,今天就跟你说这些。” “义父慢走,义父常来,义父要多教育小乔才好。爹爹好忙的,好多天没来见我,以后全仗着义父了。” “嗯,嗯,知道了。” —— 苏御给许洛尘出主意,以《三国志》为蓝本,把市井传说惨杂进去,写一本《三国通俗演义》在“唐贤社”书报连载。如果大卖,也可以单独出书。到时版费半分,还有许多广告费可以拿。许洛尘觉得是个好主意,已开始动笔。 为了聘礼钱,许洛尘埋头苦干。虽然那钱是欧阳镜垫付,可许落尘说,这钱迟早要还钱的,尽快还清心里才舒服。另外他还说,不能让九小姐嫁过来就陪着自己一起还债,趁着九小姐养伤的阶段,自己要奋发赚钱。 这些话让许大才子的形象高大起来,可后面还有一句话,却把他的形象完全给毁了。他说,之所以不着急把九小姐娶过来,是因为要省些药钱。许大主笔人设崩塌,被西门氏《文豪社》口诛笔伐。 苏御觉得事出蹊跷,来问许洛尘。 许洛尘抻长脖子大骂道:“颜无怨见我定亲九小姐,他心生醋意,故而诋毁我!看我如何反击,杀他个片甲不留!” 苏御摆了摆手:“你不是收了几个好徒弟么?让他们跟颜无怨掐就是了,你还是赶紧写你的演义。至于九小姐那边,要多写信沟通,省得被这些风言风语毁了感情。” 许洛尘轻哼,猛摇一下脑袋,把原本在身后的头发拽到前面来,再猛劲儿抛到后面去,自信满满道:“九小姐早被我的风采所迷,对我一往情深。她是不会误会我的。” 话音未落,一封书信送进屋里。展信一看,许洛尘连忙把信收起来,满脸尴尬。 苏御眨眨眼:“给我看看。” “不给!” “给我!” “不给,不给,你掐死我也不给!” 许洛尘就剩下一身骨头了,感觉手上稍微加把劲儿就能把他脖子掐断。直到苏御离开唐贤社,也没看到那封信。估计上面不会是什么好话,最起码不能体现许大文豪的“风采”。 —— 三日前,将奏折送去唐氏西府文才书院。 今日傍晚时分,苏御带些礼物,去书院见唐念博士。 唐念对苏御的奏折大加赞赏,说其间诸多观点自成一格旷古惊奇,不过他还是给苏御挑出许多的错误。比如这句话说得太重了,那句话说得累赘,这句话冒犯先帝,那句话早有殿论,大篆小篆混着用颇为不妥云云。 原奏折上勾勾画画,几乎面具全非。 要说这唐念退居二线之后,他也是闲得难受,重新书写两份,递给苏御。当面,苏御只说甚好。把礼物送上,将两份奏折带回家中,仔细阅读。 看了看,唐博士的文章是真的好,比自己强百倍。可是这样文章送上去,没了自己的风格。皇后精明,一眼就能看出问题来。到时候再让皇后误以为自己买写手代笔,岂不是好事办砸? 算了,还是自己重写。 小美人儿一旁研墨,苏御一直写到深夜。突然有小厮报门,说一个姓花的男子拎着包裹来找。 苏御放下笔,出门迎接,果然是七师兄花听风。 花听风面带神秘微笑,将包裹递给苏御,他也不说这里面包着什么。 苏御一头雾水,打开油布一看,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这是一颗光头,还是个独眼。 “我去…,这是谁的脑袋?”好悬没一失手把人头丢到地上。 “这厮正在作恶,被我一剑削了脑袋。我听欧阳镜说,师弟在查蛊术,我觉得这厮与蛊术有关,故而来找。” 赶紧包裹好,带花听风去附近小酒馆包间坐下。 第三二六章 激怒 听花听风说,这秃头把人骨肉剥离,装入瓮中。花听风欲擒之,却遭到强烈反抗。对手武功路子很野,还有毒粉喷出,花听风不敢与之久战,故下杀手,速战速决。打开瓮盖一看,好悬没把花听风恶心死。里面爬满蛆虫,看一眼头皮发麻。 苏御掏出一张画来给花听风看,花听风观后说不是此虫,瓮中的虫看起来就是尸蛆。 “师兄在哪发现他的?” “就在平康坊。” 苏御点了几盘菜,可花听风完全没有食欲,只是抓起酒杯一饮而尽:“一个相好的对我说她的姐妹突然消失。那姐妹爱财如命,却把钱丢在院子里,这很不寻常。觉得可能是被人谋杀,我去现场看了看,顺着脚印向前摸索。作案之人也颇有经验,抹去一段脚印,可他没想到我绕着附近转了好久,又找到脚印。他扛着一个人走路,比普通人的脚印更深一些。” 花听风啜了一口酒,“联想最近京城闹蛊术,我怀疑与蛊术有关,故而交给你。” 苏御道:“七师兄来得及时,如今锦衣卫也在查蛊术。我将这人头送给万长槊,再把藏匿地点告诉他。” 苏御想了想:“七师兄是否有意加入锦衣卫?” “我?”花听风笑了笑:“我这人自在惯了,不愿当差。” 苏御笑道:“不同于普通差事。皇后有心改造锦衣卫三小营。连文一刀那样的人都能更名改姓进入队伍。皇后求贤若渴,七师兄的大名比文一刀还响,而且没有那么多劣迹。想必更会被皇后高看一眼。” 花听风笑了笑,只是摇头。 苏御也不强求,但还是想把情况说清楚:“锦衣卫三小营的性质正在发生转变。以前他们是兵,现在是特务,是细作。不用像普通兵丁那样每日点卯,也不用枯坐兵房,到处巡逻。譬如胡郎、萧宠、梅红衫、秦白刃、吴杀金、张小刀他们,已经开始脱离营房,逐渐展开秘密行动。皇帝有大内高手,而皇后想调动那些大内高手并不是很方便。所以她需要培养自己的密探高手。” “哦?”花听风轻声嘀咕:“不用困在一处,倒是自由许多。” “怎么样,七师兄可有心思?” 花听风想了想:“如果这般,倒是可以试试看。但我把丑话说到前头,如果我觉得被捆住手脚,活得不自在,我就要离开。不过我这人办事,向来讲究有头有尾。即便是想离开,也会把手头的事办完再走。不会坏了皇后的好事。另外还要补充一句,我只对皇后负责,其他人休要管我。我讨厌有当官的对我指手画脚。师弟去与皇后谈,如果皇后答应,我便可以入局。咱也试试干些大事。” 苏御答应,会去皇后那里说说看。 后来苏御对花听风提起有人在唐氏四公子府教小孩练《霹雳剑》,问花听风,能否想到是谁。 花听风也是一头雾水,他思忖许久,猜测道:“可能是俞飞雪。” 花听风感慨道:“白衣白裙白面纱,那姓俞的可把五师兄害惨了。或许是五师兄曾传授她剑法,所以她才会几招。这很符合五师兄的脾气。他那人向来不把规矩放在眼里。哪怕是挨了打,他还是我行我素。” 苏御道:“七师兄的意思是,俞飞雪要找李漠白?既然找不到,她为何不去问问别人,却在这里搞小动作?” 花听风惨笑一声:“五师兄之所以喜欢俞飞雪,就是因为这二人对脾气。在我看来他们是一路人。能自己办到的事,绝对不求人。而且一门心思干到底,不撞南墙不回头。如今苏师弟冒充五师兄在洛阳行动,俞飞雪应该是冲着‘面具李漠白’来的。她有可能已经怀疑你有问题,故而试探。师弟你可小心点,那女人邪得很。五师兄能被她迷住,我担心你也会。” 苏御苦笑一声。 花听风拍了拍苏御肩膀:“师兄我是个俗人,说不出什么高深道理,我平时也不愿意劝人。但你是我的师弟,我愿意与你多说两句。别抱着西瓜捡芝麻,长安郡主这颗大瓜抱住了,又甜又水灵。江湖上的那些歪门邪道,越远越好。” 花听风拎着酒壶扬袖而去:“天底下已无我亲人,我只关心神教兄弟姐妹。” —— 今天苏御很忙,早早跑去御史房递交奏折,午饭前见到皇后。皇后对苏御提出的一揽子经济改革计划表示肯定。皇后说,苏御史之观点十分新颖,值得深度探讨。还会因此让丞相府和六部开一个研讨会,认真研究。届时孟相可能邀请苏御史到场。 夸完苏御之后,又把苏御好顿埋怨,就是因为后来那《关于试婚制度的修改意见》。皇后说,本宫一片好心,怎还惹得你这般上表,莫不是觉得本宫多此一举?这试婚之礼,乃是高祖皇帝遗训,本宫也修改不得。至于苏御史提出的那些“试婚女子基本保障条例”,倒是可以送去礼部研究。 感觉皇后心气儿不顺,可能是今日朝堂上吵架吵输了。苏御没提花听风的事,行礼告退。 后来听御史张玉达说,是因为皇后提选张玉达为吏部侍郎,结果被亲王党强力驳回。就此问题双方大吵了一架,最后亲王党胜出,故而皇后心气儿不顺。 苏御好奇:“亲王党何以阻拦?” 张玉达叹气道:“还不是那老三样?资格、阅历、能力。说我只是举人出身,不合乎《大梁律》之规定,没有资格当侍郎。说我要想当吏部侍郎,就要去参加下界科考,等我考上进士再说;又说我入仕时间太短,何以了解众多官员?既然不了解,何以提选下官?又说我夸夸其谈,只能当个御史,不能担当大任。唉,可把我给骂惨了。可他们这哪里是在骂我,明明就是在骂皇后选人不察。吾辈无力反驳,没能保住皇后颜面,十分内疚。” “咦?不是听说张兄是进士么?” “嗨,都是同僚互捧谣传,其实屡试不第。” 据说亲王党今日十分亢奋,从白胡子老头,到壮年官员,还有一批年轻亲王一起发难,场面十分激烈。这样看来,皇后还有心思去后殿办公已实属不易。换做别人家十九岁小媳妇,被老中青三代爷们骂得狗血淋头,早躲起来哭鼻子去了。 苏御对张玉达说了一些同情和鼓励的话,二人互拜分别。 —— 下午,锦衣卫衙署。万长槊背着手,低着头,目不转睛,盯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半晌才道:“苏御史是想让我带着这人头给那些人看看?” “那些人”指的是曹圣和赵准逮捕的几名裕亲王府里的下人,他们现在关在地牢。 苏御道:“我觉得可以试试。” “那你怎么不去?” 苏御笑道:“我才六品官,又不是玄甲系军官,去那里办事诸多不便。” 万长槊显得情绪不高:“好吧,反正现在我也没有线索。” 过了好一会儿,万长槊又道:“你能不能跟那个张密好好说说?” “说什么?” “我不想跟他翻脸,可如果他再私自调动三小营,别怪我不客气。还有那个叫文刃(文一刀)的,别以为是皇后派来的,就可以不把我放在眼里。这是我的地盘,我说了算。” 苏御一皱眉,心道:万长槊是皇帝的忠臣,而不是皇后的忠臣。现在他之所以为皇后办事,是因为皇后代替皇帝上朝。而张密现在专心为皇后办事,万长槊看不顺眼了。很显然万长槊这话不单单是对张密说的,也是说给我听的。那么,他是觉得张密够硬气,而我不够硬气,所以挑软的捏? “万总副何出此言?”苏御拉沉脸:“大家都是在为朝廷卖命,何来私自调动?张密作为锦衣卫督查使,带人去查墨匪、蛊匪,何错之有?如果你觉得他办事不符合规矩,你就用规矩与他说话。他不听,你就找皇后说去。你与张密要是感情不和,我可以从中调解,可这般祸心之言,休再与我说!” 万长槊拍桌道:“可他带人出去,不是查墨匪蛊匪!他到处查官员言行,这不是我的命令!” 苏御站起身道:“这与我没有关系。” 万长槊也站起身:“苏御史,虽然我二人之间总有矛盾,但我一直认为你是个君子。今日直言与你说,以后锦衣卫的事,你和张密不要插手。我已经一忍再忍,如果你们得寸进尺,我不会去找皇后说,我只找皇帝!要么这锦衣卫指挥使让给你们当,老子不受这个窝囊气!” 苏御没惯着万长槊,二人吵了一架,后来万长槊真的要去找皇帝,还拎走了那颗人头…… 第三二七章 老上司 万长槊是一个很情绪化的人,说了一些狠话之后离开,不过他并没有完全失去理智。 他扯嗓子嚷嚷要去见皇帝,可是走到一半的时候又调转马头,找他的老上司赵亚夫去了。当赵亚夫听说这事之后,轻轻摇头,对万长槊的表现有些失望,同时也感到一丝欣慰。 之所以失望,是因为他觉得万长槊的官已经当到顶了。按照万的才能,金吾卫总副这个职务已经是高估他。但皇帝现在要的是“忠诚”而不是“才能”。仅凭才能论,有张云龙和赵亚夫就已足够。张云龙和赵亚夫手下都是一群“万长槊”,这才是皇帝最希望看到的配置。 梁朝的军队,从来都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团级以上队伍,都有明确的“五官”配置,首将、监军、督粮官、参将、副将。五个人互相制衡,互相监督。那么这次赵裕隆能买通四支部队谋反,可见他在背后下了多少功夫。 因为玄甲第三师(金吾卫)的特殊性,中郎将赵亚夫只有临时指挥权。像这次平叛,赵亚夫手里只有六块令牌。只能控制的左右骁骑、左右豹骑、左右熊渠。而左右熊渠还造反了,带着火雷去炸皇城大门。要不是急命豹骑放弃黄道桥,转而阻拦熊渠卫,还真有可能让熊渠卫得逞。到那时麻烦可就大了。 熊渠进不去皇城,其实赵亚夫也进不去。守卫皇城的左右羽林卫接到的命令是:除非单人报门,否则靠近射杀。 也就是说,金吾十二卫中各位都统是直接向皇帝负责的,只是战时根据令牌,临时听赵亚夫指挥。 “遇到想不开的事,你还能来找我,说明万总副还是瞧得起我赵某人嘛。”赵亚夫笑了笑说:“苏御不是普通御史,他有多重身份,我相信你也是知道的。” 万长槊闷声说:“您是俺的老上司,俺当然瞧得起。咱们是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过来的,不像这帮小白脸、死太监。一天天就知道挑毛病,挑事儿。要不是背后有靠山,其实啥也不是。” 赵亚夫摆了摆手:“话不能这样讲。他们也都很不简单。众人中脱颖而出被皇后器重,必然尤其过人之处。无论是苏御还是张密,你都不要得罪才好。哦,当然,这只是我一家之言,具体如何对待,还是万总副自己定夺。” “唉,赵将军,你怎的总喊我万总副?”万长槊苦着脸:“你还是喊我一声小万,我听着舒服一点。” “呵呵,时过境迁,不合适啦。” 万长槊坐在赵亚夫屋里,憋了半天,觉得自己说不出什么来,干脆把那颗人头拿给赵亚夫看。 虽然赵亚夫久经战阵,可是突然有一颗血淋淋的东西出现,也是让他有所不备。心中一阵无语,听着万长槊说起这颗人头的来历。 虽然赵亚夫是金吾卫中郎将,可他的主要责任不是缉拿盗匪。作为玄甲第三师五将之一的万长槊,分管锦衣卫。赵亚夫不想参合其中。表面上认真听万长槊说话,并诚恳地提出一些建议之后,还是打算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放回到万长槊心里去。你可别把什么事都送到我这里来。本将军没那个闲工夫。更不想蹚你的浑水。 “长槊啊,关于剿匪的事,你一直都做得很好。我们大家看在眼中,佩服在心里。圣上对你也是大加赞赏。你要继续努力,为咱们金吾卫争光,为皇帝分忧。遇到什么困难,尽管来找我。要人给人,要钱拨款。咱们兄弟之间绝不含糊。不过呢…” 赵亚夫亲自沏茶,递给万长槊,万长槊起身接着,颇显恭敬。 赵亚夫又道:“长槊啊,我们金吾卫与别的军队不一样。我们可是守卫洛阳城的兵。无论到什么时候,只听皇帝的话。” 赵亚夫故意停顿,万长槊立刻道:“这我当然知道喽。” “不不不,我还没说完。”赵亚夫连忙摆手道:“我们忠于皇帝,不代表就可以得罪皇后。如今皇后的人在你那里只是调动九十三个人,你觉得很多吗?动摇你万指挥使的统领地位了?换句话说,难道你还想因为不到一百个人,让皇后求你不成?” “这……,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万长槊为难的说:“但这是军规呀!即便是皇后……” “长槊,你糊涂。你的忠心在这次平叛中已展露无疑。皇帝对你是非常放心的,否则也不会提拔你来当十二卫总副。可你怎么就体会不到皇帝的良苦用心呢?锦衣卫当中,为什么把玄甲营扩充到九百多人,而三小营还是那么小?说好听的,是三个营,其实那就是三个卅队。他们能掀起多大风浪?这就是皇帝故意让给皇后的兵权。如果你连这都看不出来,啧啧啧,长槊啊,你这‘从三品’恐怕要坐不稳啊。” “这……,能吗?” “还‘能吗’?”赵亚夫苦笑:“我奉劝你一句,还是赶紧回去,与苏御史、张督查搞好关系。至于三小营,以后让他们动兵之前跟你说一声,走个手续也就是了。这样既能保证你的面子,也能给他们行个方便。到时候皇帝问你,你能把三小营的动向说得一清二楚,这就足够。即便捅了篓子,也是苏御和张密桶的,他们上头是谁,皇帝心里非常清楚。怪不到你头上。至于玄甲营,完全控制在你的手里,苏御和张密不也从来不去找玄甲营麻烦吗?还有,皇帝交给你的任务是剿墨匪和蛊匪。你要抓紧去办啊。如今苏御史给你送来线索,你不感谢人家,还跟人吵了一架?” 赵亚夫指着万长槊,摇了摇头说:“你说你这人。也就是咱这样的老关系,我才肯跟你多说一句,你这样做,有些不太合适。” “赵将军说得对。”万长槊站起身,行捶胸礼:“那我现在就回去。” 赵亚夫赞许地点点头。 “我去找他道歉。”万长槊憨笑:“”嘿嘿,咱这人就是这样,有错咱承认,不能像个娘们似的什么事都窝在心里。” 赵亚夫站起身,拍着万长槊肩膀道:“这才是我认识的万长槊。男人就应该像你一样。去吧,大家都等着你剿匪成功的好消息。” —— 眼瞅着万长槊气鼓鼓地离开,苏御心里也有些敲鼓,如果他真的跑皇帝面前告上一状,也是够让人头疼的。苏御甚至已经做好不当这御史的打算。可没过多久,万长槊又拎着人头回来了。 万总副跳下马来,走到苏御面前,高声道:“苏御史,我向你道歉。我就问你能不能原谅,如果不能,我给你磕一个如何?” 闻言,苏御差点笑出声来。 与万长槊喝了顿酒,这事就算过去了,不过酒间万长槊定下新规。万长槊要求,每次用人必须提前与他知会一声,并立下文书。你们什么时候走的,带了多少人,去了哪里,干了什么,什么时候回来。这些都要记录在案。不过这仅限于三小营,玄甲营你们就别想了。 苏御觉得万长槊的要求是合理的,便爽快答应。 后来苏御把这事说给张密听,张密看起来有些不大高兴,还骂了万长槊两句。感觉这两个小子之间将来可能要爆发一场冲突。不过苏御不打算参合其中。赶紧躲远点才是最明智的。或许可以借送甜糕的机会与皇后提一提此事,表现一下对皇后的关怀,这就足够了。 苏御抖了抖袖子,离开锦衣卫,去往福承坊找孟宪。二次邀请孟家参与造纸商会。与第一次差不多,也是吃吃喝喝的一下午,什么事也没办成。孟思勋还是那副死人脸不肯同意。苏御也不上火,深表遗憾地离开,回家的路上哼唱小曲儿。小嬛在一旁偷笑。 第三二八章 神秘礼物 唐灵儿派人邀请苏御共进晚餐,苏御刚从孟府吃过,不饿,只道有幸陪郡主,故而上了楼来。 今晚郡主吃螃蟹,螃蟹大寒,还要喝些烧酒驱寒。陆陆续续还有些别的菜送来。长安郡主节俭那是出了名的,今日晚宴颇为丰盛,倒是让人觉得有些意外。看来这次神策军北上,对唐家冲击不大。而且大家对这次战争大多保持乐观态度,洛阳城内并未出现恐慌的情况。前一阵经济略有下滑,可最近又出现好转的势头。 吃饭之前,唐灵儿竟然发表了一段感谢词,感谢苏御在这次纸业商战中为唐家做出了卓越贡献。话锋一转,又说这顿螃蟹宴算是奖赏。苏御低头看了看这些菜肴,心中衡量郡主到底有多感谢自己。凭借唐总裁抠门的程度,这已经算是很不错的了。而且唐灵儿还说,过段时间还会有别的礼物送上。可到底是什么礼物,她却没说。 搞得神神秘秘的,竟然还卖起了关子。 开饭,王珣用剪刀把螃蟹肢解,胡荣将蟹肉蟹黄拌入米饭当中,称重,递给郡主。这一套动作下来,看着都让人着急。可唐灵儿却一如既往地稳当坐在那里,看来她早已习惯这种进食节奏。 苏御不饿,只把螃蟹当瓜子儿吃,大肉送给小胖丫鬟史瑶,史瑶窃喜。唐灵儿视而不见。 伙房蒸了一大锅螃蟹,唐灵儿只是吃了两只便不肯再吃,漱口后道:“凡羽大法师从秦岭请来蛊师,据说是当世第一蛊术高手。皇帝要在相国寺分解那副蛊尸骷髅。待查过蛊尸之后,让和尚们为百骨亡灵超度。皇帝本欲亲自前往,怎奈身体不爽,皇后有孕在身,所以让武贵妃代表皇帝出行。皇帝邀请我去。劲锋,你想不想去?” 苏御情绪不高:“我觉得那蛊尸无甚大意义。分解不出什么玩意儿来。皇帝要为亡灵超度,以彰仁慈,好大的礼,估计要大半天时间才能完成。” 郡主看起来不大高兴。 苏御眨眨眼:“我又没说不去。” 唐灵儿淡淡口气:“我知道你很忙,不去就不去吧。” 苏御笑了笑,把二次去孟家的情况说了说。 唐灵儿道:“莫非孟思勋是在等我去请他?” 苏御道:“这次没必要惯着他。他不来,他就不赚这个钱,损失的是他们。他作为孟氏的财权总管,如果因私废公,对孟氏长老会也没法交代。让我跟他慢慢磨吧。” 郡主浅笑不语。 —— 苏御带回几只螃蟹给冯瑜吃。 小美人满脸笑意,还问小嬛老黄他们有没有,苏御说都有,但没有你的多。冯瑜说自己吃不得这么多,不如把大家聚在一起,谁能吃就多吃些。苏御欣然答应。 冯瑜还是不敢在家里穿华服,生怕惹得郡主不爽。苏御心疼她,经常带她出去游玩。游玩时穿得体面,无人不说她是一名高贵而美艳的夫人。 试婚的时间不会太长,希望在这段时间里,让小美人儿过上好生活。即便将来分离,也给她留下一段美好记忆。另外苏御正在准备钱,一边找三叔,一边给冯瑜置办。还私下里与花听风谈过“女婴换子”的计划。当然,这都是后话,暂且不表。 七师兄的能力不俗,这都基于他超高的轻功本领。苏御自愧不如。别说自己,即便是雁师姐恐怕也不如他。但专修轻功也有短板,那就是内力不足。不过凭借花师兄的能耐,碰见再厉害的高手,也很难伤到他。有句话说得好:打不过就跑呗。 另外三叔那边是彻底没动静了。苏小桃回信说,三叔压根就没与华州家里联系过。就好像真的成仙似的,这人已在凡间消失。不过苏御还是私藏了一笔钱在李家货栈,不打算花,省得下次碰见三叔又赶上手头拮据拿不出多少钱来。 抱着小美人,刚躺下就听有人报门。 欧阳镜兴冲冲跑了进来,像个大猴子似的又蹦又跳。 “劲锋!快起来,告诉你个大事。” “什么大事?” “龙啸天真的来了!我的天,太厉害了,七八个铁甲扈从拦不住他。他手里的哪是剑,简直就是雷公鞭啊!咔咔咔咔,砍人就跟砸萝卜似的,一下一个,铁甲卫的头盔都砸扁了。你的七师兄也只能是与他周旋,硬碰硬打不过他的。” 欧阳镜从来没把自己当外人,还在冯瑜衣衫不整时,他就直接来到苏御屋里,抓起茶壶对嘴吹起。 此时欧阳镜还有东宫太监的身份,冯瑜倒也不是很恼,只是满脸飞霞,羞羞地走掉,唤小嬛进屋伺候着。 值得一提的是,欧阳镜想进宫伺候皇后这事被曹圣否决。另外吕太监也说欧阳镜净身不够彻底,如今东宫之主赵凉君才三岁,也没个妃子,所以让你在东宫挂个太监腰牌还行,如果想进宫,还需要再来一刀。欧阳镜大惊,于是此想法作罢。据说最近欧阳镜又找到了一种新药,能让他重拾雄风。不过这厮一向爱吹牛,苏御才不相信能有那么厉害的药物。 “这龙啸天莫不是疯了?”苏御皱眉:“公然刺杀太子,他能有什么好下场?再说了,我一直以为这事是赵裕隆安排的,现在赵裕隆已死,难道是赵准安排的?这也太直白了些。” 欧阳镜放下茶壶:“不是赵准。现在赵准也是暴跳如雷。就担心别人把这事赖在他头上,嚷嚷着非要杀龙啸天不可。” 欧阳镜抖了抖袖子:“这下好了,亲王党终于要出手。赶紧把这帮亡命之徒弄死算了。省得玉人我整日担惊受怕。” 苏御问:“皇后一直没派人去查?” “有派,可一直没个结果。有人说就是皇后在故意给亲王党扣屎盆子。可我觉得这招太损,有失体面。”欧阳镜热得难受,视线在屋里急扫。 “我也感觉这不像是皇后的手笔。”苏御指了指扇子,让小嬛递给欧阳镜。 苏御搞不懂龙啸天为何如此玩命,惹得太子亲王两党都在抓他。见苏御皱眉不语,欧阳镜拿起扇子往脖领里扇风:“劲锋啊,要我说你这人就是爱操心。不过呢,说来说去老弟你也是在为我操心,哥哥我还是很感激的嘛。这次多亏七师兄帮我抵挡一阵,否则我可就跑不掉了。” “‘太子’呢?”苏御想起那个站在车里哭的三岁小娃。 “让我扔给龙啸天了。” “……” “龙啸天得到‘太子’,他才肯退去。否则一个劲儿跟我玩命,我哪受得了?” 欧阳靖说,带着假太子出行就这点好,危难之际把太子扔出去,一了百了。反正买孩子的钱也都是他欧阳镜出的。现在太子党的运作,一半的钱都出自欧阳,另外一半来自神秘财阀。据说欧阳镜也有些吃不消。估摸着自己还能再坚持半年。如果半年之内党争还不能结束,那他可就倾家荡产了。 苏御心情不大好,为那个可怜的孩子感到一阵悲伤。不过后来听欧阳靖说,龙啸天没杀孩子,他把孩子抱走了。 —— —— 夜禁,平康坊大门吱呀作响,咣当关闭。 坊里东北一角,拥挤而杂乱的巷弄中,站街的女子遍地都是。她们多是老丑病穷,招待的也都是些歪瓜裂枣。突然一名英俊而高大的男子出现在巷里,他怀中抱着一个三岁小娃。小娃甚是乖巧,手里还抓着一颗海棠果,不时啃咬。 男子的出现,引得站街的女子格外卖力,矫揉造作呼唤客官来呀,可高大男子目不斜视,仿佛视她们为野猪野狗。他快步而走穿过这里,来到更为狭窄偏僻之处。可当他刚刚走进狭巷时,一名老者斜向走出,唤住他。 “阁下好大的胆子。”老者慢慢抬起头,灯光下双目浑浊,不时和咳舒一声。 龙啸天微微扭头,斜视老者:“何人,敢拦我?” “东宫掌印,吕石。咳咳。”吕公公患有肺痨,最近照顾太子十分辛劳,病情加重了不少。据说已经开始咳血。 “你是来抓我的?” “抓你容易,但我不想那样做。” 第三二九章 礼部议事 礼部正堂。 尚书钱煜、督查使(太监)王澹、左侍郎孟篆、右侍郎韩耀,四人端坐在位。 苏御所写《关于试婚制度的修改意见》被皇后下发礼部,礼部众官传阅。当这份文件来到督查太监王澹手里时,他冷笑一声,摇了摇头:“这苏郡马胆子可不小,竟敢给皇后娘娘写这样的折子。也就是唐氏的人能干出这种事来。换做旁人,皇后早就恼了。” 加重语气又道:“而且皇后刚刚给他安排试婚。” 忘澹发牢骚似的说了几句,文件传到左侍郎孟篆手里。孟篆,字子寰,是孟氏门阀二老爷家嫡出最小的儿子,很年轻,但深得孟丹青见爱,重点培养,大力提拔,刚刚进入礼部不久。 他眼神锐利,将奏折速览一遍,道:“我观文中之言还是有些道理的。我想列位都清楚,这试婚害人不浅,每年都要死几个丫鬟。虽然丫鬟的命不值钱,可这与草菅人命又有何区别?如此不仁,何谈纲常?” 太监王澹干笑一声:“孟大人有些言重了吧?咱家以为,这区区小事还不足以牵扯三纲五常才对。” 孟篆皱眉,不语。 见二人面色不悦,右侍郎韩耀叹了口气,惨笑一声道:“就因为这事,我们没少挨南晋人骂。怎的,子寰也以为试婚不妥?” 韩耀挖坑太明显,反而是在提醒孟篆。 孟相选人,首选人品,其次是才干。孟篆虽饱读诗书,却太年轻,缺乏官场阅历。侍郎之间多有合作,韩耀认为如果能与这样的人合作,还是很让人感到愉快的,因此愿意拉孟篆一把。而且韩耀坚信,即便是孟篆偶尔说错话,凭借孟相力挺,孟篆也不会出事。白捡的好人,不当白不当。 “呵,这话我可没说。”孟篆把手中奏折递给韩耀,不再说话。 礼部尚书钱煜坐在椅子里品茶,一直不吭声,待大家都不说话,他放下茶杯:“既然娘娘将这文书送到我们这里,我们就一定要重视起来。大家观点不同,咱们可以讨论嘛。把我们能统一的观点列出来,再把每个人的不同看法也记录下来,都交给皇后娘娘最后定夺。另外,这事因苏郡马而起,他不应该不在这里才是。以礼部名义给郡马发请柬,明日一早来这里见面。” —— 清晨,刚刚听到鸟叫声唐灵儿就从床上坐起来,把长长的头发随便盘在脑后。 郡主身高腿长,青纱围身更显曲线曼妙。 平时发髻高挽,显得高冷桀骜,可这般随便一扎,竟显出几分妩媚来。 掀帘下床,踏屐而行。早已养成习惯,走起路来不自觉端起架子,即便如此素面朝天,郡主威严依然阻挡不住,在这屋子里悄然扩散。 外屋小床上,王珣还在睡觉。唐灵儿没去叫醒她,径自来到书房。郡主书房豪阔,门口传来轮值丫鬟史瑶的呼噜声,还能听到微微回音。见小胖丫鬟趴在小方桌上睡得深沉,唐灵儿也不训斥她。 准备脱鞋入榻,路过北窗时,不禁视线向右一扫,见到冯瑜推门出来,紧接着见到苏御穿戴官服纱帽走了出来。小嬛童玉匆匆忙忙,一个背着小包,一个跑去马厩,看样子又要去御史房递送奏折。 这个画面本来没什么,可不知为何,今日郡主却多看了两眼。 —— 苏御今天并不是要去御史房,而是要去礼部。 上次皇后把苏御提交的《关于试婚制度的修改意见》一稿送到礼部研究。据说礼部尚书钱煜、左侍郎孟篆、右侍郎韩耀一致认为苏御史所提意见符合皇帝陛下“仁治天下”的理念,可以深入探讨。虽然礼部督查使王澹保留意见,可礼部的请柬还是送到苏御手里。 “相公今日要见许多大官谈事,一定要穿得体面才好。”冯瑜为苏御扯衣襟,眼神温柔,指间细腻。 苏御笑了笑:“他们官再大,还有皇后和国公爷官大吗?” “呵,那倒是没有。” 谈笑间,冯瑜抬眼向二楼望去。当她见到郡主在二楼注视她的时候,吓得倒吸一口冷气,猛地一缩脖子,像犯了大错似的畏畏缩缩站在那里。苏御察觉异样,也向二楼忘了一眼,郡主的脸色不大好看。 这也难怪,未婚夫与别的女人公然在一起,换谁也高兴不起来。时代不同,规矩不同,但是人性其实没多大变化。别说是人,就是母猴子之间也有争风吃醋甚至大打出手的时候。有很多东西出自本能,而不是出自教育和律法。 突然感到一阵内疚…… 可是想了想,自己也没犯什么错误。如果要怪,就怪这该死的皇权制度好了。 唐灵儿已经离开窗口,可冯瑜还是小脸紧巴巴的。看样子被郡主目光一扫,她感觉很是受伤。苏御劝慰两句,带着小嬛童玉坐车离开,临走还不忘了给冯瑜丢些零花钱,并叮嘱她照应老黄童玺这一老一少的午餐。 本打算在早朝之前与礼部三官见面。可事有不巧,天还没亮时,右侍郎韩耀就已经去了大相国寺,在那里准备一场大型超度法事。今日贵妃唐雎和长安郡主唐灵儿等一众人物也会去大相国寺观礼。 而左侍郎孟篆跟随孟相直接去了金銮殿外厅,据说与太子党商量着什么。 礼部尚书钱煜不参与党争,他看起来不紧不慢,正在礼部听夜班官员向他汇报工作。见苏御来找,二人转向客厅,宾主落座。 “苏御史的折子老夫看过了,见解独到,宏观仁义,观之令人一震。此提议,符合皇帝治国之理念,也不违背高祖临终之嘱托。苏御史对《高祖圣训》的重新解读,让老夫眼前一亮。正如苏御史奏折中所言,试婚乃蛮夷之陋习,而我大梁正宗汉统,岂能效蛮夷而失汉礼?高祖皇帝遗训曾言,观不肖则试,‘观不肖’这个前提似乎已经被后人忘记。滥用试婚之礼,造就多少悲惨事,实在让人感到遗憾。” 钱煜,正三品礼部尚书,钱氏财阀长老,科举出身,尚儒家。他一张口就定下谈话基调,苏御与之畅谈。 言谈中听得出,钱煜对“试婚”早有不满,却从未提出过相关建议。这次唐氏门阀姑爷提出,皇后下发文件,正合他意。 钱煜认为,类似这种折子,既然皇后能发下来,就相当于给了一个肯定的答复,官员们只要按照皇后的意思去办就行了。 这种没有责任,还能展现情怀的事,是官员们最愿意去做的。这又不涉及到党派之争,实在值得他好好发挥一番。 大家心里都清楚,天赐皇帝命不长久。既然不参与党争,那么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不得罪皇后和庚亲王。至于不参与党争的后果,钱煜并不是很担心。毕竟钱氏财阀还是有些底气的。 当两个人观点相似的时候,谈起话来十分顺畅,甚至感觉心情愉悦。听钱煜说,不只是自己有这种看法,两位侍郎也都是儒家学子,对这种“试婚”制度早有成见。只是他们与老夫一样,自顾功名,不敢随便提起罢了。 陈太后当政时,手持免死金牌的张御史欲驳回太后为荥泽公主赵玎派遣十八名试婚宫女的懿旨,结果还把命弄丢了。虽陈太后已崩,可至今为止也没人再敢提起此事。苏御史给大家开了先河,倒也让我们见识到曹皇后拓宽言道之决心。 至于那王太监,他只是会护着主子脾气,把主子哄开心好为自己牟利,完全不顾国体,毫无忧国忧民之心,实乃小人,其观点不屑考虑。 对于尚书大人的这番话,苏御表示高度肯定。 这次来礼部,苏御还准备了一份文书。文书中为试婚女子谋求诸多保障,希望礼部采纳,提交皇后审阅。 钱煜说,等两位侍郎归来,商议再定。 第三三〇章 两世阅历 随后苏御与钱尚书说起北市美伶馆,美伶馆东楼被小师妹设计成了青楼,可现在手续一直没办下来。 钱煜说,苏郡马开口了,礼部这边自然会有个照应。 钱煜叹了口气,又道:胞姐守寡二十余年,膝下只有一子,名唤郭阳。今年也快三十岁,却整日待在家里一事无成。有我照应,胞姐本不缺钱,可她一直想给儿子谋个事做,省得别人说儿子无能。我连着给郭阳安排几个差事,可他都做不好。老姐又找我,让我帮他某些生意做。可我那外甥腼腆而孤僻,实在不是做生意的料。不知苏郡马有没有什么好生意,带着咱家外甥一起。 钱家生意遍布各个行业,钱煜为什么不把外甥往钱家生意里安排? 钱煜不说,或许是有何难言之隐,苏御也不深问,只是道:无需烦恼,可入股美伶馆。 钱煜笑道:我给他拿五百万,苏郡马能分给他多少红利? 苏御道:两成。 钱煜闷声不语。 苏御笑道:这五百万放到美伶馆,赚了钱,必然有郭阳两成红利;赔了钱,也不赔这五百万的。假如郭阳有一日找到更好的买卖想撤出,五百万一文不差全部返还。 钱煜笑道:如此倒是让人没有后顾之忧。 后来钱煜答应去找京兆府尹张乙寿,所以苏御就不用再去京兆府打点。 苏御心满意足,离开礼部。 —— 苏御在美伶馆坐等,下午时,郭阳带着钱来找。 一看,果然是个白面书生,腼腆而寡言。经过苏御介绍,与唐怜认识,他竟然面红耳赤,不敢正眼看人。反而显得唐怜落落大方,仿佛比他老练许多。 言谈中得知,并非钱煜给他安排的事做不好,只是不喜欢那种官场环境。他酷爱琴乐,并痴迷其中。一直有心建一所雅馆,以琴会“志同道合”之友。可舅舅钱煜只说那是赔钱买卖,不肯资助。如今入股美伶馆,倒是希望一展才华。但他又说:那些生意上的事,还有与官场上的事,都别指望我,我不喜欢与那帮人打交道。 苏御心中给他插了一个标签“孤僻的音乐人”,随后叮嘱唐怜几句,带着钱离开北市。 回到清化坊,给李勋丢下四百万,让他继续囤米。可李勋却说,最近米家涨得厉害,囤那么多,别再赔钱。苏御说,没关系,继续囤,一定还会再涨。有多少钱就囤多少钱的,只是留三叔的那份别动就好。 —— —— 掌灯时分。 苏御回家时唐灵儿也刚回来,看郡主脸色,老大不痛快。问她,她也不说。后来听王珣说,竟是被秋姑惹到了。 今日唐贵妃在大相国寺监礼,邀请王公贵族头面人物一大群观礼,其中自然有“德高望重”的唐家姑奶奶唐秋。唐秋本也是个体面人,她去那里观礼无甚不妥。可这次去,她却发现从秦岭而来的蛊师身边有一个年轻道士相貌甚伟。 那道士姓罗,道号一凡居士。宴会时,唐秋把那道士拽来身边坐下,只喊人家罗一凡,喊得那叫一个亲切。还与人家拉拉扯扯,耳鬓厮磨,摸着人家**说,好儿郎,真健硕。郡主观之闻之,怒在心头,愤然离席。 听了这事儿,苏御好悬没笑出声来。想那唐秋五十来岁的人了,还这般不知检点,真的让人好一阵无语。 对此,苏御并未做出过多评价,回到耳房,与众奴愉快玩耍。 这时却听报门,说秋姑身边丫鬟来找。 “秋姑找我作甚?” “姑奶奶没说,只说让您出去醉仙楼说话。” 一准没好事,苏御本不想去。不过拒绝唐家姑姑邀请,这又显得不敬长辈,有违唐氏家法,于是打算去征求一下唐灵儿的意见。 当唐灵儿听说秋姑这般时候找苏御赴宴,大城郡主的脸拉得老长,眼神中泛起恨意。 她平复一下心情道:“姑姑要找,不好不去的。但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劲锋要心里有数。但觉不妥,便要离开。如果姑姑阻拦,劲锋可强退。得罪姑姑,你也不必担心什么,自有我替你开脱。” 在郡主这里领到“尚方宝剑”,苏御跟随那眉飞色舞的丫鬟赶往醉仙楼。来到楼上,见到一群中年妇女在这里聚会。这都是唐秋的一干“好姐妹”。论及身份,算不上梁朝顶流,可也不落下品。 她们臭味相投,从年轻时一直玩耍到现在,想当年也是洛阳城里出了名的女子耍乐团队。从东城耍到西城,从南城滚到北城。洛阳城中一股浊流,脚印遍地,许多俊俏小生,都没躲过她们的魔爪。可不要小瞧了这帮妇人,许多戏子要想成名,难免要过来抱个大腿,捧个臭脚。妇人们挥金如土,为他举办专场,博取眼球,功成名就。 就好像如今浔阳郡主赵玲珑一派,估计她到了中年,也是这般情景。这帮娘们人老心不老,还是喜欢俊白面首。这不,屋里好多年轻男子,各个长得阴柔,男生女相。每个大老娘们身边,几乎都坐着一个这般玩意儿。偶尔也有两个大老娘们中间夹着一个的。甚是爱腻。场面不堪入目。 苏御一走进来,众人惊呼出声:这是谁人相好的,怎的这般俊哩? 紧接着又听有人骂道:你这老贱胚子,快别乱说话,这是长安郡主屋里的。 一听是长安郡主府的,众女人顿时没了动静,都知道唐家十五小姐脾气不好,更有安国公背后撑腰,大城郡主脸酸嘴横,得罪不起。 秋姑嬉笑道:“我的乖婿儿,快过来陪姑姑们喝两杯。听我来给你介绍,最右边那个老痞子,便是酆亲王表妹袁娟,她左手边是……” 屋里七位老仙女被秋姑介绍了个遍。 苏御观之,一个个丑陋无比。 介绍完这帮人之后,秋姑还要介绍那帮男子。苏御完全不感兴趣,只道甚忙,要不是秋姑请见,都不肯来的。秋姑察觉苏御不喜,便直接说道:“我身边这男子,名叫罗一凡,本是秦岭蛊师,已听我之言还入俗家。” 苏御道:“皇帝正有心全面整治蛊术乱象,如今还俗,明智之举。秋姑高瞻远瞩忧国忧民,勇于解救男青年,值得称道。” 秋姑大喜道:“贤婿今个好嘴甜,这番话说到姑姑心里去了。” 罗一凡马上道:“要不是唐姐鼎力相助,还不知在那老妖怪手下干多少年糊涂事。那老妖口口声声让我喊他师父,我给他卖力十余年,也没落个好的。且不如陪唐姐一日逍遥。唐姐大恩大德,小生没齿难忘。” 这罗一凡背叛师门,竟说得如此坦荡,苏御苦笑不语。观他不过二十出头,在那老蛊师手下干了十余年,也就是说他还是老蛊师的儿徒。带进洛阳城一次,便如此轻巧背叛,真不知此时老蛊师心里是何感受。 秋姑察言观色,觉得留不住苏御,于是快语道:“听说侄女婿在北市有美伶馆,姑姑们还没去照顾过生意。并非姑姑们吝啬,只是那里实在不好玩的。我观一凡才色双绝,不如留在美伶馆,当个台柱子。” 苏御心中大无语,嘴上却道:“不知一凡有何才艺?” 秋姑眉飞色舞道:“在我观来,好歌喉,好舞蹈。” 苏御道:“不如一试,让我看看。” 随后苏御见到了今生见到过的最差劲的歌喉和舞蹈。在才艺方面,这罗一凡除了不要脸之外,几乎没有别的“优点”可言。歌不在调儿,舞不在点儿,只有风骚二字格外出众。屋里一众中年妇人十分痴迷,高声叫好。 唐秋还道:“侄婿,你看到没有?要想招徕像姑姑这般高贵客人,你手里得有货。你们听的那些高雅乐曲儿,我们早已听得腻了。只是这般男子才值得我们宠爱。” “好了姑姑,你别给我洗脑了。” 唐秋不大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可苏御也不解释,继续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不就是安排他去美伶馆么。我每月给他十万底儿钱。但他到了那里,赚钱要分馆子一半。我培养他半年,如果只赔不赚,那我也不留他。” 唐秋爽快道:“好侄婿儿,你且放心,姑姑保证他给你摇来钱儿。这多年来,姑姑我扶持戏子,你只当我是赔钱的?呵,那你可太小看姑姑了。显伯府百十号人,日常开销全靠秋姑,你可知那钱竟出自于此?且不说家里,当初唐雄养活……,咳,姑姑喝多了,侄婿且听且不听的,不要乱传言。” 苏御认为,唐秋就是故意的。这帮中年妇女与欧阳镜也没什么区别,爱吹牛是他们这号人的统一特点。不过吹牛归吹牛,底气还是有的。凭苏御两世阅历,倒是知道资本在演艺行业里的那点勾当。 第三三一章 夜匪 夜,平康坊。 华灯初上,万花楼、美仙院、彩云阁、开元阁四大艺馆处人声鼎沸,高耸大楼好似四座大灯笼,照耀一方。 可是在偏僻的东北角,这里肮脏而狭窄,幽僻阴森,连一条直巷都见不到,七扭八歪好似迷宫。 不远处传来女人们此起彼伏的叫*声,这是平康坊每到夜间的一道特色。袁婴非常讨厌这种声音,她已经受够了,刚才跑出去毒哑两个最能叫唤的女人。下毒之后,怪妆少女心中一阵感慨,义父弄到的蛊毒果然管用。 一座废弃的小酒馆,屋顶瓦缺木烂,窗户纸早已破碎,风吹过来哗啦啦直响。微微灯光下,一群人站在这里,地上平放着一具尸体,尸体的脑袋中间裂开,五官扭曲,狰狞可怖。 身穿儒士袍的袁昆蹲下身子,盯着尸体,无奈摇了摇头:“龙啸天,我让你来洛阳,是给我办事的,不是给我找麻烦的。” 袁昆的脸在灯光下看起来比死人脸还难看:“你把吕石杀了,你知道会是什么后果!” “我当然知道。我杀他,就是让你明白,即便你把我侄女攥在手里,你也甭想摆布我。” 龙啸天怀里的孩子不见了,但他的剑还在,重铁无锋却让人望而生畏。死者头上的骇人创口,再一次让这柄剑增加几分杀气。 袁昆咬牙切齿:“我答应过你把犁万堂引出来,可你得给我一些时间。你以为干掉吕石,犁万堂就能来找你吗?我真不明白你们这些墨家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袁昆还要骂,龙啸天的剑已经顶在他的鼻尖上。 蓝氏五兄弟突然拔剑,指向龙啸天。 袁昆摆了摆手,示意蓝氏兄弟退下。 龙啸天冷声道:“现在,我们充其量算是一次合作。如果你敢动我侄女,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袁昆惨笑一声:“你这人是真他娘的牲口。” 袁昆抬手,将龙啸天的剑挪开:“别用剑指着我。你以为我怕死?我的事办不成,我也没打算活。你侄女就要给我陪葬。我警告你一次,下次再用剑指着我,我就送你一根侄女的手指。我希望你把这个坏毛病改一改。否则算上她的脚趾也未必够剁的。那我就挖她的眼睛,割她的鼻子,把她的牙一颗一颗敲下来。别跟我说你不心疼,我不信。” 龙啸天再次把剑指向袁昆:“看来你还是不了解我。你就算弄死她,我也不会受你摆布。我只会履行我的承诺,让你生不如死。我知道你这种人早就不怕死,可我相信你怕折磨。你别告诉我你不怕,我也不信。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让你明白这只是合作。如果你不识时务,我就把你所有的暗桩都弄死。” 袁昆咬了咬牙:“你把他杀了,我还能有什么暗桩?你以为在宫里安插一个暗桩那么容易吗?” “你不是有钱吗?有钱能使鬼推磨。” “有些人,是用钱买不通的!” 龙啸天收剑:“你不是会抓人吗?去抓,把犁万堂的家人抓到。” “犁万堂没有家人。” “我知道他有。” “那你为什么不去?” “如果我一个人能办到的话,还与你合作什么?” 袁昆想了想,惨白面颊上突然泛起狡笑:“抓一个也是抓,不如多抓几个。” —— 清化坊,清雅小筑。 这个夏天格外热,欧阳小乔躺在床上转辗反侧,随手一模感觉浑身都在冒油。 清雅小筑空间狭小,一个丫鬟陪着欧阳小乔睡在床上,另外一个丫鬟睡在外屋柜子上。 由于太热,欧阳小乔让丫鬟睡在主位上,而她却睡在外面。因为这里正对着窗户,偶尔有一丝风吹进来。 虽然听说要被介绍给国公爷当二房,可姑娘心里藏着别人。另外到现在为止,她也没见到过唐振。虽然大家都说唐振英俊潇,可他再英俊,还能有那人英俊吗? 想,想得难受。 去找他,哪怕是说说话也是好的。 姑娘睡不着了,眨巴着大眼睛。突然坐起身,套上衣服。 两个笨蛋丫鬟睡得都很沉,没人察觉小姐醒来。 欧阳小乔懒得唤醒她们,便一个人走出屋子,向郡主府走去。 来到郡主府后小门,这里正有两个青衣打手守门。 “报门,我要见义父。” “这…,欧阳大姐儿,这都什么时候了,不方便见的。” “有什么不方便的?”欧阳小乔掏出几块银币,直接塞到青衣手里:“我做噩梦了,我害怕,我就要见义父。” 两名青衣对视一眼,各自在对方眼睛里读出“有钱不赚王八蛋”的意味,不如打开门让欧阳小乔自己进去。反正从后院不能直接进入郡主所在二道院,他们完全不担心年轻漂亮乖巧柔弱的富豪女儿会跑进去刺杀郡主。 “欧阳大姐儿还是自己去报门吧,我们就不去打扰郡马了。”青衣轻轻推开门。 “嗯,谢谢两位英俊小哥。”欧阳小乔甜甜一笑,走了进去。 小乔姑娘轻步走了进来。 望楼上有剑客。 她与望楼剑客招了招手,轻声打着招呼,剑客识得欧阳大老爷家千金,顿首回应。 欧阳小乔来到耳房窗前,先趴窗户听了听,突然捂嘴偷笑,一双大眼左右乱转。 突然一只手掐住了脖子,感觉那手好像铁钳一般。 “哎呀,谁呀!” 姑娘不敢大声,只是气声说话,伸手去掰那掐脖子的手。 老黄松手道:“原来是欧阳家大小姐,你跑这里来干什么?” “我……” 就在欧阳小乔不知如何回答的时候,突然听到望楼上剑客喊了一声:“北面,多人。” 举头望去,剑客手里举着花旗,便知只是府外,而且只是怀疑。如果确准是闹事者,剑客手里会举红旗。可这已经惊动了郡主府一干剑客,林逍冲出,立在北望楼上。不久后他举起了红旗。 李封带着两个人闯门而去,直奔北面。张广带着人堵门,没跟李封一起向北。防止有人调虎离山。 不久后听到北面传来喊喝之声,唐府巡夜的青衣快速向北面聚集,看方向竟然是清雅小筑。 喧闹声不久后就消失了。 李封归来,丧气道:“七八个人闯进来,就扛走了一个丫鬟,手里还有弩机。你说,为了一个府外丫鬟,我们至于跟他们拼命吗?” 林逍想了想,没吭声。 张广道:“如果是我们郡主府里的,哪怕是丫鬟我们也要上的。可是别人家的丫鬟,这……似乎没那个必要。” “谁家的丫鬟?”经过这样一闹腾,苏御走了出来,问了一句。 “回郡马爷,是清雅小筑的丫鬟。” “哦…,确定不是欧阳小乔被带走了?” “一准不是。” “为何?” “她在您下房呢。” “啥?” —— “大半夜的,欧阳小乔为何会出现在下房?” 剑客们的行动不但吵醒了苏御,也吵醒了郡主。王珣推窗一望时,胡荣已经闯上楼来,护在唐灵儿左右。当郡主听说始末,不免发出这样一句疑惑。 胡荣一笑道:“欧阳家大姐儿刚进来,只是跟老黄说了说话,并未见到郡马。” “哦……,可她找老黄什么事?” “这老奴也不知,只是感慨这姑娘命硬,竟因此躲过一劫。” “何人如此大胆硬闯清化坊?” “未能抓到人,倒也不知是何来路。”胡荣顿了一下:“这帮人不是冲着唐家人来的,唐府剑客们便没卖力去追。而那些青衣又追不上他们。” 唐灵儿脸色难看起来:“都说锦衣卫缉拿墨匪卓有成效,可在我看来,最穷凶极恶的一伙儿依然存在。连清化坊都敢闯,还有什么是他们不敢干的?” 第三三二章 自不必说 欧阳小乔说自己很是害怕,不敢再回清雅小筑去住,请求义父收留。苏御自然不会拒绝,只是让小嬛上楼去与郡主知会一声。 清雅小筑那里还剩下一个丫鬟,被打得鼻青脸肿,唤来陪着欧阳小乔一起住在郡主府东厢客房。 听那丫鬟说,屋里突然闯进来七八条大汉,她刚想喊,就感觉中了好几拳,然后自己就死了过去。据她描述,对面那人的拳头快得根本看不清。感觉那人长了好几只手,一起砸过来的。等她醒过来时,发现小姐和屋里丫鬟小红不见了,倒是见到李封和一群唐府青衣。 李封预测,这帮人应该是冲着小姐来的,可这帮蠢贼却抓错了人。 不过这也不能全怪他们,谁能想到丫鬟睡在小姐的正位上。大夏天,黑灯瞎火,丫鬟穿得很少,披着头发,也看不出她是个丫鬟来。把嘴一堵,扛着就走。结果就这样抓错了。 当那帮蠢贼搞明白之后,也不知会如何拿小红撒气。 次日清晨,欧阳小乔来耳房蹭饭吃,不过她可不是白吃,抓出一把钱递给小嬛,让小嬛多买些鸡蛋羹来,说剩下的钱归小嬛。小嬛一直看欧阳小乔不爽,显得滞滞扭扭,还是童玉接过钱来,把事办了。 欧阳小乔知道小嬛不喜欢她,她也知道小嬛是郡主器重的丫鬟,得罪不起。可她看起来也不生气,坐在那里斗童玺玩儿。却发现童玺人小鬼大,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一问年纪才知道,小丫头已经十二岁了。可她长得也忒小了点,恐怕是个侏儒。 “闺女!我的大闺女呀!你可好么?” 听说清雅小筑被袭,欧阳镜一早就跑了过来。 父女见面,感慨一番。 欧阳镜这厮平时到处骗女人,把女人治得神魂颠倒。可一物降一物,总有他降服不住,反而能降他的人。他身边,能治他的女人有两个,一个是大夫人公孙氏,一个是心肝宝贝女儿。 那公孙氏豪横,据说在家里经常殴打欧阳镜,抓头发甩鸡毛掸子,打得那叫一个狠。可这厮记吃不记打,打完了继续犯错。这次让公孙氏带着两个儿子出去避难,他还为此哭过几鼻子,直说想念。用老黄的话说,这厮天生就是一个欠揍的命。不打不舒服。 欧阳大太监一路小跑,来到郡主府。见到女儿安然无恙,他长出一口气。这次出行并未带着“太子”,可还是有三十骑卫随行。看来这厮已在东宫颇有地位。曹圣很在乎他的死活。 苏御唤欧阳镜进屋,问道:“除了亲王党,你还得罪过别的人?” 欧阳镜紧着脸:“我怀疑就是亲王党干的。昨天晚上,不光清化坊被袭,道光坊也出了事。另外,今个一早有人发现吕公公的尸体被弃在平康坊大街上。哎呀,吕公公死得惨啊。脑瓜子都两瓣儿了。让人给切了呀!” “道光坊是哪家受难?” “曹老爷没说啊。可我觉得一定是大人物出事了。曹老爷那脸铁青色的。” 说到这里,欧阳镜竟然笑了笑。 苏御苦笑道:“吕太监死了,值得你如此高兴?” 欧阳镜慧黠道:“太子现在离不开我,以前还有吕太监能管着点,可现在吕太监死了,那我……,呵呵,现在还没定下来,话还是不要说得那么早才好。” 苏御冷哼:“你就不怕别人说这是你的阴谋?” 欧阳镜双手一摊:“证据何在?” 苏御道:“阉党也分几派,吕石算是一派领头人。他死了,你是不是还要继承他的衣钵?昨天有人来抓你的女儿,可能是有人不想让你来接替吕石的位置。我估摸着,你闺女快被曹圣带走了。要安排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才行。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阉党多狠人。另外曹圣未必只要你的女儿,你的夫人和两个儿子估摸也要被带走。公孙夫人藏在何处,你不会连曹圣也瞒着吧?” “你说对了。曹老爷的兵已经出发,会把我的媳妇儿子都接回来。”欧阳镜抖了抖袖子:“你看外面,三十骑卫。这是专门保护我的。纵观洛阳城,几人有此殊荣?” “你还有两个女儿呢?” “放她们舅舅家了。” “这合适吗?” “唉!那两个丫头长得不像我,我怀疑压根就不是我的。” 苏御好一阵无语。 —— —— 听说麻佬回来了,已被唐怜请到红黑寺。 当苏御来到红黑寺的时候,只有马修留在这里陪同。苏御问唐怜哪去了,马修说,自从那罗一凡来到美伶馆之后,美伶馆门前豪车就没断过。都是奔着罗一凡的风采而来。生意红火,贵客到访,唐怜去主持局面。 一想起那罗一凡,就感觉鼻尖嗅到一股子骚味,苏御不再问,而是与麻佬交谈起来。 交谈得知,这里几日麻佬回了一趟家。据说是给一位有权有钱的大老爷取药。三说两说,这位大老爷竟然是欧阳镜。而麻佬取的药,就是欧阳镜曾提起的坚挺之药。 麻佬还送给苏御两颗,据说药效神奇。 苏御心中好一阵感慨,要说这欧阳镜能量大,真的是大到神奇。他来到洛阳帝都,没用多久就混成了名流,如今又成了直近皇权中枢的大太监。估摸是唐怜把麻佬介绍给欧阳镜的。可是唐怜是如何把话题引到那种药物上的,倒是让人一阵品咂。 想一想在郡主府时,有一天夜里,唐怜穿得很少来苏御屋里,看来小妮子也是早有春心。 苏御觉得,这也不值得大惊小怪,人之常欲罢了。只是发生在身边人身上,不免情绪搅动。 后来苏御带着麻佬去平康坊,找到花听风提供的地址。小院不大,屋里设施陈旧。至于花听风提到过的坛子,早已随着那光头的尸体一起不见了,可是根据现场的蛛丝马迹,麻佬还是变得脸色凝重起来。 他从地面上捡起虫尸看了看:“这东西就是金蚕蛊的幼虫。既然培养到这个阶段还不松手,他是想要更多金蚕蛊。” 苏御皱眉道:“师兄跟我提起的时候,我就派人过来看了看,可那时尸体和坛子都不见了。” 麻佬如临大敌,低声沉吟:“一坛子金蚕蛊还不够,这是想害死多少人呢?” “麻佬,有些话我想对你说。” “郡马爷请讲。” “麻佬是蛊术翘楚,可有心为国效力?” “什么?为国效力?就凭我?” “是的。锦衣卫不是普通衙门。那里的人全是皇后的细作。一开始,用一些江湖人掩人耳目。可现在,皇后已经开始用自己的人逐一替换。” “哦……” “我正打算为师兄花听风争取一个位置,如果麻佬也有心的话,苏某倒是愿意在皇后面前引荐一番。” 麻佬叹了口气,但看起来颇有热情:“老朽年事已高,当不当这官差没什么意思。家中犬子自幼学习蛊术,而且颇有心得。更何况他又不像我这般弄了一身的蛊纹,看起来也顺眼一些。老朽保证,犬子人品端正,绝非狡诈之辈。只要他有了官身,老朽也会全力相助,不敢怠慢。” “令郎多久能来洛阳?” “快马加鞭,五日便到。” “好,五日后,我引他去见曹老爷。到时候曹老爷对他自有一番品评,到底能否用他,只看他造化。” “诶?不是给皇后卖命吗?” “呵,皇后岂能是男人随便见的。” “哦哦,你看我,老糊涂了,老糊涂了。”麻佬有些激动:“老朽废柴,对官场上的事一窍不通。以后就全指望郡马爷照应犬子。” “我所引荐,自不必多说。” 第三三三章 白露商谈 白露节气,早晚凉爽。 野草深绿,荷叶见露。天还没亮,丫鬟们就走去附近荷塘登上小舟。短水壶,长竹签,打取露水。冯瑜连续几日早早出去,与众丫鬟们争抢,只为给她的“相公”取些泡茶水喝。 本来小嬛要去的,冯瑜却道:我所剩时日不多,将来不知要被送到哪里去,或许再也见不到相公,且让我来伺候着吧。 她如此说,小嬛怎好与她争,只以为时光短暂,小媚娘倍加珍惜。而且在老黄童玺这一老一少的帮助下,每天冯瑜都能满载而归,绝不会输给别人屋里的丫鬟。据说这一老一少抢东西是出了名的厉害,眼尖手快,号称荷塘双害。 鸿雁来时祭祀大禹,酿五谷酒,喝白露茶。长安郡主虽然抠了点,但她对国公府的款项控制相对宽松。保证种种规矩留存,王公贵族家的各种礼节一样不少。同样国公府对长安郡主的照应不弱于长老,一早恬静就派人送来五谷酒。 据说今日郡主起来得很早,可她到底在忙什么却没人知道。王珣神秘兮兮地堵在炉房门口,不允许别人靠近。小嬛因为没能打到热水而烦恼,坐在门槛上盯着炉房那边的动静。后来听王珣喊了一嗓子,告诉大家可以烧水,一群下人拎着水壶过去排队。 前一阵苏御给炉房增加了一个炉子,还增加了一个专门烧水的轮值丫鬟,可后来由于林婉、王秀、陈琦、唐翡、唐翠、李多彩的离开,这岗位被郡主取消。苏御找唐灵儿说再安排个轮值丫鬟,唐灵儿却说你就惯着那帮下人,破坏主奴之道,故而拒绝。 炉房里又恢复了往日情景,每日早晨下人们拎着水壶去烧水。如今苏御的地位颇高,当王珣给唐灵儿取走一壶水之后,小嬛就理所应当地冲到最前面,把甄巧巧放到炉子上的水壶拿走,而把自己手里的空壶递给了甄巧巧。 甄巧巧无奈,嘟着嘴走了,又要重新打水,重新烧。在甄巧巧之前是史瑶,而史瑶的水壶被王珣拎走了。 这一批新收的八个小丫鬟,王竹、唐蔫儿、史瑶、甄巧巧、孔耘、张淼、李晓、典洮轮番遭受这种待遇。她们几个小丫鬟似乎已形成默契,今天轮到谁倒霉心里都有数。如果今天主子起来得很早或很晚,因此没被抢水壶,她们还会因此感到窃喜。可今天显然不是这样。今天两个倒霉蛋来到水井前见面时,还都惨惨一笑,互慰一番。 自从帮着唐灵儿打赢商战之后,苏御每日来郡主屋里吃早餐似已成惯例。 唐灵儿吃饭有些快。她吃完,就相当于宣布早餐结束。她吃饭时坚持“食不言”,可她放下筷子就开始说话。而苏御吃饭一如既往慢条斯理,看他好像什么时候都不知道着急。 听唐灵儿说,粮米商会会长韩大福邀请唐家重归商会,但唐灵儿考虑到半年以前受过的气,一时没有答应。那时韩家明明粮库充盈,却偏偏说家里没有米。被唐灵儿戳穿之后,韩大福还对唐灵儿撂下脸子,说唐灵儿使用鬼蜮伎俩窃取消息。还说地主家有米也不便宜卖穷人,更何况是来借的。 出来借米本来就很没面子,韩大福的一番话更是严重刺激到了郡主,唐灵儿恼怒下做出决定退出商会。见唐灵儿火了,韩大福忌惮唐家报复,据说还躲起来几天。后来装模作样地送来十车陈粮,在得到唐振的一些承诺之后,他才敢再次冒出头来。 提起往事,长安郡主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情绪变化剧烈。现在唐灵儿面对着与孟思勋相同的问题,加入商会对唐家有很多好处,可是面子上又有些过不去。理智和情绪的博弈让郡主有些苦恼。 “如果再进商会,韩家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任何时候不能断了对清化坊粮食的供应。假如他们不能答应这一条,我们就不加入。” “哦。” “我答应他们,今日上午在醉仙楼谈事。本来应该安排四哥去的,可是四哥那脾气你是知道的,我担心他去了又跟人闹将起来。” 唐灵儿把半碗鸡蛋羹放下,她所剩下的,就是王珣的早餐。在王珣吃的时候,她还斜眼盯着王珣。平时她不是这样的,今天显得有些怪,真不知她想在王珣脸上找到什么答案。 苏御心想,这又是在给自己安排工作只是不明这说罢了:“那让我去吧。” 对于苏御的自告奋勇,唐灵儿并没表现出什么欣喜神色,反而板着脸问道:“我听说你把孔家也带进粮米商会?” “嗯。” “粮米商会有十几家会员,你是怎么打通关节的?一个一个去求?” “我没去,只是让孔祥去办。” “大家都知道孔家背后是唐家,所以才会如此顺利接纳孔家。也难怪韩大福腆着脸跟我说,已经帮了我好大忙,原来根结在这里。这也是他有勇气来找我说话的原因。” 苏御抬眼看了看唐灵儿,郡主长眉阔目间带有一丝不易被察觉的怨气。好像唐家的某种既得利益被苏御拱手让人,却没通过她的同意。 觉得气氛不妙,走为上策。 苏御刚想起身,又听唐灵儿道:“我还听说,秋姑把一个戏子安排到了美伶馆。那戏子我见过,甚是恶心。而关于美伶馆外面传得风言风语,都说是我们唐家开办。以前我们家一直不涉足这个行业,我还把丑话都说了出去。” 苏御耸了耸肩:“几年前万花楼还是唐家的?” 唐灵儿冷着脸:“那是在我当财权之前的事。” 郡主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苏御感觉自己是在走钢丝,挑战唐灵儿的底线。 或许是察觉到屋里气氛太沉闷,唐灵儿少有地主动破冰,问苏御今天的鸡蛋羹吃得还习惯吗? 苏御说与往常味道不大一样。 唐灵儿问,到底是好吃,还是不好吃? 苏御眨眨眼,如实说:有点咸,似乎还有些胡椒的味道,吃起来不大习惯。 郡主的脸色突然变得非常不好,闷声不语,脸上怨气更重了一些,渐渐又泛起一抹红润之色。 —— 觉得唐灵儿要爆炸,赶紧跑。 不过苏御并没有直接去醉仙楼,因为他觉得去得太早会让韩大福觉得唐家归巢心情迫切。 苏御来到李家货栈逗猫,六只小猫上次与东大仓的猫打架,死了一只,残了一只,其它四只也有掉皮缺耳朵的,看起来很是凄惨。不过这种半散养的猫生命力很顽强,残的那只猫瘸着一条腿依然能捕到老鼠,让人倍感欣慰。 小嬛早就发现,苏御这人特别招小孩和动物喜欢。苏御一来到李家货栈,五只小猫就喵喵叫着聚了过来。苏御把鱼干掰碎,逐一投食。 直到辰时过去,粮米商会一众大佬聚集,可依然不见苏御身影。连续到郡主府询问三次。门房丫鬟说,郡主不在家,而苏贵人早就出门了,不知去了何处。 其实唐灵儿一直在家里,她的那辆大车就停在门口不远处。韩大福明知如此,也不敢闯进门揭穿唐灵儿。直到巳时苏御才缓步走进醉仙楼,与各位粮米行业寡头三番客气,只说自己来迟有罪,中午设宴赔罪。 秉承唐家在各种谈判桌上一贯的豪横作风,苏御并没有跟这群人聊太多话,开门见山把条件抛出。除了唐灵儿开出的条件之外,苏御还另外加了两条。每一条都显得有些强人所难。苏御要求唐家的粮仓存储量必须是五大财阀仓库平均值的二倍,还要求有新米进洛阳,必须先经过唐家仓库。 大家非常了解唐家的脾气,哪怕是最穷的时候也是最横的。当初陈太多么铁腕的一个人,面对唐振的一句狠话不也是把粮食送到清化坊。可是苏御提出的三个条件实在是太苛刻了些,谈判很快陷入僵局。 第三三四章 横卧贵妃榻 长秋宫,飞香殿,曹皇后横卧贵妃榻。 不知为何,掌权女子一旦躺在这张榻上,看起来都有些懒散。可令人奇怪的是,她们越懒散,反而越能散发出一种慑人气魄来。 言谈之间定人生死,偏偏是懒懒的一句。 “这龙啸天是何人,为何如此猖狂?” 听说犁万堂的干亲被捉,曹玉簪颇为震惊,故而问了一句。 犁万堂立刻道:“娘娘放心,被捉去的,并非真的是老奴干亲,只是老奴特意安排的诱饵罢了。匪人龙啸天师承独孤浪,当年独孤浪号称九州第一剑,纵横长江两岸四十载未遇敌手。后隐居深山,本以为他没有门人弟子,直到龙啸天横空出世,才见传承。不过在独孤浪的一众弟子当中,也只有龙啸天一人获得真传。可在老奴看来,他照比独孤浪还是差了一些。从吕石的尸体来看,他的剑力,最多只有独孤浪的七八成。” “那他与你比如何?” 犁万堂惭愧一笑道:“老奴曾经见到过独孤浪在天龙寺铜钟上留下的一道剑痕。老奴如法炮制,全力一击,也就只能打个八九分像。” 曹玉簪欣慰笑道:“这样说来,他龙啸天照比你还是略逊一筹。” “应该如此吧。” “如今他故意挑衅你,你当如何?” “老奴一心伺候皇帝皇后,不作他想。” “那怎么能行?江湖上一些腌臜鬼蜮之辈挑衅大内总管,岂能轻易放过?他这不单单是在挑衅你,也是在挑衅皇室威严。”曹玉簪在婢女搀扶下坐起身来,呼唤道:“曹小宝。” “奴才在。” “唤卿吹雪进京,铲除龙啸天。” “喏!” 曹皇后一抖袍袖,威严顿生:“对付这种江湖狂匪,就要消灭他们的嚣张气焰。他来自何道,本宫就让他死在何道上。” —— —— 粮米商会第一次谈判破裂,可会场上并没发生激烈言语冲突。午饭时苏御宴请众人,席间闲言碎语,不提也罢。 宴会结束时,韩大福与苏御商量,过段时间再谈一次。希望在这段时间里,双方都冷静冷静,各自取舍,最终共赢。苏御颇显为难地答应,只说回家好生与郡主谈谈。 苏御微醺回到郡主府,对唐灵儿把经过说了。对于苏御又增加两条苛刻条件,唐灵儿明白苏御用意,倒也没说什么。看得出来,唐灵儿对苏御愈发信任。不过苏御酒后形态有变,却让唐灵儿不喜。平时稳重老成的苏御,一旦喝酒总能在他身上看到一副二世子派头,这恰恰是唐灵儿最不希望看到的。总能让她想起那些流言蜚语。 随后唐灵儿驱车赶往坊东南,去盯着纺织厂厂房建设。 见郡主拉着个脸走了,苏御也不往心里去,回到小院与诸奴玩耍。逗猫、蹴鞠、下棋,不亦乐乎。玩着玩着醒酒了,回到屋里画了一张图。将图纸拿去铁匠铺,要求如图制作一个超大的水壶。在水壶下面还安装一个水龙头,只需一拧便可开关,甚是方便。 这样一来,让浴池轮值丫鬟每日早起烧水,大家取水就方便多了。可打造如此水壶,铁匠说需要最少五日时间。苏御也不着急,只说慢工出细活,做好了送去郡主府便是。 从铁匠铺回来,发现郡主的车还没回来,看来唐灵儿又在怄气。宁愿待在暴土扬长的工地也不回家。估计今天她回来的时候,丫鬟们又要刷车,而郡主也一定是蓬头垢面。这大热天的,她也不嫌难受。气大伤身,苏御担心唐灵儿迟早要被她的脾气所累。 苏御刚回到家,见梅红衫来找。 梅红衫说,万长槊和张密因调兵之事骂将起来,二人破口大骂,谁也不服谁,还差点动了刀子。后来张密强行把人带走,万长槊气得暴跳如雷。嚷嚷说要去找皇帝,可他并没有去。 苏御眉头一紧,觉得没必要参合此事。军队里同级别(或后台硬)军官之间闹矛盾很正常,可高级将领之间通常都是暗自较劲,还能像万长槊这样与人骂架的,实在不多。 梅红衫还说,万长槊带着那颗人头去地牢,地牢里裕王府人认出这颗头。不过此人在王府时也很是神秘,平时深居简出,与别人也不说话,只与董琰接触较深。可现在董琰也死了,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大家只叫他外号“一只眼儿”。据说这人身上总有一股难闻的气味儿,没人愿意靠近他。 “得,线索又断了。”苏御半躺在逍遥椅里耸了耸肩:“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赵裕隆与蛊术有关,而且还培养了大量金蚕蛊。可是金蚕蛊是被谁送进孔硕嘴里的,到现在还是一点线索也有没有。” “会不会是麻佬?” “在没查到真凶之前,任何人都可以怀疑。但麻佬是被唐怜请进京城的。这次来,他做了几个买卖。从时间判断,不应该是他。而且他也说过,自己手里没有金蚕蛊。我们还是选择相信麻佬,现在应该继续去查那个戴着莲花戒指的女人。” “好,那我现在就回去告诉万长槊。” “咦,急什么,再坐坐。” “不成的,万长槊像疯狗似的,成天叫唤,说夜禁之前必须回归驻地。” 苏御眨眨眼:“看来这小子又要来劲。我猜不久后,皇后会找他谈话的。” 与梅红衫交谈得知,最近张密采取了很多秘密行动。让锦衣卫三小营暗查亲王党诸位得力干将,已经捕捉到一些证据。皇后正在积攒证据,蓄势待发。经过几个月的历练,曹玉簪变得不那么轻易出手,可她现在出手的成功率却在增加。除了那日提选张玉达被拒之外,还没遭受过更大的挫败。 据说皇后要打击的下一个目标是济亲王赵纯。 赵纯就是那个偷冯太妃衣服的家伙,荥泽公主赵玎的胞弟,公孙太妃的儿子。本来这厮对党争并不感兴趣,可不知冯太妃如何操作,竟然让公孙太妃鼓动儿子参与亲王一党。这厮心性不全,年岁不大,可嗓门却很大,凭借亲王身份,和亲王党一众僚臣的拥护,在朝堂之上嗷嗷直叫,耍得个好威风。 以前他游手好闲,现在却找到事做,而且情绪高涨,每日屁颠屁颠上朝,一场也不落下。还常以对抗皇后而居功自傲。别人不敢提的让他来提,别人不敢说的让他来说,他的到来,好像一只没头没脑的大白鲨搅起巨浪。上一次亲王党打压张玉达,骂得最狠的就是他。他不但骂张玉达,还敢直接对皇后提出质疑。让曹皇后颜面尽失。 据说荥泽公主赵玎对公孙太妃的安排十分不满,质问母亲,为何让傻弟弟去掺和朝政?被人耍得团团转,当那找死的出头鸟儿?公孙家族领头人是“玄甲总参”“云州大将”公孙雄,又是这次“义攘军”大将军。公孙雄尚未表态,你何以表态?如此一来,如何与舅家众戚交代? 很显然赵玎不想参与党争,可公孙氏却有口难言,一股心火,还大病了一场。 公孙太妃与冯太妃之间到底有何勾连,外人不得而知,连赵玎也是干着急没办法。 第三三五章 谋自强 东方微红,小鸟斗歌,小嬛早早起床准备一些制作甜糕的食材。 苏御起床便钻进炉房。刚撤火不久,就听欧阳镜嘻嘻哈哈走进小院。 今日欧阳镜没什么事,一大早乐颠颠来找,坐在苏御屋里聊起天来。欧阳镜人情练达,出手豪气。知道苏御心疼冯瑜,还送冯瑜一对儿纯金镶玉镯子。声称出自宫廷造办王大师之手。 欧阳镜进京发展,在外人看来一帆风顺。可其中到底经历过多少磨难,只有他自己清楚。 浔阳郡主赵玲珑引诱设局,害得他被韩浩、唐典等一群断袖老怪灌醉爆耍,还被罚反穿大袍,极尽羞辱。这是隐藏不住的丑事。除此之外,一个外乡人在京都打拼,他还曾付出过别人无法想象的艰辛。那些惨痛、令人懊恼、甚至血淋淋的的故事,连他最好的三个朋友都不知道。 总之一句话,京都圈子不是那么容易混进去的。女人难,男人更难。 虽然有苏御这块敲门砖,可苏御本身不溶于赵玲珑所在那个圈子。赵玲珑搜刮枯肠也想把苏御拉进来,但这中间有一个重要屏障。唐灵儿的存在,让赵玲珑不敢太撒野。否则用在欧阳镜身上的手段,早早就用在苏御身上了。 某种意义上说,赵玲珑搞欧阳镜是在泄愤。而欧阳镜成了苏御的挡箭牌。 与这个圈子接触得越深,越发现圈子乱得不行,何止赵玲珑一个烂。欧阳镜曾说:女人一旦挣脱道德约束,她们的某些行为与郡主府里的小狸花猫也没什么区别。一旦觉得空虚,就到处找男人,极尽放肆。越找越空虚,越空虚越找。掉进深渊无法自拔,又或者说乐在其中不愿自拔。 欧阳镜还说,前几日,浔阳郡主赵玲珑与韩氏财阀韩瑶姐儿约赌,看谁先把俏郎君白水郡马沈朗拿下。结果赵玲珑豪赢三千万。三千万是什么概念?多少人一辈子没见过三千万。可这也不过是豪门人家一玩一乐。不过这事最终惹恼了白水郡主,一怒之下把郡马腿打折,并休书一封,撵出门去。郡主还跑到皇后面前告赵玲珑和韩瑶一状。而那韩瑶就是礼部侍郎韩耀的长女。 闻言,苏御好悬没一口茶喷欧阳镜脸上。 欧阳镜“一路坦途”,终于爬到太子身边,追随太子党核心人物曹圣。平时与东宫掌印太监吕石称兄道弟。可欧阳镜再进一步的计划,却被曹圣和吕石所阻拦。如今吕石死了,欧阳镜突然觉得脑袋上面少了一座大山。只要再把曹圣说服,自己就有机会去到皇后身边。 而麻佬卖给欧阳镜的药,是真的管用。但那药的副作用也非常厉害,麻佬直言不讳,说那药会缩短人的寿命,一个月最多吃三颗,否则当月就死。可欧阳镜说,我宁愿少活两年,也要坚挺! “劲锋,再帮我一把!” “你到底想怎的?”苏御皱眉:“你都混到这份儿上了,还有什么案子解决不掉?” “我的那些烂事儿早都解决了。从我进入东宫那天起,那些事就不再是事。” 苏御眨眨眼:“那你回答我,到底想怎的?” 欧阳镜笑了笑:“这人啊,就不能与‘权’接触太深,否则一定会爱上。如果现在让我去当一个平头百姓,我实话跟你讲,我受不了。虽然在曹老爷面前我是个孙子,可一旦离开曹老爷,我他娘的就是个爷!有钱也是爷,但这种感觉不一样。有权谋钱,是捡。有钱谋权,是求。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因权当爷的感觉,倍儿爽!” 苏御明白欧阳镜想干什么了,这小子有些痴心疯,随着身体的残缺,他的思想开始变得扭曲,“说具体一点。” 欧阳镜靠近,压低声音,很低很低:“劲锋,你想啊,皇帝那体格不行啦。他快死啦。他一旦死了,皇后身边最缺什么?缺男人!我想贤弟是知道哥哥的本事的。被哥哥我睡过的女人,哪个不折服?哪个不爱上哥哥?只要哥哥我进了宫,一准把皇后伺候得明明白白。” 苏御脸色越来越难看,可欧阳镜也拉沉脸,极其郑重地道:“劲锋!你想当一辈子赘婿吗?当赘婿太憋屈。你帮哥哥一把,等哥哥我得偿所愿,让你也快活起来。到时候你想要什么哥哥给你什么。” 看着欧阳镜的嘴脸,苏御脑子里闪现一个名字——嫪毐。 ……那厮的下场很不好。 见苏御不说话,欧阳镜伸手去拽苏御腰间的从二品驸马腰牌,拎在手里道:“这算什么?附爵!也就是说这是附庸之爵。唐灵儿看你顺眼,你有这个爵位;看你不顺眼,就一脚把你踢开,那你还是个啥?唐灵儿在外面与男人搞,你连个屁都不敢放。男人,不应该这样活着,就应该像哥哥我一样,谋自强!” 苏御好一阵脑仁疼,真想一脚把欧阳镜踹飞出去。 面对这套蛊惑之言,要不是苏御两世为人,十九岁的青年还真容易被欧阳镜洗脑带坏。 苏御想了想,突然苦笑出声:“自打你来洛阳,我帮你摆平官司躲避牢狱之灾;帮你联系赌保,设局赚钱。这都没问题。可这次你玩得太大,我跟不上你的脚步了。你欧阳老哥心有鲲鹏之志,与你比我只不过是一黄雀而已。我看你还是找别人帮你吧。这忙我帮不了。” “劲锋,不要妄自菲薄,这忙你能帮。” “能帮我也不帮。” “你瞅你这人,我的话还没说完呢。” “我看你还是别说了。在我这里没戏。” 这时小嬛端着两块雪凝脂进屋,苏御站起身道:“巧了,我现在就要去见皇后。” 皱眉又道:“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谁告诉你的?” 欧阳镜哭笑不得:“谁能告诉我?这不就是赶巧了。” 欧阳镜这人整日嬉皮笑脸的,给人的感觉就是没皮没脸。遭苏御拒绝,他也不生气。还在苏御身旁碎碎念叨,说要加把劲儿,把欧阳小乔送到唐振屋里去。不过欧阳镜也发现女儿有品行不端的前兆,这要是传到国公爷耳朵里,这事一准没戏。所以他决定以后把女儿留在深宫。日日耳提面命,好生管教。另外还应该去讨好讨好樊氏夫人,如果有长安郡主提起,再有樊氏夫人点头,闺女才能顺利送进国公府里。凭借欧阳小乔美貌和开朗性格,估计国公爷一定喜欢。将来生养儿女,自己就算是跟国公爷攀上亲了。虽然妾室没什么地位,但总也是能说上话的。 下午,欧阳镜就把小乔带去东宫。说是伺候小太子,顺便学学皇室礼仪规矩。 普通人想进东宫根本没门,可号称东宫二老爷的欧阳镜办这件事并不难。大老爷曹圣对他的一些小动作也都是睁一眼闭一眼,不加理会。 苏御认为,在进宫伺候皇后这件事上,曹大老爷不会让欧阳镜得逞。不过欧阳镜这厮能量很大,有的时候为了办成事不择手段,真不知他能作死到什么程度。不免一阵担心。 第三三六章 稳了 小太监童玉在宫门验明身份,脚步轻松走进深宫。皇城墙与内宫墙之间还有长长的一段甬道要走。高高的围墙,坚硬的石板路,却见不到几个人影。唯有墙后传来齐刷刷的卫兵脚步声,才能让人感觉到这里还有一股人气儿。 这时内宫大门处一个锦衣太监走出,童玉连忙快走几步,行礼道:“小宝哥吉祥。” “怎才走到这里,皇后已等你多时了。” “这次带来两个,走快了怕挤到。” 这次进宫送雪凝脂,童玉倒不是很紧张,因为没啥秘密任务,都是苏御交代的一些小事。 经常送雪凝脂,宫里人已见惯。可是每次都要经过御膳房这一关,结果两块蛋糕被黄太监戳得稀巴烂,试吃多口,才送到皇帝和皇后面前。 由于黄太监这次下手太重,食物品相全无。皇帝大倒胃口,一生气不吃了。派人把黄太监一顿臭骂,可是骂过之后也没把黄太监怎么样。而黄太监扬言,下次会继续戳,而且一次比一次严格。这话传到皇帝耳朵里,也不知皇帝作何感想。 童玉早就听说,这黄太监曾是天赐皇帝屋里的。从天赐皇帝出生那天起,黄太监就在身旁。皇帝的心也是肉长的,虽然黄太监多次忤逆,可皇帝不忍心把他推出去砍了。但除了黄太监,宫里就再没人敢忤逆皇帝。大内总管犁万堂也不行。 据童玉观察,皇宫里的太监也有派别之分,大体分为四伙,四大领头太监平起平坐。大内总管司礼掌印犁万堂,御膳监黄太硬,东宫掌印吕石,御马监洪盾。其中洪盾最为神秘,至今为止童玉就没看见过这个人。 听曹小宝说,前几日挨了洪盾一个嘴巴,把他牙都打松了。曹小宝愤恨,正准备去宫外找人教训洪盾家属。一打听才知道,洪盾一个亲戚也没有。曹小宝报仇无门,恨得牙根痒痒。 “呦!那洪盾这么厉害呢?”童玉惊奇道:“听说小宝哥哥也是个高手哩,怎的被他打到?” 曹小宝懊恼:“你太小看这帮老太监了。太监一代代更替,他们能留下来,哪个不是千挑万选?都说犁万堂是当世第一个高手,你以为其他三个是吃干饭的?才不是哩,那洪盾隐藏得好深,我都看走眼了,没想到他的一巴掌打来,我连躲的机会都没有。我觉得他不在犁万堂之下。还有,如果不是因为他们厉害,吕石的死也不会惹得皇后震怒。龙啸天竟然能剑劈吕石,可见其人武功高到什么程度。所以,这次皇后让我把哥哥请来。” “你哥?江湖上哪位大侠?” “以前我都不肯说的,不过现在已经明了,不妨告诉你。” “小宝哥快说哩。” “当世第一剑客,卿吹雪。”言语间,小太监与有荣焉,摇头晃脑。 童玉眨眨眼,竖起大拇指,赞道:“难怪小宝哥也这般厉害,原来是剑客世家。” 曹小宝美滋滋,乐得合不拢嘴,似乎已经把洪盾打他的那巴掌给忘了。而他也不说洪盾为什么打他。既然小太监要动用江湖手段报复老太监,八成是这事没敢去找皇后为他撑腰。既然不敢说,大体不是什么好事。童玉乖巧,也不讨人嫌深问。 —— 见过皇后,童玉走出宫来,上了苏御的车。 “娘娘说了,张密办事令人失望。只打算再给他最后一次机会,如果还搞不好与万长槊之间的关系,就换人。” 苏御笑了笑:“张密的位置算是稳了。” 童玉眨眨眼:“郡马爷为何如此说?” “当差,‘能力’是一方面,‘站队’是另外一方面。张密既然选择‘站队’,他就要一站到底。虽然与万长槊骂架很不体面,可他的表现已被皇后看到。在皇后眼里,他的行为就是在表达忠心。我想皇后会召见他一次,这次见面之后,张密就不用再如此表演。他与万长槊的关系也会缓和许多。从此他给万长槊三分面子,而万长槊也能给他行些方便。” “哦……” 苏御揉了揉脖子:“张密从一名皇城行走侍卫变成太监,并且表现不俗,可他依然未能获得皇后的绝对信任。虽然后来皇后安排他在锦衣卫当督查使,只能算是对他不俗表现的一种奖励,还算不上是皇后心腹人。可现在不同了。形势变了。将来张密就是锦衣卫三小营的秘密指挥使,实际掌权人。” “那郡马爷您呢?” “我?”苏御想了想,突然笑了,本想说:“我又不是太监,我跟他争什么?”可是童玉也是太监,这话说出来未免伤人,于是改口道:“我是锦衣卫监察御史,我有我的责任和权力,我处处维护张密,他会感激我。而我不需要这条上升通道,所以与张密之间没有官路矛盾。我只是希望能‘借用’神策营,私下里我办些‘无伤大雅’的小事,张密不会阻挠的。” 童玉个子不高,坐在车板上仰望苏御,半晌才道:“花听风和仡濮逊的事,小的也与皇后说了。可是皇后看起来有些犹豫。听皇后口气,倒是希望把他们安排到锦衣卫当中,可想来想去又觉得不甚合适。” 闻言,苏御皱眉:“那皇后有何打算?” “皇后没与小的说,她还说,希望郡马爷想想办法。” “让我想办法?” “嗯,娘娘是这样话说的。” 苏御觉得皇后在挖坑。按理说皇后想安排两个人并不难,洛阳城大小衙门有的是,从哪儿还不挤出两个缺儿来?只要把这两个人安排进体制,还不是随她调用。比如那仡濮逊,安排到县里当武差,再命他参与锦衣卫侦破蛊案,这不也是合情合理? 苏御摇了摇头:“这是要拉我下水。可在国公爷没表态之前,我不能过深参与。其实我现在已经陷得挺深了。以前国公爷在家的时候,什么都好说。现在大司马远赴边疆,我还是老实本分一些才好。” 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打算回家与唐灵儿说说。郡主不是最喜欢坦诚相待麽。去与她坦诚坦诚。 没去北市,只是在清化坊金银铺买了些小饰品,带回家中。 回到家,却得知郡主并不在家,于是调转马头去东南角纺织厂工地。见唐灵儿站在高处,比比划划的。 其实她不懂建筑,不过自从上次厂房倒塌之后,严重刺激到了她。她埋头苦学,还经常与家族里的一些老工建师探讨,据说也掌握了一些知识要领。 看唐灵儿忙碌的样子,苏御突然想笑。 这妮子真是一个超级女强人,恨不得事无巨细事必躬亲,这是要把自己累死的节奏。 唐灵儿与几名老工建师讨论图纸,讨论半天也没见改动什么,随后她回到车里。刚上车,就见到苏御站在一旁,正微笑看着她。大城郡主难得脸上泛起一抹真诚笑意,邀请苏御上车。 苏御把最近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些秘密事说给唐灵儿听,唐灵儿并不显得惊讶,只是最后总结一句:“难怪你整日忙碌,可这些事大体与唐家无关的。我倒是觉得你应该抓紧去孟家办事。现在我们与粮米商会谈判陷入僵局,与孟家有很大关系。” “我心里有数。” “那你打算何时再去孟家?”唐灵儿想了想:“我看也没必要再拖下去。下次我与你一起去。想必能一次成事。” “那咱们下午就去。” “那好,我回家准备一下。” 闲言少叙,唐灵儿沐浴更衣,与苏御同乘一车,四匹大骊行出清化坊,直奔承德坊。 听闻长安郡主造访,孟家派出南阳郡主孟乔接待,郡马田敢一路陪同,在郡主府里设宴款待。 这是苏御第三次见到孟氏六小姐,同为大城郡主,也经常出席一些重要礼仪活动。第一次见面时,还是陈太后下令毒殉众妃的时候。那时孟家六小姐的脸色也非常不好。后来陈太后出殡,六小姐在家闹脾气,嚷嚷不去参礼。有家族长老去骂她,她就骂长老。后来还是孟丹青出面,才把她请了去。无论与陈太后有何过节,出殡那日诸公主郡主都要哭丧两声。唯有唐氏、孟氏、西门氏三名大城郡主没给面子。板着脸没笑就不错了。 孟氏六小姐已经四十多岁,郡马田敢与她同龄。 郡主们聊些家常事,苏御与田敢闲聊棋艺,又聊养生,聊着聊着又聊到女人裹小脚儿,据说南晋此风盛行。 不久后孟思勋到场,也没谈生意上的事。 直到晚宴结束,即将分别时,双方才简单交换意见,孟思勋说,让唐家人明日带文书过来找他。 第三三七章 怪面 兴师动众地抓一个丫鬟回来,可袁昆并没有发脾气,而是闷闷地坐在那里。 参与这次行动的人跪在地上,低着头。 义女袁婴站在他身旁,递给他一块馍。 他接过馍啃了一口,细细咀嚼,过了好久,用极低的声音说:“我七岁丧父,母亲带着我和两个妹妹生活。白天娘出去给地主家扛活,每天累得要死,我就在家里照顾两个妹妹。我亲眼见到地主家的儿子欺负我娘。那时候我还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只记得娘哭得很厉害。后来娘守不住,又走了一步。虽然因此我改了姓,可我不怪娘。我知道她有多苦。” 声音逐渐变大:“道光坊袁氏,玄甲系开国功臣,祖宗灵牌供在武庙。靠上袁家,本以为能过上好日子。可我那后爹只是一个门外亲,家里没钱,还欠着一屁股债。他把我娘骗了,还把我净了身,说给我谋个好差事。我那时傻乎乎的,不知道那一刀下去意味着什么。我还咬着牙忍着痛跟他说,我一定听话,一定能赚到钱。可悲的是,净身也未必能进宫。” 袁昆苦笑一声:“没能把我送进宫,他就把我丢在马路上。他是想让我自生自灭,反正别回那个家拖累他。我就一直站在宫门口等,等了不知道几天,我就快饿死了。要不是酆亲王路过皇宫时把我带回家,我现在连骨头都找不到了。” 袁昆的脸突然抽搐起来:“到了酆亲王府,我讨好每一个人。我干最辛苦的活,吃别人不吃的苦。别人犯错我替他们承担,我给小郡主当马骑。主子受了气我玩命为主子出气。后来酆亲王发现我,他说我这个人能行。他让我给大公子陪读,陪着大公子读书练剑。同样的教师,我比大公子优秀很多。” 袁昆站起身,眼神阴毒:“酆亲王救过我一命,还赏识我,培养我。我把他当亲爹一样看。可你们知道后来我为什么要害死他的儿女,还吃他家的绝户吗?” 他的这个问题连元婴都无法回答,其他人更是深深低着头,不敢吭声。 袁昆突然暴怒,五官扭曲:“你们是一群猪吗!抓一个不会武功的女人,还能抓错!” “袁爷,当时情况级紧急……” “你不要给我找借口!”袁昆愤然骂道:“我们哪次任务不是情况紧急?别人为什么不抓错人?废物就是废物,不要狡辩!” “是,我等是废物……” 跟袁昆的时间长了,摸清这阉人的脾气。只要他还能发火,就说明这事并不严重。可假如他不把火发出来,那才是可怕的。他的情绪一定会从其他地方宣泄出去。那就不知他会使出什么可怕手段。 自从上次他在郑州见过谢龙油炸叛徒家属之后,他也“不经意间”念叨过,对待叛徒就应该如此。 大家相信,他说得出做得到。 被骂的人是与夜来风一起走出地牢的人,江湖人称“无影快拳”,因此得号“夜无影”。他与夜来风、元婴一样,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从小儿就被当成狗养,十二岁那年经历过一场你死我活的淘汰赛之后存留下来。其实他们才是夜无良的老底子。是夜无良前任老大猛霆的正宗弟子。可这样的人,剩下的已经不多了。 元婴之所以能成为袁昆的义女,是因为元婴走出地牢时,猛霆已经把夜无良交到袁昆手里。元婴是夜无良最后一批“地牢出品”,而元婴也是几十年来,唯二走出地牢的女子。上一个是“九转莲花”花千束。万花楼大总鸨朱雀也是猛霆弟子,但她入门是因猛霆故友所托,与地牢无关。 蓝氏五兄弟也不是“地牢出品”,他们是袁昆从酆亲王府里带出来的,也是小儿培养。蓝有勤、蓝有财、蓝有寿、蓝有英、蓝有杰,都管袁昆叫义父。这也是为什么,他们五个被下地牢之后,袁昆别特用心的缘故。 为了保他们的命,袁昆可没少花钱。最少送给京兆府尹张乙寿五千万。后来袁昆又去都察院、刑部、大理寺打点,这才没让三司强行从京兆府调人。后巴结庚亲王赵准,利用党争好一番运作,才把人捞出。 袁昆骂完夜无影之后,就把清雅小筑丫鬟小红丢给他们,结果小红被这帮人霍霍了个半死。发泄完之后,又把小红丢入水池里洗了洗。套上衣服,交给一名独居老者。 当小红看到老者的时候,吓得瞳孔放大,她就没见过这么丑的人,甚至不知他是人是鬼。一开始还以为老者带着骷髅面具,看清楚才知道,他脸上的肉少了一大半。额头白骨裸露;鼻子没了,那里只是一个大大的空腔;嘴唇没了,直接能看到两排牙齿。此面目之恐怖,无以言表。 “我说过了,不要再往我这里送人,你们听不懂我说话吗?”怪脸人背后有三口大瓮,狠狠瞪视夜无影等人,低吼,声音好似金属摩擦般难听。 夜无影恭敬道:“我们发现这丫鬟长得好,而且性格乖巧,所以把她送来斥候您。不是用来……” “他是想让本王给他盯着人质?” “不不不,袁爷说了,人都有七情六欲,您……” “好了,别再废话,退下吧。” “喏。” —— —— 在得到皇后首肯之后,苏御带着花听风和仡濮逊去见曹圣。仡濮逊就是麻佬的儿子,才二十五岁,看起来就像个朴实的庄稼汉子。本是地地道道的苗人,可是来到洛阳之后,在麻佬的强令要求之下,他换上了汉服。还请求苏御给他取一个汉人的名字。苏御道,这活儿不如交给曹圣去办。让曹老爷赐名,才更有意义。 苏御见过曹圣两次面。一次是在醉仙楼,为唐麒挡枪;二次是去曹家接亲时,苏御作为男方接亲团成员。 曹圣是玄甲总监军,兼第二师中郎将。是一位与大将军张云龙平起平坐的实权派人物。这人名气很大,可他看起来架子并不大,最起码没唐灵儿大。每次看到他,都感觉他是一个文人。 曹圣似乎能在很短的时间里洞察人心,他发现花听风江湖习气太重,性格桀骜不驯,直接问了三个问题。扬名呼?谋利呼?诚意多深? 花听风道:为扬名,诚意只在事上见。花某人爱名,办事有始有终。喜便留,不喜便走。咱们好合也好散。 曹圣没做评价,转而问仡濮逊一些琐碎问题。连续问了十几个,仡濮逊说话不利索,急得额头冒汗。言谈中,曹圣盯着仡濮逊看。曹老爷注视之下,仡濮逊越发紧张。后来曹圣一笑,说要用他协助锦衣卫侦破毒蛊案件。 苏御请求曹圣为仡濮逊赐名,曹圣一笑道:“赐名这事可大可小,应谨慎。过些时日,待我更了解他,再言此事不迟。若有杰出表现,求皇帝或皇后赐名,才是更好。” —— 见过曹圣,花听风就跑没影了。 临走前对苏御说,他不会去锦衣卫上班,此后办事只听皇后一人命令。至于那个督查使张密,让他离我远远的,我不受他指挥。 苏御说,这事已与皇后谈过。皇后说,张密只负责通知。而师兄的身份暂时保密,代号红隼。将来事业大成,再向全天下公布。到那时师兄也就天下扬名,黑白两道无人不知师兄大名。 花听风道,那还说得过去,师弟去告诉张密,通知就是通知,别对我指手画脚。可以把我的住处告诉他,有事去那里找我。 随后苏御带着仡濮逊去见张密。这时张密正等在锦衣卫衙署,而他已被皇后召见,据说这两日正在与万长槊缓和关系。万长槊那人虽憨,可他背后也有高人指点。心中依然抱有不满,可在表面上已和好,二人关系走向正常化。就像礼部四官那样,明明十分讨厌,却不撕破脸皮。 “安排进来两个,就要挪出去两个。这人是苏御史带来的,那就从神策营腾出位置好了。”张密皱眉:“花听风人呢?” 苏御道:“我不是跟你说过了,花师兄那人不喜欢见当官的。很显然,他把你也当成官员看了。” 张密苦笑道:“我的事你没跟他说?” “我想让你自己去跟他说。” “好。”张密点点头:“今天晚上我就去会会他。咱们都是江湖出身,谁也别把谁当官儿看。他是为了扬名,其实也是在为神教彻底洗白而考虑。而我现在只是想当一个好人。以前我为教派尽忠,都不是在为自己活。现在终于有机会活成自己,让妻儿女享福,是我唯一愿望。” 苏御笑了笑:“恭喜你。” 张密想起什么似的又说:“哦对了,文师弟与小师妹要结婚了。苏御史可愿捧场?” “文婉?” “是的。” “哦,师兄师妹终成眷属,这倒是一段佳话,我一定会去的。” 第三三八章 郡主警告 中秋,唐灵儿按照往年惯例给族人们发礼物。各家都来郡主府领取。唐灵儿说,如今北面有战事,因此唐府财政继续保守运作,今年发的月饼与去年一样。改年战争结束,一定会加倍。 虽然唐灵儿如此说,可没人领情。一群妇人见礼物稀薄,月饼皮厚馅少,骂骂咧咧。说唐灵儿是抠死鬼转世,这辈子也抠*嗖嗖的。就这还公主教养的女儿?教出来个小家子气的东西,没大能耐还瞎管事,纺织厂塌了怎么没把她压死?这不正应了“女人当家房倒屋塌”这句话?赶紧滚下台去算了,让四伯子(唐宽)当财权,那时候唐家才有个豪门模样。 郡主府门口十分忙碌。丫鬟们一边记录一边发礼物。大热天的丫鬟们吃了不少苦,汗流浃背。可妇人们还是说些难听的话。她们不敢进屋骂主子,就拿这帮小丫鬟撒气。竟挑些毛病来。这块月饼小了,那块月饼碎了。絮絮叨叨不依不饶。 后来十七公子唐延来到这里,扯嗓子嚷嚷,把那群妇人骂跑。 “劲锋啊,以后再有泼妇胡搅蛮缠,你不要跟她们客气!”唐延顺便来苏御屋里坐坐,豪言道:“尽管骂来,十七哥给你撑腰。” 苏御放下蛊书,一笑道:“十七哥这话我记下了。将来再有这事,我不饶她们。” 唐延话锋一转:“我听说孔家要来送礼?” “十七哥要借钱?请直说来。” “呃…,我不是那个意思。”唐延摆了摆手:“我是想让劲锋去找灵儿谈谈,如今唐锦在孔家仓效力也有半年,表现一直不错。将来唐府里再有什么缺儿,可以考虑考虑让唐锦顶上嘛。哦,还有,我倒是希望孔家人能在灵儿面前夸夸锦儿。” “十七哥不必操心,灵儿早就注意到锦儿,还常夸赞他。只是他年纪还小,不如先在外面历练一番。待他十八九岁时,必有安排。” “妹婿此话当真?” “那是当然。”苏御眨眨眼:“十七哥,你看这长老交替在即,如何才能帮灵儿进一步呢?” 唐延皱眉道:“我也希望灵儿能进长老会,可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五哥要回来。他一回来,就没灵儿什么事了。而我的情况你也是知道的。我还希望七叔多干几年,我再培养培养功绩。否则凭我现在,无论如何也进不去长老会。而且……” 唐延显得有些沮丧,“就算我努力培养,也未必一定能当得上。如果再有哪位哥哥回来,依然轮不到我。” “十七哥何必如此长他人志气?能否进入长老会,又不是他们说了算的。十七哥与四哥、十二哥、灵儿关系都很好。等二叔、四叔、五叔都下去之后,七叔便是长老会资格最老的。只要七叔提名,想必十八哥也不会强力反对。再说了,十七哥与十八哥之间不也是很有默契么?” “劲锋,我明白你的意思。灵儿能当上长老,对我来说也是有好处的。如果四叔真的能提名灵儿,我倒是愿意说服七叔支持。可问题是五哥那边你解决不了。他是老五,又有军功,要想把他拿下,你得有说得去的理由。你现在有吗?” “没有。” “那你去找过没有?” 苏御稍显犹豫。 唐延正色道:“劲锋,咱们之间别说那些绕弯的话。我就实话跟你说了,如果你去查他,我乐意帮你。你们不知道的事儿,我知道。我虽然不在军界,可我到底还是一位公子。还是有人跟我联络的。唐剑爱财而好色,这就是他的毛病。可他一直隐藏得很好,装得两袖清风。” “哦。” “好色那方面,暂且不提,我也不觉得那是多大个毛病。可如果能找到唐剑贪污军款的证据,我倒是可以干他一下子。我去长老会告他,一准让他翻不过身来。就算不能把他督粮官的皮扒了,也能薅他一下子,长老之位他就别想了。别说跟灵儿争,就是跟我争他都落入下风。总之一句话,如果你有计,就说来给我。咱们共同努力。” —— 东宫掌印吕石死了,欧阳镜觉得自己晋升的机会来了,进行一系列操作。可是天不遂人愿,由于欧阳镜根基尚浅,未能再进一步。眼瞅着这个位置被御马监洪盾代替。洪盾卸印御马监,戴上东宫首监大印。而御马监之印竟戴在了曹小宝腰间。 也不知小太监现在乐成什么样。 不过他能成为御马监并不出人豫料,他与曹玉簪年纪相仿,从小儿伺候小主长大,同寝同食,是奴也是友,主奴感情至深,无需言表。 这些道道儿欧阳镜自然知道,可他依然愤恨难平,顿足捶胸,说要召唤天雷劈死曹小宝。苏御、许洛尘哈哈大笑,只当这厮是喝醉了。 八月十五月圆夜,苏御与两名好友把酒言欢,深夜方归。 言谈中,还听得一句谣言。 曹皇后的肚子越来越大,据大家估计,曹玉簪三月份进宫就被皇帝一击而中。现在怀胎将近五个月,据说皇后现在食欲很好,大家都说是苏御史送的仙膏起了效果,帮助皇后平稳渡过厌食难关。 苏御认为,这谣言一定是曹玉簪让人散布出去的。 皇后越是对自己好,反而让苏御觉得不自在。且不说别人如何风言风语,就是唐灵儿也让苏御吃不消。 要说那唐灵儿也有些怪,她对试婚丫鬟冯瑜并不是特别放在心上,反而对曹皇后的动向一直很关心。还问苏御,那甜糕能不能不送?甚至有意让苏御撤出政务,干脆留在家里专心帮她忙于经济事务。 唐灵儿还与苏御提起吕不韦、元怿、郑俨、昙献、智远道人、薛怀义。说这帮人下场都很不好。 生怕苏御不知道这帮人,还不厌其烦说起故事。 苏御发现,唐灵儿其实也挺爱八卦,一些野史也被她拿来说事。她说赵政可能就是吕不韦的儿子,后来吕不韦被亲儿子所杀,你说悲惨不悲惨? 苏御迎合道:好惨! 见苏御表情戏谑,口气揶揄,郡主面生怨气,却拿苏御没辙,把纳好的鞋底儿又藏了起来。 王珣眨眨眼,觉得郡主辛苦纳的鞋底儿年前可能都送不出去了。唐灵儿每次都这样,在送东西之前一准要先教育教育苏御,觉得教育差不多了,才会送上礼物。她才不肯干巴巴只送这种女红礼物,那样会让郡主觉得没面子。 王珣比唐灵儿大五岁,八岁开始伺候唐灵儿,她对郡主的了解不亚于长夏公主。在别人眼中,长安郡主端庄威严,可王珣却见惯了郡主女儿态。 “总之以后你少去送才好。人言可畏,因这种事惹恼皇族,我也保不得你。” “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话虽如此,可我一直认为,不一定非要做错事才失节,让别人以为你做了错事,这就已经失节。” 抬眼看郡主,满脸郑重。得罪不起,溜之大吉。跑去李家货栈,听李勋说,最近制造的糙纸一直没卖出去。梁朝人出大号,习惯用石头、瓦块、木杆、竹片,有钱人家用棉布纱巾,没人用纸。 苏御觉得这是一个生活习惯问题,见仓库里积压许多,于是对李勋道:“白送。挨家挨户送。另外要把这东西的用途给他们说清楚。” 李勋颇显尴尬。 见李勋为难,苏御又道:“清化坊两街九巷,挨个巷口摆地摊,免费送出。在旁边立个大牌子,写上‘吸水卫生香纸’。等他们用过,就知道这东西好。” 第三三九章 高攀 济亲王赵纯踩着步点去作死,在外人看来实在是不可思议。但了解济亲王的人都知道,这家伙脑子不灵光,他能干出这种事并不出人豫料。或者说,他的出现本来就是亲王党设计的结果。有这个土炮在大殿上炮轰皇后,是亲王党的一把攻坚利器。 类似赵纯这种近亲结婚的产物在梁朝并不少见,清化坊唐丸也是这种类型。成天上蹿下跳,偷东摸西,生抢硬要,急头白脸,像峨眉山的猴子似的令人讨厌。 他们的智商非常低,据苏御估计不会超过七十。如果这样的人当上傀儡皇帝,真的很有可能说出“何不食肉糜”这样的话。可他们并没有傻透,在谆谆诱导之下,他们也知道害怕,知道对错,甚至知道自责。 荥泽公主赵玎不能眼瞅着弟弟作死,故而多次找赵纯谈心。在姐姐的不懈努力下,赵纯承认自己有错,而且当着姐姐的面哭了一场。当时把赵玎感动坏了,以为傻弟弟终于开悟。 可令她没想到的是,赵纯竟然揣着一把刀上殿,要模仿荆轲,当殿刺杀太子赵凉君。他说,太子一死,一了百了。娘就不用在家里哭了,姐姐也不用教训我了,准哥一定会夸我越来越英勇聪慧。 幸亏这厮在上殿之前曾与他“准哥”说了一句。赵准闻听,吓得一身冷汗,当场把他的刀夺了去。并把赵纯送回家,让他冷静冷静。而刺杀一事,只有赵准、赵玎、公孙太妃知道,消息高度封锁。 这事把赵玎气得好悬没背过气去。一狠心,把赵纯抓了起来,关进公主府地窖。从此赵纯不见天日,好似人间蒸发。赵玎扬言,赵纯昨日被骂,负气离开京城,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赵纯突然消失,皇后准备的杀手锏竟一时没了目标。赵纯的离去,也让亲王党消停了不少。最近朝堂之上竟出现和平一幕,每日早朝早早结束,竟不超过半个时辰。 此变故让两党都有些措手不及,各自酝酿新对策。 —— 长安郡主府。 十六公子夫人车氏来找唐灵儿,只说男人不在家,请求小姑为唐丸做主,寻个好姻缘。 听这话,唐灵儿也是一阵头疼。唐丸那品性,把哪家好姑娘给他,都是把姑娘往火坑里推。可唐灵儿作为唐丸的亲姑姑,又不得不为他想想办法。 唐灵儿问:“嫂嫂心里若有目标,说来听听,我倒是可以多出些钱。” 车氏道:“倒是有几个看中的,我找媒婆上门说话,人家一听是唐丸,恨不得把媒婆打将出去。因为此事,一些老姐妹还跟我翻了脸,不跟我说话了。” 车氏叹了口气,抹起眼泪来:“其实主动来找我的人也不少,甚至有亲王家的傻郡主被媒婆介绍。这倒是门当户对,甚至咱还有些高攀了。可唐丸本来就不精,再娶个傻郡主,我死也不甘心。我也知唐丸顽皮,可他心思不坏,只要有个好媳妇管着,想必也能成就一番事业。” 唐灵儿心道:你都管不住,想让媳妇管? 这话不好说出口,唐灵儿改口道:“找个厉害媳妇,恐怕丸儿受气,嫂嫂不心疼么?” 车氏道:“那要看怎个厉害法,如果是刀斧弓箭狼牙棒,我定是不允的。如果是个讲理的,即便耍鸡毛掸子笤扫疙瘩,我也要帮着媳妇。” “这话可是嫂嫂说的,那我就让人出去找。将来媳妇厉害,嫂嫂休怪我。” “小姑这话说的,本是我来求你,有事我自己兜着,怪不到小姑头上。” 苏御去承福坊找孟思勋谈判,这次谈判从辰时一直延续到傍晚。虽然谈得艰苦,可双方诚意足够,一直没谈崩。当最后一条谈妥之后,孟思勋签字下印,宣布孟氏回归造纸商会。嫡长孙孟宪成为造纸商会副会长,代表孟氏参与一切活动。 苏御通知唐家两大造纸厂开始提升价格。 得到消息,造纸商会诸工厂恢复生产。统一按计划涨价,打压非商会造纸厂,一系列手段使出,垄断造纸行业。 随后苏御又与孟思勋谈唐氏回归粮米商会的事,孟思勋说,明日会找韩大福谈话。 苏御以为大功告成,回到郡主府,本打算登楼与郡主说事,却听到十六公子夫人在二楼哭诉什么。 苏御回到一楼,坐饮,这期间有几人送些文件,苏御替唐灵儿收了,顺便看一看。这唐灵儿大事小事都要管,连酱油作坊的账她也收。在苏御看来这样当总裁实在是太累了些。 现在她还年轻,心气儿足,能坚持得住,可再过几年非把她累垮了不可。如今寿安造纸厂一切运转顺利,财务账目各宗条例被林婉捋顺。规矩建立起来之后,唐翡、唐翠小姐妹也能做好那摊工作。通过这次考验,林婉的办事能力得到体现,此时不如将林婉召回,帮唐灵儿分担。 十六夫人这个能默叨,在唐灵儿屋里磨磨蹭蹭一个时辰才走。 苏御上楼来,见郡主横卧清凉榻,颇显疲惫。 苏御心疼郡主,有些不忍打扰。 见苏御脚步迟疑,唐灵儿重新坐起身来:“进来坐吧。” 苏御入席,坐下,将刚才收的几份文件放到唐灵儿身前几案上:“让林婉回来如何?” “为何?” 苏御指着那些柴米油盐账目道:“这些事交给她去办,你就可以专心办理大事。你看你现在累成什么样?诸葛亮天才,可他那样的人也不能总熬着,否则短命。” 感受到关怀,郡主浅浅一笑:“一些府内杂事罢了,怎敢与武侯相提并论。要说辛苦,还是哥哥辛苦。为他分忧,自是本分。” 苏御道:“我答应孟思勋一个条件,两年之后,如果大家还是无法攻克造纸技术,唐家就要把技术让给商会同仁。” 唐灵儿皱眉:“劲锋真的打算如此做?” 苏御苦笑道:“难道你以为这技术真的能保密那么久吗?我现在答应,他们反而会减少许多小动作。如果我死咬着,他们十几家合作挖空心思盗取技术,我预测用不上一年就能被他们偷了去。为了这次商战,我增加了很多掌握核心技术的人。这么多人,管不过来的。” 唐灵儿遗憾地摇了摇头:“劲锋这话也有些道理。算了,既已答应,便不必再说。毕竟我们握有竹林资源,再战也不怕他们。” 苏御笑着点点头:“十六嫂找你何事?为何哭哭啼啼,你看起来也挺难办的。” “哎,别提了……” 唐灵儿把自己的烦心事说你苏御听。 苏御想了想,道:“我手里倒是有合适人选。” “谁?” “孔婷。豪门长女,好相貌,好教养,配得上唐家少爷。” 唐灵儿苦笑道:“你就不怕人家不同意?” 苏御想了想,道:“那是你不了解孔婷。姑娘虽然表面温柔,其实内心刚得厉害。等姑娘到了十六公子府,只要车氏不强压着她,再有我们为她撑腰。不出半年,十六公子府的管事人就是她了。车氏可以安心当她的老太太,把家里事交给孔婷。而那唐丸,必然被她修理得服服帖帖。我再强调一下前提条件,你要为她撑腰。孔婷棍棒教训唐丸,车氏一定不忍心的。如果没有你的撑腰,孔婷无法立足,只能受尽委屈。” 唐灵儿想了想:“孔婷那姑娘着实不错,仅以人论,三个唐丸也配不上她。可她父亲出自绿林道,而不是传统官宦豪门,我担心十六哥会怪我。那唐丸虽不肖,可十六哥是神策军五大将之一,皇封侯爵。他家嫡出少爷只娶个绿林狂徒的女儿,这有些不大合适。” “十六哥升职了?” “嗯,军仓总督升任神策总督粮官。下个月就要执行。” “那老将军孔兴呢?” “老将军牙齿都快掉光了,他自己要回来养老的。” “哦……” 本来还觉得孔婷嫁唐丸有些委屈,可现在看来,反而是高攀了。 第三四〇章 侯门 洛阳城里文坛骂战已持续一月之久,各方骂得疲惫,读者们也看得腻了,书报销量下滑。 交战各方不约而同默契收兵。 用苏御的话说,除非情怀使然,否则诸媒各种心机无不是为商业牟利。就好像万花楼过气清倌,眼瞅着要降楼,故意制造绯闻登上刊物头版,引来不少人关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对于苏御来说早已见惯不怪。 骂战结束,许洛尘全身心投入到《三国志通俗演义》创作当中。许洛尘这人的优点多呈现在精神方面,比如这埋头苦干的精神,就十分值得称道。 本来大势趋于平稳,可就在这时从南晋传来妖言怪语,嬉笑怒骂北朝各蛮夷书报社,更是指名点姓把北朝几大文豪骂了个遍。一石激起千层浪,刚刚熄灭的战火重新燃起。一场国家级对骂拉开序幕。 究其原因,还是南晋商人发现商机。这样对骂着实能让书报大卖。可是南晋秘书省管控严格,不允许他们互相辱骂。故而他们把矛头指向北朝,一致对外。 骂得轰轰烈烈,骂得碎骨喷血。从民风骂到官员,从官员骂到皇帝。从笼统骂到具体,从虚无骂到现实。栽赃陷害无中生有,歪曲事实偷换概念,极尽喷子之能事。给每一个官员都罗织罪名,闹得两朝官员人心惶惶。 “劲锋你来看,我给那南晋右相罗列十项罪名,可劲爆呼?可致死呼?可……” “你别‘呼’了!”苏御打断许洛尘,正色道:“我不是跟你说过,这骂人的事你先放到一边。赶紧写你的演义才是正经事。这种级别的对骂,最后还会演变成比拼才华。南晋诗出百篇,你拿什么回应人家?” “仙师不是还有锦囊在你手里吗?” “你当锦囊是诗集吗?” 许洛尘眨眨眼,放了几句豪言,大踏步离开。 把许洛尘打发走,苏御穿戴整齐打算去一趟北市,要找孔家谈谈婚事。在梁朝,女儿结婚要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别说孔婷,即便是唐灵儿这般,不也是如此命数。否则凭她心高气傲,怎看得上乡城纨绔小子。 来到孔家,与孔韩氏说起这门亲。韩氏一听,怎的要与侯门联姻,满脸惊喜,乐得合不拢嘴。苏御话锋一转,把唐丸的情况说给韩氏听。 韩氏皱着眉头想了想,道:“若是个健全人,也轮不到咱家姑娘去当正室。侯门嫡出贵子,即便将来不能继承侯爵之位,最起码也是个伯爵身份。咱家姑娘绿林草莽出身,能有这般归宿,也算极好的了。义父坐得主来,闺女那边没说的。” 苏御道:“不急,且让我带她去看看那小子。若她说死看不上,咱也别难为她。再逼出人命来,后悔都来不及。另外有些话一定要说到前头,姑娘到了侯府上,不光是去给人家传宗接代,还要去当管事媳妇。十六公子府,钱和钥匙放在车氏太太手里,账本要放在咱家闺女手里才行。” 韩氏稀奇道:“这事还能提前说的?莫非亲家母是个老实人,大少爷屋里也是个不管事的?” “车氏不老实,而且相当尖酸。大少爷专心军务,虽有几房小妾,却没立正室。” “这样说来,怎敢确定咱家姑娘去了就拿账本?” “我已让郡主去与车氏谈这事,若车氏答应,嫂嫂你就带闺女去给她看看。若车氏不答应,那干脆免谈。不让闺女去那里受两份委屈。” 韩氏笑道:“这事全凭义父做主,咱妇道人家只是去走个过场罢了。能嫁入侯门,本是高攀,还哪敢挑三拣四。要我说,那账本要不要都无所谓。真的管事,总有个舌碰牙的时候,再与亲家母闹得不愉快,反而不美。” 看得出来,韩氏一门心思想促成这门亲事。孔婷并非她亲生,她才不管孔婷是否喜欢。 如今孔婷以孔家大姐儿身份留家,还与韩氏有些竞争关系。孔硕临死前,对道上兄弟有过吩咐。并没有把所有权力都交给韩氏和段友德。比如孔婷手里有一家中型餐馆和四名打手。而那四人正是孔硕身边武功最高的四个人。也就是看守五亿钱的四个人。 孔老大精明一辈子,到死他也不糊涂。只可惜他没能亲眼看到有虫子从他嘴里爬出来,否则他一定还会有其它安排。 唤来孔婷,再与她说这事。听说未来夫君是个半傻,而且长相丑陋,姑娘无心嫁人。 韩氏好大不满意,说这事父母做主,由不得你。 苏御劝慰道,暂且不要争讲,十六夫人那边还没个准信儿。 随后苏御带着孔婷去清化坊,到处寻找唐丸,希望让姑娘远远望上一眼。 找了好半天,可算在清化坊花街胡同找到他。当时他正带领三名恶奴听小曲儿。他那半傻憨货哪能安心听曲,只是三名恶奴在巧使唤他兜里的钱。而他正抱着一名花姐儿玩耍。突然抓出花姐里衣,他在屋里乱跑,花姐儿在他身后追赶嬉骂。 这一幕,可把孔家姑娘恶心坏了,委屈道:“义父就给婷儿相这样的亲?看这人,长得猴体瘤面,又心性不全,这还算是个人吗?” 姑娘哭丧着脸,苏御摇了摇头道:“所以我才带你来看一看。” 孔婷哭道:“仅以门庭论,义父给孔婷找了个好人家。只是这唐丸看起来实在不是个人样子,让人心里难受。咱倒不是只嫌他丑陋。如果是个心性健全的,哪怕缺胳膊少腿咱都能忍。毕竟是侯门,咱这算是高攀。可您看他……” 唐丸跳到桌子上,摇晃花姐儿里衣,又脱下自己里衣,绑在一起,双手挥舞玩耍,三名恶奴在一旁起哄叫好。越有人起哄,那唐丸耍得越是兴起。 苏御叹了口气:“闺女莫哭,以前我只当他还有些脑子,现在看来真的就是一只猴儿。” 压低声音又道:“不过我今日找你,不完全是为了这门亲事。唐丸之母车氏找郡主帮忙寻姻缘,郡主答应,才有此事。你先帮我把车氏夫人糊弄过去,到时让车氏拒绝这桩婚事,也算是郡主帮她忙过一次。” “嗯,婷儿听义父安排。” “你不必害怕。你看不上这怪物,义父绝不强求。” 漂亮大姑娘欣慰笑了笑。 苏御又道:“回到家里,韩氏问你如何,你就说实在不怎么样。但你也要说,婚事听父母安排。韩氏一定会高兴。等我回去听郡主那边的情况,如果车氏真的答应交出账本,明日让韩氏带你来清化坊见面。如果不答应,那干脆就不用见了。” 谋事不成,遂送孔婷回家。 车上,孔婷压低声音,手指车外小嬛道:“我知童玉是义父贴心人,可这小嬛信得过否?” “只要不损害郡主,她就信得过。”苏御把门帘拉上:“如果是关于你父的事,但说无妨。” “前些日子您说不让婷儿查下去。可那四名手下却说已经查到一些眉目。” “哦?” “他们发现,韩氏与段友德之间不干净。”说这话时,姑娘微微侧头,一脸羞红。 “哦……”苏御皱眉:“多久了?” “那倒不很清楚,但可以肯定在父亲死之前他们就勾搭到一起了。” 苏御沉思道:“可我觉得这事不像是段友德干的。我甚至觉得,段友德不知道你爹是被人害死的。” “义父何以见得?” “咱们以平常人看,干了亏心事,总要心虚才对。可段友德看起来十分坦荡,他也没装模作样地说给孔老大报仇之类的话加以掩饰。另外段友德现在并没得到什么实惠。虽然他名义上是北市大蛇头,但说白了还是孔家一奴才。孔祥如果强令他滚蛋,孔家老部下们还是会支持孔祥,而不是他。” “那义父的意思是,这两件事没有关联?” “不敢说绝对没有,我只是觉得不太像。”苏御轻叹道:“既然他们四个如此用心在查,那就让他们继续查吧。只是让他们小心点,别让韩氏怪到你头上。” “嗯,婷儿记住了。” 第三四一章 粮米代表 浔阳郡主赵玲珑与韩氏财阀嫡长孙女韩瑶约赌,结果白水郡马沈朗被赵玲珑勾引失节。白水郡主赵绢跑到皇后面前告赵玲珑一状,告她不守妇道,有损皇室名誉。 皇后闻听,怒在心头。明面派遣内侍省和礼部去查,暗地里指使锦衣卫暗访。得到三方面回复,确定白水郡主所言为真。就在皇后准备下手之时,礼部侍郎韩耀递折子自己告自己一状,称自己教女无方。 可韩耀的“罪己状”并不完全是在告自己,也是在为女儿澄清一个事实。 韩瑶嫁给郡王赵惇,而赵惇早逝,韩瑶守寡。知道韩瑶有钱,赵玲珑三番四次去找韩瑶玩耍,竟玩些下三滥的玩意。韩瑶不堪其扰,故设一计,与其约赌。其实韩瑶根本就没行动,只等着赵玲珑得手,送她三千万也就是了。从此就说自己手里没钱,那时赵玲珑也就不来叨扰。 韩耀道:“浔阳郡主行为不检,可不是咱家闺女设计所致。自从冯氏郡马过世,浔阳郡主就没一日消停过。” 虽然韩耀如此为女儿辩护,可他女儿的行为也够得上判刑。因为韩瑶一计,一次坑了两个郡主。但皇后没有严惩韩瑶,只是禁足三年,而对于韩耀的惩罚,更是象征性地罚俸一年。 韩氏财阀何时缺过钱?罚俸对于韩耀来说,就跟没罚一样。 但赵玲珑这次可惨了,被鞭笞二十,打得皮开肉绽,现在还趴在家里猪哼哼呢。欧阳镜刚探望过赵玲珑,一路小跑来找苏御说话。 欧阳镜抖着袖子说:“在我看来,秘密支持东宫的财阀就是韩氏。只是韩氏死不承认罢了。如果不因为此,皇后怎可能对韩耀网开一面?还有,曹圣真是一个谨慎人。本来皇后欲重责赵玲珑,打她五十鞭,并削她头发,送敬慈庵为尼。可曹老爷却道,人家姓赵,如何惩罚应让皇帝做主。赵玲珑跑到皇兄面前嚎啕大哭,皇帝心软了。或许是自顾仁君之名,皇帝只打了她二十鞭。削发为尼的事干脆没提。” 欧阳镜每次来,都能带来一些有趣的消息。要说他这人天生就是一个有趣的人。赵玲珑挨打,他第一时间跑去探望。一方面体现友情关怀,一方面也是为了玩耍,获得第一手消息,进而当为趣谈。赵玲珑那人跟欧阳镜一样,都是没皮没脸的人。挨了打她也不知羞臊,还说与白水郡马那样俊人相好一场,挨打也是值了。还说行刑的武士相貌甚伟,打得她好滋味,刑后她还把武士名姓要来。云云。 冯瑜敲了敲门,把茶水点心送过进来,又乖巧地出去了。 欧阳镜喝着茶水,吃着点心,嘻嘻道:“皇后为赵绢做主,重选郡马。由于是二嫁,让郡主自己挑人。选好人之后,皇后会送去八名宫女,给备选郡马试婚。结果郡主说,看华州苏御英俊潇洒,那物盘腰,甚是雄壮,希望皇后安排她来长安郡主府当个平妻。” 苏御也在喝茶吃点心,闻言,一口茶水喷了欧阳镜一身。 “哎呀……”欧阳镜狼狈至极,掸着手说:“劲锋,你这气息挺猛啊,你简直喷出一朵云来。我跟你开个玩笑,你咋还当真了呐?” “再教你胡说八道,下次给你喷个雷阵雨来。”苏御咳舒两声,对外面喊道:“小嬛,取一套好衣服来,给欧阳大爷儿换上。” 欧阳镜更衣,小嬛把欧阳镜的太监袍拿出去清洗。 欧阳镜重新坐下,神秘兮兮道:“劲锋,我看皇后有些欺负人了。” “欺负谁了?” “欺负你啊。” “皇后如何欺我?” “凭什么白水郡主备选郡马是八个试婚女,而你只有一个?凭级别论,唐灵儿是大城郡主,应该只多不少才对。” 苏御连连摆手:“我觉得一个足够了。千万别给我弄那么多来。” 欧阳镜嘿嘿笑道:“劲锋,我是了解你的。在女人这方面,你要求甚高。要不是冯瑜这般干净水灵小美人儿,我想你连这一个也懒得去碰。那些试婚女子我也见过,怎么说呢,长得很是一般啦。有的甚至可以说丑。歪瓜裂枣的弄来八个,非把你愁死不可。而且这也是个力气活儿。我听说,当年韩浩被陈太后安排十八名试婚宫女。好悬没把韩浩折腾死。三个月累瘦四十斤,已累得脱相。本来韩浩没什么问题,就是经过那次惨烈试婚,他开始对女人失去兴趣。进而与唐典混到一起,从此无法自拔。要说这荥阳公主赵玎也是倒霉催的。陈太后一番好意,反而办了坏事。” 在屋里说了些闲话,欧阳镜带着重礼去见国公夫人樊氏。他当然不能直接见到樊氏,还是苏御去找恬静,再由恬静引到国公府后院。当恬静听说是为“献妾”而来时,大姑娘眼神不稳。可她迅速恢复神态,笑脸相迎,把欧阳镜带入内府。 欧阳镜是东宫太监,进国公内府倒也方便。 —— 苏御没时间一直陪着欧阳镜。 把欧阳镜送进国公府之后,他就赶往醉仙楼,与粮米商会展开二次谈判。上次苏御提出三个苛刻条件,这次免去其中一个。表示诚意。 苏御道:“我已与灵儿商量过了,唐家愿意放弃二倍囤粮的要求。可是商会必须保证唐家粮仓时刻有米,东大仓里七座仓库,最少保证有两座仓库是满的。而且保证新米进入洛阳首先通过唐家仓库。” 粮米商会一行人商量一番,韩大福道:“囤米一事咱们可以商量。可是新米进京一定要走唐家仓库,未免太过苛求。” 二次谈判又陷入僵局。 唐灵儿听说谈判再陷僵局,派王珣过来传话,让苏御别绷得太紧。 下午时,谈判结束,按照苏御设想,算是提前一步完成。唐氏门阀参与粮米商会的附加条款是:即便唐氏没钱给商会,商会也不能断了对唐家粮食的供应。最低额度是东大仓两个仓库。当然,欠商会的钱,唐家会付些利息还清。 如果不是唐灵儿传话,苏御会把这个利息降得更低一些。 谈判结束,唐灵儿安排粮米商会代表人。选来选去,她竟然选唐延为督办代表,而唐恂儿子唐冕为协办。三月份时,苏御查唐立、唐恂,曾听说唐冕手里还有人命官司。这事唐灵儿也知道,因此一直没给唐冕安排事做。可这次突然给唐冕安排岗位,其用意明显,苏御自然看得清楚。 “劲锋,没选你去,不会怪我吧?” “不会。” “真的不会?” “嗯。” 唐灵儿又开始画大饼,道:“讨好十七哥,安排唐冕,都是为了拉拢七叔。将来若我真的能当上长老,一定会给劲锋安排跟重要的事做。” 苏御摆了摆手:“这些都在我预料之中。不必解释吧。倒是十六嫂那边,也没个准信儿。” 唐灵儿道:“嫂嫂说了,账本能否交出,还要看那姑娘到底如何。若果然是个能事的,拿得住账本,她倒是乐得清闲。” 苏御问:“今晚让姑娘进府如何?” 唐灵儿看了看天:“劲锋快去,我现在派人去请嫂嫂,就在郡主府里安排个晚宴。” 第三四二章 因祸得福 听说要在郡主府与侯爵夫人见面,孔韩氏兴奋得脚尖走路,脚后跟无法着地。 孔婷情绪不高,只是暗自祈祷义父千万别改了主意,她实在不想嫁给那个猴子。 闲言少叙,孔家大夫人、长女、长子、次子身着盛装礼服,来到郡主府赴宴。 唐氏十六公子夫人与长安郡主端坐上位,唐丸今日穿得体面,坐在母亲身旁,坐得笔直。在母亲面前,这猴子还有二分规矩可言。否则母亲是真要打人的。可他的一些小动作依然没断过。忽而偷吃一颗葡萄,斜眼看看母亲,再看看小姑。自以为未被察觉而窃喜。 孔氏一行人进来之后,先给郡主和侯爵夫人行礼,庄重恭敬。 车氏傲慢,不让座,先命孔婷抬头一观。定睛一看,姑娘果然好颜色。这身段,这脸蛋,这气度,都合心意。观之甚喜。不免夸赞两句。夸赞归夸赞,可是高位婆婆难免也要挑剔一二。说些我高你低的话。这就好像买卖货物,真心买家才会挑毛病,无心购买者只会说好。 就在车氏挑毛病的时候,唐丸一蹦多高,冲将过来,抱住孔婷大腿喊道:“我妻,我妻,不换人了。” 正在车氏装腔作势的时候,这倒霉儿子上演这样一出闹剧,只见车氏脸色比树皮还难看。喝令奴才将唐丸拉开。可唐丸死抱着孔婷不撒手,在地上蹬腿。奴才不敢对少爷用强,十六夫人气不过,提裙摆怒冲冲过来,照着唐丸*股一顿猛踢。可那唐丸死死抓住姑娘,就是不肯松手。这憨货虽瘦,可他天生神力,早有“小元霸”之名。车氏伸手掰他手指,就好像在掰铁一般,掰他不动。 堂堂侯爵夫人,刚才端着架子,现在架子全无,甚至可以用狼狈来形容。苏御感叹,这车氏也是可怜,其一番苦心作为,都是为了儿子。可儿子不争气,让她气断肝肠。看夫人脸色,简直要被气哭了。 车氏,原玄甲总参车明煌之女,将门虎女,大家闺秀。 见她颜面扫地,苏御心中不忍,一把掐住唐丸脖颈,将他手掰开,怒斥道:“给你娘跪下!” 唐丸一扭头,一瞪眼。见苏御力大,他怒上心头,伸手去抓苏御发冠。苏御手上加持“流星指”之力,反抓唐丸之手,两相较力,只听二人手腕关节处发出“咯嘣”声响。 唐丸神力,未曾遇到敌手,今日撞见硬茬,斗志昂扬。好像暴怒的猴子,嘴里发出吱哇之声,与苏御撕扯。 苏御斜眼唐灵儿,唐灵儿递给苏御一个“教训他”的眼色。苏御暗使“八卦掌”横推唐丸,那唐丸被打得倒退几步,滚倒在地。刚一倒下,他又一蹦多高,猛冲过来。刚才那一掌,竟对他未造成任何伤害。而苏御外袍已被他扯碎,肩膀上还留有抓痕。 苏御心中暗道:这厮不光神力,而且天生能蕴化别人掌力,这是个奇才! 见苏御未使全力,而唐丸依然不逊,车氏喊道:“妹婿,休要留情,替我教训他!” 苏御宽袍大袖,被唐丸抓住。知他力大,这次不能手软,否则被他抱摔,那可就惨了。苏御连发流星指,猛戳唐丸,几下过后,唐丸身子一软,倒在地上打滚儿。以为这次是打服他,可哪知这厮在地上打了几个滚,竟然冲到门外,跑到郡主府小亭,抱着石凳而来。那石凳足有二百斤,他抱跑如飞,口中高呼:“我砸死你!” 屋里人无人不惊,剑客蜂拥飞跳而来,却来不及阻拦。唐丸将石凳高高举起,猛砸过去。 “雷公手!” “啪!” —— 深夜。 唐灵儿坐在榻上偷笑。 苏御坐在席上,王珣为他敷冰手腕,疼痛依然不断袭来。 那一掌,把唐丸连石头一起打飞,可苏御也为此付出沉重代价,他的手腕肿得像鹅蛋一样。 这门婚事,被唐丸的拙劣表现彻底搅黄,当时车氏夫人没脸继续留在郡主府,连饭都没吃,早早告辞。而孔家人也颇显遗憾。郡主没让他们白来,设宴款待才礼送出门。已到夜禁时分,还用郡主腰牌送他们回家。 “想必车氏以后也不会再来找我为她儿子谋亲。”唐灵儿看了看苏御的手:“荣伯说你骨头没断,倒是万幸。” “嗯,我很幸运。” 好悬没让石头砸死,哪来的幸运。听出苏御这话有怨气,唐灵儿乜斜,不语。 半晌,唐灵儿才道:“那混小子以后若找你麻烦,你作为姑父也没必要惯着他。只要不把他打残,我都能替你开脱。” 突然觉得这句话说得不对,唐灵儿脸色微红:“不早了,劲锋早点歇息吧。” —— —— 唐灵儿让人送来不少药水,都说能消肿。可三天过去,苏御的手依然是肿的。以前是鹅蛋,现在是鸭蛋,害得苏御握笔都握不住。 昨日孟相邀请苏御去丞相府谈经济大事,苏御去坐了一下午,与一众官员热烈讨论。苏御说出的种种观点,让人耳目一新。苏御还提出在洛阳成立“融资市场”,官府派遣官员对大型工厂、店铺审核,分为多股,估价上市,任人购买。称之为股票市场。 孟相说,此提议过于大胆,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如今梁朝开战,暂且不办。将来时局稳定,再开例试验。 虽然这次会谈未能取得什么实质成果,可苏御的种种言论却流传开来。有人说好,有人说不好,毁誉参半。对此苏御也不往心里去,只是在家安心养伤。接到雁师姐回信说,气海空虚,可能是你不刻苦练功导致的。这“霹雳掌”越是到后期越要苦练。宝剑锋从磨砺出,应多找强人过招,打磨气脉穴道。借助外力冲击,激发气海之潜能。 还别说,自从被石头砸了一下,苏御还真的感觉到气海之内有新气息生出。这可真是因祸得福,意外之喜。 在家练功。 许洛尘突然造访,满脸窃喜道:“劲锋,那《三国志通俗演义》果然大卖,看来我又要火一次。” “好事,好事。等书的影响力再大一点,以后单独出版。”苏御眉毛一挑:“你和西门家是如何谈的?到底何时举办婚礼?” 许洛尘道:“九小姐说,正在退痂。希望大好之后再办婚礼。” 苏御点点头,没说什么。 许洛尘挠了挠头:“唐家嫡孙夫人就要生了,劲锋打算送些什么礼去?” 苏御掐算时间道:“急什么,下月才生,再过百天才会办喜事。那就是年后的事了。” “可我觉得孩子到月了。” “嗯?”苏御凝眉:“我听唐麒说,他们是在去年过年的时候搞到一起的。现在还不到时候呢。” 许洛尘掏出一个小药瓶,笃定道:“劲锋,我华州许家五代名医,观人肚皮一向很准,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的意思是……孩子不是唐麒的?” “要不就是唐麒对你说谎。”许洛尘从小药瓶里倒出几粒药在桌子上,那药只有小米粒大小,他仔细数数,又抠搜搜地拿回去几颗,最后只剩下不到十颗。 苏御摇摇头:“这种事,唐麒不说,你休要多嘴。” “这我当然知道,我只是与你说罢了。”许洛尘用唾沫将小药丸黏在一起,和泥巴似的团成一坨。苏御以为他是要外敷用,已把手递了过去,却听许洛尘道:“吃了它,保管见效。” “我嚓!”苏御瞪眼:“你给我扔一边去。” 许洛尘呲牙笑了笑:“外敷也行。” 许洛尘走后不久,孔家有人来找。高大男子,身材匀而健,眼神锋锐。 苏御认识此人,是孔婷手下四名打手之一。名唤孔蛟。孔家的家生子(家主做主,小厮与丫鬟成婚生的儿子,赐姓孔)。 “苏爷,小的求您一件事。” “请讲。” “杀段友德!” “为何杀他?” 第三四三章 羡慕 北市熙来攘往。 在人流最密集的地方有两座大馆子,西边是听风阁,东边是美伶馆。两家馆子的经营项目高度重叠。从周围树木姿态、建筑结构方位、人流走向来看,风水先生说他们是一对冤家。听风阁掌柜知道美伶馆后台不简单,不敢明面找茬,就在楼顶竖起一把巨剑对准美伶馆。意为煞煞对方的财气。 一开始美伶馆生意真的不好,掌柜的以为风水师的话果然灵验。可后来那风水师又跑到对面,给美伶馆支了一招。让他们竖起三支突火枪对准听风阁。突火枪在唐朝末年就有雏形,到了梁朝已经开始小规模列装军队,梁朝人对这玩意并不觉得稀奇,反而对两家馆子的明争暗斗更感兴趣。 “苏师兄,这听风阁是哪家背景,竟敢对咱竖剑?” “韩氏。” “我派人去把他家的剑拔了,如何?” 看着唐怜一脸认真的样子,苏御劝慰口气道:“别,文斗总比武斗好。而且这噱头不赖,我倒是希望他们多弄出些花样来。去找风水先生,跟他们对着干。他家竖一个,我们就立三个,看谁家棚顶上花样更多。” “那棚顶摆满了怎么办?” “往飞檐上挂。” “嘻嘻。” 苏御对风水一说并不迷信,但也不排斥。如果自己强烈排斥,在别人看来好像这人与俗世格格不入,甚至有人在身旁碎碎叨叨说些什么。还不如花两个小钱儿搞搞,堵别人的嘴。 自从罗一凡来到美伶馆,美伶馆的生意算是火了起来,每日来这里观他风采的人络绎不绝。不光是唐秋、袁娟这样的老痞子,还有赵玲珑等一批新生代贵族豪女。她们在这里放肆,还会引来许多人跑来看热闹。 在苏御的引导之下,唐怜已逐渐摸清这个行业的商业套路。小丫头本是精明人,学以致用,越发见到成效。觉得罗一凡一个人还是显得单薄,后来她去平康坊挖来一批。还请来专业声乐、舞蹈教师对他们进行培训。 随着美伶馆的名声越来越大,韩浩、唐典一批断袖老怪的身影也逐渐出现在这里。他们的到来,让苏御的钱包鼓了起来。 苏御这人一向大方,给唐怜留下许多钱,小姑娘爱怎么花就怎么花,不入账目。而唐怜赚到钱都是用来照顾红黑寺和聚奎山。在她心里神教永远是第一位的。她记得自己“占巴拉”的身份,从不懈怠。 “花师兄真的进锦衣卫了?” “嗯。” “他能去当差,这可真是稀奇。” “花师兄嘴上不说,可他的行动已经表明一切。他克服心里障碍,为神教彻底洗白贡献一份力,值得尊重。” “那是当然,他可是咱们的七师兄。” “……,你说得对。” 花听风和仡濮逊被安排进锦衣卫神策营,神策营里就要挪出两个位置来。苏御让梅红衫去征求大家的意见,本以为会有人主动撤出,却发现没人愿意那样做。他们基本上都已经完成“匪”到“官”的转变。突然让他们俩开队伍,心有不甘。后来苏御说,离开队伍,可以安排到美伶馆工作,而且给高薪。这时梅红衫的工作才更好做一些。而这两个人已经来到美伶馆,成为唐怜的帮手。 苏御带着众奴去美伶馆马场参观,发现今早没人包场,只有几个散人在练球玩耍。 “走,我带你们去打马球。” 小嬛眨眨眼:“我们连骑马都不会,怎打球哩?” 苏御笑了笑:“玩玩就会了。” 冯瑜苦涩道:“我害怕从马上掉下来。” “不怕,有专门给新手准备的高筒马鞍,防止掉落。” 玩过马球,又去沐浴一番,后来他们又跑去平康坊,在朱雀那里逗留大半个时辰。冯瑜等人被苏御安排到了八楼,看最高级的表演,见最大的明星,这可是洛阳城里消费最贵的地方。一杯酒,可能就是小丫鬟们几个月的辛苦钱。冯瑜听说价格之后,心惊肉跳,面露难色。 洛阳城里贵族们玩耍的场所,苏御都要带着冯瑜走一圈。冯瑜有些担心出事,私下里求小嬛不要告诉郡主才好。 “这要是让郡主知道,一准发火儿。小嬛,我看你还是不要说的好,否则你也要被牵连。还有那九楼的朱雀大总鸨,一见到咱家郡马就两眼放光。千万别让人说三道四才好。” “只要咱家郡马眼睛不放光就好。”小嬛吃着点心说:“如果我把知道的事都告诉郡主,郡主早就火了。不过我觉得吧,咱家郡马已经很不错了。你说他除了藏私房钱,还犯过什么错?再说,哪个驸马郡马不藏钱?” 小嬛知道苏御的很多秘密。她知道美伶馆是苏御的产业,郡马的私房钱多是藏在李家货栈。郡马在洛阳城许多坊市都有私产房屋。虽然被郡主强行收回一半,可剩下的这些房产加在一起,少说也值一个亿。 别的不说,就是李家货栈前一阵还有人出六千万要买,苏御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所以苏御在郡主面前哭穷的时候,小嬛都在一旁偷笑。 现在洛阳房价飞涨,当初苏御的投资眼瞅着翻倍。而唐灵儿因为“强取豪夺”也赚到实惠,不过她赚到的钱都送去唐府银仓了。有的时候小嬛也蛮心疼郡主的,她说,咱家郡主是最苦的郡主,整天为家族牟利,而自己没时间玩耍。这些贵族玩乐场所,咱家郡主从来没来过。 “自己一个月赚不到一千五,却为身家万亿的大城郡主操心?”童玉揶揄道:“你可真是操心鬼托生。” 小嬛气鼓鼓道:“万亿资产是唐氏家族的,不是郡主自己的。你把郡主府里的家当都算上,才几个钱?” “再少也不是你家能比的。” 冯瑜道:“你们别争了,把这些东西打包带回去。给老黄和童玺吃。” 小嬛道:“这倒是真的,每次有好东西,郡马爷都不忘了老黄。要说碰见咱家这样的好主子,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童玉突然笑出声来。 小嬛眨眨眼:“你傻笑什么哩?” 童玉身穿女装,远远望去,这里仿佛坐着三名漂亮女子。他说,突然想起了美伶馆里那个弹琴的师傅。那琴师名叫郭阳,还是礼部尚书钱煜的外甥呢。钱尚书注资美伶馆,让外甥在这里搞点营生。结果他在美伶馆搞了一个清雅小屋,竟演奏一些高雅音乐。结果半个月过去,一个常客也没有。他觉得寂寞,就跑去东楼大厅演奏,可每当他出现的时候,就是大家上厕所的时候。 傍晚时,苏御又跑去道光坊。在最东南角一间小院里,参加文忍(文一刀)和小师妹文婉的婚礼。 都说贵足不踏贱地,郡马爷亲自前来,让大家十分感动。夫妻双方都没有高堂在世,本打算邀请万长槊来当高堂,万长槊却以不参与任何私交活动为由而拒绝。无奈之下,证婚人张密坐上高堂位。 见苏御到来,张密站起身:“苏郡马身份高贵,可当高堂。” 苏御客气道:“我年纪尚轻,造化不够。还是你来当最为合适,我给他们当证婚人便好。” 文一刀文婉的朋友不多,算上苏御一行人,在场一共不超过二十个。听说他们还是在道光坊租房子住,连个固定之所都没有。不过张密说了,再过段时间,他会帮小夫妻买房子。师兄照顾,让小夫妻十分感动。 从此看来,文天鹰到最后已经把手里的钱全花光了,没给弟子们留下什么。但弟子们并不怪他,他们说,文天鹰最后留给他们一条命,还留给他们生存的路。 苏御说,通济坊那边给我传来信,说那里圣火教旧址要拍卖。那地方很大,等我买了来由你们两家人居住。我不收你们租金,只要照顾一下房子,别塌了就行。 张密说,那简直是太好了。不光两家人可以住进去,其它兄弟也都有了落脚点,这么多人倒是省了一大笔租房钱。等我们缓上几年,各自有了营生,那时再找补郡马爷的好处。苏御只说不要,十年之内免费住着,当自己家照顾便是。 正如苏御所说,那房确实很大,五进的院落占地面积比长安郡主府还要大。估价在两千万左右。苏御钱不够,但欧阳镜囤米的钱在苏御手里,倒算是解决燃眉之急。 苏御的到来给大家带来实惠,气氛热烈融洽。虽然婚礼布置简单,却温馨美满。忽而视线一转,见到冯瑜坐在角落里抹眼泪,满眼羡慕之情。 苏御私下里与张密说了些话,内容不是杀人放火,而是要换掉什么。 张密说,若有行动,提前告知,圣火教兄弟一定有个照应。 第三四四章 撤销 苏御回到郡主府已是掌灯时分。 这一天从早跑到晚,把三小奴累得够呛。见苏御回来,王珣下楼呼唤,还让冯瑜一起上去,郡主有话要说。 要求带冯瑜一起上楼,这还是头一次,不知唐灵儿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每次见郡主,冯瑜都是畏畏缩缩战战兢兢。磕头行礼,礼毕起身也不敢抬头。双手规规矩矩握在身前,手里还拎着丝巾绢帕。一副聆听圣训的恭敬模样,还时刻准备着给主人擦桌抹灰。这一副可怜相,加上她的俊俏脸庞,甚是惹人怜爱。可这一切在郡主心目中,或许是完全不同的既视感受。 长安郡主端坐榻上,苏御坐在席下。郡主的书房很大,可这里没有冯瑜坐的地方,她继续低头站在那里。王珣使唤小丫鬟为苏御洗脸净手,掸香粉。一切完毕,王珣站到唐灵儿身侧。 唐灵儿面无表情,微微仰首威严顿生,道:“试婚之礼本是给公主郡主选婿准备,可如今试婚之礼泛滥,许多大户人家也多有效仿。礼部、内侍省联合发下文书,对试婚一事重新规范,已获皇后批准。并张贴皇榜,严令禁止民间试婚,违者必罚。公主郡主试婚,也不再由皇后指派。若公主郡主觉得备选对象不肖,再向皇后提请试婚请求。试婚女子由公主郡主选拔,人数控制在三人之内。若有孕者,不允许私令堕胎。试婚女子可请求内侍省庇护,直到分娩为止。子女不可弃养,归入门下算作妾出。白水郡主试婚一事已被皇后叫停,皇后遣内侍省太监去问赵绢是否需要试婚。赵绢说不试最妙。” “哦。” 看着唐灵儿这副“俯瞰众生”的派头,苏御只是轻轻哦了一声。 皇帝手谕经秘书省誊抄,发给诸公主郡主。 王珣将唐灵儿收到的这份交到苏御手中。苏御速览,心道不妙。自己递交的建议文稿已经被礼部或皇后改过。这上面很多保障条款被剔除,反而增加了一些自己不想看到的条款。虽然照比旧礼已经改善许多,可是根本问题并没有得到解决。备选驸马郡马依然没有处置试婚女子的权力。 试婚女子想寻求内侍省庇护?想一想都觉得难。如果公主郡主不想让她们去,难道她还敢去告主子不成?《大梁律》规定,家奴告主子,告成也要坐牢三年。就好像李清照告夫君后果相似。凭借皇后和礼部众官精明,这个大漏洞不可能看不出来,他们就是故意给公主郡主留出一些权力空间,处置奴才。 唐灵儿又道:“礼仪大事,皇后不敢独裁,在张贴皇榜之前,曾询皇帝圣裁。皇帝以仁治国,称此规范为大善之举。皇帝问皇后,是哪位官员最早对旧礼提出异议?皇后说,是苏异人。” 唐灵儿不说话了。 苏御感受到一股压力:“那灵儿的意思是……” “我对皇后说,华州苏御乃是父母所选,经我观察德才兼备,无需试婚。” “……” “皇后已答应,由我做主随时撤销试婚。” 唐灵儿目光横移,落到冯瑜身上,威道:“现在我给你两条路。我为你打点度牒,去静慈庵里当个清闲姑子。到了那里,无需劳作,只要安守本分便可。若你不肯,我也可以给你安排个好人家嫁出去。除此之外,无有他路。” 唐灵儿端着架子,板着脸,摆出一副不可冒犯的架势,就是为了下这道命令。她不想听到拒绝的话,完全不给冯瑜任何讨价还价的机会。郡主今日说话铿锵有力,重压之下冯瑜腿软,跪到地上痛哭起来。 王珣骂道:“郡主问话,你快说来,哭个甚麽!这里哪有你哭的份儿,再哭掌嘴!” 冯瑜擦擦眼泪,磕头道:“有一事不敢欺瞒郡主。” “说来。” “小奴可能已……。” 苏御突然拦了一句:“冯瑜,休要胡说八道。” “劲锋,你不要打断她。”郡主蹙眉,手指冯瑜,疾语道:“你快说来!” 冯瑜左右为难。 唐灵儿怒道:“可是已经怀上了?” 冯瑜更加为难。 苏御道:“你月事在月初,即便怀上,现在也不可能知道。” 冯瑜咬了咬嘴唇,道:“不敢欺瞒郡主,冯瑜月事20天一次,这次已迟多日。” 冯瑜不配合,苏御无奈抖手。 郡主脸色铁青,语速却缓了下来,低沉道:“冯瑜,若你觉得可能怀上,这也不难。趁胎儿未熟,有药可用。” 为了不让试婚女子产子,唐灵儿早就有准备。虽然如今皇后下令不允许强行堕胎,可大城郡主对这条禁令似乎没放在心上。仔细想想,这也是《新礼》漏洞所导致的必然结果。试婚丫鬟没机会跑到内侍省。即便被要求强行堕胎,她也不敢去告主子。 唐灵儿让王珣熬药。就在郡主的屋里熬。听着咕嘟咕嘟的煮药声,冯瑜脸色惨白。丢了魂儿似的歪着头跪在那里。前几日她还信誓旦旦说一定要把孩子生下来。可事到临头,她才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没有这个机会。在郡主的威命之下,她连反驳的勇气都没有。 刚才苏御想为冯瑜争取一线机会,可冯瑜不想欺骗郡主,或者说她不敢。她深深知道,这个家是唐灵儿说了算。郡主的背后是庞大的家族势力,和严苛的国礼家法。郡主坐在那里,却好像山一样高的巨大神像,而她只是神像脚下蚍蜉。郡主的一个眼神,仿佛神光普降,罩在身上让她直不起腰抬不起头胆战心惊。 嗅到药香,唐灵儿叹了口气:“冯瑜,从你进府,我时常观察,对你的表现一直都很满意。包括这件事,你对我坦诚,让我倍感欣慰。你对我忠心,我必不薄你。你把这药喝了,就算是你为我做的最后一件事。将来你在外生活,但凡遇到难处,都可以来找我。必然有个照应。” 冯瑜突然紧张起来,结结巴巴道:“郡…郡主……” “何事?” “小奴似乎不用喝了。” “为何?” “来了……” 来得可真是时候。让王珣检验,确定无误,郡主大喜。命王珣将那药拿出去倒掉。 或许是唐灵儿高兴过头,一时把持不住,竟喜形于色。这在郡主脸上是很难看到的。她的情绪一直都隐藏很深,可这次实在是没藏住。 见郡主心情大好,这可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为冯瑜牟利,就在此时。 苏御故作怒状,愤然道:“我之所以要冒险上奏,就是因为我对这‘恶礼’深!恶!痛!绝!我一直认为,夫妻之和谐,源于信任,持于坦诚。夫,勤于劳作勇敢担当;妻,俭于持家相夫教子。鸾凤和鸣,相敬如宾,相濡以沫,夫唱妇随,这才是夫妻之礼道。” 苏御装腔作势,似乎未能瞒得过唐灵儿。 郡主阔目微微眯缝起来。 看她表情,似乎是在说:你继续装,看你还能说些啥。 早知唐灵儿这丫头不好糊弄,今日又被识破,干脆别装了,苏御笑了笑:“灵儿你看,新法有规定,试婚女子是应该留下的。试婚女子所生儿女算作妾生,也就是说,试婚女子是妾……” “免谈。”唐灵儿拉沉脸:“除非我不能生,否则纳妾的事你不要想。” “呃…,那你看这样行不行。还让冯瑜去东大仓当主薄。她业务熟练,倒也是一把好手。” 郡主冷声:“把她留下来,方便你不时光顾?” “这怎说的,我又不是那种人。” 郡主乜斜。 苏御眨眨眼,手持新礼文书娓娓道:“灵儿你看,这是皇帝皇后一起立下的新规。这可是《大梁礼法》,连十八哥都维护礼法,咱哪好不遵哩?新立法案,正是风头,若触犯,岂不是顶风作案?咱才不当那出头鸟儿。咱先看看别人家如何处置。若别人家将试婚女子驱逐,那咱再驱逐。若别人家不这样做,咱也别这样。省得别人说咱家郡主不仁、不义、不贤、不惠、不慈、不……” 郡主眼神变得冰冷…… 第三四五章 小奴八卦 或许是唐灵儿高兴过了头,或许是动了恻隐之心,又或者是被苏御言语蛊惑,她竟然真的同意先让冯瑜留下。 可从今天开始,冯瑜就不能再进郡主府,而苏御也不可以再去东大仓。为了监视二人,唐灵儿把小嬛叫上楼来,耳提面命,反复叮嘱。还把童玉唤上楼来,加以威胁。郡主扬言,若备选郡马与丫鬟媾和,我必不饶你们。丫鬟打死,郡马休婚。我再找皇后把你收回宫去,还要狠狠告你一状,看皇后如何惩罚与你。 小嬛回耳房帮冯瑜收拾行李,还道:“郡主说了,如果以后你敢勾引郡马,就按通*罪将你处死。《唐氏家法》可是高祖皇帝钦批,在清化坊里就是王法。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冯瑜扫了小嬛一眼,道:“还用你提醒?好像我不知似的。” 小嬛瞪眼:“你个瞎心的,我好心提醒,你还狗咬吕洞宾。” 冯瑜撇嘴,不说话。 小嬛叹了口气:“自从大长公主府纳妾以来,各驸马郡马纳妾成风,可咱家郡主就是眼睛里不揉沙子的。不过我觉得这也挺好,即便你生了娃也是归郡主教养,轮不到你来当娘。就好像五公子家里的丫生少爷,只认大夫人当娘,生母他连理都不理。” 冯瑜气道:“那是他狼心狗肺!汉时袁本初也是庶子,人家为何那般在乎生母?为母守孝,宁辞官不做。有情有义,才能成为一代英豪。” 小嬛哼道:“他算什么英豪?碰见曹孟德,不值一提。” 冯瑜道:“胡说,董卓进京屠戮百官,废帝为王,百官胆寒瑟瑟不语,唯有袁本初敢仗剑大骂。率十八路诸侯讨贼,致死他都是汉臣。曹孟德挟天子令诸侯,是为奸相,如何相提并论?” 小嬛冯瑜这批丫鬟从小儿在郡主府接受文化教育。苏御站在门外,听两个小丫鬟争论袁绍和曹操到底谁是英雄。苏御也不插嘴,让她们吵去。冯瑜本来也是个嘴巴厉害的,小嬛早就习惯她。二人感情一直很好,斗嘴磨牙不红脸。 其实小嬛说得没错,五公子家庶出儿子真的不认亲娘,就与贾探春不认赵姨娘一个道理(出自《红楼梦》)。他们心里知道谁是亲娘,可他们就是不认。妾室能生不能养,她们的孩子统统都要留在大夫人屋里。孩子们从小儿叫大夫人为娘,随着年龄的增加,孩子们越来越意识到嫡出的重要性。如果能讨得大夫人喜欢,甚至希望亲娘早死。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这样。比如袁绍就不这样,还被冯瑜拿来与小嬛斗嘴。 唐家庶出儿子很多,但不是所有庶出儿子都没有地位,比如唐延。唐门有排名的是十八名公子,唐延是唯一庶出。他从小伶俐,讨得唐琼和大夫人喜欢,而他亲娘也不是普通丫鬟,而是大夫人从樊家纳来的姑娘,给唐琼当二房。 大夫人亲自纳来的妾室,要比普通妾室地位高许多,因为大夫人一定会为她撑腰,别的妾室不敢招惹。在国公府里,被称作樊姨娘。樊姨娘还是唐恂夫人樊氏的妹妹,也是现安国公夫人樊氏的堂亲姑姑。 这也是唐延与唐恂关系近的原因,唐恂是唐延堂亲七叔,而樊氏夫人是唐延的亲姨娘。两层关系使然。 唐延与唐振高度默契,除了唐延故意讨好之外,也有国公夫人背后帮忙的缘故。他们是表兄妹,从小儿就认识。 小嬛和冯瑜还在吵,小嬛让冯瑜把新缝的锦缎被褥也带走,冯瑜却道,咱这丫鬟命,盖草席也睡得着,可别糟蹋那好玩意了。 听冯瑜说话,苏御哭笑不得地道:“别忙了,这些东西一会儿让童玉和老黄扛过去也就是了。” 苏御递给小嬛一个眼神,小嬛懂事离开。 冯瑜闷声低着头。 苏御道:“虽然分开,我还是会照顾你的。哪里受了委屈,但凡捎句话来,相公给你出气。” 冯瑜抬头,泪眼婆娑:“相公还认小奴吗?” “认得。只要你不走,我就认得。管你到老,必不负你。可假如你遇到比我更……” “不会,我什么也不会遇到。冯瑜是相公的人,生也是,死也是。” 小美人娇怜,苏御一阵感动,千言万语竟一时梗塞。 —— —— 翌日,苏御早早起床,到处打听别人家试婚状况。 现在正处于试婚当中的,有一名备选驸马,和两名备选郡马。他们是在《新礼》制定之前就开始试婚,最长的已将近三个月,估计快有结果。 盯着他们,看看他们如何处理试女。假如他们破坏礼法,一定会有一封奏折告到皇后那里。不过这次苏御不打算以自己的名义去告,否则让唐灵儿知道,后果不美。 既然自己不行,那就去找同仁帮忙,比如五品御史张玉达。官僚之间求人帮忙,总要给人些好处。空口白牙去搭人情,未免太虚了些。苏御带着礼物去张玉达家做客,结果碰见不美之事。张家夫人病逝,正在入殓。 那夫人陪着张玉达渡过多年苦日子,终于熬出头来,她竟没过上几天。死的时候骨瘦如柴,据说死于肺痨。 这不是倒霉催的么,本打算求人办事,现在就当是奔丧了,把礼物送上。 张玉达看礼单,一惊,这礼显然是太厚了些。 苏御当时没提官场事,只是哀悼一番便离去。 随后苏御去探访几家备选郡马驸马的情况,后来跑去锦衣卫衙署,暗使神策营盯着三家。张密对苏御的小动作视而不见。而万长槊那边,自从与张密达成默契之后,他对三小营的具体动作不过问,只看张密签字的文书。如果出了问题,张密一人承担,万总副概不负责。 锦衣卫指挥使万长槊不管三小营,锦衣卫督查使张密也不去玄甲营找麻烦,各自保证对方的基础利益,二人相处真可谓泾渭分明。锦衣卫监察御史苏御在这里是个万金油,一忽儿去三小营坐坐,一忽儿跑去玄甲营说些鼓舞士气的话。没有具体事做,倒也落得清闲。 虽然苏御不说,可小嬛童玉都是机灵鬼儿,已把苏御心思猜得七八分。 二小奴私下商量着什么。 小嬛窝在马车里,左右看了看,低声道:“郡马好有心机,盯着这帮试婚女子。只要她们不被恶处,郡马就可以回家找郡主说:你看,别人家都善待试女,咱家也应该如是处置;可假如那些试婚女子被迫害,咱家郡马就会去皇后那里参她们主子一本。到时候郡马又有话说了,就对咱家郡主说:你看,那些主子不守礼法,挨罚了吧?” 童玉耸耸肩:“怎的,你还想去郡主那里告密不成?” “我既然说出,就不会告密。” 童玉认真道:“当然不能告密,但你也不能骗郡主。我给你支一招,定能自保。” “说来听听。” “你把郡马今天行程打乱说出,郡主就糊涂了。而你又没说谎。还有,我知道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张玉达那厮早就看上梅红衫了。可我看得出来,梅副指挥使对咱家郡马有意思,他们之间恪守本分,一直没发生什么。而且咱家郡马还总爱保媒拉纤的,如今张玉达夫人死了,他才三十多岁,怎的还不续弦了?张御史现在是皇后面前的红人儿,前些时候还差点被提拔为吏部侍郎呢。吏部呀,那可是肥缺中的肥缺。” “你到底想说什么?” “用郡马爷的话说,这叫八卦。你把这些八卦说给郡主听,让郡主一阵瞎联想,分散她的注意。就彻底搞不懂郡马爷要干什么了。” 第三四六章 美味 所谓“德不配位”,就是这个人德行不够却登上高位,让人觉得他小人得志。别人表面不敢得罪他,背后却没少下手,故而高位不稳。小人自有小人治,恶人自有恶人磨,都是一个道理。 有的女人说,天下男人没一个好东西,老娘活了一辈子一个好男人也没见到。出现这种情况,小有可能是她命途多舛,更有可能是她自己修养不够,德行不佳,性格偏激,心智愚蠢,招不来好男人。而不是天下真的没有好男人。正如那句老话——所遇之人皆因你而来。 苏御平时没少施恩布德,否则何来童玉小嬛联袂相助。 其实两个小机灵鬼也有坏心思,也有他们不喜欢的人,也有性格缺点。比如小嬛爱财,童玉多气而虚荣。他们要是坏起来,那也是相当折磨人的。比如小嬛当着一群人的面揭发唐翡偷墨,简直就是在下杀手。 可假如小嬛懦弱而不敢揭发,就有可能被主子怀疑那墨是她偷的。所以苏御不怪小嬛,而苏御救过唐翡一次,唐翡到现在也念念不忘。这不,前几天唐翡放假回家,还到苏御屋里坐坐,送来亲手编织竹篾小筐。据说把手划破好几次,可疼可疼了。 不过后来那小筐让老黄给踩扁了。他说他不是故意的。 —— 最近总在帮着冯瑜忙活,安静下来,突然觉得对唐灵儿有些愧疚。总觉得对唐灵儿有些不公平,应该找补找补。可那郡主整日端着个架子,看起来很难接近的样子,实在是拒人千里之外。 根据她的身份,一定要送上档次的礼物。可上次给她买了四匹天马,却被她转送别人,还把苏御好一阵埋怨。苏御看得出,郡主有格局,而且她并非铁板一块。对她好,她心里有数,只是不愿表达而已。 一座冰山,似乎只融化了一角。 路漫漫其修远兮…… 下午时,苏御又跑去通济坊竞拍圣火教旧址。这种拍卖多是假的,只要把相关官员打点明白,自有陪标之人到场。准备两千万去,最后以一千六百万的价格拿下。不过苏御也没因此省钱,剩下的钱都用来回应各位官僚,大家其乐融融。 苏御估计,再过十年,这五进的大院子能卖一个亿。可以说是为十年后的自己大赚了一笔。总体来说,投资房地产还是收益慢。现在又有了负债,苏御打算停止对房地产的投资。还是考虑赚些快钱,还是把主要精力放在囤米上。 与一众官员豪饮一下午,同时派人去联络张密、文忍搬家。 这些都忙完,驱车回家,苏御醉醺醺道:“听说一头壮牛坠落山崖,已废,还没断气,正是新鲜。牛主已去官府办了手续,那牛正准备贩卖。我打算买来,带回郡主府,腌制肉干,日常吃食。” 有牛肉吃,小嬛童玉自然欢喜,可欢喜过后,小嬛又皱眉道:“重组造纸商会,郡主给郡马爷拿五十万预用金,商会公办花销都已报账,可还有二十多万的窟窿呢。” 苏御眨眨眼:“我什么时候花的?” 小嬛哭笑不得:“郡马爷花钱总是大手大脚的,自己什么时候花的都不记得了。有十万给冯瑜买金银货儿,还有十万去平康坊花了。这些我都没入账,生怕惹得郡主不悦。如今河北战事,不知何时就需巨款贴补军用,郡主三令五申要省着花钱,这牛其实不卖也罢。” 明知小嬛好心,苏御却故作怒状:“混熟了是不?教训我来?” 小嬛知道苏御酒后顽皮,故作委屈,不语。 苏御眨眨眼:“就说是欧阳镜送的,看我做风味牛肉干,郡主一定没吃过,一定吃得好。” —— 买牛归来,分解、熬煮、腌制、晾干,闲言少叙。 唐灵儿听小嬛说,郡马买牛是为了给郡主腌制风味牛肉干,说郡主一定没吃过,一定吃得好。 牛肉对平常人家来说,是过年也不一定吃得上的好玩意儿,可对郡主来说实在是平常。唐灵儿也没太往心里去,反而让小嬛回去对苏御说,君子远庖厨。 翌日晌午。 后院又传来刀斧之声。 工作累了,郡主起身,通过小窗向后院望去。见苏御老黄在下面刀砍斧剁,正在弄些筋皮脆骨之类的东西。也不知他们要干什么。郡主心里纳闷,那些下人吃的东西,难道也能加工出什么美味来?还用得着你亲自动手? 不久后又见铁匠铺送来一口大水壶,那水壶之巨大,唐灵儿闻所未闻,感觉比皇帝祭天用的大鼎还要大。 “这是要干什么呢?” 郡主愕然,眼瞅着苏御带着人把那巨大水壶扛去炉房。 不久后,又见苏御找来瓦匠,在炉房里一阵忙活。 “王珣,你去问问,这又拆墙又卸门的,他是想怎的?” 王珣下去问,不久后归来道:“郡马说,要改造炉房。那大水壶是专门用来烧水的。每日有浴池丫鬟起早烧一壶,够全府人早晨用的。” “可是…”郡主疑惑:“那大一壶,如何将水倒出?用瓢舀水?那不是要烫死个人?” 王珣灵巧笑道:“郡马做了四个木塞龙头,都是一拧便开,再拧便合。同时供四个人取水,方便得很。” “试过了?” “试过了。” “呵,没看出来,他还是个巧匠。” “嘻。” 郡主揶揄一句,王珣嬉笑一声,又道:“郡马说,晚饭时会自带菜来。” 唐灵儿望向后院堆放的筋皮脆骨,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沉着脸道:“什么菜?” “郡马没说,只说一定好吃。还说要熬一大锅,全府人都有份。” 下午,苏御一直在后院熬汤,熬了整整两个时辰。到了晚饭时,全府人都在等着这锅汤。苏御非常抱歉地说,没掌握好火候,需要大家再等一等。结果一等又是半个时辰。 王珣坐不住了,跑下楼来,不敢催促苏御,便对老黄道:“郡主还在等呢,到底何时能好?” “你急什么急?”老黄瞪眼道:“咱家少爷亲自下厨,御炖夔汤,你能吃到算你家祖坟冒青烟,你催什么催?” “郡主让我催的!” “郡主?不可能!郡主贤惠,贤惠的人怎么可催厨子?一定就是你要催的!” “你……!” “出锅!”苏御喊了一声,把二奴的话压了下去。 王珣给唐灵儿端去一碗,唐灵儿没吃,而是先看了看。果然不出预料,他真的用那些筋皮脆骨熬了一锅汤。用筷子翻了翻,牛肉、牛肚、牛心管、牛板筋、牛健筋什么都有。 郡主冷眼。 等了这么久,就等来这个玩意儿? 唐灵儿放下筷子:“这菜叫什么名?” “郡马说了,叫筋头巴脑。” “何意?” “郡马没说。” 唐灵儿想把这碗下货丢到楼下去。 可想了想,苏御不至于那般无聊,忙了一下午就为了这个,或许可以尝一尝再说。 送这个总比败家子似的花一千七百万买四匹马好。 至今唐灵儿也不知道那是苏御花一千五百万买的。韩氏马坊给苏御开的收据是一千七百万,已被唐灵儿收入郡主府私账中。看来梅红衫身上的软甲钱,就这样糊弄过去了。也不知将来能否被唐灵儿察觉。即便察觉,苏御也不是很担心。因为唐灵儿说,这钱要从苏御的月饷里扣。一直扣到填满一千七百万的窟窿为止。要扣七年零一个月。 苏御已对月饷没有盼头,让她慢慢扣去吧。 这碗筋头巴脑味道真是不错,让唐灵儿对未来的“风味牛肉干”有了几许期待。可为了掩饰对美味的贪恋,唐灵儿给王珣留了大半碗。只说自己吃不大习惯。 —— 掌灯时分,听后院有声,王珣扭头望去,见孔家一打手又来找苏御。这打手已经是第三次来郡主府。第一次是来送五亿钱,第二次是深夜造访密谈许久,这第三次来身上竟缠着绷带。 第三四七章 万金油 雁师姐说,气海空虚是因为不刻苦练功所致,让苏御多找强手过招,捶打脉络,磨砺筋骨。雁师姐还说,如果半年之内你还没有长进,师姐会亲自来洛阳帮你捶打捶打。看到这几个字,苏御一惊。师姐下手着实太凶,最好还是别惹她下山。 可是找谁捶打磨砺呢? 若大师兄还在京城就好了…… 二师兄作为羽林卫统领,平时根本见不到他…… 若“看门罗汉”屠彪还在京城也是好的,他那大体格子外加横练的把式也够看。可现在洛阳城中除二师兄陆笑之外,神教兄弟大多是以外门功夫见长。梅红衫、秦白刃、吴杀金都是如此。 七师兄花听风内力倒是比梅、秦、吴高一些,可是照比苏御,还是差了点意思。 苏御甚至觉得,全力一掌,能把七师兄打飞出去。不过凭借花听风的落叶轻功,能像狸猫一般在两面墙之间蹿跃蹦跳,很难打到他。他的武术哲学是:打不过就跑,气死猴儿。据说龙啸天碰见花听风也很头疼。 龙啸天倒是一个内力见长的厉害角色,但苏御不打算去找他捶打磨砺,那小子太猛,搞不好就把自己搭进去了。 张密…… “自从张密自断根脉以来,听说又从大内修得什么宝典秘术,内外双修很是厉害。找他切磋切磋倒是可行。诶,老黄,你说自断根脉为何会让人变得厉害?” “少爷不要羡慕他们,就好像拔萝卜一样,看起来比以前高了,其实须根已断,从此再难提高。” “那犁万堂为何那般厉害?” “人家从小儿就拔了呀,老早就习惯了。可即便如此,少爷也不要羡慕他们。这打斗之术,说到底还是阳胜阴。看咱老黄这童子全阳,专打阉人!” “不吹牛能不能死?” “唉,少爷,老奴没吹牛。少爷可知当年江湖上有一位顶天的人物?” “谁?独孤浪?怎么的,让你给打隐退了?” “呃…,碰见独孤老怪呢,我倒是没太大把握一定胜他。可如果老吕也在的话,我俩合作能把他粑粑打出来。” 苏御想起老黄与老吕合作,连谭沁儿都打不过。二老奴被长腿姑娘左蹬右踢,打得牙也掉了,鼻子也窜血了。他二人合作,是一加一等于零的效果,那可真是“天作之合”。感觉他俩就是互相拖累,互相拆台,互相遏制,摆好了姿势让人打。 “你别说话了,去,喝你的酒去。” 要说张密算是个灵活人,他知花听风不好控制,便以江湖人身份去拜见花听风,说要与花听风拜兄弟。虽然被花听风拒绝,可花听风看出他诚意,对他说:只要是皇后的事,你就尽管说来,我花听风办事要么不答应,要答应就干到底。 张密对花听风说:当世第一剑客卿吹雪即将来到洛阳,奉皇后之命击杀狂徒龙啸天,届时希望花七侠助卿吹雪一臂之力,保证一战成功。 花听风说:只要卿吹雪不嫌烦,我就去帮他。 —— 掌灯时分。 童玉从东大仓回来,偷偷对苏御说,冯瑜碗里牛肉多,可冯瑜吃不下多少,后来都被唐小肥吃了去。小奴已把郡马爷的话带去,冯瑜姑娘听了又哭又笑,只说希望早日实现。不过冯瑜让小奴给郡马爷捎句话,说这事不能急于求成,希望郡马爷谨慎行事,她愿意等,等到牙齿掉光也心甘情愿。 就在主奴说话时,有人报门,一看是孔家家生子孔蛟,头上扎着绷带。 苏御一皱眉,屏退下人道:“为何负伤?” “回叔叔的话,小的实在看不惯段友德,方才蒙面刺杀,失败了。” 其实孔蛟年纪比苏御大,以前他叫苏御为“苏爷”,那是客情称呼。自从苏御与孔硕结义之后,孔硕的儿女叫苏御为义父,家生子们叫苏御为叔。苏御的辈分一下子拔高起来。这还只是在孔家,据说孔硕在绿林道里辈分更高。均称孔老太爷。 “那你找我是何意思?” 孔蛟汗颜道:“虽然他们不知是我动手,可现在负伤,再回去也会被人认出。” 苏御皱眉道:“我倒是可以安顿你一段时间。可问题是,这段时间你不在,他也会想到是你干的。” “孔大姐儿对家里说,安排我去外面进货。” “有孔婷照应,段友德倒是不敢明面上把你如何。”苏御想了想:“段友德这厮不顾兄弟情分,那他就不再是兄弟。他迟早要死,但我觉得不是现在。暂时留着他,继续观察,或许能看到狐狸尾巴。关键是查出金蚕蛊,而不是解一时之气。待金蚕蛊查明来路,到时候把这帮人一起扭送官府,我找人必治他们死罪。一刀之刑取他们头颅,拿到孔老大坟前祭灵。” 孔蛟叹了口气:“上次叔叔就是这般说的,孔蛟一时忍耐不住,坏了叔叔好事。” 苏御叹气道:“这次你确实鲁莽了一些。可见你一片忠心,我又不忍训斥与你。我估计段友德猜得出是你干的。我想你还是别回去了。我给你找地方养伤,等伤好了,全天候盯着段友德。只盯着,别动手。摸清他的一切,再来告诉我。” 响鼓不用重锤,苏御并未责备他什么,随后把他安排在李家货栈。 这时苏御才想起来,货栈里还留着一个祸害。就是那个与唐宽家小妾私通的小厮,到现在还留在货栈里当工人。当初唐宽让唐金杀他,唐金把他送给了苏御。可惜后来因为唐雄搅局,这小子就一直没用上。他在李家货栈过得挺好,还以为自己没事了。 现在还留着他,似乎对唐金不利。 “呵,怎么把他忘了?” 想起唐金,苏御一阵苦笑。 为了金蚕蛊的事,苏御没少打听人,却没想起来去唐金这里打听打听。作为唐府暗捉首领,唐金接触的人五花八门,堪称万金油似的人物。洛阳城黑白两道随便扫听,好像没有他不知道的。 “这可真是浪费人才。” 有些日子没与唐金接触,除了上次造纸商会选址的时候提到过他,最近他好像很老实。不知为何如此,苏御便深夜造访。 唐延、唐金这群唐府暗捉,以前没钱的时候也是天天玩到很晚。 来到唐金家茶馆,站在楼下就能听到歌舞之声,还能听到浪*女子阵阵*笑之声。苏御苦笑摇摇头,心中感叹:都是人,活法却是千差万别。唐金家夫人小妾就住在这楼里,唐金就当着她们的面儿把玩新欢,也不知妇人们都是何等心情。假如是唐灵儿,一定忍不得,说不准这时候刀斧乱飞。 当时还有些客人在屋里,苏御没说什么,只是跟唐金一起看看歌舞。唐金把他的新欢介绍给苏御,果然是个粉嘟嘟的美人儿。美人欲与苏御交杯,苏御道:内伤,不饮酒。 夜深了,送走客人,唐金苏御私下谈话。 关于那小厮的事,只是一语带过,唐金说明天就让他消失。可当苏御提起金蚕蛊时,唐金一惊。 “孔老大是让金蚕蛊害死的?” “我亲眼所见。” “哎呀…”唐金想了想:“说起这金蚕蛊,我倒是早有接触。三年前就出现过,那时有人介绍给我一个蛊师。蛊师背个小坛子来,说里面有金蚕蛊虫卵,十万钱一颗,问我买不买。我说这也忒贵了,而且当时我也没有要下手的目标,所以就没买。后来我想用的时候,那蛊师竟找不到了。” “蛊师卖给别人没有?” “有卖,北市大蛇头李成彪买了几颗。” “三年前……”苏御想了想:“三年的虫卵放到现在,还能用吗?” “能用!只要保存得当,那东西能蛰伏五年,遇血复活!” “谁给你介绍的?” “夜无良袁昆。” 第三四八章 祁东阳重挫敌先锋 耶律蛮兵退三百里 “那蛊师长什么样?是不是个子不高,精瘦……”苏御把麻佬的形象说给唐金。 唐金摇了摇头:“那人戴着面具看不到脸,说话声音很怪,吐字漏风,估计嘴唇缺肉。那人相当傲气,要不是冲着袁昆的面子,我恨不得把他踹出去。不过他身上没有蛊纹,应该不是你说的那个人。” 苏御印象里完全没有这个人,而唐金也只是知道这些,闲谈一会苏御起身告辞。唐金说,他新认识的美人家里有一个妹妹美得不可方物,只是不肯出来卖。要找就找个像样的人儿,当个暗妾也成。唐金问苏御,可愿意搞一搞?如果愿意搞,我带你去见。玩腻了,就甩掉。如果她黏人,直接说来,我让她消失。 苏御只道练功不敢多泄,故而婉拒。 —— 回到郡主府,见到王珣掐着腰站在窗口,脸色不是很好看。她站在高处,眼角下斜,看起来像个吊死鬼。 此时唐灵儿已经睡下,王珣还兢兢业业守在书房。要说这锦衣婢是真的忠心,可她的性格属于那种“冲锋陷阵”型,而且她本身也是个情绪化的人。郡主府四大丫鬟只有她留在唐灵儿身边,多多少少会给唐灵儿带来一些不好的影响。 比如唐灵儿发脾气,她就大发雷霆,扩大郡主的脾气。这很显然是不好的,即便唐灵儿想收回,被她牵动也很难收了。 如果是林婉留在唐灵儿身边就好了。林婉姐姐端庄贤淑,通情达理,真是个好人儿。 上次与唐灵儿提起林婉,想让林婉回归,却被唐灵儿用话遮了过去,也不知她到底作何想。明日再与她提一次,看她如何说来。 翌日,天还没亮就有宫人进府通知,说今日有重要祭祀活动,邀请长安郡主参加。 苏御不知发生了什么,继续去二楼吃早餐。 唐灵儿说她今日不吃早餐,水也不喝,只是在榻上化妆。可她还是给苏御准备了一份早餐,让他自己吃。 苏御倒是没有食不言的习惯,喝口粥说道:“我观寿安厂账目清晰,各宗关键已被林婉捋顺,留下唐翡唐翠监账也就是了,林婉这般人才应该召回,留在身边替你分忧。” 王珣正在为郡主化白面妆,就是那种大白脸,看起来像岛国艺伎似的奇怪妆容。这种隋唐时期在艺馆流行的妆容如何传到贵族这里的,实在有些让人难以理解。可听唐灵儿说,汉朝贵族就是这样化妆的。也不知她这话是否当真。 郡主身前有大镜,手里还握有一柄小镜,将小镜一斜,通过镜子看苏御:“造纸厂才开工多久?寿安厂一边生产一边扩建,那边财务之事还多着呢,时刻需要财务主管果断裁决。唐翡、唐翠年纪尚小,不堪大任。” 苏御抬眼,通过镜子与唐灵儿对视。 通过这个奇怪角度相见,郡主脸上还是那种奇怪妆容,着实有一种隔世之诡异感。苏御定了定神,道:“唐晓是寿安厂督办,大多事还是他来做主,财务只是监管。” 唐灵儿瞪着镜子:“你为何一定要让林婉回来?” 唐灵儿并不是生气,而是她天生眼睛太大,稍微用力,就给人瞪视之感。 苏御指着唐灵儿几案,道:“你看看,堆积如山,应让人替你分担。” 郡主浅笑,指了指额头,让王珣贴一张花钿:“亏你有心。可我看还是算了吧。现在造纸是重点产业,还是小心为妙。另外鹿桥驿造纸厂督办应该选人了。劲锋你说,选谁为妙?” 鹿桥驿造纸厂临时督办和协办是孔氏叔侄,虽然他们是唐氏八大家将族人,可他们身份哪里够得上。一切稳定下来,还是要派唐氏公子少爷去才行。 苏御想了想:“我倒是觉得不着急,现在形势还不明朗,好钢应该用在刀刃上。” 唐灵儿放下镜子:“十二哥(唐典)家儿子如何?” 苏御眨眨眼:“进一步讲,将来五哥不能晋升长老,你如何安排他呢?毕竟是公子,总不能让他在家闲着,要找个重要位置找补一下。否则成天在家给你找麻烦,也够你受的。鹿桥驿厂是与赵准合办,迟早有分家的一天。到时候一定会有产生许多矛盾,需有强人镇场子才行。十二哥家小子未必镇得住。” 对于祭祀活动,唐灵儿看起来并不着急,反而对今天的化妆更感兴趣,让王珣多给她补几个花钿。可是补多了,她又嫌累赘,于是又摘了下去。 “灵儿今天要去哪?” “你还不知道吗?”郡主不紧不慢地道:“右律人突破平州,左右先锋逼近大都。祁东阳伏击得手,铁蒺藜滚死右路先锋耶律查达,重挫敌军锐气。公孙雄正面出击,逼得左路先锋耶律蛮兵退三百里,不敢再前。他们跑得真快,连平州都不要了。” 一场轰轰烈烈的反击战被郡主轻描淡写说出,苏御却心潮澎湃。战势喜人,心情大好。 唐灵儿又道:“男贾摄政王完颜衮可能是担心梁朝毁约,急三火四送来国书、金银,还把男贾王五岁的姐姐送了过来。说要许配太子。这完颜衮可真有点意思,他怎么不说弄个年长些的王女献给皇帝呢?他考虑得可是长远。” 难得听到唐灵儿阴阳怪气,她对蛮夷王室半只眼睛也看不上。可她似乎没太在意自己长了一张混血的脸。苏御倒是比她更为包容,在苏御心中是大神州概念,而不是她的中原概念。但在中原正统概念上,二人倒是没有分歧。虽然南晋叫得唤,可他们也因为不能占据中原而感到愤恨。南晋文人与北朝对骂,时常喊出收服中原的口号。可他们的皇帝好像完全没那个心思,文人喊破喉咙也没用。 “劲锋,你去不去?今天皇后邀请我们进宫,先去‘功勋坛’祭奠战场亡灵,随后还要去祭天,最后还要去看看那小蛮女。据说皇后没心思把她送去东宫。不过皇帝似乎没同意。我也不是很清楚他们两个是怎么商量的。倒是头一次听说他们两个意见不一。” 苏御笑了笑:“应该是宫人胡乱传言的结果,皇后怎么可能忤逆皇帝呢?绝不可能。” “那可不一定,梁朝皇后似乎有这个传统。你没听说高祖皇帝被懿威唐皇后气得逃跑的事吗?” 说起那段往事,就好像隋文帝杨坚被独孤皇后气得撒马野荒岭差不太多。梁高祖之所以被气得不回宫,缘自他怀念盛唐平康坊,故而改洛阳玉鸡坊为平康坊。结果惹恼皇后暴打工部官员,拆房子推墙,一把大火烧了半个坊。唐家人从那个时候就特别横,一直横到现在。 苏御苦笑:“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曹玉簪如何与懿威皇后相提并论。” “你到底去不去?” 参加这种礼祀活动实在枯燥,跟着一群人晃晃悠悠,时而磕头,时而静跪,一折腾就是大半天。 “我……”见郡主脸色晴转阴,立刻道:“你说了算。” 唐灵儿冷眼端详苏御,想说什么却咽了回去,又照了照镜子,对镜子中自己刻板面孔有些不爽,放下镜子。 “不去算了。本来我打算去一趟寿安厂,现在没时间,你代替我去吧。” “好。” “告诉唐晓,他的账不对。不要以为林婉不好训斥他,他就没人管了。如果再出问题,干脆换人好了。” “哦……” 第三四九章 皇后尊严 梁朝礼法森严。不同出身,不同品级,衣帽配饰均有明确规定。品阶越高,衣着越是华丽厚重。今日要去祭祀战场英雄亡灵,故而穿黑袍戴银饰。长安郡主祭祀礼袍黑底银边,宽大冗长,御赐银荷花冠枝叶烂颤。 郡主登车时两名丫鬟小心翼翼伺候着,生怕郡主鲜衣染尘。苏御也送郡主到车边。唐灵儿坐稳,阔目微瞪,纤手轻指,申饬苏御道:不许乱花钱,尤其不许去那勾栏画舫声色之所。以后每日查账,若再有纰漏,手里钱便日发日结,不做预留。 缘何又惹得郡主不悦? 只因在郡主出门之前,刻意唤来小嬛,查看账本。苏御手里“造纸商会五十万专款预用金”,本就有二十万窟窿,刚被苏御找补大半,还有七千多遗漏。唐灵儿见钱不对账,故打小嬛手板,又将苏御埋怨。 小嬛只挨打不吭声,苏御心疼丫鬟,只道:小小缺漏,自己填补。 唐灵儿却道:你月饷都扣到七年后了,还怎的填补?莫非藏的私房钱,背地里瞒我? 苏御只道:欧阳镜囤米钱在自己兜里,或许是不小心花串了钱。 唐灵儿道:我先去参加礼会,回头再找你算账。总与那欧阳镜金钱来往,竟没个账目,我怎的不信?你且把欧阳镜账本取来,与你账本对照。 苏御道:真的没有。 唐灵儿只道不信,驱车离府,车夫喊喝声中,四匹大骊呱唧呱唧奔皇城而去。 小嬛哭鼻子,苏御好是无奈。好生劝慰,掏出点钱儿打点。 要说这也是倒霉催的,谁知道郡主马上要走还会查账。再容出一点时间,苏御就能把这小缺口补上。 也不怪唐灵儿生气,见苏御没有月饷用,唐灵儿故意给苏御准备五十万预用金,明知苏御会从这五十万里挤些流水钱私用,郡主都是睁一眼闭一眼。这可账面上的错漏郡主不能忍,定要连打带训。 “呜呜呜,小嬛又挨打了,呜呜呜。” 这哭声不是来自小嬛,而是来自童玉。小太监装哭调侃,小嬛怄气不理他。 —— 按照郡主吩咐,今日要跑个小长途,去寿安厂检查指导。其实这不是个轻快活,跑长途不能奔马,只能慢慢走。早早出发,黑天才能回来。苏御认为,郡主此举略带惩罚之意。 准备出发,没等苏御登车便听锦衣卫张小刀跑来说:许州郡主赵檀试婚樊家嫡三少爷,五名试婚女子当中有一人怀孕,故而试婚结束。赵檀不容试女产子,可那试女乃是一名宫女,听说新礼,欲赶往内侍省寻求庇护,却被赵檀家奴当街逮住,一顿暴打。如今生死不知。 苏御精神一震,二世子情绪上头:“通知梅红衫,带上玄甲营,去许郡府上。若遭阻拦,强行闯入,救那试女出来,直送内侍省。张密那边我去说,随后我还要去找张玉达。定要在这件事上做些文章。” 张小刀刚要走。 “且慢!”苏御冷静想了想,心道:“今日皇后要参加许多礼会,还要与皇帝商量如何安置男贾公主。这事不知何时能商量完。若梅红衫那边动作太快,容易缺少照应。” 苏御登车:“我直接去找张密,与他商量之后再说。小刀,来,与我同乘。” 张小刀眨眨眼,跳上车来。 去寿安厂指导工作的事抛在脑后,苏御驱车赶往景行坊。找张密,却听说张密带着人去查蛊案,不在衙门。打听张密心腹,心腹告曰:南市张屠户家可疑,张督查使一早去了那里。 在南市找到张密,诉说缘由。张密为难道:“锦衣卫主要针对‘墨匪’‘蛊匪’‘江湖狂徒’‘监察奸佞’,这试婚一事归礼部和内侍省管,不归我们管。我最多让你把神策营带走,多了实在不行。而且这次行动,总要有个说法。” 苏御道:“你且放心,皇后、御史台那边我都有照应。” 张密知道苏御此举是为了冯瑜,苦笑道:“为了个丫鬟,值得吗?” 苏御惭愧笑道:“若负了姑娘,一辈子心不安。” 张密赞道:“人活一口气,唯‘忠孝义仁’四气最为人称道。说这不负儿女情,也不外个义字。” 张密压低声音:“我让文师弟陪你去,且让他暗中行动。一明一暗必有个照应。休要小看一刀,之前曾败在梅红衫手下,那时候他身上有伤,打不出六成功力来。而他也是个重情义的人,知你此举,必然诚心相助。” 苏御心中一暖。 去道光坊,自己不方便出面,只让梅红衫、秦白刃、吴杀金、文一刀商量着来办。这都是老江湖,办事靠谱,值得信赖。 苏御直奔御史房而去,却找不见张玉达,问了才知道,张玉达跟随大队参礼去了。 苏御一阵脑仁疼。 平时不着急的时候,找他们一找一个准儿,今个着急,怎还一个也找不到。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是唐灵儿缝制的那件大花袍子。这大袍子实在是丑了些,也不知是唐灵儿审美有问题,还是她故意整蛊。而那小嬛机灵鬼的,平时让她取衣服来,每每都把这件先取来。叮嘱苏御经常穿着。 这套衣服俨然是走不进功勋坛了,只好去坛外等候。或许碰到个熟人,捎句话进去。 这时童玉说,皇城口有卖太监袍子的,他可以换太监衣裳进去。 苏御一喜,快去办来。还说,以后应该在车上备上两件礼袍才好。另外给童玉和小嬛也备着,以备不时之需。 —— 功勋坛在皇城之内,苏御进不去皇城,便在左掖门外等着。皇城外停着好多车,不难发现唐灵儿的四匹大骊。梁朝穷,却不耽误穷讲究。就连马车停靠都是按照等级摆放。正二品大城郡主的马车处于第二排。 望见李封、王珣还在车上,二人正在斗嘴打趣。林逍张广骑马护在车旁,闲暇顾盼。看样子是老貂寺胡荣陪着唐灵儿进的皇城。 童玉进去大约三刻钟才出来,童玉小确幸道:“幸好有曹小宝通融,否则小奴还进不去哩。小奴已见过张御史,张御史说许州郡主也在场,当面告状恐怕不妥。毕竟自己只是听说,并未调查过,万一郡主死不承认,自己就处于被动。劝苏郡马不要着急,待祭祀结束,第一时间去查访此事,定要在皇后面前告那不遵礼法之人。张御史强调说,不遵守皇后新立礼法,便是对皇后的挑战,岂能饶她?” 苏御道:“张御史之言有理,趁他还没出来,我先去替他写奏折,寻证据,到时候以他之名告状也就是了。” 童玉小声道:“郡马爷,小的多嘴问一句,张御史为何如此爱告状?” 苏御道:“御史不就是干这个活儿的?他是皇后一手提拔,当然愿意在皇后面前表现。告得越多,告得越准,越被皇后赏识。正如他说,皇后新立法案,就有人公然破坏。张玉达此举也是在维护皇后尊严。” 第三五〇章 搞定 把童玉留在皇城口,苏御驱车来到道光坊。 一眼望去,郡主府附近竟一个锦衣卫也没见到。又在附近转了转,在小茶馆里见到梅红衫便衣饮茶。苏御问她是如何安排的。梅红衫说,郡主府守备森严,混不进去,也不知那试婚女子在哪。乔装小贩去打听,他家人口风很紧,只是不说。方才我们还打算抓个舌头问问,却又觉得鲁莽,便没有行动。若是黑天就好了,神策营里竟是些夜行的高手,探查此事不难。 苏御等不及天黑,带着张小刀赶往御史房书,书写奏折等候张玉达。过了午时祭祀活动才结束,参礼之人早饭还没吃,此时正是饥肠辘辘。苏御预定一桌饭菜,让小嬛去找童玉。不久后小嬛慌慌张张跑回来,说,童玉被郡主发现,逮住质问,童玉支支吾吾,被郡主痛骂。 苏御一阵脑仁疼。 这时见张玉达一行人归来,苏御将那桌饭菜送给别人,拉着张玉达去外面吃。同时告诉小嬛,压着马车停在御史房门口,吸引郡主来找。郡主问你,你就说我有秘密公办,不方便透露。抓一把钱塞给小嬛,小嬛鼓足勇气点了点头。 张玉达问苏御为何如此急切而神秘,苏御只道还有大事要忙。将奏折交给张玉达,张玉达简单看过,道:“苏御史才是锦衣卫监察御史,锦衣卫张小刀发现案情,应由你御告才是。我越俎代庖,不太合适的。” 苏御把自己的难处说给张玉达,张玉达笑了笑,答应现在就去找皇后。 把张小刀留下负责联系,苏御没敢坐车,顺着小路逃之夭夭。 苏御藏在胡同里,不久后见到长安郡主四匹大骊呱唧呱唧跑了过来,冲到苏御马车旁边。车帘掀起,大老远也能看清唐灵儿一双大眼爆射寒芒,瞪视之下小嬛畏畏缩缩。也不知她与小嬛说了些什么,不久后只见自己的马车被郡主带走了。 苏御心道:“嘚,这次麻烦大了。回府之后,非被郡主严词拷问不可。” 越着急,事儿越难办。 平时苏御慢慢悠悠溜溜达达,反而办事顺利。 苏御躲在小茶馆里,等候消息,不久后却见到李封身影。苏御没躲,反而对李封招了招手。李封见到苏御也是一惊,左右顾盼,小跑过来道:“郡马爷,这次您可算是惹到郡主了。郡主派我等在附近寻找。郡主说了,一旦找到,就扭送回府。” 苏御拍了拍李封肩膀,道:“别着急,再给我一个时辰,差不多就能有结果。” 李封为难道:“郡马爷到底想干啥?童玉小嬛都说不清楚,这才是郡主恼火的根源。若实话说来,或许郡主就不恼了。” 苏御把心里话送给李封听,李封叹口气道:“咱家郡主就这脾气。倒不像几位公子夫人那般能容得下许多小妾。我看冯瑜这事难办。即便现在留下,将来郡主再找理由把她轰出去,郡马爷也拦不住。若硬拦着,还惹得郡主不高兴。” 苏御眼珠转了转:“李封,你实话跟我说来,你是不是看上王珣了?” “呃…,郡马爷为何如此说,小的才没那个心思。” “休要骗我。你当我盲呼?” 李封挠了挠头。 “当初郡主要让王珣试婚,我没答应,就是考虑到你的感受。”苏御一笑道:“现在还不行,再过些时日,等我与灵儿的婚礼办完,那时我再给你们做主。” 李封红着脸挠了挠头,显得有些兴奋,坐了一会儿,站起身道:“张广还在附近,我去把他引开。” “嗯,去吧。回头我送你们两个一人一柄好剑。” 李封乐滋滋走掉了。 那张玉达也不知是怎么搞的,到傍晚也没出来。 苏御有些着急,凝眉注视皇城门。 要说身边没人跑腿听用,还真有些不太习惯了。 黄昏将尽,张玉达终于出来了,身后还带着一大群礼官太监,和十名金甲武士。 苏御眨眨眼,心中一喜,见这架势,皇后是真火了。 这一群人在张御史的带领下,闯进道光坊,冲进许州郡主府。苏御一路跟随,略显激动,后藏在郡主府对面酒馆二楼向外张望。梅红衫站在一旁偷笑。 梅红衫说:“我们这群人来这里竟是喝了一天茶水,最后却没用我们。” “谁说的?”苏御眉毛一挑:“你们留在这里,我才放心嘛。万一这期间那试女被人弄死了,抬出府去都不知道。” 梅红衫女儿态地撇了撇嘴。 远远听到,郡主府里传来暴喝之声,看来郡主府里发生了一些纠纷。可是郡主的抵抗并没起到太大效果,不久后见张玉达他们走了出来,还抬出一副担架。担架上面躺着一名女子,看起来凄凄惨惨的。 张小刀知道苏御在藏在酒馆二楼,在楼下望见苏御,对苏御打了一个“搞定”的手势。 苏御长出一口气,告诉神策营撤退。临走,还给梅红衫丢下一些钱,让她请大家喝酒。特意说,喝酒时一定要带着张密和文忍。 苏御并没着急走,而是留下来看热闹。 不久后,见到康亲王府马车来到许州郡主府,康亲王妃登门来找郡主。见王妃怒冲冲的样子,便知事态紧急。郡主还在家闹脾气,却被王妃痛骂。后来王妃带着女儿匆匆赶往皇宫,估计是找皇后说情去了,不希望这事闹大。 脚前脚后,又见到预选郡马家有马车奔向皇城。看来两家人都已得到消息,颇为重视。 处理一名试婚丫鬟,在以前是很平常的事。可现在却风向急转,估计不久后就会在贵族圈子里传开。定会传进长安郡主耳朵里。这比自己去说更为有说服力。 可苏御突然皱起眉头,回家之后,如何向郡主解释呢? 不能让她知道是自己在捣鬼。 揉了揉鼻子,心道:是时候学习欧阳镜了,死猪不怕开水烫。你说你的,我只当你在唱歌。 已是掌灯时分,闲庭信步往家走。 忽听一阵疾劲风声,这声音不太对劲,扭头一望,一道人影从巷间飞速划过。紧接着又是一道人影。巷间阴暗,微微月光下,二人好似白驹过隙。看不太清楚状况。但凭借两人身法,便能断定是两位高手。 “这也太快了吧。这是两个什么人,要干什么?” 本来回家脚步迟疑,好奇心驱使,苏御快步走进巷弄。矮身加速,跟了下去。看看能否跟得上这两个人。 苏御打小儿被老吕训练“跟踪”“反跟踪”之术,颇有心得。可这两个人速度太快,苏御跟踪吃力。咬着牙跟了三条巷,好悬被玄甲骑兵卫发现。翻身越墙,也不知跳进哪个王侯将相之家,躲避一时。结果倒霉催的,一跃身竟然踩到一个人。 那人被苏御这一脚踩得七荤八素,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是个女人。 苏御低身一看,赵玲珑。 墙边有梯子,看样子赵玲珑是要翻墙出去。可这女人不是刚被打过?她出去干什么? 这是浔阳郡主府么? 不对,在自己家她何必翻墙? 浔阳郡主府应该在冯家大院后面,而这不是冯家。 哦,明白了,可能是赵玲珑跑来这里偷人,偷完想跑。 苏御确信,那一脚不会对赵玲珑造成大伤,可这女人竟然趴在地上不动了。这里黑灯瞎火,她看不清来者是谁,估计是被吓到,所以在那里装死。 此地不宜久留,闻听墙外马蹄声过去,苏御一纵身跳墙离去。临走把那梯子拽起,丢到墙外。 第三五一章 一道白绫 心情所累,二世子脾气上头,故而顽皮。跳出墙去,扭头看了看地上的梯子。想想趴在地上装死的赵玲珑,忽而又觉得于心不忍。以本心来说,赵玲珑出来偷人,着实可恶。给她玩个恶作剧,折磨折磨她,也没什么不妥。 可万一她这次不是来偷人的呢? 一个小寡妇,黑灯瞎火的,孤零零一个人,脱逃无门,可怜巴巴掉眼泪…… 算了,还是把梯子给她丢回去。 生怕丢梯子的时再砸到她,故意向旁边挪了挪。 “嗖!” “嘭。” “啪。” ……为什么是三道声音? 苏御挠了挠头,心道:不会是赵玲珑又起来了,刚好她也挪了挪…… 会不会把她砸死? 苏御轻轻跳起,双手把着墙头向里面张望。这次看到的是一个男人,那人蹲在地上揉腿,无甚大碍。 这次放心了,跳下墙,向胡同里面跑去。 这一套操作,着实太“二世子”了些。究其原因,还是苏御有些心中不安导致的,不知回家之后如何面对唐灵儿的各种质询。如果说谎,那将是一长串的谎言。有的时候说谎是一种修行,但一直说谎,就让人很难受。 可如果对唐灵儿坦白,那样一定会触怒郡主。凭唐灵儿的脾气,这次一定会把冯瑜撵走,绝不会有商量的余地。唐家人横,是有传统的。对于皇室赵家设立的礼法,他们只是在给面子,而不是在认真遵守。就算唐灵儿真的把冯瑜打死,看在唐振的面子上,皇后也不能把唐灵儿怎么样。 当年陈太后那般铁腕,唐灵儿都敢把太后派来的太监撵走。 陈太后再派太监,唐灵儿把他们丢到胡荣屋里。结果被胡荣好一阵折腾,没把两个小太监折磨死。可两个小太监愣是不敢去内侍省告唐灵儿的状。他们知道告也没用。 唐灵儿这一套操作,就是为了向太后表达她对“安乐郡主”这个称谓的不满。可太后能把唐灵儿怎么样?唐灵儿没什么了不起,关键是她哥哥得罪不起。 今天真是不太顺利的一天,纳闷童玉那小机灵鬼是怎么被唐灵儿发现的呢?当时他穿着小太监的衣服,应该不会被发现才对…… 继续跟踪那两个人。他们的脚印很浅,通过月光寻找实在是不太方便。不时俯下身子,仔细分辨。 突然听到脚步声,快速靠近自己,身法极快。 苏御猛地扭头,见到一个熟悉身影。 “苏师弟,你怎么会在这里?”花听风手里提着剑,疑惑问道。 苏御笑了笑,把今天发生的事简扼说出,最后说到在这里发现两个高手对决,希望观瞧一二。 花听风苦笑道:“那是卿吹雪在追龙啸天的人。卿吹雪用江湖渠道邀龙啸天决战,可龙啸天不肯应战。卿吹雪只能通过击杀独孤门人,把龙啸天逼出来。” “那七师兄此来为何?帮卿吹雪?” 花听风略显尴尬,点了点头道:“皇后的意思。” 苏御嗯了一声。 补充什么似的,花听风又道:“不光有我,张密也在。他在东边。” 苏御盯着花听风,嘴角突然泛起奇怪笑意。 花听风不知苏御何意。 苏御道:“求七师兄帮个小忙。” “何事?” “打我。” “为何?” “你不打我,回家我无法向郡主交代。” 花听风也不问具体缘由,只是笑道:“如果是这样,那你找七师兄算是找对人了。当初五师兄身上的伤,也是我帮忙造假。那时候专门用来骗雁老八,一准管用。不过呢……” “不过什么?” “很疼。” “能有多……” “噗噗噗,嘭!” —— 确实很疼。 随后苏御去街边唤来一辆小驴车,坐车回家。临别前与花听风说,转告张密,就说今晚的行动算我一个。就说我被龙啸天门人所伤。不用在文件中大书特书,只要捎带一笔就行。也不指望这件事向皇后请功。 进入清化坊之前,苏御就跳下驴车,把钱付了。 踉踉跄跄回到清化坊,龇牙咧嘴扶着墙走路。被清化坊剑客发现,用车送到郡主府。刚回到郡主府,趁唐灵儿还没来,先问问童玉小嬛,是否在郡主那里暴露了什么。二小奴说,只是说了郡马的行程,并未说其它。 苏御问童玉,你是如何被郡主发现的? 童玉说,都是倒霉催的,本来藏得好好的,曹小宝突然冒出来想吓我一跳,结果被郡主听到。 对于这种小概率事件,苏御也是一阵无语。 —— 听说苏御重伤,长安郡主眉头紧锁,亲自来后院探望。 郡主仔细看伤处,虽没有皮开肉绽,但是一片片的青紫,看得人心惊肉跳。身上的伤呈现蜘蛛网状四散开来,有的是青色,有的是紫色,似乎血管爆裂所致。看起来是很惨重的内伤。这是要致命的。 唐灵儿面露惊悚之色。 苏御虚弱地道:“灵儿不必担忧,我从小苦练内功,这伤我扛得住。” 唐灵儿瞪视道:“何人伤你?” “可能是龙啸天。” “他为何伤你?” “这不么,我本打算去寿安厂。可职责所在,在出发之前我要先去锦衣卫点个卯。结果听说皇后命令锦衣卫捉拿巨匪狂徒龙啸天。这么大个行动,我作为锦衣卫监察御史,怎好因私废公临阵脱逃。故而也参与其中。” 唐灵儿想了想:“那你让童玉侯在皇城口,是何意思?” “我想让你知道,我没去寿安厂。” “那童玉小嬛为何不说你去了哪里?” “这是皇后指派秘密行动,我岂能告诉他们?” “哦……”唐灵儿似乎是信了,还想问些什么,可见苏御伤得这么惨,她又不忍心再问:“劲锋好生休息,我让人去唤太医来。” “不必,我自幼修炼上乘内功,自己疗伤比太医管用。” “不成,我说唤太医就要唤太医,一会儿太医来了,你要好好配合才是。” 估计唐灵儿是看不穿如此逼真之假伤的,可是太医呢? 唐灵儿走后,苏御问老黄,这伤可骗得过太医? 老黄道:不能。 苏御眉头一紧。 老黄脸上泛起狡黠笑意:“老奴有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 老黄笑得更阴险了些,举起巴掌:“吃老奴一掌,就是把太医院都搬来,他们也看不出毛病来。” “你有把握吗?你可别……” “啪——” 老黄是苏御最信任的人。 这一掌打得太突然,让人猝不及防。距离如此近,下手如此狠,一下子就把苏御打到闭气。 太医来时,连连摇头。针灸、推拿无果,熬最好的药,撬开牙关灌了下去。不见好转,太医只说听天命,随即便走了。 见太医束手无策,郡主着急,又请他人。他人听说太医治不好,怎敢乱伸手,只说另请高明。 后半夜郡主又来探望一次,据说走时情绪十分低落,以为苏御要死了。 听说苏御要死,唐府上下颇为震动。 各头面人物纷纷来探望,唐宽、唐典、唐延三位公子,唐家姑奶奶唐秋,守寡姑娘唐韵,各公子屋里夫人,还有许多晚辈,唐麒、唐麟、唐旦、唐晟、唐冕等等,据说郡主府整个后半夜就没消停过。 惊动长老会,唐炯、唐立、唐恂屋里纷纷派人过来。 最后连二老爷唐宁屋里的人都来了。 国公夫人樊氏和八小姐唐韵陪着唐灵儿过夜。气氛一度十分压抑。见苏御脉搏微弱,气若游丝,牙关紧咬不省人事,许多人认为明天早晨就要办丧事。 消息传到东大仓,冯瑜哭了一夜,准备一道白绫。 第三五二章 回光返照 翌日,天蒙蒙亮,皇后贴身太监曹小宝登门。 皇后听说苏御史为国效力遭重创,颇为关心。曹小宝见到苏御时,苏御脸色惨白,一副将死之相。曹小宝登楼,向长安郡主表达皇后关怀,随即速速离开,回宫禀报消息去了。 当时院子里还坐着一些人,这些人是清化坊里最关心苏御的人,比如唐宽、唐延、唐麒、唐金、李勋等。冯瑜最想来看看,可她被禁足东大仓,走不出门去。只等着噩耗传来时,她自挂东南枝,随他夫君一同西去。而许洛尘因为住得偏僻,平时也没什么人缘,竟然没人半夜去告诉他。 消息扩散到坊外,孔家一群老小登门探望。在小院里,以孔婷、孔祥、孔瑞为首,一大群义子义女哭嚎一片。不久后唐怜、马修为首,红黑寺、美伶馆一群人也聚到这里,又是一片哭嚎之声。哭声此起彼伏,还有僧人念起经来。这场面,就好像苏御已经死去。 屋里,老貂寺胡荣冷眼盯着老黄。 老黄眉眼乜斜,眨眼不语。 胡荣转身走到门口,轻声道:“差不多就行了。我老了,没心情再陪你们玩。别让郡主太担心才好。” 这时门外传来欧阳镜和许洛尘的嚎啕哭声。 欧阳镜坐在地上,拍门槛哭喊:“哎呀,劲锋啊,咱哥们还没处够哇,你说你怎就死了哇!” 许洛尘头扎白绫,连续抽噎,似乎要喊上两声,一口气没上来,昏死过去。 在哭声中,苏御沉沉醒来,当时老黄还在按压苏御胸口,一股股热浪袭滚而来。 一阵恍惚,扭头望向门口,见那许洛尘翻着白眼抽搐,欧阳镜在按压他的人中穴。 “老黄,你这一招叫什么?”苏御醒来,依然很虚弱。老黄这一掌下去,后劲儿很猛,到现在还没有完全化解。 “《龟息功》。” “好手段,教我来。”苏御苦笑:“关乎假死之术,你还会什么?” 老黄神秘兮兮道:“《回光返照》。” “那算了,你还是自己留着用吧。我不想遭罪。” “少爷,您不能只看字面意思。有的时候,很管用。” “是吗?” “嗯!” —— 听说苏御醒来,众人欣然,一群人挤在小屋里说话。 后来国公夫人派人下来,让大家早早散去,休要打扰备选郡马休息。 听唐韵说,其实是小妹不爽,可小妹又不好下令驱逐友客。国公夫人洞察人心,便替小妹下令把这帮人撵走。国公夫人面子大,又不伤亲友之情,甚妙。 苏御醒来,只说太医妙手回春,让老黄去外面买锦旗,送去太医院。唐灵儿听说此事,把锦旗要来,让王珣以郡主府的名义送去。并送太医一些银两。据说把那位太医乐得合不拢嘴。只说恭喜郡主,恭喜苏备选,吉人自有天相。 待内力散去,苏御没什么不好的感觉,只是皮肉受些苦,并无大碍。可为了表示自己伤得很重,只能待在家里养伤。听说冯瑜准备白绫,苏御很是感动,让童玉代替自己去探望一番。小美人已听说苏御醒来,早早把白绫藏了起来。据说小美人憔悴了不少,满脸泪相。 郡主今日没出门,只是让唐宽去了一趟寿安厂。唐宽听说唐晓账目有问题,大发雷霆,气冲冲赶往寿安,也不他能如何教训儿子。四公子虽然脾气坏了点,但为家族事还是很卖力的。他当财权时,也极少贪污,现在他家里看起来也并不十分豪阔。 郡主昨夜没休息好,上午补了一觉。中午醒来,探望苏御。 苏御赶紧躺下,头顶盖着湿毛巾,一副虚弱之相。 郡主坐下道:“昨天晚上着实吓人,还以为你不能好了。” 苏御笑了笑。 郡主又道:“依我看,锦衣卫那边你还是别去了,一会儿我去找皇后,把你的官免了。” “唉!不必……” 唐灵儿口气坚决:“必须免。” 嗔怪口气又道:“区区六品小官,当不当又如何?这出生入死的,却连个上殿的资格都没有,光荣呼?纵观梁朝,三十七驸马、二百八郡马,宁愿在家闲着,也不去当那小官儿。偏偏你如此执着。” 苏御心道:“说了半天,竟是在考虑自己面子?” 这话当然是不能说出口的,郡主好大面子来探望,却戳她肺管子,后果不美。 苏御想了想道:“将来还是让我自己请辞比较好。你想,我刚受挫折,就跑到皇后面前请辞,会让人嚼舌头的。” “嚼些什么?” “别人会说,你们看,长安郡马是怂包一个,刚受了些委屈就不行啦,让媳妇去找皇后啦,哎呀,太丢人啦。” “咻!谁是你媳妇!还没成亲呢。”郡主脸红,站起身道:“最多再干两个月,这两个月也休要去锦衣卫上班。就说在家养伤便好。” 郡主走了。她也没说为什么一定是两个月。 不久后张密来探望,张密知道苏御是诈伤,所以他没把这件事告诉梅红衫他们。可他又听说苏郡马快死了,而且很多人都这样说,说得言之凿凿信誓旦旦,张密有些蒙了。梅红衫等人着急,问张密到底怎么回事。张密说那都是谣言,你们继续坚守岗位,待我去探望一番,回来告你们知。 苏御是被花听风打伤,这件事张密也没向外透露。毕竟人多嘴杂,说不定从哪就漏风。 张密进屋坐了一会儿,看苏御伤痕,啧啧道:“你七师兄下手可是够狠的,这是真往死了打?凭这伤,若不是早知,我也看不破绽。” 苏御开了几句玩笑,遮掩过去,随后问了些关于龙啸天和蛊术的事。 听张密说,龙啸天现在和夜无良的人纠缠在一起。而蛊术应该与夜无良有关,但现在没有确凿证据,也搞不清夜无良要用蛊术干什么。 上峰推测,这次龙啸天进京是冲着犁万堂来的。可他们之间有什么矛盾,张密也不是很清楚。反正现在龙啸天的挑衅已经激怒皇后,正派人到处追杀。而龙啸天为什么与夜无良走得近,现在也说不太清楚。总感觉他们的目标不太一样。 现在皇后没心情搞懂他们要干什么,只是下令一并铲除。张密倒也赞同皇后的想法,没必要跟他们费脑筋。干脆干掉,一了百了。 为防止有蛊虫进入皇宫,皇后竟然命令宫女太监在皇城各院种菜。后来听仡濮逊说,其实蛊虫没那么可怕,只要烹饪时用大火,长时间蒸煮下蛊虫无法生存。可皇后还是很小心,皇后听说蛊术总有很多慢毒,即便太监试吃也没用。于是皇后说,防虫也要防毒,所以种菜的命令并没有撤销。据说贵妃娘娘们也在院子里种菜,权当玩耍。 张密心中有事,并未逗留许久,便快步离开。 苏御本是一个闲不住的人,却又不能往外跑,便让童玉去找唐怜,让唐怜问麻佬,什么菜肯定不会被下蛊。 下午时,童玉回来了,结果带来唐怜一堆废话。唐怜对苏御和花听风很是不满。说这么大的事竟不提前告知,害得她以为真的要死人。这件事不是童玉告诉她的,而是花听风。花听风也很纳闷,明明都是些皮外伤,怎么可能打得要死?花听风笃定认为,一定是苏御耍诈。可唐怜却道,我亲眼所见,差点就死了。花听风大惊,说以后再也不用这招。 “麻佬说了,只要不食生肉生水,蛊虫很难顺入肠胃。若担心蛊毒,其实也好办。蛊毒大多溶于水,多清洗几次,再沸水烹之,几无大碍。怕就怕水有问题。有的时候,在一口井里下毒附近几口井也要遭殃,若饮生水,八成中毒。当年匈戾人占据酒泉城,城里一场大疫,据麻佬推测就是蛊师所为。” “看来蛊师里也有爱国志士。这一招倒是很妙。”苏御赞许一声,又道:“告诉郡主,让唐氏饭堂也如是烹饪。另外郡主不是要去找皇后么,让她把这话告诉皇后和唐贵妃。” 童玉答应一声,便出去了。 刚出去不久,小嬛跑了进来,面带猎奇之色,盯着苏御的脸道:“郡马爷,长孙夫人生了个儿子。可是……” “可是什么?”苏御不在乎的样子道:“他俩婚前就有事,生得早些,不奇怪。” “不是的,大家不是说时间,而是说长相。那孩子长得不像唐麒,却……” “却什么?” “有那多嘴的,说长得像您。” “那帮人……真他吗多嘴。跟我能有什么关系?那时候我还没来洛阳呢。” 小嬛眨眨眼:“以前总有人说您坏话……” 苏御不屑道:“造谣也要沾点边儿吧?” “郡马爷,小嬛当然是相信您的。可是……那孩子跟您真像。额头、眉骨、眼睛、鼻梁,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谣言就是你造的。” “不不不,怎么会是小嬛,郡马爷冤枉好人了。” 第三五三章 教育 已是八月下旬,早晚清凉。 这本是好事,可对于身体虚寒的人来说,却需要添一件衣服。 冯瑜恰是如此,她还常念叨,自己手凉脚凉,是个老天爷不待见的人。 苏御说东大仓工作繁重,还时有夜班,甚是辛苦,需有奖励。于是让小嬛去买上好的料子,给冯瑜和唐小肥做新衣,做那种锦衣婢款式长袍。小嬛心里清楚,郡马爷就是想照顾冯瑜,而唐小肥只是掩人耳目的那个。 郡马对冯瑜好,小嬛没有怨言,也不会主动去找郡主说起这事。昨日小嬛去吉祥小街孙裁缝那里订了两件新衣,今个一早就去取来,孙裁缝还送给小嬛两张缎子鞋面。小丫鬟开心收下。自从跟在苏御身边,小嬛的私货越来越多,眼瞅着自己的小箱就要装不下。每次关箱扳都要好生压一压,否则铜锁环都扣不上。 “我正打算买个箱子。”小嬛轻声道:“可我又担心将来出户的时候,箱子带不走。” “那你也像我一样,把箱子放到清雅小筑呗。”冯瑜看着新衣服,甚是满意。可她又看了看唐小肥的。发现是一样的面料款式,她又不是很喜欢了,放到柜子里。 小嬛情绪不高:“我不想放到那里。” 冯瑜知道小嬛与欧阳小乔隔阂,于是道:“现在她不住在那里,只有一个丫鬟在。” “那我也不想放在那里。算了,以后再说把。” 小嬛要走,冯瑜追到门口问了一句:“郡马现在身体如何了?” “还在家养着呢。” “我好想去看看。”冯瑜抹了抹眼泪。 “你别没事找事了。”小嬛警告道:“别整天哭哭啼啼的,让郡主知道也是个事儿。” —— 苏御继续在家养病,头几日郡主都会来探望,可今天突然不来了。 据说今天一早郡主心情就非常不好,也不知是谁得罪了她。听到郡主楼下传来“咵嚓”一声,不知她又把什么东西摔到楼下泄愤。这妮子有高空抛物的坏毛病,这或许是她从小儿养成的习惯。 除了摔东西,还真就没见过她通过别的激烈方式表达坏情绪,她似乎从来不与人吵架。唐家姑娘秉承“能动手尽量别吵吵”的唐氏家风。老唐家几位掌权人都是这个德行。唐振、唐宁、唐炯,都是不爱吵架的主。而唐宽、唐雄更是不吵架的“杰出代表”。 所以把许洛尘弄到清化坊来,真的能弥补一些。许大才子的处事风格是:君子动口不动手。我把你骂到吐血,你也不许动手。你敢动手,我就继续骂你。 “小嬛,去郡主屋里,把她看过的书报拿来给我。” “哦,这就去。”小嬛放下剪刀就跑了出去。 听小嬛说,曹玉钗生的孩子与自己长得很像,一开始苏御没太在意。可后来说这话的人越来越多。 正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种带着苟且色彩的谣言,几乎以闪电的速度扩散出去。 而最善于捕风捉影的媒体,早以狗抢屎的速度冲了过来。除唐贤社之外,洛阳城各大报媒争相报道,张开血盆大口,好一阵含沙射影。其中西门氏《文豪社——快笔投稿专栏》登刊有这样一篇文章。 文章冗长,但其中一些词句格外刺激人神经: “……唐氏嫡孙夫人曹氏,相妩媚,性豪爽,好读书,精术数,是为唐贤社账目总管。 ……长安郡主备选郡马苏御,是为唐府财务协办,是建立唐贤社的倡导者,从建设伊始分管唐贤社事务,事无巨细,事必躬亲。他与曹夫人朝夕相处精诚合作,挥汗如雨汗流浃背,为唐贤社能在洛阳书报界站稳脚跟,做出过不可磨灭的贡献。 ……唐贤社书报、唐贤社拍卖行,都是苏俊人的杰出作品,为唐家带来巨大的经济利益。苏御相貌俊伟,风流潇洒,他给唐贤社带去俊雅之风。恭喜唐氏嫡孙喜得贵子,观其相貌,将来也必是俊伟之人。” 看罢,苏御把书报摔到桌子上。 唐灵儿从不参与传媒斗争,无论媒体说什么她都好似不在乎,表现出一副清者自清的样子来。可这次铺天盖地的谣言,还是捶到痛处。以前唐灵儿只看大报,这次让王珣去买来许多巷间小报。 结果巷间小报更不堪入目,编排细节,狠下笔墨,还配有春宫趣图,苏御与曹玉钗同框苟且。 听王珣说,看罢小报,大城郡主气得手指发抖。 “难怪灵儿一大早就那么生气。”苏御放下书报:“童玉啊,准备进宫。” “哦?” “皇后娘娘的妹妹被人如此编排,我想皇后一定会很不高兴。” 童玉嘻嘻笑道:“这次还送甜糕吗?” 苏御扭头看了看院子里晾晒的牛肉干,揉了揉手指:“除了甜糕,我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关键是别人做不出来,只有我能做。” 在苏御烤蛋糕的时候,童玺跑过来说悄悄话,听得苏御一阵愣神。 苏御认为,正如《乌合之众》里说的那样“群众从来就没有渴望过真理。面对那些不合口味的证据,他们会拂袖而去;假如谬论对他们有诱惑力,他们更愿意崇拜谬论。”而这种低智甚至反智的谣言之所以能快速传播,也正是这个道理。 不说别人,就说清化坊这里的人也是看不惯别人过得好,尤其是这个人还“抠搜搜”的。很显然唐灵儿现在的处境也属于“德不配位”的范畴。在唐家人嘴里,唐灵儿的口碑还不如苏御。 但大家并不会因为苏御稍微好一点,就不拿苏御来报复唐灵儿。一旦逮住什么绯闻,就往死里编排,气死那个抠搜搜的人。就是她不给我们安排好工作;就是她害得我们每天少吃一顿饭;就是她害得我们在娘家人那里没了面子;就是她盖倒了纺织厂。厂房倒塌,砸死的那些人都是她害死的。化作冤魂也不能放过她! 这些话都是小间谍童玺告诉苏御的,她也不怕把苏御气个好歹。苏御不当孩子面生气,还给她零钱花。小丫头喜滋滋跑开,找她的黄爷爷去了。 苏御稳了稳气息:“小嬛,你去问许洛尘,《文豪社—快笔投稿专栏》主笔是谁。” “郡马爷想怎的?” “我觉得这个人需要教育教育。” —— 夜,黑云滚滚,风吹树斜。 立德坊西南角的一所废弃小院,院子里两间小房早已破败,其中一个屋顶已经塌了,另外一个摇摇欲坠。风大时,听到棚顶传来吱呀声响,不知何时就会塌落下来。 一高一矮两名黑衣人合作,将一名男子拖到小院之内。那男子三十多岁,双手被缚,嘴堵得严实。他已经放弃挣扎,任人摆布。 所谓“一矮”,其实并不是真的矮。其身形矫捷,一袭黑衣不辨男女。若知道她是个女子,这身形却是上乘。 来到小房门口,高个子黑衣人将那被缚男子抛进屋里,随后他绕着附近转了转,确定没人跟踪,才回到屋里。进屋之前,对外面人说:“红衫,你可以走了。” “我还是再留一会儿。” “没必要,如果有状况,我自己跑起来更方便。你快走,不必等我。若被发现,就说锦衣卫办案。快速摆脱,明日我为你周旋。” 梅红衫身形消失在夜色之中,苏御走进小屋,拔出刀来。 那男子吓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屋里设施陈旧,满是灰尘,苏御也不在乎,拽来凳子坐了上去。把刀插在桌子上。 伸手,将男子口中棉布扯掉。 男子连忙叩头道:“好汉,我家没钱,您是不是抓错人了?” 苏御摆了摆手道:“你名叫温轩,字昂庭,文豪社笔名轰天雷。对吗?” “呃…” “你跪好了,仔细听我说。我直言告诉你,我是长安郡主备选郡马,苏御。”说话间,苏御将最近“轰天雷”的作品剪辑丢给他,“写得一手好文章。” 苏御拿起刀,在桌子上戳了戳。 温轩看了看那些文章,随即丢到一边,磕头哭道:“苏爷爷饶命,小的家里穷,全靠这杆笔赚钱。小的本是一名举子,留京待考。可是科举被废十年,小的……” “别跟我哭穷了。”苏御道:“你觉得应该如何弥补?” “道歉!明个我就道歉,我用最大的版面道歉!” “你们颜主笔会同意给你那么大的版面道歉吗?” 温轩满面急色,却想不出办法来。 苏御道:“我有办法。只要你照着去做,我就不怪你,还会让你的文章越来越受人关注。可如果你不做……” “做!做做做!请苏爷教我!” 第三五四章 绦虫 苏御说:洛阳城中公主郡主二三百人,你小子骂人能不能“雨露均沾”一些?为什么偏偏薅住长安郡主骂? 温轩说:爷爷您不知道,只要骂长安郡主,销量一准上涨。还会惹得许斗鸡……哦不,许文豪与我们狂飙对骂,这样才能提高销量。 苏御说:我给你提供消息,保证消息准确,你发挥你的强项,添油加醋给我骂出去。从大长公主开始骂。 温轩跪在地上,苦求道:“哎呀…,苏爷,您这实在是太难为人了。大长公主骂不得呀。就算我想骂,颜主笔也不能给刊呐。” 苏御盯着他说:“那好,咱们还是切合实际一点。你们文豪社不是经常花钱买消息么?明个我让我家小奴来你这里卖消息。你可要按章给钱。” “那是那是。” “浔阳郡主赵玲珑是出了名的德行败坏,就先从她开始吧。” “哦哦,那没问题,没问题。” 苏御两根手指捏着刀:“只要你听我的,我就让你赚钱。可如果你跟我玩阴的,我就剁你手指。唉,你说……,我用不用送你点见面礼?” 刀,在温轩手边晃来晃去。 “不不不!苏爷不必了,小的一定办好。不敢玩阴的。” —— 穿行跳跃,来到事先藏衣服的地方,却见到梅红衫还留在这里。她已经换好了锦衣卫华服,抱着肩膀靠在门口偷笑。 “你怎么还不走?” “我现在没什么好担心的。”梅红衫拍了拍锦衣卫腰牌:“皇后说过,随机应变,无需事事申报。我就说怀疑这里有墨匪、蛊匪,过来看看。” 苏御笑了笑:“你看我像不像墨匪?” 梅红衫一扬下巴,俏皮道:“你根本就是。” “呵。” —— 两日后,苏御照例来郡主屋里早餐。在上楼前,有孔家小厮来找。小厮说,孔家可能要出事。苏御问是何等大事?如果着急,我就不吃早饭了。小厮说,只是怀疑有事,不耽误苏爷吃饭。 苏御匆匆上楼,当时郡主正在看书报,看得饶有兴致。今天的八卦新闻似乎很能抓她眼球,竟一边吃饭一边看。后来书报被胡荣“夺走”,哄孩子似的劝她认真吃饭。 能从郡主手里夺走书报,也就是胡荣能干得出来,也不见唐灵儿生气。 每日伺候唐灵儿吃饭,偶尔陪着郡主参加一些礼会,这就是胡荣现在的工作。老貂寺很满足现在的生活。住在郡主府后院主屋,身边一个小太监伺候着。府里下人们,从王珣开始没有敢得罪他的。看唐灵儿对待胡荣的态度,估计会把胡荣养到蹬腿的那一天。 这对于一名太监来说,也是一个不错的晚年了。 吃罢早餐,唐灵儿又看书报,看罢之后把书报递给胡荣,并说道:“这轰天雷怎的突然风口变了?说来也奇,他骂别人,偏偏要在最后夸我一句,这是为何?” 胡荣道:“咱家郡主好德行,被夸也是正常。” “我看才不是这样,我猜可能是林剑那边找他说话了吧。” “林隼?”胡荣摇摇头:“国公爷不在家,没主子发话,他才不会去。” “那荣伯猜是谁?” 胡荣笑了笑:“老奴糊涂了,猜不到的。让郡马爷猜猜,或许靠谱。” 苏御眨眨眼,不语。 唐灵儿娇嗔道:“荣伯说错话了,他还不是郡马。” 胡荣自责道:“呦,可不么。看来,老奴是真的糊涂了。” 苏御心道:你可一点也不糊涂。 苏御那天晚上回来,躲开了王珣的视线,却没躲得过老貂寺。早不去晚不去,偏偏苏御回来的时候他说要去茅房。一边走路还一边念叨,咒骂小太监瞎眼睛,把屋里的坐桶踢翻了。 大半夜的,小太监常佑委委屈屈刷坐桶,却不敢说话。 常佑还敢表现出委屈,这已经说明老貂寺对他仁慈。换做当初小邓子摆出这副表情,老貂寺早一个巴掌掀过去。 老貂寺在外面念叨,小太监在院子里刷坐桶,老黄在屋里耍酒疯,说自己梦到王母娘娘了,王母娘娘对他可好了,送他酒喝,送他蟠桃吃,还让七仙女儿给他跳舞。 他们这一阵瞎折腾,吸引了望楼的注意,让苏御找到机会溜回屋里。 其实苏御没打算故意瞒着唐灵儿,可既然有这个机会,那就瞒下去好了。省得惹唐灵儿埋怨。她可不希望苏御大半夜跑出去,当个墨匪。 苏御继续吃,不吭声。心里有事,吃得有些快。 唐灵儿微微皱眉:“我让四哥去寿安厂,本想让他警告唐晓,可哪知这爷俩,老子不让小子,小子不服老子。闹得个大红脸来。那唐晓跟四哥一个脾气,可真是愁死我了。” 苏御憨笑不语。 唐灵儿轻轻歪头:“劲锋,你看这事如何处理?” “还是让我去吧。”苏御把粥水喝干:“我听说孔家出了点事,我先去看看。如果问题不大,我今天就去。如果耽误了,明天再去。如何?” 唐灵儿点点头:“其实唐晓的问题并不很大,他就是含糊一些。你去与他好好说,把他的账目弄得清楚一些,别总让林婉为难。” “嗯。” “另外,他与他父闹得红脸,这是家法不容的。我希望你把他带回来,到唐云那里领罪。” “……有那个必要么?” “有。” “好吧。” —— 去到孔家,半路上又迎见一名小厮,跑得甚急。听这小厮说,大夫人韩氏与二夫人上官氏大干了一架。好家伙,两位夫人好悬没把家给拆了。上官氏先带着人去砸韩氏,后来韩氏集结众奴反击,又打回到上官氏屋里。上官氏再发力,又杀了回去。经过几番拉锯,最后还是大夫人兵多将广后援雄厚,将上官氏堵在屋里。上官氏屋里奴才守门不出。形成包围之势。 大少爷带着一群人,堵着门骂,声称要把上官氏打死。 苏御埋怨先前报事的小厮:这般紧急大事你怎不说个清楚? 先前小厮急道:一开始两个夫人只是斗嘴吵架,没想到闹出这般大动静来。 速去孔家。 段友德提前一步跑到孔家,拉开两伙人,此时正在堂上维持秩序。大夫人韩氏手下人依然摩拳擦掌,高声叫嚣。很明显韩氏那边的人多一些,而且还能看到一个领头人,身穿绸缎蓝袍,颇为嚣张。就好像他是这个家的主人似的。 见苏御进院,孔婷小跑过来:“义父,不好。打死人了。” 苏御道:“为何闹到这个地步?” 孔婷道:“二夫人家儿子吃饭时,竟然在肉里挑出半条虫来。那虫只是半条,竟有半尺长,还能蠕动。好是恶心。现在家里人都知父亲死于虫蛊。如今又见到虫子,而那肉是大夫人给的。二夫人只以为是大夫人害她母子,故而发火儿。可大夫人说,那是昨天买的牛,到家还没咽气,正是新鲜,怎会有虫儿?” 苏御道:“生吃?” 孔婷道:“大夫人说这牛新鲜,切片生吃,能壮筋骨。” 苏御问:“那虫具体什么样?” 孔婷道:“白色,节状,面条一般。” 应该是牛带绦虫,那虫子虽然也不是好东西,但危害并不是特别大…… 这时又听那边身穿蓝袍的男子高声叫嚣,让上官氏出来受死。有他在这里,孔家大少爷也靠边站。 苏御问:“此为何人?” 孔婷道:“大娘家的亲戚,韩斐。” “他以前不是不与你家来往吗?” “爹爹死后他就来了。时常帮衬大娘。” 韩斐,曾经北市一霸,北市大蛇头李成彪就是他一手扶持。李成彪曾经买过几颗金蚕蛊虫卵…… 虽然今日碰到的虫子不是金蚕蛊,可不知为何,苏御还是嗅到一抹异样味道。 随后苏御来到大夫人韩氏面前:“剩下的牛肉在哪,让我看看。” “你是何人?”韩斐推开苏御,瞪眼指道:“这里没你的事,休要乱掺和。” 第三五五章 扭瓜不甜 有的人做错事是因为鲁莽,而有的人是在伪装鲁莽。这样做可以给自己留下一个回旋的余地。比如撞你一下,踩你一脚,又或者碰倒你的水杯。然后他满脸歉意地赔礼道歉。这样做,往往都能获得别人的谅解。 可其实他就是故意的,就好像现在的韩斐一样。 但韩斐这次选错了目标,苏御没给他道歉的机会。 有高度敏感的人,他们对生活中的细节体会要比平常人深一些。并不是说这帮人很了不起,相反他们与这个世界可能显得格格不入。这与他们的天性有关,也与生活环境有关。如果他们一直处于顺境,这帮人往往是外向的。相反则不然,他们胆小、羞涩、能察觉到身边人细微的情绪变化,对环境十分挑剔,不喜欢听到过大的声音,喜欢独处。到了新环境,他们不会马上敞开心扉,会显得很内向。只有熟悉了,才会活泼起来。 苏御属于前者,冯瑜属于后者。谭沁儿是完全外向型,而唐灵儿是权谋环境下造就的特殊产物。她本外向,却因太压抑自己的情感,让人很难在短时间里摸透她。有的时候,唐灵儿的反应是与情绪相反的。心中有气,却在微笑;看起来生气,其实内心愉悦。 在韩斐走向苏御的时候,苏御就已经察觉到他不怀好意。韩斐一边说话,一边推搡,可他的手推出来之后,苏御就没让他收回去。一把掐住虎口,反手一拧,剧痛让韩斐身子随之一斜。苏御猛蹬一脚,只见那韩斐横飞出去,脸正面砸在地上,啃了一嘴的泥。门牙没磕掉,算他走运。 见韩斐被打,恶奴们高声喊喝冲了过来。虽韩氏夫人在一旁阻拦,可她阻拦不住一群人。冲过来一个,苏御打倒一个。眨眼间三四个人倒在地上。这时大家才意识到,面前这个人完全具备大内高手的水准。他的动作看起来轻描淡写,却几乎是一招一个。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怎一个“脆”字了得。 “如果阁下还想斗下去的话,苏某奉陪到底。” 苏御指着一群人道:“我是孔老大临终托孤之人,也是正式结拜的兄弟。说我没有资格管他家的事。你们错了,有我在,你们没有资格。” 韩斐被人搀扶起来,吐了两口泥,气道:“孔硕不在,但有大夫人在,大夫人便是一家之主!何有你在这里指手画脚!?” 苏御道:“据我所知,如今孔家的正室并非韩氏,而是孔婷之母钟离氏。虽然钟离夫人已不在人世,可孔老大并未再办续弦之礼。也就是说,现在剩下的这十五房,统统是妾!之所以叫一声‘夫人’,是冲着孔老大的面子。” “你休要胡说!”韩斐手指韩氏,喊道:“把婚书拿来,给他看看!” 韩氏轻咬嘴唇,摇了摇头。 苏御冷笑道:“孔老大与我莫逆之交,我二人无话不谈。我对他过去的了解,不比在场任何一个人少。托孤时他就曾说过,之所以不办续弦之礼,就是担心有今日的到来。”苏御怒指韩斐:“就是担心有你这样的人出现!” 韩斐吼道:“为何要担心我出现!?” 苏御道:“我认为,要不是今日是二夫人突然行动,打破你们的计划。那么倒霉的就是她们一群人。” “胡说八道!这都是你的猜测,在这里血口喷人!”韩斐气得面皮扭曲脖颈血红:“常言说得好,娘亲舅大。我是孔家长子的舅舅。如今孔硕已死,就应该是我来主持公道。哪怕是分家,也应该由我这个舅舅来分,轮不到什么结义兄弟做主。” 苏御道:“若孔老大的儿子都是韩氏所生,有你这个舅舅在,我不干涉。可现在你看看这一大家人。” 孔家人几乎都聚了过来,众人心中各自打着算盘。大夫人二夫人闹成这样,这个家肯定是没戏了。既然要分家,自己肯定要到场,干脆把孩子也带了来。 苏御道:“现在还剩下十五房,十个儿子,九个女儿。普通人家选舅舅分家,是因为家里女人只有一个,舅舅本身不分财产对亲外甥们能做到一碗水能端平。孔家这么多人,你如何能做到端平?” 韩斐道:“我能否端平,大家有目共睹。可以喊街坊邻居来佐证。大户分家,还可以邀请坊署官员来,到时候公堂画押,有据可查。若不公平,可以去县里告!” 苏御道:“都是明白人,何必装糊涂。你韩氏财阀什么背景?她们什么出身?怎么跟你们打官司?还有,孔家金银仓钥匙掌握在韩氏之手,账目在长子、次子手里。明账一目了然,可是暗账谁人知道?找那些佐证,也无非是掩人耳目。” 韩斐还要说话,苏御又道:“谁说要分家了?孔老大托孤于我,他可没说要分家。另外托孤当时,孔家大姐儿也在场。要分家,也是正室夫人屋里人提出。轮不到你!” 韩斐欺身近前,阴冷瞪视:“姓苏的,你可别以为我韩斐是好惹的,得寸进尺,撕破脸皮,对谁都不好。今日孔家打成这样,还不分家?以后让她们怀恨同居?我提醒你,今天是打死人了,如果闹将起来,咱们就告到县里去。你要知道万安县姓什么!还有,你如此护着二房是何意思?莫非你们之间有点什么?” 苏御苦笑道:“区区县令想一手遮天?你可知我还是监察御史?当着我的面,他敢偏袒谁?他敢诬赖谁?如果细品这件事,还是韩氏买的牛肉出了问题。但我没有责备韩氏的意思,也不是在偏袒二房。现在耽误事的不是她们两个,而是你。在孔老大活着的时候,你在哪里?孔家的钱周转不灵,孔老大为何不去找你?或者说,找你也不灵?又或者你有办法,却要价太高?你把孔老大当亲戚看了吗?如今人死了,你跑来主持公道,你居心何在?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底细,你不来我还要去找你!” 苏御一把抓住韩斐脖领,瞪视哑声:“李成彪买的金蚕蛊,哪去了?” “他买金蚕蛊,跟我有什么关系!” “李成彪是你一手扶持!” “俩年前我就撤了,北市这道儿与我无关!” 这时孔婷走了过来,急道:“义父、大娘舅舅,你们还是别吵了。这家还是分了吧!没法过了!” 苏御向四周扫了一眼,观察各房屋里人的表情。在孔婷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出来拦着。看得出来,大家都是奔着分家来的。 既然要分,也不是坏事。他们分了家,苏御也算抖去一个累赘。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既然韩氏能把韩斐找来,估计她是有心向韩氏财阀靠拢。既然如此,那也别硬留。让他带着儿子闯荡去。此后荣华富贵、艰苦磨难都由他们去,再也与我无关。 孔家的钱转向韩氏,而韩氏主要产业以粮米为主。现在唐家已经重新进入粮米商会,也不怕粮食会出什么问题。只是孔硕的码头对唐家很重要,另外孔家仓本来就是唐氏的分红,这两个产业一定要切割明白。 第三五六章 分家 孔家一众老小聚集过来,二夫人上官氏也从屋里走了出来,可两伙打手却被众人分开。 两位夫人见了面,眼神中都充满了恨意,咬牙切齿,恨不得肉啖彼此。 真的开始分家时,韩斐也不嚷嚷了,闷声站在韩氏身旁,全神贯注盯着各宗账目。 韩氏把家里所有仓库都打开,请来坊署官员对财产进行评估。而分家的规则完全按照《大梁礼法》来进行。全册《大梁礼法》足有一尺厚,从平民百姓到王公贵胄的生老病死,各种规则明确细致。包罗万象,简直就是一本梁人生活指南。 家里仓库打开之后,还要把孔家的所有产业都列出来。仔细一看,孔老大可真能折腾,八爪鱼一般,把触角伸向各个产业,看得苏御也是一阵品咂。 经坊署官员计算,孔老大的总资产高达一百零六亿。其中京畿道农田、洛西码头、孔家仓是大头,其它酒馆、赌馆、艺馆、粮油铺、当铺、小仓几十个,也不知道他都是从哪弄来的。可能是在他靠上唐氏门阀之前,一笔一笔小规模洗钱的结果。 虽然资产高达百亿,可苏御还是感觉不对劲。记得当初孔硕第二次洗钱的时候,他说替他朋友洗,那一次就洗了一百亿。加上之前洗过的钱,仅仅是钱就一百三十亿以上。在半年的时间里,孔硕的钱都花哪去了?这么短的时间,他不可能买到这么多东西。就算他天天买,跑断腿也买不过来。 孔硕到底有多少钱? 剩余的钱,哪去了? “孔婷,跟我来一下。” 离开人群,苏御道:“你觉得这账对吗?” 孔婷摇了摇头:“平时父亲不与我们说这些的。” “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不对。据我估计,最低少了五十亿。” 孔婷看起来比较平静:“如果被大娘藏起来,我也没办法了。账目都在孔祥孔瑞手里。孔祥是大娘生的。孔瑞从小儿就没了娘,一直生活在大娘屋里,可以说算得上是大娘的第二个儿子。其实我觉得,还能列出一百多亿,已经够大家分的了。我也不想再争下去。不过这事还是要让义父做主才好。” “到了这个地步,还是应该你来做主。” “可我不想再争了。义父,收手吧。钱再多还有什么用呢?就算我不分这些,只要有一个馆子,就足够我生活。平时少一些交际也就是了,反正迟早要嫁人的。” “呵,你倒是想得开。” 孔婷羞赧笑了笑,笑得有些苦涩。 既然孔婷不愿意再争,苏御便也放弃了。如果想争,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韩氏死不承认,还能对她严刑拷打不成?只是一会谈及孔家仓和洛西码头的时候,自己不能让步。同时可以试探一下韩氏的底线。 有《大梁礼法》在,分家比想象的要顺利。 先分钱。(农田也折合成钱) 诸位生有男孩的夫人,各自分到三亿多一些;生有女孩的夫人,也分到一亿多一些。生两个以上的,两份叠加。 一下子产生了十四个富婆。 孔婷没有母亲,但她是长女,比其他女儿多一些,独得两亿。这还没完,之前孔硕在苏御手里放了五个亿。本来是给大家应急用的。现在也甭应急了。按照孔硕的要求,给苏御留下一部分。剩下的就都给孔婷,别人不再去领取。全家人签字画押形成文书。苏御答应从那里面再给孔婷三个亿。这又产生了一个妙龄单身漂亮富姐儿。 最后还剩下孔家仓和洛西码头,和几十处不动产,包括孔家大宅。 坊署官员年近花甲,轻捋胡须道:“从孔家各宗旧账,还有老夫的经验估计,码头值得四十亿,孔家仓值得十二亿。其它几十处馆子加在一起值五亿左右。孔家大宅,也值得两亿三千万。不知各位对这个估值可有异议?” 众妇人不吭声。 老者又道:“按照《大梁礼法》,嫡亲长子应继主业。可现在孔家没有嫡亲儿子,就由庶出长子选择继承。那就请长子说说看,想继承哪些。” 孔祥看了一眼母亲,韩氏不吭声,又扭头看了看韩斐,韩斐点了点头。 孔祥站起身道:“刚才我分到的钱和田都不要了,分给他们去。那些小馆子、孔家仓我也不要。我就要码头和这主宅。另外我还要说一句。虽然分家,可咱这大院足够大。如果各位姨娘暂时不愿意走,也可以留下来。我孔祥没那么小气。只要你们不与我娘闹别扭,我还是愿意留着兄弟姐妹一起生活。” 说话间,孔祥瞪了上官氏一眼。 上官氏低头,不与之对视。上官氏的儿子才五岁,畏缩在娘的怀里。 坊官皱眉道:“虽然有说长子多分一些,可是……,那码头足有四十亿,再加上这大宅院,起码是四十二亿。这有些不大合适了。” 孔祥道:“刚才我少说了一句。二弟跟我算是一份的。我做主,他手里的钱和田地也不要了。都分给他们去。” 这时老者看了看其他人,其他人都不吭声,老者想了想,拿出纸笔计算了一下。 老者再次观察其他人脸色,才道:“如果大家没有异议,倒是可以这样分。” “慢着。”苏御拦了一句:“不能这样分。” 韩斐高声道:“为何!?” 苏御道:“孔家仓、洛西码头虽然是孔家的,但孔家仓的收入分红有唐氏的一半,洛水码头上有唐氏的一块地。白纸黑字,这是有文书的。在这件事情没说清楚之前,不能分。” 韩斐不知就里,没吭声。 孔祥有些急了,道:“孔家仓我不要,分红还是有你们唐家的。洛西码头那块地……,哪有什么地是唐家的,我怎么不知道?娘,你知道吗?” 苏御道:“若没有唐氏帮忙,想在洛西建码头,你父办不到。而那块地,就在码头的正中央。当然,你也可以不要,那你的码头就要一分为二。那块地不大,我也不能在那里成立新码头,可如果我在那里种田,你总不能拦着我。孔祥,你不要急,过来,我先与你私下里谈谈。” “等等。”这时韩氏站了起来:“义父有何话说,先跟我谈吧。” 苏御点了点头。 离开人群,还没等苏御张口,韩氏就道:“奴家知道,义父已看出问题来。可是奴家也并不是狠心之人。如果我那么狠心的话,不如……” “好了,别说了。”苏御道:“你没把所有资产都告诉孔祥。对吗?” “这……” “孔祥是个不错的孩子。不过在孔老大活着的时候,也曾与我说过心中担忧。孔祥的脾气与孔老大年轻时一般无二。脾气大,胆子更大。可孔祥却没有他爹的智慧。你也看出这个问题来,所以你把更多的钱藏在自己手里。你担心儿子闯祸,将来连累到你。” “什么也瞒不过义父。” “即便我不说,其实唐家的好处你们也甭想抵赖。否则触怒唐家是什么后果,我相信你心里有数。我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你现在又想转投韩家。不过从感情上来说,我选择理解。你毕竟出自韩家,更信任娘家人。既然如此,我也不阻拦你。我给你撂个底儿。孔家仓可以给你,唐家放弃那里的分红,从此归韩氏帮你打理。但是码头必须给我留住,不能让给韩氏控制。那是唐家的重要通道。” “可是,码头价值四十个亿,如何分哩?要不这样,让其他儿子一起继承如何?” “那怎么能行?你分完家,你这边干净利落。他们还要再分一次?” “那义父说,如何办呢?” 苏御皱眉想了想:“你的两个儿子一开始分到钱和田地,还有孔家仓、孔家大宅、和那几十处馆子都给你。洛西码头唐家出二十亿,你再拿一部分钱,合二为一给大家分了。从此,洛西码头是唐家的。” “可是……,韩家人不能答应。他们也想要那码头。” 苏御眉峰一挑,怒道:“他想要,他得有那个资格!孟氏、西门氏与唐家斗,尚能给他们留三分颜色。韩家,还不配!” 见苏御火了,韩氏韩氏跪下,哭求道:“义父息怒。既然事已说破,奴家已没有后路。必须给韩家留下水渠通道。否则将来没了照应,让我母子如何支配这般大家业?” 苏御瞪视道:“二三月份的时候,孔老大除了在唐家洗钱,还在与谁合作?” 韩氏谨慎道:“……韩家,不过那时候洗得不多,还都是我出面办事。” “孔老大应该是那个时候中的虫蛊。” “那……,他们两年前闹掰了,再就一直没见过面。就算下虫蛊,也不会是他。” “‘他’是谁?” “……韩斐……” “你有没有从韩家往回带过吃的东西?比如肉干之类的?” “这……,奴家实在想不起来了……” 第三五七章 沁香小筑 “义父,唐家在洛西码头真的有一块地?” 孔婷双手握在一起,低着头走路,眨巴着大眼睛问。 苏御笑了笑:“如果我不这样说,不知道韩氏会藏到什么时候去。” “谢谢义父为孔婷争取到这么多。” “那是你应该得的。” 孔婷摇了摇头:“要不是有义父在的话,今天就是韩氏一个人说了算。她一定不会这样分的。尤其是韩斐也在场。” 苏御笑了笑:“我觉得你们应该感谢上官氏。” “为什么感谢她?” 苏御笑了笑,没说话。 韩氏到底隐藏了多少钱,苏御不清楚,但可以肯定不会低于五十亿。再加上孔家仓等资产,长子孔祥和次子孔瑞分走了大部分财产。而这两个儿子都是大夫人屋里的。对于这些分配,苏御略有不满,可他并没有提出更多异议。 孔硕的江湖势力继续跟着大少爷孔祥。唯有孔蛟四人被孔婷带走。而孔婷的那间中型酒馆,算是孔硕生前送给孔婷的私产,并未参与这次分家。孔蛟四人继续在那里搞些营生。 据说孔婷对那家馆子不怎么上心,她自己很少去。 这丫头从出生那天起就没缺过钱。倒不像孔硕早期的那些儿女,跟着孔硕吃了很多苦。据说被江湖仇敌屠了好几次家。但有孔婷时,孔老大的江湖地位已经无法撼动。江湖仇敌也被清理得一干二净。这话是孔婷说的,苏御对此保持怀疑态度。 关于洛西码头,孔韩氏并没有真的出钱,而是让韩氏财阀出钱。洛西码头一共有六个卸船口,唐家拿二十亿,分到其中四个;韩家拿十亿,分到两个。至于还有十个亿的缺口,就算孔家孝敬两家的。 对此,苏御和韩斐都表示满意。虽然上官氏对此颇有微词,可她说了不算,而她的话也未能引起什么共鸣。其他十几位富婆现在只想着快点分钱,赶紧走人。不想横生枝节。听孔婷说,自从大家知道虫蛊之事,各自心情忐忑。都猜是大夫人干的,担心大夫人为了独吞财产而把大家都毒死。所以赶紧离开这个家正如他们所愿。 见大家都不说话,上官氏站起身道:码头的钱我只分一亿便可,剩下的钱你们分。今天打死了人,这事也由你们来处理。 一条奴才的命才值几个钱,众夫人见有便宜可占,便答应了。 上官氏取钱,带着打手要走,临走前拉着儿子给苏御磕头:“今日妾身苟得一命,全仗义父相救。虽妾身无甚能耐,但义父若有要求,妾身必全力相助。” 苏御只当她是在说客气话,没太往心里去,劝慰两句,便目送她离开。 苏御也打算离开,回清化坊找唐灵儿商量事,孔婷却要陪着苏御一起。同乘一车往回走,路上姑娘问苏御,能否在清化坊买房子。不需要太大,就像清雅小筑那样便好。而且一定要在郡主府附近,远了不要。 苏御道:“清雅小筑空着呢,何不去那里住?” 孔婷噘嘴道:“我听小乔说那是个凶宅。” 看姑娘娇嗔模样,苏御笑了笑:“那是因欧阳镜而起,你又不是欧阳镜女儿,有什么好担心的?” 孔婷低头不语。 见姑娘如此,苏御温和口气道:“那好吧,我去找郡主说来。但清化坊的房子不外卖,只能算是租。而且你要知道,这帮贵族做买卖要价都很离谱。你可要做好心里准备。只要郡主开价,就是对你的照顾。价格高了,你可不能不高兴,而且还要感谢郡主。你能做到吗?” “能。”孔婷微微侧过脸去,轻声道:“只要能住在义父家附近就好,……义父以后要多照顾婷儿。” 姑娘说完话,俏脸微红。可是等了半天也不见苏御回话,扭头一看,苏御睡着了。 —— 回到郡主府,郡主还没回家,据说去了皇宫。 午时刚过,唐灵儿归来,身后王珣捧着个精美小盒。 孔婷早早起身,对郡主行礼。唐灵儿只道更衣后见面。 郡主每次出行超过半日,回来就要进行“沐浴更衣”等一系列操作,她也不嫌麻烦。 苏御在楼下静坐,见小丫鬟们拎着水桶上楼下楼忙忙碌碌。 三刻钟过去才听王珣呼唤。 登上楼来,见唐灵儿正在梳头,或许是仰头的缘故,郡主看起来格外傲慢:“那盒子是皇后赐给你的。皇后说,苏御史为国效力辛苦了。” “哦。” 苏御打开礼盒看了看,都是些珠宝。但并不是什么太上档次的玩意儿,甚至觉得还没这礼盒值钱。 苏御随便捞取一件,送给坐在身旁的孔婷。 孔婷满脸笑意点了一下头,算作行礼,接过礼物时,探寻目光扫向郡主。 郡主继续梳头,不理人。 苏御把礼盒合上,递给王珣,让王珣把此物送到郡主东屋小仓库,权当送给郡主了,又或者算是充公。郡主东屋堆放的那些珠宝,就是唐灵儿的私藏。八成留不下来,平时唐灵儿送礼,就是从那里取。 苏御把孔家分家的大体情况说给郡主听,最后说到洛西码头:“四个卸船口,孔家要二十亿。” “船只、工人呢?” “口头上商量过了,与韩家二一分,但具体还需要现场分配。” 唐灵儿道:“价格倒也合理。” 苏御道:“能给现金吗?” 唐灵儿翻了翻账本:“可以。” 虽然郡主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有些傲慢,可苏御察觉得到,此时唐灵儿心花怒放。 其实唐家账面上有多少钱,她比谁都清楚,还非要装模作样地翻一翻账本,做出一番表演。她甚至还对失去孔家仓分红的事表示不满。她说,苏御未能征求她的意见就做主,这是错误的行为。下不为例。 苏御说,孔婷希望在郡主府临街买一间小房。 唐灵儿对孔婷说:清化坊房屋都是内产,不向外人出售。清雅小筑虽然是欧阳镜所居,其实那也是挂在唐麒名下。唐家可以随时收回,《大梁律》也保不了。因为我收回的是唐麒的财产,而不是欧阳镜的。 孔婷说已经知道这些。 后来唐灵儿以王珣的名义,给她安排清雅小筑相邻一间,沁香小筑。 只是个独门小院,却要价五百万。 对于郡主这种敲竹杠的行为,孔婷也得笑脸感谢。事后苏御对孔婷说,这与清雅小筑一个价,郡主倒不是单独针对你。 下午时,苏御带着二十亿去到孔家。由于数额巨大,唐府派来骑兵卫队。声势浩大,着实让在场的人为之一惊。韩家看起来比唐家还要积极,已经提前一步把钱送来。只等着苏御过来,两家一起把码头手续拿走。 码头分割,还要去工部重新办理手续。手续繁琐,可这对于两大财阀来说,都不是难事。普通人一个月才能办完的手续,在两家财阀的人脉推动之下,一个下午就完成。 虽然上午时还闹得很不愉快,可把这些事情都办完,韩斐还邀请苏御共饮一杯。 苏御担心这小子没安好心,于是婉拒。 至此,孔家再不需要苏御照顾,但孔老大的事并没有结束。苏御认为,韩斐具有重大嫌疑。到了傍晚,带着孔婷去红黑寺,来找唐怜。 这一天忙碌,实在是有些疲惫,坐下来歇歇脚。 大姑娘孔婷看起来有些发型蓬乱。 唐大法师端坐正位,冷眼看着苏御和孔婷,目光审视,从她脸上似乎能看到一丝诡谲笑意。 苏御望向她时,她梗梗着脖子,递给苏御一个很“八卦”的眼神。 她怎的这幅表情? 自觉高位,傲慢了? 小妮子上午去美伶馆当老鸨,下午身披戒律大袍坐镇红黑寺。这是把自己当成领导了,好是威严呐。 在这个角度之下,竟在她身上找到一些唐灵儿才有的气质。唐家姑娘长眉阔目的特点在唐怜身上也有体现。说来,唐怜还是唐家长子的女儿,与姑姑长得像,真的一点儿也不奇怪。 苏御没说话,站起身,走过去,在唐怜脑袋上敲了一个爆栗。走回来,坐下。 流星指敲爆栗,据说很疼。 唐怜捂着脑袋,欲哭无泪。 苏御不看唐怜,自顾自地说:“韩斐有嫌疑。派最少十个人去查他。另外我还会以锦衣卫公文的形式上报皇后。申请公办。我有一个假设,大蛇头李成彪是被朱坤所杀,而李成彪和朱坤都曾经是韩斐的人。虽然后来韩斐撤出,但说他们一点联系没有,我不信。当初朱坤干掉李成彪,他担心吃官司,必然要去讨好老主子。那么,在李成彪那里发现的‘好东西’,是不是应该送给韩斐呢?” 唐怜气道:“有话好好说来,何必弹我!” “你对师兄不敬,故而弹你。” “哪里有不敬?” 苏御模仿唐怜的样子道:“你为何这样看人?” 唐怜气道:“午睡落枕!” “……那你不早说。来,师兄有推拿按摩好手艺,专治此症。” “不用!” 见师兄妹嬉笑怒骂,孔婷一旁偷笑。 第三五八章 很是新颖 洛西码头分割,唐灵儿没派苏御去,而是请她的四哥唐宽出面。 清化坊唐四爷的好脾气,在洛阳是出了名的,他的美名真可谓香飘万里。 码头上的事其实很复杂,涉及到黑白两道多方利益,可只要唐四爷去了,所谓的黑白两道估计都要退避三舍。唐家四公子大刀阔斧一阵施展,韩氏财阀也不敢造次。 在唐灵儿心中,苏御属于温和派,应该用在软处。这并不是小瞧苏御,这恰恰是唐灵儿身边最缺的人。唐家人多强横,而唐灵儿认为软硬兼施才是正道。不能所有干将都是鹰派,太钢则脆,反而不美。 据唐府相关人员重新核算,洛西码头四个卸船口加上诸多商船,总价值最少三十个亿。也就是说,唐灵儿通过这一笔买卖就赚了十亿。仅此一举,就把纺织厂倒塌造成的损失一把抹平,还有剩余。为此还获得了唐家诸位长老的高度赞扬。 九月长老会扩大会议在初一举行,唐灵儿应邀参会。 本来苏御要去寿安,结果唐灵儿让苏御等一等,她也没说要等什么,反正后来把那件事给等黄了。看了看时间,再去寿安有些晚,故而留在家里。 闲来无事,苏御侧身躺在床上瞎琢磨事:自从济亲王赵纯神秘消失以后,亲王党突然变得没什么斗志。而因为河北战事,皇后要保持京城稳定,故而尽量不去刺激亲王党。两党之间竟然呈现和睦景象。 苏御认为,这种场面不正常。 苏御倒在床上,看着窗外老黄教童玺练功。小嬛、童玉坐在一旁嗑瓜子。突然一个奇怪的念头闯入脑海。 “安西郡王赵挺……” 皇叔赵挺,玄甲总督粮官,玄甲系五大将之一,兼任第四师中郎将,还实际控制第十一,第十三两个师。妥妥的实权派人物,其军力与张云龙不相上下。 这次成立义攘军,赵挺身为总监军随军北上。自从他离开京城,亲王党发生了很大变化。先是裕亲王冒冒失失地造反,紧跟着蛊术在洛阳城中被发现。要不是赵准识时务,亲王党就要被一网打尽。 再后来赵准挣扎了几天,就没了劲头儿。要不是济亲王赵纯的出现,亲王党更是掀不起多大风浪来。西门家族作为亲王党的最大支持者,他们也没了动静。听说西门氏与赵准的往来也变少了。 这时亲王党那边给人一种感觉:群龙无首。 “莫非赵挺是亲王党的总军师?” 这只是苏御的猜测,自嘲地嘟囔一句:“别瞎联想了,跟我没什么关系。还是先考虑赚钱的事。” 避开粮米商会,苏御让唐怜派人去外面打听收散米的商人。苏御答应给他们走动关系减税,如今已经联系上两个。可惜他们的收货速度实在是太慢了些。几天才送来一车,根本不够看。 李家货栈,那可是个不小的地盘。经过小半年的改造,储存能力已超过东大仓里两个仓库的总和。这要是囤满了,到年底一定能大赚一笔。可也不能玩得太大,否则被唐灵儿见到油水,她非插一手不可。无论苏御如何狡辩,唐灵儿都不会信。 另外,最近与唐灵儿之间还闹出点小矛盾。 唐灵儿上次让苏御把欧阳镜的账本拿来,可欧阳镜那厮的账本里只记录别人欠他多少钱,从来不记自己有多少。这账本要是拿到郡主面前,一定会被认为是假账。还不如不拿出来给她。 未能交出账本,结果惹得唐灵儿十分不满。 唐灵儿要冻结苏御所有的钱,以后保持净身。每次出行,都要在郡主这里支款,否则就别出门了。 苏御说,那你等一等,我让欧阳镜把账本整理明白再送来。 可几天过去,欧阳镜那边也没个动静。 据说这厮现在东宫里也很忙,自从吕石死了以后,小太子只认欧阳镜。对新来的东宫掌印太监洪盾十分不爽。据欧阳镜说,洪盾是个超级大胖子。胖得简直是个球。一般的马都拖不动他。坐到椅子上都是咵嚓一声。而且长得巨丑无比。欧阳镜说,他就没见过这么丑的人。看着他能让人绝食绝欲。 欧阳镜说话一向夸张,苏御也没太往心里去。 账本的事还没解决,紧接着又因为安排唐锦的事苏御与唐灵儿产生矛盾。之前十七公子家长子在孔家仓工作,身边还带着小嬛的两个哥哥朱权朱柄。如今孔家仓不再给唐家分红,这三个人就没必要再留在那里。苏御打算把唐锦和朱权朱柄安排到洛西码头,却被唐灵儿断然拒绝。 这两日郡主府里情绪紧张,一众奴才都不敢发出声音来,唯有老黄教童玺“神功”时发出一些噼啪声响。《碎蛋十八招》已经被童玺掌握,老黄又开始教童玺《断子绝孙鸳鸯腿》,据说将来还要传授更高精尖的压箱底绝活儿《撕龙裂虎手》。 成天听老黄吹牛皮,没人信他的,唯有童玺把他当尊长。 “最近郡主脾气不大好。”小嬛剥了一盘瓜子送给苏御:“可能与皇后的新规有关吧。” 苏御一颗一颗吃着瓜子,慢条斯理地说:“自从许州郡主被罚之后,咱家这位郡主的脾气就一天比一天大。但这未必是坏事。” “为啥哩?” “她生气,正是因为她没了办法。要是有办法,她还生什么气呢。皇后又把那试婚丫鬟送回许州郡主府,虽然丫鬟的孩子没保住,皇后却要求那丫鬟给郡马当妾。要说皇后也够气人的。这是在跟郡主别劲儿呢。就把丫鬟送到郡马身边,恶心郡主。你没听说么,其他两家试婚的都提前申请结束。都说备选驸马郡马人品极好,身体倍棒,无需试婚。可倒霉催的,还是有两个试女怀了孕。现在德明公主正头疼呢,想方设法去找皇后商量能不能送到府外。可听说皇后没同意。这事儿把华池郡主乐坏了,因为试女没怀孕,反而在家里敲锣打鼓庆祝。我估计,试婚一事从此就没了。而冯瑜,也成了最后一批倒霉蛋之一。” 说完这些,苏御挠了挠鼻子,看起来有些内疚。 小嬛低声问:“郡马也想把冯瑜带回来?” “敢么?不撵走就不错了,还敢带回来?唐家郡主与赵家郡主不是一回事。路还长着呢,慢慢看吧。” 小嬛想了想:“咱家郡主就是要面子,别人家驸马郡马不纳妾的时候,她更是不会允许。可现在风头变了,自从大长公主给驸马纳妾以来,多有效仿者。要说这女人生娃,都是在鬼门关走一遭,公主郡主都不爱生的,可这也导致家里人丁不旺。为表贤惠,现在有一些公主郡主都是主动找妾,反正妾室生的孩子也都是归她们养,算是替她们生的。别说公主郡主,就是唐府这些妾生的孩子,哪个不把大夫人当娘看?看那五公子家里,大夫人不能生养,可她缺儿子吗?那些妾生的不都争着抢着孝顺?看着别人家都给驸马郡马找妾,显得好是贤惠。而咱家郡主不给找,就显得不贤。或许这才是郡主生气的原因。” 小嬛的这番话倒是新颖,苏御眨眨眼:“……能么……?” “小嬛跟随郡主的时间比您长。” “……好像也是这么回事……” 自从大长公主昏头开始,就打开了一道口子。洛阳城中二三百驸马郡马疯狂造势,就好像商家制造各种噱头是一个道理。比如后世每年三个情人节,不都是商家搞出来的。制造浪漫贩卖焦虑只为割韭菜,结果酿造多少人间悲剧。 谁人真的爱过情人节?答案是:商家和欧阳镜(未爆蛋之前)。 之前欧阳镜到处找机会,就找那情绪低落的妇女下手。如果让欧阳镜去到后世,不知能乐成什么样。 驸马郡马们不用开会商量,就有高度默契。从各个方面,各个角度,展开攻击。只要哪家公主郡主给纳妾,一定会有几股神秘资金流向各大书报社。对那位公主或郡主大加赞扬。说她贤惠,大器,母仪。皇女子风范,国女之表率。大大滴好! 最大版面,连续登刊,直到下一个纳妾的公主郡主出现。神秘资金再次出现,继续夸赞。 书报媒体的强悍力量,敲打人心。 而唐灵儿天天浏览群报,估计真的会被影响。 苏御摸了摸兜,随即想起书报大咖许洛尘。 第三五九章 唐飞虎 洛阳城里驸马郡马们匿名资助书报社,制造社会舆论,许多不怀好意的论调应运而生。比如:“主动为驸马选妾的公主才是好公主”“为附爵人家添丁进口也是公主郡主的伟大使命”“论大梁朝公主郡主哪家好”等等。 舆论导向风云突变,强行给公主郡主们灌鸡汤,引导她们思想转变。 在苏御看来,他们的用意很明显,虽然匿名,但也敢肯定是他们干的。可悲哀的是,被灌鸡汤的人未必都能像苏御一样体会到有人故意做手脚。她们看着身边可怜兮兮的附爵,不免心生恻隐。在强大的舆论压力下,真的引起一波公主郡主为夫君纳妾的风潮。她们没想到,如今风潮的始作俑者就是身边这位“老实巴交”的人。 但“群众”中总有心明眼亮的人,比如曹皇后和唐灵儿。 这不,就在那一众驸马郡马藏在暗处呲牙偷笑,对未来充满期许的时候,唐灵儿以探望皇后为名进宫,闲谈中提起此事。曹皇后玉手一挥,一道旨意横空出世。命令秘书省严格管控各报社对公主郡主的不当评价,把控舆论方向,不得随意破坏固有社会秩序。 一道旨意下发各书报社,各版面涉及公主郡主的文章纷纷下架,众驸马郡马被当头一棒打得沉寂许久。 可是,驸马郡马们会就此罢手吗? 苏御觉得,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既然口子已开,驸马郡马们不会善罢甘休,更不会眼瞅着功败垂成。相信在不久的将来,一股神秘力量又会出现。哪怕是垂死挣扎困兽犹斗,他们也会掀起一波风浪来。 “郡马爷,今天还去立德坊卖消息吗?”小嬛揣着手,笑嘻嘻站在苏御身旁。 苏御笑了笑:“从今天开始就不用再去了。” “哦…” 这钱赚不到了,小丫鬟遗憾地晃了晃头。 童玉凑过来,笑嘻嘻看着小嬛。 小嬛白了童玉一眼。 可惜童玉是个小太监,否则苏御还真觉得他们能成为一对欢喜冤家。 —— 九月初二,天还没亮苏御便起床备车。 这时郡主的屋里烛光亮起,可不久后又灭了。 在苏御的车即将驶出府门时,被王珣拦住:“郡主说了,给备选郡马准备一些吃食,就在路上吃吧。” 接过来看了看,是一整只烧鸡,和羊皮囊低度酒,苏御笑了笑说:“麻烦王珣姐姐回我的话,感谢郡主一番好意。” 王珣轻轻万福行礼:“您客气了。回话是奴才的本分。” “少跟我装乖巧。”苏御面带慧黠之色:“王珣,我问你个事。” “您问来。” “我若将你许配给李封,你可愿意?” “呦!这话儿怎么说的?” “哈哈哈!” 见王珣面露羞涩,苏御哈哈大笑,挥手让童玉赶车。 马车已走远,王珣依然脖颈泛红,待情绪稳定才去楼上回话。这次她没找郡主告状,而是发了一会呆。 就在王珣发呆的时候,听到门外銮铃声响,抬头张望,竟见到一台凤辇停在门口。若不是车上没有翠辂,还以为是皇后驾到。 “呦,大长公主来了。” 王珣小跑到唐灵儿屋里,此时唐灵儿将将坐起,正在挽头发。听说大长公主驾到,唐灵儿要列仪仗迎接。大长公主却道免去礼节,几句话便好。 大长公主说:听闻唐门嫡孙家里喜得贵子,凡羽大法师掐算生辰,让我来唐府验证。 唐灵儿素面朝天,带着大长公主去到麒伯府。见到曹玉钗,问得孩子生辰,竟然与凡羽大法师掐算一般无二。为此众人皆惊,都说大法师果然是半仙之体。唐灵儿冷着脸,不发一言。看来她对大家的说法并不完全赞同。 大长公主赵媖问曹玉钗:“孩子爹哪去了,怎的不来见我?” 曹玉钗道:“酗酒多日,整日醉生梦死,好像全天下都欠他似的。现在还一身酒气,怎的也唤不醒他。这般颓废模样,还是别来碍眼的好。” 赵媖笑问道:“凡羽大法师曾让我来问,孩子取名没有?若没有,可否将孩子抱将过去,让他给孩子摸骨取名?” 曹玉钗笑道:“大法师誉满天下,又有大长公主来说,怎能不行。” 赵媖欢喜,可又皱眉道:“大法师还说,要见孩子父母。只是要麻烦你去把唐麒呼唤。” 曹玉钗叹气:“咱个妇道人家,不讨喜的,唤不醒那装睡之人。” 唐灵儿站起身道:“我去吧。” 说了一句,唐家姑姑大步流星闯进侄儿屋里。不久后屋里传来惨叫之声。随即屋门被关上。 唐麒被姑姑揪着耳朵推到里屋,蔫头耷脑站着。 唐灵儿恨恨骂道:“怎的越来越没规矩了?大长公主驾到,你还耍得什么小孩性儿?快去更衣洗脸,面见千岁!” “呵,洗脸。”唐麒冷笑一声:“洗什么脸来,我还有什么脸见人?” 唐灵儿甩手掌掴唐麒,清脆一声,指面骂道:“没出息的东西!那孩子为何不像你,你自己心里没数吗?你十八叔看得上你,让你接此大任,如今看来,竟是看走了眼!若你咽不下这口气,我替你做得主来,干脆把那曹玉钗休掉,如何?” 唐麒蹲到地上,闷声哭了起来。 唐灵儿指道:“你哭个甚麽!唐家长子长孙,岂能这般窝囊相!” 唐麒悲苦道:“我本以为,与玉钗只不过逢场作戏。可自从相识,愈发喜欢。我心里已容不下别人。我只盼她肚里的孩子是我的,不是别人的。” 见唐麒这幅样子,姑姑心软了,道:“若你看这孩子碍眼,这也不难,如今凡羽大法师让你们夫妇带孩子去大相国寺。若大法师说孩子与佛祖有缘,我看不如把孩子放到他那里算了。就说让大法师培养,让孩子从小修佛,为唐家祈福。将来孩子长大,再把他接回唐家,到时候我来带他。” 唐麒闷头哭,只是不语。 唐灵儿劝道:“我看得清楚,玉钗本是妇道人。你若对她好,她心里有数。你们还这般年轻,再生便是。” 唐麒抽噎道:“将孩子送出门去,我担心玉钗受不了。” “你个没出息的东西!”唐灵儿气得咬牙切齿:“唐麒,我问你,你到底能不能保守秘密?若不能,趁早退出!” —— 天还没亮苏御便已出发,归来时已经是傍晚。 正如唐灵儿预料,苏御是唐府温和派代表,去到寿安厂,与那唐晓接触十分融洽。虽然唐晓长苏御十岁,可他对这位准小姑父十分敬重。十分佩服小姑父的才华,一些技术难题在姑父面前轻松化解。还羡慕小姑父的气度。唐晓赞道:望见姑父如沐春风,与之交流让人心中一暖。 其实唐晓的问题并不大,他的一些污点也没隐瞒苏御。比如请当地官员、地头蛇喝花酒逛窑子这种事;还有每次回家时,会给母亲和各房妾室买些小礼物。 苏御表示能够理解,只是提醒唐晓,做假账时要仔细一些。之前两个月你把这些钱归拢出一个整数交给林婉,难道你是想让林婉给你做假账吗?林婉是唐灵儿亲信,不是你的亲信。另外你不要怪罪林婉,如果她是一个对主子不忠的人,难道你就喜欢了? 另外苏御还提起《家法》的事。苏御对唐晓说,其实没必要闹得那么严重。父子没有隔夜仇,我带你回家,给你爹磕两个头。哪怕你什么也不说,你爹也能原谅你。回头我再带你去见小姑,说两句好话,唐云那里就不用去了。 唐晓说,小姑父说得在理。 唐宽唐晓父子脾气太刚,这种人往往是顺毛驴子,把毛儿抹擦顺了,其实很好相处。这些事都办完,获得唐灵儿的谅解,唐晓连夜返回寿安。 细碎事不提,苏御听唐灵儿道:“凡羽大法师给唐麒家孩子取名唐飞虎,法号云彪。还说孩子与佛祖有缘,希望唐家能让孩子留寺。经我做主,已经把孩子留下了。十二岁以后,再把孩子接回来。” “哦…” 苏御听得稀里糊涂,只是轻轻哦了一声。 “还有一件事。如今那小蛮女也在大相国寺。凡羽大法师说,这小蛮女八字全阴,又是北王之女。北王是为玄武,她便是玄武女,能当瑞兽震慑邪魔瘴孽。之前就说清化坊内邪气甚重,希望把孩子送到清化坊来,直到……。本来要送去国公府,可后经过大长公主和皇后商议,要把孩子送到我这里来。” 苏御抬眼看了看唐灵儿,她对小蛮女很不感兴趣,甚至流露出一丝厌恶神色。至于“直到”什么时候,却被她略过去了。 第三六〇章 一百块 清晨,一群礼官太监和一队金甲羽林卫簇拥着一辆豪华马车来到长安郡主府门前。看这架势,还以为是哪位王公莅临郡主府。可当车帘掀开时,见到的是皇后贴身太监曹小宝,和一名头扎许多发辫的小女孩。 小女孩虽然身穿绫罗绸缎,可强烈的异族气息还是扑面而来。不用介绍也知道,这一定就是那小蛮女,当今男贾王的姐姐完颜清。 曹小宝对小蛮女很是冷漠,不耐烦的样子催促她快点下车。看来他升任御马监之后有些飘飘然。另外他哥卿吹雪的存在,似乎也给他镀了一层金。虽然至今为止卿吹雪依然未能消灭龙啸天,可由于卿吹雪的出现,洛阳城里的墨匪消停了不少。夜无良好像凭空消失。其他教派的余孽,也再不出来生事。卿吹雪的大名,果然起到了效果。 不过苏御认为曹小宝有些狂。年轻人狂可不是件好事。他那辆足以媲美三品侯爵的大车,看起来比曹圣的车还要阔气,眼瞅着就要赶上正二品大城郡主的车。凭此一举,足以告他个僭越之罪。 不可否认他是皇后身边的红人,可亲王党虎视眈眈,难道他也不在乎? 虽然最近亲王党看似安静,说不准就是在酝酿一套组合拳,到那时曹小宝难逃一劫。苏御看出一些问题,但不至于见到人就去劝一劝。劝人真的是一门学问,除非是家人或者自己很在乎的朋友,否则在别人正狂的时候劝人,往往没有好结果,甚至会遭来记恨。 “娘娘说了,国公爷不在家,即便在家,他日理万机哪有时间教育孩子呢。还不如送到长安郡主府,有灵儿郡主照看,咱家皇后放心呀。嘿嘿。” 唐灵儿道:“麻烦曹公公回禀娘娘,长安郡主欣然接受,必不辱使命。” “嗯,郡主这话咱家记下了,回头会告诉娘娘的。” 曹小宝要走,苏御快步过来,把一包钱塞进他袖子里:“公公一路辛苦了。” “呦!苏异人,你看看,怎的这般客气了呢?”曹小宝掂了掂钱袋子,听声辨物,知道是金币,欣喜收下,怪声道:“咦?你家那小兔崽子哪去了,怎的不来这里看看我?是上次被我吓破胆了吗?” 他是在说童玉,苏御扭头望去,童玉躲在月门处。听曹小宝骂人,童玉好是无语,小跑过来行礼。 曹小宝抬手,动作亲昵地打了童玉两巴掌:“你个小没良心的,我来你家,你都不来看我?咦,你的女装呢,为何不穿了?我看着可好看了,娘娘也说好看。我看呀以后你就穿着吧,别换回来了。突然见你换回来,我呀还不大习惯了呢。嘻嘻。” 曹小宝来到郡主府,只与郡主说了两句话,大部分时间都用来调戏童玉。嘻嘻哈哈撩闲一番,才大摇大摆离开。 当他走远时,童玉眼神很复杂。有委屈的味道,有愤恨的味道,偶尔还能察觉到一丝荣幸的味道。真不知他心里是怎么想的,只见小嬛撇着嘴在一旁说风凉话。 —— 郡主屋里。 郡主端坐,气派威严。 小蛮女站在下面,目不转睛盯着郡主,似乎是在等待郡主说话。 看得出来,这是一个很早慧的孩子,才五岁就已经很有规矩。看起来像个小大人,只是不时捏捏小手,让人察觉到她处于紧张。 唐灵儿不喜欢小孩,一点儿也不喜欢,看她那副神情,似乎想把孩子一脚踢出去。当然,这只是小嬛的臆想。事实上长安郡主并没有那样做。 当时苏御不在屋里,小嬛和童玉却在,他们听郡主给完颜清讲些规矩。同时要让下人们听到。从即日起,完颜清不允许离开郡主府半步。通知前后门,严防完颜清出门,若有人懈怠,造成恶果,立即处死。 “这次郡主可凶了,把那小蛮女吓得一哆嗦。”小嬛回到耳房,悄悄地说。 苏御在看蛊术,不在乎地道:“王女虽小,也是国宾,当然要重视起来。” 小嬛神秘道:“现在外面人都传说,皇后不想让完颜清嫁给太子。” 苏御摇了摇头:“不是这样的。皇后的原话是不想让太子首婚异族。毕竟南朝经常诟病梁朝皇室血统问题。但对于男贾摄政王完颜衮的一片诚意,梁朝又不好直接拒绝。所以就说等皇后生了儿子,再许配皇次子。我认为皇后的考虑也是有根据的。” 小嬛探秘似的问:“皇后的话能当真吗?” “君无戏言,摄政皇后,说话当然要算数。” 小嬛歪头问:“可如果皇后生的是公主呢?” 小嬛的话,勾起了苏御的话匣子:“皇后不同意把完颜清送到东宫,一开始皇帝反对,可后来皇帝又不吭声了。如今皇后把完颜清送到大相国寺……” 小嬛眨眨眼:“然后呢?” “然后就送到这里了呗。我觉得皇后此举有些不太合适……” “哪不合适?” 苏御没回答,却为曹玉簪感动一阵担心。曹玉簪此举,似乎是在表明一个态度。如果她诞下龙子,那太子之位,就应该换人了。这是对皇帝的一种试探,可如果皇帝认为这是一种挑衅呢? 对此,曹圣会怎么说? —— 郡主在书房办公,她除了要面对经济大事,还要经常给家里人,批些支款条子。虽然她口碑一直不好,可总有一些事绕不过她这道弯。每天到她这里支款的人,也都是战战兢兢。唐家十五小姐死守规矩,说不给钱就不给钱,真的不讲情面。 郡主的书房很大,完颜清坐在书房一角看书练字。小家伙很是疲惫,不时打着瞌睡。实在熬不住的时候,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郡主屋里轮值丫鬟史瑶负责照看男贾小公主,史瑶那丫头又高又壮,可她看起来比完颜清还困,两个人面对面打盹。完颜清睡着之后,史瑶也蔫在那里。后来被王珣一巴掌打醒。史瑶的惊叫声,把完颜清惊得坐起。 小姑娘害怕郡主,也害怕王珣。觉得这主奴二人真的很可怕。那郡主刚才说,如果有人放她出门,就要把人处死。而这个叫王珣的人,一定就是处死家奴的人。 小公主幼小,无法形容此时的感受。 突然想娘了,小姑娘眼泪含眼圈,嘴巴憋起老高。她本来有两个贴身婢女,却被皇后收了去。皇后说,从此不许再说轱辘语,要说就说雅言。为了给她营造一个全雅言的环境,长安郡主府是首选地之一。皇后还说,长安郡主说话是纯正的官语雅言。 屋里气氛压抑,感觉这里的人没有人情味,早早开慧的小姑娘有苦难言。 这时从楼下走上来一个人,这人脸上其实没什么表情,可一看到他,总感觉他面带微笑,充满善意。 这时听到郡主声音响起:“劲锋,何事?” 苏御正在看完颜清,扭回头道:“当初孔老大有五亿钱放在我们这里。如今孔家分家,这笔钱该有个交代了。当时我答应给孔婷三个亿。” 唐灵儿正在收拢今日账本,抓起来厚厚一摞,递给王珣:“当初你不是说能留下两个亿吗?之前已经给几个妾室分了两千多万,再拿出三亿,就不够两亿了。” 苏御笑了笑,没说话。 唐灵儿坐正身子:“既然你已经答应出去,那就这样办吧。” 苏御点头道:“那我唤她来取。” 说完话,苏御却没动地方。 唐灵儿眉眼一斜:“还有事?” 苏御笑了笑道:“灵儿,剩下那一亿七千多万,你觉得应该如何处理?是不是应该算我的?” “对,是你的。” 苏御笑容加深了。 “可你的也是我的。”唐灵儿微微仰着头:“除非你……” 唐灵儿想说“除非你提请悔婚,那我会一文不差都给你。”可这话她没能说出口。还记得苏御刚来郡主府的时候,经常与她针锋相对,甚至对她发过脾气,给她留下许多阴影。 苏御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无奈。就知道这笔钱没那么好要,甚至想到她收得坦然。 可这次唐灵儿并没有把钱充公,而是留在了郡主府。她还反问一句:郡主府将来也会有很多开销,你为郡主府存钱难道不是本分吗? 换句话说,这一亿七千万是被“未来媳妇”没收,而不是被“唐总裁”没收。苏御心里舒服一些。总想着送唐灵儿些像样的礼物,以前送一千七百万的马她不收,这次收了一亿七千万…… 苏御笑了笑:“先给我拿一百,总可以吧?” “你要钱干什么?” “家里住着贵客,让我招待招待。” “哪个贵客?” 苏御指向书房一角:“完颜公主。” 随后唐灵儿与苏御开了一个玩笑,她真的让王珣给苏御取来一百。 当苏御见到一百块铜板的时候,脸上的无奈之色惹得郡主忍俊不禁。 第三六一章 神仙姐姐 北方传来消息,在梁朝的武力干预下,男贾人和右律人以白狼山、平州一线划定国界,签订《白狼山之盟》。 战争结束,梁朝获得三个州,不虚此行,可喜可贺。义攘军完成使命,番号撤销。神策总参将公孙雄继续坐镇云州。其余部队分批次撤离。据说大司马唐振会等到全部军队撤出才返回。 胜利的消息传到京城,朝堂市井无不欢愉,人们敲锣打鼓奔走相告。庆祝胜利的人们,在金吾卫引导之下,从紫阳大道前游行而过,最后聚在洛河边上,摆龛供香,祭奠烈士英灵。南晋听说此事,派来国使,送金银粮米,只道资助我族类抗胡再获成功,驱逐鞑虏,有我南晋一份功劳。 梁朝见有钱送来就是好事,至于南晋如何说,不太往心里去。孟相以国礼招待南晋使者,还说要请大梁皇帝封使者为抗胡功勋大将。南晋使者闻之,吓得浑身一抖,只说不敢受封,否则回到南晋非被活剐了不可。孟相夸赞使者精明,只说戏尔,不必当真。 最近梁朝的庆祝宴会很多,搁置许久的国礼纷纷解禁,唐灵儿经常被邀请参加。而长安郡主大婚的日子再次被提上日程,皇后只道等安国公回来就立刻定下婚礼日期。最近郡主显得不是很自然,已经几日不召苏御共进晚餐。 随着人们担心的消除,消费力上升,市井变得愈发繁荣。据说终于有人来李家货栈批发“卫生纸”,这倒是让苏御一阵欣喜。还带回来一大捆到郡主府,推广开来。苏御还道可以代替月事带用,把小丫鬟们羞得跑开。 王珣把软纸递给唐灵儿看,随后复述苏御的话,当唐灵儿听说还能当那物用,气得丢到楼下去,只说苏家登徒子,不研究个好玩意儿。 —— 人在没事的时候就喜欢瞎琢磨,苏御想,假如孔硕真的是因为韩氏带回来的食物导致中毒,那么孔家中毒的人不应该只有孔硕一人。可现在看来,除了孔硕以外孔家人没有人得这病。比如那孔婷,健康得很哩。昨日还来邀请苏御打马球,苏御只道事务繁忙,故而婉拒。 前些日苏御把三个亿送给孔婷,大姑娘欣喜的同时也表现出一丝担忧,她可不想把这么多钱放在家里,省得惹来祸端。苏御带着她把钱存到钱氏和樊氏银号里,因钱多还可以谈一谈利息,照比散户果然高了不少。 得到义父照顾,孔婷心满意足,送给苏御两匹枣红大马作为报答。苏御回赠孔婷一辆马车,再把自己原来的大青马送给她。要说那大青马还是唐灵儿送给苏御的,如今被转赠别人,也不知郡主是否会不大高兴。 估计不会,毕竟用一匹换来两匹,这是一个划算的互赠,而那台车的价格,还不如马的一条腿值钱。孔家大姐儿送的马,都是一百万一匹。两匹枣红大马好是气派,单个拿来,不比郡主的大骊差。 上午时,又帮着孔婷布置小家,搬进来不少家当。孔婷屋里的两个婢女也搬到这里,后来家生子孔蛟的母亲也搬了来。而孔蛟也从李家货栈走出,与母亲住在小厢房里。有孔蛟一人在,一般毛贼甭想靠近。再有郡主府望楼照应着,孔家富姐儿的独门小院很是安全。 小院虽小,但也是“五脏俱全”,一个主房,东西两耳房,两厢房,还有门房。也不知唐家最开始是怎么设计的,这些小房子看起来好像小庙。比如那东西厢房,蜗居一般只能挤下三四个人。 小嬛买个箱子送到这里,孔婷送给小嬛一把西厢房钥匙,只说有什么东西尽管放在那里。 中午时,苏御带个孩子出门,出门前特意与郡主说过这事。否则郡主的那道命令着实吓人,门房丫鬟小厮不敢把孩子放走。男贾小公主笑盈盈,拉着苏御的手走路,远远望去好像一对父女,父慈子孝。 小嬛早就说过,咱家郡马爷特别招小动物和小孩喜欢,尤其是小女孩。比如四公子家的唐墩儿,每次见到郡马爷来,都小跑着迎接。 童玉在一旁道:大女孩也喜欢。 小嬛斜了童玉一眼,不说话了。 由于孔婷长得好,性格温柔,一身洁白长裙煞是好看,像壁画里的仙女,完颜清称之为神仙姐姐。孔婷道,今个欧阳家大姐儿也来醉仙楼,那才是一位仙女儿。完颜清很是期待。 欧阳镜听说战争结束,估计唐振年前就能归来,最近经常带着女儿去讨好国公夫人樊氏。他每次进清化坊都会在清雅小筑歇脚,见孔婷搬家到这里,他还跑过去串门。故而约定在醉仙楼同饮一杯。 不久后欧阳镜带着孔婷来到,欧阳镜引苏御到偏房,说些悄悄话。 “劲锋,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 “昨天曹老爷进后殿,与皇后娘娘聊得很不痛快。” 自从曹玉簪进宫以来,这还是曹圣头一次进后殿面见娘娘。据说是因为男贾小公主的事而很不愉快。曹圣埋怨曹玉簪此举,可曹玉簪却很是顽固,不打算做出改变。曹圣回到东宫,面色如铁,据说后来又去见皇帝,可皇帝却闭门不见。 欧阳镜通过门缝看了看那小蛮女,低声道:“皇后在玩火。” 苏御皱眉道:“皇后预产期在十二月下旬或者明年正月上旬,现在是九月初。她到底能生男孩还是女孩不得而知,皇帝态度不明朗或许原因在此。另外这是人家夫妻的事,你怎知道人家私下里没达成默契呢?我看曹玉簪不至于那么昏头,你也少操心才好。” “不操心不行啊。”欧阳镜颇显颓废地窝在靠枕上:“我跟你不一样,你站稳唐氏这艘大船,不怕风来不怕雨。太子党亲王党谁倒霉都跟你没什么太大关系。可我不行,我把全部家当都压在太子党上。若皇后败了,我可就惨了!” 苏御问:“樊氏是否表态,觉得小乔如何?” 欧阳镜冷哼一声:“樊夫人说话办事,与那帮政客一样。她只说姑娘是好,可现在纳妾不是时候。话里话外的,还是因为我的太子党身份有问题,他们唐家不想与任何一党接触太深。看来这条路是行不通了。要把小乔送进去,也是党争结束以后的事。可那样还有什么用呢?” “倒也未必。”苏御劝慰道。 欧阳镜眼睛眯缝着,看起来像个蚂蚱,半晌,挠了挠头道:“劲锋,我想过了,不能不给自己留一条后路。既然唐振这边走不通,我就只能靠你了。” “你想怎的?” “以你名义,再去给我弄些家底儿。” 苏御冷眼:“如果说是我的,那就是郡主的。” 欧阳镜惨笑一声。 苏御道:“用孔婷吧。那孩子富贵人家出身,跟她爹一样讲究义气,一身傲骨,不贪恋别人家产。” 欧阳镜笑了笑,心情宽松不少,从怀里掏出账本,递给苏御:“我已经做了一本假账。为了这本假账,我熬了几个通宵。这辈子我最讨厌的就是做账,实在是麻烦。你拿去郡主那里交差吧。哎,劲锋,你囤多少米了?” “六七百万吧。”苏御惭愧笑道:“还没用上你的钱呢。” “才这点?” 苏御点点头:“粮米被财阀垄断,我都是去散户那里收,一车一车往坊里运。连郡主都开我玩笑,说我是小老鼠搬家。” 第三六二章 狡兔三窟 在苏御的小院里,男贾小公主完颜清找到了她来洛阳后的第一个朋友,那个来自偏僻山区的汉族小姑娘童玺。后院经常传来孩子们的笑声。她们把牛皮筋绑在小树上,蹦跳玩耍。童玺还经常带着完颜清跑去黄爷爷那里听故事。 总与乡下孩子玩,小公主还学会一些乡间口音,譬如:“咦~,你弄啥哩?”“这事中不中?”“中!”这些话被王珣听到,告知郡主,郡主让苏御好生教训奴才,休要让小蛮女学得一嘴乡话,否则将来没发向皇后交差。 苏御回到小院,唤来两个孩子一番教育,还准备一块小黑板,时常敲打。唐灵儿不时探头向下望去,见苏御手持教鞭,两个小孩坐在小板凳上听讲。莫名戳中笑点,郡主一阵苦笑。 掌灯时分,苏御带着欧阳镜的账本来见唐灵儿。 唐灵儿刚参加完一个酒会,面颊微红,略显疲惫。看了看账本,似乎与她心中所想差不太多,于是又把账本还给苏御。 “你帮他操劳,能给你多少?” “一些辛苦钱儿罢了。与月饷差不多吧。” “你可真是生财有道。” 唐灵儿发现苏御总有办法弄到钱,可这并不是她希望看到的。 郡主斜靠在隐囊上,脸色不大好看:“你去与李勋谈谈,货栈我打算收回。当初他是五千万从林家收的,我给你同样的价钱。总不会让他赔了。” 苏御一阵头大:“那样不大好吧。” 唐灵儿道:“没什么不好的。那本来就是唐家的地盘。他只是租用而已。你告诉他,能给他五千万,相当于让他白用了这么久。他应该感谢我才对。从此,那里属于东大仓的一部分,以后你也甭去了。欧阳镜囤的米,走东大仓的账。” 这番话听得苏御透心凉,在清化坊里赚钱的所有计划,全被扼杀,就连赚辛苦钱的机会都没了。 “六千万,如何?前一阵有人给李勋七千万,他都没卖。” “卖不卖,他说了不算。” “别那么不讲情面嘛。” “最多给他五千五百万,这还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郡主一向不讲情面,能给苏御五百万的面子,算是够看了。苏御决定见好就收。去货栈找李勋。当然,这都是表演。这李家货栈压根就是苏御的。 当李勋听说这事,情绪有些复杂:“那造纸作坊怎么办?” 苏御道:“还能怎么办,搬走。把能搬走的全都搬走。给她留个空壳子也就是了。” “那咱们搬到哪去呢?” “景行坊吧。与北市只隔着条街,与清化坊也仅隔着一个坊。而锦衣卫和千牛卫都在那里,也是我经常去的地方。你去那边找找看,如果能找到仓库最好,如果找不到,就买个大院子来。景行坊的房子照比清化坊还是便宜一些,应该能买个更好的地儿。” 翌日清晨,李勋来郡主府交办手续,请求郡主宽限几日,找到新地方马上搬走。郡主道,限时三日。 由于东大仓的范围变大,全靠冯瑜唐小肥实在忙不过来。 苏御再次提请让林婉回归,还道:“唐晓值得信赖,唐家少爷管理唐家买卖,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有唐翡唐翠监账足矣。” 唐灵儿点头道:“上次唐晓随你回来,感觉他变化不小。既然他靠得住,林婉倒是可以不用留在那里。可现在洛西码头也需要有人监理账目,我想让她去洛西。另外四哥忙碌,洛西码头督办人选,也应该尽早落实。码头事多,牛鬼蛇神各方势力,我打算先让唐金去顶一阵。” 唐灵儿这是要强行转移话题,却又被苏御拉了回来,道:“洛西并不远,让林婉每日往返,一上午便够了。下午时回来帮你,妙极。” 唐灵儿道:“可我希望她全日待在那里。” 苏御道:“四个大丫鬟呢,别忘了鹿桥驿那边还有两个大丫鬟。” 唐灵儿道:“陈琦已经嫁人,我本不想再用她。能让她带着丈夫给王秀当助手,已经是看在往日情分上。” 看来这个话题没得谈。 苏御又道:“让唐锦去货栈历练历练,也是不错。” 唐灵儿点点头:“这倒是可行。之前他在孔家仓表现不错,那就让他在货栈试试看。” 苏御笑了笑:“小嬛的两个哥哥,也是老实本分。” 唐灵儿一抖袖子:“清化坊里的人还安排不过来,外面人就算了吧。” 当小嬛听说两个哥哥失去工作,难受地哭了一鼻子,随后她请假回家,要把这个消息告诉两个哥哥,让他们继续干老本行当木瓦匠。 小嬛回家,还要带上不少私货,孝敬父亲。 苏御说,其实你不必着急,将来李勋还会找到新地方,若需要人手,再把你两个哥哥安排进去也就是了。 —— 翌日下午,李勋面带喜色来找: “景行坊北门东边,好大一所。正对巷口七个门脸,二道院是一座大仓,此后还有三进院的住宅。虽然房屋旧了一些,但大体能用。只是价格贵了些,要价八千万,讲了一上午人家也不松口的。还道,要不是着急出手,这个价也不卖。” “那仓库能有多大?” “能把整个李家货栈都装下,也就是,能顶得上东大仓里两座仓库。” “这么大……” “嗯。” 苏御想了想道:“卖家何人?” 李勋道:“原来是酆亲王的表亲姓方,酆亲王势倒,方家的生意就一直不大好做。后来通过仓库囤些粮米布匹,可如今财阀当道,仓库生意不好,无法维持这般大家业,故而出卖。” “要离开洛阳?” “是的,听说现在长安税低,生意好做,要去长安发展。” 苏御道:“我先去打点坊署,你去通知欧阳镜。然后去坊署找我一起去看看房子。我自己的钱不够,需要他入股。看看他是否中意。” 在坊署里坐了大约半个时辰,与一众坊署官吏闲聊。知道一些细碎消息,并没觉得买这宅院有何不妥。苏御心中兴奋,只等着欧阳镜到来。 也不知欧阳镜忙些什么,直到傍晚才赶到景行坊。苏御邀请一众坊署官吏吃吃喝喝,到了掌灯时分,苏御丢下许多酒钱,又唤来歌舞伎人,让一众坊署官吏继续吃喝玩耍,这才带着欧阳镜去到方家。 方家已经搬得差不多,只剩下大少爷和几名奴才在家。欧阳镜再谈价钱,方家大少爷说,家父说最低八千万,低了宁愿不卖。 苏御与欧阳镜商量,自己拿五千万,买那七座门市和这个大仓库。你出三千万,后面三进住宅归你。欧阳镜道,甚好。但能不能把前面门市让给我两个?现在我不用,只给你用。而后面院子两趟厢房让给你。你手下那么多人,总不至于都住在门市里,那样看起来也不体面。苏御说好。 后来以为李勋和孔婷之名,买下宅院,方家少爷过秤验币,当晚去坊署交办手续。坊署官员此时本已下班,平常人来找只是不理。苏御去酒馆找官员,几句话就把事办了。 买下大宅,欧阳镜重新回去看了看,欣喜道:“狡兔三窟,本兔兔又有了一窟。劲锋,你可要为我保守秘密,不能让别人知道是我的。不如让孔婷搬过来掩人耳目,我倒是觉得很合适。” 苏御道:“孔婷不会愿意来的。如今只对外说是李大财主与孔婷合作生意,将来这里出钱,也可以放到孔婷那里,省得我还担心钱被郡主收了去。后面大宅,让给李勋先住着,我再给他和兄弟们找个婆娘,让婆娘们伺候院子,不至于破败。至于一些老旧翻新的事,你也不必操心。小嬛有两个哥哥本是木瓦匠,现在归入这里当工人,哪里需要修缮,自有李勋安排。” 苏御问李勋,给三叔准备的钱有多少了? 李勋道,六百多万。 苏御又留下些钱,凑够八百万,让李勋放好。 “我再给你些钱,这钱是给兄弟们娶媳妇用的。后面空房子很多,闲着也是闲着。分给大家去住。媳妇们平时也留在这里,你看着分配工作。这大个仓库以后有的忙了。”苏御丢下三百万:“这其中有你一百万,娶个能事的。让她指挥那些婆娘。以后赚了钱,适当布置,让家阔气一点。这不是清化坊,所以坊署那边要多走动。平时吃吃喝喝,记在账上就行。” 回到清化坊,兜里还剩下几十万。掂了掂,觉得不妥。后来送到孔婷那里存起来。这样距离更近一些,取用方便。孔婷说,小嬛有箱子放在西厢,义父也把钱放在那里吧。 还以为是一笔大数,见苏御往箱子里放钱不多,孔婷站在门口眨巴着大眼睛,眼神调皮:“呦,义父这是怎么了呢?几十万而已,还要藏起来?” “…,这怎么能叫藏呢。” “那叫啥哩?” “这叫狡……,这叫分散风险。” 第三六三章 铁笼僧 虢州南郊,峰峦叠嶂,雾气昭昭,山间一座大庙,远远望去好似乎建在云端。 身穿儒士蓝袍的消瘦男子,在山麓仰头望向高处,感叹一句:“我终于还是来了。” 袁昆带着义女袁婴,身后还跟着一名魁梧大汉,正是夜无影。自从夜来风死后,夜无影便成为袁昆贴身保镖。三人相貌迥异,各有特点,一起行走在这荒郊野岭,画面诡异。 踩着荆棘小心走路,袁昆低声叮嘱:“拜山时我们要客气点。今天要见的人,可以说是人,也可以说不是人。” 怪妆少女袁婴眼睛一斜:“义父,那人真的有传说中的那般厉害?” 袁昆脸上显出一丝无奈:“我本以为龙啸天能为我所用,可这次我看走了眼。龙啸天那人真的是铁血无情,我竟拿他没办法。若惹毛了他,反而受其所害。既然如此,我们只能来请这位。婴儿,你要记住一句话,盛名之下无虚士,咱们要学会谦虚。” 袁婴额头两根圆点似的眉毛皱起:“可欺世盗名的人也不少。” 袁昆笑了笑:“他人由他不由我,我自修行随他去。他们的虚伪迟早被人戳穿,可这种得罪人的事,咱们不去做。看似一时爽,其实埋下祸根,不值得。” 袁婴对袁昆的话似乎有不同的看法,可她没再说话。怪妆少女发现,现在义父变了。他对别人说话与对自己说话不是一条路子,他劝别人狠,唯独劝元婴不要狠,要学会容忍。 这次来拜山,是要见一个人,这人是鬼见愁和鬼头鹰的师兄,鬼无仇。 很显然,这又是一个号,而不是名字。 自从上次袁昆不辞而别,就算是得罪了鬼头鹰、鬼见愁兄弟。幸亏他们跑得快,否则也要死在通天楼里。 可这次袁昆还是敢于找这哥俩办事,用袁昆的话说“大家都是真小人,倒也不必绕弯子,这次允给他们三个亿,不怕他们不动心。” 来到山上,只有一名小沙弥门口静候。 袁昆双手合十,与沙弥对拜,报上姓名后,沙弥引袁昆一人进殿。 大殿正中,大佛脚下,“坐”着一副骷髅。骷髅左手握禅杖,右手捏佛珠,佛珠项链挂在项间,似乎一直保持着坐化时的那副景象。方丈袈裟早已破败,唯有金丝闪亮如新。 方丈骨骸左右手坐着鬼见愁鬼头鹰,在他们身后有铁笼,铁笼里关着一个人。那人蓬头垢面,目光如同猛兽。见有外人进来,那人目光变得贪婪,还舔了舔嘴唇。颇有嗜血之相。 鬼头鹰道:“袁昆,钱带来了吗?” 袁昆笑道:“我要是把钱带来,我还有命回去吗?” 鬼头鹰笑了笑:“当然没有。” 袁昆也笑,笑声越来越大。屋里所有人都笑起来,只有笼子里的人没笑,却显得暴躁,用头撞击铁笼,似乎有些迫不及待。 鬼见愁道:“那你把钱放在谁手里了?” 袁昆道:“江湖上,谁人作保最可信?” 鬼见愁道:“文天鹰。可他已经死了。” 袁昆道:“你们觉得唐金如何?” 鬼见愁与鬼头鹰对视一眼:“金爷在江湖上也是很讲信誉。如果你果然把钱放到他手里,我们也信得过。” 鬼头鹰道:“别废话了,快说,杀谁!” 袁昆恨恨道:“龙啸天。” “为何杀他?” “他碍事!给我找麻烦!” “卿吹雪不是在找他吗?” “卿吹雪已被龙啸天干掉。” “什么!?”鬼头鹰一惊:“当今第一剑客,这么容易就死了?” 袁昆恨恨道:“你说错话了。第一剑客没死。” 鬼见愁一张驴脸抽搐几下,苦笑道:“对,龙啸天才是第一剑客。” 鬼见愁伸手拍了拍身旁的骷髅骨架,扭头瞪视铁笼:“无仇师兄,你的机会来了。只要你干掉龙啸天,我们就把解药给你。而你吃掉师父的过错,咱们就当一笔勾销。得到这三个亿以后,我们兄弟平分,从此各自逍遥。” 说罢,鬼见愁发狠,一掌击碎骷髅,骨粉残渣飞散。 —— 许州郡主赵檀试婚樊家嫡三少爷,有试女怀孕,被郡主逼迫堕胎。 这件事触怒皇后,本欲重罚,可在康亲王夫妃苦求之下,赵檀只是被禁足一年。 据说郡主在家里很是气闷,整日看那试女不爽,时而殴打。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刚刚过了十日,又发现另外一名试女怀孕。计算时间,还是试婚郡马的种。郡主气得火冒三丈,命恶奴将那试女勒死,沉尸湖底。 同命相怜,那堕胎试女觉得自己也性命难保,不如拼死一搏,翻墙逃出郡主府到御史房告状。消息传到皇后那里,皇后震怒,命人去查找。锦衣卫督查使张密带队,在郡主府水榭寻得尸体,上报皇后。皇后降罪赵檀,称其不仁少德,剥夺许州郡主之爵,贬为贱民。之前与樊家三少爷的婚约就此作废。 康亲王带王妃去见皇帝,皇帝只道,先把赵檀送去静慈庵带发修行,过两年再来找我恢复身份。 天赐皇帝那般虚弱,能否活得过明年都不好说。康亲王夫妇无奈,把女儿送去静慈庵,只盼皇帝多活两年。 消息传开,赵檀成为贵族圈里笑柄。 有御史上书皇后,这次试女只敢来御史房告状,却不敢去内侍省告,正说明内侍省不被信任。皇后觉得有理,更换内侍省一众太监,命御马监曹小宝暂时接管内侍省事务,主动出击,对各试女生存状况进行调查。 皇后扬言:再有公然对抗《梁礼》者,绝不姑息。 与许州郡主同时试婚的德明公主、华池郡主都在调查之列,而唐灵儿也未能幸免。 这日下午,御马监兼内侍监曹小宝带领一众内侍省太监来到郡主府。看那曹小宝,鲜衣怒马,昂首阔步,前呼后拥,派头比个亲王也不小。 卿吹雪死后,曹小宝消沉两日,在皇后安慰之下,才重新振作起来。这次皇后破天荒赐给太监一块功勋牌。功勋牌在大梁朝几乎等同于免死金牌。当朝拥有这块牌子的人不出十个,大内总管犁万堂都没有。这次义攘军跋山涉水远赴幽州,一场大战下来,也只是祁东阳一人获得此牌。但祁东阳的功勋牌还没到手,曹小宝的功勋牌已挂在胸前。 曹小宝此来是何目的,长安郡主早已心知肚明。郡主心中不爽,脸色阴沉。 曹小宝端详郡主,突然怪声道:“哎呦,灵儿郡主,咱这次来可不是故意找茬儿来的,这是皇命公办,郡主可不能不高兴呢。” 郡主冷着脸道:“皇后之命,岂敢不悦。” 曹小宝轻哼一声:“试女呢?带来让我瞧瞧。” 郡主道:“我家试女本是我府里丫鬟,试婚前就在唐府东仓当主薄。如今试婚结束,她又回到那里。” 曹小宝道:“皇后之命,试婚女子是为妾室。” 郡主道:“我与备选郡马尚未举办婚礼,而纳妾要有敬茶礼,必然在我婚后。在我没收她之前,她还不是妾。” 曹小宝想了想:“那我也要见她。” 郡主道:“那你去东大仓找她。” 说罢,郡主拂袖而去,登车便走,把曹小宝晾在那里。 曹小宝咬牙切齿,恨恨冷眼。 唐灵儿走了,曹小宝怎可能赖在郡主屋里,刚要走,却见苏御迎面走来。 “曹公公,借一步说话。” 太监们宫里待久了,最懂规矩,没等曹小宝动地方,太监们纷纷退去,腾出空间来。 曹小宝依然愤愤不平:“苏异人,你家大城郡主好大的脾气。咱家可是代表皇后办事,竟这般不给面子。” 苏御赔笑道:“郡主方才被我惹到,故而心气不顺。曹公公要怪,就怪我好了。” 说话间,苏御掏出几十块金币塞给曹小宝。 曹小宝脸上表情这才缓和一些:“带我去见试女。” 第三六四章 憧憬 欧阳镜坐在苏御的屋里,吃着酸梅干。 苏御刚从东大仓回来,先把账本还给欧阳镜,随后聊起孔家分家的事,进而聊到了韩斐:“韩斐是庶出,年轻时在家里没什么地位。后来他靠打打杀杀成名,再后来成了韩府的暗捉首领。就好像唐金在唐府里一样的角色。照比正牌公子,他地位低了很多,可是照比普通人,却又高了不少。” 出于对韩斐的怀疑,苏御曾想以锦衣卫监察御史的身份写奏折上报皇后,这样就可以对韩家展开调查。奏折已经写好,可这奏折一直压在手里。 苏御有些顾虑:“虽然这件事不涉及到党争,却涉及到两大财阀。大家都不是好惹的,明面进攻,容易让事态扩大化。一旦失去控制,对两家都没有好处。最后总结原因的时候,这件错事就会落到我头上。”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太子党背后的秘密资金流可能来自于韩氏财阀。而这时自己要查韩氏,皇后也不会同意。这种里外不是人的事,苏御不会去做。可即便如此,苏御也不打算轻易放过韩斐。 “现在我想把韩斐和韩氏财阀分开。”苏御解释说:“如果韩斐足够烫手,被韩氏财阀放弃,那时再对他下手才不会引起财阀对抗。” 苏御自嘲苦笑:“这个想法很好,但操作起来却很有难度。韩府暗捉,一定知道韩家高层很多见不得人的秘密。他们是不会轻易放弃韩斐的。” 欧阳镜抖了抖手:“孔硕已死,你给他报仇他也活不过来。” 小嬛送来湿毛巾,欧阳镜擦了擦手:“老孔是我们的朋友不假,你为他报仇的心情我也可以理解,但我又觉得没那个必要。何必给自己找麻烦呢?”欧阳镜把毛巾丢给小嬛:“如果你有心,对活着的人好一点也就是了。比如照顾照顾那些漂亮小寡妇……,还有他的儿女。” 苏御点点头道:“你的话有道理。” 欧阳镜眨眨眼,觉得苏御口不对心:“算了,我不是来找你说这些的。” 苏御对小嬛点头,小嬛退了出去。 欧阳镜道:“卿吹雪死得惨,比吕石还惨。我见识过龙啸天手里那根铁,那是真的够狠。我见到卿吹雪尸体了。我的个神仙老爷。龙啸天一下子就把卿大侠给干两瓣儿了,从脑袋到裤*一剑切开,就跟切西瓜似的。上秤约一约,估计两瓣儿一边沉,最多不差二两。就连他亲弟弟都差点没认出来。” 苏御一皱眉头:“其他人呢?” 欧阳镜道:“你七师兄机灵,一见卿吹雪死了,他撒腿就跑。龙啸天追不上他。” “卿吹雪、花听风一起上的?还有张密呢?三个人战不过龙啸天?” “那我不清楚,这件事我也是听张密对曹老爷说的。”欧阳镜感叹一句:“能让我听就很不错了,我哪好多嘴去问。” 说完这些,欧阳镜又说要把北市的那个家卖掉。表现出一副毁家纾难的气势来帮助太子党。当然,不能真的把所有钱都交上去,本兔兔还要再准备另外一个窟。至于那些漂亮小妾,欧阳镜说留着也没用了。干脆遣散。 虽然欧阳镜有药能让他重拾昨日雄风,但他打算“好钢用在刀刃上”,毕竟那药是缩短寿命的。而这时公孙氏带着两个儿子住在曹老爷安排的地方——道光坊功勋街。其实与软禁没什么大区别。但有一点是可以保证的,那里非常“安全”。 欧阳镜苦叹一声:“太子党赢,我的妻儿是安全的;可太子党输了,那就跟铁锅炖王八似的,连王八蛋也没个跑。所以我要孤注一掷。” 欧眼睛跺了跺脚:“把家里那些浪蹄子遣散,剩下的钱大部分上交,小部分留给你手里帮我保管。别人我都信不过。而公孙跟我一样,她手里也不能留钱。” 苏御眉头一紧:“你的钱到我手里,说不准就被郡主没收了。还是放孔婷那吧。” “不行不行,虽然孔婷那姑娘不错,但我总觉得差了点意思,还是放你手里放心。” “可我不放心。” “这次你就明着跟郡主说呗。”欧阳镜苦着脸道:“真是够了,你俩这婚到底什么时候结?只要能睡一张床上,哥哥我的《术女十秘》就能派上用场。只要你潜心修行,没有女人躲得过……” “好了,你别说了。”苏御站起身:“我就明摆跟她说,从你手里借钱做买卖。不过咱们可把话说好了,万一赔钱,我可不负责。可如果赚了钱,要分郡主一半。” “没问题!就这么定了!” “我还要提醒你一句,即便我这样说,钱还有可能落她手里。” “放她手里,我更放心。” —— 两日后,苏御早早出去,下午时带着一大箱子钱回来,直接送到郡主屋里。 看到这么多钱,唐灵儿也是一阵疑惑:“你从哪弄来的?这是多少?” “一亿五千万。”苏御左右看了看,不吭声。 唐灵儿让甄巧巧带着完颜清离开,只留下王珣,才道:“说吧,哪弄来的。” 这一亿五千万,包括上次欧阳镜放到苏御手里囤米的钱。其实还差了两千万苏御没说,因为那两千万让苏御买房子用了,就是通济坊圣火教旧居。苏御可没打算赖账,只等着囤米赚钱再还。 苏御把欧阳镜的情况说给唐灵儿听,大体的意思就是,欧阳镜把自己十几亿资产都奉献给了太子党,他要孤注一掷。可是呢,他也要给自己留条后路,所以就把钱放到我这里。就说是我的钱。 郡主脸色不大好看:“他的意思,是想让郡主府帮他存钱?” “不,这是我的钱。” 唐灵儿三令五申,不允许苏御借钱做买卖。虽然苏御说了这么多,可唐灵儿认为苏御在撒谎,他就是跟欧阳镜借来的钱。 见唐灵儿脸色越来越不好,似有发火的迹象,苏御立刻道:“欧阳镜说了,赔钱算他的,赚钱有郡主一半。” “空口无凭!” “有,有字据!” 唐灵儿看了看字据,这可真是稳赚不赔的好事。长安郡主脸上怒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不易察觉的窃喜:“你打算做什么买卖?” “囤米。” “还像以前那样,老鼠搬家似的一车一车运?” “嗯…,慢慢找卖家呗。” “还在货栈囤?” “不了。唐家货栈还是贵了些。李勋在景行坊买新库,照我半价。我决定在那里囤。还有,存在货栈的米,也打算运过去。” 郡主脸上笑意消失了:“李勋的仓库有多大?” “两个一号仓那么大。” 唐灵儿把字据收起来:“我看这钱还是放我这吧,我帮他运作。” 话锋一转,又道:“既然李勋家仓库那么便宜,我倒是打算租用。” 苏御心中一凛。 唐灵儿没给苏御说话的机会,继续道:“现在纺织商会、造纸商会、粮米商会都在囤货,三个大仓已经分配出去。而我们自己家的储备物资却没地方放。要不是因为这个,我也不会收回货栈。可即便收回货栈,还是感觉地方不够。而景行坊距离河道更近,走漕运也更方便。” 苏御低头计算着什么,没吭声。 唐灵儿挑衅似的问:“怎的,不行吗?你们关系不是一直都很好?上次冲着你的面子,我多给他五百万。现在你去找他办这事办不成?” 这唐灵儿可真是一个见缝插针的人,一点机会也不放过。 囤粮的买卖是没戏了,苏御脑瓜子嗡嗡响,吞咽口水道:“能,能办成。能与唐氏合作,是他李勋的荣幸。” “希望他能体会到这层意思。” “我想他会的。” 在唐灵儿“狡黠”目光注视下,苏御离开郡主书房。刚才之所以能答应,苏御还是觉得有钱赚。 另外有一点可以肯定,唐家做生意是有信誉的。唐灵儿还不至于耍臭无赖把欧阳镜的钱吞了去。她只是不想让苏御手里有钱,省得苏御跑出去拈花惹草,私养暗妾。可欧阳镜也甭想从唐灵儿这里赚到很多钱。凭借郡主的抠门程度,一年能给欧阳镜分五百万,他就烧高香去吧。 “早劝欧阳镜不要把钱放我手里,他偏不听。”苏御苦笑,自言自语:“不过这样也好,他的钱算是彻底安全了。” 回到屋里,抓起纸笔精算一下: “唐家仓库存货价是每丈(立方)每天60钱。而李家仓十丈宽,三十丈长,一丈二尺高,一共是……360丈(立方)。算半价,再乘以30,这是……钱。一个月按照30天算……32万4000钱。” 放下笔,想一想自己的投资数,找到一种大炮打蚊子的感觉。 不过这样也挺好,最起码能保证每个月有三十多万的收入。养活李勋那帮人搓搓有余。另外还有七个门市可以租出去,还有造纸厂在运作。每个月对付几十万不成为题。 而且这么大块地,升值空间…… 如果卫生纸再能打开销路的话…… 突然感觉未来很是美好。 第三六五章 受陷 “林婉姐姐回来了!” 林婉一直是郡主贴身丫鬟,从小照顾郡主生活起居,还要陪着郡主学文习武,倒也跟着练就一身文武艺。自姑娘抽条以来,求亲的人就没断过。都说林家姑娘相貌端庄,温柔贤淑,善斡旋,讲人情,娶到家去必是贤妻良母。可唐灵儿一直不松口,就把姑娘的婚事耽搁到现在。今年已经二十四岁,在梁朝这已是有些过熟的年龄。可林婉从不抱怨什么,只道愿为郡主效力到老。 她的回归,全府人都欢喜。 苏御刚去北市买两柄上品剑归来,送给李封张广。当初答应李封赠剑,李封却只记得苏御曾答应做主把王珣许给他,而剑的事好像已经忘了。可苏御却不会忘。苏御一直认为,答应的事就一定要做,否则就是作践自己。 听说林婉归来,苏御又去往吉祥小街买两套好衣服,家里这些人的身材尺码小嬛都记得住。 听说还要给王珣买,小嬛不解,问道:“送林婉礼物,为什么还要送王珣,那王珣又不是个讨郡马爷喜欢的?” 苏御道:“送人礼物本是好事,你好,我好,大家都好。如果送一个人,得罪另外一个人,那就送错了,还不如不送。” 小嬛诧异:“为什么单送林婉会得罪王珣呢?” 苏御道:“因为她俩地位相当,距离太近。比如你和童玉,我只给童玉买不给你买,你心里也不会太舒服。” 小嬛晃头:“如果童玉外出好久归来,郡马爷只送他礼物,我倒是没那样感觉。” 童玉道:“正如圣人言,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郡马爷还说不明白你了,瞅你哔哔个没完。” 听童玉说话,小嬛瞪眼伸手去掐,童玉跑了。 来到郡主书房,唐灵儿正与林婉交代新工作。由于洛西码头账目复杂,一个林婉肯定忙不过来,唐灵儿又从清化坊调去三名账房先生。 洛西码头督办人选一直未能确定,暂时由东府总督办唐宽分管,但唐宽太忙不能常去,就让唐金作为临时协办坐镇码头。唐府半数暗捉都跟随唐金跑到码头去了,这帮人黑白两道都耍得开,唐灵儿倒也放心。 唐灵儿道:“这三位账房先生经我多年观察,值得信赖,尤其是典先生,虽年迈却是一把好手。洛西码头也不很远,以后你就可以住在家里,每日往返用马,去马厩雇便是。” 苏御走过来道:“我还有一匹老白马寄在马厩,何不带回郡主府饲养。每日让王珣用马,更方便些。” 苏御坐下,让小嬛童玉把两件衣服送给两名锦衣婢。 唐灵儿冷眼看着,没吭声。 王珣林婉谢礼。 唐灵儿道:“郡主府马厩设计养马四匹,现在挤着六匹,再带回来一匹便放不下了。” 苏御道:“可养在我那小院里。” 唐灵儿道:“你那里常有小孩儿玩耍,恐被牲畜伤到。” 苏御道:“我家老白马最通人性,另外可以增加护栏。” 唐灵儿道:“时有北风,马厩味道甚大,恐吹到二楼来。” 苏御想了想:“耳房后还有地方,平常也是空着,稍微改造就能养马。我那后窗已被老黄用砖瓦封住,倒是不怕有味传来。” 见苏御坚持,郡主答应了。 苏御带着林婉去取马,林婉见大白马高俊硕大,甚是喜欢。 苏御对她讲述这马的历史:“别看它有了些年纪,却是一匹退役战马,碰见小毛贼拦路,凭它闪展腾挪,拦它不住。别说毛贼,就是战场上的阵法,它也驰骋如龙。它服役时间比小嬛岁数都大。这马看人下菜碟,你对它好,它便对你好。若你欺它,它就咬你、尥蹶子、狂奔急停、就地打滚。所以哩,要多培养感情。” 林婉惊惑:“郡马爷说这马极通人性,就是这般通人性的?好多花招对付人。” “那可不,普通马哪有这么多心眼儿?我提醒你,这马似懂人言,休要说它坏话。” 林婉扭头看马,那马仰着头,俯视林婉,目光中似有警告之意。 —— 粮食价格上扬,苏御把存在清化坊货栈的粮食运走,放到李家仓门市贩卖。 七个门市租出去五个,剩下两个,一个卖纸,一个卖粮食。由于苏御卖的纸与众不同,无法用来书写,与造纸商会的销路不发生冲突,而且销量不高,所以造纸商会也不过来找麻烦。而粮米商会的人经常上门,倒是令李勋苦恼。 要是带着兄弟把那些人揍一顿,倒是能爽一时。可得罪粮米商会,后果十分不美,于是找苏御想办法。苏御从东大仓做赊账,弄些了手续给李勋。就说这米走的是唐家仓库,可以让粮米商会查账。后来竟被韩家人查出假账,进而登门质问唐灵儿。 唐灵儿不知就里,只说唐家自查,查清事实再告诉粮米商会。对商会造成的损失,唐家会弥补。至于李家货栈的米,唐家会派人封存。 被查出问题,苏御也是一阵糊涂。唐灵儿恼火,要把剩下的五百多万米全部没收。据说拿去赔偿粮米商会,用来填补粮米商会对唐氏开出的巨额罚单。 苏御问道:我做的是赊账,不是假账,韩家人说假账,证据何来? 唐灵儿将韩大福收集的证据拿给苏御看,其实就是唐小肥账本被撕下来的一页。经过唐灵儿对账,果然有错漏。这一页记载的正是苏御运走的那批粮米。 苏御看后惊讶,只道这不是自己做的账。还问:这账出自唐小肥之手,如何让韩家人先查到? 唐灵儿也道不知,可如今被人查出,咱家又何以抵赖?若不肯承认,不但坏了唐家名声,也扰乱商会秩序。劲锋觉得委屈,可以去查。若果然有人故意设计陷害,告知于我,我要让那人加倍赔偿。 唐灵儿虽然恼火,可从头至尾并未怪苏御什么。在这件事上,唐灵儿选择相信苏御。但唐家的名声不能坏,面对商会的巨额罚单,唐灵儿选择直接面对。当天下午唐灵儿就把那些米送去粮米商会,据说被粮米商会各会员一抢而空。 苏御心中一股火儿,脑仁随着心跳加剧胀痛。做生意赔钱损失五百万,对苏御来说算不上要命的大事,但被人陷害,这口气咽不下去。 “小嬛,当初是你找唐小肥办这事,何以出现如此大错漏?我让你去做赊账,如何做得假账来?” 苏御很少发脾气,今日脸色很不好看,小嬛吓得哆嗦。 小嬛道:“确定那日做的就是赊账,不是假账。至于唐小肥账上为何是假账而不是赊账,小嬛也不清楚。” 要不是郡主禁令,这些事都是苏御自己去办。让小嬛去办,当时自己不在场,也搞不太清楚哪里出了问题。随后苏御来到东大仓门外,让童玉去屋里把唐小肥喊出,当面质问。可唐小肥支支吾吾,只是说不清楚。 “唐小肥上车,其他人避开!” 唐小肥闷着头上车,车帘被放下。 “为何改账?”苏御瞪视:“平时我对你不薄,何以恩将仇报?莫非你以为我是可欺之人?” 唐小肥跪在车里,抽噎起来。 苏御压制心火,尽量平和道:“我想你是了解我的,我对人一向和善,但凡能容人我都会放过一马。若你果然有难处,如实说来,我会体谅你。若你瞒我,将来被我查出,别怪翻脸无情。我想你也听说过,我在红黑神教里是什么地位。在我调动之下,这件事迟早会查个清楚。我今日找你,算是你给一次机会,若不知好歹……” “郡马爷别说了,唐小肥有罪。这几日小奴内心也是无比煎熬。”唐小肥哭声渐大,连连磕头道:“账确实是奴改的,只是不知会是如此严重后果。以前发现错账,只是赔些欠款了事,哪像这般把所有粮米都没收了去。奴才该死,害了郡马爷。就是郡马爷不来找,奴也要去找郡主领罪。” “以前那是唐家的米,唐家的米谁敢重罚?可这次不是。”苏御叹了口气道:“好了,莫哭。具体事详细道来。” 唐小肥父亲唐安,也算是唐灵儿的远亲。翻翻家谱,与唐灵儿是第七代亲,血缘已远。唐安不善经营,穷困潦倒。郡主府能收唐小肥来郡主府当丫鬟,已经算是对他家的照顾。 唐小肥哭道:“家父欠下巨额赌债,无力偿还,那一日赌场荷官找到家里,声称,若再不还钱就剁了手脚。父亲苦求无果,便去借债,结果利滚利,更是还不上了。而那借贷之人,也是荷官介绍,正是韩氏族人。那姓韩的后来找上门,还带来好多恶奴,手提长剑大刀。我娘跑来求我,让我回家一趟。我还以为要把我拿去抵债,我说我卖身契还在郡主府,你卖不得。娘说,不是抵债,只要我帮他们修改些账目。” “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最近几日。” “姓韩的头人叫什么?” “韩斐。” “好你个韩斐!”闻听韩斐之名,怒起三丈,二世子情绪上头:“虫蛊事我还没去找你,你竟敢骑到我头上拉屎!欺我太甚!今晚我就要把他给办了!” 第三六六章 别撒谎 凭借红黑寺里的百名恶僧杀手,想办韩斐还是有些把握的。可如果这件事就这么草草解决,很多事就说不明白。再者韩斐身边人也不少,强行杀他,红黑寺也会付出沉重代价。而红黑寺采取如此大的行动,也会惹怒官府,诸多后果不美。而虫蛊之事,韩斐一死就更难查下去。 在赶往红黑寺的路上,苏御冷静下来,又打马回家。 回到家里,继续劝自己冷静,闭目养神,修炼内力。 —— —— 原洛西码头办公楼已落入唐家之手,韩斐只能在东边再建一所。 本来韩斐想与唐家商量主楼归韩家,因为唐家的四个卸船口在西,而主楼靠东,还占了韩家三丈地。可唐家四公子没同意,唐宽只是承诺出钱建墙,以弥补这三丈地。 墙才值几个钱? 可韩斐不敢得罪唐宽,便忍气让出。 刚刚因孔家分家捞到好处,韩斐获得韩氏财阀长老们夸赞,还任命他为韩氏码头督办。可大楼在建设当中,韩督办整日待在一间小破屋里郁气丛生。看着唐家主楼吃自己家三丈地,更是郁气成火。 随从老张快步走了进来,低声道:“七爷,唐家放出话来,若查出问题,要肇事者加倍赔偿。” “哼!”韩斐一抖袍袖站起身:“找赔偿,他凭什么找?他家自己的账目出了问题,怪不到别人头上。” “可是……,七爷,那小丫鬟靠不住的,只要唐家稍微逼迫,就会说出。” “哈哈,他家账目出问题,找个丫鬟出来顶事,当别人家都是傻子吗?”韩斐冷笑两声:“我留着那丫鬟,就是要恶心恶心苏御。这次损失钱财的是他苏御,不是唐家,我们不必担心唐家报复。至于小丫鬟,她爹欠韩家钱,我去替家族讨债,有什么问题吗?她写错帐,又与我有什么关系?她爹的债务,不是还没免么?凭什么说是我逼着她去改账,我不承认!” “七爷,那日您撕毁的欠据……” “假的!” “哦……” 韩斐冷眼望向窗外:“这次孔家分家,就是那姓苏的坏我好事,这笔账咱们慢慢算。” 韩斐认为,就算唐小肥说出实情,粮米商会的事也不足以改变。而这件事却足以恶心恶心苏御,给苏御扣上一个大大的屎盆子。此时苏御还只是长安郡主备选郡马,若名声太坏,就会被高傲的长安郡主一脚踢开。到那时他就不是唐家人,再给苏御致命一击,唐家也不会去管。 “七爷,四名青城派高手给您找来了。” “很好,中午宰羊,伺候着。不!不是中午,以后每顿饭都好好伺候着!” “是!” 韩斐大笑几声:“高手到了,我就彻底没什么好担心的。码头上几十号人都是我的,他就是把红黑寺搬来,我也不怕。老张,金吾卫那边打点过了吗?” “打点过了,如有人作乱,会第一时间赶到。” “很好,很好!”韩斐干笑几声,重锤桌案:“姓苏的,别以为我只有一招!老子混江湖的时候,你还没长毛呢!” —— —— 掌灯时分。 长安郡主府。 林婉刚从洛西码头归来,把马牵到耳房后面,就听到郡主屋里传来锋利呵叱之声。 林婉快速登楼,见唐灵儿大发雷霆面赤目瞪,唐小肥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郡主呵道:“唐小肥,你竟敢骗我!” “不敢欺瞒郡主,小奴句句属实!” “我让人去问过,你父留在韩家的欠据还在,这如何解释!” “什……什么?不可能的郡主,小奴亲眼所见,韩斐撕掉欠据!” “还不承认,拖出去,鞭二十!” 王珣不作他想,大踏步过去,扯住唐小肥脖领就往外拖去。唐小肥被横拽倒地,高声哭求。却被王珣连托带踢,不久后听到被拖下楼梯的嘣嘣声。 林婉仗着胆子说了一句:“郡主消消气儿。小肥从小儿跟着您,我也是看着她长大。虽然这孩子有些憨,可她从来不敢说谎。” 林婉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唐灵儿怒气未消,把大体情况说给林婉听,最后说道:“为小家而出卖家族,我能给她留下说话机会,就是对她的恩赐。可她竟然不与我说实话,着实可恨。” 林婉道:“既然查是韩斐逼迫,为何不去韩家讨个公道?” 郡主道:“出了内贼,自己家的事尚未搞明白,何以去别人家讨公道?再说,我已派人去问,人家说唐安的欠债一直没还,怎的还不让人讨要了?人家还拿出唐安欠据,这让我如何相信唐小肥的话?正如她说,是韩斐逼迫改账,可韩斐一个铜子儿也不让,她就改了?这话谁信来?我们去别处说这事,就算别人信了,也会笑掉大牙。郡主府竟然养出这么蠢的奴才!” 林婉恳求道:“郡主,二十鞭太重了,小丫鬟扛不住的。要不这样,反正这件事还没搞明白,不如先欠着。若搞明白,果然是这丫鬟胡说八道,到时候一起治她。现在先留着她,也是个口供。” 唐灵儿想了想,叹口气道:“那你先把她送给唐云,关起来吧。” “喏!”林婉行礼告退。 —— 苏御揣着手站在月门处,小嬛、童玉、老黄、童玺、完颜清一群老小把着月门,叠罗汉似的一个压着一个,向前院张望。 看着唐小肥哭喊着被拖拽而出,王珣把她推倒,唐府剑客将小丫鬟按在地上,准备退裤行刑。 见状,苏御一皱眉头。 苏御没把唐小肥的话告诉唐灵儿,可这唐小肥竟自己找上门来求郡主责罚。下午时唐灵儿并没有罚她,而是派人去履顺坊找韩家求证一些事。可当那些人回来之后,郡主情绪突变。郡主的声音铿锵有力。院子里很安静,大家都在听郡主说了些什么。忽高忽低声中,听到郡主说唐小肥在骗她。这可正中郡主心中雷区,立刻就炸。 不久后见林婉快步走过来,与王珣说了些什么。后来林婉把唐小肥扶起,带出郡主府。瓷娃娃一样的小胖丫鬟一边走一边哭,看起来好是可怜。为此苏御还晃了晃头。 童玺气道:“千不该,万不该,不应该坏咱家主子。打她也是活该,臭皮球!” 老黄赞道:“咱家小玺儿这话说得对,黄爷爷爱听。” 苏御叹气道:“老黄,你别把孩子带坏。” “老奴哪说错?” “总之我不想让她跟你一样总骂人。” “少爷以为,这事应咋办?那韩斐明摆着是冲着少爷来的。”老黄阴狠道:“要不把这事交给老奴去办!” “你能有什么办法?” “老奴烧香作法,唤来老吕阴魂,我二人合作,能把韩斐的脑袋拧下来塞他*眼里!” “……,你还是别说话了。”苏御掏出钱来递给老黄:“买酒去吧。” “少爷,老奴说得是真的。” “对,是真的。我信。” 苏御没回自己屋,而是登上郡主小楼,坐进书房。 唐灵儿看似情绪回稳,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奇怪的是,感觉她的脾气好像更大了些,只是隐忍不发:“劲锋,其实我相信唐小肥的话。” “那你还……”见唐灵儿那副表情,苏御突然不想问了,点点头道:“嗯,我也相信。” 唐灵儿道:“韩斐此举,是冲着你来的,而不是冲着唐家和欧阳镜。韩家人转达韩斐的话,之所以没强逼唐安还债,是冲唐家的面子。这次商会对唐家提出的赔偿条件是没收你囤的粮米,而不是让唐家赔款。虽然那些米是欧阳镜的,却因你而失。” 苏御道:“为商讲信,何况还是朋友。这损失我来承担,算我欠他的。” 本以为唐灵儿是因为这件事生气,却没想到她话锋一转:“我也知道韩斐为什么针对你,想必因孔家分家而起。” 苏御抬眼看着郡主:“我想也是。” 唐灵儿注视苏御,冷着脸道:“可是除了孔家分家之外,还应该有一件事,希望劲锋告诉我。” “……什么事?” “我希望从你嘴里说出来。”唐灵儿脸色阴沉,似有咬牙切齿之感补充一句:“别撒谎。” 第三六七章 换奴 郡主的脾气是怎么突然转移到自己身上的,实在让人有些搞不大明白。 这不是撒不撒谎的问题,而是压根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见唐灵儿面带怒色,似有瞪视之意,看起来是极严肃的一件事。 她听说了什么? 苏御蹙眉想了想,莫非是自己某个固定产被唐灵儿发现了? 可上次被她发现,也不见她如何生气。她就说了一声“你的也是我的”,随后训诫一番,不至于像现在这般铁青着脸。 郡主最不能容忍的是别人骗她。可苏御也有些掌握唐灵儿的脾气——不能骗,但可以瞒。这是两个相似的概念,但它们之间还是有区别的。避而不谈是为瞒,言之不真是为骗。但苏御也发现唐灵儿有故意“塑造人设”的嫌疑。比如她明明相信唐小肥的话,可她还是要发火。像她这种权谋环境下成长的怪胎,已经把脾气当成工具,真不知道现在她这幅表情到底是真是假。 再瞄一眼,看起来不像是假的…… 因为什么事惹她恼火呢? 苏御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挑一件小事去试探,后来觉得唐灵儿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干脆别去试探。万一不是自己试探的这件事,反而会给她添一把火。 “我不知道还有什么事能导致韩斐对我下手,或许是我无意间得罪过他吧。” 闻言,唐灵儿眼神更锋利了些,可苏御不看她,让她干瞪眼去。 苏御不看唐灵儿,林婉却看得清楚。林婉与王珣、王秀、陈琦一样,八岁起就伺候三岁的唐灵儿。但林婉比那些人心思细腻,观察到的更多,琢磨的也更多。可以说自从长夏公主过世之后,天底下最了解十五小姐的就是林婉。 林婉觉得小姐要发作,只是强忍着。可她刚回来,不清楚唐灵儿因为什么对苏御如此恼火,偷偷问王珣,王珣耳语几句。 林婉附身柔声道:“或许这里有什么误会,又或者有人故意栽赃。若果然如此,就是问到天亮也没个结果,不如郡主还是直说吧。” “难以启齿!”唐灵儿怒气未消,不理林婉,继续瞪视苏御:“我来问你,你经常往孔家跑,就没揣着坏心思吗?我见过孔家的一些妾室,一个比一个风骚,我听闻他家里还剩下十五个也都是这般德行。你总往北市跑,孔硕死后你跑得更勤快些。就那么好心肠只为当那个所谓的义父?天下义父多了,没见哪个比你还勤快的!” 虽然还没说具体事,最起码把调调儿定下来,苏御倒也放心不少。于是道:“我行得正走得端,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去孔家,从来不与任何夫人单独见面。孔家长子、次子其中一位必然陪在我身旁。有他们佐证,我不怕别人说我闲话。” “我问你,那日孔家分家,你可曾与韩斐动手?” “有。” “为何动手?” “是他主动挑起事端。” “你打赢了?” “算是吧。” “韩斐带十几打手去,你只带着小嬛童玉,小嬛童玉还没参与打斗,是吗?” “是。” “呵,你可真是厉害,一个人打十几个?” “他们并没有全部动手,当时情况,小嬛童玉可证明。” “话说得坦荡。若你果然如此坦荡,可我今日派人去韩家,却在那里听到你的闲话!这又怎讲?”郡主语气铿锵,不再隐瞒怒意。 “什么闲话?谁说的?又是谁听说的?”苏御连续发问,言语间似有火气。 “那你不要管,总之孔韩氏说腹中孩子是你的。”唐灵儿火气飙升:“孔硕临死前一个月病发,再算上他死后这段时间,那孩子肯定不是他的。只有你经常往孔家跑,她说是你的,你还抵赖?” 苏御语速很快:“孔韩氏与段友德有染,这事孔婷知道。前一阵孔硕家生子孔蛟看不惯段友德,还去行刺。孔蛟两次因此事找我,都没避着人,我相信凭借郡主耳目精明,早已察觉。尤其是最后一次来的时候,孔蛟头扎绷带,我相信有人看得到。” 苏御目光直射王珣:“王珣,是不是你听到风言风语?你敢确定那些话是真的?你可调查过?若没调查过,就直接与郡主说吗?” 王珣道:“奴才侍奉郡主,不敢有一丝懈怠。奴才所闻所见,必须事无遗漏全部告诉郡主,这是奴才的职责,也是《唐氏家法》的要求。” 苏御道:“忠心也有智愚之分。” 王珣道:“奴才少智,故而只会愚忠。” 苏御还要说话,只听唐灵儿道:“你休要训奴才,她没有错!” 唐灵儿的气已经快消了,见王珣拱火,郡主又有爆发的可能,林婉劝慰口气道:“这事不是已经说清楚了,还争讲什么呢?奴才相信苏备选不会干那样事。再说,那么多证人我们不去问,何必在这里互相质问?这岂不是本末倒置了?郡主,天也不早了,苏备选应该早退避嫌。” 苏御心中感叹“换人如换刀”,如果唐灵儿身边都是林婉姐姐这般,那该多好。 苏御并没有马上离开,唐灵儿也没驱赶他。二人似乎都在酝酿情绪,不希望今日以争吵的形式结束见面。 王珣板着个脸不吭声的,她也说不出什么来。 林婉左右看了看,蹲下身子,去拽郡主的手。可能是郡主的手冷,被她窝在手心里捂着,温柔笑道:“奴想说,郡主也是相信苏备选的,否则为何非要当着奴才们的面问这些呢。现在有人故意陷害,这才是应该重视起来的。别人居心叵测,咱们可别着了别人的道儿。若觉得小嬛不妥,干脆让王珣跟着苏备选,这倒是万无一失了。” 唐灵儿收敛情绪,缓和口气:“今晚开始,王珣全天跟着苏备选。林婉每日早出晚归很是辛苦,就让小嬛来我屋里伺候吧。” 说罢,唐灵儿目光扫射过来,似在询问。 苏御一阵脑仁疼,却缓和口气道:“此举甚妙。” 当天晚上,王珣与小嬛换岗。 当老黄见到王珣抱着被褥进屋的时候…… “靠!烦谁谁来?” 老黄冲着耳房门口指桑骂槐:“我最烦那欧阳镜,什么生意都找咱家少爷做,他却屁事不管,当那甩手掌柜的。他家米被没收了去,凭什么是咱家少爷替他担着?没有功劳还有苦劳,一人一半分担还不行吗?我他娘的最烦的就是他,还舔着脸总往少爷屋里跑,恶心死个人!自己是块臭肉不知道吗?快打开窗户放放味,别把我家少爷熏个好歹。” 老黄刚喊了一声,童玺就把窗户推开了。 小公主完颜清眨眨眼:“咦~,弄啥哩?俺咋没闻到味?” 虽早慧,可孩子还是太小,看不穿这帮人在干什么。 苏御一阵苦笑,让小嬛把孩子带走。到了晚上男贾小公主还是要去长安郡主屋里睡。另外还提醒完颜清,注意多学雅言,少说乡语。可小家伙却说,乡语听起来更带劲儿。不过她也对苏御保证,见到那些人时不说乡语。 耳房外屋很小,平时小嬛和童玉挤在一张床上,盛夏时两个人也不嫌热。 以前二小奴都不说什么,可今日王珣来了,童玉老大不痛快,对苏御道:“爷,这天也太热了,能不能把小楼里那些架子床搬来?那样上中下铺倒是都宽松一些。童玺也不用去小仓库睡了。” 这都九月了,他才嚷嚷热,着实是有些过分了。 王珣知道自己不受待见,可她正如那离开主人的狗,凶不起来了。 苏御想了想,不能答应得太利索,要为难童玉一下,于是道:“如果你能搬得动,你就去搬。另外我的钥匙已被收回,你得去前面求钥匙。” “小奴现在就去。”童玉撒腿跑了,去楼上找郡主。 也不知童玉是怎么跟郡主说的,估计到了郡主面前,他不会还说热。郡主把钥匙交给他,老黄等人帮着他把架子床搬了出来。从此童玺也搬来耳房外屋住着。屋里还算多了一个人。 回到自己屋里,苏御也挺不自在。已经习惯有小嬛在,平时叫人也叫得顺口。还有很多小事,平时早与小嬛有了默契,很多时候递一个眼神就行,可现在又要重新磨合。另外此后自己办事可要小心。美伶馆、李家货栈、通济坊大宅,还有各坊私产都不能去,或者不能常去。 不过去红黑寺倒是没问题,而且有王珣在,很多谣言可以不攻自破,这算是一个好处。 说到底,还是林婉姐姐好,今天若不是有她在,不知要吵成什么样。 静下心来,苏御心中琢磨。 眼珠转了转:“王珣,你过来一下。你跟我说说,在韩家听到的情况。” 第三六八章 废婚 只要没有二世子情绪捣乱,苏御身上颇有慈祥尊长的气质。而缺少了郡主在现场撑腰,王珣显得乖巧许多。在苏御注视之下,王珣将她在韩府听闻逐一道来。 去韩府,不是她自己去的。唐灵儿觉得她身份不够,过去交涉没人搭理,故而让社交极广的十二哥唐典带着王珣去。还见到了韩府里类似唐云的角色,而那人也是礼部侍郎韩耀的弟弟韩休。 韩氏钱庄所有欠条都放在韩休手中,以韩休的身份和声望,还有韩家在生意场上的信誉,他还不至于因为一百多万钱而丢下自己的“身份”和韩家的“信誉”。这点钱对韩氏财阀来说,也实在是不够看。就好像皇后对韩耀罚俸一样,不疼不痒。 听王珣说起韩斐当着唐安的面撕毁欠条的事,韩休脸上挂不住,直接把欠条递给唐典,并说道:“既然十二公子出面,这一百多万咱家不要了。在我心目中,十二公子的面子值这个价儿。但有一句话必须说明白,请十二公子把这欠条拿到唐安面前确认一下,到底是不是真。若是真的,请你家奴才以后不要这样讲话。我韩家丢不起这个人。” 唐典道:“五爷瞧得起我,给我面子。但我唐典不是给脸不要脸的人。这欠条我相信是真,你且留着。谁欠钱,谁还,我不卖这个面子。今日来,只是确定家里丫鬟说话是否为真,再打听打听韩斐此举是何意思。咱家丫鬟唐小肥就是唐安的女儿,她说,是因为韩斐以欠条胁迫修改账目。那账目正是备选姑爷苏御所留,因此事,已将苏御朋友欧阳镜的粮米分散给商会各成员当做惩罚。” 韩休直言不讳道:“凭我对韩斐的了解,我倒是相信逼债是真。关于唐府备选姑爷我也有所耳闻。之前韩斐跟我说过,是因为一个女人导致与苏御不睦。当时他就说要报复姓苏的。不过‘唐家账目因韩斐逼迫而修改’的说法,我倒是不敢苟同。唐安唐小肥父女,没见到欠条就帮着韩斐办事?这也太蠢了些。这般说出去,谁人能信?” 顿了一下,韩休又道:“这样吧,咱权且相信丫鬟说得是真。那我为韩斐此举感到蒙羞,我替韩斐给十二公子道个歉。这欠条十二公子不收,我也不能再收了。且帮我拿回去给唐安,就算韩斐真的撕过欠条。另外,等将来事情查清楚,果然是韩斐胁迫所致,那唐家商户欧阳镜的损失,我韩家赔十倍。我再让韩大福在商会向全体成员道歉。如何?” 唐典道:“五爷是场面人,但今日我来不是讨说法的。咱唐家人敢作敢当,欠债还钱从不抵赖,你安心把欠条收好。至于韩斐的事,因苏御而起,回去之后唐家内部自然有个说法。同时也希望韩家对韩斐好生教育着,咱们两家不伤和气。” 说到这里,唐典便起身告辞。 韩府虽然没独占一坊,却也十分浩大。二人在向外走的时候,王珣听见两个丫鬟在假山后面嚼舌头。说北市孔家韩夫人怀了长安郡主府备选郡马的孩子,而那姓苏的备选却死不承认。因此韩斐与那苏御闹得很不愉快,据说还因此在孔家动了手呐。可惜咱家七爷不敢得罪唐家,才被那姓苏的打倒在地,忍气吞声。可咱家七爷也不是好惹的,唐家人这么不给面子,所以才去清化坊要些陈年旧账。可是你听说没有,唐家人小心眼儿的,竟然派公子来质问我家。都说唐家人横,这也太横了些。怎的,欠钱还不许去要了?还讲不讲道理? 当时韩休正在引路礼送唐典,他也听到这话,怒不可遏,转到假山后面,掌掴丫鬟,大骂丫鬟胡说八道,还要割了丫鬟的舌头。 王珣说到这里,气不打一处来,似有怒斥之意:“苏备选,我想你也听到了,十二公子此去可算是替你吃了苦头。堂堂唐府嫡出公子,在韩府被人比了下去。多少年来唐家人没受过这样的气。还好十二公子大度,没真收那欠条,否则唐家的脸就丢光了。今日郡主对你生气,你还不服气呢,还不知自己错在哪里。郡主对人一忍再忍,我可是从未见过的。你还不领情。” 王珣的这段话把外屋的童玉童玺兄妹气得鼻孔生烟,童玉蠢蠢欲动,想冲进屋里呵叱王珣,可这时却听到苏御的笑声传来。 苏御道:“尔等瞧不出端倪,可能是当局者迷。听你说话,我倒是确定一件事,韩斐在向我发起挑战,而且还是蓄谋已久,一出手就是计中计,连环计,让我破财失德,可谓双管齐下。我相信这是一个厉害的对手。当年他能横行北市,必然不是只靠运气。郡主把你安排到我身边,真是明智之举。我非常感谢老天,郡主身边有你这样的一个人。从此时此刻起,你不许离开我半步。我拉屎,你也要堵门口站着。我很需要你这样的人给我证明一下人品。” 苏御站起身:“另外,你小瞧十二公子了。我相信,凭借十二公子的睿智,他不会像你一样糊涂!” 说话间,苏御用手指戳王珣的脑袋:“糊涂!糊涂!糊涂!” 这几指头把王珣戳得龇牙咧嘴,苏御又道:“十二公子现在忍,连那欠条也不收,这就是在蓄势。十二公子上门,就拿回区区百万欠条,没意思。等将来事情查清楚,让韩家人乖乖送到唐府,这才有点意思!韩休不是答应十倍赔偿么?咱们走着瞧。我倒是觉得,有三分把握把这赔偿弄到手。” “才三分?那韩氏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不是你的?”王珣质问口气道。 “咣当”一声,屋门被推开,童玉吼道:“王珣!你是长安郡主府的主子吗!” 童玺跳脚道:“她才不是,她跟我们一样,都是奴才!” 童玉又道:“那韩氏风骚,却也是大娘们一个,我家郡马俊雅潇洒,岂能看得上她?别说她,就是孔婷那般年轻俊俏,咱家郡马也不曾取用。你可别听风就是雨,胡乱栽赃!” 这时窗外传来老黄的咒骂声,骂得极难听,后被胡荣喝止。 夜深人静,后院距离郡主小楼本来也不远,奴才们一阵嚷嚷,这些话全让郡主听了去。 唐灵儿睡不着,披头侧躺床上,小嬛站在一旁。 忽而听唐灵儿沉声道:“在你看来,他果然是好人品的?” 声音很小,在小嬛听来唐灵儿更好像是在自言自语。 以小嬛对唐灵儿的了解,此时郡主心里早已有了答案。 小嬛道:“小奴以为苏备选担得起‘仁义’二字。” 郡主似乎没听小嬛在说什么,小嬛的话还没说完,她就坐起来道:“既然有人对他用计,那咱们干脆来个将计就计。这样才能引蛇出洞,看那韩斐到底想怎样。” “郡主的意思是……” “就说苏御人品不佳,取消备选,驱逐出清化坊。” “可是小姐,哦不,郡主,那样会不会……” “我让胡荣暗中帮他,我想他会明白我的用意。” —— 说到做到,第二天一早,大张旗鼓闹出很大动静。 据说长安郡主又得到什么消息,大发雷霆之怒,将备选郡马苏御驱逐出府。童玉作为陪伴太监,严重失职,被长安郡主撵回宫去。小嬛被下唐府地牢。老黄是苏御家带恶奴,一并驱逐。童玺算是苏御在郡主府时买的丫鬟,算是府里人。由于年纪尚小,暂且留用,跟随第三批小丫鬟一起轮值,此后听王珣调遣使派。 一纸废婚书直送内侍省,转交皇后。 这一套操作,整得跟真事儿一样。 再加上以前种种花边传闻,这苏御被踢出郡主府,似乎成了“众望所归”的事,并不出众人预料。一群人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总有那幸灾乐祸之人又说出一些类似“以前我不说的,现在倒是没什么。其实我还知道那姓苏的好多事哩。” 苏御在胡荣“押送”之下,走出清化坊,这时身后传来哭声。 “哎呀,劲锋啊!我的好兄弟啊,你这是怎么了呀——” 许洛尘闻听消息跑来相送,痛哭失声:“我看你是摊上小人啦,哪个挨千刀的说你风花雪月,我怎就不信,想那华州花魁大凤凰脱*了你都坐怀不乱,怎的跑到洛阳就跟个大老娘们搞到一起了?我不信啊!” “唉!许洛尘,我没死,你少来哭丧。”苏御冲许洛尘眨眼:“别他娘的瞎嚷嚷,什么大凤凰,我不认识!” 许洛尘似乎察觉到什么,不哭了:“哦,我搞错了,那是欧阳镜。” 许洛尘一扬头,又道:“劲锋此去壮哉,我要为你赋诗一首。我辈有英豪……” 不久后清化坊有传闻,苏御在华州与花魁大凤凰有私生子三个。 第三六九章 左手剑 寒露,斗指戊。 夜凉需添衣。 昨夜,二楼的灯一直亮到子时,郡主的灯烛剪影落在窗户上,她看起来一直没动。偶尔有几个身影出现,来去匆忙。郡主似乎在调兵遣将,筹划大事。 唐灵儿本不打算与苏御见面,权当感情彻底破裂,那样才更有欺骗性。可思来想去,还是有些担心,情不自禁站起身来,推开窗户向后院望去。如果苏御还没睡的话,就去找他谈谈。 当她向下望时,竟见到苏御站在小院里向上张望。目光交错,唐灵儿笑了笑,苏御点了点头。四目相对竟似千言万语,悄然间产生默契,唐灵儿也不必再说什么。 虽然有了默契,但还不清楚唐灵儿的具体安排。直到第二天,见郡主一顿操作猛如虎,竟让苏御卷铺盖走人。胡荣送苏御出门,告诉苏御“将计就计”“引蛇出洞”,这时苏御心里才算有数。苏御欣然感叹:安国公眼光不俗,他选的总裁没那么容易被韩斐糊弄。 由于事发突然,来送苏御的人并不多。向身后望去,陆陆续续还有人赶来。苏御不想在坊门口再耽误时间,在许洛尘那首酸掉大牙的诗还没念完的时候,苏御已离开清化坊,向红黑寺而去。 他的车被没收,那两匹枣红大马也因为“附爵”收礼而留下,只剩老白马和老黄陪伴。喧嚣的洛阳街头,老奴、白马,看起来竟有些萧索。 来到红黑寺,七师兄花听风竟也在这里,听说苏御被免爵,花七侠顿时脸色难看起来。 花听风相俊朗但偏阴,说白了就是那种痞帅相貌。喜穿白衣大袍,爱干净,爱饮酒,爱女人,爱抚琴,是一个非常洒脱的人。可他这人身上江湖气息太过浓重,门派意识深入骨髓,见不得门人受辱。 言谈中七师兄额头青筋暴起,面带狠辣之意,突然摔碎酒杯骂道:“唐家欺人太甚!” —— 红黑寺大殿,两尊高大神像耸立。神教两位护法左右分坐,护法阶梯下面才是红黑寺戒律长老唐怜的位置。唐怜身后还有三十教众,肃然站立。 其实苏御的护法是他自己封的,到现在红黑神教的家谱上也没有苏御的名字。这次雁悲鸣回到聚奎山,只是把苏御的名字补刻在恩师墓碑上,算作陈千缶的第十名弟子。对于苏御的自封护发身份,雁悲鸣一直都是默许状态。苏御重新整合红黑神教,功不可没,教众信服,没人对他的护法身份提出质疑。 这时苏御才知道,原来大名鼎鼎的牧王陈牧,竟然是陈千缶的外甥。陈千缶还是陈太后同父异母的哥哥。陈牧与皇子赵牧是双胞胎兄弟,是先帝私生子。赵牧被抱进入宫中归唐皇后抚养,而陈牧被陈千缶抱走,在聚奎山长大,跟了舅舅的姓。陈牧在陈千缶墓碑上排行第九。 以前苏御还以为自己排第九,现在看来不是。 红黑神教底蕴远超想象,与皇室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都说红黑神教的创始人是程万奴,可苏御觉得他可能不是真正的老大。 也难怪风云如何变幻红黑神教依然屹立不倒,看来根儿在皇室。只是至今为止那人也未浮出水面。 “七师兄莫要生气。”唐怜一笑道:“天下好女人有的是,咱家苏师兄何必非吊死在唐灵儿这一棵歪脖树上。当那附爵便要听媳妇的话,没得自由,净受窝囊气,要我看也没什么意思。我在唐府里混迹多年,深知附爵过得苦闷。倒不如现在,活得潇洒。” 苏御笑着点点头。 花听风闷声不语。 苏御捻了捻手指,觉得这件事不能瞒着花听风,否则会让他心生芥蒂。在他把自己当兄弟看的时候,有一次不把他当兄弟看,他就会心寒。这种人就像火中冰,要么把火压灭,要么被火摧毁。 “众人下去吧,我与七师兄和小师妹有秘事要说。” —— 花听风要去杀韩斐,被苏御拦住。苏御说,要办他就办得彻底一点,他身上很多疑点,不能让他一死了之。 苏御问花听风,第一剑客卿吹雪是怎么死的,当时情况如何? 花听风道,卿吹雪孤傲,不许别人帮他,非要与那龙啸天单打独斗。之前龙啸天不肯应战,卿吹雪就到处追杀独孤门人,终于逼得龙啸天出手。二人一场大战,堪称近二十年来最高水准的一战,二人果然厉害,电光火石间,房倒屋塌,墙碎树裂。 仅以剑术论,花听风自愧不如。这二人一个阴柔诡谲,一个刚猛狂暴,打得煞是好看。这时只要花听风张密出手,龙啸天必死无疑。可那卿吹雪一个劲儿地警告他们两个不许过来,否则杀了龙啸天,下面就是你们两个。他要单杀龙啸天,以证第一剑客之名。等这一天,他已经等许久了。 “结果他就被龙啸天给劈了。”花听风苦笑道:“我承认卿吹雪不是浪得虚名,但龙啸天的本事却是人过其名。以前他排第二,实在是委屈了些。又或者,最近两年他悟到《独孤剑》要旨,使得剑术精进。卿吹雪死后,张密冲到我身边说:我们可以交差了。” 花听风感叹一声:“张密倒是提醒了我,我们是在办公差。能应付上级就够了,没必要那么玩命。” “哦,对了。”花听风想起来什么又道:“龙啸天也受了伤,虽不致命,可他在几十天之内左臂一定受制。” 苏御道:“他右手剑,左臂受制影响不大。” 花听风眼神诡谲面带笑意:“可他劈卿吹雪的时候,用的是左手剑。” 苏御皱眉:“也就是说,这个人在碰见顶级高手的时候,杀手锏在左手。” “对。可是很少有人能逼他使出杀手锏。”花听风站起身:“我去查那韩斐,知己知彼再动手。若有机会就把他逮来,严刑拷打之下问他什么都得告诉我。没人比墨家更会用刑。” 随后花听风就走了,也不知他到底想怎么个查法。苏御估计,韩斐既然敢挑战,必然已经做好了准备。他身边人不少,现在又是韩氏码头督办,手里有钱,实力更加雄厚。估计七师兄去了也没用。而他也清楚,现在官府对墨家盯得紧,想采取大规模行动是不可能的。否则惊动金吾卫,再被韩氏财阀一番运作,红黑寺可能都一锅端了,实在有些划不来。 花听风走了,唐怜还坐在大殿里,她看起来心情还挺好。不知她高兴个什么,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见苏御不说话,唐怜道:“既然是假的,唐府打算采取什么行动?” “我也不清楚。胡佬没跟我说这些。搞得神神秘秘的。唐灵儿打算下一盘大棋,她可不光是要拔掉韩斐这颗钉子,还盯上了商会。虽然设计我的是韩斐,可他也是韩家人。韩大福派人查账,本来是正常操作,可也免不掉与韩斐同谋的嫌疑。只要韩斐的事查实,将来可以借题发挥,发难韩大福。唐家要么不还击,还击就是狠招。如果一切顺利的话,韩大福最起码要吃一闷棍。不会太好受。” 唐怜想了想,一笑道:“在师兄办完这些事之前,是不是一直要住在红黑寺?” “不然呢?” “那好,我去给师兄安排一间屋。又或者,去美伶馆住,如何?” “让我住窑窝里?” “怎么,不好么?现在东楼被我布置,不比平康坊那些大馆子差。非要说有什么区别,就是咱家的楼矮了点。” “你这是坑我。这是演戏。如果我假戏真做,长安郡主或许也会如此。那我就真的被一脚踢开。” “我不明白,郡主对你冷漠,你为何一定要回去呢?就那么贪恋权贵?” 听小妮子这话怎么有些不怀好意的味道? 苏御冷眼横扫过去,弹了弹手指。 唐怜也是那种梁朝人的跪坐姿势,突然抬手捂住头。 “我不在门阀,怎能结交孔硕这样的朋友?让我去哪弄到那么多钱支持神教?又怎能见到皇帝皇后,当这监察御史?没有这些原因,红黑寺、美伶馆也都不会有。皇后清除墨匪时,红黑神教也会被一起消灭。 我不在门阀,欧阳镜不会千里迢迢来找我。他以前帮我,只是在帮一位能给他带来乐趣的朋友,出手也只是几万几十万而已。后来帮我,千万上亿,除了友情,也是互相利用。我搭着他的肩膀,弄到些钱,他搭着我的肩膀,走进东宫。 人,只有站在高处,才会有高级的圈子。如果你想凭借自己的能力一点一点往上爬,也不是没有可能,但那样真的很累。累死在半山腰的人比比皆是,登上山顶的人寥寥无几。我不认为累死的人不优秀,可人们往往只能看到登顶的人。而那些登顶的人,只说自己如何如何努力,却不说自己凭借什么才能获得努力的机会。” 第三七〇章 添火 唐怜年纪还小,择时进行教育。但是教育人是令人厌烦的,点到为止,别自讨没趣。 大殿里空空荡荡,神像下的人商量着沉重的话题。可谈话的人看起来并不消沉,一如往常般沉稳。苏御经常一副什么事都不着急的样子,跟在他身边的人都能感觉到静气。当然喝酒之后的他又是另外一副派头,倒是让人觉得他喝酒前后判若两人。 苏御在大殿里吃水果点心,老黄在殿外唱起了山调花歌:韩家狗腿细又长,孔家媳妇白又胖…… 苏御手指重弹,一颗桃核打飞出去,让老黄闭嘴。 唐怜问:“师兄打算先从哪入手?” 苏御捻了捻手指:“有一件事我还想不大明白,如果韩斐仅仅是因为一场打斗与我结仇,我觉得他太肤浅了些。很显然他不是那样的人。他应该还有其他目的。或许是我的存在,挡了他的路。” “如果你离开洛阳呢?” 苏御斜了唐怜一眼,很显然他不想那样做。 唐怜表情漠然:“我算看出来了,师兄是打算帮郡主完成这盘棋。可现在郡主把你当诱饵抛出来,难道师兄真的甘愿如此?把敌人引出来,也不是那么轻松的事。如果师兄只待在红黑寺,我想他们还没那么大的胆子。” “看来刚才我跟你说过的话都白费力气了。” “没有,师兄的话我听得懂。” “那你还跟我说这些?”苏御轻叱一声:“我想见见孔韩氏。问她到底是怎么搞的。莫非韩斐还盯着她呢。如果是那样的话,她手里的几十亿保不住的。或许我还低估了她手里的钱。” “百亿?” “未必没有这种可能。” “现在孔家大夫人不再联系你。韩斐想弄她手里的钱,跟你也没关系。你能挡他什么路呢?莫非是那姓韩的夫人跟韩斐说过什么,用你来当挡箭牌,因此把你拉下水?”唐怜歪头看着苏御。 看来她的脖子还没好利索,苏御笑了笑:“有这种可能。” 苏御抖了抖袖子,站起身:“我看还是别瞎琢磨了。你去见见她,开诚布公地谈一谈。若果然是这样,很多事都解释得清楚。另外韩斐害死孔老大的嫌疑就更大了。” 唐怜当天就去了孔家,不久后回来,说,孔家就剩下几个老奴看家,主人都不在家。后来唐怜翻墙跳了进去,确实没找到孔韩氏,两个儿子也不在家。唐怜说,好大的宅子里空空荡荡的,看着都有些瘆得慌。 —— —— 人走茶凉,是正常现象,不足以说明人情太薄。正如苏御所说,你都走了,人家还给你热茶干什么呢。唐怜对苏御狡辩之词嗤之以鼻,差点被苏御赏了一个爆栗。 苏御被驱逐之后,消息逐渐扩散开,各方面回应都显得挺平淡,并未因此掀起多大风浪来。苏御道:别把自己看得太重要,除了你的家人,你在别人心中没有你想象得那么不可或缺。可这个时候还能来探望你的人,倒是值得一交。当然,那些来看笑话的除外。 可唐怜却说,大家还是在观望,以为这件事没坐实。等大家确信你真的被长安郡主一脚蹬飞,那时候自然会有风浪。比如之前那些对唐家十五小姐垂涎三尺的人,又会冒出来。到时长安郡主府的门槛都要被踏平。哦,错了,不是长安郡主府,而是国公府。如今安国公唐振不在家,估计没人能给唐灵儿做主,可是去找国公夫人的人一定很多。到时候你就瞧好吧。 唐怜故意说这样话气她的师兄,终于换来一颗爆栗。 第一天来红黑寺探望苏御的人只有唐延,十七公子坐在苏御面前长吁短叹。他甚至觉得这件事还可以挽回,希望苏御放下面子,去给郡主磕头赔罪。虽然十七公子说得难听了点,可苏御却觉得唐延对自己很坦诚。 真没想到他会是第一个来探望自己的人。之前一直觉得他们之间的利用关系过于露骨。现在看来,倒是有一份情分在里面。虽然老黄说,他还是为了利益来找你。可苏御却摇了摇头,只说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不必争论。 到了第二天,来探望苏御的人变得多了起来。 一大早就见到唐宽来到红黑寺,他说,昨天下午就听说这事,可当时很忙,后来又跟造纸商会的人喝多,所以今天一早才过来。唐宽问苏御,这事怎么闹得如此严重?凭我对你的了解,不应该会是这个结果才对。可既然已经闹到这个地步,你也别太灰心。四哥我呢去找灵儿谈谈,或许有缓。 再后来唐麒、唐元、唐锦分别过来探望苏御,除此之外再没有姓唐的来探望。而孔家那些义子义女,只有孔婷来过,其他人一个也没见到。上官氏倒是派家奴送来一封信,并邀请苏御到她家住,被苏御婉拒。 这些人能来,苏御并不觉得奇怪,唯一让他感动的是唐翠,她背着小包来见苏御,还伤心地掉了两滴眼泪。 唐翠本是在寿安厂上班,本月轮休三日回家,听说这件事便过来探望,还力所能及地买了些礼物。 平时苏御没太在乎这小丫鬟,只觉得她是唐翡的影子,与唐翡一个鼻孔眼出气儿,还帮着唐翡与冯瑜吵架,没有什么独立个性,也没特殊照顾过她,真没想到她这般有心。 她买了二百钱的礼物送苏御,走的时候苏御送她一块金币。小丫鬟只说苏贵人自己留着用,苏御却道自己有钱。小丫鬟很不好意思地收下金币走了。临走前还说冯瑜已经在郡主府门口跪了一上午,可郡主不见她。苏御一阵心疼,让唐翡带些话回去,告诉冯瑜不要惊慌,过些日子再看,山人自有妙计。 到了第二天傍晚欧阳镜才跑了来。其实欧阳镜来不来苏御都不会怪他,他们之间的友谊会因为苏御身份降低而减少交流的广度,却不影响深度。这厮还跟以前一样嬉皮笑脸,来到大殿之上把鞋一脱,就跟他家炕头一样,斜歪着半躺在席上。他这人倒是随遇而安,到哪里都是这幅德行。 现在他出行都是带着卫队,身边还有两个随行小太监。以前欧阳镜到苏御耳房小屋,都不让小太监进去,省得碍事。这次他倒是无所顾忌,把两个小太监带进红黑寺。 这时唐怜第二次去孔家,还是没人,于是也坐在大殿里。她与欧阳镜也熟悉,见面就磨牙打趣。苏御让唐怜派人去郡主府看看,冯瑜是否还跪着呢。唐怜说吃过晚饭再去。 晚餐送来,欧阳镜举着鸡腿说:“劲锋,恭喜你啊。” “你还是别恭喜我了。你那边情况如何?” 欧阳镜没直接回答,而是道:“既然你离开唐家,唐振的态度就不重要了。我听说唐灵儿去找皇后,要罢免你的御史,可皇后没同意。唉,皇后没派人来找你么?我觉得你的机会来了。皇后要是提拔你,你也成了太子党。咱们就成了同盟战友。” 苏御摆了摆手:“我不参与。” 这时听门外传来叫骂声,一群人闯进红黑寺,吵吵嚷嚷。 举头向大殿外望去,见到唐钟领着一群人,耀武扬威,破口大骂:“老子在唐家几十年,也没受过这般气。你来了却让老子颜面全无。老天爷开眼,终于让你滚出唐家,今日老夫就让你知道知道马王爷几只眼!” 闻言,苏御苦笑一声。 唐怜递给苏御一个询问的眼神。 苏御没回应。 这时欧阳镜从席上滚了起来,向外张望:“他奶奶的!这是哪个老孙子,这般豪横?” 苏御把当初唐钟排队加塞还掌掴小嬛的事说给欧阳镜听,那时与唐钟结下梁子,只以为已经化解,却没想到这老家伙这般记仇。如今见苏御势倒,他还登门寻仇。 欧阳镜掐腰道:“小顺子,拿我令牌去通知骑卫,把这老小子给我拿下!” 苏御站在门口向外张望,红黑寺的兄弟聚来一大群,一个个摩拳擦掌,怒目而视。苏御让唐怜去安抚众人。 视线一转,望见胡荣站在寺院门口,老貂寺一言不发,双手握在身前。 这位红黑神教的创立者,站在寺院门口,可这里的教众竟然没一个人认识他。很显然,在大家的心目中,程万奴早就死了。而他们也从来没见过程万奴。 老貂寺站得很稳。 苏御笑了笑:“别找人了。” “为何?” “让他骂去吧,骂得越久越好。这样声势才大嘛。” “唉,劲锋,你现在胆子这么小了吗?脾气变得这么好了?人家骂到家来了,这你也能忍?” 苏御在考虑要不要告诉欧阳镜实情,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告诉他,否则他真的把东宫卫调进来,也是个麻烦事。 后来苏御说,这唐金一定是唐灵儿派来的,显得苏御与唐家彻底决裂,这样韩斐才更容易出手。 第三七一章 他必须死 唐氏门阀三流人物唐钟,堵着红黑寺大门破口大骂,而苏御没敢露面还嘴。这件事快速扩散,闹得北市坊里人尽皆知。一开始还处于观望状态的人们好像吃了颗定心丸,不再像以前那般隐藏自己的看法。坐在听风阁里轻掀茶碗的段友德突然笑出声来。 有手下人察言观色,听段友德哼笑之声,名叫段义的人在段友德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段友德斜眼看着段义,微微点头。随后段义大踏步走出屋子,带上站在门外的两名彪悍大汉离开听风阁。 —— 孔家大宅里突然闯进来一群人,忙忙碌碌,取物装车,到处都能听到催促声。可孔祥却懒洋洋的,很不耐烦的样子把一个包裹丢到马车上。随后他就站在那里,不动地方了。 韩氏雇来三辆马车,正在安排搬家。从分家第二天开始,她就带着二儿子孔瑞藏了起来,本来也想让大儿子孔祥藏起来。可孔祥不肯,还跑到外面去找一些贵族吃喝玩乐。这其中自然不乏韩氏财阀的一些公子少爷,孔祥也以韩氏人自居。 孔祥还道:以前依附唐家,却是靠着一名赘婿,那赘婿自己在唐家也无甚地位,害得我也融不到唐家人中去。还是跟着韩斐舅舅混有前途,舅舅把韩家诸位公子少爷介绍给我,这才算是真正融到洛阳上流。 “孔祥、孔瑞,你们快点收拾,那些累赘东西不要了,我们先离开洛阳再说。”孔韩氏打开一个包裹看了看,觉得不重要,拽下马车丢到一旁,情急催促。 “娘,你慌个什么?”孔祥皱眉道:“至于像你说的那样么,他苏御倒不倒,与我家有什么关系?现在不是有韩家照着我们?再说,咱家自己也有人,在北市谁敢动我?” 韩氏皱眉道:“我儿,你当那些人真的靠得住?段友德狼子野心,你真没看出来?” “靠不住又怎样?”孔祥冷哼:“我身边有亲信人,娘不是也养了一些?” 孔祥这话里带有明显的讽刺味道,他对母亲怀孕非常不满,这让他在贵族圈子里抬不起头来。 其实那孩子就是孔硕的,可韩氏不想跟任何人解释。因为她知道解释也没用,人们不愿意相信这个真相,只愿意相信那些苟且的传闻,而且还会拿出各种“证据”与被冤枉的人理论。现在韩氏只打算把孩子生下来,让那些人看看这孩子与孔硕长得像不像。到时自有分晓。 韩氏平复了一下心情道:“你跟你的几个哥哥不一样,他们能带江湖人,但你不能。你的几个哥哥从刀剑中成长,而你从小锦衣玉食,凭你……” “别说了!”孔祥极烦躁:“你害怕,你就带着老二走吧,反正我不走!我倒是希望你走得远点,把那野种生下来赶紧掐死!别带回来给我丢人!” “孔祥!你胡说什么!”韩氏走到儿子面前,抬手一个耳光。 孔祥火了,吼道:“你没有资格打我!爹死了,这个家长子说了算!” 越说越气,指着韩氏鼻子喊:“你犯下七出之罪,给我孔家丢脸!我可以把你扭送官府判刑!” 韩氏气得发抖:“你听听你说得什么话来。你的话可是一个当老大的人能说出的?幼稚,自负!你这样的人,在哪条道上都站不住脚!” “你走!你快走!以后不要回来!”孔祥将韩氏推倒在地,随后他跑到中间那辆马车前,扯住辔绳:“把钱留下,你们走!” 孔祥从车上拽出一袋钱丢到韩氏面前:“我想这些钱也够你们花了,以后别来洛阳,听到没有!否则别怪我对你下狠手!” 韩氏气得眼前一黑,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哥!”孔瑞走过来,扶住韩氏:“别闹了,你看把娘气成什么样了。” “气死活该!”孔祥一挥手,把自己的人招呼过来,指着地上的钱袋道:“除了那袋钱,别的都不许离开孔家大门半步!否则就把腿打折!” 孔祥站在车上挥袖喊道:“我还真就不信了,一个苏御能有那么大能耐!分家之后他也没再来过,与这个家还有个屁关系!凭什么他倒了,我家就一定倒!我实在想不通这里面有什么联系。这是我爹打下来的家业,他死了有我来继承。我要人有人、要钱有钱、要势力有实势力,有什么好怕的?我凭什么离开洛阳!” 韩氏道:“孔祥,你爹说得太对了,你是一点脑子也没有。你的那些关系,都是一些皮毛关系,真当你遭难的时候,就是鸟兽散,没人会帮你,甚至看你笑话,扯你后腿!你爹在江湖上打拼多少年,他看人能与你看人一样?他交一个朋友,顶你交一百个!甚至一百个都不如一个!” 孔祥暴怒吼道:“那你为什么要去投奔韩家?你倒是继续傍着姓苏的呀!” 韩氏又是眼前一黑,声音虚弱:“有些事,……不要当着下人的面说……” “有什么不能说的,莫非你还有别的丑事!”孔祥怒不可遏:“你走!你快走!我不想再看到你!” 韩氏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半个时辰,也劝不动孔祥,最后还把孔祥惹得火冒三丈,竟说些绝情话来。孔瑞气不过,将母亲背出孔家大宅,只带着一袋钱走了。 韩氏在时,孔祥破口大骂,可当韩氏走后,孔祥又坐到门槛上大哭起来,哭得如丧考妣。 这时有孔硕旧部老奴齐珲走了过来:“少爷,能叫来的人我都叫来了。三十七个。” 孔祥一瞪眼:“才三十七个?” 齐珲摇头叹气道:“其他人叫不动了。” 孔祥咬牙切齿道:“他们想怎的!是欺我孔祥不成?他们也觉得我孔祥有勇无谋呼?” 孔祥站起身,冷眼道:“把娘撵走,我就要大开杀戒!我要清理门户!别以为我不知道段友德的心思。我忍他好久了。我真搞不懂,他们为什么都说我爹有智慧,可最后竟然选出这个小人来继承江湖事。三十七人就三十七人,只要大家与我一心,明年的今天就是段友德的忌日!” 齐珲点头道:“少爷,办这件事之前,必须先打点官道。” “那不就是钱的事?我去找韩斐。” “少爷!韩斐靠不住!” “什么?老齐,你怎么也说这样话?韩斐是我舅舅,他能害我?” “少爷,他是你什么舅舅?他与大夫人都是第六代亲了!如果你家没钱,他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不必说,我主意已定。”孔祥恨恨道:“今日,段友德必须死!” 齐珲想了想,还是道:“大姐儿孔婷手下有四名好手。” 孔祥瞪视:“老齐,你今天是怎么回事,竟呛着我说话!我孔家爷们死光了吗?打仗要靠女人?” “不是的少爷,孔蛟他们本来也是孔家人。虽然分家,可……” “不必说!我今日就要靠这三十七人杀段友德!我孔祥一身功夫不是白练的!”孔祥伸手拔出剑来:“我终于明白父亲为何要让段友德来继承江湖事。他就是想让我去杀他,否则我永远也站不起来,永远不能服众。” —— 北市黑道儿上有动作,怎能瞒得过墨家,红黑寺耳目迅速传递消息给美伶馆。声称要做好万全准备。此时孔硕已死,孔家分家之后大少爷依附韩家,而这时苏堂主也被唐家一脚踢开,那美伶馆就不再受北市道儿照应。如今北市黑道蠢蠢欲动,恐有恶意。 消息传到红黑寺,唐怜带着几十杀手僧离开,苏御端坐正殿,脸色阴沉。 “我觉得孔祥不会是冲着美伶馆来的。”苏御低声嘀咕一句。 老黄自斟自饮:“小心驶得万年船,唐怜小妮儿的做法没错。” 苏御点点头:“让马修去盯着点那边的动静。” “呃?少爷想怎的?还想帮他们?”老黄坐起身:“人家没把少爷当义父看,少爷何必还操心他的事?” 苏御摇摇头,没坑声。 老黄盯着苏御一阵苦笑,不再说话。 第三七二章 血战听风阁 玄月高挂,群星璀璨,街头灯红酒绿,霓彩晕染。听风阁前的大红灯笼,好像画师不小心低落的一滴红墨水,格外惹眼。 掌灯时分,北市街头依然热闹。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疯闹声,家长的咒骂声,骡马銮铃声,馆子门前妓女的娇唤声。北市永远是个喧嚣之地,仿佛找不到片刻宁静。 这里的一切看起来都与平常无二,可突然一群人的到来压制住这里的喧嚣。 “都他吗给老子让开!” 孔祥身后的人比下午时多了一些,而段友德也是如此。双方都有耳目盯着对方,在韩氏跑回家去搬家的时候,段友德也采取了行动,增加人手。他一直等在听风阁,料定孔祥一定会来找他。 而孔祥听老奴齐珲的话,花钱雇来三十死士。据说还有人会来,可孔祥等不及了,带着六十多人堵在听风阁门口。 一群人凶神恶煞,手持刀剑棒锤。这一幕把路人吓得惊慌窜离,躲到远处探头缩脑,窃窃私语。 围观的人群中,有一名身材颀长的青年男子。他身穿黑衣,背着剑,头戴斗篷,脸上戴着一块粉纱巾。有心人仔细一看,那纱巾竟然是女式方巾,就被他胡乱绑在脸上,方巾一角有红线缝的一个“怜”字。 苏御到底还是来了。老黄也要来,却因为他默默叨叨惹人烦,被苏御留在红黑寺。但苏御不是一个人来的,七师兄花听风此时藏在听风阁楼顶,鹰伏环顾。双方的人员安排,尽收眼底。 苏御仰头望向花听风,心中感慨一句,七师兄的轻功真的是天下一绝。听风阁五层飞檐,他几乎是一道白线冲了上去,攀岩动作比那猿猴还要利索,而且透着一抹优雅。 除了苏御,似乎没人察觉到花听风的存在。花听风对苏御打了一个手势之后,很快隐藏起来。通过那个手势,知道里面的布置比想象中还要可怕。花听风做出一个“必死”的手势。 花听风能来,纯属巧合。他在平康坊的房子,因两个女子争风吃醋而烧掉。花听风为躲避那两名厉害女子,买些酒肉跑来红黑寺,要与苏师弟痛饮几杯,却被苏御拉来听风阁。花听风问苏御,帮孔祥有什么好处?苏御说,我能与孔家要来钱,送给雁师姐。最起码能养聚奎山十年。花听风二话不说就同意了。 其实养聚奎山那些人花不多钱,那帮人似佛非佛,似墨非墨,更好像道家,清心寡欲,返璞归真。平时自己在山上修行,也种些地儿。就算没钱也饿不死他们。花听风也不深究苏御到底能要来多少钱,反正他已来到这里。 苏御躲开人群,跳到听风阁附近楼上。刚一跳上来,就察觉附近还有人隐藏。分不清敌我,苏御没去联络。随后苏御又隐了下去,跳到树上,凭借茂密树冠遮挡身形,看着下面的情况。 心中暗道不妙,段友德竟然找来百十号人,而且他们手里还有弩。这可是洛阳城里的顶级禁品之一。苏御摸了摸自己腰间的金鸡弩。听说唐灵儿二次去找皇后,要求免去苏御所有职务。虽然皇后还没有答应,可在唐灵儿多次要求之下,不知道皇后能坚持几轮。 苏御突然觉得唐灵儿有点“报私仇”的嫌疑,她是想借这次机会,彻底把苏御“贬为”庶人。苏御心中也是有些愤恨:妮子是不是有些玩过了? 就在苏御稍有分神的时候,听风阁后院有一道熟悉身影出现。距离远了些,灯光昏暗,看不大清楚。直到那人转过身来,苏御才认出这人竟然是“黑桃J”韩韦。听风阁是韩家的地盘,韩韦出现在这里并不是很奇怪。但韩韦与韩家族长的血缘关系照比韩斐远得多。后来他参与亲王党,韩家好像更是排斥他。 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苏御心中暗道不妙,或许是韩韦看上了孔家的钱,他与段友德勾结,想把孔家的钱弄到手孝敬亲王党魁赵准。韩斐韩韦一直狼狈为奸,这里面一定有韩斐的事,可不知为何韩斐没来。 “难怪他们手里有弩。”苏御嘀咕了一句,揣手观望,心中又道:“这韩家有点意思,表面上不参与党争,可背地里一边支持太子党,一边支持亲王党。是想一脚踏两船?” 这时听风阁门口吵了起来,大少爷孔祥要段友德交出花名册。可段友德却站在楼上,呼唤孔祥上楼。看两个人的表情,一个杀气腾腾,一个谈笑风生。苏御以为孔祥不会冲进去,可令人没想到的是,孔祥冲进去了。 在冲进去之前,六十人一起将手中火把丢进听风阁,随后还有人往楼里泼油。大火爆燃,紧接着听到一阵密集的刀剑之声。 “这小子可真浑。” 苏御心中感叹一声,在火光中见到有人冲到孔祥面前。可孔祥功夫不弱,刀剑声中冲杀在前,手起剑落,人头落地。跟随孔祥,几十人冒火往楼上冲。 一群人简直是疯了。 “不愧是孔老大的儿子,够勇!”苏御四下望了望:“可惜还是差了点意思,如果孔硕在的话,这里一定有后手。” 孔祥没有后援,但段友德有。 混战打响,整个听风阁好似爆炸一般,杀声震天,各持兵刃从前后门闯入。一楼大厅里血影重重,没人来得及救火,火势越烧越旺。花听风见势不妙,从楼上顺了下来,几个跳纵来到苏御身旁:“苏师弟,咱什么时候出手?” 没等苏御说话,花听风又道:“这架势可有点大,咱们不能轻易进去。” 苏御道:“看孔祥造化吧。我们帮忙,也只是力所能及范围之内。搞得这么大阵仗,我也帮不上他。看看形势再说。” 花听风趴在树枝上:“他身边有几个狠人,一时半刻不会有危险。可是敌人越来越多,还有弩机,我看他们失败是迟早的事。” 苏御瞅花听风一眼,没说话。 此时孔祥已带人冲到二楼,通过窗户,很难看清里面的情况。只是看到窗口不时有打斗人影。 在楼里打起来,对孔祥来说不是最坏的结果。这样会大大限制韩韦手下人的发挥。屋里到处都是帷幔轻纱,严重遮挡视线,而这些东西又在快速燃烧。 黑烟从窗口溢出,估计这帮家伙坚持不了多久,留给孔祥的时间不多。 苏御道:“烧楼是一个好主意,能挡住一部分人。” 花听风不再坚持之前的看法:“确实,韩韦的人冲不上去了。” “看这两伙人的架势,不弄死对方是不肯收手了。” “师弟的意思是?” “我觉得机会来了,不是所有人都能爬上飞檐。”苏御与花听风对视:“七师兄轻功一绝,你去刺杀段友德,我负责带孔祥出来。师兄只需突袭,一击得手最妙;若不能得手,你也不要逗留,立刻离开便是。而我带孔祥逃离,一半靠我,一半看他自己造化。我只替他解围,随后我也要快速脱险,否则就容易被人缠住。” —— 孔家大少爷杀红了眼,带头冲到二楼,齐珲带领三十死士在一楼拦住韩韦。 二楼多是孔家旧部。 有些人见是孔祥杀上来,他们的战斗意志并不是很强烈,但这样的人毕竟是少数。 孔硕旧部里本来就有段友德的人,孔硕死后在段友德经营下又拉拢一批人。 孔祥咆哮冲向段友德,可他根本冲不过去,面前刀斧拦住去路,刀光斧影,一群人滚到一起血肉横飞。 段友德背靠圆木大柱,指挥战斗,身边人一拥而上。唯有段义留在身边。 看着乱战中的人,段友德从腰间扯下折叠臂张弩。抱在怀里,弓弦拉满,指向孔祥。可他举了一会,嘴角却掀起笑意。他觉得没那个必要了。孔祥和他的人已被逼向墙角。 就在他得意之时,段义手中刀突然出手,斩向段友德脖颈。 当时段友德背靠圆木,所以这一刀没办法从身后砍来。结果正面一刀,倒是缺乏隐蔽性。 段友德大惊,本能向旁边一闪,段义手中刀砍在了圆木上。段义下手太重,竟把刀卡在木中,当他把刀拽出来时,段友德反手一箭,正中段义心口。段义身子一挺,又软塌塌瘫倒在地。 段友德面带惊惑之色,他搞不懂段义为何会突然向自己动手,这时窗外飞来一道白影,好似白驹过隙,在二楼根本不做停留,只是在段友德身旁划过,随即又从对面窗户跳出。整个动作之干脆,令人叹为观止。 段友德只觉得项间一凉,伸手去抹竟满是鲜血,紧接着见到自己的血从脖颈喷溅而出,用手捂挡不住。 段友德手中弩掉落,仰面倒下,而这时又见到一道黑影跳上窗户喊道:“段友德已死!孔家旧部跪地不杀!” 就在苏御喊话的同时,又有一黑衣人冲了进来,直奔孔祥而去…… 第三七三章 好潇洒 树倒猢狲散。 段友德一死,敌人瞬间丧失斗志,鸟兽散状四散奔逃。 听风阁一楼已被大火吞噬,火苗向二楼蹿去。由于大楼整体都是木质结构,现在二楼的地板缝隙也开始冒烟,木头变形发出巨大的“嘎嘣”声,震得人脚发麻。 似乎大局已定,应该主持收尾大局,可这时孔祥血灌瞳仁,还在杀。 刚才苏御喊了一声,一些孔家旧部已经放弃抵抗跪在地上,可他们见孔祥还要杀,于是又抓起武器,或从窗户跳出。 这时一名黑衣人持刀冲了进来,直奔孔祥。 这人是敌是友? 电光火石间不容多想,苏御第一反应是这人要杀孔祥。 苏御身法照比花听风稍慢,可苏御内力雄厚,具有极强的突进能力,附身猛冲,一跃两丈,激发“雷公手”袭向黑衣人后背。 黑衣人察觉身后不妙,反手一刀。这一刀是虚招,随即向左跳去。二人都算是躲过一劫。 苏御趁机闯到孔祥身旁,一把揪住脖领:“段友德已死,不必再杀!” 黑衣人见苏御如此,他没再采取行动,而是站在那里看着。随后他来到段友德尸体旁边,用脚踢了踢。又蹲在段义身旁,将段义双目抹合。看起来有些悲伤。 看样子是来帮孔祥的,苏御不再理黑衣人,又喊道:“还愿意跟孔家混的,随我从东窗跳出,重拟花名册。” 听出苏御声音,孔祥有些愣神,随后被苏御拎着跳出窗户。与此同时,黑衣人也带着段义的尸体跳了出来。 在他们逃离火场的时候,后院的人也在撤离——“黑桃J”韩韦听说段友德已是,便带着人快速隐去。 “救火!” “疏散群众!” “附近住户快躲开,大楼要倒啦!” 官府的人赶来,还带来金吾卫。好一阵嚷嚷,一边组织救火,一边疏散群众。 其实坊署官员一直就藏在附近,他们只等着黑帮火并结束才肯露面。 但听风阁比想象得要结实许多,并没有真的倒塌。可里面已经烧得一片狼藉,几根大圆柱也有开裂碳化的迹象。这楼没法再用,估计要拆除重建。 —— 美伶馆,西楼,三层。 几十号人,多有伤者,正在包扎。齐辉受伤很重,昏迷不醒,已被送到屋里,有郎中为他包扎治疗。据说郎中说,能否活过来全看天命。 唐怜带着几十号人留在二楼,送来些应急包扎之物和药品。“北市唐狠人”一边帮忙,还不忘了念苏御的好给他们听。说苏御是念及与孔老大兄弟情义,才会帮你们。这里多是孔硕旧部,听着连连点头。 在这个过程中,孔祥知道杀段友德的人是花听风。孔祥右臂有划伤,包扎完后来到苏御面前,撩袍跪倒:“千言无语说不出,给义父磕头了!” 苏御道:“孔祥,你好个鲁莽。不过今日可算是打出名堂,日后北市大蛇头的位置你亲自来坐,才坐得稳。” 孔祥道:“这大蛇头的位置是义父给的。” “别那样说,起来坐。”苏御又道:“段友德勾结韩氏财阀的人,我想你也看到了。” “韩氏的人……?” “韩韦。” “他与舅舅……”孔祥眉头紧锁,突然敲了一下桌子:“看来娘说得没错,他们是冲着我的钱来的。先帮着我和二弟争夺财产,然后再害死我们。好吃我孔家的绝户!” 既然孔祥已想到这一点,苏御也就没再说什么。 有些话就是这样,直接与他说,他是不会听的。让他自己想明白,比自己说一万句都管用。 这时花听风走了进来,自己找地方坐下:“下面还有个人,不知来路。” 苏御走到窗户边上,见到那黑衣人正仰头向楼上望。 苏御喊道:“阁下何人,为何不来喝杯水酒?” 孔祥也凑过来,向楼下望去,视线不好,看不清这人是谁,孔祥喊:“既然是来帮孔祥的,上来同饮!” 黑衣人犹豫了一下,还是登上楼来。 苏御转身出门去接,孔祥跟在身后。在一楼大厅见到黑衣人,黑衣人把段义的尸体放下,用自己黑袍裹住他。当他扯下外袍时,竟露出一身行者装束。这人身材魁梧高大,浓眉大眼,朱红佛珠单握在手,见他竟有见“武松”之感。 一见此人,孔祥快走两步,跪倒:“原来是石叔叔!” 孔祥惊喜貌,扭头对苏御道:“此人乃是父亲结拜三弟,石撞石破山。” 孔祥又指苏御道:“石叔叔,这位是父亲临终结义弟兄苏御苏劲锋。” 原来这就是当年横行关内道的石撞,绿林道里都尊称一声石三太爷。 苏御笑了笑,抱拳道:“原来是石三哥。” “阁下就是华州苏劲锋。”石撞面带惭愧之色,抱拳道:“早有耳闻大哥又有结义兄弟是长安郡主府备选郡马。此前洒家自觉身份卑微,不敢与郡马爷攀附,故不相见。既然如今贤弟肯喊咱一声三哥,那咱可否攀个大,叫你一声四弟?” “当然可以。” 看来他已经来洛阳有段时间了,只是一直没露面。 请上三楼,石撞道:“早在一月之前,齐珲突然来找我,说孔老大染病,恐不能治。希望在临死之前见我一面,并有要事相托。听闻大哥恶疾缠身,我便来探望。大哥对我说,孔祥年少,威望不足,恐不能立。他死后,段友德之流不能服他。 我说,杀之。 大哥却说,只杀段友德一人容易。可这事依然是自己办的,不能增加孔祥江湖威望。而且杀了段友德还有其他人,迟早也是叛变。到那时孔祥更压不住他们。于是请我留下助孔祥一臂之力。大哥还说,把官面事托付给四弟,并希望我与四弟见面合谋。可我却觉得身份卑微,配不上与郡马爷称兄道弟,故而拒绝。 段义虽是段友德同乡,可也是我的弟子。我私下找他商议,关键时刻学那马岱斩魏延。可惜段义学艺不精,未能斩杀段友德,反被段友德所杀。我本欲冲上去为弟子报仇,却不曾想花七侠捷足先登。 花七侠的轻功不愧当世第一的美名,石某自愧不如。且不说花七侠,就是四弟的轻功,也远在我之上。我先发,竟落到你二人之后。不过当时我不知蒙面人是四弟,虚晃一刀,倒是冒犯了。” 这石撞长得很江湖,却是一个很谦虚的人,他的那一刀可很不简单。力道千钧,却又收放自如。是内功见长的横练真功。 苏御道:“孔老大神机妙算,竟算得这般长远。不知大哥还有别的安排没有?” “没了。”石撞道:“今日之后,我便要离开。大哥说了,管得一时,管不得一世。能帮孔祥到这里,就是他最后的一招。此后孔祥能否站得住,看他自己造化。” 听到这些,孔祥忍耐不住,痛哭失声。 苏御道:“其实围绕孔家,还有很多事没有解决。如今韩氏盯上孔家财产,明里帮忙,暗里蚕食。吃相很丑。” 孔祥道:“义父不必担忧,之前我被他们蒙蔽,可现在我已看清他们。虽今日来的是韩韦而不是韩斐,可他们是一丘之貉,我倒是看得清楚。那韩斐如此对我,咱们走着瞧。我先把大钱藏起来,不能留在洛阳。看我如何寻找高手,刺杀韩斐。” 苏御苦笑道:“又鲁莽了。杀他哪有那么容易。而且现在麻烦事还没解决。今天闹出这么大动静,官府是不会轻易放手的。” 孔祥道:“京兆府、万安县、北市坊署我都有打点。” 苏御道:“打点又如何?财阀想弄你,你的钱都是百花。” “那义父以为应该如何做?” 苏御想了想:“先躲起来再说吧。” 打点还是有用的,最起码坊署没立刻来抓人。而孔祥已经带着人逃出洛阳城,躲进南郊,只留下几个没有污点的小厮与苏御联络,等待苏御消息。 石撞真的走了,临走前送给苏御一本刀法《断恒山》。 “洒家只能算是半个出家人,以前一直尘念未了,连寺内方丈都不肯为我剃度。我想,这次回去,方丈会收我了。这本《断恒山》,是我多年实战经验所得,在恒山修行这些年,我把它整理出来,故而取名如此。此刀法适合大砍大杀,更适合突围。算不上精妙,四弟不要嫌弃。” “三哥一片好心,怎能嫌弃?” “我观四弟用剑,其实剑也不过是两面刀。我这里没有推刀式,所以四弟拿剑当刀,也未尝不可。只是四弟的剑,一定要坚韧才行。” “多谢三哥提醒。” 说罢,石撞转身而去,好潇洒一江湖人。 想当年孔老大身边有二爷关雄,三爷石撞,才能叱咤江湖横扫关内绿林道,得见风采,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 第三七四章 叶掀枝 三天前的上午…… 唐府地牢铁门咣当一声,又一名身穿囚服的小丫鬟被押了进来。 地牢里只有两个通风口,阴暗潮湿。女监里还有一个人,那人畏缩在栅栏一角,见有人进来,她轻轻动了一下,可还是引来锁链声响。 “小嬛?你怎也进来了?” 见到唐小肥,小嬛气不打一处来:“还不是拜你所赐!你个愚蠢东西,跟你爹一样蠢!欠条竟看不出真假来?郡主府学账这多年,先生教的都让你就饭吃了?” 唐小肥被骂得哑口无言。 看唐小肥一副颓废样子,小嬛也不再说她。 小嬛来到地牢,看上去不是很伤心,还在这里转了转,似乎对里面“风景”比较好奇。这还是小嬛头一次来到这里。可这里并不美好,看了几眼就没心情了,想找个地方坐下。这里没有被褥,只有干草,稍微一动,草堆里冒出灰尘,呛得人咳舒。 “你是真的没看出来吗?”小嬛终于找到一个地方坐下。 唐小肥抬眼看小嬛,又低下头。 “哼,蠢到家了。”小嬛斜了唐小肥一眼。 唐小肥道:“是郡主派你来的,对不对?其实你没犯罪。” “别瞎猜了!”小嬛骂道:“就因为你犯罪,惹得郡主与苏备选大吵一架。韩家那边又传来几道坏消息,说苏备选生活糜烂,与孔家夫人私下生子,说得言之凿凿,终于把郡主惹火。苏备选已被退废,赶出清化坊。童玉被退回宫里,等着挨罚吧。宫里对犯错太监的惩罚你是听说过的,不扒层皮不会放过。老黄也被撵走了,童玺落到王珣手里。你想想看,那童玺平时牙尖嘴利的,没少得罪王珣。落入她手,还能有好?这都是你干的好事!” “这么严重……”唐小肥缩着肩膀,满面苦涩。 “你以为呢!到现在你还不说实话,可恨!”小嬛恨恨道:“你爹瞎眼还是你瞎眼?欠据上有手印,不会对照吗?就算事出紧急,人家撕了还吃了不成?事后你们也不对照一下?” 唐小肥突然大哭出声,委屈得不行,她有苦难言,可就是不说。 —— 红黑寺。 苏御坐在唐怜给她准备的小屋里,不过方丈大小,苏御也不嫌小,还乐滋滋模样。 唐怜说苏御没心没肺,说完撒腿就跑,自知师兄的爆栗实在是疼。 老黄倒在一旁,抱着酒葫芦睡觉,忽而打起鼾来。 苏御静下心来想了想,韩斐又出一招,这一招差点让他得手。若他先杀孔祥,再杀孔瑞,孔家的钱定然大部落入他手。 孔祥这次离开,对苏御说了实话,他手里资产外加金币竟有一百二十亿之多。 这么大一块肥肉,怎能不让人眼红。也难怪韩斐、韩韦宁愿搞出这么大动静来。为了摆平官府,他二人一定没少花钱。 如今官府通告已经下发,对于这次北市巷战张榜评定:“黑帮内部因争权而火并,未对附近百姓造成影响。黑帮头目段友德被杀,韩家所属听风阁主楼被殃及,韩家损失以段友德名下资产折价赔偿。” 苏御去街头看了看,段友德被扣资产远超一座楼钱,韩家为此还赚了一笔。财阀赚钱真是容易,好事能赚钱,坏事还能赚钱。官商勾结,阻挡不住。一场火并,死了二十多个人,就这样草草收场。怎不让人感叹一句:有钱能使鬼推磨。 孔祥吃了教训,决定把钱分开。另外韩氏和孔瑞跑哪去了,连孔祥也不知道。据孔祥推测,当时他丢给娘俩一袋金币不少于三千万。 三千万,也不是小数,倒是不担心他们娘俩受穷。可是这二人凭空消失,又让苏御担心起来:“别是落入韩斐之手就好。” 韩氏怀孕,她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苏御当然不清楚。传说她与多人有染,或许连她自己都搞不清楚。至于韩氏为何会诬赖到自己头上,苏御想不大明白,感觉韩氏的一套操作有些不可思议。 “一开始她受韩斐蛊惑,什么都听韩斐摆布,后来发现韩斐真面目,故而逃走……” 自言自语,觉得可能是这样,但这只是猜测,哪敢确定。 苏御瞥老黄一眼,老奴睡得香,也不盖个被子。苏御将毛毯拽来,盖到老黄身上,大步离开屋子。 “师兄去哪?”唐怜带着两个人来给苏御送餐,看饭菜丰盛,便知不是只给苏御老黄准备:“我让美伶馆送来的,已喊七师兄和马修,咱们五个喝点。” 苏御道:“你们喝吧,我要去一趟景行坊。” “去锦衣卫?” “嗯,我还是官差呢。总不去上班点卯,万长槊那边也不好交代。那厮办事向来一板一眼,倒也拿他没辙。” “才六品小官儿,还当事业了?”唐怜坏笑。 “六品还小吗?”苏御板着脸:“你知道普通县令几品?” 唐怜撇嘴晃头,满脸不服。 懒得和小师妹争讲什么,苏御来到景行坊。身边已没有车,只能骑着大白马溜溜达达。洛阳城里不许奔马,那是对普通人来说。苏御腰间有五品银鱼袋,还是一名金鸡都尉,还是有资格奔马的。但照顾行人,尤其是在街巷乱窜的孩子,苏御心中不忍。 心中对皇后还是很感谢的,唐灵儿连续两次找皇后罢免苏御。这事唐灵儿没背着人,闹得整个贵族圈都知道。两次,皇后都没答应。可皇后也没派人来找苏御,或许是在等着苏御找她。可苏御不想去见她,万一她提出让苏御加入太子党,怎好当面回绝。 可也不能不联系皇后,于是来到锦衣卫衙署找督查使张密。让张公公传话,倒也妥当。 二人见面,张密端坐,苦笑。 苏御苦笑摇了摇头,找地方坐下。 张密身穿太监公袍,这种袍子是专门为在宫外担当要职的太监准备的,与普通官员的衣服不大一样,但袍子上也有明显的官衔。 “皇后对苏异人还是很照顾的嘛。” “是啊,很是照顾。” “怎么样,苏异人可有心全力为皇后办事?” 这是邀请苏御加入太子党,也不知道是张密自己的意思,还是皇后授意。 苏御道:“皇后之命,下官何曾怠慢过?以前不敢,以后也是如此。” 张密听出拒绝之意,摇摇头道:“到现在为止,皇后还没批废婚书。只说等安国公回来再做定夺。长安郡主说要书信安国公,再让国公爷书信皇后。可皇后却说,这事一定要当面谈。皇后已把事给你压下,你还是有机会的嘛。去找安国公认错,只要国公爷一句话,你还是郡马。” 苏御觉得唐灵儿还会第三次去找皇后,摆了摆手道:“咱们还是不谈这些吧,说说最近锦衣卫状况如何?” 张密说,龙啸天消失了,他刚消失,最近夜无良又活跃起来。他们不捣乱,就是到处找人。而且鬼氏兄弟再现洛阳,与夜无良一起办事,他们好像重归夜无良了。 苏御问张密,既然发现,为什么不干掉他们? 张密说,夜无良放出话来,要干掉龙啸天,他们互相残杀,这是好事,我为何要阻拦?而皇后现在也恼火,她派卿吹雪杀龙啸天,结果反被龙啸天所杀,皇后不要面子的吗?这次犁万堂说要亲自出手,又被皇后拦住。皇后说,大内总管亲自出面对付一名江湖匪人,有失体面。 “那怎么办?就等着夜无良干掉龙啸天?”苏御不解问道。 “曾经的第三剑客,如今的第二剑客叶掀枝已经来到洛阳。他也在寻找龙啸天。我已对叶掀枝说过,别走卿吹雪的老路。若发现龙啸天,还是集体协作,而不是单打独斗。可那叶掀枝也是个孤傲性子,说我是被龙啸天吓破了胆,而花听风是浪得虚名只会逃跑的蛇鼠之辈。结果他这话也惹恼了花七侠,现在花听风也不理他。” 苏御一阵苦笑:“七师兄轻功当世一绝,凭这轻功便处于不败之地。倒不像他们,打不过就死。” 张密道:“他知道龙啸天身上有伤,故而更着急去找。要我看,这叶掀枝有辱剑客之名,剑术虽高,可人品实在不算好。若是剑仙李漠白在,不会挑龙啸天受伤的时候决战。” 苏御不语。 张密探秘样子道:“苏御史,你的五师兄在何处呢?若此时他能出现干掉龙啸天,必被皇后赏识。” 张密现在是一心为皇后办事,但苏御没他那个心思,现在找不到五师兄,更不会自己扮演李漠白去与龙啸天决一雌雄。 内力是一方面,剑法是另一方面。“霹雳剑”与“霹雳掌”相同脉络,还未到六层,不足以抗衡顶级剑客。“雷公手”倒是能打出七八倍的力道,可是想了想,还是觉得不足以与龙啸天一战。 苏御话锋一转:“我要调动神策营,查一查韩氏码头,绘一张地图。当然,不能只去韩家。” 第三七五章 百人千面 同样的技法,不同人使用,会有不同的效果。 段义用刀杀不死段友德,并不能说明他学的刀法有问题。经苏御潜心研究,石撞的刀法很不简单。从实战中总结出来的经验,用起来真是刀刀致命。而这刀法之所以叫作《断恒山》,正是暗含断绝红尘之意。 拿木棍与唐怜交手,把小师妹打得节节败退。后来唐怜负气,声称“不跟你玩了”,摔掉手中树枝,负气而走。 后来与花听风切磋,七师兄的剑法其实也不弱。照比顶级剑客,他唯一的弱点是内力稍浅。但想打到七师兄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身法太快,苏御连续突进,也未能伤他分毫。 苏御发现,这刀法最大的用处不是拼杀,而是困境脱逃。连续的突进招法,让人猝不及防。混迹绿林道,必然经常被人抱负,石三爷身经百战还能活下来,此绝技一定没少用。 七师兄夸赞道:凭苏师弟内力,倒是可以与那龙啸天周旋几十个回合。 很显然花听风这话有为自己门人吹牛的成分,苏御当然不信,还感叹说,至今第六层尚未突破,照比龙啸天还是有明显差距。 花听风觉得,苏御的基础内力高得惊人,比陈千缶还要高。但陈千缶的“霹雳掌”已经练到第九层,九层叠加的内力,方能与犁万堂打个平手。花听风说,苏御若能练到第八层,便能与犁万堂持平。 苏御道:我的“雷公手”便能激发七八倍的力道,但我觉得照比犁万堂还差了许多。 花听风道:不许妄自菲薄,我的师弟将来必是天下第一。但我要警告你,不许找那些高手单打独斗,只为争些虚名。从卿吹雪的死我悟出一个道理,即便你是天纵之才,也一定会有人比你更高。一旦失手,连命都没了,还要那虚名有何用? 苏御心想:七师兄真是一个双标的人,他自己追求虚名,却不让别人追。心中一阵苦笑。 花听风说,昨天张密带着神策营去韩氏码头,声称为缉拿墨匪方便,要绘制地图,供锦衣卫使用。韩斐问张密,可是只画我一家?张密说,附近码头都要画。结果这几日锦衣卫可有事做了,白天晚上忙活。 但张密的付出并没有白费,据说获得皇后的高度赞扬。夸赞张密办事很有主动性,还让秘书省监图司协同绘制。皇后要一张全洛阳的详尽地图。这张地图还要找木匠刻成实物,放到一张大案上,到时站在案前便可一览洛阳城全貌,皇后坐宫指挥更为方便。 —— 正如唐怜所说,对唐灵儿垂涎三尺的人很多,当他们听说定有娃亲的苏御被郡主一脚踢开,那些人在家里几乎要敲锣打鼓庆祝一番。竞赛一般冲出,找各种门路提亲,有的去找国公夫人樊氏,有的去找二老爷唐宁,有的去找皇后,还有干脆直接“闯”进郡主府。 据说最近唐灵儿为应付这些事忙得不可开交。后来郡主火了,通过《唐贤社》向外部扩散消息,说自己暂时无心嫁人。 可她的话就跟没说一样,那帮人该走动还是走动。发现樊氏、唐宁、皇后都不能或者不愿给唐灵儿做主,干脆给安国公唐振写信。 唐怜小妮子没安好心,天天陪着苏御,说话间竟是编排唐灵儿。今个说唐灵儿去康亲王家里做客了,明个又说去济亲王那里见公孙太妃,话里话外的给唐灵儿扣盆子,造绯闻。若苏御当真只是一个十九岁青年,总听她这般蛊惑,说不准真的会心生芥蒂。后来要赏她几个爆栗,唐怜捂着脑袋跑了。 据说最近清化坊里出现一个神秘人,每日掌灯时分,蒙面在街头巷尾发些传单。竟是模仿苏御口气,给郡主道歉。唐怜还给苏御带回来一份,苏御一看,气得鼻孔生烟。不用问也知道,这一定出自许洛尘之手。 这小子不知内情,只以为苏御得罪郡主,却又拉不下脸来求郡主饶恕,故而被驱逐。结果许洛尘就模仿苏御笔迹、口气、甚至是口头禅,黑天在清化坊发传单道歉。文中用词之卑微、之谄媚,简直让人不忍直视。 苏御一阵脑仁疼。许洛尘的苦心苏御能感受到,可这小子的手段实在不怎么样。也不知唐灵儿见到这些文章,会如何想。 “苏师兄,要不你还是去清化坊一趟吧。” “怎么了?” “你那小美人可能要死。” “为何?!” “自从你被驱逐,那冯瑜每日都去找郡主。一开始请求郡主饶恕你。后见郡主无动于衷,她便求郡主放她卖身契,说自己愿以十倍价钱给自己赎身。可郡主却狮子大开口要她五百万。冯瑜去找人借钱,却被人欺负,一股火便病倒了。” “何人欺她!” “也是你的熟人吧,大理寺八品评事,唐醒。” 苏御终于被唐怜惹火了。 明知道唐怜没安好心,可这次二世子脾气上头,实在忍耐不住。 当夜蒙面跑去唐醒家里,十八个大耳刮子差点没把唐醒打死,打完就走,并未留名。惊动唐府剑客,一路追随,后被花听风引开。苏御回到红黑寺,依然有些心愤难平。但从此过程得知,冯瑜确实受了些委屈,但还没到要死要活的地步。 唐怜在一旁偷笑。 苏御心想,凭借唐灵儿精明,她一准猜得到是苏御打唐醒。而这又是苏御在为冯瑜出气,郡主心情如何,可想而知。 这时有人报门,说郡主府剑客李封、张广,丫鬟唐翡三人来见。 苏御还以为是唐灵儿派人声讨,聊起来才知道,三人只是来探望苏御。李封张广早就想来,可郡主有话,不许探望。他们才挑时间偷偷摸摸赶来。李封张广不敢停留时间太长,说一些宽慰的话便走了,而唐翡却留了下来。她是听唐翠说苏御被免,故意从寿安厂跑回来,说今天晚上不打算走了。 唐怜一听这话,拉沉脸,只说红黑寺没有空房,我安排你去美伶馆。 看小师妹一瘸一拐的把唐翡“扭送”走,苏御低着头,好是无语。 “算了,我还是离开红黑寺吧。” 通过免爵这件事,百人千面暴露无遗。谁人真心对自己好,谁人好心办坏事,谁人对自己恶,谁人对自己敷衍,看得一清二楚。唐怜小妮儿就是不想让自己的师兄回到郡主府,也不想让别人乘虚而入。她的做法不能只以“好”“坏”来区分。感情事上,谁还没个私心。 当夜离开,苏御带着老黄和老白马赶去李家货栈。 刚来到货栈第二天,孔婷来找,说:“义父,冯瑜与我借钱,您说我借还是不借?看她可怜巴巴的,我实在有些不忍心了。” 苏御叹了口气道:“孔婷,我拜托你一件事。你去找冯瑜说这件事她不要再费力争取,她太弱小,争取不到什么的。你一定要好好与她说,过些时日情况会有转变。但具体因为什么转变,我不能与她说。你只消告诉她,我必不负她。之前我让唐翠与她说过一次,我不知为何没起到效果。估计是唐翠没把我的话说明白,这次你回去,一定要替义父分忧。” 孔婷满口答应,快速离开。 随后苏御赶往锦衣卫衙署,见张密正在私开堂会。 张公公这一副享受的派头,颇有功成名就的意思。他现在唯一的目标就是讨好皇后,其他事一律不管。对此,分管锦衣卫的万长槊倒也高兴,你不管最好,老子最烦的就是太监。自从那次谈话之后,张密与万长槊成为非常默契的一对官僚,再无矛盾可言。 “怎么样,有什么进展没有?”苏御坐下问道。 “有。”张密挥手,让唱曲儿的一对男女下去,又道:“通过绘制地图,他们进去仔细查看。发现韩斐请来四名青城派高手,我估计是冲着你来的。你突然从红黑寺离开,这是何意?不担心韩斐对你下手?” “我倒是希望他早点来。” “如此有把握?” 苏御笑了笑:“李家货栈距离锦衣卫近,还是想求张大人照应。” “呵呵,好说,好说。”张密想了想:“我先把神策营调回来,在让望楼盯着李家货栈那边的情况,若韩斐敢来,我就抓他。” “别。如果神策营回来,我想他就不会来了。” 张密轻疑一声:“货栈里已有安排?” 苏御点点头。 张密道:“那你希望我怎么帮你?” 苏御道:“万一我输了,会带残部来你这里避难。若他们敢追来,就以‘擅闯军营’为由调玄甲营出兵干涉,想必万总副也不会说什么的。” 张密笑了笑。 苏御皱起眉头:“虫蛊的事可有进展?” 张密摇了摇头。 第三七六章 风来有异 提前离开红黑寺,这并不是苏御原来的想法,只是小师妹太淘气,苏御有些受够了。 告诉李勋,让兄弟们提前做好准备。刀剑随身,和衣而眠。晚上要有明哨暗哨。李家货栈三十兄弟都是红黑神教旧部,墨家出身,听风了哨是他们的看家本领之一。 除了放哨,还布置一些埋伏机关。大门入口,墙边房檐,水渠暗沟,到处都是铁蒺藜倒刺钩。李勋用竹子做些弓箭,发给大家。还去黑市买来轰天雷,只等着敌人上门。这种违禁品必须绝对保密。 最近兄弟们买来不少媳妇,把媳妇们分散出去,别留在家里。而李勋找到的媳妇却留了下来。苏御给李勋一百万,他竟然找来一名女侠为妻。此女子在江湖上还小有名气,名叫郎柳红,喝号“十步杀”。 郎女侠为区区百万而折腰? 苏御看了看郎女侠,我的天老爷,心中一阵感叹李勋重口味。娶这位女侠还用花钱么?感觉是李勋吃亏了。这位女侠足有八尺一寸的身高,比苏御还要高,宽肩厚背圆肚粗腿,手中两柄月牙板斧挥舞如风。哇呀呀一声怪唤,好似梁山黑李逵。 苏御真的很想问一句,李勋,你是不是被迫的? 当然,这样带有讽刺意味的玩笑话还是憋在心里最好。因玩笑话伤人,最不值得。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凭什么丑女人找不到俊相公,你怎知人家没有内秀。 紧张兮兮等了三天,也没见韩斐上门。而这时苏御却察觉不妙,第六层“霹雳掌”内力蠢蠢欲动,到了应该突破的时候了。 “怎么又是这样?”苏御一阵头疼:“老黄,你来说说,这气海之内,为何一开始很慢,到了后期却很快?这比我预计的要提前十多天。” 老黄道:“咱家少爷内力雄厚,故而如此。换做旁人,应该是先快后慢。” 苏御摇了摇头:“只是时候不对。我要废功。” “少爷,我看没那个必要。” “我觉得有。现在是关键时刻,若我不能全力一战,那怎么能行?” “少爷不是还有‘雷公手’么?这两者内力所走脉络相差很大,就算在此时突破‘霹雳掌’,也不耽误用‘雷公手’。再说,少爷新学的《断恒山》,在老奴看来着实是好。关键时刻,可以保命。” “我跑了,留下你们?”苏御摇了摇头:“除非我单独行动,否则那一招我看基本是用不上了。” “少爷,您不能这样想问题。”老黄板着脸想了想,似乎想到一个绝妙的想法,神秘道:“老奴有妙计。” “说来听听。” “咱们分开。” “你要去哪?” “不是我要去哪,而是少爷离开这里。” “你……,好了,你别说了。” “不,老奴要说。咱们都离开,埋伏在半路上。若韩斐真的敢来,他不会亲自冲杀,必然留在后面。瞅准机会,给他来个偷袭。老奴知道少爷想抓活的,这不难,老奴把他腿掰断,他根本跑不掉。” 苏御摇了摇头:“你可以走,但我不能。我是这支队伍的主将,我离开,队伍就会涣散。” 层级越高,气海胀满越是让人难受。苏御觉得心慌,躲进屋里。老黄担心苏御自废内力,于是跟了进去。这种自废不是彻底废掉,只是浪费一次机会,可老黄还是不答应。絮絮叨叨没完没了,烦死个人,最后只能依他。 —— 夜。 秋来黄叶落。 道光坊,裕亲王府废墟。 一名高大男子背背重铁,盯着两个人挖土。 他要挖什么,没人知道,就连两个干活的人也不知道。他们是被龙啸天抓来的,如果不听话,就杀了他们。 两个强壮汉子,在龙啸天面前就好像两只小鸡,一手一个拎着就跑。 他们已经在这里挖了半个时辰,胆战心惊。害怕身后这个煞神,也害怕被一墙之隔的庚亲王府发现。 “这位好汉,您到底要我们挖什么?这可是王府啊……” 龙啸天不说话,一脚蹬出,那人在地上打了几个滚。 “挖!”龙啸天手指土坑:“我要一个坛子。” “哈哈哈!”突然身后传来一阵大笑声,虽然那人想放声大笑,可他的嗓子不足以支撑,笑得干涩而难听。 龙啸天扭头一看,是阉人袁昆,他身后跟着夜无影。可今天那个怪妆女孩却不见了。 笑声未绝,又有几个人冲了进来,鬼见愁、鬼头鹰,还有一名披头散发的男人。那男人看起来安静极了,安静得不正常。 “龙啸天,我就知道,你这次来洛阳没那么简单。”袁昆与龙啸天保持一丈的距离,躲在那安静男子的背后:“你想找那个坛子。连裕亲王都不敢用的东西,你也敢用?蛊王寨勾曾经说过,那坛子能杀掉洛阳一半的人。五十万人啊,龙啸天,你不怕下十八层地狱?” “呵,地狱。”龙啸天微微扭转身形:“见到十殿阎王,我也不怕!” 一阵风吹来,龙啸天鬓前发随风而起,这风来的蹊跷,又或者因他而起。 龙啸天伸手拽剑,风似乎大了起来。 这时站在对面的冷静男人猛地抬头,瞪视龙啸天,这男人的眼神突然变得明亮,又变得血红,好像一只突然被激怒的猛虎。 “他是鬼无仇。”袁昆狞笑道:“龙啸天,你敢与之一战吗?” 龙啸天并不答话,只听身旁落叶声响,突然身形一闪,剑指鬼无仇。 鬼无仇不躲不闪,伸手抓剑。 嘭的一声抓住,龙啸天只感觉这一剑刺在了墙上。 龙啸天咆哮一声,一脚蹬出,鬼无仇横飞出去,而那柄剑也被他带走。 鬼无仇把剑插入土中,那剑好似铁犁,在地上划出一道长沟。 “一起上吧!” —— “大凤凰是谁?” 郡主身前案上,有人送来许多文章,唐灵儿翻了翻,竟是苏御的道歉之言。 唐灵儿只以为这是苏御在演戏,也没当真,反而对华州花魁大凤凰比较感兴趣。 王珣道:“奴亲耳听到的,是那许洛尘说漏了嘴。说在华州时,有一个叫大凤凰的花魁与苏御有染。但所谓三个孩子,许洛尘没说,是从街巷传来。” 唐灵儿把那些文章丢进纸篓:“用人不疑,我对苏御已有些把握。” 王珣急道:“终身大事,郡主不可不察。” 这时林婉从码头回来,登楼前现在门口与丫鬟问了些话,随后上楼给郡主行礼,王珣说话时不背着林婉,林婉听了个大概,一笑道:“又商量什么呢?好像出了大事似的。” 王珣道:“郡主说了,觉得苏备选可靠。” 林婉道:“怎的,你又听说什么了?” “可不是我听说,是所有人都听说。” 林婉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掏出账本,在一旁敲打算盘。 唐灵儿给林婉单独准备了一个小方桌,在席上,照比郡主矮了一个榻的高度。其实也就是一尺三寸。但这一尺三寸却是林婉这辈子也踏不上的高度。能给她在郡主屋里留个位置,这已经出人豫料。 王珣虽然一直留在郡主身边,可这次林婉回归,竟感觉自己反而被比了下去。 大姑娘心里不大高兴的,突然说了一句:“郡主,要不奴亲自去一趟华州,如何?” 唐灵儿明白王珣的心思:“我看还是不必了。现在正是用人之际。缺了你,怪折手的。” 这话王珣倒是爱听,可她还坚持道:“只要奴去,一切都能查得明白。早先那些传闻,奴都记在心里,此去逐一查证。若苏备选是被冤枉的,奴能证他清白;若果然有事,也甭让他蒙骗。” 唐灵儿显得有些犹豫,似乎信心不足。 林婉察觉到唐灵儿心思,道:“依奴看没那个必要了。苏备选才多大年纪,男子汉哪个没有年少轻狂的时候。过去的事就过去吧,只要以后德行端正也就是了。” “那怎么能行!”眼瞅唐灵儿要被林婉的话打动,王珣反而着急起来:“他欺别人我不管,欺咱家郡主我绝不容他!” —— 裕亲王府废墟之中又多了几道鬼魂。 鬼见愁心口被抓烂,肋骨支开,死尸挂在断壁之上。 鬼头鹰趴在地上,脸却朝着天,他的脖子已被扭断,可他还眨了眨眼睛才死去。 鬼无仇坚持到了最后,重伤龙啸天的同时,被龙啸天震断经脉,身上多处喷血,硬挺挺倒地,喘息,抽搐。 夜无影不见人影,但他并没有逃离,而是被龙啸天徒手撕碎,两半尸体不知被他甩飞到哪里去了。 袁昆匍匐在地上吐血,不时咳嗽一声。他右臂已断,肋骨也断,可他的伤却是最轻的。 “袁昆,你为酆亲王效忠几十年,我敬你是条汉子。你可以走了。记住,把我的侄女送回家去。再给她留笔钱。” “龙爷今日不杀我,算作报答我可以放人。袁昆答应的事一定会办到。但你放我走,我下次还要杀你。” “随时恭候。” 第三七七章 可爱的傲慢 人的基础性格很难改变,但人的观念是会变的,而人的观念也是性格要素之一。这也是某些教育存在的意义。让大家都有相似的某一种性格。比如聚奎山的人都说:我们爱神教,爱教主,爱忠诚,爱正义,爱什么什么。 在苏御看来,这并不高明,但还是有人看不穿。比如那些互扇耳光还喊口号的人;还有那像狗一样在大街上排队爬行的人;还有每天早晨在商场外面集体做早操的人。看似首领愚昧才会让他们干这些,其实不然,这是一些稍有教化意识的商人的筛控手段。 比他们稍微高级点的,会制造各种舆论,用环境改变人,而中招的人比比皆是。比如可以通过时装表演引起风潮,把仓库里积压的喇叭裤卖出去。女人们似乎更容易追时髦,而男人的衣服往往就那么几种。因为男人更不容易被骗。但商人们也不会因此放过男人,不信看看那些骑着几十万一台的大摩托撞死的人,还有在很容易看到时间的年代里仍然戴着几十万一块的手表的人。那东西除了装逼还能干什么呢?为了掩饰“装逼”这个粗俗而恶劣的词汇,商人们会美其名曰:“高品味的男人值得拥有。”“做一个高质量男人,才能吸引高质量女人。”云云。 苏御认为,最好的教育是“环境影响”而不是“耳提面命”,环境影响看似慢了些,但潜移默化间却是根深蒂固。比如前一世,苏总手腕上也有手表。他从来不看手表上的时间,只是用来给别人看的。因为别人会说苏总有品位。 这一世,苏御也在利用别人的观念办事。他也能轻易看穿别人的鬼把戏。比如最近那些驸马郡马们又开始躁动起来,很显然秘书省的禁令困不住他们。那禁令就好像一个没底儿的铁笼子,附爵们挖地盗洞,脱离束缚。换一种方式继续制造声势。 这次他们不敢再针对公主郡主,而是开始夸赞表扬称颂那些已经纳妾的驸马郡马,描述他们的美好生活,说他们拥有令人羡慕的和谐家庭,言语中透着美好祝福和憧憬。可无人感受不到,这都是公主和郡主的伟大赠予。 环境变了,人就会变,花听风也在变。以前他从不穿锦衣卫的衣服,而从他穿上锦衣卫衣服的那一天开始,他就不再是纯粹的墨家。他已经一脚踏入法家。而这,正是苏御希望看到的。值得一提的是,花七侠穿上锦衣卫的衣裳之后,真的很带劲儿。有些像后世的某位反派明星。看着不像个好人,但一定很有能力的那种。 梁朝不是一个百花齐放的朝代,墨家不会有前途。但这个观点苏御不会对七师兄说,因为直接说就显得太低级,而且也没用,甚至会引得自命“老牌墨家”之人的抵触。 最近花听风一直盯着韩斐,他希望找到一个机会把韩斐活捉。可韩斐这个人的防范意识非常高。他高金聘请的青城派高手,已察觉到花听风的存在。 被一个顶级刺客盯着,那种感觉非常不舒服,这或许这也是韩斐一直没去李家货栈的原因。他觉得苏御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在客栈里等他。如果自己贸然闯进去,必定没有好果子吃。再被人家来个瓮中捉鳖,那可就太难受了些。 昨天晚上,韩斐安排四名高手埋伏花听风。 天亮了,也没有什么信儿传来,韩斐一直睡得很浅,而睡在一旁的孔韩氏却睡得深沉。 扭头看了看头发散乱的女人,韩斐不置可否地坐了起来。 这种堂亲搞到一起的事,在梁朝是会被人诟病的。虽然已经是第六代,但依然不太行。倒不像表亲之间联姻,反而会受到人们的祝福,说是亲上加亲。当然,苏御认为那样也是不好的。不是道德问题,而是后代健康问题。 韩斐走出屋子,举头望向码头那边。韩氏财阀的船连成片,已经没有给外船提供服务的可能。但这个码头能给韩氏省下许多钱,韩家当然不会忘记韩斐的功劳。现在的韩斐月饷五十万,不比嫡出公子少。照比精打细算的唐家,更是高出一大块。 “报七爷。” 老张小跑过来,面露紧张之色:“‘崆峒四君子’死了一个,伤了一个。另外两个赶过去时,花听风已经逃了。” “什么!?”韩斐瞪眼:“为什么才来报我?” “他们追出去很远。” “吗的。”韩斐咬了咬牙,眼神逐渐变得阴鸷,可突然他又笑了出来:“花听风没受伤吗?” “不清楚。” “哦…”韩斐走回外屋,还把里屋的门关好,这才道:“看来这‘崆峒四君子’不行。我想要的是当世顶级高手。花多少钱无所谓,只要把那些碍事的人都干掉,我韩斐就有花不完的钱。” 老张道:“听说龙啸天也在弄钱。” “龙啸天?”韩斐眼睛一亮:“如果能把他请来,那还有什么好说的?老子我就直接杀到李家货栈去!可是…,你这话当真么?我怎么听说龙啸天那人不爱财?” “那是因为他不缺钱。一分钱憋死英雄汉,当他缺钱的时候,他就爱了。” “很好。你去联系他吧。” “七爷,现在联系他正是好时候,可是我去不行。” “为何?” “龙啸天受伤。而现在要杀他的人可是不少。我听说叶掀枝也在找他。如果被叶掀枝找到,他可是凶多吉少。而我认为,这也正是收买人心的好机会。现在七爷出面,正是时候。” “他的伤很重?” “前些时与第一剑客卿吹雪对决,他左臂受伤还没好,结果又遭遇一场大战。当时他旧伤未愈,才被袁昆一行人重创。但袁昆现在也会很惨,据说骨头都被龙啸天打断了。” “老张,你能打听到这么多消息,该赏!”韩斐掏出几颗金币抛给老张,老张美滋滋收下。 “老奴跟随七爷多年,但咱与墨家从未断了联系。虽然龙啸天我找不到,但是龙啸天的门人还是有联系的。哦对了,我还听说,袁昆要放了龙啸天的侄女。为何如此,袁昆没对别人说。不过我相信这是真的。” “这与我们有什么关系?” “七爷,咱们应该把侄女接过来。” “你的意思是……”韩斐笑了笑:“是个好办法。龙啸天那人太狠,咱们可不能对侄女动粗。一定要好好对待。另外去联系独孤门人,找到龙啸天,让他来我韩家地盘养伤。我不信有人敢明目张胆硬闯进来。这点底气,韩家还是有的。”说到这里,韩斐脸上笑容又没了:“花听风该死!不过我现在没心情搭理他。等龙啸天养好伤,咱们走着瞧。” “那苏御那边……” “去给李家货栈送点虫子。” “七爷,那东西还是轻易别用的好。依我看,最好还是销毁算了。万一让人查出来,那可就麻烦大了。现在官府查得严,据说皇帝皇后都非常重视。到时候韩家也保不住您。” 韩斐笑了笑:“老张,你这人怎么开不得一点玩笑?你当我不知?放心吧,那些虫子早就让我烧了。嘿嘿,以后没人会把那东西联系到我身上。想查我,没门。” “七爷,既然‘四君子’不行,我再去找几个高手来。只是钱上……” “不要考虑钱的问题!” “是!” —— 花听风受些轻伤,却得到皇后的丰厚奖赏,不失为一件好事。 之所以受到奖励,还要感谢张密。张公公跑到皇后面前说,花听风诱杀墨匪时不慎被群殴,不过他也干掉一名墨匪,并成功逃脱。皇后赞花听风果敢机智,轻功一绝。 因工受伤,当然要得到奖励。皇后也愿意奖励花听风,这是一个体现上级领导关怀的机会。 花听风的轻功真的是一绝,四个人追不上他,反而被他埋伏反击。可是他还是被老毛病拖累,基础功力不高,硬碰硬地打很吃亏。他就是一只猎豹,动作极快,善刺杀,但拼杀能力有限。碰见龙啸天那样的猛虎雄狮,只能退避。 像苏御那样全面发展的人真的很少,即便他全面发展,也常被诟病。比如雁师姐就经常说:十会不如一精。可老黄却强烈反对,说他家少爷是条龙,天上地下水里无所不能。上天翻云覆雨,下地山崩地裂,水里翻江倒海。摘最亮的星星,打最强的人,抓最大的王八。 张密的好心,没能搏得花听风的一句谢谢,可花听风却穿上了锦衣卫的衣裳。 花副指挥使的派头实在是太大了些,“傲慢”二字毫不掩饰地写在脸上。 可苏御喜欢他的傲慢,看起来格外带劲儿。正如老黄说,自己人,傲慢点怎么了?不对我家少爷傲慢就行。 第三七八章 郡主很烦 九月中旬,郡主又添了一件新衣。 身上的衣服越多,郡主看起来越端庄大器,威严更甚。可最近郡主情绪不高,干什么都提不起兴致来。 有人说,是因为王珣的离开让郡主觉得缺少了陪伴,可是王珣去了哪里却没几个人知道。唐府里总有一些人神秘兮兮的,可大家看多了也就习以为常,倒也不会引起什么口舌。 但林婉是知道的。王珣坚持要去查苏御的老底儿,终于说动郡主,放她出去。看来郡主还是对苏御没有完全信任,而王珣也察觉到这一点,所以才猛攻得手。 郡主身边的四名大丫鬟,都非常了解郡主。只不过每个人对世界的理解都不一样,悟性也不一样,所以被区分开来。 很显然林婉和王珣是幸运的,她们对世界的理解,更符合唐灵儿对身边人的要求。王珣忠诚勇敢武艺高有一股子冲劲儿,适合当唐灵儿贴身保镖。而林婉更适合做唐灵儿的事业助手和生活伙伴。 从三岁看到十九岁,实在是没什么能藏得住的。郡主语速的快慢,哪怕是一个停顿,都能被她们察觉出问题来,那就更别说脸上的微表情。最近郡主情绪不高,这也是林婉总结出来的。别人倒是没发现有什么异常。郡主一如既往地冷若冰霜,似乎没什么变化。 “林婉,今天你别去码头了。我觉得典先生的账很好。以后你三天去一次就行。平时就留下来,帮我批低于一万的账目。还有那些小作坊的人事安排,也由你来批。”今天郡主看起来有些疲倦,批阅文件时显得不耐烦,多半丢给林婉。 “喏。”林婉答应了一声。 唐灵儿把手里的文件批完,丢给轮值丫鬟史瑶,又道:“我觉得心里有些闷,想出去走走。可我又不知去哪里好,你说去哪里好呢?” 林婉手里握着笔:“去平康坊,那里歌舞升平。” 唐灵儿没吭声,看脸色有些厌恶。 “那咱们去上阳宫,那里有马球比赛,每日奴路过那里,都会看到一大群熟人。” 唐灵儿还是不吭声,看起来有些烦躁。 值得一提的是,郡主的表情变化史瑶完全没看出来。大胖丫鬟站在一旁,感觉林婉的话没得到郡主任何回应。她甚至觉得林婉在自讨没趣。胖丫鬟不知道林婉曾带着五岁的唐灵儿烤蚂蚱,带着七岁的唐灵儿去捉青蛙,十二岁的时候还去捞鱼。背着长夏公主和国公唐琼去玩耍,才是郡主玩得最起劲儿的时候。 见郡主没有回应,林婉一笑道:“郡主事务繁忙,咱们可别走远了,就去附近坊市转转。比如……景行坊?” 苏御在景行坊,林婉笑得有些不怀好意。 唐灵儿眼白略大:“去那里干什么?没什么好看的。” 林婉脸上笑意渐退,话锋一转道:“小嬛在地牢里有些日子了,那里阴暗潮湿,别把丫鬟熬坏了。” 林婉突然转移话题,唐灵儿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只是让史瑶出去买些荔枝,而她出去游玩的情绪似乎烟消云散。 唐灵儿沉声道:“把她放出来吧,别让她回郡主府,对外就说驱逐。” “小嬛被驱逐,一准去找苏备选。”林婉又笑了起来,略带刺探之意,怯生生长袖捂嘴。 唐灵儿清楚,自己的心思瞒不过林婉,事实上从小儿就是这样。她坐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拽出一双鞋来交给林婉,随后什么也没说就回卧室去了。 林婉猜测郡主一定是脸红了,却不希望被人看到。低头看了看这双鞋,这鞋的用料十分讲究,可惜这样式和手工……,实在是一言难尽。 且不说合不合脚,就这松松垮垮的,穿三天就要开线。 林婉把鞋拿到自己屋里,私下里改了改。 —— 巳时一刻,唐府地牢,听调室。 郡主身边锦衣婢林婉穿着苏御送给她的鲜亮衣衫,看起来比个富家少奶奶也不差。 这般厉害主子身边的锦衣婢可不好惹,连唐府狱卒也要礼让三分。林婉拿出唐家戒律院的文书,很快就把小嬛调了出来。 两名狱卒识趣,没留在屋里,可他们距离也不是很远。 林婉板着脸道:“朱嬛,你被驱逐了。” “哦…” “你就‘哦’一声?”林婉的这句话声音很小。 小嬛愣了愣,随即跪在地大哭起来,恳求林婉姐姐去郡主面前求情收留。 小丫鬟演技有些夸张,林婉不是很满意,干脆别演了,把小嬛带走。 —— 巳正时分,小嬛乐颠颠走进景行坊,肩头还背着一个小包。 从她离开清化坊开始,少女脸上的表情就有些绷不住。距离苏御越近,看她脚步越轻松,好似小鸟归巢的感觉。小嬛觉得自己已经离不开苏郡马,离开几日满脑子都是他。 由于地牢煎熬,小嬛有些瘦了,她的箱笼私货也被郡主没收,现在只穿着一件朴素衣衫。可她看起来精神状态很好,没人会想到她是刚从监狱里出来的。 来到李家货栈,就像回自己家一样,也不报门就大踏步往里走。门口都是李家货栈的老熟人,路过时还半开着玩笑。那人说,小心老虎。小嬛道,老虎不吃好人。 过了第一道门就是大仓,小嬛驻足观看,寻找苏御身影。 突然一名彪形大女冲了过来,高声道:“何人进来!门口怎不听我话,事先通禀一声?” 说话间,彪形大女奔跑而来,从身后抓出两柄月牙大斧,仿佛两面镜子反射着刺眼阳光。 小嬛毫无心理准备,见到两柄大斧吓得双目一瞪,扭头就跑。 “柳红,休要动手,自己人!”这时李勋跑了过来。 后来小嬛见到苏御,说自己在二道院见到老虎,吊睛白额大虫,甚是凶猛。 苏御笑了半天,可不知为何苏御看起来有些虚弱。 小嬛蹙眉轻声:“郡马爷怎么了?病了?” “练功所致,不碍事。” “成了还是败了?” “在练功方面,我这个人运气一直很好。”苏御又笑起来,看起来心情好极了。 “咦,爷看起来好高兴呢,郡主却一直想着你。”说话间,小嬛把郡主手工献上,还不忘了补充一句:“就说是我送的。” 苏御坐在榻上,把鞋拿在手里看了看,郡主的女红手艺依然是那么“别出一格”。 虽然郡主生于豪门,国公父亲,公主娘,可其实她的审美在苏御看来有些俗。就像“十全老人”那样喜欢花花绿绿的东西,越是纷繁复杂越能讨她喜欢。而苏御更看好少彩而精湛的风格,喜意境,多留白。 如果是在大街上看到这双鞋,苏御一定不会买,不过此时他还是把鞋蹬在脚上。 一个大,一个小。 动了动脚趾。 “嗯…,你回去告诉郡主,就说我很喜欢。” “真的?” “当然是真的喽。” “这话还是留着爷回去自己跟郡主说吧。” “咋了?” “小嬛也被驱逐了。” 苏御点了点头。 下午时,欧阳镜挥舞大袖来到李家货栈,见到猛女郎柳红时,还与郎柳红要来双斧耍将起来。 欧阳镜这厮小时候被他爹逼着练过几年功,可他爹死得早,从他爹咽气的第一天起,他就再没练过。 苏御觉得欧阳镜其实是个人才,如果他能专心练下去,应该也是个强人。可惜他后来把他的一身功夫都用在了女人身上,而且还研究出《术女十法》。 一个人才要是偏了心眼,就是一大祸害。越人才,越祸害。幸亏他被人给爆了,否则还不知有多少良家遭他魔爪。十几年的风流,换来这个下场,也算老天对他的报应。 “咦,小嬛也过来了?”欧阳镜从兜里抓出一把钱,丢到桌子上:“拿去买衣衫。” 小嬛喜滋滋道了声谢,带着钱走了。丫鬟心里清楚,这是在打发她出去,并且把门关好。 欧阳镜抖了抖袖子道:“出事了。” “什么事?” “叶掀枝对曹老爷说,本已发现机会,想从袁昆那里劫走龙啸天的侄女,逼龙啸天出来。可半路上龙啸天的侄女被别人给劫走了。” 苏御皱眉:“对方人很多?” “足有三十个人。叶掀枝独木难支,没敢露面。后来他跟着马车走,竟然一直跟到城西三十里驿。跟了这么久,一定会被人发现。有两个人对叶掀枝说,别他吗给脸不要脸。” 苏御愣了愣:“那些人不认识叶掀枝。” “不,他们认识。” “叶掀枝忍了?” “没忍,打了起来。结果他被那两个人敲断了锁骨,我看他是废了。” “什么人这般厉害?” “龙啸天的两个师弟。哦,不对。具体说来是一个师弟和一个师妹。据说那师妹年轻漂亮,剑神独孤浪的后人,名叫独孤凰,还听说……” 一说起女人,欧阳镜总是滔滔不绝,就好像他认识似的。言语粗俗,不提也罢。 苏御回想那日乔装李漠白保护欧阳镜出行的时候,曾经碰到过龙啸天的一个师弟。那一剑虽被苏御化解,却给苏御留下极深的印象。如果同时有两个师弟出现,自己也顶不住。 苏御想了想:“叶掀枝已经发现袁昆,他为何不通报锦衣卫捉拿墨匪?” “那我就不知道了。”欧阳镜耸了耸肩。 苏御苦笑一声:“要说曹娘娘也是够倔的,非要用江湖手段杀死龙啸天。” 欧阳镜躺在椅子里:“我看她就是没想让龙啸天死。你想啊,姓龙的又年轻又俊硕还这么大本事,这要是带在身边,不比那瘦脸狼眼的犁万堂看着顺眼?拿出刀来,把他一敲,这人就没那么豪气了。当太监是他最高的追求。” “……” 第三七九章 冒充 昨夜传来消息,大名鼎鼎的神教花七侠差点因为一杯毒酒而丧命。要说这一杯毒酒不是来自手握权柄的官家,不是来自飞檐走壁的墨家,也不是来自什么生死仇敌。而是一名妓女与他同饮一壶酒,结果妓女死了,花听风被毒了个半死。 妓女临死前对花听风说,以前以为自己爱过很多人,直到认识花听风才知道,她从来没爱过。妓女心里清楚花听风不会娶她,但她仍然想与花听风同守一穴千年万载。生不能同穴,只有死才能达成心愿。 要说这妓女也是可怜人,她能走进这个行当,并非自愿,倒不像有些女人,只把放纵当自由。她十二三岁时被卖进馆子里,从此过上水深火热的生活。不听话,老鸨子就往死里打。苦熬十几春秋,才给自己赎身。可出了馆子她什么也不会,只能经营一家小馆子,靠抚琴、唱歌、跳舞赚钱,故结识榜一大哥花听风。“榜一大哥”这个词是苏御对万花楼大总鸨朱雀说的,不知为何,后来在花街柳巷竟流行起来。 花听风手里的钱并不很多,他的打赏也多是随兴而来。在大馆子里不显山不露水,但在这小馆子里没几个人,就显得他出手阔绰。一次打赏一千,已是惊人数目。 风月场最无情,妓女盯上花听风,花听风却以为她只是为了钱。便没用心。继续与其他女人玩耍。其中一寡妇最为活跃,常来花听风家里寻乐,还送衣送钱。 前几日妓女与寡妇见面相争,结果被寡妇打得鼻青脸肿。后来妓女把花听风的房子给烧了,只想逼着花听风到她那里住。可这时她却被寡妇揪住一顿暴打,还骂道:“我有钱有势,你个烂皮囊的有什么?跟老娘抢男人,你也配?趁早给我滚蛋,否则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妓女被人骂得哑口无言,一口郁气憋闷在心,无法排遣终成恶毒。故设毒酒计,欲与心上人共赴黄泉。 苏御连夜去红黑寺探望花听风,正见唐怜帮他排毒。花七侠看起来很惨,脸显翠绿之色。苏御刚刚突破“霹雳掌”第六层,经脉不稳,可依然决定替换小师妹。强悍内力相助之下,花听风才感觉好受一些,脸色由绿转黄。 虽这一劫难不至死,可花七侠遭的罪看着让人揪心。用老黄的话说,把*眼儿里的东西都吐出来了。 苏御心中好是感叹,想起前一世听到的一段定场诗:“天为罗盖地为毯,日月星辰伴我眠;何人撒下名利网,富贵贫困不一般;也有骑马与坐轿,也有推车把担担;骑马坐轿修来的福,推车担担命该然;骏马驮着痴呆汉,美妇常伴拙夫眠;八十老翁门前站,三岁顽童染黄泉;不是老天不睁眼,善恶到头报应循环。” 苏御身边有两个花花男子,欧阳镜被爆了蛋,花听风差点去黄泉,妥妥的现世报。相比之下,苏御自认为是个正派人,倒不必担心因这般事遭难。 可花不惹事,却有蜂蝶自来。 听说苏御被长安郡主免爵,浔阳郡主赵玲珑就满世界寻找苏御。那赵玲珑三番四次去找欧阳镜,欧阳镜只是避而不见。后来被赵玲珑堵在东宫厕所门口,欧阳镜撒腿要跑,却被赵玲珑按倒在地。 “欧阳镜!若你肯告诉我苏御在哪,我给你三百万好处。若你不说,我就割了你那玩意儿!” 要说欧阳镜这厮天生就是招财的命,总有钱找上门来。 虽三百万对于欧阳大富豪来说不算什么,可赵玲珑面目狰狞,一手握刀,还是把欧阳镜吓了个半死。他那玩意儿已经到了无药不举的境地,可他也不想再挨上一刀。而且他还指望那物能征服皇后。 “唉,郡主休要闹了,多大个事,我说来便是。”欧阳镜夺过钱袋,便把苏御地址告诉赵玲珑。 欧阳镜知道苏御被免是假,但这事可不能告诉大喇叭似的赵玲珑,甭指望她能保守秘密。随后欧阳镜匆忙跑去李家货栈,丢给苏御一百五十万,说,好兄弟一起赚钱。哥哥我呢,把你给卖了,但你不要怪我。因为我认为,这其实是一件桃花美事。说罢,欧阳镜撒腿跑了,苏御也拿他没辙。 紧随其后,赵玲珑堵着李家货栈大门让苏御出来,若不出来,就放火烧房。 赵玲珑站在马车上吼道:“花听风的房子都让我烧了,我发现烧房子是一件很过瘾的事,你可别逼我动手!” 原来那寡妇是她。 果然是有钱有势,绝不是吹嘘。 她与那妓女都说房子是自己烧的,现在也搞不清到底谁说的是真。 莫非是她们一起烧的? 就在赵玲珑堵门大骂的时候,突然从门里闯出一彪形大女,手握板斧哇哇怪叫。 那女好是勇猛,咔嚓一斧下去,斩断马头。 赵玲珑及其小厮吓得“妈呀”一声,主奴三人撒腿就跑,一口气跑去锦衣卫衙署躲了起来。 —— 傍晚,李家货栈里炖着马肉,而苏御则是带着钱去打点官府。 平民百姓斩了郡主的马,岂能是闹着玩的。 打点完官府,还要去找赵玲珑道歉。 此时苏御心中也是五味杂陈,身边小嬛捂嘴偷笑。 “这不是倒霉催的么。”苏御愤愤道:“李勋家那暴躁婆娘,真是能惹事。” 说话间,苏御左右看了看,生怕这时有墨匪出现。万一这事被韩斐知道,那就麻烦大了。 现在能帮苏御的第一高手是花听风,可花听风又受伤又中毒,已是废了。没一两个月他缓不过来这劲儿。 苏御最近也有难题,刚刚突破第六层,还在稳定期,结果又帮着花听风排毒,更让稳定期拉长。 “老黄哪去了?”小嬛眨眨眼。 “那边。” “哪边?” 苏御用手指向前方二百步远的地方:“别小看老黄,当年战场上当过斥候。观敌了哨一把好手。” “老黄的话您也信?” “我觉得他真的会侦查。” “哦…”小嬛四下看了看,李勋也在附近走街串巷。 来到锦衣卫衙署,这就安全了,胆子再大的墨匪也不敢闯军营,苏御直奔万长槊的小院。 浔阳郡主虽然名声差了点,可她到底是一位郡主。跑来锦衣卫避难,万长槊哪敢驱逐。刚才听到坊署那边传来消息,说是误会,马上就会有人过来解释。不久后等来苏御,万长槊长出一口气。 把赵玲珑交给苏御,万长槊说自己有要紧事,便离开了。 看得出来,万长槊是躲了,他可不想与赵玲珑走得太近。毕竟赵玲珑也算是亲王党一派。赵玲珑与盛王府赵裙来往密切,而赵裙的娘盛王妃与冯太妃是亲姐妹。 “苏御!”赵玲珑拎着裙摆冲了过来:“你家奴才斩我爱马,这当如何?” “我赔钱。” “不成!赔钱我不要!” “那你想怎的?” “我要人!你陪我!”赵玲珑刚才豪横,突然变得软了,抱住苏御不撒手。 “唉!唉!注意形象。” “我不要形象,只要俊郎!” 苏御劝她,她不肯撒手,干脆一掌推开。 这女人好似没骨头似的,一推她就往地上倒去。不能让她摔倒,拦腰抱住,结果她又扑了上来,死不撒手。 苏御眼珠转了转,心生一计,低声道:“你别闹了,其实我是先帝私生子。咱俩是一个爷爷的姐弟关系。” 闻言,赵玲珑冷下脸来看着苏御。 端详一会,突然撒手,精神高度紧张,面露怒色:“当真?” “那是当然。”苏御神秘兮兮道:“大家都说我与先帝长得像,难道你没察觉吗?” “我觉得你长得更像张云龙。”赵玲珑突然伸手。 苏御纳闷问道:“干什么?” “钱!” 苏御站直身子,背着手道:“我给你什么钱?把你臭美的。我警告你赵玲珑,你再来找我麻烦,休怪我到大长公主那里告你一状!今日杀你一匹马,算是给你点教训!” 苏御认为,赵玲珑不敢因这事去找大长公主。即便将来被她识破谎言,那时自己也回到长安郡主府。她就死心了。 可万万没想到的是,当天晚上大长公主就找上门来…… 虽然李家货栈很大,但也是平民之家,大长公主殿没有屈尊降贵亲自上门,而是有人坐着她的车来找。车帘掀开,见是腿脚不利索的驸马詹玉林。詹玉林痛风严重,不爱走路,便唤苏御上车来谈。 詹玉林言词大意是,赵玲珑跑去大长公主府,嚎啕大哭起来,状告苏御死罪。她说,苏御冒充皇亲国戚到处招摇撞骗,羞辱郡主,还使唤恶奴斩了她的宝马。大长公主震怒,要逮捕苏御问问情况。赵玲珑又说,不要苏御死,只希望大长公主做主,把苏御指婚给她,这样一来苏御就真的成为皇亲,也不算他冒充。大长公主知道赵玲珑人品不好,担心她故意编排,故而让詹玉林来问问情况。 苏御把当时情况说给詹玉林听,听罢詹玉林哈哈大笑起来。可笑过之后,詹玉林还是道:“冒充皇亲,真的是死罪。以后可不许再乱说。” 第三八〇章 神奇的化妆术 唐灵儿终于还是第三次去找皇后罢免苏御一切官职,并请求皇后签下废婚书。皇后娘娘本着母仪天下之心劝和,可连续两次无果,便也不再坚持。娘娘大笔一挥,苏御成了庶人,并要求金吾卫没收苏御金鸡都尉头衔和金鸡弩。 同时锦衣卫也派来人通知苏御以后不用去锦衣卫上班了。 很快御史房也传来消息,告知苏御史被除名。 这时苏御身边只剩下一个五品银鱼袋,这是皇帝御赐,皇后没要求收回,唐灵儿也没提出这个请求。 当皇后签下废婚书,洛阳城里都知道苏御彻底被废,已无法挽回,这时韩斐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韩斐对龙啸天说:“现在干掉苏御,唐家不会管。而我韩家会保龙爷和龙爷的门人。” 韩氏码头密室,本是韩斐给自己准备的。一个人缺德事干多了,总会心虚一些。尤其是这睡眠之所,恨不得建在地下十丈。 龙啸天坐榻调息,沉声道:“你保他们便可,我无需保护。不过你的要求我答应了,等我休养好,便去宰那苏御。” “好!”韩斐笑得灿烂:“苏御挡我财路,龙爷帮我,将来咱可不单单要保护龙爷的门人,还要给龙爷一笔钱。” “我对钱不感兴趣。” “龙爷对钱不感兴趣,可也要照顾门人不是。到时候我把钱给他们,让他们远走高飞。” 龙啸天点了点头。 韩斐心情大好,走出地下密室。刚回到小屋里,便见到孔韩氏在那里焚香祷告,她面前龛上摆着孔硕的灵位。 看着孔韩氏的背影,韩斐脸色不大好看。见孔韩氏站起身时,她还下意识伸手扶肚子,韩斐终于不想再忍:“静儿,你打算什么时候把孩子做掉?” 韩静冷眼看着韩斐:“若你心中果然有我,我没钱你也会要我的。包括我肚子里的孩子。” 韩斐脸色愈发难看起来:“若是孔硕的种,我无话可说。” 韩静冷哼一声,坐到床上去。 韩斐叹了口气:“还是做掉吧,我不能容忍当一个活王八。” “那你就不担心我死?” “我给你找最好的郎中。” 韩静怒道:“你把瑞儿怎么样了?” “放心,我没杀他。”韩斐站起身,望向窗外:“他那么懦弱的一个人,我杀他何用?只要他消失一段时间就够了。等我完成大事,我会给他一笔钱。他那样的人,钱太多了不是好事,当个小地主才是最好。” 韩静抹了抹眼泪,不再说话。 韩斐脸色阴郁,盯着她的肚子,说不出的懊悔与憎恨,可他还是伸手揉了揉韩静的肩膀:“我不会亏待你的。我心里早就有你。从我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开始。” —— 韩斐藏身韩家码头,只等着龙啸天伤愈复出。这段时间里苏御不大好过,已离开郡主府半月之久,竟还没引来韩斐出手。而其他方面依然没有进展,前一阵闹得纷纷扬扬的蛊术好像突然凭空消失。 苏御当然不知道龙啸天藏在韩氏码头,别说苏御,连袁昆也不知道。还以为龙啸天已跟着侄女的马车离开洛阳。而这时袁昆也在养伤,现在洛阳城里变得安静起来。 苏御心中默默念叨:“想打‘防守反击’,可这帮家伙不配合啊。” 苏御可不想把时间拖得太久。 傍晚时分,梅红衫送来一张地图,地图详尽,简直是一张韩氏码头的鸟瞰照片。 苏御攥在手里看了许久,梅红衫站在一旁不时回答苏御一些问题。 小嬛送来些点心,与梅红衫坐在一起吃。 看了半天,苏御突然笑了笑:“如果我藏在一艘船上,是不是能很轻易进入码头?” 梅红衫说:“他家的码头只接自己家的船。” 苏御将地图收好:“你知道为什么人被逼得没办法的时候就会去偷、去抢吗?” “为啥?” “因为简单有效。唯一不美的就是官府不允许。”苏御站起身,去翻百宝囊:“我现在与唐家没有关系了,再办什么事也不担心牵连唐家。这样就不会引起两大财阀的‘战争’。不过我还是要化化妆,这样行动起来才方便。” “苏堂打算怎么做?” 小嬛觉得梅红衫是一个简单的女人,她跟着苏御一起行动的时候似乎从来不问缘由。只要苏御喊她,她就跟着去,不过脑子的。她是个能力很强,手段凶残,而又很听话的女人。 可苏御却有着和小嬛不同的看法。 “我自己去。”苏御换好衣服,对自己竖起大拇指:“凭借我的基础内力,‘霹雳掌’第六层足以堪称高手。现在整个洛阳城里能压住我的不超过十个人。” “你的‘霹雳掌’还是不如‘雷公手’。” “但‘霹雳掌’来得快,而‘雷公手’需要蓄力。就好像刺拳与重拳的区别。”苏御踩了踩拳击的步点,空打两拳,看起来浑身轻松。 梅红衫和小嬛都没听懂苏御说什么,可她们却相视一笑。 梅红衫还是不放心:“苏堂,我觉得你高估自己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宫里有很多高手。”苏御整理袖口:“可是他们不会去保护姓韩的。” “好吧,我能做什么?” “你回锦衣卫睡觉去。” “要不我划条船在附近等你吧,我可以藏在隔壁的唐家码头。” “那我离开唐家还有什么意义呢?我打算混进韩家的船,趁他们卸货的时候溜进去。”苏御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不是很满意:“穿成这样不行,我要换一套工人的衣服。” “我看还是算了吧,你这张脸怎么打扮也不像工人。” “你太小看化妆术了。一千年以后,女人们可以在自己脸上画画,轻松把自己化成另外一个人,连她爹都不认识。” “一千年以后的事你也知道?” “嗯!” “呵呵。” 这次梅红衫不打算听苏御的,她决定带一辆马车去,但她只等在码头外面马路上,而不参与刺探行动。 后来苏御同意了。 —— —— 计划没有变化快,眼瞅着一番经营没有效果,长安郡主心中惴惴不安。别人看她还是一如往常,上午在家批阅文件,下午跑去造纸、粮米、纺织等商会查账,还经常往纺织厂工地跑。苏御的离去,似乎对郡主没什么影响。 但回到家里,郡主就变得懒散起来,连梳头洗脸的频率都有所降低。化妆更是想也不想,整日素面朝天。有家人来支款,都是林婉在照章办事,有些林婉拿不定的,才会等郡主回家批示。可最近郡主心情不好,但凡是林婉不批的,她连看也不看,只是恹恹地躺在榻上。 “郡主,七老爷家的也不批么?孙媳妇好不容易生个小子,七老爷要大办。家里老夫人来找的。” “他家要多少?” “也不是很多,十万。七奶奶说,不够的话她卖箱笼填补。” 唐灵儿躺在榻上想了想:“不能走账,就从郡主府里拿些钱过去。除了几位长老家里,别人家若有此请求,你就直接驳回。七叔家这事,权当是我随份子了。” 屋里没外人,郡主越发懒散起来,几乎是滚躺在榻上。若不是两条腿还并在一起,用“四仰八叉”来形容也不为过。 看到郡主这般模样,让林婉想起郡主小时候发现小猫不见时的难受样子。 林婉试探口气道:“若此计不成,那就算了吧。先把苏备选唤回来,商议他法。” “那怎么能行?”唐灵儿坐了起来:“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皇后那边也批了废婚书,若没个结果,让我有何脸面再去见皇后?这次苏御出去,不仅仅是为了对付韩斐,还要查清改账一事。咱们这次吃了暗亏,岂能就这样过去了?他韩大福如何找我家的麻烦,我就要让他加倍赔偿。否则惯出病来,他就以为我是好欺之人。” 见唐灵儿又有了精气神,林婉一笑,不再说话。 唐灵儿斜了林婉一眼,没说什么。 这时小丫鬟童玺带着男贾小公主回到二楼。唐灵儿给小公主找了一名老教师,日常去老教师家里学习。每次小公主出行,都有十名剑客随行,而童玺就成了公主身边的陪读丫鬟。 小公主来到唐灵儿面前,直言问道:“灵儿姐姐,苏大哥什么时候能回来?” 唐灵儿道:“你苏大哥不会回来了。” “为什么呢?”小公主嘴角一咧,露出哭相:“是苏大哥惹姐姐生气了么?我替他道歉好不好?” 怕小公主童言无忌惹恼郡主,童玺把哭鼻子的完颜清劝走了。 直到林婉把所有账目都做了批示,才再次来到塌边:“要不,奴带着郡主出去走走吧。整日操劳,没个散心的时候。” “你能带我去哪?” 林婉一笑:“奴总不能把郡主带水沟里去。” 第三八一章 挑衅 月如银盘。 洛河水流平缓,有风吹来,波纹荡漾。 城西三里,洛河岸边停靠许多货船。货船附近有小贩穿梭,竟是卖些酒水吃食,偶有画舫水上飘过,传来莺燕之声,呼唤船家来画舫玩乐。 苏御与梅红衫在这附近转了许久,发现想混进商队没那么容易,不过苏御并没有放弃,天黑之后,抓一个工人仔细盘问,终于找到办法。 苏御扮成民工模样混进商船,而梅红衫正躲在码头附近按住那工人。工人的嘴被堵死,他动一下,梅红衫的刀就勒得更紧一些。工人吓尿了,瘫倒在地。 尿了梅红衫一鞋。 每次见苏御,梅红衫都穿最漂亮的衣服鞋帽。这双鞋还是她新买的。见苏御穿花花绿绿的鞋子,以为是苏御喜欢,所以她也穿着花花绿绿的鞋。 被尿到湿透,脚面温热,梅红衫恼火,高抬一脚,将工人踢晕过去。 苏御上船时对船老大说,工人今天吃坏了肚子,自己是工人的邻居,来帮忙顶一天工。苏御能叫出工人的名字,还能说出具体家庭住址。船老大见苏御身高力壮,面向和善,便答应了。 这船正在岸边排队,据估计最快也要两个时辰才能轮到他们,所以工人们才有时间下船喝酒、购物、回家探望,而那个倒霉的工人,正是回家探望的一员。 梅红衫多次请求一起行动,苏御却不答应。苏御说,女孩子一旦落入敌手,后果不堪设想。而我一个人去,一旦暴露,我可以全力挣脱,没人能拦得住我。我的轻功照比花师兄稍弱了点,可你不要忘了我是内外兼修的把式。七师兄说,这里没有轻功顶级高手,所以我才敢闯进来。我新学《断恒山》更是给我增加突围的信心。身上没有金刚钻,我也不揽这瓷器活儿。 梅红衫说,会在外面接应。 码头繁忙,十二时辰不停工,韩氏财阀的货物堆积如山。苏御并没有着急行动,而是真的和工人们一起抗包裹,直到货物搬运结束。船老大准备收工,苏御却道要回家。船老大也没察觉有什么问题,还拍了拍苏御的肩膀说:小伙子,干活很卖力,若有心当个长工,我引你去见管事人。 苏御大喜,只说明天带礼物来。随后苏御顺着码头往外走,想从码头大门出去。 避开人们视线,苏御急停左转,隐入墙后阴影。 回想地图,对照场景,摸索潜行,不久后就来到韩斐所住之处。 院子不大,却有八名打手守夜,好悬被人目光扫到,苏御一惊,藏得更深了些。 凝眉望向屋里,亮着灯,灯下一男一女两道人影,还能看到一名丫鬟坐在小板凳上。 没机会下手。 关键是苏御想抓活的,若要死的,此时配上一把硬弩,倒是可以试试看。 伏在暗处,继续观察,距离稍远,女人只有背影,看不清是谁。只感觉有些熟悉,而且衣衫首饰极豪华,一看便知是大富大贵人家的女子。 夜已经深了,二人还在下棋,这盘棋结束,韩斐命丫鬟收拾棋盘,而那女子转过身去关窗户。 “大夫人?” 苏御看清女人的脸,正是韩静无疑。 韩氏夫人三十多岁,微胖身形,苹果脸蛋,颇有姿色。苏御听说她与段友德有事,却没想到与韩斐也有事。这二人在屋里搞出好大动静,把屋外的打手听得抓耳挠腮。当时丫鬟还在屋里伺候着,也不知丫鬟是何心情。这种情况在梁朝很常见,陪房的丫鬟不避嫌。更有甚者,一起玩耍。据说唐延就好这一口。欧阳镜之流就更别提了,正所谓常规操作。 苏御心道:“这一对臭不要脸的,也不避着点。声音再大一些,码头那边都能听到。早知如此,还不如不绘这地图,听声也能找到你们。” 当然,这只是心中气话,地图还是很有用的。没有地图,怎敢擅闯。 不能采取行动,只能跟着那些打手们一起听声。 越听越气。 无论如何,孔老大也是自己拜把子大哥,他尸骨未寒,媳妇就跑别人屋里去搞。今日不能下手,也不能让你们好过。想到这里,苏御从百宝囊中拽出一颗烟雾爆竹来。 用火镰点燃,就在药捻即将结束的时候,猛地跳起,灌注全力,流星指将爆竹弹飞出去。月色下一道黑线,直奔窗户,打破窗户纸,落到屋里。 “轰!”的一声炸响,屋里火光骤起,烟雾弥漫。 苏御没有立刻逃跑,而是在附近挑衅一番。 突然有二人出现,看身法明显比普通人快很多,苏御扭头就跑,二人紧追不舍。 其他人跟不上苏御,逐渐被落下。 将二人引到空旷之地,而这正是与梅红衫约定之所。 尚未等梅红衫跑过来,苏御赤手战二剑,“雷公手”毙掉一人,“霹雳掌”重伤一人。与梅红衫把尸体和伤者丢到车上,打马而走。 韩氏码头有人骑马追来,马车跑不过单马,越来越近,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让梅红衫驾车,苏御从兜里掏出铁砂铜渣。待敌人靠近,流星指双手激发,一道道白线直奔追赶之人。打得人仰马翻,好是爽快。唯一不美的是流星指“快”“准”却不够“狠”,伤人不死人。 “锦衣卫行动!西城衙卫避让!” 闹出好大动静,惊动附近武衙,梅红衫掏出锦衣卫令牌疾驰而过。 衙署看得清令牌,并未阻拦。 马车疾驰,直奔景行坊锦衣卫。就说今夜梅副指挥使单枪匹马拿下两名墨匪。这二匪出自韩氏码头,明日请求上峰对韩氏码头进行一次大清查。 —— 苏御在景行坊门口下车,所以不大清楚后来锦衣卫采取什么行动。 翌日清晨,小嬛一脸委屈的样子站在苏御面前,直到苏御醒来她才问:“昨夜哪里去了?” 苏御察觉小嬛表情异样,反问一句:“怎的这副表情?” 小嬛道:“昨夜郡主来找,竟找不见。小奴也不知您跑哪去了。” “她来找我?” “是林婉姐姐带着郡主出来散心,闲逛至此。当时郡主还在北门酒馆,林婉来货栈找我问你所在,我说不知,林婉便走了。可不久后林婉又来了一次,问我,跟你一起走的女人是谁。我更不清楚。” 苏御道:“是梅红衫。” 小嬛耸了耸肩,一脸尴尬,似乎表示这件事很难办。 苏御揉了揉鼻子,觉得只要不是王珣瞎搅和,估计没什么大事。 不久后接到林婉送来消息,说昨夜郡主很晚才走,看到你和梅红衫驾车奔马而归。见你忙碌,郡主没说什么便回家去了。林婉特意提醒,不要亲自参与危险行动,郡主会担心的。 苏御心想,林婉在郡主身边,与王珣在郡主身边完全是两种效果。若是王珣在,昨夜那事八成要产生误会。听说王珣跑去华州,也不知她都能打听到些什么状况。想当年,自己也是极淘气的,毁誉参半,不知王珣回来之后,能否做到公允。不指望她说自己什么好话,只要别歪曲事实就好。 中午时梅红衫来找苏御,说,皇后不同意彻查韩氏码头,皇后认为,韩氏不会窝藏墨匪。而对那崆峒四君子,皇后也给了模棱两可的评价。只说梅红衫缉拿通缉犯有功,并没把二人定义为墨匪。 苏御再一次认定,暗中支持东宫的资金就是来自韩氏财阀。 既然皇后不同意,这事就甭指望锦衣卫那边能有什么发现。 苏御正皱眉寻思,见孔祥家小厮跑来,报告一个好消息:齐珲已经醒来,头脑清醒,饭食无碍。 苏御恭喜孔祥挽回一臂膀。 小厮把孔祥的情况说给苏御听,孔祥正在集结绿林道一众好汉,要拿韩斐、韩韦。苏御连忙告诉小厮,快让孔祥住手。 觉得传话分量不够,苏御拿起笔书信一封,至诚至恳,各个方面分析,劝孔祥暂不要动手。韩氏财阀你得罪不起。 想了想,最后补上一句,希望孔祥来洛阳,共商一计。 书信刚送走,见欧阳镜跑了来。 欧阳大太监也算是东宫一号人物,每日东宫聚集,都有他在场。虽然他也插不上什么话,可他就在一旁伺候局面,大家的茶水饭食,都有欧阳镜一人指挥,与众官僚混得脸熟,打成一片。他说自己的十几亿没白花。 “劲锋啊!出大事liao!” “何事?” 欧阳镜挥舞大袖闯进屋里,抓起茶壶对嘴就喝。 小嬛一惊喊道:“烫!” 欧阳镜嘴里发出“噗”的一声,茶水喷了一地,一阵咳舒:“哎呀…,平时这时候来你家,都是凉茶,今个怎是热的?” 苏御笑了笑:“今天我起来得晚一些。” 欧阳镜眨眨眼:“劲锋,我猜昨夜那事是你干的。对不对?” “你猜对了。” 第三八二章 姜还是老的 据欧阳镜说,韩斐和孔韩氏被那颗爆竹崩惨了。 要说这也不奇怪,二人合欢正是愉悦,一颗飞雷床头炸响,这谁能受得了? 还说把韩斐吓得一阵心口疼,好悬一口气没上来就死过去。 苏御好奇,问欧阳镜是如何知道的? 欧阳镜说,曹老爷耳目通天,这些小事不背着我。 闻言,苏御觉得韩氏财阀与太子党的合作加深了,只是不知曹圣需要码头干什么。而且他是不背人的。莫非这是向外面释放某种信号? 这韩氏码头他曹老爷保了? 换句话说,这就是皇后要保…… 要说这韩斐也快五十岁的人了,他犯心口疼的病,苏御觉得这人心脏不大好。他这人锦衣玉食,大吃大喝惯了。身体发福,大腹便便。惊吓之后心口剧痛,呼吸苦难,很像冠心病的前兆。又或者说他已经得了冠心病,只是还没到致命的时候。 也正是因为韩斐心口疼,所以他才没亲自追出来。而保护他的八名高手,也陪在他身旁并未离开。大家几乎同时想到“调虎离山”一计。可事实上他们想多了,苏御压根就不是来要韩斐命的。如果韩斐真的被一颗爆竹吓死了,苏御反而会很挠头。很多线索就断了,可能彻底查不到个结果。 欧阳镜皱眉问:“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挑衅。” “挑衅?!” 苏御道:“韩斐现在不出门的,身边还总有那么多打手。想去码头抓他回来,锦衣卫不能出手的话,我没办法活捉他。以前我以为我能把他引出来,可现在看来我分量还不够。我正要放出话去,就说孔祥在李家货栈。我想孔祥能把他引来。而昨夜贸然出手,你不觉得很像孔祥的手法吗?” “哦…”欧阳镜点点头:“那小子确实很冲动。可是韩斐没那么好骗。” “谁说要骗他了?” “你真的要把孔祥放在货栈?他能来吗?” “孔祥嫉恶如仇,而且胆子跟他爹一样大。只要是针对韩斐的,我相信他一定会来。” —— 平康坊,东北角狭窄巷弄间,一所破败茶楼。 茶楼早已不再营业,只有一些男人经常出入这里,他们看起来无所事事。但他们与邻居关系相处一直很好。大家都以为他们是一个商队,暂时没有生意做,故而停留。这帮男人经常照顾周边小店的生意,妓女们都有钱赚,因此更不会说三道四。她们才不想把来钱道分享给同行。 袁昆躺在病榻之上,身旁有丫鬟伺候着。这丫鬟不是旁人,正是欧阳小乔原来的身边丫头小红。刚来这里的时候,小丫鬟被折磨惨了,可现在她却变了样子。穿得好,戴得好,一副锦衣婢派头。殷勤伺候着袁昆,没人会担心她会对袁昆不好。 屋里还有一个少女,是义女袁婴。 怪妆少女坐在门槛上,手里抓着两颗狗尾草,不时摆弄,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看得出来,少女是关心义父的,可不知为何,她脸上竟带着一丝怨气。 或许因为这次行动义父没带着自己,故而埋怨。 少女早有发现,一些小事义父总会带着自己,可一旦碰见高手,他就不带着自己了。难道说,义父打心眼里瞧不起自己?觉得自己是个累赘? 那日击杀龙啸天,若少女在的话,凭借她手里的九转莲花暗器,重伤之下的龙啸天未必能逃脱。 龙啸天够狠,可鬼无仇也够狠,他那一拳也让龙啸天气海翻滚,丧力大半。 二人各受重创,当时鬼无仇躺在地上喘息,抽搐,浑身喷血。以为他死定了。可鬼无仇没死,是因为鬼无仇的心脏在右边。而这话是那个脸上缺肉的鬼面人说的,他还说能治好鬼无仇的经脉。 如果龙啸天知道这个消息的话,一定会很后悔当时为什么不补上一剑。 怪妆少女不喜欢那个脸上缺肉的人,那人太傲气,而且看自己的眼神总是怪怪的。若不是义父不允许对他无礼,早就去骂那老丑男人,为何要这样眼神看着我? “这次袁爷虽未得手,却省了三个亿,这算不算是塞翁失马?”小红笑嘻嘻说。 可屋里没人搭理她。 袁婴不搭理,袁昆更不搭理。袁昆肋骨断了七根,每次呼吸都是一次折磨,更不想说话。 刚才有人从唐金那里取回两亿九千八百万,就放在屋里桌子上,本来这钱是要给鬼氏兄弟的。鬼见愁、鬼头鹰死得有点冤,他们把命搭进去,却没得到钱。他们都说自己没有亲人。而鬼无仇那人疯疯癫癫,他眼里没有钱,只有肉,但不是正常人吃的肉。 袁昆瞥了小红一眼,伸出左手,指了指夜壶。 小红为袁昆方便,随后去倒掉。 袁婴冷眼盯着小红,眼神中泛起杀意。 要说小红这倒霉丫头,被逮到这里之后没少受折磨。因为她年轻而稍有姿色,经常被这里的男人拉出去玩弄一番。换做正常女子,早就委屈死了。可她却不然。她似乎乐在其中。没过多久竟熟悉起来,还弄出一些号码牌发给那些男人。让他们排号来找。据说发号码牌,还是跟苏御学的。现在去国公府办事的人,都会领一张号码牌排队。丫鬟觉得很是规矩。丫鬟会卖弄风骚,那帮男人反而成了她的裙下奴。还给她买衣送钱。用袁婴的话说,一群贱人,男女都贱。 “婴儿。”屋里传来袁昆虚弱的声音。 “义父。”袁婴快步走了进去。 “如果……,如果义父起不来了,记住要听那个人的话……” “义父不会有事的。” “我说的是如果……” “义父为何让我听他的话?”袁婴面露憎恶之色:“义父这次行动,婴儿觉得不妥。就因为龙啸天言语冒犯他,我们就要替他杀人?结果义父差点把命搭进去。他总自称本王,他算什么王?连个街边老叟都不如的废人而已!” “住口!”袁昆急道:“世人都可以说他,唯独你不能。” “为何!” “因为……”袁昆心跳加速,同时剧痛让他眼前一黑。 这时有人跑了进来,据说从御医那里买来“麻婆汤”,能止痛,还请来一名正骨名医。 那汤能否止痛不大清楚,不过袁昆饮用之后,果然不那么难受了,似乎还产生了幻觉。 —— 长安郡主府。 唐灵儿听说苏御昨夜冒险夜探韩氏码头,还放炮崩人,引青城派高手追击,并大战一场。 气不打一处来。 这气不是针对苏御,而是针对她自己的一系列安排。眼瞅着不见效果,反而有可能把苏御搭进去。她认为,苏御是实在没办法了,才会出此下策亲自冒险。很显然这不是郡主希望见到的。 “孔硕死不足百日,孔家人还在守孝之期。韩斐与孝期妇女苟且,这就是罪。”唐灵儿低低念叨一句:“若史进冲在家就好了。” 林婉一惊,察觉到郡主要用雷霆手段,于是劝道:“大司马不在家,调动卫队不妥。” “有何不妥?”唐灵儿道:“大司马卫队监察世风,若他韩斐无罪,我当然没有发兵的理由。可只要被我逮到罪过,我就可以拿他。你去唤甄霸道来。问问他,能否办成此事。” 林婉道:“那甄霸道嗜杀成性,连大司马都不愿用他。郡主三思。再说,二老爷不会同意的。” “我去找二叔说。” 唐灵儿或许是气昏了头,真的去找唐宁谈及此事,唐宁一惊,只说不妥。 随后唐宁问起苏御的事,唐灵儿没瞒着二叔。唐宁笑了笑,只说小孩子瞎胡闹。不过唐宁也没埋怨唐灵儿,还说唐琼和他在这个年纪的时候闹得比你们厉害。他们年轻时,洛阳城里比现在热闹。三大军阀的护卫队在城里横冲直撞,比现在嚣张多了。看谁不爽,直接派兵去拿。直到先帝登基,这乱象才被压制。再后来有了默契,大家也不这样闹了。 唐宁老态龙钟,可他不糊涂,问道:“这韩斐算什么个人物,值得你们这般大费周章?” 唐灵儿道:“这里有侄女的私心,也有苏御的私心。侄女想通过这件事拿韩大福一把,为唐家在粮米商会争取利益。而苏御是想查清虫蛊一事,为孔硕报仇。” 唐宁想了想:“你们是想抓活的。” “是的。” 唐宁苦笑一声:“这韩家实在有些太高看自己,自从太皇太后离世之后,他韩家还有什么了不起的?竟然欺到我唐家头上来,他韩圭以为自己是何人?” 唐宁扭头,指道:“米擎,你去韩家,告诉韩圭,让他把韩斐给我送过来。”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米擎去而复返,道:“韩圭病重弥留,已不能理事。他家长子说,韩斐坐镇码头,事关紧要,不能来唐府。” 闻言,唐宁双目一瞪。 第三八三章 傻子骗人 一骗一准 掌灯时分。 韩氏族长韩圭身边“通传小厮”,施展快速奔跑的看家本领,顺着早已跑熟的路线,来到韩氏码头。擦着汗珠,匆匆闯入老张屋里,耳语几声。 老张一惊,迅速放下手里烤好的肉串,吩咐人去大门口盯着,随后带着小厮奔向韩斐密室。自从上次被炸之后,韩斐变得愈发谨慎。此时他与龙啸天只有一墙之隔,这样才让他感到放心。而孔韩氏不知道被他藏哪里去了,大家估计,应该是送到次子孔瑞那里。 见是族长身边人,而且神色凝重,韩斐立刻起身询问。 小厮道:“唐宁派人来韩府,说让老爷带着你去宁侯府。老爷觉得唐宁有欺人之嫌,因此诈病不见。大公子(韩耀)和三公子(韩大福)、五公子(韩休)商议让我出来通知,希望你赶紧离开洛阳躲一躲。码头的事暂时交给八公子(韩爽)和韩韦打理。八公子正在路上,估计不到两刻钟就会赶到。” “他们让我躲?”韩韦皱眉,面带不豫之色。 他站定许久,捏了捏手腕。似乎有很多话要说,可他还是咽了下去。随后打发小厮回去,只说自己明天一早就离开洛阳。可他并没说今天晚上要干什么。 待小厮走远,韩斐愤愤道:“这一躲,就不知躲到什么时候去了。我不能错失这次机会。” 老张低声问:“那七爷以为……” 韩斐发狠:“虽然龙啸天还有伤,可咱们不妨去问一问。若他愿意出手的话,我觉得今晚就是个机会。” “七爷打算硬闯李家货栈?” 韩斐点头:“如果仅仅是苏御在,我还不至于冒险去闯。如今孔祥也在,那就值得!你去召集兄弟,就说今晚每杀一个人,奖励一百万。如果兄弟们死了,给他们家里人五百万!” 老张神情凝重:“今时不同往日,大开杀戒,皇后不会答应的。” “谁知道是我杀的?”韩斐冷笑一声:“告诉兄弟们,如若被擒,只要第一时间不把我供出来,凭借韩家的实力,就可以保护他们不死。我韩斐在江湖上闯荡这么多年,这点信誉还是有的。” 对于韩斐的话,老张不是很有信心。 韩斐盯着老张:“趁锦衣卫三小营到处绘制地图,这就是我们的机会。将来三小营回归驻地,我们还哪有机会下手?你也知道苏御与三小营的关系很不简单。” 韩斐面带怒色,喑哑道:“现在他们让我躲起来,这就是在拆我的台。一旦我离开,这码头就不再属于我。” 韩斐拍了拍老张的肩膀:“我知道你的家人在金陵。这一票干完,我给你十辈子也花不完的钱。从此,你离开梁朝,去南晋享福。” 闻言,老张去安排人,而韩斐走去找龙啸天。 龙啸天屋里还有三个人,师弟窦远,师妹独孤凰,侄女龙紫嫣。 —— 子时,黑云遮月,景行坊里鸦雀无声。 李家货栈的仓库里,至今也没囤多少货物,看起来空空荡荡。有几个人在仓库中央,不知忙些什么。有火把,却放得好远。 苏御戴着面纱捂住口鼻,把一些粉末搅合在一起,整体呈现黑色,闻起来十分刺鼻。在粉末的旁边放有很多陶罐,还有掰碎的爆竹。李勋正把药捻儿一根根连接起来。 其实这些粉末不都是从爆竹里取出来的。 火药这东西在唐朝就有,到了梁朝已小规模列装军队。这东西是绝对违禁品,市场上只能买些爆竹,还要去坊署登记。威力稍大点的火药制品,只能在黑市里买。苏御只买了一颗震天雷,可那东西的价格高得离谱,而效果却很差,照比后世的榴弹炮根本不在一个档次上。 苏御自己烧炭,又买来硫磺,硝石,碾成粉末混合到一起。还要在火药里添加一些掰碎的锯条刀片。 就在这时,李封跑来送消息,说二老爷被惹火了。甄霸道所属骑兵卫队得到命令,正在集结。可他们要干什么,现在还不大清楚。据郡主估计,二老爷是想给韩家点颜色看看,八成是针对韩斐。郡主正在争取,希望将骑卫一分为二,其中一支赶往景行坊。 苏御想了想,突然感觉到一阵压力,如果二老爷出手的话,很有可能逼着韩斐立刻动手。 苏御对李勋道:“别忙活了。还是准备弓弩吧。我出去布置一下。” 李勋答应一声,开始收装火药,准备深藏起来。 见苏御要走,李封拦住道:“郡主让您回去。” “我不能回去。” “不行,郡主下的是死命令。郡主担心韩家人报复。现在唐家所有外派重要人员都已通知过了。造纸厂、码头等处都需提高警惕。” “我这里是重中之重,我甚至敢保证韩家不会报复其他地方。” 李封皱眉道:“郡主也正是担心会这样。如果您不回去,我实在是无法复命。” “那你就别走了。” “呃?” —— 韩斐对洛阳城夜禁的布置十分熟悉,靠熟人和钱开道,成功“避过”一道道关卡。他们把武器藏在车里,同时还藏了些易燃之物。 到景行坊坊门前,韩斐进坊打点。坊门衙役见人太多,还有凶器,不敢放行。韩斐脸色一沉,衙署里少了两个人,多了两具尸体。 打开坊门,一群人冲了进来。 他们不做停留,快速绕过锦衣卫衙署,直奔李家货栈而去。 “声东击西。”韩斐正了正头上铁盔,骑在马上:“我带人去正门,吸引他们注意。老张,你们从后面杀进去。记住,杀孔祥!孔祥一死,我们就大功告成。至于那苏御,如果机会好,也不要放过。” “龙啸天他们呢?”老张问。 韩韦笑了笑:“该出现的时候自然会出现。” 这次韩斐带来足有一百人,他带着其中二十人跑向李家货栈正门。 “行动要快!先把这七座门市给我烧了!” 这帮人是训练过的。马车还没停稳,人们已跳下车来。分工明确,动作熟练,火油泼洒到门面之上。 一群人同时点燃火把,火把上捆着油布,见火就着。 可就在外面冒起火光的时候,七座门市的窗户突然推开,一排箭矢射出。 “嗖嗖嗖” “噗噗” “啊——” 观箭矢飞行轨迹,不是强弓硬弩,韩斐凭借一身厚重铠甲倒是不怕,随即将手里火把抛出,大喊一声:“烧!” 燃烧的火把迎着飞矢落到窗户上,火瞬间燃起。苏御刚买到手的家底,已被烈火吞噬。苏御站在大仓棚顶,看得一阵心碎。 正面火光升起,韩斐以为还会有箭射出,可这时却发现李家货栈的人竟然集体逃向大门。他们逃跑时显得十分慌乱,看起来准备不足。随后见到李家货栈大门打开,一群人里闯,拥挤不堪。 “竟然主动开门?这可真是一个好机会!” 有手下人喊,要趁大门没关之前跟进去,却被韩斐拦住:“小心是诱敌之计。我们是来制造声势的,不是来硬拼的!我估计一会锦衣卫也会过来,到时候你们不要慌。他们要抓你们,先跟他们理论。他们火了,你们就跑。如果被追上,你们不要搏命顽抗,回头我自然有办法救你们出来。” —— 李家货栈后门,最少有七十个人闯进来。他们没时间去搞破坏,而是直奔孔祥所在的院落,正是仓库所在的院子里。 苏御藏身高处,能看清楚他们的行动轨迹。 他们能进来不出苏御预料,可他们是如何知道孔祥具体藏匿地点的,就让人感觉有些诧异。估计他们也有提前侦查。只是这人竟能躲过货栈的明暗哨,实在让人感到不可思议。 莫非货栈里有内鬼? 虽然他们直奔孔祥而去,可苏御并不是很担心。此时孔祥正躲在地窖里,而地窖的门被苏御换成了铁闸,并彻底焊死。现在连孔祥都打不开那道门。苏御觉得孔祥性格太冲动,万一他没忍住冲出来,一切都乱了。 老张带着人闯进来,整个过程竟然没遭遇任何抵抗。 老张目光惊悚,左右看了看,心中念叨:“我们是不是中计了?” 就在老张稍一停顿时,仓库棚顶飞来一颗石头滚到众人面前,石头上有一根线绳正呲花冒烟,看起来好像爆竹的药捻儿。 “震天雷!” “轰——” 震天雷当场炸伤几人,其他人还没等缓过神,仓库棚顶又冒出一群人,拉满弓弦,飞矢如蝗。 一波波飞矢过后,下面传来一片惨叫声。 这时从大仓里冲出一伙人,其中一名高大女子,好是勇猛,手中大斧上下翻飞。她一个人追着四五个男人满院子奔跑。而她也吸引一群人,跟着她向一个方向跑去。 苏御突然察觉情况不对,这猛女追砍的是货栈里的人,而跟着她跑的是敌人。 “娘的,竟让傻子给骗了!”苏御抓住李勋:“你媳妇是怎么回事!” 李勋一脸愕然,张口结舌。 第三八四章 撕龙裂虎手 李勋面带疑惑之色,望着疯狂奔跑的郎柳红。眨眼间那群人冲到孔祥藏身之处,对着地窖口就是一顿刀砍斧剁。一阵骇人的砰砰声传来,感觉每一斧都砍李勋的心坎儿上。 “苏堂……” “不必说了。我相信你。”苏御松手,指着下面:“现在你带人过去与那帮人周旋。按照事先计划,尽量用箭射他们,不要短兵相接。地窖那块铁,他们砍倒明天早晨也砍不开。孔家的人就在附近,马上就能赶过来支援。我还相信,不久后唐家人会过来,我们必胜!” 说罢,苏御转身要走。 李勋问:“苏堂,你要去哪?” “我去找韩斐!” “你自己?” “不必管我,我心里有数!” 苏御打定主意一定要活捉韩斐,如果捉不到他,之前的所有布置都是一场空。 韩斐只在外面放火,却不冲进来。火光冲天,已引出一些百姓大半夜起来观看。有热心肠的人,拎着水桶过来准备救火。可当他们见到有人提着刀斧站在街上时,吓得又缩了回去。 锦衣卫那边已经有了动静,传来集结军号之声,可锦衣卫并没有马上采取行动。 想必万长槊不会坐视不理,可韩斐看起来并不慌张。火光下,他身上金属甲胄反射着火光,看起来镇定从容。 他们不肯进来,苏御在大门口布置的许多机关倒是没能派上用场。 苏御藏身暗处盯着韩斐,这厮今天一身甲胄,胯下高头大马。见韩斐有马,苏御跑到马厩牵来大白马。马天生怕火,距离火场越近,那马看起来越躁动。或许是出于对苏御的信任,白马并没有全力挣脱,而是被苏御拴在树上。 苏御再望向韩斐,看他的一举一动,身上竟有些武人风范。 以前只知他是一名富家庶出少爷,竟不知他还参加过二十多年前的武状元科考。据说他排名第一百零五。虽然这个名次不足以让他出人头地,可在京都考场,全国武举人参考还能获得这个名次,已不是等闲之辈。若是贫苦人家,凭借这个名次也能去玄甲军里混个百夫长当当,已然让人十分欣喜。 可韩斐心高气傲,竟拒绝百夫长的位置。他说自己不想从孙子辈干起。从那以后,他开始与江湖人勾搭,逐渐占据北市,声名鹊起。这多年过去,他积攒了一些人脉,也保留下不少兄弟。 韩斐认为,自己在正门弄出这么大动静,一定会吸引李家货栈里的人。这时让老张带七十人从后面杀出,定能杀苏御一个措手不及。再有暗桩接应,直接找到孔祥的位置。七十个人杀一个,应该不难。可他在外面等了好一会,也没得到里面的回应,这时他心里有些慌了。尤其当他看到锦衣卫开始向这边靠拢的时候。 韩斐拨转马头,对身边人道:“老李,你带着人去把锦衣卫挡住,我要从西门闯出去。” 随即老李带着人去与锦衣卫带队首领接洽,他们并没有动粗,而是在那边说着什么。而这时韩斐急催胯下马飞驰向西。 苏御笑了笑,无论韩斐往哪个门跑,他都会遇到阻碍。 随即苏御骑上白马,闯出火场大门,一路追了下去。 埋伏在四周的不是红黑神教的兄弟,而是孔祥和孔婷的手下。 其中孔蛟四兄弟就藏在西门附近。虽然他们没准备绊马索之类的东西,但江湖出身的人想拦住一匹马并不很难。 只要争取一个冲刺的机会,大白马就能追得上他。 突然一支飞镖袭来,划破空气好似响哨一般。苏御猛地一低头,闪过飞镖,下意识一勒缰绳,大白马人立而起。 瞬间目光急转,望见一黑衣人站在街边房顶,随即又出现两名黑衣女子,都是身法矫捷,一看就是墨家高手。 三个人几乎同时举起手来,再次击发暗器。苏御一惊,在马上一滚落地,躲到房檐下面。抓出兜里铁砂,流星指反击。几道白线过后,压制对方。 感到背后有风,扭头一看,一名女子空中拔剑袭来。女子黑衣蒙面看不清脸庞,只觉得这女子身上香气甚重,人还未到,香气扑鼻。苏御扯剑后跃,女子追身而至。苏御截剑格挡,随即剑尖一点刺向女子心口。女子矮身,反身穿剑刺苏御下盘。 苏御突然跃起,全身回转,虚晃一剑,弃剑换掌,猛拍女子头颅。 女子一惊,瞠目无措,以为必遭重创,却见苏御只是将她面纱摘下。随即苏御一脚蹬出,将惊愕女子踹翻在房檐之下。女子还想爬起来,却感觉浑身经脉错乱,气海翻滚,刚爬起来又一屁股坐下去,扶着墙连续呻吟几声。 还有二人不知何处,却听到打斗之声。扭头向房顶望去,竟是老黄苦战二人。而这时苏御也看得清楚,那黑衣高大男子手里拿着的竟然是一柄无锋重剑。下手狠辣,招招致命。一看就是独孤门人。 龙啸天师弟?或是龙啸天本人? “我草!老黄坚持住!” 前几日刚刚听说,龙啸天一对师弟妹联手,连叶掀枝都扛不住。如今老黄一人恶斗二人,岂能坚持太长时间。苏御提着一口气,猛地跳起,跳到马背上借力又是一跃。蹿上房顶,飞剑刺向男子背后。 突然听到女子尖叫声。 苏御的剑未刺中男子,却被男子身旁女子截剑格挡。那一剑险些要了男子的命,故引得女子尖叫出声。 剑被格飞,女子扭头对战苏御。 “少爷!不要管我,你继续去追韩斐,看老奴力擒二贼!” “别他吗吹牛逼了!” “少爷!你看清楚了,老奴今日给你使出《撕龙裂虎手》!” 老黄的话还没喊完,就被男子一脚踢了下去,房檐下面传来一阵鸡飞狗叫之声,估计老黄是掉人家鸡窝里去了。 苏御一阵脑仁疼。 苏御想去捡剑,却见女子飞来一脚,将剑踢飞到马路上去。 苏御跳下,一男一女也跟着跳了下来。苏御飞身捞剑,转身,见一男一女已站在身后。可这时苏御发现,那男的好像受了伤。可他依然一伸手,将师妹拦在身后。颇有师兄应该有的男子汉气概。 “可是龙啸天么?”苏御剑指问道:“你我无冤无仇,何必拦我?为钱呼?我也有钱,韩斐给你多少,我给你二倍!” “红黑神教也算墨家一支,你又何必说这样话来?”男子举剑指道:“反噬庄家,还有何脸面自称墨家!” 又是个顽固派,同时更能确定他墨家的身份,他没承认自己是龙啸天,可也没否认。 病老虎也是老虎,不能小觑。而苏御“霹雳掌”刚刚突破第六层,不是全力一战的时候。更何况这“龙啸天”身边还有个厉害师妹。墙根那里还蹲着一个呢。刚才没对她下杀手,现在想来有些后悔。过不多时,她运气调息,还能站起来战斗。 这可如何是好? 不过此时苏御也并不是很着急,因为在不远处,韩斐也被拦了下来。听声音,那边状况比这边还要糟糕。孔蛟哥四个不是吃干饭的,打小儿跟着孔婷的两个哥哥在绿林道上混。十五六岁扛刀砍人,如今三十来岁的年纪,正是当打之年。想必韩斐落到他们手里,不会比自己现在更舒服。 苏御举剑指着男子,不动声色。 男子也举着剑指向苏御,也不动。身后女子急了,欲冲上来,却被男子拦住。 蹲在墙根的女子还没站起来,看来苏御刚才蹬的那一脚可能是蹬在特殊穴位上了。 “阁下跟我这样耗着,有何意义?”苏御剑锋微偏:“刚才我不伤你师妹,是照顾你我都是墨家出身。我不愿意为红黑神教结仇独孤门。我放过她一马,难道阁下不能给我行个方便?” “你放过她一命,我也可以放你一命。”男子嗓子好像不太舒服,说一句话,吞咽两次口水。这时他身边女子察觉到什么,也不像刚才那般蠢蠢欲动。 苏御突然觉得这位“疑似龙啸天”受伤很重,他是想在这里硬挺着,拖延时间。 这与传说中龙啸天被重伤相吻合,可苏御却没想到,刚才这人可能是被老黄所伤。而韩斐那边动静那么大,苏御也不知道老黄已将韩斐的马脖子掰断。马失前蹄,好悬没把韩斐摔死。 这位手持重剑的人并不是龙啸天,而是龙啸天的三个师弟之一,窦远。也就是那日刺杀欧阳镜被“李漠白”一剑击退的人。今日苏御拿的剑是落英剑,而窦远印象里,李漠白的身形特点就是苏御的样貌,红黑神教落英剑就在剑仙手里。他以为,面前的这个人就是李漠白。 剑仙李漠白的排名虽然跌得很厉害,可窦远深知剑仙绝非浪得虚名,在自己受伤的情况下,加上师妹独孤凰也不是对手。 结果双方都产生了严重的误会,各有忌惮。 第三八五章 大理寺再审 这似乎是个笑话,可当局者迷,双方都万幸自己躲过一劫。苏御认为自己躲过了龙啸天,窦远认为自己躲过了李漠白。龙李二位的名头和实力,都是当今墨家的天花板。即便有所怀疑,可谁敢拿命去试探。 蹲在墙角的漂亮姑娘缓过劲儿来,杏眼圆睁,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样子要与苏御一战,却被窦远瞪了一眼。龙姑娘发现窦远眼神不对,便没敢冒进。 很显然她认为刚才苏御只是侥幸胜她一招。姑娘打心眼儿里不服。而且她还感觉到来自苏御的羞辱。 总有些人是偏执的,或者说,人总有偏执的一面。姑娘不觉得苏御是手下留情,她觉得苏御只是来不及伤到自己。当时他最多能抓到面纱。本姑娘武功不弱,不是好惹的。 姑娘还是年轻了些,不太明白“不服高人有罪”这句话。她心中愤恨难平,又觉得脸上发烧。死死盯着苏御,咬牙切齿,可脸上却越发红了起来。 远处传来韩斐被捉的消息,同时看到有骑兵冲过来,仔细一看,竟是唐家的旗号。为首一员战将,人如罗汉马如龙,好是骁勇,挥舞手中板门大刀,渣渣嚯嚯叫嚷,声称清缴墨匪,活捉韩斐。 窦远觉得大势已去,对苏御抱了抱拳:“今日李五侠对咱家姑娘手下留情,这份情窦远心领了,江湖路远,咱们来日方长!” 说罢,窦远带着两个女子快速离开,墨家跑得快,翻墙跃脊,消失无踪。 “李五侠?他把我当成李漠白了?”苏御心中哭笑不得:“窦远……” 苏御心情有些复杂…… 如果事后窦远知道面前这位不是李漠白,他一定后悔。虽然自己受伤,但独孤凰、龙紫嫣二人合力,再有自己见缝插针来一剑,完全有把握战胜苏御。而苏御也错失良机,在龙紫嫣站起身之前,他是有机会打败负伤窦远和独孤凰的。 唐家骑兵来了,此情境下,追还是不追? 追的话,刚刚说了漂亮话,自己是不是有些出尔反尔的味道?自己打自己脸?拉屎往回坐?很显然这不符合苏御做人的原则。再说,得罪独孤门,便算是给红黑神教树敌,而且还是一强敌。现在独孤门只是为钱办事,两派之间算不上深仇大恨。正如窦远所说,刚才的“手下留情”算是一份江湖情谊。估计将来独孤门办事的时候,也会找机会放过神教一马。墨家与野路子土匪的区别,就在这里。 “算了,不追了。” 抬手看了看,手里还有那漂亮姑娘的面巾。那姑娘也不知是怎么搞的,往自己身上喷了好多香粉,这也太香了点,简直有点齁。苏御不喜,打算丢掉。忽而想起摘下面纱时姑娘的明亮眼眸,手上稍有停顿。这时梅红衫迎面跑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大群锦衣卫。 这面巾材质不错,还是新的,送给梅红衫好了。 梅红衫不多想,劈手接过方巾,急急问道:“苏堂,行动前为何不先吱一声?” “如果你们在,韩斐就不会来了。”苏御笑了笑:“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梅红衫余怒未消:“刚回来就见到李家货栈着火。兄弟们分开寻找,还有一部分在救火。” “哦。”苏御心情不错,还笑了笑。 梅红衫皱眉:“怎么搞的?连仓库都着了。” “啥!?”苏御一惊。 仓库是苏御的老底儿,可现在没时间去看财产损失,还是先照顾人。今夜伤亡不小,惊动官府。从坊署到县里,再到京兆尹,先后派人来询问情况。后来玄甲总副赵亚夫亲自前来,还带来骁骑。 不过在赵亚夫来到之前,锦衣卫衙署里还发生了一些矛盾。 这一战李家货栈的人少,苏御让兄弟们避免近战搏杀,只是占据有利地形,在远处射箭干扰。有此安排,还伤亡很大,是因为大司马铁骑的出现。为首将官甄霸道嗜杀成性,见人就砍。他所过之处,血雾弥漫,残尸遍地。闯入李家货栈后院的七十个人,有一半都让他给剁了。 由于唐家骑兵的到来,收尾工作显得潦草了一些。骑兵到处抓人,把整个坊都搅合得鸡犬不宁。锦衣卫作为景行坊驻军,有责任照顾该坊安全,也有出动。或许是事先韩斐的安排起到了效果,大家发现唐家骑兵赶来的时候,他们竟主动跑去锦衣卫投案自首。 能跑到锦衣卫的人都感到万幸,那甄霸道一路追杀,一直杀到锦衣卫门口。 后来甄霸道闯入锦衣卫衙署,与万长槊理论,要把人带走。可万长槊却说,他们已经投案,你还要往哪带? 结果二人争吵起来,后被唐云劝开。 韩斐被老黄和孔蛟等人逮住,没送到锦衣卫,而是被唐家骑兵送去清化坊。当时形势很乱,孔蛟跟着骑兵一起赶去清化坊。还用担架抬着老黄。 孔蛟说,当时他们四个正准备堵截韩斐,老黄突然从天而降,砸在马脖子上,那马一下子就趴下了。马塔架之后,韩斐被摔出去三丈多远。韩斐摔了个半死,趴在地上蠕动,抓他并不难。而当时老黄被压在马身下。众人把老黄拽出来,见他昏迷不醒,以为老先生这次算是栽了。可刚到清化坊老黄又醒了,还说在郡主府藏有美酒没拿出来。跳下担架去找胡荣要酒。 众人惊呼,老先生命大。 李家货栈里传来哭声。 战后统计,损失七名兄弟。 苏御心情很糟糕,坐在石头上颇显悲伤。 李勋坐在地上大哭,嚎叫说自己对不起兄弟,在反击的关键时刻,是他家那婆娘叛变,对自己人下了狠手,捣乱大局,害得反击受阻,因此才会死这么多人。李勋自己也受伤,可他不肯医治,说自己死了算了。 安抚李勋情绪又花了不少时间,请郎中给兄弟们疗伤,这些都办完,才想起来地窖里还锁着人呢。 虽然直到最后铁闸门也没被劈开,可被大斧头一顿砍,地窖里拢音,也不知里面人是不是被震得头昏脑涨。 那铁闸苏御也打不开,只能挖土把铁闸挖出来,折腾了半个时辰才把孔祥放出。 孔祥捂着耳朵蹲在地上,一副很受伤的样子,看来他被震得不轻。跟他说话,半天也听不清一个字。后来手写,告诉他韩斐被捉,正在宁侯府接受审问,这时孔祥显得有些兴奋。 —— 这是个不眠夜,惊动好多人。韩家也派来人打听情况,据说把大公子气得不行,赶回履顺坊召开紧急家族会议。 坊署里人满为患,官面上一大堆,文官武将都有,骁骑、锦衣卫到第二天天亮还在维持秩序。 苏御也被传唤到衙门接受审问,后被唐云接走。唐云说,郡主在家里等你,有时间去见一面。苏御说,马上就回去,因为要参与审问韩斐。可这时苏御却听到一个不好的消息,唐家已经把韩斐放走了。 “这么快就放了?!” 唐云摆手示意苏御不要激动:“具体情况我也不大清楚,听说韩斐把能招的都招了。那小子是个软骨头,连刑具都省了。不过唐家到底不是公堂,招供也不能算是终审。后来是皇后派人来接他,唐家不放人也不行。不过皇后并没有饶了他,而是押去大理寺,在那里继续审他。唐家也有人跟着去了。” “哦……” 既然韩斐已经不在唐家,苏御就没什么心情去清化坊。对唐云说,先去李家货栈看看,那里好多兄弟负伤,不忍离去。还有牺牲的兄弟需要发送,这些忙完了再回家看看。唐云表示能够理解,说会把情况如实说给郡主。 当时坊署的人正在封锁现场,不让人进去。见到唐怜领着神教僧侣赶来,据说受伤的兄弟早已被送去医馆。苏御去医馆看了看,活下来的人都没大问题。丢下十万钱给医馆,让郎中用最好的药。随后把医馆这里交给唐怜。 再次回到李家货栈,走进火场废墟。 七座门市都烧了,苏御很是心疼。听说仓库也着了,更是恼火,那里栋梁木材又高又大,价格昂贵。心情沉重地走过去看看,发现没有想象中那么严重。看来是梅红衫故意吓唬人。死妮子也学坏了。 是仓库里的粮食被点燃了,幸亏这里屯粮不多,并未对仓库棚顶造成太大影响。让朱权朱柄爬上去看看,都说没事。苏御想起清化坊纺织厂倒塌的惨状,觉得不放心,要求朱权朱柄明天增加根普通柱子。一柱顶千斤么,小心驶得万年船。 “义父不必难过!” 过了两个时辰,孔祥听力才恢复一些,可他说话声音很大,就好像戴着耳机说话的人:“李家货栈的损失我来赔。” 苏御苦笑:“还是让韩家赔吧。” “不,义父帮我,这份情必须我来还。” 第三八六章 半胜 大办丧事,礼节繁琐,待兄弟们入土为安,已经是两天以后。 这两天林婉三次来找,要求苏御快点回郡主府。 苏御问林婉,是郡主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林婉说,郡主没授意我来找,但我知道郡主希望你早点去见她。回去之后,别说我来找过你,就说是你自己要见郡主。 苏御说,虽然变故出现在李勋身上,但说到底兄弟们是在为我办事。他们为此付出生命,我要去慰问他们的家属。待一切安排妥当,我自然会去找郡主。 林婉说,尽量快些,郡主是急脾气,慢了,味道就变了。 苏御送林婉一些首饰,林婉却不要,她还说,若你今天还不去见郡主,我也帮不了你。到时候郡主一定会恼火。 苏御说晚上回去。 换了一套衣服,准备要走,却发现还有问题。那些牺牲的兄弟们留下七个小寡妇。李勋问苏御,寡妇们如何安排?苏御说,愿意留下来的,给她们安排些轻松工作。比如去后院打扫卫生,照看房屋花草。若她们想再走一步,咱也甭拦着,到时候告诉我,我还要送她些嫁妆。 后来也不知李勋是怎么搞的,经他撮合,把寡妇们和几个光棍安排到一起,这下兄弟们全部脱单。 他可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现在反而只有李勋是光棍,他恨透了那“十步杀”郎柳红。虽然现在找不到那母夜叉,可李勋还是跑到县里交了休书。李勋扬言,不杀那婆娘,自己就不再结婚。 苏御带着小嬛回到清化坊,已是掌灯时分。 往回走时,小丫鬟心情愉悦,不时哼唱小曲。看丫鬟脑袋上的两个丸子发髻晃来晃去,很是活泼可爱。 距离郡主府近了,见到林婉站在门口,林姐姐看起来有些着急。 当苏御不紧不慢溜达过来的时候,林婉老大不高地说:“怎么才回来,郡主到底是生气了。” “为何?” “郡主倒是没明着说。只说有些猫一出家门就不爱回家,既然不爱回来,就甭回来了。” “我又不是猫。”苏御笑了笑,再次抓些首饰塞给林婉,道:“姐姐费心,好生劝劝。” 林婉看了看那些首饰,道:“这两日我都把好话说尽了,可郡主不是好糊弄的,你这次回来,可给郡主买了什么?” 苏御道:“郡主那般高贵,一般礼物她看不上的。她还刻意叮嘱过,不许给她买礼物,浪费钱财。” 林婉嗔怪道:“这话可不能信的,我知她把你送的礼物都装在一个小盒里。她不告诉人的,这还是我打扫房间时发现的。” 苏御耸了耸肩:“之前我给她买过一个金丝雀步摇,第二天就被她转送曹玉钗,现在还在曹玉钗头上戴着呢。” 林婉道:“你一定是从吉祥小街金匠那里买的,那金匠就会做这个,郡主手里有仨。你送的那个还在她的小盒里。” “……原来是这样……” 林婉知道苏御兜里有个首饰袋,今天上午苏御从袋子里随便一划就掏出几样,与晚上送的竟然没一个重样的。也就是说,那袋子里有很多这样的小玩意儿。真不知道苏御都是在哪里收集来的。 “把袋子给我看看。”林婉伸手讨要。 苏御把袋子递给林婉,林婉翻了翻,惊奇道:“这么多?” 苏御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就这个吧。”林婉掏出一个扳指来:“这扳指适合射箭用。郡主之前有一个,已经有些磨损。” 苏御看了看那扳指,觉得做工不够细腻:“姐姐稍等。我去去就来。” “你还要去哪?” “国公府花园。” 苏御与唐灵儿合谋,已经在唐府高层公开。而韩斐的事也已暴露,据说韩氏财阀颇为震动,正在撇清与韩斐之间的关系。今日唐宽去找韩大福谈话,现在还没回来,也不知唐四爷去了之后,会不会发脾气掀桌子。 这些话是听国公府锦衣婢恬静说的。 之所以要找恬静,是因为苏御要去花园摘几朵花。恬静唤来花匠,陪着苏御在花园里走一遭,结果弄了一大捧。 投唐灵儿所好,弄得各种颜色都有,颇显丰富。 恬静问苏御,弄这么多花干什么? 苏御说,送给郡主。 恬静眯笑道:郡主从小在国公府长大,这些花她都看腻了。不过呢,只要送花的人对了,就没问题。 锦衣丫鬟笑得戏谑,苏御耸了耸肩。 —— 书房。 宽榻之上长安郡主端坐。 今日郡主身着大红礼袍,云髻高悬,重施粉末,唇红眉黛,一看便知是刻意装扮过。她的妆容很“贵族”,但以审美角度来讲,看起来有些瘆人。 瘆人郡主一手撵着翠玉扳指,眉眼轻斜,扫了一眼摆在案前的一大捧花。脸色不佳,略带愠怒之色。 摆出这幅派头,俨然是见陌生人的架势。 搞不懂她心里怎么想的,苏御端坐席上,静候郡主发言。 等了好一会唐灵儿才道:“在宁侯府,韩斐已承认逼诱改账一事,也承认与孔韩氏苟且吞并孔家财产。可问他虫蛊一事,他却矢口否认,他说孔硕的死与他无关。二叔本想继续追查,却得到皇后懿旨,已将韩斐转交大理寺听审。 到了大理寺,他推翻原供词,只说唐府对他刑讯逼供。他还说,这次带人去景行坊放火斗殴的主谋是他身边恶奴张有信。张有信已被乱箭射死,现在死无对证。大理寺盘问那些手下人,手下人都说确实是张有信联系他们,而不是韩斐。 大理寺问韩斐为何也在场,他说他是去劝张有信放下屠刀,可张有信不听。他正要去坊署报案,却被唐府和孔家人合作捉拿。 他推翻许多供词,但有一点他没否认,他依然承认逼诱改账一事。而他与孔韩氏的丑事,他只承认在孔硕死后发生。 四哥已去与韩大福交涉。当初韩家答应赔偿欧阳镜十倍损失,这一点他们是赖不掉的。刚才四哥派人回来说韩大福已经答应,明日就可以去韩府仓库运粮。四哥还问我,要不要再争取点别的。我让四哥酌情处理。” 苏御心里一沉。 唐家抓韩斐,是为与韩家争一口气,同时争取粮米商会利益。现在唐家的目的已达到,而皇后出面调走韩斐,唐家就不再坚持。即便韩斐去大理寺翻供,只要不推翻涉及唐家利益的供词,唐家就不会再找他麻烦。至于虫蛊一事,还有他与孔韩氏之间的事,这与唐家没有关系。 对于唐家,可以说是打了一个漂亮仗。但对孔家来说,徒增一件丑闻。苏御叹了口气,感觉任重而道远。孔祥不会放弃的,而他与他娘之间的矛盾,一定会再度升级。 韩斐说纵火杀人与他无关,官府只要严办他根本糊弄不过去。可韩氏财阀暗中斡旋,就会是另外一个结果。明面上韩氏财阀撇清与韩斐的关系,可实际上并没有。而苏御再一次肯定,暗中支持东宫的资金就是来自韩氏。资本的影响力真是无处不在。 苏御认为,唐灵儿拉沉个脸,就是不想让自己与她商议“帮孔家”这件事,很显然唐家不愿意与韩家撕破脸。尤其是在两家谈判的时候。孔家,不足以成为谈判桌上的一个障碍。甚至“帮忙隐藏”或者“故意忽略”这件事,还是唐家谈判桌上的砝码。 唐灵儿这些心思瞒不过苏御,抬眼看了看唐灵儿,她依然沉着脸,一副不可与谈的架势。 苏御想了想,韩斐这次即便不判死罪,可服刑总是要有的。只要他进了监狱,操作空间就会变大。之前要抓活的,是为唐家利益考虑。现在只需要让他死,相对而言简单一些。 想到这里,苏御笑了笑:“灵儿,要不要喝杯酒,庆祝一下?” 唐灵儿没马上回答,而是盯着苏御:“你觉得这件事办完了?” “没有。但此后与唐家无关。” “我不希望你继续参与,尤其像这种与敌人正面对抗的事。作为贵族,打打杀杀的事应该让手下人完成,而不是亲自冒险。” “我心里有数。” “可我觉得你没数。我让李封唤你回来,就是担心你与那些墨匪正面遭遇。结果你却把李封扣留。你不觉得这样做很过分吗?” “嘿,李封真是多嘴。” “对我说实话,怎么能是多嘴?” “那就算我多嘴好了。”苏御玩笑口气道。 唐灵儿眯了眯眼睛,似乎在想什么坏主意。 每次她想损招的时候好像都会下意识地眯一下眼睛。 屋里的人都有察觉,暗道不妙。 她能想什么坏主意呢? 唐灵儿揪出一朵桂花,撕扯花瓣,意味深长地说:“劲锋,皇后已签废婚书。” “嗯,我知道。” “这事是我向皇后提出的,而且连续三次拒绝皇后劝合。现在要想复合,不能我去找皇后,否则颇有戏耍之嫌。” “……” 第三八七章 嫂夫人教育 大无语事件发生了。 或许是因为苏御没能第一时间来见郡主,让郡主觉得失了颜面,故而给苏御设置难题。她说,废婚一事是她向皇后提出,而且连续三次。如今皇后刚刚答应,她不可能再去找皇后表达悔意,否则有戏耍皇后之嫌。不美。 换句话说,唐灵儿想让苏御想办法挽回局面。再说直白一点,这戏还要演下去,不能让世人看出破绽。只说被废“备选人”重新追求长安郡主,博取郡主原谅之后,再重谈婚事。 苏御半晌无言。 屋里还有两个丫鬟听到这番话,若耍脾气不去追求,郡主颜面往哪放?这脸打得太响,非打出仇来不可。 唐灵儿还说,演戏归演戏,但你也不能放松对自己的要求。你不能住在郡主府,但也不能住太远,否则显得你诚意不够。欧阳镜的“清雅小筑”不是空着么,你就去那里住。我相信凭你与欧阳镜的关系,他不会不答应的。如果他不答应,你就跟他说,那房子我收回了。 苏御说,欧阳镜一定会答应的。 唐灵儿还说:咱家为欧阳镜找回损失,唐家立功不小。韩家赔偿十倍粮米,也就是说赔偿五千万钱的粮食。这么多好处,我想欧阳镜不好意思独吞吧? 苏御道:那是当然。 唐灵儿道:给欧阳镜二倍好了,剩下四千万的米,入我唐家仓库。 苏御心道:够黑! 不过转念一想,苏御还是开心起来。那五百万的米压根就不是欧阳镜的,而是自己的。经此一事,自己净赚五百万。如何不喜。再说,若没有唐家势力,自己也完不成这次反转。见好就收,知道满足的人才能幸福。否则这一天天的就把自己气死。 随着秋天的到来,粮食价格不但没能降低,反而因市场惊慌而有上涨的势头。苏御预计,到了年底有可能出现二倍的价格。到时候这一千万米就能卖出去两千万。自己欠欧阳镜的钱就可以补上了。到时无债一身轻,一多快哉。 闲言少叙,苏御被人“轰出”郡主府。让别人以为苏御是来求郡主,郡主没答应。还把消息送到《唐贤社》,要求明日大版面报道。 苏御担心许洛尘气不过,胡乱写些什么,故而特意去找许洛尘,把事情说清楚。当许洛尘知道这是演戏的时候,他说他会写。苏御想了想,觉得许洛尘应该没什么问题。故而离开。 去东宫找欧阳镜要清雅小筑钥匙。同时还托付欧阳镜帮忙办一件事。据说与赵玲珑有关。 要到钥匙,已经深夜。苏御又去宫门口打探童玉的消息。据说童玉挨了板子,还被关在内侍省地牢。苏御去地牢拿钱打点狱卒,又给童玉送去一筐吃食。苏御十分内疚,只感觉对童玉不起。说童玉受苦了,将来一定补偿。 童玉趴在地牢里哭,只说苏贵人对自己全家有恩,吃点苦头也没什么。十分怀念过去的日子,希望苏贵人能早些取得郡主原谅,到时自己还要给苏备选当奴。当着童玉的面,再给狱卒十万钱,让狱卒好生对待童玉。狱卒大喜,连连答应。 往回走,身边只有老黄小嬛二人,小嬛颇显得意道:“爷没了附爵身份,办事也这般容易。” 苏御没说话,只是拍了拍腰间银鱼袋。这五品银鱼袋,皇帝御赐,颇显圣眷。故而来这地方办事容易。否则这夜禁时分在大街上闲逛,早就被金吾卫抓走。 来到清雅小筑,这里已被欧阳小乔改成女子闺房,苏御不忍弄脏人家床铺,另搭一扳床休息。刚躺下,却听隔壁传来孔婷声音。 清雅小筑与沁香小筑之间只有一道矮墙,墙矮姑娘高,整个肩膀都能露出。 见小嬛在搬运被褥,孔婷趴在墙头嬉笑道:“义父过来住,此后我们还成邻居了呢。” 小嬛道:“这般晚了,姑娘怎还不睡?” 孔婷道:“二姨娘带着小弟来找,烤肉吃酒,故而晚了些。义父睡没,你们一起过来吃点。” 她口中二姨娘就是孔硕的二夫人上官氏。 —— 次日清晨,看到唐家书报,苏御心脏猛跳。 昨天夜里许洛尘信誓旦旦说他会写,结果今天一看,写得实在是太恶心人。把苏御写得卑微如狗。像狗一样恳求郡主,又像狗一样被轰了出去。 “我嚓!许洛尘你跟我有仇吗?” 气恼,去找许洛尘,揪住许洛尘脑袋按在桌子上:“你能不能别那么恶心?” 许洛尘不服道:“你懂什么?郡主为难你,她不过是想找些面子。我把面子给全了,她才能早点让你回归不是?你可知,你离开这段时间里,我都帮过你多少?” 许洛尘挣脱,站起身,面红耳赤吼道:“你知道最近有多少亲王郡王过来提亲?我的天老爷,那可是皇帝兄弟呀。他们可以征求唐府意见,也可以直接去找皇帝皇后指婚。若皇帝手指一动,就没你什么事了。” “你少给我整事。明天开始,别写得这么恶心!” “我不!我觉得今天只是个开始,明天我要写得更狠一些!” “你还没完了!” 苏御揪住许洛尘的脖领,把许洛尘当拖把似的甩了两圈,甩得头晕眼花。后来许洛尘服了,说明天一定好好写。 —— 上午去景行坊看了看,李家货栈正在施工。据李勋说,是孔祥包工,七座门市推倒重建。还要给大仓加固一下。全算下来,估计不少于千万。苏御很是满意。 随后苏御去北市,在美伶馆找到唐怜,让唐怜制造一些绯闻出来。 唐怜问苏御,造绯闻干什么? 苏御说:“本质上,你们女孩子不喜欢没人爱的男人,更不喜欢卑微的男人。你的男人有越多女人喜欢,你内心里越感到自豪。而那该死的许洛尘差点把我给毁了,我应该通过舆论找回点……‘颜面’。” “你管这叫颜面?” “我觉得是。” “好吧,具体如何办哩?” “就说浔阳郡主赵玲珑,从下午到掌灯时分与我在此幽会。” “你觉得这能行?” “我还有后手。” “那好吧,这事我一定能办好。” “嗯,我相信你能。” 随后苏御又去孔家,嘱咐孔祥身边时刻留着几名心腹打手,深居简出,不要贸然行动。至于韩斐,先不着急,他现在地牢里,韩家必然有照应。等我运作,看能不能把他流放出去。若能流放,半路上下杀手。给孔老大报仇。如果有机会,再逼问他虫蛊一事。 孔祥说一切听义父安排。 办完这些事,苏御中午回到清雅小筑,准备午饭,却听隔壁孔婷喊:“二姨娘为义父从醉仙楼订餐,让老黄小嬛也过来吃些。” 苏御想了想,有些犹豫,这时有小孩跑来清雅小筑。 “苏大哥原来在这里!哈哈哈哈!” 是男贾小公主完颜清,小家伙站在门口大笑起来,身旁有十名剑客扈从,还有陪读小丫鬟童玺。 来得正巧,带着小家伙一起去便是。众目睽睽,总不会有人说闲话。苏御又掏钱让小嬛去醉仙楼,送些吃食给十名扈从。 一大群人挤在小院里,就不会让郡主起疑。正如唐灵儿所说,孔硕家的夫人各个妖艳。这二夫人上官氏也是如此。 二夫人不知道内情,只以为苏御是在追求郡主,故道:“义父欲与郡主重归于好,这般低三下四可不行。想当年奴家之所以愿意嫁给孔老大,皆是因为他英雄气概。如今郡主高高在上,义父更应该挺直腰板才是。不过呢,这般时候耍横倒也不行,这女人没有不喜欢甜言蜜语的,只要甜话儿递到心坎上,郡主才会喜欢。” 被二夫人“教育”一番。 不过二夫人一片好心,苏御倒是能理解,故而微笑对待。 说心里话,上官氏比韩氏更有嫂夫人的气度。这女人内心刚得很,倒是与孔婷投缘。 未时,小公主还要去老先生家上课,恋恋不舍。临走还与苏御讨论小花猫的事。公主说,小花猫昨天带来一只蚂蚱送给她,问苏御,她与小花猫是不是已成为朋友?苏御说,是,你们是非常要好的朋友。小公主乐颠颠上课去了。 自从那猫认识苏御以来,已胖成球,据说最近有些瘦了,爬墙上树,身手矫捷。 回清雅小筑休息,林婉来找。 林婉姐姐叮嘱,少与隔壁寡妇来往。从郡主二楼都能看到你们眉来眼去,这要是被郡主看到,非气出个好歹。 “哪有眉来眼去?二夫人长得妩媚了些,可她是正派人。”苏御笑了笑:“我也是。” 林婉故作愤慨貌:“还说没有,我都看到了,你二人眼珠子要是再大一点,都能飞出来。” 苏御摆摆手:“好了,我知道姐姐是为我好,可你也没必要这般编排故事吓唬我。” “心里有数就好。”林婉笑道:“我看你也没什么事,不如就去郡主屋里坐着。” “说来也巧,我正有此意。” 没去二楼,而是在一楼大厅酣睡,一直睡到掌灯时分。 林婉觉得有些过分了,下楼来劝,可苏御也不走,继续酣睡。 有饭菜送来,小嬛将苏御唤醒,并小声说道:“这饭菜是郡主送来的,但不让说的,只说是我订餐。” “哦。” 苏御觉得这一觉睡得气闷,睁眼一看,狸花猫压在心口。 见苏御醒来,那猫哇哇叫唤两声,看起来老大不高兴的,似乎在埋怨什么。 苏御伸手,将猫揽入怀中。 小嬛说,这猫越来越不像话了,要不是我在这里看着,它还试图打人。 苏御道:这猫是担心我死了,打打我,看我能否醒来。 小嬛问苏御,为何一定要跑到郡主这里睡到这般时分? 苏御道,过几日见效果。 第三八八章 郡主急了 小报消息:昨日下午到掌灯时分,浔阳郡主赵玲珑与苏华州在美伶馆幽会,做出苟且之事。 小报社为博取眼球,把那事描写细致。二人如何交杯饮酒,如何*舌,如何滚到一起,都重下笔墨。就好像亲眼见到一般。这种消息的传播速度不必说,仅仅一天时间,贵族圈里人尽皆知。 所有人都相信这是真事,反而唐灵儿不信,因为苏御昨天下午就一直在郡主楼里酣睡。 “这帮人实在可恨,应该反驳澄清。”林婉看着小报生气道:“这帮小报社,应该教训教训。省得编排绯闻,害了苏备选名声。” 唐灵儿道:“只要苏御规矩,其实别人如何编排我也不放在心上。这般小报,无非是想赚些小钱,若与他们计较,岂不是穿锦衣打狗,反而跌了份子,让人说我唐家没有度量。” 唐灵儿并不气恼,反而看起来颇为轻松。似乎通过这件事更能抹去心中一些疑云。以前苏御的名声就一直不好,现在看来,多是居心叵测的编排。 自废婚以来,追求长安郡主的人每日不断。与此同时,舆论对苏御的抨击就没断过,把他描绘成万恶之徒。说他勾结墨匪欺男霸女,身上还背着人命,与江湖巨寇孔硕合作干出许多大案。据说他在洛阳城里相好的女人有二十几个,私生子不计其数。尤其与孔硕遗孀之间更是不清不楚。孔硕的夫人小妾,包括女儿,都与他有染。还说苏御染有花柳之症,近来平康坊流行这病,估计与他有关。 以前苏御在华州,唐灵儿不了解其人,常被一些绯闻蛊惑。如今熟悉,越发觉得那些绯闻可笑,全是无稽之谈。 虽未亲眼见证,可长安郡主笃定认为,苏御身上没病。另外他与孔家遗孀之间肯定没有事。尤其是那孔婷,虽然走的很近,但就在郡主眼皮子底下,没什么能瞒得过郡主。 郡主府后院的望楼,居高而望,清雅小筑和沁香小筑尽收眼底。苏御与孔婷各守本分,无可挑剔。 只等王珣回来,得到印证,郡主就要采取行动,助苏御一臂之力。——唐灵儿发现苏御不太会讨女孩子欢心。这个笨蛋家伙,跑到人家里酣睡,这算追求吗?简直与耍无赖没什么区别。 —— 苏御上午去木匠那里做一块牌匾,上书“凤鸣阁”三字,送到郡主府,说给郡主府小楼贴匾,却被唐灵儿命人拿出去烧了。 苏御一阵无语,去找博士唐念求字,再去工匠那里镶金匾,上书“金凤阁”,傍晚时送去郡主府,郡主说,大俗,遂将牌匾摔到楼下。 时候已晚,没时间再去做匾,苏御带着摔碎的牌匾回家。而唐灵儿命人把这消息告知《唐贤社》,要求明日头版刊出。 小嬛一阵无语,耷拉着脑袋不知说什么好。可苏御一如往常,惬意自在,回到家里也不见消沉。晚饭后完颜清抱着小花猫来找,在小院里玩耍,苏御坐在小凳上乐滋滋。 看这一幕,好像那小公主是他女儿,他正享受天伦之乐。 不久后孔婷来做客,坐在苏御身旁闲聊。 看这二人都是俊雅而随和,小嬛倒是觉得他二个反而更像一对。可这念头刚冒出来,觉得大不妥,她站在苏御与孔婷中间,颇有隔断之意。 小嬛是郡主忠奴,心里也向着苏御,只是不想被郡主误会什么,进而影响苏御。 —— 据说昨日赵玲珑被皇帝一巴掌打得大哭。 皇帝身体一直不好,还总有仁君之名,想他平时站起来都费劲,为何要亲自出手打赵玲珑? 众人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前些日有绯闻传出,污蔑赵玲珑与苏御在美伶馆媾和。赵玲珑跑去报社,大骂掌柜,还把报社给砸了。这时欧阳镜去找赵玲珑,说,希望浔阳郡主去皇帝那里求指婚苏御。赵玲珑道,苏御不喜欢我,还嫌我名声不好。 欧阳镜道,他那时还指望与长安郡主复合,如今名声更坏,想必没有可能。反而觉得浔阳郡主可以依靠。我说也是这么回事,在哪当郡马不是郡马?浔阳郡主虽然丧偶,但郡主长得好,谁人不知?而且郡主热情奔放,实在是讨人喜欢的。 赵玲珑道:那是当然,迄今为止,只要被我看上的,就没有不喜欢我的。 欧阳镜说:若皇帝指婚,苏御必然乐颠颠来找。我今日来,就是受他之托。你看,这是他腰间钱袋,这还是长安郡主送他的。如今将这荷包送给浔阳郡主,正是表达与长安郡主决裂之意。 随后赵玲珑就去找皇帝求指婚。 当皇帝听说赵玲珑看上苏御,平时一向慈祥温和的皇帝哥哥脸色变了。 皇帝道:你过来,我耳语与你。 赵玲珑被皇兄呼唤,美滋滋走过去,却迎来皇帝劈头一掌,这一巴掌把赵玲珑打惨了,坐在地上哭嚎。 皇帝哥哥气得脸红脖子粗,高声教训。可自始至终皇帝也不说为什么打她,只是告诉赵玲珑,以后离苏御远点,如若不然,就削你头发,打入静慈庵,永远别出来。 皇帝哥哥为什么发这么大火,没人知道。打小儿皇帝最喜欢的妹妹就是赵玲珑,那时赵玲珑经常与母亲进宫找陈太后闲聊,小郡主就跑去找皇帝哥哥玩耍。赵玲珑从小活泼可爱,鬼点子多,是皇帝一伴。她十五岁那年,女扮男装跑去洛河选秀生,还选了个前三。这事把皇帝乐得抚掌叫好。 那时皇帝被陈太后管得严,平时也听不到什么新奇消息,别的公主郡主都温婉端庄,只有赵玲珑能给他带来乐趣。 上次皇后欲重惩赵玲珑,也是皇帝替她挽回局面,据说行刑武士也受到皇帝嘱托。否则那一顿大板子砸下去,赵玲珑怎可能好得这么快,还能半夜跑出去偷人。结果那天晚上,还被苏御飞梯砸倒在地。 不过那天说赵玲珑偷人有些冤枉她,其实她不是偷人,而是卖药去了。那段时间浔阳郡主手头有些紧。后来又被苏御砸伤的那个男人,就是买药的人,也是一位玄甲系高官的儿子。他只以为是皇后派人盯着赵玲珑,下手教训,所以没敢声张。如果他们知道当时苏御只是因为二世子上头搞些恶作剧,不知会被气成什么样。 浔阳郡主被皇帝打了一巴掌,具体内幕外人不知,可各种消息却传开,终于传到长安郡主耳朵里,唐灵儿突然紧张起来。 虽然浔阳郡主要求指婚一事被否决,可这件事到底是发生了。 对于冯瑜那种丫鬟,唐灵儿不放在心上,她才不担心一个丫鬟跟自己抢男人。可赵玲珑不是丫鬟,那是一位皇亲郡主。 这一天郡主闷闷不乐,抑郁寡欢。她抽出几张信纸,写了几次都不满意,揉团丢弃。 被她丢的纸,已塞满纸篓。 林婉看穿唐灵儿心思,可她不急着说什么,继续伏案工作。直到晚饭时,林婉才道:“今个上午,苏劲锋又送来一块牌匾,我说字太丑,所以拒绝。” 唐灵儿面无表情道:“有多丑?颜真卿的《祭侄文稿》也很丑。” 林婉听出埋怨之意,可她却一笑道:“要不,让他把匾拿来给郡主看看?可他说了,害怕惹郡主不高兴的。” “那让他送来看看再说。” 不久后苏御带着第三块牌匾来找,这块牌匾又大又重,好木料,镶金边。估计唐灵儿想摔也摔不动。 唐灵儿看了看,一副颇通风水的口气道:“‘鸾凤阁’这名字太重了,恐挂不住的。再说‘鸾凤’二字也不是随便用的,要找当朝皇后赐字才行。” 苏御笑道:“我想皇后会同意的。” 唐灵儿白了苏御一眼:“这般小事也去找皇后,人家不嫌烦,我还嫌烦呢。这匾额先放着吧,挂个‘孔雀阁’倒也不错。” 郡主话里话外的,这匾算是收下了,只是先不用,让苏御明天照这个样式,再做一块“孔雀阁”匾。 苏御眨眨眼:“灵儿当真收下了?这戏不演了?火候不够,会不会让外人看出破绽?我觉得还没演够呢,还有许多后手哩。” 唐灵儿脸色冰冷。郡主觉得苏御是故意的,他是在撩拨。 林婉道:“还演什么了。明个苏备选还是赶紧去找媒家吧。给郡主介绍,门槛低了可不行。” 苏御想了想:“那我去大长公主府,如何?” 唐灵儿道:“现在你没了爵位,你觉得大长公主还会见你吗?” 苏御道:“我找詹驸马,我二人见面多次,很是投缘。” 唐灵儿从袖子里拽出一封信来,递给苏御,随后郡主就回到二楼去了。 苏御一阵疑惑,拆开信看了看,是唐灵儿写给大长公主的信,嘱托姨娘向皇后提请。 苏御想了想,唐灵儿也考虑找大长公主,这可真是不谋而合。 看来二人越来越有默契,苏御为之一笑。 第三八九章 玩大了吧 九月下旬,秋高气爽。 义攘军已归来大半,可安国公还没回来。昨日神策军三个师路过洛阳,玄甲大将军张云龙亲自迎接,并“护送”,据说要一直送到潼关以西。唐门大将祁东阳获得一块“功勋牌”,可喜可贺。大将军跨马扬刀披花游街,百姓聚集,高声欢呼。 苏御也想去一览英雄风采,却被郡主催促,结果没能去成。 今日一早,苏御换上新衣,带着老黄小嬛还有一些礼品,来到道光坊福禄街大长公主府门前。 有唐灵儿那封信,见大长公主就变得容易许多。 事先苏御想找的是詹玉林,因为詹驸马真的是一个很随和的人。可唐灵儿坚持要让苏御去找大长公主,毕竟大长公主身份更高,而且还是唐灵儿的亲姨娘。不过唐灵儿说了,去到大长公主那里,你不能乱说话。你要说,是你求我写的这封信,而不是我故意写给你的。 苏御好一阵无语,心道:好颜面如你,天下仅有。可我不要面子的吗? 将信交给大长公主,赵媖说这是一件美事,故而答应。不过她还是以长者口气,把苏御教训一番。说你们这年轻人,要注意口碑名声。如你姨夫詹玉林,就是个好榜样,二十多年来,从无绯闻。这次韩斐承认与那不守妇道的孔家媳妇有染,可算辟除世人对你的诬陷。但人们为什么只诬陷你,你心里要有数,瓜田李下的道理你要懂。 苏御说:詹驸马本身就是俊杰之才,再有大长公主相教,自然是绝好的。即便大长公主不说,詹驸马也是我辈心中楷模。 大长公主笑骂道:小东西油嘴滑舌,也难怪灵儿会为你写这封信。以后不许让我家灵儿受委屈,否则我可不答应。 大长公主身份高,但她有爵无权。平时没什么事,除了出席一些场面活动,就是到处串门。尤其爱去大相国寺听凡羽大法师讲佛。据说大长公主还有法号“通言观音”,寓意能与神佛通话的人。 这法号实在是太重了些,一般人戴不住的,据说是凡羽大法师和陈太后共同求佛赠予。这话听起来神神道道,苏御没往心里去。 随后苏御去李家货栈,看看运粮的情况。这次唐灵儿可算大方一次,竟用唐家马车往货栈运粮。估计她不会与欧阳镜要运费。 据说李勋还在找郎柳红,看来他们“夫妻”之间非死一个不可。苏御劝慰几句,发现没什么效果,便不再说了。 本想再去北市,见小嬛跟在后面辛苦,唤她同乘她却不肯,苏御决定不去了。 回到清化坊,想起唐小肥来,又去地牢探望。 胖丫鬟爱吃肉,苏御给她买了一盘酱肘子。 唐小肥食咽不下,跪在牢笼里啜泣。 “别哭。”苏御蹲在外面,看着牢笼里苦熬一月的丫鬟,劝慰道:“事已查明,韩斐承认胁迫你家老小。我不管你是否还隐瞒什么,我都不打算再追究下去。说到底,你也是一名受害者。我会去找郡主那里为你求情。” 唐小肥放声恸哭,只是磕头,却不说话。 丫鬟瘦了,囚服单薄冻得发抖,头发蓬乱看起来很是憔悴。苏御觉得她心里藏着事,不仅仅是身体受苦,心里或许更苦。 既然她不肯说,苏御也不打算逼迫她,只是劝她把肉吃下。 “不看着你吃完,我就不走了。”苏御摆出一副耍赖的样子,笑呵呵坐在牢笼外面。 苏御的样子把丫鬟逗笑了,可她刚吃两口,又哭起来,歪着脖子哭,看起来好可怜。 瓷娃娃般的可爱少女,折磨成这样,看着让苏御心疼,又宽慰几句,还说晚上给送衣服来。 小嬛说,咱家郡马爷真是慈悲心肠,但能容人且容人,简直是个活佛。小丫鬟这话听起来怪怪的,很显然不是夸赞,而是反讽加抱怨。 这是跟爷混熟了,自讨爆栗。 小嬛没见过苏御狠辣一面。万花楼北巷的五具尸体,大总鸨朱雀的抚琴声犹在耳畔。最近还毙掉一个崆峒派墨匪,这事小嬛都不知道。她觉得苏御是那种“扫地怕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池中有鱼钩不钓,笼中买鸟常放生”的主。 可老黄却道,“咱家少爷,‘闲来山后观虎斗,无事林中听鸟鸣。无忧无虑无烦恼,世态炎凉皆看清。’” 对于老黄的话,小嬛从来不放在心上。 —— 郡主府已经接到皇后懿旨,苏御还在监狱里看小丫鬟吃肘子,真是急死个郡主。 待苏御慢慢悠悠来到郡主府,便被林婉拽入小楼。举头一望,“孔雀阁”三个字没了,竟然换上“鸾凤阁”镶金匾额。看来这是皇后同意了。记得前些时唐灵儿说不去找皇后说这件事的,看样子郡主又在骗人。她骗人她不觉得羞愧,可别人骗她就立刻爆炸,真是让人无语。 来到二楼,见唐灵儿脸色不佳,她也不说话,而是把内侍省转发皇后文书交给苏御,让苏御自己看。 文词大意是:大长公主来找,再次为华州苏御提媒长安郡主,本宫已知你二人和好如初,心中甚慰。不过出于对长安郡主的照顾,本宫希望多给郡主一些时间,继续观察苏御人品,暂不予赐婚。若郡主果然觉得苏御人品好,待安国公回朝,再议此事。 是不是不作不死? 话里话外的,已看出皇后不满,好像是在说:瞎折腾什么呢?闹着玩呢?谁陪你玩,否了!等你哥回来再说吧。 “这次可玩大了……”苏御心中念叨一句,抬眼去看郡主。 郡主脸色如常,只是眼角略沉。 —— 唐振不在家,总感觉家里少了主心骨。面对皇后的懿旨,苏御和唐灵儿都没了办法。在郡主屋里逗留片刻,聊了一些经济相关的事,发现唐灵儿兴致不高,苏御便早早告退。 回到清雅小筑,站在墙边与邻居孔婷隔墙聊了几句,这时林婉小跑过来。 林婉说,郡主对皇后很不满意,你走之后,她还在屋里发了脾气。结果脾气越来越大,最后决定不顾皇后意见,先让苏御搬回郡主府去住。而且还变本加厉的,要让苏御住到鸾凤阁里。就是原来东边的那个密室般的小东屋。 听到这话,老黄站在一旁呲牙笑了出来,随后他跑去茅楼唱起歌来:大姑娘爱上那个小伙子儿,找小伙子生娃子儿…… 苏御向厕所方向抛了一块石子,才止住老黄那并不美好的歌声。 “郡主那么好面子,我想一定是有条件的吧。” 林婉笑了笑:“让你猜中了。不过这些条件呀,你听听也就是了,别往心里去。都是说给别人听的。” 苏御笑着点点头:“说来听听。” 林婉带来郡主提出的一揽子规定:从即日起,要求苏御上交一切私产,登记造册。每日出行,如果需要钱,要到郡主屋里支款。如果郡主不在,就找林婉支款。款项去处,必须列账。 还要求,以后与任何府外女子都要保持距离。若郡主不在,不可与外女同食、同饮、同室,闲聊不能超过一刻钟。不许去声乐场所逗留,不许去平康坊,不许…… “好了,你别说了。”苏御苦笑道:“要不我还是别回去了。” 林婉叹气道:“咱家小祖宗,你可别闹了。郡主那边发脾气呢,你这边再闹,让咱这当奴才的可怎么活?我不是都说过了,这些是演给别人看的。” “那好吧,别假戏真做就好。” 苏御认为,唐灵儿怄气是假,以怒盖脸才是真。其实她并不生气,甚至还在那里窃喜。 苏御很想借着这个机会和唐灵儿谈谈唐小肥和冯瑜的事。可是通过和林婉交谈,得知唐灵儿对唐小肥的态度非常坚决,这件事并不好办。 可是唐小肥不在,东大仓就只剩下冯瑜一个人。想照顾冯瑜,连个噱头都没有。 冯瑜那丫头胆子很小,想得又太多,明明朝思暮想,可她却不敢来看苏御一眼。生怕被郡主耳目发现,惹得郡主不爽。到时候受罪的不仅仅是自己,还会连累她的“相公”。 为避嫌,现在小嬛也很少去东大仓,防止别人嚼舌头说是苏御安排探望。不过还是从别人口中听说,最近冯瑜丫头心情很好。据说为了增肥给苏御看,每天还要给自己加个鸡腿吃吃。 对于冯瑜,苏御总感觉愧疚。从没放弃过把她引入郡主府做妾的想法。虽然妾也是奴,最起码有个名分。 后来苏御与林婉说,劝劝郡主别耍脾气,明目张胆顶撞皇后太儿戏了些。不要搬进鸾凤阁,还住耳房就好。林婉回去说,郡主很快就答应了。 “感谢郡主照顾。” 刚搬回耳房,就被林婉拽着来郡主屋里道谢。这是林婉主意。虽然苏御不大情愿,可还是来了。 “谢什么呢,本是你我合谋,倒是让你付出许多。”郡主难得慈眉善目地笑了笑。 第三九〇章 不办讨回 李家货栈东边,“孔婷”的院子里粮食堆积如山,为了防雨雪还买来好多垫盘苫布。这些粮食当然不能总放在外面,否则就糟蹋了。正在等七座门市修好,再把粮食挪到那里去。 这里的老鼠实在是多了些。李勋把原来货栈里的猫带过去,结果连那只瘸腿的小猫也吃得肚皮滚圆。猫吃得太饱,躺在房檐儿上晒太阳,老鼠满地跑也懒得管。 为治鼠害,苏御又弄几只猫来。防止两伙猫打架,还用了一上午时间训猫。其中一只大狸花脾气暴躁,实在难以驯服。它总欺负别的猫,想在这里称王称霸,独占领地。这肯定不行,后来被苏御送走。 孔婷跟随义父闲逛至此,看着苏御训猫,大姑娘不时嬉笑。 孔家大姐儿长得实在是好,性格也开朗,谁看了都喜欢。可唐灵儿对孔婷似乎没什么戒心,而且还颇为照顾。今日早餐,还召孔婷一起来吃。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凭苏御对唐灵儿的了解,感觉郡主心里已经有了安排。估计不久后会采取行动。苏御认为,唐灵儿可能把孔婷介绍给唐府里某位侯爵家的少爷。孔大小姐有钱,唐灵儿要是把她介绍到哪一家,哪一家就富了。也算是给唐氏集团赚了一笔。只有这样想,才能说得通唐灵儿为何对孔婷那般照顾。 十九岁的唐氏总裁,满脑子都是钱钱钱,实在是缺了点人情味。不过她也不容易,唐氏欠债实在是太多,上个月唐灵儿执行还款计划,可几十亿扔进去,连洛阳五大钱庄的利息钱都没还完。那就更别提本金,真是天文数字。 从货栈回来,小嬛说要去果园抢果子,还要带着老黄和童玺一起去。 听说这事,小公主完颜清也要跟着去。 怎么可以让国宾公主跟着一群奴才抢果子,苏御没答应。小公主不高兴了,坐地上哇哇大哭起来,说苏大哥不喜欢小清了。苏御没辙,抱着孩子去看奴才们在果园里捡落果。其实就是去拔草,顺便捡些落地果子。 也不知是谁负责摘果子,连树尖上都摘得精光。 完颜清问,最上面的果子如何摘? 苏御说:雇猴子摘的。 完颜清要看猴。 苏御说,等你下次放假,带你去北市看猴。 —— 自从罗一凡去到美伶馆之后,美伶馆的生意就好了起来。 经过唐怜布置,又去平康坊训练一批漂亮小伙儿。如今已经出徒,正式来到美伶馆出道,招徕客人,络绎不绝。 不光有唐秋、袁娟一众娱乐业大佬经常光顾,还有唐典、韩浩一群断袖老痞在这里花钱如流水。要不是因为这帮人的存在,面首生意也不会火起来。 韩浩也是一名驸马,可他与普通驸马不一样。他是韩氏财阀公子,地位高,而且兜里有花不完的钱。荥泽公主赵玎是个凌厉人,可韩浩这厮好像脱缰的野马,实在难以控制,经常把公主气得半死。仅最近三年,就传出过两次公主被气死的消息。 美伶馆的情况,已是洛阳城里的常态,不值得大惊小怪。可是令人感到惊奇的是,竟然有那穷人家排着队来卖儿子。只为了让儿子也能像罗一凡一样,有出人头地的那天。 苏御感叹:多么朴实的人啊,难道他们真的不懂这行是干什么的? 如今唐怜可是一位狠人,在北市黑白两道通吃。据说下手比平康坊的老鸨子还狠。前些时有一个漂亮小伙儿想跑,被唐怜逮住,一顿好打。据说那小伙躺了三天才能站起来,刚站起来就被要求去伺候富婆。唐怜说了,再跑就把你腿锯掉,让你生不如死! 苏御听说这事,觉得缺德过甚,应该找小师妹谈谈了。钱是好东西,但是赚钱不能违良心。 可唐怜却反驳道:“怎的,师兄觉得这钱花着烫手了?你觉得这买卖缺德,可是整个大梁朝到处都是这样,朝廷都不管,你操什么心呢?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是他们父母或自己愿意来与我签卖身契,又不是我抢来的。他想跑,就是违背契约,我打他怎了?这事就是告到官府,官府都要向着我。再说了,离开馆子这帮人还能干什么去?我说我解救好多贫困儿女也不为过,凭什么不见我积德行善的一面?” 唐怜捏着方巾,坐在椅子里,小嘴里崩豆似的,噼里啪啦说个没完。 苏御拉沉脸:“你知道在跟谁说话吗?” “当然知道咯。”唐怜歪头笑了笑,目光戏谑:“师兄,这美伶馆的事我看你就别管了。以后这就是我的事。我又弄了些钱,打算继续扩建,这三层楼肯定是不够用的,我要加高。” 这小妮子的心实在是太野,苏御敲了敲桌子:“你给我打住。当初我把美伶馆交给你,是为了让你赚钱养活红黑寺。可没指望你搅合整个娱乐行业。等你做得太大,伤害到传统大馆子的利益,他们不会放过你的。到时候一准来找你麻烦。平康坊四大馆子都是什么背景?军阀、财阀、亲王!哪个你斗得过?” 唐怜翻白眼不说话。 苏御伸手敲打唐怜脑袋:“你个小东西,少给我惹事。见好就收吧你。” 唐怜噘着嘴。 苏御冷着脸:“我问你,那个奢侈品店是怎么回事?刚才我路过的时候,看到有人在那里经营,却不是我们的人。” “卖了。” “我的固定产,我没签字,你是怎么卖的?” “大家都知道咱俩的关系,我说卖,他们就信喽。”唐怜捂着脑袋说:“反正钱我已经收了,就等你去坊署补签手续呢。” 苏御好一阵无语,叹口气道:“卖了多少?” “一千五百万。” “哦?”苏御心中高兴起来:“赚了不少。当初买的时候才八百,现在就一千五了?” “北方战事结束,地皮涨价很厉害。尤其是这北市,简直是寸土寸金。” 苏御给唐怜留下些钱,说,如果这钱是给你自己花,你就随便花,但不能用来搞投资。这娱乐行业,不能涉水太深,保持现在的规模即可。这股歪风邪气,不知道哪天就会触怒皇后。一声令下,全给你铲除。北市不是平康坊,那里有皇后也忌惮的势力,可北市没有。没那个土壤,就别指望结那个果儿,荷花池里种桃树,你能养活几棵? —— 离开美伶馆,又去孔家做客。 虽韩斐被下大牢,可审判结果一直不出。据说孔祥走动门路,要治那韩斐死罪,可有韩家照应,这死罪无论如何也定不下来。 苏御劝孔祥,别花那冤枉钱,你家虽富,但也斗不过财阀,再大的耗子也斗不过猫,更何况猫大是虎。 除了要找韩斐的麻烦,孔祥还到处找母亲和二弟,这二人杳无音信,好像人间蒸发一般。这孔祥对母亲又恨又担心,看着都让人感到纠结。 “唐氏只关心自己的那点事,对于韩斐,他们就是点到为止,不想因他与韩氏财阀撕破脸皮。剩下的事,就是我们的事了。如今我也是庶人一个,在官场上走不开的,没渠道去求皇后。就算找到皇后,看在韩氏的面子,也是没什么大用。 或许也正因为是皇后,所以韩斐才能躲到今天。否则那一场恶战死了那么多人,他这个肇事者早就被砍头了。可现在大理寺对那些下人们的审问,都是浮于表面,没人供出韩斐。整个过程根本不用刑的。 呵,这时他们审案倒是变得温柔起来,闻名遐迩的‘七大棒’,他们的棒子也举不起来了。‘七大棒’死了两个,还剩下五个,皇后知道他们刚正不阿,结果调他们去外地监察民御公车。而审这个案子的,竟是樊氏财阀的人,大理寺少卿樊侓,还是韩家的表亲呢。” 孔祥问道:“义父有何打算?” 苏御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咱们一口气挊不死他,那就慢慢来。只要还走在报仇的路上,就不要让自己太憋闷。你可不要莽撞,机会多着呢,咱们挑最好的机会下手。跟我说说,最近你都安排了什么?” 苏御套孔祥的话。 孔祥有些过意不去,道:“韩斐待在监牢里,我想派人混进去弄死他,却发现连门都进不去的。应该是韩氏打点过,除了韩家人和官差,都无法见到韩斐。后来我拿钱去贿赂那些公办,现在也没个动静。光吃钱,不办事。” 苏御道:“那就把钱要回来。” “要……要回来?”孔祥惊惑:“事还能这样办?” “贿赂官员,也是有道道的。”苏御笑了笑:“看来孔老大活着的时候,没跟你说过。” 孔祥叹了口气:“爹爹总说我不成器,他压根就没指望让我接替家业。可他也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死了。倒是仓促了些。那义父说说,这里有什么道道儿。” “我给你打个比方……” 第三九一章 龙紫嫣 古月山 身材高挑的年轻女子,紫衫丝绦碎花长裙,手提短剑大步走向清化坊。 姑娘所过之处,偶有蝴蝶飞舞。 姑娘肤白貌美,时常引得路人侧目。有纨绔子弟吹起响哨,言语低俗,口出不逊,姑娘用最凌厉的眼神回应他们,并附以咒骂。纨绔气不过,与女子对骂,动手动脚。可他们没能阻挡女子的脚步,而巷弄里多了几个趴在地上蠕动呻吟的人。 来到坊门处,女子又被拦下。 坊署胥吏说,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带武器入坊。女子被胥吏一阵嚷嚷,心中有气,想举手给那胥吏一巴掌。可她想了想,还是忍下这口气。把剑存在坊署,打听长安郡主府所在位置,甩发转身大步而去。 不知这女子为何要往身上撒许多香粉,她在坊署里停留片刻,整个屋子都是香的。 看女子走路的样子,似带怒意,不知她要去长安郡主府干什么。 但大家都没觉得她是一个危险的人,只因她长得漂亮。梁朝正是一个“以貌取人”的朝代。据说选拔官员时,对相貌也有要求。五官不端正者,被称心邪故面怪,不被录用。相貌上乘者,分数略低也要首先录用。而如同苏御那般一望而让人如沐春风神清气爽者,更是在选拔时占尽便宜。 观这女子,虽面露怒意,但眉锋目正,一看就知不是坏人。当然,梁朝人的这种观念值得商榷。如罗一凡那般相迷少女者,不正是个下三滥的货色。 —— 唐小肥坐牢,其父唐安独自居家,心中煎熬难忍。一股火攻了心,口舌生疮,一病不起,想死都爬不起来。据说唐安以前身体就一直不大好,疑似患有花柳之症。唐小肥她娘也患有这病。更令人感到恶心的是,邻居王大嫂也患有这病。到底谁传染给谁,不得而知。总之两家人见面都互相指责,直到守寡的王大嫂崩血而死,这场丢人的纷争才算结束。 听丫鬟们嚼舌头,说唐小肥的母亲把仅有的钱带走,只留下她父还在家中。一个人生病无人照料,看起来惨兮兮。 苏御让小嬛去探望,小嬛连家门都不愿进去,只是在外面观望。 回来对苏御说,唐小肥他爹活不到过年。 闻言,苏御一阵感叹,却心生一计,觉得捞唐小肥的机会来了。随后他去找郡主,此时唐宽正在郡主屋里,兄妹二人正聊得高兴。据说那日唐宽在谈判桌上为唐家讨来不少好处。再一次降低唐家赊粮利息,还增加一个仓库的存粮。 苏御陪在书房,听兄妹二人展望未来。二人说得很是投机,还谈到明年四月长老会。据唐宽估计,唐宁、唐炯、唐立都有可能让位。 这兄妹二人,年纪相差比两代人还多,唐宽大儿子唐晓比唐灵儿大了十一岁。唐灵儿的心思躲不过唐宽,唐宽对小妹说,如果你想进长老会,现在就应该下手,绝不能让唐剑回来。 随后唐宽站起身要走,还高声问了一句:“你二人何时成婚,怎没个动静?” 苏御道:“皇后暂时还没批复,只等十八哥回来定夺。” 唐宽拍着肚皮道:“咱家姑娘成婚,关皇后屁事?她要是不同意,我妹还不成婚了?你们不要太把皇后当回事。我唐家对姓赵的从来都是客情,没必要非听他们的。当初十四妹殉葬一事我不知唐振是怎想的,若我是安国公,肯定不同意。” 从四哥的脾气而言,他还真不是吹牛,想必这也是老国公唐琼没让他继承安国公的原因之一。在苏御心中,唐宽就是唐家的一门火炮。是诸公子里脾气最大的那个。 唐宽走后,苏御坐在唐灵儿书房品茶。他这人看起来总是不紧不慢,被困在书房也不显得懊恼,甚至有些惬意。 刚才苏御说要支款,给唐小肥买衣服,支一千钱。 唐灵儿不同意。 八百,五百,二百,也不同意。 唐灵儿说,这不是钱多少的问题,一旦我答应给她买,就算是放过她。那怎么能行?最起码再关她一年。否则不足达到惩戒的效果。 唐灵儿不同意,苏御就赖在这里不走。 他不走,唐灵儿心里就别扭着一股劲儿,说不上好受。 谁也不理谁。 唐灵儿林婉批阅文书,安静无声。 苏御坐在席上自斟自饮,每次只倒小半杯,时而听到水声。苏御觉得,这样喝下去,能喝半个时辰。 用不多时,唐灵儿案前没了文件,她就坐在那里,沉着脸不吭声,冷冷看着苏御,看他能喝到什么时候去。 二人僵持。 苏御挑了挑眉毛,望向郡主,郡主脸色越来越难看,苏御笑了笑,继续倒水喝。 “你为什么一定要替唐小肥说话?”唐灵儿受够了。 苏御道:“唐小肥确实有错,但说到底她也是一名受害者。什么事都要讲究个因果,若不是他父亲举债赌博,怎会被人逼债,又怎会被人利用?唐小肥犯的最大的错误,不是改账,而是没有意识到改账后的严重后果。她还是按照老思想办事,以为就算错了也没什么大不了,就是补上欠款便是。她没想到后来被韩家利用,大做文章。” 唐灵儿道:“你倒是很能给下人找理由,反而显得我不够宽仁。可你却不说《唐氏家法》的厉害。唐小肥出卖家族,仅凭这一条,打死她都不为过。” 苏御道:“为什么非要扣那么大一顶帽子?要惩罚,应该是惩罚她爹,而不是她。我觉得她爹才是主犯。” 唐灵儿愣了愣。 苏御又道:“哪有把主犯放在外面,让从犯坐牢的?这要是被外人知道,真是一大笑话。” 唐灵儿道:“戒律院相关是唐云做主,我也不甚清楚。” 苏御道:“我问过了,唐云说,唐安已是快要死的人,还关他干什么呢。我倒是觉得唐云很有人情味。” 唐灵儿觉得苏御这话不大对劲,脸色一沉:“既然你已问过,为何还说这是一大笑话?你是故意气我?” 苏御觉得唐灵儿今天很女人,不能与她正面争论,否则会争个没完没了,甚至会吵起来。于是话锋一转道:“抗胡战争,唐家还有几百亿的战后抚恤金没发。我来自华州,深知丧子丧夫家庭之困苦。灵儿不如拨款给五哥唐剑,专用抚恤。我大胆猜测,只要灵儿给的钱足够多……” 说到这里,苏御突然不说了。 唐灵儿道:“少转移话题,你先回答我问题。” 苏御道:“林婉、甄巧巧,你二人先下去。我有话与郡主单独说来。” 林婉察言观色,见郡主没有阻拦之意,便起身告退。 二奴走后,苏御被唐灵儿训斥一番,苏御继续倒茶喝水,后来茶壶被郡主夺去,不给喝了。 屋里没有下人,是郡主自己走下榻来夺走的。 “你继续说来。”唐灵儿将茶壶放到几上,发出“咣”的一声。 “说什么?”苏御明知故问。 “抚恤金的事。”唐灵儿捏着手指,捏得皮肤泛起白色。 苏御叹了口气:“我派人去长安,已有两月,从种种迹象上看,唐剑实为巨贪。只是他隐藏得很好,从不收人贿赂,还时常训斥贿赂他的人,倒是显得两袖清风。他之前管军仓,现在是神策军总督粮官。过手钱粮无数。他贪大,不贪小。只要灵儿给他拨款足够多,他一定会捞取利益。 那可是抚恤金,他一旦动了,就足以给他扣一顶大帽子,一下子把他压垮。这件事我们可以双管齐下,只要发现问题,就可以在长安地区制造舆论,让百姓愤慨,聚集抗议。 你可知,十年抚恤金不发,百姓心中积怨有多深。这般声势之下,他的‘好名声’将荡然无存。你再去找十八哥,只要十八哥想支持你进长老会,就能把唐剑彻底打倒。” 唐灵儿闷声,她似乎有些后悔把茶壶夺过来,可她又不可能把茶壶给苏御送回去。继续端着架子说:“说得轻巧,可是操作起来诸多环节,你有多少把握?尤其是这带领百姓制造舆论,你不担心引发暴动?” 苏御道:“暴动一定要有领头人,只要领头人掌握在我们手中,就不怕事态不可控制。” 唐灵儿问:“你手下有这样的人才?” 苏御道:“神教空字营堂主,古月山。” “古月山何等人?” “专为神教物色人才,收揽教众。其人极具教化之能,只要给他足够多的钱,他就能拉拢足够多的人。最会利用人的情绪和弱点办事。” 唐灵儿认真了,静坐深思。 这时听大门外有女子吵嚷声,听声音是小嬛与人吵了起来。 小嬛很少与人吵架,今天这是怎么了呢? 苏御站起身,来到窗边向外望去,一紫衣女子,嚣张叫骂,小嬛不服她,与之对骂。这时李封张广已快步冲向门口…… 第三九二章 知道太多 李封来报,说那紫衣女子名叫龙紫嫣,点名华州苏御,单挑比武。门口青衣只当她是个疯婆娘,不肯给报门,她便要堵门等候。时间久了,她忍耐不住,便在门口破口大骂,引得小嬛与她争论,故而吵嚷。见那女子蛮横,已被李封张广驱逐。 唐灵儿问苏御,这龙紫嫣是谁,与你有何关系? 苏御道:没有关系。 唐灵儿问:没有关系,人家为何上门找你,还这般言辞激烈? 苏御也回答不上来。 到现在苏御也不知道被他摘掉面纱的人就是龙紫嫣。心里或许有这种怀疑,但没与郡主说。如果说了,唐灵儿还会问:当时为何不下杀手,却只摘面纱? 见苏御不回答,唐灵儿心中不爽,命苏御回屋读《家法》去。至于唐小肥的事,算是没机会再谈下去。苏御刚刚酝酿好的气氛,被这龙紫嫣给破坏。 苏御下楼时,李封轻声道:“小的倒是听说,龙紫嫣是龙啸天的侄女。” 苏御皱眉。 李封又道:“刚才我和张广推搡她,发现其人内力不深。但身法还是比较好的。” 苏御笑了笑:“我知道她是谁了。不过比武这事我看就算了。以后她再来,也别理她,轰走便是。轰她两次,估计她自己就厌倦。她还会觉得我不敢与她比武,找到颜面,便自己走了。” 小嬛去饭堂买饭归来,气鼓鼓坐在小板凳上。小院里只有她和老黄,他二人不怎交流,显得冷清。直到苏御回来,才诉说苦衷。 苏御一旁劝慰,轻松吃着葱炒肉片。 小嬛道:“那龙紫嫣说了,既然敢报名,就没打算放弃。希望苏御像个男人一样勇敢面对,与她一决雌雄。” 苏御笑道:“不决也知谁是雌雄。” 就在苏御说这话时,一块砖头从墙外抛进小院,飞向小饭桌。老黄轮起板凳,打棒球一般,又把那砖头掀飞出去。随即听到墙外龙紫嫣骂道:“姓苏的,我知道你在里面。别像个窝囊废一样躲在家里,快出来与我一战!若不敢,你就喊两声姑奶奶,我便放过你!” 老黄愤然骂道:“谁家小臂崽子,敢跟我家少爷叫嚣?” 随即老黄搬来梯子,笨拙模样攀爬上去,趴在墙头指着外面破口大骂,什么难听骂什么,终于惹得墙外女子跳将上来,掌劈老黄。结果被老黄抓住手腕,拽进墙内,嘭嘭嘭连续三掌击在胸口,再往院子里一摔。 “啪叽!” 紫衣长裙的女子摔得颤抖,只感觉呼吸苦难,想爬起来,却发现浑身无力。 苏御走过去,蹲下身子问道:“一起吃点?” 后来龙姑娘被李封和张广抬了出去,丢在后门口。 大姑娘趴在地上蛄蛹半天才爬起来。一身干净衣服,折腾得满是灰尘,气得咬牙切齿,羞得满脸通红。 苏御和小嬛主奴二人躲在后门,透过门缝看着,不时偷笑。 见龙紫嫣一瘸一拐走远,小嬛撇嘴道:“还以为是什么高手,连老黄都打不过,我可真瞧不起她。下次来嚣张,我唤史瑶一起揍她。” “史瑶会功夫么?”苏御好奇。 “从小儿练就拳脚,你看她那么胖,其实是一身腱子肉哩。” “是嘛,这我还真没看出来。” 小嬛嬉笑:“当然看不到了,人家又不会故意跑到郡马面前袒露*肤。” 对于这位龙姑娘,苏御没放在心上。只是她身上的香味实在是太浓了些,害得苏御打喷嚏。不知姑娘用了什么香料,引得鼻子过敏。可小嬛却说不是很香,也不知问题出在何处。 下午,苏御带着小嬛离开郡主府,唐灵儿以为他身上没钱,不能惹出什么事来。多次警告,不许出去赊账、借钱,苏御都满口答应。 上次从美伶馆取回的一千二百万,都放在孔婷家里。 都放在一处,苏御有些不大放心,今日打算取出五百万,送去李家货栈。 带着小嬛先往东走,躲开郡主府望楼视线,又向北走,顺着墙根来到沁香小筑后门。呼唤孔婷开门,道明来意。只说不能让郡主府看到,孔婷嬉笑,与苏御开几句玩笑,才命人去厢房把钱箱抬到屋里,用布袋装钱。 不敢在姑娘屋里逗留,苏御背着钱袋往外走。即便都是金币,五百万钱也十分沉重。孔婷命孔蛟等人帮忙,苏御却道不必麻烦。 走出清化坊,感觉有人跟踪。 三拐五拐,苏御躲到墙角,环顾四周,发现跟踪的人不见了。 皱眉想了想,有两种可能。 龙姑娘找人来报复,非要找讨回一口气。如果是这样,问题不大。大不了输给她,让她心里痛快也就是了。 还有一种可能,自己被郡主的人盯上了。 会不会被她发现在沁香小筑藏钱的事? 除了她们,实在想不到还会有谁这般无聊。 苏御突然转向,不去景行坊,而是改去北市。在孔家仓对面酒馆找到孔祥,这里是北市蛇头聚集地,也是一个赌场,孔祥平日在这里聚众玩耍。 苏御问孔祥,贿赂官员的钱要回来没有? 孔祥道:“大部分都给了,只有两个人没给。” “谁?” “一个是韩家的,一个是唐家的。” 苏御皱眉:“你什么意思?不打算要了?” 孔祥挠了挠头:“也不是很多,我看还是算了吧……” “那不行。”苏御道:“韩家的你去要,你就直接问他,是要钱还是要腿。虽然威胁官员也是罪,可在你没动手之前,他更怕的是你。他贪污,他不可能告你同时告自己。你是大蛇头,要拿出点大蛇头的气魄来。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怎么带兄弟?告诉我,唐家的是谁,我去给你要。” “大理寺评事,唐醒。” “真是冤家路窄。多少钱?” “其实才五十万。” “好,你等着吧,我迟早给你要回来。” —— 大理寺看守监。 这里关押的都是重嫌待审的犯人。一共就只有三间牢房,其中两间关着几十个人,显得拥挤。而最里面的那间却只住着两个人,韩斐和老李。 典狱长走进来,对狱卒说了些什么,随后狱卒打开外面两个牢笼,一边点名一边放人,一共放出三十七人。 那些人走出大门的时候,见到嘴角胡须上翘的韩韦,纷纷对韩韦行礼道谢。韩韦面带笑意,说让大家回到韩氏码头上班,以后要安守本分,云云。 这帮人走后,监狱里还剩下几个无关此案的嫌犯,也被典狱长带了出去。 整个监狱空空荡荡。 韩斐和老李对视一眼,随即来到牢笼栅处向外张望,看到韩韦闲庭信步走进来,而典狱长却让人关上大门。 韩韦身后跟着一名强壮男子,男子手里端着餐盘。 “为何放他们而不放我?”韩斐疑惑问道。 韩韦笑了笑:“七哥急什么,办事就应该一步一步来。” “那什么时候能把我放出去?” 韩韦耸了耸肩。 韩斐急道:“大哥怎么说?” 韩韦蹲在牢笼外面,伸手拍了拍韩斐的肩膀:“大哥说了,一定要把你带出去。但,不是现在。” 韩韦转回身,从餐盘上取来碗筷,顺着递饭口,一个一个递给牢笼里面的人。 为了携带方便,都是一些熟食,四个馒头,两只熏鸡。 老李伸手接过,递给韩斐。 “吃吧,我也没吃,陪着你们一起。”韩韦毫不客气,竟伸手到牢笼里面去扯鸡腿。塞进嘴里,大快朵颐。 跑到监狱里争饭吃,韩斐不大高兴,可也懒得搭理韩韦,于是坐下来吃。 “就这么干吃啊?”韩斐有些噎着了,掐着馒头说。 韩韦抱歉地说:“来的匆忙,忘记给你带酒。” “那还不去买?” 这时韩韦给身边壮汉使了个眼色,壮汉快步出去。 “算了算了,这时去买酒,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回来。给我打碗水也好。” 一只鸡吃没了,水才送进来。 韩韦说他也渴了,先喝一口。喝完,还说这水没有家里水好喝,磨磨蹭蹭半天才递进去。 韩斐嚼着嘴里的馒头,冷眼盯着韩韦。若这不是在监狱里,韩斐一定会骂韩韦两句不可。 接过水碗,韩斐大喝一口,还给老李留了一小口。老李把剩下的水一饮而尽,也仅是润个喉。把碗递出去,央求韩韦身边壮汉再给打一碗。 可那壮汉不动。 韩韦趴在监牢栅栏上笑了笑,盯着韩斐,笑得有点邪。 韩斐平时就不怎么喜欢韩韦,他们都清楚对方人品,只是一些共同目的才把他们拴在一起。见他笑得欠揍,韩斐问:“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韩韦悲苦模样摇了摇头,拍拍木栅,感叹一声:“韩家七爷知道的秘密,太多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爹是族长,当爹的当然想救儿子,可是……别人不是很想。” 第三九三章 调人 悄然间,树叶泛黄脱落,枝桠凋零。 一双从不见踪影的手,再一次绘出满眼肃杀景象,深秋的天气就像郡主的脾气一样让人捉摸不透。 苏御已来到郡主府十个月,对于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已熟悉。这十月间,郡主府里变化很大,无论是建筑还是人。 小楼挂上“鸾凤阁”三个字,更显得庄重一些。之所以称之为阁,是因为在一楼与二楼之间有一道暗层。苏御知道郡主在暗层里藏着许多私密的东西,她从来不对外人讲,据说连王珣和林婉也不知那里放着什么。 苏御曾想,如果那里放着些布娃娃之类的东西,那就实在太可爱了。可如果是一颗人头或者干尸什么的,那就太恐怖了些。唐灵儿整日搞得神秘兮兮的,苏御也猜不到里面会放着什么。 郡主屋里还住着一位来至北方的小公主。皇后娘娘把这位番邦公主丢到长安郡主府,她似乎是不管了。就好像一个狠心的婆婆,把媳妇赶出家门一般。不过小公主现在看起来很愉快,她在这里有玩伴、有宠物、还有她的苏大哥。苏御刚送她一只松狮幼犬,小公主视之为宝。 每日来苏御小院玩耍,已成为小公主的必做之事。 小公主天真烂漫无忧无虑,似乎已经好久没喊着找妈妈了,现在她唯一的苦恼是如何才能让小花猫与松狮犬和睦相处。可经她多次努力,发现这两个小动物之间的矛盾不可调和,为此还伤心地哭了一鼻子。 后来去找她的苏大哥帮忙。终于有一日,当她看到猫狗睡在一个窝里时,小家伙开心地跳起来。小公主把这事说给郡主姐姐听,还把她的“好朋友”松狮小犬介绍给郡主。可她发现郡主对她的好朋友不感兴趣。郡主冷漠的目光,似乎伤害到了小公主。让她在郡主书房和耳房小院找到冰火两重天的感觉。 她觉得苏大哥和灵儿姐姐一点都不像。一个是火,一个是冰。 一早,小公主背着书包上课去了。她不让别人帮她背,非要自己背着,看起来十分倔强。 郡主府厢房传来第三批小丫鬟们的背书声。她们每日早起背诵课文,学习雅言。她们虽然不能像国宾小公主那样有专门的教师一对一辅导,可每几日也会有王珣或林婉过来讲课,并检查她们功课。 两位女先生十分严厉,但凡有功课不佳者,都会持戒尺教训。 郎朗读书声中,苏御背着手仰望树叶快掉光的老枣树。小嬛问苏御在看什么,已经看了快一刻钟了。苏御说看老鸦反哺。小嬛瞪大眼睛,看了半天,问老鸦在哪?苏御道,在我心中。小丫鬟好一阵无语。苏御笑道:我脖子落枕,故而仰头。 这时二楼传来林婉呼唤声,招呼苏御来郡主屋里早餐。这明显是混熟了,不像以前那般毕恭毕敬来请。即便温柔如林婉,可也躲不过胡荣的一声呵叱。很显然老貂寺认为她破坏了主奴之规。 郡主已提前开饭。十月间,郡主的急脾气似乎从来没改变过,而苏御一如往常慢条斯理。胡荣像喂孩子似的哄着郡主吃饭,林婉在一旁站着。今日甄巧巧在书房轮值,跪坐在苏御身旁伺候着。其实她是坐着,可苏御总觉得那是跪姿,尤其在附身的时候。 吃饭时总有人盯着,会让人感觉不自在。这种贵族生活实在不怎么样,只有从小儿就是贵族的人才会过得心安理得。就好像唐灵儿那样,她吃剩下的才是下人的。把自己爱吃的吃光,她一点也不觉得愧疚。 但苏御做不到如此,每次都会把各种食物留下一半。后来才知道,自己这样做其实是在造孽。如果小丫鬟吃不完剩下的,就要被惩罚。除了大胖丫鬟史瑶以外,没人真的感谢苏御剩下那么多。 后来苏御的饭量随着身边丫鬟的变化而变化。比如今天他就吃了很多,留给甄巧巧的只是半碗粥,半个馒头,一颗鸡蛋,半碟熏肉片。放下筷子时,瞥了小丫鬟一眼。恰逢四目相对,二人会意一笑。丫鬟的脸腾地红了,不自觉瞅了郡主一眼,立刻低下头,像霜打的茄子似的蔫了下去。 “劲锋,你今日要去哪里,可有计划?” “去北市。” “具体何往?见什么人?” “去红黑寺或美伶馆见唐怜,再去孔家找孔祥说话。” 唐灵儿知道苏御找唐怜是为了对付唐剑,所以她避开这话题,而是道:“你又去掺和孔家的事,不去不行吗?是不是家里没事了,才总往外跑?作为唐府经济协办,你分管的事务也不少,却不见你如何用心。” 苏御笑了笑:“我分管有唐贤社、拍卖行、鹿桥驿造纸厂、寿安造纸厂,这些买卖都运转良好,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好的苗头。” “早先你说,要把赵准逐出造纸行业。可有计划?” “现在还不是时候。” “何时是时候?” “党争结束。” 唐灵儿眯了眯眼睛。 苏御觉得不妙。 半晌,唐灵儿道:“我看你这义父当得很是用心。可是干当义父,落得什么好了?还有,那孔祥脱离唐家,投奔韩家,如今又与韩家决裂。怎的,你还想把他拉回来?我事先与你说清楚,他再想回来,可没那么容易。我唐家不是他的后花园,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苏御大体猜到唐灵儿想干什么。 果不其然,唐灵儿开出条件,要求孔祥以超低利息借给唐家五十亿,才能重新获得唐家庇护。 超低利息有多低呢,连五大钱庄的一半都不到。 —— 监狱里传来消息,韩氏财阀庶出少爷韩斐心疾发作,死在大理寺监牢之中。 之前迟迟无法得出的宣判结果,此刻终于出炉,“景行坊凶杀案”尘埃落定,而这个宣判结果也更接近于事实。韩斐被定为案件主谋,随着他的意外死亡,一切罪名都可以安在他的头上,让他背负到遥远的阴间。 当韩斐也变成“死无对证”时,韩家人脸孔急转。把坊署、县里、京兆府,涉及韩氏财阀的一些陈年旧案都翻出来,让韩斐一并带走。他的死,似乎也在替别人背黑锅。不禁让人感叹,财阀死一个人,死得很有效率。 而证明这些事的是韩斐老部下老李。韩斐死的时候,老李见证了整个过程。老李说,韩斐早有心疾,每次犯病都需要及时吃药。可这身边没有药,心口发闷,浑身僵硬,呼吸困难,活活憋死。 韩韦为了给韩斐取药,疯狂驱车,结果还发生交通事故。韩韦撞成重伤,现在还在家里养病呢。 虽然韩斐死了,可消息传到苏御耳朵里,苏御实在高兴不起来。他的死掩盖了很多秘密,感觉再也无法揭开。而孔祥跑到韩家,与韩家要韩斐的尸体。 “孔祥又冲动了……” 苏御坐在美伶馆三楼包间里,将手里茶杯轻摔在桌案上,对唐怜道: “现在有两件事要做,继续联系古月山,给他送钱,紧盯唐剑。最近唐家会往长安送去五十亿战争抚恤金,我料定在唐剑卸任军职之前,必会狠捞一笔。这是唐灵儿翻盘的最佳机会。而北市这边,依然不能放松。韩斐死,不代表孔家就是安全的。财阀办事,往往都是一群人协作,死一个人,未必破坏他们的整体计划。有的时候,死一个人甚至是好事,因为他可以带走很多秘密,抗下许多罪名。” 唐怜坐在黑漆木椅里,手里正在绣团扇,忽而抬头道:“古师兄那边我已经安排过了。至于孔家,我一直让马修盯着。有什么异动我都会知道的。” 苏御点头。 少女一笑,将刺绣放下:“三师兄藏得可是够深的,要不是雁师姐告诉我,连我都不知道。为办成这件事,雁师姐连续派五名罗汉赶往长安。” “哦?雁师姐对这件事如此感兴趣?”苏御捻了捻手指:“回到聚奎山,她倒是恢复了一些心气儿。” 唐怜得意地笑了笑。 苏御想了想:“不知能否再派几名罗汉来洛阳,现在我手里也缺人。自从梅红衫他们进入锦衣卫,我就不能总调用他们为我办事。而且我现在也不是锦衣卫监察御史了。” 唐怜突然愤愤道:“该!让你瞎安排!” “怎么跟师兄说话呢?”苏御眯了眯眼睛。 唐怜放下团扇跑到门后躲了起来,歪头看苏御,表情顽皮:“韩斐死了,董琰也死了,‘看门罗汉’屠彪倒是可以回到洛阳。” “好,书信雁师姐,调屠彪来。还是让屠罗汉坐镇红黑寺,我才更放心些。” “怎的,师妹坐镇,让师兄不放心了?”唐怜不高兴地说。 苏御笑了笑,笑得慈祥,走到唐怜面前,突然抓住少女发髻,紧接着一颗爆栗打在头上“砰”的一声。 第三九四章 国公还朝 孔祥准备五十亿钱送到郡主府过秤,跟随义父一起来到郡主屋里。 这小子冒冒失失的,见到郡主磕头喊娘。差点没把郡主气得当面呵叱。还是看在五十亿的面子上,唐灵儿才说了一句“叫早了”。 五十亿验收无误,入唐家借款账目,唐灵儿手写文书,交给丫鬟递给孔祥。 唐灵儿对孔祥说:钱放在我这里,你倒是可以放心。除了你,没有人能从唐家拿走这笔钱。 孔祥对此倒是十分信任,说,这笔钱放在唐家,是一百个放心。这样也省得东躲西藏,整日担心别人算计。 两个人如果再这样聊下去,苏御觉得唐灵儿还会把孔祥手里剩下的七十亿也弄走。赶紧把孔祥引下楼,别再聊了。 苏御详细问孔祥的资产情况,现在孔祥手里固定产大约四十亿,还剩下三十亿现金。 苏御说:固定产别卖,洛阳城地皮房价飞涨,你什么也不做,资产也在增加。剩下三十亿钱,你做些正规买卖。现在靠住唐家,你就可以利用唐家的仓库,参与唐家的各种囤货计划当中。这种财阀垄断赚钱,是最稳定的赚钱方式,没有比这个更好的了。 孔祥说:孔家仓里还囤了三亿钱的米,他倒是不愁赚钱的事。只是弄不到韩斐的脑袋给父亲祭灵,心中颇为不爽。他还说,要去联络摸金校尉,去挖韩斐的坟。 苏御问:韩斐的坟很大么? 孔祥道:正规摸金校尉,也算墨家一支,办事靠谱。他们办事不问缘由,不问庄家是谁。办成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整个过程不与我见面的。即便失败,也连累不到我。 苏御说:这样很好,在道儿上混,就应该有纵深有层次,自己藏得越深越好。 —— 据说唐振即将回京,家里正在布置礼仪之物,要给国公爷洗尘。 在苏御看来,唐家人很迷信。唐振从战场归来,要做一场法事。都说战场煞气不能直接带回家来,要先去大相国寺斋戒三日。虽然这次唐振北上一个人也没杀。 自从收了孔祥五十亿,唐灵儿对苏御看得更紧,竟让苏御每日来郡主书房读文件。以后上午就甭想着乱跑。唐灵儿本打算每天给苏御二百零花钱,却意外听到苏御身上有钱币声响,要求掏出来看看。 一看是一把金币,郡主恼了。质问苏御钱从何来?苏御说,孔祥送的。结果又被郡主没收,而那二百零花也不提了。 后来苏御把钱用棉布包好,再缝到兜里,这样就没有声响。小嬛帮忙包钱,还一边为苏御叫委屈。可苏御整日慢条斯理的,似乎完全感受不到委屈二字。郡主有政策,他有对策,一来一往,看起来还颇有乐趣。 就好像现在的舆论一样,各位附爵又在搞新花样。他们莫名其妙开始调侃包括长安郡主在内的几位郡主,说她们太苛刻。由于秘书省有明文规定,他们不敢直接提及郡主的名字,就那郡马开涮,说他们过得很惨。苏御的名字赫然在列。 看到这样的舆论报道,苏御心中一凛,生怕唐灵儿以为是自己在暗中捣鬼。其实这与苏御完全无关,不知道那帮附爵到底想表达什么。估计是针对某一郡主,可又觉得不够典型,干脆把唐灵儿这样的也捎带进去,这样才更明显一些。 “劲锋,快准备一下。” 唐灵儿上午去纺织厂工地看了看,突然赶回家里,路过书房时随口说了一声。 “怎了,这般着急?” “哥哥回来了。” 看得出来,郡主很高兴,快步回到自己屋里,更衣打扮去了。 —— 坐郡主的车,一起赶往大相国寺。 这还是苏御第二次来到这里。第一次来的时候,见证一场人间惨剧。不可一世的陈太后在这里殉葬众妃,那场面苏御这辈子也忘不掉。口口声声说殉葬是很荣耀的事,可事实上殉葬的人根本不这样想。 跟着郡主直接走进最里面,见到安国公。 发现安西郡王赵挺也在这里,两位当朝大佬正在说些什么,看起来谈笑风生。 苏御头一次正面见赵挺,二人只是目光交错点了点头,可赵挺突然开起玩笑来,对唐振说道:“我怎听说长安郡主的婚约被废?既然被废,怎又一起前来?” 唐振一笑道:“年轻人闹些别扭,倒也常见。” 随后赵挺说了些不疼不痒的闲话,便起身告辞。众人相送门外。 再次回到屋里,听唐灵儿诉说最近几月状况。 唐振时而点头,时而摇头,时而提出几点建议,最后抬手指道:“你俩三日后成婚,别再耽搁了。” 唐灵儿一愣神,道:“皇后还没答应呢,家里也没准备,三日会不会太仓促了些?” 唐振摆摆手:“皇后答不答应无所谓,我去跟她说一声便是。至于婚礼的事,无非是钱的事,我认为三日时间足够。按照大城郡主的规格,拿出一千万大办。婚礼过后,让劲锋上朝,随我办事。” 安国公回朝,一揽子礼仪活动简直是忙死个人。说好的在大相国寺斋戒,在苏御看来现在的大相国寺更好像是一个超级大馆子。看看相国寺有条不紊的伙房就知道,多少年来一贯如此。 胜利要庆祝,立功要庆祝,健康归来也要庆祝,两天就这样过去了。 苏御以为自己以后要跟着大司马上朝,可现在也不知道十八哥能给自己要来几品官,也不知文职武职。最近两天找来唐家礼官,恶补礼仪。而唐灵儿那边也很忙,经济事务不能放下,还要布置婚礼。 看得出来,唐灵儿对自己的婚礼十分重视。据说结婚礼服就试了几套,还是不满意。不时还要把苏御喊去试验新衣。苏御是个随和人,连唐灵儿给他缝制的奇装异服都能穿,还有什么是不能穿的呢。可唐灵儿却提出好多意见来,让裁缝快拿去修改。 一切看起来进展顺利,苏御甚至开始幻想结婚当天晚上的事。可是第二天晚上的时候,皇后懿旨下来,要求推迟。皇后给出的理由是,长安郡主婚礼应举国礼,经凡羽大法师掐算,本月没有大好的日子,只能安排到下月十五。屈指算来,也不过二十天的时间。 苏御的备选身份得以恢复。不久后皇帝圣旨到,恢复苏御六品御史职务,外加一条:皇城佩剑行走。 虽有圣眷味道,但还是六品小官,对此唐灵儿老大不满意。 面对皇帝圣旨,唐灵儿也没辙。后来去找哥哥问。唐振说,皇后娘娘颁布新规,门阀举孝廉需要经过一次考试。皇后说,苏御连大小篆都分不清,想必考试不能通过。干脆还是走皇封御史通道,也算是直接入仕。将来再酌情提拔便是。 “皇帝特意找我,希望唐家支持皇后政务。不好驳皇帝的面子。”唐振很忙,不抬头地说。 唐灵儿还是那副不高兴的样子:“这般小官,不做也罢。安生在家里陪我搞些经济事务也是好的。纺织印染两项即将开工,这次面对钱氏和樊氏。这两家与别人家不同。再让四哥十二哥出面显得过于生硬。毕竟两家与咱家多有裙带,不好强横对待,正需要苏御这样人去斡旋。” 唐振道:“咱家灵儿怎的突然变得小孩子气了?让苏御挂个御史的名头,不让他去上班也就是了。也不耽误什么。” 唐灵儿道:“哥哥还是不了解苏御,他那人做什么事都容易投入感情。比如孔家,人家叫他一生义父,他骨头就软了。孔家分家时,他还对我说不会再管,可事到临头,他还是放不下。皇后也发现他这个弱点,所以对苏御多有照顾。她觉得,对苏御好,将来苏御会加倍报答她。安排苏御当锦衣卫监察御史,我看皇后没安好心。那锦衣卫是何等地方?要我看来就是皇后杀手密探,爪牙口舌。我担心苏御会陷得太深。” 唐振道:“可我觉得他有分寸。” 唐灵儿去找她哥谈话,苏御在家里摆弄腰间的一串物件。从左到右,分别是御赐银鱼袋,皇城佩剑行走腰牌,从二品郡马附爵腰牌,六品锦衣卫监察御史腰牌。可惜金鸡都尉腰牌没了,金鸡弩也没了。 如今有皇城行走腰牌,估计赵亚夫不会再赠金鸡都尉腰牌。二者有重叠之处,而皇城行走腰牌明显高于后者。而且皇后娘娘好大个肚子,也不可能再参与民御公车。想必以后也不会参与。因为现在的民御公车不像以前那般忙碌。以前是一车装不下,现在连个箱子底都装不满。还劳动皇后大驾干什么呢。 自从曹皇后携太子监国以来,全国各地冤案数量明显降低。这倒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好事。 苏御正在鸾凤阁一楼整理腰牌,唐灵儿回来了,看起来不大高兴,还无缘无故地瞪了苏御一眼。 郡主眼睛很大,一瞪如怒。 第三九五章 京统 最近锦衣卫突然变得活跃起来,据梅红衫说,这次行动的主要目标是义攘军相关将领。紧接着皇后又缩小目标,明确针对玄甲第四、第十一,第十三这三个师。每师五官都要重点跟踪、记录。记录的详细程度,已经到了一顿饭能吃几碗的程度。 由于记录足够详细,就可以让皇后通过文字“看到”他们,进而做出更准确的判断。这帮锦衣卫本来出自江湖,没有军队派属关系,值得皇后信赖。只可惜三小营人手太少。 皇后还要增加新的特务机构。这次不再是偷偷摸摸的行动,而是要大张旗鼓走进军营,对各级别军官直接调查。这支队伍就是原锦衣卫玄甲营,现在正式更名为“京畿道军事安全统计局”,简称“京统”。皇后正在大换血,血液来自她所提拔的“三百待仕”。 没有人能想到,这个令人讨厌的特务机构竟然出自一名六品小官之手,正是刚刚恢复职务的锦衣卫监察御史苏御。 皇后也察觉到安西郡王赵挺才是亲王党的核心军师。这次北上作战,给了曹玉簪一个看清亲王党结构的机会。赵挺离开京城,亲王党立刻变得一盘散沙。如今赵挺归巢,皇后棘手,觉得无法掌控。 当她看到苏御的秘折时,突然眼前一亮。苏御提出:以敌军细作混入京畿道为由,对玄甲军各师进行排查,借此机会控制各位官员。 这可真是一个好办法。由“京统”和“锦衣卫”明暗配合,皇后信心倍增。 当然,这个办法不是苏御发明,而是来自他前世的记忆。这也不是苏御自己的主意,那封秘折,是经唐振之手交给皇后。虽然唐氏门阀至今还不明确表态,可唐振的这个动作,似乎已向皇后表达诚意。而唐振此举,也是为唐氏门阀在西北的利益考虑。 皇帝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能否活到二皇子出生都不好说。皇后对各宗事务大刀阔斧改革,皇帝不干涉,而皇后又得到丞相孟丹青的鼎力支持。门阀之间的矛盾也随之提升,淮南道西门家族的利益受到挤压。皇后正打算派人去那边几座主要城市,对那里的士族征税,而且还是重税。 虽然皇后的想法还没有展开实施,可西门家族已感受到压力。一些淮南富户家族开始考虑迁移,要么去荆州投奔孟家,要么来到洛阳这座大金池分一杯羹。对此,亲王党却拿不出可抗衡手段,赵准的智慧和统帅力再一次受到质疑。 皇后只放出风声,却不动手,据说是曹圣的意思。曹老爷在背后出谋划策,越来越让人嗅到深谋远虑的意味。随着皇帝身体每况愈下,曹圣的参与度也在逐渐增加。 现在两党之争,最大的变数还是在张云龙、公孙雄、赵亚夫的身上。这三位玄甲系高级军官一直不表态,让人猜不透皇帝的真实想法。更有人说,皇帝不死,他们三个就不会表态。 安西郡王府。 郡王赵挺、楚国公西门真森坐在高位,而爵位更高的亲王赵准却坐在下面席上。 赵挺用几乎仇视的目光盯着赵准,后者低着头,一副服软认错的模样。 郡王府里正在招待客人,庆祝义攘军的胜利,总监军赵挺功不可没。 可在这密室之内,赵挺的脸上丝毫看不到胜利的喜悦。 屋里死一样的沉寂,好像暴风雨前的低气压。 或许此时赵挺的心中正是风雷滚滚,可他还是控制住了情绪,用低沉的声音说:“裕隆为何不等我回来?” 赵准道:“那不是裕隆本意。” “那是谁逼他?是你娘?” “不是。” “告诉我,是谁?!” —— 皇后对长安郡主的婚事显得格外用心。 还有半个月的时间才举办婚礼,可是来自皇宫的礼物已经送到长安郡主府。据说这只是一部分。结婚当天,内侍省还会为长安郡主准备有史以来最豪华的婚车,最盛大的游街队伍。 皇后要将自己的凤辇让出,装扮起来给长安郡主当婚车使用。唐灵儿接到消息,突然觉得心中有些不安,她搞不大明白,皇后为什么突然对自己这般好。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哥哥的存在才是皇后对自己另眼相待的原因。她从来没考虑到,这是皇后对苏御的照顾。 大家都说这是长安郡主的婚礼,却没人说是六品小官苏御的婚礼。六品官在贵族圈子里,实在有些不值一提。而苏御的从二品爵,全拜长安郡主所赐。 苏御也没意识到这是皇后对他的照顾。苏御认为,自己在皇后心中只不过是个棋子。棋子好用,升官赏钱,或者夸赞两句也就是了,没必要搞得这么隆重。他也认为,这是皇后对唐振表达着什么。 昨天,苏御递折子把童玉从内侍省监狱里捞出,整个过程非常顺利。是大太监曹小宝亲自来办。目中无人的御马监在内侍省办事,都是先办事后补手续,可没人敢对曹太监说一个不字。 在众人的心目中,曹御马的地位已经能与大内总管犁万堂平起平坐。他的存在已经补充了吕石的缺口,成为宫廷四大监之一。据说欧阳镜也在讨好曹小宝,而曹小宝对欧阳镜也颇有好感。听说欧阳镜是苏御知己好友,曹小宝还拿苏御开起了玩笑。他说:真是人以群分,我一看到你们两个就说不出的高兴。 苏御心道:也不尽然,如果你看到许洛尘,或许就不这么说了。 天下没有比许洛尘更可恶的人。自从苏御恢复身份以来,许洛尘的彩虹屁就没断过。他笔下的长安郡主就是一位完人,而苏御就是走狗屎运捡到宝了。通过他的文章,还能让人看出这是苏御授意他发文溜须郡主。可事实上全是许洛尘自己的主意。 许洛尘总说苏御不会说“甜心话儿”讨好郡主,那么就让我来替你说。可苏御不领情,把许洛尘的月饷扣下。许落尘根本不在乎,他笃定认为苏御不可能对他的钱做手脚。这次他猜对了。不过苏御也没打算饶了他。 “许落尘你给我站住!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苏御刚看过今日《唐贤社书报》立刻就火了,拎着书报去到唐贤社,怒冲冲来找许落尘。 郡主府的书报都是郡主先看,郡主看完才给苏御送去。今日早餐时,郡主看得津津有味,可突然看得有些恶心了。把书报折页,递给苏御,让苏御自己看。 郡主目光戏谑。 苏御看过之后,吃不下饭了。故而来找许落尘。 见苏御脸色不对,许洛尘丢下笔就跑,跑得如兔子一般。 苏御紧追不舍,追出去半条街,终于逮住,一手抓脖子,一手抓脚腕,就把许洛尘举了起来,一副要摔死他的恐怖场面。 许洛尘吼道:“我都是为了你好!没有我,你早就被别人骂死。我熬尽心血为你力战群舌,你应该跪地上给我磕头!你应该感谢我!” “我可真应该好好感谢感谢你!” “啪叽”,苏御把许洛尘丢到草丛里。 许洛尘死了,一动不动。 “你少跟我装死,快起来,再让我摔一次!” 许洛尘还是不动。 “有蛇!” 许洛尘毫无反应。 随后听到皮鞭抽打树干的声音,“嗖——啪”“嗖——啪”,许洛尘微微扭头,眯眼去看,在苏御手中果然有一条四尺青蛇。 “我去!真的有蛇!” 许洛尘一蹦多高,头顶的儒士帽落地,一副狼狈相躲开草丛,指手骂道: “靠!真有蛇你不早说?你就不怕我被毒蛇咬死?哎,苏劲锋,我可把话跟你说明白了。你三叔躲起来不见你,也就是说你现在没有长辈,我认为我就是你的长辈。你知道什么叫做来自父母的关怀么?我要干什么,没必要非征求你的同意。我就是关怀,你能把我怎的?就算我做错了,你也不能对我吹胡子瞪眼。你这是大不孝,你知不知道?” 苏御偷偷把死蛇盘成团,塞进许洛尘的帽子里,随后把帽子规规整整戴在许洛尘的头上,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很感谢你,你要继续努力。不过许洛尘我可跟你说清楚,你再写这么恶心的东西,别怪我把你的主笔位置拿掉。我让你写的东西无处发表,你认为我能否做到?” “能,我相信你与唐麒那活王八狼狈为奸,一定能做到。”许洛尘觉得脑袋上不是很舒服,正了正帽子又道:“你不要跟我急,我心里有数。这不是还没成婚的么,我只是担心再有变数,所以才替你溜须拍马。你等着,将来你们大婚结束,我就不这样写了。我会给你找回面子。我还知道你想把冯瑜弄到郡主府。” 许洛尘又正了正帽子,得意道:“在你看来办不到的事,在我看来简直是易如反掌。” 蛇头从帽檐滑了出来,就在许洛尘的鼻尖。 第三九六章 四品悬梁 也不知这是不是男人的通病,或者说是苏御身边人的通病,大家都很爱吹牛。 就在许洛尘摇头晃脑吹牛的时候,他被眼前一物吓得昏死过去。 这次是真的昏过去了。 他那小胆儿,再加上对蛇的天生恐惧,让他脸上失去血色。 真担心他一口气上不来就真的归西。 把许洛尘吓了个半死,苏御才觉得解气。至于许洛尘说的那些话,苏御从来不往心里去,否则就能把自己活活气死。 那许洛尘骂人张嘴就来,他以一人之力对抗整个洛阳骂战,可见其人到底是什么货色。骂人简直就是他的本能,信手拈来,指着麻雀能把老鹰骂死的主。苏御觉得,他就是纸媒祖师爷赏饭吃,追着给他喂饭。他总能从别人意想不到的角度看待事物。把好事说成坏事,把坏事说成好事。这不正是媒体人最憎恶,而又经常干的事。 赵挺的回归,突然给洛阳城蒙上一层阴影,坊里巷间都流传城中有再举刀兵的可能。可是这样的流言蜚语却不会被登到报刊上去,因为大家心里都明白,那样做是在找死。 相比之下,还是传些八卦绯闻更安全一些。比如苏御的私生子问题。文豪社报道,孔韩氏突然消失,可能是有人故意灭口。而有人暗杀孔韩氏,才获得某位郡主的原谅。虽然报纸没指名道姓,可大家都觉得这是苏御干的。 即便韩斐亲口承认与孔韩氏有染,可还是有一部分人相信那孩子是苏御的。人们更愿意相信自己希望的。不同的人眼中,世界是不同的。有的人觉得世界是阴暗的,有的人觉得世界是光明的。有的人觉得人间就是地狱,有的人觉得人间就是天堂。而对有的人来说,一脚地狱,一脚天堂。 很多时候,造成这种观念的不是这个人的问题,更有可能是环境影响。而自己能选择和改变的,对大部分人来说都很有限。连自己的家都管不好,更有甚者连自己都管不好。总感觉有一只无形的手,把自己逐渐拉入地狱,又或者拖上天堂。 苏御从来不觉得自己的计划一定会实现,计划再周密,也总会有不确定的事情发生。比如韩斐的死,就不在苏御的计划当中。一开始为韩斐设计的手段,现在也用不上了,为此还颇感遗憾。 听孔祥说,最近韩氏财阀八公子韩爽去见过他,希望把他重新拉回韩氏。被孔祥断然拒绝。据说韩爽对此十分遗憾,还为此感到伤心。怪自己没能照顾好韩家亲戚,反而逼着亲戚投靠了别人家,低三下四地活着。 苏御觉得,韩爽比韩斐更不好对付,而且他身边还有一个韩韦。 “郡马爷,郡主唤您去试新衣。”林婉笑盈盈来到后院。 “还试?上次不是已经选好了?” “这次是皇后送来的,说什么也要试试。尚衣监还在屋里等着呢,哪里不合适立刻改了。郡主终于看上了一件,是一件超品嫁衣,据说皇后还为这衣服缝了一个扣结呢。” “啧啧,这灵儿可真是的,挑来选去,最后还是选了件面子衣服。”苏御啧啧道。 “嘘,这话别让郡主听到。” 林婉用掌心拍打苏御,动作亲昵,给人一种感觉,在她眼中苏御和唐灵儿还是在池塘边互相推搡的孩子。 宫绣虽好,也不至于夸到天上去,只是客气几句,表达对皇后的谢意。郡主赏尚衣监一些钱,便让林婉礼送出门。随后唐灵儿让奴才们都退下去。 唐灵儿对新衣服比较满意,没着急换下来,但她觉得领口有些太大,用手扯了扯:“皇后希望你能为京统效力。她还说,京统监察御史的级别初步定为从四品。如果表现好,能给这个岗位添彩儿,还会根据情况继续提升品阶。” “哦。” “你‘哦’一声是什么意思?想去,还是不想去?” 苏御把礼服换下来,放到一边:“还是要看十八哥的态度。” “这是哥哥让我问的。” 苏御苦笑:“那就是一定要去喽。” “那也不一定。”唐灵儿很是郑重的样子道:“我不是很想让你去。我觉得有危险。如果你查到关键地方,就处于风口浪尖,亲王党很有可能杀你灭口。还有一种可能,你的行动直接引发亲王党造反。而你正处在核心区域,想跑都来不及。” 苏御道:“你打算替我拒绝?” 唐灵儿有一句话想说,却又咽了回去。 她不想当寡妇,可她绝不会把这句话说出来,而是道:“我的态度已向你阐明,你到底去不去?” 苏御想了想:“皇后发话,国公转达,我觉得我不能拒绝。不过答不答应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好是另外一回事。正如你所担心,这个职位很危险。我还没官迷到要用命去换官的地步。那我就别给这个职务添彩了,什么事我也不冲在最前面,只是在后面指挥、调度、斡旋。我想我总不会死在上班或下班的路上。本官似乎也可以有卫队。灵儿你说呢?” “你哪有卫队?” “你经常说的话,你的也是我的。” “想得美!” “呵呵。” 后来唐灵儿找她哥回话,据说是答应了皇后的要求。 皇后为什么一定要让苏御来当京统监察御史,这似乎是在试探唐振的底线。而唐振答应了。 这件事引得亲王党那边躁动起来,他们继续派人来拉拢唐振,而且规格越来越高,条件也越来越丰厚。以前只是空口许诺,现在干脆直接把好处送上门来。比如亲王派系钱庄里的唐家欠账本,已被送到国公府里。听唐灵儿说,那一本,就是十几亿的账。之前唐灵儿刚还了几亿,早知道如此,还不如不还了。 面对亲王党的诚意,唐振说:不要惊慌,这只是咱家姑爷的私事,与我家族无关。我们唐家绝不参与太子党。你们看,为了权衡,我还打算将大理寺一个位置让给庚亲王家幕僚。 听到这话,亲王党们放心不少。 苏御觉得,唐振有捞“党争财”的意思,他在利用手里的资源变现。丢失几个位置,并不会动摇唐氏门阀的根基。只要西北大军阀手里有刀足够多,就不担心将来讨不回这些利益。任意一党倒台,到时候都会腾出许多位置来。那时安国公狠抓一把,也就找补回来。 —— 距离婚礼还有半个月,可来拜访的人越来越多。大多都是一些王公贵族家的女人,也都是唐灵儿的八角亲戚。唐灵儿的亲戚多得简直数不过来。女人们坐在一起嘻嘻哈哈,时而也说些不着调的话。张口闭口说些洞房里的事,大家七嘴八舌,各说新鲜。听得唐灵儿一阵阵脸红。 可是经过这帮婆娘的一阵瞎起哄,也起到了一定的教育意义,让郡主掌握了一些手段。具体是什么,苏御没听到。为了躲避这帮姑姑姨娘婶娘舅妈拿新人开涮,苏御跑到锦衣卫衙署躲清净去。 苏御正在闭目养神,张密推门进来。 “苏四品何时就位呀?”张密笑着问。 苏御坐在椅子里,看着张密掸袖子。有下属送来茶水,张密坐在椅子里,颇有风度地饮茶。如今张太监越来越有锦衣卫大佬的气派,如果他拉沉脸的话,活脱脱就是一个雨化田。只不过所属单位的名称不大一样。 苏御笑了笑:“据说皇帝对锦衣卫改制有些想法。在皇帝没确认之前,我的那个所谓的从四品,还悬在房梁上。” 张密放下茶杯,摆手示意下属退出,随后他将双手高高举起,握拳,对着皇宫的方向拜了拜,才道:“皇后唤卑职入宫,表明心意。看得出皇后这次是要下狠手,绝不允许在皇城附近再出现刀兵之事。上次是亲王党举刀,如果再发生这件事,一定是皇后先下手。而且一定不会在皇城附近。这般机密,皇后不让卑职对外人说。但卑职认为苏御史不是外人。” 苏御觉得张密是在代替皇后传话,于是点了点头:“这些话,即便皇后不说,我也猜得到。如果在皇后监政期间发生两起叛乱,而都不能提前发觉的话,那皇帝一定会很不满意。既然张兄将我看做自己人,我也不妨向你透露一些。你说的这些话,安国公早就预料到了。” 张密盯着苏御:“如果皇后现在让你去办第四师,你会怎么做?” 张嘴就是第四师,这口气实在是太大了些。那第四师的装备仅次于张云龙的第一师,里面军官都是赵挺从西域带回来的老底子。曾经跟随牧王横扫西域,还跟随赵挺抗战十年,铁打的组织体系,如何轻易撼动? 苏御沉声道:“还是先考虑去其羽翼吧。洛阳八关守备八个师,逐个清查,这其中包括第十一和第十三师。这两个师多有赵挺渗透,应该是皇后首选打击目标。” 第三九七章 消失的遗书 距离婚期越来越近,郡主却显得羞涩起来,干脆不让苏御来屋里一起饮食。她好像是要故意拉开距离,保持一种神秘感。不知这是不是七大姑八大姨给她出的“好”主意,又或者是她自己在那些闲言碎语中悟出什么道理。 唐小肥的事,郡主还是没答应,可这一日却听说唐安吊死在家中。那般虚弱的一个人,还能把自己吊死,真是不容易。据说他是吊死在门把手上。还有人说,曾见到一封遗书留在他家八仙桌上,可后来那遗书竟然找不到了。 小嬛童玉觉得不可思议,二小奴站在屋门前比比划划的,说人不可能吊死在如此低矮的地方,一定是被人害死。但唐家戒律院大总管唐云却认定是自杀。看来唐云这家伙有名无实,净搞一些糊弄鬼的把戏,敷衍了事。 老黄说,人吊死在低处并不难。 二小奴一起数落老黄胡说八道,还说:你吊死个我看看,我怎的就不信了。 老黄说:这叫“卧倒自缢”,不信你们去问仵作,他们都懂。据说低位自缢者,死相很难看,两眼合、唇口黑、皮开露齿。能把肠子拉出来,男人拉一尺一寸,女人拉一尺。老黄还说,童玉若是这般吊死,能拉一尺半寸。被老黄惹恼,童玉说老黄能拉一裤兜子。 三奴在门口争论,不久后童玺也参与其中,小公主完颜清背着小书包站在门口,眨巴着大眼睛问:人为什么要自己死? 孩子还是太小,不懂人事。昨天她还去问唐灵儿:姐姐和苏大哥结婚之后,第几天能生小孩? 唐灵儿不理她。 她又说,希望灵儿姐姐能生个大一点的孩子,陪她玩耍。她还要编花冠送给妹妹。 唐灵儿问:为什么不是弟弟? 小公主道:我觉得一定是妹妹,而且还是好几个。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一早,苏御身穿御史官服,打算去御史房看看御史朝堂笔记,再去锦衣卫坐坐。可还没等他出门,就被唐灵儿叫住。郡主说,婚前守家静坐,哪也不许去,《唐氏家法》需深耕解读,做好笔记,写出心得。每日掌灯时分,心得笔记交与郡主审阅,并接受考试。若当日所读篇幅内容“问不能答”或“答而不准”,就打丫鬟手板。 小嬛急了,到处追着苏御读书。苏御却道不着急,待我先去唐醒家里坐坐。 只要不出清化坊,对于唐灵儿来说就不算走出家门。郡主心中的家是一个比较宽泛的概念。她认为,整个清化坊都是她和她哥的。 唐醒只是大理寺资料库的一名八品评事,平时不写奏折,也没资格上朝,上班积极性不高。每日日辰才坐着轿子慢悠悠上班去。今日竟在卯正二刻被苏御堵在家里。 前一阵唐醒被蒙面人甩了十几个大嘴巴,牙齿被打掉两颗,下颌骨被打脱臼。 虽然来者蒙面,可唐醒还是能确定打他的人就是苏御,而且他心里也清楚为什么挨打。可他却想不明白,为什么唐钟跑去红黑寺破口大骂苏御能忍,而自己只是摸摸冯瑜的小手就被打成这样。 他更想不明白,苏御是怎么重归郡主府的。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唐醒算不上唐府高层,他实在看不懂唐灵儿的一番操作,只能自认倒霉。 今日见苏御登门拜访,唐醒虽心里不是滋味,可还是装作热忱模样,只当不知打人者是谁,还套近乎似的称苏御为“妹婿”。 苏御道:“知你要上班,咱们闲言少叙。我听说前一阵孔祥找你办事,这可是真的?” 唐醒瞬间明白苏御此来目的,道:“那孔祥给我五十万,让我帮他把一些文件拖延入库。收钱办事,我已办到。” 苏御道:“孔祥之父孔硕,是我八拜之交。以孔硕论,孔祥是我义子。” 唐醒道:“我倒是有耳闻孔祥喊你义父,但我知你二人年纪相仿,故以为是别人胡说八道。既然果是如此,收他钱倒显得生分。” 苏御笑了笑:“我今日来,不是替他要钱的。只是韩斐一死,那事已烂,无需再办。” 唐醒一脸惭愧道:“韩斐死在大理寺,我当然知道。前一阵听说孔祥与同僚们要钱,我也打算把钱退给他,只因忙碌,所以耽搁。既然妹婿今日来,不如帮我把钱送还孔祥。” 苏御道:“既然堂兄如此说,我也不好代替义子拒绝。不过留下几万茶水钱,我看还是应该。” 唐醒拿出五十万号票给苏御,苏御说:家里老太太过生日时,会让孔祥送来孝敬。 随后二人聊了一些关于韩斐的事。听说韩斐心疾发作,呼吸不畅活活憋死。而老李因揭发韩斐而立功,所以没判死刑,但具体量刑,还要等韩家所有案子都结束。 据说那几日,老李显得十分疲惫,嘴唇发紫,说话有气无力。问他为何如此,他只说监狱熬人引得旧疾复发。过些日子,果然恢复。而韩韦出车祸,现在还在家躺着呢。 苏御问:可否发现“毒杀”迹象? 唐醒只道大理寺仵作验尸说是心疾,刑部复验也是如此说,并未发现中毒迹象。再说当时两个馒头两只鸡,是被他们四人分食。别人没事,怎的就他死了?总不能说是他自己吃了两个馒头两只鸡。他们还喝过两碗水,水是大理寺后院井里打来,那水也不是韩斐自己喝。 虽然感觉唐醒没说谎,可苏御还是觉得哪里不大对劲。感觉大理寺有故意隐藏疑点的可能,但又没有证据。 往回走时,小嬛问苏御,这般把钱要回来,岂不是得罪大理寺诸官,以后孔祥还怎去大理寺办事? 苏御道:“送礼、退礼,都有不成文的规矩,这帮当官的心里清楚得很。事办不成,能主动退钱的都是明白人,双方都不会得罪。下次办事,再送也就是了。没办成事还不退钱,是自取灭亡之道。或许一次两次没问题,但时间长了必遭报应。唐醒之前装傻不退,是因为他觉得孔祥不敢得罪他。若是孔硕还在,他早就把钱退回。这帮家伙就是欺负老实人。” 小嬛眨眨眼,突然笑出声来:“孔祥还算老实人?” 苏御笑道:“孔祥善于斗狠,而不善于斗心。” “为什么会这样呢?” “我不说,你自己想。” “小奴没心情想。” “为何哩?” “郡马爷不读书,小奴就要挨打了,还哪有心思想别人。” —— 苏御觉得唐灵儿就是没事找事,为自己立威,想在日后生活中占据绝对主导地位。 未来小媳妇的这点心思,瞒不过苏御,苏御的应对策略是:温水煮青蛙。 来日方长,山人自有妙计。 早发现与唐灵儿来硬的不行,这妮子比铁还硬比钢还强。硬不过她。唯有以柔克刚,方能制她。而这与欧阳镜的《术女十法》颇有异曲同工之妙,也不知是不是受到欧阳镜那些歪理邪说的影响。 苏御被免爵的时候,欧阳镜不是第一个来探望的,而恢复爵位之后,欧阳镜更是不着急来看苏御。好几日不见他,也不知那厮都在忙些什么。估计又是在到处搞关系,只为攀升。这厮真是干一行爱一行,而且一定会成为行业翘楚。 许洛尘那狗子还在编排苏御,估计在大婚之前这小子是不打算改换风格了。不过他的那些话,在郡主看来很受用。不得不说,许洛尘的存在确实弥补了苏御的某些短板。在结婚之前,苏御从不对唐灵儿说肉麻的话,反而被许洛尘代替。 从许洛尘的文章中,没人觉得那些话是他说的,都以为是苏御授意。这也是许大才子唯一真有才华的地方。他还自诩此法为“移花接木”。若没有这个本事,他也不能用书信捕获西门氏大公子家嫡出九小姐的芳心。 据说西门落雪已决定明年春天成婚。还听说九小姐恢复得不错。之所以拖延时间,是希望恢复大好,才肯与世人见面。苏御倒是真心祝福二人。 回到家,上午在家里读书,写笔记。突然想起那些牛肉干,找寻不见,问林婉牛肉干哪去了?林婉说,早就被郡主丢掉了。苏御惊奇,问为什么要丢?林婉说,前一阵小爷被驱逐,郡主让我把肉干丢掉。我不忍心丢掉,便送去东大仓给工人们分了。那冯瑜小妮子,一边吃一边哭,简直气死我。早知如此就不送她了。 苏御问:姐姐是否尝过,味道如何? 林婉道:甚妙,我还拿回去给郡主吃,可郡主却说那物整日在外面挂着,时常见猫去偷食,也不知这块是否被猫叼过,故而不食。 苏御问:姐姐可有办法把唐小肥捞出? 林婉问:为何一定要捞唐小肥?别不是可怜另外一个吧?我可提醒小爷,大婚之前别惹事。别忘王珣快回来了。你还是想想如何应付王珣才好。 第三九八章 撕龙手 听说苏御大婚在即,林崇阳从长安奔马而来,八百里路挡不住好友热忱。 苏御在醉仙楼款待友人,还邀来欧阳镜许洛尘一同畅饮。花大钱请来高级歌舞伎,观那六幺舞女美妙绝伦,四人抚掌叫好。欧阳镜忍耐不住,跑上前去与女子共舞,一双不老实的手在女子腰间摩摩挲挲。可是摩挲半天,他也不能成事,遗憾收场。 林崇阳年纪轻轻,已是神策第十师旅校,手下三千人马。据说下一步就要进入师部,成为第十师参将。提拔林崇阳者不是旁人,正是安国公唐振。 在上个月,神策军内部沙盘推演和实地练兵,林崇阳力压抗胡名将典效忠,让人刮目相看。 这林崇阳不是纸上谈兵之辈。早在抗胡战争时,十七岁的他补充入队,从一名临时都尉做起。带领三百骑偷袭敌军粮道屡屡得手。那时神策战神祁东阳就夸赞他,此子日后必为栋梁之才,并向唐振大力举荐。 “国公爷已将第三、第九、第十,三个师调往汉中。因蜀汉最近有些不安分。剑门关之敌总来白水附近侵扰。面对敌之挑衅,国公爷说应该给他们点颜色看看,否则惯出病来,使得他们越发猖狂,变本加厉。” 苏御皱眉:“汉中不是孟家地盘么?” 林崇阳摆手:“孟家撤了。” “为何?” “汉中与荆州之间虽有几条大道,可荆州情况复杂,还有南晋隔江相望。汉伪皇有心与晋伪皇联盟,可晋朝对此完全不感兴趣,甚至扬言,若汉朝敢进攻梁朝,南晋不会坐视不管。在此情况下,即便蜀汉想进攻梁朝,也不会东进,而是会顺小路向北,直奔长安。” 欧阳镜问:“孟家损失汉中,岂不是亏大了?” 林崇阳道:“不然,山南西道东部和整个山南东道依然是孟家的。唐家所获只是山南西道十个州,和剑南道北部一州,却要因此驻兵三万。消耗与收入几乎对等,唐家没捞到什么好处。” 苏御问:“既然没什么好处,为何还要这样做?徒增防区,加大与敌人的接触面积,岂不是亏了?” “只因为穷。”林崇阳感叹道:“这三个师调走,便不需要长安提供钱粮,也算是给长安省了一笔钱。而孟家不用管西部,便可以全力应付江南。南晋号称拥兵百万,在岳州到鄂州一线就陈兵五十万。而我荆州防区却只有孟家十二万,确实显得单薄一些。孟家从汉中撤回三万,也是势在必行。” 感觉穷的不仅仅是唐家,与南晋相比,整个梁朝都很穷。 从御史房等方面得到的数据苏御估算南晋GDP是梁朝的十倍。 南晋如此富,为何不敢打? 不是南晋皇帝不想打,而是晋朝已烂到骨子里。满朝文武都是财阀代表,已经严重影响国策。 究其根本,南晋财阀无法掌握军工,因此不愿意打仗。 不把军工让给财阀,这是南晋皇帝手中最后一根稻草。若这根稻草也没了,南晋皇帝或许就要改姓。相反梁朝三大军阀有军工权,若有远征,还能赚钱。比如唐家若出兵西域,这钱不是唐家自己拿。全国都要征税补贴神策军为梁朝开疆扩土。这就好比如后世某资本超大,国家出钱打仗,军工巨头狂捞,所以好战。南晋恰恰相反,越富越不打,这与南宋也有相似之处,文官武将天天吵,最后资本说了算。 虽然战争能让门阀赚钱,但十年的抗胡战争却不能。战争发生在国内,是一场全面消耗战,根基动摇,资本狂泻,大家都血亏。而南晋知道自己不能打仗,生怕北朝战败,故而在北朝最危难之际,南晋没少送粮送钱。沿江部队全线撤退千余里,只为让梁朝放心全力北上。 当得知梁朝获胜的消息时,南晋司马皇帝也在金陵敲锣打鼓,看起来比梁朝皇帝还要高兴。并言称,我族类固守神州,与有荣焉! “咱们不聊那些,还是聊女人。哈哈哈,劲风终于能睡到郡主,我欧阳镜也是与有荣焉!” “等等,咱们兄弟什么都可以分享,唯独媳妇不行。” “你瞅瞅,他还认真了。” 通过此次交谈,苏御嗅到来自汉中的硝烟味道。 看此时的神州地图,与三国时倒是很像。不过梁朝一直不是很担心蜀汉,因为蜀汉要面对南方蛮族侵扰。此时蜀汉突然挑衅梁朝,实在让人有些搞不大明白。 大司马唐振面对挑衅一向很强硬,要求汉中驻军再发现敌军靠近就可以围捕捉拿。若还来挑衅,就发兵将剑门关纳入梁朝版图。 现在驻军白水关的是第十师第一旅,老将唐旭坐镇。唐旭太老,唐振正有意换将。 —— 深夜,苏御大醉而归,一路上大袖飘飘,甚是不羁。 欧阳镜酒量最大,坐车回东宫,还要照顾太子。 许洛尘酒量最小,吐的比喝的多,脸色惨白,被人抬回家去。 苏御留林崇阳在郡主府过夜,却被林婉拒绝。林婉道:舍弟鲁莽,酒后大吵大嚷,恐惊扰郡主。 苏御道:“我觉得中天最是有分寸。” 可林婉还是不依。 林婉是林崇阳亲姐姐,她不同意留,苏御也没辙。平时只感觉林婉温柔,面对弟弟时却是严厉。可当她听说林崇阳被重点提拔时,又喜极而泣。听说汉中可能有战事,她又担心起来。各种表情在她脸上交替,皆因苏御酒后一通乱言。 别说是林婉,酒后苏御即使碰到王珣也要撩拨几句。 老黄说,咱家少爷颇有龙之风采,男人就应该有这种天下女人尽归我的气势。 小嬛骂老黄:就是你这老恶带坏你家少爷名声! 老黄道:小黄毛丫头懂个屁! —— 无锋剑客窦远被老黄爪断三根肋骨,至今还行动受限。 还记得当时情形,那老奴才伸手在自己肋下一掏,感觉整个肋巴扇都被掀了起来。 就在那时窦远抬起一脚,将老黄蹬翻下去。窦远还纳闷,这老头怎的如此不堪一击,却发现老黄跳到鸡舍,又飞上房檐,直奔韩斐而去。随即韩斐那边传来巨响,一道骇人的骨断之声。 当唐家铁骑冲过来时,窦远忍痛逃跑,刚逃出景行坊便瘫软在地,还是师妹独孤凰将他背到隐蔽之所。 要说独孤凰是剑神独孤浪的女儿,世人只道不信,按年龄计算,独孤浪足足比独孤凰大了七十岁。相比于唐宽三十八岁当爷爷,这简直是差了四代人还多。 “紫嫣,你跑哪去了?”独孤凰面带训斥之色:“跑出去也不说一声,害得大家为你担心。” 龙紫嫣被老黄打了三掌,又摔野鸡似的往地上猛地一砸,姑娘感觉浑身关节都是松的。为了掩饰自己腿上剧痛,姑娘故意放慢脚步,磨磨蹭蹭。 龙紫嫣低头咕哝:“有什么好担心的,我都十六岁了。又不是小孩子。” “有什么好担心的?”独孤凰恨铁不成钢:“短短两个月,你被人劫持了几次,心里没数吗?” “那又怎样?他们敢碰我?” “那是冲着你叔叔的面子。若你叔有个三长两短呢?” “才不会!我叔顶天立地,天下第一,怎会有三长两短?” 见龙语嫣不服管教,独孤凰火了,刚要发怒训斥,却听到师兄窦远声音:“好了,好了,紫嫣既然回来,就没事了。咱们收拾一下去找师兄,问问还有什么安排没有。” 独孤凰情绪不高:“咱独孤门的人本来就少,这一次进京又损失两个。” 知道师妹心疼门人,窦远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这时龙语嫣道:“要走你们走,我不跟你们一起走。” 独孤凰瞪眼道:“为何!” “别问我为什么,总之不愿意跟你们走。”姑娘坐在门槛上,低着头。 独孤凰突然觉得心情遭透了,本来有一肚子话要说,却突然如鲠在喉。 窦远拽了拽师妹的袖子,示意她不要跟孩子生气,可独孤凰却咽不下这口气,眼泪倏地滑落。在她的心目中,独孤门就是家,现在这个家支离破碎,而从小看到大的孩子越来越不听话,感觉自己的心摔碎在地上。 在没说服龙语嫣之前,窦远决定先不走了,只说自己肋骨还是很疼,休息一日再说。 月挂枝头时,见独孤凰一人坐在树下,窦远轻轻走了过去,坐在师妹声旁。 他知道师妹心里只有龙啸天,故而坐得稍远了一些。 可他又很想坐得离师妹更近一些。 “凰,你今年也有二十三了吧?”窦远故意说错。 “呵,二师兄竟然记不住我的年龄。”独孤凰娇嗔口气道:“过年就二十五了。” “如果……”窦远显得犹豫,“如果大师兄想一直干到底的话,……你会跟着他吗?” “会的。” “哦……” “怎么,二师兄不愿意?” “我?”窦远你苦笑一声:“若我不愿意,就不陪你们来京城了。” 第三九九章 太后香尸 唐家召开长老会扩大会议,似乎有新的经济计划产生。最近唐灵儿忙得脚打后脑勺,四匹大骊整日呱唧呱唧到处跑。经常车过家门而不入,一忽儿向东,一忽儿向西。郡主的马车动静很大,引得苏御侧目,恰巧郡主也望向他这边。 唐灵儿总担心苏御跑出去,干脆把他按在鸾凤阁书房。 唐灵儿说,她要把林婉带走,一万钱以下的项目就由苏御来批。但人事调动暂时不可以批。另外批完不能直接下发,她要先看一看。唐灵儿认为苏御没干过这样的事,应该谨慎对待。 油茶酱醋糖也要批,一些带着特殊味道的账本放在案前。苏御这人也不嫌烦,慢条斯理地读文件,并逐一批复。 这些破事唐灵儿也要求下面以文件的形式递送上来,苏御觉得实在有些过于高压,徒增小作坊管理者的工作量。不过苏御不会提出反对意见,因为高压也有高压的好处。而这是唐灵儿控制欲的体现。若非要让她收敛欲望,一准会增加不必要的矛盾冲突。 今日是漂亮小丫鬟甄巧巧在书房轮值,情窦初开的年纪,丫鬟的脸很容易红。 趁小嬛童玉出门点餐、买水果、传话的机会,甄巧巧总能鼓起勇气与苏御聊上几句。很显然她的胆子比冯瑜大一些。冯瑜是一只安静的小花猫,而甄巧巧是一只金刚鹦鹉,只是羽翼未丰,尚显青涩。待她到了王珣林婉的年纪,一定也是个顶好的锦衣婢大丫鬟。 丫鬟问:都说孔祥胆子大,但是大到什么程度呢? 苏御说:已经大到了让人匪夷所思的程度,别人干坏事是生活所迫,而他是出于本能。干违法的事能让他感到兴奋。 丫鬟嬉笑,一副未经世事故而大惊小怪的样子。她觉得郡马爷是在跟她开玩笑。 苏御笑了笑,又说:任何行业要想做到出类拔萃,都需要一些天分。比如孔硕,他就拥有当一名巨匪的天分。 丫鬟嬉笑道:天下还有这部书?当土匪还要天分? 虽然苏御的说法遭到了甄巧巧的质疑,可苏御还是坚持说有。他说孔硕胆大而心细。这就是一个人的天分。后天培养,可以增加一些,但根基不同,培养的结果差距很大。可惜孔祥照比他爹少了“心细”的天分,只遗传了“胆大”这一点。所以显得毛躁,更容易栽跟头。幸亏他身边还有一个齐珲能帮帮他。 “我知道你们经常看书报,你应该知道项羽吧?” 苏御不紧不慢的老毛病又犯了,把文件放到一边,又开始闲聊起来。 丫鬟勇于说话,可她还是面露羞涩,轻轻“嗯”了一声。 苏御笑说:“项羽身边有范增,他就是战神。可如果没有范增,他就只是个猛将。我举的例子不是很严谨,但大体就是这个意思。” 这时苏御还有心情与丫鬟闲聊,可不久后他听到一则消息,彻底没心情了。 孔祥雇来摸金校尉,真的把韩斐的坟给挖了,而且还割掉了韩斐的头。关于这一点,苏御是有心里准备的。当初孔祥对他说过,而苏御也相信孔祥干得出来。可还有一件事,是苏御万万没想到的,孔祥竟然把陈太后的坟给挖了。 “那可是本朝皇陵啊……” “陈太后与先帝合葬于洪陵,他把洪陵给挖了?” “皇陵有卫队把守,他是怎么做到的?” 苏御一阵脑仁疼,对齐辉说:“这事要是让官府查出来,到时没人能保得了孔祥。唐振、孟丹青、西门真森三位国公爷都保不住他!” 齐珲低着头。 此时齐珲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就跑到郡主府来找苏御商量对策。齐珲觉得,现在除了苏御没人能制得住孔祥。 “他在哪?”苏御问。 “刚回家,弄得一身土腥味。” “他不是说不会亲自出面吗?” “我身上有伤,他没把这事安排给我,就安排给了范统。范统拿到韩斐的人头之后,与少爷聊起挖坟的经过。少爷说,很刺激,可惜没能参与其中。本来少爷没打算去挖太后的坟,而是范统见少爷对挖坟感兴趣,所以又说这帮土夫子对洪陵预谋已久,盗洞已经挖了足有百丈。可是他们缺乏人手,到了地宫穹顶处无论如何也撬不开。他们觉得是力气不够,又觉得范统是可靠人,于是想让范统帮忙。听到这些,少爷就来了精神,乔装成范统心腹,陪着那帮摸金校尉一起下了墓。” 苏御皱眉:“那帮人为何如此相信范统?” “他们老早就认识。” “哦,那孔祥从墓里拿什么了?” “什么也没拿。他就是进去看看。那里的一些金银器皿,都被摸金校尉拿走了。那帮人还夸范统和少爷讲江湖规矩,下次还要合作。还把割韩斐脑袋的佣金退还,算作酬劳。” 苏御脸色难看极了:“真是没事找事!” 苏御没心思在家里批阅这些油茶酱醋糖,跑去孔家质问孔祥。 来到孔家发现,孔祥把以前的那些姨娘接回来几个,还有很多孩子在家里。 苏御问了问情况,得知孔祥不希望大家分开,他去找那些姨娘,希望把兄弟姐妹们都请回老宅住。这样才有家的气氛。而那些姨娘的钱,他不惦记。还说只要肯回家,吃穿用度都是孔祥出钱。 经过孔祥的一阵折腾,还真有一些夫人带着孩子回来,而有的则已经嫁人,只是把孩子送了回来。 苏御觉得,孔祥这人很有长子风范,这也是人情味的体现。 但这并不能消除苏御的怒气,质问道:“你是不是疯了?跟那帮盗墓贼下墓,你就不怕他们分赃杀人吗?” “义父,我们提前说好的,我们不要东西,进去之后东西先让他们拿。再说,他们一共才两个人,我们也是两个,有什么好怕的?” “你的胆子也太大了,已经大到没脑子!”苏御面带怒色:“以后不许再干这种没头没脑的事。你的一个失误,可能连累一群人!” 孔祥低头不语。 听说义父来了,有姨娘抱着孩子走来见,这个话题也就终止了。 —— 也不知看守洪陵的侍卫是怎么搞的,事情过去四天,他们还没发现状况。后来孔祥又去洪陵看了一次,竟然发现盗洞没了。原来的洞口被人处理得非常好,而且还种了一棵树。 为此孔祥跑来郡主府,一脸窃喜地说:“义父,我看那帮侍卫是担心掉脑袋,干脆把这事隐瞒起来。如今万隆帝和陈太后已经合葬,墓室里也安了顶门石,不会再打开了。” 苏御想了想:“有几个人知道你下墓?” “只有老齐和范统。” “范统那人我不是很了解,你觉得他可靠吗?” “义父,您放心,那是我的心腹。跟着我上刀山下火海,上次杀段友德也有他。” 苏御还不是很放心,但也没辙。如今状况,或许已经是最好的结果。想了想,问:“韩斐的脑袋呢?” 孔祥得意道:“让我碾碎了,在父亲坟前喂狗吃。义父放心,连一块骨头渣都没剩下。就算韩家发现问题,也赖不到我头上。” “怎么赖不到?当初你去韩家要尸体,就凭这一点,人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苏御愤愤道:“我真搞不明白你是怎么想的。” 孔祥苦着脸道:“我不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去要,我只是找殓尸官单独谈。再说,我是打算给钱的。那人把尸体弄丢了,家族最多打他一顿。可我给他的钱,足够他全家花三辈子。就算最后没办成,我也给那人一笔封口费。只要这件事泄露,我就要他的脑袋。我想他不敢说出去。” 苏御还是沉着脸。 孔祥嬉皮笑脸:“嘿嘿,您就别担心了,我又不是小孩子,我心里有数。” 他越说心里有数,苏御越是脑仁疼。 再埋怨也没什么用,干脆闲聊起来。 聊到墓穴里面的情况,孔祥来了兴致,神秘兮兮道:“义父当时不在场,掀开棺盖的那一刻,挺刺激啊。” “有多刺激?” “那陈太后的尸体竟然没烂。按理说我胆子够大,可当时也感觉浑身一阵凉气。两个摸金校尉加上范统,也都是愣了老半天。那太后看上去就好像睡着了似的。不过呢,就当我们举起火把靠近仔细看的时候,眼瞅着太后尸体腐化变黑。那股臭味把我们给熏的呀,眼睛都睁不开。如果不是因为太臭,我们还能在里面多待一会儿。” 苏御不吭声。 孔祥继续说:“要说太后年纪也不是很大,可她却是馒头白发,她躺在棺材里面,那眼睛似合似张……” 孔祥还在说他的所见所闻,不知为何苏御感觉有些不自在。想起陈太后生前不可一世的样子,突然觉得有些悲凉。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苏御突然问了一句:“你没对陈太后的尸体做过什么吧?” 第四〇〇章 兵器工厂 “我当然没伸手,都是那帮摸金校尉干的。太后金印、凤冠、发钗、金项链、玉佛珠、翡翠手镯、金镶玉扳指,还有太后嘴里有一颗珠子,*眼里的一颗塞子,都被他们抠了去。后来因为太臭,我们又把棺盖封上了。我还给太后磕了几个头。” 苏御纳闷:“为什么要磕头?” 孔祥耸了耸肩:“不是我想磕,是那帮摸金校尉说这是他们行里的规矩。说什么拿人钱财,不毁人尸。还要根据死者身前的身份行大礼,感谢赠予。若不做这一套,小心将来死者托梦来找你,到时候阴魂不散,让你恶疾缠身。还别说,他们的规矩真是不少呢。跟着走一趟,我都不能全记下来。不过……在动太后尸体的时候,我竟然发现太后的脖子是断的。难道她是被人扭断脖子死的?” 对于那些迷信说法苏御不放在心上,而是对太后的死因感到好奇,于是问道:“你如何断定太后的脖子是断的?” “虽然尸体烂得很快,但尸身依然是硬邦邦的。可那帮人抠她嘴里珠子的时候,整个脑袋都带了起来。我也没少砍人,我敢确定,只有骨头断了,她的脑袋才能抬起这么高。”孔祥做了一个脑袋猛烈前倾的动作。 苏御想了想,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话锋一转:“那两个摸金校尉叫什么名字?” “名字我也不知道,都是江湖行号,一个叫杨吃骨,一个叫杀魈刀。同出一门,师兄弟二人。” “哦…” 随后苏御专心批阅文书。 经过这几日的观察,唐灵儿对苏御更加放心一些,虽然苏御批文件时依然大小篆不分。 孔祥还是滔滔不绝地说着他的所见所闻,看来他对盗墓颇有兴趣。苏御甚至担心这小子会增加一个爱好。他说什么,苏御只是敷衍地“嗯”一声,并不耽误批阅文件。可后来孔祥说了一句话,倒是引起苏御的注意。 “见到万隆皇帝的尸骨,我怎么感觉不对劲呢?” “哪不对劲?” “听说万隆皇帝是个大个子,唉,就像义父你这样高。可是我看那骨头,顶天能有七尺六寸,绝对不到七尺九寸。” 苏御苦笑一声:“你拿尺量过?” 孔祥郑重道:“我展开双臂是七尺七寸,我用胳膊量的。” —— 长安郡主婚期将至,由于规模盛大,准备工作已经在进行。国公府里洋溢着喜庆的气氛,各种礼仪道具已经陈列库房,只等着结婚当日使用。 郡主婚礼不是在郡主府举办,而是在国公府。苏御闲来无事,走过来看了看,恰逢唐振下朝回家。安国公身后跟着一大群人,大老远就听到一串脚步声。铁甲卫兵的脚步声最重,其中还有大司马骑校史进冲的身影。 几月不见,史三将军依然那般魁梧壮硕精神抖擞,把唐振送进书房之后,史进冲跑向苏御,大老远嚷嚷,送来贺词。 靠近了,突然小声,神秘兮兮道:“唉!小苏啊,你跟我说说,你俩是不是提前睡到一起了?” “……,三哥说笑了。” “你瞅瞅,跟我俩还掖着藏着?你快与我说实话,让我心里难受难受。” “三哥为何要难受?” 史进冲摸着心口,痛苦地说:“我一听说哪个姑娘被人破了瓜,我心里就难受。比挨了刀子还难受。” 清化坊里怪物不少,史进冲算是一个,而且还是小BOSS级别。他这人看起来愣头愣脑,可心眼不少。他说他最恨的就是苏御这种小白脸,小白脸子,没按好心眼子,你一定提前把郡主睡了。快给我三万钱,我替你保守秘密。 苏御从兜里掏出几块用布包裹的金币,差不多能有七八块,也就是一万四或者一万六。还没等苏御数一数,就被史进冲一把抢了去,他也不问为什么金币要用布包裹,反正笑嘻嘻地跑了,还说苏御中了他的妙计。他还说,要去万花楼找个清倌破个瓜,平复一下他受伤的心灵。 这时有几名将官走进国公府,其中有林崇阳。 林崇阳问苏御,为何在外面站着? 苏御说,只是过来随便看看,结果还被史进冲打了劫。林崇阳问苏御,被史三愣子劫了多少,我帮你要回来。苏御说,只当一乐,不必当真。又问林崇阳,为何来国公府?林崇阳说,几个将官被国公爷调回,要从中选出一人,接替老将唐旭坐镇白水关。 “你想去吗?” “那是当然!” 苏御想了想,问:“若大司马问你,敌人大兵进犯,你将如何应对?” 林崇阳道:“死守白水关,等待支援。” “若来者与你旗鼓相当,你如何应对?” “据关不出,敌退我追一望之地。” “若来者不多,你当如何?” “围捕活捉!” 苏御摇了摇头:“我看你还是别进去了。你已经被淘汰。” 林崇阳皱眉:“劲锋为何如此说?” “你的回答中规中矩,毫无特点。你在这帮人里年纪最小,没有优势。” “那劲锋觉得我应该如何说?” “具体军事我不懂,但我认为你的回答缺乏侵略性。此前之所以提拔你,是因为你十七岁时带兵勇于杀向敌后粮道,锐气十足,让人眼前一亮。可刚才你的回答,太过普通,缺乏你应该有的特点。” 林崇阳闷头不语。 苏御又道:“你的回答只有让大司马耳目一新,才有机会博取这个位置。当然,我的说法也有可能弄巧成拙,具体如何做,还是你自己下决定。” 说罢,苏御要走。 “唉,劲锋你别走。再说说看。” 苏御笑了笑:“如果我的办法让你失去这次机会,我也不觉得遗憾。毕竟你的特点建立起来,将来大司马才能因材而用,进而在其他方面提拔你。可如果这次见面你表现平平,就要被埋没了。” 林崇阳道:“那好,现在我来问你刚才那三个问题。若大兵来犯,你当如何?” 苏御道:“刚才你说‘死守白水关,等待支援’,只需要再加一句,‘城在我在,城破我亡,只要一口气在,不让半寸国土’。” “若来者与你旗鼓相当,你如何应对?” “白水关前设下埋伏,打来者一个措手不及。” “若来者不多,你当如何?” “将来者围捕活捉,并杀到剑门关去!” 林崇阳一皱眉:“劲锋啊,你这也太冒进了些。若敌人使用诱敌之计……” 苏御眯笑不语。 林崇阳一摔袖子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不是在跟我讨论战术,而是让我体现特点。好吧,待我进去,看大司马会问些什么。” —— 林崇阳进去半天也没出来,苏御没在外面等,而是回到郡主府。 唐灵儿问,又跑哪去了? 苏御道,看看婚礼置办情况。 唐灵儿又在化妆,高高的云髻丑得难以形容。 苏御问:“你这是要去哪?” 唐灵儿挥手,屏退下人:“哥哥要扩建军仓,还要增加一座兵器工厂。这两日四哥和十二哥给我带来几名铁矿主,可惜那帮人有矿不敢采。我要去见皇后,求开矿书。” “十八哥为何不亲自办这事?” “这事不能在朝上说,否则吵到明年也没个结果。” “那我觉得没戏。” “如果与皇后合作呢?” “你的意思是……,唐家加入太子党,而且还要给皇后当军备仓库?” “只要我们不说出去,谁知道我家也为皇后置办了一份儿?皇后也不会在皇帝活着的时候明目张胆准备兵器,我们这是在为以后做打算。而我们神策军的装备一直不够用,我们家增加兵器不会引起怀疑。毕竟我家欠债很多,已借不来钱,想增加军备只能自己生产。” “到时候孟家和西门家一定会阻挠的。” “是的,一定会。哥哥说了,为防止他们两家闹事,允许他们派人过来监督。只要我们的军备不超过他们,他们就不会强烈反对。” 屋里安静了一会,唐灵儿又道:“我不喜欢与那些矿主见面,甚至不希望他们走进郡主府。以后你替我去见他们吧。” “哦,没问题。” “我要改造后院,给你设一个办公所。” “后院?” “怎了?难不成要在前院?挡了正阳,风水就不好了。”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后院一直是孩子们玩耍的地方。” “你这个人…,考虑问题真的跟正常人不一样。考虑孩子干什么?等成婚以后,我还要把那小蛮女送回去。” “为什么?” “不为什么。” 苏御耸了耸肩,站起身:“我去找四哥和十二哥,认识认识那些矿主。” “我看你哪也别去,等我与皇后见过面再说。” “哦。”苏御又坐了下来。 唤回下人,唐灵儿继续化妆,越化越丑,苏御没心情去看。 突然想起孔祥的那些话。 知道唐灵儿最喜欢这种恐怖话题,苏御笑了笑:“灵儿,你相信死人复活吗?” 第四〇一章 野马 东宫,紫阳阁。 夜雨淅淅沥沥,直到东方微明才停下来,飞檐下挂着雨水,泫然欲滴,被朝阳映红。 朝阳一跃而出,光芒绽放。 水滴倏然滑落,落入浅坑“卟咚”一声。 白发苍苍的老太监晃动着滚圆的身躯,在众太监的搀扶下,好不容易才从床上坐起来。 太监一张老脸好有脸盆大小,皮肤粗如麻布黑似炭灰,两腮耷拉着,好似恶霸犬。其人脸上看不见眉毛。肥厚的眼皮耷拉着挡住眼睛,好似一道细线。一颗肉瘤般的鼻子,下面是猛烈外翻的嘴唇。好丑一张脸。 为遮其黑,脸上重施粉末,可他越是这般装扮越是丑陋,仿佛来自阴间。 “小徐子,我让你去置办太师椅,你到底办了没有啊?” “回公公,椅子昨夜已送来,当时您已经睡下,没敢打搅。” “哦,那你抬进来吧。” “喏。” 老太监体态之肥硕,普通太师椅不能盛。强行坐进去,两髋赘肉能把太师椅撑碎。用欧阳镜的话说,他的一扇屁股能遮住半个世界。这老太监不是旁人,正是洪盾。他卸任御马监,来到东宫成为掌印太监,而东宫里大多人都是吕石旧部。小徐子曾是吕石心腹。 小徐子一个人把特制的大号太师椅扛了进来,很吃力,可整个过程没人帮他。 “嗯,看着还不错。来,扶我坐上去试试。” 那太师椅坐两个小徐子也不成问题,可洪盾坐进去,竟依然觉得不够宽敞。并听到咯吱一声。随即老太监猛地一拍扶手,那椅子立刻粉碎,也害得老太监趴倒在地。 众人大惊,连忙跑去搀扶,待洪盾站起身来,兰花指向小徐子骂道:“竟敢害本公公,来人呀,把他给我大头朝下种茅坑里,淹死!” —— 欧阳镜被尿憋醒,早起方便,见一群太监从茅坑中拔出一人。 那人已死,一身的粪水,恶臭扑鼻。 由于粪泥遮住面孔,欧阳镜难辨是谁,便问道:“这是何人,这般倒霉栽粪坑里淹死了?” 有太监道:“是徐左仓。从今日起,他的西仓钥匙归我了。” 说话这太监是洪盾从宫里带出来的,欧阳镜愣了愣神,立刻笑脸恭喜那人荣升左仓监钥。随后欧阳镜离开左仓,跑往右仓方便。此后再也不来左仓。 并非欧阳镜迷信。 从他问出第一句话开始,就已经意识到这不是一场简单的意外。 —— 洪盾吃罢早饭,开始拾掇起来。戴上金丝五梁冠,穿上绣蟒紫袍衫。这一身装束都是皇后娘娘赠予,穿戴整齐,威严顿生。由于太胖,自己伸手够不到腰带,由小太监一旁帮忙。 这时腰间挂着左仓钥匙的邱垚[yáo]快步走了进来,躬身道:“禀公公,叶掀枝求见。” 洪盾一愣神:“他不是已经废了吗,还来见我干什么?” 邱垚道:“他找到江湖异人,用铁钉将锁骨并合。” “哦?天下还有这等异术?”洪盾坐到榻上,喘了口粗气道:“让他进来吧。” 不久后叶掀枝大步走进来,见到洪盾,单膝跪地:“参见洪公公。” 洪盾端起茶杯,轻掀盖碗,吹了吹:“找到龙啸天了?” 叶掀枝抬头道:“是的,龙啸天将他的门人全部逐出洛阳,现在他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洪盾放下茶杯:“他为何要这样做?” 说话间洪盾招了招手,叶掀枝站起身道:“以我对龙啸天的了解,他不希望独孤门人陪着他一起死。” 洪盾眯了眯眼睛:“可是,之前不是已经死两个了?” “是那帮人自愿来帮他,绝非龙啸天本意。” 洪盾突然哼笑一声:“龙啸天这个人我喜欢。” 洪盾舔了舔嘴唇,低声又道:“皇后也喜欢。” 闻言,叶掀枝一愣神:“公公的意思是……” “皇后说了,龙啸天是一匹野马,一定要先驯服,才能骑用。” 叶掀枝道:“龙啸天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现在正是拿他的好时候。” 洪盾站起身,一抖臂膀,浑身赘肉好似波浪一般荡漾:“那咱们开始吧。” 就在洪盾准备出发的时候,突然有通传来报:“报公公。龙啸天侄女龙紫嫣重返京城。” “她跑回来干什么?” “不知是何目的,只见她奔清化坊而去。” 洪盾眼珠转了转:“呵,我突然觉得这是一个好消息。来人呀,去把龙姑娘给我‘请’来东宫。” “喏!” —— 长安郡主府。 “苏御!你要是个男人,就给我出来!” 后门传来女子的叫嚷声,她已经嚷了半个时辰,从一开始的清脆嗓音,到现在声嘶力竭,她还是不肯走。其女子之坚韧,让苏御也感到十分佩服。可苏御就是不理她。不时还有老黄、小嬛、童玉趴在门口骂她。 但苏御并不知道三奴在后门怄火,因为苏御正在后院监工。郡主说了,要把后院改成一间办公小楼。楼不高,也就才二层。但这足以形成层次感。唐府经济协办苏御,将来会坐在二楼。一楼有小客厅,供人休息。也有小屋,给手下人办公用。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郡主之所以要建小楼,是不想接触那些“非贵族”粗糙男人,比如各位矿山老板。郡主洁癖得厉害,觉得那些男人肮脏无比。干脆让苏御代替自己接待。既然不能让那些人进入鸾凤阁,就要另外安排地方,可原来苏御耳房看起来太过寒碜,在那里接待客人有明显怠慢之意。如今修建一座小楼,这些问题倒是迎刃而解。 虽然还有十二日才成婚,可如今苏备选已成为这里名副其实的男主,已有人开始叫他“老爷”。没错,是老爷,而不是郡马爷。下人们聚在一起商量,说“郡马爷”是外人才叫的敬称,在家里还是叫老爷才亲切。 无论别人称呼怎么改,老黄还称呼苏御为少爷,男贾小公主叫苏大哥。童玉属于宫里特派,不属于郡主府的人,他不能改口,还要叫郡马爷。对于各种称呼,下人们经常互相掰扯,可苏御从来不当回事。 不久后“老爷”这个称呼被唐灵儿听到,勃然大怒道:老爷便是一家之主,赘婿怎能称为老爷?都给我改回去,再有乱言者,掌嘴! “姓苏的!你再不出来,我就把你家祖坟刨了!” 苏御不出去见她,姓龙的姑娘有些歇斯底里,开始胡说八道起来。 这时听到大门处有车马声,知道郡主回来了,那就不能再让她这般吵吵嚷嚷的。 李封走过来,低声问:“爷,让我们去揍她一顿?” 苏御想了想道:“下手轻点,不要让姑娘太没面子,你们权当跟她打个平手。” “明白!” 李封张广一起走出去,不久后听到门外传来打斗之声。听声音便知,打得十分激烈。 苏御还以为是李封张广逗弄姑娘玩耍。可不久后听门口青衣小厮过来传话:“不好了郡马爷,李封张广打不过!” “什么?两个没打过一个?” “不是一个,是一群!” 随后青衣跑了,去喊林逍。 苏御没大听明白,还以为是龙紫嫣私下里带来一群人,只等着苏御出门,群起而攻。结果李封张广两个倒霉蛋落入圈套。可当苏御出来的时候,却看到奇怪一幕,李封张广龙紫嫣被一群人围在中间。反倒是他们成了同伙,对抗一群外人。 “咦?这是什么名堂?” 轻疑一声,苏御双掌震开门,大吼一声:“住手!何人门前撒野?” 见郡主府里的人蜂拥而出,那群人中走出一人。 那人似乎认识苏御,靠近低声道了一句:“我们是东宫的人。” 苏御瞪视反问:“东宫的人就可以在这里打人吗?” 那人道:“苏备选别误会,咱们不是冲着长安郡主来的,只是想请龙姑娘去一趟东宫。” 苏御想了想,道:“不能在郡主府门口抓人,要抓,等她离开这里再说。” 随即苏御指道:“李封张广回来。龙姑娘,这帮人要请你去东宫。我不认识他们,但我也不拦着他们。现在我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你要是愿意去,你就跟着他们。若不愿意,你现在就跑。” “姓苏的懦夫!我还会来找你的!”姑娘叫骂一声,撒腿就跑。 随后看着东宫的一群人追了下去。 苏御喊:“龙姑娘,你要小心啊。你的衣服破洞啦,下次来记得穿得漂亮一点。如果没钱买,我给你买呀!” 龙紫嫣被苏御气得要死,可她来不及回话,已经跑出很远。 苏御也不管东宫的人到底能不能追得上她,反正不能允许龙啸天的侄女在郡主府被捉。 回到院里,林婉过来问发生了什么,苏御简单说了说。随后郡主传下话来,那姓龙的再来惹事,直接拿下。 第四〇二章 掌中星 道光坊,裕王府废墟。 偌大亲王府,早已没了往日威严,到处都是破壁残垣,烧毁的痕迹随处可见。唯有一处圆顶阁楼尚在,巍峨高耸,上面还挂着“指天楼”三个大字。牌匾尚在,可这已成老鸦巢穴,黑洞洞的楼里,不时传来“哑哑”之声,好似亡魂惨叫。 一名身材魁梧的男子,到处寻找着什么,看起来很认真。 地面上有很多坑洞,都是他挖的,感觉他要在这里挖地三尺,可至今为止他什么也没找到。 龙啸天有些泄气,把重剑放到一边,坐到石阶上。 他的左臂伤还没好,与鬼无仇对掌之后经脉又受重创,至今最多恢复八成,可他依然把师弟师妹骗回山门,而他自己却留在洛阳。 在师弟妹发现被骗之前,他要完成一件大事,而这件事八成难以全身而退。 韩斐那日邀龙啸天助拳,龙啸天伤重不能一战,所以才有窦远带着两名女子前往。结果他们说碰到了李漠白。据说李漠白放过龙紫嫣一马,这事被龙啸天记在心中。可后来又听侄女龙紫嫣说,那天晚上见到的不是李漠白,而是欺世盗名的苏御。 无论是谁,他们都是红黑神教门人,这份情龙啸天心领了。他认为,此时侄女已与窦远、独孤凰离开洛阳,万万没想到此时侄女已落入洪盾之手。 老太监洪盾一直等在东宫,出去“请”龙姑娘的人直到傍晚才回来。邱垚说,由于不能下狠手伤到姑娘,所以总是让她逃脱,而姑娘身法本来就不弱,经过大半天的围追堵截,最后是把龙姑娘给累垮的。 姑娘被逮住时,她不骂这帮追她的人,反而指着郡主府方向破口大骂。骂苏御是懦夫,不敢与她单打独斗,竟派如此多奴才追她一名女子。直到后来她被送到东宫,见到人不人鬼不鬼的洪盾,才不再骂苏御。姑娘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丑的人。见洪盾皮肤黢黑,龙姑娘破口大骂“昆仑奴!” “咳咳。” 指天楼前缓缓走来一人,这人身量很高,瘦而健,脚下生风。走来时,身边树叶好似船头浪花般两面分散。人还未到,气已袭来。 龙啸天微微扭头望向那人,可那人依然轻咳两声。 “龙啸天,还认识我吗?” “叶掀枝,你不是我对手,还是走吧。” 叶掀枝冷笑两声:“姓龙的,你未免太高估自己。我与卿吹雪之间,也是互有胜负。你与他斗,尚且伤了一臂。如今有伤在身,何敢说一定胜我?” 龙啸天捞起剑,可他依然坐在石阶上,单手拄着剑,凝视道:“我本无心树敌,至于‘天下第一剑客’的虚名,我也从来不放在心上。若你喜欢,拿去便是。你明日就去各大书报社说战胜我,我不会否认。” “何必说那些话呢?好像我叶掀枝是无能之辈。”叶掀枝右手抬剑,斜指弯月。剑划过之处,有树叶沙尘随剑身流动:“你有伤,我也有伤。我左肩锁骨已断,现在只是用铁钉连着。既然你我都不能全力一战,我倒是觉得公平得很。” 龙啸天站起身:“你知道,为什么与我交手的人都必须死吗?” 龙啸天拖剑前行,重剑无锋,却在石板上划出一道白线。 叶掀枝剑尖对准龙啸天:“因为他们不行。” “不,是因为我不想把仇敌留给门人!” 话音未落,龙啸天猛地加速,重剑在石板上划出一道耀眼火花。 随着龙啸天靠近,仿佛有飓风平面扑来。 重剑自下而上一划,直奔叶掀枝小腹而去。 知龙啸天剑重,叶掀枝不与格挡,而是高高跃起,空中突然扭转身形,剑指地面,仿佛鲣鸟坠海一般俯冲而下。 这一剑,龙啸天必须躲,否则非死即伤。 可只要龙啸天躲,叶掀枝会有一连串的招数,至今无人能活着看全那一套剑法。 龙啸天没躲,而是反手一剑,迎着叶掀枝的剑反刺而去。 叶掀枝大惊,想变招,可此时他好似离弦之箭无法再招。干脆咆哮一声,一剑狠狠刺下。那剑从龙啸天左肩刺下,剑尖从肩胛骨刺出。而龙啸天的剑,从他脖颈刺入,从脊梁骨刺出。 “嘭。” 叶掀枝落地,趴在地上,鲜血喷涌。 他目光惊呆而绝望,手指龙啸天,竟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好!好一个龙啸天!” 突然从残墙外走来一群人,为首一个大胖子,看上去足有四百斤。他猛击双掌,高声叫好。 两掌相撞,看似轻描淡写。可龙啸天一眼看出,那是极上乘的内力所致。撞击之下,两手之间竟有星芒闪现。 “明人不说暗话,我喜欢你,皇后更喜欢。我代表皇后,来与你谈一笔交易。” “我不认识皇后。” 叶掀枝的剑还插在龙啸天的肩头,剧痛之下,龙啸天仍然站得笔直。可当他伸手去拔剑时,却因为别扭的姿势而不能独自完成。 洪盾摆手,示意众人停下脚步,他一个人走向龙啸天。背手站在龙啸天身前不足一丈的距离:“那不重要。我就问你,想不想谈。” 龙啸天道:“龙某不过一介草莽,能与皇后谈什么?” 洪盾笑了笑,继续向前走,一直来到龙啸天身前。向龙啸天肩头看,后者个子太高,洪盾伸手也够不到剑柄,可他却伸出两指掐住剑身。两指一抖,那剑猛然从龙啸天肩头飞起,落到三丈开完的石板之上。 龙啸天肩头喷血。 洪盾在龙啸天背后猛戳几指,每一指都准确击在经脉之上。巨大的冲击力,即便是龙啸天也会发出闷哼之声。血被封住大半。洪盾伸手,掐住龙啸天伤口,这次完全止住了。 “把你的愿望说出来,皇后帮你办。从此你的命是皇后的。” “只怕皇后也办不到。” “呵,你不说,怎知皇后办不到?” “我要清化坊里的人全死!她能办到吗?” “冤有头债有主,何必全死呢?说说看,是谁得罪你。只要不是唐振,皇后都能办到。” —— —— 清化坊里喜庆的味道越来越浓。 唐家嫡出十五小姐大婚,已是这代人里最后一场高规格婚礼。 唐家打算大办,二老爷唐宁来到国公府看了看,并留下一句话“若钱不够,便去我那里取,一定要办好。” 这场婚礼的规格已远超二品,不过有皇后赠超品凤袍礼服在先,那些条条框框也被皇后一并消除。除了祭祀双坛一殿,这场婚礼比皇帝迎娶正妃也差不许多,当日有凤辇出动,还有皇家仪仗,绕城游街。消息已经传到坊里巷间,百姓们谈笑,都说要一睹郡主郡马风采。 要看郡马的人,一点也不比看郡主的人少,而且多是情窦初开的少女。 长安郡马苏御,在洛阳城中早有玉面美名,还被坊间评为“天赐四美男”之一。这四大美男分别是:玄甲大将张云龙,金城驸马薛景云,洛交郡王赵玉愿,长安郡马苏劲锋。 估计当日人口流量很大,玄甲总副、金吾卫中郎将赵亚夫已与唐振接洽,商量当日安保问题。据说当日金吾卫会出动两千铁骑卫、两千金甲卫,唐府出动八百护卫沿街排列。 想一想都觉得场面浩大,长安郡主心满意足。 已是掌灯时分,后院还有声音传来,郡主扭头望去,苏御像个包工头似的在那里指挥建楼。 “他也不懂工构,在那瞎掺和什么呢?”唐灵儿对林婉道:“去把他喊上来,我要考他《家法》。” 林婉一笑道:“附爵最近很忙的,哪有时间背《家法》呢。依奴看还是别唤他了。背不上来,还惹您生气。” “他哪里是没有时间,我看他就是自己找事瞎忙活,故意不背《家法》。”唐灵儿指着下面:“你看他,是不是闲得难受,还帮着工人扛木桩。这还哪有贵族的样儿。快去把他唤上来,休要在下面给我丢人。” 林婉向下望去,苏御并没有真的扛木桩,他只是帮转弯的人扶了一下。 既然郡主不愿意看到,还是别惹她,林婉快步下楼。 刚来到楼下,还见到小孩们在楼下玩耍。小公主完颜清正与童玺玩过家家,玩得兴起,手里挥舞树枝,带着她的恶犬到处耀武扬威。到底还是王的女儿,即便玩耍,她也要扮演地主婆,而不会是受苦受难的丫鬟。 还未等走到月门,听到奔马声响。林婉没着急走,而是向第一进院望去。一名劲装女子翻身下马,把马交给门口青衣,让其送去军驿。而她自己提着剑跨入大门,不是旁人,正是去华州刺探消息的王珣。 第四〇三章 年少轻狂 在苏御走向婚姻的道路上,王珣一直扮演着“小鬼”的角色。由于她的存在,多次引发苏御与唐灵儿的矛盾,而且都是直接对撞的矛盾。因为王珣是唐灵儿身边人,这是一个完全没有战略回旋的地带。 林婉也是唐灵儿身边人,对这些事看得透彻,一把扯住王珣手腕道:“郡主大婚在即,我看二人都乐在其中。你上去之后只挑好的说,坏的就别说了吧。” “那怎么能行?”王珣瞪视道:“作为郡主最信任的人,我岂能隐瞒郡主分毫?” 林婉央求道:“那你跟我说说,最坏的是什么?” “车载斗量,我一时说不完的。”王珣挣脱林婉的手:“哎呀,你别拦着我,一会你就知道了。” 由于之前苏御名声太差,林婉对苏御也不是很有信心。担心王珣的话会把郡主惹火,所以在王珣上楼之前叮嘱几句。可是从王珣的态度来看,林婉的叮嘱似乎没起到效果。王珣上楼之后,倒豆子似的把她在华州的所见所闻“倾泻”出来。 不久,郡主屋里的丫鬟跑下来,要求苏御快去郡主屋里回话。 听说郡主脸色不妙,林婉急道:“见郡主之后,无论郡主发多大火,你都要隐忍。你要学会哄郡主,而不是一味强横,或一味服软。软硬兼施才是化解矛盾最好的办法。” 担心苏御年轻不能理解,林婉又深度解读自己的话,说,一味强横的结果一定是一地鸡毛;一味服软的结果会让瞧不起你的人更瞧不起你。 苏御点点头,总结道:“霸凌者变本加厉的勇气源自于被欺凌者的懦弱。” 王珣一惊:“郡主怎的还成霸凌者了?快别怄火了,上去吧,看郡主问你啥。哦对了,你实话说来,到底有没有私生子?” “没有。” “别骗人!” “你看,与你说实话,你还不信。” “那在华州时,你有几个相好的?” “嗯…,十六岁之前有一个,不过已被我嫁出去。” “什么叫被你嫁出去?” “一个馆女。我花七十万帮她赎身,后以一百万卖给姓王的地主。” “造孽!” “造什么孽?对于一名馆女来说,能嫁给富人家已是好归宿。再说,王地主年纪也不很大,才三十二岁。王地主也是个怜香惜玉的人,对她蛮好的。” “她给你生过孩子没有?” “没有。” “确定?” “非常确定。” 林婉看起来比苏御还要紧张,一前一后来到郡主屋里。 也不知王珣与郡主说过什么,郡主的脸铁青色,坐在那里身体僵硬,手里捏着一块方巾,似有撕扯之意。见苏御上楼,她才把方巾放下。 “劲锋,刚刚我听王珣说了很多。如果我逐一问来,我想这婚就不要结了。可我想了想,还是应该给你一次机会。现在我不问你,让你自己说。只要你与我坦诚,我便饶你。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我也愿意相信那是你年少轻狂。” 苏御一阵脑仁疼,瞥了王珣一眼。 王珣晃头略有得意之色,就好像她立下什么大功似的。 苏御有些不自在了,轻咳一声道:“王珣一个人去打听,打听到的话不能保证完全准确。我在华州仇人不少,若王珣问到他们岂能说我好话?” 唐灵儿道:“不妨事,是非曲直,我心中大体有个衡量。你先说来。” “从哪说?总要给个方向吧。” “没有方向,我就要听你自己说。把你的劣迹一五一十交代。”似乎觉得不妥,唐灵儿目光一闪:“孔耘,你下去。” “喏。” 第三批小丫鬟之一,今日郡主屋里轮值丫鬟孔耘行礼告退。 孔耘走了,林婉和王珣还在。这两个锦衣婢对唐灵儿来说是半奴半友,从小儿在身边,没有秘密可言。唐灵儿也不想隐瞒她们,似乎还想让她们多知道一些,然后与自己“分享”快乐或痛苦。而别的丫鬟完全没有这个资格。 说起苏御十六岁之前的劣迹,可真不少。 既然王珣亲自探查过,估计真的会听说很多。 苏御心一横,开始诉说自己的过去。 一开始,郡主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还有些肯定的意味。可是到了后来,郡主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不对劲。解读她的表情,似乎是在说:你还干过这种事? 苏御一边回忆一边说:“十五岁那年我与城西恶霸王二打架,结果我没打过,心中有气,于是我烧了他家的草垛子,毒死了他家的三头猪,把他媳妇绑了藏在地窖里,还往地窖里丢了一条蛇。同年,我把小天鹅的大门抗走了……” “小天鹅是谁?”唐灵儿立刻打断问道。 苏御道:“小天鹅是一家艺馆的名字。老板娘嫌我穷,还总去她家赊账,后来不赊给我,还当街骂我。” 唐灵儿冷声道:“继续说下去。” “大门被我丢到常家当铺,我说是常家偷盗,于是讹来钱,去把小天鹅的欠账弥补。后来我又与城北武馆打架,当时我说踢馆,结果我又打输了。气不过,到了半夜我就往武官后院扔二踢脚。连续扔了三天。武官的人出来逮我,我带着老黄老吕打埋伏,逮住其中一个,揍了一顿。” 唐灵儿眯眼听着,又把方巾拿了起来,攥在手里。 苏御低着头不看唐灵儿,继续诉说自己的罪过,好像一个心怀上帝的人,面对小木屋里神职人员的忏悔。 “我曾想当一名大侠,于是去土匪经常出没的地方暗中保护百姓。可惜我认错了人,把好人打了一顿。其实这也不能全怪我,那男人与他媳妇闹矛盾,二人在山上小道厮打,男人抢夺包裹。我只把那男人当成土匪,于是咆哮一声,下去与那男人厮打。结果他们以为我是土匪。就这样越打越糊涂,越打越激烈。我以一敌二,又打输了。我就爬上高处,用石头抛他们。结果打得他们头破血流。” “打死了?”唐灵儿眯眼问。 “没死。他们后来去官府报官,可他们不知道我是谁,到现在还是个悬案。” 苏御继续诉说自己的罪行,竟足足说了大半个时辰,唐灵儿听得惊奇,觉得十六岁之前的苏御比唐丸还要恶劣。偷鸡摸狗、打架斗殴、各种恶作剧数不胜数,听得长安郡主一忽儿瞪眼睛,一忽儿忍俊不禁。 “十三岁那年,我把隔壁老李家女儿的头绳抢了去,李家女儿追着我满大街跑……” “你休要避重就轻。” “我避重了吗?” “为什么都是十六岁之前的事?” “十六岁之后,我觉得我开悟了。再没做过错事。” “那我来问你,小喜鹊是谁?” 得,终于还是说到重点了。 小喜鹊是二世子喜欢的女人,恰逢苏御穿越之前一段时间二人搞在一起。后来被苏御赎身,并卖给了对小喜鹊垂涎已久的王姓地主。为什么王姓地主不自己去给小喜鹊赎身,就是因为二世子在中间闹的。 因为小喜鹊的事,又与郡主聊了足足三刻钟,郡主问得非常详细,甚至问到一些极私密的事情上去。听得两个婢女都不自在了。因为大家都听得出来,郡主其实并不懂那事。可她却不懂装懂,还说得铿锵有力。 郡主越说越气,把手里方巾揉成球抛出泄愤。可那方巾空中展开,仿佛雪片一样落在苏御面前。被苏御接住,又送还给郡主。 这件事严重刺激了唐灵儿,恼火中带着恨意,满脸怒红,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狠话。 林婉说,从没见郡主发脾气时间如此长。怒目数落,从亥时到子时,郡主就没停下来过。直到口干舌燥,郡主依然愤愤难平,坐在那里撕扯绢帕。两个锦衣婢整整站了两个时辰,颇显疲惫。 见郡主没了声音,苏御轻咳一声:“林婉,去给郡主烧壶茶。” 唐灵儿道:“大半夜的,喝什么茶?” “那去取些冰块来,给郡主卸火。” “不用!你继续说,还有什么!” “没有了。” “当真没有?” “没有。” “那东街小翠是谁?” “小翠儿?那是王二的姘头,与我有什么关系?” “你为何与王二打架?” “不为什么,只因为看他不顺眼。” “看不顺眼就打人?” “那时候我才十五岁,眼神不对都能打起来。” “我不信!” “灵儿,你是郡主,深居豪门,当然不知道市井泼皮是如何想的。几句话就能打起来。你瞅啥?我瞅你咋的?就可以干一架。” 已过子时,唐灵儿还是不让苏御走。 而且苏御还发现,郡主心里藏着一颗雷,这颗雷一直没抛出来。她似乎是在犹豫,抛出来之后自己也控制不住局面。 二人熬夜对质。 子时已过,唐灵儿平复一下心情,反而用平和口气问道:“雁悲鸣在你家里住过半年,那期间有一名姓谭的姑娘出现。这谭姓姑娘,你为何只字不提?” 第四〇四章 那人是谁 王珣去华州,带回来的最重磅炸弹就是“谭沁儿”。 王珣多方打听,得知苏御与那谭沁儿相好半年之久。这二人经常同出同入,还有半夜出去活动的时候。无论如何,也无法解释他们之间的关系。说他们没有事,鬼都不信。 一个“小喜鹊”已让郡主露出怒发冲冠之相,若“谭沁儿”的事再说不明白,不知会把郡主气成什么样。正如郡主之前的那句话“这婚别结了。” 若继续顺着唐灵儿说话,苏御觉得问题更难解决,干脆换一个思想去处理这个问题。 苏御陡然站起身,信誓旦旦道:“我敢保证,沁儿还是个姑娘。我不知沁儿跑哪去了,可将来她再来洛阳,你可以把她逮来验明。其他的话我不想多说。比如我与她一起劫富济贫行侠仗义,想必说来也是于事无补。总之一句话,我与谭沁儿‘发乎情,止乎礼’,绝无污点可言。” “发乎情,何解?” “友情。” “我不信!” “爱信不信,我现在也没办法证明。” “你!……” 郡主伸手抓住案上茶杯,瞪视欲摔。 “郡主息怒,老奴可以证明。” 这时老貂寺胡荣不请自来,年近九旬的耄耋老者,弯着腰来到郡主身边,满脸心疼之相,哄小孩的口气道:“灵儿不生气了,乖呦。” 说话间,胡荣夺走郡主手中茶杯,递给林婉。 面对老貂寺,唐灵儿只是吞气,甚至能听到从她嗓子里发出的“咯嘣”声,这是要气昏过去的征兆。 胡荣突然变换面孔,指王珣林婉骂道:“废物奴才!不能为主子分忧,反惹主子生气。你们还留在这里干什么?待我教训你们不成?” 唐灵儿似乎不想让王林二人离开,坐在那里别别扭扭。胡荣白了二奴一眼,也没再坚持。 这时大家听到老貂寺老气横秋地说:谭沁儿和谭方鼎是被他撵出洛阳城的。早先就有人说,苏备选与北市水盆羊肉小馆子里的跑堂丫头关系不简单,那时胡荣就派人去盯着。但并未发现什么不妥之处。后来谭氏父女又被苏御安排到福善坊西三巷七号,有一日,谭沁儿正在后院与根雕匠人学习根雕手艺,老貂寺与谭方鼎在楼里谈话。劝说谭方鼎离开洛阳,同时老貂寺在谭沁儿胳膊上种下一颗守宫砂。 据说这“守宫砂”是江湖上失传五十年的“蛊术”绝学,老貂寺为什么会,他也没过多解释。 “只要能种上,就说明那丫头果然还是个姑娘。若不是姑娘,无论如何也种不下的。”老貂寺憨憨笑道。 “当真如此?那荣伯试验给我看。” 唐灵儿对胡荣的信任,似乎已经达到了相信父母的程度,可她还是觉得这事很奇妙,于是让老貂寺现场演示给她看。 胡荣左右看了看,当他的目光落到林婉身上时,林婉没什么异样,可是落到王珣身上时,王珣却目光惊悚而躲避。 苏御心中暗道,这丫头……好像不太敢试。 老貂寺闷头想了想,屋里的两个锦衣婢他都没用,而是道:“唤童玺来。” —— 后来苏御被放走了,唐灵儿要求苏御在婚礼前把《唐氏家法》全本背诵。她说话时使出一副很厉害的样子来掩饰自己内心的愉悦。 但她突然想起一件事,质问苏御,福善坊西三巷七号是怎么回事?苏御说,那是与欧阳镜借钱买的,等着增值,而且一定增值。结果还是被唐灵儿数落一顿,并没收。苏御强调说,那是与欧阳镜借的钱。唐灵儿道:你少拿欧阳镜说事,但凡被我发现就都是我的,快把房地契给我送来! “唐扒皮!” 苏御心中念叨一句,带着童玺离开。 回想整个过程,有惊无险,也能体会到唐灵儿的心情,她是希望苏御能把这些问题当着丫鬟的面解释清楚的。可惜“谭沁儿”有些解释不清了。试想假如胡荣没有及时出现,会是什么结果呢? 苏御笑了笑,觉得唐灵儿没那个决心对抗唐振和皇后,这段国礼姻缘已不是“任性”就能割断的了。 至于那守宫砂,胡荣是如何办到的,苏御也想不大明白,总感觉老貂寺是在骗人。苏御想,如果自己内力再高几个层次,也能在童玺手臂“少海穴”上逼出一颗红点来。但苏御认为,这与守宫没什么关系。 想到这里,心中一凛,老貂寺的内力简直高到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那么,耳房小院里的两个脚印,如何解释呢?另外一个人是谁?何人能与老貂寺旗鼓相当?他们为什么较量? 据说老貂寺在皇宫时,现任大内总管犁万堂只是他的小跟班。而那时胡荣是长夏公主的身边奴,还参与过唐皇后与孟贵妃之间的刀兵一战。 “胡荣与唐家的关系一直都很紧密,可犁万堂为什么不呢……” 苏御溜溜达达回到后院看了看,工人们早已回家休息。苏御离开工地,向东边小耳房走去。现在苏御和手下一伙奴人都住在东边小耳房。老黄早已睡下,鼾声大作。童玉小嬛躲在二道院墙后,听着“鸾凤阁”里传来的动静。方才郡主声音尖利,吓得二小奴以为要出大事。 又见童玺被唤上楼去,二人一阵糊涂。后来又听郡主的声音缓和下来,二人颇为庆幸。此时见苏御慢条斯理走回来,便知没有什么大问题,二小奴欢天喜地跑过来。童玺跟在苏御身后,捂着胳膊,看起来很疼。 二小奴问,发生了什么?苏御简单说了说。童玉皱眉又问:“为何不用屋里的两个婢女试,非让童玺去呢?” 苏御笑着揉了揉童玺的脑袋:“因为童玺最乖。” 老貂寺为什么不在林婉和王珣手臂上种守宫砂,或许是考虑到两个姑娘年纪大了,保不齐已私下有过男人。又或者,老貂寺担心这两个大丫鬟突然嫁人,而他捏造的“守宫砂”依然还在,那岂不是自动被戳破谎言。 而在童玺身上种守宫砂,这两个担心都变得没必要。那小东西肯定没有过男人,而她结婚,要等上好长时间。又或者,这辈子也没机会嫁人。丫鬟没有成婚的自主权,只能等着她主子安排。而她的主子是苏御。 还以为老貂寺会来找自己谈谈,可苏御等到快天亮老貂寺也没来找。 在等老貂寺时,苏御掏出小笔记本,看了看自己的私产。 李家货栈加上囤米:市值6000多万。 美伶馆:估值4000万。 圣火教旧址:估值2500万。 红黑寺……,算了,送给神教吧。 还有十几处类似“福善坊西三巷七号”的房子,都加在一起…… 蓦地感叹一声,想起自己刚来清化坊时身上只剩十几钱,连丫鬟们都瞧不起自己。 —— 十一月也被称之为冬月,初十那天飘下小雪,可长安郡主府门前却热闹非常。 各位亲戚登门拜访,已严重影响唐总裁的日常工作。于是挂出谢客牌,只说上午忙于经济大事,下午才见客。于是让老貂寺在门口招待来宾,把上午过来的客人先送去国公府招待着。到午饭时,唐灵儿会去国公府与众亲戚见面。 自打王珣归来之后,唐灵儿好像变了一个人,一忽儿高兴,一忽儿又拉沉脸,给人一种阴晴不定的感觉。 比如她给苏御缝制的翠花袍带,几近大功告成,可不知为何又被她给剪了。据说郡主正高兴着呢,不知想起什么来,故而如此。剪完之后,她又显得有些后悔。至今为止,她也没做出什么像样的手工,这条腰带算是她手工中唯一令人满意的作品。不禁令人惋惜。 郡主的女红有进步,大家有目共睹。 快到午时,唐灵儿林婉还在批阅文件,王珣在织补那条腰带,她说一定能补上。 不久后胡荣来找,请郡主去国公府赴宴。 唐灵儿道:“喊上那人一起去。” “那人”是哪个人? 胡荣愣了愣,林婉笑道:“我去唤吧。” 不久后,苏御被唤去国公府,与各位亲属见面。 苏御心中默默念叨《无讶经》,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亲戚。 能这个时候跑过来撩闲的,多是一些二流贵族,这帮女子平时没什么事,就是爱到处瞎串门。聚到国公府里白吃白喝的,还什么事也不用操心,真是开心极了。 唐灵儿走进大厅,被几位堂亲姑姑拽入人群中,还给苏御腾出一个位置,而这时王珣林婉这样的奴婢完全没了位置,只能站在席外。 被几百名“大妈”“闲妇”“老姑娘”围住,苏御感觉耳边有一万只鸭子,“嘎嘎嘎”没完没了。时而还要回答她们一些不着调的问题。好是尴尬。 她们东拉西扯的,什么都聊,苏御只觉得脑仁疼,不参与其中。可她们突然把话题引到唐安身上,聊起了那封不翼而飞的遗书。 第四〇五章 以死明志 这可真是一件令人感到困惑的事。 唐安的遗书在清化坊消失,竟在道光坊功勋街被人发现。当时只在信封里见到三张纸,可行文当中明显有断层,因此判断全封信应该是四张或四张以上。信中记录冤情,只可惜最关键的那张纸不见了,倒是让人猜不到制造冤情的人是谁。 华池郡主赵?的姨娘琅琊王氏说:“唐安留在韩家的欠据,并非是他一个人的债务,而是与另外一人共同举债。那人是个有头有脸的人,在唐家担任要职,不肯以自己名字借债,便让唐安帮忙从韩氏钱庄借钱。那人一开始说好的,不但会把自己的欠账还清,还会把唐安的那份儿也一并还了。可欠账多年,那人也没能兑现承诺。直到韩斐逼债,唐安又去找那人,那人却不认账了。结果导致一系列惨事,如今连累女儿唐小肥入狱,他这个当爹的怄火,又赶上重疾缠身,干脆以死明志,以遗书状告那人。” 这时玄甲系贵族车氏(唐家十六公子夫人车氏的姐姐)说:“这些话我也听说过,要说这唐安也是够倒霉的,这故事听得我好几天心里都不舒服呢。哎,灵儿,听说那唐小肥还是你府上丫鬟,现在那小可怜儿怎么样了,还关在地牢里么?” 荥泽公主赵玎家姨娘公孙氏笑骂道:“我说姓车的老妯娌,你是吃错了药么?一个丫鬟而已,你也心疼这般?当初你亲手掐死丫鬟,怎不见你心疼?” 车氏骂道:“你个公孙老痞,休要揪我痛处。我为何要杀那妖媚丫鬟,大家都是知道的。要说那时我也是年轻,见她勾引咱家那个,我就气不过了。不过我也没少受她折磨,她那鬼魂常来托梦找我,害得我好惨。后来还是大长公主引荐,拜师凡羽大法师。唉,还别说,自打凡羽大法师收我为徒赠我法号开始,我便不再怕她。梦中与她厮打,我竟不落下风呐。” 公孙氏讥诮道:“怎的,以前见不得,现在就见得了?我倒是听说你家里妾室不少。” 车氏哼道:“哼,我算看明白了,这男人啊就是牲口啊,见到年轻的就稀罕。你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现在我也看开了,他带回家一个,就是给我带回一个奴才。老娘我高兴了,怎么都好说,惹我不高兴,我还掐死她呀。” “别吹牛了,到时候两个冤鬼一起找你,看你打不打得过。” “那我就把你也掐死,你去帮我一起打。” “咻!美得你,你把我掐死了,我还帮你?我要去帮丫鬟才是。” “哈哈哈哈!” 随后女人们又开始讨论一些迷信话题,苏御不感兴趣,反而觉得唐小肥身上疑点颇多。之前见唐小肥,就觉得她心里藏着事,看来她知道那个人,但她不敢得罪。 那个人能是谁呢? 既然“他”在唐家担任要职,怎可能连一百多万都拿不出? “灵儿,你可知欠账具体数目?”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觉得应该查一查。” “一百八十五万。韩斐的事败露之后,韩休已将那欠据送到十二哥府上。” “哦…” “你打算怎么查?” “我觉得并不难,唐小肥就应该知道那人。” 唐灵儿皱眉想了想:“这里人多,咱们回家再说。” 本来唐灵儿就不是很喜欢听这帮妇人唠唠叨叨,只是出于礼节不得不来罢了。一开始唐灵儿还有些笑模样,可自从这丑事被扒出,长安郡主脸上的笑容就不知道飞哪里去了。再就没回来过。 长安郡主任性、脸酸,在贵族圈里是出了名的。倒是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儿。 大约半个时辰,唐灵儿起身告辞。 当走出闹哄哄的大厅时,苏御突然觉得天气好晴朗,空气好新鲜,一纵身能翱翔天上与孤鹜齐飞。 往回走的路上,唐灵儿低声道:“劲锋,既然你怀疑唐小肥知道这件事,那你就去问问好了。如果她不说,你可以给她开一些条件。但你心里要有数,那些条件我最后未必能答应。” 苏御想了想:“能不能先画个线?否则我去那里放空炮,最后一个承诺也未能兑现,我与那骗唐安的人又有何区别呢?” “或许骗唐安的那个人的处境,与你现在一样。”唐灵儿站住脚:“所以唐小肥知道的那个人,未必是真缺钱的人,他只是不愿意替别人还债罢了。不过我觉得这件事不会太复杂。另外那些妇人的话我们也不能完全当真。” 苏御点点头:“她们的话总带有主观臆断的成分。再传一段时间,就彻底成谣言了。” 唐灵儿迈开长腿继续走路:“我知道你一直想把唐小肥捞出来。我相信不仅仅是心疼丫鬟那么简单。” “我保证与唐小肥之间……” 唐灵儿打断苏御的话:“你如何想的,你心里有数,你瞒不过我的。就算将来放过她,也甭指望回东大仓。冯瑜那边,你就彻底死心好了。我不会让她来府里当妾的。我想你也听到了,与那帮妇人相比,我对丫鬟已经很仁慈。可如果你总逼着我,别怪我也下狠手。” 长安郡主脸上没什么表情,轻描淡写的口气说着狠话。有人从对面路过时,没人察觉郡主是在发脾气。 十九岁的姑娘首婚,说她吃醋,倒也情有可原。看来冯瑜的事还要往后托一托,不能操之过急。 梁朝女子不能参加科举,不能当官,但正妻在家里权力很大。相夫教子不是一句空谈,是受到《大梁律》保护的。男人想纳妾,必须得到正妻同意。正妻不签字,纳妾文书就不成立。男人想休妻,要根据“七出三不去”原则。如果不符合原则,官府不会通过。强行休妻,还会坐牢。 普通正妻都如此有权力,更别说郡主。一瞪眼弄死个卖身契丫鬟,报官都没人管。冯瑜胆子本来就小,在这样的高压环境下,更是不敢越红线一步。苏御也不敢去东大仓找她,否则真惹恼郡主,后果一定不美。 随后苏御去监狱找唐小肥,半路上竟然碰到林崇阳。这不是巧合,而是林崇阳正在到处找苏御。碰见郡主回家,林崇阳问到苏御下落,故而找到监狱门口。 “劲锋,我要走了,不能参加你的婚礼,倍感遗憾。” “哦?为何如此着急?” “军令!大司马命我接替唐旭,成为第十师参将,兼第一旅旅校。立刻赴任。” “恭喜中天晋升!既然是军令,那快别耽搁了,下次回来,我再请你吃喜酒。” 将军有甲不下马,重拳捶胸行礼告别,打马扬鞭向汉中而去。奔马间林崇阳多次回首抱拳表达歉意。苏御招手相送,心中祝福这位十九岁荣升师参的年轻后生,在白水关大展拳脚。 心中一阵遗憾,抖袖子背手继续行走,来到唐府监狱。 刚才让唐灵儿画个线,可她却故意用别的话题遮过去不画,苏御心中也是敲鼓,如何允诺才能让唐小肥说出实话,而又能让郡主答应。 唤出唐小肥,屏退旁人。 丫鬟跪在地上,上身披着苏御派人送来的小棉袄,可她的裤子却不知哪里去了。 苏御问:“棉裤呢?” 唐小肥犹豫了一下:“被狱卒要去了。” “……” 苏御半晌无语,摆了摆手让唐小肥站起来:“你父亲没了。” 唐小肥点点头,抹了抹眼泪。 看样子她已经知道噩耗。 苏御又道:“现在外面传得厉害,说你父身上有冤情。据说是唐府里一位有头有脸的人与他一同举债,可那人却事后不承认。” 唐小肥闷头不语。 “你父以死明志,状告那个人。可你父办事不周,竟让那封信丢失。倒是没人知道那所谓‘有头有脸’的人是谁。” 唐小肥依然不语。 “如今郡主关注这件案子,我希望你把知道的都告诉我。无论是唐家哪位‘有头有脸’的人物,你都可以说出来。我可以保证你的人身安全。” 唐小肥惨笑一声:“依小奴看,还是算了吧。父亲已死,还争那些有什么意义呢。” “可是你还在服刑。” “小奴篡改账目,受刑也不觉得委屈。” 看来唐小肥与她父亲之间感情淡薄,她不愿意冒险说出那人,进而连累自己。 苏御想了想,道:“若唐家立案侦查这件事,你不说的话,反而有包庇罪犯的嫌疑。到时候对你不利。” “小奴不知是谁,何谈替人包庇?” “唐小肥,我是来帮你的。如果这件事办得好,我能把你捞出去。可你如此不配合,我倒是束手无策。这次是郡主让我来找你,如果在我这里你不说,可能就要把你交给唐云。到时候对你用刑,还是要遭罪。你不如说给我,我照顾主奴之情,还能替你周旋。” 第四〇六章 洁白无瑕 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唐小肥不识时务,苏御也拿她没辙。总不至于对她用刑逼她说出。 那样做不符合苏御捞她的初衷。 既然如此,苏御也不再管了,站起身拂袖而去。 脚镣声响起,唐小肥被狱卒押着往回走。 见苏御脸色不佳,小嬛追上唐小肥,一把抓住,痛骂道: “郡马爷如此照顾你,你却是个给脸不要脸的!惹得爷生气,你就高兴了?真是好心换来驴肝肺,跟你爹一样窝囊废挨千刀。有人替你出头你却遮遮掩掩畏畏缩缩,被冤死也是活该!” 唐小肥缩着肩膀,苦着脸道:“郡马爷对我好,我心里有数,若有出狱的那一天,自会报答。” “你家负债累累,房无一间,地无一垄,你拿什么报答?” “我有什么就给郡马爷什么……” “不知廉耻的东西,你百十斤一块臭肉,当你是个什么?你连郡主的一只脚都不如,以为郡马爷稀罕你了?” “唉,小嬛,你出来。”苏御听不下去了,将小嬛唤出。 看着小丫鬟气鼓鼓的样子,苏御突然笑了出来,揉着小嬛的脑袋说:“你瞅你,气性怎的越来越大了?真是什么主子什么奴才,你就不能跟郡主学点好的。” 小嬛气道:“我就看不惯她那窝窝囊囊的样子,平时见到吃的,她比谁叫得都欢,碰到正经事就窝囊成一球。” 苏御心中感慨,小嬛也是为唐小肥好,只可惜唐小肥是骂不醒的。 —— 还有两天就要大婚,唐灵儿已没心思再因唐小肥的事操心,事实上她本来对唐小肥也不是很放在心上。只是那日受到一群婆娘的刺激,才让苏御去查一查。既然苏御也没查出个子午卯酉,唐灵儿便连问也不问了。 还是经济大事才能牵绊长安郡主的心。昨天她还跑去见皇后,争取皇后“入伙”,进而获得在京畿道采矿权。可她的请求却被皇后断然拒绝。皇后对唐灵儿说,国库空虚,眼瞅着就要见底儿。 当初陈太后在时,连年混战都不见这般窘迫。若在本宫手里出现的话,那就实在说不过去了。若唐家有意开采,也不是没有可能,只是要缴纳重税。 唐灵儿心中计算一下,若缴重税,还不如直接去买铁,于是作罢。 谋事不成,唐振也没埋怨唐灵儿什么,只说兵工厂的事暂时压下,婚后再说。而长安那边也在寻找铁矿,据说已有眉目。如果找到的话,就不用在洛阳这边受制于人。 虽然唐振如此说,可唐家一直都在找铁矿,却也没找到太好的,唐灵儿只当哥哥是在安慰她。 大婚临近,郡主显得有些紧张起来,尤其当唐家姑姑们上门开始“面授”婚事礼仪的时候。 这可不是拜堂成亲那些事,而是房里的事。 要说梁朝真是一个麻烦的朝代,越是“高贵”越是“多规”。就连房里事也有礼仪,按照规矩办事那便是“雅”,若不按照规矩办事那就是“Y”。比如体位,声音,时间都有明确规定。 这还只是姑姑们说的,不久后皇宫里的司礼监来了,把郡主府两名小太监童玉和常佑也唤来,跟随郡主一起接受教育。要求郡主按照皇妃一样守规矩。据童玉说,规矩有十张纸,都写满了。 司礼监对郡主教育一番,又唤来苏御,也是一番教育。听得苏御一阵头大。 感情即便成婚,夫妻二人也不是整日腻在一起。郡马要递送“恩和牌”,郡主同意才能让郡马走进屋里。而平时各睡各的,不在一屋。内侍省外派太监童玉常佑要做好记录和监督工作,内侍省和司礼监会定期派人来检查。 苏御纳闷问:“我听说,其他郡主家里没有这么多规矩的。” 太监道:“因为她们不是大城郡主。如果苏备选不信,可以去问问南阳郡主和承风郡主家里的,都是这般规矩哩。而那些公主驸马,也执行这个规矩。” 苏御苦笑:“合着这规矩是专门给大城郡主和公主们定的?” “差不多是这样。” 上次唐灵儿去承福坊时,就是南阳郡主招待,那时苏御便认识南阳郡马田敢,他们还聊起“裹小脚”的事。 苏御闲来无事,真的跑去承福坊见到田敢,田敢说:别听那帮太监胡说八道,皇室的那些规矩,三门阀何时认真对待过?比如我家那位,一开始还按规矩办事,可没过半个月,我就走不成了,“恩和牌”都被她藏起来,不许让我走,不搂着睡都睡不着。 苏御来找田敢闲聊,结果却被田敢留住,喝了些酒,田敢私下问苏御,想不想纳妾? 苏御说,家里有个试女,不知如何才能引到家中。 田敢道:我与宁州驸马、安定驸马、襄乐郡马、乐蟠郡马等十八位附爵都有联络,我等写文章送到书报社,倒是让公主郡主们改变不少。不如你也参与其中。你家试女的事,本来皇后就有规矩,只要我们稍微努力,就能成事。不过呢,如果你想参与,是要花些钱的。 整了半天,原来田敢就是那群附爵的领头人,平时就是他们总发文搞事。 终于逮到你了! 苏御掏出二十万给田敢,只说不敢参与,但是呢,我等同命相怜,倒是愿意赞助一把。 “咦?原来劲锋这般有钱?都说长安郡主抠门,这么一看倒是名不副实啊。我家那位母大虫,每日只给我五百零花,我都是攒钱发文稿的。唐灵儿每日给你多少,你是怎的攒这么多钱的?”田敢惊奇问道。 苏御没回答,而是同情地道:“原来姐夫这般困苦?” 田敢感叹道:“说什么呢,咱们当附爵的,哪个过得好了?有几个像韩浩和劲锋这般潇洒?既然你这般有钱,何必非要把女人带回家里去呢?外面养着不行吗?” 苏御一笑道:“我只是不太喜欢那种偷偷摸摸的感觉。还是按规矩办让人心里舒坦些。” 田敢怪笑:“一定是爱上了,怕郡主把你的小甜心儿弄死,对不对?” 苏御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 田敢突然重叹一口气:“唉!我是深有体会啊……” 苏御喝了点酒,好奇问道:“姐夫遭遇过?” 田敢悲痛地伸出两根手指,想了想,又伸出第三根。 看来孟家六小姐更不好对付,田敢老兄喝着酒,唱着歌,抹起眼泪来。他现在之所以如此努力制造声势,是因为他又遇到一个相好的。这次他隐藏得很好,南阳郡主还不知道这件事。可他去求郡主给个纳妾名额,郡主却无论如何也不答应。而田敢老兄这次算是跟郡主飙上劲儿了,扬言:不达目的死不休。 后来田敢追问苏御,长安郡主到底每日给你多少钱? 苏御说,没钱。 田敢大惊,满脸同情,又问苏御,这二十万哪弄来的? 苏御道:是自己私下里做些小买卖,这二十万是三个月积攒下来的钱,姐夫千万别说漏嘴了。 田敢攥着苏御的手说:劲锋好手段!再有好买卖,记得叫上我。我就是出去借钱,也要做些买卖。 —— 本来最近郡主就显得有些生涩,被教育之后,彻底不理人了。 唐灵儿九岁没娘,打小就没人与她说过那些事,也没有那种课程让她听。她这个年代,没有浩瀚的网络可以浏览。而她平时高傲得要命,也没个朋友。十四个姐姐与她年纪差距都很大,聊不到一起去。身边四个大丫鬟也不敢与小主聊这种话题,唐灵儿平时也不问。她就是在这种环境中成长起来的。 对她来说,那事既熟悉又陌生。常能听到看到,却不知就里。看过最露骨的,是那些小报上的图画。可图画再露骨,也都是写意画法,看不出个关键。——报社都是坐商,不敢招惹秘书省,不敢冒犯《大梁律》。 但要说她对那事一点也不懂,那自然是骗人的,哪个少女不怀春呢,只是她从未实践故而懵懂、羞谈。可这次洁白无瑕的长安郡主被一群人劈头盖脸详详细细地教育一番,实在有些招架不住。 据说当时郡主满脸通红,面露惊色,忽而气恼,把太监晾在外面半天不理。可太监也不走,必须把那些话说完,还要等郡主签字再走。就这么不知道照顾大姑娘情面。 太监们走了,屋里没人,郡主趴在床上,用被蒙着头。忽而听到脚步声,知是王珣或林婉上楼,她立刻坐好。整理一下头发衣服,端起架子走了出去。照常办公,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太阳天空照,花儿对我笑……”这时小公主完颜清唱着苏御教她的儿歌跑了上来,见到她的灵儿姐姐时,她背着小书包跑过去,伏在案边问:“灵儿姐姐,你什么时候与苏大哥给我生个妹妹玩呀?”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第四〇七章 郡主大婚 天赐十年,冬月十五,长安郡主大婚的日子。 紫阳大道两侧,爱热闹的洛阳百姓数以千计翘首以盼,精壮威武的铁甲骑兵路旁徘徊,金甲卫兵横握长矛拦住喧闹的人群。 正阳午时,浩浩荡荡的婚礼队伍从清化坊南门出发。鸣锣开道旌旗招展,大鼓牛角的队伍一过白马红袍的长安郡马便出现在人们面前。百姓惊呼,好个玉面人,不负“天赐四美男”之名。看那郡马,头顶新郎爵弁,身穿玄端礼服,下身缁衪纁裳,内衬白绢领衣,脚踩赤色舄靴。胯下大白马威武神骏,一见人多那马立刻昂首瞪目,精神抖擞,更显得高俊硕大。 如此美男子出现,竟有那涉世不深的少女惊叫出声来。新郎官骑在马上,向激动的人群抱了抱拳。紧接着一辆有史以来最高规格的婚车出现,那竟然是皇后凤辇。凤辇拆去金顶伞盖,换上大红金凤凰展翅绣伞。车上七只小金鸾,嘴里衔着灯笼囍字。 正阳下长安郡主身穿盛装礼服,昂首端坐,好一个骄傲的郡主。唐灵儿的骄傲是写在骨子里的,她的一举一动,哪怕是不经意间的目光一扫,无人不说她傲得高贵。贵族,就应该有这种气势。这也是大梁百姓心中,长安郡主应该有的派头。 寻常人家嫁姑娘,都是凤冠霞帔红盖头。与普通百姓不同,长安郡头上戴的是真凤冠,身上穿着宫绣霞帔,却没有戴着盖头。只是有两个身穿大红锦衣的婢女,扯着金丝红绣盖头,遮挡阳光,寓意盖头。 盛大的婚礼队伍从紫阳大道向西,来到皇城东大道,宣仁门前左拐,向洛河北道而去。维持秩序的骑兵从立德坊归文坊间道向南急行,提前来到洛河北道维持持续。各兵卫交替执行计划,有条不紊。 婚车队伍过承福坊向东,便是京城最热闹的平康坊,坊门口聚集着大量伎人。苏御目光一斜,竟见到坊门口搭起一座高台。万花楼大总鸨朱雀站在台上,还带来百十号伎人为苏御献上舞蹈。忽而震耳欲聋的烟花冲天而起,惊得骑卫战马热血沸腾。 看那些翩翩起舞的美女伎人,都是身穿大红霓裳,一望便知这是大总鸨故意布置。苏御凝神望向朱雀,她今日竟也戴凤冠穿霞帔,仿佛她带领百名娇艳一起嫁人。大总鸨眼中似有泪光,注视苏御。她在台上插有一面旗,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牧”字。苏御瞬间明白,大总鸨心中是想嫁给那位与苏御长得很像的人——牧亲王。 苏御心中一阵感叹,问世间情为何物。 那牧王到底何许人也,能引得朱雀这般女子为他神魂颠倒,十年不能自拔。 苏御向朱雀重重抱拳,颔首行礼,代替那牧王一拜。朱雀轻笑,躬身还礼,仿佛怯生生的小娘子。 长安郡主目光一斜,凌厉非常。她搞不懂这二人在干什么,但也不会在这大喜的日子派人去质问新郎官。只是心中好一阵不痛快,不可语说。后来她也见到那个“牧”字,似乎想明白什么,心中芥蒂消除大半。 唐灵儿见过牧王,只不过那时候自己才八九岁的年纪。牧王最早不被皇室承认,他只是唐氏门阀神策军中一员小将。在已经模糊的记忆当中,陈牧英俊潇洒。后来见到苏御,唐灵儿也觉得二人很像。久而久之,再回忆起牧王,竟是苏御形象,完全想不起牧王长什么样子。或许大总鸨也是如此吧。 闲言少叙,长长的队伍绕城一周,回到清化坊已是红日偏西。 来到国公府门前,在礼官指挥下苏御下马来到凤辇前。郡主被搀扶起身,同时身边婢女手中盖头落下。在婢女搀扶下,新娘子走向车凳。 “新郎官,您得搀着点。” 听礼官安排,苏御抬起手来,郡主的手落在苏御手上,碰触瞬间,似有触电之感。新婚二人皆是如此。 郡主的手长而软,但有点凉。 搀扶着,缓缓下凳。 来到红毯上,郡主的手依然没有撒开之意。 苏御心中一阵感慨,回想正月十五上元节那日,只身赶来洛阳,整整十一个月过去,这还是头一次碰到郡主的手。走到今天这一步,也是颇为坎坷,心中道了一句“真不容易”。 还记得当日唐振说过“婚期再推迟一段时间,或许是几个月,或许是几年”,如今十八哥终于兑现诺言,而且并没让苏御等得太久。忽而觉得这一切都躲不过安国公的安排。对于苏御来说,唐振就算是一只掌控命运的手。权大为神,不过如此。 待唐灵儿下车,礼官太监伸手,将二人手断开。随即将一团红花彩带分别塞进二人手里。示意苏御拽着红彩走,而不是牵手走路。 进国公府时,真是热闹非常。 唐家老小几百人,加上各宗亲戚数以千计,堵在那里,只留下窄窄一条通道。唐府欢聚一堂,大司马卫队,几百剑客青衣尽皆在此。场面之大,不必言表。 苏御是入赘,没有家乡亲戚到场,忽而在人群中望见老黄。老黄呲牙一笑时,竟让苏御感觉鼻尖一酸。婴儿时就在身边的老奴,不是亲人胜似亲人。人群中又听到欧阳镜、许洛尘呼唤之声,浓浓的乡音好悬把眼泪催出。身旁还有小嬛童玉和红黑神教的兄弟姐妹们,在人群中欢呼雀跃。 突然有一群小孩跑过来,人群中竟还有男贾小公主完颜清和童玺的身影。小孩堵住门口,跑过来讨些喜钱,否则不让进门。四公子家小女儿唐墩儿也跟着孩子们一起跑,她年岁太小,被挤到了孩群最外,可她叫喳喳举着肥嘟嘟的小手,却最惹人爱,众人一阵哄笑。 发了许多钱儿,可算把这帮孩子打发掉,这才跨过国公府高高的门槛。 随后唐府众姑姑们将新娘引入红房,苏御则与众亲饮酒,只等吉时到,就行三拜之礼。可这时却听说,高堂身体不适。二老爷唐宁觉得头晕厉害,不能前来。唐振当机立断,让四老爷唐炯代替。 饮酒千杯,闲言少叙。 吉时已到,请新娘出来。 众亲友聚集一堂,现场热闹非常,甚有那顽皮小子,见平时威严小姑今日也这般乖巧,还吹起响哨来。今日小姑没瞪他们,只因为盖头蒙脸。也不知此时唐家小姑是何心情,要说让她听出是谁在吹哨,估计日后免不了巴掌报复。 皇后指婚,证婚人自然是皇后,可皇后不可能亲临现场,故由礼官太监代替。 礼官高呼:“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送入……” “不好了!二老爷遇刺!头被人割了!” 突然有人浑身是血跌跌撞撞闯入大门,众人扭头一望,是唐宁贴身剑客米擎。 老剑客喊了一句,随即倒地,眼睛一翻,似已昏厥。 闻言,众人惊愕,唐振拍案而起:“史进冲!快去给我追!”扭头指林隼:“一定要把刺客给我逮回来!” 唐府骑兵剑客倾巢出击抓捕刺客,可此时刺客早已逃离清化坊,寻影无踪。 恰逢唐府大办婚礼,东西两府剑客绝大部分被调走。二老爷唐宁身边只剩下米擎高准。二剑虽成名已久,可怎奈何寡不敌众。这帮刺客行动之快,布置之巧妙,下手之准确,武功之高强,让人好一阵感叹。 这是一批什么样的刺客,怎有如此高的手段,思来想去,也想不到哪个墨家组织如此大胆而又如此厉害。 若红黑神教八大弟子聚齐,或许能有这个本事。可众人断定,绝非神教所为。今日苏御入赘大婚,虽没有“男方亲戚”的位置,可还是有许多友人到场,这其中就有来自红黑神教的客人。雁悲鸣没来,可是花听风、唐怜、屠彪、梅红衫、秦白刃、吴杀金却在。 之所以雁悲鸣没来,不是她不想来,而是雁教主身上罪孽太重,担心出现众人面前会引发不愉快。师姐不想给师弟婚礼造成麻烦。她委托神教护法花听风和陈老教主义女唐怜,代表红黑神教送来祝福。 唐府二老爷被人割了脑袋,婚礼进行不下去了。 唐灵儿扯下盖头,怒目瞪视,脸色如蜡。 多么完美的一场婚礼,到了最后竟然被如此凶煞之事打断,就好比吃琼浆玉液吞下一口毒液。 二叔的死严重刺激郡主,心气全无。 喜气荡然无存,郡主退去婚服,换上孝服,赶往宁侯府。 第四〇八章 小猫快跑 道光坊,功勋街,安西郡王府。 密室里只有三个人,玄甲总督粮官安西郡王赵挺,庚亲王赵准,虎贲总参西门豪。 这位大名鼎鼎的飞虎军总参将是何时回到京城的,竟没人知道。二十几岁就名震华夏的天才军师,在多次大战打中都做出过杰出贡献。有他坐镇淮南,十五万虎贲军士气高昂,与五十万南晋东路军隔江相望,丝毫不惧。 赵挺突然冷笑一声,打破屋里宁静:“唐家出事,这可真是一件大好事。” 赵准蹙眉道:“没有证据说是曹圣干的。” 西门豪道:“没有,也可以让他有。” —— 东宫,紫阳阁。 老太监端坐榻上,庞大身躯看起来像几十块肥肉堆在那里,又好像一位怒面阎王。 紫阳阁密室当中,只有两个人。 一位是老太监洪盾,一位是光着膀子肩头缠绷带的龙啸天。 龙啸天坐在席上,微低着头,冷眼盯着一颗人头,半晌才道:“不够。” 洪盾脸上横肉抽动一下,指着唐宁的脑袋说:“我来问你,若没有娘娘相助,你能夺此头否?” 龙啸天道:“能,但不能全身而退。” 洪盾冷笑:“既然如此,你的命已经是皇后的。对吗?” 龙啸天道:“我欠皇后一条命。但这颗人头,还是不够。” 洪盾道:“此时,皇后不可能再为你出手,最起码不能在天赐帝驾崩之前出手。现在,是你为皇后办事的时候了。若你帮皇后完成大事,待她成为曹太后时,再帮你拿一颗人头!你想要谁的脑袋都给你!” 龙啸天斜眼望向洪盾,凌厉目光中似有深海巨物。 —— 三天过去,唐宁的葬礼可算操办完毕。 苏御一直没太注意唐灵儿与二叔之间感情深厚,平时也不见她怎么孝敬二叔,可唐宁死时,她竟大哭一场。从来都把感情藏得很深的人,偶露感情,倒是更感人。以前苏御还以为唐灵儿是一个不会哭的人。 二老爷位高权重,他的死,不是一场葬礼就能完全送走的。他遗留下的势力依然庞大,需要唐振亲自去长安解决。五个师不能乱。八公子唐离和抗胡名将李横,一个是唐宁的儿子,一个是唐宁的女婿,这二人必须稳住。 唐振走后,唐灵儿又肩负大任,独自面对清化坊经济问题。这其中还有唐宁遗留下来的许多经济问题。只要二老爷没死,西府还是以唐宁为中心。虽然他们不参与各商会,可各宗买卖也不少,如今唐宁没了,西府经济财权就落在十二公子唐典手里。 唐典还没有来找唐灵儿商量西府经济事务如何分配,或许他还在等胞兄唐离的消息。又或者等唐振回归,再开长老会。显而易见,唐典手握财权,就是要等长老的位置顺利过度到自己身上,才肯交出。 现在唐府高层还在商量让谁来继承“宁侯”的爵位的问题。八公子唐离已凭战功获得二等侯爵身份,不如将“宁侯”爵位传给唐典。这样一家两侯爵,一多荣耀。可是宁侯是一等侯爵,八公子能否想让,还真是个问题。 这三天来,郡主日夜操劳,折磨憔悴,苏御常有陪伴。 虽然婚礼还差一步,但那场婚礼已经算是完成。而剩下的那最后一步,也只是新郎与新娘两个人的事。可是缺少婚礼气氛的烘托,二人都觉得别扭。虽有林婉多次撮合,可郡主还是滞滞扭扭不肯同房。但她也没有严词拒绝,只说再等等。 郡主府后院小楼已建成,苏御挂上牌匾,简简单单写着三个字“小西楼”。上面还挂有一块红布,只等着郡主来拆。 冬月十九,苏御买来许多桌椅板凳,还买来几挂鞭炮。 小公主完颜清捂着耳朵看童玺点燃爆竹,小家伙躲在苏御身后看着热闹。 鞭炮里总有那没能成功炸响的断捻炮竹,被小孩子捡走。后被王珣抢了去,只说别玩这个,容易炸手不说,还惊扰郡主。 “王珣,你去唤郡主来,拉红绳剪彩。” “呦,郡马爷,你是不是搞错了?你怎能对郡主用‘唤’这个字儿?” 苏御冷眼。 王珣嬉笑道:“爷别生气,小奴也只是提醒罢了,还能把郡马爷怎的?” “算你识相。”苏御道:“快别废话了,去请吧。” 王珣跑去跑回,说,郡主没时间下来,让郡马代替剪彩。 苏御耸了耸肩,用手一扯便算了事。 随后一群人搬进小楼。 虽然照比郡主的“鸾凤阁”小,但照比以前耳房可是宽敞太多了。一楼有老黄、童玉、童玺的单间。其中老黄的屋子还有一扇窗户。见窗户,老黄十分激动,说:天下只有少爷好。 苏御的休息室、书房、储物间都在二楼。书房便是苏御的办公之所。之所以这里会有休息室,是按照皇家礼仪规矩,大城郡马不能住在郡主屋里。要想过那种生活,还要给郡主递“恩和牌”。 小嬛往楼上搬运苏御的被褥、衣衫等物,还顺便看了看自己的小屋。丫鬟对屋子很满意,可不知为何,心里竟突然有些失落。自打童玉来到郡主府,就一直和小嬛挤在一个屋里。尤其是童玺来了以后,后院拥挤,小嬛都是与童玉挤在一张床上。 突然不能睡在一起,丫鬟感觉心里怪怪的,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小嬛抱着被褥,视线一转,见苏御正在翻箱倒柜。 “爷,您找什么呢?” “‘恩和牌’不见了。” “啊?”小嬛一惊:“会不会在童玉手里?” 苏御挠头:“我记得就放在桌子上。” “那也要去问问。”小嬛放下被褥跑去找童玉,童玉却说早就给郡马爷了。 “咦,这是弄啥哩?”小公主完颜清一口浓重洛乡口音道:“牌牌丢了,苏大哥和灵儿姐姐就不能过家家了。” “小祖宗,你快别说话了。”童玉指着童玺道:“快带公主出去玩,别让公主乱讲话。” 一个人丢东西,四个人找,结果还是没找到。大家聚在一起回忆,苏御说,自己明明把那牌子放在桌面上,然后又下去搬百宝囊,可是回来的时候那牌子就不见了。 说那牌子也是奇怪,不是木制,不是竹制,更不是金玉所制,而是骨制。据说是战死军马身上截取而来。寓意提醒公主、郡主、驸马、郡马们,要时刻记住好生活来之不易,铭记战场先烈。同时也有提醒节欲之意,事多伤骨。据说皇帝翻的牌子也是骨牌。更有坊间传闻是人的骨头。当然,这些传闻苏御不信。 “会不会被人偷了去?”老黄神秘兮兮地说。 “那玩意儿又不值钱,谁能偷它?”小嬛皱眉道。 “也不尽然啊。”童玉故作诡谲,腹黑揣测:“全国一共才几十个驸马,而大城郡马才三个,只有这些人才有恩和牌。物以稀为贵,拿到拍卖行,估计也能竞个好价钱。” “你快别胡说了,谁敢明目张胆把‘恩和牌’拿去拍卖行?找死呀?”小嬛呛声道。 “旺旺!” 这时楼下传来松狮小犬的叫声,叫声从南到北,它好像在追逐什么。——方才狸花猫从狗嘴里抢走一物,随后叼着那物蹿上围墙。松狮小犬被小猫惹恼,愤怒追击,可是到了墙下它无能为力,只是仰着头嗷嗷乱叫。 听到犬吠声,苏御心一沉。 同时听小嬛喊:“狗!一定是被狗叼走了!” 童玉喊:“快!抓狗去!” 小楼楼梯上传来杂沓而急促的脚步声,奴才们冲到院子里抓狗去了。 “不在狗嘴里!” “让猫叼走了!快去抓猫!” 奴才们在院子里抓狗追猫,老黄却背着走在院子里闲逛,忽而站住,稍息片刻,一条腿乱颤,嘴里哼着小曲儿。 苏御站在楼上望见,眯了眯眼睛。 虽然现在骨牌在猫嘴里,但苏御判断那骨牌最开始应该在狗嘴里。否则小犬不会对狸花猫发脾气。猫虽然不吃骨头,可猫天生好玩耍。它故意把小狗的口中食物抢走,就好像故意把桌子上的茶杯推到地上一样,小爪欠欠的,它就是想听个响。 可是松狮小犬身材滚圆而笨拙,两脚站起也才一尺多高,它怎可能够到放在桌子上的骨牌呢? “老黄!” “啊?少爷说啥?饿了吗?老奴去给你打饭来!” “你少跟我装糊涂!快去抓猫!” 抓猫很不容易,而小嬛他们又不想让府里剑客知道猫嘴里叼着的是“恩和牌”。老黄不帮忙抓猫,还不时捡起石子抛向那猫。说要把猫砸死,可那猫只是跑得更快了些。 追到院外…… “妈了个必来,让我家少爷给你递牌子!玩反了不知道吗!小猫快跑!小猫快跑!” 第四〇九章 水到渠成 婚礼过后,郡主不再像以前那般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偶尔穿着里衣与苏御见面。可不经意间,她还是会下意识地扯扯领口收收脚踝。 苏御尝试递送那块被小狗啃咬过的恩和牌,却遭郡主拒绝。为此郡主还给苏御写了封信,搞得好隆重似的。信中说:劲锋莫要着急,容些时间,待水到渠成时自会有的。 什么叫“水到渠成”,她没做出解释,让人感叹郡主在这方面实在是太含蓄了些。 苏御觉得,这应该是郡主过于羞涩导致的,小媳妇没做好心理准备。此状下,只有自己主动出击,方能成事。可郡主身边总有两个大丫鬟,倒是给苏御增加一些难度。尤其是那王珣,总是赖在郡主身边不走,照比林婉少了很多眼力劲儿。 冬月,郡主的屋里也不是很暖。 虽然有火盆取暖,可梁朝人也知道在屋里烧炭很危险。每年冬天,清化坊里都要因为密闭火盆害死几个,梁朝人称之为“中碳毒”。 郡主屋里都会冷,就更别提丫鬟的厢房。小丫鬟们晚上睡觉冻得抽筋,苏御看着心疼。苏御总觉得这第三批小丫鬟都是自己的亲属晚辈。这种感觉来得有些莫名其妙,可苏御就是这样感觉的,自己也无法左右这种感觉。苏御似乎从没考虑过“近则不逊”这四个字。 这一日,苏御打算建造锅炉,并作图拿给郡主看。唐灵儿看了半天,皱眉问:“到底是锅,还是炉?” 苏御说:“巨壶盛水,烧之,管引热水入屋,屋暖矣。” 唐灵儿觉得苏御异想天开,毫不犹豫地否决了。还强调说,你休要在我屋里钻洞,省得老鼠进屋。 难怪郡主曾经喜欢猫,原来她害怕老鼠。或许这也是郡主府里一直有猫的原因。虽然那猫不进郡主屋,可还是有人每日往楼下猫食碗里投食。那小猫就总在附近转悠,连八小姐那边的老鼠都被它逮了不少。可后来八小姐院里养了两条巨犬,小狸花猫就不再去了。而老黄的“妙计”也因此未能得逞,小猫总是绕着郡主府转,终于被小嬛童玉活捉。 其实苏御对锅炉也不是很有把握,毕竟梁朝的造管技术真的很难恭维,而苏御又缺乏金属工艺相关的知识。万一搞砸了,弄得郡主屋里被水淹,也是个麻烦事。干脆不弄了,多买些煤炭回家。每日烧水鳖,给各屋送去。小丫鬟们每人一个,让她们晚上抱着睡。所谓“水鳖”其实就是羊皮囊,装上热水抱着取暖。由于形似水鳖,故而得名。 “刚才郡主带着小蛮女入宫,想把她送回去。可是呢,皇后说自己就要生了,没时间照顾。还是希望长安郡主再留一段时间。于是郡主又把小蛮女带回来了。” 王珣站在苏御面前,好像作述职报告似的说着话,忽而从兜里掏出一块方巾递给苏御。 苏御拿在手里看了看,没觉得这方巾有什么特殊之处,这时王珣刁眉一颤:“娘娘送你的。” 听王珣这口气,阴阳怪气,老大不满意似的。 苏御坐在太师椅里,翘着二郎腿,对王珣勾了勾手指:“你过来,我耳语与你。” 王珣一怔,手捏绢帕,后退小半步:“休要戏耍奴才了,知你一定是要打我。” “知道要挨打,还用这种口气与我说话?” 王珣一笑道:“郡马爷难道看不出奴的一片苦心么?” “我看得出来,你就是在提醒我不要与皇后走得太近。可在你眼里,我就是那么不堪的人么?再说,你也是进过皇宫的人,你觉得我与皇后能搞到一起?你觉得能有那个机会?做梦呢吧?” “那可不一定。” “说来听听。” 王珣双手掐着绢帕,护在身前,摇晃着脑袋说:“皇帝可就快不行了,若皇后掌握权柄,说不准就有机会。历朝历代的例子不胜枚举,我想郡马也是听咱家郡主说过的,譬如始皇母赵姬、北魏宣武灵皇后、还有……” “好了,你别说了。”苏御摆了摆手,示意王珣退下。 “奴的话还没说完呢。” “快说。” 王珣歪着脖子说:“听说苏郡马不经常上班,皇后问郡主,可是郡马病了?皇后这话暗含催促之意,咱家郡主当然听得出来。可郡主说,郡马身体不适,故而前些时没去上班。另外家里事也很多,不是很有时间去的。很明显郡主有拒绝之意,可不知为何皇后还是坚持要让你去上班。还说你是可造之材。哎呦,皇后可是看好咱家郡马的。小奴我就在想,如果她不是皇后的话,保不齐就倒贴上了呢。” “唉?王珣,你是不是给脸不要脸?”苏御火了:“你当我是没脾气的,欺我?” 王珣突然跪下,却依然挺着身子,满脸不屈,道:“诚不敢欺主子,但有些话藏在心里不吐不快的。忠言逆耳,若主子因此惩罚奴才,那就请便。” 苏御竟然被王珣给气乐了,指道:“好你个王珣,把你送到明朝,你能当个大官,不过你一定天天挨板子。” “明朝是哪个朝?女子能当官么?” “你少废话了,继续说。” “说什么?” “皇后我是了解的,她坚持要办的事,一定要办到。你别告我灵儿强力拒绝皇后的要求。” 王珣轻咳一声站了起来:“郡马说对了,郡主让我传话,说以后你可以去上班。不过呢,必须到郡主那里申请允许,而且必须早归。” “几时算是早归?” “那郡主没说。我想应该是‘审时度势’吧,没什么事就回来呗。反正你又不是坐官,以前你也是到处跑的。” 苏御笑着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一颗戒指,瞥了王珣一眼:“你过来。” 王珣十分警惕:“干什么?” “我给你戴上。” 王珣有些犹豫:“奴自己会戴。” “不行,必须我给你戴。” 一把扯住王珣,拽了过来。 “哎呀!疼!” 那戒指有些小,连小嬛都戴不进去,却被苏御强行套在了王珣的中指上。苏御还说,这是送给你和李封的定情信物。 王珣红着脸走了,一边走还一边揉着手指。 当天苏御就跑去锦衣卫衙署看了看,竟然见到许多新面孔。一打听才知道,那都是皇后的人,这帮人不属于十杀门、四方会、红黑神教。而且听说皇后有意更换三名副指挥使。很显然她对狼叔、萧宠、梅红衫都不信任。不过苏御觉得,梅红衫倒是可以争取一下,毕竟她是女子,可以走进宫去与皇后见面。 “张兄,能否带梅红衫进宫一次?” “哦?苏郡马有何吩咐?” “呵,别取笑我了。如今张兄官职比我高许多,何来吩咐二字?” “唉!话不能这样讲。自从我决心为皇后效力以后,我就再不与任何人交朋友。但在我下决心之前,我认识的朋友依然是朋友。而我的朋友现在只剩下两个。一个是文忍,一个就是苏郡马。” 貌似雨化田的张密平时都是板着脸的,胆对苏御确实很客气,尤其是苏御把圣火教旧址交给他之后。突然想起那些比较陌生的面孔,苏御感觉那些人可能是张密的人,也是圣火教旧部。 现在张密可是皇后的绝对心腹。 “张兄,我想你一定听说过,唐家二老爷遇刺。” 张密眼珠微动:“那是当然。” “我实在想不出是谁干的。” “是龙啸天。” “哦?” 苏御完全没想到如此痛快得到答案,慧黠笑着,捻着手指:“张兄是如何知道的?” “皇后告诉我的。” “那……皇后又是如何知道的?” “是曹无敌说的。” 这是一个非常敏感的话题,虽然张密刚才说是“朋友”,但苏御还是没问出那句“哪个曹无敌”。苏御知道“曹无敌”不是一个人,而是皇室埋伏在唐家的一个神秘组织。但这个组织唐振是知道的,而且就在唐振身边。或许,这本来就是皇帝与门阀老大共同使用的工具。 现在苏御知道的“曹无敌”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唐振的书房丫鬟恬静,一个是唐氏嫡长孙的媳妇曹玉钗。而那曹玉钗,还是皇后的亲妹妹。 张密盯着苏御看。 苏御也盯着张密。 苏御笑了笑:“也就是说,现在安国公已经知道。” “看来劲锋在唐家扎根很深,连‘曹无敌’都知道了。”张密抖了抖袖子,轻描淡写的口气:“龙啸天这次进京,杀了不少人。唐宁只是其中之一。我猜他以后还会杀人,但杀谁我就不清楚了。想必都是他的仇人吧。啧啧,这个人实在是厉害。我见到他也是退避三舍呀。” 觉得张密开始不正经说话了。 苏御不再聊这个,而是请求张密带梅红衫觐见皇后,就是去皇后面前展示展示,希望能保住副指挥使的职务。张密点了点头,说尽力去办。 第四一〇章 力透三尺 唐灵儿穿着束腰红里衣坐在镜前,觉得还是这样穿才更俏一些。 不知为何,她忽而一笑,笑得连自己都不敢相信原来自己还有如此羞涩的一面。而刚才她闪念中掠过的正是苏御形象。可突然郡主又板起脸来,面带嗔怪之色,她似乎见到苏御在笑,笑得邪魅,甚至是猥琐。 可实际上,此时苏御不在屋里,那些都是郡主的臆想。 虽然有些好感,可唐灵儿还是放不下面子,无法彻底敞开心扉。可她又知道,那是夫妻之间必须做的事。一想起那事,自己都觉得有些难办,姑姑们和太监们说的那些露骨的话犹在耳畔,每每想起都觉得难为情。 不禁心中咒骂:人怎么可以那样,这也太过分了些。 突然想到冯瑜。 郡主的脸色难看起来。 前些时试婚,他们已经做过多次了,实在可恨! “王珣。” “奴才在。” “我不想再见到冯瑜。我想让她离开远一点。” 王珣稍微一愣神,立刻道:“奴才明白!” 说话间王珣下意识抹了抹腰间。她想摸剑,可此时她的剑不在腰上,随后她快步下楼取剑去了。 这时唐灵儿有些分神,不知在想着什么,王珣离开她好像都不知道。 林婉小声道:“郡主,那样不大好吧。” 唐灵儿收回心神问:“有什么不好的?” “皇后有旨,不杀试女。” “杀试女?……我什么时候说要杀她了?” 误会,这里一定有误会。 “那我去追王珣回来!”林婉来不及多说,撒腿就跑。 而这时唐灵儿也缓过神来,可她并没阻拦林婉。 王珣提着剑,大踏步走向东大仓,剑客行走如风。 身后林婉疾速奔来,终于在东大仓门前一把抓住王珣:“休要鲁莽!郡主不是那个意思!” 王珣挣脱一下,但并未挣脱得手,瞪视道:“林婉!你当我傻不成?你听得出,我就听不出吗?即便郡主不是那个意思,可我觉得也应该这样办!杀了她,一了百了,省得郡主再为这事烦心!” “王珣!你糊涂!”林婉抓着王珣手腕不放:“你忠于郡主,但你不能凭忠而肆。否则迟早有一天自己害了自己。” “我不管!郡主就是我命中一切!郡主烦心我就更烦心。即便是为郡主死我也愿意,你休要拦我!” 林婉怒道:“王珣,你我从小儿一起长大,姐妹一般。咱们从未红过脸的。怎的,今日非要比试比试才肯罢休么?” “比试?呵!林婉,你文比我强,难道你以为武也比我强吗?唐雄造反,逃离宁侯府时你就差点死了,而我在郡主府血战到最后!我还进过《剑客谱》前五十呢,你进过吗!” 林婉气急而哭:“你可知,那次我因何中箭?” “为何?” “我是替你挡了一箭!当时你先爬上墙,你顾得了身后吗?” “你……,我……我不信!当时李封在我身后!” “算了,信不信由你。总之今日不能让你去杀人。你是在给郡主徒增孽障,损害郡主阴德,你会害郡主下地狱的!” 郡主府距离东大仓只有两巷之隔,还因为八小姐唐韵扩建院墙,而把两府之间的小巷给弄没了。也就是说,郡主府距离东大仓只隔着一座八小姐府。 八小姐唐韵守寡,整日待在家里闲得难受,忽而听到外面传来吵嚷声,她十分好奇,让丫鬟扛来梯子,她爬上墙头观望。见是王珣和林婉吵了起来,八小姐惊奇一笑喊道:“咦!真是奇了怪了,你俩怎还吵上了?有什么烦心事快与我说说,也让我高兴高兴。” 这位张嘴就把唐延骂得张口结舌的八小姐,也是唐府里出了名的大嗓门。嘴巴很是厉害。面对嫡出八小姐,奴才们得罪不起。因为她的一句话,两个锦衣婢也不再吵了。 后来她二人如何向八小姐解释,暂且不提,此时冯瑜正坐在东大仓门口小亭里午餐。她距离更近,听到吵嚷声,而且还听到争吵的内容,吓得小美人儿瑟瑟发抖。望见王珣提着剑,面目狰狞,那是要来杀人的。冯瑜突然觉得满心委屈,趴在桌上大哭起来。 小丫鬟哭得好是可怜,若是被苏御见到,也不知会心疼成什么样。 不知想到什么,她突然不哭了,反而一脸倔强坐起来,擦了擦眼泪,大口吃饭。她还时刻想着“相公”的那句话:太瘦就不好看了。 她要增肥。 可老天爷一直不眷顾她,无论怎么吃也吃不胖。 忽而又有眼泪滑落,可她却不再伏案,而是把眼泪和午餐一起吞到肚子里。 —— 唐宁遇刺那天,西府两位名剑力敌众匪,可惜寡不敌众。高准当场死亡,米擎重伤逃脱,跑来通知唐振。以米擎的伤,苏御觉得他死不了。可从御史房归来,却听说米擎死了,而且死前没留下遗言。 苏御坐在国公府,面对着锦衣婢恬静。 恬静身量很高,身形匀称,目光有神,衣品很好。用自己调制的香料熏衣服,浑身散发一股清淡花香气。她是一个很有魅力的人。只是婢女身份限制了她,否则凭她能力与气度,当国公夫人也不在话下。 其实恬静也有与冯瑜相似的处境,陪唐振睡觉,却没有名分,一直在唐振书房当丫鬟。某种意义上说,她的处境比冯瑜还艰难,或者说紧迫,因为她过年就二十九岁,而冯瑜现在才十五虚岁。 苏御坐在恬静面前半盏茶的时间,可他一句话也不说。 恬静也不着急,神情淡然地坐在那里。 二人之间只隔着一方小几。 茶都放凉了。 “姑爷来找我,是静坐的吗?” “二老爷是谁杀的?” “龙啸天。” “你怎知道?” “唐府剑客发现龙啸天留下的剑痕。” “哪位剑客?” “林隼。” “米剑亲身经历,尚不能辨认,林剑凭什么能确定那一定是龙啸天留下的剑痕?” “重剑无锋,力透三尺。天下,除犁万堂,已无人能超越。” “那就不可能是犁万堂冒充吗?” “咦?”恬静一皱眉:“姑爷,您这话……是不是有些不妥呢?” “我只是猜测。” “姑爷,皇帝与我主私下有许多默契,那是您所不知的。” “打扰姐姐了。”苏御站起身,行礼告退。 身材高挑的锦衣婢深深还礼。 自从知道恬静是“曹无敌”开始,苏御从来不完全相信她,包括她说的最后一句话。苏御觉得她是在故弄玄虚,搪塞自己。如果完全往心里去,她的话竟然是指向唐振和皇帝的。可苏御觉得不大可能。唐振没有必要刺杀八十岁的二叔,而且留下一片烂摊子。 离开国公府,想去麒伯府找伯爵夫人曹玉钗。可是一打听,唐麒不在家,苏御便立刻告辞。要说这都是谣言害的。曹玉钗第一个儿子与苏御长得确实很像。为防止再闹出绯闻,只要唐麒不在家,苏御就不踏入伯爵府。 苏御回家,来见郡主夫人。 今日郡主穿着一件里衣小红衫,颇显俏皮,可惜的是,她还要端着架子,这就很不搭了。 再说,这般天气,她不冷么? 苏御眨眨眼道:“天气寒冷,灵儿应多穿些才好。” 虽是关心,可这句话不是郡主想听到的,随即从身后扯来外衣套在身上,眯着眼睛。 苏御觉得自己说错话了,应该说“郡主今天真俊俏”才对。可是见她端着架子,这话实在是说不出口的。 苏御左右看了看,感觉屋里气氛不大对。惊奇发现两个大丫鬟竟然都不在屋里,而轮值小丫鬟张淼也不知跑哪里去了。 屋里竟然没人。 苏御坐到榻沿,近距离盯着郡主,蓦地微笑。 郡主一双大眼闪了闪,忽而侧过脸去。 苏御又来到另外一边,继续注视。 郡主脸色渐红,又侧过脸去。 苏御笑了笑,刚想退靴往里面挪挪,却见小丫鬟低着头跑上来:“回郡主,林婉王珣在八小姐屋里。八小姐说了,要留两个大丫头在屋里吃饭。还要烧香拜佛什么的……,哦,原来郡马爷也在……” 苏御坐在榻沿上:“不妨事,继续说来。” 小丫鬟挠了挠头:“也没什么了。” 唐灵儿伸手去推,让苏御坐到下面去。随后摆手,示意丫鬟退下。 小丫鬟犯错似的低着头离开。 气氛没了,就算丫鬟出去也连不上。苏御坐在席上道:“听说是龙啸天刺杀二叔。” “我听说了。” “何时听说的?” “上午进宫之前林剑与我说的。怎么,王珣没告诉你?” “没有!” 合着忙碌半天,就是因为王珣少说一句话。苏御心中不爽,口气生硬了些。 见苏御那副模样,唐灵儿苦笑道:“以后你常来我屋里吧,省得让奴才传话总有遗漏。不如……,不如我给你留个位置如何?” 苏御稍一迟疑,郡主指着林婉的小桌道:“比她的大一些。” 第四一一章 掩人耳目 平康坊东北巷一间小茶馆正在翻新门面,工匠门凿木敲榫,使得原本破败的门面焕然一新。茶馆后面有一个小院,小院里有一幢小木楼,木楼破败不堪,沧桑得好像一个鹑衣百结的乞丐。 茶馆的主人就住在这幢小破楼里,可他好像没有翻新木楼的意思。他好像就从来没在乎过自己住在哪里。 跟随他多年的人也看不懂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到底想要什么。有的时候感觉他是一个极贪婪的人,他需要全天下。而有的时候又感觉他是个清心寡欲的人,感觉他什么也不需要。 身穿浅蓝色儒士长袍的男子面色如蜡,坐在太师椅里,身旁有婢女用羹匙喂些饭食给他。婢女笨手笨脚的,一不小心把菜汤洒落在他的肩上。可他并没有生气,甚至说出一些安慰婢女的话。如果仅仅是看到这样一幕,绝大部分人会觉得他是一个极大度、极有爱心的人。而这个人恰恰是杀手集团的老大,袁昆。臭名昭着的夜无良首领。 袁昆脾气非常大,可他从来不对奴仆发脾气,他能原谅仆人们一切的“不小心”,从不加以责备。都说奴使奴累死奴。可这种事却没有发生在奴仆出身的袁昆身上。正如当年酆亲王所说,这个人别具一格,值得培养。 大病初愈的袁昆终于能坐起来,说话也不像之前那般有气无力。 被龙啸天掰断胳膊,劈断七根肋骨,这种情况下还能活下来,真是命大。说自己从鬼门关前走一遭也不为过。不得不说那接骨的郎中真的厉害,肋骨被复位,断臂被接上,只是暂时受制,用一根棉绳挂在脖子上。 想起龙啸天,袁昆心情复杂,有恨意,有惧意,也有敬意。 “袁爷,现在外面传说得厉害,说龙啸天把唐宁杀了。真不知道他与唐宁还有仇。” 说话人是蓝氏五兄弟中的大哥蓝有勤,身材高大,骨骼粗壮,面相憨直。 蓝有勤身边还有一人,是五兄弟中的老三蓝有寿。蓝有寿个子不高,也不健壮,有一双贼一样的眼睛。 蓝有勤说了一句话之后,袁昆竟然没反应。 贼眼蓝有寿说:“还可能是收人钱财办事。” 袁昆摆了摆左手:“别瞎猜了,那些事与我们无关。” 蓝有寿又道:“听说昨天夜里道光坊死了一个人,是玄甲第四师参将车达。这伙刺客的作案手法与刺杀唐宁类似,是一群人协作,武功高、动作快、筹划周密。而参将车达是安西郡王赵挺的绝对心腹,也是重要军师。从他身上的剑伤来看,也是龙啸天所为。” 袁昆一愣神:“车达为何不在军队里?” 蓝有寿道:“老母去世,故而回家。可是刚一回家,就被龙啸天一伙人给做了。” 袁昆眯了眯眼睛:“龙啸天伤得不轻,他这么快就恢复了?” 蓝有寿低声:“袁爷的意思是……别人冒充?” “难道不可以吗?”袁昆又把眼睛闭上,倒在躺椅里,语速缓慢,声音低沉:“‘龙啸天’这个名字,不会是被人当刀使了吧?” 蓝有寿凝眉道:“可是……谁能冒充龙啸天呢?龙啸天的力道,谁能模仿?” 袁昆冷笑:“龙啸天确实厉害,但不代表他已是天下第一。如果犁万堂手持重剑,我觉得他也能打出类似的痕迹来。” 蓝有勤插了一句:“可龙啸天并未出面否认。” 袁昆斜眼瞪视:“他否认个屁!他还有机会否认吗?赶紧藏好,或者逃出洛阳,才是他应该做的。除非他是个疯子,可我觉得他还没疯!” 屋里半晌无声。 袁昆想了想道:“我倒是觉得杀唐宁可能是一个幌子。不过……又有些多此一举,或者说代价过大。” 蓝有寿一笑问道:“袁爷此话怎讲?” 袁昆虚空指了指:“龙啸天来到洛阳以后什么事都敢干。他敢接‘杀太子’的活儿,还敢挑战犁万堂。可是犁万堂根本不理他,后有吕石来找,结果被龙啸天劈了。再后来卿吹雪、叶掀枝、鬼见愁、鬼头鹰、夜无影都被龙啸天所杀。感觉龙啸天就是见谁杀谁,想杀谁就杀谁,毫无章法可言。这时如果有人以‘龙啸天’之名杀人,倒是可以很好地掩盖自己。” “袁爷的意思是,有人故意用龙啸天之名杀人。” “我觉得是。我有一个假设,这事是曹圣干的。以狂徒‘龙啸天’之名大开杀戒,排除异己。所以我觉得杀车达的‘龙啸天’,不是真的龙啸天。龙啸天够狠,但他也是人,受伤是需要恢复的。可如果是曹圣干的,我又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杀唐宁,我觉得杀唐宁代价过大,实在是多此一举。” 蓝有勤道:“杀唐宁,更会起到掩人耳目的作用。让人彻底看不清龙啸天要杀谁。而唐氏门阀不参与党争,更说明龙啸天是在滥杀而不是针对某一党派。” 袁昆道:“唐振作为门阀老大,他二叔被人杀了,他能咽下这口气?他要是咽下了,唐宁的儿子们也不会答应。此手法实在是太拙劣,不像是曹圣手笔…” 蓝有寿道:“我倒是觉得唐家杀龙啸天的决心不是很大,唐府的剑客一阵瞎忙活,可是毫无建树。如果……,如果此时我们再添一把火,让唐家调动墨家势力呢?” “墨家?”袁昆眼睛一亮:“这倒是个好主意。红黑神教是唐家暗自扶持的。如果能让红黑神教出手去对付龙啸天。无论孰胜孰败,对我们来说都是一个好结果。可是,如何才能添这一把火呢……” 贼眼蓝有寿一笑道:“袁爷,属下有办法。” 袁昆坐了起来:“说来听听。” 蓝有寿道:“前几日我在江湖酒馆听说,神教追风右使谭方鼎和他的女儿在伊阙关南出现。他们可能在鸣皋山隐居。” 袁昆站了起来:“很好,带着鬼无仇去找找看。告诉鬼无仇,那里有肉吃,而且非常好吃。” “明白!” “记得给鬼无仇准备一把重剑,还要把谭方鼎的尸体丢到洛阳最繁华的地方!” “是!” —— —— 长安郡主府,掌灯时分。 郡主夫人破天荒地邀请苏御来屋里对弈,林婉在一旁伺候着。每一盘棋即将结束时,林婉都会找些理由抽身离开,只留下郡主郡马二人。若二人又开始新的一盘棋,她再回来。来来回回的,林婉已经走了三趟。真不知道下一次离开她会想到什么理由。不过林婉姐姐真是一个可爱的人,她好像有无数个理由早已藏在心中。 婚礼后,唐灵儿的变化还是蛮大的,连说话的语气都在发生着变化。她也接受了“夫人”这个称谓。但苏御觉得那样称呼显得呆板,还是叫灵儿更顺口一些。 郡主棋力不俗,黑白交锋间苏御颇感压力,落子声中棋目被吞大半。苏御喜欢象棋,而不喜欢围棋,平时也很少玩,更不会去研究,故而没什么棋力可言。不久后便败下阵来。 换来象棋,欲挽回颜面,可郡主却说象棋杀气太重,视为下品,不曾玩过。 得,报棋仇的机会没有了,苏御只能认栽。 林婉姐姐以“清洗棋子”为由又离开了。苏御从兜里掏出牛角梳,说是送灵儿的礼物。面对俗物,唐灵儿脸上没什么表情。而苏御拿着牛角梳并未递出,而是说,要为灵儿梳头。 瞬间郡主的脸红了,可她却没拒绝。 苏御笑了笑,挪向郡主。郡主微微侧过脸去不理人,脸颊却越发红润起来。大姑娘的手藏在袖子里,紧紧握在一起。她似乎已经做好某些准备,只是太过紧张。 “报郡主!发现龙啸天了!” 蹬蹬蹬一阵脚步声,王珣闯了上来,急报一声。 唐灵儿精神一震,问道:“逮住没有?” “恶匪刚来清化坊就被林剑发现,并围追堵截,可惜还是让那伙人跑了!” “跑了?” “是的。” 唐灵儿站起身:“这次他们目标是哪一家?” 王珣道:“不清楚,林剑说不能给他们下手的机会,便提前行动了。” 唐灵儿道:“防患于未然,有功。发五万钱给林剑,让他分配给剑客们。” “喏!” 王珣带着钱走了,苏御把牛角梳放在几上,心气儿全无。 刚才感觉只要自己稍微努力,就能把郡主揽入怀中。可气氛没了,就会显得唐突。很显然郡主不会希望如此,若让她感觉被强迫,那可就麻烦大了。 再与郡主聊几句,便起身告辞,回到小西楼。 小嬛站在门口呲牙笑,笑得有些幸灾乐祸,童玉闷闷站在一旁。 二小奴知道郡马又错过一次机会。 他们藏在小西楼二楼偷看,这个位置能看到鸾凤阁二楼的情况。发现林婉离开,苏御靠近郡主,而郡主并未躲闪,二小奴打赌说今天郡马爷能成事,结果童玉输了一块银币。 第四一二章 巨星陨落 伊阙关南,鸣皋山中,小庙微烟,庙里供奉着红黑二神。 僧人模样的谭方鼎静坐神像前,谭沁儿在小院里烧饭。 烧饭的空当,少女拿起雕刻一半的树根,继续雕刻。刻着刻着,姑娘明眸中有泪花闪动,她已经听说苏御与长安郡主成婚。 少女早就劝过自己,可怎么劝也不管用,心里就是很难过。她的根雕技艺越来越好,家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大笨蛋”。有的是他微笑的样子,有的是他生气的样子,有的是他无可奈何的样子,家里到处都是他。可无论刻画多少他的形象,依然没有姑娘心中的他更多。几乎每天每时每刻都在想念,而这种想念越发深刻,不曾因离别而减轻分毫。 “没出息的东西!天生就想给人做小吗!”听到女儿啜泣声,谭方鼎愤愤骂道。 谭沁儿放下刻刀:“就怕愿做小也走不进人家。” “你!你真是气死我!我谭方鼎,怎生出你这个奴命的闺女来!” 说好三年,可谭沁儿根本忍不住三年,也就才几个月,她就忍不住了。她不属于这青山绿水的地方,感觉再熬下去能把自己憋疯。可她两次逃跑,都被父亲逮了回来。也因此被江湖人看到,进而流传京城。 红黑神教追风右使谭方鼎隐居鸣皋山的消息逐渐传开。 虽然谭方鼎不肯回归神教,可他的威名还是足以吊起人们的胃口。而大家心里也清楚,即便谭方鼎不再承认自己是神教中人,可他依然是陈千缶的弟子。而他和他的那些师弟妹,各个都不是好惹的。 可是今天,还是有人找上门来,是一群蒙面人,为首一名高大男子,骨骼粗壮。 “谭大侠,别来无恙啊。” 袁昆有伤,没有亲自前来,今日带队的是蓝氏五兄弟的老大蓝有勤。而一同前来的蓝有寿和手持重剑的鬼无仇却不知哪里去了。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是绕到小庙的后面,做好背后偷袭的准备。“声东击西”一直是墨家的惯用手法。 蓝有勤带来二十名夜无良弟子,他堵在门口,眼角眉梢带着一抹肆无忌惮的笑意,他没给谭方鼎回话的机会就向众人招了招手,瞬间二十个人蜂拥而起,直奔谭方鼎而去。 “沁儿快跑!” 谭方鼎一把扯住谭沁儿脖领,甩链球似的把女儿甩飞出小院,这时二十人手中暗器齐发。 —— 子夜,平康坊。 袁昆还没睡,他在等消息。 婢女小红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怪妆少女袁婴坐在门槛上,手里拎着一朵白铁莲花,莲花摆动,少女百无聊赖。 这时有人跑回来,脚步匆匆。 蓝有勤面带喜色:“袁爷,谭方鼎已被我等劈了,不过也为此沉了三个弟兄。那谭方鼎内力太深,身中十几发毒镖还能打。后来是鬼无仇从背后下手才把他劈倒在地。鬼无仇真是个畜生!他的一剑与龙啸天不相上下,反正我看不出差别来。” “好,很好!哈哈哈!”袁昆大笑而起,却扯动伤处,笑声戛然而止:“送到地方了吗?” “送到道光坊功勋街,就放在大道中央!” “有勤,有寿,这件事你们办得很好!很好!很好!”袁昆随手抓出一把金币递给蓝有勤:“这钱你们拿去花。还有,去给逮个漂亮姑娘来,给咱们鬼爷蒸上!” “是!” 不久后隔壁院子里传来吼叫声,听声音好像是怪兽在叫。不熟悉他的人,根本不知他在吼什么。凭借袁昆对他的了解,依稀分辨他在喊:“我不要这个!我要那个姑娘!” “嗯?”袁昆一皱眉,问道:“哪个姑娘?” 蓝有勤这才道:“应该是谭方鼎的女儿吧…” “你们把她放跑了?” “呃…,谭方鼎全力一甩,十几丈远。若不是因为此,我们的毒镖也未必击中谭方鼎。老三告诉鬼无仇去杀谭方鼎,而老三去追那姑娘。结果……结果没追上。不过袁爷放心,她绝认不出我们来!” —— —— 白天时候,几名矿主登门拜访,苏御在小西楼接见。那些矿主说,如果唐家再办不下开矿书,他们就要找别人家合作。苏御对此表示遗憾,还说年后可以再试试,但也无法保证一定办下来。 上午时,唐灵儿跑到棉纺厂工地监工,据说修建速度远超预期,完全可以在明年四月份之前开工。郡主对棉纺印染事业很有信心,也把这当成自己的拳头项目。至于苏御主导的拍卖行和造纸厂,唐灵儿总觉得那不是自己的手笔,故而不会沾沾自喜。别人提起,她也不会与有荣焉。 可婚礼过后,她的态度有所改变。每每与一些贵族皇商聊起造纸和拍卖行,她都会说,那是咱家那位办的。大家都知道郡主是一家之主,大家只夸郡主好能力。唐灵儿心中也是一阵愉悦,颇感满足。 晚饭时,苏御与唐灵儿聊起铁矿的事,唐灵儿说,长安那边真的找到富矿,已经准备开采。京畿道开矿书难办,暂时放下。 婚礼之后,郡主每日给苏御备酒,都是郡主库房的私藏御酒。席上多有谈话,气氛越发轻松融洽。夫妻二人和睦,丫鬟太监们也喜笑颜开。 突然门口传来消息,说一名负伤女子来找,求见郡马。 唐灵儿问是谁? 门房丫鬟答曰:那女子情绪激动,一直哭,问她名字也不说,只说自己是“丑姑娘”。 闻言,苏御眉峰一挑,起身要走,却听唐灵儿问道:“‘丑姑娘’所谓何人?至于你这般紧张起来?” 苏御直言道:“谭沁儿。” “什么?”唐灵儿眉峰猛地一提,重拍桌案:“不许见!” “灵儿,你不要气恼。我只是去问问状况,马上就回来。” “休要说那些话来!”郡主怒焰高升:“王珣,林婉,你二人出去,把那姓谭的给我轰走!警告她不许再来,否则不留她命在!” 郡主火太大,直接顶撞不妥,苏御靠近北窗边,望向小院。 听到郡主吼声,老黄已站到后院。 苏御对老黄打了个手势,随即扯下银鱼袋,流星指力打向老黄。 老黄接住银鱼袋,翻墙出去,转向前门。 谭沁儿后背受伤,又经过长途跋涉,此时已体力透支站立不住,一手抓着门环,坐在地上,呈痛苦状。 “姑娘,随我走!” “黄伯,我要见……” “别说话,我背你走!” 这时王珣林婉追出来,可二人愣是没追上老黄。 “我去!”王珣惊道:“这老家伙跑得这么快!” 林婉道:“既然追不上,那就算了吧,反正郡主也只是让我们把她撵走。” “那怎么能行?郡主的话没传达到,我必须追!追到天亮也要追!”王珣继续追赶,吼叫:“老黄!你要造反吗!快给我站住!” 她不喊还好一些,一声喊出,老黄没影了。感觉这人好似凭空消失一般。 “不会吧……”王珣傻了眼,站在那里不知往哪追。 —— 郡主的脾气实在是太大,好像火药桶一般见火就炸。这可真是老唐家人的“传统美德”。郡主气得脸色惨白,目光阴鸷,喉咙里发出“咯咯”响声。苏御觉得面前坐着一个“大粽子”,不知何时就要撕人。 “欺人太甚!明知你已成婚,她还来干什么!不知避嫌吗!缺教少养,不知廉耻!” 苏御知道这时说什么都是错的,干脆不语,让她吼去。等她吼累了再说。 郡主的脾气来得快,去得慢,一忽儿吼两句,半个时辰过去,她吼不动了。 苏御轻声道:“你瞅瞅,多大个事把你气成这样?她找我,又不是我找她。” “她为何找你?还不是因你留情!” “那有什么办法?夫君我相貌堂堂风度翩翩,好多姑娘喜欢,我总不能拦着她们不许喜欢。” “你还觉得自己好不错的?!” “那可不,现在咱可是长安郡马。若我不行,你也不能同意嫁给我不是。” “咻!我才没同意,这是父母遗命,皇后指婚!” “对,你话说得都对,这是父母遗命,皇后指婚。皇后真可恶,竟把我这不堪之人指给大城郡主。” “你休要阴阳怪气!” “气大伤身,你总这样发脾气是不好的。我听山中高人说,总生气呢人老的快。我劝你不要生气才好。不信你扭头照照镜子,你看脸是不是变长了?总这样拉长,皮肤就懈了,回不去喽。” “休要胡说八道!” 屋里半晌无语,王珣林婉跑回来也不敢进屋。此时在屋里伺候的倒霉蛋是大胖丫鬟史瑶,丫鬟瑟瑟发抖。郡主盛怒之下,丫鬟们总感觉脑袋上悬着一把刀。虽然这件事与她们完全没关系。 郡主不吭声,苏御也不走,余光中发现,唐灵儿真的扭头在看镜子。 苏御轻咳一声道:“让王珣陪着我去见见吧。她负伤而来,想必遭遇不测。你信不过我,还信不过王珣吗?” 第四一三章 苏御劈钟 纵使郡主脾气暴如天雷,也奈何不得真君拂尘一扫。今日苏道友气定神闲,似已修炼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之境界。看长安郡主沸沸叫嚷,道友却以不变应万变。 见苏御淡定如此,唐灵儿自己吼着吼着就没什么心气儿了。 待郡主心火烧尽,她还是不愿意收敛脾气。要保持住生气的样子,以怒盖脸。经过苏御一番打趣,最后郡主才以“王珣监视”为条件勉强答应。不过在苏御出发之前,郡主还是要准备言语大棒敲打一番。可是想一想自己惯用的那些陈词滥调,郡主自己也感觉烦,故而决定改变。 郡主端着架子,故作不可侵犯貌,用不可商量的语气道:“你去见那谭沁儿时,不许支开王珣半步,否则休怪我不顾夫妻之情,将你送去戒律院家法伺候。” 说这话时,感觉坐在那里的郡主有三丈多高,气势逼人。 “你瞅她那样,还家法伺候。”苏御带着王珣离开郡主府,路上愤愤低语:“幸亏她不是皇后,否则那还不翻了天。当年烧了半个坊的孝烈唐皇后也未必有她架子大,整日摆谱,也不嫌累!” 王珣听到苏御念叨,可她也不敢吭声。一旦离开郡主视线,王珣打心眼里害怕郡马的流星指。那流星指怼到身上好似针扎一般,而郡马爷三番四次对王珣动手,都是流星指一术,让王珣没少吃苦头。 也不知郡马是如何做到的,流星指伤人表皮不留痕迹,竟是在里面酸麻胀痛。上次被苏御戳一下小腹,害得王珣那事迟来半月,吓得她连忙跑去华州躲起来,只说是去寻证。至于她害怕个什么,或许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 “就在这里跟丢的。”王珣站住脚说。 苏御揪住王珣耳朵:“你不是常自诩《剑客谱》前五十的高手么?跟踪一个老卒还能跟丢了,你说你是不是个废物?” 王珣挣脱道:“那老黄跑起来好似野驴一般,我想郡马也是追不上的。” “你说谁是野驴?”这时老黄突然从街角跳出,破口大骂道:“你才是野驴,全家都是!” 闲言少叙,苏御在清化坊一小庙见到谭沁儿。姑娘受伤颇重,似已昏厥过去。此时她面容憔悴,满脸是汗,身上也都是汗味。据老黄说,姑娘背后挨了一掌,震坏经脉,而那人下手狠毒,在姑娘身上遗有内力。刚才已被老黄推拿化解。 “若老奴没看错的话,那人内力带有玄冥之毒!可在老奴看来,也不值一提。呵呵。”老黄摇头晃脑说。 “吹牛皮!”王珣站在一旁,斜眉瞪眼。 没人搭理王珣,苏御走向谭沁儿。 谭沁儿好似梦中惊醒,一见苏御便痛哭起来。 “沁儿别哭,说说情况。” 谭沁儿十分虚弱,想坐起来又摔躺下去。苏御想伸手搀扶,却又把手缩回来。给王珣打了个手势,王珣意会,抱起姑娘说话。 “爹死了…” 说话间,少女悲痛欲绝,身体不时抽动。 苏御一惊,忙问:“怎么死的?” “被人活活劈死的。” “何人下手!” 谭沁儿激动起来,抽噎哭道:“都是蒙面,我认不出他们是谁。可他们认识父亲,而父亲好像也认识他们。当时父亲拎着我就抛出墙外,待我刚一落地,就有人追杀过来。而这时我已望见爹爹被一群人围攻,突然背后杀来一人,那人身形高大,手持无锋重剑。那一剑力道惊人,大白天亦能见到剑光。连父亲那般内力,也抗他不住,立刻就倒下了……” 说到这里,谭沁儿好像油尽灯枯一般,眼神一空,身子软了下去。 听谭沁儿描述,苏御脑海中第一个闪过的名字就是“龙啸天”。 没时间多想,当夜苏御把谭沁儿送到红黑寺休养。 红黑寺大殿,双神怒目之下,神教众人坐在一处继续商量此事。老黄跑去小屋睡觉,王珣却跟在苏御身旁。苏御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以后王珣这妮子可能经常跟在自己身边。倒也不为难她,还给她准备了一份点心。 七师兄花听风身上余毒未消,原本冷色的脸庞上又增一分毒意。听说大师兄遇害,花七侠没掉一滴眼泪,可所有人都看得出他无比痛苦。油灯下,感觉他身上有氤氲蒸汽从脊背泛起。 听说大师兄被害,唐怜哭厥,好半天才才缓醒过来。情绪尚未稳定,又来参加会议,不时啼哭,大殿里气氛压抑。 “龙啸天为何要对大师兄下手?”花听风喑哑道。 唐怜哭骂道:“他就是个疯子,狂魔!进京以来,竟是一通滥杀!他杀谁,需要理由吗?” 苏御道:“现在还不敢确定是龙啸天干的,我们还需要进一步查明。” “能将大师兄一剑劈死!非龙啸天不能做到!”唐怜尖吼。 “你别太激动。”苏御摆了摆手:“龙啸天已被世人神话,所以一听到持无锋剑的猛人,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但人外有人,龙啸天还没达到剑神的地步。即便是剑神独孤浪,也不是没人可以模仿。若是有人模仿,那便是故意栽赃龙啸天。进而引得我神教与独孤门为敌。可我是见过独孤门人的,他们没有传说中那般不讲道理。我认为他们是纯粹的墨家,跟我们一样,互有忌惮,不会主动挑衅。所以我推测,有人故意栽赃的可能性更大。在没得到确定之前,我们不能与独孤门为敌。” “那如何才能确定!”唐怜有些乱了分寸。 “这件事由我和七师兄去查,其他人不要掺和进来。尤其是你,给我冷静点!” 这时王珣很不合时宜地插话道:“郡马如何说不挑衅?那位龙姑娘挑衅得还不够吗?” “哪个龙姑娘?”唐怜激动问道。 “龙啸天的侄女!”王珣梗着脖子道:“两次来郡主府挑衅,咱家郡主已发下话来,她再来叫嚣,就要她的命!” 唐怜本已乱了方寸,再有王珣的几句话,让她浮想联翩,激动得不行。咬牙切齿地喊,是因苏御在李家货栈那一场恶战与独孤门结仇,故而引得独孤门人开始反击。先从大师兄下手,将来还会杀到聚奎山去,杀死更多门人弟子! “你够了!”苏御站起身道:“你就是太迷信龙啸天的重剑,不就是一道剑光吗,有什么了不起?他龙啸天若真的是不可一世的顶尖高手,他应该不拿剑!像陈教主和犁万堂那样,不需要武器!” 苏御指道:“马修,你去给我找一把重剑来!” 马修一向冷静而机敏,立刻明白苏御意思,道:“寺里没有重剑,但有铜锏。” “也行,你去拿!”苏御揪住唐怜手腕:“你跟我来,看我劈钟给你看。” 夜半子时,红黑寺大钟轰然作响。 好似炸雷一般,传出去老远,整个北市都听得一清二楚,或许那声音已传到清化坊去。 嗡嗡之声,将北市过半数人吵醒。 而那一道剑光,在夜色之下格外显眼,仿佛一道彩虹在唐怜面前划过。 用老黄的话说:我的个老天爷,咱家少爷显龙威了! “看到没有?” 苏御把震弯的铜锏丢到唐怜面前:“我这还只是第六层霹雳剑,就已有这般效果。我想比我高的人大有人在,他们尽可模仿。” 唐怜被震晕了,清醒过来时,颓废坐在石阶上:“或许师兄说得对,那就听你的,暂时不与独孤门计较。不过……,依我看,能超过师兄的人恐怕没几个了。神教当中也只有二师兄、五师兄和雁师姐能办到。” —— 不久后有坊署小吏跑来,站在红黑寺门口嚷嚷:“你们红黑寺大钟让炮崩了吗?靠了,这大半夜的,你们搞什么名堂?再半夜敲钟,按通匪处理!” 还以为坊吏是来抱怨的,倒是没人给他开门,后来才知道,他是来送消息的。 小吏说,在道光坊功勋街发现一具尸体,经金吾卫检查,尸体上发现红黑神教弟子度牒。上书:红黑神教红教教主追风右使者谭方鼎。 由于是命案,所以特意跑过来通知红黑寺。 一听这话,唐怜又伏地大哭起来。随后苏御凭借从二品附爵身份突破夜禁,驱车赶往道光坊。果然在坊署见到大师兄尸体。打眼一看,惨不忍睹。大师兄整个后背都被重剑掀开,脊梁骨炸开,直视心肺。担心唐怜扛不住这惨状,连忙伸手捂住她的眼睛,并把她推出坊署。只听唐怜撕心裂肺哭声。 “官家,验明正身,尸体我们带走。” “郡马爷,这不符合规矩的。这人命案子必须留到明天,经县里或京兆府仵作验证,家属才能收尸。” 花听风道:“师弟,你带唐怜回去吧,我留下来陪陪大师兄。也别让沁儿过来看了,明个我把直接把尸体埋了。” “可是…” “师弟不必担心,即便真是龙啸天,他也追不上我。” 第四一四章 你们够狠 苏御回到郡主府,用绷带将虎口缠上。 那一锏下去,用力过猛,震裂虎口,手腕也隐隐作痛。本想在红黑寺多留一些时间陪伴谭沁儿。可想了想,已婚之人还是休要留情才好。留情过深,最终还是害了姑娘。 苏御可不打算再弄个妾出来,一个冯瑜已经让他感觉亏欠太多。 对冯瑜亏欠,对夫人也亏欠,那种感觉非常不爽。自己实在无法做到像欧阳镜、唐延、田敢那般坦然。真是人各有志,不可与谈。 郡主思虑过重,即便苏御带着王珣走,她还是不放心。直到听王珣诉说过程,郡主才去睡觉。苏御感叹,这妮子控制欲实在是太强。 这时小嬛端着洗脚盆过来:“别人都说郡主不近人情,可小嬛不这样觉得。” 把水盆放下,又说:“做媳妇的,哪个不盼着丈夫好了?郡主越是这般盯得紧,越说明在乎郡马爷。若是个没感情的,反而不在乎了。” “我用你教?”苏御将一颗炒黄豆丢在小嬛脑袋上:“以后不用你熬夜等我。我没那么娇气。亥正,如果我没回来,你就可以睡了。” 小嬛噘着嘴不吭声了。 因大师兄的死苏御心气不顺,说了小嬛两句。看小嬛委屈样子,苏御又心软了,掏出两枚银币送给她。财迷小丫鬟忍不住地笑了笑。 往常见小丫鬟幸福微笑,苏御都会跟着笑一笑,可这次完全笑不出来。 —— 深夜,东宫深处飞出一人,轻轻落地,左右看了看,急速离开。 此人身法极快,来去无踪。他跑到事先约定之处。那是东宫掌印洪盾给他准备的藏身之所,四通八达,任意方闯向来敌人,他都能逃脱。洪盾对龙啸天说,现在不需要你参与行动,你要做的,就是承认那些人都是你杀的。 “那些人”指的是皇后要杀的人。 洪盾此举,就是要用江湖巨匪龙啸天之名替皇后铲除异己。而这个法子是他自己想出来的。他知道曹圣办事谨慎,不会同意这个办法,可是……皇后同意了。既然如此,那咱家就放手去干!为皇后立下汗马功劳,将来大内总管的位置就是咱的!看谁还敢唤我“昆仑奴”! 洪盾计划,给安西郡王赵挺来一招“釜底抽薪”。第四师核心人物车达被杀,这仅仅是第一步。皇后组建的军统已经开始行动,对洛阳八关驻军进行一次明面筛查。而刺杀车达和唐宁的人,其中大部分来自大换血后的锦衣卫。 皇后说,不允许再有刀兵之事发生在皇城附近,要动手,也是我动! 可刺杀的队伍里,是谁冒充龙啸天,这倒是一个谜题。 总之那一定不是张密,不是洪盾,不是李漠白,不是雁悲鸣,而大内总管犁万堂也从来没离开过皇宫。 —— 翌日清晨,郡主还没起床,苏御已来到郡主书房等候。王珣打着瞌睡,林婉在准备洗漱用品。这时苏御揉了揉鼻子,轻轻走到郡主卧室门前看了看。 王珣小声道:“郡马爷不可越礼偷窥。” 苏御冷着脸:“我看自己媳妇,也能用‘偷窥’二字吗?你少管闲事!” “哼,郡马爷是主子,竟骂得轻巧。咱就是那讨人嫌的,里外不是人。” “唉,王珣。”苏御凑到王珣身边,低声道:“我问你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是怎么做到的,如此令人讨厌?” “……那没办法,奴才就这样了。天生就是个令人讨厌的人。可是没办法,咱家郡主稀罕俺。您说气人不气人?” 苏御笑了笑,笑得不怀好意:“你是不是以为我拿你没办法?我提醒你一句,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忠奴,所以才照顾你。可如果你逼我下手,我损招可多着呢。你怕不怕?” “不怕!” “好,这是你说的。”苏御眯了眯眼睛,转身要走。 “唉!郡马爷别闹了。”王珣扯住苏御袖子:“您大人不记小人过,休要与小奴计较。小奴也都是为郡主好,郡主不也是你的媳妇么?” “你少跟我来这套!”苏御一抖袖子:“我与你约法三章,我可以保护你的忠奴形象,但你少给我没事找事。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你心里要有点数。再像昨天晚上那样害我,看我怎么收拾你!另外……” 苏御冷眼,几乎是鼻尖对鼻尖地威胁道:“你和李封……” “咳!”郡主推门出来了,正见到苏御瞪视王珣:“没事跟奴才较什么劲?” 苏御坐回席上。 唐灵儿也不是很计较苏御与王珣瞪眼睛,只是轻描淡写地责备一句,她也没指望苏御回答。看来郡主昨夜做了好梦,一早起来心情不错。 “你这般早就过来了?”唐灵儿准备洗漱,问了一句。 “我要去锦衣卫。” “干什么?” 苏御把谭沁儿的遭遇说给郡主听。听罢,郡主一皱眉,洗脸的兴致都没了,坐直身子道:“怎的,这事你打算管一管?” “嗯。” “交代给花听风他们不就行了,非要你亲自出手?” 听郡主语气和缓,苏御用商量语气道:“花听风中毒,到现在还没好利索。另外他性格孤傲,与张密他们也不是特别说得来。还是我去吧。” “我可听说,现在张密不是以前的张密了。是皇后的心腹。你在他那里说话,也要小心一些才是。”唐灵儿觉得劝不动苏御,干脆不劝了,转过身去洗脸。 “嗯。” 郡主洗完脸,林婉用毛巾蘸去她脸上水珠。林婉还要给郡主化妆,唐灵儿挥手叫停:“红黑神教里的高手又不止花听风一个,如今神教大师兄遇害,难道你的雁师姐还会坐视不理吗?” 苏御皱眉道:“我正为这事发愁。现在的主要问题是无法确定杀手是谁。雁师姐那脾气,万一她认准是龙啸天,那就麻烦大了,非把独孤门全灭了不可。” “我不管他们如何处置,总之你别参与太深。你把官面的事做好,就算对得起他们了。” 唐灵儿的这番话,苏御只当过耳之言,感受到夫人的关心就够了,具体内容却没太往心里去。随后坐车赶往景行坊,打算参加锦衣卫早会。可是到了锦衣卫衙署,却被眼前一幕惊到了。 这里好多男人站立不稳,走路歪歪斜斜,就好像那日见到张密从内侍省走出来一样。 在这群人中,竟还见到副指挥使萧宠。他喇叭着腿走路,看起来十分不便。 苏御脸色一紧,关心问道:“萧兄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么?” “苏御史有所不知,我等已向皇后效忠。”萧宠做出一个刀砍的手势,“此举,表达诚意。” “萧兄够狠!” “呃…,一般般吧,他们也是这样做的…” 苏御一阵感叹,自己建议创办的锦衣卫,眼瞅着要被皇后改成东厂了。一眼望去,尽是厂公。突然心中一凛,连忙转身去神策营看了看。梅红衫见苏御过来,大踏步走了过来,面色冷峻: “苏堂,听说追风右使出事了?” “是的,大师兄没了。” “如何没的?” “进屋说吧。” 梅红衫是一个很听苏御话的人,在她这里倒是没浪费口舌。同时也见到了秦白刃和吴杀金张小刀他们。苏御提醒他们,不建议他们也去挨一刀。 苏御道:“我引大家来锦衣卫的时候,可没打算让大家都变成太监。而他们向皇后靠拢,也未必一定是好事。他们这样做确实会得到皇后的信任和提拔,但你们的处境也更危险。我让大家来锦衣卫,是来洗白的。风险太大就偏离初衷了。” 众人点了点头。 这时梅红衫道:“前日张密带我去见皇后。皇后好大肚子还肯见我,还夸我是女中豪杰。可是……这次皇后要撤销三小营,整合成为两个营。而我却不再是副指挥使了。” 说到这里,梅红衫看起来有些委屈。 苏御没吭声。 梅红衫又道:“我听张密说,本来有我一个名额的。却被萧宠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挤掉了。而这萧宠上升势头很猛,现在张密也感受到威胁。” 苏御想了想道:“皇后是想让张密与萧宠形成竞争关系,争着为她卖命。看来想在皇后手下吃安稳饭是很难的,她总能想出办法鞭策手下人。” 梅红衫低头不语。 苏御耸了耸肩:“张密的日子不好过了。” —— 听说今天早会被取消,苏御去找张密。 张密正坐在屋里发愁,眼神阴郁。 “张兄缘何如此不快?” 张密苦笑:“我劝过的人都去向皇后表忠心,唯独一刀不肯去挨这一刀。” “人家刚结婚,你就让人家去割?” 张密笑了笑,不再说话。 随后苏御与张密说起谭方鼎的事,最后苏御说:看起来很像是龙啸天所为。 张密捻了捻手指,欲言又止,权衡半晌,才下定决心似的说肯定不是龙啸天,但他却没解释为什么肯定不是。 第四一五章 带头大哥 天刚亮就有一位衣妆楚楚的姑娘走进小西楼,给苏御带来重磅消息。 亲王党在赵准的带领下闯入后殿,对太子太师、玄甲总监军曹圣提起弹劾。并要求皇帝出面圣裁此事。 赵准强调说,皇后没有资格参与讨论此话题,应该避嫌。 这次行动,庚亲王一呼百应,党众群情激愤,这其中自然包括鼎力支持亲王党的淮南大军阀西门家族一干人等,比如虎贲总参西门豪。 殿上争论十分激烈,终于惊动皇帝。骨瘦如柴的皇帝被抬出,横放到龙椅上。皇帝没有立刻审案,而是先做出一个重大人事调整。撤销羽林卫右统领姬凌云的现有职务,并摘下他的皇城行走腰牌,降为京统副指挥使立刻赴任。品级从“正四品”降为“从五品”。 随后皇帝才开始与众臣讨论案情。 这次赵准有备而来,据说他逮捕了三名江湖匪人,而这三人正是刺杀唐宁的人。三人落网之后,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言说受曹圣指使。皇帝问他们:曹圣为何要杀唐宁?三人说,因为唐宁经常发表一些对太子党不利的言论,阻碍唐氏门阀加入太子党,故而铲除之。 皇帝冷笑一声,却没说话。 翻看这三人生平事迹,多有前科,确是江湖匪类无疑。至于刺杀唐宁的行动,他们说,一共十三个人参加,其中有一名带头大哥,身材高大,手持无锋重剑,极骁勇。他们三个参与行动,主要任务是给唐宁下毒,让唐宁无法参加当日婚礼。而割脑袋的事则是交给那名带头大哥。 有人问“带头大哥”是谁? 三人却道不认识,但凭借其身材相貌和超高的武艺判断,应该是大梁第一剑客龙啸天。 正所谓“贼咬一口入骨三分”,曹圣倍感压力。虽曹圣矢口否认,但在没有查清事实之前,皇帝要求曹圣暂时交出官印离开东宫,回到家里时刻准备接受御审传唤。从即日起,有京统全日监视曹圣,不允许曹圣走出家门半步。而负责监视曹圣的人,正是京统副指挥使姬凌云,也就是苏御的二师兄陆笑。 二师兄为什么被降职,现在苏御也不知道内幕。可既然二师被踢出羽林卫序列,苏御倒是觉得可以去找他谈谈。 欧阳镜好多天没来见苏御,据说这老小子是担心自己出事,因为他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东西。虽然只是偷瞄几眼,偷听几句,并没有被人发现,但欧阳镜还是担心被老太监洪盾察觉。此时自己哪也不去,谁也不见,才是保命之道。同时把在东宫接受礼仪熏陶的欧阳小乔送出宫外,让小乔回清雅小筑住下,并把一些话转告苏御。 据欧阳镜描述龙啸天现状,苏御更加确定刺杀谭方鼎的人不是龙啸天。因为龙啸天身上有很重的伤,他连左臂都抬不起来,怎可能挑战谭方鼎。想那大名鼎鼎的追风右使,绝不是浪得虚名。 作为皇后心腹,张密当然知道龙啸天在东宫养伤。苏御终于明白张密为什么敢肯定,而又不做出解释。只因他不想泄露更多秘密。虽然他有所隐瞒,但苏御还是觉得张密这人可深交。获取张密信任,会让自己多一个获取机密的重要渠道。 “义父,小乔不敢回那凶宅住,以后小乔就住义父家里好不好?”俊俏姑娘恳求语气说。 一听“义父”二字,苏御立刻就心软了,不忍心拒绝,道:“待郡主起床,我与她商量给你安排住处。” “那小乔谢谢义父了。”姑娘乖巧行礼。 不光是安排小乔住处问题,苏御还打算去锦衣卫看看,顺便跑去道光坊找陆笑。可是郡主夫人要求严格,要想出门必须提前申请。 自打谭沁儿重返洛阳,苏御办事格外谨慎,很是照顾夫人情绪。对于唐灵儿的吃醋表现,苏御并不怪她,甚至还觉得夫人身上终于有些人情味。试想,如果是唐灵儿的绯闻男友找上门来,想必苏御也是极不痛快的。换位思考一下,就能理解夫人心情。 苏御来到郡主屋里,见到一方小木桌。林婉笑说,这是郡主专门为郡马准备的,以后郡马来郡主屋里直接坐在这里就好。饮茶、办公、闲聊什么的,都方便许多。 “说好的大一点呢?” 看看自己的小桌,又看看林婉的小桌。二人小桌几乎是并排放在一起的,就好似课堂同桌一般。之前唐灵儿说,给你的桌子会比林婉的桌子大一点,可现在看来,却没有很直观的体会到。 苏御伸手捺量尺寸。 “嗯,她没食言,确实大一寸。” 林婉并没有听到过唐灵儿与苏御的承诺,故而听不大懂苏御在说什么。 察言观色,温柔的林姐姐苦笑问:“怎的,郡马不喜欢这桌儿?” 苏御笑了笑:“玩笑而已,姐姐休要当真。” 林婉无奈地盯着苏御,就好像大姐姐盯着顽皮的孩子。 “劲锋来了吗?”这时屋里传来郡主声音。 林婉凑到门口恭敬回道:“是的,郡主。” 不久后,唐灵儿随便披了件外套就走出来。郡主素面朝天,头发披散着,反而是质朴清醇的美感。让林婉退避,苏御把欧阳小乔传来的话有所隐晦地告诉唐灵儿,并请求给小乔安排住处。 对于党争的事,唐灵儿不是很关心,她一边整理头发,一边说:“小乔姑娘乖巧俊秀,留在府里倒是好的。可是府里除了鸾凤阁侧室,又没有太好的地方给姑娘住,难免委屈了。” 鸾凤阁侧室现在是小公主完颜清在住,苏御道:“那就随便安排吧。” 郡主脸上没什么表情,又说:“她之所以害怕,是因为之前被墨匪侵扰。我倒是觉得,不如让她去孔婷那里住。她们姐妹本来感情就好,而孔婷院里有打手,武功不俗。如果她还不放心,我可以让林逍安排人在沁香小筑保护着。” 苏御为难笑道:“只怕小乔不依的,她口口声声喊我义父,我不忍拒绝。” 唐灵儿苦笑,瞥了苏御一眼,埋怨道:“你这人,只要别人对你嘴甜一点,你就成软骨头了。我猜,你已经答应了是不是?” 苏御笑了笑。 唐灵儿轻叹道:“那好吧,你让她自己挑地方。” 婚礼过后,郡主变化越来越大,越发让人喜欢。苏御来到郡主身边,伸手去“夺”她手中眉笔。 “我给你画。” “使不得。”唐灵儿又夺回眉笔:“‘张敞画眉’被世人耻笑,连官途都葬送了。” “我不在乎什么官途。” “可我在乎你的名誉。” 说这话时,郡主面带娇羞。苏御觉得这是一个下手的好机会,可王珣的脚步声打消了这个念头。 王珣身后还跟着男贾小公主完颜清,小家伙学习汉人礼仪,每日早晨要来郡主屋里行晨礼,并留下来吃饭。吃饭时也有好多规矩,小家伙都学得有模有样。还要把长安郡主模拟成皇后来对待。这当然是皇后要求的,并非唐灵儿在家里过皇后的瘾。事实上唐灵儿对这些完全不感兴趣,甚至还觉得有些烦。 早饭后苏御赶往御史房看了看御史们留下的朝政笔记,看得出来,这次曹圣被软禁对太子党是一次沉重打击。太子党们也付出过很多努力,但他们没能保护住他们的党魁。而这次太子党出手,可不仅仅是针对曹圣,连曹小宝也在被告之列。 果不其然,曹小宝终于还是因为他的嚣张付出代价,他的那辆超品豪华马车,终于还是被亲王党拿出来说事。而这次亲王党还对太子党派系的军官下手。堪称稳准狠,一系列操作颇显功力。 苏御并不知道虎贲总参西门豪回到京城参与亲王党谋划,只以为是安西郡王赵挺筹划有功。不禁感叹,安西郡王果然厉害。 离开御史房,赶往锦衣卫衙署,听说皇后已对锦衣卫做出重大人事变更。正式任命张密为锦衣卫指挥使,而原来三个副指挥使只留下萧宠一人,旗长、小旗长也多有变更。 狼叔等一众老江湖,已离开队伍,皇后的人陆续补充进来。 萧宠挨了一刀,实在是没白挨,皇后也给了他许多权力,已让张密感到嫉妒。 张密情绪不高:“我介绍梅红衫给皇后,却不被皇后信任。皇后撤销三小营,成立青龙营和白虎营。青龙营归我,白虎营归萧宠。这样说来萧宠要分去我一半的权力。去掉我督查使职务,让我当指挥使,实是明升暗降。” 苏御笑了笑:“无论如何,张兄依然是指挥使,而他萧宠只是副职。皇后并不是不信任张兄,而是想在锦衣卫当中形成竞争和遏制关系。这也是很常见的权衡手段嘛。至于谁站得更稳,还是要看将来表现。” 张密闷闷不语。 苏御道:“张兄现在与姬凌云见面方便吗?” 第四一六章 皇后说的 提到“姬凌云”三个字时,神情相貌酷似雨化田的张密眼神有些晃动,但他很快恢复如常,说他现在见任何人都是方便的,只是不知人家愿不愿意见自己。 张密疑惑问道:“劲锋为何突然提起他?” 苏御一笑道:“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如果把二师兄的身份告诉皇后,会是什么结果?” 张密皱眉:“你为何要这样想?” 苏御道:“皇帝身体就快不行了。” 张密点点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是想让你家二师兄提前找好退路。尤其是咱们这些当太监的,更需要如此。看来劲锋还是更看好太子党。不过呢……” 张密顿了好久,似乎有什么事让他难以抉择。他的神情随着思考时间的延长而变得越来越凝重,甚至是狠辣。 就在这时听到外面传来萧宠呼喊的声音:“都快点给我集合!我要挑人!” 锦衣卫改制的文件还没正式下发,可萧宠已经开始为白虎营挑人,张密眯了眯眼睛道:“我能有今天小小成就,与劲锋的帮助是离不开的。在我心目中,你我便是过命的交情。但自从效忠皇后以来,有很多关乎全家人性命的秘密,我还是对劲锋老弟有所隐瞒。希望劲锋不要怪我。” “哦,人各有难处,我当然能够理解。” 张密摆了摆手:“不过有一件事我倒是想告诉老弟。只是老弟千万别说出去。若说出去了,你我都不会有好果子吃。而我之所以愿意把这个秘密告诉劲锋,一来不负我们生死之交,二来我自己也却有私心。” “张兄但说无妨。对别人我不敢保证,对我自己,我倒是有十足把握不说出去。” “我当然是信任老弟的。”张密站起身,到窗边看了看,再次回到苏御身边,低声耳语:“如今在洛阳城中扮演龙啸天,先杀唐宁,再杀车达的人,正是你二师兄,陆笑!” “什么?!” 张密伸手压住苏御肩膀:“劲锋,咱们兄弟有话直说,我需要你帮我办一件事。” “但凡我能办到,一定帮。” “帮我干掉萧宠!” 杀萧宠… 苏御首先认为“皇后重点提拔萧宠”这件事本身就存在问题。因为萧宠是四方会的人,而四方会是西门家族支持的杀手帮派。西门家族可是铁杆亲王党,那么皇后怎么会提拔他呢? 只有一种可能,萧宠已经叛变四方会,而且给皇后提供了大量的信息。那些信息,都是关乎西门氏的。而现在皇后重用萧宠,就是利用萧宠对西门氏的熟悉,好对西门家族下手。 萧宠也是“地牢出品”,多次行动当表现优异,本身武艺就很高,不在张密之下。而萧宠叛变四方会之后,警惕性也很高,他身旁总有几个人。就好像昨天苏御见到萧宠时,跟随他一起喇叭腿走路的几个人,一定志同道合的心腹。 这时杀萧宠,万一被皇后知道,那可就把皇后得罪了,尤其是在曹圣被软禁的时候。 苏御咬了咬牙:“张兄说个时间。” 即便有风险,可苏御还是答应了。之所以敢答应,还是因为自己已在唐氏门阀站稳脚跟。这件事败露的可能性并不大,张密肯定不能说出去,而苏御要找的杀手也都是顶尖而绝对可靠的人。 如果这件事办成,张密这条通道算是彻底打开了。此后自己正面与皇后接触,背面从张密这里获取信息,几乎可以把皇后看得透彻。而苏御认为太子党没那么容易倒下,皇后垂帘听政的可能性依然很大。相反苏御与亲王党几乎没什么联系,甚至还有把赵准踢出造纸行业的计划。即便是押宝,苏御也只能押皇后。 张密显得有些激动,捏了捏拳头:“今天晚上我把大部分人调走,而那些走路不方便的人会留在衙署休息,萧宠的单间就在南厢最西侧。” —— 本打算去找二师兄谈谈,现在看来没有那个必要了,二师兄已经投靠皇后。或许是皇帝察觉到异动,于是把他的羽林卫右统领职位撤销,还给他安排了一个“监视曹圣”的任务。此举实在有些杀人诛心的味道。似乎是在说,如果曹圣倒台,你也甭想好了。 苏御越发觉得皇帝是在利用党争消灭一些自己不想留下的人。如果太子党获胜,皇帝要杀一批人;亲王党获胜,皇帝还是要杀一批人。这样才能让继任者获得一个良好的继位环境。别像当年陈太后那样,受和亲王赵统辖制。还要制造一场毒杀案来消灭赵统。那样做风险太大,对皇室的名誉影响更大。 至于曹圣到底有没有罪,其实皇帝并不关心。他就是在暗中观察两党骨干在各种情况下的表现。但现在天赐皇帝似乎还没有下定决心。苏御觉得,他可能是在等皇后肚子里的孩子降生。若是个男孩,或许他就能下定决心了。 与汉武帝晚年杀妃和北魏杀太子之母等诸多“废后”情况不同,梁朝皇室时刻面临三大门阀的威胁,需要有一个强悍的团队才能保持现在的默契局面。即便将来是曹玉簪垂帘听政,皇室内部也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铁腕如陈太后,她也没能做到独揽皇权。而她断颈而死,也正是因为她想独揽皇权。 苏御越发觉得皇室内部有一个超级大佬。但又觉得这个想法很荒唐。他这么牛,自己当皇帝好了,何必弄这么多傀儡。想到这里苏御自嘲地笑了笑。 苏御来到红黑寺。 苏御、花听风、屠彪、唐怜。 花听风喝闷酒,不说话。 屠彪也是闷闷地坐在那里。高大魁梧的屠罗汉接到唐怜书信,经雁教主同意下山,刚参加完苏御婚礼,紧接着遇到一连串的倒霉事。闹得屠罗汉心情很坏。 苏御道:“我获得准确消息,害死大师兄的肯定不是龙啸天。而咱们的二师兄真是当朝第一神秘人,他干什么也不对我们讲。” “苏师兄这话是什么意思?这事与二师兄有什么关系?”唐怜问。 “你别问了,将来会告诉你的。”苏御盘腿坐在席上,俯身在盘子里挑糖炒栗子吃。 唐怜将盘子夺走:“害死大师兄的人是谁?” 苏御抬头看唐怜:“我还想问你呢,你查到什么线索没有?” “没有。”唐怜又把盘子放到苏御面前。 这时谭沁儿歪歪斜斜走了进来。也不知是怎么搞的,女孩子一见到苏御就容易控制不住情绪,眼泪含眼圈的样子坐到苏御旁边。苏御安慰她几句,结果她哭得更厉害了。 “如此处心积虑想害我们的人,能是谁呢?”苏御低声念叨:“除了夜无良,我也实在想不到是谁了。大师兄有没有什么私仇?” “父亲有仇也不对我说的。”谭沁儿低着头说。 花听风道:“想找夜无良也不是很难。让张密帮忙,只要锦衣卫想全力找人。没有他们找不到的。他们行动,比我们方便多了。” 苏御盯着花听风:“我正要说一件事,只要这件事能办成,张密一定会帮我们找。就算没有大师兄这件事,夜无良也该死。我老早就想彻底铲除他们,可一直没能找到这样的机会。” 唐怜高声道:“无论大师兄是不是夜无良杀的,他们都该死。天龙寺一天不回到神教手中,我就恨他们死!” 花听风摆手:“小怜别打岔,师弟你继续说,我们要办什么事,张密才会帮我们?” “杀萧宠。” 萧宠当天晚上就死在了卧室里。这件事苏御没参与,是花听风带着屠彪等人去干的。 搞暗杀,一直都是墨家的看家本领之一。至于萧宠,他本身就是个杀手,身上的人命不下十个。按照《大梁律》他早就够判死刑。之所以能逍遥法外,全凭西门氏门阀照应。后来混入锦衣卫,他还当了官。杀他这种人,苏御不会觉得光荣,也不会背负道德包袱。 可是新的问题出现了。 自打锦衣卫创办以来,一直都是各书报社的焦点。大家都觉得这支队伍非常神秘,而且里面还藏龙卧虎。如今锦衣卫副指挥使死在了军营里,这对锦衣卫来说是一个丑闻。也让人们不再把锦衣卫想象得那么神话。 书报上一些不好的言论席卷各大茶馆论坛。 不过锦衣卫指挥使张密却在心中乐开花。而昨天花听风的行动,也得到了张密的配合。当时张密调走了大部分人,去洛东诸码头绘制地图去,这才让花听风如此痛快地得手。同时张密也答应花听风,一定找到夜无良暗巢。 三日后。 长安郡主府,小西楼。 大太监张密不请自来。张公公的派头越来越大,行走间黑色绣金大氅随风飘摆,走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气势来。 苏御屏退下人。 张密坐在椅子里掀了掀盖碗:“皇后说,暂时不动夜无良。” “皇后说的?!” 第四一七章 刺杀行动 真没想到夜无良与皇后也能扯上关系。而且张密还直接告诉苏御,刺杀谭方鼎的就是夜无良。在听到那句话的时候,苏御是震惊的,脑子里突然冒出好几个念头。而以前很多的判断,现在看来都要重新琢磨一下。 还有,皇后是什么时候转变对夜无良看法的?她为什么会转变?是谁让她有了转变?凭借现在苏御掌握的信息,这些问题都无法回答。 现在的曹玉簪早已不是那个“靠关系走后门”求小姑父透露试题的曹姑娘了。她杀伐果决的一面逐渐暴露出来,只是不知皇帝想看到的是不是这样一个皇后。或者说,太后。而曹玉簪却好像要在这条路上坚持走下去。随着皇后势力的膨胀,她与叔叔曹圣之间理念分歧越来越大。如今太子党的办事风格越来越像曹玉簪,而不像曹圣。 发现苏御有所怀疑,张密把皇后的真实想法告诉苏御。首先,张密也不知道皇后从什么渠道得知夜无良真正目标不是太子党,而是亲王党核心人物赵挺。之前袁昆一直接近赵裕隆和赵准,他不是为了参与亲王党捞取经济或官场上的好处,而是想通过两位亲王靠近赵挺。 可后来袁昆发现,诸位亲王打心眼里瞧不起墨家,无论怎么讨好他们也无济于事。既然这条路走不通,干脆走墨家的老路。后来袁昆联系龙啸天,就是要刺杀赵挺,可不知为什么龙啸天会反悔。 龙啸天出尔反尔,激怒了一个人,所以袁昆又要杀龙啸天。 但夜无良为什么与赵挺为敌,这件事连张密也不知道。皇后知道,可她不说。只是告诉张密不允许碰夜无良,让夜无良野蛮生长,直到赵挺倒台的那一天。而且皇后还说,夜无良真正的老大不是袁昆,而是那个被激怒的人。 除了这些,张密就没再多说什么。苏御心里清楚,此时张密知道很多很多秘密,如果自己使出“敲诈勒索”或者“死皮赖脸”的方式还能再套出一些秘密来。可那样做就太伤朋友和气,所以苏御点到而止。 “夜无良我可以不动,但杀大师兄的人必须死。” 苏御坐在椅子里,看起来心情沉重,思忖良久,终于艰难地做出一个决定。 苏御口气坚决,说完之后盯着张密看。 张密知道只用几句话拦不住苏御,他也知道苏御还要面对神教一众弟子,如果不交出一条人命出来,苏御也控制不住局面。 张密低头想了想说:“那天带队的人是蓝有勤。” “好,我要他的脑袋。” “这件事还是要你们自己去办,我不方便出手。” “可以,张兄只需提供地址。” “我的话还没说完,若蓝有勤身边有别的人,你也不能都杀。皇后可不好糊弄。你们弄死一个,我可以对皇后说这是一场意外。可如果你把夜无良整个端了,那我就没办法交代。” 苏御皱眉点头,又问:那张兄有没有办法把他单独引出来?” 张密摇了摇头:“联系夜无良的人不是我,而是来自东宫。我能打听到这些,已经很不容易了。不过……,蓝有勤那人好赌,经常去平康坊一家小赌馆去玩。可惜最近他又把钱输光,没钱赌了。” 苏御一笑,拽出一个钱袋子:“这里有五十万,想办法送给他,哪怕是丢在大街上让他捡到。” 张密点点头,带着钱袋走了。 送走张密,苏御来到郡主屋里。林婉在批文件,而王珣正在给唐灵儿修指甲。王珣知道自己不是当官儿的料,早已放弃与林婉争“文权”,她只专心练武,再就是弄些新花样哄郡主开心。她手里拿着精巧小锉刀,把郡主长长的指甲修得像鹰爪一般。苏御并不觉得很美,可唐灵儿却微笑看着,看来她倒是挺满意。 唐灵儿的无名指和小手指的指甲非常长,平时还戴着金丝缠珠的护甲,据苏御估计她的指甲足有两寸长。苏御没着急说话,而是背着手看王珣给郡主修指甲。王珣小心翼翼,每次都是轻轻的在指甲边缘蹭。这样修下去,苏御觉得她能修一个时辰。 “林婉王珣,你们先下去吧,我有话与郡主说。” 苏御说了一声,二奴却没动地方,而是看向郡主。郡主点头之后,二人才告退。 苏御坐到席上:“我今天可能要晚点回来。我要去平康坊杀一个人,为大师兄报仇。” “是什么样的人?” “一个小有名气的墨匪,有些功夫,但算不上顶级高手。” 郡主面无表情:“是你亲自动手吗?” 苏御摇摇头:“我会带最少十个人去,我想轮不到我动手。” “我觉得你给他们铺路就可以,具体行动就不要去了。”唐灵儿戴上护甲,又道:“常言道,总在河边走没有不湿鞋,我不希望你亲身犯险。” 郡主这番叮嘱让苏御挺感动,苏御保证说自己一定不参与作战,只是指挥。若情况不妙,自己一定会第一个跑。 —— 苏御带着王珣赶往红黑寺。 当确定敌人是夜无良的时候,劝说众人不大规模报复,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首先是要面对孝女谭沁儿,还有情绪激动的唐怜。这两个女孩是最悲恸、最亢奋、最暴躁的人。只杀一个蓝有勤难卸她们心头之恨。面对两个哭喊的少女,苏御强压场面。红黑寺大殿之内气氛压抑而紧张。 苏御开会,以大局出发摆明厉害,先与花听风、屠彪、马修、颜小乙达成一致意见,然后一起去劝说两名少女。可还是劝说不动,后来把梅红衫找回来,跟着一起去劝,才稍有效果。 梅红衫、秦白刃、吴杀金、张小刀也要参与刺杀计划。可苏御说,杀一个蓝有勤用不着如此大的阵仗。尤其你们还是锦衣卫,名义上是张密的兵,所以更不能参与,否则我将失信于张密。 把红黑寺稳定住之后,苏御还要给雁师姐写封信。此时一定要把聚奎山稳住,不能轻举妄动。万一坏了皇后的好事,盛怒之下红黑神教可能就不复存在了。苏御在信中说:夜无良的仇迟早要全报,但现在大环境不允许,先杀蓝有勤拿去给大师兄祭坟,待党争结束时,新仇旧恨一起算。 —— 夜,平康坊。 东北三回巷方家酒肆后院,不时传来摇骰子的清脆响声。随即爆发一阵“大大大!”“小小小!”的呼喊声,他们的喊声破窗而来,感觉他们再大点声能把窗框顶开。 盖碗一揭,屋里立刻传出欢呼声。欢呼声太大,掩盖了哀叹的声音。倒是让人觉得那里只是一个快乐的地方,而没有失败者和悲伤。赌馆里有男人有女人,男人赢了钱,就拽着女人去小屋里发泄发泄,不时传来那种声音,害得王珣一阵咒骂。 已经锁定目标,蓝有勤仅仅是带着两个人来到小赌馆。他与这里的人早已熟悉,一看便知他是熟客。蓝有勤还对大家吹牛,说自己今日在路上捡到一袋子钱,打开一看全是金币,竟有五十万之多。今天有如此好的运气,一定要来耍两把,非把你们兜里的钱都捞干不可。 随后蓝有勤当庄,玩五十万一场的。在小赌馆里,五十万一场已经很大,一群人兴奋异常,戏腔高呼决战到天亮。 苏御心里稍微有些后悔给张密拿那么多钱,而张密也是一个实诚人,他自己一点没留,全丢地上了。在这样的小赌馆里,他们玩得并不是很大,这五十万还真有可能玩到天亮去。这时间也太长了,而自己和花听风、唐怜、屠彪、马修、颜小乙等神教兄弟一直藏在大冬天的房檐儿上,简直是太难受。 神教报仇小组十个人并不是聚在一起,而是根据事先布置分散开。花听风、屠彪、马修、颜小乙负责突袭。若突袭小组失败,其他人负责围追堵截。苏御藏在正南胡同口,而王珣就趴在苏御身边。 这个讨厌的女人现在算是跟定苏御了。不过有她在也好,苏御甚至很庆幸唐灵儿身边有一个王珣。如果没有王珣,今天自己都甭想出来。尤其是在绯闻女友谭沁儿重回洛阳的当口,而这次任务,某种意义上说也是在为绯闻女友冒险办事。唐灵儿能同意,对她来说已经很大度了。 小赌馆里烧着炭火盆,担心中碳毒,不时要推开窗户换换气。透过窗户苏御看到,那蓝有勤正玩得兴起,身旁坐着两名伎人,他高兴时就伸手去女人身上抓两把,咬两口。看此情景,还以为要等很长时间。可今日老天爷眷顾,没等上一个时辰,蓝有勤让身边女人帮他耍一把,而他起身要去小解。 机会来了! 就在蓝有勤刚与茅厕走出之人打了声招呼的时候,突袭小组四人迅速出击。花听风和颜小乙的身法之快,简直狸猫一般。颜小乙还是大师兄谭方鼎的最得意弟子,师父死了,颜小乙为师父报仇心切。感觉他疯了一样,冲过去刀光一闪。 可没想到的是,蓝有勤大棉袍里面竟还穿着连环软甲。颜小乙的一刀,只是把蓝有勤砍了一个趔趄,并未要他的命。蓝有勤也是老墨家了,听到风声时他就已经半转身形,被砍了一刀,他身形刚一趔趄,连忙抬起一脚蹬出。蹬在颜小乙腹上,借力跳上墙头,并高呼一声,随即向南跑去。 第四一八章 兵马大动 王珣与苏御对视一眼。看王珣眼神好像是在说:你不是说不动手吗?现在跑向你,我看你怎么办! 苏御没搭理王珣,掏出两颗铁砂,起身顺着房檐奔跑,猛地跃起跳入巷间。这时蓝有勤扯着嗓子喊救兵。一道银线破空而来,铁渣打进他的口中,又一道银线击在他的大腿上。蓝有勤口中一哑,身子猛打一个趔趄。一道身影落到他身后,抬起手,一巴掌扇来。 蓝有勤只感觉脑后有风,还没等缓过神来,“啪”的一声巨响,他的脑袋猛地一歪,身体跟随脑袋一起横飞出去,撞在民宅墙上“嘭”的一声。 这一巴掌,苏御用“雷公手”全力一击,倒是让蓝有勤死了个痛快。当他落地时,脑袋是压在后背下面的。一个极扭曲的造型,场面甚是恐怖。 花听风追过来,用刀在蓝有勤脖子上一抹,搬了搬脑袋,手中刀再一抹,扯下来提头便走。紧随而来的跛脚唐怜吹响“鸟哨”,通知神教弟子原地解散,各自寻最便捷路径逃跑。唐怜临走前往无头尸体上插了两刀,这才被苏御拽走。 “嗖嗖嗖” 一瞬间,全跑光。 这时酒馆里的人才冲出来,他们举着火把一阵嚷嚷,发现无头尸体时,惊呼出声。 “报官!快报官!” —— 欲解心头恨,拔剑斩仇人。 虽然这一战算不上报全仇,但苏御依然心情大好,竟不着急回家,甚至连平康坊都没离开,而是带着王珣跑去万花楼看节目去了。 到了夜间,九层万花楼整个看起来好像一座大红灯笼,照耀四方。 一楼大厅热闹非常,台上大型歌舞表演接连不断。西域劲舞,江南软舞,甜美歌喉,群响乐器,杂耍俳优,应有尽有。超大的排场,高超的技艺,引来无数宾客。台下客人与陪酒女子嬉笑逗耍,欢声笑语。包间里*乱不堪,看得王珣面红耳赤。 在这大梁朝顶级艺馆,满地都是高颜值瘦马出身的伎人,迎宾的女子挥舞绢帕娇喊连连,卖酒的女子矫揉造作人群穿梭,这里充满对钱的热情,看得人眼花缭乱。当锦袍玉带的苏御走进来时,一下子引来一大群馆女蜂拥而至。香绢飘摆,争奇斗艳。 可苏御并未在一楼大厅逗留许久,便带着王珣直奔消费最贵的八楼。此时八楼正是万花楼当红花魁俏牡丹的独舞表演。牡丹姑娘生得俊俏,俏得人心乱颤。看她那娇滴滴的身躯,祖师爷赏饭吃的曼妙舞姿,实在撩人。哪怕是王珣,也不禁驻足观看。 王珣突然发现,苏御来到万花楼是不用花钱的。就好像有通行证一样来去自如。八楼门票三万一张,苏御随便出入。八楼老鸨子朱五月与苏御也是相当熟悉,见面就是一句:我的小可怜儿,姐姐好想你。 “好呀!原来郡马竟是这里常客,看我回去如何与郡主说!”避开众人视线,王珣咬牙切齿。 苏御笑了笑:“我带你来玩耍,你却反咬我一口。你觉得这样合适吗?若你是这样人,以后什么好处也不给你。” 王珣冷哼一声:“我知道你与朱雀经常来往,虽然朱雀颇有名气,可与郡主比她就是臭鱼烂虾,我可提醒郡马爷,少跟她来往。而且有一件事到现在我也想不明白。当然,这不是我想问的,而是郡主想不明白的。在结婚当天,婚礼队伍路过平康坊的时候,你与凤冠霞帔的朱雀干什么呢?你俩还拜上了,怎的,夫妻对拜啊?” 苏御拉沉脸:“王珣,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这个时候来这里吗?” “为什么?” “他们把人头带回去,一定会交给谭沁儿处理。此时沁儿一定悲愤、痛苦、哀伤。在这个时候我却跑到这勾栏之所。这话要是让她听了,你说她会不会觉得我对她无情?” “哦…,要是这样说,我倒是觉得你做得很对。” 苏御话锋一转:“一个冯瑜已经让我很内疚。我想你也明白我的意思,我希望能把冯瑜带回郡主府当个侍妾,给她个名分。虽然郡主现在不答应,但不代表她以后也不答应。我听说前一阵有人提剑去东大仓。我不大清楚那人要干什么。不过我想那人一定不是针对冯瑜的。可如果是的话…” 苏御眼睛里有杀气,王珣不禁打了个冷战。 —— 苏御见朱雀。 大总鸨热情招待,见苏御带着一个女人来,大总鸨脸上略带遗憾之色。可她这种场面人,脸上的不快都会以极快的速度消失。当听说这是王珣时,朱雀还好一阵夸赞,说王珣是洛阳知名剑客。王珣倒是觉得这话很是受用。 回家之后,王珣手上又多了一枚戒指,这戒指价值最少两万钱,是郡马爷送的。 见到郡主,王珣没说苏御坏话,可闲言碎语的她可没少说。 或许是兴奋过度,苏御在朱雀那里吃了顿夜宵也没立刻离开平康坊,而是带着王珣回到犯罪现场。像个没事人似的,挤在人群里看热闹。王珣拿苏御没辙,只能无奈跟着。看郡马爷锦袍玉带相貌堂堂,没有人能想到杀人者是他。 苏御还假模假样地掏出御史腰牌,走到衙役面前,装腔作势地说了一些类似于“一定要尽快捉拿凶手,为死者伸冤!”“我们这些吃皇粮的,为百姓做主是我们的本分!”云云。苏御慷慨激昂的一段话,还引来围观群众叫好。大家都说这位御史老爷是一个好官,祝福他将来能当大官。 王珣把这些话说给郡主听,把郡主听得哭笑不得。 苏御回来太晚,就没去郡主屋里打扰。而唐灵儿在熄灯之前,透过窗户向小西楼望去,此时小嬛正在给苏御洗脚。不知为何,郡主突然不大高兴,似乎有女人给苏御洗脚也让她不开心起来。可是想了想,又觉得自己多事,没说什么就回屋睡觉去了。 第二天一早,苏御照常来郡主屋里吃饭。 唐灵儿吃罢早饭,正在阅读今日书报,她主要是盯着经济动向,其次是军事、政务,最后扫一眼那些八卦新闻。看看有没有自己的名字。以前她只关心自己,自打决定与苏御成婚,她也特别留意苏御的名字。令人遗憾的是,苏御经常被人拿来做文章。而且多是不好的消息。 把那些旧书报上关于苏御的文章都裁剪下来,现在能有厚厚的一摞。也不知怎的,苏御这人天生就特别招惹是非。而且最近这些书报好像有蹬鼻子上脸的势头,关于苏御的话题越来越多,都是给苏御抱委屈的。说长安郡马在家中受尽欺辱,在家中当牛做马,还时常被郡主辱骂殴打。 唐灵儿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实在搞不懂这帮人到底凭什么这样说。而她当然不知道幕后有南阳郡马田敢一干人等在作祟。而田敢也是个收钱办事的主。苏御的二十万给他带来许多动力。 看着看着,郡主突然瞪圆眼睛,竟然看到这样一则消息“长安郡马苏御,昨夜带着家中俏婢在万花楼醉酒拥抱,俏婢衣衫不……” 这消息把郡主都气乐了,将书报丢给王珣。王珣看罢面红耳赤,又把书报交给苏御。苏御笑了笑,又要递给林婉,却被王珣抢了去,不给林婉看。可是王珣抢得走一个,抢不走第二第三个,今日好多书报都刊登了这则消息。 早餐结束,王珣与林婉低声嘀咕:“真是够了。这帮烂舌头的,也不怕死后被小鬼送去拔舌地狱,竟是胡乱编排。” 林婉笑道:“之前你不是常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么?怎样,这次知道谣言厉害了吧。” “怎么你也烂舌头,帮着外人说我。” “嘿,咱家王珣是谁呀,身正不怕影子斜,脚正不怕鞋歪,什么都不怕呐。” “那也不行。你没看书报上说么,咱是俏婢,万一被郡马看上了怎么办?” “呦!你个不知羞的,这话你也说得出口?” “嘻嘻” —— 昨夜宫里传来消息,说皇帝病危,昏厥过去,人事不省。 成群的御医用尽办法,也未能把皇帝唤醒。 就在这时,突然传来消息,城外军队有异动。玄甲大将军张云龙调第一师靠近洛阳,在距离徽安门只有五里的地方下寨,这简直是把长矛顶在了皇城根上。 随着张云龙的行动,引发了一系列军事行动,不断有送信的军马飞奔出城,各处联络。 这其中有亲王党的人,也有太子党的人。 而昨天晚上曹皇后突然下令,命京统和锦衣卫合作,逮捕三十六名军官。毫无例外都是亲王党派系。这时赵挺发现,自己已无法再调动第十一和第十三师。仅剩下第四师还距离洛阳六十里。 第四一九章 点灯和尚 皇帝要死的消息好似一颗炸雷在洛阳城中爆开,各门阀财阀都立即做出反应,唐家也是如此。长老们快速聚首,各种应急小组迅速集合,传递消息的小厮以唐家祠堂为中心四散飞奔。 “快快,把军仓打开,挨家挨户发刀枪!” “女人也发!老人孩子都发!到时候给我一起上!” “别忘了登记造册!这些武器将来都要收回,若无故丢失,十倍赔偿!” “邻里之间有帮衬之责,清化坊爷们的脊梁都给挺直了!若有畏缩者,老夫亲手剁了他!” 虽然唐家不参与党争,但也要调动武力自保。防止两党发生刀兵大战,杀红了眼波及唐家。古稀之年的四老爷唐炯骑着马到处指挥,以巷为单位成立战斗小组,保护家园。 为了更好地保护家族重要人物,已把诸位头头脑脑聚到唐家祠堂。一时间人喊马嘶,气氛紧张。 唐振不在家,大司马卫队也被唐振带走一半,还剩下三百骑守在唐家祠堂正门处。 另外还要组织一支步兵队伍,随时应对不测。把清化坊里那些退伍老兵组织起来,穿戴整齐,最终形成一支八百人的队伍,守在祠堂里面。在这八百人中时常能看到白发者,可当他们重新拿起刀枪的时候,依然精神抖擞不负军人之风。 郡主府也有战斗小组,郡主府剑客、青衣武打一共三十个人。苏御自然是这支战斗小组的小头目。唐灵儿还给苏御找来一副相当不错的盔甲穿戴上。也不知她从哪翻出来的,也不知放了多久,桐油味和樟脑味混杂在一起有些呛人。不过苏御还是蛮欣慰的,因为在李封张广帮苏御挂甲的时候,唐灵儿一直在旁边看着,夫人眼中有“关心”二字。 从史进冲诧异的目光中得知这副甲不简单,后来史三将军说,这是当年老国公唐琼的盔甲。好多年没看到过了,竟然在你小子身上。给钱,否则我去长老会告你!后来史进冲被唐灵儿骂跑了。 苏御披挂整齐,骑上老白马。老马见苏御穿成这样,一愣神,突然兴奋起来,前蹄踢踏,不时吐唇。 四老爷唐炯当年也是正儿八经的军官,在他的带领下还搞起了演习。苏御骑着马,带着三十人战斗小组听从四老爷指挥,一忽儿向东,一忽儿向西,搞得好像真事似的。可不知为何,却把站在祠堂二楼的唐灵儿给看笑了。 苏御觉得,西北大军阀唐家被波及的可能性很小很小。 无论太子党还是亲王党,都不会在这个节骨眼跑到清化坊来树敌。但唐家提前做好防御准备,也是有必要的。如果是苏御当家的话,他也会这样布置。不过呢,这样演习就不太有必要了。祠堂就小学操场那么大个地方,挤着一千余武装,真不知道来回折腾个什么劲儿。 觉得四老爷有私心,他就是想找一找当年指挥千军万马的感觉,重新过把瘾。虽然心中有一丢丢不满,但唐家人如此看重这件事,自己作为赘婿姑爷还是少发言的好。跟着一起瞎折腾也就是了。权当陪四老爷一乐儿。 —— 各军、各衙门也都慌慌张张,甚至有的人已经打算逃跑避难。可这时突然又传来消息说皇帝醒了。虽然皇帝很虚弱,但他头脑清醒,而且还调大将军张云龙进宫。可不知为何,张云龙竟然不听调。 后来听说是因为张大将军不信这个消息,他认为是有人使诈骗他。直到犁万堂带着一件神秘信物去军营,才把玄甲大将引来面圣。 据说皇帝与张云龙交谈许久,随后又下令将皇后逮捕的三十多个军官转移到第一师关押。将来那帮人的生死,就掌握在张云龙的手里。而这时赵挺算是彻底玩不转第十一和第十三师了。但第四师依然牢牢攥在他的手里,因为那支部队里从师部到各团,所有“正监粮参副”军官都是他的人。只抓走几个人并不影响他的控制力。 当这些消息传播开的时候,唐家人也不折腾了。刀枪入库,马归厩槽。唐灵儿带人回家,继续工作,生活如常。 “山雨欲来风满楼……” 苏御站在郡主书房北窗口,推开窗户透透气。却见黑云压顶,冷风迎面扑来。连忙把窗户关上,无意间念叨了一句。 恰巧被郡主听到,唐灵儿一笑道:“劲锋,去年二叔过寿时,许洛尘的那首词作得真不错。” “哦……” “二叔已故,今年再给老寿星过生寿,就是四叔了。四叔是三月初八生日,到时候你打算准备一首什么样的诗来?” “我让许洛尘给我准备。” 郡主拉沉脸,看起来不大高兴。 苏御挑了挑眉毛。 这时后院传来孔婷和小乔的清爽笑声,是小乔请孔婷来的。要说小乔姑娘跟她爹欧阳镜是一个脾气,到哪都是家,从不觉得生分。苏御把她安排在小西楼一楼客房里住,空间不大,还要和丫鬟挤在一屋。 即便这样她也不觉得委屈,看起来还挺高兴的,这不还把富姐儿孔婷邀来作客。似有显摆之意。这与他爹真的是太像了。就好像欧阳镜刚来洛阳的时候,住在郡主府后院耳房小院的小库房里,他也跑到外面吹嘘一番。当然,他只说自己住在长安郡主府,却不会说住在偏僻小仓。 感觉任何人都有仨瓜俩枣的朋友,唯独唐灵儿没有。突然觉得她是一个很孤独的人。过早让她接受权谋教育,一定起到了副作用。 “我想去锦衣卫看看。”苏御说了一句,便坐到席上。 郡主想了想:“我本打算带你去大相国寺的。” “去那里干什么?” “咱俩八字不合,想找大师问问,是否有破解之法。” “八字不合?”苏御略感震惊:“咱俩是娃娃亲,按理说老人们早就批过八字才对。” “我也不清楚。”唐灵儿情绪不高:“不过我也不是很信这个,既然你不想去那就算了。” 苏御笑了笑:“如果你愿意去,我就陪你去。” 唐灵儿看起来心气全无:“大哥与钱夫人八字倒是很合,可钱氏过门之后,大哥身体就开始出现状况。反而是十七哥与夫人八字不合,可十七哥却没事。这些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我看还是算了吧,干脆别信它的。” 苏御走了,去往锦衣卫打听消息。 这次皇帝没死成,却把各衙署忙活够呛。锦衣卫指挥使张密已经做好决死一战的准备。 张密说,如果真的发生刀兵之事,他就入皇宫陪在皇后身边。毕竟他手下有一批高手太监,极具战斗力。 说这话时,张密看起来还挺得意。 皇帝躲过一劫,可他的状况依然不妙。偶发昏厥,已经是尿毒症的晚期症状。 苏御从兜里取出一包上品薄荷放在张密面前,并说道:“皇帝不一定什么时候就真的醒不过来了。从现在开始,两党进入冲刺阶段。” 张密点点头。 苏御压低声音:“上次张兄说是东宫联系夜无良,这样说来,皇后已经与夜无良有对话渠道。现在这个阶段,我觉得袁昆应该下手了,不知他还在等什么,莫不是还有别的目标?” 张密低声道:“那我就不是很清楚了,毕竟皇后心腹不止我一个。大家各管一摊,偶有合作,极少干涉。我听说的那些,也都是同僚之间的一些浅谈。具体事务,我也不好打听。虽然现在曹老爷被软禁,可东宫依然很团结。太子党天天聚会,好几个人物脱颖而出。都是独当一面的能人。如果太子党获胜的活,将来这帮人必受皇后重用。你认识的那个御史张玉达,也在其中,而且表现一直很好,颇受皇后赏识。” “哦…,那现在东宫的带头人是谁?” “是洪盾。” “张兄知道洪盾多少?” “洪盾本是大食人,从小被阉割,贩卖到洛阳一富户人家。由于是个黑昆仑,而且极能吃,所以备受嫌弃,后来被主人家驱赶。不过这小子运气还不错,偶遇一名老和尚,学了些武艺,却没想到那老和尚是个高手。仅仅是教了他一套功法,这洪盾就成了人才。后来皇宫招募武打太监,他去报名,结果比武时拔得头筹,便进了皇宫。三十年经营坐到御马监,成为四大太监之一。如今卸掉御马监,成为东宫掌印太监。恰逢曹老爷遭软禁,他更是成了东宫之首。” 苏御好奇:“那位老和尚是谁,可否健在?” 张密一皱眉:“听说只是一个点灯熬油的杂役和尚,连个法号都没有,大家都称他为点灯和尚。洪盾得势之后,想把老和尚接出来享福,可老和尚却不肯,继续在留在大相国寺熬油点灯。几十年如一日就干这两个活儿。另外,除了洪盾也没人觉得那老和尚厉害。他也从来不与人交手,平时闷闷的,连句话都不说。就是寺里新来的小沙弥都敢欺负他,他也能忍。当然了,有洪盾照应,后来倒是没人敢欺负他。如果你想见,现在去也能见到。就在藏经阁里。” 苏御笑了笑,没说什么。 后来与张密闲聊,聊到武学上。张密说自己新学《秘宫宝典》威力不俗。为此二人还在小院里切磋一番,结果苏御发现六层“霹雳掌”挡不住张密,最后还是用“雷公手”勉强震退。看来张密的进步果然不小。 第四二〇章 郡主笑了 想去红黑寺,可想了想又放弃了。越是想照顾沁儿,越不能多见她。干脆冷酷一些,让她断了念想。 只以为谭沁儿还在红黑寺养伤,于是苏御赶往美伶馆,打算找唐怜谈谈,却没想到谭沁儿也在这里。苏御立刻躲了起来。 让童玉进屋找唐怜,把唐怜单独约出,来车里见面。一问得知,谭沁儿伤还没好利索,就要亲自下厨招待神教诸位,表达一下感谢之情。就算苏御不来找,一会唐怜也要派人去请。这时苏御把自己的心声说给唐怜听,说自己不想再耽误谭沁儿。 苏御说:“你从美伶馆账上给沁儿支十万钱,但你不要说是我送的。以后她的吃穿用度都归你管,你就说是你照顾。她虽穷,但她跟她爹一样是硬骨头、好面子。你适当给她找点事做,否则总给她钱她就不要了。” 唐怜叹了口气:“师兄的心思我倒是能理解,我也佩服师兄为人。但这可苦了沁儿。我知她心里有你,哪怕是给你当个妾她也愿意。我也知道去郡主府当小一定会很难,可我劝她也是没用。” 苏御道:“越是这样,我就越要远离她。你说呢?” 唐怜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苏御又问:“雁师姐回信了吗?” “没回信,只是让跑腿的人捎了句话,雁师姐说洛阳这边全凭七师兄和你决定,她不参与。可假如需要她帮忙,她会来。尤其是对夜无良全面反攻的时候,她一定要参与。” “雁师姐越来越有大局观,这对神教来说是件好事。” 苏御感觉雁师姐变化很大,喜不自胜。又叮嘱唐怜几句,只说自己忙碌,就不参加今日聚会。随后苏御离开美伶馆,转而去到孔家。 无论哪个时代,总是年轻人更新潮一些。再次来到孔家,感觉这里生机勃勃,让苏御耳目一新。 以前孔硕是一家之主,家里布置虽然豪华,但看起来总显得老气一些。如今孔大少爷当家,立刻感觉这里的景象变了。以前墙上挂着刀斧,现在改成了美女图。以前偏暗色的家具也都换成了亮色。更让苏御感到景象不同的是这里的人。也不知孔祥从哪里找来的,短短时间之内他竟弄回家七个老婆。真是让人不可思议。 一瞬间,又增加了好几个管苏御叫义父的人。而且各个都是年轻漂亮,看得人眼花缭乱。恍惚间好像走进万花楼一般。 后来才知道,这帮女子都是以前孔大少爷在外面包养,那时候父母不同意把这帮妖精弄家来。如今孔硕已故,韩氏也不知跑哪去了,孔祥就一股脑的都带回家里。据说这七个女人本来是一个戏班子里的,整个被孔祥买了下来。没事就让七个小妾穿上戏服,扮演七仙女陪他玩耍。 此情此景,若欧阳镜在身边,他一定会说:有钱人的生活就应该是这样,劲锋你说是不是? 如果许洛尘在身边,一定会一边痛骂,一边捂着脸偷看。 若是林崇阳在身边,一定会微微眯眼,满脸不屑,甚至会愤然而走。 “呀!义父来了!” “义父吉祥。” “义父吃了么?” “义父屋里坐。” “义父喜欢什么茶?” “……” 苏御大婚那日,孔祥就带着一家老小去街边看热闹,后来还带着一妾去国公府参加苏御婚礼,并送来厚重礼物。这场婚礼,长安郡主收的礼物简直是堆积如山。郡主府小仓库根本放不下,后来把西厢房打开,顶着房梁才放下。 婚礼当日,苏御骑马游街,好是风光,让这帮女人也看了个清楚。这义父好年轻,好潇洒,看一眼就让人忘不掉了。义父与孔家的关系,早被孔祥说过多少次了。听说义父还会来孔家做客,小浪蹄子们早有期待。今日义父登门,一定要热情招待。 “哦哦,大家不用忙。”苏御摆了摆手问:“孔祥哪去了?” “挖坟去了。”最漂亮的那名小妾,耳语低声说。 “什么?!” 上次见孔祥的时候,就感觉这小子对挖坟掘墓很感兴趣。在佞奴范统的怂恿和联络下,孔大少爷放着百亿资产不好好经营,竟然跟着一群盗墓贼到处挖坟。这名知道内幕的小妾只当义父不是外人,便直言相告。 把苏御气得半晌无语。 “呦,四爷来了!去去去,你们下去!” 这时大管家齐珲小跑过来,把这群妖精轰了出去。他口中“四爷”是按照孔硕辈分排列,大爷是孔硕,二爷是关雄,三爷是石撞,苏御排在老四。 “怎么搞的,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去挖坟?” “四爷息怒,大少爷就这脾气,咱实在是管不了的。” “这次又去挖谁家的坟?” “秦岭汉墓。” “秦岭?”苏御一阵脑仁疼:“有韩氏和孔瑞的消息吗?” “还没有。” 亲爹和义父完全是两个概念,亲爹在时孔祥还知道节制,亲爹死了这小子就彻底放飞。他娘还没找到,他就跑去挖坟玩耍。既然他都不关心,那自己还关心什么呢。干脆抖袖子走人。 临走前,与齐珲聊了聊。现在孔家已经没有什么流动产可言,固定产一大堆,孔祥懒得经营,都是包租出去赚取租金。而北市有一座大仓库,里面屯着三亿钱的米。还留下一个酒馆赌庄。 手下有几个心腹人在北市街面管事,时而去一些场所收取保护费打打架什么的。不过孔祥收保护费非常低。用苏御的话说,他只是找存在感,让大家知道北市大蛇头是我孔祥也就够了。而那点保护费根本就不入孔家账目,直接发给兄弟们吃喝玩乐。 好一个甩手掌柜的。 苏御突然觉得孔祥有五十亿放在他义母唐灵儿手里是他最英明的决策。虽然这位义母非常非常抠门,但钱放她那里好歹是个稳赚不赔的。 看出苏御情绪不高,齐珲连连赔不是,说自己没有照顾好少爷。苏御笑了笑,只道人各有命,不可强求。 黑云蔽日,天降大雪。 冒雪赶回郡主府。 好大的雪,马车差点陷在雪堆里。 回到府里,苏御带着完颜清和一众小奴堆雪人。欧阳小乔与孔婷外出归来,跟着一起堆雪人,还打起了雪仗,小西楼下欢声笑语。 忽而鸾凤阁二楼窗户开了一道小缝,长安郡主透过缝隙向下望去。看着这群欢快玩耍的人,郡主突然心情复杂。从小到大竟是看别人玩耍,自己却在书房里听老先生讲课。 郡主伸手关上窗,外面的声音突然小了许多。郡主闷闷不乐,坐在榻上看着满案待批文书。突然没心情去批,一股脑都推给林婉。林婉看着那些高额数据,心里发慌。万一批错都是千万级的差错,故而更加小心,反复核算。 如此大的雪,唐总裁本应该安排人去四面寻访,看看有没有受灾,可她却好像没了魂似的坐在那里。 不知不觉,后院的打闹声没了,郡主还闷在那里。 这时听到楼梯传来脚步声,听着还不是一个人,大家嘁嘁喳喳说着什么。 郡主收拢心神,端起架子,随便抓来一卷文书,装模作样看了起来。 这时门开了,见苏御和童玉用小方桌端着一个大大的雪人进屋。 郡主蓦地笑了。 —— —— 漫天大雪铺天盖地,积雪肥厚,深处已齐腰。 道政坊。 这是距离皇城最近的五个坊市之一,也是最靠近徽安门的。坊西北角,有一个空置但却巨大的院落,这里只住着一个人。这个人在屋里盘腿打坐,身边放着一柄黑铁重剑。屋里摆满了各种食物。用洪盾的话说,那些东西够你吃上一年。 龙啸天调整呼吸,练就神功。屋里静悄悄的,安静得似乎都能听到落雪之声。 突然,他睁开眼睛,抓起重剑破窗而出。 院子里,雪面上,竟然站着一个人。 是一名女子,一席黑袍,袍帽遮住脸,腰间一把唐横刀,刀鞘漆黑,刀柄刀穗全是黑的。风雪中,女子悄无声息,仿佛来自另外一个世界。接近三尺厚的雪,而她的脚仅仅陷入雪中不到三寸。 顶级高手。 龙啸天冷哼一声,突然暴起,一道剑光斩浪而来。 女子突然横刀出鞘,高高跃起,铛铛铛三刀落下,全部砍在龙啸天的剑上。 龙啸天只感觉重剑一偏,刺不中人,便跳跃向后。 再落地时,龙啸天陷雪一尺。 女子刀交单手背到身后,手伏雪,腿向后,半趴雪面之上,标准的刺客潜伏姿势,仿佛飘在雪上。 “好快的刀,敢问刀客何人?” 女子不搭话。 龙啸天再次暴起,仿佛有气浪产生,身边一丈雪花漫天飞舞,龙卷风般向天上扬去,雪中一剑刺来,直奔女刀客。 女刀客猛地一闪,仿佛突然变成两个人,两把刀,冲入旋涡之中,与龙啸天战到一处。 雪幕下人影幢幢。 不知几个回合,二人再度分开。 此时,龙啸天剑在左手。 女子侧身,刀指龙啸天: “雁悲鸣。” 第四二一章 略有所学 安西郡王府。 头扎紫金冠的青年男子情绪低落坐在席前,闷了一口酒,把八棱杯丢在几案上,垂头丧气耷拉着脑袋。 端坐正位的安西郡王赵挺斜瞥赵准一眼,无奈地摇摇头。 虎贲总参西门豪乜斜赵准,冷笑一声,收回视线继续慢条斯理地吃着烤肉片。一婢女将肉片夹起放平,另一婢女手指轻搓,往肉片上撒些辛辣甜咸的调料。用菘菜叶包上,这才送入主人口中。据说总参大人一直都是这样吃饭的,哪怕是在行军打仗的时候。他明明就是在摆谱,可他自己却称之为情调。 听到冷笑声,赵准心里很不舒服,觉得自己受到嘲讽。可是面对这位战功赫赫大名鼎鼎的门阀大佬,赵准却憋不出一个屁来。心中憋闷更甚,冷眼盯着西门豪。忽而想到,现在自己就这么受委屈,将来当了皇帝也未必好过。 梁朝皇帝要面对的事情太多,除了皇族内部斗争,还要面对三大门阀,赵准觉得自己做不到像赵崇那样游刃有余。还不如当个亲王,自己不用顾虑太多,就是给皇帝冲锋陷阵就行。想骂谁骂谁,凭借亲王身份,倒也不担心因为骂人而倒台。 有的时候,赵准甚至有些希望太子登基。而自己还是当个亲王,如果是个摄政亲王那就更好了,帮助垂帘听政的皇后一起处理国事。赵凉君才三岁,等他有能力掌握朝政,最少还需要十几年。在这十几年间,赵准要凭摄政王的身份,把这段时间丢的面子找回来。 想到这里,赵准的脸色变了,他不再颓废,而是抓起酒杯猛地往案上一砸:“我看还是别费事了。皇帝一次假死,我们兵权没了,政务上也是一败涂地。就凭皇帝的那一声冷笑,我就知道他根本不相信唐宁是曹圣杀的。” 一听这话,赵挺脸色沉了下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这个时候你想打退堂鼓?你怎的能如此窝囊呢?你是亲王!这点脊梁都没有吗?” 赵准满脸通红,眉头紧锁:“我一直认为,党争不应该是现在这样的。争来争去,无外乎是比谁更能当好这个皇帝,管好这个国家。可我们现在都在搞什么?争名夺利,勾心斗角,甚至还要搞暗杀!你们掰手指数一数,自党争以来死了多少好官。那都是国家栋梁!这帮人都杀光了,以后谁来治理国家!靠皇帝一个人吗?” “人才是杀不光的。”西门豪挥了挥手,示意二王不要再吵了:“我作为一名外人都看得清楚,你们赵家的继位者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就好像当初立天赐帝,可实际上兵权掌握在谁的手里?是和亲王赵统。赵统一个人掌握半数玄甲军,即便后来赵统被陈太后毒死,可军权落在谁手里了?陈太后么?不是。最能打的第一师,在张云龙手里。第六,第十五师在郑州一战之后,也成了张云龙的旁支。那么而张云龙是谁?我想庚亲王自己心里也清楚,他长得比你还像你爹。除了张云龙,安西郡王就是玄甲军中最具实力的人物。你们玄甲军中,每一批五大将最少有两个皇族血脉。你看看,说到底老赵家的兵还是在老赵家人手里。永远落不到别人手中。陈太后办不到,曹玉簪也办不到。” 赵准闷在那里,不说话了。 赵挺啜了一口酒:“准儿,你不要气馁。叔叔我手里还是有兵权的。你知道皇帝与张云龙之间有默契,可是你为什么不问问我与皇帝之间有没有默契呢?” 赵准猛地抬头:“你们有什么默契?” 赵挺推开酒杯:“就算咱们最后输了,可我依然是安西郡王,是赵家人。但曹玉簪不是。天赐帝不会让武则天那样的事在梁朝重演。我想,到时候我和我的第四师会被安排到现在公孙雄所在的地方,在那个兔子不拉屎的地方守护边关。” “那……那我呢?” “你?”赵挺冷哼一声:“我看你还是加把劲儿吧,如果你输了,你就甭想活了!” “加把劲儿,我怎么加呀?” “连这都不知道,回家问你娘去!” —— 据说皇帝的状态很不稳定,而党争愈发激烈,暗杀频发,搞得人心惶惶。亲王党的反击也越来越厉害,甚至有些疯狂。帝都洛阳到处弥漫着恐怖气息。昨天晚上,连京统指挥使大人都被人做掉了。这个刚一成立就到处搞事的衙门,实在是太讨人厌。昨夜响起的鞭炮声,也不知道是不是庆祝他的死亡。 刚得到这个消息,苏御就跑去锦衣卫。在张密身上闻到血腥味,不知这位厂公昨晚又干了几票。或许在京统指挥使被杀的同时,张密也干掉了某位亲王党成员。但他杀了谁,苏御不会去问。那样做甚是无聊,而且浪费感情。 皇后对锦衣卫的换血工作还在持续,而且加大力度。连原神策营的兄弟也未能幸免。但那些兄弟又被皇后被安排进了京统序列,进而保住编制。之所以能被转移到军统,还是苏御在背后努力。 昨天苏御又去送雪凝脂甜糕,这次是带着长安郡主一起去的,此举的目的算是表达对“证婚人”的感谢。苏御凭借皇城行走腰牌能进入皇城,但依然进不去后宫。便把郡主送到后宫门口,而苏御坐在宫门口小亭里等着。结果被皇帝邀进宫中,还长谈起来。皇帝竟然问苏御,有没有心思参与军务。苏御说自己不懂军事,不敢参与,生怕误了国家大事。 皇帝问,苏常胜将军没教过你兵法么? 苏御道,略有所学,但也只是纸上谈兵而已。 皇帝笑了笑说:我与皇后一直在争论,到底谁来当京统指挥使才最合适。可争来争去的,发现我俩想提拔的人都不合适。你猜,最后我们觉得谁更合适? 这怎么猜?而且当时京统指挥使还没死呢,苏御道:不敢胡乱揣测圣意。 皇帝笑了笑,竟然没给答案。 从皇帝的精神状态来看,苏御觉得他还能活几个月,最起码能等皇后把孩子生出来。 天色太晚,而且雪厚路滑,皇帝欲留苏御和长安郡主,在唐贵妃所在武宁宫住下,却被唐灵儿婉拒。终于还是大半夜往回赶,结果四匹大骊拉胯两个,差点没能回家。见马匹拉胯,伏地不起,唐灵儿有些慌了。 苏御笑说,不如携手夜游,观雪景步行回家。 苏御的话似乎已经打动郡主,甚至在郡主明眸中看到“期待”和“羞意”,可这时该死的王珣还是把马拽了起来,是她和李封一起办到的。林逍、张广骑着马没吭声,看着他们两个忙活。老貂寺胡荣和林婉坐在车里,不置可否对视一眼。 “张兄看起来脸色不大好。”苏御端详张密。 “咳……” 说他脸色不好,他还咳嗽一声,这才道:“还是学艺不精啊。” 看来张密身上有伤,不过看起来问题不大,苏御道:“皇后是不是打算把原神策营全部换掉?” “哦,不会的。”张密道:“萧宠死了,皇后又召见梅红衫,你看,现在梅红衫还没回来呢。” 苏御想了想,一笑道:“我会告诉梅红衫,让她知道在锦衣卫只有一个指挥使。” 张密笑了,伸手点指苏御,却没说什么。 不久后梅红衫回来,腰间多出一块锦衣卫副指挥使腰牌,还有一块白虎营腰牌。看来她已经正式接替萧宠的位置。 苏御张密恭喜梅红衫。 梅红衫却笑不出来:“皇后决定再换一批人。我们神策营原来的三十人,最终只能留下来十个。” 苏御点了点头:“把名单交给我吧。” 无论怎么安排,苏御还是锦衣卫监察御史,地位超然。 梅红衫把名单交出,苏御一皱眉:“怎么连秦白刃和吴杀金也被剔除?你没与皇后说这两个人的能耐吗?” 梅红衫低头道:“皇后说了,她找来人比他们还厉害。皇后还说……” 苏御与张密对视一眼,道:“有件事我还是提前说清楚,虽然皇后给副指挥使的权力很大,希望你们竞争,但你不要真的和张兄搞竞争。表面上争一争,是给皇后看的。但最后一定要让张兄在各个方面都略胜一筹才好。张兄是咱们自己人,他飞黄腾达,不会亏待我们的。” 张密立刻道:“劲锋,咱不说两家话,我相信红杉心里是有数的。另外我也不会让红杉输得难看,否则皇后觉得红杉不行,又要换人了。” 苏御笑了笑,觉得这样非常好。 后来梅红衫终于说出:皇后让梅红衫留下听话的心腹人,而梅红衫觉得秦白刃和吴杀金与自己是平辈的,以前在红黑神教的时候还要叫一声师兄。面对两位师兄,她觉得有些玩不转。是她提出把这两个人换掉的,却留下来张小刀这些晚辈。 苏御心道:梅红衫变了,虽然心里还有教派,但她已经是一个官员。她想问题的思路,更像官家,而不再是纯粹的墨家。 “那好吧,你们忙着。”苏御站起身:“我带他们去京统报道,顺便走走关节,看看能否给这两位罗汉争取个小旗长当当。如果只是列兵,我看这二位不能同意了。” 梅红衫看起来有些愧疚。 苏御拍了拍梅副指挥使的肩膀:“不要内疚,你没做错。如果你不这样安排,皇后反而觉得你不行。” 这句话到底对不对,其实苏御心里也没谱,心里想的只是安慰。 第四二二章 新官上任 当初苏御精心安排,把神教三十人带进体制,如今锦衣卫里只剩下梅红衫张小刀等十人,其余二十人被苏御带到“京畿道军事安全统计局”。站在衙署门前,见到白绫高挂。此时京统大院里,正在举办葬礼,悼念昨夜牺牲的指挥使大人。 这支部队就是原来的千牛卫,而老上司万长槊也驱车赶来参加葬礼。如今玄甲第三师(金吾卫)总副大人官威渐起,看起来不像以前那般毛躁。 苏御感叹,就是把街边一名乞丐放到官位上,不出半年,他身上也会体现出官威来。官威不是自己有的,而是奴才们帮着养成的。就算万长槊自己不想端着架子,可他身边人一个个鸡犬升天的样子威风凛凛,突然在万总面前低头哈腰。仅凭这一个动作,就把万总的身价抬了起来。 不想高都不行,抬轿子的人不允许。 “万将军,好久不见。” “哦,苏御史,请坐。” 苏御腰间的六品御史腰牌在“从三品”的万长槊面前实在是不够看了,万长槊身边的副官都比苏御级别高。但苏御腰间的那一串零碎当中,总有一块从二品的附爵腰牌,在这种安排座位的时候倒是占到许多便宜。 自打锦衣卫分家之后,万长槊就离开衙署,去金吾卫总衙办公。他依然分管京统和锦衣卫,但他基本不参与具体事。现在他整日在金吾卫各卫间走访检查,管的都是一些高层面事务。而现在的玄甲第三师,各卫首领几乎都被赵亚夫换了个遍。各卫衙署五官体系建成,首官都是战斗经验丰富的将官,而监军都是皇帝心腹,清一色全是太监。 “秦白刃、吴杀金是两名好手,也有九品衔在身,希望万总赏苏某薄面,给他们安排安排。”苏御笑着说。 万长槊身穿三品圆领红袍,双手搭在扶手上,翘着二郎腿,仰头道:“你想要什么安排?” “嗯…,最起码给个小旗长当当。” “没有。”万长槊断然拒绝。 苏御一阵无语,没想到万长槊这么不给面子。而站在苏御身后秦吴二人更是感到尴尬。江湖滚打多年的二位,刚刚适应了锦衣卫的生活,在那边还担任旗长。可来到这边,连个小旗长都混不上,越发觉得没有面子。二人对视一眼,真的想对苏御说一句“算了吧,咱们不干了”。 可苏御却不着急,笑了笑说:“那万总看着安排吧,总不能让我两个兄弟从小兵干起。” 万长槊一瞪眼睛:“诶!我说苏劲锋,你跟我装什么糊涂?皇帝让你当京统指挥使,你想怎安排就自己安排去,你找我干什么?” 苏御一愣神:“什么时候的事?” 万长槊看着苏御,冷哼一声:“怎么,你还不知道?我刚在金吾卫总衙开会,赵亚夫在会上转达皇帝口谕,说京统指挥使这个职务非你莫属,而且这还是皇帝与皇后的共同决定。具体因为什么,你别问我,我也不知道。反正从今往后京统和锦衣卫都不用我分管,赵亚夫要求这两个衙门直接向他负责。” 万长槊抖了抖袖子,站起身:“我今天是来参加葬礼的,不是来管事的。我猜赵亚夫已经派人去找你。结果那帮人没找到你,你反而跑到我这来了。” 皇帝和皇后把这么重要的衙门安排给门阀势力的姑爷?苏御想不明白了。按理说,接到任命之后应该去总衙报道,还要去感谢皇帝皇后,可苏御把二十个兄弟安排到京统之后他却跑回家去。 就算皇帝皇后敢用苏御,苏御也没打算立刻答应,一定要先征求一下唐氏门阀的意见。可惜此时门阀老大不在家,苏御只能回家给唐振写信,再通过唐氏军驿快马加鞭送去长安。 此时唐灵儿正横卧榻上小憩,林婉取来毛毯盖在郡主身上。郡主案上文件堆积如山,而中间位置靠左手边放着一方印绶,印绶下面压着一张玄甲军官任命书。郡主没打算睡觉,就是因疲惫而小歇。昨天晚上回来得很晚,还因为马车事故把郡主惊到。长安郡主整个上午都是昏昏沉沉。 苏御快步上楼,带进一阵凉风, 郡主只是微微睁眼,随即又闭上眼睛。 郡主躺平,越发显得身材修长,尤其是那两条腿,格外漂亮。 苏御见唐灵儿睁了一下眼睛又闭上,便知她没睡,突然把冰凉的手塞到郡主的被窝里。 “唉!”唐灵儿惊醒,伸手拍打:“无礼!” 唐灵儿坐起来,把毛毯团成球,抛向苏御泄愤,却被苏御接住披在身上,看起来很冷的样子坐在席上。 苏御见到郡主案上摆放的印绶,便直接道:“看来你已经知道了。那我就直说吧,我还没考虑好去当。我希望给十八哥写信,征求一下他的意见。” 唐灵儿兴致不高的样子道:“我看就不必问了。昨天晚上我本没打算去皇宫,是你非要带着我去。结果你与皇帝谈话时,皇后也在跟我谈。这话里话外的,就是要把这位置给你。” 苏御眨眨眼:“你答应了?” 唐灵儿指着印绶道:“答不答应的,人家已经送来了。” 唐灵儿伸手把印绶往前推了推:“按理说夫妻之间不应该有秘密,不过呢,有些事我看劲锋还是不要知道,或者迟些知道才好。总之,无论皇帝如何安排,皇权都不会旁落,除非大梁朝倒了。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我只想提醒你,刚刚上任不到一个月的京统指挥使已经遇刺,这个位置有多危险你心里应该知道。” 苏御点点头。 唐灵儿盯着印绶,看起来有些恼火,甚至感觉她会习惯性地把那物件丢到楼下去:“我要求你以后每日上下班都要有卫队接送。现在京统有九百人,应选拔出一支精壮卅队来专门接送你才好。另外这个职务你也只是临时代管,我可不希望你长期干下去。” 苏御眨眨眼:“唉,灵儿,既然你如此不希望我担当此职,那在皇后面前你为什么不直接拒绝哩?” 苏御这话有故意撩拨的意思。 唐灵儿听出意味,眯了眯眼睛,眼角泛起一丝危险的味道:“皇后说你好,哪都好,我看她就是看上你了。她跟我要男人呢,你说我给不给?” 感觉郡主要爆炸,苏御小心翼翼拎起印绶,揣好任命书离开了。整个过程,都在郡主严厉目光的注视下。可她并没再说什么。 —— 皇后的命令一道接着一道发下来,京统任务繁重,留给苏御调整的时间不多。苏御只能压缩时间,加快调整速度。一些礼节性的事,全被苏御免掉,正如唐灵儿所说,没打算长期干下去。这个位置太危险,刺杀别人的同时,也要时刻防止被反杀。 新官上任三把火。 苏指挥使上任之后,第一天的主要任务是熟悉各位官僚同仁,并按照郡主要求组建一支强悍的随行护卫队。这支护卫队很好选拔,分为左右队,左队队长秦白刃,右队队长吴杀金。神教二十兄弟尽在队伍里,再从其他队伍里选十名壮硕青年补充进来。 不出预料,京统监军也是一名太监,名唤羊大顺。据他自己说,吾皇万岁唤咱家一声“大顺子”。这老小子有些平翘舌不分,在苏御听来,总感觉是“大孙子”。羊大顺在京统基本不管事,平时就是看各种文件,参加各种会议,再就是进宫向皇帝汇报工作。 除了羊大顺,苏御还认识几名皇后在京统安排的小组长。这几个人都是文科出身。这其中还有一人是“七大棒”之一,名叫杜显贵。苏御把这帮人集中在一起,成立一个办公室。但苏御并没有对这个安排做出解释,办公室也没名。 第二天的时候,苏御给京统九百人进行改组,将原来的序列打乱。选出五百人分为十组,提拔十名旗长,二十名小旗长。苏御为什么这样做,他没做出解释。反正被提拔的人都很高兴。 苏御将他上任之前的京统部署全部撤销,对各军队的明察暗访全部停止,所有工作人员召回。 第三天上午,苏御命人布置会场,还买了几头羊回来。说今天的会议能开到很晚。而此时所有文科办公室都在奋笔疾书,抄写文件。据说要抄写九百份,保证人手一份。 “我的个小祖宗,您这是要弄啥哩?这般安排,咱家都没法向万岁交代了。” 这三把火直接把羊大顺烧蒙了。羊大顺知道苏御是皇帝提名安排,故而没与苏御针锋相对。可他见苏御年轻,心里没底。而他与苏御说话时,就好像在与宫里某位小皇子说话一般客气。 苏御笑了笑:“羊公公不必心焦,下午开会自有分晓。” 第四二三章 京统特务 大家都说新来的指挥使特别能折腾,而且创造许多新词,连满腹经纶两榜进士出身的杜显贵也没听说过什么是“八处六室一所”,什么是“特务”。刚听到那些词汇的时候杜进士没吭声,回到家中翻找各种古籍经典,可还是查无所获。 “京统局办公大厅”,这是今天上午苏指挥使挂起来的牌匾。他还要把九百名京统“特务”全部召集到大厅开会。当最后一批特务从函谷关返回的时候,会议正式开始。当着九百人的面,年轻的指挥使淡定自若,侃侃而谈。 首先苏御重新定义了京统局的存在意义和组织形式。把京统九百人分开,四百人为内勤,五百人为外勤。也就是说,以后京统局衙署里只留下四百人,其它五百人放出去驻外办公。 内勤分为,八处、六室、一所。八处为:情报处、侦防处、行动处、通讯处、司法处、总务处、人事处、经理处。六室为:秘书室,扈从室,稽核室、督查使、机要室,急特问题研究室。一所最为神秘,当着大家的面苏御并未公布。除了这些之外,还有针对策反、惩戒、考核、财务清理等等各种特务。还有特务总队、特别侦察组、外事侦察组等。 外勤五百人,分配到各区-站-组-队,这里有秘密特务,武装特务,公开特务。比如洛阳八关就设置京统八站。而驻扎京畿道的张云龙第一师和赵挺第四师也要设站,一共十站。各战特务又细分普通组、潜伏组、行动组、策反组、随军组、防谍组等。 “我的本意是想在玄甲军二十个师全部设站,并且细化到旅、团,可由于我们的经费有限,人力紧缺,现在只能在京畿道布置。而云州部队、相州部队、郑州部队就暂时放一放。而且我们现在也只能在师一级机关布置,关于旅、团的工作就需要各站同仁多费心了。” “每站都要有明暗之分,站长带领队员进行明面调查,而秘密特务则是要以隐秘身份潜入到各师各旅各团当中去。我们人手不够,时间紧迫,来不及慢慢培养这样的特务,那我们就去策反、收买。总之我们要明暗两个方向把京畿道十个师的所有军官都掌握到位,最终把这些消息呈送皇帝和皇后。” 其实现在京畿道一共有十一个师,其中包括金吾卫(玄甲第三师),但苏御还不至于在自己的顶头上司赵亚夫身边安排特务。而且赵亚夫是皇帝的绝对亲信。其实张云龙也是皇帝绝对亲信,但张云龙那里必须设站,否则赵挺就会有理由拒绝京统入驻第四师。 苏御的这一套操作下来,大厅之内鸦雀无声。每人手捧一份文件,聚精会神看着,鲸吞吸纳。可消化这些信息,却需要苏御进一步解释。许多新名词是大家闻所未闻的,就好像阅读偏远方言一样吃力。 这次大会开了足足两个时辰,把监军羊大顺和监察御史杜显贵听得浑身是汗。二位之所以着急,主要是因为对这样的布置没有把握,另外很多概念他们都是似懂非懂的状态。如果向皇帝或皇后汇报的话,他们担心说不明白。 会议到了晚饭时,苏御开始做具体布置,首先把外勤组十站人员进行分工,并且分派到洛阳八关和第一师和第四师。苏御说,如果有哪个师阻挠京统入驻,谁阻挠就查谁。如果不让查,直接上报京统大厅,由我向皇帝和皇后汇报。 “各站都是第一次展开这样的工作,所以都是摸着石头过河,每个站都可以有自己的想法和做法,最后我会根据你们的表现进行提拔、训诫、免职。大家要努力,要认真对待。只要你们态度好,哪怕工作没能取得很好的效果,我也不会免除你们的职务,我会悉心教导,直到学会为止。你们也随时可以把遇到难题交给我,我和四百内勤一起想办法帮你们解决。我强调,我要的是工作态度!能力稍弱,我能忍。态度不好,不行。” 当这些工作都布置完成,已是掌灯时分。 外勤组离开京统总衙,内勤八处六室的值班人员待在各自办公室,大厅里空旷安静。偶尔传来咳嗽声、脚步声,也都是蜻蜓点水般。唯有监军羊大顺和监察御史杜显贵留下来。而这正是京统权力最大的三个人。监军羊大顺是皇帝的人,御史杜显贵是皇后的人。而苏御身份最特殊,本是唐氏门阀的人,却也是皇帝和皇后共同提名的人。 有史以来,这还是头一次把门阀人安排到如此高级别的玄甲军序列岗位上。不光苏御、羊大顺、杜显贵搞不懂。之前连皇后也搞不懂皇帝为何如此偏爱苏御,不过现在她已经知道。另外她还听说唐振早就知道,但唐灵儿却是刚刚知道。 “指挥使大人,您这样安排,岂不是与各师监军的职责有所重叠?”羊大顺问了一句。随后他与杜显贵对视一眼。平时二人不怎么交流,可今日他们倒是有很多共同的问题。 苏御道:“我们的行动,无外乎是探取军队里更多的信息。我相信皇帝陛下和皇后娘娘只会觉得掌握的还不够多,而不会嫌掌握太多。” 随后苏御又与二位聊了很久,二人当天晚上都跑去各自老大面前做汇报去了。 羊大顺去找皇帝,而杜显贵去了东宫。虽然现在曹圣被软禁,但东宫并没有瘫痪,老太监洪盾,几乎是无缝衔接曹圣遗留下的真空。而倒霉的欧阳镜却因为曹老爷的软禁而被冷落。苏御觉得欧阳镜在豪赌,他故意疏远洪盾,以此表达对曹老爷的忠心。而他赌曹圣不会倒台。 —— 长安郡主府。 亥时,苏御还没回家。 郡主刚与七婶见过面,支了些钱给七婶过生日。随后她拿起缝了一半的毛裘,把许多零零散散的貂皮缝到一起。可她发现无论怎么拼凑,看起来都挺别扭。后来还是王珣告诉她,貂皮需要裁剪出单色才能缝合,否则看起来就像一只刨花鸡。 可唐灵儿却语出惊人,她说要的就是那种效果。郡主一如既往地喜欢纷繁复杂的颜色,就是那种“十全老人”的审美。 见苏御这么晚还没回来,郡主脸色变得难看起来,直到后来听趴在窗口了望的王珣喊了一句:“郡马爷回来了,果然带着一支卅队。” 不久后苏御的两匹大骅闯入郡主府,苏御下车与秦白刃吴杀金说,明日卯正二刻再来接自己。特意叮嘱不用来得太早,本郡马没你们想的那么自由,不是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的。 苏御走向鸾凤阁,迎面撞见林婉。紧接着听到林婉姐姐一阵温柔埋怨。在埋怨声中,苏御一笑,从兜里掏出一个精美小盒。打开一看,是一枚漂亮戒指。这枚戒指与送给王珣的那枚在用料、价格、品相上属于一个档次。 “呦,这无缘无故的,郡马爷为何要送奴家礼物?” “怎能说无缘无故呢,平时姐姐对我多有照顾,送礼也是应该。” 很显然苏御的这个理由无法打动林婉,看林婉眼神,似有拒收之意。 苏御叹了口气,补充道:“平时王珣对我严厉,可前几日我却送她一枚戒指。林姐姐平时对我温柔,可我却什么也没送。这会不会让林婉姐姐以为对我温柔是浪费感情,反而严厉才能获得奖励?我的答案很明确:不是。所以只要送王珣礼物,我就一定要送林姐姐,不能让姐姐寒了心。” 说话时把戒指塞到林婉手中。 林婉为难地笑了笑,竟说不出什么。 上了楼来,好似作报告一般对郡主讲述这一天的行程,还有发生在京统局里的事。苏御把手里的一摞文件递给郡主看,把郡主看得一阵头大。 “这么精密的布置,你是怎么想出来的?仅靠这三天,还是说你早有设计?那么你为什么要提前设计,你怎知道你一定能当上京统指挥使这个职务?”郡主一连发问。 说话时,郡主挥手,示意婢女离开。 苏御不回答,凑到榻边盯着郡主,微笑反问:“怎么样,夫君的安排还可以吧?” 见苏御得意模样,郡主嘴角泛起埋怨笑意,而这时苏御已经坐到郡主身边,一抬手将郡主揽入怀中,咬住嘴唇。 郡主身体僵直,惊慌而束手无策,随着苏御的引导,她逐渐放松下来,她的手不自觉地搭在苏御肩头。 郡主的身体迅速升温,软化,甚至是瘫软,呼吸变得火热而急促,她的身体在服从,并生涩而热烈地回应着。 “哈!你们在玩什么!” 二人过于投入,只想着婢女们都被屏退,却忘了侧室还住着完颜小公主。 好一幕少儿不宜,却让儿童看了个全景。 第四二四章 瘟乾万奴 独孤无两 苏御的一系列安排,得到皇帝和皇后的高度赞扬。他们认为,这是掌握军队的绝佳法门。有史以来,再也没有比这更让人放心的安排了。皇帝召见苏御,问苏御如何想出如此天才的办法。苏御说是那位山中高人赠送权谋之术,可这次皇帝不再相信。 病央央的皇帝骨瘦如柴,可他一点也不糊涂,从他充满智慧的笑意中,苏御发现皇帝从来没相信过那位“山中高人”。看着天赐帝,苏御突然有些悲伤。苏御心中一直觉得天赐帝是一个好皇帝,他仁慈而智慧,如果不是恶疾拖累,他将是一个创造盛世的大帝。 可惜梁朝老百姓没有那个福气,天赐帝已经走上生命的最后一段旅程。希望这段路能稍微长一点,再多给他一点时间,做出最后的抉择。只要有大将军张云龙和玄甲总副赵亚夫在,皇权就牢牢把控在病弱皇帝手中。两位战神一样的人物支撑着天赐帝,让赵挺、曹圣之流拿他毫无办法。反而被皇帝玩于鼓掌。 而张云龙是谁,其实大家心里有数,那也是一位亲王。比现在所有亲王长得更像万隆皇帝,也就是大家口中的先帝。 “劲锋啊。” “臣在。” “我死以后,你要多照顾幼帝和皇后。虽然你身在门阀,可我觉得你心系天下苍生,是为仁人君子栋梁之才。‘民御公车’安排得好啊,我听说各道首府都在骂你。那我就放心了。这正说明你的办法卓有成效,那些贪官才会恨你。说我大梁,虽皇权与门阀分立,可这一代本是大有作为的一代。大司马唐振,雄才大略,抗胡战争居功至伟;丞相孟丹青心胸广阔,智慧超凡,素有治国之心。可惜,我走不动了。只能把这摊子交给别人。我心中最佳人选本不是皇后,而是庚王赵准。吾弟本是善良忠贞之辈,可惜……,唉……” 他的一声“唉”,真是千言万语。皇帝因为赵准过于依赖门阀,而感到无比失望。 这次谈话中,皇帝没用一个“朕”字,净说些白话,显得好是亲切。竟听得苏御好一阵感动,似感觉皇帝在向自己交代后事。真搞不懂他为什么会对自己说这些,让苏御感觉受宠若惊。 —— 换手如换刀。苏御担任京统指挥使之后,起到立竿见影的效果。皇后对军队的把控已细化到团。玄甲系军官人人自危。而此时向皇后靠拢的人不计其数,皇后甚至按照他们的官职和投靠积极性划分出几个档次来。如今这份名单落入苏御之后,看着名单苏御也是一阵心惊肉跳。 皇后对这些投靠的人依然不放心,而且还要抓出几个反间者干掉。苏御拿起笔,在几个名字上勾了勾。这几个人便被批捕,并扭送到第一师监禁起来。为什么是送到张云龙的第一师,而不是送到刑部或者别的地方,皇帝没给出解释。他就是这样要求的,皇后也不敢修改圣旨。 京统局级别不是很高,可是名声却越来越大。已成为各大报社争相报道的对象,街头巷尾也多有谈论。由于苏御提出“特务”这个词,终于还是有人给他起外号“京统特务头子”“苏大特”。 由于苏御得罪的人太多,而且清一色都是军中人物,皇后担心苏御会像前一任指挥使那样死于非命,竟然派豹骑护送苏御上下班。队伍浩浩荡荡走进清化坊,看苏大特的排场,就快赶上安国公了。 “呔!你们给我站住!” 有豹骑进入清化坊,大司马卫队迅速做出反应,史进冲带领一队人马冲了过来,人马咆哮,趟起一阵黑风,大刀挥舞喊道:“你们是干什么的!谁让你们进来的!” 西北大军阀的家门,就好像潼关一样,玄甲军不能随意通过。这是建国伊始就写在《大梁律》里的。东宫羽卫上次进来,是因为提前通报,可这次没有,故而被豹头环眼的史三将军拦住去路。 三大门阀家里,都豢养着类似史进冲这样的人物。比如孟府的那位棒斩“文天鹰”的黑铁塔战将,还有西门氏的“小奉先”薛醉。都是洛阳城里的名流恶霸。而唐家大司马卫队还有一个恶霸,甄霸道,这时跟随唐振去长安办事还没回来。 “史三哥,这是我的卫队。” “咦?”史进冲催马过来,晃着大秃头:“你说啥?你的卫队?” “他们送我到家就会回去。以后日常如此。每次进来也不过五十骑兵,三十步兵而已。” “霍——!”史进冲一扬手中大刀:“看来咱家姑爷这是当大官儿了!不行!给钱!不给钱就不让你进去!” “又来敲我竹杠?”苏御拉沉脸,指道:“好,你给我等着,我保证一会郡主会传唤你。郡主治不了你,咱们去戒律院见。” “唉唉,别闹嘿。”不知为何史进冲很怕唐灵儿,紧着脸道:“小苏啊,我发现你这人不够哥们意思。闹着玩怎么还急眼呢?你当这么大的官儿,还那么有钱,给我两个能怎的?你有事的时候三哥我退缩过么?比如那次在北市,朱坤闹场子,不就是我……” 史进冲的大嗓门能传出去一箭地,既然他服软翻人情,那就快别让他嚷嚷了,苏御掏出十枚金币,用方巾包好抛给他:“拿去破小瓜吧。” “嘿!这就对了呗!咱们走!” 史进冲风风火火地来,又轰轰隆隆地走了。 苏御回到家中,已是晚饭时,屋里人太多,没找到下手的机会,便离开了。 刚回到小西楼,就感觉老黄神情不大对,凑过来说:“你师姐来了。” “哦?” “就在你屋里等着呢。” “郡主知道吗?” “你师姐直接上房,连望楼都没察觉。”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老奴正在二楼偷喝少爷的茶,是我给她开的窗户。” “哦,那茶叶你喜欢?那你直接拿走便是。” “不,老奴就喜欢偷着喝。那样才好喝。” “……随便你。” 上楼,关好门,见雁师姐黑袍大氅坐在榻沿,冷眼盯着苏御。 一旦杀人太多,人的眼神就变了。雁师姐这样的顶级杀手,她看人的时候总是让人感觉不寒而栗。 “雁师姐怎么来了?” “怎么,不欢迎?” “哪里话。”苏御把桌上水果盘递给师姐。 雁悲鸣推手不要,站起身来:“我就是下山了解一些情况,你说得对,龙啸天不是杀大师兄的人。” “师姐是怎么知道的?” “你不必知道。我想问你,什么时候对袁昆动手?” “党争就快结束了。” “我已经找到袁昆。” “哦……” “不过他身边有一个足以对抗龙啸天的人,那是个疯子。我认识他,他也曾经认识我。可现在他已经不认得我了。如果他不疯的话,龙啸天不是他的对手。” “这人是谁?” “你听说过雷瘟乾吗?” “不大了解。” “不了解也不怪你,时代太久远了。不过他的门人我想你是认识的,鬼见愁、鬼头鹰。” 苏御点点头:“是的。” “雷瘟乾是他们的师父,也是这个疯子的师父……”说到这里,雁师姐冰冷的脸庞上竟然让人寻到一丝悲伤:“这个疯子本是雷瘟乾最得意弟子,跟我一样都是孤儿。他的名字叫杨问鼎,江湖行号鬼无仇。‘杨’是雷瘟乾的本姓,所以杨问鼎也算是雷瘟乾的义子了。当初咱们师父在世的时候,很少佩服别人,可雷瘟乾算一个。可以说师父与雷瘟乾是各领风骚一个时代,而雷瘟乾本是与程万奴、独孤浪、无两和尚一个时代的人,那时候他们并称四泰斗。” “师姐,您见过程万奴吗?” “没见过。” “哦…” “你想说什么?” “师姐……”苏御小心翼翼试探道:“如果我说我见过……” “你胡说什么?”师姐瞪眼。雁师姐真是一个不爱开玩笑的人,别人跟她开玩笑,在她看来是一种挑衅:“师爷爷要是活着都快九十了!” “九十怎么了?还有活过一百的呢。”看来师姐是真的不知道,见师姐要发火,苏御一笑,岔开话题道:“不是听说独孤浪独步武林么?为何还与别人并称?” “因为其他三个死了。” “原来是这样…” “好了,我把情况与你说清楚,你们制定计划的时候要小心杨问鼎。记住,行动之前必须喊上我。除了我,你们谁也挡不住他!” 说话间雁师姐一掌袭来,这一掌来得迅疾,似乎毫不留情,掌边似有光晕轮廓,一圈圈扩散,到苏御身前时,已有簸箕大小。苏御来不及多想,反手一招“霹雳掌”,只听啪的一声脆响。雁师姐纹丝未动,苏御却倒退一大步。 雁悲鸣揉了揉手腕:“臭小子,算你有些进步。你的基础内力高得惊人,六层快赶上我的八层了。可即便如此,我也不许你去试探杨问鼎,你听到了没有!” 师姐用最冷酷的表情和语言表达出最真挚的关怀,着实让苏御感动。而这又是她此行唯一的目的,说完这些,她一闪身就飞出小西楼。望着师姐快速离去的身影,苏御背着手站在窗边,心中感慨颇多。像雁师姐这种人,她活得也无外乎是个“情”字。她说她什么都可以放下,其实她什么都放不下。 第四二五章 同命相怜 所谓十月怀胎,指的是女子那事的十个周期。每个周期按28天计算,所以说“十月怀胎”其实是九个月多几天。 曹玉簪三月进宫便被皇帝独宠,皇帝威武,当月即中。到腊月末时曹玉簪感觉要生。一阵丝丝拉拉的疼痛感袭来,即便贵为皇后也会心慌。 在苏御看来,梁朝的分娩技术非常落后,死亡率居高不下。可以说女人产子就是赌一把,赌赢了就活,赌输了就死,尤其是第一胎。御医稳婆也没有太好的办法,甚至还有些神棍一类的蛊医,对难产女子使用一些非常恐怖的手段。不但不能让产妇渡过难关,反而更容易一尸两命。 前几日唐立家孙媳妇难产,稳婆生拉硬拽,结果把孩子的腿拽到脱臼。即便如此还是没生出来,又用绳子勒产妇肚子,用滚木滚压肚皮,后来到底把人折腾死。据说当时把唐立的孙子哭得死去活来,他想进产房探望爱妻,可全家人都不让他进去。 别说普通人不能陪产,就是皇帝也不行。 梁朝人非常忌讳这事,俗念中“陪产”对男人影响非常大,甚至会让男人沾染晦气,从此一蹶不振。还有巫蛊说,看那样场景,如同看到自己的罪恶从地狱里爬出,摄人心魄,勾走男人的精气神。很显然这是一种迷信的说法,苏御当然不信。 但是,有过陪产经历的苏御却认为,那场面真的会对人产生一些刺激。如果胆子不够大的话,最好还是别进去添乱,尤其是那些有晕血症的人。 晚饭后,郡主一直在说分娩的事。听唐灵儿口气,她对分娩也有着天生的恐惧。 其实不光是她,别的女人,包括男人也很恐惧。梁朝人结婚很早,首胎往往不超过二十岁,新婚燕尔早早死了,怎能让人不心疼。否则也不会流传出那么多悼妻诗词,一个比一个写得悲伤,而其中一半是写给难产而死的妻子。亡妻们留给夫君的印象,永远是十八九岁最美好的样子。 为此,苏御还当着唐灵儿的面声情并茂地诵词一首:“泪咽却无声,只向从前悔薄情。凭仗丹青重省识,盈盈,一片伤心画不成。别语忒分明,午夜鹣鹣梦早醒。卿自早醒侬自梦,更更,泣尽风檐夜雨铃。” 唐灵儿品咂半晌,道:“‘一片伤心画不成’这本是唐人高蟾的诗句,在这里被他借用了。这词着实不错的,可我却从未听过,不知出自哪位词人?” “纳兰性德。” 郡主黛眉微蹙:“我也算是饱读诗书,怎的没听说过这人?” 苏御笑了笑:“灵儿这般喜欢诗词,我再给你写一个。不过事先声明,这也不是我的创作。” “那你先告诉我,作者是谁?” “苏轼。” “你苏家祖上的?” “呃…,也可以这样说吧。” 在郡主期待目光中,苏御拿起笔,刷刷点点写道:“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书写完毕,递给郡主。 苏御说,这也是悼念亡妻的,可这位夫人不是因难产而死,而是操劳过度。所以呢,灵儿也应该多注意身体,整日这般操劳会短命的…… 说话时,只见唐灵儿一副爱不释卷的样子将那词捧在手里。反复阅读竟没听苏御说些什么。 看了多时,郡主竟揉了揉眼角:“这般绝妙诗词,一旦问世,怎可能不在世间流传?劲锋,你休要欺我。必是你作的,对不对?可我不知你为何非要掩盖自己的诗才。” “这真不是我作的。” 郡主蹙眉瞪眼:“还有去年二叔过寿时,许洛尘的那首词也是你作的。之前我不揭穿你,只是还有些怀疑。” 从唐灵儿眼神中看出,她倒是很期待苏御承认。可无论唐灵儿怎么说,苏御也不承认。还伸手弹蜡芯儿,想岔开话题。郡主抓着苏御袖子,逼他承认。 这时大长公主的车驾突然停在郡主府门口,赵媖和詹玉林都在车上。见大长公主面色甚急,无有时间详谈,只要求唐灵儿和苏御急速进宫。据说是因为皇后难产,大长公主火急火燎去找凡羽大法师破解。大法师说,要聚集洛阳城中新婚贵族前往后宫,为皇后添些喜气才好。 一听这话,大长公主顺路先来清化坊找长安郡主,随后她还要去道光坊找庚亲王赵准、白水郡主赵绢和华池郡主赵?。除了一位亲王和三位郡主,大长公主就不亲自去请,只派家奴四处跑腿。 苏御感叹,梁朝人迷信得厉害,把那凡羽大法师奉为神明,他说什么大家都信。可苏御认为,这样折腾一点用也没有。但此时大家都很重视这件事,看大长公主那着急忙慌的样子,自己当然不能唱反调,而是陪着郡主急急忙忙赶往皇宫。 后宫早已打好招呼,宫女太监临危受命一般侯在宫门口。见长安郡主车驾,立刻有人小跑过来,带着郡主郡马快步来到皇宫深处,直奔长秋宫。 大老远就听到飞香殿中传来皇后的惨叫声。那种惨叫声简直是太让人难受,每听一声,都感觉心被扯了一下,猛地下沉。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半死不活的皇帝守在殿外,看着太监宫女忙忙碌碌。也不知他们都忙些什么,不时就见端着水盆来回跑。 殿外灯火通明,戒备森严。皇帝倒在躺椅里,冒着严寒守护产房。他看起来非常憔悴,而且脸是青黑色,典型的“尿毒症脸”。见苏御进来,皇帝唤苏御进前来,伸手抓住苏御的手,眼泪夺眶而出。 当时院子里有好多人,比如天赐帝的几位姑姑,还有唐贵妃、孟贵妃、西门贵妃等等。可天赐帝唯独攥住苏御的手,声泪俱下。 苏御不明所以,目光扫了扫,发现那几位表情严肃的皇姑眼神不大对劲。她们的眼神有问题,但问题出自哪里,让苏御捉摸不透。后来庚亲王赵准带着西门王妃赶来,皇帝才撒开苏御的手,又攥住了赵准的手,再一次声泪俱下。 大约一个时辰过去,被邀请的各位新婚贵族尽皆到场,大长公主也赶了回来。 大长公主心急如焚,闯入产房看了几次,每次出来脸色都更加凝重一些。唐灵儿与苏御站在殿外。灯火下郡主脸色如蜡。后来有太监搬来椅子,各位亲王、公主、郡主、王妃、驸马、郡马才有了座位。 见郡主脸色不好,苏御低声劝慰,可劝慰之言并未起到效果。郡主的手藏在宽袍之中,紧紧攥在一起。口中还念叨什么“十年生死两茫茫……” 同为女子,这一遭鬼门关她们都要经历,同命相怜故而关心。今日在场的人都是新婚,各位王妃、公主、郡主表情严肃。随着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一次又一次传来,她们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后来,产房里没了动静。 突然稳婆慌慌张张跑了出来,跪到皇帝面前:“陛下,皇后快不行了!奴才该死,奴才实在没办法了!” “为何会如此?” 随着稳婆崩溃,皇帝更加崩溃,倒在躺椅上动弹不得。 这时赵准微微扭头,冰冷目光扫向皇帝,却被西门王妃遮住视线,并低声说了些什么。随即赵准大踏步走向皇帝,此时皇帝目光绝望,直勾勾盯着飞香殿。他看起来好像死了,而且还是死不瞑目。 赵准道:“陛下保重龙体,还是先回清宁宫休息吧。” 皇帝愣愣转头,嘴唇动了动,声音极小,除了身边的赵准,别人都听不到。 这时苏御听到身旁传来啜泣声,不是唐灵儿在哭,而是其他女子忍不住这般煎熬。 气氛越发压抑,苏御叹了口气。 这时大长公主愤然,问稳婆:“我上次看时,已露半头,怎又回去了不成?” 稳婆道:“婴儿头大,无论如何也出不来的。” 这时听皇帝苦叹一声:“何人能救皇后!” 赵准插手站立,一语不发。 苏御微微扭头,问唐灵儿:“唐家到底希望谁掌权?” 唐灵儿低声道:“谁掌权都是一样,长安道十年税收必归我家。可哥哥说过,若是皇后当政,对大梁朝会更好一些。因为皇后重用孟相,而孟相有胸怀,有智慧,是治国大才。相反,若是赵准登基,必然重用西门真森。而那西门氏只顾自己敛财,不顾国体,梁朝必将越来越穷。” “也就是说,十八哥心里是支持皇后的。” “是的,可是现在这般状况,依我看是没希望了。” “也不尽然。” “什么?” “若我有办法让皇后生出来呢?” “你能有什么办法?” “你别问这些,你只告诉我,想不想让皇后生。” 唐灵儿想了想:“我当然想。我经常能见到皇后,多见面总是有感情的,而皇后对我也多有照顾。若是她当政,对我来说自然是好。相反我不喜欢赵准,这人一早就令我讨厌。而且我们也有把他踢出造纸行业的计划。若他登基,那还怎么踢他呢,反而是他踢走我们。” “那好,我去找皇帝说。” “唉!劲锋,休要鲁莽!” “怎了?” “你能有什么好法子?”唐灵儿抓住苏御袖子:“万一把皇后害死,反而麻烦。” 苏御拍了拍郡主的手:“灵儿放心,我会把话说圆。” 第四二六章 御弟哥哥 苏御突然想明白皇帝为什么迟迟下不定决心。 最初,皇帝是希望庚亲王赵准继位的,可是党争过程中赵准过于依赖门阀和赵挺,而自己却毫无建树。可以说,这次党争就是皇帝在利用皇后给赵准设置难题,看赵准如何破解。可赵准给出的答卷是严重不及格的,相反皇后的表现却让皇帝眼前一亮。 可是让皇后摄政,又存在其它变数,尤其担心出现类似武则天或吕后、胡后、陈后的现象。因此皇帝留有大将军张云龙和安西郡王赵挺作为未来的辅政大臣,而这两位无一例外都是皇室血脉。而且他们掌握兵权,能压制曹圣、公孙雄、赵亚夫。 即便将来曹玉簪垂帘听政,玄甲五大将的结构也不会变。而赵亚夫所率金吾卫,是皇后唯一能调遣的军队。只要维护皇城内治安就行了,不能把所有军权都交到皇后手里。皇后要想更换五大将人选,必须经过两位辅政大臣同意才行,任一辅政大臣都持有“一票否决权”。 天赐帝还设置好时间限制,皇帝十三岁时,皇后必须撤帘免政。皇帝十五岁时,辅政大臣交权。即便交权期间出现问题,也是皇族内部的事。不会让皇权落入旁人家。 上次皇帝昏厥,醒来后第一个召见的就是张云龙,皇帝曾说:若子不肖,可废之,吾兄来当皇帝。不过我有一个要求,你必须把姓改回来。闻言,张云龙大哭,只道天下所有人都可以反,唯我张云龙不能。否则里外不是人,千古骂名。当然,皇帝与张云龙密谈的内容无人知晓。苏御也不知道。但苏御感觉皇帝是在向张云龙托孤。既然是托孤,那就是支持皇后垂帘听政。 可问题是皇后大着肚子,必然要去鬼门关走一遭。皇后能否顺产,这是皇帝最后下决心的关键。此时听稳婆和御医说,皇后不行了,皇帝又昏了过去。在在皇帝昏厥之前,他做出一个惊人的决定,答应苏御提出的“侧切”之术。 太医、稳婆等在场所有人对此术闻所未闻。 见皇帝昏了过去,大长公主赵媖声色俱厉道:“甥婿,你对此术有多少把握?” 苏御道:“若果然像大长公主说的那样,头露过半,却不能生,此术便可以一试。但问我有多少把握,我不敢给保证。” 赵媖急道:“此情景,但说无妨,我心里总要有个数!” 苏御道:“估摸五成把握。” 闻言,大长公主又问御医和稳婆:“你们可还有办法?” 御医、稳婆跪在地上,只道没有。 大长公主道:“拿刀来!我要亲自动手!” 现场轰然,亲王赵准怒目道:“姑姑休要听他胡说八道!什么侧切之术,从没听话说过的事!皇后既已不行,怎还不给她留个全尸么?我不同意!” 大长公主怒道:“你们男人说不同意就不同意,可我们女人却一定要死。既然这般,死马当活马医,也要一试!” 大长公主火了,凭借皇姑身份大骂赵准,把后者骂得抬不起头来。 御医拿出锋利小刀,长公主殿下持刀向大殿而去,可是走到半路,又扭头问:“甥婿,你可试过?” 苏御道:“其实用剪刀才更好一些。” “看来你试过!” “不不,我没试过,只是看过。” —— “哇——”的一声婴儿啼哭,响彻大殿。殿外众人闻声相庆。 苏御当然没进去,只是告诉大长公主如何操作。长公主殿下聪颖、果决、勇敢,冲进去就是一剪刀,皇子几乎是喷出来的。揪住皇子双脚,倒立,拍打,皇子哭出声来。由于难产,孩子憋得小脸黢紫,再晚一点,即便生出也救不活了。 皇后出血,唤稳婆进来止血,针线缝合不必细表。 皇帝醒来时,已见到皇子出生,皇后稳定。皇帝大喜过望,要饮酒庆祝。今天晚上跑来为皇后“助威”的这群人就甭走了,在长秋宫中摆下宴席。 虽已子夜,可人们经此一事都没有困倦之意,陪着皇帝陛下欢庆起来。唯有赵准神情尴尬,可他也没走,还送来好些贺词。 而此时苏御提出的“侧切”之术竟成了谈论的焦点,尤其是这些新婚妇女更是关注。还有人道,待自己分娩时一定要请大长公主来,大长公主已掌握这神奇之术。可却没人说请苏御来。——这种事当然不好意思主动邀请男人来帮忙。 别的女人看起来都挺高兴,唯独唐灵儿一个劲追问苏御:你是从哪学来的?你看过谁生孩子?是不是你的孩子?见唐灵儿追问苏御,旁边小巧玲珑的华池郡主赵?还一个劲瞎打岔。 酒席上,大长公主道:“多亏凡羽大法师点拨,方有化险为夷之福祉。请求皇帝陛下为大法师赠国师法冠。” 皇帝道:“即便是赠国师法冠,也应该是皇后赠与。这事暂且搁着,待皇后身体恢复再谈论也不迟。反而是苏异人之功劳不可埋没,朕倒是不知赏些什么好了。” 皇帝视线一扫,望向大长公主身边詹玉林,一笑道:“詹驸马觉得赏些什么好?” 詹玉林忙道:“皇帝面前,蠢臣哪敢乱言。” 大长公主呵道:“平时在家里碎碎叨叨,到了正经场合却说不出一句整话来。皇帝问你,你便说来,推个甚麽!” 被当众呵叱,詹玉林心中不爽,道:“那臣斗胆说了,长安郡主家里什么也不缺,若赏些金银反而显得俗气。臣倒是经常在书报上看到长安郡马在家中受欺,皆是因为郡主高爵,而郡马出身卑微所致。皇帝弗如赠送名爵与他,便不会如此受气了。” 表面上这是给苏御叫委屈,可大家都听得出来,詹玉林是在对自己的处境表达不满。 闻言,皇帝哈哈大笑。 大长公主也忍俊不禁,忽而抬手教训驸马。 皇帝道:“如今国库空虚,前些时皇后还说要精简爵位,调整各爵俸禄,节省开支。此时赠与爵位,实在不妥。” 这时二公主道:“那不如皇帝认他当个弟弟算了,此后称他为御弟,既没有爵位,也没有爵俸,可这身份却高了起来。” 皇帝道:“异人单名‘御’字,我唤他‘御弟’,竟是双重意思。皇姑提议真是妙极!” —— 皇帝身体不好,一股兴奋劲过去就不行了,被抬回宫去。 随后席散,苏御唐灵儿坐车回家。 车上唐灵儿还在追问苏御那些问题。 苏御想岔开话题,指着自己说:“灵儿,我早你三天出生,以后你应该称我为御弟哥哥。” “咻!别不知羞了,皇帝只是一说,你却当真了。” “这话怎说的,皇帝一言九鼎,怎是随便一说。” “你少想美事,若你喜欢别人这样叫你,你就找别人去,休要找我!” 见夫人耍横,此情景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她揽入怀中逗弄一番,可此时马车里还有胡荣、林婉、王珣。众目睽睽下,实在下不去手的。 自从知道程万奴与雷瘟乾、独孤浪、无两和尚并称“四泰斗”开始,更觉得这老貂寺深不可测。可是这位武学泰斗当了一辈子奴才,他从小进宫伺候天赐皇帝的爷爷,随后伺候长夏公主,从婴儿伺候到死。后来又伺候长安郡主,也是从婴儿开始伺候。真不知道他还能不能伺候到唐灵儿的孩子。那他可就厉害了,连续伺候四代人。 不过他这奴才也算当到顶了,历任主子对他都很好。到了唐灵儿这里,更是唤他一声荣伯。苏御从没听说郡主对胡荣发过脾气,哪怕是郡主盛怒之下,老貂寺也能从她手里夺走茶杯。 郡主对老貂寺的尊敬是发自内心。而老貂寺对待郡主,更是如同对待自己亲孙女一般。不能简简单单用“伺候”来形容,应该是宠溺。每见到郡主,老貂寺都发自内心喜悦。想唐雄造反时,郡主府被群匪包围,年近九旬的老貂寺一直守在郡主身边,拳掌交错,保护郡主周全。 一位武学泰斗就住在隔壁,苏御突然感觉自己好像浪费了什么…… 苏御更加糊涂起来,那两个脚印表明曾经有人在耳房小院里与老貂寺打了个平手,这个人是谁呢?莫非是独孤浪或无两和尚来过? “老友们”好久不见,切磋切磋? 虽然雁师姐说“其他三个都死了”,但实际被认证死亡的只有雷瘟乾。而程万奴只是消失,其实人家一直活得好好的。无两和尚的情况也有可能与胡荣差不多。这些内力深厚的老怪物寿命过百并不值得大惊小怪。 只是年纪大了,把虚名看淡。唯有独孤浪看不淡。其他三人或死或隐,他依然纵横武林,倒是显得没了对手。而他的徒弟龙啸天,虽然在洛阳城里翻江倒海大开杀戒,可他就像他的师父一样,并不是没有对手,只是人家不来与他斗狠。 苏御觉得雁师姐、李漠白、陆笑,都有与龙啸天硬碰硬的实力。还有雁师姐提到过的那个疯子,杨问鼎。如果这个人不疯,龙啸天战不过他。 回到家,避开奴婢,苏御把郡主按在墙上:“快叫御弟哥哥!” 似乎很浪漫,可是这个壁咚的结果并不美好,郡主一抬腿就是个膝击。郡主没练过拳,因为长夏公主说女孩子练武会把手练坏,而且还会让性子变野。所以郡主不会打架,但她会跑,会踢人,她的功力全在一双长腿上。难怪她的腿那般健美。而培养她练腿的人,是胡荣。 第四二七章 凤阁良宵 年关,年关,富人过年,穷人过关。 自古以来“穷”都是最大的苦,简简单单的“年关”二字,话出多少凄凉。 好多穷夫妻,越到年关越焦心。乖巧的孩子不敢与父母要新衣服穿,坐在门槛上看着别人家的孩子穿新衣吃饺子,只有默默抹着眼泪。 郡主府的奴才们虽有些月饷,可整体看还都是穷人。一个月才几百钱,除了买米,就不剩下什么了。攒一年的钱,就是等着过年花。都说过年好,过年好,可有几个人真的喜欢过年。 苏御坐车来到吉祥小街,买三十套羊皮袄,给三十名剑客和青衣武打送去。还给每个人都发五千钱,让他们自己去置办年货。其中林逍、李封、张广三剑客私下里又获得苏御的红包。他们能力强,付出多,理应得到更多的奖励。 苏御深知男人手里有钱才是硬道理,且不说“久贫家中无贤妻”那样的话,就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的事也不少。 而女人则不同,送她们应该直接送礼品。因为苏御担心女孩子们的钱会被家里收走,反而不会落到自己身上。于是分别给“四大丫鬟”“六丫鬟”和“八小丫鬟”们买来现成的年货。 王珣、林婉、王秀、陈琦四大丫鬟每人一套缎子面絮棉大袍,绒锦披风,金丝鬏髻,高筒羊毛长靴;小嬛、冯瑜、唐翡、唐翠、李多彩、唐小肥六丫鬟每人一套缎面小棉袄,缎子面筒裤,银质步摇,缎子面小筒靴;王竹、唐蔫儿、史瑶、甄巧巧、孔耘、张淼、李晓、典洮八小丫鬟,每人一套小棉服,厚筒裤,玉雕钗,虎头棉鞋。 京统那边很忙,经常通宵达旦,可苏御还是会抽时间照顾这些人。尤其是冯瑜、唐小肥最是牵动苏御的心。年前再一次与唐灵儿提出赦免唐小肥,可郡主没同意。而给冯瑜安排妾室身份的事,苏御更是提也没提。 此时郡主处于热恋萌芽期,这个时候与她提这件事,实在是太怄火了。照顾冯瑜,现在只能靠童玺。比如以“买冰糖葫芦”为借口,让童玺路过东大仓,给冯瑜送些小东小西的。据说冯瑜藏在清雅小筑的箱子已经快填满了。可现在苏御对她的愧疚却是与日俱增。 一想起那个小可怜儿,苏御心里就不是滋味。同时再一次认清自己天生就不是那种花心的人。沉重的负罪感会让人感到难过。 遇到漂亮姑娘多看两眼,偶尔产生罪孽般的想法,这似乎是每个男人的通病。但真的去做,苏御就做不到了。而欧阳镜之流却完全不会有这种心理障碍。他们天生就是猎豹,捕捉猎物是他们的本能。 苏御认为,有的时候人与人的差距比人与动物的差距还要大。 “荣伯、老黄、童玉、常佑、童玺的年货要单独置办。我已列出礼单,小嬛你去买来。今个我还要去李家货栈、美伶馆、红黑寺、孔家去看一眼。神教那边我打算让唐怜打理。李家货栈我去看看账目,只要钱够用,就让李勋去置办。小嬛,我单独给你两块金币。这是对你的全年奖励,不许告诉别人呦。” “谢郡马爷。嘻嘻。” “把唐小肥的那份给她送去,记得给狱卒送些钱儿,省得狱卒看着眼红。” “哦,知道了。” 还有小公主完颜清、小乔姑娘、孔婷姑娘,也要准备年货,这些事让童玉去办,也给童玉塞了两颗金币,还说过年的时候,让童玉带着童玺回家看一看。这话把童玉感动得热泪盈眶。童玺听说能回家见爹娘和大哥,乐得又蹦又跳。 郡主府里挂满了灯笼,到处贴喜字,小嬛说,入府八年来,今年年味最浓。郡马爷考虑周全,连小猫小狗都穿上了新衣。这在梁朝是不多见的,郡主见到松狮小犬穿着花衣服跑来跑去,忍不住笑出声来。 在大年三十那天晚上,郡主收了“恩和牌”。 经过长达一年的努力,苏御终于和郡主睡到一张床上。那是一个非常美好的夜晚,红烛下,留有许多让人印象深刻的回忆。比如郡主的羞涩,还有她先惊奇后迷醉的眼神,和那双健美而雪白的腿。郡主很能忍。她真的按照皇妃的标准来约束自己,捂着嘴愣是没喊出声来。可是到了关键时刻,她也投降了。在那一刻,没有女人还能保留什么。 大年初一的早晨,郡主其实早就醒了,可她却依偎在苏御的怀里保持不动。她咬了咬嘴唇,轻轻抬头,突然恼火起来,一脚将苏御蹬下床去。 只因为她发现苏御也醒了,还露出那样的微笑,而她的一脚,其实并没有蹬到苏御身上,是他自己跳起来跑掉的。 郡主的腿力很大,上次被膝击顶了一下,吃了不小的苦头。 —— 苏大特非常忙,只能是挤出时间过年。 皇帝颁布的一些新法令,已明显向皇后势力倾斜,而此时京统的任务简直是多到令人发指。皇帝要在陷入弥留之前处理掉一大批人,但苏御对皇帝评价并没有变,他是一位仁君。他选择废,而不是杀。 随着皇帝态度变得明朗,党争悄然间结束了。 在这持续九个月的党争过程中,曾爆发过一场大规模流血事件,而党争的结局却相对温和一些。年后苏御还要办几件大案,皇帝密令“废庚亲王赵准”“废冯太妃”“撤换七员中郎将”“完全改组第四师”。 最后还有一件大案,皇帝一直犹豫。苏御知道这案与曹圣有关。皇帝想撤销曹圣的一切军职,可不知为何下不定决心。现在阎王爷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据说皇帝给远在交河城的安西大将闵悦写了一封信。可是河西走廊早被桑腊人切断,也不知这封信还能不能传到闵悦手中。就算闵悦接到信,他能不能把两万人马带回来。就算回来,皇帝也早就不在人世。感觉皇帝这一手非常写意,让人看不大懂。 现在苏御每天上班,与各位处长讨论案情。下班回家也不消停,经常见有京统官员跑来小西楼办事。多少年没见过这么多玄甲系军官往清化坊跑。此时安国公唐振还没回来,也不知让他看到这种情景会是什么心情。 不过关于这件事的始末苏御和唐灵儿早已联名给唐振写过信,唐振回信说,让苏御坚持到太子登基,然后再考虑撤出京统。唐振让苏御放心,无论你陷进去多深,十八哥都能把你拔出来。十八哥办事永远都是那样充满魅力。 先结婚后恋爱的郡主最近显得俊俏许多,新婚燕尔之间亲昵动作往往会多一些,今早苏御在郡主*股上抓了一把才离开郡主府,在卫队的保护下赶往景行坊。 来到京统大厅,苏御端坐正位。京统监军羊大顺又从宫里带来一摞文件,苏御随便翻了翻,都是一些战功卓着的名将军官。突然觉得有些可惜。可是为了让继任者能有一个安稳的环境,皇帝又不得不这样去做。 苏御召集各处长、站长开会,会议上说: “皇帝的意思是洛阳八关八个师都要动一动,原则是先去羽翼,最后动师部五官。在上元节前就把团一级在案军官清理掉。上元节过后,处理旅一级军官。等这些都处理完成,皇帝要亲自召见八名中郎将,其中只有一个人会留下来。我们办事第一注意事项是防止军队哗变。如今曹总监军已恢复监军职务,我们在处理这些军官的时候,需要曹总的支持。在处理这些旅、团级军官时,首先要在各师部保护几个人。直接告诉那些人,你们是肯定没问题的。只有稳定住上头,才能对下头动手。” 说完军队的事,苏御又拿起《废庚亲王赵准》和《废冯太妃》两案:“有人说这两个案子应该合并处理,但我觉得不能。我想皇帝故意把他们分开,一定有区别对待的想法。另外这两个案子不只是我们手里有,锦衣卫和内侍省那里也有。这不是秘密办案,而是公开的。我认为,我们只需要查军队里与这二人相关的人和事就行。其它我们不要管,更不要给锦衣卫和内侍省办案制造障碍。若有两处官员过来查案,直接通知我,我会出面接待。” 最后苏御拿起《完全改组第四师》的案子说:“从我们现在掌握的材料来看,这几乎是无法完成的任务。十年前,整个第四师一万余人,都是赵挺从西域带回来的。经过十年的抗胡战争,这里面还有将近三千老底子。要想完全改组,就必须把这三千人都踢出队伍。那么第四师的灵魂就没有了。第四师号称钢铁之师,这么好的一支部队若是没了灵魂,也是大梁朝的损失。是否真的下手,我会在上元节后,带着资料再与皇帝谈一次。得到皇帝肯定答复之后,我们还需要大将军张云龙和总监军曹圣配合,才能办成此事。否则仅凭我们,根本办不到。” 苏御把其它文件推开:“我只能给各位提供思想上的帮助,具体事务还是辛苦各位同仁。皇帝给我的权力非常大,我也把这些权力不做保留的传递给你们。我希望各处、各站勇于担当,在内部消化所有困难。如果实在解决不掉,再上报急特问题研究室。由我和羊监军、杜御史商议决策。” 第四二八章 意见相左 一旦当上官,掌握些权力,就会有人登门拜访。 正所谓大人办大事,大笔写大字。权力越大,来求办事的人级别越高。这不,驻军大谷关的第十九师中郎将冯占庭就找上门来。冯占庭与冯太妃是堂亲兄妹关系,他也是赵准和赵裕隆的表舅。上次赵裕隆造反的时候,冯占庭就险些被连累,而这次亲王党眼瞅着崩溃瓦解,他实在是坐不住了。 看着手下一个个团级军官锒铛入狱,冯占庭感觉自己被逮只是迟早的事,不禁觉得脖颈发凉。那种等着被罚的感觉实在是太难受,还不如来个痛快的。但他心中还有那么一丢丢的侥幸,想找京统大特务头子苏御商量商量,走走后门。 可平时玄甲系高级军官也是相当小心而骄傲的,冯占庭与唐氏门阀完全没有交集。他家夫人也是个闷油瓶打不开贵妇圈子。实在没有办法,逼着他只能带着洛阳城里最不着调的儿媳妇浔阳郡主赵玲珑来敲长安郡主的府门。 虽然赵玲珑到处跑骚,可她其实还没离开冯家,她的户籍关系还在。只不过自从冯家少爷死了以后,这妮子就不行了,满世界找男人,给冯家丢尽脸面。冯占庭一怒之下,把浔阳郡主府的侧门与冯家花园门堵上,可这次又被他拆开了。 “哎呀,头一次见到指挥使大人,原来是这般风度翩翩的青年才俊。” 正三品红袍玄甲中郎将,面对四品京统指挥使时,竟展现出高度热情和谦恭,他满脸堆笑,好像见到多年不见的老朋友。 “冯将军功勋卓着,久仰久仰。” 小西楼二楼,分宾主落座。而此时赵玲珑却被长安郡主“邀请”到鸾凤阁。唐灵儿极讨厌赵玲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憎恶。今天她能让赵玲珑进门,已经算是很克制了。但赵玲珑想走进小西楼,想都别想。在长安郡主看来小西楼就是她的后宫,虽然这种说法并不准确,可是刚刚开怀的长安郡主认为苏御只属于她一人,决不允许赵玲珑这样的肮脏人与她分享。 “区区小功,不值一提。”冯占庭坐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礼单放到他与苏御之间的小方桌上,轻声道:“听师部同僚说,苏大人手里有三份名单,一份记录着皇帝信任的人,一份记录着要罢免的人,还有一份据说要被逮捕。敢问大人,我冯某在哪份名单上?” “这……”苏御稍一停顿,把手压在礼单上,往回一推,冯占庭立刻紧张起来。 五十七岁的冯占庭心里清楚自己肯定不在第一份名单上。因为第一份名单上的人现在已经得到通知,皇帝决定特赦他们过去的一切。这种行为,算是天赐帝向这帮人托孤,要求他们安分守己效忠新君,为太子继位做好维稳工作,永远做大梁朝的忠臣。 被“托孤”的那些师级将官,立刻精神起来,就好像打了鸡血似的干劲儿十足。积极配合军统的一切事务,抓捕那些团级军官的时候,他们的存在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苏大人先别着急推回。您看看这礼单。即便后果不美,这份礼单咱也不打算收回了。”冯占庭也伸手压住礼单,向前推去。 苏御扫了一眼礼单,不禁感叹这位中郎将大人算是豁出去了,只是来打听事,出手就是大几百万。 苏御松手,从怀里拽出三份文件,将其中一份放到桌面上,在冯占庭的名字上敲了敲。 冯占庭瞪大眼睛一看,不禁疑惑问道:“这份名单是免职,还是逮捕?” 苏御道:“免职。” “哎呀!”冯占庭如释重负,站起身鞠躬行礼道:“感谢苏大人如实相告,冯某算是彻底放心了。若只是免职,将来我还要去皇帝面前谢恩才是。” 苏御笑了笑:“我倒是觉得冯将军不必如此悲观。” “哦?苏大人此话怎讲?” “京统下一步还要对旅部下手,只要在这个过程中冯将军积极配合京统工作。苏某一定会如实上报皇帝,让皇帝知道冯将军是个识大体的人。” 冯占庭正色道:“只要不把冯某一撸到底,哪怕去兵部当个虚职,到时候另有大礼相送。” 苏御摆摆手:“我只会如实上报,到时候全看冯将军表现,至于如何裁决,还是皇帝决定。我帮不上忙的。另外这份礼单请冯大人拿回去。苏某受皇帝重托,不收贿赂。” “唉!”冯占庭老大不满意道:“苏大人何出此言?这怎么能是贿赂?你看清楚了,这是给长安郡主补送的婚礼人情。不是送给苏大人的。” “不行,不行,这是变相贿赂。” 冯占庭将礼单收回,道:“既然苏大人不收,那就算了。” 说罢,冯占庭大踏步走了,看起来还挺不高兴的。可掌灯时,却见到林婉带着一众小厮在搬运礼箱。长安郡主大婚,收的礼物太多,西厢房都快放不下。林婉带着小厮们好一阵挪动,才把这些贵重礼物塞进去。一问才知道,冯占庭把礼物送给长安郡主,而郡主毫不客气地笑纳了。 “灵儿,你这是害我。”苏御直言道:“皇帝之所以把如此重任交给门阀人担当,就是因为我与玄甲系军官毫无关系,能做到公允。如今你收了贿赂,让我怎么办?在上交文件的时候,我难免要把冯占庭的一些文件扣下来,算作对他的报答。可这样一来,我岂不是成了贪官?” 郡主道:“怎么,你真的想当皇帝的忠臣?我劝你还是不要那么固执才好。你口中贿赂,在我看来并不是贿赂。刚才浔阳郡主还埋怨我,大婚时为何不给她送去请帖,难道是瞧不起不成?如今她主动上门,补送礼物,我不好拒绝的。再说,你收礼,与秉公办案不发生冲突。礼照收不误,皇帝那边你也如实相告。若他冯占庭命好,就能躲过一劫。若他命数使然,他被砍了脑袋也与你无关。大不了再把这礼物给他送回去。” “我去!”苏御略感震惊:“灵儿,你这简直是吃人不吐骨头哇。” “怎么?不行吗?”郡主傲然仰首:“别人不能这样干,但我们是唐家。劲锋,你放手去收各种礼物,不要怕被告。若捅了娄子哥哥会给你撑腰。迄今为止,我唐家人还没有因为‘受贿’被治重罪的。当年二叔担任兵部尚书时,收的贿赂数以亿计,陈太后能把我家怎么样?赵家人求我们唐家人办事,怎的,白求?收他点小钱,他有什么不满意的?” 收贿赂还说得那么理直气壮。 总觉得唐灵儿这套话是歪理,可苏御愣是没办法反驳什么。只能在心里说一句,唐家人这是穷疯了。 唐灵儿正打算把仓库和西厢房里的那些礼物都卖出去。用以补贴清化坊财政。唐总裁是真的把清化坊当成自己的家,而没有自己小家概念。 夫妻二人意见相左,如果再讨论下去就是一场吵架。想唐氏门阀树大根深,如今这礼物被唐扒皮收了去,就甭想再要回来。苏御只想着以后如何避免。 心不在焉与郡主下棋,结果输得怎么一个“惨”字了得。 这时有长安消息送来。不是军驿消息,而是红黑神教弟子跑腿。展信一看,是三师兄古月山的来信,说已经做好一切准备,只等着集会闹事。古月山说,无论唐剑是否贪污抚恤金,他都要闹事。只要把事情闹大,唐剑必然惹得一身骚,没贪也是贪了。 把信交给郡主,郡主观之大喜,重赏信使,并允诺事后对古月山有重大好处。信使道:请郡主给个时间,再指出脱壳之路。因为一旦闹起事来,长安军方必然抓人,到时候几名神教弟子逃不掉的。郡主说,安国公正在长安,我自有布置为你们脱身。 —— 苏御叹了口气,回到小西楼。 童玉过来问,要不要递送“恩和牌”,苏御只道今日不必。 郡主开怀之后,还是严格按照规矩办事,送得太勤她也不收。虽然能明显感觉到郡主越发主动,甚至有热情似火的苗头。可郡主还是那个郡主,她本质上没有改变。还是那个专心权谋的唐总裁,是门阀大佬唐振的贤内助、左右手。 苏御有些担心长安那边出问题。凭借唐灵儿的性格,她下手有的时候是不计后果的,或者说她不关心的人死了也就死了,并不影响她的决策。比如这次古月山的行动,如果古月山被唐剑斩杀,她也不会感到内疚,只会觉得是古月山办事不周。 这种完全出于权谋考虑的思想简直是太无情。或许很高效,但苏御做不到如此冷漠。故而提起笔来,刷刷点点书信一封,命唐怜派人飞马送去长安。而刚才那个信使,已经在郡主的“关照”下离开了。 第四二九章 云蛟霄凤 大相国寺坐落在“教业坊”正中心的位置上,受历代皇帝恩泽,这里碧瓦红墙,殿宇高耸,交叠错落,巨树参天,树影幢幢,四望如一。 穿过恢弘的大雄宝殿,就见到形制古朴的藏经阁。藏经阁后院就是青松环抱的祖茔塔林。历代方丈坐化,用大缸成殓葬入地下,最后要在坟上修建一座小塔。如今那里有十三座塔。据说大长公主要挑选最好的地方给凡羽大法师提前修塔,却被大法师拒绝。 一名身材不高面相清癯的白眉老和尚颤颤巍巍点燃最后一盏油灯,还用苍老的手指弹了弹灯芯,非要把火苗摆正了不可,他心中似乎怀有某种执念。不知是哪位规定的,藏经阁里不灭灯。九盏油灯成天点着。有一名杂役和尚在这里盯着灯火,不时添油,若发现哪盏灯被风吹灭,就及时点上。 藏经阁里一尊足有丈高的释迦牟尼卧佛横在中间,九盏青灯环绕。巨佛看起来是那样安详,嘴角含着四大皆空的微微笑意。 西边霞飞万丈,红彤彤的一片,老和尚望了一会夕阳,转回身将手里的一颗蜡烛点燃。随后他举着蜡烛来到卧佛身前,坐到蒲团之上。在巨佛的衬托下感觉他变得更加渺小。将蜡烛插入烛台,双目微闭,手捻佛祖,静静诵经。他身前还准备了一块蒲团,烛台就放在两块蒲团中间。 老和尚似乎是在等什么人。 大约一刻钟,从门口走来一名老貂寺,很老很老,与这名老和尚差不多的年纪。老貂寺穿着最高级的太监衣衫,紫袍金边,头戴貂绒皮帽。虽然是个奴才,可他的衣衫鞋帽都是最好的,也不知他伺候哪位好心的主子竟如此优待他。 老貂寺走进来,一语不发坐到老和尚面前的蒲团之上。整个过程,他们之间的蜡烛火苗竟纹丝未动,就好像被罩在灯罩里似的。可老貂寺坐下来之后,那火苗开始向老和尚微微偏移,但不久后那火苗又悄无声息的变直了。 突然火苗暴长蹿升,竟比蜡烛还要高。佛前一片耀眼亮光,那颗蜡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燃到蜡根,蜡油填满烛台,滴落于地。 突然火苗变小了,还发出一阵噗噗的声音,不停颤抖,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释放最后的余威。 老貂寺站起身,拂袖而去。临走,他故意用宽大袍袖扇灭蜡烛。这一幕竟把老和尚看笑了。这就好像两个老友之间开着玩笑。 跨过藏经阁门槛,老貂寺微微扭头望向千佛殿,那里曾经住着八大金刚。可现在只剩下五个。有三个已经不在大相国寺,“撕龙裂虎”黄顶天、“振翅千刃”吕长啸、“吞金道人”苏茂盛。现在的“当世第一高手”大内总管犁万堂,是当初选八大金刚时挑剩下的。 而挑选八大金刚的人,正是佛前斗烛的老貂寺和老和尚。 “他们三个本应该是分开的。”叹气般说了句,老貂寺轻轻拂袖,孤影离去。 老和尚形单影只,手提佛珠立在门口,目送老貂寺走远。 在老和尚眼里,随老貂寺走远的有“胡总管的不甘”,还有“程万奴的埋怨”。 —— 最近郡马爷春风得意马蹄疾,两匹大骅呱唧呱唧到处跑,身边豹骑卫队和京统步兵卫队时刻跟随。 那两匹大骅是富姐孔婷所赠,已是极好的品相。可最近皇后又要送苏御两匹骏马。因为皇后说,是苏异人救了自己一命。苏异人的侧切之术,虽破坏皇后身体,但皇后终于还是熬过了最艰难的日子。她现在还不能坐立,但能轻轻抱起那高鼻阔目的小儿。 皇后的儿子漂亮极了,有赵家人宫相特点。而拥有这般宫相的人,还有张云龙、唐飞虎。唐飞虎就是唐麒与曹玉钗“儿子”,如今养在大相国寺,法号云彪。 今日傍晚,受皇后所托,大长公主带领长安郡主和郡马来到大相国寺拜见凡羽大法师,并求赠法号。 苏御一直觉得这位大法师是个神棍,江湖大骗子。可他竟然骗到了今天这个层级,真是运气太好。比如这次,他神神道道让诸位新婚夫妇去宫里给皇后添喜,结果又让他的神奇得以延续。 大家都说是凡羽大法师发功,所以才会让皇后化险为夷。至于苏御提出的侧切之术,这不正是凡羽大法师引他入宫的因果么?无论别人怎么想,反正大长公主是这样认为的。而皇后让大长公主带苏御来求法号这件事,大家都认为非常合适。苏御已经沾染大法师的仙气,应该来领受法号。 在进入千佛殿前,大长公主赵媖一脸严肃道:“凡羽大法师从不轻易见人,更不会轻易赐名赠号。如今由我这位‘通言观音’指引,才愿意隔帘相见。当然,你们不要觉得被怠慢,至今为止连皇后都不曾见过大法师的真容。毫不夸张地说,如今大梁朝见过凡羽大法师真容的人,只有皇帝和四位长公主、三位国公爷、再就是玄甲大将张云龙和玄甲总监军曹圣。” 四位长公主,就是那日守在长秋宫的四位皇姑,她们审视的眼神给苏御留下深刻印象。不过至今为止,苏御也没搞懂那眼神代表着什么。 唐灵儿一笑道:“姨娘似乎漏过一个人。” 赵媖一笑道:“再就是你们唐家新生的小崽子,还被大法师抱过呢。可是除了这些人,应该就没什么人了。其他人一律隔帘相见。” 走进千佛殿,满眼佛身法相,而凡羽大法师身前的帘幕简直就是一块布。照比皇后面前的琉璃珠串保密性强太多。相比之下,感觉皇后的帘幕就是在糊弄人,透过帘幕缝隙完全可以看清皇后的脸,可这位大法师,不掀开帘幕就甭想见到他。 隔着帘幕也要对大法师行礼。 幕后传来大法师苍老的声音,说了半天,都是一些神神道道的话,还说苏御的侧切之术乃是天神灵旨借你身体传达,当时你被天神附体,可惜你这肉体凡胎的却感觉不到。不过呢,你被天神眷顾,算是沾染神仙之气,本法师倒是愿意收你为记名弟子。 苏御心中有无数羊驼飞奔的壮观场面。 后来大法师赠苏御法号“云蛟”,常言蛟游于水,而你游于云,可见不是寻常蛟可比。又赠长安郡主法号“霄凤”,并要求长安郡主将“鸾凤阁”改为“霄凤阁”,用以破解你二人八字不合的问题。 郡主惊奇问道:“大法师如何知晓我二人八字不合?” 大长公主轻声呵叱道:“灵儿,休要发问,冒犯神仙。天下没有什么事是凡羽大法师不知道的。” —— 今天遇到了大神棍,这就是苏御给这次大相国寺之行的总结。对于“云蛟”那个法号,苏御完全没往心里去。还因为与唐麒儿子“云彪”同辈而感到不满。 另外这个该死的大法师也是很世故的,给苏御法号“蛟”,而蛟照比龙低了一档,相反给唐灵儿法号“凤”。都说龙凤呈祥,也就是说凤与龙平级,而自己这个蛟明显矮了,颇有高攀之意。 不过郡主心里倒是蛮开心的,她觉得这样安排非常合适。 离开千佛殿,在大相国寺里行走时,夫妻携手揽腕,郡主的手搭在郡马的臂弯。郡主手上两寸长的金丝裹珠护甲,显得她高贵中透着一丝妩媚。 左右有扈从,苏御小声道:“灵儿,我看这大法师是老糊涂了。我是唐麒姑父,可他却把我与唐麒儿子弄到一个辈分上去。” 郡主苦笑道:“平时只当你大度,从不计较小事,今儿是怎么了?莫非你瞧不起大法师?” 郡主眼中有星光闪动,热恋中的郡主越发美丽动人。 苏御笑了笑,本想伸手揉一揉郡主的脸,可是身边人太多,没能下得去手。 “今天晚上我不回家了。” “为何?” “京统有大行动。” “对谁?” 这是高度机密,苏御本不打算说,可唐灵儿并非寻常女子,苏御倒是如实告诉她:“庚亲王府。” 郡主震惊,极低声音问道:“你带队抄王府?” 苏御道:“尚不知晓。据我所知,就算是这道命令,我也不过是个摆设。皇后已把内勤特务的兵权交到了羊大顺和杜显贵手里。” 郡主关心问道:“那你身边没人,岂不是很危险?” 苏御笑了笑:“你怎忘了,我身边还有秦白刃吴杀金,还有豹骑卫队,他们会保我周全。” “万一敌人比他们厉害,比他们多呢?” “灵儿莫慌,若发现情况不对,我第一个就跑。” —— 长秋宫,飞香殿,内室。 皇后半躺着,怀里抱着沉睡的婴儿。 皇后身旁躺着一个人,天赐帝赵崇。 皇帝已经没有了呼吸。 大殿里空空荡荡。 曹小宝手持拂尘,守在内室门外。 见到皇帝咽气的宫女太监全部勒死,尸体用粪车送出阊阖门,现在城西的焚尸炉正冒着青烟。 不久后,犁万堂急步走了回来,恭恭敬敬站在皇后屋门口。 “犁万堂。” “老奴在。” “关于赵准,你知道应该怎么做吗?” “请皇后明示。” “赵准死于抗命搏斗,冯太妃自缢而亡。” “老奴明白皇后的意思,可是……”犁万堂皱眉道:“这样做不妥。” 皇后目光如射,隔着门帘都能感受到杀气:“有什么不妥?” 第四三〇章 那个晚上 犁万堂跪在内室门口,突然声泪俱下:“不敢顶撞娘娘,只是劝娘娘不要那样做。庚亲王不能杀,这是皇帝遗命,也是此时城外两万玄甲军的使命。张云龙不会同意的,赵挺也不会同意的。张云龙是忠于皇帝,而赵挺是要保住庚亲王这块挡箭牌。若赵准死了,会让赵挺感到不安。到那时洛阳城中必然发生一场刀兵大战。赵挺的第四师,历经百战,号称钢铁之师,娘娘不可小觑啊。如今皇后已将八关亲王党全部清除,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只要把赵准软禁,再把赵挺支得远远的,您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皇后咬牙切齿道:“赵挺,也必须死!” “可是娘娘,您怎么杀赵挺啊?”犁万堂盯着暗处的皇后,“自从二皇子出世,赵挺便一直藏在师部,不出来见人了。” “呵,今夜就见分晓。”曹玉簪目光阴狠:“我想你认识酆亲王。” “老奴当然认识九千岁。” “他没死!他要杀赵挺,就在今夜!” “啊?!”犁万堂震惊。 曹玉簪不理犁万堂,呼唤道:“曹小宝。” “奴才在。” “通知苏御,把庚亲王府给我围起来,一只鸟也不许飞出去。如果酆亲王得手,赵准就可以死了。另外告诉赵亚夫,不要多管闲事,否则别怪我心狠手辣。把我的安排告诉东宫,让他们快点采取行动。太子今天晚上也要死,明天早朝我就要当殿宣布圣旨,二皇子赵策顺位继承太子之位。” —— “王爷,可以动手了。” 蓝氏五虎中的蓝有财、蓝有英、蓝有杰恭恭敬敬站在鬼面人面前。 这个面露白骨的鬼面人就是酆亲王赵肃,当年的九千岁。 都说是万隆皇帝与唐琼合谋害死赵肃,但却没人知道万隆皇帝为什么非杀赵肃不可。 但赵肃当然知道,是因为赵挺告密。酆亲王欲谋反这件事被皇帝知道,所以皇帝要杀他。酆亲王心里并不恨万隆皇帝,因为他觉得皇帝只是干了一件应该干的事。可是告密者却十足可恨。 唐琼派林隼带人去烧酆亲王府,到了王府却看到家奴袁昆正在杀人,把酆亲王的儿子女儿全杀光,而当时赵肃已经面无全非倒在地上。林隼一看,赵肃已经活不成了。这个人脸上的肉都被袁昆割了去。 好你个恶奴!这是多大的仇恨,割肉啖之,还要杀尽酆亲王一家人! 林隼冷笑一声,大火漫天而起,里面的尸体他就不再看了。 其实林隼被眼前的一幕蒙蔽,酆亲王没死,而酆亲王的孩子也并没有全部被杀。赵肃的两个孙子被府里高手送出城,逃向秦岭。而此时袁昆身边的怪妆少女,竟然是酆亲王的小女儿。十六年前,火光中,襁褓里,哇哇大哭的女婴。本来她也要死,可袁昆手里的刀举了又举,还是没能下得去手。最后抱着婴儿,背着昏死的酆亲王从地道逃脱。 往事历历在目,酆亲王心中的仇恨从未泯灭。 “告诉袁昆,把那些虫子喂给赵挺全家,他家主奴老小一共八十口人全部喂下去。”赵肃拍了拍皇后暗送过来的军用保甲,看了看手里的崭新扑刀,满意地点了点头:“有这东西在手,再有曹圣引开师部卫队,咱们三百人足以杀他个三进三出。我要赵挺的脑袋,当夜壶!” 洛阳城东六十里,暗夜中一条火炬长龙直奔第四师驻地。冲进驻地之前,已有第四师部队发现异动,可这帮人身穿标准制式玄甲总监军卫队铠甲袍服,军容整齐,井然有序。而刚刚曹大人带着一支队伍路过这里,所以第四师的人以为这是曹圣的第二拨卫队,故而没有阻拦。 而这时赵挺坚决不见曹圣,只是派卫队长与曹圣交涉,同时卫队长把师部警卫兵力调过来与曹圣对峙。不允许曹圣走进师部。卫队长说,除非见到皇帝圣旨,否则总监军大人进不来。 可这时,一支三百人的骑兵队伍,突然从背后闯了进来。 战斗爆发,鬼面亲王身先士卒,咆哮着骑马闯入,三百骑紧随其后,所到之处断肢横飞。 突然一员魁梧虬髯战将从侧面杀出,是赵挺手下猛将诛邪克,沙陀人,随赵挺从西域而来,勇冠三军,万人难敌。 “咦?” 赵肃一愣神,曹圣曾经说过,诛邪克已被调走,他为何还会出现在这里? 虽然震惊、不解,可此时哪有时间多想,两伙人见面,对撞,剿杀。人喊马嘶,血雾弥漫。 “哈哈哈哈哈哈!” 远处突然传来赵挺狂笑声:“看了老半天,我终于认出,原来这是九千岁!咱们可真是好久不见!我本以为是曹圣会偷袭我,却没想到等来的是你!” 赵挺催马上前,长枪所指,正是酆亲王所在方向:“你果然没死,那本王今天就让你再死一次!给我杀!” 袁昆雇佣的人,单兵能力很强,可他们没有经过专门的阵列训练,当碰到正规铁甲军的时候,立刻失去章法。 铁甲军整齐排列,刀盾在前,长矛手紧随其后,弓弩手飞矢如蝗。 一场惨烈战斗过后,年迈的酆亲王被赵挺踩在脚下。而跟随他一起来的人,一半战死,一半逃跑。可赵挺根本没下令去追,因为他们不值得。 “哼!跟我斗!”赵挺拧了拧脚踝:“十六年前你不行,现在一样不行!” —— “报皇后!” 曹小宝跌跌撞撞闯进飞香殿,站在内室门口喘息。 听曹小宝惊慌口气,便知失败了,皇后的心猛地一沉。 “娘娘,酆亲王已被车裂。” “叔叔没采取行动吗?” “没有……” “为何会这样!”曹玉簪抱着二皇子,气得浑身发抖。而她的这个问题,曹小宝根本无法回答。 曹玉簪深吸一口气,尽量稳住气息:“通知苏御,把人撤走吧。” “喏。”曹小宝走了。 曹玉簪低声对犁万堂说:“你去告诉洪盾,太子必须死,否则就是他死。” “娘娘……” “不得有误!” “喏。” 犁万堂也走了,封闭漆黑的内室,只有皇后抱着孩子,身旁皇帝的尸体已出现尸瘢。 —— 夜大黑。 东宫,紫阳阁,门窗紧闭,屋里微烛闪闪。 满面白膏的胖大太监坐在太师椅里,盯着站立身前的锦衣小太子。 粉雕玉琢的三岁小娃,被面前这个怪物吓得瑟瑟发抖。 “我要找欧阳镜,我要找小乔。” “你给我闭嘴。”洪盾俯下身子,伸手掐住小太子的下巴:“现在开始,你已经不是太子了。” “洪盾,休得无礼。”这时一名老和尚推门走了进来。 这老和尚身量不高,老态龙钟,两道白眉好像两把刀,他怀里抱着一个三岁小男孩的尸体,那尸体上弥漫着尸臭味道,已经不知死了多少天。 “师父!您……” “这是从乱葬岗里挖出来的。给你,烧了他!”说罢,老和尚抱起太子,闪身离去。 好一个老和尚,耄耋之年,竟来去无影。 犁万堂站在紫云阁外,望着老和尚飞檐掠影,只是紧了紧拳头,却一声没吭。 —— 苏御已经把庚亲王府团团包围,但他没采取任何行动。 火把,灯笼,大特务头子端坐马车,身旁三层卫队。 赵亚夫果然没来捣乱,而此时道光坊里,京统指挥使苏御手里掌握生杀大权。 鲸落鱼虾聚,树倒猢狲散。 曾经的太子党羽都不见了,没人出面为倒台的赵准说一句话,唯有冯太妃披头散发疯疯癫癫冲到门口,指着苏御失声喊道:“皇位本来是你的!是你的!你比赵崇还像赵满(万隆帝),更像陈梅(陈太后)!哈哈哈哈哈!” 这人一定是疯了,护卫上前推搡。 苏御摆手道:“不要为难太妃,好生劝回。” 众人劝不动,苏御下车亲自劝。太妃突然抓住苏御的手,跪到地上:“放过我儿!求求你放过我儿!我给你磕头,皇上,放过你儿子吧!赵准也是你儿子呀——!阿满!阿满——!” “阿满”这两个字,也只有太妃们能喊的出来。那是妃子们对万隆皇帝的昵称。看来冯太妃是真的疯了,一忽儿说苏御是万隆帝的儿子,一忽儿又把苏御当成了万隆帝。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恳求万隆皇帝放她儿一命。 突然接到曹小宝送来消息,说可以撤退了。苏御长出一口气,他没马上走,而是扶着太妃走进庚亲王府。 亲王赵准持剑,傲然站立王殿内。 哪怕势倒,亲王的架子却依然在。 见苏御把目光惊悚披头散发的母亲送到面前,赵准眼眶红了,高傲仰首,瞪视吼道:“我自己会死,不需要你动手!” 苏御道:“皇后没说要殿下死,我把太妃送进来,便要走了。” 第四三一章 一并铲除 天赐十一年,正月初八的那天晚上。天赐帝赵崇吃了几口饭,就觉得心口闷闷的,后来他躺在榻上休息,这一躺下就再没睁开眼睛。 习惯认为,慢病而死的人会弥留一段时间。可天赐帝没有,上天给了这位皇帝一个非常有尊严的死法。 他这种死法有些突然,打乱了皇后和曹圣的计划,同时也打乱了酆亲王和袁昆的计划。一系列突然行动,必然有所疏漏。而安西郡王赵挺却因此躲过一劫,但赵挺的家人没有躲过。在赵挺车裂酆亲王的同时,安西郡王府里正发生着惨绝人寰的一幕。这一幕,只比当年酆亲王府里的状况更惨。 袁昆在杀酆亲王一家时,是含着泪杀人,可是杀安西郡王一家的时候,他是笑着杀的。 按照酆亲王的要求,要把那些虫子喂给赵挺家里所有人。但酆亲王的想法有些过于浪漫,袁昆不可能办到给每个人都喂虫子,他必须先把能反抗的人干掉,最后留下几个人再用虫子折磨。 “哈哈哈哈哈哈哈!” 袁昆手持长剑又砍倒一个赵挺的儿子,放声大笑,振臂高呼:“我等这一天等太久了!给我杀!给我杀!一个不留!” 袁昆身边三十个人,这些人是夜无良最后的本钱。这次袁昆带来怪妆少女袁婴,并告诉袁婴:今天义父不拦着你,你一定要多杀,杀越多越好。 少女终于找到用武之地,“九转莲花”再现江湖,铁片飞花,尽是血色。 十六年经营,袁昆手里有一张安西郡王府的地图,上面记录详尽,可以说他对王府里的布置了如指掌。他计划中的第一步是干掉王府里的武师。解除王府武装之后,他就可以为所欲为。 蓝有寿带着疯疯癫癫的鬼无仇在郡王府里横冲直撞。那鬼无仇真的像魔鬼一样,嘴里口齿不清地喊着“美姑娘”,脚下生风到处找人。找到一个,一看不是他的“美姑娘”,举拳就打,一拳下去骨断筋折。蓝有寿跟在他身后补刀,刀已卷刃。 王府里血流成河,墙上喷洒血渍,横七竖八的尸体到处都是,惨状不可描述。突然有人吹响号角呼唤道光坊金吾卫。可不知为何今天道光坊里没有金吾卫。他们不知道赵亚夫竟然把金吾卫给撤走,而今天在道光坊里的兵是京统的兵。 可京统指挥使苏御接到的命令是,只包围庚亲王府,其他事你不要管。 曹小宝转达皇后的命令时声色俱厉,咬牙切齿,一再强调:其他事你不要管!就是整条功勋街都烧了,你也不要管!这是皇帝和皇后一起下的命令!我有圣旨! 随后曹小宝真的拿出圣旨,交到苏御手里。虽然在圣旨上并没见到皇帝手迹,却看到了皇帝的印玺。苏御当然不知道皇帝已死,接到这样的命令心中好一阵感慨。觉得这是要大开杀戒了。 苏御觉得这样办事有些不符合天赐帝的办事风格,应该是皇后说服了皇帝吧。 感觉皇后今天要执行好多任务,但除了包围庚王府之外,其他事好像与自己无关,甚至感觉自己的存在有些碍手碍脚。 现在皇后手下特务部队不止京统一支。那个逐渐强大起来的锦衣卫,人数在猛增,现在超过了三百。在张密的指挥下杀的人比京统多很多。还有东宫掌印太监洪盾,东宫杀手队假拟“龙啸天”之名,在最近半个月里疯狂作案。他们甚至敢闯入淮南大军阀老巢立德坊,就因为西门厚在殿上与皇后说话声音大了些。用洪盾的话说:咆哮皇后,死! 这帮特务机构一个比一个狠,一个比一个狂。苏御反而觉得自己是最温和的那个。到现在为止苏御也只是在名单上画圈圈,画一个逮捕一个。人是没少抓,可都被送去第一师关押起来。 苏御听到号角声,吹得甚急。距离尚远,不清楚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孙队,你去那边瞧瞧。” “抱歉指挥使大人,卑职不敢擅离职守。节度在羊监军手里。” 此时京统四百内勤特务并不完全掌握在苏御手里,监军羊大顺和监察御史杜显贵各自带着队伍围在庚王府四周,而苏御身边只是三十京统护卫队,和五十豹骑护卫队。 姓孙的队长年纪较大,坚持纪律,苏御没说他什么,转而对豹骑卫队长道:“宫队,你去那边瞧瞧。” 豹骑卫队姓宫的队长在马上行半礼道:“抱歉指挥使大人,宫衡奉皇后之命保护指挥使大人。皇后说了,就是天塌下来,也不许卑职离开指挥使大人车驾半步。否则要我的脑袋。” 竟然都指挥不动,苏御冷笑一声,随后以开玩笑的口吻说:“小宫啊。依我看你这个人的工作态度有问题,是个典型的教条主义、本位主义,完全没有大局观。年轻人这样工作怎么可能被提拔嘛。” 嘴上这样说,苏御心里已经感觉不妙——这位豹骑队长应该是接到了某人给他下的死命令。 现在苏御能调动的,只剩下秦白刃和吴杀金所率三十人。 心中感叹,还是老底子管用。 “杀金,你去看看。”苏御一把抓住吴杀金的手腕:“小心别陷进去。” “明白!” 后来又接到曹小宝传来皇后密令,要求京统解除对庚亲王府的包围,并撤出道光坊。 既然如此,苏御也就不着急了,慢条斯理的性格又体现出来,把冯太妃送进王府,坐在大殿安慰起疯疯癫癫的太妃。 太妃年过四十,却依然美丽。苏御觉得万隆皇帝的审美与自己倒是很像。 刚才庚亲王赵准已经做好自尽的打算,那时他昂首挺立,颇有“王”的风采。可现在听说不用死了,他又变得气馁起来。闷着头坐在席上,一语不发。而此时西门王妃已被她爹接回家去。大军阀西门氏宣称,要全力为西门王妃做无罪辩护。军阀已露出獠牙,这时候皇后不会去招惹他们。 赵准落寞,呆若木鸡,感觉自己是真正的孤家寡人。党羽散尽,反而是京统大特务说些宽心话给他听。 这时吴杀金闯入王府,大踏步来到苏御身边,耳语道:“袁昆带人在杀安西郡王府杀人。里面有一个顶尖高手,我只看了他一眼,就差点没能跑掉。现在羊大顺和杜显贵已经把京统大部撤走。苏堂,我们应该怎么做?咱们要不要借此机会来个公报私仇,干掉袁昆!” 苏御想了想,豹骑根本无法调动,那么自己身边只剩下三十个人,而其中还有十名仪仗兵,不堪大用。权衡一下双方实力,感觉没有必胜把握。即便是获胜,也是一场惨胜,代价太大。 除非万不得已,否则“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苏御不想干,而且雁师姐刚刚提醒过,那个疯子很厉害。自己若是贸然前往,搞不好就撂在那里。想到这里,苏御摆了摆手,随后起身与太妃和庚王告辞。 太妃安静了许多,可她依然目光呆滞。反而是赵准站起身来,送了苏御几步。 苏御出门一看,心中大骂羊大顺和杜显贵。知道他们两个都有后台,应该是接到了各自老大的秘令。可你们也不至于这么着急吧?忒不带劲,急屁猴子似的都跑了,也不知道等一等本指挥使大人。用史进冲的话说,不够哥们意思。 苏御往回走的时候,见到道光坊原驻军在赵亚夫的带领下风风火火闯了进来,直奔功勋街而去。 郡王府让人给端了,赵亚夫双瞳冒火。可他与苏御擦肩而过时,什么话也没说。像他这个档次的人,心里非常明白苏御为什么不作为。一定是接到了上峰的命令。所以没必要怪苏御什么。换做自己,也是一样的结果。 当官不自在,更何况这是党争的最后阶段,“杀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当赵亚夫赶到安西郡王府的时候,竟发现那里还有好多人没死,而且还都是赵挺的直系亲属。地上的尸倒大多都是奴婢。赵亚夫感觉奇怪。 后来才知道,这帮活下来的人都被逼着吞下许多虫子。如果不吞,他们就要杀人。如果吞了又吐,他们就捏着鼻子往嘴里灌。结果这帮人都吃了好几碗虫子。最后还剩下几坛虫子,这帮人实在吞不下,都被袁昆倒进了王府的水井里。 赵亚夫跑到水井旁看了看,密密麻麻的甲虫和蛆把赵将军恶心到了。凭借将军的直觉,这虫子不是好东西,于是往水井里倒石灰,再倒火油,点燃。虫子燃烧爆裂,恶臭无比,人们捂着鼻子跑开了。 随后赵亚夫奔入后殿求见皇帝,可皇后说皇帝龙体抱恙,不见人,有事与本宫说吧。 赵亚夫称,夜无良袁昆突袭安西郡王府,还杀了三位少爷和五十五名奴才,活下来的十九个人全被逼迫吞服蛊虫。臣到时,众匪已逃。 “请御医和锦衣卫蛊师为那十九人治病,但在治好之前,全部隔离。”皇后沉着脸,放缓语速:“你,听清楚了吗?” “臣听清楚了。” “赵亚夫,我把丑话说到前头。这十九个人若治不好,是他们的命数,不关你事。可如果丢了一个,那本宫要治你的罪!还有,夜无良如此猖狂,难道你们金吾卫是吃干饭的吗?我要求你在一个月之内必须铲除夜无良。” “喏。” 赵亚夫转身要走,这时身后又传来皇后的声音:“还有那个龙啸天,一并铲除!” 第四三二章 呼风唤雨 东宫传来消息,紫阳阁小寝失火,据说太子被烧成黑炭。侍寝太监宫女严重失职,已被东宫掌印太监洪盾当即处死。洪盾自己也送来请罪书,恳请皇后责罚。 天刚亮,皇后带锦衣卫和一众持剑太监登朝,当殿宣读圣旨。宣布二皇子赵策顺位继承太子之位,即日生效。由于国殇时不举办大庆之礼,故而免去一切礼仪祭祀活动。将已薨太子尸体直接埋在其母凉妃墓旁,让他们母子团聚。 因为新太子还没足月,胎气未退,筋骨不坚,故不能去东宫。东宫暂时空置。洪盾严重失职,剥夺其一切职务,罚他一个人在东宫负责清洁工作。其余人等一律不许再进东宫,包括太子太师曹圣。 早朝时皇后还提到,昨夜安西郡王赵挺在第四师驻地遭到不明人士偷袭,幸亏被郡王手下猛将诛邪克及时拦截并消灭。罪魁祸首已被车裂。 昨夜还有狂匪闯入安西郡王府,大开杀戒,并下虫蛊。他们抢走许多金银财宝,害死好多良人忠仆,犯下滔天罪行,实在猖狂,实在可恶。皇后当殿大怒,重拍龙案,要求刑部、兵部、京兆府、万安县一月之内破案,用恶匪的脑袋祭奠惨死亡灵。并扬言,要找天下最好的蛊医,为安西郡王家属治病。在这期间,要求金吾卫十二时辰保护郡王府家人,不得有误。 皇后的话引起一些人的质疑,皇后冷着脸,逐一回答。 苏御作为四品京统指挥使,在殿下旁听,听得好一阵心惊肉跳。皇后说谎张嘴就来,对答如流,思维缜密。若不是苏御掌握大量内幕,竟也要被她骗过。 而这时苏御已萌生退出官场之意,不想再处于风口浪尖。如今已有皇后完全掌权之景象,等她彻底掌权,这些帮她“打江山”的功臣们,在她看来就不会那么顺眼了。总有几个人,掌握大权而不知主动退让,会让皇后心里不大舒服。 如今东宫关闭,连太子党都开始分散处理,而自己这名“编外”人士,更应该懂得急流勇退的道理。 —— 下朝,苏御直接回家,连京统衙署都不去,表现出一副懒官怠政的样子来。 苏御前一阵很忙,经常深夜回家,今天突然早早回来,郡主还略感诧异。不过一听说相公回来,新婚妻子的脸上不自觉地泛起笑容。只是郡主一向很善于掩盖情绪,那笑容真的是蜻蜓点水般一闪而逝。还把缝制大半的毛裘藏在案下,不想被苏御看到。 待苏御坐到席上,郡主一如往常端着架子问道:“今个怎的这般早就回来了?” “想媳妇了。” “唗!休要胡言!” 郡马撩闲被训,屋里婢女偷笑。 苏御笑了笑:“灵儿早就说过,我在京统只是暂时代管。如今眼瞅着皇后大业已成,我应该退出了。虽然京统还有很多事要办,可我觉得羊大顺和杜显贵也能处理得很好。我去不去已经不重要。” 郡主哼笑一声:“京统办事效率极高,震慑八关,这全是你的功劳。这就好比你送给皇后一把快刀,如今刀已在皇后手里,你这个铸刀人倒是可有可无了。” 苏御点点头:“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吧。” 郡主看起来蛮高兴的,可不知她想起什么,突然又板起脸。她的手藏在案下鼓捣着什么,犹豫了一下,又把那东西放下。 这时门口传来消息,说欧阳镜来找。 好久不见欧阳镜,老小子最近一直憋在东宫里,用他自己的话说,都快憋长毛了。 那欧阳镜还是老样子,挥舞大袖,好似个跳脚的大猴子。先进霄凤阁拜见郡主,随后苏御引他去到小西楼。茶水点心,诉说各自故事。欧阳镜见到小嬛,一把扯住丫鬟的手,揉了揉,品咂道:“小丫鬟活干多了,手掌粗糙。” “哼!”小嬛不高兴了,把手拽回。 欧阳镜嬉皮笑脸,掏出两块银币,塞进小丫鬟兜里,还在丫鬟脸蛋上勾了一下。小嬛被气跑了。 苏御苦笑了笑。 天底下最不正经的太监就是欧阳镜了,可他穷折腾半天也是没用。 “太子烧死了,死得透透儿的,连看太医的必要都没有。”欧阳镜伸手比划一下,“就好像烧毁的树根。” 闻言,苏御情绪不高地坐在椅子里,没说什么。 欧阳镜双手抱着二郎腿,皱眉道:“可我怎感觉有些不大对劲呢?就算是被烧死的,难道人的骨头还能缩短不成?我感觉太子的腿好像变短了。太子虽然一直很瘦,但他本是大骨棒,可尸体为什么是小骨棒呢?哎,劲锋,你说会不会……” 苏御敲了敲桌子:“你看到的东西太多了。” 欧阳镜冷着脸:“我不看也不行,昨天晚上我差点就让洪盾给挊死。他说小寝失火是我的责任,要拿我治罪。他奶奶的,这老黑贼真是想把我往死里整。要不是曹老爷给我撑腰,你今天就见不到我了!” “曹圣帮你说话了?” “我一听那死肥贼口风不对,我撒腿就跑。曹老爷带兵刚回来,我跪到曹老爷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我发现曹老爷对我还是不错滴,曹老爷还是很讲人情滴。不过呢这也是我经营的结果。在他被软禁期间,数我看他次数最多,我还给他送去好多礼物。而那期间我连洪盾面都不见。看来曹老爷是个有心的人呀,我的忠心表现,曹老爷都看得到。” 这小子哪有忠心可言,完全就是在利用“忠心”拉拢关系。估计他的“曹老爷”也看得清楚,可是曹圣认为,这么有“忠心”的人当然要保一保,否则容易让别的追随者寒心。毕竟还是有很多人看不穿欧阳镜的这一套操作。只以为他是真的忠心。 比如曹圣身边的两位猛将,“小恶来”廖肱和“憨大虫”卫逵,他们就觉得欧阳镜很好,跟他们一样是曹老爷的心腹。是自己人,是好哥们,称兄道弟,无话不谈。 如今有曹老爷撑腰,洪盾不敢动欧阳镜。用欧阳镜的话说,曹老爷这条大腿算是被我抱牢了。皇后完全执政指日可待,而曹老爷是谁? 那可是摄政皇后的亲叔叔,玄甲五大将之一,第二师中郎将,太子太师当朝一品,外戚顶梁柱。这条大腿稍微一使劲儿,我欧阳镜就能飞到天上去! 这欧阳镜似乎总能忘记危险而只去想美事,以前他经常勾引良家妇女时,其实也就是这个心态。从始至终,其实他就没变过。只是形式变了。以前他专攻女人,现在缺了零件,开始专攻官场。 可他好像忘了自己是为何缺少零件的,并未接受教训。 这次他险些被洪盾挊死,可他很快就不再提那件事,而是开始研究如何进入皇宫。他说他想去陪伴皇后。另外他从蛊师那里弄到的药终于可以派上用场了。他明知道那种药会减寿,可他还是打算搏一搏。 “欧阳镜,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疯!” 苏御敲着桌子:“你别再瞎折腾了好不好?现在,你在洛阳城里虽然不是呼风唤雨,可也没人敢得罪你。你在我这里还有两亿钱,凭你的聪明才智,再凭你现在的关系网,不出三年你就能恢复到党争之前的财力。也就是说,你只是花三年时间换到现在的地位。你可以满足了。” “满足?”欧阳镜挥了挥袖子:“这才哪到哪儿,我怎可能满足?刚才你说对了,我现在还不能呼风唤雨,而我想要的就是呼风唤雨。” “我看你是在找死!” “找死又如何?人活着,就应该这样。大丈夫办大事,就要办天底下最大的事,睡就睡天底下最牛鼻的女人!” 有些人天生就是疯狂的,他们已经疯狂到让人难以理解的地步。就好像那些身家过亿却要冒死攀爬珠峰的人,而且真的有富翁死在了半山腰上。他们或许与孔祥盗墓一样,寻求刺激。又或许像欧阳镜一样,寻求征服。 苏御真想把欧阳镜轰出去,告诉他,以后你别来我家,省着你犯事连累我。可是想了想又觉得没那个必要。就算他作死,也是他去睡皇后,与我苏某人有什么关系?连协同都算不上。 不过苏御已经决定,以后不再帮欧阳镜走动门路。而此时欧阳镜也基本不用苏御帮忙,他在太监圈子里已经有了自己的人脉基础。今天欧阳镜来找苏御,主要还是谈他的那些秘密资产。一部分现金被郡主扣着呢,还有一部分房产记在孔婷名下。 欧阳镜掏出只记录出账的账本算了算。说苏御刚才说的数目不对,郡主手里现金两亿,而李家货栈后面的一片老宅和两个门市加在一起也有三千多万。 苏御也不赖账,与他挨个对了对。 “劲锋,你是不是还欠我两千万?当初你说要倒米。” “你的记性倒是不错。”苏御掏了掏兜:“钱不够,不过你别着急,我仓库里囤着米呢。现在米家飞涨,我正打算出手。等卖完了就还钱。” “嘿嘿。”欧阳镜笑了笑:“那钱就别给我了,给小乔当嫁妆吧。” “找到婆家了?谁家?” “国公爷唐振啊。” “真的让小乔去当妾?” “这话怎说的,国公爷的妾是普通妾吗?那叫侧公妃!”欧阳镜叹了口气:“这两千万不是给女儿的,而是孝敬樊夫人的。不过只要闺女进了国公府,呵呵,老爷我腰板就更硬了。” 第四三三章 皇后矫诏 长秋宫,飞香殿。 平时前呼后拥派头十足的御马监曹小宝,最近看起来很是辛苦。他把身边的那群太监宫女全部放假,夜色下,只有他一个人背着筐跑来跑去。忽而能看到犁万堂的身影,他只是静静守在宫门口,不让其他人进来。 这已经是第三筐了,筐里装着的都是砸碎的冰块。冰块被他一股脑倒在皇后的床上,随后再规整规整。 “小宝,你觉得这样能行吗?” “娘娘,肯定没问题。已经冻得邦邦硬了。” “可我还是感觉能闻到臭味。” “娘娘,那是您鼻子太灵了。让奴才再添点麝香进去,估计就没事了。” “好吧,快去弄。” 为了防止皇帝的尸体发臭,将其冰镇,就镇在皇后的寝室之内。在亲王党余孽没有完全清除之前,曹玉簪不打算向世人公布皇帝驾崩的消息。“秘不发丧”“矫诏杀人”,这是皇后手中的两张王牌,一定要用好。 皇帝是一个仁慈的皇帝,可是皇后没有皇帝那么仁慈。在梁朝百姓的俗念当中,皇帝应该是杀伐果决,而皇后应该是母仪天下。可是在天赐皇帝与曹皇后之间,好像是反过来的。 二皇子赵策出生没几天,太子赵凉君就被烧成黑炭。紧接着皇后宣读圣旨,让半个月大的二皇子继承太子之位。这速度简直是太快了些。而当殿提出异议的老臣,在第二天上班的路上就被锦衣卫带走了。 锦衣卫指挥使张密,掐着太学院司礼博士的脖子说:“老匹夫!你竟敢对皇帝的圣谕提出质疑,我看你他吗是不想活了。” 如今的张密,头戴包巾黑乌沙,身穿金线走莽飞鱼服,腰间朱玉鸾带,斜挎绣春刀。这一套乃是二品官员的服装制式,而他的官其实只有四品。之所以能穿上超品的衣服,必是皇后特许。 皇后对张公公的爱,就写在他的身上。而这,更给张大厂公增添了一抹不可侵犯的威严。如今傲慢高冷的张指挥使走到哪里,微微一斜眼,都把人吓得瑟瑟发抖。相反,与他同等待遇的京统大特务头子苏御却不来上朝。别说上朝,连班他都不上。 苏御不上班,不上朝,皇后也没饶了他。派尚衣监把一套正二品朝服送到郡主府。 辰时许,苏御唐灵儿夫妇坐在榻上,正看着这套超品朝服。夫妻二人指指点点,对这套衣服好像颇有兴趣。 郡主冷着脸,指着衣服,命令口气道:“你穿来给我看看。” 有下人在时,郡主还是端着架子说话,说完,仰头斜眼,好是傲慢。 苏御眉毛一挑:“你是想让我继续干下去?” “我就是想看看你穿上它是个什么样子。” 郡主高傲的外表下,也藏着一丢丢顽皮。这是热恋中女人的通病,她们的智商会直线下降。她以为用冷酷的外表能掩盖内心,其实她的心思连童玺都瞒不过。小丫鬟忍不住偷笑,后被王珣瞪了一眼才止住。 “还能什么样,人样呗。”苏御不解风情地说。其实他是在故意逗弄,说了一句,坐在那里憋着坏笑。 “不穿算了,我现在就把这衣服送回去。”郡主被惹恼,抓着衣服站起身:“我就对皇后说你染病了。花柳之症!” “唉,别胡说嘿!那病是会传染的。我有你也有。” “我不管!”郡主真的走了。 苏御猜唐灵儿只是在耍夫妻之间的小脾气,走出霄凤阁她就不是这个样子了。一如往常端起架子走路,俯瞰众生的眼神看着别人。就好像她有三丈的身高,而身边都是一群小矮人儿。郡主的四匹大骊呱唧呱唧开向皇宫,可不久后她又回来了。 据说今天皇后娘娘非常不开心,自打长安郡主进宫,娘娘就一个劲儿地抱怨。结果,唐灵儿又把这套金丝走蟒的大袍带了回来,丢到苏御面前。 “皇后要求你必须穿。依我看你算是陷进去了,成了皇后不可或缺的男人。现在只有等哥哥回来才能把你捞出来。” 郡主的话酸溜溜的,苏御眨眨眼没说话。 其实苏御很想问一句:“你没跟她说我有花柳之症?” —— 京统局办公大厅。 本来四品的衙门里,竟然坐着一位身穿二品朝服的大佬。当然,大家都清楚这是皇后的偏爱。皇后现在最爱两个人,一个是锦衣卫指挥使张密,一个是京统指挥使苏御。因为这两个指挥使能把皇后不喜欢的人干掉。 这两个衙门,最不缺乏罗织罪名的能力。所以在皇后眼睛里现在没有好人,更不要在本宫面前说你是什么清官。听话的才是清官,不听话的一律有罪。 现在京统已经开始抓捕“旅级”军官。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时期。因为许多旅校都是师部五官兼任,所以动旅部其实就是在动师部。从各方面回馈的信息来看,军队里非常躁动。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而羊大顺和杜显贵之间,也因为此产生了严重的分歧。 监军羊大顺说,不应该操之过急,否则容易诱发哗变。 而监察御史杜显贵却说,应该像锦衣卫那样快刀斩乱麻。 羊大顺还说,最近连续请求觐见皇帝,可实际上见到的都是皇后。皇后总是那句话“皇帝龙体欠安,让本宫代替”。然而羊大顺在皇后面前总显得畏首畏尾瞻前顾后,不能把心中所有的话都说出来。这样一来,羊大顺心里想的都是之前皇帝与他说的话,于是他与杜显贵之间的矛盾越来越深。 苏御不在的时候,他们两个实权派人物争得脸红脖子粗,甚至互相瞪眼,然后就各自喘着粗气半天不理对方。可是这种情况又不能持续太久,因为好多事还是需要他们商量。然而不久后他们又会出现新一轮的脸红脖子粗,互相瞪眼,然后各自喘着粗气不理对方。 苏御终于来上班,这简直是太好了,快把这些难题丢给他。 苏御看到那些亟待处理的人,也是一阵脑仁疼。这些人本来不在抓捕的名单当中,可是从皇后的批复来看,皇帝留下的那三份名单已经失效了。给人的感觉就是皇后已经完全掌权,而那三份名单应该重拟才对。 苏御把手中文件丢到桌子上:“这肯定不行。一下子动三十二名旅级军官,这样做风险太大。” 一听这话,羊大顺得意的笑了笑,口中还轻哼一声,斜眼瞥向杜显贵。 可杜显贵却正色道:“皇后批示,必须抓!” 苏御笑了笑:“我又没说不抓,杜御史何必跟我强调呢?” “那怎么抓?” “先抓两个。”苏御站起身,走到地图旁边:“第四师我们绝不能动,我们要先挑软柿子捏。”指向大谷关:“先去这里,逮捕十九师第一旅督粮官和第二旅参将。记住,逮捕的时候要跟他们说清楚,但凡被我们京统逮捕的人,都不是死罪。这样一来,他们就不会玩命反抗。先拿这两个人打个样儿,与先前逮捕的那些团级军官区分开。把他们送到第一师之后,由我们京统的人在那里建立集中营,只是限制他们别走出去,其它都要好生照顾着。经费由我们京统出。” “可是……”杜显贵皱眉道:“我们已经没钱了,皇后也拨不出款来。” 闻言,苏御一皱眉,想了想道:“那我先出钱垫付。另外我还要去觐见皇帝。” 苏御的遭遇与羊大顺一样,没见到皇帝,只是在后殿见到了皇后。皇后说,皇帝龙体欠安,让本宫代替。其实皇后娘娘身体还没好利索,下面裂口作痛,坐不住,只能半躺着。 而皇后挨的那一剪刀,可以说拜苏御所赐。但皇后当然不会怪罪苏御,反而是非常感激。当时她以为自己死定了,谁能知道这时殿外苏异人竟然能提出那样一个闻所未闻的“侧切之术”,挽救了皇后,也救了二皇子。当然,二皇子现在是太子。 “臣苏御,叩见皇后。” 帘幕后传来愈发威严的声音:“苏异人救过本宫的命,还没当面谢过呢。本宫还听说,皇帝陛下当着众人的面认异人为御弟。这般说来,本宫倒是成了汝之皇嫂,以后这叩拜大礼倒是可以免了。” 皇后目光一斜:“礼官,你觉得本宫说得对不对呀?” 礼官被点名的时候,身体猛地一哆嗦,立刻恭敬道:“对,当然对了。皇后的话又合情又合礼,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哦,那以后就这样执行好了。去给御弟搬椅子来。” 皇后越是对自己好,苏御心里越没底,坐到椅子里如坐针毡。 “御弟求见皇上,所谓何事啊?” “臣以为,现在的重中之重不是军事问题,而是经济问题。洛阳八关那些军官,虽然有的人曾参与党争,可现在亲王党魁赵准已经被软禁,摄政权也被剥夺,骨干党羽大部分被撤职或监禁,这时军方那些人早已失去领军人物,他们现在只想向太子效忠,寻求自保。这时再动他们,意义不大。而且劳民伤财,耽误经济大事。” “哦?”皇后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御弟认为,本宫的决策是错误的?那些人不应该抓?” 第四三四章 二品朝服 不抬头看也知道皇后的脸色一定像蒜茄子一样难看。 现在皇后有一意孤行的趋向,连她叔叔曹圣的话也不听,据说叔侄俩的矛盾越来越大。 微微转睛,瞥见珠帘后的皇后。 不知为何,每当黄袍加身的人横卧时,总能给人一种懒洋洋但又无比高贵的既视感。而此时皇后正尝试着要坐起来,看来苏御的话惹得她非常不开心,甚至已经到了发火的边缘。 还是别让她坐起来了,苏御补充一句道:“要抓,但要讲究方法。” 皇后又倒了下去:“什么方法?” “首先给这帮人一些保证,告诉他们最严重也不会是死刑,更不会连累他们的亲属。甚至还应该适当提拔他们的儿子。这样一来,既能完成皇后的部署,又不会引起哗变。” “可我觉得那样做太软弱。我抓他们的目的就是让他们死。你现在手里名单上那些人,还有以前抓的人,全都要死。只有杀掉他们才能震慑后人。否则本宫和太子更无法震慑军方。另外我想你也听说了,现如今张云龙和赵挺联名向我要‘辅政大臣’。现在皇帝还在呢,他们就如此欺我!若是真的有那么一天……” 随后曹玉簪又说了许多狠话,似乎是在向苏御表达她坚定不移的态度。 当时苏御真的很想问一句:你这样做,皇帝能答应吗? 可这话是问不出口的。 今日进宫,本来也不是来见皇后的,不上班,不上朝就是为了退出打算。可是皇后却在这里滔滔不绝,说起来没完没了,感觉她比唐灵儿还别能絮叨。最后她还提起第四师,表达强力“拆毁”第四师的意愿。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苏御心中退意已决。 苏御道:“第四师动不得。” “为何动不得!”曹玉簪声音高了起来:“我已将第二师(曹圣部队)从相州调回,我不信赵挺敢造反!” “只怕张云龙也不会同意。” “他凭什么不同意!” “因为……”苏御又把话咽了回去,转圜道:“曹总监军应该比臣看得清楚,娘娘还是问他吧。” 既然已决心退出,还跟她说军务干什么呢。二人意见严重冲突,再说下去纯属自讨苦吃。随后苏御话锋一转,开始讨论经济问题。苏御也算有备而来,不但列出一揽子减负计划,还提出一个新名词“国债”。 减负计划,也在曹玉簪的计划之中。比如她要精简爵位,降低爵俸。而苏御给出的计划比她的的计划丰富得多。多个行业,包罗万象。可以说,苏御给出的其实是一套“税改”计划。 苏御强调说,之所以国家收不上来钱,除了三门阀各霸一方,还因为收税入库的中间环节太多,税金被各级官员扣了去。现在要求各县跨过道、府,直接向国库送税金。道府想用钱,需要向国库申请拨款。 还有,各种苛捐杂税巧立名目邪风大起,商人和百姓都苦不堪言。比如进出洛阳城,从军驿检查口、城门、坊门到处设卡收费。这已经严重阻碍货物流通,遏制经济发展。而且账目不明。应该把城门和闸口的收费权去掉,只在坊署交一次税金。缴纳税金的时候坊署要提供凭证,出城时商人把税凭交到城门,这样就可以计算税收,再与各坊对账,从此坊署官员甭想贪污。 “出入城税”只是一个例子,其它行业或部门也普遍存在这样的乱象。只要把这些地方统统查一遍,梁朝的收税会明显提高,而商人和百姓的负担却会减少。唯一“吃亏”的,只是那些贪官污吏。 皇后当即说“好”,还追问什么是国债。 苏御给皇后举例说,这就相当于以国家的名义开一个大钱庄。让老百姓过来买国债券。所谓国债券,就相当于一种存款票据。设定三年期、五年期、十年期等等,利息一定要略高于市场利率,但一定要保证国债信誉。 曹玉簪觉得苏御是在异想天开,你弄些“废纸片”就想让老百姓用真金白银来买?如果换做旁人这样说,皇后早就火了。可苏御已多次搞出新东西,反而让皇后有些期待。此时国库空虚,她实在是很需要钱。 “我算看明白了,御弟此次进宫就是与那长安郡主一唱一和,你就是不想再当京统指挥使了。可你也没必要非说我的决策是错的。强扭的瓜不甜,既然你不愿意,那我成全你。不过本宫又觉得御弟是大才,闲置在家实在是浪费。不如给你调换调换。让你去户部,给你安排个特殊职位,级别等同侍郎,专管税改和国债,御弟以为如何?” 京统那烂摊子爱给谁给谁,苏御压根就不喜欢当那个得罪人的指挥使。去当个税改小组长兼任“皇行”行长,这可真是个美差。 只是这身二品朝服不能再穿了,略感遗憾。因为从唐灵儿的眼神中,发现她其实很喜欢苏御穿这件。别说郡主,就是家里的丫鬟小厮们见到郡马爷穿着二品官服出入,也都与有荣焉。 可现在这个耍威风的机会没了。 随后苏御与皇后提起“剿匪”的事。皇后说,你还兼任着锦衣卫监察御史的职务,这种事你去找张密谈。随后苏御就走了。 皇后娘娘办事可真有效率,苏御前脚刚走,她就发公文撤销苏御的京统指挥使职务,同时任命大太监洪盾暂代京统指挥使之职。洪盾此时有罪在身,皇后说让他戴罪立功。 终于,苏御提出的两个特务机构都变成了“厂公”控制的衙门。而苏御则是带着任命书,前去户部报道。在户部,只有户部尚书樊鼎轩一个顶头上司。而樊老爷也是樊氏财阀的官场代表,家中巨富无比。六大财阀里最低调,但却最稳定的,就是樊氏财阀。 而唐振夫人樊氏,正是樊鼎轩的胞妹。 这样说来,苏御与他还有点亲戚。但在官场,大家一般不爱互相拉扯亲戚关系。 与樊鼎轩见面。尚书大人要设宴款待这位“暂无实职”但级别却很高的苏同仁。大家都知道苏御之前的京统大特身份,突然被免职来到户部,大家不免揣测,皇后是不是要动一动户部这些文官? 而且到现在苏御身上还兼任锦衣卫监察御史的职务,而锦衣卫那帮家伙比京统还可怕。尤其是对文官来说。 京统专治军方,而锦衣卫则是文武匪商通吃。 平康坊,美仙院。 高楼盛宴,娇艳馆女瘦瘦肥肥,耳边莺莺燕燕,眼前歌舞升平,觥筹交错间欢声笑语。酒过三巡,见苏御半醺,衣冠楚楚的樊鼎轩引苏御进密室,低声问道:“苏大人此来户部,可是带着任务来的?” 苏御笑道:“那是当然。” 樊鼎轩不禁有些紧张:“敢问苏大人,皇后打算动谁?若是樊某,还请苏大人直言相告。好处自然少不了苏大人的。” “唉!尚书大人放心,我只是带着经济任务而来。那些侦查逮捕的事已不归我管。不过呢,如今皇后倒是很缺钱,她很需要樊大人帮帮忙啊。” “呃…,苏大人的意思是……” “尚书大人不要多心,我没什么意思。如果大人不愿意,权当我没说。” 大家只以为苏御是皇后的心腹,大特务头子,突然空降户部,他的话里一定是带着某种“意义”。很显然这是一种误会。苏御只是单纯的酒后话多。不过酒后的苏御依然是清醒的,他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当他发现这位尚书大人有主动投靠皇后的意识时,毫不客气地替皇后“勒索”些钱财。 据说当天晚上皇后就接到樊氏财阀送来的二十亿。送钱的理由是:由于旱涝灾害导致粮食价格暴涨,这钱送给皇后娘娘,母仪天下,赈灾救民。 皇后笑了,当晚召见樊鼎轩,大加赞赏。次日诸口舌书报社集体发文,从各个角度对樊氏财阀提出了前所有为的表扬。不久后,钱氏和韩氏也有钱送到国库,他们向樊氏看齐,各自捐款二十亿。 皇帝还没死呢,这帮见风使舵的财阀就已经开始明目张胆地向皇后示好。当然,他们的钱不会白花。保护费交够了,生意场上才会顺风顺水。而他们的耳目早就打听到,皇帝很久没出殿走动的消息。据说皇帝一直躺在皇后寝宫。皇帝身体非常不好,他不出来走动倒也没引起什么怀疑。可是连皇帝贴身太监和丫鬟也不见出来走动。这就耐人寻味了。 曹玉簪一口气弄到六十亿,缓解燃眉之急,而且她已经知道樊氏的那笔钱与苏御有关。此时她对苏御“强退”京统的事不那么生气了,反而因自己那天的冷颜冷色而感到些许后悔,担心从此与苏御产生隔阂。 不过很快她又打消了这种念头,因为她接到来自户部的奏折中有苏御的一本,而且还从字里行间看出苏御心情不错。苏御的奏折从来不像别的官员那样谨小慎微一板一眼,倒是像朋友之间写信一样。他写道:尊敬的皇后殿下,压榨财阀也是有限度的,把他们逼急了,带着钱款逃到它国就不美了,还有可能引发经济大萧条…… 看过密奏,皇后会心一笑。 放下奏折:“小宝,我让你去找叔叔来见我,他怎么还没来?” 曹小宝为难地道:“娘娘,小宝已经去过三次了,可是老爷他……他不但不答应来,他还骂我呢。” “哦?叔叔骂你什么?” 第四三五章 半个女儿 苏御因离开京统而感到一身轻松,可是好景不长,皇后又开始怀念起苏御来。她要求苏御去锦衣卫上班,而不是成天待在户部。皇后强调说,你只需要把“税改计划”上报给我,再去找孟相商量国债的事。而这两件事用不着你成天待在户部。 用皇后的话说,你别在那里装乖孩子。我给你一份名单,你带着人去各处税收部门检查。假如你带着的是户部的人,他们自己的刀削不到自己的把儿,而锦衣卫能,而且锦衣卫办事向来都是砍瓜切菜。当场逮捕嫌犯,带回去就是严刑拷打。 皇后相信苏御的眼光,她觉得苏御是个有君子之风的人,他逮捕的贪污犯就一定是贪污犯,不会导致屈打成招的事发生。而张密则不行,那小子太狠。好人也能让他定罪,只为了哄皇后开心。 另外皇后也察觉到张密手里的权力太大,如果任由他发展下去,就是第二个“来俊臣”。他身边需要一个能遏制他的人,而这个人非苏御莫属。这就好像要给自己家恶犬栓条绳子,再找一个能拽住恶犬的人。 虽然苏御鬼点子很多,而且锦衣卫和京统都是他主张成立的,包括这两个特务部门的规则也都是他制定的。可皇后依然认为苏御是一个温和派。他离开京统之后,现在京统代指挥使洪盾、监察御史杜显贵都是鹰派,只剩下羊大顺独木难支。现在京统展现出了大杀四方的架势来。 这次皇后顺心了,可问题也接踵而至。京统的动作太大,太猛,终于还是引发哗变。而这时皇后就更加想念苏御。 “回娘娘,那个造反的旅校已被冯占庭捉拿归案。请皇后娘娘发落。”洪盾站在皇后面前,恭恭敬敬地说。 “这个冯占庭我本来很不喜欢,可现在看来,他是一个识时务者。你告诉冯占庭,只要我摄政一天,他就依然是中郎将。至于那个旅校,还有随旅校造反的人,让他自己处理吧,本宫只想知道结果。” “娘娘英明,老奴这就去告诉他。” 冯占庭一口气杀了八百个人,扬言永远效忠皇后,这个结果让皇后非常满意。 本以为大谷关的哗变被镇压之后办起事来会更顺利,可是紧接着又有两处哗变,叛军差点把关都夺了去。这次皇后有些慌了。最后还是张云龙、曹圣、赵挺三师合并,把部队开到叛乱地,帮着当地守将解围,并镇压叛乱。死了好几千人。 张、赵、曹三人经过商议,还是决定让曹圣来找皇后谈话。大半个月不说话的叔侄二人又坐到一起。据说皇后还是很尊敬她叔的,赐曹圣殿前免跪,又送金牌又送马车,却都被曹圣拒绝。 这次谈话过后,张云龙、赵挺如愿以偿获得“辅政大臣”的职位,而当天下午宫里传来噩耗,天赐帝驾崩。 皇后秘不发丧二十三天。 一场盛大的葬礼过后,皇帝下葬乾陵,庙号仁宗。而此时曹皇后也变成了曹皇太后。摄政曹太后要求在皇帝的“寝宫”里给她准备一个位置,将来自己归天,要与仁宗合葬。她说,与仁宗皇帝的夫妻还没做够。 张云龙、赵挺辅政之后,召玄甲总参公孙雄进京。到时候聚齐玄甲五大将,要与皇太后认认真真谈一次。洛阳八关人员调换由五大将决定。防止在军队内部滋生势力,要定时对重要岗位进行轮换。但张云龙的第一师,曹圣的第二师,赵亚夫的第三师,赵挺的第四师,公孙雄的第五师暂时不做调整。 五大将的私心昭然若揭,可曹玉簪也拿他们没办法。 但曹玉簪认为自己也不是吃素的,她要求其他十五个师必须让京统入驻。五大将口头上答应了。同时五大将要求曹玉簪把精力放在发展国力和权衡皇室与门阀之间的关系上,暂时不要动门阀利益,但也不能让皇权进一步被削弱。国防事务不用曹玉簪操心,如有外敌入侵或国内匪人造反,由五大将和门阀军权人商议对策。 当曹玉簪与军方意见达成之后,只有一个月大的小皇帝登基了,年号“大兴”。 —— 大兴元年,二月,惊蛰。 一早起来,苏御带领家中小奴,每人手里拎着一根柳条到处拍拍打打,嘴里还一边念叨着“咒语”。无外乎都是一些民间流传的驱赶蛇虫、驱祸避凶的顺口溜。 男贾小公主也拎着柳条到处拍打,有样学样,嘴里碎碎叨叨。小家伙已经习惯了郡主府的生活。问她想不想回宫陪太后,她说每次见到娘娘都会觉得害怕。问她害怕什么,她却说不上来。 虽然曹玉簪要求苏御去锦衣卫上班,可苏御却恢复以前的样子,高兴了就去看一眼,不高兴就不去。他现在忙着写“税改意见书”,而不是太后关心的“拴狗”问题。苏御觉得张密已经膨胀了,这条巨犬不能生拉硬拽,应该根据具体情况发展做心灵沟通,而这又是个慢活儿,急不得。 发现苏御懒怠,为此太后还别出心裁的为苏御准备了一套官服。从头顶到脚底都准备全了,一大早让太监送来,而当时苏御正拿着柳条在郡主卧室里乱打一通。 唐灵儿拿苏御没辙,只是不时叮嘱不许碰这,不许碰那。可她越这样话说,苏御非要拍打一下,惹得郡主老大不高兴,进而气恼。后来被一个拥抱和强吻化解。 唐灵儿看了看太后送来的衣服,不禁皱起眉头:“从没见过这样怪的朝服。为什么我感觉皇后是在讽刺,而不是奖励?” 苏御与林婉对视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要我说你这官不当也罢,反正又不是给我唐家卖力。”郡主把衣服放到一边:“长安已经闹起来。现在唐剑焦头烂额,本来哥哥已处理好二叔留下的烂摊子,正打算回来,可现在又回不来了,要在长安处理唐剑的事。” “什么时候得到的消息?”苏御口气似有埋怨。 唐灵儿目光一斜:“昨天夜里。太晚了,不想打搅你。我知道你关心什么。哥哥说会保证古月山不死。” “哦。” 夫妻谈起别的事,在林婉的眼里,太后的这件衣服算是白送了。 年后苏御去两个造纸厂看了看。 在寿安厂没发现什么变化,唐翡唐翠小姐俩还是那么活泼可爱。苏御又给她们带去好些礼物,两个丫鬟开心极了。避开众人视线,小浪蹄子唐翡攥着苏御的手不松开。后来被苏御戳了一下,疼了老半天。 寿安厂督办依然是唐晓,有他在这边坐镇倒也让人放心。可即便如此,唐灵儿还是在这里给四老爷唐炯争取到了好处,唐炯家里最窝囊的二儿子唐淼,被安排到寿安厂当协办。 后来苏御赶到鹿桥驿,见到了新任督办——唐炯家五儿子唐逊。 种种迹象表明,唐灵儿已经开始发力,对长老的位置势在必得。 唐逊上任,而孔孝林、孔秀叔侄则成了唐逊的副手。逊少爷啥也不会,整日就是在这里闲逛。再就是找漂亮姑娘撩闲。鹿桥驿厂还有大丫鬟陈琦、王秀,和干瘦但颇有姿色的小丫鬟李多彩。值得一提的是,小嬛冯瑜那一批丫鬟颜值都很高,也不知是谁选的,当初还有“七仙女”的美名。丫鬟们都穿着苏御送来的新衣,用孔孝林的话说,看着就带劲儿。 可不美的是,据说李多彩被唐逊给睡了,而且还带有强迫性质。现在小丫鬟看起来很消沉,而她又有苦难言。若只是被欺负,小丫鬟也就忍了。可后来发现肚子大了起来。李多彩想让唐逊去找郡主给她赎身,并到唐逊家当个妾。可唐逊却不答应,还嘲讽辱骂:自己什么身份不知道吗?不撒泼尿照照自己! 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小丫鬟压力倍增,感觉就快活不下去了。平时不敢与人说,连父母都不敢告诉,可当她见到苏御时却突然崩溃,泪流满面。 这件事让苏御心里非常不痛快。 找来孔孝林、孔秀商议对策。孔氏叔侄是红黑神教空字营,现在分离于红黑寺,相当于李勋那样,没有官府备案,单线受苏堂主指挥。 “既然唐逊还没有儿子,我倒是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孔孝林,你今天晚上邀请唐逊喝酒。记得让他多喝一点。然后多找几个伎人,你们陪着他一起玩玩。今天晚上,会有人揍你们一顿。” “苏堂的意思是……” 当天晚上唐逊那物被人割了,还被丢到鹿桥驿一家艺馆的门口,后来被狗叼走了。 孔孝林叔侄与匪人搏斗,被打得鼻青脸肿,结果还被匪人跑掉了。后来他们去报官。可官府一点有用的线索也没找到。唐逊只能自认倒霉。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没有子嗣,于是他伤还没养好就跑到郡主府求她姑姑,请求把李多彩让给他。 唐灵儿也没多问,便答应了。可这时苏御却说,要纳妾之资。多少钱无所谓,但礼节必须要有。要求李多彩现在回郡主府,纳妾当日,让唐逊用小轿把李多彩抬回家去,走正门进府给大夫人敬茶。 唐灵儿道:平常纳妾都是走后门。 苏御道:那是因为妾家穷,没有嫁妆。李多彩过门时,我会给她准备一份嫁妆,还要去观礼。 唐灵儿埋怨道:人家纳个丫鬟当妾,这般小事人家都不在乎,你为何兴师动众的? 苏御道:我就这脾气,我家丫鬟相当于我半个女儿。 第四三六章 惊天动地 党争结束了,曹太后给这个世界带来许多新气象。 停滞十年的科考得以恢复,大批学子涌入洛阳。刚来到洛阳,学子们要去拜访各位名流,希望把手中诗贴发出去。若能获得名人点评,再登上书报,这对学子入仕会有很大帮助。虽然都说匿名评分,可从过去的经验看来,事实上并非如此。 有大批年轻才俊来到洛阳,可把唐秋高兴坏了。老妖妇最近忙得很,带着一些相貌俊秀的年轻学子到处走动。帮着学子们递送诗贴的同时,她的魔抓也没少伸出。终于还是有些意志不坚的人被她俘获,丧失清白之身。 听到这样的消息,苏御陪着郡主同仇敌忾般愤愤骂之。郡主骂一句,苏御骂两句,三句,四句,后来把郡主逗乐了,伸手笑打。 “太后连续召我进宫,总说宫里不干净,晚上能听到怪声。而且她还总觉得有人在抚摸她,呼唤她。”说这话时唐灵儿也感觉不自在,伸手揉了揉肩膀。 苏御轻哼一声:“梁朝不是有大法师么,让大法师破解呗。” 唐灵儿颦眉笑道:“听你这话,就是对大法师不满。也不知大法师怎得罪你了。” 苏御苦笑一声:“再见到太后,你就告诉她举着引魂幡,带着坤道在后宫与皇城之间的马道上走三圈,再回宫沐浴一番,就会好一些。” “当真?” “我觉得能行。” 苏御觉得曹玉簪缺乏运动,而长期处于精神高度紧张状态,最终操劳过度造成神经衰弱。说直白一点就是亏心事干得太多,而她的精神支柱却不在了。皇帝虽然身体一直不好,可他却能掌控大权指点江山,如今这个人没了,让曹玉簪倍感空虚、无助和不安。 五大将掌握兵权,这对于她来说相当于被人扼住了喉咙。幸亏五大将当中还有她的叔叔在,否则只有挨欺负的份儿。唐灵儿说,曹玉簪发现张云龙和公孙雄从来不对她指手画脚,都是就事论事。而赵亚夫更是表现出积极配合她的态度,让她心里安稳许多。唯有赵挺是强硬派,敢直接反驳她。而她又拿赵挺没辙。 唐灵儿拿起缝了两个月还没缝完的貂皮,让王珣引好针线,她接到手里:“那你亲自去与她说吧。太后不止一次跟我提到你,希望你重新掌权军统。她说五大将控制军队,让她心里很不舒服。他需要像你这样的人帮她周旋。” “让我与五大将周旋?”苏御摇摇头:“这五个人我可得罪不起。没办法周旋。她还是去找别人吧。” 郡主眉毛挑了挑:“既然你知道厉害,那我就不多说什么了。就像哥哥说的,曹玉簪在他眼里只是一个皇室发言人,而真正需要重视的还是那些掌握军权的人。” 看来唐灵儿没答应太后,可苏御已经感受到来自太后的压力。苏御了解曹玉簪,她是一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女人。既然她多次与唐灵儿谈这件事无果,那么她一定会去找唐振谈。 只是唐振现在还没回来。 —— 大局基本确定之后,曹玉簪越发觉得身边缺少懂得运筹的人,反而是锋牙利爪的鹰犬太多了。 京统指挥使这个位置,在曹玉簪看来还是苏御来担任最合适。他懂得隐忍,懂得渗透,懂得慢工出细活,更可贵的是他知道控制局势,知道如何进攻才不会把事情闹到无法收场的地步。而这个衙门本来就是按照他的思想设立的。无论是被刺杀的第一任指挥使,还是现在的黑昆仑奴洪盾,都无法做到像苏御那样能把这个衙门玩得透彻。 太后不需要苏御像个战士一样给她冲锋陷阵,她也知道五大将不可撼动,现在她只想把自己的掌控力慢慢渗透到军队里去。而那些人有一个共同的名字“特务”。曹玉簪太喜欢“特务”这个词。每每孤独的时候,她脑子里想的都是苏御和特务。 “唐振还要多久才能回来?”曹玉簪轻柔手中玉兔:“长安那边有很多事需要他处理吗?派人去问问,如果他觉得有什么不好出手的,我可以帮帮他。” 犁万堂不吭声。 曹小宝以为犁万堂不能理解太后的意思,于是道:“娘娘说得对,唐振作为门阀之主也有难言之隐。神策军中好多将官都是他的叔叔和哥哥,办那些人的时候,即便是唐振也会觉得束手束脚。顾虑颇多。” 犁万堂还是不吭声。 曹玉簪闷头想了想:“我倒是听灵儿说希望能成为唐氏长老,而阻碍她的人是五公子唐剑。唐剑这个人怎么样?” 这个问题曹小宝回答不上来,犁万堂道:“不怎么样。当年他畏战撤军,差点把祁东阳害死。” 曹玉簪嘴角泛起一丝笑意:“这样的废物,竟然还是神策军中五大将。看来这都是唐氏家族内部权衡的结果。也难怪唐振想把他弄回来。可是要想让他放弃军权,唐振就要用‘长老’的位置来补偿他。这样一来,灵儿就没有希望了。” “那娘娘的意思是……”曹小宝低声问。 “宣唐灵儿来见我,我有话要与她说。” “娘娘……” “怎么?” “您最近常宣长安郡主,似乎是太频繁了些。” “有什么不妥吗?前朝上官婉儿和太平公主也多有参政,到了我朝就不可以吗?”言讫,曹玉簪突然觉得这两个人很不吉利,于是又道:“五大将不是让我权衡门阀么,唐灵儿也算是唐家代表人之一,还是个女子,我觉得很合适。” —— 苏御希望借着曹太后大清洗的余威清缴墨匪夜无良。 可令人感到遗憾的是,袁昆消失了。这次是真的消失了,完全找不到夜无良的踪迹。自从安西郡王府被袁昆捣毁之后,这个人就再也没出现过。可苏御觉得袁昆的任务还没结束。因为他的终极目标是赵挺,可现在赵挺不但没死,还成了辅政大臣。 而此时许多秘密也不再是秘密。世人已经知道酆亲王与袁昆之间的庞大计划。之前世人都说袁昆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但现在无人不说他是个忠奴。 但袁昆这个人依然很神秘。他有些武功,但他的武功不是夜无良最高的;他有些智谋,但也不是顶尖的。可这个人却能牢牢把控夜无良,而且一直走在风口浪尖上。他分别与裕亲王、庚亲王、东宫合作,干出了许多惊天动地的大事。 直到现在,赵挺家里那些吞了虫子的人还在忍受折磨。因为他们吞了太多的虫子,蛊师和御医也束手无策。而且那些人的惨状不可描述,连御医看了都呕吐不止。现在要杀夜无良的可不仅仅是红黑神教,辅政大臣赵挺气得要发疯,悬赏五千万要袁昆的脑袋。可是再多的悬赏也无济于事,没人能找到袁昆。 曹玉簪或许是要掩盖什么,所以她也下令清缴夜无良。但是袁昆的消失,苏御却觉得与东宫和赵亚夫有关。 其实曹玉簪这样做也是做做样子,赵挺应该早就看穿其中的猫腻,而曹玉簪也知道他已看穿。二人之间的仇恨深着呢,最后如何结束,那就是他们之间的事了。 红黑寺,神殿。 苏御端坐大殿,唐怜、屠彪、马修、谭沁儿、颜小乙坐在一旁。其他人退避。 花听风不在,他伤愈复出去锦衣卫上班。据说花听风这段时间没少办案,锦衣卫还为他成立一个特别行动小组。各个都是飞檐走壁的高手,至今为止从未失过手。 沁儿姑娘看起来好像是在跟谁赌气,而唐怜更是直言不讳说道:“都怪你!拖拖拖,终于把人给拖没了!要是早点下手,这仇早就报了。” 还没等苏御说话,屠彪摆手道:“小怜,恁的刁蛮!苏堂每一步计划,我们都有参与,是大家群策,怪不得苏堂一人。” 唐怜一笑道:“我当然知道,我只是故意气他。我说过了,别人就不会再说。嘻嘻。” “没大没小。”苏御丢一颗核桃过去:“大兴皇帝登基,时代变了。既不是陈太后时的高压,也不是天赐帝时期的党争乱象。现在是发展经济的好时机。现在我在户部也有沟通渠道,能获得很多消息。提前获取消息就能赚到大钱。我听说户部和工部联合,要改造北市。那一定会涉及到拆迁问题。只要我们提前下手,就能捞到好处。” 屠彪问:“苏堂打算要我们做什么,去抢购房产么?” 苏御笑道:“来不及了,财阀们已经下手,他们资金雄厚,我们玩不过他们的。但我们可以搞一搞工建。他们买了那些破民宅,即便动迁也不值很多钱。要把那里改成门市或工厂,国家赔付才会多一些。而这就是我们赚钱的机会了。我会包揽一些工程,让兄弟们去干。” 唐怜道:“我们又不懂,万一把房子盖塌了怎么办?” 苏御笑道:“只要坚持到动迁还没塌就行。找几个懂工构的人过来,如何偷工减料,听专业人士指挥。还有将来拆迁时,拆迁队需要明暗两套队伍。明面上是官府出面,与百姓谈。如果碰到钉子户,就出动暗队。暗队能干什么勾当,我想大家心里有数。在北市地界,这暗队一定是孔家的。我们不要参与。我们不吃这口饭。” 稳定一伙人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们有事做。 随后苏御去到孔家,想去看看那个以挖坟为乐的逆子是否回家。 一来到孔家就见到齐珲指挥人在拆房子,苏御好奇,问他这是在干什么? 齐珲说,少爷回来了,还带回来一大堆破烂,可他却视若珍宝,让齐珲把旧房子扒了,给他建一座大仓库,陈列那些“宝贝”。 “老齐,你先别拆了。去把孔祥喊来,我要与他谈谈。” 第四三七章 雷霆手段 真没想到孔祥这次去秦岭竟然收获这么多东西,据说是用四台大车拉回来的。看规模真可谓是堆积如山。可苏御看了半天,也没找到什么值钱的玩意儿。都是些卖不出去的祭祀用品,比如锈迹斑斑的青铜鼎、破口的瓦罐,碎裂的唐三彩,缺胳膊少腿的陶俑,还有抠得支离破碎的壁画。还看到了太平公主的墓志铭和棺材,掀开棺盖一看,竟然还看到了骨骸。 “这小子是把太平公主墓整个搬回来了?”苏御一阵惊惑。 这时听到脚步声传来,苏御微微转身。只见孔祥笑嘻嘻小跑过来,到苏御身前一躬到地:“不孝儿孔祥,拜见义父!”。 “少跟我嬉皮笑脸的。”苏御指着一堆破烂:“这些废铜烂铁你留在家里干什么?你不知道挖掘前朝坟墓也是犯法的吗?你留着这些罪证,等着被人揭发,然后坐牢是不是?” “呃…,不会的,儿与县里官员早已打过招呼。” “打过招呼?”苏御背着手:“当官的就一定是好人吗?你还敢把这事告诉他们。他们不缺钱的时候,怎么都好说。如果缺钱了,就会因为这些东西跟你聊一聊。我相信,他们放你通关的时候,一定看起来很为难,但心里很高兴。你还是少给自己挖坑吧。我命你把这些东西处理掉。” 孔祥翻着眼皮不说话。 “齐珲!”见孔祥不动,苏御有些火了:“把这些破烂给我处理掉。能熔的熔,拿去卖铜卖铁。其它都给烧成灰,砸成粉!” “唉!”孔祥张开双臂挡在棺材面前:“义父!那些铜铁瓦罐的我不要了,你把这棺材给我留下!” “你留棺材干什么?” “不能动的,这里面躺着的是太平公主!” “太平公主怎么了?!” “我喜欢!我听说过她的生平事迹,我觉得这是一个很了不起的女人!我就喜欢她这样的。” 苏御竟好一阵无语,稳了稳气息道:“孔祥,你出息一点,义父帮你娶个真公主如何?哦,我被你气糊涂了。我的意思不是娶公主,而是公主的女儿。让一个活着的公主给你当丈母娘行不行?这样总比你留个死公主在家好一些吧?只要你像个人样,凭你家百亿资产,娶个公主的女儿我看不成问题。义父帮你说媒。” “爹,您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 孔祥直接改口喊“爹”,看来他认真了。 苏御在心里盘算起来,洛阳城里哪位公主或长公主家里条件稍差一些。 梁朝的公主们并不是所有人都过得豪奢。还有因为驸马出事而被牵连的公主,在家里受苦受难呢。一时间想不出来。如果真要办这事,还是要去问问唐灵儿。她时而参加公主郡主的聚会,知道的事肯定比自己更多,也更深。 见孔祥被苏御制服,管家齐珲很高兴,带着一群家奴兴高采烈地把一堆破烂毁掉。熔了好多铜铁,倒是卖了不少钱。可是这钱对孔大少爷来说实在是不值一提,他也没要,而是发给奴才们吃喝玩乐去了。 孔祥性格中有很多与他爹相似的地方,比如出手大方,知道照顾兄弟。仅凭这一点,他的大蛇头身份应该是能坐稳的。兄弟们跟他干,总能尝到甜头。 孔祥虽然答应销毁那些破烂,可当他看到心爱的太平公主被烧毁的时候,竟然哭出声来,还抹了抹眼泪。 苏御好一阵脑仁疼,实在搞不懂孔祥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苏御也认为,自己现在属于夏虫,与自己不可语冰。或许人家孔祥有更高层次的精神享受,被自己这个当干爹的给毁掉了。可即便如此,也要毁掉,否则被毁的就是孔祥。用一句亘古正确但却令人生厌的话说“我也是为了你好”。 其实每个人都会在某些方面成为“夏虫”,比如苏御如此照顾孔家,对于唐灵儿来说就是无法理解的。而这时唐灵儿就成了“夏虫”。不可与之谈。 苏御经常对郡主说,每每想起孔硕临终托孤,就总放不下他的儿女们。长安郡主无可奈何状,只以权谋论说:“孔硕就是看清你这一点,所以才托孤与你。你是被孔硕利用了,人家到死还要利用你一下,可见孔硕高于你”。无论郡主怎么诋毁离间,苏御也听不进去。哪怕觉得郡主说得对,可他还是听不进去。而这时的苏御又成了“夏虫”。 夫妻之间能否体谅对方的“夏虫”表现,是家庭和睦的第一要素。而人在“夏虫”状态下最能体现本性。是善良,是邪恶,是忠义,是奸滑,是高尚,是猥琐,是智慧,是愚蠢,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后来苏御问孔祥这次探险的经历。问他为什么拉回来的都是破烂,那些黄金白银玛瑙玉石什么的都哪去了?一提到这个,孔祥立刻来了精神,把他的遭遇一五一十说出。 这次又是范统联系盗墓贼杨吃骨和杀魈刀,算上孔祥,四个人一起去到秦岭。他们经过好一阵探测深挖,也没找到汉墓,反而找到了太平公主的墓。古籍上对这位神奇公主的墓葬记载几乎没有,而且她最后是被唐玄宗李隆基以谋反罪下诏赐死的,本以为她应该是草草下葬,不会有什么随葬品。 可当他们打开棺椁的时候,却发现不是那么回事。这次可算捞到大斗了。杨吃骨杀魈刀露出恶匪本色。可孔祥也不是吃素的,发现二人“不动声色”地往自己背后绕去,就感觉情况不对。扭回头见到杨吃骨手里攥着刀,二话不说战到一处。 可是孔祥范统打不过对面二人,于是撒腿就跑。盗洞狭窄,孔祥在前面爬,范统被人揪住脚脖子。范统就用脚猛蹬,最后也逃了出来。可刚跑出来,就见到到洞口有一群人。为首是两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看面相就知道是亲哥俩。而且身上颇有贵气。 在他们身后,还站着一个身穿儒士袍的瘦脸中年男子。 其实孔祥他们的行为早被这哥俩发现,哥俩本打算埋伏在到洞口捡现成的便宜,结果没想到这四个盗墓贼自己干了起来。孔祥突然爬出来,还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他们可没打算放过孔祥,但孔祥机灵,刚冒出来尥蹶子玩命跑。杀手在身后放暗器,被他身上软甲挡住。后来他跑到一处断崖,见下面有河,就跳了下去。而追杀他的怪妆女杀手好像不敢下水,因此孔祥才躲过一劫。 他成功逃脱,可后面范统、杨吃骨、杀魈刀就没那么幸运了,全被那群人弄死。 “义父,你猜我在那群人里看到了谁!” “谁?” “袁昆!” 苏御一惊,想了想:“你认识袁昆?” “我爹刚来洛阳时带着我与他见过面,那时候我还小,比现在矮差不多一个头。所以袁昆没认出我来,否则我想他是不会放过我的。他身边那些杀手,我只是扫一眼就觉得不简单,尤其是追我的那个死丫头。我的天老爷,我可是从小跟名师练轻功,我的逃跑之术连我爹都夸我,可那女孩竟然能跟得上我!而且还能一边跑一边打暗器,而且还很准!也正是因为她那张大花脸,我才更能确定那个人是袁昆。因为当初我爹带我与袁昆见面的时候,他身边就带着一个花脸小女孩。她是袁昆的义女,袁婴。” “原来他们跑秦岭去了……”苏御凝眉思索,在考虑这个信息要不要告诉太后。想了想,觉得不应该告诉。而且警告孔祥,这个消息一定要死口保密。否则容易引火烧身。 “可是,这堆破烂你是怎么弄回来的?” “嘿嘿,我又杀了个回马枪。” “你小子胆儿可真大!” “我不是一个人回去的。后来我去报官,就说在山里见到有歹徒杀人。后来我又与县太爷……” 孔祥碎碎叨叨说他的经历,讲他如何找到驻军,贿赂官员带着兵马进山,又如何把墓室里的那些破烂捣鼓出来,又如何拉到京城。那些废话苏御没往心里去,只是在想袁昆到底想干什么。另外觉得这个消息应该告诉雁师姐,让她定夺是否杀去秦岭,结束夙仇。 —— —— 长安郡主被太后召入宫中。 其实二人年纪相同,私下相处,倒是如同姐妹一般。 太后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而她所伤之处又极私密,不让太医观瞧。她的病症反反复复,一直没好利索。偶尔发烧,颇感煎熬。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召唐灵儿入宫商讨大事。 “灵儿,你觉得你哥会把这个长老位置给你吗?” “我觉得哥哥会的。” “可我觉得不会。毫不避讳地说,唐剑这人不成大器。他如今身居高位,只是长期以来神策军内部权衡的结果。如今你家二老爷过世,这种平衡已经打破。那么,他就没必要再留在那个位置上。可如果想把他弄回来,唐振就要用‘长老’的位置与他换。所以这个长老的位置轮不到你来坐。” 郡主蹙眉不语。 太后似笑非笑道:“灵儿,若你想在家族中掌权,就应该学会狠一点。” “太后的意思是……” “我帮你杀掉唐剑,如何?” “只怕哥哥不会同意的。” “呵,灵儿,我早就发现你还是太善良。我听说你从小攻读权谋之术,看来你只是死读书,而你的心还没做好准备。而你哥与你不同。常言道,无情不过帝王家,而安国公在唐氏门阀里的地位,与帝王又有什么区别呢?家族里重要职务,他是不会愿意让唐剑那样的蠢庸之辈来担任的。”曹玉簪眼神狠辣:“唐剑暴毙,你哥一定很开心。” 太后想用雷霆手段帮助唐灵儿夺权,随后她提出要求,让唐灵儿放开苏御,继续去京统担当大任。可唐灵儿没有马上答复。 唐灵儿心中十分为难。杀五哥唐剑,她下不去狠手。而让苏御去担当京统指挥使那么危险的职务,她也不忍心。可这长老之位,她又觊望许久,实在有些放不下。 第四三八章 苏御斗牛 听孔祥碎碎叨叨讲故事,讲了大半个时辰。随后苏御真的答应孔祥,给他找个公主家女儿相亲。不过这件事不能太着急,另外告诉孔祥应该把家里这些妖精教育好了。让她们看起来端庄一点。将来贵族女儿进府,要好生伺候着的,别让这帮小浪蹄子骑到正妻头上去。你要维护正妻的地位和权力。妻正则家稳。 孔祥说,一定当佛一样供起来。 苏御说,那倒不必,太惯着也不行,容易上房揭瓦。 午饭后苏御才离开孔家,打算去锦衣卫衙署看一看,与张厂公聊聊。可路过闹市时,却见到人群躁动,掀开车帘一望,一个疯疯癫癫披头散发的男子当街追逐一名少女。那少女身法不慢,可那疯子身法更快,快到让人惊叹。好似瞬移一般,让路人惊呼连连。 少女机敏,好似跳羚躲猎豹一般,让那疯子一直抓不住她。可毕竟她不如疯子,再这样下去非被那疯疯癫癫的人逮住不可。 “沁儿!?” 看清少女竟然是谭沁儿,不由分说跳下马车,呼喊道:“沁儿,来我身后!” 见苏御迎面而来,姑娘一喜,躲到苏御背后。 苏御指那人道:“何人撒野!” “嗷——!” 而那疯子突然恼怒,大吼一声,全身力气灌注单手,飞身一拳袭来,直奔苏御面门。 苏御早已蓄力,以“雷公手”还击一掌。 拳掌相撞,“嘭!”的一声,一股强悍气浪顺着手臂蹿升,肩头扩散,苏御感觉半个身子都已麻木。脚下一软,倒退两步。幸亏被身后谭沁儿扛了一下,否则还不知要退多少步。 而那疯子也被强力反推。由于他当时飞身而起双脚离地,故而没有借力,一下子被反弹出去一丈有余。趴在地上,蛄蛹几下,他竟然又爬了起来。好像愤怒的公牛,喘着粗气怒目而视。 苏御抓紧拳头,藏在身后,心中念叨:“这疯子够狠!” “哇呀呀!谁人欺我门人!” 这时巷口闯出一条光头大汉,不是旁人,正是身高八尺七寸(2米)的大罗汉屠彪,带着一群黑衣僧人围住疯子。 “给我打!” 好汉难敌四手,好虎架不住群狼。 纵使疯子强横,可他毕竟有些神志不清,他不知道跑,就跟一群人战在一处。 棍棒噼里啪啦砸在身上,扬起飞灰。 好家伙,今天北市地界的人算是开了眼。从没见过这么抗揍的人,棍棒都打劈了,这人愣是没倒。 反观那些黑衣僧人却被打得东倒西歪,一群人愣是拿这疯人不下。 “如果今日神教一群人拿不住一个,那也太没面子了。”苏御抖掉大氅,丢给身边谭沁儿:“都给我让开!” 谭沁儿急道:“喂!你别逞强!” “他内力已经消耗大半,看我怎么彻底耗光他。我打不过他,能累死他!” 风驰电掣,拳掌虚影,“霹雳掌”“雷公手”“流星指”“伏虎拳”“断恒山”全都招呼上,在北市喧闹街口,苏御与那疯牛斗了好久,终于把他累得踉跄。可即便累得不行,那疯人身上还是硬邦邦,想膝压制服依然很难。屠彪一群人冲过来压在他的身上,这才把他捆绑起来,用木棍穿着,扛回红黑寺。 观众们看得很是过瘾,鼓掌叫好。 —— 苏御揉了揉手腕,向美伶馆走去。 刚才听谭沁儿说,这疯子突然出现在美伶馆,而她当时正在一楼大厅擦桌子。被这疯子一把抓住,嘴里还不停吼叫。他口齿不清,也听不清楚他在喊些什么,好像是“什么姑娘”。 这疯子虽然很冲动,很鲁莽,可他并没有把谭沁儿怎样。谭沁儿甚至在他的眼中看到惊喜和泪光。但被疯子这样抓着,她当然不好受,于是挣脱。可那时她就发现这疯子力气大得惊人。 疯子抓住她的手腕,明显是有所保留,若全力一捏,谭沁儿觉得自己的手腕能被他捏碎。后来美伶馆里的武打冲了过来,去推搡那疯子,却被疯子一巴掌一个打倒在地。 看出这人太厉害,而又疯疯癫癫,再让他闹下去对美伶馆不好。谭沁儿灵机一动,闯门而出,她想把这疯子勾走,然后凭借身法快的优势把他甩掉。可没想到的是,这家伙身法比她还快,差点被他逮住。 美伶馆距离红黑寺只有一巷之隔,有人飞奔报信,屠彪听说有人上门闹事欺负他的门人,火冒三丈,就带着人冲了过来。 那疯子被制服后,谭沁儿跟着屠彪一起往红黑寺走,而苏御却打算去美伶馆看看那些挨打的同门。可刚走出去不远,却听身后传来姑娘的质问之声:“喂!你为什么总躲着我!” “我…,我哪有躲着你?” “你还不承认!”姑娘泪光晶莹:“我知道你为什么躲着我,你就嫌我出身卑微,配不上你,对不对!” “你胡说些什么?我是那种人吗?” “你就是!你攀附富贵,宁愿给郡主捧臭脚,也不……” “你够了!”苏御瞪眼:“什么叫我攀附富贵?我与她是娃娃亲!” “那就是你爹攀求富贵!你爹只是个被免职的中郎将,凭什么能与国公结为亲家!一定是挖空心思乞祈求来!” “你!”苏御抬手欲望打。 “你打我!打呀!” “胡搅蛮缠!不可理喻!”苏御拂袖而去,走了两步,听身后无声,又转过身来。 见姑娘蹲在地上,捂着脸啜泣,苏御叹了口气,又走了回来:“看你把我说得好卑鄙、好猥琐,甚至是下贱。既然我这么差劲,你还跟我较什么劲呢?” 姑娘站起身,倔强地擦了擦眼泪,一双大眼斜视远处,不吭声。 苏御叹道:“最让人心里不痛快的不是见到别人的愤怒、鄙夷、嘲讽,而是引不起一丝波澜的漠视。去年上元节那天,我第一次见到唐灵儿时,在她眼里读到的就是那种眼神放空的漠视。那时我就觉得我与她之间是没有可能的。我以为她就是想招个上门女婿,这样她就可以留在唐府,继续当她财权人,过个两三年就把我一脚踢开。而那时我也没给她好脸色看,我还记得曾经两次把她气到发抖。可是后来,许多事一桩桩一件件接踵而至,或是人为或是天意,让我们走得越来越近。我和她都在发生着变化。终于有一天,我骑着白马,她坐着凤辇,风风光光举办了国礼级的婚礼。当我牵着她的手下车时,是我们第一次牵手,而她却迟迟不肯松开。那时我就觉得她不再是高傲的郡主,而是我的女人。” “你刚才说,我是攀附富贵,嫌弃你出身卑微。可是你听说过冯瑜吗?本来郡主打算让王珣林婉给我当试女,可我选的是冯瑜。选冯瑜的时候,我就把她当成了妾室来对待。你说你卑微,可你的父亲是谭方鼎,神教追风右使,佛生门的掌门。他创建门派立志杀陈太后。虽未能成功,可江湖上谁不说他是个豪杰。你再看冯瑜,我觉得这个世上没什么人比她的出身更卑微了。她父亲是个赌徒,败光家产,羞愧于世而自尽。她娘带着她走投无路,去给一个卖油郎当妾。可卖油郎嫌她累赘,把她卖给郡主府当丫鬟。后来卖油郎死了,她娘被夫人驱逐,再次走投无路,靠冯瑜每月几百钱养活。后来是我把她娘安排到李家货栈并认识李勋,再有一段姻缘。这是她娘人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时光,而李勋是我的手下!你说她是不是很卑微?即便如此卑微,我也总想着把她带回郡主府给她个名分。即便像现在这样分离,我也换着法让奴才们去照顾她。让她时刻体会到我对她的关怀。她叫我一声‘相公’,我就会负责到底。” “我没想到,我的选择会让她付出如此大的代价。她娘因此触发心疾而死,是我让她失去了唯一的亲人。但她从没怪过我。郡主说,要给她找个好婆家,她也不肯。她越是这样,我越放不下。强烈的负罪感一直压着我,让我透不过气来。如果我不办成此事,我会很难过。另外我想把她带回郡主府,是因为我觉得她能适应那的环境。她从小儿在郡主身边长大,懂那里的规矩,知道郡主的脾气,在郡主面前她就像小绵羊一样乖巧温驯,可你能吗?你本属于江湖,你是大侠谭方鼎的女儿,你心有苍穹,你是一只鹰。你被困在郡主府里,你扛不住的。在那种高压的环境下,你会疯掉,你会爆发,你会反抗!可你知道触怒军阀背景的郡主后果是什么吗?军阀家郡主,比普通郡主权势更大。京兆府、大理寺、内侍省哪个敢管?你知道孟氏南阳郡主弄死过多少妾室?你完全可以通过神教的情报能力去打听打听,你就知道厉害了。” “那我也叫你相公好不好?”谭沁儿突然说了一句。 “你…,怎么越说还越不明白了呢?”苏御哭笑不得:“我这样跟你说吧,你现在的状态就是荷尔蒙中毒。” “什么是喝儿懵,你是在骂人吗?” “你别打岔,说白了就是瞎了心了。你碰见我,就是碰到了一个‘不对的人’。不过我觉得你碰见我也不一定是坏事。最起码我不舍得伤害你。” “嘁!”姑娘翻白眼。 苏御笑了笑:“等你有了阅历,才会发现那个对的人。到时候你就知道如何选择了。我可以保证,你跟我过肯定没好日子。偶尔疯狂放飞,我会觉得很有趣很刺激,可我不可能总陪着你到处翱翔,所以你觉得现在生活很别扭。可等你找到对的人,你就会发现生活变得豁然开朗,到那时你所有的付出都是对的。” “嘁!大明白似的!” “嘁嘁嘁,你嘁个屁!” “我嘁你!” “妮子你别跑!” “你来逮我呀!” 第四三九章 让他一招 苏御觉得,在谭沁儿找到“对的人”之前,还会纠缠自己一段时间。希望这个时间不会太长。 姑娘还是很不错的,无论相貌还是人品。而她的品质越好,苏御就越不舍得糟蹋她。这毕竟是梁朝,而不是后来的大开放时代,如果收而不娶,凭沁儿的刚烈性格一定会走极端。苏御实在做不到像唐金、韩浩那样不计后果好坏通吃。 看过两个受轻伤的伙计之后,苏御又去红黑寺。而这时谭沁儿的情绪也稳定下来,不再胡搅蛮缠,还为刚才的过激之言表示歉意。可苏御还是赏了她一个爆栗,把姑娘打得龇牙咧嘴,抱头鼠窜。 红黑寺神殿,一群人正在审那疯子,可那疯子支支吾吾的,审了半天也没说清楚什么。这时谭沁儿却觉得这人的身型似乎是在哪里见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后来苏御也参与审问,突然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杨问鼎”,也就是被夜无良利用的那个疯子“鬼无仇”。 如果他真是鬼无仇,岂不就是给大师兄致命一击的人? 可是从雁师姐那天的表现来看,她对杨问鼎好像有些…… “唐怜,准备个铁笼子先把这疯子关起来。私下给雁师姐写信,就说我们可能抓到鬼无仇了。先别告诉沁儿。” “为什么要瞒着沁儿?” “等雁师姐来了你去问她。” —— —— 回到家,见到唐灵儿。郡主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是从一些细微之处还是能察觉到她心情比较沉重。据林婉说,郡主从皇宫回来就一直不大高兴,现在只有郡马能哄郡主开心了。 林婉是一个非常温柔的女子,而且颇通人情,如果世间女子都像她这样,那该是多么美好。 见苏御回来,唐灵儿屏退下人,道:“劲锋,太后还是希望由你来担当京统指挥使一职。太后说,你说的是对的,第四师不能碰。” 从唐灵儿转达的话里听出太后做出的让步,可苏御并不领情,转开话题:“十八哥什么时候回来?” 唐灵儿眼睛闪了闪,没回答,而是道:“太后说,本以为洪盾能管好京统,后来发现那个黑昆仑只会好勇斗狠,却不懂得运筹。而太后现在有锦衣卫斗狠就够了,不需要军统也这样,只想让军统搞些渗透。而能办成这件事的人,太后说非你莫属。她还说……” 苏御打断了郡主的话,笑着说:“听口气,灵儿希望我赴任?” 唐灵儿微微蹙眉:“如果你不想去就算了。” “你是不是与太后谈了什么条件?说吧,我去京统,对你有什么好处?” “劲锋,你我夫妻之间,这样说话是不是显得太功利?” 看来唐灵儿不忍心破坏某些美好的东西,可她又有些放不下与太后达成的默契。 苏御苦笑:“是你先功利的。” 唐灵儿没有针锋相对地说什么,反而是坐在那里不吭声了。 苏御揉了揉媳妇的肩膀:“说吧。” 唐灵儿还是有些犹豫,想了想才道:“太后想帮我争夺长老之位,可她提出的办法我都没同意。后来她听我说古月山在长安闹事,她觉得那件事可以大做文章。她还说只靠我们的计划挡不住五哥回来当长老。不过她出手的话却一定能行。但在她出手之前,希望我答应她一个条件。” “就是让我去京统当指挥使?” “是的。” 苏御揉了揉下巴:“我本意是想混进户部。看来太后不大相信我的‘国债’计划,而我的税改计划交给她之后,竟然被她扣下了。她是要据为己有,把我的计划融入到她的计划当中去执行。我当然不是在跟她争什么,只是更想待在户部而已。可我也看明白了,她是不会放我走的。” 唐灵儿苦笑,没说什么。 苏御把媳妇的腿当成了自己的腿,猛地一拍:“那好吧,我去。” 听苏御答应,唐灵儿嘴角一提,她招呼林婉进来,把那套二品朝服从车上取来。 她又把那件衣服带回来了,看来她早就答应太后。这一定是两个女人的合谋,也是利益交换。 发现唐灵儿与太后走得越来越近。 随后唐灵儿让小太监常佑进宫,把这个消息告太后知。不久后豹骑卫队和京统卫队赶到郡主府门前,来接苏御上班。 “太后可真是个急性子。”苏御感叹一句,坐车赶往京统。 重新来到京统,发现监军的位置换人了。天赐帝心腹羊大顺被免职,而先前的代指挥使洪盾被正式任命为京统监军。其实监军的级别与指挥使是一样的,只是分工不同。 以作战部队为例,打仗的时候主官负责指挥。而监军负责监管主官执行上级命令,防止主官叛变。如果监军掌握证据,甚至可以干掉“欲谋反”或“不听上级调令”的主官。可假如战场形势焦灼,杀红了眼,部队主官也可以命令监军带着卫队冲锋。如果监军不冲,主官也可以干掉监军。这是一对冤家。而这也正是皇帝们故意设置的,不让部队完全掌握在一个人的手里。 京统局办公大厅,二次赴任的指挥使大人端坐正位。 监察御史杜显贵热烈欢迎,言辞恭敬,而黑昆仑洪盾却面沉似水,好像谁欠他钱似的。显而易见,他觉得自己的宝座被苏御抢了去,心中十分不爽。而这位满面白膏的老太监,也不入苏御之眼。难怪当初欧阳镜说他丑得不像个人,他是真的很丑。 “既然太后改变主意,那我们就可以展开新的计划。从头培养一批特务,潜入到各队伍当中去。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但我相信一定会有一个很好的结果。我们现在的工作重点是选拔人才,并做好保密工作。再派遣特务,一定要找那些头脑精明的人。他们进入部队之后,我们会暗中扶持他,让他爬升,最终进入到重要岗位中去,甚至是部队核心。但平时我们不要启动他们,给他们创造潜伏的条件。” 苏御的话刚说完,洪盾冷哼一声:“说得轻巧,可是这样的人去哪里选啊?另外,他们获得重要职位之后,还会听我们指挥吗?我可提醒苏大人,人可以高瞻远瞩,却不能好高骛远。这可是太后大计,你一定要小心行事。别钱没少花,却弄了个烂摊子给太后。” 第一次开会,洪盾就弄出火药味来。 监察御史杜显贵翻了翻眼皮,左右看了看,没说什么。 苏御笑了笑:“有监军大人坐镇,随时可以批评指正,我想应该不会出大问题。如果出了问题,由我一个人负责。我会主动向太后请罪,与洪监军和杜御史无关。” 闻言,杜显贵笑了笑说:“只要心中有太后,一心一意为太后办事,我相信一定会把事办好的。” 杜显贵说了句废话,洪盾却不依不饶道:“那苏大人先说说,这样的特务去哪选。这个问题不说明白,别的话我看就不要再说了。说了也是空谈。到了太后面前,咱家都不知道应该如何与娘娘开口。若是太后问下来,都不知道如何回答。那苏大人你自己说,这是你的问题,还是咱家的问题呀?” 这老太监长了一张欠抽的脸,满脸横丝肉不时抽动。 苏御微笑道:“每年军队都要招新兵,以前都是招兵处或各部队自己招。我正打算向太后提议,以后把招兵权放到京统手里。并成立新兵训练营。从新兵训练营里挑选精明强干之辈,进入高级培训班。我还可以向太后请求,将这培训班称之为‘军官培训学校’。也由我们军统来管理。这群人中,就有我们的特务。进入部队序列直接就是百夫长级军官,这样扶持起来也更容易些。我相信,太后会答应的。如果洪监军觉得不能把我的意思完全转达给太后,那就由我去……” “唉!”洪盾打断苏御的话:“我还是能听懂人话的,你说话不要那么刻薄。我觉得你的这番话还是有些建树的。我以为,应该以我们三个人的名义共同起草文书,然后由我去面见太后详细解释。毕竟苏大人和杜御史都是健全人,不大方便见太后嘛。呵呵。” 这洪盾可能是当御马监当习惯了,与同僚说话缺乏最起码的尊重。从座次来看,其实苏御还是略高于他的,可他话里话外的,他才是三人组的核心。他觉得他代表着太后,而苏御只是给太后扛活的人。 而那个杜御史,已经是“过气”的太子党成员。此时太后不再像党争时那么倚重那帮人。现在太后的执政方针是渗透军事、稳固文政、狠抓经济。当初帮她打江山的人中,适合留下的就留下,不适合留下的给个虚职也就是了。 苏御没直接表态,而是扭头问:“杜御史以为如何?” 杜显贵笑道:“我觉得很好。” 苏御决定道:“好,那就辛苦洪公公去与太后解释。” 苏御发现这个老太监很能抢功劳。第一天与他合作,苏御不打算与他深度计较。就按照他的意思去办。先让他一招,如果这老东西得寸进尺不知退让,那就走着瞧。 第四四零章 增加彩礼 有洪盾去见太后,苏御倒是觉得自己时间宽裕。与各位处长饮茶交谈,喝得太多茶水,眼皮都有些肿起来。这样谈话当然不是闲聊,通过交谈可以掌握很多讯息,同时也是对各位处长的考察。 下一步是要针对八关各站进行评估,大部分站长都是赶鸭子上架,其实他们并不具备当京统站长的能力。这些人都需要调换。但在发掘到人才之前,还是以保持稳定为主。 谈话结束,苏御闲来无事,在班上坐不住,便驱车赶往锦衣卫衙署。 京统指挥使出行,好大的排场。上班不方便带着童玉小嬛,身边是秦白刃和吴杀金两个武打心腹。而那位姓宫的豹骑卫队长依然是老样子,苏御的车去哪他就跟到哪,直到把苏御送回家为止。 大特务头子已经被市井讹传成暗黑角色,与张密一样令人感到恐怖。听说京统指挥使车驾路过,街边的孩子们吓得到处跑。见一小女娃摔倒,哇哇大哭,苏御还丢给那孩子两个铜板。小女孩不哭了,抓起铜板问苏御:“可以买糖葫芦吗?” 苏御觉得这女娃好是可爱,又丢给她五块铜板,让她去买最大一支。 尚有三步距离,而这五块铜板几乎是一个落一个,飞到小女娃手里的,小家伙惊喜出声,晃着小羊角辫跑去买糖葫芦了。这小家伙有点像唐小肥,憨憨的,别人跑的时候她也跟着跑,可是见到好处又把刚才害怕的事忘了。 而此时诸位扈从都意识到,这位指挥使大人的武学造诣比在场每一人都高,因此更加佩服一些。 来到锦衣卫门前停下来,大踏步走进来。 发现锦衣卫里也有很大变化。 不可一世趾高气昂的张公公现在非常忙,而且他几乎是不离太后左右。太后上朝都要带着他。而且他是带着刀陪护太后。太后下了朝,他也赖在宫里不走,太后也不驱赶他。就这样形成了默契。 这帮太监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陪在太后身边,而欧阳镜现在也在努力,据说他真的有可能进去。这话是锦衣卫副指挥使梅红衫说的。而引欧阳镜进皇宫的人是曹小宝。但不知因为什么卡住了,欧阳镜的人事关系还挂在东宫。洪盾离开东宫之后,现在是欧阳镜在那里“独守空房”。 欧阳镜不来找苏御,苏御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而苏御也不打算去管。欧阳镜的计划太疯狂,苏御可不打算参与进去。搞不好就是一场掀房拔树的暴风雨,赶紧离他远点。 “恭喜苏堂再担大任!”梅红衫喜庆而恭敬。 “没什么好恭喜的,只是甩不掉罢了。”苏御坐在椅子了,翘着二郎腿,审视目光上下打量一身劲装的梅红衫。这修长女子穿上飞鱼服,配上绣春刀,英姿飒爽,很是入眼。比看洪盾的那张白膏大脸强一千倍。 “梅副指挥使现在很有派头嘛,已经看不到什么江湖气息了。” 梅红衫忍不住笑意,却颇显羞涩,脸色微红。 苏御左右看了看:“怎么锦衣卫还没配监军吗?” “没有,太后说了,张密是指挥使,也是监军。” “哦…,那七师兄哪去了?” “在特别行动小组,现在花听风也是副指挥使头衔。”梅红衫压低声音:“小组里各个都是顶尖高手。现在一共九个人,十几次行动从未失过手,太后称他们是‘九神将’。今天他们被派往长安,是最高机密任务,连我都不知道详情。” “哦。” “以前花听风总说自己不受别人指挥,可现在他也变样了。太后说,花听风虽然能力很强,但毕竟是男儿身,不方便进宫的。这话里话外的,希望花听风挨一刀。虽然花听风没同意,可从那以后他也开始听张密的。这次行动,就是张密转达太后的话。说白了,就是张密对他下命令。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苏御点点头,又摇了摇头:“太后虽然没明着说,可我能体会到她的心思。太后现在心里很矛盾。她既想保持张密的权力,却又觉得张密的权力过大。希望我能帮他收一收。这可不是一件好办的事。如今张厂公春风得意,忠言逆耳对他来说就是泼冷水。他听不进去的。” 梅红衫听苏御念叨,却帮不上什么忙。她还是老样子,很听苏御的话,甚至有些崇拜。可也正是因为此,她在苏御面前很少说出自己的想法。她觉得自己的想法在苏御面前会显得很幼稚。 其实她的这个想法不是很正确。苏御不把她当外人,她完全可以畅所欲言。但她就执拗地认为不应该说。 苏御在锦衣卫扑了个空,只是与梅红衫闲聊一会儿。然后在锦衣卫准备呈送太后的公文上留下几笔字,就离开了。 没去京统,而是直接回到郡主府。 眼瞅着要二月中旬,郡主才把那皮裘大氅缝好。她的手工简直是丑得无法形容。苏御感觉郡主的女红退步了,这件大氅照比那条腰带差许多。而此时苏御身上披着的,是去年唐振送给他的黑貂大氅。其实唐振的大氅非常好,苏御也很喜欢。可是面对夫人的笑脸和期待眼神,苏御又不得不换上她亲手缝制的这件。 披上一看,妥妥的一只刨花鸡。 “……很好看。”苏御违心地说。 “真的麽?”郡主似乎察觉到什么,脸上的笑容在消退。 “嗯呢!”苏御点了点头,心中决定这件大氅绝不能穿出去。 “那好,你就穿这件,随我去参加礼会。” “……什么礼会?” “太长公主要给皇帝办满月。” “灵儿,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去换一件喜庆点的衣服,我也不冷,这大氅就别披着了。” 郡主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而那场所谓的礼会,压根就没有。 见苏御敷衍,郡主把大氅抢了回来,后来越想越气,把苏御轰了出去。可是到了晚上,她又接了“恩和牌”,其中详情不便细表。用老黄的话说,咱家少爷生龙活虎,再搞八个媳妇也不成问题,专治她一个,大战八百回合,还不治她个服服帖帖。 —— 亥正三刻,两个回合过去,郡主软绵绵卧在苏御怀里,安然睡去。苏御睡不着,正在玩郡主长发,打了几个卷儿。 突然听到楼下传来嚎啕哭声。 哭得如丧考妣,撕心裂肺。 郡主惊醒。 听声音是许落尘,苏御与郡主说了声,便披上衣服跑下楼来。 “哎呀!劲锋啊——!我不想活啦!你挊死我吧!” 许洛尘坐在地上,拍腿大哭,还弄得一身泥,看起来狼狈不堪。王珣站在一旁,厉声呵叱。 苏御将王珣劝走,蹲下身子,关心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许洛尘抽噎难言,手指僵硬,一副哭厥之相。后来把他带去小西楼,给他灌水鳖,抱在怀里取暖。 他蜷曲身体,窝在太师椅里,继续抽噎。 苏御不知发生了什么,无从劝说,只是不语等他哭完。 “唉!”许洛尘哭够了,叹了口气:“你说我这婚姻怎就这般不顺呢。按理说,凭借我许华州这玉树临风的潘安之貌,和举世无双的傲世才华,就是皇帝嫁女儿,我这样的也够瞧的了。可是那西门家却三番四次刁难与我。本来九小姐因我风采而迷倒,她的心早就属于我,而我也屈尊降贵勉为其难地对她有些感情。在她被烧之后,我不嫌弃她,还去上门提亲。让世人知道我许洛尘是多么高山流水的风雅人物。当时他娘是答应的,还开出一千万的彩礼。为了彩礼钱,我省吃俭用,熬夜着书,可是……,劲锋你是知道的,我写的那本《三国通俗演义》没达到你的预期。虽经唐贤社大力推广,可还是没卖出几个钱来。我从你这里借钱,又去欧阳镜那里借钱,可算是把彩礼凑够了。可这时她娘又说,我家女儿结痂已去,恢复得非常好了,不仔细看都看不出被烧的痕迹。我女儿这般好,又是贵族嫡亲小姐,嫁给你这祖孙五代行医的中九流,实在是太委屈了。于是又把彩礼增加到一千二百万。劲锋啊,我也是人啊,我也要脸的人啊。我怎么好意思一而再再而三张口与朋友借钱?” 苏御哭笑不得:“搞了半天,你就是想借钱。那你就直说好了,何必搞得要死要活的?你知道你那一嗓子动静有多大么?全府的人都让你吓得一激灵。” 说话间,苏御从抽屉里翻出两个“百万”钱袋,丢给许洛尘。 许洛尘快速把钱揣进自己兜里,随即他蜷缩着又哭了起来。 苏御盯着许洛尘:“你还有完没完了?” “劲锋,你别打扰我,让我哭一会。我为我们之间的兄弟情谊而感动。我感到很幸福。不过呢……”说着说着,许洛尘又嚎了起来:“哎呀,我不想活啦!” “你又怎么了?!” 第四四一章 杀心不死 长秋宫,飞香殿。 曹太后一阵阵头疼,而下体的创口依然没有愈合,不时流出脓水。突然觉得好冷,打了一个寒噤。 太后又发烧了,头靠隐囊,侧卧榻上,裹着厚厚的棉被。 榻边有四个火盆,曹小宝还令宫女再添两个。 连续做过几次噩梦,太后不敢再回小室里睡,便睡在空旷的大殿里。在榻边用屏风遮住,还挂了许多驱邪避鬼的道家符箓。 最近太后的烦心事多着呢,一想到军队掌握在别人手中,她就惴惴不安,烦闷挂相。 这时犁万堂走了进来,太后微微睁开眼睛,曹小宝把宫女们轰了出去。 曹玉簪沉声道:“刺杀一个赵挺,有那么难吗?” 犁万堂道:“回太后,杀赵挺几乎是不可能的。” 曹玉簪的眼神变得锋利起来:“什么叫不可能?” “他身边总有三百骑兵卫队,而且自从被墨匪……” “不要跟我说困难,如果不困难,我还要你干什么?你说杀赵挺难,还有杀李建成难吗?那当初李世民是如何办到的?冒顿鸣镝弑父又是怎么做到的?你就不能训练一支这样的军队吗?” 犁万堂跪倒:“太后,赵挺杀不得。现在张云龙与赵挺是交替上朝,可见他二人已有串通。一个上朝,一个守在军队里,其中一个出现状况,另外一个就会……” “够了!”太后愤怒坐起:“犁万堂!当初龙啸天那般猖狂,单点你的名字挑衅,我是如何保护你的?我不但保护你的人,还保护你的名誉,不可为不周到吧?吕石与你是冤家对头,我就派吕石去对付龙啸天,结果吕石死在他的手里。吕石有多大能耐你不是不知道。我让他去,就是让你看看清楚那龙啸天有多厉害。我再派洪盾去找龙啸天,连续折了多少高手才制服他?难道你看不出我的苦心?都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如今我用你,怎的就这般难?” 犁万堂磕头道:“若臣死能换来赵挺一命,臣愿意死十次、百次。可是太后,臣死没用啊。刺杀赵挺极易引发哗变。当初八关哗变,有五大将镇压。若五大将哗变,谁来镇压?” 曹玉簪几乎是吼叫出声:“叔叔的第二师,赵亚夫的金吾卫,都会保护我!” “咚咚咚”突然报门鼓声响起。 曹玉簪不再说话,有小太监跑了进来,跪道:“禀太后,太子太师曹圣请求觐见。” “他怎么来了?”曹玉簪微微蹙眉,突然扭头瞪视:“好你个犁万堂,还知道请救兵了?哼,不要以为叔叔来我就能饶你!” 曹圣觐见太后,告诉她一个秘密。 这时曹玉簪才终于想明白天赐帝的种种布置。原来,天赐帝从来就没信任过自己。天赐帝宁愿让本家皇族夺位,也不会让异姓独揽大权。 太后突然放生大哭。 哭罢,冒了一身的汗,身上的烧倒是退了去,今晚她没做噩梦。 —— 景行坊,锦衣卫衙署。 金线走蟒的张密仰着头走路,那股傲慢的气势把“不可一世”展现得淋漓尽致。 今日要不是有一位与他身份相当的人提前留话,他都懒得回到这里。 张厂公叉腰站在门口,望见那位与他一样穿超品官服的人,大老远就笑了笑。 “劲锋找我何事啊?” “好久没见到张兄,甚是想念。” “唉!别说那些客套的,我还很忙。” “敢问张兄,最近在忙些什么?” “杀赵挺!” 现在张密身边都是一群非常有规矩的人,张密微微一斜眼,那些人就规规矩矩站在门口,就好像钉子一样立刻钉住,没一个人跟进来。 苏御皱眉:“我怎么听说太后现在不想杀赵挺了?” 张密冷哼一声:“凭我对太后的了解,那只是口头上不想杀。” 苏御相信张密的判断是正确的,而这个张密已经膨胀到了不需要太后下命令,他就要替太后除掉心患的地步。 毫无疑问,太后是喜欢张密的,非常非常喜欢。可她越是喜欢,就越担心张密死掉。 “张兄,以前你干什么我都不过问的。但这次不行。” “为何?” “你的忠心太后早就体会到了,你的能耐太后心中也是一清二楚。现在你是太后的左膀,而没有人是太后的右臂。太后不想失去你啊。” “劲锋这话从何说起?” “还能从何说起?当然是太后亲口与我说的。太后说,现在她只有一臂,很担心出事。” “劲锋这话……恐怕不大对吧?太后会当着你的面这样说?” “太后说,我这个人越来越懒惰,我猜她这句话也有鞭策我的意思吧。” “呵呵。” 总是很诚实,突然骗一次人才更具有欺骗性,而这次苏御得逞了。那些话太后从来没跟苏御说过,可苏御认为太后是这样想的,而张密也是这样认为的。 张密自己也清楚刺杀赵挺很难,尤其是在安西郡王府被血洗之后。现在赵挺警惕性很高,除了上朝,基本就是回到军队。而他与张云龙真的是交替上朝。大家都看得清楚,两位辅政大臣有了默契。这样一来,更能震慑太后不敢随意动他们。张密有心杀赵挺,可他一直没下定决心。既然此时得到太后明确授意,张密就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 屋里没人,苏御依然压低声音:“太后要想掌兵权,迟早要干掉五大将。但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一定要慢慢来。五大将也是人,也有生老病死。他们的部队也不是铁板一块。水滴石穿,迟早渗透进去。” 张密点点头:“我看,太后的那番话就是在说你是她的右臂。只是最近劲锋确实是很少上班。我想不明白劲锋为何如此?” 不能让张密觉得自己是他的竞争对手,就好像两个人在太后面前争宠似的,因此苏御道: “张兄,我与你不一样。我永远也不会成为太后的右臂。你怎么忘了我是门阀的人?我现在所作的一切,也不过是在为别人铺路。等我都铺好了,太后一准把我踢开。之前我离开京统,就是因为看到这个远景,所以才离开嘛。可洪盾那个笨蛋不能接住这个盘子,弄得一团糟,连续引起三场哗变,所有太后又想起我来了。哎,我现在也很难啊。那洪盾凭借老资格,在京统里与我对着干。还抢我功劳。与张兄在锦衣卫一手遮天相比,我太弱了。” “洪盾?他算什么东西!”一提到洪盾,张密的脸色突然难看起来,看来他与洪盾也不对付。 苏御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张密站起身,伸手指着北面骂道:“那老不死的以为自己是谁!跟我说话竟还敢用命令的口气。他吗的。下次他要是再敢这样跟我说话,我就给他两个耳光!” 张密要抽洪盾耳光,这很显然是不合适的。但苏御不会再多说什么。如今张密正是得意时,劝他的话说多了,就讨人嫌了。让他膨胀去吧,凭借洪盾的实力,到时候还不知道他俩谁扇谁耳光。 苏御听说过,四百来斤的大胖子洪盾会一手“掌中星”,据说那功法十分厉害。当初他也是通过选拔才进入后宫的。据说当年他力压群雄,拔得头筹。如今五十多岁的他,正是内力与体力俱佳的时候。像个大相扑似的。如果拼功力,张密不是他的对手。 要想治洪盾,反而是花听风那种人更拿手。因为花听风够快。 苏御掏出一份名单来:“我要带梅红衫去办点事。” “什么事?”张密毫不客气拿起名单看了看,忽而一皱眉:“怎都是文官?” “查税。” 张密想了想,突然笑了:“我明白你的意思。应该让红杉活动活动了。否则太后又要在我身边安排一个萧宠。” 苏御笑了笑。 随后苏御带着京统卫队和梅红衫的白虎营到处走访检查。每到一处,都把税官吓得瑟瑟发抖。别说坊署和县里,就是京兆府见到京统和锦衣卫联合行动,都吓得满脑门是汗。 玄甲大将军张云龙的“父亲”,京兆府尹张乙寿亲自出门迎接,与苏御谈笑风生。而梅红衫就带着人到处查账,把账目翻了个底儿掉。梅红衫本质上是个武人,她根本就不懂税务。为了增加她的专业能力,苏御从户部请来两名抑郁不得志的中年帮办。经过他们出手,查出一大堆问题来。 张乙寿屏退旁人,亲手捧出一盒金元宝放在苏御面前:“苏大人,请笑纳。” “唉!张大人这是干什么呢?”苏御站起身,满脸不痛快:“京兆府账目整体看来是清晰的,是完整的。稍有纰漏,都是手下人欺瞒造成的。” 说罢,苏御挥袖走了。 张乙寿当天撤职三人,捉拿一人。夜间,让乖巧家奴送三千万到长安郡主府上,被唐灵儿毫不客气地收下。 “灵儿,你怎么又收钱?你这是在害我!” “你敢吼我?” “你别冲我瞪眼睛,总之我觉得你不对。” “我不管。别人不敢收,是因为他们害怕被查。可我们是唐家!谁敢查我?” 军阀家的财权人脾气真是暴躁,想那唐宽在清化坊掌财权二十年,养成了那样的脾气。若唐灵儿也干二十年,估计跟她四哥也会是一个德行。说到底,人的脾气还是实力支撑的。 不过唐振那人倒是很少发脾气… “有好人不学,非学你四哥。总发脾气,脸就长了。” “我愿意!” “长成驴!” “唉!苏劲锋你别跑!你给我站住!” 第四四二章 纯是个疯 太后额头盖着湿帕,脸上却红扑扑的,眉头紧紧皱着,颇显焦虑。 与曹圣谈过一次之后,曹玉簪心情复杂。当她听说陈太后就是因为想独揽军权而被人扭断了脖子的时候,她也感觉自己的脖子凉飕飕的。 “难怪陈太后突然离世,而且我觉得她自己似乎有所预感……” 掀去额头绢帕,曹玉簪想坐起来,突然咧嘴,感觉下面疼痛,不禁抱怨一句。 “怎么还不见好?” 曹小宝刚把小皇帝哄睡着,见到太后疼痛模样,快步走过来,愁眉苦脸道:“灵儿郡主不是说让娘娘举着引魂幡带着坤道在皇城马道转三圈么,要不咱去试试?” “唐灵儿也是个小巫婆,别听她胡说八道的。那能有什么用?” “娘娘……”曹小宝突然哭出声来:“小宝看娘娘遭罪,心里好是难受。小宝求求娘娘,还是听听劝吧。咱就去转三圈,不灵就不灵,万一灵验了,岂不就好了?” 见曹小宝哭得可怜,曹玉簪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好吧,那咱们就去试试。可是坤道去哪里找?哦,我倒是听玉钗说过,清化坊里有一位祁道婆颇有名气。那就告诉灵儿,把祁道婆引来。” 曹小宝一笑,小跑着办事去了。 不久后曹小宝来到长安郡主府,等了老半天唐灵儿才从工地回来,回来之后郡主还要沐浴更衣,折腾了三刻钟,又开始化妆。 “哎呦,我的郡主殿下,您能不能快着点?娘娘还在宫里等着呢。”曹小宝大气小声的催促道。 “我已派人通知道婆,道婆说要带上两个童女儿弟子一起去,我想她就快过来了。” “听郡主这话,原来这一招是道婆支的?看来平时郡主也很关心太后嘛,还主动去找道婆为太后祈福。这话儿咱家可一定要告诉娘娘的。” 曹小宝主动送人情,可唐灵儿却不领情:“不是道婆,是郡马与我说的。” “异人说的?” “对。” 曹小宝一阵无语。换做旁的郡主,白送的人情都乐颠颠收了,还会给曹小宝送些礼物。可是这位门阀郡主却是没搭理他这茬儿。 闲言少叙,祁道婆带着两名天仙般的小道姑,陪着太后在皇城与后宫之间的马道上走了三圈。太后手里真的举着一片小招魂幡,由于下体疼痛,不时少歇,额头微微见汗。 这样让太后耗费体力走来走去的,显然不是祁道婆的本意,但祁道婆也不会拆唐灵儿的台。道婆身穿天仙洞衣,一路上念念叨叨说些咒语,不时挥舞手中桃木剑在马道上刺来砍去。就好像她与什么妖魔鬼怪搏斗似的。 道婆突然惊叫一声,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见她身形扭曲剑法凌乱,仿佛碰到什么厉害对手。她呼唤众人保护太后,而她点燃道符,吸一口神水喷向桃木剑。随即将道符挥出,凶狠暴喝,猛地向前一劈,竟在桃木剑上见到赤红血渍。血淋淋,滴嗒落下。(注:化学反应而已。) 太后大惊。 祁道婆立刻道:“娘娘,恶鬼向您扑来,已被贫道斩杀!” 太后被惊得一身冷汗,躲回宫中不再出来。可是经过这么一折腾,果然感觉身上舒服许多。下面流出许多脓水,但也见到血色,一阵麻痒。这确是要好转的迹象。太后大喜,重赏道婆。 太后见道婆身后一名小道姑格外俊俏而颇有些贵气,便知不是寻常人家姑娘,不禁指问道:“这是谁家的千金?不仅长得好,竟还颇懂宫中规矩。” 祁道婆道:“门下小徒清雅仙子,本名欧阳小乔,其父乃是东宫太监欧阳镜。她随父在宫学过规矩,还伺候过先太子两月余。” 太后笑道:“难怪如此。既然她与道婆修道,又懂得规矩,不如将她留在哀家身边,不知道婆肯让否?” “哎呦,若娘娘肯收留,那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气,贫道恭喜还来不及,怎敢阻挠。” 这时小乔行礼道:“小乔蒙太后恩宠,万分荣幸,倍感欣喜。只是家父已将小乔许给安国公为侧室,只待国公爷归来,便要过门了。” “哦?”太后重新打量小乔姑娘:“你还有这桩好姻缘?呵,唐振不是还没回来么,这段时间你留下来陪陪我。待国公归朝,我必不耽误你们婚事。若你表现好了,到时哀家还要送你些嫁妆哩。” —— 苏御又去查税。 苏御计划先查小地方,掌握线索顺藤摸瓜往上查,最后再查户部。找到证据便拿人,随后把那些案子交给梅红衫去处理,并要求梅红衫自己去上报太后。知道梅红衫不是审案那块料,苏御又请来一名大理寺退休师爷帮她。除了审案,还替梅红衫写折子。 请师爷的花销,随便揪一个贪官敲打敲打就有了,这点事梅红衫还是能玩明白的。 苏御回到京统,与洪盾、杜显贵聊了聊,又见过两名述职站长,便回了家。 刚回到家,就见到欧阳镜像个大猴子似的蹦跳而来。这厮平时人模狗样的,看起来颇有风度,一来到苏御面前就现了原形。往苏御榻上一趟,把鞋蹬飞出去好远,唤小嬛来给他捏腿。又把小嬛气跑了。 欧阳镜说,他家女儿被太后召入宫中,陪同生活。太后十分喜欢小乔,都不舍得让她走了。平时看护孩子那样的麻烦事都交给别的宫女太监,太后只是拉着小乔同吃同睡。据说曹小宝都吃醋了。 欧阳镜这厮爱吹牛,他的话只能听一半。但不可否认小乔确实可爱,苏御也相信太后会喜欢小乔。但同吃同睡这可就有些过分了,苏御不大相信。 欧阳镜躺在榻上抓葡萄干吃,咀嚼着说:“虽然太后喜欢咱家姑娘,可我也不能让她留在那里。在宫里当差危险啊。尤其是那个曹小宝,如果我家女儿得宠让他眼气,那可就麻烦大了。我已对曹小宝说了,我家姑娘用不多久就要离开皇宫,因为要嫁给国公爷嘛。曹小宝这才跟我说了些话儿。否则他都不搭理我了呀。” 欧阳镜突然坐起来:“那小太监心眼儿坏得很,而且小肚鸡肠,劲锋你可别得罪他。” “嗯。”苏御在屋里练慢剑,突然一招挑灯看剑。 “哎,劲锋,你听说过冒顿么?冒顿单于。” 苏御把剑收入剑鞘,挂在墙上:“杀妻练兵的家伙,我倒是略有耳闻。他训练一支骑射卫队,只要他射箭,那些人就跟着他一起射。杀伤力极大,尤其发动突袭时,让人防不胜防。后来在一次狩猎的过程中,他把他爹干掉了。” 欧阳镜压低声音:“据曹小宝说,太后想让犁万堂准备一支那样的队伍,可那老太监不识时务,竟然不答应。唉,劲锋,你说如果是我帮太后训练一支这样的队伍,太后会不会高看我一眼?” “你……”苏御冷眼盯着欧阳镜。 欧阳镜抖了抖袖子站起来:“那曹小宝吃了我好多钱,可他却不办事。还想跟我要更多,我算看明白了,这小子就是个无底洞。我决定,直接为太后分忧,让太后看到我!正赶上小乔入宫,这可真是天赐良机啊。” 他笑了笑,又道:“以前,我还指望你能帮我去找太后说说,可我知道你不能帮我这个忙。” “我算是服了你。”苏御拍了拍欧阳镜的肩膀:“不把自己作死,我看你是不能消停了。太后想组建那样一支队伍,你知道她是针对谁的吗?” “我当然知道,谁碍事就针对谁。” “赵挺,你也敢去杀么?” “哼!”欧阳镜晃了晃膀子:“劲锋你也太小看我,我欧阳镜从小儿练武,我射箭那也是很准的。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我砸钱,就不怕招不来死士。更何况,一旦成功,他们还有更美好的未来。” 苏御盯着欧阳镜:“杀了赵挺,你以为自己就没事了?你觉得张云龙能放过你吗?” “那就再摆平张云龙!” “好!很好!”苏御鼓了鼓掌,放下手道:“经本医官望闻问切,确定你小子是疯了。你给我走,赶紧走。” 苏御伸手去推,欧阳镜嬉皮笑脸道:“唉,劲锋别闹,别闹嘿!你瞅你,说说话怎么还急眼了呢?我不就是跟你说说,我又没说带着你去?我要杀谁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又没帮我!怎么着,现在连话都不让我说了?” 欧阳镜叹了口气,坐到椅子里:“现在,我也就跟你说说吧。天下还有谁能陪我聊聊呢?” 一丝寂寞浮现在欧阳镜的脸上,他又突然站起身,挥舞手臂,豪气冲天地道:“让我睡一次太后,死了也值!” 说罢,拂袖而去。 欧阳镜走了,苏御坐在屋里越想越有气。 “他吗疯子!就是个疯子!” 刚骂了两句,见童玉跑进来通报,说宫里来人了。 苏御赶往霄凤阁,见到太监,太监手里还捧着任命书。 太后说,与五大将商议决定,同意把洛阳八关招兵权转移到京统。并批准苏御提出的成立“景行坊玄甲军官培训学校”的建议。由赵亚夫直接兼任祭酒,任命苏御为执行校长,张云龙部将林丛虎为副校兼总教习,赵挺部将龚瞪为政令官兼仓监,曹圣部将柳允为财监。玄甲总参公孙雄已返回云州,没参与论事。由于距离遥远,公孙雄称,除非发生战乱需要调兵遣将,否则不必征求他的意见。以后张云龙、赵挺、曹圣、赵亚夫的多数意见就能代表他的意见。 第四四三章 大三百岁 财政紧张,一切从简,把景行坊新兵营改一改就成了“军校”。 以前新兵营里最高长官只是一名都尉,名叫马少方。可现在突然出现五名高级军官,马都尉连坐进会议厅的资格都没有。反而是每个人都能指挥他,把他忙得脚打后脑勺。叫苦连天。 军校祭酒由五大将之一的赵亚夫亲自担任,可是赵祭酒只是在学校剪彩的那天过来一次,然后他就不来了。在苏御看来,赵亚夫就是京都安保总司令,他位置特殊,当然不能成天待在学校里。而京统特务头子苏御作为执行校长,就成了学校里的日常首官。 苏校长的工作非常忙,为了制定各种明暗规则,可以用“废寝忘食”“通宵达旦”来形容。还经常把工作带回家里,熬夜奋工,有时甚至一直忙到天亮。据说惹得郡主不大高兴,曾多次派人劝他休息。 发现奴才们劝不动他,郡主亲自去到小西楼,把蜡烛掐灭。可后来又发现苏御竟然藏在小嬛屋里点小油灯继续写。而小嬛屋里封闭,连个窗户都没有。见苏御如此认真,郡主叹了口气,不再管他。 由于军校隶属于京统局,所以大太监洪盾也时不时过来看一眼,也要指手画脚地说上几句。由于他担任过御马监,所以对军队倒也熟悉,不能说他是外行。而且在某些方面,他也颇有心得。据说昨天他心血来潮,还跑到训练营给新兵上课去了。 苏校长要求,每年年初统计全年退伍人数,然后根据退伍人数提前招兵。比如今年,由于刚刚发生过三场哗变,因此招收的新兵多达一万人。预计一万人中,经过第一批筛选,只留下一千人,聚集到训练营里。其他新兵直接送到八关服役。 当然,现在刚开始张榜招兵。各道府招兵还没送来,而洛阳这边也只有五百多人报名。通过第一轮筛选,军校只留下四十多人。值得一提的是,梁朝的文盲率太高,实在让人头疼。 这帮人经过学习训练之后,还将面临第二次筛选,这次是选拔军官苗子。选拔的时候,除了要考一些基本单兵技能之外,苏校长主要是考文科。而且苏校长出的试题都给人一种“很别扭”的感觉。在四书五经上都找不到答案。而文科考试,还要分为笔试和面试两个环节,苏校长称之为《行政能力测验》和《申论》。 且不说面试,就是笔试环节就把一群人搞得头大。比如有这样一类试题,明明是四个不同的符号,可苏校长还是要考生找出不同的那一个。还有列出几句话,让考生们找出最合理的排列顺序。苏校长称这些题目为:类比推理,逻辑判断,定义判断,语句表达,图形推理等等。 这与选军官有什么关系,苏御从来不解释。不光对军校里的同仁不解释,连洪盾和杜显贵他也懒得解释。太后看过试卷也觉得疑惑,问苏御你到底在搞什么鬼名堂?苏御说,这些题能把一些逻辑混乱的人筛选掉。而能拿高分者,具有更高的分析能力,判断能力,决策能力。将来我指挥他们,更得心应手。 曹太后端坐后殿,沉声道:“你刚才说,估计一年能培养出三十个特务。你这也太慢了,哪年哪月才能把十五个师都渗透进去呢?” 苏御道:“兵不在多而在精。这毕竟是在选渗透型特务,必须慎之又慎。而其他人,我也会酌情选拔,替换掉现在各站里的一些庸才,让京统各站的整体素质提高。” 太后放下试卷:“我让你把京统站增加到十五个,你为何迟迟没有动作?” 苏御道:“五大将口头上支持京统入驻,可是我们的人去了,当地驻军又说没接到五大将命令。依臣看,五大将压根就没打算让京统入驻那七个师。” “那你有何对策?” “明年,等这些特务军官毕业之后,先进入八关序列,然后再通过轮换制度,把这些人渗透到郑州、相州、云州的那七个师当中去。让他们在那里活动,成立地下站点。” “你如何确定这些特务军官的忠诚?” “臣平时暗中观察他们的言行,还要分析他们的家庭情况,一旦被我选中,他们的家人就要受到特殊对待。一方面给他们的家人提供福利,一方面监控他们的家人。” “你鬼点子可真不少。”太后挥了挥手,赐苏御一条腰带,并说道:“那你如何保证他们也忠于我?” 终于说到重点了,苏御道:“在臣选人时,都明确告诉过他们,是太后在选人,而不是臣在选。臣,只是一个中间人。” 太后似笑非笑:“你能考虑如此周全,我很欣慰。但这依然不够。我身在宫中,不方便经常与他们接触。但我希望在合适的时候,你能把他们带到我的面前认识认识。” “臣明白。” 太后突然话锋一转:“这次唐振去往长安,希望唐剑交出兵权,可唐剑却不肯。后来我让花听风带着一颗人头去长安,我估计这次唐剑就解释不清楚了。” “斗胆问太后,谁的人头?” “二公子,唐坤。” 唐坤的脑袋不是已经交给唐振了么? 苏御想,这应该是太后和唐振的合谋。这二人不知唱得什么戏,要利用那颗蜡封人头做些文章把唐剑搞下去。或许二公子的死果然与唐剑有关,又或许只是栽赃嫁祸。这件事一定会引起唐宁一派愤怒。唐离、李横不会善罢甘休。而此时唐振就是想用他们的愤怒。 “你的七师兄办事很有章法,能力极强,我非常满意。希望他再接再厉。如果他一直这样表现,我觉得让他当一名副指挥使太屈才了。我希望他能像姬凌云一样识时务。将来哀家一定不会亏待他。曹小宝现在身兼数职,太累了,我已任命姬凌云接任内侍省掌印职务。” 曹玉簪的这段话信息量有些大,话里话外的,她是在告诉苏御:你的二师兄已经向我坦白一切。而花听风不愿意挨一刀,就让二师兄陆笑(姬凌云)传达一些信息。而太后此举,也是在削弱张密。太后担心张密阻碍言道,压制花听风。 看来萧宠死了以后,曹玉簪一直在物色新的人选。很显然她觉得梅红衫不行,而花听风才更好用。她的权衡之术,不会因为萧宠的死而结束。而苏御和张密培养的梅红衫,也没起到应该有的效果。不禁让苏御心中感叹:这女人实在是不好对付。 太后在搞唐剑,无外乎是在讨好唐振。而此时唐剑身上的麻烦越来越大,也捎带给唐灵儿争夺长老之位增加重要砝码,进而讨好唐灵儿。太后的一招,真可谓一箭双雕。 这次就算唐剑死不承认,可也摆脱不掉重大怀疑。他想当长老,唐宁一派必然强烈抵制。那么在唐灵儿争夺长老之位时,十二公子唐典的那一票算是稳稳攥在手里。 见苏御闷头想着什么,曹玉簪笑了笑:“我本打算让花听风刺杀唐剑,可长安郡主却不同意。我看她的权谋之术算是白学了。我觉得你应该开导开导她。” —— 苏御回家,夸赞郡主。 唐灵儿不知苏御为什么突然没头没脑的夸赞自己,还以为苏御是在撩闲。逼问苏御,抽得什么风来? 苏御道:我可不希望我的夫人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纵观历史,为争名夺利,多少手足相残。可我家郡主却不这样做,我倍感欣慰。 随后夫妻二人闲聊起来,苏御提到给孔祥娶个正妻,希望唐灵儿给介绍一名公主家的女儿。 唐灵儿疑惑问道:“为什么一定是公主家的女儿而不是公主?万泉公主在家守寡,早已过了守孝之期。前一阵听说她要物色一位年轻力壮的驸马,她可不想再当一次寡妇。我觉得这倒是个机会,不如给他们撮合撮合。” “万泉公主多大年纪?” “三十二岁。” 苏御一惊:“都快赶上孔祥他娘岁数大了,恁的不合适。” 郡主坏笑道:“再大人家也是公主。如今大兴皇帝登基,她已升为大长公主。这般身份还配不上他了?” “配肯定是配得上,若只以门庭论,还是高攀了。但以人情论,实在不合适的。” “你又没去问孔祥,怎知一定不合适?” 苏御苦笑:“我怎好对他开口,说给他介绍一个小妈来?” 郡主脸上坏笑之意加深:“他能把比他大三百岁的太平公主抬回家来,我倒是觉得他不是很在乎年龄。” 头一次见唐灵儿如此坏笑,苏御忍不住笑道:“你这当义母的实在是过分了些,哪有这样糟蹋义子的?” “好吧,既然你不同意,我也就不多管闲事。如今太后正在削减爵俸,那些守寡的公主日子就更不好过了。凭孔家财力,我倒是觉得娶个公主家女儿没什么问题。只是不知他孔祥愿意出多少彩礼钱?我可把丑话说到前头,低于一个亿,我不出面的。” 苏御道:“公主家的女儿嫁给草莽出身的人家,多拿些彩礼倒也说得过去。容我去问问孔祥。” 苏御话锋一转:“灵儿,如今恩科将开,许洛尘希望能中个举人。不知唐家哪位能帮上忙。” “他已名声大噪,还要举人作甚?” “别提了,前几日许洛尘半夜来找。哭得像头驴似的,喊着说西门家开出新条件,要他有个举人身份才肯把女儿嫁过来。可他考个秀才都费劲,还是欧阳镜在华州帮他走动才获得。如今报名京畿道乡试,他心里更是没谱。” 唐灵儿道:“西门家人夫人真个事多,她到底愿不愿意嫁女儿?若不想嫁,就跟她说不娶了吧。” 苏御道:“我也是这般与许洛尘说的,可那许洛尘铁了心要娶,若我不答应帮忙,他就要哭死在我屋里。” 唐灵儿叹气道:“七叔家女婿丰罡,翰林院学士,礼部挂衔,你去问问他吧。” 第四四四章 懂个甚麽 夕阳缓缓游走,顺着红黑寺大殿飞檐斜斜向下,飞檐上一排石制瑞兽泛起晚霞之光。 当夕阳落到狻猊背后的时候,一名大眼长腿的少女,手里捏着两个馒头,蹲在铁笼子前,盯着笼子里的一个披头散发的怪人。 少女怀里还抱着一件稍显破旧的棉服,也不知是她从哪弄来的。 怪人见到少女,双手猛地抓住铁条,用力晃动,眼瞅着手指粗细的铁条正在变形。 “你给我松开!”少女指着疯子:“若再这样,就不给你馒头吃了。” 怪人突然安静下来。 天很冷,可怪人穿得很少,少女把棉服塞给他,他也不着急穿,而是趴在铁笼边上,冲着少女口齿不清地说着什么。 谭沁儿实在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听得多了,感觉这个疯子好像把她错认成某位亲人。 疯子见到别人时都非常狂躁,唯独听谭沁儿的话。 “我告诉你啊,如果你再敢碰这个笼子,我就饿死你。你听没听到?” “唔唔!” “呐,看你这么听话,我今天给你两个馒头。”少女见疯子的手太脏了,又把馒头收了回来:“脏兮兮的,你等着我给你取水来。” —— —— “难怪都想当皇帝,这黄袍穿在身上,是真他吗带劲。” 修善坊,曾被锦衣卫三小营清缴的祭血教总坛,现在贴满了封条,恢弘的大殿里,空空荡荡,到处都是灰尘和蜘蛛网。 微微烛光下,一名二十七八岁的男子站在大殿中间。 他拥有极佳的身材,宽宽的肩膀,细细的腰身,双臂展开,正摆出一个仰天敬神的姿势。他面前的祭血教神像,一颗头上有四张脸,正面安详,右面狰狞,左面哭丧,背面还有一张阴险。 这人是祭血教教主“龙兴大圣”楚无霸,自称替天行道,除霸安良,而他竟然还穿着一件龙袍。 突然转过身来,让人看清楚他的脸。 这本是一张完美的脸,棱角分明,好似精美石雕。 可惜他的眼神太狠。 哪怕是最熟悉他的人,也不敢与之对视。 他突然扯碎龙袍,丢到地上,高声道:“十杀门、四方会、红黑神教。他们背叛墨家,去给朝廷当狗,杀我同门四十六人。这笔账,该算了!” 当他撕毁龙袍时,跪在地上的十几个人站了起来。一个个凶神恶煞,一看就是久闯江湖的亡命之徒人。 其中有两人站在最前面,都是魁梧身材,身穿羊皮袄,头戴狗皮帽,腰间佩狭刀。 左边这位,贯通左面刀疤脸,名唤齐锻钢,冷色问道:“请教组发话,先杀哪个。” 齐锻钢话音未落,右边瘦脸男子嘿嘿一笑:“齐护法不要着急,咱们教主的朋友还没到呢。等他们的人来了,一起动手。” “我们一定要等他们吗?”齐锻钢浓眉紧蹙,沉声道:“我不喜欢那些人。” 瘦脸男子名叫康无古,是出了名的快刀手,但他也忌惮齐锻钢的雄厚内力,说话不敢太过放肆,但他依然习惯性地仰起头道:“只是先答应他们而已,最后是否帮他们,还是教主说了算。” 齐锻钢道:“我事先声明,若你们出卖闵悦将军,我就退出祭血教。” 楚无霸挥手道:“老齐,在你眼中,我是那种能出卖国家大义的人吗?虽然我不喜欢梁朝的狗官,更不喜欢他们的皇帝,但安西大将闵悦我还是敬佩的。他带领两万将士坚守飞地十余载,牵制桑腊人不安进犯中原。如此英雄豪杰,正是我之楷模。我怎么可能真的答应那帮桑腊人呢?我只是在利用他们,等我们给死去的兄弟报了仇,我们就再立新派。到时候我闯出名声,带着兄弟们大干一番事业!” “可是你答应桑腊人抓捕闵悦的家人,如果你不去做,桑腊人为什么会帮你?” “老齐,难道你真的信不过我?那你为什么不去打听打听,闵悦一家现在如何了?你可要知道,闵悦是曹太后的亲舅舅!曹家门丁不旺,曹玉簪只能倚重舅舅家里的人帮她。闵家附近整日都有铁甲卫兵把守,一百个兵,一百张弩,你觉得我会去那里找死吗?” 齐锻钢喘了口粗气:“那龙啸天为何没来?” 楚无霸笑道:“龙啸天刚刚练成‘独孤剑’第九重。我龙兄真是练武奇才。可是他也是人嘛,刚练成神功,总要稳固稳固才行。” 齐锻钢道:“可我听说他去找那个太监了。” 楚无霸嘴角微颤,眼神再度变得狠厉,盯着齐锻钢:“是的,被戏耍,龙啸天要去找那太监谈谈。” 楚无霸似乎有些失去耐心了,可齐锻钢还有话要说,而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康无古来到窗户边上,透过缝隙望去:“他们来了。” “请进来!” —— 傍晚时分,苏御带着许洛尘去拜访礼部侍郎韩耀。 韩耀说,若你想要个进士,那没得商量,今年是太后亲自阅卷,容不得人情。可你只是要个举人,区区小事倒也好办。 韩耀家巨富,与他谈事别带小钱来,太俗气。他能答应就答应了,不能答应,给二百万人家也看不上。而拿更多的钱,苏御又感觉不值得。 见韩耀答应得如此迅速,便知必有交换条件。苏御也不着急,与韩耀畅快交谈。 临别时,韩耀引苏御进内室,道:“家中犬子韩坚已有弱冠之龄,我本愿他考取文科,可他却偏偏喜欢舞枪弄棒。虽不敢说练就好武艺,可也有二三功力。今闻苏大人正为太后选拔武才,还兼有军校校长一职,可否将我儿送去培养一番?” “明日让他去京统大厅找我。” “好。苏大人真是爽快。” 办完事,苏御带着许洛尘去到立德坊,请见西门氏大公子夫人。 大公子夫人公孙氏,那也是名门望族出身,是当今玄甲总参公孙雄的堂姐,也是公孙太妃的姐姐,济亲王赵纯和荥泽公主赵玎的姨娘。 公孙氏一见到苏御,指鼻子就骂:“小贼球儿,你还敢走进我家门来,看我不掌掴与你。” 苏御行礼笑道:“早先得罪夫人,今日请罪来。” 公孙氏笑打一掌,揪住袖子道:“怎的,空手来的?” “今日是送聘礼来的。” “那还差不多。” 分宾主落座,许洛尘将二百万送上,补齐聘礼。 公孙氏道:“我听说许家穷困,这聘礼别不是借来的吧?我可不想让我女儿嫁到清化坊,却与你一起还债。” 许洛尘道:“夫人不要小觑晚辈,晚辈诗词歌赋大卖,更着有《三国通俗演义》一书,区区一千两百万,还难不倒晚辈。” “哦?”公孙氏问苏御:“他说得可是真的?” 苏御道:“是真的。” “若是假的,如何?” “若是假的,他的债我还。” “好!”公孙氏老眼一瞪,再问许洛尘:“既然你这般有钱,那你可买有房产?” 许洛尘道:“唐贤社后院,有我一处独门小院。” 公孙氏拉沉脸:“独门小院是何意思?” 许洛尘额头有些冒汗:“就是…,咳,等我将来有了钱,会买大宅。” “为何还要将来?现在买不成么?” “暂时钱不大够的,容晚辈两年时间,就能买来。” “哼。许洛尘,如今我女恢复大好。凭我家门庭,再凭我家女儿相貌修养,嫁个郡王也够瞧的了。先前庚亲王选妃时,我家落雪可也是备选之一。如今嫁给你,那可是你家祖坟冒青烟的好事。可你连婚房都没准备好,你让我如何放心把女儿嫁给你?这样吧,我看还是再等等。你先考取举人,再去买一套五进宅院,我再让我家闺女过门。我告诉你许洛尘,咱西门家是要脸的,你把婚礼办寒碜了,我可不答应!” 看公孙氏这张老脸,听她的这一席话,引得苏御二世子脾气蠢蠢欲动。真想暴喝一声。可这毕竟是许洛尘的婚事,他不吭声,自己怎好多嘴多舌。 这时九小姐西门落雪从屏风后走出,苏御抬眼一看,九姑娘果然恢复得不错。不过也没她娘说得那样恢复到看不出来的程度。尤其是左眼,明显的烧伤痕迹,看着就让人感到惋惜。 九小姐走到人前,给母亲跪下:“娘亲,女儿不需要许洛尘金车玉马,更不需要豪宅大院。一间小房,五尺床铺,足以容得下我。日后生活,只需他对我一心一意,我便对他忠贞不渝。娘亲莫要动怒,莫要强求。想那时,女儿烧伤,万念俱灰,生不如死,天下唯有许郎要我,这份情义金山银山换不来。他家不富,女儿还想……” “住口!”公孙氏怒目瞪视:“你还小,懂个甚麽!谁说天下只有他一人要你?凭我家门庭,我女儿就算烧成瞎子也嫁得出去!而且一定比他有钱!这是西门大公子府!你父是乡侯,你叔叔是国公,岂能愁嫁?” —— “草**的,真是倒霉催的!今天我是怎么想的,竟然走进她家!” 离开大公子府,苏御坐在马车上浑身冒火,把大氅甩在一旁,开始放纵憋了好久的二世子脾气。 许洛尘轻撩鬓发,一笑道:“劲锋,你没听九小姐的那些话吗?” “是,九小姐对你一往情深。”苏御没好气地说。 许洛尘怡然自得,双手交叠靠在脑后,半躺在车上,畅想笑道:“这就够了。我娶的是九小姐,不是她娘。” 看着许洛尘那副幸福享受的样子,苏御突然笑出声来,摇头无语。 第四四五章 三师大会 在京统局办公大厅后面,有一所颇具规模的院落,正是监军洪盾的住所。 晚饭后,滚圆身形的老太监呼哧带喘地走在甬道上,脸上赘肉颤动,汗水浸湿脸上白膏,留下一道道黑印。 最近一月来,他每天都坚持这样行走,只因为师父告诉他再胖下去身体就废了,虽然越胖你的功力越强,可那样会影响寿命。一听说影响寿命,洪盾害怕了,谨遵师命每日看秤睡觉。不把体重压在四百斤以下,他就不上床。 老太监平时养尊处优,干什么都让身边太监宫女伺候着,恨不得吃饭拉屎都让人代劳。而之前他几乎也是这样做的。嘴一张,让宫女给他喂饭;*股一撅,让宫女给他擦。后来因为太胖而撅不起来,就往后一滚,一眼朝天让宫女去擦。 如今他开始注意养生。跟随他多年的邱垚倒是觉得有些不适应了,端着餐盘迎面而来,告诉洪盾是他最爱吃的高炉烤鸭。洪盾抓起鸭,狠咬一口,满嘴流油。可是想了想,他又把嘴里的鸭肉吐了出去,并给了邱垚一巴掌,骂道:“滚!” 洪盾的一巴掌打在脸上,感觉脸上掉了一层皮。 这邱垚也是一条贱人,洪盾三令五申以后晚上不吃饭,他还送来肥美烤鸭,他不是找挨打,又是什么呢。 突然一道人影飞进院中。 那人影在来到洪盾身边之前,手刀斩晕了邱垚,但他没下杀手。 洪盾站住脚,望见黑篷大袍的龙啸天,高大、健壮、矫捷,铁一样的汉子。 练成九层《独孤剑》的龙啸天还背着他的剑,其实此时他并不需要剑,只是希望有剑的陪伴。 洪盾轻哼一声,走向龙啸天:“太后下令解散东宫,我也没办法。” 龙啸天的脸藏在篷帽阴影下,夕阳余晖在他鼻尖和嘴唇上留下红色印迹:“紫嫣呢?” “如果我把侄女还给你,你还会对我这么客气吗?” 龙啸天剑指洪盾:“我龙啸天不受任何人威胁,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仇人。” 洪盾双掌撞击,掌间星芒闪现:“我早就想跟你试试!” “嘭”的一声,洪盾扎紧马步,双脚下砖石龟裂,浑身散发氤氲蒸汽:“来!试试看!” 龙啸天眉峰一挑,身形如弹簧一般后仰,突然反弹,手中剑在夕阳下划出一道虹劈向洪盾。 洪盾不躲反进,迎面一掌,掌中星芒探出五尺。 —— 太后的病明显好转,再也不发烧了,只是下面奇痒无比。可她碍于情面,不与太医说的,只以为再忍一段时间就会好起来。 如今有小仙姑陪太后入寝,或许是心理作用,她再也没梦到可怕事物。太后大喜,封欧阳小乔为“三天教辅玄道大法仙”。可后来听太长公主赵媖说,这封号太重了些,恐压坏小道姑法身。于是太后又降她封号为“三天教辅玄道小仙姑”,赐皇城行走腰牌。 值得一提的是,梁朝没有“太长公主”这个法定称谓,都是大家私下里这样叫,礼部和内侍省也不强加干涉,于是就叫开了。 太后正在批阅奏折,突然想起赵挺来。如今赵挺的家人正在遭受蛊虫折磨,赵挺只能看着妻妾儿女一个一个死去。而死状之惨,惨到不可描述。即便赵挺贵为辅政大臣、安西郡王、玄甲总督粮官,可他也束手无策。其心中煎熬,不言而喻。 一想起这件事与自己有关,太后也做不到坦然。她也意识到,之前做噩梦与这事有关。浑身冒出虫子的人出现在梦境里,与她索命。每思恐极,甚至打一个寒噤。 太后放下笔:“这苏劲锋多有异术,我倒是没问问他能否治虫蛊。” 曹小宝道:“那让小宝去问问吧。” —— 京统指挥使卫队八十人,盔明甲亮,队列整齐赶往金吾卫总衙,苏大特真是风光无限。 天气转暖,苏御命人卸去车篷,端坐车上。那金丝走蟒的二品朝服外加黑色貂皮大氅,分外惹眼。玉人相貌甚伟,时常吸引路边女子驻足凝望。偶遇俊俏少女呆萌伫立,苏御也不失风雅地向少女挥挥手,少女面红而逃。 苏御心里是清楚的,这种风光不会持续太久,毕竟自己是门阀的人,不可能在玄甲军中长时间担当如此重任。现在自己就是一个开路人,把路铺平,自己就可以离开了。但这也不是没有好处,正因为没有上升空间,所以没有心里负担。更加放松,更加无所顾忌,不用挖空心思去讨好上司,讨好同仁。 京统、锦衣卫都属于金吾卫序列,也就是赵亚夫直接领导的玄甲第三师。可是由于这两个部门都可以直接向太后负责,所以苏御和张密平时不怎么把赵亚夫当领导看,甚至觉得他有点碍事。每日上报金吾卫总衙的文件都是薄薄的一张纸,赵亚夫看了心情有些复杂。 这不,赵将军终于看不下去了。但赵亚夫并不会直接单点二人谈话,而是采取会议的形式先影射,如果影射不成,再单聊。 辰时,总衙开会。这次是金吾十三卫统领级会议。除皇城内两位羽林卫统领没来,其它衙卫正副将领全部到齐。而守备皇城的羽林卫统领不来,大家也没有怨言,因为他们压根就不受赵亚夫指挥。之所以在第三师序列中,这都是一些历史原因造成的。 时辰已到,赵亚夫端坐正位,虎目一扫,见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是空的,于是问道:“梅红衫,你们指挥使为何不到?” 梅红衫站起身道:“进宫面见太后。” 赵亚夫道:“关于此会,我已请求太后批准,而太后也答应今日辰时不召见任何金吾卫官员。” 梅红衫道:“那下属就不清楚了。” 几句话过后,赵将军脸色不变,挥挥手让梅红衫坐下。按照会议惯例,让各衙署首官作述职报告。 左右骁骑:左队,中郎将赵亚夫亲自带领。右队,师监军赵晃(鲁山郡王)带领。 左右豹骑:督粮官赵文(皇族)、参将石虎、副将万长槊三人调动。其中有五十人是参将石虎调给苏御的卫队。 左右武卫(原左右熊渠卫,因造反撤销番号):左队付安国,右队詹天佐。 左右羽林卫:右统领曹勉(曹玉簪的堂亲族弟,才十七岁),左统领冯当。这二人都没来。 射声卫:(原右声射):统领闵皓(曹玉簪表哥) 御卫:(原左射声,因造反撤销番号):统领闵忠(曹玉簪表哥) 千牛卫(原右千牛):石宝雄 京统(原左千牛):苏御 锦衣卫(原左千牛分支三小营):张密 这里面属张密的队伍人数最少,可他却是最牛皮的那一个。赵大将军开会,他竟然不给面子,甚至连句话都没有。五大将之一的赵亚夫的面子他都不给,苏御感叹这人膨胀到快爆炸的程度了。 会议上,赵亚夫强调说,要加强军队作风管理,某些军官军装不整,擅离营盘,出入风化场所,有损金吾卫形象;积极配合太后的经济发展计划,夜禁时间推迟到亥时。亥时鸣金,亥时一刻抓人;对个别衙署公文敷衍提出批评。既然张密没来,那赵亚夫就不客气了。就以锦衣卫上报公文举例批评。用赵亚夫的话说:“他一个月才交上来三张纸,上坟也没这么糊弄的!” 虽然是在批评张密,可是大家心里都是有数的,都打算回去之后找个秘书郎,帮自己书写文案。不希望因为这等小事得罪赵将军。赵亚夫的话说完之后,第三师五官中其余四位纷纷发言。乱七八糟的什么话都说,从各个角度警告、鞭策、鼓励。 总体来说,会议是顺利的,是成功的。大家纷纷表态,支持太后,支持赵亚夫。 中午时众将在一起饮酒,苏御当然不能搞特立独行那一套,于是也留下来。 可饭桌上却被曹小宝叫走。 “哎呦!我说苏大人,你怎么还有时间喝酒呢?太后正急着呢。” “什么事?” “咱家太后心软啊,听说安西郡王家人遭受虫蛊之祸,心里好难受。太后说,苏异人多有异术,让小宝过来问问,可有治疗之法?” “请曹公公回太后的话,苏御必然尽心尽力去办此事。我倒是认识一名老蛊师,我现在就去请他给王亲治病。但丑话说到前头,我只保证尽力,不保证治好。” —— 今天张密不来开会,并非故意,可他应该派人过来知会一声,但他觉得没那个必要。在他看来,赵亚夫也是太后的敌人,只要太后一声令下,赵亚夫就应该去死。跟一个要死的人客气什么呢?给死人留什么面子? 张密之所以进宫,是因为昨天晚上发生了大事。一伙悍匪闯入十杀门,将十杀门三十七人全部杀死,其中包括锦衣卫刚刚退役的狼叔一批人。凶手手段残忍,将狼叔等人全部割头。并把头颅堆成塔形,放在十杀门大院正中。而现场却没留下一点线索。只发现一块龙袍残片,却没有人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事发之后,南市坊署上报永康县。县令觉得事大,上报京兆府。京兆府将此案发往锦衣卫,锦衣卫接办此案。随即张密带着龙袍残片去见太后。 第四四六章 南市血案 曹小宝说他家太后是个软心肠,这句话有些肉麻,苏御从不认为曹玉簪心肠软。可苏御还是愿意去帮一帮那些受苦受难的人。虽然他与那些人毫无关系,甚至连面都没见过。但每听说那些人的惨状,苏御都感觉不自在。 人与人不同,唐灵儿一定无法理解苏御为什么要帮助陌生人。可苏御就这样的性格,连他自己也控制不住伸出援助之手。就好像刚来洛阳时,身上只剩下几十枚铜板,可他还是愿意施舍穷人;见到小女孩奔跑摔倒,他愿意丢钱安慰。 甚至包括冲着那些驻足围观的少女挥挥手。这都是不经过深刻考虑的,发自本性的,或好或坏的真实表现。这些行为不能获得所有人的理解,甚至因此说些不中听的话。你自己也是个穷鬼,还施舍别人?小女孩摔倒又不是你撞的,你安慰个甚?你为何冲那些女人挥手,可是看上了? 苏御对那些话往往一笑置之,少有计较。而这时在他身上似乎也能看到许洛尘的影子,活得唯心了些。许洛尘骂遍天下,看似与全天下作斗争,其实他还是在跟自己过不去。若是当面,他可不敢骂人,早就猫起来了。可一旦给他一个唯心的环境,他就能彻底放飞。而他这种人与欧阳镜仿佛是完全相反的两种人。可他们竟然都是苏御的知心朋友。 苏御去北市,找到麻佬。就是那位认出金蚕蛊的苗人蛊师,仡濮【yìpú】衣麻。当初金蚕蛊出现的时候,苏御就曾问过麻佬“有没有解救之法?”当时麻佬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不确定有还是没有。从他的表现来看,应该是有办法,只是颇有顾虑。 他为什么顾虑,当时苏御没去探究,毕竟那时孔硕已经过世。如今再次找到麻佬,想与他认真谈谈。 麻佬的儿子仡濮逊也在锦衣卫当差,此时正在安西郡王府给王亲们治病。虽然仡濮逊很卖力,可他的办法只是把虫子一颗一颗抠出来,但这治标不治本,那些吞血吃肉的虫子还是夺走了一条又一条人命。 当初活下来的十九个人,现在还剩下十二个了。 “麻佬可有好办法?” 麻佬把玩手中猴头骷髅:“如果有好办法,早就告诉犬子了。” 苏御苦笑道:“没有好办法,有没有坏办法?” 麻佬手中的骷髅停顿一下:“有。” 苏御道:“但说无妨。” 麻佬放下骷髅:“这法子并不会把所有人都救活,而且被救治者也十分痛苦。早先我没与犬子说,是担心浪费力气之后,还有人死掉,这反而会触怒郡王。因为那时郡王不知道蛊虫能把所有人都害死,反而会觉得我儿用残忍手段治死了他的亲人。” 苏御点点头:“现在赵挺已经知道蛊虫厉害,如果再找不到办法,一个亲人也不会剩下。” 麻佬叹口气道:“可我还是不能告诉犬子。虽然这样无功,但也无过。否则赵挺又会问,为何一开始不用这种办法。” “麻佬肯否将此术让给苏某?” “苏贵人帮我儿做官,我当然愿意报答。可是,这法子实在残忍,贵人真的想用吗?” “我会争取赵挺意见,经他同意再用。” “好吧,那我就成全贵人。” 随后苏御听到了想也不敢想的办法,极度恶心。简略说来,就是把活猪切碎,然后把病人浸在猪肉和血水之中。他治病的原理就好像洗衣服,用猪洗人,让虫子自己爬出来。别说实践,就是听麻佬说,都把苏御听得头皮发麻。而且这一招并不是对所有人都管用。有的人扛不住这种治法,可能治疗过程中就痛苦死去。 —— 道光坊,功勋街,安西郡王府门前。 听说京统大特要进王府,门里突然闯出一群铁甲兵来,一名高大将官怒目而视。 将官好是雄伟,满脸杀气,一看就是战场上滚打过的人。据说这样人在钢铁第四师里还不少。 “何事!” 苏御不疾不徐,从兜里掏出一方纸,一包药,交给将官:“麻烦告诉郡王,苏某获得治病之方。这能治病,但不保证把每个人都救活。” 将官看了看纸上文字:“这能治病?” 苏御道:“你可以不信。” —— 十杀门被血洗,张密报告太后,可不知为何太后没采取任何行动。不禁让人猜测,太后有故意纵容之意。让你们墨吃墨,最后都死光才好。 南市,四方会听说十杀门被血洗的消息,他们也加强戒备。 掌灯时分,四方会中堂,聚集来自各处的分舵好手五十余人,少门主萧宝抢坐正位。他这傲慢行为引起一些人不满。 “宝少,敢问一句,咱们门主为何没来?” 萧宝面对一些帮派长辈问话的时候,眼神放空,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根绣花针,懒懒地说:“家父病了。” 长辈不满情绪尽显脸上,轻抚白须,生硬口气问:“他们十杀门被洗,与我们有什么关系?” 萧宝冷笑:“如果你觉得跟你没关系,你可以走。” “萧宝!你这叫什么话?”帮会二叔冯祷一拍桌子道:“四方会是讲规矩的地方!” 萧宝把毒针弹飞到房梁上去,又拽出一根针,将无毒一端当牙签塞进牙缝里,歪着头躺在椅子上,不吭声。 虽然他不吭声,可大家通过他露出的这一手已经看清楚,这位刚满十八岁的年轻人已经掌握门派秘笈,而且颇有功力了。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弹手指,那根针便深嵌入木,整个针都隐在了木头里。 冯祷站起身道:“大家也看到了,当我会遇到困难的时候,大家还是能团结起来。这让我感到安慰。这次之所以喊大家回来,是因为我有一种感觉,这伙儿人来路不简单,他们不仅仅是冲着十杀门来的。” 白胡子老者问道:“我会与十杀门有合作过吗?” 冯祷道:“我们从来不合作,不过前一阵成立锦衣卫,要求十杀门、四方会、红黑神教都出人,当时我们让萧宠带三十人加入。那时锦衣卫剿匪,萧宠与胡狼倒是合作过,而且得罪不少墨家。” 白胡子老者道:“既然如此,咱们这次集会倒是很有必要了。我郑州分舵既然来了,自然不是来吃干饭的。若有人来犯总坛……” “杀!” 突然喊杀声四起,百十号身穿羊皮袄,头戴狗皮帽的人冲了进来。他们手里还有几支弩。 “妈的!”萧宝把口中针吐出,抽出刀来:“今天谁退谁是孙子!” 话音刚落,萧宝竟然第一个冲了出去,瞬间有弩箭射来,却都被滚身躲过,并发出飞针。随即四方会群体杀出,虽有人中箭,但并未因此丧失战斗力,两伙人撞到一起,刀光闪闪,劈空声,砍骨声,惨叫声不绝于耳。一个冲锋,地面上断肢、头颅,尸体。 看敌方,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面如刀刻,目光阴狠,突然抖掉大氅,从背后拽住双锏。他身旁有两名刀客,一个内功深厚,一个刀块如电。 高大男子不是旁人,正是楚无霸。他在寻找,寻找四方会里武功最高的人,很快他瞄准了那个飞针青年。 就是他了。 楚无霸飞身来到萧宝背后,手起锏落,萧宝听得身后有风,突然闪身,楚无霸一锏落空,又一锏流星般赶来。 这时萧宝已转身,手中刀刺出,同时一根针飞向楚无霸左眼。 楚无霸矮身躲过飞针,锏挡住刀,一脚蹬出,将萧宝蹬倒在地,可他倒地同时,又一根针飞出。 楚无霸这次不躲了,迎着针冲过来,针扎入臂,铜锏砸在萧宝肩头,“咔吧”一声骨断筋折。本以为这一招不死也倒,可萧宝却突然暴起。楚无霸再一锏落下,又将萧宝另一侧肩膀砸碎。萧宝依然不退,竟猛的一冲咬住楚霸王左臂。 “真他娘的牲性!那我就赏你个痛快!” 无锋铜锏自上而下,穿透萧宝脊梁。 —— “回教主,四方会死四十六人,咱们死七人,桑腊人死二十一人。”快刀康无古凑过来。 楚无霸正在缝合左臂,刚才被萧宝啃掉一块。 虽然萧宝被杀,可楚无霸还是蛮佩服这个年轻人。就算是死,也要叼掉你一块肉去。而那根针刚才被楚无霸生生扯了出来,针上倒刺剐出不少肉,鲜血淋漓。 楚无霸站起身,披上大氅:“走,去北市。” 康无古惊愕:“现在去北市?” “对,就是现在!”楚无霸盯着康无古:“就在今夜!” 一名宽脸桑腊人,*着生涩的汉语说:“为什么一定是今天?我们还有受伤的兄弟需要照顾!” 一名狼眼桑腊人说:“我劝楚教主还是等两天。” “朝廷不管,天赐良机,你让我再等两天?”楚无霸冷眼盯着桑腊人:“你知道红黑神教有多少人?再给他们两天时间,你是想把聚奎山的人等来吗?” 第四四七章 大力金刚 在北市最喧闹的地方也能听到来自寺庙的钟声。 厚重而缓慢的钟声回荡在大街小巷,人们情不自禁闭上嘴,让浮躁的人间获得片刻安宁。 可今日掌灯时分,一连串的钟声甚是急促,同道中人立刻就能听出这是“红黑寺遭袭”的信号。 这钟声就好像战场上的集结号,号召教众迅速回归本寺。 —— 红黑寺里一如往常的安静,秩序井然,虔诚的僧侣默念经文。 突然有一伙身穿羊皮袄头戴狗头帽的人闯了进来,他们没走正门,因为那里有红黑寺的众僧把守。他们手里举着火把,翻上墙头的同时就将火把抛向寺庙主楼,想把楼宇变成火场,或者说一颗巨大火炬。 那群人纷纷跳进后院,结果他们不知道红黑寺的后院在建设伊始就被苏御、马修设置了许多机关。八十多个人刚跳进来,就被翻板陷阱坑掉十几个人,引得一片大乱。而这时铁笼子里传来嗥叫声。一开始还以为笼子里关着什么动物,可仔细一看,竟然是一个披头散发的人。 当这些人触发机关时,扯动报警铃铛。大罗汉屠彪向后一望,竟有百十号人闯进来,他立刻冲到钟楼,敲响大钟,召集红黑寺五十黑袍僧来钟楼集合。美伶馆里的二十神教弟子迅速做出反应,纷纷向寺院奔去。 红黑寺本来有一百人,其中梅红衫、秦白刃、吴杀金、张小刀等三十人去了锦衣卫和京统。但留下的七十人依然极具战斗力。 一场恶战在这个夜晚爆发。 显而易见,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战而又被陷阱坑惨了的祭血教和桑腊人必将遭到一顿暴打。可是在局部战斗中,还是有神教弟子吃了大亏,红黑寺也为这一战付出了惨痛代价。 大罗汉屠彪英勇强悍,马修机敏过人,颜小乙轻功不俗。可楚无霸、齐锻钢、康无古也不是善类。 有些人天生就是主角,双锏在手的楚无霸第一眼就看到手持方便铲的大罗汉屠彪,而屠彪也盯住了他。各自咆哮一声,撞到一起,拼斗一处。仅以武艺论,屠彪不如楚无霸。楚无霸手中双锏癫狂旋转,好似流星砸向屠彪,屠彪见避无可避,干脆心一横,不躲不闪用月牙铲杵向前者。面对这种搏命打法,楚无霸只能变招格挡。 火光中乱战打响,不可能所有人都被照顾到。杀红眼的屠彪顾不上后院住着的少女。这实在怪不得屠彪,在那种情况下大罗汉双目充血,脑子里却是空白。他恶斗楚无霸,哪有分神的机会。这二人都是硬碰硬的把式,打得铛铛作响,窗破门碎。 屠彪无法分神,可马修却考虑周全。当时他与康无古在后院纠缠,打着打着他就往后退,想把康无古引离。可康无古察觉到问题,他没追马修,反而往后走。突然一把刀迎面劈来,持刀者是一名少女。 大侠谭方鼎的女儿跟她爹一样一身侠骨,怎可能在红黑寺遭袭时退缩。她从小儿与父亲练习武艺,身法确实不俗。可惜面对顶级刀客时,还是有明显差距。光靠勇气,无法支撑她战斗太久。 仅仅不到十个回合,惊险躲过一刀,便被康无古一脚蹬翻在地,刀脱手,而康无古双手抱刀高高跃起,猛地向下扎去。 “嗷——” 突然从旁边铁笼子里发出一道吼声。其实那疯子一直在吼,只是这一声实在是太大了些。铁笼子一直在颤抖,仿佛被困的猛虎狂躁乱撞。在那一刻,感觉疯子的胳膊突然粗了三圈,双手攥住铁条,硬生生掰开。人竟然钻了出来。他单手抓住铁笼,轮起挥出,竟把空中的康无古拍在地上。 这一幕就好像拍苍蝇一般,把康无古拍得细碎。 武学宗师雷瘟乾最得意弟子,二十岁时就练成九层《大力金刚》,若不是疯疯癫癫,那日早把龙啸天震飞。可今天他似乎想起来什么,把这一招用在了康无古身上。 —— 马修也见到谭沁儿受难,可他已经没有机会返回,反而因为一分神,身后挨了一下,倒地不起。 苏御正在京统与安西郡王府的人谈话,据说那法子起到了一些效果。那人过来表示感谢的同时还带来一些礼物,最后提出请求,要见一见那位高人。苏御只说高人避讳,不见人的。这时得到郡主府剑客李封转送红黑寺遭袭的消息,苏御迅速赶来红黑寺见到凄惨一幕。红黑寺战死十九人,却还让匪首楚无霸和齐锻钢逃掉了。 战斗结束,坊署衙役才慢吞吞赶来。坊外金吾卫得到消息时,已经太迟。由于伤亡太大,此时红黑寺已被军方封锁。被抬出去的匪人尸体多达五十八具。其中一具太惨,是用耙子、扫把等工具收集到麻袋里。 红黑寺教众还有好多伤者,痛苦不堪,更有重伤者已经失去意识。 见苏御走进大殿,唐怜跛着脚嚎哭着跑过来,只是嚎叫,说不出话来。 现场有郎中在给病号疗伤,可苏御还是不放心。 “先别考虑那么多,我去请太医来。”苏御返回马车,指着随行而来的李封道:“速回清化坊,告诉史进冲把所有军医都给我送来!告诉他,先别跟我谈钱,事后他要多少我给他多少!” 一直忙到天亮,有四名重伤号未能熬过去。 红黑寺大门紧闭,白绫高挂。 大殿内,多人挂彩开会,还一边吃着早餐。 苏御喝了口粥:“这楚无霸什么来路?” 屠彪揉了揉肩膀道:“跟他爹一样是个狂人,总做梦推翻大梁,建立楚国。” 马修腰部受伤,坐立不起,趴在地上吃饭:“从他爷爷开始就是这样了,以前不姓楚,而是姓马。我听说他家好像是前朝贵族,唐朝刚灭亡的时候,还在江南建立过一个小国,世人称之为马楚。就因为想复辟楚国,所以连姓都改了。” 唐怜骂道:“既然是在江南,他们一家王八为什么不去南晋闹事,反而跑到梁朝来?” 马修道:“南朝一百多年不打仗,一直保持百万规模的军队,他敢在那边闹事么?而梁朝前十年与三胡大战最惨的时候,京畿道就剩下不到三万人马。那时候他们祖孙就在荆州闹事,后被孟家一顿穷追猛打,竟然跑动洛阳来。暗地里招兵买马,真的弄到七八百人,跑去郑州联合胡人,打算攻破张云龙死守的郑州。可笑的是,他刚带着人跑过去,孟家飞虎军就到了。结果他家的队伍被飞虎将孟狠一走一过就给消灭掉。实在是没起到什么效果。而他爷爷和他爹也死在战场上。当时我还没感觉怎么样,现在想来真他娘的让我感到高兴。” 马修故意说得风趣一些,希望让大家也高兴高兴。可是大殿里依然沉闷,没人笑得出来。 不久后听到颜小乙在外面喊,苏御举头望去。颜小乙一只胳膊缠着绷带,挂在脖子上,他好像是在训斥什么人。可他的训斥没起到效果,后来还是谭沁儿的喊声把那人喊住。苏御看到谭沁儿领着鬼无仇走了进来,那鬼无仇拎着饭桶跟在谭沁儿身边,看起来很是乖巧,就好像是谭沁儿的奴隶。 谭沁儿指挥道:“去,给大伙添饭。” 随后鬼无仇真的开始给大伙添饭,虽然有些愣愣的,但他还是能把饭勺里的浓粥准确扣在每个人的碗里。只是缺少些细腻,比如给趴在地上的马修添饭时,溅起粥水,喷了马修一脸。 苏御一阵无语。 苏御听谭沁儿说过昨天晚上的事,知道这家伙救过沁儿一命,随后他还跟着谭沁儿到处冲杀。他分不清哪个是敌人,但他知道谭沁儿要打谁。结果一连毙掉十人。或许他杀了更多人,但谭沁儿也记不清楚了。有时他一拳打出去,击飞一人,撞飞一人。然后这两个人就都不动了。担心他们没死,都是谭沁儿补刀。 毫不夸张地说,这一战鬼无仇和谭沁儿组合立下头功。 苏御来到红黑寺时就发现这个疯子被放出来。担心他惹事,让谭沁儿再把他关进笼子里。可谭沁儿没那样做,还将这鬼无仇整理一番。洗过脸,扎起头发。仔细一看,他年纪并不大。雁师姐今年二十九岁,他们应该是同龄人。而这种内功奇高的怪物还非常抗衰老。说他二十出头也有人信。 他很听谭沁儿的话,如果他真的能被谭沁儿控制,那当然是一件好事,可问题是他是沁儿的杀父仇人… 苏御感觉难办,半晌说不出话来。 “喂,你怎么不吃饭?”谭沁儿坐到苏御身旁。 “我不饿。”苏御站起身:“我让军统派兵过来保护你们,再去找张密问问,为什么会让楚无霸如此嚣张。” 临出门时,苏御指着鬼无仇,对大家说:“我建议你们还是把他关进笼子里。” 又指谭沁儿,严肃道:“你离他远点。” 第四四八章 我辈之楷 苏御从京统调五十弩手赶往北市,用来保护红黑寺,说只借用几日。当时监军洪盾就酸皮赖脸地嘟囔起来,说这不符合规矩。苏御心情本来就不好,正欲发作,监察御史杜显贵过来打圆场,并亲自带着人赶去北市,这才化解这场纷争。 京统和锦衣卫都在景行坊,上车拐两个弯就到了。路过李家货栈时,还见到李勋在门口指挥卸货。 虽然与洪盾惹了一肚子气,可这股邪火总不能发自己人身上,苏御依然口气平和,还夸赞李勋几句。说货栈生意越来越好,李勋功不可没。看账上,每个月都能给苏御剩下三四十万,苏御很是满意。避开人群,才把红黑寺遭袭的事告诉李勋。闻言李勋唉声叹气,说要过去探望,苏御当然不会阻拦。 来到锦衣卫,又把消息告诉梅红衫,梅红衫抹着眼泪跑去红黑寺探望。 而张密陪着太后早朝,还没回来,苏御就坐在屋里等候。 折腾了一夜没合眼,苏御看起来有些憔悴,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秦白刃打探消息归来,说张密上午没时间,不会来锦衣卫。 苏御问张密在哪,秦白刃说在宫里。 “楚无霸一伙人遭受重创,他自己也有受伤,估计最近不会再闹事。而且他们现在一定藏得很深,不好找的。” 苏御看秦白刃一眼,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我差点忘了,今天礼部韩大人的儿子会来找我。走,咱们回京统。” 韩坚早就来了,小伙子长得很不错,精神头很足,一看就是练武的好材料。而且这位财阀世子身上颇有教养,给苏御留下非常好的第一印象。交谈得知,韩坚从小文武双修,只是长大之后对文科没有兴趣,反而非常崇拜梁朝的那些战神人物。 比如张云龙、公孙雄、祁东阳、李横、孟狠、西门豪等人的功勋事迹,对他来说都是如数家珍。对玄甲系军官更是了解很深,他能把第一师到第二十师所有旅校以上将官名字全背下来,甚至知道他们的出身。看来他平时对军旅确实非常感兴趣,也梦想成为一名战功赫赫的将军。 在他十六岁那年,正是张云龙鏖战郑州的时候。若郑州失守,下一个主战场就是洛阳。那时陈太后下令封锁洛阳城,号召全城男儿待命,准备用血肉之躯和菜刀迎接敌人。而那时,小伙子也准备战马、盔甲、亮银枪,就等着敌人打上门来。 大兵压境,别人都是胆战心惊,而他却是满心期待。苏御赞他天生虎胆。 虽然他非常优秀,正是苏御希望得到的“特务苗子”,可他毕竟是财阀世子,所以苏御心生顾虑。但顾虑不等于放弃,如果发现他自己也很愿意的话,倒是可以考虑下点功夫。随后将他介绍给总教习林丛虎,列入第一批重点培养名录。 现在京统还在招兵,一边招兵一边筛选。按照苏御要求,文盲而木讷者直接淘汰,送去八关服役。文盲但精明者,给六个月的培养期恶补文化。要求他们六个月之内认识三千个字,若做不到直接淘汰。而能做到的人,头脑和服从性已基本达标。 学习期满再与有文化的人一起进行第二次筛选。当然,苏御筛选的并不只是文化,关键还是考察他们的胆量和思维。此后还有第三期筛选,被称为观察期。这个阶段很是神秘,没人知道苏校长是怎么观察的。 或许是一个眼神,一句话,一个动作,都会被他在心里默默打分吧。 关于苏御的身份,学生们都很好奇,私下里多有谈论。将门虎子、大城郡马、皇城佩剑行走、京统指挥使、锦衣卫监察御史、户部巡官、先帝口中异人、御弟。还是锦衣卫、京统、民御公车的倡导者、制定者、执行者,他还是个墨家高手。各种头衔和经历让人好是羡慕。外加各书报对苏御的各种真假传闻,更是增加了苏御的知名度。总之,在学生们心中苏校长风流潇洒文武全才,是一个很了不起的大人物。我辈之楷。 韩家世子就将在这种环境下受训一年,也不知会有多少变化。总之,他将来的路一定是光明的。且不说他自己如何优秀,就凭他家族权财两势,再经军校镀金,一进入军队最起码是个营级。 把韩坚安排好,苏御与校内几位官员谈话,这时有人来报:锦衣卫指挥使张密在京统大厅等候。 苏御随即告辞,返回京统,刚进门就听说张密与洪盾殴打一处。二人互扇耳光,打得好是激烈。要不是被双方扈从分开,二人就要往死里打。此时张密已经离开,回到锦衣卫衙署。 苏御好一阵无语。 这时见洪盾一瘸一拐走过来,怒气冲冲,他的白膏大脸上有张密留下的《大内宝典》掌印痕迹。白膏打飞,露出漆黑本色。看来张密这几巴掌打得挺瓷实。 苏御仔细观瞧,发现洪盾不仅是脸上有伤,他的腿也不大灵便,腰腹似乎也有伤。 难道说,这两个人真的下死手了? 先前苏御调兵时,老太监一直坐在椅子里,倒是没发现有什么问题。 见老太监被打得挺惨,苏御打算上前安慰安慰。 却没想到洪盾瞪眼怒视,指鼻子骂道:“你作为京统主官,你的地盘有人撒野,你到底是管还是不管?若我是主官,我必然带人到那锦衣卫去。若张密不给我磕头赔罪,我看你这主官当得也太窝囊了!” 闻言,苏御怒从心头起,指道:“洪盾!你好大的年纪竟如此不知羞耻!大内效力三十余载,怎还这般没有涵养!不知自己有错,竟还腆脸数落起我来。两位四品军官,当众斗殴,若让人知道必成为全军笑柄。丢的不仅仅是你自己的脸,京统和第三师的脸都让你们给丢尽了!丢人现眼的东西,有什么资格与我争论长短相较高低。张密是我请来的,他是我的朋友,你冲着我的面子也应该好好招待才是。你不给我面子,最多是不理他,何以与他动起手来?你让我带着人去锦衣卫给你找回面子,那你是不是忘了我还是锦衣卫监察御史?你心里打得好算盘,是想让锦衣卫内斗不成?你面黑心也黑,居心叵测!我告诉你洪盾,在我面前你把当御马监的那套给我收起来,我不吃你那一套!你在宫里如何横行霸道,如何与犁万堂、吕石、黄太硬勾心斗角我不管。你少把那些歪风邪气带到我军统来。在京统,你是龙给我盘着,是虎给我卧着,否则休要等我给你好脸色看。我!是京统唯一的老大!以后我说什么,就是最终决定!你不服,你就去找你的太后给你做主,看她留你还是留我!” 洪盾气得咬牙切齿,手指颤抖:“你…!你竟敢对太后娘娘用‘她’来代称!我要去娘娘面前告你!” “快去!”说罢,苏御拂袖上车,赶往锦衣卫。 —— 见到张密时,他脸色难看极了,正盘腿打坐,运气疗伤,燃烧内力,头顶冒着蒸汽。 苏御问张密伤在何处? 张密说,老太监手上习有“掌中星”一招,内力探出,渗透他的经脉,竟然有毒。那毒忽而极寒,忽而极热,好似打摆子一般。 帮张密排毒,消耗三刻钟。 苏御基础内力高得惊人,正是疗伤极好帮手,张密很是受用。 张密脸色好转,但余毒未消,估计还要再忍受三五天痛苦。他站起身来,挥动长袖,咬牙骂道:“老匹夫!休要再犯到我手里,否则非扒你皮不可!” 苏御苦笑了笑:“张兄这次下手挺狠啊,我看洪盾受伤不轻。左腿和腰腹部都有伤。这是怎么搞的?下属们反应这么慢,让你们打了好久才拉开?” “没有。”张密道:“也就是几个耳光的事。他的腿和腰是怎么搞的我也不清楚。” 苏御一皱眉:“洪盾功力深厚,谁能把他打成那样?” 张密坐下来,沉着脸不吭声。 苏御话锋一转:“对了,我还没问你。那楚无霸是怎么回事?他前天就血洗十杀门,锦衣卫为何不采取行动?而昨天晚上他们更是连续作案,从南市杀到北市。锦衣卫都不管的吗?” 张密摆摆手:“我就知道你要问我这件事,所以我才去京统找你。我实话与你说吧,这是太后的命令。太后说了,现在是特殊时期,好钢要用在刀刃上。没时间去搭理那些墨家。再说,他们本来就是墨吃墨。又没伤及无辜百姓,这就不会引起民怨。所以没必要管。” 苏御心中不满,却也没说什么。张密只是太后的打工仔,而苏御从不会因为菜不好吃而对服务员发火。 要说曹玉簪真是一个极端功利主义者,苏御觉得唐灵儿也在变得越发功利,或许是被太后给带坏了。近些时,她们走得确实是太近了些。 想到昨天晚上一宿没回家,今天要早点回去才好。 看时间还早,苏御再去红黑寺看了看。重伤号情况基本稳定,苏御放心了些。问唐怜钱够不够,唐怜说钱的事不用苏御操心。美伶馆生意好着呢,账面上还有现金几百万。苏御很是满意这才回家。 到家门口,发现停着好多豪车,占了半条街。 忽而见到老黄带着小嬛、童玉、童玺、完颜清、小猫、小狗跑了过来,一个个喜笑颜开。 苏御也笑了笑,心道“回家的感觉真好”。随即挥手让卫队散去,各自回衙署。 望着卫队远去,老黄自豪道:“我就说我家少爷是条龙,一准没错的。你看,才来京都一年,什么都有了。看咱家少爷这派头,给个亲王都不换。哎,唐家姑娘有福气啊,摊上咱家少爷当相公,真是烧高香了。” “老黄,别噗噗了!”苏御指了指门前马车问:“这都是谁的车?” 老黄逐一指道:“那个是赵挺的,那个是太长公主的,那个是荥阳公主的,那个是……,哎呀我也记不得了,反正来了好多人,都是皇族,正与少夫人扯闲皮呢。” 第四四九章 扳回一局 辅政郡王赵挺,历经百战,战场上他能做到生死看淡。可当他回到家见儿女一个接着一个痛苦死去时,依然心急如焚。 寻遍名医也无济于事,只能看着家人们遭受蛊虫折磨,恨不得拔出剑来给他们来个痛快。这时见苏御送来“治疗办法”。虽然这办法很是恶心,也曾让赵挺犹豫再三,可付诸实践确实行之有效,让安西郡王心中一喜。 突然想到,苏御来时自己心情烦闷连面都没见,很是失礼。于是派王府管家去军校找苏御表达感谢并送去礼物。可听管家说苏御有急事匆匆离去,连礼物都没要。赵挺还以为苏御心怀不满,托词拒绝。 今日赵挺兴师动众赶来郡主府,是想来表达谢意,顺便打听苏御一些事。可他与苏御向来没什么交集,而又刚有失礼表现,因此才走这“贵妇圈子”路线。请太长公主赵媖帮忙,一起去长安郡主府坐坐。 那赵媖爵高而无职,全年没什么正经事,但就是礼会多,人情多,哪哪都有她。从皇帝祭天祭地祭祖宗,到皇族小夫妻吵架闹矛盾,都能见到她的身影。热心肠而又爱张罗。如今有实权郡王赵挺找她帮忙,她倒是乐于答应。而且还邀来一大批公主郡主,搞得好大排面。 搞这么大面子来,谁能拒绝。苏御甚至觉得赵挺有些过于谨慎,其实他自己的面子就够大了,实在用不着如此大搞阵仗。 把先前受到的冷遇抛在脑后,在鸾凤阁里苏御与安西郡王愉快交谈。 “不知劲锋从哪里弄来的法子?” “听闻安西郡王府遭难,太后心中焦急,御心中亦不忍。故多方打探,才从一名苗人蛊师手里得来。蛊师讳莫如深,不肯透露出身姓名。御手下墨家弟子求人办事,也不好为难人家。” 苏御认为,与赵挺谈话有些讲究。若苏御只给自己说好话,那就错了。讨好赵挺对苏御意义不大。首先有门阀派系之别,就算讨好赵挺,也不会成为要好的朋友,多种往来不过都是面子上的事。另外苏御现在算是给曹老板办事,这件事本来就是曹老板授意去做的,自己岂能不给老板做好人。如果真的不给老板做好人,老板会认为“你这个年轻人”很不懂事,不会做人,鼠目寸光。你讨好客户是为哪般?跳槽呼?自立呼?里外不分呼? 得罪老板的事苏御不会去做,说来说去,还是曹老板这边利益更大,甚至还有一些感情基础在里面。曹老板现在不容易,被五大将压得正难受呢。这个阶段支持她,属于雪中送炭。而讨好赵挺,最多算得上锦上添花。 “哦,那是当然。求人办事,怎好为难人家。”赵挺眉毛一挑:“刚才劲锋说,是太后的意思?” “是的。太后知我墨家身份,故而派曹小宝来找,让我多方打探。” “哦…”赵挺点点头,苦涩一笑道:“这样说来,我还应该去感谢感谢太后喽。” 随后闲聊几句,苏御提到恶匪楚无霸。赵挺道,区区小匪,算什么东西,待我去与赵亚夫商量,全城拿他。 赵挺说话还是有信誉的,他果然去找赵亚夫、张云龙、曹圣商议,不通过太后,直接调兵全城搜捕恶匪楚无霸。他的提议得到了赵、张、曹的支持。一场大规模搜捕行动开始了。 一时间,第一师,第二师,第三师(金吾卫)、第四师,在城中展开了铺天盖地的搜捕行动,若楚无霸果然在城里,估计他是在劫难逃。 掌灯时分,太后突然宣长安郡主和郡马入后殿。 太后端坐珠帘后,口气沉重:“你们也看到了,五大将随时都可以调动兵马在城里进行一场大搜捕。而这,竟完全不在我掌控之中。我看他们还算是给我留了面子,没把刑部、京兆府、南北两县和九十九坊署调动起来。若真是那样,连文衙门也不给我留着了。” 听太后抱怨,夫妻对视一眼,唐灵儿道:“四师进城剿匪,也是为太后分忧。” “分忧?”曹玉簪轻哼一声:“在我看来,他们就是在我面前耀武扬威。那赵挺,还特意派人到宫里给我送礼物呢,说什么感谢我关心他的家人。我倒是听说,御弟给他送去好法子,救活了几个。” 苏御道:“只能救活一部分。” 曹玉簪叹了口气:“救活一部分也是好的,我听着心里也舒服些。如果仅仅是这一件事,我还是很高兴的。可他们突然采取行动,又让我心烦起来。刚才我打听孟相得知,原来这楚无霸出身并不简单。他可不是普通墨匪,而是有推翻大梁自立建国的妄想。这样说来,之前我确实大意了。没让锦衣卫提前做好部署,倒是让你们教派也受了连累。” 苏御心中骂了句什么,低头没吭声。 曹玉簪话锋一转:“如今,五大将让我权衡门阀,可是先前我曾经答应过安国公一些条件。比如让出长安道十年的税收。我是打算履行承诺的,可是五大将不能允许。但是呢,我也不能言而无信。之前我帮助安国公夺唐剑兵权,如今已成功。安国公说,先前的条件可以谈一谈。不知灵儿是否接到你哥的信儿?” 唐灵儿道:“还没接到。如果哥哥果然在长安办完事,估计很快就会回来,到时候哥哥会亲自与太后谈。” 曹玉簪道:“这样吧,别等他回来了。我先跟你谈谈。我就问你,十年长安道的税收能是多少?本来那里有一半是你们家的,我让全税,其实就相当于让一半。现在你说个数给我。我直接拿钱给你家补上,这不就行了?” 唐灵儿思忖片刻:“如今唐家一共欠债约3370亿。战后长安道经济恢复迅速,按照这般势头,十年间差不多能把债务抹平。按照一半算,就是1685亿。” 曹玉簪道:“我分十年给你,每年168.5亿,如何?” 唐灵儿没有立刻回答。 曹玉簪也不说话,大殿里寂静无声。 过来十几个心跳的时间,唐灵儿才道:“国库空虚,太后如何保证每年拿得出这些钱来?” 曹玉簪脸上露出狠辣之色:“这正是我要说的。如今五大将在武力上压我一头,我不能让他们整日在我面前耀武扬威却不为我办事。我正要动一动淮南税务,而这时需要五大将联合唐氏和孟氏对西门氏施压。只要税改成功,淮南道那般巨富之地,每年多缴300亿不成问题。这就是我做出承诺的底气!” 现在西门氏耍滑头,占据巨富之地,每年纳税却向“饱受十年战争摧残”的长安道看齐。很显然他们贪了太多。孟相一直支持太后对淮南道进行税改。若太后再得到唐振的支持,再联合五大将一起给西门氏施压,估计西门家族真有可能作出妥协。 但西门氏不是好惹的。 他们的这次碰撞搞不好就能把国家搞到分裂的地步,真的有些火星撞地球的味道。 不禁为大梁朝的命运捏把汗。 —— 四个师在城里折腾了三天,也没逮到楚无霸,但四师也不是毫无收获。比如他们竟然发现有境外之敌在洛阳城中潜伏。抓到一些桑腊人,还拔掉他们许多暗桩联络点。 通过严刑拷打,威逼利诱,还得到一个震惊朝野的消息——安西大将闵悦,十年间未获得朝廷一兵一钱一粒米的支援,竟然还坚守在交河城里。两万钢铁将士,如同钉子一般扎在广袤大西北。 这帮桑腊人潜藏洛阳,就是在等待机会,想把闵悦的家人“偷走”,以此威胁闵悦投降。而帮助楚无霸袭击十杀门、四方会、红黑神教的桑腊人正是他们。因为楚无霸答应过他们帮忙“偷人”。可是楚无霸在红黑寺受到重创之后,他逃离洛阳,人没影了。 且不说匪人,只说安西大将闵悦和他的两万忠骨士兵。这是一群什么样的人?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他们是如何办到的? 闻听舅舅还在世,曹太后激动得流下眼泪来。与此同时,太后觉得自己脊梁更硬了。若安西大将归朝,就可以联合曹圣,掌握更多兵权。 “我要把左右羽林卫和锦衣卫从金吾卫中剥离出来。赵亚夫,你觉得可行否?”太后召见赵亚夫,直言问道。 赵亚夫皱眉道:“羽林卫本来就不归金吾卫管,剥离出去倒也无妨。只是锦衣卫剥离,就相当于增加一卫。恐怕三门阀不会答应。” “他们答不答应不用你管。” “若是那样,臣无话可说。” “很好。从现在开始,京统恢复到一千人的规模。这样你的第三师正好是十卫,一万人。赵亚夫,先帝说你是一个可靠的人,其实哀家也是这样认为的。你好好干,只要你不与张玉龙、赵挺串联,哀家就不会亏待你。你的族亲尽管向我举荐。我会量才而用。” “谢太后关照。” 太后随即召见丞相孟丹青、御史大夫西门真森、唐氏门阀四老爷(武定侯)唐炯,商讨成立一千人规模的警备衙门。他们不属于军队,还要为三门阀单设三小营。平时三小营就留在清化坊、立德坊、承福坊,皇室与三门阀共享锦衣卫这个衙署称号。也相当于给三门阀圈养的剑客们安排编制。但,锦衣卫指挥使依然是张密,张密所率玄甲营人数进一步增加。 太后得到三门阀支持,越过五大将成立警署武衙,算是扳回一局。 第四五零章 沾沾自喜 三百铁甲骑兵风驰电掣开进清化坊,安国公背后将军氅随风飘摆,猎猎有声。 唐振不喜坐车,就与将士们一起骑马,这样一来行动速度也快了许多。 唐灵儿守在安国公府门口,翘首观望,感觉哥哥瘦了,不禁心疼起来。 唐振最近半年几乎就没闲着,先是去男贾国督战,刚回到洛阳又跑去长安。大半个神州让他跑来跑去的,到处操心费神,不瘦才怪。 苏御本打算去北市,被郡主强留下来,一定要陪着她一起等她哥。 苏御对郡主说:你哥是世上最忙的人,总有办不完的事。他不是在“办事”,就是在去“办事”的路上。我猜他刚回府就要走,一准是进皇城。太后那里憋着一大堆事等着与他面谈。 得到安国公回家的消息,守在国公府门口找唐振办事的人已经开始排队。乌央乌央一大群,文武都有。但除了家族长老之外,其余人在唐灵儿面前都要靠边站。 唐振见到小妹,心情好极,顺便拍了拍苏御肩膀,便大步流星向书房走去。随着他一起走路的人都要跟紧大司马那矫捷步伐,有腿短的人甚至要小跑才能跟上。 唐府剑客接替骑兵卫队展开警卫保护工作,而大司马卫队两名校官甄霸道、史进冲一个留在唐振身边,一个带队回营。所谓营,其实就在国公府旁边。吹号即来。 唐振见到林隼,疑惑问道:“林叔怎穿成这样?而且他们都是这般款式大袍,这是谁的主意?” 林隼身穿锦衣卫副指挥使级袍服,红底儿绣金色四爪飞鱼的飞鱼服,而其它剑客都穿着青黑色飞鱼服。 林隼把太后召集门阀三家代表开会的事说了,还说,如今给唐府二百锦衣卫名额,还配发锦衣卫腰牌。以后唐府剑客再出去办事,方便许多。但太后也给三门阀锦衣卫划出底线,比如不许碰朝官。如果有朝官得罪门阀,还是需要通过太后决定是否治他,即便是真的要治,也是太后下命令,让张密的玄甲营去执行。当然,还有一些别的要求,林隼只是简单说了说。无无外乎都是一些“你们不要太过分”的言论。 唐振笑了笑,没说什么。 对于唐振来说,这都是表面功夫。以前没有太后的规定,唐家剑客摇身一变就是杀手,该办事还是要办。比如抓捕张邯的时候,何曾给过当地官府面子?现在给个腰牌,就算是承认门阀剑客合法化。而且抠搜搜的太后也不给发月饷,最后还是门阀拿钱养活。 不过这样也有不少好处,比如这帮剑客以后晚上出坊时,不用担心夜禁条例。去到外地办事也不用躲躲藏藏。效率一定会提高不少。但唐府常备剑客是三百人,太后只给二百名额,显然是不够的。据说为了挑选这二百人,林隼、张扬两位老剑客还掉了不少头发,因为这就相当于把原来三百剑客分开档次。 而通过此举,太后成功把锦衣卫剥离出军队序列,成为警备队。而且堂而皇之地扩大到四百人。从此这支队伍不受五大将控制,单线向太后负责。权力有多大,不言而喻。太后还腆着脸对五大将说:看,哀家权衡门阀,颇有功劳。他们的剑客本来就有,我只是用几百件衣服,为皇室增加四百警卫。 太后沾沾自喜,五大将面沉似水懒得搭理她。她这四百人再厉害,在五大将面前也不够一个冲锋的。组建这支队伍,也就是管管文官,搞搞墨匪,以后连军队大门都不让进。而曹玉簪此时已经把渗透军队的任务,完全交给京统。 唐灵儿带着一堆报表,准备与哥哥汇报。这半年来唐振不在家,经唐灵儿之手清化坊经济集团整体向好,等待哥哥表扬。结果唐振刚坐下,宫里太监就跑了来,诏大司马进后殿议事。 唐灵儿又抱着报表回去了,苏御一旁偷笑。 —— 苏御先去红黑寺探望伤号,重伤号都已经苏醒,苏御很是欣慰。 去到美伶馆,叮嘱唐怜给伤号请最好的郎中,用最好的药。还问唐怜,雁师姐怎么还没来?唐怜说,雁师姐暂时不会过来,她要带着聚奎山几十兄弟去找楚无霸。苏御说,十杀门、四方会也不会放过楚无霸,不如联合起来。唐怜说,屠彪已去联系。 苏御问:“聚奎山现在还有多少神教兄弟?” 唐怜道:“去年一百多人,今年二百多人。” 苏御震惊:“增加如此快?” 唐怜道:“附近百姓早知聚奎山收养孤儿,有些人家因为太穷,干脆就把孩子丢到山脚下。这些年总是打仗,穷人很多,所以聚奎山的人也越来越多。雁师姐现在是那些孩子的娘。而且女孩比男孩多。他们从小接受雁师姐教导,各个都要修炼武学。将来又是一批江湖侠客。” 苏御感叹:“红黑神教可真是后继有人。那我们现在缺人手,雁师姐不考虑给我们补上么?” 唐怜道:“这次她带人下山,先去找楚无霸,干掉楚无霸之后剩下的人就来补齐红黑寺。” 也不知雁师姐什么时候能找到楚无霸,而此时谭沁儿和那个疯子走得越来越近。据说谭沁儿还带着疯子去买菜,在美伶馆擦桌子洗碗当起了杂工。另外这疯子爱吃生肉,逮住活物就去咬。现在唯有谭沁儿能管住他。苏御好一阵无语。 “唐怜,我跟你说个事。” “是鬼无仇的事?” “对。” “那你不用说了,其实我也猜到他可能就是杀大师兄的凶手。不光是我,七师兄、彪哥、马修、颜小乙也都猜到了。关于鬼无仇的事,唯独没告诉过沁儿,反而只有她蒙在鼓里。” 苏御双手一摊:“那怎么办?” 唐怜叹了口气:“本来大家还等着雁师姐过来,然后杀他给大师兄祭坟。可是经过这事,我们又有些不好下手了。他本身疯疯癫癫的,被人利用,他也就是一把刀。你说人与刀能有什么仇?无外乎是与用刀的人有仇。而这次对付楚无霸,他救沁儿一命,还杀死十个敌人,算是为门派立功。我们怎好把立过功的人杀了祭坟?” “那我们就一直瞒着沁儿吗?” “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了。”唐怜耸了耸肩。 苏御挠了挠头:“既然他能从袁昆那群人手里跑出来,就说明那些人控制不住他。我还听说有人在秦岭看到过袁昆袁婴等人。想必蓝有寿也在那里,而蓝有寿也是刺杀大师兄的领头人。据说袁昆又有了新主子,是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那两个人我不知道是谁,但应该身份不俗才对。袁昆不是普通的家奴,不是什么人都能领导他的。” 唐怜道:“你想让雁师姐来,也是因为发现袁昆他们?” 苏御点头:“是的,既然发现夜无良的踪迹,而且他们人不多,我觉得现在是彻底消灭他们的机会。可现在又冒出来一个楚无霸,惹恼了雁师姐。” 唐怜道:“三师兄古月山在长安,要不让他去秦岭看看?” 苏御想了想:“三师兄属于军师型人才,本身武功不高,他手下也没几个特别能打的人,让他去也是白去,搞不好还容易撂在那里。不如给三师兄送些钱去,让他用钱办事。先摸清那帮人的位置再说。” “好,我现在就派人过去。” —— 随后苏御来到孔家,据说孔祥派人去找母亲韩静和弟弟孔瑞,可是他撒开大网找人也是毫无线索,感觉这两个人好似人间蒸发一般。孔祥怀疑娘亲已被韩斐、韩韦害死。而娘亲和二弟孔瑞手里的三千万,也被他们抢了去。 要说三千万可不是个小数目了,足以引起杀人夺财之心。 如今韩斐已死,孔祥倒是想找个机会与韩韦“聊聊”。不过自从太子党倒台之后,韩韦一直没露头,也不知这老小子跑哪去了。道上有人说见到过韩斐,这貌似“黑桃J”的家伙又干起了老本行,开始在道儿上混,据说还与那些外国人有所勾结。这些话也不知是真是假。 苏御来时,竟然见到孔婷带着二夫人上官氏和儿子孔吉在这里。毕竟都是孔家人,虽然分家时两位夫人闹得很不愉快,可是在孔婷的撮合下,还是把二夫人带了回来。让孔祥和孔吉哥俩保持联系。而孔祥也颇有长子风度,对小弟还是很照顾的,还说,二姨娘要是想回来,孔家大门永远敞开。 “义父吉祥!” 苏御走进孔家,众星捧月般走进中堂,与二夫人坐在高位。 苏御道:“嫂嫂也在,可真是巧了。我今日来,就是要给孔祥说媒的。长安郡主说了,可以给孔祥寻个公主家女儿,但是呢,彩礼要多出一些。起码要一个亿。不知孔家肯否答应?” 上官氏道:“我是出门人,不敢为大少爷做主。” 这时孔祥道:“一个亿而已,也不过是我家半年收入,娶个公主女儿,值了。” 苏御笑了笑,满意点头,随即开起玩笑来:“你义母还跟我扯皮吹牛,说能给你找个公主媳妇。不但不要彩礼,还会带来嫁妆。我听后一喜。可当我一问年纪,竟然三十二岁,比上官嫂嫂年纪还大,这不是胡扯的么。呵呵。” “爹,哪位公主?” 第四五一章 第一人选 东宫,空空荡荡的大殿里。 欧阳镜毫无顾忌地倒在太子榻上,脑袋枕在宫女秋香的大腿上。 秋香用两个大拇指在他的脑门上挤压,已经挤出来一道血印竖纹。看起来好像二郎神的第三只眼。 另外一名宫女秋红,端着洗脚盆走过来。温热的水里泡着各种药包。欧阳镜懒懒地把双脚放入水中,不久秋红攥起他一只脚来,按照“穴位图”按压起来。一忽儿把欧阳镜按得龇牙咧嘴,可他看起来依然很是享受。 宫女们之所以愿意伺候这位太监,并不仅仅是因为他风趣总逗大家开心,更关键的是欧阳镜会给她们钱。比如捏一次脚就给三百钱,按一次头给二百。这可比皇宫里的宫女赚得都多。在宫里如果碰见抠门的小主,远远不如伺候欧阳镜来钱快。 “欧阳镜,你这法子是跟谁学的?你当真觉得舒服?”秋红见欧阳镜一抽一抽的,偷笑着问道。 欧阳镜嘚瑟了一下:“此乃长安郡马所传授,他称之为‘足疗’之法。一开始我也很不习惯,可后来竟还喜欢上了。而且啊,时间长了不捏一捏,我还感觉浑身不得劲儿呢。哎,秋红,一会我给你做个全身推拿如何?” 秋红天真问道:“何为全身推拿?” “这个么…,你别问,到时候只要你好好配合,我保证你当回神仙。”欧阳镜眯笑着说。 “呸!”秋香把欧阳镜的脑袋搬到一边:“秋红,你休要听他胡说八道。上次他也是这样骗我的。他顶坏了,竟是没安好心的。” 欧阳镜的脑袋磕在榻上,咣当一声。 秋香有些害怕了,可欧阳镜也不气恼,指着自己的脸。秋香无奈,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亲,欧阳镜一笑坐起来。 随后他摆出一个骑马射箭的姿势,口中发出“啪”的一声,好似一支箭被他射飞出去。 —— 弓弩在洛阳城中是禁品,不允许老百姓拥有。要想在城内训练一支弓骑兵,那可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要是被京兆府、附郭县、九十九坊署的官吏们发现,一准通知军方。军方会毫不犹豫地冲过来,把这群二货干掉。 欧阳镜去找他的曹老爷帮忙,希望在第二师的军营里训练一支“鸣镝弑父”的队伍。曹圣问他想干什么,他直言不讳地说,要干掉赵挺。 欧阳镜说这句话的时候,裤兜子都在冒汗,因为他是在赌博。他赌曹圣不会弄死他。假如曹圣没弄死他,就说明曹圣心底里还是帮着侄女的,而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样曹圣与其他“五大将”一个鼻孔眼出气。 欧阳镜在曹圣身边耳语一句,结果曹圣轮起巴掌就打在欧阳镜的脸上。 虽然曹圣本质上是个文人,可他这一巴掌还是把欧阳镜打了个趔趄。 这一巴掌打下去,把站在门口的廖肱和卫逵看得目瞪口呆,在他们印象中,儒将曹圣极少动手打人。他们不明白一向乖巧的欧阳镜是怎么得罪老爷了。而后来,欧阳镜捂着下巴走了,可他嘴角却挂着微笑,就好像他赢了一场赌局。 在曹圣那里行不通,可曹圣也没杀他。 那一巴掌似乎是在说:你给我滚一边弄去,别在我眼皮子地下搞。另外别指望我在这件事上能保你。 欧阳镜跑到城外,打算买个隐蔽林场。可是他找来找去也没找到太好的地方,最后他孤魂野鬼似的溜到了鹿桥驿竹林。这里本来是皇家狩猎场,一来到这里,欧阳镜不禁感叹一句: “这可真是一个练兵的好地方。” 欧阳镜当然知道这家造纸厂是唐家和赵准的买卖,于是他走进去报名说自己是苏御的好友,想进竹林游玩一番。后来被小厮引来见财监王秀。王秀在郡主府当丫鬟的时候,也收过欧阳镜礼物,自然认识这位欧阳大老爷,便放他进来。 欧阳镜这厮出手阔绰,最会讨女人喜欢,他知道什么样的女人爱听什么话。见王秀眉峰上扬,面上略带轻浮之色,三言两语便知深浅。而大家都知道他是个太监,哪怕他说些露骨的话,王秀也不气恼。 “哎呦,姐姐这脸蛋儿可越来越透亮了,这当上官儿的女人看着就是带劲儿。姐姐这*脯可是见长啊,说,是哪个有福气的,给姐姐揉大的?” “咻!咱这可是天生的。”王秀扯了扯衣襟。 “啧啧啧,姐姐真是好福气,未来姐夫更有福气。敢问姐姐可有中意的男人么?若果然有,尽管与我说来。我与长安郡马过命的交情,由他出面,由我出钱,去找郡主给姐姐赎得自由身。” “若我说看上郡马,你当如何?” “这有何难?明着不行,就暗着来呗。” 打趣一番,后来欧阳镜自己跑到山林深处看了看,惊呼这简直就是天然的练兵场。在这皇家狩猎场的最深处,连猎人都没有。要是在这里练兵,简直是再合适不过。 欧阳镜最开始的想法是与王秀私下谈谈,每个月给王秀十万钱,算是租用那块地。可后来欧阳镜发现王秀胆子不够大,她不会同意那样做。而且这其中还有别的环节,比如督办唐逊、协办孔孝林、孔秀、陈琦等人。如果挨个打通,很是麻烦。 这时又想起苏御,可是欧阳镜非常了解苏御。这么疯狂的行动,苏御是不会帮忙的。但欧阳镜依然没有放弃。在小乔离宫之前,让闺女把一封信带到太后面前。可是太后竟然没做出任何回应。 据小乔描述,太后就好像没看到那封信一般。 —— 一旦手里有了权力,一定会有人登门拜访。尤其当官僚们听说军官学校毕业之就能在玄甲军中担任军官。他们通过各种门路把自己的亲戚塞进来。但除了韩坚之外,大部分都是庶出儿子,或者侄子、外甥之类的。 有的是找苏御,有的是找赵亚夫,还有找副校林丛虎、政令官龚瞪、财监柳允的,甚至连洪盾和杜显贵也要往军校里塞人。 执行校长苏御每个人的面子都会给一些。结果还没等学校正式授课,精英班里已经有三十多名学员。不过苏御也没打算轻易让这帮家伙捡便宜。一些典型的纨绔子弟,迟早要根据各种规则淘汰出去。苏御要的不是废物。太后更不想要。 京统局,景行坊军官培训学校。苏校长身披武将礼服,骑在马上威风凛凛,他在检阅全国各地送来的新兵。 经过第一批筛选,苏校长从八千新兵中只留下一千人。在选人的时候,苏校长可是下了大力气。这些天苏御看过八千张脸,时不时的还要说上一句话。 这绝对不是一个轻松的活儿。 显而易见,被留下的这一千人必然是精兵。但这帮人也是在五大将监控之下才能集结在一起。苏御可以培养他们,却不能把他们带出去胡作非为。 当然苏御也没想过那样做,他只是要在这群人中物色特务。苏御与太后承诺,每年选三十名特务。这只是苏御的初步想法。真的实践起来,或许是五十个,又或许连二十也不到。 选潜伏型特务需要慎之又慎,瞅准一个,下手就必须得手,否则聊了半天人家不答应,那可就麻烦大了。那人再跑出去瞎传言,最后弄得人尽皆知,整个计划没等实施就夭折了。 只要把第一批人打进军队,成为军官,融入圈子。那时就算有人暴露,苏御也不会很担心。就好像军统一样,大家明知道队伍里有这样的人,互相猜忌,但也没辙。 可是现在不行,这个阶段必须保证不能出现一个泄密者。 苏御不可能成天待与学员们待在一起,所以他要开始物色第一个特务,而这个特务一定是最优秀的,一旦选出来,就扎根在学生中间。 八千人筛选出的一千人,再从一千人中选出一个,这个人可以用“万里挑一”来形容。苏御觉得这样的人物完全可替自己把事情办好,由这个人在学生队伍里代替苏御挑选人才,一定比苏御站在旁边看更直观,更全面。 但这个人只负责观察,把名单交给苏御,而最终决定选才的权力还是要握在苏御手中。 苏御心中已经有几个名字,是平视重点观察的目标。 令人感到意外的是,这几个人名竟然都是通过关系进来的,比如韩耀的儿子韩坚。苏御越发觉得这小伙子非常适合当特务。“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句话批判什么,不用多说。可问题是,这帮出身好的人,比那些朴实的农村孩子更适合当特务。而且更具有欺骗性。 将来他们直接被安排为校级军官,别人似乎也能够理解。大家都知道他是韩氏财阀嫡出世子。凭借韩氏的强悍实力,给儿子安排个校官并不出人豫料。联想后世“军统”里的情况,其实也是这样,里面有相当一部分“好出身”、“干部子弟”。 这样一来,苏御的特务就直接安排到旅一级。这不光是苏御希望看到的,也是太后希望看到的。苏御认真琢磨如何才能让这位世子变成自己手下第一个秘密特务,而且一定是他心甘情愿。 “韩坚、樊敏、钱仲举、孙良人、王松。我任命你们为新兵队长。这个队长头衔是虚职,不会上报兵部。但从现在开始,我要求你们认真对待自己的职务。我相信,突然让你们五个带队,一定会有人不服气。如何治理他们,就是你们的事了。我只看结果。” 韩坚,礼部侍郎韩耀的儿子;樊敏,户部尚书樊鼎轩的堂侄;钱仲举,刑部侍郎钱愈家庶出儿子;孙良人,礼部督查使太监王澹的外甥;王松,兵部侍郎王邱的侄子。 五个人看起来信心十足,在被安排为队长之后,精神为之一振。 在他们心目中,他们本来就比普通新兵强许多。尤其是韩坚,他认为凭借自己的实力,现在就可以去战场上当将军。然而苏御认为,他们一定会遭受来自新兵们的强烈反扑。尤其在这种封闭的军营里,他们五个搞不好还容易挨打。军营里就是这样,总有那么几个不怕死的。老子管你什么出身,你敢惹我我就干你。而军队里也在故意纵容新兵之间的轻度斗殴,这样更能激发血性。而当兵所学的,说到底就是杀人的本领,这不是培养娘娘腔的地方。 而这正是苏御希望见到的。主动制造矛盾,看他们五个如何化解。同时观察那些被压迫的新兵,看那里能否冒出一些刺头。不能小看农民的孩子,刘邦就是农家出身的刺头。这帮家伙的起点确实很低,但上升空间巨大。 苏御选特务时很谨慎,按照计划一步一步来,并且经常去找太后沟通。可就在苏御小心翼翼选人的时候,该死洪盾竟然带着十个人去见太后。虽然洪盾什么也没说,可苏御知道他要干什么。 自从上次把洪盾臭骂一顿之后,算是把他彻底得罪。他凭借监军的职权,可以不通过苏御就把这些人带走。可是按照苏御的看人标准,他带走的是一群保镖。 果不其然,随后发生了可笑的一幕。就在洪盾向太后介绍这帮人的时候,太后毫无征兆地大发雷霆,把洪盾臭骂了一顿。 然后洪盾就带着那十个人回来了,而那十个人被太后任命为京统保安队,成为洪盾的监军卫队成员,不允许他们再回到军校。据说那十个人被搞得一头雾水。而洪盾也没蠢到把一切秘密都告诉他们。 苏御差点笑出声来。 第四五二章 先商后相 郡主最近有些烦躁,只因为郡马爷经常守在军校里,每天很晚才回家。 今天苏御掌灯时分才归,一身酒气却毫不介意地坐到郡主身边。 郡主气道:“你把自己卖给太后了?” 苏御眉毛一挑:“此话怎讲?” 距离进了些,郡主伸手去推:“家里事你一点也不关心了?” 苏御笑了笑:“爱妻休要气恼,休要动怒,有话直说嘛。” 这话引来丫鬟低笑声,郡主眯了眯眼睛,伸手去掐:“明天哥哥纳侧公妃,你忘了不成?今个不去帮忙,净是我一个人操劳。” 郡主指甲又长又硬,掐住一片小肉一拧,针扎一样疼。 苏御挣脱,板着脸道:“你谋杀亲夫!” 说罢苏御跑掉了。郡主问他又干什么去?苏御说去北市买些礼物。 见苏御跑得仓促,郡主咬了咬牙,哭笑不得。 —— 明天是国公爷纳侧妃的日子,无论如何也要抽空过去观礼。毕竟这位侧公妃还是好友欧阳镜的女儿。于公于私,都有人情在里头。 按照欧阳镜的要求,那两千万不用还给他,于是苏御准备了等价的礼物给小乔当嫁妆。而这些嫁妆首先要过正室夫人屋里,先让樊氏夫人挑选,挑剩下的才是小乔的。 当爹的关心女儿,欧阳镜提前一天来到清化坊,坐在苏御屋里翻看礼物,忽而叹了口气:“没办法,正室才是家里女主人。” 随后欧阳镜慵懒地倒在苏御榻上,看样子他今天是不打算回东宫了。 苏御正在列表格,上面记录了几个“姓”,欧阳镜看不懂苏御在干什么,他也不问。 听欧阳镜说话,苏御笑了笑:“我每样礼物都准备了两件,虽然品相略有不同,但价值相当。让她挑去吧,最后剩下的也是好玩意儿。” 欧阳镜点点头:“兄弟想得周到。不过我私下里已经给大夫人塞了不少钱,估计明天她会手下留情吧。” 苏御在那些姓的后面画“+”或“-”,继续写着什么,没吭声。 欧阳镜道:“唐振之所以要纳侧公妃,是因为樊氏命里少子。二人成婚十二年,才生了一男一女。国公爷,那是什么身份?就一个儿子怎么能行。就因为这个,樊氏夫人才能答应把小乔收入房中。” 苏御还在忙。 欧阳镜话锋一转:“你听说过没有,大家都说那个女儿是恬静生的。我仔细看过她们,我觉得有可能。”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感觉。” “跟着感觉走?” “我觉得我的感觉一直都很准。” 苏御继续写着什么,欧阳镜在榻上躺平。 明天就是小乔的“婚礼”,可现在的欧阳镜看起来并不开心,甚至感觉他有一丝落寞。 —— 安国公纳侧公妃礼。 本来唐振没打算大办,可樊氏夫人却非要搞得热闹一些,还请来小姑子唐灵儿一起说服唐振。 这一天果然很热闹。礼官按照纳侧妃的最高规格置办起来,各种节目也是不少。国公府里喜气洋洋。 有人说,樊夫人果然是大家闺秀出身,在侧妃拜正妃的各种小环节上并没有难为小乔,只是象征性地在嫁妆箱子里随便捞两样,剩下的都送到小乔屋里去了。大家都说,国公夫人真有风度。 唐振的一儿一女也出来凑热闹。唐振管教孩子的时间很少,但据说这位父亲非常之严厉。儿子见到他都会发抖,从不敢贪玩。从五岁开始文武双修,文武教师就七八个。而唐振的小女儿漂亮极了,小家伙儿的脸型与唐振很像,而她的眉毛和眼睛却很像姑姑唐灵儿。俗话说“生儿像娘舅,生女像家姑”,在她们娘俩身上倒是体现得很明显。 “小姑吉祥,小姑父吉祥。” “来,到姑姑这边坐着。” 唐振的女儿名叫唐兔,小名兔儿,苏御觉得这个名字起得有些过于随意。不过在人前,一定要说这个名字起得真好,名如其人,非常可爱。这不是虚伪,而是最起码的礼貌。什么时候都说实话,不是耿直,而是缺心眼。自负“正义”,却一句话能把孩子伤得难受许久,那样的长辈非常令人讨厌。 有人说这女孩是恬静生的,苏御暗中观察二人相貌,再看看樊氏夫人。发现这女孩的脸与她们都不像,但女孩的骨架却更像恬静。樊氏夫人是梨形身材,而恬静和唐兔都是沙漏型。但这依然不足以说明她们就是亲娘俩,所以苏御没制造什么话题出来。只是与唐灵儿说,这孩子真像你。唐灵儿说,那是当然。还说,自己小时候也很漂亮。苏御问她,那我小时候怎么样?唐灵儿不怀好意地说,像头驴,在地上打滚儿。 两个孩子参加完必要的礼仪活动之后就坐到了小姑的身边,唐兔坐在苏御和唐灵儿中间,也是那种规规矩矩的跪坐姿势。发现苏御面善,小家伙问苏御:“完颜清说,非常喜欢跟你玩。说你会很多玩法。” 苏御笑了笑:“你是怎么认识完颜清的?” 唐兔道:“现在我们都在志学博士(唐念)那里听课。” 苏御道:“以后你可以经常去小姑家玩,到时候带你一起。” 唐兔开心地笑了笑,可她却没答应。这孩子跟完颜清一样早慧,但她却比完颜清更沉稳一些。不像男贾小公主那样淘气。或许是从小受到了更严格的管教才会如此吧。 礼会结束了,欧阳镜作为女方家长,没有资格坐到“高堂”的位置上。而且唐振与小乔之间也没有三拜之礼,只有小乔拜老爷和正妻。唐振坐在那里,递给跪在地上的小乔一杯茶,小乔跪行到樊氏面前,敬茶。樊氏夫人接过茶杯,轻抿一口,就算是礼毕。 看着小乔在地上跪行,苏御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如果这是自己的女儿,苏御不会让她去给人当小。而这时的苏御,与大师兄谭方鼎倒是很像了。 也不知道梁朝如何会有这样的风俗,父亲纳妾那天晚上,子女们要离开家。两个孩子就被唐灵儿带回郡主府。唐振的儿子已经十岁,是一个非常规矩的孩子。一来到郡主府就找个地方看书。而唐兔见到完颜清,就嘻嘻哈哈地玩耍起来,一直玩到天黑。掌灯时分,恬静过来看过两个孩子一眼,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 苏御回到小西楼寝室,竟然见到欧阳镜在抹眼泪。 苏御苦笑一声:“你这是怎么了?” 欧阳镜擦干眼泪,自嘲地笑了笑:“小乔嫁给国公爷我就放心了。” “你一定要执行那个疯狂的计划吗?” “劲锋,你是了解我的。如果这件事办不成,我就会觉得活得没有意义。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活脱脱就是一个太监。而我是什么人你最清楚。让我当太监,还不如让我死了算了。虽然有药,可那是要命的东西,我不可能用命去玩普通女子。要玩就玩最大的!这就是我活着的意义!” “好了,你已经跟我说过三次了。”苏御放弃劝说,而是道:“我对你的未来很不看好。我直言告诉你,我不会帮你。昨天晚上你跟我说要在鹿桥驿练兵,我看你还是死了心吧。” “我没说要你帮我。” “那你想找谁帮你?唐振?” “不是唐振,而是太后!如果太后让我在那里练兵,你会怎么做?” “如果是太后找我,我也会直言拒绝太后。因为她要刺杀五大将这件事也非常危险。一旦她玩砸了,我就要受到牵连。到时候唐振也保不住我。” “那你就不怕太后从此不用你了?” “她不用我,我就去当个商人。而且我压根也没想在她手底下干太久。等我离开京统,凭借唐氏门阀的资源,只要给我一点资本,我就能发展起来。我当一个门阀商人,照顾好……” 欧阳镜突然打断苏御的话:“可我觉得太后不会轻易放过你,唐振也不会轻易让你离开京统。” 苏御不吭声,轻捻手指。 欧阳镜背着手道:“因为找一个像你这样的人很难。虽然你也很有脾气,动不动还给太后撂挑子,但太后还是离不开你。我觉得她现在对你一定是又爱又恨。而你在那个位置,唐振也可以受益。唐振可以通过你获得玄甲军中情报,这对军阀来说很重要,就算唐振不想搞玄甲军,可他总是要防着点,对吧?另外太后现在需要与门阀合作,为了对抗五大将,甚至是为了保命,而唐振也乐意与她合作。我觉得你将来的操心事比我多。我的目标非常单一,而你一定比现在还要忙。” 欧阳镜指着苏御桌子上的那些文件:“你不要以为用一些符号勾勾画画的我就看不懂。我太了解你,你一定是在帮太后搞军队。我只是不知道你要怎么搞罢了。” 苏御把手一摊:“可我还是不会帮你。” 欧阳镜突然蔫了,坐在榻上,双手抱着头:“看来这条路行不通了。” 苏御笑了笑。 欧阳镜叹了口气:“其实太后也没答应我。我觉得她是故意不表态的。让我自己去做,做好了再联络她。” 苏御觉得欧阳镜已经萌生放弃刺杀赵挺的念头,趁热打铁地说:“你鬼点子那么多,可以试试别的。” 欧阳镜抬起头:“可我没你了解太后,那你给我支一招?” 苏御想了想:“你听说过吕不韦吗?” 欧阳镜:“怎么了?” “先商后相。”苏御顿了一下:“现在太后最缺的是钱。” 等欧阳镜攒到足以打动太后的钱,不知道猴年马月。而时过境迁,或许欧阳镜就改变了想法,不再考虑去搞太后。所以苏御觉得这是很好的一招。既不打消欧阳镜的积极性,还能让他把注意力从那件事上挪开。 经过一番长考,欧阳镜突然跳了起来:“好!做商人是我的老本行。看我去干几票大买卖!” 苏御笑了笑。 欧阳镜攥紧双拳,额头青筋暴起,低声咆哮:“非睡太后不可!” 苏御又不笑了。 第四五三章 佛祖孙猴 “嘭!” “啪!” “嗖嗖嗖” 还没起床,就听到老黄教童玺练拳踢腿。从小姑娘打出的拳风判断,她进步还挺快。经过黄爷爷的悉心教导,什么《断子绝孙鸳鸯腿》、《碎蛋十八招》已被小姑娘练得纯熟。现在她已经进入到修炼内功的阶段。 老黄说,他看人的眼光一向很准,待童玺长大,就能代替黄橙橙保护少爷了。他还说,咱家少爷不喜欢老头子跟在身边,只喜欢漂亮小姑娘。每每听到这话,苏御恨不得把玉石枕头抛到楼下去。 “老黄,你是不是没有酒喝了,竟说那胡话。”苏御站在二楼窗边喊道。 老黄背着手,仰着头:“少爷屋里还有御酒么?” “我屋里闹耗子啦,御酒都见底儿啦。” “哎!我就说咱家少爷是条龙。你听听,少爷屋里的耗子都能喝酒。”老黄对童玺说了一句,又冲二楼喊道:“少爷,要不把底儿送给老奴吧,别让耗子糟蹋了。” 那坛子酒本来就是给老黄准备的,只是不希望他喝太多,苏御希望每日定量给他。可不经意间发现,已经被老黄偷走了大半。算了,干脆都给他吧。 老黄抱着酒坛,美滋滋的走了。 酒大伤身,可老黄似乎只有这一个爱好,苏御实在不忍心剥夺。 —— 最近小嬛与童玉好像是闹了些别扭,谁也不理谁。他们也都才十五六岁,这个年纪闹别扭很是正常,苏御只想让他们自己化解,并不掺和。另外苏御相信,他们两个的感情还是有基础的,偶尔闹闹小情绪,只是生活的点缀。 可后来发现,他们的矛盾好像是加深了。当小嬛端着脸盆翻着白眼离开时,苏御忍不住问童玉,因为什么惹得小嬛不开心?童玉说,是因为国公爷纳妾当天,他与甄巧巧牵手走路被小嬛见到,小嬛就生气了,再也不理他。还把小嬛送童玉的荷包要了回去,用剪刀剪得破碎,故意当着童玉的面丢到垃圾桶里。 苏御一阵无语,后来塞给童玉两块银币,让他给小嬛买礼物。 童玉走了,苏御一个人站在桃树下。 见桃树枝头蓓蕾爆开,花分五瓣,粉嫩花瓣包裹着鲜红花蕊,越往深处,越是红艳。 仅以外形来说,桃花不是最漂亮的。可每当见到坚硬的桃枝上生出那样怯生生的小花,总能让人把它与美女联想到一处。而桃花的味道总是带着那么一丝淡淡的媚意。 就好像小乔姑娘一样,本是大户人家的小姐,端庄中带着秀气,秀气中带着调皮。据说唐振十分中意小乔,昨天还带着小乔出城奔马。这是小乔要求的,她自己还准备了一套戎装,对着唐振行军礼。把唐振逗得哈哈大笑。小乔的这一套把戏是樊氏夫人耍不出来的,倒是给安国公带来许多新鲜感。 看桃花看得入迷,不经意间探出手去,想折断一枝送给忙碌的夫人。可想了想又把手缩回来,只是摘下一小朵,带到霄凤阁书房,轻轻放到郡主头上。送郡主值钱的礼物她看不上,反而是这一朵不起眼的小花让她笑容绽放。 郡主不再对苏御吝啬她的笑容,而她的服装也悄然间变得大胆起来,越来越像一个贵妇,而不是原来的十五小姐。但郡主还是热衷于家族事业,关于这一点她似乎永远也不会改变。 有人说“赚钱”是她永远的主题,也是她人生中最大的乐趣。可苏御觉得她赚钱只是为了保证自己的权力不被剥夺。而她现在与太后接触越来越频繁,她的权欲之心更是暴露无遗。还记得第一次对她提出进入长老会时她那副遮遮掩掩的样子,而如今她主动出击,希望她的财权位置就变得彻底稳固。 当她与其他长老平起平坐的时候,清化坊将没人对她指手画脚,除了唐振。但她从不介意哥哥对她说什么,或者说她的努力一直都是为了唐振。而这也是唐振不舍得让她离开清化坊的原因。 “五哥回来了,下午我打算去他家里坐坐。” 唐灵儿吃罢早饭,伏案书写着什么。搞得神秘兮兮的,竟还不给苏御看。但苏御知道她是在给太后写东西,似乎是一些经济上的建议。而她准备在四月份家族大会上的文件早就准备好了。 苏御笑了笑:“你想找五哥谈谈?” 唐灵儿放下笔:“我觉得他已经没机会了,但如果他能主动把位置让出来,那样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我也就不用费事去与他争。他有自知之明,我还可以给他找些事做。可如果他不识时务,那他只能是自取其辱,而最后我什么事也不给他做。” 苏御苦笑一声:“一个人突然从高位掉下来,是非常痛苦的。有些高官虽然被抄家,但把他们分散各处的钱收集起来依然是个富人,可他们却因为失去权力而感到痛苦,痛苦到结束自己生命。像你这种家族官员,感受不够深,毕竟还有那么多怨妇经常骂你。而那些在官府从政的人,他们平时听不到挨骂的声音。以前他到了哪里,都是前呼后拥,有人求着他,哄着他,举着他。他看到的永远都是笑容可掬,听到的永远是甜言蜜语。可突然间他的权力没了,他身边的人立刻就变成另外一副嘴脸,甚至向他露出獠牙。一落千丈的感觉,有的人是扛不住的。” 唐灵儿斜了苏御一眼:“就算不与他谈这件事,我也要去见见五哥。” 苏御点头:“嗯,礼节上必然如此了。” “你不陪我去?” “若是晚上去,我倒是有时间。” “那还是算了吧,你们又不是没见过。”唐灵儿话锋一转:“本来哥哥要见你的,可时间总是对不上,哥哥让我转达,希望你继续在京统指挥使的位置上坐下去。” —— 六岁的男贾小公主绕着桃树转了一圈,带着她的爱犬上学去了。完颜清说,唐兔很羡慕她有一条小狗。 松狮犬已半大,可还穿着过年时的那件衣服,显得紧巴巴的。苏御对孩子说,再让它这样穿,它会得病。小公主很相信苏御的话,才把那件小衣从狗身上脱下来。把小衣包好,又放回到屋里,说到了冬天再给小狗穿上。无忧无虑的小家伙,似乎以为她的爱犬是不会再长大的。 在苏御心中有第一批特务苗子名单之后,他就不再像以前那样勤奋。正所谓万事开头难,当规则制定下来之后,苏大特又变得轻松起来。至于如何挑选兵书教材,如何安排阵列训练之类的事,统统交给那些职业军官去做。而他也不会像洪盾和杜显贵那样整天待在京统大厅里,当太后的乖孩子。他能每日去京统点个卯,就已经算是给太后面子了。 当然,“迟到早退”一直都是老板最憎恶的。因为这代表一个人最基本的工作态度。很显然苏御的工作态度不怎么样,这不,又跑去李家货栈搞起了副业。据说现在“卫生纸”的销量呈现急剧上扬的趋势,为了保证将来不断货,苏御打算扩建工厂。 可太后发现苏御怠懒,她并不打算饶了苏御。只要发现他不好好上班,就给他找点事做。于是派人来问苏御,你的国债计划打算什么时候交给孟相?上次哀家与孟相提起这件事,孟相说你没去找他。难道说,你是在戏耍哀家不成? 听太后这话说得蛮重的,苏御又开始伏案工作,一边写计划书,一边咒骂。感觉太后比唐灵儿盯得还紧。郡主虽然号称唐扒皮,但她扒的是钱。背着郡主,自己好歹还有些私营。可这太后手眼通天,扒的是苏御的自由和时间。感觉太后拥有一只佛主般的大手,让孙猴子跳不出手心。 —— 皇城,后殿。 太后每日下午在这里召见来自道府的地方官员。太后本着大开言道的理念,要求道府各级官员都要定期来觐见太后。这样能起到地方官员互相监督的作用,同时在这群人中挖掘人才。一旦被太后选中,便成了太后的耳目。 而地方官员里,自然有太后派出去的那些御史。他们是上奏折最积极的人。曹玉簪要求苏御每天也要来后殿做述职报告。 御史和地方官员们按照“先来后到”排队,终于轮到苏御。 太后端坐,低声道:“以后你每天都要过来,把你当天做的事当面告诉我。哪怕你什么也没做,也过来说一声。如果你很忙,没时间过来,你身边不是有小太监童玉么。让他跟着你,你不来就让他来。总之哀家要知道你在干什么。” 苏御脑仁疼,却也不好反驳。 曹玉簪又道:“你上次把洪盾臭骂了一顿,你倒是痛快了,可他跑到我这里又哭又嚎的。要说他也是宫里老臣,而且对我忠心耿耿,怎么着也要给他点面子才对。另外在外人面前,你也应该注意点基本礼法。让他公然逮住,跑我这里告状,你说我是治你还是不治你啊?治你,我觉得有些小题大做,不治你,让别人看了成何体统?” 苏御道:“请太后责罚。” “好,我将在全军对你通报批评,还要扣你三个月的俸禄。” 以为这就完了,曹玉簪话锋一转:“听说欧阳镜是你的朋友?” 第四五四章 有甚不好 “回太后,欧阳镜确实是臣的朋友,而且还是知心好友。但自从他不幸残疾,便心智受损,时而胡说八道,时而心生狂念。这种人万万不能招入后宫,省得惊扰太后。但他确是一个经商天才,不受残疾所累。若太后觉得这人可用,还是应该让他去户部。臣还觉得,他能将臣主张的‘国债’计划办好,甚至能将‘股票’设想付诸实践。” “哦?这人是个疯子?”太后皱眉,头顶凤冠吊坠微微晃动。 苏御强调道:“狂而不癫,平时看起来倒也像个正常人。” 太后释怀模样道:“那日小仙姑将一封信递给我,说是应她父请求。当我看到信时,就觉得这人很是疯狂。听你今日之言,倒是为我解惑。” 苏御笑了笑。 太后想了想,又道:“党争时,我倒是听叔叔提起过这人,据说他左右逢迎八面玲珑,却没想到竟然是个半疯……” 苏御趁热打铁:“在人前,他伪装得很好。可他与臣是知心好友,臣倒是见到他很多疯狂之举,听说他很多疯狂之想。臣,不敢欺瞒太后,同时也是在为他考虑。担心他进入后宫胡作非为,最终招致杀身之祸。” 太后疑惑:“他有何狂想,以至于能招致杀身?” 苏御道:“他总想着在后宫练兵。这岂不是乱弹琴?” 太后点头:“确实太过疯狂。” 思忖片刻,太后又道:“你觉得让他去户部,能办好‘国债’大事?” 苏御道:“他本是精明人,臣也会全力相助。” “好。传我旨意,封欧阳镜为户部四品计相,专攻‘国债’一事。” 苏御心喜,离殿上车直奔东宫。在宫门口见到欧阳镜,欧阳镜蹬车,苏御将太后签发任命书放到他的面前。欧阳镜眨巴眨巴眼睛,也是一喜。苏御给欧阳镜破冷水,希望他专心去户部当官,别总想着搞太后。可欧阳镜却说,君子插后十年不晚。 苏御又把任命书收了回来:“欧阳镜,我直言告诉你。在太后面前,我说你是个半疯。我还说你要去后宫练兵。我想太后是不可能让你进宫了。” 欧阳镜眯了眯眼睛,又把任命书夺了回去:“你少来唬我。再说了,那些话是你说的,我凭什么要承认?将来我有机会面见太后,我自然会为我澄清。你在太后面前还说过我什么坏话,你快些坦白。” 苏御想了想:“好像再没别的了。” 欧阳镜往自己身上指了指:“我这神物,你没向太后介绍吗?” “神物?” “哼!哥哥我这物有多厉害,凤仙楼那些馆女没跟你说过吗?若太后体验一次,我相信她就离不开我了。” “欧阳镜,你把任命书给我拿来。” 欧阳镜跳车,撒丫子跑了,躲进东宫不肯出来。跑上宣仁门城门楼子,向下抛钱袋,让苏御拿去饮酒。童玉跑过去,捡起钱袋,打开一看全是金币。 —— 聪明人也有犯糊涂的时候。 入春天暖,太后说要办春祭,以祈农事,希望大兴元年风调雨顺,为国祚祈寿,为百姓祈福。可太后又补充一句,皇帝年幼,不堪劳苦,哀家欲代替皇帝祭祀。 此话一出,一老臣咆哮而起,当殿质问太后:“《梁礼》有云,春祀乃天子之道,若皇帝龙体欠安,应有太子替。若太子未立,应有亲王替。如今亲王尚在,何须太后代劳?武烈皇后(陈太后)尚且知之,曹太后怎不知呼?试效武周呼?” 这话说得可太重了,众人扭头一望,是太学院祭酒欧阳椿,是万隆皇帝时留下的老臣。陈太后时,他担任过《梁礼》天赐年修订副总编撰。党争时,他自发向亲王党靠拢,如今亲王党魁赵准几乎被废,禁足家中,他就跑去投靠赵挺。赵挺对他多有庇护,因此清缴亲王党时才没被批捕。 欧阳椿一言既出,太后脸色如蜡,命殿前武士将其推出棍棒伺候。 可老臣依然挺立,丝毫不惧。 后有群臣劝说,这其中就包括辅政大臣赵挺,赵挺反问太后:老臣直言护礼,何错之有?若言语冒犯,轰出去便是。这般刚正老臣,打他不得。否则寒了天下忠臣之心。 太后本来没想挑起事端,却被这老东西气了个半死,随即宣布退朝,愤愤离殿。 张密眯了眯眼睛,没吭声。到了下午,在没得到上命的情况下,他就带领一百锦衣卫闯到太学院。 太学院学子早听说朝上发生的事,拥护欧阳椿的人见有锦衣卫闯进来,他们自发地挡在门口,不让张密进去。 张密恼怒,举手便打,将学生们打倒在地,直闯入祭酒大院。 “欧阳椿,给老子滚出来!”张密瞪视环顾。 “何人如此嚣张?”这时从祭酒屋里走出来一群铁甲卫兵,为首一名都尉指张密道:“大帅就知你这恶犬会来咬人,已命我等提前来到这里,候你多时了。” 他口中大帅指的是赵挺。话音未落,院子四周传来马蹄声,有骑卫闯了进来。为首将官威风凛凛,正是第四师猛将诛邪克。诛邪克不吭声,只是一挥手,百十号骑兵冲过来轮鞭便打。锦衣卫步兵,怎敢与铁骑对抗。只能抱头蹲着挨打。 士兵揪出张密,拽到诛邪克面前,要求下跪。 张密不服,被士兵用铁鞭击膝,张密膝伤而跪。 “滚。” 诛邪克轻轻说了声,士兵松手,张密摔倒,被人抬着离开太学院。 虽然张密不是太后派去的,可当曹玉簪听说张密被打时,依然气得咬牙切齿。气急败坏命曹小宝连夜出宫,通知洪盾带领五百京统内勤捉拿欧阳椿。告诉洪盾,若拿不来欧阳椿便提头来见。 洪盾带队,气焰更甚张密。见到第四师铁甲兵他也没客气,命令士兵提弩对峙。一场生死大战一触即发。 曹圣、赵亚夫分头斡旋,而此时曹玉簪和赵挺都不让步。 辅政大臣张云龙去找孟相,达成一致意见。孟丹青深夜觐见太后,张云龙去见赵挺。双方各退一步。 欧阳椿、张密同时被免职,这才各自收兵。 —— 一早苏御就接到消息,与郡主贴脸道别,急匆匆赶往锦衣卫。 张密被打得太惨,膝盖肿起老高,脸上脖子上到处都是被马鞭抽打留下的血檩子。哪怕穿着软甲,肩头背后也有痕迹。 太医说,髌骨有可能要坏。张密绝望大哭。 此时太后还没安排新指挥使上任,苏御反而成了这里首官。不过苏御只是监察御史,没有指挥权,就让梅红衫暂时代理指挥使。锦衣卫账上没什么钱,苏御准备自己掏腰包给挨打的人请郎中买药材。这时梅红衫说,前几日敲打贪官,倒是弄了些钱。治病应该够了。苏御觉得这是梅红衫做人情的好机会,便把机会让给了她。 苏御叮嘱梅红衫,张密虽然被废官,但他倒势不倒台。他的后台是太后,太后在,你就不能对张密不好。因为你不知张密哪天又能站起来。此时对他好点,将来他会把你当自己人看。 随后苏御去京统看了看,老太监洪盾喜滋滋在大厅里晃来晃去。他刚刚得到太后赏赐金玉腰带,生怕别人看不到似的,系在腰间,用双手大拇指插在腰带缝隙里。趾高气扬,晃着肩膀走路,到处显摆。 听说张密被废,洪盾更是喜上眉梢,阴阳怪气道:“苏大人,真是抱歉,若咱家早点去的话,你那朋友就不会被打得那么惨了。唉,都怪我,都怪我呀。呵呵。” 苏御拂袖而去,直接去到御史房,等待太后下朝。这时却得到消息,太后称身体不适,今天压根就没有早朝。苏御凭借皇城行走腰牌进入皇城。在后宫门口小亭坐下,让童玉进宫面见太后。 太后让童玉传话,说此时她正为锦衣卫指挥使的人选发愁,太后心中有两个人选,一个是姬凌云,一个是花听风。姬凌云虽老练,可他太过老练,反而缺乏锐气。花听风锐气十足,却担心他的下场与张密一样。 苏御想了想,二师兄现在担任内侍省掌印,已是重要职务,既然如此,还是应该让花听风担当锦衣卫指挥使才更合适些。 于是让童玉传话说:花听风虽锐利,但他办事比张密更有章法。再有张密教训在先,想必他不会重蹈覆辙。苏御还说,张密虽然负伤,但他忠心可表,将来应找机会任命他为锦衣卫监军。 不久后童玉出来,模仿着太后的神态和口气:“告诉你家主子,这时候就别装乖孩子了。那欧阳椿若不死,哀家心里这口气出不来。让他想个法子帮我把这口气出来呀。如若不然,我就让姬凌云去办这件事。若姬凌云出了事,我可不管。” —— 回到郡主府,苏御闷闷不乐。 唐灵儿问苏御为何事烦恼。 苏御说:“我怎么突然发现太后有点像你呢?” “像我什么?” “敲诈勒索。” “苏劲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苏御起身要走,被郡主一把抓住:“你别走,把话说清楚了。否则……” 苏御转回身,笑了笑:“否则怎么样?你看我没说错吧,又开始敲诈勒索。” 郡主一抖袖子:“不说算了!” 苏御坐了下来:“我发现一个不好的苗头。你跟太后走得太近,互相影响。你变得越来越功利,而太后越来越了解我。再这样下去怎么能行?哎,灵儿,以后你不许学太后。听到没有?” “学太后有甚不好?” 第四五五章 浪里白条 夜幕降临,洛河水面月影荡漾,河床两岸风吹柳斜。 灯笼一个接着一个亮起,放眼望去一派热闹景象。观光的人群,叫卖的小贩,追逐嬉戏的孩子,搔首弄姿的伎人,倒在路边的醉汉…… 一辆马车停靠在不起眼的地方,不经意间从马车后面走出一名戴着铜皮面具的白衣男子,而赶马车的人穿着红杉。面具男子似乎想避开这个熙熙攘攘的世界,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 载有豪客的画舫点燃全船灯笼,欢声笑语中,缓缓驶离河岸。 岸边还有许多灯舟,舟上往往只有两名女子,一名女子扶浆,一名女子揽客。每每有男子把目光投向她们,她们都娇声呼唤。偶有男子登上小舟,被女子引入小仓放下窗帘。洛河水上说不尽的诗情画意和红颜悲歌,随着水浆轻摇,慢慢飘向河心。 突然听到两名女子的吵嚷声,好像是因为争抢客人而闹将起来。她们越吵越厉害,竟带着同伴冲上河岸,四人见面捉对厮打。周围一群人看着热闹,却没人去阻拦,反而有人叫好。 四女继续厮打,揪住头发各不相让。 面具男子思忖片刻,钻进人群来到中间位置上,先分开两个打得并不激烈的丫鬟,再去分那两名缠斗的主子。 这两名伎人都是艳丽衣衫罩身,可打起架来却不手软。抓挠蹬咬,使尽所能。一伎人身材高壮,将那瘦弱伎人压倒在地。瘦弱伎人虽力亏,可她却是个倔强性子,揪住高壮伎人发髻不松手,低着头,闭着眼,伸手去抓挠。而高壮伎人轮起巴掌左右开弓,不久后就把瘦弱伎人打得没有还手之力。 瘦弱伎人被打得凄惨,可周边起哄叫好的声音却越来越大,甚至还有人喊出“扒她衣服”这样的恶言。面具男子走过来,轻描淡写在高壮女子背后戳了一指,那女子好似泄气的皮球,立刻没了力气。而倒在地上挨揍的瘦弱女子,也被面具男子抓住手腕。 面具男子轻轻道:“谁先停手,赏五百。” 二女子随即不再打,两个小丫鬟也跑了过来。她们站在那里,似乎在等待面具男子宣判,谁才是先停手的那个。却没想到男子掏出十块银币,各赏五块。 “豪客!来这边玩耍!” 见面具男子出手豪爽,呼唤声不绝于耳。要知道,这帮游船女子要价并不很高,即便登船饮酒作乐也未必花这么多钱。 而看热闹的人群突然散去,甚至有人因为看得不够爽而骂骂咧咧。 面具男子不是旁人,正是苏御。他左右看了看,见那高壮女子面有凶相,而那消瘦女子却是个俊俏精美的。如此美妙女子沦落画舫之地,不禁让人心里一酸。 苏御指着精美女子道:“哪个是你的船。” 女子惊喜貌,整理一下头发,指着一片小舟,随即扶住苏御臂弯道:“这位爷随奴家来。” 苏御没再回头看那高壮女子,听她脚步声应该是愤愤离去。 登舟,女子轻笑间摆好果盘酒杯,正欲放下窗帘,却被苏御拦住。 “跟上前面那艘大船。” “原来这位爷是要摆渡?” “只是跟着,不必靠舷。” “哦…,那爷饮酒么?” “不必。” “小奴卿水兰,美仙院瘦马出身,会许多曲子,尤擅琵琶。这位爷可喜欢听么?” 说话间女子抱起琵琶,抄起拨子。苏御扫了她一眼,发现她眼中有期待神色,或许她琵琶弹得很好,希望展示才艺给这位面具豪客欣赏。若能打动豪客成为主顾,自然是最好。可女子发现这位豪客并没有要听琵琶的意思,脸上期待神色渐渐消退。一副可怜模样,又将琵琶放下。 这时仓外丫鬟问:“这位爷,跟多远合适?” 苏御道:“十丈。” 不久后那画舫便停下了,而载有苏御的一叶扁舟也停了下来,苏御目光在水面上扫了扫,竟没见到花听风。心中不禁疑惑,难道七师兄那边遇到麻烦了? 太后要杀欧阳椿。 可太后刚与五大将达成协议,不好动用明面势力。所以锦衣卫、京统,包括内侍省都动不得,而这时太后盯上了江湖势力。太后当然没指望苏御亲自动手,可苏御去红黑寺看了看,屠彪、马修、颜小乙都有伤,根本无法执行刺杀行动。而其他人武功不够档次,苏御又不放心。 这时花听风说,凭借他的轻功,完全可以单独行动。事后苏御不必向太后说是谁干的,如果太后一定要问,就说是李漠白。 本来花听风要自己行动,可苏御不放心,便带着梅红衫一起过来。万一失败,打个掩护也是好的。 杀人之前,苏御一定要打听打听,若这欧阳椿是一个忠臣孝子,苏御有些不忍下手。可是打听唐念时,却把脾气耿直的念博士气得胡子一撅。原来这欧阳椿最是道貌岸然之辈,人前满嘴仁义道德,背后尽是男盗女娼。他有今日地位,真可谓富贵险中求。党争时他依附亲王赵准,才得以提升为太学府祭酒。赵准倒台他立刻抱紧赵挺。如今见五大将强压太后,他便要出头,以那“仁义道德、国规礼法”为五大将冲锋陷阵。可惜这次他玩大了,惹恼太后鹰犬张密,结果才引出一连串大场面。 此时欧阳椿与张密状况相同,倒势不倒台,他依然在太学府挂名,只是祭酒之位被剥夺。墨家兄弟打听到消息,欧阳椿今夜在洛水上包船游玩,故苏御与花听风约好前来。 可苏御准时来到这里,却不见花听风人影。 花听风没出现,苏御决定在小舟上等一等。 面前精美女子面露尴尬,静静地坐在那里,盯着苏御。 待苏御又看了她一眼,她一笑道:“虽豪客戴着面具,依然看得出是一位年轻相公。相公风度翩翩,一身贵气,本不是登上贱婢小舟的人。” 苏御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 卿水兰道:“萍水相逢,第一次见面就让相公见笑了。” 虽然女子精美,可苏御也没打算与她多说什么,不语静等。 卿水兰叹口气道:“只怕今日之后,不能再来河边揽客了。” 说罢,女子啜泣起来。她的手一直攥着袖口,可能是刚才厮打时扯碎了衣衫。 苏御道:“那打你的女子是河边一霸?” 卿水兰抹了抹眼泪:“她倒算不上一霸,只是认识些地痞流氓。平时她揽不到客人,就伺候那帮家伙。那帮人图个白嫖,便帮着她壮声势,于是没人敢招惹她。” “那你为何敢招惹她?” “相公休要嫌奴家絮叨,要说这事,还要从头说起。奴家本是美仙院清倌,琵琶院第三的好拨子。遇人不淑,被骗离美仙院,才会沦落如此。奴家不会别的,就去巷间卖艺求生。后来听说游船画舫生意好,于是才来到这里。可是买了这小舟才知道这里还不如花巷。整日风吹日晒的,却也见不到几个像样的客人。奴家虽是贱命,可也不是什么客人都招揽的。但即便如此,奴家一来到这里还是惹得同行嫉妒。见不能与她们融合,又不赚钱,奴家本打算卖了小舟就离开,可那彪女还是不依不饶。奴家虽弱,可也不是任人欺负的性儿。可惜力不如她,倒是吃了亏的。” 苏御轻叹:“你不会武功,瘦得像柳枝一般,还敢与那悍妇斗殴,我倒也佩服你的勇气。且不说‘好汉不吃眼前亏’那样的话,若一个人没有血性,在这糟乱之地只有受欺的份儿。人欺人,欺死人。不如一搏,虽败犹荣。” 正在二人说话间,突然听到急促打水声音,紧接着听到仓外传来丫鬟尖叫声。苏御扭头一望,一道黑色人影,手里拎着人头踏破水面跑了过来。那人不做停留,将人头丢入舟仓,猛踏舟板,又飞跃而起,顺水奔离。 好一个花听风,当世第一轻功非他莫属。 苏御搬动人头一看,果然是欧阳椿。 再扭头去看,画舫上有人跳下水来,可他们只能游水,却不能像花听风那样踏浪。 苏御掏出一颗金币,递给卿水兰:“买你一件长衫。” “相……相公是……!” “长衫。” “哦,长衫,长衫!奴家这些衣裳都给你!”卿水兰吓得花容失色,手忙脚乱转身翻找衣物丢给苏御,随后她蜷缩一团,捂着脸不敢看了。 苏御拽出一条花衣裙,将人头包好,还敲了敲桌面,示意钱放在这里。 随即苏御也踏水而行,可是刚跑了没五步,就陷进水里,看来照比七师兄还差得远了。 但这难不倒苏御,拨打水浪,快速游行,好似浪里白条,把追赶的人远远落在后面。 而那人头已沉入水底,送他件美人衣,让他做鬼也风流。 —— 苏御登船以后,梅红衫驾车跟着船的方向缓缓前行,保证苏御逃离时有一条最短的路线。 待苏御游泳到岸边,梅红衫一把抓住苏御手腕,苏御借力跳上岸,二人飞身上车,奔离水岸。 整个过程,竟没有金吾卫过来管,而巡夜的队伍只在另外一头瞎转。 马车跑起来,金吾卫骑兵也没追赶,只是愣愣地看着。今夜负责洛河守备的是射声卫,而射声卫统领是曹玉簪的表哥闵皓。 不把这些事安排明白,苏御不会来,更不会带着梅红衫。 第四五六章 郑州城外 全世界都知道这件事是太后干的,可太后却下令京兆府彻查,并要求张乙寿一个月之内必须交出人犯。如果交不出来,就要重惩。张乙寿哑巴吃黄连,却还要装模作样地派人去查。 张乙寿是玄甲大将张云龙的“父亲”。大家心里都清楚太后不至于下狠手治理这位三朝老臣。而太后与五大将的这次过招,只能算是一次小打小闹,双方都没有让事态继续恶化下去的意愿。 不久后曹玉簪在皇室内部会议上提出针对淮南道的税改计划,据说得到了皇族一众亲王和玄甲五大将的全票通过。值得一提的是,那三位老亲王在皇族内部的影响力非常之大,据说五大将对他们都毕恭毕敬。其中包括那位与唐振共赴莫州协调军备的皇族二老爷赵满。他是万隆皇帝的兄弟,也就是当今皇帝赵策的二皇爷。 内部达成一致,曹太后准备开始进攻。明知道这件事不好办,所以她没打算一蹴而就,而是分步进行。朝堂上曹玉簪先提出一个“税改”的概念,对西门氏做出试探。可即便是轻轻试探,还是遭到西门氏强力反对。 不过这次朝会出现罕见的一幕,孟氏和唐氏两大门阀都站在太后一边,让西门氏颇感压力。 西门真森已嗅到些不妙的味道,他也在家族内商讨应对之策。按照西门真森的话说,如果到了扛不住的时候,也不能给他们留下一个很好的淮南。提前收十年税的计划,已经被提出,据说得到虎贲总参西门豪全力支持。只要西门真森一句话,西门豪就要在淮南采取动作。而这还只是西门真森的第一步计划。 皇室与西门氏斗法对苏御来说关系不大,他也不是很关心。最近他经常往户部跑,帮助欧阳镜制定国债规则。欧阳镜是那种“干一行爱一行”的人,在得到苏御的计划书之后,他觉得一定能办成,而且一定会办好。他说要在三年之内,把国债推到最高点,最起码给国库补充三千亿。 苏御并不担心欧阳镜因为过度放债而导致经济危急,因为苏御通过太后给户部制定了放债上限。而欧阳镜更好像是京都银行的执行总裁,他要做的是把这些国债卖出去。 —— 郑州,阴雨绵延。 一名身穿黑色劲装头戴竹篾斗笠的的女子,手里提着刀,身后带着二十个年轻人。他们看起来都是一副表情,年轻的面庞上写满了对尘世的蔑视。 这二十个人大多才十六七岁,有男有女。他们之间兄弟姐妹相称,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序号。诸如“七哥”“十八妹这样”好像是一个超级大的家庭。而那名劲装女子就是他们的娘。更准确地说是“义母”,但在他们口中已把“义”字去掉。 其实这个娘的年纪并不大,今年也才二十九岁。她来到郑州已有几天,并发现目标。可是目标比她想象得要大,一时间不好下手。正打算先把孩子们安置下来,于是来到有些交情的江湖酒馆。酒馆掌柜把他们安排在一个相对偏僻的院落当中。 掌柜在斗笠女子身边耳语几句,随后就离开了。 女子向隔壁扫了一眼,虽然隔着一堵墙,可她好像还是看到了一群磨刀霍霍的人。而这时,她带来的二十个孩子还规规矩矩站在雨里,雨水浸湿单薄的衣衫,却没有一个人抱怨一句。 直到女人一挥手,他们才散开。男孩子们聚到一起,由一个年纪稍大的孩子带领,他好像是这群孩子的大哥。而女孩子们也是如此,有一位少女是她们的三姐。他们在院子里寻找住处,而这时传来敲门声。 斗笠女子走向大门,还没等开门就听到门外传来一道苍老声音:“四方会萧静山拜见雁教主。” 雁悲鸣推开大门,见到一名花甲老者,老者看起来脸色不大好,可他依然站得笔直,保持着相当好的风度。 雁悲鸣认识萧静山,但他们没什么交情,顶级杀手的眼神从来都是冷酷的。 “萧门主有何事?” “敢问雁教主为何来郑州?” “那你们来这里干什么?” “我们是来报仇的。” “我也是。” “那我们合作,如何?” 雁悲鸣一招手,划出一道劈空之声,这时还在寻找房间的孩子们集体跑了过来,站到雁悲鸣身后。 雁悲鸣问:“你们多少人?” 萧静山道:“跟你们差不多。” 雁悲鸣一瞪眼:“那萧门主打算何时出发?” 萧静山看了看孩子们:“先让孩子们吃顿饱饭吧。” —— 夜深了,雨更大。 被战争摧残的研红寺破败不堪。 郑州城被梁王朝修成了堡垒城,只能容纳不到十万人,而原来的城墙早就不知哪里去了,现在看来,研红寺竟然是在城外。 夜间的春雨浇在身上,让人很不舒服,而五十个人已经在马道两侧埋伏了将近一个时辰。 道上人说,楚无霸会在今晚路过这里,难道消息有误? 就在雁悲鸣有些怀疑的时候,听到远处传来马蹄声。马蹄声甚急。 内心煎熬的女侠眯了眯眼睛,突然从墙头跳起,飞鸟一般撞向骑马者。探出一爪,牢牢抓住肩头,仿佛猎鹰的利爪深深嵌入猎物的皮肉。一扯之下,人仰马翻。那马在地上打了个滚,刚要起身逃跑,又被一名老者牵住。而此时雁悲鸣已经把骑马者压在地上。 “楚无霸为何不来?” 那人惊慌,唇边两撇上翘胡须不住颤抖:“女侠,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们要找的人。你刚才说什么,什么无霸?我听没听说过!” 萧静山道:“无需跟他废话,把他交给我吧。我会让他开口。” —— —— 长安郡主府。 今日上午,在五百多工人的欢呼声中,唐灵儿剪断彩线。至此“清化大染坊”正式营业。其实工人们已经提前加工了一些成品,因此在剪彩当天就开始出售现货。据说首日销售额超过预期,郡主在大染坊忙了一整天,最后心满意足回到家里。 刚一回到家,问门房丫鬟郡马回来了没有?丫鬟的回答让郡主略感失望,随后她登上霄凤阁,坐进书房。 如今苏御实在是太忙了些,京统、军校、锦衣卫、户部这些还不够他忙活的,不时就跑去北市看一看,据说他要去教训孔祥。因为孔祥私下联络万泉公主的事惹恼了苏御。 不是所有公主都长得如花似玉,尊贵的身份也不代表她们就有很好的审美。在苏御看来,三十二岁的万泉公主就是个身穿奇装异服的小老太太,连饱经沧桑的冯瑜她娘都不如。如果仅仅是丑,苏御不会如此强烈的去反对这件事,可那万泉公主简直是个奇葩,是皇族里的笑柄。要说那日唐灵儿没安好心,苏御真是一点没冤枉她。 掌灯时分苏御才回家,一番沐浴,来到郡主屋里。说来也奇,悄然间那块“恩和牌”就找不到了。也不知是谁弄丢的,此后苏御就根据回家的时间来判断是否登楼。若郡主没睡,就来霄凤阁过夜。若郡主睡下了,就回到小西楼。郡主有时候刻意给苏御留着灯,也是让苏御心中一暖。 可今日苏御上楼,却没什么笑模样,坐了半晌才苦笑一声:“多少有情人阴差阳错不能团圆,可你一句玩笑,我一句玩笑,竟然促成一桩婚事。要说这事也不全怪你,事先我没去了解那万泉公主,就轻易与孔祥提出,这也是我粗心造成的。” 唐灵儿好奇:“怎的,万泉公主真的答应了?” 苏御叹了口气:“孔祥知道我不同意,他干脆就不通过我,而是自己请媒婆去联络。结果那万泉公主一听说孔祥家资百亿,又是个十八岁的小伙子,乐得一蹦多高。还没等媒婆引荐,她就偷偷跑去北市偷瞄,见到孔祥那江湖老大的派头,更是觉得入眼。现在她比孔祥还着急呢。可是她想成婚也不是很容易,她希望太后指婚给她。可太后正在削爵减俸制定新礼。新礼规定公主郡主二婚将不再受皇族约束,也不会赠二婚对象附爵腰牌。而且嫁人之后,除非生活过不下去了,内侍省不再给公主郡主发放俸银。每年只送两套衣服和二十石稻米,其余一律没有。” 唐灵儿忍不住坏笑。 苏御伸手去掐郡主脸颊。 三月二十一是郡主生日,那时郡主才年满二十,正是好年华,惹人怜爱。苏御伸手掐,郡主也不躲,甚有迎合之意。可这次却被苏御掐疼了,郡主恼火,抄起隐囊捶打苏御脑袋。夫妻二人在榻上疯闹起来,林婉端着葡萄酒刚进来,见状又出去了。还差点与身后的王珣撞到一处。 前几日唐炯过寿时,老爷子还拿苏御和谈灵儿打趣,说他们两个的生日只差三天。 一向抠搜搜的郡主突然那找到灵感,说两个人的生日应该放在一天过,这样还能省一笔钱来。 唐炯问唐灵儿,那你觉得哪天过合适? 唐灵儿说她是一家之主,当然是过她的三月二十一,而不是苏御的三月十八。唐炯觉得不妥,说既然是合办生日,应该选中间一日。 可这又产生分歧,到底是十九号还是二十号,又没了下文。 第四五七章 素有大志 三十年河东西,人生起起落,人有走运的时候,也有倒霉的时候。 在庚亲王赵准势头正盛时,“黑桃J”韩韦也算是风光一时。作为赵准的爪牙,他没少办事,也没少捞取好处。而那时他就接触到潜伏在洛阳城里的桑腊人。当韩韦听说安西大将闵悦还活着的时候,他对赵准提议,把闵悦的家人“送给”桑腊人。但要求桑腊王声援赵准当梁朝皇帝,相反,若曹玉簪垂帘听政,桑腊王就要举兵来打。可是韩韦的这个提议没得到赵准的批准。 赵准认为,安西大将闵悦是国之栋梁,岂能把他的家人送给外国人?让外国人利用家人逼迫闵悦投降,这不是卖国么?我赵准作为亲王,岂能出卖自己的国家,出卖自己的民族?我赵准不是中行悦,干不出那种事来。 韩韦又说,闵悦是曹玉簪的亲娘舅,娘亲舅大,舅舅掌握兵权而又智勇双全,这样的人还活着,不能让太子党知道。于是赵准也隐瞒了这件事。但赵准错算一招,他不知道天赐帝赵崇一直知道闵悦还在。 赵准倒台之后,没资格参与政务,亲王党被大清洗,其中多人死于非命。韩韦担心被清算,就逃出洛阳,打算等风头过去,再联络桑腊人干这票大买卖。桑腊人承诺,抓到闵悦的一双儿女,给韩韦三亿钱。因此韩韦又联系上了“素有大志”的楚无霸。 可是楚无霸联络上桑腊人之后,把韩韦一脚踢开,而倒霉的韩韦路过小道时,又被雁悲鸣从马上拽了下来。紧接着被四方会老门主萧静山动用酷刑。 要说这韩韦也是倒霉催的,其实雁悲鸣和萧静山都不认识他,可他却被四方会里的一个喽啰认了出来。韩韦也算是半个道儿上人,而四方会本来就是洛阳城里的杀手帮派。能有人认出他来并不奇怪。尤其是他那双极有个性的小胡子,真是让人过目难忘。 他突然出现在这里,他敢说自己与楚无霸没关系,鬼都不信。 这一顿酷刑下来,韩韦全都招了。 “萧爷!您放过我一条狗命吧!”韩韦趴在地上,指甲缝里还插着竹签,疼得他手指颤抖:“杀宝少的不是我,是他吗的楚无霸。现在我也恨透楚无霸,你放了我,我回去找韩家人帮忙,咱们一起办他!” 萧静山冷着脸道:“你明知道他人品不好,为何还与他合作?” 韩韦苦叹道:“小人也有小人之道,我只以为楚无霸自己也办不成事。毕竟闵悦家人住在道光坊功勋街,那里戒备森严,需要我这样的人去打点,才能有机会把他们带进去。可我没想到楚无霸已经养了那么多人,他们是想硬来!那简直是一群疯子啊!萧爷,我斗胆猜测,你们今天是要埋伏楚无霸,对不对?” “算你说对了。” “幸亏你们先逮住我,我给你们交个底。现在楚无霸手里最少有五百人。就凭你们这些人,干不掉他的。” “五百人?” “对!五百人!” “可是我与雁教主看到的,都是八十多人。” “那你们只是看到了一部分,楚无霸正在召集属下,等干完这一票,他可不仅仅是想要桑腊人的钱,他还要与桑腊人借兵。如果真的让他得逞,他们就会跑到河东道,从那里开始造反。” 河东道就是大家口中的山西,太行山绵延千里,地势险要,那里也是汉时张角所率黄巾军的发祥之地。 萧静山咳嗽两声,与雁悲鸣对视一眼。 雁悲鸣道:“你不是说楚无霸把你踢开了吗?那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姑奶奶,是我自己要跑的。我见他压根就没打算给我分钱,我还跟他混什么呢?所谓的踢开,只是他不再通过我联络而已。我留在他身边已经没用了。他要造反,我还跟他一起造反不成?我看这小子就是疯了,总想着推翻大梁自己建国。可我还是了解玄甲军的。随便派一个师,弄死他就像玩儿时的。我才不想跟他一起找死!你们放我回去,我正打算把这个消息告诉朝廷,就可以在太后面前讨得一份人情。再有韩家人给我说说话,我的‘亲王党’身份就算是洗掉了。萧爷!雁教主!你们放过我,这也算是为国家办了一件好事。我不会亏待你们的,在太后面前,也会为你们两派美言几句。毕竟你们是来杀楚无霸的,这是在为国家除恶呀!” 萧静山引雁悲鸣到暗处,道:“不能听他一个人说。我派人去查看一下,若果然像他说的那样楚无霸手里有五百人,那我们再撤退不迟。” 雁悲鸣道:“无需他人,我亲自去探。” 根据韩韦提供的路线,雁悲鸣快去快回。雁悲鸣没数多少个人,只是说确实很多。 萧敬山苦笑一声:“幸亏今天路过这里的只是韩韦,咱们这次也算是逃过一劫。既然实力相差悬殊,依我看报仇的事只能等等再说。” 雁悲鸣道:“拜托萧门主一件事。” “雁教主但说无妨。” “帮我把这群孩子带回洛阳,交到红黑寺。路上花销,去找红黑寺要。放心,我红黑神教从来不欠人钱。” 萧静山一笑道:“雁教主信得过萧某,区区小钱便不值一提了。只是多嘴问一句,雁教主为何不亲自带孩子们去洛阳?” 雁悲鸣手扶横刀:“我要盯着楚无霸,如果找到下手的机会,我就干掉他。” 萧静山眉峰一挑,抱拳赞道:“雁教主的武艺和胆量,萧某佩服!可是……” “萧门主不必多言!我一人行动,有的时候更方便。” —— 郡主选择在三月二十庆生,她能提前一天举办,也算是给苏御留了面子。 但抠搜搜的郡主只是把住在隔壁的八姐请来,却没再请更多的人。唐振今天倒是亲自过来一次,可他太忙,只是送给妹妹一件披风,便匆匆离开了。 有的时候,见郡主抠搜搜的样子,苏御觉得好笑。众人印象里,金枝玉叶的郡主、门阀财权人应该穷奢极欲才对,可是在唐灵儿这里,却是极度内敛。或许这也是唐振一定要把妹妹留在清化坊的原因之一。 而苏御还听说,孟氏门阀的财经掌权人孟思勋也是一个极简主义者,他每日过手的钱数以亿计,可那孟思勋的生活依然可以用“朴实”来形容。三大门阀当中,唯有西门氏财权人奢侈,给人的感觉他手指缝里都流淌着黄金。为了给家族长老庆生,他能把整个彩云阁包下来。一次庆生,花上千万。 由于郡主太抠,苏御看不下去了。去买三十只羊,一整头牛,两车酒,在郡主府院里烧烤牛羊。把清化坊里有头有脸的老爷、公子、少爷、姑奶奶、夫人、小姐们全都请来,热闹一番。足有三百人之多。郡主府摆不下,再摆到八小姐府上去。 “爷,好像不够吃了。”小嬛小跑过来说:“有的婆娘还把肉打包回去了。” 苏御道:“不慌,我已让童玉去醉仙楼,不久会送来菜蔬。” 从中午一直折腾到掌灯时分,人们才散去。欧阳镜、许洛尘、孔婷、孔祥等人还送来许多礼物。本来就满满当当的郡主府西厢房,就快被礼物挤爆了。 为了这生日,苏御花了十多万钱。苏御没感觉很多,却把郡主气得脸红。还追问苏御,钱哪来的? 苏御说,太后送的。 郡主赌气不语。 这次她没辙了,总不能跑到太后面前质问什么。苏御偷笑,其实这钱是从孔婷家小仓取的。而接收的那些礼物,唐灵儿并没当成收入。她越来越了解苏御,今天收的人情,他迟早都会还回去。 到了第二天,苏御又去买羊,说是犒劳家里老奴、剑客、丫鬟、青衣武打,每个人都有份。晌午时,苏御陪着胡荣、老黄饮酒。唐灵儿探头向楼下望去,苏御抱着完颜清,像抱着自己女儿一般,蘸料喂肉。男贾小公主从小儿就体现出胡人健硕的特点,两个肩膀明显比汉族女孩高而厚,脑袋也大,平时看起来虎头虎脑的。苏御甚是喜欢。 郡主气恼,却没说什么,她也不会下楼“与民同乐”。 下午时苏御得到消息,说四方会萧门主送来二十名聚奎山神教弟子。正在红黑寺等候,希望与苏护法见一面。 苏御一头雾水,坐车赶往北市。 “久仰萧门主大名。” “原来苏护法这般年轻,还这般傲人风度。实在是让小老儿开眼了。” 客套几句,分宾主落座,萧静山把发生在郑州的事与苏御说了。苏御一皱眉头。 萧静山道:“老夫不忍心让雁教主一个人行动,便把女儿萧璇留下给她。虽然咱家女儿武艺不如雁教主,可也不至于拖累。万一雁教主有个马高镫短,我家女儿必然会有个照应。” “萧门主考虑周到。” 苏御看了看站在大殿里的二十名聚奎山弟子,都是好青涩的面孔,单纯而刚毅。一看就是神教培养出来的孩子,饱受门派教化。 孩子们也在看苏护法,在他们心中,红黑神教的九大弟子都应该像屠彪和雁教主那样,男的威武雄壮,女的英姿飒爽。可这苏御看起来却和和气气的,不像个墨家。不过孩子们也听说过苏御的身份,并不会因为他不像自己而感到排斥。尤其是那几名少女,头一次因为见到一人而感觉心脏乱跳。不禁感叹,原来贵族男子是这样的。 第四五八章 朝九晚五 皇城,后殿。 一阵风吹过,晶莹珠帘晃动,竟发出一阵风铃声。 曹玉簪把那红玉珠帘换成了几乎透明的玛瑙风铃串成的帘幕。透过缝隙,可以更清楚地看到她的脸,同样她的视线也变得更清晰起来。 此次妊娠对曹玉簪似乎没造成影响,她依然是个美人,只是皇帝死后,她的眼角眉梢更多一丝威严。 皇后也化妆,可她却不像唐灵儿那样化成艺伎脸,只是轻涂粉末。 一个娇滴滴的女子身形,却有着一张威严面孔,更给那道帘幕增加一丝神秘。 她高坐榻上,目光微微俯视。 见苏御进来,曹玉簪沉声道:“御弟,听说你最近很闲?” 一听这话苏御感觉不妙,立刻道:“太后的事,臣时刻记在心中。尤其是选材之事,一刻不敢懈怠。只是选材需谨慎,不是一朝一夕能办到的。” “哼,你少拿轻巧话糊弄我。我来问你,你选的那五个队长表现如何呀?你觉得他们中哪个最合适?” “时间尚短,发生的事也少,臣还不敢下定论。” “你就是偷懒,却被你说得头头是道,就好像我冤枉你似的。四品武官朝臣,哪个像你似的整日东跑西颠。现在全军最懒怠的军官就是你。你制定好规则,你就跑没影了,每件事都被你办得头重脚轻虎头蛇尾。” 苏御低头不语,心中咒骂:你平时不去军队,你怎知道我是最懒的一个?平时点完卯就跑的人多着呢,他们都在平康坊吃喝玩乐耍姑娘呢,你看到了? 苏御觉得太后就是在找茬,凭权耍骄。太后在第三师里没少安插眼线,她应该知道那些军官的做派,可她却只盯着苏御。第三师里五名三品(包括从三品),十名四品统领,十名四品监军,其中最不像话的就是曹玉簪的两个表哥。射声卫统领闵皓,御卫统领闵忠。这二人与他们的叔叔闵悦根本不在一个档次上。完全凭外戚身份获得此位。整日一副小人得志的派头,最是令人讨厌。那哥俩唯一的优点就是忠于曹玉簪,然后就没别的优点了。 “你怎不说话了?” “臣聆听太后教诲,如同醍醐灌顶,心中默默与其他同仁对比,自惭形秽,故无言以对。” 苏御这话似乎是刺激到太后了,感觉太后要站起来打人。她微微一动,抓起一份奏折递给曹小宝,让小宝递给苏御。待苏御展开奏疏,看到好漂亮的字。这本奏折是户部呈送,一看落款竟然是欧阳镜。可仔细一看这字体,明明是许洛尘的手迹。 苏御低头看折子的时候,太后沉声道:“你看这欧阳镜,刚刚上任就全身心投入,字里行间颇有毁家纾难之豪情。他这般表现,如何让哀家不为之感动?这欧阳镜还是你举荐而来,我倒是很欣赏的你眼光。可你为何就不能像他一样全心为我效力?” 苏御一阵脑仁疼。 这时太后又递给曹小宝一本,竟然是京统的点卯名册,上面有监军洪盾对苏御、杜显贵等高级军官的工作情况记录,其中很大篇幅写的都是苏御。要说那洪盾也是真下功夫,把苏御每天上班下班的时间,和行动去向都写得清清楚楚。 太后一摔凤霞落:“知你与洪盾不睦,故警告过他,不要在我面前耍花招戕害与你。可即便如此,我还要把他的奏折递给你看。你自己说,他所记录是真是假?” 苏御不用看也知道,就算洪盾如实记录,自己的工作态度也足以被太后拿来说事。曹玉簪今天就是要借题发挥。 苏御把洪盾的奏折递还给曹小宝,道:“基本属实。” 曹玉簪怒声道:“我让你每日来后殿向我当面汇报,若你实在忙碌,就让童玉代替。可你是怎么做的?你来过几次?你是因为忙才派童玉来见我的吗?我算是看明白了,就是看你心情。心情好了,就来理一理我,心情不好就让一个太监来敷衍我,是也不是?” 这时候说什么都是错的,苏御不吭声。 曹玉簪越说越气:“从今日起,豹骑卫队不仅仅是保护你。我已对石虎(金吾师参)下达命令,要求豹骑卫日常监视与你。每日准时点卯,不许你擅离景行坊。你负责京统,监察锦衣卫,都在景行坊,你没必要去别的地方。若果然有事,就让豹骑上报与我,有我批示你再走。每天下班,豹骑先带你来后殿,见过我再送你回家。另外我再告诉你,我知道你在瞎忙什么,不就是北市的红黑寺和美伶馆吗?如果你再不知收敛,我就取缔红黑神教,废了美伶馆税证!还有,我说你清闲你别不服气,万泉公主是怎么回事?她口口声声要我给她指婚,还说是你给说的媒?看把你闲得,流出油来。难道我的事还不如你保媒拉纤重要吗?更何况你给说的是什么媒?般配吗!不要以为我不知道孔家底细,一个是大长公主,一个是绿林巨寇的儿子,如何配对?简直是给皇室丢脸!她万泉公主不要脸了,我要!” 从此苏御过上了“朝九晚五”的生活,说“九”是不准确的,因为京统日常点卯的时间在卯正,也就是早晨六点。用老黄的话说,这可要了亲命了,咱家少爷何时吃过这样的苦?咱家少爷是要睡到“自然醒”的人。 苏御把太后气了个半死,而苏御也没好受,可以说是被太后臭骂一顿。赌气回到家,说给郡主听,却惹得郡主一阵坏笑。郡主斜眼偷瞧,她也不说话。她自己心里清楚,是她把苏御“交易”给太后的。 可是笑过之后,郡主又拉沉脸来,故作同情地道:“先忍她一段时间,家族大会下月就要召开。若我选上长老,咱就不用再看她脸色。那时你就可以离开。” 苏御不吭声。 唐灵儿难得客气起来,突然说了一句:“劲锋辛苦了。” 说这话时,她还微微点头,算是微微行了个万福。这幅画面,像极了岛国女子那副乖巧样子。当然,岛国是与大唐学的。 苏御苦笑一声,心道:“我算是栽女人手里了,以后白天景行坊,晚上清化坊,两点一线;白天太后,晚上郡主,两张权柄脸。郡主这副乖巧模样实在有些功利的意味。” 不过郡主这边好歹还有夫妻之情,郡主也不像以前那般整日板着个脸。说来她婚后变化很大,很是令人欣慰。 突然找到一种“按倒葫芦起来瓢”的感觉,刚摆平傲慢的郡主,又冒出一个不可一世的太后来。而太后比郡主权力大得多,更是得罪不起。而且还找到一种看不清未来的感觉。郡主这边,成婚就算是到头了。可是太后呢? 一挥袖子,不想那些烦心事。与年轻的郡主拉着手聊起家常,郡主越来越展现出妻子应该有的样子来。她甚至还在期盼早点生个孩子。郡主说,希望第一胎就是个男孩。然后她就不生了。她总担心自己会死在分娩上。 “劲锋,你说咱们的孩子跟谁姓?” “当然姓苏喽。” “哦?”郡主微微眯眼:“这恐怕不大合适吧?我觉得应该跟我姓。” “你…,要不你多生几个吧。” “不成。我才不生那么多。一个就够了。” “灵儿,我第一天见十八哥的时候,他可是亲口说过的,不需要我改姓,也不需要孩子改姓。不过呢,如果你真的想让孩子姓唐也可以。咱们让女儿姓唐,儿子跟姓苏。你看如何?” “哥哥真的与你说过这话?” “嗯呢。” “可是我没听到。” 夫妻之间闲聊的时候,不能什么事都认真。女人很有可能是在没事找事瞎撩闲,调动情绪找情趣,如果丈夫认真了,那就太直了。 尤其在面对一些“还未发生的事”时,不要深刻去讨论,这是一个讨论不清楚的话题,搞不好还容易激化矛盾。比如还没中彩票,就因为讨论彩票分配的问题打将起来。那实在是不值得。可结过婚的人都知道,类似这种事经常发生。女人天生就是只讲感受不讲道理的,万万不可与她们讲道理。一旦开始讲道理,就相当于走上一条万劫不复的不归路,最终就是吵架。切记应该讲感受,她们开心了,什么都好说;不开心,什么也讲不明白,明白也装不明白。 另外女人是容易变卦的,昨天说得好好的,今天心情不同了,她的决定也会随之变化。但这仅限于夫妻之间,除了这样的关系,大部分女生还是……讲道理的嘛。 苏御相信,唐灵儿是在打牙祭。如果她真的铁了心让孩子姓唐,凭她的性格不会与苏御商量,而是会直接决定。 随后苏御与她讨论起唐小肥的事来,苏御说,那丫头已经关了几个月,够瞧的了。 今天也不知郡主因为什么心情好,她倒是答应把唐小肥放出来。可她却没说让唐小肥回东大仓。按照郡主的意思,这丫鬟就不能要了。背叛过一次就是一百次一万次。 “那怎么能行?”苏御故作愤慨:“牢狱给她免了,但也不能便宜了她。让她去东大仓干活,以后不给她工资和奖金,一天给她吃一顿饭就算是照顾她了!” 唐灵儿眼珠转了转:“苏劲锋,你怎么突然变得狠心肠?说,你打得什么鬼主意?” “我能有什么鬼主意?我就是要惩罚她!” “当真?” “嗯!” “那好,干脆别让她出来了,继续蹲着吧。看把咱家郡马气得,这还不得好好惩治她?” 郡主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 苏御挠了挠头。 唐灵儿和太后都不是好糊弄的,直接糊弄一准没戏,苏御正色“直言”道:“灵儿是了解我的,我呢,早就把府里的这些丫鬟当半个闺女看。就好像李多彩,能照顾就照顾,否则心中不忍。她们还是小孩子嘛,犯了错误,应该给改正的机会。说到底,唐小肥也是因为她父母连累。如今她爹已死,娘也跑了,她孤苦伶仃一个人,让她怎么活?她本来是个憨憨孩子,不是个坏种,受过这次教训,以后更不会再犯。再说,现在东大仓七座仓库仅靠冯瑜一个人盯着,这哪能行,这很容易犯错误的。若被各商会发现错误,又是高额罚款。” “你是不是在心疼冯瑜?” “当然不是。” “我告诉你苏劲锋,试婚是太后安排的,也是我同意的,过去的事我不与你和冯瑜计较。但以后你不许与冯瑜来往。听到没有?” “我来往过吗?” “想也不许想。” “唉,灵儿,还有一件事。新礼法规定,试婚女子是应该给名分的。这可是太后要求的呦。咱们不如就给冯瑜一个名分,别惹那些书报成天抨击你不遵礼法。我看到那些文章,也替你感到委屈。我知道咱家郡主是大度的人,才不像他们说得那样。” “我……”唐灵儿眉头紧锁,看表情就知道一准不能答应,苏御连忙道:“我看还是算了吧,唐家什么时候把皇室的礼法当回事了?不给就不给吧。” “呦!这是真心话?” “嗯呢。” 郡主高兴起来,再与她谈唐小肥的事,她眯了眯眼睛,算是勉强答应。 苏御心中暗喜。 第四五九章 将军木俑 长秋宫,飞香殿。 太后侧卧贵妃榻,看着挂在墙上的洛阳全城地图。地图由锦衣卫绘制,精细入微,甚至能看到安西郡王府里的狗窝。这又是苏御的杰作,把太后看得入迷。 忽而听太监报门,说苏异人请见太后,据说还带来礼物。太后问,什么礼物?小太监竟然答不上来,只说是几箱小木头块。 好端端的,送木头块干什么? 太后不禁疑惑,遂起身赶往后殿。 每日酉时初刻见苏御,已成为太后的日常惯例。每天不见一面,太后就觉得生活中少了些什么。若苏御不来,太后就会想着法敲打敲打苏御。为了不给自己找麻烦,苏御每日酉时下班便主动赶往皇城。路上的时间基本就是一刻钟。 太后明知道苏御什么时候来,可她不会提前去等。一定要让苏御报门,然后她再不紧不慢地走过去。雍容华贵的太后,走起路来却是轻飘飘的,感觉一阵大风都能把她吹走。 此时苏御正在后殿布置着什么东西,看起来还挺忙。 特制一张大方桌,边长一丈。方桌上绘有洛阳城草图,苏御带着童玉正在往草图上摆放各种形状的木块,搭积木似的建设一座城市。木头精雕细琢,每个坊的标志性建筑都雕得飞檐见角。以平康坊为例,两个巴掌那么大,四周坊墙,里面摆放四个木雕小楼,分别代表万花楼、美仙院、彩云阁、开元阁。不过现在开运阁有倒闭的可能,只因为赵准势倒,现在去照顾第一花魁窦彩仙的人没几个了。 或许是经常看地图的缘故,太后一眼就看出苏御在干什么。对于苏御制作的这个洛阳城立体图,她越看越觉得有意思,甚至想去帮着苏御一起搭建。可碍于身份,她只是坐在帘幕后头。 “你们几个过去搭把手。”太后一挥手,让身后太监宫女也活动起来。 苏御搭建这座“积木洛阳城”用了整整半个时辰。当“城市”过半时,曹玉簪就已喜欢得不行。望向桌面,就能找到鸟瞰全城的感觉,让自己突然能找到一种安全感。仿佛整个城池都掌握在自己手中。 苏御深知女人们天生对方向不敏感。比如新到一座城市,问女人方向,八成是找不到北的。如果是阴天,她们就完全失去方向感,觉得哪都是北。平时与曹玉簪谈及洛阳地理,就感觉她脑子里洛阳城九十九坊的概念不是很清晰。经常搞错方位。故而苏御先送她一张地图,又送来这座立体三维“城市”。 曹玉簪左右看了看,后殿里全都是自己心腹,于是命人把殿门关闭,她竟然掀开帘幕走了出来。非要近距离看看这座城市不可。 当她从帘幕后走出来时,苏御心跳加速,感觉娘娘是在玩火。 曹玉簪毫不掩饰内心喜悦,指道:“头一次见御弟这般用心为我办事,这好法子我怎就想不到。” 苏御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说什么。 城市摆好,苏御又从箱子里取出许多木俑,由于“木俑”二字不吉利,苏御称之为人偶。这里有将军,有士兵,有太监,也大臣,还有一些漆彩木偶看不出代表什么。苏御把其中一个将军偶放到坊间大道上,随后取来马球杆,递给曹玉簪。 曹玉簪心领神会,用球杆推那人偶在坊间穿梭,一笑道:“将来再指挥作战,倒是方便许多。比如那造反的人在城东,而哀家的兵就在这里。只要听通传回报动态,便如亲见一般。” 随后曹玉簪在诸多木俑中翻了翻,揪出一个白漆木俑,晃了晃道:“这便是京统指挥使。” 太后娘娘说这话时,脸上竟有一丝掩饰不住的羞涩。 俚语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话乍听起来有些绝对,可是大体意思大家心里都清楚,献殷勤总要为了点什么。比如今天苏御送礼,就是想与太后谈谈,能不能别把时间掐得太死。这样每日“朝九晚五”会让人很疲惫。在太后的要求下,苏御几乎是全年无休的“朝九晚五”。 可是苏御刚开了个头,太后脸上笑容就消失了,随即她走回帘幕,坐下道:“你上班也不是体力活儿,你怎会感觉疲惫?景行坊也是繁华之地,让你感觉枯燥不成?另外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李家货栈一准有你的一份钱在里头。我都懒得与灵儿说的。你上午在京统,下午去锦衣卫,出门就坐车,到地方你就坐着,哪都有人伺候你。我可没感觉你很累。我倒是觉得这比你东跑西颠的更轻松些。” 听女人抱怨,苏御不吭声。 半晌,曹玉簪叹了口气:“想必你是觉得被困住,心里不舒服。那这样吧,以后你上午留在景行坊,下午适当活动。不过呢,每日这般时候必须来见我一次。若你不来,以后就别想再活动了。我还要把你的那些小买卖都告诉灵儿,让她没收去。” 苏御心中咒骂,这唐灵儿与太后走得太近,二人倒是没少聊家常。连唐灵儿没收苏御私产的事太后都知道,实在是让人无语。可苏御却很少听到唐灵儿说太后的小秘密。也不知是唐灵儿与太后的“博弈”中吃了亏,还是唐灵儿故意不与苏御说的。 …… …… 每天苏御都要在京统点卯,然后去军校观察特务苗子。 苏校长经常坐在楼里,盯着教军场。 新兵们总能突然接到来自楼里的命令,让某一队去办一些没头没脑的事。比如苏校长突然下令,其他队伍解散,让第一队留下来,扛着行李卷在操场跑圈。跑到什么时候不知道,就一直这样跑下去,把这帮新兵累得简直要死。 随后苏校长又让第一队去后院挖土,挖到什么时候他也不说,就让他们挖。而此时苏校长的目光又对准后院。 终于有士兵扛不住了,问队长韩坚,咱们到底是在干什么? 韩坚骂道:让你干你就干,休要多嘴! 一开始士兵们能忍,可总是被折腾,士兵们就忍不住了。冒出几个人来,与各队长搞起对立。由于这五名队长不是兵部正式任命的军官,所以在“同学们”的眼里他们就是个“班长”。就算打他们一顿,也不算殴打上官,军校也不会深究。 苏御挨个队伍折腾,但暂时还没有太激烈的事情发生。究其原因还是时间太短。苏御也不着急,午饭后他又跑去锦衣卫看一看,没发现什么问题。而此时锦衣卫已经产生“代指挥使”,果然是花听风。 张密还在锦衣卫后院养伤,苏御陪着花听风去见过张密。苏御说:锦衣卫监军的位置一定是你的,我二人都曾向太后提请此事。太后已经默许。只是眼下你刚被革职,不好立刻任命。而“伤筋动骨一百天”,你在这段时间里就安心养伤吧。 闻言,张密很是感动。 要说监军与指挥使到底哪个大?其实是谁与太后走得更近谁更大。而花听风性情孤傲,平时很少去见太后。更关键的是花听风不是太监,因此张密不是很担心花听风与他争宠。当初他一定要弄死萧宠,也是因为那小子去挨了一刀,让张密觉得失去了优势。 张密还打趣说,现在活得最憋屈的监军其实是洪盾,因为太后对苏御格外观照。金吾十卫都统,太后见苏御的次数最多,比太后的两个表哥加一起都多。见面的武官当中,可以说苏御仅次于羽林卫右统领曹勉。 张密这话也是在提醒苏御和花听风,这些统领谁都可以得罪,唯独不能得罪曹勉。小伙子虽然年纪不大,但也是个暴脾气的。眼中只有他堂姐,其他人全都可以是他的敌人。而羽林卫就在皇城之内,是绝对意义上的禁军。 …… …… 苏御回到清化坊,听说郡主不在家,他便装作路过的样子来到东大仓。 为了避嫌,苏御没下车,只是让童玉送去两套衣服。一套锦衣是送给冯瑜的,另外一套朴素衣衫是送给唐小肥的。虽然朴素,但里面塞了许多棉花,一准是保暖的。还塞了些钱在衣服兜里,叮嘱唐小肥不许声张,否则以后就不给塞钱了。 冯瑜趴在门后,歪着头看苏御。小美人含情脉脉,满眼期待,可她却不敢走出门来。唐小肥站在冯瑜身后,喜滋滋看着新衣。这没心没肺的丫头,她不胖才怪。 每个人的审美不一样,别人认为漂亮的,苏御可能觉得很一般,或者说毫无感觉。而苏御认为最美的,在别人看来或许是个妖怪。反正至今为止苏御也没找到比冯瑜更漂亮的脸蛋了。姑娘依然很瘦,依然是那样楚楚动人。她的每一个动作,似乎都是一幅美人图。 离开清化坊,直奔红黑寺。 进入大门就见一群少年少女,他们在青石铺成的露台上打拳踢腿,很是认真。他们已经穿上苏御给他们买的新衣,看起来像红黑寺的黑僧袍,却又不完全一样。短打精干,束腰短袖。被这群十六七岁的孩子穿在身上,看起来个眼前一爽。 见屠彪大踏步走过来,苏御还笑呵呵地与他打着招呼。 屠彪靠近,满面凝重地道:“出事了,孔家二少爷被人大卸八块送了过来。” 苏御一惊,快步来到后院小仓,见到一个木箱,打开一看:人头、手臂、被破腹的躯干、肝脏、心脏…… 第四六零章 暗度陈仓 看着被切碎的尸体,苏御眼角泛起一丝悲伤,随即转为愤怒。离开小屋,恶臭的味道似乎还在鼻尖,用手扇了扇。 屠彪把箱子盖上,走了过来。 苏御低声问:“什么时候的事?” “刚送来,我已安排人去通知孔家。”屠彪皱眉道:“我也派人去通知苏堂,可刚才我见苏堂笑呵呵的,就知道你还不知道这件事。看来是与通知的人错过了。” 苏御点点头,又问:“什么人送来的?” 屠彪摇摇头:“不太清楚。是一辆黑色马车,车里蒙面人把箱子丢到红黑寺门口便走了。门口僧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也没去追。打开箱子见到这堆人尸,还见到一封信。” 说话间屠彪把信递给苏御。 信上满是血渍,苏御用指尖捏着一角,手腕一抖,掸开信纸,上面写着:“你娘还在我们手里,不想让她死就带十亿钱来聚贤庄,否则她的下场与孔瑞一样。” 这信是写给孔祥的,不知为何会送到红黑寺。 这时孔家人跑了过来,带头的是管家齐珲。 苏御问,孔祥哪去了? 齐珲说,又去盗墓了,不过他刚走,应该很快能追回来。 苏御一阵无语,把信交给齐珲,齐珲看罢急得直跺脚。 苏御问:“聚贤庄在哪里?” 齐珲苦着脸道:“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山西仇家干的,而信中所说聚贤庄,应该是太原府聚贤庄。” 苏御皱紧眉头:“看来这帮人对北市的情况很熟悉了。也就是说,他们明知道孔家与红黑神教的关系,可他们也不怕,甚至可以说这是一种挑衅。” 齐珲皱眉思索,半晌才道:“山西道儿上的仇人基本都清理干净了,一时间真想不出会是谁干的。” 他口中山西,指的是太行山以西,那个地方属于河东道管辖。 苏御突然想起萧静山说的一些话,于是道:“我听四方会萧门主说过,楚无霸有去河东发展的打算。你们孔家与楚无霸可有仇吗?” 齐珲很快地说:“没有。” 苏御想了想:“有没有这种可能,楚无霸单纯是奔着钱来的?而且这里面似乎与韩韦有关系。因为韩静最后消失,也是在韩家的地盘上。是韩韦把韩静和孔瑞交给楚无霸,才被楚无霸利用呢。萧门主说已经把韩韦给放了,我倒是觉得不应该这样。” 齐珲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苏御眯了眯眼睛:“韩韦对萧静山说,他被楚无霸算计,于是怀恨在心,打算回洛阳寻求韩家帮助对付楚无霸。他还说楚无霸会来洛阳,捕捉闵悦的家人送给桑腊人。后来韩家与太后提起过这件事,太后已经提醒军方做好防备。可是楚无霸并没有来洛阳,反而去了山西,这是不是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呢?如果是的话,韩韦的那些话就完全是在骗人,也说明他还是与楚无霸一伙的;可如果不是的话,只能说韩斐又被楚无霸戏耍。所以现在我们应该去找韩韦。而孔祥那边你一定要快点找到他,事关他娘生死,我不好替他做主。” 齐珲点头道:“明白四爷的意思,那我现在就走。哦对了,这箱子……” 苏御道:“你先带走吧。” “要不要报官?” “先不要报官。可假如走漏消息,有坊署盘问,你就说锦衣卫已接此案。” “明白。” 按照理智来判断,这件事不能惯着楚无霸,否则那将是一个无底洞。十亿送过去,他又要十亿,直到孔家拿不出钱来。而最后韩静能否活着回来,依然是未知数。此时苏御只想找到韩韦。 只有他才能印证苏御的各种推测。可是在没有石锤证据之前,总不能堂而皇之地跑去韩家要人。就算找到他,在韩家人保护下他也会死不承认。现在只能采取秘密行动,逮住韩韦直接逼问,或许还要对他用刑。 苏御看了看红黑寺众人,屠彪的伤基本好了,可他不是轻功高手。 算了,还是去找花听风。 返回景行坊。 到锦衣卫一打听,花听风又不知道跑哪去了。不只是他不见了,跟随他的八个特别行动小组成员也不见了。他们号称是锦衣卫“九神将”,一天天搞得神秘兮兮,动不动就玩“神龙见首不见尾”那一套。 而这似乎更符合花听风的性格,让他像张密那样成天跟着太后,他还不习惯了。也难怪曹玉簪只是任命他为“代指挥使”,看来曹玉簪还是觉得花听风不大合适。花听风这种人更适合当冲锋陷阵的猛将,而张密则是会哄太后开心的人。 后来把这件事托付给梅红衫,让她派人潜伏在韩府附近,如果有机会,就把韩斐秘密抓起来。 就在苏御准备抓人的时候,红黑寺派人来找苏御,说韩韦主动来到红黑寺澄清这件事。他一口咬定这事就是楚无霸干的,但这件事与他一点关系也没有。他现在也找不到楚无霸,也不知道聚贤庄在哪。 “他怎么知道这件事的?”苏御不解地问。 颜小乙道:“孔祥回来了,直接跑去韩府找人。韩韦怕影响不好,便与孔祥去红黑寺说这件事。” 苏御咒骂了一句,又跑去红黑寺,刚进门就见孔祥正指着韩韦破口大骂。 原来在韩斐死了以后,韩静就与韩韦好上了。而韩韦逃离洛阳的时候,是带着韩静和孔瑞一起跑的。可后来他们都落到了楚无霸的手里,当楚无霸听说这两个人是洛阳孔家人时,立刻起了歹心。而这才是韩韦与楚无霸决裂的真正理由。 苏御感叹,坏人碰上了更坏的人。 见孔祥坐在地上大哭,苏御问他,要不要拿钱赎回人质? 孔祥大哭着说:咱孔家就是在道儿上混的,被绑肉票儿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我大哥二哥就是这么死的。我爹说过,但凡敢动咱家肉票的,就没打算放活人。所以家里无论什么人被逮了去,都不要给钱,给了也是白给。干脆拿刀杀过去,干他娘的!” 说完这话,孔祥口吐白沫,抽搐起来。 此时孔祥的心情是复杂的,他觉得父亲的话是对的,可想到母亲受苦受难他又痛苦不堪。 孔祥有点内功底子,苏御用流星指帮他顺气。折腾半天孔祥才稳定下来。 苏御劝慰口气道:“话虽如此说,可我们还是应该试一试。” “如何试?” “这件事我还说不准,等我见过太后再说吧。” …… …… 今天苏御提起来见太后,太后还有些不适应。她正在给孩子缝制小衫,这似乎是母亲的天性,但凡会些手工的女子都想亲手给孩子做件衣服。 见到太后,苏御把北市所见所闻说给她听,最后说道:“假如臣的判断是对的,那楚无霸等五百人已经在太原府附近活动。可是他们具体在哪,现在还是不知道。因此这桩绑架案还是应该按照‘未报官’来处理。让孔家人带着钱去与他们交易。将他们的人引出来,再进行捉拿。抓到人之后逼问出五百人下落,一举歼灭。” 曹玉簪想了想:“听起来倒是不错,可如果我是楚无霸,不会派重要人物去交易。毕竟他不是普通的小毛贼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要我说你还是别费事了,我直接下诏给太原府,那里有河东道军1200人,让他们就地解决算了。哦对了,太原府急报,说太行山附近闹马匪闹得厉害,还自称蓝巾军,颇有做大做强的势头。也不知那是不是楚无霸一伙人在捣鬼。我正打算派兵去剿匪呢。” 苏御觉得很有可能是,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于是道:“太后,臣倒是有一个想法。” “什么想法?” “让臣带领军校学员去。” “一群新兵蛋子,带他们去有何用?” “这是一个观察人的好机会。” 太后思忖片刻:“你亲自带兵去?” “是的。” “你带过兵吗?” “臣没带过,但军校中其他几位将官都是身经百战。另外还有道府军可用,让道府军主攻,军校新兵副攻。一定能成。” “你觉得很有必要?” 苏御道:“再好的理念也不过是纸上谈兵。要想选出精英,还是应该到战场上历练。这样选出的特务不仅有智慧,还有胆量。” “去太行山,带着一千个人。来来回回的最少也是两个月时间。如果一时找不到楚无霸,还不知道要什么时候能回来。你以前没带过兵,这次却要带着一群新兵蛋子在大山里到处跑,你别再撂里面了。”说着说着太后竟然笑了出来,她不想再争论,而是决定道:“平时五大将跟我叫喳喳的,这次我倒是有机会让他们去外面忙活忙活。而你提的事就先放一放吧。假如五大将肯动用精兵的话,我再考虑让你带新兵去。” 第四六一章 女侠刀快 梁朝的统治者虽然没能创造出“大唐盛世”那样的辉煌景象,但也没有让梁朝变成两晋那样的乱世。哪怕铁腕如陈太后,每每做出决策也都会给最穷苦的百姓留下一线生机。 连年混战,虽让百姓过得很穷,但人们能够理解这位太后。如果不抵抗三胡,中原大地就有可能再迎来一次五胡十六国那样的惨剧。 一个寡妇带着幼帝与三胡打了十年,她的艰辛百姓心中能体会到。当她驾崩的消息传开时,引得无数百姓为她烧纸祈福,希望武烈娘娘到了阴间亦是鬼雄。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有同情心,无论是盛世还是乱世,世间好像从来不缺少作恶的人。 他们对世间充满憎恨。 …… …… 太行山里住着一群朴实的人,他们的生活条件并不优越,但凭借勤劳的双手,还是创造出一个又一个村寨。他们过着辛苦但安宁的生活。可突然有一天,山里冒出一群马匪,他们好像一阵飓风在山间各村寨扫过。 马匪所到之处血流成河,村寨里的食物、女人都被他们带走。捎带着还带走了一些愿意与马匪同流合污的壮丁。当这伙五百人的队伍来到太原附近山区时,已经壮大到八百人。而他们所到之处几乎没留下活口,如果有的话,也是那些“壮丁”的家人。 被马匪带走的女人,不一定只是为了给那帮禽兽用来发泄,或许她们还会出现在铁锅里。楚无霸的队伍里一直养着一群那样的人,他们似乎从来不缺少食物。 楚无霸的队伍就好像一只伸出触角试探前行的章鱼,几支小分队离开大部队,向附近村寨跑去。把见到的情况回报楚无霸,楚无霸再决定队伍的行进路线。他们这样在山区里游走,闹得所过之处的官府不得安生。可县里的捕快哪敢进山去管,只能是上报道府。而道府兵权并不掌握在观察使手里,他们需要向朝廷讨要虎符。 当地官府其实并不想承揽这样的作战任务,反而更希望这帮流窜犯赶紧离开自己的所辖区域。送走这群瘟神,自己就省心了。梁朝不是南晋,南晋的地方官员甚至盼着当地闹匪患。因为他们可以借机向朝廷索要剿匪拨款。 可是大梁朝廷很穷,不但没钱,反而会让当地官府自己想办法。如今曹太后还在各道府安排年轻的御史官员,盯着这帮县令不能肆无忌惮搜刮百姓。否则他们死得会很惨。大家都知道,这位曹太后一点不比陈太后手软。太学院祭酒的脑袋还在洛河下面沉着呢,而驿站跑马的速度,就是官场上信息传递的速度。 地方官员捞不到好处,就懒于剿匪。这样一来,更给楚无霸留出机会。他的队伍横冲直撞,在太行山区肆虐起来。昨天他们又洗劫了一个比较富裕的寨子,八百人聚在寨子里杀猪宰羊大吃大喝,寨子里不时传来女人的哀嚎声、惨叫声。 他们的到来,让这里变成了地狱。 月色下,有两名女子提刀潜行,她们藏在山寨北面的树林里。 她们用绳子缠住裤腿,踩着荆棘,趟过草地,忽而斩断遮住视线的横枝,忽而跳过挡住去路的山石。走在前面的女子好像伺机而动的金钱豹,她矫捷,凶狠,锋利。而另外一名女子显然有些跟不上她的节奏,好不容易追上来,问了一句: “雁教主真的要在今天晚上动手?” 在萧璇的心目中,雁悲鸣是个狠人,也是个疯狂的人。而今天雁悲鸣的计划更疯狂,看她这副架势,是要直闯楚无霸的营盘,刺杀这个拥有八百匪众的土匪头子。 萧静山的女儿萧璇,在江湖上也打拼几个年头了,可那些年的经历加在一起也没有这一个月的经历多。雁悲鸣的名号在江湖上无人不知。萧璇当然听说雁悲鸣够狠,可却从没亲眼见过。那时还以为是世间的谣传,把红黑神教的女教主吹捧到了天上去。可是这一个月跟下来,萧璇彻底服气了。从没见过武艺如此高,而胆子又这样大的人。 这一路跟下来,雁悲鸣已经杀了十几个人。除非那些骑马的斥候,否则只要有两三个人离开队伍,他们离死就不远了。而楚无霸的队伍只顾着往前跑,似乎从来不在乎队伍里突然少了几个人。又或许他因为队伍的不断壮大,而冲昏了头脑。每洗劫一个村寨,似乎都能听到楚无霸的狂笑声。这个狂人很享受现在的生活。他认为自己已经成为一名皇帝,只是还没住进洛阳城。而他认为,那只是迟早的事。 “我没说今天晚上一定要动手,也没说要带着你去。”雁悲鸣趴伏在草丛里,盯着远方灯火,冷冷地说了一句。 随后她伏着身子,继续向前走。 萧璇一开始很不适应雁悲鸣的这种说话方式,觉得她太冷漠,不懂人情。可现在萧璇已经习惯了。有一次,她跟着雁悲鸣冲进人群,一阵砍杀。雁悲鸣杀了两个人就要跑,却发现萧璇被人围住。为此雁悲鸣又扭头杀了回来,二女力战五匪。雁教主手里的狭刀快如闪电,而萧璇的短刀也毙掉一人。 距离寨子越来越近,雁悲鸣望见一座建在半山腰上的小楼。那本是寨主的家,可现在寨主的尸体已被马匪丢到山沟里。而寨主的妻女正在遭受非人的折磨。屋里有十几个男人,对着三个女人。一开始还有惨叫哀嚎声,可后来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没有。或许她们已经被折磨死了。 距离越近,萧璇的心跳越快,甚至感觉呼吸急促起来。而雁悲鸣还在向里面靠近。 大约一个时辰之后,她们已来到寨主家二楼的楼顶上。 萧璇趴在青瓦上,感觉后背冒凉气,随即四望,连个暗哨都没有,不禁嘀咕一声:“就这样的队伍也想造反?” 雁悲鸣不理她。 她又愤愤念叨一句:“可人家打的旗号却是除霸安良,推翻梁朝昏庸统治。还自称蓝巾军。要是真的让他们这群狗杂种当上皇帝,那老百姓就彻底没好日子过了。” 雁悲鸣突然起身,跳下木楼就跑。 萧璇不知道雁悲鸣为什么跑,可她也不多想,跟着雁悲鸣一起跑。 而这时听到身后金风,一支箭擦着头皮飞了过去。 听到马蹄声和叫骂声从身后追来,越来越近,雁悲鸣突然往乱石山上跑。 马,不善于在石山上奔跑,不久后马蹄声就停了下来。一群人跳下马,拎着刀枪,举着弓弩追上山来。他们的喊叫声引来更多的蓝巾军,这帮蓝巾军没有制式服装,为了区分敌我,就在头顶绑上蓝巾。 雁悲鸣一声不吭向高处跑,而萧璇费力地跟在身后。她们两个的距离越拉越远,而蓝巾军中的高手已经摸了上来。 连续跑了两刻钟,萧璇身后只剩下三名蓝巾军,其他人都被远远地甩在后面。而这时她即将冲上山顶,可雁悲鸣却没影了。萧璇心里慌得厉害,望见山顶一间破庙,以为雁悲鸣一定在那里,故而咬牙向那边冲去。 可是来到破庙,也未见到雁悲鸣,反而被身后的三个人追上。 他们都气喘吁吁。 “小妞挺能跑啊!”为首一麻脸汉子提刀指道:“可老子就稀罕这种带劲儿的!” 萧璇心一横,拽出短刀,一语不发率先出手。女子身材并不强壮,手上却是大开大合的刀法,快速突进迎头一刀。 麻脸汉子抬刀格挡,随即伸左手去抓,却没想到萧璇竟主动把手腕送了过来,他一把抓住萧璇手腕,却觉得女人手腕如钢铁一般坚硬。萧璇嘴角一斜,猛地一甩手,只见麻脸汉子的左手立刻断掉三根手指。原来她的手腕上绑着一把隐蔽腕刀。 “去死吧!” 麻脸汉子一愣神的工夫,萧璇短刀刺穿他的胸膛。麻脸汉子闷哼一声,双手抓住刀柄,两腿战栗,慢慢跪下。这时另外两个恶匪冲了过来,双刀劈下。萧璇被掐住手腕,刀拔不出来,便拽着麻脸汉子当盾牌使,抗住两刀。可这时突然觉得脚下被人来了一招扫堂腿,旋即失重跌倒。 二匪再轮刀砍来,突然他们身后闪过一道黑影,耳轮中听到“噗噗”两声,二匪被齐腰斩断。上下两截摔倒在地,一时不死,目光惊悚而绝望。雁悲鸣抓着萧璇肩膀将她从麻脸汉子的尸身下拽出来,一起向山下跑去。 这时才又有人气喘吁吁追了上来,却见两名女子逃远,愤愤骂了两句,不再去追,反而蹲下身子在尸体上翻找起来。发现钱币便据为己有。其中一被腰斩者还没死透,伸手护着自己的口袋。可拉扯间,他整个上半身都在地上拖动。被人一脚踹在脸上,再也不动了。而他的兜被一群人撕开,见到钱币疯抢。 第四六二章 第一特务 面对山西匪患,也不知太后是怎么与五大将谈的,谈来谈去,计划一变再变。 最终决定派第一师去剿匪,但第一师不会全体出动,只派第三团一千骑兵,外加景行坊军校一千新兵,和太原府一千二百道府兵。三伙人一起去剿匪。玄甲第一师第三团都尉长彭廷玉被任命为剿匪首官,持虎符调动三股部队。 而苏御手下这群新兵蛋子没有很具体的作战任务,他们更好像一支后勤部队。 都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其实指的是在出发之前,先有参将计算这次作战任务的物资消耗,然后准备相应的物资去城外驿站集合等候。而真正行军的时候,还是作战部队走在前面,而粮草辎重部队在后面跟进。作战部队时刻都要盯着后队,万一辎重遭袭,作战部队会迅速拨转马头,杀将过来。而辎重部队只需要抗住最开始的两刻钟。 如果过了两刻钟作战部队还没回来,那丢失辎重的责任就不在督粮官身上。可如果这两刻钟都没顶住,那督粮官就有可能被军法处置。部队规模不同,设置的抵抗时间也不同。彭廷玉给出的抵抗时间是两刻钟,他还说,没指望你们这帮新兵蛋子能抵抗太久,只要敌人来的时候你们不跑我就谢天谢地了。 苏校长来到军校,把彭廷玉的话添油加醋地转达给军校教官和学员们。大家听后十分愤慨。苏校长借机激发斗志,说,我们这里每个人都是十选一的精兵,即便是辎重部队,也要体现出精兵的价值来。若有狂徒胆敢闯向辎重,咱们就用刀把他们送去西天!不能让第三团的人把我们看扁了!云云。 这时韩坚冒了出来,说,给他三百骑兵,他要跟随主战部队一起冲锋。苏御觉得这小子有些兴奋过头了。不过苏御没打消他的积极性,只说先去找太后,试试能否要来战马,若能要来再说。 苏御去后殿,与太后要三百匹马。太后说,马是没有了,有一百骡子你要不要? 有总比没有强,苏御从玄甲总仓带一百匹老掉牙的骡子回来。有会看兽龄的,说这批马骡最年轻的都三十岁了。这时韩坚泄气了,恨不得回家取钱买马。可很快他这个念头就被眼前的第一师精甲骑兵打消了。 张云龙的第一师装备实在是太好,而第三团正是精锐团之一。团首官不是普通的都尉长,而是第一旅参将兼任。由于持虎符,同为四品的情况下彭廷玉权力最大。而这次行动曹太后没安排监军,因为太后觉得有的时候监军碍事。而这次所选队伍,绝不存在叛变的可能。 面对韩坚的垂头丧气,苏御说:没办法,现在太后也穷。能要来一百骡子,太后也算是勒紧裤腰带了。闻言,众将哈哈大笑,唯独洪盾脸色不爽。老太监认为,苏校长这话有辱太后威严。 令人感到庆幸的是,这次出征不用带上洪盾。因为太后要求苏御借此机会观察特务,不需要洪盾帮忙。另外苏御离开之后,京统交到洪盾手里太后感到放心。 这场剿匪,在朝上没引起什么轰动。大家并不觉得对付几百土匪值得大惊小怪。可当唐灵儿听说苏御要去剿匪的时候,却紧张起来。 长眉阔目的郡主一瞪眼:“不许去!” …… 春分时节,郡马爷在后面小院支起篝火,烤上两只羊。 自成婚以来,郡马爷变得越发豪爽,他经常找个理由就烤上两只羊。比如今日是春分,他又找到理由了。 到了晚上,值夜班的三名剑客、十五名青衣武打,还有郡主府的两位老奴、内侍省的两个小太监,还有王珣、林婉、小嬛、甄巧巧等十一个丫鬟,就过上了别的府里下人不敢奢望的生活。 郡马爷似乎热衷于烤肉,他还会调作料。有干料,有湿料,用大盘子摆在一张小桌上,任由大家用小碟自助取来。 站岗放哨的人不能离开岗位,会有丫鬟给他们送过去。总之每个人都能吃到。 苏御给郡主讲《左传·宣公二年》里的故事,“将战,华元杀羊食士,其御羊斟不与……” 就因为不给车夫分肉吃,结果华元将军后来被车夫坑惨了。 每次苏御这样说,郡主都说她知道,她还说她知道的典故比苏御多一马车,两马车,三马车。 每次烤肉,苏御都会安排小嬛或童玉去给东大仓送去两份。冯瑜爱吃羊肝,可苏御每次都说是唐小肥爱吃。还说那丫头现在没有工资,没有奖金,而她又那么馋嘴,怪可怜的。 可郡主不是好糊弄的,而每每想起苏御与冯瑜试婚的事,她心里都会觉得堵得慌。今日正要找个机会发作一下,又听到苏御说要带兵去剿匪。郡主心中一股邪火全都发在了这件事上。 “我说不许去就是不许去!太后的命令也不行!他们玄甲军没人了,要你去打仗?她让你去你就去,你真把自己当成太后的忠臣孝子了?” “灵儿,你别激动。我是去观察,不是去打仗的。” “少来唬我!带兵打仗岂能儿戏?你作为新兵团首官,带着一千人去,责任大着呢。你当这是你们墨家行动了?打不赢就跑?你跑了,当场军法处置,家里想帮都帮不上。” 看郡主着急的样子,苏御笑了笑:“我可以保证不被军法处置,这是太后给我的特权。太后知道我不懂军旅,所以这次执行首官不是我。我只是个虚职。林丛虎你听说过吗?那也是张云龙手下猛将,身经百战的人物。他负责现场指挥,我只负责观察。关于这件事,太后已经与林丛虎和彭廷玉打好招呼了。” “不行!” 郡主态度坚决,苏御挠了挠头:“你没打过仗,你就以为只要是打仗就一定很危险。其实不是那样的。比如这次剿匪,需要拼命的是那些冲锋陷阵的人,而不是我。到了打仗的地方,先立下营寨,把粮草放在营寨里面。而那些辎重车什么的,就拿去当辕门、阵脚。辕门的‘辕’就是辎重车的辕。两台车竖起来,就相当于是一道大门。而开始作战的时候,根据实际情况,很有可能把粮食直接分给战士。让他们带上几日干粮就出发了,而我只是带的这群新兵守在营寨里。我们兵力和武器装备碾压敌人,他们没机会来抢劫营寨。就算真的来了,也有林丛虎、龚瞪、柳允、马少方他们去对付。轮不到我……” “你别说了!”郡主气鼓鼓站起身:“我去找哥哥说。我就告诉你,这事肯定没门!” 郡主很担心她的郡马死掉,此时苏御心情倒是有些复杂。都说家有贤妻夫不遭横事,郡主的表现是值得肯定的。只是有些过于亢奋,容不得商量,显得不美。 由于郡主的一再坚持,和大司马唐振的一句话,苏御手里的“军节”就被太后收了回去。 …… …… 皇城,后殿。 殿内气氛沉闷,太后的鹅蛋脸现在看起来比平时长了许多。不再像平时那般端坐,而是懒懒地她斜靠在隐囊上。手里拿着“军节”,不时用长长的指甲敲一敲。 很显然她是不愿意这样做的,可她面对唐振的小小“请求”时,又不好强力反驳。据说太后也想说服唐振,可唐振只用一句话就把她打发了。唐振说,苏御又不会打仗,你派他去干什么?如果你们玄甲军果然缺人,那我家武将甄霸道、史进冲,任你选一个。 “大司马不是不支持我剿匪,相反人家还给我推荐两员猛将来代替你,此情景我也不好再说什么。可是浪费这次观察人的好机会,我又觉得可惜。御弟可有办法弥补?” “有。” 曹玉簪眼睛一亮:“说来听听。” 苏御正色道:“只能提前选出第一名特务,让他代替臣来观察。” 太后一喜,坐了起来,随即从案上抄起一份名单看了看,问道:“是谁?” “曹大头。” “你说什么?!” 太后脱口而出的一句话,语调上扬,苏御一愣神,观太后脸色有异,于是补充说道:“许州人士,今年入伍新兵,姓曹,名大头。” 曹小宝站在一旁忍俊不禁,太后瞪了他一眼。 苏御当然不知道太后小时候的外号叫大头,这实在是个误会。而曹姑娘从来没喜欢过这个外号。不过聪明伶俐的曹姑娘小时候脑袋真的有点大,……其实现在也不小。 太后一皱眉,又看了看名单:“为何名单中没有他?” 苏御道:“他出身卑微,伊始行为内敛,让人看不出他的能耐,因此被臣忽略。” 太后放下名单:“说说他的情况。” 苏御道:“他家里父母兄弟都是务农,家资寥寥。他从未读过书却能认得百字,进入军校之后,仅仅一月间便认得千字。臣亲自考过他,不但强记而且能活用。平时不声不响,却有人跟随他,以他马首是瞻。臣将他安排在第二队,归樊敏所管。可经观察樊敏治不住队伍,反而求着他帮忙管理,方见效果。” 太后问:“他多大年纪?” “二十八岁。” 太后一皱眉:“二十八岁还只是务农,这样看来,他算不上能人。” “臣斗胆反驳太后一句。常言道:马有千里之程,无骑不能自往;人有冲天之志,非运不能自通。人不得时,刘玄德织席贩履,姜太公垂钓渭水,张良只是布衣,箫何称谓县吏,孔明居卧草庐,韩信受胯下之辱。满朝文武下放务农,未必都吃得饱饭;屠狗之辈提拔高位,未必不是忠良之臣。”苏御行礼道:“臣担保此为能人。若他不能行,臣愿放弃一切职务,回家务农。” 太后眯了眯眼睛,长长的指甲敲打军节,冷颜不语,微微怨色。她似乎有话要说,却又忍了回去。 第四六三章 一特人凤 军校刚成立不到两个月,苏御就要从学员中选出第一个秘密特务,很显然时间还是短了点。若不是曹大头的出现,苏御真的会感到难办。 在苏御看来,曹大头就好像《暗算》里的“钱之江毒蛇安在天”,不仅长得像,气度也很像。他是农家出身却有威严之貌,有着稳重的气质和出奇冷静的头脑。平时极少见他大吵大嚷的,却能把队伍带得井井有条,与万长槊那种“不听话就干你”的治军理念完全不同。 苏御让户部尚书樊鼎轩的堂侄樊敏带第二组,可樊敏感觉力不从心,队伍里的几个刺头让他束手无策。后来他发现那些刺头竟然跟着曹大头走,于是他就巴结曹大头帮他带队。所以现在第二组是五个小组里最有规矩的队伍,其次才是武勇过人的韩坚带领的第一队。 韩坚对待刺头的办法非常明确:不服?出来单挑啊! 其实韩坚并非匹夫之勇,他也会在事后采取一些相对柔和的手段拉拢人心。可他的办事方法照比曹大头还是稍逊一筹。或者说,他本来就拥有得天独厚的优势,因此他办起事来更得心应手。但恰恰是只因为这种优势,让他失去了更多的表现机会。所以苏御心中的第一特务人选,已悄然变成了更具内秀的曹大头。 苏御对太后说,曹大头是个能人。 可太后却提出质疑,问:“何为能人?”曹玉簪当然不是在装糊涂,她只是想听苏御对“能人”的定义。 苏御说,“办法多而有效”的人,就是太后现在需要的能人。 太后说:“把曹大头带过来给哀家瞧瞧。” …… …… 景行坊,军校。 新兵们得知三日后要去太行山剿匪,不禁紧张起来。 午休时间,有的人在磨刀,有的人在写家书,有的人在午睡,有的人躺在床上看书,这时樊敏急匆匆跑进营房:“曹大头!过来,快过来!校长找你!” 曹大头把书放好,从床铺上跳下来,整理着衣服问:“苏校找我何事?”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咱们苏校那种档次的人是不会随便见人的。”樊敏拍了拍曹大头的肩膀:“我觉得你的机会来了。” 曹大头要走,樊敏拉住曹大头又道:“将来高升,记得互相提携。” “一定。”曹大头点点头走了。 来到苏校长的办公室,即便平时十分冷静的曹大头也会感到一丝紧张。校长虽然面相和善,风度翩翩,可是阶层的隔阂就好像拦在两人中间的鸿沟,让人无法跨越。校长高贵的身份和庄重的气度,似乎使他拥有三丈的身高,让底层人不得不仰望。 见到苏御一个人坐在椅子里,正在等他,曹大头行军中大礼,单膝跪地:“新兵曹大头,叩见校长!” “免礼。”苏御示意他站起来,随即问道:“为何当兵?” 曹大头站得笔直:“大头家里还有三个弟弟两个妹妹,都已到了能下地干活的年纪。若大头留在家里,一亩地不够吃的。可大头一人当兵,家里会得到半亩地,还可以少缴三成税米。这样比大头留在家里务农收获更多。故而来当兵。” “可有志向?” “在校长面前,不敢说有志向。” “觉得自己能升官吗?” “若战争时,或许还有爬升的可能。可大头听说过,玄甲军中若没有点背景,很难升到都尉。而大头家里三代务农,实在是没有背景可言。” “现在有这样一个人,只要你能够做到‘守口如瓶’和‘全心效忠’,这个人就可以给你当大官的机会。区区都尉,不值一提。” 曹大头的目光在苏御脸上扫过,他略一停顿,快速跪倒:“谢校长赏识!校长知遇之恩没齿难忘,若校长有何吩咐尽管说来,曹大头宁为校长牵马坠蹬阵前冲锋!” “起来。”苏御伸手将曹大头扶起:“既然你如此态度,我便决定收纳你。我不但保证你一定会当官,我还要求把你的父母和弟弟妹妹们接到洛阳来。从此让他们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但我把丑话说到前头,若你敢泄密……” “大头明白校长的意思!只要大头听话,大头家里的人就会跟着享福,若大头背叛,全家受累!” “你明白就好。”苏御笑了笑:“你放心,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走到那一步。” 曹大头恭恭敬敬站在那里。 苏御又道:“是我选你,但不是我用你。一会我要带你去见个人,她才是你真正的主子。而我呢,就好像是一个管家。你听命于我,但其实是在为主子效力。最近两个月你也看过几本书,应该知道‘细作’和‘暗桩’是什么意思吧?” “只要是军校发的书,大头都仔细读过。知道‘细作’和‘暗桩’是何意思。” “现在,我要你干的就是去当‘玄甲军里的暗桩’。” “玄甲军里的暗桩?”曹大头一皱眉,谨慎问道:“校长的意思是……给安国公办事?” 他一个农民出身的人,刚刚来到洛阳两个月就能说出这样的话来,看来他平时对政治很敏感。苏御也意识到,“苏校长”是学生们口中热议的话题。全军校的人都知道苏御是唐氏门阀赘婿,安国公唐振的妹婿,而长安郡主是安国公唯一胞亲。 苏御笑了笑,满意点头:“虽然你猜得不对,但这个思路靠谱。我要带你见的人不是安国公,而是太后。” 当兵才两个月,就能面见太后,这对于曹大头来说简直是一步登天。再冷静的人也会感觉到压力。苏御看惯了太后,而且还有“偷题赠兔”的旧交,所以他见太后时并不紧张。可是曹大头做不到。走进后殿时,感觉他肩头仿佛扛着一座山。太后端坐大殿,庄严的气势压得他抬不起头来。御马监曹小宝的那句“太后不可观瞻”,时刻萦绕他的耳畔,不敢忘记。 大殿里的人已被曹小宝清空。不仅仅是大殿,就连皇城马道的兵都被曹小宝支得远远的。 用人不疑,太后相信苏御的眼光,她没问曹大头高深的问题,就是问问他的家族情况。随后说会把他的父母和三个弟弟和两个妹妹接到洛阳城里。据说太后在京统局附近买了一趟胡同,将来有京统的内勤特务负责那里的安全,安全小组带队人是洪盾。 后来太后觉得“曹大头”的名字不好听,赐他名字“曹人凤”。当然,现在不能对外说是太后给他改名,只能说是苏御改的。而曹人凤见过太后这件事,整个军校里全然不知。后来曹玉簪诏洪盾进宫,密谈大事。 苏御安排曹人凤代替自己观察新的特务苗子,最后叮嘱道:“切记不可说漏嘴,你需要做的就是‘试探’与‘观察’。最后把你心目中的人选告诉我,由我来决定是否接纳他们。” 曹人凤心性灵敏,无需苏御说太多,而苏御也相信他这位万里挑一的人才能把这件事办好。 要想曹人凤将来能被安排相对高一点的军职,苏御还要做一些铺垫。首先提拔他成为新兵营步兵总队长,而韩坚被提拔为骑兵队长。可是此时韩坚的队伍里只有一百匹马骡。三百骑兵,只能用一百匹骡子练兵。 苏御不会轻易放弃对韩坚的培养。那小子出身好,要想收拢他,不能用收曹人凤的办法。而苏御也不会把曹人凤当成自己唯一的直接下属,人一旦缺少了制衡和竞争,容易“恃宠而骄”。要让曹人凤知道,苏校长手下不仅有你一个直线特务,所以你还要好好表现,博取校长的深度认可。 …… …… 校长给曹大头改名的事,已在军校里传开。有的人说大头走了狗屎运,而有的人说大头就是千里马,所以才被伯乐看中。要说苏校长的眼光果然厉害,他平时也不在学员的队伍里,他是怎么发现曹大头的呢?学生们为此还争论起来,有人说学生内部一定有校长的眼线。 如今曹大头更名曹人凤,被校长任命为步兵总队长,成天跟在校长左右。校长还送了他一套相当不错的铠甲,和一套锦袍。不说那些普通学员,就是精英班里的学员都看着眼红。 掌灯时分,苏校长带领“爱徒”来到清化坊醉仙楼。 苏御把孔祥唤来,并让他准备十亿假钱,随后把孔祥介绍给曹人凤。 苏御要给曹人凤安排一个特殊任务——用假钱从劫匪手里把韩静买回来。 任务艰巨而且复杂,必然要把孔祥家里的事一五一十与曹人凤说清楚。 一些细节交代完之后,苏御道:“韩韦这个狗东西,他的话不能信。如今楚无霸带领几百土匪在太行山作乱,我觉得他没有精力去搞这件事。我反而觉得,这更有可能是韩韦的手笔。但这只是我的推测,没有石锤证据,我也不好去韩家拿人。毕竟韩家一直鼎力支持太后,我不能拆太后的台。” 孔祥道:“那日在我家时,我就想把他抓起来。可是韩府派来许多人保护韩韦,倒是没办法下手了。” 苏御对曹人凤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知道这件事非常难办,即便我去也毫无把握把韩静带回来。但这毕竟是一次机会,我希望尽力去把握。现在我们不了解现场情况,我也就不给你支招了。你是我从八千人中选出来的,我相信你的能力。即便不成功,我也相信你已经尽力。” 第四六四章 郡主蔫了 三日后,苏校长来到城南定鼎门,目送新兵上路。此去的目标是太行山,在洛阳的北面。可梁朝出兵一定要走正南城门,这似乎有着某种寓意。军校学员们按照苏校长的要求,以“精兵”自居。他们走起路来都是昂首阔步,校长对学员们的精神状态表示满意。校长为学员们鼓掌,祝他们旗开得胜。 苏御突然提拔两名新兵成为步兵总队长和骑兵总队长,林丛虎有些搞不大懂他想干什么。可是官大一级压死人,军校祭酒赵亚夫对军校不管不问,此时的苏御是军校的实权首席,苏校长的决定就是最终决定,而且他不大喜欢向别人解释什么。 在送走新兵之前,苏御还曾与韩坚单独聊了聊。很显然苏御觉得时机还不够成熟,因此没对他下手。不过韩坚似乎已经嗅到了某种味道,他也表现出了积极上进的态度。 只要是男人,都会有雄心壮志,可是大部分人的雄心早就因为各种原因被泯灭。但像韩坚这种财阀世子,他们的雄心是很难被泯灭的,除非他家里破产。他们含着金钥匙出生,天生高人一等。要想收拢这种人,应该先让他吃点苦头。让他把骄傲的头颅放低一些。让他知道,人外有人。 另外苏御相信,每个男人都是骄傲的。哪怕是财阀世子也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爬升,而不希望被别人说“他是谁的儿子”。他们似乎更迫切地需要证明什么。他们不是很在乎普通大众的目光,反而更在乎自己的家族。想让家族人知道,我韩坚是有能力的,不靠家族,我也能行! 而这,正是苏御要利用的。 …… 明天就是四月初一,唐氏门阀家族大会的日子。 由于书报业的广泛兴起,洛阳城甚至附近城市的许多“记者”已经提前来到清化坊。他们通过各种渠道攫取第一手消息。这帮“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家伙,大肆渲染紧张气氛。说这次唐氏家族大会将产生“惊天大事”、“史无前例的竞争”、“血光之后第一次大会”。显而易见,从古至今书报行业都不缺乏标题党。 …… 酉时初刻,苏御日常来见太后。正如太后所说,哪怕没有事,你也要过来见我。 今天真是巧了,苏御真的什么事也没有,隔着帘幕与太后对面而坐。最后还是太后打破尴尬,问苏御:“最近几月来,洛阳各大书报上经常能看到一些针对长安郡主的文章,尤其是盯着‘长安郡主破坏礼法,不纳试婚女子为妾’这件事不放。你怎么看?” 苏御道:“有人居心叵测,故意诋毁、污蔑、陷害。” 透过帘幕,见到太后嘴角微微上扬,可她却冷哼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这股歪风邪气就是你们这群附爵联起手干的好事。除了长安郡主,被影射的人还有宁州公主、安定公主、南阳郡主、襄乐郡主、乐蟠郡主等等,你实话说来,这伙附爵的带头人是不是你?” 突然嗅到一抹熟悉的香草味道,苏御揉了揉鼻子,感觉这味道很像唐灵儿所用薰衣香料。可是左右看了看,没找到这一抹香味的来源。 难道是太后身上的? 唐灵儿经常见太后,说不准真的是她送给太后的。 听太后这口气,又要拿书报业说事。其实她的判断没错,这股歪风邪气就是附爵们刮起来的。而且苏御也在暗中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那二十万落到南阳郡马田敢的手里,起到了不小的效果。要说这田敢老兄为了纳妾也算是豁出去了。他带头搞事情,要是被孟家六小姐知道,后果一定很惨。听说六小姐练得一手好鞭法,到时候一准给他招呼上。 “臣以为太后的推测是对的,但臣保证,从没通过任何书报社发文抨击长安郡主。” 太后懒洋洋地问了一句:“当真?” “当真。” 太后冷笑一声:“可唐灵儿不遵礼法不纳试女为妾,这件事应该如何解决呢?若没有人声张,我倒是可以不咎。可现在被书报社大肆宣扬,你说我是治,还是不治呢?” 苏御道:“恳请太后手下留情。容臣回家与郡主说说,劝她遵守礼法,为各位郡主做出表率。” 曹玉簪话锋一转:“我听曹小宝说,你家那试女名唤冯瑜,是一个极俊俏的。我也没见过那冯瑜,只听曹小宝好一顿吹捧。说那冯瑜水灵灵,娇滴滴,简直仙女儿一般。这话咱也不知是真是假。” 苏御笑了笑:“曹公公对太后忠心耿耿,此言不虚。” “哦,看来你也认为冯瑜很是漂亮。” “是的。” 苏御突然发现屏风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是红色的,好像是女人长裙下摆。 屏风后面藏着人? 联想刚才嗅到的那一抹香草味道…… 难道是唐灵儿藏在屏风后面?! 目光扫向太后,虽然仅仅是一扫,却在太后脸上见到一抹狡黠笑意。 苏御恍然大悟,原来是太后和唐灵儿布的好局。看来太后玩得挺开心呐,她一点提示也没给苏御。苏御想了想刚才的话,心道:好险。这要是一顿胡说八道让郡主听了去,那回家之后一准刮起风暴。 这时太后又问:“这样说来,你很喜欢她喽?迫不及待希望把她带回家里?” 苏御立刻道:“仅以臣的眼光来看,长安郡主是臣的最完美伴侣。打臣第一眼见到郡主开始,就为她的绝美容颜和傲人气质所折服,惊之为天人。从那日起,臣心中再无二人。而那冯瑜,虽乖巧俊俏,可臣对她只抱有愧疚之情。不敢说很喜欢,更不敢说迫不及待。” 苏御话锋一转:“当然喽,遵纪守法是每一位大梁人应该做到的。太后根据礼法办事,臣心服口服。回家后臣会与郡主详谈此事,郡主对太后一向尊敬,待她听说这是太后的意思,一定会照办的。” 太后脸上的笑容悄然消失:“要我看你还是别费事了。我拟一道旨,让内侍省监督唐灵儿速办此事。从此让那冯瑜到郡主府伺候你。你以为如何?” “伺候就免了吧,按照礼法,给她个名分就是了。” 这时屏风后人影一动,身穿大红色郡主礼袍的唐灵儿走到面前。 郡主脸色有些怪异,说不上是好,还是不好。 …… 回到家中,屏退下人,郡主揪住苏御袖子不让他跑掉,气道:“若我不故意弄出些动静来,我看你就要把实话说出来了!” 搞了半天,屏风后的红裙一闪,竟然是唐灵儿故意为之。苏御装作听不懂,不解地道:“灵儿,你说什么呢,你故意弄出什么动静来,我怎不知!我对灯发誓,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一阵风吹进来,案前的油灯差点灭了。 “鬼才信你的!”郡主松开手,冷着脸坐在榻上。 苏御挠了挠头:“是太后宣你去的,还是你主动去找她的?怎的,明天大会有变数不成?你找她商量什么了?” 唐灵儿情绪不高:“没戏了,四叔说他还要再干一年。” 由于二老爷唐宁被刺,所以唐典会在今年大会上继承唐宁留下的长老之位。而这时四老爷唐炯、五老爷唐立、七老爷唐恂找到唐振商议,为了家族稳定,长老会过渡不能太快。现在三老带二新的局面最少需要维持一年。 按照三位老爷子的意思,他们甚至不希望唐灵儿进入长老会。因为唐家长老会成立百年来,从来没有过女子成为长老。另外唐灵儿太年轻,阅历不够,声望不够,难以服众。可是三位老爷子心里也清楚,唐灵儿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完全是唐振一手扶持。所以他们也对唐振做出了让步。他们同意唐灵儿加入长老会,但不是现在。 而三位老爷子什么时候退出长老会,现在也不是很确定。据说唐炯承诺明年退,但唐立和唐恂却没给出承诺。 说完这些,郡主坐在榻上,有些发蔫儿。 苏御笑了笑,扯过郡主的手来,双手合握:“别难过,咱们也不算是白辛苦。最起码长老会已经表态让你加入,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可我觉得他们是在故意拖延时间。毕竟还有几个哥哥在长安呢。谁知道这是不是某位哥哥的意思。他们不想再待在军队里,想回家当长老,故而联络三老拖延。如果真的是那样,就又轮不到我了。”唐灵儿担忧地说。 “不怕,咱不是还有太后帮忙么。” “可是让她帮忙,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苏御耸了耸肩:“看来今日是你去找的她,你是想找她商量让我离开军统?” 唐灵儿点了点头。 苏御苦笑一声:“我看我是走不掉了。别说你还没获得长老的位置,就是你哥那边也未必同意。” 唐灵儿道:“如果我去找哥哥说,哥哥会同意的。” 苏御摇了摇头:“我看未必。这不是经济事务,你哥什么都能听听你的。这是军事!而说到底唐家是军阀,根基还是在军事上。这方面的事你哥就不会听你的喽。” 唐灵儿闷头不语,看起来有些气馁。 第四六五章 财权合并 大兴元年四月初一,天还没亮,苏御唐灵儿同乘一车来到会场,坐在第二排的位置上。今年苏御不用再像去年一样与那帮婆娘站在一起,而是坐到了郡主身边。 郡主的月事推迟一个月没来,小腹还无有感觉,苏御觉得自己快当爹了。劝郡主注意身体,可急性子的她还是第一个来到会场,继续选择当女强人。大厅里空旷宁静,早晨微寒,趁一旁无人,苏御握住郡主的手,为她温暖手指。 “一定是个女孩。”苏御说出了自己心中的愿望,却不怀好意地笑了笑。 “咻!一定是儿子!” 唐灵儿老大不高兴地说了一句,还下意识地揉了揉扁平的肚皮。即便真的怀孕,现在也不可能显怀,而郡主的小腹或许是因为从小练腿的缘故,颇有些健美线条。 一向羞于在人前亲热的郡主,这次没把手拽回来。直到十七哥唐延走过来,她才把手抽出。唐延见到这一幕,笑嘻嘻的拿小妹打趣,郡主只是微微一笑。除了唐振,唐灵儿与唐延走得最近。毕竟他们之间年纪不像其他哥哥那样差距那么大,而且唐延一直没去参军,和唐灵儿一样留在清化坊里。 家族大会场面浩大,庄严肃穆。其实今天还是许多人的忌日,因为去年的今天唐雄造反害死了几百人。今年家族大会的警卫工作可谓空前,里三层外三层全是持械武打。 太后为了表达关怀,把射声卫派来给大司马调遣。太后的好意是要领的,唐振给射声卫统领闵皓好大面子,亲自接待,并让与闵皓官职相当的苏御带着去醉仙楼喝酒。 今年大会没出现竞争,许多事都是按部就班的进行。十二公子唐典如愿以偿进入长老会,而他也在大会上宣布,将西府财权全部交出。而焦点人物唐剑并未露面。或许是他羞于见人,又或许是因为赌气没来。总之他已经被家族边缘化,看起来仿佛再也没有出头之日。 大会结束,东大仓、西北仓、西南仓全归唐灵儿一手掌握。唐总裁管辖范围陡然翻倍,也变得更加忙碌。看郡主的四匹大骊呱唧呱唧到处跑,清化坊的各条道路都留有她的车辙痕迹。 次日,唐灵儿的马车停在西北仓大门前。有几个身穿锦服的家族官员站在马车下面。郡主轻轻撩开车窗帘,只露出半张脸。即便是这半张脸,已经让车外的人抬不起头来,他们发现郡主脸色很是难看。 “西府两座大仓秩序很乱,我要重新梳理一下。唐麟,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让他们按照东大仓的秩序办事。如果办不好,两个大仓主簿就换人。” 唐宁家嫡长孙唐麟,恭恭敬敬站在车下:“姑姑的话侄儿记下了。” “还有,你告诉唐隽,唐欢,唐撰,他们的账目有问题。你代我警告他们,若再跟我耍花招,以后就不要来了!以前他如何糊弄二叔和十二哥我不管,以后没有这个机会。每个仓库的进出账目都要交到我那里去。记住,是每天都交!” 唐隽是八公子唐离的儿子。唐欢,唐撰是十公子唐喜的儿子。要说清化坊财务总裁必须是唐家人来担当,否则谁能管得住他们这帮少爷。显而易见,这位脾气暴躁的小姑不会对他们客气,哪怕他们的年纪比小姑还要大。 权力变大,可郡主看起来并不开心。心中总憋着一股邪火儿。因为她把苏御交易给太后,现在却要不回来了。自己的长老之位一天不落实,这笔交易就要一直持续下去。可这样一来,岂不是自己把丈夫卖给了别的女人? 那日唐灵儿藏在屏风后面,见太后与苏御说话时的表情。女人的直觉告诉她,太后对苏御不仅仅是工作上的欣赏,这其中似乎还夹杂着女人的味道。郡主心中醋意大发,回家之后恨不得把太后送苏御的礼物统统丢楼下去。 那日唐灵儿去见太后,酉时一刻,太后笑着说:“苏御马上就来后殿述职,我二人何不捉弄他一下?” 当时唐灵儿也觉得有趣,就藏到屏风后面,可事后唐灵儿觉得被捉弄的人好像是自己。听太后问的那些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唐灵儿担心苏御胡说八道会让自己更没面子,故而才在屏风后面一抖长裙。 …… …… 部队开拔,苏御每天过来看一眼就走。军校里只剩下几个打扫卫生的老兵。他们是一群已经退役却因残疾而被特殊照顾的人。他们离开军队就会饿死。玄甲军有不成文的规定,留下他们干一些力所能及的活。 苏校长虽然年轻,可大家心里服他,之所以会如此,还是因为一次事件。那日扫地老兵陈强坐在石头上哭,被苏御撞见,问他为何哭?老兵说当了一辈子兵没结婚,还在战场上落下残疾,从堂弟家过继一个女儿,养到十六岁,在巷间卖唱被流氓扒衣。老兵去县里告状,可县令袒护流氓,去投民御公车,却因案子太小而不受理。女儿委屈,气闷难消,精神恍惚,时而疯癫,一想起女儿老兵就心里难受。 听老兵一席话苏御火了,派京统卫队把那伙流氓揍了一顿,并送去县里,要求严办。县令求情说,都是朋友。苏御说朋友也不行,必须严办。县令耍横,不理。后来苏御调锦衣卫把县令也抓了起来。这事一直闹到京兆府。 县令是西门氏女婿,西门氏出面拿钱保住他的官职。但陈强女儿也因此得到二百万赔偿,而那些流氓则是被“脸上烙字”送到边关当奴役兵。若不是苏御为老兵出头,老兵家的女儿迟早会气郁疯掉。恶人遭惩,女儿心情转好,据说精神好了许多。昨日老兵带着女儿过来给苏御磕头,还给苏校长唱了几段。 军校将士去剿匪,苏御在军校大堂供奉关二爷金身法相,为诸将士祈祷。除此之外就是日常去京统点卯,随后留在局里与各位处长、站长聊天。聊得火热,仿佛大家都是朋友。可那些人还不知道,他们将被指挥使大人调离京统。因为苏御觉得这帮人不能胜任现在的工作。 苏御要的是一支干练的队伍,小贪一点无所谓,但懒惰庸蠢的人会被逐渐淘汰出队伍。暂时没有合适的人选,就通过谈话挖掘人才,填补这帮人留下的位置。把那些不喜欢的人列出名单,让太后把他们调走。而部队里的空缺名额,将由新兵营的人填补。那些人未必适合当秘密特务,但有些人能力很强,可以在各站负责明面工作。而这帮人对苏御都有统一的称呼“校长”。 说来也奇,这帮学生不喊苏御的军衔和官职,只喊校长。而苏御也默许他们这样叫自己。总感觉有一条线,牵在校长与学生们的心中,无形中变得更紧密一些。双方都因为这个称呼感到亲切和自豪。 上午时苏御留在京统大厅,与人聊天喝茶,可到了中午他就跑没影了,据说去了北市。 只要苏御离开,洪盾就拿起小笔记本记上,一准告诉太后。而监察御史杜显贵整日坐在他的办公室里看书报、喝茶水,除了开会基本见不到他人影。至于下属单位有老兵家女儿被欺负的事,他和洪盾才懒得去管。 洪盾阴阳怪气道:“一群蝼蚁,他们死不死与本官有什么关系?只有苏御那种人才爱管闲事。他到处得罪人,迟早要倒霉。哼!咱们就走着瞧吧。” 闻言,杜显贵笑着摇了摇头,继续看书报。 …… 苏御经常去红黑寺,他喜欢那群来自聚奎山的孩子。他们非常懂事,尤其是这批孩子中的大师兄杨雕,和三师姐戴鹤。也不知雁师姐是怎么想的,给这群孩子取名全是“鸟”。男孩是猛禽,女孩则相对仙一些。杨雕的刀法很猛,戴鹤的腿很长。姑娘腿上有功夫,因小腿有力,走起路来稍有些翘脚跟,看起来真的像一只鹤。 苏御打算培养这批孩子,关于武艺的事都交给屠彪马修他们,而苏御要教他们文化课程。让唐怜请来教书先生,每日来给孩子们授课。还让谭沁儿跟着他们一起上课,可谭沁儿不听话,带着她的“疯奴”到处跑。 “都过来!苏护法要请你们吃烤羊!”颜小乙喊了一声。 戴鹤舔了舔嘴唇,斜眼瞥向大师兄杨雕。 杨雕情绪不高地说:“娘不让我们吃肉。” “你们不懂了吧,到了洛阳就要听苏护法的。至于雁教主那边,有苏护法解释,不用我们操心。” 颜小乙是谭方鼎的徒弟,辈分与这帮孩子相同。他在江湖打拼多年,颇有经验,于是他成了这群孩子的领队。 这时一个疯子从众人面前“飞行”而过,一道疾风,把戴鹤的长发带了起来。随后见那疯子扛着一只半熟还冒着热气的羊就往外跑,嘴里还口齿不清地嘟哝着什么,好像是在说,他要把那羊送给什么姑娘。 “你给我放下!”颜小乙一瞪眼,追了下去,可是以轻功见长的他竟然追不上那疯子,引得学生们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时门口闪过一道人影,伸出手指向疯子。 疯子一愣神,站住脚。 第四六六章 太后是妖 或许是“闹市斗牛”的往事给鬼无仇留下印象,他印象中苏御能打败他,故而对苏御有些敬畏之心。不过后来他还是扯掉一根羊腿跑掉了,送给他的什么姑娘。苏御无奈地笑了笑,没说什么。 到了酉时一刻,准时去太后那里报道,有事没事也要聊上几句。苏御发现见太后的时间变得越来越长。以前说几句话就走的情况没有了。 大多都是太后问,苏御回答。除了公务,太后也会问一些私事。她问苏御,那玉兔可还在么?苏御说,在家里供着呢。太后不高兴地说,休要骗人,玉兔已被唐灵儿没收,你当我不知?苏御被揭穿,一脸尴尬,可太后也没再说什么。 这样瞎耽误工夫,苏御回家的时间自然也随之推迟。 苏御回郡主府时,已过酉正。 一到二楼,就见到郡主拉长的脸。 郡主并不是在对苏御生气,而是在与自己生气。她觉得自己与太后做了一桩赔钱买卖,心中酝酿出一股邪火。而这股邪火必然落到苏御身上,苏御察觉不妙,想溜。 “站住。”郡主冷冷道。 苏御眨眨眼:“我去沐浴一番就回来。” “今天你回小西楼睡去,有的是时间沐浴。”郡主蛮横指道:“你先坐下。” 苏御凑到郡主身边坐下:“灵儿这是怎么了呢?谁惹你了?” 郡主把堆积如山的文件从桌面上分开。虽然有林婉帮她批阅文书,但东西府财权合并之后,郡主的事太多了,一个林婉根本忙不过来。现在王珣也参与其中,但郡主对王珣的能力表示怀疑,只让她批一万以下的文件,而林婉的批改权限已增加到五十万。 两个锦衣婢和轮值丫鬟都在屋里,可唐灵儿今天似乎没打算给苏御留面子,冷声道:“你惹我了。” “我怎么惹你了?” “你为什么现在才回来?” 林婉发觉情况不对,与王珣对视一眼,二人准备离开。傻大呆萌的轮值丫鬟史瑶不动地方,后来被林婉拽了出去。 苏御笑了笑:“下班后我要去见太后,你又不是不知道。” 郡主眯眼道:“你为何总有话与她说?一聊就是一个时辰?天天这样聊,我看你与我也没有那么多话可说。” “灵儿你是不是搞错了?才两刻钟多一点,怎就一个时辰了?” “你几时下班?” “酉时。” “现在几时?” “酉正一刻。” “五刻钟时间还短吗?” 苏御眉毛一挑,想说一句,你以为我是在天上飞的不成? 看出小媳妇心气儿不顺,她就是想找茬。新媳妇故意犯浑,这其实是一种撒娇的表现。万万不可因此与她争执,否则就玩错了。不但不能解决问题,反而糟蹋感情。这时候的女人一哄就好,哄好了感情加深,她会变得更为乖巧。 在外头,唐总裁把自己乔装成铁腕式的人物,可回到家面对苏御时她能卸下伪装,这对苏御来说,已经是取得阶段性的成功。永远别指望郡主会像冯瑜一样乖巧,她们身份、家庭背景、从小儿受到的教育、还有她们自身的性格,都决定她们是两个世界的人。郡主一生下来就生活在天堂,而冯瑜则是在地狱。 苏御不吭声,郡主越说越气,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 苏御不时摆弄指甲,不时掏掏耳朵,直到郡主发泄完了,苏御一笑道:“我不是嫪毐也不是杨白华,她不是赵姬也不是胡充华。另外你觉得嫪毐和杨白华的生活真的好吗?如果好,杨白华为什么要跑?最起码我一点也不羡慕他们。再说,他们怎么跟我比?我家里有貌美郡主,我才不稀罕什么太后。你看那曹玉簪,长得像条蛇似的。在那一坐就好像一盘,甚至恐怖。我觉得她有可能是蛇精,幻化成人当上太后,还克死了皇帝。咦,越说越感觉是这么回事。” 唐灵儿眯着眼睛,斜瞥苏御。 苏御故作惊悚貌:“唉,灵儿你有没有这种感觉?其实太后是一条蛇精,或者是莽精,又或者是蚺精!” 唐灵儿突然笑出声来:“我也是妖精!你怕不怕?” 郡主话未说完,便被苏御揽入怀中。可郡主却说,可能怀孕,不便那事。郡主还说,妻子妊娠期间男人最不靠谱。但她要求苏御不许出去乱搞,否则就把那物割掉,丢去喂狗。苏御撩闲,问在家里与婢女搞行不行?郡主抄起蒲扇,追打苏御。 …… …… 窗外雨纷纷。 掌灯时分,窗外细雨如线,穿堂风带来一阵湿气。郡主刚放下笔,苏御邀她举伞夜游平湖。唐灵儿本已答应,却因为西北仓又送来一摞账本而无法脱身。郡主说,去不不成了,若劲锋觉得闷,就自己去吧。 不知为何,苏御喜欢雨雪天。每每到了这般天气,都会让他心境安爽。到了某处,总感觉诗情画意。可问题是,别人不一定这样认为。有的人甚至会因为这样的天气而烦躁。一声感叹,人与人实在是不同。 苏御坐着马车,在清化坊里兜兜转转,忽而碰见四公子唐宽的车迎面驶来。二人坐在车上互相打了声招呼,刚要驶过,却又被唐宽叫住。 “妹婿,有事没?” “没有。” “那妹婿帮我个忙,如何?” “四哥但说无妨。” “你去平康坊开元阁,替我见康亲王赵棣。我本打算让唐晟代替我,可咱家那小子没有品爵,代替我去参加亲王礼会未免怠慢。妹婿此去,无需多说什么,只消替我带个话,就说他交代的事已经办妥。我知他约我在开元阁见面必然是要破费,妹婿去替我把账结了,不要让亲王破费才好。”说话间,唐宽掏出一袋钱来,看也不看,就让车夫送到苏御手里。 苏御答应一声,唐宽催促车夫快走。 他为什么不亲自去见康亲王,他没解释,也没说康亲王托付他什么事。可他看起来挺着急,是往家的方向赶去。还叮嘱苏御快去,亲王现在应该就在开元阁等着呢。 出来闲逛还逛出事来,苏御苦笑一声,让小嬛打伞回家告知郡主一声,只说自己去了就回,不会在艺馆逗留许久。 随后童玉驱车,老黄陪着苏御赶往平康坊。 值得一提的是,梁朝的王爷们未必都很有钱,主要是因为他们没有封地。什么万泉公主、鲁山郡王、浔阳郡主,其实也是虚名,他们没有俸税可收。这是皇室与门阀互相制衡的特殊产物。亲王们的府邸非常豪阔,那是国家出钱,工部建设,但他们自己的俸禄其实并不高。如今又被曹太后削去一半,惹得那些靠俸禄生活的王爷们骂声一片。 凭借他们现在的俸禄,能养活一家人,外加十几号奴仆。可解决温饱,不代表就很富裕。 有的亲王郡王凭借娘家亲戚帮衬,自己搞点生意,生活富足。比如庚亲王赵准。可康亲王赵棣的夫人家里并不是很有钱。而这位倒霉的亲王做生意也不是很拿手,作为皇商,他竟然能把生意做赔。用苏御的话说,这简直没谁了。 亲王做生意,往往是不缴税的。并不是国家规定不缴,而是户部不敢去收。即便有如此优越条件,可这位亲王殿下还是把买卖干赔,据说赔得还挺惨。欠了好多债务。只是没有人敢去亲王家里逼债罢了,否则他现在一定过得很艰难。 苏御早听说,这位康亲王是个正派人。他辈分很高,是万隆皇帝最小的弟弟。是天赐帝的叔叔。如今大兴皇帝的十七皇爷。可他一辈子只娶了一个王妃。夫妻恩爱,二十年如一日。有人给他介绍有钱人家的女子当侧妃,他也不要。担心有钱的侧妃来了,会给温婉善良的正妃气受。 这样的好男人实在是不多见,经常被唐灵儿拿来说事,所以苏御对他的名字并不陌生。 虽然这位亲王很正派,可他却有一个不省心的女儿——许州郡主赵檀,就是那个强行给试女堕胎,随后又溺死第二个怀孕试女的郡主。她两次下手,激怒太后曹玉簪,现在她还在静慈庵带发修行。而她的婚配对象本是樊家嫡三少爷,现在三少爷的婚事也耽搁着。樊家认为,这门婚事不能随便废掉。只等着太后开恩,放郡主出来。 不知道唐宽说的事是不是与这件事有关。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大可能。他们之间的联系,更有可能是生意上的事。 …… 长安郡马的车来到开元阁门前,很快被这里热情的馆女所包围。 这帮负责迎宾的女子不懂*治,她们才不管什么京统大特务属于哪一派别,男人来这里就是找乐子的,托胳膊拽袖子就往屋里“请”。 听到门口一阵喧哗,惊动老鸨子。 老鸨子举头一望,立刻精神起来。 “哎呦!这是谁家的公子,长得这般好模样?” 老鸨子快步走出来,上下打量苏御,一眼瞅见二品附爵腰牌,随即一挥绢帕:“你们这群小浪蹄子给我让开,妈妈我要亲自接待贵客。去去去,躲一边去。” 这帮馆女终于散开了,苏御抖了抖袖子,抬眼向开元阁一楼大厅望去,不禁一皱眉。 第四六七章 春雨味道 望见几十名铁甲兵坐在大厅里,从他们的铠甲样式能分辨亲王卫队、监军卫队等。他们正在看大厅里的歌舞表演,身边没有馆女陪伴,也不饮酒。几名队长身边摆有果盘,偶尔有人伸手。 开元阁很大,馆女也不少,可惜庞大的艺馆里除了那群铁甲兵,就没什么客人了。想那赵准摄政时,这里生意也是红火,许多官员商人来这里捧场。赵准倒台,这里立刻变成现在这般惨淡模样。也就是康亲王这种人还敢来这里举办礼会。 见老鸨子过来,苏御背着手问:“亲王殿下何在?” 老鸨子娇笑道:“王爷早就来了,正在五楼。” 苏御拽出钱袋,递给老鸨:“今日晚宴花销由唐府四公子唐宽来付。这钱放在你手里,最后结算时多退少补。” 老鸨子笑盈盈接下钱袋子,摘下腰间戥子称了称:“这位爷是哪座府上的,高姓大名方便告诉贱婢么?” “长安郡主府的。” “呦,原来是苏郡马!”老鸨子一双桃眼上下打量,品咂道:“啧啧啧,这般风流人物,真是个玉人儿。” 各大馆舍的老鸨子一准都是耳聪目明之辈,脑子里装着大量信息,苏御稍微提醒,她便知道面前人是谁。 老鸨子欢天喜地,招呼馆女们送苏御上楼。 这时苏御招呼老黄和童玉进来,给他们留些钱任意吃喝。苏御笑着对老黄说,如果看好哪个姑娘,不要觉得不好意思,花多少钱我都给。老黄却说他还是个处男,而且必须保持全阳之身,否则就破功了。 还没等苏御再说什么,一群热情洋溢的姑娘就把苏御推上楼梯,这种被人举着上楼的方式会让人腿脚轻松一些,可苏御有些不大习惯,撒了些小钱儿,打发她们离开。只有老鸨子殷切地在前引路。 上到五楼,她小跑来到康亲王身边,耳语几句。待康亲王点头之后,她站直了身子,叫停屋里的歌舞表演,随后对屋里人道:“今日宴会有唐家四公子包了,大家尽兴玩呀!姑娘们看好了,门口这位玉人,就是你们心心念念的长安郡马!呵呵呵……” 花枝招展的老鸨子,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介绍着,她似乎已经习惯这样呼喊,而在场的人也没感觉到意外。另外老鸨子对任何一个有钱人都是这样热情,而且捧得高高的,多是赞美之词,所以她的那些话没必要往心里去。她只是在向各位馆女介绍这位豪客,希望馆女们加把劲儿。 赵棣邀请的都是一些皇亲贵族,其中大半苏御都比较眼熟。而且还见到金吾卫师监“鲁山郡王”赵晃。那家伙虎背熊腰,格外显眼,见到苏御来,他也是一愣神。 礼会规模并不大,受邀参加的也就是十个人。主宾的位置空着,看来这场宴会是为唐宽专门设下的。赵棣身旁没有女人,反而是其他人身边都有馆女陪伴。清一色都是清倌,就是那种卖艺不卖身的馆艺女子。她们的发式与红馆不同,都是云鬓高挽。 要想梳这种发型,一定要有非常好的脸庞作为支撑,头发竖起来不但不会觉得丑,反而显得女子高贵端庄。正所谓漂亮女孩怎么梳理都漂亮,而普通女子要是梳成这样发型,简直是就是在作怪。 也不知赵棣为什么会选择在这里设宴,他看起来兴致不高,对眼前的舞蹈表演也没什么兴趣。这位亲王长得还是很不错的,瓜子脸、浓眉、阔目、鼻直口阔,墨髯三寸很是精致,四十出头的年纪,看着比同龄人年轻不少。 老鸨子走了,歌舞继续,苏御来到赵棣身边行礼。 赵棣问:“四公子何时来?” 苏御道:“四哥家里有事,来不成了。” “他不来了?”赵棣脸色难看起来。 苏御道:“四哥让小婿捎句话给王爷,说王爷嘱咐的事他已办妥。” 闻言,赵棣脸色微微转好,随即一挥手,让苏御坐到原本给唐宽准备的位置上。唐宽的位置旁边,跪坐一名娇艳女子。此女子给苏御留下的第一印象是“白”,说肤如凝脂也就是在说她了。这种白几乎有些病态,看她的手,长而直,可她的皮肤却好像婴儿那样细腻,甚至有透明之感。 “小奴窦彩仙伺候郡马爷。”窦彩仙见苏御在看她的手,她眨了眨眼道:“小奴手脚笨拙,爷莫要见怪才好。” “蛮好的。”苏御笑了笑说。 原来她就是赵准从南晋买来的“金陵第一花魁”窦彩仙。去年五月五洛河斗花魁时,苏御远远望见过她。那时候距离太远,看不清楚。如今就坐在身旁,倒是头顶脚下一览无遗。虽是清倌,但也衣着大胆。那物膨大,呼之欲出,看得人心一颤。 赵棣是个随和的人,待苏御坐下之后,他还主动举杯邀苏御共饮。可是唐宽没来,他就没了目标。随便吃了点,再喝几杯酒便起身告辞。众人欢送亲王出门。 赵棣前脚刚走,屋里突然热闹起来,一片喧哗之声。 “来来来!让爷破个瓜!” 鲁山郡王赵晃将一名清倌按倒在席上,伸手去撕扯上衣,那物嘭的一下就“蹦”了出来。 “哎呀!王爷使不得,这会要小奴命的!”清倌被压倒在地上,为难娇嗔,用手护着心口。 见女子窘迫,赵晃哈哈大笑,放过那清倌,随即冲外面喊道:“老鸨子!上几个能玩的!反正今天是唐老四花钱,什么好的都给老子弄上!” 随即他对随从喊:“小林子,去把石虎和冯副官给我喊来!一起快活快活!” 这里到底是赵准的地盘,所以这位郡王没有太放肆,否则刚才那个清倌可能要倒霉。虽然赵准倒台,可他毕竟还有亲王的头衔。另外从康亲王的态度来看,皇族内部依然有保护赵准的意愿。 金吾卫师参石虎、赵晃监军卫队冯副官不久后来到这里。见赵晃喊人,其他人也开始喊。本来不到十个人的宴会,突然增加到三倍还多。这帮臭不要脸的,玩得好多花样来。场面不堪入目,不敢描写。 苏御觉得自己可以走了,站起身道:“大家好生玩着,苏某失陪一下。” 见苏御起身,窦彩仙紧紧跟随。 赵晃一把扯住苏御,高声道:“唉!苏劲锋,怎不给本王面子么?在第三师,我是监军,赵亚夫都要给我留面子。而石参将也在这里,你作为第三师的一名统领,怎么着也不能率先离场。你别跟我装正派人,快去喊两个来,跟我们一起玩耍!” 苏御正感觉为难,窦彩仙伸手拍打赵晃脑门,在他那油光发亮的大脑门上拍出响来:“你个老没正经的,玉人何时说要走了,只是要带着奴家出去赏月。” 几巴掌下去把赵晃打蒙了,窦彩仙嬉笑跑掉。赵晃狗熊翻身,从地上爬起来就追。追到墙角,把窦彩仙按在地板上,猛亲几口才饶了她。 赵晃这种人虽然蛮横,但并不是很惹人讨厌,因为他的心里有一根绳。那根绳绷着,不至于把场面搞得尴尬。而这帮爱玩耍的人,似乎都是这样的,比如欧阳镜也是如此。不过在他们的成长过程中,也曾经遇到过尴尬的事。而那些尴尬记忆,就是他们心中的绳。 虽然是玩笑,可还是感觉窦彩仙被欺,苏御觉得应该留下来照顾照顾窦花魁的生意。 随后他们来到花园,走过水榭,坐进平湖上一座小亭,细雨中赏月。 “让玉人见笑了。”窦彩仙整理一下头发,羞赧说道。 苏御掏出一枚金币递给她:“多谢解围。” 窦彩仙笑了笑,收下金币,小声嘀咕:“玉人胆子可不小,竟敢来这里。” “哦?此话怎讲?” “难道唐家四爷没对玉人说么?” 窦彩仙没再说下去,苏御突然察觉到这场礼会不简单。难道这本是一场鸿门宴?结果因为唐宽没来,而变成了一场酒林肉池的宴会? 苏御心中不禁疑惑起来,觉得唐宽可能隐瞒了什么。可是想了想,又觉得不大可能。若唐宽真的感觉到危险,他干脆不来也就是了,没必要让苏御来替他冒险。 再给窦彩仙留下一颗金币,苏御就离开了。窦彩仙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攥着苏御的手,央求苏御再陪她一会。她说有许多心里话想对苏御说。可苏御对风尘女子没什么话好说的。虽然这位江南女子果然长得好,而且诗词歌赋样样精通。 此时郡主还在家里等着呢,回去晚了一准是个麻烦。见郡主之前还应该洗一洗,否则凭她敏感的嗅觉,一准能闻出别的女人的味道。不过窦彩仙用的香料真的很不错,一抹清香,一准是她从江南带来的秘方。她配置的香料,可以与她要一包,但别自讨没趣的去问配方,否则就是为难人家。 走时没去与赵晃那帮人打招呼,否则就走不掉了。窦彩仙一直送苏御到车前,临别还在苏御脖颈上留下一吻。随后她含情脉脉地望着苏御远离,而苏御从始至终也没回头看她。童玉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还动了动,不知在咒骂着什么。老黄刚才在一楼饮酒,喝得半醉,倒在车里半睡半醒。 可突然他鼻子动了动,猛地睁开眼睛,透过车窗向外望去。他望了许久,直到窦彩仙离开。整个过程他一句话也没说。苏御也没问。否则老黄一准会说些不着调的话来,甚至还会唱上一曲山调调。 回到郡主府,郡主屋里还亮着灯。可是登楼一看,郡主已经睡着了。苏御让丫鬟把灯熄了,准备回小西楼休息。临走前苏御对甄巧巧说,若郡主醒来问我何时回来的,你就说她刚睡下我就回来,见郡主已睡下不忍心打扰才走的。说罢,还塞给小丫鬟一块银币。小丫鬟笑嘻嘻的答应了。 苏御刚要走,甄巧巧一笑问道:“爷今天用的什么香料,味道真好。” 苏御闻了闻袖子,自己是闻不出来的,闪念一笑道:“春雨的味道而已。” 第四六八章 欺人太甚 上午,京统局办公大厅。一名身材滚圆的老太监,站在台上,面对着来自京统八站的站长和内勤组诸位处长,声色俱厉地说着什么。 这次大会不是苏御组织召开的,而是监军洪盾。洪监军虽然是个太监,可他却是个大嗓门,而且还是那种从小就被阉割才会有的独特高音。就好像破了口的唢呐,滴滴哒,哒滴滴。听他呜哩哇啦说了一上午,听得苏御头昏脑涨。老太监强调说,如今太后正在严查军队风纪。若有人犯到他手里,他会严办。云云。 会议刚结束苏御就跑了,带着唐宽身边谋士李响去开元阁结账,却被告知五十万已被花光。一个铜子也没剩下来。这个结果并不出李响预料,李响说这帮所谓的“王爷”都他娘的是霍霍人的主儿。如果昨天留下的是一百万,也是一个铜子不剩。 他还说,梁朝亲王不是很多,但郡王好几百个,他们的俸禄根本不够他们花天酒地,逮住这样的好机会,还不往死了霍霍?不给咱们赊账就已经很给面子了。 …… 苏御来到粮米商会,坐在唐宽屋里饮茶。唐宽刚与女秘爽快一番,此时正在穿衣,衣服扣子还没扣好,就大大咧咧坐到椅子里。 苏御问:“昨天四哥家里出什么事了?” “你四嫂子要死,我着急回家看看。” “哦…,现在四嫂如何了?” “又缓过来了,但估计活不过这个月。” 苏御不再问。 唐宽抓起一片薄荷塞进嘴里:“前些时有南朝商人来找到灵儿,说有十船苏锦。灵儿让我去码头交办,我给赵棣分了几车货。那些货都卖出去,能让他赚几百万。就因为这个,他要宴请我。其实我知道,他宴请我还有别的事。他是想让我带着那帮皇室都赚点钱。我去他奶奶的,他可真看得起我。年轻时与他有点交情,可那时候我是清化坊财权人。可现在我只是东府督办,被小妹掐得死死的。你是了解灵儿的,她成天查账,搞得我也很头疼。这次送出去几车货,我也没瞒着她。怎么,她没跟你说?” 苏御摇了摇头,又把话题引回来,试探问道:“赵棣为四哥设宴,会不会还有别的原因?” “嗯?”唐宽警觉起来:“妹夫发现什么了?” 苏御没直接回答,而是道:“那批货会不会有问题?” “那不应该,我带去验货的人都是老手。”唐宽越发觉得不对劲,道:“怎么,赵棣给你难堪了?为难你了?” “哦,没有。” 唐宽又追问两句,苏御也没再说什么。苏御认为唐宽没有故意害自己的理由,即便昨天真的是一场鸿门宴,唐宽也是不知情的。这不难理解,设置鸿门宴的人当然不会让被邀请的人感受到危险,否则对方就不来了。虽然历史上也有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人,但那毕竟是少数。 至于窦彩仙昨天晚上的那句话,有可能只是伎人们的一种手段,故意给你制造点小麻烦小悬念,这样就能让客人经常想到她,记住她,甚至因此再去找她。而单独邀她出台起,步价就是五万。 “四哥昨天说答应赵棣的事已办妥,什么事,方便说吗?” “哦,没什么不方便的。赵棣家闺女许州郡主赵檀你认识吧?” “不太熟悉。只听说她现在静慈庵带发修行。” “对,静慈庵。”唐宽拍着大肚子说:“赵棣觉得太后短时间不会放过赵檀,他去静慈庵探望,觉得女儿生活艰苦。当爹的不忍心,就带着几位有钱的朋友去帮忙,说给寺院送些香火,用来给女儿修一座独居小楼。于是我和孟关、西门暾、韩胜、钱均、韩大福就去了。每个人拿出几十万。后来这事被内侍省知道,告诉了太后。据说太后勒令停工。不允许给戴罪郡主修建独居小楼。后来赵棣又托付我,把他买的那些砖木建材卖掉。后来我让唐延去看了看,估价之后买来清化坊。我已经把这事办完。估计这时候唐延已经把钱送到康亲王府。” 与唐宽的交谈很畅快,四哥有问必答,后来又给苏御讲了一些他认为有趣的事。比如他最近又俘获一名美女的芳心。他还说,那美女长到了他的心缝里。身材、相貌、性格都符合他的要求,越看越喜欢,每时每刻都在想,喜欢到不行,而且才十八岁。他还说:等你四嫂子死了,就把她娶回来。哈哈哈! 中年丧妻,对于穷人来说是莫大的悲哀,可是对于富人却好像是另外一回事。 …… …… 太子党四大干将之一的张玉达如愿以偿成为吏部侍郎。 而吏部主管官吏任免、考课、升降、调动、班列次序等事。 这是最容易“卖官鬻爵”的衙门。如果想贪的话,或许几句话就会让自己一夜暴富。 张玉达在党争时就是一名积极分子,号称拼命三郎,为了曹玉簪他宁愿得罪所有人。而他本身也是科举出身,腹有经纶。今年科考批卷,他负责帮助太后初审。可见太后对她格外信任。 在事业上张玉达顺风顺水,可是感情上却一直耽误着。去年结发妻子病逝,他还没来得及续弦。有好多人媒人登门,介绍的都是好人家的姑娘。可奇怪的是,他都看不上。 …… 这一日苏御来锦衣卫衙署,送给张密一把轮椅。轮椅制作精巧,还可以坐在上面方便,如此贴心的设计,让张公公惭愧一笑,又满意点头。张密说,已经好久没回家看看夫人和孩子,今天打算回去看看。 苏御说:别着急,等我写完御史报告,你坐我的车去。 不久后苏御写完,将一纸文书塞进锦衣卫奏折袋里,正打算离开时,听有报门,说是吏部侍郎张玉达来了。 苏御出门迎接,问哪阵香风把张大人吹来了? 张玉达面露惭愧之色,竟遮遮掩掩,不肯说。 张密笑道:苏御史不经常坐班,当然不知道,自打张大人升任吏部侍郎,就经常往锦衣卫跑。不为别的,就因为看上咱家梅副指挥使。 一句话说出,张玉达面红耳赤道:“可惜红杉姑娘看不上我,我总来看她,也不见她对我改变颜色。” 苏御笑了笑:“一家女百家求,要想打动梅红衫,张兄需要再加把劲才好。” 随后苏御和张密坐车走了,车上张密说:他一准没戏,梅红衫现在也是好大的派头,她只爱劲锋老弟这样的人,张玉达那种书呆子他是不会喜欢的。不信走着瞧,就算张玉达磨断腿也是没用。 苏御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我倒是希望他们能成。” 随后话锋一转,苏御与张密聊起康亲王赵棣,这时张密说:“不要以为赵棣是什么好东西,党争时他可没少支持亲王党。他还说过一些对太后不利的话。只因为他辈分高,名声好,所以太后垂帘之后才没与他计较。” 苏御问:“他说过什么话?” 张密道:“他说老娘们当家房倒屋塌,牝鸡司晨瞎胡闹。陈太后时就是个例子,阴人镇不住国体,故而妖孽丛生,番邦犯境。中原大国,还是需要男人坐镇才行。所以他支持赵准,而不是咱家太后。” 苏御好一阵无语,突然觉得赵棣这人要尽量少接触才好,也难怪曹玉簪不肯放过他的女儿,原来根结在这里。凭借曹玉簪睚眦必报的性格,苏御觉得这位亲王迟早要倒更大的霉。 张密虽然没了官身,可他在锦衣卫里还是有威望的。还有两个心腹人一直跟随张密,他们看得清形势,知道张密只是暂时被免职。凭借咱家张公公与太后的关系,恢复官身只是迟早的事。另外文忍(文一刀)还在特别行动小组,跟随花听风到处办事,也是太后的“九神将”之一。凭借文忍的强横,即便张密不恢复官身,也没人敢得罪他。 张密受伤之后一直没回家,也不让妻子过来照顾他。只因为他得罪人太多,生怕媳妇刚出门就被人给做了。而此时张密的家也在功勋街。按理说这里是洛阳城最安全的地方,可张密还是感到不放心。他觉得住在功勋街里的人也要害他。 苏御在半路上买了些礼物,送给张密的夫人和一双儿女,张密的儿子不讨喜,有点傲气,可张密的女儿却很可爱。小家伙名叫张巧,才八岁,指着苏御说:“你比庙里的玉皇都好看。” 这话把大伙儿逗笑了。 可小姑娘紧接着一句话,却让大伙儿笑不出来,她说今天去街上玩耍,被冯家小子欺负,看苏御长得像玉皇,问苏御能不能把那欺负人的小子变成猴子? 一听说自己女儿被欺负,张密的眉毛立刻就竖了起来。把孩子吓得不敢说话。后来逼问孩子他娘得知,那小子是十九师中郎将冯占庭的孙子。那小子已经十二三岁,抢走张巧手里的风车,踩得稀碎,还说张巧是阉人闺女,一准是你娘偷来的。 如果仅仅是孩子们之间的事,张密还不至于发火。后来又听说,那话其实是冯占庭在家说的,被孙子听道,拿出来骂人。 “我草**的!”张密气得冒火:“老鳖犊子!欺我太甚!” 第四六九章 郡主也疯 华州城并不大,城里才几万人口。斑驳的而古老的城墙长满了绿苔,不时还会被人敲掉几块青砖,看起来破败不堪。 顺着城墙根往北走,有一户姓苏的人家。 市井传言说,苏家本是高门大户,后来由于家主不善经营把日子过得房倒屋塌。再后来这家里的漂亮少爷跑去京城,给豪阀人家六十岁的老女人当面首,因此发了财,让苏家重新过上有钱的日子。要说世风不古,就数这苏家人了。 每每听到这样的话,苏家小桃姑娘都气不打一处来,非要与那些烂嘴巴的婆娘争论一番不可。 之所以有这么多人恨苏家,倒也是多种原因。有苏家两代人造的孽,也有因为见不得别人比自己过得好的。还有那老早就等着苏家破产变卖房产的,可突然听说苏家又缓过劲儿来,就好像他们丢了什么宝贝似的,隔三差五不跑到街上骂两句,就觉得心里不痛快。 一向乖巧的苏小桃极少与人争吵,以前大哥苏御在家时,也没给她留下吵架的机会。在苏御十六岁之前,若听说有人欺负小妹,他拎着棒子带着两名老奴就冲出家门。逮住那人就是一顿暴打。虽然他也有被人打得鼻青脸肿的时候,但这种戾气很重的事,大哥都不让小妹去碰。 十六岁之后,苏家大哥似乎长大了,不再那般冲动,但也不会让小妹受欺。可如今大哥不在家,只剩下体格很壮脾气却很囊的二哥苏集。这就好像把附有仙力的封印石挪开,换上个尿罐儿堵在洞口,自然起不到封印的效果。于是妖魔鬼怪冒出来,风言风语遍地开花。可是人家骂到门口,二哥也憋不出个屁来。这不,又听隔壁李寡妇站在街上嚷嚷些什么,苏集也不出来。后被买菜归来的小桃姑娘听见,气不过,与李寡妇对骂起来。 李寡妇家经营生药铺,也颇有家资,带领七名强壮家奴,站在街上瞪眼嚎叫,气势凌人:“你们苏家哪有一个好人?你大伯是卖国的老贼,还是个软蛋活王八。瞅瞅那苏御跟你大伯有没有一点像?但凡有一根毛长得像,我都把李字倒着写!你爹那短命鬼的,娶了仨媳妇没一个给他守寡。包括你娘在内,恨不得你爹赶紧死,下葬当天就跟老王家人跑了,我怀疑你爹就是让你娘毒死的。你爹死前三天,我家刚卖了一斤砒霜。一准是你娘的姘头来买的,你娘拿回家,呼唤二郎来吃药,你那个傻爹就两腿儿一蹬了!还有你三叔,纯是个瘪犊子烂*的货色。平时装得像个正派人,其实大半夜敲我家门最多的就是他,回头他还不承认。整天瞪着吊死鬼的眼睛,老天爷怎不打雷把他劈死?” 小桃姑娘被气得两腮通红,气鼓鼓骂道:“李寡妇你不要血口喷人,大伯是被诬告才丢了官身,你不懂官场就把你那*眼子闭上!” 要说妇女骂架,就是看谁更能撕破脸皮。这李寡妇早有泼妇之名,骂人张嘴就来,越骂越得起劲儿,掐着腰摇头晃脑。苏小桃是个未出阁的大姑娘怎能骂得过她。可姑娘不服输的,你有来言我有去语,倒是对骂起来。 李寡妇跳脚唱骂道:“你们苏家祖传不要脸,华州勾不到好的,就跑去洛阳找个祖母捧臭脚去。哎呦,真是笑死个人啦!哈哈哈……” “你休要胡说!我家嫂嫂是长安郡主……” “六十几了?还剩下几颗牙?你没问问你哥,郡主的大脚么丫子是甚味道?” 一时间胡同里跑出来一群人,揣着手,呲着牙,看起了热闹。 这时有一名身穿浅蓝儒士袍,头戴黑色儒士帽的瘦脸男子,带着一名花脸少女走了过来。少女脸上妆容不再像以前那般盖住全脸,只是短促血晕妆眉看起来有些惹眼,但依然展现出俊俏面庞。 他们看起来好像一对父女,可这中年男子却没有胡子。 儒袍男子本没在意二人争吵,却被“长安郡主”四个字吸引。随即他目光一闪,望见苏家大门。再看看争吵的二人,袁坤突然苦涩一笑,没想到无意间竟然找到苏御的本家。 袁婴也听出门道,陪着义父一起看着热闹。只见二女越吵靠得越近,互喷唾沫。李家恶奴撸胳膊挽袖子,帮着李寡妇壮声势。不久后苏家跑出一群老奴来。无论男女都是五六十岁的老者,后来还有一名年纪更大的白发老叟,拄着拐杖凑过来帮苏家小姐一起骂那寡妇。 两伙人越骂越厉害,眼瞅着要打将起来。袁昆捏了捏鼻尖道:“在我看来,那苏御倒也是个明白人。颇有君子之风。今日帮他家里一次,日后对我儿也有好处。” 袁婴微微斜眼:“袁婴从小在夜无良长大,便是夜无良的人。两派世仇,岂能讨好他?” 袁昆摇了摇头:“我儿不是夜无良的人。以前不是,以后更不是。两派的恩怨,你从来没参与过。那时你还太小。” 随即袁昆向城门口望了一眼,一个眼神,立刻就有三十名江湖人跑了过来。袁昆指着李寡妇的方向道:“不要打伤,掌嘴即可。回头苏家人问起,你们就说是赵婴的人。他们问赵婴是谁,你们就说是长安郡马的朋友,路过这里帮个小忙。哦对了,记得说一句,是婴儿的婴。” 此时两家人正骂得厉害,李寡妇家恶奴年轻力壮,反观苏家一群老奴被推推搡搡,脚下踉跄。突然一群黑衣汉子冲了过来,揪住李寡妇和一众恶奴,二话不说轮起巴掌就打。一时间只听街巷里到处都是清脆巴掌声和惨叫声。要说这帮黑衣人的身手真是好,无论对面怎么躲也躲不开他们的巴掌,劈头盖脸一阵招呼,打出八个猪头。 …… …… 农历四月,已是夏季。 苏御的踏青计划从春天提出,到现在也未能成行,只因为郡主繁忙,抽不出一天的时间来。家中小丫鬟们说,现在野草都半人高了,也没办法踏青了,看样子这场春游算是没戏。小丫鬟们倍感失望,私下里嘁嘁喳喳。 “张淼、李晓,两个烂嘴巴的,再嘀嘀咕咕看我告发你们!” “哎呦,小嬛姐姐快放了我们吧。我们给你买糖葫芦。嘻嘻。” 天气渐热,西厢小浴室就变得忙碌起来。负责小浴室卫生和烧水的轮值丫鬟每日都要去胡荣屋里问一嘴,确定胡荣没有洗澡计划再给其他太监和丫鬟安排。路上她们说悄悄话,却不防小西楼南窗开着,小嬛正趴在那里,结果听了个正着。 “这都夏天了,你们去哪给我买糖葫芦?” “给姐姐买山楂片吃。” “好,饶了你们。下次见面没有山楂片,再治你们。” 冯瑜是个爱干净的女孩,可东大仓里整日暴土扬长,灰尘扑面,她却没个方便洗澡的地方。想到这里,苏御不禁心疼起来。可如果直接让冯瑜回郡主府洗浴,一准没戏。不如买一整块牛皮,制作成囊,放在房顶,晚上注水,白天烈日烤一天,到了傍晚恰好适合洗浴。 可如果直接办这事,又会让郡主察觉苏御对冯瑜的特殊照顾,必然惹得郡主不爽。故而苏御心生一计,此计来自欧阳镜的《术女十法》第二计“退而求其次”。此法的最关键之处在与,先做出一个猛烈进攻的态势,欲求百丈。若能成,便大获全胜。若激怒女主,必在女主盛怒之下快速承认错误,并主动退避八十丈。这样一来,女主认为自己获大胜,便不再与男人计较。其实男人已经走了二十丈,获得小胜。若女主仍不依不饶,便再退十五丈,也能获得微胜。 这日下午,苏御接到一封家书,是苏小桃所写,把前几日与李寡妇骂架的事说了,还说赵婴的人恰巧路过,帮家里出气。苏御一阵头大,自己并不认识赵婴。他有些怀疑是小桃写错字,把太长公主赵媖写成了赵婴。随后给家里回信一封,还谈及此事。若真是太长公主的人路过帮忙,苏御还打算去登门拜谢。 “郡马爷,王珣去洗澡了。”小嬛趴在小西楼二楼窗户边上说。 “哦,我这就去。”苏御放下笔,跑去小浴池。 趁着王珣在小浴池洗澡,苏御站在外面高声宣布一道规矩,允许唐小肥和冯瑜交替来郡主府小浴池洗浴,并让小嬛去通知她们。这规矩被王珣知道,便与郡主说了。郡主一听,气不打一处来,愤愤道:他这是在试探我,那我岂能让他得逞,看我训斥与他! 郡主越想越气,待晚餐时当面质问,继而拍桌摔碟发起了脾气。见郡主醋意大发,苏御摆了摆手:“好了,好了,不让她回来还不行吗?给她弄个牛皮囊晒水也就是了。” 郡主喘着粗气。 苏御眉毛一挑:“我只是随便一说,还没安排下去呢。是哪个嘴欠的告诉你的?把那人交出来,看我打她皮板子!” “休要岔开话题。”郡主怒道:“方才你说要弄牛皮囊晒水?东大仓建有百年,主簿丫鬟换了几十个,没见哪丫鬟被主子这般照顾的。你与我实话说来,是不是做梦都想让冯瑜进门?” “没有的事。我只是嫌唐小肥身上臭。” “唐小肥每天才送一次账目,来回不到一刻钟,而她来时你时常不在,怎臭到你了?” “臭到郡主也不好嘛。” “你少来!我没觉得臭!” 苏御故作气恼:“灵儿,虽然你不是皇后,可我一直认为你身上有母仪天下的风范。颇有容人之量,绝非寻常女子可比。再说了,如果郡主府的丫鬟都是臭的,这也影响郡主府的形象不是?好了,你别生气,我再不让冯瑜回来便是。” “那牛皮囊呢?” “我已让老黄安在东大仓主薄房顶,我对大家说这是郡主的意思。大家听说这话,都夸郡主仁义。如果现在拆下来,那我的谎言便被戳穿,而大家又要说郡主小肚鸡肠。那就太不美了。” 郡主怄气,半晌不语,算是默许了。苏御暗自偷笑,可突然又觉得对不起夫人,亏欠了些什么。看着郡主案上堆积如山的文件,看着气鼓鼓的郡主,突然觉得她竟然有些可怜。 脑子里灵光一闪,苏御笑问道:“灵儿,你可曾试过乔装出行?” 这可真是一个新鲜话题,郡主余怒未消,却也微微侧头。 唐灵儿生在高门,每每出门都是保镖护身,丫鬟陪伴。前呼后拥的她从未体会过平民生活。今日听苏御说,二人乔装成平民夫妻去北市玩耍,郡主竟然心里一动,她觉得蛮有趣的。可她又觉得有些疯狂,故而犹豫。 而从她开始考虑这件事开始,就已经把牛皮囊的事抛在脑后,故而情绪平稳下来。没等她再考虑什么,苏御与她说了很多平时郡主看不到的东西。终于说服唐灵儿决定跟着苏御出去“疯”一次。 第四七零章 唐家农事 刚下了一场雨,北市的夯土路面上有些泥泞。 一名身材颀长的青年男子,头戴黑包巾,身穿蓝布圆领长衫,看起来像个白面书生。他身旁跟着一名走路姿势怪异的女子。看女子衣衫,粗布对襟半臂衫,内衬窄袖衫,下身红色粗布长裙,腰间仅用一根布绳轻轻系着,脚上一双再普通不过的红色小尖靴。 看衣装打扮,这应该是个平民家小媳妇。一身衣装也就二三百钱,可她走路时却格外小心,高抬腿,轻落足,避开每一个水坑。不时还拽起长裙,生怕浸湿。放下长裙,她还会把两只手放在身前,像个贵族女子那样端着架子走路。有路过的行人,不禁瞥她一眼,心中咒骂一句:不就是长得白了点,穷嗖嗖那样装什么贵族? 雨过天晴,北市街道两侧逐渐摆上各种摊子。叫卖商贩,街头艺人纷纷走了出来。街道两侧店家纷纷点燃灯笼,眼前的世界突然变得明亮起来。当一群孩子踩着水嬉嬉闹闹跑出来时,街道上的声音陡然间大了起来。 那小媳妇觉得街上人多,似乎有些害怕,或者说嫌弃。每每有人靠近她时,她都会下意识向旁边躲一下,这时她身边的男子就会攥住她的手,大踏步向更热闹的地方走去。 那里牌匾密集,人群涌动,身材高挑的小媳妇忽而面带急色,不禁向身后望去。她似乎是在找什么人。当他看清楚三名剑客跟在身后不是很远的地方时,这才放下心。唐灵儿不会像谭沁儿那样,与苏御在一起两个人互相壮胆。对唐灵儿来说,若真的有贼匪冒出,她更加担心自己的男人会出事。她会带着她的男人一起跑,把恶匪交给剑客。 见到两个孩子从小饭馆里走出,大人让孩子在门口等,大人转身忙些什么。而两个八九岁的孩子,争抢着吃手里的食物。两个孩子四只手,一起抓着食物,你咬一口,我咬一口,快速咀嚼,快速吞咽。忙不迭的再咬一口,生怕比另外一个孩子少吃一口。 唐灵儿没见过那种食物,好奇问道:“劲锋,那俩孩子抢食何物?” “煎饼卷大葱。” “很好吃么?” “一会你尝尝就知道了。” 苏御真的给郡主买了一卷,可郡主嫌弃店家围裙脏,不肯多吃,仅仅是咬了一口就不吃了。苏御不饿,便把剩下的卷饼送给那两个孩子。 这次带着郡主出行,苏御突然想明白晋惠帝为何会说出那句旷世名言:“何不食肉糜?”晋惠帝并不一定是真的傻,更有可能是真的没见过,他不知道穷人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就好像陋巷里的人,可能一辈子也没见过有那豪阀子弟一次就给斗彩妓女打赏百万甚至千万。 对于穷人来说,没走进过豪门大院,算是没见过世面。可是对于金枝玉叶的郡主来说,她没见过陋巷里的事物,其实也可以称之为没见过世面。或许以前她曾远远瞥见过,或许听人说过,可她从没真的脚踏实地近距离观看过。 当她见到两名高大魁梧的汉子赤膊摔跤时,惊得她躲到了苏御的身后。她知道这是街头卖艺的把式,可她却觉得惊心动魄。后来又去看耍猴,那猴子像人一样趴在地上给客人们磕头讨赏。耍猴的艺人发现唐灵儿相貌不俗,便把猴子带到她的面前,把她吓得又躲到苏御身后去了。那猴子见她躲,追逐靠近,她便用脚去踢。结果还把猴子惹恼了,差点咬到她。耍猴的艺人眼疾手快,将猴子拽了回来。可还是惹得郡主一声尖叫。 她一声尖叫,后面突然冒出三个人来。紧接着几名黑衣人出现,是红黑寺的黑袍僧人。可很快他们发现没什么事发生,又快速隐藏起来。这一幕被耍猴的艺人看见,当时有十几个壮汉恶狠狠盯着他,吓得他愣了半晌。 这一路走下来,郡主觉得很新鲜。逛了大半个时辰,她也没说要回去。 苏御道:“那边还有几个热闹的胡同,不过今天太晚了,咱们改日再来吧。” 唐灵儿似乎意犹未尽,却也点了点头。突然一辆马车从身旁快速驶过,溅起泥浆。苏御拉了她一把,依然躲避不及,溅到郡主红裙之上。 郡主气恼,瞪视,可她只是看着那车远去,却不会骂人。 苏御道:“抓泥巴,抛他!” 还没等唐灵儿缓过神来,苏御已塞给她一颗鸡蛋大小的泥球。苏御再攒一团泥巴,抛向那车。砸在车上,啪叽一声,一滩泥渍。郡主也鼓足勇气,将手里泥巴抛出,可她没抛多远。接球再抛。 一滩、两滩、三滩…… 马车突然停了下来,一纨绔掀开车帘,头探出车窗,扯嗓子骂道:“我草**的,找死啊!” 突然冒出一群人将那车拦住,一只手抓住纨绔脖领,将他从车里拽出,把头按进泥潭之中。 …… …… 芒种,斗指巳。 唐家在京畿道有上万亩土地,每年安排人去耕种,这也是清化坊的重要经济来源之一。唐灵儿派人去检查耕种情况,得知许多耕地都是在瞎糊弄,良田也种出中田的效果。为此郡主大发雷霆,召开农业大会。 郡主决定要惩治一些人,这其中还包括家族长老的儿子。 唐灵儿开完会,已经是傍晚时分。刚回到家就嗅到烤羊的味道。不用问也知道,一定是苏御在后院烤羊。据说这次他烤了三只羊,因为苏御觉得以前大家并没吃饱。许多小丫鬟已经预知晚上有烤肉宴,故而白天留着肚子,只等着晚上吃。 苏御心疼丫鬟,干脆满足这帮馋嘴的小家伙们。 嗅到烤羊的味道,不知为何郡主一皱眉,随后她直接上了二楼。她还是老样子,出去兜一圈回来,一定要先沐浴更衣。 洗得白白净净的郡主刚套上一件薄薄的里衣,苏御就带着小嬛走了上来。郡主不吃内脏,不吃肥肉,只爱吃烤得微焦的大块羊腿肉。苏御为她准备一盘,还带来蘸料。可郡主刚嗅到羊膻味突然觉得一阵恶心。 胡荣立刻道:“快拿下去吧,郡主有喜了,吃不得这些。” 老貂寺焦急而面带喜色的说了一句,把端着餐盘的小嬛推了出去,推到门口,对小嬛吩咐几句,让小嬛去饭堂给郡主弄些清淡食物来。还说这是他找王太医亲自给郡主把的脉。 苏御笑了笑,坐到郡主身边。 这时唐灵儿道:“劲锋,那日你带我去北市,吃的是什么来着?当时我只吃一口,现在想来,倒是觉得蛮合口味。” 苏御扭头对小嬛喊:“郡主要吃煎饼卷大葱!” “什么?”小嬛又跑了上来:“郡马爷说得什么,小嬛没听清楚。” “煎饼卷大葱。” 小嬛眨眨眼,面色迟疑:“……不会吧?” “你快去买来就是。” 喜当爹,苏御心情大好。可郡主看起来却并不是很高兴,甚至还有些紧张。她总担心自己会死在分娩上。或许是平时她批款的时候,经常能听到难产而死的消息,在她心中留下阴影。 郡主因为怕死而紧张,抓着苏御的手,脸上竟有委屈之色,可她却什么也没说。 苏御笑了笑说:“咱不聊这个。我听说这次开会又惹得灵儿不高兴了?刚才五叔还来找你,希望给唐鸿说说情。怎的,灵儿真的要免唐鸿的职?” 唐灵儿道:“他负责北区,可北区粮食种得最不好。太过稀疏,浪费良田。这般要少产许多粮食,几百万就这样没了,我岂能轻饶了他?” 苏御摇了摇头:“要我说,这还是制度的问题,而不是人的问题。” “你的意思是怪我?” “我没说怪你。唐家一直都是这样布置,已经快一百年了。虽然唐家的地在增加,可是产量却不见增加多少。主要还是种地的人感觉干多干少都一样。我倒是觉得,应该把那些地包到各家各户,生产的一半奖励给他们。” “你说什么?给他们一半?” “对。” 郡主觉得苏御出了一个馊主意,把手抽出,道:“全收回来都不够吃的,再给他们一半那还了得?” 苏御笑了笑,不疾不徐道:“只要把那些地分到每户头上,他们有利可图,生产积极性一定很高。以后他们种地,你根本就不用再派人去盯着,只需盯着每家的人口数就行,根据劳力发土地。虽然你只收一半,但并不是现在收入的一半。由于生产积极性的提高,产量必然提高。那你收到的一半,应该是往年的四分之三左右。虽然还是照比以前少了四分之一。但他们收的米,规定只允许卖到唐家的仓库里。到时候米的来源稳定了,你家就不怕缺粮,而且收米的价格由你来定。由于量足够大,最后还是你赚。” 唐灵儿想了想:“那我不这样做不行吗?” “你有何打算?” “我把地分给他们,根据粮食产量,给他们奖励。” 苏御又把郡主的手拉到自己手心里,拍了拍:“也不是不行,但差了点意思。按照我的办法,农户觉得他们是在给自己种地。而按照你的办法,他们觉得是在给别人家种地。积极性上还是有差距的。相信我,按照我的办法,你就好比是个包租婆,省心省力。至于唐鸿那帮少爷们,现在咱们得罪不起,毕竟你还指望他爹支持你当长老。” 唐灵儿叹了口气:“要不是考虑这个,我早就把他踢出去了。 第四七一章 佛光与雾 水雾遮住夕阳,只能影影绰绰看到一个苍白圆盘留在天边。 大相国寺千佛殿前,半面山高的悠久古佛。佛身罩在雾气里黯淡无光,只剩下一颗肉髻佛头被红色阳光斜斜照射。冷眼望去好似大佛显灵,佛光闪耀。 佛脚下一名身穿黑袍的高大男子静静的站在那里,左手抱着黑漆灵牌,右手提着一柄无锋重剑。他似乎是在等什么人。黑漆灵牌上写着“慈母龙玉兰”三个字。没人知道龙玉兰是谁,也没人知道龙啸天的父亲是谁。龙啸天已在江湖上名声大噪,可他依然很神秘,至今为止大家还没搞明白他的仇人到底是谁。 有细微的声音传来,龙啸天微微侧目,袍帽下露出半张坚硬脸庞。 若隐若现的雾气当中,一名身材瘦削,白眉如刀的老和尚,两根手指掐着锈迹斑斑的青铜烛台,一边轻轻走路一边缓缓点燃红色蜡烛。忽而老僧身上泛起汹涌澎湃的气息,气息好像两只无形的手拨开云雾。 老僧走到龙啸天身前一丈站住脚。 龙啸天看起来有些痛苦,有些失望,闭上双眼,沉沉道:“鬼挑弱者上身,佛挑善人受苦。成天对着石头念经,就以为这是受苦?自己是善人?躲得过报应?” 老和尚道:“施主是来寻仇的吗?” “没错。”龙啸天剑指老僧:“让他出来!” “他不会来见施主的,劝施主还是回去吧。”老僧微微眯眼,身上气息翻滚,陡然冲天而起凝结一处,仿佛一把利剑直插云霄。可利剑突然收敛,又仿佛凝结成一块盾牌,挡在他与龙啸天之间。 “他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龙啸天的剑身上泛起蓝色气息,逐渐延长,搅动雾气。他手中的剑缓缓举起,似乎有劈裂盾牌的意愿。 “法师让开。”这时云雾深处走来九个人,清一色的飞鱼服,走在最前面的一名男子面相阴狠而痞辣:“锦衣卫来对付他。” 九把绣春刀,九名外家高手。 破空之声不绝于耳,九个人在雾气中忽隐忽现。 九个人九个方位,快速旋转,搅动雾气。可是今日的雾气似乎太重了些,让他们的阵型看起来有些散乱。花听风突然跳近,刀插龙啸天后背。龙啸天并不回头,却好像看得清楚身后,一剑拨开绣春刀,刺向花听肩头。花听风立刻闪身躲过这一剑。剑气崩飞一丈有余,击中某人并发出一声闷哼。 龙啸天身形一闪,手中剑向闷哼声方向冲去。 突然一道破空之声从花听风耳边划过,在那一刻他似乎看到一道火线向龙啸天而去,可一闪间龙啸天却没影了。地上留下一潭血渍,从血渍喷射的方向来看,那不是龙啸天的血。 站在一旁的白眉老僧手里的蜡烛灭了。 花听风手压绣春刀,剑眉高挑,快速转头寻找龙啸天。感觉危险就在身后,可猛地转身却发现身后没人。这时听到有人摔倒的声音,凝眉一看是文忍。他心口被剑刺破,渐渐体力不支。 花听风眼睛里有血丝泛起,咬了咬牙。 这时半山腰佛祖的托心手上传来龙啸天的声音:“若不是上次苏御对我门下弟子手下留情,今日死的就是你,花听风!” …… 文忍并没有死,大家都说是张密给他买的软甲和护心镜起到了保命的作用。可龙啸天的那一剑实在是太狠,力透护心镜把文忍打到吐血。把护心镜卸下来,上面一道三寸剑痕清晰可见。整个护心镜都凹了进去,就好像被风扯翻的雨伞。 藏经阁里有药,老和尚拿来给文忍服用,药效极佳,将血止住。担架抬着文忍,花听风带队回到锦衣卫。 现在文忍与张密躺在一个屋子里。见师弟身负重伤,脸色惨白,一向被人说成“心狠手辣”的张密竟然落下泪来。 午餐时间,留下一名随从照顾文忍,张密坐着轮椅请“九神将”吃饭。其实也没什么丰盛佳肴,就是大白馒头、鸡蛋汤和一大盘葱炒肉片。 “你认识那个老和尚吗?”花听风咬了一口馒头,伸筷子去夹肉片。 张密没心情吃饭,手指按着太阳穴:“我不是很了解,但以后你们少去大相国寺,尤其是千佛殿。” 花听风不喜欢别人命令他,可他从张密的口中听到了关心,于是没与他计较,而是道:“为什么?” “我也不是很清楚,太后就是这样对我说的。她还说那里随便一个和尚就能把犁万堂打倒。”张密突然苦笑出声:“太后毕竟是个女人,又不会武功。我觉得她还是不了解犁万堂的厉害,才能说出那样的话来。” 花听风放下筷子,没说什么,可他却觉得太后的话或许是真的。之所以文忍没死,并非因为软甲和护心镜,而是老和尚救了他。电光火石间老僧打出惊人的力道。当时浓雾之下,或许只有花听风一个人看得清楚。值得一提的是,当时老和尚只是弹飞了蜡烛上的火苗。 …… 京统,苏御正常点卯,看了看各站送来的情报,脑子里记住几个人名,随后与杜显贵下象棋。 苏御自称“神一”的级别,这个级别是什么意思他没做解释。在他看来,号称“街头无敌手”的杜显贵实在不是自己的对手。杜显贵连输三盘,第四盘形势也岌岌可危。他被苏御杀得满头是汗,围观的人都替他感觉下不来台。苏御卖了个破绽给他,让他使成一招“双杯献酒”打了一个闷宫。杜显贵虽然面露笑意,可他心里已经感受到苏御让棋。说愿赌服输,中午请苏御吃酒。 这时接到锦衣卫送来消息,说特别行动小组行动失败,随即苏御赶往锦衣卫衙署,见到花听风。花听风把苏御拉到自己的屋里,诉说详情,最后道:“龙啸天说,你曾对他的门人手下留情?” 苏御苦笑一声:“就是那次李家货栈的事。他们独孤门帮着韩斐闹事,当时他的师弟、师妹、侄女,错把我认成李漠白。不过现在看来,应该知道是我了。他还能领情,我倒是觉得龙啸天很有江湖风范。” 花听风点点头:“这次他没把剑对准我,倒是占了师弟的光。” 苏御问:“为什么要杀他?” “二师兄转达太后的话,说这个人太狂不能留着。其实我们今天是有机会拿下他的,可惜一场大雾让我们的九子阵施展不开。”花听风似乎不想再聊下去,可又想起什么,于是提醒道:“大相国寺里有顶级高手,以后师弟去那里也要小心。” “哦。” 花听风觉得苏御不够重视,于是强调道:“像师父那样的高手。” “那么厉害?” 花听风很严肃地说:“是的。一个干瘦的老和尚,眉毛像两把刀,是白的。” 苏御点点头又问:“龙啸天为什么跑去大相国寺?” 花听风轻哼一声:“我不知道,我也没必要知道。” —— 酉时一刻,苏御照常去后殿见太后。太后手里拿着苏御呈送的税改计划书,与苏御深刻探讨起来。 太后变得越来越贴心,专门为苏御准备月牙凳。估计也是她的授意,所以曹小宝才敢把月牙凳放得距离帘幕很近。此时苏御距离太后竟然不足一丈,这已经严重违背礼法。 聊了很久,担心苏御口干舌燥,太后命人搬来一方小几,有宫女为苏御烧茶。这宫女名叫孙不媚,是太后心腹。据说这小妮子精得厉害,引得曹小宝非常不开心。 这是太后一贯的伎俩,哪怕是她的身边人,也要找一个制衡。而曹玉簪只需要抓住他们两个人之间那根隐形的绳子。张密身边的花听风,苏御身边的洪盾,皆是如此道理。 “御弟的计划书很好,若当真的有效,就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可我看过多次,还是觉得这样做太过大胆。”太后放下计划书,微微仰起头来。 黄袍加身的女人,仪态雍容。她本来坐得就高,还微微仰头。头顶金丝流苏般的步摇珠翠乱颤,好像微风中颤抖的桃枝。 苏御不看太后,低着头说:“臣心中,税改的中心思想是联合三家军阀,对地方士族和大户来一次收割。把分散在士族和大户手里的土地强行收归国有。然后再‘白送’给老百姓去耕种。百姓家里人口越多,送的地就越多,若这户人家人口减少,就把土地收回来。臣相信,在十年之内梁朝人口就会显着增加。对国力复苏有极大帮助。待人口增加到一定规模,土地紧张,就可以把人口向外扩张,去开垦边关荒地。边关人口增加,更有利于国防事业。当全国都开始土地紧张时,再放开土地买卖,允许士族滋生。百姓负担增加,生孩子的意愿自然降低,人口就不会再疯狂增长。可由于人口基数已经变大,士族大户养肥的速度会非常快。待他们养肥,国家再进行收割。这样循环往复,国库必然充盈。 太后微微点头,脸上带有满意之色:“御弟心中鬼点子可真多,听起来也真的很好,可历朝历代都没这样做过,我倒是心中没底了。” 苏御道:“商鞅变法时,也未曾有过先例。” “啧啧啧,你还敢自比商鞅?”太后撩拨口气道。 苏御惭愧笑了笑。 太后又道:“你说要联合三家?” “是的,要办这件事,须联合三家。” “为什么?我自己办不行吗?” 苏御严肃道:“臣担心有地方士族造反的可能,万一玄甲军镇压不住,还需要三家军阀支援。可假如三家不参与税改,那他们就会用‘看热闹’的心情看待这件事,甚是会暗地支持地方士族造反。若玄甲军果然镇压不住,他们也会帮忙,但那时需要给他们很许多处才行。可如果他们三家也参与税改,就不会背后给太后添麻烦。” 曹玉簪摆摆手:“我觉得御弟多虑了。” “请太后三思。” “好了,不必再说了。过些日子让我试探一下再说吧。”太后收起计划书,看样子是要结束这次谈话,可她想起来什么似的又道:“哦对了,你家灵儿到底有没有把冯瑜纳为妾室?我上次与你们提过一次,我可不是在开玩笑。如今各书报揪着这件事不放,我也不能总当看不见。而且现在被牵连的公主郡主不只是唐灵儿一个。我希望灵儿能主动做出表率,她做好之后,若其他人还不能效仿,我可就要下命令执行了。” 第四七二章 升华雾气 长期不懈的舆论攻势终于起到效果,太后决定对那些不遵守礼法的公主和郡主下手。 她此举也是在维护自己的权威,毕竟《新礼》是她主张修改的,如今她的规定被这些公主郡主当做废纸,让太后觉得很没有面子。尤其是军阀背景的长安郡主,让太后最是头疼。这位恃宠而骄的郡主真有可能不给太后面子。可如果不把她解决,其他公主郡主就会那她说事。 这时苏御说,一定会回家劝说郡主。太后很是满意,并说她要先把这件事办好,再看看书报行业如何反应。知道主动赞扬太后者,他们将存活下去。可如果没有做到这一点,太后就要整顿他们。这次不会是“停业”那么简答,她声称要杀一儆百。 苏御回家,见唐灵儿伏在案上搞农业计划书。她与唐振探讨过关于农业新规的事,把苏御的那些话说给哥哥听。唐振说,可以试行一年。 唐灵儿正在根据苏御的思想制定计划,写好之后还打算拿给苏御瞧瞧。郡主心情看起来不错,嘴角带着笑意。见苏御回来,她迫不及待把写好的几份交到苏御手中,让苏御看看,是否有什么要补充的。 郡主的计划书没什么大问题,这时苏御怀揣忐忑的心情与她提起纳妾的事,当然要把太后的话原原本本转达给她,让她知道这是太后的意思,而不是自己的意思。可即便如此,郡主的脸色也变得阴沉。 唐灵儿夺回计划书,愤愤道:“苏劲锋,你是不是在挑衅?我对冯瑜已经够仁慈了,你还想怎样?你去其他家看看,哪家试女有冯瑜这般待遇?她穿得不比伯爵夫人差了!你别以为我不知,她身上的衣服都是你送的!” 王珣站在一旁,摇头晃脑地道:“整个洛阳城里,数咱家郡主最宽容了。希望郡马爷不要得寸进尺。” 苏御冷眼瞥了王珣一眼,又瞥了郡主一眼,闷声道:“我又没说让她来郡主府。我的意思就是举办个纳妾礼,再去官府给她领个妾书也就是了。这是太后的安排,不是我的安排的,你们主奴跟我来什么劲?” 王珣又要说话,苏御指着王珣骂道:“你是不是又开始跟我犯贱?不知道谁是主子了?” 王珣咕咚一声跪倒,却口气强硬道:“奴才是奴才,郡马爷是主子,还是一个体恤奴才的好主子,是咱家郡主的好郡马,是唐家十五小姐的好赘婿。只是纳妾这事容不得一点马虎,这是国法也是家规。纳妾本就是大夫人说了算,而郡马爷还只是入赘姑爷,所以这件事郡马爷没有资格与郡主商量。郡主同意便是同意,不同意便是不同意。” “唉,王珣,我看你是……”苏御有些火了。 “好了,好了,你别跟奴才较劲。”郡主语速很快地说:“刚才你说的那些话是真心话吗?” 唐灵儿的火气好像没了,苏御挠了挠头,感觉自己好像误判了什么。她刚才发火是她装出来的,而她心里想要的效果就是让苏御刚才说出那样的话——为糊弄太后,纳妾的手续可以办,但冯瑜依然回不来,保持现状。 苏御眨眨眼,感觉可以争取一下。可是想了想,再看看主奴二人,还是别在这个时候提出来,见好就收才是上策。 “对,是真心话。” 郡主端起架子,冷声道:“那我提醒你,即便我纳她为妾,你也不许去找她。” “哦。” “还有,以后她的衣服由我来置办,你就别瞎操心了。” “哦。” “纳妾礼我看就免了吧,让王珣带着她去县里领本妾书也就是了。” “这…”苏御微微迟疑:“灵儿是不是搞错了?这事需要去内侍省办。要由我们两个一起带着她去,还要押手印。” “什么时候改的?” “新礼法。”苏御尽量保持没笑出来,耸了耸肩:“看来灵儿没仔细看过。” 郡主一抖袍袖:“纳个妾还用得着那么麻烦?我不去!你自己去办吧,办不成也别怪我。” …… 长安郡马的车来到内侍省。车上竟然走下来六个人,也不知这一路把他们挤成什么样。 老黄、童玉、小嬛嘴角挂着笑意,脸上带有喜色。唯独王珣眯缝着蚂蚱眼,看着苏御牵着冯瑜的手走进内侍省的大门。而郡主真的没来。可苏御对这件事却信心十足。毕竟内侍省的掌印太监可是二师兄,这点事二师兄不会不通融的。 也就一刻钟前,当冯瑜听说要去官府办手续时,激动得心口一热,眼前冒出金星,半晌没说出话来。她高兴极了,可这一路上在王珣的瞪视之下,她没敢与苏御说一句话。就那样咬着嘴唇,低着头,攥着小嬛的手。 走进大门离开王珣的视线,冯瑜突然跳起来抱住苏御的脖子,狠狠地咬住相公的嘴唇。感觉她要把她的相公整个人都吞进嘴里。压抑许久的心魔在那一刻爆发出来,小美人身上火一样热。 “咳!” 内侍省掌印太监姬凌云无声无息的出现在苏御身后,轻咳一声:“我说,你们二位什么时候能完事儿?” “哦,姬公公好。”慌乱间,苏御差点喊出二师兄。 姬凌云抱怨口气嘟囔了一句什么,背着手走到桌案前,一抖袖子坐下。一副为太后办事所以应该藐视一切的架势看着二人。 苏御笑了笑,掏出喜糖放在桌子上。 姬凌云目光扫了扫,看起来不大满意。 苏御又掏出两块金币放在桌子上:“郡主忙碌,没时间过来。可郡主说了,这是太后娘娘的旨意,一定要办的。请姬公公通融。” 姬凌云瞥了苏御一眼,迟疑一下收了金币。随后他慢条斯理地抽出一摞小册子,比普通妾书看起来厚实许多。他提起笔,刷刷点点写了起来。不时问二人一些诸如生辰、籍贯之类的问题。填写完毕,拿出内侍省大印,咣当一声。 这个过程中冯瑜一直紧紧攥着苏御的手,抱着苏御的胳膊,眼眶里湿漉漉的。她的头紧紧贴在相公的肩头。感觉她有些颤抖,苏御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勾了勾下巴。小美人娇羞低头,却也无限服从。 “来,按手印。” 姬凌云将红色印泥和妾书推到桌前。 苏御与冯瑜对视一眼,二人笑着,手拉着手一起按上手印,看他们这副腻歪人的样子,姬凌云不自在地翻了翻眼皮。 按好手印,姬凌云拿起一份公文说:“这还不算完。需要你们拿着这份妾书去找郡主按上手印,还有我这边的公文上也需要郡主的手印,否则妾书就不会生效。正常来说,今天郡主应该亲自过来。可咱家是了解长安郡主的,郡主那么忙,怎么会有时间来办这种小事呢。可郡主也说了,这是奉太后之命一定要办的事,那咱家怎敢不通融呢。想必太后娘娘知道了也不会怪咱家。那咱就派一名小太监跟随郡马爷去郡主府,待郡主按了手印,再把文书带回来。” 说话间,姬凌云把文书和妾书一起交给苏御,随后他走向后门,扯开嗓子骂人。他是在骂他的两个随身太监磨磨蹭蹭,这半天还没回到屋里。至于两个小太监干什么去了,苏御也不是很清楚。 带着一名小太监走出内侍省,童玉小嬛兴高采烈地迎了上来。老黄搓着手说:“太好了,太好了,又有婆娘给咱家少爷生孩子了。” “老黄,别乱说吧。”苏御瞥了王珣一眼,对老黄道:“只是给个名分,此后冯瑜还是不能进郡主府的。” 老黄大声道:“郡主这样说,也只是说说而已。纳妾的目的就是生孩子,否则纳妾干什么?国法都这样规定,怎的还有人拦着不成?若真有人拦着,老奴就把她脑袋拧下来当球踢,当夜壶,当板凳!” 苏御转过头来,对冯瑜道:“以后我不能再送你衣服了。不过郡主说她会送。” 冯瑜乖巧地点点头,没敢说话。微微瞅了王珣一眼,视线碰触,看见王珣凌厉目光,仿佛挨了一记耳光,立刻低下头。 苏御揪住王珣耳朵,拧了拧,可那王珣一副慷慨赴死的模样,就是不求饶。 苏御问道:“妾大还是丫鬟大?” 王珣梗着脖子说:“郡主的规矩大!” 苏御也拿她没辙。本质上说,她与老黄是一类人。死忠自己的主子。这种人可恨,但也值得尊敬。苏御不再为难她。 回到郡主府,苏御带着文书找郡主按手印。唐灵儿忙碌而情绪低落,可她还是快速按下两个手印,随即连看也不看一眼,便继续忙在案头。苏御觉得郡主心里一定不是滋味,她只是不想表达出来。苏御心生愧疚之意,不禁心疼起郡主来。 把冯瑜送回到东大仓,她的状态与以往不一样了。虽然还不能走进郡主府,可她终于获得名分,可以名正言顺的在外人面前以苏相公的妾室自居。虽然妾的身份比丫鬟高不多少,但终归还是要高上一些。 随后苏御赶往唐贤社,找到把自己关进小黑屋的许洛尘。那无才无德只是毅力惊人的家伙还在继续发表他的小说,虽然每月订书量已经出现亏本的情况。可他看起来还是要把那本写下去。 “别写了。有正经事。”苏御按住许洛尘手腕。 许洛尘抬起虚弱的头颅,泛黑的眼圈里是干枯的双眸毫无光泽,只有泛黄的血丝:“我认为我现在干的就是正经事!” 苏御把笔抢过来,丢到砚台里:“写文章,关于执行《新礼》的事。今天我和冯瑜在长安郡主的授意下,完成了纳妾之礼,并按照太后要求去内侍省领取妾书。记住,太后和郡主都要夸赞,写得漂亮一点。” “哦,原来是这样。”许洛尘笑了笑:“劲锋,你是了解我的,我夸人与骂人一样厉害。我保证太后看了一定会高兴,甚至会手舞足蹈。说不准还会亲自来到我的面前,给我磕个头。” 苏御点点头,一本真经道:“我相信你能放出生化武器级的彩虹屁。” 许洛尘纳闷:“什么是升华雾气?” “呃…,就是说,读了你的文章会让人感到自我升华。”苏御耸了耸肩。 “这可真是一个发自肺腑的中肯评价。”许洛尘笑了笑,自豪地扬了一下头发:“我许洛尘的文章确实如此。” 苏御觉得一阵恶心,却没说什么。 第四七三章 四人笑声 紫宸殿,金座玉陛,蟠龙大柱。 朝堂上庄严肃穆。 皇太后曹玉簪端坐帘后,两侧屏风遮挡,不允观瞻。每逢早朝,才四个月大的小皇帝被抱出,放到龙椅上接受朝拜,随后便抱回宫里。有时小皇帝还是睡着的,三呼结束他也没醒。有人说,幼帝赵策天生龙胆,不惧场面,实乃大梁之幸。 “税改”已提出月余,可一直没什么进展。而这是曹玉簪为改变梁朝贫穷局面做出的第一手计划。虽然阻力很大,可这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女人不可能让这件事半途而废。今日朝堂之上,曹玉簪没与任何人商量突然对西门氏施压。而楚国公西门真森也毫不客气,在殿上与太后据理力争。乍听起来,双方理由都很充分。 淮南道大军阀头子西门真森头颅高昂,当着群臣的面,毫无顾忌瞥向帘幕:“梁朝创建伊始,高祖皇帝与唐、孟、西门三家签订《太平之盟》。皇族诸亲王、郡王不享有封地,而唐家、孟家、西门家各占一道。说来,我们三家只是占据一道,却每家养活十五万兵,各抵一方敌寇。而皇室赵家坐拥六道,却只养二十万兵。如今我西门氏不仅仅要养兵御敌,每年还要向你们赵家缴纳半税。能维持现状,已实属不易,为何还要税改?” 太后沉声道:“诸城多被士族控制,士族与当地官府勾结,又滋生许多大户。大部分土地都掌握在士族和大户手中,而士族大户瞒报收入,官员假公济私,朝廷根本收不到税。这次税改,不仅是对征税途径的改变,也是土地归属的改变。各道各府的土地收归国有,朝廷再将土地按人头分给百姓。这样才能使人口增加,国力恢复。” 西门真森冷声问:“太后的意思是,淮南道、山南道、长安道也要收回么?” 太后道:“三道还是你们的,但收税的方式要变。哀家会把每年在三道收上来的税分给你们一半。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你们收税上交给国库一半。” 太后的税改计划里增加了苏御的部分意见,可也仅是一部分。而这是西门氏不能容忍的,楚国公瞪视太后:“臣想问问太后,这是你们皇室的最终决定吗?如果是的话……” “我不同意。”丞相孟丹青打断西门真森的话:“这样做便是破坏《太平之盟》。” “我也不同意。”唐振敲了敲身前几案。 西门真森还以为这是太后和另外两位国公的合谋,可现在看来并非如此,他冷笑一声,没再说话。 曹玉簪有些后悔了。还记得苏御曾劝她三思,可她非要试一试,结果才有今时窘境。 不过曹玉簪并不是很担心,毕竟她还留有后手。可早朝后,事先未能得到沟通的五大将和三位老亲王一起质问曹玉簪:为什么突然改变计划? 三位老亲王气急败坏,几乎是在怒斥曹玉簪。 这时曹玉簪又拿出一份计划,才让他们闭嘴,而这份计划吸纳了苏御的全部建议。 …… 丞相孟丹青面色如铁,出现在后殿。太后刚应付完五大将和三位亲王,正心情不爽,可她又不得不来见这位实权大臣。 孟丹青严肃问道:“太后改变计划,为何不与臣说一声?” 孟丹青还保持着最起码的礼貌,可他的讨伐之意已经十分明显。 曹玉簪违心地道:“我知一定不会成功,故而没与孟相商议。” 孟丹青一抖袍袖坐了下来。 曹玉簪又道:“可我确实有把士族和大户的土地收归国有的打算。不如我们联合起来,把各自所辖区域的士族和大户吞并。” 孟丹青皱眉道:“淮南增税一事,太后是放弃了吗?” 曹玉簪道:“依然要收,只是方法要变,否则西门氏真的会在淮南提前收上十年的税,到头来两败俱伤。我希望你们三家与皇室保持一致,将辖区土地收到自己手里。然后按照每户劳力再发给百姓。这里有一个前提,那土地其实还是你们的,你们收税就相当于把地租给百姓。但口头上就说是送给百姓的。假如这家人的人口减少,那他们家的土地就收回,发给生孩子的人家。这种方法可以刺激百姓多生孩子。人口增加,到头来还是你们赚更多的钱。” 孟丹青点了点头:“若太后能早点与臣等说清楚,就不会出现今天这样的状况,搞得三家都反对太后。不过这样也没什么。今天不行,过段时间太后再重新提出,也算是对三门阀做出让步。到那时臣与安国公也好退一步。想来这次西门真森也会同意。毕竟淮南道士族和大户最多。一声令下全部收回,他捞的也最多。但这里也有一个问题,万一引发大规模暴动,那如何是好?” 曹玉簪道:“所以咱们四家联合才更有必要。而且要分开进行。先从河北道、山东道、河南道、河东道、关内道执行。若引发暴乱,皇室二十万玄甲军会去镇压。若镇压不力,就需要你们三家帮忙。待五道税改完成时,你们三家再改。到时玄甲军也会去支援你们。” 说话间,曹玉簪把苏御所写的一份《半商半农士族和纯农大户税改补偿计划》递给孟相。 孟丹青看罢笑了笑:“太后英明。” 曹玉簪也笑了笑:“这不是我写的。” “是他们四个的主意?”孟丹青口中所指,是曹玉簪手下四大干将。 曹玉簪摇了摇头:“也不是。” “那是谁?” “长安郡马。” “唐振家妹婿?” 太后点点头:“是了。我早就对孟相说过,他是个人才。可孟相好像一直不大重视他。” 孟丹青苦笑一声:“在丞相府倒是见过他一次。那次他与我大谈‘股票’,他说得云遮雾绕,把我听得云里雾里。当时我只觉得他这人的想法天马行空,却不见得有什么真本事。还以为是夸夸其谈之辈。” 太后道:“既然孟相觉得可行,不如现在把其他两位国公请来,咱们直接敲定此事。” 孟丹青道:“让唐振把苏御也带来,我倒是想听听,他还有什么点子。” 太后笑了笑:“他那人鬼点子多着呢,孟相请看那边。” 随后曹玉簪把苏御送给她的积木洛阳城指给孟丹青,孟丹青走过去,饶有兴致地看了看。忽而孟相浓眉一挑,目光在太后脸上扫过,他觉得太后脸上的笑容竟然略带窃喜之色。就好像某家姑娘接到情人送来的礼物,拿出来对朋友显摆。 …… 掌灯时分,后殿里有一群人正在愉快地交谈着。 经过两次试探,太后觉得军阀们的利益是无法撼动的,除非解除他们的兵权。可这是她做不到的。之前她是有选择地把苏御的税改建议融入到自己的税改计划当中,而现在她决定完全采用苏御的建议——联合军阀,吃掉其他士族和大户的地盘。 说来说去,其实还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的老套路。而苏御的计划是,大鱼把小鱼吃掉,嚼碎了吐出一些给虾米,让虾米壮大起来。而最终获得利益的还是大鱼,同时虾米的增加,会让国力增强。 苏御陪着唐振来到后殿,不久后西门真森也走了进来。 一开始西门真森脸色非常难看,可当他听到最新税改计划时,陷入思考,盘算半晌,觉得不吃亏,而且越琢磨越觉得未来可期。随后他提出几点担忧,他说淮南士族最多,到时候一定会引发暴动。 这时他得到了太后和另外两家军阀的支持,说,到时候会提前分兵到淮南帮忙。这时西门真森脸上浮现笑容,微微点头。 这时大殿之内竟然响起掌声,随之一群人哈哈大笑起来。三位军阀头子和太后同时笑出声来,这可真是不多见的情况。而在他们的笑声中,士族和大户们将迎来一场灾难。不过与此同时,广大百姓将获得巨大实惠。此时地方士族和大户们已霸占超过百分之八十土地。而劳苦大众们只有不到百分之二十。苏御认为,这是梁朝人口锐减的最主要原因。 事实证明,只要门阀利益得到维护,那么皇室说什么都是对的。三大门阀会双手赞成,并跟随皇室一起制造声势。若有士族预谋造反,他们会毫不客气派兵镇压。说到底,还是谁有兵,谁说话才有道理。 至此,一场声势浩大的税改计划开始实施。 太后调兵遣将,将二十万玄甲军分派各道,执行她的税改计划。 可是,他们的这次谈话其实还留下一个大问题没解决,那就是京畿道。本来京畿道是皇室的地盘,可如今被唐、孟、西门、樊、钱、韩六家蚕食。这是皇室不能容忍的。 而这时感觉压力最大的是樊氏、钱氏、韩氏三财阀。他们的势力早已突破京畿道,蔓延到全国各地。各地士族与三家多有联姻,甚至可以说将近半数士族就是他们的触角和分支。三家的财力,不在三大门阀之下,可他们没有兵。眼瞅着那些地方士族将被吃得一干二净,他们慌了,三家联合去见太后。 太后说,每家交上来二百亿,就给你们收回触角的机会。时间紧迫,你们能收多少就收多少。你们收回的钱,可以在京畿道购买唐、孟、西门三家的土地。只要是从他们三家手里买来的土地,太后就保证不动。 第四七四章 皇族三老 四月下旬,长安郡主府门前突然冒出来好多外地富豪,开出极诱人的价格,欲购买唐氏门阀在京畿道的土地。由于他们开出的条件过于诱人,郡主不得不去找哥哥谈谈。可唐振告诉唐灵儿,现在不仅有人找你,还有好多人找我。尤其是国公夫人樊氏,把父亲和一众叔伯全都找了来,声称要免去唐家的三百亿债务,再用“最高市价”购买唐家在京畿道一半的土地。 这是什么概念呢,相当于用十几倍的最高市价购买唐家的土地。而樊氏财阀一众长老直接与女婿唐振说,这就是太后给他们留下的唯一机会了。如果办不到,太后要把三家赶尽杀绝。 唐灵儿拿着账本,算计着说:“本来京畿道的土地就贵得离谱,他们这样买地,简直是不求回本了。那我们不如卖掉算了。” 这可真是一个幸福的烦恼,唐振揉了揉额头,突然笑道:“太后一定是嫌唐、孟、西门三家在京畿道的土地太多,才想出这个办法。她就是在欺负樊、韩、钱三家手里没兵。” 唐灵儿道:“要不我们再涨点?” 唐振想了想,突然笑出声来,他觉得小妹实在是够贪心的,他摆了摆手:“不必了,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土地买卖。另外,当年在唐家最艰难的时候,樊家支持过我们。如今我们下手太狠,未免有些让人寒心。等我们唐家再碰到困难时,就不会再有人帮我们了。” 唐灵儿点了点头。 唐振品咂道:“等赵家把五道的士族吃干净之后,我们就要动手了。到时整个长安道的土地都是我们家的。那样算来,我们家现在最不缺的就是土地。” 唐灵儿心满意足地笑了笑。 唐振也笑了笑:“这都是咱家妹婿想出的好法子呀。” 听到哥哥夸赞苏御,唐灵儿微笑坐在一旁,感觉比夸赞自己还令她感到开心。 这时唐振又说:“曹玉簪也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儿,再说京畿道本来就是皇室的地盘。她倒是给我们找了一条好退路,那我们就给她个面子。”轻拍一下几案,决定道:“卖一半。” 当唐家开始卖地的时候,孟氏和西门氏也开始卖,三家都狂捞一笔。这对于曹玉簪来说,真是一个好消息。还是把土地放在没有兵权的财阀手里,她才放心。而此时她在皇室里获得了广泛认可,包括那些曾经反对过她的人。 而这时三位老亲王找到曹玉簪,说要把第三师虎符交到曹玉簪手里。也就是说,五大将之一的赵亚夫和他的直属第三师(金吾卫)从此就是太后的了。如果赵亚夫不听话,太后可以把他拿掉。而第三师的所有统领,统统归太后提拔、任命、免职。但三位老亲王有一个要求,无论怎么改变,师部监军和督粮官必须是赵氏皇族。 在拿到虎符的当天,曹玉簪就拿掉了第三师监军“鲁山郡王”赵晃,换成了睿亲王赵满的儿子,豫州郡王赵礼。而原来督粮官赵文,本就是贤亲王赵选的儿子,所以没动。 而此时曹玉簪更加认识到,皇族三老强大的控制力。她甚至觉得当初陈太后的脖子就是被他们扭断的。可是令曹玉簪感到欣喜的是,三老当中最年轻的安亲王赵升都五十七岁了,而且赵升的身体非常不好,眼瞅着就要不行。 就在曹玉簪沾沾自喜的时候,曹圣又来找曹玉簪,警告她,康亲王赵棣即将接赵升的班。所以皇族三老的架构不会变,不会消失,而你永远不要忘了你姓曹,不姓赵。另外,关在静慈庵的那位郡主该放出来了。用曹圣的话说:难道你想等赵棣接班以后再放?那可就太被动了些。 曹玉簪纳闷问,既然三老这般厉害,为什么他们不做皇帝? 曹圣道:这不是你要操心的事,你只需要好好为皇室卖力就够了。你这次从三大门阀手里夺回不少土地,皇室看在眼里,所以才奖励你一个赵亚夫。我建议你不要轻易换掉赵亚夫,如果你要换,必然还是皇室的人接班,那还不如赵亚夫好控制。除非你把万隆皇帝的那些私生子找出来,可三位亲王不告诉你,你也不知是谁。 …… 为保证京都稳定,太后决定不对京畿道进行税改。但她心里的话不会对外讲,依然以税改为由逼着三大财阀去买唐、孟、西门的土地。如果三家财阀不听话,太后就要把他们手里的土地全部收回,那样三家的损失更大。苏御觉得,曹玉簪非常善于敲诈勒索。这个太后将来驾崩,她庙号应该是“讹诈皇后”。 其实凭借三大财阀的雄厚底蕴,即便没有土地,只靠商业也能保证家族兴旺。可梁朝人对土地似乎有一种特殊的执念,觉得没有土地作为支撑,就不能算是真正的豪门望族。 樊氏与唐氏合作,钱氏与孟氏合作,韩氏与西门氏合作,都买了不少土地。在这次税改中,樊、韩、钱三大财阀的资产被腰斩。可无论怎么说,他们算是保住了命。而那些地方士族就没那么好运了。 也不知太后是怎么把消息渗透出去的,现在风言风语都在说,只要买三大门阀在京畿道的土地,就会保证地方士族十倍的土地不被税改。结果苏御经常能看到来自远方的大地主堵在郡主府门口,报以高价,恳求郡主开恩卖给他们哪怕一百亩也行。可郡主都不为所动,因为唐家不可能把所有京畿道的土地都卖出去。用唐振的话说,卖一半,已经很给太后面子了。 而这时富豪们又开始想新招,他们把家里最漂亮的女儿带过来,要送给国公爷唐振当妾。一时间去国公府送女儿的人简直是要踏平门槛。还有一些人把女儿带到其他公子面前,希望走通关系。这时清化坊里出现这样一种怪象:好多富人带着漂亮女儿到处登门拜访,苦苦哀求,看起来更好像穿着锦衣的乞丐。 苏御的计划书中明明有补偿计划,可曹玉簪并没有完全执行。她想追求最大利益,一直在试探这帮士族的底线,苏御觉得她这样做非常危险。 这日下午,苏御刚从太后那里回到郡主府,就见到一名俊俏少女带着一名可怜巴巴的小丫鬟,坐在郡主府门口石阶上抹眼泪。苏御好奇问道:“姑娘,为何哭?” 姑娘抬眼看苏御,好一个精美的玉人,二品的朝服,这别不是唐府的某位公子吧? 她立刻跪倒在苏御面前:“求公子收了我吧,要不爹爹就要跳河去了!爹爹把钱都花在买地上了,这要是都被官府收了去,爹爹就活不成了。整个家族都会恨死他的。呜呜呜……” 闻言,苏御心情有些复杂。将她扶起,随后问了一些她家族的情况。侧面了解税改对当地造成的影响。交谈中得知,这次税改对他们这些“小鱼”是毁灭性的。 部分地区官府虽然开始展开行动,可他们无一例外都需要军方的支持。如今张云龙、赵挺分别去了山东道和河北道,而那两个道的税改并不顺利。可以说是用“抢”来形容。造成了极坏的社会影响。因此在税改的最初阶段,就显得举步维艰。 苏御觉得曹玉簪的动作太快,太猛,而办法却很单一,补偿计划又跟不上。再这样搞下去,暴动是迟早的事。令人感到欣慰的是,今天苏御去找曹玉簪得知,曹玉簪手下四干将已经提出更详细、更缓和的计划。而从张云龙和赵挺那边也传回来一些从实践中得出的经验总结。 消息传递,一路八百里加急,大批军马快速往来,一时间感觉大梁朝仿佛又陷入战争。可消息扩散是需要时间的,很显然这个小姑娘和她的父亲还没接到消息。 苏御笑了笑说:“回家吧,太后已经开恩,会给你们这样的家族留下一百亩地。不会让你家人饿死的。” “真的么?骗人是小狗。” 看着这个情绪稍微好转就表现出调皮本色的小姑娘,苏御眉毛一挑,模仿姑娘的口气回道:“真的呢,快去找你爹吧,休要跳了河才好。” 姑娘羞赧一笑,跑去找爹了。 苏御在小亭里简单几句话就救了一条人命,而当时苏御还不是很当真。 下午时回到郡主府,帮郡主夫人批阅一些文件。郡主应该是二月怀孕,现在才两个多月,不能让她太操劳。可唐灵儿是闲不住的人,苏御帮她批文件,她就跑了出去,东看看,西看看,总有她放心不下的事。苏御也拿她没辙。而这时苏御提议,应该把放出去的丫鬟们适当召回,分担郡主工作。可郡主没同意,说让她们再历练历练。 …… …… 剿匪将军彭廷玉带队来到太原府,碰合虎符,检阅道府兵。观道府兵不堪重用,只选其中五百随队。彭廷玉决定,部队只歇两日,明日便要拉进太行山区。 太原府已提前为剿匪兵准备好驻军之地,一千新兵被安排在城外五里亭。军营里炊烟袅袅,河东道观察使、太原府尹等一众官员来劳军。诸多细碎事不提也罢。 新兵团统领林丛虎手指地图,与身边一群新兵头目讲解彭廷玉制定的作战计划。饭时刚过,曹人凤领着一名锦衣男子出现在林丛虎面前,详说来历。 苏御早与林丛虎打过招呼,若有间歇,让曹人凤进太原城帮忙办一件事。而林丛虎方才已与太原府尹打过招呼,府尹说会派遣衙役协助捉拿绑匪。 当夜,曹人凤带领一百弩手进城找府尹,府尹说要下令关闭四门。 曹人凤却道:“大人先不能关门。” “为何?” “曹某认为,韩氏不大可能在城中。若提前关门,便是打草惊蛇。还需我等将韩氏引入城,才能关门。” 府尹大人不语,这时身穿华服头戴银冠的孔祥奉上礼单,府尹大人客气推让,却被孔祥强塞进袖子里。礼单进袖,只见一个箱子被管家引入库房。足足两千万钱,就这样落入府尹大人家里。 随后府尹大人找来府尉,要求府慰随行照顾,若需要关闭城门,随时说一声。 孔祥再送礼物给府慰,府慰道:“只要匪人在城里,今日一定不让他们逃掉。” 按照苏御的意思,不要让孔祥亲自出面,让齐珲出面即可。在洛阳时孔祥答应得好好的,可是到了太原他又变了卦。孔祥天生豹子胆,一定要亲自带队不可。曹人凤将手下人分为三队,秘密潜伏,随后他乔装成孔家舅舅,与孔祥一起走进聚贤庄。 第四七五章 借题发挥 也就是五天前,还有书报社以“长安郡主冷酷无情非打即骂”和“长安郡马受尽屈辱遍体鳞伤”为主题撰写文章。可突然间传来消息,长安郡主府纳妾了。 这则消息在书报行业里产生了爆炸效果,附爵们为取得阶段性胜利而手舞足蹈弹冠相庆。他们认为洛阳城中最难撼动的山头已经被他们拿下,此时正是“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美好时刻。觉得其他公主郡主如同丘陵蚁穴,不在话下。各位怀揣喜悦心情的附爵纷纷跑回家去,找家里那位女主子索要美妾。 长安郡主阵地失守,据说给那些不肯纳妾的公主郡主造成巨大的精神打击。与此同时,书报行业变本加厉对那些公主郡主进行抨击。说她们不贤不惠不仁不慈,连长安郡主都不如。这简直是骂人一般的评价。 书报行业一边倒抨击那些公主郡主,唯有唐贤社异军突起,风向急转。大篇幅颂扬太后功德,褒赞长安郡主贤惠。《唐贤社早报》称,曹太后是始皇帝开创帝制以来最开明的太后,她的母仪天下是真正的母仪天下。看!那最卑微的试女,都得到了太后的关照。那么,还有谁是咱们“圣后”不能关照的呢? 《唐贤社》直接称太后为“圣人”,这可是对皇帝才能有的称呼,很显然唐贤社犯了忌讳。可秘书省、内侍省竟无一人出面批评。而太后只是说了一句:这许洛尘也忒不像话了,不狠狠治他,他的嘴就没有把门的。去,罚他五百钱,以为惩戒。 五百钱,连许洛尘那抠货都不觉得很心疼,而这就是来自太后的“狠狠治他”。 就在附爵们以为获得胜利到时候,就在诸位公主郡主内心动摇的时候,太后突然下达“封杀令”,一口气端了七家书报社。而像《文豪社》《承福社》《帝都文社》这样的有雄厚背景的书报社也未能幸免。太后开出天价罚单要求他们整改。若不缴纳罚款,那书报社就关门。 一时间,诸位公主郡主感觉有太后撑腰,立刻硬气起来,把那群附爵一顿痛骂,甚至还有挨打者。比如田敢老兄就被南阳郡主破口大骂,骂得鼻涕眼泪一大把。南阳郡主从小儿练就铁鞭绝技,高高举在头顶,挥舞恫吓,吓得田敢卑躬屈膝。 郡主已经三天没给钱花了,田敢难受得要命,来找苏御诉苦。 “哎呀——!劲锋啊!你说老兄我怎就那般倒霉,摊上这么个母老虎了。真是愁死我啦!她是风吹不动,雷打不动,泰山崩了她也不动。咱家那位就好像王八吃秤砣,铁了心呀!” 苏御面带同情之色,劝慰道:“田兄不必难过,人心都是肉长的,孟家六姐也不例外。” 说话间,苏御掏出十万钱给田敢:“区区十万,送田兄以解燃眉之急。” 苏御又从箱子里翻出一顶女士金丝掐宝珠冠,送给田敢:“田兄把这个拿回家,送给六姐吧。” 帮你办了大事,才给我十万?田敢收到钱时不是很感动,甚至觉得苏御不够大方,可见到这顶头冠,立刻眼前一亮。 田敢不哭了,手捧金冠看了看:“这可真是个好玩意儿。估计咱家那位看了也会喜欢。” 田敢想到什么,惭愧问道:“这莫不是劲锋准备送给长安郡主的吧?” 苏御感叹一声道:“本来有这个打算,可后来发现送不出去的。” “为何?” 苏御故作悲苦:“若我送了,郡主就会问我哪里弄到的钱,到时我就解释不清了。搞不好还被她发现我的小买卖,进而剥夺。” 田敢皱眉,同情地道:“看来劲锋老弟也有难处啊,咱们附爵都是苦命人。” 后来苏御也叫苦,说虽然纳妾,其实也就是糊弄太后的。现在小妾根本不住在府里,想碰碰小手都没有机会。一听这话,田敢说不要着急,等太后的封杀令过去,咱们再从长计议。这次田敢打算联合和诸位附爵成立一家书报社,别的事不干,就用来歌功颂德。 田敢发现,只靠抨击就太没层次了,相反,夸赞别人不但不会惹祸上身,而且同样具有打击“不贤之人”的效果。田敢说,将来书报社成立,就歌颂苏郡马的美好生活。说郡主如何贤惠恩泽,像对待女儿一般对待小妾。再写小妾如何乖巧孝敬,像对待母亲一样孝敬郡主。长安郡主府里其乐融融,夫人小妾和睦相处。到时候让唐灵儿看了,让她自惭形秽,总有一天让她感觉到压力。 说了这些,田敢带着钱和价值不菲的金冠走了。 苏御望着他忙碌的背影,不禁一声感叹:这本是个能人,只是把心思用错了地方。 …… 苏御觉得,曹人凤营救出韩氏的可能性很小,不足百分之十。因为这件事的客观条件变数太多。就算他们提前联系绑匪,绑匪依然有可能临时改变交易时间和交易地点。苏御相信,凭借绑匪的狡猾,不大可能直接交易。 既然目标是不确定的,那么曹人凤的提前布置就很有可能落空。而他带去的是假钱,万一被识破,必然撕票,进而直接动手。苏御的布置,更多是为孔家报仇做打算。换句话说,他的计划当中绑匪已经撕票,这次去就是要弄死绑匪,出一口恶气。 孔祥知道苏御为什么让他带假钱,如果带去的是真钱,可能半路上这笔钱就没了。就算到了太原府,因为钱太多,官都有可能变成匪。所以孔祥口头上也说带的是假钱瞒过苏御,可实际上他带去都是真钱。孔家大少爷天生豹子胆,而曹人凤心细如发。他们碰到一起,倒是一对很不错的组合。 令人欣慰的是,他们真的把韩氏活着救了回来,可是那十亿钱却引起了一场灾祸。由于连续三次更换交易地点,所以曹人凤埋伏在外面的兵不可能跟得太紧。反而是泛起歹心的衙役提前出手。他们的目标不是劫匪,而是孔祥和曹人凤他们五个。 杀了这五个人,扛走十亿钱,逃去南晋或川蜀生活。从此当上有钱人。何必在这里苦哈哈的当个娶不起媳妇的临时衙役? 十名衙役与孔祥、曹人凤、齐珲五个打了起来,这一幕把绑匪都看蒙了。见他们是真刀真枪的干了起来,绑匪幕后老大跳了出来,果然是韩韦。虽然韩韦还没搞清楚状况,可他敢确定孔祥带来的箱子里一定有钱。韩韦当机立断,暴喝一声:干他娘的,咱们去抢! 一场混战就这样打响。 可最后还是曹人凤技高一筹,一刀斩向火石,把箱子里的火雷点燃。一声巨响,十亿钱崩飞到天上去。漫天金色花,遍地是都是钱。一声巨响相当于给弩手下了道命令,弩手猛追过来,一阵乱箭。曹人凤带着弩手去抄劫匪老巢。当时有一喽啰看着韩氏。见有兵冲了进来,知道交易失败,举刀欲杀,却被乱箭射死。 可惜韩韦还是跑了,狡猾如斯,早已准备好逃出太原城的办法。即便四门都关上,也拦不住他。他提前买通城头卫兵,从绳索攀爬上城墙。再把绳子丢到城外,顺绳子下去。骑上马,逃之夭夭。 而孔祥被砍了个半死,被担架抬去医馆。韩氏嚎啕大哭,跟着担架跑。 一箱子金币崩飞出去不知道多远,有那穷苦人正在月下忍着饿,突然天上下起了金币雨。饿得半昏的人,还以为这是产生了幻觉。 这一雷,直接崩飞了三亿钱。剩下的被士兵们捡了回来,曹人凤道:“我知道你们一定有人私下里藏了钱,我给你们一次改过的机会。主动把钱交出来,我权当没发生过这事。可如果一会让我搜身搜出来,别怪我不讲情面。” 随后曹人凤给每人发一张信封。再让大家把信封匿名交回来。只要交信封的人,无论里面有没有钱,曹人凤都让他们直接放到筐里,并不用过他的手。而每个士兵都会得到一块金币,算是孔大少爷对众人的奖励。 消息传回京城,苏御半喜半忧,随即找到太后,谈及此事。 太后面带责备之色,怪苏御私下调动军队,却没提前与她说一声。 “御弟,你可是在欺我?”太后慵懒地斜靠在榻上,手里把玩玉兔,她看起来并不是很生气,可嘴里说的却是危险的话。 “臣怎敢欺太后。” “那你为何瞒着我?”太后放下玉兔,坐直身子,用长长的指甲敲打几案。 “只因事小,而太后日理万机,净是国家大事,所以臣打算事后禀报。” “糊涂。我告诉你,以后只要关乎军旅的事,哪怕是动一个人,你也告诉我。听到没有?” “臣记住了。” “即便是这次,我也不能轻饶了你们几个。你、彭廷玉、林丛虎都要罚。但现在彭、林二将正在剿匪,我就暂时不告诉他们了。待他们回来再说。” “这……”苏御有些为难,道:“恳请太后只罚臣一人。臣去找二将商量时,他们只以为臣是太后的人,所以不觉得是私自调动。” “哦?他们真的这样以为?” “是的。” “那更要罚他们!你是门阀的人,何时成我的人了?他们连这都看不清楚,还当什么统领?” 曹玉簪这是在装糊涂,耍浑,估摸着一定没好事。 苏御认为她不会真的去罚那两位将军,可苏御却感觉自己要倒霉,只是不知太后这次因为什么借题发挥。 第四七六章 宁可误判 说话间太后又慵懒地倒了回去,曹小宝、孙不媚争先恐后扶着她,就好像凭她自己躺不下去似的。太后把腿抻得老长,完全不在乎所谓礼法,就好像躺在自己家的炕头上。而面对着的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男人。随后她聊起了极私密的话题,把苏御听得心惊肉跳。 曹玉簪半躺在榻上,抱怨命苦,说自己年纪轻轻就守了寡,感觉整个后宫都是冷宫。住在那里仿佛住在牢笼,甚是寂寞。徒刑犯还有个释放的时候,可作为太后连出去走走的机会都没有。否则三位老亲王就会拿出规矩教训她,让她过得好辛苦。 提到三位老亲王,她又滔滔不绝的介绍起来,也似乎是在倒苦水。而且她还觉得,在这三个人的背后应该还有一个人物。她的推测竟然与苏御不谋而合。在曹小宝和孙不媚的面前,太后不隐晦自己的想法。苏御也说出了一些自己的看法,无外乎都是告诫太后要事事小心。 这些话钻进太后的耳朵里,让她感觉很受用,因为她感受到了关心。 说着说着,太后又把话题引到生活上去。她说最近总是做噩梦,而且是非常可怕的那种。有些被砍头的大臣,拎着血淋淋的脑袋闯入她的梦境。一个晚上要惊醒好多次,然而再睡着的时候,另外一个被被腰斩的人拖着肠子在地上爬行,抓住了她的脚。说着说着,曹玉簪话锋一转,问御弟有没有破解之法? 苏御问太后,上次去皇城马道转了三圈可否有效果? 曹玉簪说,她又去转了几次,只能当天晚上好一点。可自己很忙,哪能天天都去绕着皇城转圈。还是觉得有小仙姑在宫里陪伴会好一些。可惜小乔姑娘已经成了安国公的侧公妃,总不能把新婚妃子弄到宫里来伺候自己。 “若太后与安国公说,想必他会同意的。”苏御笑了笑说。 太后懒洋洋地一挥手:“算了吧,我看得出来,唐振非常喜欢他的侧妃。每次在他面前提起小乔,我都能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一束光。啧啧啧,我本以为纵横沙场的大帅早已没了那样的情趣,他的表现可真是让我感到意外。人家现在新婚燕尔的,我哪好拆散他们?” 苏御不置可否的笑了笑。 太后顿了一下,稍显犹豫,抓起玉兔攥在手里:“有些话按理说不应该与御弟说的,真是让人难为情。可这关乎生命,又不得不说。而且在我心中御弟一直都是异人,也是一名良医。正所谓女子三不避,想必御弟也是知道的。嗯…,有些话我只跟你说,你可不许告诉别人。” “太后但说无妨。” “唐灵儿也不许说。” “太后放心。” 太后停顿了好久,最后还是挥了挥手,让曹小宝和孙不媚下去。 当时两个奴才都是一愣,互望一眼,随后才缓缓退出。 当大殿里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苏御感觉心跳在加速。 这时曹玉簪臂弯压着几案,略显迟疑:“嗯…,我来问你,你那侧切之术到底是怎么搞的,为何到现在还没完全好?那日是大长公主替你动的剪刀,是不是她搞错了什么?为什么到现在还有异味,而且还带着血丝?” 太后的几句话仿佛连续几颗大石头砸在苏御脑袋上,脑袋里嗡嗡直响。苏御不是医生,不知道为何会这样,他也不会治疗。可是他能感觉道,太后这话撩拨意味大于实际。当初她下面流脓的时候,她也不曾问过苏御,现在已经大好,才来问? 苏御察觉到危险,同时也在考虑是不是自己误判了什么。 想了想,不能再让这种气氛蔓延下去。苏御不是欧阳镜,不想与太后搞到一起。即便是误判,也要把这种势头压制下去,不惜激怒太后。 苏御心一横:“太后万万不可去碰那里,否则会更坏。” “你这话是何意思?”太后的语调突然提高。 “臣以为安稳养着,假以时日便会好转。” 苏御这话揣着心思,太后脸色越发难看起来:“苏劲锋!恁的欺辱哀家?你当哀家是什么人!” 曹玉簪突然变得怒不可遏,猛拍几案:“你给我出去!以后不要再来!” 这次太后是真的火了,面红耳赤,咬牙切齿。可苏御没立刻走,而是闷头坐在那里,听太后训斥。真是一顿劈头盖脸的痛斥。她越说越气,还说苏御配不上长安郡主,要废了这桩婚事。她骂了一刻钟,又哭了半刻钟,感觉她是天下最委屈的女人。 …… “真是够了。” 苏御回到家,情绪不高地坐在席上,而不是像往常一样直接坐到郡主榻上与郡主撩拨一番。 今天苏御回家比较晚,唐灵儿却没责备他,甚至还在偷笑。作为夫妻,唐灵儿越发了解苏御。从苏御的神态和刚才那句话判断,他一定是在太后那里吃了瘪。 或许是什么事没办好,或许是哪句话得罪了太后,总之不会是好事。唐灵儿甚至在苏御脸上察觉到一丝退意。这对郡主来说是一件好事。如果每天苏御见过太后都是乐呵呵的回来,反而会让郡主担忧。 郡主模仿苏御平时的口气,撩拨道:“这是怎么了呢?谁给你气受了么?你不是很有脾气的?跟她吼回去也就是了,你又不是没长嘴的。” 苏御没直接回答,而是嘟哝了一句:“我倒是觉得,太后真的需要一个欧阳镜。” 郡主一双大眼带着坏笑:“那你就把欧阳镜送进去呗,欧阳镜风趣幽默,倒是个俳优,能逗太后开心。” 唐灵儿只知道欧阳镜是个太监,她可不知道欧阳镜怀揣秘药。苏御太了解欧阳镜,凭借那厮的能耐,再加上太后的寂寞。这两个人碰到一起,一定会搞出大事来。可是太后并不是独揽大权的人,这要是惹到了三位老亲王,那可就麻烦大了。另外欧阳镜是苏御的朋友,大家不会说是郡主把欧阳镜引入宫中,更有可能说是苏御帮忙办到的。这就好比吕不韦把嫪毐送给了赵姬。 “还是算了吧。”苏御叹了口气。 “我觉得倒是很有必要,明个我去向太后介绍吧。” “唉,灵儿,不可!” “为何?” “嗯…,回头与你说。” 当着丫鬟们的面,唐灵儿没有深究。可是“回头”之后苏御也没说出个子午卯酉,唐灵儿还以为苏御与欧阳镜也闹了别扭。郡主整日操劳大事,对于这种小事倒也不往心里去。反而是更加关心她的附爵——自从郡主怀孕之后,对苏御盯得更严格起来,她总担心苏御跑出去找女人。 “我警告你苏劲锋,不许去找女人。休要染得病来,我可是听说唐立家孙媳妇得了病。一准是唐献到处乱搞惹的祸。” 到了晚上,郡主也不让苏御走,可她又担心苏御不老实动了胎气。故而在郡主宽大的卧室里又准备了一张小床,给苏御休息。 “你都说一百次了。”苏御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翻了个身。 “那我再说第一百零一次,不许找女人。”郡主躺下,王珣给她盖被子。 “我的天,你是打算说一万次么?” “我就说!” …… …… “论至德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这句话的意思是……” 华州城北的小巷里,一家很不起眼的小茶楼,屋里半天才会来一个客人。生意惨淡,可掌柜的却不着急。他说,不指着卖茶赚钱。之所以在这偏僻之处设置茶馆,只是想引一些喜好清净的文人雅士做朋友。 可华州民风彪悍,至今为止他一个朋友也没找到,反而是这里的地痞流氓光顾过几次。可是那些地痞的下场并不好,虽然当时他们从那窝窝囊囊的茶馆掌柜手里收到保护费,可后来他们无一例外都被一伙黑衣人教训,而且还把钱要走了。更可悲的是,被要走的不仅仅是茶馆交出去的保护费。 儒士风范的中年男子在给一名花脸少女讲解《商君书》,可少女对文史毫无兴趣,神情呆滞而且还开始犯困。 袁昆叹了口气,把手中书籍丢到案上,把昏昏欲睡的花脸少女惊得醒来。少女歪了一下头,一脸委屈。 显而易见,袁婴不是一个爱文的孩子,她只是热衷于手里的九转莲花,她觉得这暗器妙趣无穷。可袁昆还是觉得不应该让义女再去蹚浑水。现在酆亲王的两个孙子已经长大成人,而且颇有大志。袁昆说只想找个地方平稳生活,安度余生。 此时袁婴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份,原来那个丑陋的老男人竟然是自己的亲生父亲,这也难怪当初他常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现在想来,那种眼神并不奇怪,而且带着炙热的温度。少女甚至因为未能与父亲相认而感到遗憾。 少女终于知道自己不是一个被父母抛弃的孩子,并且见到过生父,倒也了却心结。至于一直隐瞒真相的袁昆,少女也并不恨他,而且还保持着姓袁。袁婴觉得没有人比义父更忠诚了,他真是一个可敬的人。 “赵范、赵旻不肯用义父,孩儿觉得他们糊涂,他们不了解义父的厉害。” “不。婴儿不要这样说。两位王孙都是大志之人,他们身边也有许多能人。为父倍感欣慰。” 袁婴了解袁昆,其实他并不甘心。少女抿了抿嘴唇,决定亲自去找那两个年纪比自己大的侄子谈谈。 第四七七章 宫门揪靴 在皇族内部已经传开,康亲王赵棣将接替安亲王赵升的长老位置。在赵棣正式接班之前,曹玉簪打算把许州郡主赵檀从静慈庵放出。这本是太后在向康亲王示好,哪曾想那郡主赵檀竟然耍起脾气来,不肯离开静慈庵。扯嗓子嚷嚷,非要曹玉簪亲自来请她出去不可。 内侍省太监如实回禀太后,太后心中火气骤起,告诉太监,把那些话直接转达给康亲王赵棣,让他自己处理。赵棣得知消息,赶去静慈庵,把女儿揪了出去。可那赵檀不依不饶,欲跑去皇宫找太后理论。 赵檀说:早先曹玉簪在家当姑娘时,我与她多有来往,简直是无话不谈的好姐妹。今时她当上太后,怎的就不认人了?我好歹也是亲王的女儿,弄死区区丫鬟,她便这般对我?莫欺我是好脾气的?我定要当面与她理论! 她这话把赵棣气得眼冒金星,后来用木板封死门窗,把女儿关在屋里。并派三名力壮婆子外加三名太监盯着。康亲王声称,若让郡主跑出去,本王就要你们的脑袋! 可即便如此,赵檀还是跑了出去。她从小儿练就拳脚功夫。据说她资质绝佳,因此武功造诣相当不俗。她砸碎窗户冲了出来。三个婆子外加三个太监,被她打得东倒西歪。这六人连滚带爬去找康亲王,赵棣闻讯眼前一黑,骑马追赶。追到皇城口也没追上,只是望见郡主冲门而过。 “逮住她!” 郡主们天生就是皇城行走的身份,皇城卫没有阻拦她。赵棣催马进城,命羽林卫将赵檀拿下。可禁军并不听赵棣指挥,他们只是愣了愣。 赵棣心急如焚,若让女儿闯入皇宫与太后撒野,那可就麻烦大了。 见羽林卫不动,赵棣急了,催马狂奔,直奔赵檀而去。 赵檀听到马蹄声,撒腿就跑,奔向宫门。 赵棣越追越近,却眼瞅着来不及。 即便是亲王,也没有资格直接走进后宫,赵棣急得额头青筋暴起。这时从宫门口走出来两个人,一男一女。那女子身材修长,一袭大红礼袍,正是大城郡主唐灵儿,她身边是郡马苏御。苏御是陪着唐灵儿进宫的。因为苏御上次在后殿被曹玉簪训斥,他拖病三天不上班。太后便让唐灵儿把“只要还没死”的苏御带进宫里看一看他到底是什么病。结果带来一看,什么病也没有,苏御又被太后训斥一顿。太后要挟道:你这懒惰家伙,真真配不上长安郡主,若你再这般懒惰,就废了你的附爵身份,哀家给长安郡主找更好的郡马!当时唐灵儿坐在一旁偷笑,她可没把太后这话当真,只当玩笑听了。 “皇侄!替我拿下赵檀!” 赵棣见过苏御,他也听唐宽说过苏御身上功夫不浅,便高声喊了一句。 当时苏御有些蒙,不知赵棣喊的皇侄是谁,还左右看了看。这时赵檀咬着牙瞪着眼奔到门口,苏御来不及多想,伸手去拦。却不曾想赵檀高踢一脚,来势劲猛。苏御猝不及防,被她蹬了一脚在肩头,身体猛地向后。急退间苏御伸手抓住赵檀的脚,结果两个人一起摔倒在宫门口。或许是用力过猛,竟把赵檀的靴子给扯了下来。 这一下把郡主摔得不轻,在地上蛄蛹几下,才勉强坐起来。 赵棣趁机赶了,猛地勒马,那马嘶鸣一声人立而起。赵棣跳下马来揪住赵檀发髻,噼里啪啦就是几个耳光。亲王殿下气得目眦欲裂,把苏御和唐灵儿看得一阵糊涂,对视一眼。 “皇舅这是怎么了呢,快别打了。” 唐灵儿见到舅舅打表妹,下了狠手,于心不忍,便来劝说。 苏御手里还拿着赵檀的靴子,想递却递不出去。赵檀那倔强妮子,挨打也不吭声,满脸倔强,梗着脖子。赵棣是唐灵儿的亲娘舅,苏御就随着唐灵儿叫,劝说舅舅不要生气,有话好好说,云云。 赵棣余怒未消,他也不做解释,揪着女儿就往回走。而苏御手里的靴子一直没还回去。 苏御拎着靴子,唐灵儿瞪着眼,看着一向好名声的赵棣揪着女儿离开皇城。或许是无意间激发流星指力,苏御捏伤了许州郡主的脚,她现在走路一瘸一拐。后来他们爷俩骑着一匹马走了。 “这是搞得甚麽?”唐灵儿皱眉低语。 苏御耸了耸肩,拎着靴子往城外走。来到城外,上车时唐灵儿道:“你还拎着那靴子作甚?丢了吧。” 苏御道:“好歹是姑娘家的,随便丢弃怪不合适的,送回给她才好。” 唐灵儿道:“一支靴子而已,有甚宝贝的?她家里又不缺。” 苏御道:“那也不好随便丢了,这里距离道光坊近,我们又没事,不如送去。到底是你舅舅家的事,闹得这般厉害,不如去劝说劝说。” “你可真是个热心肠。”郡主轻嗔数落,又道:“把她那靴子给我放到外面去。” 郡主洁癖,苏御便把靴子放到外面,让王珣盯着点也就是了。 不久后小夫妻来到道光坊功勋街,直奔康亲王府。王府管家为难地道:王爷刚回来,正在家发火呢,不便见客。 苏御道:“就因为发火我们才来劝劝王爷。” 管家喜道:“那自然是好。” 来到屋里,康亲王还在发脾气,王妃坐在一旁抹眼泪。郡主赵檀歪着头坐在椅子里,还有郎中在为他疗伤。她的脚肿起来老高,看样子是真的被苏御给捏坏了。这妮子倔强得很,任由父亲咆哮,她也不肯认错。 待唐灵儿和苏御进来王府,赵棣不再吵嚷,坐下来喝了一口茶,将茶杯摔在桌子上。 唐灵儿问王妃,这是怎么了,王妃简单说了一下。 唐灵儿一笑道:“表妹一直都是这要劲儿的脾气,她能干出这事倒也不奇怪了。要说太后也是的,非要改什么礼法。好端端的一百多年都没变过,到了我们这代就突然改了。倒是让我们措手不及。表妹与我几乎是同时试婚,表妹也不过是按照惯例处置那些试女,一百多年大家都是这样做的,表妹只是生不逢时罢了。可是,太后的规矩毕竟是立下了,我那边不也是按礼法办事。这不,刚纳了个妾。这事放在两年前都是不可能的。” 王妃佯装惊讶:“呦,这是真的么?” 唐灵儿一笑道:“怎敢欺骗舅母。” 王妃指着赵檀道:“你听听,你灵儿姐这般要强的性儿都能让一步,你怎就不能?” …… …… 苏御一早去京统局点卯,接到玄甲军驿传来消息,说孔祥已经醒来,不会死了。不过跟随孔祥一起去的三名心腹当中,有两个人战死,忠奴齐珲被斩断一臂。苏御为此感到痛心。 翻看邮包,竟还见到一双长靴,做工很是精美,是韩氏夫人送给苏御的。苏御咒骂一句“贱人”,就把靴子丢进纸篓。想了想,又拿了出来,打算送给曹人凤。 据说曹人凤也有受伤,但伤情不重。后来他带着一百人返回军营,此时已进入太行山区剿匪。苏御对曹人凤的能力再一次肯定。感觉自己选对了人。 苏御提起笔给太原府写信,希望太原府用道府兵把孔祥、韩静、齐珲和七亿钱送回来。当然,不能让府尹大人白忙活。 这只是私信,还要去找太后调兵才行。之前太后说过,调动一兵一卒也要经过她的允许。 …… 苏御没直接去见太后,而是去了锦衣卫。 按照太后的规定,午时之前,有事没事也必须留在景行坊。无论是在京统、锦衣卫、甚至是李家货栈,总之不能离开景行坊。老太监洪盾眯着母狗眼,整个上午都在盯着苏御。别看老太监成天待在京统大厅,可只要苏御离开景行坊,他一准知道。估计坊门有他的人在盯着。 满面白膏的昆仑奴,他本色与锅底一样黑,四百斤的体重,看起来就是个重型相扑手。正所谓“身怀利刃杀心自启”,老太监凭借“掌中星”绝技,没把苏御放在眼里。时而当着苏御的面练上两招,还用挑衅目光看着苏御。有时苏御真想与这老太监较量较量,只是最近气海翻滚,已经到了突破第七层的当口。不与他浪费气力。 苏御觉得,若能突破第七层,那“霹雳掌”的力道便能赶上“雷公手”。需要蓄力才能打出的“雷公手”实在是太慢,而“霹雳掌”迅捷如雷,若能更上一层便要与这老太监的“掌中星”一较高下。 听说苏御有心与老太监切磋,张密来了精神,道:“我倒是试过他的‘掌中星’,很不简单。你别直接找他试,你先来找我试。咱哥们之间切磋,我就能体会出你二人孰高孰低。若你果然胜过他,我不拦着你。若只是五五开,那你还是别去找他。万一打输了多没面子?还是等你到了八层再说吧。” 听人劝,吃饱饭,张密这话被苏御记在心里。可苏御觉得,凭借“霹雳掌”的爆破之力,和《断恒山》的连续突进绝学,就算正面杠不过洪盾,自己也不会输得难看。 第四七八章 苏二囊膪 树荫里偶尔传来蝉鸣声,反而更显得古刹幽静。 红黑寺后院,三名黑袍僧人守在练功房门口。练功房里苏御盘腿打坐蒲团之上,双手结日轮印。调动气海内力反复冲击“霹雳掌”脉络。快速循环间,灌玉面庞上青筋暴起,双手掌心似有一团白雾混沌翻滚。 随着内力的不断叠加,经脉猛然扩张,身体开始颤抖,感觉无限接近突破。突然觉得头顶百会穴一凉,冰凉的感觉顺着脊背迅速扩散至全身,仿佛被人从头顶浇下一盆凉水。在那一瞬间掌中异象完全消失,经脉隐隐作痛,感觉到深度疲惫。 真的很不幸,未能一次通过第七层。摇摇头,扫去懊恼情绪。盘腿打坐,调整呼吸。冥想半晌,逐一回忆失败过程,积累经验,牢记心中。 “三位休息去吧。” “是。” 三个人刚走,听门外有风声。抬眼一看,一道人影一闪而过。虽然很快,但凭借那人身形就知道一定是鬼无仇。不过他现在有一个新名字,是谭沁儿给他取的,叫谭不疯。到现在谭沁儿也不知道他是鬼无仇。姑娘还说,爹一直很遗憾没能有个儿子,那你就给爹爹当儿子好了。祭日鬼节什么的,让谭不疯去给爹爹磕头烧纸。 谭沁儿领着她的疯奴到处跑。虽然她不说,可苏御知道最近几起盗窃案和入室抢劫案一定与她有关。她又玩起了劫富济贫的把戏。仅凭功力来说,她的疯奴一巴掌就能把洪盾打到破功。她带着这样级别的人到处惹事,县里拿她没办法,迟早会惊动京兆府。到时候京兆府把案子交给锦衣卫,又是麻烦事。 “苏劲锋!你到底成没成啊?”谭沁儿掐着腰站在门口。 苏御一阵头疼,情绪不高地站起身:“没成。” “笨蛋!哈哈哈!” “你才几层,笑话我?” 听苏御口气不善,疯奴站在谭沁儿身边喘粗气,像一头愤怒的公牛。 这时屠彪走了过来,对苏御说,三师兄古月山那边传来消息,说发现夜无良的行踪。竟然就在华州,而且住得与苏御的家不远。不过三师兄判断说,夜无良暂时没有对苏家下狠手的意思。而此时的袁昆看起来更好像是准备归隐。但他一定不会选择在华州归隐,他更好像是在等什么人。 听说袁昆在华州,苏御皱起眉头,为家里感到不安。随后苏御离开北市,到自己的那些隐藏房产看了看。虽然有的院子也蛮大的,足够住下苏家一家人,可苏御还是不满意。 虽然华州那个家一度很穷,但架子很大,五进五出。苏御不想让家里人搬到洛阳,反而住得不如华州。另外,苏御之所以迟迟不肯把家里人带来洛阳,是因为担心得罪人,进而引来仇家报复。 突然想起景行坊的李家货栈,前面是货栈,后面还有欧阳镜的三进大院。李勋住在那里,但多数空置。若能把家里人安排到那里,有李勋等二十三名神教兄弟照顾着,倒也让人放心。 “或许还可以找欧阳镜谈谈,用这些分散的小房子折价与他兑换。”苏御自语一句,打了个响指。 面对税改,苏御已经写信给家里,让他们赶紧把土地都卖掉。现在也不知道苏集办得怎么样了。一想起堂弟苏集,苏御就有些头疼。那家伙与苏常胜和苏常利长得很像,五大三粗的,可这家伙的脾气简直软得不如武大郎。用当地的土话说他就是“囊囊膪”一个。碰见老鼠,他跑得比老鼠还快。 由于他太囊,之前苏家又负债累累,到现在也没个媳妇。把他弄来洛阳,苏御还打算给这窝囊堂弟找个能持家的好媳妇。要那种王熙凤类型的,能顶事儿的。 值得一提的是,苏御在家是大郎,苏集是二郎。街坊邻居也有喊苏御叫“大郎”的。虽然苏御很不喜欢这个称谓,但街坊邻居并没有恶意,他也就忍了。 …… 酉时,去后殿见太后。 发生过上次那事,苏御觉得尴尬。同时也在怀疑是不是自己误判了什么。曹玉簪当姑娘的时候,一直都是好名声的。莫非人家真的只是因病症困扰,而与自己讨论病情?无论如何,太后看起来倒是挺坦然。她坐在那里,依然端庄美艳。当太后的时间久了,她身上逐渐有了陈太后的影子。用“美艳”二字来形容她已不大合适。 当初在大相国寺,第一次见到陈太后时。太后修长的身材,一身全黑盛装礼服,高高挽起的银丝白发,还有她并不显老的冶艳脸庞,都给苏御留下极深刻的印象。想陈太后那副君临天下的傲人气势,感觉她一只手拍下来,大相国寺都会被摧毁。 “最近烦心事可真多,而你却在家里装病躲清闲。”太后毫不客气地说了一句,紧接着又道:“张云龙赵挺先后镇压三次反叛,幸亏规模不大。不过在我看来,形势不容乐观。张云龙回报说,部分地区已经提前做好防备,组织超过千人,准备对抗税改。若想继续税改,还有更大的冲突。御弟以为,应该如何处置?” 苏御道:“不知两位辅政大臣是何意思。” “正如你所说,税改就是一场战争。既然开头,只能坚持到底。”太后叹了口气:“两位辅政大臣的意思是绝不放过一个叛乱者。可那样一来,哀家的仁义之名算是毁了。” 有抱负的掌权者都希望留下一个美名,即便是将来死去,也能博取一个好庙号。比如天赐帝的“仁宗”,陈太后的“武烈太后”,曹玉簪都觉得不错。可惜陈太后不是皇帝,否则她应该获得“武帝”的称号。她执政十年,打了十年,而且获得最终胜利。让华夏免于被胡虏涂炭,其功劳彪炳史册。可曹玉簪摄政以来,没干过什么好事。而民御公车什么的,都是仁宗时期的事了。她的第一项大政策就引发了国内战争,有的百姓不理解,还抨击她,说她带来灾祸。 苏御道:“税改对百姓本是好事,之所以出现这等状况,还是因为宣传力度不够。加大宣传,让百姓知道太后是在为百姓谋福祉。这样一来就没人支持士族,反而会支持太后和玄甲军。而太后的名声自然会好起来。另外应该告诉地方官员,现在就赶紧把土地发下去,不要等待具体统计结果。告诉百姓,以前他们给地主耕的地,现在已经是你们的了。以后不需要向地主交租,只需要向官府纳税即可。官府收的税,还要比地主收的租略低一些。而那块地,相当于白送给他们。百姓为了保护自己的地,没等玄甲军杀过去,或许已经自发把地主打倒。” 曹玉簪皱眉:“会这样吗?” 苏御立刻道:“会的。若担心不够彻底,还应该迅速制定相关法律。鼓舞百姓的同时,让地主们彻底死心,若能主动向官府妥协,还可以给他们留下生活的本钱。” 其实苏御想到的,太后手下四位干将也提到过,可他们没有一个人会像苏御一样有信心,就好像亲身经历过一次似的。受到苏御情绪的感染,太后高兴起来,派人去找孟相的同时,又与苏御聊起了别的。 这时苏御提到借太原道府兵护送孔祥的事。太后说,要收劳军费。她还说,本来道府兵就欠着军饷,让孔祥补上一个月的。其实也没多少钱,才三百多万。不算太后敲竹杠。 其实太后现在手里有钱,可她却不花。不知道她攒钱干什么。估计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动那笔从三大财阀手里勒索而来的钱。她真的害怕再次出现国库没钱的情况。 本来后殿内气氛很好,太后和苏御也都是规规矩矩,一切符合礼法。可这时突然听到门口传来喧闹之声,苏御听到一个很熟悉的声音。这声音一定来自一名身材粗壮的家伙,就好像低音炮一样厚重。 “我要见太后!快去给我通禀!” 虽然距离尚远,而且还隔着一道大门,可这声音还是传到了大殿之内。顿时,曹玉簪一皱眉头,沉声问道:“是何人在外面喧哗?” 门口太监小跑过来:“禀娘娘,是鲁山郡王赵晃。” “哦,赵晃啊。让他进来吧。” 大门一开,虎背熊腰的赵晃笑憨憨小跑进来,直接扑倒在太后帘前,行五体投地大礼:“给嫂嫂行礼了!” 行大礼,对太后表示尊敬,这当然是对的。可他这礼行得太大,就显得不够庄重,甚至有戏谑的意味。平时这赵晃就是玩乐的性儿,他表情再严肃,看起来也是在耍宝。感觉是一头黑熊趴在地上,这一幕好悬把苏御逗笑。而郡王对太后行礼时,苏御不好坐着,起身站在一旁。 曹玉簪呵叱道:“咻!这般场合,怎不遵礼法?” 赵晃嘿嘿一笑:“这里又没有外人。”指着苏御说:“这不是皇兄认的御弟么?” 曹玉簪一摔凤霞落,严肃道:“休要嬉笑,说,找哀家何事?” 赵晃突然委屈起来:“嫂嫂欺负俺,俺今天是来找嫂嫂评理的。” 其实赵晃年纪比天赐帝赵崇大,可他却以小自居,一口一个嫂嫂,磨磨唧唧不肯走。他说,在玄甲第三师当监军当得好好的,突然就被一撸到底,感觉心里难受。非要嫂嫂给他安排个事不可。 后来曹玉簪骂了他一顿,说他是败坏风纪的典型,故而撤职。 赵晃耷拉着脑袋,承认错误,可他还是不肯走。 太后笑骂道:“你这赖皮的东西,今个不给你个安排,你还打算死这儿不成?” 赵晃委屈道:“那也比没事做强。” 太后苦叹一声,把他调去玄甲军仓,让总督粮官赵挺给他安排事做。 第四七九章 入戏太深 京畿道士族大户徐家,生有独子,名唤相如,其母还是西门氏三公子夫人的同胞妹妹。 徐相如生性豪爽风流,曾在美仙院一掷千金,为一名琴乐清倌赎身,还说要带回家中做妾。当时女子高兴极了,终于如愿以偿,能以清白之身离开这烟花之所。可事后徐相如却失约,就好像忘了这事一般。女子虽获自由身,却没了着落。于是抱着琵琶去找徐家,却被家中老夫人轰了出去。夫人骂道:我儿已与西门家嫡亲小姐订婚,你这伎人快快滚开,休要辱了徐家门庭! 在梁朝娶正妻要门当户对,但对妾要求不高,就好像买个丫鬟也差不太多。经常听说有大财主纳馆女为妾,这并不稀奇。尤其清倌更是抢手,因为她们年轻漂亮而多才多艺。比如欧阳镜家里,原来七个媳妇中有三个是伎人出身。欧阳镜不觉得寒碜,还经常说出来显摆,甚至有的时还拿去送人或交换。 也有像徐家这样不允许伎人进门的,这也不奇怪。但是,花几百万为伎人赎身,随后却不要了,这种事即便是在平康坊也是十年难遇。 …… 赵晃领取太后颁发的调令,喜滋滋地走了。 随后曹玉簪送给苏御一套大红礼袍,十分喜庆,看起来好像新郎官的衣服。太后说,长安郡主官制礼袍就是大红色的,所以也送你一套红色礼袍。这样看起来才般配。太后还说,这袍子的对襟领口是她亲手缝制,可不许随便换掉。要换也是由她来换。 大红的衣服上却是白领子。苏御暗道太后手段高明,这又给苏御制造了一个“求她”的机会。 拜谢太后,苏御回到郡主府。 刚走进门就觉得气氛不对。听林婉说,郡主正在家里发脾气呢。苏御纳闷,问谁得罪她了。林婉遗憾地说,现在除了郡马似乎没人能得罪她。苏御心中一凛,不禁开始自我反省。可是想了半天,也没想到自己犯了什么错误。这时林婉提醒苏御,说是一名风尘女子,海州人士,姓卿。 苏御突然想起那个洛河水上的游船女子,当时脑子嗡的一下。可是,她怎么会找到这里来?她找来干什么? 难怪郡主会发火,在她妊娠期间,竟然有风尘女子找上门来,换成哪位夫人也不能容忍。可苏御觉得自己与那卿水兰之间没发生过什么,倒觉得坦然,于是与林婉一起登楼。 郡主身前文件堆积如山,可郡主却没心情批阅。她微低着头,冷眼盯着苏御。她的脸好像有三尺长,眼神狠辣,好似一只蓄势待发的吊睛大虫。苏御左右看了看,没看到卿水兰,也不知现在被安排到哪里去了,莫非已被郡主撕碎? “灵儿,我想这里应该有些误会……” “你不必解释,我觉得我们算是过到头了……” 苏御并不知道,此时唐灵儿是在装腔作势。郡主也才二十岁,自然会有她顽皮的一面。只是装得太像了些。 要说这还是因为太招摇惹的祸。长安郡主大婚那日,卿水兰抱着琵琶走到平康坊门口,姑娘心里苦,难受得要死。突然从坊里冲出来一群人,人浪潮涌,又将她推了出去。这时望见长安郡主的婚礼队伍浩浩荡荡从西边驶来,顺着洛河向东而去。卿水兰还见到万花楼大总鸨朱雀,也穿戴凤冠霞帔,带着一百名红装女子出来给郡主献上舞蹈。 身材纤细的卿水兰几乎是被人群挤到看台边上的,结果还给她挤了一个相当不错的位置。她看见苏御骑着大白马从身前路过,还与大总鸨抱拳行礼,那一幕给她留下极深刻的印象。那天晚上苏御虽然戴着面具,自以为很隐蔽,可是来到游船小仓里,距离太近了。而苏御也没想到,游船里的陌生女子会对他有着深刻印象。 当时卿水兰也只是觉得面具男子像苏御,可她却没敢多问。但后来面具人给她带来麻烦,一颗人头被丢进她的船舱,随后面具人要了件花裙丢下一颗金币就跑了。这时那帮追赶刺客的人却爬上船,他们认为卿水兰是刺客的同伙! 那群人逮不住花听风,追不上苏御,就把卿水兰捉去报官。要说这风尘女子真是命衰,一连走背运。当时京兆府接到太后严令,限期捉拿罪犯,为三朝老臣欧阳椿报仇雪恨!用太后的话说,哀家都不舍得杀的人,竟然死于贼寇之手,真是气煞她了。 可是无论如何,拿一个弱女子顶罪都是说不过去的。但她是唯一线索,所以张乙寿将她关在牢笼里。过了一月期限,张乙寿也未能逮到恶匪,便去找太后领罪。这时太后说,张府尹也是三朝老臣,为国为民没少操心。虽然这次办事不力,哀家也不忍心重惩,那就罚你半年俸禄吧。 张乙寿乐颠颠跑回京兆府,大笔一挥,就把卿水兰给放了。经过这一个月的折磨,卿水兰可太惨了。带着酷刑伤痕,回到洛河岸边一看。丫鬟跑了,船也被人给烧了。船上的家当一个铜子儿也没给她留下。可怜的女人坐在岸边嚎啕大哭起来。 突然想起那面具人,心中抱恨。回想当天晚上,那面具人出手豪爽,一定是有钱人。再回忆他的身材、脑型、下颌、还有透过面具看到的那双眼睛,越想越像那骑马游街的长安郡马。反正也走投无路,那便去郡主府门前瞧瞧。若果然是他,一定要找他讨个公道。最起码把十万船钱要来,还有三万买丫鬟的钱。 经过多日观察,她已经确定苏御就是面具人。没错的,身材相貌气度声音都不会错。可她却发现自己无法靠近这位郡马爷。这位苏贵人每日出行都是五十豹骑外加三十京统卫队,持刀扬枪不让靠近。而她又不想大吵大嚷,那样会让苏御下不来台,进而把事情搞砸。 可她兜里没多少钱,眼瞅着就要去要饭,一咬牙一横心,决定去找长安郡主说理。可她想见郡主谈何容易,连大门都进不去。于是站在门口求人通报,算她“运气好”,碰见办事归来的王珣。王珣一听风尘女子因郡马而来,立刻就火了,拔剑欲斩。后被李封喊住。 这事惊动郡主,便引她来见,听她哭诉往事。唐灵儿知道欧阳椿的死与苏御有关,可苏御没把具体经过告诉郡主。后来郡主问了一些私密问题,卿水兰也都如实说了。唐灵儿也认为,在那种紧急情况下,他们两个不可能发生什么。 但唐灵儿并不打算让卿水兰离开,因为她已经确定面具人是苏御,万一出去宣扬那可如何是好?郡主为苏御考虑,故而要把她控制起来。苏御回家时,卿水兰已被王珣带走,送进了唐府地牢。苏御并没看到那一幕,反而见到郡主拉沉个脸说:这日子没法过了。 …… 郡主已经三天不理苏御了。 作为郡主的助演,林婉已把事情经过告诉苏御。可事后郡主还是如此怄气貌。苏御认为小媳妇入戏太深,无法自拔了。 郡主之所以不理人,不是因为卿水兰,而是因为她觉得苏御这次表现不够好,没能把她哄开心就走了。这是感情淡了么?这才成婚五个月就这样了?或是因为已经怀孕,他变得有恃无恐了?郡主觉得被轻视,故而委屈。 娇生惯养的郡主脾气大着呢。苏御琢磨了三天,也没想到太好的办法。经过多次努力,郡主不见回暖,还是气鼓鼓的样子。苏御甚至觉得她是故意这样的,她以为保持住这种情绪,苏御就会不停的讨好她。可苏御今天决定不去哄她了,傍晚时分,在小院里和老黄下起了象棋。 “吃炮!哈哈哈哈!老黄,你就剩下一个老帅了,我看你如何与我斗!” “少爷,咱不玩了好不好?老奴下不过啊。” “你又没什么事,为什么不玩?来,这次我让你三先。” 听楼下又传来敲打棋盘的声音,唐灵儿揉了揉肚子,眯了眯眼睛,突然喊疼。 “郡马爷,不好了!郡主肚子疼!”甄巧巧推开后窗,冲着苏御喊。 苏御跑上楼去,扶着郡主揉了揉肚子,却被郡主抬手推搡,继续伏案工作。 苏御觉得她没事,又是在演戏。看来小媳妇这是绷不住了,苏御心中窃喜,坐到旁边:“灵儿,我还是觉得应该把卿水兰放了。” 郡主一摔手中笔:“为何!” “灵儿别急,听我慢慢道来。”苏御牵着郡主的手,和气地道:“既然她早怀疑面具人是我,可在她服刑期间并没有对官府说出她的猜测。难道灵儿不觉得此女子颇有心计么?而且在那般情况下她都不说,又怎能在事后说呢。退一步讲,就算她说了,我死不承认,她又能把我怎样?别忘了我是在为太后办事,只要我不承认,京兆府也拿我没有办法。而这个女子也太倒霉了些。说到底,确实是我连累她,而且事后我还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实在是心中有愧。” 唐灵儿眯了眯眼睛,没说话。 苏御继续道:“如此有心计的人,也是不好找啊。她是美仙院清倌出身,那里消息最是灵通。我想她是知道门阀郡主的厉害。在她心里,长安郡主应该是很英明的一个人。所以她才敢找上门来。就是想以自己的‘功劳’,讨回她的损失。我觉得她并没有做错什么。” 郡主的一双大眼眯成两道缝:“我看她长得倒是有几分姿色,劲锋觉得呢?” 郡主又开始找茬了,危险的味道在增加。苏御眨眨眼,故作不屑地道:“那就要看跟谁比了,要是与冯瑜比,她连冯瑜的脚都不如。” 郡主的眼睛突然瞪圆了。 苏御连忙又道:“而冯瑜只是郡主身边的一个妾,冯瑜与郡主比,连条腿都不如。” 苏御经常夸赞郡主的腿好看,又长又白的。见苏御戏谑,郡主抬起一脚,将苏御蹬下榻去。 “夫人小心胎气。” “不要你管!”郡主声色俱厉,可说话间却揉了揉肚子。 第四八零章 服药过量 河东道太行山区,精甲铁骑兵山间穿梭,一路上看到过许多被马匪摧毁的村寨。这群马匪手段残忍,简直令人发指。哪怕是经历过十年抗胡战争的彭廷玉,也不禁皱起眉头。在彭将军的眼中,这些村寨不是被人摧毁的,而是被魔鬼。 斥候快速穿插,寻找到蓝巾军的踪迹,可当剿匪的队伍赶过去时,马匪早已跑得无影无踪。带着精甲骑兵闯入大山,却找不到敌人,浑身力气没地方使,真是让彭廷玉头疼。再这样下去,别说两个月,就是半年也回不去京都。 队伍驻进村寨,彭廷玉正在等斥候的消息。这时听门兵来报,说有两名女子来找。彭廷玉以为是来卖艺的,便说不见。可门兵刚走出去,就被人一脚蹬了回来。这一脚蹬得很猛,那铁甲小兵几乎是横着飞回来的。顿时引起其他卫兵抄起了刀枪。 彭廷玉抬头一看,是两名佩刀女子,一看打扮便知是江湖人,而此时她们的刀还都在刀鞘里。 彭廷玉摆了摆手,示意众人不必动手,问道:“找我何事?” “我知道楚无霸在哪。” …… …… 午时,苏御离开景行坊,去户部找欧阳镜,却被告知欧阳镜托病没来。于是苏御又跑去道光坊欧阳镜的家,见到公孙大嫂和欧阳镜的两个儿子。公孙大嫂说,那个死玩意经常不在家住,他还有东宫礼官腰牌,一般都是住在那里。于是苏御又跑去东宫。 苏御走不进宫里,通报后只能坐在车里等。不久欧阳镜被两名宫女搀扶出来,像个树懒似的慢慢爬上苏御的车。一开始苏御以为他是耍活宝,所以没搭理他,可当他坐进车里时,却让苏御一惊。 欧阳镜突然瘦了许多,之前的圆脸瘦成狼狗脸,眼眶发黑,眼角低斜,一副油尽灯枯的猥琐相。他佝偻着腰,眼神呆滞,言语迟钝,不时还抽一下口涎。苏御感觉他可能是快死了。 “你这是怎么了?”苏御皱眉问道。 欧阳镜缓缓抬起头,神情有些恍惚:“昨天,赵玲珑邀请我……,她说她很寂寞……,想让我……陪陪她。结果……我就去了。” “你让赵玲珑用炉钩子桶了?” “炉钩子?不,不是炉钩子。” “那是啥?” “擀面杖。” “呵。” 都这副德行了,欧阳镜还能开玩笑。 他自己觉得有趣,还痴呆模样笑了笑,又道:“赵玲珑那浪蹄子是真会浪啊,把我撩得心尖乱颤。后来我想了想,这位浔阳郡主好歹也是亲王的女儿,万隆皇帝皇帝的孙女儿。这样说来,也值得哥哥挊一下子。赵玲珑手里也有那种药,我就让她给我煮上一碗。说好的一颗就行,结果这死妮子一下子给我下了三颗。熬煮成汤,我也喝不出个药量,结果差点要了哥哥的命。” 苏御惊奇道:“你这是服药过量导致的?看来那药确实很致命,你以后还是别用了吧。” 欧阳镜靠在车帮上,几乎是躺在车板上。他想把一条腿搭在对面的长凳上,可他努力了两次,那条腿也没抬上去。后来他放弃了,就保持着几乎是一个瑜伽的姿势说:“不,我要干太后,这是我的梦。” “好了,好了,咱不说这个。”苏御直言道:“李家货栈后面的三进院卖给我,如何?” “你要干什么?” “把华州的家搬过来。” “哦…”欧阳镜突然坐了起来:“唉,劲锋。你那个股票计划我看过了,我觉得很有赚头啊。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搞?” “这事我说了不算。” “那谁说了算?” “太后和孟相。”苏御耸了耸肩:“税改阶段,太后忙着呢,她没时间搞新玩意儿。另外我看得出来,孟相不看好股票。所以我已经不打算再坚持了。如今我正在搞商业税改计划,但也要等上一两年,时局稳定了再说。” “哦…”欧阳镜耷拉脑袋半天不说话,苏御还以为他睡着了,可他突然抬起头道:“劲锋,我还是想要房子。” 后来苏御带着欧阳镜去看那些私藏房产。苏御并没让欧阳镜吃亏,甚至从估价来看还让欧阳镜赚了一些。完成交换之后,苏御手里还剩下十套房产,这还包括通济坊的那座五进五出的大院。也就是圣火教原来的总坛。 以前那里给张密和文忍住着,还住着一些圣火教弟子。可后来张密不知从哪里弄了些钱,就把大伙儿搬走了。毕竟通济坊是洛阳城里最西南角的坊,那里又脏又乱,稍微有点钱的人都不愿住在那里。 同样苏御也不想让苏家人住在那里。但苏御觉得那里拥有巨大的升值空间。据太后说,要在通济坊右边的坊建新市场,称之为西市。如果真的建立起来,那可就太好了。西市正对这厚载门,那里必然成为交通便利的货物集散地。或者说成为洛阳城批发市场。而附近坊市的房地价格一定会猛增。 苏御把这个消息告诉欧阳镜,欧阳镜说,要把手里的三亿钱全砸进去。随后欧阳镜托着半死不活的身体来到郡主府,把他存在清化坊的钱取走。此时唐灵儿富得流油,拿钱倒也痛快。但据说唐振又制定了新的还债计划,估计用不多久唐灵儿的账上又会紧巴巴的。 随后苏御去唐府地牢见到卿水兰,对她说,你不要害怕,将来我就会放你出去,而且还给你找个好人家。 卿水兰半信半疑,坐在牢笼里哭。 后来苏御送了她一套棉被褥,还给狱卒丢下些钱,让狱卒照顾她饮食。 这些都忙完,已到酉时,苏御觉得一阵头疼。这样天天去见太后,实在是禁锢人的手脚。好像有无形的枷锁,牵着人不能自由活动。想干什么都要计算时间,真的有些烦。可这话不能与太后说。苏御觉得不舒服,可太后却觉得这样很好。真的是有事没事她都能说出很多话来。大到军事国策,小到家长里短,就没有她不能聊的。她也不嫌腻。 “太后吉祥。” “御弟快坐,我正有好消息告诉你。”曹玉簪案前有成堆的待批文件,她指了指右手边的那些道:“正如你说,之前的乱象是因为宣传不够造成的。士族鼓动不明真相的百姓造反,对抗官府。不过现在好了,当百姓们知道士族大户的土地将白送给他们,他们竟然跑去玄甲军营里送粮食。都争抢着让军队快去他们那里进行税改。士族的武装就这样土崩瓦解,玄甲军已经不用打仗了。呵,正所谓得民心者得天下,我觉得这次税改一定会成功。” 太后笑得像花一样灿烂。 苏御也憨憨的笑了笑。 太后觉得形势大好,甚至懒得看那些奏折,而是让曹小宝和孙不媚帮她看。曹小宝因为认识字而感到骄傲,可孙不媚却还在学习阶段。一边翻看词典一边看奏折,速度很慢。但曹玉簪看起来并不着急,因为曹小宝说,这些奏折都是报喜的。既然报喜,还有什么好看的呢,画个圈就行了。 天赐帝活着的时候曹玉簪很勤奋,可现在苏御认为她的工作态度有问题,照比唐灵儿差多了。长安郡主案前文件堆积如山,她都要亲自阅览。以前甚至连酱油铺豆腐坊的账她都要看。现在小账交给林婉,而林婉也是一个相当不错的秘书。可曹小宝这奸诈的货色,让他批阅奏折,实在是取乱之道。 但曹小宝是太后的绝对心腹,苏御不可能说曹小宝不好,否则很容易里外不是人。幸亏曹玉簪不是当朝唯一掌权者,否则真的应该想想办法提醒她一下。现在这个阶段,还有曹圣盯着她,若发现问题曹圣自然会冒出来,而不是苏御越俎代庖。 随后苏御与太后聊起了西市的事。太后态度坚决,说一定要把南城搞起来。否则南城太穷,每次路过那里,都会觉得城市破败,这哪像个泰平盛世应该有的样子呢。另外这件事已经得到了丞相府的认可,孟相已经开始与工部和户部商谈此事。 得到准确消息,苏御跑回家:“灵儿,拿钱来。” “干什么?” “买房子去。” “买什么房子?” “厚载门到神都苑之间所有坊市的房子都可以买。” 唐灵儿皱眉:“《太平之盟》里有规定,唐孟西门三家不可以购买外坊土地和房屋。怎么,是你自己要买?还是用别的人名字顶替?可那破地方的房子有什么好买的?” 苏御笑着说:“太后要把厚载坊改成西市,附近坊市的房价一定会涨的。” “西市?建了吗?” “还没。” “那太后变卦不建了怎么办?” “不会的,太后决心很大。” “我觉得没准。前几年陈太后还要改永通坊呢,结果没改成。好多人去那里买房子,价格飙升,可现在都烂手里了。” 曹玉簪是不达目的不罢休,可唐灵儿却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唐灵儿看着很高傲,富有攻击性,其实她是一个非常保守的人。她连骂人都不会。就好像在街上被车溅了一身泥,她只会干瞪眼。这种人缺乏冒险精神,可用来守业倒是一把好手。 让她出大钱是不可能了,只能退而求其次。 “给我一个亿,明年我给你两个亿。如何?”苏御笑了笑:“我知道你有私房钱,不用走家族的账目。我也不会让别人知道这件事。” 唐灵儿眯了眯眼睛:“如果干赔了,就不让孩子跟你姓。” 第四八一章 一片云仙 长安郡主府门前停着一辆豪华驷车,巨篷伞盖,黄帷包罩。 衣衫华贵的少女端坐车上,忽而抬手掀开车帘向外望去,同时用手中绢帕拭去额头汗水。盛夏午时阳光刺眼,少女眯起眼睛盯着长安郡主府的大门。纵七横七四十九颗钉的大门依然紧闭着,华衫少女满脸怨气咬了咬嘴唇。 前几日苏御在宫门口捏伤许州郡主赵檀的脚,害得郡主疼了好多天。吃几天药不见消肿,后请来正骨太医,太医说这是脚面骨错位。说话间太医趁郡主不备用脚一跺,便把郡主的脚骨恢复到原位。虽然治好,可这一下却把郡主疼得差点昏过去。 想伤情情始末,都是因苏御下手过重导致的。赵檀越想越气,便找上门来。她与长安郡主是表姐妹,其实完全没必要搞那多礼节。直接报门便可走进大门,到第一进院凉亭等候。可她偏不如此,非要等在门口,想让那入赘而来的长安郡马出门来与她道歉,并求她进门。 可唐灵儿却不打算给她这个面子,扣住报事丫鬟不让出去,也不让苏御出门去给她道歉。唐灵儿认为,平辈中姐姐为大,姐夫也应该受到相应尊重,入赘夫婿也轮不到她欺负。同时唐灵儿也不认为苏御捏伤赵檀是错的,如果不是苏御拦住她,她还会犯更大的错。她应该进来给姐夫道谢,而不是苏御出去给她道歉。 就这样,两位郡主飙上劲儿了,一刻钟过去也没有要缓和的迹象,害得苏御左右为难。早知如此,今个中午还不如不回来。 苏御站在霄凤阁二楼窗边,望见烈日下的赵檀正在擦汗。赵檀今天坐着的是亲王车驾。按理说这是僭越,可内侍省都不管,其它衙门更是装作没看见。苏御缓缓转过身来,笑了笑说:“灵儿,再这样耗下去也没什么意思。我倒是有办法既不用向她道歉,还能让她自己走进来。” 唐灵儿伏案写着什么:“休要惯着她。就不去请她,看她如何自处。” 苏御道:“我不请,我去骂她。” “唔?”唐灵儿瞥苏御一眼:“我也是为你面子着想,只要你觉得不亏,你就去。” 苏御轻步下楼,来到大门口放缓脚步,背着手怡然走出。 望见苏御出门,许州郡主下巴一扬多高,好是傲慢:“苏劲锋,你怎才出来?比那王八爬得还慢!” 苏御走到郡主面前,抖了抖袖子,缓缓抬起手,指道:“我来见小王八,自然要慢一点。若我动作稍快,担心你看不见我。” 赵檀瞪眼,趴在车窗边上,小声恐吓:“你明知我是亲王之女,你还敢骂我是小王八?那在你心目中我家父王成什么了?回头我一定告诉父王,治你不敬之罪。” 苏御笑了笑:“瞅你这小孩性儿,什么事都告诉你爹,你就是被亲王千岁惯坏了。不过在我心中殿下倒是个明白人,我猜你今日来定是遵从亲王之命向我表达谢意的。那好吧,你快下来,给我磕个头。” “美得你!”赵檀指道:“你捏伤我,你先给我道歉,我再考虑要不要谢你。” 苏御正色道:“那日若不是我拦住你,你就要去找太后胡闹。明明是我救了你,我向你道什么歉?再说,那是你家父王命我拦住你。我只是遵命行事,你怪不得我。” 赵檀拍打车窗:“爹爹喊的是皇侄,又没喊你,要你多事?你冒充皇亲,又是一道罪过。快向我道歉,否则去内侍省告你。” 苏御昂首道:“仁宗皇帝曾当着大家的面唤我为御弟。这样说来,康亲王唤我皇侄并没有错。另外你见到我,应该叫一声御弟哥哥。可你这没规矩的,怎还不下来给我行礼?你心里还有没有点长幼之分?” 眼瞅着争讲不过,郡主拉沉脸,小圆脸蛋气鼓鼓,一双弯眉倒竖,不吭声了。 苏御觉得她有可能负气而走,若是那样就太不美了。 苏御趴在车窗上一笑道:“好了,你别生气。快下车去见你表姐。你表姐怀胎三月,正是保胎的时候,不能多走动。” 赵檀凑过来小声道:“你若不道歉也行,那你告诉我,你捏我脚时用的是怎样一招?你教会我,我就不怪你了。” 搞了半天,这妮子是想来学武艺,却不想求人,反而以怒盖脸。苏御心生整蛊之意,低声道:“这功夫女孩学不成的。” 赵檀小声呵叱:“休要骗人!” 苏御傲慢仰头:“你还不信?若你真的想学,先回家准备铁砂,用火烤热,用手指戳滚热铁砂,每次一个时辰,坚持一千日,再来找我学。” 赵檀看了看苏御的手,嗔道:“你骗人!看你的手并不粗糙。” 苏御耸了耸肩:“没办法,男女有别。” 赵檀眯着眼睛,满脸不信。 苏御笑了笑道:“这样吧,你叫我一声御弟哥哥,我就教你。而且你必须知道,如果你不戳铁砂,即便练成也不会像我一样厉害。” 许州郡主憋得满脸通红,犹豫半晌,一双大眼斜了斜。 苏御背着手,不理她。 也不知后来她是怎么想的,鼓足勇气,用蚊蝇小声叫了一句:“御弟哥哥。” “大点声!我没听见!” 苏御这一嗓子喊出,把驾辕的老马都吓了一跳,不禁扭头看了看。 再看赵檀的脸,由红转白,瞪视喊道:“御弟哥哥!这样行了吧!” 后来苏御只是教她一招红黑神教入门武学“鹰爪手”就把她糊弄过去了。妮子还觉得很不错,拿郡主府的树一阵乱抓。她身上有些内力,抓了几下之后,桃树皮上留下几道抓痕。可她的这一套功法连童玺都看不上。童玺带着完颜小公主,坐在石凳上嗑瓜子,看着这个自以为学到上乘武学的郡主。 刚才教赵檀爪功时,曾碰到过她的手,感觉郡主手掌细腻柔软。看样子她与唐灵儿一样,家里长辈不让她练手上的功夫,担心把手练粗。也正因为此,苏御随便教她一招,她就觉得很不错。可这事要是被亲王和王妃知道,也不知将来会如何数落。 看见两个嗑瓜子的小孩,赵檀指着完颜清问苏御:“这是谁家孩子,怎穿着公主礼服?” 还没等苏御回答,唐灵儿从二楼窗户露出头来:“赵檀,你已进府半个时辰,怎还不上楼来?再不上来,我要午睡了。” “表姐,我在练功,现在就上去。” “以后你来我家,亮明身份直接进来便是。姐姐忙得很,没时间去门口接你。” “哦…” …… …… 京畿道会试出榜,许洛尘以第二百八十名的成绩考取贡生,美得他在家里手舞足蹈。内心愉悦无法释放,绕着家中小院癫狂奔跑十几圈,累得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这一幕把两名丑陋婢女看得惊呆,还以为这小子是高兴过头而得了疯病。 两个丫鬟去拦他,他推开丫鬟继续奔跑。看他脸色苍白,脚步踉跄。再这样跑下去非累死不可。 这时,那名从西门公子府门前白捡来的毁容丫鬟阿蛮,对丑丫鬟阿呆道:“看样子是真疯了,快去唤苏贵人来!” 阿呆滞滞扭扭:“为何是我去,而不是你去?” 阿蛮气道:“我的脸烧毁如此,不愿出去见人的。也是怕别人笑话咱家主子。而你好端端的,当然是你去了。” 丑丫鬟窝窝囊囊低着头道:“我这般丑陋,走出去也不给主子添彩的。而郡主府那可怕地方,我不敢去。” 阿蛮急道:“难怪主子给你取名阿呆,你可是真呆!外面什么风言风语你都信,唯独不信家里人的。算了,你不去我去,豁出脸面!” 阿蛮跑到郡主府找苏御。当时赵檀还没离开。苏御只说有事,便快去许洛尘家。穿过唐贤社来到许洛尘家小院。见那许洛尘还在奔跑,累得好似丧家之犬,身体歪斜,大汗淋漓。或许是曾经倒下过,还弄了一身泥土,泥土与汗水混在一起。 苏御皱眉问:“他跑多久了?” 阿蛮道:“奴离家时,许仙已跑一刻钟有余。” 自从那次苏御骗许洛尘说有山中仙人收他为徒开始,许洛尘就自称仙徒,仙号“一片云”。他在家中立下规矩,要求两个丫鬟唤他“许仙”,每日还要丫鬟在他的面烧香磕头。他说,你们两个丫鬟跟本小仙生活,沾染仙气,故而应该予我香火供奉。 “我的天,这是要把自己累死啊。”苏御嘀咕一句,随即喊道:“许洛尘,你快别跑了!” 许洛尘不吭声,继续跑。 院子不大,忽而又是一圈,被苏御一把扯住,问道:“你怎了?” 许洛尘脸色惨白,身体瘫软,呼吸急促:“劲锋,你……不要拦着我,我觉得我开悟了。奔跑时似乎能望见大海、置身苍穹。我这是要成仙啊,你快松手,不要耽误我成仙。我是太乙真人门下弟子。我要上天,去找恩师!” 苏御觉得他没疯,松手道:“好,你去吧。累死就见到了。” 苏御刚松手,许洛尘瘫倒在地,只剩下呼吸之力。 苏御一阵头疼,又觉得好笑,让两个婢女搀着他,送到屋里。好像给死人换寿衣似的,给他换了一套衣服。 丑丫鬟阿呆拎着脏衣服去洗,毁容丫鬟阿蛮给苏御烧茶。 半晌,许洛尘才坐了起来:“举人我算是考下来了,可我去哪弄房子啊?清化坊的房子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还要去找郡主批。” 第四八二章 提拔艰难 东宫,紫阳阁。 西仓掌钥太监邱垚孤零零一个人坐在阁外露台边上,手里拎着一根樱桃枝,不时摘取一颗樱桃塞进肥厚嘴唇。缓缓咀嚼,细细品咂。直到把樱桃核品得光溜溜,不剩下一点果肉,再把果核吐到身旁的小竹筒里。或许是经常重复的缘故,他已经能吐得很准。站着吐,坐着吐,甚至躺着吐,十有八九都能吐到只有巴掌宽的竹筒里。 之所以他会如此磨磨蹭蹭的吃一颗樱桃,只是因为他太寂寞,太无聊。慢慢品咂,似乎能让他感觉人生还算有点滋味。酸酸甜甜,甜甜酸酸,周而复始。 作为一名太监,他现在的生活不算差,可这并不是他想要的。 整日无所事事,有时去老上司洪盾那里献献殷勤,希望洪盾能把他调去京统。他知道京统是干什么的,而他真的是太喜欢那个地方。如果能去那里当差,哪怕是个行动队长,自己也能干得出彩。到时还有谁敢小瞧咱家?邱垚觉得,现在京统里的那些处长、站长根本不会当官。他们并没有把京统的权力发挥到最大。 “跟着洪盾也没什么前途可言。可我与苏御没什么交情,若直接去求……” 邱垚自语一句,坐在那里发呆。 现在邱垚大部分时间还是留在东宫当他的光杆仓管。整个东宫现在就剩下五个人。除了邱垚之外就是门礼太监欧阳镜、伙房太监曹训芳,还有两个负责打扫房间的宫女,秋香、秋红。 偌大东宫只靠两个宫女打扫,肯定忙不过来,所以内侍省命令三个太监也各管一摊,参与日常清理工作。可欧阳镜白天去户部上班,晚上就跟两个宫女打打闹闹的,从来不干活,而他分管的城门楼子也是两个宫女替他打扫。也就是说,欧阳镜在这里装大爷,而其他人依然还是奴才。 欧阳镜才当几天太监,他凭什么能做到如此?而我邱垚已经干了十年,才好不容易混到一把钥匙。 邱垚越想越气,但邱垚不是喜怒外露的人,他也不去别的地方说欧阳镜的坏话。他只是静静观察,一定要找到欧阳镜与众不同的地方。后来他才知道,原来这欧阳镜与长安郡马苏御是非常要好的朋友,欧阳镜还通过苏御把自己的漂亮女儿送进国公府当侧公妃。 邱垚是认识小乔的。小乔姑娘真是讨人喜欢,大家都喜欢她。她在东宫的那两个月,邱垚也经常与她玩耍。能抛弃一些杂念陪着她玩。只要能把姑娘逗笑,邱垚就感到满足。小乔姑娘身上就有那种魔力,而且随着年龄的增加,越发增强。 既然欧阳镜是苏御的朋友,这时邱垚改变了对欧阳镜的态度。对于欧阳镜睡太子榻,在榻上与两个宫女摸爬滚打的事,他都装作没看见。值得一提的是,欧阳镜现在有一个外号,叫挊哥。具体因为什么而得到这个外号,邱垚也不是很清楚。据说他的手指很厉害,还听说欧阳镜吃鱼很厉害。他吐出的鱼头几乎是一个完整的骨架。就好像舌头上长了毛刺儿似的,把鱼骨刮得干干净净。 “阿邱,你好清闲啊。” 这时从门口走进来一个人,是洪盾身边的小太监。如今小太监跟随洪盾,也混了一身京统监军卫服装,看起来比自己的蓝布太监袍子好看多了。 小太监见到邱垚也不再像以前那样行礼,也不肯像以前那样对邱垚使用敬词,而是很随便的口气说:“洪公公说了,要你把龙姑娘放了。” “为什么要放?” “公公没说。”说罢,小太监扭头就走。 邱垚盯着小太监的背影,暗暗咬牙,可他什么也没说。 邱垚来到紫阳阁地下密室。那里关着一只“小母豹子”。虽然龙姑娘被囚禁,可她的脾气依然很大。只要有人进来,她就发出咆哮叫声。可这里是与外界隔绝,就算她喊破喉咙也无济于事。 “别叫唤了。你再喊我可就不放你了。”邱垚拎着钥匙,站在牢笼前面。 龙紫嫣双手抓着铁栏杆:“那个昆仑奴哪去了!我要杀了他!” “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杀我们洪公公。你要知道他只是在给别人办事。就好像我一样。我在他面前,我就是个奴才。而他面对他的主子时,他也只是个奴才。你跟一个奴才较劲有意思吗?你说呢,龙姑娘?”说话间,邱垚打开牢笼。 龙紫嫣瞪着眼睛冲出来,伸手薅住邱垚的脖领:“那他的主子是谁!” “呃…,你猜是谁?”邱垚小心翼翼地拍了拍姑娘的手,示意她别太激动。 龙紫嫣吼:“是苏御吗!” “苏御……?”邱垚不知道龙语嫣与苏御有过节,可他能感觉到其中意味,于是心里一动,突然显得紧张起来,高声喊:“不是!你不要瞎猜!肯定不是指挥使大人!” “哼!”龙语嫣冷哼:“若不是,你紧张什么?” “我说不是就不是!”邱垚怒目吼叫。 龙语嫣颇显得意的一仰头,松了手:“你个笨蛋!你越这样说,就越说明是他!” “不是,不是,他不是啊!”邱垚顿足捶胸。 “哈哈哈!蠢货!”龙语嫣狂笑着跑出东宫。 姑娘跑没影了,邱垚嘴角微微掀起一道弧线。 …… …… 剿匪前线传来消息,经过长达一个月时间的寻找,彭廷玉终于找到蓝巾军主力。彭廷玉所率精甲第三骑兵团,如神兵天降,面对八百反贼如入无人之境,在瓦房寨一战歼灭匪军四百八十余人,活捉百余。 在这次围剿过程中,新兵营起到了重要作用。他们承担围堵后路的作战任务,成功阻挡突围之敌。射杀五十余匪,刀毙三十余人,还拿下七十俘虏。据说新兵营马骡骑兵队在韩坚的带领下主动出击,骁勇无比,将欲逃之匪杀得抱头鼠窜。 但令人感到遗憾的是,匪首楚无霸带领不足百人,突破五百道府兵组成的防线。楚无霸翻山越岭逃出包围圈,已流窜到了西部。据探马回报,流匪已进入关内道。彭廷玉八百里加急回报朝廷,提出彻底歼灭之请求。太后大笔一挥,再拨粮饷,命第三骑兵团继续追击,直到彻底消灭蓝巾军为止。同时命新兵营回京。太后口诛笔伐道府兵不堪重用,要求缩减编制。可曹圣没同意,兵部文件一直未能下发。 酉时一刻,后殿。 胜利消息让太后心满意足,还将彭廷玉奏折递给苏御看。苏御看到奏折里提到两名引路女子,她们为找到楚无霸提供重要线索。而她们分别是红黑神教教主雁悲鸣和四方会门主女儿萧璇。 太后赞道:“这可真是两名奇女子,仅仅两个人就敢一路追踪八百匪徒,真是令人敬佩。”太后话锋一转,面带怒色:“御弟你来说说,这道府兵为何如此不堪一击?要说平时他们军饷也不比正规军少,怎就养一堆废物?五百人竟打不过一百人,就这样让匪首逃掉。连新兵都不如?” 这是一个专业而敏感的话题,苏御觉得太后更应该去问她的叔叔曹圣。曹老爷虽然看起来是个文人,可他十九岁成为安西军监军,陪伴牧亲王横扫大西北。牧王手下一共就五个师,曹圣带领其中一支,也打过许多硬仗。后来抗胡战争爆发,曹圣更是成为玄甲军中坚力量,他可是梁朝顶级军事人才。 苏御心道:你不去问他,问我干什么? 更可怕的是,若太后先问苏御,再问曹圣。两方面对比,苏御认为自己会输给专业人士。所以他最后选择避开这个话题,而是道:“新兵营回归之后,臣打算挖掘第二特务。初步选定韩坚。另外,臣相信曹人凤在这段时间里也物色到一些人才。只要是他看好的,臣都会设置一些小官职给他们,这次希望太后通过兵部任命他们。” 曹玉簪对特务的话题一如既往的感兴趣,她立刻说道:“若是都尉以下的小官,我给你直接任命的权力。任命公文让兵部后补也就是了。” 值得一提的是,在梁朝“都尉”是一个小官,这与唐朝大不相同。按照苏御的理解,都尉就是营级干部,都尉长是团级。 苏御又道:“韩坚不同于曹人凤,收他需要太后配合才行。” “哦?说来听听。” “韩坚生于豪门望族,这种人哪怕从小接受良好教育,但他依然会觉得自己是天之骄子,自视甚高。若再让他事业顺风顺水,会让他觉得理所应得。故应该给他创造些困难。比如这次剿匪中他有立功表现,本应该适当提拔,可臣打算让第三师诸位长官与臣配合,给他唱一出连环戏。” “详细说来。” “臣出面为他提请官职,却要连连受阻才行。在军校,有林丛虎、龚瞪、柳允阻挠。在京统有洪盾、杜显贵刁难。在金吾卫总衙先后有赵亚夫、赵礼、赵文、石虎、万长槊对他提出质疑。而整个过程都要让他参与,让他碰得灰头土脸,这时再有太后出面恩赐官职。这样一来,韩坚知道升职艰辛,也感受到了太后的赏识和恩宠。” 太后笑了笑:“而你一路帮着他,倒也建立师徒之情。” “太后英明。” 曹玉簪皱眉想了想:“洪盾、赵亚夫那边都没有问题。反而是军校那边有些复杂。林丛虎、龚瞪、柳允,分别是张赵曹三人旧部,我还要去找他们三个谈。怪麻烦的。不如只选柳允一人就好了。反正最后决定他官职的人是我。随便柳允上报什么,我都可以不提拔他。” 苏御点点头。 曹玉簪一皱眉:“咦?说来说去的,那你打算在哪个环节与他说特务的事?” 苏御道:“在他连续碰壁之后,见太后之前。” 这次谈话是愉快的,太后也没出什么幺蛾子。太后脸色很好,红扑扑的,一副容光焕发之相。趁太后高兴,苏御与太后要来两面功德牌坊。太后说没钱。苏御说,只消太后答应,让红黑寺和四方会自己出钱去建。太后说,功德牌坊不是贞洁牌坊,不允许百姓私建。鉴于这次是两名奇女子为国立功,倒也算是功绩可表。但也只能建二柱单层的木牌坊,不能再高了。 苏御拜谢告辞,带着太后的批示去礼部办理手续,只等明日去红黑寺和四方会联络。 平时雁师姐淡泊名利,但对于这件事,想必她一定是高兴的。把这道牌坊立在聚奎山红黑神教大门前,真可谓光耀门楣。而获得这道牌坊并非取巧,这是雁师姐为国立功,用命、用武艺、用胆量换来的。 第四八三章 几斤几两 花落,果生,树枝上挂满青桃。 六岁的男贾小公主举着粉嫩小手,指着青桃问苏御,什么时候能摘了吃?苏御笑说,等到立秋就能吃了。小公主又问,什么时候立秋?苏御说,等你的松狮小犬长大的时候。完颜清瞅了瞅她的爱犬,指问道:你什么时候能长大?松狮犬歪了一下头,趴到地上摇起尾巴。 早饭后小公主背着苏御送她的小书包上学去了,她一如既往的爱护她的书包,不允许别人帮她背着。现在的完颜清看起来更像个汉族公主,她已融入到汉人的世界里,穿着的也是汉公主的服装。每日与唐氏门阀的贵族子弟一起去念博士那里读书。 听说小公主的学习成绩不大好,而且颇为好动,每每下课她都是最活跃的,可一旦上课她就打盹。当听到念博士说出“放学”两个字时,她准是第一个跳起来,背上小书包就跑。据念博士说,完颜清脑瓜很灵,而且颇有悟性,但她厌学,白瞎了这个好苗子。但念博士并不会此感到很遗憾,他常道:女孩子认识字就行了,反正也不用去参加科举。 念博士偏心,只对男生要求严格,背不下来就打手板那是毫不客气。而众多女孩子当中,唐小兔的成绩是最好的。据说就像唐灵儿小时候一样,要强而专心。 早餐结束,苏御起身走向郡主,一手扶住她的脖颈,与郡主夫人贴脸道别。以前唐灵儿不适应这种道别方式,时而用手去推。可现在她已经习惯,甚至主动迎合。 京统指挥使的护卫队从国公府门前路过,恰巧唐振要出门。当时唐振正骑在马上,史进冲甄霸道贴身保护,大司马骑兵卫队密集随行。身材高挑的锦衣婢恬静从门里追了出来,不知把什么东西塞进唐振手里,唐振往兜里一揣就打算离开。十八哥身形矫捷,相貌俊朗,精神抖擞,胯下“追风火焰兽”价值千万。当他蹬上马时,总会给人一种吕奉先胯赤兔的既视感。 苏御在望唐振,唐振抬眼望见苏御,苏御挥了挥手,唐振还以一指。国公爷的潇洒一指,就算是打招呼了。 来到京统,迟到半刻钟。洪盾眯缝着母狗眼,拿出红色小本子记录下“苏御迟到一刻钟”。 对于洪盾的这种小动作,苏御觉得可笑,甚至觉得他很幼稚,懒得搭理他。 苏御来到自己的办公室,刚坐下,邱垚就快步走了过来:“给指挥使大人行礼了。” “有事?”苏御指了指一旁的椅子,示意邱垚坐下。 “无甚大事。只是来提醒一句。”邱垚没坐下,而是向门外望去,他似乎是在躲着洪盾:“龙紫嫣已被放出。” 一件小事而已,苏御不明白邱垚为什么搞得神秘兮兮的,只是随便“哦”了一声。 见苏御不是很重视,邱垚强调道:“咱家放她走的时候,姑娘好像……好像对指挥使大人不太满意的。我已经跟她说了,囚禁她不是指挥使大人的意思,可她好像对您有些误会。还嚷嚷说要去找您。咱家看那丫头毛毛躁躁的,生怕去找指挥使大人的麻烦。故而过来提醒一句。” 苏御笑了笑:“那丫头被她叔叔惯坏了,而且我感觉她脑子好像不大好使,是个混蛋姑娘。之前我与她有些小小过节,便一直记恨在心,非要跟我比武不可。没事的,我心里有数。” 苏御掏出两块银币递给邱垚:“多谢邱公公提醒,拿去买些茶喝吧。” 邱垚连忙摆手道:“提醒指挥使大人,是奴家的分内之事,怎好收礼。” 苏御还在推让。 邱垚却突然跪了下来。 苏御略感疑惑,伸手去扶他:“邱公公快起来,若有事相求,请直言。” 邱垚担心被洪盾看见,语速很快地道:“奴才曾有幸拜读苏大人所书文稿,也曾听过您召开的大会。奴才对苏大人的布局佩服得五体投地,可奴才发现这帮处长站长们,没有几个能真正能领会苏大人意图。他们就好像一群牛羊,苏大人需要赶着他们走才行。可奴才以为,他们这样做就错了。” 他这番言论倒是引起的苏御的兴趣,不禁问道:“那你以为如何?” “奴才以为,苏大人的布局应该分三步来执行。第一步,收集所有军官的资料,一定要做到详尽,一旦抓到把柄就攥在手里。第二步,适当约谈军官,但不要让五大将以为我们京统站有控制军队的意图。第三,若太后有一天要开始大规模整治军队的时候,咱们京统能拿出一些像样的手段,制住那些军队。即便不能为太后办事,也要让他们瘫痪。说到底,咱们京统的对手不是各师将领,而是五大将!” 苏御颇感兴趣,可这时听到洪盾的嚷嚷声,看样子他又回来了。 苏御道:“晚上去我家里谈。” “喏!”邱垚深施一礼,快速离开。 …… …… 晌午时分,一名身材修长的紫衣少女出现在红黑寺大殿门前。姑娘俊美,可她头发蓬乱,面带怒色。她的衣衫本是上品绸缎,可看起来却颇显污秽,就好像刚从猪圈里滚了一圈似的。 “这位女施主,是来拜神的吗?”一名黑袍知客僧迎了上来,行礼问道。 “拜神?”紫衣少女指着神殿里红黑二神道:“两块破泥胎,有什么好拜的?” 知客僧脸色一沉。 紫衣少女冷哼一声:“苏御什么时候能来?” 知客僧道:“不知姑娘在说什么,现在请你离开这里。” “给脸不要脸!”说话间,少女抬手就是一巴掌,打向知客僧脸颊。可知客僧身上也是有功夫的,猛地向后一闪,躲过一掌。少女不依不饶,脚步跟进,又是一掌。知客僧再退一步。 简短说来,龙紫嫣连续打了两掌三拳,都被知客僧躲过。 知客僧连让五招,可她还要动手,这时听身后传来另外一名少女的暴喝声:“何人来我寺撒野!”这名少女一身劲装,浓眉大眼,一双长腿,脚下生风奔跑而来。她身后跟着一名疯疯癫癫的男子,好似愤怒的公牛。 她来到龙语嫣身前,指道:“咱红黑寺的男人不与你计较,你来碰我试试!” 龙紫嫣回头瞪视一眼,二话不说,一脚蹬出。 谭沁儿猛地向后一跃,站定,挽了挽袖子:“今天谁也不许插手,让我与她单独较量!” 就这样,两个暴脾气的少女各施拳脚斗在一处。疯奴站在一旁喘粗气,却不敢违抗谭沁儿的命令。 当时屠彪正在后院教孩子们练武,听说沁儿与一名陌生女子打了起来,他带着杨雕、戴鹤等人来到大殿门口。 当时两名少女正打得劈啪作响难解难分。 在苏御看来,谭沁儿和龙语嫣这两个丫头的武功都是半瓶水。说她们不厉害,一般人治不住她们。若说她们是高手,又有些违心。但这两个姑娘都有同一个特点,对自己的武功充满自信。尤其是龙语嫣,这姑娘似乎有些痴妄自己是天下第二的高手。 屠彪先是皱眉看了看,后来发现这名上门挑衅的姑娘只是外家路数,内力不高。她手里没刀,就不厉害。赤手空拳,打不坏稍有内力的沁儿。见沁儿不会吃亏,屠彪便不去拦着,而是拿打斗中的两个人给孩子们讲解起来。哪一招用得对,哪一招用得不对。 这两个姑娘都是不服输的性儿,像两个斗殴的猴子似的窜来跳去。忽而碰到一起,噼里啪啦几招,也不知是谁打了谁,也不是谁占了上风。反正姑娘们一招一式都打得有模有样。一看就是把式练得很好,却不得要领。这要是碰见高手,可能三招之内就能将他们制服。若是顶级高手,一招就躺下了。 这二位今天可算找到了合适的对手,各自打得兴起,喝止不住。谭沁儿呼喊,不许别人帮忙,今日一定要揍这妮子一顿不可。咱红黑神教一向就这规矩,有女子挑衅,就要用女子应战。当年不可一世的夜无良“九转莲花”花千束下战书,就是神教女刀客雁悲鸣出手毙了她。 二女打得激烈。 这时红黑寺门口驶来一辆马车,车前车后一群人。一红袍男子下了车,不是旁人,正是苏御。苏御安排护卫们在红黑寺内客房休息,随后一个人走向大殿。却见到一群人在围观两名少女对打。凝眉一望,是沁儿和龙紫嫣在打。 一阵无语,随后苏御站到人群里看起了热闹,他也不吭声。 打了许久,龙紫嫣发现这样打分不出胜负,时不时的还要被对面少女扇两个耳光,蹬上几脚。她也打到谭沁儿几次,可是这样互搏,真是让龙姑娘越打越气。她突然后跃,聚气,只见少女掌心冒起黑气来。谭沁儿不管不顾,突进而来。 苏御一惊,“沁儿,不能与她对掌!”说话间苏御一个突进,身形已来到龙紫嫣面前,一巴掌甩出,将龙姓少女泛黑的手弹开。紧接着一脚蹬出,把龙紫嫣蹬得趔趄。 “你怎么会《摧心掌》?”苏御逼近少女。 少女刚要说话,苏御又一巴掌挥出,拍在少女脑门上:“想用毒掌伤人?” 少女气恼,瞪视欲骂,苏御又一脚蹬出,把少女蹬得倒退:“你叔叔会教你如此下三滥的功法吗?” 少女刚站稳,苏御又一巴掌迎头拍来,“还想用阴招?” 少女来不及回答,苏御又一脚蹬出:“你还打不打了?” “打不打,打不打了?”一巴掌,又一巴掌拍在少女脑袋上,把少女打得天旋地转。 紫衣少女胡乱挥拳,苏御掐住她手腕又是一脚蹬出:“三番四次,没完没了,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就这样轻描淡写的一巴掌一脚,将少女从大殿门口打到寺院门口,又从寺院门口打回来。姑娘气得要命,张牙舞爪。她想还手,可她的每一招只能发出一半,就被苏御打断反击。终于把姑娘打得没心气儿,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第四八四章 掉进去了 天阴沉沉的,肉瘤般的厚重云朵紧贴着地面从南到北压了过来。只有几道阳光穿过云层缝隙,形成利剑般的光束,而光束还随着云层的移动而快速变幻。看这气势,有如大妖降世,带领无数小妖恶狠狠扑了过来。对于这种天气异象,梁朝人感到恐惧。可苏御却背手仰头,望着这万丈光芒刺破苍穹的壮观景象,简直是美不胜收。 少女哭着哭着突然跳起来,指骂道:“红黑神教一群男人欺负我一名女子!待我告诉叔叔,来灭了你们!一群王八蛋!” 骂了一句她就想跑,可苏御觉得这次不能再让她跑掉。这姑娘身上有一股没完没了的劲儿,也是挺让人头疼,现在是时候结束了。于是命人把她逮回来,丢进之前关鬼无仇的铁笼子里。随后苏御去与屠彪说话。 谭沁儿蹲在铁笼子前,用小竹竿桶龙紫嫣,撩猴似的把龙紫嫣气得哇哇暴叫。疯奴蹲在谭沁儿身边傻笑。他也想找跟棍子去桶,却被沁儿拦住。这家伙手上没轻没重的,若是被他捅一下,可能就把龙姑娘给串糖葫芦了。 苏御与屠彪说完话,背着手走过来,听到谭沁儿在逼问龙紫嫣,那臭名昭着的《摧心掌》是从哪学来的。可龙紫嫣不肯说。或许她也觉得用那一招不光彩,一脸怄气而沮丧的样子。 “我发现你挺坏呀,你还对我用那损招?怎么样,你是不是觉得打不过我了,才出此下策?”谭沁儿用竹竿威胁着说。 龙紫嫣抱着膝盖坐在笼子里,歪着头,不吭声。 “你说不说?”谭沁儿用竹竿桶她。 “沁儿,够了。”苏御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金币递给沁儿:“去,给她买套衣服换上。” “什么!?”谭沁儿叫道:“让我给她买衣服?把她美出鼻涕泡来,我才不管!” 苏御冷着脸。 谭沁儿仰头眯眼:“哎,苏劲锋,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为什么要给她买衣服?” “不买算了。”苏御一扭头:“我去找戴鹤,她们两个体型相似,让戴鹤按照自己的身形去买,正合适。” “唉!苏劲锋,你给我站住!”谭沁儿劈手夺过苏御手里的钱:“聚奎山的姑娘太单纯,容易被骗。还是我去吧。” 苏御笑了笑:“记得买紫色的。” “为什么是紫色?” “我觉得她喜欢紫色。” 谭沁儿站住脚,偷瞄似的眼神,抬起一根手指在自己的鼻子前面指着苏御:“你就是那种最坏的男人。” 谭沁儿带着她的疯奴走了,苏御搬来小木墩,坐在笼子前面,看着笼子里怄气的少女。 虽然姑娘长得非常漂亮,一身飒气,可她却是个空瓤葫芦。与这种浑人讲道理无异于与史进冲讲道理一样,能讲明白就怪了。对付他们这种人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讲道理,但要投其所好。比如窥见她的某种思想,不要逆着她来,反而跟她一起说些混蛋话。当她觉得你与她是一路人的时候,她就觉得找到朋友了。 苏御盯着她:“你是我见过的漂亮女孩当中最混蛋的那个。不过我倒是觉得你将来一定能成为像你叔叔一样的豪侠。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假以时日,天下没人能拦得住你。” 苏御开始说违心但却有用的话,定下“漂亮”“豪侠”两个调调之后,再准备踩她。 少女瞪视:“既然你知道我和叔叔的厉害,你还敢把我关起来?!” “我不把你关起来,你能认真听我说话吗?”苏御捡起谭沁儿丢下的竹竿,在铁笼子上敲了敲:“今天我把你关起来,这也是为了你好。你知不知道你一阵作死,给你叔叔带来多大的麻烦?为了你,你知你叔叔都干了些什么?你让他身受重伤,差点没命!你还好意思叫他叔叔,你的脸皮有多厚!若你是我的侄女,我就把你的脸打成猪脸!天下也就只有龙啸天那样的人物才能惯出你这样的混蛋侄女来!” “叔叔又受伤了?”龙紫嫣抓着铁栏杆:“叔叔在哪!快告诉我叔叔在哪!” “我不知道你叔叔在哪,但他为了找到你,树下很多敌人。而且各个都是有背景的狠角色。”苏御把竹竿丢给龙紫嫣:“如果我是你,我就用这竹竿敲自己的头,给叔叔赔罪。你,给一位英雄拖后腿了。” 苏御并不觉得龙啸天是英雄,但对着这位混账少女却一定要这样说。在这个前提下,如何数落她,她都会觉得苏御与她是拥有相同认识的人。对叔叔的承认,就是对她最大的褒奖。 随后他们两个你一言我一语,好似吵架又不是吵架的聊了起来。龙紫嫣骂苏御小肚鸡肠,公报私仇,竟然用一群太监把她抓起来,还关进了地牢。苏御说,关你的地方是东宫,你认为我能调遣东宫的太监吗?天下能调遣东宫太监的男人只有两个人,一个叫皇帝,另一个叫皇太子。 “别蒙我了!现在皇帝才几个月大!他会说话吗!” “一定是男人下命令吗?女人不行吗?你脑子里是不是只有一根弦儿?”当苏御觉得她情绪稳定的时候,取出钥匙,打开牢笼:“你走吧。以后别来找我们的麻烦。我们好怕你啊。再把你叔叔引来,我们就都死翘翘了。” 少女冷眼盯着苏御,她觉得苏御是在耍花招。她眯了眯眼睛,先不动,好像是在聚集内力。突然爆发,撞开笼门,噌的一下就飞了出去。梯云纵,草上飞,在后院跳来跳去,仿佛在躲避身后之人的追击。可苏御一直坐在那里没动,还说了一句:“喂,你小心点,再向左边一点,你就……” 苏御的话还没说完,姑娘就掉进了陷阱里,盖板翻转,把她扣个严严实实。 听到盖板下面传来少女的咒骂声和咳嗽声。 苏御慢步走过去,蹲在陷阱旁边:“姑娘,你运气是真好。以前这陷阱里还竖着刀枪,现在沁儿担心她的疯奴掉进去,据说换成了别的。来,让我打开看看,换成了啥……” 苏御刚刚掀开一道缝,恶臭扑鼻,就是粪坑的味道。 “呃……,你还能上来吗?”苏御把着翻板,看着半边脸都是绿粪的龙姑娘。 …… 给姑娘烧水,洗澡,再把戴鹤的旧衣服给她找来一套。戴鹤那套旧衣服是从聚奎山带下来的麻布衣衫,教派里发给低阶弟子的。可苏御却给了姑娘两块银币,算是买她的衣服。戴鹤不要,后被苏御强塞到兜里。大姑娘美滋滋跑掉了。 苏御来到屋门前,把衣服放到窗边:“喂,你自己来取。” “你离开远一点!”屋里传来跳水的声音,紧接着是姑娘的一道鹤唳般的叫声。 “我已经很远了。”苏御懒洋洋地说。 “再远一点!” “我已经离开院子了!”苏御站在距离门口不到一丈的地方,模仿遥远的声音低喊。 少女动如脱兔,推开窗户一道缝,白臂一闪,将衣服抓了进去,她还不忘了再往外瞄一眼,结果发现苏御就站在门口坏笑。 “臭流氓!”关上窗户她还在骂:“臭不要脸的,等我出去挖了你的狗眼!我再叫你笑!” 过了一会儿,窗户又开了,她把头探出来,左右看了看,没人。 “喂!你跑哪去了?” “我在这里。”屋顶传来声音。 龙紫嫣扭头望向房顶,苏御正趴在房檐向下看着她。 姑娘眨眨眼:“你上房顶干什么?” “狗眼不是看人低么,我只有站在高处才能看到你。” 姑娘被苏御逗笑了,可她拉不下脸来,只是咬了咬嘴唇。随后她踹开门,大踏步走出来,指道:“你下来!” 苏御坐在房檐:“这是我的地盘,我爱在哪就在哪,你管得着吗?好了,现在我打算放过你了,你走吧。” “不行!” “为什么?” “你还没赔我衣服!” “那你现在是光着的吗?” “就这?”龙紫嫣扯着衣服领说:“粗麻布的?” 苏御跳了下来,拍了拍手:“那你说说看,我凭什么赔你衣服?” “你说的,这是你的地盘,我掉你家陷阱里了!” 苏御走到姑娘身前:“我家陷阱是为了防贼的。你个小贼掉进去,带走好多大粪,我还没跟你要粪钱呢。” “你……!” “你什么你?乡下掏一缸粪还要给一个钱呢,你少跟我装城里人说你不知道。”苏御伸手道:“给钱!” 少女咬牙切齿,可她却发现自己不是很生气,一跺脚,坐到木墩上。 “唉!别坐!” “噗咚!” …… 姑娘又掉进去了。这次她不嚷嚷了,狼狈不堪地爬上来,再去洗。姑娘懊恼极了。 其实这次苏御有时间提醒她,可苏御却故意停顿了三秒,或许是二世子上头导致的。 谭沁儿买衣服回来,把衣服和剩下的钱都丢给苏御。 苏御翻了翻衣服,又看一眼沁儿。给她一块金币,相当于一千钱,可她只花了三百。 苏御一阵无语,苏御本意是:给你一千,你就去买一千钱的衣服。可沁儿说,凭什么给她买那么好的衣服? 后来苏御没要那七百,送给沁儿了。 当龙紫嫣换上新衣服的时候,看起来也不是很高兴。苏御又给了她一块金币,并说道:“沁儿是苦孩子出身,花钱一向节俭。你不能怪她。” 龙紫嫣接过金币,有些犹豫:“我会还你的。” “不用,送你了。” 姑娘大眼闪了闪:“那你能不能多送我点?” 说完,她还笑了笑,咬了咬嘴唇。低着头摆弄金币,还有些不好意思了。 苏御又抓了一把钱给她:“这是送你回独孤山的盘缠。凭你现在的能耐,想闯荡江湖还是差了点意思。回山里再练几年,把独孤前辈的能耐都学来,到时再来洛阳找我切磋。无论输赢,到时候我都送你一件好衣服。” “这是你说的。” “嗯,我说的。” 第四八五章 老奴陈逊 普通车马很慢,但军车的速度很快。一路打马扬鞭,扬起飞沙。偶遇小石,车夫也不减速。能躲就躲,躲不开就正面冲过去。车身颠簸侧倾,把车里的人颠得离座而起,很快又跌落而下,硌得屁股生疼,感觉大胯都松了。 车里有老有幼,怨声一片。78岁的苏家老奴陈逊,正用瘦弱的双腿给苏家五小姐当肉垫儿,生怕9岁的苏小巧吃不住颠簸之苦。 刚才这一颠,把五小姐颠得闷哼一声,老奴很是心疼,不禁向车前挪了挪,伸手掀开车帘对车夫喊:“我的天呐!兵小子能不能慢点?老夫的骨头都要颠散架了呐!” 军驿车夫道:“老人家多担待,军驿有规矩,若天黑之前不能赶到下一驿,咱就要挨鞭子了。” 陈逊叹了口气:“咱也曾是嘉峪关守将身边伙夫,倒是知道军中规矩。” 老奴放下车帘,对怀里五小姐笑了笑说:“军驿误了时辰,车夫一准要挨打的。咱也要体谅人家。小姐再忍一忍,一会有烤鸡吃。” 苏小巧赖在老奴怀里,闭着眼睛装睡着。若她睁开眼睛,生怕三姐苏小桃训斥与她,并让她坐到硬邦邦的车板上去。 小家伙只等着到站再醒来,快点吃上烤鸡。还盼着去洛阳见到大哥苏御。一年半没见到大哥,小妹甚是想念。小巧经常说:大哥在家时最宠小五了,要什么都给买。大哥还曾说过,一定要给小五买街上最大的那串糖葫芦,华州最甜的酥糖,全国最软的柿子。 也就是五天时间,神策军的车队就把苏集、苏小桃、苏小英、苏小巧和家里五位老奴送到洛阳。这一路颠簸,可把九个人颠得不轻。来到景行坊李家货栈门前下了车,感觉两腿发软,双脚发麻,身上飘忽,仿佛置身云端。 苏御接到消息,正在赶往李家货栈。此时车上还有老黄、童玉、小嬛。 还没见面时,苏御就开始说自己家人的名字。这时小嬛问苏御,当初不是说有一个叫小沁的妹妹么,为什么没来?苏御说小嬛记错了。小嬛挠了挠头,觉得有些委屈。她还清晰地记得,去年的这个时候苏御曾经说过。可现在郡马爷不承认。 “郡马爷又在骗人!哼!”头扎双髻的小丫鬟抱着肩膀,歪着头,老大不高兴的。 童玉嬉笑道:“小嬛,就算郡马爷骗你也是你的福气,换了旁人,咱家爷都懒得理。” “要你多嘴,好像我不知道似的。”小嬛翻白眼。 “唻唻唻!”童玉做鬼脸。 苏家大妹和二妹已嫁在华州,所以没跟来。苏御担心娘家人搬走后两个妹妹缺少照应,于是给两个妹夫写信,还送去一些钱。现在亲家们都知道苏家大郎在洛阳发了财,还当上官儿,据说还是太后座前红人。此时两个妹妹在婆家的地位直线上升,可以说除了家里的老太太,就是她们最扛得起一个“威”字。 “哎呀!老奴给大少爷请安了!” “你们快快起来,都好大年纪了,不要再行这般大礼。” 苏家人站在街边,翘首以盼,当他们见到威武的京统卫队,和一身二品官袍的苏家大少爷时,心情激动,与有荣焉。一起扑倒在地给大少爷磕头。苏御不忍心见白发苍苍的老奴们跪在地上,逐一扶起。 老黄与众老奴握手说话,相叙离别之苦。这时苏御突然想起老吕来。鼻尖一酸,眼眶微红。心里说不出的难受。若老吕也在的话,一定比现在更热闹些。 三个妹妹扑了过来。小桃今年十五,小英十三,小巧最小却最是活跃,奔跑过来,抱住哥哥不肯撒手,求抱抱,举高高。大哥离开一年多了,妹妹们甚是想念,终于见面,鼻涕眼泪止不住。为什么说有女人才有家,正因为女人家感情与男人不大一样。若只看那憨憨傻笑的苏集,这团聚的味道就会少了许多。可苏御也不怪苏集,换做自己也不会像妹妹们这样满脸娇涕。 把老黄小嬛留下来帮苏小桃整理新家。而苏集作为一名男人,苏御要求他不能待在家里,让他去与李勋等人吃吃饭喝喝酒。但苏御要求苏集不要干涉货栈的事,以后你也别去货栈里瞎指挥。哥哥我会给你安排两个门面店铺,到时候你干什么买卖都行,干赔了也无所谓,只是别闲着就好。男人一旦闲着,女人就看你不顺眼,甚至还会把女人逼疯。 苏集问苏御,为什么会这样?有钱生活不就行了,她们为什么要疯? 苏御说,只要你闲在家里,女人感受就很差,所以会生气,时间久了就会疯。你看以前邻居张脚夫,成天在外面跑,女人便不与他吵。你再看对门李裁缝,明明赚得比脚夫多,可他家经常鸡飞狗跳的,夫妻不睦。不能说绝对与闲在家里有关,但八成有关。 苏集道:可我听欧阳镜家媳妇常常抱怨欧阳镜不回家,让她们过得很苦。 苏御道:那是因为欧阳镜白天晚上都不回家,而且巨富。少一样,女人们就不是这个态度了。 中午时,苏御在酒馆里把家人介绍给李家客栈二十三兄弟。喝了一个多时辰才离开,随后带着苏集和三个妹妹去拜见长安郡主。 郡主今天很给苏御面子,从东小仓挑选精美礼物送给四人,还说要留三个小姑子在郡主府住上一段时日。小桃说,知道嫂嫂忙碌而爱清净,不敢打扰,另外新搬家,家里需要照顾。郡主说,既然搬来洛阳,那就常来常往,倒也不拘于一时。 傍晚时分,郡主设宴款待。苏小巧说,嫂嫂像娘娘庙里的娘娘一样好看。这话把郡主逗笑了,郡主道:有人说你哥像玉皇庙里的玉皇,而你说我像娘娘庙里的娘娘。他竟成了我的上仙。 苏小巧听不大懂郡主嫂嫂在说什么,只是见高贵的郡主与她说话,她就喜滋滋地笑起来。宴会上,只有三名苏家女儿与郡主嫂嫂说话,而憨憨苏集却连头也不敢抬。 席散,苏御先让苏集带着妹妹们回家,随后苏御去找郡主说要把卿水兰从地牢带走,送给苏集当个妾。唐灵儿犹豫了一下,后来也答应了,让王珣跟着一起去办这事。 苏御王珣来到唐府地牢,王珣官腔道:“卿水兰,我家郡主恩慈,决定放你出去。你可知感恩麽?” 卿水兰趴在地上磕头道:“郡主开恩,奴家在这里遥望郡主,给郡主磕头了。” 王珣又道:“郡主不仅要放你出去,还答应把你送到苏家,给苏家二少爷当个妾室。你可愿意么?” “哎呦,这是真的么?”卿水兰跪在地上,盯着苏御问道:“是郡马爷的弟弟?” 苏御笑了笑说:“是家里二叔的独子,也是现在苏家的独子了。毕竟我是入赘到了唐府,总不能还去苏家当家。二弟苏集才十八岁,没有正妻。你年长她三岁,给他当个妾,我觉得倒也合适。” 卿水兰欢喜,跪行到牢笼边儿上,趴着木栅栏道:“奴家去了,还是第一房的?” 苏御笑着点了点头。 王珣却声色俱厉道:“第一房不假,但你什么出身你自己清楚。只能当妾,当不成正室。” 卿水兰脸上笑容凝滞,羞愧低头:“奴家自然知道的。” 给卿水兰打扮一番,同车赶往景行坊。路上卿水兰明眸闪动,不时瞟向苏御。有话想问,却觉得抹不开脸面。只盼着苏家二少爷与这位大少爷一样相貌堂堂风度俊雅。 将她带进苏家,苏御让小桃陪着她说说话。 随后苏御找到苏集,道:“我给你介绍个女人,我不瞒着你,她本是个弹琴的清倌,所以她没资格当咱们苏家的正妻,但当个妾倒不会有人说三道四。这女人心眼比你多,若有她在你身边帮衬,我倒也放心。今时给你找个女人作伴,将来哥哥再给你找门当户对的姑娘为妻。当然,若你有看得上眼的,你也可以自己找。” “哥,先让俺看看姑娘长得什么样呗。” “呵,跟我来。” 来到门口,苏集透过门缝看了看,惊喜貌转过头来:“哥,这姑娘也忒俊了,人家能看得上俺这模样的吗?” 苏御正色道:“论出身,吾弟是将门之后。论相貌,吾弟魁梧壮硕。我入赘唐家之后,弟便是苏家独子,拥有这般大的家业,也算是富户了。她个伎人出身,能来富贵人家当个妾,已是她最佳归宿,她还有什么好挑剔的?现在只要你一句话,愿意还是不愿意?” “中了,俺就稀罕她这模样的。嘻嘻。” “那好。”苏御拍了拍苏集肩膀:“现在家里没夫人,就让逊伯和小桃当尊,接茶纳妾吧。” 苏集高兴得直搓手。 这憨憨着急了,当天晚上就把纳妾礼办完,抱着美人到自己屋里。老奴陈逊说,咱家大少爷真是有样的,天底下再也找不到这么好的大哥了。老黄说:还用你个老鳖犊子说?咱家大少是条龙,你又不是不知道! 陈逊揪住老黄:“陈梅(陈太后)是怎么死的?” 老黄抖开陈逊:“你问我,我问谁?” “那个人怎么说?” “他不见我。” 陈逊瞪眼:“他们把陈梅弄死,那咱家少爷怎么办?” 老黄背过身去:“苏老三都放手不管了,我看你也别操心吧。操心也没用。” “那可不一定,小皇帝才几个月大,说不准哪天就夭了!” 第四八六章 壮士上路 五月初五,一年一度的“洛河神女斗彩大会”如期举行。三大艺馆的“大明星”们倾巢出动,在新中桥前高台上艳领群芳,扭腰摆胯翩翩起舞。绚丽的馆女身披彩带,飘飘荡荡犹如飞天仙子,煞是好看。虽然她们无一例外都是来自烟花之地,可当鼓乐声响起时却引来无数观者。别说那些垂涎三尺的呆汉,就是那大家闺秀小家碧玉的眼睛里也流露出艳羡之色。 相比于去年的盛大场面,今年由于缺少开元阁的加入而略显逊色。不过此时洛河北岸依然是人满为患。各位“大明星”的拥趸高举女神画像和名牌走街串巷,失声呐喊,为自己的爱豆壮大声势。 苏御看得出来,这些所谓的拥趸中,其实有艺馆花钱雇来的托儿。他们热烈、兴奋、甚至是癫狂。当他们的女神出现的时候,他们高声尖叫,嚎啕恸哭,甚至当场昏厥。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表达他们对女神的热爱,体现他们的忠心,不惜用生命贡献绵薄之力。 但说到最后,神女斗彩还是拼幕后财团的实力。会场上拼个“你死我活”,把本艺馆花魁推举成年度最佳,也将给艺馆带来无限荣誉和数不尽的金钱。 今年“斗花魁”过程中省去斗诗环节,许洛尘因此损失一笔收入。但他却不因此感觉沮丧,因为他去问苏御:恩师可赠有诗词?苏御说:没有。许洛尘得意洋洋道:咱家仙师掐指一算,就知道今年洛河没有斗诗,所以才没送诗给我。他老人家果然是厉害!呵呵!我一朵云师承在此,估计将来也有这般本领。 “咱能不能要点脸?” “唉!劲锋你何出此言?你不要以为你长得好,有钱有势,就可以糟蹋自己的过命之友。你当我许洛尘是什么人?我可是仙人的徒弟,你要对我尊重一点。另外我跟你讲,现在你对我的好我都记着呢。你等着,当我法力无边时,大相国寺里的凡羽大法师见到我,也只有给我洗脚提鞋的份儿。到那时我封你当个卷帘大将,你看如何?” “一边凉快去!” “你瞅瞅,又不敬上仙了。劲锋,你有罪呀。快给我磕个头,我就不怪你了。” 苏御去找唐灵儿给许洛尘批房子,按照西门家的要求是五进五出的大宅院。可唐灵儿说,清化坊里一共才十几座五进院落,如今能给许洛尘一座三进宅院已经很不错了。若再得寸进尺,我去找公孙氏谈谈,若她不想嫁就算了,别穷折腾。 刚把钥匙交给许洛尘,许洛尘跑进“新房”前前后后看了看,当时把他感动得要命。可不久后他好像就把这事给忘了,站在苏御面前吹牛,说他是什么“一朵云”,又什么“法力无边”。苏御哭笑不得,真想一脚把他蹬飞到房后去。 “我要去景行坊,带三个小妹去洛河边玩耍。你去不去?”苏御大拇指插在腰带里。 许洛尘一扬额前刘海:“我要去见九小姐。” “那好,你搭我车走吧。” 许洛尘坚决地道:“不!” 苏御纳闷:“为何?” 许洛尘笑了笑:“我买了一顶小轿。” 苏御一愣:“你有轿夫吗?” 许洛尘扭头指了指两个丫鬟。 苏御一皱眉:“许洛尘,做人不能太狠心。最轻的轿子也有六七十斤,再加上你这八九十斤,你想把两个丫鬟累死不成?” 许洛尘道:“我又没说我要坐轿子去。我打算自己扛一头,她们两个扛一头,我们把轿子扛到大公子府门前。” 苏御大惑不解:“那你买轿子的意义在哪?让轿子骑着你到处走?” “你不懂,这是身份的象征。”许洛尘抖动长袖:“鄙人现在是贡士,亦或称之为举人!” 苏御好一阵无语,抬起手鼓掌道:“好!好样的!你可真是让我大开眼界。我尊重你的选择。走吧,壮士,请上路!” 后来苏御眼瞅着许洛尘与两个丫鬟扛着一顶空轿子走了。那两个丫鬟单个拿出来,体重不比许洛尘低。她们两个担着一头,许洛尘自己担着一头。结果把许洛尘累得咬牙切齿,反观丫鬟却很是轻松。不过许洛尘这小子耐力还算不错,真的把轿子扛到了立德坊。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个卖轿子的木匠。 其实苏御知道,这顶小轿是许洛尘专门给九小姐买的。虽然许洛尘没说,可苏御能想象到许洛尘的心里话:到底人家是豪门望族的嫡亲小姐,来到我家,出个门什么的,总不能让俺媳妇用脚走路。 …… 苏御来到景行坊,带着三个妹妹和一众老奴来洛河边上游玩,还一路吃吃喝喝。而此时苏集带着他的小妾不知跑哪去了。陈逊说,苏集爱那小妾爱得要命,而那小妾是个有心眼儿的,苏集让小妾牵着鼻子走,反倒是给她当牛做马了。苏御道:只要二弟喜欢,就没什么可说的。若不喜欢,想牵也牵不走。陈逊说,也是这个理儿。 苏御牵着苏小巧的手走在人群里。不时买来拨浪鼓,彩风车。又碰见卖肉串的,苏小巧把玩具丢给老奴,上去就抢。抢到手就站在路边大快朵颐,专挑肥肉吃。只要有苏御在身边,她就过上不管不顾的生活,知道哥哥一定会付账。 陈逊担忧道:五小姐年纪还小,这脾气倒也让人觉得有闯荡劲儿,可也不能不管着点,若长大了也这般,那就惯坏了呀。 苏御道:逊伯说得有理,该教训就得教训。让她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是讨喜,什么是讨厌。逊伯心里有规矩,平时替我管教才好。别怕她叫唤,我心里自然有数。 陈逊笑道:不好管,不好管。看小桃、小英,天生就是听话的孩儿,这五小姐却是不同了。而且这小东西心眼儿多着呢,从华州赶来这一路上,老奴担心她颠簸,便把她抱在怀里,坐在老奴腿上。当她感觉舒服时,她就不肯走了。自己刚坐了一会儿,就说头晕恶心。可只要抱起来,她就说好多了,还一个劲的装睡着。 闻言,苏御哈哈大笑。 陈逊又道:小桃也十五岁了,大少爷不考虑给三小姐找个婆家? 苏御揉了揉下巴:嫁女先看婆,我要找个心肠好的婆婆。 边走边聊,都是些家长里短,可突然间陈逊话锋一转问道:“大少爷进京以来,可曾有亲王找过?” “亲王?” “呃…,老亲王。酆亲王那一辈的。” “没有…”苏御想了想:“至今为止,老一辈亲王当中,见面说过话的也只有康亲王赵棣。” “哦?十七王爷请少爷去的?” “不是,那日是唐府四公子拜托我办事,我才去的。” “哦…” “怎么?逊伯为何突然问这些?” “哦,没什么。一月前,街头老王与老奴拌嘴,说咱家大少爷见不到老一辈亲王。当时老奴跟他吵了一架。如今得知少爷见过亲王,那便是咱吵赢了。可惜以后回不去华州,否则见到老王,定要告诉他不可。” 苏御苦笑摇了摇头。 陈逊做得一手好菜,蒸烹煮烧、炖焖熬炒,样样都会。而且他还懂医术,会做药膳。十九岁之前,苏御几乎每天都吃他做的饭菜。家里人病了,也都是他给治。大家都说他是苏常胜将军身边的军厨、军医。 不过他再厉害,也治不好三叔的银丹之毒。苏御一直认为父亲苏常胜和二叔苏常利是吃三叔的药丸吃死的。而他们身体垮掉的时候,陈逊也是回天乏术。 …… 酉时一刻,苏御来到后殿。 当时太后的四大干将也在这里,太后正拿着马球杆在积木洛阳城上到处指挥,看样子她是想把她手里的几百亿砸在市容市貌上。可令她感到气愤的是,这四位竟然建议她不要把钱花在这方面。太后不高兴了,不过她也没说什么,只是让四位大臣退殿。 苏御觉得自己今天够倒霉的,太后心里一股邪火八成要发自己身上了。 太后坐在榻上,曹小宝递过来一盘剔掉果核的樱桃,曹玉簪用汤匙舀着吃。可她的脸色却不大好看,吃樱桃时好似嚼肉一般。 见太后不说话,苏御打算起身告辞,可苏御刚微微一动,太后却道:“泰平盛世,就应该有个盛世的样子。洛阳城里好多寺庙年久失修,我要花点钱修修,他们四个竟然变着法儿说不同意。御弟你怎么看?” “这…”苏御感觉难办,苏御心里是支持四位大臣的,可现在曹玉簪心气儿不顺,自己也不能硬生生往地雷上跳,于是转圜道:“他们四个是忠臣,也是能臣。不过呢,他们也都是榆木疙瘩,竟不能体会太后之心情。太后此举也是利国利民之举,真是百姓之福。臣愚见,应该修缮。但是……” “但是什么?” “这笔钱若是留着赈济灾民,或者用来拓宽漕运……” “够了。”曹玉簪不吃了,把玉盘放到一旁:“五个人五个花样,最后都是不同意。我一听你说‘但是’,就知道你后面想说什么。” 苏御不吭声。 太后也半晌不语,突然抓起一摞又一摞文件摔在案上:“最近有不少人举报你,说你官风不正,你看看我案上的这些奏折。都是告发你的。” 苏御抬眼看了看,竟然有三尺多高。其中有好几个红皮儿奏折,一眼看出来自京统。 第四八七章 乐在其中 最近半月以来,自称“天下第一石匠”的老黄每天早起打磨石球。一天一颗,也就蛋黄大小。别人问他在干什么,他自己也说不大清楚,只说咱家少爷自有妙用。 这日下午,苏御带着小嬛童玉大搞木匠工艺。其实三个人都不是很懂木工,可是在苏御的带领下,却总能听到欢笑之声。 苏御先去买一面矮桌,长三尺,宽两尺,也就是个棋盘大小。小桌四边钉上木围,这样便能挡住桌上东西不会滑落。再弄来一块薄毛毯,粘在桌面上,用熨斗烫平。面桌四角和两个长边中间设有孔洞,孔洞下面有网。再把老黄制作的十六颗滚圆石球绘上颜色,最后弄两根笔直木棍。苏御称之为“迷你台球”。 制作成功,端上楼给郡主观看。讲解游戏规则,并击球示范。郡主觉得有趣,拿起二尺五的球杆与苏御玩耍起来。二人在榻上玩得起劲儿,这时听丫鬟报门,说东宫太监邱垚求见郡马爷。 苏御将黑球击打入洞,便下了楼去。此时桌面上还留有五颗花球,全是郡主剩下的。郡主把手中球杆放到一旁,脸上不大高兴,因为她觉得自己输掉了比赛。 苏御带着邱垚来到小西楼。苏御刚坐下就听身后“咕咚”一声,扭头一看,邱垚跪在地板上。 “奴今日来找郡马爷,恳请郡马爷赏个官儿当当。奴虽无大才,但自比翼鸟,而不是仓鼠。不愿留在东宫浑浑度日,只愿披荆斩浪闯荡一番。在郡马爷面前,奴大言不惭地说一句话,若让邱垚去京统担任职务,一定比现在那些处长、站长更能发挥作用。”说话间,邱垚将礼单奉上。 “起来吧。” 苏御收礼单看了看,也就是些普通礼物,想这邱垚也拿不出什么太值钱的东西,苏御笑了笑,示意邱垚坐下。 邱垚再行礼才肯坐下,只是坐在椅子边上,时刻准备起身,一副正襟危坐的恭敬样子。 苏御把礼单放下:“你能在洪盾身边干十余年,而且获得晋升的机会,我相信你是有能力的。但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能力的问题,而是归属问题。” 邱垚立刻站起身,正色道:“奴以后只为指挥使大人效力,但是……” “但是什么?” “即便为指挥使大人效力,奴也不愿意反噬旧主。希望指挥使大人体谅。不过,万一指挥使大人与洪公公闹了矛盾,奴必然全心调节。” 苏御笑了笑,觉得邱垚颇有心机,就好像“徐茂公归唐不忘李密旧恩”一样。徐茂公对旧主敬重,反而更能获得新主子李渊的赏识。若投靠新主子就对旧主反咬一口,反而成了白眼狼。此情景会让苏御觉得:洪盾养活你十多年也养不熟,我还怎敢用你? 可即便他这样说,苏御也不会完全信他。苏御更相信他是在利用“徐茂公不忘救恩”这个典故来美化自己。也就是说,他对洪盾没什么忠心可言。他所做一切,不外乎是在追求“名利”二字。 不过这也没什么,人往高处走,良禽择木而栖。而现在苏御要的就是有能力而且有热情的人。更关键的是苏御在京统里没有野心,没指望干太久。而现在苏御所作的一切都是在为曹玉簪铺路。其实苏御帮助曹玉簪也是为了“名利”二字。比如从太后那里获得第一手消息,就能让苏御发财。二人之间虽然也有“偷题赠兔”的感情,但仅凭感情,苏御还不至于为曹玉簪如此费心费力。苏御可没有欧阳镜那样的“伟大理想”。 苏御示意邱垚坐下:“在太后权衡之下,我与洪盾是京统里的一对冤家。我劝你不要明面改变归属,否则洪盾一定会报复。就算有我保着你,你的日子也不会太好过,他时不时的给你穿小鞋,就够你受的。不如这样,我给太后提交名单,拿掉两名处长。然后我在京统会议上提名新任官员。凭借我对洪盾的了解,他一定会跟我争,不过这次我不打算给他争的机会。我直接提名两个人,其中包括你。而你是他的人。我这样安排,会让他觉得我怕他,所以提前为他做出让步。只要他觉得有面子,我想他会同意我的安排。” “谢苏大人!”邱垚又跪了下来:“苏大人的恩情,邱垚没齿难忘!” 这些漂亮话苏御一般不往心里去,将邱垚扶起,笑了笑说:“不要那样说,咱们都是为太后效力嘛。若你表现得足够好,太后会发现你的。而且你也是一名公公,若得到太后赏识,说不准将来还会去太后身边效力。到时候,我还需要邱公公扶持。” “哎呦,苏大人这话折煞奴才了。”邱垚突然压低声音:“奴才心里是清楚的,太后真心喜欢苏大人。无论到了何时,奴才也不敢与苏大人平肩。” 苏御一皱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邱垚紧张起来:“呃…,苏大人,奴才说的可是心里话呀。而且……,虽然平时您与太后只是在后殿见面……,可是……,这个……” 这明显是在提醒苏御,你与太后走得太近,外面已经有风言风语。能直接听到这样的“提醒”,对苏御来说是件好事。最怕的是谁也不说,自己就变成了聋子。 见邱垚窘迫,苏御笑了笑:“不要多心,我只是随便问问。你能把听到的事告诉我,我感到很欣慰。你也是在为我考虑,我心里有数。将来提拔你当处长,你不必把获得的消息只告诉我,否则迟早被洪盾发现,反而不美。不如这样,我请太后制定规则,以后处长站长们上报消息,要分为甲报、乙报、丙报。分别对应太后、我和洪盾。” “指挥使大人英明!邱垚真是佩服!” 把邱垚送走,苏御回到霄凤阁。上楼时就听到楼上传来“嘭”“啪”的声音,看来郡主在练台球。唐灵儿的胜负欲很强,与她玩的时候,不能总赢她,否则再玩几次她就不玩了。就好像下棋一样,她只与苏御下围棋,却不与苏御下象棋。她给出的理由是,象棋杀气太重。 苏御一直认为,哄自己媳妇开心,不是下作;哄别人媳妇开心,才是下作。当然欧阳镜一定持有不同观点。人各有志,不谈高低。 再与郡主打球,故意让着她。郡主发现有赢的机会,精神倍增,看她那副着急而又认真的样子,苏御觉得好笑。人生乐趣尽在这里。见郡主喜欢这桌球游戏,苏御说,等将来郡主分娩之后,再弄大台,玩得更尽兴一些。闻言,郡主面露期待之色。 …… 天已大黑,郡主回屋休息。 郡主睡在大床上,让苏御睡在小床。 分别躺下,郡主安静无声。苏御睡不着,侧躺着,看着郡主修长身形。 自纳妾以来,苏御再没给冯瑜送过衣裳。而郡主说,以后冯瑜的服装她来安排。结果抠搜搜的郡主一如既往的抠,她给冯瑜发的衣服,只能说比丫鬟的衣服稍微好一点。可听说冯瑜已经很满足了,因为郡主能把她与丫鬟分别对待,这已经体现出郡主的关怀。 冯瑜对唐灵儿的惧怕是发自内心的,而且她还很崇拜郡主,稍微恩赐,都让她感到受宠若惊。 值得一提的是,纳妾之后王珣对冯瑜不像以前那般“严防死守”。这就好比一道已经被突破的防线,再防守已没有意义。可苏御依然不打算背着郡主去找冯瑜,躺在小床上,看着躺在大床上的郡主。想说些什么,可又没说出口。 唐灵儿似乎感应到苏御在看她,她睁开眼睛。夏日开着窗户,郡主眼睛很大似乎能映出窗外星辰。她好像是想到了什么,看起来不大高兴,躺在那里瞪视苏御。她突然坐了起来,光着脚丫走过来,挤到了苏御的小床上。 “哎呀!劲锋啊!我不想活啦!” 楼下突然传来许洛尘的嚎啕之声。这大半夜的,他又跑来哭丧。这“嗷”的一嗓子,引得隔壁八小姐府里巨犬咆哮,郡主府里松狮犬也冲到前院叫唤起来。一时间犬吠之声不绝于耳。 苏御安慰郡主继续睡,自己下楼来见许洛尘。 许洛尘又哭成那副要死的样子坐在地上,见苏御下楼,他倒在地上抽搐。 王珣气得咬牙切齿,低声对苏御道:“郡马爷也看到了,这人连续两次惊扰郡主。虽然他是郡马爷的朋友,可奴家以为,以后不能允许他再这般胡闹。他再半夜来郡主府,需要报门才行。” 苏御点了点头,王珣领命去门房说话。 苏御把许洛尘拉起来,拽进小西楼。 小嬛连忙爬起来,点上灯。小丫鬟脸上也是不豫之色。 “小嬛,你先下去吧。” “喏。” 把小嬛安排下去,苏御扭头问许洛尘:“如果没猜错,西门家又提新条件了是不是?我就说你扛着轿子去,不会给你带来什么好结果。你偏不信。” 许洛尘抹了抹眼泪:“这与轿子无关,就是大夫人看不上俺,一而再再而三刁难。” “说吧,这次她又提出什么条件。” “她说已把女儿订婚给三公子家妻侄儿了。” “你说什么?” 如果仅是增加条件,苏御还不至于恼火。但听闻西门家单方面撕毁婚约,又把女儿订婚给了别人家,苏御有些火了:“这公孙丽是什么人品?简直是欺人太甚!” 第四八八章 硬气一点 苏御觉得自己的求婚之路已算坎坷,可与许洛尘相比,简直小巫见大巫。 苏御来清化坊的第一天,就碰见君主般的人物唐振。而唐振做事是有底线的,是有信誉的,不负安国公的高贵身份。当初唐振说的那些话,后来逐一实现。虽然这个过程比较漫长,而且苏御与唐灵儿之间也闹出过许多矛盾。但这终究是两个人的矛盾,家族大背景有唐振和唐宁坐镇,一直没发生过变化。唐振和唐宁不像西门家大夫人那样得寸进尺、言而无信。 面对公孙氏的刁难和发自内心的蔑视,许洛尘感觉束手无策。当他把自己的悲惨遭遇告诉苏御的时候,苏御有些气恼,引得二世子情绪上头。 “要我说还是算了吧!天下女人有的是,没必要非在一棵树上吊死!”苏御拍着桌子说。桌子上的茶杯茶碗被震得叮叮响。 “不!九小姐对我一往情深,她没答应那门亲事。”许洛尘不哭了,突然站起身,举着拳头,豪迈地说:“只要她不答应,我就不会放弃!” 苏御摇了摇头,心想这毕竟不是自己的婚事。三根手指支着下巴,看着情绪激动的许洛尘。不久后许洛尘又气馁地蹲到地上。 苏御道:“刚才你说公孙夫人把九小姐订婚给了三公子夫人的娘家侄子?” “嗯。” “三公子夫人出自什么人家?情况你清楚吗?” “不知道,我这不是来打听你么。” “我也不知道。”苏御想了想:“这样吧,今天太晚了,明天我去打听打听。回头再给你想办法。” 许洛尘以为苏御也没了办法,抽噎着回家去了。 …… …… 关于邱垚的事,苏御没打算立刻去办。 苏御在等曹人凤回来,看看曹人凤那边的状况。若曹人凤发现人才,苏御要考察一下。或许不合适作为特务,也可以安排到京统内勤组工作。根据个人情况,再做具体人员调动。当然新兵不可能直接提拔为处长。但只要处长的位置一动,后面会产生一连串的位置变化。到时候容出一个小官职,就可以安排新人了。 至于许洛尘的事,苏御心里已经有了初步打算。这次对付公孙氏,不能再像以前那般客气,否则她没完没了,非把这桩婚事搅黄不可。苏御决定先把彩礼要回来,再对那个订婚男子下手。 但在做这件事之前,要先打听打听那名男子的情况。若是个善良人家的好男孩,苏御会用相对温和的办法。可假如是个赖人,那就简单了,雷霆手段废了他,让他结不成婚。到那时公孙氏人财两空,看她如何面对。 苏御派秦白刃去打听这些事,现在秦队长还没回来,苏御也不着急。在京统点卯过后,就去了锦衣卫,与张密、文忍、梅红衫闲聊起来。代指挥使花听风又不知道跑哪去了,连张密也不清楚。 现在花听风的行动也没必要告诉张密。张密也不怪花听风。他了解花七侠天生就是那种无拘无束的性格,而张密已经做好锦衣卫被拆分的打算。 张密把苏御当做自己的知心好友,什么也不隐瞒。张密直言说他想成为锦衣卫监军,他带领大部队办事,而花听风继续带着他的九神将。二人互不干涉,关键时刻又会互相帮忙。苏御对张密的想法表示肯定。 聊了一会,苏御又跑去李家货栈。看看仓库,再看看账本,给兄弟们发些钱,然后他就走去后院。苏家一众老小都在。小的在玩耍,老的在晒太阳,一片祥和景象。苏家二少爷屋里小妾卿水兰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一见苏御来了,她比三个妹妹看起来还要高兴。 苏御并没有给苏家单开一道门,也不挂“苏宅”字样。平时苏集他们出入可以走李家货栈的正门,也可以走后面小门,很是方便,而且很是安全。苏集那憨憨在门口两座门市里卖布料和杂货,生意说不上好,能做到不赔钱就不错了。 苏集很听苏御的话。苏御说不让他总呆在家里,他就白天跑出来坐店。天一黑就往家跑,去找他的美妾。据小桃说,二哥宠溺小妾,简直是腻歪死个人。要说那小妾真是好命,摊上二哥这老实人,把她宠到天上去。 苏御问小桃,卿水兰对你们如何?小桃说,卿水兰是个有心眼儿的,知道讨好三名小姑。听这话苏御就放心了。但苏御也有担心,卿水兰如此有心机,将来会不会说服苏集把她扶正呢?姑娘倒是不错,可她出身太差,而苏家好歹也是将门…… 到了午时,苏御带着一家人去下馆子。苏小巧缠着哥哥抱着她走,否则就腿疼。苏小巧是苏常胜的妾室生的,苏常胜刚死两年,妾室就离开苏家。也就是说苏小巧是苏御同父异母的亲妹,而苏小桃和苏小英是二叔生的堂妹。 苏家人普遍憨厚,唯独这苏小巧从小儿就显现出狡猾一面。都说三岁看老,估计她长大了也是个心眼多的。苏御觉得这孩子需要管教,这一路把孩子说得哭哭啼啼,大鼻涕老长。不过最后苏御还是去了一家羊肉饺子馆,因为苏小巧最爱吃。 这些杂七杂八的小事过后,苏御回到京统,见到秦白刃已经回来。 秦白刃道:“西门三公子夫人是京畿道士族大户徐家的女儿。而九小姐相亲对象便是徐家独子,徐相如。” 苏御问:“徐家人怎么样?” 秦白刃道:“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那徐相如也是如此,邻里邻居的对他评价并不坏,就是贪玩一些。前一阵还闹出过大笑话,他喝多了酒,在美仙院花了三百多万给一名琴乐女子赎身。钱交上去了,可他却酒睡过去。第二天醒来把这事儿忘得一干二净,拍拍屁股回家去了。” 苏御听秦白刃说话,突然觉得这段故事有点耳熟,猛地想起卿水兰的遭遇,不禁嘀咕一句:“……不会这么巧吧?” 秦白刃一愣神:“苏堂说什么巧?” “哦,没事,我只是随便念叨念叨。” 打听得知徐相如人品不是很坏,所以苏御决定不对他下狠手。希望用些柔和手段,让他和家人们知难而退。可这是一道有些难度的题目,不能让徐家联想到是许落尘在捣鬼,又要把这件事联系到九小姐的婚姻上去。 “怎么解呢?”苏御揉了揉下巴。 一时心中无良策,想起损友欧阳镜来。欧阳镜办这种事那可是一位行家。于是苏御坐车去户部。此时“户部计相”欧阳镜正在户部侍郎屋里侃大山,侃得火热。这厮就有这个本领,到哪都很招人喜欢。很显然他的女儿得到了他的真传。而这似乎是熏染和遗传的技能,是别人模仿不来的。 苏御把许洛尘的遭遇和自己调查的情况说给欧阳镜,欧阳镜眼珠转了转,举起手刀,做了一个剁掉的手势。 苏御道:“我的第一想法也是如此,但人家不是很坏,我那样做就太丧良心了。” 欧阳镜了解苏御,所以他也不劝,坐到椅子里说:“搞烂九小姐的名声。烂得一塌糊涂,看看他们士族徐家还要不要。我知道劲锋不善于干这种事,没关系,交给我。半个月之内,我让九小姐变成‘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人尝’的好名声。同样我还要搞一搞那姓徐的。” 苏御皱眉:“这不大好吧,把九小姐的名声搞坏,那许洛尘怎么办?” 欧阳镜反问:“许洛尘是正常人吗?” 苏御还是觉得不妥,随后与欧阳镜两个人嘻嘻哈哈离开户部,去征求许洛尘的意见。许洛尘说,无论你们用什么手段,只要帮我把九小姐娶到家就行,我不要九小姐的名声,我只要她那个人。 苏御承认欧阳镜的判断是正确的,但也被许洛尘与西门落雪之间的真挚爱情所打动。 还是那句老话,欧阳镜和许洛尘的能量非常大。他们总能干出一些让人感觉匪夷所思甚至是看似不可能的事。就好像欧阳镜的千术一样让人捉摸不透,而又望尘莫及。 苏御不是万能的,有欧阳镜和许洛尘这两个朋友,能极大弥补苏御的短板。比如许洛尘拍马屁的文章,苏御绞尽脑汁也写不出那么谄媚而风骚的语句来,据说太后看了都觉得肉麻,深深记住了许洛尘的名字。 同样苏御的某些能力也是他们两个不具备而且钦佩的。他们有事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苏御。欧阳镜闹出人命官司,带病狂奔来找,因为他觉得苏御一定会帮他,也有能力帮他。而别人就算有能力,也不一定会帮,甚至会落井下石敲诈勒索。 “那公孙老寡妇如此欺人,咱们哥仨不如联起手来上门讨要彩礼。”苏御一抖袖子:“今日一定要硬气一点!一千二百万,少一个铜子都不行!” 第四八九章 苏家胡同 立德坊,狗嘴胡同,那里有一方石制棋盘。棋盘敦实厚重,经历几百年风雨也不见它风化开裂,只是人手经常碰触的地方留下一层光滑包浆。由于年代久远,连巷子里最老的老头也说不上它的来历,只是说打小儿就见那棋盘放在那里。而那里也是巷子里最热闹的地方。每天都能见到一群人聚在那里,有的下棋,有的看棋,不时说些闲话。从国家大事到韩寡妇搞破鞋,没有他们不能聊的。 这日上午,壮年男子都忙于生计,只有两名军中退役的老者坐在棋盘两侧。两名十二三岁的少年蹲在一旁。忽而一名擓筐的老妇人走了过来。那老妇人看起来不像是干活的人,可她穿得很普通,因此也没引起大家的注意。 对弈中的白胡子老头举起棋子,半天没落下来,却说了一句:“要说这面相凶恶的女人就是克夫,也难怪西门大公子一辈子不走运。想当年大公子还没成婚时,那也是意气风发的好男儿,颇得老国公西门载驰器重。正打算送去军旅历练,可出征前娶了颧骨高耸下巴如鳄的公孙老怪,结果大公子就开始一路走‘背’字。军旅生涯没用上半年就结束了。回到家里,好几十岁也混不上个长老。最后还被火雷崩死,大火烧死,房屋压死,落了个尸骨不全,真惨啊!” “是啊,是啊,都说公孙老怪长得丑,而且心肠歹毒,定是恶鬼转世。”络腮胡子老头指了指白胡子老头,示意他快点落子。 “鳄鱼精。”这时旁边观棋的一名批头少年说了一句。 另一独眼少年嬉笑一声问道:“你们见过公孙老怪吗?真的长得像鳄鱼一样?” “没见过还没听说过吗?你个小兔崽子,给老子滚一边去!”白胡子老头把那独眼少年骂跑了,依然捏着棋子:“唉,你们听说没,九小姐与许洛尘的订婚被取消了。那公孙丽收了许洛尘2000万彩礼,悔婚之后竟然一个铜子儿也不退给人家。” 批头少年骂了一句:“我的天!天下还有这样不要脸的人?她是貔貅啊,光吃不拉。” 络腮胡子老头皱眉道:“不会吧,好歹也是贵族,能干出这样丢人的事来?” 听到这些话,擓筐的妇人气得手脚冰凉,指着白胡子老头厉声问道:“是谁让你在这胡说八道,快回答我!” 这妇人一张口就是命令的口气,白胡子老头扭头看了看她,并不认识,于是骂道:“你这婆娘是吃呛药了?会不会好好说话?还‘快回答你’,你算个鸡拔!” 突然一群恶奴从街角冲了出来,揪住白胡子老头就是几个耳光。白胡子老头不服,扯嗓子叫骂。直到后来听说这擓筐的老太就是公孙夫人时,他才闭了嘴。 昨天下午,苏御二世子脾气上头,要带着欧阳镜和许洛尘登门讨要彩礼。可是走到半路又冷静下来。觉得直接去讨要彩礼显得低级,仿佛对弈中的一招“俗手”。于是调转马头回到清化坊,让许洛尘执笔造谣,派遣丫鬟小厮带着钱去各书报社投稿。制造舆论,诋毁、谩骂、各种编排公孙氏。同时逼着她主动把彩礼送回许洛尘家。 西门家大公子夫人公孙丽,贵族公孙家嫡出小姐。从小儿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白白净净。年轻时虽算不上国色天香,可也不是寻常人可比。如今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皮肤松弛,早已没有年轻时的好颜色,但也不至于像传言中的那样面相如鳄。听这虎狼之词,便知出自许洛尘之手。 九小姐被大火烧伤时,公孙丽以为女儿容颜被毁,那时许洛尘登门求婚,她勉强答应。可后来见女儿烧伤恢复得不错,她又后悔了。派人多方打探,愈发觉得许洛尘配不上自己家女儿。故而一手废掉婚约,欲将女儿改嫁富豪徐家。她也想到许洛尘会上门讨要彩礼,故而提前把1200万准备好,就放在门房。只要许洛尘登门,便在门口把钱给他,不让他进门了。 可是公孙夫人等了几天,没等来许洛尘,却等来好些风言风语。舆论疯狂造势愈演愈烈,书报行业铺天盖地的谩骂声,已经让她有些吃不消了。又听家里婆子说,街头巷尾的也都在讨论这事儿,对夫人影响很坏。于是公孙丽穿上婆子衣服,擓着小筐来到街上,想听听大家怎么说。她在街里走了半个时辰,终于在那巷间棋摊上听到白胡子老头骂她。 …… 通济坊,一行人正在到处打听房子价格,但凡找到愿意出售的,当场点钱买下。为首一人身穿大红礼袍,一看就是官宦人家。哎呦,这是谁家的公子,长得如此好,把街里小媳妇大姑娘都吸引了来。探头缩脑眯眼笑谈,观这绝世美男,无不夸赞当世潘安。 打听一名头扎双髻的丫鬟,丫鬟满脸荣耀地说,自己是长安郡主府的,而那身穿大红礼袍者便是咱家苏郡马。大家赞说,郡马爷果然好颜色。听这话丫鬟与有荣焉。待丫鬟走后,韩家寡妇道:你瞅瞅,人家长安郡主这命一多好,俺要是有这样一个男人,少活十年都值。 这时有姓岳的寡妇说:你别太羡慕,据说长安郡马那事不行。韩寡妇惊讶道:老妯娌,你怎知道的?岳寡妇道:浔阳郡主赵玲珑说的。韩寡妇问:你认识浔阳郡主?岳寡妇道:我家小叔的连襟体格健壮,在浔阳郡主府当打手,听浔阳郡主与荥泽郡马韩浩说的。 要说这帮妇人真是可恨,碎碎叨叨说些撩闲话儿非要让苏御听见。苏御懒得搭理她们,若苏御对她们说:我没问题。这帮不着调的女人很有可能来一句:那咱们去炕上试试呀? 继续掏钱买房。一手交钱,一手收房地契。此时苏御手里“攥着”半条胡同,二十几间独门小院。 要想办事痛快,一定要有坊署小吏帮忙。只要把小吏打点好了,购房人是谁完全可以通融,将来后补人名也就是了。 由于这里的房子便宜,苏御倒是可以完成一些心愿,他打算把这趟靠近坊门的胡同全买下来。虽然这样搞会招来一些安土重迁者的反对,但苏御决定用钱把那些房子砸到手里。 小吏收了好处,也左右奔跑为苏御购买房产。有的家本不想卖,小吏就上门去说:你家这破房子值不了几个钱,如今有大老爷出二倍市价,你还等什么呢?你卖了这个房子,屋里东西全搬走。再拿着钱去其它地方买房子,最后你还白白剩下一套房钱。这笔账你算不明白? “苏大人,西边还有间小破房,您……” “买。” “少爷,又发现一间,可房子已经没顶了,不过房地契还都在。” “买。” “郡马爷,西边还有一间,房子都没影了,据说塌了以后被巷子里的人把砖头房梁都偷了去。” “不要问我了,只要房地契还在,能买多少就买多少。” 这日下午,苏御一口气买下整条胡同。买完胡同还剩钱,于是又在靠近巷子口的主街上买下一座酒楼。以前这里叫陈家酒楼,现在改成苏家酒楼。 苏御花了一亿买房,据说欧阳镜下手更狠,真的把三亿钱全砸了进去。但欧阳镜与苏御不在一个坊里买,省得互相抬价那就不美了。其实苏御更想买厚载坊的房子,因为那里马上就会动迁。可惜财阀们已经先下手。 当苏御从太后嘴里听到这个消息时,太后已经安排孟相与工部和户部谈这件事,而那时韩、樊、钱三家就已得到消息,携带巨款和无数家奴冲了过来,几乎把整个坊都包了下来。而苏御从郡主夫人手里“抠”出的一个亿,在三家财阀面前简直是不值一提。 买这么多房子,交办手续用了一天时间,苏御没去后殿见太后,只是让童玉去请假。手续全办妥,又要请坊署官员吃吃喝喝,回到家时已是天色大黑。见郡主屋里灯还亮着。这盏灯便是夫人的关怀,召唤苏御进她屋里。可今日苏御身上有酒气,就没进那里。让丫鬟把灯熄了,便回到小西楼。 “童玉、小嬛,你二人也辛苦一天了。去饭堂点些好吃的来,再打一壶酒,喊上老黄,咱们四个桃树下小酌几杯。” “好哩!” 小嬛童玉乐颠颠跑去饭堂,刚闪开视线,二人就迫不及待的牵手走。看样子他们的小矛盾已经化解。童玉腰间又多出一个香囊,是小嬛送他的。据说童玉已经好多天不与甄巧巧过话,也不知具体因为什么。 刚放下桌子,童玺和完颜清跑了过来。男贾小公主习惯往苏御怀里钻,坐到苏御腿上准备开饭。她还拍着肚子说,其实她不饿,就是想看看你们吃啥。 第四九零章 调兵遣将 五月中旬,胜利之师归来。 苏校长骑乘白马,伫立徽安门下,挥臂迎接壮士。 新兵们经过一次战场磨砺,果然精气神大有变化。他们昂首阔步,队列整齐,盔明甲亮,唱着军歌,在百姓的欢呼声中跨进洛阳城。 “校长好!” 见到苏御时,新兵们自发的呼唤起来,声音起此彼伏。一千人的队伍分成十个方阵,当前面响起呼唤声时,后面方队队长好像得到命令一般带头呼喊。他们此举仿佛是在向他们的校长交上一份答卷。而从苏校的满意笑容中,他们已经得到了肯定答复。苏校正在向新兵们招手,有的新兵抑制不住情绪,落下激动泪水。 童玉牵马站在一旁,看到这般景象,有些搞不懂那帮士兵为何哭泣。看到校长就值得他们这般激动么?童玉当然不知苏御在背后的努力。在出发前,苏御曾找过韩坚等几名学员私下谈话,那些话让他们认为自己是苏校长的人。这次打仗也是为了苏校长。 远隔千里,这种精神控制不能断。久经战阵的林丛虎看出端倪,笑道:苏校长带兵有方,假以时日,必为良将。 刚回到军校,苏御先与曹人凤、韩坚等几人分别谈话。在得到几份名单之后,他坐在办公室里勾勾画画,再与自己以前留下的“观察名单”作对比。虽然此次苏御并未随军打仗,却好像对部队里的事了如指掌,每个人的表现就在眼前。 “中午宰十只羊,每个新兵分半斤肉,一大碗汤。” “苏校,账上没钱啊。” “我出钱。” “哦…” 午餐后,苏御聚集洪盾、杜显贵、林丛虎、龚瞪、柳允开会。会上商讨人事变动,苏御一口气提拔五十名低级军官,最高提为百夫长。 这次任命,不再是军校内的虚职任命,而是有正规军衔。将来他们离开军校,到了部队也会延续这样的军衔。苏御说,自己有直接任命权。兵部文书会后补。苏御的话得到京统监军洪盾的确认。洪盾说,这是太后娘娘的英明决定。 这次提拔的五十名军官当中,有三十人是苏御选定的特务苗子,其他二十人都是关系户。这其中自然包括各位尚书、侍郎等大官的亲戚,还包括洪盾、杜显贵、林丛虎等京统所属官员的亲戚。会场里气氛融洽、其乐融融。每个人的脸上都绽放笑容。 不过苏御也通过这次会议淘汰了一些关系户。因为他们表现拙劣,淘汰他们,他们也没脾气。而苏御的淘汰方式也比较温和,并不是直接开除,而是列出第一批下放名单,足有五百人,送他们到到洛阳八关当兵。那些关系户也仅仅是获得了十夫长、卅夫长之类的低级推荐,想必那帮关系户是不会去的。他们知难而退,找关系把兵籍退掉。 最终军校还剩下五百学员,据说苏校长将来还会精简,具体人数不详。大家心里有数,军校培养的是精英军官,必然会一次又一次淘汰下去,最后留下的就是校长最喜欢的门人弟子。 “大家静一静,我还有两个提名。由于是都尉级,所以我做不得主,需要各位同仁商议。”苏御拿起名单:“根据这次行动表现,我认为韩坚、曹人凤应提拔为都尉。” 洪盾眼珠转了转:“这件事不能操之过急,依咱家看还是先形成文件,交给太后审阅才好。咱们太后娘娘一直非常重视军校。娘娘曾亲口对咱家说,将来任命官职时,必须毫无遗漏的汇报。” 苏御道:“那好,在场官员都有说话的权力,每个人写一份评定书,由我带去给娘娘审阅。” 洪盾道:“唉,这般小事我看就不必麻烦指挥使大人了吧。毕竟咱家是宫里人,出入方便,还是让咱家代劳吧。” 苏御笑了笑:“那就麻烦洪公公了。” 军校是京统的下属单位,林丛虎等人很少参与京统会议,但他们今天倒是看得清楚,京统指挥使与监军之间并不默契。而这位黑昆仑凭借太后亲信身份,颇为骄傲,极富攻击性。 至于给曹人凤和韩坚的提名,林丛虎等人倒是没什么意见。可是当天晚上,太后突然秘诏柳允进后殿,也不知说了些什么。 第二天军校内部再次讨论曹人凤和韩坚的任命问题时,苏御把曹人凤和韩坚也带来会场。会上柳允对曹人凤大加赞赏,却对韩坚提出批评。柳允认为,韩坚性格孤傲,容易冒进,故而上书太后,否决苏御对韩坚的提名。 会后,曹人凤去兵部领任命书,而韩坚蔫头耷脑坐在苏御办公室里,听苏御拍桌子骂人。苏御骂柳允不给面子,将来咱们走着瞧云云。柳允的办公室距离苏御办公室只有一门之隔,苏御骂的那些话都被他听了去。柳允心中这个气,心道这戏演得憋屈。 可他也没辙。太后娘娘让他配合苏御演,他不敢不演。不过苏御也没白让他挨骂,决定事后给柳家嫂嫂和孩子送些礼物去。 “你不要气馁,我想提拔你,军校挡不住我!”苏御拍打桌面:“我带你去京统,以京统内参再提名一次。若能成功,你的军衔直接留在京统。” 苏御站到门口,指道:“他不给我面子,我就越过他!” “谢校长!” 韩坚行礼告退,很解气的样子走了,路过柳允办公室时还特意停下脚步,轻哼一声。 …… …… 东大仓开始放粮,抢购粮食的商户排起了长队。 粮米商会把米价提高到去年同期的三倍还不肯放货,终于惹恼太后。太后召集三位国公商谈,最终决定开仓,以去年同期米价的二倍出售。若还有囤积者,一律没收,归为国有。粮米商会会长韩大福被众商会成员一顿埋怨,但也没产生什么后果。各自回家开仓,忙碌不堪。 小美人冯瑜忙了一天,灰头土脸。让唐小肥去盯着,她钻进浴室。要说冯瑜也是好心肠,每天都给唐小肥留一半水。一番沐浴,换了衣裳,这时有饭堂小厮跑过来送饭。打开一看,是一盘梅菜扣肉。 冯瑜问小厮,是谁点餐,小厮说不知道是谁,反正是收钱办事。一听这话冯瑜便明白这一定是相公所为。小美人嫣然一笑,端起碗筷。 苏御发现梁朝人大多爱吃肥肉,而那些贵族子弟才爱吃瘦肉。比如唐灵儿一口肥肉也不吃,可她也不浪费,把那些肥肉都赏给身边人吃。尤其今日,她竟亲手喂胡荣吃一块大肥肉,把老貂寺感动得热泪盈眶。老貂寺说,能有郡主喂这一口,死了也值。 吃罢晚饭,苏御与唐灵儿去国公府花园散步。国公府里高楼耸立气象巍峨,亭台楼阁交错,水榭长廊雾气昭昭。 为保胎气,郡主不自觉放缓脚步。其实她并不显怀,可她还是下意识的把手放在肚子上。当二人来到一处水榭,竟同时笑了,郡主指道:“当年一头小毛驴在地上打滚,被我一脚踢了下去。” 苏御道:“当年有不识货的小毛孩儿,坐地蹬腿,撒泼耍赖。” 这时王珣笑道:“两位主子搞错地方了,不是这边,而是那边。” 郡主不高兴了:“可我记得是这里。” 王珣哑口。 苏御道:“对,就是这里。” 王珣彻底不吭声了。 夫妻二人一起欺负婢女,倒也默契。其实他们心里清楚,王珣说得才应该是对的。 二人来到小亭乘凉,不时有丫鬟路过,行色匆匆。不久有又有丫鬟路过,行色更加匆忙。又过了不久,有丫鬟玩命般奔跑,而她身后还有一名太监追赶。看二人神情十分紧张,好像发生了什么大事。 “站住!”唐灵儿指道:“有何事让你这般奔跑?不知国公府规矩吗!” 丫鬟一惊,显得很是为难,见唐灵儿眼神犀利,不得不跪下道:“回郡主,奴才正在参加比赛,若输了,要被惩罚。” 这时太监跑了过来,一看有唐灵儿在这里,他犹豫了一下,站在一旁喘着粗气。可他的眼睛一直盯着丫鬟,看似不怀好意。 唐灵儿斜倚美人靠,面带疑惑之色:“你不要着急,慢慢道来。” 丫鬟说,是欧阳姨娘与国公爷做游戏,姨娘管这游戏叫‘调兵遣将’。她与国公爷各选五名丫鬟五名太监。丫鬟奔跑,太监阻拦。看旗语行事,最后看谁的丫鬟能跑去旗语所指地点,人数多者算赢。如今唐振的丫鬟被郡主喊住,被欧阳小乔的太监追上。按照游戏规则这丫鬟已被淘汰。 苏御觉得这游戏蛮有趣的,可同时感觉到不妙,唐振对他的美妾过于溺爱,这可不是一件好事。转眼一看,唐灵儿脸色沉了下来。她没有怪罪丫鬟,只是低声道:“哥哥位高权重,过手尽是大事,平时勤于政务,日理万机,何曾像今日这般沉溺玩乐?国公身边的女人,就应当像樊氏夫人和恬静那样,当得贤内助来。” 听郡主口气,对欧阳小乔十分不满,苏御道:“灵儿莫急,回头我让欧阳镜与小乔谈谈。” 唐灵儿叹了口气:“希望有用才好,若欧阳小乔不知收敛,那我就要去找哥哥说说。” 第四九一章 恶心回去 稠人广众芸芸众生,总会发现有些人的灵魂非常弱。这不能直接用“单纯”二字来形容,因为单纯的人历经岁月会逐渐丰富自己,壮大灵魂,提高悟性。而那些天生灵魂有损的人,活一辈子也只是一个空壳。比如那些老而坏的人。观其一生,或许他们赚到过更多的钱,抓住过更多女孩的手,但终究他们是一群动物。吃屎的狗得意洋洋,偷桃的猴子张牙舞爪。 而有些人看起来情感内敛甚至是淡漠,可他们更有可能是因为过于敏感而导致的麻木,其实他们的灵魂充盈荡漾,而他们的身体已经快承载不住这样丰满的灵魂。如果这是一个女孩,那么她的第一段感情一定非常浓烈。如果这段感情被辜负的话,她甚至会厌弃自己的身体,恨不得结束它。冯瑜就是这样的人,幸运的是她碰到了一个虽然不能经常见面,却从不让她感觉被辜负的相公。 苏御送给她的那些小东小西,她都留着,哪怕是已经枯萎的月季花也被她夹在书本里,最后成了标本。而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已经摆满了全屋。当唐灵儿来东大仓检查工作时,被主薄小屋里的景象惊到了。 虽然冯瑜什么也没说,可唐灵儿在一瞬间就想到这是谁的杰作。 很显然这刺激到了郡主,那一天她都高兴不起来。 …… 苏御正在许洛尘家里查验货币,银币铜币分成两堆,好似两座高高的坟头立在原本就不大的院子里。 公孙丽真的把彩礼主动送了回来,可这个没安好心的女人送回来的竟然是杂币。她把银币和铜币混合到一起,这样清点起来特别麻烦。一千二百万,是用两辆马车拉来的。这么多钱分拣称重,七八个人忙一整天都未必查清楚,而这其中还夹杂着假币。 送钱的四名小厮把钱箱子撂在地上就要走,却被苏御揪住脖领,并说道:孙子,如果你们不把钱给我点清楚了,一个也别想走。否则你们就试试看,能不能走出清化坊。 平时苏御看起来稳重而随和,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度和望见鳏寡孤独不禁落泪的软心肠,可当二世子脾气上头时,他完全是另外一个人。当年华州城里出了名的坏小子“苏大郎”,在老黄老吕二老奴的“悉心教导”下,培养出一身戾气。虽然这并不是黄吕二人的本意,可这位二世子天生就是这个脾气,别人也拿他没辙。 一般都说男孩的脾气随娘,可是苏常胜的正室夫人是一个非常温柔而善良的女人,见到受伤的小动物她都要捡回家里医治一番。她就是那种天生的“扫地不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的活菩萨。这么好脾气的夫人怎么生出如此暴戾的儿子来,大家都说慈母多败儿。 四个小厮被苏御扣下来一天,数钱数到手发软,手指都快磨破了。有小厮说,这是家里夫人的意思,你作为一名官员,应该明辨是非,你应该去找夫人说理,为何折磨我们这群下人?苏御道:如果你们是善良之辈,夫人让你们干坏事,你们完全可以敷衍一下。可你们没有,而且从这么乱的状态来看,你们当时一定是呲着牙笑出声来。你们没安好心,少他娘的跟我装可怜,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你们用心查。”苏御蹲在假币旁边,用手拨了拨:“这些假币少说也有几十万了。这次清点完,我会再去找几个人重新查验一遍。如果发现一颗假币,我就赏你们一个耳光。我可不嫌累。你们听到没有?” “爷…,这多钱,难免有看走眼的时候……” “少跟我来这套,如果你们觉得不放心,我可以再给你们一次机会重新验币。如果你们表现好,这事儿就算了。如果表现不好,我还要去京兆府告发你们。”其实无论他们表现得好不好,苏御都会去告他们。而小厮们已经感受到危险,这几十万假币足够判他们重罪。 小厮急了:“这是大夫人的意思!你为什么要告我们!” 苏御摆了摆手:“不不不,西门家大公子夫人那么高贵,她怎么可能用假币?这也太猥琐太恶心了,你们说是不是?这一定是你们几个干的。” 苏御耸了耸肩,又说:“钱是你们送来的,我只相信我的眼睛,所以我只告你们。至于你说这是大夫人的意思,那你们去跟法官说。” 苏御当然相信小厮的话,可他偏偏要这样说,也要这样做。如果直接告西门大公子夫人,凭借西门家族的雄厚背景,不可能告出什么名堂来。可假如是告这四个小厮,那就热闹了。 四小厮当然不能承认这个罪名,公堂上把他们的大夫人咬出来。就算不能把大夫人怎么样,可这也忒恶心了点。而这正是苏御的目的。公孙氏送假钱和杂币来恶心许洛尘,苏御以牙还牙,再给她恶心回去。到时候再利用书报纸媒大肆宣扬一番,看最终丢人现眼的人是谁。 而此时欧阳镜也开始行动,这小子简直是损到家了,他恶心人的本领真的是登峰造极,苏御跟他比也只能望其项背。别人恶心人是为了报复,而他则是乐在其中。为了玩人他可以废寝忘食通宵达旦,连户部的班他都不去上。带着一群妇人、面首两个地方来回跑。 西门大公子府即将与徐家联姻,两家之间必然有人来往。而这时欧阳镜找来一群抱着孩子的漂亮妇女,跪在徐家府门前嚎啕大哭。骂徐家少爷在外面造孽,搞出这么多私生子他也不肯负责。有的甚至连老爷一起骂,当然也不会放过徐家老夫人。 虽然那帮抱着孩子的妇女都被轰走,可下次有人来时,这群妇女还会出现。然而这整个过程都有“记者”在场。那帮看热闹不嫌事大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们,对这种新闻求之不得,现在得到机会必然重施笔墨大肆渲染。 这还不算完,欧阳镜又跑去西门大公子府,弄了一群面首小生,在门口喊:公孙丽我爱你! 恶心公孙氏当然只是一小部分,大部分还是去恶心九小姐的。虽然那帮家伙后来被打跑了,可这件事还是成了超大新闻。苏御真是万幸,当初那帮搞自己的人里没有欧阳镜,否则苏御与长安郡主的婚事一准没戏。 到了这一步欧阳镜的兴致还没减弱,他竟然挖出了公孙丽的老情人,是以前公孙家里被驱逐的一名小厮。这件事到底是不是真的,欧阳镜也不是很清楚,但媒体认为是真的。然后进行了大篇幅报道。而这时苏御把四名小厮送到京兆府,罪证就是七十万假钱。人赃并获,还有监察御史现场监督,张乙寿办案的时候一脸为难。 张乙寿是三朝元老,他当然知道西门氏得罪不起。干脆他也撂挑子,把这案直接送到大理寺。大理寺卿冯钊是太后的四大干将之一,这官司到他手里就算是到头了。他把这事说给太后,太后直接约谈西门真森,把楚国公气得眼睛发直鼻孔冒烟。 七十万对于西门家族来说不值一提,可这件事让楚国公颜面有损。这是大嫂子惹的祸,西门真森不好直接去说,便让家族里与唐灵儿和孟乔身份相当的大城郡主“承风郡主”西门圭带着西门氏一众姑奶奶跑去大公子府,痛骂这不肖媳妇,给家族抹黑。 “这还不算完。” 欧阳镜倒在许洛尘家的躺椅里,打着晃晃说:“再给我几天时间,我还能找到公孙丽的私生子,再给她添一把火,再热闹热闹。” “我看不用了。”苏御坐在小板凳里喝茶,抠搜搜的许洛尘净买些低品茶叶沫子,连高碎都算不上,喝得苏御一嘴茶碎,而且巨苦无比,吐了几根茶叶棒才道:“把这些钱装上。” 许洛尘失魂落魄的样子趴在小方桌上,一声不吭。 欧阳镜眨眨眼:“你要干什么?” “去西门家求婚。”苏御顿了一下:“而且还要带上记者朋友们。” 何止是带着记者,苏御还找来锣鼓队。几乎把附近几个坊市的锣鼓班子都喊了来,足足有三百人。敲着锣,打着鼓,吹着唢呐,打着花伞,浩浩荡荡往东而去。苏御找来嗓门大的,在前面喊号子。记者们觉得这也太新鲜了,一大群人跟在后面。 这群人从清化坊出发,没直接去立德坊,而是绕着平康坊兜一圈。这一顿聒噪,引来无数好奇者,最后足有千人涌入立德坊。当时西门氏一众姑奶奶还在痛骂公孙丽。却听到外面放炮一般热闹起来。 “华州大才子许洛尘来接媳妇啦!亲家开门呀!” “此情此景,许大才子要赋诗一首!” 第四九二章 他不同意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苏御对这件事也不是很有把握。 在出发之前,苏御曾对许洛尘说:“万一搞砸,你和九小姐就彻底没戏了,你确定要去?”许洛尘神情亢奋地说:“人生能有几回搏!” 他自己给自己灌鸡汤,灌得还很卖力,苏御才下定决心。 把场面搞得这么大,苏御也在为自己担心。西门家族人口众多势力庞大,能人不少,必然会有人看穿其中猫腻。把前前后后的事情联系起来,便能得出一个结论:最近发生的这些事都是因这桩婚事而起。那么这帮闹事的家伙应该得到一些惩罚。 苏御今天是骑马过来的,万一情况不妙撒腿就跑才是上策。而欧阳镜那厮玩疯了,他把擂大鼓的人推到一边,自己赤膊上阵敲打起来。 …… 在华州三人组的不懈努力下,终于把西门大公子夫人折腾得没脾气。求亲队伍的到来,算是给她一个台阶下,她顺坡下驴也算解决自己的燃眉之急。官司被撤销,家里一众要命的姑奶奶们也散了去。 众目睽睽下,敲定婚期,就在今年的八月十五。这个日子已经对外公布,被各大报社转载,不会再改变了。 但这件事并没完。在苏御偷偷摸摸打算离开的时候,却被承风郡主西门圭堵在门口。显而易见,苏御他们的一番操作并没能躲过西门氏一众智囊。他们看破之后便说给四小姐听。而作为大城郡主的西门圭自然不会放过这个闹事的长安郡马。 见西门圭脸色不对,苏御想溜。 “小猢狲往哪躲?你给我过来!” 西门家四小姐与唐府四公子唐宽是同龄人,五十岁的郡主身材挺拔体态丰盈,她叫住苏御,大踏步走过来,用肥白手指掐住苏御耳垂,愤愤道:“竟敢跑到我家来闹事,看我去找唐灵儿狠狠治你!” “好姐姐,不看僧面看佛面,还是饶了我吧。” “没门!” 就这样苏御被“扭送”回府,而承风郡主突然来到清化坊,也引起唐家人注意。 虽然唐孟西门三家是“邻居”,其实三家高层之间的来往很有限。长老级的人基本是没事不碰头,如果有事都是先派家里女人出动。这样显得更温和一些,也更显出层次。国公府大管家唐云带队迎接郡主,当着唐云的面西门圭一点也没客气。把苏御从头数落到脚,把唐云听得一阵尴尬。 既然搞明来意,唐云用鼓乐仪仗将西门圭请到长安郡主府,让两个大城郡主谈。而唐云却脚底板抹油,溜没影了。 苏御也是倒霉催的,此时唐灵儿正郁闷呢。只因为去东大仓主薄小屋里看了一眼,到现在这口气也没缓过来。唐灵儿一股邪火发在苏御身上,把西门圭听得愣神。西门家四小姐心想,这长安郡主果然是给面子,这一顿数落可比自己想象得厉害多了。 “好了,好了,既然灵儿这般懂事,那我也就不说什么了。” 肥头大耳的西门圭抬起手轻轻拢了拢鬓角,转过头来面对苏御,她脸上浮现讥诮笑意:“你这小猢狲也忒淘气了些,本不大个事,却被你搞出这般大动静来。不过这事始末我也有所耳闻,公孙氏出尔反尔,确实令人恼火,也有损我西门家信誉。她是个糊涂人,净干一些糊涂事来。所以这件事也不能全怪你。不过,以后再有棘手事你别去找她,你先来找姐姐说。记住了吗?” “记住了。” “嗯,这会儿还挺乖的。”西门圭满意地笑了笑:“前些时去宫里坐坐,太后还对我说长安郡马好人才。哎呦,那把你夸得简直是没边儿了,把我听得一愣一愣的。那时我还说,我们之间倒是没怎么联系过,赶明儿让灵儿把小俏马带去立德坊也给咱仔细瞧瞧,多亲近亲近。可没想到你竟然主动送上门来,还是来闹事的。” 苏御憨笑。 西门圭左右看了看,拍着大腿说:“这唐家人都跑哪去了?我来了老半天,也不见第二个人来。那老寡妇唐秋呢?好久不见她,我还怪想她的哩。” …… 西门圭在唐府里吃吃喝喝,说说笑笑。到了掌灯时分,被一众唐府名媛欢送离去。除了唐灵儿之外,欢送的人群里还有唐家老一辈姑奶奶唐秋、唐婉、唐彯;中一代姑奶奶守寡的八小姐唐韵和回娘家串门的五小姐唐石榴;还有国公夫人樊氏,和二、三、五一直到十七公子夫人,一大群。 西门圭心满意足地走了,可苏御的苦日子还没结束。被一众婆娘数落到亥时。后来樊夫人说,要不是因为灵儿有孕在身,定要教训你到天亮。樊夫人这句话说完,婆娘们纷纷起身,嘻嘻哈哈地走开了。 其实女人们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反而觉得很好玩。她们更好像是找个机会聚一聚,顺便数落一下家里那个不省心的。 人都走没影了,妇人们的欢笑声还在门口回荡一阵,叽叽喳喳半天才彻底听不见。 霄凤阁里安静下来,可郡主的脸色依然不好看,她竟然抹起眼泪来。 “呦,这是怎么了呢?”苏御凑了过来,把手放在郡主的肩膀上:“真的生气了?” 唐灵儿推开苏御:“你走吧,以后不要来我屋里。” “为什么呢?” “不为什么!” 苏御老早就发现唐灵儿情绪不对,她发火绝不仅仅是因为苏御在立德坊闹事。 不过在女人怄气的时候,不能一个劲追问缘由。这时有两条路可以选,要么不吭声,要么找她喜欢的话题哄她开心。所谓哄,其实与骗没什么区别。可令人感到奇怪的是,女孩子就喜欢这一套。哪怕明知道是在骗她,可只要说到她心缝里,她依然开心。这真的很奇妙。但凡能哄,就别用“不吭声”的办法,虽然成本很低,但副作用也很大。用多了还容易伤感情。 掀开郡主的长裙:“啧啧,咱家媳妇这腿真白。” 郡主一脚蹬出。 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每次都换个噱头凑过来,只要她还有反应,这事儿就有门。 后来唐灵儿不蹬了,质问苏御为什么送那么多礼物给冯瑜,却从来不送她。 …… …… 邱垚又跑来京统找洪盾,故意当着苏御的面与洪盾提出“来京统任职”的请求。当时洪盾沉着白膏大脸不吭声,而苏御却半开玩笑似的说,将来给你个处长当当。洪盾冷哼一声,没当真。 …… 京统办公大厅。 刚点完卯苏御就召集洪盾、杜显贵和八处六室各位领导开会,同时把新兵韩坚介绍给大家。 苏指挥使命韩坚列席会议,坐在后排听会。 为什么把韩坚带来,只有洪盾心里清楚。因为太后已经与他说过,若苏御提拔韩坚,你必须给我压下去。一定要坚决,要强势,不惜与苏御大吵一架。太后为什么这样安排,洪盾也不是很清楚,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会议刚一开始,苏御就宣布解除现任情报处长和行动处长的职务。苏御说这是太后的意思,并要求二位长官立刻离开会场,去兵部报道,接受新的任命。当时两个处长面面相觑,没说什么,脸色难看地离席走了。 当时洪盾拉着老脸,没说话。 随后苏御提名扈从室队长秦白刃担任行动处处长,洪盾立刻瞪眼,坐直了身子。还没等洪盾说什么,苏御又提名邱垚为情报处处长,满脸白膏的洪盾嘴角抽动了一下,又把后背靠在了椅背上。他眼珠转了转,没说什么。 苏御放下文稿,环顾一圈:“各位同仁,我们京统不是普通的军事衙门。我们有着特殊使命,所以我需要的是一群能办事而且态度积极的人。我们有很多部门领导对本职工作理解得不到位,意识模糊,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而有的人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却秉着‘多干多错不干不错’的思想去工作。我奉劝各位把这种思想收起来。我今天明确说明,京统不养闲人。不会做,我可以辅导;做错了,我们可以共同总结教训;不做,那就请你离开。今日开除的两名处长,平时他们的工作态度,我想各位心里是有数的。若各位愿意留在京统,请你们重视你们的岗位。干好本职,也要帮衬同仁。我们是一个需要密切配合才能运转起来的衙门,若被我发现态度不积极,那么下一个被清理的人就是你。” 一番讲话之后,开始继续讨论人事问题。 调走两名处长,邱垚直接填补一个,而秦白刃的调动却产生了一个队长的名额。这时京统监察御史杜显贵提名行动处一队副队长杜聿补缺。苏御同意了,洪盾也没表示反对。 这时会场里其乐融融,一二三号领导也各自满意。提名文书三个人签字,准备送给太后批阅。 把这件事办完,苏御把文件收好,又道:“这次咱们京统直属新兵团北上剿匪,获得巨大成功。在剿匪过程中涌现出几名后起之秀,其中韩坚是诸多新秀中的佼佼者,我很是欣赏。故,我欲提他为……” “我不同意!”还没等苏御把话说完,洪盾拍桌而起,咆哮道:“你听清楚了,我不同意!” 第四九三章 血盆大口 宽阔的大厅里,因为一群面色严肃的高级军官的存在而显得庄重,即便是豪门出身的少爷也不敢造次。随着第一个议题的展开,气氛变得更加紧张起来。再当议题深入时,每一个人的脸都紧绷着。直到大家听到自己安排的人得到提拔,军官们的脸色才得以好转,而这时第一个问题就算是解决了。 在融洽的气氛当中,韩坚期待第二个议题也能有这样愉快的结果。可令人没想到的是,苏校长刚提出想法,就遭到了监军大人的强烈反对。当时韩坚觉得被冷水浇头。低着头坐在那里,脸胀得通红。他为自己感到悲哀,更为全力提拔自己的校长感到愧疚。他实在不忍心看到校长因为自己而被别人那样吼,不想见到校长的尊严被人践踏。 韩坚家里巨富,其父韩耀本意不希望他参军。只是见儿子执拗坚持,才在苏御求他办事时顺便说了一嘴。当时韩耀对韩坚说,如果你真是一块金子,就会在军校里发光。可如果你不行,那你痛快给我回来。老老实实留在家里帮我做事,以后甭想着去当兵。 当时韩坚心里默默念叨:我本来就是金子! 由于父亲本意是不支持的,所以韩坚没有钱打理关系,而他也不想用钱来办事。他就想通过自己的表现去争取。为了表现自己,韩坚在军校里是最努力的,对待任何事都特别认真。当他被苏御选为队长,又被提拔为骑兵总队长时,他觉得是因为自己努力获得的。可今天苏御让他看到了这样一幕:努力,只能决定你的下限。 韩坚不知道自己已经落入苏御精心布置的圈套当中。他只知道自己从来没用钱去讨好这位校长,而校长还是坚持提拔自己,那么校长大人一定是真的欣赏自己。校长就是自己的伯乐。这让韩坚感到荣幸。可当校长连续碰壁时,韩坚心中又说不出的难受。 …… 苏御不知道曹玉簪是怎么跟洪盾说的,仅从洪盾的表现来看,他确实是在配合自己行动。 可是表演讲究的是不瘟不火,表情、语言、动作恰到好处。但洪盾的演技实在是太夸张了些。他拍着桌子,身体前倾,瞪着母狗眼,张开血盆大口,扯开嗓子嚷嚷。就好像一只发了疯的野猪,拼命也要悍威自己的领地。 苏御心道:表达反对的方式有一万种,可他偏偏要选择这种最激烈的方式,真他娘的是个猪队友。 面对这位猪队友,苏御也是无奈,此时苏御别无选择。会议大厅被洪盾搅得乌烟瘴气,弥漫着恶臭的味道。而洪盾的激烈表现严重伤害了韩坚的自尊心。小伙子血气方刚,眼睛里冒着火,有控制不住情绪的可能。苏御注意到韩坚的表情变化,他当然不想让韩坚在这个阶段就冒出来与洪盾对抗。 既然洪盾把调门提得这样高,苏御也只能正面与他唱对台戏。于是京统大厅里上演了这样一幕,指挥使大人与监军大人拍桌子吵,最后把桌子都掫翻了。茶杯、文件、笔墨砚台摔了一地。 会开不下去了,苏御对韩坚的提名也就以这种激烈的方式宣告失败。 据说洪盾对自己的表现感到满意,还在屋里哼唱小曲儿。 …… 指挥使的办公室里,苏御气愤难平。童玉站在门口咒骂着什么,随后他给苏御烧了一壶茶放在桌子上。韩坚闷着头站在苏御面前,英俊脸庞上带着三分恨意,三分惭愧,四分难为情。他觉得是自己连累校长,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苏御端起茶杯略显烦躁地吹了吹:“你不要灰心,在京统不能通过,我还可以带你去师部。把你的关系直接挂在金吾卫总衙。” 韩坚有些犹豫:“校长…,要不……还是算了吧。” “为何?” “看来还是学生功劳太少,威望不足,所以……” 苏御放下茶杯:“你不要因为有人阻挠就对自己失去信心。我认为我的眼光还是很准的。我看好你!我觉得你将来一定能成为很好的军官。现在还只是当都尉,算不上高级军官,我认为你完全有能力独当一面,成为旅校,甚至成为中郎将!” 校长的话又让韩坚的脸上泛起希望之光。 苏御话锋一转:“官场就是这个样子,不是说你有能耐就一定能升上去。” 韩坚颔首道:“校长说得是!”补充什么似的又道:“家父也曾这样说过。” “嗯。你心里有数就好。”苏御站起身,拍了拍韩坚肩膀:“你先回去继续带队练兵。我去一趟总衙,去与几位师部领导谈谈。” 韩坚汗颜道:“给校长大人添麻烦了。” 韩坚行礼离开,可苏御并没去金吾卫总衙,而是跑去红黑寺玩耍去了。 而此时曹玉簪正在与赵亚夫谈话,曹玉簪让赵亚夫联合其他师部五官一起对韩坚发难。把这小子最后一抹傲气也抹杀掉。赵亚夫和洪盾一样,在太后这里没得到任何解释。他们心里只有一个想法——阻挠苏御对韩坚的提拔。 太后强调说,必须激烈一点,不要给苏御留颜面。 …… 苏御来到红黑寺,在校场边上的小树下乘凉,与屠罗汉闲聊起来。后来屠彪被唐怜喊去美伶馆,也不清楚因为什么事。这时一名身材修长的姑娘出现在苏御面前,她很羞涩,可她还是鼓足勇气凑过来,不时还要向两边看一看,生怕被人发现似的。 从姑娘闪烁的眼神里苏御读懂了戴鹤的心思。青春期的姑娘,难免会为某个男生心动。而苏御的这身皮囊,和越发高贵的身份、越发厚实的钱袋,确实给他带来太多这样的桃花机缘。 为了不让戴鹤变成第二个谭沁儿,苏御与她故意保持着距离,既不伤害到姑娘的自尊,也不会让她陷入到遐想。戴鹤与苏御说,昨天晚上谭沁儿又带着他的疯奴跑出去,出发之前沁儿姐姐信誓旦旦地说,今天她要干一件大事,结果还没到地方就被人逮住了。 “小师叔你猜,是谁逮住她了?” 苏御很惊讶的样子说:“现在她人在哪?” 姑娘正在兴高采烈的讲话,而苏御却对别的女孩表现得很紧张。很显然苏御的话不是姑娘想听到的。姑娘兴致减半,勾着手指说:“是被七师伯逮到了。” 这时苏御才恍然大悟后知后觉的样子松了口气。姑娘心中暗道:好一个不解风情的人。 苏御发现姑娘只有一套衣服,按照苏御的脾气,一准要给她买几件,可这次他没有。反而是把这一批八名女弟子一起带了出去。这次给她们买的不是僧侣服装,而是俗家衣裳。按照个人喜好,买什么样的都行。 苏御把她们带到北市最高档的服装店,把小姑娘们看得有些不知所措,她们从来没想过有一日自己也能穿上那么好看的衣服。 看着小姑娘们羞涩而开心的样子,苏御心满意足。可苏御还是发现有一个又丑又胖又矮的小姑娘站在那里发呆,在别人挑选衣服的时候,她却闷闷的站在那里。苏御凑到她面前,比她高了两个头。小姑娘低着头。 “你怎不选?” 小姑娘挠了挠头:“我太丑了,穿这样好的衣服也是白瞎材料。” 苏御慈祥地笑了笑,却揉了揉发酸的鼻尖,伸手牵住女孩的手:“来,师叔帮你选。” 在姑娘们的眼里,小师叔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 …… 一辆豪华马车在一群蔫头耷脑叫苦连天的道府兵护送下走进洛阳城。 在这一路上,孔家大少爷早就受够了这帮该死的道府兵。这帮懒惰的家伙,走路慢慢吞吞不说,每到一驿都要求歇脚。如果仅仅是歇脚也就罢了,他们还要酒肉吃吃。要不是母亲韩氏和老管家齐珲苦苦相劝,孔大少爷早就纵马扬鞭了。 来到北市先把七亿钱放到赌场,随后孔祥把三百万劳军费交给道府兵。 “孔少爷,我们兄弟辛苦了一路,如今分别,你怎的不赏我们一顿大餐吃吃?”道府兵百夫长一脸“吃拿卡要”惯了的怡然表情。 孔祥扭头看了看他,笑了笑说:“你们去听风阁,爱吃什么就点什么。回头我会去付账。” “呵呵,那就谢谢大少爷了。”百夫长扭回身,一挥手:“兄弟们,走着,去大馆子吃饭。” 然后孔祥就消失了。不光他消失,连家里人也都没影了。只留下几十名打手守在门口。 道府兵从中午喝到下午。 听风阁的掌柜是韩家人,突然看到这么多人来到这里,听说是孔祥付账,他也没太在意。可是孔祥一直没露个面,他有些心虚,派人去孔家找,却被告知孔大少爷根本就没请人吃饭。你们被那帮**子骗了。 第四九四章 脱缰野马 在皇亲势力和财阀的控制下,“好处”永远落不到百姓手里。昨天晚上从欧阳镜那里得到的消息,韩、樊、钱三家联合皇亲势力和各路士族豪商已彻底把厚载坊拿下。没放过一条胡同。而且他们下手比苏御和欧阳镜狠多了。如果百姓不卖,就动用黑白势力强行拆除。让你无家可归,看你卖不卖! 由于有《太平之盟》约束,所以这次唐孟西门三家财团没来厚载坊凑热闹,不过私下里那群姑爷们也没少动手脚。比如田敢也弄出些钱来,在附近坊市买了些地皮房产。但他也跟苏御一样,不敢明目张胆跑去厚载坊与士族财阀和皇亲势力争。 苏御在通济坊买下一整条胡同和主街上的一家酒馆。欧阳镜则是没有规律的到处买,欧阳镜画了一张草图,图上密密麻麻都是他的房产。欧阳镜得意洋洋,说自己买的便宜,而苏御买贵了。可苏御并不觉得自己买的贵,而且还说要把那条胡同改成商业街。 随后苏御干了一件让欧阳镜想不大明白的事。他竟然跑去通济坊,联系那条胡同的原住户,给他们家里的闲置人员登记造册。说将来商业街开业,会雇佣他们来当长工,把那些人家乐坏了。 “劲锋啊,我是了解你的。你这样做有两个目的,其一是在为你的商业街造势,做广告;其次是你心软了。你觉得占了那帮人的便宜,所以要给他们找补一些好处,对不对呀?其实我觉得你大可不必如此,就算我们不买,也会有别人买。他们下手可比你狠多了。这一帮穷头百姓,你心疼他们有什么用?我这样跟你说,无论什么时候,他们都是一群被欺负的人。相反,如果好处让他们得了去,那还有天理么?那还有谁他娘的爱当官?当官有个屁用?” “欧阳镜,我爱怎么活是我的事,你少指手画脚。” “好好好,我不管你。不过你可小心了,万一干赔了,郡主可要把你儿子的姓收回去。嘿嘿。” …… 情报处又被称为京统一处,自邱垚担任处长以来,一处体现出空前的活动热情。 密集的人员派遣和干脆利落的职务变更,都被几位上司看在眼中。洪盾认为这是他的派系在工作,他也展现出格外高的热情。在邱垚做出人事调动受到质疑的时候,洪盾亲自冲过去,凭借监军职权,抡巴掌便打。老太监的处世哲学是:一力降十会。 在指挥使和监军的双重支持下,邱处长只用了三天时间,就扭转了情报处一潭死水的尴尬局面。他分别给曹玉簪、苏御和洪盾准备三份工作报告,详细说明工作方法和目的。他喊出的口号是:面向八关,主动出击,各个击破。 邱垚把第一目标锁定在驻守大谷关的玄甲第十九师冯占庭部,以第十九师作为他的实验基地。要在半年之内掌握师部、旅部、团部所有将官的详细资料,家族背景,家族成员关系图,挖掘他们的黑历史,收集他们的不当言论,适当约谈部分官员,发掘愿意为太后效力的人才,并掌握他们的命脉,保证他们没有背叛太后的勇气。 在三份文件当中,邱垚都说:在洪监军的正确领导下,完成苏指挥使的伟大布局,为太后娘娘尽忠尽孝! 苏御觉得这小子有些实干精神,同样也挺会拍马屁,难怪能在洪盾身旁工作那么久。而太后也按照苏御的要求,修改京统规则,将京统呈送消息分为甲报、乙报、丙报。太后对苏御的安排非常满意,为此还为苏御绣一方丝绢手帕。绢帕上有太后亲手绣制的“连理枝双翠鸟图”。 当然,这一定是造办处绣好的,再由太后来完成最后一针。这就算是太后亲手缝制。包括苏御身上那件大红袍礼服的领子也是如此。苏御甚至怀疑太后只是上嘴唇一碰下嘴唇,那就是她的杰作了。实际上她可能连针线都没碰过。反正也没人能因为这件事去造办处问,就算问了人家也不敢说。 “苏大人,您还有什么要指导和补充的吗?”邱垚把甲报和丙报也送到苏御这里,先让苏御看一看。 苏御看过之后,把那两份递还给他:“我觉得很好,可以直接上报太后,我也正要去见她。” 邱垚压低声音,笑着说:“苏大人,您与太后娘娘太熟悉了,所以平时说话似乎不太注意用敬词。别嫌下官多嘴,您一定要时刻小心,别忘了太后娘娘背后还有三位亲王殿下。那可是得罪不起呀。搞不好,那是要出人命的呀!” 苏御拍了拍邱垚肩膀走了。 邱垚提醒苏御要与太后保持距离,其实不用他提醒苏御心里也有这个打算。可现在太后成天盯着苏御,也让苏御感到头疼。就因为昨天苏御没来见面,太后又把苏御训斥了一顿。而太后训斥苏御的理由是:窃取国家机密,中饱私囊。 曹玉簪的堂亲、表亲等一众皇亲势力也买了很多房地产,她不去说,偏偏揪着苏御不放。苏御觉得她是在挑衅、找茬。 苏御说:就算我不买,也有别人买,而我给的价格已经是最高的了,不像那些人,不卖房子就动粗。既然这好处一定不会落到百姓手里,那我抢的是财阀的利益,而不是百姓的利益。还有一些无人居住的年久失修的房子,我也买了下来。将来把整个胡同全部翻新,按照太后的要求修成高楼群。这也是为展现泰平盛世做出努力。将来胡同里做生意必然要招工,会首先考虑那些卖房子的人。 太后说苏御狡辩,还拿起身前令箭抛向苏御,以为发泄,可那支令箭被帘幕挡住了。 太后虽然声色俱厉,可她不会像唐灵儿那样玩“没收”的把戏。她发火也不是因为苏御窃取什么机密,而是因为昨天苏御没来见她。太后认为,那点小事不足以耽误苏御来与她见面。然而她后来与苏御说的,也都不是什么大事,很快就从税改问题聊到了家常上去。 “听承风郡主说,你带着好几百人跑去西门大公子府门前敲锣打鼓,逼迫公孙丽把女儿嫁给许洛尘,这事可是真的?” 曹玉簪的长指甲留在左手无名指和小指上,她用右手中指顶着左手无名指金丝象牙护甲,看起来仪态懒散,身体斜靠在贵妃椅上。一只脚明晃晃的露在外面,完全没有太后见臣子时应该有的端庄。 苏御一阵脑仁疼:“承风郡主为人风趣,她是在与娘娘开玩笑,当不得真。” “唗!狡辩!”太后坐了起来:“我听说这半个月来你可是很忙了,还带着一群地痞跑到大公子府门前泼脏水,这也是二品郡马能干出来的事?你别忘了,你还是一名四品军官!” 苏御不说话了。 半晌不语。 这时曹小宝送来一盘剔去果核的樱桃,曹玉簪不紧不慢地用勺舀着吃。 “好了,别跟我装乖孩子。”曹玉簪将玉盘放下,孙不媚立刻给太后擦了擦嘴,太后伸手把孙不媚的手弹开,说道:“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就直接说。你可不要跟我客气。万一把你骂得不说话了,我后悔都来不及。” 苏御情绪不高地说没什么事需要帮忙。 曹玉簪又倒了下去:“花听风说,已有夜无良袁昆等人的下落。他请求派锦衣卫去华州府歼灭他们。这件事花听风没跟你说吗?” 苏御道:“花听风一心为太后效力,这件事没与臣说过。” 太后摆摆手:“我不单是想告诉你这件事,我是想提醒你,不要放松对锦衣卫的管理。如今是京统在忙,但迟早我会把兵权收回来。到时候我或许会解散京统,而那时锦衣卫才是重点。” 苏御觉得太后想的太遥远了一些,按照苏御的计划,曹玉簪三年之内能控制洛阳八关就不错了,而她也仅仅是渗透,还不敢明面与五大将掰手腕。另外三位亲王也不会允许她独揽军权。除非…… 难道说,她是想主动出击干掉三位亲王? …… 无论男人还是女人,获得权力之后,权欲之心都会像吹气球一样不断膨胀。有的人知道收敛,可有的人会一直吹,直到把气球爆为止。就好像那些拿着*毛当令箭的人,比疯狗还嚣张。 苏御觉得曹玉簪就是后者,她的种种设想都很危险,无外乎是在作死。此时苏御发现自己的帮助已经不能满足她的野心,再这样帮下去自己也很危险。 尝试让曹玉簪悬崖勒马,可苏御发现曹玉簪已经是一匹脱缰的野马,凭借自己很难拉住她。反对的话说多了,她还老大不高兴的,数落苏御胆子太小。这种情况下,或许可以去找曹圣谈谈,但苏御从不会忘记自己是门阀的人,不能与玄甲系高官发生过多交往。 此时苏御退意猛增,在后殿与曹玉簪敷衍几句便回了家。 唐灵儿今天事不多,正在榻上躺着,听到苏御马车回来的声音,她脸上不自觉浮现笑容。坐起来整理一下头发。见苏御脸色不大好,她也不问为什么,反而更加高兴起来。还要苏御陪她玩桌球游戏。 玩着玩着苏御把球杆丢到一边:“我想见十八哥。” “见哥哥干什么?”唐灵儿一双大眼斜了斜,她似乎已经猜到苏御想干什么。 “之前十八哥说让我在京统继续干下去。可我现在想离开。” 唐灵儿也没心情玩了,坐稳道:“二叔过世后,哥哥已完全掌握神策军,可此后他就不像以前那般勤勉。而纳妾之后更是开始放纵起来。现在别说你见不到他,就是我也经常扑个空。若你果然不想再为太后效力,我倒是可以与哥哥约个时间,咱们一起去找哥哥谈谈。另外你与欧阳镜谈过没有,他到底去没去与女儿说?” 苏御道:“我昨天刚与欧阳镜说这事,他说今天就会去找小乔谈谈。欧阳镜是个明白人,我想他一定会把事情办好的。。” 唐灵儿想了想:“哥哥一直都扑在事业上,倒是没什么人能让他这样喜欢。我也不舍得让哥哥失去这样的爱妾,若欧阳小乔知道收敛,我也愿意接受她。既然欧阳镜答应去劝,那我们就再给他们一点时间。劲锋以为如何?” 苏御点点头。 唐灵儿笑了笑,伸手在苏御脸上揉了揉:“你最近瘦了。人家都说,家有贤妻,男人应该胖才对。” 唐灵儿极少有主动亲昵的表现,苏御觉得有趣,伸手在她脸上揉了揉。 夫妻之间亲昵样子让屋里三个丫鬟有些不自在。这时小嬛端一碗羹汤走了上来。 唐灵儿道:“你现在忙,小嬛成天守在小西楼无事可做。我看让老黄自己守小西楼就行了,而小嬛还是来我屋里吧,顺便与林婉学学如何看账目。王珣那个笨蛋,实在是不适合文职,她倒是没犯什么大错,可是伏案几天脑袋就抬不起来了。脖子疼得不能打弯儿。还是让她跑外面吧,尤其是在我妊娠期间,让林婉主内,王珣主外,我就可以多歇一会。” 苏御觉得这个安排不错。 唐灵儿想了想,突然皱起眉头:“我想现在是时候把赵准踢出造纸商会了,劲锋以为如何?” “那灵儿打算让谁主办这件事?” “既然你打算退出官场……,这样吧,等哥哥同意你退出之后,你和四哥一起办这件事。” “哦…” 第四九五章 特殊魅力 掌灯时分,夫妻二人决定去国公府转转,若能碰见唐振就与他说说话,若碰不见就在花园里乘凉。 唐振果然不在书房。 见到锦衣婢恬静,便坐下来聊聊。从恬静口中得知国公爷现在的办公时间还不足以前的三分之一,根据恬静推测这个时间还会继续缩短。不过精致端庄的恬静姐姐对这件事并不悲观,她说国公爷心里有数,不会因玩乐影响大事。 “男人嘛,刚碰到一个对心思的女人,总要喜欢一段时间。等新鲜劲儿过去,就会恢复如常。” “可我觉得这次与以前不一样。” 听唐灵儿这口气,她哥不知道有过多少女人。这种事她是不会跟苏御说的。首先她不想因为这种事影响她哥的形象,其次担心苏御心里不平衡,进而起歪心思。 很显然唐灵儿并不认同恬静的话,她认为她哥这次是真的被色所迷。而这欧阳小乔开怀之后,越发展现出一种特殊魅力。唐灵儿坚持说,如果欧阳小乔不知道收敛,她就要找哥哥谈谈。听唐灵儿这口气,颇有“清君侧”的气势。 苏御当然愿意为欧阳镜和小乔争取时间,所以暂时不再与唐灵儿提脱离太后的事。省得找不到唐振,引得她急脾气发作。 就在苏御打算离开的时候,唐振竟然回来了,身边带着娇艳婀娜的侧公妃。正如唐灵儿所说,开怀之后的欧阳小乔展现出一种特殊魅力。看着白白嫩嫩的大姑娘越发抽条的身形,青春中透着天生的狐媚,行走间仿佛是在荷叶上跳舞的精灵。纤细身形紧贴着唐振走路,小鸟依人,不时撒娇。而当着无数扈从的面,唐振丝毫不掩饰满眼怜爱。看这幅情景,竟有苏妲己伴纣王的既视感,又或貂蝉伴吕布。 光头战将史进冲跟在唐振身边,一双牛眼不时瞟向侧公妃,又猛地挪开。很显然他已经被勾得心尖乱颤,却又不敢对国公侧妃想入非非寄望邪念。 小乔远远望见苏御和唐灵儿,似乎与唐振说了些什么,随后见到小乔像个蝴蝶一般飘飞过来,臂弯披着彩带随风扬起,跑动间好似翩翩起舞。来到唐灵儿面前,深深万福:“小乔给郡主请安,给郡马爷请安。” 唐灵儿沉着脸,眼角眉梢带着狠辣之色。 苏御回半礼,微笑道:“侧公妃吉祥。” 小乔看出郡主颜色厉害,一副受伤的样子紧缩身形,可在唐振过来之前,她又换做微笑表情,眼中含情脉脉。 唐振大踏步走了过来,指着苏御道:“来我屋里说话。” 唐振当然看到妹妹冷着个脸,可他只是笑了笑。 唐振进入书房,屏退旁人,只留下那个身材矮小,丑陋,但腿上颇有功力的丫鬟伺候着。丑丫鬟手脚麻利,端茶递水。 这个丑丫鬟的身份一直很神秘,连唐灵儿也不知道她的底细。但她知道这个小丫鬟武功非常不简单。据说她有可能是顺内院的接班人。这个丫鬟的话很少,一度让人以为她是个哑巴。 唐振身上有很重的酒气,看来他没少喝,可他头脑依然清晰,而且看起来比平时更随和一些。 唐灵儿对丫鬟道:“阿丑,你先下去吧。” 阿丑看了唐振一眼,唐振一挥手,她便快速离开。 没了外人,唐灵儿要说话,唐振摆了摆手:“劲锋先说。” 苏御有些受宠若惊,可此时怀揣退出之意,竟感觉有些辜负唐振所托,不免面露难色:“想与哥哥说,曹玉簪心生狂志,恐不长久。” 唐振很快地说:“其次。” 苏御道:“担心惹祸上身。” 唐振敲了敲桌子:“三位老王不会动你。” “可妹婿觉得太后有对三位老亲王下手的打算,那样的话……” “那是曹玉簪的事,跟你没关系。只要不是你去动手就行。” 苏御觉得唐振掌握着超大量的信息,而且他的话几乎都是跳跃性的。苏御刚开头,他就说出了结尾,而且直达病灶。简单几句话,就已经拒绝了苏御退出的请求,也打消了苏御心中的顾虑。不得不说安国公的判断力真的可以用“惊人”来形容。有这样的人来当大司马,真是梁朝之福。 可惜梁朝国力还是太弱,也可惜天赐帝死得太早,否则大梁朝真的有统一神州的可能。也难怪天赐帝病重时会发出那样的感叹,他觉得这本应该是创造辉煌的一代。大梁朝涌现出一批能征善战的将军。且不说唐振、张云龙、公孙雄、祁东阳、孟狠、西门豪这样的大人物,就是彭廷玉、林丛虎也是不可多得。若不能干一番大事业,真是浪费一代人。 见苏御不说话,唐振翻了翻案前的文件目录:“我听说你来找过我几次,是想说京统的事?” “是的……” 随后苏御把自己在京统的布置说给唐振听,唐振听得饶有兴致。 “……,其实曹人凤和韩坚,还不是我的杀手锏……” 说到到后来,把唐振听笑了,他品咂道:“你是怎么琢磨出来的?” 苏御笑了笑,没说话。 唐振习惯性的敲了敲桌子:“用这个办法控制军队很好!” 唐灵儿忍不住道:“但这样做很危险。若太后野心暴露,三位老王不会坐视不理。废掉太后,废掉京统,还会连累劲锋。还有另外一种可能,他们不废掉太后,只把劲锋和京统铲除。” 唐振笃定道:“只要曹玉簪不去碰五大将的直属部队问题就不大。玄甲各师,除了第三师之外,别的师五官的任命权不在她手里。即便是第三师,师监军、督粮官不归她管,那第三师算是她的吗?所以三位亲王有恃无恐,他们并不担心京统在明面上搞的那些小动作。我认为京统好,只是说那些秘密特务,他们无孔不入而又防不胜防。刚才劲锋说了,在他‘淘汰’的那五百人中,就已经安排了特务。而曹人凤和韩坚这样只是他安排的障眼法。用他们吸引别人的注意,更好的掩护那些秘密特务。这样的安排真的很精妙。” 唐振话锋一转:“我觉得神策军也应该有个‘京统’才好。” 唐灵儿眼睛一亮:“那哥哥让劲锋去神策军中办事,如何?” “暂时不必。”唐振笑了笑,对唐灵儿说:“我知道你今天为什么来找我。不过小乔已经想到你前面,她劝我以后要多把精力放在事业上。你们听听,她才十五岁就能说出这样的话。” 唐灵儿苦笑一声:“那是劲锋告诉欧阳镜,欧阳镜再去劝她的结果。” “欧阳镜能这样劝她,而她又如此听话,这不正说明欧阳镜和她都是明白人吗?这是一件好事。” “可是……” “好了,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唐振看起来很欣慰:“我很幸运身边有你们这群人,时刻担心我堕落。小乔说了,以后白天不来见我。我向你保证,以后下午的时候能经常在书房找到我。如果我不在,也是在忙别的事。不会像你想的那样被小乔缠住。” …… 唐灵儿高兴起来,回家之后派王珣给小乔送去礼物。不过在礼物当中夹着一封信,不知道她与小乔说了些什么。苏御问她,她也不正经回答。还借引子把苏御教训一番,她说苏御也有色心。质问苏御,是不是背着她去找冯瑜了?唐灵儿放狠话说,在她生出儿子之前,不许苏御去碰冯瑜。若冯瑜生出长子,她会把冯瑜和孩子一起掐死。 她说得声色俱厉,苏御听得一副毛骨悚然貌。 她看起来很生气,可后来又缠着苏御陪她玩桌球,一直玩到天大黑。 …… …… 在苏御看来,小乔的危机算是过去了,可这件事还是把欧阳镜吓得不轻,第二天一早就跑去京统找苏御。 “哎呀,真是伴君如伴虎啊。一个公老虎还不够,身边还有母老虎。这虎兄虎妹的,真吓人呀。劲锋,我这样说你媳妇,你不生气吧?如果你生气,来,打我一巴掌。” 欧阳镜把脸凑过来。 苏御笑了笑,没吭声。 这时门外传来洪盾的骂人声,不太清楚谁得罪他了,不久后又传来扇嘴巴的声音,一名情报处军官被他一阵大巴掌打出门去。 欧阳镜推开门缝看了看,脸色一紧:“这老东西还这么嚣张?哎,劲锋,现在你与他搭档,有何感触啊?” 苏御不理他。 欧阳镜关上门:“可惜咱现在还不是太后身边的人,否则非要搞一搞他。” 在东宫的时候,洪盾差点把欧阳镜当替罪羊弄死,这件事欧阳镜是不会忘记的。 欧阳镜眯了眯眼睛,压低声音说:“劲锋啊,你得加把劲儿啊。” “加什么劲儿?” “现在风言风语的,都说你与太后暧昧。既然大家都这样说了,你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干脆挊她一下子,也过把瘾。等你得手,再把我介绍给她。你就说哥哥我在这方面是天下第一的能人!怎么样,咱哥俩一起玩她,你不介意吧?” 苏御一阵恼人疼:“我从来没考虑过要跟她挊一下子。我觉得那是疯子才会干的事。另外我不像你一样精头上脑,我家里有美妻娇妾还喜欢不过来,没兴趣搭理她。” 欧阳镜挤眉弄眼:“可是家花没有野花香呀!” “论出身,灵儿比她高贵。论相貌,冯瑜在我心中已经无法超越。我不觉得她更香。”苏御敲了敲桌子:“他娘的我算是看出来,你小子是彻底魔怔了。你想挊她,你就去自己想办法,别总来找我。我祝你策马扬鞭然后粉身碎骨。我觉得你最后一定死得很惨。” 欧阳镜还有话要说,苏御摆了摆手:“昨天我去找唐振,本打算跟他说退出的事。可我听得出来,他不愿意我那样做。所以我干脆就没提。不过我已经决定,以后不会经常去见太后。小媳妇守寡,她过得苦,可她不能把苦转嫁到我身上。” 欧阳镜一副为朋友两肋插刀的架势说:“那你把我介绍给她,让我来替你承受痛苦吧!” 苏御冷眼盯着欧阳镜,手指着门。 第四九六章 真是好事 在政务方面“四大干将”是曹玉簪的智囊团和左右手。四个人都具有杰出的才能和党争考验过的忠心。曹玉簪对他们的信任无以复加。 可无论他们如何智谋过人,如何忠心,也无法取代苏御在曹玉簪心中的地位。每日在后殿与苏御见一面,已成为曹玉簪生活中的一部分。她似乎把某种感情寄托在那张月牙凳上。可苏御越发冷漠的态度,已让曹玉簪感觉到情况不妙。再见面时曹玉簪越发收敛,生怕惹得苏御拂袖而去,或许他就再也不来了。 “破镜难圆,覆水难收,人与人之间一旦产生裂痕……”曹玉簪坐在镜子前面化妆,忽而呢喃一句。 屋里没人,曹小宝仗着胆子说:“娘娘,您的‘美人计’好像不大管用啊。” 曹玉簪一摔眉笔,伸手去掐:“你个小兔崽子,你怎知一定不管用,娘娘我只是还没用全力罢了。之所以要对他用计,是因为我总觉得牵不住他。可现在他买了一条巷子,还要弄什么商业街。那我就放心了。让他弄去,如果不听话我就给他收了。” 曹小宝低着头翻白眼,很显然他不完全相信曹玉簪的话。曹小宝看曹玉簪,就好像林婉看唐灵儿一样,从三岁看到二十岁。他们对主子太熟悉了。同样曹玉簪也很熟悉曹小宝。见曹小宝低着头不说话,就知道小兔崽子在翻白眼,于是她又掐又打,可也下不去狠手。 面对门阀中人,曹玉簪拿苏御没有太好的办法,毕竟苏御背后还有唐振护着。如今终于抓住苏御一个大把柄,曹玉簪高兴起来。她是真的担心苏御突然跑掉。苏御制定的京统布局,是她把手伸向军队的唯一办法。苏御交给她的秘密名单上的人名,曹玉簪如数家珍。 尤其是被“淘汰”的五百人当中,就有苏御平时勾勾画画的单子里的三个人。他们的代号分别是飞马,飞枭,飞鸽。这三个人到底是谁,连曹玉簪也不知道。本来曹玉簪是不打算接受这样安排的,可苏御说这帮人是渠道联络员,不指望他们一定升为大官。另外也不可能把所有特务都带来见太后。曹玉簪觉得苏御说得有理,可她也越发觉得苏御不可代替。 曹玉簪也曾想过让别人代替苏御,可她发现那帮人根本办不到。最起码现在这个阶段办不到。只有等曹人凤、韩坚成长起来。或许可以试试看。 今天曹小宝送来两盘剔掉果核的樱桃,一盘送给曹玉簪,一盘送给苏御。 苏御坐在月牙登上,手里端着盘子,总感觉气氛怪怪的。 “唐振跟我说你现在很累,我不知道应该如何理解这句话。是御弟真的不想帮我了吗?” 苏御一阵脑仁疼,放下盘子,可还没等他说话,曹玉簪笑了笑又说:“我知道你为什么喊累,不就是因为我天天让你去点卯么?那时我正在抓金吾卫风纪,我可不想让你变成典型。” “谢太后照顾。”苏御觉得将有好事降临。 曹玉簪吃了一勺樱桃:“我听赵亚夫说,现在金吾卫风纪颇有改观。既然如此,以后你也不必天天去点卯。” 这可真是一次令人感到愉快的谈话。苏御回家时心情好到唱起小曲儿。说到唱小曲儿苏御还曾留心家里的这一帮丫鬟。论及嗓音,其实是唐翡最妙。可惜那妮子太浪,培养不得。真担心她唱一唱突然扑过来,惹得一身骚。 今天回家比较晚,可苏御并没被郡主埋怨,因为郡主外出还没回来。打听林婉,林婉也不知详情,只说郡主急匆匆的被太长公主唤走了。后来张广骑马回来一次,留话说郡主在履顺坊荥泽公主府。应酬一些家常事而已,郡马不必担心。估计郡主要很晚才能回来,让郡马爷自行安排饮食,不必等候。 听说郡主一时回不来,苏御心念一转,站在小西楼二楼喊:“小嬛,甄巧巧,你俩过来!” 两个头扎双髻的小丫鬟跑来小西楼,看着满面喜色的郡马,二人不知就里,面面相觑,蓦地一起笑出声,财迷小嬛道:“郡马爷捡到钱了?” “捡钱也没有下来的事让人开心。”苏御抖了抖红袍:“今天开始教你俩唱曲儿。你们愿意学吗?” “唱曲儿?嘻嘻,跟随学呀?” “跟我学。” “啊?” 不久后苏御挥舞红袍大袖,声情并茂地唱道:“为救李郎离家园,谁料皇榜中状元……” “呀!郡马爷唱得啥呀,真个好听了。” “休要废话,学来我听。” 两个小丫鬟纯属初学,唱得也不是很好,可还是把苏御得意得不行,忽而鼓掌叫好,还赏钱鼓励。 一直到掌灯时分才听到郡主的四匹大骊呱唧呱唧跑回来,苏御一挥手,两个小丫鬟做贼似的跑了,回到各自岗位。 苏御下楼迎接夫人,问她干什么去了?郡主说,荥泽公主家里出事,太长公主赵媖带领一大群皇亲登门,还要带着群亲在荥泽公主府住上三天三夜。要不是唐灵儿有身孕,连唐灵儿也不许离开。 郡主话还没说完,先要沐浴,苏御也不着急,与完颜清在楼下撩猫逗狗。听到林婉呼唤,才重新上楼。 沐浴一番,白白净净的郡主长发披肩薄衫罩身,又说起赵玎家的事。原来是那驸马韩浩把一名唱戏的貌美男子带回家,结果二人在耳房屋里弄出好大动静。被公主赵玎听到,循声去探,见到不堪一幕。 公主火了,冲进屋里,噼里啪啦扇打耳光。又唤来家里恶奴,要杀那戏子。韩浩护着戏子往外跑,跑动间被赵玎抓住。结果韩浩一挥手,将赵玎推翻在地,门牙撞掉一颗,当场昏厥过去。 “我的天呐!”苏御心中憋着坏笑,却惊讶道:“韩浩殴打公主致使破相,这还了得?” “谁说不是呢……” 太长公主闻听消息火冒三丈,召唤七十余名公主郡主冲去赵玎家里,将韩浩堵在屋里一顿暴打。据说太长公主亲自持鞭教训韩浩,将韩浩打得狼哭鬼嚎,在地上打滚。不过唐灵儿也看得出来,赵媖手下留情,净是往地上打。而那韩浩驴嚎半天,也不过是演戏给赵玎看。 那韩浩倒是知道好歹,给各位长公主磕头求饶,最后爬到赵玎面前嚎啕大哭起来,发誓赌咒。这时赵玎要是让一步,也就没事了。赵玎拿起陶罐,作势欲打,吓唬与他。不料陶罐脱手竟然真的砸在韩浩脑袋上。韩浩驴脾气上来,挥手一巴掌打在赵玎脸上,结果二人又厮打起来。 韩浩火了,太长公主面子也不给,摔了家里屏风,砸碎赵玎箱笼,往门外跑。正赶上韩家老爷子“太子少傅”“寿乡侯”韩平赶来,命家奴把韩浩绑了,现在还吊在公主府歪脖树上呢。 “寿侯说要把韩浩吊死。后来我觉得天色太晚,就离开了,不想再看他们胡闹下去。”唐灵儿左右看了看,拿起团扇。她刚拿起来,就被王珣抢了去,在身后为她扇风。 苏御忍不住笑道:“自我来洛阳,已经两次听说赵玎被气死,如今又传说韩浩要死,反正这两口子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没个消停时候。” 苏御以为这件事与自己没关系,还在家里喝着茶与郡主说说笑笑。可不久后得到美伶馆送来消息,说美伶馆被户部贴了封条。而韩浩带回家的那位男宠,就是美伶馆头牌小生罗一凡。 听到这个消息苏御没心情喝茶了。若只是罗一凡一人被带走,苏御倒也懒得去管。判他个十年八年也无妨。可听说唐怜也被逮了去,这事就不得不管。 而且他们两个是被两个衙门带走的,罗一凡被刑部缉拿,理由是“败坏社风”;唐怜被户部带走,理由是“无证经营”。其实苏御早就与各位官僚打过招呼,不会因为证件问题找茬。可这次是太长公主发话,一切按章办事,那些官僚现在也是没办法。 据说赵媖还去找太后,要杀一杀洛阳城中的这股歪风邪气。 “无事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苏御无奈模样念叨一句,郡主坐在一旁坏笑。 当天晚上苏御去拜访户部尚书樊鼎轩,樊鼎轩先不谈事,而是热情招待苏御在家中饮酒,席上还提到了在军校上学的侄子樊敏。 苏御说,樊敏机敏过人值得培养,将来毕业时军校会考虑提名他为都尉。樊鼎轩大喜,吩咐手下人去户部,通知临监看守人好生对待唐怜。给她安排单间并送去好吃食。随后樊鼎轩说,这次是太后下令,不能随便把人放,明个劲锋再去找太后谈这件事吧,户部这边你放心,必然不让唐怜受委屈。苏御称谢离去。 …… 华州。 月色下袁家茶馆死气沉沉,突然一连串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惊飞夜鸟。 面相痞狠的男子出现在茶馆门前,其身后五十人,身穿飞鱼服,手持绣春刀,头戴黑纱帽。 痞狠男子目光一斜,刀指茶馆,一群人破门而入。 一阵刀剑碰撞的声音,男子鼻尖动了动,似已嗅到血的味道。 这时有人走了出来:“报指挥使大人,七个人全部正法,但没发现袁昆父女。” 又有人跑出来,将一封信双手奉上:“指挥使大人,这是在袁昆屋里找到的。” 花听风眯了眯眼睛,用刀尖将来信封划开,刀尖一挑,信笺飞出,上面只有一行字——世间再无夜无良。 落款署名:你姑奶奶赵婴。 第四九七章 第二特务 在大梁朝最不好当的官就是道光坊坊署的官。每天路过这里的“业主”们,不知哪位就拥有扇他们耳光却不用承担任何后果的高贵身份。 从坊门口路过一个不起眼的老头儿,因为老头随地吐痰被坊吏骂了几句。老头一扭身走了,过了一会把某位王妃喊了来。原来刚才那个挨骂的老头是王妃的叔伯、舅舅什么的。总之王妃娘娘的巴掌肯定是躲不过了。识相的署吏干脆主动扇自己耳光,给这位深藏不漏的老头赔礼道歉。 在别的坊作威作福的坊署衙门,在道光坊这里更好像是一家物业。说他们一点权力也没有,那是不可能的,好歹坐镇坊署的坊丞还是一名八品官员。 可如果说他们有权力,他们却连淘气的孩子都不敢深管。这不,刚才坊署窗户纸被贤亲王赵选的孙子用香烫出几个洞。面对那位可爱的孙子,坊丞点头哈腰地说,小王爷真会玩。可那位孙子刚走,坊丞就骂:狗大胯拉出来的王八羔子,八月十五全家死光。 在道光坊当官是真的难,唯独有两个衙门还有点当官的样子。 一个是内侍省下属礼监,专管皇族风纪、发放俸禄。另一个是金吾卫总衙,五大将之一的赵亚夫亲自坐镇。 孩子不敢跑去那里淘气,因为当兵的张嘴就骂人。那里也不会出现一个无所事事的老头随地吐痰。那老头担心被当兵的一巴掌打掉几颗牙。 若真的挨了打,或许王妃也会上门来讨个说法,可历任金吾卫中郎将都有护犊子的“习惯”,否则总衙士兵也不会那般硬气。 上午,金吾卫总衙一如往常肃静,忽而有马蹄声传来,两匹大骅拉着一台骈车出现在门口。一名身穿军校制式服装的年轻人下了车,年轻人精神抖擞,站得笔直。不久后一名身穿大红袍的军官下了车。 总衙门口卫兵认出这位红袍军官,京统指挥使苏御。洛阳城里的名流,太后驾前红人,书报纸媒上经常出现绯闻的长安郡马,承风郡主西门圭口中的小俏马,浔阳郡主赵玲珑口中的炕上无能之辈。苏御最近还到处找赵玲珑呢,逮住她一定要给她点教训才好。 苏御带着韩坚来见赵亚夫,这位赵将军也是韩坚最崇拜的人之一。听说要与偶像见面,小伙子颇显兴奋。 赵亚夫本名周匡,被天赐帝一手提拔,并赐姓名。如今他身兼数职,最高职务是二十万玄甲军总副将,也就是俗称的五大将最末一位。 虽然他是五大将中最弱的那个,甚至表现出被太后控制的假象,可他的去留问题从来不是太后说了算。按照三位老亲王说的,太后可以免除赵亚夫的金吾卫中郎将职务,可她却无法撼动玄甲军总副的职务。因为两位辅政大臣握有否决权,而两位辅政大臣又要常听三位老亲王的意见。难怪曹圣建议曹玉簪不要动赵亚夫,换来换去也都是赵家人,而那帮人的能力又远不如久经战阵的周匡。 苏御觉得,如今皇室权力分为三个层级。 三位老亲王最高,其次是五大将,最后才是曹玉簪。曹玉簪更好像是给三位老亲王打工的人,是皇室集团的执行总裁、谈判代表、发言人。但她不是集团董事,她手里没有兵权股份。 叔叔曹圣手握5%的股份,可平时曹圣与五大将一个鼻孔眼出气,也不帮着她。如今小寡妇带着五个月大的儿子,成为三位老亲王和五大将的傀儡,日子过得苦着呢。可曹玉簪不想永远当傀儡,她所有的挣扎都是奔着股份去的。 京都安保大队长赵亚夫,算是给总裁面子,决定帮她演戏。 赵亚夫也搞不大懂太后到底要干什么。他也不觉得一个韩坚能搅起什么风浪。这小子将来进入玄甲军服役,他的人事关系就落在五大将手里。赵亚夫甚至觉得曹玉簪是在白忙活。 不过赵亚夫的演技可比洪盾强许多,赵将军没直接出面否决,而是开会讨论。在会上赵亚夫的老部下,如今的金吾卫副将万长槊对韩坚的能力提出质疑。 这时赵亚夫说,既然怀疑,那就比试比试。 韩坚自负武艺不俗,便一口答应。 一群人来到教军场,有小校牵出两匹高头大马。万长槊也不客气,选挑了一匹,骑在马上手持长棍。那棍两头用棉布裹住,沾上鸡血。 “来!不要手软,咱们较量一番!”万长槊端坐马上,咆哮一声。 “请万将军赐教!” 韩坚搬鞍认蹬上了马,一扯缰绳,却发现这匹马反应不够快。可这时万长槊已经催马赶来,手中木棍直插韩坚面门。韩坚来不及多想,挥舞手中棍与万长槊马打盘旋,战在一处。 “擂鼓!”赵亚夫看得兴起,挥手道:“为这年轻后生助威!” 鼓声隆隆,几通鼓过后已经战至三十回合。赵亚夫说,点到为止。随即让二人下马查验,结果韩坚身上的鸡血比万长槊多。 万长槊得意大笑道:“还是上过战场的真功夫比空练的假把式强!哈哈哈!” 为了保证万长槊获胜,赵亚夫在战马和木棍上都做了手脚。 两匹马看起来差不多,其实大有学问。韩坚的马性格呆板犹如笨牛,可万长槊的马灵气十足,一忽儿人立而起,一忽儿侧身倒退,矫捷如龙。倒是让人觉得万长槊御马有术。而万长槊手中棍棒上沾了更浓稠的鸡血,反观韩坚那边鸡血里兑了水。 这时赵亚夫站起身说:“劲锋啊,你选的这小伙子底子不错,但还是需要磨炼的嘛。”说罢,赵亚夫扬长而去。 谈笑间赵亚夫就把这件事否决,苏御不好说什么,便带着韩坚离开总衙。 其实韩坚看破那些伎俩,可赵亚夫根本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事后小伙子委屈得不行,回到军校,站在苏御办公室里哭出声来。他说若把马换过来,他根本不需要在棍上沾什么鸡血,直接把万长槊打下马去也就是了。 苏御将手中茶杯狠摔在地,愤愤道:“这帮官僚最是可恨。说到底还是因为派别之分,故而层层阻挠。” “军校里只有我是太后派遣,其他长官全是五大将的人,所以在军校未能通过我不觉得意外。到了京统,我本以为洪盾与我同属太后一派,他能关照。却没想到洪盾那厮为在太后面前争宠而阻挠,他担心我把好人才介绍给太后,太后会高看我一眼。本以为赵亚夫身居高位能高瞻远瞩,摒弃派别之分,为国家选拔栋梁之才,却没想到他也与那些官僚一个德行,真是让人大失所望。” 苏御长叹一声:“可怜我苏某人,一片赤诚之心为国举荐人才,却遭遇如此羞辱!”一抖袍袖:“你不要气馁,我不信天下没有说理的地方,我带你去见太后!” 校长的表现把韩坚感动得不行,觉得自己遇到真伯乐,撩袍跪倒给伯乐磕头。 苏御将韩坚扶起,长篇大论与他说起秘密特务的事…… …… 后殿,香烟袅袅,游云一般飘荡四散。太后娘娘端坐帘后,仿佛一尊千尺大佛,鸟瞰人间。 韩坚跪倒在帘幕前,不敢抬头,苏御坐在月牙凳上,半转身看着韩坚。韩坚知道校长在太后面前是红人,却没想到校长在太后面前竟然还有座位。想整个韩氏财阀,也只有韩家老爷子“太子少傅”“寿乡侯”韩平拥有这种待遇。 太后娘娘道:“韩坚,一旦进入组织,保密便是第一要旨。这不仅仅是为我,也是为你自己。即便成为组织里的人,也不会知道所有同党的名字。你们校长此举,也是为了分开层次保护你们。现在你的同层特务只有一个人,曹人凤。” “请太后娘娘放心,哪怕是面对父母,臣也不会透漏半个字。” “只要你忠于我,你就不必再为官职担心。去了军队好好表现,我自然会想尽办法为你谋求升职。另外你可以放心,我是不会用战争的方式夺取兵权的。当我的布局完全铺开的时候,我已经控制八关。三位亲王和五大将也不过是我的囊中之物。到那时,他们想让得让,不想让也得让,因为他们已经没有选择的权力。我向你们保证,除非有十足把握,否则不会启用你们。另外在这个过程中,你们多个层级的特务并不认识。只有到了关键时刻,你才会知道你身边到底有多少帮手。从此以后,我们不必再见面,你只通过校长给你提供的渠道办事。听清楚了吗?” “臣听清楚了。” “好。”太后说了声好,将一块玉佩送给韩坚,随即站起身道:“军校、京统、金吾卫总衙连续三次否决你,那我也不好直接提拔你。否则我们之间的关系就明朗化,没有隐蔽可言。下个月我会给军校一个都尉名额,让新兵们在校内进行一次比赛。到时你们校长一定会想办法让你拔得头筹。而这个都尉,必然就是你的了。” “谢太后!” …… 当天晚上韩坚带着礼物跑来长安郡主府。他还说他最不屑送礼求官那一套,但他敬重“赏识他”的伯乐。当他见到唐灵儿时叫了一声姑奶奶,把苏御听得愣神。后来才知道韩坚的祖母是唐灵儿的大堂姐。 韩坚没准备礼单,只是送来一个盒子。当面不好打开。只等着韩坚走了,才与唐灵儿一起打开看了看,两顶红宝石龙凤呈祥金冠。 第四九八章 不嫌寒碜 晚饭后,掌灯前,这一定是唐灵儿坐在榻上胡思乱想的时间,也是矛盾爆发的高峰时段。为了不让唐灵儿弄出什么幺蛾子,苏御总能耍一些小花样来分散她的注意力。这不,刚才还从袖子里掏出一枝花,说是他凭空变出来的。 很显然今天的魔术表演失误了,可郡主还是笑了笑。收了那花,摆弄一会,放到案上。然而她的思路并没有被打断,又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最近唐灵儿总问苏御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比如“如果我死了,你会怎样生活?你会去给我守灵么?守灵期满你会不会再婚?与谁成婚?” 苏御知道她是在害怕分娩,于是不断劝慰。苏御说自己比普通稳婆更有技术,比如如何摆正胎位,如何使用侧切之术等等。可唐灵儿并不完全相信苏御的话,她总觉得苏御是在骗她。 或许是从小儿养成的习惯,郡主对一个问题往往十分执着,经常刨根问底,她偏要苏御回答这几个问题。 当女人执着于幻想色彩的问题时,往往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或几个模糊的答案,她只等着男友或丈夫说出来,丰富她的答案。然而这个过程是危险的,因为男人给出的答案不是她自己想出来的。那么她就会开始反方向思考,一旦被她察觉破绽,就会气恼或者伤心,进而显得无理取闹。 在这个时候万万不能正面回答,一准是个翻板陷阱,左右都是掉进去。除非技术十分高超,能在翻版上保持平衡,可那样做也好比走钢丝一般危险。相对好一点的办法是绕着边缘转圈。似乎回答了,又好像没回答。这就显得高级一些。 比如回答记者提出的一些比较尖锐的问题时,发言人的回答往往只能体现出一个投影,让记者自己去想。如唐灵儿这个问题,让她自己去想,那得到的答案就是她自己的答案,而不是苏御正面给的。让她想反驳都找不到反击点。若她一定要反驳,那只能说明她是犯浑、找茬、宣泄情绪。那就有请下一位记者提问。这个问题别再跟她纠缠,说不明白的。 面临郡主的这几个问题,苏御表现得十分痛苦,攥着郡主的手说些诸如“我也不活了”“同守一穴”“共赴黄泉”之类的话。其实苏御一个问题也没回答,却把郡主感动得不行。见苏御那般伤心,她还搂住相公的脖子,头碰头地安慰起来,一副很舍不得相公死的样子。 这段表演的重点在于“痛苦”,如果是笑着说出来的,那可就不灵了。 或许是苏御的表演非常到位,郡主竟然伤心起来,她说:“如果我死了,孩子却活下来。那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好好对我们的孩子。不能让孩子没娘也没爹。将来你给孩子找个好脾气的娘。我觉得林婉就很不错,她会真心对待我的孩子。不许让冯瑜当娘,我担心她恨我,会虐待我的孩子。” 在她说出最后一句话之前,苏御以为她真的很难受。可现在看来,她前面的一切都是表演。她自己说了一段话,好像被自己的话感动到的样子,还假模假样的抹起眼泪,其实她根本就没流泪。苏御觉得这是一个陷阱。如果现在苏御对冯瑜做无罪辩护,那就又掉进去了。 “哈哈哈” 苏御突然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唐灵儿瞪大眼睛。 苏御不说话,笑着在榻上打滚。 郡主装不下去了,抬脚去蹬:“你疯了不成?傻笑什么?” 苏御连续躲开两脚,把郡主榻上的一些小零碎都撞到地板上去。 郡主向前挪了挪,又蹬一脚:“你还驴打滚儿,你给我起来!说,你到底会娶谁!” 苏御坐起来,模仿郡主假模假样抹眼泪的样子。 唐灵儿眯了眯眼睛,全力一蹬。 这夫妻俩在榻上闹的时候,林婉、王珣、小嬛可都在屋里。郡主的话把林婉听得面红耳赤。不时偷瞄一眼,看看郡马如何表现。虽然这只是一个假设,可还是让这位温柔秀丽的锦衣婢心脏乱跳了好一阵。 …… 太后娘娘大发慈悲,终于不用苏御每日早起点卯,苏御觉得生活变得充满阳光。 又恢复以前模样,有事没事坐着车到处乱逛。贫民区、富人区他都逛。碰见穷人他还时常施舍。尤其是碰见衣衫不整脏兮兮的穷人家小孩,他都忍不住从兜里抓一把钱递出去。 整日这样乱跑,迟早会碰见一些熟人。有一次竟然在皇城东大道上撞见唐灵儿的车,童玉紧急转弯也没能躲郡主视线。郡主掀开车帘,伏虎瞪视。 苏御心道不妙,如果现在真的跑远了,回家也是个麻烦。 好不容易挣脱太后束缚,苏御可不想再被郡主缠住。故而调转马头,主动跑去郡主车前说,自己现在身兼数职很是忙碌。唐灵儿信了他的话。不过从那以后苏御轻易不路过皇城东大道,尽量绕着走。 结果撞见了唐振。 那天唐振正要去赴宴,便带着苏御一起去了。从那天开始,唐振就经常带着苏御出入宴会。唐振接触的人都是大梁朝的顶尖人物。在这个过程中苏御先后认识了三位老亲王,还曾与荆国公孟丹青、楚国公西门真森、辅政大臣玄甲总督粮官赵挺、玄甲总监军曹圣分别见面。 最后唐振还带着苏御直接走进玄甲第一师军营,来请玄甲大将军张云龙。 张将军真是漂亮,胯下白龙驹手中亮银枪,面如冠玉,眼似流星,虎体猿臂,彪腹狼腰。远远望去,仿佛再现汉时锦马超。其人武艺高强,勇冠三军,大梁朝头号战将。就是这个人面对数倍之敌死守郑州半年之久,把郑州城打成了废墟,也阻挡了三胡前进的脚步,立下不世之功。 大司马亲自来请,张云龙抹不开面子,那日晚上来国公府赴宴。难怪赵玲珑说苏御与张云龙长得像。坐到一起来看,是真的像,连唐灵儿也这样觉得。唐灵儿还不怀好意地说:都说亲兄弟才连相。 苏御没搭理她。 见苏御没反应,她又道:你说,你会不会也是万隆帝的私生子? 苏御说:那一定是了,这样说来咱俩还是表兄妹呢,那你快叫我一声御弟哥哥。 宴会上唐灵儿保持端庄,没再说什么,宴会结束后夫妻二人回家,路上郡主用指甲盖掐苏御,以为发泄。 回到家,唐灵儿捂着肚子说:“你买了一趟胡同,你打算干些什么?” 苏御道:“税改后,梁朝经济必然快速恢复。按照太后计划,把西市作为大宗货物的批发市场。由于西市正对厚载门,物流方便。再凭借凭借洛阳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使得这里成为东西方的货物集散地,必然引来无数客流。仅靠一个西市是无法容纳的。到那时,我买的那条巷就成为住宿餐饮娱乐休闲的好去处。还可以建几座仓库,赚得轻快钱儿。” 郡主眨眨眼:“你不是把一个亿都花了么?还哪有钱建设?” 苏御一笑道:“我知道夫人手里还有钱。” 郡主瞪眼,下意识的捂住账本:“没门!” 苏御笑嘻嘻道:“别没门啊,如果没门前面那一个亿就打水漂了。” 郡主被气得大口换气,随后把她私藏的郡主府账本摔到苏御身上:“若你干赔了,孩子就不跟你姓!” 郡主不是一点私心也没有,她也担心自己有一天失去所有职务,到那时被家族边缘化,而自己连郡主府都养活不起了。可她攒的那些钱,现在都被苏御套了去。心情有些不爽。还是那句老话,唐灵儿性格保守,她更适合守业,而不适合创业。 为了哄郡主开心,苏御长篇大论与她讲述未来计划。还与唐灵儿聊“风险投资”。苏御说,自己在一个胡同里什么买卖都做,就算有个别产业赔钱,但最后一定是赚的。说到开心处,郡主说她也觉得不会赔钱,所以才会把账本丢给苏御。 夫妻二人一阵闲聊,又打了一会桌球。苏御还说为美伶馆被罚款五百万的事。为了捞出唐怜,苏御又被太后训斥一番。苏御觉得被太后训斥已经成了家常便饭,而太后又特别喜欢训斥苏御,好像有瘾。 这话被唐灵儿听了去,郡主看起来不大痛快。她觉得曹玉簪没安好心。 唐灵儿说,大家都是结过婚的女人,还装什么糊涂呢。撒娇耍赖是大姑娘小媳妇才会用的把戏,自己男人死了就找别人家男人使劲儿,她也不嫌寒碜。 看郡主老大不高兴的样子,好像要找曹玉簪算账。 后来唐灵儿真的跑去宫里,苏御还一阵担心,两个女人别说恼了,再闹出什么事来。 唐家人的坏脾气是出了名的,历史上几位姓唐的皇后脾气都很不好。尤其是那位烧了半个平康坊的高祖唐皇后。把皇帝都给气跑了。 第四九九章 憨憨公主 豪华卧房里,帷幔木床上,一名神情憔悴的男子,把布满伤痕的手颤巍巍向前伸去。他面前坐着一位风韵犹存的贵族女子,女子面带愠怒之色,可悄然间竟落下泪来。她本不想去接那只手,可后来她还是忍不住将那只手攥在自己手里。啜泣之声骤然响起。 这位憔悴男子不是旁人,正是荥泽驸马韩浩。前几日被韩家老爷子吊在树上,好悬没真的吊死。他手上有被绳子勒出的淤痕,还有被皮鞭抽打的血痕。而攥住他手的女人,就是掉了一颗门牙的荥泽公主。 这一对冤家,从结婚那年开始就没消停过,三天两头吵架,隔三差五动手殴打。不过以前都是公主打驸马,驸马恼了才推她一下。要说成婚十几年来也没真的下狠手,前几日终于大闹了一场。公主气得要死,可当太后“废婚令”下到公主府时,公主赵玎还是跑去找太后求情。说驸马推搡并非故意,只是自己当时不小心绊倒。 虽然曹玉簪收回废婚令,却派遣手下爱将素有“活阎王”之名的张密带队来盯着韩浩。 韩浩、赵玎久闻张密大名,听说张密持刀守在门口,把夫妻吓得眼睛一翻,只以为太后是要下毒手。 “玎儿,你得帮帮我啊……,我与玎儿还没过够哇,我舍不得你呀,我不想死啊……” 说到伤心处,韩浩泪流满面,公主赵玎抽噎出声,夫妻二人抱头痛哭。 …… 驸马韩浩殴打荥泽公主这事引起轩然大波,再经书报纸媒大肆宣扬,这件事快速扩散并发酵。已经从家庭暴力升级到国格的高度上去,甚至引来南晋书报的冷嘲热讽。 来自南朝的挑衅引爆了梁朝书报行业,铺天盖地的反击风潮平地涌起,一群斗鸡似的笔杆子文人暴跳如雷,一场轰轰烈烈的狗血骂战又在长江两岸爆发。 南晋皇族的荒唐事一点不比梁朝少,尤其是他们为了保证血脉纯正而搞的皇族内部通婚制度,简直是令人惊掉大牙。堂兄娶堂妹,公主嫁给舅舅,这种事屡见不鲜。一时间双方纸媒互揭老底,骂得狗血淋头。 梁朝文战第一骂将许洛尘揭竿而起,在唐贤社门口竖起大旗,发誓要于南晋狗贼斗争到底。可是面对南晋的强大财力和数不尽的文人学子,许斗士终于还是累垮在书桌案上。但许落尘病倒却激发了梁朝人更高的战斗热情。亢奋的人群举着标语,从洛河北岸走向皇城东大道,咆哮嘶吼。 后被赵亚夫带兵驱赶,游行的队伍才逐渐散去。 书报行业大爆炸,自然会影响到太后视听。现在想压也压不住,太后欲重惩韩浩,扬言废之。可令人没想到的是,荥泽公主赵玎竟跑到太后面前为驸马求情。太后怒其不争,问韩浩哪里好,就让你这般舍不得了? 当时赵玎是如何回答的,唐灵儿也不知道。想必太后为了维护长公主的面子,才没对外说。虽然太后终止废婚,但韩浩的好日子算是到头来,太后命锦衣卫成立特别事务小组,日夜盯着韩浩。但凡走出家门,就地把腿打折。 而这特别行动小组的组长,正是被弃用多时的“活阎王”张密。狼眼暴突的张密等这一天等好久了。终于被太后重新启用,心潮澎湃,豪情万丈。正如他言:既然太后还没忘记咱家,那咱家成为锦衣卫监军的日子不会远了。 党争时张密杀人如麻,一听到他的名字,哪怕是公主殿下也吓得瑟瑟发抖。如今活阎王堵在门口,怎不叫人胆寒。 哪还敢走出家门,韩浩赵玎夫妇更害怕的是张密走进来。 可是三天过去,也不见张密进门杀人。他只是搬来一把椅子坐在门口。这张密也是个狠人,无论刮风下雨,不分白天黑夜,他就好像长在大门石阶上一般。就连拉屎撒尿他都在石阶上完成,让手下人把马桶端来送去。 为了讨好张密,韩浩赵玎命人请他进屋休息,可张密不肯。送钱财给他,他也不要。 “咦?他三天没进来,我看不会是来杀人的。” “不不不,他就是来杀我的。” 这时赵玎已不是很害怕,可韩浩还是吓得不行,食量骤减,尤其是今天他从早晨就一口饭没吃,到了傍晚时分,他双目失神面带虚脱之色。 “玎儿啊,你还是去求求太后吧,让张密走吧。不行啊,那张密长得太吓人啦,我一见到他就害怕。哎呀不行,现在想起来都害怕。你想他那样,坐在门口就好像阴曹判官。瘆人呐。哎呀……,不行啦,我要死啦。呜呜呜……” “活该,都是你自己作的。”赵玎攥着韩浩的手,又气愤又心疼。 韩浩抽噎,目光涣散。 见韩浩一副濒死之相,公主还是心软了,叹了口气:“你让我去找太后,可是我刚求太后把‘废婚令’收回,我哪还好意思再去求人?” “那你去找太长公主说说情儿。” “你还好意思提姑姑,姑姑被你气得心口疼,还没找你算账呢,这时你让我去找人家?是赔罪吗?” “哎!这样不行,那也不行,可让我怎么活呀!” …… 长安郡主府,书房里传来“鹤唳”之声,不知是谁惹得郡主大发雷霆。 郡主发火,全府人都变得紧张起来。小西楼院里有一群人,老的少的,高的矮的,站在一起窃听楼上状况。平时童玺一听到楼上传来大声,就以为是郡主与郡马爷闹了起来。可这次她并不担心,因为苏御也站在人群里跟着大伙儿一起听着热闹。 刚才苏御正与老黄一起打磨石球,顺便聊些家常。苏御说,打算给老黄找个年轻点的伴儿。徐娘半老的,风韵犹存的,*脯大的,*股大的,最关键是能生孩子的。老黄呲牙一笑,刚想说些什么,突然听到楼上传来郡主的一声咆哮,老黄称之为“鹤唳”。 听了一会才知道,因为大染坊这个月的收入明显不达标,郡主正在训斥纺织和印染两名技术总管。苏御轻声上楼,微微撩开门帘向里面窥视,见到督办唐旦、协办唐锦耷拉着脑袋站在里面陪着两名技术主管一起挨训。 唐总裁今天脾气太大,感觉她的口气好似飓风从这四个人面前刮过,四个人面色凝重,战战兢兢。 苏御仔细听了听,两名技术总管并没有互相推卸责任,可他们却把矛头指向进货渠道上去。他们说棉、麻、丝都不是上品,可现在制出的布料却要按上品的价格销售。所以客户不买账,甚至还有退货者。而印染技术总管保证说,印染工艺肯定没问题,还是染料本身不合格,所以才会掉色严重。 听到这话,督办唐旦满头是汗地说,原料都是他经手买来,保证没在进货环节做手脚。 唐灵儿问唐旦进货渠道,唐旦说是从南晋商人手里买的。现在那匹商人还在码头。唐灵儿判断说,唐旦是让人给骗了。于是调锦衣卫神策营去查办此事。说白了就是唐府的那群获得编制的剑客。 自从那二百剑客穿上飞鱼服,还没得到什么像样的任务。今天可算是逮住机会,据说老剑客林隼要亲自带队去查。 林隼和唐旦负责这件事,他们前脚刚走,门口走来一行人。一顶黄帷轿子被四人抬着放到长安郡主府门口。不久后门房丫鬟跑上来报,说荥泽公主赵玎来了。 无论唐灵儿心里多生气,也不能不给这位表姐面子,于是亲自下楼迎接。赵玎见唐灵儿肚子已微微隆起,还嗔怪苏御不应该让唐灵儿下楼。 “妹婿出面接一下就成了,怎还担心姐姐我挑理不成?” “姐姐莫要怪他,是我一定要下来接姐姐。” “哎呦,我的乖乖,真心疼人哩。” 随后姐俩拉着手缓缓走进一楼大厅,二人同坐一席,热络交谈起来。苏御欲坐次席,却被赵玎喊来同坐一席。 言谈得知,原来赵玎是来找苏御的。 赵玎惭愧道:“咱家那个没出息的,就因为张密守在门口,就把他吓得没尿了。三天没正经吃饭,今个更是粒米未进。他想让我去找太后,我说刚求太后收回成命,还怎好再去叨扰。他又想让我去求太长公主,可姑姑被他气得半死,还没去赔罪呢,怎好登门求办事。我二人思来想去,觉得不如从张密这边下手。要说张密是锦衣卫的人,我们想到锦衣卫指挥使花听风。可那花听风成天给太后办事,连个人面都没见到过。再一打听才知道,原来那花听风还是长安郡马的同门师兄。后来又打听到,原来咱家妹婿就是锦衣卫监察御史,与那张密还是至交好友。这般说来,我还求什么人呢,干脆来找妹婿帮忙不就成了?” 赵玎盯着苏御:“劲锋,你给不给表姐这个面子啊?” 第五零零章 特殊职务 在赵玎离开家之前,听韩浩说,曾因一件小事与苏御发生过小小的不愉快。不过呢,那次也不完全是他的错,据说是帮赵玲珑什么忙才导致如此。韩浩特意叮嘱,让赵玎替他道个歉,再带些礼物过去。看在公主的面子上,想必苏御一定会原谅。 韩浩经常作死,赵玎也不知韩浩在外面得罪过多少人。想一想苏御那副模样,又想起最近承风郡主西门圭给苏御起的外号“小俏马”,突然恼火起来,问道:长安郡马是出了名的漂亮,你个臭不要脸的,别不是对人家动了什么歪心思? 韩浩怒吼道:你胡说什么!我是那种人吗?! 吼完这句,韩浩就气昏过去。也不知是真昏假昏,反正是翻了白眼。见韩浩气若游丝一副濒死之相,赵玎也没跟他计较。于是带了些礼物,厚着脸皮赶来长安郡主府,还真的对苏御表示歉意。 面对公主殿下的诚意,苏御实在不忍心再说什么,也没把韩浩调戏童玉的事告诉她。 赵玎端坐榻上,微笑道:“既然妹婿不计前嫌,那就跟姐姐走一遭吧。不求那张密撤销任务,也不求他如何通融,就是让他坐得稍远一点就行了。不如这样,我给他拿钱,去对面酒楼里随便吃吃喝喝,只是别让他坐在门口就好。咱家那个没骨头的,一见到张密就吓得浑身发抖,是真的害怕呀。” 听到这里,苏御与唐灵儿对视一眼。二人都意识到这位憨公主又被她那狡猾的相公给骗了。如果说韩浩刚见到张密时会害怕,担心太后对他下手,那倒是有情可原。可如今三天过去张密也没动手,还有什么好害怕的呢。 看来韩浩是想把赵玎骗走,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就算赵玎离开家,韩浩也走不出公主府…… 难道说,赵玎离开公主府,韩浩就能把别的什么人引进来? ……听说韩浩那瘾很大,或许真的有这种可能。 苏御手捻茶杯:“不知张密带去多少人?” 赵玎很认真地说:“足有一百人,连弩机都带着。那场面可是吓人,别说人走不出去,就是鸟都飞不出去。” 见苏御没有立刻答应,赵玎脸上浮现起埋怨之色:“怎的,莫非外面传闻是假的,妹婿与张密关系并不好?” “表姐莫急。”苏御放下茶杯:“张密公务在身,我凭私交去与他说话,他也不可能放弃岗位。他之所以如此大动干戈,而且一定要守在门口,无外乎是在向太后表态,对世人表演。只要让他恢复四品官身,成为锦衣卫监军,那么他就没必要再这样表演下去。” “那妹婿的意思是……?” “我进宫去见太后,给张密要个准信儿。” 赵玎喜道:“真的?” 苏御点头:“嗯,真的。” “那好吧,我陪你一起去。我不进去见太后,我就在皇城口等你。” 真是一个憨女人,可她确是一个有人情味的人。她越是这样,苏御越觉得应该帮帮她。但并不是帮她解决什么事,而是不想让她再受到伤害。换句话说,这也是在给那个不着调的韩浩争取时间,让他尽快办完事,别再让赵玎看见。 虽然苏御不知道韩浩在搞什么鬼,但给他留的时间长一点总是好的。至于张密的事,苏御觉得希望不大。太后刚找到机会复用张密,不可能这么快再提拔他一次。 随后苏御坐着车,赵玎坐着轿子,慢悠悠赶往皇城。 …… 张密连续吃了十天烤全羊,已经胖了不少。可他的膝盖好像留下些后遗症,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但这似乎更符合他的狠辣形象,在梁朝人的刻板印象里瘸子都是狠人。就好像唐怜被叫做“北市唐狠人”一个道理。 苏御问张密,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张密说,赵玎刚走,家里就跑出来三个男人。都是油头粉面的戏子。张密得到的命令是盯着韩浩,至于别人他是一律不管。而且也没告诉赵玎。张密说,荥泽公主一开始对我们兄弟就不错,后来又连续请我们吃了十天羊,于情于理也应该给她留些面子。锦衣卫是机密部门,队伍里的人都具有相当高的保密意识。估计这件事短时间不会传出去。 苏御为此感到欣慰,同时也为赵玎感到一阵心酸。多好的女人,怎就摊上这个薄情的丈夫。 办完这件小事,苏御没往心里去,也没指望因为这事让自己获得什么。可奇怪的是,最近苏御总能接到来自履顺坊的情书,那情书写得洋洋洒洒,合辙押韵,甜言蜜语,不可阻挡的浓情蜜意跃然纸上。苏御觉得那情书写得相当不错,还饶有兴致的拿回家去给郡主看。 郡主一双大眼乜斜着,目光里充满了危险的味道。 苏御偷笑。 郡主没把情书销毁,反而藏了起来,不知她要干什么。 …… …… 一名嘴唇很厚,脸却很窄的中年军官走出大谷关。军官脸上没有胡子,而且他穿的还是那种专门为在军中任职的太监准备的中官军袍。他身边跟着三十名京统卫兵。 走出城门,他坐上一辆马车,马车里放着一箱卷宗。拿起一卷看了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让他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随后他向车夫挥了挥手,马车缓缓向洛阳城方向驶去。 邱垚主动跑来大谷关,名义上对京统站点进行检查,其实他是来收集情报的。他之所以选择大谷关为第一目标,是因为他觉得大谷关副站长李甫是一个与他有共同志向的人。他们都看清楚了苏御的布局,也对这件事很有信心,对未来充满期望。 若能帮助曹太后夺取兵权,那他们必将成为太后娘娘的得力干将。这样的人生才有意义,活着也觉得有奔头。 在离开大谷关之前,邱垚与李甫焚香磕头拜了把兄弟。邱垚说,回去之后一定会向指挥使大人隆重举荐兄弟,争取让兄弟当上站长。如果将来哥哥我能走到太后身边,到时再把兄弟介绍给太后。那时咱们兄弟一起享福。 李甫觉得自己找到知己,便把自己私下收集到的情报一股脑都送给了邱垚,并附上一封信。 …… 小暑,斗指辛。 天已大热,郡主府西厢小浴池成为府里最忙碌的地方。也不知郡主是怎么想的,她不允许青衣武打帮忙打水。别说打水,就是靠近浴池都不行。从那以后,每天只有一个小丫鬟负责清理浴池、看护水井、打水、烧水,苏御觉得那样也太累了。所以苏御打算再去买一个体格健壮的丫鬟回家。 …… 越发显怀的郡主半躺在榻上,靠着隐囊,神情激愤地吐着瓜子皮。不时拍一下肚子,脸上净是埋怨之色。她斜眼看着苏御,苏御低着头不理她。 突然郡主说了一句:“都怪你!” 苏御抬起头,无奈地笑了笑。 因为身体变形,郡主感到焦虑。她除了担心因分娩而死,还担心身体走样。像三公子夫人那样,生一个孩子胖十几斤,最后胖成了球。结果弄得一身病。上次她来郡主府见西门圭一次,回家之后就病倒了。据郎中说三夫人身上的病太多,已没法下药。 四公子唐宽的夫人刚刚去世,难道三公子夫人也要走了吗? 虽然唐灵儿与这些老嫂子感情不是很深,可她还是会感到难受。记得四嫂葬礼那天,她还掉了眼泪。结果四嫂子刚死还没过三七,唐宽就要把一名十八岁的女人续为正室。这件事让唐灵儿心里老大不痛快。为此还四哥拌了几句嘴。 最近唐灵儿心里邪火不少,她让剑客们去查货源的事,结果发现那以次充好的商人已经跑路。这一笔交易让大染坊损失五百多万。而且这还只是账面损失。对大染坊名誉的影响,暂时还无法统计。 邪火太多,郡主心情一直比较压抑,而面对郡主偶尔发作的胡搅蛮缠,苏御只当乐子看。 苏御笑了笑说:“唐旦作为大染坊督办,犯下如此大错。你这次放过他,想必四叔心里有数。” 唐灵儿懒懒道:“四叔今天还特意来找过我,说起这事的时候老大不好意思的。他还跟我说,明年家族大会,一准提名我来当长老。” 郡主高兴起来,伸手在苏御腹部抓了抓。 苏御突然坏笑道:“我想买个体格健壮的丫鬟。” 郡主突然拉沉脸,坐起身:“你什么意思?现在家里十四个丫鬟还不够你用的?” 苏御憨笑道:“怎么是我用呢,是大家用的。” “你少来。”唐灵儿揪住苏御衣袖,眯眼问道:“是不是在外面有相好的了?” “说什么呢,我是那种人吗?” “没准!” 就在夫妻二人闲磨牙的时候,门房来报邱垚求见郡马爷。 苏御在小西楼接见邱垚。邱垚把从大谷关收集来的资料交给苏御,还附带一封信。 苏御打开卷宗一看,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还配有地图。李甫已把第十九师第一旅百夫长以上军官全部摸了个遍。每个人的家族背景,关系网,性格,都有所描述。各单位的驻军情况,粮食储备,行军路线,都被他摸得清清楚楚。 苏御不禁轻呼一声:“李甫这人看起来普普通通,没想到这般有内秀。” “苏大人您看,能否将他提为站长?” “你告诉他不必着急,待他把各旅都摸清楚了,将来我可能给他安排一个特殊职务。保证比站长权力大。” 第五零一章 隔墙有耳 小暑后的第三天。 长安郡主府门前传来马蹄声,一名佩刀婢女扯住缰绳,高头大马嘶鸣停下。婢女翻身下马,将手中缰绳抛给门口青衣小厮,随即手压刀柄大踏步走进郡主府。婢女身上的衣裳很是讲究,出入殿堂不落下品,可见平时颇受家里主人器重。 这锦衣婢门口不搭话,直接走进第二进院,路过月门时,守门的小丫鬟恭恭敬敬行礼,可她连看也不看就走向霄凤阁。她竟然带着刀直接走进郡主书房,见到郡主微微行礼,还没等郡主说话她就转身把刀挂在墙上。随即凑到郡主身边,耳语几句。 霄凤阁里突然传来郡主的大笑声。 郡主笑得前仰后合,一手捧着肚子,一手掐着大腿,可还是止不住笑意。众人担心郡主因大笑而动了胎气。 老貂寺胡荣一边劝慰,一边指着锦衣婢骂道:“王珣,你个混账东西。若惹得郡主动了胎气,我饶不了你!” 王珣被骂得委屈,心道:给郡主带来好消息也要挨骂? 胡荣的叫骂声倒是让郡主冷静不少,随即把苏御拿回家臭显摆的情书都拽出来。一脸嫌弃地丢给王珣,让王珣拿出去烧掉。一定要烧成灰,一片纸,一个字也不留。 …… 苏御对那些情书并不在意,一部分写得好的拿去给郡主看看,大部分都被他丢在京统办公室里。 写情书的人是谁,苏御也没派人去查。想必是个情窦初开的大姑娘,或者不安分的小媳妇,又或者是个孤枕难眠的小寡妇。苏御没往更恶心的地方去想,只因唐秋那样老不正经的,已在脑海里若隐若现。 苏御之所以敢把这些情书拿给郡主看,就是表明“不欺骗”的态度,和“不接触”的决心。而唐灵儿也感受到了这两层意思。 “郡马爷,这么早就走啊?” 小嬛在郡主屋里擦窗框,见苏御穿戴整齐,便探头笑问道。 “是的,你替我告诉郡主一声。” “郡主已经听到了。郡主还说让郡马没事就早点回来。” 虽然现在不用去点卯,可指挥使卫队依然每天早早来到郡主府门口等着。苏御不忍心让他们等太久。若没什么事,也会尽快出门。 苏御刚坐上车就见王珣骑马跑了回来,王珣脸上挂着坏笑。只是打了声招呼,她便跳下马大踏步走进府门。 苏御一挥手,护卫队缓缓前行。已经走出一段距离,隐约听到一阵大笑声。听声音好像是郡主在笑。很少听到郡主如此失态的哈哈大笑,真不知王珣给她带来什么样的可笑消息。 来到京统,苏御路过侦查处的时候,让侦查处长带着工作报告来苏御办公室聊聊。 童玉先是在苏御办公室里擦灰,随后坐在几案前烧茶。 这小太监也不知是怎么想的,时不时的就换一套女装,凭他姣好面容,经常闹出误会来。这小东西扭捏作态比一般女人还会撩人,倒是成了京统大厅里的一道风景。老太监洪盾早就看童玉不顺眼。 苏御发现洪盾特别讨厌漂亮的人,无论男人还是女人,只要白净点的人好像天生就是他的仇人。唯独见到面色黝黑的人他才喜欢,越黑越喜欢。据说他经常让监军卫队出去顶着烈日站军姿。 童玉小东西也是个不省心的,他明知道洪盾不喜欢他,他还动不动就小声嘀咕咒骂,偏偏让洪盾听到。把老太监恨得咬牙切齿。在宫里当御马监时,哪个小太监敢如此招惹洪公公,一个大巴掌就掀飞出去。 当初曹小宝又如何,不还是被老太监一巴掌打得眼冒金星。虽然洪盾为此失去了御马监的职务,可太后发现他这个人倒是可以利用,于是把他安排到东宫。结果这老太监果然干出一些功绩来,于是也被太后留用。 洪盾经过一次教训,所以收敛了一些,把这口气压在心头。只等着哪日小兔崽子犯到自己手里,定要他的小命儿。 “指挥使大人有何吩咐?” 侦防处长沈群把文件放到苏御面前,恭恭敬敬站着。 “哦,没事,只是随便聊聊。”苏御示意他坐下。 指挥使大人的威望与日俱增,尤其在开除两名处长之后,其他处长再来与苏御谈话都颇感压力。他们都觉得指挥使大人是个笑面虎,得罪不起。他们也意识到,指挥使大人口中的“随便聊聊”,其实一点也不随便。 沈群之前是千牛卫里的一名百夫长,年近四旬,是经历过郑州保卫战的人。也曾在裕亲王造反时,做出过积极表现。可由于他毫无背景,也不会讨好上官,故而在百夫长的位置上一直呆了十年。 苏御确定这个人是有能力的,于是提拔他当处长,相当于副都尉长级。可自从他当上处长以后,反而变得畏首畏尾,总担心得罪人,办事显得浮皮潦草,不敢深入。所以苏御决定今天跟他聊聊。 沈群军姿坐下。 他刚一坐下苏御就问:“沈处觉得侦防处各科工作进展如何?” 沈群又站了起来:“请指挥使大人批评指导。” “坐下。” 苏御指着椅子说了一句,随后端起茶杯啜了一口:“其实‘侦防处’这个名称与你们的职能并不完全吻合。我之所以要挂羊头卖狗肉,无非是想掩盖些什么。可现在你们的工作,却完全是以‘侦防’为主。很显然这与我的京统布局存在矛盾。我要京统各处低调行事积极进取。可你们现在只知低调,不知道进取。” 苏御放下茶杯:“我之所以要你们低调,是因为这个阶段不能把军队搞得乌烟瘴气,我们没有实力与五大将掰手腕。” 把话说到这里,就相当于“点”了沈群一下,看他能否认清现实,能否下定决心与苏御一起干。如果干的话,他们的对手将是“五大将”。很显然这是有风险的,但也是具有丰厚奖励的。 这些话也是在看他的悟性。现在苏御要的不是他如何随机应变,如何巧舌如簧对答如流,而是试探他平时是否悟到过这一点。若他已经悟到,只是下不定决心,那么这一“点”就可以点破那层窗户纸。如果他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木讷机械地当他的处长,那么他就可以离开了。 他可以是一个英勇将官,但他不适合在京统工作。 沈群坐在椅子边儿上,深沉思考,不经意间捏紧了拳头:“下官明白指挥使大人的意思了。下官武人出身,不会说那些漂亮话。只请指挥使大人容些时间,咱们事儿上见。” 苏御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这才是军人应该有的风范。” 卫兵们不知道指挥使大人在屋里说了些什么,在他们眼里苏御上班就是喝茶聊天,轻松得很。 在京统待了不到半个时辰,苏御又跑去军校。苏校长先找林丛虎等官员闲聊,天南海北无话不谈,嘻嘻哈哈半天才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又开始毫无规律的找一些学生进屋谈话。 一上午就这样在茶水和谈话中度过,有的扈从小兵说“这官儿我也会当”。可很快他就被扈从队长吴杀金一个耳光打得不敢说话了。 …… 女子身型挺拔而修长,穿着锦衣卫副指挥使红底儿飞鱼服,手压绣春刀,头戴黑巾帽,真个英姿飒爽。 她伸手整理一下袍内金丝软甲,这软甲是真的好,软而韧,专防刀砍,难怪有二百万的高价。而这软甲是那个男人所赠,每次穿上软甲,仿佛都能感受一次来自那个男人的爱抚。 她站在镜子面前端详许久,咬了咬嘴唇,因为眼睛不够大而感到一阵焦虑。其实她有些多虑,仅凭她美好脸型就已经超过大部分女人。 已是周身利落,再正一正黑巾帽,才大踏步向后院走去。那里住着一名太监,而那太监曾经是太后面前的红人,党争时期臭名昭着的“活阎王”。如今这“活阎王”的腿不太灵便。而他的朋友又寥寥无几。只有苏御经常来看他,若苏御不来,梅红衫也不会如此在乎自己的容貌。 她大踏步走向张密的屋子,却听到张密说出那样一段话…… …… 每每到了下午,都是指挥使大人游玩的时间。如今豹骑卫队已被曹玉簪收回,曹玉簪说,如果你觉得不安全,你可以把五百内勤组一起带走。 太后娘娘的关心,苏御当然体会得到,可苏御觉得完全没有那个必要。如今秦白刃被苏御安排到行动处当处长,此时扈从室总队长是吴杀金。苏御每次出行只带着几个人而已,尽量不招摇。 来到锦衣卫衙署,听张密说,太后的四大文臣之一的吏部左侍郎张玉达,已很久没来找梅红衫了。因为梅大姑娘已明确拒绝他的求婚。梅大姑娘说,要嫁也是嫁给红黑神教里的人。张密笃定认为,大姑娘就是看上苏御了,心里容不下别人。 结果张密这些话被走到门口的梅红衫听到,大姑娘羞得满脸通红,轻步跑掉了。躲在角落里,心跳如擂鼓。不经意间揉了揉那件价值二百万的金丝软甲,大姑娘心里一阵暖一阵酸。 第五零二章 甘家糗事 道光坊甘家,功勋将门,梁朝武庙里供奉着甘家老祖宗的灵位。 甘家女儿甘娟,嫁给唐府十七公子唐延已有二十个年头。也算是老夫老妻了,可是一提起当年洞房往事,甘氏夫人依然耿耿于怀。 她与唐延的婚姻也是一场父母包办的士族豪门之间的*治婚姻,双方儿女没见过面,就走进了洞房。包办婚姻对于新郎新娘来说,就好比摸盲盒一般,赌一把。那天晚上,唐延面带期待之色,手持喜秤小心翼翼掀起甘氏盖头。当他看清新娘的脸时,唐延的脸突然沉下来。把喜秤往床上一丢,坐到椅子里去生闷气去了。 那年唐延十五岁,甘氏十六岁,可以说是两个半大的孩子。唐延嫌弃甘氏长相,甘氏嫌弃唐延的庶出身份。两个人谁也看不上谁。 可说来也奇。本看不顺眼的两个人竟慢慢有了感情,而且感情越来越浓。到了现在真可以用“相敬如宾”来形容,被苏御誉为清化坊模范夫妻。 唐延一直维护着甘氏的正室地位。在家里,若哪个儿女、妾室、仆人不听夫人的话,唐延举手就打。而且还把家里所有的钥匙、账本、卖身契都放在夫人手里保管着。而甘氏对唐延也很好,她知道唐延喜欢美女,就攒钱给他买。老黄曾这样评价甘氏夫人:真他娘的好! 今日辰时,甘氏来郡主府找唐灵儿支款,顺便与小姑子讲述一段刚刚发生在甘家的糗事。 甘氏夫人最小的弟弟结婚,唐延正好没什么事,就跟着甘氏赶往道光坊参加婚礼。唐氏十七公子在甘家还是很有面子的,与甘家长辈们坐在一个桌上。席上把酒言欢,可突然邻座两个人打了起来。 甘氏一提起这事就气不打一处来,当着唐灵儿的面愤愤道:“一个是大姐夫冯仑,一个是三妹夫彭当。这一对连襟人正喝着酒,只因一句玩笑而翻脸,二人谁也不服谁,互搂王八拳。一群人拦他们不住,又抄起板凳互殴。当时你哥就坐在旁边,便好心去拉架,却不料想被冯仑一板凳砸在脑袋上。要说那板凳也糟了点,砸了个细碎,而你哥的脑袋也开了瓢。哎呦,当时把我给吓的呀!” 唐灵儿关心目光盯着甘氏,并没有打断她。 甘氏一拍大腿又道:“要说这老唐家人的脑壳是真硬。板凳细碎,你哥这脑袋也没怎么样。虽然流血,但也不多。缝合包扎过后,他就跟个没事人似的。还要继续喝晚上酒。我说你快拉倒吧,赶紧回家歇着去。结果还没等走出甘家门,他就开始流鼻血。流了半斤啊。我的天老爷,我以为你哥这是受了内伤,赶紧跑去找太医。” 唐灵儿皱眉问:“什么时候的事?十七哥现在怎样了?” 甘氏一副万幸的样子道:“就三天前的事,现在你哥没事了,这不还让我过来支款。” 那天唐延随礼花了十万,今个才让甘氏过来支款。这种款项唐灵儿不会给他全报销,通常给他三万就不错了。可听说哥哥挨了打,唐灵儿大发慈悲给甘氏拿了五万。甘氏乐颠颠走了。 苏御回了家,唐灵儿便把这事说给苏御听。苏御说,应该去十七哥府上探望。唐灵儿说她怀孕就不去了,让苏御一个人去。 苏御带些礼物赶往十七公子府,无需报门直接走入,还没等走进正堂,就听到鼓箫之声。 进入正堂,见唐延头扎绷带喜滋滋倒在榻上,正在欣赏舞伎表演。那舞伎女子身形曼妙,舞姿妖娆,衣着大胆,撩裙抬腿方寸之地若隐若现,引人入胜。见苏御来做客,唐延招呼苏御快过来坐,还把那伎人介绍给苏御。 唐延得意道:“要说这一板凳挨得也是值了。那冯仑觉得过意不去,拿出二百万去万花楼给我买了个二年清倌。你瞅瞅这小模样,长得多疼人哩。这小妮儿就是嘴笨了点,所以才掉到二楼。若仅凭她这舞姿,不逊色四五楼的舞伎了。劲锋你觉得呢?” “确实不错,十七哥有福气。” 唐延兴致高涨,坐了起来,指着他刚收下的这名排行十一的小妾,命令道:“把刚才那段《丽人行》重跳一遍,尤其是那举胳膊撅*股的小跳,多耍几下给我妹夫看看。” 小妾羞涩,可也没耽误她跳舞。一蹦一跳间,苏御的心也是一阵乱颤。 唐延家里根本就不用去外面请人,凭借这些小妾就可以组成一个鼓乐班子。她们各个都是清倌出身,从小练就的专业技术。唐延天天在家里摆堂会,十七公子过得逍遥日子。 见唐延没事,苏御要走,可唐延却不让他走,拉着苏御喝酒。还让一名小妾坐到苏御身旁伺候着。苏御老大不习惯。可面对十七哥的热情,苏御也没辙,只能受着。 唐延突然想起好笑的事,嬉笑道:“妹夫可知道冯仑与彭当为何打架?” 苏御一笑,摇了摇头。 唐延抖了抖袖子道:“道光坊十五功勋家族,其中就有这冯、彭两家,二人身份相当,打起架来也是毫不手软。其实二人之前关系还是很好的,还差点成了儿女亲家。可那冯仑的女儿不争气,还没等过门肚子就大了。问她孩子是谁的,她死也不说。这事丢人啊。冯仑气得要杀掉女儿。可你猜怎么着,这时彭当家庶出弟弟彭廷章跳出来,说那孩子是他的。然后冯仑的闺女就嫁给了彭廷章。你知道彭廷章是谁不?” “不大认识的。” “就是张云龙手下战将彭廷玉的亲弟。这哥俩都是一个丫鬟生的。” “哦…” 唐延突然大笑起来。 苏御不知道他笑什么,只能等着,唐延抹了把笑泪道:“其实那孩子也不是彭廷章的,彭廷章就是为了能娶个嫡出姑娘,所以才说是他的。结果孩子一生下,就被他丢炉子里烧了。对外就说是天夭。可纸包不住火,后来全城的人都知道这事,也就成了冯彭两家之间的笑柄。而那冯家女儿听说孩子是被活活烧死的,就变得疯疯癫癫,见到谁都问,你知道皇帝在哪吗?” 有一句骂人的话叫做“丫生的”,指的就是“丫鬟生的孩子”,这样的孩子在家族里地位非常低。彭廷玉靠参军拼出一条路,可彭廷章却在家里受尽白眼。于是他就挺身而出说那孩子是他的,他要为冯仑的女儿负责。结果冯仑的女儿还真就嫁给他了。不知道这其中是否还有别的细节。 苏御一皱眉:“难道那孩子是皇帝的?” 唐延连忙摆手:“不可能。天赐帝不是那种人。要说天赐帝他爹万隆皇帝还差不多。可是万隆帝已经死多少年了,孩子怎么可能是他的。所以说嘛,那冯家女儿一定是疯透了。” 唐延或许是喝多了,铺垫了半天,他竟然忘记说答案,于是苏御问:“冯仑和彭当因为什么打起来?” 唐延道:“要说也是彭当犯贱,好端端的非要提起这件事。他对冯仑开玩笑说,你闺女嫁给了我弟,那现在我还得管你叫一声叔丈哩。结果冯仑火了,一巴掌就扇了过去。” …… 苏御喝得半熏,回到家里,把月门丫鬟甄巧巧拽上楼,让她唱曲来听。小丫鬟虽然很努力的在练习,可是照比童子功的专业人士还是差得远了。回想十七舅哥家里的盛况,自己简直是个标杆好男人。 突然想起爱妾冯瑜,论身段,论相貌,论身上的那股媚劲儿,没人比她更好了。若是让她学上一些舞蹈,再装扮起来,观之简直是观仙一般的享受。 “苏劲锋!你干什么呢?从哪请的伎人?” 对面霄凤阁里传来郡主的“鹤唳”之声。刚才她听到唱小曲儿的声音,不禁好奇,向小西楼张望。 结果郡主一句话,把小丫鬟吓得缩脖子跑了。随即苏御登上霄凤阁,来到郡主面前。当时小嬛正在跟郡主解释什么,或许因此,郡主才没问苏御到底从哪请的歌伎。如今郡主书房里有林婉和小嬛常在,苏御倒是多了些帮手。现在王珣经常代替唐灵儿外出,这也是唐灵儿把小嬛唤回书房的主要原因。 “我喝酒了,不想来打扰郡主。”苏御坐在榻上,情绪不高地说。 唐灵儿眨眨眼,琢磨琢磨,模仿苏御的话和口气:“你受什么刺激了?” 苏御笑了笑:“一喝点酒就容易自怜伤感,其实啥事也没有。” 唐灵儿凑过来,歪着头盯着苏御。 郡主脸上似笑非笑,还带着一些不怀好意的味道。 “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你知道是谁在给你写情书么?” 苏御一愣神:“你查出来了?” “哈哈哈!” 郡主捂着嘴大笑起来,可是笑了半天她也不说是谁,只说以后再收到情书你赶紧烧了吧,写得再好也别拿给她看,她嫌恶心。 针对欧阳镜的解释 最近有多位读者朋友通过书评、章评、段评对欧阳镜这个人物产生质疑、反感,影响书友们的阅读体验。因此笔者不得不做出一些解释。 欧阳镜的设定是:充满悲剧色彩的搞笑人物。他万事结成,唯一事无成。所谓欧阳镜,其实是欧阳净。他的终点体现在一个“净”字上。 凭他苦心钻研,凭他的好运气,凭他的能力,他一定会走进皇宫的。但在一个雨夜,在长秋宫里,他顶着倾盆大雨手舞足蹈。就在他即将取得最后成功时,突然一道闪电贴着地面横扫过来。随即感觉那里一疼,他以为是被雷劈了,其实是被犁万堂一刀“净”。 第五零三章 笑得灿烂 因税改的不断落实,外乡人纷纷离开这座让他们留下无数血汗也未能改变命运的洛阳城,取而代之的是一群富人携家带口涌入帝都。 失去土地的士族照比普通百姓还是有钱人,他们的到来,使洛阳房价越来越高,已经高到普通百姓穷极一生也买不起的地步。 郊坊的房价也在成倍增长,如今洛阳城里已没有所谓的郊坊,全城都是寸土寸金。把欧阳镜乐得在太子榻上手舞足蹈,与两名宫女互相擓着胳膊,在榻上打着转转,好似丰收后的篝火舞。 而苏御的那条巷子现在估计两个多亿,即便如此苏御还在改建当中。把郡主的那些私房钱砸进去大半。苏御花钱大手大脚,唐灵儿看着账目心惊肉跳。 苏御说,平时你过手几十亿,上百亿,也不见你这般紧张。 郡主埋怨说,那是账上钱,这是我自己的,能一样么?你确定能赚到钱?别干赔了。 苏御说一定能。 郡主陷入憧憬当中。 见郡主那副又担忧又憧憬的样子,苏御觉得好笑。 …… 税改政策使百姓获得巨大实惠。以前穷人们做梦都不敢想这辈子还能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地,可母仪天下的曹太后一句话,就让穷人们实现了梦想。仅此一事,曹玉簪在民间的威望犹如一道地光直插云霄,梁朝史上任何一位皇帝与她相比都显得帝星黯淡。 现在书报行业里卖得最火的不是财神、门神、灶神,而是大兴太后曹玉簪的画像。 本来这是一件好事,可总有那不怀好意的人,在曹玉簪的画像上添上几笔。 最开始添上了辅政大臣张云龙和赵挺。 画像上太后端坐凤榻,身形巨大,而手持金枪的张云龙和手持金锏的赵挺只有太后膝盖那么高。一边一个,这就好像赵公明身边抱着大鲤鱼和金元宝的童男童女。 太后身边有两位大将,大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毕竟太后是女人嘛,身边有战神保护也是百姓所愿。 可不久后又有人把御史大夫西门真森画了上去。这就不大合适了,最起码清化坊的《唐贤社》和承福坊的《承福社》觉得很不妥。于是他们先后把大司马唐振和丞相孟丹青也画了上去。而且一个比一个大。 不用猜也知道这是谁干的,一定是几家书报社捧各自老大的结果。 一开始苏御没当回事。直到有一天,他看见一辆长途马车上贴了一张群像图。图上太后身边又多了一名美貌男子,男子身穿大红礼袍,恭恭敬敬站在太后身边,手抱玉笏庄严肃穆。这个红袍大臣,是群像里身形高度仅次于太后的人,而且太后的左手还微微指向红袍大臣。似乎有伸手去够的意思。 苏御很是好奇,上前去问车夫,这位红袍者是谁? 车夫惊讶说:你这人看起来像个贵族,怎连这都不知道?这红袍者自然是太后娘娘身边宠臣苏御,是他向太后提出税改,让百姓得福,当然要把他画上去。 苏御认为,这一定是许洛尘干的。 …… “许洛尘你给我出来!” 苏御把那画像撕了下来,跑回清化坊,站在唐贤社门口。 许洛尘见势不妙,夺门而出,撒腿就跑。 苏御在后面追赶,追出去半条街,抓住许洛尘脖颈,把画像顶在他脑门上:“小子,你是不是没事找事?你把唐振画上去就够了,为什么把我也画上去?” “不是,这不是我干的!” “不是你干的,你跑什么?” “我乐意!你管得着吗?” 苏御不信,继续掐着他。 许洛尘吼:“你想干什么?你想掐死我吗?那好,你掐!你赶紧掐死我!这样欠你的钱就不用还了!” 苏御把许洛尘推到一边,把画像扯碎:“我知道你是为我出名。可你为什么不考虑考虑我想不想出这个名?这次税改确实得到百姓拥护,可也得罪了大批士族。你就不担心他们报复我吗?” 许洛尘整理一下衣领:“就算我不说,士族也会知道是你,但百姓未必知道。百姓们都说这是太后的主意,而《帝都文社》《文豪社》《承福社》都标榜他们的人,说他们如何帮助太后,就好像那主意是他们出的似的。我气不过!” 许洛尘揉了揉脖子:“你武功那么高,身边又有卫队,你怕什么?再说了,这命令是太后下的,玄甲军执行的。他们要报仇去找太后,找你干什么?” “太后整天待在皇宫里,她出来吗?可我整日东跑西颠的,而我又不是三头六臂。退一步讲,就算他们不来找我这个人,也可以去搞我的产业呀。”苏御把撕碎的画报丢在许洛尘脸上:“赶紧把库存画像毁掉!还要告诉那些连锁店,赶紧把我的画像撤下去!要快!” 苏御转身要走,许洛尘喊了一句:“唉,苏劲锋。” “干嘛?”苏御站住脚,半转着身。 许洛尘抖了抖袖子:“我让你出名,你是不是应该感谢我,给我磕个头什么的?” 苏御面无表情,转过身来,勾了勾手指:“来,你过来。” 许洛尘警惕地道:“为什么要我过去?你站在那里磕就行了。” 苏御一个突进抓住许洛尘,丢到路边草稞里。 …… 为防止被人报复,苏御决定把通济坊商业街交到别人名下。 可是用谁呢? 这个人不能凭空而出,应该在洛阳有点根基才行。 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孔婷最合适。道上人都知道孔婷的出身,山西大土匪头子孔硕的长女。虽然孔硕已死,可孔家势力在洛阳城里依然很强大,无人不知北市大蛇头孔大少爷。 想起孔婷,倒是好久没去见见了。如今想求人办事,总要讨好一下人家。于是苏御去小街看了看,见一幢三层小楼很是别致。经过一番装修,又专门给孔婷换一块牌匾,名唤孔雀楼。 这一日带着孔婷来看。 大姑娘面容姣好,气质绝佳,身材高挑,穿着华美襦裙,袒露雪白香肩,臂弯彩带飘飘,煞是好看。 孔姑娘紧贴在苏御身边,指楼道:“这小楼是义父专门为婷儿准备的?” “那是当然。” “义父一定花了不少钱吧,不如把这楼让给婷儿好了。” 苏御笑道:“什么让不让的,只要义父还活着,这楼就是你的。你看这里的一切都是为你准备的。即便将来嫁人,这也是你的娘家地儿。” “不,婷儿不嫁人的。”姑娘脸红了,可她依然仰着头说话。 “为何?” 姑娘脸越发红了:“没有婷儿看得上的男人,除了……” “除了谁?” 姑娘脸色胀红,不理人了。 “嘻,还是缘分未到。”苏御笑了笑,岔开话题:“房价疯涨,孔祥可算是赚大了,无形中增加几十亿资产。你也很好嘛,估计现在七八亿总有了。” 孔婷情绪不高地笑了笑:“有再多钱又有何用呢,倒不如义父多来陪陪婷儿。” “哦,会的,会的。”苏御很是敷衍地说了一句,快步走进小楼,直奔三楼,推开窗户,向外了望。 整条街都在建设当中,苏御到处指给孔婷看:“将来西市建成,这里必然也跟着红火起来。虽然西市整体看来就是一座大仓库,可我们这条街紧挨着通济坊坊门,物流比西市角落里的地段好许多。所以我们一定能分到一杯羹。客流量大了,配套产业也很多。可是……” “义父有何难处,但凡说来,婷儿没有不从的。” “呵,是这样的,唐家与皇室签有《太平之盟》,所以唐家不能派人来管理。而我也是唐家入赘姑爷嘛。虽然现在这里挂的是苏集的名字,可我也觉得不好。另外我不瞒着婷儿,我还担心有人来报复苏家。所以我想把这片地名义上卖给别人。” “义父不必说了,这个人就是婷儿了。” 姑娘之豪爽,颇肖其父。苏御甚是满意。 可姑娘突然想到什么,有些不高兴了:“婷儿明白了,义父要送这小楼,是故意讨好婷儿。对吗?” “呃…” “那义父就太小瞧婷儿了,婷儿不在乎这身外之物。” “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只有你住在这里,别人才更能相信这条街是你的。而且将来我还希望把钱放在你这里,许多施工队伍,来你这里结算才是对的。” “哼!”姑娘很不高兴,不理人了。 苏御捻了撵手指:“那婷儿说,要怎样才觉得满意?” 姑娘没直接回答,而是道:“婷儿有心帮义父,可婷儿没有经商经验。虽然身边有孔蛟他们,可他们也不是干大买卖的人。以后义父要多来指导才好。多了不说,两三天就要来一次,到这孔雀楼里坐一坐。到时婷儿给义父温酒,小酌一杯也是好的。” “哦…,我当然会经常过来。” 姑娘笑了:“那好,咱们一言为定。” 说话间她很女儿态的伸出手,亮出小手指。 苏御眨眨眼:“干什么?” “拉钩呀。”姑娘笑得灿烂,脸上却再次泛起红色。 勾住小手指,顶住大拇指,姑娘口里还咕哝“咒语”。 姑娘的手又长又软,手感极佳,留有余香。 拉钩的时候姑娘蛮高兴的,可是松开手,她略显消沉:“婷儿在沁香小筑住了大半年,义父也没去过几次。婷儿知道,义父是怕郡主多心。其实义父不必那样想,婷儿是规矩女孩,没有名分,咱不会做那下贱事。” “婷儿,你胡说什么呢。郡主知你性格,知你人品,她才不担心你呢。”苏御憨笑一声:“她更担心小乔,可现在小乔已嫁给国公。咦,你最近为什么不找小乔玩了?” 孔婷抿了抿嘴唇:“婷儿觉得小乔心眼太多了,从她设计唐怜开始,婷儿与她就只是表面朋友了。” 苏御摆了摆手:“人与人总是有差异的,交往越深越能看到对方缺点,故而厌烦。重感情的人,看人不看钱。重利益的人,看钱不看人。我倒是觉得,最好的交友之道是‘看事’。小乔那一计虽有坑赚唐怜之嫌,可她毕竟是在帮你” 第五零四章 骑尘妃笑 一大清早就听到外面传来轰隆隆的马蹄声,苏御与唐灵儿同时向外张望,见大司马卫队战场冲杀一般集体向西而去。形如吕奉先的唐振冲在最前头,恶霸战将甄霸道紧随其后。健壮旗手扛着黑虎大纛急速前进,风扯旗帜猎猎有声。铁甲骑兵队伍疾驰而过,沙尘扬起,仿佛黑烟滚滚,几百人很快消失在视野当中。 “呦!这是怎么了?” 唐灵儿嘀咕一声,附身向楼下望去,见国公府锦衣婢恬静已走进郡主府。 见郡主面露疑色,恬静笑了笑,不紧不慢登上楼来,说:由于玄甲军税改顺利,三门阀已决定提前展开行动。昨夜经过三位国公讨论,让唐家最先展开,随后是孟家,最后是西门家。 这不,一大清早国公爷就出发了,直奔长安而去。而唐振命恬静来告诉唐灵儿和苏御,家中财务大事就交给郡主府了。家里还留下半队大司马卫队,由光头战将史进冲带领,听长老会命令行事。 唐灵儿苦笑一声:“哥哥平时稳重得很,这次为何搞得如此大动静来,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恬静轻笑一声,似有话说,却又咽了回去。 只要唐振离开京城,清化坊就展现出一种内敛的态势,唐府的那些公子少爷尽量不出门。唐府高层也尽量不做出重大决定,于是把庚亲王赵准踢出造纸商会的计划也随之终止。 苏御将大把时间放在通济坊商业街上。现在他不但要盯着工地,还要给商业街造势宣传。 苏御已对唐灵儿说过,把商业街挂在孔婷的名下,还说大姑娘有心帮忙管理。唐灵儿说,孔婷那姑娘看着倒是顺眼,比那小乔强了许多。 本来谈话气氛很是融洽,可悄然间郡主眼睛里泛起杀气。或许是眼大漏神,虽然她微笑着,依然掩饰不住那抹寒意:“唉,劲锋,要不你把她带来家里,我收她给你做个妾,如何?” 就算相信太阳能打西边出来,也不能相信她这句话。 苏御故作气恼,老大不高兴地走了。 …… 唐振离开,美妾欧阳小乔没了念想。去找樊氏夫人聊天打牌,可樊氏的朋友多是一群中老年妇女,小乔心里并不喜欢。另外侧公妃的地位照比正妃差距太大,还时常被人使唤干这干那的,好像个仆人。时间久了,她就不去与那群中老年妇女凑合。 樊氏夫人对家里管教严格,不允许小乔四处乱走,除非唐振和樊氏带领,否则绝不许小乔走出清化坊。若是闷了,最多可以去几位嫂夫人或者姑姐那里坐坐,还要事先争取樊氏的同意,并派遣家里太监一路跟随。 樊氏强调说,作为国公侧妃,要爱护名节。否则别怪我不顾情面,将你休掉。 “哼!休掉就休掉!回家咱也是个富姐儿,不受你这份气的!” 花枝招展的侧公妃走出国公府,气鼓鼓,跺着脚走路。 “哎呦,我的小祖宗,您快别说那气话了。这要是让公妃听见,连奴才也要一起挨罚。” 年轻的小太监名叫张三筒。本来他不叫这个名字,却因为一次伺候牌局改了名。那天也不知怎么搞的三筒总是掉地上,都是被他捡起来的。唐立家老夫人记不住小太监名字,就喊“那个捡三筒的”,结果从那以后大家都叫他三筒了。 “小筒子,你说,是我对你好,还是她对你好?” “当然是乔妃对咱家好了。咱家也是铁了心跟乔妃,这辈子都跟定了。” “嘁!我不信!” “那怎样才能让乔妃信呢?” “你学两声狗叫。” “汪汪!” “嘻嘻。”小乔笑得像个狐狸,掏出两块银币丢给张三筒。 张三筒点头哈腰跟在后面,直奔长安郡主府而去。 虽然嘴上说着狠话,可小乔不敢真的触犯正室定下来的规矩。按照樊氏的要求,只可以去各位嫂嫂和姑姐家里走走。这不,就来到十五小姑姐家里。 说来也巧,孔婷竟然也在霄凤阁郡主书房。 唐灵儿是真的有些喜欢孔婷,常夸赞孔婷身上有风骨。今天之所以把孔婷唤来,是因为唐灵儿望见孔婷在搬家。郡主还说,若孔婷不住沁香小筑,唐家可以按照原价收回,不让孔婷吃亏的。 孔婷跟他爹孔硕一样大方性格,直接对郡主说,若郡主想收就随时收了,不必谈钱的。 唐灵儿高兴起来,立刻给孔婷点了五百万让她带走。还说让孔婷把沁香小筑里的床铺搬到郡主府后院东耳房,那地儿以后就是你的了。你再来清化坊,不要去别的地方,直接来郡主府便是。 唐灵儿还送给孔婷一块郡主府腰牌和东耳房钥匙,后院随便她出入。孔婷喜出望外,说那五百万不要了,送给干娘买礼袍穿。唐灵儿说她也不要那钱,不如就放在东耳房里存着。孔婷来清化坊时,也方便用钱。 当时林婉小嬛都在屋里。林婉意识到,郡主对孔婷这般好,其实是在对症下药。孔婷姑娘是个有骨气的人,郡主越是对她好,她越做不出辜负郡主的事。相反,这样对待普通人却不行。大部分人没有这种骨气。对他们好,甚至会酿成“斗米恩升米仇”那样的恶心事来。 随后唐灵儿与孔婷聊起商业街的事,二人谈得很是愉快。 就在二人愉快交谈时,欧阳小乔扭着身子来到郡主府,小丫鬟通报一声便登上楼来。 小乔先是给郡主行礼,随即轻飘飘落在孔婷身边,拉着孔婷的手不松开。 见小乔笑嘻嘻上来,郡主脸色没先前那般好看了,问道:“你不呆在家里,出来作甚?是嫂嫂让你出来的吗?” 一见郡主脸上规矩比樊氏还大,小乔叫苦道:“国公爷去了长安,撇下小乔了,小乔只能来小姑这里坐坐。小姑若是嫌弃,那咱就没个地方能去了。” 唐灵儿道:“我怎么会嫌弃你呢,我也是为了你好。而且我这里很忙,没时间陪你说话。” 小乔笑道:“那小姑说,以后让小乔去哪里玩耍嘛。公妃的朋友都好大年纪,跟她们玩,净使唤我,却不带着我玩。” 唐灵儿面带怒色:“不玩不行吗?” 小乔低着头,委屈得抹起眼泪来。 唐灵儿叹了口气:“不如这样,我观麒伯府夫人曹玉钗很是大器,破懂规矩。而且她年纪也不大,你们交得上朋友。她通数术,懂经营。你经常去她那里坐坐,总归是好的。另外她可是太后的唯一胞亲,你与她多亲近,不会让你吃亏的。” “呦,那可太好了,咱现在就去找她。就说小姑让找的。” “去吧。” 孔婷也起身告辞,与小乔一起走了。 郡主坐在榻上,发了会呆,一忽儿抬起头:“林婉,你去找童玉说,若郡马与孔婷有什么事,我就剁他的手。” …… 傍晚时分,苏御正在小西楼泡澡。 林婉逮住童玉把郡主的话转达给他,还让童玉保守秘密。可童玉扭过头就对苏御说了,还哭天抹泪地诉苦。 苏御笑了笑。 夫人不允许丈夫在外面乱搞,这是可以理解的,换做苏御也不可能允许唐灵儿在外面乱搞。毕竟郡主不是十七公子夫人甘氏,在甘氏眼里,丈夫在外面搞女人算是占到便宜了。可甘氏那种人实在是少数。而且她说的话,也未必就是真心话。更有可能是一种无奈。 苏御不是欧阳镜,欧阳镜看到漂亮女人脑子就充血,不搞到手恨不得咬掉自己一块肉。苏御更喜欢观花而不摘花,喜欢那种浪漫却不下流的感觉。唐灵儿能容忍苏御到这个地步,已经是极大的让步了。再得寸进尺,她非翻脸不可。 换了衣服,来霄凤阁,却见到孔婷也在屋里。据说刚与小乔出去找曹玉钗玩耍,没到一个时辰,又被郡主叫了回来。 苏御上楼时,姑娘正趴在郡主案头,听唐灵儿布置着什么。苏御走近看了看,郡主手里有几张草图,还在草图上标注了很多话。这草图本是苏御给她的,现在反而被她拿来说事。 唐灵儿把那些图交给孔婷,对苏御道:“姑娘家没了长辈,你少往孔雀楼跑,省得坏了姑娘名声。以后让孔婷常来我这里,有什么不明白的直接问我。” “哦…” “还有,孔婷年纪也不小了。我打算去找太长公主,给孔婷说个郡王夫人,你觉得如何?” 苏御笑道:“那自然是好的。” 唐灵儿一本真经地道:“皇室郡王选正妃,对身体要求很是严格,到时候会检查身体。所以必须保证婷儿清白。若出了岔子,到时候我和太长公主作为介绍人也是很丢脸面的。婷儿,你也要听清楚了。记住了吗?” “婷儿记住了。”姑娘白皙面庞通红一片,眼瞅着脖子也红了起来。 苏御觉得唐灵儿这招够狠,把她和太长公主也牵了进来,一下子把四个人全拴住了。 …… 不久后有丫鬟把饭菜端了上来,郡主还赏几杯酒给孔婷。要说孔婷这丫头也有缺点,一旦饮酒,身上就泛起江湖气息来。变得言语豪爽。席上她给苏御和郡主讲笑话。说今天一早,欧阳小乔对国公爷说,没见过战场上的场面。安国公说,一会让你看看。结果国公爷带着卫队急速奔马,闹出好大场面来。把小乔给吓跑了。 闻言,苏御颦眉笑了笑,郡主脸色却沉了下来。 郡主当然不是在与孔婷生气,而是因为她嗅到“一骑红尘妃子笑”的味道。 第五零五章 好酒浓醇 把商业街记在孔婷名下,不过是让她打打掩护,真正操心的事还是苏御在办。当有人问起时,苏御就说这条街是苏集卖给孔婷的。自己是孔婷义父,受孔婷所托,过来帮忙照看一下。 苏御当然要经常去商业街看一看,多层次权衡利弊。考虑如何让利益最大化,而又不让自己过得太累,更不要给孔婷太大负担。毕竟人家只是客情帮忙,怎能得寸进尺使唤人家。 在建设过程中结合实际情况,苏御逐渐转变经营思路,想把这条商业街改成某达模式。建好之后,大部分地段租出去,自己只经营一小部分。这样就很省心了,赚得轻快钱儿。而孔婷只负责收钱就好。 另外再培养一下孔蛟四兄弟。给他们钱,接触一下坊署官员,再招揽些打手在这里当地保。黑白两道的小事就交给他们处理。 这日苏御先在商业街各处工地兜一圈,随后来到孔雀阁。 “呦,义父来了。娟儿,快去把炉子升上,我要给义父做几道菜。” “婷儿,不必忙了。大热天的,拌两个凉菜就好。” 娇艳而不失高贵的孔家姑娘兴高采烈迎接她的义父,还要亲自下厨做几道小菜。姑娘热情,苏御拦她不住,终于还是跑去厨房忙活起来。听厨房里传来叮叮当当噼里啪啦的声音,就知道平时姑娘很少下厨。估计这几道小菜也是姑娘特意为招待义父而学的。 苏御翻看账目,没发现什么问题。坐在席上看姑娘自己布置的一些物件,颇有孔家风格,只是屋里格外香了些。 梁朝有钱人家的姑娘都习惯自己配香料。先买来单品料粉,按照一定比例混在一起,就成了自己的配方。有时姑娘们互相交流,互相赠送,偶尔也藏一些小秘密在里头。独家秘方,密不外传。 过不多时几盘菜端上来,还搬来一坛酒。丫鬟一旁伺候着,苏御只说小酌几杯。没喝几口,孔婷就让丫鬟下楼去。屋里只剩下两个人闲聊起来,不久就聊到欧阳小乔身上。 孔婷与小乔本是一对闺蜜,互相之间自然知道许多小秘密。经过这次交谈,苏御对小乔有了新的认识。 本以为小乔姑娘不像她爹,她是出淤泥而不染的荷花。可是随着姑娘慢慢长大,她已经变了。越来越像她的父亲,不但变得花心,而且对“权”字看得越来越重。现在她才十五虚岁,假以时日,真不知会“修炼”成什么样。 小乔能有今天,除了骨子里的一些东西被唤醒之外,也与她爹的熏陶不无关系。欧阳镜当上官之后,小乔耳濡目染的,就体会到了权力带来的诸多好处。他爹做梦都想搞太后。而小乔就搞上了西北大军阀头子,唐氏集团董事长,唐振。 不过对于孔婷,苏御倒是没看走眼。这姑娘受到她爹孔硕的遗传和熏陶,讲义气,有骨气。而且孔婷更多的遗传了父亲的智慧,她比孔祥强,只是女儿身耽误了她。 孔婷喝了点酒,就变得心直口快,脾气也越发像孔硕。可她毕竟是个女孩,当然不可能像她爹那样动不动就甩膀子豪饮,大声喧哗,高谈阔论。到了女儿身上,总会体现出女孩的特点,神秘兮兮的样子说些悄悄话儿。 她说,男人花心,能同时喜欢多个女人。而女孩子多是专心的,一次只能喜欢一个男人。像欧阳小乔这样,能同时喜欢上多个男人的,她是头一次见到。也因为此孔婷才觉得自己与小乔不是一路人,故而渐行渐远。 就在前几天,孔婷听苏御的话,继续与小乔交朋友,于是她与小乔一起去麒伯府做客。路上小乔还与孔婷说,现在还喜欢着苏御,只是长安郡主太厉害,不敢招惹罢了。再有现在公妃看得也很紧,而小乔又不想自毁前程,所以才不打算再与苏御接近。这话把孔婷惊得半晌无语。 小乔还对孔婷说,长安郡主私占之欲极强,她就好像一只雌虎,而她心中的男人,就是她最不容被侵犯的领地。 苏御觉得,小乔对唐灵儿的评价基本是准确的。但她只说唐灵儿的缺点,却不说唐灵儿的优点。郡主属于那种不容易动感情,可一旦动感情就很长情的人。其实唐灵儿与万花楼大总鸨朱雀是一类人。一颗心交给牧王,十几年不会变。 孔硕酒量惊人,孔婷也是如此,几碗酒下肚,也只是微醺。 姑娘俏脸上红扑扑的,更显得俏丽一些:“父亲在世时,不止一次当着婷儿的面夸赞义父。父亲说,纵横江湖几十年,像义父这般有情有义的人物他只见过三个,而这三个人都成了父亲的把兄弟。” 苏御惭愧地笑了笑:“孔老大过奖了,我哪有他说得那么好。” “不。婷儿已经长大了,自会观察比较。越是接触人多,越发现义父这样人物不可多得。” “呵,是吗?” 孔婷端起酒杯,颇显郑重:“婷儿敬重义父,也希望义父像对女儿一样对待婷儿。求义父到郡主面前转达一句话,‘婷儿自己过得很好,不想嫁人,哪怕是一位皇亲郡王,婷儿也是不喜欢的’。若郡主担心婷儿对义父有不轨之心,那再请义父转达一句,‘婷儿自有骄傲之处,做不得下贱人’。” 姑娘一定是脑子充血了,竟说出这样话来,把气氛弄得好尴尬。苏御岔开话题,聊起孔祥盗墓的事。 苏御看得出姑娘对自己有点意思,但她不会像赵玲珑、唐翡那样主动往男人身上扑,也不会像小乔那样矫揉造作用眼神勾引,她也不是谭沁儿那般轰轰烈烈拿得起放得下。她是一个很有心劲儿的姑娘,犹如好酒,酒味浓醇。 …… 最近一直忙商业街的事,没太关心发生在江湖上的事。 因税改的持续推进外地富户突然增多,一些外地势力也随之涌入洛阳城里。这其中不乏一些相当有实力的团体,他们对洛阳城中的旧势力产生巨大冲击。 而洛阳城旧势力经过曹玉簪的多次清缴,和楚无霸等人的仇杀报复,诸如四方会、十杀门早已呈现出覆巢之危。如今面对新势力的挑战,处于不堪一击的窘境。 这帮新势力在没有完全站稳脚跟之前,还不敢对旧势力全面下手。他们通过稍显“文明”的方式,进行试探性进攻。比如带十个人登门拜访,提出比武切磋的请求。 苏御已听说过这帮人的存在,有来自山东的“蓬莱会”,河北的“相州武团”,山西太原的“兄弟盟”,这帮家伙轮流对洛阳城中墨家提出挑战,而四方会和十杀门已经被他们三家连续揍过三次了。 据说四方会萧门主被打掉好几颗牙,连他的那个刚刚立起功勋牌坊的女儿萧璇也被打得鼻青脸肿,真的让四方会颜面尽失。 老门主萧静山不禁感叹,若这帮孙子早来半年,也轮不到我这身怀痨疾的老头子亲自出手。可惜现在四方会高手都死绝了,若萧宠、萧宝、冯祷这帮人还在的话,焉能受今日之辱。如今被打得满地找牙,还有什么脸面在这繁华之地占据一席…… 四方会很惨,相比之下十杀门也没好到哪去。当狼叔那批人被楚无霸杀掉之后,实力也大不如前,他们也是被新来的三家一顿胖揍。 值得强调的是,在四方会和十杀门,那三家是分别来挑战的。 …… “久闻红黑神教大名,据说教内高手如云,我等初来乍到,不敢在贵地造次。今日我三派联合来贵寺,希望屠长老能赏脸,请出寺内十名高手,与我三派的十名初学武功的弟子切磋一番。当然喽,我三派在江湖上默默无闻,今日来切磋,只是为了来学习,望屠长老不吝赐教。” 这一日红黑寺双神殿里出现三十个人,为首三个人,分别是蓬莱会少门主李凌普,相州武团少门主陈敬尧,兄弟盟少门主倪貂。 说话者是一名二十多岁的锦衣男子,头扎银冠,手持九寸银扇,扇面上写着“蓬莱会”三个字。正是山东道小有名气的墨家好手李凌普。 屠彪端坐道:“大家都是江湖人,以武会友当然是好。既然三位有此雅兴,屠某自当奉陪。可按照江湖规矩,三派应该先下战书,容得我教唤来高手,再进行切磋。” 相州武团少门主陈敬尧抱了抱拳,向前走了一步。观此人,身材瘦长,脸也瘦长,油头粉面,二十出头的年纪。尚未说话便面带戏谑之色,颇有纨绔之风,倒不是很像个江湖人。可观他手指,粗壮而布满老茧,一看就是练功多年。 陈敬尧一笑,瘦脸上多出几道皱纹:“咱们三派是来讨教学习的,哪敢下什么战书,还请屠长老不要误会才好。我们早就听说红黑寺里有七十武僧,各个都是来自聚奎山的顶尖高手。想必随便挑选十个人也能把我们打得落花流水,让我们偷学几招功夫受益匪浅吧。” 屠彪皱眉道:“我教武功最高者,是陈老教主门下九大弟子,其次是十八罗汉。可如今寺内无有一位门内弟子,而十八罗汉也仅有我一人。凭我一人之力,不敢说代表神教功夫。更不敢说能战胜三派十名精英。” 殿内突然传来大笑声,身高八尺的魁梧大汉,正是兄弟盟少门主倪貂,高声道:“屠罗汉为何推三阻四,难道是怕了吗?” 第五零六章 好大口气 在来红黑寺之前,三家都被红黑神教的名头所震慑,故而才联合在一起。可当他们来到这里时,却发现只有一名罗汉镇殿,突然觉得今天的联合是过于保守的表现。于是他们的话越来越具有挑衅的味道,尤其是倪貂的那段话,引得屠彪一瞪眼。 这时手持银扇的李凌普一笑道:“唉,貂兄这话说得就不对了,屠罗汉在江湖上大名鼎鼎,岂能害怕?要我看,这真的是神教诸高手都有事,没在寺内。看来我等来的不巧喽,不过呢……,呵呵。” 李凌普斜了屠彪一眼,话锋一转又道:“我们今日是来以武会友的,当然会通融。可假如今日来的不是朋友,难道红黑寺就要坐以待毙么?另外刚才屠罗汉提到陈老教主的门内弟子。可据我所知,大弟子谭方鼎已被龙啸天所杀,而其他弟子也多有隐居不出者。他们总不出现,这帮人还能算是神教弟子吗?若这帮人一直请不来,那贵教以后就永远不接受切磋吗?更何况,我们三派今日来的也不是各派最高手。否则也不会是我们三个少门主带队上门。” 屠彪冷眼盯着李凌普:“若是敌人来犯,我寺会鸣种。分散各处的兄弟自然会快速归来。” 李凌普冷笑一声:“原来贵教在北市有许多产业,兄弟们平时分散各处。那不如这样,咱们今天玩个新鲜的。一边切磋,贵派一边叫人。咱们执行车轮战,若屠罗汉技压群雄,你可以逐一将我们的十个人打败,便算是贵教赢了。” 陈敬尧阴险笑道:“今日我们是来切磋的,不是来抢地盘的,屠罗汉不必太计较吧?” 屠彪与马修对视一眼,马修低声道:“这帮人今天是非要比武不可了。用话是劝不走的。既然如此,只能鸣钟。另外派人去寻花苏两名弟子和梅吴秦三位罗汉迅速回归本寺。此时先有你我和颜小乙支撑,尽量拖延时间。” 屠彪点了点头,随即对李凌普道:“十人车轮。” 李凌普一合折扇,高声叫道:“好!” …… 苏御今天很忙,一上午都在京统、军校、锦衣卫三地处理事务,中午又去苏家看了看。娇艳美人卿水兰正在家中教苏小巧弹琴。据说还教孩子认字、下棋、作画。对此苏御颇为满意。 感叹一声,平康坊三大艺馆就是三座“艺术大学”。某种意义上说比前一世的艺术大学更好。因为那里培养出来的清倌必须都是清白之身,而且各个真才实学。反观前一世,真是一言难尽。 苏御前世认识许多同等身家的集团老总,其中就有以睡星为乐者。其实也没花多少钱,而且有的还明码标价,钱到人来。这帮人尚不如被鲁山郡王赵晃压在身下挣扎不从的清倌伎人,还何谈风骨,何谈偶像。可即便是那样人也拥有无数拥趸,真是让人感到悲哀。 可无论怎么悲哀,也必须承认好人还是有的。也有那艺人洁身自好固守底线,令人钦佩。 苏御觉得那时自己也是个不错的人,虽然身边俊俏小秘多了点,经常惹得正室夫人不大高兴的。可也没闹出妻离子散的惨剧。而那些俊俏小秘,在苏总的安排下豪宅豪车应有尽有,从未亏待。 值得一提的是,前一世苏总也有“炕上梁山第三好汉”的“美誉”。可夫人是不信的,而且夫人还挺高兴。这种谣言似乎能证明什么。 憨憨苏集心疼爱妾,还给卿水兰买来两个身体壮实的丫鬟,丫鬟之壮,让人叹为观止。 苏小桃称她们为牛大和牛二。苏御觉得若是在前一世,这两名丫鬟完全可以参加篮球运动,身材之高大,让苏御都自愧不如。真不知苏集是从哪买来的。 苏御离开苏家又去了通济坊,在孔雀阁与孔婷见面。要说孔婷也是颇有灵性的姑娘,之前郡主说孔婷家里没有长辈,苏御便不能去孔雀楼。可如今孔婷竟然把上官夫人唤来陪她。其实上官夫人也才二十八岁,带着六岁小儿子孔吉,整日呆在家闲得难受。 孔家二夫人本是个能事人,喜欢到处张罗事。让她这种人在家守寡,简直是要她命一般。听说孔婷在通济坊买下一趟街,邀请上官氏陪伴管理。上官氏高兴坏了,把孩子丢在家里给婆子们照看着。她就屁颠屁颠跟着孔婷来到孔雀楼。 这位二夫人,曾在孔家与大夫人韩氏聚众斗殴,可见其柔弱外表下藏着一颗彪悍之心。有她在这里张罗,当真是好。 “不好让上官嫂嫂白忙,嫂嫂有何吩咐,尽管说来。”苏御恭敬笑道。 上官氏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义父休要见外才好。另外奴家也并非无有所求,小儿孔吉迟早要长大,到那时全仗义父帮衬。” “嫂嫂快人快语。”苏御想了想,道:“孔吉一直唤我父,可我们却从未亲近过,见面时孩子也颇显生疏。不如将他送去郡主府,让我管教他三五个月,也算是亲近亲近。” “哎呦!这是真的么?” “呵,那是当然……” “苏堂在这吗?”这时楼下传来一道呼唤声,听称呼便知这人是神教弟子,而且她气息急促,应该是跑了很远的路。 …… 红黑寺里传来钟声,钟声密集,引得藏身在美伶馆里的神教弟子纷纷返回寺庙。可回来的这些人的武功没有能超越屠彪、马修、颜小乙者。而眼下是择优比武的时机,不能靠人多取胜。 寺内有几名年轻人跑了出去,分别去找花听风、苏御、梅红衫、秦白刃、吴杀金。 可是苏御从一大早就到处乱窜,想找到他实在是难了点。负责寻找苏御的戴鹤几乎跑了半个洛阳城,从北市跑到清化坊,从清化坊跑到景行坊,从京统跑到军校,从军校跑到锦衣卫,从锦衣卫跑到苏家,最后才跑到通济坊。姑娘相当于跑了一个半程马拉松。 可把姑娘累坏了。 幸亏姑娘有些内功底子,否则这样跑非累到吐血。可即便如此,还是把姑娘的脚磨破了,新买的靴子上渗出血色,看得苏御一阵心疼。 “小师叔快去看看吧,寺里一下子来了三十几号人,一看就不是善茬。刚才师侄去到京统唤秦白刃师叔,可京统里一个很胖的军官却说,没有指挥使命令不准秦师叔离开。” 苏御立刻指道:“杜聿,骑马速回京统,唤行动处秦白刃带五十人,骑马,带弩机,去红黑寺集合。” “喏!”杜聿领命,奔马而走。 随即苏御带着戴鹤上车,直奔红黑寺而去。 由于寻找苏御花了太长时间,所以当苏御赶来时,已经有些迟了。 正所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今日登门挑战者,果然都不是善类。 苏御刚走进大门,就见到脚步迟缓的梅红衫被对面一名壮汉肘击倒地。一时间三派欢呼雀跃,似乎已经胜券在握。一打听得知,梅红衫已经恶斗百余回合击败一名好手,而这是她的车轮战第二场。 梅红衫内力本来不高,她的优势在与身法和双刀。这般赤手空拳,她只能使用对内力消耗极大的“雷公手”。经过一场恶战,内力消耗殆尽,连续作战已没有身法优势。这时的她只是个弱女子,被对面大汉一肘击倒,半晌没能爬起来,后被人托扶而走。 壮汉哈哈大笑:“我看你们还是别拖延时间了。我们这边还有五个人,你们那边就剩下一个名额。快快出来一人,让这场比试结束吧。若觉得无人可派,那就赶紧认输,倒也不失体面。哎,早知红黑神教也是浪得虚名,我倪貂也没必要亲自出手。哈哈哈哈。” “这位仁兄好大的口气。” 突然背后传来一道声音。众人扭回头一看,竟是一名红袍武官。看腰间挂着一排腰牌,竟是高品身份,不禁让这群江湖人为之一惊。 紧接着听到奔马之声,五十骑兵闯门而入,手持标准军器,更是把在场三派人吓得目瞪口呆。 一名手持银扇头扎银冠的男子面带怒色走出来,指着屠彪道:“屠罗汉,怎的玩不起么?墨家切磋,还请官府人来?” 当时屠彪正盘腿打坐在石阶上,看起来脸色不大好看,似乎在屏气疗伤。没等屠彪说话,苏御道:“你是何人,你不问问我是谁,何以胡乱断言?” “蓬莱会李凌普。”李凌普自己介绍一句,又忙不迭指向身边两人:“这二位分别是相州武团少门主陈敬尧,兄弟盟少门主倪貂。” 苏御大拇指插在腰带里,腆着肚子,好大官威,说:“为何来了三个儿子?你们的老子呢?” “你……”体格彪悍的倪貂欲说话,被李凌普拦住,随后道:“还没问阁下何人?为何要管我们墨家的闲事?” “我来这里可不是管闲事。”苏御挥了挥手,让骑兵们不必靠得太近,只是抱着弩机围在四周,随后道:“本官正是红黑神教陈老教主门下,排名第九的弟子,苏御。我来这里,就跟回家一样。你们现在闯到了我的家里。” 倪貂道:“刚才还听屠罗汉提到过九大弟子,当时还以为是听错了。没想到真的冒出一个。可江湖传说陈千缶门下只有八大弟子,你这第九弟子从何而来?之前为何从未听说过?” 苏御笑了笑,走向倪貂:“那今天就让你‘听说过’,还要‘见识过’。” 第五零七章 翻身火苗 骑兵端着弩机,箭矢搭在弓弦上,一触即发。 那种命悬一线的感觉很不好,李凌普等人早已看清了形势,只有那名叫倪貂的人还有些嚣张。 看来这人有些不识时务。 苏御微笑着走过来。 倪貂死死盯着苏御,却突然间感觉视线变得模糊,只感觉面前红袍人一闪,就已经来到面前。眼瞅着一颗拳头砸了过来,倪貂慌乱侧身躲过这拳,却感觉肚子上被人顶了一下。 这一切都只在瞬间发生,当倪貂反应过来时,人已经横飞出去。 在旁人看来,这位红袍武者实在是不讲武德。不知用了什么一招,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进过去。也没打个招呼,让人家亮个相,就一拳紧接着一个膝击,把人打飞。 此时姓倪的魁梧大汉四仰八叉倒在地上,疼痛感袭来,他捂着肚子在地上蠕动。五官痛苦地挤到了一起,再也没有刚才那般嚣张气焰。 李凌普见形势不妙,终于开始讲“道理”,色厉内荏地道:“欲比武,怎的不提前说一声。突然下手,算……算什么英雄豪杰!” 苏御走向李凌普,扬手就是一个嘴巴:“你有什么资格跟我比武?” 见苏御动手,李凌普欲摆出防守架势,可没等他摆好,又是一巴掌拍在脑门上。 “我此来,就是来教育你们的。” 说话间苏御左手抡起又是一个嘴巴,手上带着霹雳掌之力,把李凌普打得眼冒金星。 “你们突然来红黑寺挑战,你可与红黑寺提前说一声?” 又一个巴掌扇来,打得李凌普身子一斜。 “你不提前说一声,我凭什么跟你提前说一声?” 一脚蹬出,将李凌普踹翻在地。 “现在才想着讲道理,晚了。” 李凌普功夫不弱,不至于被苏御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可他竟然坐在地上不起来了。 五十骑兵抱着弩机指着他,实在没有勇气还手。索性就不站起来,苏御也就不打了。而其他人也都神情紧张地站在那里,不敢造次,只能眼瞅着少门主被人连扇几个巴掌,一脚蹬翻在地。 苏御用绣有“连理枝双翠鸟”的手帕擦了擦手,随即将手帕丢到地上:“你们三个儿子给我听好了。回去告诉你们的蠢爹。再想来红黑寺闹事,先打听打听京统是什么衙门。再去打听打听锦衣卫是什么衙门。” “你们不是说来学习的嘛,应你们所求,我就教育教育你们,让你们学会做人。但我这个人不是很有耐心,教育人通常只愿意教育一次。如果你们还敢来,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到时你们就会见到你们更想见到的人,锦衣卫指挥使花听风。他会直接找你们的父亲谈谈。” “为了防止你们说我没提前说一声,那我现在正式通知你们,花师兄的脾气可不大好。他与人谈话不会像我这样客气,只用巴掌谈。他都是直接拿刀和枷锁谈话。到时候让你们自己选。” 一群人本以为胜券在握,却不曾想突然冒出来个军官。一顿大嘴巴下去,全都没了脾气。在苏御说出一句“不送”的时候,他们终于解脱了。扶着伤员,低着头,灰溜溜的往外走。 刚走到大门口,突间一名少女跑了进来,她身后跟着一个疯疯癫癫的人。少女一冲进来就指着那群人破口大骂。 虽然少女不知道具体情况,可她见这帮人垂头丧气的样子,便以为是红黑寺赢了。 “一群不知深浅的东西,跑到红黑寺撒野!你们就谢天谢地吧,若是姑奶奶我在家,派个奴才就打死你们!脑瓜子削放屁!” 一群人没抬头,反而加快脚步离开了。 …… 事后得知屠彪打败两个人,体力耗尽,输了第三场。 然后是颜小乙登场,可是小乙擅长轻功,却不善近战搏斗。于是与那人腾挪周旋,可惜绕了半天,也没有取胜的机会,只是消耗对方体力,拖延时间。颜小乙战败,马修登场,才将那对方第三人击败。 随后又派遣五名黑袍僧人,车轮战才打败一人。再后来梅红衫赶到打败一人。 苏御进入大殿,查看众人伤情。还好都不是致命伤,苏御也就放心了。刚才看到梅红衫红肿的脸颊,他还好一阵心疼。若能早点过来,就不用她受苦了。 苏御不禁埋怨道:“红杉,你作为锦衣卫副指挥使,怎么连几十个人也带不出来吗?” 梅红衫用冰袋敷脸:“墨家比武这样的事……” “死脑筋。你把锦衣卫的责任都忘了?”苏御不大高兴地说:“这就是来挑衅。若拿不出实力来,将来他们变本加厉,那样更麻烦。” 梅红衫低着头不说话了。 “好了,你还没完了。”唐怜瘸着一条腿走过来。 “又开始没大没小了?” 唐怜笑了笑,假模假样地行礼:“苏师兄在这里,师妹没办法办事了呐。” “什么事?” “我要解开梅姐姐的衣服看看有没有伤。” “下次有话直说。”苏御抬手一个爆栗,把唐怜打得龇牙咧嘴。 苏御发现这妮子打她多次也记不住,似乎有主动求虐的倾向。 …… “咦?我的手帕哪去了?” 一群人散去,苏御才想起来刚才把太后送的手帕丢在地上却忘了捡起来。 当他想捡的时候,却发现手帕没了。 “谁看到我手帕了?”苏御喊了一句。 “苏劲锋,你嚷什么嚷!好像谁偷你东西了似的!”谭沁儿在寺里养了几只鸡,此时正在喂鸡。 “你看到我手帕了吗?” “没看见!” 听少女语调,再看她那乜斜眼神,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苏御笑眯眯走过来,背着手说:“你确定?” “我只见到一块尿布在地上。”少女摇头晃脑地说。 “哦…,那好。你拿去垫着吧。算我送你了。”苏御坏笑道。 姑娘恼了,将手里鸡食盆抛向苏御。 疯奴也恼了,愤怒公牛一般喘着粗气。 “好了,别闹了。”苏御接住陶盆放到地上,掏出一块银币递给谭沁儿:“把手帕拿来。” 谭沁儿掏出手帕:“我不知道是你的,否则我才不惜的捡。” 说话间少女把手帕还给苏御,却没收钱。 苏御把钱收起来,又从袖子里拽出一块新方巾递给她。她眨眨眼,劈手夺过,揣进怀里:“你手里那块看起来也蛮普通的,你为什么一定要留在身上?是你媳妇送你的?” “不是。” “不是?”少女歪了一下头:“这么快就变心了?有别的相好的了?” “别胡说八道的。”苏御正色道:“最近别到处乱跑,这帮家伙功夫不弱,今日吃瘪,搞不好还会来报复。你带着谭不疯留在寺内,关键时还能有个照应。” 也不知沁儿是不是拿这手帕擦过什么,竟嗅到一抹鸡屎味。要说沁儿这姑娘也是粗枝大叶的,整日没头没脑含含糊糊。应该找机会代替大师兄教育教育她。但教育她这种烈火性儿的姑娘,不能直接灌输,否则她会逆反。倒是需要等待时机。 …… 酉时一刻,苏御来到后殿。 恭恭敬敬向太后行礼。曹玉簪端坐榻上,摆出一副六亲不认的冷漠脸孔。真不知她想干什么,为何如此表情。 “苏劲锋,你是不是以为离开你,哀家就找不到能人了?你口口声声说,在一年之内给我找三十个特务。可现在都六月了,你才给我找了俩?你是在戏耍本宫吗?” 听太后这口气,“御弟”也不叫了,又“哀家”又“本宫”的,搞得好是正式呐。 苏御心中翻着白眼:“岂敢戏耍娘娘,娘娘交代的事一刻也不敢忘记。之前臣一个人在为太后物色人才,而现在臣多了两名帮手。曹人凤、韩坚已呈上名单,臣正在考验那些人。兹事体大,不敢冒进。另外臣还在寻找各处各站的人才,邱垚、李甫能堪大任。他们也会从其它渠道物色人才。尤其是李甫,他身在军营,能直接从军中挑选,而那样的特务更为隐蔽。” “你不担心他泄密吗?” “其人之高明,就在这里。我给他的代号是‘幽灵’,而这也正是他的特点。办事不留痕迹,眼光独到。臣相信他轻易不会错,万一有错,他会让那目标从世间消失。” 曹玉簪笑了笑,一挥手,让曹小宝把月牙凳搬来。 “御弟,你总觉得是在为我办事吗?若你真的这样想,那你就错了。你付出,我会给你回报。你也是在为自己办事。” 觉得曹老板是在给自己强行洗脑,苏御没吭声,坐下。 曹玉簪又道:“你除了偷偷摸摸置办些房产,就没有别的诉求吗?在我看来‘入赘’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哪怕是入赘到长安郡主府,不也只是附爵么?郡主才是一家之主,而你…,呵。不如这样,我赐你府邸,搬出清化坊。到时让长安郡主住到你的府里。如何?” 苏御道:“郡主不会同意的。” 曹玉簪立刻道:“那就离开算了。她不要你,唐氏门阀不要你,但我可以赐你侯爵,从此当家作主。难道不好么?” 苏御微微抬眼,又很快落下。作为男人,当然希望当家作主,可眼下时机成熟么? 若苏御脑子一热答应太后,就相当于离开唐氏门阀这条大船,上了曹玉簪的贼船。从此再无退路可言,只能听太后摆布。就好像张密一样。 曹玉簪雄心勃勃,欲夺大权,摆脱傀儡身份。这就好比在惊涛骇浪中求生。而自己为求一时痛快,弄得妻离子散,随时可能成为斗争的牺牲品。值么? 苏御左右权衡,觉得自己没有必要去冒那么大的风险。 “容臣再考虑考虑吧。” 没直接答应,便算是拒绝了。可没安好心的曹玉簪却在苏御心中点燃一把火,苏御真的在憧憬翻身的那一天,在考虑能否在不失去妻儿的情况下让自己翻身。 第五零八章 王孙进城 厚载门前熙来攘往,伴随着驼铃声响,一支来自西域的商队走进洛阳城。 虽然队伍里大部分都是高鼻深目的西域人,可带头的却是一名二十多岁的汉人。这人面相不俗,虽风尘仆仆却掩饰不住他的高贵气质,和多年修来的儒雅风范,言谈间颇见涵养。 在他走进洛阳城的那一刻,心中五味杂陈,脑海里浮现出酆亲王府、烈火、刀光、鲜血、父母亲人的尸体和祖父残缺的脸庞,还有那个在烈火中哭喊着杀人的忠奴。 将近十七年了,往事依旧历历在目。 赵范少年时经常在噩梦中惊醒,心中仇恨极深。他曾恨过许多人,恨不得把他们都杀光。可经过多年磨砺,他逐渐成熟,摒弃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 听袁昆说,祖父赵宏其实没死,他面容全毁,忍辱负重。终于在几个月前,把他精心布置十六年的计划完成了一半。虽然只是一半,可已经让袁昆感到无比安慰,但赵范觉得还不够。这次来到洛阳,他有一件大事要办。 在他出行前,曾对袁昆说过这样一段话:“冤有头债有主,赵挺虽然可恶,可下命令的人终究不是他。如今那个人还活着,倒是老天爷给我留下的机会。楚无霸不堪重用,他就是个狂想之徒。龙啸天虽勇,可他终究只是一个人。通知龙啸天,收手吧。赵挺那边,也别再去找他的麻烦。他的家人们已经付出代价。而那些人,也是我的堂亲族人。” …… “范公子,过厚载门便是西市了。要说公子也是运气好的,西市刚刚成立,里面正在建设,只有寥寥几家仓库开张营业,而咱们已经抢在最前头把租金交了。” “哦,多谢韩先生了。”赵范掏出些钱来递给来者:“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赵范化名范觐,字忠君,乔装商人来到京城。其实说他乔装商人并不十分贴切,因为他确实希望这批货物能卖个好价钱。自从曹太后垂帘听政以来,积极谋求打通河西走廊商道,终于让消失多年的西域商人重新走进洛阳城。 太后此举虽然遭到一些大臣的反对,可太后却坚持要这样做,不禁让人怀疑,她有心给她舅舅“安西大将”闵悦开辟一条回归京城的路。 袁昆已经提前回到洛阳,并开始为大少爷联络商界人士。这位姓韩的就是韩氏家族的一名边缘人物,名叫韩不休。这次三财阀与众皇商瓜分西市,韩不休跟随八公子韩爽在这边跑腿办事。通过他的关系,让赵范抢得先机。 可当赵范带着商队来到仓库时,却被告知,韩爽已将仓库改租给了别人。此举实在是有些损害韩氏财阀的信誉。但韩爽做事还算有些人味儿,他退还“范公子”租金的同时,又找补了一些违约金。还给范公子介绍通济坊一家仓库,让他把货物放到那里去。 “范公子莫怪,另外一家给了三倍的价儿,同时西市已经成立商会,商会要求大家统一仓储价格。故而八爷才做出如此决定。至于通济坊那边仓库,八爷已经看过了,是孔家的。孔家仓库管事人是孔家二奶奶上官晴儿,正是韩五爷家上官夫人的妹妹。八爷找到关系,求上官晴儿通融,仓储价格正是退还范少爷的钱。” 一开始赵范心中颇为不爽,可当他来到孔家仓时,却连连夸赞:“八爷办事果然地道,这家仓库的位置倒也不错。” …… 说不上因为什么,有些人不喜欢孩子,尤其当别人家孩子顽皮、哭闹、喧哗的时候,恨不得一脚踢飞。 可也有的人喜欢孩子,尤其是当自己有过孩子之后,对别人家孩子也多能容忍。 苏御就喜欢孩子,可唐灵儿不喜欢。郡主府里已经有一个送不回去的男贾小公主,那小东西是男贾王和王妃从小儿宠大的,十分顽皮。她到了郡主府,在郡主的威慑之下懂了不少规矩,可唐灵儿也从来没抱过她。 一个“别人家孩子”还不够,苏御今天又带回来一个,也是个六岁小娃娃,据说是孔硕与上官氏的儿子,孔吉。 带来给郡主磕头,呼唤干娘,可是这位郡主干娘脸上一点笑模样都没有。郡主斜了苏御一眼,并没说什么难听的话,只是让苏御把孩子送去小西楼。 当时完颜清正在郡主书房里,按照郡主的要求坐在角落里练字。忽然见有小孩上楼,她歪着头去看。孔吉白白净净的,嘟着嘴,老实巴交的样子。 完颜清扭头看了看计时沙漏。按照郡主要求,这桶沙漏漏光,她就可以下楼玩耍。见上层沙不多了,小公主高兴起来。相比之下,陪读丫鬟童玺比她认真多了。而小公主的许多作业其实都是童玺帮她完成的。童玺还练就一手模仿笔迹的本领。据说连念博士都看不出破绽。这事儿也不知是真是假,又或许是念博士故作糊涂。 很显然孔吉没有完颜清那般早慧,是一个典型的妈宝。刚刚离开母亲,让他感觉十分不适应。半路上还哭了一鼻子。苏御安排老黄和童玉照顾他,陪他玩耍,可他还是不高兴。闷头坐在那里。 他不叫苏御“义父”,而是按照娘的要求直接叫“爹”,苏御也不要求更改,便这样叫了。 老黄拿出石球逗他玩,他觉得不好玩,一直沉着脸。 不久后从霄凤阁里跑出来一名锦衣华服头扎无数小辫儿的小女孩,小女孩手里握着好多玩具,一股脑的都放到了孔吉面前。 “我叫完颜清!”小家伙晃着大脑袋,笑嘻嘻地看着孔吉:“我知道你叫孔吉,我也知道你比我小三个月。那你叫我姐姐好了。” 孔吉眨眨眼,低着头摆弄手指。 “你怎么不说话?”完颜清站直身子,掐着腰,眨眨眼:“你别不是个傻子吧?” “你才是傻子。”孔吉气得小脸通红,站起来,挥舞着小拳头喊:“娘说了,吉儿是最聪明的。哇哇哇,我要回家!哇哇哇!” 小男孩站在楼下哇哇大哭起来。 …… 听到楼下传来小孩撕心裂肺哇哇大叫的哭声,郡主显得有些不耐烦。把笔放下,把未审核完的账目推到一边。扭过头来,斜瞥着苏御。 苏御掏出钱袋,放在郡主面前:“商业街赚来的第一桶金。” “哦?这么快就开始赚钱了?”唐灵儿收回乜斜视线,略显惊喜,打开钱袋看了看,全是金币,用手掂了掂:“一百二十万?” “灵儿手感真好。”苏御笑了笑:“商业街大仓一共三间分仓,租出去一间,一年的。” “那么大一座仓库,一年才一百二十万?” “西市里同样规模的仓库,现在也才二百万。而我们那里与西市不同,过坊门的手续会相对繁琐一些,而且检查货物更严格。我不想出面去办这些事,也不打算走一些特殊货物。只想做些正规买卖。” “嗯,就先这样吧。别让太后抓住把柄才好。若让她知道唐家破坏《太平之盟》,说不准要狠罚一笔。”唐灵儿按了按太阳穴:“孔家二夫人今年多大年纪了?她有没有再走一步的打算?” 苏御苦笑一声:“怎么,有好对象?” 唐灵儿颇显无奈地盯着苏御:“别跟我装糊涂。说,当初为什么选孔婷,而不是孔祥?把那条街交给孔祥,难道不是更合理一些吗?” “孔祥?呵,要是把那条街交给他,我只能是成天提心吊胆。”苏御正色道:“你知道孔祥那小子成天都在干什么?他成天作死,我敢把那么重要的事业交在他名下?我甚至希望他赶紧把家里资产分出去一半放到别人手里。省得将来一锅端了。” “怎么,他又盗墓去了?” “我下面的话你可能不信。一开始我也不信。这是齐珲告诉我的,孔祥放着百亿资产不去打理,却整天都想着盗墓。” “这我知道。” “可你不知道他现在带着一名长公主殿下一起盗墓!” “谁啊?万泉公主?” “除了她还能有谁?梁朝七十公主,还有哪位能像她一样不正常?这可真是人以群分,她跟孔祥混到一起,简直是绝配。” 郡主偷笑。 苏御冷着脸:“这都怪你。是你最早提出来的。” 郡主拉沉脸:“是你到孔家说的。” “你不提,我怎会提她那个怪物,我之前都没注意过她。” 唐灵儿眼珠转了转:“劲锋,你说……盗墓是不是很刺激?” 苏御一愣神。 郡主平时喜欢看鬼怪小说,苏御还曾经给她买过几本,莫非她也有盗墓的心思? 郡主猜透苏御疑惑,她又说只是随便问问,便又开始审核账目。 不知何时楼下哭声没了,苏御扭头望去,完颜清把她的狗朋猫友介绍给孔吉,孔吉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完颜清与她的“朋友们”做游戏。 苏御欣慰地笑了笑。 第五零九章 一个陷阱 无论多么端庄、严肃的女人,在情人或丈夫面前,也会有一颗撒娇的心。时而把自己伪装成一只温驯可爱的小猫咪,隐藏利爪,蹭头贴脸。可一旦撒娇不遂,便骤然成虎,或怒或怨,戾气丛生。 同样她们还有一颗撩闲受虐的心。这就好比手上有一道伤口,已经结痂,微痒。若不碰它,便自行脱落。可人们往往就喜欢伸手去抠一下,两下,三下。一不小心抠大劲儿了,一阵疼,甚至会流血,再把结痂压回去。 这不是自己虐自己,又是什么呢。 郡主平时端着架子走路,无论到了哪里,都摆出一副高高在上不可侵犯之貌。就好像壁画里的主神,高一丈,貌威严,而她身边的人只有她一半那么高。 古画写意,而唐灵儿就是行走的壁画,习惯于把自己端到一丈那么高。在清化坊里,哪怕是碰到唐振,她也端着。换句话说,她的这身傲气,就是他哥宠出来的。据说老国公唐琼活着的时候,宠溺更甚。谁若给他的小宝贝气受,老爷子“嗷”就一嗓子,怒目瞪视。 她是两代国公爷合力宠出来的杰作。 都说长安郡主脾气不好,骄傲,脸酸。有这样的父兄,她不傲反而不正常了。 可是回到家,尤其是回到卧室,二十岁的小媳妇也有她不为人知的一面。 这不,又与她的相公拥抱在小床之上,说些悄悄话儿。可说着说着,心里伤疤痒痒起来:“劲锋,你说我对冯瑜是不是太苛刻了些?” “呃…,我觉得还好吧,吃穿不愁的。” “真的么?” “嗯。” “我最近又送了她一套里衣,那可是我贴身之物呢。” “呦,你可真心疼人。” “咦,我竟然忘了是什么颜色的,你还记得吗?” 郡主还能送冯瑜一套里衣,我的天呐,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苏御就有些纳闷她为何突然对冯瑜这般好。当她问出这句话时,苏御看到了一个陷阱。 若苏御说是粉色的,那就麻烦大了。 “里衣穿在里面,我怎么会知道什么颜色的?你个小笨蛋,是不是糊涂了?”苏御勾了勾郡主的下巴。 郡主面无表情坐起来,冷眼乜斜半晌,爬回自己床上睡觉去了。 …… 一大清早欧阳镜挥舞大袖跑来郡主府,正赶上苏御出门,便同乘一车向南而去。 路上欧阳镜说他又发了财,赚好多钱,可具体数目他还是一如往常说不大清楚。 还是那句老话,有些人累死累活也未必赚到多少钱,可有些人好似老天赏饭一般,他们赚钱真的是很容易。 欧阳镜就是后者。 他这个人确实很精明,但精明的人多了,能像他一样满地捡钱的人却不多。正如老黄说:华州城北王员外,多精明个人。长途跋涉从西川进来蜀锦,一路上躲过多少艰险。五百万的货都运到家门口了,却被一把大火烧了个精光。最后赔得连裤衩都没了。小妾跑了,媳妇也跑了,儿媳妇也跑了,隔壁韩大婶也跑了,后院岳寡妇也跑了。 欧阳镜与苏御几乎是同时购买房产。苏御稳扎稳打,买下一条宽巷。由于靠近坊墙,稍微走动关系,再进行修改,就变成了一条街。此时的商业街还处于半修建半营业的状态,而欧阳镜却已经大把捞钱了。 这厮当初买房子的时候,在西市附近几座坊里毫无规律地一通儿乱买,搞得到处都有他的房子。后来财阀们对西市的争夺结束,开始横扫附近坊市。财阀们发现,无论选哪个区块,都避不开欧阳镜。 欧阳镜不是普通老百姓可以随便欺负,他的后台大老板是曹圣,而他自己又是户部官员,东宫礼官。 碰见普通钉子户,财阀们可以哄骗敲诈,可是面对欧阳镜时,更好像是欧阳镜敲诈他们。 欧阳镜在生意场上打拼多年,他知道财阀们的底线在哪。适当敲诈,财阀们能忍,可如果敲得太狠,财阀可能要他的命。最后以双方都能接受的价格成交,当欧阳镜的房子卖掉三分之一时,他已经把三亿本钱捞回来了。 “哈哈哈哈!” 欧阳镜张嘴开血盆大口哈哈大笑,后槽牙清晰可见。 苏御有些嫉妒了。可情绪是会传染的,在欧阳镜的大笑声中,苏御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欧阳镜笑够了,挥了挥袖子:“不过呢,财阀们也已收兵,我的好钱儿也算是赚到头了。这次他们买了太多的房产,老百姓都没地儿住了。太后娘娘母仪天下,她的娇嫩小手一挥,财阀们就老实了。不过我倒是想出一个主意,我要成立一家商会,叫租赁商会。那么多房子我管不过来,让商会去帮我管。平时呢,那些房子就租出去,收益我与商会平摊。房子坏了呢,他们来修,我只管收钱。嘿嘿。” “恭喜欧阳兄抱得摇钱树啊。真是羡慕死我了。” “啧啧,你也不赖嘛,我看过你的商业街。我觉得也很有赚头,只不过呢……” “只不过什么?” “你为什么不办一家艺馆?越是长途客商,越需要败败火。我建议你弄一家大馆子,买上几百馆女。一准大赚。” “你饶了我吧。郡主是不会答应的。她总怀疑我在外面养女人。就连孔婷这样的好姑娘她都不放心。你让我去养几百个馆女,那以后别想有消停日子过了。” “可我看你在建高楼,好几座呢,你打算干什么?清水客栈?” “不然呢?” “哎呀,劲锋啊。你这可是浪费啊。你那条街,将来一定有很多人来来往往的。”欧阳镜眼珠转了转:“租一个给我。” “你……,为什么不自己建?” “你那条街聚财,我再去别的地方搞,缺地利。再说了,自己搞多操心啊。又要选地,买料,修建,还要到处打通关节,太麻烦。哥哥我时间宝贵,寸时寸金,不如租个现成的。” 苏御想了想:“三百万一年,清水房你自己装修,租不租?” “十年内不许涨价!” “……好。我再提醒你一次,那片地现在是孔家大姐儿的,不是我的。你要是说漏嘴了,我就把你的一百伎人全都带走。” “哎呀,我不用你交代。再说了,就凭哥哥我,能说那房子是别人的吗?那必然是我自己的呀。这样才显得有面儿。要不这样吧,就说那些楼都是我的。” “嗯…,我看还是算了。” “为何?” “我怕你小子出事,而且一旦出事就是捅破天的大事。我兜不住。”苏御想了想,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你现在也不行了,怎么突然有兴趣搞艺馆?我倒是觉得你更应该搞赌馆。” “嘿嘿,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听说开元阁要黄了。我的天呐,开元阁里清倌就好几十个,都是绝色美人儿啊,摇钱树呀。可赵准的盘子谁敢接?”欧阳镜对自己竖起大拇指:“哥哥我敢!曹老爷那边我已经打好招呼了。” 苏御眨眨眼:“哎…,欧阳镜,咱俩商量商量,你看这租金一年五百行不行?” “唉!不许这样。” “那四百五。” 欧阳镜眨眨眼:“要不这样吧,哥哥给你做假账成不成?给郡主二百万,给你二百。我一年拿四百。总行了吧?” …… 锦衣卫竟然在开会。 锦衣卫代指挥使花听风从来不开会,他就好像是放养的鹰,成天在外面飞。而开会一直都是张密热衷的事。虽然他现在还仅仅是一名队长,可大家都很给他面子。大家心里清楚,活阎王回来了。 苏御溜溜达达来到锦衣卫衙署,没进会场,只是在门口听了听。当时会议已经到了尾声,形神俱像雨化田的张队长慷慨咆哮,振振有词,看他那派头,就好像亢奋的斗鸡。 散会之后,苏御才走进大厅。 张密毫不客气地端坐正位,端着茶,吹着热气。 “劲锋啊,城里又出事了。” “什么事?” “我的线人送来消息,说有一伙狂徒正在往城里运火雷。这还不是最关键的,关键是他们已经运进来了。据线人说,他们要在八月十五那天引爆洛阳城。现在我们只剩下不到两个月时间。我正要去觐见太后,劲锋是否与我同去啊?” 苏御笑了笑:“还是张兄自己去吧。” 张密高兴地点点头:“劲锋啊,要不怎说咱们能成为知己朋友,很多事都能想到一块去。哥哥我终于找到机会了,只要这件事办好,这个监军的位置一定是我的。就算赵挺想拦,我看也拦不住了。” 苏御想了想:“听张兄这话,似乎已经受阻。” 张密放下茶杯:“这不么,太后重新启用我,提我为都尉级。可前几日上朝,赵挺就把我的兵部题名给按了下去。他说在‘欧阳椿案’没查清之前,我身上有重大嫌疑,因此暂不提拔。” 张密拍案而起,面露阴狠之色:“他赵挺与我斗,我能忍。可他与娘娘斗,我就一定要他死!今时今日,我拿他没办法,那咱们就走着瞧。若将来他犯到我手里,我让他生不如死!” 苏御端着茶杯,却感觉寒气扑面。这张密报复心太强,真不知如何劝他才好…… 苏御轻啜一口,用提醒的方式劝道:“张兄的夫人儿女,最好别留在京城。” “放心吧劲锋,太后娘娘已经想到前面,已将我家搬离功勋街。” 第五一零章 酆亲王府 长安郡主府里有两名老奴,首奴胡荣,年近九旬。虽身为奴,可郡主对他如同对待长辈一般敬重。别说出口训斥,就是厉害颜色也不舍得给。 郡主每每回家,都能见到老奴满脸喜悦迎上来。郡主早午晚三餐,必须是老奴伺候着,一勺一勺喂,满眼舐犊情深。 郡马爷回家,胡荣就识趣离开。一边走还一边说,老了,老了,老眼昏花,容易看不出个眼色来。赶紧离开,省的碍事。 另一名老奴,名唤黄橙橙,年近六旬。自打郡马爷与郡主睡到一张床上,这老奴整日背着手走路摇头晃脑喜笑颜开。又见郡主怀了孕,他就好像打了鸡血似的,遇人就说,咱家少爷有种!二品大城郡主给咱家少爷生孩子,说出来都觉得倍儿有面子。 指望老黄像胡荣那样消停,那是不可能的。恶奴两个月没闹事,苏御都觉得新鲜。还以为老黄这是老了,折腾不动了。或者说少了老吕陪伴,就好像哼哈二将少了哼,房谋杜断缺了房。 可事实上并非如此,仅剩老黄一人,依然骂遍全街无对手。 这不,老黄又跑去郡主府北面两趟街,与韩寡妇对骂起来,两个人扒着墙头骂了半个时辰。就因为老黄听说韩寡妇说他家少爷那事不行,他就急了。老黄扯嗓子骂道,咱家少爷龙鞭凤丸,岂能干你那狗*!说我家少爷不行,我挊你全家!臭寡妇,烂裤*,明个我送你一根双球圆顶石棒,你拿去磨去吧,把你家炕压塌! “老黄!你给我回来!” 小嬛童玉去劝老黄根本没用,最后还是被苏御喊了回来。即便回来,老黄依然愤愤不平,一边走一边骂,骂了一路。 苏御背着手,笑了笑:“老黄,我看那韩寡妇长得不错。你是不是喜欢人家?” “怎么可能,她骂少爷,我跟她不共戴天!” “呵!女人爱说说闲话,不算什么大错。若你真的喜欢,别掖着藏着,你去找她谈。要多少钱我都给。” 老黄突然难受起来,说想老吕了,想去找老吕说说话儿。咱家少爷实在是太好了,可惜老吕已经嗝屁了,否则他一定会笑到哭。说着说着,老黄抹起眼泪来。他说是代替老吕哭。 随后老黄说要请假,苏御问他干什么,他说想去虢州山里找找老吕的骨头。哪怕是变成了狼粪球球,也要带回来几颗。埋土里,再撒泼尿,给他立个坟头。 苏御好一阵无语,老吕刚掉下去的时候他不去找,现在都一年多了他才想着去。 算了,不跟他计较。既然他这般怀念老吕,苏御便给他放假。还给他带了五万钱作为盘缠。还叮嘱他别把钱都放在一个兜里。苏御不大放心让老黄一个人去,于是找来李封陪伴。可老黄说什么也不带李封,非要自己去,犟得好像一头驴。 去虢州不过二百多里路,雇马车、住客栈、一路喝酒吃烧鸡,也用不上五千。苏御给他拿五万,纯粹就是让他旅游去的。还告诉老黄,万一钱都丢了,你也不用沿路乞讨。你找个军驿住下,给我写信,等我派人去接你。老黄背上行囊,乐颠颠走了。 望着老黄逐渐远去的身影,苏御莫名感觉一阵难过。 不知为何,突然非常害怕老黄从此消失…… 苏御眯了眯眼睛,心道:“他真的去找老吕?” “李封。” “在!” “跟上他。” “喏!” 老黄刚走三天又回来了。说半路上做了一个梦,老吕在梦里骂他。他生气了,不去找狼粪了。而那天李封去跟老黄,还没等出城就跟丢了。他兜里的五万钱一文也没剩下,问他哪去了,他不吭声。不久后,三辆装满好酒的马车驶来郡主府…… …… 又经过长达一个多月的追击,彭廷玉将军终于在鄜州围歼蓝巾军残部。蓝巾军118人,仅仅逃掉两个。令人遗憾的是,逃掉的两个人就是匪首楚无霸和先锋齐锻钢。 经审问,彭廷玉觉得自己中了楚无霸设下的“金蝉脱壳”之计,楚无霸让这116人作诱饵,而他只带着齐锻钢从小路逃走。 多方寻找,不知所踪。上书太后,太后命其归来。 …… 徽安门下走进来三名男子和一名怪眉女子。 血晕妆怪眉好像两颗蚕豆挂在额头上,可即便如此,也掩饰不住少女的绝世容颜。 之前义父要求她必须化妆,就是要遮住这张脸,袁昆说,女孩太漂亮是罪。 可如今她已将“九转莲花”最后一招练成,义父终于允许她露出八成美貌。袁昆还说,若你不把姓氏改回去,以后就不要叫我义父。结果在袁昆的坚持下,少女改回本姓。现在户籍册上她的名字叫赵婴。 她才不在乎是否与太长公主的名字同音,她压根也没指望能从新回到皇室。 四个人并不说话,通过城门口检验过后便在附近雇一辆马车。大约两刻钟,来到南市东边永泰坊,直奔通天楼门前下了车。 一名二十出头的男子,仰头望着通天楼。此男子身材高挑而匀称,浓眉大眼,鼻直口阔。看他的脸,与前几日进城的“范公子”简直是一模一样。 “小姑的意思是让我们住这?”赵旻指着门上封条笑了笑:“看来小姑真是会省钱的,可我觉得没那个必要。咱们去裕王府里走走就有钱了。” 赵婴面无表情:“裕王府已毁。” “呵,地下三尺有黄金。庚王府、裕王府,不过是在酆亲王府里建了一堵墙罢了。”赵旻故作轻松地笑了笑:“那里是我家。哦,当然,也是小姑的家。” “二王孙,我们也去吗?” 赵旻身后站着两名高大随从,都穿着灰布斗篷,脸藏在篷帽之下。说话这人,眼神凶狠。而他不是旁人,正是被彭廷玉追得无路可逃的楚无霸。另外一人便是齐锻钢。 赵旻皱眉道:“楚无霸,我对你这个人非常失望。我也知道你是养不熟的狗,自打进城门,我就觉得你可以滚蛋了。可你偏骗要跟我到这里。怎么,你是想吃我拉的屎吗?” “你!”楚无霸瞪视,捏了捏拳头,可他却不敢动手。 赵旻厌恶地摆了摆手:“滚吧。不要再让我见到你。我把你带回洛阳,已经是仁至义尽。我们之间再也没有旧账可言。” 楚无霸冷哼一声:“你说我是丧家之犬,那你是什么?” 赵旻微眯乜斜:“那一百多人,大多已经是五十多岁的老人了。他们先是跟随你爷爷,又跟着你父亲,最后跟了你,而且到死都忠于你。以前我敬重你,是因为你身边有这样一群有信念的人。我觉得我们可以合作,大干一场。可现在只剩下你,还有什么是我能看得上的呢?” “而且,那群人你都可以轻易放弃,还有谁能相信你?如果是我的话,会选择与他们一起死在鄜州,否则也别再出来丢人现眼。我劝你还是放弃你的梦想吧,你的梦想纯粹只是个梦,因为你这个人,不行。” 楚无霸气得咬牙切齿,指着赵旻:“赵旻,咱们走着瞧,看看最后谁能成事!” 说罢,楚无霸一挥手:“锻钢,咱们走!” 赵旻嘴角泛起一丝黠笑,因为他见到齐锻钢根本没动地方。 而楚无霸走了几步听到身后没有脚步声,他微微低了一下头,等了两个心跳的时间,又大踏步地走了。 赵旻拍了拍齐锻钢的肩膀:“老齐,别跟他那种人,没有前途的,还是……” “嘭!” 齐锻钢一拳砸在赵旻心口,打得赵旻毫无防备。 “啪!” 赵婴手里铁莲花弹开,一支毒针迸射而出,齐锻钢躲避不及,用左手一当,毒针穿透掌心。 赵婴还要发射暗器,却被赵旻拦住:“我喜欢有忠心的人。齐锻钢,你走吧。” 毒针剧毒无比,无法挽救,齐锻钢拔出刀来,斩断左手,收刀,掐住手腕:“多谢二王孙不杀之恩。但以后你不要在我面前骂我的主子。否则我还要打你。” “壮哉!”赵旻对齐锻钢竖起大指:“虽然我无法收服你,但我依然欣赏你。” …… 赵旻挨了一拳,受了些内伤,脸色不大好看,可他还是谈笑风生地走在路上,饶有兴致地看着洛阳城中的景色。这样慢慢步行,他就可以调整内力治疗内伤。其人自诩练武的奇才,自打出世,从未遇到敌手。 “小姑你看,这洛阳城是真的好。这可是咱们赵家的呀。” 赵婴眯缝着眼睛不说话。 赵旻笑了笑:“小姑,你能跟我走,就说明你觉得我比那个书呆子(赵范)更有可能成功。以后咱们天天在一起,你就不要总板着个脸了嘛。” “我之所以跟着你走,是因为我觉得你更容易死。” “……小姑,你从小儿就这样说话么?还是袁昆教坏你了?”赵旻抖了抖袖子:“等龙啸天回到我身边,凭我们刀剑双绝,谁能是我的对手?世人只知道独孤剑的剑,却没人知道他的刀。而我是独孤刀法的唯一传人。” 赵婴不提龙啸天的事,而是瞪视道:“以后你不许直呼他的名字!听到没有!” “那叫他什么?” “你应该叫袁爷!” “呃…,小姑,你不要搞错了,他是我们家的奴才啊。” “在我看来不是。” “可是,若我当面叫他袁爷,他自己都不肯答应。”赵旻眯了眯眼睛。 “那就背后叫。”赵婴大踏步走了。 赵旻苦笑摇了摇头,跟在小姑身后。 第五一一章 公府内斗 盛夏星夜,蛐叫蝉鸣,静躺在床,依然冒汗。 穿堂风都是热的,苏御*着膀子,四仰八叉倒在床上,热得睡不着。 可即便如此热,郡主还是挤到苏御的小床上,唉声叹气地说起话来。 最近唐灵儿总是高兴不起来,她不是针对苏御,反倒是经常与苏御诉苦。她总担心他哥变成纣王。 她还说,本来帝辛是一代明主,文韬武略,素有大志。可自从纳苏妲己为妃,霎时变成昏君。沉湎酒色、穷兵黩武、重刑厚敛、拒谏饰非。害良臣,废正妃,杀太子,无恶不作。害得大商朝千年国祚止于一半。 苏御老早就发现唐灵儿很容易陷入思虑当中无法自拔。这可不是个好习惯,思虑过甚极容伤身,苏御有些担心唐灵儿会像王熙凤那样操劳过度而短寿。 “灵儿不必多虑,在我看来,十八哥绝不会成为纣王。你不要听那些历史先生胡说八道,总说皇帝昏庸是因为女人害的。其实本质上就是男人不行,跟女人没太大关系。”苏御这番话完全就是为了哄郡主,这句话到底对不对,苏御并不关心。 哄女人就是这样,帮她卸去情绪便是,不必太较真是对是错。否则就不叫“哄”,而应该叫教育。可是哪个女孩子喜欢被教育呢,她们认为自己才是对的。永远都对。错了也对。就是对。 “苏妲己也姓苏,你家的。” “你可真能扯。姓苏的人多了,都是坏人么?姓唐的就都是好人?” “对,姓唐的都是好人。” 女人这样说话,是一种撒娇的表现,苏御笑了笑:“哦,那好吧,姓唐的都是好人。尤其你最好。” 聊着聊着,唐灵儿又把话锋指向小乔。她说要去找樊氏谈谈。趁哥哥不在洛阳,把小乔废掉。苏御一阵脑仁疼,真的想反问她一句:当初不是你最先主张把小乔送给你哥当妾的吗?要不是有你这句话,欧阳镜也不会看到希望。 可这些话说不出口的,否则不但没用,还容易引发矛盾。 苏御伸手拢了拢郡主鬓边碎发:“我对十八哥还是蛮有信心的。比如这次他去长安就没带着小乔。这说明什么呢?咱十八哥是个大人物,为国家,为民族,为事业,他能看淡一切。”这句话也是哄人的,这次连唐灵儿都听不下去了,她说,英雄难过美人关。随后爬回到自己床上睡觉去。 郡主一心为家族事业、为她哥考虑,这一晚上她辗转发侧,基本没怎么睡着过。第二天天还没亮她就走了,去找她嫂子谈话。可不久后她又回来了,脸上不是怒色,而是铁青色。 看来这是被气大劲儿了。 打听得知,昨天傍晚时分,欧阳小乔竟然骑着唐振送她的小红马,带着几名太监不辞而别。留下一封书信给樊氏,只说自己想国公爷想得要死了。哪怕破坏规矩,也要去找国公爷。樊氏找到四老爷唐炯,派史进冲去追。结果在城西一百里驿追上,可据史进冲回报说,国公爷见到小乔骑马追来,哈哈大笑,一把就将小乔揽入怀中,让史进冲自己回去。 苏御觉得这可真的是太不巧了,昨天晚上自己还夸赞唐振为国家,为民族,为事业,他能看淡一切…… “自从二叔过世,哥哥独揽大权,不像以前那般勤勉。走了两天时间才走一百里路。再这样下去怎么能行?劲锋,我要去长安。你陪我一起去。” 苏御半晌无语,不过苏御觉得她走不成。董事长刚走,总裁也想走,其他董事巨头是不会满意的。那自己就没必要瞎操心。还情绪激动为虎作伥地说“走,咱们现在就走。” 唐灵儿对苏御的态度表示非常满意,抱着肚子,带着她的相公去找四叔唐炯,要召开长老会。却被老爷子当场否决。四叔唐炯认为,他侄儿不是那种人,不必多虑。又指着唐灵儿的肚子说,你最好还是注意点。 二叔唐宁过世,就数四叔最大,面对长辈的时候,唐灵儿没敢顶嘴。 看着唐灵儿碰了一鼻子灰的样子,苏御暗自偷笑。 苏御也认为唐灵儿是多虑了。在苏御心目中,唐振不会轻易被小乔左右。唐振今年三十一岁,突然得到一名十五岁的特别会撒娇卖萌的漂亮小妾,男人都会很宠。就好像有些老总宠漂亮调皮的小秘书似的。 可无论怎么宠,老总也不可能让小秘书代替自己去当董事长。当打之年的皇帝掌权,妃子们都是在宫里斗,国策大事轮不到她们去参合。最可怕的是像现在曹玉簪的情况,皇帝还很小,太后垂帘听政。 可是这种事在唐氏门阀不会发生。就算唐振突然出了意外,长老会也不可能同意让唐振十一岁的儿子来管理家族。再说那儿子也不是小乔的。 另外小乔不是苏妲己,她不是那个神话传说中从天上带来毁灭商朝使命的妖精。小乔的“天”是他爹欧阳镜,欧阳镜那厮不糊涂,他的第一目标更有可能是樊氏夫人,而不是费尽心机让唐振倒台。 甚至可以说,欧阳镜是最不希望唐振倒台的人之一。 苏御觉得这件事是唐振家妻妾之间的事,唐灵儿作为小姑子可以管,但不能管太深。可她偏偏无法扭转观念,她就觉得小乔会毁了她哥。而她和樊氏都属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现在看来樊氏是真的很疼,而唐灵儿则是在担心将来会很疼。 “禀郡主,公妃来了。” 不久后樊氏来到郡主府。 知道她们要聊女人之间的事,苏御便避讳离开。 可是樊氏那张阴沉的脸还是给苏御立下深刻印象。夫人因为小乔破坏规矩而感到愤怒。可当时她手里掐着一封信,是军驿传来的大司马信笺。估计是唐振对她交代了什么。而现在她拿来给小姑“分享”。 看这势头,安国公府里将爆发女人之间的斗争。 前一世苏御就挺喜欢看“许总”“王总”“马总”家正室与小三小四小五的斗争,这一世还是如此。平时与唐宽、唐延、欧阳镜、孔硕、田敢等人见面,闲聊的也不外乎是这些话题,大家都颇有兴趣。当然也有不爱聊这种事的人,比如张密、洪盾、许洛尘、张玉达之流,身体残缺者、自命清高者、高雅之人。 樊氏、小乔这两位女主角之间的斗法一定会很激烈,苏御也想看看唐总在面对家庭矛盾时会如何周旋。估计唐灵儿是这场斗争中的重要配角,会像个搅屎棍一样帮着樊氏。 这其中还有可能牵扯到恬静,也不知这位端庄秀丽的“曹无敌”会如何表现。恬静跟了唐振十年,而樊氏夫人一直不同意纳恬静为妾,那么恬静会不会怀恨在心?唐小兔到底是不是恬静的女儿?恬静会不会帮着小乔一起对付樊氏呢? 一时情绪上头,苏御竟有些期待,觉得会蛮有趣的。唯一需要注意的是,不能让唐灵儿变成主角。为此苏御已想好对策,而且还不只是一招。 …… 后殿,太后端坐榻上,宫女太监用巨型蒲扇为太后扇风。风大如潮,使得太后面前水晶风铃挂帘叮当作响。 天气大热,太后娘娘仅仅穿了一件薄袍,内衬*肩小兜。通过帘幕,一眼扫过竟是白花花一片。 苏御低着头不去看她。 “御弟,你觉得唐振走得是不是太急了些?” 曹玉簪酷爱吃樱桃,而她又很懒,只吃剔掉核的。用勺子一口一口舀着吃,而且她吃东西非常慢。只要她不生气,几乎都是一颗一颗吃。有的时候舀多了,她还要磕磕勺子,颠回去几颗。 苏御不知道曹玉簪要表达什么,没乱说话。 曹玉簪又道:“他手下那群粗人,能帮他把税改做好吗?当初你提出税改计划的时候,我以为很全面了。可当具体执行时,还是遇到大把的问题。而且相当棘手。我是在孟相和彭冯管张四人的帮助下才走到今天这一步的。其中艰辛唐振未必体会。而他专管军务,很少参与税改讨论。我担心他做不好。” 曹玉簪担心的不是军阀内部出问题,她恨不得神策军自己打起来才好。 如果能全死光就更好了。 她现在是想把她舅舅“安西大将”闵悦和闵悦的两万军队弄回来,可是闵悦想回来就必须打通河西走廊。而之前河西走廊一直是唐家的地盘。现在唐振也有心收回失地,可唐家太穷,打不起仗。而太后又不想求着唐振去打。 “臣也有此担心。” “那我派几个人去帮帮他,你觉得如何?” “太后英明。” “可是我不能主动去帮他,否则不落好的。”曹玉簪突然吃到一颗果核,听到她嘴里传来“嘎吱”一声。当时把曹小宝吓得一咧嘴,丢掉蒲扇,赶紧去端痰盂。可是曹玉簪竟然抿抿嘴咽下去了,她也没怪罪曹小宝。 苏御听出,曹玉簪的意思是想通过帮唐振一个大忙,谋取一些利益。但具体是什么利益,她没说。而她又觉得“上赶子不是买卖”,所以一定不会事先与唐振谈。只等着唐振栽跟头,她才会伸出“援助之手”。 苏御还觉得,就算唐振有能力把这件事办好,曹玉簪也有可能派人去长安道捣乱。曹太后早就不是那个“偷题赠兔”的曹姑娘了…… 第五一二章 姑娘恼了 曹玉簪一直觉得苏御很狡猾,实在有些拴不住,可现在她又有些信心了。 因为那日曹玉簪说,要封苏御侯爵,赠道光坊侯府。还要让唐灵儿去苏御府上生活。当时苏御没答应,可也没拒绝。 她认为苏御一定有那种想法,而苏御想获得那样的生活,只能靠我曹玉簪。 另外,曹玉簪还想适当点一点苏御,与苏御谈一谈商业街纳税的事。 不过曹玉簪不打算现在说,因为她觉得苏御还没建设完。 …… 苏御在心里白了曹玉簪一眼,道:“臣鲁钝,请太后明示。” “少跟我装乖孩子。”太后不大高兴了,把玉盘往身旁一丢:“你给我想想办法,如何才能把这个人情送出去。一定要送得恰到好处。” “臣实在想不到办法。” 曹玉簪咬了咬牙,抓起凤霞:“苏劲锋,你听好了。我刚刚经历过税改,最清楚税改的软肋在哪。我要想在这个时候对付唐振易如反掌。就算不能让唐氏门阀倒台,我也让他很难受。” 小寡妇用凤霞一角敲着桌子:“唐氏的问题多着呢,他们欠军烈家属的抚恤金几百亿,民怨很大。只要我稍微煽风点火,你应该知道是什么后果。另外三门阀之所以能答应税改,其实不仅仅是要对付那些地方士族,更是要清理门户!” 她把凤霞丢一边:“长安道、山南道、淮南道最大的士族就是他们自己!他们家族里的一些远亲霸占了太多利益,而他们已经不再为门阀效力。门阀觉得那些远亲太累赘了,一直找不到噱头处理掉他们。如今借着税改之名,他们倒是可以下狠手。而这时家族内部是最容易出问题的。” 又抓起凤霞敲了敲:“你要是不帮忙,我就按照我说的去做。到时唐振要倒霉,你也没好日子过。我希望你还是识时务才好。快说,你有什么办法。” 苏御一阵脑仁疼,用老黄的话说,穷横的寡妇抓住公鸡也要捏出蛋来。 苏御觉得她并不是没有办法,而是非要让苏御说出来,逼着苏御参与进去。 苏御情绪不高:“不知太后想让唐氏做些什么?” …… 曹玉簪费尽心机,搞得阴谋诡计的。可她却说,其实她并没有什么大目标。她就是想卖个人情给唐振,让唐振念她个好。很显然苏御不相信曹玉簪的话。 这其中一定有别的事,曹玉簪不愿意告诉苏御。对此苏御也不大往心里去,回到家就把这事儿跟郡主说了,把郡主吓得脊背发凉。 一直以来苏御的立场都非常坚定,确定自己是门阀的人。无论太后怎么勾引蛊惑都没用。现在曹玉簪就经常耍脾气,如果苏御真的离开唐氏门阀,那她岂不是要为所欲为了。 为了表达立场,苏御把当时的情况原原本本都说给唐灵儿听,甚至包括曹玉簪是如何敲桌子的,还说曹玉簪吃了一颗樱桃核。 唐灵儿觉得她哥这次去长安要倒大霉,于是连忙给她哥写信。快马加鞭送去,让她哥赶紧回来与太后谈谈。唐灵儿特意叮嘱把小乔带回来。她还强调说,哥哥出门在外,应该多注意身体。要带也应该带个能事的女人,而小乔成天就知道玩,净耽误哥哥大事。云云。 苏御说,你写那么多没用,你哥不会看的。唐灵儿反问,你怎知道?我比你了解我哥。苏御说,可我比你了解男人。唐灵儿想了想,又重新写了一份,还用了更加简洁的书面体文言文。 神策军驿八百里加急,唐振的回信很快就到了,书信非常简洁,就仨字“知道了。” 可唐振并没有回来,就好像对太后的话没听见一样。 苏御突然觉得好笑,感觉小寡妇费尽心机一阵忙活,安国公根本就没搭理她。这似乎是在对太后表明一种态度:你动我一下试试。 笑过之后,苏御又觉得一阵头疼。太后的人情没卖出去,也不知她会不会怪罪到自己头上,再弄出些幺蛾子来折磨人。 …… …… 老黄对小嬛说,咱家少爷是天底下最重情的人,也是最善良,最潇洒的人。看!咱家少爷那风度,咱家少爷那身板,咱家少爷那高耸的裤*,一多带劲。若哪个女孩子不喜欢咱家少爷,那她一定是瞎了眼。所以小嬛,你想不想给咱家少爷生个娃? 小嬛跺脚走了。 老黄又对童玉说:老奴我从少爷会拉粑粑那天开始就认识他,所以黄土之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少爷的。咱家少爷浑身都是优点啊,说不尽啊。不过呢,人无完人嘛,咱家少爷也有那么一丢丢缺点。正所谓“多虑伤身,多情伤心”,咱家少爷因情深而过得苦啊。不把冯瑜弄回家,少爷心里就不得劲儿,老奴我心里也不得劲儿。 童玉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 “苏劲锋你给我出来!”突然门外传来女子暴喝的声音。 …… …… “喂,我新学一门内外兼修的顶级功法,‘鹰爪手’,看我展示给大家看!” “嗖嗖嗖” 少女闪展腾挪,一忽儿高高跃起,一忽儿贴着地面俯身低行,在她事先准备好的人偶身上一阵乱抓,抓得“皮开肉绽”。 “好呀!好呀!小姑好厉害!” 康亲王府里,一群华服女子或站或坐逗留花园,看着一名身穿劲装的少女。那少女声称自己新学了绝世武功,要在大家面前展示一番。而这位少女,正是康亲王赵棣的独生女儿,那位被太后废婚的许州郡主赵檀。 自从赵檀从苏御那里学来一招,回到家里天天打太监。现在家里的太监一听到郡主的声音,吓得到处藏。 赵檀虽然蛮横,可她不傻,她当然知道这帮太监不敢发力与她较量,于是这天她请来几名郡主和几位公主家的女儿,大家都是身份差不多的人,较量起来才有意思。 正所谓人以群分,今天被赵檀请来的这些姑娘,也都是练过功夫的。但她们统统都有一个特点,只练腿。唯独韩家姑娘不然。她把家里武师绑了,挂在树上。若武师不教她手上功夫,就要把武师当蜡烛点了。逼得武师暗自传授她一套拳法。 说起这位韩家姑娘,正是荥泽公主赵玎和驸马韩浩的女儿,韩珀。 “怎么样,很厉害吧?” 赵檀洋洋得意,晃着脑袋说。 她本以为这帮人已被她震慑,却没想到韩珀站起来道:“小姨,为何我觉得你这功夫很是平常?” “什么!?你竟然说我的武功很平常?那你别说话了,来,咱俩比试比试!”赵檀勾勾手指。 韩珀一本真经道:“等一下。先问问小姨这功夫是从哪学来的?可是名门大派?” “那是当然。”赵檀骄傲道:“此功法出自‘大霹雳手’陈千缶,红黑神教亲传弟子才会的功夫。” 韩珀点点头:“既然如此,那还真可以与小姨较量一番了。” 赵檀纳闷问:“你为何这样话?” 韩珀道:“咱家拳师说了,若不是碰见高手传人,不要用这套拳法。否则玷污拳法。” “还有这种说法?”赵檀眨眨眼:“那你学得什么拳法,告诉我来。” 韩珀摇了摇头:“不能说的,我也觉得那位人物的名号不能乱讲。可一旦我说出这拳法,他老人家的身份也就暴露了。” “哎呀,你别磨磨蹭蹭的了。”赵檀有些迫不及待,右脚向右一挪,猛地一跺,扎稳马步:“来,功夫上见高低!” “那好,小姨一定要小心点,休要伤到才好。”韩珀只是原地站立,猛地一抖肩膀,显得姑娘立刻精神了几分。 赵檀不再搭话,脚下发力一爪探向韩珀面门,此乃一虚招,只等着韩珀躲闪,她再爪下威力更大的一爪。可那韩珀不动如山,她也不管赵檀虚实招数,只把身子向前倾去,好笨的一拳正面砸来。 这一招看似笨拙,可当姑娘拳头攥紧激发时,竟有光芒从少女指缝中闪现。 观之,赵檀一惊,随即韩珀那拳头猛然加速,划出一道弧光,正砸在赵檀脑门上。只听“嘭!”的一声,赵檀脚下一滑,直挺挺摔倒在地。 “哎呀……” 可把姑娘摔坏了,感觉此时浑身都疼,想必不仅仅是一拳和一摔,应该还有拳上内力渗透到赵檀身体里,一时间经脉乱跳,气海翻滚,疼得姑娘龇牙咧嘴。 “呦!韩珀,你把小姑打坏了呢。”一名小郡主跑了过来,看着躺在地上蠕动的赵檀。 “可是……,我还没发全力呢。”韩珀委屈而后怕地说。 其实赵檀受伤并不重,可她觉得好没面子,干脆装昏过去,这样就不用面对大家的目光了。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如果赵檀不用“鹰爪手”,而是用她擅长的腿法,她可不至于输得这么惨。姑娘心中恨恨道:好你个苏劲锋,竟敢骗我! 姑娘们有约定,比武切磋这种事不许告诉家长。可这次见郡主昏过去了,到底还是被王妃知道了。可把王妃给吓坏了。又哭又喊,请来好几个太医。可是郡主就不醒来。只等着人都散去再醒。 可是这帮平时不见怎么热心肠的家伙,竟然就是不肯离开,把姑娘饿得肚子咕咕叫。要不是后来听太医要针灸,她还不知道要装到什么时候去。 …… …… “苏劲锋!你给我出来!出来!出来!” 第五一三章 以点破面 傍晚,长安郡主府。 额头上顶着一块红色拳印的许州郡主赵檀,掐着腰站在苏御面前。大姑娘杏眼圆睁,两片颇显饱满的嘴唇一张一合间竟是讨伐之词。 赵檀不是自己来的,身旁还站着一名浅蓝长裙的少女,而这位少女便是失手将赵檀打倒在地的韩珀。 赵檀噼里啪啦数落苏御,而苏御则是看着韩珀笑了笑,只因这赵玎与韩浩的女儿长得颇有喜感。还听说她把家里武师吊在树上,要点武师的天灯。看来也是个性格泼辣的角色。可自打她来到苏御面前,就显得十分羞涩。 赵檀还一个劲儿地给韩珀使眼色,让她跟着自己一起数落两句。可赵檀眼珠子都快甩飞了,韩珀就好像没看到一般,不肯多说苏御一句不中听的话。还时不时躲到赵檀身后,仿佛偷窥一般,一忽儿抬起头看一眼,一忽儿羞涩低下头。 老黄呲牙一笑,背着手走了。一边走一边嘟囔着什么,他还把看热闹的童玉、童玺、完颜清、孔吉带走了。 看老黄背着手、脚步轻飘飘的样子,就知道他非常高兴。而那些姑娘的数落之词,在他听来竟是甜言蜜语。这次他没为他家少爷冲锋陷阵骂人,可假如今天来了两个老黄看不上眼的女人,他一准扯着鳖脖子骂将回去。 “来!苏劲锋你别跟我狡辩。也别说什么内力高低。你就用‘鹰爪手’跟她比试一场,我看看你能不能把她的靴子也揪下来。若能,我就饶了你。”赵檀将韩珀推向苏御,鼓舞道:“跟他打,若他敢伤你,我陪你一起揍他。” 韩珀拘谨道:“小姨这话怎说的,今个咱刚与唐家姨夫见面,就要动手打一场么?人家怪不好意思的呢。” “咦?”赵檀眨眨眼,突然不满意的叉腰道:“韩珀,你跟我装什么淑女!你平时那股虎楞楞的劲儿哪去了?怎么了呢,看到好看的了,走不动路了,抬不动腿了?” 被揭了老底,韩家姑娘老大不高兴的,可她也拿赵檀没辙。 这次失手将康亲王独女打昏过去,可把韩珀吓坏了。但这赵檀昏迷大半天之后,也不见伤感情,还主动跑去荥泽公主府,邀她出来玩耍。结果韩珀就被赵檀带到长安郡主府。搞了半天是要让自己与“洛阳四大美男”之一的长安郡马比试比试。 虽然韩珀扭扭捏捏,可赵檀不依不饶。苏御觉得今天要是不给赵檀一个结果,这个敢闯皇宫找太后评理的郡主是不会罢休的。 苏御一笑道:“韩珀,你就听她的吧。咱们只是切磋而已,不伤感情的。无论输赢,我都送你礼物。正赶上饭时,你们也别走了。就在这里吃晚饭,我再送你们回家。如何?” “小姨夫这话咱倒是好听的。可是万一伤了姨夫,咱心里不落忍的。”韩珀羞红脸道。 “死妮子!还心里不落忍的,你打我时怎就落忍了?”赵檀小脸儿通红,瞪着韩珀,推搡道:“你平时像个假小子似的,今个你还扭上了。你怎的呢?显原形了?少废话!给我打!休要怕他受伤,打坏了我治!” …… 唐灵儿正在霄凤阁二楼与四哥唐宽、十二哥唐典、十七哥唐延、侄子唐麟讨论经济大事。听楼下吵嚷声,她暂时没分神去理会。 可郡主的心火已经上来了,只等着这四个人离开,便要去探个究竟。 …… “听说小姨夫武功高强,那小甥就先出招了。”长裙少女将裙摆对折系在腰间,露出一双长腿。 好漂亮的一双腿。 这姑娘果然也不是普通人,在这露脚都嫌羞的梁朝,像她这般大胆的女孩倒是不多见。 少女扎马步,两腿一弯,长靴下有气浪荡漾而散,看来小有些内力。 苏御站得笔直,背过一只手:“请!” “啪——啪!” 少女猛地突击,两条腿左右交替轮起,挂着风声,带着虚影踢向苏御脸颊。苏御单手对她,手心手背两次撞击,挡住少女两脚。 没太把少女当回事,还打算让她一臂,可这两次撞击却把苏御的手掌震得发麻。 奇怪,这少女练的是什么奇怪功法?她虽有些内力,可是照比自己还差得多了,这看似平常的两脚,怎会有如此大的力道?似乎专破霹雳掌力。 “打他!打他!打败他,我奖励你一台车!” 赵檀站在一旁嚷。可此时韩珀的两只脚上也是火辣辣的疼,刚才两下就好像踢在铁条上一般。而对手却只是原地不动,用一只手。 见强手,少女斗志顿生,一抖肩膀,两只手上泛起红光。手抬到心口,掌心相对,一道刺眼白芒闪现。白芒中似乎还夹杂着一抹火色。 “少爷!”突然身后传来老黄的声音:“这是初级《掌中星》,一定是那个秃头老王八教她的!不要轻敌,这功法练到高处,弹火如炬,飞蜡如雷!别再让一条胳膊啦!” 老黄站在小西楼门口。不知何时,老貂寺胡荣也凑了过来,眯缝着眼睛。 少女双掌分开,一前一后,突然握紧,变成拳头。 苏御有些纳闷,明明是掌法,为什么又要变成拳头。这到底是什么混蛋老师教的呢?莫非是那个被绑到树上的人? 见少女指缝迸射寒芒,苏御想明白了,姑娘体弱,不比男儿,师父特意为她量身定制。 “小姨夫,得罪了!” 少女的两只娇嫩小拳,突然变得比铁还硬,好似彗星划出长尾,交替打来,破空之声中留下一道道白影。 苏御闪展腾挪,瞅准机会霹雳掌反击,拳掌相撞,嘭的一声,光晕四散迸射。震得苏御掌心发麻,感觉自己所练招法就是找挨打的招法,掌心针扎一样疼痛。少女只是被苏御基础内力震动得倒退,但并没有伤到她,少女一双小拳依然像铁锤一样挥舞起来。 胡荣沉声道:“流星指,戳她拳心。” 老貂寺不是不是在出损招?用手指戳铁,岂不是要戳断了? 见苏御迟疑,老貂寺又道:“明明是掌法,非要弄巧成拙,她拳头上不过是一层壳,以点破面。” 戳! 瞅准少女的拳头,苏御一指戳出。为防止自己的手指断裂,苏御这一指灌注全部内力。 “噗!” 苏御的左手食指,从少女的中指和无名指缝隙中戳了进去。少女的手突然软下来,一时间她还没感觉到疼痛,可她却感觉自己手要碎掉了。少女不打了,嘴角慢慢咧开,抱着手缓缓蹲在地上。这时疼痛感才随着心跳袭来,少女欲哭无泪,低着头。 掐腰站在一旁的赵檀眨眨眼:“这么快就结束啦?” 赵檀又道:“唉,苏劲锋,我让你用‘鹰爪手’来着,你为什么不用?是不是很弱,你根本不屑一用?那你这招是什么?刚才老太监说是什么指来着?你教我呗。” …… 盛夏,四窗全开,楼下的声音很容易就传到二楼,唐宽等人也听到说话声和打斗声。知道苏御被两名少女缠住,四公子唐宽与十七公子唐延对视一眼,二人默契地笑了笑。 如今长老会成员十二公子唐典,作为长老会财务监听,过来参与经济密谋。而他也听到楼下的声音,轻轻扇着扇子,嘴角微微上斜。 这三个哥哥都很清楚十五妹的脾气,觉得唐灵儿有些挂不住脸。因此,当正经事谈完,他们再没有一句话,便纷纷告辞。唐麟也很识趣地起身拜辞。 唐灵儿只是送他们到二楼门口便转过身来,大踏步走到后窗。见苏御站在那里,一名少女抱着手,痛苦地蹲在地上。还有一名劲装少女掐着腰说话。 仔细一看,都是认识的。 “赵檀、韩珀。你们来干什么的?你们跟他打,能讨到便宜?你们都给我上来!准备吃饭!” 这顿饭不是那么好吃的,长安郡主的的脸色不大好看。 “灵儿姐姐,你笑笑呗?”席上,赵檀讥诮道:“看你那脸拉得老长的,这是生气了么?” 唐灵儿不客气道:“你说呢?你跑来表姐家里大呼小叫的,我还应该高兴不成?” “嗯呢,来姐姐这里,我就当是来自己家了。” 唐灵儿瞪视道:“你可知刚才这书房里坐着什么人?让你一阵吵吵嚷嚷的,人家都走掉了!” 见唐灵儿脸色越来越不好,赵檀翻了翻白眼:“哦…,那怪我咯。” 唐灵儿不解气,又道:“老大不小的,还是个未出阁的郡主,你该收收心了。看明个我就去找太后,赶紧把你送去樊家吧。” “唉,灵儿姐姐,这事不用你操心的。”赵檀摆手道:“我一定要亲自去找那曹玉簪说说才行。另外我不嫁人的。父王只有我这一个女儿,我怎忍心离开家呢。我一定要像姐姐一样招个赘婿才好。” 赵檀不怀好意地看着苏御,道:“而且我还要让他改姓,孩子姓也要随我!” 第五一四章 侯府内斗 将韩珀的手指戳伤,苏御很是过意不去,本想带着她先去看太医,可她却坚持说吃了饭再走。 吃饭时苏御观察少女的手,虽然肿起老高,但活动不受限制,便知没什么大事。可等吃完饭,苏御还是坚持带她去见太医。直到太医说“养养就好”时,苏御才表演出一副“终于放心了”的样子来。一路呵护,还带着少女去北市买礼物。 在卖高档商品的街道上三人闲逛起来,苏御指点各家门店,问韩珀喜欢什么? “小姨夫不用破费了吧。韩珀家里什么也不缺的。” “不,你家里缺一份小姨夫的心意。”苏御微笑着说。 “哦…,那……那倒是了……”少女红着脸,低下头。 这时赵檀一瞪眼:“唉,苏劲锋,你不给我买点什么?” “你又没受伤,给你买什么?”苏御嫌弃地道:“再说了,把韩珀弄伤,你算是帮凶。你也应该买礼物送给她。” 赵檀咬着牙斜瞪眼,老大不高兴,可她还是跟着一起走。 韩珀家里巨富,她是真的什么也不缺。后来姑娘想了想,只买了一套襦裙。姑娘换上新裙,披着彩带,红着脸让苏御评价。苏御说“真真的漂亮”。赵檀穿着一套劲装站在一旁翻白眼,小声说,她穿上这套一定比韩珀漂亮。苏御没理她。 苏御又坚持要把韩珀送回家。韩珀见苏御如此关心自己,很是满意,还一脸娇羞。看来姑娘还不知道,苏御所作一切,都是冲着荥泽公主赵玎。 把人家孩子弄伤,一定要带着孩子去找太医看一眼,再买些礼物哄孩子开心。这样一来公主殿下才不会觉得被怠慢,被轻视,被欺辱。 随后送赵檀回家,赵檀不坐自己的车,非要挤在苏御车里,说一定要学指法。苏御说,你先去练铁砂。赵檀揪住苏御手指看了看,根本没有老茧,所以她不信。见苏御不肯教,她抓住苏御胳膊不放。 “来,撒手来!”苏御推搡不开,沉下脸来:“堂堂郡主,这般撒泼耍赖像什么样子!远的不说,照比韩珀你都差许多。” 赵檀死死抓住,道:“苏劲锋,你休要言语讥我。我就告诉你吧,你若不教我,我就缠住你了。你去哪我去哪,直到你教为止。” “好,这话是你说的。今天你若松开手,以后见我时你不学两声狗叫我都不理你。”苏御对童玉道:“把车赶去康亲王府门口,让王妃出来看看这道风景。” 马车来到道光坊,距离康亲王府还有半条街时,赵檀终于松开手,举起拳头在苏御肩头猛砸两下。 姑娘气得面红耳赤,欲跳车回家,却被苏御一把拉住。 “喏,给你。” 赵檀冷着脸扭头一看,是个精品小礼盒,轻蔑道:“哼,我是亲王女儿,什么好东西没见过?用得着你送?我早听说过你这人作风不好,你快把你的破烂收回去吧,我不稀罕!” 苏御心道“好一个不识趣的人”,于是拉沉脸,松开手。 可是赵檀抱着肩膀站在车上,却不跳下去。 苏御扬了扬下巴:“你怎还不走?” “你先让我看看,盒子里什么东西。” “不给看!”苏御把盒子揣兜里:“咱手里这破烂还敢拿出来给郡主看么?千万别脏了郡主的眼睛啊,那可就罪过大了。你快下车,我还要回家呢。” “唉!苏劲锋,我怎觉得外面的传言是假的呢?”赵檀又坐了回来。 “什么传言?” 她不回答,反问:“你送我礼物,我拒绝一次你就不送了?” “怎么,别人送你礼物,都是死皮赖脸送的?” 赵檀嘟着嘴,不说话。 苏御酸溜溜道:“我没那么贱。送人情人家不要,还求着人家要。” 赵檀气鼓鼓道:“那你把盒子给我吧,我现在要了。” “不给!”苏御指着外面:“下车!” 看苏御一副玩世不恭的二世子派头,姑娘负气下车,还踢了车轮一脚。 …… 见车走远苏御也没回头看自己一眼,赵檀气得一跺脚,挥舞着胳膊往家走。可走动间感觉袖兜里有硬物。掏出来一看,正是那精美小盒。 少女尚未打开盒子,就破怒为笑,对着车驶去的方向愤愤说了句:登徒子!大坏蛋! 赵檀瞅着盒子,心里想:如此小的盒子,里面能装着什么呢?刚才只是去了服装店…,莫非是一件薄如蝉翼的里衣?想到这里,少女的脸蓦地红了。跑回家去,藏到闺房,打开一看,竟然是一张搞笑简笔画。画上赵檀掐着腰瞪着眼,张着血盆大口,怒气冲冲,头顶还有一团火。 看罢,赵檀又气又笑。 …… 苏御回到郡主府时已是掌灯时分,进小西楼准备沐浴一番。发现老黄不在,便问童玺:老黄哪去了?童玺说:四公子家里夫人和小妾打起来了,老黄一溜烟跑去看热闹。 苏御一阵无语。 看来唐四公子刚娶的十八岁俊俏小正妻压不住家里的那群老妾。这才几天时间,家里都闹出事端。也不知到底是谁赢谁输。 对于这种事苏御也想去看看热闹,可碍于身份,他不会像老黄那样跑去人家门口探头缩脑嘁嘁喳喳。只等着老黄回来,自然会说的。 可是等了半天老黄也没回来,随后苏御换了套衣服登上霄凤阁,发现唐灵儿也不在家。问林婉得知,郡主带着王珣小嬛去到四公子府了。 苏御问,怎的,闹得很凶么? 林婉说,听说打一块儿去了,小媳妇的头发被扯掉好大一块,一群妾室揍她一个,脸也给挠花了,鼻子也砸歪了。据说四公子要杀人,所以郡主才要去看。 竟然闹得这么凶,苏御整理一下衣服,下楼去了。 来到四公子府,苏御见到好壮观一幕。家里一群姑奶奶和各府宅正室夫人都跑了过来,集体训斥那几个打人的妾室。把妾室的衣服*了,背负双手绑上,押跪在地。 “妾室殴打正室,这还了得?” 七老爷家老夫人坐在椅子里,依然手持木雕拐杖,一身威严,用拐杖指骂道:“对正室不孝敬,眼里还有没有家法?如此忤逆,岂能容你们。依我看,咱们也别讨论了。赶紧拉下去打死倒也利索,否则四小子家以后也甭想消停。” 她嘴里的四小子当然就是唐宽了。此时唐宽并不在这里,打听得知四公子心疼小媳妇,正在媳妇屋里闹心呢。因为美若天仙的小媳妇鼻子被那帮恶妾用棍棒打歪,这可算是破了相。 陆续有新进来的人,一定会打听事,苏御凑过去听一些人低声叨咕。 “这帮娘们下手真狠啊!” “果然恶毒,杀了也不冤枉。” “咳,咱说话不能只站一边儿,那钟离氏让这帮老妾净身出户,她做得就对了?这帮人好大的年纪了,年老色衰,临走一个铜子儿也不给,让她们怎么活?索性一起造反,把她弄死就算了。” “原来是这样…” “唉,人间疾苦啊。” 由于六名妾室被*了个精*,吸引不少人凑过去看热闹,其中就有老黄的身影。苏御没过去打扰他,便直奔主卧方向而去。 唐宽正坐在屋里闹心呢,铁着脸不说话,屋里有一大群人,嘁嘁喳喳说着些什么。 唐灵儿也在这里。见苏御来了,有丫鬟搬来一把椅子放在唐灵儿旁边。 苏御坐下问:“灵儿怎么看?” 唐灵儿叹气道:“我倒是不想管这事,只是那帮妾室当中有郑州黎家的姑娘。而黎家是我们唐家在郑州的重要伙伴。若没有黎家,咱们唐家的买卖会有损失。所以我想与四哥谈谈放过黎氏,而其他人我就不管了。” 苏御看了唐宽一眼,皱纹问:“怎的,四哥不同意放?” 唐灵儿道:“秋姑、婉姑、彯姑、四婶、五婶、七婶、八姐、公妃,正在讨论这事。公妃和七婶态度坚决,以下犯上,决不容忍。可婉姑、彯姑却持不同意见,说她们六个妾室没闹出人命,凭啥要杀了她们?打一顿,逐出家门也就是了。” 苏御苦叹一声,道:“那你为何不去那边?” 唐灵儿苦笑一声:“他们吵来吵去的,我不想过去参合。另外就算她们吵完了,最后还是要听听四哥的。这帮婆娘也就是在瞎添火罢了。四哥这脾气你是知道的,最后他不同意,谁也没辙。” 苏御点点头。 这时夫人屋里传来一声惨叫,惊得苏御一愣神。忽而见到夫人屋里走出一名太医,面带惭愧之色。太医去到唐宽耳边说了些什么,唐宽一跺脚,一摔袖子,背过身去。 唐灵儿道:“这已经是第七个了,七名太医都不行。若是如此…” 苏御道:“我也觉得那些妾室罪不至死,那好吧,让我试试。” 说罢苏御站起身。 “唉!”唐灵儿一把扯住苏御的手:“你要干什么?” “说到治这‘断鼻’之症,我倒是见识过几次。放心好了,我心里有数。” “你在哪见过?” “呵呵,回小床上告诉你。” “咻!没正经!”唐灵儿小声埋怨一句,松开手:“快去吧。若能成,记得把黎氏给我救下来。” 随后苏御来到唐宽背后,低声道:“四哥,小婿倒是可以试试,不敢说保证成功,可是呢…” 唐宽很快转回身盯着苏御:“妹婿会治?我倒是听说太后娘娘分娩时你露过一手,怎的,你还是个隐藏的医术高手?” “不不不,我只是说试试,不保证一定好,更谈不上懂医术。” 第五一五章 颇有经验 明天冯瑜就十五岁了,少女长得越发漂亮而越发有韵味,别人化妆都化不出她那样的美感。 由于她太过俊俏,苏御曾一度认为她患有“歌舞伎综合征”。而她的美不仅仅体现在容貌上,还有一种天生的媚意从骨子里散发出来。那抹韵味随着年龄的增加而增强,不知天花板在哪里。 每每想起她在西耳房当试女的生活画面,都令苏御感到幸福。 小美人儿乖巧而又有些小调皮。在苏御面前,她温驯胆小,像一个坠入凡间的小天使。瞠目乞怜,泪光晶莹。让人不敢、不舍得对她发脾气,生怕把她吓个好歹。她从不主动却又十分迎合。只要苏御提出要求,她就好像变成另外一个人,一瞬间变成**旺盛的白狐。 离开苏御,她又经常与小丫鬟们斗嘴,据说也是不服输的小脾气呐。 前些时冯瑜仗着胆子让童玉带两颗铜铃铛给苏御,后来被苏御挂在两匹大骅的脖子上。从那以后,一旦苏御的车路过东大仓,都会在铜铃声中望见到小美人一路小跑凑到门口。歪着身子趴在大门后面,怯生生笑盈盈地看着她的相公。 看她那小模样,楚楚可怜而又幸福满满,看得苏御心里一阵暖又一阵酸。苏御总想着把她带回郡主府,安排到小西楼二楼的小屋里。 在郡主眼皮子底下不敢十分宠她,偶尔搂搂抱抱亲亲揉揉,也是令人感到愉悦的。 时机未到,办事不能急于求成,否则就是害了她。现在郡主把她与别的丫鬟区别对待。给她相对好一点的衣服,相对好的饮食,前几日还送了一套贴身衣物。这已经是郡主做出的巨大让步了。若此时让她大喝一壶醋,她非把那醋喷冯瑜脸上不可。 两位军阀头子宠出来的大城郡主,与这穷到卖女儿家庭出身的小丫鬟,身份天差地别。见到手握权柄的父兄张嘴就能要人命,耳濡目染,人命在郡主心里并不值钱。说视他们为蝼蚁,也不是很过分。 就好像唐灵儿那天在四公子府里说的:把黎氏留下来,其他的就不管了。 多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可那是五条人命。 那五个人确实犯了错。在梁朝妾室殴打正室夫人,导致鼻梁骨折,这也确实是罪。但罪不至死。可在门阀之家,几位姑奶奶外加正室婆娘坐在一起商量商量,就可以逾越《大梁律》动用私行。 若不是苏御治好了钟离氏的鼻子,那几个人必死无疑。当唐宽看到爱妻的鼻子归位,他喜出望外,才答应苏御提出的“逐而不杀”的请求。还说为了家族经济考虑,把黎氏留下来。 可惜,即便唐宽答应,也没能把所有妾室都保住。也可以说,唐宽只是在给苏御面子放过一部分。但他保那帮妾室的决心并不强烈。 首犯张氏,在七老爷夫人和樊公妃的坚持下,被勒死。这名伺候相公二十年的女人,就这样含恨离世。让苏御好一阵痛心。 同时也感觉到,大家族不同于小家庭。在小家庭里,妾室得宠,便有可能把正室挤掉。可是在大家族里妾室想与正室斗法,难如登天。仅靠相公保护是不够的,家族一大群婆娘为了维护正室们不可侵犯的地位,也一定要她的命,以儆效尤。 苏御现在想做的,就是保护冯瑜这只小蝼蚁,还想把她带回家去。办这些事一定要小心翼翼,稳扎稳打。生怕一不小心,她就被身高千刃的郡主夫人踩没了。其中艰难可想而知。 不过老黄对他家少爷还是充满信心的,老黄说,从没见过比咱家少爷更稳,更有心劲儿的人了。咱家少爷想办什么事,水滴石穿也能打透磨盘。虽然少爷偶尔也发发驴脾气,但别忘了咱家少爷是条龙啊,龙怎么可能没有脾气。小嬛,你说对不对? 苏御带着一名药师路过东大仓,马车缓缓停下。这时东大仓里,一名身穿绿色锦缎内衬粉色小衣的锦衣婢一路小跑来到门口停下。迎头见到一名小太监跑过来,把手里一个包裹塞给冯瑜,随即小太监跳上车,赶车走了。 小美人把包裹藏在怀里,跑回主薄屋里。打开一看,是相公送自己的生日礼物。 小美人脸上挂着笑,一样一样分拣出来。挨个看了看,都不是什么名贵之物,却也让她十分感动。她心里清楚,自己身上不能有太值钱的物件,否则被郡主看到,一定会恼的,也一定会因此责备她的相公。 …… 梁朝有好医生,接骨很是厉害。无需什么设备,只是用手捏一捏,按一按,他们就知道如何治疗。可是对于这歪鼻子,他们确是无有良方。 而这就给苏御展示来自另一个世界所学知识的时候了。曾经小秘书斗殴,打歪了鼻子。苏总带着小秘去治疗。颇有些经验。 给四公子夫人治病,就好像给曹玉簪侧切一样。一半靠知识,一半靠运气。可以说是一场赌博。不等到别人束手无策,苏御才不会站出来。 钟离氏的鼻子歪了,其实就是鼻中隔被打断,那是一段软骨。别的郎中用手去掰,当时能归位,可是钟离氏稍微紧紧鼻子,紧绷的小脸蛋就能把骨折的地方再掰断一次。来了七个郎中,钟离氏惨叫了好几次。 苏御见到她时,已经折磨得不成样子,而她也因为毁容而万念俱灰。 苏御没直接上手,而是先在钟离氏屋里制作棉条。苏御带着一群丫鬟,用棉布缝制小手指那般长短粗细的棉布口袋,然后把棉花塞进去。类似这样的面包条,缝了十几个,浸泡在高度白酒当中。值得一提的是,梁朝的酒度数都不是很高,也就是将就着用。 “嫂嫂,冒犯了。” “你要干什么?” “嘭!” 苏御用流星指将钟离氏点晕过去。担心她窒息而死,把她身体翻过来,用镂空木块撑开她的嘴。让老黄进来,掐正钟离氏的鼻梁骨,苏御手持镊子,把沾湿的酒精面条塞进她的鼻孔里,用以固定。一边塞进去三条,把丫鬟们看得目瞪口呆。 如今七天过去,是给钟离夫人拆棉条的时候了,据说夫人这几天难受得要死。天天只能用嘴呼吸,鼻子里胀满之感让她倍感压抑。 可唐宽却很满意,还把苏御的治疗手段拿出去到处说。因此来找苏御治歪鼻子的人还不少。苏御最近很忙,都是直接拒绝了,也不知是否会因此得罪人。 抽棉条时,钟离氏紧张而痛苦,过程不必细表。棉条都抽出去之后,她拿起铜镜看了看,虽然还有些浮肿,但鼻尖不再歪了。苏御提醒她,你别乱动,现在还没长好,再碰还容易断,那时我也治不好。 这句话把钟离氏吓得半个月没敢洗脸。 不得不说,唐家四公子的眼光还是很不错的。钟离氏长得果然娇媚,再漂亮点,就快赶上冯瑜了。苏御看着她,总感觉眼熟… 走出四公子府,路过造纸商会的时候,突然想起一件往事。造纸商会办公楼本是唐金的茶馆。有一次苏御来唐金家做客,唐金身边曾坐着一名美貌女子。正被唐金又抓又揉的。印象里与这位钟离夫人长得很像。 “我的天……,四公子娶了个……” 眨眨眼,又想了想,当初唐金说那女子有个妹妹,要介绍给苏御玩。若是玩够了,他还可以帮苏御刷锅。据说那妹妹眼光相当高,普通人她看不上。 “哦,应该是那个妹妹才是。” 苏御这几日多有耳闻,这钟离氏可不是个省心的主儿,性格相当泼辣。若不是她把那六名妾室逼上绝路,妾室们也不会群起而攻之。 万幸,万幸,当初自己没招惹这个女人。 再说,她贵不如郡主,貌不如冯瑜,苏御也看不上她。如果一定要与外面人比,她没有孔婷端秀,没有小乔妖艳,没有谭沁儿灵动,没有梅红衫的飒爽。在苏御看来,她只是脂俗粉中的上品而已。无论怎说,就凭她把人往绝路上赶这一点,她就脱不开一个“俗”字。 唐灵儿那般高贵身世,尚且能容冯瑜一条活路,而她却不能放过那些失宠老妾,可见其心歹毒。 救她的鼻子,不过是冲唐家四哥的面子,还有郡主夫人关心的黎氏罢了。 …… “苏劲锋!你给我站住!” 苏御刚回家,要去小西楼,却被郡主喊住。 苏御一抬头,看见二楼窗户上郡主半个身子和狗酸的脸。 这是怎么了呢?送冯瑜生日礼物被她发现了? 她又不是没见到过冯瑜屋里的景象,上次她也没这样来劲…… “何事?” “太长公主夫家侄女的病你为何不给治?” 苏御松了口气:“你是说詹家姑娘。那姑娘鼻子都歪三年了,我治不得。” 郡主抓纸团抛向苏御:“姨娘派人捎信给我,姨娘伤心了,说被轻视。” 苏御心中一凛:“那快别说了,就算治不好也要去看看的。” 郡主满意地站直了身子:“你先沐浴,我陪你一起去。” 第五一六章 东方小二 欧阳镜要弄一家以租赁为主要业务的商会。在苏御看来,他更好像是成立了一家物业公司和分散式旅馆的合并公司。搞商会是需要人手的,可欧阳镜在洛阳没有可靠的人用,便从华州那边调些熟人。 其中一人复姓东方,单名一个旭字。早年曾在“天鹅艺馆”当跑堂,也就是俗称的店小二。由于为人精明,过目不忘,很快成为门口“望知客”。 此人一双慧眼,别说像欧阳镜那样的常客,就是偶尔来玩耍的人,他也能叫得上名字。若是陌生人来,他一打眼,就能把这人猜得七八分来。 后来天鹅艺馆被欧阳镜盘下来,而从那时起东方旭就成了欧阳镜的得力助手,提拔他为艺馆掌柜。由于欧阳镜老早就认识他,而那时他还只是一个跑堂小二。故而一直到现在欧阳镜还叫他东方小二。 后来欧阳镜摊上人命官司,由于逃离匆忙,家里的事就都交给公孙夫人打理。而公孙氏走的时候,把所有财产都卖了出去。只是带着家人坐上苏御托唐灵儿给安排的军驿马车来到洛阳。 欧阳镜曾写信给东方旭,让他来洛阳帮忙张罗事。可东方旭却说,亲戚里道都在华州,故土难离,于是就没来。 其实欧阳锦不知道,那时东方旭买了不少公孙夫人贱卖的土地,他已经成了一名小地主,不愿意再给人扛活。这次之所以来,是因为安国公亲自压阵对长安道进行税改,而税改让他失去八成土地,小地主当不成了。 欧阳镜一下子招来不少人,大多都是与东方旭情况差不多。这帮人苏御大都熟悉。 这些人忙于租赁商会,苏御也曾去看过,没发现什么不妥之处。唯独看到东方旭时一皱眉,随即一阵苦笑。 有一个秘密,苏御一直没告诉欧阳镜,那就是他倚重的这位东方小二,老早就对小乔有心思,而且入迷很深。如今分别一年有余,也不知他是否改变。 “苏大郎!”东方旭见到苏御,快步走过来,欠身笑道:“现在叫苏大郎不大合适了,要叫一声郡马爷才对。” 苏御摆了摆手:“都是老朋友了,不必如此客气。叫我劲锋便好。” 二人坐下,东方旭命手下人去筛酒,再弄来几碟下酒菜。 酒过三巡,东方旭突然叹了口气,抹起眼泪来。 苏御不解,问了一句:“东方兄为何事伤心?” 东方旭擦了擦眼角:“不怕劲锋笑话。我东方旭今生只有一爱,便是小乔姑娘。但劲锋是知道我的,虽然我爱得至深,可咱从来不做龌龊事。深深藏在心里,也只是与劲锋说说罢了。” “哦,这我是知道的。”苏御同情地点点头。 东方旭又道:“要说欧阳家巨富,咱自觉配不上人家姑娘,便不敢提亲。我本以为,凭欧阳家财势,小乔怎么着也得嫁到官宦人家当个正妻。如今听闻小乔给人当妾,我心里好难受……” “呃…,东方兄不必难过吧,那可不是普通妾室。是国公爷的侧公妃呐。” “那也不成啊,我一想起小乔还要被人管着,我这心里就跟针扎了一样。她那活泼性儿,她能扛得住管吗?不会把她憋坏喽哇?唉,劲锋,要不你帮我个忙呗?” …… …… “他娘的,向神教挑战,他们也配!” 红黑寺双神殿,一名身穿大红底飞鱼服的男子咆哮一声,随即将面前几案踹飞出去。 这名男子三十左右的年纪,面相痞狠,怒目有神。 大殿内几十僧众,鸦雀无声。 这时坐在次席的唐怜说道:“那七师兄以为如何?” “打回去!”花听风伸手一指,发狠道:“发江湖令,召集散隐弟子来洛阳!” 一挥袖子又道:“通知那三派,让他们把最能打的都派出来。八月十五,我要在洛阳摆擂!” …… “七师兄还是摆脱不掉墨家习性,不知苏师兄以为如何?” 唐怜来景行坊军校找苏御,从她嘴里竟然能说“摆脱不掉墨家”这句话,可见她是了解苏御安排神教弟子获得“编制”的用意,可她偏偏这样说,要用这句话刺激苏御。 苏御坐在席上饮茶,不为她的话所动。 唐怜又道:“怎么,苏师兄怕了?” 面对唐怜的激将法,苏御笑了笑:“还有一个半月时间,不用太着急吧。你回去,举办个仪式,收谭不疯入教。” “苏师兄是想让他也参与比武?” “有何不可?” “那辈分呢?” “他有没有辈分不重要了,听沁儿安排就行。” “好。”唐怜似笑非笑:“看来苏师兄也是赞成比武的,可到时候……” 苏御摆了摆手:“到时候再说,最近我正在酝酿冲击‘霹雳掌’第七层。要说这“七八九”三层越来越难练,可从第七层开始,每一层都是飞跃。不瞒你说,前几日我与一名内力很普通的修炼‘掌中星’女弟子过招,我竟然发现她的功法克制‘霹雳掌’。这是我不曾想到的。可我又听胡荣说,到了七层,天下就没有能克制‘霹雳掌’的功夫了。” “你很相信那老太监的话。” “呵,是的。” “师兄的意思是,要看看自己能否冲击到第七层。若能,就参加这次擂台。若不能,就不参加了呗?” “现在言之尚早。若实在没有高手回来,我也只能滥竽充数。” “苏师兄,你为何总是这样谦虚?” “因为我懂得‘人外有人’。” 唐怜不服气,轻哼一声:“我也懂。” “你只是‘知’,而不是‘懂’。”苏御盯着唐怜。 “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就犹如你得到一本武功秘籍,你全看过了,可你却练不成。或者总也抓不住要旨,无法开悟,练不成高手。这就是‘知’与‘懂’的区别。我再说直白一点。你应该听说过‘家有贤妻夫不遭横事’这句话。你知道,但你却做不到,那还是不懂。不要跟我说什么性格,等你吃过一次亏你就懂了,你也就没有那个所谓的性格了。比如这次,七师兄要带头打回去,你觉得一定能赢吗?你作为次席,还是个女孩子,你为什么不劝他,反而积极帮他运作呢?功力越强,比武越危险,骨断筋折都是家常便饭。” 唐怜有些恼了:“你不懂!我们聚奎山长大的人,就是这脾气。这口气我们咽不下去!” 苏御瞪视道:“你常说神教教徒是你的家人,你就这样照顾你的家人吗?我对待家人的态度是尽量不让他们面临危险。就好像这次三派来找茬,如果我在的话,这场比武根本打不起来。因为那样根本没有意义。他们就是来试探红黑寺,我干脆直接把底牌亮给他们,他们就彻底服了,绝不敢再来找麻烦。除非他们能找到比我手下更强的兵。可是他们不能。在洛阳城里,京统和锦衣卫是太后的嫡系。连赵亚夫都轻易不敢管。我不相信他们能把张云龙和赵挺的兵引进来,跟我斗!” 唐怜不说话了。 屋里安静下来,半盏茶后,苏御缓缓道:“在家人遭遇不可避免的危险时,我会站出来,与他们一起战斗。而不是像你现在这样,没事找事,图一时之快,逞匹夫之勇。最终为自己树敌,为家人树敌。” 唐怜低着头:“可我已将《挑战书》送出去了。” 苏御思忖片刻:“最有面子的事不是打赢擂台,而是对方根本不敢应战。” …… 张密最近很是苦恼,因为他已经七天没得到线人的消息,他很担心线人出问题。 结果在昨天晚上,他带着一群人去到永泰坊,在那个已经被贴上封条的通天楼里发现了线人的尸体。 张密有些慌了,显得不知所措。 张密曾向太后保证,一定会在八月十五之前找到火雷,找到那帮匪人。 可现在线索断了。 张密是一个很自负的人,他轻易不会把心里话说给别人。包括花听风、梅红衫他都不说。 唯独他认为苏御是可以托付一切的朋友。相比之下,他的师弟文忍已经有些掉队了。文忍安于现状,不求上进,不肯去挨一刀。于是张密才把文忍让给了花听风。 “劲锋,你有什么好法子吗?” “我掌握的信息太少。”苏御摇了摇头:“而且都是从你这里得到的。” 张密叹了口气。 苏御想了想:“不必慌,如果到了八月还没有眉目,就让太后把这件事交给赵亚夫。到时赵亚夫一定会把张赵曹的兵也引进来,到时候来一次大搜索。我不信四万人还找不到。” 张密道:“可是那样一来,功劳都成别人的了。而我只是剩下‘发现’之功。这不足以让太后拿来与赵挺叫板提拔我呀……” 苏御凝眉想了想:“火雷是怎么进城的呢?自从上次裕王造反,城门和漕运货物都有细犬检查,专门针对火雷。” 张密摇摇头:“我也不是很清楚,线人就是这样跟我说的,已经运进来几百桶了。” 苏御想了想:“这会不会是个假信息,是敌人故意释放的错误信号,以此分散咱们的注意?现在你把四百锦衣卫全部调动起来,整日查火雷。你是不是把城门口的锦衣卫也撤回来了?他们平时盯着一些特殊人物,会不会趁机混进城里?” 第五一七章 鳄鱼眼泪 在朋友需要帮助的时候,当然要去帮一把。比如朋友掉粪坑里无法自拔,自己会以跑掉鞋的速度奔去,忍着恶臭,不惜腰脱也要把他拉上来。 可假如朋友的事不是很希望别人掺和,那帮忙就要适可而止。预感前面有坑,就多次提醒他,与他摆明厉害。可他还是一意孤行,那就没办法了。除非是要命的事,否则真没必要跟他撕破脸皮去掰扯。因为在他没掉进去之前,你的话他不信。他总觉得自己能行,能跨越所有艰难险阻,对自己充满信心。 结果他没想到那个粪坑有二十米宽,身形矫捷的他没能跳过去。一头扎进去,只剩下两条腿在外面蹬。 等他掉进去,还能不计前嫌去拉他一把,就算不失仁义了。 比如火雷的事让张密很操心,可他不同意把这个任务交上去,那苏御也没辙。如果苏御插手太深,带着京统的人去帮忙,还会让张密感到不安。因为那样的话,功劳就要被苏御分去一半。再比如朋友家漂亮小媳妇的事,热情太高,涉足太深,朋友也会不安。这两件事是一个道理。他觉得你有可能觊觎他的好处。 瓜田李下,避嫌很重要,于是苏御走了。 中午时,苏御去到苏家,在那里混了口饭吃。 下午又跑去通济坊商业街。 因为这里有工地,所以一些小商贩已经被吸引过来。各种叫卖声不绝于耳,私搭乱建的简易商铺也出现了。很不幸的是,那些小商贩过得并不安生。动不动就会有一群人冲过来。一旦躲避不及,锅碗瓢盆就满天飞。 那些人很凶,拿着棍棒,一阵叫骂。如果商贩不主动拆除违建,那些人很乐意用棍棒帮他们砸碎。而那帮家伙的带头人当然是孔蛟他们哥四个。苏御培养的街容接貌管理员。 不得不承认,有些人具有“占便宜没够”的坏品质。如果不拿出些手段,那帮人就会得寸进尺。时间久了,他们甚至会觉得他的违建是合理合法的。他站在自己违建面前,扯嗓子嚷嚷,还觉得自己很有理。 而这时棍棒是最直接有效的办法。——如果所有人都是讲道理的,世界上就没有“老赖”这个词。如果等着官府来帮忙解决这件事,那就等着吧。官老爷高兴了才会来。可官老爷如何才能高兴呢。 但苏御也说过,允许穷人过来做些小买***如那些推着小车、扛着扁担叫卖的人,有的人甚至还会带上很小的孩子一边照顾着。苏御说那帮人非常不容易,给他们留条活路。另外他们也抢不走几个钱。但私搭乱建就过分了,而且很影响本街的高端品牌形象。 苏御顺路买了三桶甜冰带去孔雀楼,竹节桶,直径也就巴掌宽。 这个夏天可真热,孔婷只穿了件薄如蝉翼的小衫在家,还不停扇着扇子。听说义父来了,她丢下扇子就走,竟然忘了披一件外套。还是丫鬟提醒她,并给她找来一件走路都能飘起来的薄纱披肩。 大姑娘身材很好,又高又大,这里的“大”指的不是体重,而是那种不适合描述的弧线形美感。 只有富贵人家才能培养出如此漂亮而又有风度的姑娘来。不是说穷人家姑娘就不好,而是某些气质是需要金钱的支撑和特俗家庭环境长期熏陶才会有。 孔婷是个大场面姑娘,若是带着她出入高档宴会,一定十分耀眼。 “义父四天没来了,食言了呐。”姑娘噘着嘴说。 “哦?是吗?”苏御抱歉地笑了笑。 “说好的,两三天来一次呢?”嘴上说着埋怨的话,姑娘却把修长的手扶在了苏御的臂弯处,拉着苏御进屋。 “最近公务繁忙。”苏御刚一进屋就向右一拐,扯掉了姑娘的手,坐到席上。 “哦…”姑娘哦了一声,也坐了下来。 或许是因为害羞,孔婷目光闪烁,抿了抿嘴唇。伸手扯了扯衣襟。不扯还好些,扯动之下褶皱没了,反而更薄。苏御挪开视线,开始看账本。顺便把冰桶递给她,她笑了笑,摇了摇头。 苏御纳闷:“为何不吃?” “婷儿怕凉。”孔婷不经意间把手放在小腹上。 “哦…”苏御记住了这个日子在月初,最近几天她不能吃凉。 苏御看了看账目,不久后上官氏从外面回来。 为了防止被晒黑,肤白貌美的二夫人给自己做了两层防护。大大的帷帽罩住半个身子,连手套她都带上了。一回到屋里,她倒是很乐于把那桶甜冰吃掉,而妇人也毫不在意退掉外套,坐到苏御面前。浑身冒着热气,好像刚经历过汗蒸,红扑扑的。 随后聊了些生意上的事,上官晴儿说,有些楼还没等建好,就已经有商家找上门来。真是五花八门什么行业都有。 苏御决定,每个行业最多吸纳三家,多了不要。否则就会被人打上特定的标签儿,进而影响综合型商业街的招牌。那样会限制客流量,而且当那个行业落寞的时候,这条街的人气也就没了。 随后又聊起孔吉,苏御说孩子在郡主府过得很好。上官氏说了些感谢的话,就下楼去了。也不知她去忙些什么,总之是把三楼空了出来,只剩下孔婷和苏御,还有侍立一旁的胖丫鬟。 孔婷对丫鬟一向宽厚,看这丫鬟的体型就知道平时吃得一定很足,而且不累。 “义父的冰没了,娟儿,你再下去买几桶来。” “冰吃多了会伤脾胃的,小姐。” “让你去你就去。” “哦。” 丫鬟也是好心,可孔婷不领情。 孔家的丫鬟身上规矩没有郡主府大。若是唐灵儿的命令,除了王珣和林婉,别的丫鬟都是立刻执行,不敢多嘴,连用词也不一样。 “不用了。”苏御摆了摆手:“我马上就要走。” “义父才刚来嘛。”姑娘不情愿地道。 “见太后,不敢耽搁的。”苏御站起身说。 “哦…”姑娘乖巧地哦了一声。 …… 酉时,又要去见太后。苏御无精打采地来到后殿,坐在门口等着太后娘娘宣召。 还是老样子,一般快到酉时太后就不见人了。若有急事,她就先把急事办完,最后一个召见苏御。再然后苏御就要面临太后絮絮叨叨的一堆话。有用的,没用的,她都说。从国家大事,到她脚疼这样的小事都要说一遍。听得苏御脑仁疼。 更可怕的是,见面的时间越来越长。最长的一次竟然有半个时辰。而她却没说出什么要紧的事来。有的时候感觉空气都凝固了,她还不让苏御走。尴尬得让苏御抬不起头来,而小寡妇就躲在帘幕后面,吃她的无核樱桃。 今天苏御预感到情况更不妙,小寡妇费尽心机绞尽脑汁设下一个“妙计”,然而安国公根本就没搭理她。这算不算是给了太后一记响亮的耳光呢。 她送“人情”没送出去,肚子里一股邪火没处发泄,而苏御的到来,就成了她的出气筒。 “宣,京统指挥使苏御觐见。” 太监的高调门响起,苏御走进后殿,抖去袖尘,深施一礼:“臣,拜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万寿金安。” 水晶风铃帘幕后传来曹玉簪深沉的声音:“苏劲锋,你是不是不想来见本宫?” “岂敢。” “如果是真的不愿意,你可别客气。”太后这句话带着鸡屎味。 “臣每每见到太后,都如沐春风,春风化雨,发蒙启滞。臣心中万分感激,万分荣幸,万分……” “你够了,坐下吧。” 女人就是这样,只要不是要紧事,哪怕明知道是骗她,她也感到高兴。因为她感觉到权力给她带来的好处。 曹玉簪懒懒问道:“你回家之后,是怎跟唐灵儿说的?她又是怎跟唐振说的?为何唐振没有反应?” 苏御道:“当长安郡主听说时,诚惶诚恐,对太后十分感激。立刻修书一封,快马加鞭送去长安。这件事也得到了安国公的高度重视。” “你少跟我扯没用的。什么高度重视,反应在哪呢?” 苏御不吭声了。心中暗骂:自己挨了耳光,还要重温一下挨打的感觉。这就是在找茬。 然后苏御又听到来自曹玉簪的长篇大论,说她如何如何辛苦,如何如何为国事操劳而不被理解,河西四郡一日不回归大梁版图,她就多么的痛心。然而她说了半天,也没提安西大将闵悦的事。 小寡妇现在做梦都想把舅舅和他的两万兵弄回来,她想兵权已经有些入魔了。 说着说着,小寡妇竟然哭了起来,把她委屈得不行。又说三位老亲王如何欺负她,五大将如何敷衍她,两位辅政大臣如何拖她后退,云云。 最后话锋一转,又说苏御没把京统当成首要事业。整日东跑西颠的,根本就没放在心上。半年过去了,才给她找了两个特务。这样下去,猴年马月才能让她控制八关呢? 苏御说,下个月给她找十个。 这时她又担心起来,问:速度太快,会不会暴露?万一被三位亲王知道,我就彻底没好日子过了。 “请太后娘娘放心,臣办事是有计划的,这不是在太后催促之下才完成的。” “嗯。你这人办事就是蛮有长劲儿的。我倒是喜欢。”曹玉簪假模假样地抹了抹眼泪,又招了招手道:“你过来,让我看看你的衣领破了没有。” 第五一八章 黑鲨张高 早晨醒来,欧阳镜躺在太子榻上,宫女秋香跪坐在一旁为他洗脸梳头。 这种姿势洗脸非常考验宫女的技术,而秋香就能做到一滴水也不落到榻上,还能把欧阳镜的脸洗得干干净净。 此时欧阳镜享受的就是太子的待遇。 欧阳镜歪着身子,一只手在秋香的脚上捏了捏,随后是一阵揉搓,惹来宫女一阵咒骂,可宫女脸上却挂着笑。 随后欧阳镜跑去石晷旁蹲下,随着太阳的升起,一道尖尖的斜影在石晷上慢慢移动。 既然苏御不肯帮忙,那欧阳镜就决定自己干。他已经去过内侍省两次,第一次还是吕石在的时候。那时吕石就说,你这种情况能让你走进东宫就不错了,要想进后宫,必须再挨一刀。 当时欧阳镜没同意。 后来吕石死了,内侍省掌印太监变成了曹小宝。欧阳镜又去讨好曹小宝,可是那狗挊出来的曹小宝吃了欧阳镜很多好处,可他却收钱不办事。后来曹小宝又被调任御马监,曹小宝一脸抱歉地说,你还是去找下一任内侍省掌印吧。 如今,内侍省掌印太监又换成了姬凌云,欧阳镜打算今天狠砸一笔。就此把这件事搞定。 盯着石晷看了半晌,欧阳镜突然跳起离开东宫,直奔内侍省。很快他就找到了姬公公。可是…… “哎呀,劲锋啊!”欧阳镜又跑到长安郡主府,坐在小西楼里抹眼泪,拍着大腿说:“我感觉人生没意义啦!后宫我进不去啊!这帮死太监,没他*的一个好人,都是收钱不办事的主啊!” “你别在我这里鬼哭狼嚎的。”苏御皱眉道:“你那破事先放一边,还是考虑考虑你闺女的事吧。” “小乔怎了?” “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你给小乔支招,让她去追唐振的?” “嘿嘿。”欧阳镜不哭了,抱着膝盖笑了笑:“首先说,不是我给她支招。但咱家闺女呢,已经接受了本爹给她的指导,深刻领会了本爹的精神要旨。我曾跟她说过,要想男人高兴,你就得骚起来,能弄出新花样来,否则无需太久男人就厌了。男人喜欢端庄的,那是因为要娶正妻。妾,还要什么端庄?你看恬静怎样,还有几个比恬静更端庄的?可是有用吗?恬静天生就是个当正妻的料,挨苦挨累的命儿。” 童玉去买绿豆糕,还没回来,苏御站在窗边望着楼下:“在我面前,还是你的歪理邪说收回去吧。告诉我,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做?想让小乔与樊氏对着干?” 欧阳镜很快地说:“那当然不行。樊氏背景硬啊,我比不过人家。” 苏御点点头:“你还算清醒。可是你闺女呢,你不打算去指导指导?” 欧阳镜半躺在椅子里:“儿孙自有儿孙福,我把她送到国公府,就算是完成了当爹的使命。至于将来她怎么过,我不管。我跟你不一样,你整天瞎操心。顾着这个,想着那个,不够你忙活的。我估摸着,将来你闺女嫁人,你能管到蹬腿的那一天。” 童玉回来了,买了好多包绿豆糕,苏御掏出一包递给欧阳镜。随后拍了拍手,装几块绿豆糕让童玉带着下楼,放到车上。童玉走了,苏御站直身子,像法官宣判似的对欧阳镜说:“四公子府老妾张氏,蛊惑家众,殴打正室,致鼻梁骨折。经家族决定,对张氏执行死刑。小心你的闺女也是这个下场。” 欧阳镜站起身:“不,那不可能。小乔没她们那么蠢。直接与正室对抗,这就是在找死,她们活该倒霉!知子莫若父,我知道咱家小乔绝对不会那样。虽然背着樊氏跑了,可小乔在樊氏面前,一定是百依百顺忍辱负重。而背后她也不会说樊氏坏话。你信不信?” 苏御眯了眯眼睛。 欧阳镜又道:“当小乔在樊氏那里受了委屈,她不但不会去唐振那里告状,还会对唐振说‘公妃都是为了国公爷的面子考虑,也是为了教育小乔,是为了小乔好’。一开始唐振不会觉得不妥,可终于有一天,当唐振从其它渠道得知小乔被欺负,而且还不止一次的时候。你猜唐振会怎么想?樊氏很的恶毒,对吗?小乔很懂事,很可怜,对吗?” 苏御摆了摆手,转身往外走:“你别说了,我不想听。” 欧阳镜跟在身后:“不,劲锋,你应该听。《术女十法》是我的呕心之作。那是我从实践中总结出来的。我觉得我那本书应该永垂青史。你精读一番,认真领会,将来教育你的女儿。我觉得你的女儿很有可能进宫给大兴皇帝当妃子。那里斗得更厉害。她想独善其身都不行。她不斗别人,也要防止别人斗她,对吧?如果你的女儿像个小傻子似的什么也不懂,那她一定会被欺负死。别人害她,她都看不出来,那简直是太悲哀了。” “我不可能让女儿进宫!” “劲锋,这事好像你说了不算。” “灵儿也不会同意。” “那可不一定。另外这事她说也不算。太后说了算。唉,劲锋。要不这样,你把我送进宫去。到时候我帮你,肯定不让太后选你家闺女。成不?” “一边呆着去!” 那个没安好心的曹玉簪真是让人头疼。昨天酉时,她让苏御凑过去,她要看看衣领。可是隔着帘幕怎么看?如果过了帘幕,又是践踏礼法,一层窗户纸就捅破了。苏御只说冰吃多了,腹内剧痛,恳请速速告退。随即就真的退出后殿。 曹玉簪端坐帘后,咬了咬牙。 被太后一番折磨,苏御回到家情绪也不是很好。见苏御有些蔫,唐灵儿倒是蛮开心的。还说些俏皮话逗弄起来。说什么小毛驴打蔫儿,一准是让老驴踢了。苏御说让穿红衣服的母驴踢了。 当时屋里只有唐灵儿一个女人穿着红衣。 郡主气恼,抬脚欲踢。可她想到什么,又把脚收了回去。 结果苏御又把郡主得罪了,所以昨天晚上苏御睡在小西楼。据童玉说,昨天晚上小嬛来小西楼看过一次。见郡马睡着了,她又回去了。小嬛暗示童玉说,郡主想让郡马回霄凤阁睡。 今个一早,苏御决定换一套衣服,穿四品京统指挥使袍子去上班。而太后送的那件超品大红袍,苏御决定不穿了。平时就装在包里,让童玉背着。去见太后的时候,如果太后要看衣领,再把那衣服取来。让她看去吧,永远也不会坏。 …… 庚亲王府。 后院又传来疯女人的凄惨叫声,每一声传来,都会像刀子一样在赵准的心上割一下。 此时这位被太后禁足的亲王千岁,正抱着脑袋坐在席上,他实在有些受够了。 家里的奴才都被曹玉簪换掉了,而太后派来的那群恶奴,根本没把赵准和冯太妃放在眼里。若不是恶奴的刺激,或许冯太妃也不会疯成这个样子。蓬头垢面,衣不蔽体,还哪有太皇太妃应该有的样子。 这时后院又传来太监张高阴阳怪气的声音:“太妃娘娘,你就别跟老奴装了。这么多年,疯了那么多妃子,可是哪个躲过老奴的眼睛了?咱实话说了吧,你要是老实点。老奴也轻快一些。而太后那边,咱也可以替你兜着点。可假如你不识时务,那可别怪奴才不客气!” 说话间,张高掐住冯太妃的嘴,把掐碎的馒头往她嘴里塞:“你给我吃,快吃!想把自己饿死,没门!” 赵准眯了眯眼睛,伸手抓住身边的烛台。而这时负责盯着赵准的两名太监对视一眼,其中一人道:“王爷最好别乱动。别让奴才们难办。” 赵准又把烛台放了下去。 而这时后院里传来扯碎衣衫的声音,紧接着听到几道清脆耳光,还有冯太妃跌倒的声音。 赵准额头青筋暴起,突然冲了出去。 两名太监伸手扯他,只听咔嚓一声,袍子被扯碎。 赵准手持烛台跑到后院,冲向张高。 “张公公,小心背后!” 张高听到身后呼喊声,扭头一看,赵准恶狠狠手持烛台刺向自己。老太监猛地一闪身,手上突然泛起黑气,一巴掌挥出,打在赵准下巴上,就将赵准打翻在地。 赵准脑袋砸在地上,只感觉眼冒金星,耳朵里嗡嗡直响,烛台也不知摔飞到哪里去了。 “太后娘娘饶你一条命,让老奴在这里伺候你。老奴缺过你一顿饭么?老奴伺候你,没恩也就罢了,怎还伺候出仇来了?如今冯太妃不吃饭,老奴让她吃。怎的,老奴错了?你可要知道,如果太妃真的饿死了,那老奴可真的就摊上事儿了。” “狗东西!”赵准踉跄爬起,伸手去掐张高的脖子:“本王今天跟你拼了!” …… 隔壁裕亲王府,一座顶棚烧塌,墙体漆黑的八角楼里,一男一女站在三楼废墟当中,向庚亲王府里望去。 这男子二十三四岁的年纪,相貌英俊,正是二王孙赵旻。而赵旻身旁女子十六七岁的样子,画有一对怪眉,却依然十分俊俏。 他们见到太妃被打,紧接着赵准也被打倒在地,被拖走。 二王孙赵旻叹了口气,对身旁怪眉女子道:“小姑你看,落配的凤凰不如鸡。” 赵婴冷眼看着赵旻:“你突然跑上来,就是来看热闹的?你到底还能不能找到金子了?” “嘿嘿。”赵旻挖了半天也没找到,可他看起来也不着急:“反正一定在这里。今天挖不到,明天我还来。” 第五一九章 太后赐婚 去年三月,陈太后为天赐帝祈长生,毒殉众妃。可事实证明那些妃子算是白死了,天赐帝依然没能活过二十三岁。据说毒殉妃子是凡羽大法师给陈太后出的“好点子”,这正是苏御不喜凡羽的主要原因。凡羽送苏御法号“云蛟”,苏御从来不用。 毒殉众妃之后,陈太后又为天赐帝重选妃子,于是几名巨丑无比的女子进了宫。其中包括唐氏三公子唐鼎的女儿唐雎,也就是后来的唐贵妃。 与唐雎一起进宫的还有孟、西门、冯、詹、彭、薛、曹、管、甘,各家姑娘。除了曹家姑娘是个美人外,其他都很丑。其实说她们丑是不恰当的,应该用“吓人”两个字来形容才更为贴切。 将皇帝、皇后和那几位妃子聚到一起,画一张全家福。感觉天赐帝和曹皇后是被一群鬼包围在中间。苏御曾有幸进宫,每每见到一位妃子,都是心中一惊。 曾记得苏御送唐雎去参加选秀考试,那时苏御向人群里扫了一眼。 当时唐雎站错了队伍,她站到锦衣婢队里去了。当时苏御还觉得其他家不讲信誉,没按照太后要求送丑的来,只有唐家人最实在。后来才知道,由于那些人太丑,不肯见人,故而提前进了考场。而曹玉簪那机灵姑娘,见别人进去,她也扭着小腰走了进去。 由于苏御对唐雎比较熟悉,而且姑娘性格好,所以苏御不怕她。可孟贵妃和西门贵妃就很可怕了。 孟贵妃有两颗脑袋。当然,这只是个假象,其实是她左边脸上长了一颗巨瘤,看起来跟脑袋一边大。而西门贵妃则是下颚巨突,不张嘴都能看到一排牙齿。而且这二位娘娘脾气之暴躁,非常人可比。 苏御见到她们的时候,有“惊讶”也有“同情”。还记得在曹玉簪怀孕期间,三位贵妃娘娘分别代替曹玉簪“押运”民御公车,而那时苏御是开道御史。苏御见到三位娘娘都颇为恭敬,并未表现出吃惊之貌,三位贵妃对苏御也颇有好印象。 由于几位妃子相貌丑陋,据说都没被天赐帝宠幸过。看太监记录,皇帝倒是去过唐贵妃、孟贵妃、西门贵妃的屋里。可听说,天赐帝去了屋里就往床上一趟,说身体不适,便睡过去了。 至今为止,三位贵妃还是大姑娘之身。每每提起此事,三位贵妃都面带愧色。 …… “按照惯例,没有子嗣的妃子应该削发为尼,为仁宗皇帝守灵,或是殉葬。可哀家以为,那样做太过残忍。众礼官以为,如何是好啊?” 由于曹玉簪争权时杀过太多人,所以外面传有“残暴”之名,为了去掉这两个字,曹玉簪打算在这群妃子身上做些文章。 太后端坐榻上,威严骤升,众礼官听太后口风,便知太后用意。 其中一名礼官说:据司马迁《史记》记载,汉惠帝驾崩,吕太后将宫女嫔妃赐给诸侯王。汉文帝刘恒之窦皇后,就是那次吕后配给时为代王的刘恒。 曹玉簪喜道:“既然古有先例,那哀家就不怕别人说三道四了。你们去各亲王府、郡王府、公主府、郡主府传哀家口谕,就说哀家要为几位妃子做主,找好人家再嫁。再宣康亲王赵棣、太长公主赵媖、荆国公孟丹青、楚国公西门真森、武定侯唐炯进殿商议。” “呃…,太后娘娘,要不要宣两位辅政大臣?” “他们主管军政大事,这种小事就不必他们操心了吧。” “这…” “怎么?你有异议?” “不敢,奴才这就去。” …… 金吾卫每月初都要召开一次统领级会议。 辰时开会,还没到中午议事大厅就变成了宴会场。 一群军官坐在一起大吃大喝,高谈阔论。苏御也参与其中。赵亚夫有事,提前离席。 老大一走,宴会场上更加热闹起来。 其中鲁山郡王赵晃嗓门最大,扯嗓子大叫:“哈哈,人逢喜事精神爽!” “王爷家里什么喜事?” “咱家那恶妇死了!这样就没人管我了,哈哈哈!” “什么?王妃薨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昨天晚上!” 前些时赵晃还是金吾卫监军,后来被曹太后抓了典型,因屡犯军纪和生活作风等问题被免职。后来他去找曹玉簪求官,曹玉簪把他支给玄甲总督粮官赵挺。而赵挺不留他,又把他支给了赵亚夫。 这赵晃兜兜转转一圈,又回来了。可监军的位置他是当不上了,只是在金吾卫总仓里管一座仓库。 其它仓库掌钥都是都尉或百夫长级,唯独赵晃级别特别高,竟然是都尉长级。如今他归第三师(金吾卫)督粮官赵文直接管理。所以这次开统领级会议,他又没皮没脸地跑了来。 从中郎将级降到都尉长级,他也不嫌寒碜,吵吵嚷嚷的,数他最为活跃。凭借其郡王身份,座次还很靠前。胡吃海喝,哈哈大笑。就在这时,突然接到消息,曹太后开始为几位丑娘娘指婚,而且矛头直指王侯之家。 更可怕的是,现任金吾卫监军睿亲王赵满之子豫州郡王赵礼,已接到太后口谕,要求他立刻进殿。赵礼离席,去往后殿。不久传来消息,太后指婚孟贵妃与赵礼成婚。太后扬言,要在八月十五那日,办一个集体婚礼。太后娘娘要亲自送各位贤良妃子出宫,看着众妃登上各王侯之家的花轿。 “我的妈呀!”赵晃一惊跳起,大手一挥:“在坐列位,我可跟你们说好了。咱家死婆娘的事千万别说出去!我不需要你们保守太长时间,只要今天不说出,我就感谢你们八辈祖宗!冯副官,冯副官!快回家去,告诉家里别办丧事,把尸体和棺材都藏起来!快去!告诉家里的,就说王妃又活过来啦!谁要是嘴欠,我他娘的裂他嘴!” 苏御心道:赵晃此举颇有掩耳盗铃的意味。 可赵晃还没意识到这一点,他看起来十分懊恼,顿足捶胸:“天下还有这等事?妃子还能嫁人的吗?我的天呐!那几位娘娘长得可太吓人了!赤面獠牙,魔鬼啊!这要是带回家去,还不得吃了我?” 坐在一旁的金吾卫督粮官“阳翟郡王”赵文笑了笑。赵文府上王妃身体健康,他倒是不担心这个。反而是那赵礼,挑选正妃时眼光太高,挑来挑去的,结果“挑”了个双头怪孟贵妃。赵文越想越觉得可笑,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来。 赵晃以为赵文是在笑他,于是赵晃坐在一旁冷着眼。 宴会继续进行,赵晃说,在场的人谁也不许离开。如果谁走漏消息,别怪本王翻脸。大家留在这里,我给你们买羊,咱们烤全羊,喝大酒。只要本王躲过这一劫,将来还请列位去万花楼、美仙院、彩云阁,找最甜的清倌,破最咸的小瓜! 此时洛阳城中太平,诸将官也没什么要紧事。既然赵晃请客,大家倒也乐意吃吃喝喝,顺便看看热闹。不久后有消息传来,太后把冯妃指给了襄阳侯孟攒。 赵晃鼓掌叫好。 又有消息传来,甘妃被指给了泗水侯西门端。 赵晃再次鼓掌叫好。 越往后,赵晃鼓掌越是激烈,双掌撞合,劈啪作响。 最后还剩下两个人,唐贵妃和西门贵妃。赵晃紧张得冒汗。这时传来消息,西门贵妃被指给只有十三岁的宋郡王赵赟。 形如狗熊的赵晃一蹦多高,闭着眼睛,闷着头,猛烈鼓掌。 最激动人心的时刻即将到来,只要唐贵妃再指给别人,赵晃就算是躲过一劫。 可这时又传来消息,后殿里的人群散了。传言说,还剩下唐贵妃暂时搁置,日后再指。众人猜测,太后可能是在等安国公唐振回朝再指。 赵晃咕咚一声倒在地上…… …… 席散,众将官嘻嘻哈哈的离开了。 这种事与普通将官没什么关系,大家都是看喜剧的心情看待此事。 苏御从言谈中得知,其实梁朝人也认为“殉葬”很残忍。席上也有饱读诗书的人,他们也提到过吕后赐妃的事。既然前朝有这种事,大家就不觉得本朝出现有什么不妥。而且大家果然都说曹太后也有仁慈一面。 苏御觉得,曹玉簪有故意美化自己的愿望。于是苏御找到许洛尘,让他赞美太后。以《唐贤社》有史以来最大篇幅报道此事,以最华丽的辞藻歌颂太后娘娘之仁慈。许洛尘自信满满地说,本小仙能放出升华雾气级的彩虹云。 …… 酉时一刻,苏御来到后殿。 礼毕,肃坐。 曹玉簪半躺在榻上,还在吃她的无核樱桃,忽而瓷匙碰玉盘,叮当作响。 曹玉簪冷眼盯着苏御,沉声道:“苏劲锋,哀家送你的袍子,你为何不穿了?” “太后娘娘送的袍子,岂敢常穿。万一损坏,颇显不敬。” “你少跟我装乖孩子。”曹玉簪坐了起来:“当灵儿面我都说,你就是没毛的猴子,净与我耍滑头来。可你不要太自负!怎么,哀家要看看衣领,就把你吓到了?你把哀家当成什么人?!” 觉得曹玉簪要找茬,苏御站了起来:“把太后娘娘当母亲一样看待!” 苏御这句话把曹玉簪噎着了,半晌没说出话来。都说太后娘娘母仪天下,常被儒家学派称之谓全天下人之母。曹玉簪找不出反驳之词。 可她眼睛一眯,心中泛起一计。 “御弟,你觉得唐贵妃如何?” 第五二零章 捕风捉影 在金吾卫总衙时,看着赵晃因躲过一劫又一劫而鼓掌叫好。那画面犹在眼前,掌声犹在耳畔。当时苏御与坐在一旁的万长槊还不时对视一笑,因为事不关己而感到一阵轻松。 可当苏御来到后殿,情况发生扭转。 没安好心的曹寡妇,竟然说出这样几段话: “这次指婚,是为善举。除康亲王稍有微词之外,其他人都支持我,后来康亲王也就不再坚持。我曾说,妃子们最低也要指入侯门。可经我们一群人选来选取的,竟发现适龄而又未婚配者极少。” “民间有言,首嫁听父母,再嫁凭个人。这次指婚,我充分考虑各位妃子的意见。我事先与各妃都有沟通。我倒是知道她们的一些小秘密。” “天赐帝驾崩之后,我时常与贵妃们闲聊。我与唐雎都认识你,自然就会聊起你来。那时我就发现,她对你颇有好感。平时不怎么爱说话的她,每每提起你都会眼前一亮,变得滔滔不绝热情高涨。大家都是女人,我当然明白她的心意。” “正如今日,我给唐雎连续指了几家,她都不满意的,所以才耽搁下来。一开始我也觉得苦恼,搜刮枯肠也想不到更合适的人。可见到你时,突然觉得我是在舍近求远。” “苏劲锋,我给你一次机会。让你离开长安郡主和唐氏门阀的控制。我赐你侯爵,再把唐贵妃指给你。你看如何?” “不同于铁石心肠的唐灵儿,唐雎是个外刚内柔的好女子。她虽丑了些,可我却觉得她是旺夫之女。有什么事你不方便与我说,她也可以进宫来找我。她一定会对你百依百顺,这不比唐灵儿好多了?” “我知道你们这群男人,没一个老实的。像康亲王那样一辈子只守一个女人的,我只见到康亲王一个。你也别跟我装什么清高,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成天想着什么。那冯瑜就是最好的例子。呵,你们这群附爵,挖空心思制造舆论,不就是为了纳妾?你可别说你没参与。我不信。” “另外我还知道,你与孔家寡妇和女儿勾勾搭搭的,你一定是有贼心思。另外我还知道,你与美伶馆和红黑寺里的一群女人都在来往。我还听说你与赵玲珑、赵裙、赵檀、韩珀都有私交。可见你也不是什么个好人。你敢说与这么多女人都是干净的?鬼才信你的。” “呵,附爵,多么屈辱的爵位。你屈居长安郡主裙下,你敢把谁娶回家去?凭我对唐灵儿的了解,她若发现你有事,非打折你的腿!可唐雎不同,她那么心疼你,只要是你喜欢的,我觉得她甚至会主动帮你带回家来。” “唉,你的运气可真好。若是有一位适龄郡王没有正室,这好事也轮不到你。你要明白,现在只有我能帮你。你可不要错过机会。” “怎么样苏劲锋,你别像个闷葫芦似的坐在那里,快给我个话!” 曹老板说了半天,没一句好话。长篇大论给苏御洗脑,还夹带着“女版PUA”技巧,比如动不动就来一句“呵,附爵”,“你的运气可真好”,口气中夹带着无限讽刺,和虚伪的同情。 她先把苏御打压到最低,再做好人似的给苏御提供上升通道,这样更能衬托出她的好来。她一再强调“我给你个机会”“只有我能给你机会”。 可在苏御看来这就是陷阱。 她好一顿胡说八道,还说什么唐雎对苏御表现出那样的热情。凭苏御对唐雎的了解,那孩子非常内敛而智慧,绝不会跟她说那样的话,更不会表现出什么热情来。另外唐灵儿也不是铁石心肠。 曹玉簪犯了一个大错,疏不间亲。 苏御一笑道:“太后娘娘好像漏过一个人。” “漏过何人?” “鲁山郡王赵晃。” 就算苏御不说,赵晃也躲不过去。他掩耳盗铃,根本瞒不住这件事。昨天晚上王妃就没了,娘家亲戚什么的都来奔丧,怎可能不泄露。其实赵晃自己心里也清楚,否则当他听到唐贵妃推迟指婚的时候,也不会“死”在席上。 …… 苏御回家问唐灵儿,唐雎为何没指婚出去。 唐灵儿说是四叔不同意,因为太后指的那几家,都是没安好心的。 苏御问,从何看出没安好心? 唐灵儿道:那些人都四五十岁了,唐雎才十七。 苏御坐在榻上破口大骂。 唐灵儿见苏御发火骂曹玉簪,忍不住笑道:“呦,当姑父的这是心疼侄女了?” “那是当然!” 唐灵儿把她喝了一半的酸梅汤推给苏御:“你快消消气儿,别再气个好歹。” …… 傍晚时苏御唐灵儿夫妇携手揽腕,在国公府水榭观夕阳景色。 唐灵儿生怕被人看到,不时左右顾盼,还让王珣小嬛守在两道月门处。万一来人,一定要大声说话,让她听到。 苏御觉得唐灵儿太过保守,这般拉着手,她也觉得见不得人,搞得偷偷摸摸的,仿佛做贼一般。 可她这样小心谨慎也好,倒是让苏御找到一种别样感觉。 二人坐在水榭长廊上,突然听到水声,扭头一看,竟是恬静带着唐小兔在竹筏上戏水,他们从小亭那边缓缓绕过来,倒是打唐灵儿一个措手不及。 唐灵儿闪电一般把手抽了回去,抱着并不是很大的肚子站起来,面露尴尬之色。 “呦,郡主郡马也在这里,真是打扰了。”恬静支着竹篙,笑盈盈道。 苏御笑道:“恬静姐姐好雅兴。” 恬静莞尔:“小兔老早就想坐竹筏,可是公妃不答应的。今个公妃不在家,奴家与顺内院说起这事,他倒是同意了。” 唐小兔脸上与恬静是一样的表情,小家伙笑盈盈的,很是开心。手里还拿着一杆小鱼叉,身旁有木桶,也不知她叉到鱼没有。国公府花园池塘里的锦鲤,最大的足有四尺长,若是真的被她叉中,反而是她更危险。 似乎看出苏御担心,恬静道:“小兔精着呢,大鱼她不敢碰,都是见小鱼才下手。兔儿已经叉中一条了。” 这时唐小兔放下鱼叉,把手伸进木桶里,抓住鱼尾将鱼拽出,喜滋滋展示给她的小姑和姑父看。 苏御夸赞孩子两句,小家伙笑嘻嘻把鱼放了回去。 这时唐灵儿板着脸问道:“嫂嫂去哪了?” 恬静略显犹豫道:“容奴家上岸说吧。” 后来从恬静口中得知,公妃也去了长安。公妃意图明显,就是奔着小乔去的。正室定下的规矩,被侧室公然破坏。正妃的面子挂不住。而唐灵儿当着恬静的面,也痛斥小乔不轨行径。恬静只是听着,一句带情绪的话也没说。 苏御觉得“唐灵儿”牌搅屎棍已经开始发挥作用,于是以保胎为由劝郡主离开。还吓唬唐灵儿说,孕妇总生气,将来生孩子会很丑。听说三夫人怀唐雎时就总与三公子吵架,生出唐雎就那样。唐灵儿抱着肚子走了。 唐小兔因为没能叉到第二条鱼感到不开心。小家伙比完颜清懂事,她也不闹,就坐在那里生闷气。 苏御问她,姑姑好不好? 小家伙白了唐灵儿一眼,没说话。看得出来,她因为姑姑影响她玩耍而不大高兴。 苏御把唐灵儿送回家,随后把完颜清带来国公府,唤来唐小兔一起去叉鱼。 担心孩子掉下去,用绳子系在她们腰间,挂在竹筏中轴上。天气大热,完颜清一身汗,她竟然主动跳进水里,自己再爬上来。小东西天生胆大而体壮,她叉上来的鱼明显比唐小兔叉得要大。那鱼乱蹦,她咬着牙也要把那鱼扯上来。小东西身上颇有胡人狂野之风。 一直玩到天黑。 分别时唐小兔拿出两条鱼,说让姑父带回去炖了吃,清蒸也行。她说这是恬静告诉她的,受人好处,当有回报,否则就没朋友了。 这么小的孩子就如此懂事,苏御好夸了她一阵。 苏御牵着完颜清的手往家走。 “哎呀,我的书包落在小兔那里。”唐小兔拽着苏御:“走啦,回去取。” 带着孩子杀了一个回马枪。 “咱们走后门吧,那里更近。”小公主活泼好动,跑在前面。 “你对这里倒是蛮熟悉的。”苏御微笑着,溜溜达达跟在后面。 完颜清与看门的剑客也都熟悉,于是她就自己钻了进去。苏御嫌报门麻烦,便没进内府,而是安静地坐在假山旁。或许是因为苏御脚步太轻的缘故,并没有惊动假山后面两个慢走的婆子,她们继续嘀嘀咕咕。 “咱要说了,欧阳家闺女是真的讨人喜欢。别说国公喜欢,咱也喜欢。那姑娘随和而活泼,看到咱这样的奴才她都笑,你说咱心里能不舒服么?才不像樊氏那般,整天好大个规矩,动不动就要砍手跺脚的。我倒是希望她继续闹下去,惹恼了国公爷,废了她。” 另一婆子道:“谁说不是呢。在国公府里伺候二十年,我什么事不知道。本来十八公子应该多子多福,可如今却只有一儿一女,这都是被樊氏给害的。就那池塘里,发生过多少一尸两命的事。唉,那里捞上的鱼我都不吃……” 两个婆子走远了,苏御看了看手里的鱼,没跟下去。 切记,怨妇们的话要仔细甄别,不可轻易全信。捕风捉影,偷换概念,避重就轻,混淆事实,专挑她们爱说的说。比如公妃溺死的丫鬟,可能是丫鬟破坏规矩,与小厮搞到一起而怀孕。但这话落到怨妇的嘴里,那孩子就是唐振的。 第五二一章 一声巨响 天已大黑苏御才不疾不徐地带着蹦蹦跳跳的完颜清回到郡主府。 苏御这一身沉稳气质,外加年轻的面容、温和的语气,最是讨小孩子喜欢。完颜清说,要苏大哥永远陪着她。若苏御不答应,她说她会生气,以后不好好吃饭。 男贾小公主是胡人,而梁朝人心中多是恨胡人的。哪怕是太后娘娘安排她住在长安郡主府,可在学堂里还是有些小朋友不待见她。据说只有唐小兔一个人陪她玩,乐天派的小公主也会感到委屈。或许这也是她不爱上学的原因之一。 肩膀滚圆的小家伙弄得一身水气,担心她着凉,苏御让童玺带着完颜清用温水沐浴,祛除寒气再去睡觉。而苏御则是来到小西楼卧室,扯来蒲团,盘腿打坐。 老黄知道他家少爷要练功,于是就坐在楼梯拐角处,挡住所有人,不许打扰。 “喵~” 这时听到小狸花的叫声,紧接着听到一片猫叫声。 常言道“猫三狗四”,猫怀孕三个月就能生,一生就是好几个崽儿。 小狸花当然不知道自己是因为同时怀了多只公猫的崽才被郡主驱逐出门的。离开郡主卧室,它也不是很伤心,继续着没羞没臊的生活。 时而抓老鼠吃,时而来郡主府东厢房向丫鬟们讨些吃食。丫鬟们还为它准备了一个猫食碗,时而投喂。 小猫觉得郡主府是它的领地,以前它还认为一墙之隔的八小姐府是它新征服的领地。后来被一只公猫打败,再后来八小姐养了两只凶恶巨犬,公猫也被吓跑了。公猫时而来郡主府挑衅,争夺领地。后来被苏御用小石子打跑。再后来郡主府里也养了狗,那公猫就彻底不来了。 小狸花不是第一次当母亲,可这次一下子生了八个崽儿,它有些招架不住。这一窝崽还是与不同公猫生的,有橘猫,狸花猫,白猫,黑猫,黑白双色猫,乱七八糟什么颜色都有。 养过猫的都知道,哺*期的母猫吃不消时,会把猫崽叼到主人面前。它的目的很简单,第一是让你认识它的崽儿,第二是让你喂养小猫。而小狸花此来就是这个目的,它觉得苏御这个人类比较靠谱,最起码比那些不负责任的公猫强。 小西楼门槛颇高,小狸花把八只幼崽挨个叼进屋里来。小猫进门时,没发现二楼有氤氲气流从窗口飘荡而出。它也不知道苏御会练什么功,只知道那个人类平时对猫很好。 随后它带着八只幼崽上楼,小猫崽爬不上去,在楼梯上打滚。 这次小狸花自己向楼上走去,见到老黄挡路,它冲着老黄呲牙,还发出警告的哈气声,示意老黄快点挪开。 可此时老黄已感受到屋里传来气浪,少爷处于冲击第七层的关键阶段。 老黄伸出一只手,手心朝下,悄然间一道光幕从手上落下,好似如来佛祖的大手扣住了孙猴。光幕中似乎伴有龙吟虎啸之声。而这正是“撕龙裂虎手”的基础外放表现。 突然屋里传来“嘭”的一声,声音巨大,楼体晃动。紧接着听到有什么东西从二楼掉到一楼,还有一片碎木掉落的声音。老黄扭头向下望去,同时手上收功。 暴躁的小狸花正在挥舞利爪,挣扎脱离,见束缚它的光幕消失,它撒腿就跑。跑到一楼,竟见到苏御坐在一楼地板上,身边满是碎木,而他的头顶上是一个大洞。 小狸花歪了一下头,它身后八只小猫崽一起歪头,看着这个从天而降的人类。 …… 郡主正在卧室里躺着,拍着肚子抱怨苏劲锋这么晚还不来陪她,突然听到小西楼方向传来一声巨响,惊得郡主猛然坐起,推开窗户。王珣也跳起来,从墙上摘下剑,守在郡主身边。主奴二人一起向楼下望去。 只见老黄又蹦又跳冲了出来,高声呼喊他家少爷是天才,天才呀!老貂寺,你不高兴么?如果高兴,赶紧出来给我家少爷磕个头! 老黄成天神神道道的,郡主懒得搭理他,不久后见到苏御抱着几只小猫走了出来。 郡主纳闷问道:“劲锋,刚才什么声音,我还以为楼塌了。” 苏御道:“你没听错,确实是楼板塌了。” “那有人受伤没?” “有。” “谁呀?” “你相公我呀。” “你伤哪儿了?” “你最喜欢的地方。” 或许是兴奋过劲,二世子情绪上头,一句戏谑之言惹得郡主老大不高兴的。 这也难怪,霄凤阁后面就有望楼,剑客正持剑了望。郡主和郡马的对话被剑客听得一清二楚。而郡主身边还有一个王珣。听到那样的话,王珣立刻闪身消失了。可她反应越剧烈,越说明问题严重。 郡主是要脸儿的人,突然觉得挂不住,等苏御上楼来,又被她轰了下去。 虽然被轰了出来,可苏御依然心情很好。 刚刚突破成功,经络阵痛,浑身无力,再加上刚才一摔,确实有些不是很舒服。可这并不耽误他好心情地给小猫搭建猫舍。就搭在狗窝旁边。这也是长安郡主府里的一景,府里猫狗和睦。 松狮犬小的时候,没少被猫欺负,如今长大,狗子性格憨厚,也不报仇。松狮犬不伤害小猫崽,还在地上打滚儿示好,帮着小狸花照看小猫。可狗子活泼好动,一不小心把小猫推翻。猫妈妈火了,冲过去就是一套猫爪功。狗子站起来,委屈地鼻哼着走开了。 “刚想夸你两句……” 苏御正在安抚暴躁的小狸花,这时听到脚步声,扭头一看是胡荣。 老貂寺轻声道:“郡马爷好像是练错了。” “哦?”苏御站起身来。 老貂寺满脸凝重:“从那天郡马爷与韩家姑娘比武,咱家就看出问题。郡马爷的‘霹雳掌’不是很纯正,里面夹杂着别的内力。否则凭郡马爷的内力,不至于被那韩家姑娘震得手疼。不过现在升到七层,两股内力已经融合了。” 苏御恭敬问道:“会有什么不好的影响吗?” 老貂寺摇了摇头:“咱家觉得不会。只是提醒郡马爷一声,等恢复期过了,再出招时可能打出一些异象。到时郡马爷别太吃惊才好,也别去问雁悲鸣为何会如此,她回答不上来。另外以后再练功,要找一个结实点的地方。一定要接地气。否则再摔一次,那可就麻烦了。” 说罢,老貂寺背着手走了,还一边念叨:“七层啦,不同以前,再蹦高时小心撞到头。跳梁跃脊时要掌握火候,劲儿使大了,就不知跳哪去了。一不小心跳到擂台下面去,那可就闹笑话喽…” 老貂寺念念有词离开,老黄站在月门处抱着肩膀得意洋洋摇头晃脑,老貂寺路过时没说话,却把一块地砖踩碎了。 轻轻落足,那砖就“嘭”的一声炸裂,其人内力之深,真是深不可测。 当年名震江湖,四位武学宗师之一,却没被几个人看到过真容的程万奴。真不知他为何一定要守在郡主府里甘心当个奴才。 微微仰头,望向郡主屋里。想平日里老貂寺如何对待郡主。 老貂寺耄耋之年,脑子里的回忆多是那位长夏公主。据说长夏公主从小伶俐乖巧,长大温婉可人,是被老貂寺从婴儿伺候到大的。可惜那位好脾气的公主三十岁就没了。想必老貂寺一定非常伤心。 老貂寺再把公主的女儿从婴儿养到大,此时他已把许多感情寄托在郡主身上。满眼舐犊情深绝不是装出来的。他不舍得离开这里。 又想郡主如何对待老貂寺,那酸皮赖脸的郡主从来不对老貂寺发脾气,颇显孺慕之情…… 就在苏御胡思乱想时,王珣走了过来,一张公办脸:“郡主说了,心里有气,咽不下的。要郡马爷上去赔罪。” “怎么赔罪?” 王珣歪着脑袋说:“那奴才就不知道了。您自己想法儿吧。” 说了一句王珣转身就走了。看她那副要死样子,真相踹她一脚。可苏御不能那样做,王珣是郡主的贴身忠奴,若苏御整治王珣,郡主就会拿老黄出气报复苏御。 感叹一声,上楼去。估计是小媳妇想让相公上楼,却又觉得没面子。故而略施小计。女人这个状态很好哄,说两句好听的她就不生气了。或许她本来也不生气,就是以怒遮脸。 …… …… 终于找到噱头,苏御请病假,三天没去上班。 曹玉簪觉得苏御是装病,又宣唐灵儿进宫,并把“只要还没死”的苏御带进宫里。娘娘要给苏郡马瞧瞧病。 宫里的太医相当厉害,仅凭诊脉便确定苏御确实虚弱,太后才肯放过苏御。 可闲言碎语间,曹玉簪又开始找茬:“灵儿啊,不要怪哀家多事。只是你家郡马实在狡猾。他这人顶不老实的,你要多盯着点儿。他偷偷摸摸在西市买了一趟街,灵儿可知道否?” “竟还有这种事?”唐灵儿装不知道。 第五二二章 洛尘落尘 曹玉簪将她最爱吃的剔核樱桃赐给唐灵儿享用。 两个女人坐在榻上,你一句我一句,仿佛聊家常一般数落着帘幕外的那个人。 “果然不出我所料,他真就是瞒着灵儿在做这些事。”曹玉簪放下勺子,扭头对苏御道:“如今已被我识破,那税务问题应该如何解决呢?你别说按照普户缴纳,你作为唐府赘婿,可没有那个资格。” 苏御不吭声。 曹玉簪转过头去,对唐灵儿轻笑道:“你看他,又变成闷葫芦了。那灵儿你说说,应该怎么办?” 数落苏御几句,随后曹玉簪与掉进钱眼里的长安郡主讨论税务问题。其实这不仅是税务问题,曹玉簪还在暗示唐灵儿,你们唐家已经破坏盟约。而我曹玉簪现在可以睁一眼闭一眼,高抬贵手放你们一马。 但是你唐灵儿就好意思这样让我白白抬手么? 虽然苏御强调说,是帮着孔家买的。可曹玉簪却说,少跟我耍花样。只要你出面了,人家就是冲着门阀的面子在办事。 跟曹玉簪犟下去是没有意义的,太后的耳目遍布全城。可能坊署里就有,更有甚者那天帮着苏御买房子的小吏就是太后的耳目之一。 当然,这只是个猜测。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太后知道苏御去买过一条巷子。她也知道苏御把巷子转手卖给了孔家。 值得一提的是,现在太后比唐灵儿盯得还紧,说不准就有什么大内高手跟踪。 可喜的是,太后不知道孔婷是挂名经营。 “竟然背着我干出那事,给唐家抹黑!回家再教训你!” “对劲儿,灵儿就应该拿出家主的气魄来。” 如果只是被曹寡妇一个人数落也就罢了,唐灵儿还要装出一副很生气的样子,跟着她一起数落。而这时曹玉簪就在旁边煽风点火。又说什么苏御时常与孔家寡妇来往。我的天呐,这简直是不可容忍的事。败坏唐家门风。云云。 幸亏这些事唐灵儿都早已知道,否则就麻烦大了。苏御心中暗骂,小寡妇坏透了。 可是说着说着,曹玉簪又开始做起好人来:“灵儿啊,你家赘婿本是能人,我时常与他讨论一些事。这样是不是耽误你们小两口生活了?” 说话间,曹玉簪把大兴皇帝穿剩下的小衣服叠放到一起,递给唐灵儿。看她这意思,是要把那些小衣服送给唐灵儿肚子里的孩子。 唐灵儿洁癖得厉害,想必她心里是不喜欢的,可当着太后的面,她还是收下了,并说道:“娘娘说笑了,他被娘娘器重,是他的福分,也是灵儿的荣幸。” “嗯,灵儿就是懂事。”曹玉簪身体向后靠去,在曹小宝的搀扶下倚在隐囊上:“要说本宫是为太后,便是天下人之母。在我眼里,这猴贼便如我儿一般。他不是很听话,以后我们要联合起来,共同治他。省得他不知约束,将来闹出更大的乱子来。那可就不好收场了。” “太后所言极是。” “至于税的事,我看你们就随便拿点吧。三千万,我想这个数对于唐家来说不算什么。回头就按猴贼说的,是他帮着孔家买。他作为门阀士族干涉其他坊市买卖,这三千万就算是罚款好了。” 最后曹玉簪到底还是从唐灵儿手里敲走了三千万。可把唐灵儿心疼坏了。那可是她的私房钱,没敢告诉家里任何人。 听曹玉簪话里话外的,这件事就算是过去了。可她不会忘记强调一下,说,若按照破坏盟约来算,那可就不是几千万的事了。打底儿也是十几亿的罚款。而且一定要让唐振亲自来解释解释。 如今哀家放过你们一马,你们要知道感恩才行。那猴贼以后要多为哀家卖力才好。如今并不是很忙,猴贼整日东跑西颠的,可将来忙碌起来,或许连续几天不回家的。长安郡主应该多理解,多通融,多担待。 在后殿时,唐灵儿表现得还不错,可是一走出大殿就拉沉脸来。坐在车上,更是开始咒骂曹玉簪,嘀嘀咕咕骂了一路。看郡主气得那样,苏御暗笑。可是好景不长,郡主心中一股邪火还是落到苏御头上。让苏御一年之内把本钱捞回来。 苏御说,那条商业街是长久之计,细水长流,回本不会很快。唐灵儿说,不回本孩子就不姓苏。 苏御说,那条街本身就是钱,而且它还在不断增值,税改引来的入城高峰还没到来,等高峰来临,那条街的价值还会翻倍。 唐灵儿说她不管,她就要钱,没钱就给孩子改姓。 她总拿孩子的姓说事,苏御并不是很往心里去。假如她已决定让孩子姓唐,她反而不会这样要挟。可既然郡主这样说了,而她又死要面子,万一真的惹恼了她,说不准就真的改了。很显然那不是苏御希望见到的。 …… 这个月书报行业颇显萧条,就是因为上次曹玉簪杀鸡儆猴导致的。用曹玉簪的话说,不知道歌颂太后还能行?想造反吗?心里还有没有国家,还有没有民族?若没有,还要你们这帮书报干什么? 真不知道歌颂她与国家和民族有多大关系,可既然她这样说了,那当然要这样做。而且许洛尘坚定地认为,有很大关系。如今太后垂帘听政,那太后与一国之君就没什么区别。哪怕是太后肚子疼,都会导致神州大地闹饥荒。对此言论,苏御好一阵无语。 就在曹玉簪废除“殉葬制”之后,第一家蹦出来歌颂太后的就是清化坊《唐贤社》,主笔许洛尘用超长篇幅歌颂太后。这一顿彩虹屁真是恶臭无比。看得苏御反胃。这就好像花中吲哚,淡则香,浓则臭。 可曹玉簪却深深地陶醉在许洛尘的赞美声中,还赐给许举人一块匾,据说是太后亲笔“一朵云仙居”。要说曹玉簪那人长得轻飘飘的,平时走路好像踩着棉花,可她用笔倒是很有力道,铁画银钩,入木三分。也不知是否是造办处的雕刻工匠帮了她什么忙。 当许洛尘获得那块匾额之后,高高挂在自己家的门楣之上。每日辰时,准时来到门口焚香磕头。站在凳子上,小心翼翼掸去灰尘。若是下雨,他恨不得给牌匾举着伞。 苏御被气得哭笑不得,揶揄说,你不如把匾摘了,放到正堂里供起来。 许洛尘说,那别人不得去我家里瞻仰么?怪麻烦的。我还是挂在门口,方便百姓才好。太后说了,一心为民。我要向太后学习。你这俗人,不懂就别在我门口瞎哔哔。休要玷污我家门楣,惹得我发火。 苏御一抬手,想将许洛尘丢到柴火垛上。可他忘了现在已是七层的内力,一不小心,把许洛尘挂在了飞檐上。 …… …… “苏劲锋!你身上有伤,不在家养着,你又要去哪?” “我已大好,不碍事了。”苏御拍了拍腿:“你看,倍儿棒。我就是随便走走。” “不许出清化坊!” 最近唐灵儿心情不大好,究其原因,还是因为被太后敲竹杠导致的。还记得那天晚上,王珣点清三千万装上车时,长安郡主的脸拉得老长。能有多长呢?就好像漫画里“一头身”的卡通人物,而且满脸黑线,恐怖至极。 在赚回三千万之前,觉得郡主随时都有可能爆炸,苏御决定不在家里呆着,赶紧走出去规避风险。到了傍晚,也没什么地方好去的,溜溜达达来到许洛尘家门口。想看看那个书呆子在干什么。 听说他最近总跑去小茶馆说书。我的天呐,这还是许洛尘么?这位重度社交恐惧症患者开悟了不成?而且他之前清高得要命,常言最瞧不起的就是地摊、茶馆文学,他称之谓下下品。可现在他怎么也去了?想通了?懂得向生活低头了? 看来人的潜质是无限的,一旦突破自己的固有认知,就能升华。 苏御有些可怜许洛尘,也有些欣赏他的清高。许洛尘这厮虽然嘴上很厉害,就好像他只要一高兴就能毁灭全世界,他是魔鬼云云。可至今为止没见他没干过一件缺德事。平时他吹牛,说已经睡过九小姐多少次了。苏御根本就不信。 天越发黑了,苏御依然藏在许洛尘家门口。 一阵脚步声传来,大门开了一道小缝,一道干瘦人影好似纸片一般从缝隙中蹭了出来,鬼鬼祟祟左右看了看。虽然他刻意粘了胡子,还换上一套粗布长袍,戴着说书先生头上常见的那种好像小庙似的帽子,可苏御还是一眼就认出他来。 刚走出门,他就撒欢往东跑。苏御轻松跟随,连续转了三道巷子,许洛尘钻进了一家老旧茶馆。苏御没进去,而是站在门口看了看。茶馆虽旧,可这里已经有了一位说的人不超过四十个。 不久后许洛尘登场,还没说上一刻钟,听书的人走了一半。茶馆掌柜的急了,把许洛尘劝退出去。 “一朵云先生,我给你十个钱,你赶紧走吧,好不好?你再说下去,我这店就黄了。” “可是我走了,你屋里就没说书的了。” “那请你放心,我就是找个瞎子唱曲儿也比你强。” 见许洛尘被人轰了出去,苏御一闪身没影了。因为熟人的出现,会让“一朵云先生”感觉更没面子。苏御此举也算是对朋友的一种关怀吧。 许洛尘被轰了出来,一边走一边抹眼泪,还一边嘀咕:“欠劲锋玉面那多钱,我何时才能还上啊…” 欧阳镜字玉面。 第五二三章 身怀利刃 苏御打算私下里去找蓬莱会、相州武团、兄弟盟三派谈谈。八月十五那天,你们若是识相,就别去参加擂台。如若不然,本将军可就不客气了。 可执拗的花听风却有另外一番安排。花听风说擂台一定要打。到时候他们想不来都不行。来了,还必须输。可假如他们敢赢,那他们三派就会彻底消失。 苏御算是看明白了,花听风这就是在玩人。 既然他还知道利用职权,这就是个好兆头。并不像唐怜说的那样改不掉墨家习性。 当花七侠出面之后,那三派门主怕了,组团来到红黑寺赔礼道歉。可那天他们没见到花听风,只是见到屠彪。三位门主说,都是家里儿子不懂事,年轻气盛,在太岁头上动土。其实他们三个门主根本就不知道这件事。若知道,说什么也不能让儿子们过来胡闹。云云。 他们的话到底是不是真的,屠彪也没去考证,只是把这件事告诉了花听风和苏御。花听风说,红黑神教已经把江湖贴发出去,他们说不比就不比了?不行,必须比。 要说花听风这人……,实在是有点一言难尽。 仅以他的性格来说,苏御并不喜欢。孤标傲世,趾高气昂,而且报复心极强。就好像一个心智不大成熟的社会小青年。 但不得不说七师兄对苏御还是很不错的。苏御几次找他办事,他都不含糊。就比如那次听风阁救孔祥,他冲到苏御前面干掉了抱着弩机的段友德。 仅以性格论,苏御和花听风做不成朋友。可正如苏御劝孔婷说的,看人也要看事。既然七师兄这样对待苏御,苏御当然不会薄了七师兄。如今七师兄一定要办这件事,苏御不能驳他面子。 这日上午,苏御先去京统开会,再与大谷关赶来的李甫密谈一个时辰。这次谈话颇有收获。苏御答应曹玉簪本月给她找十名特务。现在看来任务可能要提前完成。而且保质保量。关键是苏御觉得李甫这个人靠谱。 他选的人,应该不会错。即便有错,李甫说他会就地解决。而且李甫的特务体系,与苏御的特务体系是隔绝状态。不会互相牵扯。 苏御觉得,这么大一摊子事,不可能全靠自己。权力应该适当下放,否则就能把自己累死。如果李甫这样的人都信不过,自己已经失败了一半。 苏御要给李甫批三百万活动经费。由于是秘密经费,所以钱在洪盾手里,不走明账。 结果老太监因为事先没跟他沟通而不满,酸鼻子酸脸的嘟囔几句,摔摔打打的把钱丢给李甫。看来邱垚并没把李甫的情况告诉洪盾,洪盾也不会把李甫当做他的人。对此苏御倒是很满意。而这也正是苏御故意不提前与洪盾沟通的原因,就要试试他们之间的关系。 随后苏御又去军校与曹人凤和韩坚谈话,苏御把军校学生当做自己的嫡系,而邱垚李甫发展的都是旁支。所以苏御更在乎军校的学员。而苏校长在学员们心目中的地位现在也是越来越高,那声“校长”喊得格外响亮而亲切。 随后苏御来到锦衣卫,打算找张密切磋一番。结果张密不在,而且把所有人都带走了。衙署里只剩下两个看门的老兵,和几名内务。 苏御搓了搓手,走去院练功房,打了一套掌法。一不小心打断木人一臂,索性放开来打,把木人打得细碎。七层霹雳掌威力之猛,真是让苏御本人都叹为观止。竟然还能打出一道霞光,并伴随龙吟虎啸之声。 难怪老貂寺提醒说,打出异象不要惊讶。 木人的脑袋挂在窗户上,躯干粉碎散落一地。用脚踢了踢,这公共财物算是被自己给糟蹋没了。于是去问账房,这木人多少钱买的?账房说,三百五十钱。苏御留下四百钱给他,让买个新的。账房说,那东西年久失修,公家拿钱买就是了,不让御史大人破费。 苏御收回钱,递给账房几包绿豆糕和几包薄荷,随后离开锦衣卫。 让随身卫队回京统,只让童玉赶车在景行坊陋巷里转一转。又碰到那个憨憨小女孩和她的一群小伙伴。穷孩子们脏兮兮的,越是夏天越是衣不蔽体。苏御把车里的绿豆糕都发给了他们。 随即马车向苏家走去,童玉道:“小奴想不明白,爷明明不在乎那四百钱的,为何要领账房的情?” 苏御笑了笑:“账房就有这么点小权利,他想讨好我。若我不受,他的权力就使不出来,而且他会觉得被我蔑视。若因此被他怀恨在心,你说我是不是吃了更大的亏?” “哦,原来是这样。……那爷为什么总要施舍穷人,是在修佛吗?” “呵,修佛。”苏御苦笑一声:“修佛在心,不在身。所以施舍与修佛没有直接关系。舍,是修炼到了一定层次,四大皆空,便能舍得一切。而我不一样,我不过是喜欢看孩子们笑罢了,没你说得那么高尚。另外你不觉得可笑吗,洛阳城里佛寺不少,可有很多都是收费的。越是香火繁盛的寺庙,收费的点越多。僧人们美其名曰,那是给佛祖、菩萨的供奉。可如果真的是供奉,我把钱直接烧给菩萨好不好,为什么要经他们的手?” 童玉笑道:“可大家都说大佛寺很灵的。好多富商经常去那里祈福还愿。” 苏御半躺在车里:“不必全信,可如果别人信,咱也别多嘴。” 在苏家问候一番,苏御又走了,直奔北市。 路上苏御在想这第七层内功的威力。凭借自己超强的基础内力,七层比普通人的第八层明显高出一块,甚至接近别人的第九层。也就是说,现在面对雁师姐,也可以斗上几十个回合。 到了美伶馆,让童玉在楼下吃吃喝喝,一切记账。 苏御自己登上楼去,直接走进老鸨的屋子。刚进来是帘幕小厅。年纪不大的唐老鸨一身威严端坐太师椅,冷着个脸。 “唐怜。” “干什么?” 上次被苏御训斥之后,唐怜情绪一直不高,见苏御来了,她也不是很高兴,一身怨气。 今天苏御也拿着一柄折扇,这还是唐灵儿昨天送给他的:“师兄我呢,已经练到第七层。” “真的!?”唐怜一副不计前嫌的样子,展现出惊喜貌。 可苏御觉得她是装出来的,于是继续心平气和地说:“师兄我只是稍微用心就练成了。所以呢,你也不必大惊小怪的。” 唐怜轻哼一声,又满脸怨气。 苏御收起折扇,轻轻敲打唐怜的脑袋:“给我报名,我要参加擂台。” 这次唐怜是真的开心了,站起身道:“这就对了。否则我一准去找雁师姐说说,把你除名!” “你真的忍心将师兄除名?”苏御眉毛一挑。 “嘻嘻。”唐怜笑嘻嘻转过身,伸出双手,抓住了苏御的手,女儿态道:“舍不得。” 随即少女脸一红,撒手跑掉了。逃也似的回到自己卧室,把门关上。看她那一瘸一拐的样子,莫名让人一阵心酸。 唐家姑娘长眉阔目的特点在她身上颇有体现,她比普通唐家女儿更像唐灵儿。她本应该住在侯府,是大公子唐乾最疼爱的小女儿。即便唐乾英年早逝,她也算是贵族身份。可她却因为母亲一辈之间的争斗,落得这般境况。 不过她的运气还算不错,竟然成了陈千缶的义女。真是造化弄人。假如她不是被陈千缶带走,那她可能就是个流落街头的小乞丐。在十年抗胡战争的艰苦岁月里,或许她早就熬不住,化成一堆白骨,散落乱坟之中。 苏御似乎想到什么,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是被雁悲鸣和花听风从花千束手里抢出来的,当时她被花千束放在了九转莲花阵中…… 也就是说,她最早是被夜无良神女花千束带走的。那么花千束带她干什么?把她丢进大阵之中,这与红黑神教有什么关系? 陈千缶为什么派雁悲鸣和花听风来救她? 也就是说,在陈千缶见到唐怜之前,他们就有关系…… “唐怜,你给我出来。师兄有话要问你。” “我在换衣服呢,你想进来问吗?” “……那算了,师兄我呢,只喜欢成熟的。不喜欢你这种半大孩子。” 过了一会儿,唐怜换了一套齐*襦裙,坐到苏御面前。脸上又有了怨气,可她却在给苏御烧茶。 苏御不理会她的情绪,低着头问道:“钱氏已死,母亲的仇报了,你有没有别的打算?” 唐怜脸色沉了下来:“不要跟我提那个女人。” 苏御抬头盯着唐怜:“可你毕竟是唐家人,难道打算一辈子不与唐家人相认吗?” 没心情烧茶了,唐怜侧过脸去:“从娘死的那刻起,我与唐家再没有任何关系。” “你娘是怎么死的?” “冻饿而死。娘是个傻女人,明明有人送饭给她,可她却说,除了大公子府的饭她不吃。可是姓钱的就是不肯让她回去……” 苏御放缓语速:“花千束为什么把你带走?” “我不知道。” 唐怜应该是真的不知道那些问题,她说,她也曾经问过陈千缶,可陈千缶只是闭口不谈。直到死,他也没留下一句交代。 苏御转移话题:“七师兄在红黑寺吗?” “不在。”唐怜继续烧茶:“你找他干什么?” 内功进阶,苏御总想找个人切磋。可是与自己关系好,又武艺水准相当的人都不在,于是苏御想起了万花楼大总鸨,朱雀。 第五二四章 自找倒霉 一名身材颀长的年轻男子,带着一名身形小巧却俊俏非常的怪眉女子出现在洛阳城中最繁华的地方,平康坊。 经过一整夜的挖掘,二王孙赵旻一个铜板也没挖到,还搭进去两把铁铲。可他看起来并不气馁,而且还颇有情调的带着他的小姑来到万花楼。 赵婴从小儿生活在洛阳,她当然知道万花楼是什么地方,见赵旻带她来这里,姑娘脸上一抹怒意蒸腾而起。 “赵旻,你是欠揍吗?” “小姑,你是生气了吗?唉,你不要生气。我只是带你来吃饭的,而且我们不必花钱。” “你凭什么不给钱?霸王餐吗?” “不不不,小姑你错了。我赵旻怎能是那种吃霸王餐的人呢?别说我是堂堂王孙,哪怕我是贱民之子,我也不会干出那种丢人现眼的事。” “你少废话,快说,为何带我来这里!”赵婴有些失去耐心了。 赵旻笑了笑:“好了,好了,小姑莫要生气。我跟你说还不行么?我是来找大总鸨朱雀的。” 赵婴一皱眉:“你认识她?” “不认识。”赵旻嬉笑道:“但龙啸天说了,没钱的时候可以找她。” “你是来乞讨的?” “姑姑,你从小儿就这么说话吗?”赵旻沉下脸道:“这怎能是乞讨呢?明明是江湖救急。等将来我恢复皇族身份,我再报答她也就是了。到那时,我赵旻挥金如土,把这整座万花楼都买下来!” 赵婴无奈地站在那里,头顶落下黑线。 赵婴拿这位不着调的侄子实在没什么办法。正如先前赵婴说的那样,跟着他一起走,是因为他更容易死掉。他口中的“恢复皇族身份”可不仅仅是认亲那么简单。他要杀赵挺,还要去找那个人。那个人可以恢复他的皇族身份,但也能让他碎尸万段。 赵婴更相信大王孙赵范能把这件事办好,可赵范与他的双胞胎弟弟的思想竟然大相径庭。赵范说,不需要赵挺死,只想见见那个人问几句话。了去心中一段结怨。至于皇族身份,其实已经无所谓了。就算被承认,按照梁朝的《推恩令》现在两位王孙也只是没有多少俸禄的伯爵。 梁朝的王爵都没有封地,那就更别提伯爵。还不如当个逍遥商人,更为自在。 一群花枝招展的馆女冲了过来。 在热烈的欢迎声中,熬了一双黑眼圈的二王孙昂首阔步走了进去。 赵婴低着头向前走。她十分讨厌这群女人,恨不得释放九转莲花,一下子把她们全干掉,那样世界就安静了。 可突然间欢迎赵旻的这群馆女又集体跑掉了。 赵婴好奇,扭头向门口望去。两匹大骅拉着一辆骈车驶入大门,一名身穿华服的男子吸引了那群馆女的注意。刚才闹哄哄的人群,仿佛蜂群一般冲向那人,嘴里还不停喊“苏玉人来了!” 赵婴是认识苏御的,而且不止一次见过,还交过手。在这里突然见到苏御,她不经意间向后退了一步,似有意藏到赵旻身后。此时赵旻也被眼前发生的一幕吸引,正在向后看。 “咦?小姑你躲什么?” “我没躲,只是想快点进去。” “是吗?”赵旻眨了眨眼:“莫非小姑认识他,还与他有仇?” “夜无良没了,我与他便无愁。” “那你躲什么?” “你废话可真多,你能不能快点走?” “哦…” 赵旻又回头看了一眼,才往屋里走。碰到鸨子,他说要见朱雀。鸨子问他可有请帖?他说没有。鸨子问他叫什么,他说是龙啸天的朋友。随即鸨子向上通报。结果一层层通报下去,来来回回耽误时间。 而这时苏御已经下车,被一群热情洋溢的馆女簇拥着上楼。就好像她们“烘托”的这位是大总鸨朱雀的相公似的,格外恭敬孝顺。 苏御跨进主楼大门,便掏出些钱打赏这帮馆女,让她们别再跟着自己。结果几句话的功夫,几千钱就被馆女们“抢”光了。 “这人好是阔绰,不知是什么来头?” 赵旻说了一句,却没得到回应。左右看了看,发现小姑没了。猛地一扭头,见赵婴藏在屏风后面。 “小姑,你很怕他吗?”赵旻高声说了一句,随即一抖袖子:“有侄儿在,你怕他个甚!单打独斗,他能是我的对手?看他不过是个白面小生,恐怕连我的一巴掌他都扛不住!” “你能不能闭嘴!”赵婴咬牙切齿,瞪着眼睛。 虽然万花楼大厅里很是热闹,可他这般大吵大嚷的,终究还是会被人听到。苏御也曾听到,只是没太往心里去,便带着童玉直接向里面走去。可当他路过屏风时,恰巧见到一名怪眉少女。二人目光交错,那少女仿佛受到惊吓一般,把头缩了回去。 苏御看着那张脸,似曾相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少女虽然留有血晕妆怪眉,可这姑娘的脸蛋儿也太漂亮了些。 苏御一边走路一边想,一直走到顶层九楼,也没想起这么漂亮的姑娘曾经在哪里见过。 “你还知道来看姐姐?” 盛装大总鸨已提前来到门口,等候苏御。 大总鸨虽已三十三岁,可她依然是那般冶艳,身形匀称、皮肤紧绷,不输给平常二十五岁女子。 苏御尚在楼梯拐弯处,便一笑说道:“姐姐高居九楼,每每攀登都让人气喘。” “哼,与我还装什么呢,你倒是喘一个给我看看。” “呵,姐姐说笑了。” 说话间苏御走了上来,而大总鸨毫不客气地伸手挽住苏御臂弯,将苏御带进屋里。 门,啪嗒一声关上了,童玉止步门外,耸了耸肩。 大总鸨屏退婢女,端坐榻上。平时她就睡在这榻上,她的枕边就放着苏御送她的那只超大玉兔。想来那还是老黄的杰作,被苏御拿来与朱雀交换曹玉簪的那只。而曹玉簪送给苏御的那只玉兔,现在被长安郡主锁在抽屉里。 “说吧,找姐姐何事?” “没有事就不能来找姐姐了吗?” “当真?” “嗯…,其实也不是一点事没有。小弟内功刚刚提升一个境界,正想找高手过过招,试探一下自己的底儿在哪。纵观洛阳城,能把小弟打到服气的,也不外乎就那几个人。其中就有朱雀姐姐。” “好哇,你个小没良心的。几个月不来见我一次,今天来,竟是挑战的?” “……姐姐这话说得好是生分了。” “你休要狡辩!” 大总鸨陡然站起身,双臂一展,花袍离身飞起老高。此时冶艳女子身上只有一层薄薄白纱遮身,白花花一片,诸多弧线若隐若现。朱雀一瞪眼,猛地一跺脚,跃过几案扑面而来,探出一爪,抓向苏御额头。那一爪带着风声,指尖仿佛绽放光芒,在空中留下几道抓痕。 “姐姐好功夫!” 苏御连忙应招,二人打拳踢腿战到一处。 …… 童玉和一名婢女候在门口,听到处理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二人不知里面发生什么状况,还略显尴尬地对视一眼。 大总鸨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接见一二江湖人,说些机密事。她的房门厚重,普通说话声是传不出来的。若是大总鸨呼唤外面人进来,会有专门的连线铃铛通知。可是铃铛一直没响。 噼里啪啦的声音在持续…… 童玉轻咳一声,晃了晃手臂,一副左顾右盼的样子,向后走去。心道,这事我可不知道,我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 不久后,专管六七八楼的大鸨子朱五月带着一男一女走了上来。她欲报门,却被朱雀丫鬟阻拦,并低声嘀咕了几句。 体态丰盈的大鸨子趴着门缝听了半晌,扭回头,笑盈盈道:“两位,你们来得时候不巧,可能需要多等一会儿了。不如先去隔壁等候,喝些茶水。” 赵旻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他能感受到平常人无法感受到的气浪余波,忽而睁开眼睛道:“若我没猜错,此时大总鸨屋里正有高手对决。莫非,是有人来万花楼挑衅?若是那般,还请五月姐姐把门打开,让某家与那挑衅之人过过招。不能让他在万花楼撒野。” 朱五月笑道:“不愧是龙爷的朋友,果然不俗。可之前来的这位,一定不是来挑衅的。他是大总鸨的……很好的朋友。” “哦,既然如此,那算我多虑了。” …… 艺馆最是龙蛇混杂的地方,黑白两道都需要有硬人撑场面。 万花楼,大梁朝顶级艺馆,竟然用一名女人镇场,可想而知这个女人有多厉害。 而与女人闹着玩,尤其是跟脾气不好的女人闹着玩,闹着闹着,女人就容易翻脸。苏御有些后悔与朱雀切磋。因为当朱雀发现苏御内力远高从前的时候,这女人下手越来越狠,已经拿出了九层的力道。 看她浑身散发的戾气,似乎是在说:今天不把你个小兔崽子打服,就甭想离开! 第五二五章 撕龙裂虎 洛阳城里有一个奇怪现象,哪怕是富人聚集的坊,也会找到一条或几条比较简陋的巷弄。 譬如这城中心地段的景行坊也是如此。主街上高楼林立灯火辉煌,可是在辉煌高楼的背面,依然能找到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穷人,他们住在冬天漏风夏天漏雨的棚户小巷。 李家货栈的东边就有这样一条小巷,巷子狭长、拥挤、肮脏,巷口一家破破烂烂的小酒馆。站在门口嗅到的是油抹布的腐味,而不是酒香。 这家小酒馆已经被苏家老奴陈逊以一年一万钱的价格租到手,可平时陈逊也不挂幌子,不开灶,每天上午在这里卖两个时辰的酒,然后他就关门离开。 今天上午小酒馆的门是关着的,屋里坐着三名老者。 陈逊年近八旬,身材瘦削,面色苍老。而他面前的两位则是身形高大,满面红光。他们两个争抢着喝酒,桌子上的酒坛眼瞅着见底儿。看他们猴急的样子,是担心对方比自己喝得多,那自己就吃亏了。 “二十年过去,你们也老啦。”陈逊冷着脸:“就不能稳当点吗?” “老东西,你把闭嘴上!” “你把嘴闭上,老东西!” 喝酒的二人几乎是同时骂了一句,又同时伸手去抢酒坛。抓住坛口,你争我夺。二人力气都很大,感觉他们即将把酒坛扯碎。 这时陈逊站起身,一口浓痰吐到酒坛里。 这下好了,二人都甭喝了。 “黄顶天、吕长啸。你俩给我听好了。我不管苏老三是什么态度,我要求你们必须去找那个人谈谈。我们用命保护一个人二十年,最后就培养一个赘婿吗?我不甘心。”陈逊瞪视老黄老吕:“还有!你们告诉他,当年酆亲王留下的两个孩子,不是酆亲王的孙子,是他万隆皇帝的儿子!” “为了报复唐皇后,他风流一辈子,连自己的侄媳妇都不放过,我都替他感到丢脸!”陈逊指着老黄老吕:“而你们两个,就是助纣为虐!” 陈逊拍着桌子:“我认为酆亲王造反没错,换了我,我也要造反!简直是欺人太甚!你们去告诉他,那两个孩子是他的孽种!你们再告诉他,陈梅流掉的那个孩子没死!正在唐家当赘婿呢!” …… …… 人心里一旦长草,就容易心急,心急就容易犯错。 人就是这样,再成功的人也不可能保证自己不犯低级错误。比如某些已获成就的官员、商人、演员、作家等等。风头正劲时,却在一次比较正式的场合发表了不恰当的言论。 回想那位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人,他的获奖感言第一句话是:我感谢妓女。然后他就被一群人咒骂,唾弃,封杀。还有那位创造商业奇迹的巨商,他也为自己的口无遮拦付出了沉重代价。虽然他的毛病不仅仅是口无遮拦,但也有相当一部分关系。 苏御也会犯错误,现在他的处境就比较尴尬。他觉得突破到第七层算是一次飞跃,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总想找个人切磋切磋。先后去找张密,再找花听风,都没找到人,于是就跑来万花楼找大总鸨朱雀。 其实苏御的判断是正确的,凭他超高的基础内力,到了第七层确实是一次飞跃。但他今天选错了对象。朱雀不是张密,不是花听风。这位大姐姐脸比较酸。是那种闹着玩容易真干起来的主。 正如坊间俚语说的那样,“别拿自己的爱好挑战别人的饭碗”。之所以称之为俚语,就是因为这句话不是绝对正确的。但它能被广泛接受,一定有它的道理在里头。 三十三岁的大总鸨,十六岁成名,一女独镇万花楼。其武功造诣之高,无需多言。其人交友广泛,譬如李漠白、雁悲鸣、龙啸天等诸多豪侠都是她的朋友。已过而立之年的她,也修炼到了第九层的境界。 今天也就是苏御来挑衅,换做别人,她早就下狠手了。另外她也发现,想击败苏御很难。也不知这臭小子修炼得什么奇怪功法,竟然具有连续突进的奇妙本事。想逮住他,比抓猴子还难。 内外兼修轻功不俗的朱雀,挥舞双爪,仿佛修炼九阴白骨爪的梅超风。飞纵跳跃,满屋子追杀苏御,可她愣是追不上。时不时还被苏御打一套反击,那反击中光弧骤起,伴随龙吟虎啸之声,威力雄浑。稍有不慎,就会被苏御来那么一下子。 刚才苏御回马枪般的一掌,一道金色光弧砸在大总鸨的腹部,震得朱雀五脏庙里不是滋味。 若被苏御击伤,大总鸨的面子就彻底没了。 冶艳美女的眼睛瞪圆,面带怒红。咬着牙发招,甚至能听到用力过猛而导致的闷哼声,或可称之为嘶鸣声。 苏御察言观色,觉得情况不妙:“好姐姐,闹着玩怎还恼了?” 见苏御不正经比武,却到处逃跑,朱雀便知苏御不想再比下去,可大总鸨心里已被勾起一股邪火,于是喝道:“你给我站住!今个不让姐姐打两巴掌,以后你就别来我这儿!” 见朱雀要火儿,苏御卖个破绽给她,结果到底被她抡了两巴掌在后脑勺上,她才解气。 苏御佯装痛苦,抱着脑袋蹲在地上。心中一阵感叹,自找倒霉何苦来哉。 “看你还敢不敢来姐姐这里找茬儿!”身材修长的大总鸨披上外套。 “姐姐实在是误会了。”苏御还在装。 朱雀走了过来:“我没误会,我就是想打你两巴掌。” “好,你长得美,说什么都对。”苏御甩甩袖子站起来。 “你过来,让姐姐看看伤着没?”风尘中人格外“豁达”,伸手便揽住苏御脖颈。距离太近,似乎都能听到她的心跳声。白皙脖颈上沁出薄薄汗水。苏御视线稍微横移,便看到那一对滚圆晃动,呼之欲出。 她并没有马上松手,就保持着这个姿势能有几个心跳的时间,紧紧贴着,温度骤升。 她似乎是故意的,或许她还在笑。 “脑袋还挺硬。” 随即她伸手将苏御推开。 苏御紧了紧鼻子。也不知大总鸨用了什么秘方香料,混杂汗水,闻起来有些甜味。似乎与窦彩仙的香味有点像,也不知是不是她们见过面,互赠闺香。 朱雀转回身在案头箱子里寻翻找着什么,看样子藏得还很深,连续用了两把钥匙。 苏御坐到案前,不久后朱雀翻出一个形制古朴的小木匣放到案上。 苏御心道:这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朱雀把手压在木匣上:“既然你是来找我试探武功的,那咱们就聊聊这方面的事。我发现你的武功很奇怪。我是见识过霹雳掌的,但没加过你这样的霹雳掌。在你发功时,我感觉你能把我撕碎,是你故意让着我吗?” 面对功力略强于己的朱雀,是谈不上相让,可苏御还是高调门地道:“那还说什么了,姐姐对我这么好,怎舍得撕碎姐姐。” 朱雀又把礼盒收了回去:“既然你知道,那我就不浪费了。” “……姐姐忒抠门,什么好东西,送一半还往回拿?” “师门秘笈《撕龙手》。” 苏御眉毛一挑:“《撕龙裂虎手》?” “你听说过?”朱雀黛眉微蹙,略显疑惑地说了一句,转而又道:“不过《裂虎手》已经失传了,现在只剩下《撕龙手》。” “哦……” 原来这是两套功法? 苏御想起老黄那没正经的样子,心中一阵狐疑。 “你怎会知道?”朱雀坐正身子问了一句。 见苏御没马上回答,她又道:“练成《撕龙手》的人很少。我这半辈子就只见师父一个人练成。那么多师叔伯、师兄弟,包括我在内钻研几十年,发现根本练不成。不是我们愚蠢,而是基础内力不够,支撑不起这门神功。可我却发现你竟然能打出与师父相同的弧光。但不同的是,师父发功时只伴有尖锐龙吟声,却没有低沉虎啸声。但你都有。怎么,你是练霹雳掌时打通支脉了?那你的运气也太好了,没死,还捞到了更大的好处?” …… 一个时辰过去了,大总鸨的屋门还是紧闭着。 被赵婴称之为“乞讨者”的二王孙赵旻依然坐在门对面的小客厅里等待着,赵旻那人看起来有些没心没肺,坐着坐着他竟然睡着了。趴在桌上,微微鼾声。 赵婴没他那么心宽,小脸紧绷着坐在那里。 她有些不耐烦了。凭借她的脾气,本应该立刻离开这里。可不知为何,今天她忍住没走。可以肯定的是,她一定不是在给这位不着调的二王孙留面子。也不是因为必须乞讨那几个臭钱。凭借少女的本事,想去弄点钱花花并不难。 这时大总鸨屋里门开了,赵婴见到门里走出来一男一女。那个女人真讨厌,她竟然毫不避讳地把自己的手放在苏御的臂弯处。 少女心中愤愤骂了一句:“不要脸的女人!” 第五二六章 根深蒂固 丫鬟对朱雀说:小客厅里的客人已等一个时辰了。 这时大总鸨才向小客厅里扫一眼,她不认识这两个人,她只是听下面报告说是龙啸天的朋友,想来借点钱花。不认识的人来借钱,所以她也没把这二位当回事,继续微笑着与苏御说着些什么。 听得不是很清楚,大体意思好像是“你个小没良心的,以后要多来看姐姐才好。若来迟了,姐姐还要打你。” 说这话时,大总鸨眉飞色舞风情万种,口气亲昵。这一席话惹得怪眉少女心跳加速,心中不停咒骂着什么。负气侧着脸,不看他们。 这时苏御竟然走了过来,还微微行礼道:“不想有龙兄的朋友在这里,若知道,早应该让二位进去同坐。不知二位有何事,方便与苏某说说吗?” 少女一愣神,显得有些紧张起来:“我不用你帮忙。” 苏御一愣神:“你……认识我?” 这时赵旻醒了,缓了缓神,站起身,一笑道:“这位姓苏的朋友看起来好面善,似乎哪里见过?” 刚才赵旻趴在桌子上睡觉,苏御没仔细看他,此时对视,也找到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时朱雀慢悠悠走过来,一笑道:“真是有趣,我发现你二人长得还挺像。” 欧阳镜是闲不住的人,成天到处跑。让他呆在家里能把他憋疯。他出手豪爽,每天都与一大群人吃吃喝喝,交了好多酒肉朋友。也就是一年多时间,他在洛阳城里就很能吃得开,各行各业,各个衙门里,都有他的朋友。 而许洛尘是极致宅男,若有可能,他宁愿一辈子都呆在家里。用苏御的话说,他是“社交恐惧症”重度患者。生活所迫,他要谋生还要还债。他能出去说书,真不知是克服了怎样的心理障碍。 苏御与欧阳镜许洛尘都不一样。不像欧阳镜那般左右逢迎八面玲珑,阿谀奉承溜须拍马;也不像许洛尘那般落落寡合执迷不悟,孤芳自赏自命清高。待在家里时,苏御能做到心平气和。走出家门时,也愿意结交朋友。以前他穷,无法去结交更多的朋友。如今有了钱,花钱如流水的郡马爷释放天性了。 苏御说,观面前这一对男女相貌不俗,而且还是龙啸天的朋友,于是借着万花楼宝地,邀他们共饮一杯。当然,这只是个噱头。真正原因是通过丫鬟之口,知道这二位是来借钱的。他们称之为江湖救急。而苏御刚刚欠下朱雀一个大人情,想借此机会还人情。 苏御刚从朱雀手里获得一本《摧骷手》,也正是朱雀使出来很像《九阴白骨爪》的功法,发功时仿佛指甲变得一尺多长。据说与《撕龙手》配合,更有绝妙之处。 刚才朱雀拿出《撕龙手》,并不是要送给苏御,因为那是门派顶级功法,不可能轻易送人。朱雀只是想根据秘笈上记录的穴位,查探苏御是否真的打通了撕龙手脉络。一查之下,是真的。 朱雀和苏御都感觉诧异。也因为此,朱雀才把这本门派二级功法《摧骷手》送给苏御,据说与撕龙手内力配合,会有指尖如刀的厉害效果。而苏御的霹雳掌内力,已经饱含撕龙手内力。朱雀说,玉兔弟弟的运气实在是太好了。 从此以后,苏御就会像犁万堂、陈千缶那些人一样,手里有没有武器并不重要。抓皮露肉,掀筋见骨,手便是刀。 这次来见朱雀大姐姐,也没带来什么像样的礼物,而这份赠送武功秘籍的人情苏御算是欠下了。这时碰见两名江湖人来借钱。嘴上说是龙啸天的朋友,谁知道是不是冒名顶替来踢馆的呢。于是苏御便托词留了下来,陪伴朱雀一起见二位。 估摸着是真来借钱的,苏御就借几十万给他们。将来他们还钱,就还给大总鸨。苏御就算把欠朱雀的人情还上了。或许几十万不足以还清这份人情,但来日方长,还有很多机会。正如朱雀所言,若你练不成,就经常来姐姐这里研究讨教。若练成,你也要经常来谢谢姐姐。 “不知赵兄需要多少?”苏御笑问道。 赵旻不是很在乎形象,大口吃肉,尚未吞咽下去便道:“一万不嫌少,一百万不嫌多。” 苏御问:“五十万,如何?” “爽快!”赵旻举着猪蹄说。 赵旻这个人,说不清他是缺心眼儿还是怎么的,赵婴遮遮掩掩,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可赵旻却毫不顾忌地大声说了出来。 苏御盯着赵婴看了半天,又想起苏小桃的那封信里提到过的街边管苏家闲事的“赵婴”,突然哈哈大笑起来:“难怪之前袁昆让你化成鬼脸,现在看来,果然是有道理的。只不过……” 赵婴被赵旻气得小脸通红,可现在又对苏御拉沉脸:“你是想打听义父下落吗?现在夜无良已经没了,难道神教还不肯放过他?” 苏御正色道:“我倒是愿意化解仇怨,只是不知其他神教兄弟愿不愿意。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大师兄的死与袁昆脱不开干系。” 赵婴瞪视道:“谭方鼎的命是命,花千束的命不是命吗?” 苏御摆了摆手:“冤冤相报无止境,所以我才愿意及时止损。两派相争多年,若能从今日起不再相杀,才是我乐意看到的。” “你真的这样以为?” “如果我不这样以为,大师兄和花千束就能活过来的话,我倒是愿意继续斗下去。” 眼瞅着要到酉时,苏御必须离开,临走留下五十万钱给他们。只说要还钱就把钱送到大总鸨这里。若手头紧,不还也行。赵旻说,不行,钱必须还。还说他赵旻就是这个脾气,别人瞧得起他,他就要让人瞧得起。云云。 对于他的这些话,苏御不是很往心里去。借钱的时候就要有“把钱送给他”的打算,否则就甭借了。要不然将来要账的时候,朋友也可能做不成,自己还损失一笔钱。还不如干脆就别借,若因此得罪他,更说明不借是对的。 还有一种人,少借快还,给人留下“好借好还再借不难”的假象,将来一口借个大数,然后他就不还了。而这也是网络骗子常用手法之一。 …… 今天来见太后,还要穿上大红袍,否则曹老板又要问,你怎么不穿我送你的衣服?怎的,是嫌弃么?你是不是觉得你的那些私营小买卖没问题了?咱们要不要再讨论讨论李家货栈的税务?再把这事告诉唐灵儿,让你媳妇替你保管产业?再谈谈二次破坏《太平之盟》的事? 为了防止她再出幺蛾子,苏御决定每次来见她都带一份名单过来。而那份名单,就是她最感兴趣的“特务”。而且苏御不打算一次性全给她,否则就没存货了。为了防止她再看衣领,苏御特意找到裁缝,把衣领改成可以拆卸的样式。 为了对付曹老板的“关心”,苏御也算是煞费苦心。 果然,当曹玉簪见到特务备选名单时,她显得很认真。第一批名单里只有三个人,她挨个人问。问得那叫一个仔细,把她能想到的问题都问了一遍,而且还在小本子上做着记录。当她发现有个人是李甫选定的时候,她的脸沉了下来。 “我本意是,由你来替我管理这帮人。现在你又给我弄出一个李甫来,这算什么?你以为我见你们这帮人很方便么?我是太后,我是不能随便见男人的。至于三位老亲王为什么能默许我见你,我也不是很清楚。估计是因为你是门阀的人。算了,我不跟你说那么多。你去问问李甫,他是否愿意去内侍省净身。如果愿意的话,我就重用他。” 这女人动不动就要净人,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苏御对这件事没有把握,于是道:“李甫不方便来见太后,但邱垚方便,而他二人配合默契,关系紧密,可以信任。” “苏劲锋你有完没完了?我就是担心过手的人太多,容易出岔子。可现在你又给我弄出一个邱垚,再增加一个环节。你是什么意思?”曹玉簪拿起她的凤霞,敲了敲:“你是不是在给自己退出做打算?你想让邱垚和李甫代替你?” “臣想过,万一臣死于非命,那太后的庞大计划就夭折了。所以……”苏御的话还没说完。 “你为什么会死于非命?是你的卫队不够么?我不是跟你说过了,京统行动处和扈从室你随时可以全带走,连监军都不必通知,这还不够么?另外,你整日到处乱跑,你怎么不觉得危险?给我办事,就说要死于非命?” 发现曹玉簪能接受曹人凤和韩坚,可她信不过邱垚和李甫。 她相信曹人凤,是因为曹人凤的一家老小的命都掌握在她的手里。她相信韩坚,是因为他们都出生于贵族家庭,她知道那些贵族二世子为证明自己,为争夺家族继承权做出的各种努力。 可在曹玉簪眼里,邱垚和李甫算什么东西?一个是找不到父母的太监,一个是死了爹娘至今未婚的光棍儿,这怎么控制? 由于生活环境迥异,她不是很相信一个勇于向上攀爬之人的信念。阶级的隔阂在曹玉簪的心中根深蒂固。 她这个观念不扭转过来,那苏御想找到三十个特务就需要很长时间。而且各个都是军校出身,这也是个麻烦。万一有一个秘密特务暴露,这帮军校出身的人都容易被盯上。 第五二七章 遇困则调 万幸曹玉簪还算是个开通的人。 但为了说服她还是用了好长时间。具体用了多长时间苏御也说不清楚,只见曹玉簪吃了三盘无核樱桃。 最后分别时,她还说把自己撑着了。 曹玉簪强调说:你去问问李甫到底愿不愿意去内侍省净身,如果不愿意,那他将永远屈居邱垚之下。 最近一个月,每次见曹玉簪,苏御的心情都不会太好。而把邱垚、李甫、曹人凤、韩坚培养起来,这还真就是苏御的脱身之计。可令人感到悲哀的是,曹玉簪见过邱垚之后,她对邱垚不是很满意。她觉得邱垚长得丑。这也能算个理由? 值得一提的是,梁朝选官员对长相还真的有要求。不说梁朝,其实前朝大唐也是如此。否则也不会出现钟馗撞柱的惨剧。而苏御这模样的,正是梁朝人认为的当官好材料。用曹玉簪的话说,御弟气相端正。 “愁死了……” 苏御回到家,坐在郡主榻上,揉着额头。 唐灵儿瞟了苏御一眼,只要苏御从宫里回来不高兴,唐灵儿就心中暗爽。因为这说明苏御不喜欢曹玉簪。可假如苏御是乐颠颠回来的,那郡主就高兴不起来了。 唐灵儿在喝酸梅汤。也不知谁告诉她“酸儿辣女”,说爱吃酸怀的就是男孩。从那时起她就说自己爱吃酸的。可事实上到底是不是如此,其实她自己也不太清楚。她的这种做法更像是一种自我安慰。 郡主眼角藏着坏笑:“你愁什么?” 苏御闷着头说:“我不想去见曹玉簪。” 郡主笑了,可她又斜了斜眼:“你有什么把柄在她手里?” “嗯…,没有。”苏御略显迟疑。 郡主似乎察觉到什么,脸色微沉:“若没有,你就不必太用心给她办事。大不了撤你的职呗。” 话说得轻巧。 让苏御留在京统,这也是唐振的意思。另外太后掌握着大量信息。她到底知不知道孔婷是挂名在经营那趟街呢?她是不是留有什么后手?如果强行退出,凭借曹玉簪那股敲竹杠的劲儿…… 用老黄的话说:逮住公鸡都能捏出蛋来。 苏御在考虑,要不要把李家货栈的事告诉唐灵儿。想来想去,还是算了吧。郡主一瞪眼,又是她的了。那可是自己私产的大头。没了私产,就没钱花。想想每日只有五百零花钱的南阳郡马田敢,就觉得可怜。 …… “姓车的!你个有娘生没爹教的!什么仇什么怨,人死了你也不放过?好赖十几年妯娌,没抱着你家孩子跳井吧?你自己不要脸,也不要娘家人脸,婆家脸你也不要?老唐家哥们怎么对不起你了,你非要在今个儿作大妖?唐十六管不了你,你要作翻天了,光*子骑木驴,你算是豁出去了,不要个死*脸!” 大早晨就听到骂街声,老黄一蹦多高,撒欢跑出去看热闹。 老黄一跑,完颜清和童玺也跟着跑出去。 真是守什么人学什么人。男贾小公主来到长安郡主府,学会了官话雅言,学会了礼节规矩,也学会一口流利的河南方言。再成天守着这个不着调的老黄,骂得那一口血淋淋的脏字儿,不输后街小寡妇。 老黄的石匠手艺她也要学上两手,磨磨打打,也能弄出个四不像的猫狗猴兔来。而爱看热闹的习惯也就此养成。哪里有糙汉子打架,有泼妇骂街,她一准耳朵竖起,眼前一亮。两只小脚丫乱蹬,滚过高高的门槛就跑了出去。 吵闹声惊扰到郡主,她从苏御怀中爬起,披上外套,推开窗户向外去看。见是十六公子府门前有女人扯嗓子叫骂。依稀分辨她是在骂十六夫人车氏。 “王珣,你去打听打听,这是怎么了。” “喏!” 王珣领命快走,不久后奔跑回来:“回郡主,昨夜丑时甘夫人卒(三公子家胖夫人)。秋姑主办丧事。知道郡主有孕,秋姑不让告诉的,只说一早再来请郡主过去。而这骂人者是甘夫人的妹妹。因为车夫人不去吊唁,反而在府里敲锣打鼓唱堂会而气恼,故而站街咒骂。刚才奴才去时,唐丸冲出殴打甘家妹妹,甘家妹妹负伤倒地,已被抬走就医。” 闻言郡主怒眉高挑:“一群混账!” 转过身来又道:“给我准备丧礼服,现在就过去。” “喏。” …… 苏御本不想参与这件事,后来打听到那挨打的甘家姑娘不是善茬,在医馆里已派人回家叫人。功勋街甘家,若把男人喊来,这事就要升级。 唐灵儿怀胎六月,套上黑色丧服要去管这件事。苏御有些不放心,伴随而走。 苏御试探问道:“灵儿打算如何处理此事?” 穿上礼服的郡主,端起架子,一本真经道:“本是亲家,即便夫人去世,依然还有许多人情在。于情于理不能让人家姑娘白挨打的,否则人家说老唐家恁的不讲理。留下骂名,全族人都跟着丢脸。” 苏御觉得唐灵儿思想上没问题,便不再多言。 当唐灵儿过去时,唐秋正在十六公子府里咒骂车氏。还要把那打人的唐丸绑了。可车氏不服,不允许剑客动她儿子。这时唐灵儿赶来,命林逍等人强行动手。车氏就坐在门口撒泼耍赖破口大骂起来。 “唐十六窝囊废一个,你们就欺负我这半寡妇!你们老唐家人还讲不讲理了?我到你们唐家来,谁都欺负我!尤其是那甘胖子!我为何恨她,你们心里没数吗?平时她就会装可怜,家里奴才都能欺负她,可她蔫儿坏你们又不是不是知道!她在我家院子里埋蛊人,害得我小产三个小子,换成你不恨吗?她活着时我没报复她,我就够样了!她终于死了,我高兴高兴也不行?” 唐秋恼了,掐腰骂道:“十六媳妇你还有完没完了?你非要把老唐家这点丑事都抖搂出来?你是不想当唐家媳妇了吗?我告诉你车巧云,你再不把嘴给我闭上,姑奶奶我今儿个就要执行家法!” 唐灵儿喝道:“林逍李封张广,动手!” “喏!” “谁敢动我儿!我跟你们拼了!” 车氏突然跑回屋里,拽出一把三尺刀来,好似疯了一般,冲到门口见人就砍。众人躲闪,她恶狠狠冲向唐秋。唐秋大惊,撒腿就跑,竟跑向唐灵儿方向。引得车氏追杀而来。 苏御心中暗道不妙,一闪身,挡在郡主身前。瞅准那把刀,刚要动手。一道人影扑了过来,把那车氏扑倒在地。车氏身上没有武功,被那人一撞,咕咚一声就摔在地上。那人见夫人摔得不轻,他也在地上打了个滚,撞到一旁树上。随即翻起了白眼,手脚抽搐起来。 “哎呀……,少爷啊……,老奴要死啦……” 是老黄。 后来老黄被人抬走了。 苏御掐他脉搏,比二十岁壮小伙子还稳,他却装出一副不久人世的样子来。 车氏被人绑了。再后来林逍等人去抓唐丸,费好大力气也降他不住。唐丸那小子天生神力,而且脑子混得厉害。老剑客林隼赶来,派七八名剑客一起把唐丸按在地上,绑了起来。 不久后甘家人来了,车家人也来了,一眼望去,都是功勋街大佬。 听说唐家要治车氏和唐丸,原玄甲总参将车明煌亲自赶来为女儿和外孙儿求情。唐家四老爷唐炯出面接待。而五老爷唐立接待甘家人,七老爷唐恂出面办理丧事。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三位老爷子出面镇场子,一切都稳定了下来。但值得一提的是,这一年唐立老得很快。眼瞅着走路硬邦邦的,神情木讷,反应迟钝,一副命不长久之气象。据说四公子唐宽还盼着他早点死呢。 情况好转,苏御便不着急了,没事拿王珣寻开心,埋怨道:当时你为何比我慢? 王珣老大委屈,她说自己与郡马同时动身,只是郡马身法太快抢到了前面。 苏御知道王珣没说谎,就是逗她玩。 见苏御欺负王珣,唐灵儿抱着肚子冷着脸。 苏御劝唐灵儿离开,不要再为这事操心。唐灵儿说,在其位谋其政,还没到要生的时候,这场面自己不能离开。一准要用钱,还要给挨打的甘氏赔礼,自己不在场,显得唐家不够重视。 面对女强人媳妇,苏御也是没辙。看了看时间已经不早了,坐上车赶往京统。 满面白膏的监军洪盾,见苏御这般时候才来,掏出小本本记上:苏御,辰正一刻到。 若负责记录时辰的是一名普通官员,苏御倒是愿意给他点好处,换取通融。可洪盾这厮是不可能的,洪盾一直把苏御当成自己的直接竞争对手,眼中钉。这也是曹玉簪安排的结果。 故而苏御不去理他。 要对付洪盾还不如直接对付曹玉簪。 苏御已在考虑,与曹玉簪的接触过程中,自己太过被动,需要想些办法调整,不能让小寡妇牵着鼻子走。 第五二八章 隐巷反制 能否带着团队走向强大,与领导者的性格和认知水平息息相关。 按照花七侠的脾气,他很想把鬼无仇弄死给大师兄祭坟。可是在花听风知道这件事之前,苏御已经做出决定。苏御说,先把这位修炼不知多少层“大力金刚”的疯子留下来,等雁师姐来洛阳再做抉择。 可是雁师姐一直不来,这件事就耽搁下去了。 后来这个“没名”的家伙有了谭沁儿送他的名字,谭不疯。大家也都看到,这个疯子对谭沁儿言听计从百依百顺。而谭沁儿整天带着她的疯奴到处行侠仗义,闹得洛阳城里鸡飞狗跳。县里拿不住他们,最后还是被她的花七叔给逮住的。 从那以后沁儿姑娘就不在城里惹祸了,她跑去官道上去打劫。把劫来的钱撒到贫民窟,这就是她最大的快乐。这也是苏御不能给她的快乐。 谭沁儿收了谭不疯,这就相当于给红黑寺增加了一个脑子不大好使的保镖。而“雇佣”这样一个具有超强实力保镖的费用就是几碗饭。这真的很划算。 这时,花听风要杀他的心就不再强烈。 再后来有看门罗汉屠彪作引师,谭不疯加入红黑神教,成为与谭沁儿、颜小乙、杨雕、戴鹤同辈的神教弟子,在红黑神教家族谱上,算是大师兄门下。 这时花听风就放弃杀他的念头。 这样看来,苏御的缓兵之计算是成功。 如今红黑寺名义上的老大是戒律长老屠彪,可当唐怜来到寺内,她凭借陈老教主义女和红黑寺财务总管“占巴拉”的双重身份与屠彪同席,甚至还略高一点。可当花听风和苏御来时,他们两个又要把首席让出来。也就是说,现在红黑寺是双核心。而双核的性格迥异。 如果一定要在苏御和花听风之间选出一个老大的话,排除感情票,那么唐怜和谭沁儿一定会支持花听风。因为花听风快意恩仇,是唐怜之流喜欢的。 但屠彪、马修等人一定会支持苏御,因为他们觉得苏御沉稳老练,知隐忍,懂运筹,会带着红黑寺稳步走向强盛。 就比如处理谭不疯这件事。如果没有苏御先做出决策,花听风一定会弄死他。在唐怜等人看来,这样做很爽。但他们却错过了一个让团队变得更强的机会。让他们这样一路爽下去,红黑神教也就被他们爽没了。穷横是不行的。汉武帝虽远必诛的勇气,来自于文景二帝忍出来的家底儿。 花听风也觉得苏御比自己沉稳,所以苏御做出的决定,他轻易不反驳。 苏御也懂花听风的脾气,就比如袁昆这件事。如果花听风知道袁昆在哪,他会毫不犹豫地跑过去弄死他。他才不管夜无良是否存在,袁昆这个名字早已刻在花七侠的必死名单上。 再有如八月十五擂台比武这件事,苏御的意思是背后操作,把对方压下去,让他们不敢参加擂台也就算了。 可花听风抢在苏御之前行动。他跑去三派,说,去红黑寺赔礼道歉,也不行。这场擂台必须打。而且你们还要派出名气最大的人来打。可如果你们敢赢,我就让你们消失。 花听风这样做,好像是在说:我就是明摆着欺负你了,我就这么嚣张,你能把我怎样? 他是锦衣卫代指挥使,太后的一把杀人利器,谁敢拿脑袋去撞刀。 这位瘟神的到来,可把三家愁坏了。 这时苏御感觉到情况不妙,三派都曾是称雄一方的强人,花了大价钱搬到洛阳城里。如今花听风要用强横手段治他们,这似乎是不留余地的做法。本质上与三个小青年带着一群打手来挑战,没什么区别。 狗急也会跳墙,那么三派会做些什么呢?他们会坐等颜面尽失么? 干武打这一行,没有颜面就招揽不到大生意。比如三家的老本行,武馆和镖局。武馆招不到有钱人家的少爷,镖局招不来肥镖,三家只能坐吃山空。 …… 童玉天天跟着苏御,没什么事能瞒得住这个小机灵鬼。 他知道苏御不喜洪盾,便经常咒骂几句。刚才他又走到洪盾门口嘀咕,把老太监气得直喘粗气。 随后童玉回指挥使屋里,又开始骂太后。说太后瞎了心的,咱家爷那样帮她,她不领情也就罢了,还派人盯着。咱家爷赚点辛苦钱不容易,还被她罚款。小寡娘子没安好心眼子。云云。 苏御笑了笑:“明明是她求我办事,我反而被她控制,看来她以为我是好欺负的。” 童玉道:“爷,小奴觉得您太惯着她了。您是门阀掌权小姐家姑爷,就算不伺候她,她还能把爷怎的?在小奴看来,咱家爷卸去官身,去唐家当个督办,一准比现在逍遥。” 苏御含了一片薄荷在嘴里,想了想:“不给她使些手段,她不知道我也是有脾气的。” 就算童玉不怂恿,苏御也已经打算反击,而且在北市做好了一系列安排。为此还让吴杀金带着红黑寺的小字辈们,在北市巷里进行过一次演习。一会放炮,一会吹号,把坊署闹得不安生。可等坊署那群磨磨蹭蹭的人走出来,苏御他们的演习已经结束了。 前些时一直让着曹玉簪,可小寡妇没表现出终止进攻的迹象来,反而得寸进尺。 曹老板越来越把自己当领导,而不是站在朋友的角度看待苏御。 苏御有些受够了。 可苏御不想直接与太后叫板,那样做几乎没有战略纵深,容易把关系闹掰。 毕竟现在跟太后混还是能捞到一些好处的。另外男人最好不要成天呆在家里,否则时间久了媳妇那边一准闹事,横竖看着不顺眼。宁愿让媳妇咆哮:你怎么还不回家?也不能让媳妇小声说:你应该出去找点事做。 虽然都不是好事,但前者是怨中有求,而后者是怨中带嫌。 在军校里与几个人谈话,没到午时苏御便提前离开景行坊。洪盾立刻拿出小本本记上一笔:苏御巳正三刻无故离岗。 苏御没带卫队,只是将吴杀金藏在车里。来到北市闹市区,马车拐向胡同。在偏僻处吴杀金跳下车,与苏御对了一个眼神,他便隐藏起来。 吴杀金、秦白刃、梅红衫都是身法极快的,而今天苏御在北市之内安排了很多这样的人。譬如轻功见长的颜小乙、杨雕、戴鹤这一批小字辈。后来谭沁儿知道了苏御的计划,她觉得很好玩,于是带着疯奴参与其中。 苏御此举的目的是抓到那个整天跟踪自己的人。这小子的存在,害得苏御在太后面前没什么秘密可言,这种感觉非常不好。 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是一位或几位大内高手。苏御当然不会弄死他们,只想逮住他们谈谈,看能否争取到什么。只要大内高手肯让一步,苏御也可以让一步。到时大家都过得更轻松一些。 见吴杀金走远了,童玉略显担忧:“郡马爷,您要逮太后的人,逼他们合作?可如果他们不配合怎么办?” “那是后话,还是先逮住一个再说。”苏御丢给童玉两块银币,让他随便找地方呆着去。 随后苏御在事先安排好的几条胡同瞎转悠。一忽儿跑去水果摊前挑挑拣拣,一忽儿又带着水果跑去贫民窟,把水果发给穷孩子们。 扭回头他又跑去街边看起了杂耍。顺便还逮住一个小偷。问了几句话,原来是孔家蛇头控制下的小偷。苏御又把他给放了。 小偷这个职业在梁朝是抓不尽的。把这小子赶走,再跑来几个野路子小偷,更是麻烦。而这帮有蛇头管控的小偷,办事是有些规矩的。比如道上说的三偷三不偷。还比如偷了东西先放三天,等着有“熟人”来找。另外还有“只偷钱不毁物”的规矩。 他们只在自己的一片区域活动,还要盯着那些野路子小偷。小偷抓小偷,一抓一个准。若野路子小偷敢还手,那便被认定是来抢地盘的。到时孔家蛇头会领着一帮人冲过来,一顿暴打,再扭送坊署。 所以他们在这里,会让这条街的小偷数量降到最低。而且办起事来也方便。打个比方,赵檀的钱包丢了,赵檀会去找坊署。坊署面对郡主殿下,当然要立刻办事,坊署会去找北市大蛇头孔祥。 一般情况找不到孔祥,都是找断臂管家齐珲。齐珲会安排人去找负责那个片区的小偷,把钱袋要回来。根据坊署的态度和索要人的身份,决定是全部归还,还是只还背包证件。如果是偷了郡主的包,不光要全陪,还要送郡主一件小礼物。算是赔礼道歉。 这就是孔家在道儿上定下的规矩。早已与坊署达成默契。否则满地小偷,坊署也头疼。坊署认为,还是这样“官匪一家”才是稳定之道。但这话只能私下里说。跑到官面也这样说,就会被认为缺心眼儿。 就比如在发表获诺奖感言时说“我感谢妓女”的那位仁兄,他的下场一定不会比不说这句话更好。梁朝也是这样一个“可以做但不能说”的世界。 刚放了小偷,苏御察觉到有半张脸在余光中一闪而逝。 苏御背着手,溜溜达达钻进古玩店看了看,悄然间从古玩店后门走掉。随即藏身在一道狭长胡同当中。而这条胡同正是谭沁儿和疯奴负责的区域。 苏御在巷口站了一会,又瞬移般消失。 第五二九章 方丈密室 一名皮肤白净脸型瘦削的男子,看起来也就二十四五岁的样子,身穿一套粗布料子短打衣衫。 这种款式的衣衫正是街头常见的平民穿戴,可与他细腻的皮肤配在一起,就显得有些不协调。这也是苏御发现他的原因——他身上有“宫人”的气质。 瘦脸男子紧贴着古玩店院墙轻声向前走去。他跟踪苏御有段时间了,似乎已经有些心得。可今天苏御行踪诡秘,他心中也有些敲鼓。他站在墙角向巷子深处望了一眼,又立刻收回视线,似乎是在考虑要不要跟下去。 此时苏御腰间别着号角,兜里藏有火折子和爆竹,这些都是释放信号要用到的东西。只要这小子敢露头,他今天就逃不出北市。 大约半盏茶的时间过去,巷子里依然安静。偶尔有人路过,也都是巷子里的住户。苏御还以为跟踪者十分高明,已看破自己设下的“瓮中捉鳖”之计。 可这小子或许是艺高人大胆,他还是摸了进来。但他一定没想到,狭巷里一户人家的房顶上,藏着一名顶尖高手。这名高手的实力到底有多强,连朝夕相处的谭沁儿也不是十分清楚。那疯疯癫癫的男人依然口齿不清,在生活上处于半野人状态,可他对于武功的记忆正在恢复。他的力气变得越来越大,速度也越来越快。 瘦脸男子隐藏得很好,可他弄出的一些轻微响动还是吸引了谭不疯的注意。也不知谭沁儿是怎么跟疯子说明白的,或许是多日来谭沁儿带着他行动,二人已经有了默契。 谭不疯没看到人,只是分辨出来自轻功高手的声音。他呼吸变得沉重,缓缓站起身。四下环顾,依然找不到人。但他能辨明声音方向,在人家房顶上一蹦多高。他这一蹦,脚下瓦片碎裂,房梁发出闷闷的吱呀声。 随即谭不疯好似从天上掉下来的一般,来到瘦脸男子面前,怒目而视。 谭不疯突然出现,把那瘦脸男子吓得一哆嗦。 从谭不疯直勾勾的眼神就察觉到这个人不太正常,可是这个人身上看起来好像有无穷的力量,一看就是无法轻易战胜的内家高手。瘦脸男子二话不说扭头就跑,听到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愤怒公牛的喷气声。这些都印证了他对谭不疯的判断。 突然一名手持竹竿的少女拦在巷中。少女眼神灵动,面上带着得意之色。 瘦脸男子不作他想,猛地向左边一跃,左手搭在一户人家的墙头上,稍一发力就跳了过去。这是一面年久失修的土墙,瘦脸男子稍微用力,墙头土就簌簌落下,并留下几道手指印。 可见瘦脸男子内力也很深,他只是心虚,所以才不肯与谭不疯纠缠。另外他没有杀人的任务,全力逃掉,是他现在心中唯一的念头。可他刚跳进院子里,就听到背后传来“轰”的一声。只见那疯疯癫癫的男子撞破土墙,扑了上来。 瘦脸男子面露惊悚,连忙跳上狗窝,猛地发力翻身越过墙头,又跳到另外一户人家的院子里。这户人家的门是开着的,他冲过大门,向其它巷子窜去。 突然巷子里传来爆竹声,那是一颗双响爆竹。第一节爆炸把第二节崩到了天上去,而第二声爆炸比第一节更为响亮。紧接着听到号角声,而那号角声还在向自己靠近。 于是他开始反方向跑去。而身后再次传来撞破土墙的声音,那头公牛搅起沙土灰尘,蓬头垢面,穷追不舍。而手持竹竿的少女已被远远落在后面。 瘦脸男子跑进杂乱小巷,将路边的竹筐、竹竿、小推车、麻布袋子顺手拽翻在地,试图阻挡疯牛。可这时四面八方都响起了号角声。他立刻失去方向,不知应该向哪边逃去。 …… 当时苏御藏身在比较远的地方,听到巷子深处传来打斗声,他立刻点燃爆竹,随即吹着号角向那边冲过去。 可谭不疯能耐太大,让苏御的很多布置都变得没那么必要了。 虽然谭不疯的实力依然没有完全展现,但已经让人惊为天人。没等苏御冲到事发地,就听到重物摔撞击声,紧接着听到鸡飞狗跳的声音,和谭沁儿的呼喊声:“别打死!” 巷子里又突然安静了下来,刚才发生的一切更好像是一种幻觉。 苏御跑过去时,并没看到谭不疯,只是听到一阵叫骂声。 …… 午睡中的妇人被惊醒,拢了拢蓬乱的头发走出来,见到她家院墙塌了。 院墙砸中鸡舍,一片狼藉。 妇人一瞪眼,破口骂道:“哪家狗挊出来的,大白天推墙拆房,还有没有王法了!” 女人好像发现了什么,语调突然提高了一个八度:“哎呀!鸡都压死啦!” 女人突然崩溃,坐到地上嚎叫起来:“哎呀我的妈呀!没法活啦!全指着这鸡下蛋呐!妈妈呀!没法活啦!哪个挨千刀的,要是让我知道,非刨你家祖坟不可!” 在妇人出来之前,谭不疯扛着昏迷不醒的瘦脸男子跑掉了。妇人什么也没看到,只见到自家本来就不是很结实的院墙散落在地。通过回忆刚才的声音,她确定这是人为造成的。于是妇人坐在地上,又哭又嚎,扯嗓子骂街。 叫骂声未绝,一块金币落到她的面前。妇人眨眨眼,突然眼前一亮,爬过去捡起金币看了看。不哭了,站起来四下看了看,却没看到人。妇人有些后怕,可她想既然人家肯给钱,就不是歹人,于是心满意足地说了一句:“还算有点良心。” 这时一颗小石子飞来,砸在妇人的脑袋上,发出“嘣”的一声。 那金币是苏御丢出去的,而石子来自于谭沁儿。 …… 红黑寺后院,双眼灵动的少女磨刀霍霍,不时瞥一眼绑在树上的人。 这家伙真是倒霉,好悬没被谭不疯一巴掌拍死在墙上。假如他的功力稍弱一点,就容易成为“被拍扁在墙上”的苍蝇。支离破碎,血流挂壁。 问他叫什么名字,他不说。问他为什么跟踪苏御,他闭口不谈。于是被谭沁儿捆在树上。 这时苏御走了过来,一皱眉:“沁儿,不得无礼,把绳子解开,我有话与他说。” “有什么好说的?”沁儿姑娘举起刀来:“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问他什么说什么!” 苏御眯了眯眼,背着手,严肃而又不乏风趣的口气说:“能不能像我一样稳当点?” …… 一丈长宽的小室,苏御与瘦脸男子相对而坐。 苏御掏出一包薄荷,又让谭沁儿送来一壶茶。 那个粗枝大叶的姑娘,烧茶能烧出一壶沫子。 “真不知太后私下里‘照顾’多少人。”苏御撇清茶沫,抬眼道:“知道宫里的规矩,能体谅你的处境。我也不难为你,只是想跟你诉诉苦。” 那人故意粗着嗓子说:“我不是太后的人。” “别装了。”苏御摆了摆手:“你的胡子是假的。声音也不对。” 那人低下头。 苏御又道:“既然太后能让你盯着我,就说明她对你充分信任。既然你如此值得她信任,我也相信你是个明白人。我不为难你,但我有一点要跟你说清楚,我只是在帮太后办事,顺便谋取一些经济上的利益,而不是一定要求着她。换句话说,她其实是有求于我。我并没打算永远为太后效力。毕竟我是门阀的人。在太后手下,我已经没有什么上升空间了。” 苏御笑了笑:“你觉得太后会提拔我为玄甲中郎将吗?如果她提拔,五大将能同意么?” 那人摇了摇头。 苏御给他倒茶:“你成天跟着我,一定很累吧。其实你不用那么辛苦,你完全可以换一种工作方式。我保证你知道我的全天都在干什么,让你去应付太后。但有些事我希望你能通融。” 苏御放下茶壶,盯着他说:“你给我留出一点空间,我也为你谋些好处。咱们共赢。说吧,你想要什么?看我能不能给得起。需要钱么?你的亲戚有没有想在洛阳谋公职的?尽管与我说。” 他还是闷着头。 苏御苦笑一声:“就好像今天这件事,我是不会告诉太后的。否则她就不再信任你。我会帮你保住饭碗,因为我相信你不是铁石心肠。我放你一马,你也会报答我。另外你盯着我这么久,你应该对我有些了解。我不是一个睚眦必报的人,也不是一个急功近利的人,我更不是一个容易泄露秘密的人。大言不惭地说,我觉得我算是一个比较宽容的人,也是可信的人。怎么,你觉得我不值得信任?” 他还是不抬头,却恭敬说道:“咱家还是信得过苏大人的,也很佩服苏大人的为人。尤其是苏大人经常施舍穷人,还是那种不求回报的施舍。咱家也是陋巷出身,能感受到那些穷孩子的感受。” “你连这都知道?”苏御故作惊讶:“那你成天跑来跑去的,实在是太辛苦了。何必呢,本来你不用这么辛苦的。我想到一个办法,保证你能应付太后给你的差事,还不负太后对你的知遇之恩。怎么样,想不想听一听?” 第五三零章 吃的饭多 瘦脸男子面露难色,继续低着头。 苏御盯着他的额头,郑重道:“以后我们每天见一次面,我把我的行程原原本本告诉你。我向你保证,适当会给你一些‘惊喜’,而那些‘惊喜’是太后希望听到的。你不必担心我会骗你,因为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抽查一下。而我不想破坏这种默契。” 他有些犹豫了。 苏御趁热打铁:“我给你的惊喜,会让你在太后面前更受信任。无论是你的能力,还是忠心。” 他咬了咬牙:“苏大人的条件是什么?” “你不许再查我的私产,即便查到也不要告诉太后。但你可以告诉我。告诉我一个,我帮你安排一个亲戚入公职。” “可苏大人说的送给太后的惊喜是什么?” “你跟她说,我今天去孔雀阁,和孔婷睡觉了。” “什么!?”瘦脸男子面露大惑之色,旋即皱眉道:“太后是了解苏大人的,她恐怕不会信。” “如果我承认了呢?”苏御慧黠笑道:“你去跟太后说,太后八成要问我这件事。到时候我承认了,她就信了。这对于她来说,就是一个很好的把柄。在她心目中,唐灵儿把我拿得死死的。而我的根基在门阀。如果我不听话,她就会把这个秘密告诉唐灵儿。当然喽,我会听话的。而她也不会把这个秘密告诉唐灵儿。你说呢?” 这时瘦脸男子又不说话了。 他不说话,但并不耽误苏御继续说下去。 给人一种错觉,苏御与一头牛也能谈笑风生。 “说到底,太后是担心我给她撂挑子,或者不卖力气为她办事,又或者恃宠而骄反过来要挟她。其实她多虑了。我完全没有那样的打算。我为太后选了四个人,那四个人都是铆足了劲儿在办事。” “可太后不领情,她希望看到的是我铆足了劲儿给她办事。而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以前我很穷,家里负债累累,那时我没得选,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以为抓到我的把柄,我就能听话。其实她错了。如果她得到的把柄多到一定程度,我反而会果断退出。在我心目中,她是至高无上的太后,但也是我的朋友。……如果朋友的关系没了,只剩下太后与臣子的关系,我觉得还不如安心回到门阀里办事。” 想说服一个人,不容易。 时常能听到有人说“我去劝一劝他,给他提点建议”,尤其是一些自以为生活经验丰富的老人。他们知道自己年纪大,吃的饭多,而并不知道自己只是吃的饭多。 劝的本意是传授、引导、点醒、开悟,需要一个有深刻领悟的人,去与一个有悟性的人说,这才能有很好的效果。强调一下“听”的那个人比“劝”的那个人重要。如果听的人本身有悟性,只要劝说者说清利害,或者只是举了一个现实中的例子,听者都有可能被说动。因为听者从中悟出道理。 当然,劝的人也很重要。不同的人劝,可能会出现不同的效果。只是相对而言,听的人更重要。 可平时生活中,大体上来看“劝”的作用是有限的。如果某个人听劝,那么首先是这个人心里已有了这个念头,他正处在犹豫阶段。 可假如这个人没有这个念头,那“劝”是没有意义的,甚至还会导致逆反。进而十分讨厌劝说的人。可以去试试劝那些跳广场舞的大爷大妈你们能不能换个地方?超过十个人里,八成冒出一两个掐着腰骂街:大街上不让拉屎,还有没有王法了?! 而有些劝说者竟认为是自己劝的程度不够,于是持续加力去劝。其实他已经不是在劝,而是在施压。有的人因为“重压”和“威胁”获得听者的妥协,他还以为是自己劝说的结果。而这样的人一旦老了,就是那群骂街的人。 苏御劝这位大内高手,也只是点到为止。把路指给他,他上不上道儿就是他的事了。说多了没用,都是情绪。就好像泼妇骂街一样。 还不如东拉西扯聊点别的,让两个人更熟悉一些。毕竟苏御不是在审犯人,而是在谋求合作。即便合作不成,也要卖卖人情,或者借他之口向太后表达些什么。当然,他是否真的会去向太后表达,这也不是苏御能控制的。只是感觉能。 当时谭沁儿坐在门外,她听不清屋里人在说什么,她只能听到苏御在那里面絮絮叨叨说个没完。他竟然说了大半个时辰。少女纳闷,这苏劲锋哪那么多话。或许他真的劝服了那个人?可是令人感到遗憾的是,直到把那个人放走,苏御连那人的名字都不知道。谭沁儿觉得苏御这次算是白折腾了。 “喂!你就这样把他放了?” “不然呢?” “真失败!” 苏御笑了笑:“还是有收获的。” “那他给你什么好处了?给你什么承诺了?” “没有。” 谭沁儿瞪大了眼睛:“苏劲锋,你傻啦?” “我觉得他会把我的一些想法转告太后。”苏御背着手笑了笑:“我的目的是影响太后,而不是影响他。” “太后怎么你了?”谭沁儿脸上泛起坏笑。 苏御眨眨眼:“小屁孩别瞎打听。” 其实这位大内高手的名字叫白展,他已经告诉了苏御。只是苏御没告诉沁儿罢了。沁儿姑娘大大咧咧的,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说漏嘴了。 …… 随后苏御留在红黑寺,修炼“摧骷手”。 这功法与“雷公手”差不多,因修炼者不同而威力不同。这功法白送给谭沁儿,她都懒得学。因为她基础内力不够,还不如她的伏虎拳更有威力,而且她也没打算走修炼内功这条路。她没有那股定力,她更喜欢像花听那样,成为外家高手。 可这功法对苏御很有用。 也就是一个多时辰,苏御催动内力时,指尖泛起白芒。 伸手在树上抓了一把,手指尚未碰到树皮,可树皮上却留下几道抓痕。 “不错。” 苏御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时听谭沁儿在背后叫骂,说苏御弄坏了她的树。 苏御发现沁儿的衣服袖口破了,她还用手掐着…… “沁儿,你来,咱俩比划比划。” “我不跟你比!” “我只用一只手。” “那我也不比!” “我再让你两只脚?” “这可是你说的!” 结果谭沁儿还是输了,而且她最喜欢的袍子被苏御抓成了布条。姑娘气坏了。 苏御丢给她两块金币:“赔你的。” 姑娘身上的衣服是讲了半天价,花五百钱买的,可苏御却赔了她两千。沁儿姑娘就这脾气,没来由的送钱她是不会要的。抓烂她的衣服,她一生气就收了。 …… 天突然阴了下来,毛毛细雨从天而降。 刺眼的阳光把黄土路面烤得烫脚,突然下起雨来,细细的雨点刚一落地就迅速隐入黄土之中。 苏御又跑去通济坊,蒙蒙细雨中,仰头望着一座拔地而起的七层高楼。高楼呈八角形,八面飞檐,甚是壮阔。 这座楼并不是从打地基开始修建,而是在原来一座烂尾楼上续建。苏御买到手时,已经修到第三层。虽废弃十年,可大楼的地基依然牢固,而且当年用料也非常讲究。十年风吹雨打,不见有多少腐朽之处。稍微修整,继续往上建完全没有问题。 当初是谁要建造这座大楼,为何建造,又为何停工,苏御都没打听到。由于大楼原主人已经无法联络,这里已被工部收为国有。苏御是从工部直接买到手的。买地皮和烂尾楼花了2000万,打点官员用了1000万。 未来十年,以每年400万的价格租给欧阳镜,其中一半上交夫人。唐灵儿还曾经抱怨,200万太少。可她并没因为这件事责备苏御,她清楚欧阳镜是苏御的至交狗友。 苏御想把这座八角楼打造成商业街地标性建筑,所以苏御很用心,投资也最大,工人也最多。而修建速度也十分喜人。 欧阳镜也在投资大楼,他在大搞装修。大楼在封顶,可低层已经开始布置,舞台幕布,桌椅板凳,轻纱帷幔,眼瞅着一座高级艺馆就要建成。 想必在不久的将来,这里一定是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大楼里灯火辉煌,歌舞升平。 就在苏御望着大楼憧憬未来的时候,听到脚步声,扭头一看,雨线中走来一名身材修长的漂亮姑娘。她打着伞,笑盈盈的,把苏御也罩在她的油纸伞下。 “义父来了,怎不通知一声,竟自己站在雨里发呆。”姑娘一身粉彩长裙,长长的头发一半扎起,一半飘在身后,煞是好看。 孔婷身高与唐灵儿相仿,七尺四寸半(秦尺23.1厘米),二人聚在伞下,姑娘身上的香气扑面而来。 苏御抬起手,接过雨伞,将伞向姑娘那边多偏一些,把她整个人都罩在伞下,颇显呵护。 这时听到街边传来喧闹声,一大群女子嘻嘻哈哈,各自举着包裹,顶在头上快速奔跑,直奔八角楼而来。 一眼望去,雨幕中影影绰绰好有百人,而且各个妖艳俊俏。 “咦?”孔婷轻疑一声:“义父,婷儿是做梦了吗?怎的望见天边一群仙女跑了过来?” “你没做梦。” 苏御在人群中望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个男人,身穿锦衣。他本是富贵,而且相貌颇佳,可这人活得毫无包袱可言。像个大猴子似的在一群美女当中又蹦又跳。他是这群仙女的领头人,是他指引者美女们向这边跑来,而人群中还有一辆颇有气派的马车。 孔婷也望见欧阳镜:“呦,是欧阳叔叔?” 苏御笑了笑:“看来他真的把开元阁那些美女给买下来了,这小子的运气可真好。” 说话间欧阳镜带着一群美女冲进八角楼,他站在大门口的台阶上,展开双臂喊:“劲锋进来玩耍!都是你的!” “你想害死我?”苏御笑了笑:“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这时马车驶入,门帘掀开,一名绝美女子飘飘而出,正是两年前勇夺南晋京城第一花魁殊荣的窦彩仙。 第五三一章 东方老癖 承福坊,南阳郡主府门前,郡马田敢形单影只,神情落寞地走在马路上。 他又被郡主骂了一顿,只因为想与郡主多要一千钱,去参加一场宴会。结果郡主拎着皮鞭问他,打一鞭给你一百钱,你还要不要了?田敢说不要了。结果郡主又骂他是个窝囊废,软骨头。云云。 不过最后郡主孟乔还是丢给她一块金币,也就是1000钱。 那颗只有拇指盖大小的金币在地板上滚来滚去,田敢看着金币,就感觉自己的尊严在地板上摩擦。他的心情如何,根本不必描述。总之一定很不好。 虽然获得这钱,田敢还是高兴不起来。抓着这一颗金币,先去酒馆兑换零钱,然后步行赶往清化坊。他要钱并不是参加大型宴会,而是打算去找苏御。多次去清化坊都是让苏御破费,这次他打算请苏御喝酒。 …… 田敢一心想纳妾,他已经快想疯了。于是他找到一群同病相怜、志同道合的人,各自诉说受苦受难的经历,败兽舔舐,互相安慰受伤的心灵。他们同仇敌忾,醉酒当歌,高声咒骂各自家里的母老虎。 这群伤心的人中有宁州驸马、安定驸马、襄乐郡马、乐蟠郡马等十八人,他们聚集到一起,号称“附爵十八贤”。 苏御可不打算加入这个所谓的“十八贤”,可热情好客的田敢还是强行把苏御的名字塞了进去。而且田敢还非常够意思地说,将来“万马书报社”成立,里面会有苏郡马的股。 可是前一阵太后对书报行业管得严,书报社税证一直办不下来。 直到许洛尘的一篇文章横空出世,成功破冰,而且唤醒了大家。紧随许洛尘的脚步,书报行业刮起了一阵妖风。他们集体颂扬太后,不惜笔墨,风骨尽失,毫无底线地夸赞起来。 诸如“圣君”“明君”之类只能用在皇帝身上的词儿都被安在了太后身上。那期间曹玉簪还挺忙,经常要因为这些“刺眼”的词句做出一些惩罚。这个主笔罚五百,那个主笔罚一千。还要通过秘书省正式发文强烈谴责一下。 可是这帮书报社已经疯了,正面硬杠太后的“强烈谴责”。冒着疾风骤雨,慷慨激昂的,前赴后继的,争先恐后的,不惜触犯“天条”也要夸赞太后。然而他们触犯了那么多天条,可他们一个也没死,反而秘书省对书报行业的严控解除了。 “劲锋啊,我们十七个人凑了一百七十万,现在还差三十万。这钱……” 田敢邀苏御在醉仙楼小酌,提到钱时他显得很为难。 苏御笑了笑说:“剩下的我出吧。” 田敢显得有些激动,撕开袍子里的暗兜,取出一张纸。其实这是账本,上面记录着每位投资者的投资金额。 田敢把账本递给苏御,并说道:“将来赚了钱,会按照投资比例获取回报。” 苏御想说,自己不需要这个回报。因为苏御压根就不想在这上面留名。要知道,一旦这份名单暴露出去,虽不至于像“衣带诏”被曹操发现那么恐怖。可长安郡主眼珠子一瞪,冯瑜就危险了。而这严重破坏夫妻感情,自己也不会好过到哪里去。 “算了,我不要任何回报。这钱算是我赞助的。我的股份白送给田敢哥哥了。” 田敢愣了一会儿,眼眶红了,激动地说:“劲锋啊…,田某何德何能,能交到劲锋这样的朋友?实在是太感动了…,呜呜呜。” 说到伤心处,田敢越发激动起来,拍着大腿哭喊道:“劲锋不知道啊,哥哥我让孟老六欺负惨啦!他天天拿鞭子吓唬我啊!就为了这顿饭,哥哥我差点挨打呀!” 田敢哭得好是可怜,苏御差点没笑出声来。 …… 钱的问题解决了,可田敢又说没有合适的人来管理这家书报社。因为这群驸马、郡马都不可能出面担当。 “劲锋老弟识人广泛,不知手里有没有场面人可用?让他抛头露脸跑跑事,这家书报社权当是他的,给各位驸马郡马打打掩护。” 苏御手里捏着小酒盅:“不知书报社选址在哪?” 田敢道:“前些时皇商在郊坊抢购房产。宁州驸马高良在通济坊买了一座临街三进门面宅院。此时正可使用。” “哦,在通济坊……” “怎的,劲锋老弟果然有好人可用?” “我倒是有一个朋友在通济坊,他平时也没什么要紧事。就是搞搞租赁,再就是修缮房屋。他还从老家带来一个侄子,一个外甥。侄子管账,外甥管土木。他自己反倒是很闲。这个人颇为活泛,倒是可以试试看。” “叫什么名?” “东方旭。与我同乡,华州人。刚过来不久,在洛阳没什么名气。” “哦…,那劲锋老弟可有时间,让咱去见见这位东方兄?” 随后苏御带着田敢去通济坊,与东方旭谈这件事。东方旭正闲得流油,便爽快答应了。 现在东方旭给欧阳镜打工,没有工资,只有十分之一的分红。此时东方旭每月能分到两三万钱。他的侄子和外甥,每人每月也有三千工资。随着郊区人口的增加,房屋地皮涨价,他的分红一定还会增加。 欧阳镜对待他的这些商会,一如既往的散养式管理。他每个月溜溜达达过来看看账目,然后嘻嘻哈哈的收钱就走。把操心事都丢给商会,自己当了个甩手掌柜。要说欧阳镜这种人能赚钱,真是老天爷瞎了眼。 可是,不得不佩服欧阳镜识人有术。他在西市附近五个坊各设有一家小商会,他选的这五个人,虽然也会做做假账,但总体来看不欺欧阳镜。这也是苏御愿意与这帮人接触的原因。大家都是有底线的人。 苏御说,田郡马初次创业,一开始给你的钱不会多。 东方旭说,能为田郡马效劳,已是十分荣幸。只是这舞文弄墨不是咱家所长,生怕误了大事。 观精气神,田敢觉得东方旭不错,一笑说:宁州驸马高良,两榜进士出身,可执笔撰文,到时候随便找些先生在这里冒名顶替就行了。 随后田敢还要召集附爵们开个会,商讨一下具体事,然后再来安排东方旭如何去做。而苏御也带着东方旭来到清化坊“唐贤社”取取经。先让东方旭熟悉熟悉流程,让他知道将来与哪些衙门打交道。 对于衙门的事,苏御对东方旭说,你不必太操心,这帮驸马郡马虽然没什么大能耐,可他们的关系网很深。只是以你的名义办事,他们在背后使劲,官面上的事一准畅通无阻。你平时就专心搞经营就行了。想办法增加“万马书报社”的知名度和销量。 东方旭说,搞事情我在行,劲锋不必担心。 对于东方旭的能力,苏御倒是很放心。欧阳镜曾这样评价东方旭:给小二一个钱,能办两个钱的事。 这些事都办完,已接近酉时,苏御打算坐车去皇城。临分别时,东方旭再次请求苏御帮忙。——还是上次那事。 一提起那事苏御就头疼。 有的人清心寡欲,没什么爱好。而有的人则爱好太深,故而成癖。东方旭就有癖。 前一世苏总就认识那样一位,姓许,财大气粗而又风度翩翩。与他交往的人都说许总是个完人。可熟悉他的人才知道,许总有收集女子羞涩之衣的癖好。新的衣服,多么名贵的名牌他也不喜欢,就喜欢穿过的。无法启齿讨要,他就去垃圾桶里捡,甚至去偷。 而东方旭也有这个癖,只不过他钟爱于小乔的鞋。 他求苏御的事,就是这件事,他说他想买小乔穿过的鞋。 上次苏御对他说,小乔在长安,一时回不来,等她回来再说。就这样把事儿遮过去了。 可这次见面,东方旭又说,小乔走了不要紧,她肯定有衣物留在家里。 苏御一皱眉:“侧公妃的靴子,你打算怎么买?你当隔壁小寡妇的鞋了?国公府里多少双眼睛盯着呢,我看你还是算了吧,别没事找事。” 东方旭苦着脸道:“劲锋你别着急,你先听听我的计策。你家有丫鬟,让丫鬟去国公府找小乔的丫鬟。就说看好小乔一双靴子的样式,打算借出来,模仿做一个。然后你家丫鬟把靴子给我,就说是不小心弄丢了。那靴子多少钱,我给三倍的赔偿。另外你家丫鬟我也给钱。我给她五千。成不成?” 苏御觉得一阵脑仁疼:“为了一双鞋,你可真是煞费苦心啊。不过我觉得你的计策还是应该改一改。” 东方旭笑了:“那劲锋给咱画个道儿。” “我可不给你画道儿,我只给你说个事实,具体怎么做是你的事,与我无关。”马车停了,苏御才说:“小乔身边有一个小太监,名叫张三筒。我听说那小子是个见钱眼开的主。” 说罢,苏御拂袖走了。 东方旭心中大喜,攥紧拳头。 第五三二章 无可挑剔 夏日天长,晚饭后天还大亮着,唐灵儿带着苏御去到国公府,来到她小时候住过的屋子。 她已经离开国公府四年了,可屋里的布置依然没变。当姑娘时的一些小物件都还在。苏御发现唐灵儿有收藏旧物的习惯。其中绝大部分都是她娘送给她的。比如一双小老虎棉鞋,一件小红肚兜,一方小猫抱枕,一个小小的梳妆台。 一回到旧居,郡主显得有些活跃,还有那么一丢丢的难为情。她拉着苏御的手,到处走走看看,把那些小物件逐一指给苏御,还不嫌麻烦的挨个道明来历。苏御微笑着,饶有兴致地听着。可是说着说着,郡主眼角红润起来,因为这里面有太多关于母亲的回忆。 苏御劝她离开,随后唐灵儿来到院子里,到处找她小时候经常玩的逍遥木马。找不到了,估计是被唐小兔他们搬走了。她在秋千上坐了坐,摇了摇,便起身离开这个充满回忆的地方。 虽然苏御经常来国公府,可他很少进入内宅。毕竟这里相当于唐振的后宫,作为男人最好还是避嫌。这次有唐灵儿引路,倒是没什么心理负担,把内府逛了个大半。 郡主在这里生活十六年,国公府房屋几百所,几乎都留有她的足迹。据说小时候的郡主还是非常好动的。 唐灵儿带着苏御来到一间颇有年代感而且十分宽阔的房间,打开门一看,满墙都是女人的画像。 “为何都是女人?”苏御好奇问道。 唐灵儿举头望着画像:“老祖说,唐家祠堂里挂的是唐家的男人,而唐家姑娘和媳妇却没个魂归之处。于是便在国公府设立此堂。墙上的这些拥有单独画像的,都是历代国公夫人,还有当时颇有名望的嫡亲小姐。而普通人都在画册里。” 说话间唐灵儿打开一个躺柜,里面全是画册。唐灵儿随便抄起一本,翻了翻。苏御兴趣颇高的站在一旁看着。 看了看墙上的画像,再看看画册里的这群女人,苏御真的很想笑,因为接近一半的唐家嫡亲女儿,都有长眉阔目的特点。 唐氏开山老祖唐玉远征西域时,大败回鹘部主力。回鹘王在龟滋镇签下降书,并把他最漂亮的女儿塔吉古丽嫁给唐玉。苏御有幸瞻仰这位回鹘公主的画像,她真的很像后世的某位顶流西域明星。非常典型的西域美女面孔,长眉阔目,高高的鼻梁。 感叹她超强的基因,一百多年过去,再看唐灵儿,还有混血特征。 “咦?这位是……” 苏御看到一张画像,画像当中一名女子穿着皇后盛装。可冷眼一看,这就是唐灵儿。 从唐灵儿口中得知,大梁朝一共有三位唐皇后。最狠的那位自然是唐玉的妹妹,也是高祖皇帝赵略的皇后。就因为赵略改玉鸡坊为平康坊,并大兴土木修建艺馆。惹得皇后一怒之下烧了半个坊。 其后两位唐皇后虽然没有高祖皇后那样烈性,但也不含糊。唐家姑娘似乎都有控制丈夫的执念,各个都是独孤伽罗。 听苏御问话,唐灵儿举头去看:“这位就是孝烈皇后唐曌。我的七姑。” “哦…” 也就是那位与孟贵妃在宫里互拼刀兵的唐皇后,……这姑侄俩长得可真是太像了。以前苏御对这位唐皇后的没什么印象,现在想起来,脑子里的画面是唐灵儿带着兵去与那位孟贵妃干了一架。 这种事发生在老唐家姑娘身上,不觉得意外。他家女人脾气都不大好。 这时王珣一仰头,颇显自豪地说,咱家郡主小时候就有“小皇后”的美誉,就因为与七姑长得太像的缘故。 据说五六岁的唐灵儿一听到这个称谓,她就模仿她的皇后姑姑。故意板起脸来,两只小手放在身前,端起架子。大人们都在偷笑,却没人管她。 或许就是那个时候开始,她养成了端起架子走路的习惯。而且端的就是皇后那么高的架子。唐皇后给人的感觉很“重”,不像曹玉簪那样轻飘飘的。曹玉簪的问题可能是出现在她的腰上。小腰一扭,无论怎么端,她也端不出厚重的感觉。 “姑姑雅好读书、识达今古。我听说她刚入宫时,与万隆皇帝十分恩爱。可后来姑姑产子,身材走样,逐渐失宠。一开始姑姑能忍,还辟谷禁食,就是为了瘦下来。可是辛苦瘦身,还是留不住皇帝。” 唐灵儿转过身,盯着苏御:“姑姑犯下最大的错误是她不应该勒死那个宫女。从那以后,万隆皇帝就不怎么回宫了。哪怕姑姑把洛阳第一美人陈梅领入宫中,万隆帝依然经常跑出去……” 听唐灵儿的话,终于解开苏御一道心结。冯瑜是唐灵儿心中一根刺,凭借大城郡主的权力,想让冯瑜从世间消失简直是易如反掌。可她没有那样做,是不是吸取了姑姑的教训呢? 看唐灵儿的眼神,她好像很为姑姑感到惋惜。. ……夫人太过苛刻,导致男人不回家,后来想挽回,也挽回不成…… 苏御眼珠转了转,觉得机会来了。应该跟她提一提让冯瑜进府的事。可苏御稍一分神,再次看向郡主时,却在她眼中看到了危险的味道。就好像唐灵儿已经猜透了苏御的心思。又或者不是她猜到的,而是她一开始就在引导苏御去想。 她心里伤疤痒痒了?莫非这又是一个陷阱? 苏御立刻道:“这万隆皇帝真的是太过分了!夫妻之间闹点小矛盾,他就扛不住了?不像个男人,难怪把国家治理得一塌糊涂!” 唐灵儿依然冷着脸:“苏劲锋,我发现你这人……” 苏御眨眨眼:“我怎么了?” “我发现你眼珠一转就不说实话。”郡主揪住苏御袖子:“说,一开始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天快黑了,郡主应该回去休息。” “眼珠又转!” “我还想说,孕妇不能生气,否则生孩子很丑。” 郡主抬手欲打,苏御跑了。郡主拎起长长的裙摆,在后面追。还是王珣劝她注意胎气,这才不追了。 苏御刚跑出去,迎面撞见顺内院。 老貂寺行礼道:“宫里中官来了,太后娘娘宣长安郡主进宫,允郡马陪同。” 苏御回敬半礼道:“请顺内院回告宣召中官,我们马上动身。” “喏。” …… 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搞得匆匆忙忙,神秘兮兮。 到了宫里才知道,原来是曹玉簪做了个噩梦。 她同时宣太长公主、驸马和三位大城郡主、郡马进宫,就是陪她说说话儿。 惹得苏御心中一阵咒骂。 太后端坐榻上,殿内摆下简单酒席。 殿内的几位,苏御都很熟悉了。太长公主赵媖、驸马詹玉林,南阳郡主孟乔、郡马田敢,承风郡主西门圭,郡马韩大昌。 值得一提的是,韩大昌是粮米商会会长韩大福的胞兄,外号韩大肠。也是一个顶搞笑的家伙。这辈子没少让郡主操心。如今年过半百,他也不是很老实。由于韩家家底儿厚实,他过得比田敢强太多了。 这位大肠兄,虽然没有韩浩那么能作死,可细数他的经历,依然能让人瞠目结舌、笑掉大牙。 大肠兄专爱年老者。一开始没被郡主发现,郡主还以为他家郡马是个好人。还常与人说,咱家郡马是规矩人,看咱家里全是婆子,一个小丫鬟都没有,真是让人省心。咱家郡马也不央央着纳妾,更不会与谁家姑娘、小媳妇搞出绯闻。真是无可挑剔。 可后来事情败露,没把西门圭给气死。一口气将三十几个婆子全部扫地出门,都换成十三四岁的小丫鬟。 “今个感觉身子特别懒,晚饭后便沉沉睡去,也就不到三刻钟的工夫,竟作了个噩梦。要说梦境太过忌讳,倒是不应该与大家说的。”曹玉簪本意想说,可她却抛出这样一句话来。 赵媖见过三代太后,一听曹玉簪口风就明白她的意思:“终究是个梦,再忌讳也不是真的。压在心里怪难受的,说出来让大家帮忙解梦。” 韩大昌笑道:“是呀,是呀,都说梦是反的。越是噩梦,或许越是好兆头。而且……” 身材丰腴的西门圭微微侧头,满脸冰霜,韩大昌翻了翻白眼不说了。 有了台阶,曹玉簪开始说她的梦境。她竟然梦见大兴皇帝长大了,好有二十岁。可是令人感到惊悚的是,大兴皇帝竟然有与天赐帝一样的病。小便赤红如血,身体虚弱,皮黑骨瘦。梦境中,大兴皇帝已经奄奄一息,曹玉簪坐在一旁,哭她的儿子。 说到这里,曹玉簪伤心起来,抹了抹眼泪:“咱们孤儿寡母相依为命,虽只是个梦,还是让人心有余悸,久久不能平复。故而邀大家来坐坐,否则哀家感觉很是害怕。这后宫之中,空空荡荡的,总感觉不是个吉祥之地。” 赵媖道:“太后不必多虑,这皇城之地,高祖皇帝请全真王真人所选。真人说,此地为与周同寿之福地。也就是说,周朝八百年,我大梁也是八百年。那时高祖皇帝就说,到七百五十年迁都,再选吉地。唐皇后说,周朝分两段,西周盛,东周衰。故而大梁应该四百年迁都。二祖还为此争论不休。可无论怎么争,现在也才一百七十年,时候还早呢。” 闻言,曹玉簪目光一斜。 第五三三章 不世幺姥 还记得第一次见太长公主赵媖,是在陈太后毒殉众妃的时候。那时苏御就觉得这位公主特别敢说话。她敢揣测“圣意”,并直接提出反对意见。 再后来就感觉她是一个热心肠,皇族内部大大小小的事都能看到她的身影。她还是那位神秘兮兮的凡羽大法师的通言观音。而凡羽大法师只与皇族和三大门阀的最高层接触,而联系人只有赵媖。 这老神棍能把太长公主控得如此,真是让苏御无语。只感叹梁朝人太迷信,而老神棍运气太好。就比如让一群贵族去给曹玉簪分娩助威那件事,他白捡了一个大便宜。回头还要让苏御唐灵儿去给他磕头,求赠法号。苏御感觉很是晦气。 “姑姑误会了,哀家并没有迁都的意思。只是觉得宫中人丁不旺,少了人气。或许这也是哀家常做噩梦的根源。所以哀家有意引一些皇族进宫,增加人气。” 原来曹玉簪又是在出幺蛾子,不过她这次提出的要求并不过分。想当年陈太后也这样干过。而且陈太后邀请的范围比曹玉簪更广泛。比如唐灵儿就被邀入宫,还在长乐宫住了仨月。从那以后唐灵儿就成了长乐郡主。只是唐灵儿不喜欢这个封号,也不允许家里人这样叫她。 就因为这三个月,外面风言风语可不少。有人说,这本是天赐帝的意思。现在只有苏御最能证明唐灵儿清白,故而苏御也不往心里去。 随后赵媖开始掰着手指头数各位亲王郡王家未出阁的大姑娘,一下子数了十几个。说,让她们进宫生活,让宫里热闹热闹。曹玉簪同意了。 这些事说完,曹玉簪又说要冲喜,给大兴皇帝定个娃娃亲。 这种事正是赵媖喜欢干的,精神头来了,一连提了十几家。可曹玉簪都不满意。后来曹玉簪指着唐灵儿的肚子说:若是个女儿,便是未来大兴皇后。 苏御一阵脑仁疼,可此时说什么都没用,而且现在还不确定是不是女儿。 而从始至终,男贾国送来的小公主完颜清都没被这帮人提起过。他们就好像把那个小蛮女给忘了一般。 或许是被南晋给骂怕了,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大梁皇室并不希望胡人小公主来当大梁皇帝的正宫。 …… 天黑了,夫妻坐车回家,路上二人看起来都不大高兴。 在离开之前曹玉簪还说:若真是个女儿,过了百天就要送进宫来,哀家要亲自培养。 也就说,那孩子是给她生的,苏唐夫妇为此非常不爽。可同时又找不到推托之词。都说望子成龙望女成凤。女儿当上皇后,不正是家长们应该期待的事么? “曹玉簪没安好心。”唐灵儿抱着肚子说:“大兴皇帝才七个多月,距离选妃还远着呢。这期间随时都可能有变动。而我们的女儿却一直留在宫里伺候她的儿子,这岂不是婢女的待遇?就算曹玉簪对她好点,也不过是后娘能给的待遇。就像那赵凉君一直也胖不起来。而她想把咱们的女儿带进宫中,我看更多是冲着你去的。她知道你心肠软,对毫不相干的穷孩子都心疼,那就更别说自己的女儿了。” 苏御揉了揉额头:“梁朝的皇后从来都不是好当的……” 唐灵儿一愣神:“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看来她有些误会了,苏御直言道:“我也不想让女儿进宫。” “哦,那等哥哥……” 遇到难题,唐灵儿习惯性地想起了她的哥哥。可她突然觉得,这件事找唐振没用。唐振作为门阀老大,他在面临重大决策时,是不受感情影响的。他会觉得这是一个好事。还有一种可能,他会让这个皇后候选人姓唐。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曹玉簪。这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小寡妇,到底还能耍出多少花招来…… 她成天憋在宫里,那么多政务压着她,她还能抽空琢磨人,难怪她总睡不好觉。 …… …… 厚载门,正阳午时。 客流密集,熙来攘往。两匹白马拉着一辆红帷幔四轮马车,缓缓驶向城门。 这大热天的,马车竟裹得这般严实,此怪象吸引了城门卫兵的注意。有卫兵过来检查,伸手欲掀门帘,却见一只白皙的手伸了出来。 好漂亮的一只手。 食指上一颗黑莲花戒指,更显得这只手的主人格外神秘。 手的主人说话了:“妇人刚刚分娩,甚是怕风。”说话间,那只漂亮的手一翻,一颗金币落在兵丁手里:“军爷您看,襁褓小儿在此,妇道人家不敢骗人的。” 收了钱,当兵的顺着车帘缝隙向里面扫了一眼。果然有襁褓小儿。 而除了漂亮妇人和小儿,车里没什么大物件。当兵的一挥手,放马车进城。 马车刚进入厚载门,一颗人头从女子的裙下滚了出来。 …… 西市全面整修,烈日下暴土扬长,放眼望去,都是些大汗淋漓的汉子。 仿佛废墟一般的西市,只有零星几个原本就颇具规模的馆子被保留下来,也因其它馆舍推倒重建,这几家馆子的生意格外兴隆。 其中一家馆舍门楣上挂着“三合镖局”的字样。据说这是一家新成立的帮派,主业镖局,副业武馆和酒馆,是由蓬莱会、相州武团、兄弟盟联合成立。 至于这栋楼和后面的院落,则是从最不会做生意的康亲王手中所买。 在得到成立西市的消息之后,财阀、皇商涌进厚载坊,那时康亲王也派管家来参与购买。结果刚入手的馆舍,就以二倍的价格卖给了“三合镖局”。怎说康亲王不会做买卖,如果他再坚持一个月,卖价最少还能提高三成。而且现在房价还在涨。 之所以三家会合并,是他们意识到洛阳城中老牌墨家依然强横。这次面对花听风的正面挑战,三家觉得还不如联合起来。把三派资源整合到一起,避开北市和南市,来到新成立的西市。 这期间,蓬莱会门主李群联系上财阀韩家,依靠韩家在西市保官场。 兄弟盟盟主倪布已经开始接镖上路。 而相州武团门主陈谅请来一名神秘人,专门对付不可一世的花听风。 约好今日会到,李群、陈谅带领一众人,从巳正就出门等候。 烈日炎炎,站在门口的人都快烤焦了,滚烫的黄土上,散发着氤氲蒸汽,让远处的景象变得模糊。 这时两匹白马拉着一辆红帷幔四轮车出现在坊署门口,马车稍作停顿,向三合镖局而来。 虽然未能看到车里的人,可陈李二人还是对视一眼,脸上绽放笑容,向前奔去。 二人迎上马车,见是一精明小童在赶车,陈谅恭敬问道:“敢问是幺姥的车吗?” 小童没说话,车里传来女子的声音:“是小谅么?” “哎呀!幺姥!”陈谅撩袍跪倒在车前:“弟子陈谅,拜见师叔!” “呵,还用夜无良的老规矩呢。夜无良已经没了,你倒是不用这样叫我。搞得别人误会我是个男子。” 陈谅颔首道:“在弟子心中,夜无良永远都在。” 这时李群行礼道:“晚辈蓬莱会李群,拜见幺姥。江湖上好多门派都称女长辈为师叔,小李也是懂的。” “哦,李群…,蓬莱人。那你认识老剑客李不群吗?” “正是小李家父。” “他还好吗?” “已经过世三年了。” “哦…” 被唤作幺姥的女人,年纪已经不小了,可她看起来仿佛刚刚三十出头,比这三十八岁的陈谅看起来更要年轻。这也正是内功大成者才能表现出的异象,而且一定是在年轻时就已经登上九层境界。 幺姥是夜无良前门主猛霆的师妹,也是花千束和朱雀的师叔。 想当年夜无良与红黑神教实力旗鼓相当,可当猛霆退出江湖并把夜无良卖给袁昆时,幺姥、朱雀、夜灵魅、风百魅、风无魅等一大批高手隐退或宣布离教,留给袁昆的只剩下夜来风、夜无影那些二三流弟子。 后来袁昆在江湖上用钱请来的一群人,虽也不乏好手,比如雷瘟乾门下弟子鬼见愁、鬼头鹰。可这时的夜无良,已经不是以前的夜无良。包括袁昆自己也承认,自己只不过是买了个残次品。 众星捧月一般把幺姥请入三合镖局。 瓜果梨桃、甜冰、热茶一起摆上,请幺姥和赶车小童使用。一打听才知道,这赶车的十一二岁小童,竟然是幺姥第十个孩子。而幺姥怀里抱着的,是第十九个。 幺姥最爱生孩子,但孩子的父亲是谁却没人知道。或许连幺姥自己都不知道。她看上谁,就要与谁生。不生就杀人。生也杀。总之她的孩子没有父亲。 幺姥坐下,陈谅带领陈敬尧等儿子和门下弟子给幺姥磕头。蓬莱会一众人不磕头,也行鞠躬大礼。 幺姥邪魅目光在面前一群男人脸上扫了扫,眼角显现出失望神色。很显然,这几十个人没有她看上眼的。 随即他们聊起眼下形势。 最后陈谅恳求道:“恳请幺姥帮帮忙,去找那花听风说说。凭借幺姥的面子,想必花听风必然取消擂台。” 幺姥摆了摆手:“我已隐退十年,现在还哪有面子可言。另外我也没有求人的习惯。既然陈千缶的徒子徒孙如此猖狂,凭借官身欺人欺到这种地步。可他们好像忘了,在我这样人眼里,官府只是个屁。” 第五三四章 家威之争 去年四月唐雄造反,唐秋担心被连累,于是隐藏 后来在唐宁的坚持下,家族很快就赦免了唐秋,可她还是不肯露头,直到几个月之后苏御才在天龙寺见到她。 她躲那么久,其实不是躲避家族责罚,而是藏在天龙寺里生孩子。 整日养尊处优到处吃喝玩乐的她,本来就体态丰盈。再把肚子勒紧,初怀孕时还真不大容易被发现。而大显怀时,她就消失了。这也难怪苏御在天龙寺见到她时,感觉她瘦了很多,也憔悴了很多。按照时间计算,那几天她应该是刚刚分娩。 作为一名超高龄产妇,她也算是经历一次劫难。 一开始唐秋没把孩子接回来,只是花钱雇人照顾。如今孩子一周岁了,唐秋觉得孩子可怜又可爱,便把孩子带回家里。最初她还遮遮掩掩,说那男孩是大街上捡来的。可大家没那么好骗,那时候风言风语就不少。 后来唐宁去世,家里就没剩几个能骂她的人了。她自己嘴巴一松,结果现在全族人都知道那孩子是她的。 五十岁的寡妇产子,丢死人了,这事把唐灵儿气得咬牙切齿。 虽然家族管理权合并,可众人的观念里还有些东西府之分,所以唐灵儿去找十二哥唐典商量。唐灵儿提出:让秋姑削发为尼。从此软禁在清化坊金佛寺里,青灯古佛相伴余生,别再出来丢人现眼。 唐典当时没拒绝也没答应,只说再去找四叔谈谈。可是十几天过去,西府那边也没个动静。 后来听说唐秋跑去唐炯那里哭了一场。也不知她都说了些什么,竟然获得她四哥的同情,然后就没什么动静了。 唐灵儿越想越气,提笔给哥哥写信。结果唐振的回复是:家里事,听长老会安排。 据说现在唐振在长安很忙,而且真的像曹玉簪预测的那样,发生了很多麻烦事。现在安国公也是颇感压力,没心思管家里这些破事。 看到哥哥的回信,唐灵儿脸上少有的浮现出一丝委屈神色,但那一抹颜色一闪而逝又换成了怒色。 苏御觉得,凭唐灵儿的脾气,唐秋这事没那么容易结束。果不其然,这天下午,唐灵儿把所有嫡亲姐姐都召回清化坊。除了为天赐帝殉葬的十四姐,和已过世的大姐,其他姑娘都回来了。集体跑去唐秋家里,声讨唐秋。 唐灵儿这次发起进攻,相当于唐家小一辈姑奶奶向老一辈姑奶奶发起挑战。引爆一场战争,争夺家族声威之权。 当着众人的面,唐灵儿毫不客气的对唐秋道:“你作为族中资格最老的留家姑娘,本应该以身作则,为家里小辈姑娘和各房媳妇树立榜样。可你倒好,整日勾三搭四沾花惹草,净干些伤风败俗的事。半百年纪,为老不尊,毫无廉耻,当得残花败柳,像你这般人还如何当得起‘家威’二字?” 失道者寡助,唐秋被一群侄女劈头盖脸咒骂,颜面尽失,伏案大哭起来。不说那些小辈,就是与唐秋同辈的唐婉唐彯也不帮她。 唐秋抱着孩子要跳井,唐婉唐彯才出面劝说。可侄女们还是不打算放过唐秋,最后到底把她和她的孩子扭送金佛寺。唐秋不肯削发,侄女们不允,非要按着她剃。金佛寺大殿里闹得沸沸扬扬。 唐家姑奶奶们闹起来了,惹得好大个场面,长期以来受苦受难的老中小媳妇们一路小跑来看热闹。 平时家族里女人的事,往往是国公夫人和家族老姑奶奶做决定。可现在国公夫人不在家,而小姑奶奶们把老姑奶奶送去了金佛寺。这时家族长老们坐不住了。唐炯、唐立、唐恂出面,才把这件事控制下来。最后的结果是,将唐秋禁足在金佛寺。至于剃度的事,就暂且放一放。 苏御担心唐灵儿与秋姑打起来,所以一路跟随。实际上并没动手,一群女人就是骂。而唐秋知道自己理亏,也没怎么还嘴。后来一群女子推推搡搡,把唐秋推进了金佛寺。这就算是最激烈的冲突了。整体看来还算文明。 这个过程中,苏御一直盯着唐灵儿,这位小姑奶奶的脾气实在是太不好。一忽儿满脖子满脸都是红的,气得她手脚冰凉。抱着肚子,一忽儿还拍桌子,数她骂得最凶。也成了众侄女中的领头人。 一群女人从中午闹到晚上,苏御今天没去见太后,而是留在霄凤阁准备宴席。 席散,还要安排剑客们护送各位姨姐回家。唐灵儿这些姐姐大多住在功勋街和樊、钱、韩三财阀,少部分留在清化坊。平时苏御与八姐唐韵最熟。 同为寡妇,唐韵比唐秋规矩多了。唐韵老早就看唐秋不顺眼,今个可算发泄一回。推唐秋进金佛寺时,数她最积极。 大家都散了,她还留在郡主府,大快人心的样子说:“唉,可算把她送进去了。大家都是寡妇,我在这苦熬,她却那般风流。简直是要气死我呀!” …… 控制面首行业半壁江山的,行业里号称“大表姐”的唐秋就这样被关进了金佛寺里。整日有剑客盯着她,想跑是很难的了。 与此同时老一辈姑奶奶唐秋的时代划上句号。而新一代留家小姐唐灵儿,就成了现在清化坊里姑奶奶代表人。 唐灵儿掌家威的时代到来了。 梁朝对“威”字有这样一种解释:威字本身就代表婆婆,比如儿媳妇说“家威”,指的就是婆婆。如果媳妇不守妇道,婆婆可持“戈”杀之。把“威”字拆分来看,还真有那么点意思。 唐灵儿掌家威这件事,需要长老会确定。可现在长老会没开,唐炯就已放出话来,先把“家威杖”送到唐灵儿屋里挂上。 这就好比是试用期,长老们要看看唐灵儿的表现。 此时家族中众媳妇也看出形势。 据说那些媳妇们反应不一,总体看来大家比较悲观。因为唐秋那人身子不正,所以她平时对待那些不守规矩的媳妇也相对宽容。但唐灵儿不可能容忍这种事。 面对家族丑事,她连自己的亲姑姑都不放过,何况那些媳妇。而且面对唐灵儿,那帮媳妇自惭形秽,不敢顶嘴。倒不是像面对唐秋那样,大家都不是什么好人,你休要深说我。 所以唐灵儿时代“家威”一定很严。 而清化坊里住着好多神策军将领,他们常年不回家…… 据说这两天跑来清化坊卖药的人都少了许多。至于是什么药,欧阳镜最清楚。这位曾经靠做生药买卖发家的欧阳大人与浔阳郡主赵玲珑合作,成立了一家颇有规模的制药厂。专门生产“巨力狂汁丸”。这药到底有什么效果,苏御没用过,所以不好乱说。 自从唐灵儿掌家威,郡主府里变得更热闹了。除了那些来支款的人,还经常有各家媳妇被唐灵儿约谈。 身高体长的郡主端坐榻上,脸色如铁,那些媳妇们战战兢兢的进来,哭哭啼啼的出去。更有甚者是一瘸一拐的离开。因为已经挨了打。 女人之间的事,苏御不好参合。在唐灵儿教训这帮女人的时候,苏御都是离开霄凤阁,来到小西楼与孩子们玩耍。偶尔帮着老黄打磨石球。最近老黄很是高兴,他说以后成天都能看热闹了,还都是各家漂亮小媳妇的事。 霄凤阁二楼,经常传来郡主的“鹤唳”之声,估计又是在骂人。 老黄喜滋滋听着,可苏御却高兴不起来。越来越感觉唐灵儿寿命不会长,她是要把自己活活累死。 亥时三刻,郡主屋里终于没了动静。 苏御放下石球,净手上楼。 郡主半躺在榻上,抱着肚子,脸上还是带着威严神色。这是当官儿的毛病,经常训斥人,养成了这样的威严面孔,一时缓不过劲儿来,不能恢复到常态。时间久了,官威越来越大,她也就卸不掉了。 苏御坐在榻上,笑了笑:“不这样要强不行吗?” 唐灵儿瞥苏御一眼:“人若不要强,活着还有甚意思?不如死了算了。” 苏御眉毛一挑。 “为何这个眼神看着我?”唐灵儿挑衅口气问道。 “你的这个回答,着实让我感到有些突然。” …… …… 景行坊,两匹白马拉着一辆红帷幔四轮车,停靠在锦衣卫衙署东边街道上。而这里正是锦衣卫代指挥使花听风经常路过的地方。 除了太后和内侍省掌印姬凌云,现在没人知道花听风整日在忙些什么。 最近几日花听风好像没什么任务,他经常出入衙署。尤其是到了下班时,他总要一个人路过东街。大多是要去北市,看看红黑寺里的神教弟子。 一如往常,花听风走来东街,路过红帷马车时,车里传来一名妇人的声音:“花听风,你敢来车里坐坐吗?” 第五三五章 很是暴躁 午时,西市。 烈日炎炎,热浪滚滚。 中暑的耗子倒在黄土路上蹬腿,也不知会便宜哪只野猫。 坊内到处都是工地,一股大风吹来,尘土冲天而起,远远望去仿佛一条焦黄巨龙,狂野伸展。 人来到这里,刚站一会就落得一脸灰。 神情相貌酷似雨化田的张密,身穿中官飞鱼服,腰挂黑鞘绣春刀,头顶黑纱。他站在三合镖局的门口,眯了眯眼睛,觉得这里具有重大嫌疑。他已派人进去查,可是查了半个时辰,也没查到什么结果。 半身尘泥半身沙的张密,狗着脸站在那里,神情有些呆滞。 他带领四百锦衣卫,全城搜查火雷。可是大半个月过去,一点线索也没有。只见张密一天比一天瘦,一天比一天暴躁。 “报张队长,里面都查过了,没有。” “再查!”张密瞪视怒吼:“把地砖都给我撬开!” “哎呀,张大人,使不得啊。”李群深深行礼,旋即凑了过来,低声道:“要不,您去屋里坐坐?” 李群的意思是,外面人多,咱们到里面坐坐,好送些礼物。却没曾想张密这人抬手就是一个巴掌:“滚开!” 张密瞪视李群,用大拇指指着自己:“老子要查谁就查谁,爱怎么查就怎么查,你休要再多说一个字,否则我要你的脑袋!” 张密从城北一路向南查,这已经是最后一个坊。若再查不出来,张密就要崩溃了。而这家新成立的镖局,大批货物来来往往,这里似乎成了张密的救命稻草。可是这根稻草眼瞅着不能救他,他很不甘心。 锦衣卫分管墨家,张密当然听说三合镖局是蓬莱会、相州武团、兄弟盟三家合并而来。 而这三家,刚刚重创洛阳老牌墨家十杀门和四方会。风头正劲。也因此获得许多生意。至于三家在红黑寺碰钉子的事,对他们影响不大,因为红黑寺不经营镖局和武馆。虽然都经营酒店,可一个在北市,一个在西市,八竿子打不着。 张密把三合镖局的地砖刨开,依然查无所获。在李群、陈谅冷眼下,张密一抖袍袖离开了。 望着张密的背影,李群低声道:“陈兄,莫非幺姥那边露出马脚?否则锦衣卫为何这般快就来报复?” 陈谅凝眉想了想:“我想不至于吧。幺姥那人办事向来很有章法。另外,若真是因为那件事而来,这位张队长不应该只是刨地砖吧。毕竟地砖才几个钱?” 李群想了想,随即点点头道:“咱们初来乍到,还是对洛阳不了解啊。想在洛阳生存,不与官场搞好关系根本不行。我还是去找韩韦谈谈。” …… 张密来到西市坊署。 按品级来说,张队长只是个从八品,比坊丞还低一级。可大家心里清楚,这位活阎王是太后的人。虽然他军阶很低,可他却穿着紫色中官式飞鱼服,仅从这一点,就说明他依然是太后面前的红人。 张密坐在椅子里,坊丞和一众官员恭恭敬敬站在堂下。 张密仰着下巴,指着八品坊丞说:“若放进来一桶火雷,你就死。” 张密目光横移,看了看其他官员:“你们也要死。” 张密站起身,拍着桌子吼:“你们的家人也得死!” 众官员低着头,表情凝固,没人敢说一句话。 “但是!”张密话锋一转:“若发现火雷,便是立了大功。哪怕已经运进来,也可以将功赎罪。我还会到太后面前为各位请功!” 提到太后时,张密双手高高举起,抱拳冲北。 “你们给我听好了。八月十四晚上开始一直到八月十六子时,把你们所有能调动的人手都调动起来。所有出入坊市的货物,都必须给我检查一遍。我宁愿货物排到南天门,也不允许听到火雷声!” …… 梅红衫也在带队查火雷,可梅副指挥使没张密那么焦躁,更不会丧心病狂的刨人家地砖。 但去坊署威胁一番,这也是梅红衫必须做的事。因为梅红衫也觉得仅靠锦衣卫很难做到严防死守。 梅红衫今天负责检查通济坊,提前张密一步回来,正是午时。 “梅副指,苏大人来了。”看门老兵笑呵呵地说:“在练功房呢。” 现在连司阍老兵都知道梅副指心里有人。 要说这张密实在是可恨,他只知道讨好苏御,却不知照顾大姑娘的心情。他顺嘴胡说八道的,这可真让梅红衫感觉有些难为情。 “他为什么去练功房?”梅红衫故意冷着脸,没好气地说。 大姑娘心气儿不顺,这是要找茬? 锦衣卫司阍也是一名轻残退役老兵,感觉梅副指情绪不对,立刻收敛笑容,站得笔直:“回梅副指的话,苏大人是来找张队长和梅副指的,可没找到人,就自己去练功房打木桩去了。” 梅红衫不吭声,快速转身,大踏步向里面走去。 这女人穿上高级军装,看上去格外带劲儿。本来梅红衫就是练家子,腰身挺拔,行走如风。她的存在一直都是锦衣卫里的一道风景。在这一群糙汉子组成的军营里看到这样的女子,赏心悦目,让人精神一爽。 当初从四方会、十杀门、红黑神教选锦衣卫三小营的时候,就有一批江湖女子入队。现在还剩下五个,都在梅红衫的队伍里。她们有单独的住院,就在张密的房后。张太监把那帮糙汉子与女子隔开,倒是没人敢穿过他的房间去搞小动作。 梅红衫一个人走向练功房,见到练功房的门是开着的。 英姿飒爽的梅副指背着手,几乎是用夜行的轻功凑到门口。姑娘脚下悄无声息,耳畔只能听到苏御敲打木人的声音。凑到门口,她歪着身子向屋里望去。一望之下,姑娘的脸蓦地红了。 或许是太热的缘故,苏御在练功房里穿得很少,少到方便游泳的地步。 “嘭嘭嘭” “咔!” 红着脸姑娘还在看。见到苏御不知用什么奇怪功法,竟一只手把面前的木人抓裂开了。木人的脑袋、躯干、四肢都已残缺。他发功时霞彩千条,还伴有龙吟虎啸之声。 “呦!这是什么功法?”梅红衫不禁低语一声。 听到女人的声音,苏御一愣神。扭头看是梅红衫,苏御有些不大好意思,从衣架上拽下长袍。 “一身汗,先别穿了吧。”梅红衫目光躲闪,低声嘀咕:“又不是外人。” “当然不是外人,可我也不能因为熟悉就不把梅罗汉当女人看。”苏御套上外套。 梅红衫走过去,帮苏御扎紧腰带,扯扯褶皱:“你还没说呢,刚才用的什么怪招?我怎没见过?” “夜无良摧骷手。” “不可能,摧骷手不是这样的。” 苏御笑了笑:“与朱大总鸨相比,确实不大一样。这功法在她手里,只是二级功法。可在我手里,我催动霹雳掌内力,能打出一级效果。嘿嘿。” 见苏御笑得顽皮,梅红衫嗔笑一声:“没事练别人家功法干什么,若是雁教主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她为什么不高兴?” “陈老教主武功盖世,武学造诣已达宗师水准。他怎能希望自己的弟子修炼别派武功?岂不是给师门抹黑了?雁教主最是维护陈老教主的,哪怕是过世了,她还是按照陈教主的规矩办事。” 苏御耸了耸肩:“要我说这就是死脑筋。我觉得取众家之长为我所用,这才是最好的。” 梅红衫拿苏御没辙,撇了撇嘴说:“反正我是告诉你了,若将来被雁教主训斥,你别怪我没提醒你。” 苏御有一个习惯,别人对自己好,自己就要回报一下。以前穷的时候,不至于这般,如今富得流油,就大方起来。 苏御随身带着一个首饰袋,打开袋子翻了翻。想了想。梅红衫是武人,不可能戴太零碎的东西。于是送她一对耳钉,小巧又不累赘。 梅红衫不像别的姑娘那般扭扭捏捏,苏御送她东西,她就爽快收下。新耳钉刚拿到手,她就伸手卸掉原来的。苏御帮她把新的戴上。 “咣!” “轰!” “哗啦……” 这时院子里传来踹门声。也不知这人用了多大的力气,把门板都踹飞了。门板乱撞,发出轰的一声,外加茶碗杯盘破碎的声音。 这一变故,引得练功房里两个人都是一愣。 梅红衫走到房门口,探头,循声望去:“是张密回来了。” …… 张密一副要死的样子倒在躺椅里,脸色蜡黄。 没日没夜的查火雷,经过大半个月的煎熬,他瘦了,已瘦出骨相。 苏御没直接进屋,而是先去队伍里询问情况,听说把三合镖局地皮都给刨了,苏御有些哭笑不得。 再次来到张密屋门口,苏御轻咳一声走进来:“既然这样找都找不到,更让人觉得那是一个假消息。” 张密坐了起来,情绪不高地说:“可万一是真的,而我没找到呢?” 第五三六章 神秘失踪 张密极在乎自己的权威,但凡有人提出异议,他都咆哮着骂回去。 长此以往就没人给他提建议了。 刚才苏御去队伍里走走,发现许多问题。或许是这段时间太累的缘故,卫兵一个个都无精打采的,另外苏御竟然没看到细犬。 苏御不相信四百个人都没考虑到这一点,可愣是没人提醒张密? 无论因为什么导致如此,苏御都感叹一句:真是失道者寡助。 面对张密提出的问题,苏御想了想才说:“若真的有四百桶那么多,怎可能找不到呢?另外我想不大明白,张兄为何不用细犬搜寻火雷?” 张密摆了摆手:“我不大信那东西。你想,几百桶都运进来了,那畜不也没察觉到么?” 苏御反问:“如果压根就没运进来,它们又如何察觉?” 张密闷头不语,看他那副样子就知道他不肯接受这个论调,换做旁人这样说,他一准又吼回去了。 苏御笑了笑:“都说权力是从上往下,可在我看来权力是从下往上。你下面的人有多支持你,你的权力就有多大。否则自己就成了空壳。党争时,你带着大家披荆斩棘。那时大家跟着你混,就等着党争结束后能有个好结果。可萧宠是第一个死的。我承认,萧宠有夺权之意。可除了萧宠,大家还是冲着你在办事。可是大家现在有好结果吗?你把权利抓得死死的,可你越用力,越抓不住。” 张密坐了起来:“劲锋的意思是,我能共苦,不能同甘?” 苏御很快地说:“所以你现在很累,而且没有效率。你们这样查,就算没有四百桶火雷运进来,那一捅两桶的私货也查不到么?可见你老兄现在有多惨。” 张密叹了口气,倒进椅子里:“我也有培养,只是我不会弄钱。更关键的是……” 他顿了好久,苏御接着他的话说:“你拉不下脸来收人好处。” 苏御苦笑一声:“把权力放一些给他们,他们自己就会想办法弄钱,当然并不一定都是贪污。他们有了权力才有活动能力,就算不贪也觉得活着有意义。” 苏御站起身:“水至清则无鱼。适当投些饵料,水虽然浑了,可鱼却有了。阴阳之道吧。其它我就不说了。” 劝人点到为止,听不听由他。或许人家有更高的道行,只是不说罢了。说多了,自己反而成了小丑。 苏御向后走去,来到锦衣卫最神秘的地方,九神堂。 这时苏御听文忍说,花听风已经两天没来上班。 平时花听风神龙见首不见尾,大家都没太在意这事,可苏御却皱了皱眉头。 …… 过了午时,苏御便离开景行坊,赶往通济坊,打算去商业街看一看。 靠近坊门时,望见欧阳镜侧着身坐着一匹马骡优哉游哉走在前面。突然骡子站定,两腿微岔,尾巴一撅,一连串的粪球叽里咕噜滚落下来。 苏御催童玉快点赶上去,来到欧阳镜近前,苏御撩开车帘,暴喝一声:“马粪泼街,罚款五十!” 苏御这一嗓子可是不轻,带着内力回音儿。 欧阳镜老早就看到苏御的车,所以他没怎样,却把他坐下的马骡惊到了。那骡子嘶鸣一声,两只前蹄猛地离开地面,把欧阳镜撅飞出去,骡子撒腿跑了。而欧阳镜直上直下的落到骡粪球上。 只听身下传来“啪叽”一声。 “不好!” 只是想开个玩笑,却没想到惊到如此。苏御道了声“不好”,跳下车去追那惊骡。还好那骡子惊得不重,跑了小半条街便停了下来。一路上没撞到人,真个是万幸。 这时欧阳镜捂着皮股,一瘸一拐走了上来,歪着嘴指道:“郡主家床头那小白脸儿,你是害死我么!” 为了给欧阳玉面赔礼道歉,苏御请他去小街浴池,还给他买了套新衣。而那套旧衣服,其实也是九成新的,只是粘了骡粪,他不肯再要了。大几千钱的袍子,就丢给了浴池掌柜。 掌柜一看这般好的锦袍,大喜过望。免了一池子水钱,一炉炭钱,只是两名踩背丫鬟单独给钱,不能免了。值得一提的是,两个丫鬟都踩欧阳镜一个人,没把他给踩死。 随后欧阳镜来到八角楼,看了看这里的装修情况。而那一百伎人,正在后院拾掇着。 欧阳镜天生不操心的命,他把开元阁的老鸨子都给买了下来。把钱丢给老鸨子,让老鸨子在这里替他操心。老鸨子一上午都在采买,给姑娘们装修住处。要说这馆子里规矩可也不少,没个八面玲珑的业内人士帮衬还真就不行。 “劲锋啊,艺馆这种买卖,没个知心人在这里盯着,钱就被这帮人拾掇没了。我观那老鸨子未必是可信之人。”欧阳镜翻看账本说。 苏御看了看时间:“那你打算把谁引来这里?” 欧阳镜邪笑道:“不必去外面找,我觉得窦彩仙那人就不错。不如这样,你去窦彩仙身上种个娃娃出来,就算是我的。以后让她给我当媳妇,在这里管事。” 欧阳镜说话就是这幅德行,不知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如果苏御开玩笑似的答应了,他或许真的能去安排这件事。所以苏御连玩笑都没跟他开,便起身离开。 在欧阳镜身上瞎耽误了一个时辰的工夫,苏御才去到孔雀楼。 …… 今天苏御心情很好,因为上官晴儿又交给苏御八百多万。 现在的形势是,只要建成一座楼,立刻就有人找上门来。孔家二夫人也是扛价的高手,其中一座三层楼,被她以一年二百万的价格租了出去。 值得一提的是,在唐灵儿的账面上,欧阳镜租七层八角大楼一年才二百万。而且一下子租了十年。苏御有些头疼,估计抠搜搜的郡主夫人心里一定不会好过。苏御突然觉得有些内疚,在想如何找补找补,让夫人高兴高兴。 粗略计算,商业街每年靠租金就能赚两千万。而且看这势头租金还会涨,估计未来会在三千万左右。不出七年就能回本,这样看来自己就没必要再操心费神亲自开店。而街口那家“苏家酒楼”,是苏御故意留下的“避雷针”,那家老旧酒楼不赔钱就行。 平时憨憨苏集会过来收账,大家都知道苏集是这家酒楼的老板。可他收账就走,基本不呆在这里。他还是回到景行坊,看着他的两座半死不活的小门市。 这也是苏御故意安排的,因为他总担心有人报复。到时候大楼被点燃,那憨憨再跑不出去,就活活烧死了。而景行坊则不同,那里是京统和锦衣卫共同把守的地盘,轻易没人敢跑去那里闹事。还有李家货栈里二十多神教兄弟守着苏家,苏御才给感觉放心。 为自家人考虑,也要为酒店员工考虑。苏御曾带领酒店员工进行防火逃跑演习。要求他们晚上不许住在大楼里,而是集体住在外面砖瓦宿舍。 中小型餐饮行业,最忌讳老板不亲自坐店。手下这帮买菜的、做饭的、跑堂的、记账的,很容易就把钱塞进自己兜里。而且服务态度也不会太好。结果两个月过去,酒楼到底是赔了。 为了扭转颓势,美妾卿水兰来到酒楼,当上了掌柜。值得一提的是,这是卿水兰自己要来的。苏集每天早晨挂幌时把她送来,打烊时再把她接走。 今天苏御来看账,就碰到卿水兰。一问得知酒店已扭亏为盈,小妇人美滋滋地坐在苏御面前,颇显得意。 “大叔觉得奴家这账怎样?” “恁的好。”苏御赞道:“到底是自家人管事靠谱。” 卿水兰从一名流落街头的伎人,摇身一变成为中型酒楼的掌柜,这已经是极好的归宿了。她看起来也很满足。另外她还颇有表演欲。平时她在大堂里弹琵琶,免费为酒客们演奏。 她可是顶级艺馆排行前三的高手艺人,技艺水准自不必说。这不,没过多久她还有了拥趸。据说她在台上演奏时,还会有豪客抛钱。 对她来说,现在可真是一个美好生活。 虽是堂弟,但苏御一直把苏集当亲弟弟看,而他的爱妾,也就是苏御的家人。苏御没瞒着卿水兰,直言告诉她,留下这座酒楼的目的。 可美妾却说,自己就是不舍得这大摊子白白浪费掉。而自己在这里也觉得生活更有趣味。 见她坚持,苏御也不勉强,便坐车离开,直奔皇城。 花听风突然消失,没什么人惦记他,可苏御却去内侍省问了问。内侍省掌印太监姬凌云说,花听风每天早晨都来他这里问问太后有没有安排,可这两天花听风没来,而且姬凌云也不知道花听风跑哪去了。 这时苏御觉得问题有些严重。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花听风得罪人,有人报复。可是花听风得罪的人太多,而且他很多事都不对外说,苏御也没办法分辨是谁干的。 从苏御掌握的信息来看,更有可能是三合镖局的人干的,可是现在毫无证据,如何去查呢…… 姬凌云道:“你不知道的我知道,我会派人去查。” 苏御道:“那我让锦衣卫九神将去查我知道的。” 由于姬凌云有着急事要办,所以这次见面很短。随后苏御离开内侍省衙署,来到皇城马道,眉头依然紧锁。这时一道人影从街角闪过。吸引到苏御注意之后,他又再次露头。 是白展。 他冲着苏御点点头,随即又消失了。 苏御捻了捻手指,轻声自语:“这小子是想通了?” 第五三七章 密室灯黑 一只漂亮的女人的手,食指上戴着一颗晶莹剔透、黑得发亮的莲花戒指。那手在油灯前一划,灯芯立刻短了半截儿,随之屋里暗了许多。 那只手似乎根本没碰到灯芯,却有如此效果,这一定是女子指尖迸发的锋利气息所为。或许苏御也能做到,但这女人的高明之处在于割断灯芯而灯火未灭。 她对气息的掌控,可谓炉火纯青。而这正是来自于夜无良第一代弟子凤尾鵟【kuáng】之手,而凤尾鵟正是幺姥的江湖行号。 不知她修炼何等神奇功法,让自己看起来如此之年轻。尤其是在昏暗环境下,让她更显得冶艳迷人。 那日她在景行坊东街,呼唤花听风上车。就在花听风回头的瞬间,一方手帕在花听风面前一抖,一团白色粉末扑面而来,随之花听风失去知觉。当花听风醒来时,已被这个女人绑在了床上。 双手双脚各绑在四面床脚上,而花听风不知中了什么毒,浑身无力,嘴唇发紫。 其实凤尾鵟逮住花听风之后并未走远,她选择的藏身之地就在锦衣卫东边的小巷里,而这正是灯下黑之处。 刚才她在花听风的身上折腾了一会儿,此时正趴在床上,撅着,脸上浮现出心满意足的表情。 “像你这么优秀的男人可不好找。” 她的左脚踩在花听风的脸上拧了拧:“你别害怕,等我怀上了,我就送你走。不会让你感觉痛苦的。” 鬼哭一般的笑声响起:“呵呵呵,我送你去见你的师父。” 花听风的脸被踩得扭曲,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若凤尾鵟的话是真的,那么花听风的人头,可能也要被她藏在裙下。 …… …… 今天见太后时,后殿里气氛有些尴尬,还有些诡异。 先聊了聊特务的事,随即曹玉簪话锋一转,就把话题扯到了孔婷身上。也看不出太后是什么心境,她因为抓到苏御的把柄而高兴,可那股高兴劲儿看起来又好像是表演出来的。 曹玉簪假模假样地笑了笑:“你能承认,着实令人感到欣慰。这正说明你对我没有戒备之心。这样很好嘛,我们之间就应该这样坦诚相待。只有这样,我才更相信你是真心为我办事。你喜欢钱,喜欢女人,这都无可厚非,是男人都喜欢这些。而这些我都可以给你。” 或许是樱桃吃腻了,她又开始吃荔枝,也是那种去掉果核,半浆糊状的一盘。 她脸上似笑非笑,手里的瓷匙搅着荔枝浆糊:“只要你好好为我办事,当我掌握兵权时,也就是你翻身之时。到那时我比唐振更有实力,别说什么玄甲中郎将,五大将我都可以给你。那你还有何必要,留在门阀里当那个委屈的附爵呢?” 她吃了一勺,咀嚼着说:“只要你听话,要多少钱我都给你。我可以扶持你,一直到樊、钱、韩那样的水准,建立你的苏氏财阀。你喜欢女人,无论哪个女人,身份有多尊贵,我都能给你。到那时唐灵儿算什么?她若不俯首帖耳,就让她滚回家去。” 她只是吃了一口,就不想再吃了,把玉盘放到一边,看起来有些疲惫:“你找不到比我更有前途的主子了。而且我还是你的伯乐。若没有我,就算你是千里马又如何?你来到唐家时,唐振已经基本掌握大权。唐宁死后,他更是独揽大权。而在这个过程中,你没帮过唐振任何忙。所以在他心里,你再能干,也只是个唐家姑爷。而且是赘婿姑爷。” 她坐直了身子,微仰着头:“我与唐振处境不同,我现在可以说是一个傀儡,一切都要从零做起。你帮唐振,不过是锦上添花,可你帮我,却是雪中送炭。你说,我能不能感怀于心么?你也知道,有很多事是我做不成的。你成立京统,帮我控制军队,将来我掌握兵权,这里也有你一半的权力……” 逮住机会,曹老板又开始画大饼,可她的这些话苏御听不进多少。尤其是说到最后,兵权还有苏御的一半,这就纯粹是胡说八道了。如果真的是那样,苏御认为自己的死期也就到了。 功高盖主的下场一般都不会太好,能做到杯酒释兵权的主子不多。大体看来,君王们更希望看到能威胁到他的人死掉。他们才不在乎当初这个人为他卖过多少力。当帝王感觉到被威胁时,他是不太讲感情的。 虽然苏御很反感曹玉簪说的这些话,可他还是坐在那里认真听着,不时附和。曹老板有曹老板的想法,苏御也有自己的脱身之计。现在苏御要做的,是让曹老板把心放进肚子里,别成天出幺蛾子。 其实苏御与曹玉簪之间是互相在骗。这种感觉很不好,可曹玉簪为了权力,苏御为了金钱,两个人还就这样绑在一起。说到底,还是苏御有退路。可如果没有退路,这样搞老板就不是很妥。 …… 离开后殿,感觉一身轻松。 手里拎着包裹,大步流星走出来。包裹里又是曹玉簪赐给苏御的衣服,而且这次是里外全套。这小寡妇现在不光是送苏御衣衫,犁万堂、姬凌云、曹小宝、孙不媚、洪盾、张密这些人她都要送。 她这样做也好,省得让人说三道四。 “可是咱家爷,这些人里只有您一个男人吔。”童玉提醒了一句。 “……五大将和三位国公爷也有送。” “哦。那爷一定要跟郡主说清楚喽,否则郡主又要不高兴了。” 小机灵鬼越来越机灵了。童玉、常佑两个小太监,当初是曹玉簪选送到郡主府的。这一对小太监比陈太后送的小邓子他们强许多。一对男生女相粉雕玉琢的小人儿。童玉跟了苏御,常佑跟了胡荣。 “爷,咱们是直接回家吗?” “对。” “您不去给郡主买点什么?” “买便宜的,她看不上。买贵的,她又说我乱花钱,搞不好还要追问我钱从哪来的。我看还是算了吧。” 由于八角楼租得太便宜,时间太长,苏御心中有些愧疚。当然,其实并不是很便宜,只是被苏御分走了一半而已。唐灵儿看着欧阳镜一次送来的两千万,也高兴不起来。 欧阳镜之所以如此着急把钱送到郡主手里,是苏御的意思。因为太后刚敲了郡主一竹杠。那可是郡主的私房钱。想唐灵儿这么抠的一个人,被敲走了三千万,她心里有多难受就不必多说了。现在她需要钱来平复受伤的心灵。 今天苏御从上官晴儿手里收到八百多万,再加上之前租仓库的钱,就把这个窟窿堵上了。估计郡主心情会好很多。对唐灵儿来说,钱就是最好的礼物,其它都是虚的。 回到郡主府,发现郡主不在家。问林婉,林婉说郡主拿着“家威杖”出去了。林婉也不是很清楚具体事,只是说七公子家小妾与小厮搞到一起。 苏御皱眉:“七夫人不管么?要她管?” 林婉道:“就是七夫人来找的。” 苏御一阵头疼。 唐府十八位公子,家里好几十少爷,再算上长老家那么多少爷,好有上百户。家里夫人小妾好几百。这破事她也要管,这以后还哪有消停日子了? 苏御没去七公子府凑热闹,而是在家里练功静等。 一直到掌灯时分郡主才回来,通过窗户向外望去,唐灵儿还是老样子,端着架子走路。只是比以前走得稍慢了一些。估计是在照顾胎气。前呼后拥一大群人,一直把她送到霄凤阁。只有王珣佩剑拎杖跟随。 看她脸色就知道,一准又跟人生气了,一副余怒未消之相。有些锵毛。可当她见到苏御在等她的时候,却微露笑容。她似乎察觉到苏御有些不大满意,而她也知道苏御为什么不满意。 郡主有些疲惫,先让丫鬟们去温水,她坐到榻上:“你不必担心,我不会总这样的。” 苏御冷着脸:“虽然你现在处于被长老会考察的阶段,可我觉得唐府没有哪位姑奶奶能跟你争。再说,家威杖又不是你一个人有。国公夫人手里也有。你赴汤蹈火冲锋陷阵的,比国公夫人还积极。难道你连国公夫人都要压一头吗?” “我只是看不惯那些女人的做派,我看到她们那副不要脸的劲儿我就生气!”唐灵儿强调着说:“嫂嫂主要是照顾哥哥,她自顾身份,只管各家正室夫人,不管别人家的妾室。秋姑是留家老姑娘,按理说她是正室妾室都要管。可她自己都管不好自己,对那些人就更加纵容,搞得家里乌烟瘴气的。现在我要让她们知道收敛!” 见郡主身上又有冒火那劲儿,苏御摆了摆手,示意她别发火。 郡主放松下来,双手捧着肚子,又道:“我估计不出一个月,家风就会好转。那时我也不会总亲自出马。让王珣代替我去办也就行了。” “那现在让王珣去不行吗?”苏御冲着王珣甩下巴:“你瞅她那一脸刁蛮的样,她去哪里都不用说话,往那一站,那些不守妇道的娘们就腿软。” 一说王珣不好,郡主眼睛就瞪圆了:“你嘴里能不能有点好话?我觉得王珣是有威严,怎么就是刁蛮了?你家老黄就很好了?” 就知道她会反击,苏御耸了耸肩:“对,你说得都对。王珣颇有威严。这不都是郡主教育得好么,功劳大大的呐。” 第五三八章 擒贼擒王 苏御言语戏谑,引得郡主目光一斜,随即在苏御身上扫了扫。看她眼神有异,便知是在找茬。突然见到包裹,从包裹皮上就能看出是皇城御衣房出品。她伸手指问道:“这里是何物?” 苏御一笑,打开包裹给她看:“太后送的。” 一听又是曹玉簪送的,郡主脸色更加阴沉。她本是坐在榻上,却身子一斜,一手捧着肚子匍匐过来,把包裹翻了个底儿掉。长长的指甲勾起一件薄裤,横移到苏御面前,目光冰冷,面带嫌弃之色:“她可真不害臊的,里面的也送?” 看郡主脸色,她似乎有把这裤丢到楼下的冲动。 屋里三个丫鬟忍住没笑。 苏御伸手抢了过来:“别展览了好不好?她又不单送我自己。” 郡主咒骂了两句,转身去屋里沐浴一番,随即又开始熬夜批审财务文件。天黑了,即便发现问题,她也不会再唤人来质问。而是把那些文件交给王珣,让王珣明日去办。 现在核准账目的工作基本都落到林婉头上。林婉是一个非常不错的副手,有她在倒是能分担唐灵儿很多工作。而小嬛正在学习阶段,小嬛是个精明丫头,她唯一不足是年纪太小,缺乏经验。 看着郡主认真忙碌的样子,苏御觉得想改变她很难,因为她自己并不觉得自己很辛苦。 她爱权力,爱到痴迷的程度。她陶醉其中,苏御根本没办法把她拔出来。无论是财权还是家威,说到底都是权力在吸引她,或者说控制她。而她本身爱钱,又看不惯那些浪蹄子的做派。这两种权力到她手里,就能充分发挥作用。而这也是唐振希望看到的。 唐振比唐灵儿大十一岁,当哥哥的看小妹,看得一清二楚。唐灵儿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其实都是唐振引导、扶持、操控的结果。 既然无法改变唐灵儿,那就改变唐灵儿的环境。给她增加帮手是现阶段的最佳选择。 “王秀、陈琦、唐翡、唐翠都已经是熟练工,没必要把她们四个都放在外面。调回来两个吧,分担郡主案头工作。另外只靠王珣一个人跑外,也太辛苦了些。”苏御笑呵呵地说。 唐灵儿扫了苏御一眼:“你觉得把谁调回来合适?” 苏御道:“鹿桥驿厂留王秀,调陈琦;寿安厂留唐翡,调唐翠。” 苏御还记得在被唐灵儿废婚驱逐的那段时间里,不知内幕的唐翠背着小包去红黑寺见苏御。那次见面,她还花了二百钱给苏御买礼物,真的让苏御感受到礼轻情意重的滋味。 而调陈琦,是因为从孔孝林、孔秀叔侄口中得知,这位大丫鬟是男儿性。而且林婉、王珣、陈琦、王秀那一批丫鬟是练过功夫的。让她回来跑外事比较合适。 相对而言,唐翡那小浪蹄子,还是让她待在外面比较好。而王秀是多嘴多舌又胆小,让她继续待在鹿桥驿监管财务,已经是破格提拔了。没有太大的培养价值。 唐灵儿想了想:“陈琦已成婚,我嫌她脏。还是把唐翡唐翠调回来吧。让陈琦去寿安厂。” 苏御一愣神,不是很能理解唐灵儿这句话的意思。陈琦是明媒正娶坐轿子进婆家,怎么就脏了? 苏御道:“唐翡唐翠都是弱女子,让谁跑外?我倒是觉得陈琦可用。” 唐灵儿立刻反驳道:“弱女子怎么了?让她们出去又不是打架的。我觉得唐翡在人前很放得开,稍加培养,能堪大用。” 既然唐灵儿这样说,苏御便没与她争辩陈琦的事。或许她心中有什么执念,是苏御未能体会到的。 …… 上午依旧去京统,再去军校,最后去锦衣卫。 风光的苏大特、严肃的苏校长、随和的苏御史,这三个身份来回切换。一忽儿又跑去陋巷做他的好心苏善人,又去到苏家当他的温暖苏大哥。苏御已经有些习惯这样的上午生活,感觉还挺充实。 可今天苏御没时间去陋巷和苏家,因为在锦衣卫耽误了些时间。 或许是苏御的劝说起到效果,张密昨天开会,对锦衣卫进行大改组。 现在看来,锦衣卫代指挥使花听风压根就不管锦衣卫,他乐于当他的特别行动小组头目,带着九神将只对太后负责。而他用的人也不多,算上他自己也就九个人。而副指挥使梅红衫本来就是个摆设,她平时带着四名女锦衣卫,和张小刀等一共三十一个人。正好是一个卅队的配置。 去掉这四十个人,张密把剩下三百六十人分成十二组,其中内勤两组,其他统统都是行动队。 这次张密不亲自出动,而是把洛阳九十九坊分配给十个行动小组。每个小组控制大约十个坊。权力下放之后,十个小组立刻变得干劲儿十足。连夜采取行动,据说有八组使用了细犬。 为此,张密没说什么,只是略感尴尬。 苏御来到张密的门前,为眼前的一幕略感惊讶,门口有各种器皿盛放的火雷粉末。 见苏御来了,张密轻咳一声走出。 “咳,劲锋啊,我觉得你的办法还算不错嘛。你看,这一个晚上,这帮家伙给我带回来大大小小十几桶火雷。虽然都不是我要找的目标,可是效果倒是有了。不光是火雷,还找到了一些其它违禁品,比如弓箭弩机之类的。” 这一晚上十个小组封条就贴了十几副。那些封条贴上去容易,想揭下来就没那么容易了。怎么着也要来衙门里走动走动,接受训教,缴纳罚款,再给各位官老爷意思意思。张密这人一如既往拉不下脸来,他不收贿赂。 但凡提交到他面前的,都是照章办事,该拿人拿人,该罚款罚款。不通融,也不受贿。仅从这一点来看,张密是个清官。他只是权欲之心太重,性格狠辣,手段残忍,所以给人一种负面人物的感觉。 而那些小组长获得实权之后,他们也各自找到来钱道儿。查到一件两件违禁品,是否上报,就看他们的心情了。只要意思到了,那弓箭就是个玩具,当场销毁就算了。意思不到,就是违禁品,必须没收上缴。 下属们有动力,张密就轻松一些,可他还是很惆怅。 苏御也不会再跟他强调说“那是个假消息”,首先是张密不爱听,其次这话容易但责任。万一真的有这四百桶火雷,到时张密反咬一口“就是他说的假消息,所以我才没去查”,那曹老板就要翻脸。 之前苏御这样说,也只是跟张密讨论。张密要是真的不查了,苏御还有别的话要说。总不能把“不作为”的帽子给自己戴上。 “劲锋啊,我觉得锦衣卫不能从根本上帮到太后。”张密把苏御引进屋里,把门关上说:“还是你的那摊子更能解决根本问题,那就是夺军权。但我还是觉得,你那样做太慢,太后应该双管齐下才对。” “如何双管齐下?”苏御颇感兴趣的问。 张密快步走到窗口,透过窗缝向外看了看,转过头来低声道:“说到底,太后还是被三位老亲王把持。虽然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亲王们能控制军队,但你现在做的,就是从底层入手,打算釜底抽薪。可我想的却是直接从最上头下手,擒贼擒王。” 张密目光阴狠:“但现在的锦衣卫,已经偏离了我的初衷。我曾经对太后说,锦衣卫应该是一个秘密组织,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更好像是一群捕快。我倒是觉得,九神堂应该分离出来。只是九个人太少了。” 苏御揉了揉手指:“那张兄以为多少个合适?而你要那么多人,干什么呢?” 张密用夹声说:“最少应该有三百个高手,有了这一群人之后,找机会把三位老亲王聚到一起。就好像当初陈太后毒杀和亲王赵统和其手下十名中郎将那样,把他们一起干掉!如果太后的酒他们不喝,我们三百人冲出,毙掉他们!” 张密的想法苏御早就考虑过,可苏御却从未对曹玉簪提起过。因为陈太后在十一年前刚用过这招,此时曹玉簪再用,三位老亲王的警惕性一定会很高。别说三位亲王,就是赵挺和张云龙两位辅政大臣,也非常默契的交替上朝,不给曹玉簪一锅端的机会。 苏御抬眼看了看张密:“张兄的办法很好,可问题是你如何才能把三位亲王聚到一起?” 张密道:“我明白劲锋老弟的意思,担心三位亲王不会同时出现。但只要来其中两个,另外一个还很难对付吗?我手下三百高手,就是硬闯王府,也够用了!我只担心一点,赵亚夫到底向着谁。若赵亚夫心里向着太后,那么我就一定成功。” 苏御摇了摇头:“赵亚夫是不会向着太后的。” “为何?” “三位亲王把持大权,赵亚夫便能坐稳。可假如赵亚夫帮着曹玉簪完成大业,赵亚夫反而危险了。到那时,赵亚夫就像和亲王赵统一样,是太后的眼中钉。而赵亚夫是不会希望自己变成眼中钉的。”苏御压低声音:“另外你不觉得三位老亲王背后,应该还有一个人吗?” 第五三九章 无法保证 北市,京都最繁华的地方。 随着外地富人的大量涌入,这里更是寸土寸金。 闹市街边一座丈宽门市,只要手续齐全,就能卖上百万。 而苏御去年在美伶馆投资四千万,如今已有人给价一亿两千万。可苏御却毫不犹豫的拒绝了。苏御觉得这样的黄金地段,将来还能再翻不止三倍。 经过一年多的努力,苏御已经财富自由。哪怕这些产业都被郡主没收,苏御依然是个有钱人。这时他的人生目标也在发生转变。 在家里,苏御希望见到所有人都开心,无论是夫人、老奴、丫鬟、剑客、青衣武打。如今家里最大的难题还是如何才能把冯瑜带回郡主府,而又不让郡主生气。如果是与郡主撕破脸把冯瑜带回来,这不符合苏御的治家理念。 所有人都高兴了,让夫人不高兴,这岂不是本末倒置。 弄那个商业街,本质上也是在帮郡主运作私产。凭借建立西市的东风,捞一笔好钱。总不能看着这样的好机会白白错过。 当然喽,苏御也会背着唐灵儿从中捞取一些好处,比如那五进五出的圣火教旧址,还有商业街口的苏家酒楼,还有租赁八角楼时与欧阳镜的假账猫腻。虽然这样做有些对不起郡主夫人,可郡主那么抠,苏御也只能出此下策。 离开家,苏御要为曹玉簪的夺权大业做考虑,同时这也是在为唐振做事。可苏御对曹玉簪的帮助是有限的,尽量克制自己不要参与太深。如果曹玉簪是一只八爪鱼,苏御只愿意当其中一条触角。曹玉簪也已看清这一点,想必她不会把所有宝都压在苏御身上。 “花师兄已经三天没看到人了。”苏御来到红黑寺,召集众人开会:“内侍省、锦衣卫那边我都打过招呼。他们在找,神教这边也在找,可都没有下落。我感觉问题有些严重。唐怜,你是怎么安排的?” 唐怜道:“道儿上能打听的都打听过了,完全没有七师兄的消息。” “怎么,七师兄凭空消失了?”苏御皱着眉头:“先不管别人查得怎么样,咱们先把七师兄的仇人捋一捋。大家把知道的都说出来吧。” 不久后苏御有些头疼。 经过一群人的回忆,花听风的潜在敌人有几十号之多。这可真是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这多年来,花七侠天南海北搞事情。连江南和川蜀他都去过。据说还与峨眉派的什么仙子有过一段轰轰烈烈的恋情。 “这……怎么查?”谭沁儿感到难办。 苏御揉了揉额头:“先从洛阳查起吧。” …… 一个脏兮兮的陋巷小童,十岁左右,衣衫褴褛,披散着头发,猛地抬腿跨过红黑寺高高的门槛,闯入双神大殿。 有知客僧上来问话,小童举着鼓鼓囊囊的油蜡纸信封说:“我要见苏御。外面有坐马车的婆婆说,把信交给苏御,苏御能给我十个钱。” 当时苏御正在开会,准备在洛阳城内对花听风的仇家逐一排查。而这时见到了小童。 江湖有三忌,出家人、妇女、儿童。如果是妇女带着儿童,更是忌讳中的忌讳。因为出冷招的往往不是妇人,而是那个看起来天真烂漫的小孩。 苏御看了看小童,目光里充满野性。旋即在小童举着的信封上扫了一眼,那信封里装有异物,看起来有些可疑。而这时江湖经验老道的屠彪和马修都在给苏御使眼色。 “你把信封拆开给我瞧瞧。”苏御没接信封而是对小童说了一句。 小童道:“那你给钱吗?” 苏御道:“你替我拆开信封,我给你二十钱。” “那先给钱。”小童一脸严肃。 苏御抓了一把钱,放到几案上,虽然没仔细查,但能确定一准超过二十钱。 小童伸手要拿,被苏御用手按住。笑了笑说:“你先拆信。” 街头顽皮小子,伸手撕开油蜡纸信封。紧接着见到软囊囊一物从信封中滑落而出,上面还带有血渍。把小童吓了一跳。看来他也不知那是何物,还半蹲着看了看,用脚尖踢了踢。这时才有一封信从信封中滑落而出。上面寥寥几个字,就算不拿过来,苏御也看得清楚:“夜无良凤尾鵟,借花听风此物一用,用过归还。” 苏御观之一惊。 众人聚拢过来,也是一惊。 大殿里爆发惊呼之声。 “这下惨了,花师兄也变成太监了。”苏御咕哝一声,用手一拍额头。 小童不管那些,抓钱就想跑,却被唐怜一把抓住:“小子,信是谁给你的!” 小童见唐怜目露凶光。倔脾气的小家伙有些胆怯,但也不服气地甩了甩肩膀。可他无法挣脱唐怜的鹰爪手力,于是高声叫道:“是一个坐马车的婆婆送给我的。” “那婆婆长什么样!”唐怜厉声问道。 “他戴着帷帽,我看不清!”小童依然不驯。 “身上有没有其它特点?” “我没仔细看!” 唐怜手掌一翻,“啪!”一个耳光甩在男童脸上,呵叱道:“说!” 小童哭了,嚎道:“没有就是没有,你打死我我也没看见!” 这时马修走了过来,劝开唐怜,蹲在小童面前,温和笑道:“别害怕,叔叔再给你十个钱。不过你要再想想,想到一处特点,我才能给你钱。” 小童不哭了,想了想,突然眼前一亮:“她右手二拇哥上有一颗戒指,是黑色的,看起来像朵花。” …… 小童走时,苏御递给颜小乙一个眼神,轻功见长的颜小乙迅速跟上。 有黑袍僧人打扫一下石板地面,众人情绪低落坐在那里。 现在不用出去找了,肇事者已经主动把消息送上门来。 苏御沉声问道:“谁了解这凤尾鵟是何许人也?” 屠彪道:“我知她是老一辈夜无良弟子,猛霆的师妹。我还听说她是一个瘾女。专门挑相貌好武功高的男人下手。男人不从,杀;她得手,也杀。她从十几岁就开始生,生了许多孩子,可那些孩子后来都哪去了,却不得而知。她还有很多江湖传说,大多与这种事有关。猛霆退出江湖之后,夜无良一二代弟子中的好手纷纷退出教派。那时她也离开。” 屠彪叹了口气,攥紧拳头:“再次出山,就对我教下狠手。” 苏御想起朱雀,不知为何有些后怕起来:“夜无良为何那多女弟子?” 屠彪道:“夜无良的武功来自猛霆的母亲‘夜孤鸿’,包括凤尾鵟在内的夜无良一代女弟子都是夜孤鸿的徒弟或义女,因此夜无良的武功多是阴性。猛霆之所以厉害,是因为后来又拜了一名隐士为师,学了一套全阳功法。随后他又根据所学全阳功法,将夜无良一些武功进行修改。” 苏御想起了“摧骷手”,但并未多想,而是道:“我去见见朱雀,看她能否联系上凤尾鵟。” 唐怜道:“还是我去吧。” 谭沁儿纳闷问道:“为何是你去?” 唐怜情绪低落,晦涩道:“我担心凤尾鵟就藏在万花楼里,还是女人去更方便一些。” 唐怜坚持要去,她担心苏御也被凤尾鵟抓走,可苏御没听她的。 不过苏御也并非没有防备,不但带着唐怜,还把谭沁儿和疯奴一起带上,直奔万花楼而去。 凤尾鵟与陈千缶是一个辈分的,早有妖功举世闻名,而凤尾鵟再度出山,逮到的第一个人,竟是顶级轻功高手花听风。苏御当然不能大意。可只要把疯奴带在身边,苏御还真就没什么好怕的。 这家伙疯疯癫癫的,反而更具有隐蔽性。只要他不发火儿,没人能看出他是个高手来。凤尾鵟看到谭不疯,她也不会放在眼里。如自己真的能把凤尾鵟勾引出来,这竟然还是一个“美人计”。苏御倒是从来没想过还会有今日一遭,可既然赶上了,不妨一用。 七师兄被人逮去了,还被割了那物,唐怜满脸悲愤。一路无话,直接来到万花楼顶层,朱雀屋里。 朱雀端坐榻上,脸上没有温度,她嫌苏御带来的人太多了。 苏御将今日之遭遇与朱雀说了,朱雀的脸色更加阴沉:“你们找我,是想让我把师叔的地址透露给你们吗?你们是想让我出卖同门?别说我不知道,就是知道,我也不会这样做!” “姐姐误会了。我们从没这样想过。”苏御郑重道:“只是希望姐姐帮忙,当个传话人罢了。我们知道姐姐八面玲珑,想办此事并不难。另外请姐姐放心,我神教绝不跟踪。姐姐办事,苏御信得过。” 朱雀冷哼:“你信得过我,我也信得过你。但我的条件是,必须在我的地盘谈,不许有人撒野!” 朱雀把话说到这份儿上,就算是答应了。虽然口气硬了点,可人家要照顾自己大总鸨的面子不是。如今大姐姐划了道儿,当然要给面子。可朱雀也不知道凤尾鵟在哪,她想邀请凤尾鵟来万花楼,也是需要时间的。朱雀让苏御回家去等消息。 这时唐怜说,要保证花听风活着。 朱雀却说:我无法保证。而且丑话说在前头,若凤尾鵟真的肯放过花听风,外人从她手里买命,最低两千万。凭我的面子,也最多免去一半。她是绝不会白白把命还给你们的。 第五四零章 第一乐趣 苏御带队回北市,先去美伶馆取钱。留下维持酒店和花楼运营的钱之后,也就拿到手三百多万。唐怜说,自从罗一凡被逮捕,美伶馆缺了台柱子,收入大不如前。苏御说,剩下的钱我出。 唐怜趴在桌子上哭起来,谭沁儿留在美伶馆陪她,苏御坐车赶往后殿,日常见太后。 也不知今天曹玉簪碰见什么好事,小寡妇喜上眉梢,轻飘飘地走过来,一抖长袍坐到榻上。看她那轻快模样,仿佛要舞上一蹈。 “御弟,哀家这里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只要太后高兴,太后爱说哪个,臣就听哪个。” 曹玉簪头上金丝步摇乱颤,指道:“你个滑头苏,就好像条鱼似的。但凡能滑过去,你都不肯直说的。不成,今个我非要你选。” 苏御翻了翻眼皮:“臣想先听好消息。” 曹玉簪是真的有好消息,因为她联系上舅舅闵悦了。安西大将的一封密信,让曹玉簪信心倍增。因为闵悦说,西域十六国,过半交好。只消打通河西走廊,天威通畅,可让大梁朝版图再拓千里。到那时,闵悦大将军归朝,只向大兴皇帝效忠。 坏消息是,唐振在长安出不来了。用老黄的话说,步子跨得太大,扯到蛋了。 “暴动的士族遍地都是,围住长安城,要与唐振讨个说法。唐振搞不定税改,还哪有精力去打通河西走廊?”曹玉簪假模假样地叹了口气:“其实唐振并非真的被困住,他只是不想大开杀戒罢了。可是,他这样磨磨蹭蹭的,我不想等。我要派彭廷岳、张玉达去帮他。” 对于曹玉簪来说,其实这两个消息都是好消息,所以她才高兴成这个样子。她已经高兴得有些忘乎所以,这才与苏御开了那样一个“颇显童趣”的小玩笑,直白一点说就是低级趣味。什么“滑头苏”“像条鱼”的,这话从“太后”嘴里说出来,她也不嫌掉价。 苏御总结了一下,她又是在玩人。 “玩人”是小寡妇心中第一大乐趣,在她眼里没什么比“人”更好玩了。要说当初陈太后可真是独具慧眼。万千佳丽中,是怎么把这个怪物挑出来的呢。所谓的入宫选秀,不过是个过场。真正挑选的过程压根就不在那场考试上。 看着与自己同年同月同日生的曹玉簪乐得大脑袋乱晃,苏御心中一阵苦笑。真想给她泼一盆冷水让她冷静冷静。可是那样做就太不近人情,所以苏御忍住了。 说起安西大将闵悦时,她是真的高兴。而提到唐振时,她更多的是解恨。就因为之前唐振拒绝了她的“好意”,她感觉自己被唐振抽了一个耳光。现在看着唐振焦头烂额,她觉得这一耳光又打回去了。还要派两个“使者”去到长安指导、慰问。 要说小寡妇这也是犯贱,瞎撩闲,捋虎须。 唐氏神策军,唐振手下铁杆嫡系祁东阳领衔四个师坐镇兰州,典效忠领衔三个师坐镇河州,王操天领衔三个师坐镇汉中。 唐氏八公子唐离和猛将李横领衔五个师坐镇长安。 十五万大军面对两三万士族杂牌军,见过大风大浪的唐振会感到害怕么? 不开战,这是因为唐振想用更柔和的办法解决矛盾。苏御倒是觉得唐振做得很好。至于为何长安道税改如此艰难,搞不好这里面就有曹玉簪在捣鬼。当然,若真的是这样,曹玉簪是不可能与苏御说的。 曹八爪手下到底培养了多少秘密人物,或许只有她自己清楚。最近两个月一直没看到犁万堂,也不知道这老太监跑哪去了。 不想再看曹玉簪那副幸灾乐祸的样子,苏御还是与她聊起京统特务的事,苏御称之为“大计”。很快曹玉簪的脸又沉了下来。头不晃了,腰也不扭了。 “你还知道我有大计?那你说说,你一次只给我递上一份名单,而且人越来越少,尤其是最近,你都是一个人一个人给我递上来。更可气的,竟然还有重复的。你是什么意思?你是担心我记不住吗?” “臣对那些人有了新发现,故而二次或多次说给太后听。” 苏御递给她的那些名单,她都如获至宝藏在床下。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翻出来看看。那些名字对于她来说如数家珍。 对于京统指挥使这么重要的环节,曹玉簪早就想换人,换成自己的人。可是她换来换去的,发现那帮人根本不能领会要旨,更无从发挥,而曹玉簪又不可能亲自担当。苏御是京统的发起者,现在也只有苏御能办好,曹玉簪也是很无奈。 苏御感觉曹玉簪在玩人,其实曹玉簪也在苏御身上找到了相同的感觉。他两个碰到一起,还真能玩到一起去。不过这样玩也是在熬心火,有时曹玉簪也想跳下榻去,蹬苏御一脚。 曹玉簪叹了口气:“之前一直得不到舅舅的信儿,我也颇有顾虑。我总担心费尽心机后,最后却落得一场空。但如今得到舅舅的消息,我不再顾虑。只要唐振帮我打通河西走廊,等我把舅舅和他的兵接回来。京统就要发挥作用。所以,我要求你快一点。” 苏御似乎能看清楚曹玉簪的布置了。她是想等闵悦带着两万铁血兵回来,与曹圣的一万兵合作,到那时曹玉簪再把守洛阳八关的八个师控制住,那她就以压倒性优势震慑赵亚夫。再获得赵亚夫的支持,把张云龙和赵挺的兵挡在城外,这时曹玉簪就要对三位老亲王下手了。 三位老王爷一死,曹玉簪就要与赵挺和张云龙谈判,就在洛阳城头,确定玄甲军的新格局,重新划分“股权”。 当然这只是苏御的猜测,曹玉簪到底是不是这样想的,曹玉簪不说,苏御也不会去问。 另外曹玉簪与门阀之间总是勾勾搭搭的,她与唐振和孟丹青之间是否有过什么密谋呢?她与孟相有着高度重合的治国理念,两个人配合默契。 而苏御能留在玄甲军中任职,更好像是曹玉簪和唐振达成默契的结果。 这就好像曹玉簪在对唐振说:“你看,哀家把这么重要的位置让给你家妹婿来担当,种种布局,你家妹婿都可以告诉你。各种进展,被你一览无余。难道你还看不出哀家的诚意么?” 曹玉簪这边的诚意有了,而唐振这边似乎也做出了回应。比如苏御曾向唐振表达过要退出的意思,可唐振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苏御越来越觉得,唐振与曹玉簪之间有默契。而曹玉簪要打通河西走廊,就必须获得唐振的支持,否则她根本办不到。 除了唐家十五万神策军,还有孟家十五万飞虎军,如果孟丹青也能站出来策应曹玉簪…… “臣会尽全力的。以后不乱跑了。” “哎,这就对了。”曹玉簪很是满意的点点头。 “可是……”苏御双眉紧蹙,欲言又止。 一听到“可是”二字,曹玉簪就一皱眉:“可是什么?” “最近锦衣卫代指挥使花听风,被墨家恶匪凤尾鵟活捉、囚禁、阉割。这件事让臣很是苦恼。不得不为此奔波。” 曹玉簪双目一瞪:“难怪姬凌云连续三日不来见我,原来是花听风出了事。这凤尾鵟是什么东西?她在何处?” …… 苏御的猜测可能是对的,曹玉簪大发雷霆之怒,可她最后还只是派姬凌云办这件事。而不是派她手下最能打的那个人,犁万堂。这或许更能说明犁万堂不在京城。 当然喽,二师兄姬凌云也很能打。他乔装龙啸天,一连劈死高准、米擎两位老剑客,再砍掉唐宁的脑袋。他下手可真够狠的。 随后苏御跑去内侍省找二师兄谈话。 二师兄年纪有些大了,两鬓泛白,可他却是一副鹤发童颜之貌。这也是内功高手的基本特征。他坐在太师椅里,面色凝重。 “原来是凤尾鵟在搞鬼,老七落到她手里……”说话间二师兄的手在太师椅扶手上蹭了蹭,一抹氤氲之气悄然泛起。 苏御道:“已拜托朱雀联络凤尾鵟,估计最近就能有消息。” 姬凌云:“凤尾鵟为何要针对花听风,你知道原因吗?” 苏御:“暂时还不知。毕竟七师兄得罪的人太多了。” 姬凌云皱眉站起:“前一阵我见红黑寺发江湖贴,召唤神教散落弟子归巢,你们要干什么?” “打擂台。” “打擂台?”姬凌云一瞪眼:“是老七的意思?” 随后苏御把具体情况说给姬凌云听,听得姬凌云鼻孔里泛起黑烟。 苏御道:“我们一群人劝他不住,他非要发。” “简直是胡闹!”说话间二师兄一抖袍袖,一股黑气喷涌而出,好似一朵黑云闪现。 见到这样一幕,苏御十分震惊。 莫非二师兄已经达到十层境了? 第五四一章 老奴口诀 姬凌云说他会再发江湖贴,让那些人别回来。而营救花听风的事,他决定接手。还让苏御和红黑寺不必参合进来。至于朱雀那边,他会去找朱雀说。 二师兄出手,苏御觉得这事靠谱,于是心情好了许多。随即赶往北市,把这个消息告诉屠彪众人,这才往家走。苏御回到家时天已将黑,可郡主依然在等苏御一起用餐。这实在让人有些小感动。 吃罢晚饭,唐灵儿拎着“家威杖”出门。 今天不知是哪个小媳妇要倒霉,唐灵儿也不与苏御说这些。 只能眼睁睁看着身高体长挺着大肚子的郡主,带领一众恶奴出发。苏御好一阵担心。可这种事苏御帮不上忙,只能说些宽心话自己宽慰自己。 来到小西楼前,与完颜清和孔吉在后院撩猫逗狗。小狸花一下子生了八个小崽儿,一群小毛球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甚是可爱。 苏御建议说,去逮一只老鼠来,丢到院子里,看猫捉老鼠。 完颜清和童玺结伴跑了,却把孔吉落在后面。孔吉开智稍缓,照比同龄的完颜清慢半拍。因为被落下,他坐在地上蹬腿嚎叫。 这时听到马车声,不久后听到少女欢笑声,紧接着传来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苏御抱着孔吉,来到月门向前面望去,竟是唐翡唐翠回来了。小嬛正在迎接她们,看她们的热络样子,似乎已将一年前偷墨闹的不愉快忘了个干净。当然,这只是“似乎”。 郡主府第二批丫鬟号称七仙女,唐翡唐翠一回来,把整个郡主府的颜值提高了一截。两个小丫鬟赶半天的路,从寿安回到洛阳。她们身上穿着的,还是苏御春天时送她们的锦缎衣衫。很显然过季了,可她们这帮小丫鬟不舍得换掉锦衣,尤其是像今天这样的场面,更是要衣锦还乡。 “呦!郡马爷!”唐翡看到苏御,小跑过来行礼,随即轻巧一笑,问道:“这是谁家孩子?” 孔吉歪着头看了看唐翡,指道:“爹爹,我要她当媳妇。”说罢,小东西把头藏在苏御怀里,害羞起来。 “三岁看老,估计这小东西长大了也是个好色之徒。”苏御叹了口气:“你喜欢她是吧?好,爹爹准了。等你能事那天,我就让她去你家。” 唐翡个小浪蹄子羞笑站在那里,她才不会像别的丫鬟一样红着脸跑掉。这时小嬛和唐翠走了过来,小嬛讥诮道:“唐翡你个不要脸的,外面历练一年,我还以为你变成人样了。嘚,一回家又现原形了。看把你骚得连六岁小娃也不放过。” 唐翡搔首弄姿:“你个瞎家雀儿,懂得甚麽?咱这是有魅力。” 得知两个丫鬟还没吃饭,苏御给她们几十个钱,让她们去饭堂吃。 而孔吉非要跟着两个漂亮姐姐一起去吃,还拍拍兜说自己很有钱。苏御也没拦着他。 老黄喝酒睡了一下午,这时打了个喷嚏醒来,张嘴骂老吕,说老吕在阴间骂他。 “老黄,把你的那套口诀再给我背一遍。” “什么口诀?” “内功层级口诀。” …… …… 瑟瑟月光下,断壁残垣中,靠近阴森恐怖的裕王府,总能听到“咔嚓”“咔嚓”的声音。 那一场冲天的大火,夺走了几十条人命。裕王府的邻居们,每每想起那日场景,依然心有余悸。 烧死之人的尸体是最难看的。面相模糊,四肢变形,白骨外露,甚至支离破碎。因为肌肉被烧得收缩,大部分尸体都是弓着腰,攥着拳,大张着嘴,就好像死后依然痛苦哀嚎。他们的死相,说不出的狰狞。 据说在裕王府里负责打扫的人,再也不肯来裕王府看一眼。裕王府也早已被搬空,可以说一点值钱的东西也没留下来。所以也就没人盯着这边。在功勋街人们的眼中,那里就是一个大坟场,言之忌讳。 梁朝人很是迷信。后来又听有人说,晚上能在裕王府附近听到怪声。长此以往,大家都绕着那里走路。尤其是黑天。 虽然很忌讳,大家避之不及,但也不排除有人会路过,尤其是只有一墙之隔的庚亲王府。 但庚王府里的人原本就不像裕王府里那么多,因为赵准是一个不近女色的人。赵准这个人,他是有心当皇帝的。他最爱看的是《王莽传》和《商君书》,据说王莽就是一个非常自律的人,而赵准就按照王莽的标准来约束自己。 所以他府里的人很少,王妃也只有一个。还一定要把冯太妃养在自己府里,晨昏定省,从不落下。之前传说他一下子娶了两个西门氏姑娘为妃,其实那都是西门家族造谣的结果。事实上并非如此。 可惜那两本书不能救他。赵准只是学到了王莽的皮毛,他没有足够的智慧支撑他干大事业。而平时他又有些傲气,做不到礼贤下士,故而留不住能人。 就比如那次唐宽带着苏御去找他办事,他那一副傲慢、嚣张、急躁的面孔,就给苏御留下非常不好的第一印象。 而能人往往是有些傲骨的,见赵准那个样子,都敬而远之。也正因为此,能留在赵准身边的人,大多是谄媚之人。当然,不是说谄媚之人里就没有能人,只是他们多数都是心术不正。比如黑桃J韩韦。 如今赵准势力倒塌,皇太后曹玉簪将庚亲王府里的奴才们全部遣散,随即安排冷宫太监张高来王府“照顾”赵准和冯太妃。外号“大黑鲨”的张高,身边只有十个人。成天守着两个人。 偌大的王府里,冷冷清清,似乎已没有人。 “咔嚓” “咔嚓” 月影下,有人在废墟间刨坑挖掘,那人似乎有使不完的力气,有永不服输的精神,经过半个月的挖掘,他即将做到把裕王府挖地三尺。 龙啸天在这里挖了几天就放弃了,可是二王孙赵旻比龙啸天更有韧性。 之所以会产生如此差距,是因为龙啸天只是听说,而赵旻却亲眼见过。 赵旻在这里疯狂挖土,血晕妆少女就坐在残骸楼壁上了望。虽然没人在乎裕王府里的破烂,可也不排除会有人因为声音吸引,趴在墙头向里面张望。 一开始赵婴还是很紧张的,可后来她发现那帮人的胆子很小。一见到她就吓得目瞪口呆,随即玩了命地跑掉。为此赵婴还有些心中不爽,少女揉着脸自语道:怎么,我很丑吗? 姑娘当然不丑,反而是太美。可是一个娇美少女,大半夜的出现在素有鬼怪传说的废墟当中,反而更显得诡异恐怖。 男人们的嘴很损,称呼丑陋的女人为丑鬼,称呼漂亮的女人为小妖精,若女子气质极佳,又称之为仙女。总之不是人。当然女人们的嘴也没好到哪去,她们私下里嘁嘁喳喳的,也没少说男人坏话,诸如一寸针、三寸丁、软面蛋等等。 “你到底能不能挖出来了?我已被人看到,估计还会有人过来。” 赵婴又吓跑了一个人,心气儿正是不顺,看着累得像狗似的二王孙,没好气的说了一句。 “小姑,我觉得就快挖到了。” “这句话我已经听腻了!” “这次是真的。” “你凭什么说这次是真的?” “因为已经没别的地方可挖了。再挖我就要挖地基了……”赵旻眨了眨眼,灵机一动的样子:“唉,对呀,我为什么不去挖地基?” “……!”赵婴无语。 正所谓穷则变变则通,赵旻真的开始挖地基。他跑回到印象里最应该藏有宝藏的地方挖了起来。 没用上半个时辰,就听到“铛!”的一声。 “挖到了!”赵旻猛地一抬头。 闻言赵婴“嘭”的一声跳了过来,仔细向下望去。 “哈哈哈!骗你的,是石头!” “啪——!” …… …… 苏御小时候听老黄念叨内功等级口诀,那时苏御没当回事,只是记个大概。 今时再让老黄说起,只见老黄得意洋洋,不正经说,反而摇晃着脑袋唱起小调来:“一呀嘛一要粗呀,二呀嘛二要长,三更要挺起,四更不打烊呀,五更里犹如那发疯的狗诶,六更天,天亮了,也似那叫天的驴诶嘿诶……” 老黄坐在小板凳上扯他那破锣嗓子,苏御也不着急,背着手听。 老黄现编现唱,终于词穷不唱了,转而道:“七见青筋如豆虫、八听腹内有雷声,前九剑气搅云涌,中九跺脚震瓦鸣,后九少爷娶媳妇,前十媳妇就把娃生……” 他又编不下去了,干磕巴嘴,半天没说出来,仿佛程序卡死一般陷入死循环。 “你跟我碎碎叨叨,又说又唱的,没一个是我小时候听的。你别跟我装糊涂,我就想听你说这个‘十’。”苏御蹲下身来,平视老黄:“别告诉我你真忘了。” “十是徒手断马颈!”老黄冷不丁跳了起来,一惊一乍地说。 苏御冷眼看着老黄:“你告诉我马脖子有多粗?马骨有多硬?” 老黄突然亢奋起来,一蹦多高:“作为天下第二,我就能掰断马脖子!算了,我不装了,我承认韩斐的马脖子就是我徒手掰断的!咔咔咔咔,断了三节儿!” 苏御一阵无语,旋即苦笑一声:“你不是说拿小寡妇家的狼牙棒砸的吗?你还说那狼牙棒已经包浆了,还有腥味。” “不!是老奴一掌劈开的!”老黄两条腿岔开,两只脚交替乱蹦 “刚才还说掰的,这会儿又说用手劈开的。”苏御摇了摇头,掏出一把钱递给他:“你别乱蹦了,拿去买烧鸡吃。” 第五四二章 传说二境 听老黄在楼下又唱又叫的,小嬛从霄凤阁二楼探出头来:“老没正经的,一天天就知道吹牛!” “谁吹牛了?”老黄掐着腰,指着二楼道:“老黄我一身全阳神功,一泡尿能滋到二楼,一坡粑粑能在地上拉个坑!” 苏御好一阵头疼:“老黄,这钱你还要不要了?” 老黄抓着钱一溜烟的跑了,看着他又蹦又跳的样子,苏御一阵苦笑。 “你可真是个老顽童……” 苏御知道老黄有隐藏的实力,可苏御却不相信他能把马脖子徒手掰断。只见老奴成天喝大酒,一准是伤了脑子。一天天稀里糊涂,满嘴胡说八道。再这样下去,不出十年就可能得老年痴呆。 可他的第一大爱好就是喝酒,见他那般大年纪了,苏御不忍心让他戒断。让他喝去吧,若真喝傻了雇人伺候他也就是了。像老黄这样奴才,苏御是打算给他养老送终的。一忽儿想起老吕,苏御又难受起来…… 刚才老黄说的那一串,就是老黄的即兴表演,跟苏御小时候听的完全不一样。他为何瞪着眼睛说瞎话,苏御搞不太明白,也懒得跟他计较。 苏御依稀记得,内功分为上中下五个境界。 下五境,皮、肉、筋、骨、体。这些都很好理解。 可是从中五境开始就很玄妙了,颇有道家炼气的味道。尤其是道家门派弟子,更是如此。比如三叔苏茂盛就是这样。动不动就说自己筑基了,结丹了,又他吗修炼出元婴了。 说自己闭上眼睛,就能看到一个小孩儿从脑门上飞出。从此自己就有了两条命云云。可他吹了好几年大牛,苏御也没见他脑袋上冒出什么元婴来,倒是看他的脸越来越白了,一副中毒颇深之相。 按照道家的内功境界来说,苏御现在是第七层境界“合体境”。按照红黑神教的叫法,叫“悟虚境”。再往上就是第八“通达境”,第九“浅魔境”,第十“入魔境”。 第十一、十二只是传说中的两个境界“通天境”“返璞境”。也就是所谓的上五境。可上五境另外三个境界叫什么,苏御却从未听说过。在苏御感觉,再往上就不是人炼的了。 红黑神教陈老教主就是入魔境后期,天下唯一对手犁万堂。 当然,这都是江湖传说。事实上只要程万奴(胡荣)、独孤剑、无两和尚还没死,内功修炼的天花板还是他们。老貂寺快九十岁的人了,去年群匪闯入郡主府,鬼头鹰、鬼见愁那般嚣张,连靠近郡主的机会都没有。一些小鱼小虾趁乱蹦过来,结果死得那叫一个惨。用老黄的话说:脑瓜子拍细碎。 从第九境界开始,由于气海跨度太大,普通人需要分三次修炼。就是老黄说的“前中后”三期。朱雀、龙啸天、雁悲鸣都是浅魔境前期。龙啸天是初登境界,不知以后是否还会提升。而朱雀和雁悲鸣已经瓶颈在这个境界,好多年未能突破。 可是从二师兄的状态来看,他好像已经是入魔境了…… 郡主回来了。 去的时候她亲自拎着“家威杖”,回来时她就懒得拎着了。那杖已落到王珣手中。王珣那刁蛮样子,家威杖在她手里,苏御真为唐府那帮小浪蹄子捏把汗。 那帮不守妇道的女人当然可恨,可唐府的家法实在是太厉害。动不动就退裤打人,打出血来。打得皮开肉绽青紫一片,很是可怖。 不知道今天郡主又把谁给打了。 郡主上楼,苏御也跟了上去。 “灵儿,要不以后郡主府自己开灶吧。”苏御指着东南角废弃两年多的小厨房说。 唐灵儿微微仰头:“你担心有人害我?” 苏御点点头,坐到郡主身边:“你总这样打人,一定会打出仇来。尤其是那些觉得自己隐藏得很好,可被你这么一打,全族人都知道了。她们的脸面被你撕了个精光。从此她们被人唾弃,遭人白眼,心中恨意越来越深。说不准就会冒出一个人,与你来个鱼死网破。甚至憎恨整个家族,在大饭堂下毒,到时可就不止郡主府遭殃了。” …… “哼!废物!” 妖艳却散发着尸气的女子半躺在逍遥椅里,大拇指摆弄着食指上的黑玉莲花戒指,冲着半死不活的花听风轻哼一声。 一串脚步声吸引了她的主意,可她刚提起精神,又放松下来。门开了,刺眼的光幕中一男童走了进来。他什么话也不说,换掉脏兮兮的衣衫,丢到一旁,随手换上干净的锦缎新衣。 这小童子穿旧衣服时显得矮小瘦削,看起来将将十岁的样子。可是穿上锦袍,换上长靴,再去洗把脸,整理整理头发,立刻感觉他长了一两岁。或许是先前他故意缩着脖子提着肩膀的缘故导致的前后视觉差异。 “娘,有一个瘸腿的女人打我。” “娘说过了,男人由娘来杀,女人由你自己动手。” “可是娘,我才十一岁。” “娘在你这个年纪,已经跟着师父到处杀人了。” “娘,您的师父不是好人。” “住口!”凤尾鵟猛地坐起,瞪视道:“恩师夜孤鸿是好人!是天下最好的人!你跟我一起说!是好人!” 小童咧咧嘴,哭腔道:“是好人。” 就在凤尾鵟教训孩子的时候,陋巷小院里出现了三个人,清一色的黑袍罩身,帷帽盖头。 是三名女子。 看她们身形,都是十八九岁的大姑娘。很难让人想象到,她们都是四五十岁的年纪。 “凤师姐,又在教训孩子?” 这道声音之冰冷,仿佛来自阴间。 听到声音,凤尾鵟猛地一抬头。快速起身,推开门见到三人时,掩饰不住一抹笑意挂在冶艳面庞之上。随即挥手将小童唤出:“来,景儿,娘教你认识三位姨娘。” 说话间,对面三名女子纷纷掀开帷帽,她们的脸都与凤尾鵟一样不显老。唯一不美的是,强行用内力养颜,会让人身上散发出一抹奇怪的味道。若是被经验丰富的仵作嗅到,一定会觉得这种味道很熟悉。故而江湖上也管这种味道叫尸气。 “景儿你看,我夜无良的女弟子,必须各个都是美人。相貌不好的,连师父的门都走不进去。” 面前三位女子,便是夜孤鸿的义女和弟子,夜灵魅、风百魅、风无魅。 夜孤鸿带着仅有十岁的凤尾鵟到处杀人,就是为了抢一些襁褓中的漂亮女孩。其中夜灵魅最漂亮,便被她收为义女。 在义女和弟子们的印象里,夜孤鸿不喜欢男人,猛霆到底是不是她生的,都值得怀疑。而且猛霆的父亲是谁,连猛霆自己都不知道。 介绍完这三个女人,凤尾鵟给景儿丢了几个钱,让他出去玩,而她就抱着襁褓中的孩子,与三个师妹坐在一起。 “十年了,还能再见到你们,我真的很欣慰。” 夜灵魅在小屋里看了看,自然会看到半死不活的花听风,从花听风身上的血渍来看,就知道他已经被凤尾鵟做过了。 相貌绝艳的女子微微斜眼:“师姐又在接生意?”说话间夜灵魅手刀砍在花听风脑门上,花听风失去了意识,这才又道:“不怕节外生枝?” “我是故意的。”凤尾鵟冷笑一声:“我吸引那帮人的注意,你们好趁机下手。否则我才懒得管这些烂事。总之在八月十五那天晚上,我们要完成师父遗愿。等我拿到钱,会把钱藏到天龙寺那块方砖的下面,我再去找他们算总账!” “那师姐如何脱身?”夜灵魅问。 “如果我走了,你们就走不掉了。”凤尾鵟拍了拍襁褓中的睡婴:“我只有一个愿望,希望你们能把景儿养大。” 凤尾鵟的儿子,都叫景儿。 …… …… 终于盼来一场大雨,听着外面雨打芭蕉,望着房檐儿上湍流急下的水线,就让人感觉胃里一爽。很是解渴,心情舒爽。 这雨来得甚急,雨点落地,仿佛冒烟一般,空气迅速变得湿润。 躲避不及的小丫鬟抱着脑袋向东厢跑去,脚丫踏水声密集划过。 苏御站在霄凤阁窗边,探着身子向下望去,冲着丫鬟吹口哨。小丫鬟仰头一望,是郡马爷在笑。丫鬟嘴一噘脸一红,跑得更快了。 郡主冷着个脸,严厉目光扫向苏御:“我发现一到阴天下雨你心情就很好。” 郡主突然想到什么,苦笑一声:“我还记得去年夏时,连续几天暴雨,把你高兴坏了。小嬛端着餐盘往回跑,脚下一滑趴在地上。你和童玉去扶他,结果你们三个还在雨里闹将起来。又蹦又跳的。你给我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没怎么想,就是觉得有趣。”苏御笑了笑,走回郡主身边坐下:“唉,灵儿,你别岔开话题。咱们继续说饭堂的事。” “我不是跟你说过了,饭堂安全得很,不必多虑。” 刚才苏御好一阵危言耸听,可郡主还是对自家的饭堂充满信心,她不同意苏御的建议。 并非唐灵儿夜郎自大,而是唐家的饭堂确实很严格。道道手续下来,不比大内御膳房差多少。 对于食物,门阀内部老早就有非常高的警惕性,采购、烹饪、送餐等各个环节,都有可靠的人监督。而饭堂安全,一直都是唐云在爪。唐云那人心细如发,全府人都很信任。 唐灵儿不同意,可苏御不依不饶,非要在家里建厨房。后来把郡主听烦了,让苏御自己去弄,但不给钱。 第五四三章 龙夫人到 高大厚重的皇城楼下,青石铺成的马道上,铁甲卫兵注视着一辆普普通通的红顶马车使出皇城。 马车穿过黄道桥,顺着天街一直往南走。来到洛阳城最南端城墙,顺着城墙向西。走到头便是通济坊,进东门直接左拐,就来到日渐热闹的商业街。 商业街人来人往,谁也想不到这样一辆普通马车里,坐着的女人竟是当朝太后曹玉簪。 刚下过一场雨,商业街的铺石路面上被冲刷得干干净净。马车放缓,曹玉簪轻轻掀开窗帘,挨个建筑看了看。 新建成立的几座高楼已经开始装修,甚至挂上牌匾,此街已展露出蓬勃发展的势头。尤其当她来到刚刚封顶的八角楼前,更是觉得大楼豪阔。这样的高大建筑才能给洛阳郊坊带来新气象。 “龙夫人,前面就是孔雀楼。”赶车的是一名粘了胡子的小太监,当然就是曹小宝。 “过去看看。”曹玉簪坐在车里,身边还坐着孙不媚。 曹玉簪微服私访,她身边当然不会只有这两个人。四名大内高手正便服巡街,其中就有轻功不凡的白展。而曹小宝、孙不媚也都不是等闲之辈。曹小宝早苏御一年登上第七层境界,着实颇有天赋。虽然他被洪盾一巴掌打得头晕眼花,可洪盾是第九境的高手,输给他并不令人感到意外。 马车来到孔雀楼前,曹玉簪放眼望去,是一座三层小楼,这楼好像一根钉子倒立着矗在那里。每一层楼的面积都很小,只有两居室那么小。可这小楼布置得好是精巧,许多细密之处都显示出布置者的良苦用心,而这正是出自苏御之手。 再看小楼整体呈粉红色。未能走进小楼,似乎就能嗅到一抹香甜味道。若这里住着一名娇艳美人儿,似乎正是男人们梦寐以求之所。 这些细腻表现,都被曹玉簪看在眼里,好似有针扎在心头,不禁皱了皱眉头。 “龙夫人,到了。”曹小宝说。 “摆凳,我要进去瞧瞧。” 孙不媚略显担忧的道:“龙夫人,您……” “不必多言。我就是随便瞧瞧。” 女人多嫉妒,曹玉簪也不例外,她听说苏御与一名叫孔婷的女子搞到一起,这让她心里有那么一丝不痛快。或者说不服气。 曹小宝摆好下车凳,孙不媚掀开门帘,轻施粉墨、淡咬唇彩的曹玉簪从车上走了下来。今天曹玉簪穿着便服,头上也是最常见的贵族盘头发式。发髻处只插着一支玉簪。此时的她看起来就好像孔家诸位富豪小寡妇一样,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夫人。 此时孔婷并不在一楼。刚才下了一场大雨,她正卧在三楼听雨小憩。反而是上官夫人坐在一楼,与一名发髻高挽的艳丽清倌女子对弈。此女子不是旁人,正是被欧阳镜选为八角楼艺馆大总鸨的窦彩仙。 窦仙女带着两名婢女和一群武打小厮来孔雀楼拜访,这正是作为大总鸨应该做的事。毕竟这条街是孔家的地盘,而孔蛟等诸地保都听孔家大姐儿和上官夫人调遣。大总鸨今天是来拜拜山头的。而她带来的武打小厮,正在苏家酒楼请孔蛟众人喝酒。算是正式认识一下,希望将来愉快合作。 这时门口走进来一名二十岁左右的贵族女子,此女子相貌端庄,气度不凡。观她气度,让阅人无数的上官晴儿和窦彩仙都是一愣。 “夫人家有贵客来了,那小窦告辞了。” “窦姑娘以后要常来。” 见有客人登门,窦彩仙将一颗黑子轻轻投向棋盘。随即站起身行礼,与上官夫人说了几句客套话,便转身告辞。路过曹玉簪时,脸上还带着职业微笑。 女人也爱看美女,当时曹玉簪也盯着她。窦彩仙那副飘飘仙子模样,给曹玉簪留下深刻印象。一开始曹玉簪还以为她是孔婷。可是通过刚才的自述称呼便解除误会。 曹玉簪还在想,若苏御真的被这样女子勾走了魂儿,倒也说得过去。只是总觉得这女子虽漂亮,却脱不开一个俗字。尤其从她的职业一笑来看,没有“大家闺秀”的底蕴,却有一抹风尘之气。 随即上官氏迎到曹玉簪面前,微微行礼道:“奴家孔上官,不知这位贵客有何指教?” 曹玉簪双手搭在腹前:“听说这条街是苏御的?” 上官氏再次打量曹玉簪:“呦,您可听错了,苏家在这条街上只有一家酒馆。就在街头第一家,而那还是他堂弟的,不是他的。” 曹玉簪不看上官氏,而是环顾四周:“你们这条街还要建多少高楼?是卖,还是租?” “一座七层大楼,八座三层小楼,还有三座仓库,都是租。”说话间,上官氏请曹玉簪来席上坐,可她摆出邀请手势,曹玉簪却视若无睹,脚下踩棉似的向二楼飘去。 上官氏有些愣住了,觉得这人好是无礼。人家没邀请你,你怎的就直接往楼上走? 曹玉簪来到楼梯口,微微转身,笑问道:“妇人可否登楼一望否?” 这时曹小宝仰着脖子说:“咱家龙夫人此来,若看得好了,可能把你们整条街都包下。到那时你家生意可就省心了。” 上官氏勉强笑了笑:“贵客请便。” 听曹小宝说的那些话,上官氏更觉得这位龙夫人很不简单,若真的能一手包下,还真的是省心。于是伴随曹玉簪一直登上三楼。 小丫鬟提前一步跑上楼,通知孔家小姐。这大热天的,孔婷习惯于只穿着贴身小兜,若被外人看到很是不雅。 孔婷随便套上一件衣服,脸上略带不悦之色。 大姑娘的闺房,岂能随便让人进来。这个冒冒失失的龙夫人,真的有些令人讨厌。虽然听说龙夫人可能有大手笔,可孔家大姐儿也有这个实力,所以她并不觉得龙夫人很了不起。 当曹玉簪登上楼时,见到的是一名略显傲慢的大家闺秀,修长的身材,飒气的脸庞…… …… …… 雨停了,苏御跑到楼下,看着低矮的厨房,有了新的打算。 刚才从楼下跑过去的小丫鬟这会儿陪在苏御身边。她洗了头,还换了干爽衣衫,只是稍微旧了点。而这丫鬟不是旁人,正是外出历练一年归来的唐翠。 所谓“上厕所下厨房”,就是因为神州建筑风水布局导致的。厕所往往设在北面,偏东,而向北走称为北上,故而叫上厕所。 郡主府的厕所就在东厢房的北面。而东厢房是给丫鬟们住的地方。之前唐灵儿把苏御安排在第三道院西耳房,而不是东耳房,这也算是照顾苏御了。因为东耳房距离厕所只有一墙之隔。平时来了贵客,都不好安排在那个位置。 可现在那里被郡主“送”给了孔婷。在郡主收回沁香小筑之后,把小筑里的一些家具搬到东耳房,郡主还颇有信誉的放进去五百万钱。可至今为止,富姐孔婷也没去碰那个钱箱子。但她每个月初都会来住几晚。 要说孔婷也是有心眼的丫头,她月事在月初,非要那时候来,或许这样才更能让郡主放心。毕竟梁朝人很忌讳闯红。正如唐代诗人王建写过那首:“御池水色春来好,处处分流白玉渠。密奏君王知入月,唤人相伴洗裙裾。”连皇帝都很忌讳“入月”。 厨房在郡主府南面偏东。因为郡主觉得开炉灶浪费,偶尔还会有炊烟飘进楼里。郡主不喜,便废除。而厨房旁边小仓就变成了郡主的车库和马厩。 苏御觉得郡主府还是有点小,可惜唐灵儿不舍得花钱扩建。现在要重开炉灶,还真的有点挤。另外马厩就在旁边,一股子尿骚味也很不卫生。 既然横向没有空间,那就增加竖向空间,于是苏御决定建楼。这样烟囱也就更高,炊烟飘进入郡主屋里的可能变得更小。 “郡马爷,以后我们就不用出去打饭了,对吗?” 王珣带着唐翡跑外,唐翠就留在家里。现在郡主只负责批大宗款项和人事调动。林婉负责审核账目,小嬛是学徒阶段,唐翠就成了家里小管家的角色。 唐翡负责第一进院、东西厢房。这样一来,大门、厨房、水井、浴池、厕所都归她管。林婉再不用为这些小事操心,正式成为唐总裁的副总,而小嬛成了林婉的秘书。 “对,以后就在家里做饭吃。”苏御笑了笑说。 “那谁做饭呀?”唐翠轻声问。 “不一定。” “去哪买菜?” “没有准。” “啊?”漂亮小丫鬟愣住了。 苏御慧黠一笑:“全凭你心情,你爱去哪买就去哪买,别总去一家就好。” 身穿翠绿小袄的丫鬟一笑道:“唐翠明白爷的意思,就是担心有人投毒。” 苏御满意点头:“小心驶得万年船。” 谭翠歪头说:“可是郡主不吃这里的饭。” 苏御笑了笑:“又不是郡主一个人吃饭。” 趁着身边没人,苏御掏出几块银币塞给唐翡,随即伸手扯了扯她的衣襟。唐翡会意,红着脸攥着手,羞涩低头。口中轻轻说了句“谢郡马爷照顾”。 “哎呀!劲锋啊!大事不好啦!” 就在苏御偷偷摸摸给小丫鬟塞钱的时候,门口闯进来一道消瘦人影。这厮一不小心被门槛绊倒,整个人是滚进来的。随即他倒在地上昏死过去,弄得半个身子半边脸全是泥浆。 第五四四章 难以代替 许洛尘连滚带爬的来到苏御面前,摔了个半死。 看他惊慌失措的狼狈模样,还以为他的婚姻又出现状况。询问才知,是他写的那本书出事了。秘书省下文称,先封禁许洛尘的《三国志通俗演义》,然后要求许洛尘缴纳十万罚款。并对唐贤社另开罚单,罚款三百万。 自己的这本破书没能给唐贤社带来什么利益,反而引来如此高额罚款,许洛尘心里难受极了。半身泥污的他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秘书省又叫芸香阁,归太常寺管,秘书监是曹玉簪新任命的宫中太监,名叫付欢。 由于书报业愈发兴旺,影响力越来越大,曹玉簪决定亲自监督秘书省。所以太常寺反而成了摆设,都是付欢直接向太后负责。也就是说,这罚单更有可能是曹玉簪下的。 小寡妇这又是抽什么风,好端端的针对许洛尘干什么呢? 苏御看过许洛尘的书,寡淡无味、波澜不惊,看得人昏昏欲睡,观者多有差评。还有书评大家点评他的书,长篇大论又刀刀见血,砍得许洛尘垂头丧气汗流浃背。 尤其当他把重施笔墨的貂蝉送给董卓老怪,更是气得读者破口大骂,邮来锯齿大刀,狼牙大棒。值得一提的是,“万马书报社”名誉主编东方小二闲来无事也在看那本书,观见此篇,气愤非常。而那把锯齿大刀可能就是他邮给许洛尘的。 “曹玉簪抽什么风……”苏御陷入沉思。 许洛尘哪知道因为什么,他只是觉得自己命不好,坐在潮湿的地面上蹬腿,搅得泥浆飞溅。 秘书省对唐贤社的罚款过重,唐府财权人唐灵儿去后宫请见太后。经过“闲聊”,免除了对唐贤社的罚款,可许落尘的罚款一定要缴。 许落尘穷得连媳妇都娶不起,他哪有钱,最后还是苏御给他拿钱,到秘书省办了手续。苏御刚缴了罚款,就接到宫里通知,要求苏御伴唐灵儿入长秋宫,陪太后说说话儿。 小寡妇又在玩人,只是不知她心里这股邪火从何而来。 来到长秋宫,果不其然又被曹玉簪数落一顿,这次还是当着唐灵儿的面。曹玉簪说苏御没眼光,挑选许洛尘那样欺世盗名之辈培养。 曹玉簪言之凿凿,她通过对比许洛尘多篇诗词发现,其中有几首成名词与他之前的风格大有不同,简直是质的飞跃,所以这一定是他买来的! 对此,苏御一句话也没说,因为现在说什么都是错的。曹玉簪压根就不是因为这件事生气。可她到底因为什么生气,苏御也不问。估计问了她也不能说,否则她早就自己说了。 而唐灵儿明知道那些诗词是苏御白送给许洛尘的,看曹玉簪数落苏御,她反而有些小窃喜模样坐在一旁,也不说什么要紧的话。可当曹玉簪絮絮叨叨没完的时候,郡主的脸又沉了下来。 掌灯时分。 夫妻坐车往家走,唐灵儿问:“你又怎得罪她了?” 苏御无奈耸了耸肩,表示不知道。 唐灵儿拉长脸:“这曹玉簪越来越讨人厌烦,等哥哥回来,我倒是要与哥哥说说此事。唐家这么多优秀人才,未必非要让你去当这个联络人。这次京畿道乡试,唐似玉、唐天蓝考得秀才,都是二十出头的好年纪,倒是可以培养。” 京畿道考秀才的录取比例大约在1500比1,能考得上实属不易。可唐灵儿对苏御的工作还是不大了解,估计她去找唐振也没用。而唐振只把财权和家威两件事交给她就已经是她的最大权限了。唐振不打算让唐灵儿参与到军旅事务当中。 唐振有些迷信,他觉得让女人参军纯属胡闹,军队战斗力一定会大打折扣。胡人们就是带着女人一起打仗,还叫嚣说胡女比中原男人能打。可当王操天、甄霸道、史进冲三支骑兵旅冲过来的时候,三万匈戾女兵连营寨都守不住。 据说三位虎将冲进营盘犹如砍瓜切菜一般,后来一把大火把营寨烧了个精光。而他们端了匈戾大营,也让围攻武威城的匈戾主力丧失信心,这才解了祁东阳之围。而造成祁东阳被围的罪魁祸首正是畏战退兵的唐氏五公子唐剑。 苏御回家也没想明白曹玉簪到底吃了什么呛药,直到后来白展的出现,才解开了苏御的疑惑。 二十四五岁的白内高乔装成中年矿商,邀请苏御在清化坊一家小酒馆见面,定了个包间。门关上,屋里的噪音依然很大。 小酒馆木质结构,一副年久失修的惨淡模样,通过楼板缝隙都能看到楼下人的脑袋。一不小心,脚后跟都有可能陷进去。 清化坊这种半公半私的经济框架下,很多房屋都非常老旧。只要唐灵儿不下令修,那些酒馆的承包人才不会自己拿钱修。除非真的有人把脚陷进了楼板缝隙当中。他们才会不情不愿的找一块薄皮棺材下脚料,补上两颗木楔子。 反正这里不允许有竞争对手出现,所以他们从来不担心缺少客人。而且这里的服务态度不是一般的差,就连跑堂的都带着一脸傲慢办事。 当然,苏御来这里时,看到的只有笑脸,这与苏御刚来洛阳时已经大不相同了。白展也因为是苏御的朋友,而受到了与之前不大一样的待遇。 白展把曹玉簪去见孔婷的事说了,这时苏御就想通了。曹大头见到孔婷,一定是觉得被比下去了,故而气恼。 这不是曹玉簪一个人的毛病,很多贵族女子都有这个病。苏御给她们这种病起了一个名叫做“输不起”。 那些贵族女子们通常都有些骄傲。 比如唐灵儿,她就觉得自己是顶聪明的一个人。于是她在下棋和打桌球的时候就输不起。唐灵儿知道苏御下象棋厉害,她就不跟苏御玩。她说象棋杀气太重,是为下品,因此非要玩围棋,她说围棋高雅,修身养性。 唐灵儿从五岁开始下围棋,而苏御只是入门级别。有的时候黑白棋子杀得焦灼,郡主脸色都不大好看。看她身上有一股非赢不可的劲儿,真不知高雅在哪,又如何修身养性了。打桌球也是,如果苏御在总局数上领先,她就撂下脸来。 除了脑力,女人们对外表似乎更加重视。尤其是美女见到美女,更是要用最挑剔的目光互相仔细打量。这就好像用目光在打架,可惜曹大头打输了…… 谈话时,苏御一直盯着白展,从他的细微表情中可以看出,他好像有事相求。他这样的表现不出苏御预料。白展肯答应与苏御合作,除了苏御送给他的“小惊喜”能让他在太后面前获利之外,他应该还会有别的企图。 像他这种大内高手,曹玉簪手里有一大把。曹玉簪应该会给他们一些恩惠,但他们总不至于跑到太后面前说,希望太后娘娘给他三舅姥爷家孩子安排一个有编制的工作。那简直比大炮打苍蝇还过分。这就好比,让垂帘听政的太后帮忙捡起落在地上的一文钱。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曹小宝。按理说这种小事,白展他们应该能找曹小宝办。可曹小宝一直伴随着曹玉簪,当这帮大内高手给曹玉簪磕头的时候,曹小宝是站在曹玉簪身边的。 久而久之,曹小宝就不把自己当奴才看了。 他觉得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帮大内高手不是他的同事而是他的奴才。 曹小宝心胸狭隘,为人苛刻。若白展求曹小宝办事,曹小宝会毫不犹豫的讨要好处,而且张嘴价格很高,他还有收钱不办事的骂名。 有的时候,苏御觉得曹小宝就是曹玉簪身边的一颗绊脚石。或许曹玉簪也发现了这个问题,所以身边多了一个孙不媚。 除了曹小宝,他们这些大内高手实在找不到别人,他们不敢与官员结交。尤其是与太后不属同派的官员。若是碰见唐振、赵挺这帮大人物,他们更是一句话也不说。能认识苏御这种不高不低而又能办事的官员,倒是他们希望见到的。 他希望苏御给他堂弟安排一个吃官饭的地方。苏御了解了一下小伙子的情况,堂弟名叫白瑭与白展一样出自武学世家,据说轻功比白展还要厉害。只是白瑭不肯去内侍省挨一刀,所以就混迹江湖。 白展非常惭愧地说,由于家道中落,堂弟曾误入歧途,去盗过几年墓…… “让他去锦衣卫吧。先在基层干半年,我会根据他的表现提拔他。只要不是太差,我都会给他一个从九品小队长当当。若出类拔萃,另有提拔。如何?” “谢苏大人!” …… 白展来找苏御办事,还带来一件礼物。 苏御说不要,却拗不过白展一番诚意,于是就收了。据白展说,这礼物不是他的,而是来自白瑭。 苏御带着礼盒溜溜达达回家,进了门房才打开礼盒看了看,一对笑口常开大头釉陶娃娃。一男一女,男娃身穿新郎装,女娃身穿新娘妆,看着好是喜庆。 真不知这一对儿彩陶娃娃从何而来,出自哪位制陶大家之手。掀开底座一看,只有一个“盈”字。 觉得有趣,拿给郡主看看。 唐灵儿正在案头忙碌,斜眼一看,也觉得此物精巧。顺手拿起来把玩一番,也见到那个“盈”字。 长安郡主轻叹一声:“这还是前朝的物件儿。” 苏御眨眨眼:“灵儿怎知道的?” 唐灵儿道:“前朝大盈库是皇室官造之处,看来此物来自李唐皇室。” 第五四五章 活成傀儡 红黑神教起源于天竺国,唐代由一黑袍僧人引入神州。因教义偏暗,主张“人性本恶”“人间便是地狱”,此论调与当时大行其道的慈恩宗相悖,故而难以发展。反而与本土一支偏门道家融合,便形成这样一个不佛不道的怪胎。 后来怪胎落入程万奴手里,又融入墨家理念,提倡兼爱、非攻、节用、明鬼、天志,这才有后来的墨家神教,并传到陈千缶之手。 但在陈千缶死时,江湖上更愿意用“羽化”这个词来形容。而神教新教主雁悲鸣未对此提出过异议,因此大家又说红黑神教本质上还是道家。 可无论是什么家,无非都是观念。 苏御这种人是不可能成为神教信徒的,他有着自己的一套世界观。他认为这个世界即是天堂也是地狱,人即善也恶。 正所谓道不同不以为谋,而苏御又是一个很能兼容的人,所以他从不与人争论到底谁的观点才是对的。 任由别人信什么,不耽误自我对世界的探索。否则人生就被各种观点控制,活成了行尸走肉般的傀儡。 有高级傀儡,譬如曹玉簪、张云龙。 有低级傀儡,譬如那些轻易相信商业观念的人。他们成了小傀儡,可苏御却觉得这帮人其实挺可爱。因为这样的人往往单纯而善良,只是爱贪些小便宜。 如唐小肥、冯瑜、小嬛她们都很有可能成为这样的人。但她们这些小东西的可爱之处在于,吃过几次亏就不会再继续陷下去。可假如无法自拔,那就不可爱了。 商人资本制造舆论,能让长得像个屌似的东西变成瘦脸神器。卖得不便宜,还真就有人买。如果吃了这样的亏还不能被点醒,那这样的人生就很可悲。当他们老了,就会跑去抢购包治百病的神药。妥妥的活成最低级傀儡。 这里的傀儡不以财富论,而是在人的精神层面上。制造和控制傀儡的人可以是高高在上的政界人物,如天赐帝赵崇和诸位门阀大佬;也可以是一个精通骗术的神棍,比如凡羽大法师;还有可能是商人、教派等能以哲学为工具的人。 像曹玉簪那样的高级傀儡,自己是傀儡,但也能制造和控制别人的观念。 在苏御看来,红黑神教的教众,大部分都活成了傀儡,而有“制造”和“控制”意愿的不是花听风,而是口口声声喊神教弟子为家人的唐怜。 花七侠骄横,但他是真心照顾神教弟子,照顾神教的声誉。神教弟子受欺,他就认为是自己被欺。他会毫不犹豫的站出来,用更猛烈的方式打回去。 陈千缶羽化之后,花听风等九大弟子就成了红黑神教的领军人物。如今江湖传言,神教大师兄谭方鼎被龙啸天劈死,又传言花七侠被夜无良凤尾鵟逮捕阉割。 相对于大师兄的死,花七侠的遭遇更令人难以接受。无论如何,大师兄以寡敌众死得壮烈,而花听风的遭遇却是红黑神教的奇耻大辱。 “我教向来不信天报,只信人报,所以有仇必报。”唐怜端坐大殿,对一众教徒道:“虽苏师兄说内侍省正在全力查办此事,但我等不可袖手旁观。” 屠彪道:“二师兄刚发江湖贴,不让众隐散弟子来洛阳。” 唐怜迅速反驳道:“陆笑隐居多年,不问教派之事。此时他突然冒出来发江湖贴,何以服众?我要以教主义女之名再发江湖贴!我只有一个要求,只要他们还觉得是义父的徒弟,就必须给我回来!现在神教需要他们,若不来,此后就不要再说是义父的弟子!我不承认!” …… 美伶馆缺了台柱子,艺馆收入直线下滑,这让年轻的唐老鸨百感交集。 唐怜这妮子也是十分要强的性儿,苏御甚至觉得她就是小一号的唐灵儿。苏御总共给她拿四千万,她自己还跑去找孔硕贷款。孔硕死了以后,她打算赖账不还。她强调说,当时没有借条。可苏御却说,借钱不还,我心里不舒服。 苏御只用这样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把唐怜这跳脚的猴贼压住了。 苏御越是如此坚持还钱,越为“义”愚执,他的人格魅力越展现出来。这也是桀骜不驯的唐怜能服苏御的原因。虽然她嘴上经常表现出一副不服的样子来。 在红黑神教,想管住陈千缶的义女,不比管住花听风容易。 为经营美伶馆,唐怜很是用心。可她还是太年轻,交友路子也很窄。她仅仅是在平康坊学到一些皮毛,就拿出来培养面首。可她培养出来的都只是一些会化妆而不会吆喝的白面粉头。 中看不中用,不会捞钱。本质上与许洛尘一个德行。只知道闷头苦干,不知模仿他人的成功套路,而自己又没有另辟蹊径的天赋,正可谓“思而不学则殆”。 说到面首这个行业,那也是拥有相当久远历史的特殊行业。 美伶馆主要招待的客人是唐秋一群老妇痞,偶尔也会出现赵玲珑、赵裙这样的年轻一代小妇痞。这帮女人出来玩乐,比男人花钱更狠。 之所以他们花钱更多,主要原因还是物以稀为贵。反观女伎人,去平康坊随便一个角落一抓一大把。前几年战争时,有那饿得要死的,给一个馒头都能答应。虽然现在形势大有好转,可是在狗市胡同,也就是三十个钱。 唐怜培养出来的这些白面实在是不怎么样,说到底还是“大表姐”唐秋更有眼光,她给唐怜介绍的“罗一凡”们,才是美伶馆的中坚力量。 要说唐秋这“大表姐”的名号真不是白叫的,那个行业的半壁江山都是秋姑一手掌握。哪怕她被禁足在金佛寺,她还是不老实。她走不出去,不代表别人走不进来。 “报郡马爷,门外有一女子,名唤鱼舞香,携礼求见。礼单在此。” 苏御正趴在郡主肚子上听胎动,郡主脸上也是喜滋滋的笑模样,可这时前院小管家唐翠的一句话,让郡主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郡主坐起来,眯眼斜视,沉声问道:“鱼舞香是为何人?” 苏御道:“不认识。” 唐灵儿抬眼问唐翠:“这鱼舞香哪里人士?可是道光坊鱼家?” 唐翠恭敬回道:“正是道光坊鱼家,她还说自己是酆亲王表妹袁娟的女儿。” 酆亲王表妹袁娟,正是那日苏御去醉仙楼见罗一凡时,被唐秋骂为“老痞”的妇人。她与唐秋都是一路货色,面首行业的风云人物。 “哦…” 唐灵儿略显迟疑的“哦”了一声。 这时苏御抬手接过礼单看了看。这鱼舞香净送些市面上明码标价的东西,苏御目光一扫,便知价值十万。随即说道:“人家送礼求见,虽不认识,但也要见一见的。若是好办的事,就办来。若不好办,礼物退还也就是了。” 唐灵儿一摆手:“休要去小西楼,直接来我屋里谈吧。” 不久后鱼舞香喜滋滋登上二楼。见到郡主,俯身便拜。动作标准,称呼得当,倒是一身的好规矩。 观鱼舞香其人,刹那间让苏御嗅到“赵玲珑”的味道。身材面条,花锦衣,大金饰。一双桃花眼笑得那般灿烂,举手投足尽是风流,脖颈轻摆,小腰乱颤,稳稳小狐狸精一个。 “灵儿郡主怎的不认识得我了?想阳翟郡王大婚时,长夏公主是婆家亲,俺娘是娘家戚。郡主与公主同席,而我与娘同席,就坐在对面,那时我们还说过话哩。” 这一定是唐灵儿九岁之前的事了,很显然唐灵儿把她忘了个一干二净。 女人们见面,通常喜欢拉家常,可唐灵儿一如往常,对自己不喜欢的人保持冷漠。郡主白里透红的脸庞上一点儿笑模样也没有,只是凭借对方略沾皇亲的身份,赐座与她。 那鱼舞香一看就是察言观色的老手,她也不多言,直接道明来意。 “娘亲病了,病得还不轻哩。听说秋姨受戒,她想来看,也来不成,就让小辈过来探望。顺便把娘手里的一些小买卖处置一下。方才我去见秋姨,希望秋姨帮忙,可秋姨说现在走不出去的。要办此事,不如来找郡马爷。” 说话间,鱼舞香的目光就落到苏御身上,一副眉目传情之笑貌。 苏御一笑道:“不知我能帮到姐姐什么?” 第五四六章 十万八千 听到姐姐这个称呼,鱼舞香笑得更加灿烂一些。只是眉眼一扫,便能感受到来自长安郡主的威慑目光,故而收敛。 她叹了口气道:“这都是娘的买卖,不关我事的。我也很讨厌那个行当。可如今十几口人要吃饭,咱也不能眼瞅着他们饿死不是?慈悲为怀,我才勉强答应。” 苏御唐灵儿夫妇不说话。 她又道:“娘亲在家里后院,培养许多小艺人,也就十三四岁的年纪。各个都是好相貌、好才艺,正是带出去卖钱的时候。可娘却走不动路了,只能让我来办这事。可我又不认识行里人,只能求人。方才秋姨与我提起几个地方,其中提到北市美伶馆就是一个好去处。只是我不认识美伶馆的人,只听说长安郡马是美伶馆老鸨的师兄,在那说话很是管用。于是过来求个帮衬。” 苏御笑了:“原来是生意上的事,而且还是为那些艺人谋生路。这是好事嘛,我可以帮忙。” 郡主脸色越发难看起来:“我看还是不必了吧,区区一个唐怜,还用得着郡马亲自出面吗?我写一封信,拿给她也就是了。” 随即唐灵儿提起笔,刷刷点点写了一封,苏御也没看清楚她都写了些什么,总之就这样把鱼舞香给打发走了。 鱼舞香刚走,苏御想溜,却被郡主拽住,并质问:“那唐怜本是我府上一丫鬟,如今去到北市,怎又成你的师妹了?” 苏御眉毛一挑:“美伶馆距离红黑寺很近,她常去拜神……” 唐灵儿摆了摆手:“你们教派的事,我懒得听。但我警告你,休要再去那腌臜地方。以前总听你说去美伶馆,还说担心他们做不好生意,要指点指点。指点了大半年,竟指点成了艺馆?” 郡主越说越气:“怎的,你对艺馆很有研究么?那你是怎研究的?何时候研究的?以前提起美伶馆,你为何不与我说是艺馆?你经常去那里,可只是指点?你与我如实道来!” 此情景不必正面回答她提出的那些问题,回答也没用,还容易旋涡般掉进去。 已成事实,这时女人想听的压根就不是解释,而是想听男人的表态。 表态要坚决,要清楚,要深恶痛绝,要痛改前非。深刻意识到自己的错误,领悟错误的严重性、发展性、恶变性,表示坚决不再犯相同的错误。男人么,就应该这样哄女人。改了再犯,犯了再改呗。只要不是原则错误,女人慢慢就疲了,也就接受了。比如每天二两酒的老张,和骂骂咧咧去买酒的张嫂。 实在没必要因为这种事与媳妇大吵一架,又或冷战三日。那样感情慢慢就磨没了。 一时忍了,看似小媳妇强横得逞,实则没跳出如来佛祖的大手,最终还是男人巧胜。生活乐趣也尽在此间。 …… 安抚住郡主,苏御一溜烟的跑了。 郡主咬着牙站在二楼窗边望着,竟不知为何又含颦一笑。或许她已生不起气来,只是觉得自己在这个时候应该生气,所以才一定要怒目追问一番。 朝夕相处一年有余,同床共枕,腹中怀胎。苏御到底是怎样一个人,郡主心里有数。此时的她已把苏御当成自己的一部分,不容侵犯。可她越是这样,越不甘心把冯瑜带回家来。另外,掐住冯瑜,就能防止下一个冯瑜出现。 …… …… 南市,十杀门管辖下最大的酒馆。一楼大厅,一大群人江湖人。他们来自天南海北。有认识的,坐在一起豪饮畅谈;也有孤零零一个人,坐在那里静静喝酒,默默听着。 一名白袍男子坐在窗边的座位上,腰间挂着三尺长剑。他一边饮酒,一边听着别人聊天。 他面前坐着一名白裙女子,女子娇艳迷人。她盯着白袍剑客一瞬不瞬,似乎永远也看不够。 而白袍剑客只是不时瞥她一眼,嘴角还一定挂着坏笑。 所谓江湖酒馆,就是专门给江湖人交换消息准备的。一群人坐在一起,把知道的事说出来。而坐在这里,就可以免费听到一些江湖消息。但不排除这里面有一些托儿,他们把话题说到最关键处,就不吭声了。要想知道下文,就要去楼上找酒馆老板,花钱买消息听。 有些消息是不必听人说的,比如各门派的江湖令,就张贴在酒馆的门口。 但发江湖令是要花钱的。 比如唐怜发江湖令,就需要去南市找十杀门酒馆,把钱交给他们。他们会迅速派人把消息扩散出去。根据钱数,决定扩散的范围。消息到了郑州,把消息交给郑州的江湖酒馆。当地酒馆收到钱,再把消息扩散下去。一般一个县里都有一个江湖酒馆。而江湖酒馆之间传递消息的速度,几乎就是跑马的速度。 “你终于回来了。”白裙女子双眸如水,含情脉脉。 “怎么,想我了?”白袍剑客慧黠一笑。 “是的,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 “想我……干什么?”白派剑客脸上的笑意加深了。 白裙女子先是低了一下头:“杀你。” “为什么杀我?” “只有杀了你,你才不会离开我。” 白袍剑客耸了耸肩,继续喝酒。 女子叹了口气:“你消失两年九个月十一天,可你的江湖排名依然很高。你知道因为什么吗?” 白袍剑客道:“我听说洛阳城里有一个戴铜皮面具的李漠白。” “既然你听说了,为何不揭穿他?” “因为我还听说,是神教弟子在冒充我。既然他要冒充,那就说明当时他需要我帮忙。这种情况,别说他替我提升名次,就是打输,我也会承认。” “你永远放不下你的神教!” “因为我就是神教的人。” “这次你是冲着凤尾鵟来的?” “凤尾鵟算什么?我的目标是猛霆。” 提到猛霆时,剑仙指尖微微泛起浅蓝气息。 观之,俞飞雪心中一惊:“十一境?” “不,还差一小步,又或十万八千里。” …… 苏御来到北市,直接去到美伶馆,当时唐怜正与鱼舞香愉快交谈着。 鱼舞香用三台车,一共拉来十五名披发少年,果然如她所说,都是面皮白净的俊俏小生。一个个搔首弄姿,颇有“素养”,照比唐怜培养的那些强多了。 也不知这帮孩子是老妇痞袁娟花多少钱弄到手的,终于把这批孩子养到了能赚钱的时候,她却遭了报应。倒在病榻之上。只能让她的女儿接替她的老本行。 在郡主府时,鱼舞香对这行当表示鄙夷,可当她与唐怜谈起生意的时候,却是眉飞色舞。她已与唐怜谈妥,这帮孩子的卖身契依然归鱼舞香所有。留他们在美伶馆,赚了钱三七分账。美伶馆得七,鱼舞香得三。这个划分乍听起来是她亏了,可实际上并非如此。 美伶馆现在的市值一亿两千万,在如此昂贵之所投放鱼饵,她能分到“三”已经不低。另外美伶馆还要负责这十五个白面少年吃喝拉撒穿衣打扮。 鱼舞香把鱼饵丢在这里,她每个月只过来算账,也算是个甩手掌柜。 见苏御来了,鱼舞香忙不迭站起身,扭着腰迎上来:“哎呦!小妹夫,我的心肝小玉人儿。看到你,姐姐心里就舒坦。刚才在郡主屋里,咱可没好意思多说话的。此时方便多了,咱找个地方喝两盅?” “苏某不胜酒力。” “呐!不胜酒力更好,像姐姐这样千杯不醉,反而不知醉酒的滋味。” “这……” “怎的,妹夫不给这个面子?” 鱼舞香也就比唐灵儿大了三岁,她个子不高不矮,柳叶细腰,一副弱不胜衣之貌。感觉衣服下不是人的身体,而是一条蛇扭来扭曲的。苏御对她毫无感觉,甚至有些反胃。只感叹欧阳镜不行了,否则把她介绍给欧阳镜,这二人碰到一起,一定激战三百回合。翻江倒海,不死不休。 就在美伶馆设席,唐怜作为东道在场。有唐怜在身边,苏御倒是不担心鱼舞香撒欢。 一场看似欢声笑语的小型宴会,不过是逢场作戏的应酬,苏御没打算从中获得什么。可鱼舞香冷不丁的一句话,却引起了苏御的注意。 “你们听说没有,现在裕王府里闹鬼了!一开始听赵玲珑说的,我还不信。于是昨天晚上,我与她结伴一起去看。结果真的看到一个鬼脸小丫头,那丫头竟然在断壁之上飞来飞去的!当时把我俩给吓的呀!” 鱼舞香一脸惊悚地说着,苏御与唐怜对视一眼。在断壁之上蹦来跳去,对于墨家轻功高手来说不算稀奇事。可在裕王府那种地方,又是大半夜的,看到一个鬼脸少女乱蹦,也着实能吓到普通人。 就在这时,突然听到鱼舞香的大笑声:“哈哈哈!赵玲珑都吓尿了!哈哈哈哈!一开始她还不知道呢,我俩蹦高往家跑,回到家才看到。哈哈哈哈!” 第五四七章 沁儿捉鬼(上) 唐怜回到红黑寺,见到一群女弟子在大殿里打扫。闲来无事,她便把从鱼舞香那里听来的奇闻说给大家听。这时谭沁儿眉毛一挑,凑了过来。 “喂,唐大辈儿,你这话可是真的?” 唐怜比谭沁儿大一辈,可谭沁儿从不叫唐怜姑姑,倒是经常拿唐怜的辈分开玩笑,唤她唐大辈儿。 唐怜斜了沁儿一眼:“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谭沁儿仰着头:“你信吗?” 唐怜转身走向香炉:“信不信的,看那人说得倒像是亲见一般。” 谭沁儿掐着腰道:“我就不信那些神神怪怪的,要我说就是人在搞鬼,大半夜的跑去人家里一准是没安好心的,否则为何不敢光明正大的去?” 唐怜盯着谭沁儿:“我说沁儿,你别不是想去看看吧?我可提醒你,别没事找事。现在你七师叔还没找到呢,你别瞎添乱。” 谭沁儿不服气道:“你这句话倒是提醒我了,那帮人装神弄鬼的,说不准就与七师叔失踪有关。” 谭沁儿闷头想了想,突然一跺脚道:“我越想越是这么回事,那我今天晚上就去看看。” 唐怜帮戴鹤倒香炉,没搭理沁儿。 谭沁儿眨眨眼:“喂,唐怜,你听到我说话没有?你去不去?” 摆正香炉,唐怜拍了拍手:“我才不像你似的到处疯,你爱去哪去哪,我不去。” 谭沁儿指道:“这可是你说的,若我发现什么好东西,一准没你份!哼!” …… “他吗的,这帮家伙大半夜的不睡觉,跑这看什么热闹呢?” 在赵玲珑和鱼舞香去偷看的那天晚上,赵旻就挖到了藏有黄金的坛子。但那坛子压在石基之下,要想把它弄出来,最少也要一个时辰。赵旻担心赵玲珑她们再引来别人,所以当天晚上就放弃了。而藏金子的地方十分隐蔽,并没被人发现。 到了第二天晚上,赵旻再次来到裕王府附近,见到有六七个人趴在王府墙头,向里面张望。 围墙高大,有的人还搬来梯子看。 一群人探头缩脑的,这可怎么挖? 听赵旻骂了一句,趴在废墟边上的赵婴咬了咬牙:“让你昨天一口气挖完,你偏不!非要等到今天!” “哎呀,小姑,现在不是埋怨我的时候。已经这个状况了,你说怎么办吧。总不能把金子丢在那里,我俩跑了吧?” 赵婴气得直瞪眼:“昨天晚上我就是这样对你说的!当时你不听,现在反而跟我说这话?!” 赵旻耷拉着脑袋不说话了,半晌又抬起头,眉头紧锁:“奇了怪了,龙啸天哪去了?他怎还不来找我?如果他在这里就好了。”说话间赵旻四下了望:“约好的八月初,这都初二了呀。” 血晕妆少女抱着脑袋蹲在地上:“咱们老赵家怎能生出你这个二货来!别说初一初二,就是初五,它也是月初!你给龙啸天写信时,我就说你写的时间不准,你偏不听!” 赵旻被骂得不高兴了:“你休要总说我,现在这事交给你。你说吧,怎么办!” 赵婴喘了几口粗气:“看热闹的人都在东墙边上,我顺着西墙跳出去,去寿衣店偷两件衣服来。” “你要装鬼啊?”赵旻眨了眨眼:“那你偷一套就行了,我不穿。” 赵婴瞪视:“你凭什么不穿?” 赵旻撇了撇嘴:“我是王孙嘛,是有身份的人,岂能随便穿寿衣,多不吉利。而你不同嘛,你是女人,生来就是给别人家养的,死了也是别人家的鬼。” 赵婴真的很想跳起来,像那天晚上一样再给他一巴掌。可赵婴的心已经有些疲惫了,决定不搭理他。 不久后,赵婴真的偷来一件寿衣穿在身上,重新来到废墟里,手里还握着一杆招魂幡。 赵旻举起大拇指赞道:“真的很像鬼。” 赵婴眯了眯眼睛:“我估计,我最多能撑两刻钟。我一旦跑出去,总会有那胆大的冲进来。那就麻烦了。不如这样,现在藏金币的位置还是很隐蔽,你先去挖。尽量小点声。若有人进来,我再露头吓唬他们。” “好!小姑压阵!王孙我去也!” 赵旻这次真的很小声,小心翼翼,凭借高深内力,其实挖掘速度依然不慢。一个时辰过去了,他挖了一个大坑下去,伸手搬了搬,感觉坛子已经松动。可就在这时,听到脚步声传来。紧接着听到赵婴跳出的声音。 赵婴一冒出来,瞬间引爆这里。那些熬夜出来看鬼的,吓得嗷嗷乱叫,他们的叫声比看到鬼还令人感到恐怖。一些胆儿小的,跳下梯子就跑,还有人不小心从梯子上滚落下来。 …… 夜禁之前谭沁儿和疯奴来到道光坊,却因为墨家僧人身份不让进坊。于是沁儿带着疯奴藏在履顺坊。天大黑时,趁着巡逻卫兵路过的空当,他们连续翻越两道坊墙跳进道光坊。 二人身法极快,轻巧无声,不光躲过了巡逻兵,还躲过了望楼兵,沁儿姑娘一阵窃喜。可跳进来却发现,道光坊里比外面还严,于是继续隐藏。一直到子时,这才冒出头来,蹑手蹑脚、潜踪隐迹,溜到裕王府边上。 到了王府附近,反而安全了。因为裕王府已成废墟,晚上就没有金吾卫过来巡逻。突然听到一群人的尖叫声,又见一群人撒了欢奔跑,一边跑一边喊“闹鬼啦!” 谭沁儿一瞪眼,猛的跳出,抓住一个仓皇奔逃的锦衣小子,问道:“真的有鬼?” 小子惊悚模样道:“有鬼!有鬼!真的有鬼!” “你不要怕!”谭沁儿松开他,站直身子,对自己竖起大拇指:“我就是来抓鬼的!” 此情此景正中沁儿姑娘下怀,看来今天是来着了,本姑娘要抓的就是这只鬼!替天行道,为民除害! 值得一提的是,这个被谭沁儿一把抓住的,是“失踪”将近八个月的济亲王赵纯。就是那个偷冯太妃大礼袍,藏在自己床下,不时闻味的混小子。他是荥泽公主赵玎的同胞弟弟,公孙太妃的宝贝儿子。党争时,被赵准当“大炮”使的浑愣家伙。 他突然消失,其实是被姐姐赵玎关在了公主府的地窖里。这八个月把他憋惨了,但也养白了。而这段时间他被逼着把《论语》背了下来。这当然是赵玎定下的要求:背下《论语》才让他出去。 《论语》大概字,可这小子愣是背了八个月才背下来。但这对他来说,已经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而且背书对他似乎是真有些作用,走出地窖之后,看起来还真有点人模样。动不动还来一句“子曰”。 见他像个人了,公孙太妃和赵玎带他去找康亲王赵棣,再由康亲王带着一群人去见曹玉簪。让他给皇嫂曹玉簪磕头赔罪。曹玉簪苦笑几声过后,他就重获新生了。 白天时他听赵玲珑说裕王府闹鬼,结果晚上就扛着梯子跑来看。他知道这事儿不能让太妃知道,否则又要挨骂,所以他连仆人都没带。 当他见到穿着寿衣举着招魂幡,到处乱蹦乱跳的赵婴时,把他吓得两腿一软,就从梯子上摔了下来。鞋还摔丢一只。从地上爬起来,鞋不要了,梯子也不要了,撒腿就跑。却被谭沁儿抓住。 “子曰……,我发现你这个姑娘很面生嘛,你是哪里人?” “你问我哪里人干什么?我能抓鬼就行了呗!”谭沁儿说了一句,就往王府方向跑去。 被一个女孩子比了下去,赵纯颇感不服,于是胆子也大了起来,光着一只脚跟在后面:“你真的能抓鬼?” “不信你就来看!” “子曰……,子曰不亦说乎?”他站住脚,想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再抬头时谭沁儿已经跑远了:“喂!你等等我!” 由于刚才这里有呼喊声,惹来金吾卫骑兵。 赵纯担心骑兵耽误他看捉鬼大戏,于是把骑兵轰走了。他对骑兵说,子曰我们在这边闹着玩呢,你们别过来凑热闹。去去去,都给本王回去! 亲王殿下发话了,还有什么好说的。一传十,十传百,闻声跑来的金吾卫又各自散去。这边再有什么动静他们也不过来了。 可这时院子里已经打起来了。 不是谭沁儿在打,而是道光坊里一些胆大的人冲了进去,与那女鬼战到一处。要说那女鬼是真的厉害,手里也不知使得什么暗器,打到人身上,那人立刻就软了。可道光坊里有高手,躲过她的暗器,一路追赶下去。 突然谭沁儿察觉到异常,听到脚下传来疯奴的喷气声,低头一看,谭不疯浑身散发蒸气,双目血红。 当时赵纯站在一旁,用研究的目光看着谭不疯,指着谭不疯对谭沁儿道:“喂,姑娘,你的奴才跟墙生什么气?他是不是有点傻?” 赵纯的话还没说完,只见疯奴咆哮一声,双掌拍向院墙,耳轮中听到“轰”的一声,裕王府的院墙竟然被他震塌。 谭沁儿当时还站在梯子上,院墙一塌,她也掉了下来。飞沙走石,尘土飞扬,把少女呛得咳舒。 赵纯傻愣了片刻,待灰尘散去,见疯奴冲到院子里。赵纯缓过神来,高声赞道:“你们果然厉害!那快去捉鬼,把鬼捉来给本王,本王有赏!” 谭沁儿从灰尘瓦砾中爬起来:“你能给多少?” 第五四八章 沁儿捉鬼(下) 一来到裕王府,谭沁儿就发现疯奴有些不正常,不像平时那般听话了。他十分亢奋,像头疯牛似的在废墟中到处乱撞,嘴里还嘀嘀咕咕,说什么要找到那个拿剑的人。 疯子到处跑,总感觉他是真的看到了什么人。可谭沁儿和赵纯就跟在他身后,找了好一会儿也没看到拿剑的人…… 当时姑娘有些心虚,心想:莫非有什么东西,他能看见,我看不见? 听说有些东西正常人看不见,可小孩、疯子、猫狗却能看见…… 想到这里,沁儿姑娘感觉脊背发凉。 “子曰,我们走错了。”赵纯指着南边说:“他们在南边打,我们在北面晃什么呢?” …… 听到打斗争,便知情况紧急,赵旻发狠挖掘。见坛子可以搬动,他将手里铁铲丢到一边。双手抱住那小水缸大小的坛子,想从坑里跃出。 可金子太重,纵使他内力不俗,依然抱不稳。于是撕开衣衫,打结成绳,捆绕坛子背在身上,从坑里往外爬。可他刚爬上来,就见到一个疯疯癫癫的男人冲了过来,那男人头发蓬乱,双拳攥紧,怒目放光。 赵旻咬了咬牙,运集内力,已做好战斗准备。 可是疯子盯着赵旻看了一会,他又走了…… 赵旻长出一口气,这时又有两个人跑了过来,一男一女。女的一身劲装,一看就是江湖人,可她身后却跟着一名锦衣少年。 二人紧跟那疯子跑了过去,就好像没看到赵旻一般。赵旻背着小水缸那么大的坛子站在那里,感觉自己被忽视了…… 可那少女刚走过去,又转过身来,盯着赵旻看。 赵旻觉得不妙,二话不说,撒腿就跑。 “小贼!你给我站住!”谭沁儿一边跑一边嚷:“红黑神教女侠谭沁儿在此!惩奸除恶,替天行道!” 妮子不是瞎喊。平时她干坏事的时候,她可从不留名。但这次不同,她觉得这次是露脸的机会。在功勋街捉鬼,逮住小贼,给自己和门派争光。 赵旻功力远在谭沁儿之上,可沁儿姑娘身法不慢,而当时赵旻背后的坛子足有几百斤重。用不多时,少女就追上赵旻,伸手去抓坛子。 突然一道剑光在少女手前一闪,随即见到一身材高大的英俊男子出现在面前,那人手中没有剑,只是身后背着剑,却徒手打出剑光。 谭沁儿能感觉到,这人已经手下留情。刚才男子完全可以切断沁儿的手腕,可这男人没有那样做。只是站在少女面前,拦住去路。 “不知是哪条道上的朋友!”谭沁儿抱了抱拳。 “龙啸天。”龙啸天直言道:“只求姑娘别再追下去。另外我可以告诉你,这不是偷,而是拿自己家的东西!” 说罢,龙啸天保护赵旻一起向外退,可这时赵旻却向南望了一眼,道:“龙兄,我家小姑还在那面。” 龙啸天一甩袍袖转身:“有我接应!” “嗷——!” 突然谭不疯冲了过来,他不是奔着赵旻,而是奔着龙啸天。 谭沁儿一惊,想喝止,却发现疯子完全不听话。 谭不疯一见到龙啸天,瞬间浑身冒火,此时的疯子就像那日楚无霸偷袭红黑寺时的状态。 不知他修炼多少层的“大力金刚”,当他狂暴时,身上氤氲气息泛起红光,好似浑身冒火。 龙啸天见到“鬼无仇”,并不感觉震惊。 其实龙啸天早就来了,在赵旻找他的时候,龙啸天就站在残楼废墟里观望。 龙啸天没把其他人放在眼里,只有见到鬼无仇他才跳了下来。鬼无仇感受到龙啸天的气息,瞬间暴怒,撞破围墙就冲了进去。龙啸天想引他离开,可这时赵旻在坑里运气发力往上爬,当时赵旻比龙啸天散发的气息还要大,而他身上也是“独孤”气息,于是又把疯子引到了那边去。 当时龙啸天也是一阵无语。 谭不疯见到龙啸天,原地跳起,一条火线冲来,一掌击出。那一掌爆射火光,火光中闪现一道三尺多长的掌印。 龙啸天不躲不闪,左腿向后猛地一跺,伸出手臂,一掌还击。 两股气息撞到一起,只听“嘭”的一声巨响,一阵邪风贴地而起,把奔跑而来的谭沁儿和赵纯崩飞出去,纷纷落入草稞之中。 “我的妈妈呀!子曰,摔死我了!”赵纯这混小子在草稞里打了个滚,爬起来想跑,刚转身他又转了回来,一把抓住谭沁儿手腕:“姑娘,跟我走!快走!我带你去金吾卫总衙躲避!子曰:要出人命啦!” …… 真是倒霉催的,当时谭沁儿要冲过去阻拦,可因为距离近,而被崩了个天旋地转,随后她就被赵纯拽出去好远。 当沁儿姑娘清醒过来时,再去找谭不疯却找不到了,只听见王府废墟南面传来撕扯破布的声音。 当时把沁儿吓坏了,她以为是谭不疯在撕人。 可当沁儿跑过去时,见到的是龙啸天在撕人,抓住一个,一扯,那人就被裂为两半。 这一幕把谭沁儿和赵纯吓得目瞪口呆。 龙啸天早有威名,可只是听说,未曾见过。今日一见,真的让姑娘看到高手了。杀人如同碎鸡一般,一手抓住脊梁骨,一手扯住脖子,一拔,那脑袋带着一截脊椎就丢飞出去。 龙啸天将一名寿衣少女从人群中救出,随即一起逃出王府,闪身不见。 道光坊里突然响起号角声,豹骑卫队冲出来,可已经迟了。赵亚夫大怒,质问巡街骑卫,为何早不报来?骑兵卫说:是济亲王赵纯说的,他们在这里闹着玩。 赵亚夫找到赵纯,赵纯这人倒也诚实,他承认他说过那句话。 赵亚夫好是无语。 发生这样大事,总不能没有责罚,于是那倒霉的骑兵卫被带回衙门杖二十。 至于济亲王,只能写一封折子上报内侍省,再由内侍省交给太后处理。 …… “坏了,不疯丢了……” 一开始谭沁儿以为谭不疯被龙啸天打死了,于是她就在院子里找尸体,可是找了半天也没找到。 这时赵纯唤来家里奴才,帮着一起找。一直找到天亮,把废墟翻遍,还是没找到。 沁儿姑娘垂头丧气地坐在地上,蔫了。 赵纯坐在一旁打瞌睡。 有小太监跟在赵纯身边,一个劲劝小王爷回家,可赵纯却不肯走,扭过头来对谭沁儿道:“姑娘,一晚上没合眼了,要不你跟我回家吧。我请你吃瘦肉粥,我娘亲手做的,子曰饱食终日嘛。总不能不吃饭的。” 姑娘哪有心情吃饭,叹了口气,起身就走。 赵纯眨眨眼:“喂,你真的不去我家吃?”扯嗓子喊:“你可要知道,不是什么人都能吃到我娘做的粥!” 谭沁儿还是不理他,继续往前走。 赵纯小跑追上来,拦住去路:“你出不去的!” 谭沁儿站住脚,冷着脸:“你怎知我出不去?” 赵纯得意道:“在道光坊,我说你出不去,你就出不去。不信你去坊门试试看。” 沁儿没着急与他争辩,而是走出王府废墟看了看。由于昨夜龙啸天下了杀手,导致今天道光坊里增派人手。别说四个坊门,就连坊墙附近都开始增设望楼。看样子赵亚夫是下狠心了,以后道光坊望楼的数量会因此增加数倍。 自己是偷着进来的,现在想出去,由于没有坊门记录,一准被逮住。可姑娘不想跟这个嬉皮笑脸的王爷回家,总觉得这小子不怀好意。 就在姑娘犯难时,一辆骈车驶了过来,两匹红缎子似的高头大马拉着车。马车停在裕王府门口,苏御撩开门帘走出来,站在车上向府里了望。 “咦?”沁儿姑娘轻疑了一声,随即嘻嘻一笑,跑了过去。 赵纯也跟着跑。 “喂!你怎么来了?” 苏御低头看了看谭沁儿,苦笑一声:“天还没亮,唐怜就派人找我,说你带着谭不疯半夜跑出去,结果谭不疯自己回了红黑寺,而你却没回去。我又听说道光坊昨晚出事,我就猜你在这里。” 苏御跳下车,掸了掸姑娘头上的灰尘:“还不错,人还活着,也没被逮起来。” 这时赵纯背着手走过来。这小子也是近亲结婚的产物,但他不像唐丸那么丑那么顽劣。如果他不说话,看起来倒像个正常人。毕竟是个亲王,拉下脸来,气派还是很足的。 “若没记错,你是唐表姐家里的,姓苏,对吧?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我要带着她去我家吃饭。喝我娘亲手做的粥。” 苏御眉毛一挑:“提醒殿下,突然带一名陌生女子回家,公孙太妃会很不高兴的。若是被荥泽公主知道,后果可能更加严重。”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恐吓本王?” “不不不,岂敢恐吓殿下。只是好久没去见见韩浩驸马了,今日来道光坊倒也顺路。我这就去公主府里坐坐。” “唉!姓苏的,你可不许打我的小报告。要不这样吧,你跟我回家一起吃。” 第五四九章 偷鸡不成 “犁万堂,你终于办了一件让我满意的事。” 长秋宫、飞香殿。 曹玉簪臂弯压着隐囊,半躺在贵妃榻上,仰头乜斜。曹小宝手持巨型芭蕉扇为太后扇风。孙不媚跪坐在榻上把太后的腿放在自己的腿上,为其按摩捶打。大内总管犁万堂恭恭敬敬站在下面。 不知为何曹小宝有些不大高兴,扇风时微嘟着嘴。他用了好大力气,却只给太后的上半身扇风,也不知是不是故意避开孙不媚。 “为太后娘娘尽忠尽孝,是咱家的本分。”犁万堂颔首说了一句。 曹玉簪坐了起来:“这次你能把长安道搅得鸡犬不宁,可真是让我刮目相看。更关键的是,未能让唐振有所察觉。你告诉我,你是如何办到的?” 犁万堂轻瞥孙不媚一眼。 曹玉簪道:“曹小宝、孙不媚,都是我的贴心人。” 犁万堂犹豫一下,道:“咱家一个人是办不成这件事的,最终还是依靠曹无敌。” “曹无敌?”曹玉簪轻轻歪了一下头:“谁是曹无敌?当初我听仁宗也曾提起过曹无敌。可我问他这个问题,他却讳莫如深,不肯告诉我。” 犁万堂恭敬而严肃:“现在也不能。” 曹玉簪瞪眼:“犁万堂,你以为有三位老王给你撑腰,我就动不得你?” 犁万堂跪到地上,不语。 半晌,曹玉簪叹了口气:“算了,我也不为难与你。新立大功,怎么着也应该赏赐。说吧,你想要点什么?” “臣为太后办事,不求赏赐。” “赏罚不明百事不成,你不求,但我不能不给。”曹玉簪微微侧头:“小宝。” 曹小宝连忙放下蒲扇,行礼道:“奴才在。” “犁万堂的家太小了,这不符合大内总管的身份。你去景行坊找洪盾,给犁万堂家里的安排一所大宅院。你把话与洪盾说清楚,不可低于三进,否则让他来我这里领罪。” “喏!” 曹小宝领命退下,犁万堂再一次瞥了孙不媚一眼。 曹玉簪轻蹙眉头,她意识到犁万堂要说更深层次的秘密,而犁万堂信不过曹玉簪身边任何人。 这时曹玉簪一挥手,让孙不媚也退下。 犁万堂沉声道:“太后娘娘,老奴想介绍一个人给您。” “何人?” “楚无霸。” “嗯?”曹玉簪轻疑一声:“那狂匪,有何利用价值?” 犁万堂道:“若太后真的想动三位老亲王,就需要一个垫背的人。” 闻言,曹玉簪精神一震,随即眯了眯眼睛,狠辣目光爆射而出:“犁万堂,你可是在试探我?” “不敢。老奴说的都是肺腑之言。” “你是三位亲王的人,突然叛变,让我如何相信?” 犁万堂压低声音,缓缓道:“难道曹大人没给太后什么暗示吗?” 曹玉簪一愣神,陷入回忆当中。 …… 曹玉簪与曹玉钗不同,玉钗喜动,而玉簪喜静。殿里宫女太监多了,她看着都烦,平时就让多余的人站到外面去。 可她之前嚷嚷着宫里缺少人气,还要引一些亲王、郡王家里的女儿来宫里同住。大家也想不大明白,她到底是在搞什么鬼名堂。 后来经太长公主提名,太后圈阅,真的选了九名皇族女儿走进宫来。而这其中竟然包括康亲王独女,许州郡主赵檀。 这可把赵檀给“高兴”坏了。刚进宫第一天晚上,那赵檀就揪住曹玉簪不放,一直聊到后半夜。害得曹玉簪第二天早朝都没什么精神,下了朝更是昏昏欲睡。 曹玉簪比赵檀大了几岁,可在曹玉簪进宫之前,她二人的关系确实不错。经常来往。如今曹玉簪的身份变了,从父母双亡寄人篱下的曹家大小姐变成了后宫之主曹太后。再也找不到当年闺蜜之感。 于是赵檀就不经常来长秋宫找曹玉簪玩耍,可那妮子也是没安好心的,她知道曹玉簪害怕多毛的东西,她就在宫里养起猫来。 在梁朝,贵族圈里的小姐们养小宠物十分常见。包括唐灵儿那般高冷郡主也会养活一只小狸花。而这次进宫的九位郡主,几乎每人都带进来一只小宠,比如那形如小狮的拂菻狗,还有体态丰满的乾红猫。 本来粗枝大叶的赵檀没有宠物,她是看别人养,她也让家里人给她送来一只,进而拿去吓唬曹玉簪。家里人问,郡主喜欢什么花色的猫?赵檀说,什么花色最令人讨厌?奴才说,黑猫不吉,故而无养。赵檀说,那好,我就要黑猫。 家奴一阵脑仁疼,可是面对郡主他也没辙。这事儿不敢告诉亲王和王妃,否则两位主子一定不会答应。这样一来,可就得罪郡主了。郡主性格泼辣有仇必报,将来一准找自己麻烦。所以那奴才就跑去猫市,几乎是白捡了一只黑猫回来。 那小黑猫不受待见,卖猫的人恨不得把它饿死。结果那小猫瘦骨嶙峋,被别的猫欺负惨了。送到赵檀手里时,身上还有伤。家奴为难地说,跑遍猫市,就找到这一只黑猫。赵檀大喜,赏那家奴一块银币。 赵檀是一个粗线条郡主,她不喜欢像别的郡主那样柔柔弱弱描眉画眼。看别人抱着小宠物亲昵的样子,她还觉得恶心。 她只想着如何用这黑猫吓唬曹玉簪,可是养着养着,竟发现这小东西甚是可爱。于是就喜欢上了。不再笑话别人,反而宠之更甚。同食、同寝、同浴,不离身边。时而还把小黑猫抱出去,与别人家小宠对比交流一番。 …… 景行坊、盾安胡同。 以前这个胡同叫什么已经不重要了,自从曹玉簪暗使洪盾买下这条胡同开始,这里的原住户就再也走不进这条胡同。此时曹人凤等一批特务的家属都住在这里。虽然他们离开贫苦农村,来到繁华京都,可这帮人无一例外,都失去了自由。 这一日上午,天阴沉沉的,两匹大骅驾着一辆骈车出现在盾安胡同口。小太监扯住缰绳,马车停下。一红袍军官探头,向胡同口牌楼望去。见到“盾安胡同”四个字,便知这是洪盾手笔。 苏御叹了口气,只感觉这洪盾可笑。 胡同口牌楼下,有京统卫兵把守,一眼扫去都是洪盾的人。 “把门打开,指挥使大人要进去视察。”扈从队长吴杀金说了一句。 卫兵把门打开,立正站好,行军礼。 苏御冲着他们一挥手指,便算是回礼,旋即童玉驾车走进胡同。 来到胡同中间地带,苏御下了车,四下一望,竟感觉这里更像监狱。各家各户门口都有卫兵把守。除了卫兵,胡同里竟然一个人影也看不见。 随后苏御来到曹人凤家门前,问卫兵:“曹家人在吗?” “回指挥使大人,都在。” “他们成天这样留在家里?” “是的,苏大人。” “他们要想出去,怎么办?” “洪监命令,不允许走出大门半步。” “若走出呢?” 卫兵察言观色,迟疑了一下,道:“洪监的命令,小的不敢违抗,必然执行。若他们走出来,小的会将他们劝回。若不肯回,就棍棒伺候。” 苏御背着手,心道:这简直是胡闹。 苏御站在门口,向屋里张望。曹家人倒是都穿上了锦衣,据说他们的伙食也很好。从此不必再为温饱问题发愁。可问题是,这样软禁下去,时间久了有的人是会疯掉的。 不是所有人都耐得住这样的寂寞。 这帮人都是特务家属,如果他们出了问题,很有可能影响到特务。 随后苏御去胡同口办公小楼里坐下,看了看洪盾拟定的《盾安规则》,看过之后,取走一份,带去军校,伏案修改。苏御不会去找洪盾谈,谈也是瞎耽误工夫,不如直接找太后。省得酉时见她没有话说。 酉时一刻,苏御一如往常来见太后。今天没有特务名单,而且苏御看起来颇为惆怅,就好像发生了什么大事似的。 曹玉簪端坐榻上,一只通体漆黑的小猫趴在她的身边,小猫安睡。 见小猫,苏御倒是一愣神,传言说曹玉簪不喜多毛之物,今个怎的还养起猫来? 曹玉簪看出苏御疑惑,一笑道:“康亲王家那小妮儿,没安好心的,竟想用此獠吓唬哀家。可她不曾想,她此举却让哀家找到小宠之物。你看这小黑,整体看来就好像黑玉一般,仿佛无毛。我见它第一眼,就觉得喜欢。从此它便是我的了。” 轻描淡写几句,苏御觉得赵檀蛮可悲的,她的“妙计”不但没能得逞,反而偷鸡不成蚀把米。 看得出来,曹玉簪依然不喜欢多毛之物。她嘴上说喜欢,可她却不去碰那猫一下。或许她就是单纯的在玩人,而粗枝大叶的赵檀在她面前,可以说是以完败收场。 可叹,曹玉簪把一群皇族女儿弄进宫里,都成了她的玩物。 别人的宠物是猫狗,她的宠物是人。 第五五零章 识时务者 掌灯时分,犁万堂来到紧挨徽安门的道政坊,身后带着两个蒙面人。二人都是高大身形,其中一个人只有一条胳膊。 路过坊门时,坊署小吏见老貂寺紫袍衣衫,便立刻行礼,却不询问入坊缘由。而犁万堂完全不理他,带着两个人大踏步走过坊门。 老貂寺走了,坊署官员冲出来,照着小吏皮股就是一脚:“兔崽子,我是怎么教你的!见到紫袍貂寺要行大礼!” 小吏挠了挠头:“俺在北市也干过,怎没听过这样规矩?” 官员抬手一个巴掌:“这里能与北市一样吗?你个蠢货!” 那官员的说话声很大,似乎是故意想让犁万堂听到。可犁万堂对那些话完全没有反应,继续向西走去。 在道政坊的最西北角,那里有一座五进大宅院。而这也正是去年洪盾安置龙啸天的地方。 三个人走进大院,犁万堂在地面上看到一些划痕。 通过这些划痕,他能判断出,龙啸天曾在这里与一名刀客比武。二人都是相当不俗的实力。可是老貂寺走到这些痕迹的中间,轻轻一跺脚,方圆一丈之内,两寸土猛然鼓起再落下,仿佛被铁铲翻过一般,那些划痕消失了。 “犁总管的内力之高,让楚无霸佩服得五体投地!” 楚无霸这句话并非完全是恭维,因为他是真的佩服。包括站在一旁的自认为内力不俗的齐锻钢也是如此。 犁万堂微微转过头来:“我留你们在这里,还会给你们钱。从此你们爱杀谁杀谁,但有一个前提,必须让我先知道。” 楚无霸道:“给犁总管办事,规矩我们还是懂的。” 犁万堂立刻道:“不,不是为我办事,而是为你自己。以后你的所作所为,与我没有关系。” “是是是。” “还有,你要记住,曹太后对‘墨吃墨’一向宽容。你在十杀门、四方会、红黑寺犯下的罪行,都可以一笔勾销。只要你们别找太后手下人的麻烦,任何人你们都可以杀。这也是我要提前知道你们要杀谁的原因。千万别误伤自己人。” “那是,那是。楚某一定会办到。” “那就好。”犁万堂掏出一把钥匙交给楚无霸,扭头走了:“识时务者为俊杰。” …… …… 苏御心系花听风,经常去锦衣卫九神殿打探消息。没得到什么消息,又去内侍省打探。听说最近姬公公不在,苏御便知二师兄正为这事全力在办,于是稍微宽心一些。再去北市与唐怜、屠彪等人见面。然后就去见太后。 这样忙碌,苏御已连续五天没去小街,孔雀楼里的一位大姑娘闷闷不乐。 反观二夫人上官氏却整日喜笑颜开,据说最近有好多富贵人家来孔雀楼提亲,多是冲着上官氏。 上官氏虽喜,却没答应。只对媒婆说,我虽寡妇,但眼中只有雄鹰猛虎,伺候不得普通家雀野狗。当初嫁给孔硕,因为觉得孔硕是一只雄鹰。他虽长我许多年纪,但不嫌弃的。如今找不到比孔硕更好的,宁愿守寡一辈子。 当然,也有给孔婷提媒的,并且各个都是身份不俗,可孔婷回绝得更为干脆。而孔婷给出的标准,几乎就是苏御的标准。 虽然姑娘说过不做二房。可不久后小街上谣言四起,说上官氏携孔家大女儿,一起伺候苏姓官人。面对诸多谣言,上官氏和孔婷竟无动于衷,从不反驳什么。 可上官氏身边有一名厉害婆子,十几岁时就伺候襁褓里的上官晴儿,后来配陪嫁来到孔家。那婆子是眼睛里不揉沙子的,一听到有人说她家小姐坏话,立刻瞪目如铃。刚才在街上与一多嘴的婆娘大吵了架,险些动起手来。 婆子回到孔雀楼依然愤愤不平,把菜篮倒空,便与上官氏说起这事。 上官晴儿道:“我的老姐姐,为这事把你气成这样,我看也是不值得。要说这人心就是这样,见不得别人好的。别说我与苏玉人没什么事,便是有事又如何?我是寡妇,还不是正室,守孝期早就过了。我爱跟谁跟谁,没人管得着我。那帮婆娘嫉妒我有钱,又有玉人帮衬,就让她们嫉妒去。气死她们活该。” 婆子歪着脖子坐在那里,一脸委屈:“咱家小姐也不过二十八岁,凭小姐模样、身家,再找个棒小伙子也不难。” 上官晴儿道:“我不是那种没男人就活不成的女人。你也看到了,玉人那般好的,我也不曾失了体面。婚我结过了,儿子也有了。如今我儿住在长安郡主府,那便是长安郡主半个儿。将来我儿长大,背靠门阀,必然前途无量。” 婆子皱眉。很显然婆子有不同看法,可她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 八月初,孔婷坐着小轿来到清化坊。姑娘虽然有些身子不舒服,但也一定要来。给郡主干娘请安,还要在后院东耳房小住两日。 要说孔家大小姐真是大方人,每次来都带着礼物。不仅送义父义母,还要送家里的下人们。尤其是胡荣、老黄、林婉、王珣,更是格外照顾。 见孔婷来了,家里老小奴才都要称呼一声“咱家大姐儿”。 酉正时分,苏御离开后殿,回到郡主府。一进门就见到孔婷的小轿子放在门里。两名轿夫住在一进院倒座房里。无论如何,他们这种人是走不进二道院的。靠近月门都不行,会有望楼剑客训斥。 苏御走向霄凤阁,正见到孔婷在院子里带着孩子们玩耍。见苏御回来,孔吉蹦跳而来,拉着他爹的手说,姐姐来了。 这时孔婷也笑脸迎了上来,刚要说话,听到楼上王珣喊了一句:“郡主唤你们上来,赐予饭食。” 要说王珣这该死的,真是掐时间的好手,专挑姑娘要张嘴还没张嘴的空当,搞得姑娘略显尴尬。苏御晦涩一笑,让孔婷先上楼,苏御转身,说去小西楼洗漱一番。 其实苏御并非一定要洗漱,而是要把一个物件放起来。那是情报处长邱垚送给苏御的一份名单和一个小木匣。这八棱小木匣到底是干什么用的,邱垚也不知道。但据他推测,应该很重要。因为丢失木匣的人很着急。而邱垚心里犯坏,那人越着急,邱垚越不拿出来,反而拿给苏御看。希望苏御能参悟木匣的秘密。可苏御也不知道,只说带回家去研究研究。 这邱垚果然是个能人,他不光在四处寻觅京统特务,他还凭借太监身份,发现了曹玉簪的另外一支秘密特务部队。 苏御早就断定曹八爪不会把宝都押在自己身上,如今有了邱垚提供的名单,更是坐实了这件事。 打开房门,把小木匣藏好,这时听到登楼梯的脚步声。脚步有回音,还以为是老黄,可当苏御扭过身来,看到的竟然那是老貂寺胡荣。 胡荣刚走到门口,正准备施礼叫门。 苏御直接道:“荣伯有何指教?” 老貂寺笑了笑:“郡马爷手里的那个盒子从何而来?” 苏御苦笑摇摇头,把木匣从抽屉最底层翻出来道:“是一名手下人发现并送给我的。” 老貂寺走过来:“能让老奴看看么?” “哦,当然可以。” 只有巴掌大的小木盒,落到胡荣手中。打开盒子见到一张纸,可老貂寺对那份名单视而不见,又把盒子盖上,还给苏御,问了一句:“这是太后或犁万堂送给郡马爷的?” “不是。” “哦…” “荣伯认识此盒?有什么讲究吗?” 胡荣笑了笑:“并非老奴故弄玄虚,而是有些事告诉郡马爷,比不告诉更好。这盒子不属于郡马爷,那就最好还回去。留在身边,没有好处。” 老貂寺搞得神秘兮兮的,苏御越发感觉神秘而好奇。这就好像童话故事里,嫁给蓝胡子的女人面临的境况,到底要不要打开那道门。 苏御笑了笑:“荣伯,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您留在清化坊不只是因为照顾郡主。” 胡荣也笑了笑,笑得苦涩:“郡马爷猜对了一半,以前我不是,可现在是了。我只希望在我死之前,看到的都是郡主的笑脸。人老了,看不得悲伤,尤其是生死离别。慈威唐皇后、长夏公主,都是我从小儿伺候大的。可她们一个一个离开我,真是让人……,哎,我不想再看到有人离开了。” 高祖唐皇后、慈威唐皇后、孝烈唐皇后,唐氏门阀培养出来的三位皇后。其中孝烈唐皇后是唐灵儿的七姑,而老貂寺口中的慈威唐皇后是唐灵儿的姑奶奶,万隆皇帝和长夏公主的生母。 简单点说,老貂寺胡荣在慈威唐皇后身边,就好像曹小宝在曹玉簪身边一样的感觉。 说到后来,老貂寺眼眶湿润,指着那盒子说:“不管这盒子从何而来,老奴奉劝郡马爷,还是送回去吧。别参合进去,进去就是一辈子。” 第五五一章 观海楼 听老貂寺的一席话,苏御觉得邱垚送来的是一颗炸弹。 而那份名单上的名字,也都是一些代号,密密麻麻一百多个。 “抄一份。” 出于对胡荣的信任,苏御连夜把盒子和名单送还给邱垚。还叮嘱邱垚,从哪拿的送回哪去,如果送不回去,不如销毁。邱垚问苏御为何如此?苏御只说有高人指点,这东西留在身边没有好处。 虽然苏御也没说出什么重点,但邱垚不再多问,便把盒子收回去。 至于邱垚是否会把盒子还给失主,或者销毁,苏御不打算干涉,而是问道:“丢盒子的人长什么样?” “是个中年女子,锦缎花衣,胖胖的,梳有倭堕髻,个子差不多像我这么高……” 通过邱垚的叙述,很难确定这个女人是谁,苏御便没再说什么。 再次回到郡主府,已是掌灯时分。路上苏御还在回忆,自己去小西楼藏盒子的时候,老貂寺在霄凤阁里,他是怎么看到盒子的呢? 在往小西楼走的时候,苏御唯一没避讳的人,是坐在门槛上肯烧鸡的老黄…… 是老黄告诉胡荣的? 他为什么要告诉胡荣? 车已驶入大门,苏御一下车就见霄凤阁挂着四个大红灯笼,屋里也有多盏灯亮起,郡主书房里灯火通明。这对于抠搜搜的郡主来说,就好像过节一样浪费。 突然想起《儒林外史》中,弥留之际依然伸出两根手指,不肯咽气的吝啬鬼形象。 为郡主的小心眼儿,苏御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来到楼下,听二楼传来弦乐之声,不久后听到孔婷唱起小调。 看来姑娘是在给她义母表演。 为了讨好义母,大姑娘也算是颇为用心。 苏御再次苦笑一声,闲庭信步走进霄凤阁。 郡主端坐榻上,老貂寺坐在郡主身边。王珣坐在另一侧。林婉、小嬛有自己的办公小桌和座位。屋里还有完颜清、孔吉坐在毛毯席上,童玺、甄巧巧坐在他们身后。 郡主在场,一群人都规规矩矩,看着月牙凳上的孔婷,怀抱琵琶现场表演。 当苏御进门的一刹那,姑娘受了些影响,手上弹错一根弦。姑娘的脸色蓦地红了,但她并未终止表演,继续弹唱下去。 一曲作罢,姑娘将琵琶递给随身胖丫鬟,来到郡主榻面。 由于没有掌声,姑娘略显尴尬。 苏御扬了扬袖子,带头鼓掌,目光扫向众人。林婉、小嬛最是懂事,随着郡马一起鼓掌。完颜清小东西很是机灵,当她看到苏御递给她的眼神时,她也伸出小手拍击。 可心智未开的孔吉却无法领会苏御的眼神,颇显木讷,还是完颜清对他说:给你姐姐鼓掌。这时小家伙反应过味来,闷着头,两只小手使劲拍。这滑稽一幕,倒是把郡主逗笑了。 这时唐家十五公子夫人进府,要找郡主说话。 知道是女人的事,苏御不好留在这里听。只与公子夫人互相行礼,说了两句客套话,便带着大家离开霄凤阁,去到小西楼前。 苏御没把孔婷带进屋里,只是坐在楼前小院石凳上,看着孩子们玩耍。孔吉抓住两只小猫跑过来,递给他姐姐看。还说自己在郡主府过得很好,已经不想回家去了。只是希望爹爹能把娘接来一起住。 说到这里,他还问苏御,为何只让姐姐来,而不是让娘来? 孔婷嫌孔吉多嘴,说了一句,你娘不要你了。结果把孩子惹得哇哇大哭起来。听到孔吉哭,完颜清跑过来,做鬼脸,骂他鼻涕虫。结果孔吉哭得更厉害了,坐在地上蹬腿。小脸憋得通红,玩了命的叫唤。 孔吉是孔硕众多儿子当中,长得最像孔硕的。小东西身材圆滚滚的,脑袋也很大。小小年纪就有一脸横肉。 男孩照比女子开智都会晚一些,但他这脾气已经展现出来。这孩子以后可有的管了。管好了能当将军,管不好就是个祸害。 苏御捞起孩子,三言两语哄得不叫了,小胖墩只是站在那里抽噎。 “义父哄孩子倒很有办法,若他落我手里,半天哄不好的。” “等你有了孩子,就有办法了。” “那怎说的,就好像义父有过孩子似的。” “……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我与你义母不一样,你反而更像她,不喜欢这种心智未开的孩子。嫌闹。” 孔吉小东西冷着脸,乜斜他姐。看起来小东西记仇了。从苏御身上滚下去,照着他姐的小腿踢了一脚,随后捞起地上的小猫跑了。言说,找翡翠姐姐玩耍去。他口中的翡翠,指的是唐翡唐翠。他一边走还一边得意晃头,故意气他姐。 孔婷苦笑一声:“今个来,除了给郡主看账,还要说那龙夫人。那龙夫人说,要把剩下的街面都租去。可她给的价格并不高,所以来找郡主谈谈。” 苏御一愣神:“那位龙夫人有没有说如何联络?” 孔婷道:“她说以后只让车夫来联络。” 苏御揉了揉鼻子:“你知道那位龙夫人是谁吗?” “谁?” “说出来可能吓你一跳。” “婷儿没那么胆小。” “曹玉簪。” “谁?!” “皇太后,曹玉簪。” …… …… 贤亲王府,偌大人工池塘,夜风吹过,荷叶荡漾。 走过足有二十丈的水榭长廊,才来到湖中心的观海楼。 观海楼下,暗藏不知多少铁甲卫兵,手持弓弩,把大楼围得铁桶一般。 楼高八层,顶楼大殿有三位老王上方端坐。 老王对面站着一名男子,面色沉重。 “这曹玉簪越来越不像话了。”贤亲王赵选满头白发,依然精神矍铄,气息沉稳,声音刚劲:“看来,她没有接受陈梅的教训。” 坐在一旁的康亲王赵棣默不作声。 睿亲王赵满笑了笑:“子度,你觉得这事应该怎么办呀?” 曹圣躬身道:“是臣教导无方,再进宫,与她说个清楚。” 贤王仰头:“是教导无方,还是故意纵容呢?曹子度,我把话与你说清楚,若唐振真的打通河西走廊,我们也不会让闵悦回来。你听清楚了吗?” “臣听得清楚,即便王爷不说,臣也绝不会让闵悦回来。” 康王赵棣道:“只要闵悦不回来,一切都好说。而我们几个,一定会保证大兴皇帝将来能坐稳皇位。她的种种布置,将来必须由大兴皇帝接手。若不能,就照按陈梅处置。” 睿王赵满笑了笑:“她的那些小伎俩,以为瞒得过我们?若她能,陈梅早就能办到了。另外你告诉她,以后不许跑出宫去。”赵满突然拉沉脸,杀气骤升:“她是赵家的媳妇,怎可以随便见外人!” …… …… “哎呦,真是巧了,苏大人也来了。” “走吧,去我车上说话。” 最近曹玉簪也不知怎么搞的,托病不出,不上早朝,也不来后殿。 这时苏御还听说,曹八爪的一支神秘队伍全体消失,而告诉苏御这个消息的,又是邱垚。 邱垚这人颇有韧性,曹玉簪说他丑,他也不往心里去。他每天下午都跟着一群御史来到后殿门口递折子。太后偶尔召见他。可即便是偶尔,依然让他有了表现的机会。 更令人感到诧异的是,曹玉簪与他说了一些,连苏御都不知道的事。而这个邱垚不知出于何等考虑,竟然告诉了苏御。 或许,这是在表达忠心? 不管他是怎么想的,苏御都说,你加把劲儿,我会全力支持你。 因为有争宠之嫌,邱垚还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苏御宽慰他说:“我迟早要离开京统,到那时你和李甫、曹人凤、韩坚就是京统派系的四大干将。至于我为什么一定要离开,我想你心里也有数。我是门阀的人。” “可是……”邱垚为难地说:“这到底是您苦心经营,我等捡了大便宜,心里不落忍的……” “你不要这样想。我帮太后一遭,我也捞到不少好处。另外,将来你们四个发达了,怎的,我有求于你们时,不肯帮我办事么?” “苏大人这话就生分了,邱某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只要是邱某能办到的事,苏大人在不在京统,都一样去办。” 这些漂亮话听一听就行了,别太往心里去。否则“人走茶凉”这句话就不会流行甚广。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不念旧情,只是相对少一些。 其实苏御心里还有别的话没说。他觉得参与京统事务,算是跟随曹玉簪一起搏命。赢了,一荣俱荣;输了,肝脑涂地。而苏御不想冒这个风险。把京统框架支撑开之后,苏御就会撤离京统,这一直都是苏御心中的计划。 现在苏御的人生目标很简单,就是大把捞钱,让自己高兴,让身边人高兴。至于那种动不动就掉脑袋的事,还是躲远点。看着张密一天天把自己累得像什么似的,苏御就觉得他活错了。 可苏御从来不干涉别人,更不会跑到张密面前,讨人嫌似的教导人生。怎知张密不是乐在其中呢。不能以自己标准,作为别人是否幸福的依据。 “苏大人,属下还发现一个秘密……” “哦?” “那个丢盒子的人,不听太后使唤,而是听犁万堂使唤。” “你怎敢确定?” 邱垚面色凝重:“苏大人,昨天我差点死了……” “哦…” “前天咱就与苏大人说过,是急着解手才溜进唐贵妃的武安宫后院草丛,意外捡到盒子和名单。昨天晚上我又进宫,顺路我就过去瞧瞧,结果见到犁万堂与那丢盒子的妇人说话,那妇人对犁万堂百依百顺,还说什么无敌随时可以杀太后。我的天老爷,有人要杀太后!当时我就藏在墙后面听着,可犁万堂那老东西内力惊人,不知是不是通过气息察觉到我,一下子翻墙过来,掐住了我的脖子。幸亏我机灵啊,当时就尿了,说憋不住了,要过来行个方便,他就把我给放了。” 苏御皱眉:“我怎么觉得他放你……放得太轻易了些。” “哎呀,苏大人,下官句句属实啊!” 邱垚走了,苏御掏出昨天晚上手抄名单看了看。 “……春夏冬、不鸣蝉、鬓无戴……” 第五五二章 老当益壮 曹玉簪被叔叔曹圣痛斥一番,并把她私下成立的“特统”一并铲除。所谓“特统”,是曹玉簪按照“京统”模式复制的一个特务机构。也正是这个机构完成了向安西大将闵悦传递消息的使命。 特统比京统覆盖面积更大。三位老亲王、三门阀都是曹玉簪要打击和控制的目标。可她操之过急,终于还是露出马脚。而她的野心触怒了三位亲王,还有亲王背后的那个人。 曹圣这次来见曹玉簪,更好像是宣读“最后通牒”。若曹玉簪不知收敛,还对军权抱有幻想。三位老王将废黜太后,甚至废掉大兴皇帝,拥立庚亲王赵准或康亲王赵棣。 与此同时,三位老王将曹玉簪派去庚亲王府的冷宫太监张高逐出王府,此时赵准已解除禁足处罚,重新披上王袍,戴上王冠。 现在,曹玉簪倒是觉得自己被打入冷宫,心灰意冷,连早朝她都不上了。 …… 长秋宫,飞香殿。太后仪态懒散,双目紧闭,对身旁爬行到榻边的小皇帝不管不问。 眼瞅着只有八个月大的孩子即将摔落,外出归来的曹小宝猛冲过来,将皇帝扶住。 曹小宝带来的风声,引得曹玉簪微微睁开眼皮,恹恹地翻了个身,继续躺着。 感觉她好像丢了魂似的,只剩下一副美人躯体撂在那里。 这时犁万堂从外面走了进来,叮嘱曹小宝两句,曹小宝不情不愿的抱着孩子离开。 曹玉簪依然躺着,背对着犁万堂,只是轻轻敲击手指,让犁万堂知道她还醒着。 待曹小宝走远了,屋里只剩下两个人时,犁万堂沉声道:“若太后早听老奴的,就不会招来此祸。” 曹玉簪的手指不动了。 犁万堂又道:“在老奴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太后启用了几个新人。这批人中,就有双面人。” 曹玉簪转过身:“现在查出来又有何用?” 犁万堂道:“当然有用。如今三老亲王还没打算对太后动手,只是放开赵准,威慑一下太后而已。留下这些双面人,只要太后在他们面前表现出‘痛改前非’的样子,三位老王就瞎了。” 曹玉簪眯了眯眼睛:“我听赵棣说,要立赵准为摄政王。那我岂不是要被踢出大殿?从此就是他陪皇帝上殿,还有我什么事?” 犁万堂道:“赵准也没有兵权。另外太后怎把孟相给忘了?孟相与赵准的政见完全相悖,可谓一对冤家。若孟相肯去找三位亲王说说,太后垂帘听政的日子就会继续下去。现在唯一要防范的是西门真森。老奴听说,西门家又把西门王妃送回到庚亲王府,摆明支持赵准。” 曹玉簪叹了口气:“三位老王一定会权衡两家,可到底能不能保住我的位置依然两说着呢。我看,现在只有唐振能帮我。我让彭廷岳去长安办事,也不知办得怎样了。更不知唐振是否领我的情。其实我给唐振开的条件不低,他本来也想夺回河西四郡,可他穷,没钱打仗。” 犁万堂道:“以前没有特统的事,三位老亲王未必拦着太后打通河西走廊。如今特统的事暴露,太后再想拿钱支持门阀打仗,那就很难了。” 曹玉簪终于坐了起来:“京统那边,三位老王没察觉吗?” 犁万堂道:“不是没察觉,而是完全没当回事。他们甚至在笑话太后,每个关口弄几十个人在那里乱搞一通,其实一点用也没有。而他们的存在,更好的掩护了秘密特务。老奴以为,这条路一定能走到底。” 曹玉簪惨笑一声:“可是舅舅回不来,我何时才能拿住赵亚夫呢?” 犁万堂道:“娘娘,您太心急了。老奴曾记得,苏御给的时间最快是三年。可太后想要的是三个月。” “你认为,即便舅舅不回来,三年也能成事?” “老奴认为,应该是五年。” “你比苏御还不着急。”曹玉簪一皱眉头:“我一直搞不太懂,老亲王十分重视后宫肃静,可他们为何能容忍苏御经常去后殿见我?” “因为……” “你知道?” 犁万堂迟疑半晌才道:“因为他也是皇子,是陈梅流掉的那个。” “哦?”曹玉簪精神起来,坐直,迫不及待的样子用手指着犁万堂:“你详细说来,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犁万堂继续道:“本以为能流死,可他命大,竟然活了下来。陈梅不舍得掐死孩子,就去求唐皇后。那时苏常胜正犯了死罪,后来在唐琼斡旋之下,免了他的死罪。就在苏常胜回华州老家的时候,把孩子带走了。” “哦…,我好像是明白了。”曹玉簪回忆着说:“仁宗(天赐帝赵崇)曾与我说过这事。那时万隆皇帝说娇生惯养的皇子不堪重用,不足以立为储君。于是让三家门阀各自从宫中带走一个皇子,当野孩子一样养活。那时说三个皇子分别是唐皇后、孟贵妃、西门贵妃所生。现在看来,唐家抱走的不是唐皇后生的。这也难怪陈太后干掉了另外两个,唯独留下了苏御……” “太后,您错了,苏御的情况更危险……” “哦?那是为何?” “孟家和西门家的皇子被害死,两家怎可能不报复。另外他们可不认为是陈太后干的,而是把矛头对准唐家。先后派几批高手去刺杀。只是陈逊、苏茂盛、黄顶天、吕长啸太厉害,才没让刺客得手。后来苏常胜给唐琼写信,说自己这个家快被人给拆了,求国公高抬贵手救救他。那时唐琼老了,另外那孩子也不是唐皇后生的,所以他不想因为此事与另外两家闹得太僵。于是就把秘密告诉了西门载驰和孟启,这才解除纷争。而从那时起,苏御被唐家提名立储的可能就没了,再后来也就成了唐家的入赘姑爷。” “哦,原来是这样……,那陈逊是谁?” “他是陈太后娘家老奴。其实这位老奴与陈太后关系并不很好。他本是伺候陈太后同父异母妹妹陈乔的。陈太后为了讨好万隆帝,就把妹妹介绍给皇帝,而陈乔也就是牧王的母亲,陈千缶的胞妹。陈逊一直认为,是陈太后害死了的陈乔。但出于对陈家老爷的忠诚,他又答应照顾这个孩子。另外陈太后是否还答应别的条件,老奴也不清楚。” 信息量太大,曹玉簪有些懵住了,凝眉回忆着什么,忽而低声:“这样说来,仁宗是知道苏御身份的……,陈太后当然更是知道,可是……,不对呀,在仁宗身体快不行的时候,陈太后为何不立苏御,反而是要立赵准?她还杀掉那些妃子,又把我引进宫里?” “这些问题,只能去问那个人了……” “何人?” “万隆皇帝。” “你说什么!你是在戏弄我吗?” “太后莫要惊慌,万隆皇帝一直没死。杀陈太后的命令,不是三位亲王下的,而是他。” 闻言,曹玉簪脊背发凉,长吸一口气,思忖良久,沉声问道:“他在哪?” 犁万堂郑重道:“太后是想杀他吗?老奴还是奉劝您快打消这个念头。张云龙、赵挺、公孙雄、赵亚夫、甚至包括您的叔叔曹圣,他们会在你动手之前动手。” “五大将是他的人?” “正是。”犁万堂停顿了好久,又道:“张云龙、赵挺,都是他的儿子。或许您的叔叔曹圣……” 曹玉簪感觉头晕,稳了稳气息才道:“这样看来,五年也未必够用,还是等他死了再说吧。你去告诉苏御,还是按照他的计划办事,一定要稳中求胜。另外你再告诉邱垚、李甫,他们那边可以停了。” 曹玉簪静坐在那里,又想到几个问题,问犁万堂:“三位老王知道苏御的身份,那唐振他们呢?” 犁万堂道:“唐振肯定知道,孟丹青和西门真森也应该知道。” “可我觉得唐灵儿一定不知道,她还经常因为苏御的出身耿耿于怀。”曹玉簪苦笑一声:“三位国公的嘴可真够严的,愣是没把这事儿传开。其实我倒是觉得没必要一定要瞒着。就好像张云龙,市井小儿都知道。又能如何?” 犁万堂道:“万隆帝的私生子太多了,如果都说出来,恐损国誉。” “可他不是私生子。”曹玉簪冷哼一声,又问:“当年陈充华为什么要流掉第二个孩子?” 犁万堂说,是唐皇后不让她生。唐皇后并不是针对陈梅,而是与万隆帝怄气。那段时间,宫里不止陈梅一个人被迫小产,但只有苏御这一个孩子活了下来。 曹玉簪又问,当初孟贵妃和西门贵妃都把自己的孩子送出宫,那唐皇后为何不送? 犁万堂说,唐皇后担心送出去的孩子会死,干脆拿苏御垫背。 曹玉簪问:苏御不是唐皇后所生,其他妃子不知道? 犁万堂道:唐后性格十分霸道,那时也是她与万隆帝闹得最凶的时候。唐皇后下令,各妃子产子都要送到她宫里,唤她为娘,不让生母探望。这其中就包括孟贵妃和西门贵妃的孩子。 一开始两位贵妃不肯交出孩子,唐皇后就派人去抢。硬抢到自己手里来。而当时宫中大内总管就是老貂寺胡荣。犁万堂作为胡荣跟班,陪着胡荣一起去抢。 那时皇后与两位贵妃之间也闹得很不愉快,常年不来往,互视仇敌。别说日常串门,就是重大礼仪活动,两位贵妃都托病不出。其他妃子也不敢走进长秋宫。唐皇后膝下那么多孩子,没人知道哪个是唐皇后所生。 孟、西门两位贵妃在宫里受了委屈,便找外戚帮忙。万隆帝受到来自孟、西门两门阀的压力,才说了那句“娇生惯养的皇子不堪重用”的话,借此托词强行把两个孩子抢出来,并送到门阀培养。 结果那两个孩子在陈梅夺权之后不久就都死了。那年苏御十岁。恰是苏常胜、苏常利、苏茂盛、黄顶天、吕长啸的巅峰期,陈逊虽老,但也老当益壮。 第五五三章 罪己诏 不知小寡妇吃错了什么药,沉寂一段时间,又突然兴奋起来,还大张旗鼓的发了一份《罪己诏》。 剪掉一缕头发,说自己算是死过一次了。为了埋葬她的这一缕头发,她要举办一场颇具规模的“葬礼”,对先帝和天下苍生谢罪。 每次参加这种高规格礼仪活动,苏御都会觉得头疼。大夏天的,顶着烈日,穿着厚重礼服,一折腾就是大半天。大汗淋漓,腰酸背痛,走得脚底生疼,站得小腿发麻。 可不管是多大的年纪,多尊贵的身份,都必须老老实实跟着队伍长途跋涉、磕头、恭立。整个过程十分受制。用老黄的话说,就是有屎也要拉在裤兜子里。 经常参加各种典礼的唐灵儿倒是很有心得,在参加典礼当天,她饭也不吃,水也不喝。另外她也会特意提醒苏御。有的时候还会提醒两次甚至多次。让苏御越来越体会到,站在自己身边的不再是高高在上郡主,而是碎碎叨叨的媳妇。 曹玉簪要把自己的这一缕头发与仁宗合葬,做法事、行礼祭。在末陵前,身穿一席大黑礼袍,大斗篷一丈多长拖在地上。高站露台,面对群臣宣读《罪己诏》。 真是天公作美,一场妖风外加瓢泼大雨,把太后伞盖都给吹飞了。她的大斗篷整个吹起来,要不是有太监在一旁拽着,轻飘飘的曹玉簪就可能放风筝似的被吹飞到天上去。那样一来,假葬礼可能就要变成真葬礼了。 连同太后在内,一众皇亲贵胄文武大臣都被浇了个透心凉。 这场雨是真的很大,当陵墓大门再度关闭时,雨水已没过脚面。苏御扭头,看着被雨淋湿的大肚子媳妇,心里很不是滋味。真的希望活动早点结束。 这时见到太长公主驸马詹玉林突然一头栽倒在水坑里,惊得公主尖叫一声,一群人把詹玉林扶起,只见他身体瘫软脸色惨白,随后被太监们抬了出去。 趁着场面混乱,苏御轻声道:“灵儿,要不你也倒下,往我这边倒。” “咻!典礼大事,不可交头接耳。” 面对唐灵儿一如既往的顽固作风,苏御翻了翻白眼,一阵无语。 这场大雨浇下来,把各位公主郡主的白膏脸都给冲刷成大花脸。趁着这会儿场面混乱,各自掏出绢帕擦脸。那一阵妖风也很是厉害,把好多人的假发、花钿吹得歪斜掉落,害得众人好是狼狈。 值得一提的是,在贵族圈里,无论男女老少都有戴假发的习惯。尤其是那些头发稀少者或秃顶者。他们称之为“义髻”,从唐朝一直兴盛到现在。 苏御左右看了看。 妆容退去时,唐灵儿的素颜很能打,将大部分公主郡主都比了下去。皇族堆里,一眼望去赵玲珑的素颜也很能打。那妮子见苏御左右顾盼,她还调皮地挥了挥手。苏御出于礼貌,对她笑了笑。 这时赵玲珑身旁突然冒出一张脸来。正是那最不着调的万泉公主赵荟萃,她冲着苏御呲牙一笑。 若她只是长得丑也便罢了。可她脸上总带有那种不是很正常的奇怪表情,似乎是一种勾引,释放她的妖娆。此情此景,苏御仿佛看到一只黑猴子在向自己示爱。公主这一笑,好悬没让苏御惊呼出声。虽然心中不爽,可面上依然要过得去,苏御还冲着这位鬼笑的公主点点头。 要说这曹玉簪也算是有点人情味,她宣旨取消后面两项活动,等到秋祭时再补上。 大家终于解脱,人群各自散去,尽量保持端庄,没有骂骂咧咧。 道路泥泞,苏御欲搀扶郡主,唐灵儿却不肯在众人面前显得亲昵。高高端着架子自己往前走,忽而想起什么,又往回走。她说要去看看姨娘。问候一下刚才体力不支而摔倒的姨夫詹玉林。 太长公主强横了一辈子,时刻压着驸马一头。如今见詹玉林躺在担架里双目紧闭,公主殿下泪流满面,心疼得不行。 见姨娘伤心,唐灵儿也伤心起来。 苏御盯着詹玉林看一会,又伸手掐住他的脉搏…… 随即苏御将郡主从问候的人群中拽出,从袖子里掏出两颗李子递给她,并说道:“灵儿不要伤心。” 唐灵儿接过李子:“怎的?” “你姨夫是装的。”苏御吃着李子说。 “休要污蔑人,不要以为别人都像你一样狡猾。” “我哪里有污蔑他。我反而是同情他。他痛风严重,又有风湿,这样长途跋涉、长久站立,对他来说真的是一种折磨,故而装作昏厥。其实他没事儿,不信你看他脸色,已经好多了。” 唐灵儿扭头望去,眨眨眼,似乎也看出门道。可她不肯认错,还端着架子埋怨苏御胡说八道。但她不像刚才那般伤心了,吃着李子蹬上车。夫妻二人躲在车里换衣服。 “咦!你怎也上来了?” “你瞅瞅,老夫老妻的,还不好意思呐。” “那你转过去!” …… “知耻而后勇。” 今日后殿里的人突然多了起来,几个陌生面孔的出现,让苏御觉得气氛诡异。他们清一色的都是中年太监,各个面带威严。这里面,苏御唯一能叫上名字的只有冷宫太监张高。 之所以能认识他,还是听邱垚特意介绍。张高武功高强,外号“大黑鲨”,据说洪盾在宫里时,二人有过较量,未能分出高低。 曹玉簪端坐榻上,一副威严面孔:“御弟啊,这次哀家被三位老王和叔叔教训。他们谆谆教导,字字珠玑,惊醒梦中人,让我大彻大悟。这让我觉得愧对先帝,愧对苍生。为此我决定痛改前非,摒弃过去一切幻想。从此以后,我不再干涉军务,只专心于经济政务。” 曹玉簪拿起苏御递来的折子:“这其中自然包括京统。京统本是先帝所创,如今落入我手。京统虽不是为了夺权而建,可为了防止被人误会,还是决定不再亲自监管。所以你也不必常来我这里汇报。再来见我,按照监察御史的规矩办事。你上报的公文,必须经过监察院。” 监察院是御史大夫西门真森把持的衙门,就好像孟丹青的丞相府,唐振的大司马府。 曹玉簪突然让京统文件路过那里,这不是没事找事么? 显而易见曹玉簪是在睁着眼睛说瞎话,但她认为苏御能听懂她的意思,她也相信苏御不会真的把机要文件送到西门真森手里。 包括这个规定,也一定不是曹玉簪的规定,而是来自三位老王。 前一阵闹得沸沸扬扬,说三老王有心扶持赵准为摄政王,可现在这股风又没了。其中发生了什么变故,苏御不是很清楚,只是觉得曹玉簪的位置坐得还算稳固。而她的一系列骚操作,估计也是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 但不得不承认,赵准又站起来了。虽然不是摄政王,但凭借亲王头衔依然能让他走上大殿。梁朝的亲王都有监国的权力。就如二愣子赵纯那般,若他愿意的话,也能走进大殿。可他娘不愿意。 公孙太妃认为,自己的傻儿子要是经常上殿,说不准哪天脑袋就没了。没有那个能力,最好还是远离那个旋涡。公孙太妃不像冯太妃那样有野心。 而就在赵准恢复身份的同时,据说冯太妃的疯病好了。 这位陈太后的闺蜜恢复正常,也不知她又能想出什么鬼主意,帮她的儿子。 人生起起伏伏,这位太妃的人生更是大起大落,被冷宫太监扇耳光撕袍子的日子刚刚过去,太妃的心里能有多少仇恨…… 那么三位老王为什么要扶持赵准? 苏御觉得,可能是因为三位老王对两位辅政大臣不够满意。无论是张云龙还是赵挺,在面对曹玉簪的时候,都处于稳固防守的状态。他们极少主动进攻。 而赵准与他们不一样,当初党争时期,赵准虽然手段不如曹玉簪多,但他有进攻精神。比如在赵挺北上作战的那个阶段。赵准就扛着皇家大炮赵纯,炮轰曹玉簪。 这才是三位老王希望看到的。 虽然现在亲王党羽已经没了,但只要赵准还能站起来,再有西门家族扶持,用不多久,他依然会羽翼丰满。 而曹玉簪在党争时之所以力压赵准,是与天赐帝的支持分不开的。如今天赐帝已作古,曹玉簪如何应对赵准的挑战呢? 赵准经过一次失败,卷土重来,会掀起多大风浪? 作为半个局外人,苏御倒是很期待看看他们如何斗法。 只要唐家不牵扯其中,苏御就是觉得自己是安全的。 可就在苏御为自己感到庆幸时,唐振回来了。因为长安道税改形势好转,大局已定,唐振没必要继续留在长安。 安国公回京,直奔后殿,面见太后。不久后荆国公孟丹青也进入后殿。 而此时赵准正在贤亲王府观海楼,聆听三位老王教诲,楚国公西门真森端坐一旁,忽而哈哈大笑。 第五五四章 五体投地 “哥哥回来了。” 一听说唐振回来,郡主喜笑颜开,收拾案上文件,塞进包里,让林婉背着。 “劲锋,你快换件衣服,与我同去。” 苏御展开袖子看了看:“一定要换吗?这才半天时间。” 郡主转过身来上下打量,眼中露出满意神色。 如今郡主看苏御的目光里再也看不到“挑剔”二字,而是绽放光芒。 “就这样吧,快随我走。” 唐灵儿这人身体倒是不错,很少见她生病,被大雨淋透她也没事。兴冲冲下楼,踩着泥泞的路面赶往国公府。路上苏御还说,应该拨款把这条主道修修。可唐灵儿却说这条路还能坚持两年。 来到国公府正厅,掀开门帘见到一屋子人。 安国公端坐榻上,其他人都坐在席上,锦衣婢恬静指挥众奴伺候着。 场面热闹,一时没有单独见面的机会。唐灵儿嫌这里吵,不肯留下,直接去了唐振书房等候。苏御留在大厅里,听着一群人说话。 能公布于众的话,大多是假话、空话、煽动的话、宣泄的话、教育的话、命令的话等等。会听的人也只是听听口风,很难听到什么关键。 唐振简单处理了几件事情,也都是给了些指导意见,随后一挥袍袖,众人散去。 苏御跟随唐振来到书房。 唐振刚一坐下,一窈窕粉彩襦裙女子从屏风后绕了出来,笑盈盈行礼,喜滋滋坐在唐振身边。 见到小乔,唐灵儿的脸一下子就沉下来,生硬的口气道:“你先下去,我有要事与哥哥密谈。” 小乔被郡主冷言冷语吓到了,受惊模样看着唐振。 唐振苦笑一声:“灵儿不要吓唬她,自家人,不避讳。” 唐灵儿冷着脸不说话。 唐振太了解妹妹的脾气,笑意加深了:“我累了,不打算聊大事。你就把这几个月的财务状况与我说说。明天晚饭时你和劲锋再过来。那时我开完长老会,倒是有几件事要与你们详谈。” 唐振想用一招“缓兵之计”化解尴尬,可唐灵儿却直接说了一句本应该很隐蔽的话:“早有踢赵准出造纸商会的打算,前些时哥哥去了长安,这事就搁置了。没想到哥哥回来之前,赵准又恢复身份。” 本以为唐振会感觉难办,却不曾想他很快地说了一句:“不必留情面,直接踢出去。” 唐振的这句话几乎是不假思索的,而从这句话开始,唐振已经明确立场支持曹玉簪。 其实从曹玉簪让张密送“蜡封人头”开始,苏御就觉得唐振与曹玉簪之间就有秘密联系。但之后一段时间里,唐振依然没有明确表态。这次为何如此果决表态,苏御也不是很清楚。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安国公有态度了。 …… 上午时一场瓢泼大雨过去,下午就是晴天。碧空如洗,空气清新。夫妻二人携手揽腕来到水榭,见到青蛙在荷叶上跳来跳去。 唐灵儿有一个错误的观念,她认为孕妇的肚子越大,越应该休息。可苏御却劝她说,营养过剩会导致胎儿变大,增加分娩难度。每每听到这样的话,郡主就很是愁苦,又开始担心自己会死于分娩。 在见过唐振之后,夫妻二人没有马上离开,而是来到国公府花园逛了逛。 左右看了看,一向懂事的林婉站在比较远的地方,苏御轻声道:“你哥给你台阶,你不走,非要跳脚。搞得你哥也怪下不来台的。你这是何苦呢?” 唐灵儿捡起小石,抛向青蛙,气道:“我就看不惯女人妖里妖气的样子。” 苏御皱眉苦笑:“小乔妖不妖气,都没影响你哥做决定。你看这次长安道税改,多少艰难险阻,最终不也是成功收场?” 唐灵儿瞪眼道:“若没有她在哥哥身边捣乱,哥哥早就回来了!” “你不瞪眼就不能说话?”苏御背着手说:“长安道这次税改之所以会出现乱象,或许真的有人在背后作妖。但这个人一定不是小乔。” “那是谁?” “我觉得更有可能是……”苏御想说是曹玉簪,可是想了想,又把话咽回去了。 如今唐振明确表态支持曹玉簪,那么现在开始,自己就不能说曹玉簪的坏话。唐灵儿当然不是外人,可苏御发现这二十岁的小媳妇还是很容易情绪化。有些话还是不告诉她为妙。 唐振让她管家里的事,没让她参合到国政当中,自己也没必要把她拉下水,让媳妇多操一份心。 看着挺大肚子,还像斗鸡一样暴脾气的唐灵儿,苏御突然笑出声来。 “你不说是谁,傻笑什么?” “我突然觉得灵儿胖了。你本来个子就高,再胖下去,就像唐朝壁画里的女人。” “怎么,不好么?”郡主捧着肚子,冷着脸问。 “呃…,好不好么,看看秋姑就知道了。她就是又高又胖。”苏御不怀好意的说了一句。 “咦?苏劲锋,你不是嫌弃我身材走样了吧?”郡主扯住苏御袖子:“还不都怪你?没有你,我能这样吗?” “那可不一定。没有我,你就不嫁人了?” “我不嫁人。我是招赘。” “对,你说什么都对。”苏御转身,溜溜达达走了。 “喂,你还没说是谁。” “我只是随便说说的,你别往心里去。”苏御抻着懒腰说:“如果我知道是谁,早就说了。” 郡主眯了眯眼睛,抱着肚子跟在苏御身后。 …… 赵准恢复王爵,庚亲王府几乎一夜间冷宫变盛府。往日夜里黑暗,如今灯火辉煌。 大门口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王府内欢声笑语,歌舞升平。 早先被曹玉簪遣散的奴才们,奔走相告,撒了欢的往王府跑,投奔旧主。这其中跑得最快的,就有黑桃J韩韦。来到庚亲王面前,五体投地,伏地大哭。诉说离别苦之苦。 再度为王,赵准沉稳了许多。 一次沉浮,让他看明白许多事。面对韩韦这种人,他不但不怪罪,反而安慰起来。 当人多起来时,几杯酒下肚,赵准道:“在我被禁足期间,倒也有几位朋友冒险来与我见面。除了在场各位老友,还有一人让本王颇为感动。在本王最艰难时,他送来三亿钱给我。” “哦?这是哪位贤人,竟如此高瞻远瞩?” “是啊,是啊,这人好有远见,好有孝心。” 赵准道:“华州人,欧阳镜。那时王府门庭凋零,开元阁生意惨淡难以维持。没有人敢买那些伎人,已经成了赔钱的买卖。只有这欧阳镜敢买,而且给了三亿钱,他不欺我。如今我听说他在通济坊那偏僻之地建了一家馆子,以后大家要多去那里照顾生意。” 赵准站起身:“在我最难时肯帮我的人,我都让他们富起来!” 韩韦一皱眉:“据小的所知,这欧阳镜可是东宫的人。” 赵准笑了笑:“那又怎样?我们都是大梁人,为国效力,为大兴皇帝效力。我们与曹太后一心,全力治理国家。以后你们可不许胡乱说话,搞什么派别之分。” 经历浩劫还能活下来的人,多是圆活机警之辈。他们看得清楚,赵准变了。他拉拢欧阳镜,当然不是冲着欧阳镜这一个人。 不久后冯太妃从屏风后走来。太妃身边的奴才们虽然少了大半,可只要留下来一小部分,王府的规矩就不会乱,再训练新奴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太妃娘娘一扫颓势,威严气度挂在脸上。 面对太妃,赵准依然孝敬恭顺,为太妃让座。 冯太妃缓缓坐下,目光横扫席面,叹了口气道:“相别几月,各位都憔悴啦。但我相信各位雄心尚在。我们要辅佐大兴皇帝,创立千秋伟业。一统华夏,完成高祖皇帝之遗愿。但如今梁朝尚贫,不足以发兵,只能高筑城,广积粮,蓄积国力。大兴皇帝尚幼,我等有责为皇帝剔除奸佞,稳定朝纲。” 赵准举起酒杯:“若有人在此期间穷兵黩武,我等要舍命劝谏,为将来大一统打好基础。” …… …… 曹玉簪好像是真的把兵权放下了。连京统监军都换了人,换成了鲁山郡王赵晃。 赵晃昂首阔步走了进来,与情绪低落的洪盾交接工作。 随即洪盾仅仅是带着三名太监离开京统,去到盾安街养老去了。 名义上是养老,可从曹玉簪的这手安排来看,她依然没死心。那些特务家属,曹玉簪还惦记着呢。 “哈哈哈!小白脸儿,没想到咱俩还能凑到一个衙门里!”赵晃一屁股坐到苏御面前:“我知道你有钱,来来来,今个你必须请我喝花酒!从此以后,咱哥俩坐镇京统,有什么事都好商量。可但是!” 赵晃突然拉沉脸:“你要是不请我喝花酒,那以后什么事你也别来找我。我不同意!” 苏御喜欢与有缺点的人打交道,丢给赵晃一包薄荷,坐下道:“下午,我带你去小街玩。” “小街?小街在哪?” “通济坊。” 第五五五章 奉陪到底 赵准就像是一座摩天大楼,之前倒塌过一次,大楼里的人“死走逃亡伤”。 侥幸活下来的人,有的是主动避险,有的人是被迫驱逐,最后只剩下他的母亲陪着他一起遭罪。 如今这座摩天大楼被三位老王重新建立起来,之前四散的鸟兽又纷纷归巢。 在一众人中,韩韦或许是受益最大也是最快的那个。 在他避难的时候,曾经当过土匪,绑过肉票。可他交友不淑,把手里的钱和女人都败光了。最后还是跑回到洛阳,隐匿在韩家。而他的悲惨遭遇,也得到了赵准的同情。在赵准提拔的第一批名单中,就有韩韦的名字。 …… 西市,经过几个月的大面积修整,已呈现庞大架构,许多高层建筑初见雏形。毫无疑问,这里将从贫困落后的郊坊,变成洛阳城的第三个经济中心。 一名京兆府七品武官,骑着马出现在坊门口。这人个子不高,身材消瘦,唇边留着两撇弯钩上翘的胡子。这位就是刚被任命为京兆府司兵参军的韩韦。 他带着一哨人马来到西市,直奔三合镖局。 之前三合镖局的三家头目,因为得罪京统和锦衣卫而焦头烂额。那时候他们就到处找门阀、财阀做靠山。找来找去,通过江湖关系找到了韩韦。 其实那时候韩韦没什么活动能力,他就是凭借与韩氏八公子韩爽手下几个狗腿子联络,才装出个场面人。那时他收三家的钱,也就是能办一些小事,而他却夸下许多海口。直白一点说,他就是在骗。 可骗着骗着,没想到赵准又站起来了。这可真是老天爷眷顾,让韩骗子又重新获得权力。 如今他不仅在韩氏财阀内部重新获得脸面,在洛阳城里也拥有相当强的活动能力。作为京兆府司兵参军,背后有庚亲王撑腰,有韩氏财阀身份加持,韩兵曹的腰板硬着呢。 今天他带着兵来到三合镖局,也是在向三家表明:让你们睁开狗眼瞧瞧,老子我可不是在吹牛,老子是真的有实力! “哎呀!韩哥哥驾到,真是有失远迎啊!” 其实蓬莱会门主李群年纪比韩韦大,可他大喜过望,愿意自降身份。 都是老江湖,李群、陈谅早就发现韩韦这人其实不太靠谱。之前送给他的钱,可能要打水漂。可没想到今个韩韦竟然穿着官服,带着兵跑来串门。这样看来,自己的钱没白花。 韩韦跳下马来,众星捧月一般走进大厅,坐在上位。 “我早就跟你们说过,我很快就要当官。那时候你们可能还不太相信吧。” “不不不,我们对哥哥的话一直深信不疑。” “呵呵,是吗?”韩韦眯眼笑着,摆了摆手:“算了,过去的事我们不必再谈。我这次来就是想告诉你们。我之前答应你们的事,你们可以放心去办了。以后你们不要再担心被京统和锦衣卫威胁。他们有兵,我也有兵。他们用兵,无非是恐吓,可我韩韦不是那种人。我是要动真格的。我还就要看看,他们敢不敢跟我在洛阳城里动刀兵!你们要知道,没有上命就动刀兵的后果是什么。而我韩韦是讲义气的人。我韩韦在江湖上打拼多年,讲的就是一个‘义’字。” “那是当然。”李群道:“打我们第一次见韩哥哥,就被哥哥的人品和气度所折服。” “好啦,那些虚的咱们就别说了。你们三家委委屈屈的弄一家镖局,这算什么?分开,马上给我分开。各自建立门户。还有,我听说你们与红黑神教有什么擂台?你们还不敢去打?这怎么能行!现在我要求你们,必须打,而且必须给我打赢!”韩韦拍着桌子说:“我刚刚恢复官身,官职还不算太大,我要求也不高。但!洛阳道儿上半壁必须是我的!你们不要着急,容我一些时间,等我升到四五品时,我要把整个洛阳城里的墨家都清除出去。到时候,洛阳道儿上就是我说了算!” …… …… 苏御接到朱雀送来的消息,于是来到万花楼。 “内侍省总领太监来找我,让我马上交出凤尾鵟的地址,否则就要对我万花楼不客气。”大总鸨朱雀面如冰霜:“苏老弟,你怎么看这件事?” 苏御思忖片刻:“花听风直接受内侍省领导,如今他消失,内侍省有追查的责任。但姐姐不必担心,咱们之间的事可以继续按照姐姐定的规矩来办。至于内侍省那边,我会去周旋。一准不会连累万花楼。” “快人快语。”朱雀的脸色稍微缓和一些:“那我就直接告诉老弟,花听风现在还没死。凤尾鵟我已联系上,但她不肯出面来谈,她让我跟你谈。交出一千万之后,八月十五的擂台你们红黑寺不要参加,然后她就会放过花听风一命。” 苏御皱紧眉头:“是三合镖局请来凤尾鵟?” 朱雀道:“是的。” 苏御眼神变得冰冷:“三合镖局凭什么敢这样做?” 朱雀苦笑一声:“之前他们不敢,但现在不同了。他们现在有庚亲王背景,我相信你们京统和锦衣卫也不能直接动兵震慑吧。既然都是有背景的人,也算是肩膀一齐。所以才敢明目张胆的跟你叫板。不过三合镖局那边也跟我说了,你们参加擂台也可以,他们也会给神教留些面子。打个五胜一平四负,获得小胜也就行了。而你们神教以一派之力对抗三家,只输了一场,面子上也算过得去了。” 苏御苦笑一声:“打假赛我倒是能接受,但神教弟兄不能接受。另外请姐姐转达一句话,若三家想用这种方式威胁神教,那他们就打错算盘了。神教的教义是‘有恩必偿,有仇必报’。结下梁子,他们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我倒是希望他们识时务一点,先把花听风放了。而这个擂台双方凭实力打。在不受威胁的情况下,神教输得起。可假如被威胁输掉,这梁子就解不开了。” 朱雀冷眼:“都是老江湖了,何必说那些话呢。就好像放了人,你们神教就没有梁子似的。花听风被阉割,这个仇你们不报吗?这次三家既然敢冒出头来,他们就有所准备。他们在三合镖局附近,又各自建立门户,而且利用三家人脉,请来许多高手入会。他们三家联合,实力已在神教之上了。这个擂台你们是输定了。希望老弟听我一句劝,只有忍一时,花听风才能活命,你们神教才能保留颜面。否则你们将一败涂地。” 苏御弹袖站起:“姐姐之言可谓良药苦口,我领情了。可我意已决,必须先放花听风。否则告诉三派,无论他们有多强,红黑神教奉陪到底!大不了鱼死网破!刚才姐姐说得对,花听风被阉割,这个仇一定要报。他们让花听风残疾,我们就让他们残疾。但只要他们放过花听风一命,我们也可以放过他们的命。可如果命没了,他们就用命赔偿!你去问他们,他们赔得起吗!” …… 苏御丢下钱就走了,去找姬凌云。姬凌云答应,只要花听风活着回来,就不找万花楼的麻烦。 到了下午,有一群神秘人,抬着一口薄皮棺材放到红黑寺门口。 神教僧人打开棺材一看,里面躺着的正是花听风。 花七侠已经憔悴得不成人形…… “他吗的!”屠彪捏碎念珠:“三派如此欺我,此仇必报!” 唐怜坐在花听风身边,为他整理头发,看着气息微弱双目紧闭的七师兄,唐怜落泪:“此仇何止是三派,凤尾鵟也必须死。” 说话间唐怜站了起来,面色凝重。 江湖贴已发出去这么久,却不见哪位高手弟子来红黑寺。三师兄古月山、四师兄冯真青、五师兄李漠白、六师兄儒尚农,就连教主雁悲鸣也不肯露面。 这让唐怜有些心灰意冷。 “他们都不回来,难道是想把这件事交给我们自己来处理吗……”唐怜失重般坐下,喃喃自语。 这时有黑衣僧人快步走进来,送上一份名单给屠彪。 僧人道:“这是三合镖局送来的,说是擂台比武名单。” 闻言,众人聚拢过来。 屠彪展开信一看,面露愁容:“全是《杀手榜》上有名的人……” 马修皱眉道:“这还是红黑神教与三派比武吗?简直是与整个大梁比。” 唐怜情绪低落:“他们送来名帖,是打算让我们知难而退吗?” 说着说着,唐怜感觉一阵头晕,坐到花听风病榻之上,哭了起来:“若花师兄能打,或许还有把握赢得一阵。可现在看来,我们一阵也赢不了。” 马修劝慰道:“若苏堂肯出手,也能赢一阵。另外我们还有谭不疯。” 屠彪道:“他疯疯癫癫的,根本无法发挥。他打不出连招,而对面各个都是高手,怎可能赢?” 马修道:“可他功力深厚,赤手空拳打,别人也伤不到他。他这一阵,最差也是打平。另外我们可以想一个简单的连招教给他,我们联合沁儿一起教他。还有十天时间,只要他能把这一套连招学会,获胜也是大有希望。” 唐怜哭声更大了起来:“可即便如此,也仅是有可能赢两阵。输得太难看了。” 第五五六章 无限搁置 “既然他们把七师兄活着送回来,那就有的谈。” 苏御来到红黑寺,正坐大殿,不紧不慢地说:“他们能请人,我们为什么不能请呢。现在还有十天时间,我们可以再等一等,说不准哪位师兄就会回来。我相信雁师姐肯定不会袖手旁观。若雁师姐回来,咱们就会再赢一阵。到那时就是三比七了。另外屠罗汉内力不浅,应该能打平一阵。我还可以再发江湖贴,尝试着邀请几个朋友来。” “哪位朋友?”唐怜问道。 “比如龙啸天、窦远。” 唐怜惊道:“他们凭什么帮我们?” 苏御笑了笑道:“你问我凭什么,我还真就说不上来。如果我说是凭感觉,你能信吗?” 大殿里突然传来笑声,唐怜却一脸怨气。 “我只是说尝试,又没说人家一定来。”苏御捻了捻手指:“就算他们真的来帮忙,也不可能报真名。到时候给他准备面具,隐藏身份。我还会带锦衣卫帮他们脱离现场。” 苏御自嘲地笑了笑:“凭感觉办事是不稳妥的。不过我相信到时候一定会有人出现。比如……陆笑。” 研究一番,最后还是觉得力不从心。就算提到二师兄,苏御也不是很有把握。毕竟二师兄位置特殊。 苏御发现红黑神教的朋友太少了,反而仇敌很多。这都是神教弟子多年来“不计后果一心求爽”的缘故。 …… 时候未到,干着急也没用。还不如沉下心来,先去培养那个疯子。 前几日沁儿带着疯子去捉鬼,遭遇龙啸天。这两位高手狭路相逢,硬碰硬对了一掌。龙啸天已登上第九境,再次碰见手下败将鬼无仇,他更有信心。可他没想到,在这段时间里鬼无仇已经把催动内力的法门想起来了。 这一掌下去,别说谭沁儿和赵纯被崩飞,龙啸天也被崩飞出去三丈多远。 当时龙啸天感觉自己的胳膊要折了。而那疯奴竟然纹丝不动。万幸的是这疯子不会连招。把龙啸天击退之后,他的内力也处于虚亏状态,于是就没有什么杀伤力。而龙啸天借此机会向南蹿去。 把龙啸天击退,疯子笑了笑,仿佛卸下什么心结,可他突然发现谭沁儿没了。 于是他到处找沁儿。可那时半昏迷状态的沁儿被赵纯拽出废墟,疯子找寻不到。 疯子印象里,每次出来办事,结束之后沁儿都往红黑寺跑。他以为沁儿已经跑了,于是他就顺着原路跑回红黑寺。 回到红黑寺,还是找不到沁儿,他很焦躁。屠彪担心他惹事,就把他关进笼子里。随后告诉唐怜,找能进道光坊的人进坊看看,于是唐怜又找到苏御。 疯子是个好材料,一群人聚在一起研究如何才能让疯子打出连招。 这可真是一个难题,连招不仅是拳脚套路,还需要催动内力配合。可疯子只能一样一样来,学会拳脚,无法催动内力。催动内力,又忘了拳脚。 “这可怎么办呢?” 一群人愁眉不展。 这时马修道:“实在不行就让他打《入门小拳》吧。虽然笨拙,可他底子厚,一般高手扛不住他。” 所谓《入门小拳》,就是红黑寺最低级的弟子,七八岁时练的入门功夫。招式极为简单,甚至可以说没有变化可言。 “对他来说,有没有变化,压根就没什么区别。”屠彪道:“我觉得可以试试。” …… …… 自从赵晃来到京统,京统的气象就变了。 这狗厮不是自己来的,还把自己以前的老部下带来几个。 真是什么主子什么奴才,尤其是冯副官,那是出了名的会玩。 这位姓冯的副官,也是道光坊冯家的。他是丫鬟生的,在家族里毫无地位可言。而他的这个副官,就是从小儿给赵晃当狗腿子当出来的。也就是说,他从小儿就很有心眼,靠取悦赵晃,混到了今天这个位置。 值得一提的是,这种人不简单。他们能忍、头脑灵活、有偏才,能把很多事办得井井有条。全力为赵晃办事,能让赵晃避开很多坑。也算是赵晃身边的一个好帮手。但这种人也有缺点,他们往往不相信“忠义”。完全不信,甚至感到恶心。 因为他的成功之路是当狗熬出来的。在这条路上,他的竞争对手都是狗,能看到的都是人性的阴暗面。那些正直、善良、胆小、老实的人早就被淘汰了,而爬升上去的都是奸诈、恶毒、虚伪、奉承的人。谄媚就是忠心,刚正就是傻子。忠义都是伪装,现实中根本没有。 但是,真的没有吗? 人以群分。有的女人说,这辈子没见过一个好男人。可能是因为她太傻,总遇人不淑。也可能她压根就是个烂货,她招不来好男人。但绝不能因为她们说没有,就真的没有。 面对冯副官这种人,苏御倒是有办法。表面上和和气气,有什么事就直接谈钱。而他们这种人在世道上混迹多年,心里有分寸。不会贪得无厌,除非他们是想耍人。可面对软硬兼备的苏御,他们又耍不起来。 把赵晃和冯副官哄明白,京统里就只剩下苏御一个办实事的人。办起事来更是得心应手。赵晃是真够意思,除了第一天报道,此后基本看不到人影。不是在酒馆里,就是在窑子里。让这种人当官,真是一种悲哀,可哪朝哪代似乎都不缺少这样的人。 军校。 “校长好!”曹人凤、韩坚挺直站立。 苏御摆摆手,示意他坐下:“从今天开始,我们要改变策略。适合当特务的人,基本已被选出,再生拉硬拽,反而不妙。我们要的就是精英,一万个人里选出三十个特务,这就是我的最初设想。虽然少了点,但这三十个人都发挥作用的时候,抵得上千军万马。” 苏御坐了下来:“最早我的设想是三年,可太后的要求是尽快。现在太后想通了,不再逼着我加快速度,而且把时间延长到五年。我觉得这是一件好事。这样一来,我们就更有时间去布置,也更稳妥。” 韩坚颔首道:“校长大智慧,学生佩服。只要校长指出道来,我们照着走就是了。我相信校长的布置,一定会取得成功。” 曹人凤道:“我附议韩坚的说法。但我也有新的看法。既然时间放缓,我们这批特务反而应该留下。” 苏御点了点头:“在你们毕业的时候,我会把你们分开。选一部分人进入八关序列服役,一部分人留下。在服役之前,我想把你俩的军衔再提高一些。尤其是韩坚,你是要去军队服役的,我希望你进入军队,就能从副团级做起。” 苏御不留说话空当,继续道:“而人凤相比于韩坚少了家族背景,想直接安排到二级都尉,只能在军校里完成。所以人凤留下来再帮我一年。” 苏御顿了一下,又道:“韩坚到了军营之后,负责联络你的人是李甫。我已在京统成立‘军纪风化巡查所’,李甫会以军纪检察官的身份,在八关活动。他会把各种消息传递给你们。” 苏御着重道:“重点是保密。所以在选人的时候,一定要慎之又慎。另外告诉其他人,他们没有发掘特务的权力。碰到合适的,交给你们。由你们去观察、接触、决定。可假如暴露,你们要学会甩掉尾巴。记住,只要你俩死不承认,我就有办法救你们。” 苏御敲了敲桌子:“你们两个绝不能出问题。” …… 曹玉簪是真的蔫了,此后苏御也不必天天酉时去见她,突然感觉好是轻松。 据说现在朝堂之上,又开始有激烈争辩。尤其在“夺回河西走廊”这个议题上,主战派唐振、孟丹青和固守派赵准、赵挺、西门真森发生正面对抗。吵得不可开交。 继续这样吵下去,就无法动兵,而收回河西走廊的计划,只能无限期搁置下去。 估计此时小寡妇正闹心呢。她不敢站出来明面帮助主战派,因为她要表现出无欲无求才行。现在表面上看来,是唐振要夺回河西走廊,巩固唐氏门阀的利益。 总不去看曹玉簪,也不是个事。把她惹得不高兴了,又不知想出什么坏招折磨人。于是苏御也准备了一些不疼不痒的奏折,带去监察院。随后跟着一众御史,等在后殿门口,等待太后召唤。 可是等了半天,曹玉簪竟然没召苏御进殿。倒是让苏御白忙活一场。 不久后曹小宝走出后殿,单独约谈苏御。 小太监道:“娘娘让我捎句话,以后有事可以通过犁万堂或姬凌云传递。若有必须当面说的话,太后会宣长安郡主进宫,到时你陪着郡主来也就是了。现在三位老王对太后盯得很紧,即便在后殿见面,也说不出什么要紧事来。” 苏御道:“我此来其实没什么要紧事,只是担心太后娘娘多心,以为我怠慢。” 曹小宝一笑道:“谁说不是呢,以前天天见面。如今突然不能见,娘娘也觉得不大适应的。今个御弟能主动递上折子,娘娘倒是蛮开心的,所以才让小宝出来与御弟说说。” 离开后殿,苏御心情大好,跳上车回家。 刚一回家,就听霄凤阁里传来“鹤唳”之声,不知郡主又在骂谁。 苏御不禁皱眉,媳妇总这样发脾气,不是个好事。 第五五七章 不输漠白 南市,十杀门酒馆。 一名银冠男子和一名劲装少女走进酒馆大门,由于二人相貌姣好,颇为惹人注意。 少女虽然身材修长,却一眼看出年岁不大。她跟在男子身旁,目光里满是缺乏人生经验的羞涩。她看起来很满足,也很喜悦。 银冠男子也只是将将二十的年纪,身材颀长,穿着华服,一看就是贵族人家。他来到柜台前,自称红黑神教临时掌教苏御。发江湖贴,邀请独孤门等江湖朋友,助拳八月十五的洛阳擂。 龙啸天、窦远、独孤凰会不会来助拳,其实苏御心里也没底。但为了消除这帮杀手的后顾之忧,苏御特意加了一句江湖人都能听得懂的话“东西三十里,出入安全”。 苏御安排马修、颜小乙分别去东西三十里驿接应。若有高手来,私下联络,到时会有锦衣卫派车去接。 随后俊男靓女走出酒馆,来到南市喧闹的街道上。 “小师叔确定他们能来吗?”戴鹤手持名单看了看,略显担忧地说。 “我不确定。”苏御笑了笑说。 视线那头是一家卖甜糕的小店,苏御挥了挥手,二人向那边走去:“三派邀请《杀手榜》前五十的人,我邀请的是《英豪榜》前五十的人。虽然两个榜有重叠的成分,但大体来看还是《英豪榜》含金量更高。邀请的人里头,我认识的不超过五个。其他都是师兄们的朋友。有的是至交好友,有的或许只是面交。如今是我代替师兄们发帖,人家未必给面子。” 修长身材的姑娘噘了噘嘴:“那这次神教是不是凶多吉少呢?” “你很害怕输?”苏御眉毛一挑,走进小店。 戴鹤很愿意跟着小师叔一起出来,今天她听说苏御要去南市,便央求跟着一起来。苏御不忍驳姑娘的面子,让她当众难堪。 她不假思索地跟在苏御身旁,可面对苏御的问题,却犹豫了一下才说:“即便神教输了,我也不会改变对神教的看法。只是担心神教声誉受损,娘会伤心的。” 她口中的娘指的是雁悲鸣,说到这里,面带难色:“我觉得娘一定会来。小师叔说呢?” “我已经把她的名字写在对阵名单上。”一边说话,苏御一边手指糕点,让卖家用纸包好。 卖家手脚麻利,收钱给货,苏御和戴鹤每个人拎着一大包,往车的方向走去。 戴鹤指着陆笑的名字说:“这位师伯一定会来吗?听小师叔说过,他也在京城,为何不来红黑寺?” 苏御蹬上车才说:“他确实在京城,可他到底能不能来,我反而最难确定。他的身份太特殊了。” 姑娘歪了一下头:“什么身份?” “嗯…,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这么神秘?” 苏御话锋一转:“不光是他,有些杀手朋友来了,也要拟个行号才好。比如龙啸天,就叫他……” 姑娘俏皮一笑:“叫什么?” “叫大青蛙。” “哈哈哈!”姑娘忍不住大笑几声,又觉得失态,羞赧道:“那样不好吧,人家来帮忙,叫人家大青蛙?” “我只是举个例子。”苏御笑了笑,递给她一块方糕。 …… 在苏御发江湖贴时,屋里有很多人。其中一对男女,因为苏御发的是红黑神教江湖贴而特别关注。 听那人自称红黑神教临时掌教,白袍剑客仔细盯着,上下打量。 这时白裙女子凑到身边说:“他就是冒充你的人。” 李漠白笑了笑:“难怪世人会信。其人风流,不输李漠白。” 江湖贴是公开的,俞飞雪看了看名单说:“孙蛤蟆也在邀请之列。” 俞飞雪转过身,笑了笑:“孙蛤蟆在红黑神教里,只有你这一个朋友。你不在,他还邀请,看来神教这次真的遇到麻烦。” 李漠白苦笑:“他想多了,孙蛤蟆是不会来的。” “你会去吗?” “不会。” “那你打算怎么做?我不相信你会袖手旁观。” “三合镖局不是请来十个高手么?” “你的意思是……” “在比武的前一天晚上,我会干掉两个。” “为什么还要留下八个?” “呵。你说呢?” …… 唐振回京,连续几个大动作。第二天召开长老会,让唐立让出长老位置给唐宽。唐立同意了,而唐宽当场接受。当然,对外公布时,是说唐立感觉年老体衰,主动让位给唐宽。 而唐振在军队和家族产业里,也对唐立有所补偿。 唐立的大儿子提升为第十师督粮官,而他的大孙子,也将送去户部,担任八品官。每年唐家都有十个举孝廉的名额,但大部分都被安排到长安道。能留在京畿的,只有一两个名额。唐立也为此安排感到欣慰。 唐灵儿列席长老会,听了一上午。回到家时见到苏御,便与苏御聊起这些来。可说着说着,郡主的脸不知为何又沉了下来:“我听说,你上午去南市,车里有个漂亮姑娘。” 也不知唐灵儿是从哪听到的消息,苏御左右看了看,发现王珣仰着脖子,一脸得意。 “是小戴。” “小戴?”郡主脸色说不上很坏,但也很危险:“我不管她是谁,以后你少带着女弟子出去。” “哦。” “还有,四哥已做好准备去见庚王赵准,我希望你能陪着他一起去。四哥那人太冲动,而让你去,希望能圆活一下场面。踢赵准出局,这是一定要办的事。这次去与赵准谈,只谈赔偿问题,不谈别的。但我最多能赔他五千万。告诉他,我们没在前些时与他谈,已经很照顾他了。” “哦。” 唐灵儿想了想,又道:“别太冲动,我可不希望你们打起来。毕竟在人家的地盘,家里想帮,也是鞭长莫及。” 看来谈灵儿有些心虚,可现在唐振给她的题目就是这个题目,她无法更改。 苏御觉得,这次去找赵准就相当于宣战,这次谈判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虽然前景暗淡,可苏御还是跟唐宽出发了,带着唐家三十名神策营锦衣卫,来到庚亲王府。 见到赵准,苏御发现赵准比以前客气许多。 还记得苏御带着京统来抄家时,当把疯疯癫癫冯太妃送回大殿,赵准正准备拔剑自刎。或许是当时苏御表现得足够温和,给赵准留下比较深刻的印象,所以这次来到王府,他也给苏御好大的面子。 亲王殿下只给了两个座位,一个给唐宽,一个给苏御。而其他人一律站着,在亲王面前没有坐的资格。 唐宽刚一坐下就道:“客气话就别说了,我今天来,就是与亲王殿下谈谈鹿桥驿造纸厂的事。现在纸业竞争激烈,利润很薄。若按照以前的规矩,每次出账都给殿下分去一半,那我们唐家根本就是赔钱。这种买卖我们不能做。” 赵准道:“四公子的意思是,让我撤出?” “是的。” 赵准点点头:“很好。在我被禁足时你们不来找我说这件事,如今解禁你们才来。我倒是觉得唐家够仗义。可咱们在商言商,那你说说,你们打算补偿我多少?” “请殿下说说看。” 赵准伸出五根手指:“五个亿。怎样,这对唐家来说不算多吧?” 唐宽也伸出五个手指:“五千万。” 赵准的脸猛地沉下来:“四公子是在跟本王开玩笑吗?” 说话时,赵准目光变得阴狠,而唐宽目光如虎,二人对视,屋里气氛骤然紧张。 唐家四公子一直都是这个脾气,谈判一开始就亮刺刀,从不拖泥带水。如果对面也是强横态度,那就掀桌子。别说普通商家,就是孟家财务大总管孟思勋的桌子他也掀,而且那次还打死了人。 如今面对亲王殿下,他也是毫不含糊。苏御甚至觉得,如果赵准强横下去的话,他连赵准的桌子也敢掀。 天底下就没有唐四不敢掀的桌子。 苏御轻咳一声:“唐家负债累累,更多的钱实在拿不出来,希望殿下体谅。” 苏御的话缓解了屋里的气氛,赵准收回视线,瞅向苏御:“我也知道唐家负债很高。可你们也不能让我替你们偿还债务。平心而论,我要的价格并不高。再说,唐家流水钱那么多,怎就差我这五个亿了?” 苏御道:“殿下有所不知,这次长安税改,为平叛,又花了不少钱。可以说唐家刚刚又打了一仗,实在拿不出更多的钱。” 赵准道:“好吧,本王权且相信你的话。但五千万太少,本王无法接受。不如你们回去找唐振再谈谈,无论如何也要给本王一个满意的答复。如果实在一口气拿不出来,先欠着也可以。我倒是信得过安国公的人品,不会与我赖账。” 唐宽突然插话道:“没什么好谈的,就五千万。”说话间唐宽站起身:“若你同意,就去清化坊找灵儿要钱。若你不同意,我们也要按计划行事。从下个月开始,鹿桥驿的钱没有你的了。” 第五五八章 真不容易 “难怪唐灵儿悔婚时,陈太后会站出来反对。” 曹玉簪倒在贵妃榻上,似乎是自言自语,又似乎是在与曹小宝闲聊。 “陈太后不同意,唐灵儿就在家里要死要活的,还准备祭殓之物。什么纸人呀、车马呀、棺材呀都准备好了。如果苏御走进门,她就要当场点了。她这么闹,把唐振逼得没办法,就在家里搞了一场假婚礼。而苏御进门时,唐振派人把唐灵儿准备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丢了出去。据说恰巧被苏御看到。” 曹小宝乖巧道:“要我说,他俩后来能成,真是不容易。” 曹玉簪瞥了曹小宝一眼:“仁宗早就知道苏御的身份。也难怪他对苏御那么好。安排苏御入仕、答应他提出的民御公车、锦衣卫、京统。又多次在后宫接见,临死前还说出那些贴心话。” 曹小宝想到什么似的,插话道:“还赠‘御弟’称号,就是为了给苏御提高身份,生怕被唐灵儿欺负呐。一口一个御弟,叫得可是亲了呐。原来就是他亲弟弟,当然亲了。” 曹玉簪觉得曹小宝话多,用脚蹬他:“你把嘴闭严实了,听到没有?本来知道这事的人很少,现在犁万堂冒险告诉我,如果从我这里走漏消息,犁万堂就危险了。若三位老王不再信任犁万堂,我可就彻底没路可走了。” “娘娘,您还信不过小宝?” “我倒是信得过你,但我信不过你的嘴。算了,以后你别离开我,一时一刻都别。” “呜呜,小宝被骂了,心里难过。”曹小宝假模假样的哭起来。 曹玉簪当然信得过曹小宝,她只是闷得难受故意找茬,眼珠一转又道:“也难怪三个老不死的能默许苏御去后殿见我。搞了半天,都是他们赵家人。他们可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曹小宝偷笑。 曹玉簪一瞪眼,抬手去打:“你笑什么笑?给我憋回去!” 当曹玉簪有了长远计划,就不像以前那般急躁。对眼下的事更放得下。尤其在面对赵准的时候,她变得更加放松自如。还主动把一些利益不大的政务交到庚亲王府。 她的这一招,着实让大部分人感到意外。只有少部分人知道,她这是欲擒故纵。先把权力交给他玩玩,迟早哀家再收回来。 现在曹玉簪的主要敌人是那个根本见不到面的万隆皇帝,其他的都是喽啰,而曹玉簪没有心情与喽啰斗。相比之下,还是三位军阀头子更具实力。因为他们独成一派,具有与万隆帝掰手腕的资格。 很显然,这次斗法与党争不一样。以前只能算是窝里斗,而这次上升到了皇权与门阀之间的斗争。交战双方是唐氏联合孟氏与皇室联合西门氏。而曹玉簪当然是表面代表皇室,背地里支持唐孟。 只有获得唐孟支持,她才有机会咸鱼翻身。但现在不是发力的时候。真正的较量是在万隆帝死了以后。现阶段曹玉簪要做的,都是铺垫。而她唯一手段就是慢慢渗透军权。 当万隆帝死的时候,洛阳八关突然脱离五大将掌控,再有唐孟两家支持,曹玉簪就能成功。 现在想来,党争时自己就像个小傻子一样,被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的天赐帝耍得团团转。 曹玉簪不禁感叹,帝王夫妻真是悲哀。 作为女人,她觉得自己过得很苦。有的时候真的很羡慕唐灵儿,如果现在有机会让她与唐灵儿换命的话,她一定会选择同意。 “当郡主多好呀,背后有亲哥哥撑腰。家里养活一群人,都听自己使唤。手里掌握财权,还有钱花。”曹玉簪拍着腿,叹了口气:“我的命可真不好。从小儿死爹妈,长大了死丈夫。有这大一个后宫,又有什么用,成天连个……” …… …… 苏御走后,郡主恹恹的坐在榻上发呆。过不多时,她丢下待批文件走向窗边,站在那里已有好些时候了。 小嬛下去倒垃圾碰见唐翠,两个丫鬟嘀嘀咕咕说起话来。 “郡主一准是为郡马担心呢。”小嬛回望一眼,躲到树后。 唐翠跟了过来:“出什么事了?” “郡马随四爷去见赵准,谈鹿桥驿造纸厂的事,要用五千万就把赵准踢出局。” “呦,人家可是亲王,能同意么?” “你说呢?” “这样说来,还真挺危险的。就凭四爷那脾气……” “所以嘛,我说郡主是在为郡马担心。” “可我觉得咱家郡马是个圆活人,他去应该没事的。”唐翠话锋一转道:“郡主一直往前院看,我还以为是发现什么问题了呢。”又窃喜模样道:“一年不见,觉得郡主变化好大,以前从不见她为谁这般担心。” 小嬛笑了笑:“话倒不能这样讲,当年国公爷出去打仗,郡主天天佛前祷告,很是虔诚,一跪就是两三刻钟。” 唐翠道:“那不一样,国公是胞兄,不作数的。咱说的是其他男人。” 小嬛压低声音:“刚才王珣又去郡主那里打小报告,可郡主没发脾气,只是随便警告两句就算了。” 唐翠好奇起来:“这次郡马又与哪个姑娘凑到一起了?” 小嬛神秘兮兮道:“又是教派弟子,一个叫戴鹤的。那姑娘来过郡主府一次,那次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不过模样长得蛮好的。” “比那谭沁儿好?” “嗯…,怎么说呢,沁儿姑娘是圆瓜子脸,这姑娘是瘦瓜子脸,风格不一样。” “郡主能忍?”唐翠眨眨眼:“我才不信。” 小嬛摆摆手:“你不懂。我跟郡马爷一年多,我比你了解他。要我说,咱家爷将来就是第二个康亲王。根本不用郡主操心的。” 唐翠撇撇嘴,没说话。 “你俩嚼什么舌头呢?”这时一张刁蛮脸孔出现在树后:“没有规矩!” 一见到王珣,把两个丫鬟吓得一缩脖,快步离开。 …… 跟唐宽一起出来谈生意,总感觉脑瓜子别在裤腰带上,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掉下去了。 也不知唐振是怎么想的,一定要把他暴躁的四哥扶为长老。 唐宽的地位重新超过唐灵儿,他的脾气也更大了。而且他的脾气从来不只针对家里人,对外面脾气更大。在面对赵准的时候,表现出一副毫不让步的架势来,而这场谈判也不出意料的以失败告终。 没能打起来,真是万幸。 苏御跟着唐宽一起离开庚王府,一路上看到的都是冰冷面孔。看来一场不可避免的局部斗争即将打响,估计鹿桥驿那里要热闹了。 现在鹿桥驿督办,是唐氏家族地位最高的长老唐炯的五儿子唐逊,也就是那个被苏御一刀切净的家伙。如今李多彩已经生了,果真是个男孩,把那唐逊乐得乱蹦。而母凭子贵,李多彩的地位在家里急速攀升,可以说仅次于正室夫人。被称为李姨娘。而其他妾室,基本还是奴才的待遇。 唐灵儿为了获得唐炯提名,所以把唐逊安排为鹿桥驿厂督办。可苏御对这小子的能力一直存有怀疑。如果不是有孔孝林、孔秀叔侄在鹿桥驿厂当协办,估摸着那厂子早就不成样子。而王秀那窝囊丫鬟,只负责财务,其它事她是一律不管不问。 这样一个领导班子,着实有些让人担心。 见苏御回来,郡主心头一喜。她甚至有冲动去给苏御掀门帘,当然她忍住了。 苏御一进屋就说:“赵准一定会报复,而且一定很激烈。这就好像两个国家打仗,揪着一个城市打。看起来是一个城市遭殃,其实是两国拼尽全力。搞不好就是两败俱伤。” 听苏御如此悲观,唐灵儿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觉得赵准开的条件不算苛刻。如果是我,就会给他五个亿。这样能避免一场战争,划算。” 唐灵儿毫不犹豫地说:“这是长老会决定的。如果我擅自更改,会遭到长老会问责。” 苏御苦笑了笑。 唐灵儿叹了口气:“五个亿,其实我也觉得可以接受,可是……” 既然唐灵儿感觉很为难,苏御也就放弃了,话锋一转,安慰起她来:“我猜十八哥也觉得可以接受,可他却不会松口。他这是一种表态。而鹿桥驿的这场商业战争,就算打输了,十八哥也输得起。但这样一来,在盟友面前他就站得稳。另外我觉得孟家也可能表态,到时候会帮着唐家。但西门氏一定会掣肘。” 苏御最后总结道:“这压根就不是商战,而是政战。” 郡主苦笑坐下:“你这话锋转得可够快,反说正说,你都有理。” 苏御耸了耸肩:“站的角度不同,观点就不同。先前我是为财务考虑,后面我是为大势考虑。我看你站在大势上,我当然要跟你站在一起。” 郡主笑了,伏在苏御怀里,轻声道:“你知道吗,我曾三次想把你轰走。” “哦?那现在呢?” 郡主面露羞涩,不语。 第五五九章 风险投资 张密兴冲冲的进宫,却垂头丧气的回来,坐在锦衣卫大堂愁眉不展。身边两名小队长恭敬侍立,良久没敢吭声。 由于曹玉簪摆出一副彻底放弃军权的架势,所以她把手头所有关于安全的事,一律移交金吾卫。而这其中竟还包括她与张密合谋的火雷一事。 之前太后说,就算真的有四百桶火雷,也可以把责任推到赵亚夫身上。可现把案子移交过去,赵亚夫反而抓住把柄,要对此事进行问责:早在七月初就得到暗桩汇报,为何现在才通知军方? 太后当然不能揽下这个责任,只能由锦衣卫来承担。 此时锦衣卫已不属于军队序列,可赵亚夫作为“京都保安大队长”,他还是有资格走进锦衣卫,与张密聊聊安全责任问题。 而这时张密刚从太后那里得到指令,要求锦衣卫配合调查。 换句话说,太后不干涉赵亚夫问责锦衣卫。当赵亚夫对事件定性之后,还会移交其它部门进行堂审。 据说赵亚夫已在路上,张密愈发没有底气。 “张队,您现在只是个队长。”郭蛟提醒了一句。 乌源补充道:“指挥使是花听风,监察御史是苏御,副指挥使是梅红衫,他们三个的官都比您大,责任也就比您大。赵亚夫来问责,应该先问他们才对。” 张密凝眉想了想,脸色更臭了些:“我张密在你们心目中,就是那种胆小怕事、推诿扯皮的人吗?” “哎呀,张队,您误会了。我和乌源都是为了您考虑啊。”郭蛟连忙说了一句。 “是啊,是啊。”乌源附和道。 张密欲言又止,攥了攥拳头。 郭蛟眼珠转了转:“如今花听风也算是净身的人,那他将来也可以入宫见太后。这对您来说……可不是一件好事啊。” 乌源低声道:“不如借这次机会把花听风拉下马。就说瞒报是他的主意。张队不要觉得违心。因为这件事您确实与花听风说过,可当时他仰着脖子说,这种小事儿别来烦他。这是什么?这就是渎职!他作为锦衣卫首官,责任必须由他来承担!” 张密思忖良久:“可我还是有责任的……” 郭蛟引导着说:“指挥使已担大部分责任,而监察之责落在苏御身上。您只是一个干那活儿的人,决定权不再您手里,所以这事跟您没关系!” 乌源低声道:“张队带着我们连续三次翻遍洛阳城,没有功劳还有苦劳。怎么,最后责任还落到我们头上了?这不公平!” 张密凝眉不语,显得有些焦躁。 郭蛟趁热打铁道:“张队,无毒不丈夫!现在手软,将来倒霉的就是你!” 乌源又加一把火:“花听风作为主官,他的责任无论如何也是逃不掉的。难道张队要替别人背黑锅?而那苏御,人家是太后面前红人儿,让他担点小责任又能如何?再说,他还是门阀的人,就算太后不保他,也会有门阀保。所以张队,您不要再犹豫了。” 张密一拍桌案站了起来:“够了!” 张密瞪视二人:“自从文教主归天,我就决定忠于太后。那时我还下定决心不再交朋友。你们知道我为何如此吗?因为我知道,锦衣卫要干的就是得罪人的活儿。而我想爬升,也要得罪人。万一我的朋友摊上事,或者成为我的竞争对手,我担心我下不去狠心。而这样又耽误我自己的前程。从那以后,我断绝所有来往,唯独断不掉与苏御的来往。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这……” “我张密活了三十三年,他是我认识的人里,唯一有君子之风的人!” “张队!不能糊涂啊!您辛辛苦苦拿命换来的队长。在别人看来也不过是个小官儿,人家随便托个关系,就能压到你头上!” “张队,不能低估别人的心智,更不能高估别人的道德!” “住口!若我看错人,我自己认了!我就只剩下这一个朋友,我认得起!” …… 骈车停在东大仓门口,苏御掀开车帘,见到唐小肥笑嘻嘻跑过来。 苏御向唐小肥身后张望:“她人呢?” “在仓库里点数呢。”唐小肥接过木盆说:“要奴婢去唤一声吗?” “哦,不必。我这就走。” 苏御路过东大仓,将一盆甜冰送来门口,说是送给大家吃的。 冯瑜在仓库里,所以没听到马铃声,她也没跑到门口怯生生地看她的相公。 一想起这个小可怜儿成天待在暴土扬长的东大仓,冬天冷,夏天热,时而还有夜班,苏御心里就不大舒服。 想把她接入郡主府,哪怕当个花瓶放在那里也好。 可是在面对郡主时,苏御又有些不忍心提出来。生怕一次硬着陆,伤害到了怀孕中的媳妇。 最好的结果是唐灵儿主动把冯瑜接回来,但这种可能几乎为零。郡主属于是先结婚后恋爱,而这个阶段的女人怎可能接受另外一个女人与她分享男人呢。 这简直是异想天开的事。 “只能再等等了……” …… 已开工半个月,可书报社的影响力还很小,至今也没出现在郡主案头。 据说其他驸马郡马已迫不及待,主动把书报带回家。想尽办法让夫人看到,却说是别人落在自己车上的。 一想起那帮家伙猥琐的样子,苏御就觉得与他们同流合污可耻。 但为了能把冯瑜带回家,苏御也算是豁出去了。如果下个月东方旭还不能把书报社的影响力搞上去,苏御也会把那些书报带回家,总不能让几十万打了水漂。 苏御看过那些文章,附爵们这次打算用“捧杀”的手段搞家里那位。 以田敢举例,他让人歌颂南阳郡主孟乔。说孟乔为了彰显贤惠,特意给郡马纳妾三名。而田郡马因为这件事与郡主吵了一架。郡马说,自己是一个正派的人,专情的人,是以康亲王为榜样的人。说自己坚决不肯纳妾,若郡主一定要给他纳妾三名,他就去死。 郡主求他,说:现在洛阳城里各位公主郡主都给附爵纳妾,如果自己不给纳,会被人骂。 郡马心疼郡主,才勉为其难的答应纳妾一人。 这件事得到了书报社的高度关注和赞扬,说这对伉俪是天下之表率。并大篇幅描写南阳郡主家里的幸福生活。 主编书评说:南阳郡主对待小妾,如同对待女儿一般爱护;小妾对待郡主,如同对待母亲一般孝敬。南阳郡主是大梁朝有史以来,最贤惠的郡主。 看过那些文章,苏御好一阵无语。觉得这帮家伙猥琐到了极点,而且他们这样做很危险。若他们的诡计被郡主识破,还不得往死里打? 苏御觉得他们的办法不行,所以特意跑来通济坊,打算叮嘱东方旭几句。 真是巧了,来到通济坊时,正撞见欧阳镜要去商会查账。不知为何他不骑马骡,而是换成了驴骡。苏御好奇问他为何如此。他说马骡送赵玲珑了。之所以换成这驴骡,是因为这驴骡身材修长,看着入眼。看这驴皮股,一多圆润。 说话间他还拍了一下,结果那驴骡领会错误,一个猛子冲了出去,好悬没把欧阳镜甩到地上。 知道欧阳镜月初查账,东方旭留在商会等候,带着一侄一甥热烈欢迎。欧阳镜查过账目,收了钱,便要去其它商会看看。东方旭说,不如一起去书报社坐坐。顺便也把自己的兼职告诉欧阳镜。 欧阳镜那人最爱凑热闹,便骑着驴骡去了。 到书报社,苏御没出什么主意,反而是要减少针对长安郡主的文章。别人问苏御为什么要这样做。苏御说,郡主怀孕,正是焦躁,生怕刺激她。 嘴上这样说,其实心里并非这样想。让他们继续发力鼓噪,苏御要个环境就行了,没必要自己也拎着刀冲上去。把大篇幅让给他们,他们还对苏御表示感谢。 “劲锋啊,当初哥哥与你说,小街艺馆一准赚钱。怎么样,现在你服不服?你去我家八角楼看看,生意火爆,引来的尽是达官贵人。”欧阳镜得意笑道。 苏御苦笑道:“同样的地点,同样的生意,不同人做可能就是不同的结果。你老兄运气一直都很好,我是自愧不如。” 欧阳镜嗤笑道:“劲锋,你错了。好运气不是老天爷给的,而是我争取而来。” “哦?说说看。” “其实我知道,现在来捧场的人,都是庚亲王一脉。而在庚亲王最难时,我用三亿钱买走他手里一百人。这个价可不低。我也算是施恩与他,故而才有今天的好事。这里有因果。当然,我也承认这里面有运气。我那时也不知他赵准一定能翻身。可是在面对他那样的人物时,我多施恩几个,只要有一个站起来,我就有好运气了。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苏御点点头:“欧阳兄真是厉害,你这也算是一种风险投资。” 第五六零章 达成共识 东方旭最近看起来红光满面,不知有什么喜事让他如此开心。后来他偷偷告诉苏御,说已买通张三筒,搞来小乔一双精美小靴。每日欣赏把玩,搂抱入睡,故而精神焕发。 “高人!”苏御戏谑赞道。 东方小二憨笑道:“劲锋帮我一遭,我也会报答劲锋。书报社的事你不要着急,过几日我会在南北市举办大型歌舞表演,宣传。另外我还决定,把刊物免费送去各贵族家里。待我打完一套奇招,劲锋再看书报社,必然名声大噪。” …… 三位老王横插一手,解禁赵准,对曹玉簪的冲击还是蛮大的,连苏御都跟着倒霉,而且是一连串的倒霉事。 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 以前,每日上午苏御都按照太后要求留在景行坊,成天有老太监洪盾盯着。可现在曹玉簪不管军务,而京统监军更是看不到人影,于是苏御上午也跑了出去。 在通济坊先是与东方旭谈话,再与欧阳镜去八角楼喝酒。这时行动处长秦白刃派人通知苏御,金吾卫中郎将赵亚夫查岗,请指挥使大人速速归队。 之前是太后亲自监管京统,所以金吾卫总衙不派人来查岗,冷不丁更换山头,苏御还有些不大适应。 “赶紧回去。” 回到京统,赵亚夫已经走了,苏御坐下来了解一下情况。 由于指挥使和监军同时缺岗,被中郎将抓了现行,故而成为典型,已经通报批评。并要求苏御和赵晃,以书面形式上报金吾卫总衙。根据书面态度,决定是否上报玄甲军总署。 要说这赵亚夫可是够气人的。他本身就是五大将之一,这点破事到他手里就算到头了。可他非要让这事升级。如果这事落到玄甲总监军曹圣手里,那问题就严重了。苏御这个级别的军官,曹总监军与师中郎将、监军商议后,可以直接下达免职令。 赵亚夫这是什么意思呢,缺钱花了? 秦白刃道:“赵亚夫和锦衣卫张小刀是脚前脚后来的。从张小刀那里得知消息,赵亚夫的目标是锦衣卫。而张小刀是来找您的。” “搞了半天,赵亚夫不是冲着京统来的?搂草打兔子呗?”苏御一阵头疼:“真够倒霉的。” …… 苏御来到锦衣卫,又扑了个空,于是坐在张密屋里。 “赵亚夫是与张乙寿一起来的,他们对花听风、你、梅红衫、我,都提出批评。还直言要上书辅政大臣,参我们一本。”张密话锋一转:“实话告诉劲锋,当时我没把所有事都告诉赵亚夫,因为我想与劲锋商量一下。也算是我求你一件事。” “何事?” “让你的七师兄揽下全责。”张密强调说:“只要他肯把责任揽于一身,到时你、我、梅红衫就都没事了。若他不肯揽下全责,他作为代指挥使也是首要责任。” 苏御瞥了张密一眼,开始琢磨这件事: 张密对“权”字看得很重,以前他因为花听风不能直接见太后,所以不感觉花听风对他有很大威胁。可现在情况不同了,花听风成了张密的眼中钉。 两个人都是眼睛里不揉沙子的性格,时间久了,必然死磕。在他们之间没爆发更严重的冲突之前,让他们分开其实是最好的结果。 而花听风作为代指挥使,对火雷这件事他不管不问,他也确实有责任。 不能照顾全局,就当不成首官。花听风的性格决定他不是做指挥使的料。现在情况变得复杂,不是再是太后一个人说了算,这时花听风的性格缺陷会被进一步放大。 不过花听风还是有点冤…… 首先,这案子是张密死抓着不放,再有此案本是曹玉簪给赵亚夫设下的圈套。可现曹玉簪中途放弃狩猎计划,结果花听风掉进去了。说到底,花听风是曹玉簪斗争失败的牺牲品。 “我明白张兄的意思,就是想让花听风离开。”苏御轻敲一下桌子:“可以,但是如何才能让他接受呃?” 张密喜道:“我会进宫求太后,把他调到内侍省。毕竟你们的二师兄在那里,他去了不会吃亏的。” 苏御摇了摇头:“不够。” 张密想了想,又道:“把九神堂也带走!” 苏御苦笑一声:“还是先考虑案子的事吧。一定要让太后把审案时间压到八月十五以后,只要火雷不响,这事就可控。另外我还要去走动走动才行。防止赵亚夫和张乙寿揪着这件事不放。” 张密道:“我现在就去找太后说。” 苏御点了点头。 这件事就这样定下来了,让花听风包揽全责。但赵亚夫和张乙寿都是老油条,口头上让花听风自己包揽,一准不行,所以必须走动。 而在见赵亚夫和张乙寿之前,还要先去太后那里给花听风要个保证。 这娄子本来就是曹玉簪惹出来的,她大脑袋一晃就答应了。随后苏张二人又跑去红黑寺,与花听风说这事。 这两个人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把花听风说烦了。 病榻上的花听风反问一句:我就问你们,我揽下之后,太后怎么安排我? 苏御说:把你的关系挪到内侍省,九神堂跟着你走,此后直接向太后负责。 …… 如果是平时见赵亚夫,随便拿些礼物就行。可这次刚被树为反面典型,还要求人办事,就不能那么随便。赵亚夫那么大的官,礼物太寒酸拿不出手。而苏御今天送去的,都是一些极容易变现的金银首饰。 赵亚夫办事一向很有层次感,他有极强的工作能力,也懂得人情世故,表面上谁也不得罪。 首先谈“缺岗通报”的事,他说,那都是做做样子,你们把报告递上来就行了。至于以后,是监军或副将下去查岗,你们要重视才好。 随后才提到花听风的事,他说,锦衣卫不归军队直属,而是划归在京兆府之下,所以有张乙寿递折子就行了,我就不打算再递一份。 苏御心里给赵亚夫的评价是:可爱的老滑头。 后来又去见张乙寿。 张乙寿那巨贪,钱拿少了根本不办事。而上次苏御带着梅红衫来查账,把张乙寿折磨得够呛。害得张乙寿好一顿破财免灾。 现在反过来求张乙寿高抬贵手放过花听风,拿多少钱合适呢? 如果拿大钱,苏御觉得这事办亏了。毕竟此时苏御还是锦衣卫监察御史,而张密是锦衣卫实际掌权人。要想再查张乙寿一次,也够他喝一壶的。 所以苏御决定用“权”进行交换,而不是给钱。 苏御对张乙寿说:以后查京兆府的账,会提前告诉张大人一声,而且带队的肯定是苏某,别人不会插手。 张乙寿明白苏御意思。他略显为难地说:火雷这件事实在是太大,不敢包庇。但对于花听风这案子,张某绝不会添油加醋,更不会穷追猛打。花听风是太后手下爱将,估计在太后那里也能压几天。拖过八月十五,如果没有火雷,就说明这是个假消息,那时花听风的案子就更好办了。 有他这句话苏御就放心了。 …… 这些事都办完,苏御与张密愉快分道,而苏御马不停蹄,又找到赵晃,打算与他商量商量通报的事。 赵晃当时喝得眼珠子发直,听说被通报批评,他火气上头。破口大骂:他赵亚夫算个什么鸟?别以为赐他个姓就了不起,说到底他也是我赵家的一条狗! 苏御觉得塞牙了,没给赵晃什么好脸色,拂袖而去。 后来赵晃醒酒,觉得这事应该重视起来。毕竟自己的亲王老爹已经过世,自己不能太嚣张。 到了掌灯时分,狗熊般的赵晃跑来郡主府。 “哈哈哈!老表妹啊,还认识表哥否?” 赵晃来到郡主府,见到唐灵儿,掐腰放声大笑。 唐灵儿嫌他吵,冷眼看着他:“还有几日你就要与武贵妃成亲,到时唐家会给你们准备一份礼物。” 唐灵儿的脸是真的酸。面对不喜欢的人,她是一点笑模样都没有。一位郡王登门,她连坐都不让。就好像是说,有事就办,办完你就走。 “唉,我不是来说这事的。”赵晃感觉被泼了一盆冷水,他笑不出来了。摆了摆手,自己找地方,咕咚一声坐下:“你家小白脸儿呢?把他叫出来,我有话说。” 后来苏御与赵晃达成共识。赵晃说可以留在京统,但要苏御每个月给他批十万钱。这十万当然不是让苏御出,而是从京统的活动经费里做假账。赵晃说,批款理由他自己想,只要苏指挥使到时候能签字就行。 京统的活动经费就在赵晃手里,但账目要通过指挥使签字,和监察御史审查。这小子刚来京统没几天,逛窑子就花了好几万。他是想拿公款补自己在窑子里欠下的窟窿。 他说,以后让他留在京统没问题,但也要把窑子搬进京统才行。当然不能把伎人带进京统大厅,而是安排在后院。直白一点说,他就是想在京统后院包几个姘头。整日在后院里就可以开堂会。玩腻了,就再换一批。 苏御一阵头疼,不过也答应了。 随后赵晃从郡主府拉走两坛子御酒,嘻嘻哈哈地走了。 他一走,屋里立刻安静了下来。唐灵儿命令丫鬟们把赵晃坐过的席子拿出去洗刷一番。还在他坐过地方撒些香料,再摆一炉熏香。 用唐灵儿的话说:把赵晃身上的人渣味熏走。 第五六一章 众乐院 赵准凭借监国权翻看奏折,果然把“花听风瞒报火雷”一案拿出来说事。 朝堂上,曹玉簪没有急于维护花听风,反而说了一句:“四百桶火雷偷运进城。这般大事,他竟敢怀疑消息的真伪,拖延将近一月才上报朝廷。实乃渎职,令人愤恨。” 经过党争的历练,无论是赵准还是曹玉簪都有变化。第一次斗争时,一个是锋芒毕露的毛头小子,一个是雄心勃勃的小媳妇儿。每遇到一件事,就是针尖对麦芒,死缠烂打,斗争到底。恨不得一口气扳倒对方。 而现在二人都注意到纵深的重要性。在一些小问题上不再争辩,偶尔还表现出同仇敌忾之感。 赵准不会揪住曹玉簪的小错误不放,曹玉簪对赵准的小动作也是睁一眼闭一眼。无论赵准怎么折腾,只要他捞不到兵权,曹玉簪就不把他放在眼里。而赵准也是这样想的。 赵准接到三位老王的命令是:不能让闵悦回来。 “哀家本欲暂监花听风,可听说花听风办案时,不小心落入贼寇之手惨遭毒害,至今重病卧床。故而哀家不忍在此时监禁于他。而这四百桶火雷到底在不在城里,现在还不得而知。我还要提醒军方,应该速办。在八月十五之前,必须给我一个答复。还有,假如真的有火雷进城,城门卫和京兆府当如何说?” 曹玉簪话锋急转,就把这事丢到赵亚夫和张乙寿身上。两位朝臣都说,已全力在查,但火雷依然没能找到。 曹玉簪又道:“既然如此,那就等八月十五之后,再由大理寺对花听风定罪。众卿有何异议否?” 辅政大臣张云龙道:“花听风案,首判应在京兆府。” 曹玉簪瞥了张云龙一眼。 在曹玉簪眼里,张云龙才是五大将中最不好对付的。因为他这人在军中威望太高,而且作风极好,简直是玄甲军标杆式的人物。大家都知道他是皇子,若他想造反,很有可能一呼百应。 万幸张云龙这人只是一心维护朝纲,从不找茬进攻曹玉簪。 曹玉簪点点头道:“那好吧,若花听风对京兆府不服,再送大理寺。” …… 据秦白刃说,现在京统后院每天晚上歌舞升平,通宵达旦,比艺馆还要热闹。 那赵晃真是生财有道,他把以前洪盾住的大院装潢一番,还在北墙开了一道大门,挂上牌匾“众乐院”。只要肯交五千钱,就可以进宅院自助玩耍。陪本王一起饮酒,一起跳舞,一起睡伎。正如赵晃所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京统后院就是鲁山郡王的天堂。 赵晃这次是真的不离岗了,比洪盾还敬业。这小子晚上玩耍,白天睡觉。全天不离开京统一步。 他这样穷折腾,苏御倒是觉得很不错。只要监军大人留在京统,上头查下来,就不会问旷岗之责。至于生活作风问题,那是赵晃自己的事,与苏御无关。 金吾卫军规对士兵和低级军官要求很严格,可是对统领级以上军官很宽松。照比张云龙、曹圣、赵挺、公孙雄所辖作战部队大有不同。 金吾卫最能打的是左右骁骑和左右豹骑,一共四千骑兵,这是赵亚夫亲自抓的部队。而其它分散各处的五千步兵和一千骑兵,赵亚夫想管也管不过来。 金吾卫全天候驻扎洛阳城,分布各坊。京都繁华,金吾卫历代中郎将早就看得清楚,要想把各位关系户统领都绑在驻地是不可能的。所以他们才制定了“主官和监军一人留在驻地”就不算旷工的规定。 有这样的规矩,师五官也省事。否则就要经常责罚这帮家伙。可金吾卫各位统领、监军大部分都是拥有深厚背景的人,怎么惩罚才好呢?还不如把政策放宽一些,自己也就不用为这事犯难。可如果统领和监军都不在岗,到时候一起罚,反而更容易些,因为这样不属于搞针对。 平常安排搭档时,师五官也会刻意把“办实事的人”和“混子”搭配到一起。总要保证队伍还有战斗力。若都是“混子”,这队伍就没法带了。 师部能把赵晃这个大混子分配到京统,可见师五官认为苏御算是一个能办事的人。 苏御一早来到京统,看了看酣睡的赵晃。这家伙床上趴着三个漂亮女人,都是沉睡不醒。不知昨天晚上累成什么样。 随即苏御去到军校扫一眼,又跑去锦衣卫批条子,随后去陋巷撒些小钱。昨天答应,给那馋嘴的小姑娘买甜冰吃。小姑娘早早来到巷口,坐在木墩上迫切期待。 可今天苏御没给她买甜冰,破衣烂衫的小家伙站在那里,噘着嘴。 苏御掀开车帘,拉沉脸:“怎的,我不给你买冰,你就不欢迎我了?” 这样的表情和这样的话,严重伤害了小姑娘的心,可她却不知说什么好,于是张开嘴大哭起来。 苏御哈哈大笑,丢钱给她,随后驱车赶往苏家。 童玉大惑不解:“咱家爷,您到底想干什么呢?童玉想不明白。” 苏御道:“不用多想,我就是觉得有趣。这就好像我也想不明白东方小二为何喜欢小乔的鞋;想不明白韩浩唐典为何会喜欢男人。” “可他们不能与爷相提并论。” “都是爱好,其实没有贵贱之分。只要不去影响别人,就没大错。东方小二偷买小乔的靴子,虽然不算光明,但他用几倍的价钱买一只靴子,小乔反而是赚了。可韩浩就不行了,他经常强迫别人,还损害自己家庭,说到底他是人品问题。” …… 北市,红黑寺大殿。 “不!凤尾鵟也必须死!” 苏御来到红黑寺,唐怜正在主持开会。 花听风刚刚醒来,非常虚弱,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就被唐怜抬了出来,放在大殿正位上躺着。 唐怜坐在次席,高声咒骂三派,同时也把凤尾鵟定为必须死的仇人。 这时屠彪说,凤尾鵟只是收钱办事的杀手,而真正的仇敌是三派。 唐怜立刻反驳:“我教与夜无良是世仇!十年算什么?那多同门被害,到死我也不会忘!” 这时苏御走进门,坐到花听风旁边。先看了看憔悴的花听风。 七师兄被折磨得太惨,他还没死,简直就是个奇迹。 “你们把他抬出来干什么?”苏御不客气地道:“抬回去,好生养着。” 这时花听风使出全力抬起手,抓住苏御,气若游丝地道:“不,我要留下。我觉得唐怜说得对。不能放过他们。一个也不能。” 花听风、唐怜、谭沁儿这帮人的性格都太刚。与仇人不共戴天,不死不休。倒不像赵晃那样圆活通融,苏御也是没辙。 苏御拍了拍花听风的手腕:“就算要报仇,也要先把身子骨养好不是?七师兄不必担心,我也认为这个仇必须报。” 花听风放心了,他的手无力地掉落下去。 随后苏御给颜小乙递了个眼神,把花听风抬回屋里。 花听风离开,苏御冷眼扫向唐怜:“唐怜,我问你一个问题。你的仇人拿狼牙棒砸你。你杀死仇人之后,是不是还要把狼牙棒也毁掉?” “那倒不必。” “凤尾鵟是三派的工具,你为什么一定要把凤尾鵟毁掉?” “那不一样,凤尾鵟本来就是我们的仇敌!” “那你觉得两派的仇恨什么时候结束才好?相争几十年,再继续争下去的后果是什么?你一定能消灭夜无良吗?如果能,以前神教实力比现在强,那时为何没能做到?现在不如以前,继续拼,是否会两败俱伤,甚至被反杀?在这个过程中,神教弟子会有多少伤亡?你希望见到伤亡吗?” “那你的意思是,凤尾鵟的仇不报了!” “报,一定要报,但不是通过你的办法。” “那你有什么办法?” “我会动用锦衣卫。”苏御环顾大殿:“锦衣卫前一阵很忙,可是过了八月十五,他们就没什么要紧事。整治墨家秩序,剿杀恶匪,就是他们的头号任务。” 不容唐怜再辩驳,苏御又道:“没错,我就是在公报私仇。可我觉得我这条路走得对。神教忍一时,能把仇人忍死。既然如此,又何必以命相搏呢?你谋求武胜报仇,觉得解恨。可智胜,就不是报仇吗?” 唐怜被问得哑口,谭沁儿道:“听说七师叔和梅师叔都被革职待审,锦衣卫还能听咱使唤吗?” 苏御苦笑一声:“你当我这锦衣卫监察御史是摆设吗?锦衣卫的真实掌权人是张密,他是我至交,他一定会帮我的。我向大家保证,凤尾鵟必须被锦衣卫通缉。从此她休想安生。一旦逮住,我会亲自处理她。” 沁儿跳起来:“若她判了死罪,能不能让我去当刽子手?” 苏御忍不住笑道:“你个姑娘家家的,能不能学点别的手艺?砍人有什么好玩的?” 第五六二章 别有用心 有些领导整天欠欠儿的,净没事找事。比如好端端的,非要让大家制作一些可有可无的报表,或者让员工把根本就不用的仓库打扫干净。 其实他们并不一定是在发泄情绪,还有可能是在观察人,或者玩权力游戏。 通过这些闲事,也能增加自己的权威,苏御认为曹玉簪就是这种人。 不时下达命令,安排些破事。若下属若完成得不好,就可以借题发挥,尤其是那些本来就看不顺眼的人。但假如是可爱小秘没做好,那就睁一眼闭一眼。或者溺爱地拍一下身后弧线处,以为严厉惩戒。 这样做虽算不上高级,而且还容易惹得人心抱怨。但这种事的优点是不会引起强烈反抗。换句话说,是稳赚不赔的小买卖。 现在曹玉簪摆出一副痛改前非的架势,不再干涉军务,还把手头上一些不疼不痒而又复杂繁琐的政务主动交到庚亲王府。把一心为国埋头苦干的赵准累够呛,她倒是落得清闲。 虽然政务减少,可她的脑子却没闲着,没事的时候就晃着大脑袋琢磨事。 一只同样脑袋很大的小黑猫趴在她身边,一人一猫很是安静。 那小猫为什么会喜欢曹玉簪? 这与猫的性格有关。有的猫黏人,有的猫不黏人,甚至很反感有人碰它。小黑猫发现曹玉簪这个人类很不错,在她身边总有吃的,而且她从来不伸手碰自己。反倒是赵檀那个雌性很讨猫厌,总使劲揉搓,让猫很不舒服。 “唐朝官员,三品以上服紫,四五品服翡,六七品服绿,八九品服青。你看那时候多有规矩,可到了梁朝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大家一通乱穿,有的时候搞得我都分不清他们是几品。这也难怪南朝总抨击我朝礼崩。” 曹小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大花衣服,嬉笑道:“娘娘说得太对了呐。” 曹玉簪终于想到一个冠冕堂皇而又能折腾人的办法,不禁喜悦起来。 “去,通知礼部,把‘官服制’改一下。每一品都要有单独的颜色。让他们草拟,上报给我,由我拿上朝讨论。定下新规之后,从下个月开始,再有人乱传袍色,就拿鞭子抽他们!到了明年如果还有人敢穿错,那便是挑衅,我就摘了他们的帽子。另外再让内侍省拟定一份皇族着装规范,让各位亲王也按照礼规执行。” 曹小宝领命走了。 曹玉簪歪着脖子:“哼,就以为你们能管我,我也要折腾折腾你们。” 孙不媚担忧地道:“娘娘,这样做会不会惹恼三位老王?” 曹玉簪冷笑一声:“我越是这样,他们越以为我真的放弃军权,开始跟他们玩小儿把戏撒气。他们见我这人肤浅,就更会放松警惕。” “哦…”孙不媚不再言语。 曹玉簪轻哼一声,她的手不自觉的伸向小猫,却又猛地缩回来,一脸嫌弃。 小猫四仰八叉倒在那里,看起来也蛮好玩的,她不去碰猫,只是坐在一旁看着小猫酣睡。 …… 屠彪、马修、谭沁儿忙活了三天,轮番教谭不疯连招。 可谭不疯只能专心催动内力,而把刚学会的招数忘了个一干二净。如果让他专心打招数,内力又无法催动。 三天过去,疯子心态都崩了,倔牛似的蹲在地上不肯再学。 “你个笨蛋,怎么就学不会!” 苏御坐在后院小露台上,看着谭沁儿冲着谭不疯发脾气。 对此苏御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眼睁睁地瞅着一个好材料浪费掉。 “沁儿,你别骂他了。这压根就不是他的问题。”苏御无奈地耸了耸肩:“是我们对他期望过高。” “可我觉得他能练成。”沁儿不情愿地说。 苏御摇了摇头:“《入门小拳》看起来简单,可到底还是套路拳法。他根本记不住。还不如让他抡王八拳,这样他就不用去想招法。而且王八拳是最连续的,看准对方的脸抡就行了。眼睛、鼻子、下巴,打在哪都够对方喝一壶的。” 苏御眉毛一挑:“有没有配套王八拳的内功?” 谭沁儿哈哈大笑:“亏你想得出来。但凡能开宗立派的高手,他也不可能去研究配套王八拳的内功。哈哈哈哈!啊——!哈哈哈!” “未必。”苏御站了起来:“以前没人研究,我可以去找人研究。” “找谁?”谭沁儿撇嘴:“宗师级的高手都死绝了,难道你去找犁万堂帮你研究《王八拳》?那你去吧,我等你的好消息。” 谭沁儿挑衅目光看着苏御,苏御轻笑一声,回家去了。 胡荣正躺在后院树荫下的逍遥椅里,身旁有小太监常佑伺候着,老貂寺很是惬意。 苏御轻轻走过去。 老貂寺正闭目养神,却也听到了苏御的脚步声,微微睁开眼睛。他想站起来,却被苏御一把按住。 “来讨教荣伯一些武学知识。” “哎呦,郡马爷但凡来问,何来讨教一说。” 苏御摆了摆手,让常佑退下,随后道:“不瞒荣伯,如今红黑寺里有一名雷瘟乾的弟子,他本名杨问鼎,江湖行号鬼无仇。如今来到红黑神教,由屠彪当引师,拜在谭方鼎门下。红黑神教赐他行号‘谭不疯’。其实他已经疯了,头脑不开窍。之前内功也忘得七七八八,可经过一段时间,他基本上能做到全力一击。可是打过一招之后,无法用连招,故而很难打败强手。有人教他连招,他记住招式,却无法催动内力。如果催动内力,又忘了招数。这时我想,干脆让他抡王八拳算了。这样他就不用分心去想招法,只消专心催动内力。可我不知有没有能配合王八拳的内功。” “有。”老貂寺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由于胡荣的回答干脆而肯定,苏御情不自禁地笑了笑。 胡荣又道:“他是雷瘟乾的弟子,那就更有了。郡马爷是见过鬼见愁、鬼头鹰的,他们的招法就那样。打拳、击掌、用刀,都是混不吝的招式。正所谓《大力金刚》也就是这样来的。” 老貂寺想了想,站起身道:“他们使用内力与郡马爷不一样,郡马爷是调取内力,而他们是脉冲喷发。他们可以一下子打空全部内力,同等级之下,没人能扛得住。但他们的缺点也在这里,如果控制不好,很快就没了内力,显得后劲不足。” 苏御皱眉问:“那如何才能改变呢?” “他疯了……”老貂寺揉了揉下巴,思忖片刻道:“算了,还是把他带过来吧,我试试能否教会他。” 把疯子带进郡主府后院倒是没什么问题,可让沁儿进郡主府就很敏感了。后来把他们安排在清雅小筑。那里虽小,但也施展得开。 想用语言教会谭不疯,那是不可能的。后来胡荣用点穴的方法,引导谭不疯的内力在各穴道上走位,这一招果然见效。 用不多时,他就能挥舞王八拳,拳拳带风,明显感觉到有内力加持,颇有威力。 “来,照这棵树试试!”谭沁儿指着院里一棵有她手腕粗细的枣树说。 听到命令,谭不疯就站到枣树前发脾气,像疯牛似的喘息。 随即一掌击出,“咔嚓”一声枣树折断。 他这一掌威力确实惊人,可是在场的人都沮丧地摇了摇头。 看来胡荣教他也没用,转过头就忘了。 白高兴一场,各自散去。 …… 酉时,苏御总感觉心里有事,却不知道应该做点什么。 觉得自己状态不大对,后来想了想,应该是已养成去后殿见太后的习惯,突然不去了,让人若有所失。 苏御没太往心里去,坐在小西楼前与老黄一起打磨石球。 准备做两套台球,一套留给郡主玩耍,另一套送给太后。这不是现在才有的想发,早在与唐灵儿玩小球时,苏御就已买好两份石料,让老黄没事就打磨。 可这老黄经常喝得烂醉,他对这件事不是很上心。这不怪老黄,因为苏御当初给的时间是郡主分娩之后。即便是现在算来,也是三个月以后的事。郡主还要养月子,那就是四个月了。 “唉,老黄。你说一个疯子打什么拳最好?”苏御含含糊糊的问了一句。 老黄眨眨眼:“疯子当然打疯拳了。” “怎么打?” 老黄双手一摊:“我又不疯,我怎么知道?” 苏御苦笑一声,没再说什么。 这时前院小管家唐翠走了过来,笑盈盈道:“郡马爷,门口有一个名叫杨雕的小伙子来找。” 杨雕说,疯子回红黑寺之后,被谭沁儿骂了一顿,结果疯子就彻底疯了,看到什么砸什么。可是砸着砸着,突然就能连续出招。逮住一棵树就是一顿老拳,一人抱的大树,被他砸得稀烂。 沁儿高兴了,说是老貂寺的功劳,让杨雕来问,那拳法叫什么名字? 苏御笑了笑说:“叫《疯拳》。” 第五六三章 棺中皇后 距离比武的日子越来越近。 由于这场比武是红黑寺发起,所以擂台也由红黑寺来建。 为了增加比武的影响力,那时花听风决定把擂台建在洛阳城最热闹的地方,北市。 在闹市建立擂,需要去坊署报备,还要缴纳一些治安管理费。比武当天,坊署会派人对《生死状》判证,并维持现场秩序。 比武的消息不胫而走,被各路记者盯上。不久后洛阳各大报社都用大篇幅预告这场比武。用了很多博人眼球的标题,比如“到底谁才是大梁第一帮?”“红黑神教九大弟子聚齐”“新势力的崛起”“剑仙归来!”等等。 标题党向来是语不惊人死不休,至于逻辑是否正确,消息是否可靠,他们就不管了。有的时候是故意说错。比如他们明知道谭方鼎已不在人世,可他们还是要这样说。 时间越来越近,牛也吹出去了,可是“九大弟子”在哪呢? 花听风没死就不错了,指望他出场是不可能的。看了看对手的名单,各个都是杀手榜前五十的高手。苏御心中掂量,若自己碰上前二十的高手,就没把握一定能赢。若是前十的话…… “人家可都是专业人士,论技法和实战经验,肯定比我强。”苏御挠了挠头:“关键时刻,还是《断恒山》更实用。只要把突进、逃脱技能用好,就能立于不败之地。这帮家伙跟我耗内力,应该耗不过我。那我就耗死他们。” 正所谓临阵磨枪不快还光,苏御最近几日都在练功。 由于有醉生梦死的赵晃在京统坐镇,苏御的上班时间就很灵活。这一日全天留在红黑寺,把霹雳掌、断恒山、流星指、雷公手、伏虎拳、摧骷手挨个练一遍。 “苏劲锋,现在看起来还不赖嘛。” 杨雕、戴鹤等低阶弟子很是崇拜小师叔,或站或坐,一旁围观。由于辈分差距他们不敢乱说话,可谭沁儿是这一代弟子当中的另类。她坐在石阶上,啃着猪蹄说着话。疯奴站在她身后。 “那是当然。”苏御眉毛一挑,说了一句。 言讫,他用霹雳掌内力激发“摧骷手”,这一招是最绚的一招。招式施展起来,似乎霞彩千条,一道道虚影滞留空中,煞是惹眼。 此时他练这一招,多少有些炫技嫌疑。 谭沁儿把啃了一半的猪蹄送给身后谭不疯,拍了拍手,撇嘴道:“说你胖,你还喘上了。上擂台可不许丢脸!” 姑娘露胳膊挽袖子,似乎要下来比划比划。可她一扭头,见到正在猛啃猪蹄的谭不疯。 她姑娘不怀好意地笑了笑:“你很厉害是吧?那让他下去陪他切磋切磋?” 闻言,苏御扭头看了看疯奴。现在这家伙的王八拳很厉害,像坦克一样横冲直撞。正面对攻,那可真是所向披靡,势不可当。这家伙到底是什么境界,也没人看得清楚,他自己也说不明白。 反正红黑寺里的一棵大树被他打成了“危树”,后来被屠彪下令锯了。 “谁要跟他切磋?”苏御心中一惊。 谭沁儿得意仰头,挑衅道:“怎的,你怕了?” “沁儿,休要胡闹!” 一道声音传来,乍听起来有些遥远,可就在这短短几个字之间,那声音越来越近。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入耳。众人循声望去,一道黑影急速从墙头上划过。 是雁师姐。 无论什么天气,她都穿着一整套长袖劲装,肩头还背着大黑斗篷,腰间左侧挂着两把黑鞘狭刀。 她破风而来,猎猎作响,很是潇洒。 雁师姐身轻如燕,一跃便来到后院,即将落地。 “唉!小心!” “那里有陷坑!” “坑里有粑粑!” 要是雁教主一出场就弄了一身屎,那也太没面子了…… 要说到底还是老江湖,就算这帮人不喊,雁师姐也掉不进去。她一只脚刚落地,就感觉情况不妙。抽出狭刀插进地面,身形下陷一半,凭借刀力她又跃了上来。 “好!” 雁教主的精彩表现,引来一片喝彩声。 …… “雁教主到!” 迎接教主进寺,大钟响起,嗡鸣声荡漾四散。美伶馆里的教众也纷纷赶来。 雁悲鸣一如往常铁着脸,见到谭不疯,直接走到他面前。 或许是教主的目光过于犀利,谭不疯不敢与之对视,目光躲闪。 雁悲鸣似乎叹了口气,转身去看花听风。 谭沁儿找来一张地图,交给雁悲鸣。雁悲鸣说,要把地图带回聚奎山,给山上的人都看一看。不是所有人都能躲得过那些陷坑。 花听风的惨状让雁悲鸣眼角抽搐了一下,可她没说什么,只是静静坐在那里。 花听风却眼角含泪,默默无语。 小屋里只有几个人,低阶弟子都站在门外。 “让他们都下去吧,告诉屠彪,一切礼节都免了。”雁悲鸣看起来有些疲惫,不知她是从什么地方赶过来的。 这时唐怜走了进来。 雁悲鸣看了看屋里的几个人:“还有其他人吗?” 苏御道:“各位师兄可能都在路上……” “二师兄呢?” “我问过他了,他没说来,也没说不来。” “若这场擂台打输,师父的脸就被我们丢尽了。”雁悲鸣握着刀柄站起来:“红黑神教也没有脸面留在洛阳。” …… 雁师姐刚出现,就又消失了。她跑哪去里,没人知道。大家猜测,她是去找朋友了。因为在她离开之前,看过对方的参赛名单,也知道对方用的不是本门派的人。 雁师姐看起来像铁一样硬,可她并不死板。 “可能雁师姐压根就没打算进来,只是见你让谭不疯与我切磋,她担心有危险。”苏御指着谭沁儿:“就你成天瞎胡闹。” …… …… 大相国寺。 太长公主的车刚离开千佛殿,一名白眉和尚走了进来。他放眼望去,视野中只有一尊金灿灿的大佛,却没看到人影。 老和尚迈步向里面走去,来到密室门口,止住脚步,苍老的声音响起:“这次来的人比较多,请凡羽大法师定夺,是否要增派人手。” 密室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小油灯,黄豆粒大小的火苗,映红了凡羽的半边脸。 凡羽虽老,却依然拥有羡煞旁人的脸型,年轻时不知是何等英俊。 他面前有一口棺材,棺材里躺着一具身穿皇后盛装的尸体。尸体已被蜡封,不知蜡封了多少年。 他手扶棺材,看着蜡封的皇后,轻轻说了句:“还是他们吗?” 白眉和尚道:“这次不只有龙啸天,还有赵旻、赵婴、猛霆。这帮人都是您的儿子或侄女,所以老奴没告诉军方,还是打算私下处理。另外还有夜孤鸿、凤尾鵟,她们也都是……您的女人。全部算下来,有二十人之多,其中九境高手就有四名。” 凡羽叹了口气:“你们六个人,不够吗?” 白眉和尚也叹了口气:“奴才老了,打不动了,万一有个闪失……” “无两和尚,你说你老了?”这时门外又走进来一个人,是一个身高足有八尺的魁梧和尚,看起来六十岁左右:“你若不敢,换我来!大不了一死!” 原来这白眉和尚就是大名鼎鼎的无两和尚,那日他与胡荣在卧佛殿斗气,烛火偏移,侥幸小胜。他二人这样斗了一辈子,互有胜负。现在这个阶段,谁赢谁输,都是靠运气。或许突然飞来一只蛾子,扇动几下翅膀,都能改变结果。 而站在门口的这位大金刚,是当年无两和尚与胡荣共同选出的“八大金刚”之一,褚磐。 听到褚磐喊声,无两和尚一皱眉:“休要惊扰,快快退下。” “我不想见他们。”凡羽依然盯着棺材里的女人:“如果人手不够,就把苏茂盛、黄顶天、吕长啸唤回来吧。” 无两和尚道:“仅靠老奴,恐怕是叫不动他们了。” “嗯?”凡羽轻疑一声,扭头道:“上次黄顶天不是回来过一次吗?” “他们三个怨气很重。” “为何?” “他们希望皇室承认苏御,并向天下昭告他的亲王身份。” “这小子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是否承认他的亲王身份,那是我的事。你告诉他们,要是这次不来,以后就永远也别来!” 言谈中,凡羽身上帝王气骤升。 无两和尚领命退出,要聚集八大金刚,还要召唤老貂寺胡荣、徒弟洪盾、御膳房黄太监、冷宫太监张高。 窦远道:“不唤犁万堂和姬凌云吗?” 无两和尚苦笑一声:“你觉得还有那个必要吗?” …… 大殿里没人了,凡羽伸手去抚摸皇后的头发。 这位皇后,长眉阔目,鼻梁高挺,即便是这般蜡封着,依然不失威严风度。 她的倔强和威严,来自她的骨头。 虽死不灭。 凡羽叹了口气:“你又说对了,我的报应来了……” 第五六四章 山中高人 苏御两次去内侍省,姬凌云都不肯表态。 可在今天,不知因为点什么他就突然想通了,饭桌上对苏御说,八月十五那天他会戴面具参加。 苏御心满意足。这位十境高手肯出山,倒是很希望这场擂台采用车轮战的形式。派二师兄打头阵,再有雁师姐压后阵,必胜。 可惜对方没同意。 虽然不同意,可苏御暗自计算一下,这场比武即便是输,也不会很难看。而且高光闪耀的,还是神教弟子。 …… 心情好,精神爽,回到家见到长眉阔目的郡主,一脸威严地坐在那里。 不知谁得罪她了,看起来老大不高兴。 “这是怎么了呢?”苏御私下问林婉。 林婉小声道:“造纸厂那边出事了。赵准派人把路封上,还在早朝上说,要把皇家狩猎场收回。太后装作不知这事,如今听说唐家购买京畿道土地,她还大发雷霆。不仅要收回土地,还要罚款。郡主气得一上午没说话。” 苏御眨眨眼,觉得曹玉簪不会把事情做得那样绝,于是坐到郡主身边劝慰起来。 唐灵儿道:“赵准抓住唐家破坏《太平之盟》不肯松口。现在哥哥在殿上也很被动,只说是租赁。这次闹得厉害,曹玉簪知道压不住,出于自保她装作不知这事。” 苏御笑道:“既然你知道她是装的,那我就不多说了。我相信曹玉簪也在想办法帮唐家。我估摸着,这块地肯定是要被收回的。但具体什么时候收回,还有的商量。或许是十年,又或许是二十年。曹玉簪可以在这件事上做文章。” 唐灵儿点点头:“我也在等这个消息呢。如果时间足够长,我倒是能接受。可假如太短,我们就赔大了。” 苏御随便拽过来一份文件看了看:“即便鹿桥驿被收回,唐家也不是绝境。只要寿安厂还在,就可以保证完成契约。而寿安林场是天赐帝划给你的一世封地,不怕别人找茬。” 唐灵儿道:“可如果我死了,那块封地就没了。” 苏御耸了耸肩:“你才二十。” 一提起生死,郡主就很难高兴起来,捧着肚子,颇显担忧。 忽然郡主扭头,盯着苏御,上下打量:“你上午跑哪去了?” 苏御如实说了。 郡主拉沉脸,又开始长篇大论教训起来,最后说道:“现在曹玉簪不盯着你,你倒是自由了。我与你说过多少次,教派的事你少掺和。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的,成何体统?你还要参加擂台比武?你别想了,我不同意。” 唐灵儿是担心变成寡妇。 苏御对郡主一顿吹牛,说自己如何如何厉害,内功精湛,逃脱技能一绝。就算打败,也不会受伤。云云。 可唐灵儿还是不同意。 苏御骗她说,不参加了。 这时胡荣登上楼来,说,昨天做了个梦,梦到祖上与他要钱。他打算回家祭祖,烧点纸钱,再念叨念叨。 老貂寺几年不请一次假,郡主当然会答应,还要派车和剑客送他。老貂寺说不必送,让老黄陪着就行。 他竟然把老黄给带走了,苏御一皱眉,却没说什么。只是多给拿些了盘缠,叮嘱他们万事小心。特意叮嘱老黄,到了外地,随你花钱,但别没事找事。老黄满口答应。 二老奴走了,苏御坐在榻上,轻声嘀咕:“灵儿,上次荣伯回家祭祖是什么时候?” 唐灵儿想了想:“好像是三年前。” “那次他去了多久?” “大约是半个月。” “哦……” “你问这个干什么?” “就是随便问问。” 还不如不问,勾起郡主话茬,她又开始在苏御身上打量起来,随即说道:“你现在身兼数职,为何还是这般清闲?你少去那些污秽之地。你身份特殊,有好多人盯着你呢。揪住一件小事就是一顿编排。” 唐灵儿从厚厚的书报里拽出一本:“洛阳又新成立一家,这家报社很是活跃,在各坊鼓噪得厉害。还到各茶馆、府宅白送书报。刚才我随便翻了翻,竟发现他们知道不少秘事。” 苏御来了精神,坐起来,接过书报翻看。 唐灵儿又道:“要说这些秘密可不是容易得到的,贵族圈里的事,竟然被他们扒得一干二净。有些事我都不是很清楚,我派人去证实,竟发现他们说得都是真的。” 唐灵儿纳闷起来:“真是奇怪,他们是如何知道这些隐私的呢?” 还能怎么知道。十七名附爵,都是贵族圈里的人。田敢那帮家伙整日游手好闲的,知道的花边新闻车载斗量,绝非整日忙碌经济事务的唐灵儿可比。 万马书报的内容含金量高,有质量做保证,这样的书报销量不会差。 这样看来,附爵们已经实现第一步愿望。 苏御随便翻看,发现书报内容很是丰富,看得人津津有味。可是看着看着,书报被郡主抢了回去。 她称之为污秽之书,不让苏御看了。 看得出来,郡主今天就是心气儿不顺。早知道如此,还不如不回来。 防止媳妇继续找茬,苏御借口溜了出去,到茶馆里去看。 …… 如果仅仅是造纸厂一件事,还不至于让郡主慌神。在茶馆里听说,如今清化大染坊生意很不好,完全没有达到预期。 而这件事唐灵儿是不会主动与苏御说的,因为郡主是要面子的人。 造纸厂的兴盛,是苏御的手笔。也正因为造纸行业的一场商战,让唐家抢来造纸商会的控制权。作为清化坊财权人,唐灵儿获得首功,受到家族赞扬。可唐灵儿心里清楚,首功应该记在苏御身上才对。 虽然她不说,可她心里总感觉被苏御比下去了。骄傲的郡主感觉很不服气。 由于造纸行业打败了孟家,这给唐灵儿增加底气。进而决心扩建染坊,当做自己的拳头产业。若大染坊的生意超过造纸,她一定会在苏御面前炫耀一番。 可现在还不如扩建以前,这让郡主备受打击。投资几十亿,还把厂房盖塌过一次,死了不少人。这个损失还没找回来,现在又面临亏损的窘境。 在财阀垄断的行业里,她能把生意做成这样,苏御也为此感到悲哀。后来苏御跑去大染坊看了看,发现不是产品质量问题。 唐灵儿自认为很了解纺织印染行业,可她不懂营销。 什么是营销? 在苏御看来,营销饱含欺骗的成分,有的时候干脆就是欺骗。而这恰恰是唐灵儿不愿意去做的。 曹玉簪说唐灵儿的权谋之术算是白读了,唐灵儿能看懂别人的伎俩,但她却不会用。她就跟她的七姑唐皇后一个德行,喜欢直来直去,正面硬杠。 无奸不商,她这样做生意怎么能行? 她凭借特殊身份和强横性格,能镇得住场面,适合当大官。但让她直接去一线干销售,她一定不是业绩优秀的人。这就好比状元郎骂不过街头泼妇,互相不是那块料。 苏御回到郡主府,拿起郡主案上的笔,开始写字。 苏御突然回来,打郡主一个措手不及。她把《万马书报》藏在身后,臂弯压着隐囊,偷眼乜斜。她很好奇苏御在写什么,可她却不会抻着脖子去看。此时她手里捏着一份文件,装模作样。 “首先,价格营销。”苏御写了几个关键字,不写了,转过头来对郡主说:“比如标价199,只卖99,这是一种错觉折价。满100钱送10钱抵价券,限期一个月使用。这是鼓励机制。” 唐灵儿继续靠在隐囊上,盯着苏御,不语。 苏御又道:“还有时间营销,让唐家的店面和加盟商集体执行,在三天内,特定产品一折出售。” “一折?”唐灵儿坐起来,一脸严肃:“你捣乱是不是?哪有你这样做买卖的?” 苏御笑了笑:“仓库里积压那么多货物,你打算放到烂?再者我又没说永远一折。从传播到疯抢需要时间,另外还有个人限购,掌握售货速度。这些手段都用上,陪不了多少钱。还有福利销售。把价格最低的那一款,干脆一钱一尺往外卖。赔钱赚吆喝。关键是要把客流引进来。只要客户进门,左看看又看看,或许就会买点别的。总比没人强。另外大家看唐家如此惠民,就会觉得唐家做生意很实在。名声好了,客流更大。而我们真正赚钱的,还是那些中高档货。” 唐灵儿信心不足样子问:“你以前这样试过?” 苏御不理郡主说什么,自顾自继续道:“临界价格。以后不许卖整价。100卖99,50卖49,10卖9。要在柜台上明码标价,就要这个视觉感受。” 郡主不说话了。 苏御又道:“阶梯价格机制,回头客机制,会员机制,这些留作后手。慢慢施展。” 唐灵儿眨眨眼,揪住苏御袖子:“这些鬼点子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不是。” “从哪学的?” “山中高人!” “……鬼才信你的!” 第五六五章 老天眷顾 风起云涌,雷雨交加,闪电如狂龙在夜空肆虐。 苏御很喜欢这种天气,躺在小床上,湿润凉爽的穿堂风让他很是惬意。 郡主并不喜欢这样的鬼天气,可她知道苏御喜欢,便没让丫鬟把窗户关上。后来还是苏御起床关窗,因为他担心大肚子的郡主着凉。 这场大雨直到清晨才退去撒野的劲头,可天依然阴沉沉的,淅淅沥沥的小雨还在下。 郡主挤在苏御的小床上,一忽儿咬咬嘴唇,一忽儿咬咬耳朵,弄得苏御一阵痒痒。 郡主陷入热恋期的“症状”越来越明显了。 莫名觉得包办婚姻未必比自由恋爱不好,而且这种婚姻让男人更有责任感,让女人更有归属感。而自由恋爱,最终都是便宜了欧阳镜那种厚脸皮而又不负责任的人。受害的反而是女人们。 当然,不敢把话说得绝对。用“各有利弊”来形容,或许更合适一些。 夫妻二人还腻在床上,突然听到窗外传来大哭声,撕心裂肺,如丧考妣。 听出是许落尘的声音,苏御一阵头疼,安抚郡主两句,连忙起来去见。 由于许落尘连续多次的拙劣表现,现在门丁不让他进入二道院,可他的哭声依然很有穿透力。 苏御来到大门口,见到许落尘坐在门槛上,拍着大腿嚎叫。可是……这次他哭声很大,却没感觉他很伤心,更好像是装出来的。 “你要死啊?”苏御松了松腰带,蹲在许洛尘面前:“让驴踢了?” 许洛尘不哭了,而是用急切的低声说:“劲锋啊,出大事了。昨天晚上出大事了!” 许洛尘攥着拳头,瞪着眼。 苏御皱眉,盯着许洛尘:“那你倒是说呀!” 许洛尘眯了眯眼睛:“欧阳镜昨天晚上进宫了!” 欧阳镜一直有个梦想,那就是进宫睡太后。这件事苏御知道,可最近一段时间欧阳镜不提这件事,苏御还以为他已经打消了这个疯狂的念头。可事实上没有。 欧阳镜发现苏御不想听这件事,于是就不与苏御说,可背地里他的小动作一直没断过。还经常给太后写信。 以前曹玉簪忙于政务,日夜惦记军务,没时间搭理那些“民愿书”。可最近不忙了,她就开始翻看那些信笺。 值得一提的是,平时给太后写信的人可不少。有告状的,有伸冤的,有问候的,有求官的,也有排忧一类的家伙希望进宫某个差事。而那时曹玉簪就把欧阳镜归类为排忧。 曹玉簪被欧阳镜信里的内容逗乐了,懒洋洋地对曹小宝说:你去把他给我领进来瞧瞧。 在曹玉簪印象里,欧阳镜就是个东宫太监,她可不知道欧阳镜吃药还能顶事。但姬凌云知道。当姬凌云惊奇地发现欧阳镜走进宫时,就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大内总管犁万堂。 “他进宫,你哭什么呢?”苏御皱眉看着许洛尘。 许洛尘双手插袖,一副很冷的样子,低声道:“昨天他兴高采烈的告诉我这件事,可后来他却哭了一场。他说,这个夜晚就是他搏命的一晚。若成了,以后他就是半个皇帝。若不成,可能就要身首异处。全看太后到底是不是个骚娘们。他要用命赌一把!” “真是豪赌啊!”苏御不禁感叹一声:“这样的人生也太刺激了。” 许洛尘道:“劲锋,我知道你在宫里认识人,你不去打听打听?” 搞了半天,许洛尘是想打听消息。 苏御冷眼:“许洛尘,以后你有事能不能正常报门?别动不动就跑过来哭丧!” 许洛尘抹了抹眼泪:“一开始我真的有些为欧阳镜担心,我一想到他可能已经死了,我就有点难受……,毕竟我们都是知心好友……” 随后苏御上楼对郡主说,许洛尘家亲戚想当太监,担心宫里不收,让我帮忙走动走动。郡主没太在意,苏御便坐车离开。 苏御许洛尘来到皇城外,看着庄严的皇城大门,突然觉得那里是一座大坟墓,冷雨绵绵,阴气森森。 随后苏御带着许洛尘进入内侍省。还没开口说话,先观察了一下各位太监的表情。他们一如往常的慵懒。 许洛尘道:“看来欧阳兄得手了。” 苏御皱眉:“你凭什么这样说?” 许洛尘笃定道:“你想啊,若昨夜欧阳镜因那种事被太后斩了。发生这样大的奇闻异事,这帮太监怎可能没点反应呢?你再看看现在,一个个懒得要死,脑袋都要扛不动了。” 苏御不置可否的撇撇嘴,随后去见姬凌云。 姬公公昨夜巡查,现在还没起床。苏御也不着急,就坐在外面与小太监聊天。 闲聊中提到欧阳镜。 小太监刘轱辘说:“你们要探望欧阳镜,那你们为何来这里,而不是去他家?” 苏御与许洛尘对视一眼,问道:“欧阳镜怎么了?” 刘轱辘道:“原来你们还不知道,欧阳镜昨天刚进宫就让雷劈了。” “我靠!”许洛尘一惊道:“这么点背吗?” 刘轱辘耸了耸肩:“确实很倒霉。” 苏御又带着许洛尘去到道光坊,直奔欧阳镜的家。 进门先拜访公孙夫人。 公孙夫人看起来很憔悴,据说熬了一夜。可夫人看起来并不是很伤心,反而是一身怨怒之气。 苏御有些纳闷,不禁问道:“一早听说欧阳兄遭遇雷击,不知是真是假,不知伤得如何?” 公孙氏心口起伏变得明显,咬了咬牙:“对,被雷劈了,差点劈死。” “哦……” 看来消息是准确的,苏御与许洛尘对视一眼,为此感到悲哀。 “那嫂夫人请过宫里御医没?”苏御关切问道。 “咱个妇道人家,平时也没个来往的,哪里请得来宫里御医。”公孙氏一副不爱理人的样子说。 公孙氏的表现有些异常,苏御还以为是夫人伤心过度,于是劝慰道:“嫂夫人看起来很累了,那我们就不打扰了吧。我去皇城请王御医来。” “劲锋。”公孙氏摆了摆手:“不必麻烦了。不是很要紧的病,昨夜有郎中缝合包扎,已无大碍。” “哦,那我就放心了。”苏御笑了笑。 许洛尘长出一口气道:“真是老天眷顾啊。” 苏御瞪了许洛尘一眼,似乎是在说:刚被雷劈了,你说老天眷顾,合适吗? 正常来说,苏御和许洛尘过来探望,夫人应该邀请二位进屋看看欧阳镜。可不知为何,一向礼数周到的公孙夫人今天没做出邀请。 以前苏御穷,公孙夫人对苏御都很热情,可今天公孙氏表现得格外疲惫而冷漠。看她这幅表情,似乎有抵触情绪。 既然人家夫人不邀请,而且还拉长个脸,苏御也不好强行进入内宅。在听说欧阳镜无大碍之后,便带着许洛尘离开。 …… 京统,苏御正在与情报处长邱垚谈话,突然听到童玉在门外喊了一声,紧接着见到赵晃撞门闯了进来。 他挺着大肚子,醉醺醺的样子说:“劲锋老弟,哥哥我就要成婚了,这次哥哥娶的是一位贵妃!” 苏御莫名其妙的眼神看着他:“是啊,我知道这事。” 赵晃对自己竖起大拇指:“你说哥哥我牛逼不?” 苏御哭笑不得,戏谑赞道:“牛逼!” 以为赵晃是喝多了,过来吹牛的,却没想到他突然坐到席上放声大哭起来:“牛逼个粑粑!谁愿娶那丑娘娘呀!哎呀——,我一想起来就脑瓜子疼啊——!劲锋啊,以后哥哥我没好日子啦!我可是听说唐贵妃脾气不好啊!愁死我啦!” “呃…,脾气归脾气,事理归事理,唐贵妃是一个很懂事理的人嘛。你们好好相处,一定会婚姻美满,白头偕老,多子多福。”苏御挑着眉毛说。 “美满个屁!”赵晃不哭了,瞪眼道:“老唐家姑娘,谁娶了不头疼?别说我了,就是万隆皇帝也头疼!” 与这种人同事,又可笑又可气,与邱垚的谈话就这样让他给搅合了。为了劝慰他,花了大半个时辰。直到后来,欧阳镜家小厮跑进屋里,才给苏御解了围。 欧阳镜让小厮捎来一句话:“哥哥我差点死了,你们怎不来看我?” 苏御皱眉道:“我与许洛尘一早就去了,还与嫂夫人说了些话,他怎的不知道?” 小厮苦着脸道:“看来苏爷不知道,昨天咱家老爷和夫人吵了一宿。看来夫人没跟您说,而您二位来,夫人也没跟老爷说。” 苏御点点头:“难怪嫂夫人看起来很憔悴……,这样吧,你回去告诉欧阳兄,我早晨已经去过一次。而现在手头有些事要处理,等我忙完了就过去。” “。” 苏御对公孙氏有些不大满意,丈夫让雷劈了,作为夫人不知心疼,怎还与丈夫吵呢? 不像话! 出于对公孙氏的不满,苏御打算消化消化情绪再去欧阳家。按照正常程序走,军校、锦衣卫、陋巷、李家货栈、苏家、通济坊小街,走了一圈,最后去到红黑寺。都没什么事,这才赶往道光坊,还打算在欧阳镜家里吃晚饭。 见到欧阳镜,完全看不出来被雷劈过的痕迹,只是见他精神有些不大好,好像丢了魂似的京躺在那里。 苏御凑近看了看:“你这状态,看起来不太像是被雷屁过。你到底怎的了?” 第五六六章 一道闪电 欧阳镜家里有三个女儿,两个儿子。 之前他有一房正室,七房妾室。后来他那事不行,就把妾室送人或卖掉。之前还有一个叫小甜心的野妾,后来也不知跟谁跑了,总之现在只剩下正室夫人陪着他。 党争时欧阳镜担心家里出事,就把公孙氏和儿女们分散开来。其中两个女儿,他总怀疑不是自己的,于是就丢到女儿的舅舅家里不管不问。 后来党争结束,欧阳镜抱稳曹圣的大腿。官运亨通,扶摇直上,一直坐到四品户部计相。这时他又把夫人和儿子接了回来。可他没接女儿。后来还是女儿的舅舅把孩子给送回来的。 不得不承认,欧阳一家的颜值都很高,高得离谱。 虽然欧阳镜总怀疑两个女儿不是他的,但两个女儿长得是真好。虽才十二三岁,已出落得大美人模样。每一个都不比小乔差,而且各有风韵。 二女儿名叫欧阳小蝉,三女儿名叫欧阳小环。分别对应貂蝉和杨玉环。取名只是美好祝愿,结果二祝成谶。小貂蝉,小玉环之名,老早就有。便可知二女何等美好模样。 女儿都是小妾生的,两个儿子却是公孙夫人正出。 这一对小伙子长得也很好,妥妥的玉人胚子。长子名唤欧阳庆今年十三岁,次子名唤欧阳祝今年才十岁。 “义父吉祥。” 欧阳镜家的孩子,都管苏御叫义父。 “不必多礼。”苏御看了看欧阳庆和欧阳小蝉,笑道:“大啦,越来越出息。你们好为人品,将来我让义母给你们找有爵之亲。” 欧阳庆憨笑,欧阳小蝉脸一红道:“义父竟说那哄人的话来。” “呦,小婵何出此言?” 姑娘双手握于身前,撒娇模样道:“来洛阳这久了,咱都没见过长安郡主。不知人家是不是嫌弃咱这庶出的。” 欧阳镜在屋里换药,换完了,被两个小厮搀扶着,喇叭着腿走出来,骂道:“怎与你干爹说话呢,没大没小的。平时我是这样教你的吗?滚出去!” 欧阳镜对待小乔可不是这个态度,因为他觉得小乔是他亲生的。而小婵和小环就没那么幸运,欧阳镜对她们冷言冷语,极少好颜色。 被父亲骂了,姑娘委屈瘪嘴,眼泪含眼圈却不敢出声,只能默默离开。 姑娘被骂走,欧阳镜立刻换了一副面孔:“我大儿快来搀爹爹一把,哎呀,还是儿子好啊,搀一下就不疼了。” 欧阳镜龇牙咧嘴地坐下,随后让屋里人都出去。 “哎——”欧阳镜长长叹了口气:“这次是真的净了,一干二净,吃什么药也不管用了。” 随后欧阳镜才说出昨天晚上的遭遇。 他带着两颗药走进长秋宫。当时大雨倾盆电闪雷鸣,而他却心花怒放。一阵大风吹来,把雨伞吹飞出去好远。一瞬间他被浇了个透心凉。而这时曹玉簪正坐在殿门口观雨。 他跑到太后面前磕头,扬言,既然被雨淋湿,干脆乘天公作美,为太后舞上一蹈。 太后觉得这排忧有点意思,便允他舞蹈。 这欧阳镜终于得到施展的机会,跳得那放浪形骸之舞,倒也让曹太后大开眼界。 那欧阳镜,一手掐着腰,一手捧着后脑勺,满脸笑意仰着头,迎接大雨沐浴,身体像个蛐似的不断扭动。 就在这时,一道闪电贴着地面袭来,咔嚓一声砸在地上。太后身旁黑猫吓得尖叫一声,跳到太后身上。当时太后被雷一惊,又被黑猫一惊,刚一分神,再抬头看时,欧阳镜已倒在血泊之中。 太后扼腕叹息道:这好一个排忧,冒雨为哀家表演,竟被雷给劈了。这实在是……咦?犁万堂,你何时来的?既然你来了,那你就把他送去太医院吧。 “我是被犁万堂当死狗拎出来的,直接丢到宫门口就不管了……”欧阳镜虚弱而悲苦地说:“劲锋啊,我差点死了呀!” “是呀,好凶险。”苏御差点没笑出声来,却装出一脸惊悚与同情:“既已发生,欧阳兄应宽心才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嘛。” 欧阳镜抹了抹眼泪:“他吗的,这犁万堂比鬼还快,我就感觉他是跟闪电一起出现的。闪电结束,他也就结束了。这一刀之仇,老子必须报!” 苏御想了想:“犁万堂没揭穿你,还给你留了条命。我倒是觉得你应该感激人家。” 苏御想到什么,又问:“那东西哪去了?” “我也不知道,估计是被他拿去喂狗了吧。”欧阳镜更加难过起来:“哥哥的神物啊!暴殄天物啊!哎,太后好可怜,她本来能感受一下哥哥的神物的……” 苏御背过身去望向窗外,冷静一下:“要我看,你不但不应该找犁万堂报仇,反而应该去拜见他一下。送些礼物。” 欧阳镜想了想:“是这个道理。如今我算是彻底净了。我也就……,唉?劲锋,要不你帮我完成心愿,如何?” “什么心愿?” “我给你创造机会,你去挊太后!” 苏御一惊,不禁问道:“你图什么?” “我过过眼瘾!” 苏御指道:“你赶紧打消这个念头,换个人生目标吧。” 这厮是越净越疯,精神有些不大正常。过了一会儿,欧阳镜又道:“不行,犁万堂必须死。这就是我未来的人生目标了。可是我打不过他……。不如这样,反正我也彻底净了,那老子就安心当个太监去。找机会挊死他!欧阳报仇,十年不晚!” 后来欧阳镜真的跑去见犁万堂,还送去好多礼物。他对犁万堂说,其实他那玩意早就不好用,犁公公有些多虑了。 犁万堂说,是听信了小人谗言,才误会了欧阳镜。经过他仔细检查,那东西果然是废的。可是按照大内规矩,还是不能带进宫里。故而这一刀也是应该有的。既然你本不是健全人,那也就没必要再追究什么责任。太后以为你是被雷劈了,那就按照太后的说法办事。 欧阳镜给犁万堂磕头,认犁万堂为干爹,说,等伤养好了,再来宫里效力。 对此,苏御没说什么。 欧阳镜是一个非常能折腾的人,他身上能量巨大,靠朋友关系根本无法约束他。所以苏御也就放弃了。可苏御却提醒他说:“我发现,自从你被爆了双丸之后,你的运气有些变了。你在生意场上依然顺风顺水,但在其它事上你的好运气却没了。” 苏御没给欧阳镜说话的机会,继续道:“我知道你不信邪。那好,我与你谈事理。犁万堂在大内干了几十年,伺候过三位皇后。宫里娘娘斗得厉害,奴才斗得也厉害。可他能混上大内总管的位置,牢牢坐稳,屹立不倒。你觉得他是一个好对付的人吗?你确定能斗得过他?这次你是下面头没了,下次小心上面的头!” 欧阳镜吼道:“我欧阳镜就喜欢挊厉害的!” …… 孩子说,来洛阳这久了也没见过义母。这话听得苏御心里一酸,于是今个便把小婵、小环、欧阳祝带来郡主府,打算住上几日。 为何不带长子欧阳庆? 因为梁朝人认为,男孩大于十二虚岁就要避嫌。欧阳庆已经十三岁,不方便留在郡主府。只是来给郡主义母磕了个头,便被公孙氏带走了。 唐灵儿发现苏御特别有孩子缘。往后院一看,现在可是热闹。 郡主一个孩子也没生出来,叫娘的却一大堆了。姓孔的,姓欧阳的,聚在小西楼院子里玩耍。而这些都是苏御招惹来的。 唯有完颜清不是,但那也不是郡主想要的,而是太后硬塞进来的。可现在完颜小公主也跑去找苏御,从不找郡主。 “义父,您能带我们进国公府内宅玩玩吗?” 小姐俩一起来到苏御面前,欧阳小蝉问了一句。 欧阳小环一笑道:“是啊,我们想姐姐了。可是听说姐姐现在走不出内宅的,只能进去见她。” 苏御略显为难,笑了笑说:“等郡主不忙了,让她带你们去。” 小婵转过身来对小环说:“拿钱来。” 小环撇了撇嘴,掏出一块银币交给小婵。 苏御眨眨眼:“原来你俩有赌?” 小婵得意道:“我说义父不方便带我们进国公府内宅,一定要去找义母才好。可她偏不信,还与我打赌。嘻嘻,输了吧。” 苏御倒是觉得这两个孩子很像欧阳镜。 这时听到孔吉的哭声,原来是被欧阳祝抢走了玩具。苏御走过去哄孩子。 就在苏御在后院陪孩子们玩耍时,小嬛走了过来,唤苏御上楼。 唐灵儿道:“正如你说,赵准这次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太后在殿上说,要把鹿桥驿竹林租给唐家二十年。可赵准却立刻反驳,他说,别说二十年,就是一年也不行。他还说是自己犯错把皇室狩猎场卖给了唐家。现在赵准愿意把钱吐出来,但这块地必须立刻收回。还说今年九月,就要在鹿桥驿竹林打一场秋狝。” 第五六七章 崩溃疗法 最近郡主食欲不振、睡眠不足、对游戏失去兴趣。皱眉的次数增加,笑容明显减少。本来就不是很喜欢开玩笑的她,现在变得更加严肃而敏感。 她面临的事情很多,而她又总担心别人做不好,事无巨细的亲力亲为。虽然有林婉等人在帮她,可这还是远远不够的。 掌握清化坊财权已让她有些吃不消了,她还要亲自去抓大染坊,又把“家威”揽入手中,而她心中还有当长老的梦想。 她的野心很大,权欲很重,表现欲也很强。她总这样倔强地工作,迟早要把身体拖垮,苏御担心她把自己累死。而苏御不希望见到夫人早早死去,虽然唐灵儿并不完美,而且有的时候还挺气人。可这对于两世为人对苏御来说,完全能包容小媳妇的那些“不讲理”和“不通融”。 刚才唐灵儿又把一个来支款的婆娘骂走,此时她正心气不顺地躺在榻上闭目养神。 要说那该死的婆娘,挨骂也是自找的。那婆娘是十五公子府的大少奶奶,娘家有四个弟弟和五个妹妹。每个弟弟妹妹结婚,她都要来唐灵儿这里支款。 唐氏门阀属于计划经济,每一项支款都是有定数的。比如她是子爵正室少夫人,娘家兄弟结婚,唐家给礼金一万,姐妹嫁人给五千。 可这位子爵夫人磨磨唧唧的,非要当着唐灵儿的面说钱太少。还说什么堂堂唐氏门阀,趁一个长安道,趁十五万神策兵,趁一整座清化坊,还能差她这两个钱儿? 结果她这句话把唐灵儿惹急了,鹰目一瞪,劈头盖脸的骂了出去。 苏御坐在一旁,嗑瓜子。 苏御打算说点什么,给郡主减减压。 “当初要买鹿桥驿林场,是因为距洛阳最近。抓住资源,就抓住了纸业命脉。可假如鹿桥驿没有竹林,凭寿安厂唐家也能控制纸业。毕竟寿安竹林面积更大,而且我们可以走漕运。”苏御沾沾自喜的样子说:“漕运是真的省钱。” “再省钱也是远了些。”唐灵儿微微睁开眼睛:“赵准就是想把鹿桥驿林场收回,好自己建厂。” 苏御很快地说:“可他没技术。我们把工厂拆了,工人调走,他一张像样的纸也造不出来。” “可你也说过,技术迟早会泄露的。” 苏御冷哼一声:“那片林场未必落到他手里。” “怎么说?”唐灵儿侧过头。 苏御把瓜子皮丢掉,拍了拍手:“皇室以‘狩猎场’的名义收回土地,那么竹林就应该属于大兴皇帝,而不是赵准。唐家不能在那里建厂,别人也不行。我相信曹玉簪办这件事并不难。她完全可以以‘安全’为由,把那里圈禁并清空。这样一来,寿安林场就是距离洛阳最近的。” 唐灵儿瞥了苏御一眼:“那唐家买地的钱怎么办?” 苏御道:“谁收地,谁拿钱。” “你是想让曹玉簪拿?” “不然呢?”苏御笑了笑:“欧阳镜在户部,他卖了一千多亿国债,到现在还没动一文钱。曹大脑袋现在很有钱。不如你让十八哥与她谈谈。我觉得她会同意的。” “曹大脑袋?”唐灵儿嘴角泛起不易被察觉的笑意,她觉得这个称呼很滑稽。 “我觉得赵准夺工厂的决心并不强。在赵准看来,只要把唐家的生意搅黄,他就算是赢了。他只不过是损失了五千万。”苏御笑着点点头:“八个亿对国库来说不算多。而这钱不用赵准掏,我想赵准会同意。” 唐灵儿叹了口气坐起来:“你的意思是说,这次我们唐家一定会输?” 苏御苦笑:“我想说,输了也无所谓。” 到底是不是一定会输,苏御也不知道。他之所以这样说,就是想让唐灵儿卸下包袱。这似乎有些“崩溃疗法”的意味。 可郡主没那么好骗,心头事不除,她的心情依然沉重。 但她感受到苏御的良苦用心,会心地笑了笑。 …… …… 月上枝头。 西市中街,东五胡同。 一名白袍剑客绕着三合镖局走了一圈,随后他等在后门口。 没过多久,一名怨气很重的丫鬟,擓着小筐走出来。她嘴里嘀嘀咕咕说着什么,似乎是在抱怨小主,这么晚了还要让她一个人出去买东西。 白袍剑客一笑,跟在丫鬟的身后,向小巷走去。 丫鬟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扭头一看是个持剑男子。她有些害怕了,扭回头想跑,却发现白袍剑客又出现在了她的身前。而且距离很近。 丫鬟吓得倒吸一口冷气,刚要呼喊出声,白袍剑客的手递到了她的面前:“给你。” 丫鬟见剑客手上托着一枚银币,长出一口气。可过了一会儿,她脸上又泛起怨怒之色:“我可是正经姑娘,不卖。” 李漠白看着丫鬟并不漂亮的脸,差点笑出声来,把钱塞到丫鬟手里:“听说三合镖局请来十名江湖高手,你知道这事吗?” “当然知道了。”丫鬟眨眨眼,看了看手里的银币:“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们住在哪?” 李漠白没打算得到所有人的住处,他今天来,只想“劝退”其中两个。可这丫鬟倒是一个能事的,她竟然知道其中六个的住处。剩下四个她不知道,李漠白不怪她,而且又掏出一枚银币给她。 丫鬟笑了,接过钱道:“你打听他们干什么?是要拜师吗?” 李漠白故作惊讶:“你是怎么才出来的?” 丫鬟道:“他们走路没声,而你走路有声。所以你一定不是高手。” 李漠白笑着点点头:“你真是个小机灵鬼。” 丫鬟一笑,喜滋滋地走了。 遇到这个自作聪明的小丫鬟,李漠白倒是没必要把她弄昏过去,而是走向三合镖局的北面,那里刚刚挂上“蓬莱会”的牌匾。 这次李群请来两名高手,但从丫鬟口中听到的,却是两个非常陌生的名字。 这不难理解,杀手要打擂台,不会轻易把自己的本名说出来。 明天就是擂台赛,所以两名高手睡得很早。李漠白跳上房顶,趴在房檐向下张望,竟发现这里没有护院。 “呵。”李漠白苦笑一声。 正常来说,应该有护院才对。可是这里没有,很有可能是两位高手太自负造成的。他们认为自己足够强,是不需要别人保护的。 李漠白不管他们是怎么想的,直接跳进院子里。 站了一会,他有些失望。 刚才他落地时,没有故意压低声音。如果屋子里是两名杀手榜前二十的高手,不应该这半天也没有察觉。 李漠白又等了一会,那两个人还没有反应,这让剑仙有些失去耐心了。 虽然破门而入有些危险,可剑仙还是决定进去。 他来到门前,调动气息,右手突然变得青筋暴起,袖口蓬勃青气喷涌而出。 剑仙猛地一抬手,青气砸在门上,只听一声巨响,那门飞了进去。 随即李漠白瞬移般向后退了一步,可还是没人出来。 “嗯?” 难道里面没人? 李漠白探步进去,见到有人,两个人分别躺在两张床上一动不动。 “咦?” 李漠白走过去看了看,两个人已经死了…… …… 红黑寺大殿。 苏御端坐首席,花听风把躺在席上,而雁悲鸣从那天离开,就再没出现过。 雁教主到底跑哪去了,没人知道。而明天就要打擂,所以苏御决定开个会。 “明天,我会带京统行动处来北市。”苏御鼓舞道:“锦衣卫张队长也会亲自带队过来。所以,官面上的事不用大家操心。我只想让大家专心比赛。” 苏御指着面前众人:“我强调一下,比赛输赢都很正常,大家不要太在意结果。明天参赛的人都听好了,我允许你们战败,但我不允许你们受伤。如果有人重伤或死亡,即便是胜利我也不会感到高兴。” 花听风瞥了苏御一眼,没说话。 苏御又道:“比武规则要改变,而且我会让官方出面改变,另外还要安排站场裁判。我不希望我的门人受伤、死亡,我也不希望对面有人死。因为我不想再增加仇恨。” 苏御还想说,明天这场比武争的就是面子。他们要面子,是因为他们有武馆镖局那些武行生意。可我们红黑神教没有,我们不需要这种面子依然能过得很好。 但这些话不能说出口,否则伤了士气,也直接伤害花听风的面子。而花听风是一个死要面子的人。这场比武就是他挑起的,可现在红黑神教的准备情况简直是遭透了。 花听风垂头丧气。 看看大殿里其他人,也都是信心不足的样子。 “大家不要气馁,我私下里已经联络过了。明天一定会有高手出现,是我们神教的顶级弟子。虽然总比分我不敢保证赢,但明天最漂亮的一场胜利,一定属于我们!” 第五六八章 北市擂台 八月十五,辰时许。 北市中心街擂台高筑,擂台周围人头攒动,挤得水泄不通。 洛阳城新老势力的一次正面碰撞,吸引了大量记者和无数游客。站在高处放眼望去,主街上人山人海,好有两万多人,而附近酒馆的二层以上靠窗的位置,早已被人预定。甚至有那顽皮少年,爬到了房顶上。 好大个场面。 金吾卫得到消息,迅速列队而来。为防止发生暴乱,士兵们将这里包围。 由于场面太大,惊动赵亚夫亲自赶来。 打听到关键,他不找别人,直接找到苏御。 “苏劲锋,你在搞什么名堂?今日正是防火雷的关键日子,怎还聚众?” 赵大将军身为五大将之一,身份高贵,当然不能怠慢,请来美伶馆最好的包房。 “赵将军莫要生气,且听我详细道来。”苏御将一份厚礼塞进赵亚夫袖子里:“一会京统和锦衣卫就会到,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不久,北市坊丞一路小跑来见赵亚夫,咕咚一声跪倒。 赵亚夫威严貌,指道:“这般大事,为何不提前上报?” 坊丞愁眉苦脸道:“一开始只以为是个小场面,坊署便能应付,没敢去打扰赵将军。” “什么叫没敢打扰?怎么,我能吃了你不成?”赵亚夫很不满意:“我告诉你,若今天没事,还则罢了;若有事,拿你是问!” …… 北市坊丞,新上任的八品官,名唤薛兆。也是道光坊功勋街出身。由于经验不足,预判失误,被赵亚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随后他派人关闭坊门,只许出不许进,并开始疏散外坊群众。最后擂台边上只留下不到三千人。 净场结束,薛兆长出一口气,坐在指挥台上擦汗。 这时张密狗着脸走过来,指道:“你,可以走了!” 闻声,薛兆扭头看了看张密,不认识。 值得一提的是,现在曹玉簪的“更服令”已开始实施。曹大脑袋提出“每一品级都要有单独颜色”,故称“九色服”法令。可是到了殿上,经过群臣的一阵讨论,大家更认同“金木水火土”五色朝服。 曹玉簪现在变得很柔和,不再像以前那样强横。于是就采纳了群臣的意见,采用唐朝服色标准,只是在服装样式上做了些改变,让人一眼就能辨出品级。 从法令公布那日开始,即便是太后送的衣服,只要不符合品级要求的,一律不许再穿。而张密作为曹玉簪的铁杆支持者,当然要立刻执行太后的命令。 在张密身上扫了扫,见只是个从八品小官儿,薛兆很不满意地道:“你这位仁兄懂不懂规矩?” 薛兆站起身,背着手,训斥口气道:“我是八品,你是从八品。你怎还命令起我来?” “我去尼玛!”张密抬手一个巴掌,把薛兆打得一个趔趄:“你睁开狗眼看看清楚!我是谁!” 张太监曾与洪盾互扇耳光,可见其内功相当不弱,这一巴掌打过去,把薛兆打得眼冒金星。 再看张密的这气势,比正三品都不差,薛兆捂着脸:“你是……” 只有从九品的小队长郭蛟走了过来,瞪视道:“这是我们锦衣卫大队长,张密!” 同样从九品的乌源呵叱道:“难道你没听过我们张大队长的名号吗?” 相信薛兆一辈子也忘不掉今天的遭遇。人有脸树有皮,张密如此行径,必遭人恨。苏御看在眼里,难过在心头。心道:张兄做人太嚣张,这可不是个好事。而张密今天种下的“业”,竟然来自于给苏御帮场子,苏御心里更加过意不去。 张密端坐高台,傲慢眼神向下望去。 此时台下百姓目瞪口呆,他们从没见过如此嚣张之人。 随后张密看了看红黑寺递上来的名单,不禁皱眉。 名单上竟然有苏御的名字,这让张密觉得红黑寺实在是派不出人手了。在张密心中,苏御是有身份的人,怎能轻易参加这种活动呢? “雁悲鸣、苏御、屠彪、梅红衫、秦白刃、吴杀金……”这六个名字张密很熟悉,可后面四个完全没见过,什么大青蛙、二蛤蟆、谭不疯、火中凤…… “这特么也是人名?” …… “独孤前辈能来捧场,实乃我教之幸。” 昨天夜里独孤凰带着龙紫嫣赶来红黑寺,言说助拳擂台。苏御一早来到北市,一直忙于官场事务,这时才脱身来见。 几月不见,龙姑娘还是老样子,一身紫衣,长发披肩。她见到苏御时,略带羞涩,可她这姑娘与常人不同,脸上泛红却也不耽误她找苏御开玩笑,一副没大没小的样子。 谭沁儿曾与龙紫嫣打过一架,到现在还是看龙紫嫣不顺眼。可如今人家过来助拳,沁儿不好说什么,只是躲到一旁去了。扯着柳条,斜着眼睛,一脸不高兴。不时还咕哝些什么。 独孤凰,独孤老门主的女儿。传说独孤剑七十得女,这话是真是假,苏御没去考证过。但人家这样说,苏御选择相信,并客观对待,称呼人家一声“前辈”。 其实独孤凰只比苏御大三岁,看独孤姐姐一身干净利落的青色劲装,鹅蛋脸,短直眉,一双杏眼,一身干练之气。观之一爽。 她面带愧色,抱拳道:“实在抱歉,独孤门正有大事要办,所以两位师兄无法赶来。若擂台能早几日,两位师兄都会到场。” 苏御笑道:“独孤前辈能来,已经是好大的面子。快请上座。” 苏御与独孤凰聊了几句,得知龙啸天窦远也在京城,可他们不方便过来。 言谈中听出,独孤凰和龙紫嫣更好像是被那二位撵走的。那二位到底要干什么,独孤凰也不知道。又或者知道,但人家不说。苏御当然不会刨根问底,只说,若需要帮忙,一定不要客气。独孤凰半开玩笑地道,或许到时真需要帮忙。 “咦?对方人呢?”谭沁儿手搭凉棚,站在本方擂台向对面望去:“已经到时辰了,他们怎还不来?” 龙紫嫣抱着肩膀,轻哼一声:“我就知道,一群宵小怎敢来打这场擂台。” 她这话一出口,谭沁儿倒是挺爱听的。可随后龙紫嫣又说了一句:“我独孤门人来了,吓也把他们吓死!” “靠!”沁儿不满地道:“龙紫嫣,你说话能不能照顾一点?你们才来一个人诶,我们出九个!” “你瞎呀?”龙紫嫣瞪眼,一手指着自己,一手指着独孤凰:“你不会数数吗?” 沁儿也瞪眼:“就因为我会数数,所以才一个!” 再让她俩这样友好地交谈下去,一准又要打起来,后被苏御强行分开。 …… 骄阳似火,三千观众被烈日暴晒,可是人们等了足足一个时辰,对面还是没人来。气得观众们一阵大骂。尤其是那些预定靠窗座位的人,他们觉得被耍了。 “三派的人哪去了?”苏御皱着眉头向西边望去:“出什么意外了?” “来了!他们来了!”龙紫嫣喊了一句,姑娘看起来有些兴奋。 苏御只望见三个人来,他们直接登上高台,去找今日的擂台官张密说了几句什么。随后张密好像骂了几句什么,把那三个人骂得不知所措。 只见张密一抖袍袖跳下高台,向东看台走来。知张密是冲自己来的,苏御快步迎了上去。 “劲锋啊,你们散了吧。”张密站在台下说了一句。 “怎了?”苏御双手扶着栏杆,纳闷问道。 “他们请的十名高手,昨天晚上死了六个。据说现场留下字条‘内侍省姬凌云’。现在他们在韩韦的带领下,跑去内侍省门前闹事去了。若你有时间,还是去那边看看吧。内侍省的事,我就不跟着凑热闹了。”说罢,张密扭身要走。 苏御笑了:“张兄,不要急着走,中午带兄弟们在美伶馆开席。我请客。” 盛情难却,张密带着一百名锦衣卫走进美伶馆。由于张密是太监,不方便给他找红馆陪伴,只是找来几个歌舞伎人。苏御手头有事,让马修留下来照顾局面。 苏御又回到看台,把这事说给大家听。 “哈哈哈!”东看台上一阵大笑声。 “天下还有这等事?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谭沁儿扯嗓子大笑起来。 苏御眼珠转了转:“虽然擂台打不成了,可是来这么多观众,我们也不能让他们败兴而归。那就给他们来一场武术表演吧。” 苏御关心二师兄的情况,撂下一句话就走了,把场面交给屠彪。 而花听风由于面色过于憔悴,他不肯出来见人。 一开始苏御还纳闷,这都快比赛了,雁师姐和陆笑怎还不来?现在才知道,二位早已下手干掉了对面六个人。 这才是老派墨家的作风,没有废话,直接要命。 虽然这样想,可苏御还是觉得哪里不大对劲。 想了一路也没想得明白,只等见二师兄再说。 第五六九章 血洒相国寺 月似银盘,近月几朵疏云,好似泼墨黑斑。 大相国寺里一片肃杀之气。 一名白眉老僧登上千佛殿顶望楼,向四面了望,忽而转身,与一名老貂寺低声说了些什么。 老貂寺点了点头,举起青色号旗,向东指去。 望楼旗帜挥舞,用旗语告诉下面的人,东门有两名闯入者。 下面有号旗回应,老貂寺将青旗挂在望楼东侧,随即拿起红旗指向南方。 待老貂寺一番旗语结束,一群人四面分开,其中就有苏御最熟悉的几道身影。 …… “赵旻!你有病啊?” 大相国寺北门,一名束发银冠男子带着一名血晕妆少女昂首阔步走了进来,可是刚进来,少女就骂了一句。 事先说好的,在见到那个人之前,不对任何人下杀手,可赵旻还是杀掉了看门的小沙弥。这让赵婴很不满意。 “我让你别跟着我,你为何还要跟着我?”赵旻背着手,微微侧目:“我说过,我要自己走北门。你以为你在我身边是帮我,可我觉得你是个累赘。我希望你立刻离开,就好像独孤凰龙紫嫣那样离开。” 赵婴咬了咬牙:“你想见他,我也想。” 赵旻道:“我想见他,不是杀他。我只要他恢复我的皇族身份。我不想再当一个野种!” “你个贱骨头的!”赵婴瞪视骂道:“不想着给一家人报仇,却想着给仇人当奴才!” 赵旻冷笑:“这话你找赵范说去,我不想听!” 赵旻微微俯身,指着赵婴的鼻子:“总之你别跟着我,否则我还要杀人!见一个,杀一个!” 赵婴觉得这小子说得出做得到,而且他真的是练武的奇才,他已经超过龙啸天,逼近第十境。也正因为此,他才敢一人独闯北门,而且觉得元婴累赘。 被人嫌弃,少女心中赌得慌,于是跑出北门,向龙啸天窦远所在的东门而去。而此时猛霆、凤尾鵟,夜灵魅、风百魅、风无魅等人分头从西门和南门进攻。 今天参与行动的一共二十几个人,各个都是高手,可没有哪个人会像赵旻一样,要自己行动。 这次行动的组织者,是一个年近花甲的老太婆。赵婴也不知道那老太婆是谁,只是见凤尾鵟等人对她十分尊敬。从始至终那老太婆一直坐在车里,没露面。但老太婆的手给赵婴留下深刻印象。那只手上也有一颗黑灿灿的戒指,而且那只手与她苍老的声音很不搭。 …… 东门。 两道高大身形刚闯进来,就被一位老者挡住去路。 假山旁的老者亦是身形高大,两鬓斑白,看起来花甲年纪。 “黄顶天在此,二位请回吧。” 当老黄站直的时候,身高不在苏御之下。可平时他总佝偻着腰,笑嘻嘻的,看起来就是一个干巴巴的不正经小老头。似乎没有王珣高,而嘴巴却比王珣更刁更臭。 “裂虎金刚。” 遇见普通高手,龙啸天已不再拔剑。可当他念出“裂虎金刚”四个字时,他的手还是不自觉地摘下剑来。 而这时窦远凝眉道:“这个人我似乎见过。” 龙啸天持剑在手:“窦师弟,这事与你无关,你能送到这里我已十分感激。你走吧,无论我能否活着走出这里,以后都由你替我照顾她们!” 话音未落,龙啸天一抖身形冲了过来。身体极速前进,一道虹光,剑锋千钧之力,虚空中荡起船头破浪的波纹。 剑尖直指老黄胸膛,老黄不躲不闪,当剑尖距离一尺时,双掌合并,夹住铁剑。 剑尖突破夹持之力,继续向前,老黄身体微微下沉,向后退了三步。站定,剑不再向前。 “区区九境,也想闯大相国寺?”说话间老黄双手一拧,重剑应声而断:“识时务,还是趁早离开。” 断剑从龙啸天手中滑落:“老先生太小看龙某了!” 说话间龙啸天左脚向旁边一踏,身上泛起红光,一抖肩膀,身上泛起火焰之气。 观之,老黄一瞪眼:“好小子,得独孤老怪真传了。可你燃烧内力,也只能坚持一刻钟。” 龙啸天眼球布满血丝,狠辣瞪视:“若老先生能扛得住这一刻钟,我也就无话可说!” 独孤门绝技,可以让龙啸天在一刻钟之内提升一个境界。从第九境飞跃第十境。而这时,武器就彻底失去意义。 二人再战到一处时,一旁的假山怪石突然崩塌,不知是谁的掌力砸在了上面。 窦远眯了眯眼睛,悄悄绕到老黄的身后,瞅准时机,背后猛插一剑。 …… 赵旻把赵婴骂跑,独自一人向前走去。 这时门口出现一个大胖子,这胖子看起来有四百斤重。他站在第二道月门处,几乎把月门堵了个严实。 这大胖子不是旁人,正是无两和尚的徒弟,黑昆仑洪盾。 赵旻微微仰头,蔑视目光望着洪盾,继续向前走,当他看清这张脸时,眼睛一瞪:“我靠,天下还有你这么丑的人?你为什么把脸画得这样白,你是要装鬼吓唬我吗?” 洪盾被气得脸皮颤抖,抬起双掌在身前相撞,掌心泛起星芒。 赵旻冷哼一声:“‘掌中星’在我面前没用。” 说话间赵旻瞬移一般身形一闪,举手为刀,劈出一道光弧。 洪盾见这一招势不可当,猛地一闪身,那道光砸向月门,“嘭”的一声,在土石门框上留下一道刀痕。 见这胖子还很灵敏,赵旻冷哼一声,踏过月门。 突然一道星光刺向双目,赵旻倒吸一口冷气,猛地矮身躲过。 紧接着见地面上一道庞大黑影扑了过来。 洪盾像个飞天大蛤蟆似的扑向赵旻,赵旻躲避不及,只能硬拼一招,灌注全身之力在右手,猛地一拳向天上砸去。 洪盾双手抓住赵旻的同时,左肩被赵旻砸中。在洪盾后背猛地鼓起一个包,紧接着见到血花喷射而出。 可这没能击倒洪盾,只见洪盾咆哮一声,抓着赵旻的肩膀,轮起赵旻往地上砸去,“嘭嘭嘭”三下,砸得地面尘土飞扬。 这三下把赵旻摔得腿脚发麻,头昏脑涨。可他并没有因此丧失意志,双手掐住洪盾手腕,猛地一捏。只听咔吧一声,洪盾右手脱臼。 洪盾惨叫一声,庞大身形向后趔趄几步。 赵旻从地上爬起,阴狠目光瞪视,嘴里骂了几句。随即他催动内力,向前冲去,决定干掉这个胖子。 突然一道黑影闪现,在背后掐住赵旻脖颈。出手之人是冷宫太监张高。 张高本有机会重伤赵旻,可他有话要说。但还没等他说出话来,赵旻一招“神龙摆尾”,就将张高踹飞出去,撞到墙上,墙体碎裂。 …… 老黄正面抗住第十境龙啸天,突觉背后金风不善。 龙啸天当然能看到老黄背后的事。见窦远冲了上来,他越发拼尽全力,拳如流星,招招致命。突然向前一扑,抓住老黄双肩。 窦远的剑近在迟尺。 忽见到老黄身上冒起青气,只见他一跺脚,地面突然变得松软。 其实并非地面松软,而是窦远的脚麻了,而这一下卸掉他的内力,他的身子被一股邪风吹出去一丈多远,趴在地上。 龙啸天双手抓着老黄,却感觉浑身发麻,不禁惊愕低语:“十一境……?” 老黄抬起一只手,掐住龙啸天锁骨:“只要老夫轻轻一捏,你就算是废了。可我念你是龙种……” 老黄一脚下去,震废两名高手,而老黄的内力也瞬间跌落几个境界。就在这时,树后一只女人的手伸了出来,九转莲花戒指中,一根细小的毒针,无声无息却闪电般快速,飞向老黄后心。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连跌数境的老黄未能躲过这一针。虽躲开要害,针还是刺进肩胛。在那一刹那,感觉蜂蛰刺痛,蛰痛之感迅速散开,让人感觉陷入冰窖之中。 见老黄异样,龙啸天使出最后一把力气,将老黄震退。 老黄趴在地上,憋着一口气,调动全部内力抵抗毒气蔓延。 赵婴从树后走了出来,拔出小刀。 老黄留下一口气,欲舍十年功力,指废少女,可这时龙啸天对赵婴低吼一声:“不许杀他。” 其实少女并没打算下杀手,只是想割断脚筋,可她见龙啸天执着,便反问一句:“为何留他?不过是个奴才。” 龙啸天口中咳血,用拇指划过唇边,将血甩向一旁:“我不管他是什么身份,我只记得他刚才放过我一马。” 赵婴收刀:“你已经不行了,还要进去吗?” “要进。” “为何一定要见他?” “我要替娘问一句话。” “就因为一句话?”赵婴冷笑一声:“你觉得值吗?” “值!” …… 赵旻再次将洪盾击倒,俯冲过来,以手当刀劈砍而下。 突然一道火光从侧面袭来,火线贴着赵旻的额头飞过。 赵旻吓得浑身一哆嗦,放弃洪盾,茫然四顾,只见一名持灯老和尚缓缓走了过来:“他说,可以见你。但他提出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赵旻面露喜色。 “要你自废武功。” “什么?”赵旻眉头紧锁:“开什么玩笑!若没了武功,我就是个废人!” 无两和尚抬眼,冷冷道:“可你能获得皇族身份。怎样,你觉得值不值?” 第五七零章 绝不让步 “呵呵,黄顶天,你这个天下第二也不成呀。三个小娃娃就把你打倒了?” 龙啸天将震晕过去的窦远藏起来,等他带着赵婴再次回到月门前时,见一老貂寺缓缓走了出来。老貂寺站在盘腿打坐的老黄面前,讥讽几句。 老黄全力逼毒,可他刚才耗损过大,现在看起来有些吃力。 老貂寺伸手在老黄左肩捏了捏:“老小子运气不错,身上还穿着金丝甲。这一定是皇子送你的。否则你的这条老命,今天可能就交代了。” 老貂寺抬手在老黄百会穴上一拍,眼瞅着老黄肩头鼓了起来,一根毒针倒着飞出。紧接着喷出几道黑血,直到红血流出,老貂寺才收手。 “奶奶的。”老黄骂了一句,站起身:“你有病啊?非要往脑袋上拍?” 老貂寺冷着脸:“我能帮你就不错了,还跟我废什么话?” “没有你,我也死不了!”老黄愤愤念叨:“是你告诉我这边只有两个人!” “一开始我确实只望见两个人,那小丫头何时偷偷摸摸跑过来,我也不知道。”胡荣苦笑一声:“好了,这次算我的错。我不会去跟老吕说的。” 两个老人在那里说话,壮年龙啸天躲在树后,愣是没敢出来。他知道,现在走出去只有挨打的份儿。可他咬了咬牙,竟然还是向前迈了一步。 “我要见他。”龙啸天来到胡荣面前:“我只问他一句话就走。” 老貂寺抬眼看了看龙啸天,点点头道:“果然有龙子风范,很不错。可惜他不想见你。不过你想问的问题,他已经猜到了。他亲手写了一封信,让咱家交给你。希望这封信能解开你的心结。” 说话间,老貂寺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给龙啸天。 龙啸天接过信,他的手有些颤抖:“可我还是想见他。” “别见了。”胡荣冷着脸:“若你再这样执着,这封信你也别看了。” …… 最激烈的战斗在西门。 一群人大乱斗,其中有三名女子格外引人注目。她们身形犹如鬼魅一般,下手狠辣,明招暗器都有。可即便如此,她们十几个人也没能坚持一刻钟,就被一名道士、一名身法奇快的人,还有一名身高八尺的大和尚打倒在地。 这三名女子还有呼吸,而其他人已经死了。死得支离破碎,不知树枝上挂着的那条手臂属于哪具尸体。 老吕蹲在奄奄一息的夜灵魅面前,伸手掐住下巴,啧啧道:“这小妞儿长得也忒俊了。这要是能带回家去给咱家少爷生个娃就好了。” 苏茂盛冷眼道:“你家少爷是条狗吗?什么玩意都往家带?这母的已四十多岁,也给你家少爷配上?” 老吕不满道:“苏老三,你是吃屎长大的吗?你的嘴比老黄还臭!你知不知道,这三个女人都有可能是他的女人!” “那你还要带回给你家少爷?你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吗?” “有其父必有其子!他能,凭什么咱家少爷不能?” 身高八尺的大和尚褚磐听不下去了:“你俩能不能把嘴闭上?公然‘大不敬’,你俩是活够了吗?” 说话间褚磐扭头向望楼望去,望楼上已经收起三竿号旗,看来现在只剩下南面还没解决。 南面只有三人闯入,却安排了四名金刚。可现在南面反而是没有撤旗。 “咱们还是回千佛殿吧。” “这三个女的带上不?” “带个屁!扔这吧。” …… …… 三合镖局请来十名高手,都是《杀手榜》上有名的人物。 为此,韩韦和李群、陈谅、倪布都觉得胜券在握。眼瞅着日期临近,他们也主动造势,还去各大书报社一顿鼓吹。 可就在打擂的前一天晚上,十名高手死了六个,剩下四个还吓跑了一个。 用韩韦的话说:这擂台还打个屁了? 六名高手都死在房间里,而且都留有“内侍省姬凌云”的字样。有的是写在墙上,有的是写在墙壁的字画上。是用死者的血写上去的。 是姬凌云干的? 可是通过笔迹来看,这明明是三个人留下的。 莫非,是有人故意栽赃? 韩韦作为三合镖局的官方保人,出现这样的情况,他当然要站出来。可他这人办事并不急躁,而是先派人去内侍省打探。结果姬凌云承认了,他说就是他干的。可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只回复了四个字“无可奉告”。 韩韦当然不知道姬凌云还有“红黑神教二师兄的身份”,他认为,这是苏御托人办事,下了黑手。 可现在直接去找苏御,人家来个死不承认,自己也没辙。想了想,还是要去内侍省问姬凌云。 内侍省是皇帝近侍机构,管理宫廷内部事务。在梁朝,内侍省的职能被扩大,也可以针对外面办些事。所以就在紧贴着皇城口建了一个衙门,办一些对外事务。平时内侍统领太监姬凌云就在这里办公。 由于内侍省衙门就在皇城边上,所以给韩韦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把兵带过去。他只是带着两名手下和三位门主找上门来,站在内侍省门口一阵嚷嚷。 值得一提的是,在来内侍省之前,韩韦私下里给姬凌云送了一笔钱。 要说这韩韦,就有些扭转乾坤的本事,他能把一些“坏事”也办成“好事”。 本来擂台没敢参加,这是一个丢脸的事,可他一个七品小官儿,竟敢跑到皇城口指着内侍省骂街。 在李群、陈谅、倪貂看来,咱找的这个后台太硬了! 拿人钱财手短,姬凌云一开始不吭声。可后来听韩韦骂了半天也不走,姬凌云坐不住了,派人把韩韦叫进门去。 来到内室,姬凌云指着韩韦鼻子骂道:“你他吗还有完没完了?你给我送点糟钱儿,你打算骂到明天早晨吗?” “哎呦,姬公公,冒犯了,冒犯喽喂。嘿嘿。”韩韦谄媚道:“姬公公,您今儿个给我面子,赶明儿咱再送您一份大礼。可是……您能不能当着大家面说一句,这是苏御拜托您干的?” 姬凌云冷哼一声:“不是苏御。” “这……” 姬凌云想了想:“我说是张密,行吗?” 韩韦眼珠转了转,拍手道:“也成!” 张密做梦都想不到,自己就这样被人当成盾牌,替苏御扛了一刀。 要说做人就不能太嚣张,否则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得罪人。 姬凌云照顾他的师弟,不肯说是苏御。姬凌云也知道张密是苏御的朋友,可姬凌云与张密不是朋友。姬凌云曾放过闯入皇城闹事的谭沁儿,那时代号“韩风”的张密就觉得姬凌云不对劲,因此敲诈姬凌云一笔钱。 张密、文一刀那时候为什么不顾一切的捞钱,后来知道是为文天鹰效力所致。文天鹰陨落之后,张密还曾弄到些钱还给姬凌云。他以为这样做就能弥补。 事实上,那段时间姬凌云确实高看张密一眼,觉得这人还不错。而那时姬凌云、张密各有忌讳,也就不互相揭穿,见面也是说说笑笑。可后来张密去内侍省挨了一刀,从此成为曹玉簪的红人。从那以后,张密就开始目空一切。 而这时姬凌云和张密都已向曹玉簪坦白身份,他们也就不担心被揭穿,所以互相之间的默契也就从此告破。而张密真正得罪姬凌云,也是在他变得嚣张以后。 …… 韩韦带着人从皇城口回到西市,他故作悲伤地坐在那里,叹了口气道:“我没能照顾好兄弟们,丢人了。以后我也没脸再在道儿上混,你们另找他人吧!告辞!” 韩韦站起身就要走,李群等人立刻围了上来:“哎呀!韩哥哥,您怎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这事不能怪你啊,要怪就怪我们找的人不行。” 陈谅道:“对,若他们果然是高手,怎可能被杀?这明明是我们找错了人,怪不得韩哥哥!” 五大三粗的倪布觉得这二位有些恶心,可他迫于压力,还是道:“韩哥哥的能耐我们也看到了。让我们找别人,我们找不到更好的了。” 倪布这句话说得有些不在调上,李群立刻道:“唉,倪老弟,你这话说得不对。从韩哥哥帮我们那天开始,我们就是兄弟。有韩哥哥在,就是天王老子,我们也不去找。” 陈谅道:“说就是,韩哥哥是我们自己人,别人永远是别人。那能一样吗?” 在谄媚声中,韩韦又坐回椅子里:“我之前说过的,现在我的官还不够大。所以我只求半壁江山。既然红黑神教我们斗不过,那我们就去斗其它两个门派。之前你们三派不是轮流把十杀门和四方会揍过一次吗?我觉得还不够。现在去南市下战书,下个月九月十五,在南市打一场擂台!” 李群眼珠闪了闪:“可那张密会不会……” 韩韦摆了摆手:“我会去找他谈谈。他阴我一次,我能忍,但不能忍第二次。若他不肯让步,我可就不客气了。” 第五七一章 金石之声 通济坊小街,紧挨着东坊门处建有三座门市仓库。北仓刚送走一车货,一名身穿白缎长袍的男子正在清点余数。 他租下北仓一年时间,有驼队持续向这里运送西域毛毯。经过两月经营,来这里批发毛毯的内地商人逐渐多了起来。 由于生意越来越好,他在小街也逐渐有了名气,大家都称呼他为范公子。 因为他年轻英俊,大家总会把他与另外一位小街名流联系到一起,并成为“南孔北范”。 “南孔”指的是住在孔雀楼里的富姐儿孔婷。 大家认为他们男未婚女未嫁,是天生的一对佳人。甚至有那嘴欠的媒婆,两面跑腿,只为赚些赏钱。可不久后媒婆们都不肯再浪费口舌,因为无论是范公子还是孔婷,都没有成婚的打算。 这二人倒是见过两次面,各自给对方也留下不错印象。但这二人似乎心里都藏着人,就好像一层保护罩一样,将他二人隔离开来。 “喂,你什么时候能忙完?” 化名“范觐”的赵范终于清点完毕,数目丝毫不差,他满意地回到门口小房。那蜗居小屋就是他住宿之地。刚坐下,一名血晕妆少女站在房门前,也不打招呼,便直接问了一句。 “呦,是小姑。”赵范立刻站起,笑脸相迎:“小姑什么时候来的,赵旻呢?” 赵范和赵旻是双胞胎兄弟,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可二人的性格却迥然不同。在赵婴看来,王妃怀孕时只把脑子传给赵范,却没留多少给赵旻。 少女把那天晚上的事说给赵范听,赵范叹了口气:“你被他骗了。其实他比你还想杀那个人。可他知道,这样闯进去杀他是没有可能的。一定要先争取他的信任,再找机会下手。因此他才觉得你累赘。” 赵婴咬了咬牙:“他完全可以先与我说明白,到时我会帮他!” “你?”赵范苦笑一声:“仇恨写在你的眼睛里,怎么装也不像。” 赵婴气馁了,坐到长凳上。 赵范笑了笑:“你吃了没?我请你去苏家酒馆,他家水盆羊肉很好,而且环境也很好。有美仙院头牌清倌现场演奏。” 赵婴抬起头,沉着脸:“你看上那清倌了?” “没有。”赵范略显尴尬地说:“人家已经嫁人。哦对了,她的丈夫正是苏御的弟弟。” “苏御?”赵婴歪了一下头:“好端端的,提他干什么?” “因为……”赵范斜眼看了看赵婴,欲言又止:“算了,咱们还是先去吃饭吧。” …… 当苏御来到内侍省,正见到韩韦带着人走远,看他们一个个摇头晃脑,好像刚打了一场胜仗似的。 随即苏御走进内室,见到姬凌云坐在太师椅里,一副余怒未消的样子按摩太阳穴。 在苏御心目中,二师兄不仅是一个内功卓绝的高手,还是一个优秀的演员。 他入宫三十年,有着双重身份。从一名武打小太监,慢慢爬升到今天这个位置上。实属不易。而更难得的是,他先后伺候过三任皇帝和三任皇后。其中有两位皇后,后来成为掌权太后。 在错综复杂的后宫斗争中,他总能做到“立场正确”,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不排除有的人运气好,多次赌博都赌赢了。可要当常胜将军,哪有只靠运气的呢,他一定有过人之处。 趁屋里没人,苏御臂弯压在桌案上,轻声问道:“二师兄,那六个人真是你做掉的?” 姬凌云把手放下,抬眼看着苏御:“不然呢?” 苏御竖起大拇指:“高!” 姬凌云笑着摆摆手:“算了,我就不瞒你了。我只干掉了其中两个。另外四个是谁杀的,我也不清楚。不过这没什么,那六个人都是成名的杀手,他们手上有人命案子。我杀他们,就是在办公案。我承认这件事,不但不会因此受到责罚,太后或许还会表扬我两句。毕竟太后一直都说要整顿墨家。我也是在为太后分忧。” 苏御笑着点点头,坐下道:“会不会是雁师姐干的?” 姬凌云不假思索:“凭我对老八的了解,我觉得很有可能。而且她一定是在我下手之后。她还看到我在墙上留下的字,所以她也在杀人处留下那些字。刚才我看过了,另外两处的字体不是出于一人之手。也就是说,除了老八,还有一人。” 说话间,姬凌云从抽屉里取出两张卷轴。那本来是两幅画,却被人用血写上了字。 苏御起身,凝眉看了看:“通过字体,能辨出是谁吗?” “你看这字。”姬凌云伸手指道:“锐利潇洒,我看像是老五的手迹。” “李师兄?” 姬凌云又把卷轴收起来:“这只是我的猜测。” 苏御再次坐下,笑问道:“听说二师兄在大内待了三十年……” 苏御欲言又止,姬凌云明白他的意思,一笑道:“万隆皇帝曾从二十万玄甲军,和百万兵籍户当中,选出十个练功苗子。” “几百万选十?” “对。本来这十个人不是用来看家护院的,可后来……”姬凌云惨笑一声,话锋一转:“师兄我,就是那十个人中年级最小的。我与那九个人相比,基础差了些。所以有几年我离开大内,去聚奎山练功。我年纪比谭方鼎还要大,可我是第二个入门的。我上山时,雁悲鸣花听风还都只是小鼻涕孩。雁悲鸣年纪比花听风大两岁,那时候花听风很淘气,都是小雁收拾他。这次小七被害,小雁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我估计她去找凤尾鵟了。” “哦……” 姬凌云几句话就把话题扯到别的地方去,苏御不置可否的“哦”了一声。 姬凌云盯着苏御看了一会,似乎在心里衡量着什么,忽而说道:“韩韦那狗东西很狡诈,可小用,而不可委以重任。” “哦…” “张密那人我不喜欢,而且我总觉得他这样的人不会长久,所以我趁早与他撇清关系,甚至搞搞对立。可我听说你与他关系不错?”姬凌云翘起二郎腿:“如果做不到绝交,那平时喝喝酒聊聊天,这倒也可以。但在事业上不能交集过深。小心被他连累。” “哦” “韩韦这次来找我,无非是做戏。他想在那三家面前表现一番,然后他还要去南市搞搞场子,把在北市丢的颜面找回来。这次你们不要掺和进去。”姬凌云敲了敲桌子:“看一个人不顺眼,要么让他万劫不复,要么就留一线。” 二师兄身上也有大部分老人的毛病,爱对年轻人说教。其实他不说,苏御心里也清楚这些道道。但不要表现出不耐烦,更不要觉得被低估轻视,否则就寒了二师兄的心。当自己人看,才会说这些,换了别人,人家才懒得说。 他话的内容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份感情。 可假如对方压根就不是朋友,还这样说话,那就是别有用心。尤其在人多的时候,公然把对方当成傻子,让大家笑话。遇到这种情况就不能客气,必须反击回去。否则就真的被大家认为很傻,或者很窝囊,就要落入人善被人欺的境地。 与二师兄东拉西扯的聊了一小会儿,苏御就离开了。 由于擂台的事已经结束,苏御便没再去北市,而是跑去京统、军校、锦衣卫、李家货栈、苏家转一圈。最后又去小街。忙活一天,再去清化大染坊看一看。 死要面子的郡主嘴上说“你的那些馊主意都是鬼蜮伎俩”,可她却偷偷开始试验。比如原来110钱一尺的布料,现在明码标价109。 苏御心中暗笑。 …… 八月十五的夜晚很是热闹,南北市、洛河岸边节目不断,据说平康坊里更是一片天上人间的美好景致。别说走进万花楼、美仙院、彩云阁那样的豪华大馆,就是在街上闲庭信步,也会让人感受到浓厚的仙气。 苏御真的很想让郡主换上便装,乔装平民去体验一下节日美好。可郡主太忙,根本没时间。而苏御回到家时,又见到一群婆娘站在郡主府门前骂街。因为月饼的事,与小丫鬟发生纠纷。 那些人凭借姑奶奶、正室夫人的身份,不拿婢女当人看。张嘴就骂,骂得难听。小丫鬟们地位卑微,阅历不足,哪能骂得过她们。 可惜老黄不在家,否则一定要让老黄出来骂她们一顿。如果老吕还活着就更好了,哼哈二将合作,能顶得上一百泼妇。 苏御自顾身份,当然不能去与婆娘对骂。一时心中犯坏,催动马车冲了过去,把一群婆娘吓得四散奔逃。 苏御下车看了看,也难怪那帮婆娘骂街。郡主确实太抠了些,这些月饼做得简直是像砖头一样硬。拿两块月饼敲了敲,能听到“金石”之声。 “别发了。就说月饼被马车撞翻,无法食用。都拿回去吧。”苏御叹了口气:“还有多少户没发,我拿钱,直接发钱补偿。” 第五七二章 自损可信 苏御做出决定,让丫鬟们把月饼抬回去。 清化坊有资格来郡主府领月饼的,一共三百多户。还剩下二百户没领,苏御花两万多钱就把那些人打发了,而且再没听到骂街声。 后来苏御把那些月饼砸碎混入饲料,老白马吃得倒是很香。 “苏劲锋,你是不是有钱了?你的钱哪来的?你兜里还有多少?”郡主站在二楼窗口鹤唳道。 听说苏御把月饼拿去喂马,郡主的脸又拉长了。 苏御苦笑一声,上楼来,坐到榻上道:“你每日过手几个亿,就不能在这些小事上放宽一些?谈大买卖时一高兴能让人家几百万,可打一壶酱油与人讲半天价。本末倒置。” 郡主乜斜冷眼:“唐家规矩如此,不同身份的人吃不同的食物。若我私自更改,便是违背家法。” 她又把家法搬出来了。 郡主一心维护家法,显得死板、教条,又穷横。 苏御笑了笑:“我看,你们老唐家的家法应该改一改了。” “咻!大胆!”郡主眼睛瞪圆了,装出一副很生气的样子来。 “好好好,我大胆。我错了,还不行?”苏御一挥袖子,又小声嘀咕:“可惜我不是长老,否则一准把家法改一改。” “你还没完了!”郡主抓起毛刷欲打,苏御跑了出去。 见苏御动如脱兔,郡主被气得一笑,站起来要追。 可她只是嚷嚷了两句,并没追出多远就放弃了。 苏御来到门口,见十七公子唐延坐车路过。好多天没见到十七公子,感觉公子憔悴了。 “停车。” 见到苏御,唐延决定下车,去郡主府坐坐。 唐延仰头看了看,郡主书房里人影绰绰,他决定去小西楼与苏御私下谈。 童玉沏茶倒水,随即退下。 “劲锋啊,最近我还到处找你。可你很忙,总也找不到。”唐延颇显疲惫地坐在椅子里。 “有事?” 唐延骂了一句,正了正身子:“这不是我的事,是唐典的事。他与韩浩、欧阳镜、赵玲珑、赵裙等一群人,在履顺坊办宴会。玩得那叫一个花花。一大群男男女女的,光着皮股在酒池游泳。后来觉得人少不尽兴,又去请伎人。明的暗的请了一大堆。按理说他们也不是头一次这样玩,可是那天就出事了。” 唐延大口喝茶,放下茶杯时眼睛有些发直:“玩死了十三个人。” 苏御一惊:“怎死的?” “造孽啊。”唐延叹了口气:“他们要玩铁笼游戏。就把一群伎人硬塞进一个笼子里。然后把笼子推进酒池,看伎人们挣扎。韩浩为了追求刺激,就把钥匙给扔了。他特么倒是刺激了,可他想错一件事。当时他还说,笼子才二百多斤,我们几个一起使劲就能拽上来。可他把人的重量忽略了。” 那帮家伙一定是喝多了,否则不至于干出那样糊涂的事来。 其实每年都会传出伎人被玩死的消息,肇事者有的被官府逮捕,有的逃逸,有的花钱摆平。有时摆平这样事并不难。因为很多伎人都是被父母所弃卖,她们已经没有苦主。 比如万花楼的伎人被人玩死,万花楼为生意考虑,求的就是和气生财,只要对方拿得出钱来,这事就不会上报官府。 可这次他们找的伎人里有一些暗伎,他们是有苦主的。 凭借唐典、韩浩、欧阳镜、赵玲珑、赵裙那帮人的雄厚财力,当然要花钱去摆平这件事。如果有人不肯收钱,非要去官府告发,那他们还会采取其它手段。比如买通官府,或者让这件事的原告消失。 可这次他们没有那么幸运,一位女苦主竟然直接把这案子告到了大理寺。 这位苦主知道去县里或京兆府告状根本没用,还有可能把自己小命搭上。但她作为平民,没有资格直接去大理寺告状,连大门她都走不进去,于是她就跑到大街上拦大理寺卿冯钊的轿子。 冯钊是曹玉簪的四大干将之一,颇有威名。在苏御眼里,冯钊就是梁朝的包青天。也是“民御公车”时期名声大噪的“七大棒”中的一员。后被曹玉簪一手提拔,一年内跳跃式连升七级,直到大理寺卿的位置。 曹玉簪把他扶上高位,一方面是觉得这人有才华,一方是要利用他树立太后的正派形象。百姓会觉得,太后英明才会提拔这样的人来当大官。 事实证明,冯钊确实是个人才,她经常在政务上给曹玉簪出一些好点子,帮曹玉簪揭穿很多地方官员的蒙骗伎俩,让曹玉簪受益匪浅。可冯钊是一把双刃剑,他铁面无私近乎无情,连曹玉簪的暗示他也选择看不见。 经他手的案子,一定要秉公处理,绝不含糊。《履顺坊十三命案》就被这位仁兄给立案了。 唐延一拍脑门:“愁死我了。这人油盐不进,我实在是没辙。找刑部,刑部官员说现在大理寺被太后单列出来,直接向太后负责,刑部拿他也没办法。劲锋啊,我知道你与太后熟悉,不如去找太后把这案子移送其他衙门吧。” 苏御没立刻答应,而是问:“那原告女子可提出什么要求?” “她要是肯提要求就好了。”唐延叹了口气:“真是邪了门。那女人也不是很有钱,可我们开出什么条件她也不答应,非要让肇事者以命抵命。” 苏御也叹了口气。如果真的把这案子移交别的衙门,这必然成为一桩大冤案。很显然突破了苏御做人的底线,于是道:“太后已经很久不见我了,我也不敢去见她。” 闻言,唐延没表现出不痛快,但也沉着脸,情绪不高地问了一句:“为何?” 找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唐延一定能听得出来,进而心生不满。干脆投其所好,刺激他一下。苏御装出一副犹豫模样,过了半晌才十分为难地道:“太后一个人过,寂寞啊……” 一听这话唐延立刻精神起来,一副探秘神情,压低声音问:“外面传言是真的?” 苏御眨眨眼:“什么传言?” 唐延凑过来,耳语道:“都说你与太后有一腿。” 苏御低声道:“这话也被灵儿听到了,刚才还要打折我的腿,你没看我正往外跑么。” “我的天!”唐延双手压在桌子上:“你胆子可真不小!” 苏御连忙摆手:“只是传言,其实什么也没发生。” “你瞅瞅,跟哥哥我还遮遮掩掩的。”唐延一抖袖子站起来:“那我明白了,这事找你肯定是没戏。你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唐延眼珠转了转,提醒道:“记住,一定咬死不承认!我是了解灵儿的,若你松了口,就麻烦大了。” 唐延还做好人似的说了几句,随后他心满意足的离开。至于唐典的事,现在唐典不方便出面,就把这事交给唐家的这帮“暗捉”。而唐延一直都是唐府暗捉老大,他留在唐府,就是专门处理这些烂事的。 苏御觉得,那位苦主女士挺可怜的。她一介平民,想与门阀、财阀、郡主、官僚斗,她获胜的希望实在是渺茫。也不知这位大理寺卿冯钊,到底会坚持多久。 听说这里面还有欧阳镜,苏御就觉得头疼。你个死太监跟着一群烂人瞎掺和什么呢?真有如他说,过个眼瘾? 这人算是毒到骨子里了…… …… 翌日清晨,一大早郡主就拎着“家威棒”走了,据说这次是八公子府出了问题。 八公子唐离坐镇长安,家里的事他无暇顾及。公子夫人詹氏,功勋街大家闺秀出身。 少爷唐隽是唐离与詹氏的第三子,在清化坊西北仓担当主簿。昨夜与友人玩耍未归,其妻便与小厮搞到一起,结果东窗事发,被告到詹氏那里。詹氏责问,却被顶撞。于是詹氏请唐灵儿到府,要执行家法。 看着媳妇捧着大肚子到处管闲事,苏御好一阵无语。 如果胎教真有用的话,也不知将来能生出个什么小怪物来。 当然,在苏御眼里胎教就是妥妥的营销产品。之所以能流传甚广,更说明资本的力量和邪恶。 苏御还是老样子,先去景行坊,说说笑笑一上午就过去了。中午去李家货栈请李勋等兄弟吃羊喝酒,下午又去北市。 “上好的木料!五钱一块,十钱三块。就剩这些了,快点来买呀!” 谭沁儿正带着戴鹤等几个人在街上卖木头。就是搭建擂台的那些木料。听沁儿姑娘站在木头堆上叫嚷,苏御觉得有趣,于是溜溜达达走了过去。 发现沁儿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苏御纳闷问道:“你的脸怎么了?” 姑娘一双大眼斜了斜:“我……我凭什么告诉你?” 后来得知,在苏御走后,谭沁儿与龙紫嫣又发生口角,结果蹬上擂台又打了一架。 苏御一阵头疼,为了缓和小姐俩的矛盾,苏御花了一下午时间陪伴她们。颇有成效。 第五七三章 领见皇后 千佛殿里空空荡荡,密室的门帘被人掀开,一僧人手持油灯走了出来。 黄豆粒大小的火焰,发出微微光芒,只能照出僧人的上半身。依稀可辨这是一个上了些年纪的和尚,可他依然身材挺拔,骨相英俊。 这里被叫做千佛殿,可一眼望去,殿内只有一尊大佛。仔细看大佛托在胸前的手,才能看到其它九百九十九。 凡羽坐到佛前蒲团上,随即将油灯放到身前小案左侧,手指门槛道:“让她们爬进来。” “喏!” 胡荣领命,向南门走去,而此时固守南门的四位金刚已将夜孤鸿、凤尾鵟、猛霆打倒在地。后来又出现一名身穿火红长裙的女子,那女子想把夜孤鸿救走,却被一颗雷珠击中。那女子闷哼一声,随即火红身形仿佛飞天巨鸟般在夜空中留下一道血印,迅速逃走。 夜孤鸿以为猛霆已经死了,她趴在儿子的尸体上嚎啕大哭起来。直到猛霆咳嗽一声缓醒过来,她的哭声才止住。而让他儿子恢复呼吸的人,是无两和尚。 八大金刚各怀绝技,刚才猛霆是被一个名叫“丰驰”的人掐了一下喉咙,随后他就无法呼吸,捂着脖子倒在了地上。 猛霆这样的中九境高手,在这些金刚面前也如此不堪一击。再一次让夜孤鸿体会到皇权的厉害。而越是这样,她越要来见凡羽。 夜孤鸿想站起来,可她的双脚已脱臼,无两和尚要去给她正骨,可这时胡荣走了过来:“不必了。” 无两和尚的手停了下来,微微扭头。 “主子说,让她们爬进去。”胡荣转眼看向夜孤鸿和凤尾鵟:“你们愿意吗?” “我愿意!愿意!” 难以掩饰的惊喜神色挂在夜孤鸿的脸上,她匍匐着,托着脱臼的脚向大殿爬行而去。爬行间,扯动折断的肋骨,钻心的疼痛让她眼前一黑,可她并没有停下来。 凤尾鵟受伤比夜孤鸿要重,她的左膝被掰脱臼,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前弯曲。她腰间被刺,剧痛让她根本站不起来。即便是爬行,也疼得她满头大汗。可她还是咬着牙,与夜孤鸿一起向门槛爬去。 千佛殿的门槛足有两尺高,对受伤的女人来说简直就是一座刀山。爬过这道门槛,就好像被刀割了无数次。 当两个女人都费力地爬上门槛时,凡羽抬起头来,轻轻说了一句:“只能进来一个。” 这时夜孤鸿抓住凤尾鵟的肩膀:“我先进,你后进。” 凡羽道:“不,我只见一个。” 夜孤鸿扭头望向凡羽,身体突然抽搐起来:“玉郎!你为何如此狠心!四十一载,我从未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凡羽瞪视,冷冷道:“我说,我只见一个。” 夜孤鸿扯着凤尾鵟衣领,恶狠狠瞪视:“我进!你给我退下!” 凤尾鵟娇媚脸上满是不舍,以前她对夜孤鸿惟命是从,可这次她的眼睛里有倔强的神色,眼神突然变得委屈,又转为狠辣:“这次我不听你的!” 夜孤鸿吼:“你若不退,我就杀了你!” 凤尾鵟喊:“当初是你把我送给他的,他收了我,我们便都是她的女人。在他面前,你不能再命令我!” 说话间,凤尾鵟一掌砸向夜孤鸿,夜孤鸿猝不及防,被打得眼前一黑。可瞬间她又做出反应,伸爪抓向凤尾鵟的脑袋。利爪之下,凤尾鵟血流如注,血顺着娇媚白皙的面庞流下。 随即众人看到两个伤残女子,半趴在门槛上撕扯扭打,这一幕让胡荣心里一酸,捏碎指尖一颗雷珠。 胡荣目光微斜,扫向猛霆,猛霆不知所措的站在那里。他似乎想走过去帮他的母亲,可他的脚一直没能迈开步伐。 厮打在持续,在夜孤鸿的利爪下,凤尾鵟的头发被撕扯飞起飘落。一爪接着一爪,似乎真的要置她于死地。凤尾鵟的目光里再没有温度,她食指上的黑莲花已经打开,一根毒针冒出尖来。 “你们都进来吧。” 凡羽对门外站着的猛霆非常失望,简直是失望透顶。他让两个女人一起进来,还让胡荣给她们疗伤,让无两和尚给她们用最好的药。 此时唯一让凡羽欣慰的是,两个女人都没用利爪去伤对方的脸。 她们跪在凡羽面前,痛哭出声。 凡羽指着密室道:“她就睡在那里,你们要小声些,不许打扰她。她若能同意,我就收你们。” 夜孤鸿不哭了,抬眼盯着凡羽:“妾身已经老了,不求她收。妾身非要来见玉郎,只是想让玉郎认自己的儿子。妾身想要他像王一样生活。” “可以,我现在就封他。” 闻言,夜孤鸿面露惊喜,磕头如捣蒜:“谢皇上!谢皇上!” “封他为废王。” “谢……”夜孤鸿愣了半晌,再次抬起头来,满脸疑惑:“废王?” “对,废物的废。”凡羽冷哼一声:“他不如赵旻有骨气,不如龙啸天有情怀,不如张云龙有忠心,不如赵挺有天赋。像他这样的儿子对我来说毫无意义。我可以承认他,但他从此就要背负羞辱之名,被世人耻笑。” 夜孤鸿欲言,凡羽又道:“曾经,他在洛阳城中名声大噪,带领夜无良与风头正盛的红黑神教平分秋色,那时我还为他感到一丝欣慰。可现在看来,那一切都是你弄出来的假象。你的儿子跟你比,差远了。” 夜孤鸿颓废地坐到地上,一副心死的模样歪着头,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老。 凡羽目光一斜,瞪视凤尾鵟:“你还有脸来见我?” 凤尾鵟突然冷笑出声,咬牙道:“我要见你,是要告诉你这些年我找过多少男人。他们每一个都比你强!我每年都生一个孩子,那些孩子都叫景儿!就是被你害死的景儿!” “我没有害他,是你掐死的他。” “你若能承认,他就不会死!” 凤尾鵟还要说话,这时“八大金刚”中的朱尔琢走了过来,掐住凤尾鵟的后脖颈,刀压在了她的喉管上:“她竟敢欺凡羽大法师,该杀!” 凡羽摆了摆手:“我觉得她活着比死还痛苦。” 八大金刚里还有两位,一个名叫寻多语,除了凡羽之外,别人都以为他是个哑巴。他从来不说话,从来不主动办任何事。 另外一个叫孙不悟,他似乎是个傻子,只能听懂凡羽一个人的话。 这时八大金刚已经聚齐,苏茂盛、黄顶天、吕长啸、褚磐、丰驰、朱尔琢、寻多语、孙不悟。这其中吕长啸轻功最好,苏茂盛暗器最好。而内力最高的是黄顶天,他也是八大金刚中唯一登上十一境的人。 大殿内还有两个十一境高手,是胡荣和无两和尚,但他们比黄顶天大了将近三十岁。 这时洪盾张高没有资格走进大殿,他们暂时成为大相国寺的看门人,正带着几名小沙弥,在外面打扫战场。 唯有御膳房黄太监走了进来,凑到黄顶天的身旁,兄弟二人见面眼眶一热。 “算了。都老了。”凡羽看着夜孤鸿:“皇后身边缺一个帮她打扫房间的人,莺儿,你愿意留下来吗?” 夜孤鸿以为自己听错了,故而迟疑片刻,回想一下,突然趴在地上,颤声道:“臣妾愿意!” 她又抽噎起来:“可是……求陛下……” 凡羽叹了口气:“我有几十个儿子,可他们大部分都是废物。能入我眼的,也就那么几个。不是那块料,就别当王了。让他去找赵媖,安排他到玄甲军中历练吧。若将来再有战争,希望他能有所表现。或许,还有机会。” 说话间,凡羽抬手在身前小案上书写起来,随即把一封信交给御膳房黄太监:“你带他去见赵媖。” “喏!”黄太监领命走了。 凡羽站起身,向密室走去。 孙不悟快速拿起油灯,一闪身就来到凡羽身前,照明引路。 凡羽站住脚,指着夜孤鸿:“莺儿,你来,我带你去见皇后。” 夜孤鸿拢了拢头发,满脸幸福地站起身来。忍着脚腕疼痛,抱着手,低着头,小步跟进。行走间内力猛增,苍老的脸又开始变得圆润起来。一副小妾去见正室的恭敬乖巧模样。 “皇上!”凤尾鵟爬向凡羽,却被孙不悟一脚踩住,凤尾鵟挣扎着说:“也带小奴去吧!” “你……没有资格。”凡羽一抖袍袖:“因为她最讨厌你这种女人。” …… …… “苏劲锋!” 郡主又听到一些闲话,坐在榻上端着架子,满脸威严,怒意挂相,凶狠瞪视。 看她那副派头,仿佛高山欲崩,火山欲喷:“听说你与赵玲珑一起赴宴?” 苏御眨眨眼:“什么时候的事?” “看来真的有!” “是有,那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 “那半个月之前呢?” 苏御笑了笑:“最近一次见赵玲珑是在曹大头葬头的那天。除了那次,我已经几个月没见过她了。我知道你最讨厌她那种女人,其实我也烦她。” 唐灵儿瞥了王珣一眼,王珣一缩脖。 苏御冷眼指着王珣:“你个刁婢,又说我什么坏话了?” 王珣梗着脖子道:“奴婢只是如实说话,从不分好话与坏话。” 苏御点点头:“那你把你的实话也与我说说。” 王珣道:“听闻典公子在外面犯了大事,延公子正在处理此事。延公子还为这事找过郡马。奴婢心想,若这事与郡马无关,延公子为何要来找郡马呢。所以觉得事有蹊跷,便与郡主说了。” 第五七四章 小乔獠牙 被凡羽拒绝,凤尾鵟抬起手,将一根毒针插进脖颈。凡羽站住脚步,眼角微微颤抖,这时凤尾鵟求凡羽放过门口的三个师妹。 凤尾鵟到底死没死,老黄也不清楚,因为当时他正和老吕站在大殿外面骂苏茂盛。哼哈二将合作,把苏老三骂得狗血淋头。而苏茂盛一直站在那里,一语不发。这时胡荣走出来,让他们别骂了。 “去西门,把三个女人放掉。告诉她们,只要以后别来捣乱,就留她们一条活路。”胡荣将一条黑纱巾交给老黄:“她们的娘,以后会住在大相国寺,从此再不相见。” 随后哼哈二将跑去西门,远远望见三名女子被洪盾绑在树上。 放缓脚步,老吕问:“龙啸天怎没进来?” 老黄道:“本来他是要进去的,可这时一个女人冲了过来。当她见到龙啸天受了内伤还要往里面走时,她就抱住龙啸天不让走。这时凡羽下了一道命令,对龙啸天说,若你杀了这个女人,再把师弟窦远杀了,就认他这个儿子,还要封他为王。龙啸天并没多想,只是冷笑一声,就带着他的女人和昏迷不醒的师弟离开了。” 老吕点点头:“难怪凡羽说龙啸天这人有情。他此来是为了他娘而来,而不是为了自己。可以说他是为情而来,又为情而去。” 老吕想了想,又问:“酆亲王家余孽闺女呢?” “被赵旻唤走了。”老黄笑了笑:“赵旻说,这个人太无情。他连儿子都不认,更不会认侄女。说不准还会掉脑袋。其实那赵婴是来刺杀凡羽的。可后来她发现她办不到。因为她觉得,与她一起来的这些人里没有一个是她的同伙。” 说话间二人来到三名女子面前,当时洪盾还在打扫地上的血渍。 老黄指着洪盾道:“走远点。” 洪盾行礼,小跑离开。 老黄这才抬眼仔细看这三个女人,突然呲牙一笑:“我的个神仙,这都是从哪找来的美人儿?这要是带回家里,给咱家少爷生个娃,那该多好!” 老吕喜道:“一开始我也是这样说的,可苏老三那王八不同意,还说她们是老母狗。” 老黄走近,闻到一股怪味,伸手在鼻尖扇了扇:“苏老三没说错,确实是老了,咱家少爷不会喜欢的。臭了。” 夜灵魅微微抬起头,冷眼瞪视。 老黄掏出那方黑色纱巾,扣在夜灵魅的脸上,随后说了几句叮嘱的话,就放她们走了。 三个女人互相搀扶着走远,这时老黄叹了口气,蹲下身子。 老吕纳闷问:“你咋了?” 老黄痛心疾首,蹲在地上跺脚:“其实我不是嫌她臭,而是因为咱家少爷娶了一个不给纳妾的婆娘。就算把她们带回家,少奶奶也不会同意。” 老吕也叹了口气:“要我看,那长安郡主与唐皇后就是一个脾气。” 老黄赞同道:“是的。若不是她们曾经共同生活过,我甚至怀疑长安郡主就是唐皇后托生而来。不仅长得很像,连脾气也一模一样。简直就是一个人。那家伙,动不动就火冒三丈,房子都拦不出,火气能从窗户喷出来。” 老吕也蹲下来:“可我发现咱家少爷是真的长大了。从十六岁那年就开始懂事,后来见到雁悲鸣就更是大变样。” 老黄深有感触的样子道:“谁说不是呢,以前咱家少爷生龙活虎,不服就干,从不服输。与他爹是一个脾气的。那时我还在想,他爹一定最喜欢这个儿子。可过了十六岁少爷就不那么龙性了,变得不好玩了。不过么……” “不过什么?” “我倒是觉得这样挺好。如果少爷还是小时候那脾气,与长安郡主根本过不到一块去。搞不好,又是一对生死冤家。” …… 老黄已经走五天了,这五天苏御心里一直不大安生。自从上次老黄突然说要去找老吕开始,苏御就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老黄可能要离开自己。 印象中老黄一直都是那副戏谑样子,就是一个老顽童。平时他那张破嘴骂遍三街,似乎什么秘密也藏不住,可苏御却觉得他这人嘴很严。如果他不想说的,他就是一个字也不说。 心慌,尤其是在八月十五那天晚上,苏御的心慌得厉害,坐立不安,后来是怎么睡着的都记不得了。 “劲锋,来喝酸梅汤。”郡主坐在榻上呼唤一句。 苏御竟然没听到她的话,继续向西了望。 见郡马不回应,王珣要走过去提醒,却被郡主拦下:“让他发呆去吧,盛出一碗给他留着便是。” 这时苏御才缓过神来,情绪不高地坐到榻上,很显然他不想喝汤,可这时王珣还是递给他一碗。 见苏御有些萎靡,唐灵儿道:“无志则无神。” 能导致人无神的可能有很多种,而郡主偏偏提到“无志”,这明摆着是女强人媳妇又在敲打丈夫。 苏御瞥了她一眼:“平时生活中,我会给自己定下三个目标。第一目标往往是长期的,要有养成性和挑战性。要想做到最好,颇有难度,只能尽人事听天命。可即便失败,经过长久养成,自己也会有所领悟;第二目标往往是中期的,这个目标就要务实一些,大概率成功。即便不能大成,也不能赔本;第三目标往往是最简单的,通常一定会成功,给自己增加生活乐趣。” 郡主颇感兴趣问道:“那你说说,你现在的长期目标是什么?” 苏御戏谑笑道:“我想当……摄政王。” “咻!没正行!”郡主呵叱一句,旋即又道:“既然是做白日梦,你就不能梦个大点的?你干脆当皇帝好了,待你统一华夏,我给你纳妃三千。” 苏御眨眨眼:“如过我当上摄政王呢?” 郡主斜眼道:“你想要多少个?” 苏御憨笑:“我不要三千,不要三百,不要三十,只要三个。” “准了。”唐灵儿拍板道:“你现在就去当摄政王。去吧。你把那些亲王都轰下台去,你坐第一。作为摄政王,你还可以把太后撵回宫去,可威风了呐。” 夫妻二人为一件不可能发生的事打牙祭,丫鬟们在一旁偷笑。 …… 据说国公府内宅有些闹心事。 樊公妃越来越看小乔不顺眼,虽然没明着说,可实际上只要唐振离开家,小乔就被公妃禁足。 但小乔也不是善茬儿,因为有钱,她经常打赏家奴,所以她身边也有几个死党奴婢。虽然这帮太监、婆子、丫鬟不敢攻击公妃,但人多势众,总有些威慑之力。 另外小乔也从不去主动招惹樊氏。只要唐振离开,她就留在自己院里,带着奴婢玩耍。而唐振一回家,她就跑到唐振身边一坐。唐振工作时,她一声不吭,像个花瓶似的只等着唐振忙完来找她。只要唐振手头没有正经事,她一准能弄出些花样来,讨唐振喜欢。 大军阀头子,人到中年,能遇到小乔这样的可心儿小妾,也是倍加宠爱,因此也越发冷落正室。樊氏夫人越想越气,不时来找唐灵儿诉苦。 “本想休掉这狐狸精,只是那小乔甚是会做人,家里奴婢都念她的好。若强行将她休掉,又要被人戳脊梁骨,说不贤。” 唐灵儿知道樊氏担心的根本不是旁人怎么说,而是担心唐振不高兴。 “我也看她不顺眼,也曾与哥哥谈起这事。可哥哥说,小乔从不影响他办事。仅凭这一句话,我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唐灵儿说出心里话。 樊氏更加愁苦,叹气道:“这小妖精人前一套,背后一套,可是厉害了。小姑不知,在家里没人时,她还敢对我露出獠牙。拿着剪刀,一副要与我拼命的架势。可这话我也就跟小姑说说。若与你哥说,他都不会信的。” 别说唐振不信,连唐灵儿也不信。在唐灵儿印象里,小乔那轻飘飘的一个人,看到老鼠都能吓得一蹦多高,她怎可能冲着樊氏亮剪刀呢。再说了,樊氏夫人又高又胖,小乔那柳条小腰的,怎能打得过她? 只当是樊氏心里不舒服,过来抱怨几句,唐灵儿就陪着她说说宽心话,并没往心里去。 …… 欧阳小婵、欧阳小环,小姐俩有一个愿望,去国公府内宅探望姐姐小乔。 可她们两次去找郡主,郡主都说忙。 小姐俩机灵着呢,她们看得出来,郡主就是不爱带她们去,而不是真的没时间。 “真是搞不懂,义母为何不带我们去。”欧阳小环嘟着嘴说:“若她真的有心,派个奴婢也把我们带进去了。” “可能是嫌我们是庶出吧。”小婵咬了咬嘴唇:“咱俩不如直接过去试试。我们不偷不抢的,又不是没有接应人。” 小环眨眨眼:“那样好么?” 小婵嬉笑道:“我觉得没什么不好的。内宅避男人,又不避女人。就是见到国公爷,我们也有话说。” 第五七五章 计上心头 清化坊里实行计划经济,整体看来是封闭的。尤其是唐家自己生产的米面粮油之类生活必需品,只卖给坊内户籍的人。而对外销售的工厂几乎都集中在东坊门处,尤其是唐灵儿关心的大染坊。 其实唐家卖东西并不贵,可即便如此,清化坊各工厂销售处的客流量也少得可怜。 或许是习惯于做垄断产品的缘故,唐灵儿根本就不会“吆喝”。在面对市场竞争时,她也是一副“你爱买不买”的架势。 在苏御看来,不会营销,就是一个哑巴摊主。 …… 平时冷冷清清的清化坊东门,突然变得热闹起来。 一大早就有一群人聚集在门口,等待坊署小吏安全查验。他们要进入清化坊,去买今天的限购打折商品。有的人很早就来排队,而且形形色色什么人都,但整体看来还是穿粗布的多一些。 人们通过坊门,向大染坊小跑而去。 大染坊负责销售的人忙得额头见汗,而仓库里的积压货物成车往外拉。尤其是那些赔钱赚吆喝的便宜布料,几乎呈现疯抢的态势。 这都是唐灵儿偷偷安排的,没告诉苏御。可“狡猾”的苏御老早就盯着郡主的小动作。小嬛就是苏御安插在郡主身边的双面小间谍,还有那个耳聪目明的小机灵鬼童玺。 苏御正站在销售处门前。 限购会导致一些人排了半天队,最后却空手而回。看穷人们悻悻而走的样子,苏御心中不大舒服。尤其见到那穷人家的妇人,背着一个孩子,又牵着一个孩子,站了一上午,终于排到她时,最后一尺布却卖光了。妇人难过地抹了抹眼泪。 见这样一幕,苏御心口发闷,感觉呼吸不大顺畅。 人与人不一样。韩韦曾说,穷人就不是人,听话的可以当狗养,不听话的就是蚍蜉草芥,他们死不死跟我有什么关系? 欧阳镜曾说,千万不要心疼穷人,否则你就富不起来。你越会捞穷人的血汗,你就越能发达。你心疼穷人有个屁用?如果钱都让无权无势的人赚去了,还有天理吗? 林崇阳说,大丈夫眼中无有富贵贫贱之分,我交友只看人品。 许洛尘说,我今生最大的愿望是能为穷人而活。 苏御之所以能把许洛尘当朋友,原因就在这里。许洛尘那厮一身的臭毛病,唯有这一点让苏御佩服。许洛尘可不只是嘴上说说,他把几代名医积攒的家当都败光,究其原因是他给穷人看病不收钱,还白送药。 家底儿败光了,他又去生药铺赊药送人。华州生药行业被欧阳镜垄断,欧阳镜查账时发现许洛尘这人有点意思,于是他们就成了朋友。许洛尘没饿死,全靠欧阳镜接济。后来在苏御的劝导下,许洛尘弃医从文,才活成今天这个样子。 苏御拦住妇人,扭头问卖货小厮:“仓库里还有多少?” 小厮凑过来,耳语道:“还有好多呢,积压半个仓库。” 苏御凭借东府财务协办的身份决定道:“不限人数了,只限单人购买数。” 苏御给妇人扯了两丈布,白送给她。妇人感动得鼻涕眼泪一大把。小厮看那妇人,长得很是丑陋,不禁对苏御产生敬意。 由于人多,小厮不可能把所有人都记住。有些人买了三尺,扭回头继续排队,再买一次。对于这种贪小便宜的现象,苏御也不加理会。因为苏御要的就是这种气氛。 人气是第一位的,就算产品平平无奇,可只要这里人多,人们就喜欢往这里聚集。相反,生意会越做越惨淡。 …… 人们买到便宜布料喜笑颜开,一部分离开,一部分留下来去中高档货物柜台前看看。那里有标注“原价1999现价999”的商品,妇人们觉得太值了,不禁伸手摸摸。 大部分人不知道,那布料原价是1000。 纯丝重织的锦料太贵,大部分人只是看一眼就走。即便是打折的薄绫,也不是平民买得起的。随后她们走向中档货物柜台,那些丝麻混纺的绸缎料子,才是她们心中首选。或许买几尺,留到过年做衣衫。 一名高个子孕妇捧着肚子走来,看她面相气度,很像富人家的媳妇,可她穿的粗麻衣服却拉低了她的档次。 孕妇不买东西,只是站在门口看着,看了一会儿,她又捧着肚子走了。一名身穿锦袍的持剑女子快步靠近,搀着她走路。人们疑惑起来,感觉奴才穿得比主子好多了。 由于大染坊的生意越来越差,一潭死水看不到希望。万般无奈下唐灵儿真的在试验苏御的那些“鬼蜮伎俩”。当那些粗布以一钱一尺往外卖时,客流蜂拥而来。当时唐灵儿好是担心,害怕这个月赔了大钱,被长老会批评。 可后来她查看总账,发现粗布赔的钱被那些中档绸缎找回来了,而且还有盈余。而随着客流量的不断增加,盈余也在不断攀升。 对于这种奇怪现象,唐灵儿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她甚至怀疑苏御联合林婉等人做假账哄她开心。于是她穿上一件麻布衣衫,亲自来到门市看了看。看过之后,她心满意足的离开。 “等这些粗布卖光,专开一条线生产。每日产多少就卖多少。”郡主捧着肚子说。 王珣道:“粗布本钱一尺不止三钱,咱们才卖一钱。专开一条线干赔钱买卖?” “一天一万尺,我也赔得起。” “可是咱们一天产不出那么多。” “那就把粗麻也便宜卖了。如果还不够,就把东大仓打开。把别人家的粗布五钱买来,一钱卖掉。” 越劝她,她还越来劲,王珣吐了吐舌头,不说话了。 其实唐灵儿不会真的那样做,她就是一时兴奋过头,与半奴半友的王珣开开玩笑。专开一条线干赔钱买卖,这对于抠搜搜的郡主来说已经是打破脑袋的事。 走着走着,郡主突然站住脚,又扭身往回走。 王珣不明所以,可她也不问。郡主走到哪,她就跟到哪。只提醒而不多问,这是做丫鬟的本分。像王秀那样多嘴多舌的,老早就不被郡主喜欢。 唐灵儿回到门市,直接来到最高档布料前站住脚,她仰头看了看,指着花色最艳丽的锦料道:“给我来一丈。” 郡主扯了一丈花锦回家,估计又是要给郡马裁制大袍。 制作大袍,巧媳妇用七尺布就够了,可唐灵儿用一丈也未必能做得成。经她手祸害的布料,都是王珣帮忙处理的。其中很多都被王珣偷偷送去了娘家。那些布料经巧手媳妇一改,都是相当不错的衣裳。 在王珣眼里,郡主对郡马越来越重视,忍不住要为郡马做点什么。而郡主出手,就一定是最好的才行。她对自己抠搜搜的,对郡马却大方许多。 郡主越是重视郡马,王珣越觉得冯瑜碍眼。每次路过东大仓,锦衣婢心里都憋着一股邪火,很想冲进去把冯瑜揪出来,撵走。 “郡主要开仓放货……,弄丢几车货物……,她作为东大仓主簿……” 锦衣婢眼珠转了转,计上心头。 …… 苏御瞎忙了一天,酉时回清化坊,突然想起一件事,一拍脑门跑去许洛尘家里。 八月十五那天太忙,苏御竟然把许洛尘大婚给忘了。正打算登门谢罪,却发现许家门前一点喜气儿也没有。抬头看那太后所赠“一朵云仙居”五字牌匾,不知为何突然觉得这是一种嘲讽。 打听阿丑得知,这婚压根就没结。 随后苏御见到许洛尘,许洛尘看起来并不是很难过,好像聊家常似的诉说缘由。 西门大公子夫人在一月前就把许洛尘唤去做客。公孙巨鳄大嘴一张,说,大公子过世,家里姑娘有守孝之期,在这期间不能结婚。武烈皇后和仁宗在位时,对礼法要求不甚严格。可如今皇太后曹玉簪格外重视礼法,而这孝礼又是百礼之首,更应当重视。若贸然违犯,轻则断送仕途前程,重则蹲监坐狱,实在是划不来的。 “我觉得岳母大人说得有理,于是我便答应了。婚期推迟半年,明年二月十五再办。”许洛尘点点头说。 苏御拉沉脸,没吭声。 在苏御看来,公孙老鳄就是在出幺蛾子。当初她女儿烧得满脸结痂,她同意婚事,如今恢复,她就看许洛尘不顺眼了。用她之前的话说,门不当户不对的,我家女儿侯门闺秀,国公之侄,你许洛尘配不上。没爵位也就算了,你许洛尘穷得连锦衣都买不起,你拿什么养我家贵族女儿? 这次公孙老鳄没说那些伤人的话,可苏御反而觉得更加危险。老鳄可能是吸取了上次的教训,这次她要使一招“暗度陈仓”。 “老东西有长进,开始玩兵法了。”苏御沉吟一声:“不行,不能放松警惕。我奉劝你还是多方打探一下。” “劲锋此话怎讲?” “你老婆,可能要丢。” 第五七六章 欺人太甚 一名女子来到郡主府门口站定。 女子身材修长,身穿干净利落的青色劲装,鹅蛋脸,短直眉,一双杏眼,头扎高髻马尾。腰间有挂剑的钩子,可她的剑并不在身上,估计是进坊时押在了坊署。 她已绕着长安郡主府走一圈,不报门,也不与人说话,这怪异举动引起望楼剑客的注意。 不久,林逍李封张广提剑走来,冷眼盯着女子。 女子上下打量林逍,林逍穿着一套黑锦飞鱼服,乍看起来竟是一名锦衣卫。他的突然出现,倒是打独孤凰一个措手不及。 这位江湖女子平时深居山中,倒是不知曹玉簪的风骚安排,她还以为锦衣卫埋伏在这里准备逮捕她。 “有何贵干?” 林逍终于说话,而他的这句话打消了独孤凰的疑虑。 独孤凰很江湖范的抱了抱拳,一笑道:“我是来找苏御的。” 见女子腰间挂着竹鱼符,便知她是庶民,林逍面带不悦之色:“郡马爷是从二品大城郡主附爵,还是正四品京统指挥使,怎么,这些称呼让你觉得扎嘴吗?” 郡主府好大的规矩,这让独孤凰显得局促,惭愧道:“江湖草莽之辈,不是很会说话。请不要怪罪才好。” 这时听到马铃声,扭头一看,是郡马的车回来了。 苏御老早就看到独孤凰,见她被堵在门口盘问,还催童玉快点赶车。 苏御带独孤凰进小西楼,为了防止郡主多心,特意让童玉去说一声。即便是主动说,也无法彻底打消郡主的怀疑,不久后王珣跟着童玉一起回来。锦衣婢歪着脖子站在那里,一副容嬷嬷陪监在旁的威严架势。 老貂寺胡荣不在家,王珣就成了家里最大的规矩。家里有什么是她看不顺眼的,举手就打,张嘴就骂,那帮小丫鬟见到她都吓得瑟瑟发抖。 不过在她来之前,独孤凰已经说明来意。她说龙啸天和窦远都有伤在身,而且都是内伤。其实他们现在躲的地方很隐蔽,可独孤凰还是觉得那里不安全。而且整日像做贼似的,让她觉得心里很不舒服。 苏御想问,龙啸天因为什么受伤,这时王珣走了过来。 要说这恶奴是真的可恨,她并不是完全没脑子,她知道她要问的话会得罪苏御,她歪着脖子站了一会儿,咕咚一声跪到苏御面前。 她这奇怪表现,让苏御一时摸不着头脑。 “奴知道这位姑娘是郡马爷的朋友,可奴此来是为郡主问几句后,希望郡马不要拦着。” 一听这口风,就知道王珣要问一些难听的话。 还没等苏御说什么,独孤凰站起身道:“这位姐姐有话直接问来便是,知无不答。” 独孤凰看得出来,苏御在家里还是有地位的,平时应该没少折磨这个锦衣婢,否则婢女也不会如此这般。 苏御苦笑一声,指着王珣对独孤凰道:“这婢女是郡主贴身丫鬟,她问你什么,方便就说,不方便就不说。” 其实王珣也没问什么,她就是问问独孤凰是哪里人,干什么的,是怎么认识郡马的,为什么找郡马。总而言之,她问的这些都是郡主想知道的。 …… 南市,四方会。 老门主萧静山咳嗽两声,脸上泛红,可咳嗽声结束,却是一张蜡黄的脸。 老门主肺痨多年,却老年丧子,门派也被血洗,逼着他重新回到门派打理事务。短短几个月时间,他好像老了十岁。 刚才有人送来三张挑战书。 萧静山放下战书,脸色变得更黄了。 “真是欺人太甚!”女儿萧璇一拍桌案站了起来:“斗不过红黑神教,就拿我们撒气!” 萧静山摆了摆手:“说那些没用。说到底还是我们自己不行,所以才被欺负。” 萧璇道:“明里暗里,我们为西门氏效力多年,现在应该请他们出手了。” 萧静山冷哼一声:“门阀以前帮我们,是因为我们值得帮。现如今我们的高手基本死绝了,他们还怎可能搭理我们?”叹了口气,“这是一个用实力说话的行当。” 萧璇咬了咬牙,姑娘脸上急得泛红:“那我们也请人吧!” 萧静山抬眼看了看女儿:“你知道现在请人是什么行情?刚被干掉六个,其他那些高手的价驴打滚的往上涨。” 萧璇道:“那我去红黑寺请人。” “只怕人家不愿意来呀……”萧静山又咳嗽起来:“红黑神教真正的高手也就是九大弟子。可是你能找到谁?难道给他们发江湖贴吗?红黑寺发江湖贴,他们都不肯露面,你觉得你能行?如今红黑寺倒是有两个高手,可是花听风你请得动吗?另外一个是大城郡马,那就更请不动了。” 姑娘倔劲儿上来了:“那也要请,来不来是他们的事。这次我豁出去了,打擂台,赢一场我给五十万,输了也给二十万!我就不信没人来!” “傻丫头,现在你给人家二百万,人家都不一定来呀。即便来了,你请得起吗?连打三天擂台,一共三十场比武。那是多少钱?你把十杀门卖了也不够!” 姑娘血灌瞳仁,陷入疯狂,指着门外道:“那我就把牌坊也卖了!” …… 一辆骈车从北门驶入北市。 其实苏御是从东边赶来,可他偏偏要走北门,因为他与这里的坊吏最熟悉。见到郡马的车,他们大老远就挥手打着招呼,并主动让路。 苏御掀开窗帘,抛出几颗银币:“兄弟们拿去喝酒。” “谢郡马爷!” “郡马爷慢走!” 车里坐着龙啸天、窦远、独孤凰,眼瞅着马车驶进坊市,毫无阻拦。 马车直接驶入红黑寺。 “三位就在寺里委屈一段时间吧。”苏御率先跳下马车。 独孤凰一笑道:“这地方最妙了,怎还敢说委屈。” 这时龙啸天缓缓站起身。 他受伤很重,老黄的那一脚震得他浑身骨头都松了。兼之他强行把内力提升到第十境,也会伤到经脉。两股伤,害得他站都站不稳。 相比之下,窦远伤得反而不如龙啸天重,他扶着龙啸天下车,独孤凰在车下接着。 龙啸天是一个很能忍的人,疼得额头冒汗,他愣是一声不吭。 看着龙啸天受疼的样子,苏御笑了笑。 见苏御笑,龙啸天抹不开面子似的笑了笑。 龙啸这人身材高大,估计在八尺三寸左右(1.92米),好一张坚硬脸庞,典型的冷峻硬汉。 “呀!叔叔来了!” 这时龙紫嫣正在与谭沁儿、戴鹤等人在大殿侧栏玩耍,一群姑娘不知因为什么在奔跑,这时龙紫嫣一眼望到龙啸天,她高呼一声。 一群女弟子身后,跟着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听到喊声,他也向下望去。一眼望见到龙啸天,疯子咆哮一声,就从护栏高台上跳了下来。仿佛猛虎下山一般带来一阵风。 “不好!”苏御一惊,一抖肩膀冲到谭不疯面前,指道:“退下!” 谭不疯不听话,反而在那里嗷嗷乱叫,握紧拳头,癫狂捶胸。 也不知是怎么搞的,一见到龙啸天他就要玩命,连谭沁儿也喊不住他。 见苏御阻拦,谭不疯闷头向前撞来。 苏御一跺脚,扎紧马步,双掌运集内力,一套霹雳掌打出去,把疯奴打得东倒西歪。可即便如此,疯奴也不肯退下。后来一群人冲过来,才把疯奴按住。 “咱们还是换个地方吧。”苏御抖了抖手说。 临走,回头看疯奴一眼。这家伙到底什么境界,实在让人捉摸不透。七层霹雳掌打在他身上,感觉像打在铁板上。 …… 孔家。 “哎呦,四爷来了。” 断臂管家齐珲小跑而来,苏御把龙啸天等人介绍给齐珲,让老管家把他们安排在这里。 孔家巨大,人却不多,好多房子都是空的。龙啸天、窦远、独孤凰、龙紫嫣一人住一个院子也不足孔家的五分之一。当然,他们四个不会分开,再需要有一两个人帮忙买菜做饭也就行了。要的就是个不被打扰。 “义父!哎呀,义父来了!”孔祥闻讯赶来。 好久没见到孔祥,还以为这小子死墓里头了,苏御拉沉脸:“你回来,怎不告诉我一声?” “刚回来!脚前脚后!我还纳闷,义父怎的如此神通,我刚回来你就来了。” 苏御仔细看了看孔祥,这小子晒得黢黑,要不是一身好衣服,还以为是个卖苦大力的。 “土夫子都是晚上行动,你怎晒得这么黑?” “这次路远,我们跑南晋去了。” “……你可真行。” 随后苏御带着孔祥去认识龙啸天等人,只是简单见个面,便离开了。 来到正堂,见过韩氏夫人,随后单独与孔祥聊起来。 “前一阵我听说你带着万泉公主一起盗墓?你俩又盗谁的墓去了?” 孔祥压低声音:“他爹万隆皇帝的墓。我也算是故地重游。” “……你俩……”苏御想骂人。 “爹!这次我可算是遇到鬼了。”孔祥靠近,满脸惊悚地道:“本来我带着她,想让她看看清楚那到底是不是万隆皇帝。可在我即将挖通墓壁的时候,她突然尖叫一声。紧接着我听到脚步声!当时把我俩给吓的呀,都尿了呀!” 回忆起往事,孔祥心有余悸,缩着膀子坐在那里。 苏御盯着他:“公主为何尖叫?看到什么了?” 第五七七章 让人头疼 孔祥与赵荟萃。一个是绿林土匪的儿子,一个是金枝玉叶的公主。一个是年轻英俊的小伙子,一个是比黄花干菜还难看的中年寡妇。没有人说他们般配。可唐灵儿的一句戏言,再经过苏御的一句玩笑,他们就真的走到一起。 以前苏御觉得孔祥的审美没有问题,比如他找的那七个妾室都很漂亮。真不知为何他能看上“观之一呕”的赵荟萃,或许他对“公主”两个字有什么执念? 面对那个半人半兽的赵荟萃,母亲孔韩氏已经气得不想说话了。孔硕死后,在这个家里就没人能管得住孔祥,而这孔祥又天生豹子胆。 表面上孔祥听母亲的,也听义父的,可只要他心气儿上来,就谁的话也不听。比如苏御不让他盗墓,他也就能听三天。第四天又拎着一大堆工具,带领俩名心腹,与一群盗墓贼跑去挖掘皇陵了。 孔祥强调说,这次是赵荟萃要去的,要去辨认一下。 苏御被气得头疼:“她为什么要去辨认?还不是因为你与她讲过第一次盗墓的经历吗?你小子胆儿也太大了,那是她父皇的陵寝,这事儿你能告诉她?!” “爹!对这事她比我还感兴趣。这次是她要去的,她挖得比我起劲儿!” “她要你死,你也去死吗!” “爹,您不必担心,儿子我现在技术高着呢,你知道我挖了多长的盗洞?” “你少跟我打岔。”苏御敲了敲桌子:“赵荟萃为什么尖叫,你还没说呢。” 孔祥认真起来,盯着苏御,压低声音:“我们挖到墓壁,太累了,就歇一会。可她却说有光透出来,于是就趴着石缝向里望去。她说她看到父皇了!还说墓室里有长明灯,他爹正坐在陈太后的棺材旁边说话,还把手伸进棺材里,去捞什么东西。如果没猜错,是捞陈太后的脑袋!” 孔祥的脸有些扭曲,看他那副表情不像是在说假话。但他本身是在转述赵荟萃的话。 苏御想,这一定是高度紧张状态下赵荟萃产生了幻觉,于是没太往心里去。 当赵荟萃的尖叫声过后,孔祥说,他清晰地听到有脚步声快速向他们靠近。当时他丢下工具,拉着赵荟萃玩了命的往外跑。经过这次惊吓,本来精神就不大正常的赵荟萃眼神变得直勾勾的,说什么也不肯再进去了。而她不进去辨认,孔祥自己进去也没用。 关键是孔祥对皇帝没兴趣。若这是哪位前朝有名气的公主墓,说不准他又会想办法把棺材抬回家,或者把尸骨打包带走。 上次他把太平公主抬家去,被苏御一把火烧了。他嚎啕大哭,趁苏御不注意,偷摸把公主的几根骨头藏了起来。 后来他又说要把唐朝五大公主的尸骨聚齐,再后来他跟万泉公主赵荟萃搞到一起,似乎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会不会有人从地宫的正面走进去呢?”苏御低声念叨。 孔祥嗤笑出声:“哎呀我爹,您没盗过墓,竟说那外行话。正面有兵把守,哪个贼能当他们面走进去?” 苏御也搞不清楚状况,没再说下去。去东院再看看龙啸天,再吩咐吩咐孔祥,便离开孔家。 肥水不流外人田。让孔祥对龙啸天好点,交个朋友,互相照应照应。孔祥虽然淘气了些,可他与孔硕一样大方,知道照顾兄弟。也算是可造之材。 …… “沁儿,你的疯奴是怎么搞的?为何一见到龙啸天就来劲?” 苏御回到红黑寺,见谭沁儿正在打磨根雕。丫头经常念叨,不能只想着吃别人的饭,要学会自己赚钱。 她已经好久没去拦路抢劫了。据戴鹤说,有一次谭沁儿把打劫来的钱丢给一个贫困老者。老者家里还带着一个骨瘦如柴的十岁小男孩,结果老者拿到钱,没去买米买面,竟跑进窑子里。 从那以后沁儿就反胃了,“劫富济贫”的心火仿佛瞬间泯灭。 后来谭沁儿自己悟出一个道理,她说:富人未必都是为富不仁,穷人也未必都值得可怜。以后自己只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人,而不随意去做“劫富济贫”的人。人的善恶不取决于贫富,而取决于这个人的本质。她还说,大傻蛋现在就很有钱,可他不坏。 苏御觉得沁儿进步了。 听苏御问话,谭沁儿抬起头,头上不知何时落了一片树叶,粗枝大叶的她毫无察觉,继续打磨根雕:“我问过他了,他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明白。我猜可能是上次在裕王府对了一掌,结仇了吧。” 苏御摇了摇头:“我曾在大街上将他制服,也不见他跟我来劲。” 沁儿一笑道:“因为你总给我钱,他觉得你是个好人。” 苏御笑了笑,伸手把沁儿脑袋上的柳树叶摘下。看了看沁儿的手工,这次她没雕人偶,而是在雕刻山水风景。壮阔山间有一座小小古庙,古庙里有一个高大的男人在练武,一个小女孩在院子里烧饭。 …… 汉高祖刘邦驾崩,皇后吕雉升为皇太后,垂帘听政。随即使出剜眼割舌、剃发切鼻、剁掉四肢等手段,将刘邦宠妃戚氏制成人彘丢进厕所。那吕后竟还邀请自己的儿子刘盈一起“欣赏”。 如此残忍一幕,给汉惠帝刘盈造成沉重打击,从此一蹶不振。 后来惠帝驾崩,吕太后将宫女嫔妃赐给诸侯王。 残忍如吕后,可她为何对儿媳妇们如此有善意,史书上不见记载。但曹玉簪把众妃嫁人,就是为了彰显仁慈。否则这帮年轻妃子应该剃度出家,或是陪葬末陵。 八月十五那天,曹玉簪亲自把众妃礼送出门。眼瞅着她们坐进花轿,曹太后才抹了抹眼泪回到宫里。 苏御不关心别人,只关心嫁给鲁山郡王赵晃的唐贵妃。婚礼当天,唐家也派去不少人。作为唐雎的亲姑姑,唐灵儿也捧着肚子来到现场。据说还送去不少礼物。 如今唐贵妃变成了郡王妃,可是经过曹玉簪的一番操作,唐雎居然比赵晃爵位高。也就是说,在家里赵晃要听夫人的,否则夫人可以动用家法。若赵晃不服,夫人可以告到太后那里。 曹玉簪曾扬言,一定会为众妃撑腰。担心众妃被欺负,太后还给她们安排了一批能打的家奴。 一个厉害夫人当家,家风突变,这才几天赵晃就变样了。 据说昨天晚上唐雎带着一众家奴闯来“众乐院”,一顿大棒下去,门窗、座椅、酒器统统砸烂。一群妖艳女子被轰了出去,众乐院的牌匾被当场烧毁。 京统后院终于安静了,再也听不到歌舞升平莺莺燕燕。 一个女人带着一群恶奴,把军方驻地给砸了。这是大罪。可是作为军统指挥使,苏御不去追责,反而把这件事压了下去。后来这事传到赵亚夫耳朵里,赵亚夫眼珠一转,就把这事交给金吾卫监军赵礼。赵礼跑来京统,把赵晃骂了一顿,然后这事就不了了之。 赵晃神情呆滞地坐在苏御屋里,忽而抽噎,忽而咒骂。 “他奶奶的,我就说这老娘们当家准没好事。”赵晃干了一口酒:“有史以来,梁朝的郡王是最憋屈的郡王。没有封地,一个月只给二两酒钱的俸禄,这他吗也叫王?干脆把王爵收回去算了,丢不起这人。” 苏御笑了笑:“哪有你说得那么夸张?你住的王府,不是朝廷给你的?每个月十万钱的俸禄,怎能说二两酒钱?” 赵晃一瞪眼:“我可不是说胡话,有那好酒,二两真的要十万!” 苏御宽慰道:“几十万上百万一坛的酒我倒是听说过,可那都是炒作的结果。大部分都卖南晋去了。南晋奢靡成风,互相攀比,都是拿去摆阔。我倒是听说孟思勋那样的财阀大佬,平时也就喝几百钱的酒。” 赵晃不满意道:“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你是不打算帮我呗?” 赵晃来找苏御,希望苏御给他安排个别院。一定要保密,不能让唐雎知道。这事让苏御感觉很难办。自己是唐雎的姑父,若唐雎找上门来问,那当如何? 苏御摆摆手:“这此你找错人了,你自己去办,我管不着。可让我给你安排,那就有些强人所难。” “苏劲锋,如果你不帮我,那以后老子就不来京统。我不来,你也别想乱跑。否则师五官来查岗,咱俩一起倒霉!” 见赵晃出口威胁,苏御拉沉脸:“赵公明,你以前怎么威胁别人我不管,在我面前来这套不好使。你不来就算了,我不求你。我还要跟你讨论讨论,上个月多花十万公款的事。” “那是你签的字!” “我签字又如何?我自查发现问题,我就要查到底!反正那钱是你拿走的,不是我!” 赵晃眨巴眨巴眼睛,没脾气了:“你说你这人,我这不是跟你商量的么?你急什么急?” 这还真是个难题,没有众乐院,赵晃就很难成天待在这里…… 从曹玉簪表态放弃军权那一刻起,苏御就觉得自己的生活变得不那么好过了。虽然金吾卫已经算是玄甲军中对军官要求最松的衙门,可这毕竟是军旅。各卫要求首官或监军必须有一位留在驻地。无论白天还是晚上。 以前曹玉簪亲自抓京统,这些规矩对苏御来说相当于没有。 可现在不同了。 突然有些怀念大胖子洪盾,那厮为了向他的皇后表忠心,真的是全天不离开京统。可如今换成了赵晃,真是让人头疼。 怎么才能让他滚蛋呢…… 第五七八章 美好回忆 正午,一辆驴车缓缓驶来长安郡主府门前,一名锦衣老太监从驴车上下来。老太监年纪太大了,担心他不小心摔倒,车夫在一旁好心搀扶着。 这老太监一定是位功勋太监,即便离宫,也被允许穿紫色中官袍。 下了车,老太监正了正头上双脚幞头,不紧不慢地从袖子里掏出三十个钱,车夫收了钱,道声谢,赶着毛驴走了。 “荣伯回来了!” 小嬛正在霄凤阁二楼浇花,见到门口状况,高兴地说了一句。可她很快又发现新状况,感觉老貂寺这次回来变得憔悴许多,而且……老黄怎没回来? 听说胡荣回家,郡主倒是很开心,还让小嬛下楼去迎接。 小嬛快步跑出去,胡荣已经通过大门,走向第二道院。 小嬛迎了上去,给老貂寺行礼:“郡主让小奴来迎荣伯。” 胡荣苍老而严肃的脸上立刻绽放笑容,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这时小嬛又道:“荣伯看起来很累。” 胡荣不笑了,背着手说:“你是说我老了?” 小嬛一笑道:“荣伯才不老,只是腰没以前那么直了。” 胡荣挺了挺腰板:“回郡主,就说老奴先去沐浴一番,再来见郡主。” 小嬛道:“郡主是不会嫌弃荣伯的。” “那也不行!”胡荣一脸严肃,伸手往地上指:“这是规矩!” …… 京统,赵晃一大早就跑出去玩耍,到午时还没回来,害得苏御走不开。 此时苏御正坐在大厅里,看着各站呈送的书面报告,还有一些匿名信。 看匿名信最有趣,平时当面绝听不到的话,在这些信笺里都能看到。虽然不排除有故意栽赃的可能,但大部分还是有根据的。下官之间的勾心斗角,在这些匿名信当中血淋淋地呈现出来。 苏御觉得这帮家伙就是在瞎忙活,不过有这帮人存在也挺好,倒是能给那些秘特打打掩护。苏御甚至希望他们再腐败一点,这样三位老王就更不把京统放在眼里。 这时有卫兵跑进来,报告说,有一个姓赵的人说要还钱。 苏御没多想,便让那人进来,不久后见到赵旻大摇大摆走进大厅,大老远他就抱拳唱喏。 “劲锋老弟,好气派呀!” “呦,是赵兄。有失远迎。”苏御客气地道。 赵旻走进来,大大咧咧往椅子里一坐,把一袋钱推给苏御:“我也不知是多少钱,但我敢肯定一定超过五十万。” 赵旻自吹自擂的样子说:“从小儿我就有这本事,随便抓一把,就知道多少斤两。” 苏御苦笑道:“我不是说过了,若还钱,送到朱雀那里就好。” “是你借给我钱,我凭什么还给她?”赵旻说了一句,站起身道:“我说过,我欠人的一定会还上。” 苏御笑了笑,把钱袋收好。 赵旻眨眨眼:“你为何不点一下?” 苏御道:“我信得过赵兄。” 赵旻慧黠一笑:“上次我就说过,我喜欢你这个人,跟我对脾气。中午了,咱们出去喝点?官爷肯赏脸否?” 苏御大笑一声:“我是走不出去的,但我可以让酒肉走进来。” 苏御没出京统,而是让外面饭馆把酒肉送进来。 由于赵旻是江湖人,苏御便没请其他官僚过来同饮,只是在自己屋里单独招待。 赵旻这人饭量很大,可酒量不大,喝不多时就有些醉了。他说,他欠别人的一定要还上,但别人欠他的,也必须还他。否则他心里就不痛快。他还说自己有一个超大的目标,只是不方便与劲锋老弟说。 “我可不是瞧不起劲锋老弟,反而是为你好。因为我的大事业,若是被劲锋老弟知道,那就是坑了你。朋友也就做不成了。” 赵旻好像有些酒精过敏,满脖子满脸通红,醉醺醺道:“给我三年时间,我要干一件大事!震惊天下的大事!我要让那个人死,这是他欠我的,欠我全家的!” 赵旻说了一大堆酒话,苏御也没太当真,不久后赵旻就离开了。他刚走,赵晃回来了,左拥右抱两个漂亮小妞儿,赵晃问苏御,要不要同乐乐? 苏御说,只要你回来,我就很乐! 在赵晃的大笑声中,苏御坐车离开,直奔万花楼而去。 到了万花楼,听说大总鸨从八月十五那天晚上,就与她的妹妹孔雀一起消失了,去了哪里,没人知道。但八月十六上午,有人在洛河边上发现孔雀的尸体,尸体支离破碎的…… 闻听噩耗,苏御心中“咯噔”一下。 想去年时,史进冲带苏御去万花楼认识大总鸨。在见到朱雀之前,先去见的孔雀姑娘。那时姑娘二十八岁,并未成婚,是个性格直爽爱疯爱闹的漂亮大女孩。见到史进冲时,二人摔跤,把苏御逗得一笑。 突然听说姑娘死了,而且被肢解,苏御心口一疼,说不出的难受。 情绪低落,往家走。 路上苏御愁眉不展,心中还有一个不祥的预感:姐妹二人同时离去,妹妹惨死,那姐姐又如何呢? 一想起朱雀大姐姐,多是美好回忆。 初次见面时大总鸨的威严与干练依然历历在目;那夜万花楼北街,大总鸨的断弦琴声和暗器破空声犹在耳畔;苏御大婚时,她身穿新娘红袍,带百娇坊前献舞,与白马上的玉人遥望一拜,是何等风情万种;万花楼切磋武艺,先下狠手,再赠技艺,女人味十足而又刚柔并济;还有那只玉兔,一直摆在大总鸨睡榻之上,触手可及之处…… 若她也这般惨死…… 想到这里,苏御鼻子一酸,难过起来。 对于墨家这种,动不动就把生死置之度外的打打杀杀,苏御实在有些无法接受。觉得这帮人都是一群被精神控制的人。活成了傀儡,就好像那些被邪教控制的教徒。 …… 苏御回到家,听说胡荣回来了,可老黄却没回来,突然心火上头。难道自己的预感应验了?老黄像老吕那样再也见不到了? 连忙去见胡荣,打听老黄的事。 老貂寺苦笑一声道:“姓黄的恶奴说,郡马爷给的钱还没花完,没脸回家。在西三十里驿一家小酒馆住下,说那里的烧鸡好吃,那里的酒好喝。他要在那里买两万钱的酒带回家。可是人家没准备那么酒,他就要等着人家酿出来。估摸着又要耽误好长时间。我嫌他磨唧,就自己回来了。” “那酒馆叫什么?” “五两酒肆。” 闻言苏御转身要走,却被老貂寺一把抓住,笑问道:“郡马爷,怎的,信不过老奴么?非要亲自去看?” “呃…,不是的,我是要安排李封去。我担心他喝多了闹事。” 苏御是打算亲自去的,被老貂寺这么一搅合,倒是觉得不合适了。随后安排李封去西三十里驿找老黄。天黑了李封才赶回来,他说老黄喝得酩酊大醉,唤他走他就撒酒疯,李封也拿他没辙。 “这老东西,可真愁死我了……”苏御苦笑一声:“算了,不必管他。” “他乱花钱,爷也不管?” 苏御感叹一句:“他伺候我二十年,只有喝酒这一个爱好,我怎忍心责备。” …… 老貂寺祭坟归来,看着确实不如以前那么有精神,时而发呆,总感觉他心情不大好。 他的心里话,只有郡主能问出来,可唐灵儿才没那个闲心,刚才又拎着家威棒出去,也不知哪个小媳妇倒了霉。 大半个时辰郡主才回来,看起来有些疲倦,可她没时间休息,又开始批阅文件。 其实唐宽唐典进入长老会之后,唐灵儿变得比以前轻松。虽然唐灵儿并不想如此,可那两位哥哥的权力变大,已经开始挤压唐灵儿的权力空间。 她的权力之所以被挤压还有一个原因,她轻易不出去见人,尤其是男人。除非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否则都是那几位哥哥办理涉外事件。以前他们做决定,需要来唐灵儿这里商量商量,可现在他们来的次数明显减少。 而唐延那厮也不怎么过来了,据说经常往唐典哪里跑。也不知“履顺坊十三命案”办得怎样,苏御正打算去打听打听。 这时又见到老貂寺发呆,这反而更让苏御好奇。总感觉老貂寺这次出门受到了什么打击。就好像一个人的精神支柱没了,心气儿就没了,立刻变得神情涣散。 国公夫人樊氏来找唐灵儿,苏御与夫人说了几句话,便带着众奴一起离开书房。 来到院子里,苏御伸手搀扶老貂寺。 胡荣显得有些不自在:“老奴岂能让郡马爷搀扶?” 苏御笑道:“荣伯劳苦功高,值得一搀。” “不敢,不敢。”老貂寺还是把手撤了回去。 随即二人来到小亭坐下,苏御直接问道:“冒昧问一句,荣伯这次离开,真的是去祭祖吗?” “呃…,那是当然。” “可我听郡主说过,您上次回家祭祖,用了半个月的时间。” “那时回去,还探望了一下亲友。可这次回去,亲友都死绝了……”说话间,老貂寺擦了擦眼角。 “哦……”见老貂寺伤心起来,苏御不忍心再问下去,而是道:“若荣伯有什么难处,一定要说来。郡主不方便办的事,或许我办会更方便些。” 苏御这番话让老貂寺很感动,可他却什么也没说。 第五七九章 监军夜霆 马车停在长安郡主府后门,一名两鬓斑白的老者从车上跳下来。 老者的衣裳是上乘布料制成,可不知为何穿在他身上总显得那么邋里邋遢的。尤其是他的鞋,已经破得不成样子。感觉只要他稍微用力蹬一脚,鞋底就会留在地面上。 老者召唤门口小厮来帮他扛酒缸。他不会轻声细语的说话,只会扯嗓子嚷嚷。而这道声音吸引了郡主府男主人的注意。苏御放下书报,快步走向后院。 见到戏谑小老头,苏御心情很好,可是见到酒缸,苏御又拉沉脸:“你继续喝,喝成傻子,我把你丢猪圈里当猪养。” 老黄笑嘻嘻从兜里掏出十几个钱:“还剩些钱,还给少爷。” 苏御眯了眯眼睛,上下打量老黄。见老黄的鞋又破了,而且破得很厉害。 苏御从兜里掏出五块银币丢给他:“这么结实的牛皮鞋,丫鬟能穿两年,可在你脚上半个月就坏了。你是一条腿蹦着走路吗?为什么总是左脚废鞋?这次更离谱,这鞋是怎么搞的,让炮崩了?” 老黄揣好钱,嘿嘿一笑。 虽然老黄一如往常那般顽皮,可苏御发现他有些蔫。就像胡荣那样,似乎有什么心事。不过老黄看起来比胡荣好一些。还是鹤发童颜的模样,只是他的左肩似乎不大灵便。问他怎么回事,他说让驴踢了。 “你可真行,这大岁数还去撩驴?!” 拿这个老顽童实在是没办法,苏御派人给他买烧鸡吃。而苏御也留在小西楼,陪老黄一起喝两口。这时听到少女说笑声,听声音便知是小婵和小环。 小姐俩几番跑去国公府,可当她们见到全副服装的大司马卫兵时,吓得不敢靠近。 今日唐振往家走,见到小姐俩抱着手依偎在一起,胆怯地望着他。 唐振好奇,指问谁家姑娘? 唐云跑过去问,回报说是小乔娘家妹妹。 见小姐俩那胆怯模样,唐振哈哈一笑,一挥袖子就把她们带进府里。 “还以为国公爷是好厉害的人,一见面才知道,人家也很随和哩。”小环抱着手说。 小婵瞥了小环一眼,乖巧地坐到苏御身边:“你还小,看不准什么。不过你那句话倒是说对了,国公爷确实是个好厉害的人。至于随和,不过是对我们随和罢了。” 听小婵这句话,怎感觉有些抱怨的意味呢? 苏御眨眨眼,感觉不妙。现在国公府里妻妾不和,闹得乌烟瘴气的,莫非是小婵发现了什么?或者小乔与她说了什么? 唐灵儿之所以两次拒绝带她们入内宅,是因为有“立场”因素在里面。唐灵儿是支持正室的,而正妃对小乔不爽,唐灵儿当然不愿意与小乔多亲近。 看着小姐俩,苏御轻蹙眉头。心里念叨:欧阳镜的女儿,越大越不省心。 别说女儿,儿子也是如此。欧阳镜的孩子,十三岁好像是个分水岭。过了这个年纪,灵魂开窍,心魔放飞。 这都是欧阳镜的遗传。欧阳镜十三岁就把他爹的小妾给睡了,十四岁有的欧阳小乔。而欧阳镜的大儿子欧阳庆,一点不比他爹差,甚至有过之。 据说前几日他跟欧阳镜去八角楼,满眼美女,把他乐得腿都抬不起来。见到大总鸨窦彩仙,扑过去就叫娘。一头扎进怀里就不松开了,后来被欧阳镜一个大嘴巴扇了出去。 欧阳镜不希望儿子跟他一样。看来欧阳老兄对生活有所悟道。自己毒就算了,不希望儿子重蹈他的覆辙。 公孙夫人已经三次登门,要把孩子接回去。公孙夫人不是真的着急把孩子接走,而是担心孩子们给郡主添麻烦。她心里倒是愿意让孩子们与京都顶级名流多亲多近。 以前苏御都会对公孙氏说,不妨让孩子们多住几日。可今天公孙氏来的时候,苏御便放孩子们走了。离别时苏御送给孩子们好些礼物。小姐俩恋恋不舍登上车,与义父挥手道别。呼唤义父常去家里玩耍。 老黄揣着手站在苏御身旁,呲牙笑道:“欧阳家的闺女是真好啊,要是能留下一个就好了,要是两个都留下就更好了了。咱家少爷身体好。” 老黄不在家时,很是想念。可他一回来,苏御又觉得头疼。这老东西没个老实时候,忽而喝多了,还在后院唱山调,又跑去后街与小寡妇对骂。据说已经骂跑三个寡妇了,也不知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仇怨。 总之老黄一回来,就感觉郡主府里热闹很多,尤其是小西楼。他一个人顶一个院子的人气。小老头上午打磨石球,中午喝酒,下午睡觉,傍晚时完颜清就下课回家了。他带着完颜清、孔吉、童玺玩耍。小西楼下一派老少乐景象。 经过老黄的精心指导,童玺的进步堪称神速,什么“碎蛋十八招”“断子绝孙鸳鸯腿”已能踢出风声。而这一年好吃好喝的,小间谍的个子以蹿升之势成长。 要说童玺的命运在十二岁转折。一个在乡下穷人家吃不饱饭的鼻涕孩,被苏御带进郡主府,从此吃穿不愁。白天陪着一位公主上最高档的学堂听博士讲课;晚上陪着公主睡在霄凤阁最高级的客房;傍晚跟她的黄爷爷练最邪门的武功。 个子长高了,越发漂亮起来,眼瞅着比她哥更带劲儿。标准的瓜子脸儿甚是惹人怜爱。可她的性格还是没变,到处偷听,私下里说给苏御。 苏御时常赏她几个钱儿,维持这样的关系。可是小家伙已经十三岁了,天真慢慢退去。再送她钱时,她不再是那种喜滋滋的幸福表情,而是显得犹豫,甚至是退缩。 ……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赵晃又被撤职了。 这次免他职务的不是曹玉簪,而是王妃唐雎。唐雎跑到三位老亲王面前说,赵晃这种人担当军职,简直是对玄甲军先烈的一种侮辱。让他回家反省一段时间,待修身养性有了人模样,再去军中做个人。 三位老王对唐雎大加赞赏,当场就拍板了。康王赵棣说:若果然修得好人性,将来给他大官做。 赵晃是哭着被人带走的,而接替他职务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人,名叫夜霆。这人长得倒是不错,可是看起来情绪不大好,就好像刚死了爹似的无精打采。 苏御从没见过夜霆,而他身边的卫兵也说,他们也是刚认识。 “是太长公主安排,让小的们保护他。不几天的工夫,他就被任命为京统监军。”卫队长詹玉城说。 詹玉城,太长公主驸马詹玉林的小族弟,今年才二十出头,是一个非常精神的小伙子。 苏御笑问道:“这位有什么爱好?” 詹玉城皱眉想了想:“他爱练功,有时一坐就是一天。” 苏御苦笑道:“其它爱好呢?” 詹玉城挠了挠头,看样子是真的不知道。 苏御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人家第一天来,而且是一个非常内向的人,苏御决定主动破冰。不清楚他的爱好,苏御就随便带了三样礼物,一坛酒,一包茶叶,几包薄荷。夜霆见苏御进来,他也没动地方,只是挥了挥手,让苏御坐到小几对面。 看着这位冷脸先生,苏御把礼物放到一旁,笑了笑说:“苏某……” “不用介绍,我知道你的情况。”夜霆打断苏御的话,直截了当地道:“在我来京统赴任之前,赵亚夫、赵礼先后找过我。赵礼主要是跟我讲金吾卫的规矩,赵亚夫就向我介绍你的情况。 我知道你是长安郡马,我也知道你身兼数职,很忙,经常往外跑。听说还因为军纪问题与之前几任监军闹得挺不愉快。 咱们第一次见,我希望能最快时间把职责划分好。我只有一个要求,如果打仗,队伍必须由我来带。你不要插手。若仗打得不好,后果由我一人承担。 我听赵亚夫说,你有权随时把行动处带走。而驻外八站,也归你管。这些我都不干涉。但其他四百五十人,必须全天听我调遣。如果我需要打仗,这帮人必须跟我走,谁不听话,我就杀谁!” 夜霆一口气说了一大堆,他还以为自己很厉害似的,却不知苏御此时心花怒放。 突然冒出一个随时要为城防而战的夜霆,真是老天眷顾。 这是谁安排的呢?真应该去感谢感谢那个人。 “夜兄是个爽快人。好!”苏御赞道:“我就喜欢夜兄这种性格,咱们之间说话直来直去,不必绕弯子。你为城防考虑,我全心支持你。四百五十人,这个数听起来就很别扭。我决定从八关调回来一百五十人,给你凑够两个营。” “呃…,劲锋老弟这话可当真吗?”夜霆看起来有些不自在了,他甚至为刚才的生硬口气感到后悔。真没想到京统苏大特是如此好说话的人,看来与传言不大相符。 “那是当然!”苏御站了起来:“军中无戏言,现在就办!” 第五八零章 惊天大案 在刑部和监察院的共同监督下,经京兆府严格考证,公正审理,谨慎判决,最终给花听风定了个“革职调离”。 这就好比胥吏家的狗咬了人。伤者前去理论,反而被胥吏辱骂。伤者一怒之下服毒自尽。这事引起了民众的广泛关注和极大愤慨。由于社会反响巨大,终于惊动上头派人下来查办。因此好多官员都被严厉批评,严正警告,要求深刻反省,严肃检讨。还有的人被撤职、调离等等。 乍看起来,该事得到了公正对待,好多百姓为此欢欣鼓舞。 可在花听风看来,这就跟没罚一样。咱还是大梁朝入仕人员。调离就调离,爷不在锦衣卫混,就去内侍省。咱还是官儿。你死,你活该!你再看看老子活得多好!真不知那些百姓瞎起什么哄,高兴个什么劲儿,就好像仕途与“警告”有很大关系似的。 离开京兆府,花听风就大摇大摆来到姬凌云面前。 “二师兄打算给我什么官儿当?”花听风往椅子里一坐,下面伤口还隐隐作痛,可他一定要绷住脸,让人看不出来他疼。 “刚被革职,就来找我要官?”姬凌云苦笑一声坐下道:“再等等吧,老百姓很容易忘事的。过了风口浪尖,哥哥我就给你安排个差事。我保证,不比在锦衣卫差。” “可我在锦衣卫好歹是个代指挥使。”花听风有些得意地说。 “代指挥使又如何?那时候你能见到太后么?这次我打算让你直接为太后效力。至于是什么官,还重要么?就好像张密一样,区区从八品,不也是横行霸道?”姬凌云丢给花听风一包薄荷:“当官的关键是上头有人。” 花听风嗤笑一声。 姬凌云继续道:“你看那些成天只知道闷头干活儿却不知道走动的人,有几个被提拔了?就算你是个能人,又如何?靠自己实力打拼而站起来的人,确实有,但那是少数。尤其到了官场,那种人一定是出类拔萃万里挑一。不是普通人可比的。比如冯钊和赵亚夫。可即便强如赵亚夫,如果不是牧王把他介绍给天赐帝,天赐帝会发现这个人吗?而冯钊那样的人,若不是赶上党争,你告诉我,何时才是他的出头之日?” “二师兄说得对。凭我实力,再努力也不过是个小队长。” …… 大理寺卿冯钊下令,传唤宁国侯唐典、荥泽驸马韩浩、浔阳郡主赵玲珑、盛亲王府七郡主赵裙、鲁阳伯赵岚、户部计相欧阳镜、刑部书令史郭通达、户部度支主事范大力,礼部宫乐鱼舞香、吴佳丽,入大理寺受审。 冯钊要公审《履顺坊十三伎命案》。 消息一出,各界哗然。 负责传唤的小吏来到宁侯府。 当唐典见到传唤文书时,额头青筋暴起:“冯钊连太后和辅政大臣的面子都不给?非要拿我?” 唐典站起身,将传唤文书重重摔到地上:“我是唐氏长老,想拿我,他还没那个资格!” 唐典指着众吏道:“你们回去告诉冯钊,要想让我上堂,就让他派一位亲王来请我!” 按照《天平之盟》,大理寺还真就没有资格审唐典。 别说唐典,其他几位皇族没一个是好审的。韩浩躲在公主府里,大理寺不能闯公主府拿人。赵裙躲在盛亲王府,大理寺更是拿不到人,而赵玲珑躲在赵裙屋里。 要想拿办皇族,需要内侍省配合才行。可是内侍省总领太监姬凌云,只说没接到太后的命令,不予配合。就把大理寺的人给打发了。 现在就剩下欧阳镜等一批没有“皇族护身符”的家伙可拿,小吏们冲去道光坊。 要说赵玲珑对欧阳镜还算不错,她提前给欧阳镜送消息。欧阳镜一听说有人要抓他,吓得他提起裤子就跑。 他想往盛王府跑,结果与拿人的小吏撞了个正着,他扭头往回跑。他知曹圣不在家,便往清化坊跑。跑到清化坊,他还犹豫了一下,到底是去找小乔还是找苏御呢? 时间紧迫,来不及多想,最终还是躲进长安郡主府。 可这次小吏们不打算退却,因为他们要拿的不是长安郡主府的人,所以也不担心长安郡主对他们发威。他们就堵在门口,不信欧阳镜不出来。 欧阳镜的伤还没好利索,骑着驴骡从道光坊一口气跑到清化坊,可把他给折磨惨了。顾不上伤处殷殷血色,滚进小西楼,坐到地上嚎啕起来: “劲锋啊——!救命呀——!哥哥要活不成啦——!那帮鳖犊子能躲的都躲了,十三条人命让我一个人扛啊!哥哥我一个人担不起啊!我的老天爷呀!我可怎么活呀!” 苏御好一阵脑仁疼:“你别嚎了。先把具体情况与我说说。” 这件事发生在欧阳镜遭“雷击”之前,他正闷在家里给曹玉簪编写小段子,这时赵玲珑来找他玩耍。欧阳镜上次差点被赵玲珑给玩死,所以这次他本不打算去。可赵玲珑说,有唐典、韩浩、赵裙等人参加。 欧阳镜听说宴会规格如此之高,便跟着去了。可去了之后他也没捞到什么,也就是喝喝酒,吃吃肉,跟着一群人狼嚎几曲,舞上几蹈。跳进酒池游泳,在赵玲珑光溜溜的身上蹭了蹭。可他没吃药,那事不行,折腾几下就放弃了。 这时韩浩说人太少不过瘾,又去请男女伎人。 这期间欧阳镜悲从心来,说自己不能像别人一样玩耍,活得没意思,于是趴在酒池里狂饮,喝得眼睛发直,往地上一躺。 韩浩他们是怎么把那十三个人给淹死的他都不知道,后来是大家帮他回忆。 “他奶奶的,但凡少喝一口酒,我也不能让他们干这种蠢事!他们说我也有上去推,可印象里我根本就没去碰那笼子。还是赵玲珑告诉我,他们是故意陷害,想多拉一个人下水。劲锋啊,我冤枉啊,我没杀人呀!” 苏御皱眉不语。 见苏御不吭声,欧阳镜继续嚎:“劲锋呀——,他们会诬赖我呀——!让我当那冤大头哇——!” “你别太激动。”苏御站起身:“我去与郡主说说,先把小吏拦在外面,我去大理寺打听打听。” …… 苏御刚来到大理寺,就听到一则令人震惊的消息。 由于各方面都来人给冯钊压力,冯钊觉得这案子不可能走正常程序,于是他逮住一个当场就用铡刀铡一个。鲁阳伯赵岚、刑部书令史郭通达、户部度支主事范大力,礼部宫乐鱼舞香、吴佳丽的五颗脑袋已经落地。 苏御心中赞叹一句:“当世包青天。” 鲁阳伯赵岚也是皇族,这小子因躲避不及,被小吏当街逮捕,带来大理寺,直接就给上了铡刀。 未经过内侍省批准,私斩皇族。冯钊犯了大忌。被人告到康亲王赵棣那里。康王赵棣骑马赶来,当堂痛斥冯钊。 苏御来到大理寺时,正见赵棣坐堂痛骂,冯钊跪在那里。 这件事越闹越大,其他亲王陆续赶来,就有人喊出要杀冯钊的话。 消息传到太后耳朵里,曹玉簪派姬凌云把冯钊带去内侍省,关押起来,不许探望。 曹玉簪明惩暗保,可这个案子还要继续。经辅政大臣赵挺决定,将案子移交刑部。 苏御再去刑部打听,只见一大群人都往那边冲,其中就包括十七公子唐延。 唐延见到苏御,嬉笑道:“这案子只要离开大理寺,一准好办。已死五个人,我看这也够瞧的了。那苦主不是要以命抵命么,如今五条命抵她家一条,她应该可以告慰亡灵了。至于其他十二个死人相关人,我们早已用钱摆平,没有苦主。” 苏御拜托唐延,为唐典走动时顺便给欧阳镜走动。事后欧阳镜会孝敬十七哥两千万。唐延大喜,一口答应。 …… 苏御回到郡主府已是傍晚,那些堵门的小吏已撤走。欧阳镜像做贼似的躲在门房,见苏御回来,他喇叭着腿跑过来。 “劲锋,咋样了?” 苏御把情况说给欧阳镜听,最后说道:“我让唐延帮你走动,不过我替你允出两千万。” “哎呀!劲锋我的好兄弟,哥哥给你磕一个!”欧阳镜趴到地上磕头。 要说欧阳镜算是够倒霉的。参加一场宴会,喝醉睡一觉,差点把命搭进去。后来虽然把命捡回来,可两千万算是搭进去了。而且不久后刑部也下了决定,对唐典、韩浩、赵玲珑、赵裙、欧阳镜进行惩罚。 刑部称:此案情节极其恶劣,手段极其残忍,令人发指,必须严惩重惩。主犯赵岚、郭通达、范大力、鱼舞香、吴佳丽已被处决。从犯唐典等人,依法对他们进行巨额罚款。每人罚款五十万钱!经本衙连夜开会商讨决定,将罚款总额的百分之一恩赐苦主张兰花,用以安葬受害者。此判决,体现大兴皇帝之隆恩,体现曹太后之母仪,体现我衙之公平公正和深切关怀。 第五八一章 麻雀虽小 一清早,苏御大踏步走进京统大院。行动处长秦白刃迎了上来,跟着苏御一起往里走,低声道:“苏指一开始说召回150人,可昨晚上回来180人。” “别多心,这就是我安排的。” “那您……” “先通知大家开会。”苏御笑了笑:“到时你就明白了。” 苏御组织开会,帮夜霆组建京统第二营。 现在京统有两套编制,一套是苏御安排的各处、各站等部门。而夜霆要六百人建立两个营。夜霆说,平时他不会干涉苏御的工作。而这两个营,他会交替带走训练。他要打造一支能打仗的队伍。 两位四品官想法不错,可实际操作起来很麻烦。因为夜霆训练时会经常把人带走。苏御说,这严重影响他的工作。后来两个人又经过一次长谈,做出了新的决定。 正苏御说:既然互相干涉,不如干脆分开。随后大家开始分办公室,分住宿区,分武器库,后来连桌椅板凳、床铺都在分。现在京统驻地里,呈现出一片搬家景象。 在邱垚看来:这两位爷把京统给拆了。 苏御已接手京统大半年,他通过各种渠道观察,对手下的一千人基本都有了解。把那些“不成器”或“不适合京统”的人,一股脑都送给夜霆。而苏御多调回来的30个人,则是精英。 等两个战斗营组建完毕,在京统总部苏御还剩下80个人,如今八处六室变得极精简。 其实这对于苏御搞秘密行动有好处,可是由于苏御的人手太少,夜霆反而有些过意不去。夜霆属于那种“有来必往”的人:你对我好,我就对你好,你跟我来硬的,我就跟你硬到底。 他这种性格在苏御看来不像个官僚出身的人,倒是很有江湖气。 夜霆的毛病是“犹豫”,他经常陷入到犹豫当中。缺少随机应变的能力。有点像袁绍,多谋而寡断。所以苏御与他谈话,经常会在一个简单的事上谈很长时间。 夜霆一心要建立一支能打的队伍。他说,洛阳城里再发生战事,他要第一个冲上去。他为什么这样爱打仗,苏御也搞不太懂。另外苏御发现夜霆的嘴特别严,已经严到不近人情的地步,连他老家在哪都问不出来。 “劲锋,你手下就剩四百人……真的够用吗?”夜霆正色道:“若需要人手,就与我说,两个营随时配合你。我们分管,但不分家。” 由于一直搞不清夜霆的来路,苏御担心他是三位老王派来的奸细,刺探曹玉簪的野心。 苏御笑道:“京统本是仁宗皇帝建立,是为了更好的监管京畿各师。仁宗驾崩,后有曹太后接手。如今太后一心只为政务,不管军事,京统这个衙门就变得可有可无了。所以我这个指挥使基本没什么事,就是在这里混日子。如今兵部把夜兄派来,全力抓军纪、抓训练,这是要恢复当年千牛卫的职能。我很是赞同。” 对于苏御来说,夜霆能看到的都是表面。像邱垚、李甫私下里干了些什么,他完全看不到。 之前的甲报、乙报、丙报还在执行,只不过甲报变成了绝密文件,由邱垚直接送给太后。而乙报送到苏御手里,丙报送到监军夜霆手里。 可是丙报的内容都是李甫成天去了哪里,对哪位军官或士兵的“军容不整”“训练不积极”“缺岗旷工”“饮酒藏酒”“武器生锈”等乱七八糟的事提出批评。看得夜霆一阵头大。后来见到李甫送来的文件,他只是随便翻一翻,就丢到一旁去了。 而对于京统的下属单位“景行坊军校”,他也不是很有热情,偶尔过去看一眼,与几位名将教官聊聊就走。而像马少方那种没打过仗的官僚都尉,他连理都不理。 苏御越来越觉得他这个人不适合当官。秦白刃都说,当官就应该像咱们苏指这样,照顾全局。而苏御的照顾方法就是到处说说笑笑。逮住一两件能树立个人威信的事处理一下,然后就走人。 比如帮司阍老兵出气那件事,已被广泛传播。别说军校和京统,就是整个第三师都有所耳闻。大家都说苏统领做人仗义。 苏御整天东跑西颠的,真正办事的时间可能就是几刻钟。与邱垚、李甫、韩坚、曹人凤等特务的私下谈话才是关键。 已是八月下旬,苏御打算在入冬之前就把韩坚等一批人安排进洛阳八关,于是提升韩坚为二级都尉的计划,也已提上日程。 现在去找曹玉簪肯定是没戏,要办这件事,需要找赵亚夫。 这就是虎口拔牙。 只不过老虎还没意识到苏御要拔牙,老虎们更愿意相信苏御是收了韩氏财阀的好处。 …… 一名女子气冲冲走出北市坊署。 她腰间有一块侠女腰牌,按照规定侠女是可以带刀出入坊市的。可北市新任坊丞薛兆却立下新规——只要不是公职人员,进坊必须缴械。 如今在北市,就是买把菜刀都需要去坊署报备。而且还要通过各巷里长,对巷子里的住户通告。比如韩寡妇买菜刀这件事,这一条巷子的人都知道。 这位侠女的腰牌可不是自己挂上去的,而是内侍省颁发。侠女不是旁人,正是四方会门前功德牌坊上刻名的人,萧璇。 萧璇的刀被没收,气得小脸通红,可她还是要进坊,因为她要去红黑寺请人。她认为自己与红黑神教教主雁悲鸣是有交情的。那几个月她们一直跟踪楚无霸,一起立功,一起获得功德牌坊。 她来到红黑寺门前,见到谭沁儿带着一群女弟子,还有一个眼睛直勾勾的傻子在门口卖木料。 “沁儿。还认得我吗?” 谭沁儿一双灵动大眼眨了眨:“呦,萧璇姐姐。” 沁儿从木料上跳下来:“你怎么来了?” 萧璇看了看那些木料,指道:“别卖了,运南市去。” “为啥哩?” “南市也要摆擂台。这些木料一共多少钱,我全要了。” “可是……听说是三派提出挑战,应该是他们建擂台才对吧。”沁儿不置可否地说。 萧璇心气不顺地说:“四方会才是南市地主,轮不到他们摆擂!” 说话时,眼瞅着萧璇的脖子开始泛红,一直红到眉梢,这姑娘的暴脾气全都写在脸上了。 这一堆木料全卖出去,沁儿很是高兴,带着萧璇进入寺内。 花听风由于待职,无事可做,而现在他也不能去找女人了,所以全天待在寺内饮酒。 “我派刚经历一场浩劫,一时无有好手应对,希望花七侠能出手相助。若七侠愿意出手,打赢一场,我派给一百万,即便是输了,也给五十万。我知七侠的身价远远不止一百万,所以,我今日来是凭借和雁教主交情,求七侠赏脸。”言讫,萧璇双手抱拳,深施一礼。 花听风微醺,冷眼道:“你们擂台是什么规矩,可以下死手吗?” 萧璇愣了愣:“按照江湖规矩,《生死状》是一定要签的。” 花听风冷笑一声:“好。我参加。” …… 与夜霆交割完毕,苏御觉得一身轻松,再也不担心被师部查岗。那夜霆就好像打了鸡血似的练兵,还经常在景行坊里搞演习。 夜霆看上去不是个专业军官,可他很用心在学,真的做到不耻下问。他把军校里的几位军官请出来,给他指点。 这一上午,夜霆带着一百轻骑兵五百铁甲兵,扛着大旗举着刀枪,在景行坊里从东打到西,从南杀到北,热闹极了。这要是被师部五官看到,一定会大加赞赏。 苏御相信,未来一段时间,景行坊的治安一定是洛阳城里最好的。什么小偷小摸江洋大盗,早就被夜霆给吓跑了。 苏御到处躲清闲,刚才跑去小街,听义女孔婷一阵抱怨。出于愧疚,带着孔婷来到北市逛逛。在奢品街给孔婷买了一套粉绫长裙,姑娘换上新衣,面带喜色。 “婷儿才不在乎多少钱买的,只是义父送的才喜欢。”姑娘面带娇羞之色:“婷儿知道义母盯得紧,义父手里不宽裕。以后咱不来这地方买衣裳,竟花那冤枉钱。” 苏御欣慰一笑:“买衣服的钱还是有的。” 姑娘讥诮撇嘴:“义父竟说那宽敞话,前些时,也不知是谁在婷儿那里藏钱。” 这点糗事被她抓住,苏御翻了翻白眼。 苏御说,要去红黑寺办事,先把孔婷送到孔祥家,见见韩氏夫人也是好的。姑娘不情不愿的走了,只说等苏御来接她,送她回孔雀楼。 苏御来到红黑寺时,萧璇已经走了。其实萧女侠也想邀请苏御,可谭沁儿却说,北市擂台苏御都是瞒着他媳妇报名。一听这话,萧璇想起父亲的告诫之言,于是放弃了。 “七师兄哪去了?”苏御走进大殿。 屠彪道:“去南市了。沁儿也去了,还带着谭不疯。沁儿说,不能让谭不疯整天白吃白喝的,要让他为门派赚钱。” 屠彪把南市擂台的事说给苏御听,苏御叹了口气:“七师兄我是管不住的,由他性子来吧。可是……” 屠彪笑道:“苏堂不必担心,沁儿不参加擂台,她就是去凑热闹的。” 苏御苦笑一声:“但愿如此吧。” 第五八二章 日行三鬼 三名黑袍女子走进北市大门,她们走街串巷,到处打听,想租个合适的门市,开办武馆。 由于三女子冷艳迷人,手上还都戴有黑灿灿的怪异戒指,所以吸引好多目光。北市街溜子韩贰浪上前搭讪,结果被其中一名女子一巴掌扇倒在地。 这一巴掌打得真是干脆,韩贰浪回忆说,自己压根就没看到她抬手,只是见女子肩头一动,自己就倒下了。 韩贰浪本名韩强,家中行二,故称二郎。在街面上混,行为放浪,“二郎”慢慢就被叫成了“贰浪”。他也是财阀韩氏的远亲,当年跟着韩斐一起混。后来韩斐死了,又跟韩韦混。韩韦势倒,他就转投孔家。 他入会晚,在孔家势力下没什么地位,整日到处吃喝嫖赌招摇撞骗。平时欺负欺负老实人,撩撩小寡妇。今日碰到硬茬,这一巴掌把他打得趴地上半天没起来。 可是这小子眼珠一转,觉得赚钱的机会来了。于是对打人的女子说,没有三千钱,起不来的。 结果那女子上来又是一脚,就把韩贰浪的大胯给踢脱臼了。 这一脚踢得更是干脆,只见那韩贰浪像个陀螺似的在地上打转转。 后来有人抬着韩贰浪去坊署告状。声称,打人者要是不给他拿三万钱,咱就去县里打官司。 坊署派人去抓那三名黑衣女子,结果坊署七名皂吏被三名女子打得满地找牙。随后三名女子就消失了。 “义父,这三名黑衣女子莫非也是墨家?” 苏御离开红黑寺,去接孔婷回家,孔婷是从韩夫人那里听到的街巷故事,便说给苏御听。 苏御当然不知道三名黑衣女子的来历,耸了耸肩说:“看她们办事的手法倒是很像墨家。” “义父也算是墨家中人,能猜到是谁么?”姑娘微笑,一副期待神情。 “呃,不大好猜的。”苏御揉了揉下巴。 其实从他听到“黑戒指”开始,就觉得这三个女人可能与凤尾鵟有关。她们突然跑到北市来干什么呢?是否针对红黑寺? “哼,义父就是不想与婷儿说说话。” 或许是看出苏御在敷衍,姑娘不高兴了。抱着手,扭头望向窗外。 姑娘腰细,可上身弧线却很是丰满,这样抱着手,更是突出一块。 “呦,这是怎么了呐?”苏御笑了笑,把不礼貌的视线挪开,“嗯……,我不是不想与你说,只是怕吓到你……” “婷儿才不怕。”姑娘缩回双腿,抱着膝盖。 苏御眉毛一挑,想起一个鬼怪故事,于是道:“早先我听雁师姐说,江湖上有这样一个门派。他们在秦岭帝王古墓中生活,终日不见阳光。只有晚上才从墓穴里爬出来,去寻找野果,抓取猎物。他们还会养一些蛆虫,在食物短缺时用来充饥。” “咦——,好恶心。”孔婷缩着肩膀说:“义父一定是在骗人。” “不不不,这是真事儿。你是富家小姐,当然不知人饿极了会吃什么。我可是听说,有那饿得要死的人,连人也吃。” “易子而食吗?那婷儿当然知道,可哪有人住在坟墓里的?” “你还小,很多事你不懂,且听我慢慢与你道来。” 苏御一脸凝重,煞有介事地道:“传说,他们有奇特修炼法门,突破境界时需要一个休眠的过程。这个过程要求绝对安静。听到一点杂音都会导经脉爆裂而死。 后来他们发现,把人置入棺材,更有助于修炼。由于成功的人越来越多,修炼的人也就多了起来。墓室里的棺材不够用,他们就跑到外面去。挖开别人家的新坟,把棺材里的尸体丢出去,他们躺在里面修炼。 可后来被人发现,告到官府,于是官府派人来查,结果一下子挖出十几个人来。可那帮人都因为噪音影响,破功而死。据说他们的死状很惨,浑身青紫,浮肿爆裂。” 孔婷眨眨眼:“门派里的人都死了?” “没有。”苏御指着北市方向,一脸惊悚:“还有三个女人,当她们发现同门惨死,就开始报复。杀掉县官和附近村民,从此浪迹江湖,号称‘日行三鬼’。三名女子身穿黑衣,手戴黑色莲花戒指,专挑漂亮女孩扒皮,然后套在自己身上。” 明知道苏御是在胡说八道,姑娘被气笑了:“好吧,婷儿信了。” 苏御憨笑。 说话间姑娘掏出一个绣花钱袋子,递向苏御,她却微微侧过头去:“知义父身上钱不多,这钱算是婷儿借给义父的。富裕再还,否则就算了。” …… 苏御胡说八道逗姑娘玩耍。 为了增加可信度,还说那是雁师姐说的。可雁悲鸣从来就没说过那样的话。 而那三名黑衣女子,当然不是什么“日行三鬼”,而是夜灵魅、风百魅、风无魅。 当她们见到那方黑纱巾,就知道这个世界再也没有夜无良。夜孤鸿算是彻底归隐,而夜无良的名义老大猛霆也改了个姓,就跑去当什么京统监军。 三女子得到夜霆的照顾,获得京城户籍,从此要做个良民。可她们三个什么也不会,就会打人,便决定开个武官。 听说北市热闹,富人多,便打算来这里看看。结果撞见二流子韩贰浪。那韩贰浪挺高的个子,嬉皮笑脸,歪戴着帽子,太阳穴上贴着狗皮膏药,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一张嘴就是“陪爷玩玩,北市地界儿随便你挑。别人租房子一年十万,我给你租最多八万。” 一巴掌扇出去,这小子就趴在了地上。可他却耍赖不起,讹人钱财。夜灵魅二话不说又是一脚。 韩贰浪破口大骂:“有种你们给我等在这里!看我找人收拾你们!” “你去找,我们在这等着你。”夜灵魅江湖气太重,却显得头脑简单。 而这时附近茶馆的窗户被推开,一名头扎紫金冠的男子向下望去。当时男子并没吭声,继续看着。随后见到三名女子把七名皂吏打倒在地。三女子武功之精妙,让人叹为观止。 打倒皂吏,三名女子要走,紫金冠男子却道:“好大的胆子,光天化日,竟敢殴打官差?” 夜灵魅仰头望去,见一青年男子,凭借他头顶紫金冠,便知其人身份不凡。 男子笑了笑:“敢上楼与我同饮否?” “哼,有何不敢!” 三女子登上楼来。一走进屋子便是一愣神,没想到屋里这么多人,而且各个都是华服高冠,一看就不是庶民。 “你们三个是谁的人?”紫金冠男子微笑问了一句,一摆手,示意三名女子坐下。 夜灵魅也不客气,直接坐了下去:“谁的人也不是。” “若无归属,可愿跟我走吗?” “你是何人?” 这时有一魁梧大汉怒斥道:“大胆!难道你看不出我家主子是一位亲王吗?这般没有规矩!” 紫金冠男子摆了摆手:“武道,不必说她们。她们是纯粹的墨家,就应该是这样的做派。”紫金冠男子收手,微微仰头:“我是庚王赵准。你三位怎么称呼?” 夜灵魅凤眼一瞪:“抱歉,我们不愿意当狗。” 说罢,夜灵魅起身要走,却被师妹风百魅一把抓住。 风百魅什么话也不说,只是死死抓住师姐的手。 夜灵魅瞬间明白,师妹动心了。 “哈哈哈!”赵准笑道:“为我效力,为何要以‘狗’自居?若你们是狗,那我又是什么呢?难不成,我是狗头儿?” “哈哈哈!”屋里一群人哈哈大笑起来。 “留下吧。”赵准一直保持着礼貌微笑,和一位亲王应该有的微傲气度:“从此以后,在洛阳城里没有人敢欺负你们。可假如没有我,你想想那几个皂吏会放过你们吗?不久他们一定会找来更多人,甚至把金吾卫找来。金吾卫铁马硬弩,你觉得能逃得出去吗?可是跟了本王,一切都变了。他们找上门,我可以让他们给你跪下!” 夜灵魅低头想了想,而在这个过程中风百魅的手越攥越紧。 师妹想留下,而她又不想失去师姐。 夜灵魅迟疑一下道:“我可以答应,但我不会像他们一样,动不动就给你磕头。” “我不需要你们磕头。我只需要你们留在一个人的身边,日夜保护她。” “何人?” “我母,冯太妃。”或许是某些回忆刺痛了赵准,他的脸突然抽搐一下:“有些人,真的该死。” “他吗的!谁这么大胆,敢打老子的人?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 这时窗外传来咒骂之声,武道透过窗向下望去,是坊丞薛兆带领三十皂吏冲到茶馆。而这时四面八方还有北市地面的蛇头聚过来。 薛兆失声喊道:“来人!把这茶馆给我堵上,一个他吗也别想走!” 赵准将自己的腰牌丢给武道。 武道举着腰牌在窗口晃了晃。 这时有人提醒薛兆,薛兆一抬头,随即愣在那里,看着武道的嘴动了一下:“跪着爬上来。” 第五八三章 雷珠毒针 几台专运布匹的马车驶入东大仓,一名身材滚圆的中年商人从车上跳下来,拿着大染坊开具出货单,递到冯瑜面前。冯瑜打开出货单看了看,这商人购买的是囤在三号仓里的花锦。 花锦价格昂贵,需要格外重视,平时都是冯瑜亲自点货。 吩咐唐小肥一声,冯瑜把出货单夹在账本里,带着钥匙走出主薄室。 小美人走到哪都是焦点。那郑州商人站在一旁,不时说几句俏皮话。可冯瑜根本就不多看他一眼。 唤上几个工人,打开仓门,商人开始拆包验货。这时有通传小厮拿着出货单跑了过来:“冯主簿,许州的客人也来了。” 冯瑜看了看出货单,抬头道:“让唐小肥领去二号仓取货。” “好哩。”小厮领命跑了。 东大仓里一片热火朝天的劳动景象,理货、剑客、青衣武打、车夫、力工各司其职。 “不好了!走水了!”外面有剑客喊了一声。 “哪里走水?!”冯瑜惊叫般问了一句。 “七号仓!七号仓!” 七号仓里多是财阀们囤积的纯丝薄绫,一仓货十几亿钱。突然冒起烟来,众人一惊,放下手头活计,按照常年演练的救火办法,拎着灭火器具纷纷冲了过去。 大仓着火,这可是要命的事,冯瑜心提到嗓子眼,一路跑过去。可是到了七号仓库一看,并没有明火,只是一堆狼粪在房顶冒烟。 冯瑜气不打一处来,质问望楼武打。武打支支吾吾,半天说不明白。冯瑜更加气恼,将那武打开除回家。 这一阵瞎忙活,两刻钟就过去了。 气鼓鼓的小美人回到三号仓,继续出货。整个过程没发现什么问题,可是到了傍晚清点货物时,却发现少了整整一车货。一车高档花锦,二百多万钱就这样没了。 小美人手里掐着出货单,吓得花容失色,惊坐在椅子里。还没等她缓过神来,门突然开了,王珣带着几名武打小厮闯进主薄室。 刁婢傲慢仰头:“我是来查账的。把账本都给我交出来。” 冯瑜呆若木鸡,可她的手却不自觉地压住账本。 王珣厉声道:“快点!别磨磨蹭蹭的!” 说话间,王珣伸手去抢账本。冯瑜抓住账本抱在怀里。王珣一瞪眼:“你敢跟我抢账本?找打!” 见王珣眼中有杀气,冯瑜抱着账本向门口跑,她一心要去找她的相公。可她刚跑出去一步,就被王珣一把抓住发髻,又给扯了回来。揪着头发,按在桌面上。 “贱人!在《剑客榜》前五十的剑客面前你也想跑?做梦!”王珣骂了一句,伸手抓住账本。 冯瑜死死抱住账本:“王珣姐姐,求求你放过我,让我去找相公!相公会有办法的!” “相公?谁是你相公?”王珣抬手一个巴掌:“送你个贱妾名头,你还当护身符了?你要知道,郡主府到底谁说了算!” 王珣发狠一扯账本:“你给我拿来吧你!” 冯瑜那瘦弱的小身板怎可能抢得过王珣,账本被王珣抢走,她只是随便翻了一页,便劈头盖脸骂道:“少一车花锦!好你个贱人,竟媾和外地商人盗取仓库货物二百多万!死罪!” 王珣双瞳冒火,拔出剑来:“我现在就要执行家法!” 值得一提的是,王珣并不是真的要杀人。这锦衣婢虽然愣了点,可她没疯,她知道冯瑜在郡马心中是有分量的。如果一剑下去刺死冯瑜,自己也别想好过。 可冯瑜越是有分量,王珣越无法容忍。 她认为凭借她对郡主的了解,冯瑜就是郡主的眼中钉肉中刺,不除不快。而郡主越是重视郡马,冯瑜就越应该滚蛋。尤其是每次来东大仓主薄室查账,看着满墙挂着的小东小西,王珣就心跳加速,起火上头。 她觉得本应该属于郡主的东西被这个骚妮子抢去了。王珣想抓到冯瑜的罪证,这样就可以堂而皇之的惩罚她,废掉妾书,将她扫地出门。 王珣已经不止一次想把冯瑜撵走。 上次她提着剑去找冯瑜,林婉一路追了上来。在东大仓门口林婉掐住王珣的手腕,随后两个锦衣婢爆发争吵。后来她们被看热闹的八小姐唐韵唤去屋里。再后来这件事就没了下文。 可也就是从那一刻开始,王珣被老黄盯上了。 老黄成天无所事事,可小老头精着呢。只要王珣一动身,老黄就消失。所以苏御经常找不到老恶奴跑哪去了,每次老黄回来,苏御问他,他就说去找寡妇骂架。 王珣的剑刚举起来,一道黑影冲了进来,一脚飞起,只听“嘭”的一声。 一群人,眼瞅着王珣从窗户飞出…… 她的剑撒手落在地上,发出铛啷啷的响声。 “唉!这……” 跟随王珣一起赶来的武打,目瞪口呆,嘴唇动了动,说不出一句整话来。 老黄落地,感觉心口有些发闷,左肩隐隐作痛。九转莲花的余毒还没有完全消除,虽然在五两酒馆逼毒几日,可还是不行。 “冯瑜跟我走。” …… 霄凤阁。 王珣被人抬回来,腰间剧痛让她无法直起腰,只能趴在地上,诉说过程。 听罢,郡主面沉似水。 屋里安静至极,林婉似乎能听到郡主呼吸的声音。随即林婉带着小嬛离开,屋里只剩下老貂寺陪着郡主。 良久,郡主沉声道:“王珣,你这是在害我。” 王珣趴在地上肩头一颤,双拳攥紧,痛哭出声:“奴知道错了……,可奴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咱家郡主金枝玉叶,招赘郡马,只属郡主,怎能让一个贱民出身的奴婢分享?冯瑜一天不除,小奴心里就堵得慌!” 王珣的这段话,好像一把刀插进郡主心口,让郡主猛吸一口气。 正如老黄所说,唐灵儿与她的七姑唐皇后一个脾气,无法接受她的男人喜欢别的女人。连万隆帝都不行,何况是入赘的郡马。对于冯瑜,平时唐灵儿不说,可王珣今天帮她说出这句话。就好像扯到了伤疤一样疼。 老貂寺胡荣斜了郡主一眼,视线扫向王珣:“你这丫头对郡主忠诚,很好。但你办事不过脑子,很混蛋。你这样做,在别人看来就是郡主下令要杀冯瑜。” “我没想杀她!只是想把她撵走,走得远远的!” “谁信?”老貂寺瞪视:“你这样处心积虑的栽赃陷害,还不如直接把她装袋子里拉走算了。那样你倒是可以说是你自己要干的,以死谢罪。可现在你把郡主拉下水,你让郡主如何处置?” “现在小奴也可以以死谢罪!” “混账东西!说你没脑子,你还不承认!”老貂寺怒道:“你带着一群人行动,连商人都配合你。现在你说是你自己的事?我能信,别人信吗!郡主的好名声,全被你给败坏了!” 老貂寺越说越激动,怒不可遏站起身,指道:“郡主郡马好感情来之不易,老奴我快九十岁的人都知道小心呵护。你个混账东西,为泄私愤破坏好事,简直是要气死我!” 王珣嚎啕大哭起来,滚爬起来,可她的腰使不上力,几次栽倒。她爬到郡主榻前,以头撞榻,撞得嘣嘣作响。额头崩血,她是要把自己活活撞死。 见状,郡主感觉腹中一痛,随即叹了口气道:“算了,这事我来解决。荣伯,带她下去吧。” …… 锦衣卫。 苏御正与张密愉快地交谈着,被撤职的梅红衫坐在一旁,忽而插嘴,屋里说说笑笑。 这时京统指挥使卫队长杜聿走了进来:“苏指,万安县又发现几具残尸。” 苏御一皱眉:“有朱雀吗?” “都没有腰牌,不知姓名,而且清一色都是漂亮女子,县里已通知平康坊各大馆子去辨认。” 苏御心情沉重地点点头:“那我也去看看。” 这已经是苏御第二次去北县了,第一次去是看孔雀姑娘的尸体,真的是支离破碎,看得人心惊肉跳。后来县里陆续发现十几具这样的尸体,成排的残驱断肢,看得人头皮发麻。那些尸体身上都没有户籍或鱼符,而且真的各个漂亮。 苏御怀揣紧张而悲痛的心情挨个辨认,但并没发现朱雀。 杜聿捂着鼻子说:“真惨啊。” 苏御默不作声,离开停尸房,出门叹了口气。 这时扈从室长吴杀金笑呵呵走了过来:“苏指,好消息啊,朱雀找到了。” “哦?”苏御眼前一亮。 “她已回到万花楼,可据说伤得很重。现在万花楼正放出消息,希望江湖上的朋友帮忙找雷珠解药。若解药再不送来,大总鸨恐怕就……” “雷珠?”苏御皱眉,突然想到三叔苏茂盛。 难道这震惊洛阳的凶杀案是三叔干的? “瞪眼大活驴”苏老三不是归隐了吗? 他杀这帮女人干什么? 似乎想到什么,苏御又转头返回停尸房。刚才他只注意这帮女人的脸,却没仔细看她们的躯干和手脚。这次仔细一看,各个都是练过的。再仔细翻看,其中几具尸身上确有暗器伤,而且还发现了雷珠散针。 “真是他干的?” 这帮女人一半都是被手撕而死…… 他是用什么手段把这帮漂亮女人骗过去的?再一个一个弄死? 此重口味? 那他可真变态啊…… “走,咱们去万花楼。” 第五八四章 相公发誓 在去往万花楼的路上,苏御心情十分沉痛。因为他知道苏茂盛的雷珠是没有解药的。 要说苏茂盛那人不正常,主要就体现在这里。 自己研究的毒,他自己都解不了。 从小儿苏御就知道,离那些能爆炸的珠子远一点。万一弄爆一颗,几十根小针就会射飞出去,被射中的人就可以直接放棺材里了。 当苏御来到万花楼顶层时,见到几名江湖毒师,据说用了许多办法,也不见好转。 苏御走进屋里,见朱雀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浑身无力地躺在榻上。风情万种的大总鸨终于还是倒下了,病恹恹的,一副将死之相。 朱五月等大鸨子在屋里陪着她,见苏御进来,朱雀嘴角微微含笑,示意大家下去。她有话要与苏御私下谈。 “我怕是活不成了……” 苏御走近,朱雀伸手,可她的手抬不高,苏御把手递个她,两只手攥在一起。 “姐姐不要太悲观。”苏御坐在榻缘,面露急色:“姐姐伤在何处,能让弟看看么?” “不行,除了那个男人,谁也不行。”朱雀气息微弱,可她还是很倔强,把手拽了回来,下意识的捂住小腹。 她口中的那个人,应该是她心心念念的牧王了。 估计伤在隐晦之处,为此苏御面露尴尬之色。 朱雀苦笑一声:“你与他长得真像,我甚至怀疑……咳咳……” 苏御皱眉道:“还有心情开玩笑,疾不避医,快告诉我伤在哪里?” “你懂医术么?” “或许我就能治。” “算了吧,你个小猢狲,也是没安好心的。” 苏御一阵无语,摇摇头:“都这样了,还放不了面子呢。既然你坚持,我就不看了。我来问你中了多少针?” “针?什么针?”朱雀盯着苏御:“我就说你不懂,还非跑我面前装懂。难道是外面有什么传言?我明明是被雷珠击中,与针有什么关系?” 她确实很虚弱,可她看起来不像是要死的人,苏御挠挠头:“姐姐被谁所伤?” “如果我告诉你,我的脑袋马上就会搬家。我能活着回来,已经是恩赐了。另外,你也不必太担心,过不多时,会有人给我送药来。” 原来如此,苏御斜眼瞪视:“那你还发什么江湖令?搞得人心惶惶的?” 朱雀傲气仰头:“这是一个暗号,你个小猢狲懂什么?” “好,既然你死不了,那就当我是白来一趟。”苏御掏出钱袋子,放到朱雀枕边:“上次你赠我《摧骷手》,我本想让赵旻替我还人情的,结果他那人比你还犟,非要还给我不可。我现在给你送来了。” 说罢,苏御要走。 “别走。”朱雀费力地抬起手,攥住苏御的手:“你说,你叫赵牧。” “……我为什么要叫赵牧?” “我不管,我就要听你这样说。” 真不知她经历过什么,让她看起来这么憔悴而又多愁,看她目光里有祈求神色,苏御心软了。 苏御抬起另外一只手,双手合握她的手:“我叫赵牧。” 朱雀突然难受起来,满脸痛苦神色,抽噎出声,攥着苏御的手不撒开。 这女人到底搞什么鬼名堂,苏御想不大明白,见她难过,苏御就坐下来陪陪她。 她说,她真的是被雷珠击中。但那雷珠没有针。 “那你是怎么中毒的?” “劲锋别问了,我中的毒不是快毒,而是一种慢毒。若我不肯服毒,我是离不开那里的。以后我每年都要服解药,否则就会死。” “你是被人控制了?” “算是吧。”朱雀抬起头,指尖在苏御的脸上划过,她勉强笑了笑:“你不必为姐姐担心,只要姐姐不乱说话,就没事。所以你也别再问。” 苏御真的不问了,只是静静坐在一旁。 过不多时,丫鬟进来说:外面来了一个卖药的道士,道士手里一盒药丸,开价五百五十五万。 朱雀惨笑一声:“他来了。” 苏御快速起身,想出去看看那道士。这时门开了,大鸨子朱五月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盒药。苏御问,道士在哪?朱五月说,已经走了。苏御推开窗户,向下望去。院子里客人很多,逐一分辨。 在南面窗口没见到道士,苏御又跑去北窗,推开窗户,望见到一个道士正在向北门走出。 一个好熟悉的背影。 “苏老三!”苏御喊道:“你给我站住!我给你准备了八百万养老钱!你以后别干缺德事了!” 那道士微微迟疑,扭头向上望了一眼,他似乎微微一笑,便隐身不见了。 “靠!老东西,果然是你!” 也不知朱雀吃了什么灵丹妙药,立刻就精神许多。她竟然坐了起来,颇显严厉地道:“小猢狲,你别骂了!我不是被道士所伤。你要是把他骂得不来了,明年我可就活不成了。” 苏御扭回头:“当真?” “你回来,坐好!” “哦…” …… 朱雀没死,苏御倒是蛮开心的。 可是回忆起这次见面,又觉得哪里不大对劲。见面时朱雀的第一句话是:“我怕是活不成了……” 可实际上她心里很有数,自己死不了。 “果然,漂亮女人的话不能信。”苏御叹了口气:“天下美女,唯有爱妾冯瑜不欺我。” 自己跟自己开了句玩笑,好心情地往家走。路上还在胡思乱想,三叔到底在搞什么鬼名堂。好人不做,加入犯罪团伙了? 他跟谁混到一起? 如今洛阳城里还有一股隐藏的墨家势力? 什么也没想明白,已经回到家,一来到门口就觉得今天郡主府气氛不大对。连门口的武打小厮和门房丫鬟的表情都不大自然。说不上好,也说不上怀。 苏御没多想,大踏步往里走,刚走到第二进院月门处,竟见到冯瑜笑盈盈站在那里。 “咦?”苏御惊奇一笑:“你怎么进来了?” 小美人深深行礼:“是郡主让奴妾进来的。” “哦?”苏御笑意加深了:“为何如此?” 冯瑜一双大眼含情脉脉:“咱们去小西楼说吧,妾有好多话要与相公说。” 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苏御绞尽脑汁,破财费力也没能办成的事,怎么突然就自己实现了呢? 看冯瑜身上这套袍子,艳丽花锦制成,头顶金玉饰品,脚底缎面长靴,她从哪弄来的这一套好行头? 郡主送她的? 这可不是郡主的性格。 苏御很是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 冯瑜在二进院走路,显得很小心,一直低着头走路。走进第三进院,她也不敢放肆,可一走进小西楼,她猛地扑了过来,抱住相公的脖子。凝神看了看,跷起脚尖,咬住苏御嘴唇。 小美人的身子像火一样热…… …… 二楼,童玉喜滋滋送来茶水点心,随后乖巧地离开了。小太监好像知道了什么消息,显得很是开心。 冯瑜整理一下衣衫,再用手压一压鬓角:“郡主开恩,允许奴妾以后每二十日左右,来小西楼陪郡马一天。” “为何是二十日?” 小美人脸一红,侧过脸道:“月事的时候……” “哦……” 见苏御脸色不妙,冯瑜着急道:“相公不要气恼,妾身明白郡主的意思。妾也觉得在郡主诞下长子之前,妾绝不能怀孕。否则犯了大忌的。妾也不希望那样。郡主难过,妾也会难过。” “哦,我不生气。”苏御勉强笑了笑,心道:这个安排就有些郡主的味道了。 冯瑜笑了笑,咬了咬嘴唇。 苏御皱眉:“可是,她为何突然允许你来呢?” 冯瑜犹豫了一下,随即站起身,跪倒在苏御面前。 “你这是何意?” “妾能走进小西楼,已万分感激。这都是郡主所赐。对于郡主,妾愿忠其一生。” “你起来说话。”苏御伸手去搀。 “不!让妾跪着吧。”冯瑜抓住苏御的手,仰着头:“妾不是替自己跪,而是为了另外一人。” “何人?” “相公先别问是谁,先答应妾,无论发生什么,相公都不与她计较。” “这……” “相公不要犹豫了,妾保证,这人不坏。她也不是针对妾身,她只是忠心太盛而已。” “你详细说来。” “请相公先答应,不与计较。”小美人倔强地说了一句,明眸闪动盯着苏御,满眼祈求神色。 苏御盯着她,苦笑一声:“那好吧。我不与那人计较。” “相公发誓。” “发誓?”苏御耸了耸肩:“那好,我发誓。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与那人计较。” “不行的,相公的誓言太轻了。怕是不作数的。” “那我再加一条,若我违誓,就断子绝孙。” 回家之前苏御还自己与自己开玩笑说,“天下美女,唯有爱妾冯瑜不欺我。”可是一回家,就感觉自己被骗了。听冯瑜讲述过程,苏御总结是:郡主用“冯瑜每二十天回来一次”作为条件,换取对王珣的原谅。 看冯瑜的表现,她倒是很愿意。可问题是,她是主动的吗?这个“陷阱”是她想出来的吗?这会不会是郡主逼她这样做的? 还有,制造冤案的到底是王珣,还是郡主? 正如老貂寺所说,在别人看来王珣此举是要下杀手,而苏御的第一反应也正是如此。 想到这里,二世子脾气上头,额头青筋暴起。 强行压制情绪,让自己冷静下来。觉得冤案不应该是郡主的手笔。但后面的事却是她安排的。包括这个陷阱。 第五八五章 香炉 正午时分,油蝉拼命地叫唤着,叫得人心慌。霄凤阁里气氛压抑,郡主端坐榻上,表情凝滞,不时揉捏手中绢帕。让郡主高兴不起来的,不仅是王珣的事,此时小西楼里正在发生的事更让她感到不安。她有些后悔把冯瑜放回来,哪怕每二十天才回来一次。 正如王珣所说,郡主不想与任何人分享她的郡马。 胡荣一直坐在郡主身旁,郡主做出的所有决定老貂寺都听到了,可他一语不发。老貂寺决定陪着郡主,一起面对这件事情,他不希望有些事在这对夫妻身上重演。如果有必要,王珣今天就别想站起来。 都说唐灵儿像唐皇后,可这位皇子又何尝不像他的父皇呢。万隆帝几十个儿子当中,这个儿子是最像他的。看着唐灵儿和苏御在一起,总能让老貂寺感到一阵恍惚,仿佛回到了几十年前。那时候万隆帝意气风发,唐皇后端庄大器,那是多么好的一对伉俪。可二人都是不服输的性格,直到阴阳两隔,才终于又住到一起。 王珣依然趴在地上,腰间剧痛让她站不起来,整个下半身都是麻木的。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脚步声,苏御掀开门帘走进来。踏入书房第一眼看向郡主,郡主也正看着他。这最关键的第一次对视,没有爆发冲突,对视几秒过后,反而相视一笑。一笑间,霄凤阁里的压抑气氛消失了。 郡主郡马之间的感情已有基础,都没有把战火烧到对方身上的意愿,为此老貂寺深感安慰。 苏御走到王珣身边,看了看。她伤得很重,苏御甚至觉得她有可能截瘫。王珣非常倔强,犯下如此大错,也不肯主动向苏御认错,闷着头趴在那里。据说她的堂兄王操天也是这种性格,除了唐振,从不向任何人低头。 苏御没说话,坐到王珣身边,伸手在她的腰椎上捏了捏。难怪她站不起来,她的腰椎已经错位。用流星指倒是可以帮她复位,可苏御有些担心,即便复位她还是站不起来。如果是那样的话,在别人看来王珣便是瘫在自己手里,这反而把好心变坏。 想到这里,不禁皱眉。 见状,唐灵儿问了一句:“劲锋是要给她正骨?” 苏御点点头。 郡主脸上的笑意加深了。 胡荣快速站起身道:“还是让老奴来吧。” 苏御笑着点点头。这件事由老貂寺来办,再合适不过了。老貂寺勇于担当,苏御看得出他的良苦用心。同时察觉到,老貂寺的计划之中已有苏御要为王珣疗伤的这一步。或许老貂寺心中有两套计划,而另外一套计划是应对“郡马发火”。 苏御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老貂寺双手掐住王珣错位的腰椎关节。老貂寺的手上泛起湛蓝气息。虽然只是一闪而逝,但苏御终于还是看清了老貂寺的段位。在心中不禁惊呼一声:传说中的十一境? 听到王珣腰间发出“叭”的一声,王珣疼得身子一挺,随后她趴在地上颤抖起来。这时她的脚仿佛卸下脚枷一般能动了。 她咬着牙想爬起来,可还是很疼,于是趴在地上给郡主磕头:“谢郡主开恩!谢荣伯出手相救!” 胡荣冷着脸没吭声。 郡主脸上没有表情:“王珣,你为何不谢郡马?” “小奴不能谢郡马。” “怎讲?” “奴是郡主的奴,黄橙橙是郡马的奴。奴是被郡马的奴踢伤,郡马要给郡主的奴治病,这是郡马分内之事。而奴的错,是没获得郡主允许就私自动手。奴的错是对郡主的错,而不是对郡马。” 唐灵儿深吸一口气,面色变得严厉:“王珣,你又犯了一个错。你总把我和郡马分开对待,可你越是分得清楚,就越有悖于我的本念。你看不到这个家的变化,只是一门心思想自己所想,就是顽固不化。” 郡主叹了口气:“你以为是在帮我,其实是在害我。幸亏这件事没办成,否则我就彻底说不清。而你驱逐冯瑜,就不担心出现第二个,甚至第三个冯瑜吗?” 苏御觉得唐灵儿后面那句话不是说给王珣听的,而是说给苏御。这也认证了苏御在唐皇后画像前的推测,唐灵儿不杀冯瑜,是怕有更多的冯瑜出现。而这时苏御更加相信这个冤案不是郡主制造的,这对苏御来说是极大安慰。 而王珣这个王八蛋,她是一个二杆子奴才,本质上她与史进冲是一个德行。在面对强敌时,她能为主子拼命。在她的世界里,郡主就是她的一切。 其实这种奴才很难得。唐振被困滚马岭时,史进冲拼了命的往里冲,硬撕开一道口子把唐振救出。那一战史进冲身上挨了几十处刀箭伤。没有他,唐振就折了。 可这小子也浑得厉害,私造钱币,克扣军饷,掌掴上司,*杀俘虏,抢友军军粮的事他能干出来。把唐振气得直哆嗦,还是不忍心杀他。最后干脆从军队里调出来,成了一名卫队长。 面对王珣,别说唐灵儿,就是苏御也舍不得杀她。可这次她太过分了,苏御为控制情绪花了大半个时辰的时间。要是压不住二世子的脾气,王珣今天就死定了。可如果真的杀了王珣,除了能解气,还能给自己带来什么好处吗?恐怕不能。而且冯瑜回家的路,就彻底被堵死了。别胡说二十天回一次,就是二十年也未必。 王珣这种奴才,已算是郡主的半个亲人。就好像苏御心中的老黄一样。如果有人把老黄杀死,苏御一定会恨那个人一辈子。 王珣趴在那里抽噎,一副等待宣判的样子。 唐灵儿顿了好久才道:“正赶上你受伤,还是歇一阵吧。回家去养伤,顺便反省。等你伤好了,再来找郡马道歉。郡马原谅你,你再回来。若不原谅,你就别回来了。” 郡主连续做出让步,先允许冯瑜回家,再把王珣的去留问题交给苏御。若苏御死心眼把王珣一脚踢出去,郡主的两次让步就算是浪费了。没换来苏御的让步,反而是让苏御觉得心安理得、得寸进尺、沾沾自喜。那苏御就肤浅了。 常言道,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把好事办坏是故意或愚蠢,把好事办好是本分,把坏事办好才是能耐。要想让冯瑜彻底回来,最终还是要看郡主的态度。郡主这脾气,与她来硬的肯定不行。只能慢慢哄着来。 现在不是针对王珣办事,而是针对郡主。要想让这件事有一个好结果,最好的办法是自己也退一步。让郡主感受到来自郡马心里的温度。这就是交心,是有价值的战略撤退。 “算了吧。”苏御无奈笑道:“这刁婢我打心眼儿里烦她,可她对郡主忠心,我又不忍心让她滚蛋。说到底,我是不忍让郡主失去一个忠奴,而不是原谅她的过错。若她下次再敢这样,我不需要老黄动手。我会亲手毙了她。” 郡主脸上的笑容由喜悦变成幸福,她对这个结果非常满意,对自己做出的让步觉得值了。 王珣自导自演的一出闹剧,没能实现她的目标,却差点被老黄踢成残废。也算是受到教训。虽然这个教训照比她的罪行轻了些,但这也就是苏御做出的让步。 随后老貂寺又说了几句话,面色严厉。老貂寺说王珣是自作聪明,误判郡主的想法,陷郡主于不义。而且还有绑架郡主之嫌。这就好像老黄敢对你下狠手是一个道理,觉得对主子忠心,主子就会保你。 老貂寺的话戳中王珣心坎,她嚎啕大哭起来。 郡主让王珣回家养伤,王珣哭喊着不肯回,后来被抬到东厢房养伤去了。苏御有些担心老黄对她下黑手,还去叮嘱一番。老黄却说,咱家一头斑斓猛虎岂能与一只山鸡计较?不过呢,如果她再敢动少爷的美妾,老夫就一脚踢碎她的胯骨,让她永远也站不起来。踢裂她!让她每次拉粑粑都能想起我来! “我嚓…,你别说话了。”苏御一阵脑仁疼:“就你这张破嘴,把孩子都带坏了。昨天我听完颜清和孔吉吵嘴,一张嘴都是屎尿屁。将来完颜清是要入宫的,再把这风气带进宫里,你觉得合适吗?” 老黄腾地一下站起来:“少爷,骂人也是一种修行!老奴认为……” “好了,好了。”苏御连忙摆了摆手:“你还是自己修行吧,别跟我讲。” 老黄不服气,翻了翻眼皮坐下,继续打磨石球。 这时冯瑜捧着一个香炉走过来,站在苏御面前笑眯眯的。小东西天生一对狐眼,一笑起来千娇百媚,像个小狐狸。 苏御好奇:“你干什么去?” “给郡主送去。”冯瑜乖巧地把香炉举起来,给苏御看:“这是车夫人送的,奴妾觉得味道真的很好。” “哦。”苏御笑了笑:“那你去吧。” 冯瑜捧着香炉向霄凤阁走去,老黄突然坐直身子,眯着眼,像狗似的紧了紧鼻子:“少爷,那香料好像不对劲。” 苏御眉毛一挑:“哪不对劲?” 老黄正色道:“老奴也说不上来哪不对劲,但咱听人说过有些香对孕妇不好。在几十年前,宫里发生过这种事。” “宫里发生过……”苏御凝眉:“你怎会知道?” “少爷,您还是别问了,快去拦着冯瑜才是要紧。” 第五八六章 大表姐二表姐 苏御知道唐灵儿偷偷去东厢房看王珣,据说还抹了一把眼泪。也不知郡主是哪根弦搭错了,见过王珣又让小嬛去找冯瑜。转达说,月事又不是一天结束,你倒是可以在家里多待上一天。可郡主强调说,只针对这次。 冯瑜喜滋滋而又小心翼翼地捧着香炉往霄凤阁走,走到门口却被苏御拦住。苏御伸手,把香炉接走,闻了闻,满意笑道:“味道确实很好,还是留给我用吧。” 冯瑜眨眨眼,有些茫然,忽而一笑道:“我那还有很多呢,回屋再给相公点上。” 苏御没回应,而是问:“刚才你说是车氏送给你的?十六公子夫人车氏?” “嗯。” “她为什么送你香料?” 冯瑜不紧不慢地道:“还不是因为前一阵的事闹的。三夫人过世,她在家里开堂会,敲锣打鼓的。结果惹来秋姑和咱家郡主去治她。后来她痛定思痛,觉得自己做错了。可她又有些放不下面子,于是就去找妾身。妾已与她说过了,回不去郡主府。可她说,人回不去,东西还回不去么?她拜托妾身,把这些香料送来的。这次妾回来,就都带上了,拿来孝敬郡主。” “刚刚发生的事?” “就是前天。” 苏御点点头:“那好,把剩下的香料都给我吧。” “可是……”小美人疑惑而又犹豫。 “我喜欢这个。”苏御鸡贼地笑了笑。 “嘻嘻。”小美人偷笑:“那好吧,咱不跟郡主说就是了。可是……万一被车氏问起,那当如何哩?” 苏御搂住冯瑜肩膀:“你就说被我扣下了。” …… 苏御手捻香料闻了闻,竟感觉这味道似曾相识,却想不起来曾在哪里闻到过。苏御对香料不是很懂,只打算去找懂的人研究研究。而老黄也是个门外汉,与苏御一起看着香料,却说不出什么重点。随后苏御将半布袋子香料丢进车里,老黄抓了一把揣进兜里。 苏御没着急去研究香料,而是打算陪着小美人在家里玩耍。可又不能显得太亲热,否则郡主会吃醋的。而冯瑜身上有月症,也不能与她干什么。虽然小美人很有迎合的意思,可苏御有些不忍心。那样做对女孩子伤害很大,很容易得病。 老黄凑了过来:“如果这香料真的有问题,少爷打算怎么办?” 苏御眼睛里没有温度:“车氏与王珣不一样。郡主态度明确之后,王珣就不会再出手。可车氏……,她一计不成,还会有第二计。” 老黄低声道:“把这事交给老奴!” “你打算怎么做?” “我把老吕的魂招回来,掐死她!” 苏御一阵无语。 …… 前几日,唐宽家刚办过一场喜事,三儿子唐晟迎娶盛亲王府七郡主。不知因为什么,这场婚礼办得有点寒酸。无论是唐家还是皇室,对婚礼都不够重视。或许是因为赵裙的坏名声导致的。 赵裙除了牵涉《履顺坊十三伎命案》,她身上还有别的事,而这又要从她的生活环境说起。 玩乐半生的老痞妇袁娟,凭借酆亲王表妹的身份,在娱乐行业打下基础。即便酆亲王势倒,她依然凭借唐秋等老姐妹的支持,和自己卓越的才能,过人的胆识,臭不要脸的精神,在娱乐行业大展拳脚创下一番事业。 唐秋被圈里人称为“大表姐”,而袁娟就是“二表姐”。可由于唐秋被家族禁足,袁娟因花柳之症病倒,圈里出现真空。趁机,年轻一代表姐们成长起来。 浔阳郡主赵玲珑和盛王家七郡主赵裙,成为新一代大表姐、二表姐。掌握面首行业半天边。哪个大馆子有了新面首,不让大表姐二表姐稀罕稀罕,就不算成名。 这就好比汉时举孝廉,汝南平舆许子将是当时最有名的鉴赏家和评论家,他常在每个月的初一发表“月旦评”,一经品题,身价倍增。比如那句着名的“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就是出自此人之口。 而今,好多英俊小生剜门盗洞求大表姐临幸品鉴,把赵玲珑高兴坏了。而赵裙从小儿跟赵玲珑一起玩,能玩出什么好名堂来。其实赵裙那小妮儿乍一看来倒是清醇的,不像赵玲珑那样从头风流到脚。 …… 上次苏御见到鱼舞香,并不知道她还有礼部宫乐身份,或许是因为在大城郡主面前,她的从九品不值一提,所以她也就没说。如今鱼舞香因为《履顺坊十三伎命案》掉了脑袋,这事害得其母袁娟一口气没上来,就死在了病榻之上。 她们死不死与苏御没什么关系,可这时鱼舞香在美伶馆留下十五个俊俏面首,现在变成了无主小奴。这事不知怎的就被赵裙知道了,一大早赶来,恰巧在门口碰见苏御,便聊起这事。 苏御把香料往座位下面推了推,带搭不理地说:“我要先去景行坊走一圈,下午再去北市。” 赵裙抱着手道:“小姑父一定要把这十五个小俊奴留给我。不能再落赵玲珑手里,否则我就被她落下太多了。” 苏御拉沉脸:“你就不能研究点别的生意做?” 赵裙不满道:“小姑父是不愿意帮忙么?怎竟说那打退堂鼓的话来?自打嫁到唐家,我的日子过得一天不如一天,唐晟那软蛋玩意儿不会赚钱,我赚点钱怎么了?” 越说越气,赵裙指着长安郡主府道:“我也是一位郡主,虽父王已不在人世,怎的就这般没有身价了?公爹唐宽好歹也是唐氏长老,就给我修个猪圈当郡主府了?难道姑父这样能事的人,也不为裙儿打抱不平?” 苏御皱眉道:“唐家给你安排什么样的府宅,那是唐家的事。你觉得委屈,找你公爹去说,休要来找我。我不欠你的,这事与我没关系。” 赵裙面色怒红:“怎没关系?是你把唐晟介绍给我的,你便是媒人。” 苏御气不打一处来:“我带唐晟去见你,我让你与他滚床了吗?你不自重,未婚先孕,逼得你必须与他成婚。否则唐家给你准备的府宅不够大,你能答应嫁过来吗?你自己不知道保护自己,怪到我头上?你……” 苏御还要继续骂下去,却见赵裙蹲到地上,大哭起来。 苏御就怕女人来这招:“好了,好了,别哭了。” 苏御无奈道:“不就是一份告书么?下午我去给你办!” 赵裙抹了抹眼泪站起来:“说好的,不许反悔!” “知道了,知道了。” 京统大特务头子的卫队,护送着骈车离开清化坊。路上吴杀金与苏御说,一营和二营叫苦连天,因为夜霆练兵是往死里练。大家知道秦白刃吴杀金与苏御关系好,于是拜托二位求求指挥使大人,能不能与监军大人商量商量,别这样练下去了。 苏御说:不管。当好人可以,但不能当烂好人。训练会增加军队的战斗力,将来打起来,赢的机会更大,活的几率就更大。我与夜霆商量好的,互不干涉,我现在去横叉一杠,算什么? 还是老样子,打算先去京统,再去军校,再去别的地方。可今天在军校里却走不出去了。因为玄甲总监军曹圣和总副赵亚夫来到这里,正在看新兵操练。曹圣说,以后这里提拔军官,需要通过玄甲军总衙批准,而不是第三师批准。 赵亚夫笑说,本来第三师也只有提名权,而没有决定权,之前决定权在太后手里。曹圣说,以后决定权在五大将手里。另外这帮人不能在军校里就提拔为都尉。这样提拔得太快,会让那些在战场上打拼多年的人感到不公。 曹圣又强调道:“如今韩坚和曹人凤的任命已经下达,那就这样吧。只是以后不允许再提拔都尉。” 随后曹圣就走了,而苏御要提拔韩坚为二级都尉的可能,被他一句话给掐死了。 通过与曹玉簪的交流,感觉曹玉簪对曹圣有许多不满之处。曹玉簪曾经说,她之所以能成为傀儡,与曹圣有很大关系。甚至觉得曹圣才是最积极的那个。 曹玉簪欲夺兵权,在京统里培养秘密特务这件事,曹玉簪没告诉曹圣。那么曹圣的这个安排,是什么意思呢?真的如他表面说的那样,担心那些打拼多年的人会感到不公? 这些漂亮话拿去骗别人,骗不了屋里坐着的这群军官。大家心知肚明,曹圣就是要打压军校。而军校的幕后老板,就是曹玉簪。 开完会,曹人凤问苏御,曹老爷为什么不帮忙自己的侄女?是害怕三位老王么? “有可能。”苏御揉了揉额头:“但曹圣此次来,是赵亚夫找来的。” “哦?” “与赵亚夫打过几次交道,知道他办事的风格。但凡能借刀杀人,他绝不亲自出手。我去找他希望给韩坚升二级都尉,还说事后有好处。可他嗅到一丝危险味道,就把曹圣搬来,干脆一砖头把我拍死。这样他就不用为难了。” 曹人凤苦笑:“那校长打算如何应对?” “我打算写一份奏折,在军中举办一次比武。优胜者升级。”苏御自嘲一笑:“我的奏折未必获得辅政大臣批准。只能是‘尽人事,听天命了’。” 曹人凤苦笑点点头。 第五八七章 两市争霸 庚王府内宅,两鬓斑白的冯太妃嘴角含笑,倾身向前,将自己最爱吃的大枣甜糕挨个分给榻前三名黑裙女子。 看着三名女子,冯太妃越看越喜欢,双手合握,面露慈祥。 经过几日接触,冯太妃要认她们三个当义女。虽然其中一名女子颇显犹豫,可太妃没生气,还很有耐心的给她们考虑的时间。后来她们同意了,从此太妃就把她们当女儿一样看待。买最好的布料,请宫里的裁缝给她们缝制新衣,用黄金彩玉给她们打造头饰,让她们轮流住在太妃卧室,从此过上锦衣玉食郡主般的生活。 “哀家就喜欢女儿,可惜肚子不争气,非生出两个儿子来。如今有三个女儿陪伴,也算是了却心愿。”冯太妃满意地笑了笑。 庚王赵准站在一旁,背着手。 冯太妃指着赵准道:“她们年纪比你大,你要叫姐姐才好。她们原来的名字听起来怪怪的,太江湖气。既然走进王府,从此就是我赵家的女儿。用赵灵、赵柏、赵梧,代替夜灵魅,风百魅,风无魅。你们原来的名字,就当号用吧。” 赵准笑了笑,冲着三名女子微微颔首。 三女子站起身,回礼亲王殿下。 赵准道:“张高欺辱太妃,这件事……” 冯太妃一摆手:“不。不可操之过急。张高不过是个奴才,何必与他计较?现在你需做的,是盯住三个老亲王。” 太妃脸色变得阴沉,眯了眯眼睛:“一群老不死的,我看他们还能活几年!” …… 苏御总有一种错觉,欧阳镜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记得他刚把三个亿投资到艺馆,甚至担心他拿不出两千万给唐延,可欧阳镜不仅很快把钱送去,还花八百万给唐灵儿买了一台豪车。 什么车值八百万? 苏御好奇去看了看,果然是值这个价儿。简直是镶金边的一台大车,就是一个能移动的木屋。看样式,像极了始皇墓出土的“彩绘铜车马”。 苏御皱眉:“这大一台车,红顶金线伞盖,会不会僭越礼制?我怎感觉超二品了?” 欧阳镜笑道:“我通过犁爸爸帮忙,请宫里造办处打造。只要是宫里送出来的,他们说几品就是几品。那叫宫宣。” 说话间欧阳镜拿来造办处证明,苏御观之笑了笑:“欧阳兄真是有心。郡主原来那台车,轮轴都逛荡了。我早就想给她换,可她就是不舍得。” 欧眼睛呲牙笑道:“若长安郡主能坐我送的车,我感觉很有面子。” 可惜唐灵儿没给欧阳镜这个面子。唐灵儿说,车倒是很好,可是一坐上那车,就感觉是坐在别人的车里,让她感觉很不舒服。于是唐灵儿把车送给了四哥唐宽。唐宽获得豪车,哈哈大笑,甚是满意。 唐灵儿为什么讨好四哥,不必多言,苏御和欧阳镜心里都很清楚。可欧阳镜还是气馁起来,无精打采。用他的话说,牛吹不成了。 “通过这次接触,发现与十七公子很投缘。”用不多时,欧阳镜又振作起来:“相见恨晚呀。不过这也没什么,天涯存知己,相逢何必曾相识。” 欧阳镜拍拍心口:“哥哥我现在也算是大梁顶流。从今往后有我陪伴太后,不但要让太后开心,还要给她出谋划策。我早就察觉曹小宝不成大器。他留在太后身边,也就是跑跑腿儿。只有像哥哥这样的人物去到太后身边,才是太后的肱股。” 欧阳镜伸出一右手,大拇指和食指之间伸展开来,再缩回一半:“我就是太后的大腿*儿,距离那方寸之地,不过半捺之隔。” “你可真特么骚。”苏御骂了一句:“我劝你还是小心点,小心掉眼儿里去。那地方太深,我接触不到。你再出事,我可就帮不上你。” 欧阳镜与苏御又走上了人生岔道,或者说两个人从来就没走到过一条道上去。只是偶尔交集,偶尔帮衬,从来没有共同的事业。 后来他们一起跑去许洛尘家,给许洛尘的婚姻出谋划策。而这时苏御说,去北市忙了一下午,找了几个香料品鉴师,也没说出什么道道来。欧阳镜抓了一把香料就走,说要拿去大内,找专管香料的老太监品一品。 …… 距离比武还有大半月时间,可这时南市已经热闹起来。 南市十杀门、四方会,与西市蓬莱会、相州武团、兄弟盟之间,原定六场擂台赛,吊足了人们的胃口。只等着九月十五那天,大饱眼福。而各个门派也在紧锣密鼓布置着。 要说十杀门和四方会,到底是洛阳老牌门派,犹如百足大虫,虽死不僵。他们发江湖贴,号召散落各处的本门弟子回京助拳。 陆续赶回几位高手,这其中就包括十杀门那位,已十年不见踪影的门主,古琴道人。可即便如此,两派还是觉得力不从心。因为高手还是少了些,于是凑到一起商量对策。 “哎呦!花七侠登门,真是让寒舍蓬荜生辉呀!”萧静山见花听风带队赶来,喜迎出门,热情招待。 “萧老门主客气了。”花听风坐进椅子里,翘起二郎腿。其实这个动作对他来说非常痛苦,可他脸上完全看不出。 见花听风身体无恙,萧静山很是高兴,并请来古琴道人和两派高手坐在一起。 先是一阵客套,酒过三巡时萧静山道:“听闻花七侠曾在锦衣卫担任指挥使,不知七侠与张大人关系如何?” 花听风道:“有何事,尽管说来。” 萧静山道:“听闻张大人正在整治墨家,前几日他还亲自登门,说要监视擂台。以后再有擂台比武,必须向他报备。这时老朽就在想,既然花七侠曾经在锦衣卫担当指挥使,能否去找张大人说说。” 古琴道人一笑:“是啊,我两派刚遭大难,实力远不如前。现在单独应对三排挑战,实难取胜。不如咱们来个联合。我们南市两派,对阵他们西市三派。到时候只打一场擂台,一决胜负!这样一来,我们还稍有把握。” 花听风面沉似水,没说话。 萧静山立刻道:“七侠不要误会。当初我家萧璇答应,赢三场给三百万。现在我改掉这个条件,七侠出场,赢一场,我就给三百万。若能让张大人答应我们的条件,萧某另有礼物送上。” 古琴道人道:“我十杀门也送一份!” 花听风还是不说话。 萧静山和古琴道人都不知说什么好,这时萧璇站出来,跪下道:“七侠,两派能否渡过难关,全靠您了!” 花听风这个人最要面子,最怕别人求他。别人越是把他当佛一样供起来,他就越卖力。这不,他就答应了。 可是他与张密没有交情。 他也知道张密那人很狗,脸一沉就六亲不认。现在花听风不是锦衣卫指挥使,再去找人家,能管用? 花听风觉得直接去找张密没戏,于是决定去找苏御。 其实花听风很少求人,之所以能去找苏御,正是因为他把苏御当同门师弟看,一家人不算求。 …… 景行坊距离北市很近,出北市南门就是景行坊北门。花听风刚走进景行坊,就听到战鼓隆隆,人喊马嘶,眼瞅着一群骑步兵玩了命的从眼前跑过。花听风心中一凛,还以为景行坊里打起来了。 一段时间没来景行坊,感觉这里气象变化很大。 见是京统的旗号,花听风打听这是干什么呢?有小兵忙不迭喊了一句“实操训练”然后就跑没影了。 花听风还以为是苏御在整幺蛾子,不禁苦笑出声。 为了找苏御,花听风先后去到京统、军校、锦衣卫。都没找到,后来在陋巷见到苏御的车。苏御站在路边,一大群孩子围着他,而苏御正好心情地给孩子们发甜糕吃。 花听风走过去,微笑看着,并未打扰。 待孩子们散去,花听风才道:“师弟真是好心肠的。” 苏御一扭头,见是花听风,邀请上车。这时花听风道明来意。 苏御想了想道:“三派明目张胆欺负人,是因为有韩韦支持。” 闻言,花听风微微皱眉:“可我已答应人家,而且这事能办成,也能为神教赚好多钱。” 苏御笑了笑:“既然花师兄已答应,那咱也不好在两派面前失信。那七师兄回去告诉他们,我会让锦衣卫对擂台下达命令,只允许办一场。把五派擂台改为两市争霸赛。” “好!”花听风一喜,跳下车走了。 苏御再次来到锦衣卫,找到张密。酷爱开会的张密又在开会,把以前太后下发的文件,再次研究一遍。二十位正、副队长,一个个精神抖擞,热烈讨论着。 苏御看得出来,这帮正副队长毫无例外都是在哄张密开心。只有张密陶醉其中,无法自拔。 第五八八章 欧阳死罪 十杀门、四方会、蓬莱会、相州武团、兄弟盟,几乎同时接到锦衣卫发来的警告函。锦衣卫要求,在南市举办的擂台,只允许打一场。要求西市三派联合,南市两派联合,各组织十名好手,一场决胜负。 锦衣卫还要求各派必须签锦衣卫提供的《生死状》,锦衣卫《生死状》要求,被挑战者可以打死挑战者,但挑战者不可以打死被挑战者,否则按照“人命案”处理。 这些条款,表面上看来是根据太后的精神指示,抑制挑战行为,控制墨家。可明眼人一眼看出,这就是在用规矩压人。 萧静山、古琴道人接到警告函,大喜过望。不久花听风再次带着谭沁儿谭不疯来到四方会。 四方会敲锣打鼓迎接花七侠,比上次更加隆重,恭请上座,集体行礼。 花听风感觉倍儿有面子,客气地招了招手,让大家快快坐下。 四方会、十杀门、红黑神教一群人,把酒言欢,好不热闹。 …… “咦?这呆头呆脑的人也能打擂台?” 萧璇的妹妹萧菁,与谭沁儿同龄,也是个从小儿练武的墨家姑娘,当她见到谭不疯时,出言表示怀疑。 闻言,谭沁儿一瞪眼:“喂,你不许小瞧人,他是我爹的徒弟,厉害着呢。” 萧箐撇嘴,翻了翻眼皮:“别闹了,脑子都不灵光,他能学会什么?我看他连小拳都未必能学会。” 沁儿挽了挽袖子:“咱别光动嘴,不服就比试比试。” “比就比,谁怕谁!”萧箐一挥手,招呼门派里少壮武打:“九师兄,你来跟他试试。” 谭沁儿一愣神:“喂,我没说让别人比试,我说咱俩比试比试。” “哈哈哈!”萧箐大笑:“我就说他不行,看来不用打就怂了。” 疯奴站在一旁,喘着粗气,呼吸间仿佛拉风箱一般沉重。 沁儿无奈地摆了摆手:“我怕的不是我家师弟打输,我是怕他把你的九师兄打死。” “吹牛皮!”萧箐瞪眼道:“我家九师兄已是‘化神境’,能怕他?” 沁儿眨眨眼:“‘化神境’是第几境?” 萧箐一皱眉:“你怎连这都不知道?当然是第五境了。” 沁儿不屑地道:“哦,第五境啊,在我们红黑神教别称作‘铸炉境’。很一般嘛。我看你还是算了吧,这个境界在我师弟面前,吃不住一拳的。” 萧箐火往上撞,指道:“休要逞口舌之快,你说!是文斗还是武斗!” 沁儿火气也上来了:“让你的九师兄过来,一人一拳,试试看!” 后来那位倒霉的九师兄被一群人抬去医馆了,好悬没被谭不疯一拳打死。 看着一群人匆匆忙忙离开,疯子站在那里傻笑,口齿不清地说:“没使劲儿。” 被傻子嘲笑,萧箐脸红脖子粗地蹲在地上,抱着头,心中一个劲儿念叨,丢死人了。 墨家老一辈在屋里高谈阔论,小一辈在外面“友好”地玩耍,这时门口走进来一队兵,为首一人留着两撇弯钩小胡,正是京兆府七品司兵参军韩韦。 韩韦昂首阔步走进来,把一份文书丢到四方会大堂之上,冷冰冰说道:“南市擂台,按照京兆府的规矩来!” …… …… 不服高人有罪。 曹玉簪那人笑点很高,一般人逗不笑她,可欧阳镜能。 自从曹玉簪扬言放弃军权开始,她整日闲在宫里。把她闲得难受,连“多毛恐惧症”都被她克服,时而摩挲小黑猫解闷。后来觉得俳优有趣,就选几名侏儒俳优进宫,可那帮人的表演却把太后看得昏昏欲睡。后来也就不宣他们入宫了。 为什么选进来都是一群没有水准的俳优,或许与曹小宝有一定关系。他不希望别人靠近太后。在小宝心目中,太后是他的。曹小宝恨孙不媚,但他拿孙不媚没辙。因为孙不媚是曹玉簪父亲曹讼的私生女。 孙不媚的母亲是一名敦煌女子,据说是一个开羊肉铺子的漂亮西域少女。曹讼死的时候孙不媚才五岁,后来母女千里迢迢找来曹家。可惜曹圣媳妇不承认她们,但曹玉簪却私下接济她们。 曹圣打仗归来,发现这件事,从此曹圣就特别重视对曹玉簪的培养。那时被婶娘唤为“曹大头”的曹玉簪才八岁。八岁小儿能有这般心思,让曹圣颇感意外,觉得这孩子是可造之材。 孙不媚解决不掉,又跑来一个欧阳镜,曹小宝恨得牙根痒痒。 “欧阳镜,我发现你这个人怎的越来越讨厌呢?” 刚表演一番,欧阳镜一身臭汗,正在换衣服,曹小宝手持拂尘堵在门口,冷言冷语道:“我警告你,以后别他吗跑到太后面前献殷勤。我唤你表演,你再表演,否则你别进长秋宫。听到没有?!” 欧阳镜换好衣服,走到曹小宝面前,先左右看了看,没有别人,欧阳镜一把掐住曹小宝脖子:“兔崽子,你这套对别人好使,对我就不好使!” 曹小宝一瞪眼,一掌击出,把欧阳镜打了个趔趄,可欧阳镜的手扯住曹小宝脖领,撕碎他的袍子。 随即欧阳镜又站了起来,抡拳便砸。还没等这一拳砸到曹小宝脸上,就被曹小宝一脚蹬了出去。 欧阳镜横着飞出,撞到柜子落地,可他很快爬起来,举起太师椅,咬牙切齿冲向曹小宝。 “我他吗砸死你!” “哼,就凭你?”曹小宝一抖长袍,将手中拂尘当剑刺出。 欧阳镜从小儿也练过两下子,可是面对七层功力的曹小宝,他还是斗不过。眼瞅着曹小宝要下杀手,欧阳镜撒了欢往大内总管的院子里跑去,找他的义父犁万堂。 欧阳镜这小子打架不怎么样,跑得是真快。曹小宝愣是没追上他。 眼瞅着欧阳镜要跑进总管理事房,曹小宝喊了一句:“休要闹了,闹到那里,咱俩都不好过。” 欧阳镜不肯听他的,继续往前跑,一直跑到大门口才停下,气喘道:“看来你也有怕的人,嘿嘿,那你小子以后就别跟我来这套。我告诉你,与我合作,咱俩一荣俱荣。若你害我,我也有办法挊死你!” “呵,挊死我?”曹小宝冷哼一声:“你知道我与太后娘娘是什么关系?” 欧阳镜冷笑一声:“太后娘娘保你,但她还能保住你大哥二哥家里人吗?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卿吹雪就是你哥。什么曹大宝,曹中宝的。我不把他们的底儿摸清楚,我敢掐你的脖子?” “你……你是怎知道的?!” “义父告诉我的!怎样?你去找义父聊聊?” 曹小宝咬了咬牙:“那你说说,如何合作?” 欧阳镜抖了抖袖子:“太后想要的是军权,而我能帮她得到!” “你凭什么能?” “只要我女儿成为公妃,我就能!” …… 与曹小宝打了一架,被打得鼻青脸肿的,不方便再去给太后表演。欧阳镜扭回头跑去尚寝房,找老太监帮忙鉴定香料。 老太监花甲年纪,据说也是从万隆帝那时留到现在。王太监是一个很随和的人,遇到谁都笑呵呵的。 欧阳镜送了些礼物给他,随即说起香料的事,说是长安郡主府在用。 老太监笑眯眯接过香料,放到鼻尖一闻,眼皮突然撩起,严肃道:“欧阳,我来问你,这香料确定是长安郡主府的?” “是呀。” “呵呵,你可别骗我。” “哎呦,怎敢骗公公。” 老太监不紧不慢,找来水盆,把香料倒进去,搅一搅,又倒进去一些带有臭味的黑水,随手将一盆香料水倒进泔水桶中。 欧阳镜大惑不解,站在一旁看着。 老太监忙完这些才道:“欧阳,你可知犯了死罪?” “啥?” “竟敢把这物带入宫中!”王太监抖了抖袖子,坐到椅子里:“幸亏现在皇帝还小,没有妃子,否则你把这物带入宫中,我也不会帮你隐瞒。此香有一别名,叫麝死胎。若在妃子屋里点上,长期嗅闻,会导致妃子不孕。若是已怀孕妃子长期嗅闻,可能导致流胎活死胎!你说,你把此物带入宫中,是不是死罪?” “哎呀!我的天老爷!”欧阳镜咕咚跪倒:“王爸爸,您一定不要误会呀!这真是长安郡主府的香料,是有人送给长安郡主府唐灵儿的。可郡马爷听说,那香料闻起来蹊跷,故而拿出来品鉴!我绝没有拿来害人之心啊!” 王太监笑了笑道:“好了,我还是相信你的。刚才我不是说了嘛,大兴皇帝没有妃子,就算你带进来,又有什么用呢?” “哎呀,王爸爸英明啊!”欧阳镜悻悻然站起来,擦了擦冷汗。 王太监一皱眉:“可是,是谁这般歹毒,要送给长安郡主呢?长安郡主可怀有身孕?” 欧阳镜立刻道:“已经六个半月了。” 王太监苦笑一声:“快去告诉郡马爷,这香不能用。” 第五八九章 心狠手辣 欧阳镜处心积虑混入皇宫,可他发现曹玉簪只把他当个俳优,正经事轮不到他掺和。但欧阳镜这厮的厉害之处就在于他的韧性。他曾说过,对于“潘驴邓小闲”来说,只要肯坚持,就没有拿不下的女人。 他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 华州地区被他盯上的女人,十有八九都被他拿下。当然,他最后也为此付出了惨痛代价,一顿大棒下去,让他失去双蛋。如今他“驴”不起来了,在太后面前“邓”字也失去效果,故而他称呼自己为宫宦版“潘小闲”。 他有足够的耐心,也做好了充足的准备,把《罗织经》和《术女十法》融会贯通。他对苏御说,给哥哥一点时间,哥哥要当半个皇帝。到时你代替哥哥去挊太后,让哥哥过个眼瘾。 苏御认为,欧阳镜压根就不是个正常人,什么话从他嘴里说出来都不感觉意外。打认识欧阳镜那天开始,苏御就觉得这小子是地狱小鬼转世,投身到阳间就不是来干人事儿的。 都知道公孙夫人是续弦夫人,可原正室夫人是怎么死的,知道真相的人很少。 苏御之所以能知道,还是欧阳镜的一个小妾偷偷告诉苏御的,而那小妾就是欧阳小蝉的生母,芈氏。 欧阳镜是个绿帽癖。而他第一任正室妻子,就是因为不堪其辱才上吊死的。 后来虎将之女公孙氏来到欧阳家,公孙夫人脾气暴烈,欧阳镜没敢招惹。 也或许是因为第一任妻子的死,给他带来一些心理阴影。 据说夫人死后欧阳镜大病了一场,总是梦见夫人瞪眼吐舌的样子来找他,害得他梦中惊厥。后来邀请“华州大仙”苏茂盛去他家作法三天三夜,病情才得以好转。当然,他的病到底是不是大仙治好的,这是值得商榷的。 以前欧阳镜就曾邀请苏御到他家,去挊他的小妾,他说要在一旁看着。 正常人谁能接受这样的邀请? 苏御当然以为他是在开玩笑,直到那小妾说出真相,苏御才认真回忆欧阳镜的那些话。这也难怪欧阳镜总说小蝉小环不是他的,原来都是他自己引狼入室。 “哎呀…,劲锋啊…,哥哥我为了给你破案,差点死在宫里头啊。”欧阳镜鼻青脸肿地躺在苏御的逍遥椅里。 苏御看了看欧阳镜脸上的伤,皱眉苦笑道:“找人品鉴香料,何以被打?” “我为什么挨打,你别问。以后哥哥再告诉你。反正今天我是差点被你害死。”欧阳镜坐了起来,面色凝重:“那香料果然有问题。” “什么问题?” “别名,麝死胎。你听这名,你自己品。” 随后欧阳镜复述王太监的话给苏御听,还说,这种药曾在宫里出现过。而把药带入宫里的是唐太后。正好是二十年前,那段时间宫里的妃子集体不孕、小产、死胎。因为这件事,万隆皇帝与唐皇后的感情进一步破裂,跌入谷底。 “禁药啊。”欧阳镜感叹一声,又躺了下去:“劲锋啊,我为了你,带着禁药进宫。还去找尚寝房品鉴。你说,我是不是差点死了?” “原来是这样……”苏御有些过意不去,可很快他心中恨意升腾。也就是说,十六公子夫人车氏要害唐灵儿腹中胎儿。而且还是要通过冯瑜之手送过来。这娘们可真有办法。 苏御就说,唐灵儿掌家法对唐氏家族来说是好事,可对于唐灵儿来说不是好事。三公子夫人死的时候,车氏在家里敲锣打鼓的,为此被唐秋和唐灵儿制裁。现在唐丸还被关在唐氏家族的监狱里。这不,车氏记仇了。她要报复,而且出手就是杀招。 可现在去找她,她完全可以说,我送给冯瑜的是好香料,为什么会变成“麝死胎”,那你别问我,去问你家小妾。 这一句话就把责任推到冯瑜身上。而大家都知道唐灵儿对冯瑜苛刻,连家都不让回,所以小妾泛起报复之心。 那冯瑜可就惨了。百口莫辩,跳进黄河洗不清。 但苏御是相信冯瑜的,那个小可怜的眼睛清澈得像一汪水,是一个非常朴实而倔强的女孩。只是天生一副妖骨害了她,让她看起来太妖媚。 小东西站在那里,每个动作都撩人。如果是在后世,她去参加一个舞团,随便学学舞蹈,C位一定是她的。那是给最有天赋的人准备的位置,光靠训练是得不到的。 “劲锋,你怎不说话?”欧阳镜老大不满意:“你打算如何回报哥哥?” 苏御想了想,苦笑道:“一时竟不知如何回报。” 欧阳镜戏谑一笑:“你随我去八角楼。” “干什么?” “去把窦彩仙眼睛蒙上,你去挊她。让她生个娃,算是我的。” 这厮老毛病又犯了,苏御皱眉道:“你大儿已经十三岁,能举事了,何不让他去?” “不不不,我不能让他去。我的大孙儿绝不能是妓女生的。一定不能。” …… 红黑寺,双神殿。 苏御与花听风隔案对坐,案上一鼎三足香炉,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微微倾斜。 “她对我的孩子下死手,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苏御淡淡的口气说了一句。 花听风冷笑一声:“说吧,打算让她怎么个死法?” “随便。”苏御很快地说。 与其把这件事说给郡主听,不如自己直接把车氏干掉。即便是告诉唐灵儿,也是在她情绪稳定之后。 自打怀孕,唐灵儿就显得很焦虑,她总担心自己死在分娩上。而且她现在工作很多,压力很大,闹心事一件接着一件。苏御担心这件事会变成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车氏与王珣不一样。王珣是为郡主考虑,只要郡主明确态度不杀冯瑜,王珣就不会杀。可车氏则是主动出手,而且她的级别也不一样。她是侯爵夫人,她有钱、有人、有手段。那她就必须死。 搞刺杀一直是墨家的看家本领,而花听风是顶级刺客。刺杀侯爵夫人的重任,又落到花七侠的身上。 “像上次一样,我准备一台车等你。” “不用。” 花听风说,这点破事对他来说就是吐口唾沫一样简单,根本不需要苏御在一旁策应。 花听风的脸比铁还难看,可他不是针对苏御,也不是这对车氏,而是针对韩韦。 原因是韩韦拿着京兆府制定的擂台规矩来到四方会,直接否决锦衣卫的决定,而京兆府的级别比锦衣卫高,现在要执行韩韦的命令。 现在太后不管军事,包括锦衣卫也不管,张密没了撑腰的人,花听风以为张密不行了。 “我帮你杀车氏,你帮我把规矩改回来。”花听风嘴角抽搐:“否则你的七师兄就没脸再去见人了。” 苏御点点头。 …… 虽然花听风说不用接应,但苏御觉得那样太缺乏层次,一旦失败,就没有回旋余地。 为什么苏御不喜欢赵亚夫,因为他俩本质上是一类人。所以苏御在赵亚夫面前,要主动压低姿态,让自己变得更内敛。现阶段赵亚夫是房檐儿,而苏御是处于房檐下的人。 “我希望荣伯能去帮花听风。” 苏御没把这件事告诉郡主,却告诉了胡荣。 本以为这件事会让胡荣恼羞成怒,可他看起来却异常平静,淡然口气道:“大公子夫人和宁侯先后被刺,清化坊里守备更严。花听风想在坊里动手很危险。想要车氏的命,最好还是在坊外动手。那样老奴也更好接应。” 苏御蹙眉道:“我听说车氏平时不出家门,最近也就是去唐家监狱看看唐丸。” “老奴有办法。”老貂寺面无表情地说:“就说车氏的老母病危,让她回家探望,她一定会去的。花听风可以在路上下手。花听风得手之后,若被剑客纠缠,老奴再出手。而郡马爷就别去了,万一被人认出,很是不妙。” “那荣伯去,岂不是更容易被人认出?” “呵呵,老奴自有办法。” 胡荣不希望苏御掺和进来,本质上他是在保护郡主。既然如此,苏御就坐上车赶往景行坊,想去找张密谈谈南市擂台的事。 据说在四方会宴席上,花七侠正受到来自萧静山、古琴道人等一众人的吹捧,好是春风得意。可这时他的面子被韩韦给扒了个精光。 花听风认为,韩韦是官场人,而且还是带着兵去的,所以这个问题一定要在官场上解决才能讨回面子。 花听风把这个任务交给苏御,也不是一个轻松的活儿。要办这件事,苏御首先想到的是张密。 可当他来到锦衣卫,发现没剩下几个人,看样子张大队在又在采取什么行动。问那些留守人员得知,张密带着人去京兆府了。据说要查京兆府下辖所有部门的账。 苏御笑了笑,凭借张密的性格,他立下的规矩被韩韦破坏,他是无法忍受的。韩韦有兵权,而张密在没得到太后命令的情况下,不能对军官采取行动。所以他就盯上了张乙寿。他希望张乙寿对他手下兵曹下命令,把规矩改回去。 而张密办事一向直接。你张乙寿怕什么,我就查你什么。没毛病也要查出毛病来。可这次不知张乙寿是怎么想的,突然变得硬气起来,他竟然命人把锦衣卫挡在门外。 第五九零章 死者为大 张乙寿扬言:张密可以查账,但你先把太后的命令文书拿出来,若拿不出来,你就别进来。 张乙寿是玄甲大将军张云龙的父亲,还是梁朝有史以来级别最高的京兆府尹。他突然发威,张密还真就拿他没辙。 当苏御赶到京兆府门前时,张密正进退两难。 “张兄,你玩错了。” “怎么错了?” “前些时,我们刚找张乙寿谈过一次,说,以后查账由我来。而且还会提前通知一声。如今张兄突然破坏规矩,这可不行。张乙寿已经不吃这套了。” “那劲锋打算怎么办?”张密一抖袖子:“韩韦突然破坏我定下的规矩,我不能忍!” 张密的这种疯狗精神真的很让人头疼,无论苏御怎么说,他就是听不进去。 结果他在京兆府门前堵到半夜。这段时间热闹极了,各方面人士都跑过来质问张密,可张密下巴一扬地说:老子没有太后的命令,也要查账。这他吗是我锦衣卫的职责。如果你们不服,可以去找太后把锦衣卫撤销! 被张密叨住裤脚,真是一件难办的事。别人都害怕辅政大臣张云龙,可张密不怕。脖子一梗,一副有能耐你就挊死我的架势。 “张大人,打扰了。”苏御走进京兆府,见到张乙寿。 “哎呀苏御史,你来得正巧啊。呵呵。”张乙寿一挥手,让人给苏御搬来把椅子:“张队长太不给面子啦。” 苏御笑道:“张密此来不是为了查账,是为南市擂台的事。” 张乙寿摆摆手:“我知道他为何而来。可韩韦是庚王送来的人,无论如何我也要帮韩韦撑撑场面。总不能命令刚发下去就被撤销。” 像张乙寿这种老油条,其实他是有办法让张密走的,可他偏不这样做。就要做做样子给亲王殿下看看。可张密看不出关键,他一直堵在门口,“帮”张乙寿表演。 随后苏御与张乙寿在屋里闲聊起来,天南海北瞎扯一通,聊得口干舌燥。这时张乙寿看出来,苏御与他段位差不多。随后张乙寿命人取来酒肉,二人把酒言欢。 这期间张密一直拎着刀站在门外,他不知道苏御进去干什么了。这么长时间没出来,还以为发生什么事,颇显担忧。 张府尹长得不怎么样,可这酒量大得惊人。二人一直喝到后半夜。这时张乙寿才说:“规矩不能撤销,但我们可以加规矩嘛。这样两方面都有面子,就不用争了。” 这老东西,愣是让张密在外面站了一个晚上。 到了最后,张密还以为是自己堵门的功劳,心满意足的离开。 而花听风的面子,也就这样找回来了。 …… 这一晚上把苏御喝很难受,肠胃翻江倒海。在京兆府苏御忍着没吐,可是坐到车上没一会儿就不行了,哇哇吐了一路。感觉大肠都快喷出来了。 回到家时天蒙蒙亮,苏御打算先去小西楼洗个澡,再去郡主屋里,结果在大门处与郡主撞了个正着。从眼神就能看出苏御喝了很多酒,郡主揪住苏御,靠近闻了闻。 郡主恼火起来:“我等你一个晚上,你却在外面鬼混?!你为什么喝成这样?不怕喝坏身子!” “荣伯没与郡主说吗?”苏御心中一凛,以为胡荣那边出了什么问题。 “你少拿荣伯当挡箭牌。”郡主眯了眯眼睛:“十六嫂昨夜遇害,我现在要去主持大事,没时间与你计较。你今天哪也不许去,给我在家反省!” 郡主是要面子的人,她才不会说“在家养一养”,一定会厉颜厉色的命令苏御在家反省。以前不熟悉她,一准要误会,可现在苏御心里非常暖和。 郡主抱着大肚子走了,身边只有小嬛一个丫鬟。据说王珣的腰伤很重,虽然腿脚能动了,但还是站不起来。而林婉现在成了正儿八经的副总,很是忙碌。郡主走了,林婉必须留在家里扛起重任,保证经济正常运转。 “林逍哪去了?为何只剩下李封张广?” “你甭管了,赶紧回去睡觉。”郡主急匆匆的走了,没详细解释。 后来听甄巧巧说:由于唐氏连续遭遇刺客,老剑客林隼急了,要成立尖刀小组,逐一侦破,于是把林逍调走。 苏御点头说:“老剑客真是不容易。” 甄巧巧笑嘻嘻的,探秘模样道:“爷,您喝了多少酒?” “怎了?” “大老远就能闻到。天老爷,简直比站在酒缸旁边味都大。” “你鼻子很灵,我就是掉酒缸里了。”苏御在门口与小丫鬟开几句玩笑,这时见冯瑜拎着小包走出来。 冯瑜给相公行礼:“郡马爷,小奴要离开了。” 小美人好不容易回来两天,竟没怎么陪她,苏御觉得亏欠,柔声道:“我送你过去。” “别!”冯瑜先是一惊,随即一笑道:“这才两步远,何必麻烦爷亲自相送。” 喝酒的人容易多愁善感,见冯瑜背着小包走出府门三步一回头,苏御心中难过起来。 叹了口气,自己安慰自己几句,回屋睡觉去。只是对门房说,若京统卫队过来接人,就说身体有恙,让吴杀金去京统告诉监军夜霆一声便是。 一觉睡到晌午,睁开眼就见到老黄呲个牙坐在一旁。 “少爷,醒啦?” “没,我还没醒。”苏御坐了起来:“少爷,吃啦?少爷,喝啦?少爷,醒啦?你什么时候能换些新鲜的问候语?” 苏御与老黄几乎同时叹了口气说:“唉,老啦。不中用啦。” 老黄笑得更开心了。 “你守在我这里干什么?有事要说?”苏御揉了揉脸。 老黄正色道:“少爷不好奇那麝死胎是从哪来的吗?” 苏御脸色一紧:“不是车氏送来的吗?” “不不不,老奴不是这个意思。”老黄摇了摇头:“老奴的意思是,车氏从哪弄来的?” 苏御闷头想了想,又抬起头,瞪视老黄:“你怎知那是麝死胎?” 老黄眨眨眼,神秘兮兮地道:“刚才少爷说梦话啦,老奴都听到啦。” “你别跟我扯。”苏御站起身:“我已经与荣伯说过这件事,荣伯说,以后会专门盯着郡主用的香料。不过清化坊里出现这个东西,确实不美,倒是应该查一查……” 苏御摇了摇头:“即便是查,也不应该由我牵头。我要装作不知道才好。” “那让老奴去办。” “你怎么办?” “让死人张嘴说话!” “你……,去去去,喝酒去。我给你买烧鸡。” 随后苏御洗了把脸,带着童玉去十六公子府,见到车氏遗体。这次花听风下手比较“温柔”,只是在车氏的脖子上桶了个窟窿,导致失血而死。倒不是像船上那位,身首异处,沉头河底。 虽然车氏可恨,可苏御心里还是有些难过,不禁叹息一声。 按照家族规矩,死者为大,给十六夫人的遗体磕了三个头。口中碎碎念叨,祝福十六夫人投个好人家,下辈子做个好人。 唐灵儿完全不知道这是谁干的,她看起来很是气愤,正与几个嫂子坐在席上咒骂行凶之人。而这时听到一些口风,大家竟然怀疑是唐雎干的。因为车氏曾在三公子夫人的葬礼那天敲锣打鼓唱堂会,而唐雎又是刚烈性格。 “在没找到证据之前,我希望大家不要胡乱猜测。”唐灵儿抱着肚子说:“唐雎我侄从小儿要强不假,可她绝非不懂事理的人。虽然十六嫂那日做得不好,但还不至于惹得我侄对她下杀手。” 公妃樊氏道:“灵儿这话说得对。大家胡乱猜测会让雎儿感到委屈。这般委屈下,谁也受不起的。谣言似刀,专诛人心,比杀人更可恨。” 苏御建议唐灵儿把钱留给小嬛,让小嬛在这打理。可唐灵儿却说,哥哥们都很忙,而我是留家姑娘,就是要代替哥哥们办这些家里事,走不开的。 直到傍晚唐延赶来,说要留下来主事,唐灵儿才把钱留给十七哥,回到郡主府。 “人生无常,这人说死就死了。”在回家的路上,郡主唉声叹气:“要说这事也蹊跷,那车氏虽然平时不讨人喜,可也没听说她与谁要死要活的。怎就被人给害死了呢?” 苏御道:“我听说,她家法甚严,说不准是得罪哪个小厮丫鬟了。” “别胡说了,小厮丫鬟能有这大本事?再说了,车氏家法严不严,我还不知道?” “我看你就是不知道。”苏御意有所指地说:“天下最不好当的官儿就是家官儿。经常得罪人,经常遭人恨。” 听出苏御意有所指,郡主眯了眯眼睛,没说话。 …… 刚回家,迎头撞见京统行动处长秦白刃跑了过来,急道:“苏指!出大事了!” 第五九一章 股份纠纷 李甫来京述职,夜霆问他:你呈送给我的报告里为什么都是一些废话? 李甫说那就是他日常工作的详细记录。 夜霆又问:如果是一堆废话,指挥使看你的报告时,为什么会很认真? 李甫回答不上来。 夜霆说李甫送给指挥使的报告与送给监军的报告不是同样的内容,故而当场发火,还要看李甫的另外一份报告。如果李甫不交出来,他就要打死李甫。 “苏指快回去看看吧,现在邱垚在劝夜霆,可那夜霆不依不饶的,恐怕劝不住。” 听秦白刃的一番话,苏御心头火起,立刻奔去景行坊。可当苏御来到京统时,李甫已经离开。问邱垚得知,李甫身上常备两套丙报。也就是说,他老早就预料到可能被监军发现问题。闻言,苏御心中赞叹:此子太适合当特务了。 苏御的办公室门前,小太监童玉搬来把椅子堵在门口,翘起二郎腿。小太监飞扬跋扈的样子,谁也甭想无声无息地闯进去。 苏御一边烧文件,一边与邱垚闲聊。 “既有准备,他还与夜霆犟嘴。呵。”苏御欣慰一笑:“这李甫真是个表演天才。如果我手下都是这样的人,那可就轻松了。太后的大业一定会成功。” 邱垚很是赞同的笑了笑。 苏御指着邱垚说:“发现李甫,是你的功劳。邱李组合,前途无量。” 邱垚惭愧笑道:“这都是指挥使大人的功劳!” 苏御话锋一转:“你在宫里效力多年,可听说过‘麝死胎’吗?” 邱垚略微迟疑:“早年倒是听说过,可那时卑职才十一二岁,在宫里就是个跑腿的,不知详情。后来倒是与人聊起过,据说与唐皇后有关。” 邱垚的话与欧阳镜的话对上了,苏御便没再深问,而是点点头道:“那东西在哪能买到?” “这……”邱垚想了想:“若苏指要买,小的可以去打听。” 苏御叹了口气:“我没打算买,而是有人送了我一大包。” 邱垚稍作思量,一瞪眼:“何人如此歹毒?莫非是要害郡主?” 苏御没回答,而是道:“我想知道这东西哪里能买到。如果找到那个人,一定要抓起来,法办。这就是在生产毒药,可以归类于毒蛊。” “属下现在就派人去查。” “一定要秘密行动。” “明白。” 邱垚领命走了,可他刚走又跑了回来。告诉苏御说,那药粉如果还在的话,用酒泡一下,能当老鼠药用。其实毒性并不很大,但那东西味道很香,老鼠贪吃,就能毒死。而那样毒死的老鼠被猫吃了却没事。 苏御觉得这倒是变废为宝的办法,既能消灭鼠害,还不用担心小猫受害。 苏御苦笑问:“你是怎知道的?” 邱垚一笑道:“宫里奴才们成天无所事事,竟嚼舌头了。除非那些掉脑袋的绝密消息,否则用不到一天一夜,大家就都知道。说句不好听的,西宫放个响屁,正宫都能知道。” 这时苏御突然想起一件事,昨天答应赵裙让美伶馆发一份告书,结果给忙忘了。既然现在出来,不如去北市把这事办了。不过苏御并不着急,先去到李家货栈,用酒把那些香料泡起来。发现这香料还有些粘性,一捏就是一个球。随后交给李勋,当老鼠药用。 苏御留下一些,打算带去美伶馆。因为艺馆梨园迷信老鼠是财,因此不养猫。结果老鼠泛滥成灾,导致西楼饭馆都闹耗子。可唐怜还是不肯养猫,她担心小猫窜到东楼,断了她的财路。 苏御手捏香粉球,突然想起这味道为何似曾相识。 “开元阁,窦彩仙。” 窦彩仙身上的香味似乎与这很像。 那天苏御为唐宽办事,去见康亲王赵棣,是带着老黄一起去的。窦彩仙一直把苏御送上车,本来醉醺醺的老黄突然坐起来,盯着窦彩仙看…… “老东西那时候就嗅到这个味了?” 来到北市,车停在美伶馆门前。已是掌灯时分,北市越发热闹起来。突然一名女子跳上车,像条鱼似的钻进苏御的车里。 苏御抬头一看,是赵玲珑。 “你打皇宫来?”浔阳郡主嬉皮笑脸,没头没尾的问了一句。 苏御懒得搭理她,很是敷衍的“嗯”了一声。推开她,拎着香料包准备下车。厚脸皮的赵玲珑受冷遇也不生气,还趁苏御不注意把包抢走。打开看了看,是好多揉成球的香喷喷的东西,她掏出一颗:“这是什么好吃的?你打算送给哪个相好的?” 苏御扭回头,竟见到赵玲珑把手上的一颗送入口中。 “我靠!”苏御一惊:“你给我吐出来!” “我不!”赵玲珑拎着包跳下车,指道:“说,是送给哪个相好的?” 说着话她又吃了一颗。 “是老鼠药!你快吐了!” “你骗谁呢?当我傻?” 苏御急了,跳下车去抢,可那赵玲珑却拎着包跑了起来:“哈哈哈!你来追我呀!” 赵玲珑十六岁时曾女扮男装跑去洛河参加“选秀生”活动,要不是因为被揭穿身份,她就是那届洛河秀生。选中秀生,可以获赠一名三大艺馆的清倌女子,堪称奖励丰厚。这妮子身材相貌很好,而且她也练过腿上功夫,跑得那是相当不慢。平时她去人家偷汉子,被发现,她都是撒腿就跑的。也难怪这多年没被人逮住过。 美伶馆坐落在北市最热闹的街道,街上游客人头攒动摩肩擦踵。赵玲珑在前面一边跑,还一边吃,苏御在后面追,追出去一趟胡同才把她给逮住。 其实那香料丸子也不是很好吃,可味道独特,赵玲珑倒是头一次吃到。见苏御非要跟她抢,还在身后喊什么“老鼠药”,她反而更不信。她怀疑这是宫里的东西,苏御从太后那里获得,然后拿出来送人。被逮住之后,她还抓了几颗,忙不迭塞进嘴里。 苏御一手掐着她的后脖颈,一手掐住她的下颌,瞪视道:“你给我吐了!” “我就……不……” 结果还是被她吞了下去。 苏御气急败坏,揪着赵玲珑进入美伶馆,狠命给她灌酒和皂角水,最后把赵玲珑灌得吐泡泡。不过这妮子酒量很大,无论怎么灌她,她也不会醉死过去。像条蛇似的在榻上打滚,吐了大半个痰盂。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不老实,趴在榻沿儿,耷拉着脑袋挑衅道:“苏劲锋…,你真不是个男人…,你竟然欺负女人。来呀,有能耐你把裤子*了再欺负我。你敢不敢?” 如此虎狼之词让坐在一旁的唐怜感觉不适。这话要是伎人说出来倒也平常,可一位郡主也这样说话,就太不体面了。 苏御坐下道:“你来这干什么?” 赵玲珑抬起头,小脸通红:“那你来干什么?” 苏御叹了口气:“我是来帮赵裙办事的。她要那十五个小生补办卖身契。她还给我拿出一大堆证据来,说什么,只要袁娟和鱼舞香死了,那些小生就是她的。上面还有唐秋的签字。总之乱七八糟的,都是你们那个行业里的事。” 赵玲珑急了,双手把着榻缘瞪视道:“不行!这里有我的一半,不能都给她!” 说着话,药劲儿上来了,她又捧着痰盂吐了起来。这次吐得很凶,苏御相信她已经吐得干净。而她看起来也舒服很多:“我吃的到底是什么?” 苏御正色道:“老鼠药!” “真的是老鼠药?” “如果是糕点,你觉得我会追你半条街吗?我就那么没风度?” 赵玲珑趴在榻上假模假样地抽噎起来:“那我会不会死?” “死不了。”苏御抖了抖袖子:“那东西毒性不大,最多是让你……”苏御想到什么,眉毛一挑:“我倒是觉得你应该多吃点。” 赵玲珑坐了起来,低着头不看人,却抬手指着苏御:“你走。我与你绝交了。” 赵玲珑这种人爱疯爱闹,她们的话不用太往心里去。如果是真的绝交,她不会这个样子。后来赵玲珑从小背包里也掏出一大堆文件,乱七八糟的关系文件把苏御看得一阵头疼。 最后捋顺清楚,这十五个小生是唐秋、赵玲珑、赵裙出资,通过一个叫“贩伎商会”的团伙买来。都交给袁娟培养,将来卖钱四家分账。由于唐秋禁足,袁娟得病,所以才落到袁娟女儿鱼舞香手里,结果鱼舞香死了,袁娟也死了。 后来唐秋把她的那份送给了侄孙媳妇赵裙,所以赵裙认为她是大股东,应该获得所有权。可赵玲珑觉得自己也是有股的,不能都给赵裙。 苏御把文件丢还给赵玲珑:“这是你与赵裙的事,我不掺和。你俩商量去吧,商量好了直接找唐怜办这件事,别去找我!记住,别找我!更别去长安郡主府找我!” “我就去!”赵玲珑收好文件,愤愤道:“我堵你家门口找你,我还说怀了你的孩子!” 第五九二章 两个笨蛋 夜霆曾说不干涉苏御的事,可他竟逮住李甫要看另外一份文件。为此苏御非常不满意,心中对夜霆的评分直线下降,觉得夜霆这个人段位不高。不过苏御不会去找夜霆掰扯这件事。只要夜霆能成天待在京统,苏御就给他打个及格分。 这日上午,苏御来到军校,与几位军官开会。最后做出一个决定,要写一份奏折:在京畿范围内,各团呈送一名武打尖子,进行一场比武。 这里包括洛阳八关的八个师和张云龙的第一师、曹圣的第二师、赵亚夫的第三师、赵挺的第四师。一共十二个师,一百二十个团,外加军校的一个名额。比武的前十名晋升三级,前二十晋升两级,前四十晋升一级。 苏校长的奏折到底会不会被批准,大家心里都没底,可大家也不是很在乎,这场会议在欢声笑语中结束。会议刚结束,就听到隔壁传来擂鼓之声,夜霆又带着队伍杀出去了…… 军校众人哈哈大笑。 笑声未绝,有两名少女跑来报门,说要找苏御,声称有十万火急的大事。 …… 南市,东三巷,一户人家门前敲锣打鼓,喜庆的唢呐声连片响起,一顶新娘红轿被抬进小院。也不知这位新娘是多少斤两,反正是把轿夫累得满头大汗。门口稍有坡度,两个轿夫似乎有些力不从心。轿夫肩头红布缠的麻绳,拽得吱吱作响,生怕突然断裂。 年近四十的新郎官跳下驴子,喜笑颜开。 这时一名眉眼灵动的蒙面青衣少女爬上墙头,向院子里望去。很快她身边又冒出一颗脑袋,也是一个蒙住口鼻的少女,这少女一身黑衣,目光凌厉,好像一只好斗的蜜獾在寻找她的斗狠目标。 她们的目光几乎同时锁定新郎官,随即青衣少女跳过墙头,大喊一声:“抢亲!” 黑衣少女也跳了进来,急速冲向新郎官,一拳砸出。新郎官猝不及防,被少女一拳掀翻在地。新郎想爬起来,结果少女补了一脚,那新郎官惨叫一声再次倒地,捂着心口颤抖起来。 见有人捣乱,新郎官的亲戚们叫骂着冲了过来,可两个少女实在厉害,上蹿下跳,拳打脚踢,与七八个汉子周旋。桌椅板凳满天飞,灯笼红布满地都是,场面一片大乱。 突然从房顶跳下一个披头散发的男子,那男子二话不说冲向新娘的花轿,把新娘拽出来,扛到肩头就跑。 “扯呼!” 黑衣少女见男子得手,便跳上墙头喊了一声。随即青衣少女也开始撤退,可少女一只脚刚踏上墙头,另一只脚被人扯住。见势不妙,黑衣少女手腕一翻,一根针飞了出去,刺中那人手腕。那人一疼随即松手,而青衣少女顺势逃脱。 就这样,谭沁儿、萧箐带着谭不疯把人家新娘给抢跑了。 虽然南市没有北市那么多的高楼大厦,可这里的人却更多,因为这里的货物价格更亲民,而且花样繁多。 随着税改的不断深入,全国富户都在往京畿道赶。洛阳城里的地价房价简直是坐火箭一样蹿升,而像南市这样的好地段更是如此。本来住在陋巷里的穷人,只要他们肯出卖房产,摇身一变就成了富人。这不,本来娶不起媳妇的周光棍就卖了一间房子,从此穿绸裹缎,还要娶李家姑娘为妻。 可那李家姑娘嫌周光棍又老又丑,不愿意嫁,她就去找儿时伙伴萧箐帮忙。萧箐姑娘侠义心肠,什么好处也不要就答应了。而她此时结识谭沁儿,二人一拍即合,就搞出这番闹剧。 谭沁儿往东跑,萧箐往西跑,不久后跑到事先约定的地方。那里停着一辆马车,小姐俩见面还一脸兴奋。可是掀开车帘,却发现疯子没回来。 等了一会儿,还没回来。 “他不会是跑丢了吧?”萧箐一脸茫然。 沁儿眨眨眼:“有可能。” “快去找!” 二人又分头去找谭不疯,结果找不到了…… “哇哇哇!这可怎么办呀!”萧箐急得直跺脚。 …… “然后你们就来找我?”苏御看着面前的两个少女,无奈地耸耸肩:“你们可真够淘气的。” “哎呀,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不着急!”沁儿着急地说。 苏御苦笑一声:“你们找我有什么用?” 沁儿道:“你不是官嘛!你手下人多,一起找呗。” 苏御拉沉脸:“我手下人多,就要给你们淘气埋单?” 沁儿嘟着嘴不说话。萧箐站在一旁冷眼看着。 苏御摆摆手:“算了,懒得与你们计较。” 随后苏御安排秦白刃、吴杀金、杜聿带领行动处、扈从室去找人。苏御又去到锦衣卫,调动锦衣卫五个小队向南市附近开去。跟他们说,找到人立刻汇报。不必打架。记住,千万别打。 可是一群人铺开还是没找到谭不疯。 苏御揉了揉下巴:“会不会跑北市去了?” “没准。”沁儿眼睛一亮。 …… 花听风不知跑哪去了,红黑寺戒律长老屠彪坐镇大殿。大和尚无所事事,正手捻佛祖,默念经文。这时见谭不疯扛着一个新娘跑了进来。 屠彪满眼惊奇看着谭不疯把那新娘摔到地上,然后谭不疯又跑了出去。这厮身法极快,几个闪身就没影了。屠彪压根就没想拦着他,就算拦下,他口齿不清头脑糊涂,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一句整话来。 屠彪愣了片刻,站起身走到新娘身旁。 新娘被摔得颤抖。 新娘年纪不小了,估摸三十多岁,长得甚是丑陋,身材滚圆。而她的红盖头也不知道飞哪里去了。 屠彪不认识此人,轻声问道:“这位女施主,哪里不舒服么?” 胖新娘挣扎几下,坐了起来,看着身高九尺的屠彪,问道:“刚才那疯子是你们寺里的人吗?” 屠彪面露尴尬:“可以说是。” 屠彪这话一出,那女子猛然站起身,掐着腰破口大骂:“老娘好不容易嫁出去了,怎还会遭此一劫?你们这帮丧门星!不好好诵经念佛,瞎他吗抢什么亲?谁要你们抢亲了!你们是不是有毛病?!老娘要报官!你们是一群土匪!” 大罗汉活了半辈子,头一次被人骂得这么惨。更可气的,这事儿压根就与自己没关系。屠彪越听越气,命人把这倒霉新娘轰了出去。 苏御的马车不紧不慢地赶来,这一路上没碰见疯奴,也没碰上倒霉新娘。马车停下,谭沁儿和萧箐小姐俩跳下车就往双神殿跑。屠彪见到谭沁儿慌慌张张的样子,便把刚才的情况与她说了。 “你说什么?”萧箐挠了挠头:“一个很胖的人?” 屠彪心气儿不顺地道:“又胖又丑,就好像一只站立起来的野猪!” “那不对呀!小李很瘦的呀,而且很是俊俏,比我都好看。”这时萧箐和谭沁儿几乎同时喊了一句:“抢错了!” 言讫,小姐俩又往外跑。 “你俩给我站住!”苏御堵在门口,拉沉脸:“还有完没完了?” 谭沁儿有话要说,苏御打断她:“休要给我讲什么悲苦故事,你们把姑娘抢出来打算怎么办?你们养活?嫁给一个四十岁的男人就一定很倒霉吗?我看未必!再说了,现在都什么时候了,洞房都结束了,还抢什么抢?两个笨蛋,什么事也做不好,就知道添乱!” 苏御头一次见到萧箐,可他也没客气,把两个少女一起教训一顿。 沁儿说,疯子又跑掉了,估计这次是在南市。苏御说,你别瞎操心了,那疯子在南市找不到你,自己还会跑回来。可假如他跑回来见不到你,他又要跑去南市,那就死循环了。 随后苏御买了几只羊,一边烤羊一边等。夜禁时间都快到了谭不疯才跑回来。而谭不疯身后跟着一大群人,吵吵嚷嚷的。 往谭不疯肩头一看,竟然有个新娘装胖女子,仔细一看,他又把那女人给扛回来了…… “造孽啊!”苏御一阵脑仁疼。 疯子连续抢亲两次,据说还打伤了人。这一路上,京统、锦衣卫、坊署、县衙、金吾卫全被惊动了。为了摆平官面的事,苏御就浪费不少钱。又把嚎啕大哭的胖女人送回家。 为了向新郎家表达歉意,并请求撤案,又花了不少钱。还要探望那些伤者,还好都不是要命的伤,花些钱摆平。 总共算来,四十多万打水漂了。 …… 四方会。 萧静山铁青着脸,指着萧箐一顿臭骂。 把姑娘骂跑了,萧静山取来五十万钱,满脸歉意走到苏御面前:“苏护法费心啦,给您添麻烦了。” 苏御摆了摆手:“这件事我教弟子也有责任,这钱不能全让贵派掏。” “不不不!”萧静山道:“说到底,是贵教弟子在帮我家孽畜办事。闯祸也应该由我家承担。这点道理,小老儿还是懂的。请苏护法不要嫌少才好。” 第五九三章 寻个高手(上) 傍晚,郡主难得清闲,她竟破天荒的来小西楼。登上二层看看郡马卧室里的摆设,她没有去碰任何东西便转身离开。出了小西楼,听到孩子们的笑声和喊声,完颜清举着风车跑在前面,孔吉叫喊着跟在后面。 很显然完颜清手里的风车本来是孔吉的。 郡主从不管孩子们的闲事,她只是坐在院子里,心平气和地看着孩子们玩耍。 但是有她在这里,孩子们的天性无法释放。后来完颜清偷偷瞄了郡主两眼,抱着两只小猫离开了。憨憨孔吉站在那里想了想,跟着完颜清跑去前院。 郡主走到哪里,哪里就会变得安静下来。她就好像一条镇魔尺,无论什么人神鬼兽,都会被她压得老老实实无声无息。 王珣养伤,郡主贴身丫鬟变成小嬛。可小嬛不会武功,这是极大短板。而现在郡主府的剑客由三个变成两个,苏御对此感到担忧。 虽然胡荣内功深厚,可他年纪太大,还能陪郡主几个春秋呢。这时苏御心中泛起一个念头,如果郡主身边能有一个年轻的高手太监,那才让人放心些。 苏御站在月门处,见到郡主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一笑走过来。 唐灵儿听到脚步声,望向苏御,口气平和的问了一句:“怎的才回来?” 苏御把今天的荒唐事说给她听,当她听到谭不疯第二次把胖媳妇扛回来的时候,忍不住笑了。 “这疯子倒是蛮滑稽的。”郡主似乎想到什么,叹了口气又道:“可惜这种人是不会好的,就像六叔那样疯了一辈子。” “六叔?”苏御很少听唐灵儿提起六叔。 唐灵儿回忆着说:“六叔文武全才,是父亲最器重的。他疯了以后,五叔才顶替他的位置。” “怎疯的?” “因为他的女儿被绑架,后来凶手当着他的面把女儿的头割了下来。当时他就昏厥过去,醒来就疯了。”说起凄惨往事,郡主皱起眉头。 郡主坐在小马扎上,苏御坐在小嬛递过来的小板凳上:“凶手抓住了吗?” “大海捞针一样。”郡主抱着肚子,情绪不高地说:“有时感觉养这多剑客就是个摆设。就说最近两年,大嫂、二叔、十六嫂先后遇刺,剑客们要么是不在身边,要么是抵挡不住……” 本来唐宁身边的剑客是够用的,因为唐灵儿的婚礼场面巨大,所以把剑客调走。唐宁身边只剩下老剑客米擎高准,故而才让十几名高手有机可乘。这件事一直让唐灵儿耿耿于怀。 而大夫人钱氏,是因为她自顾名节,不允许剑客进入内宅,才给梅红衫唐怜找到下手的机会。而十六夫人车氏,是因为走得匆忙,遭遇顶级刺客。陪同车氏回娘家的两名剑客就是李封张广这个水平的,碰见花听风那种狠角色,实在挡不住。 要说花听风也是玩女人玩得太多遭了报应,才会鬼使神差的中了凤尾鵟的迷药。如果正面对决,凤尾鵟未必是花听风的对手。另外花听风的的特点是,打不赢就跑,没人能追得上他。 “灵儿,我觉得你身边应该再培养一名高手。” “你觉得王珣不行?” “她忠心可表,但能力有限。”苏御苦笑道:“京都有三个排行榜,《英豪谱》《杀手谱》《剑客谱》。其中《剑客谱》是最虚的,几乎就是名气排名。而王珣努力多年,也就侥幸进过一次前五十。你想,老黄一脚都能把她踢成那样,还能指望她抗住高手刺客?” 唐灵儿低了一下头,没说话。 苏御叹口气:“我在想,若是你碰见刺杀十六夫人的这位刺客,也很危险。而你又不肯总带着荣伯。” 唐灵儿立刻道:“荣伯那般大的年纪,整日颠簸,吃不消的。” 苏御没反驳,而是道:“现在曹玉簪偃旗息鼓,她手里倒是闲着一大批高手太监,不如去她那里挖一个过来。” 唐灵儿摇摇头:“我们唐家轻易不用宫里太监。” 苏御很快地说:“可荣伯也是宫里太监。” 唐灵儿摇摇头:“那不一样。荣伯是娘的陪嫁,而且他年纪已经很大了。” 苏御点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宫里主动送来的太监,唐家信不过。可如果是我争取来的呢?” 无论苏御怎么说,唐灵儿也不答应,后来苏御就不再坚持。可这时苏御却想起白展。曾经说好的,白展要给堂弟找个公差,苏御也答应了,可后来怎没信儿了呢? …… 既然郡主不想用宫里的人,苏御便去找胡荣商量,希望胡荣自己找个接班人。可胡荣却说,他的接班人差不多死绝了。而他现在年纪大了,再训练新人有些力不从心。不过老貂寺说,童玺倒是可以培养培养。 老貂寺轻易看不上别人,他能点名童玺,可见小丫头真的是一块好材料。苏御担心童玺被老黄给教坏,可胡荣却说,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练功说到底是练心,老黄修炼“太祖心经”,老貂寺觉得也算是正道,可以让童玺修炼下去。 “王珣受伤,林逍被调走,只剩下李封张广,他们还要倒夜班守护府里……” 苏御来到郡主书房,坐到郡主身边,低声念叨起来。 唐灵儿正在对账,不抬头地说:“你就那么担心我死于非命?” “你是唐府财务总督办,绑你的票,多少钱都值。” 唐灵儿看了苏御一眼,笑了笑:“以后我出门,把整个尖刀小组都带上。这你放心了吧?” …… 苏御还是不放心,于是来到内侍省。 “我想从大内借几名高手,贴身保护长安郡主。时间不会太长,估计两三个月。” 姬凌云坐在椅子里,翘着二郎腿:“如果是普通人,我手里有一大把。可我不想糊弄你。而那些高手,太后说过不允许往外借。” 苏御欲言又止,坐下来道:“白展哪去了?” “白展?”姬凌云反问:“先跟我说说,你是怎么发现白展的?” 苏御说起如何在北市“瓮中捉鳖”。 姬凌云饶有兴致地听着,随后道:“白展本是曹小宝的人,却被犁万堂踢出宫去。原因很简单,他背叛了太后。” 苏御凝眉问:“犁万堂是怎知道的?” 姬凌云笑呵呵地说:“你小看犁万堂了。虽然犁万堂没有三头六臂,但他代表着一个势力。而这个势力……可能在你身边就有。” “二师兄这话……指的是童玉?” “不,不是童玉,那小东西在宫里就是个看门刷马桶的小太监,他没什么本事。你别担心,我向你保证,那帮人不会害你。” “那是……曹无敌?” 当“曹无敌”三个字出现时,姬凌云立刻岔开话题:“好了,我还有事要办,不跟你闲聊了。哦,对了。曹小宝对手下一向很苛刻,说白展是曹小宝的人,这种说法其实不准确。因为曹小宝没把他们当人看,而他们也不会对曹小宝有报恩之心。另外我觉得白展那人其实不错。他为了能让堂弟翻身做个好人而冒险,这正说明他是一个讲感情的人。你说呢?” 苏御点点头:“难怪他不来找我,是觉得没了大内身份,不好意思找我了。” …… 随后苏御到处打听白展,打听来打听去,他竟然在万花楼。他跑到万花楼应聘武打,因武功不俗,而且是个太监,据说颇受大总鸨器重。直接提拔到七楼。 虽然在七楼效力,可这对于一名高手来说并不体面。想必他过得也挺苦,而他要为弟弟找官差的事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在万花楼倒是经常能见到一些达官贵人,可他那么内向的一个人,又不好意思求人办事。即便求人,又有谁愿意给他办呢。 要说这白展也是够倒霉的,在宫里属于行动型太监,平时干些“脏活累活”。在曹小宝的打压之下,谁也别想靠曹玉簪太近,故而过得都挺不如意。白展能找苏御帮忙安排弟弟,更是说明曹小宝那人不办事。 提起曹小宝,苏御又想到犁万堂,老貂寺从长安归来之后的一系列操作着实风骚。他先是踢出一批人,紧接着又带进来一批人。而欧阳镜恰巧赶上了这阵东风。 犁万堂为什么会认欧阳镜当义子,并安排他去长秋宫效力?苏御觉得可能是犁万堂要用欧阳镜来“弥补”曹小宝的不足。曹小宝那人目光短浅,太过小器,容易给曹玉簪拖后腿。而欧阳镜比曹小宝大器多了,八面玲珑雄心勃勃,对曹玉簪的事业更有利。 “呦,玉郎来了。” 苏御来到万花楼,刚到七层就被大鸨子朱五月望见。身材臃肿的大鸨子挥舞着手中绢帕,笑得花枝招展:“巧了,刚才大总鸨还提起她的玉郎。要说您这人也是不经念叨的,这不就来了?” 苏御惭愧笑了笑:“我是来找白展的。” 朱五月眨眨眼:“您找他干什么?” 第五九四章 寻个高手(下) “以前认识,听说他在这里,过来聊聊。”苏御笑了笑说。 “你个小坏蛋,一准没跟姐姐说实话。”朱五月双手掐着红绫绢帕,面露娇嗔之色:“这样骗姐姐,姐姐会伤心的。” 这帮老鸨子各个都是老狐狸精,想骗她们还真就不大容易:“我没骗姐姐,真的就是来聊聊。顺便想见见大总鸨,商量一下,能否将白展借走一段时间。” “嘻,有话直说,这就对了。” 朱五月年轻时也是高楼清倌,如今四十七八岁,身体变得臃肿,早已不符合清倌的要求。可她身上的风骚劲儿却打动管理层,把她留下来当高层大鸨子。她把手搭在苏御肩上,轻声说:“借调归借调,挖人可不行。” 苏御笑了笑:“我与大总鸨好交情,岂能在她这里挖人,那样太不地道了。” 后来听朱五月说,白展已在万花楼签了卖身契。否则也不会让他登上七楼,领那么高的月饷。听到这里,苏御颇显遗憾。 说起白展的战力,虽然他被谭不疯打得很惨,可谭不疯打谁,谁都很惨。被谭不疯全力一击还没死的人,已经是内力不浅。另外白展才二十三岁,还有很大的上升空间。 至于谭不疯是怎么回事,那是一个无解的谜。他是四宗师之一雷瘟乾的义子,既然雷瘟乾能与程万奴、独孤剑、无两和尚提并论,估计也是个十一境的老怪兽。能被他收为义子,可见谭不疯是个什么样的小怪兽。 可惜雷瘟乾弟子很少,除了谭不疯,其他都被龙啸天给撕了,从此他疯的原因可能就无人知晓。 龙啸天也是宗师弟子。但苏御感觉如果谭不疯不是精神失常,龙啸天战不过谭不疯。在年轻一代豪杰当中,谭不疯就是巅峰。可惜这个巅峰成天跟着谭沁儿到处乱跑,活成了沁儿的影子,完全失去自我。 “白展拜见郡马爷!”白展听说苏御来找,一路小跑过来,恭敬行礼。 苏御单开一个包间,摆上酒肉,示意白展坐下,一笑问:“你曾与我说,要给堂弟找个公差当当,怎的一直没去找我?” 白展惭愧道:“咱家被撵出大内,从此不能给郡马爷什么好处,便觉得不好意思再见面。” 苏御大笑一声:“你这个人,太内向。而且你也太小看我了,就以为人走茶凉,以为我这人不讲感情。” 苏御只是与白展随便聊了聊,问问他现在过得是否如意,有没有离开的打算。白展说,前一阵生活所迫,差点答应蓬莱会的邀请去打擂台。后来听说是与红黑神教打,他才放弃了。这时有江湖人把他介绍给大总鸨朱雀,朱雀豪爽收下。 经过朱雀亲自切磋点评,给白展每月两万的月饷,白展很是感激。 见白展如此态度,又听说朱雀如此看重他,苏御彻底打消了挖墙脚的念头,可苏御还是说:“让你弟去锦衣卫找我。” 白展激动地站起身,退身跪倒。 …… 苏御来到顶楼,当时朱雀正盘腿打坐,运气收功。 也不知怎么搞的,她的脸憋得通红,看起来好像被晚霞直射。大总鸨鹅蛋脸看起来真的很顺眼,有时候觉得朱雀这个名字起得非常符合她的形象和气质。尤其当她纵身一跃时,真的像一只腾空展翅的长尾飞鸟。 见苏御进来,她不紧不慢地擦擦汗:“看样子我不会再有突破了。” 苏御笑道:“姐姐已是顶尖高手,又何必太执着呢。” “顶尖高手?”朱雀仰起头:“姐姐我照比顶尖高手还差得远了。” “前十总是有了。” “没有。”朱雀不假思索地说。 “那姐姐给我数一数,都有谁比你高?”苏御颇显挑衅地说一句。 朱雀心中或许真的有几个人名,可她硬是憋了回去,结果这样一憋气,把她火气憋上来了:“小猢狲,你跑来干什么的?气我的?” 苏御憨笑。 朱雀被苏御气笑了:“抓起几个杨梅抛过来。” 苏御接住杨梅:“我是来借人的。” “借谁?” “白展。” “行,先交押金。” “押金?” 万花楼是韩家的买卖,朱雀只有这里不到百分之五的股份,她既是这里的小股东,也是执行总裁。而管账的人清一色都姓韩。平时负责收放卖身契的,是一个叫韩大绢的人,外号“韩大娘们”。不是旁人,正是承风郡马韩大昌和粮米商会韩大福的胞妹。 见是唐氏门阀要借人,韩大娘们血口一张:二百万押金,每个月三万租借费。 这一竹杠被她敲得真响,可苏御没跟她纠缠,直接交钱。朱雀看起来有些抱歉,可苏御并不怪她。 在回家的路上,苏御对白展说,见到郡主你可不要提钱,你就说你不知道。 白展问:为何要瞒着郡主? 苏御说:郡主小心眼儿的,要是听说我花那么多钱,一准跟我来劲。还有,我的那些私产,你可别跟她说,否则就都没了。 白展道:爷您放心,别说长安郡主,就是太后那边咱也没全说。 苏御很是满意。同时察觉到,白展发现了更多的苏御私产,可他并没有来找苏御要钱。 …… 霄凤阁。 郡主端坐榻上,看了看白展。 “荣伯,去检查他一下。” 要说唐灵儿不近人情,就体现在这里。她竟然要求胡荣对白展验身,苏御觉得这实在是多此一举。可郡主就这脾气,又把架子高高端起,俯瞰众生的派头。这个节骨眼别惹她。 验身完毕,唐灵儿才道:“虽然你曾在宫中效力,可郡主府的规矩还是要学的。平时要多看《唐氏家法》,若触犯,我可不留情面。还有,现在你也没必要留在霄凤阁里。府里剑客有缺,你就先与剑客轮值。” 随后白展被小嬛带下楼去,交给李封安排。 苏御坐在榻上,皱眉问唐灵儿:“他是一个净人,在那方面无欲无求无能力,郡主为何要避着他?” 唐灵儿身上那股劲儿还没退下去,继续端着,眉眼乜斜:“他虽是个太监,可他长得像男人,我就看他不顺眼。” “……” 郡主摊开文件,拿起笔:“他不能总留在我屋里,卧室更不许进。” 苏御突然觉得这钱花得有点冤。 …… 最近没欧阳镜的消息,还以为这小子死宫里了。可今天下午他又突然出现,跑来长安郡主府。 这次他没招呼苏御,而是直接去见唐灵儿说了些什么。当时苏御正在后院陪着孩子们玩耍。 见过郡主,欧阳镜才溜溜达达来到后院。 苏御见到欧阳太监时,发现他腰间多了一块金丝檀木腰牌。他身穿红袍中官服,头扎双竖脚幞头。看他一身行头,仅次于紫袍太监了。 担心苏御看不到似的,他故意把腰牌拎在手里晃荡着。 苏御不理他,他就张嘴说来:“劲锋快来看,这是何物?” 死太监为了能更好的在宫里效力,把户部的官儿都舍了,一心琢磨如何讨好曹玉簪。在义父犁万堂的帮助下,他顺风顺水,终于住进宫里。可他现在还不能住进长秋宫,只能住在大内总管的下房屋。算是犁万堂的一个跟班。 苏御看着嘚嘚瑟瑟的欧阳镜,心中一阵感叹:这小子真不是凡人,为了靠近权力中枢,他什么都舍得放弃。 “你在宫里效力,怎还有闲心跑出来?”苏御冷眼。 欧阳镜站直身躯,背着手道:“太后娘娘知我是欧阳小乔的父亲,而我闺女是安国公的侧公妃,故而太后娘娘说了,以后来清化坊宣旨的事就全交给我。所以哩,我就会经常来清化坊。” “你是来宣旨的?” “不光是宣旨,我还要把小乔接进宫去。”欧阳镜耸了耸肩:“没办法,娘娘喜欢咱家姑娘。她说好久不见,很是想念小仙姑。我今个来,就要与国公爷商量商量,让小乔去宫里住上几日。可是呢,还没等见到国公爷,樊公妃就主动找到我说可以带走。我倒是省事了。” 苏御笑了笑,心道:公妃倒是巴不得小乔离开。 欧阳镜又皱起眉头:“可我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 欧阳镜挥舞大袖坐到小板凳上,看起来有些滑稽:“公妃当面说得好好的,可如果背后对国公爷说她没答应,那我们爷俩岂不是要倒霉?” “那你来郡主府的意思是……”苏御苦笑一声:“我明白了,你是想告诉郡主一声。算是一个作证。对吗?” “嘿嘿。”欧阳镜一笑道:“劲锋啊,我就喜欢与你说话。”欧阳镜突然变得严肃起来:“虽然郡主阁下脾气烈了点。但她性格刚正,这倒是令人佩服。我相信她不会冤枉我家小乔,更不会给小乔造谣。” 苏御点点头:“郡主不是不会,而是不屑于那样做。她总说那是下三滥的手段。” 欧阳镜是自己进来的,苏御送他出去时,见到一大堆礼官等在门口。门口拜别,欧阳太监骑上马,大摇大摆走在前面,好不威风。 这时老黄嗑着瓜子站在一旁:“少爷,欧阳镜开始发力照顾女儿了。瞅着吧,樊公妃的苦日子快来了。” 苏御眨眨眼:“没有谱的事,你别瞎造谣。” “少爷怎不信老奴的话,这种事老奴听多了。” “哦?你听谁说的?” “老奴听皇帝说的。” “好家伙,皇帝能跟你说这事,真是不简单啊。下次你说是玉皇大帝与你说的。” “好哩,老奴记住了。” 第五九五章 头疼医脚 寒露时节,小丫鬟们早晨出去打水,缩着肩膀回来。 见状苏御又准备给家里奴婢换新衣。消息一出,小丫鬟们满心期待,可这时她们却不缩着肩膀走路了。小嬛说,郡马爷被这帮小妮子给骗了,她们知道爷心肠软,故意缩着肩膀走路。苏御哈哈一笑,完全不往心里去,继续让小嬛挨个问尺码。 冯瑜刚得到一套大花锦衣裳,苏御不打算再送她新衣,省得刺激到郡主。而苏御还听说,那花锦衣裳竟出自郡主之手。这让苏御觉得很不可思议。 后来听小嬛说,本来郡主要给郡马爷裁大袍,结果制成之后怎么看也不顺眼,于是打算丢掉。这时小嬛说,大袍二次裁剪,布料还够做女人衣裳,于是郡主就把那袍子送给了小嬛。 搞了半天,那是小嬛给自己做的。结果正赶上那事,小嬛就做人情似的送郡主,让郡主转赠冯瑜。苏御心中感叹:那一批六个丫鬟,郡主挑小嬛留在身边,果然有她的过人之处。 说完那些话,小嬛站在苏御面前不走,忽而目光抬起,忽而又落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好啦,我明白你的意思。”苏御眯眼道:“这次我送你一套彩锦。说吧,你喜欢什么面料的?蜀锦还是苏锦,或者别的什么。” “嘻嘻。”小丫鬟高兴得直晃头:“太贵的就算了吧,郡主最懂纺织,一打眼就能看出来。郡马爷就从大染坊买布料吧,小嬛不要成品。成品贵,而且没有布头剩下来。如果自己做,剩下的布头织补一下,就可以当鞋面或手帕。” 苏御眉毛一挑:“你可真会过。好,我成全你。” 碰巧唐翡唐翠走过来,唐翡讥诮道:“咦,小嬛,你又偷偷摸摸跟郡马爷要什么好东西呢?不成,小嬛有的我也要有,郡马爷不许偏心。” 唐翠站在一旁眯笑:“我也要。” “两个厚脸皮的,关你们什么事?快走开。”小嬛抱着肩膀翻白眼。 随后三个小丫鬟叽叽喳喳起来。 只要王珣不在,家里就热闹许多。可她们似乎把老貂寺给忘了。不久后胡荣在二楼窗口咳嗽一声,三个小丫鬟鸟兽散去。 …… 早餐时听唐灵儿说,鹿桥驿造纸厂恐怕要出问题。赵准竟在林场必经之路上修建石门关卡,每次通关双方都是剑拔弩张,搞不好就会打起来。 据说现在鹿桥驿那里有三个女人手持“王府法令”管事,很是嚣张。虽然她们不收费,最后也能让货物通过,可她们总是这样耽误时间,会让工厂货物挤压,这反而更麻烦。 唐灵儿去找他哥商量这事。唐振说,京畿道是赵家的地盘,人家不动刀兵,我们不能先动。还是考虑其它办法,如果实在不行就考虑减产。 可订单都是半年前签的,这时减产就是自毁声誉。另外造纸商会那帮人叫喳喳的,一旦唐氏减产,他们就会要求增产保持平衡。一旦出现新的平衡,将来再想抢回来,又是冲突。 见郡主愁眉不展,苏御决定去寿安厂看看。 “头疼医脚?”唐灵儿不解问道:“现在是鹿桥驿厂出问题,你去寿安干什么?” 苏御笑了笑:“寿安林区很大,如今只在河边建厂,林场利用率很低。山区深处的竹子根本运不出来。我前几次去,发现山间有条小河直通洛水。我在考虑那条河能否改成大渠。若能行,我们可以在竹林深处建寿安第二造纸厂。” 唐灵儿情绪不高:“你懂水利?” “不懂。”苏御不吃了,把剩下的食物推给童玉,不紧不慢地说:“但有人懂。我去工部邀请水司员外郎过去看看。” 郡主道:“修水渠很费钱。” 苏御笑笑:“一劳永逸的事,不要怕费钱。” 唐灵儿越来越没胃口:“我还听说,有些造纸厂已经能用竹子造纸。若赵准把别人引入鹿桥驿林场,我们无论如何也是要输的。” 苏御摆摆手:“曹玉簪不会坐视不理。皇家狩猎场被收回之后,谁也别想在那里建厂。” …… 京统卫队整齐站在门外,苏御让吴杀金去京统为自己告假,就说脾胃不和,很是疾苦。 待卫队走远,苏御坐车出发。 车还没走出清化坊,迎头撞见欧阳镜,和一群花里胡哨的太监们。欧阳大太监大摇大摆登上苏御的车,又开始诉说他的疯狂计划。他说,如果他女儿能当上正妃,唐振就能帮太后抢夺玄甲军权。苏御觉得这小子又疯了。就好像他要挊太后一样疯狂。 “你他吗简直是异想天开。且不说小乔能不能当上正妃,就算当上,唐振凭什么听小乔的?”苏御正色质问。 欧阳镜不服反问:“纣王能听妲己的,凭什么唐振不能听小乔的?” 苏御瞪视:“唐振比你想象得要精明!” 欧阳镜回瞪:“纣王在遇见妲己之前,也是明主!” 他可真是越净越疯,以前有那玩意儿的时候,他把主要精力放在女人身上。后来残缺,他就只盯着太后。现在彻底没了,挊太后的心思也就没了,可他却盯上军政大权。这时苏御觉得坐在车上的不是朋友,而是一颗地雷。 苏御劝欧阳镜,别自己挖坑自己跳,可欧阳镜却说苏御没有他那样的龙威虎胆。随后欧阳镜跳下车,说去找唐振商量大事。 或许是苏御多次反对的缘故,欧阳镜也就不把所有想法都说给苏御听。这小子找唐振说什么,苏御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就好像欧阳镜要训练一支“鸣镝弑父”的队伍干掉赵挺一样,他的想法总是天马行空,可最后什么也没能实现。 想到这里,苏御突然觉得危险。以前他无法实现,可现在条件变了。而他去找唐振,是不是要聊这件事呢? 心里瞎琢磨,马车已来到工部,苏御直奔水司员外郎的屋子,送上礼物。员外郎说今日有事,离不开的,便把手下一人派给苏御。员外郎强调说,这人有移山开渠之能事。苏御看看那人,朴实干练,觉得靠谱。 这时见李封骑马追来,竟是郡主送的一件棉坎肩,郡主说,寒露过后早晚天凉。 …… 张监工说:“不敢打扰郡马爷兴致,可下官还是要提醒一句,不是什么河道都能改成通渠。尤其是山间河道,多有巨石,更难实现。” 苏御点点头,没说什么。 老黄一定要跟着来,他上车就睡觉,也不怕颠簸。苏御真的很佩服这种一上车就能睡觉的人。 由于路途遥远,苏御还带上了白展,半路上可以和童玉交替驾车,互相帮衬。如果按照郡主的要求,还要带上李封张广等一群人。苏御觉得那样太麻烦,完全没有那个必要。去往寿安的路一直都很太平,从没听说过有土匪出现。 走出不到一个时辰,马车就来到鹿桥驿。忽而听到喧闹声,苏御掀开门帘向外望去。见是唐家运纸的车队被一群人拦住,说要拆包检查。为首是三名黑裙女子,女子手里拎着短剑,手上戴着黑莲花戒指。 从这三名女子的身段和气质上很容易判断她们的墨家身份,这吸引了苏御的注意。 若只是普通检查,苏御不打算干涉。可她们下手很是粗暴,把方丈大纸桶个窟窿。一剑下去,几十张纸就废掉了。让她们这样折腾下去,到了买家手里,唐家的信誉荡然无存。 负责护送车队的领队冲过来,与黑裙女子争论,结果没几句话,就被黑裙女子一巴掌打倒在地。随即继续挥剑,插向纸包。 “停车!”苏御跳下车,走到女子面前:“请这位姐姐高抬贵手。”说话间,苏御伸手掐住女子手腕,待女子一愣神,苏御收回手。仅仅是一次接触,二人都是一愣。苏御察觉到女子的内力竟不在朱雀之下,而苏御刚才暗用流星指力,也让女子感觉手腕一疼。 女子微微转头:“你是何人?” 看清女子面庞,惊艳人心。苏御礼貌道:“唐府财务协办,苏御。” 女子冷哼一声:“我是庚亲王府冯太妃义女,赵灵。” 原来是个有身份的人,苏御反而挺直腰板,对车队领队道:“被戳破的纸,要给收货商说清楚。破损多少,唐家自己折价承担。你们先走。” 赵灵喝道:“庚王担心有火雷被偷运进城,故而检查。我还没查完,不许走!” 这时老黄从车里探出头来:“我草**!你再说一句试试!” 本来可控的局面,被老黄一句话就给点燃了。 人家刚说是冯太妃义女,老黄就要挊人家母亲,这实在是太过分。苏御还来不及头疼,就见那赵灵的手闪电一般抓向老黄的脑袋。可她的手突然一颤,竟在老黄面前一尺停了下来。就好像在那个位置,她凭空抓到一块钢板。 苏御的手刚伸出来,想抓她的手腕,可这时没那个必要了。这女人好像很害怕老黄,被老黄瞪视,不敢出手。 苏御的手略微停顿,把老黄的脑袋推了回去,转回身对赵灵道:“当主子的应该大度一点,何必跟奴才一般见识。我观赵灵姐姐是个有气度的人,而我家老奴脑子不大好,姐姐自然不会与他计较。这样,我家老奴的不是,我来承担,我请姐姐去酒馆喝一杯。算是赔礼道歉。” 苏御觉得,老黄血淋淋的一骂,不容易被平息。可没想到赵灵却很给苏御面子,她同意了。虽然看起来依然愤怒。 第五九六章 意外发现 漂亮女子的通病,她明明很生气,可看起来还是很顺眼。 车队顺利通过,苏御带着三名黑裙女子走进酒楼。 老黄从车上跳下来:“少爷太给她们脸了。做做样子就行,何必真请?她们不过是姓冯那娘们的义女,又不是亲生的。” 苏御脑仁炸裂,拍了拍老黄肩膀:“你还是回车里坐着吧。” 鹿桥驿是洛阳通往西方的必经之路,人来车往很是热闹。当商人们见到有人在这里挥舞棍棒刀剑验货时,不禁挠头。有商人打听驿馆里的军爷,得到一些答复之后,他们急匆匆离开这里。 商人们很忌讳在路上看热闹,因此围观的人并不多。但三名女子身后还有十几名家奴。当着家奴的面,赵灵被老黄骂了个狗血淋头,险些爆发一场流血冲突。苏御搞不大懂赵灵为何如此给自己面子。可既然人家给面子,苏御就要把好事办得更好。在驿馆点上一桌丰盛菜肴,款待三位。 令人遗憾的是,三名女子好像突然变成了哑巴,搞得一点气氛也没有。反倒是苏御和张监工聊得很开心。 言谈中,三名女子好像听到什么关键,听得倒是仔细。苏御并不担心她们听到寿安厂扩建的事,因为洛河水道归赵亚夫直管,而庚王殿下没有权利管赵亚夫。 “三女子长得漂亮,可她们却不爱说话,感觉是三块木头。”苏御坐上车,继续往寿安赶路。 吃饭没耽误太长时间,结账打包,带给老黄他们吃。老黄啃着烧鸡,喝着酒,好不自在。 苏御瞥了他一眼:“老黄啊,以后咱能不能克制一点?” “为啥要克制?”老黄愤愤道:“小娘们敢与我家少爷那样讲话,老黄我岂能惯着她臭毛病?可惜老吕不在了,否则我二人配合,要把她们粑粑踢出来。我要把她们踢裂开!” “好了,好了,你当我什么也没说。”苏御无奈地摇摇头。 坐在车里的张监工尴尬地笑了笑。张监工能耐不小,可他没有任何背景,是个没有品级的小吏。平时员外郎去哪他就跟到哪里。那位员外郎几乎是个水利门外汉,到处吃吃喝喝,研究如何在工程上赚钱,而具体事务都是这帮小吏在办。 与小吏谈话,苏御倒是学到不少水利知识,而且越来越发现造渠费钱。苏御粗略一算,要是想从山里开渠到洛河,最少也要五个亿。这么大的投资,郡主又要闹心了。虽然寿安林场是天赐帝钦封,可唐灵儿总担心自己死于分娩。那样这些投资就全白费了。 来到寿安,没去寿安造纸厂,而是直奔山里。没有马路,一群人步行,顺着河边往深处走去。 张监工一边走,一边盯着河床看,已到人迹罕至处,他站住脚:“郡马爷留步吧,从这开始就不可能修渠了。” …… 已是傍晚,郡马还没回来。而这时唐灵儿已听到车队送来消息,说苏御在鹿桥驿与庚王家的人撞到一起。据说还发生口角。车队在接到苏御命令后离开,之后的事情大家也不是很清楚。 这样的半截儿消息,让唐灵儿心中感觉压抑,晚饭没吃几口,继续批阅文书。可刚批几份,便发起呆来。 正自气闷,大胖丫鬟史瑶跑上楼来:“郡主,王珣一天没吃饭了,怎劝她也不听。” “她为何不吃?” “小奴不知,问她也不说,而且……而且脾气可坏了,动不动就骂人……” 小嬛官腔质问:“这事为何不告荣伯,却来报郡主?” 史瑶委屈道:“这是王珣说的,非要见郡主,不见别人。” 郡主叹了口气,放下笔:“我去看看她。” 以为王珣是情绪不好,唐灵儿没太在意,可当她来到东厢时,却发现王珣的眼神不对。她趴在那里,双手把着炕沿儿,瞪视门外。目光凶狠,好像一只准备攻击的豹子。 东厢房一直是丫鬟们住的地方,平日里丫鬟们穿得还算体面,可她们的住处却很寒酸。屋里一条大通铺,几张破破烂烂的席子铺在上面。也不知史瑶是怎么伺候的,把王珣伺候得蓬头垢面。在见到王珣的一刹那,郡主脑子里突然闪过六叔的眼神。 见状,郡主脾气上涌,呵叱问道:“史瑶!我让你伺候她,你就这般糊弄?” 见郡主火了,趴在通铺上盖着薄被的王珣突然大声叫喊:“掌嘴!应该掌嘴!” 为郡主发号施令,已成为王珣的本能。她气得暴跳如雷,要从通铺上爬起来,似乎忘了疼。可她刚爬起来,脸色变得惨白,一头栽倒,昏死过去。 郡主一阵心疼,走上前来,伸手去够她的手,发现王珣浑身滚烫。 这时胡荣走了进来,劝郡主退到一旁,他把王珣抱起来放到炕上,抹了抹额头:“傻丫头烧糊涂了。” …… 掌灯时分。 郡主从卧室里出来,站到南窗向外望去。 门前时而有人来往,却不见郡马的车回来,郡主长眉微微皱起。 派李封出去打听,李封回来说,鹿桥驿那边没什么状况。听店家说,一开始有些争吵,可后来郡马爷与三位冯太妃义女喝了顿酒,矛盾就解决了。 李封如实回报,可唐灵儿却觉得这事听起来很草率。听说那三个女人很是强横,为何会这般容易放过苏御呢?难道她们另有计策,打算下黑手不成? 越想心里越乱,郡主的眉头皱得更紧。 “郡马回来了。”李封站在望楼上喊了一句。 郡主探身向西边望去,果然远处昏暗视线里,苏御的骈车不紧不慢的驶入眼帘。真是什么主子就有什么奴才,苏御平时就慢慢悠悠的,他的奴才赶车也是这个德行。 看到马车那个速度,郡主就知道苏御一定没事。悄然间郡主眉头舒展,嘴角含笑。 不久郡马下车,他没直接上楼,而是在楼下与下人们闲聊起来。郡主略显不满地乜斜一眼,转身回到榻上。微微斜眼,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忽而抬起手,拢了拢鬓角。 郡主是急性子,可郡马不是。回到家之后好一阵折腾,先吃饭,再沐浴,再陪孩子们玩一会儿,这才登楼来见郡主。 而这时郡主的好心情基本快被磨光了,甚至有些生气。 …… 苏御掀开门帘,望见一张冰冷脸孔。 郡主高坐,油灯火苗在下面微微晃动,这种斜下四十五度角的灯光自带恐怖色彩。把郡主微微下斜的嘴角夸张地显现出来,感觉她生了好大的气,正准备原地爆炸。 苏御眨眨眼:“灵儿,我有好消息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郡主不冷不热地说。 “你猜。”苏御缓缓走进来。 郡主没回答,林婉却把账本合上,微微行礼告退。 苏御左右看了看,小嬛不知跑哪里去。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郡主还绷着个脸,苏御坐到榻上:“这是怎了呢?” 唐灵儿斜了苏御一眼:“你说呢?” 觉得话头不对,赶紧转移话题,苏御笑了笑:“今日去寿安,大有所获。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你不是要挖水渠吗?” “是的,挖水渠。可如果只是挖水渠,那是个花钱的活儿,而且那入山小河下面多是石头,想开通水渠并不容易。经水司张工说,最少要花几个亿。” 苏御面藏慧黠,不知道他在耍什么鬼把戏。郡主白了他一眼:“怎的,莫非那河下有金沙不成?” “没有。” “有铜矿?” “没有。” “铁矿?” “没有。” “那我猜不到了。” “有玉石。” 说话间,苏御从怀里掏出两颗鸡蛋大小的晶莹剔透的鹅卵石。还故意放到灯火前,显示玉石透光。随即将玉石放到郡主手里。 苏御盘腿坐在榻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喜滋滋地看着郡主。可郡主拿起石头看了看,又没什么表情地放下。 “劲锋,我想与你商量个事。”唐灵儿看起来心情沉重,不容商量的口气说:“我想让王珣搬来我屋里养伤。” “哦…,然后呢?” 苏御的表现让郡主感觉有些意外,她扭头盯着苏御:“你没什么意见?” “我当然没意见。”苏御轻飘飘地说:“你继续说,我想听重点。” 郡主终于笑了,拿起鹅卵石握在手里:“你不是爱折腾么,又那么体恤下属。我看东厢房里乱糟糟的,你去看看如何装修一下。我记得你屋里以前有那种多层床铺,不如给她们弄几张。让她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床,看起来也整洁一些。” 郡主突然变得好心肠,倒是让苏御有些意外。天已经黑了,苏御没去东厢,而是与郡主讨论卖玉的事。苏御说,乱世黄金盛世玉,把玉石生意做好,大有前途。只是现在玉石市场还没打开,需要一番炒作,把玉石价格抬上来。 “连玉石的名字我都想好,就叫寿安玉。听这名儿都吉利。” 第五九七章 出大事了 清晨,长安郡主府门前走来一名消瘦男子。男子身穿灰布道袍,头戴纯阳巾,脚踏双梁鞋,手持一布幡,上书“天下第一卦,不准不要钱”十个大字。看他腰间钱袋子是瘪的,估计没什么人找他算卦,又或者是真的不准。 卦师来到门前站定,缓缓仰头,微眯双眼,轻捻山羊胡。看他这幅神情,仿佛是在观望府宅气象。 今日门房轮值丫鬟张淼,平时是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小个子丫鬟,她一眼就看出这卦师是许落尘。担心许落尘又大早晨冲进来狼哭鬼嚎的惊扰郡主,小丫鬟站在门房里就喝了一声:“今个不许叫嚷!” 许落尘微微侧目,白了小丫鬟一眼。 小丫鬟也白了他一眼,扭过头去,满脸不服气。 许落尘瞥见丫鬟神情,心中一股邪火,指道:“你这刁婢,在某家观来你面带黑戾之气,必是豺狼转世。经我掐算你已到劫难之期,不出三日必有血光之灾!” 许落尘单手掐诀,抖了抖手中布幡,点向张淼:“妖孽,快快出来给本仙师磕头,以免灾祸!” 见许洛尘装神弄鬼的样子,张淼被气笑了,道:“许相公今个又是来干啥的?是来借钱的吗?” 小丫鬟涉世不深,看似无心的一句话却刺痛许洛尘。许洛尘心口一疼,臊眉耷眼地蹲在地上,半晌没缓过劲儿来。 “喂,你要报门么?”张淼眨眨眼:“你咋了,肚子坏了?你是要拉屎吗?” 许洛尘气得咬牙:“你这丫鬟是不是脑子不好使?谁拉屎会蹲在别人家门口拉?而且这是我朋友家!长安郡主府!你是想看我在这拉屎吗!” …… 昨夜郡主做了个大梦,她说自己一口气生了八个孩子,四男四女,连名字都取好了。由于孩子众多,也就不用争,四个姓唐,四个姓苏,皆大欢喜。 “本来一切都好好的,就怪你,取得俗气名字。唐恭、唐喜、唐发、唐财。苏恭、苏喜、苏发、苏财。你是不认识别的字吗?非要这样取名?与你争讲这事,这一宿都没睡好。” 郡主还没起床,就抱着肚子抱怨起来。 苏御躺在小床上,憨笑不语。 这时隔壁传来王珣的声音:“郡主勿恼,这四男四女正对八卦,真是个好兆头哩。” 王珣躺在郡主卧室外房屋,其实就是个小小的隔断,只能放一张小床。那小屋空间狭小,没有窗户,除了干净一些,照比东厢也好不到哪去。可说来也奇,王珣一回到这里,精神就好了起来。 王珣住在小屋,小嬛就在书房里打地铺,早早起来。一边收拾王珣,一边听郡主念叨昨夜梦事。小嬛刚想说两句什么,听大门外有吵嚷声,于是快步跑向大门口。见是许落尘穿着卦师衣衫,正与门房丫鬟张淼吵得脸红脖子粗。 “放肆!”小嬛呵叱道:“张淼,怎的这般不懂礼数!郡马的朋友,也是你能吵的?我看你是欠掌嘴!” “对!给她两个耳光!”许落尘恨恨咬牙说了一句,眼珠一转又道:“嬛姐儿休要恼怒,我只是与她斗嘴玩耍,犯不着生气的。” 许洛尘抖了抖袖子,整理一下衣衫帽冠,又道:“像我这样有风度人,怎会与一个丫鬟真的吵起来呢?当然是在逗她,文言称‘故戏尔’!” 小嬛眯了眯眼睛:“许相公,此来所谓何事?” “郡主和劲锋醒来没?” “醒了。” “哦,我昨夜得知一件大事,与苏郡马息息相关。你快让他出门接我,再给我准备熏肉片外加二两烧酒,跪求我将大事告知与他。” …… “就是来蹭饭的,还说得冠冕堂皇。”小嬛碎碎念叨着,回到霄凤阁。 小嬛将许洛尘的原话告诉郡马。苏御一皱眉,来到窗户边上,对望楼上的武打吩咐几句。随即武打呼唤门房,让许洛尘进来,去小西楼等候。 “你发现什么大事了?”苏御一边洗脸一边问。 许洛尘看起来很累,半躺在椅子里:“昨天晚上立德坊出事了,大事,大大的事!西门氏财务总督办被人割了脑袋,丢在马路当间。西门家族头头脑脑连夜开会,坊市大门关闭,但凡不是本坊户籍的人统统抓起来,挨个盘问。哎……,我也被抓了。不过呢,许仙我温文尔雅相貌堂堂,一看就不是歹人,故而他们给我磕头认错,又把我礼送出门。” 许洛尘这一段没头没脑的话,把苏御听得一愣神。 后来详谈得知,许洛尘为了盯着公孙老鳄才化妆成这样。结果倒霉催的,大半夜一颗人头丢到马路中间,而当时他就在不远处。不过他长得精瘦,还是个卦师,手上连个老茧都没有,倒是没人怀疑是他作案,不久就把他给放了。 而死的这位门阀大佬,与唐氏的唐灵儿、孟氏的孟思勋、韩氏的韩爽、樊氏的樊鹏、钱氏的钱董一样,是财阀执行总裁的角色。这个消息着实重磅,苏御坐进椅子问道:“冠绝兄可曾听闻,是何人所为?” “嘿嘿。”许洛尘得意一笑:“这正是某家的高明之处。唉,劲锋,熏肉片呢?酒呢?” “……” “不把早餐给我准备好,你是打算空手套白狼吗?” 苏御一阵头疼,让童玉去饭堂打来。 许洛尘喝酒跟喝药差不多,看起来极痛苦,可他非要喝上两口。 半两酒下肚,他正了正衣冠道:“西门祥和,多么有钱的一个人。花钱如流水,真真的挥金如土。看他家那豪宅大院,金碧辉煌,传说家中金银堆积如山,洛阳城中顶流中的顶流。感叹,他家中娇妻美妾一百三十余,就这样守了寡。观他这一生,是多么风流的一生,看上谁就娶谁,多么潇洒的一个人。可惜啊,才不到四十岁就这般惨死,真个让我好开心。” 苏御不吭声。 许洛尘提着袖子,夹起肉片,缓缓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品咂吞咽,这才道:“若是我这般穷鬼死了也就死了,像他那么有钱的一个人死了,真的是亏大了。那么多钱没花完,我都替他感到惋惜。唉!” 苏御敲了敲桌子:“说重点。” 许洛尘翻了翻白眼:“是你们墨家人干的。叫什么……,别催我,让我想一想。哦,你看我这聪明才智,我很快就想起来了,叫天罡会!传说会中有三十六高手,各个武艺高强。劲锋啊,你们红黑神教的墨家老大地位,恐怕不保啊。要我说,你还是赶紧告诉红黑寺把牌匾摘了吧,省得再冒出一个楚无霸,血洗红黑寺!杀你们一个片瓦不留!” 许洛尘这张嘴,就是欠揍的嘴,什么不好听他说什么。要说他这人总倒霉,与他的嘴有很大关系。以前在华州时,没少被韩寡妇堵门口挠脸。他就与韩寡妇对挠,结果还挠不过,被人骑在身下毒打。 后来韩寡妇染了风寒,病得要死。许洛尘不计前嫌去寡妇家看病,还免费送药,把寡妇感动得鼻涕一把泪一把。从那以后,许洛尘说什么寡妇也不打他。许洛尘没饭辙的时候,寡妇还送他馒头吃。 许洛尘这厮长得太瘦,与三胡大战时抓壮丁都不抓他。说把他这样的人抓去,都是军队的负担。也正因为十年鏖战,大梁朝的寡妇特别多。许洛尘说,自己是故意饿瘦的,就是为了不去当兵。他说,像他这样的老天爷都嫉妒的英才,怎可以去当大头兵呢,简直是暴殄天物。 “天罡会?”苏御想了想,完全没有印象,应该是一个新成立的墨家帮派。 这件事确实不小,苏御仔细想了想,蓦地皱眉,想继续打探下去。可许洛尘知道的事很有限,那帮人是如何作案的,他完全不知。吃饱喝足,许洛尘走了。还把剩下的肉片打包回家,说要拿给阿丑和阿蛮吃,否则两个丫鬟就要饿死了。 “你站住。”苏御掏出几块银币给他:“拿去买粮。” 许洛尘一抖袖子:“劲锋,你这人最大的缺点就是太诚实。我说什么你都信?你看我许洛尘是能受穷的人吗?我家里粮食堆积如山,吃到明年都不用买!告辞!” 走了两步,许洛尘扭转回头,对自己竖起大拇指:“跟哥哥学着点,要有脑子!” 苏御真想蹬他一脚,让他走得快点。忽而一笑摇了摇头,把钱揣进兜里,上楼去了。 “灵儿,你与西门祥和熟悉吗?” “西门十二公子,见过几次面,怎了?” “死了。昨夜遇刺,丢了脑袋。具体事我还不清楚,我去打探一番再与你说。唐家与他签过什么契约没有?是否需要改签?” “家族契约主要看大印,人死了倒没什么。”唐灵儿顿了一下:“劲锋倒是可以打听打听彩云阁……,算了,我让四哥去。” 第五九八章 正妻之相 西门家族要给西门祥和报仇,可研究半天,却连目标都无法确定下来。只因西门祥和干的缺德事太多,别人家的媳妇他就抢了十几个。而这还都是明面上的,背地里还干过什么缺德事,那就不得而知了。 由于无法确定仇家,就谈不上报仇,只能从江湖道上入手。若能找到凶手,再倒查雇凶之人。而这时西门家族才想起多年前曾扶持过的墨家门派,四方会。 西门氏十九小姐西门婉婷带着家奴赶来。 “哎呀,十九小姐驾到,有失远迎!罪过,罪过呀!”萧静山小跑出门,躬身行礼。 西门婉婷细眉长眼,面无表情,一边走一边说:“萧老门主好久不见,头发竟都白了。” 萧静山跟上西门婉婷的步伐,叹了口气:“家门不幸,故而愁苦了些。” “我倒是听说,前一阵有狂徒闯入,害得少门主离世。不知那人逮住没有?” “还没……” 说话间,众星捧月一般,西门婉婷被请进大堂。 之所以是十九姑娘来办这事,一是因为她是西门祥和的胞妹,二是因为姑娘从小练功,而她的武打教师便是萧静山的叔叔,萧峦。姑娘不练别的,只练内功和《阴阳指》绝技。据说颇有成就。隔空点指,丈外灯灭。 修炼内力的女子多是面色红润,身材挺拔。金枝玉叶的十九小姐端坐榻上,抱手腹前:“我希望四方会帮我查出行凶之人,若能揪出幕后指使,那就更好了。道儿上打听消息,花多少钱我西门家都肯出。” “西门家的事便是我家的事,四方会必然全力以赴!可是……”萧静山话锋一转,就把南市擂台的事说给西门婉婷。 闻言,西门婉婷冷哼一声:“蓬莱会、兄弟盟、相州武团算什么东西?后台是谁?” 萧静山立刻道:“京兆府七品兵曹韩韦,韩韦是庚亲王的人。” 十九小姐微微侧目,对身旁一剑客道:“告诉永康县,去把他们三家封了。庚王那里,我去说。” …… “搞什么搞嘛!说不打就不打了?” 红黑寺双神殿,谭沁儿听到擂台被撤的消息,一蹦多高。 眼瞅着四百万没了,姑娘很是不高兴。她认为花七叔的三百万一定能赚到手,而她的疯奴,打赢了也会有一百万的奖励。 为了训练疯奴,最近姑娘可是没少花心思。前几日还与人吹牛,允诺好多礼物出去。现在看来没戏了。而姑娘一向是言出必践的性格,这让她颇感压力。 说巧不巧,龙紫嫣背着手踩着轻快步伐来到红黑寺,见谭沁儿蹲在地上生闷气,她讥笑道:“前几日你跟我说,让我自己选件礼物,到时你买给我。这话还作数吗?” “当然作数。”姑娘色厉内荏的站起来:“我谭沁儿说话,什么时候都作数。” “那好,我要打一把重剑,你给我买来。”龙紫嫣自豪道:“送我叔叔的,所以品质太差肯定不行。” 沁儿挠挠头:“那得多少钱呀?” “我问过了,其实也不是很贵啦,就五千钱。” “五……五千?” “怎么了?你买不起啊?” “切!瞧不起谁?你放心吧,我肯定给你买!” 言讫,沁儿跑去搞她的根雕。 龙紫嫣很不识趣地跟了下去,看着谭沁儿打凿根雕,撇撇嘴:“什么破玩意嘛,一点儿也不好看。我倒是听说雕刻与绘画异曲同工。你应该先学画,再根雕,否则一点儿意境都没有。看起来就好像小孩涂鸦。你看山上这两个小人儿,干什么呢?过家家呢?没劲。” 谭沁儿冷眼看着龙紫嫣:“喂,你别泼冷水好不好?你看不上不代表别人看不上。这还没完成呢,你等我弄完了,我拿去卖,一准卖得出去。” “那你打算卖多杀钱?” “嗯……”沁儿犹豫起来。 龙紫嫣抱肩膀,想了想:“你论斤卖吧,按照柴火价卖,或许能卖得出去。” 沁儿斜视瞪眼,吼道:“你给我走开!” “哈哈哈哈!”龙紫嫣放声坏笑。 …… 十杀门酒馆。 “爷几位,吃点什么?” “一壶烧酒,一碟蚕豆,一碟瓜子。歇歇脚就走。” “好哩!” 西门祥和死了,苏御好心情地到处打听。 苏御心情为什么好,自己也说不上来,而且别人看起来也蛮高兴的,或许是因为洛阳城中少了一恶的缘故吧。相反,若是个英雄阵亡,大家便高兴不起来,或许还会长吁短叹。 苏御到处打探“天罡会”的消息,却发现没人知道。看样子这真是一个新成立的门派,难不成是专门对付西门祥和的? 要想刺杀西门祥和,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同是财阀总裁,西门十二公子家的武打是长安郡主府的数倍。他为何如此不安,豢养这么多武打?或许也是亏心事做得太多的缘故。 “……据说同时冒出三十六个人,各个身怀绝技。而且他们声东击西,东边鏖战,西边三名高手疾速闯入。三剑,一剑断腿,一剑斩腰,一剑砍头。无有失手。据说带头人是一名身披黑篷的汉子,身材高大,手持重剑,威风八面……” 江湖酒馆里,有人说书一般高声讲话。苏御瞥了那人一眼,觉得不是很靠谱,便没太在意。按照他的说法,倒是很像独孤门人,尤其像龙啸天。可现在龙兄的伤还没好利索呢,怎有那闲心去闯十二公子府。 真是人言可畏,一有人带头,大家就开始七嘴八舌讨论起来。有人信誓旦旦地说:“……依我看,必是龙啸天所为。唐宁都是他杀的,何况西门祥和。” “又或许是楚无霸!” “对对对,也就他二人才有这样的胆量和能耐!” “楚无霸回京城了吗?你是听谁说的?” “还用听谁说?我亲眼所见!而且我还见到齐锻钢只剩下一条胳膊。也不知昨夜闯入十二公子府的人里头有没有独臂刀客。若是有,就铁定是楚无霸了。” 听这帮不知内情的人胡乱猜测,苏御也不与他们争辩,只是默默饮茶,不时嗑瓜子,吃蚕豆。 “咱家爷,他们说楚无霸回来了。”童玉小声道:“楚无霸与神教深仇大恨,爷不去打听打听那人在哪?” 苏御苦笑一声:“即便是打听,也应该是让锦衣卫打听,而不是我。我有点不太敢相信,这狂徒真的能回到洛阳。” “假如是真的呢?” “那就很不可思议了,难不成他找到了新靠山?可什么样的靠山,能让他在洛阳站住脚呢?即便是门阀,也不至于如此吧。” 苏御听了一会,觉得没什么太大收获,正打算走,却被一名白裙女子拦下。 女子春风一笑:“神教九子。” 苏御一愣神,仔细看女子。 女子漂亮,但不是苏御喜欢的类型。梁朝人认为美女应该是宽额,高颧,方颌,细眉、大眼、中庭坚固、薄唇。方方正正的一张大脸,参考民国校长家宋氏夫人。这样一张面孔,是被各阶层人民广泛接受的“正妻之相”,称之为美女。 观众豪门正妻,多是如此相貌,颇有威严。可是再看那些妾室,就不是这样了。多是瓜子脸,尖下巴,被人称之为“狐媚之相”。 正妻是门面,是家威,丈夫们多尊重她们。正妻是父母所选,那些小妾多是男人们自己选。或许这也是各家小妾更容易出问题的原因之一,太妖艳,会有更多男人去撩。 令苏御感到欣慰的是,唐灵儿有正妻风范,却没有那样一张大方脸。可樊公妃却是典型的正妻之相,苏御暗自给她起外号:海绵宝宝。 “这位姐姐如何称呼?” “你应该叫我五嫂。” “哦?” “跟我来,咱们去楼上说话。” …… 进入二楼包间,女子报名俞飞雪,自称李漠白的夫人。 “漠白飞雪。”苏御嘀咕一句,插手行礼:“果然是五嫂没错的。” 闻言,俞飞雪很是满足,客气几句,话入正题:“你五师兄回到洛阳,本欲对付夜无良。后来不知什么原因,他放弃了这个念头,转而要对付楚无霸。” 苏御凝眉:“楚无霸真的回来了?” “是的。”俞飞雪语速很快:“而且背景十分不简单。他有钱,也有人。” “西门十二公子是楚无霸杀的?” “那我不清楚。” “哦…”苏御左右看了看:“为何不见五师兄?” 俞飞雪微微叹气:“他喜欢独行。” 见俞飞雪情绪不高,苏御宽慰道:“想必师兄是不想让嫂嫂与他一同赴险。” 俞飞雪摆摆手:“不只是我,还有他的同门,他都不肯告诉。” “那嫂嫂把这事告诉我,是希望我做点什么?” “我知你是官场人,希望你能帮他。” 苏御点点头:“那一定会的。若嫂嫂见到五师兄,可以捎句话给他,发现楚无霸无需他动手。只消告诉我,我会让锦衣卫去消灭他们。” 第五九九章 远远不够 老黄站在小西楼前,说他家少爷十六岁前误入歧途,非要练什么外家功夫,说外家炫酷。后来吃了亏,浪子回头专心修炼内功。虽然耽误一些岁月,可他家少爷根基深如桃花潭水,必然后发制人。世间区区,只能望他家少爷之项背,望尘莫及,望而生畏,望……望一眼就怀孕。 “让他们提着裤子也撵不上!哈哈哈!”老黄站在童玉和小嬛面前,亢奋地说着,凶恶地笑着。 小嬛一双大眼斜了斜:“老没正经的,让你去劈柴,你哪来这多废话?” 老黄瞪眼道:“那点柴火够我老黄劈的?一脚一个,当泡儿踩。” “给你少分一点,是怕累到你,这是照顾你好吗?”小嬛被气得翻白眼:“你不领情就算了,还与我瞪眼睛!” “哈哈哈!”老黄掐腰大笑。 苏御正在小西楼练功,已过收尾阶段,大汗淋漓坐在榻上。苏御明显感觉到,这副二世子的身躯要比平常人练功速度快很多。别人一两年才能聚满一次,而自己几个月就会感觉气海充盈。虽然未必每次都能突破境界。 就好像前几日,朱雀积攒一年两个月才冲击一次,结果又失败了。据说在冲击“中九”的路上,她已连续失败五次。苏御离开万花楼时,朱雀还对苏御说,小猢狲要常来姐姐这里坐坐。下次姐姐亲自陪你吃酒,然后咱们再切磋一番。因为上次与你切磋之后,似有所悟。 她到底有没有“所悟”苏御不敢确定,但可以确定大总鸨越来越热情了。苏御甚至觉得与她提出任何要求,她都不会拒绝。忽而一丝邪念让苏御心中产生罪恶感,稳了稳心神。 听到楼下传来老黄和小嬛的斗嘴声。 老黄之所以赖着不走,他是要留下来护法。而小嬛不知就里,在那里叽叽喳喳的没完。可小嬛哪里斗得过老黄,那老毛驴子一张破嘴没有他不能说的,不久后小嬛就败下阵来。 苏御整理一下衣襟,推开窗户:“小嬛,唐翠哪去了?为何今天是你管家?” 小嬛道:“唐翠腹痛,在屋里趴着呢。” “怎个腹痛法?是吃坏肚了吗?” “不是的,她这不是病,忍两天就好了。” “哦……” 估摸是那种事,苏御想了想,那几个穴位太过尴尬,还是别去管,省得又撩出情来。 老黄仰着头,望苏御气色。蓦地摇摇头,背着手走了。不久后听到房后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好似放鞭炮一样。 苏御觉得老黄的新鞋过不多久又要坏…… 这时郡主从霄凤阁探出头来:“劲锋,有好消息告诉你。” 苏御仰头,见郡主笑容灿烂。平常她很少趴窗户,就好像担心别人把她推下去似的。看来一定是很好的消息才会让她如此兴奋。估摸着是与钱有关。 苏御登上楼来,刚掀开门帘就听郡主说:“税改果然见效。今年长安道算不上大丰收,可今年收的税粮竟是往年大丰收的两倍还多。这样一来,长安道的兵就不用再购买粮食,省了一大笔钱。” 郡主脸上喜悦之色未退,又道:“鹿桥驿那边也已确定下来。曹玉簪最终决定收回鹿桥驿竹林,恢复皇室专用狩猎场。勒令唐家半个月之内清空造纸厂,恢复林场原貌。并按赵准要求,今年就要进行一次秋狩。不过正如你所料,曹玉簪将林场圈禁起来。唐家做不成买卖,别人也做不成。” 苏御点点头:“只要鹿桥驿不建造纸厂,就没有人能与寿安厂争。” 苏御转念一想,问:“把唐家逐出,没有补偿吗?” 郡主不笑了,把账本合上,发出嘭的一声:“曹玉簪说她没钱,只是在国库账上免了唐家六亿钱的债务。我已算过了,鹿桥驿厂这一年算是白忙活。不赔不赚。” 苏御一笑道:“不能这样说,若没有鹿桥驿厂,唐家夺不来造纸商会首席的位置。” 唐灵儿担忧地道:“造纸技术已泄露,我担心其他家联合起来捣鬼,而那时唐家已失去掌控能力。毕竟上次签的契约中,唐家占尽便宜。他们嘴上不说什么,可心里一定记恨着呢。” 苏御道:“把鹿桥驿的设备和人员都挪到寿安,成立寿安二厂。两个厂一起干,还是唐家实力最强。” 唐灵儿皱眉:“可水渠一时挖不通的,最快也要大半年。” 苏御道:“先生产,囤在厂里。若这期间有人对唐家挑衅,我们可以先忍,等水渠挖通,再把二厂的纸都拿出来反击。这一拳下去,不打他个筋斗,也要打他个鼻青脸肿。” …… 洛阳城西,神都苑东边,明义坊。 秋月刚刚升起,巷弄里玩耍的孩子被母亲召唤回去,街道上变得安静。 月色下七名高大汉子鱼贯走入三回巷,为首一人目光阴狠,偶尔路过的人见到他的目光,不禁转过头去,不敢对视。 七人绕过陈家货栈左拐走进小门,院子里很热闹,正在宰羊,烧烤架子也已经支起。靠院墙边停着五台车,马厩里几匹马骡正在吃草,墙根横放着几杆大旗。大旗已卷起,看不清旗号。但路过这里的人都会觉得,这群人是跑长途的外地镖师。应该是刚送完一批货物,在这里暂住歇脚。 有人与为首男子打招呼,一名独臂刀客迎上来在男子耳边说了些什么。男子点点头,走进屋里,抖掉肩头大氅,端坐太师椅。其余人留在外面,只有断臂刀客和一名中年虬髯大汉走了进来。 数一数院子和屋里的人,正好三十六个。 虬髯大汉坐进椅子里,抓了一把葡萄干放入口中,口齿不清地说:“按照年纪,这里我最大。可我觉得我无德无能,不足以当这个老大。在我看来还是楚无霸的名头更响能耐最大,大家跟着你干才更有心气儿。所以我们决定,还是你当头人,当大哥!” 楚无霸笑了笑:“山虎哥太给楚某面子了,楚某也不过是败军之将,何足言勇啊。还是山虎哥来当老大才更合适些。” 虬髯男子江湖行号“镇山虎”,在这三十六个人当中,有二十个是他的人。而他正是去年在虢州一代闹得最凶的匪帮之一。 镇山虎摆了摆手:“不行啊,老子的山寨早就被张云龙给端了。虽然手下还有十九名能打的好手,可现在哥哥没钱啊。没钱就寸步难行。连饭都吃不饱,还有什么脸当老大?” 楚无霸当然愿意当这个老大,可他却三番推让,最后拗不过镇山虎的诚意,便答应了。随后一群人放好供桌,摆上牺牲,请来关公金身,三十六人歃血扣头,结为兄弟。 楚无霸成为大哥,镇山虎是二哥,独臂刀客齐锻钢是三哥。几只羊,几坛酒,大块吃肉大口喝酒。不过瘾,又请来十几伎人,兄弟们轮流畅快。 “大哥,你来说说,我们下一步要干什么?”排行老七的刀疤脸汉子问了一句。 楚无霸道:“兄弟们不要着急。等西门家的事缓一缓,我们再去搞孟家和唐家。我这次出手,要搞就搞大的。搞得越大,那个人给的钱就越多。” 老五问:“西门祥和是立德坊财务总督办,若下一个目标是与他一个档次的,那就是孟思勋和唐灵儿咯?” 镇山虎道:“唉,不要乱猜,现在还没定下来。” 老七问:“大哥口中的那个人是谁?” “老七,你怎也乱问?”镇山虎拉沉脸道:“虽然咱们是兄弟,毕竟人多口杂,一旦泄露,就不好了,一下子砸了几十口人的饭碗。” 楚无霸满意地点点头:“五年,我与那个人的约定是五年。五年之内,我们只干大事。但不能太过频繁。否则惊扰军方,那个人也控制不住局面。而京畿道军方,掌握在道光坊。所以我们只要不去道光坊惹事,就一定没事。但最后……呵呵……” “最后怎样?” “最后,我们要干一票大的。从此我们将拥有一块地盘。在那里,我就是王!你们,就是王的众卿!” 一群人喝得烂醉,倒在炕上睡着了,还有的人在与伎人玩耍,发出一些刺耳声音。 篝火旁只剩下镇山虎、齐锻钢陪在楚无霸身边。 镇山虎醉醺醺地问了一句:“大哥你说说,咱们最后的目标是谁?” 楚无霸笑了笑:“总之是很大很大的官,甚至不能用‘官’来形容。” 镇山虎又问:“那个人凭什么保证,在我们干掉目标之后能给我们一块地?他不会卸磨杀驴吗?” “如果他在那边没给我准备好,我又凭什么给他办事呢?”楚无霸倒在躺椅里,拍了拍镇山虎的肩膀:“我们天罡会现在才三十六弟兄,这还远远不够。” 第六零零章 韩郎妙计 掌灯时分。 郡主穿戴整齐站在车边,见苏御来了,又转身走了,郡主道:“劲锋,你能不能快点?” “灵儿莫急,我方便一下就来。” “一出门你就要方便,真是懒驴一头。” “对,我是公驴。” 闻言,郡主眼神冰冷,林婉站在郡主身边忍住没笑。 不久后四匹大骊行出长安郡主府。苏御唐灵儿夫妇打算去一趟立德坊,吊唁遇刺身亡的十二公子西门祥和。 虽然三门阀之间恩怨不少,可一些表面文章总是要做的。按照大梁礼法,给死者扣头焚香,送上吊唁之词。这都是礼尚往来,若唐氏公子死了,西门家族也会派同辈中人过来吊唁。 “我发现童玺整天鬼鬼祟祟的,到处趴门缝藏墙根。三日前又被我撞见,当时我没吭声。后来你回家,我见她跑去小西楼院子里与你窃窃私语。事后你还给她钱。” 坐在车上,郡主的脸拉得老长。当她说出这些话时,林婉感觉很是为难,故意掀开门帘向外望去,仿佛被什么所吸引。而老貂寺胡荣则是闭目养神,好像什么也听不到似的。 郡主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之所以没还没做出最后“判决”,也算是给苏御一次表现的机会。看看郡马的态度,再做决定。 小媳妇的这些心思全被苏御看得清楚,苏御抓住郡主的手,握在手心里:“平时不总在家里,有些事我就不知道。我想让她帮我盯着点,有什么事都告诉我,这样才能更好的照顾家里。灵儿不要与她一般见识才好。” “你能承认,那我就不说什么了。”郡主把手收回来:“要我说,偷偷摸摸的太过猥琐。” “又不是我偷听。” “哼,你少来美化自己。我一直都说‘有什么主子就有什么奴才’。童玺能给你办这事,就说明你有这毛病。”郡主越说越来劲:“我警告你,出了外头,你可不许趴门缝藏墙根的,休要给我丢人现眼。这就好比那没教养的孩子,去别人家里翻抽屉一样令人讨厌。” 苏御憨笑:“灵儿这话说得太对了,‘有什么主子就有什么奴才’,至理名言呀!要我说,主子的性格会被奴才们放大。不同的奴才因材施教,潜移默化间就能放大郡主各方面的性格。比如林婉沉稳精明温柔贤惠,这就是郡主好的一面嘛。可是呢,那王珣刁钻任性……” “咻!”郡主瞪眼:“你再说,掐你个紫豆子出来!” 夫妻二人越来越熟悉,唐灵儿见苏御憨笑,就觉得他这人没安好心的。果不其然,最后不是好话。 随后苏御强词夺理的与唐灵儿聊起来,给郡主洗脑。说什么“人无癖不交”之类的话。还说:夫君我呢也就是爱听听闲话。其实这也不算毛病,耳听八方,耳聪目明嘛。多听多知,有何不好?总比什么也不知道,被蒙在鼓里好。像个榆木疙瘩似的什么也不去听,竟是干吃亏的。 …… 长安郡主的车来到立德坊门口,有西门家精明小厮将马车引入。马车来到承风郡主府门前,见郡主西门圭和郡马韩大昌已等候在门口。见面寒暄几句,便一起赶往十二公子府。 唐延已在这里半天,见唐灵儿来了,他便要离开。因为家里还有十六夫人的丧事没办完。 梁朝死了人不会马上出殡,根据死者身份不同,灵堂的规模和时长也不同。诸多规矩参考唐朝,不此赘述。 苏御与唐灵儿一同为死者扣头焚香念悼词,对面有戴孝家属还礼。礼毕,西门圭引唐灵儿入公子府内宅,也邀请苏御同入。可这时韩大昌却说,里面没什么意思,让我陪长安郡马在坊里走走。西门圭白了韩大昌一眼,但并没驳他面子,便答应了。 韩大昌年纪比唐宽还要大,与苏御简直是两代人,可他们谈笑风生,东拉西扯聊得甚欢。不久大厅里聚来好多人,还见到南阳郡马田敢陪着郡主孟乔来到这里。韩大昌苏御又把田敢留在外头,三人把酒言欢。 韩大昌说,这停尸之地没什么意思,我们去仙乐园玩耍。随后这老不正经的就把田敢苏御带去仙乐园。仙乐园与清化坊的醉仙楼不同,这里没有高楼,而是一个超大套院,一共七个院子,每个院子都有一座三层小楼。 每个小楼里的风光都不比平康坊差,甚至有过之。韩大昌一挥手,一群俊俏女子蜂拥而来,铺满全身。韩大昌左搂右抱,好不畅快。 但那些年轻女子都不入眼的,不久后三名肥胖老女人冲了出来,韩大福惊呼一声“我的大中小宝贝”他就迎头冲了上去。四个人撞到一起啃咬抓抠,场面大俗,不提也罢。 见状,田敢双眼放光,伸手揉搓:“大昌哥哥真是好生活,羡煞弟了!” 韩大昌喊道:“休要拘谨,来到这里就放开玩耍。我知田老弟喜欢小脚儿的,我派人给你唤来。让你把玩。” “哎呀,哥哥,你可别害我。若是让孟乔知道,非扒了我皮不可。” 韩大昌在女人堆里打滚,突然坐起,拉沉脸道:“唉!这叫什么话?难道信不过哥哥的人品?担心哥哥说出去不成?” “这……”田敢十分为难。 韩大昌喊道:“这里的女人,比大内还要懂规矩。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最是有数!听我的,你们都给我上!” 韩大昌给田敢找了三个缠小脚的,随后他问苏御喜欢什么样的。苏御说,身体不爽,看着你们玩就好。韩大昌老大不高兴,说苏御这人不实在。后来苏御点了三名诗词清倌,这才勉强应付过去。 随后韩大昌左搂右抱,带着三个又胖又老的女人去了后屋。 来到后屋,其中身穿粉色襦裙的老胖女子搂着韩大昌脖子,撒娇道:“韩郎,你都好久没来找我们玩了,这是因为什么呢?你不喜欢我们姐仨了?我们三个伺候你十年,心中只有你。你不来,我们可怎么活呀。” “是呀,韩郎,你可不能不来。你看,我都饿瘦了呐。”说话间,一身穿红襦裙的胖女子掏出一球儿,摔到韩大昌脸上。 韩大昌一番品咂,才挑眉叹道:“唉,愁死我了。几月前去一趟皇宫,回家之后那母夜叉就说,你看人家田敢和苏御多好,就你个老不正经的,到哪里都是丢人现眼。我本以为她骂两句就算了,哪曾想这次她发了狠,把我的钱都扣下来。” “呦,原来韩郎遭了委屈,好让人心疼呀。”粉裙胖女子很同情的样子说:“我不依,我要去找郡主说说,不许欺负韩郎。” 韩大昌愁苦道:“我的小祖宗,你可别去找她,她随时都能要了尔等的命。若你们死了,我岂不是要心疼死?” 这时坐在一旁一直没说话的绿裙女子道:“那韩郎这次怎的有钱了?” 韩大昌突然面露狡黠之色,指着大厅方向说:“那不是来了两个冤大头么?告诉老鸨子,一会儿狠狠砸他们一笔,把我的欠账也一起算了。” “呦!韩郎,那样办事好么?人家身份与你可都是一样的哩。” “呵呵,我自有‘苦肉计’对付。我就说钱袋子丢了,再让老鸨子带人把我拉出去打一顿。” “那怎么能行呢,韩郎挨打,妾身好心疼的。” “唉,别担心。棍棒之上自有手脚。”韩大昌狡笑道:“我被管得严,这两位比我还惨。我拿不出钱,老鸨子就找他们要,若他们不给,哼哼,那就去找那两位郡主要钱。你们想,那两位郡主出来做客,要是被老鸨子堵门要钱,她们脸上能过得去?为了不让她们难堪,这两位郡马就是把腰带卖了,也要把账算清。你们说,我的计策如何呀?” “哎呦!韩郎妙计呀!” …… 韩大昌万万没想到,他的这些话被趴门缝的苏御听了去。 苏御咬了咬牙,心中咒骂几句。 苏御眼珠儿一转,计上心头。打算先把“动过手脚的棒子换掉”,再写一封字条,把韩大昌的诡计告诉唐灵儿。让唐灵儿把承风郡主西门圭喊来,看一场“苦肉计”现场大戏。 可是要办这些事,自己分身乏术,而且也不知道那棒子放在哪。 苏御瞥了一眼大厅里三名清倌舞女,掂了掂钱袋子……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事儿就靠三名清倌了。 苏御大踏步走回厅里。 “呦!郡马爷这是掉坑里了?这半天才回来?”一云髻清倌讥诮道。 苏御拉住云髻清倌的手,拽进偏房。 云髻女子受惊模样道:“唉,郡马爷,咱们是卖艺不卖*的,您可不许用强。否则咱可就赖上你了,跟你回家。” “嘘!”苏御又把其他二女拉了进来,把门关上,抓出一把银币放到桌子上:“咱们来玩个游戏。” 第六零一章 东二院的嚎叫声 这三名清倌都是仙乐园“陶家班”成员,她们的“妈咪”姓陶。现在苏御所处的位置是以“舞乐班底”为主的东二院,而这里的老鸨子是冯妈妈。苏御打算利用三名清倌给自己办事,但这件事不能直接与她们说。否则这帮掉钱眼儿里的伎人们,一准出幺蛾子。 苏御猜测她们会说: “办完这事,可就得罪韩大昌,那我们以后就没好日子过了。” “那韩大昌虽是附爵,可与我们比却是个主子。” “清化坊的郡马爷让想我们吃里扒外不成?若是那样,家族也不会放过我们的。” “办这么大的事,得加钱!” 若是那样的话,这件事可就不好办了,于是苏御以做游戏的方式与她们玩耍起来。 只要兜里有钱,这种游戏就很容易玩。 苏御摆出一副认真玩游戏的表情来:“第一个游戏,在东二院里找棍棒。发现一个棍棒,我就奖励一块银币。谁找到的最多,我格外奖励她三块银币。如果谁找到的棍棒最少,我就罚她给我跑腿送封信。当然,送信也不是白送。只要你跑得够快,我也会给钱。跑得越快,给得越多。” “呦,这是啥游戏哩,咱还是头一次玩儿。” “谁说不是呢,长安郡马人长得好,玩得也新鲜。” “郡马爷,咱什么时候开始?” 随后苏御像放羊似的跟在三名女子后面,到处找棍棒。这三个妮子对东二院也算熟悉,不久苏御就发现了“有问题”的刑具。苏御打开棒头木塞看了看,棒里是中空的。 这种中空的棒子通常是要填装砂砾。砂砾不用太多,因为只要棒子甩起来,沙子自然会聚集到一头,这就相当于一个锤头。打人的时候,棒子里会沙沙作响。 苏御眼珠转了转,若是能听到响,岂不是会被人发现?干脆再塞些布条棉花之类的东西,让它别响。 这三个女子为了赚钱,抢破头似的到处找棍棒,最后连擀面杖都找了出来。苏御分别给钱,再让她们把棍棒放回原处。一个叫陶白的姑娘只抢到一根棒槌,噘着嘴不高兴了。 苏御让她们三个跳舞,自己却要来笔墨纸砚写了一封信,把信密封好交给陶白:“去十二公子府,将信送到长安郡主手里。你跑得越快,我给得越多。我就站在三楼看着你,若你偷懒,我就让你白跑一趟。” 苏御的一番操作,把三名女子玩得蒙头转向,可她们只管赚钱,才不去问*客为什么要这样玩。 …… 十二公子府。 三位郡主坐在一起,正愉快而礼貌地交谈着。这时唐灵儿接到苏御手书,先是一愣,不知苏御搞得什么名堂,于是避开别人视线看了看。苏御在信中说,要唐灵儿把其他两位郡主也带上,来仙乐园东二院看一出好戏。 在写信的时候,苏御考虑到一个问题。唐灵儿把另外两名郡主喊来看大戏,可如果大戏没上演怎么办? 比如她们提前来了,那时韩大昌还没开始使他的表演,只是让郡主们看到他与三名老女人滚在一起。虽然这也足够韩大昌喝一壶的,但这样一来岂不是把唐灵儿陷进去了?在承风郡主西门圭看来,唐灵儿得到消息却瞒着她,还带着她过来看这丢人现眼的一幕。 这种坑害自己媳妇的事,苏御是不会做的。 为保险起见,还是别太追求完美。信中苏御便把韩大福的阴谋诡计告诉了唐灵儿,让郡主自己定夺。唐灵儿看罢信笺,想了想,随后把信递给南阳郡主孟乔。 孟乔看了看,一愣,先是与唐灵儿对视一眼,随即扭回头对西门圭说:“这里有一封信,内容不算太好,我想咱们还是私下说吧。” 西门圭感觉情况不妙,一挥手丫鬟们纷纷退下。 孟乔唐灵儿也屏退下人。 这时孟乔才把信递给西门圭。 看信笺时,西门圭脸色逐渐变冷,沉声道:“这件事两位妹妹就别管了,让我自己来处理。” …… 在苏御的精心布置下,那天晚上韩大昌差点被打死,杀猪般的嚎叫声响彻东二院。 西门四小姐也是颇有心计,她没亲自前来,而是派她身边一位类似王珣那样的亲信出来盯着郡马。亲信藏在门口没有声张,非要看看那韩大昌是否真的要用计。结果韩大昌“不负众望”开始了他的表演。 他说自己的钱袋子丢了,实在是不好意思,要回家取钱。 这时与他搭戏的老鸨子冯妈妈跳出来,扯住衣领,说什么也不让他走。 结果二人先是发生口角,随后扭打起来,再后来又出现许多群众演员,将韩大昌拿下,按在地上举棒欲打。 老鸨子扯嗓子嚷嚷:“欠老娘几十万钱,每次都说下次给,我可不信你的了。今天你们三个不把这窟窿给我堵上,就一个也别想走!” 韩大昌喊:“休要牵扯我的两个好弟弟,放他们走,欠多少钱我一个人承担便是!我韩大昌是讲义气的人!” 老鸨子吼:“我才不信你的!老娘让你骗得好惨,连裤子都快穿不起。今天若没个了断,我就去郡主哪里告你们!” 听到这里,亲信跑回西门圭身边,耳语说了。 西门圭气得脸色惨白,手脚冰凉:“把东二院给我封上。给我打!不打出血来,就别回家!” …… 在韩大昌挨打之前,苏御已经把情况与田敢说了。 田敢眯了眯眼睛:“我还纳闷,这韩大昌一直挺冷漠的一个人,怎突然热情起来。搞了半天,是要赚我们哥俩。好,让他挨打,咱们看个热闹。” 要说这田敢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在西门圭带队冲过来的时候,田敢还在一旁说风凉话。 他说,姐姐快别生气了,大昌哥哥在贵族圈子里已算是个好人。我可是听说,美仙院花魁小白鹭主动投怀送抱,我大昌哥哥都坐怀不乱。你瞅瞅,这是怎样的定力,真个让人佩服。简直是我辈之楷模呀。今日偶尔犯错,姐姐还是别打了吧。 田敢这句话绵里藏针,大家都知道美仙院花魁小白鹭少年成名,今年也就才十七岁。 听出田敢没安好心,西门圭冷眼盯着他:“田敢,你少来我身边煽风点火。否则我把你的事告诉孟乔,让你陪着他一起挨打!” 田敢一缩脖跑了。 …… 家门不幸,西门圭没心情招待其他两位郡主,而孟乔和唐灵儿也很识趣地离开。在回家路上,唐灵儿夸赞苏御办事稳妥。可说着说着郡主好奇问道:“你是怎么知道韩大昌要害你的?” “呃…”苏御眉毛一挑道:“说来也巧,当时我正打算要去方便方便……” 郡主拉沉脸:“别编了,你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 苏御正色道:“郡主此言差矣。这怎么能叫老毛病呢,明明是我机警过人。” 郡主恨恨咬牙,伸手去掐。 回到郡主府,听门房丫鬟说,唐怜送来一套礼服给郡主,见郡主不在家,就把礼物留下,人走了。 唐灵儿对唐怜没什么好感,便让小嬛清点礼物分发下去,苏御站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 唐怜这次送的礼物不仅有送郡主的礼服,还有送胡荣、老黄、王珣、林婉、童玉、小嬛的东西。这时苏御发现那个放“麝死胎”的花绸兜子又被唐怜送了回来。 苏御并没告诉唐怜那老鼠药是用什么做的,只说毒性不大,结果唐怜见那包裹皮很不错,便不舍得丢。 那兜子被洗得干干净净,倒是没留下香料味道,而兜子里装的是送给小嬛和童玉的锦靴。去年他们三个曾挤在一个小屋里住上中下铺,对唐怜来说也算是一段同事之情。看得出这份情谊浮于表面,否则她也不会用这个装过老鼠药的布包。 小嬛不知就里,她还觉得那布包不错,于是藏小心思单把童玉的靴子送去小西楼,而她却把那绸缎兜留了下来。小丫鬟觉得自己占了便宜,笑嘻嘻的。可当她跑回来时,却眼瞅着苏御把她的靴子倒出来,把兜子揣进袖中。 小丫鬟高兴不起来了,憋着嘴。苏御笑了笑,把包郡主靴子的彩缎兜递给她:“这个给你。” 小丫鬟又高兴起来,脸却红了:“那不好吧,这是郡主的。” 苏御推了推:“现在是你的了。” 小丫鬟开心地晃了晃头。 …… 夜深了,苏御准备上床,退下长袍时布袋落地。 郡主斜了一眼,突然瞪视道:“谁送你的,还随身带着?” 苏御眨眨眼:“一个破袋子而已,有什么蹊跷?” “宫里之物!”郡主坐了起来:“是曹玉簪送你的?” “这是宫里的?” 苏御捡起来看了看,心道:难怪赵玲珑那天晚上一见面,就问苏御是不是打宫里来,可是这东西的来路,似乎应该重新考虑一下了…… 第六零二章 如鱼得水 听唐灵儿说,她在宫里住过仨月,经常能见到这种花绸袋子。一般是用来装香料、药粉、胭脂什么的。这东西平时就放在女人的屋子里,而苏御在皇宫只认识曹玉簪这一个女人。所以唐灵儿判断,这布袋子是苏御从曹玉簪那里获得。 郡主今天显得有些亢奋,她揪住这个问题与苏御“促膝长谈”。问苏御,那日喝得烂醉,是不是借口跑去皇宫了? 无论苏御如何解释都不管用,被唐灵儿借题发挥地教训一番。其实她也没说什么,就是不让苏御睡觉。苏御一躺下,她就伸手去掐耳朵,一直折腾到她睡着为止。 昨夜折腾得太晚,天亮郡主还没起来,苏御却好心情地在东厢房组织装修。订购五架双层床。这样一来,唐翡、唐翠外加甄巧巧、史瑶等一共十个丫鬟就都有了自己的床。小丫鬟们喜笑颜开,叽叽喳喳探头缩脑。 可如何分床位,又是一个问题。 这帮小丫鬟看起来与世无争,其实暗自较劲儿,也有那明面就看不顺眼的。李晓、典洮与史瑶约架这事还是小间谍童玺告诉苏御的。 据说她们三个躲到桃树林里打了一架,结果李晓、典洮两个人没打过大胖丫鬟史瑶。 在苏御看来,史家人有超雄综合征的嫌疑。史家男人秃顶的很多,魁梧大汉也很多,而女孩子里也有几个雄伟彪悍的。别说史瑶从小儿练过几下子,就是什么也不会平白摔跤,普通男人都摔不过她。 那场约架据说打得还挺狠。鼻青脸肿的回来,为了不让郡主发现,她们与甄巧巧他们换岗轮值,不去书房听事。这事苏御没去管,希望她们能自己消化矛盾。如果实在过不去,再出手吓唬吓唬她们。 丫鬟们跑到苏御身边,有的说喜欢上铺,有的喜欢下铺,有的喜欢靠窗,有的喜欢中间。苏御并没有直接安排,而是让她们先把个人喜好写在纸上。带回屋里,画张草图,分配一番。 像唐翡那样爱干净的都要上铺,而史瑶那种又胖又懒的专爱下铺。选下铺的人少,倒是好安排。而其他人则需要抓阄。 这时唐灵儿才起床,看苏御在她的案前勾勾画画,好奇侧目:“你这是在作甚?” 苏御不抬头地说:“给丫鬟们分配床位。” 郡主愣了愣:“这般用心,是担心什么吗?担心她们造反?” 苏御苦笑道:“尽量让每个人都开心。” 这时王珣拄着双拐走出来,撇嘴道:“待奴婢下去分配,看谁不服?净是惯着她们,惯出毛病来!” 苏御皱眉,觉得王珣这奴才是不会好的,等她老了就是容嬷嬷。对主子无限忠诚,却拿着小针到处扎人的恶棍婆子。 …… 苏御离开郡主府,去景行坊转一圈。 刚走进京统大院就发现一营二营很多人负伤,头扎绷带,拄拐走路。还有被担架抬出去的。 秦白刃走过来对苏御说,昨天晚上夜霆带领一营二营来了一次对抗训练,打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擂鼓吹号,杀声四起,把坊署吓得乱窜。后来惊动赵亚夫,亲率领豹骑赶来。 苏御眨眨眼:“怎的,训练变成斗殴了?” 秦白刃想了想:“差不多吧。” 一二营的惨状,让京统八处六室人员呲牙偷笑,万幸没被分到那里去。唯有邱垚表现出一副同情之色,还买来些膏药赠给那些低级军官和士兵。 把别人的坏事变成自己的好事,卖得个便宜人情。 他的虚伪表现得到了苏御的赞许,苏御说:“该务虚的时候就应该务虚。因为在你务虚的时候,对有的人来说是实的。还比如谦虚,也是虚。不懂得务虚的人,当不成好领导。当然,好领导未必是好人。这是两个概念。” 对于夜霆的表现,苏御不加评价,他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去。这个人来路很是神秘,在没搞清楚他的来路之前,不与他发生过多交集。苏御也曾让唐灵儿去太长公主赵媖那里打听。 可最近唐灵儿忙,一直没去。 或者说唐灵儿对苏御的这摊事业并没放在心上,她甚至经常劝苏御别干了,回家陪她搞经济事务。苏御当然不能同意,否则何谈自由?就算京统指挥使、锦衣卫监察御史、军校校长这三个职务没了,自己也要找点事做。绝不能成天待在家里。 上午在景行坊半日游,下午跑去小街。 此时小街还在建设,虽然都不是太高的楼,可是梁朝的建楼速度实在不能与后世相提并论。苏御与上官夫人小酌一杯,夫人一个劲儿地问,孔吉在郡主府淘气不?是否惹得郡主生厌? 苏御说,孔吉貌憨性厚,很是讨喜。其实小东西也是有心眼儿的,而且他的心眼儿明显比男贾小公主更具欺骗性。小公主精在外,而孔吉却精在内。比如他在与完颜清摔跤的时候,总是故意输给后者。苏御哈哈大笑,说此子与孔老大最是相似,将来必有前途。 听义父夸赞,上官氏忽而伤心起来,抹了抹眼泪:“咱个妇道人家,谋不得大事。孔吉将来能否出息,全靠义父帮衬了。” 这时孔婷拎着花篮从外面笑盈盈走进来。今个有三妹孔姚来探望,小姐俩去街边闲逛,见义父的车停在孔雀楼前,他们小跑回来。 孔姚才十四岁,却长得五大三粗,比孔婷还要高。 二女见到义父,纷纷行礼。 好久不见孔姚,苏御掏出些小礼物送她。姑娘家有钱,对这小礼物不是很放在心上,只是道了声谢,便闷闷的坐在一旁。 孔婷颦眉嗔道:“你个没长心的,好久不见义父,你拉长个脸干什么?平时你不总说想见义父么,今个见到,却成了闷葫芦。” 孔姚道:“我哪有拉长脸,我就是嘴笨,不知说什么好。我一说话就得罪人,娘经常教育我,让我少说话最妙。” 说话间孔姚难受起来,抹着眼泪上楼去了。 苏御纳闷。 孔婷小声道:“义父不要见怪,她母姚氏又走了一步,纳赘一个看妇病的郎中。一开始觉得那郎中挺好个人,可婚后那人就现了原形。经常从姚氏手里要钱,出去吃喝嫖赌。现在姚氏很是后悔,却又无可奈何。” 上官氏拉沉脸道:“那姓姚的我一早就说她是个笨种,她除了长得好,真的一无是处。她手里那点糟钱儿迟早都被她养汉了。废物点心的,挨欺负也不来找我们说,我们才懒得管她的烂事。” 苏御眉毛一挑,知这女人说话净是反话。她说不管,其实她心中已萌生要管的意思。只是缺少一些动力。正如她说,姚氏没来求她。若是哭哭啼啼来求,这位外表柔弱性格强横的二夫人一准带着人去管。 苏御并没打算逗留许久,看过账目就要离开。 这时孔婷问:“义父可是要去北市?” “嗯。” “那义父把我和孔姚一起带去吧。” 苏御想了想:“你们去北市干什么?找孔祥?” 姑娘难为情地道:“毕竟是孔家事,还是让孔祥出面更为合适。” 苏御皱眉,就孔祥那脾气,会不会把那郎中腿打折?想来还是别告诉孔祥,让老管家齐珲去办才更为稳妥。 …… 坐上车往外走,路过八角楼时,见到一身穿花锦的小子,一路小跑冲进大门。身影很是熟悉,细一看,竟是欧阳庆。他背着他爹娘来逛窑子,而这是他爹的买卖,这小子来玩耍一切记账。 他一闯进去就欢快跳跃,左搂右抱,喜不自胜,简直是如鱼得水。看他那派头,俨然就是欧阳镜的再版。天生为窑子而生的人,来到窑子立刻生龙活虎,神清气爽,呼吸都变得顺畅了。 观之,苏御叹了口气,放下窗帘。 孔婷纳闷问道:“义父为何叹气哩?” 苏御指道:“刚才那小子,是欧阳小乔的弟弟。” “哦…”孔婷眨眨眼,挑起窗帘看了看,突然嗤笑:“长得忒像欧阳叔叔了,不用介绍我都他是谁儿子。” 苏御苦笑。 孔婷又道:“说来也奇,义父与欧阳叔叔是要好的朋友,可义父为何这般身子骨端正?” 苏御惭愧笑道:“婷儿谬赞了。” 孔姚道:“莫非义父也有好多相好的?” 孔婷一阵头疼,嗔道:“你娘一点儿没说错的,你真的是一张嘴就得罪人。义父哪里有相好的,要你胡说八道?” 孔姚不服气道:“净当我傻了,当我看不出来的,不说别人,姐姐你就是相好的。” 孔婷被气得眼睛瞪圆,举手便打:“你个倒霉孩子,竟拿姐姐开涮!” 小姐俩在车上疯闹起来,弄得马车一阵乱晃。 第六零三章 沁儿卖雕 北市坊门小吏,早已熟悉长安郡马的车,平时出入都不拦着,甚至大老远就打招呼。可今天不知怎的,竟然把郡马的车拦了下来。 小吏小跑上前,深深躬身,满脸歉意地说:“郡马爷莫怪,这是张辅政的规定。张辅政说,各坊署过门检查不够严格,若再发现随意放过,直接摘坊丞的帽子。坊丞大人对我们不薄啊,我们可不敢懈怠。” 以前的规定京兆府下的,他们不认真执行,张云龙的规定就必须执行? 苏御觉得可疑,目光一扫,见到北市坊丞薛兆鬼鬼祟祟的躲在坊署里向这边窥觑。苏御明白了,这小吏是在顶头上司面前表演。既然如此,当然要给小吏行个方便,让他表演个满分才好。 “来,上车检查!”苏御主动掀开车帘。 “哎呀,郡马爷太给面子了。”小吏并没有上车,只是探头向车里看了看,眨眨眼,随即回身喊:“检查无误,放行!” 不久后坊间有传言,长安郡马在北市养了个姘头,很是漂亮的一个大姑娘。郡马爷出手豪爽,那姑娘身旁的胖大丫鬟穿得都很好。 …… 苏御进入孔家,迎面见到的不是孔家人,却是头扎高髻马尾的独孤凰。独孤凰买了半扇牛回来,说是送给韩夫人的。看来独孤凰不知孔家典故,不知孔家人很忌讳牛肉。 为防止不美的事发生,苏御把往事与独孤凰说了说。 “呦,原来是这样,那我去把牛肉退掉好了。”独孤凰抱歉的说。 孔婷道:“姐姐不必为难,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今个咱家就吃这牛,借机破掉避讳。” 苏御赞孔婷是个场面人。 孔婷与独孤凰头一次见面,互相感觉颇有眼缘,随即攀谈起来。而苏御从齐珲那得知,孔祥又跑了,而且是带着万泉公主跑的。苏御脑仁炸裂,可也没辙。随后把孔姚的事简单说了。 “既然韩夫人在家,那我就不掺和了,让夫人做主就是。” 苏御把孔姚的事交给韩夫人,便去探望龙啸天窦远,说了几句就要离开。孔婷邀请苏御晚餐烤牛,再送婷儿回孔雀楼。苏御答应一声,便去了红黑寺。 …… 本来好端端的,却因为吹牛欠了好些饥荒。谭沁儿没日没夜打磨根雕,终于把那三尺宽五尺长的根雕打磨得光亮照人。此时她正掐着腰,看着自己的心血手工,忽而有些不舍得卖了。 可姑娘还想着给大家买东西,兑现承诺,于是忍痛也要摆到门口去卖,就说是红黑寺开过光的好玩意儿。 “我决定了,摆到门口去卖!”沁儿招呼小一辈弟子过来抬。 “哈哈,希望能卖十个钱。”龙紫嫣黑脸坏笑。 “真是烦死你!”沁儿翻白眼走了。 龙紫嫣那姑娘长得不错,却没有一张好嘴,净说那讨人嫌的话。其实姑娘心眼儿不坏,这两日还帮着谭沁儿干些大刀阔斧的活儿。一阵刀光斧影,后院里又多了几块根雕模子,只等着谭沁儿细细雕琢。 一群人抬着根雕来到门口,沁儿已经喊破喉咙。叫卖一上午,打听价的人不少,却没几个买的。后来姑娘蔫了,喊不动了,干脆立下一个牌子,上书“红黑寺开光山水,5000钱。” 苏御见沁儿抱着膝盖坐在那里发蔫,觉得有趣。让童玉把马车牵到红黑寺后门,苏御则站在街角望着沁儿那边。 要说苏御这人天生就是不着急的人,愣是在街角站了大半个时辰。这期间有几个人与沁儿讨价还价,可都没谈拢,苏御也一直没出现。直到有一个走起路来飞扬跋扈,身边带着三名武打小厮的凶面财主出现。苏御觉得机会来了,把各种腰牌藏进兜里,向外走去。 财主一身锦缎,滚圆身材,拇指插在腰带里,腆着大肚道:“我看这根雕不怎么样,我可怜你,赏你1000钱,这物件我拿走了。” 沁儿苦着脸,摇摇头。 财主又道:“1200,不能再多了。” 沁儿还是摇摇头。 财主愤然挥袖:“不卖算了。” 这时身后有人道:“买不起就别瞎打听。这根雕1500我要了。” 财主猛然回头,打量苏御。见苏御一身好衣裳,却不见腰牌。便知是有钱人,但没什么身份。财主冷哼一声,对沁儿伸出三根手指:“三千,抬我家去!” 苏御道:“四千,运费另算。” 财主瞪眼:“我不讲价了!五千!马上给我抬走!” 苏御道:“六千!” 财主吼道:“七千!” 财主一声吼,身旁三个武打小厮撸胳膊挽袖子,跃跃欲试。 苏御乜斜一眼,冷哼一声,背着手走了。 财主哈哈大笑,笑声戛然而止,大声嘲讽:“毛头小子,有两个铜子儿就敢出来装有钱人?跟爷叫板,你也配!老子在沧州,那也是数一数二的地主……” 这次税改,最倒霉的就是那群地主。说到痛处时,他一摔袖子。 沁儿跑去喊来一辆骡车,一群人把根雕抬上去,那财主给了钱,坐着骡车走了。刚才叫嚣,现在冷静下来,坐在车上低着头,颇显懊丧。 …… “哈哈哈!这个大傻胖子!” 谭沁儿得逞坏笑,大嘴张开,小舌头清晰可见。 苏御摆摆手:“这种把戏只能玩一次,再玩就不灵了,而且还容易招惹麻烦。” 沁儿掐着腰说:“大傻蛋,今天你表现不错,我决定送你礼物。” 苏御已经听说谭沁儿允出好些礼物,这七千钱还不够她用的,苏御指着后院的那些根雕说:“你现在能给我买什么像样的礼物?你把那些根雕都卖了,再考虑给我买吧。” “切!”沁儿不高兴了,翻着白眼:“牛什么牛,不给你买了。” 姑娘跺着脚走了。 她似乎是发现致富之路,又跑去后院忙活起来。 由于这东西真的能卖钱,吸引大家的注意,杨雕戴鹤等小一辈弟子都跑过去看热闹。 一切都平息下来,屠彪道:“上午,西门十九小姐来过一次。她是来找花听风的,希望联合神教,共同揪出杀西门祥和的人。” “屠罗汉如何回复的?” 屠彪道:“我与她说花听风在忙公事,几天没回来了。” 苏御点点头:“那伙狂徒着实难缠,现在还不知来路。那西门婉婷可打听到了?” 屠彪道:“她没说。她听说我不能做主,便要离开。而这时萧静山对她提起苏堂,若没猜错,现在可能已在清化坊。” 苏御想了想,西门婉婷并没事先联络自己,自己如果着急去见她,反而显得被动了。于是苏御也不着急,在红黑寺与屠彪闲聊一会,又去后院与谭沁儿和龙语嫣拌几句嘴。这才溜溜达达回到孔家。 孔家正在举火烤牛,韩氏夫人命齐珲去姚氏家里看看。若姚氏果然需要帮忙,孔家倒是可以出手。但韩氏也说了,既然她走了一步,那她就不是我孔家人。这次帮忙,全仗着义父和孔姚的面子。 韩氏越想越气,愤愤骂道:“那姓姚的饭桶,明明是他招个倒插门的,怎还被倒插门的给管住了?是长了个驴**把她给降服了不成?孔姚,我刚才与你说的,你要认真听着。若你不改姓,你可来孔家住。若你改了,就不是我孔家人!有什么事也别来找我们!” 这时苏御正好走到门口,颇感尴尬,于是扭头又走了。孔婷在院子里组织烤牛,见苏御回来,她笑盈盈迎上来。 苏御看了看天:“不早了,婷儿快些吃,我好带你回家。” 孔婷觉得苏御好像有心事,皱一下眉头:“怎的,义父有急事?若是那样,义父直接去办事好了。婷儿自己回家就是了。” “婷儿多虑了。”苏御深吸一口气:“切几块烧好的牛肉,婷儿随我去东院,与龙啸天喝几杯去。” “嘻,好的。”姑娘一笑,忙碌起来。 …… 龙啸天的内伤还没好利索,也不知他是被谁所伤,感觉他浑身都有伤。莫非是被人吊打不成? 酒过三巡,苏御才问:“龙兄堪称当世翘楚,是何人这般大的能耐伤到你?莫非是很多人?” 龙啸天惭愧笑道:“劲锋老弟说错啦,龙某哪敢称为翘楚,不过平凡一人罢了。” 这时窦远好像有话要说,却被龙啸天抢了一句:“要说当世翘楚,恩师独孤剑才担当得起。” 苏御笑道:“听闻独孤老前辈好大年纪了,依然硬朗?” 龙啸天点头:“硬朗。” 苏御问:“传说独孤老前辈十一境的高手,这话不知是真是假?” 龙啸摆摆手:“恩师虽是天纵之才,可苦熬四十年,依然未能突破。现在还是十境后期。” “哦…”苏御遗憾点点头,不过很快又赞道:“已经很是难得。” 这时窦远道:“恩师虽还没登上十一境,可他自创绝技,能在两刻钟之内提升一个境界。他时常感叹再也碰不到程万奴和无两和尚,否则一定要再较高下,看他们能否扛得住这两刻钟。要知道,我家恩师提升境界,可不是十一境前期,而是后期。” 听老黄说,四位老宗师水平相当,但有些相克。无两和尚克程万奴,程万奴克雷瘟乾,雷瘟乾克独孤剑,独孤剑克无两和尚。据说雷瘟乾的“大力金刚掌”,一掌就能把独孤剑打趴下,也不知老黄是不是在胡说八道。 窦远在为他师父吹牛时,没提到雷瘟乾,不知是否故意。 第六零四章 郡主怄气 傍晚时分,红阳欲坠。 郡马爷定制的服装,被送到郡主府门房,小丫鬟们喜笑颜开跑去门房,各自找取写着自己名字的衣裳。 郡主府里男丁都是武打,所以衣衫基本一样。唯有剑客分到绸缎衣衫,外雇而来的白展享受剑客待遇。 除了三十武打,剩下的人几乎每人的衣服都不一样。比如老貂寺的紫锦中官袍,比大内总管的也不差,很是体面。 “喏,咱家郡马爷真是细心人,把大家的喜好早就摸透了。我不看名牌都知道这衣服是送给谁的。” 甄巧巧指着翠绿锦袍,艳羡道:“这一准是林婉姐姐的,而那件红底配粉袖的锦袍一准是王珣姐姐的。这大红花的绸子衣裳是唐翡的,这青绿缎子的是唐翠的。咦?小嬛姐姐,这里为何没有你喜欢的小花衣?” 小嬛得意晃头:“郡马爷赏给咱一丈小碎花锦,我自己做来。” 甄巧巧双手掐着方巾,惊讶道:“呦!姐姐现在都能穿锦了呢?真让人羡慕。” 唐翡唐翠走了过来。 唐翡翻着白眼,拿起自己的绸子衣裳看了看,老大不满意地道:“就有那不要脸的,私下里求郡马爷赏赐。问她求啥,她还掖着藏着不说哩。搞了半天是求锦去了。哼,早知道这样,咱也去卖卖脸的。” 唐翠拿起自己的缎子衣衫看了看,噘嘴道:“谁说不是呢,咱就是脸皮薄的。否则咱也能穿上锦衣。” “你俩少歪嘴了!”小嬛掐腰道:“你们又不是不知内情,非要跑来这里当烂嘴巴的?” 唐翡尖声道:“你瞅瞅,这人一走进郡主屋里,脾气还见长了呢。” 唐翠帮腔道:“谁说不是呢,吆五喝六的,放不下她了呢,赶明儿还不得站房顶儿上去?” 唐翡咬牙道:“摔死她个穿锦衣的。” 唐翠坏笑道:“还是个小碎花的。” “呵呵呵…” 这帮小妮子就爱吵嘴,尤其是唐翡唐翠小姐俩一回来,听不完的叽叽喳喳。 这时听到马铃声响,见是郡马爷回来了。 苏御老远就望见一群小丫鬟聚在门房。也不知因为什么,苏御一下车她们就跑掉了。尤其是唐翡谭翠,跑得最积极,还嬉皮笑脸的。随后见到小嬛气鼓鼓的追出门房,站在门口嘟哝两句什么,苏御也没听太清楚,但能确定不是什么好话。 苏御眨眨眼:“怎的,她俩合伙欺负你?” 小嬛叹了口气:“以前还有冯瑜、李多彩、唐小肥在家,那时是我们四个说她们两个。如今只剩下我一个人,倒是落了单,让她们两个死妮子驴粑粑蛋儿翻稍了。” 苏御苦笑:“别学老黄说那粗鲁话来,说‘咸鱼翻身’就好。” 说了句话,苏御便不紧不慢地走去小西楼,说要沐浴一番。小嬛紧了紧鼻子,觉得郡马身上有一股香味。如果没记错的话,是孔婷姑娘常用的香料。 郡马爷倒是经常去小街见孔婷,可没有哪次留下这么重的味道。若不是紧紧相拥耳鬓厮磨,恐怕不至于如此留香吧…… 小丫鬟有些愣神,噘着嘴胡思乱想一番,稍愣片刻,抱着两包衣服走了。 …… 小嬛抱着林婉和王珣的衣服包,打算挨个送去。 林婉打开包裹每一件衣物都看看,忽而见到一物,锦衣婢立刻面色潮红,连忙把包裹合起来。 小嬛眨眨眼:“姐姐脸怎的红了?” 林婉左右看了看,低声道:“你别瞎打听,没有的事。” 说话间一物露出半面,林婉忙不迭往里面塞去,可还是被小嬛看见。 小嬛讥诮道:“姐姐别藏了,小嬛都看到了呐。其实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要说咱家郡马真是细心人,见姐姐平时把自己勒得太紧,这次给姐姐买个大的。这也不怪郡马,只怪姐姐那两个球儿太大了些。” “哎呀,你个死妮子!”林婉笑嗔欲打,小嬛跑去里屋,把王珣的包裹送去。 王珣腰疼,无事可做,她趴在那里静心练功。要说这个姿势也是蛮让人不大习惯的,可这妮子足够倔强,还真就能慢慢运行起来。 小嬛小跑两步,见林婉没追上来,才放缓脚步,来到王珣隔断小屋,轻声问:“郡马送的秋装,给姐姐放在哪里好?” 王珣一如既往的官腔冷声:“随便放在哪里都好。” “姐姐不看看么?若哪里不合适,赶紧去找裁缝改改。” 王珣刁目一闪:“主子送的东西,收了便是,哪那么多臭毛病还挑三拣四的?你就放那吧,待会我自己看。” 小嬛吐了吐舌头,放下包裹走掉了。小丫鬟心里有些不大满意,因为她知道,王珣的那几句话一准是说给卧室里郡主听的。这刁婢,到了主子面前就知道表现自己,可主子不在的时候她比谁都懒,就好像她是主子似的。 这不晌不晚的,郡主为何躲进屋里?因为今日胎动很厉害,郡主有些不放心,便去屋里躺着。她不需要有人伺候,只想安静安静。 她知道苏御送衣衫给下人,平时她也不会与下人们争什么长短。锦衣婢的衣衫再好,也好不过郡主。可不知怎的,今日郡主突然心气儿不顺。起身看看自己的衣柜,全是自己买的。心气儿更不顺了。 …… 苏御一直很好奇,小嬛冯瑜那批丫鬟是谁找来的,颜值怎的那样高? 她们本来是七个丫鬟,夭折一个,苏御未曾见过那个,据说也是个极漂亮的。她们号称东府七仙女儿,如今长大了,出落得更是水葱儿一般,一个赛一个的水灵。 与她们相比,第三批丫鬟的成色实在是差了许多。有的又高又胖,有的又矮又瘦,有的皮肤惨白如新死,有的皮肤黝黑如黑奴,站在一起堪称奇形怪状。除了甄巧巧,就没有一个好看的了。 晚饭时,夫妻闲聊,聊着聊着郡主的脸色就难看起来。 “你问这个干什么?”郡主不吃了,眯眼乜斜:“丫鬟好不好看,耽误你吃饭了?” 嘚,这是戳郡主肺管子上了,赶紧转移话题。苏御说,采集河玉最怕“被盗”。所谓被盗,并不是指劫匪或飞贼,而是自家人监守自盗。因为挖掘几十吨鹅卵石,可能才发现一块极品玉石,若被某个人揣兜里带走,那十几吨就算是白挖了。 唐灵儿觉得苏御说得有理,于是安排唐似玉、唐天蓝小哥俩去负责这项工程。 郡主对这种事很有心得,她要求工人每日出厂必须搜身,绝不能把一块玉石带离。而且一定要清化坊户籍的工人去挖,发现一人偷盗,全家受累。为了监督那些负责监督的人,唐灵儿还准备了一套举报机制,若举报成功,奖励丰厚。 “你别岔开话题。”郡主心气儿不顺,又把话题强行拉回来:“你说,丫鬟好不好看,耽误你什么了?” 感觉郡主是在找茬,苏御在想哪得罪她了? 一时想不到…… 苏御放下碗筷,说胃不舒服,下楼去了。 …… 郡主气得心里难受,这时胎动又起,那顽皮胎儿在肚子里乱蹬,郡主肚子上鼓起一个大包。郡主愤懑,在肚子上拍了一巴掌。 忽而听到后院传来孩子们的笑声,郡主忍不住扭头向后院望去。一望之下更生气了。那苏御好像没事人似的,与孩子们撩猫逗狗,玩得好不开心。 郡主咬了咬牙。 这时见唐延从后门走进来,不知与苏御说了些什么,随后二人从后门走出。不久后见唐延的车向西驶去,估计是去醉仙楼。 这时月门丫鬟跑上来,报告说:“延公子邀请郡马去醉仙楼见客,据说是一群玉石商人。此事由郡马爷牵头,打算让延公子出面成立玉石商会。将来还要与三大拍卖行联手做大买卖。” 唐灵儿思绪落到经济事务上,想了想,一阵狐疑。可是面对小丫鬟也没什么好说的,便“嗯”了一声。随后她心不在焉地留在书房,应付几个支款的人,又批了几个急件,便恹恹地等在那里。一直等到天色大黑,也不见郡马回来。 郡主斜靠在塌上,拍着肚子说:“真是气死我了。” 郡主很少把自己的情绪直接说出来,这倒是头一遭。一听这话,林婉与小嬛对视一眼。 林婉一笑道:“不知是谁得罪郡主了,这人真该打。” 唐灵儿盯着林婉:“你说他这人,动不动就跟我撂下脸子来。现在有什么事也不与我说了,就自己联系别人办大事。我怎不气?” 把三岁的郡主伺候到大,林婉太了解唐灵儿。打吃饭时起就觉得郡主心气儿不对,可那时郡主还不知郡马要去搞什么玉石商会。可见郡主心气儿不顺,与玉石商会没有关系。 整日守在书房,林婉获得的信息量与唐灵儿差不多。经林婉分析,郡主是因小事怄气。一忽儿就想到衣服这件事上,便暗使小嬛,去给郡马报信。 第六零五章 道政密谋 唐延认为,要成立具有垄断性质的商会,还是要用老套路。联合诸财阀和行业巨头,吞并中小型商铺。若有不从者,便使出黑白两道手段,让他们干不下去。 可苏御认为那样办事造业太大,于心不安。于是提出“合作机制”,六大财阀拿第一手,各龙头拿第二手,中小商铺拿第三手。但保证中小商铺也赚钱。 有人问,如何保证赚钱? 苏御说:【十年战争使得玉器市场很不景气,所以经营商并不多。将来产业铺开,实现垄断,再与拍卖行和各大报社合作,要把玉器和原石价格炒到十倍以上。从现在开始大家多囤少卖,把出货量降低到原来的三分之一,制造供不应求的紧张气氛。 待时机成熟,商会成员统一出货,统一提升价格。这期间各商铺必须无条件接受商会检查。众人齐心协力,不出半年,玉器市场必然翻天覆地。但是,若哪位不遵守行业规则,私下出货,搞乱行情,别怪商会翻脸无情。】 傍上财阀大腿,加入垄断行业,中小商铺大喜,纷纷缴纳押金,成为商会一员。 这顿酒一直喝到子夜。 期间小嬛来找苏御,说出林婉之担忧。苏御赞叹,还是林姐姐更懂郡主。要说林姐姐真好,球大还有脑,很是难得。 …… 席散,众人归家,苏御却要出坊。唐延疑惑,问苏御干什么去?苏御说,给郡主买套好衣裳。唐延说,这么晚了你去哪买?苏御说,去平康坊,那里不分昼夜。唐延哈哈大笑,问苏御,可是去找相好的? 随后苏御把家里事说给唐延听,唐延点点头,想了想道:“劲锋啊,你认识灵儿才一年九个月,可我却认识她二十年。信得过哥哥,我替你选,一准让她满意。” 按照《大梁律》和《天平之盟》,唐延因是庶出,所以没有爵位。可老国公唐琼在临终前,还是给他争取到一个伯爵。也是那种没有封地、没有俸禄的空爵。但有此一爵,倒是让他混了个家族排名。 或许是庶出的缘故,他比其他公子更懂得讨好别人,平时观察也更为小心仔细。 唐延说,小妹从小锦衣玉食,她什么也不缺。再好的衣裳她也看不上。可有一次,西域小国上贡,送来许多礼物。其中就有送给小公主的衣裳。说来也巧,那日长夏公主带着唐灵儿去宫里玩耍。唐太后说,灵儿高鼻深目,倒像个西域娃娃,不如就送她一套。 “哎呦,小妹得到那套胡裙之后,回到家里这顿显摆。哥哥我头一次见她那样显摆什么物件。所以我建议劲锋买一套西域长袍裙送她,一准高兴的。可假如你不听我的,你给她买再好的衣裳,她也看不上。” “出奇制胜,十七哥好办法。” …… 听说醉仙楼早已散席,可郡马还没回来,郡主气得睡不着觉。她也不肯回屋,一直点着灯,等在书房榻上。她不睡,丫鬟们也不能睡,一起陪她熬着。一忽儿听到郡主喘粗气的声音,丫鬟们无不紧张。 子时已过,听到马蹄声,不久后又听到唐延嚷嚷的声音。听不大清他说些什么,却听得出来郡马爷回来了。林婉溜出书房,守在霄凤阁门口,又等了半刻钟还不见苏御人影,却见到童玉不紧不慢走过来。 真应了郡主常说的话,什么主子就有什么奴才。郡马平时就不知道着急,童玉也是如此。看小东西穿着花花衣衫,背着手摇摆而来,气得林婉牙根痒痒。 “你就不能快点走?” “呦,姐姐这是怎么了呢?吃呛药了?” “少废话来,郡马哪去了?” “郡马要沐浴一番。爷说了,郡主爱干净,不能熏着。” 林婉一阵无语。 说话间童玉把手从背后抽出,原来他手里拎有一个包裹:“姐姐拿去给郡主吧,这是爷亲自选的。选了好久呢,上好的西域长袍裙。” 林婉纳闷问道:“这里是衣裳?为何看起来这般削薄?” 童玉并不解释,只是道:“爷说了,郡主是急脾气,还是先送过来才好。等郡主看过了,爷也就过来了。” 等到大半夜,苏御还是这般磨磨蹭蹭的,郡主快被气哆嗦了。 这时林婉小跑回来,把那包衣裳拿给郡主。担心郡主负气不看,再一甩手丢楼下去,林婉藏了个心眼儿。拿到郡主面前,佯装失手,包裹洒落,一堆衣服掉在榻上。 郡主斜眼一瞧。 “咦?” 郡主坐正身子,用长长的指甲挑起一件看了看…… 当苏御不紧不慢赶来时,林婉已侯在门口。林婉姐姐长吁短叹地说了几句,转达郡主意思。郡主命令:今天郡马别来霄凤阁,去小西楼睡觉去。 以为唐延的办法不管用,苏御耸了耸肩就去了小西楼。登上二楼,向郡主屋里望去。却见唐灵儿穿上那套西域红袍,连流苏头巾都戴上了。待苏御要仔细看时,灯却熄了。 这时小嬛跑过来,笑嘻嘻说:郡主其实挺高兴的,她穿上长袍还在镜子面前转了一圈。可她又觉得郡马爷今天吃晚饭时很失礼,故而不让郡马回霄凤阁,以为惩戒。 …… …… 道政坊西北角一所大宅子,楚无霸每月都会来一次,他要见一个人。为保证消息绝不泄露,楚无霸只身前来,连齐锻钢都不带着。 大宅子里只有两个老奴常年住着,打扫卫生,修剪花草。平时这里安安静静,就好像没人一般。犁万堂来到这里也不坐正堂,而是在厢房里细细品茶。 楚无霸大踏步走进来,单膝跪地,双手抱在身前:“儿拜见义父!” 犁万堂斜了他一眼:“起来吧。” “谢义父!” 楚无霸规规矩矩站在那里,犁万堂转过身来道:“很好。干得实在是漂亮。” 楚无霸喜形于色:“都是义父安排得当。” 犁万堂摆摆手:“这就好比用那些财阀家的人当官。虽然他们都是靠关系进来的,可若这个人不行,到了官场他也混不出什么名堂来。要想混得风生水起,最终还是要看他自己。” “谢义父夸奖!” 犁万堂翘起二郎腿,双手压在膝盖上:“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杀孟思勋!” 犁万堂立刻道:“不,孟相的人不能动。即便是动孟家人,也是要帮孟相铲除异己。就好像杀唐宁一样,帮唐振独揽家族大权。” 楚无霸想了想:“那请义父点名。义父点谁,儿杀谁!” 犁万堂面无表情:“我要听你说。” 楚无霸皱眉想了想,颇显犹豫:“若孟思勋不能杀…,那么唐灵儿也不能杀咯。” 老貂寺冷笑一声:“太后没少帮唐振,可唐振却不太领情。这是在欺负太后哇。” 楚无霸冷哼道:“那就给他点教训,杀唐灵儿,敲山震虎!” 犁万堂连忙摆手:“不不不,下手太狠会激怒唐振,反而不美。” “那义父的意思是……,我知道了,闯入府中,砍她一只手。” 犁万堂眯了眯眼睛:“你把长安郡主府想得太简单了。你以为在杨国侯那里的戏码,还会在长安郡主府重演么?侯府里有我安排的内应,你们当然能成功。可长安郡主府里,我没办法送人进去。” “义父,儿已踩过盘子,长安郡主府里的守备并不多。” 犁万堂轻哼一声:“当初鬼见愁鬼头鹰兄弟带着几十号人去,最后剩下几个活着的?他们得手了吗?退一步讲讲,就算你比他们强,可万一失手把郡主害死,岂不是坏了太后的好事?” “那……” “等孩子生下来,看是男孩还是女孩。若是女孩,百天时,太后会邀长安郡主带女儿入宫,为大兴皇帝选娃娃亲。如果是个男孩,太后邀唐灵儿带子入宫,说赐孩子爵位。只要郡主把孩子抱出来,你们就有机会了。记住,不要激怒唐振,那是一头老虎!” 说话间犁万堂站起身:“其实,像他那种人,一个外甥对他来说不重要,他随时都能舍得。关键是要让他明白太后的决心!” …… 楚无霸面露得意之色,拎着钱袋走出大院。齐锻钢候在门口,见楚无霸出来,紧紧跟随。一路无话,顺小巷向前走,突然被一白袍剑客拦住去路。剑客一语不发,剑已飞出。楚无霸连忙躲闪,齐锻钢单手拔刀冲了上来。 刀剑刚一碰,齐锻钢就觉得虎口发麻,发觉自己根本不是白袍剑客的对手。 “让开。” 这时一道人影飞了过来,几乎是从天而降,瞬移一般,空中留下几道人影。 那人站定,与白袍剑客对视。 楚无霸定睛一看竟然是犁万堂。 犁万堂抖了抖袖子:“你们先走。” “义父……” “走!”犁万堂命令道。 “喏!” 楚无霸带着齐锻钢逃离现场,犁万堂走向白袍男子,冷笑一声:“好快的‘霹雳剑’,似曾相识啊。” 第六零六章 不用比了 为了把玉器行业铺开,最近苏御很是忙碌。废寝忘食通宵达旦制定相关规则。白天在京统写,晚上回家写。已经连续几天没到处跑。写了厚厚的一摞,交给唐延,让唐延扑腾去。唐延看过之后一阵头大,又找来各财阀代表人开研讨会,折腾两日。 前几天,见苏御辛苦,郡主有些心疼。可这两日见苏御大醉而归,又气恼起来。 郡主坐在榻上,眼瞅着苏御一回家就醉倒榻上,心中一股邪火冲上眉梢:“谈事一定要饮酒么?不饮酒不会说话的?” 不知苏御喝了多少酒,醉醺醺指道:“穿那红衣来,给我舞上一蹈。” 郡主脸色铁青,抬腿去蹬,将苏御蹬到榻下,指道:“把这登徒子给我丢出去!” 丢是不可能的,后来苏御是被人抬出去的。 苏御被抬走,郡主又不放心起来,担心苏御呕酒窒息把命弄丢了,于是又安排小嬛去伺候着。郡主还说,童玉那小太监越来越懒惰,都是他主子惯出来的毛病。 小嬛领命,抱着行李卷去往小西楼。可丫鬟刚走进屋里,却见苏御身形矫捷的在屋里换衣服。 “咦?”小嬛眨眼道:“郡马爷不是醉了么?” 苏御一笑道:“小嬛,你别声张。待我出去一趟,一会儿就回来。” 小嬛愣了愣。 苏御笑道:“我给你买芝麻糖吃,好不好?” “嘻嘻。”小丫鬟笑了,把被褥放入小屋:“还是算了吧,只希望郡马爷快去快回。” 苏御换上一套白袍,手提落英剑,袖子里藏着铜皮面具。从西窗跳了出去,躲过望楼视线,又跳过西墙离开郡主府。一路快走离开清化坊,直奔南市而去。 进入南市,戴上面具,大踏步走进四方会。 “何人?”四方会弟子围了上来,为首一名二十多岁精壮男子问道。 “李漠白。” 男子一愣神,上下打量:“李五侠此来所谓何事?” “应西门婉婷之邀,来贵派坐坐。” 男子一喜,立刻变得恭敬许多:“五爷是来帮忙的?” “正是。” 为了给胞兄报仇,西门十九小姐很是卖力。她联合所有能联合的人,追缉凶手。 李漠白重返京城的消息,不知怎的就被她知道了。她要找李漠白,结果打听红黑寺的人也不知道具体在哪。后来她又要找花听风,却听说花听风消失了。具体干什么去,无人知晓。听萧静山提起苏御,她便跑去长安郡主府见苏御。 结果在府里等了半天,苏御也没回来,只是与唐灵儿说了几句话。 西门婉婷曾告诫唐灵儿,这伙狂徒既然敢闯西门家,这对唐家也是一种威胁。希望唐家重视起来,若能联合应对,那就更好了。唐灵儿表面答应,可背后却对苏御说,少去掺和。 郡主的意思是,把这件事交给林隼处理,可苏御有其它想法。 值得一提的是,苏御把自己打扮成这样,他没打算瞒着萧静山和十九小姐。若见到二位,到屋里屏退下人,就摘下面具。只希望瞒着那些喽啰,不把消息传到郡主耳朵里就好。苏御不想让大肚子媳妇焦虑。 可令人没想到的是,苏御刚走进院门就发生意外。 西门婉婷听说李漠白来了,傲慢脸上立刻绽放笑容,疾步迎了上来。可当她见到苏御时,脸又沉了下来。 苏御心道麻烦,这西门婉婷很有可能认识李漠白。突然见到一个冒牌货,显然有些被激怒。 这位大姑娘故意把眉毛修得细长,兼之一双好像睁不开的长眼睛,给人一种诡异之感。有那么几分秀气,可更多的则是美髯公那样的傲气。 她缓缓仰头,微微眯眼,冷声道:“五侠好久不见,不知功力可有长进。” 话音未落西门婉婷袖子一翻,蓬松袖口处修长玉手摆出兰花指,阴阳指力透过指尖迸射而去。 苏御猛一闪身,一道白芒擦着鬓角飞射而过。心中暗道:死妮子下手挺狠。 西门婉婷再次抬手。 未等她发招,苏御向右侧一闪,手掐“流星指”,一道浅红光束插向西门婉婷头顶发髻。 十九小姐连忙躲闪,颇显狼狈,凝眉瞪视道:“流星指?” 苏御一笑道:“李漠白会‘流星指’,值得奇怪吗?” 虽然不知面具男子是谁,可十九小姐已确定此人是红黑神教中人,于是心中火气少了许多。毕竟他们自己人装自己人,不算太过分。可她却有些不服气: “请拿出真功夫,咱们切磋一番!” 西门婉婷并没有穿武打劲装,而是一套长袖青锦大袍,大袍里面还衬有几乎透明的淡粉薄绫里衫。当她挥舞起来,外袍好似鞘翅,内衫好似覆翅,双手掐指,就像一只巨型螳螂。 苏御没打算太客气,手中剑并不出鞘,只用来格挡,单出右手与她周旋。 几个照面过去,发现这姑娘是典型的漂亮把式,却没什么实战经验。距离远了,她的“阴阳指”还有点厉害,可是一近身就立刻拉胯。若此时苏御突然加快节奏给她一套组合招式,就能把她打倒在地,两脚朝天。 周旋一番,妮子没有收手的意思,反而越战越勇,大袍挥舞,倒是很漂亮。 苏御不打算再跟她玩下去,待她大鹏展翅一般飞纵过来时,苏御突然转到她身后,抬手几指,“大抒”“督俞”“肝俞”“胃俞”“气海俞”顺着膀胱经点了下去…… “嘭嘭嘭嘭嘭” 到了最后几个穴位,苏御收手。若再点下去,她半边身子可就动弹不得,甚至会小便失禁。 苏御向后一跃,准备跳出圈外,却不曾想十九小姐被激怒,眉峰高挑,双目泛红,再次扑了上了。 苏御心道:嘚,又是一个输不起的。 最不爱与她这种人切磋,忒没劲。 为了能让这位大小姐找回些颜面,不能让这场切磋结束得太快,更不能当众制服她。于是二人在院子里折腾起来,大约一刻钟过去,她似乎是有些累了,这才罢手。 这时萧静山、萧璇、萧箐等人都出来观看。萧静山观面具人相貌,听说话声音,似乎已看出一些门道,但他老成持重并未说话。可那愣头青女儿萧箐却心直口快道:“咦?看起来蛮像苏御的。” “你给我回去!”萧静山瞪视:“别在这里乱讲话。” 萧箐不服气,还要说话,被萧静山再瞪一眼,姑娘气鼓鼓地走了。 …… 来到屋里,屏退下人。只剩下西门婉婷和萧静山。苏御摘下面具,与二位解释一番。 萧静山笑道:“原来郡马爷是有此苦心,那没什么好说的,咱们一准保守秘密。” 此时西门婉婷心口还有些起伏,头发也有些凌乱,她退去大袍,立刻显现出紧致身段,心气儿不是很顺畅地说:“楚国公已上书朝廷,将在洛阳城中进行一次全面抽查。到时发现未在金吾卫登记的墨家将格杀勿论。我还希望你能尽快告诉李漠白,省得误伤才好。” 苏御道:“国公出手,必然一举成功。” 面对苏御的祝福之言,西门婉婷完全不领情,还是一副怄气的样子。 苏御眉毛一挑,不搭理她,随后与萧静山聊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 苏御好心情的在南市转了转,买了几支糖人儿,又买一包馓子。走去坊市门口,打算找辆驴车回家。这时突然听到身后有金风,苏御连忙矮身,只感觉一道气破空而过,扭头一看,竟是西门婉婷。 “姓苏的,刚才没打过瘾,咱们来这闹市口再比试比试!”西门婉婷双手分开,摆出一个相当漂亮的造型,一脸飒气:“这次谁也别留情面,咱们就真真较量一次!” 苏御双手一摊:“不用比了,你赢了。” 姑娘好泄气:“喂,你是不是男人?我挑战你,你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认输了?” 说话间她还摆着随时进攻的造型,苏御找了辆驴车,跳上去坐下,不紧不慢地说:“我从不认为打赢女子很有面子,若打输,那就更没面子了。既然里外不讨便宜,我还与你比什么?我反倒觉得主动认输很有风度。” 苏御坐上驴车却不说去哪,驴车便停在那里,旋即苏御翘起二郎腿,手里捏着糖人儿,冲着西门婉婷晃了晃:“要不要,送你一支。” 姑娘被苏御气得一哆嗦,随即收了架子:“喂,你今天来说几句话就走?你们神教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来混名声的吗?” 苏御点点头:“没错,正所谓积极相应国家号召嘛。我教当然要表个态。不过十九小姐不要以为我只是来混的。在金吾卫全城搜捕的时候,锦衣卫也会参加,苏某亲自带队。” “好,到时候我跟你一起!” “……没必要吧,你家那么多剑客还需要你领导呢。” “我担心你跟我耍滑头!” 第六零七章 凡羽五问 掌灯时分,大相国寺千佛殿。 帘幕被撤去,凡羽孤坐佛前,一方小几,一盏油灯,两个蒲团。 东边幽暗的密室里,似乎有女人在打扫。可一道报门声传来,那女人的身影就消失了,就好像那里从来没有过人。 一名紫袍金带的高挑男子来到殿门前,将腰间长剑交到无两和尚手中,随即大踏步走入殿内。来到凡羽面前,单膝跪地:“唐振拜见舅父。” “振儿,坐。” “谢舅父。” 唐振刚坐下,凡羽闷头问了一句:“方才我先后问过子昭(孟丹青)和法茂(西门真森)。诸子百家,帝王应该用哪一家?子昭说是法家,而法茂说是儒家。震儿觉得呢?” 唐振思忖片刻:“兵家,兵固则国稳。” 凡羽面无表情:“振儿说得对,但不全对。大国之道,兵强,可御敌,可扩张。但使民不富,久则必乱。” 唐振不语。 “算了,咱们不说这个。”凡羽抬头,盯着唐振:“你说说,他在你那里表现如何?我听胡荣和苏茂盛说,民御公车和税改都是他的主意,他们别不是在骗我吧?” 唐振道:“是苏御的主意,没错。” 凡羽皱眉:“可赵棣为何说不是苏御的主意?” 唐振道:“甥不知。” 凡羽轻撵佛珠:“别人可以说不知,但振儿不可以。” 唐振微微皱眉:“甥猜测,棣皇舅是想扶持赵准。” 凡羽轻轻点头:“他与我说,那些是赵准的主意。” 凡羽脸上没有表情,手却捏紧佛珠:“这个赵棣,我把皇位让给他,他不要,反而要扶持赵准。” 凡羽将佛珠放下:“其实准儿是一个不错的孩子,若这是一个大一统的梁朝,我相信他能当一个好皇帝。可惜现在不是,而他不足以平定天下。赵挺倒是有勇有谋,可他那人心胸狭隘。他要是当上皇帝,没等他去打别人,梁朝自己就乱了。而张云龙,虽勇,却与他娘一样愚得厉害!” …… …… 黎明微光,还没起床就听楼下小丫鬟们叽叽喳喳。 听到声音,王珣细眉一挑,费力地爬起来。拄着拐走到窗边,打算冲楼下训斥几句。可当她探出头时,也被东方的奇异景象所吸引。 红彤彤的太阳前几缕薄云,那云好似草原,而草原上一匹驰骋的白马被旭日映红,好像从火里跑出一般。见过像马的云彩,但没见过这么像的,简直是一幅画挂在苍穹。这般惊奇美好的景象,怎能不告诉郡主呢。于是王珣没骂那些丫鬟,反而拄着拐来到郡主卧室。 唐灵儿已经醒了,可她还懒在床上,看着肚皮上时而鼓起的大包。她指着肚子说,这一定是个淘气的孩子。 “郡主,奴扶您起来,看东边有异象。” 王珣尝试着把拐杖放下,这时小嬛端着水盆上来:“王姐姐腰还没好,让我来吧。” 王珣急道:“你刚碰过水,手凉,休要激到郡主。” 唐灵儿不着急的样子坐起来,拢了拢头发:“算了,我自己能起来。” 这时苏御已经推开窗户,向东边望去,感叹一声:“好一匹骏马。” 唐灵儿好奇,走过来,苏御扭头去拉她的手,她探头向外望去,眨眨眼:“哪有马?这明明是一条龙好吗?” 就在苏御一转头的工夫,马身变得模糊,与一层薄云混在一起,仿佛瞬间身子被拉长,苏御再扭回头看时,还真的像唐灵儿所说,像条龙在天上遨游。 这时门房跑来一名丫鬟,她抬头望见苏御和唐灵儿站在窗边,便没往里跑,而是直接说了一句:“国公爷唤郡马前去书房说话,国公爷挺着急的。” 苏御道:“回禀一声,立刻就到。” 小嬛捧上来的水是郡主的洗脸水,却被苏御临时借用了,抹擦一把,快步下楼。 来到大司马书房,恬静已侯在门口。锦衣婢还是那般端庄秀丽,微微行礼,说了句“跟我走吧”,便转身大步而行,苏御跟着她一直走进内宅。 恬静是梨型身材,胯骨宽,长腿,身穿紧致长袍,背影煞是迷人。 “不是说在书房见吗?” “内宅书房。” “哦。” 来到内宅,路过大厅,竟还见到欧阳镜坐在厅里,他是来接小乔的。二人见面只是点点头,苏御继续跟恬静往里走,一阵风似的走入第五进院,那里也有一座书房。 恬静站在门口:“爷,郡马给您带来了。” 屋里传来唐振干净利落的声音:“进来。” 苏御进屋,只见唐振一人,他端坐榻上,随意的一摆手,示意苏御对面坐下。 苏御刚坐下唐振就道:“诸子百家,你认为帝王应该用哪一家?” 唐振办事向来雷厉风行,说话开门见山,苏御倒也有些习惯了,可这次着实有些突然。 但苏御并没耽误多长时间,仅仅是稍一停顿,几乎脱口而出:“道家。” “道家?”唐振略感惊惑,他惊惑的不是苏御给出的答案,而是苏御回答的速度。速度太快,就说明苏御平时思考过这个问题。唐振轻笑一声问:“若是道家,为何儒家兴盛?” 苏御道:“儒家是给官员用的,也是用来教化百姓的,但皇帝必须是道家。好皇帝,一定是明儒暗道。儒家讲的是实的东西,道家讲的是虚的东西。一个是形而下,一个是形而上。正如李耳所言,车轮最重要的是车轴,而轴是空的。假如没有这个空虚之处,车就动弹不得。而车轮是儒家,轴是道家。虚以控实。” 唐振盘腿坐着,双手搭在膝上,语速很快:“法家不可谓帝王之道呼?” 苏御道:“法是利器,无情之术,严刑峻法最后是不会有好结果的。若一个国家,一切事都需要法律来解决,那这个国家已经无可救药。在我看来,帝王应以道家之心,将儒家的仁义道德当工具使用,并制定清晰的底线,而法家就是底线。也就是说,一道、二儒、三法。这才是帝王之道。” 唐振盯着苏御:“若你是帝王,你如何使用儒家?” 苏御想了想:“孝悌忠信礼义廉耻,都要用,缺一不可。我举一个例子,若世间没有‘女德’,便是没有‘耻’,世将大淫。到那时女人瞧不起男人,男人嫌弃女人。女人不把男人当自己唯一依靠,男人不把女人当自己亲人一样看待,更不会为之去奋斗。从此男人将失去责任,失去担当,而女人看似自由,实则越发辛苦。夫妻不和,将是常有之事。长此以往,阴阳失衡,男人不像男人,女人不像女人,国必衰。” 唐振沉默半晌:“劲锋啊,你再来说说。若你当皇帝,你是要先稳固国力,还是统一江山?” “不知十八哥说的统一,是什么程度的统一?是只统一长江两岸,还是恢复大唐盛世局面?” “有何不同?” 苏御道:“打南晋和西蜀,可‘以战养战’。但打三胡却不能,只会越打越穷。他们东奔西跑,逃入大漠无处可寻。若我孤军深入,极难完全消灭敌人。而我军距离中原太远,粮草供给不及,不战自败。若要消灭三胡,需先统一长江两岸,蓄积实力,再多路出兵,长驱灭胡。” …… 一大早晨被唐振唤去内书房叮叮咣咣敲了几大棒,苏御也没客气,把自己所想大刀阔斧地砍了回去。可直到谈话结束,苏御也没搞明白唐振到底要干什么。 要说苏御天生就不是一个爱着急的人,脑子里一阵胡思乱想,也不影响他的好心情。只见他溜溜达达回家吃早餐,与郡主贴脸道别,赶往京统上班去了。郡主早已习惯这种道别方式,若苏御不与她贴个脸就走,反倒会觉得少点什么。 来到京统,又见到夜霆练兵,真不知这厮受过什么刺激,为什么这样爱练兵。可苏御对夜霆的事从来不管不问,他爱怎么练就怎么练。若将来有敌人出现,苏御也祝福他能打出好战绩来。 在京统与邱垚见个面,热烈讨论,据说李甫那边发展形势大好,苏御倍感欣慰。 随后苏御去到军校,得知他写的奏折经太后转到玄甲军总衙,已被批复。但经过五大将合议,修改了一些规则。一百二十一个参赛人中,前三甲才有资格提升两级,前二十升一级。 “怎么样,有信心没有?” 苏御坐在军校办公室里,看着韩坚。 韩坚站得笔直:“感谢校长为学生争取这个机会,一定全力以赴!” “无论你能否晋升,这次比武过后你都要离开军校了。”苏御表情严肃,站起身走过来,拍了拍韩坚肩膀:“邱垚李甫虽然能干,但我更愿意看到你和曹人凤干出成绩来。虽然你们都是在我手下办事,但你和曹人凤是我一手培养,我视你们为学生,也是知己。” 第607章 谋彩云阁 唐灵儿在霄凤阁一楼大厅召开家族经济会议。她这个人一向讲究排场,哪怕坐在面前的都是家族至亲,也要给自己弄得一身盛装。用苏御的话说,咱家媳妇爱摆谱。 唐家各个产业的督办、协办、监理人、财务主管纷纷来到会场,论资排辈寻找自己的座位。郡主端坐榻上,手里握着两颗晶莹剔透的鹅卵石,看着屋里众人。当见到所有人都提起来到时,唐灵儿很是满意,也因此会议提前开始。 她提高调门说:“鹿桥驿厂已搬离原址,准备迁至寿安狼虎沟。那里有一块平地,而且紧挨着河道,是个好地方。但狼虎沟这个地名不吉利,我已找风水先生改过,以后那里就叫游凤涧。” 她将手中鹅卵玉石传递下去,让大家挨个看看。 唐宽、唐典看着玉石不明所以。这时唐灵儿又道:“游凤涧里发现玉石,而十七哥正在组建玉石商会。唐似玉、唐天蓝正在组织采玉、开渠。东大仓六号库准备囤玉。除此之外,我认为咱们还应建一座玉器厂。” 唐灵儿目光横扫,无人提出反对意见,又道:“即便将来河渠开通,也不耽误我们继续深挖玉石,而且上游还有玉石可采。即便资源枯竭,玉石厂也不应该轻易放弃。凭借玉石商会的便利,我们可以低价购买,高价卖出,也是一个长久的买卖。” 闻言,众人点头,大家对这次搬迁而得到的意外收获感到高兴。可这时唐宽却带来一个不好的消息。 正如唐灵儿所料,鹿桥驿厂的搬迁,让其他财阀和造纸龙头觉得有机可乘,要求造纸商会重新制定规则。尤其是西门家,最为积极,而且他们已买下密县林场,若唐家不肯让步,他们决定再买下中牟林场,与唐家掰掰手腕。 唐宽骂了一句才道:“西门祥和死了,现在西门家族代理总督办职务的是长孙西门端,就是那个刚娶了甘妃的泗水侯。这小子跟他爹西门雄风一个德行,好高骛远,但却眼高手低。可他这次来势汹汹,我们唐家总不能坐视不理。” 唐灵儿觉得四哥这话有轻敌的嫌疑,而且他直接给西门端定性,他的话会在不了解西门端的人心里产生先入为主的效果。可唐灵儿并没有直接反驳唐宽,而是把苏御的计划说了出来。 唐灵儿的言辞大意是接受这次挑战。而她的想法也很快得到了唐宽的支持,随即会议进入繁琐的汇报时间。 散会,年轻一辈脚步匆匆的离开,而唐宽唐典等叔伯辈的人却嘻嘻哈哈背着手走出来。似乎听唐宽在拿《履顺坊十三伎命案》开唐典的玩笑,唐典略显尴尬,面色微红。 如今唐宽是唐氏诸公子中年级最大的,也是脾气最暴的一个。被他开几句玩笑,十二公子也只能是忍着。 见苏御,唐宽指道:“咱们去醉仙楼吃酒。” 最近酒喝得有点多,一听到喝酒俩字苏御就头疼,可拗不过唐宽,便跟他去了。 唐宽聊起了彩云阁:“小妹知道西门祥和私下里有些彩云阁股份,如今他死了,小妹想让我去打听打听,他家有没有出让的意思。本来我没抱太大希望,结果你们猜怎么着,原来彩云阁内部现在闹得厉害。我倒是觉得咱们唐家可以插一手。只是彩云阁被估价太高,我们唐家有些啃不动这块骨头。” 唐典问:“我倒是听说彩云阁大大小小十几个商股,只是不知各家具体占了多少?” 唐宽啜一口酒:“西门家占四成、樊家两成、钱家一层半、还有一个姓柴的占了一成。还剩下一层半被七家分去,乱糟糟的我就记不清楚了。现在大家怀疑,那个姓柴的就是西门祥和的托儿。” 苏御吃口菜:“他们有何纠纷?” “估价。”唐宽放下筷子:“西门端给彩云阁估价五百亿,参股各家要想卖,就必须从这个数作为基础。如果谁压低价格,他扬言要报复。” 苏御点点头没说话。 唐典也不说。 大家都明白西门端的用意,他就是不想让那些人卖。而他这样做,却是在给自己做准备,把西门祥和留下的那个所谓“姓柴”的股份卖出去。到时只有他一家可以讲价,所以卖出去的可能性更大。 可唐宽认为价格太高,五十亿钱只买十分之一的股份,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把本钱赚回来。而且这个价格很虚,一旦西门家松口,各股权人可以自行定价,那么这股份价值就要大跌一块。很显然这是不划算的。 唐宽看了看苏御和唐典:“你俩怎不说话?” 就知道这顿酒不是白喝的,而唐宽当然不是缺脑子需要别人给他出主意。他是想让苏御或唐典帮他办些事,可他却不直接说出来。他越是掖着藏着,越感觉不是好事。 苏御看了看唐典,唐典依然没开口的意愿,这时苏御才道:“私下接触一下。” 唐宽一笑道:“税改以来,有很多外地富户涌入洛阳。西门家想利用这次机会狠砸一笔。可我觉得这也是咱们的机会。那些乡巴佬刚进洛阳,都想投靠门阀。我们可以拉拢几家,我们拿着他们的钱去买,而那些股份却要受我们唐家控制。当将来价格放开,我们再用低价买过来。当然,唐家不会白让他们花钱。将来他们在洛阳做生意,我们可以照应。” …… 现在唐四爷在洛阳城里那可是响当当的人物,而他自己也开始注意自我形象。毕竟唐家长老代表着唐氏门阀,如果坑绷拐骗的,那就太没风度了,严重损害家族信誉。 通过这次谈话,苏御倒是没觉得唐宽藏什么坏心眼,虽然唐典有着不同的看法。 午餐后苏御没回家,担心一身酒气又惹得郡主不开心。于是直接去了北市,想找孔祥问问道儿上有没有什么朋友需要照应的。如果有的话,这倒是一次不错的机会。可到了孔家,听说孔祥搞古代陵墓挖掘工程还没回来。 还听说龙啸天走了,具体什么时候走的也不知道。只是留下一封感谢信,而且连署名都没有。对此老管家齐珲倒是没说什么。道儿上人不在信上署名,有的时候是对收信人的一种保护。 随后苏御打听姚氏的事,齐珲说他带着人去把那个郎中揍了一顿。那郎中就是个江湖骗子,而姚氏那傻娘们愣是看不出来。才过了不到仨月,就被人骗走五百多万。被齐珲讨回二百多万,剩下的钱已被那厮挥霍。齐珲便逼着他签下卖身契,然后卖给人贩子。现在不知道被卖到哪去了。 苏御一阵感叹,道儿上人办事就是有道儿, 离开孔家,坐着马车慢慢悠悠赶往红黑寺。又见到沁儿在卖木雕,这次她学聪明了,不卖那么大的,而是弄了几样小物件摆在地摊上。 “……走一走瞧一瞧了啊,京城雕刻大师亲传弟子的手工艺,红黑寺方丈亲手开光的十二生肖,还有山水盆景,买回家里添福增寿……” “……喂,客官,你到底买不买啊?你都看半天了!” “……我去!你这么抠啊?” “……哎呀算了算了,三十钱卖给你好了……” 沁儿是个粗枝大叶的姑娘,还是天生的羊毛卷发,看起来头发总是乱蓬蓬的。只是一双大眼很是灵动,不让人觉得她邋遢。 看着沁儿那副样子,苏御觉得好笑,又有些心酸。她明明可以轻松弄到钱,可她却非要用最笨的方法去赚钱。只为了心安理得。 苏御跳下车,背着手溜溜达达走过去,站定。 沁儿冷眼。 苏御傲慢指道:“这些破烂加在一起多少钱呀?” 沁儿坐在小马扎上:“喂,你搞什么?” “打包,我都买了。” “不卖!”沁儿跳起来,伸手去推:“哎呀,你别耽误我卖东西。” 苏御仔细看了看那些木雕,蹲下来,拿起一个生肖狗看了看,疑惑道:“怎感觉沁儿的手艺退步了呢?要不是摆在这个位置上,我甚至看不出这是一条狗。” “哈哈哈!”沁儿掐腰大笑:“是吧,我也是这样说的,可那龙紫嫣不服气的,非要让我摆出来卖。” “这是龙姑娘的‘杰作’?”苏御苦笑一声,又放下了:“她为什么不自己出来卖?” “不好意思呗,怕别人说不好。”沁儿挥手指着门后:“平时装得像个大侠,其实她脸皮薄得很,中看不中用的。” 龙紫嫣从门口跑了出来,抓起那生肖狗,气鼓鼓道:“我才刚学几天,你等着,等我熟练了,一准比你强!” “唻唻唻!”沁儿做鬼脸嘲笑她。 龙紫嫣跺着脚走了。 “她叔叔走了,她为什么不走?”苏御疑惑道。 沁儿叹了口气,又坐回小马扎上:“还不是为了……” “为什么?” “算了,不告诉你。” 第608章 买二赠一 贵族圈每天都有聚会,名目繁多,但凡能推辞的,唐灵儿都不去。 可今天是太长公主过生日,唐灵儿抱着大肚子去了一趟道光坊。在公主府坐一上午,顺便打听一下夜霆的事。结果一打听,还听到一个丑闻。 赵媖说:那夜霆是盛亲王的私生子,可冯太王妃不承认他,于是他找到我。我想,这都是咱赵家的骨肉,又听说他从小练武,便想把他安排到军中历练一番。 赵媖还夸赞张云龙是个有感情而又懂事的人,这事跟他一说就答应了,而且颇为照顾。一步就安排到四品,这让赵媖很是欣慰。 当唐灵儿把这些话转告苏御时,苏御感叹一句:“又是个皇族。不过这也对劲儿,让皇族当监军,再合适不过了。” 说了一句,苏御又开始捋顺这些乱七八糟的关系。苏御对冯太王妃不大熟悉,但知道她是冯太妃的亲姐妹。一个嫁给盛亲王,一个嫁给万隆皇帝。冯太王妃是赵裙的母亲,这样说来夜霆还是赵裙同父异母的哥哥。 提起赵裙,苏御还一阵头疼。前几日赵玲珑来清化坊找赵裙谈合同的事,结果这姐俩还闹得挺不愉快。 要说赵裙与赵玲珑不完全是一路人。赵玲珑是个浪蹄子,而赵裙除了与唐晟自由恋爱这件事被诟病之外,她还是蛮规矩的。争抢那些面首小生,赵裙是为了赚钱,而赵玲珑是一边赚钱一边满足她的私*。 说起赵裙与苏御的瓜葛,还与冯太王妃有关。太王妃对赵裙说,苏御是有妇之夫,不许你与他交往。但唐晟不同,人家是单身,而且父亲是唐宽。 唐宽在清化坊担任过二十年财务总督办,大家都以为他很有钱。可惜赵裙母女看走了眼,她们没想到大名鼎鼎的唐四爷家里并不很富,照比西门祥和差远了。 盛亲王老早就死了,而王府的年俸并不很高,赵裙的那几个倒霉哥哥,都是会花钱不会赚钱主。竟把偌大一个王府过得穷嗖嗖的。而赵裙从小儿要强,还具有经济头脑,所以才经常跟着堂兄赵准一群人玩。 其实她不是一个很会玩的人,比如打马球,她就是场上最笨的那个。她在玩的过程中并不快乐,所作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混圈子赚钱。 比如《履顺坊十三伎命案》,赵玲珑去那里是为了放纵玩耍,而赵裙是一个攒局的人。相当于一个经理人,忙忙碌碌的。她选地方,找人,负责收钱,再与酒店老板交办,顺便捞点钱。 结果这次她玩砸了,赚到的钱不够赔的,还被官府罚了一笔。 不过唐典他们也知道赵裙没钱,所以摆平苦主的钱基本都是唐典、韩浩、欧阳镜、赵玲珑他们掏。 也正因为赵玲珑那次掏钱比较多,所以这次分配生伎的时候与赵裙发生纠纷。赵裙要按照以前的合同来办事,可赵玲珑不答应,这不就闹起来了。 “苏劲锋!你给我出来!” 赵玲珑在四公子府被赵裙轰了出去,她一肚子火没处发泄,就跑来长安郡主府门前大吵大嚷。 苏御一阵脑仁疼,没好气地走出来,听赵玲珑讲述她与赵裙的纠纷。 苏御拉沉脸:“你们之间的事找我干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不管!” “苏劲锋你别走!今天这事就跟你有关系。你说,那十五个小生怎么分!”赵玲珑双手扯住苏御袖子,身子猛地下沉,几乎是蹲在地上。看她这架势,若不给她个满意答复,一准要撒泼的。 苏御想了想:“要不这样吧,你去把罗一凡从监狱里捞出来。哦对了,我还听说罗一凡在监狱里碰到一个很不错的狱友,据说歌喉十分风骚,名叫王力工。罗一凡托人捎口信给唐怜,说如果能把他们捞出,愿签十年卖身契。你去捞他们,再去美伶馆交办。以后让他们在美伶馆表演,你与馆子三七分账,如何?” 赵玲珑眨眨眼:“他不是唐秋的人吗?” “现在唐秋还能管他吗?”苏御反问一句,旋即道:“现在谁捞他,谁就是他娘。” 赵玲珑站起来,背着手,冷着脸:“苏劲锋,如果你敢耍我,以后你就甭想好了。” 苏御面带怒色,指道:“再用这口气跟我说话,就给我滚!” 赵玲珑突然服软,抓住苏御的手不松开:“我就喜欢看你生气的样子,你再气一个给我看看呗。” “一边呆着去。”苏御抖开手:“你快办,然后直接去找唐怜,别再来找我。” …… 与赵玲珑惹一肚子气,回家又被郡主埋怨几句,苏御跳上车走了。 这次没去瞎逛,而是跑去御史房看御史朝录。这帮御史一如既往在骂人,他们的工作就是挑毛病骂人。而且这帮家伙在太后的庇护下,真的是谁都敢骂。 管你什么皇亲贵胄,揪住错误就是一顿痛批。 就比如《履顺坊十三伎命案》这件事,有御史说:即便大理寺卿冯钊有错,可你们当亲王的就可以直接闯大理寺公堂吗?冯钊的错,应由大殿问罪,你们没有资格直接干预,你们的行为也属于违法乱纪。 看他们骂人,苏御心情好了许多。 “哎呦我的老天爷,想找苏郡马可真不容易啊。” 这时一名中年太监满头大汗地走进来,苏御并不认识这太监,可他却认识苏御。 只见他浮尘一抖,行礼道:“咱家是贤亲王身边的,贱名达喜儿,亲王殿下邀请郡马爷去观海楼一叙。” 苏御一愣神。 自己与贤亲王赵选从没交涉,老亲王平时也不出来见人。只在陈太后和天赐帝的葬礼上见过他两次,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贤亲王府里的人,接触最多的是金吾卫督粮官赵文,但也没什么交情可言。 今日被老亲王突然宣见,是何意思? 苏御稍一迟疑,和煦笑道:“原来亲王殿下宣见,那苏某先去买些礼物。” “别了。”达喜儿连忙摆手:“咱家王爷什么也不缺,他老人家说了,人去就成,别耽误工夫。” 看来还挺着急,苏御便跟着太监赶往观海楼。在路上苏御问达喜儿,老王爷为何要见?达喜儿说,王爷的事,咱这当奴才的哪敢乱问,郡马爷还是直接去问王爷吧。 面对这油滑的太监,只能拿钱说事,苏御给了他一块金币,他这才说道:“哎呦,咱家可是个嘴巴严的,这要是换了别人,给钱咱也不说。只是看郡马爷这一副好相貌,一看就是个端正人。奴才跟郡马爷说,郡马爷可别去外面传言。” “哦,那是当然。” “咱家王爷最近总是做梦,梦见万隆皇帝来找他。哎呦,咱家王爷年纪也不小了,您说,这总梦见故去的人,可不是个好兆头啊。结果你猜怎么着,咱家王爷去找凡羽大法师破解。大法师说,让咱家王爷找个与万隆皇帝长得像的人,多亲近亲近,这梦啊就不作数了。”达喜儿眉飞色舞地说。 苏御心中骂了一句,恨不得把钱要回来。 又是那个装神弄鬼的凡羽大法师,他怎那么烦人呢?这帮皇亲贵族也是脑子不大灵光的,那老神棍说什么你们都信?这话听着就不靠谱,真是让人厌恶。 要说苏御这个人,即便心里骂娘,也不耽误他谈笑风生。到了观海楼,与这位白发苍苍的老王爷闲聊了一个半时辰。这老头子很是健谈,天南海北、花鸟鱼虫、三皇五帝、周易黄老、历史奇闻、巷间传说、军政大事、人情世故,就没有他不能聊的。 这一个半时辰到底都聊了些什么,苏御也没总结出个子午卯酉,反正聊得挺愉快。临走时老王爷很高兴,还亲自送苏御上车。据说这可是很少见的待遇。 回到家,唐灵儿揪住苏御:“现在脾气大了,说不得了,说你两句就跑。你干什么去了,这久才回来。” 苏御说去观海楼与德高望重的贤亲王闲聊、品茶、逗鸟、钓鱼。 郡主拉沉脸:“苏劲锋,你是不是以为我打听不到贤亲王府的事,你就瞪着眼睛与我瞎编?贤亲王那样一个爱静的人,为何要见你?你与他是怎联系上的?” 苏御眨眨眼:“这是怎么了呢?说实话还不行了,非要听假话不成?” 郡主抱着手端坐在榻上:“那你说假话我听听。” “嗯…,我到北市打把式卖艺去了。”说话间,苏御还挥了挥拳头。 郡主眯眼:“那你赚了多少钱?” “七十个钱。” “交上来。” “喏,给你一银币,不用找了。” 郡主忿忿咬牙,伸手去掐,苏御跑掉了。 刚跑出来,就听到大门外传来一阵蛇精般的尖笑声,听声音就知道是赵玲珑。 真是让人脑仁炸裂,没等赵玲珑说话苏御就跑了出去:“你怎又来了?” 赵玲珑掐腰站在门口:“苏劲锋,你佩服姐姐不?” “我佩服你什么?” 赵玲珑一掀车帘,车里坐着三个男人。其中一个是罗一凡,另外两个也是油头粉面,估计其中一个是王力工,而另外一个人是谁苏御就猜不到了。 “你去捞人,怎还买二赠一吗?” “这正是姐姐的厉害之处!” 第609章 双簧骗局 一台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灰布小轿停在长安郡主府门前,轿帘掀开,一名三十多岁的妇人走了出来。 妇人身上衣裳都是锦料制成,打眼一看就是个贵妇人。可近距离仔细一看,她的衣服有些旧了,失去锦料应该有的顺滑与光泽。尤其是在臂弯、膝盖处,已留有拱形。 妇人掏出钱袋。 她本有银币,却掏出九十八块铜钱给人家。轿夫嗤笑一声,也没太与她计较,便抬着轿子走了。 轿子走远,妇人整理一下衣衫,捏了捏冰凉的手指,向府门走去。来到门房,竟发现没有认识的丫鬟,守门的武打小厮也不认识。 这不奇怪,十五年前就嫁出去了,那时小妹唐灵儿才五岁。 这长安郡主府成立三年多,她也没来过几次。若是小嬛那批丫鬟坐在门房,倒是能认出她来,可现在门房坐着的大胖丫鬟对她却毫无印象。 史瑶今日轮岗,她也正盯着这位气质不俗的妇人。妇人个子蛮高的,浓眉大眼,皮肤白皙,面带贵气。觉得她身上略显老旧的衣裳有些配不上她这个人。 顶级大户人家的妇人,是不会把衣服穿旧的,可能只穿一季就赠人了。 史瑶看着妇人,等妇人主动报名。可妇人没说话,她似乎有些羞于报名。她站在门口想再等等,若有人走出来,主动认出她才是最好的。 可她等了大半刻钟,并没有人出入。而这时史瑶问了一句:“这位夫人是来找人的?” 妇人笑了笑:“我是来找小妹灵儿的。” 妇人希望用这句话透露一下自己的身份,可史瑶那憨憨却又问了一句:“那你叫什么名,我去给你报来。” 妇人心口一疼,叹了口气,原本脸上的温和笑意消失了,反而端起架子说:“唐媏。” 作为唐府排名第十二的小姐,回到清化坊办事,身边一个下人都没有。还需要自己报名,这让唐媏觉得很是寒酸。在她报名的一刹那,万般委屈冲入心房,眼泪差点流出来。 并不是每一位唐府小姐都过很幸福。 她们没有选择婚姻的权力,但可以肯定的是,她们初嫁一定都是好人家。可人生无常,十几年过后或许就落魄了。唐媏的婆家正是如此。 她的丈夫名叫薛贵,道光坊功勋街薛家。 十年战争时期薛贵带兵在莫州打仗,双腿负伤,医治不及时而溃烂。郎中说再这样烂下去人就活不成了,后来两条腿都锯掉。 梁朝没有太管用的麻药,锯掉两条腿没把他疼死,已经是捡条命回来。残疾退伍,住在功勋街。国家有伤残补贴,薛氏家族也有照顾,生活还算过得去。各种上流礼会中,偶尔也能见到唐媏的身影。 可后来薛贵的胞弟参与党争,结果在庚王倒台的那段时间里,被曹玉簪报复,并连累薛贵。要不是唐氏门阀在背后撑了一下,薛贵和唐媏也要跟着坐牢。 虽然免去牢狱之灾,可薛贵的爵位和俸禄都没了。薛氏家族虽不至于让他们饿死,但这种求人供养的感觉,让唐媏心里很不舒服。尤其是参加各种聚会的时候,自己看起来最是寒酸,让人抬不起头来。 唐氏门阀的嫡出小姐,从小儿锦衣玉食,何时受过这样的委屈。唐家姑娘的倔脾气一上来,还是打算自己赚钱。 可薛贵残疾后,整日在家酗酒,不喝酒手就哆嗦。他都这副德行了,也甭指望他能出去赚钱。于是唐媏从婆家亲戚手里借了点钱,做些小买卖。洛阳城里竞争太激烈,而她心里也没有生意经,又想到了娘家势力。 她与唐金比较熟悉,听说唐金在洛西码头当督办,于是就跑去洛西码头附近开了家中型饭馆。平时有唐金照顾着,没有地痞流氓敢去那里捣乱。偶尔唐金还会带着一些官面上的人过去照顾一下生意。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把生意做赔了。 “唐媏……”听这名字有些熟悉,可大胖丫鬟竟然没想起来是谁,挠了挠头说:“那你在门口候着,我这就去报告郡主。” 要说唐媏也是倒霉,碰见史瑶轮值门房。史瑶这大胖憨憨平时就知道吃和睡,可以说是郡主府里最蠢的一个丫鬟。 史瑶急匆匆跑去霄凤阁,还没回来,这时门开了。妇人以为是小妹这么快就来接她,还自欣喜,摆好笑容,拢了拢头发。却眼瞅着苏御带着一个虎头虎头的小男孩,和一个头扎小辫的活蹦乱跳的小女孩,还有一个精明俊秀的年轻婢女走出来。 苏御一抬头看到唐媏,觉得面熟。 在唐灵儿召唤诸位唐府小姑奶奶回家治理唐秋的时、在唐灵儿大婚时,苏御都曾经见过这位姐姐。可唐灵儿有一大堆姐姐,苏御竟一时记不清这位姐姐排名第几。 为了防止叫错而尴尬,苏御连忙行礼,温和一笑道:“姐姐来了,快里面请。” 有些人身上是带有温度和味道的,或许与这个人的长相、性格、修养都有关系。他或她的出现,会让人感觉温暖、芳香,又或者是冰冷、酸臭。常有人说见到苏御让人感到如沐春风。 唐媏含笑微微还礼,紧了紧鼻子进入府门。 …… 唐灵儿一双大眼瞪圆,颇有魂魄外渗的惊人之相,她这副表情能直接把小孩吓哭。 她是在听十二姐说了一段话之后,变成这副表情的。 唐媏说,她本来只租那酒楼半年时间,如果生意好就继续做,如果生意不好就不做了。虽然装修花了八十多万,她也只能及时止损。于是快到租期时,她就去找房东说,不想租了。 这时房东说,你装修花那么多钱,现在直接放弃,赔得太惨了些。你不如把这酒楼兑出去,这样你还能少赔一些。如果觉得时间不够,我再延你半个月时间。 唐媏一听这话,觉得房东是个好心人。于是她就听房东的话开始兑店。她刚贴出告示不久,就有一个姓李的船商找上门来说要兑店,可他这次来没带够钱,只能等二十天之后过来。姓李的为了表示诚意,还留下一万钱定金。 唐媏说,二十天太长了,到那时这房子就过了租期。姓李的说,不妨事,你先替我续租半年的。回过头来都算我的。 “然后姐姐就续租半年的?” “是呀。”唐媏为难地说:“而且人家房东还照我便宜了呢。上半年要六十万,下半年只要五十五万。可他却给我开了六十万的收据,这样我再兑店,就能多赚五万。小妹你说,这人多好。他多走五万账,还要多缴税金哩,人家都没冲我要。” 唐灵儿叹了口气:“我的傻姐姐,你中了人家圈套,你还说他是好人?” “咦,小妹为何如此说?”唐媏不服气道:“你可别冤枉那房东,姐姐我在西码头朋友可不多。我初次开店,什么也不懂,人家平时没少帮衬我。而且姓李的定金都交了,难道他宁愿百搭一万钱?他一定是因为什么事耽搁了,所以才晚来几天。” 唐灵儿道:“姐姐,我跟你明说了吧,那姓李的船商一准是房东找来的人。他们唱双簧骗你续租。人家用一万换你五十五万,人家亏么?” 唐媏摆手道:“不对。本来房东已找好下家,为了续租给我,还与那朋友闹掰了。如果按照你的说法,他直接租给那朋友多好?” 唐灵儿道:“你见过房东的朋友吗?” 唐媏不语。 唐灵儿又道:“洛西码头北岸,下半年租金本来就比上半年便宜。去掉那一万定金,五十四万依然是高价了。姐姐被人蒙在鼓里,还说他是好人?” 唐媏突然难受起来,可唐家姑娘都是倔强的性儿,即便她听明白唐灵儿的话,她也不肯承认自己被骗。 她一扬脖子道:“小妹,咱不说那么多了。姐姐今个是来借钱的,你就说借不借吧。你要是不借,姐姐就回家喝西北风去。” 苏御觉得不妙。 虽然唐媏是唐灵儿同父异母的姐姐,有着打不断的血缘关系。可十二小姐离家的时候,唐灵儿才五岁。她没有陪着唐灵儿一起成长,她并不是很了解她的妹妹。 唐灵儿的脾气,越是有人跟她来硬的,她越要顶回去。如果再让她说话,那可就伤姐妹感情了。 于是苏御接过话头道:“姐姐说得哪里话来,姐姐有了难处,怎还能让姐姐空手而回?只是那房东实在不是什么好人,竟欺负到姐姐头上。不过姐姐莫慌,明日我去姐姐店里转转,把这亏找回来。” 唐媏怄气而委屈的样子坐在那里。 唐灵儿叹了口气:“林婉,取一匹花锦,再取五万钱来。” 林婉还没回来,窗外却传来王珣的尖利训斥声。这锦衣婢拄着拐也要管事,把史瑶臭骂一顿。要说王珣也是真心护主,话里话外的,她的主子是好心肠,让你这蠢丫鬟耽误了。 不知想起什么伤心事,唐媏抹起眼泪:“妹夫说能找回来,那如何找哩?姐姐用的钱,可都是借来的……” 第610章 京城阔少 中午,洛西码头南马路。 一伙人来到薛家酒馆门前。为首一名锦衣男子,二十岁左右的年纪,看他一身华丽行头,一准是京城阔少。 这位阔少带着一名锦衣老奴,两名绸衣剑客,八名精壮武打,还有一个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秀气小太监。 他们在酒馆里吃酒,却因菜品味道不合口味与掌柜吵了起来。随后那阔少带着人,堵着门口骂街,也不让别的客人进店。一时间引来好些人围观。 都知道薛家酒馆是唐家照着的,这位少爷是什么背景,敢来这里闹事? 有人说,他带着太监,八成是有皇族背景的人。一时各种传言扩散开来。 “他吗的!不就是一家破店?跟我家少爷装什么大牛*!我家少爷动动小手指,把这店面包下十年!让你们现在就给我滚蛋!这家店的房东是谁?给我找出来!我家少爷要包,现在就包!你就说多少钱吧,只要有个数,我家少爷就给得起!” 这一上午苏御都按兵不动,一直在等房东回家。如果房东一直不回来,苏御就不会出手。 经唐媏派人打听,得知房东昨夜在姘头那里住,按照往常习惯,晌午就能回来。果不其然,他真的回来了。 房东就住在薛家酒馆不远处,他前脚刚回来,薛家店这边就闹将起来。 老黄站在街头骂人,苏御盯着房东家的方向,看有没有人去他家报信。如果没人报信,自己就登门拜访。当然最好的结果还是把他吸引出来,那样才更主动一些。 苏御在街上大耍二世子派头,从车里拽出一大包钱来,抓起一把铜子儿,抛向看热闹的人群。 场面瞬间被点燃。 一大群人疯抢钱币,刚抢完一波,又见到铜钱冰雹一般从天上砸了下来,一群人继续疯抢。 担心闹出踩踏事件,苏御向不同方向抛去,一时间场面大哗,热闹极了。 “我家少爷有钱!花不完的钱!” 老黄扯嗓子喊:“快把房东给我喊出来!我家少爷要包十年的!给二倍租金!房东死哪去了,是挊母狗去了吗?怎的还不过来?!” 用不多时,房东揣着手走出家门。他没跟着穷人们一起抢铜子儿,而是冷眼看着。可他刚露头,就有人在老黄耳边说了些什么。再看那老黄犹如脱兔一般,冲到人群里就把房东给揪了出来。 老黄虽是花甲年纪,可这老灯力气奇大。房东被钳住脖领,愣是毫无还手之力,被老黄一直拽到他家少爷车前。 老黄瞪视道:“我喊了半天,你他吗装什么死?你是聋吗?!” 房东挣脱两下,挣脱不开,苦着脸道:“这位老管家,您是不是搞错了。你们与开店的闹别扭,别拿我撒气啊。这跟我没关系呀。” 老黄瞪视:“我家少爷要租你的店,这就跟你有关系!” “这……这不大好吧。”房东为难地道:“咱家店已经租出去了呀。” 老黄脸一紧:“我警告你,少跟我废话。我家少爷说了,就要租,现在就租。你他吗要是不租,我现在就把你家房子点了!” 房东家里也有小厮,见主子挨了欺负,摩拳擦掌闯过来,可这时京城阔少身边的两名剑客抽剑在手,把那群小厮挡在外面。 气温并不高,可房东依然额头见汗,小声问老黄:“敢问这位管家,您家少爷是什么来路?高姓大名啊?” “你问这个干什么?我家少爷的名讳是能随便告诉你的吗?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知道我家少爷姓赵?哎妈!说漏嘴了。”老黄先是一虚,随即又抓住房东脖领:“你没听见,对不对?” “呃…,对对对,没听见,什么也没听见。” 老黄挺直腰板:“我不管你家这门面是否租出去,反正我家少爷现在就是要租。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赶紧把这开店的给我撵走。你要是不撵走,我就拿你开刀。我可不是吓唬你,我家少爷一挥手,能把金吾卫招过来。你信不信?” 房东半信半疑。 这时有一支京统骑兵卫打这里路过。见到苏御的马车,停下,恭敬行礼。苏御坐在车里,傲慢地挥了挥手,卫队这才继续前行。 “你信不信?”老黄又问了一句。 “信!信信信!”房东忙不迭地说。 虽然房东连续挨了几闷棍,可他并没有完全失去理智。他似乎是在等,等唐家人出面。 这时苏御将一包钱丢出,老黄接过钱袋子,打开袋口给房东看。全是金币,这大一包少说也有上千万。 老黄抓了一把金币问:“你家店租一年多少钱?” 房东盯着金币说:“租半年要六十万。如果是租一年,是一百一十万。” 老黄道:“好,我每年多给你二十万。我租十年。去,把他家人给我撵走。然后你带契取钱。” 房东脑子嗡嗡响,还有些拿不定主意。 老黄喊:“来人,把他家房子给我点了!我倒要看看谁敢拦着。敢碰我家人一根汗毛,咱就去武衙说话,给我点!” “别!”房东双手举起:“管家先别动手,容我些时间,去去就来。” …… 房东急匆匆跑进酒馆,飞奔三楼,来见唐媏。 “姑奶奶,今个算是碰见大麻烦了。现在咱被逼得没办法,实在扛不住……” “东家不必多言,我在楼上都已看到。”唐媏不紧不慢地说。 房东眨眨眼:“那您不派人去码头那边与金爷说一声?” 唐媏叹了口气:“已经派人去了,可今个唐金不在,别人我也不认识啊。我到底是个嫁出去的姑娘,夫君还是个残废。除了唐金,没人给我面子咯,叫不动人咯。” 闻言,房东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崩塌了,急道:“那可怎办哩?这伙人来路不简单啊!” 唐媏冷哼一声:“那我不管,他想租,也得等到我到期了才行。白纸黑字的契约,他怎的还不讲王法了?跟我来硬的?” “姑奶奶,要不这样成不?”房东求道:“我把租金退给您,我再多给您五万,就把这店让给他吧。” 唐媏脸色一沉:“那怎么能行?我已与那姓李的谈好兑店,我怎好反悔?做人要讲究信誉才行。再说了,兑店还有三十万呢。你多给我五万,我还是亏了。” 房东苦着脸:“可那姓李的也没来呀,八成是他反悔了吧……” 唐媏摆了摆手:“我观那姓李的一表人才,不会是那样的人。他呀,一准是行船耽搁了。前几日还刮大风呢,我还替他好一阵担心。” “哎呦……姑奶奶您可真是慈悲心肠……” 房东找到搬石头砸脚的感觉:“这样吧,姓李的那边我来解释。他来了,我去跟他说,挨骂我兜着。而兑店的钱,我出!多给您十万!十万还不成吗?您就当救救我吧,发发慈悲吧!” “不行!”唐媏端起架子来:“我薛家是忠烈之家,岂能因利忘义?” 房东急得掉下眼泪,跪到地上哭喊道:“如果姑奶奶不肯让,小的积攒半辈子的家当可就要没了呀,外面那帮人我实在得罪不起呀,姑奶奶行行好吧!” 言讫,房东鸡鹐碎米一般磕头。 观之,唐媏叹了口气:“哎,生活不易。我就看不得别人可怜。既然如此,那我就为你做一回小人。只是坑了那姓李的,我心里怪难受的。” 房东爬起来:“他的定金我二倍返还。他并没有损失,怎能说坑了他呢?您太慈悲了,多虑了呀。” “那好吧。你把钱拿来,我现在就把契退给你。但是!”唐媏话锋一转,指着窗外:“我不要那个人的钱,我只要你的钱。” 房东眨眨眼:“这是为何哩?” “刚才他骂我了,我讨厌他们,拿他的钱我心里堵得慌!我肯答应让出,是可怜你,可不是怕他们!” “哦…,那您别担心,我现在就回家取。” “我就站在三楼看着你,你可不许骗我。” “姑奶奶放心,咱是个实诚人,什么时候骗过人了?” …… 交办结束,唐媏带着九十万,心满意足的离开。 唐媏前脚刚走,老黄就冲进店里,轮起大锤一顿猛砸。把唐媏花几十万装修的物件,叮叮咣咣砸烂。 “唉!这位管家,您这是何意?”房东手里掐着契约书,追着老黄问。 老黄道:“你管得着吗?现在这店是我家少爷的,爱怎么砸就怎么砸。砸完了,我重新装潢。” “哦…,那您能不能先把钱付了?” “急你吗!我家少爷什么身价?能差你那点糟钱儿?” “可是……” “滚一边去!” 老黄先砸柜台和桌椅板凳,后来觉得不过瘾,又开始砸楼梯,最后连窗户房门都给砸没了。 房东看着这位花甲老人,心中一阵感慨,这老杆子力气可真足,他也不嫌累。 待老黄没什么可砸的了,房东哆哆嗦嗦手提契约道:“老管家,可以交办了吧?” 老黄把大锤丢到一旁,不说话,走出门。 房东一路跟着。 老黄蹬上车,说了一句:“再见!” …… 房东眼瞅着马车离开,两腿一软坐到地上。 这时洛西码头里冲出来一群人,这群人喳喳嚯嚯挥舞棍棒,带头一人正是唐金侄子,洛西码头出名一恶棍,唐迅。 那唐迅撸胳膊挽袖子,手持大棒,瞪眼喊道:“是谁!谁在我姑家门前叫号?你给我出来来!” “……什么?你把我姑给撵走了?是谁给你的胆子?” “……少他吗听他废话,给我打!” 第611章 小姐饶命 从最开始吵架,到最后唐迅出现,这一切都是苏导演安排的。 这一套组合拳下去,房东深深地感受到什么叫“现世报”。可悲的是,他并不知道马车里的那个京城阔少是谁,他还以为是某位皇族。 事后,房东满脑子都是那老恶奴的可怕面孔,做噩梦都是老黄轮起大锤砸他的店面,举着火把要烧他的房子。 …… 这一上午时间都用在洛西,下午时苏御去景行坊,处理一些“日常事务”之后才回家。 李封张广跟着苏御忙一天,他们总结说,郡马爷在景行坊里很忙。其实苏御有些表演的成分,故意把自己弄得很忙,而他还称之为“日常事务”。 苏御认为,人生就是一场表演,在不同的人面前扮演不同的角色。当然,苏御不会把自己的说法告诉所有人,因为这个说法一定会被抨击。这简直是在造业。而苏御也非常愿意看到有些人活得很真诚,很洒脱,很自我。苏御从不与人争辩什么样的生活方式才是更好的。 看那些舞者,他们简直要把自己的大胯甩飞出去,这简直是太棒了。 回到家,苏御把洛西的事告诉郡主,郡主听得蛮开心的。可她最后总结说,其实这件事完全没有必要这么麻烦,直接找到那个房东,把事情给他说清楚:我们已经识破了你的奸计,请你把钱吐出来,并弥补我们的损失。你不打算弥补?你觉得唐家人是好欺负的? “他一定会乖乖把钱交出来。”唐灵儿信誓旦旦地说。 “夫人的权谋之术真是没白学呀,为夫甘拜下风。”苏御盘腿坐在榻上,憨笑着说。 一看苏御憨笑,唐灵儿就觉得他没安好心,于是冷眼乜斜之。 …… 霜降,斗指戌。 这是秋天最后一个节气,也是一年当中昼夜温差最大的时候。 气肃而凝,露结为霜。有的树熬不住,树叶泛黄脱落。也有那耐寒的松柏依然翠绿。这时的景色在老黄看来,就好像脱毛的老狗,最是难看。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像老黄那样看待深秋景致。而老黄的这句话,把许多赞美秋天的诗词都给糟蹋了,真是让人无语。 “老黄,如果你能把嘴闭上,我觉得你是个顶好的人。你看外面,小丫鬟都在干活,就你在这骂天气。你觉得这样很好?” “少爷,她们就是在瞎忙活,老奴觉得秋叶如鹅黄,不必打扫。” “……你这句话……,其实挺有诗意。” “真的吗少爷?!” 小丫鬟们忙忙碌碌,她们好像总有干不完的活儿。其实苏御知道,自己能看到的都是小丫鬟们忙碌的一面。只要自己离开,小丫鬟或许就不那么忙了。 已近黄昏,苏御穿戴整齐,往外走。唐翠正领着两个小丫鬟清理墙边杂草和落叶,小管家唐翠也附身去拔草。她一双大眼还轻轻瞥向苏御那边。待苏御走过月门,她就直起腰来。可突然苏御又回来了,站在月门处瞅着她笑。 唐翠的脸蓦地红了,小嘴不自觉的撅起来。这时苏御哈哈大笑地走了。 在小丫鬟们心目中,郡马是一个风趣而大度的人。被他发现一些小毛病,他从来不揪住不放。反而成了他的笑话。虽然郡马随和,可郡马一点儿也不好糊弄,丫鬟们的小心思,都躲不过他的眼睛。 郡主其实也不好糊弄,但被郡主逮住就没那么幸运了。即便郡主不说什么,可她脸一沉,眼睛一瞪,小丫鬟就会后怕半天。如果被王珣看出门道,那就更麻烦了。一准劈头盖脸的骂一顿,甚至还会伸手去打。万幸王珣没那么聪颖。 “苏劲锋,你又要去哪?” 苏御的笑声引来郡主注意,她站在二楼窗边问了一句。 “锦衣卫发现大案,我去看一眼。怎的,灵儿有事?” 郡主脸色不大好看,可她也没说什么要紧事,只是道:“不许酗酒。” “哦。” “不许晚归。” “哦。” “不许招惹是非。” “知道了,知道了。” “不许不耐烦!” 苏御装没听见,走远了。 其实苏御并不是去锦衣卫,而是去四方会打听打听情况。 …… 西门氏十九小姐,并没有单独的府宅,而是住在扬国侯府里。 姑娘自诩武功不俗,打遍全家无敌手。被狂徒夜袭的那天晚上,她跟随家中武打一起冲杀。可一大群人绕着侯府瞎转悠三圈,愣是没追上敌人。等他们缓过神来,十二公子的脑袋已经搬家。 这事把十九小姐气得暴跳如雷,咒骂家中一百武打,统统都是废物!一个小小的“声东击西”“调虎离山”都无法识破,还要你们这群废物有何用? 气头上她骂得很凶,可随后又大哭起来,为家兄办丧事。折腾几日冷静下来,竟觉得那些骂人话,更好像是在骂自己。 可当时也不知怎的就稀里糊涂做出追击的决定。事后想了想,有一群人一直在身边怂恿。说贼匪就在前面,他们闯进死胡同了,快去逮他们。 当时深夜,身边一大群人,乱糟糟的,一时竟想不起是谁说的。但可以确定不是一个人。 “王当,我让你去查那些人,你查出什么结果没有?” 王当是陪着十九小姐一起长大的武打太监,西门婉婷要查的人,是被她辞退的五十个人。 王当为难地道:“那五十个人,有几个已经找不到人了。可能是回老家了,又可能去当镖师了。总之找不到。” “找不到了?” “嗯……” “你个废物!” “小姐说得对,小奴是废物。”王当撇嘴白眼,小声嘟哝:“小姐厉害,小姐一定找得到。” 嘟囔声音很小,可还是被西门婉婷听到,气恼站起:“小兔崽子,找挨打是不是?” “哎呀,小姐打死人啦!小姐饶命啊!”王当往地上一趴,还没挨打,先喊了起来。 西门婉婷走过去,照着皮股蹬了两脚:“你别在这给我演了,赶紧出去找。找不到,晚上不给饭吃!” 小太监不喊了,爬起来就走。 “你给我回来!” 王当又乖乖走回来。 西门婉婷想了想:“如果他们果然有问题,这时候想找也找不到了。若能找到,反而是没问题的。” “咦~,小姐英明!” “你少拍马屁了。把我的车准备好,我要出去一趟。” “小姐要去哪?” “长安郡主府。” 或许是出身不同的缘故,西门婉婷不像龙紫嫣那么粗鲁,跑到人家门口骂人挑战。她也不像赵檀那么娇生惯养的,毕竟西门婉婷家里兄弟姐妹很多。从小儿家里有竞争,长大了就不会很娇气。而赵檀是被亲王殿下和亲王妃两个人宠着长大的。 要说家庭环境,其实唐灵儿比赵檀还要优越。她虽然有很多哥哥姐姐,但与她年纪差距很大。诸公子当中,年纪最小的唐振也比她大十一岁,所以没人与她争宠。老国公唐琼老来得女,宠到天上去。 “小姐,今个穿啥哩?” “把我礼袍取来。” “哪件礼袍?” “嗯…,绿的。” “绿的?露肩啊?小姐不冷么?” “不会给我准备披肩吗?” “哦…,那小姐要哪件披肩?黑貂的?红狐的?白狐的?鹤羽的?还是……” “你个笨蛋,要白色的。” “哦,那小奴懂了。白色的才七件而已,小奴都取来,让小姐选。” 离开家门,十九小姐倒是很注重个人形象。西门家嫡出小姐的袍子,怎一个华贵了得。 姑娘有钱,除了家族月饷,西门祥和活着的时候对未出阁的小妹也是相当照顾。只要小妹张嘴,哥哥就没有不答应的。一年搭妹妹身上千八百万,西门祥和也没什么感觉。真的不值一提。 三个月前,西门婉婷与人赛车,撞掉了一个轱辘,那台二百多万的车直接扔道上就不要了。不惜得多看一眼。 压断路边人一条腿,小厮丢下一百万就走,二话都不说。 十九小姐虽然奢侈了些,可倒是没什么人说她不好,因为这人办事是有些底线。遇到那不讲理的,压断贱民的腿,还可以反诬贱民挡路。贱民也拿这帮王侯将相家的人没有办法。 大梁朝没有几个冯钊那样的青天大老爷,好不容易冒出他这一个,还被抓了起来,现在还关在内侍省地牢里呢。据说现在朝堂上吵得很厉害,许多贵族要求曹玉簪斩冯钊,曹玉簪一直没答应。 之前有民御公车,本来执行得很好,可自从曹玉簪显怀之后,只让三位丑贵妃各自出来转一圈,然后就没了下文。而这时冤案再起,穷苦百姓又没有伸冤的地方了。 “报郡主,西门十九小姐来了。” “她来干什么?” “她说找郡马。” 唐灵儿咬了咬牙:“告诉她郡马不在家。” “喏。” “等等,还是先让她进来吧。” 第612章 宣唐振见 一大早胡荣带着老黄出门,说要去找个寺庙上香还愿。 老貂寺要去还愿,苏御倒是能理解,可老黄为什么也要去呢? 这老东西平时很不尊敬各教派法像,还曾经跑到寺庙里冲着法像撒尿,惹得一群僧人追打他。 这是上了年纪,变心了? 被胡荣教化了? 若真是这样,那倒也挺好,希望他有所悟。别成天破马张飞的,以为骂人也是修行。 不过……苏御还真觉得“骂人”也算是一种修行。可以这样说,苏御认为任何门道都是修行。只是骂人之道太过不堪。这毕竟不是网络时代,隔着十万八千里骂人也打不起来。老黄可都是面对面血淋淋地骂,这样很容易引发肢体冲突。 等他到了胡荣这个年纪,颤颤巍巍还这样骂人,小老头被人打倒在地,那将多么可怜。 别人家老者都是老成持重、德高望重的,而他却修得一身“找挨打”的气质,并非正道。 …… 大相国寺千佛殿。 凡羽端坐蒲团,面前恭立几人。 苏御一定想不到,这几个人中多是他最熟悉的人,唯一不是很熟悉的,也是见过多次面的犁万堂。 凡羽闭着眼睛,轻撵佛珠:“你们说说,这一年多来,他都干了些什么。” “清化坊的书报社、拍卖行、造纸厂,都是咱家少爷的手笔。以前他们清化坊的书报社不赚钱,干黄了。可经过咱家少爷指点,现在竟是赚大钱。尤其是那拍卖行,引起一阵风,各财阀争相效仿。可无论怎么争,也争不过少爷的。而少爷的造纸厂更是厉害,若不算地皮,半年就能回本。而且还帮助唐家争夺造纸商会首席。造纸行业的那场商战,我家少爷力挽狂澜,将各财阀玩弄于股掌之中……” 凡羽不想听了,打断老黄的话:“胡荣,你说。” 胡荣道:“皇子不仅在唐氏家族干得风生水起,在国家政务上也颇有建树。民御公车广得民心,**税改卓见成效。一次税改,让长安道的粮食收入翻了几番。将那些中小士族的粮,几乎全部榨干。而且皇子还打算对商业出手,只是不知为何后来又不再参与国事。除了这些,皇子还参与墨家之事。他曾面临刺杀,也曾刺杀别人,从无失手……” 凡羽打断胡荣的话:“苏茂盛,你说。我警告你,不许再说好听的。否则你们的话我都不信。” 苏茂盛想了想道:“少爷与您一样,也是一个容易被情所困的人。” “苏茂盛,大胆!”胡荣瞪视:“凡羽是你能评价的吗?” 凡羽语速很快:“苏茂盛,继续说下去。” 随后苏茂盛说话,不时还有吕长啸等人补充几句,后来老黄、胡荣也参与补充。 大家非常默契地认为,把苏御的缺点都集中在女人身上,无论怎么放大,都不是要命的缺点,反而更像他爹。 这下好了,苏御认识的那些稍有暧昧的女人,统统都被点了名。而且非常之广泛,有皇亲,有贵族,有江湖女,有寡妇,有有妇之夫,甚至还有伎人。比如万花楼大总鸨朱雀。 这帮人知道的事很多,就连苏御帮着谭沁儿杠价卖根雕的事都知道。 凡羽看透这帮人的心思:“说男人。” 随后大家又说苏御的那些朋友,更是五花八门,什么行业都有。且不说什么官员商人,连蛊师他都认识。凡羽问最要好的几个,发生过什么事。这时大家又提到欧阳镜、许洛尘、林崇阳、孔硕。如何帮欧阳镜走动,如何帮许洛尘搞公孙老鳄,如何帮林崇阳争夺旅校之职,如何帮孔硕洗钱照顾遗孀等等。 凡羽着重问了问林崇阳和孔硕的情况。一群人又说了一大堆。不过他们并不知道孔祥挖洪陵的事。 凡羽好像有些疲倦了:“除了这些,还有什么?” “……少爷在通济坊建设一条商业街,搞得红红火火。想那西南角偏僻郊坊,现在高楼林立,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皇子在寿安要挖水渠,竟发现玉石,还要成立玉石商会。” “……少爷让唐灵儿打听夜霆的事……” “……与西门氏十九小姐合作,追杀凶手。” “……他插手赵玲珑赵裙的伎人买卖,还去监狱里捞人,送去美伶馆。其实少爷私产很多,美伶馆、红黑寺、李家货栈……” “……前日,少爷识破一商人伎俩,帮唐府十二小姐讨回公道。少爷的计策层出不穷,环环相扣。少爷有大才,也有小聪明,十分难得呀。而且少爷颇有风度,生活上的事,从不与娇生惯养的唐灵儿计较……” 凡羽突然一阵头疼,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别再说了。他皱着眉头:“这么短时间,他办了这么多事?你们别不是合起伙骗我吧?” 老黄道:“少爷每日都很忙。很多事我们并不知晓。我们说的这些事,恐怕还不到一半。” “与他娘一样能折腾。”凡羽冷哼一声,话锋一转:“刚才你们说,他经常接触曹玉簪,他们都有什么勾当啊?犁万堂,你说。” 犁万堂道:“曹太后与御皇子之间没有勾当,都是政务往来。” 凡羽冷眼:“那为什么关着门说话?” 犁万堂道:“那时曹太后欲谋军权。” 凡羽声调略微升高:“这还不叫勾当,那什么叫勾当?” 犁万堂咕咚跪下:“臣该死!” 凡羽有些火气:“他能有多大本事,他凭什么能插手军权?曹玉簪与他关门谈军权,能谈出什么名堂来?你们什么事都与我说,却不说京统和军校的事。那个京统到底是干什么的? 三个亲王与我说,不过是一些小打小闹。可通过你们这样一说,他应该是个能人才对。既然是能人,那他处心积虑弄这个京统,就是为了小打小闹吗?你们成天跟着他,连这都搞不清楚,还想让我恢复他亲王身份? 回去给我查,查清楚再来找我!记住,我不要废物!你们看看他,除了民御公车和税改,他平时都在忙些什么!这是一个有帝王气的人应该干的事吗?他的志向在哪里!” 凡羽一抖袍袖:“你们退下,宣唐振见我。” …… “苏劲锋!你怎恁的忙?” 苏御去四方会坐坐,刚回到郡主府,迎面见到西门婉婷走了出来。她这是等不及了,在楼上望见苏御马车,就主动下楼。 苏御看着盛装打扮的西门婉婷,很是入眼,一笑道:“西门姐姐有何指教?” “你别管我叫姐姐,你比我大半年呢。” 苏御拉沉脸:“你有什么事。” “呦!你这人变脸还挺快的。”西门婉婷掐着腰,两条白狐狸拼接而成的长披肩,好像飘带一般披在肩头缠在臂弯:“明天就要全城搜查了,你准备好没有?” “京统那边由夜霆带队。我会去锦衣卫,卯时三刻出发。”说罢,苏御扭头就走。 “唉?苏劲锋,我的话还没说完呢!” 苏御不停脚地说:“我的话说完了。” 唐灵儿正在楼上看着,见苏御这般不客气,郡主忍不住笑了出来。 就说苏御这人变脸倒也蛮快的,平时温文尔雅,可是碰见那不识抬举的人,他也是不给面子的。而且很是气人,把西门婉婷气得咬牙切齿。 唐灵儿反而有些过意不去,在楼上说道:“别在下面聊了,还是上来说吧。” 西门婉婷觉得,如果自己就这样走了,确实很没有面子。回到家里也会怄气很久。不如顺坡下驴。可她哪里知道,苏御回家之后这顿磨磨蹭蹭的。先沐浴,再更衣,还要陪着孩子们玩一会。这才不紧不慢地上了楼来。 “你怎还没走?”苏御上楼的第一句话,就差点将十九小姐击倒在席上。 唐灵儿轻咳一声:“劲锋开玩笑也要有个节制才好。婉婷还是个姑娘家,别太过火了。” 西门婉婷冷着脸。 苏御坐下问:“你还有什么事?” “你确定是卯时三刻出发?” “嗯。” “那锦衣卫负责搜查哪里?我知道京统负责景行坊到上东门,你不会也去那些地方吧?” “京统已经去了,我为什么还要去?我是不相信我的同僚吗?”苏御脸上依然没有笑模样:“你们西门家获得什么消息没有?说来听听。” 西门婉婷道:“听说楚无霸回到京城,众人觉得他的嫌疑很大。” “然后呢?” “就因为不知道,所以才要查嘛。” 苏御点点头:“明天我不坐车,会骑马去。你自己准备马匹,锦衣卫没有多余的。” 直到现在唐灵儿才知道西门婉婷是要陪着苏御一起行动,郡主的好心情突然没了。当着外人的面,郡主没说什么,直到西门婉婷走后…… “苏劲锋,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你故意装出一副不理她的样子,表演给我看?” “没有的事。”苏御一本真经道:“灵儿不要乱猜想。我是真的讨厌她,因为她很没有礼貌。” 这时老貂寺回来,听到他们夫妻对话,感觉与几十年前的那对夫妻太像了。那时候唐皇后就是这样多疑,万隆皇帝就是这般巧应对。 …… …… 大相国寺,千佛殿。 凡羽没等来唐振,却见犁万堂递给他一份名单。 凡羽手里掐着名单,仔细听犁万堂说的每一个细节。 待犁万堂不再吭声,凡羽冰冷的面孔上泛起难得的笑意:“若这小子真的能将八关控制住,那我还要曹玉簪干什么呢?” 第613章 狐狸尾巴 承福坊,红楼。 楼前一位华袍博带的高冠男子,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出豪车。迎头望见孟家迎接他的人。虽然只有寥寥三人,可为首一人却是孟家经济总督办孟思勋。二人见面欢笑寒暄,不久后高冠男子被引入红楼,走进孟思勋的书房。 这位高冠富豪不是旁人,正是西门氏代理总督办,大公子西门雄风家嫡长子西门端。原本他是西门祥和的副手,自打西门祥和死那日开始,他就成为代理人。他每每回立德坊,都要跑到西门祥和灵堂哭丧几声,可走出家门便谈笑风生。 其人身材矮胖,故喜戴高冠,脚踩两寸厚底儿靴。可即便如此,帽檐儿还是没有孟思勋脑袋高。而孟思勋的身高在男人里也不算很高,与唐灵儿不相上下。 二人进屋,宾主落座,屏退下人。 西门端最恨太师椅,每每坐上去,两脚悬空。若只是腿脚压得难受,还不足以让他懊恼,关键是这个造型让他觉得很不体面。可是面对孟思勋,他并未表现出任何不适。一张胖胖的圆脸上,笑容绽放。 “有《太平之盟》在,我西门家不能直接出手去买京畿道的土地,但我可以肯定地说,我家已将密县竹林控制在手。” 孟思勋相信他的话,点点头道:“子正可是想说,让我孟家也出手?” “哈哈,快人快语。”西门端笑道:“本来我是打算把中牟林场也一并收了,可考虑到孟家还有没有林场,故而留了一手。希望孟兄不要错过机会呀。否则韩爽垂涎三尺,他的吃相可不大好看。” 西门氏与韩氏颇有渊源,而西门端这话是在向孟思勋表达,他故意压制韩爽,只为了给孟家争取。 “子正很有诚意呀。”孟思勋感叹一声:“可这洛阳七大商会中,唐家只有一个造纸商会首席的位置,若与他们争,他们是不会善罢甘休的。这次商战一旦打起来,恐怕旷日持久。到时对各家都不利,而子正现在还是代理阶段,不怕摊上责任吗?” 西门端晃了晃头,别人这样晃头或许不显得突兀,可他的高冠却把他的动作放大几倍,颇显滑稽。 他自信满满地道:“若只是造纸行业一战,唐家倒也能坚持一段时间。可我这次没打算小打小闹。要打,咱们就打大的。各个行业,都要打。我就不信负债累累的唐家,打得起这一仗!” …… 天还没亮苏御就起床,要参加今日的全城搜捕行动。 苏御为何如此积极? 其实他是有私心的。他已经与赵亚夫打过招呼,负责北市的检查。虽然苏御已把红黑寺里的十架弩机藏得很隐蔽,但尽量别让人去乱翻才好。另外还有孔家,不知道孔祥会不会突然跑回来,再扛个棺材回来。即便不扛棺材回来,弄一堆人骨头或一堆陪葬品。赶上今天这节骨眼,那也是个麻烦事。 另外还有一点,就算苏御不去争取,张密也不会闲着。这么大的行动,锦衣卫不去参加,能把张密憋死。如今苏御提前铺好路,张密倒是很开心。张密决定亲自带领三百人对北市来个“底儿朝天”的翻找。剩下一百人交给苏御,苏御爱干什么他也不管。 今天苏御起床很早,而郡主难得贤惠一次,她竟然给苏御递毛巾。这是林婉印象中的第一次。 打林婉认识唐灵儿那天起,就没见过她给谁递过毛巾。也不是说唐灵儿如何懒惰骄傲,而是她的父母、哥哥、姐姐身边都有专门伺候的人,轮不到她去干这样的事。她也不会与下人抢着干。 “他们锦衣卫可配有弩机?”唐灵儿抱着肚子问。 苏御擦了擦脸:“锦衣卫不属于军队序列,平时只配备十二匹马骡,十二支轻弩。都在各位队长和小队长手里。今日是配合军方行动,军仓会给配备臂张弩。” “哦。”郡主放心地点点头,又道:“若真的遇到匪帮,你别傻乎乎的冲上去,听到没?” 苏御笑了笑:“在你眼中,我很鲁莽?” “那可说不定。听哥哥说,很多人本来挺老实的,可是到了战场上就变了样。哥哥说,勇气分三种。气勇、血勇、神勇。不同于气勇和血勇,神勇的人平时可能根本看不出来。” 一听这话,苏御站直腰板,一脸郑重:“不愧是大司马,这话说得一点不假。你相公我呢,正是神勇之人。” 听苏御吹牛,郡主嗔笑道:“你要不要再喊两声口号?” 苏御憨笑。 郡主板着脸:“走的时候记得把盔甲披挂整齐。” “盔甲?” “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就在楼下。林婉会帮你穿戴。” “不必了吧,锦衣卫没有盔甲,我弄一身盔甲算什么?看起来怪怪的。” “不成,你必须穿,否则你就别出家门。” 有一种冷叫“妈妈觉得你冷”,有一种危险叫“媳妇觉得你危险”。苏御穿着一套厚重盔甲,骑着大白马去上班。张密观之一惊,走近了才认清是苏御。 “劲锋老弟有如此充足之准备,看来决心很大嘛。”张密站在马前,背着手上下打量着。 苏御胯下大白马虽然老了些,可这老马精神抖擞。苏御嫌下马费事,骑着马敲了敲头盔:“没办法的事,郡主非要我穿。可我并不喜欢穿,很重。而我又不会马上功夫,反而觉得累赘。” “不不不,劲锋你错了。”张密一本正经地道:“你这套锁子甲外加板甲,一般武器是很难伤到你了。不受伤,就是立于不败之地,我觉得郡主考虑十分周到。” “是啊,真周到啊。真让人羡慕啊。”张密身边最后捧臭脚的小队长郭蛟竖起大拇指说。 乌源不甘落后,一瞪眼道:“那还说什么了,咱苏御史是什么人物,是普通人可比的吗?” 梅红衫带着女队站在一旁,听他们捧臭脚,愣是没插上话。 苏御指道:“今日女队跟我走。” 话音未落,听门口传来杂沓马蹄声。扭头一看,是西门家十九小姐骑着一匹红马奔入。也不知她是怎么想的,给自己准备一套无肩盔的甲。看起来更像弄了一件铁马甲穿在身上,肩头披着大红斗篷,扯风而来。 手里举着一柄短剑,身后跟着十匹马,马上都是身穿飞鱼服的立德坊锦衣卫。她带领这十个人过来,倒是与锦衣卫没有违和感。大家服装基本一致。 她来到苏御面前,嗤笑出声:“苏劲锋,姐姐我倒是见过胆儿小的,却没见过胆子像你这么小的。我一个女孩子都不戴全甲,你却全副武装的。你不嫌羞么?” 苏御冷眼看着她:“西门婉婷,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什么故事?” “从前有一只狐狸,它在道观附近生活。经常偷观里灯油吃,结果受仙气熏染竟通了人性。后来被一位老仙人点化,它就能说人话了。它有一个愿望,想学会幻化之术当个人。老仙人也满足了它的愿望,但告诫它说,当人要懂得礼貌。如果没有礼貌呢,你就会现原形,长出一条尾巴。” “然后呢?” “你回头看看你自己,是不是多了条尾巴?” 从早晨出发,到晚上去道光坊金吾卫总衙作报告,瞎忙活一天。 一万多人的行动,倒是不能说一无所获。因为逮住了几个通缉犯,还逮住几个倒卖人口的人贩子,还有几个无户籍的流民。可打眼一看他们就不是那伙冲进十二公子府行凶的人。 苏御一点也不担心锦衣卫找不到东西,有疯狗张带队,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找出些违禁品和不法分子来。这次锦衣卫的表现可圈可点,而那些人贩子就是张密的杰作。在会上,还得到了赵大将军的口头表扬。 这一天忙碌下来,真的挺累。关键是这套盔甲太重。一天不卸甲,头上顶着重盔,感觉颈椎病都要犯了。 而这一天,还要与西门婉婷斗嘴。那死妮子也是奇怪,明明斗不过,她还总犯贱。一忽儿气得脸红脖子粗的,可她也不走。苏御到哪她就到哪。她不离开,苏御就不能闲着。累成这样,与她的存在有很大关系。 已经是掌灯时分,临别时她还不老实,非要说句便宜话再走,结果俩人又拌了几句嘴。 “苏劲锋,你少得意。你等着吧,不出半年,让你们唐家倒大霉!” “是吗?怎个倒霉法,你倒是说来听听。” “我凭什么告诉你?” “呵,不说拉倒,就好像你真能知道什么内幕似的。”苏御抖了抖袖子:“哎呀,真是没有礼貌,难怪二十多岁都嫁不出去。” “你!你等着吧,有你哭的时候!让你们唐家在洛阳一个商会也没有!让你媳妇去我家要饭吃!” 第614章 康王激辩 大相国寺,千佛殿。 唐振走入大殿,却没见到凡羽,不禁左右看了看。东边一间小屋里传来动静,吸引了唐振的注意。这时“哑巴”孙不悟将一块蒲团放到小屋门前,示意唐振坐到这里,然后孙不悟就退出大殿。 唐振坐到蒲团上,面对着小屋,小屋里阴森森的。有些好奇屋里有什么,可他的视线却被一道白布帘完全遮住。 凡羽深沉的声音传来:“他是如何回答的?” 凡羽要的“回答”,就是那日唐振问苏御的五个问题。 唐振直言相告。 这时屋里传来凡羽的一声叹息。 即便像唐振这般干练,也猜不准这声叹息的含义。 唐振在等凡羽下达命令安排苏御。 唐氏门阀对待苏御,也算是一次投资。为了投资这位皇子,唐琼制定娃娃亲计划,唐琼过世,由唐振来执行。 两代国公爷,把自己最喜欢(最器重)的女儿(妹妹)与苏御绑在一起,这个投资不可谓不大。 屋里响起佛珠的声音,紧接着传来凡羽的说话声:【方才我见过天择(贤亲王赵选),他说苏御是诸皇子之中最杂博,却也是最不成器的。由此可见他果然有一颗道心,不为世间万象迷惑。 通过他的种种行径,我也看得出他心口如一。比如他有意将墨家教派改成道家。将教里一些顽固不化的人,送到官府效力。也就是说,他悄无声息的就排除了障碍。这让我很欣慰。 又听庭芳(睿亲王赵满)说,苏御小时候极顽劣,在华州号称东街一霸。十六岁之前贪玩任性好勇斗狠,可十六岁之后突然开悟,就好像变了一个人。庭芳也认为此子可教。 君子不器,浪子回头,我很看好他。】 唐振先是心中一喜,随即蹙眉问:“‘君子不器’,可谓孔子曰?” 帘后传来凡羽笑声:【儒、道皆以《易经》为源。《易经》有云:‘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 人成器,便有了相和用。譬如画师、诗人、木匠等。他们虽有了一技之长,却被器相所束缚,就不能领悟、回归到无形的道体之中。君子心怀天下,不能像‘器’那样只作用于一方面。有形即有度,有度必满盈。故君子之思不器,君子之行不器,君子之量不器。 孔丘,修二十年不见大道,千里寻李耳,一次谈话,三日无言,可谓大彻大悟。此后才有真正的儒家。孔丘创建‘儒家’,但他本人却被李耳启蒙‘道心’。可以说‘儒家’是他从‘道家’中总结出的相。而他口中的君子,在我看来指的是君王与诸侯。】 唐振低头不语。 凡羽又道:【振儿与子昭(孟丹青)皆是器,但你们是大器,百年难遇。振儿善战,子昭善运筹。振儿就好比那霸王项羽,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抗胡十年,若没有你,我想梁朝早就没了。但你不会治国,看长安道被你治得怎样?唐氏门阀又被你治得怎样? 债台高筑,粮食你都买不起,多有崩溃之危。若没有这次税改,我真不知你还能坚持多久。唐宁为何迟迟不肯交权,他就是担心你崩溃。或者说,他是在等你崩溃。但他死了,没能等到那一天。 唐宁是你的祸。你本有机会下手,但你却一直在犹豫。而帮你下定决心的,是曹玉簪。我之所以能让曹玉簪垂帘听政,也是见她心中有道。虽然她可能从不悟道,可有一种人天生有道。或许这就是天赋吧。 世间之人,每个人身上皆有神性、灵性、天性、人性和兽性。可老天并不公平,它分配给每个人的都不一样。导致有的人生而像神,有的人生而像兽。 可有时老天又是公平的,无论出身贵贱,也逃不掉老天的分配。我的这些皇子,不也是如此吗。张云龙号称战神,可他只是天性使然,故而他也很愚。赵准有人性,可他缺乏灵性,他也愚,而且与张云龙愚得不一样。赵裕隆倒是有灵性,可他偏偏又是兽性之人。 其它泛泛皇子,我差不多都有些了解。若这群皇子都不堪,那就让曹玉簪继续干下去好了。但她终究不是我赵家人,而我已经老了,不能再盯她多久。万一她成了武曌,我岂不是把江山拱手相让?】 唐振依然低头不语。 凡羽叹了口气:“当年武曌选太子,就曾考虑过武三思。虽然最后她还是把皇位让给李家人,可那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而曹玉簪会那样做吗?如果她不让位给赵家人,而是让给曹家人,又如何?有人说,曹圣也是我的儿子。可我觉得他长得不像我,一点也不像。我不能冒这个险。” 凡羽话锋一转:“十年战争,我梁朝涌现出一大批成器的人才。我不甘心让你们这代人碌碌无为。假如你们这代人不能统一华夏,我真不知还要等多久才能有这样的机会。或许几十年,或许几百年,或许再也等不来了。” 唐振抬头道:“舅父可是要立苏御?若是如此,甥全力相助。” 凡羽想了想:“不着忙,我还要见见盛棠(康王赵棣),再做决定。” …… 唐振走后不久,康王赵棣抖袍来见,凡羽不愿见面,隔帘对话。 凡羽问道:可立否? 赵棣直言道:“不可。” “为何不可?” “棣认为,梁朝无力一战。若要打,也是十年以后。” “还要等十年?”凡羽声音沙哑:“你非要等我死了不成?我死了,你就不用再打,对不对!” 赵棣叩头喊道:“请凡羽杀我!这样一来,便无人劝凡羽不战!” …… …… “苏劲锋!你又要去哪?” 两套台球终于做好,滚圆的石球也被苏御刷上油漆,郡主观之一喜。可苏御却说,味道太大,对母胎不利,应放置一段时间再玩耍。说完之后苏御备车,要将其中一副送去皇宫,教皇后玩耍。 闻言,郡主的脸就沉了下来。 见郡主老大不高兴,苏御就说暂时不送了。等将来郡主分娩,身体方便,再让郡主送入宫中。这样一说,郡主才不再生气,回屋躺着去了。可这时听到马铃声响,郡主又爬了起来,向楼下张望。见苏御要走,故而喊了一声。 苏御仰头,望向郡主:“方才国公府来人,说十八哥要带我去见康王,十八哥甚急,我要快走才好。” “是哥哥叫你,那你快去吧。记得早归,不许酗酒。” 苏御笑了笑,手指郡主:“贴脸。” 郡主一愣神,咬了咬牙,转身走了。 闲言少叙,苏御跟随唐振来到康王府。也不知怎么搞的,赵棣今日看起来神情冷峻,就好像吃了毒药似的,眼珠泛红,面带绿色。 分宾主落座,苏御刚一坐下,尚未坐稳,就被赵棣问了一句:“听鹏羽(唐振字鹏羽)说,你提出‘以战养战’的策略进攻南晋和蜀汉。那你来说说,南晋百万雄兵固守长江天险,蜀汉山高路远兼有三十万铁甲,仅凭梁朝六十五万兵,何以一定能胜? 我提醒你,燕云十六州大半还在男贾人手里。我们还要让公孙雄驻兵云州、莫州,协助男贾抵抗右律。河西走廊还在桑腊人手里,对中原虎视眈眈。正北匈戾人在草原混战,即将统一,对中原也是垂涎已久。在这时,你说怎么打?” 最近也不知是怎么搞的,动不动就这样。还没等坐稳,就当头迎来一棒。看赵棣这恶狠狠的眼神,怎感觉他没安好心呢? 苏御心中纳闷,唐振把那些话告诉赵棣干什么?难道梁朝要开战了?听康王这口气,他好像不是很爱打仗。 苏御想了想,赵棣爱不爱打,不重要,重要的是唐振一直都是主战派。唐振在这里,苏御说话就要站在唐振一边。只需注意礼节,至于说话内容,就没必要太客气。于是直言反问一句:“恕臣斗胆反问康王一句,若不打,敌可自除否?” 这一句话把赵棣问得眼珠更红了,瞪视道:“我让你回答我的问题,没让你问我!” 唐振坐在一旁,嘴角微微上翘,递给苏御一个眼神,他好像是在说:继续。 苏御抱了抱拳:“康王息怒,若不能先讨论清楚臣的问题,那臣无法回答康王的问题。这就好比一顿饭,连饭都不打算吃,还考虑如何做饭有何意义?” 屋里半晌无声,唐振才道:“劲锋,不得无礼。康王问你如何打,那便是要打,你就以此为前提说说。” 苏御微微颔首:“岂敢对亲王殿下无礼。” 赵棣不吭声。 苏御又道:【出兵打仗,本就是下下之策,无奈之举。若可不战而屈人之兵,我又何尝不愿意呢。可梁朝能做到不战而屈人之兵吗? 自高祖皇帝坐稳中原,梁朝就呈现固守姿态。可是守了一百多年,西域丢了,河西走廊也丢了,燕云十六州一直被胡人占据大半。梁朝还打算守到什么时候呢?最后能守出什么结果呢? 有人说,应当趁和平蓄积实力,后发制人。可在我们蓄积实力的同时,三胡也在恢复。还不如趁三胡无力南下时,与蜀汉和南晋一战。只有统一长江两岸,才有底气彻底消灭胡人,完成大一统。而像现在这样固守下去,无有希望可言。 至于殿下提出的问题,那是纯粹的兵家问题,这应该由国之良将来回答。 换句话说,臣能给出战略思想,但具体如何去打,那是将帅的事。】 第615章 郡主很别扭 真是够了,没头没脑的被唐振带去康王府,与康王赵棣几乎是吵了一架。可是吵到最后,还是人家爵位高,权力大,也没吵出个什么结果来。 听赵棣话里话外的,苏御的说法就是自取灭亡之道。还说什么,既然你不能带兵打仗,那你就别乱说打仗的事,云云。 苏御说,经济是政*的基础,军事是经济的保障,我懂政*就可以讨论打不打的问题。而且不是每个决策者都是将军,刘彻号称武帝,可他没上过战场;陈太后号称武后,可她没拿过战刀。 苏御之所以愿意与他吵,也是帮着唐振与他吵,可从头到尾唐振像个茄子似的一句话也不说。真是让苏御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道:你带我去见康王,到底是干什么去的呢?如果没有人刺激康王,他怎就突然问这些问题?难道不是你这个主战派刺激的?可如果不是你造孽,那你把我带去干什么? “真是莫名其妙……” 回到家,苏御倒在榻上,与郡主抱怨起来:“为夫我呢,本不是爱吵架的人。可今个却与亲王吵了一架。” 唐灵儿不知发生了什么,斜眼盯着苏御:“那你为何与舅舅吵起来?” 苏御心气儿不顺:“你去问你哥好了。别问我。” 郡主双目一瞪,抬脚去蹬:“你给我起来,把话说清楚!” …… 有人说康王赵棣那事不行,所以他有一个媳妇就够了,甚至有人说赵檀都有可能不是他的。可唐灵儿却说,本来舅舅有一个儿子,后来被陈太后给害死了。具体是怎么害死的,为什么要害死,唐灵儿也不知道。唐灵儿还不让苏御出去乱讲。 要说这女人的软肋就在这里,让她们保守八卦秘密,用不多时她的闺蜜就会知道。而闺蜜还有别的闺蜜。然后就不是秘密了。 可苏御觉得,唐灵儿没安好心的。 她不肯承认她舅舅那事不行,这样才能说明舅舅是个恪守忠贞爱情、奉行一夫一妻制的好男人。她说康王儿子是被陈太后害死的,她可真会挑人。死无对证。别说死了,就是没死,谁能跑到陈太后面前去问这个? 陈太后那么铁腕的一个人,一口气就把和亲王赵统的十万兵权给夺了去。要说陈太后真的很不简单,她是怎么把赵统及其手下几十亲信聚集到一个宴会上的呢?是赵统想不到陈太后有杀他之心?那其他人也想不到么?没人劝劝他? 这也没准,曹操和陈琳那样劝大将军何进,可何进不也是没听么,进了宫里就被太监给剁了。 …… 清晨。 夫妻二人正在吃早餐。 一如往常,郡主吃饭要定时定量。胃口好了,可以多吃一两,再多胡荣就不给了。若少一口,老貂寺就在一旁端着碗不放下,哄着她吃。 苏御感觉,唐灵儿在胡荣面前就是一个大宝宝,永远也长不大。而唐灵儿似乎也不打算破坏这种当宝宝的感觉。 “报告郡主,冯瑜说她月事来了。” “哦…,那让她过来吧。掐时间,十二个时辰后让她准时离开。” “喏。” 郡主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真的是很不甘心。 这个规矩是她立下的,她又怪不得别人。 但是别扭的情绪却挂在脸上,当时就食欲不振。 这次胡荣竟也把饭碗放下了。 见夫人如此难过,苏御心中也挺难过…… 可冯瑜也好可怜…… 吃完饭苏御没着急去见冯瑜,只是在窗口望了一眼,冯瑜背着小包去了小西楼。苏御算了一下时间,距离她上次离开才十九天。 “这也太短了吧……” 不禁皱起眉头。 倒是希望她经常回来,可间隔这样短,她身体吃得消么?弱不禁风的小东西,怎吃也不胖,会不会与这有关? 苏御想带她去看太医,可又犯难。假如给她治好了,那以后回家的频率岂不是降低了? 一年才回家十二三天…… 很显然苏御并不满足现状,仍然希望把冯瑜永久留在家里。有了这个打算,最终还是决定带她去看病。 “灵儿,我想带她去看太医。” “她得什么病了?” “你不觉得她月事太短了吗?” 唐灵儿眨眨眼,一笑道:“那好,你带她去吧。” 郡主倒是很乐意。可当冯瑜听说时却高兴不起来。刚见到相公时的喜悦笑容逐渐消失,小美人背着小包,嘟着嘴,一副不大情愿的样子。 “相公是讨厌冯瑜了吗?不想让冯瑜多回家的?”小美人难受起来,抹了抹眼泪:“冯瑜一无是处,没什么招人喜欢的地儿,再过几年人老珠黄,相公就更不要冯瑜了。” 苏御笑了笑,搂住冯瑜肩膀哄道:“美人在骨,不怕老的。” “才不是那样,妾身整日守在东仓,觉都还睡不好,你看,我都有眼袋了。” “哪呢?” “这里。” “呵,这叫卧蚕。不叫眼袋。” 随后苏御哄她说,在家里呆着,总感觉被郡主监视。我本意是借着去看病的机会,带你出去玩耍。小美人眨眨眼,笑了起来。 没直接去看太医,而是带着冯瑜去平康坊看戏。再带着她在街头巷尾逛逛。二人坐在车里依偎着,时而浓情爆发吻咬一处。 自打郡主怀孕,好久没有那事,苏御也有些情绪高涨…… “唉,这般闯红,可是不好的。” “只要相公喜欢就好,妾不怕得病。” 童玉机灵鬼,觉得车里有情况,他就一直不停车,到处乱转。大约一刻钟过去,车里没了动静,他才问了一句:“爷,前面清华池,去不?” …… 找到王太医,观闻问切。太医说,虽是顽症,但问题不大。开了几副很是温和的药,说天大寒时当茶饮。 “这太医真的神了。”走出太医院,小美人满脸通红:“他通过诊脉,竟知我刚行过房事。” 苏御笑了笑:“是吧,世间有高人。早些时,陈太后夸他是皇室重器。” 冯瑜美眸闪动:“可他也医不好天赐皇帝的病呀。” 苏御叹口气道:“医生治病,不治命。” 陪着冯瑜玩耍半日,便回到家中。不能全天腻着,否则惹恼郡主,她再憋出什么坏主意来,又把她的规定推翻。那就太不美了。 回到家中,帮大肚子郡主看了看文件,核算账目。 腹大容易累,把那些文件处理掉,郡主躺在榻上闭目养神。 小嬛偷偷问苏御,为何不让冯瑜过来伺候着?苏御说,眼不见为净,尽量别让郡主经常看到冯瑜。平时你也少在郡主面前提起冯瑜,我给你买糖吃。 听苏御和小嬛嘁嘁喳喳说话,郡主从榻上爬起来,拉长个脸,盯着苏御,好像在酝酿什么坏主意。 “劲锋,我觉得你上次说的办法挺不错的,大染坊那边状况果然好转。我记得你说什么‘营销’,感觉你还有好多手段没用。那你来与我仔细说说。” 郡主先讨论大染坊的事,话锋一转,又说游凤涧那边玉石开采让她不放心。希望有人代替她去看一眼。 苏御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郡主终于还是憋出办法来了。她不破坏自己定下的规则,让冯瑜继续回家,但她也可以把苏御支开。 去寿安游凤涧,快马加鞭也要半天时间,如果是坐车一个来回,白天就甭想回来。等晚上回到家,她可以把郡马留在自己屋里。这样一来,冯瑜这一天就算是白回来了。 当然,这只是苏御的猜测,郡主到底是不是这样想的,苏御也不敢确定。或许她只是单纯的觉得别扭。 可无论是那种,这事儿都不大好办。 如何才能试探一下大宝宝的真实意图呢…… 大宝宝性子很倔,强拧肯定不行…… “灵儿说的很对。游凤涧那边应该重视起来。那以后我二十日左右就去那边看一眼,顺便把玉石拉回来。” 或许是苏御答应得太利索的缘故,唐灵儿眨眨眼。 苏御故作“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样子”又道:“哦对了,那些玉石不是要放到六号仓么,那以后就赶冯瑜回家时,让她跟我一去寿安。奔波一天,她很辛苦,晚上让她回郡主府住,就算是对她的一种赏赐吧。不知郡主意下如何?” 郡主迟疑,苏御趁热打铁:“如果不这样安排,就让她这样回来一天,总感觉别别扭扭的。让她有点事做,反倒好些。” 郡主目光一斜,盯着苏御。 苏御很无辜的样子看着郡主。 二人对视半晌。 郡主收回目光:“我也觉得挺别扭的。而且这事传扬出去也怪难听的。如今是因为取玉石让她回来,我倒是觉得哪哪都说得通了。依我看,把玉石放在东大仓我也不放心。那就把最好的玉石挑出来,放到郡主府小仓里。这样一来,就更合理了。” 聊聊 那些存稿,我都是掐着人中码出来的。 目的是为了给自己增加一些修改的机会,算是一个缓冲区吧。 如果一股脑的都发出来,就是一些惨不忍睹的草稿。 憨笑说:其实以前我也是一个高产的写手,包括在这本书的前期,我还在开另外一个号疯狂水文。 当然喽,那个号已经被我给水废了。签约五本,粉丝加起来不超过二百。我就不拿出来献丑了。 (到现在我也想不明白,写得那么烂,为什么会签我。有的刚写两三章站内短信就来了,然而让我一阵兴奋,可换来的却是长达几个月的痛苦。周而复始五次。而这个账号的情况,其实也差不太多。那么就是5+4。这还不包括被404的书。) 也正是因为那个账号的狂水,导致这本书的前期也很水。一心二用导致的恶果。 从二三十章开始,就有书友留言说,寡淡无味、如同嚼蜡。其实我也觉得是这样,所以我还在考虑,免V章节要不要大改一次。 (当然,这个念头很疯狂。而且入V的前期,我还在双开水文。错漏之处很多,如果真的要大改,估计要累到秃顶。而且入V章节是锁定的,还要去麻烦编辑解锁。我很担心编辑会用教鞭挊我。) 好了,废话说完,开始说点正经的。 ……其实也没什么正经的,就是聊聊…… 对,应该这样,就是聊聊…… 毫不避讳地说,我有比较严重的阅读障碍。我读书都是一个字一个字的读,看一会儿,放空一望,眼前全是横道儿。如果那本书是彩色的,就会有海市蜃楼般的景象出现在视野里。可编辑们看书的速度,我觉得是鼠标滚轮限制了他们的眼睛。 (可奇怪的是,我码字不会出现这种障碍现象。) 我说这句话的目的是:我读书很少,所以并不知道什么是雷。如果哪章、哪节、哪段让书友们不痛快了,希望你们猛戳一指,指教一二。 另外我觉得书友们的脑洞非常大。大到惊人,真的是天马行空。让我找到一种感觉,一本书不是作者自己完成的,而是和书友们一起完成。所以,写书最怕没人说话。 还有的脑洞具有剧透效果。然而,出现这种状况,我就要去改存稿,或者把那个脑洞删除(不能解决问题,就把提出问题的留言抹掉,我无能而猥琐地坏笑,算了,说实话吧,我挺痛心)。 不得不说,有些留言不经意间就在左右我的想法。因为我码字是没有大纲的。这种脑洞对我来说简直就是救命稻草。 (所以我最害怕的问题就是:你的主线是什么? 抱歉,我不知道。 而我还要装出一副好像有大纲的样子说:我的宝贝儿,我会加快节奏的。 说完这句话,我就肾虚了。毫不夸张。然后我会痛定思痛,修改思路去写。比如“凡羽五问”。我觉得效果还不错。 而我对上面那问题的理解其实不是主线的问题,我看到的是:你写得很烂,我快看不下去了。 所以……很虚) ……么,说跑题了,还是回来说正经事,我对雷不是很敏感,或者说微微有一点不大好的感觉,但没那么强烈。 比如“送小乔”,当时把她送走的时候我觉得问题不大,结果第二天早晨起来,以“东方小二”为首的一伙暴徒,向我抛砖头瓦块,打得我抱头鼠窜。然后他还跑去评论区搅混水。然而我也没客气,我把他写成了恋鞋癖。 然后他又去搅混水,我觉得应该再让他恋点别的什么。后来想了想,担心发展成恶性循环,所以放弃了这个念头。 为什么我总呼吁推荐票呢,因为通过推荐票,可以判断书友们的感受。比如这天没人投票,或者这位书友明明有两张票,可他只投了一张。这就说明今天的两章写得不对。我就去瞪那两章,看有什么问题。 相反,如果今天的投票比较踊跃,我也会去琢磨琢磨。 码字的习惯,在这本书里得到了改变。另外一个号我已经扔了……有几个月了吧。 以前呢,我是先写一千字,然后灌水,灌到两三千,发出去就是一章。一天弄三四章,应付两个号不成问题。还感觉很轻松。 可现在呢,每天写一万字,然后挑挑拣拣删删改改,浓缩成六千。累得脑瓜子嗡嗡响、头皮发紧,可我还是不知道能否让书友们满意。 所以,写这个小作文还是来呼吁推荐票的。当然,月票我更喜欢。因为月票是有排名的,排名越高,这本书上推荐位的机会越大。 也不知道这篇小作文会不会有人回应…… 算了,不想了,天亮再说。 晚安,朋友们。 做个好梦。 第616章 三年之约 诸皇子当中,万隆帝最喜欢的是太子赵盈,赵盈是唐皇后所生。 那时万隆帝与唐皇后互相较劲儿,为了刺激唐皇后,万隆帝要废掉赵盈,立孟贵妃所生皇子赵誉。其实万隆帝就是想逼着唐皇后服软,可他没想到的是,唐皇后竟然对他下毒。 她竟然要把万隆皇帝毒死,不给万隆帝废太子的机会。 虽然后来证明那药只会造成假死,但当时万隆帝并不知道。他就以为唐皇后对他下了死手。那时他的心碎了。 而后来唐皇后的死,也与这次误会有关。 其实两个人是互相误会,可他们两个都非常倔强,谁也不肯先低头。 最后的结果是门阀开始出手干预,导致太子盈被孟贵妃毒死,皇子誉被唐皇后溺死。 皇后与贵妃之间恩怨已久,再有此事,更是不共戴天。这才有了那场宫中刀兵大战。结果皇后和贵妃都死了。而当时万隆帝正处于假死状态。 待万隆皇帝醒来,得知真相,追悔莫及。想这一切都是因自己而起,内疚得喘不上气来。哀大莫过于心死,万隆帝对胡荣下令:“宣驾崩。” 随后世间就再没有万隆帝。跟随凡羽一起离开的,只有无两和尚和八名精挑细选苦心培养的高手。其实那一批高手是十个人,当时留下来两个。一个是犁万堂,一个是姬凌云。因为胡荣认为这两个人有城府,而其他八个都他娘的是怪胎。脾气一个比一个怪。 皇帝突然驾崩,却没有继承人,朝堂大乱。 在混乱中,最有希望登基的皇子牧被冷箭射杀。而皇子牧是在太子盈死后,唐皇后要立的皇子。 皇子牧的母亲早就死了,他是在皇后身边长大的,一直管皇后叫娘。 皇子赵牧是牧亲王(陈牧)的双胞胎哥哥,他们都是陈梅(陈太后)的妹妹所生。赵牧是唯一生在宫外,却被领入皇宫抚养的皇子。张云龙的母亲也是陈太后的妹妹,但那个是表妹。而赵牧的母亲是陈太后同父异母的妹妹。 唐皇后力推皇子牧,是因为她想当太后,为门阀争取利益。虽然后来唐皇后死了,但皇子牧依然是唐氏门阀支持的人。这时皇子牧也被害死,朝堂上闹得更是不可开交。 在闹得最凶的时候,三门阀要带兵进洛阳“讲道理”。这时胡荣去找凡羽,说再不管管大梁朝就完了。 这时凡羽才把贤王赵选、睿王赵满、安王赵升、康王赵棣和三位老国公爷唐琼、孟启、西门载驰宣入大相国寺。并立毫无门阀背景的陈梅的儿子赵崇继位,这才有了后来的天赐帝,和陈太后的垂帘听政。 可就在十三岁的天赐帝登基的第二天,和亲王赵统回来了。 他是听说三门阀要带兵来洛阳,所以才回来的。但他并不知道凡羽还没死。当时赵统是玄甲军大将军,手握十万大军。他觉得这孤儿寡母的实在是太单薄。于是就去找陈梅商量,能不能把皇位让给我? 他见陈梅长得好,还动了色心。说他要是当上皇帝,就让陈梅当他的皇后,让赵崇当他的太子。陈梅拿赵统没辙,就去找三位皇族长老想办法。也就是所谓的三老王。 贤王赵选说,赵统那人狂妄自大,性情暴虐,不能让他这种人当皇帝。但现在还不能得罪他,先稳住他,再伺机杀他。对外就说是陈太后宣他回京维持稳定,而不要说是他自己闯回来的。 这时三位老王也纷纷去找赵统,向他表示支持和祝贺。 赵统发现三老王都怕他,他就更加肆无忌惮。当陈梅用美人计在宫中设下鸿门宴时,赵统大摇大摆的去赴宴。有人劝赵统不要去,赵统却说“三位老王都服我,她陈梅能把我怎样?而这次进宫,美人要与我商量三推三让之礼,你们不要多心。” 结果去了就被毒死。而他的兵权被三老王瓜分,并任命只有二十一岁的张云龙为玄甲大将军。 那时陈梅发现,实权掌握在三位老王手里,她担心自己的儿子坐不稳皇位。 为了夺取兵权,她让十三岁的天赐帝御驾亲征,带张云龙、赵挺、曹讼、曹圣、闵悦和三万兵,还有唐振、孟丹青、西门真森三位门阀世子,和各家族的三万兵,穿过河西走廊去找牧王。 与牧王联合,对北方草原来一次大清扫,一口气杀到狼居胥山,帮助十三岁的天赐帝完成“封狼居胥”。 待小皇帝回到洛阳时,身边多了一个公孙雄。跟随公孙雄一起来的,还有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周匡(赵亚夫)。这帮人也算是牧王送给小皇帝的礼物 这期间凡羽整日待在大相国寺里,孤独地坐在皇后棺材的旁边,守着一具蜡尸。有什么消息都是犁万堂告诉他。那时凡羽还觉得陈大美人有两把刷子,而那个平时没太在意的赵崇,似乎也挺不错。可不久后倒霉事就发生了。这次封狼居胥,惹恼了草原三强。联合起来报复。 一打就是十年。而在这期间,陈梅赵崇孤儿寡母,代表皇室与三个老头子周旋——安国公唐琼、荆国公孟启,楚国公西门载驰。 这帮门阀大佬一个比一个狡猾,战争才打了两年,陈太后的头发全白了。恨得牙根痒痒,在家里缝制三个布偶人,拿针扎他们。据说这是某位蛊师给她出的好主意。说来也巧,相隔不到一年,三位老国公相继离世。当然,这与蛊术没什么关系,但陈梅认为果然有效。 随后涌现出新一代门阀掌门人,唐振、孟丹青、西门真森。虽然西门真森还是很狡猾,但这三位照比那三个老头子好许多。尤其是唐家,打得是最猛的。后来孟家派孟狠调兵北上,几乎同时西门家派西门豪带兵北上。开始了轰轰烈烈的反击。打得三胡一泻千里,元气大伤。 可直到战争结束,陈梅还不知道凡羽活着。而这时她野心膨胀,欲夺兵权。三位老王发现形势不妙,告诉了凡羽。凡羽决定见见陈梅。当陈梅知道真相后,在大相国寺杀妃祭寿给凡羽看。结果惹恼凡羽,要了陈梅的命。 …… 大相国寺,千佛殿。 殿内寂静无声,凡羽手捻佛珠端坐蒲团,身前小几上,小小三足鼎里插着三炷香。 其实凡羽并不信佛,他对各种“相”完全不感兴趣。一开始他只是觉得佛法深奥曼妙,值得深思,能让人静下心来。偶尔冥想,感受法喜,忘却罪孽,减轻痛苦。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不信佛。他说,佛的本质还是悟道。无论当初创佛的人是如何想的,到了神州它依然是万道之一。只不过这条道,已被许多人走过多次,留下太多经典,似乎成了明道。 贤王赵选,睿王赵满,康王赵棣静坐在凡羽面前。 直到香炉的香燃剩一半的时候,凡羽微睁双目,开口道:“我只想静一静,可你们三个办的事总让我静不下来。让你们选继位者,你们三个争执不下。结果就模仿起我来,弄个小皇帝坐在龙椅上,让曹玉簪垂帘听政。你们三个是管太后管出习惯来了,觉得这样的方式最省心?” 三人低头不语。 凡羽叹了口气:“没有太好的皇子,你们想立谁,我也不想管了。那时唐振来找我,向我介绍苏御。一开始我以为他是在‘王婆卖瓜’,而这期间赵棣也一直在骗我。” 赵棣急道:“皇兄……” 凡羽摆手,打断他的话:“你的皇兄早就死了,我是凡羽。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那些话我听够了。但你的话也并非没有道理,现在梁朝确实是太穷。若真的用‘以战养战’的策略去打,首战一旦失败,就是全盘皆输。确实太冒险了些。 我给你们一个建议。三年,给皇子御三年时间。这期间你们不要打扰他,让他继续以门阀赘婿的身份发展。看看他到底能不能控制住八关。若他能,就说明他是这一批皇子当中最强皇子。比太子盈还要强。 而这三年,若是风调雨顺,凭借税改后的收入,足以保证梁朝输得起第一仗。那时你们就别犹豫了,废掉大兴皇帝,扶持皇子御登基。怎么样,你们还愿意听我的话吗?” 贤王赵选道:“臣弟没有意见。” 赵满想了想:“只是苏御与唐氏走得太近……” 赵棣立刻道:“这也是我担心的,苏御与唐振走得太近,恐怕惹得其它两家不满。搞不好,苏御会像皇子牧一样,死于非命。” “你们打算让门阀永远存在吗?”凡羽睁开眼睛:“皇室与三门阀之间,迟早有一战。你们认为谁能办到?赵挺?张云龙?” 赵满皱眉问:“您为何不考虑曹圣?” “他像我吗?”凡羽反问一句:“他长得都不像我,你让我怎能放心把权力交给他?若他真不是我的,到九泉之下让我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 “宣!苏御进后殿,见太后!” 苏御正在家里与郡主愉快玩耍,突然传旨太监欧阳镜跑了过来,扯嗓子喊了一声。 “嗯?” 苏御与唐灵儿几乎同时轻疑一声,随即对视一眼。 曹玉簪现在被三位老王盯得死死的,怎突然又能见人了呢? 苏御的第一反应是,欧阳镜在开玩笑。 苏御趴到窗边,向楼下望去:“欧阳镜,你是不是又疯了?” 欧阳镜背着手道:“我好好的,没疯。我劝你还是快点,太后急着呢。” 第617章 一番畅想 好久不见,感觉太后身上更富有贵气。 天冷了,她穿得也越发厚重。也不知她是怎么想的,这次见面她套上一身大黑礼袍。袍裙摊开,好像一只大蜘蛛,只是头顶上珠光宝气格外惹眼。 如果不是因为过度喜悦而导致的微微晃头,真的在她身上找到威慑之感。 晶莹剔透的帘幕后,小寡妇就好像刚打了胜仗似的,有点兴奋。 她说,经过她自导自演的几出戏码,终于还是骗过三位老王。如今获得老王信任,对她的控制已经解除。那些负责监视的太监被撤回,而且老王爷们还给曹玉簪列出一份名单。 名单上的人,是曹玉簪可以私下接见的人。除了唐振等门阀大佬,还有曹玉簪的四大干将,还有诸多敢于骂人的御史。曹玉簪惊奇地发现,名单上还有苏御的名字。老王爷把苏御列在“御史”列表里,而不是门阀列表。 “太后娘娘金安。” “御弟无需多礼。” 曹玉簪脑袋上戴了很多自认为好看的头饰,还绑有一顶义髻。如果没猜错的话,在见苏御之前,她应该还见过别人。而那些人的身份高贵,她也需要更加庄重一些。可现在她放松下来,就把这些累赘东西逐一摘下。 “之所以这份名单中会有你,是因为三位老王觉得民御公车应该继续办下去,还让你担当公车御史。” 曹玉簪把几支步摇放到案上。一只小黑猫凑了过来,伸爪碰了碰,感觉没意思,小猫安静地趴在案上。 一只黑猫,一个全黑衣装的太后,坐在帘幕后面,说不出的诡异。 苏御笑道:“三位老王爷果然心系百姓……” “好了,别夸他们,他们不在这里。”曹玉簪对三位老王有恨意,摘下最后一支发簪,长发如黑瀑倾泻而下:“说说,现在你那边情况。” 苏御一皱眉,平时总让邱垚进宫汇报,难道邱垚没把话说清楚?或者曹玉簪不信任邱垚? 苏御道:“邱垚……” 苏御刚说了两个字,曹玉簪立刻打断他:“你别跟我提邱垚,我不喜欢他那个人。我与你说过他长得丑,其实那不过是个托词。我看人面相,主要看精气神。他的目光太贼,而我相信面由心生。” 苏御对她的说法很不赞同:“教学生,因材施教。用人才,量器而用……” 曹玉簪不给苏御说话的机会:“我希望你把他换掉,如果你不方便出手,我可以让特统替你出手。” “特统?” “对。”曹玉簪一仰头:“你以为我最近都在干什么?你以为我是完全被三位老王压制?你以为我只有一个京统?我不妨告诉你,我还有更多布置。苏劲锋,你应该看得清楚,我一定会成功的。你好好给我干,等我掌握大局,我就把那群老头子全干掉。到时我执掌大权,我可以让你当王,当我的摄政王!” 苏御上一次听到“特统”这个词,还是从邱垚那里听到的。当时还以为特统被三位老王给一锅端了。可现在看来并没有,而且还得到了发展。最近花听风突然消失,是不是与“特统”有关系呢? 特统的执行老大是谁?特统在哪?特统具体是干什么的? 这些曹玉簪缄口不言,苏御猜测,那是一个“精英”秘密组织,可能还有地下渗透功能。 苏御刚一分神,曹玉簪又开始说话。这时苏御发现,她又在搞事情。她是不想给苏御思考的时间,就是要制造紧张感,给苏御压力。让苏御知道,我曹玉簪不只靠你一个人,我甚至随时可以拆你的台。 也就是说,她并不会真的对邱垚下手,她只是在玩人。 苏御心中叹了口气,曹玉簪这人是真的很麻烦。别人玩人需要动脑,可她却是信手拈来。她天生就是为玩人而生的,就好像欧阳镜父子为艺馆而生是一个道理。 很多人到了艺馆是放不开手脚的,甚至感觉很拘束。可他们则不然。真的是如鱼得水。无论在外面多么萎靡,一旦进入艺馆,立刻感觉身体变得健康了,头脑也变得灵活了,那里简直就是他们的灵丹妙药。 “喂,你在听我说话吗?你身体不舒服?我发现你有些迟钝了,是被唐灵儿管教的?” 苏御深吸一口气:“你与唐振是怎么商量的?” 苏御知道唐振一直在敷衍曹玉簪。包括前一阵唐振好像是表明了态度支持她,可后来苏御又觉得唐振是在耍她。 无论曹玉簪如何向唐振示好,唐振都不搭理她。唐振为什么会这样,苏御也搞不大明白。而苏御觉得,他们之间明明可以很好的合作下去,可唐振总选择不。 无论唐振是这么想的,现在苏御把唐振搬出来,用这一句话就把曹玉簪打回了原形,曹玉簪咬了咬牙。 “我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但这有一个前提,那就是唐振支持我继续干下去。”苏御强调着说:“如果失败,我不想把命搭进去。而唐振就是我的退路。” 点点曹玉的脑袋,让他知道:我不是你的奴隶,而是你的伙伴。 曹玉簪冷眼盯着苏御,半晌不语。 …… 后来他们讨论韩坚曹人凤那一批秘密特务的事。 苏御说韩坚等一批人,即将进入八关序列。这样就能把之前藏在八千人里的秘密特务联系起来。 那一批特务就好像放养一样,苏御对他们不管不问。其实也不多,八千人里只是藏着十个人。 也不知道他们现在表现如何。苏御没把他们的存在告诉邱垚和李甫。只希望等着韩坚去联络他们。苏御并不担心被邱垚李甫发现这个问题。因为老早就跟他们说过,特务是多线发展。防止被一锅端掉。 苏御说,在韩坚进入八关之前,希望能让他再晋升一级。曹玉簪说,她现在还要继续隐藏自己,不能插手军务。所以韩坚的事她爱莫能助。苏御说,没指望你出手干预,只是跟你说说。 正经事聊完了,苏御又说要送曹玉簪一副桌球。曹玉簪没听说过这是什么东西。苏御给她简单描述。这时曹玉簪又拿“杆”“球”“洞”开起玩笑来。她反诬苏御没安好心,在她面前污言秽语,若将来拿不出这样一个“桌球”来,要治苏御大不敬之罪。 这个曹玉簪,一忽儿声色俱厉,一忽儿又撩闲。苏御拿她也没什么太好的办法。只想着回家把这些事与唐振说说。 苏御体会得到,十八哥对自己很是器重,也很是信任。有的时候感觉唐振是一个好朋友,什么话都可以说,什么话也愿意跟他说。是自己命中的贵人。包括与唐灵儿的婚姻,其实也是唐振一手推进。 大宝宝虽然脾气暴躁了点,但不得不承认她是个高品质女人。突然很能理解“改娶为赘”,如果换做自己,也不忍心把这么好的妹妹嫁到负债累累的苏家去过苦日子。 面对曹玉簪画的大饼,苏御还是蛮心动的。虽然觉得实现的可能不是很大,但还是畅想一番。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苏御只想与曹玉簪要个“摄政王”的虚名。实权可以完全不要。就算自己想要,也要不来。可假如真的弄到手,反而是个麻烦事。曹玉簪这小寡妇心狠着呢。若自己真的把持“摄政王”大权,那么就会成为曹玉簪的敌人。 所以,就算是当摄政王,最多也就是个虚名。不过自己的爵位就高于郡主,完全可以办些事。搞一个王府,还可以再考虑考虑别的,比如冯瑜的回家问题。 ……也不知那时唐灵儿会不会自称王妃…… 突然觉得那是挺有意思的事,只要她自称王妃,那么纳侧妃的事好像就变得顺理成章了。按照大梁朝惯例,各王家里的标配是一正三侧…… 越想越开心…… 可这时唐灵儿的瞪视之貌突然在脑海中一闪,好似一盆冷水泼了下来。 别想了,还是老老实实回家哄大夫人开心才是正道。不把她哄明白了,就算当上摄政王也没用。除非夫妻闹掰强行纳侧妃,而那样又不是苏御希望见到的。 …… 欧阳镜耷拉着脑袋坐在长秋宫门口,揉着额头。 刚才他又被曹小宝揍了一顿。 恨得欧阳镜牙根痒痒。可是自己武功不行,就是打不过曹小宝。 “怎么才能把这小子挊死呢……” 欧阳镜觉得靠自己很难办到,于是拍拍皮股站起来,去找他的义父犁万堂。 鼻青脸肿的欧阳镜来到犁万堂的屋里,当时犁大总管正在品茶。 在欧阳镜眼里,犁万堂有两大爱好,一个是练功,一个是品茶。他的屋里摆放最多的也就是与这两样爱好有关的东西。比如摆满一面墙柜的武功秘籍,和各式各样的茶叶。 感觉他能在这两样事物中找到极大满足,乐趣无穷。 欧阳镜不说话,只是往犁万堂面前一站,耷拉着脑袋。 犁万堂瞥了他一眼:“怎么,又打输了?” “义子无能。打不过他。” “呵。”犁万堂站起身,走到书柜面前站定,伸手揪出一本武功秘籍,用苍老而而坚硬的手指敲了敲:“拿去,练。” 只是获得一本武功秘籍,这对欧阳镜来说没什么大意思,他只是道了声谢就离开了。 回到自己屋里,倒在床上看了看书名《分筋错骨》。 这是一本外家功法,对内力要求不高,专使巧劲儿致胜的法门。 “打十次我只要赢一次……” 欧阳镜突然精神起来,捧着秘笈。 第618章 第二侧妃 冷静下来,感觉曹玉簪画的大饼很薄,用“吹弹可破”来形容都不为过。可即便如此,苏御还是认为帮曹玉簪是有意义的。得不到摄政王,还可以争取别的爵位。总之要想在爵位上翻身,就靠她了。 但这里有一个前提,将来爵府不能离开清化坊,否则性质就变了。就好像曹玉簪之前说的,在道光坊里安排侯爵府。苏御决不会答应,否则就上了她的贼船。 打定主意,去国公府见唐振。把在曹玉簪那里的所见所闻,毫无保留的告诉唐振。 唐振听得很认真,最后说了一句:“不光我们唐家,其实孟家、西门家都在插手皇族的事。比如孟相一直支持曹玉簪,而西门真森支持赵准。到现在西门真森也没死心,他就是在支持赵准谋反。所以你不要担心把事情闹大,就算你把天捅破,我也有办法救你。大不了把你送去长安。” 唐离、李横六万神策军驻守长安,那里就是唐家的老巢。有唐振的这句话,苏御觉得胆子大了许多。甚至期望那一天早日到来。 离开大司马书房,苏御好心情地到处转转。 国公府很大,内宅外面是大司马办公大厅和书房,还有一座巨大的花园。花园里有亭台楼阁长廊水榭。而那听水亭,就是苏御与唐灵儿第一次见面的地方。那时他们才三岁。 互赠礼物过后,背过家长两个小孩就因为礼物问题打了起来。 唐灵儿送给苏御的是玉观音,而苏御送给唐灵儿的是金笑佛。可唐灵儿觉得那大肚滚儿的笑佛太难看,于是背地里找到苏御,要把礼物换回来。而苏家小少爷也是倔强火爆的脾气,然后两个小东西就撕扯起来。 在七岁之前,女孩体力不比男孩弱,而那时唐灵儿背后就有八岁的刁婢王珣。当然还有温柔可爱的大姐姐林婉,和多嘴多舌的王秀、脾气耿直争强好胜的陈琦。据说陈琦的离开,与王珣有直接关系。 二人私下里较劲,可郡主更看重王珣,所以陈琦才负气离开。虽然后来又被苏御找回任用,并带着她的丈夫一起去了鹿桥驿造纸厂。可她再也没有被郡主招入郡主府,哪怕郡主身边缺人,也从来不考虑她。因为郡主总感觉结过婚的女人脏。郡主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的感觉,苏御也说不清楚。总之郡主身上怪癖其实不少。 苏御能被推进水里,怀疑是有人下黑脚使了绊子。第一怀疑对象就是王珣。后来听林婉说,是林婉把苏御拽上岸的。而王珣说,是王珣把苏御拽上岸的。她二人到底谁说得是真的,苏御没去较真。不过心里更相信林婉,或许王珣是见自己闯了祸,也去帮忙。 都说三岁看老,这话八成没错的。唐灵儿到现在也是不吃亏的性儿,而这位苏家少爷,如果不是被自己灵魂占据,估计还是那倔强火爆的性格。即便年纪大了,知道收敛,可本性很难改。 用娃娃亲把他们绑到一起,真不敢想象这两个人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会不会成天鸡飞狗跳,打破脑袋。 “咦?劲锋,你怎的在这里?” 深秋肃杀,树叶凋零,但仍然有一种沧桑之美。苏御站在小亭水岸石阶上,观远景,听水声。这时听到身后传来郡主的声音。 苏御扭头一看,笑了笑问:“那你为何来这里?” 刚才郡主脸上有些笑意,现在她不笑了,揣着手说:“你先回答。” 若与她诉说经过,显得多没有情调,于是苏御说,自己在看秋风,听秋水。 唐灵儿道:“我看你就是闲的。” 郡主站在台阶上,把手递过来,她的意思是让苏御搀着她。苏御揪住郡主的手指看了看,品咂道:“又长又肥。” 郡主抽回手,拍打苏御的手:“没正行。我要去内宅,你去不去?” “去干什么?” “选侧妃。” 苏御惊奇:“又选?” 唐灵儿叹了口气:“嫂嫂说了,那小乔实在是不好管的,那干脆再找个侧妃来制衡她。” 苏御轻蹙眉头:“这主意是她自己想出来的?” “不是。是我建议的。” “好吧……”苏御一阵无可奈何,忽而眉毛一挑:“夫人好手段。我也觉得这是一个好办法。就应该这样办。一个不好治,就弄了两个。这样一来手段就多了。比如制定规则,若只有一个侧妃,就显得搞针对,显得正妃不够大器。可如果是两个侧妃,那就不显得搞针对了嘛。若其中一个表现得不够好,正妃还可以就此发作。真是个好办法。郡主有智慧,太棒了!” 唐灵儿冷眼看着苏御,总感觉他这话不怀好意,却找不出什么毛病来。 苏御怀揣看戏的心情,跟随唐灵儿进入国公府内宅。 这次可真是大开眼界。大军阀头子安国公选第二侧妃的消息一出,竟有四十多家姑娘被送来。苏御坐在一旁看着樊公妃和唐灵儿为唐振海选美女。 值得一提的是,评委不只有樊公妃和唐灵儿,还有几位姑奶奶和几位公子夫人,其中包括守寡的八小姐唐韵。 好大个阵仗。 这次选侧妃,樊氏格外小心。她准备了一大堆问题,而且要求“参赛者”快速回答,几乎不给她们思考的时间。然而,无论这位姑娘表现得多么优秀,长得太妖艳的直接淘汰。不过即便是淘汰,也要夸赞几句,还要送一包礼物。显得国公夫人有风度。 经过两个时辰遴选,最终选定樊公妃的族妹樊春梅。 这姑娘长得很美,她的美符合梁朝人对正妻的要求。浓眉大眼,宽额高颧,中庭坚固。方方正正的一张大脸。樊公妃赞曰:端庄之貌。唐灵儿夸赞说:落落大方。八小姐唐韵说:瞅着就顺眼。 经过两位“家威”和诸位姑奶奶及嫂夫人裁定,最后给唐振选了个“海绵宝宝”。到现在唐振还没露面,也不知他看了之后作何感想。 苏御突然想笑,却硬憋了回去,好悬没憋出内伤来。 樊公妃端坐正位,嗓音高亢,语调顿挫:“安国公乃国之庭柱,大丈夫也。府里却只有一儿一女,人丁不旺,我之罪也。今日,为夫君挑选良妃,才心中稍安。” 要说小乔也是不争气的,结婚这么久,小腰成天扭来扭去,肚子还是瘪瘪的。樊公妃就以“求子”为由给唐振纳侧妃。那可真是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显得公妃特别贤惠,特别大度,颇有大夫人之风范,得到了全家族的高度赞扬。 苏御也不吝赞美之词,把樊公妃好一顿夸,听得唐灵儿一阵斜眼。 …… 回到郡主府,唐灵儿有些心气不顺,坐在榻上,抱着肚子:“你为何那般活跃起来?那多婆子都夸不过你的,看把你能的。” 苏御憨笑不语。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鬼心思,你夸她也没用。郡主府与国公府情况不同,你是入赘,我才是一家之主。我不给你纳妾,没人说得我不好。我能让孩子跟你姓儿,你就应该感恩戴德……” 又被她教训一番。 待她絮叨半天,苏御挑衅似的问了一句:“唉,灵儿,你说会不会有这样一天。你我废婚,然后再结一次婚。是我娶你。” “你做梦!” “就当做梦好了,你说有没有可能?” “没有!我才不会嫁给你。” 夫妻二人拌嘴撩闲,老貂寺坐在一旁称量饭食。要说姜还是老的辣,人家就能做到心平气和。而林婉小嬛则必须侧过头去,估计是在偷笑。 吃过晚饭,夫妻还在榻上斗嘴。 完颜小公主坐在角落里了练字。忽而向郡主榻上瞥一眼。虽然孩子早慧,可她还是太小了些。搞不大懂这夫妻在玩什么。为什么要废婚再结一次,莫非结婚很好玩的? 小公主练字,就是在装装样子,她一直在等沙漏结束。一旦结束她就会跑掉,而她的作业,都是童玺帮她完成的。这童玺真是个材料,不但要回答博士提出的各种问题,还要模仿小公主的笔迹。 据说小公主的作业经常被念博士拿来表扬,可博士也很纳闷,为什么一到考试,小公主总是倒数。男贾小公主是胡人,性格奔放,回答问题也显得直率泼辣。 念博士出题:“《庄子·秋水》,濠梁之辩中,鱼到底是不是快乐的?” 小公主在卷纸上回答:“当时鱼快乐不快乐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杀鱼的时候鱼很疼,疼得乱蹦。” 那道题念博士给小公主零分。后来想了想,又给改成了二分。 沙漏结束,完颜清手提卷纸来找苏御:“苏御大哥哥,你说念博士为什么才给我二分?” 苏御看了看卷纸,笑道:“看你的回答,完全是答非所问,所以给你零分也不为过。念博士之所以给你两分,可能是觉得这句话后面再加一句,就能及格。” “那怎么加?” 第619章 自己戴上 吃罢晚饭,郡主又开始忙碌起来,批一些家族内部的支款条子。有的支款条子被拒绝,偶尔会有人来找郡主讲理。可自从家威棒落入唐灵儿手里,来讲理的人越来越少了。 苏御坐在榻边,给完颜清讲题。 郡主就坐在一旁听着呢。 苏御对完颜清说:“你的回答,说明鱼知道疼。而不疼相比于疼便是快乐的。庄子也可以这样考虑问题,所以他看到那条悠闲游水的鲤鱼,对他来说就是快乐的。” 小公主眨眨眼:“这样念博士会给我高分吗?” “不能。最多给你五分。” “那怎样才能拿高分?” 苏御从郡主案上取来铜制虎形镇尺,把老虎尾巴给完颜清看:“你说,这老虎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小公主挠挠头:“看不出来……” 苏御把老虎脸冲向她:“那你再看。” “它呲牙了!一定是生气了!” 苏御把镇尺放回去:“这道题,你还应该再以惠子的角度去看。到那时念博士才能给你及格。博士考的不是你能不能回答准确,而是要看你能否站在不同角度看问题。另外,惠子的焦点并不在鱼身上,而是在庄子身上。如果你能把这一点也说出来,那就是高分。” 小公主清歪了一下头:“什么是焦点?” “就是……念头,意识,比如孔吉的焦点就在你身上,你跑去哪,他就跟着跑去哪。” 提起孔吉,小公主把卷纸丢给童玺,蹬蹬蹬跑下楼去。 晚饭后,之所以要把两个孩子分开两桶沙漏的时间,是防止他们互相干扰,不专心做作业。现在孔吉被苏御安排进幼儿班开蒙,学习《字训》《幼训》。完颜清这边沙漏结束,孔吉那边也应该差不许多。 不久后,小西楼里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估计是完颜清跑去嘲笑孔吉,惹得孔吉叫唤。 这时郡主转过身来:“你不要误导孩子好不好?” 苏御眨眨眼:“我怎误导她了?” 郡主是一个很较真而心急的人。有些西域人的特点,皮肤比正常人更白,也更容易泛红:“她才六岁。念博士怎会给她出那样的题。我估计念博士就是想让她回答‘快乐’或‘不快乐’。然后让她道出为何这样想。” 苏御摆手道:“这道题的本意,念博士应该与你想的差不多。而完颜清的回答跑题了,所以才给零分。既然他后来改成二分,就说明他改变了本意。我给出的答案,是续那两分的。” 郡主道:“既然你承认念博士有我说的想法,那你刚才第一个回答就够了,何必画蛇添足?” 苏御认为念博士给的二分,更有可能是在鼓励孩子。苏御之所以要说那么多话,就是逮个机会教育教育孩子。没想到唐灵儿这么较真。 再争下去没个头,苏御眨眨眼道:“念博士要的是四脚蛇。” 郡主被气笑了:“你就会强词夺理。却不知君子不争。” 苏御往榻上一趟,不语。 郡主又说了几句话,苏御依然不吭声。 “你怎不说话了?” 苏御还不吭声。 郡主伸手去掐:“装君子呢?” 苏御挣脱道:“三年学说话,一生学闭嘴。咱不争。” 那天晚上霄凤阁里很热闹,男女二主都很快乐。主子们心情好,奴婢们也轻松许多。 苏御一定想不到,他与郡主的这些对话,都会传到万隆皇帝耳朵里。这些闲言碎语到底有什么用,胡荣也不知道,但凡羽就是想听。凡羽不对这些话做出评价,但他听得很仔细,不时还看一眼棺材里的唐皇后。 …… 王珣的腰还没好利索,可她已经开始前后院游走。那一双锋利的目光,好像小刀子似的到处剐蹭。每每落到丫鬟身上,即便丫鬟没犯错,也不禁低下头。 苏御一早离开,赶往景行坊。今天在军校里待的时间比较长,苏御想在韩坚那批特务离开之前,挨个嘱咐嘱咐。 这些都忙完,又去锦衣卫批条子,然后与张密闲聊。因为太后被解禁,张密看起来很高兴。他还说,如果韩韦再跟我较劲,老子就废了他。另外张密希望南市的擂台能重新展开,到时一定要用锦衣卫的规矩办事。 离开锦衣卫,苏御买了几只羊赶往李家货栈和苏家。李家货栈的生意很不错,除了仓储以外,如厕软纸卖得越来越好。可苏集开的那两个门面店,却是在赔钱经营。 苏集很内疚,可苏御并不怪他,还让他继续干。苏集却说,希望去小街帮着卿水兰管酒楼。他还说,卿水兰在酒楼表演,她的拥趸越来越多,其中就有“潘驴邓小闲”之辈,苏集有些不放心把美妾一个人放在那里。 苏御没直接表态,而是去后院与老奴陈逊和三个小妹聊天。陈逊看起来精神状态很好,给人一种返老还童的感觉。当苏御说要给小桃找婆家时,陈逊却说,最好再等一等。为什么要等一等,他也没说出个子午卯酉。 景行坊半日游结束,苏御赶往小街,顺便把苏集也带了去。苏御说那两个门市可以关了,这话把苏集乐得合不拢嘴。 面对这个不成器的憨弟弟,苏御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要他开心就好。 可不久后,憨弟弟高兴不起来了,他绿了…… …… 苏集是怎么绿的,苏御并不知道。苏御把苏集放下车,就向小街深处走去。看了看工地情况。拔地而起的高楼让这郊坊小街焕然一新,感叹这两个亿的投资真的很值得。 苏御买些羊肉带去孔雀楼,羊肉被婆子收去厨房,上官氏在屋里张罗着。苏御问孔婷哪去了,上官氏神秘兮兮的指了指后院,让苏御自己去看。 原来孔婷在后院养了两只孔雀,一雌一雄。姑娘正双手托着下巴坐在小板凳上,瞅着一对孔雀发呆。 见苏御来了,姑娘立刻高兴起来,还要考考苏御,问苏御哪个是雌的? 苏御当然知道能开屏的孔雀是雄鸟,可他非指着那雄孔雀说:“我观这长羽孔雀气质高贵,身材高挑,体态优美,这不就是咱家婷儿么。它必然是雌的。” 姑娘笑了,笑得很甜:“原来义父也有被难倒的时候,这次义父说错了,那是雄的。” 苏御故作惊讶:“真的么?我不信。这么漂亮的大孔雀,怎可能是雄的。一准是婷儿骗我。哎,婷儿学坏了。” 姑娘着急而委屈:“没有,婷儿没有骗义父。” “算了,别解释,好伤心咯。” 本来是个玩笑,却一语成谶了,伤心事紧接着就来。听说苏集捉奸与人打了起来,打得还挺狠。这是孔蛟派人告诉孔雀楼,被苏御听到,急匆匆赶过去。 等苏御赶去时,仗虽然打完了,可场面还是很乱。还听外面有人叫嚣,“你给我等着,找人砸了你家店!” 苏御对童玉说:“去锦衣卫,找张密。若张密不在,找梅红衫。” 苏御觉得这点破事还不值得把京统的兵搬来,让锦衣卫来处理才更为合适。 在一楼大厅扫了一眼,没见到苏集和卿水兰,打听得知他们在后院。苏御来到后院,听到的不是苏集的咆哮呵叱声,反而是卿水兰在骂苏集。 当时二人在小屋里,关着门,屋外站着好几个人在偷听。苏御并没打扰他们,也跟着听了一会儿。 “……你个瞎眼的憨货,那女的是不是我,你看不出来吗?揪住人就打,这下好了,主顾被你打跑了!” 搞了半天,是苏集看错了人,还把榜一大哥给揍了。 后来仔细打听得知,小街客流量越来越大,苏家酒楼的生意也越来越好。而卿水兰技艺高超,引来一些拥趸常来捧场。可是总让一个人表演,实在是太累了些。于是卿水兰去美仙院请几位高手姐妹,来帮场子,赚外快。 都是一个瘦马大学毕业的高材生。经过精挑细选,这些清倌出身的伎人都是苗条身材。梳妆打扮的风格,和表演时的仪态表情都有相似之处。 当时屋里人很多,那倌女表演结束,榜一大哥一时兴奋,就问那馆女,出道没?有箱笼没? 女子说,已经出道,没有箱笼。 “出道”是问伎人是否还守清,如果不守了,就是红馆。“箱笼”是问有没有大佬包养。 听女子回答,榜一大哥大喜,抱着美人往屋里走。结果苏集这时刚好走进来,一眼看错,“嗷!”一嗓子冲过去就是一顿老拳。一边打还一边喊:“睡我媳妇,我打死你!” 然后他就绿了。这顶绿帽子是他自己给自己戴上的。 那榜一大哥身边与小厮,可苏集拥有武将身材。榜一大哥和小厮两个人打不过苏集一个,被苏集打得鼻青脸肿,牙齿掉落。场面大乱。孔蛟跑过来听到的说法就是苏集捉奸,大打出手。于是派人跑回孔雀楼报信。 “这不是乱弹琴么。”苏御哭笑不得,招呼道:“快别骂了,赶紧办正事。” 后来找到那位榜一大哥,拿出几十万赔礼道歉,又要带着人去看太医。可人家是富豪,不在乎几十万,一开始不肯罢休,非要见官不可。待苏御亮明身份,那大哥不告了,钱他也不要,反而跟苏御诉起苦来。 满脸青紫,眼睛肿成一条线,嘴唇肿得像香肠的榜一大哥说:“咱是刚从外地来的,知道京城牛人多,所以处处小心。按照艺行里的规矩,该打听的咱都打听了,没想到还是挨了一顿揍。不过若是因此能结交苏统领这样的大人物,倒是觉得挨顿揍也值了。呃,苏大人,您认识永康县不?我一直想给家里大儿谋个官差。咱家初来乍到,拎着猪头找不到庙门,只求个引荐。” “呃…,县里不大熟悉,要不我带你去京兆府吧。” 大哥红肿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真的么?苏大人别不是开玩笑吧?” 苏御道:“这样,我只当个引路人,带你们去见京兆府尹张大人。至于人家用不用你儿子,那就看你有多少诚意了。” “妥!诚意这方面苏大人放心,咱办事从来都很有诚意。” 第620章 壸闱秘史 长秋宫,飞香殿。 犁万堂一脸严肃站在太后榻前。他明明有话要说,可他偏不说。曹玉簪屏退下人,只留下曹小宝,可他还是不肯说。 曹玉簪无奈,让曹小宝也退下。曹小宝恨恨咬牙,瞪了犁万堂两眼才愤愤走出,抱着拂尘、歪着脖子站在大殿外面,关上门。 “说吧。”曹玉簪抱起她的小黑猫。 犁万堂道:“娘娘恕罪,老奴已将京统的事告诉万隆帝。” “你说什么?!”曹玉簪把猫丢到一边,眼睛瞪圆,咬牙切齿:“犁万堂,你疯了吗?” “老奴没疯。”犁万堂脸皮坚硬,目光如炬:“只有这样,老奴才能在他们面前获得绝对信任。” “那你……” “老奴觉得,万隆帝快不行了。我看得出他的气非常弱。而他若不是大限将至,也不会如此急切安排后事。” 曹玉簪闷头想了想:“可你把这件事说出来,那我还有好日子过吗?三位老王,永远也不会再信任我。” “他们本来也不信太后。这次解禁,不是为了太后,而是为了苏御。现在他们要看苏御到底能不能控制八关。若能,大兴皇帝必废。” 曹玉簪觉得脊背发凉:“也就是说,我培养苏御,是培养了一只吃我的老虎?” 犁万堂点头:“正是。” 曹玉簪深吸一口气:“罢了,正如叔叔的那句话,到什么时候都要记住,我姓曹,不姓赵。” 曹玉簪抹了抹眼泪:“苦心经营,最后给别人做了嫁衣……” 犁万堂道:“娘娘不要灰心,这不是绝路。” “哦?” “太后没见过万隆皇帝,可太后是见过苏御的。臣向您保证,这苏御与万隆帝长得非常非常像。还有那个张云龙也很像。可您觉得天赐帝长得像他们吗?” 曹玉簪一惊:“你的意思是……” “天赐帝不是万隆帝的,是康王的。” “什么?!” 犁万堂靠近,小声道:“按理说,天下女人都是皇帝的。可他千不该万不该连自己弟弟和侄子的媳妇都不放过。他造业太深,也因此遭了现世报。娘娘可知,盛亲王是怎么死的?可以说是被万隆帝活活气死的、委屈死的;酆亲王为何要造反?酆亲王的儿媳妇被万隆帝骑在*下,酆亲王那铁骨铮铮的汉子,能忍? 赵棣是那一代皇子中年龄最小的,他与盛亲王差了将近二十岁,但他们关系最好。他十二岁离开皇宫,就住在盛王府,对待盛亲王如父亲一般尊重。盛王受了天大的委屈,康王就跑进宫中,以牙还牙!” 曹玉簪惊悚问道:“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犁万堂斩钉截铁道:“没人。在宫里,只有老奴和陈太后知道。而其他人,但凡有可能知道的,都被老奴干掉了。皇帝临幸记录,也是老奴加上去的。” “那宫外呢?” 犁万堂立刻道:“只有康王和盛王。康王把这件事告诉盛王,本以为能缓解一下盛王的痛。可盛王无法摆脱心魔,还是因此染上郁疾。精神恍惚,痛不欲生。而在十八年前,万隆帝又跑到他家一次。盛王没能扛住第二次打击,上吊而死。还留下一封血书。” “血书什么内容?” “不清楚,那血书落在康王手里。” “你怎会知道?你与康王有联络?” “但有联络,但极少。而这也是陈太后的安排。”犁万堂叹了口气:“否则陈太后为何如此倚重老奴?除了老奴披肝沥胆一片忠心,还因为知道这些秘密。平时她就喜欢与老奴说说话,排解心中苦闷。而老奴要的回报很简单,不要政权,不要金钱,只要让您进入皇宫。” 曹玉簪黛眉紧蹙:“犁万堂,我倒是听说咱俩有些亲戚。可到底有什么亲戚?” 犁万堂显得很为难:“容老奴先不说吧,将来会告诉娘娘的。” 曹玉簪脑子嗡嗡响,不再追问,而是考虑康王赵棣的事:“也就是说,大兴皇帝是赵棣的孙子喽?” 想到这里,曹玉簪的嘴角提了起来:“这个赵棣,平时装得可真像。自从他成为皇族长老,数他骂我骂得最凶。搞了半天,都是在演戏啊。那么……他为何支持赵准?” 犁万堂道:“因为赵准愚。跟张云龙一样愚。再说,康王也没说支持赵准当皇帝。” 曹玉簪高兴起来:“那我明白他的意思了。等那老王八死了,皇室之内就是三老王说了算。而三老王当中,贤亲王、睿亲王都好大年纪了。而他才四十多岁。扶持那个愚蠢的赵准,能让赵准当个听话的理政亲王这就足够了。将来贤王睿王闭眼,赵准就会递补上来。到那时皇族都以康王马首是瞻。呵。真是一个好算盘。把那两个老王熬死,大兴皇帝也已长大。只是……,哼,这些年,我还是要受他控制。” 犁万堂道:“娘娘,先保命再说吧。其它事走着瞧。另外您现在应该注意的不是他们,而是苏御。现在苏御才是您和康王共同的敌人。” “苏御有什么难对付的?”曹玉簪一抖袖子:“把他的京统指挥使扯掉不就行了?” “不行。” 曹玉簪感觉自己有些兴奋过头,冷静一下道:“对,现在还不行。要等那老王八死了才行……,不对,死了一个老王八还不行,观海楼那里还有两个老王八。” 犁万堂不语。 曹玉簪思忖良久:“还真有点麻烦。他们不死,这戏我还要演下,甚至还要加把劲儿才能更好的掩人耳目。可是……如果苏御成功了怎么办?” 犁万堂道:“不如将计就计。” “怎讲?” “正如娘娘所说,不但不掣肘苏御,反而要加把劲儿才行,这样才能瞒住所有人。可在苏御即将行动的时候,让人点破京统计划,就说苏御要谋反。将特务名单交给八关将领,把苏御精心培养的人全部以谋反罪干掉!而这件事与您没有关系,是他苏御自己办事不力。到那时,就说明苏御能力不行,那万隆帝的计划就破灭了,三位老王也就不会强行立苏御为皇帝。更何况,康王压根就不想立他。” 曹玉簪喜上眉梢:“那让谁点破呢?” 犁万堂立刻道:“邱垚!” “邱垚……”曹玉簪想起来什么,轻笑道:“幸亏你上次没杀他。” “像他这种精明小人,有时候比君子好用。” “嗯,这话倒是对的,现在正是用他的时候。”曹玉簪点点头:“他处心积虑谋求上进,而且几乎知道苏御的全盘计划。而韩坚曹人凤他们的名单,都在我这里……,可是……,如果苏御因谋反被治罪,把我咬出来怎么办?” 犁万堂道:“老奴会第一时间接触苏御,告诉他,太后正在全力救他。他就不会把太后供出来。” 曹玉簪还有些犹豫:“说来说去的,其实还是那两个老王八碍事。”眯了眯眼又道:“能不能把他们做掉?” “娘娘,您快收起这个念头。观海楼里高手很多。老奴一个人进去,根本办不到同时杀两个老王,而除了老奴,别人又走不进去。若要用兵对付他们,也很难。观海楼里养着一千铁甲兵,配有强弓硬弩,却只有一条水榭长廊能通过去。一时半刻攻不进去。而观海楼那边一有动静,张云龙就会杀进来。那可就全完了。” 曹玉簪想了想:“你说,唐振是否知道万隆皇帝的安排?” “当然知道。甚至可以说,苏御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就是唐振促成的结果。而这个计划,从唐琼开始就有了。否则就不会有那个娃娃亲。” 曹玉簪又把黑猫抓了过来,一手捧着,一手摩挲:“我还是觉得不妥。这事唐振知道,那他当然期望苏御当上皇帝。可是他们唐家两代人精心布置二十年,最后就培养了一个谋反狂徒?唐振岂能甘心?” 犁万堂道:“当然不能那样做。惹恼了唐振,麻烦可就大了。老奴也有些计划,但感觉现在言之尚早。” “没关系,先说给我听听。” “老奴以为,娘娘要在第一时间想办法为苏御脱罪。即便如此,还不足以平唐振之愤。唐振要培养一个皇帝出来,无非是要牟取利益。唐家几千亿的负债,他指望这个皇帝帮他减轻负担。除此之外,唐振最大的愿望是收回河西走廊。这样一来,唐家控制商道,就能富起来。” 曹玉簪点点头:“其实我也希望打通河西走廊,到那时舅舅就能带兵回来帮我。” 想到什么,曹玉簪一笑道:“不如这样,我们假拟一道诏书,在苏御被抓起来之后,送给他。让他拿出诏书,假装很艰难地送到我这里。诏书的内容就是,万隆皇帝给他密诏,让他控制八关。这样一来,他就不算谋反了。而且他的身份昭告天下,万隆皇帝的事也能公布于众。到那时,我再力挺苏御恢复亲王身份,再给他些权力,帮唐家摆平些债务。而那时我也有了些实权。我还可以支持唐振打通河西走廊。这样唐振那边的问题就能解决。你说呢?” “娘娘的办法听起来很不错。”犁万堂想了想:“既然是要给苏御亲王身份,不如干脆给个更大的。让他当摄政王。只要他没有兵权,摄政王也不过是个摆设罢了。” 曹玉簪笑了笑:“没培养出一个皇帝,能培养一个摄政王,也算是一种安慰。” 曹玉簪越想越开心:“这个摄政王不掌握兵权,但可以给他一些商权。他不是还有心搞商业税改么,那就让他折腾去。他那么猴贼,我相信他一定会大捞一笔。到时他贪污巨款,我还可以抓他的猴子尾巴。控制他。” 想到什么,曹玉簪冷哼一声:“我还知道这猴贼两个弱点,他太讲情义,而且是个软心肠的多情种。这不是帝王应该有的性格。帝王,必须外柔内狠。” 说到最后,曹玉簪咬了咬牙,似有不甘地深吸一口气。 第621章 九月初五 苏集的事可以说是一场虚惊。而经过苏御引荐,那位姓管的榜一大哥见到巨贪张乙寿,二人相见恨晚。后来二人各取所需,结局圆满。苏御还为此获得一盒礼物,这个结果真是有些让人哭笑不得。 当场不好意思打开礼盒,回到家一看,是一对金佛。估价二百万左右。打算送给郡主一个,可唐灵儿不在家。打听得知,唐醒被小妾给绿了,郡主拎着家威棒去管事。 据说唐醒在家里发了疯似的摔盘子砸碗,还嚷嚷说要杀人。闹得好大动静。很多人都跑去看热闹。苏御自顾身份,没去探头缩脑,可老黄却撒丫子跑了。 老黄在前面跑,完颜清和孔吉两个小家伙滚过高高的门槛,也跟着跑了去。看两个小家伙急匆匆的背影,苏御一阵苦笑。 大约一个时辰,老黄带着孩子们走回来。诉说经过。 原来唐醒的那个小妾出自青楼,是个舞蹈伎人。身段相貌相当不错,听说她的舞蹈也是十分撩人。她在唐醒家住了一段时间,说在家里太闷,想去醉仙楼表演,赚些外快。 唐醒好歹也是个大理寺八品评事,他一开始是拒绝的。后来小妾就在家里闹腾,还说什么卖艺不卖*之类的话。也不知唐醒是怎么想的,后来竟然同意了。结果没过多久,那小妾就跟榜一大哥勾搭到一起。 若依着苏御的性儿,这小妾就不能要了。 不要说什么逢场作戏。唐醒家不穷,她没必要那样委屈自己出卖**换取金钱。她既然能与那榜一大哥勾勾搭搭,那就说明你已经变了心。而女人变心,比男人变心可怕多了。 变了心的女人,少部分还能应付丈夫,可大部分都是发自内心的恶心、排斥、憎恨,多看一眼都烦。她们觉得委屈,觉得自己命不好,摊上这个倒霉玩意儿。若老天爷稍微开开眼,凭自己这优越条件,就应该是榜一大哥家的正妻。 而女人口中的“男人变心”,大部分是从最开始那个男人就没安好心。其他的变心,都是女人作死,作出来的。把男人的耐心作没了。 男人是很难对前女友、前妻做到完全忘记和排斥的。强调一下,这里说的是大部分,而不是所有。一百个人里,总有那么几个不是很正常。更可怕的还有石邃那种,睡着睡着把女人掐死,然后煮了吃。他那样的就别归到人类里了。 虽然分离会让人很痛苦,可长痛不如短痛。但唐醒不是苏御,他做出了不一样的决定。一开始他暴跳如雷,扒掉小妾**,按在地上抽打,还说要把那妾杀掉。可后来他又把小妾给放了,二人抱头痛哭。看得围观群众大惑不解。 听说别人家的糟心事,苏御心中暗幸,可想着想着又有些难过,吃饭时叹了口气。 “你叹什么气?”唐灵儿眼睛很大,随便一斜,都好像是在问罪。其实她本意就是好奇,没别的心思。 苏御说,因为唐醒家的事。 唐灵儿眼珠转了转,似乎是找到灵感了,于是道:“说就是吧,这妾室养多了,就是糟心。这种事我听多了,就感觉这些妾没几个安分的。有的坑丈夫,有的害正妻。你要是想听,我能给你说上三天三夜……” 嘚,被她逮住机会了。 一开始还说“若你想听,我才跟你说”,可后来就不是那么回事了。不想听也得听,强行灌输,听得苏御一阵脑仁疼。 贯彻“一辈子学闭嘴”的原则,苏御一直躺在那里不吭声。后来装睡着,唐灵儿才罢休。 这时苏御感觉身上的被子被人向上提了提。 …… …… 张密和韩韦较劲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二人之间的矛盾在多次交锋中被激化,其中几次碰撞苏御并不在场。 虽然锦衣卫不隶属于军队,可这是太后手下的直属轻武装衙门。在洛阳城里相当拉风,所到之处畅通无阻。除了三门阀不敢闯,其它坊市随便他走。 如果心气儿上来了,军仓他也要打开看一看。查一查是否有贪污的情况发生。虽然到现在他还没明目张胆的去军仓搞事情,可苏御觉得这都是迟早的事。 上次他被赵挺手下悍将诛邪克差点打成残废,这笔账一直记在心里,每每想起都恨得他牙根痒痒。 前一阵太后部分权力被禁,那时张密还能收敛一些。可现在曹玉簪不但被解禁,而且愈发活跃起来。张密因此备受鼓舞。 说起曹玉簪,苏御觉得小寡妇简直是在没事找事,她在挑衅。这次她力排众议,直接恢复张密的锦衣卫指挥使职务。虽然被辅政大臣赵挺反对,可曹玉簪非要如此,否则就拿出一副撒泼的架势来。 这时赵挺又说要在锦衣卫安排监军。曹玉簪立刻咆哮道:锦衣卫不是军队,安排什么监军?! 若赵挺以“欧阳椿案”为理由继续坚持,也能把曹玉簪搬倒。但是看曹玉簪那副凝眉瞪眼的样子,最后赵挺还是放弃了。他不想在小事上与曹玉簪撕破脸皮当殿大吵一架,让别人看笑话。 曹玉簪这种反常的表现,不光张密看不懂,苏御也看不懂。刚才与张密探讨,也没讨论出个结果来,反而把话题引到韩韦身上去。 张密对苏御说:“我已通知十杀门和四方会,要求他们必须在南市重新摆下擂台。还必须执行锦衣卫制定的擂台比武规则。如果韩韦还敢来南市,我就打折他的腿!” 张密定下的规则是,应战者可以打死挑战者,但挑战者不能伤到应战者,更不能打死。否则的话,就按照斗殴论处。打伤,坐牢。打死,偿命。 “永康县对三派的封条,已被韩韦找人撤下。我也通知过他们,要求他们必须再次对南市两派提出挑战。如果不听话,我再封他们一次。而这次,谁他吗也别想解开。除非找太后对我下命令。” 张密不在乎十杀门和四方会擂台的输赢,他是在跟韩韦较劲。 而古琴道人和萧静山觉得,前一阵南市两派被西市三派欺负得太惨,这还真就是一次报仇的机会。突然冒出一个张密,对他们来说并不是坏事。正所谓伤十指不如断一指,到时候在擂台上赢一场,把对方挊死,这次比武就不亏。 另外萧静山还说,如今咱家再获西门家族照应,也不怕三派再来找麻烦,那这擂台就给他建起来。 就这样,本来已经被西门婉婷压下去的一场比武,又被提上日程。而且这次是加班加点的进行。张密说,擂台建成之日,便是比武之时。 “那也就是明天咯?”苏御眨眨眼。 “没错,就是明天。”张密很喜欢身上的这套大红色的飞鱼服,越看越喜欢,与苏御说话的时候,他一直在摆弄自己的衣衫:“劲锋啊,你有兴趣不?明天一起去观摩观摩?” 苏御想了想,明天也没什么正经事,便要以锦衣卫监察御史的身份去看一看。 …… “太后说了,以后御弟每天酉时必须去后殿。如果不去,太后可就生气了呀。” 曹小宝来到锦衣卫,正好把苏御堵在门口,他摇晃着脑袋说:“御弟啊,这次太后可是认真的。不许不听话呦。” 并不是所有太监都阴阳怪气,像胡荣、犁万堂、姬凌云那样的老太监,看起来非常庄重。相反是童玉那种,既然做不成男人,干脆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偶尔还穿女装。 可曹小宝是中间态的那种,又想摆谱,又扭捏作态,看着就让人反胃。而他话中的内容,更是让苏御心里添堵。 来到后殿,苏御抖袍行礼:“臣,参见太后,千岁金安。” “免礼吧。”曹玉簪靠在隐囊上,悠闲挥手:“御弟啊,我听说你最近又到处乱跑,这怎么能行呢。哀家交代你的事,你要抓紧去办才好。我提醒你……” 又是老生常谈,苏御装作聆听教诲的模样,认真听着。等小寡妇不说话了,苏御也是把以前的话再翻出来,说什么寻找秘密特务是个精细活儿,慢工出细活儿之类的话。就这样糊弄过去了。 可这次曹玉簪却给苏御一个非常明确的时间,三年后的今天,也就是九月初五,必须控制八关。如果时间上有出入,也不许超过五天。 苏御觉得,小寡妇又开始来劲了。不过三年时间也正是之前苏御提出的时间。而且距离上次提出,已经过去了大半年。时间也算充足。因此在这个问题上,苏御也没与曹玉簪计较。 反正要造反的是她。 正经事聊完,曹玉簪又开始东拉西扯没事找事。坐在榻上吃葡萄。她还是老样子,葡萄皮、葡萄核都被去掉,弄得像浆糊似的,一勺一勺舀着吃。她的小黑猫对素食不感兴趣,趴在她身边,安静地睡觉。 “御弟啊,我上次去过一次小街。我觉得那里建设得还不错。”她话锋一转,“唉,对了。我还见到一个姑娘,那姑娘长得倒是很不错的。她是不是你养在外面的姘头?” “……没有的事,太后娘娘多心了。臣,是一个正派人。” “正派?”曹玉簪不吃了:“你少跟我装正派人!” 第622章 西市斗殴(上) 在金銮宝殿、天坛、地坛等正式场合,曹玉簪都非常端庄、沉稳、威严。坐有坐相站有站相,气场很足。甚至感觉她所到之处风起云涌,太后藏身于雾气之中。 有时她还会刻意表演,比如突然慷慨激昂地举起手来,发表一番高瞻远瞩的言论,把自己扮演成陈太后那样风度的人。 太后娘娘大袍罩身,不苟言笑,没有人说她在仪态上有损皇室形象。然而离开众人视线,她就算是回到安乐窝。卸去伪装,跟她的猫一样懒散地往榻上一躺,就是个不大正经的小寡妇形象。 她在苏御面前肆无忌惮,或者说她有些故意放纵。而苏御越不回应她,她就越放肆。她似乎有些不服气。她已经不是在勾引,而是在较劲,在折磨人。 刚才她又给苏御画大饼。她抱着黑猫,半躺在榻上说,她将来一定会给苏御翻身的机会。唐灵儿性格强横,不给你纳妾,那不要紧,我给你纳。这样一来,你就不用去求唐灵儿,而她还必须接受现实。 她还说:你不妨现在就去收了那姑娘,反正将来我一定会给你安排。云云。 苏御看得出来,曹玉簪没安好心。她就是要在苏御心里种草,一旦播种成功,她就又玩了一次人。若苏御真去收了孔婷,那就相当于曹玉簪用几句话便牵住了苏御的一根小辫子。虽然这根小辫子不足以致命,可曹玉簪抓住辫子的成本几乎为零。 她可真会打算盘。 要说曹玉簪这种人难缠,即便苏御识破她的伎俩,还是会受到一些影响。以前总觉得没机会把姑娘带回家,那就别去糟蹋姑娘。可现在被曹玉簪这么一搅和,苏御心里也会泛起一阵波澜。 苏御看得出孔婷的心思。她在等一次机会,只要苏御伸手去碰她,她将立刻被点燃。然后就再也分不开了。 能得到,却不去得到,这种感觉让人挺难受的,苏御跑回家里冲了个凉水澡…… “你为何要用冷水沐浴?” 苏御洗凉水澡的事,不知被哪个嘴欠的告诉了郡主。郡主很不满意,瞪着苏御问:“这么冷的天,染上风寒怎办?” 苏御冻得手脚惨白,揉着手说:“灵儿不必担心,为夫我呢是在练功。” “练功?”唐灵儿半信半疑:“练什么功还用得着泡冷水?” “不,不是浸泡,是冲刷。”苏御憨笑,转移话题:“算了,跟你说也不懂。总之为夫我正在成长为一名高手。” 郡主冷眼,拿起笔继续伏案,一边写字一边说:“有一技傍身倒是好的,但我提醒你,不要因为有些功夫就去斗狠。”她停下笔,扭头盯着苏御说:“淹死的都是会水的。” 唐灵儿有些心气儿不顺,因为苏御与她说,曹玉簪要求每天酉时去后殿见面。 这句话一出口,眼瞅着郡主的脖子开始泛红,就好像温度计的红色液柱一样向头顶蹿升。她停下笔坐在那里凝思半晌,大大的眼睛里泛起倔强神色,甚至有些斗志。 “酉时是吧,好,以后我陪你一起去。” 苏御觉得她应该是在说气话,于是没做回应。 …… 清晨,苏御早早起床。 郡主还睡得很沉,大半个头藏在被窝里。平时她不是这样的,她每天起来都很早,估计是昨天又失眠了。而她这个人失眠也很安静,躺在那里琢磨事,从不闹人。 只要郡主没起床,郡主府里就是安安静静的。偶尔听到的脚步声,都能让人联想到丫鬟蹑足走路的样子。 她们小心翼翼。 就连住在隔壁屋里的小顽童完颜清也是如此。小家伙偷偷摸摸走路的样子可爱极了。如果她是自己的女儿就好了,苏御一定会经常亲亲抱抱。可现在不行,人家是男贾摄政王送给梁朝太子的。如果天赐帝和赵凉君都没死的话,她现在应该是太子妃。 可惜那位可怜的太子已经被烧成灰。虽然欧阳镜说,经他的观察,烧死的可能不是赵凉君。可即便不是,有谁能找到赵凉君?而对于小公主的安排,曹玉簪好像已经忘记了。与她提起此事,她就用几句轻巧话搪塞过去。 苏御今天有事,便没等郡主起床就离开。在京统转一圈,就去了锦衣卫。可这么早来到锦衣卫,还是扑了个空。据说张密天还没亮就带着人走了。 看得出来,这位“雨化田”今天势在必得。 其实张密年龄并不大,可三十多岁的他鬓角已经开始泛白,而且白得很有规律。于是他就把白发放下来,黑发束起,看起来规整而别致。也不知他头上的异象是不是练《葵花手》造成的。 总之苏御觉得那个功法提升速度很快,但对修炼者的伤害很大。 据说那功法是犁万堂从大内秘笈库里精心挑选而得,但苏御有些怀疑那本秘笈被人动过手脚。书的封面是残缺的,“葵花手”三个字是犁万堂说的。但这本书到底叫不叫这个名字,只有犁万堂心里清楚。 “唉?劲锋,你怎把京统的人带来了?”张密皱眉道:“劲锋老弟带人给我帮场子,我当然感激,但是今天情况不同。” 看得出来,张密是真的有些感激,可他还是强调着说:“咱们兄弟说话不必拐弯抹角。我不希望劲锋动用京统势力帮我。今天是我与韩韦的一次较量,我一定要用锦衣卫对付他。而且只用锦衣卫对付他。他要是敢来,我就拽他一根骨头下来留作纪念。” 苏御横扫一眼,发现今天锦衣卫出行带的不是刀而是棍和拐。 苏御明白张密的意思。在京城,非执行公务,超过一百人举刀,喝令不止就算是谋反。金吾卫赶到格杀勿论。可是避开《大梁律·金吾卫京都安全篇》,把刀换成棍棒,性质就不一样了。由“谋反”变成了“斗殴”。 值得一提的是,京兆府的兵不是正规军,而是道府兵。他们也要遵守金吾卫制定的规则。若兵曹没得到京兆府尹张乙寿或京兆府牧(京兆府实际首官,必定是亲王兼任,但现在贤亲王赵选基本不管事)的命令就带队动刀,后果也是“格杀勿论”。 道府兵的战斗力,也就是那么回事。平时欺负老百姓他们很有办法,可拉到战场上去,那就很不堪一击了。比如彭廷玉带兵去剿匪,路过太原府时,从1200道府兵里精选出500人。结果那500人连100土匪都挡不住,还是让楚无霸跑掉了。 可叹彭廷玉那么会打仗的一个人,被这群猪队友坑惨。害得他千里上书向太后请命、拨款、调粮,花了足足两个月的时间,摸索追击一千余里,才把蓝巾军余孽歼灭。结果还让匪首楚无霸和齐锻钢逃掉了。 彭廷玉号称玄甲第一师五虎之一,却因这一战而名声受损,让其蒙羞。说到底还是被那群道府兵给坑的。 虽然京兆府有钱,能让他们的装备看起来好一点。但在正规军眼里,他们还是一群歪带帽斜瞪眼的家伙。京兆府有两个小团,每个团200人,分有左右兵曹参军带领。平时京兆府尹张大人去城外各县巡查的时候会带上他们。 可这帮人疏于训练,好吃懒做,走出去几十里路,就累得好像送葬似的。看他们痛苦的表情,就好像是要把张大人送到西天。 相比之下,锦衣卫的四百人要比道府兵强一些。因为张密的队伍里,有原来千牛卫一百人,还有几十名江湖招入者。这就是张密要殴打韩韦的底气。 锦衣卫和京兆府都有治理斗殴的权力,而且他们级别很高,坊署和县里管不着他们。换句话说,张密认为自己犯案自己就能消化。而张密也赌韩韦不敢动刀子,否则谋反罪谁也担不起。 张密越说越激动,眼神变得锋利,而他身上不自觉的泛起“葵花之气”,这一抹气息让他变得躁狂:“他就是把道府兵全带来,我也要干他!而且不仅仅是在南市!” 张密袍袖一抖,手上泛红,这是第八境高手的外显表现,而且已经到了巅峰。看来张密可以尝试冲击第九境了。他的进步速度实在有些惊人。而随着他内力的提高,他越像条疯狗。 “我已经告诉十杀门和四方会,今天擂台必须给我下死手。如果不下,我就封他们两家。可如果西市三派敢反抗,那我就去西市封他们三家。” 苏御先安排秦白刃把京统行动处的人带走,只剩下京统指挥使卫队。 张密说,不行,必须都离开。今天他就要用锦衣卫干韩韦,否则胜之不武,让韩韦有话可说。苏御没辙,让吴杀金他们也回去,身边只留了个童玉。 而这时张密又说,斗殴是男人的事,让梅红衫带领女队保护苏御史。他强调说,苏老弟能来,就很给我面子,我可不指望郡马爷跟着我一起去斗殴。那样掉了我兄弟的身价,我心里不忍。 这时有人来报,说韩韦带着200进入西市。 张密一瞪眼:“来得好,他今天就是来找挨打的!一会我就去西市找他们!” “张兄还要去西市?这恐怕不妥吧。”苏御很是无力地劝了一句。 张密摆了摆手:“没什么不妥的,我今天就是要欺负他们,欺负到家。我就看他韩韦敢不敢跟我放一个屁!我要让他知道,在洛阳城里,他韩兵曹就是个屁!别说他韩韦,就是张乙寿,也甭想管老子。天下能管我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当朝太后!” 张密想起来什么,挽了挽袖子,又骂道:“他吗的,别说他韩韦,就是碰见诛邪克,老子也要干他!上次差点残废,就怪我心不够狠。就不应该不还手!就是死,我也要扯他一根肋骨下来!” 第623章 西市斗殴(下) 张密曾经对苏御说过:如果哪天我死了,我媳妇和一对儿女就拜托兄弟了。 为什么苏御总能成为被“托妻献子”的对象,苏御自己也搞不大明白,或许是太面善的缘故吧。 有张密这种朋友的好处是,有事,他不求回报的帮忙;缺点是,他太能惹事。 他有事,帮他?不帮他? 帮他,惹一身骚;不帮他,又不够哥们意思。 姬凌云不止一次告诫苏御,离张密远一点。二师兄虽然爱说教,可他的话也确实是金玉良言。 …… 张密很疯狂,可韩韦不疯。 通过多次接触,苏御眼中的韩韦是一个狡黠而猥琐的东西。而且他贼胆也不小。杀人放火、勒索绑票他都干过。可这样的人,却是个官儿,维持京都治安的兵曹参军。 韩韦准知道参加南市擂台不会有好结果,于是他没让西市三派去打。反而在西市摆下擂台,叫嚣让南市两派来西市打。然后两市街面都展现出尴尬一幕,只有擂台,没人比武。而且双方都在骂对方不敢应战。 苏御抱着肩膀在一旁围观,梅红衫站在苏御身旁,二人不时耳语。 梅红衫苦笑道:“叫唤得很厉害,可比武双方却隔着几道坊。” 苏御叹了口气:“这还不算完。等着吧,一会儿张密一定会带队杀去西市。” 梅红衫点头:“出发前他开会说过了。无论擂台打成什么样,他都要去西市封那三家。就是要杀韩韦的威风。” 苏御低声道:“打群架,要时刻注意自己的方位。冲锋,也要跟大家保持一致。如果独自冒进,那就要倒大霉。要我说你们女队就别跟着去了。韩韦是左兵曹,他手底下也就二百兵。四百锦衣卫过去,打他们绰绰有余,不差你们五个女的。” 梅红衫不服气道:“就那些没有盔甲的道府兵,我一个人打五个没问题。” 苏御斜了她一眼:“运动战,空间大,你又跑又跳的,能施展得开。可这种群架,有的时候一群人挤在一起,你施展不开的。” 梅红衫更不服气了,可她也不跟苏御犟嘴。 苏御发现自己的话起到了反作用,这些话对梅红衫来说简直是就“激将法”。 苏御笑了笑:“我担心你受伤,我也不想看到你与一群男人打架的样子。” 女人的心融化了,她虽然没说话,可她身上的气消失不见。脸颊泛红,视线变得躲闪。 不久后,见张密跳上台,宣布今日比武获胜方是四方会和十杀门。还把西市三派大骂一顿。街边老百姓受到鼓舞,觉得还是南市人更厉害,竟还有人鼓掌叫好。 这虽然有些自欺欺人,可古琴道人和萧静山还是觉得很有面子。于是纷纷登台,发表胜利感言。在他们的讲话声中,张密跳下台,一挥手,招呼四百锦衣卫拎着棒子拐子,浩浩荡荡赶往西市。 不久后,苏御见证了最近十年来,洛阳城里最大规模的斗殴。 韩韦与张密想到一块去了,他们都没带到刀。但韩韦“技高一筹”,他把库房里的一些旧衣服发给西市三派,让江湖人掺杂在队伍里。派人盯着锦衣卫动向,他们埋伏在坊市门口,打了张密一个伏击。 可张疯狗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倒的,被一个冲锋打出坊门之后,他又组织队伍杀了回去。 苏御所见,满眼棍棒挥舞,牙齿、血渍、帽冠、发簪、鞋袜、衣服碎片落了一地…… 嘭嘭嘭的棒子砸肉的声音,闷脆的骨折声,凄厉的惨叫声,不绝于耳的叫骂声…… 斗殴场面惨烈、震撼、壮观,惊心动魄。这一群人你来我往,从东坊门打到中街,又从中街打回东门,街头巷尾乱战一处。 看那张密好是骁勇,血目圆睁咬碎钢牙,呼喊咒骂冲杀在前。可由于他冲得太猛,一忽儿落单被人击倒在地,锦衣卫大部队冲过来营救他。他从地上爬起来,继续咆哮呼喊,继续冲杀在前。帽子丢了,牙也掉了,鞋也不知被谁踩掉一只。 但这些都无法阻挡他的战斗意志。 见张密太猛,韩韦不敢与他硬拼,呼唤左右顶上去。 还是狭路相逢勇者胜,张密终于冲到韩韦面前,二人斗到一处。 缠斗中,张密“葵花手”抓住韩韦锁骨,嘭的一声扯掉。这时有江湖高手背后冲了过来,一棒砸在张密腿上,只听咯嘣一声…… 这场面吓得坊署小吏四散奔逃。坊丞冲过人群,抱着帽子跑去金吾卫衙署,报告驻防西市的左武卫统领付安国。其实他不报告,金吾卫也已经开始集结队伍。坊丞刚跑进衙署,迎面见到付统领骑马冲了出来。五十匹军马擦肩而过,差点把坊丞撞倒。 要说金吾卫的反应速度真的很快,也没让这帮疯狂的人打太久,就被强行镇压。 “他吗的!”付统领打听清楚缘由,气得骂娘:“吃饱了撑的?早知道是你们在打,老子都不管!打死活该!” 这时有人问付安国,您是如何做到反应如此迅捷的?这也太神速了吧? 付安国说,有一个穿花花衣服的小太监来报信儿。他也不说他是谁家的,还挺横。他说,东坊门或北坊门,一会可能要打起来。我看他不像是乱造谣,于是我就开始准备了。我刚骑上马,这帮*养的就干起来了。 …… 金銮殿上,小皇帝睡着了,被太监抱回宫去。 曹太后正与朝政大员商讨“私盐泛滥”的问题。这时有人来报:锦衣卫与京兆府兵在西市斗殴。打死三人,重伤二十九人。参与斗殴人数保守估计有700人。其中锦衣卫400,京兆府兵200联合西市武行百余人。 “何人带头?”丞相孟丹青严肃问道。 付安国道:“锦衣卫带头人是指挥使张密、监察御史苏御。京兆府兵带头人是左兵曹韩韦。” 听说还有苏御,大司马唐振一愣神:“死者何等身份?” 付安国道:“都是一些小卒。” 御史大夫西门真森问:“因何斗殴?” 付安国道:“张密与韩韦二人参与武行事务。各自庇护,举办擂台,因规则异议不能调解,故而大打出手。” 一听说是因为这种破事儿打起来,三位位高权重的国公爷不说话了。大家都知道,张密、韩韦都是皇族势力的人,分属于曹玉簪和赵准。事不关己,三国公的心情立刻就不一样了,以看热闹的心情,等待曹玉簪和赵准说话。 可还没等他二人说话,辅政大臣张云龙道:“死者送仵作房,重伤者送医,锦衣卫、京兆府兵全体回衙待查。参与斗殴的品秩官员和武行闲杂统统收监,案送大理寺。” …… 苏御跑了,躲进内侍省,等着见曹玉簪。 苏御对姬凌云说,自己有立功表现,所以不能跟他们一样也被收监。 姬凌云瞪着苏御,半天没说话。 苏御躲起来的时候,还没散朝。等朝散,姬凌云去打听,得知曹玉簪和赵准在大殿上都不谈这事。他二人默契地认为,这不是对方的手笔,应该就是张密韩韦互看不顺眼造成的。而曹玉簪和赵准都没有让件事升级的意愿。 这场斗殴,双方可以说是打了个棋逢对手。张密和韩韦都很惨。韩韦被抓断了左肩锁骨,张密的右小腿也被打断一根骨头。人的小腿有一粗一细两根骨头,他断的是那根细的。 张密下手够狠,他竟然把韩韦的半截锁骨扯了下来。苏御很纳闷,那骨头连筋带肉的,他是怎么扯出来的呢?看来“葵花手”果然厉害。 据说张密被金吾卫带走送医时,躺在担架上手里还攥着那半截骨头。他还说,要把那半根骨头做成项链吊坠。 下午,曹玉簪还要在后殿接见御史。虽然苏御通过内侍省递了折子,可曹玉簪视而不见。而这一下午,苏御躲在内侍省地牢,与那位被革职待查的大理寺卿冯钊聊天。苏御与他谈重启民御公车的事,冯钊表示很是期待。 终于到了酉时…… “你可真行,还能带队去斗殴。”曹玉簪仪态懒散地靠在榻上:“当我听说参与斗殴的人里还有你时,我差点笑出声来。” 苏御不吭声。 曹玉簪眯了眯眼睛:“我看你好端端的,一点儿伤也没有。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这猴贼是去看别人打架的。你躲到一边去了。对不对?” “太后此言差矣。臣是一个爱好和平的人,除非万不得已,从不伸手打人。事发之前,臣派童玉去通知左武卫。所以付安国才会快速赶到现场。若不是臣及时通报,七百人的械斗,死的绝不止三个人。” “你的意思,你还有功了呗?”曹玉簪微微仰头,面带挑衅之色。 苏御耸了耸肩:“总之说臣参与斗殴,确实是冤枉了些。” 无论苏御怎么说,曹玉簪就靠在榻上絮叨,她好像有说不完的数落之词。当她说得口干舌燥时,曹小宝又给她送来一盘去皮摘核的浆糊状葡萄。 即便是没话说了,她还不让苏御走,也不说免罪的事。 吃了半盘,她不吃了,把盘子放下,盯着苏御说:“你身上真的没有伤?” “没有。” 她身子向下倒去,手放在小腹上揉了揉:“那你过来,让我仔细瞧瞧。” 这寡妇又要来劲,可就在这时听大门外报事太监尖声喊道:“长安郡主请求觐见!” 第624章 风起云涌 大司马书房,唐振静静地看着一封信。 当他读到一半的时候,表情变得凝固,当看完最后一个字时,额头青筋暴起,拳头重重地砸在桌面上。这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在这封信里,唐振看到了凡羽的无奈。用凡羽的话说:我已无法掌控玄甲军。 而这封信是凡羽托付孙不悟,在他死后送给唐振。也就是说现在凡羽已不在人世。 凡羽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并不是什么伟大的设想,也不是嘱托,而是一句:“当我看到他们的时候,感觉自己与她重新活了一次……” 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唐振猜不透,但他也无心去猜。 凡羽在信中对唐振表达遗憾,说注意到苏御时已经迟了,他已无力回天。现在只有贤王赵选支持苏御,而赵选手下只有四个师。其中括张云龙的第一、第六、第十五师。还有贤王世子赵锵的的第七师。 换句话说,三老王中,赵选掌握的军权最少。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拥有几乎无敌的第一师。 “鹏羽,为何发火?” 唐振看了一眼唐炯,把信推给后者,沉沉道:“他之所以要定下三年之约,也只是权宜之计。如果强行推举苏御,容易让皇子牧的悲剧重演。康王赵棣坚决反对废帝,而睿王赵满摇摆不定,他甚至还要推举曹圣。可凡羽说,绝不能让一个无法确定血缘的人继位。而康王和贤王也不支持曹圣。换句话说,现在苏御要去寻求睿王的支持。到时候贤王和睿王压倒康王,才有可能废掉大兴皇帝。” 唐炯把信放下:“那鹏羽如何打算?” 唐振道:“凡羽建议我表面上‘退而求其次’,支持苏御当摄政王,而不要夺帝位,否则对苏御没有好处。” “那你打算何时把真相告诉苏御?” …… 张密的腓骨刚被接上,就被抬去大理寺。他大包大揽,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这样一来,其他人就都可以放走了。其实这就是糊弄。要不是太后要求“简单处理”,他想大包大揽也不成。毕竟闹出了人命。 虽然大理寺卿冯钊被免,可大理寺依然是太后派系的衙门。张密是太后的死党,到了这里不会受苦。经过简单过堂,就张密被免职,并暂监。 对于斗殴事件,赵准一直没吭声,他在观察曹玉簪。如果曹玉簪处理韩韦的程度与张密一样,就说明曹玉簪已经顾及到赵准的面子,那赵准就不打算出手。 说到底,赵准是个老实孩子,实在人。可曹玉簪不是。小寡妇倒在贵妃榻上,又开始琢磨怎么玩人。想来想去的,她下令,把参与斗殴的西市三派掌门人斩首。而韩韦被判了个斩监候。 有人说,明明是张密带队去打人,为何韩韦被叛得更重? 曹玉簪说:因为张密没勾结外部势力,只是带着自己人。而韩韦表面上看是防守一方,其实他已在坊内做好布置,并先动手打张密一个伏击。也就是说,先动手的是韩韦。更不可原谅的是,韩韦勾结江湖人士殴打官差,罪加一等。 曹玉簪让大理寺对外宣布,是西市三派打死的人,必须严惩,以命抵命。 太后的命令下达不到半个时辰,蓬莱会门主李群、相州武团门主陈谅、兄弟盟门主倪貂的脑袋就被剁了下来。枭首西市,以儆效尤。三日后才允许家属收尸。 好了,人命的问题解决了。这时小寡妇躲在宫里,等赵准来找他。 …… “苏劲锋,你长能耐了是不是?还带着人去斗殴,这没头没脑的事你也干得出来?打这一架对你有何意义?幼稚!肤浅!那么多人打架,你也不怕被人踩死。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让孩子怎么办?刚出生就没爹?……” 苏御被郡主接回家中,郡主恼火,高声训斥。 她说,从听到消息她就到处找苏御,可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她曾经去过内侍省,可内侍省小太监骗她说郡马不在这里。唐灵儿继续找,直到酉时,估摸苏御会去见太后,于是她也去后殿看看。果然苏御在那里。 她还说,看曹玉簪那斜眉吊眼的样儿,怎感觉好像发生过什么呢?她为何披头散发?为何穿得那般随意?为何大殿里只有一个太监和一个宫女?其他人都哪去了?你们见面都是这么随便而私密的吗? “是不是你告诉那小太监连我也瞒着?你倒是说话呀!” 唐灵儿絮絮叨叨说了半天,可无论她说什么,苏御就好像听不见似的。等郡主不说话了,苏御瞥了郡主一眼。她余怒未消,坐在榻上运气。 苏御笑了笑:“我是翻墙跳进内侍省的,直接去找姬凌云,小太监当然不知道我在那里。” 又道:“西市那边,我只是去看看。我,包括我的卫队都没出手。我还派童玉去通知金吾卫控制局面。若不是我提前安排,这件事还不知要闹多大。那群人简直是不共戴天,下死手打。七百人大乱斗,若不及时制止。死的绝不止三个人。搞不好弄死十几个,甚至几十个。到那时太后想护着张密恐怕也护不住了。” 郡主一双大眼斜了斜,半信半疑:“那你为何不提前拦着他?” 苏御模仿张密那副神情:“像疯了一样,不听劝的。” 唐灵儿无语。 苏御叹了口气:“就是懒得和付安国计较,他还沾沾自喜,觉得自己很快。其实我觉得他不够快。如果这件事发生在景行坊,得到消息京统早就出动了。而他却非要等着打起来才出手。这就像看病一样,‘治于未发’才是高手,而他非要等得病了再治,俗手。” 避免夫妻吵架最好的办法就是避其锋芒。 一个人吵不起来。 等她累了,再慢条斯理的把话题扯到别的地方去。苏御说,郡主用的香料其实不大好的,以前我都不说,只是今天感觉格外呛。苏御还问,这香料是不是郡主自己研究的秘方? 唐灵儿说,这香料配方是母亲长夏公主从宫里带来的,一直都是荣伯在配制。 至于这香料到底好不好,要不要换,苏御根本不在乎,他就是在闲扯。扯着扯着就听说太后杀了人,三派门主的脑袋被切了下来。紧接着又听说庚王赵准气冲冲走入后殿,面见太后。可不久后赵准又皱着眉头离开后殿。离开不久他又带着一个包裹再次去后殿。 赵准折腾两次,具体是因为什么,别人不得而知。不过后来听说曹玉簪把韩韦的“斩监候”改成了“监候再审”。 苏御唐灵儿都很好奇,赵准带的包裹里装的是什么。难不成是曹玉簪向赵准索贿?唐灵儿觉得这想法很滑稽,应该不会是这样。用唐灵儿的话说:堂堂太后,怎可能干这种掉价的事? 苏御觉得未必,但苏御什么也没说。 然后唐灵儿就把这事抛在脑后,伏案工作。她花了大半天时间找郡马,案头积压许多文件,估计又要忙到深夜。现在核对账目等繁杂工作都落到林婉和小嬛手里。苏御留在这里也帮不上忙,于是背着手溜溜达达去后院,打算陪着孩子们玩耍。 还没走过月门,就听小西院里劈啪作响。转过月门一看,原来是完颜清与孔吉拿着小竹竿对打,据说这是黄爷爷教的。两个孩子打得很认真,一招一式打得有模有样,可打着打着急眼了,乱轮起来。 孔吉被敲了脑袋,把竹竿一丢,不玩了,抱着肩膀蹲在地上怄气。 苏御拿起小竹竿看了看,两头用多层棉布包着,倒是不会刺伤。 不禁嘀咕一句:“这老黄真是闲得难受。还是应该给他找点事做才好。” 将来会有玉石运来,就让老黄干这事好了。权当修身养性。如果有可能,还要打造一下‘黄工’品牌。让老黄成为玉石雕刻行业的翘楚工匠。 要说这艺术领域,能力很重要,但营销更重要。不会营销宣传,想出名一般是在死了以后。还有更惨的,死后几十年甚至几百年才出名。真是白瞎了绝世天赋。 “咦?老黄哪去了?” 苏御去找老黄,竟然找不见人。这时童玺说:“黄爷爷去骂寡妇了。他说那寡妇欠骂。” 苏御脑仁疼:“哪个寡妇?” 越发俊俏的小婢女攥着手,俏脸上还带着些为难之色:“那怹没说。就说骂寡妇去。” 这时完颜清孔吉跑了过来说,完颜清抢着说:“是韩寡妇。” 孔吉稍微慢半拍,可也不甘于落后:“是第一韩寡妇。” 苏御苦笑一声,也不知姓韩的怎得罪老黄了,只要是不知姓名的寡妇,老黄统统称之为韩寡妇。 不久后老黄满脸血地回来了,见到苏御坐在小院,他还呲牙笑。 苏御颇为震惊,走过来看了看,皱眉问:“谁把你挠成这样?” 老黄还在呲牙笑,松动多年的门牙终于掉了一颗,看起来更滑稽而可悲:“天下第一寡妇来了。被老奴一顿大嘴巴打跑了,可那寡妇也挺厉害,把我挠冒血了。还掉了一颗牙。”说话间,老黄从兜里掏出那颗门牙,上面还带着血。 苏御看起来有些火气:“你给我说清楚,到底被谁打了。” “少爷是要给老奴出气么?” “你少废话,直接回答我问题!” 老黄突然激动起来,坐到小板凳上抹起眼泪,可他就是不说被谁打的。怎么问他,他就说是“天下第一寡妇”。苏御拿他没辙,挥袖出门,打算亲自去打听。可是打听了一圈也没打听明白。 去郡主府后面几趟街问了问,巷口一群老中小妇女情绪激动地说:郡主府那老恶奴该管管了,动不动就跑到后街扯嗓子骂街。也不知他骂谁。咱们这些人挨个问过了,没人得罪过他的。也不知是不是骂错了地方。前十年总打仗,巷子里寡妇倒是不少,可就是没姓韩的。 这时有位老妇人颤颤巍巍走过来说:以前倒是有个韩寡妇,可她已死二十年了。他要是恨姓韩的,让他去坟地里骂鬼去,别来打扰我们活人! 第625章 枯木逢春 大相国寺响起丧钟,一众紫袍金带的人跑过去祭奠凡羽大法师。苏御和唐灵儿本不打算去,可太长公主赵媖却连续派人来找唐灵儿,要求长安郡主和郡马必须到场。对于姨娘的命令,唐灵儿打算遵从。可这时唐振下了一道命令,要求唐灵儿和苏御不许去。 为什么不许去,唐振没做任何解释。最近唐振显得很神秘,频繁调动神策军,据说已经把祁东阳的四个师从兰州撤出,直奔华州而去。李横的三个师也在向华州靠拢。 过了华州,不远可就是潼关了…… …… 大理寺地牢门发出吱呀一声,刺眼的阳光使得张密睁不开眼睛。 门口光幕中有人影晃动,还有愉快交谈的声音,听声音就知道是苏御,这让张密倍感欣慰。 自从师弟文忍(文一刀)随九神将集体消失之后,张密在这个世界上就只有一个朋友了。郭蛟乌源那样的小队长,平时倒是很殷勤,可这次张密下了地牢,他们也没来看张密。但张密不怪他们,因为张密从来没把他们当朋友,而“人走茶凉”一直都是官场的常态。只要老子在的时候他们是条好狗,这就足够了。 苏御走进地牢,左右看了看,看得出曹玉簪已经打过招呼,这间牢房里只有张密一个犯人。可以说是监狱里的高间。 张密的右腿腓骨骨裂,现在依然肿得厉害。苏御这次来,送的都是些药丸。不久梅红衫也走了进来,她肩头扛着一些食物。梅红衫又穿上了红色飞鱼服,曹玉簪恢复她副指挥使职务,暂管锦衣卫。 这次曹玉簪还接见了梅红衫,据说她给太后留下非常不错的印象。而梅红衫有性别上的先天优势,为此曹玉簪还送给她一块皇城行走腰牌。但照比张密还是差了点意思,因为张太监有进宫腰牌。 听苏御诉说梅红衫的经历,张密苦笑一声,啃着鸡腿说:“我还没来得及提名,梅副指已经上位了。” 苏御笑了笑:“张兄安心养伤,这段时间就在这里练内功吧。等你的骨头长好了,太后才会考虑让你出去。” 张密似乎并不关心自己的前途,或者说他对未来充满信心,他反而更关心韩韦:“姓韩的死没死?” 苏御耸了耸肩:“没死。” 张密吃不下去了,把鸡腿往碗里一丢:“这小子命真他吗大。” 说话间,张密把韩韦的那半根锁骨递给苏御:“帮我钻个孔。” “你要干什么?” “项链。” “不至于吧……” “劲锋休要劝我,帮忙便是。” 苏御没接那骨头,而是掏出随身携带的百宝囊。苏御身上有好几个荷包。装钱的就三个,还有装首饰的,和装小工具的。 张密和梅红衫都很好奇百宝囊里都有什么,凑过来看。 当梅红衫看到一物时,不禁感叹:“苏堂还会开锁?” “小把戏。”苏御一笑,指着牢笼锁头道:“给我半刻钟,一定能打开。” 张密道:“别,我不需要。” 苏御苦笑:“我也没打算劫狱。” 小工具很多,塞得满满当当,苏御找了一会儿,找出一支小钻头,一把小锉刀,递给张密。 张密收了小钻头,却没要锉刀,说了一句:“无需打磨。原样最好。” 苏御一阵无语,又翻了翻首饰袋,拽出一条项链。把吊坠取下来送给梅红衫,项链红绳送给张密。看着张密一门心思钻骨头,苏御叹了口气:“张兄练的《葵花手》是不是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张密不抬头,继续钻:“我觉得挺好,我早就到了瓶颈期,本没什么希望提升。之前试过几种功法都不管用。可自从修炼《葵花手》,我感觉枯木逢春,重获新生。” 苏御直言道:“我觉得张兄的性格有些变了,变得更……” “劲锋毋劝!”张密有些亢奋:“我也察觉到我的变化,但我喜欢这种变化,这让我更有干劲儿,更有实力!若是以前,我是伤不到韩韦的。可这次我差点就要了他的命!值了,我觉得值了!” 在离开地牢之前,张密把苏御单独留下。对苏御说,这次群殴,其实是太后的意思。太后为什么要这么干,张密也不知道。但太后既然下了命令,张密就一定会执行。 苏御百思不得其解,只觉得曹玉簪太能作。实在搞不懂搞她为什么一再挑衅三位老王,她到底想表达什么呢? …… 离开地牢,苏御闷闷不乐。苏御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今天早晨一起来,就感觉心情压抑。 梅红衫坐在苏御的车里:“这次斗殴惹得太后很不满意。” 苏御察觉到梅红衫身上的变化。其实梅红衫已经不是第一次去见太后,但那个时候张密如日中天,太后眼里没有梅红衫。所以对梅红衫也格外冷漠。像曹玉簪那种人,对谁冷漠或热情都是有目的的。她对梅红衫的冷漠,会让张密这种人备受鼓舞。 可这次不同,太后对梅红衫变得热情起来。恢复官职,又送腰牌,这让梅红衫的心理产生变化。但苏御并不想打击梅红衫,毕竟这是梅红衫唯一的上升通道。如果被自己泼了冷水,人家心情就会不好。而泼冷水之后,苏御又不能补偿人家什么。 苏御只是情绪不高地说:“我早就劝过他,可他不听。” 梅红衫揉着手指:“我看张密这次没那么容易出去。” 苏御苦笑摇了摇头。 “苏堂的意思是……” “别多心,我什么意思也没有。”苏御笑了笑:“恭喜梅副指官复原职。走,我带你去小街逛逛,再找几个朋友,庆祝一下。” 梅红衫一笑,可她的笑容一闪而逝:“算了吧,我走了,锦衣卫没人管了。要不这样,我们去锦衣卫,去我屋里喝点?” 去女人屋里喝点,听起来挺刺激的。苏御借口去小街有事,便深表遗憾地推辞了。还说,明天带着活羊去锦衣卫,找十名小队长同乐乐。 随后苏御真的去了小街,去收这个月的账。 小街里体量较大的门市楼都是成年往外租,但仓库有些麻烦,尤其是三号仓,总也租不出去。后来上官氏说干脆不租了,改成暂存货物。其实这样赚得更多,但却需要有人在这里忙活。 现在仓库在孔蛟四兄弟轮流照顾,还请了账房先生、理货、工人等等。而这里的人工开销,都是从库房账上出。 上官氏是这条街的名人,满大街的人都称她为“包租夫人”,而孔婷被称为“孔雀姑娘”。 或许是为了迎合这个“口碑”,又或者是因为上次苏御的夸赞,孔婷真的弄了一套孔雀长裙。这套衣服可不便宜,雇那巧手人绣的大孔雀,前心后背两个孔雀上身,而宽大的裙摆,绣满了尾羽。 苏御坐在席上,姑娘正双手拎着裙摆,转身展示给义父看。苏御鼓掌说:“好,真的好。” 姑娘一喜,飘飘而来,坐到苏御身边。 苏御正在与孔婷研究裙摆上的精美绣工,这时见一锦衣少年慌慌张张跑了进来,见到苏御,咕咚跪倒:“哎呀!爸爸呀!爸爸救我,救我呀!” 是欧阳庆。 还没等苏御问话,就见门外跑来七八个人,凶神恶煞,拎着棍棒。孔蛟反应迅速,将那些人拦在外面。听他们嚷:“这事与孔雀楼无关,快把人给我放出来!” 苏御凝眉,转回身问欧阳庆:“发生何事,你如实与我说来!” 欧阳庆跪地不起,诉说缘由。 欧阳镜进宫当太监去了,就把家里事业交给儿子打理。要说欧阳庆也是个能事的小子,才十三岁,便有大人模样。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颇有些天赋。代替欧阳镜在西市附近几坊的租赁商会看账取钱。 这一日他拎着钱袋,骑着驴,带着小厮。碰见街边媒婆王妈妈。王妈妈说,欧阳家的俊俏小子,看得妈妈我小腹一热。只可惜妈妈老了,拉不下脸来吃这豆腐小生,可如果大少爷有这念头,妈妈我倒也乐意。 欧阳庆观那王妈妈的脸,像沙皮狗一样皱纹堆累,毫无兴趣。可他却见到王妈妈身后有一小妇人,长得颇有几分姿色。于是给王妈妈拿钱,求她撮合。 结果一来二去的,就成了。终于发生了不可描述的事情。结果被这家男人撞见,暴跳如雷,找来几个朋友,持棍追打。欧阳庆骑驴狂奔,本打算躲进八角楼,那里有艺馆武打。可他望见苏御的车,便闯入实力更强的孔雀楼,跪在地上,请求庇护。 苏御脑仁炸裂,抬起一脚,将他蹬翻在地:“丢人现眼的东西!” 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可这事还是要管,当爹就是这么不容易。 苏御来到门口,问那男人,如何解决? 男人道:“拿钱!没有二十万,咱们就去报官!” 看这男人并不是很伤心,只是要钱,苏御觉得蹊跷。但也没多说什么,拿钱给他,并留下“免罪”字据。 那伙人走了以后,欧阳庆趴在门口向外张望。见果然走远了,他长出一口气,抖了抖袖子站直身子:“搞了半天,就是要钱啊。嘿!那他不早说,害得我跑了半个坊。我还以为他想要我命呢。” 这钱当然不能让苏御出,而欧阳庆这小子身上有的是钱,随便一掏都是金币,嬉皮笑脸的把钱送到苏御面前。 苏御静下心来想了想:“我怎感觉你小子中‘仙人跳’了呢?” 第626章 郡主较劲 对于日进斗金的欧阳家少爷来说,损失二十万还不至于让他要死要活的。而他到底是不是中了王妈妈和俏妇人布置的“仙人跳”,苏御也并不是很放在心上。而且苏御一直认为能中“仙人跳”的人,也不是什么太好的人。 可令苏御没想到的是,当欧阳庆听到“仙人跳”这三个字,就变得求知欲爆棚,赖在孔雀楼不走。当苏御与他解说清楚,他说自己中计了,随即眼睛一翻,倒在地上抽搐起来。 一开始苏御以为他跟他爹一样耍活宝,后来发现不对劲,这小子吐沫子了。 他身上同时继承了父亲的和母亲的性格特点。公孙氏就是很拧巴的性格,什么事不顺心,就能把自己气得直哆嗦。发起疯来也是很要命的。当初欧阳家要从华州搬走的时候,欧阳镜惹下的那些祸找上门来。男男女女什么都有,气得这位将门虎女拎着棒槌满大街打人。 这小子的性子没他娘那样火爆,但却很拧巴。他不与别人较劲,反而与自己较劲。听说被骗,一口气上不来,就要被气死。 “唉,别抽了嘿。来来来,起来。义父帮你出气。” 摊上这样的义子,真不知是自己干了什么缺德事遭了报应。 其实对付那帮家伙并不难,让锦衣卫把他们抓起来,一顿敲打基本就能水落石出。可苏御觉得那样没意思,俗手。而且万一是自己判断错误,屈打成招,岂不是造孽。 欧阳庆缓醒过来,声音颤抖道:“爸爸,您一定要帮儿出这口气呀,可不许哄我。” 苏御不看他,从兜里取出炭笔和纸,刷刷点点写字,一边写一边说:“‘仙人跳’本身就是一个钓鱼局,破这个局最好的办法就是反过来钓他们。我让锦衣卫派人过来办就行了。你回家等信儿去吧。” 欧阳庆从地板上爬到席上,匍匐在苏御身边:“爸爸,把他们直接逮起来不行吗?” 苏御懒得搭理他,继续低头写。 欧阳庆眨眨眼:“您刚才说反钓,怎么钓?具体说说呗。” 孩子还是小了点,苏御瞥了他一眼:“孤证不立。只拿你的事去报案没用。人家还可以反告你强*,到时你更麻烦。这也是‘仙人跳’的特点,让受害者‘投鼠忌器’‘泥菩萨过河’。” 写完字条,让童玉带去锦衣卫,送到梅红衫手里,让梅副指安排人来,苏御又道:“派一个人乔装一番,去找那个王妈妈。然后跟你一样,就说看上了那小媳妇。如果他的结果跟你一样,那就破局了。双证便是铁证,当场缉拿。” 苏御苦笑一声:“但愿他们还在那里,如果他们打一枪换个地方,我也没办法。或者他们赚到钱,找地方潇洒去了。想钓他们就需要一段时间。” 事情发展顺利,不此赘述。 总之办这件破事花了苏御大半天时间。后来王妈妈他们是怎么处理的,苏御都懒得去打听,只是把欧阳庆的二十万要回来就算完事。 把欧阳庆乐得脑袋乱晃,嬉皮笑脸,跑到苏御面前咕咚跪下,双臂张开:“爸爸呀!您太厉害了!” 他竖起大拇指,又道:“您就是这个,是榜一大哥。不!榜一大爸!” 这小子是兴奋过了头,开始胡言乱语。说起“榜一大哥”这个词儿,还是苏御带到这个世界里的。欧阳镜当然是最先听到这个词的人之一,他觉得蛮有趣的,便经常使用。而欧阳庆是欧阳镜的儿子,他能知道这个词并不奇怪。 后来苏御来到洛阳,与大总鸨朱雀聊天时用过这个词。大总鸨也觉得挺有趣,于是她又把这个词在平康坊里发扬光大。最后许洛尘来到洛阳,还成为《唐贤社》的主笔,经他的几篇文章,将“榜一大哥”这个词彻底流传开来。 把臭小子打发走,苏御就打算回家,可回家的路上童玉提醒了一句:“爷今天不用去见太后吗?” “坏了,忘了!” 苏御脑仁一疼,让童玉快马加鞭往后殿赶去,可是到了后殿已经是酉时二刻。 嘚,迟到了。 进入后殿,见黑寡妇沉着脸,秋水双眸含嗔带怨。 曹玉簪脑袋很大,可她脸很小。在苏御看来,她有点像“章鱼哥”。但她比章鱼哥漂亮多了。尤其梁朝贵族女子都习惯于盘头戴义髻,都把自己的头“武装”得很臃肿,也就显不出她头大来。只是小时候扎娃娃头时,显得突兀些。 “参见太后娘娘,千岁金……” “算了吧,把我气死你才高兴,还千岁什么呢?” 苏御闷头不语。 曹玉簪又道:“让你来见我,以前你有一百个理由不来。现在让你必须来,你竟然敢迟到?你可知其他人为了见我,都是提前一个时辰在外面排队,我都不一定见。” “臣办了一件大案,忘情投入,故而迟到。为此,臣深感内疚……” 苏御的话还没说完,曹玉簪提高调门:“你身边不是有童玉吗?你忘了,他也忘了?他在哪呢,把他给我带上来,掌嘴!” 碰见曹玉簪这种人,不犯错误她都能找出毛病来。真的犯了错,她更是要借题发挥,变着花样折磨人。 为了求她不打童玉,与她废了半天口舌。后来曹玉簪又问苏御,你的“桌球”呢?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我送来?你是不是在骗人?什么“杆”“球”“洞”的,你是不是在调戏哀家? 她又问苏御,办了什么大案?抓了几个人?什么罪?你不是在公报私仇?这点破事算大案吗?这比见我还重要?锦衣卫除了你没别人了?梅红衫他们是吃干饭的? 一点正经事没谈,被她骂了两刻钟,已是酉正时分。 苏御很是纳闷,小寡妇到底要干什么呢?她没有正经事,总让来这里见面有何意义?而且还容易被三老王盯上,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如果曹玉簪是苏集那样的憨憨小子,或是小嬛那样的懵懂姑娘,苏御倒是愿意与她说说道理。可曹玉簪不是那样的人,她非要这样安排,一定有他的用意。在没搞清楚她真实意图之前,苏御也抓不住目标,便不与她辩论。 发现苏御脸色不大好,曹玉簪不嘚啵了,可她也不让苏御走,坐在那里吃葡萄撸猫。 “长安郡主请求觐见!” 唐灵儿又来了。 曹玉簪很难缠,这位门阀郡主也不是好对付的。之前苏御与唐灵儿说,以后每天酉时去见曹玉簪。那时唐灵儿就说她也要去。当时苏御以为她是说气话。可现在看来她是认真的。 曹玉簪说自己累了,不见,让苏御把媳妇带家去。然后她扭着腰走了。 …… 在回家的路上,郡主脸色难看极了。虽然她一直没说话,可总感觉她要骂街。骂那小寡妇曹玉簪不要脸的。 回到家唐灵儿说,她没打算一定报门,如果半个时辰之内苏御能出来,她就不报门了。她还说下次她会早点来。是否接见无所谓,但她一定要让曹玉簪知道她就等在外面,让曹玉簪不安心。 见郡主抱着大肚子还来与曹玉簪较劲,苏御好一阵内疚,拉着媳妇的手揉了揉。 要说唐灵儿也是一个爱操心的人,家里一大摊子事经常让她忙到很晚,可她就是这么不辞辛苦的跑出来较劲。 清化坊唐氏集团公司,那么多产业。外头的两个造纸厂、玉石矿、洛西码头、几千亩农田、七大商会、诸小商会;坊里的大染坊等七大工厂、还有三座大仓、几十个中小作坊、吉祥小街、几千所房产,都归她管。 家族各产业的财务报表她要看,人事任免她要定夺,经济会议要召开,长老会议要列席,她还要争夺长老之位。把五公子唐剑斗倒斗臭,还要哄着几位长老给她提名、投票。结婚后她更累,在家里防着冯瑜,在外头防着曹玉簪等,苏御还动不动惹点事来…… 就这样,她还成天拎着家威棒到处管闲事,还要参与到国公府的内宅斗争当中。幸亏现在还有个林婉能帮她,否则不得把她累死? 真担心她折腾早产。 下了车,搀着大宝宝上楼。 郡主怀孕以后明显胖了一圈,尤其挺着大肚子,看起来膀大腰圆。本来她就比普通女子高出不少,她行走在人群里,真有一种看古画的既视感。 “劲锋,我想好了。” 回到书房,唐灵儿看了一眼堆积如山的文件说:“以后她宣见你,你不必一定去。如果她来硬的,你就躲去国公府。我看她能把你怎样。她身边的太监要是敢闯国公府,我就让史进冲把他们打出去。” 军阀头子家的郡主就是有脾气,但苏御觉得她也就是说说狠话,撒撒气而已。 没与她争辩,点点头,嗯了一声。 这时恬静走来郡主府,说国公爷邀妹夫过去坐坐。 第627章 揭开身份 “劲锋先回答我,知不知自己是皇子?” 唐振这种毫不铺垫的问话方式,经常给人以冲击感,让人措手不及。如果被问话的人表现出瞠目结舌或者支支吾吾,这都不是一个很好的表现,会在唐振心里扣分。更糟糕的是瞪着眼睛盯着唐振,表现出一副“你在说什么鬼话”的样子。当然,小乔可以这样,因为她萌,而别的人这样就显得蠢。 苏御微微低头,略作沉思:“身边种种迹象,都曾让我有所察觉。首先就是这个娃娃亲,这并不是般配的婚姻。其次,在我来到洛阳之后,秋姑、史茂盛、冯太妃等人或有意或无意的话,似乎都在提醒我与‘先帝’有关。而后来我也见到了许多皇族,尤其当我见到张云龙时,已基本确定我也是一名皇子。” “那你为何不去求证?” 苏御很快地说:“我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光彩的事。我判断十八哥知道我的身份。既然十八哥不肯点破,应该自有用意。” 唐振点点头:“很好,这是我欣赏你的地方之一。”稍微顿了一下又道:“但现在情况不是很妙。” 说话间唐振把凡羽的书信交给苏御,信中的内容让苏御感觉坐了一次过山车。终于明白那帮皇族大佬为什么都那般信任凡羽大法师。哪里是什么神棍,压根就是万隆皇帝。 一瞬间有大量信息闯入脑海,觉得以前的许多判断都要推翻重新思考…… “你想不想当皇帝?还是说只当个摄政王就够了?”唐振盯着苏御问。 苏御把信交给唐振,唐振拿到手毫不犹豫地烧掉。把烧了一半的信丢进火盆,继续盯着苏御。 结合书信里的内容,苏御略作思索,苦涩地笑了笑:“争夺皇位,我只剩三年时间。就算我失败,还能当摄政王。既然如此,在这三年里不如试一试。” 唐振立刻道:“这几日我分别与贤王、睿王、康王见过面。贤王支持你。而睿王说,就要看你能否控制八关。我现在帮你分析一下。八关当中只有赵锵的第七师不用你操心,其它七个师,有四个是睿王的,三个是康王的。康王说他以后要自己招兵。你的特务还能渗透进去吗?” 苏御点点头道:“先前军校下放八千人,那里已有我安排的特务,而且每个关都有。那十个人是我从一万人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各个都是人杰。” “曹玉簪知道吗?” “她不知道。” “你故意不告诉她的?” 苏御苦笑一声:“本来我没考虑那么远,其实这都是被曹玉簪逼出来的。那时她总与我要特务,而且显得迫切。我想把这十个人当做惊喜送给她。现在看来是我自己的惊喜了。” 唐振面无表情:“仅靠十个人,你有多少把握?” 苏御想了想:“以前,我是在帮曹玉簪办事,经费也是她出。现在情况变了,而且京统的八处六室八站都变得没有意义。邱垚、李甫、韩坚、曹人凤……,或许曹人凤还能用。但其他人都不再是我的人。既然睿王要考验我,我想他也是对我的布置感到好奇。既然如此,我想他也会加以防备。即便不像康王那样严防死守,也会多加小心。这样难度就更大了。” 唐振不说话,继续盯着苏御。 苏御闷头想了想:“现在不知曹玉簪是否知道‘三年计划’的真实目的?” 唐振道:“我不知道她知不知道,但面对这件事,我们一定要做最坏的打算。我们就当康王会去与曹玉簪说。” 苏御认同地点点头:“可如果按照‘她知道’来办这件事,我觉得我根本没有胜算。她随时可以揭穿我,让我的计划夭折。更可怕的是在我即将行动的时候,她突然出手,让我功败垂成。以前,她考虑的是与三位老王争夺兵权的事。而现在,她要考虑与我争皇位了。” 唐振道:“我对康王说,你想要的只是摄政王。而你现在所作的一切,也是为了这个目标。希望这个说法能迷惑康王和曹玉簪。贤王和睿王也是这样与康王说的。其实不管曹玉簪知不知道,只要她还给你钱用,你就继续布置下去。装作给她卖命,帮她夺取兵权。以前,我总是糊弄曹玉簪,现在我打算向她表示表示诚意。从现在开始,我会支持她的所有政见。我还会积极争取打通河西走廊。就算他们不同意,我也要打。但现在还不行,最快也要明年秋天,而且一定要丰收才行。” 现在情况非常复杂,唐振也认为苏御成功的几率不大,但他很乐意见到苏御有争夺皇位的意愿。正如苏御所说,挣不到皇位也是摄政王,所以没必要着急去当个王。 唐振非常有信心让苏御当上摄政王,这是唐氏门阀的底线,唐振最近频繁调兵,也是在向皇室亮肌肉。 三位老王心里也非常清楚,唐振这只西北虎不好惹。即便是康王,也对唐振做出过允诺,同意苏御当摄政王。 唐振非常关心苏御的安全问题,他担心皇子牧的悲剧重演。所以他也对康王说,当个摄政王就行了。而贤王、睿王与康王政见不合,他们自然不会把与唐振的密谋说给康王听。 唐振叹了口气:“试试看吧。我当然希望你能成功。但现阶段,你继续当我家的赘婿,这对你有好处。” 值得一提的是,唐振说唐灵儿不知道苏御的身份。在唐灵儿心目中,苏御就是一个落魄将门的臭小子。对于这段婚姻,一开始她老大不愿意,结婚之前不止一次找他哥闹。不过后来不闹了,还时常跑到他哥面前夸赞一番。 感觉还有很多话要说,可这时顺内院带着几名军官来到书房门口,苏御主动告退,唐振并没拦着。 离开大司马书房,苏御想静一静,脑子随着脚步走,竟一路走去六角飞檐的听水亭。 见到唐墩儿和唐小兔在这里玩耍。 她们是一对堂亲姐妹,但七岁的唐小兔显然不喜欢带着未开蒙的四岁小妹玩耍。当唐小兔发现唐墩儿很喜欢苏御的时候,她就以“练字”为由逃离听风亭,把唐墩儿留给苏御,还嘱咐苏御把唐墩儿带回家。 其实唐墩儿身边有婢女,可她还这样叮嘱一声,可见小东西是个有心眼儿的。 唐墩儿不像完颜清那样早慧,可她确实是一个非常可爱的孩子,粉雕玉琢的小童女儿。苏御发现孩子瘦了,本来圆嘟嘟的小脸儿瘦出下巴。 苏御问她为什么瘦了,她说因为妈妈总不回家,她生气了。提到妈妈时,孩子眼泪含眼圈。这一瞬间让苏御也难受起来,抱着孩子去水边看鲤鱼。 苏御与唐墩儿的随身婢女随便聊了聊,听得出四公子家续弦夫人钟离氏对唐墩儿并不好。还不如那些老妾对孩子关照。前几日孩子病了,她也就是随便找了个便宜郎中。 “郡马爷,奴婢请求方便一下……” “哦,去吧。” 唐墩儿毫不在意她的婢女是否离开,两片小脚丫在台阶上乱蹦,到处追逐鲤鱼。 苏御陪着孩子玩耍,心中百转千回。勾起很多苏家大少爷的回忆。印象里苏常胜的夫人是个极温柔的人,对苏御很好。可惜她早早就走了,否则一定要好生孝敬着。但是她长得很一般,会是苏大少的亲生母亲吗?如果不是,那么亲生母是谁? 苏御还在想,梁朝的皇帝并不好当。现在的梁朝,很像**大战后的民国,军阀势力依然强大,宣誓归附的军阀与**之间貌合神离,**内斗激烈而外部腹背受敌。现在自己正处于内斗的阶段,即便当上皇帝还有很多棘手的问题亟待解决。 早看出唐振的心思,他是一个铁杆鹰派。他支持苏御,无非就是想免债和打仗。可以说,现在大梁朝最有野心的不是整日内斗的皇室,而是这位完全掌握神策军的大司马。 一旦苏御当上皇帝,稳定皇室,唐振一定会第一个跳出来要求统一天下。就算苏御不想打,他也逼着苏御打。不得不说这真是一个远大的报复。可打完天下之后,这个天下还姓赵吗? 要想与唐振抗衡,玄甲军一定要比神策军表现得更好,同时还要压过孟家的飞虎军和西门家的虎贲军。在这个阶段,必须让玄甲军全力扩张,但这也是三门阀扩军的阶段。到了最后,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真的很难说。 越想事越多,一忽儿心乱如麻。 “唉!小心!” “咚~”孩子掉水里去了。 苏御冲过去揪住孩子脖领就扯了上来。 “哇哇哇哇!”孩子被吓到了,哇哇大哭起来。 趁着身边没人,苏御骗孩子说有水怪,是水怪把她拽进水里的。随即故作慌张的拉着小唐墩儿往长廊跑去。小东西信以为真,不哭了,瞪着大眼睛跑,苏御一阵偷笑。 第628章 家贼难防 唐振只讨论大事,关乎苏御身世的话题对他来说都是细枝末节,不屑一谈。这样一来,苏御只能自己去考古了。如果实在得不到答案,再去找唐振去问。 首先苏御很好奇苏大少的母亲是谁,还有这个过程是怎样发生的。苏御非常担心得到一个答案,苏大少的母亲是唐皇后。如果是那样的话,自己与唐灵儿岂不是双重表亲?这也太“近亲”了些,会不会生个畸形儿? “万隆帝是唐灵儿的亲娘舅,唐皇后是她的亲姑姑,长夏公主是我的亲姑姑……,我的天,不会生出个傻子吧?像唐丸、赵纯那样的怪胎?坏了,平时在心里也曾笑话过人家。如今会不会遭报应呢?阿弥陀佛、无量天尊、我的上帝……” 苏御躺在小西楼里,想安静安静,突然想到什么,躺在床上就喊了一声:“老黄啊!去买两只烧鸡,我请你喝御酒!” “好——!” 苏御话音刚落,就听到外面传来脚碾石阶的声音,而老黄的叫好声在一瞬间就变得遥远。不久老黄喜滋滋跑了回来。苏御坐起身,仔细看着这个老顽童。 说话算话,苏御真的把藏在床下的酒坛拽出来。可刚捧到手里就感觉分量不对,仔细一看封口上有个窟窿。苏御冷眼看着老黄,老黄不大好意思的笑了笑。 苏御冷哼一声,把空罐放到一旁,继续去翻,这时老黄道:“少爷,别翻了,都被老奴喝了。” 苏御冷笑一声:“你以为我只藏了三罐?” 老黄道:“老奴找到过五罐。” 苏御不笑了:“真是家贼难防!” 霄凤阁一楼东边,以前是苏御和小嬛、童玉、唐怜的居所,后来被唐灵儿改成了仓库,那里存有几大坛御酒。苏御让小管家唐翠去打酒来,可唐翠说小东仓的钥匙在王珣姐姐手里。苏御说,你不必害怕她,就说是我的意思。 今天王珣没做梗,不久后苏御和老黄对饮起来。 “老黄啊,我知你深藏不露,可已到这一步,我看你就别装了。说说吧,我的生母是谁。” 苏御一直觉得老黄整日疯疯癫癫是装出来的,可现在觉得他不是,他本来就是一个老顽童。这是他的本性。即便到了这一步,他还是老样子。龇牙一笑地说:“是陈太后。” 这件事对他好像没什么冲击,可他的回答对苏御冲击却很大。 “原来是她……” 回想在大相国寺初次见到陈太后时,举手投足间,她那副君临天下的傲然气度,和指点江山的决然风范,突然感觉很是怀念。仔细想来,那天陈太后并没有仔细打理自己的头发,足有四尺长的银丝飘洒在盛装黑袍之后,强烈的色差给苏御留下深刻印象。 再想想曹玉簪,同样是太后,在气度上照比武烈皇后差远了。模仿着与被模仿者的差距。 “我是怎被送去华州的?” “凡羽让送的。” “你是谁?” “我是老黄呀!少爷,您糊涂啦?” “别藏了,说说你的情况。” 老黄突然亢奋起来:“老奴是天下第二!” “我靠!你还有完没完了?”苏御本想数落他两句,突然想到什么,问:“唉,老黄,你总说自己是天下第二,那第一是谁?” 老黄泄气了,耷拉着脑袋不肯说,就好像想起那个人就让他很丢人似的。 老黄不肯说天下第一是谁,可他却说了些别的。比如苏御为什么会被送去华州,以及苏常胜的情况、苏茂盛的情况、老吕的情况等等,还算全面的把那段历史说给苏御。 这时苏御才知道八大金刚的存在。而老黄竟然也是八大金刚之一,他自称“裂虎金刚”“撕龙金刚”“又裂又刚”,所以他经常说要把谁打裂开。 苏御一直冷眼看着老黄,发现这老东西是不会好了,永远不会像胡荣那样沉稳。 后来老黄又说,在华州时与吕油油、苏茂盛、陈逊等人合作,如何与刺客搏斗。壮年苏常胜、苏常利其实都是因与刺客搏斗重伤而死。吃了苏茂盛配置的药丸,死得更痛快些。 “等等,你说阿爸和二叔是为了保护我而死?” “是的。” “哎……”苏御叹了口气:“不是父亲,胜似父亲。苏家的债,我慢慢还吧……” 老黄继续喝酒。 “是谁要杀我?” “西门氏和孟氏。那时候陈太后挊死了另外两个皇子,他们以为是唐家干的,所以找你报复。那时唐琼还没死,后来唐琼把少爷的身世告诉两家,两家才罢手。” “陈后为何要害死那两个皇子?” “为了让少爷继位呀。那时天赐帝身体就不大好了,陈后担心他活不长久。另外老奴还听胡荣那老王八蛋说,陈太后在大内点麝死胎,想让天赐帝绝后。” 苏御一惊:“陈后为何要这样做?” 老黄耸了耸肩:“那老奴就不知道了,总感觉陈后有些恨天赐帝。可那也是她儿子呀。老奴也搞不懂。” 苏御凝眉想了想:“可我来到洛阳之后,陈后并没特意召见过我。也没把皇位传给我。这是为什么?” 老黄吃不下了,叹了口气说:“那时候大司马去找凡羽,向凡羽介绍少爷。可是他越说少爷好,凡羽越不信,反而心生芥蒂。另外还有小人在凡羽身边进谗言,把少爷的那些谣言都告诉凡羽。少爷您想啊,那些谣言多厉害,您的娃娃亲都差点搅黄了。” 苏御苦笑感叹,难怪自己的谣言会那么多,原来并不是针对婚姻,而是针对皇位。也就是说,闹得唐灵儿心里不痛快,只是一个副作用而已。 “哪个是我的小人?康亲王?” “哎呀,少爷真是智慧呀!一下子就猜到了!” “好了,你正常一点,别什么事都要夸夸我。我都多大年纪了,还当孩子哄?”苏御顿了一下,又道:“后来凡羽为何又改变想法了?” “当然是老奴的功劳!” 老黄又来劲儿了,他说,他跑去大相国寺,向凡羽举荐有史以来最英俊、最潇洒、最有能耐的皇子。云云。 他废话连篇一大堆,只是最后才说了一句,胡荣、苏茂盛、吕油油他们也去凡羽面前劝谏过几次。而在党争结束之后,凡羽就通过“通言观音”赵媖把少爷和儿媳妇带去大相国寺看了一眼。 苏御突然高兴起来,他高兴的不是自己在凡羽心中的变化,而是听说老吕没死。抓住老黄晃荡几下。这时老黄又说,凡羽面前的那个帘幕有机关,他能看到外面,但外面人看不到他。 苏御在想,当时冲着帘幕翻白眼,应该都被他看到了。 在与老黄的这次谈话中,苏御想到什么就问什么,倒也不是很系统。而老黄还是那副老顽童的样子,说起话来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但苏御终于知道老黄的本名,听起来还蛮不错的,黄顶天。可老黄却说老皇帝都嗝屁了,还顶什么天呢,就叫黄橙橙挺好。 “凡羽圆寂,八大金刚都干什么去了?”苏御关心地问了一句。 老黄眨眨眼:“少爷,凡羽虽然没了,但曹无敌还在。您不要小瞧了这帮家伙。他们是皇室安插在门阀的耳目,而门阀也默许他们存在,有时还利用他们传递一些消息。” 苏御点点头:“梁朝这样的体制能维持一百余年,一定有他的特殊之处。我也相信曹无敌这个组织很重要。那你的意思是,三叔和老吕去当曹无敌了?” 老黄说:“也不全是。大部分去观海楼了。不过老吕说很羡慕老黄我,他也想来郡主府效力。可我说他臭不要脸的,于是没要他过来。” 苏御冷眼:“说实话!” “好吧,是贤亲王让他们过去的。老吕不想去也不行。” 苏御皱眉:“老吕他们有何把柄落在贤亲王手里?” 老黄反问:“少爷听说过吕石吗?” 苏御略感惊奇:“去年的内侍省总领太监,听说是被龙啸天所杀。” 老黄摇了摇头:“不应该。那时龙啸天才是第八境,绝不是吕石的对手。但吕石是怎么死的,老奴也不知道,只知道吕石是老吕的哥哥。而且呢,老吕和吕石的孩子都在王族内效力。也算是皇族的家生子了。” 苏御点点头问:“那你呢?你别不是也有老婆孩子吧?” 老黄呲牙一笑:“少爷这次说错了,老黄只有一个哥哥,当太监呢。御膳房黄太监。”老黄叹了口气,又道:“可惜啊,老黄家到了我们哥俩这里,算是绝后啦。这正因为此,他们也不要我了,害怕我造他们的反。” 老黄这话到底是不是真的,苏御心中画了个问号,但苏御并不打算深究下去。随后去找老貂寺胡荣聊了聊。可这时的胡荣给苏御一种感觉,他的心已归隐,再也不想参与皇族的任何事。从今往后只为自己活着,照顾他的大宝宝是他唯一的念想了。 苏御静下心想了想这一年多来发生的事,发现本来毫无头绪的事,似乎变得有头绪了。 “春夏冬、不鸣蝉、鬓无戴……” 苏御想起了那个手抄名单,回到小西楼看了看,却发现那份名单不翼而飞。 苏御苦笑一声:“真是家贼难防……” 苏御抠开床下地板,又抽出一份名单来。可打开名单一看,上面写着“少爷别掺和进去。等少爷当了皇帝,就知道老奴的一片苦心了。” 苏御一阵头疼。 第629章 如此严重 一对衣着不俗的父子走进清化坊,站在坊门处向里面望去,远景映入眼帘,不禁皱眉。 也就在两年前,清化坊还算得上洛阳城里中上水准的坊。可如今其它坊都在疯狂建设,反而显得清化坊落后了。这里的高楼大厦很少,房屋多是老旧。唯有视线模糊之处,国公府金碧辉煌。这倒是没丢了安国公的面子。 “爹,其实儿觉得那姓苏的人蛮好的,相反我看那姓西门的不怎么样,他别不是骗咱们吧?”身穿锦袍,头戴黑巾幞头的年轻男子颇显担忧地说了一句。 “孩子,要想保命保财,咱们只有听那矬子的。他联合其它财阀要搞垮唐家经济,诸多手段,真可谓多管齐下。咱们在他眼里,只不过是一些马前卒罢了。”中年男子叹了口气,又道:“其实我也觉得那姓苏的人挺好,可现在咱爷们被盯上了,我也只能坑他了。” 儿子变得紧张起来:“爹,如此严重?” “是啊,很严重。” 随后父子二人在坊门口叫了辆驴车,说要去长安郡主府。车夫挥舞皮鞭,小毛驴儿踢踏而走。 其实这父子家里有马,只是一时马证没办下来,不敢带出门去。不过在洛阳城里,小毛驴车倒是满地都是,出门也不累脚。 来到郡主府门前父子下车,先在郡主府门口观望气象。原来大名鼎鼎的长安郡主府其实并不很大,是结构紧凑的三进院。 看过之后,那位父亲来到门房,见到一名个子很矮面庞青涩的小丫鬟坐在里面,他满脸笑意问道:“苏大人在家吗?” 今日门房轮值丫鬟是孙淼,小丫鬟照章办事,站起身问道:“姓名,哪里人,找苏郡马何事?” “通济坊姓管,单名一个懋[mào]字,求见苏大人。呃,请这位大姐儿报个门吧。小小意思,不成敬意。”说话间,管懋掏出一块银币递给孙淼。 “等等。”孙淼不收钱,而是问道:“你的脸怎么了?你是有病吗?若是传染病,不许进府的。” “哦,这个……,呵,苏大人知道的,这不是传染病。” …… 郡主手持尖豪小笔,在文件空白处书写蝇头小字。也不知是哪个倒霉蛋得罪她了,惹得她奋笔疾书,写下一大段批评的话。苏御探头看了看,原来是在骂西大仓协办唐旄。西大仓账面上竟有300多万的窟窿,而那唐旄竟然连假账都懒得做。这让唐灵儿忍无可忍。 唐旄是唐典的二儿子,其实唐旄这人不错,问题主要还是出在他爹的身上。他爹那人花钱大手大脚惯了,而上个月为摆平官司花了大几百万。唐灵儿准知道唐典会从西大仓账上走,可她还是为此感到愤怒。借骂唐旄的机会数落他爹。 “咳,灵儿,差不多行了。”苏御提醒了一句。 唐灵儿斜了苏御一眼,随即把那页纸撕掉,扔进纸篓里。 原来小媳妇只是在撒气,她并没打算真的发下去。眼下她还指望十二哥在明年家族大会上投她一票。不过苏御感觉得到,等唐灵儿当上长老,家族里一准不消停。 随后夫妻互不打扰,各自忙着。 唐灵儿看文件的速度很快,一忽儿画个圈,一忽儿打个叉,一忽儿做些批示。在苏御看来唐灵儿每天就是在做题。有选择题、判断题、问答题、纠错题等。而计算校对工作,都留给了林婉和小嬛。 看文件,偶尔感觉某些下属在耍滑头,唐总裁还要派人去现场检查。以前她会亲自下去查,后来肚子大了,就把这活交给王珣。而王珣被老黄一脚踢成那样,现在是唐翡在跑外。 那小妮儿虽然没有王珣那般风风火火雷厉风行,可她是一个很放松的人。性格开朗,有一颗大心脏,到哪都吃得开,倒也能顺利完成工作。偶尔还有一些出彩的表现。唐灵儿发现唐翡去现场纠错的能力比王珣强。小妮儿再历练几年,可堪大用。 郡主身边堆积如山的文件已被削去一个山头,看得出她有些疲惫,深吸一口气道:“以后小作坊送来的就别放我这里了。除人事任免,林婉全权负责。” 听郡主命令,林婉小嬛走过来,挑选小作坊送来的文件,一摞一摞抱走。林婉分出一些数学题让小嬛去做。小嬛的数学水平只能用“一般般”来形容,时而眉头紧锁,颇显困惑。 平时见小嬛犯难,苏御都会过去指道一二,可今日苏御回到霄凤阁就经常犯呆。郡主很忙,虽也注意到苏御发呆,只是没闲工夫去问。 不久后见苏御抄起笔,拽出一张信纸,在案角写着什么。 在苏御写信的时候,唐灵儿有些好奇。可她自顾高贵身份,还摆出一副不屑偷看的贤良模样把脸转向另外一侧。可实际上她已经偷瞄两眼了。见苏御犹犹豫豫,修修改改的,她更加好奇。 “你在给谁写信?” “太后。” “太后?”郡主眼珠一斜:“给太后写信要注意礼法。就算不喜欢她,在礼法上也不能让人挑出毛病来。你那一笔俗体字太过不堪,一会写完交给我,我帮你改改。” 她倒是找了个挺合理的理由,苏御白了她一眼。 苏御觉得,不能整天让曹玉簪牵着鼻子走。书信言辞大意是:把见面的频率降低,比如五天见一次。若碰见急事,再另行安排。 当然,苏御时而发呆,并不都是在考虑曹玉簪。而是在心中谋划如何控制洛阳八关。如何联络先前派出去的十个特务。苏御还打算去争取一下曹人凤。 争取曹人凤,是有风险的,因为曹人凤的家人被曹玉簪控制在景行坊“盾安街”。现在老太监洪盾还守在那里呢。 但即便是这样,曹人凤依然是可以争取的,而且一旦争取到手,就极具欺骗性,连三王和曹玉簪一起骗。能否争取到曹人凤的支持,也是这盘棋的胜负手之一。毕竟苏御不可能总跑去八关联络谁。 好久没联络那十个特务尖子,也不知他们现在发展成什么样。尤其是留在康王队伍里的那几个人。 值得一提的是,第十九师就是睿王势力,但苏御与十九师中郎将冯占庭接触过,发现他们的队伍并非铁板一块。而这也给苏御增加了信心。 可现在康王的军队扬言不接手军校新兵,这就很难办了。 苏御还在考虑,如果康王三个师实在无法撼动,将来就动用贤王势力制衡康王。那时苏御只要能压制住睿王的四个师,也算控制住八关。这就好像是一场军事演习,没必要真的打。又或者称之为不战而屈人之兵。到那时贤王睿王就可以压制康王,废掉大兴皇帝。 信写完,又觉得言辞过于生硬。这会惹恼曹玉簪的。不但不能达到目的,反而容易被她揪住不放。所以苏御修修改改。 写完,递给唐灵儿:“劳夫人大驾,斟酌字句。” 唐灵儿瞥了苏御一眼,见苏御戏谑,她端起架子来:“呈给我看。” 显然她是在演戏,而这时的她竟然还有了点幽默感。 这时听门房来报,说通济坊一个姓管的人来找郡马爷,那人鼻青脸肿的。小丫鬟强调说,问过他了,他说自己没病,还说郡马爷知道为什么他没病。 …… 苏御下楼一看,果然是那个名叫管懋的榜一大哥。 他已把儿子管泽安排进京兆府,在司户参军手下当一名刀笔吏。 虽然刀笔吏没有品秩,不算入仕,但这个职务要看是谁来干。若是像许洛尘那种性格的人来当,一定会过得很憋屈。活都由他干,责任都由他来担。受苦受累,却捞不到什么好处,还经常挨骂。相反若是让欧阳镜来当刀笔吏,可以极大发挥这个位置的作用。毫不夸张地说,他顶头上司的权力,他有一半。 正所谓阎王好见小鬼难搪,而欧阳镜那一类的刀笔吏就是小鬼。他们为当官的冲锋陷阵,主动为当官的索贿,把当官儿的哄得开开心心。当官的甚至觉得缺了他,都有些折手。 苏御以为,管懋已抱住张乙寿的大腿,不会再来找自己。却没想到他又带着儿子登门拜谢,还请求给长安郡主府磕个头。 先前他刚送过一对金佛,这次又送带来价值不菲的礼物。苏御不好推辞,便带着他们上楼拜见郡主。仅仅是见一面,二人便很识趣地要离开,来到霄凤阁楼下。 “哎呀,苏大人。贸然来府上拜谒,实在是打扰啦。” “哦,不打扰。以后常来常往。” “呃,苏大人,一开始咱还不知您家情况。如今从张大人那里有所了解,原来您家可是唐氏的经济中枢。既然如此,您有没有想法,与咱合伙干个大买卖。” “哦?什么买卖?” “这买卖可大得很了。若唐氏愿意出手,压上几百个亿,那可就赚翻了。” 第630章 将计就计 深秋傍晚,霄凤阁楼下,苏御与鼻青脸肿的管懋愉快交谈着。由于二楼的窗户是半开的,而郡主书房里一向很安静,于是楼下的对话被郡主听了个七七八八。 当郡主开始凝神静听的时候,林婉的手轻轻抬起,压住小嬛的手,从此连翻纸页的声音都没了。 管懋似乎故意提高嗓门,向苏御描绘美好前景,那是与南晋军商的超大买卖。 他说,梁朝物价与南晋物价相差很大。比如茶叶、棉纺、陶瓷等各种畅销货,在南晋都是梁朝二倍以上的价钱。 因各种限制,普通人不敢与南晋做买卖,但他敢,因为南晋西军总督万俊臣是他的表弟。雇船把货物直接送到对方军港卸货,到时万俊辰与他五五分账。而他有手里有八十个亿,就是这样赚到的。 在这期间,他还与梁朝沿江道府结交,办事方便。他强调说,自己家在淮南道,但买卖在淮南道与山南东道中间的位置上,完美避开虎贲军和飞虎军,只要与道府兵打交道即可。 这次来京城发展,也是为了结交京城大佬,做更大的买卖。他还强调说,外国人的钱很好赚。如果唐家愿意做这买卖,他当然愿意合作,而且买卖越大越好。最好是一口气弄他几百条船的货。 为了向唐家表示诚意,管懋愿意把自己八十亿都押在唐家手里。然后让他代表唐家,去跟表弟做买卖。 他还劝苏御说,不要担心万俊臣赖账。因为万俊辰刚买官续任,正打算好好干几年。他不光自己手里有西路军军费,还联络一大批商人。因表弟信誉极佳,商人们也是为抢夺资源,都是提前把钱放到表弟手里。 “管某知唐家负债不少,可能一时拿不出那多钱来。但不要紧,管某在淮南道有关系。若是唐家能给到五分利息,借来几百亿不成问题。只是,向他们借钱必须用房地契质押才行。管某与张大人详谈,得知唐家的买卖很多嘛。比如造纸厂、洛西码头、玉石矿、还有几千亩良田……” 听到这些,唐灵儿怦然心动,甚至有些心潮澎湃,正想把管懋唤上来仔细详谈。可没想到苏御竟然把管懋父子抓了起来。让剑客把他们送去大司马刑案署,准备升堂审问。 “咦?” 唐灵儿大惑不解,趴在窗口问苏御:“几句话间,人家怎得罪你了?买卖不成仁义在,就算你不想做这买卖,也没必要把人关起来呀。” 苏御站在楼下道:“灵儿不必多虑,为夫心中自然有数。待我审问与他,回来告诉灵儿始末缘由。” “不成,你先告诉我来。” 苏御无奈道:“这就与洋人搞倒胡雪岩的手段极其相似。那管懋竟把我当无知之辈,想骗我入局。如此居心,我岂能饶他?” “胡雪岩是谁?” “山中高人。” 苏御走了,唐灵儿坐在榻上闷闷不乐。 苏御的话无意间伤害到了郡主。作为清化坊总裁,她没听说过胡雪岩,而且还因为管懋的话而心动。换句话说,自己差点中计。可唐灵儿转念一想,即便与管懋合作,也不可能一下子借几百个亿去做买卖。怎么着也得先派人去考察考察,再试探性地做几桩生意。确定对方可信,渠道成熟,才能干一票大的。 “人家不是说要把几十亿押给唐家吗,我们先用他的钱做些小买卖,怎么着也不亏的。可他却把人给关了起来。” 郡主些埋怨苏御,觉得苏御把好事办砸了。 随后派林婉去大司马刑案署看看。不久后林婉回来说,经过一顿敲打,那管懋招了,是西门端在背后捣鬼。闻言,郡主先是一惊,随即长眉挑起,面带怒色。 …… 要说管懋也是倒霉,本来他与西门端毫无关系。是西门家族的一个刀笔吏,见到苏御引他到京兆府办事,打听缘由后,刀笔吏把消息告诉西门端。 管懋本是淮南人,担心淮南也税改,所以把良田卖掉,带着家资赶来洛阳。他刚来洛阳才十几日,想先买房产,等房产诸事定下来,再把家中老小都接到洛阳。 西门端觉得机会来了,快马加鞭通知淮南道,控制家属,逼迫管懋就犯。 而管懋口中的能借几百亿的钱庄,都是西门氏控制的地方钱庄。若唐家把洛西码头、造纸厂、玉石矿、几千亩京畿道良田质押给他们。这就好比签了一个对赌协议,如果唐家在规定时间内不能还钱,那这些质押“产品”就不再是唐家的。西门端要一口吞掉唐家所有城外产业。 而唐家与南晋军方做买卖这件事,西门氏还可以派遣虎贲军在江面拦截,把货物没收,再告唐家私通外国之罪。 西门端也考虑到唐灵儿一向谨慎,唐家不会直接干大买卖,她很有可能先试探性地做些小买卖。西门端保证一定会让唐灵儿的小买卖做成功,引诱她掉进陷阱里去。 而这套“连环计”,一定要用一个与西门家族毫无关联的人去办。西门端认为,苏御与管懋萍水相逢,不打不成交。苏御不会怀疑这样一个人。可他万万没想到,这连环计中的第一计就被苏御识破。 …… 大司马刑案署,刑案官唐云端坐正位,苏御坐在一旁。而其他人都被唐云轰了出去。可以说这是一次秘密审讯。 不是所有人都是硬骨头,当管懋见到刑具的时候,他就已经软了,因此这次审问十分顺利。 问清情况,苏御计上心头:“管懋,你不必害怕。你也是受害者,为了家中老小,被迫就犯。既然你已向我坦白,我倒是可以放过你一马。而且我还可以给你一个赚钱的机会。” “哎呀,不求赚钱,能保命就行啊,郡马爷开恩啊!” “不,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我是认真的。”苏御挥手,让他们父子站起来,随即又道:“我们不如将计就计,与西门氏玩一把。你继续演,你回去告诉西门端,你们的计策成功了。现在就把你的钱都给我送过来。我要用你的钱,先试探性的做些买卖。去吧。做成了咱们五五分账。” …… 苏御喊来一大群剑客,兴师动众的出发,将八十亿从通济坊接到郡主府。安置好一切,上楼找郡主说话。 已是掌灯时分,郡主忙完工作,伏在半人高的鱼缸旁边,心不在焉地看着金鱼游水。 郡主是一个自尊心极强的人,因为刚才的事觉得没面子。见苏御回来,她也不是很高兴,恹恹地坐到榻上。 苏御有些看不大明白她为何如此,只以为是有些累了。随后把自己的想法说给她听,并希望安排一个人去淮南专办此事。 一听说能赚钱,唐灵儿这才精神起来,困顿疲惫之意扫去一半。 “若派个普通人去,显得唐家不够重视。”唐灵儿轻蹙眉头:“要想瞒过西门氏,也没那么容易。” 苏御道:“五哥唐剑赋闲在家。” 唐灵儿听到唐剑的名字,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苏御道:“这件事办成也是你拿首功,还担心他与你争功不成?” 唐灵儿道:“他在家里一心修佛,我倒是乐见如此。若让他走出家门,我担心他心火复燃。” “修佛就能说明没有心火吗?刘玄德还种菜呢,不还是把车胄脑袋切了?”苏御苦笑一声:“四哥、十二哥都是家族长老,不能去淮南。那就剩下十七哥唐典,而他现在也身兼数职。” 苏御攥住她的手,慢条斯理地说:“一开始我们用管懋的钱先做小买卖,这个过程是稳赚不赔的。我相信西门端不但不会找我们的麻烦,还会想办法暗中帮忙。这样的小买卖,经过两三次以后,我们就要准备干大的。” 唐灵儿疑惑:“干大的?” 苏御一笑道:“弄些空箱子,放在码头糊弄他们。我们的目的是把西门家的钱借出来。” “既然你不打算做买卖,借钱干什么?” “去户部买国债。” “国债利息多少?” “一年,四分。” “那西门氏利息呢?” “五分。” 唐灵儿大惑不解:“那你图个甚?” 苏御笑了笑:“如果钱少,国债的利息不足以抵消西门氏借贷利息。但只要钱够多,就可以找户部商量。另外,西门氏巴不得我们快点从他们手里借钱,那我们就压低利率,压到4.5以下。而我再去户部谈国债利息,谈到4.5以上。我们相当于白赚钱。我们就利用西门氏要坑我们的这股心气儿,反过来坑他们。” 唐灵儿盯着苏御。 苏御郑重道:“把这些话去与长老们说清楚,到时你再请唐剑出山。他立下再大的功劳,也都在你之下。换句话还说,他的功劳越大,你的就更大。去吧,去找你哥谈这事儿。” 唐灵儿想了想,下定决心:“你跟我一起去。” 唐振说:质押手续不能去淮南办,一定要找第三方。就去京畿道大钱庄,那是官办钱庄,而且国债也是在那里买,到时交办也方便。希望西门端能同意,如果他不同意,我们也不亏。 “……至于唐剑的事,你们就别操心了。临阵脱逃、贪污抚恤金的污点,他一辈子也洗不掉。这种人没资格当家族长老。” 第631章 后宫诡事 自武烈皇后为仁宗杀妃祭寿以来,紫薇城就显得格外空旷。几百所房屋空置,奴才们几天才去打扫一次。由于没有主人,奴才们干活特别糊弄,有的屋子里已藏有野兽野鸟。 曹玉簪觉得,住在大内的感觉非常不好。别说晚上,就是白天一个人走路都感觉瘆得慌。这里几乎每个屋子都死过人,而且还不止一个。比如这长秋宫,最后一个死的是陈太后,在陈后之前是唐皇后。 每每到了晚上,那种瘆人的感觉越发强烈起来。有时曹玉簪看着奴才们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她似乎感觉眼前的画面是静止的,格外恐怖。尤其是当夜风刮起的时候,总感觉有人在哭。小寡妇一个人睡在内室,心惊胆战。 值得一提的是,无论是皇帝还是妃子,他们睡觉的地方都不大。据说这是找什么大师设计的。大师说,屋子越小越能聚气。云云。 内室几乎是封闭的,只有门没有窗。曹玉簪感觉憋闷,于是挪到另外一个屋子里去睡。这里有一个后窗,让她感觉呼吸顺畅一些。 可到了后半夜,曹玉簪突然惊醒,听到后窗有动静。这次声音听得特别清晰,她确定不是幻觉。在那一刻,她感觉声音特别近,而且鬼鬼祟祟的。害得她甚至不敢开口去呼唤太监,而是想偷偷藏到床下再去喊一声。 突然黑猫从床上蹦了起来,破窗而出,紧接着传来一阵尖叫厮打声。曹玉簪趴在窗户向外一看,见到小猫与一只焦黄焦黄的东西打了起来,那獠月色下像一条绸缎在地上窜来窜去,而曹玉簪的猫是纯黑色的,在追逐那道黄影。 追着追着,那黄影猛然转回身,它竟然站了起来。可猫并不害怕,喉咙里发出尖利的声音,扑过去就与那獠滚打一处。 “人呢,都死哪去了!” “奴才在!” “傻愣着干什么!快去帮忙!” 小猫平时看起来绵软温柔,没想到打起架来竟那般勇猛。 曹玉簪关心自己的猫,让太监宫女们快去帮她的猫打架。等太监宫女跑过去,那獠已经被小猫打跑了。据曹小宝推测,那应该是一只黄鼠狼。 曹玉簪心气儿不顺地把那些武打太监骂了一顿,说他们竟然连一只黄鼠狼都拦不住,还得让哀家的猫亲自上阵。看小猫都受伤了,心疼死哀家。 然后曹玉簪就抱着她的猫又回到密室睡觉,她觉得还是没有窗户更好一点。 …… 翌日上午。 欧阳镜捂着鼻子坐在自己的小屋里。 鼻梁骨折,疼得他浑身颤抖,而他对曹小宝的恨意也是与日俱增。 昨天夜里,太后被黄鼠狼惊醒的消息传到欧阳镜耳朵里。欧阳镜灵感爆发,编写段子。他在段子里写如何在宫里打猎。曹玉簪觉得蛮有趣的,看得津津有味,为此还夸赞欧阳镜两句,并赐他一盘点心。可就在欧阳镜捧着点心往回走的时候,被曹小宝追上。一脚把盘子踢翻,紧接着就是一阵拳打脚踢。 欧阳镜凭借三脚猫的功夫,与曹小宝搏命对打。可是不到七八个回合,被曹小宝一拳打飞出去,倒在地上半天没起来。随后曹小宝走到他面前,冷笑两声,还说他已经把两个哥哥的家搬走了,让欧阳镜一辈子也找不到。 “我告诉你欧阳镜,你要是再跑来犯贱,我就打死你!打死你就跟打死一条狗没什么区别!” 曹小宝丢下这句话就走了,可欧阳镜却在偷笑。因为他发现犁万堂送给他的《分筋错骨》真的很不错。 虽然现在还打不过曹小宝,但欧阳镜已找到些机会。只是现在身法还不够利索,否则一定能制服曹小宝。 就算不挊死他,也能让他残废。 犁万堂曾经对欧阳镜说:如果你能打废曹小宝,我保证太后不会怪你,反而会更加重用你。从此你就能进入长秋宫,日夜陪伴太后。 对于犁万堂这句话,苏御觉得他是在“借刀杀人”。欧阳镜也听得出来,这不就跑到苏御屋里骂人来了。 长安郡主府,小西楼。 “他吗的,就算犁万堂是骗我,我也要去挊那小子。反正这个仇是结下了。” 现在的欧阳镜看起来很滑稽,鼻子肿起来老高,又红又亮。阳光一晃,好像脸上挂了个红灯泡。 苏御叹了口气:“留着好日子不过,非要折腾。我真是服了你。可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你的好运气随着他的蛋一起消失了。而且消失得越来越彻底。你仔细想想,最近几个月你立下过都少志向,可哪个实现了?别说实现,就是向好的趋势都没有。” 欧阳镜低着头。 苏御毫不客气地道:“首先是小乔,你苦心经营,又说什么妲己什么纣王的,可你觉得还有希望吗?你把户部四品官辞掉,跑去宫里给太后当仆人,你换来什么好处了?你不想让你的大孙儿是伎人生的,可我现在告诉你,你的‘愿望’可能要实现了。你花三个亿经营八角楼大艺馆,里面一百清倌,现在还能剩下八十个,算我输!” 欧阳镜一瞪眼:“你的意思是最近有二十个清倌不守清了?那钱呢?让谁买去了?” “你的宝贝儿子,欧阳庆。”苏御乜斜道:“他在八角楼玩女人,用花钱吗?” “我草**的!我要杀了他!” 欧阳镜火了,要回家杀儿子去。 当然,这都是气话,他最宝贝他的儿子了。这不,刚跳起来骂了一句,就坐到地板上大哭起来。他的鼻子不通气儿,他的哭声听起来很怪异,格外凄惨。 其实欧阳镜立下的志向还不止刚才苏御说的那些,比如他还说要杀犁万堂,结果却拜犁万堂当干爹。他还要找唐振,借大司马卫队营盘训练一支“鸣镝弑父”的队伍,可唐振根本就没搭理他。而且后来唐振还不让小乔进宫陪太后了。 这一系列失败,是欧阳镜今生从没碰到过的“如此多,而又如此密集”的失败。 以前他的运气实在是太好,干什么事都顺风顺水,另外不得不承认,他本身也是个能人。称号华州赌王,他还是华州大地主、生药铺行业绝对霸主。在多个艺馆,他都是绝对的榜一大哥。 从十三岁到二十八岁,这十五年间他最少挊过二百名良家妇女,收拢过的伎人更是无法统计。外头还养着几个粉头小生,时而搞上一搞。可自从被爆了蛋,他开始走背字。但一开始凭借他的能力,和苏御的帮忙,他还能周旋一番。可后来完全割净,苏御也不再帮他,他的好运气似乎就再没回来过。 “哎呀……,劲锋啊……,我要被气死了呀……” 欧阳镜坐在地上,耷拉着脑袋,喘粗气。 苏御本打算把欧阳庆中“仙人跳”的事也告诉他,后来想了想,觉得还是算了吧。别打击他了。 苏御蹲在地上看着他:“我劝你还是收手吧。好歹还有那多产业。你就老老实实经营,过消停日子。老婆孩子热炕头,这不挺美的事么?” “不!”欧阳镜爬了起来,瞪眼咬牙,眼睛与他的鼻子一样红:“我非要挊死曹小宝不可!等我练成《分筋错骨》,我就要他的命!我要他死!” 欧阳镜气鼓鼓地走了,看着他那副壮士断腕的派头,苏御无奈地摇了摇头。 苏御来到霄凤阁,想与郡主说说话儿。当时郡主正很认真的谋划着什么,拿个小本本,神秘兮兮地看着。 苏御侧过头,打算偷看两眼,郡主有所察觉,把小本子藏在身后不给看。 苏御眉毛一挑,坐了下来。 她把那神秘小本揣进怀里:“哥哥已找五哥谈过,五哥说愿意为家族效力。只是他不肯来见我,我安排林婉去给他送些盘缠。另外这次去,他会带两个儿子一起去。他通过林婉跟我说,如果这件事办成,希望能给他的儿子安排事做。” 苏御点点头:“这不正要成立玉器坊么,给他儿子安排上。” 唐灵儿叹了口气:“可他那两个儿子,都不是很成器的。” “多大年纪?” “二十多了,整日游手好闲,一点儿正经事没有。” 苏御笑了笑:“玉器厂先让我来置办,让他儿当协办。我手把手教他。觉得他有个人样了,我再撤出。” 郡主温和一笑:“你那么忙,还有精力管那些事吗?” 苏御抖了抖肩膀:“为夫我呢,本是个能人,虽然现在很忙,很累,但我还是愿意为夫人分忧的嘛。” 听苏御自吹自擂,郡主撇了撇嘴,本想数落两句,却没能张开口,而是问了一句:“在我看来,欧阳镜和许洛尘都不是太好的人,我真不知劲锋为何与他们做朋友。若是以前,你需要欧阳镜资助,我倒能理解。可现在你已高于他,可你还与他交往。你能告我为什么吗?” 第632章 奄奄一息 夫妻二人坐于榻上,聊起交朋友的事。唐灵儿说,从小就听先生提到《大戴礼记·子张问入官》中的一句“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这“徒”字就是朋友、伙伴的意思。 也正因此,唐灵儿自己解惑为何没有朋友。她知道自己苛刻而严厉。可她并不为此感到忧伤,因为她觉得没朋友挺好。而在她眼里,找个朋友就好像找个“丈夫”一样难。即便是仔细甄别,最后找到的丈夫也未必是个好人。 唐灵儿想问苏御交友标准是什么? 关于这个问题,唐灵儿本想自己破解,可苏御的这些朋友却毫无规律可言。欧阳镜品德败坏;许洛尘性格猥琐;孔硕老奸巨猾;张密暴躁狠辣;林崇阳虽好,可他在千里之外。 苏御道:灵儿要的朋友,其实要的是一种感受。这种朋友,没有利益冲突才能成为朋友,若有利益冲突,可能翻脸就是敌人。但我与你不同,我交朋友不只为利益考虑,否则我怎会有许洛尘那样的穷朋友呢?欧阳镜和许洛尘这两个人很有趣,而且很大度,这是成为朋友的基础。器小的人,交朋友很累,比如张密、花听风就让我感到很累。我随时都怕得罪他们。但他们很愿意与我交朋友,我又觉得他们是可用之人,所以一直坦诚相待。另外,我还与灵儿说过,我有三等人生目标。其中第一等,就是要有挑战性和养成性的长期目标。未必一定要成功,但从中要找到快乐。而我与他们交朋友,也算是一个长期目标。本质上我是在投资。 “投资?你投了多少钱?” “不,不是形而下的东西。”苏御苦笑道:“灵儿听说过‘内圣外王’这个词吧?” 唐灵儿略加思索:“南华真人《庄子·天下篇》。” 苏御点点头,对郡主博闻强记表示赞许:“不知灵儿对‘内圣外王’怎样理解?” 唐灵儿苦笑:“儒家也奉‘内圣外王’之道。” 唐灵儿回答很简练,她的意思是,诸如“一日克己复礼”这样的话对她来说都是小儿蒙学,她不想在此赘述,你最好还是尽快说你的看法。 苏御笑了笑:“儒家的‘内圣外王’,是对道家‘内圣外王’的解释。但这个解释是片面的。这就好比,你听到的只是统治者想让你听到的。而儒家,就是干这件事的。但在道家,‘内圣外王’不只是这个意思。在道家,无数人可以有无数种解释。任意一种解释都是片面的,但却都是对的。只要最终你能突破现世观念,提升心念维度,人就能变得通达。” 郡主眯着眼:“你的回答很虚,让我听不懂了。” 苏御闷头想了想:“这样说吧,我认为,能从高维看未来,对未来有直觉的人,就是内圣;把自己对未来的直觉,在现实中呈现的人,就是外王。老庄孔孟是内圣;秦皇汉武王莽武瞾则是外王。当然我的理解是片面的,一定是不对的,但也是对的。因为我觉得对。就好像儒家对这个词的解释,也是片面的,是不对的,但也是对的。因为统治者觉得对。” 唐灵儿一双大眼耷拉着:“我快让你绕糊涂了。真不知你脑子里一天装得什么,也不见你信什么教,可我总觉得你像个要出家的人。成天胡言乱语的,你别不是要自创一个教派吧。” 苏御憨笑:“怎么可能。” 唐灵儿抱着肚子,冷着脸:“你说了半天,这与你交朋友有什么关系?” 苏御脸上笑意加深了:“在我看来,欧阳镜、许洛尘、林崇阳是很有机会突破当世观念的人,提升维度成为内圣或外王。可惜他们都还没能办到。” “那你办到了吗?” “我也没。我不说了么,这是个目标,追逐目标能让我快乐即可。相反,达到目标反而可能让人空虚。所以我也不着急。” …… 因为皇宫里就只有曹玉簪和大兴皇帝两个主子,所以现在的大内非常精简。这个因果关系到底是否成立,先放到一边。宫里区区300太监,和200宫女。在历朝历代中,都是比较罕见的精简配置。而曹玉簪大量精简奴婢,也换来好名声。因为曹玉簪说,省钱是为了建立孤独园,还可以用来修长城。 她似乎对长城有什么误解,又或者她故意装傻。而苏御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反正她这样说话,是老百姓愿意听到的,这就让太后娘娘的形象在百信心目中变得越发伟岸。看,咱们的太后多伟大,毁家纾难修长城,赡养鳏孤。 苏御心里清楚,她就是担心宫里藏有耳目,干脆一股脑都踢出宫去,人越少越好管理。 其实曹玉簪知道曹小宝在欺负欧阳镜,她还知道曹小宝欺负的人不只是欧阳镜,连孙不媚和犁万堂他都看不顺眼。不顺眼归不顺眼,他可不敢去动这两个人。而欧阳镜等人就没那么幸运了,挨巴掌都算是轻的。打断腿丢到宫外,这种事他也干过。 那些挨欺负的人里,敢于反抗曹小宝的只有欧阳镜。而且曹玉簪发现,欧阳镜这个人是个奇葩。他经常向曹玉簪表达要建立一支“鸣镝弑父”的军队,专门干赵挺和张云龙这样的玄甲军大佬。 可曹玉簪知道,现在最要命的不是五大将,而是三位老王。可是这三个人用“鸣镝弑父”那种办法是无效的。他们全天候龟缩在壳里,根本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既然这朵奇葩现在没用,所以欧阳镜相当于被曹玉簪雪藏起来。不过曹玉簪对欧阳镜还算是不错的。比如欧阳镜写的那些小段子,并不一定都很好笑。可曹玉簪还是会夸他两句,送他一些糕点之类的东西作为奖励。 可是这些奖励,毫无例外的都会遭到曹小宝的嫉妒和报复。而曹玉簪认为,曹小宝这个家伙应该吃点教训了。否则让他再这样作下去,可不是一件好事。故而,欧阳镜与曹小宝在门口打架这事儿,曹玉簪权当看不见。 这不,他俩又打起来了,两个闷声打架,不敢吵嚷,可拳头打肉的声音还是能传出去好远,曹玉簪倒在飞香殿里都听得见。 可曹玉簪懒得去管,而是与犁万堂聊天。 “犁万堂,你刚才说万隆帝曾想让位于康王,那康王为何不答应?”曹玉簪倒在贵妃榻上,懒懒地问了一句。 犁万堂恭敬道:“康王那物被陈太后废了,他当皇帝也生不出个儿子来。而康王与王妃唯一的儿子,也被陈太后藏了起来。” “哦?还有这等事?”曹玉簪差点笑出声来,可又皱眉问:“但这并不是他不当皇帝的理由呀?” 犁万堂道:“对于他来说,不当皇帝,其实比当皇帝还要好。按照现在这个势头发展下去,他掌握实权,藏于太后的身后,把自己唯一的孙子扶上皇位,这不是更妙的结局吗?” 曹玉簪点点头:“或许有点道理。一方面当亲王活得自在,一方面操控大局,他的算盘打得可真不错。” 犁万堂不吭声。 曹玉簪又道:“康王的儿子被藏哪去了?” “可能在华州附近。” 曹玉簪一愣神:“你可别告诉我,当初被送去华州的皇子是康王的儿子。” 犁万堂难得的笑了笑:“当然不是。那孩子是被陈逊带去华州的,陈逊并不知道那孩子是谁的。但陈逊那个老东西狡猾得很,当我问他孩子下落时,他竟然说他忘记了。而其他人对那个孩子一概不知,包括苏常胜他们也不知道。” 曹玉簪苦笑:“凭你手段,敲打他一番不行吗?” “娘娘,您太小看陈逊了。老奴认识他可不是一天两天,虽然他将近八十岁的人,可想制服他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且很难活着逮住他。他骨子里是纯粹的墨家,宁死不屈的性儿。” “那他为何要隐藏这个秘密呢……”曹玉簪凝眉想了想,话锋一转:“刚才你与我说赵凉君没死,被无两和尚带走。那他现在被安排到哪去了?在大相国寺?” 犁万堂皱眉:“按理说应该是这样,可老奴在大相国寺里并没见到过任何孩子。包括唐飞虎也没见到过,不知被凡羽安排到哪里去了。” 一提起唐飞虎曹玉簪脸色就沉了下来,坐起身骂道:“不争气的东西。我就说别去参与,她非要去。结果怎样了?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的。练就一身本领,却去给那半酣半傻的唐麒当小媳妇儿去了,还遭人家嫌弃。那时我只当凡羽是个妖僧,专干祸害人的丑事。没想到他竟然是万隆。真是奇了怪,他是个畜生不成,没女人他会死?” 犁万堂面露尴尬:“老奴七岁净身,不是很懂这种事……” 曹玉簪愤愤道:“老东西终于死了,我想把曹无敌、张无敌、公孙无敌都揪出来。倒要看看他们到底是些什么人!” 犁万堂道:“万万不可,其实他们的存在,与太后布置的特统有异曲同工之妙。而且三门阀已经默许他们存在许久了,这也算是对皇室表达一下诚意。否则大梁朝一百多年,若与三军阀之间没有信任,早就崩了。” 外面打斗声还在继续,曹玉簪还是不想去管,而是道:“上次你让邱垚去试探苏御,试探结果如何?” 犁万堂道:“邱垚把那盒子和名单交给苏御,苏御带回家去,可他刚带回去,又送回来了。还让邱垚还回去。” “这能说明什么?” “老奴也拿捏不准,所以没与太后说。” “哦……” 曹玉簪哦了一声,这时听到大门外传来一声惨叫。估摸着是欧阳镜坚持不住了,曹玉簪一挥袖子,慵懒地倒了下去。 犁万堂大踏步向门外走去,却见到曹小宝捏着手腕跑进来,他要去找曹玉簪告状,说欧阳镜把他手腕打脱臼了。 犁万堂走出大门,见欧阳镜趴在地上,奄奄一息…… 第633章 格外高兴 头戴七旒冕,身披黑底紫绣国公玄衣,背披紫貂大氅,腰佩长剑。 瘦长男子傲慢仰头左右顾盼,随即身形摇摆昂首阔步走进睿亲王府。 楚国公西门真森今日一定要见见睿王赵满。用他的话说,就是老王八把头缩回壳子里,本公也要把他的脑袋揪出来。 这睿亲王府和贤亲王府竟然都直通观海楼,只不过是一个走东门,一个走西门,而最后都要通过那道细长水榭,才能走进湖中孤岛。 西门真森来到睿王殿门口,摆手让左右退下,自己一个人走进大殿。 大殿王座上,睿王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当西门真森跨过门槛,大门便咣当一声关闭,大殿内只剩两人,安静得好像与世隔绝。 国公与亲王见面,二人竟毫无礼数可言。赵满不抬头看他,他也不行礼,自己找座位甩氅一坐,刚坐下就道:“说,你想立谁,是赵挺还是赵准?少跟我放屁说什么苏御。万隆一死,苏御根本没有可能。” 赵满抬头瞪视:“立谁当皇帝,是我们赵家的事。” “赵家的事又如何?太子盈、皇子誉、皇子牧登基了吗?”西门真森猛戳赵满伤疤,冷哼一声:“我不管你们皇室怎么折腾,唐家抚养的皇子绝不可能当皇帝。我,不同意。我相信唐振心里也清楚,所以他已不再谋求皇位,而是为苏御当选摄政王铺路。对此,我倒是很满意。我觉得唐振不像以前那般鲁莽了。否则皇子牧的下场,就是苏御的下场。” 满头白发的赵满冷笑一声:“小鳖三好大的口气,你西门家再横,横得过唐家吗?我连唐振都不怕,能怕你?” 西门真森放声大笑,笑声又戛然而止,沉着脸道:“我用得着你怕我?你自己心里什么算盘,你心里清楚。你们三王一人一条心。我看贤王也活不了几年,而他一手培养的张云龙,竟只是个忠臣孝子。真是可悲。贤王退而求其次,要支持苏御。可他手里只有四个师,他能成事吗?而康王却一定要支持小皇帝。康王还说,小皇帝尚不足一岁,便展现出惊人聪慧。将来必成大器。呵,他可真是要把我笑死。现在你手里兵权最多,你赶紧给我个痛快话,到底支持谁!若你我目标一致,完全可以合作。你觉得呢?嗯?舅舅?” “呵,你跟你爹一样混蛋。”赵满从袖子里拽出一封信,丢给西门真森。 西门真森展信一看,是安西郡王赵挺的手书,看罢,楚国公狂笑几声。站起身,颇有礼数地告退。 …… “三年之约,我觉得那根本就是无稽之谈。”曹玉簪似笑非笑:“若我不知道,或许还会被苏御骗。可我已经知道,唐公以为苏御还有胜算吗?” “三年之约”和“唐振与二王密谋”是两码事,而表面上三王都不支持苏御登基,却口径一致的支持苏御当摄政王。 一开始曹玉簪觉得自己从犁万堂那里获得的消息已经够多了,可不久后康王赵棣来见曹玉簪,说了更多的话。虽然赵棣没说破他与大兴皇帝的关系,可他却表达出坚定支持大兴皇帝的态度。这让曹玉簪非常开心。 而赵棣带来的消息,让曹玉簪立刻推翻了自己先前的计划,开始琢磨如何与唐振合作。而苏御当皇帝的可能,在曹玉簪心里已经降低到零。她甚至要说服苏御,别去搞那些小动作,你被一群人给耍了。你还是跟我混,只有我才能让你翻身。 可是在与苏御谈话之前,曹玉簪一定要先见见唐振。 唐振微仰着头,坐在月牙登上与曹玉簪隔帘对望,不吭声。 “唐公可要考虑清楚,苏御是绝无可能成为皇帝的。”曹玉簪盯着唐振说:“你还是帮我吧,我可以满足你的一切要求。苏御当皇帝能给你的,我都能给。只要我当政,我就不追你家的债务,若长安道赶上灾荒,我还能帮你。你要收复河西走廊,这也一直是我的愿望。这还不够么?可假如你不支持我,你考虑过后果吗?你不支持我,我就会被他们打倒。既然我一定是输,那我也没必要忌讳什么,他们不敢干的事,我敢!” 曹玉簪很女儿态地说着狠辣的话,她破釜沉舟的几句话,表达她不怕唐氏门阀报复。若唐振不答应,她就要与清化坊里的某些人同归于尽,反正她左右是个死。 唐振面不改色:“你这是在威胁我?” 曹玉簪很快的说:“可以说是威胁,但也是诚意。孟相已答应全力支持我。康王也会。现在你们唐家的态度是决定性的。只要你肯答应,大兴皇帝就能坐稳。至于苏御,你还是放弃吧,他没有可能的。相反让他帮我控制八关,你再去打通河西走廊,把舅舅闵悦引回来,帮我夺玄甲军权。到时我给苏御经济大权,让他当摄政王,为你家摆平债务。” 唐振慧黠一笑:“他们不会同意闵悦回来的。” 曹玉簪知道唐振这句话的意思,服软的样子说:“只要安国公能给让路,他们谁拦得住闵悦回朝?” 唐振满意地点点头。 曹玉簪叹了口气:“最近发生的事太多,真的有些让人应接不暇。可说来说去,还是皇位之争。你说只想让苏御当个摄政王,这话可信,也不可信。可信之处在于,没人相信他能当得上皇帝,三王也没有一个是支持他的;而不可信之处在于,我觉得你不死心,否则你为何总是敷衍我?” 唐振微仰头:“我要钱。” 唐振的这句话,终于让曹玉簪看到了诚意,她笑了:“你要多少钱?” 唐振:“打通河西四郡的钱。” 曹玉簪:“我最近一年省吃俭用攒下一千多亿,不知够不够你打这一仗?” 唐振摇了摇头:“可能够,也可能不够。但我不允许‘不够’的情况发生。所以我要再等一年。等明年丰收的时候,我想你也攒了更多的钱。到那时我一定会去打河西四郡。” 曹玉簪正色道:“好,等舅舅归朝,咱们还有更大的事要商量。我知你有统一华夏的雄心壮志。可如果贤王、睿王不死,你是做不到的。” 唐振苦笑:“有康王在,也做不到。” 曹玉簪冷哼:“未必。” 正如唐振对苏御说的,从今往后全力支持曹玉簪。这也是麻痹曹玉簪和康王。而对于苏御当皇帝的事,唐振所想与苏御并不一样。否则在他得到凡羽书信的时候,也不会那般愤怒。 而睿王赵满说的那些话,唐振也存有疑虑,因为赵满明着支持曹圣,但他实际上并不支持曹圣,他只是在蒙蔽凡羽。 他以为瞒得过凡羽,可凡羽只是不去揭穿他罢了,省得让他狗急跳墙。凡羽猜测,赵满支持的人是赵挺。而“赵挺是凡羽儿子”这句话,是赵满对凡羽说的。凡羽碰过的女人太多了,除了宫里妃子生的孩子,或者长得很像自己的孩子,凡羽都不肯承认。 凡羽对唐振说:赵挺也在不被承认的行列当中。 既然唐振认为苏御通过“控制八关”来登基的可能几乎为零,那唐振为什么还要支持苏御瞎折腾呢? 因为唐振与贤王另有密谋,他们在等机会。如果睿王和康王打起来,贤王的兵就会趁虚而入,雷霆夺权。而苏御现在瞎折腾京统的事,这一切都是掩人耳目。唐振从不觉得苏御仅依靠几十个特务就能控制八关。 有时唐振甚至觉得可笑,他觉得苏御就好像是个邪教教主,而他的那些特务就是一群邪教徒。而曹玉簪就要利用这个邪教,控制八关。同时曹玉簪也积极参与当中。就好像她也是苏御的一个信徒。 可是在经历过十年抗胡战争的大司马看来,这两个人就好像是顽童过家家。他们两个玩得很开心,也很认真,其实没什么用。 安国公当然不知道,在另外一个世界里,这样的模式已经瓦解过多少军阀。在大规模对抗当中,起到了何等重要的作用。几个师一起投诚的事,并不罕见。 …… 小寡妇今天看起来格外高兴,若不是她还知道自己是个太后,苏御甚至觉得她能站起来舞上一蹈。 苏御看着她,她看着苏御,四目相对老半天,一句话也没有。 她吃了满满一盘葡萄,擦了擦嘴道: “御弟啊,要我说你还是别瞎忙活了,你苦心经营的那些破烂房子,能值几个钱?安国公已决心支持我,那你还有何顾虑呢。赶紧大展拳脚吧。将来我让你当上掌管经济大权的摄政王,我让你随便捞钱,到那时这几个破房子还够看吗?他们都瞧不起你的布置,那是他们瞎。要我说,这个世界上最懂你的人还是天赐帝。他对我说,京统若是能布置好,可以扭转乾坤。但我可提醒你,你别给我搞什么小动作。你要想清楚,你的,都是我的。若你敢有什么私心,我就让你功亏一篑。大不了我再扶持一个京统,晚上几年争夺兵权。而你却死定了!你听清楚我的话了吗?” “臣,以后每五天来见太后一次。告辞!” “唉!你给我回来!” 第634章 四爷大刀 “……我只强调一点,即便失败,我也有唐氏门阀撑腰,还是一位亲王。可曹玉簪失败,她将一败涂地。” 曹玉簪的恐吓之言犹在耳畔,可苏御还是来到军校与曹人凤谈话。 “校长知遇之恩,学生一直铭记在心。真没想到您还是一位皇子,而且心怀大志。能追随校长,实乃学生之幸,今生不悔。” 苏御是在赌一把,然而苏御赌赢了,他欣慰的笑了笑,将曹人凤扶起。 曹人凤是苏御从一万个人里挑选出来的。从发现曹人凤那天开始,就觉得他是一个有胆识、有魄力、头脑极冷静的人。与这种人谈话不必拐弯抹角。 苏御站到八关地图面前,背着手说: “人凤不必担心家属的事,只要瞒住太后,你的家人就是安全的。如果我要采取行动,我会提前干掉洪盾,控制盾安街。而现在你所做的一切,在曹玉簪看来也都是在帮她。至于我这边,既然我想渗透那些队伍,我就从来不把他们当同盟。睿王的那些话,我不信。当他发现无法支配那些队伍时,他的话我才会信。” “那些王爷已知道京统在干什么,我要做的是,让他们明明知道,却也防不住。在我看来,韩坚已被三王盯上。从现在开始,韩坚就成了你的挡箭牌。本来我还打算留你一年,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 “我会重点提拔韩坚那一批人,让他们变得更耀眼。可即便如此,你也很容易被盯上。所以我要求你进入八关之后,什么也不做。麻痹他们。等我掌握八关所有军官资料,拿到一些人的把柄,你再各个击破。时刻记住‘稳’字当头。” “三年之约,根本就是个幌子。而控制八关,也不是京统的最终目的。倘若我当上皇帝。京统不但不会消失,反而会成为级别更高的衙门。我要用京统架空所有监军。除非那监军是我京统的人。” …… 离开军校,苏御又变得慢条斯理,到处走走瞧瞧。尤其是苏家,心心念念要多去照顾。 真没想到,憨憨苏集竟是苏家独子,一定要让他儿孙满堂才好。 那卿水兰虽然漂亮,但她到底是伎人出身。在梁朝人看来,这等身份配不上将门虎子。若让她来当苏家大少奶奶,简直是侮辱门庭,咒骂祖宗。 为了不让苏家被人笑话,苏御决定去找个大家闺秀,而最先考虑的当然是唐家姑娘。这不,苏御就跑去四公子府瞧瞧唐宽的几个女儿。可看过之后有些失望。唐宽家但凡超过十五岁的闺女都嫁人。其他姑娘还太小,比如唐墩儿。 梁朝与唐朝相似,男子超过二十不娶,女子超过十五不嫁,就要罚款。这钱对于普通人来说,相当于几个月的收入。还有那穷苦人,忙一年未必攒下钱来。所以把女儿早早就嫁出去了。 唐宽家的女儿当然不是为了避免罚款,而是被人“抢”走的。别说唐宽,唐府诸公子家的女儿哪有愁嫁的。好多才七八岁就已被预定,娃娃亲现象十分普遍。 退而求其次,苏御正打算去唐立家看看,这时偶遇郡主的四匹大骊呱唧呱唧跑了过来,与苏御的车并驾而行。 “劲锋,你要去哪?” “我想给苏集找个正妻,灵儿这是去哪了?” 郡主今日用苏御的营销办法搞促销,据说大染坊那边热闹非常,她忍不住好奇心过去看看。场面之热烈,让郡主大为触动。越来越觉得苏御的那些话是对的:只要营销做得好,鸡粪和面当药卖,也能让人排队购买。何况唐家大染坊产品质量过硬呢。 本来郡主蛮高兴的,可见苏御又在保媒拉纤,郡主气不打一处来,喊苏御回家吃饭。而苏集娶正妻的事,她说她会关照。 …… 派人去立德坊看一看,据说厚靴高帽的西门端正春风得意,可他为何这般得意,知道的人却很少。 西门端要把唐氏引到火山口,在唐氏一无所知而又满怀期待时,将唐氏推入岩浆焚烧。而苏御将计就计,要跟着他一起上山,到了火山口,把机关算尽的西门端一脚蹬下去。 为了把这场复杂而漫长的大戏演好,苏御决定与管懋管泽父子多亲多近。在外人看来,唐家已经完全上钩。另外唐氏五公子已经准备出发,在出发之前还通过《唐贤社》发布公告,告知亲朋好友,最近不要来府上寻找。本侯要为家族干一番大事业。 显而易见,这份公告的执笔者,一定不是被动离家的五公子唐剑,而是这场戏的导演苏御。唐灵儿作为这场大戏的制片人,她看着苏御的这些“鬼蜮伎俩”,时而觉得卑鄙,时而又觉得好笑。她说,自己迟早要被苏御带坏。 苏御来到通济坊,看了看管懋买的大宅子。与孔家差不多,他把附近几户人家都买下来,打算推倒重建。可现在管懋被两大门阀要挟,他的心气儿没了,把建房修亭的事都交给小厮去办。 苏御放眼一望,刚建起来的高高的院墙里,就好像战场废墟。管懋一个人坐在废墟里的石墩上。远处不时传来小厮的嚷嚷声,和建筑工人的答应声。 苏御走到管懋身边,管懋后知后觉的抬起头,看着苏御。他眼睛里充满疲惫。 苏御蹲下身子安慰道:“我向管兄保证,与唐家合作一定会有好结果。我今个带你去北市看看孔家。孔老大以前是个大土匪头子,可自从与唐家合作,他们家就在洛阳站稳脚跟。各项事业顺风顺水。虽然你的家属被西门端控制,可你现在干的每件事都是遵从他的安排。难道你还担心他对你的家人不利?这件事发展到最后,唐家借来几百亿,我们还要假装准备几百船的货物送到江边。到那时,你就与西门端把家属要出来。如果他还不放人,你就跟他说,老子豁出去不干了,让西门氏功败垂成。我想西门端一定会放人的。” 管懋抬眼看着苏御。 或许是最近上火的缘故,他的脸没见好转,反而嘴唇肿得更高了些。苏御决定先带他去见太医,然后去孔家转转。 这一转就是一天。 管懋先后见到了韩氏夫人、老管家齐珲,还去孔家仓等地方看了看,最后又回到通济坊,来见二夫人上官氏和孔婷姑娘。当他还听说二夫人的孩子住在郡主府时,他总结了一下今日的孔家之行。他觉得苏御这个人值得信赖。这比吃良药还管用,他的嘴唇明显没有早晨那么肿了,而且高兴地喝起酒来。 三杯酒下肚,管懋说:“那咱以后就跟定郡马爷了,希望郡马爷像照顾孔家一样照顾我管家。要说,我家可不比孔家小多少。我家里一妻八妾,二十七个孩子。我还有老父老母,兄弟姐妹,这一大家子上百口人。” 苏御哈哈大笑:“多丁多福。” 虽然管懋这样说,可苏御觉得他还是不够有信心,于是继续与他交流沟通。一定要把二人之间的关系变得立体一些。多方面的照顾交流,是很有必要的。 管懋是一个富商,生平有两大爱好,一是喜欢马,二喜欢逛窑子。而且喜欢出风头,要当榜一大哥。以前他在淮南沔州时,就好像欧阳镜在华州那样风光。仿佛小池中的一头巨鲸。 可是当他来到京都洛阳,立刻就觉得自己只是一条小鱼。所以他不敢跑去平康坊那种地方争榜一大哥,生怕得罪了哪位皇族或门阀大佬,被人揍一顿。于是他就跑去通济坊小街出风头。结果没想到的是,还是被人揍了一顿。 苏御带着他去平康坊,直奔万花楼而去。带他去看八楼的顶级清倌。那天晚上,他还帮着清倌打赢了一场斗花魁比赛。是美仙院的头牌来挑战万花楼镇楼馆女,声称要把万花楼八楼的花魁旗扛走,还带来她的拥趸财团。 豪客门挥金如土,拥趸们呐喊叫嚣,时而抛洒钱币。短短一刻钟,竟打出一千多万钱。这一千多万是有水分的。各位财团大佬的钱如数奉还,而真正赚取的还是那些小拥趸的钱。只吃不吐。偶尔过去陪着喝一杯,道声谢,就已经很给小拥趸面子了。 管懋初来乍到,万花楼守擂花魁花彩蝶以为他是个外地人冤大头,没指望退钱。苏御找到朱五月,把管懋打赏的钱要回来。随即又跟着花彩蝶及其无数拥趸跑到美仙院“砸场子”去。他又把二百万全砸了进去,可这次苏御也要不回钱来,而是花彩蝶身边的妈妈去要。 要来钱,他回到万花楼,花二十万包个小场,招待那些小拥趸吃喝玩乐。大家称呼他一声管哥,真是让他乐开怀。 管懋感叹道:还是京城人会玩,有趣至极,明儿个还来。 第635章 很是坦荡 苏御每次来万花楼,都会接到来自顶楼的邀请。可今天苏御没上楼,而是先把管懋送回家。已快掌灯,苏御重返万花楼来见朱雀。今日大总鸨浓妆艳抹,也不知她在搞什么鬼名堂,总之看起来格外妖艳,甚是迷人。 “不知姐姐找小弟有何吩咐?” 苏御半醉,面色微红,坐在朱雀面前。 朱雀盘腿坐在榻上,两只手手心朝上压在膝盖上,不停握住张开,手指关节处发出骇人的“嘎嘣”声。她的十根指甲都很长,足有两寸。每根指甲都精心呵护,抹着厚厚的血色香漆。漆面反射灯光,更显得指甲坚硬。 “我手痒痒,想找个人揍一顿。”大总鸨的嘴角微微上扬,邪恶地笑着。 苏御眉毛一挑:“姐姐莫非是在欺我?好,你等着。等我升到第八境,一准来报复。到时我将姐姐打倒在地,可不许生气。” 朱雀站起身,长而宽大的红色裙摆散开。其实她这套衣服切磋起来非常累赘,看来她压根就没打算好好比试。 “你凭什么保证,第八境就打得过我?” “小弟虽升级迟缓,但基础内力高。等我到了第八境,姐姐的初九恐怕不敢与我正对一掌吧。” 她举起双爪,一前一后:“俗话说得好,打弟弟要趁早,长大就打不过了。” 与大总鸨切磋时,就感觉是在跟一只猫对着扇巴掌。猫的爪子又快又利,抓到人身上就是几道血印。可猫的爪子再厉害,对人是不致命的。除非它的爪子上有毒,比如狂犬毒。 与飞来飞去的大总鸨打了几十个回合,苏御不打了,往朱雀的榻上一趟,赖着不起。 “你给我起来!我的榻,不许躺男人!” 苏御摆了摆手:“不打了,不打了,打不过。” 苏御还赖在榻上不起来,没想到朱雀竟也躺了上去。紧贴着,一双滚圆的大球几乎是压在苏御身上。刚经过一阵剧烈活动,一阵汗香扑面而来。她的指尖在苏御脖颈上滑来滑去:“你再不起来,我就在你脖子上留些记号。” “那算了。”苏御爬起来:“说吧,找我到底什么事?” 朱雀突然难过起来,抬起袖子抹了抹眼角,瞬间浓妆就花掉了。她洗了把脸,露出本来颜色。大总鸨的素颜很能打,不比那些成了名的清倌差多少。而且身上有一抹不怒自威的气度,和墨家高手的锋利。这些加在一起,造就独属于朱雀的冶艳风韵。 她端端正正坐在那里,说自己三十多岁的人还没个孩子,若再耽搁几年就不能生了,未免是人生一大遗憾。一听这话,苏御还以为她要“高金求子”。而自己碰见了电线杆子上小广告的神奇境遇。 可这时朱雀又话锋一转地说,她本来有一个外甥女。一开始以为会被夜无良培养,后来打听得知那外甥女并没有被留在孤佬儿身边,而是被安排到了长安。在那里经营夜无良的一个低级接头点。如今夜无良已不复存在,真不知外甥女有没有接到消息,是否还在那里傻等。 掐算年纪,姑娘已十五岁,她无父无母,也不知在长安过得如何。朱雀拜托苏御,借助唐家在长安的势力,帮忙寻找。哪怕是贴贴告示也是好的。她说外甥女肩头有一道疤,那道疤具体在什么位置,她不打算说出来。她担心一旦说出,会有人故意模仿,到时害得她也可能分辨不出。 说到最后,她犹豫了一下才说:“她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她只管夜孤鸿叫姥姥。所以贴告示的时候,最好直接把这句话添上。等着姑娘来找我,并把肩头的伤对上,那就不会错了。” 苏御有些好奇地说:“一直以为朱雀姐姐只有一个妹妹。” “没错,我只有一个妹妹。”强调什么似的,她又说:“那孩子就是孔雀的。” 苏御有些分神,计算出孔雀姑娘十四岁就生了这个女儿。随后苏御得到一个更令人震惊的消息,那女儿的父亲是苏御认识的人。 “畜生啊……” 骂了一句,想想冯瑜年纪也不大,苏御没再说什么。而且在朱雀看来,女孩子十四岁产子是一件很正常的事。而且她还说,不希望让外甥女去认爹,她要把外甥女当自己女儿养。因此她也没告诉苏御那孩子的父亲是谁。 苏御爽快地答应,为此朱雀给苏御五十万活动经费,说是买告示的钱。 …… 离开万花楼已经快到夜禁时分。 苏御弄了一身脂粉味回家,为防止被郡主嗅到,快步冲进小西楼准备沐浴。鼻子灵敏的老黄眼睛一扫,见少爷步伐矫捷,就知道应该怎么做了。他呲牙快跑,赶紧烧水,给少爷浴缸满上。 苏御的衣服以前都是小嬛给洗,后来小嬛被调回郡主书房,现在苏御的换洗衣物都归小管家唐翠安排。她明明可以把洗衣服的活儿安排给别的小丫鬟,可不知她是怎么想的,每次接到苏御的衣服,她都要亲自洗。 为此,她还被小嬛和童玉嘲笑,说小贱人动了花心思,一定要告诉郡主云云。说来也奇,童玉也没经历过那事,他也没什么欲望。可他好像很懂似的,到处拿人开玩笑。而且说得有鼻子有眼的,经常把小丫鬟们说得脖子脸通红,到处追打他。 “少爷,挊了?”老黄悄悄靠近澡盆,只露出一颗脑袋,神秘兮兮地问。 “挊什么?”苏御愣了愣,一摆手:“别瞎想,没有的事。” 老黄道:“男子汉大丈夫,该出手时就出手,这才有龙相。” 苏御无奈地笑了笑,没搭理他。 “苏劲锋!”这时楼下传来郡主的声音,声音高亢:“你快些沐浴,来我屋里!” 不知怎的她今天跑下楼来,揪住唐翠手中的衣服闻了闻,随即她把衣服带走了。 …… 苏御故作镇定地来到霄凤阁,不管郡主什么脸色,就往榻上一坐。随即迎来暴风雨般的质问声。郡主很恼火,她的口气颇有力道,苏御感觉鬓角催发似乎在摆动。 郡主的疑心病又犯了,把她能想到的女人挨个数了一遍。待她有些疲惫时,苏御不紧不慢地从兜里掏出一包金币递给她。 郡主耳朵很灵,只听声音她就能判断袋子里是金币,钱袋落到她手里掂了掂:“五十万?” 苏御眉毛一挑:“灵儿真的厉害!” “你少跟我打岔,快说,这香味哪来的?” 苏御叹了口气,很沮丧地说:“今天我听到一个很凄惨的故事。一个没爹的姑娘,两三岁就被一个恶婆婆给抱走了。本来说好的,姑娘十六岁时会被送回到娘身边。可在她十五岁的时候,她娘参与江湖仇杀,被人大卸八块。听过这个故事,我心里好难受……” 苏御闷着头,郡主一手揪住苏御袖子,一手掐住手臂,准备拧人:“我发现你现在越来越滑头,你说了半天与我问你的问题有何干系?” 苏御猛地抬头,一脸正色:“当然有关系,那姑娘的母亲是万花楼大总鸨朱雀的妹妹。现在朱雀要找她的外甥女,而外甥女生活在长安。她拜托我在长安贴出告示,让外甥女来洛阳找她。所以我就去见她咯,她屋里那么香,就把我衣服熏出味道来。” “你俩搂在一起说话不成?否则味道为何如此大?” “这叫什么话?为夫我是那种人吗?再说了,朱大总鸨也是有身份的人,她很爱护自己的名声,从没听说她与谁乱搞过。而我之所以能带着味道回家,正说明我心中坦荡。否则我在车里换件衣服不好吗?” 郡主眯了眯眼睛,把衣服丢给唐翠。 这件事好像就这样过去了,随后唐灵儿让苏御自己写文案。经她签字,再经过神策军驿送到长安,让长安方面办理此事。而那五十万,唐灵儿并没送去长安,而是收到自己小金库里。 看郡主那副鸡贼的样子,苏御就想笑。 这时恬静走来,说,国公爷给郡马安排了两名铁甲扈从,从今以后保护郡马安全。国公爷还说,扈从在精不在多,要的是经验丰富、眼疾手快。否则就好像当年皇子牧,身边百余铁甲,不还是中了冷箭而亡。 每每见到恬静,苏御心中都是一番感慨,大姐姐长得是真的好。鹅蛋脸蛋儿,高高的个子,端庄儒雅的气质,沉稳老练的性格。猛烈鼓起的*脯把彩锦衣衫撑得发亮,紧绷着,那物呼之欲出。这身段几乎挑不出毛病来。若不是在国公府当差,想必她也是众人追捧炙手可热的人物。 苏御有些好奇,是哪两位经验丰富眼疾手快的铁甲卫兵,于是跟随恬静身后下楼一看,竟然是光头史茂盛、白发甄修为。当年老国公唐琼身边的左右卫队长。 第636章 跃升八境 夜已大黑。西厢房丫鬟宿舍。五短身材眉峰上扬的李晓,和身材高挑一脸怨气的典洮,换上老旧衣衫。袖口、裤管用绷带缠住,周身上下收拾得干净利落。气冲冲大踏步走去东厢水房。 郡主府新来的小丫鬟们,先要在各个岗位轮值,轮值一年左右,郡主会根据他们平日里的表现来分配最终工种。可有的人不需要观察太久,比如史瑶那傻大憨粗的丫鬟,早早就被郡主钉死在水房里。 李晓猛地推开水房门,把猫在屋里啃猪蹄的史瑶吓了一哆嗦,李晓将小短腿往门口凳子上一踩,指道:“给你换衣服的时间,咱们去桃树林里打一架,如果你输了,你就去找王珣请辞!” 典洮站在李晓身后,一手掐腰,一手指问:“你敢不敢?” 大胖丫鬟史瑶站起身,怒视道:“还敢来挑战我,看我不打扁你们!” 刚要去换衣服,又转回身问:“若你们输了呢?” 李晓忿忿道:“我们一起去找王珣请辞!” 说起这第三批小丫鬟,全是聘用,而不签卖身契。而之前两批丫鬟当中,没签卖身契的只有陈琦。这也是她能主动离职去结婚的原因,或许这也是郡主不重用她的原因之一。 第三批小丫鬟是清化坊里土生土长的,八大家将族人。所谓八大家将,是唐氏老祖唐玉手下的八名功勋大将。在唐氏家族搬进清化坊的同时,他们也都搬了进来。其中包括孔、典、林、张、李、王、甄、史。 而这八家的后辈,每一代都有代表人物出现在神策军中。比如当年铁马金刀的神策老战神孔拓和他那英年早逝的侄子安西大将孔孝先。其他家族还有典效忠、林崇阳、张峙岳、李横、王操天、甄霸道、史进冲等等。 第三批小丫鬟一共是八个人,正是八大将各族选了一个。或许是尚武家庭出身的缘故,这批小丫鬟的脾气整体看来不是那么十分太好。小嬛那批丫鬟爱斗嘴,而这批丫鬟更喜欢抡拳头。这不,李晓、典洮又跑到水房与史瑶约架来了。 水房距离霄凤阁较远,她们的说话声传不到楼里去。可小西楼距离水房很近,一颗小脑瓜藏在窗户后面。当他听清楚丫鬟们的对话之后,蹬蹬蹬跑到楼下去,转过月门跑去霄凤阁。 …… 郡主下令,将苏御的小床搬出去。 唐翡问王珣,现在郡主府所有仓库都是满的,这床放到哪里才好? 王珣扶着拐说,既然无处可放,那就暂时放到西耳房。 唐翠觉得不妥,说义女孔婷过两天就要来住,把姑娘屋子当仓库使,未免让人难堪。 王珣说,等她来了,再把这床搬出去也就是了。 唐翠还是觉得不妥,于是去找苏御拿主意。苏御说,王珣屋里的床是四个板凳搭块门板而成。这些小事郡主都不知道,否则她会把这床送给王珣。于是苏御做主,就说是郡主送给王珣的,便把那床搬去王珣屋里。据说王珣很感动,还跑去郡主面前一阵感谢。郡主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猜是苏御的主意,于是她轻轻嗯了一声。 也不知郡主是怎想的,就突然就把苏御的床丢到外面去。而以前那块被狗咬过的“恩和牌”也不知丢哪去了,总之已好久没见到过。 正如南阳郡马田敢老兄所言,一开始郡主还装模作样的使唤使唤,到了后来她自己就把“恩和牌”藏起来,说是丢了。 今日苏御还去万马书报社逛了一圈,要说东方小二果然有两把刷子。经他一阵操作,再有《万马书报》的硬核秘闻作为支撑,使得这家新成立的书报社一炮走红。从行业第三十六位,一跃跻身前五。成为仅次于《帝都文社》《唐贤社》《承福社》《文豪社》的第五大纸媒。影响力与日俱增,成为各茶馆争相采购的热门书报。 而田敢口中的“附爵十八贤”,正绞尽脑汁为自己纳妾而奋斗,与诸公主郡主做着坚韧不拔或困兽犹斗、垂死挣扎般的抗争。 现在苏御已不掺和他们的事,只是过去看看热闹。 天已大黑,苏御来到郡主屋里,眉毛一挑:“我睡哪?” “地上。”郡主小声咕哝,嫌苏御明知故问。 苏御憨笑一声,往郡主床上一躺。郡主用脚去蹬,让他靠边儿点。结果苏御取来一块蒲团,竟坐到地上去了,不肯上床。郡主岂是服软的性格,见苏御那般,她才不会放下架子去邀请。她故意侧过身,不看人,可不久感觉身后情况不对。扭回头一看,苏御正盘腿打坐,手掐法指,身上冒起红色蒸汽。 郡主虽不精修内功,可她却也算是胡荣的半个徒弟,当然知道苏御在干什么。她静静地躺在床上,看苏御身上泛起一阵又一阵异象。而苏御觉得郡主屋里安静,借此宝地练功很合适。无论郡主肯不肯,她也被动地成为一名护法。 见到苏御发力冲击,身上异象越发明显,额头青筋暴起,似有红色天眼在眉间睁开。可突然苏御收功,异象消失。不久,异象再次出现。随着异象起起伏伏,郡主的心也几起几落,攥着拳头,似乎是在为苏御加把劲儿。 突然屋里红光大方,虽一闪而逝,可在那一刹间感觉屋里被照得通明。视线那头苏御身上冒起热气来,好像刚从笼屉里取出的包子。 “你可真会选地方。”郡主坐起身,埋怨起来。 苏御嘴角含笑,只是刚刚突破,身体十分虚弱,屏气凝神收功,不肯说话。 这时听到一阵急切脚步声传来。 一听便知是小孩的脚步声。 孔吉在郡主府是义子身份,小东西才六岁,没人避讳他。月门、霄凤阁大门都畅通无阻,一口气跑到郡主卧室门口才被王珣拦了一下。 “干爹,干娘,不好啦,打起来啦!” “休要胡说,你义父义母都好端端的,何曾打架?”王珣呵叱一声,才从床上费力爬起。 “不是,不是,是丫鬟打起来啦。” 一听这话,王珣刁眉猛一颤:“反了天了!是谁,在哪里打?!” 孔吉眨眨眼:“我凭什么告诉你?我要见干爹。” 听到外面说话声,苏御走出来瞧瞧。 孔吉拽着苏御的手,去到一边说话,不给王珣听。 王珣拄着拐,歪着脖子,站在远处。 不久后见苏御要走,王珣跟了上来,倔强如斯,一定要跟着去看看不可。 苏御懒得与她计较,大踏步走去清化坊果园。据说果园有些历史了,这是当年老祖唐玉专门为回鹘公主塔吉古丽所建。据说公主还在这里建了一间西域特色的小屋,后来不知被哪一代国公爷下令给拆了。建成简易小房给看护果园的人住。深秋时节,桃树林早没有果实,所以也就没人留在这里,三个小丫鬟跑到这空旷之处,赤手斗殴。 距离老远苏御就望见三个人影在树下缠斗,打得好是激烈。 别看都是小女生,一招一式倒也有模有样。 五短身材小丫鬟李晓,一拳击出,直奔史瑶心口。一拳砸中的同时,被史瑶揪住头发。大胖丫鬟抡起拳头,照着李晓耳后、脖颈、后脑,嘣嘣几拳。 瘦长身材的典洮绕到史瑶背后,跳起,用臂弯勒住史瑶脖颈,猛地往后一拽。史瑶撒开李晓,抓住典洮手臂,顺势一个过肩摔。摔得啪叽一声。 李晓抓住史瑶右腿,猛地一扯,史瑶蹬了两下未能挣脱。 典洮爬起,揪住史瑶发髻,二人用力,将史瑶按在地上,拳打脚踢。 混乱中,大胖丫鬟在地上猛地蹬腿,突然揪住一人,滚打一处…… 真不知她们三个什么仇什么怨,竟打得如此凶狠,看她们战意坚决,若不拦着,真不知要打到什么时候去。 突然一道人影在三个人背后闪现。在她们看来,每个人的背后都突然闪出一个人。抬起手“嘭嘭嘭”连续三声,三个小丫鬟立刻变得瘫软。或蹲或坐,动弹不得。 苏御背着手,看着她们,没生气,反而笑了笑。 待王珣拄拐走过来,苏御才道:“我就说王珣带出来的丫鬟一准不好。你瞅瞅,一个个都是好勇斗狠,毫无规矩。这要是被外人看见,郡主府的脸算是丢尽了。” 王珣被气得眼睛一翻。 苏御并没惩罚她们,还要带着她们三个去醉仙楼下馆子。王珣也要跟着去,骂了一路,不时还抬起拐棍打两下。对此苏御不加理会。到了醉仙楼,灯光下一看,三个小丫鬟打得鼻青脸肿。 “以前你们怎么打,我都不与你们计较。但从今天开始,我立下一个规矩,再打架就一起辞退。不能允许这种风气蔓延下去。但是呢,我也不能纵容有些人故意找茬欺负人。若有人被欺负,就来找我,我给你评理。不要怕麻烦我,我这个人最爱管闲事。我觉得很有趣。” 第637章 京统密谈 京统指挥使密室,苏御坐在椅子里,面色严肃,盯着邱垚。 邱垚跪在地上。 “……殿下,既然您还藏着十个人,卑职斗胆揣测,您有别的打算。而您藏的那十个人已被卑职找到其三,但卑职没有告诉太后……” 曹玉簪召见邱垚,把邱垚当心腹,可邱垚转过身就把这些事都告诉了苏御。很显然他知道了苏御的身份,还知道“三年之约”。而且他敏锐地察觉到,苏御与曹玉簪并不是一条心。 他说,他就是想成功,想风风光光过下半生。而他又说,帮曹玉簪,最多能让自己成为犁万堂和曹小宝那样的太监。而曹老板虚情假意、犁总管老奸巨猾、曹秘书目中无人,从没把他当人看过。 “尤其是那曹小宝,根本就是在把卑职当狗使!殿下,卑职辛辛苦苦为太后办事,要的不是这个结果呀。”邱垚跪爬到苏御面前:“请殿下直言,是否有荣登大宝之心?若有,卑职和李甫愿助殿下完成大业。卑职确实很贪心,但卑职要的东西殿下给得起!我要田地!要钱!要爵位!这些殿下都给得起!” 他拿出很多书信交给苏御看。在这段时间里他与李甫合作,接触过很多八关将领,并纳入京统体系。邱垚甚至大胆断言,即便是现在下令,也能让其中两个关一片大乱。但这还不足以控制关口。还是需要时间。 邱垚建议苏御,不要另起炉灶,就按照这个模式继续发展下去。虽然先前联系这帮人的时候,都说是在给太后效力。可邱垚认为,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到时候能控制八关。这是曹玉簪的机会,也是殿下的机会。 曹玉簪要在三年之内,支持唐振打通河西走廊,让闵悦偷偷潜回,藏在长安道。时机成熟,打开八关,放闵悦进京。 “……卑职不相信殿下只靠十个特务就想谋取大位。也就是说,您手下有兵。既然如此,到那时卑职可以把闵悦的兵挡住,把您的兵放进来。” “……殿下要知道,金吾十卫才是最复杂的。表面上听赵亚夫指挥,可赵亚夫实际控制的只有左骁骑。而其他九卫,都是三位老王的。包括京统在内,也不是殿下可以一手掌控的。一营二营,都在夜霆手下,而夜霆是贤王的人。” “……太后组建特统,就是针对金吾卫的。每个人都是精挑细选,办事小心翼翼。他们未必要起到控制的作用,但一定要能通风报信。所以殿下要想成事,必须利用太后的资源。在太后准备好一切的时候,杀她个出其不意。” 苏御从邱垚的话里判断,曹玉簪知道的事很多。除了唐振与贤王的密谈,她几乎都知道。现在曹玉簪是站在高位看问题,而苏御处在下游。这样斗下去,苏御很吃亏。 而苏御让曹人凤去联络那十个特务,回报说,他们十人中有三人已与李甫接头。很显然,他们把李甫当成了自己人。这是苏御始料未及的。也就是说,苏御觉得自己已被逼入绝境,要想办大事,不与邱垚合作也不行。 但苏御有些担心:邱垚是不是曹玉簪派来试探我的呢? 苏御打算亮出自己的底牌,而这又是一次赌博。之所以敢连续赌曹人凤和邱垚,说到底还是因为有唐氏门阀在撑腰。现在自己的状态就好像是买了一份“保本浮动收益”的理财产品。虽然收益无法掌控,但一定不会赔本。相反,曹玉簪掌控得好像很多,可她到底还是会漏算。 “邱垚,你要认清一件事,即便我失败,我也是一位亲王。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卑职什么都明白!” “另外我可以向你保证,在事成之后封爵给你,要钱给钱,要地给地。但我有一个前提,你必须交权。我要把你的权力一分为四。” “请殿下放心,就算您不说,卑职也知道功高盖主的下场是什么。到时卑职主动交权。全部上交!” 苏御笑了笑:“你把我看扁了,我不会把你的权全收回来,否则你如何风光呢?到时我会给你实权,比如去相州、云州、莫州、郑州当监军。那才叫风风光光。我说的分为四份,也是要在这四个军事重镇布置京统。到那时,你、李甫、曹人凤都会被重用。但韩坚,现在我还不想去争取他。我觉得那样很危险……” 邱垚兴奋地笑着。 苏御也笑着:“现在,我们要对曹玉簪表现得更有诚意。让她以为,我们全心全意为她办事。你看,我们是不是应该把这十个隐藏特务也告诉她呢?若要告诉,是你去说,还是我去说?哦对了,我倒是有一个建议给你,你可以脚踩两只船。” 苏御的这句话带有试探的意味,同样带有鼓动性。 苏御当然担心自己赌输。为了不让自己输得太彻底,他还会说:我是在为你考虑。我们的设想很好,但三年时间里还会发生很多事。或许中途我就放弃了这个念头,但我的放弃,并不耽误你继续为曹玉簪效力。同样,大兴皇帝也有可能发生意外,比如夭折。所以你脚踩两只船的好处很多。即便到了该动手的时候,你也可以考虑到底是帮曹玉簪,还是帮我。但我把刚才话强调一遍,即便是我失败,我也是亲王。而曹玉簪败了,就是一败涂地。 若邱垚真的是来试探苏御的,这段话应该会起到一些用,苏御赌邱垚不会在这个阶段破釜沉舟。可令人没想到的是,邱垚竟然从门外领进来一个孩子。看来苏御赌输了,也赌赢了。输了小盘,赢了大盘。 “都以为卑职没有亲戚,那是因为卑职隐藏得好。这孩子正是家弟过继给卑职的。殿下您看,他与卑职是不是有些像?卑职将此子押在殿下手里,以表忠心!” 苏御满意地点点头:“邱垚,你做出了一个非常明智的选择。你跟随我,我虽未必一定成功,但我一定不会失败。你已立于不败之地。” …… …… 大内总管很忙,内侍省、掖廷局、宫闱局等处,都要亲自去看一看。 犁万堂前脚刚走,曹小宝就顺着大门溜进总管理事房,直奔西侧室,目露凶光。 他以为欧阳镜在这里养病,结果只看见一张空床。 后来才知道,欧阳镜已被犁万堂送出宫去,回家养伤。 “哼,既已出宫,那就更方便下死手了。” 曹小宝咬了咬牙,随即出宫,寻找江湖人去了。 上次二人在长秋宫门口斗殴,欧阳镜差点被曹小宝打死。曹小宝虽然只是付出手腕脱臼的代价,可他还是明显感觉到欧阳镜的进步。这是曹小宝不能容忍的。 曹小宝恨欧阳镜,更恨犁万堂。自打犁万堂从长安回来,就把特统把持在手。包括九神将在内的所有杀手,都被犁万堂一人操控。本以为这就够了,却不曾想最后犁万堂又把御马监兵权要了去,曹小宝简直是要被气死。 …… 年纪并不大的曹公公派头却很大,坐在十杀门密室,轻吹茶碗。 这时有两名江湖人被古琴道人领入密室,古琴道人恭敬道:“公公要的人,贫道给您带来了。” 曹小宝把茶碗放下,翘着二郎腿,单手压在膝盖上,斜瞥面前二人,问道:“你二人可榜上有名呼?” 二人对视一眼,其中胖身圆脸一人,嗓音粗重,不使出拉屎的力气就好像说不出话来:“《杀手榜》第十七,‘铁背龟’臧天熊。” 一旁高个子男子,声音腻人,扬声道:“《杀手榜》第九,‘俏歌喉’妫[guī]文君。” 曹小宝点点头:“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妫文君道:“不知,我们也不想知。” 臧天熊笑了笑:“江湖规矩,不知雇主。” 曹小宝点点头:“很好。我把钱放在道人这里,办完事,直接来取钱。如果这件事办得好,以后你们就算是有主人了。有我照应着,你们过去犯下的罪一笔勾销,从此飞黄腾达。” “谢公公!” …… “劲锋,救我啊……” 欧阳镜根本没回家,而是躲进许洛尘家里,让许洛尘去找苏御。 见欧阳镜这倒霉模样,苏御心里一酸。 劝慰的话已经说烂了,可他就是不听。反而是越劝越来劲,非要挊死曹小宝不可。 “犁万堂对我说,若我留在宫里,很容易被曹小宝害死。还不如放我出宫,一边躲避曹小宝的毒手,一边修炼《分筋错骨》。待我小成时,再安排我进宫。可我觉得出宫更危险,那曹小宝是不会放过我的。如今我藏起来,可我担心家里受难。劲锋快帮帮我,把家里人安排一下。” 欧阳镜被打得太惨了,右眼眶骨折,鼻梁骨折,肋骨骨折,感觉他的腰可能也有骨裂之处。这人还没瘫痪,简直是个奇迹。 苏御琢磨一下,觉得把他家暂时挪去红黑寺倒是比较安全。但苏御对欧阳庆那小子不是很放心,担心去了红黑寺不老实,搞得乌烟瘴气。红黑寺里那么多小姑娘,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岂能扛得住“潘驴邓小闲”的死磨硬泡。 后来苏御决定,把公孙氏、欧阳祝藏到红黑寺,把欧阳小蝉、欧阳小环藏在郡主府。至于那个欧阳庆,还是放在许洛尘家比较好。许洛尘家两个丫鬟阿丑、阿蛮的相貌都很“绝育”,应该不会出事。另外欧阳镜在这里,估计那小子也不敢在他爹面前胡作。 苏御平时慢慢悠悠的,那只是因为他不着急。可这次他觉得很危险,于是办起事来就很迅速。马车在前面跑,身后跟着两骑。两匹老黑马上,端坐两员老将。 休要瞧不起老将,老骥伏枥,精神抖擞。 “滚开!” 来到欧阳镜家门前,史茂盛发现一人面目可憎,催马上前,大刀一挥。 苏御扭头一看,是个大胖子,那胖子满脸横肉,而他身旁站着一名瘦长男子,油头粉面,手上却有老茧。 二人面带不屑之色,这时甄修为摘下弩机,拉弦上箭,瞪视道:“想死?” 第638章 栖凤宫骨骸 来自高原的商人皮肤黝黑,浓眉阔目,头上戴着狗皮帽子或扎着黑布头巾。二十几匹满载而来的骆驼,臃肿得好像一串花生米。带头的是一名青年汉族男子,男子相貌清秀,身材高挑,熟稔老练地孝敬着城门官。城门官只是随便抽查两样货物,带着细犬挨个骆驼嗅了嗅,未发现异常,一挥手便让商队进了城。 若城门官故意刁难,把这些货物都卸下来,一样一样检查,估计到明天这时候也未必进得去城。风吹日晒,耗力费神,远道而来的伙计们必然怨气丛生。阎王好见小鬼难搪,把小鬼打点得乐乐呵呵,四五十个人二十几匹骆驼顺利通过厚载门。 趁着天还没黑,进入坊市,找个馆子吃吃喝喝,按摩洗浴,再找些个肯卖皮肉的伎人败败火,这或许就是长途伙计们最向往的时刻了。但这批商人给人一种不大一样的感觉,看他们的眼神就好像不大对劲。 或许是故意隐藏锋芒,他们大多低着头,只听那汉人指挥,逆来顺受的样子进入城门。可他们并没有走进正对厚载门的西市,而是向左拐,向通济坊而去。进入小街,来到北一仓库。 这时商队里有一人卸下厚厚的围巾,露出一张粗糙而布满高原红的脸庞,但这张脸并不丑,而且颇显阳刚,充满野性之美。他来到那汉族青年面前,用蹩脚的汉语说道:“王孙,我们谈谈。” 说话这人不是普通商人,而是一名桑腊王子,名叫古日勒。他是被赵旻招惹来的。更可气的是,他是通过赵范的商队招惹的。 赵范叹了口气,一摆手,来到仓库门口的屋子里。而驼队被一名血晕妆少女带进仓库,进入仓库,就把大门紧闭起来。伙计们手脚麻利,卸去骆驼背上的毛毯、兽皮等正常货物,露出紧贴在骆驼身上放着的弓弩和钢刀。甚至还见到用厚厚几十层蜡纸密封起来的火雷。蜡纸里还放着好多胡椒粉末,用此办法迷惑城门细犬的侦查。 虽然这些火雷不足以在洛阳城里掀起太大风浪,但如果用来炸开一道坊门或者一道公侯家的院墙,还是足够用的。 赵范对那名充满野性之美的桑腊王子道:“再重申一遍,我不是赵旻。我是他的孪生哥哥,大家都叫我范公子。我现在去找他,让他来见你。” 见范公子要走,古日勒一把扯住他的手腕,眼神挪向站在门口的血晕妆少女,随即道:“让她去。” 赵范与赵旻长得一模一样,赵旻是内功九境的高手,而赵范却是一个文弱书生。被从小练功的古日勒掐住手腕,赵范完全挣脱不掉,反而被那粗糙的大手掐得手腕生疼。 赵范想对古日勒说,上次骗你们的是楚无霸,不是我们。可现在他懒得去解释,还是把赵旻找来,让他去解释吧。 这帮桑腊人也是丧心病狂,非要逮住安西大将闵悦的家属不可。若能逼得闵悦献出交河城,桑腊就可以一路向西。或许可以统一西域,到那时建立一个横跨千里的大国,与梁朝对抗。而不是像现在一样,整日守着河西走廊和半个吐谷浑提心吊胆。 …… …… 曹玉簪闲来无事,在皇宫里大搞土木工程。她竟把一些空置的殿宇楼阁拆掉,将那些木料石材搬去后殿。她说后殿看起来不够高大,有损皇室威严,于是要加高一些。可她不懂建筑工构,一阵瞎折腾,把后殿房顶给压塌了。 都说女人当家房倒屋塌,又说女人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这话是带有歧视和侮辱性质的。可从曹玉簪的表现来看,这话用在她身上似乎挺合适。最起码三老王是这样认为的。 观海楼派太监过来训斥曹玉簪,说曹玉簪破坏紫薇城的风水。这次曹玉簪的脾气明显变大,她竟然把那太监揍了一顿。而那挨揍的太监不是别人,正是那日邀请苏御去贤王府的达喜儿。 当然,并没有打得很重,只是让曹小宝过去扇他两个嘴巴。 曹玉簪声音高亢地说:老王让你过来传达口信,没让你大声与哀家说话。你不懂礼法,哀家就要教育教育你。 其实达喜儿说话声音并不大,可见曹玉簪就是找茬打人。 达喜儿委屈得要命,回家找贤王诉苦,可他刚把话说完,犁万堂就来了。犁万堂说,太后已深刻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要把拆掉的房子重建,后殿房顶的窟窿也会修补好。 “看吧,我就说这宫里不干净,果然发现不祥之物。” 太监们在栖凤宫挖地基,发现一些人尸骨骸,迅速告曹玉簪知。曹玉簪亲自过来看了看,似笑非笑颇显得意地说出一句话。 曹小宝谄笑道:“咱家娘娘就是厉害,这都算得出来。” 曹玉簪斜了曹小宝一眼:“你以为我为何要拆这些房子?这都是天赐帝告诉我的。要说厉害,还是他更厉害。而且这些尸骨都大有来头。” “什么来头?” “哼,你休要打听,该让你知道的,我到时会让你知道。赶紧给我挖,把挖到的东西都给我装箱子里,不许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如果有腰牌或印信那就更好了。”曹玉簪一抖袖子往回走,扭着小蛮腰,低声嘀咕:“三个老王八蛋,就以为自己皮股是干净的,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曹玉簪走了,只剩下曹小宝带领几名心腹人继续挖,而这里曾经是西门贵妃的住所。 其实,这些尸骨并非天赐帝告诉曹玉簪的,而是犁万堂。 …… 长秋宫,飞香殿。 曹玉簪端坐榻上,微仰着头,俯视邱垚。 邱垚恭恭敬敬跪在地上。 曹小宝歪着脖子站在一旁,故意挡住孙不媚半个身位。其实他挡孙不媚没什么实际意义,可他就是想挡着,这样会让他心里舒服一些。 犁万堂站在另外一侧,揣着手。 曹玉簪轻轻说了句:“起来吧。” 邱垚起身,恭敬侍立。 曹玉簪语速缓慢地道:“那猴贼真的放弃了?” “是的,而且他还把那十个隐藏特务的名单交给奴,他还让奴带来给娘娘过目。” 说话间,邱垚将一张折叠的纸递给曹玉簪,却被曹小宝拦住。 曹小宝接到手里,再呈到曹玉簪面前。 曹玉簪接过名单看了看,开心地笑了笑,随即放进小木匣里,锁上。 看曹玉簪那副如获至宝的样子,邱垚觉得还是御殿下技高一筹。御殿下办事向来举重若轻,正如他所说:富在术多,不在劳身;利在势局,不在力耕。因势利导,顺势而为,才是成功之道。 而曹玉簪认为,现在唐振支持大兴皇帝,苏御一个人也搞不出什么名堂来。以前觉得自己一点兵权都没有,可现在不一样了。康王的兵,某种意义上就是曹玉簪的兵。虽然不能被曹玉簪支配,但那些兵一定是保护大兴皇帝的。 “我好久没出去转转了。曹小宝你去通知礼部、大理寺、都察院、京兆府、金吾卫,本月十五,哀家要亲自押公车出行。告诉苏御那猴贼,当天穿得体面一点,就穿我送他的那件大红袍。我要让他当我的驾前御史,开道言官。” “可是娘娘,苏郡马才是六品御史呀。” “哼,告诉都察院,公车御史升为四品。” “喏。” …… …… 苏御把欧阳镜的家人分散开。公孙夫人来到红黑寺,突然觉得心里安静下来。最近一年多来的闹心事,好像都能在神像前放下了。她经常去双神殿上香,虔诚祷告。给苏御一种感觉,夫人要出家。 小儿子欧阳祝也在这里。孩子才十岁,是一个乖巧、精明、白白净净的小伙子。 欧阳祝很喜欢跟女孩们一起玩耍,而且他很有钱,也非常大方。来了没几天,给红黑寺里的每个姐姐都送了礼物。无论美的丑的他都送,可谓一视同仁。而且他嘴巴很甜,好姐姐长,好姐姐短的,没人不喜欢他。 他还跟着姐姐们一起去校场,练习打拳踢腿。他是苏御送来的客人,教官屠彪、马修、颜小乙等都不会轰他离开。而他看起来也蛮用功的,就是要在姐姐们面前展现一番。 “义父,姐姐们对祝儿都很好,祝儿也很喜欢她们,可祝儿不知应该娶谁当媳妇才最好,心里难受。” “你娘怎么说?” “娘说,以后她不操这份心了,让祝儿问爹。爹爹不在,就问义父。” “那你说说看,这些姐姐都哪里好,让你如此喜欢?” “嘻嘻,祝儿喜欢沁儿姐姐的眼睛,喜欢戴鹤姐姐的腿,喜欢……” 苏御觉得这孩子简直就是一个贾宝玉。真不知他到了十三岁,会不会也像欧阳镜和欧阳庆那样突然恶魂开窍。如果是的话,又是一个祸害。 安排完他们母子,还剩下小婵和小环,被苏御带去郡主府。这两个小姑娘离开家,立刻兴奋起来。尤其是那十三岁欧阳小蝉,坐在义父车里,喜笑颜开,小腰乱颤。她常说,在家里呆着太憋闷了,公孙夫人成天拉着个脸,看到她就让人高兴不起来。 苏御问她,郡主府里规矩多,你不感觉拘束吗? 第639章 非报不可 小婵说,自己是一个很规矩的人,所以到哪里都不感觉拘束。而且义母那样好的一个人,应该多亲多近。 一听这话,苏御觉得孩子大了,能说出一些正能量的话来。清晰记得,一位煤老板搂着一名馆女,一脸郑重地宣布,我们要拍一部弘扬正能量的戏。休要管这人怎样,反正人家的话说得就是那么正。譬如那位强力主张一夫一妻制的康圣人,纵观老夫子一辈子,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娶一个十八岁的姑娘为妻。正所谓“圣人不死大盗不止”,或许还不仅限于此吧。 欧阳家子女都有这个特点,天生的自来熟性格,似乎无师自通就能说些讨人喜欢的话。当初小乔来郡主府时,唐灵儿也是蛮喜欢的。否则她也不会同意把小乔送去国公府。 结果送去她就后悔了。 现在小乔在家里闹得厉害。而小乔的高明之处在于她从不在唐振面前搞事情,甚至还一个劲地夸赞樊氏。所以在唐振看来小乔是一个非常懂事的小可爱。可当唐振一离开家,她就变成另外一个人。像个刺猬一样,让樊公妃拿她没辙。否则也不会逼着公妃给唐振纳第二侧妃。 “真是巧了,那义母能带我们去看看吗?” 小婵、小环上楼去给义母磕头,听唐灵儿说今天晚上国公府举办纳妾礼,小婵颇感兴趣地说。 唐灵儿道:“到时我要坐在堂上,接茶受礼,不方便带你们去。” “哦,那好吧。”俊俏姑娘咬了咬嘴唇,有些受伤地说。 见义母这边行不通,小姐俩商量着去找义父。 当时苏御正在小西楼给孩子们安排住处。天冷了,取来厚被褥。跟她们一起来的还有两个小丫鬟,矮墩墩胖乎乎的,倒是很喜庆。据说公孙氏在家里管得严,这两个丫鬟没被家里老爷少爷收拢过。苏御觉得这种事发生在欧阳家简直是个奇迹。感叹公孙夫人厉害,夫人手里的棒槌不是白拿的。不过夫人还是蛮善良的,否则也不能把小丫鬟养得这么肥。 “唐翠,再去找两套厚被褥来。” 苏御又去看两个丫鬟的被褥,感觉有些薄。 唐翠摆手道:“不行啦,没有啦。只能去外面买。另外东耳房里也没有厚棉被褥,赶明儿孔婷姑娘来,也要准备呢。” 苏御从兜里掏钱给她:“那你去买六套厚被褥来。” 唐翠刚走,小姐俩走了进来,小婵笑嘻嘻道:“听说晚上国公纳侧妃,义父会去吗?” 苏御笑了笑:“你们想去?” 小姐俩高兴起来,又蹦又跳。 苏御故作严肃,一皱眉道:“我又没说带你们去。” 小婵不服气道:“义父一准是在骗人的,您要是不去,以后小婵姓苏。” “……!” 潞州,壶关,高望。 山区小寨不过几百户人家,只有一条街还算热闹。这条街原本就是一条上山道,历经几代人,道路两侧的人家逐渐多了起来。站在街头向里面望去,高望堡就建在半山腰上。街边几个幌子在风中摇曳,还有一些山民挑着担子,偶尔能见到几头牲口,几个破衣烂衫的小孩。 一家酒馆里,有三个糙汉子正在高谈阔论,讲述几日前发生在邻村王家寨的事。说到高兴处哈哈大笑起来,再呼唤酒保上酒。酒保瞅了掌柜的一眼,掌柜愁眉苦脸的点点头。酒保无奈的摇摇头,把灰布巾往肩头一搭,晃着膀子去后面取酒。 这三个汉子是高望堡里三个恶霸,号称“段三兄弟”。他们已不满足于在高望地界混,于是成立“段家帮”,还派弟子去附近村寨搜刮。结果前些时一名弟子在王家寨栽了跟头,被人打断一条腿。 几日前,三兄弟带领一群帮派打手冲去王家寨。大打出手,把寨主家女儿抢走,说是娶走的,还要寨主陪嫁一百万钱。可这山沟沟里,赚钱哪有那么容易,寨主家一下子也拿不出那么多钱,当时只说宽限两日再送来。 “这都快七天了,他们还不送钱。怎的,想把这事拖黄了不成?”一双贼眼的段老三性子最急,三碗酒下肚有些急不可耐:“今晚再不送来,咱们就去断了老王八的腿!” 尖嘴猴腮的段二嘿笑一声,没吭声。 面相凶恶的段老大冷哼一声道:“我听说王大彪子回来了,那小子在江湖上闯荡几年,这次被家族喊回来,别不是要对付我们吧?” 段老三一瞪眼:“他王大彪子一个人能怎的?若他们人多,咱们就把大门一闭,用箭射他们。我就不信他们能闯进高望堡!” 段老三话音未落,一名黑袍女子走了进来。女子身形矫捷,左侧腰间佩两把刀。 女子的脸藏在袍帽之下,眼睛藏在黑色阴影了,可即便如此还是有寒光暴射而出。 女子的到来,吸引三人目光,只见女子走向段老大。段老大感觉不妙,伸手去抓放在身旁的鬼头大刀。这时女子突然加速,同时按动刀鞘绷簧。绷簧声音未绝,狭刀空中一闪,随即女子转身冲段二而去。 女子为何转身把后背留给段老大,段老大搞不明白,他也不想明白,只见他一瞪眼,举起手中刀欲砍,可突然他的脑袋从脖子上滚落。而此时女子的刀已经插进段二的胸膛。在她转身之前,段老大的脑袋已经掉了,可他自己尚不知晓。 女子的刀太快了。 段老三惊呼一声,哪里还敢再战,一个健步从窗户跳出,并高声呼喊。这时有打手冲了过来,可没等打手靠近,一把刀在空中划出一道蓝线,飞射而来,穿透段老三脖颈,刀尖从他口中穿出。直到死,他还摆着呐喊的造型。 女子快步过来,拔出刀,在段老三身上蹭了蹭。 “不想死的,快把王家姑娘交出来。”女子终于说话了,对那些冲过来的打手说。 七名手持刀枪的打手对视一眼,其中一名魁梧汉子一摆手,众人将女子围住。 女子叹了口气。 “给我上!”魁梧汉子一声令下,手持长枪的二人枪尖一抖刺了过来。 女子身形一闪,抬起一臂,腋下夹住双枪,手中刀一扫,将二人手臂斩断。随即将两杆枪甩出,将身后两人刺死。还剩下三个人,当时吓跑两个,魁梧大汉也想跑,只见女刀客收刀,飞身一脚,将其蹬翻在地。 “姑奶奶饶命,饶命啊!” “王家姑娘在哪?” 魁梧大汉喊了几声饶命,见女刀客只是要问那王家姑娘,于是他冲进段老大家里。那里已经一片大乱,还有人取来弓箭准备射杀女刀客。可他们刚一露头,飞镖插入眼眶,当场毙命。再杀二人,彻底没人敢靠近,不久后在狗笼子找到王家姑娘。 没有钥匙,魁梧大汉拿起斧头一阵劈砍,将精神恍惚的姑娘拽了出来,交给女刀客。 女刀客盯着魁梧大汉:“扛起来。” 大汉膝盖一软,跪到地上:“姑奶奶,饶了我这条烂命吧!家里还有八十老母,三岁小儿……” 女刀客冷冷道:“我从来不杀听话的人,我只是让你把她扛出去。” 姑娘被送回王家寨,寨主大喜,还没等好好感谢,那女刀客已拿钱走人。 寨主问王大彪子,你请来的是哪位高手? 王大彪子说:休要多问。 …… 女刀客这次出手杀了七个,废了两个。按照她的身价,这活最少也是百万,可她只收了十万钱。因为聚奎山快断炊了,她必须快点赚钱。 雁师姐就是这个脾气,从来不跟人要钱,哪怕是同门的钱她也不会主动去要。 苏御安排唐怜,用美伶馆赚的钱养活红黑寺和聚奎山。那时雁师姐说,聚奎山有七八十个孩子。苏御计算,每个月十万应该够用。却没想到几个月过去,雁师姐又收了一百多个孩子,现在已经将近二百人。 其实每月十万,养活二百人也够了。毕竟雁师姐是个仔细人,从不乱花钱。可上个月聚奎山红黑神殿遭雷击,一场大火烧了个干净。为修神殿,雁师姐把积蓄花光,算了算时间,下半个月要断炊。于是独自下山,去找江湖酒馆,寻个快活儿。 待女侠回到山上,却为眼前一幕惊呆,刚刚修好的神殿又被大火烧了,而聚奎山弟子的尸体,满地都是。这些孩子都管雁悲鸣叫娘,见到孩子们死了一片,雁悲鸣心口发闷,眼前发黑。 稳了稳心神,她大踏步向里面走去。迈过孩子们的尸体,目光急扫,判断她们的死因。死因复杂,有被箭射死的,有被刀砍死的,有被剑刺死的,还有被人徒手打碎脑壳,掰断脖颈。根据这些伤痕,无法判断是何人所为,只是通过尸斑判断他们死了大约一天一夜。 孩子们年纪都很小,他们也没有应手的家伙,就拿些棍棒与人搏斗。 试想他们顽强不屈与敌人搏斗的场景,刚强如铁的雁师姐眼睛里泛起泪花,可她不抽噎,只是掉眼泪。 “雁教主……” 死人堆里有一只手微微起来,雁悲鸣循声望去,是布袋罗汉陈嵩。雁悲鸣快步过去,伸手要去搀他,可他却摆了摆手:“别翻,我肚子豁开了,一翻就断气……” “是谁干的!” “蒙面,不知何人,但……”陈嵩趴在地上,将血淋淋的手张开,给雁悲鸣看:“我咬掉了那人的左手小指……” 雁悲鸣接过手指看了看,陈嵩苦笑一声:“可算把你盼回来,我终于可以死了,求教主给我个痛快吧。” 第640章 愈发缜密 安国公纳侧妃的场面,比普通人家结婚还要热闹。人气聚拢,图个喜庆。而国公府办事向来大度,亲戚里道的进门就给发些糖果。孩子们尤其踊跃,成群结队聚拢过来,缠着发糖的丫鬟要糖吃。 苏御正打算带着郡主府的孩子们去观礼,还没走出府门,就被太监叫去后殿。来到后殿,见到曹玉簪坐在榻上。十个月大的大兴皇帝正在榻上滚爬。小皇帝已能很熟练的爬行,爬到黑猫身边,揪住猫的尾巴。 要说猫这种动物脸很酸,翻脸就打人,可它却懂得尊老爱幼。被抓住尾巴,它猛地惊醒,抬起爪子作势欲打。发现是小皇帝,它的爪儿只是轻轻放到孩子手背上,推了推。随后孩子被孙不媚抱走。曹玉簪夸赞她的猫懂事,比苏御懂事。苏御闷声不语。 “我觉得是时候与你聊聊特统的事。”曹玉簪一边系脖领的扣子一边说,看来她刚给孩子喂过*。 “臣洗耳恭听。” 曹玉簪将压在身下的裙摆扯了扯,再伸手掸掸塌上:“特统对你来说,其实也无甚稀奇,无非是把京统的规则稍加修改。可惜后来被识破,我渗透到各处的特务多被揪出。为保他们,干脆与三门阀妥协,门阀同意,那帮人便成了我与门阀之间的秘密联络人。 可我安插到金吾卫的特务就没那般幸运了,三老王不接受妥协,逮住的特务都已被处决。最后只剩下三个,真的很让我痛心。可经过这次风波,他们三个隐藏得更深,也有利于再次渗透,而且我保证这次一定不会再被人发现。因为这次我不要求他们发展,我只需要他们观察。 再观察到合适的人,让外面的人去接触。即便那些人出问题,也不会连累他们。我也不派人去联系他们,他们也不用来找我,包括我手下的人。那你猜猜看,我与他们是怎联络的?” 苏御看了曹玉簪一眼,小寡妇有些得意。 见苏御不说话,曹玉簪轻哼一声:“我想你已经猜到了,民御公车。我让你当驾前御史,你就要把事情办好。在公车运到内侍省之前,决不允许开箱。你可别大意,否则你的七师兄可能也要倒霉。” …… 芳龄十三的欧阳小蝉,身材抽条,出落得仙女儿一般。欧阳家的女儿走起路来都是轻飘飘的,端着手走路,长裙几乎遮住脚面,余光中的她们仿佛是踩在雾里扭来扭去,走路像跳舞一般。刚才她还娇滴滴埋怨苏御,没带她去观礼。回过头来,又躲到苏御身后,双手蒙住苏御的眼睛,此地无银三百两地问了一句“义父,你猜我是谁?” 小东西当然不是傻,她就是故意卖萌。苏御那么有情调的一个人,当然不会直接说是她,一定要先猜一猜,猜错两三次之后,才惊喜般地猜对了。随后姑娘就从背后抱住义父的脖子,顽皮地晃了晃身子。 十三岁,也不算小了,不能当小孩子看。这要是被郡主看到,一准又是个事儿。苏御道了声“顽皮”,带着孩子们离开小西楼,去到国公府。 当天夜里,国公府一直热闹到很晚,明显看得出来,纳第二侧妃樊春梅的场面比纳小乔时大得多。到底是樊公妃的族妹,得到了公妃的特别照顾。可苏御觉得公妃这一招有些俗气。可又一想来,这不也正是女人们常玩的戏码么,故意演给小乔看,用老黄的话说:眼儿人呢。 苏御弥补什么似的,带着小婵、小环、完颜清、孔吉、童玺来到国公府转了转。当时流水席还没撤下,好多人还在这里大吃大喝,还有那贪杯之人,已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有丫鬟小厮忙忙碌碌到处报信,让家里人过来把睡着的人带走。 刚才身材彪悍的唐二路媳妇来到这里,抬手几个巴掌打在唐二路的后脖颈上。可那唐二路还是没醒,后开被悍妇肩扛回家。 欧阳小婵惊奇道:“这女子好是强壮,与爸爸家那大胖丫鬟有的一拼。” 欧阳家的孩子不知是怎搞的,稍微熟悉起来,就不叫义父了,改叫“爸爸”。苏御也不是很在乎孩子们对他的称呼,只要没乱了辈分,就不去较真。 苏御一笑道:“你说对了,那姑娘也姓史。而他们史家,每五个姑娘里就会生出一个这般体格的来。孔武有力,很好,很好。” 小婵长袖捂嘴,偷笑道:“真的很好吗?爸爸。” “嗯,真的很好。” 这时远处有喊声,是史进冲喊苏御,过来一起吃点。结果苏御让史茂盛、甄修为两位老将过去吃。苏御还说,以后二老别跟得这么晚,回到清化坊,你们没必要跟随我左右。云云。而老将都是豁达性格,听苏御这样说,他们倒也高兴。跑到桌子上去,大吃大喝起来。 见苏御要走,史进冲跑了过来,双臂展开,拦住去路。他说:这两个小姑娘看着面生,快让俺亲手搜身,检查检查。后来他被史茂盛拽着耳朵带走了。 …… 一大早起来,与郡主贴脸道别,苏御坐车赶往景行坊。来到京统,见监军夜霆垂头丧气,就好像死了爹似的。他这种状态已经维持几天时间。具体点说,从凡羽大法师圆寂那天开始,他就这样。 以前天天练兵,把兵累得要死,可现在他也不练了,早晨起来就开始喝闷酒,见到人也不说话。后有太监来找,把他带走。苏御扭头望去,那太监摆得好大谱,竟连车都不下。问门卫士兵,得知是贤王府的太监,苏御想了想,扭头走了。 在京统与几位处长见面,分析情报。经过大半年的教导、训练、更替,现在八处六室越来越有特务部门的味道了。苏御正准备再从八站调回一些人手,供这帮已成型的特务驱使。 情报处长邱垚把厚厚的一摞文件放到苏御面前:“八个师,二十四个旅,七十二个团。每个单位都有五官,这一共是五百二十个军官的资料。李甫说,下一步争取弄到各营军官的资料。” 苏御伸手拍了拍文件。 邱垚又道:“已誊抄三份,李甫手里还有一份原稿。” 苏御问:“太后那里送去了吗?” “还没,等着让您送去。” 苏御点点头:“让她把兵部档案调出来,你去宫里再仔细对照。下一步就要有针对的行动了。我们的特务发展下线时,不能像那些特统一样没有底牌就去找人。” 邱垚惨笑一声:“太后确实是太心急了些。” 苏御道:“抓住把柄,再去找人谈话,这是京统特务办事的第一要素。否则很容易就折了。可即便如此,还是无法保证所有人都能活到最后。所以我们一定要多线发展。万一有一线暴露,就断尾自救。另外今天与太后谈及特统,她的办法倒是提醒了我。应该采取隔离发展的方法。越是隐藏深的特务,越不去联络人。而是把消息送出来,让最会发展下线的人去联络。这样成功率更高,而且不容易暴露。即便暴露,也不伤及根本。” 离开京统,又去军校与曹人凤谈话。随后见韩坚,提到比武的事。小伙子看起来很有信心。苏御说了几句祝福的话。 离开京统,苏御去到李家货栈,在李勋那里对账收钱,便穿过仓库后门,去到苏家。现在苏家摆脱外债,还有一个生意红火的酒店,日子过得相当富裕。小桃、小英,小巧都穿得很是体面。看来卿水兰对这三个小姑子还是很不错的。 而憨憨苏集不知道照顾家,成天就知道腻着卿水兰。用老奴陈逊的话说,好好的二少爷不当,非要跑去酒楼里当杂役。 一提起苏集就让苏御头疼。 那憨弟弟跑去酒楼当掌柜,经常算错账,他自己就不愿意干了。而他嘴巴也很笨,表亲木讷,留在大堂里觉得总也不合拍。后来他自己找了个活儿,天天早晨起来去买菜,回到酒楼就在后院到处管些小事。 “陈逊尼玛个老瞎鼻,我裤衩子是不是被你拿去当抹布使了?” 就在苏御与陈逊闲聊的时候,牛婆婆拄着拐杖走出来,扯嗓子瞪眼骂道。 牛婆婆是苏家众恶奴中,骂人最狠的之一。当年老黄老吕在的时候,他们经常互相骂,谁也骂不服谁。骂得急眼了,锅碗瓢盆满天飞,摔得稀碎。苏家本来就不富裕的家底儿,让他们霍霍了一半。然后苏御还要出去借钱买。有时借不及时,他们就用破碗罐盛饭吃。 这次她找不到那条漏洞百出的老衩子就跑出来骂陈逊,她用拐杖指着陈逊的鼻子,说一定是被陈逊偷走了。你个老不正经的,臭不要脸的,你怎不赶紧死了? 陈逊骂道:你那破衩子像条臭渔网似的,顶风臭一院子,我要你那玩意干嘛? 苏御哭笑不得,让小桃去给牛婆婆买条上等布料的衩子回来。可牛婆婆不依不饶,非要用拐棍砸陈逊不可。说那衩子是年轻时情人送的,意义非凡,买再好的衩子也无法弥补婆婆心灵上的缺憾。 这时马婆婆颤颤巍巍走出来,费力地蹲到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子,照着陈逊脑袋锚去:“大少爷回来了,快给评评理。这老鳖犊子昨天大半夜趴我屋窗户,是不是该把他推出去斩首?” 苏御好心情地看着他们吵架。打苏御认识他们那天开始,就没消停过。可吵几句他们就散了,也不耽误他们生活在一起。 第641章 稳中求胜 离开苏家,苏御赶往小街。路过西市北门,见一行人气势汹汹走出,看起来好像是要去打架一般。他们穿着武行帮派衣衫,通过衣衫判断他们是蓬莱会的人。 不久后见到一名锦衣男子坐车出坊,正是蓬莱会门主李凌普。他老子前几天刚被太后砍了脑袋,可他看起来并不消沉,相反好像比以前更有气派了。这也难怪,以前他是少门主,现在变成了门主,身边使唤的人不一样了,坐的车也不一样。 也不知这蓬莱会靠什么发家,怎的这般有钱。从锦衣卫掌握的材料来看,蓬莱会在西市的房地产就有几个亿之多。 苏御懒得搭理他,马车继续前进,只是心中有些疑惑,这帮家伙要去干什么。扭头再看他们一眼,行进的方向好像是南市。 莫非韩韦提前放出来了,给他们撑腰,又去南市惹事? 想想应该不能。即便韩韦那厮放出来,也甭想短时间内官复原职。 来到小街,第一站必然是去苏家酒楼看看,卿水兰把这酒楼打理得越来越好。要说这美仙院瘦马才艺大学毕业的高材生果然出手不凡,几个月间,让这老旧酒楼焕然一新。 苏御只是随便看几眼就要走,这时却见一个血晕妆少女拎着双层竹箪路过,她身边还跟着一个干瘦干瘦的小丫鬟,年纪也就十一二岁的样子。丫鬟抱着一坛酒,很是吃力,看她一脸苦涩,苏御担心她手上一滑就把坛子摔地上。于是好心肠地伸手托了一下,帮她搭把手,挪一挪手架,这样抱着舒服许多。 本来赵婴冷着脸,若苏御不与她打招呼,她就不与苏御打招呼。可当她听小丫鬟说了声“谢”时,脚步显得迟疑,随即站住脚。可她还是不说话,小脸儿上冷冰冰的。 苏御玩笑道:“范公子这般能吃吗?一次要买两箪?” 苏御只是笑了笑,伸手帮个小忙,就被赵婴冷冰冰地邀请去北仓一起吃点。苏御从没遇到过如此“冰冷”的邀请。既然人家没有笑模样,总感觉这份邀请缺乏诚意,于是苏御憨笑说自己吃过了。 随后苏御去到孔雀楼,与窈窕义女孔婷对饮。姑娘随她爹,饮酒海量,三分醉意时苏御就离开孔雀楼,因为他察觉到姑娘半醺时变得越发活跃而有媚意。苏御刚上车要走,见欧阳庆骑着小毛驴跑过来。 那小子一脸兴奋,身后还跟着一台小红轿子,他跳下驴,掀开轿帘,指着一名少女对苏御说:“爸爸来看,这姑娘如何?” 苏御定睛一看,果然是个美人儿,于是点了点头。 欧阳庆得意道:“这是儿从平康坊人贩子手里淘来的,这般好的才花三十万,实在是值了。我带她去八角楼当个清倌,一准赚钱。” 苏御皱眉道:“清倌卖的是才艺,她可会么?” 欧阳庆摆手道:“爸爸这话,儿不大认同的。在儿看来,才艺只看三分,主要还是看脸蛋儿、身段、口才。不会跳舞,就是随便扭扭,客人也是高兴的。再说了,八角楼里不是有很多高手清倌么,儿正打算成立一个舞乐培训班,不仅培训自家清倌,还要对外招生。” 苏御点点头:“太平年代,搞教育确实很赚钱。我儿出息了,知道干正事。让金陵城第一花魁窦彩仙亲自教授,必然能招徕不少学员。” 欧阳庆笑道:“打今起,儿子我也是校长了。八角楼清倌学院校长,专门培养德艺双馨的艺人。” 三分醉意,让苏御感觉一阵恍惚,鼓掌道:“我儿有志气!” …… 中午就这样过去了,苏御去到北市。先去孔家看了看,逆子孔祥带着公主殿下跑去盗墓,这久还没回来。苏御脑仁炸裂,愤愤而走。来到红黑寺,双神殿里零星几个香客,多是点香就走。唯有公孙夫人虔诚拜倒,跪在蒲团上低低诵经。 苏御没进大殿,而是去校场看了看,颜小乙正在教杨雕戴鹤他们打拳,欧阳祝站在队伍最末照猫画虎。如果单独让这小子练武,打死他也不肯。可只要身边有女孩子,他就十分卖力气。苏御觉得他是这批孩子里最认真的一个。苦笑一声,转身离去。 “沁儿和龙姑娘哪去了?还有谭不疯呢?” “去美伶馆了。” “那好,我也去看看。” 本来一切平常,突然接到噩耗,聚奎山被屠。雁师姐带几名非常小的孩子来到洛阳,撂下几句狠话就走了。可聚奎山被何人所害,雁师姐并没说。 美伶馆,唐怜伏案大哭,一边哭一边说: “……师姐没钱也不与我说的,她去外面接暗活赚钱,回到聚奎山就那样了……” “……将近二百个孩子,死了一半,跑了几十,还有些藏在密室,被大火闷烤而死,雁师姐只救活这七个……” “……留山七名罗汉全部战死,对方的尸体被收走,找寻不到……” 听到这些话,苏御心情沉重,凝眉问:“一点线索也没留下来吗?” 唐怜擦了擦眼泪:“师姐说,布袋罗汉咬掉那带头人左手小指。” 苏御问:“雁师姐怀疑是谁干的?” 唐怜道:“师姐没说,她只说要自己去查。不过我怀疑是夜无良干的。” 苏御没着急下判断,而是去看看孩子们。最大的十岁,最小的才三岁,五个女孩,两个男孩。他们都是被弃养,但女孩没什么问题,男孩都是残疾。真不知雁师姐是从哪弄到这么多孩子。估计是有人知聚奎山收养弃儿,故意把不想养的孩子送到门口的也说不定。 通过问话得知,这次上山都是男人,而且大部分都是高大身材,他们手里什么武器都有,乱糟糟的。有一个带头大哥,带来几十号人,分成两批杀进来。第一批从正门杀,打了一会儿,又从后门杀进来第二批人。 除了这些,孩子们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苏御想了想,对唐怜说:“现在有专门针对墨家的法律。我们要依法办事,不可鲁莽。所有人都不要乱动,我先去锦衣卫办个手续。先让锦衣卫立案,再对红黑神教下委托书,然后我们才能去办这个案子。否则教派杀人,罚得比普通人还重。” …… 苏御去锦衣卫办事很快就办完,回到红黑寺,打算在双神殿召开会议。可唐怜已经提前聚集教众,并情绪激动地说着话。 “……刚才我接到消息,说是南市的人干的。但具体是谁还不知晓。今个下午我就要带人去查。愿意去的,跟我一起走!” 教众悲愤、躁动、人群中时有啜泣之声。如果此时让他们知道仇人是谁,相信这帮人会毫不犹豫地挥刀杀人。 不知唐怜从哪得到的消息,就说是南市的人干的,然后她就要带着人去南市。苏御觉得好像哪里不对,于是没把官方委托书交给她,而是把大伙儿喊住,回到大殿重新开会。 “唐怜,你先说说,从哪得到的消息?” “江湖酒馆。” “也就是道听途说呗?” 唐怜不服气道:“我是花钱买的消息!” “别激动。”苏御摆了摆手:“我觉得这事有蹊跷。而你得到的这个消息更蹊跷。我甚至怀疑这是一个连环阴谋。如果你现在带着人离开红黑寺,可能立刻就中计。首先,我绝不相信这件事是十杀门和四方会干的。你们别去南市瞎闹腾。” “其次,你说的夜无良,也没有可能。夜无良已经解散。即便没解散,他们也是女弟子居多。可这次上山的都是男人。而且雁师姐也说过,他们的路子很野,什么武器都用,杀人手法也不一样,看着就不像一个有统一功法的门派所为。反而觉得更像一群山匪。” “但山匪为什么要洗劫并不富裕的聚奎山呢?而且他们杀人之后,并没有占据山头。杀孩子,很令人气愤,可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是不是就要激怒我们?可他们激怒我们的目的是什么?这些都没搞清楚,你就要采取行动。太盲目。看着很有闯劲儿,其实最容易吃大亏的就是你这种人。” 苏御扭过头对屠彪道:“从现在开始,红黑寺全天戒备。把那些弩机都拿出来,就站在大殿房顶上。我想没人敢顶着弩机往里闯。如果有坊署或金吾卫问弩机的来历,就说是锦衣卫临时配发。梅红衫那边我已打过招呼。” 苏御指着唐怜:“你给我老实点,这件事不需要你带队。另外你是从哪买到的消息,我倒是觉得那个卖消息的人很可疑。你去把那个人给我逮回来,这就是你现在的目标。去吧。我只给你三个人用。其余人都留在红黑寺,哪也不许去。过一会秦白刃会带领京统行动处过来。梅红衫已进宫见太后,估计太后会同意,那梅红衫就会带锦衣卫过来。” 苏御办事向来求稳,先立于不败之地,再谋求进攻。而唐怜却觉得苏御太磨叽,气得她哭着鼻子跑了。只带走了颜小乙等三人。 …… 梅红衫带领一百锦衣卫来到红黑寺,苏御就带着京统行动处离开。从没见硬汉秦白刃流眼泪,可当他听说这事,难受得嚎啕大哭起来。对于他们这些在聚奎山长大的人来说,那里就是他们的家,家被屠,仇恨可太大了。 这是谁把红黑神教的仇恨拉到满值呢? 这人越是这样做,苏御越觉得会有更大的阴谋。 第642章 屡试不爽 道政坊与皇城只有一街之隔,还紧挨着徽安门,是上朝和出入洛阳城都很方便的坊市之一。名头很响亮,但存在感并不强的枢密院,就坐落在这个古老而狭长的坊市里。 紫袍窄脸的犁万堂,骑着高头大马,被一群太监簇拥着来到坊市。他把太监们留在枢密院,独自奔向坊市西北角的一所大宅,来到门前,抬起一脚蹬开厚重的大门,径自来到第五进院。靠近西厢房,小心翼翼地推开门。 看他那谨小慎微的样子,就好像生怕惊动屋里偷食的老鼠。 先往门槛后看了看,随即抬腿迈过,视线缓慢上下左右移动,一条浑身赤红的尺长小蛇映入眼帘。那蛇就盘在茶几下面。它看起来很安静,并未被开门声惊扰。犁万堂嘴角微微提起,伸手虚空一抓,那蛇就被他抓得离地而起。 赤红小蛇受惊,在空中奋力卷曲挣扎。犁万堂的拇指和食指做出一个捏的动作,远在一丈外的那条小蛇七寸立刻瘪了下去。蛇不动了,随即犁万堂大张开嘴,一股吸力将那蛇吸入口中。嘎嘣嘎嘣一阵咀嚼,愉快的吞咽下去,满脸幸福之色。 当那蛇划过喉咙时,他的手上泛起湛蓝气息,这俨然是第十境高手的光芒。而西厢房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臭辛辣的味道。味道一出,藏身陶罐里的蛇显得躁动,迅速隐身在各种茶叶之中。 犁万堂解开腰间的布口袋,掏出一根手腕粗细的密封竹筒。打开封盖,用筷子在里面连汤带水地搅了搅。随即他夹住一只用药水浸制许久的小老鼠崽儿,投放到瓦罐当中。有蛇探出头来,迅速吞下那发臭的老鼠。迅速吞咽。吞咽过后,静静地趴在罐子里,一动不动。 不知修炼什么奇怪而邪恶的功法,导致犁万堂的眼眶里几乎全是白眼仁儿。而他的瞳孔就好像在白陶瓷上扎了一个小眼儿,芝麻粒大小。一个很大的鹰钩鼻子两旁,好像两口枯井。这种眼睛看起来有些瘆人,传说中吊死鬼就是这种眼睛。 然而苏御对这种眼睛并不陌生,因为三叔也是这副尊容。于是苏御一直有个猜测,犁万堂和三叔可能是同门。但他们师承何人,一直是个谜。苏御曾经问过三叔,可三叔都是驴一样扯嗓子“嗷”的一声,就好像这个问题砸中了他的蛋。 随后犁万堂坐在西厢房,自己烧茶,细细品味。不久后一名高大男子走了进来,单膝跪地:“儿楚无霸,拜见义父。” 说了一句,他已做好起身的准备,可这次犁万堂没让他起身,而是冰冷目光在他身上扫了扫,当目光落到楚无霸的左手上时,停留片刻,才收回视线道了一句:“给我一个理由。” 楚无霸又老老实实跪了下去:“义父,您说在城里杀人要提前告诉您,可您没说杀城外的人也告诉您啊?您日理万机,所以……” 犁万堂捏碎手中茶杯:“你是在跟我玩文字游戏?那好,我现在加一条,无论在哪里杀人,都要提前告我知。” 楚无霸颔首道:“是!” 犁万堂掸了掸手心,把捏碎的陶瓷碎屑掸干净:“我是真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是我老糊涂了?那现在由你来给我解惑。请你讲得明白一点,省得我听不懂你高深莫测的手段。” 楚无霸尴尬地笑了笑:“儿只是想赚点钱儿。前一阵西市和南市闹得欢,还因此把西市三派的掌门脑袋弄丢了。儿觉得这里面可以大做文章,于是就去西市与三派聊了聊。后来我们谋得‘一石三鸟’之计。我可以通过此举赚到钱,同时还可以把这件事嫁祸给南市二派。若嫁祸成功,红黑神教就会去南市报复。这样一来,南市两派必遭重创,而红黑寺也会因此付出沉重代价。而且在红黑寺教众去南市的同时,寺内空虚,儿就可以趁虚而入,一把大火烧了他们的寺院,让红黑神教失去根本。而西市三派趁机将南北两市控制在手。红黑神教、十杀门、四方会将永无抬头之日……” 犁万堂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心中感叹:难怪你们祖孙三代人也搞不出大名堂来,在我看来,你们爷仨简直是蠢到家了。 这些难听的话犁万堂并没说,而是道:“西市三派的三位新任掌门,真是一群异想天开的人。想必他们为此花了不少钱吧?毕竟你带人去剿灭聚奎山,来来回回几百里路,还损失二十几名好手,代价实在是不小。” 楚无霸笑了笑:“义父,红黑神教之所以厉害,是因为他们总能培养出不要命的墨家弟子来。如今斩断他们的根苗,可以说红黑神教已没有未来可言。太后娘娘公布法令,说要规范墨家。如今铲除一大害,您到太后面前也可以领赏呀。” 犁万堂冷眼盯着楚无霸:“你可知红黑神教是谁创立的?为何创立?你猜,如今太后手底下有多少红黑神教弟子?你再猜,当年陈太后手底下有多少红黑神教弟子?你知道陈太后与陈千缶是什么关系?你的运气可真好,要不是聚奎山高手多被调离,你这次就甭想回来了。” 楚无霸一脑袋问号,渐渐感觉不妙。 犁万堂突然冷笑一声:“不过呢,这也未必是一件坏事。虽然我不能跑到太后面前去领赏,但你无形中却帮了我一个忙。” 楚无霸如获大赦般笑了笑。 可犁万堂又冷笑一声:“但这还没完。如果不给红黑神教一个交待,他们会没完没了的追查下去。你挑几个硬手留下,其余人就别指望了。” “义父的意思……” “他们必须死,让红黑神教泄愤。” “哦……” 犁万堂啜了一口茶,费劲地吞咽下去:“本来,我这次见你是打算让你办一件事。就像唐宁遏制唐振一样,其实孟相家里也有难题。他家三叔孟郜,凭儿子孟狠在军中的威望,几乎可以与孟相抗衡。有这老东西在,孟相就不可能完全掌握飞虎军。我经过五年的布置,才安排两个人进到孟郜家。要是行动,就必须一次成功。可你现在刚受重创,我看还是算了吧。” “义父!您小看儿了。这次赚了很多钱,可以再请高手!只要义父一声令下,孟郜必死!” “你说错啦,我要杀的不是孟郜,是孟狠。下月十七,他会回家给孟郜祝寿。现在他与父亲还没分家,所以回家就住在襄阳侯府西北角。孟狠平时不饮酒,可一旦饮酒必贪杯。这次回家,是杀他的好机会。” …… 从西门端最近的表现来看,他果然是上当了。心气儿高涨,开始在各个商会搞事情。他拉帮结派绞尽脑汁对付唐家,在各商会对唐家提出苛刻要求,在西门氏和孟氏掌控的商会里,他屡试不爽。可当他跑去造纸商会搞事情的时候,惹恼了四公子唐宽。唐四爷用刀指着西门端的鼻子说:你他吗再搞事,我就剁了你。 对付唐宽这种人,最好的办法绝不是打嘴仗,而是直接展开一场轰轰烈烈的纸业商战。把唐家造纸打垮,唐宽也就没脾气了。 可现在不行,唐四爷底气很足。 而四爷的脾气到底有多坏,洛阳商业圈里的人最清楚。去年与孟思勋的那场斗殴,一下子就搞死三个人。而西门端又是一个极不善于打架的人。在他的人生记忆当中,身患侏儒症的他最后一次打架获胜,是在十七年前,十二岁的他打败了十一岁的表妹。 唐宽的出现,倒是让西门端的部分计划搁置起来。 但西门端并不死心,他还在背后搞小动作。可这时他又发现,樊氏财阀不是很给他面子。尤其当唐振又把樊春梅纳为侧妃之后,樊氏财阀就更坚定地站到唐氏一边。这让西门端的很多计划有夭折的风险,而他又拿樊氏没辙。樊氏和钱氏这两家财阀一直都是低调做人,但底蕴深厚。 要说唐振这样人物结婚,大多是有政*目的。能出现小乔那种情况纯属意外。关键是小乔太过可爱,一下子就抓住了中年男人的心。 一大早欧阳小婵就偷偷跑到苏御身边,低声耳语:“樊春梅与国公爷初夜,竟没落红。还是姐姐帮忙,帮她弄了红彩,这才糊弄过去。樊公妃见到红彩,还一个劲儿地夸赞呐。可我听说国公爷脸色不大好看。但国公毕竟是国公,气量非凡,什么话也没说,一早就上朝去了。” 苏御一惊,随即一皱眉:“有些女人天生无红。或许春梅姑娘就是赶上这种情况。我看那姑娘品行端正,你不要瞎传言才好。还有,你是怎知道的?小乔告诉你的?” 小婵眨眨眼,突然眯眼笑,俏皮道:“梦到的。” 第643章 狠狠地打 明义坊三回巷,一家货栈的后院,聚集着一群体格彪悍的人。虽然他们相貌凶恶,眼神冰冷,可大家都以为他们是一群刀口舔血的镖师。既然人家是吃这碗饭的,看起来杀气重一点,也没什么不对。 而且他们住在这里,并不打扰四邻,慢慢大家更能接受他们。据说还有那顽皮的穷人家小孩,跑去大院门口看他们烤肉吃。偶尔还会有人丢给孩子们几块带肉的骨头。孩子们捧着骨头啃得一干二净,自然也不会忘了念他们一声好。 前几日这群镖师赶着马车离开这里,走的时候四五十个人,却只回来二十几个,而且还有伤者。有人猜测,这帮家伙押镖出去碰到硬茬儿了。比如被响马打劫,货物丢了,人也死了,跑回来的二十几个逃过一劫的人。为此他们还博得街坊们同情的目光,感叹赚钱不易。 已是掌灯时分,楚无霸带着齐锻钢等,一共五个人离开明义坊,不知去了哪里。他们刚走不到一刻钟,巷子里出现两个人,一黑一白。身穿黑色劲装的是一名双刀女子,身穿白袍的是一名剑客。 二人对视一眼,随即一闪身跳进院子里。他们刚跳进去,从黑暗处又走来一人。是一名五十多岁的紫袍太监。他没跳进院子里,只是闭着眼睛,听着院子里的动静。 女刀客的刀越来越快,一道道破空声过后便是刀切人骨的声音。每听到一声,老太监的嘴唇就动了一下,直到第二十一声传来,老太监觉得自己完全没有必要进去了。 而这时院子里传来白袍剑客的声音:“难怪师父传位于师妹,师妹果然潜力无限。早知如此,师兄我就不来了。” 白袍剑客似乎十分爱干净,整个过程他不出手,只是担心有血喷到身上或者留在剑上,那样一来,还要费事去擦干净。 “早知道五师兄是来看热闹的,我也没必要请你来。”雁悲鸣收刀:“不对劲,不是这群人。” 李漠白笑了笑:“凭什么这样说?” “如果都是这种货色,打不过七名罗汉。” “确实,仅凭他们确实办不到。可是师妹,另外五个人你暂时还不能动。” “为何?” 李漠白指着墙外那老太监的方向说:“要不,你去问二师兄?” …… 也难怪有时候唐灵儿说苏御这人没心没肺。红黑神教发生那么大的事,可他似乎没受什么影响。该吃吃,该睡睡,虽然回家会晚一点,可也不影响他到后院陪孩子玩耍,而且今天他还在孩子们面前练起拳脚来,不时发出脆响,好像在后院里放了一挂小鞭。 或许是好奇,或许就是愿意多看两眼,郡主放下笔,藏身在窗户后面,向小西楼所在的院子里望去。 灯火下,郡马正练得起劲儿。 突然一拳砸出,红色霞光闪现,霞光好似薄冰碎片一般,随着拳风飘出去好远,碎片碰撞,似乎还有风铃之声。他蓦地腾空而起,双爪在虚空抓过,红蓝两色的抓痕留在空中,好似流星甩尾。尤其在这灯火之下,更显得灿烂耀眼。身体未落,随即一掌击出,一道浅蓝气息翻滚而出。在那一刹,好似腾云驾雾一般。 或许是基础内力高的缘故,苏御的第八境已显现出别人第九境的“浅蓝色”。 孩子们因为异象而惊喜,欢快跳跃,鼓掌叫好。松狮犬守在完颜清身旁,见小主人高兴,它也高兴,猛摇着尾巴。而小狸花带着几只猫仔,蹲坐在一旁,歪头看着这个上蹿下跳的人类。 老黄坐在小板凳上,闷闷低语,唱着反调,他认为少爷这是在燃烧内力,发泄心中闷气。 这时听到报门声,说红黑寺戴鹤姑娘来了,有急事相告。苏御大踏步走了过去,见姑娘面带喜色,苏御以为是得到那伙贼人的消息,于是问道:“找到了?” 戴鹤喜极而泣道:“不光找到,已被娘杀了。” “这么快?是谁?” 戴鹤抹了抹眼角:“娘让戴鹤来找小师叔,就是告诉一声,让小师叔别再查下去了,总之仇恨已报。娘带回来几颗人头,让红黑寺用人头祭灵。若小师叔愿意参加现在就过去,若觉得晦气就不必去了。” 苏御苦笑一声:“雁师姐还是那个脾气,真是拿她没办法。” …… 与郡主请假,要去红黑寺参加祭灵会,还说今天晚上可能就不回来了。郡主并没拦着,还假模假样的派王珣带着钱去,就说表达一下安抚之意。可苏御认为,派遣王珣一起去是在安抚郡主自己。 有时觉得,有王珣这样的人存在也挺好,否则自己会变得更不自由。 去红黑寺见到雁悲鸣,雁师姐看起来有些疲惫,苏御问了她些问题,可师姐讳莫如深。既然她不肯说,干脆不谈这件事,苏御问唐怜,美伶馆账上有多少钱?唐怜说有三百多万。 “全都拿来,给师姐带上。” 闻言,雁悲鸣看了苏御一眼:“你不心疼?” 苏御苦笑道:“建美伶馆的初衷,就是养活神教。尤其是得知师姐在聚奎山收养孤儿,我更觉得这钱花得值。虽然行善未必得善果,可我的快乐在行善本身,而不在果。否则行善便是虚伪,不但不能消业,反而徒增烦恼。” 除了恩师陈千缶,雁教主这辈子谁也不服,可现在她有些服小师弟了。以前苏家负债累累,那时见苏御用借来的钱穷大方,让雁悲鸣觉得这位二世子就是个败家子。可现在看来,是自己低估了苏御的境界。是自己狗眼看人低了。 不久唐怜取来三个钱袋子,说是三百万,放到雁悲鸣面前。 雁悲鸣抓起一个袋子,起身就走:“穷乡僻壤,什么都便宜。这些钱够我重建山门了。” 雁师姐要走,谁也拦不住,苏御跟了几步道:“以后山上缺钱,雁师姐别去接江湖生意。写封信来便是。还有,难道师姐就一个人回去吗?” “我已下江湖贴,估计会有几个罗汉回山。”话音未落,雁师姐已经没影了。 苏御问唐怜,还有几个罗汉? 唐怜掰着手指计算:“除了屠彪、梅红衫、秦白刃、吴杀金,就还剩下五个了,不知道能否都回到山里。” 闻言,苏御一皱眉头。 …… 唐怜发狠,把那几颗血淋淋的人头砸得细碎,拿去喂狗。这一幕把龙紫嫣看得直吐舌头。龙姑娘并非神教中人,可她现在成天待在红黑寺里与谭沁儿为伴。这几日沁儿时而哭泣,大大的眼睛哭成两个鸡蛋,肿起老高。今个见大仇得报,姑娘心情才好了些。可是见到那七名刚从聚奎山下来的可怜孩子,她又忍不住哭起来。 沁儿说,希望这批孩子由她来带,教孩子识字、练功、还要学习根雕技术。龙紫嫣道,要是把这些孩子交给你,一准教出一群叫喳喳的二愣子来,你还是快点饶了他们吧。如果换做是我来带还差不多,我这么精明、俊秀、高雅的一个人,一准能带出好孩子来。 “我去,龙紫嫣,咱能不能要点脸?你刚才说的那三个词儿,哪个跟你沾边了?你还精明、俊秀、高雅。你从哪捡来的三个词儿就往自己脑袋上扣?猪脑袋上扎小辫,多此一举!扎仨小辫,多此三举!猪头戴粪叉子,装大王!” “噢!姓谭的,你说你这人怎的不识逗呢?就算你不识逗,你还瞎眼不成?你说我不精明,不高雅,我不与你争。可我很俊秀呀,有眼睛的都知道。”说话间龙紫嫣伸手掐住头发,高高拢起,露出白皙面庞:“你看,是不是很俊秀?” 谭沁儿不看她,举起一根手指:“你快别说了,简直烦死你。” 苏御揣着手站在一旁,好心情地看着她们吵嘴。这时身后传来王珣冰冷的声音:“郡马爷,依奴看,您的事已经办完了。现在可以跟奴一起回家了吧?别忘了,我家高贵的郡主还在等着郡马爷呢。咱家郡主,打小儿可就没等过谁。即便是长夏公主、老国公爷也未必有此待遇。” 其实王珣也才二十五岁,可她的声音听起来怎越来越像容嬷嬷了呢? 恁地难听。 扭过头来,看着王珣。王珣梗着脖子,一脸不服。 苏御苦笑一声,指着王珣道:“你不能好了,我估计不出三年,老黄还得踢你一脚。” “哼!”王珣冷哼道:“上次被那老奴偷袭,是他不讲武德,算不上本事。下次若他再犯到我手里,我可就不惯着他了。他那样一个贪生怕死,从没上过任何排行榜的老卒。凭借我《剑客谱》前五十的能耐,要与他真刀真枪的比试比试,到时郡马爷可别说奴才欺负他!” “漂亮!”苏御鼓舞道:“你一定别惯着他!最好趁我不在家时,狠狠地打!” 第644章 虎目青年 洛阳城东六十里,有一座因河流改道而被弃用的烽火台。不知是哪个年代留下的产物,已经破败得不成样子。四面围墙存其一,其它三面都被附近百姓扒走盖房子砌猪圈去了。仅剩下一面,也是危危耸立。之所以没人去扒,估计是怕再抠走一块青砖,就被压死在墙面之下。 这里经常聚集着一群江湖人比武斗狠。当地一些有头脑的人,与洛阳城中书报社联合,给那些比武的人刊登新闻,还给他们“比武积分”,给那些梦想进入《杀手谱》《剑客谱》《英豪谱》的有志之士提供上升通道。 而组织这些事的人,只是把这烽火台台基简单修了修,就可以在这里开馆子、立盘口,赚些轻快钱儿。 这日下午,一名身材壮硕虎目青年,肩头扛着一柄颇有年代感的三尖两刃青锋刀,出现在众人视野里。那刀看起来格外惹眼,好像比这烽火台年纪还大。那刀分量着实不轻,可虎目青年还是扛着刀一个跳跃就登上一人高的台基,把那刀大头朝下一插,火星四溅,青砖炸裂。 青年身法矫捷,引来欢呼声。青年自己也觉得这一套动作简直是帅呆了,不禁仰起头轻哼一声,环顾四望,脸紧绷着,保持着这股威武之气。 这时从围观的人群里走来七八名“管事儿”的人,抬着小方桌,往地上一撩,方桌两侧摆下两个装钱的箩筐。还有人把事先准备好的“生死状”摆在桌案上。一名记账先生稳稳坐下,研墨动笔,把今日比武双方的名字写好。 先生笔走龙蛇,写下“东莱虎头白将军”七个大字,另外写下“洛东小霸王张翰”七个大字。那个名叫张翰的小霸王还没来,就有人开始下注投钱,账房先生验币收钱,记录下注者姓名,好不忙碌。 这时人群里有怪声传来,是一些登徒子在吹口哨。循声望去,一个太阳穴贴着膏药的老鸨妈妈带着两个彩衣馆女,冲着那虎目青年走去。来到青年面前,妈妈一声令下,两个花枝招展纤腰小脚儿的伎人紧贴着青年跳起扭头晃*的舞来。 这一对儿伎人身段玲珑,腰软胯松,那腿一抬多高。紧致而光亮的绸缎衣衫箍着肉皮,大皮股一晃,颤了三颤,虎目青年的心也随之颤了三颤。蓦地脸一红,刚才好不容易树立起来的威风帅气形象,一下子就破了功。 人群中突然爆发戏谑笑声,口哨声。还有那泼皮凑过来想趁机揩油,却被头贴膏药的妈妈骂到一旁去了。 那妈妈转过头来对青年说:“这位壮士,在比武之前,我东香馆过来给您献技助威,一会得胜,怎么着也要去喝两杯水酒,再让这两个小妮儿伺候伺候。” 虎目青年一双大眼盯着两个馆女的大圆皮股,已经有些挪不开了。尤其当那圆物背向靠近猛地一撅,虎目青年就感觉被老牛撞了腰似的站立不稳。听妈妈说话,他才奋力把目光拽出,甩向老鸨,道:“一定一定。不过你现在快让她们下去,休要乱我心神。” 说话间有鼻血流出,虎目青年还浑然不知。 老鸨子觉得这小子只是敷衍,八成不会去照顾生意的,心怀鄙夷的一笑道:“比武之前先要斗舞,哪有让馆女提前退场的。除非你给妈妈拿二百个钱儿,否则下不去这台面的。” 虎目青年摸了摸兜,只剩几十个钱儿。 若自己不是为了赚钱,也不会跑到这里来比武。他来这里,不是为了进入什么榜,他也没时间再连续比几场。他只是希望化名“东莱虎头将军”打赢这一场,赚了钱,给那位郡马爷送一件像样的见面礼。 听本家堂兄白展说,郡马爷是金吾十卫统领,他以为这位爷是一名战将,故而把这柄从隋朝古墓里扛出来的大刀带来洛阳。其实他本来有点积蓄,可他打算金盆洗手,走上正路,于是把过去赚的黑钱送给了各位靠盗墓为生的兄弟们。 可当他把钱都送出去,又见白展的第二封信中说,那位爷是英俊儒雅腰缠万贯的风流人物,你可别把墓里死人的陪葬品带来,给金枝玉叶的郡马爷添晦气。白瑭虎目一瞪,有些后悔了,但他也不好意思去找兄弟们把钱要回来。心想,不如把这刀卖掉算了。 可这一路上,这柄从花刀大帅鱼俱罗墓里取来的大刀,一直碰不上个好买家,干脆跑来这里签生死状比试一场。要知道,这已经是“洛东小霸王”的登榜一战,江湖叫价也很高。打赢这一场,能拿二十万。哪怕是打输了也会给五万。 当然,如果死了那就别拿钱了,但白瑭觉得自己武功不弱,不至于把命撂在这里。 突然人群躁动,听得呼喊之声,只见一名银衣绸缎男子,手持青鞘长剑,飞纵跳跃而来。此人不是旁人,正是最近连续获胜三场,即将登上《英豪榜》的种子选手“洛东小霸王”张翰。 这张翰本是当地富户人家,后来家道中落。但在家道中落之前,他已拜在某位剑客门下。十年苦练,练就一身好武艺,如今下山,正是大展拳脚之时。据说此子立下志向,要跻身《英豪榜》前二十。凭此榜得名,去洛阳城中王侯将相之家谋个差事。识得一些官宦豪绅,借此重振家业。 张翰刚来,西边跑过来一名老鸨妈妈,带着五名妖艳馆女,献上扭腰提胯的舞蹈。张翰看了几眼,瞅准一个扭得最骚的馆女的皮股。海底捞月猛地一抓,狠狠一拧,感觉他要拧出血来,将那馆女疼得嗷的一声。 随即张翰哈哈大笑,掏出五百钱来,往那老鸨子面前一丢,袍袖一抖,潇洒登台,与虎目青年对视。 这时东香馆妈妈还抱着手站在虎目青年面前,歪着头,冷着脸。看来青年要是不给钱,她就打算继续这样耗下去。 白瑭觉得十分难堪,把身上的兜都掏空给那老鸨看,把仅剩下的几十个钱都给了她。那妈妈冷哼一声,带着馆女走了。一边走还一边骂,妥妥的穷篮子一个,还装什么大侠,人还不如一把刀金贵。 白瑭想骂那老鸨子几句,可这时忽听背后风声不善,来不及转头就猛地一矮身形,一柄剑贴着头皮蹭了过去。 那张翰不打招呼,上来就是一剑。 白瑭猛地一闪,惊险躲过一招,随即轮起大刀,失声骂道:“比武之前要么互飙脏话,要么互捧一番。你这也算是有号的人,怎如此不讲武德,上来就偷袭?猫儿养的不成?” 瘦脸尖颌的小白脸剑客张翰,阴险一笑:“生死面前,谁跟你打招呼?” 瘦脸剑客一句话就惹恼了虎目青年,轮起大刀,迎头砸去。 战斗提前开打,引得下面一片大乱。按照平时比武规矩,怎么着也得先签生死状,再等各位赌客把账记下。可今天张翰公然破坏规矩,惹得台下一片谩骂之声。不久后有报社记者冲到台边喊了一句:“若再不停手,今日比武不作数,没有比武积分不说,若打死人,官府那边也没法交代。” 由此一句话,二人才收手,下去签了生死状,二次登上台基,各使兵刃,斗到一处。 …… “郡马爷,您就不用去了吧。”相貌精致神情谦逊的白展,面带惭愧之色地道:“他一个乡民小子,何德何能让您亲自去接?” 苏御笑了笑说:“我正闲来无事,也好久没出城转转了,今日出城,权当散心。” 白瑭是被官府通缉的“盗圣”,所以他不敢亮出户籍进洛阳,必须有官府人去接才行。本来这点小事让锦衣卫或京统的一个小队长去办便可,可苏御今天真的是没什么事,便亲自驱车出来看看。 听白展说堂弟盗亦有道,还是一个很讲义气的人。而且他武功在自己之上,绝不敢欺骗郡马爷。 武功在大内高手之上,苏御心里一动,更要亲自来接。若有眼缘,说不定就留在身边,当个贴身扈从也好。毕竟现在自己身份特殊,说不准就会冒出个杀手刺客来。 虽然身边有两员老将,还有京统卫队,可他们大多是军旅出身。军旅江湖两相轻,谁也瞧不起谁,可有的时候却又很互补。若是能把这野生草莽江湖经验丰富的白瑭留在身边,倒也好处多多。 当他们来到地方时,正见一大群人,山呼海啸般叫唤着。烽火台台基上有人恶斗,台下大开盘口,还有花枝招展的馆女抖动花球,尖声叫好。并排五个俊俏馆女,扭得甚欢,唯有一女子好似有些不便,抬腿间颇有障碍。 第645章 是热心肠 这种积分比武,虽然都签了《生死状》,但基本上大家都能做到点到为止。否则留下心狠手辣的名声,有钱的雇主也不敢轻易请到家中。可这位小霸王似乎要故意营造“冷血”的形象,出手狠辣,要对手非死即伤。 台上已恶斗几十回合,自命武功不凡的张翰今个算是碰到对手了。 看来不把师父教的压箱底儿功夫抖露出来,实难战胜面前这个虎目青年。这虎目青年手里拿着大刀,其实他根本就不会用刀。他最厉害之处是梯云纵的轻功和冷不丁打出的隔空点穴。 要不是剑客也确实有些本事,刚才就被他一指点中,那可就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值得庆幸的是,这种隔空点穴的功夫,最大的缺点就是时有时无。早已被各家高手列为不入流的外家杂学,鄙夷摒弃。 顶尖的内家高手隔空点穴倒是信手拈来,可在高手与高手的对决当中,根本没人使用。因为这功法只能用来对付六镜以下的人,超过第六镜则是完全免疫。稍微一动心神,被点住的穴道就被冲开。 缠斗间,剑客突然颠踬踉跄,虽也一剑刺出,但看起来颇显狼狈。其实这是他故意卖的一个破绽,引诱白瑭上当。 果不其然,白瑭手中大刀倏然举起,可是举到一半,他便停手,随即向后一跃道:“别打了吧,你已输。” 张翰气得一瞪眼:“这叫什么话,我的绝招还没使呢!”说话间,张翰将袖口翻开,一排暗器恬不知耻地展示给虎目青年看,并说道:“若你刚才不是提前跳出,你觉得能躲得过我一排飞镖呼?” 白瑭抬刀指道:“你伸手摸一摸左耳,已被我割破。这是我故意相让,若我刚才手中刀微微一斜,就算不把你的脑袋切下来,也让你狗头开花。” 一听这话,张翰恼羞成怒,咆哮一声:“休要逞口舌之快,明明是我躲得利索,岂是你相让?今日我二人必须生死决战,最后活下来的才算赢!” 话音未落,张翰铆足了力气跳跃而起,空中一剑刺出,一道白芒刺向虎目青年。 白瑭连忙一闪,抬起大刀,二人再斗到一处。 见这张翰狗皮膏药一样黏人,白瑭忽将把手中大刀横甩出去。张翰忙一躲闪,只见白瑭双指连发,噗噗噗,一阵指力破空之声。虽然多是空发,可猛然间打出一颗晶莹剔透的白点。也把张翰吓得连忙来了招“就地十八滚”。那颗白点砸在地上,发出清脆“嘭”的一声。 张翰单手趴在地上,袖口一抖,连续三颗飞镖。白瑭跳起,空中翻身躲过两颗,接住一颗,打算反手飞射回去。可突然烽火台断壁后一颗飞针破空而来。那飞针极小,观众里无人察觉,可白瑭仓皇一闪间躲过。张翰爬了起来,手持利剑,插向白瑭后心。 眼瞅着这一剑避无可避,突见观众丛中一道蓝芒闪现,紧接着听到刺耳破空之声,不知何物,划破三丈距离一道蓝线击中张翰。打得他双脚离地,在空中连续几个翻滚,啪叽一声落到地上,长剑脱手,痛苦颤抖。 即便张翰已倒地,那道蓝线依然在空中闪了闪,随即化作红线这才消失。 “呼——!” 人们惊呼一声,惊奇目光集体一斜,顺着蓝线向源头望去,见一身穿红袍腰挂银鱼袋的英俊男子,背手伫立于马车之上,淡淡一笑,向目瞪口呆的人群微微点头。 人群中有“识货”的人,一见浅蓝光芒,立刻惊呼一声“九境!九境的高手!” 如今年月,修炼内功的人越来越少。因为那条路实在是不好走,登上第七境已堪称高手,跻身九境者可称凤毛麟角般的人物,难得一见。 也正因为内家太难练,还不如练些外家功法来得痛快。譬如卿吹雪、叶掀枝、花听风之流也都是响当当的剑客。而且他们是真的极具实力,比如到现在苏御也认为,在轻功上不如七师兄。 一听说有九境高手现世,观众们蜂拥而来,争相恐后瞻仰一番。见人群躁动,白展拔剑而出,挡在郡马爷身前,暴喝道:“金吾卫四品统领在此,布衣庶民休得靠近!” 这时童玉不紧不慢地站起身。今个出城,他还拿了一柄雪白浮尘,单手一抖,挂在臂弯:“四品统领算什么,我家爷是从二品长安郡马,布衣庶民无唤靠近便是有罪呀。” 这小太监纯粹是无中生有,故意给他家爷拔高身份。贵族虽然身份崇高,可也不至于像他说得那般不近人情。听小太监一阵恐吓,又有两元老将挥舞长刃渣渣嚯嚯,人群惊慌后退。 可惜这风光一幕没被老黄见到,否则还不得把他另外一颗大板牙也笑掉。 …… “白瑭!你是怎搞的?让你老老实实等着,怎还打起擂来?”白展找到白瑭,当面训斥。 白瑭挠了挠头:“俺想赚点钱儿,给郡马爷买件像样的见面礼。” 说话间,白瑭把那柄颇有来历的三尖两刃青锋刀展示给白展看:“哥哥你看,这刀价值不菲。可俺听你说,不能把墓里物件带去郡马爷面前,于是我只能出此下策。再说我万万没想到,郡马爷会亲自来接我,否则我也不会如此。” 白展恨铁不成钢地咬了咬牙:“白瑭你给我听好了,能把你介绍给大城郡马,算是我尽了全力。以后如何表现,就全靠你自己。我提醒你一句,平时你那股憨劲儿给我收起来。你可千万别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胡乱猜测别人心思。就好像三年前,隔壁寡妇明明有心再走一步,与村东头小李子颇有情谊。可你非说人家不喜欢小李子,天天大半夜守在人家门口,把小李子打得再也不敢来。你说你愁人不愁人?” “唉!哥哥这话说得不对。你又不是孙寡妇,你怎知人家喜欢那姓李的?我曾亲耳听到,那寡妇骂小李子是天杀的冤家,挨千刀的蠢货,恨死她了。人家都说这话了,怎还能喜欢呢?”说着说着,白瑭虎目一瞪:“寡妇一个人住,总被人欺负,我作为邻居,七尺多高的汉子,怎能不帮帮她?于心何忍?!” 憨劲儿又上来了,白展一阵头疼,摆了摆手:“我是跟你说不明白了。哎,这都是命啊!可惜我与万花楼签了十年的卖身契,否则这位置岂能轮得到你?算了算了,都过去了,这也是我的命。” 随后白展带着白瑭来给苏御磕头。 苏御见白瑭,虎头虎脑的一个人,颇有眼缘。他号称“盗圣”身上却没有匪气,十分难得。 看来他哥说的那些话是真的,白瑭算是盗墓界的一股清流,盗亦有道。确不像杨吃骨、杀魈刀那般邪恶之辈。据说他们盗墓一共是兄弟五人,五人合作多年,发现值钱玩意儿也未曾反目。人以群分,可见那群人都不会太差。 苏御和煦笑道:“我观你连那突如其来的暗针都能躲过,可见武功不俗。若把你放在军队里当个大头兵,着实屈才。不如这样,我把你的关系落到锦衣卫,平时你就以锦衣卫监察御史扈从身份随我办事。” “谢大老爷!”白瑭跪在地上磕头。 白展轻咳一声道:“既然郡马爷收你到锦衣卫,你就要用锦衣卫的称呼,称一声御史大人,或郡马爷。” 往回走时,听说白瑭打擂是要给苏御买礼物,苏御笑了笑,收了他手里的那柄大刀,告诉他这就是很不错的礼物。后来听说这刀是隋朝大将鱼俱罗的宝刃,不禁饶有兴致地看了看,苏御还说,自己倒是有宝甲护身,却没个像样的马上兵器。赶明儿真应该训练训练马上功夫了。 来到城里,苏御先给白瑭更换户籍,再通过梅红衫给他定制一块锦衣卫腰牌。上次锦衣卫在西市斗殴,死了两个。幸亏苏御动作快,若再慢一点,这缺儿就被别人给填上。其实已经有人找到梅红衫商量要送人进来,可梅红衫留了一个缺儿给张密。现在被苏御轻巧要来,安排了白瑭。 随后苏御给白瑭留下一些钱,让他先留在锦衣卫住几天,与大家熟悉熟悉。还告诉他,梅红衫、张小刀等十人的来历。 白瑭保证说,自己是一个热心肠,不用多久就能与大家处成好朋友。苏御刚要夸他两句,白展却急头白脸地骂了起来,让他把好心肠快放回到肚子里。大家都很聪明,若不招呼你,你别瞎帮忙才好。 随后苏御把大刀放在车上,由于那刀太长,刀刃举在外面,看起来有些滑稽。苏御问白展,刚才为何训斥白瑭? 白展苦叹一声说,他这弟弟真的是一个热心肠,但他的心肠有的时候用的地方不对,反而给人家添乱…… 第646章 欧阳校长 贤亲王赵选与安国公唐振一番密谋,制定一系列足以颠覆大梁皇位的计划。此时的他们就好像两头斑斓猛虎,隐于密林,伺机而动。 当然这只是唐振与贤亲王的美好愿望,而愿望能否实现,还要看睿王和康王之间能否爆发一场“你死我活”的军事斗争。 然而,只靠等,唐振和赵选都认为希望渺茫,要想让他们打起来,还要背地里添把火才行。 而这些行动,毫无例外都与苏御无关。 唐振认为,让苏御与曹玉簪小孩儿过家家,去弄什么特务,掩人耳目才是好的。毕竟在睿王和康王看来,苏御还傻乎乎的帮着曹玉簪谋取兵权。而他们无不认为自己的兵权稳固,从没把几个臭鱼烂虾的特务放在眼里。 当然他们也不是完全没有感觉,因为他们身旁也有谋士,谋士提醒他们说,韩氏财阀长老韩耀之子韩坚就是这批特务的头子之一,经曹玉簪和苏御多次提拔,尚未离开军校,已经官升都尉。 可即便如此,当手握十万兵权的睿王赵满见到礼部侍郎韩耀时,并不是声嘶力竭的咒骂、不共戴天的仇视,而是满不在乎甚至揶揄挑衅地说一句:令郎很不错嘛,很有志气。 为此侍郎大人羞愧难当,恨不得跑去军营,把那不省心的儿子揪出来,带回家去,钉个囚车,把这逆子送到茹毛饮血的荒蛮之地,这辈子别回来才好。 “苏大人啊,求您帮个忙,把我家小犬放出来吧。这兵不当了!”韩耀找到苏御,苦着脸说。 苏御苦笑一声:“韩大人这是在强人所难呐。令郎是在为太后办事,而太后又十分看重他,认为他是天之骄子,栋梁之材,特命我好生培养。” “可是……” 苏御颇显为难地摆了摆手,又道:“我区区一个军校校长,怎敢忤逆太后?再说,韩大人不要听信那些谣言,哪里有什么特务?军校培养的,都是保家卫国的士兵、战将、军师。是一群有情怀,有理想,有雄心壮志的好青年。令郎深受韩大人影响,是一个有骨气的人,人才啊!” 苏御打官腔装糊涂,韩耀拿苏御没辙,而他又不能跑到太后面前说这事去。 大梁朝风云突变,以前太后夺兵权就好像小媳妇偷汉子似的遮遮掩掩,可现在倒好,简直是明目张胆。大家也搞不大明白,她哪来的底气。 让三王禁足一段时间,怎的脾气还越来越大了呢? 莫非,是三王内部出了问题? “苏大人,您可是听到什么内部消息?”韩耀掏出两颗金元宝,好大的两颗。 苏御把元宝塞回到他的袖子里:“韩大人,无论皇权如何交替,韩坚只代表他自己。无论他捅多大的娄子,都是他个人行为,与你们韩氏家族无关。” 韩耀混迹官场几十年,他才不信苏御的话。 只觉得韩坚从苏御这里是救不出来的,干脆还是去找西门真森谈谈。 毕竟韩氏财阀与西门氏是裙带关系很紧密的两家,就好像樊氏与唐氏一样。 …… …… 昨天唐灵儿带着苏御去见唐振,做今年“第三季度报告”,听这名就知道是苏御别出心裁。而唐灵儿觉得这名听起来蛮别致的,因此采用。可是她的报告只做了不到一刻钟,就变成了唐振与苏御的谈话时间。 更可气的,谈到关键处,还把长安郡主撵了出去。 这是在搞什么鬼,有什么事还要瞒着郡主?为此唐灵儿很受伤,一上午没搭理苏御,甚至连他哥也不理。报告不做了,抱着肚子回家生闷气去。 而密室谈话的内容,无非是唐振对未来形势的判断。看得出来,大司马对苏御称帝没有多少信心。如果一定要给个数,估摸着也就三成希望。但唐振并不会轻易放弃这三成希望,他说会尽量争取。 若实在争取不到,就按照曹玉簪和康王说的那样,当个专管财政的摄政王,其实也算是个可以接受结果。 而且唐振说了,那小皇帝才不到一岁,怎知一定会长大?若他夭了,这皇帝位非你莫属。 苏御觉得十八哥的话很务实。 而这时苏御越发觉得自己的人身安全是个大问题。以前成天东跑西颠的,看来以后要收敛。另外一定不能让别人找到自己的生活规律,就好像那个准时坐飞机的岛国人一样,若他不是很准时,或许他的狗命还能更长一点。 为此苏御还买了一台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毛驴车。 平时让童玉赶着郡马爷的骈车,卫队十几人守护着空车,而苏御却坐在毛驴车里,赶车的是一个虎目青年,平时穿着朴素,手上有长期握“挖土农具”的老茧,一看就是个乡下人。让他来赶驴车,简直是再合适不过。 这人当然就是白展的堂弟,盗墓界少年成名的盗圣,白瑭。 在苏御看来,这小伙子真是个热心肠,苏御两世为人,就没见过这么热心肠的人。他若是坐着,见到别人站着,他一定要把自己的座位让给别人。别人不坐,他就一个劲儿地让,直到那人坐下为止。 若是见到一位佝偻腰腿脚不便的老太太站在马路边儿上,他一定要把老太太扶到马路对面去。他认为,那老太太一定是要过马路。 哪怕老太太说自己是在看街景,他也认为老太太是在跟他客气,除非老太太拿拐棍刨他。 “郡马爷,俺都看出来了,梅副指对您有点意思。与她说话,三句不离苏字,就好像那字是她的似的。要俺说,郡马爷就收了她吧,要不看她怪可怜的。她年纪可不小了呀,不是小姑娘了,再熬几年就老了。” 车帘、门帘紧闭,苏御坐在车里轻咳一声,表示自己听到了,但没做回应。车里还坐着一个人,是白展。 白展之所以要跟着出来,他实在是担心这个憨弟弟乱说话得罪郡马。他提出请求,跟着苏御跑几天…… 见苏御没回应,虎目青年眨眨眼又道:“郡马爷是觉得不方便么?那好办,这事让俺去安排,一准办得天衣无缝。郡马爷可别小看了俺,俺以前盗过好多大墓,俺可是团队首领,一切事都由俺来策划。无论那墓地在哪,咱都能办到神不知鬼不觉就把盗洞挖好。别提多利索了,有时俺自己都佩服自己……” 苏御还没说话,白展忍不住了:“白瑭,你他吗再不把嘴闭上,我抽你信不信?” 苏御没什么不爽的感觉,反而被过于敏感的白展给逗笑了。 在见到苏统领之前,白瑭一直认为苏御是个军官,一定是威风凛凛不苟言笑,不大好伺候的主儿。后来发现,苏御是一个特别随和的人。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随和的人。 平时自己犯些小错,苏御从不指责,甚至还很有耐心地站在旁边笑着看。他越是这样,反而越让人心里内疚,自责。 在白瑭看来,苏统领把“响鼓不用重锤”这句话发挥到了极致。 他还发现,苏御身边多是“响鼓”,因为那些“闷鼓”苏御根本就不用,即便用也不重用。 比如史瑶那大胖丫鬟又欺负人,被苏御直接辞退。后来还是史进冲带着族妹找上门道歉,才重新安排到水房里。 估计史瑶这次会长教训,如果还不知收敛,二次辞退,史进冲也不好意思登门了。 被哥哥骂了,白瑭有些不服气,可他也没说什么,心里盘算着,如何才能创造机会,让梅副指生个姓苏的娃。 在白瑭的心目中,苏统领这样身份的人,就应该三妻四妾,家丁兴旺,否则还有天理么? …… 景行坊半日游,闲言少叙,苏御下午去到通济坊小街。刚路过北一仓,就见到一名黑脸红腮的羌族汉子,与身材高挑相貌俊朗的赵旻在门口见面。他们对了一个眼神,便大踏步向里面走去,再就见不到人影。 门口站着一名血晕妆少女,抱着肩膀,她似乎发现有人在向这边窥觑,但仅仅一瞬间,她无法确定小毛驴车里坐着的是什么人。 毛驴车继续往前走,就来到八角楼附近,苏御掀开窗帘,望见一块竖置牌匾“京都歌舞琴谈艺术学院”。 年仅十三岁的欧阳校长站在门口,高声宣读手稿。门前聚集很多年轻女子,看样子已经被低廉的学费和毕业后广阔的就业空间和优厚的待遇所吸引。 欧阳校长宣称:我院毕业生,将来只要吃吃喝喝玩玩乐乐,月入过万就不是梦。若能留校,保底月薪两万,绩效分成。有成绩者,登上高楼,登上高楼。骑白马,钓金龟,嫁个好人家。为高堂争光,为祖宗立庙。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县里公办给带走了,说他缺少开办学校的资质。 第647章 突有所悟 身材修长,越发有韵味的孔家大姐儿,闲来无事,臂弯压在窗户边上,眼神放空无精打采地看着街景。 视线中出现车队,为首两元铁甲老将,胯下大黑马,其后便是那辆骈车徐徐驶来。 望见马车,姑娘欣喜,急忙打扮一番,轻盈下楼,可当她下了楼来,却见苏御从一辆小毛驴车里钻了出来。 姑娘心中好奇,又觉得好笑,不禁揶揄几句: “嘻,义父怎的这般好雅兴,豪华大车不坐,竟坐个驴车来?” 苏御面带微笑,背着手走进来:“婷儿有所不知,义父我喜欢毛驴,就好像婷儿喜欢孔雀一样。” 姑娘指点那毛驴道:“那牲口有何可爱之处?” “嗯…,毛驴水汪汪一双大眼,浓长睫毛,甚是可爱。” 姑娘一双大眼眨了眨,瞥那毛驴一眼。 …… 欧阳庆对公办说,我爹是大内太监,曹太后面前的红人,官爷能否行个方便? 说话间,欧阳庆塞一包钱给公办。 公办掂了掂钱袋,有些为难地道:建立艺术门类学院,不是我们县里一家说了算的,我们只是最低级的衙门。若你真的想办,先要去“国子监”“礼部”“秘书省”“京兆府”办手续。手续不全,我们也是爱莫能助。不过呢,既然欧阳少爷如此开明通达,想必手续不会错的。那我们县里就给你开个罚单,你先经营着,手续补全拿去县里看一眼也就是了。 欧阳庆才十三岁,光听这些“有关部门”的名号就把他听糊涂了。本来应该找他爹去办这些事,可现在他爹几乎是瘫痪在床,于是只能找义父爸爸。 刚才他望见长安郡马的骈车路过,骈车周围铁骑扈从、京统铁甲卫队。后来见骈车不当不正地停在北三仓门口。于是他跑到车旁,打算拜见义父。可这时听童玉说,你去孔雀楼找人。 随后欧阳庆来到孔雀楼,见一辆驴车拴在门口。他不知是谁的车,突觉气恼,破口大骂:瞎了眼的,竟把这破毛驴车停在我义父别院门口,这不是寒碜人的吗? 门口坐着两名白胡子老将,冲他嚷几声。 欧阳庆道明身份,才进楼来。 “爸爸呀!儿遇到大事了!” 欧阳庆刚一进来,还没等见到苏御,便喊了一声。 突然一名虎目青年迎面走了过来,拦住去路,审视目光打量着他。白展也走了过来,介绍一二。虎目青年才让开道路。告诉欧阳庆,郡马爷在三楼孔婷姑娘的闺房里对弈。 欧阳庆突然犯难,以为义父在楼上与孔婷姑娘大练筋骨,可这时听楼上传来苏御声音:“什么大事?” 欧阳庆嘻嘻一笑,来到三楼,复述刚才县里公办的话。苏御眉毛一挑,让丫鬟取来笔墨纸砚,刷刷点点写了几个字,让欧阳庆拿着字条去国子监找主簿唐帆。 苏御说,唐帆是清化坊念博士之子,为人通达,可办事。你带一百万去找他,看他能否办成。若不成,再想其它办法。至于其他衙门,你先不要去。有国子监文书,基本都能搪塞过去。只要来人查,你就塞给公办五万钱,保你一年不来找麻烦也就是了。而这国子监文书一定要办,否则他们来找茬,可就不是五万能应付的了。 欧阳庆问:为何不把所有手续办全?那样多省心哩。 苏御反问:你以为手续齐全,他们就不找你麻烦了?另外,所有衙门都走一遍,没有五百万你都办不下来。再说你确定这学院能长久?你现在不过是试运营,你先搞上一年再说吧。 欧阳庆觉得自己去还是有些心虚,于是带上“妈妈”窦彩仙一起。 苏御和孔婷站在三楼窗边,向八角楼望去。见那欧阳庆好像请佛爷一般,把一身盛装的窦妈妈请到车上。这小子殷勤至极,亲自扶着窦妈妈的手上车,很是乖巧。 从楼上往下望去,那窦彩仙好像仙女一般,身上彩带飘飘,行如踏云。孔婷感叹,这般美好的女子,竟沦落红尘,真的可惜了。 苏御道,老天恩赐好皮囊,让她能当八角楼大总鸨,锦衣玉食,琼浆玉液,她的境遇已比其他馆女好上数倍。照比那些穷苦人家的女子,更是好上百倍。 一向乖巧的孔婷这次却略带反驳之意地道了一句:她心里苦。 …… 在小街收钱,带回家给郡主夫人送去。郡主见到钱,心情好了许多。可她却并不会表现出笑容,仍然保持着独属于她的端庄。 对此,苏御从不评价什么。相反若是郡主有一天不再端架子,反而会觉得失去了什么。难免感叹一句: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通济坊小街是苏御拿着郡主私房钱建起来的。郡主心心念念要回本,当然很是关心。把钱放好,拿起私房小账本,敲打算盘,做下记录,藏起账本。 郡主心满意足,觉得小街生意比预想的要好。 随后她又陷入忙碌当中,苏御没去打扰,而是背着手溜溜达达出门去。 从唐翠掌管的小厨房里取来些酒肉,再买几套换洗的棉布衣衫给欧阳镜当病号服。随后来到许洛尘家里,只听许洛尘站在门口骂人。 原来是欧阳镜看不懂那本武功秘籍,与自命才华横溢的许举人讨教,结果许洛尘说,那是一本骗人的书,根本练不成的。 从这开始,两个人把一本武功秘籍扯到中医上去,又从中医扯到道教,又从道教扯到佛教。突然欧阳镜说,以前没觉得佛教好,今个聊起来,怎感觉恁地有缘,还让许洛尘去给他找个得道高僧来聊聊。 一听这话,自称小仙的许洛尘暴跳而起,咒骂欧阳镜不识抬举,本小仙磨破嘴皮子,没把你引入道门,怎还让你走进旁门左道?你这是在侮辱我家“一朵云仙居”这块太后亲笔题写的鎏金匾额吗?亏得我把你当厚德载福的兄长看待,你竟如此欺我这个能为朋友两肋插刀的挚诚良人! 苏御听许洛尘骂人,总感觉有趣,而被骂的欧阳镜当时躺在逍遥椅里,像一堆枯木残枝,他也不搭理许洛尘,只是凝眉看书。 “别吵了,我这里有肉有酒,何不畅快一番?” 苏御把酒肉举到许洛尘面前,许举人立刻眼睛一亮,抱着酒肉跑去屋里。举起切骨刀来,咔嚓一刀下去,紧接着两刀,三刀,四刀,铛铛铛一阵劈砍。随即取来六大块肉,分给阿呆、阿丑两个丫鬟,说:这是你们今天,明天,后天的口粮,你们仔细吃着,要念老爷我的好,以后出门不许说我刻薄你们。 随后许洛尘用三个小碟,摆上三块拳头大小的熏肉块,拿到厅里,分别摆下。欧阳镜刚要伸手取肉,许洛尘提前动手将碟抢走,呸呸吐了两口唾沫在肉上,道:“我只是出于礼貌,摆出来给你看看,闻闻,并没打算让你吃。你骨断筋折,肿胀未消,不能吃这厉害发物。” 随即许洛尘呼唤丫鬟,取来黄瓜籽、赤小豆招待欧阳大财主。 要说欧阳镜也是个怪人,许洛尘这般刁难整蛊,他也不生气,只是抬起脚来,照许洛尘的脸比划比划,并未踢出去。丫鬟送来黄瓜籽、赤小豆,欧阳镜伸手抓来吃。形如麸糠,难吃至极,抻脖子往下咽。 “劲锋,我知你是武术行家,不如你帮我看看,这最后一页到底是何意思。哥哥我已将之前文章读过百遍,不说倒背如流,也是正背如流了。只是这最后一页,无论如何我也无法参悟。刚才被这书呆子一顿噗噗,把我喷得更是糊涂。” 苏御接过那本《分筋错骨》看了看,发现这并不是一本典型的擒拿手秘笈,直接翻看底封,见此书成于梁朝初年,是玄苦法师所创。 这位玄苦法师,苏御倒是听说过,他是皇族豢养的一名妖僧,据说武功甚是厉害,内功达到无人能及的高度。传说登上第十二境。 可是除了他之外,梁、晋、蜀汉都未听说有达到这个高度的人。因此好多人觉得他是在自吹自擂,不过这个人在当时确实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其人自创《白蟒鞭》《摄魂白骨爪》天下无有对手。 这妖僧自己是内家高手,竟然能创造出这本外家功法,已经让人觉得很是不可思议。 苏御本是内外兼修,可现在更注重内家。于是对书上记载的外家招式并不是很看重,可当他翻到最后一页时,才发现这本秘笈的精妙之处。 “果然,要想把此术练至大成,最终还是要靠内力催动。”说着,苏御眉头一紧:“怎感觉更像是爪法?此功汲取人身上九道纯阴大穴之功力集于手上……,咦,怎感觉与《摧骷手》有相似之处?可《摧骷手》不过是夜无良教内二流功法……,哦,我明白了。” 听苏御自言自语,欧阳镜眨眨眼:“你明白啥了?” 第648章 飞天老黄 苏御说,梁朝初年已是玄苦法师人生的晚年,而《摧骷手》应该是他早年创作的只能汲取七个穴气的功法。后来才有能汲取“十三鬼穴”的超级功法《摄魂白骨爪》。至于这汲取九道纯阴属性穴位的《分筋错骨》从何而来,苏御也搞不大清楚。 苏御还觉得这个名字不大对,或许是被人故意修改过。 欧阳镜问,那应该叫啥? 苏御说:《九阴白骨爪》。 苏御还说,外家练的所有功法,都可以看作是工具,内家练的是身体。只练外家,就好像一个瘦弱的人手持利刃;只练内家,就好像一个身体强壮的人赤手空拳。而这《分筋错骨》是内外兼修,是顶级功法,妙哉。 说到这里,苏御突然皱起眉头,同情的目光看着欧阳镜,把后者看得有些不自在。 欧阳镜忍不住问道:“为何这样看着我?” 苏御笑了笑:“我记得你是第三境?” “对呀。” “你还没达到修炼它的境界,所以你看不懂。”苏御嘴角泛起坏笑:“不过我倒是可以。另外《雷公手》那样的功法对我已经没有意义。就好像一个棒槌,虽能打人,但短而无刃。《断恒山》好,但那是突进和逃脱的招数。《流星指》好,但那是远距离技巧,同级对抗,休想用这招制敌获胜。《霹雳掌》好,随着修炼者的功力进阶,攻防兼备,仿佛一手拿刀,一手拿盾牌。唯一不足,是略显中庸。而这本《分筋错骨》是手持十把尖刀,够狠辣。有了它,我就可以放弃鸡肋武学《摧骷手》了。” 欧阳镜把书夺了回去:“我不管,你先教会我,等我学会再把这本书借给你。而且你一定要保密。犁万堂说,这书是不允许外传的。万一泄露,我就甭想再回大内。” 苏御点了点头:“你运气很不错。凭我现在功力,倒是能帮你强行推开几个穴道,让你勉强学会。也算是帮你提高一个境界,但这个境界只针对于这个功法。” 欧阳镜精神起来:“成,现在就开始练。” 苏御皱眉苦笑:“算了吧,你现在这身子骨,我担心几指头下去把你戳死。” “没事!我很能忍!”欧阳镜对自己竖起大拇指:“哥哥我就是能忍,各种被戳,都能忍!” 欧阳镜还说,反正他现在骨头还没长好,借此机会专心修炼几个月。伤养好了,就能小成。 苏御想说,即便小成,你也不是曹小宝的对手。人家是第七境。你要想伤他,只能偷袭。不过欧阳镜这厮跑得倒是很快,这也是多年来偷人家媳妇,为了保命下过苦功练就的看家本领。 为了能学到这本《分筋错骨》苏御也算卖了把力气,帮着欧阳镜打通穴道。这种强行打通穴道的手段,与在人身上剜肉差不多,把欧阳镜疼得直翻白眼。可他为了能挊曹小宝,也算是豁出去了。 等苏御拿到这本秘笈时,已累得快虚脱。如获至宝,心情愉悦地往家走。半路上突然想起,从小儿老黄和老吕经常给苏家大少爷推背,其实也就是在慢慢打通穴道。也难怪苏大少爷的基础内力这么高,原来都是两位金刚的功劳。 赶明儿去找找老吕,虽然不能把他接到身边,可给他拿些钱花也是好的。 “少爷手里拿着什么?” 苏御回家,老黄老远就眯眼观气,感觉他家少爷气息微弱,好像受了重伤似的。可仔细一看,少爷没有伤,只是消耗过甚。苏御背着手走路,老黄一开始没看到那本秘笈,当苏御转身进门,老黄才看到。 苏御并不瞒着老黄,颇显得意地举起手中秘笈:“老黄,本少爷得到宝贝了。” “什么宝贝?”老黄跳过来,伸手夺过秘笈,随便翻了翻,随即往地上一丢:“什么破东西,这也算宝贝?少爷,您让人给骗了!” “你……”苏御一瞪眼:“你不识货,就别胡说好吗?” 老黄不服,脖子一梗:“就这全阴的功法,是给娘们练的。我家少爷一条真龙则个,全阳的底子,能练这个吗?” 说话间,老黄猛地向后一跃,喊道:“少爷要想学打人的功法,何必去外面学。来看老奴这功法如何!” 话音未落,老黄两腿岔开,双臂一颤,顿生紫气,紫气中竟有金芒闪耀,随即见他耍将起来。越打越快,越快越猛,到了后来,龙吟之声骤起,老东西打拳踢腿似有金灿灿龙形闪现。 苏御冷哼一声:“这不就是你教童玺的《碎蛋十八招》吗?” 老黄动作不停,继续加快速度,已经有些看不清他的招式,而龙吟之声不绝于耳,这时听他喊了一句:“少爷看好了,这功法每一招都还有别名,第一式,亢龙有悔!” 苏御眼瞅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金色大龙腾空而起,空中盘旋翻滚,又俯冲落了下来,挡在老黄身前,龙吟之声震得耳根发麻。从此再看不清老东西的身形,只见他被龙影缠绕。 “飞龙在天” 他一飞多高,从房顶划过,随即第二条龙出现。那龙紧跟在老黄身后,空中划过一道虹。 “或跃在渊” 他刚一落地,又腾空而起,蜻蜓点水一般踏空而行,猛地一踏,第三条龙从脚下出现,一跃而起,直插云霄。 “见龙在田……” “潜龙勿用……” “……” “神龙摆尾!” 一共十八招,十八条龙,绕着老黄周身旋转,最后一招“神龙摆尾”顺腿飞出,隔着三丈,将胡荣的院墙撞塌。轰的一声,尘土飞扬,尘幕后出现老貂寺胡荣的身影。 胡荣抬起手,左右挥了挥,他的手好像断水流一般,将灰尘拨散,随即他背着手走过来,满脸黑线骂道:“恶奴!瞎叫唤什么?郡主在午睡,休要惊扰!” 老黄掐腰道:“怎的,老东西不服?比试比试?” 老貂寺骂道:“几条小蛇而已,猖狂甚麽?我像你一样混蛋,那郡主还睡得着吗?” 老貂寺骂了几句,背着手走了,喊唐翡找瓦匠来修墙。 苏御半晌才缓过神来,眨眨眼:“我去,老黄,你这么厉害吗?平时小看你了呀。那你这功法叫什么?” 老黄面露得色,高亢道:“撕龙手!” 苏御一皱眉:“夜无良也有‘撕龙手’,为何不是这样的?” 老黄嘴一撇,吐了一口粘痰,指着地上那本秘笈道:“其实她练的是这本,这已经是阉割一版,根本不是全功。鬼蜮伎俩而已,不值一提!咱老黄这全阳功法,岂是女人能练的?” 搞了半天,夜无良是被人给骗了。 据朱雀说,她是通过叔叔与夜霆的朋友关系,拜在夜霆门下。可实际教她武功的是“孤佬”夜孤鸿。夜孤鸿对她说《撕龙》《裂虎》两部功法,本门只剩下“撕龙手”,而“裂虎手”已经失传…… 苏御搬来小板凳坐下:“老黄,你的‘裂虎手’呢?耍来给我看看。” 老黄说,“裂虎手”与地上那本正好相反。地上那本汲取九大阴属性穴位,而他的“裂虎手”汲取九大阳穴。随后他渣渣嚯嚯地比划起来,什么“反弹攻击”“金刚不坏”“遇强则强”“至阳热气”“易筋洗髓”,他碎碎叨叨,把苏御听得稀里糊涂。 不过后来苏御总结,他有点故意贬低别人的意思,地上这本并不像他说得那么不堪。关键还是要看谁在用。 老黄之所以能打出如此惊人的异象,还是他“裂虎金刚”本身内力深厚。而童玺也会这些招式,可她才二境,当然打不出什么惊人伤害。 于是苏御把地上这本捡起来,打算继续修炼,可这时老黄跑过来,把那本书抢走,说要亲手改一改,否则容易让少爷误入歧途。 “唉!老黄,你别改!那是欧阳镜从宫里求来的,犁万堂不让他外传。借给我已经是犯罪啦!你别再瞎改!” 苏御去追老黄,可老黄跑没影了。 “靠!” 苏御被气得鼻孔生烟,也拿老黄没辙。 这时胡荣背着手走过来:“让他改吧,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功法。本来应该是练‘十三鬼穴’,被我改成九阴。” 说到这里,胡荣沉声道:“最好还是别练,若十三鬼穴练全了,虽然具有提高一境的效果,可人的心性就变了。暴躁、易怒、偏执……” 苏御明白胡荣的意思,点头道:“多谢荣伯提醒。” 老黄虽然是个老顽童,可他并不傻,或者说他其实是一个心性通灵的人,本来是一个很好的材料,可他天性有缺,看起来又不像个正常人。或许这也是老天爷故意安排的结果吧。那些练功怪兽,没几个太正常的,包括胡荣其实也是如此。 苏御曾想,如果自己拥有如此大的能耐,说什么也不给人当奴才。可老貂寺当得还挺乐呵。 第649章 十三鬼穴 老黄跑了,一个时辰还没回来,苏御倒在小西楼里休息。回想老貂寺的话,突然感觉张密修炼的《葵花手》可能与“十三鬼穴”有关。张密在练功方面,可谓是枯木逢春,而他的情绪就很不稳定,暴躁、偏执、戾气丛生…… 这功法出自玄苦法师,看来他本人也是饱受折磨,深受其害,心性大变。否则大家也不会送他一个“妖僧”的称号。既然如此,苏御觉得还是不练为妙。 老黄不知何时跑了回来,但他没来苏御屋里,而是被胡荣堵住,二人去到后院正房,也就是胡荣的住所研究了一番。 随后老黄把那本书还回来,他另找几页纸,修修改改写了一大堆,交给苏御,说少爷这次可以放心修炼。 苏御打开一看,原来九大穴位的基础上,老貂寺和老黄又给增加三个“鬼穴”。老貂寺强调说,仅仅是三个鬼穴,还不足以撼动一个人的心性,尤其像郡马爷这般基础雄厚的人。 这时苏御问老黄,你为什么不劝我练你的功法? 老黄说他的功法还略有缺陷,有那么一丢丢小瑕疵,比如不能碰女人,否则立刻破功。碰得越多,破得越厉害。如果少爷想学,也成,但少爷从此就不能近女色了。 苏御脸一沉:“你比比划划半天,跟我吹好大个牛,然后告诉我这个?” 老黄呲牙一笑。 苏御一皱眉:“你这不是全阳的功法么?为什么教给童玺?她能练就大成?” 老黄摇了摇头说:“现在还不能。而且教她的目的,就是在做实验。如果试验成功,她就能大成,到时也就能把这神功传给少爷了。” 原来老黄是如此苦心,苏御颇为感动,答应老黄,去太后那里给老黄求两坛子御酒喝。老黄高兴得像个孩子,欢呼跑出。 …… 也就三天时间,苏御就把那本“不可外传”的《分筋错骨》还给欧阳镜。欧阳镜问苏御,是练不成,还是已经练成?苏御慧黠一笑,没回答。 欧阳镜这个人身上其实有很多优点,只是他的缺点太明显,所以掩盖了他的一些优点。这厮是一个天才,以前他只是不肯静下心来。现在骨折成这个鸟样,他终于安静下来。 他还说,自己可能要冲击第四境了。再有苏御帮他强行推开的几道大穴,他拥有相当于四境半的功力。当他练成《分筋错骨》之后,一定要找曹小宝试试。这次不跟他缠斗,能得手就干废他,不能得手马上就跑。 苏御说,你别太乐观,我帮你推开的几道穴,随着你的功力增加,给你带来的好处就越少。当你到了第五境,基本就没什么效果了。 可欧阳镜不想那么多,他就一心要挊曹小宝,雷打不动的念头。 “劲锋啊,这次进宫我才知道,原来现在大梁朝这么乱。以前我还以为太后娘娘一手遮天,可现在看来,娘娘的日子也不好过。虽然我知道的事还不算太多,但我能体会得到,五大将很让太后头疼。” 很显然欧阳镜知道的确实不多,不过他已经开始琢磨梁朝军政格局,在与他的谈话中,苏御突然觉得自己似乎也应该换个角度考虑问题。 三老王把控军权不假,可三老王本身并不带兵。换句话说,他们随时都有被手下大将架空的危险。比如贤王,他所控制的第一、第六、第十五师,其实都是张云龙掌控。当然,这也是老王爷的初衷,他希望张云龙称帝。 可张云龙对皇位不感兴趣。而贤亲王家世子赵锵,并无大才,纯粹的权贵子弟,十年抗胡大战后,老将军车明煌把这个师让给他的。 这种情况下,如果张云龙突然不听话,赵选岂不是只剩下一个师了? 不过苏御觉得,张云龙是典型的忠臣,他忠于大梁朝、忠于贤王。至于他为什么不想称帝,苏御也搞不大明白。 其实睿王的情况也不是很妙,表面上看他手下兵权最多,就像当年和亲王赵统差不多。可他这其中却包括赵挺的第四、第十一、第十三师,还有公孙雄的第五师。 如果赵挺不听指挥,那么睿王的其它师旅都在莫州、云州,八关这边打起来,他的兵来不及支援。 而赵挺的第十一、第十三两师把守的孟津和小平津,都是水路关口。即便将来闵悦要回来,也不会走水路。所以曹玉簪并没有把重点放在那两个师上。 最后是康王,函谷关第八师、广成关第九师、大谷关第十二师倒是选了三个要冲之地。而且函谷关是从西边来洛阳的必经之关。 这些是苏御知道的,当然还有苏御不知道的。 比如唐振和贤王的密谋。张云龙第一师,就驻扎在贤王世子赵锵守卫的伊阙关外,一旦睿王和康王斗起来,张云龙和赵锵随时都能兵临城下。到那时洛阳城就好像是个没壳的王八。 还有曹玉簪与康王的密谋,都说三老王不支持闵悦回来,可实际上康王是支持的。如果安西大将归朝,二人联手,就可以制衡贤王和睿王,甚至强行夺取他们的兵权。让大大兴皇帝坐稳皇位。 所以现在曹玉簪布置特务,都是往其它两个老王那里使劲,而康王那里,她已经不打算再安排特务。现在曹玉簪之盼着唐振赶紧去打河西走廊,给闵悦回朝扫清障碍。 苏御知道现在康王支持曹玉簪,但没想到支持到这个地步。苏御更不知道大兴皇帝其实就是康王的孙子。 …… 离开清化坊,苏御来到景行坊,因为今天是玄甲军新秀比武大会的日子。韩家少爷韩坚不负众望,连续获胜,可惜后来被一个叫张铁的人点数击败。虽然小伙子还很不服气,可事已至此,也没有办法,只能屈居亚军。 张铁出自驻守伊阙关的第七师,师中郎将“贤亲王之子”赵锵哈哈大笑,当场赐宝马,随后又有五大将当场提升军衔。 韩坚作为亚军,苏御没送他马,因为他自己的马已经是宝马良驹,苏御送他一柄“三尖两刃青锋刀”,那刀被打磨得泛起蓝色,阳光下熠熠生辉,十分耀眼,羡煞旁人。 有人问苏御这宝刀来历,苏御说重金打造。可也有那识货的,意有所指,隐晦地说,这宝刀有隋唐之风。对此,苏御不加理会。反正刀是好刀,让这帮铁马战将很是羡慕。韩坚爱不释手,啧啧称奇。 比武结束,也到了十月中旬,这帮新兵经过一年历练,应该进入部队序列。兵部已开始准备分配他们,可康王所属三个师却拒绝收纳。结果他刚提出拒绝,贤王和睿王也要拒绝。 为此曹玉簪在朝堂上与康亲王辩论,吵得很是厉害。后来康王做出让步。这件事才得以解决。 康王能做出让步,这似乎不难理解,后来苏御仔细看新兵分配名单,分到康王旗下的特务只有两个人。 这简直是太少了些。 看来曹玉簪与康王之间已经有了默契。可他们之间达成默契的到什么程度,小寡妇还不打算告诉苏御。 新兵离校的那天,苏校长穿戴整齐,组织欢送大会。阅兵式结束,苏校骑在大白马上,目送学生们列方阵离去。 一时间还有些让人心里不大舒服,对过去的一年时光颇感怀念。 想着最开始时,坐在椅子里把一万士兵筛选一遍,看过那么多人脸,说过那么多话。 苏御早就记不清自己说过什么。可这帮士兵却记忆犹新。在他们心中,苏校长是一个极有风度的人,是一名贵族。虽然是唐氏门阀的赘婿,可在士兵们心里,咱们校长是个顶天立地的人物。 学生们每每说起他们的校长,都是一副沾沾自喜的样子,而校长的那些事迹,都如数家珍、啧啧称道,司阍老兵家的事,广为流传。 人多了,总有一些泪腺浅的人,路过校长时声泪俱下,害得苏御也怪难受的。 送走这最后两千人,看着空空荡荡的军校,心里也是空落落的。 不过苏御还是留下来几个人,无一例外都是精选的特务。要用他们继续带新兵,而这其中还包括曹人凤。 之前,苏御曾想让曹人凤也去八关服役,可后来从三位老王的表现来看,曹人凤和韩坚一样都被人盯上了。 既然如此那还放他下去干什么呢。韩坚是财阀少爷,去了军队还有被嘲笑的资格,可曹人凤去了,搞不好就带着一些犯罪发配的奴役兵,成为抡大锤的工兵头子,根本没有上升的空间。 不如留下来,在下一批新兵里发展。 而在军校这一亩三分地儿,是苏校长的地盘,不必担心有人跑到这里抓特务。而曹玉簪放弃了对康王的渗透,但苏御没有。李甫那边有了新的发现。 第650章 大眼姑娘 立冬 拂晓醒来,听得窗外风起,推窗一望,清霜冷絮,枯树凋零。 冬景萧瑟,不禁让人打个寒噤,这时听老黄在敲打水缸里的冰,舀来给孩子们吃。只让吃一小口,生怕寒气入胃害得肚疼。完颜清不依不饶,非要再吃一块。 观丫鬟们早早起来忙碌,苏御趴在窗口问楼下唐翡唐翠,今年给你们买的衣服暖和不? 唐翡笑盈盈道:若说不暖,郡马爷会再给咱买一件吗? 看着漂亮丫鬟鸡贼的样子,苏御笑指道:明年冻死个小鸡崽儿。 郡主已起床,王珣把烧热的手炉递给郡主,郡主抱在怀里,暖着肚子,生怕肚子里的孩子着凉。苏御说,完全不必如此,只要当娘的不冷,孩子就不会冷。可郡主执拗地认为,她的孩子会冷。 苏御呵呵一笑,不与郡主争辩,早早穿戴整齐离家,因为今天要去参加一场盛大而严肃的活动——民御公车。 黑寡妇心血来潮,要大办一场,为了这次公车,她还提前做了半个月的张榜宣传。她还要求,在今日辰时,全国各道府都要举行民御公车活动,彰显太后之母仪。 金吾将军赵亚夫领衔骁骑、豹骑出动,维持治安。苏御等一批文武官员也早早侯在门口,礼部官员到处检查众人的装束仪态,不时还要碎碎叨叨提醒两句。 辰时许,太后鸾驾驶出,黑袍盛装的曹玉簪仪表威严,那副傲慢雍容的神态和迟缓优雅的动作,让人觉得与后殿见到的那个曹玉簪是两个人。 闲言少叙,一上午时间过去,收了几百封状书。一路严格保护,将未开封的公车送去内侍省交给姬凌云,苏御就算是完成了这场看似风光其实很乏味的工作。 整个过程,即便是苏御也辨不出哪个是特统的特务。 又或许那特务根本就没来,是别人代替。 苏御觉得曹玉簪有些过于谨慎,用沁儿的话说,猪头扎小辫儿,多此一举。可曹玉簪认为这样做很有必要,于是苏御也懒得去劝她。另外苏御还觉得曹玉簪有借机释放冯钊的打算。而且不仅仅是释放,还要重新启用,专门用来对付公车各案。 …… 一名身高足有七尺三寸(一米六八)的圆脸少女,身穿粗布小棉袄,下身单薄筒子裤,脚踩红花布鞋,肩头背着一个青布包裹,站在洛河桥上看着浩浩荡荡的公车队伍路过。少女眼皮有些发沉,好像昨天夜里没睡好。 少女不是来告状的,但她看起来也是风尘仆仆,应该是赶了很远的路。 她头上只是随便扎了一个丸子发髻,用一根荆条当头钗。她身上的钱快花光了,昨夜在城门关闭之前进入洛阳城。进了城一打听,兜里的二十几个钱根本找不到店住。后来姑娘一生气,跑到桥洞下面猫了一宿。 这大冬天的,没把裤腿单薄的她冻个好歹,可见姑娘身子骨不弱。 卯时夜禁消除,她就从桥洞里爬出来,刚要走,又被当兵的拦住,说今天有什么车要路过,而且是太后娘娘亲自押车,结果姑娘就被堵在桥边,观摩太后的车队。 听身边百姓嘁嘁喳喳,得知队伍最前头那个相貌极英俊让人过目难忘的四品红袍御史,是长安郡马苏御。 真是巧了,姑娘坐车加步行八百里路从长安赶到洛阳,就是要去长安郡主府。可惜姑娘觉得这个场面下还是别打扰这位郡马爷才好,于是她不吵不嚷,站在那里直到金吾卫解除戒严。 解禁之后,少女揉了揉眼睛,瞥向洛河。突然觉得应该先洗把脸再走。于是跑到河边,把包裹放下,捧着刺骨的凉水往脸上泼。三下五除二洗了一把,伸手去抓包裹,结果却抓了个寂寞。 姑娘一激灵,猛地向身后扫了一眼,见一青年男子手里提着青布包裹,少女一双大眼瞪圆,情急叫道:“小贼!你给我站住!” 少女骂了一句,脚踏青石板,飞身前来。 那青年看少女面露凶相,不禁心中一惊,撒腿就跑。 少女紧追不舍,那青年往人群密集处跑去,追出去不到五十步,少女已到背后,飞跃纵身就是一脚,将那青年踹翻在地。 青年倒地,抓起身边石头砸向少女,少女一闪身躲过,青年爬起来继续奔跑,闯入安衆坊。坊门小吏喝止一声,他也不停,倒是打了小吏一个措手不及,而这时少女跑了过来,却被坊吏拦住。 圆脸大眼的少女连忙解释,说那人是小贼,小吏一怔,随即冲着小贼逃跑的方向追赶下去,并吹响挂在项上的口哨。 跑了没几步,小吏眼瞅着少女跑到前头,少女看起来瘦瘦的,可两条腿却修长而有力,或许是用力过猛,害得她已经磨得很薄的绣花鞋卷起边儿来。 其实少女的鞋底儿已经磨漏了,现在她相当于光着脚在跑,突然踩到小石,把少女疼得一咬牙。 可即便如此,少女还是追了上去,这次直接伸手去抓青年包裹,连青年一起扯倒在地。少女气恼,照着男青年的脸就踩了几脚,由于鞋底儿没了,踩了一脚的鼻涕口涎。 这时坊吏跑过来,按住那青年男子,男子吼道:“坊署为何帮着贼人逮我?我是良民,快放开我!” 坊吏抬手两巴掌:“贼喊捉贼的戏码,在老子面前不管用。” 骂了一句,坊吏抬起头来,正想让少女一起去坊署录个口供,却见少女顺着原路仓皇跑了。跑得飞快。 “咦?这是弄啥哩?”坊吏疑惑自语。 男青年挣脱,懊恼道:“估计她是认错人了。” 小吏气道:“那你跑啥哩?” 青年道:“俺刚开了月饷,怕被抢。” …… 少女打开包裹一看,包裹里有不少钱,可这并不是自己的包裹。 觉得误会了好人,而自己的包裹已不知被谁偷走。她丢下青年的包裹,撒腿就跑,想赶紧回去再找找。 至于那倒霉青年,姑娘觉得羞愧难当,情急之下连声“抱歉”也没说。更关键的是,她担心被坊署找麻烦。 可当少女“光着脚”跑回洛河边时,包裹早已无处可寻。仅剩下的二十几个钱,还有户籍册,和一些珍贵但却不值钱的东西一下子都没了。少女坐在河岸边上大哭几声。 自己觉得哭也没用,干脆别哭了,省得引来更多人围观,让自己更丢人。于是抽噎着站起身,向清化坊走去。 到了清化坊,坊吏要求检查户籍路引,可少女拿不出来。 求小吏帮忙通融,小吏不管,少女无可奈何,傻傻的走出坊署。 忽而想起今日见过郡马爷,不如就在坊门等着好了。把他拦住,道明来意和丢失包裹的过程。 想那郡马爷好面善的一个人,应该能通融吧。 …… …… 身怀利刃杀心自启。 苏御也是人,忽而提升境界,又练就奇特功法,就好像获得一把利刃在手,总想找个人比划比划,试试这功法实战效果如何。 要说这功法可不简单,原创于十二境妖僧玄苦法师,再经过胡荣和老黄一顿魔改,苏御练成之后,感觉自己好像学会魔法一般,能打出惊人异象。 尤其是催动那三道鬼穴时,更是惊天地泣鬼神。当然,这句话是老黄说的。 可是找谁切磋呢? 脑海里搜刮一圈,也没想到太合适的人,最后又想起了大总鸨朱雀。 想自己刚提升到第七境时,不知深浅的去找大姐姐切磋,结果这女人平时好好的,一切磋就酸脸,被人家一顿胖揍。更可气的是,她还打出瘾来,后来又被她揍了一顿。 “今日不请自来,所谓何事呀?” 午时刚过,大总鸨端坐榻上,手捻法决正在练功。也不知因为什么,她的手上出现不大正常的金色,看起来感觉坚硬如钩。而大总鸨的眼神看起来格外锋利,甚有阴鸷之感。 苏御略显傲慢,背着手说:“没什么事,就是来领教领教姐姐的绝招。” “呦?”浓妆艳抹的大总鸨风情万种地笑了笑:“天下还有这等好事,姐姐我刚把《撕龙手》提升到巅峰境,就有人送上门来试验。” “……!”苏御有些后悔了。 心中略显局促,可表面上岂能让人看出,苏御一抖袍袖,冲朱雀勾了勾手指,颇显挑衅。 看苏御一副找挨打的样子,朱雀似乎意识到什么,她“不打算”轻敌,猛地抖掉宽大外袍,甩手挂在衣架上,仅剩下一套里衣。瞬间心口膨大惹眼,白花花一片。 还没等苏御多看两眼,只见大总鸨一手抬起,成爪状,手心朝下,眼瞅着她聚集内力,她的手上绽放蓝光的同时,指甲变得金黄。氤氲气息弥散开来,大总鸨的眼角眉梢变得赤红一片。 即便浓妆也这挡不住那一抹红色,血一样鲜艳,持续发功,仿佛真的有血渗出,泫然欲滴。 第651章 震退九楼 从一开始,这场切磋的气氛就有些不同寻常。 朱雀脸上的异象越来越严重,简直是变了一张脸,虽然越发冶艳,但也越发接近地府里才应该有的气质。 眨眼间,她身体前倾,右手呈爪状抓向苏御左脸。在发招时,她的指甲好像变得一尺多长,形如鹰爪尖刀。刀显金色,却散发着一缕缕浅蓝色或黑色寒冷气息。 看着她浑身上下散发着的奇异怪象,苏御仿佛在一瞬间看到了狰狞可怖的“梅超风”。 若这一招躲不过去,就要在脸上留下疤痕。朱雀以为苏御会躲,却没想到苏御几乎用同样的招式探出一爪,抓向朱雀脖颈。速度较之上次切磋更快,力道更猛。更令朱雀感觉不可思议的是,苏御指尖竟露出浅蓝色气息的五把尖刀。 朱雀一瞪眼,口鼻中发出一声闷哼,全力收招向后一跃,人尚在空中,指尖爆射金芒,仿佛手上的鹰钩刀实物一般被甩出,盘旋着斩向苏御。 苏御连忙展开双臂,左手向上,右手向下,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圆环。圆环呈浅蓝色,而圆环空处出现水一样的波纹。好像一个盾牌,挡住朱雀指尖迸射而出的刀。 “嘭嘭嘭……” 朱雀在落地之前,连续发了三招,十五把金灿灿的鹰爪刀,震不破苏御虚空画出的盾牌。 待朱雀落地,苏御收手,那盾牌玻璃碎裂般撒落一地,无声无息的消失了。随即苏御照猫画虎一般,也甩出指尖锐气,几把刀盘旋着飞向朱雀。 显然,对于这门本应该叫《九阴白骨爪》的功法,苏御纯属初学,还打不出散发金色光芒的异象,不过几乎一模一样招式,还是让朱雀大吃一惊。 面对那些浅蓝色飞刀,朱雀一转身躲过,随即朱雀凝神注视,奇怪问道:“你这是从哪学来的?” 苏御嘴角含笑:“姐姐误会了,我学的根本不是你的功法,我只是有样学样罢了。” 朱雀两腿岔开,双手两侧伸展,上身缓缓伏下,做出一个怪异的进攻招式:“那你换一招给我看看!” 不知朱雀换成了什么新奇功法,苏御不敢怠慢,连忙催动最关键的三个鬼穴,让自己在外家功法上提升一个档次。 当苏御发功时,突然身边出现三颗白森森的骷髅,骷髅头上冒着黑色蒸汽。绕着苏御肩头快速旋转,那骷髅仿佛带着各色表情,有凶相、有阴险坏笑相、有喜相。 朱雀从未见过如此邪门的功法,她本来要进攻,现在却瞪着血红双眼,呆若木鸡。 “姐姐小心了!” 说话间苏御袍袖一抖,将那颗坏笑的骷髅,用手指点飞出去。一道黑线喷向朱雀,滚滚黑气中,一颗惨白骷髅头已来到朱雀面前。 面带血色的鹅蛋脸女子,一咬牙,抖出全部内力集中于一臂,拼命般冲着骷髅反推一掌。 苏御硬生生把初九境界的大总鸨逼得没有退路,这一掌拍在骷髅上,只听“嘭”的一声巨响,那骷髅爆炸,一团黑气将大总鸨笼罩其间。 朱雀全力一掌,却找到以实击虚的感觉,就好像使出吃奶的力气举起磨盘,却只是拍死了一只苍蝇,实在是划不来的。 “小猢狲,我当是多么厉害招数,不过尔尔!” “姐姐再小心,第二颗来了!” 苏御右手食指上举着一颗凶相骷髅,蓄势待发。其实苏御早就可以打出去,却故意留了些时间。 朱雀本来就不是好脾气的,觉得被戏耍,怒气更盛,双爪举起,好似饿虎扑食,冲了过来:“休要虚张声势,今个非打服你不可!” “别怪我没提醒你!”苏御提手一指,用“流星指”催动那颗骷髅撞向朱雀额头。 朱雀只是随便抬手一挥,打算把那颗“苍蝇”打飞出去,却不曾想这次竟然感觉是碰到铅球一般,搬它不动。心生懊恼,正向前猛冲的朱雀一头撞到骷髅上,撞得骷髅爆炸的同时,大总鸨被崩飞了出去。 “咳,刚才我没来记得告诉姐姐,我这骷髅有虚有实……,不过呢,我也不是很清楚到底哪个是实哪个是虚,只能每一个都提醒姐姐一句。” 朱雀直挺挺倒在地上。 感觉脑子嗡嗡响,额头被铅球重击般剧痛,眼前金星乱撞。 可这并不能将她击倒,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怒意少了许多,眼睛里却泛起了杀气。 “好小子,小看你了。” 她原地不动,卸去九阴气息,脸上异象消失,可她却抬起一只手,浑身泛起耀眼白光,那气息聚集犹如喷泉,集中一臂:“那姐姐也提醒你一声,这招能把你打死。” 说话间,她手中好像出现一条白蛇,不受控制的扭动卷曲,随着她不断催动内力,那条蛇越来越大,直到最后变成巨型白蟒,空中狰狞扭曲,气浪一波波袭来。 苏御感觉不妙,大总鸨这是拿出看家本领了。于是扎紧马步,将最后一颗漂浮的骷髅扯到身前。双指插向骷髅,开始往骷髅里注入气流。 好像吹气球一般,那颗喜相骷髅变得越来越大,最后足有一口水缸那么大。 随着骷髅变大,骷髅的表情也在不断变换,息怒惊恐哀思悲交替出现,让人捉摸不透。 见苏御身前骷髅越来越大,好像没有止境,朱雀不等了,扬起手中巨蟒,好像长鞭一样甩打过来。 苏御不知朱雀这招深浅,没敢硬碰硬去接,而是把那颗骷髅当傀儡一样送了出去,让骷髅去接这一鞭…… “嘭!” 一鞭击中,大骷髅爆炸,可黑气中又有骷髅飞出,距离朱雀还有不到两丈距离。 朱雀咬牙切齿,又扬起一鞭,“嘭!”一声过后,还有骷髅飞出,距离她不到一丈距离。 虽然骷髅越来越小,可她刚吃了教训,不敢轻敌,于是又扬起一鞭。 “嘭——!”的一声,这颗骷髅几乎就在朱雀身前炸响。 苏御并不知道朱雀用的是什么奇怪功法,但看得出来,这门功法对内力消耗巨大。 眼瞅着她一鞭不如一鞭,从最开始的巨蟒,变成了后来的小蛇。而她的内力基本也快耗尽了。 那颗近在咫尺的骷髅爆炸,把她崩得连连倒退,最后撞在柱子上,才站住了脚。 苏御背着手站在一旁看着,略显尴尬,似笑非笑:“姐姐的脾气恁的倔犟,为何非要跟一颗骷髅过不去?你躲开不就行了?” 朱雀揉了揉心口:“万花楼顶若是被击穿,那就不是钱的事了。” 朱雀说,小猢狲你就偷着乐去吧。若不是切磋,而是敌人,那三鞭子非打你身上不可,不把你打个骨断筋折,也把你打个皮开肉绽。苏御说,朱雀姐姐何等人物,若拿出真本事,早就把小弟踢到楼下去了。 虽然苏御说了几句好听的话,可朱雀看起来并不高兴。她尽量保持风度,可还是无法掩饰发自内心的嗔怨之意。 苏御觉得再留在这里只会让气氛变得越来越别扭,于是起身告辞。 …… 苏御走后,朱雀退下红色长靴,看了看,靴子下面破了个洞。 刚才最后一颗骷髅爆炸的时候,她已站立不稳,强行把内力灌注到右脚拇指,想把脚插进木质地板中,可是她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寸深的沟壑,还是无法阻止后退的势头。要不是撞到柱子上,今天就颜面无存。 见苏御没留下来劝慰,却起身告辞,大总鸨心里不是愤怒,而是一丝悲伤和凄凉。 天已很冷,先前穿着厚重大袍也不感觉热,现在她只穿着一身银白里衣,却懒得去把大袍子穿上,神游千里。 直到丫鬟进来,她才起身去穿大袍。 唤来工匠,用碎木屑和白腻子膏把破损的地板修好,大总鸨站在窗边,放眼眺望西南方向。 这时楼梯转角冒出一个人,丫鬟见到那人,要进屋通报。可那人却冲丫鬟摆了摆手,丫鬟略显为难,可也没拦着他。只见那人轻声靠近,站在朱雀身后。 耳听八方的大总鸨当然察觉到有人靠近,可她以为是丫鬟,便没理会。只是觉得今日丫鬟神秘兮兮地,只是靠近而不说话,不禁一皱眉扭过头来,竟然见到一个人笑嘻嘻站在那里,手里托着一条红宝石吊坠的金项链,递到她的面前。 大总鸨突然笑了,劈手夺过项链,却道了一句:“俗物。” 苏御耸了耸肩,轻笑不语。 …… 苏御在车里准备了三套衣衫,防止再沾染什么味道,被鼻子灵敏的郡主嗅到。于是当他往回走的时候,换了一套淡雅白袍。 他并不是骑着白马回家,而是坐在一台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驴车里。 圆脸大眼头扎丸子的可怜姑娘,一直盯着大门口,可直到天黑,她也没见到那名红袍白马的郡马爷…… 感觉天越来越冷,肚子越来越饿,在街边捡起一段绳子,把漏底儿的鞋绑扎起来。 第652章 真实的谣言 苏御把那颗面露诡异喜相的骷髅“吹”大,内力消耗颇多,最后只剩下催动《断恒山》的气。所以苏御相信朱雀的那些话。若她不是拿那些骷髅撒气,也真够苏御喝一壶的。 不过苏御也同样认为,朱雀不能把自己怎样。毕竟朱雀的第一鞭并不是主动打到骷髅上去的,而是苏御故意推给她。这就好像一名斗牛士,用红布激怒公牛,并用红布代替自己被愤怒的公牛顶了一下。 但从第二颗骷髅开始,朱雀完全没必要继续跟红布较劲。 可她偏偏跟那红布较起劲来,轮起那条大蛇,左一下,右一下,就把自己累得没力气,然后她就黑着脸,使得屋里气氛变得尴尬。 苏御选择离开,花二十万给她买一条项链。虽然她嘴上“俗物”,可她还是愉快接受,并风情万种的邀请苏御帮她戴在脖子上。 苏御不怪她先前的“黑脸”,一名镇楼的九境高手,与一名八境后生打成平手,换成谁也高兴不起来。 就好像那张“社区围棋比赛”冠亚季军领奖合影时,两名年过花甲的领奖者黑着脸,因为那场比赛的冠军是一名九岁小孩。 苏御好心情的往家走,这次他没坐驴车,而是坐回到骈车里。童玉赶车,白瑭站在侧轸上,守住窗户口。那个整体突出的侧轸,是童玉找木匠加上去的。 苏御觉得确实不错。在这个没有狙击步枪的年代,窗口站着一个人完全能挡箭,另外射箭的那个人若看不到苏御,他也不会去射。 童玉还强调说,郡马爷堂堂从二品,怎可以坐驴车呢,太跌份子了。 苏御心里清楚,小太监这是吃醋了。平时苏御去哪都带着他,现在多了一个白瑭,而且苏御坐在白瑭赶的驴车里,这让小太监心里不大舒服。 …… “劲锋,恭喜你啊。” “喜从何来?” “灵儿要给你纳妾啦。” “嗯?” “怎的,劲锋还不知道?” 有一件事发生,让苏御想到营销号常用的标题:惊天消息,长安郡主府要纳妾! 众人言之凿凿,而且这个消息就是从郡主府传出来的。如果是普通人这样说也便罢了,连十七公子唐延也说,苏御就觉得更加不可思议。 谁能相信这是真的,反正苏御不信。用苏御的话说,更愿意相信太阳打西边出来。 可是这股风声来得很猛,回家的路上已碰到三个人向他送来祝福。 面对这些没头没脑的祝福,苏御都是憨憨一笑,不作答复,只等回家问问郡主在搞什么鬼名堂。 苏御一如既往的慢条斯理,回到家,沐浴更衣陪孩子们玩耍一番,到了晚饭时才登上霄凤阁。 但凡不是要命的事,苏御好像从来也不着急。急脾气的郡主已有些被苏御感染,大家都说郡主不像以前那么爱发脾气了。 苏御上楼,慢悠悠走过来。 郡主端坐榻上,审视目光上下打量苏御。郡主眼大,有灵魂渗出之相,不熟悉她的人很容易误会她,以为她挑剔、冷漠、桀骜,而熟悉她的人则能从她的眼睛里判断出一些信息。苏御觉得她似乎是想找茬。 不给她找茬的机会,苏御聊闲天似的说了一句:“街上有谣言,说郡主要给我纳妾。真是可笑。” 唐灵儿冷着脸道:“是真的。” “啥?” 确实是真的,但也是假的。 听唐灵儿诉说原委,原来是曹玉簪在背后搞鬼。今天曹太后毫无征兆地派来一名所谓的得道高人。说那道士通过诊脉,就能辨别胎儿是男是女。结果诊脉过后,说唐灵儿怀的是女孩。 显然这不是郡主希望听到的,她问道士有何办法扭转?道士说,冲喜。唐灵儿问,如何冲喜?道士说:给郡马纳妾,而且一定是郡马喜欢的人才行。 从苏御听到“通过诊脉就能辨别胎儿性别”开始,就觉得这道士是个骗子。可听到后来,觉得不是道士在骗人,而是曹玉簪在玩人。 小寡妇早就对苏御说过,她会帮苏御把喜欢的女人带回家。曹玉簪有此居心,无非是想牵着苏御的鼻子走。她让苏御知道:我可以给你想要的一切。 一开始苏御以为曹玉簪会直接下命令,把某个女孩安排到郡主府。可小寡妇自己闷在宫里整天瞎琢磨,她突然改变了主意。她觉得“直接下命令”是俗手,而且军阀家郡主脾气不大好控制,搞不好来个顶撞,曹玉簪多没面子。 于是她就憋出这么个馊主意来。 她可真会找理由…… 苏御轻咳一声:“那灵儿真的打算……” 没等苏御把话说完,唐灵儿就开口道:“一开始我答应了,可现在想来,宁愿生个女孩,我也不可能给你纳妾。且不说真的纳妾,即使是想想,我心里都堵得慌。” 苏御点点头,心道:这才是我认识的唐灵儿,大宝宝的脾气是不会变的。 唐灵儿长目一斜:“可我觉得,咱们不如办一场假的纳妾礼,反正外人也不知道。” 苏御眨眨眼,觉得唐灵儿这是在上坟烧报纸,不过这倒是她惯用的手法了,于是苏御很善解人意地点点头。 唐灵儿探秘似的问:“大师说一定要选你喜欢的姑娘来冲喜才行,那你说说看,你喜欢哪一个?” 陷阱!好大一个陷阱,苏御冷眼看着她。不久后她察觉到已被苏御识破,讪讪的自嘲一笑道:“我都说了,是假装,你怎还认真了?” 苏御故作气恼,手指郡主府大门的方向道:“从现在开始,不管是谁,第一个进门的未嫁姑娘就是我喜欢的,我欲纳之!” 来郡主府办事的人很多,谁知道第一个走进来的姑娘会是谁,最有可能的是每日进进出出的丫鬟。 唐灵儿眯缝着眼睛,没往心里去。 饭菜送来,夫妻二人同案进食。苏御还装出别别扭扭的样子不理人。饭吃到一半,有丫鬟上楼说,义女孔婷来了,已在霄凤阁楼下…… 苏御捧着饭碗,下意识的瞥了郡主一眼,郡主也正冷眼看着他。苏御心道,这也太巧了些,就好像事先安排好的一样。先是曹玉簪搞事情,随后苏御自己画了个道道,然后孔婷就来了。 孔婷是郡主府义女,代替唐灵儿管理通济坊小街。那可是郡主的私产,自然格外重视,让义女每月“方便时”来做报告。她进郡主府是不需要报门的,直接就能走进霄凤阁大厅。 郡主让丫鬟问孔婷吃没吃,若没吃,可来书房同食,若吃过了,就稍等片刻。 虽然郡主做出了邀请,可苏御看得出郡主心气儿不大对。从她眼睛里看到一种很别扭的感觉。苏御没再看他,闷头吃饭。 …… 孔婷是坐小轿来的,但不是她自己的轿子,而是雇轿。 她以前的轿子小巧华丽,但她觉得养轿夫麻烦,而且她讨厌那两个轿夫。后来干脆把轿子送给那两个轿夫,算是解雇他们的赔偿。很显然她给的赔偿太多了些。 但孔家大姐儿是货真价实的富姐,她的钱有一半被苏御拿去投资房地产,一半存在钱庄吃利息。如今房价大涨,姑娘身价增加,坐拥十亿家资。每日利息还有好几万,她都不知道怎么花才好。做出这种在别人看来很荒唐的决定,她自己却没什么感觉。 值得一提的是,在洛阳城里,不是有钱就可以买车或买马,否则帝都纵横交错的马路早就被堵死了。富豪管懋那么有钱,到现在洛阳马证还没办下来,就不敢把马骑出去,只能牵着走。就好像那些长途货运的车夫一样。 “郡主问姑娘可吃了没?若没吃,一起吃些。” “麻烦姐姐回义母的话,婷儿吃过了。” 姑娘最近正在辟谷,于是谎称吃过了,稳稳坐在一楼,身旁坐着一名胖胖的丫鬟。 孔家大姐儿今日穿着一套花里胡哨的大袍子,看起来格外喜庆。说来这衣服还是义母送她的,而郡主的审美一直都很“十全老人”,花色越多她越觉得好看。 孔婷很沉稳,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好似一尊观音像,可胖丫鬟杜鹃却觉得很闷…… 杜鹃左右看了看,郡主府的丫鬟都好像彩陶一样站在那里,感觉她们活得很累,相反觉得自己生活比她们轻松多了。或许是为彰显自己的优越而故作轻松地道:“小姐,刚才进坊的时候,见到一个女孩好可怜的。” “哦?怎个可怜法?” “那女孩一看就是外地人,一个人千里迢迢来到洛阳寻亲,结果包裹丢了,户籍册什么的都丢了,身无分文,坐在坊署里哭。” “呦,真个蛮可怜的。”孔婷盯着杜鹃问:“那你刚才怎不说?接济她点钱也是好的。否则一个姑娘家,大冬天的,让她怎么活?” 第653章 品头论足 大胖丫鬟噘着嘴,颇显委屈地道:“刚才人家忙着办事嘛,大冬天的,小姐还等在轿子里等呢。” 孔婷在楼下与丫鬟闲聊,她一定想不到,此时楼上义父义母正因为她而争吵。 当然不是红着脸吵,而是小声斗气。 唐灵儿说:真是巧了,你的义女就是第一个进门的姑娘,要不你就纳她为妾算了。 一听就不是好话,苏御白了她一眼说:乱了辈分,遭天谴的。 唐灵儿不怀好意地道:贵族圈里无有辈分一说,你仔细算算,各家各户错综复杂的裙带关系中,好多都是差着辈分的。现在南晋皇族,还流行舅舅娶外甥女呢,不一样好生活? 苏御没好气地道:所以南晋贵族生出许多低能儿来,家族病严重,不可取。 什么是家族病,唐灵儿不是很清楚,可从字面上她基本能理解。见苏御急头白脸那样,她不生气,反而偷笑。 这会郡主又不别扭了,好心情地把孔婷招呼上来,还命人给姑娘烧个青铜手炉,抱在手上。青铜手炉金灿灿的,好像抱着个金元宝。配上婷儿今天喜庆的衣衫,别提多俗气了。苏御看着想笑。 孔婷带来账本,与她义母同坐塌上。唐灵儿只是随便看了看账本,二人便闲聊起来。 其实她们只差了一岁多,不到两岁,可唐灵儿是宽身板,腰板也硬,看起来就颇有长者之风。在她面前,身材高挑的孔婷也显得小巧。姑娘端秀大气,看着就赏心悦目。一颦一笑间越来越有风韵,甚至可以用迷人来形容。 二人聊着聊着,就聊到今天下午这件事上,唐灵儿还指着苏御说,这混厮刚才说第一个进门的姑娘就是他喜欢的,要纳为妾室。然而第一个进门的就是你。 闻言,孔婷捂嘴一笑,面露惊喜之色。苏御心一沉,觉得郡主又在挖坑,她试过苏御,又开始试孔婷。然而看姑娘这表情,苏御很担心她掉进去。若她就这样开开心心地答应了,这事可就麻烦大了…… 孔婷目光横移,似乎察觉到什么,略微停顿一下道:“其实义母没必要去外面找人,婷儿听说郡主府妾室冯瑜一直没行礼的。既然没行礼,就不算过门儿。不如现在把这礼补上,也算是冲喜了。” 郡主“和善”一笑道:“即便是纳妾,也不是随便纳来。冯瑜出身卑微,纳她为妾很不光彩。相反若是个大家闺秀,那才是好的。若她有婷儿这般家世、相貌、气度,我倒是喜欢了。” 姑娘面色红润,微低着头,目光躲闪:“义母净开婷儿的玩笑……” 很显然唐灵儿还没死心,而孔婷又没办法反抗,倒是展现出一副老叟戏顽童的景象。再让她们这样聊下去,恐怕要出问题,苏御突然高声道:“我觉得婷儿的办法很好。就这样办吧。” 苏御突然大声说话,破坏了屋里的气氛,郡主一瞪眼:“为何这般大声?学那驴叫来?” 苏御憨笑。 唐灵儿白了苏御一眼:“其实我也觉得这是个好办法。一来冲喜,二来不用弄虚作假。那就按婷儿说的去办吧。” 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有曹玉簪从中作梗,唐灵儿的日子能好过都怪了。 郡主逐渐体会到来自曹玉簪的压力,虽然她还没识破曹玉簪的诡计,但她却能感觉到这里面有阴谋。于是,即便她要补办纳妾礼,也不会让冯瑜回来。对此苏御早已做好心理准备。 可唐灵儿还是说,明天,就明天补办,还要特意通知曹玉簪一声,最好再让内侍省派个太监过来监礼。郡主为什么要这样做,她没做出解释。她还要让义女孔婷陪着她接受妾室敬茶。也就是说,冯瑜要先跪着给郡主敬茶,然后还要给家中长女敬茶。 其实这也没什么,别说增加一个孔婷,就是把孔家那些义子义女全搬来,冯瑜也会答应,而且她一定很开心。 郡主抱着大肚子,没心思安排这件事,就让王珣去准备。连夜给冯瑜准备小红衣等物。 梁朝礼节繁缛,即便是纳妾,全办下来也是不少环节。为了“给王珣减轻工作压力”苏御好心肠地说要帮她。 王珣歪着脖子说感谢,脸上也没个笑模样。 苏御给童玉拿钱,去预定一个婚礼专用红轿。苏御打算雇一个四人抬的轿子。可王珣却说:四人抬?那怎么能行!她一个贱婢,恐怕压不住福气的,小心折了她的寿。若不是郡主规定的,那就换回二人抬小轿。 苏御担心王珣出幺蛾子,给老黄准备一套特别厚的棉袄、棉裤、狗皮帽子,让他去东大仓盯着。另外把这个消息告诉冯瑜,让她提前做好准备,省得王珣作梗,明天早晨才告诉她,让她手忙脚乱。 老黄虽然年纪大了些,可他身体很好。穿得这么厚,把他热得冒汗,还用狗皮帽子扇着风。他说,不用少爷操心,只要王珣那小骚婆娘一离开,老奴我就知道她要干什么去。 据说冯瑜听到消息时喜极而泣,小美人喜悦而期待的情绪等着天亮。 …… 现在刚刚掌灯,而清化坊吉祥小街会经营到亥时,王珣现在去办事还来得及。 听说明天郡主府要办纳妾礼,府里突然热闹起来。小管家唐翠,房前屋后布置着,府里洋溢着喜庆的气氛。 其实就算苏御不安排老黄去通知,也会有人去通知,比如小嬛、童玉就跑了过去,提前送去祝福。小嬛回来说,那小妮儿美得不行,合不拢嘴了呐,还让我回来感谢郡主大恩。 义女孔婷在霄凤阁坐了半个时辰,便下了楼来。她没去东耳房,只是让丫鬟进去先收拾一下,她去到小西楼坐着,躲避灰尘。 生怕郡主多心,苏御没进小西楼,而是坐在外面看孩子们玩耍。男贾小公主是一个极顽皮的孩子,她的身材是典型的胡人特征,肩膀高而厚实,虎头虎脑的小东西,头顶上还扎着那些小脏辫,每天童玺给她打理头发就要花很长时间。 刚才完颜清邀请孔吉与她练棍法。平时孔吉让着完颜清,可今日见大姐孔婷来了,他觉得不能在本家大姐面前丢人,于是与完颜清对拼起来。 完颜清赢习惯了,今日突然发现孔吉变得厉害,小女娃咬牙切齿,举着小棍与孔吉对刨。结果没几下就打得没心态了。一生气不玩了,跺着脚走开。 “你竟敢打我的头!我不跟你玩了!哼!” 人家到底是公主殿下,何曾受过这样的气。 说到底还是惯出来的,玩不起。 不过苏御倒是觉得这样挺好,让她从小吃点亏,总比长大了吃亏强。想她的未来,八成是要在皇宫里渡过。到了那里生活,死得最快的就是任性的人。 孔吉把完颜清打跑了,可他今天没去追完颜清,而是绕着苏御推铁环。年龄虽小,可他却是个记仇的。上次孔婷来的时候说了他两句,当时他就踢了孔婷两脚,可他依然没有泄愤,到现在他还记着呢。 虽然记仇,可他还是会不时向屋里瞄一眼。他似乎在想,姐姐为什么还不出来找义父说话。见孔婷一直不出来,他气馁了,把铁环一脚踢飞,跑去前院找完颜清道歉去了。 这时孔婷想到什么,走了出来。将裙摆拢了拢,坐到苏御身旁的小板凳上。 姑娘笑着说,进坊门时,丫鬟在坊署见到一个从外地来的姑娘,丢了包裹,好是可怜。她打算现在去坊署看看,若那姑娘还在,丢给她两个钱也是好的。 闻言,苏御说,天已黑,你就别去了,还是让我去吧。这时有一对姑娘轻飘飘地走过来。姑娘们身穿锦衣,相貌俊俏,表情喜悦,见到孔婷,她们乖巧地凑了过来。 “咦,这是谁家姐姐,怎这般好看哩?姐姐好脸蛋,好身材,羡慕死人了。”欧阳小婵没见过孔婷,可这并不耽误她刚一见面就夸赞一番。 欧阳小环站在小婵身旁,露出半颗头:“嗯呢,真的好看。姐姐你看人家这靴子,应该是从北市买的,八成是尚品坊的。” “尚品坊的靴子,最低都是七八千一双。” “呐,可不是么。” 小婵指着孔婷的攒珠抹额道:“这还是上个月的新款,整个洛阳城只卖十支。” 被人品头论足,孔婷有些尴尬,站起身来。 “呦!”小环惊奇道:“姐姐的手环也是尚品坊的呢。这个更了不起,少说也得十几万吧?” 小婵叹了口气:“哎,你瞅瞅人家的闺女,多时髦儿的,咱都没人给买,只有羡慕的份儿。” “你俩够了。” 苏御站起身,把她们互相介绍一番,然后让两个自来熟的姑娘陪着孔婷,自己走出郡主府,向西坊署而去。 第654章 虎头姑娘 观海楼高大巍峨,楼里却十分朴素,不见雕梁画栋,不见奇珍异宝,唯有那粗壮的通天柱堪称奇物,颇有些大道至简的味道。 皇族三长老齐聚一堂,暖榻上,赵棣看着两位年老的哥哥下棋。 贤王赵选手捏白子,盯着棋盘,已许久未能落子。 睿王赵满面带慧黠之色:“三哥,大局已定,你还是投了吧。” 赵选白眉下厚重眼皮一挑,瞅了赵满一眼,随即目光又落回到棋盘上:“中间这条小龙还缺一口气。”白子啪的一声落下,“胜败,言之尚早。” “这还言之尚早?”赵满苦笑一声,看向坐在一旁的赵棣:“那老十七,你来说说,是这样吗?” 睿王赵满兵权最大,他更希望是自己的儿子当皇帝。可惜他家里的那几个儿子实在是不成器,一个个吊儿郎当,心智堪忧,一看就不是当皇帝的材料。 最关键的是,梁朝的皇帝不好当。 一旦当上,就要时刻与三门阀周旋,赵满认为,他的那些儿子都不如曹玉簪,甚至不如党争失败的赵准。且不说心智,在风度上就差了一大截。赵准一眼看去就是贵族,而赵满的那些儿子,换上布衣就是街溜子,臭流氓。 把那些儿子安排到军队当中,也就是凭借皇族身份在那里当个大混混罢了,那几个师的中郎将依然是十年抗胡战争中涌现的杰出指挥官。 要说这都是近亲惹的祸。反而是私生子赵挺是个顶好的,有风度,有心智,进而赵满联合西门氏支持赵挺。 被问到棋盘局势,康王赵棣笑了笑:“小弟一直不善对弈,看不大清楚局势,不好妄言。不过此时弟想起六哥的一句话,看不清的时候就不要乱说话,除非我一定要支持谁。” 闻言,贤王和睿王都笑了一声,随即视线都回到棋盘上。 以前,三王之所以不争,是因为排行第六的安王赵升活着。那时赵升强调顺其自然,不争故不乱,梁朝皇室就能稳定。而那时贤王赵选见张云龙没心思争夺皇位,他便与赵升联合,压倒睿王赵满,所以赵满也就不争。三王都不争,看起来好像是在给凡羽面子,其实不过是一个妥协的结果。 后来赵升死了,兵权转交康王赵棣,形成新三王。几乎同时苏御出现在贤王的视线当中。三老王的默契动摇。不久凡羽圆寂,三王之间的矛盾便越发明朗化。 这盘棋下得非常别扭,贤王一直不肯认输,而且下得一步比一步慢,最后反而是睿王赵满一抖袖子:“我没时间跟你瞎耽误工夫,算和吧,我要去鹿桥驿。” 说话间赵满站起身,套上绣龙王袍,愤愤埋怨道:“这曹玉簪,竟然出尔反尔。一开始说好的秋狩,说没就没了,那我就自己去玩玩。我已邀请西门载沛,不能让人家等得太久。” …… …… 听孔婷说,一名长安口音的少女,丢了包裹,蹲在坊署里哭,苏御就心里一动,不久便来到西坊署,想见见那姑娘,可当苏御来到这里,姑娘已经走了。 打听坊署小吏,小吏说姑娘刚走,向南而去。 说话时小吏有些目光躲闪,似乎有所隐晦。 既然是刚走,想必不会太远,苏御借用坊署里的一匹马追了上去。已天黑,气温骤降,苏御关心身无分文的少女,策马奔走。 清化坊西坊门正对着皇城,孔雀大道禁制奔马,为防止招惹金吾卫,苏御举起银鱼袋和御史腰牌,便无人阻拦。 夜黑,视线不清,防止错过,苏御骑在马上左右逡巡,不时呼喊:“丢包裹的姑娘,你的包裹在这里!” 追出去三条街,一直来到洛河边上,快上“新中桥”时勒住缰绳,向两侧岸边放眼望去。 入冬,洛河边上游船画舫的生意十分惨淡,可伎人们还是守在那里。见一骑马贵族来到河边喊“丢包裹的姑娘”,伎人们讥诮回应道:“公子,我的包裹丢了。” 苏御瞥了灯下伎人一眼,轻笑一声,没理她们。 又喊了几声,还是没人回应,苏御便打算放弃,可当他拨转马头时,却听桥下传来声音:“唉!你别走!” 苏御扭头回望,见一布衣少女身法灵便的从桥下翻身上来,少女圆脸,扎着丸子头,看起来虎头虎脑的,一双大眼,精神头很足。 只是第一眼见那少女,就感觉似曾相识。但值得一提的是,她与朱雀、孔雀都不像。那么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从何而来,倒是让人有些捉摸不透。 苏御拨马回来,一喜问道:“可是喜鹊?” “咦?”姑娘一瘸一拐的走过来,歪头看着苏御:“我户籍册上并没写小名啊,你是怎么知道的?” “哈!果然是你!”苏御指着喜鹊的脚问道:“怎跛了?” 姑娘把脚抬起来,原来那鞋底磨漏,前脚掌几乎都露在外面,她还动了动脚趾。 苏御跳下马:“来,你上马。” 苏御背光,看不清楚脸。距离近了,喜鹊才认出这人便是白天穿红袍的长安郡马。 少女一喜:“哈,我认识你。你不就是白天那个收公案的官儿吗?我来洛阳,就是来找你媳妇的。” 少女天性活泼,自来熟的性格,她也不客气,自己就往马背上爬去。她看起来没骑过马,可她胆子很大,而且动作麻利,一下子就蹬了上去。 少女问苏御,包裹在哪呢? 苏御说,只是不知你叫什么,故而这样说,其实你的包裹不在我手里。 少女又问,你不是知道我叫喜鹊吗? 苏御笑说,可没见到你之前,我不知道是你。 少女好奇,你以前也不认识我,为何一见到我就知道了? 苏御说,我也只是猜测,没想到一猜即中。 苏御问少女,为何不去平康坊找姨娘朱雀? 少女却反问:姨娘不是在长安郡主府吗? 苏御愣了愣,问:谁与你说姨娘在长安郡主府? 少女说:告示上说夜无良解散,而长安郡主府有人寻我要认亲,我正没饭辙呢,便把帮派租的房子兑出去,可算有了些盘缠,便赶了过来。 苏御回想自己的手稿文案,估计是被郡主修改过,郡主小心眼儿犯了,要先看看这姑娘长什么模样? 快进清化坊的时候,苏御笑问:“你为何不在门口拦个人,帮忙通报一声?” 姑娘突然气恼:“我就发现京城好人少,我求了不下十个人,竟没一个人帮我。有的一听到长安郡主府,就好像我说了脏话似的,嫌弃得很,躲得我远远的。” 观其相貌,听其声音,品其心性,苏御觉得这姑娘又“愣”又“冲”。据朱雀说,这孩子的父亲是苏御认识的人,而此时苏御心目中,已经有了一份“嫌疑犯”名单,名单上的人不多。 刚才姑娘在坊署吃瘪,她恳求坊署小吏,帮忙去长安郡主府通报一声,可小吏冷漠,根本不管,还说她是个骗子。 小吏原话:你没有户籍,没把你当流民逮捕起来就不错了,你还敢求我给你办事?你身无长物,外地口音,从不相识,就随便把你通报郡主府,万一你是个刺客,进去行刺怎么办?你快别在这里烦我,赶紧走吧。 于是姑娘才再一次躲进桥洞里。 难怪那坊署小吏目光躲闪,见苏御来坊署找人时,小吏就觉得不妙了。可他却没说,只是手脚麻利地帮苏御备马。看来是要弥补些什么。 苏御从不与那些小吏计较,他们或许做得不够好,但他们并没有犯错。 这位姑娘也是个乐天派,情况好转,就把先前的倒霉事忘得差不多了,晦气一扫而去,她也不嚷嚷去找小吏计较。坐在马上,让从二品的郡马爷给她牵马走路,她竟没觉得哪里不妥。可是坊署小吏却看在眼中,木讷伫立。 西坊署就在吉祥小街旁边,苏御带着姑娘去九指裁缝那里买了双衬毛皮靴。 “呀,牛筋底儿的,这得多少钱呀?”少女穿上皮靴,坐在凳子上摇头晃脑。 苏御笑了笑:“甭管多少钱,你再挑挑衣衫。” “哦,衣衫就不必了。我的棉袄新絮八两棉花,很暖和。” 这姑娘不贪财,便不是一个贪得无厌的人,苏御欣赏地点点头,可他还是决定给姑娘换一套衣服。这时却见到王珣站在门口,向孙裁缝屋里张望。 王珣正在小街给冯瑜置办礼要用的物件,她嫌裁缝家的东西贵,跑去买了些便宜货。说巧不巧就碰见苏御领着一个姑娘进了孙裁缝家,于是过来趴门口看了看。 “郡马爷这是在给谁买衣裳?” 王珣大踏步走了进来,瞪视喜鹊,一看是个江湖姑娘,皮肤略显粗糙,长得虎头虎脑不算很俊俏,于是有些放心了,扭过头来问苏御:“此为何人?郡主可知道麽?” 第655章 补纳妾礼 轻纱幔帐,软塌暄枕。有生以来,从没住过如此大而又如此豪华的房子。 那天晚上喜鹊姑娘感觉自己住在天宫。 她当然不知道,现在郡主府客房都住满了人,府里小管家唐翠征求主子意见,把她安排在了小西楼二楼苏御的睡榻之上,姑娘独享二楼。 昨夜还有小太监来找她,带着她去到西厢房洗了个热水澡。 来到西厢水房时,见到又高又大的丫鬟史瑶,二人颇有眼缘,一见如故。史瑶还送给她一小包澡豆粉,姑娘把自己洗了个干干净净,都有些不想再穿原来的衣服了,生怕弄脏干净的身子。 夜里郡主府很安静,这里的佣人特别多,有耄耋老奴,青壮武打,每个门口都站着丫鬟。直到深夜,丫鬟们才退下。而青衣武打依然站在望楼上,时辰换班。 那个年纪很大的老太监,可能是睡眠不好,经常半夜一个人,背着手在院子里转圈。 喜鹊姑娘趴在窗户边上看了好一会儿,感觉眼睛发沉,才一轱辘回到榻上睡觉。第二天早早起床,见到郡主府张灯结彩,原来是郡马爷要纳妾。 后来她才知道,郡马爷的妾本来是一名试婚丫头,只是按照《大梁律》送给她一个妾室名分。这都过去好几个月了,才补办纳妾礼,看来郡主府对这个妾室很不重视。 别人家纳妾都是傍晚或晚上,长安郡主府为什么是在早晨,姑娘有些搞不大懂,不过姑娘还是饶有兴致地去看了看。 她先见到一群人冲去后门,于是她也凑了过去,见一顶小红轿被抬来,那轿夫故意使劲颠轿子,也不知这是出于什么风俗,总之把那娇滴滴的小妾颠得七荤八素。 小妾在后门下了轿,被一群丫鬟叽叽喳喳请了进来,看样子她们都很熟悉。 喜鹊仔细看了看这小妾,好一个漂亮的姑娘,瘦瘦长长的,有一双狐眼,水汪汪的,那小脸蛋儿感觉一捏就能出水来。再揉一揉自己的脸,显然粗糙了许多。 后来她站在霄凤阁门口,看着一楼大厅里举办纳妾礼,郡主捧着大肚子坐在正位。郡主高鼻阔目,目光深炯,眼神锋利,神态之威严让人观之一振。姑娘心中默默念叨,原来郡主这般有气派,果然是在大街上见不到的。 礼节很是简短,那小妾端着茶盘,跪行到郡主面前,郡主只是例行公事的两指捏着茶杯,在嘴边碰了一下,便算完事。即便如此敷衍,那小妾还是喜极而泣,趴地上扣头。 然后才是给郡马爷敬茶,最后那小妾还要给一名身穿大花袍的漂亮姑娘跪行敬茶,据说那是郡主的义女。姑娘眨眨眼,觉得义女的年纪与郡主应该差不许多。 端详义女一番,喜鹊姑娘默默点头,虽然义女照比郡主少了些威严,但这姑娘一看就是大家闺秀,安详恬静,看起来像个玉面菩萨。 简短的纳妾礼结束,那小妾竟然就走了…… “咦?她为何走了?”喜鹊问身边大胖丫鬟。 史瑶闷闷道:“妾又不是主子,还要去东大仓干活儿的。” “哦……” 纳妾礼前前后后没超过两刻钟,除了喜鹊姑娘,没有外人来观礼。喜鹊还站在门口发楞,苏御招呼她上楼,说郡主要见见她。 本来昨天晚上就要见,后来听王珣说,那姑娘埋汰,先洗一洗才能来见郡主。结果一折腾天就大黑了,郡主已经睡下。 今个一早,喜鹊穿的是昨天晚上在孙裁缝那里买的成衣。红色襦裙、青黑红绣半臂,内衬小碎花棉长袖衫,腰扎蝴蝶结。听说郡主要见,少女有些紧张,可她并不畏缩,爽快地跟着苏御上楼。 见到郡主,她傻愣愣地站在那里。 郡主不与乡民计较礼节,只是有些慵懒地单手支着塌坐在那里,傲慢仰头望向姑娘。 在姑娘眼中,金枝玉叶的郡主长得很白,白到发光,黄金配饰戴在她的身上感觉不是增光添彩,而是借了她的光。 郡主只是端详喜鹊两眼,没与姑娘说话,而是对苏御说:“我让王珣送她去万花楼,你就不必去了。” …… 老黄说,少爷现在不是一般人了,应该注意安全。苏御很是认同,故意破坏自己的行程,上午没去景行坊,而是跑去北市转了一圈。 见到沁儿带着一群孩子坐在红黑寺门口,摆地摊,卖木偶。其中一个身患小儿麻痹症的三岁男童,被她抱在怀里。男童手里掐着一串糖葫芦,一忽儿咬一口,一忽儿举起来比比划划。 男童上肢没问题,但下肢扭曲得厉害。这样的孩子雁师姐也肯收留,可见其冷酷的外表下藏着怎样一颗心。说雁师姐很功利,培养孩子为己所用,这话显然是不对的。 沁儿还是披头散发的,一头天生的羊毛卷,乱蓬蓬的,大大的眼睛有些失神,不知神游到哪里去了。而她的摊位一如既往的冷清。这并不奇怪,每两天能卖出去一件,她都不觉得亏,因为她的成本几乎为零。 大冬天她带一群孩子出来,并非她的本意,而是孩子们愿意跟着她,都叫她沁儿姐。 这些穷孩子非常乖,整整齐齐坐成一排,把手揣进袖筒里,抽着鼻涕。 苏御老远跳下车,缓缓走过来,背着手看沁儿卖东西,怔怔有些出神。突然一人从背后扑了上来。 “洞!吓你一跳,哈哈哈哈!” 龙紫嫣这冒失鬼,她的一个恶作剧,差点换来苏御的一招“霹雳掌”。 此时苏御的警惕性明显比以前高了许多,突然有人靠近,他的手上已泛起浅蓝气息。现在这个阶段,一巴掌拍出去,不把龙姑娘一口瓷牙打掉几颗,都算没打到她。 “喂!不好笑吗?你为什么这个眼神看着我?”姑娘站在苏御面前,掐着腰,扬起下巴。 苏御懒得搭理她,扭头走了。 姑娘愤愤白眼,一跺脚也走了,可娘越想越气,从背后追了上去:“喂!你很讨厌我吗?” 苏御站住脚,笑了笑:“你这人,太糙!” 龙紫嫣翻白眼:“沁儿也糙!” 天冷,苏御突出一口白雾:“亏得你天天跟她一起玩耍,却不知沁儿是个什么人。她外表粗糙,内心细腻。不过这也不怪你,你天生就是个糙人,你也看不到人家的细腻之处。” 龙紫嫣嫌弃道:“嘁,你一家之辞,装得像个老先生似的。” “你还不信,走,我们去验证一下。” “怎么验证?哎?你别拽我呀!” 苏御把龙紫嫣拉到门口地摊,不用仔细分辨,苏御就挑出几样东西来,递到龙紫嫣面前。 “这一定是你的杰作,对吗?” 姑娘冷眼侧目:“就算是,怎么呢?” 苏御又捞起一个谭沁儿打磨的生肖兔,递给龙紫嫣看。 “手艺活儿最考验人心。心主神,神断美丑。打磨出来的东西越细腻,越能体现出手工艺者的神。而粗糙的人,打磨出来的就跟你的心一样粗糙。不过呢,若你是个天生识美的人,就算斧凿痕迹很重,也会有美感。可惜你没有。”苏御耸了耸肩,颇感遗憾。 “你别说我,你还不一定比我强呢。”姑娘劈手夺过她的手工,不给苏御看了,把那些小物件揣进兜里,抱着膀子生闷气。 “呃…,你这话或许是对的。”苏御点点头:“我与家里老奴一起打磨石球,他打磨得非常圆,可是到了我手里,一准是个椭圆。” 马尾高束的龙姑娘眨眨眼,突然大笑出声:“哈哈哈!原来你也有当笨蛋的时候。” “那是当然,我又不是神,当然会有缺点。”苏御撇了撇嘴。 他们在摊位前说话,谭沁儿坐在小马扎上,仰着头看着他们,情绪不高地说:“你们让开好不好?人家在做生意呢。” 苏御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些手工。感觉沁儿的雕刻已颇有些功力,满意点点头道:“别弄这些小东小西的了,你继续弄个大根雕。我帮你卖。” 沁儿抬头,阳光直射,让她有些睁不开眼睛:“郡马爷当街卖根雕?” 苏御笑了笑:“不,拿到拍卖行去卖。你信不信,我能把你的根雕卖到……三百万?” “我去!”谭沁儿用手指戳苏御肩膀:“姓苏的,你把我当傻子了是不是?你能卖三百万,我就跟你姓儿!” 苏御憨笑:“要不这样,我给你五千,算是买断。到时候我卖多少钱,跟你没关系,如何?” 沁儿一双大眼眨了眨,觉得苏御不怀好意,可她还是伸出手:“钱拿来!否则大树根我可买不起。” 苏御掏出五块金币给她。 沁儿眨眨眼,略显局促:“喂,大傻蛋,你真给五千呀?” “嗯,你就等着改姓吧。” 第656章 天罗地网 西门端自诩身残志坚之典范,时常自比“二桃杀三士”的晏婴。 作为西门家族长子长孙,从小就跟着一群比自己高很多的弟弟妹妹们一起读书。从读小儿蒙学开始,他就是学堂里最用功的那个。到了后来,无论是兵书战策还是百家经典,都能提一语而讲全貌。 但梁朝是一个讲颜值的朝代,相貌丑陋怪奇者不可入仕。西门家族也不希望一个三寸钉代表家族出去办事,就是家族一些高档礼会,都不邀请这位嫡长孙参加。 眼瞅着族弟们奔赴重要岗位,西门端心里很苦,但他并未被残酷的现实击倒。既然不能去外面谋差事,那就在家族内部使劲儿。经他苦心经营,终于被十二叔西门祥和发现,并邀他去杨国侯府。 从此他比侯府里的幕僚还要积极,出谋划策,设局整人,也让许多商场老江湖栽了跟头。这小子做生意最大的特点是,要么不吃,要吃就吃得干净,连骨头都不吐。而这正对西门祥和的脾气,于是重点培养。 他很快成为西门祥和的左右手,而在这个过程中,他收了不少钱,可他都没有用在父亲西门雄风当老爷的大公子府,而是很大方的拿去孝敬那些长老,或送给那些智慧超群的幕僚。 从那以后,幕僚们有了新点子,都先找他谈,再由他去找西门祥和。 这次针对唐家撒下大网,算是蓄谋已久,也算是随机应变。若这次能从唐家大捞一笔,他认为,自己的多方面才能都可以展现出来。就此便可被家族扶正,成为立德坊下一任经济总督办。 他已尝试着与南晋西路军总督万俊辰联系。 他本就知道万俊辰私下里与北梁商人有勾当,估计万俊辰会同意这桩买卖。如果万不同意,西门端也可以让虎贲军乔装南晋军商,骗过唐家,把唐家的那些货物收走。 反正唐灵儿一直秉承着物美价廉的经商理念,西门端能把那些货物在淮南道轻松消化掉,他总归是不亏的。 可是与万俊辰的一次接触,却让西门端看到这位西路军总督对钱的渴望。 万俊辰为买这个官,竟花了上百亿。可至今为止,他也没捞回多少,甚至说他是被人给骗了。见江北西门家族重要人物来访,万俊辰希望虎贲军能单开一条隐秘商道给他,双方互通有无。 一听这话,西门端心气高涨,他的如意算盘上又增加一大堆数字。更何况,他的心思还不只是为了钱。 也就是在四年前,唐灵儿刚被唐振立为东府总督办时,就被三寸钉西门端注意到。他很好奇这是怎样一个女子,十六岁就能掌握家族大权。 一开始,他还以为是唐振与二叔唐宁闹别扭,故意出幺蛾子。 可当西门端跑去清化坊窥觑端倪时,却被十六岁的唐灵儿深深地吸引住了。此女子虽然年轻,而且尚有念博士在一旁出谋划策,但年轻的唐灵儿已经展现出过人的治家手段。这让西门端不禁发出“娶妻当如唐家女”这样的感叹。 那时西门端也才二十五岁,梦想着能娶一名公主郡主,所以他屋里正室之位一直空着。虽然弄了几个娇媚妾室,但她们绝不可能成为嫡长孙的正室。 个子不高,心气却不低。 他还真就让家里找媒婆去郡主府提媒,可媒婆去了,一说是为西门端来求亲,那媒婆几乎是被骂出去的。当然,这只是个形容,事实上并没有这么惨,只是相对而言更不受待见。 可即便如此,西门端还是没死心,睡梦中,经常神游到清化坊,与他的梦中情人幽会,大练筋骨。虽然他在梦中也只能是仰视长安郡主,可他能一蹦三尺高,跳到情人怀中尽情撒野。 西门端知道唐灵儿有娃娃亲,可他以为苏家已经落魄,唐振吃错三斤药,也不会把妹妹嫁到华州去。可后来听说改娶为赘,好悬没把他气得背过气去。心中咒骂唐振:我堂堂西门氏嫡长孙,还不如个落魄将门小子吗? 当年关于苏御的谣言满天飞,西门端所掌控《文豪社》立下过汗马功劳。也正因为他竭尽所能的污蔑诋毁,反而掩盖了康王的光芒。为此,康王赵棣倒是很开心。 另外康王是唐灵儿的舅舅,他还是有些资格对这桩婚事指手画脚的。 在外人看来,舅舅勇于揭发外甥女未来夫婿的不堪履历,这可是一片好心。要不是立有超好人设的康亲王参与造谣,也不会把唐灵儿骗得那么深,以至于搞出假结婚的闹剧。 “老管啊,你好好干,等我大功告成。你的父母、妻儿、兄弟姐妹,你在淮南道的家产,统统都还给你。而你以后在洛阳发展,必然有我西门端亲自照应。”西门端两脚悬空坐在逍遥椅里,摇头晃脑地说。 管懋恭敬道:“那小民先谢过公子了!” 西门端摆了摆小手:“唉,不要说谢,现阶段我们还谈不上恩情,毕竟我控制着你的家属和家产,你也是被逼无奈。当然喽,你不要怪我,我们毕竟没什么交情,而我又想委以重任给你。所以出此下策。不过我向你保证,一切都办完的时候,我会让你儿子入仕,最起码给他弄个六品官!” “哎呀!”管懋跪倒:“那就太感谢公子了,公子简直是我管家的恩人呐!” 西门端干笑两声:“这次是唐门赘婿与你联络,我也听说你们走得很是紧密。” 管懋不知西门端所言何意,略显迟疑:“……是呀,暂且是走的很近,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 “很好,这样做非常好。你们要多亲多近嘛。这赘婿给唐家惹来这么大的灾祸,可以说,他一个人把唐氏经营百年的城外资产一举摧毁,我相信不仅是他倒霉,唐灵儿也会跟着倒霉。我想到时候唐灵儿的总督办之职必然被免,而那个罪魁祸首的赘婿,也甭想再留在唐氏家族。可仅仅是通过这个错误,似乎还不足以让他死得彻底。我认为,你应该再加把劲。制造他与我西门家族私下联合的假象,这样才能让他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西门端坐了起来:“管懋,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管懋想了想,道:“可是公子,如今唐家派去接洽的不是苏御,而是唐剑。” 西门端笑得更灿烂了些:“唐剑那边不用你操心,总之到时候会有人策应你。现在我需要你准备一些苏御的罪证。如果实在找不到,那你就去弄他的一些书信字帖过来,我会找人模仿他的笔迹。到时有唐剑的口供和你的信笺,这便是铁证。当唐家城外经济垮台时,也就是苏御死的时候。” 西门端为什么如此针对苏御,管懋也不甚了解,而且他也不会把这些话告诉苏御。现在管懋的处境有多难,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两边都是他得罪不起的人,他只能左右逢迎,夹在缝隙里做人。 他甚至已做好破釜沉舟的打算,现在他手里还有几千万钱,不打算用来盖房屋,而是留给大儿子管泽,时刻准备带钱逃跑,最起码给管家留条根苗。 后来管懋走了,西门端从椅子上跳下来,背着手对身边一名细眼女子说:“以前,是我配不上她。可经过此事,她跌落神坛。有唐剑从中周旋,我用唐家千亩良田,换唐灵儿为妻。而唐剑通过此功,也可以重获家族信赖,升为长老。唐剑,一定会全力以赴。” 那细长眼的女子不是旁人,正是西门端的小姑姑,西门家族十九小姐西门婉婷。 姑娘站起身,看着这颗还没有自己腰高的大侄子的脑袋,满意地笑了笑:“苏御被驱逐,我会去找他。” “姑姑找他作甚?”西门端故作不知,问了一句。 “不用你管!”身穿狐裘的窈窕女子一摔长袖,大步离去。 西门端望着十九姑那曼妙的身材,眯了眯眼睛,嘴角渐渐泛起笑意,口中轻轻念叨“灵儿”二字。 …… …… 掐算时间,十一月下旬就是唐灵儿分娩的时间,眼瞅着也就是一个月的事,王珣已开始为郡主物色稳婆,还要带来给郡主看一眼,若那稳婆不入眼,郡主还未必答应呢。 苏御完全不知唐灵儿选稳婆的标准是什么,唐灵儿也不说,于是苏御怀揣疑惑坐在一旁,看着唐灵儿选稳婆。 后来唐灵儿竟然选了一个面相狠辣的婆子,这倒是大出苏御预料。苏御问郡主,为何选她? 郡主说,分娩时,有血腥气,易引来邪魔,正所谓神鬼怕恶人,稳婆越是相貌凶狠,越是能驱散邪魔,故而选她。 苏御对此颇有微辞,却没说出口,因为感觉到郡主越是临近分娩越是紧张,不想再给她压力。 苏御还发现,最近唐灵儿非常悲观,她甚至在考虑清化坊经济总督办继承人的问题。 第657章 良禽择木而栖 曹玉簪把大朝的时间改为三天一次,这与她刚垂帘听政时的勤勉形象形成鲜明对比。但她的懒散并没有遭到谴责,因为她找到一个非常“仁慈”的理由。 她说每日看着白发苍苍的老臣披星戴月来上朝,哀家于心不忍。而现在国泰民安,也没有那么多事非要朝堂解决,完全可以由各衙门自行解决。若碰到棘手的事,随时可以来后殿商谈。哀家不怕辛苦,随时都可以见。 今个正是曹玉簪休息日,天还没亮,唐灵儿就起床,说要进宫。 苏御问她干什么去? 唐灵儿说,要与太后谈谈,如果自己因分娩而死,能不能把寿安那块封地租给唐家二十年。若嫌二十年太长,十年也成。若十年还不行,唐家愿意给曹家一些股份,共同经营寿安造纸厂和玉石矿。 一听这话,苏御心里很不是滋味。可也没拦着郡主,如果拦着她,会让她感觉更加别扭。而这时冯瑜背着小包来郡主府。郡主说,按照以前定下的规矩办事,让苏御带着冯瑜去寿安游凤涧拉玉石回来。 于是一大早男女二主就离开郡主府,府里只剩下林婉暂代财权大事。 也不知因为什么,每次苏御要去寿安,老黄都吵着要去。苏御向来随和,便依了老黄,而且还为他准备专车——一辆小毛驴车。 老黄自己赶着小毛驴儿,喜庆自在,不亦乐乎。一路上看着老顽童,苏御与冯瑜在车里经常发笑。 终于办了纳妾礼,小美人心满意足,依偎在相公怀里,希望赶往寿安的路再长一些。 时间永远停在这一天才好。 可还没等他们走出洛阳城,就被一辆豪华马车拦住去路。 那马车何止是豪华,简直是奢侈,四匹大马拉着的四轮大车,装潢得好似一座陆地画舫。 显而易见,这台车的拥有者级别非常之高,八成是个亲王级的皇族。可当门帘掀开时,从里面走出的却是一名狐裘女子。 “苏劲锋,你要去哪?” 今日西门婉婷不仅肩披毛裘,头上还戴着一顶雪白卧兔儿,看起来更加高贵几分。当苏御掀开门帘时,西门婉婷见到娇滴滴的冯瑜依偎在苏御身边,顿时细长双目一瞪: “她是谁!” 她这一声着实大了些,兼之门阀嫡亲小姐的主子气度,把奴婢出身的冯瑜吓得一哆嗦,立刻离开苏御身边,攥着手老老实实坐在一旁。 见冯瑜受惊,苏御眉头微蹙:“西门婉婷,你这般大声也不怕吼破喉咙。” 苏御走出车厢,站在车舆上,背着手说:“我身边人是谁,凭什么告诉你?” 西门婉婷跳下画舫大车,爬上苏御的车,瞪视小声:“你竟背着唐灵儿偷人!” 苏御不耐烦地侧过脸去:“就算偷人,也没偷你,管你底事?” “想偷我,你也配!” “巧了,想让我偷,你也不配。” 随后二人当街斗起嘴来,虽然声音都很小,别人听不大清楚他们说了什么,可十九小姐那气鼓鼓的样子,已经告诉大家她斗口处于下风。 小太监王当跑了过来,想提醒小姐千万别丢了份子,可这时却见西门婉婷斗嘴斗不过就要用强,伸手掀开车帘,再伸手想把冯瑜从车里拽出来,却被苏御一把掐住手腕。 西门婉婷扭回头,苏御才松开她的手:“你闹够了没有?” 西门婉婷指着车帘说:“那你说,她是谁!” 苏御苦笑一声,随即又得意起来,手扶着车篷道:“真是拿你没辙,她是唐灵儿给我纳的妾。” 西门婉婷一百个不信,撇嘴道:“唐灵儿给你纳妾?做梦吧你!” 这时门帘从里面被掀开,一只纤细的手怯生生递出一本妾书。真没想到冯瑜竟把妾书随身携带。西门婉婷并没有去接,只是扫了一眼封面,便轻哼一声,一抖袖子离开。 真不知她为什么生气,也看不出她现在是消气还是更生气,只见她坐上那奢侈巨车,打马而去。 她搞得这一出,实在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苏御只以为这位大小姐是一时心气儿不顺,跑出来找茬撒野。 可这时老黄却赶着小毛驴车在后面唱起那肉麻的山调儿,山调里有发骚的姑娘看上了别人家丈夫,瞥眼献媚。 估计西门婉婷是没听到,否则非跳下车跟老黄拼命不可。 西门婉婷的车走得快,而苏御的车慢慢悠悠,不久后两台车距离拉长,以为就这样分别了。 要说真是冤家路窄,西门婉婷的车也是要出西城门,而她的车太大,结果堵在了门口。小太监下车去找城门卫疏通,刚把路疏通好,苏御的车赶了上来,优哉游哉的跟在西门婉婷车后面,一起出了城门。 西门婉婷掀开门帘喊:“喂,苏劲锋,你得麻风病了吗?非要放下窗帘?” 苏御懒得看她,坐在车里道:“西门小姐真是神医啊,观闻问切,一眼就看出我病在腠理。没错,我确实是病了,不能开窗见人呐。尤其是没有礼貌的人,看一眼就头疼。” 郡马爷的骈车旁,增加了一个侧舆,舆里站着一名虎目青年,青年明明穿着锦衣卫长衫,却身披铠甲,手持盾牌和长矛,看起来怪模怪样的。 西门婉婷趴在窗口,指着虎目青年道:“你给我让开!让你家主子露脸说话!” 白瑭虎目一瞪,举起盾牌,龟缩身形,把左窗堵得严严实实,用长矛指着西门婉婷。 西门婉婷一瞪眼:“你敢用矛指我?!” 不想再让她闹下去,苏御让白瑭让开,坐在窗口与西门婉婷说起话来。问她这是谁的车,你要去哪? 西门婉婷说,这是六叔西门载沛的车。六叔正与睿王在鹿桥驿林场狩猎,去时骑着马,让车随后跟去。西门婉婷闲来无事,便坐车跟了来。 “喂,听说寿安厂有玉,是真的吗?”西门婉婷不生气了,趴在车窗盯着苏御说。 冲她这略带兴奋的口气,苏御觉得,她有心跟着一起去。 显然苏御并不想带着这个骄傲而无礼的人一起去。 另外今天本是苏御陪小妾玩耍的美好一天,身边多一个十九小姐,就显得很不协调了。 为此苏御说:“我今天是去造纸厂看看,而造纸厂距离游凤涧还很远。那里暂时没有马路,只能步行。顺着鹅卵石河床走一个时辰才能到地方。所以,我可不打算受苦受累去那里。” 西门婉婷看起来有些失望,可她想了想,还是道:“我决定了,跟你一起去寿安!” 真是烦什么来什么。 她非要跟着去,苏御总不能直言说不欢迎。那样就太没风度。 结果西门婉婷到了鹿桥驿,就从那台画舫般的大车上跳了下来,登上苏御的骈车,还指着冯瑜说:你下去坐驴车。 都说打狗还要看主人,可是在这位贵族小姐的眼中,试女出身的小妾或许还不如一条宠物犬。 冯瑜怯生生地看着苏御,等待夫君下命令。苏御摆了摆手,安抚她坐好,随即指着右侧座位对西门婉婷道:“怎的,这里坐不下你?” 西门婉婷嫌弃道:“你这车里坐三个人,腿都伸不开,我嫌挤。怎的,苏劲锋,我在你眼中还不如个婢女?” 苏御坐向右边,把正坐让出来,指道:“来,你做正位。” 换做旁人,说什么也不会去坐的,可这位头戴雪白卧兔儿的贵族小姐,却一头扎了进来,一抖长袍坐下:“哼!这还差不多。” 随即她把一双长腿向前伸展,几乎是半躺在车里,盯着苏御问道:“喂,我跟你说个正事儿,虽然这话不大好听,可确实是有可能发生的。” “什么事?”苏御情绪不高地说。 西门婉婷用手指了指冯瑜,示意冯瑜坐到车外面去。冯瑜怄气地向外面挪了挪,却并没有离开。随即嘟着嘴,侧过脸不看人。 小美人也有倔强的时候,虽然她的手一直紧张地捏着小包。 如果这是西门家丫鬟这般滞滞扭扭,西门婉婷早就一脚把她踹到车下去了。可她发现苏御眼神不大对,便没有撒野,而是冲着苏御招招手,示意苏御附耳过来。 看样子她是要说什么秘密事。 苏御有些好奇,于是附耳过去,被西门婉婷一把搂住脖子,贴耳问道:“你媳妇下个月就要生了,如果她难产而死,你打算如何?还在唐家混迹?” 苏御一阵脑仁疼,伸手推开西门婉婷,拽着她的手腕,让她来侧面坐着。 她不肯,被苏御强行拽了过来,随后苏御坐到正位上去,道:“良禽择木而栖,可鄙人不是禽兽,做不到如此。” 西门婉婷揉着发红的手腕:“哼,若真有那个时候,我看你还嘴硬不!你没了媳妇撑腰,就啥也不是!” 苏御的耐心终于被她给磨没了,掀开门帘,指着外面道:“你给我下去。” 第658章 观虎渔翁 银月如钩,黄河南岸突现铁骑,他们通过重兵把守的津口,马蹄蹬踏,扬沙而去,扑向备有快马的驿站。 当数千铁骑迂回包围距离洛阳最近的北十里驿时,牙旗下虎将正暗自庆幸,忽闻喊声,循声望去,一骑狂奔。铁臂战将诛邪克唤来三石弓,箭在月下划出一道精美弧线,将那送信的斥候钉死在飞奔的马背上。 当然,射箭的不只是诛邪克一人,只是他们不够快,也不够准。 夜里,平康坊诸多馆舍依然在营业,门前熙来攘往,屋里灯红酒绿,豪客门觥筹交错。放眼望去,衣香鬓影耳鬓厮磨,侧耳倾听,急管繁弦莺莺燕燕。众生百态,同坊不同命饥寒交迫的丑伎瑟瑟发抖,身残无济的老兵已冻死在乞讨的路上。 皇城里阴气森森,曹玉簪心悸烦躁,单手支额,哀怨而无奈地靠在榻上闭着眼睛。一只小黑猫安静地趴在太后身边。 行动迅速的先头部队已控制军驿,三万人抹黑布置,洛阳城头上依然静悄悄的,完全没察觉到危险降临。直到天明,徽安门负责了望的士兵才发现惊人一幕,城北几里外影影绰绰,黑压压一片。 “报——!” 十万火急,通传太监举着令牌一路飞奔长秋宫,咆哮入殿,惊得小皇帝哇哇大哭起来。 “何事慌张?” 曹玉簪正懒懒的倒在榻上,孙不媚给她梳头,听闻叫嚷声,一瞪眼坐起问道。 紧急军报,从陈太后年代开始就是这般迅捷而高声,一路不可阻拦,惊扰皇帝也不追究。曹小宝抱着小皇帝,向内室走去。 通传太监单膝跪地道:“赵挺反了!第四师已兵临城下!” “什么?!”曹玉簪先是一愣,猛地站起身:“命曹勉、冯当关闭皇城。唤赵亚夫来城下见我!告知康王,快告知康王!” 安西郡王赵挺,昨夜带领第四师偷渡孟津,随即与驻扎孟津的第十一师、小平津的第十三师回合。 十一、十三两个师保护侧翼,第四师距离徽安门不足五里。 在皇城关闭的同时,各处得到消息,洛阳城内调兵遣将,疾驰的马蹄声立刻让洛阳城陷入惊慌当中,所有坊市大门关闭,受惊的人群龟缩在家里。 在大家还没搞明白赵挺到底要干什么的时候,赵亚夫当机立断,先下令关闭城门。 金吾大将赵亚夫披挂整齐,手提紫金盘龙槊,高声吼道:“命十卫来徽安门前集结。若有人不来者,便是谋反!我不管他是谁,格杀勿论!” 快马通传,不久后阳翟郡王赵文率左豹骑,参将石虎、副将万长槊率右豹骑赶来。左右武卫分别由付安国、詹天佐带领;千牛卫由石宝雄带领;京统二营由夜霆带领来到徽安门前。 赵亚夫清点旗号,来了六千六百人。后听说曹玉簪的两个表哥,闵皓、闵忠已经带领射声卫、御卫奔去皇城,堵在端门口。 此时皇城内曹勉、冯当的两千羽林卫早已布置完成。冯当布置弓弩手、长矛手、刀盾手,准备滚木雷石登上城墙。曹勉在狭长的皇城马道上布置列阵,羽林卫铁甲刷金漆,进宫的路被金色甲兵堵住。 “有谁没来?” “右骁骑!” 赵亚夫放下头盔上白银面具,槊指东方:“杀赵礼!” 随即一行人突袭监军营,却发现监军赵礼已带领右骁骑离开驻地。 防止里应外合,赵亚夫亲自带队,追杀赵礼。 “按照计划,各队分散九门,发现赵礼立刻斩杀,遇反抗,炮声为号!” 留下石虎、万长槊守徽安门,其它队伍分散开来。 此时见一黑马战将格外积极,扭头一看不是旁人,正是京统监军夜霆。这小子也不知是怎搞的,碰见战事,兴奋异常,咆哮叫嚷,带队疯跑,而他的队伍果然迅速,一溜烟就跑没影了,眼瞅着比其他队伍快很多。 “太后命赵将军应天门一见。” “不成,现在我不能走。你回禀太后,就说我赵亚夫忠于天赐帝!” …… 赵礼并没有去抢夺城门,而是到处找睿王赵满。可此时赵满却不在城中,听说他与西门载沛有约去鹿桥驿打猎,早早出城。 赵礼心急如焚,派快马出城通知。 当消息传到赵满耳朵里时,正在猎野猪的赵满气得目眦欲裂。摔掉手中弓箭,拨马赶回。可当他来到洛阳城下,城门已经关闭。赵满呵令城门卫开门,城门卫却道:“老王爷,您快别进来啦!来不及啦!” 闻言赵满一阵头晕,转身向北,欲渡过洛河赶往北岸,去问问赵挺到底想干什么? 这么大的事,为何不提前说一声? 赵挺突然行动,这一手实在是太突然,毫无征兆,就好像棋盘上突然飞来一子,打破许多平衡。 洛阳八关已没有意义,洛阳城危在旦夕。 几乎在同时,三门阀也接到赵挺的消息。安西郡王要求三家不要插手,这件事与你们没有关系。可假如你们非要参合进来,本王今日谁的面子也不给,反正是孤注一掷,也不怕鱼死网破。 唐振接到消息,眉头紧锁,先下令关闭坊门,启动战时应急预案,打开军仓,发铁甲,配武器,清化坊里三千男丁按部就班行动起来。家族长老等重要人物齐聚祠堂开会,这时唐振听说唐灵儿一大早就去见太后了。 …… 长安郡主的四匹大骊呱唧呱唧进入皇城,郡主下车,凭借入宫腰牌,直接进入红墙马道。 可当唐灵儿抱着大肚子走到一半时,突然听到隆隆脚步声,紧接着见到一群金甲御林军疯了一般冲过来。 御林军训练有素,十个人一排,组成四排阵。 刀盾手站在最前、其后是朴刀手、长矛手、弓弩手,四十人整齐排列,一阵接着一阵,一千人全部出动,把马道堵得死死的。害得长安郡主进不去,出不来。 “咦?” 唐灵儿很是纳闷,不知这帮当兵的搞什么鬼名堂。很显然这不是冲着自己来的,否则完全没必要把一千人都搬出来。所以郡主也不惊慌,反而王珣精神高度紧张,眉头紧锁左顾右盼。 郡主望见曹玉簪的族弟“羽林卫右统领”曹勉,高声问道:“曹无病,你这是在作甚?且让你的兵给我让条路来。” 年仅十八岁的曹勉是个极傲气的小伙子,可他对女人通常不傲气。从小儿舞刀弄枪,哪怕是大战在即,他依然笑得出来,骑在马上,向前面招了招手:“放郡主进来。” 金甲士兵拥挤不堪,还是给唐灵儿挤出一道空隙来,王珣在前面开道。狭窄处,她伸手去推,用肩膀去撞。却发现这帮金甲卫已经密不透风,实在是推搡不动,只能委屈郡主也从这缝隙中挤过去。 好不容易穿过兵林,唐灵儿进入宫门,曹勉才道:“灵儿姐姐莫怪,进来,你可就出不去了。” 唐灵儿不明所以,抱着肚子,冷着脸:“怎的呢,你小子要造反不成?” 曹勉嘿嘿一笑:“不是我造反,而是有人造反。我看呀,今天是难免一战了。姐姐还是去找太后吧,你们做个伴儿。” …… 曹玉簪得到通传回报,说赵亚夫不来见她。 闻言,黑袍太后站起身,半晌无语,深吸一口气,脸色变得愈发凝重:“犁万堂,你说说看,他那句话是何意思?” 犁万堂躬身道:“依奴才看,这是好事。赵亚夫感念天赐帝知遇之恩,三老王轮番向他示好,他虽左右逢迎,却不改初心。” 曹玉簪叹了口气:“金吾十卫所属错综复杂,统领与监军之间都未必是一条心。也不知赵亚夫能不能控制得住。若不能,必起刀兵。” 犁万堂道:“十卫当中,康王的人一定支持赵亚夫,而贤王的人不会帮忙,但也不会扯后腿,想必赵亚夫能控制局面。” 曹玉簪点了点头:“但愿如此吧,现在我只能靠他了。我猜三老王已经开始行动,八关的兵都在向洛阳靠拢。赵亚夫若能坚持到康王的兵过来,我们才有希望。” 曹玉簪突然皱眉:“我想不明白赵挺还在等什么,为何不直接攻城,而是在外面列队等候。” 犁万堂道:“他们昨夜行军五十里,而且第四师多是铁甲兵,必然是要休息一阵。依老奴看,不出半个时辰,他们就要动手了。希望康王的兵来得快一点。” 曹玉簪凝眉:“那你说,贤王会帮谁?” 犁万堂叹了口气:“恐怕他坐山观虎斗,而又坐收渔翁之利。” 曹玉簪闷闷的不说话,这时有太监来报:“禀娘娘,长安郡主来了。” “她来干什么?” “郡主说,是来找娘娘谈生意的。” “呵,她可真会挑时候。”曹玉簪坐了下去:“我看生意是谈不成了,还是谈谈命的事吧。” 第659章 九师战洛阳 洛阳城内有皇城,皇城又名紫薇城。 康王赵棣急匆匆赶往皇城,可羽林卫已将大门紧闭,即便是康王也不能进入。尤其是右统领曹勉嚣张至极,后来还是左统领冯当给太后报信,这才用吊筐把康王接进城。 进城一看,年仅十八岁的曹勉已下令用巨石将城门封死。这样的城门别说用火雷,就是天雷也劈不动。 要想攻打皇城,只能靠云梯往上爬,而守卫皇城的羽林卫金甲士兵,一个个好像铁疙瘩一样。只要主将不怂,坚持几个时辰不成问题。观那取字“无病”的曹勉,虽然年轻,却临危不乱。 看罢皇城布置,赵棣心中稍安。嘱咐老将冯当几句,没去见曹玉簪,而是带着几十骑奔向通济门。 虽然洛阳九门关闭,可九门实际掌控者是三位老王。而现在赵亚夫要做的就是派兵夺取城门控制权。尤其是正北徽安门,从赵挺兵力布置来看,他就是奔着北城门来的。 赵亚夫把心腹人“金吾卫副将”万长槊留在徽安门。 虽师参将石虎也留在那里与万长槊共同掌管右豹骑,可赵亚夫认为,石虎是康王赵棣的人,而赵棣与自己现在是一条心。 赵亚夫判断,此时必须杀赵礼,而且一定是亲自去。毕竟赵礼是睿王赵满的儿子,还是金吾卫监军。让别人去办,赵亚夫不大放心。 与赵礼、赵文这帮皇族子弟不同,赵亚夫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面对刀兵,唤醒战场上的记忆,让他热血澎湃。 可是赵礼带着人藏起来,一时找他不见,赵亚夫也是心急如焚。 突然城头号角声大作,望楼上通传兵高呼:“敌军展旗!距五里!” 万长槊对石虎道:“汝先登城,我去京兆府、县里、各坊再集些人来。” 石虎跳下马,振臂呼喊:“一营二营跟我上城!” “敌四里,云梯二十架,冲车三架!” …… 睿王赵满不能进城,便转头向北,通过渡口来到北岸。顺着城外土路,奔向第四师所在方向。 半路上碰见侧翼十一师中郎将沙陀人石崩和监军赵鹳。一头银发的老亲王质问二人,为何突然行动,却不告知? 二人道,见赵挺拿出老王手书,并把兵开来,以为是睿王命令。 赵满夺过“手书”一看,是别人模仿字迹,气得把手书撕得粉碎。 “事已至此,我看殿下就认了吧。” 西门载沛坐在赵满的车里,似笑非笑地说:“现在想回头也不成了。赶紧找到赵挺,问问他还有什么布置没有。若只是这样打,恐怕并不牢靠。而你留在城里的人,不能及时行动,容易被赵亚夫干掉。” 赵满重重地叹了口气:“罢了,实乃命也。” 西门载沛苦笑一声:“殿下莫要灰心,依我看赵挺此举未必不是妙手。他突如其来的一招,打所有人措手不及。相比于睿王与其他两位老王暗中较量,也不知要较量到什么时候,更不知是否一定会赢。既然未来也是不可测,还不如直接下手来得痛快。我倒是建议殿下,无论赵挺是否有布置,还是应该派人去通知轩辕、旋门两关支援赵挺。若跑得足够快,一战可定乾坤。” 无论西门载沛如何劝慰,赵满也高兴不起来。马车狂奔,一路颠簸,老王爷颇显狼狈地抓着扶手。 西门载沛是老国公西门载驰的六弟,一直以来都是西门家族智囊谋士中的顶梁人物,也是虎贲总参西门豪的父亲。 听从西门载沛建议,赵满派人去联络轩辕、旋门两处驻军,结果还没等人跑到地方,又跑了回来,报告赵满说,那两个师早就接到命令,行至半路,距洛阳不足二十里。 未能得到赵满授意,赵挺就能完全调动赵满的兵,赵满又气又喜。气的是这帮家伙不争气,喜的是我儿赵挺有能耐,竟然把老子的兵权给夺了去。 正所谓儿子偷爹不算偷,而赵满苦心经营的目标,就是让赵挺当皇帝。 只是赵挺的突然行动,未免浪费了一些资源,比如城中的赵礼、赵文。 也不知他们是否接到过赵挺的信儿。 面对赵亚夫,他们将如何自处? 还有王府里的一群老幼,都没来及安排。 赵挺此举,实在是有些欠妥之处。 那他为什么如此着急呢? 赵满现在要跑去第四师见赵挺,破解心中疑团,可是跑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扭头问西门载沛:“文衡,你非要今天把我邀出来狩猎,别不是老早就知道了吧?莫非今日之谋,是你们西门家与赵挺合谋?” 闻言,西门载沛哈哈大笑:“殿下多心啦,那怎可能呢。” …… 今日去寿安取玉石,顺便带着小美人玩耍,为能争取到更多时间,天还没亮苏御就从家出发。 路上行人不多,贵族们更是懒得要命,不会在这个时候起床,却意外碰到西门氏十九小姐。 路遇不淑,斗起嘴来,各自不爽,分道扬镳。 说来冤家路窄,出城门时又遇西门婉婷,斗嘴斗了一路。结果到了鹿桥驿,她竟然跳下画舫一般的大车,跑到苏御车上来。这一路简直是烦死个人。见其撒野,苏御掀开门帘让她滚蛋,她不肯走,赖在车里插科打诨。 苏御拿她没辙,伸手去抓,把十九小姐抓得狼哇哇乱叫,可她还是不肯走。还时而反击,闹得马车乱晃。见状,老黄又唱起山调来。听老黄唱那山调污言秽语,竟说车里有人陪他家少爷那个,西门婉婷红着脸,咒骂老黄。 一路嬉闹,赶往伊阙关,过了关口,还有一个时辰的路,可还没等他们来到关前,就见前面尘土飞扬。 再近一些,听得隆隆马蹄之声,见先头牙旗上一个大大的“张”字,黑虎大纛迎风飘摆,俨然是功勋卓着的玄甲第一师张云龙部铁甲骑兵,一路走马。 走马速度没有奔马快,但这样走得更远,估计是要一路到洛阳去。 第一师先头部队路过,苏御也没碰见个认识的人,不久后见到第三团都尉彭廷玉,苏御上前打听。彭廷玉言语中诸多隐晦,不肯透露详情,只说了两个字:勤王。 苏御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好端端的,张云龙勤得哪门子王?莫非贤王那边出了什么状况? 就在苏御犯糊涂的时候,大司马卫队有三骑追了上来,要求苏御快快行动起来。 “因何行动?” “郡马爷先换马,再详谈。” 闲言少叙,从骈车上卸下一匹大骅,把日常留在车厢里的乘骑马鞍安上,苏御骑马,带着史茂盛、甄修为和大司马卫队三人,混在张云龙的队伍里,一起赶往洛阳。 “国公爷说了,让您留在张将军的队伍里。贤王也已出城,正往这个方向赶,一会就能碰头。具体事小的不知,还是让贤王与郡马爷说吧。” “哦,那好。” 骈车还剩下一匹马,但也能动,就是速度慢了些,而且走不动坡度较大的上坡路,于是苏御安排老黄、童玉、白瑭带着冯瑜、西门婉婷和她的武打小太监王当,返回鹿桥驿,在驿站歇脚休息等待消息。 西门婉婷好奇发生了什么,要跟苏御一起去,苏御不肯带她。她撒泼似的要跟着去,伸手抓住马鞍,往上爬,要与苏御同乘。被苏御一掌推下,姑娘火儿了,骂了两句,诅咒唐灵儿难产而死。 要说西门婉婷这个人也是怪,骂人的时候用词很凶,可骂完了她又眼眶微红,看起来很内疚。 过不多时,她又问:“喂,是不是城里打起来了?你倒是说话呀!” 苏御情绪不高地说:“对,城里打起来了,所以我才不带你回去。”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你是在为我担心吗?喂,你怎又不说话了?” 苏御懒得搭理她,不久后队伍路过鹿桥驿,也就是彻底看不见她了。 往回走,路上不断有飞马通传路过,也不知他们都传递什么消息,不久后张云龙身边人过来招呼,苏御便等在路上,直到张云龙赶来。 路上早有人发现,这位骑红马的贵族男子与他们的张将军长得很像。待他们二人碰头时,更是有很多猎奇目光瞅向这里。这二人简直是太像了,说他们是哥俩都不为过。只是军队纪律严格,没有人交头接耳罢了。 张云龙已接到好多口信,都是贤王传达。 从张云龙那里听说,城里形势巨变,金吾卫内部先打了起来,还要抵抗睿王势力攻城。而康王的军队也在路上。张云龙估计,这场大仗一共会动用最少九个师。睿王五个,康王三个,还有一个构成复杂的金吾卫。但从现在赵亚夫的表现来看,是支持太后。也就是说,通过这次事件,赵亚夫已明确山头。 第660章 汗血飞鹿桥 石虎带兵登上城头。 万长槊将京兆府兵、县吏、坊吏,都喊过来,往城头运送滚木等物资。由于缺乏训练,一时间城门口乱糟糟的。 这时金吾卫督粮官赵文,带着左豹骑返回徽安门。 赵文是盛亲王之子,平时不与人接触,明面上从不支持某位亲王。 可到了这关键时刻,万长槊还是提高了警惕,说话时放下了铜皮面罩:“阳翟郡王为何这快就回来了?” “万副将,对不住了。”赵文一摆手,身后数十人一起放箭,将万长槊射死,尸体咕咚一声栽到马下。 感叹一声,虽然万长槊铠甲厚重,挡住大部分箭,可还是有一支箭从眼眶射入,一下子就要了他的命。 参将石虎当时正在城头,听身边人提醒,扭头回望,见赵文也正仰头看着他。 石虎立刻喊道:“把斜道给我封死,别让他们上来!放炮!快放炮!让赵将军回来!” 当时赵亚夫正在往“上东门”跑,还没找到赵礼,却听身后响起炮声。扭头一望,城头旗帜乱动,徽安门下已经打起来了。与此同时,其它队伍也听到炮声,开始往徽安门跑。尤其是京统的黑豹旗,跑得最快。 就在赵亚夫拨转马头时,听上东门也响起炮声,赵亚夫一愣神,旋即吼道:“牙旗向徽安门跑,其余人随我,以团旗为号,去上东门!” 这时道光坊望楼上的旗号兵见到奇怪一幕,赵亚夫的将旗在往徽安门跑,而左骁骑却在往上东门跑。 负责打旗语的卫队长是赵亚夫亲信,想了想,随即打出旗语,让左右武卫、千牛卫、京统向徽安门靠近。至于上东门那边何等状况,只能等通传报告了。 就在一片大乱时,望楼又见到奇怪一幕。四百锦衣卫在一名女将的带领下,从皇城口跑过。他们举着刀,也在向徽安门靠近。可是跑到一半,被皇城里的人喊住,那女将又带着四百锦衣卫奔向皇城。 …… 睿王赵满来到城北,见到第四师副将诛邪克,问诛邪克赵挺在哪,可诛邪克却说不知道。 赵满火了。 可他发火儿也没用,诛邪克就说不知道。 此时攻城部队已登上城头,眼瞅着一群铁疙瘩拼命搏杀。大家都是厚重铁甲,刀砍不动,枪扎不透,反而是笨重的钝兵器更具杀伤力。城头上打得热火朝天,这时赵满也不可能再打退堂鼓。 可是赵挺到底在哪呢? 此时赵满心里还冒出了一个阴暗的念头,到底是诛邪克造反还是赵挺造反?别不是这小子把赵挺干掉,假冒赵挺之名吧? 就在老王爷胡思乱想的时候,突见城头出现一人。虽距离尚远,却能看出是金吾大将赵亚夫,他手里拎着两颗人头,从城头抛了下来。随即赵亚夫下令,在城墙上洒火油,点燃,用火阻挡攻城兵。 顿时洛阳城头大火冲天而起。 有人把那两颗人头捡来,赵满上前辨认,顿时心中一凉。一颗是儿子赵礼的头,一颗是侄子赵文的头,看来赵亚夫已把城内睿王势力全部干掉。 一时心头火起,老王爷感觉眼前发黑,身子一软,被身旁人扶住,送到一旁。 …… 苏御跟随张云龙五千骑兵赶来长夏门,在这里碰见贤王。 老爷子坐在车里,唤苏御和张云龙上车说话。 虽然城门紧闭,可是城里发生的事还是通过城门吊筐或箭信一个一个送出来。 贤王赵选把情况说给张云龙苏御听。 张云龙说,五千步卒还在后头,贤王世子赵锵的第七师也在路上。 “我们怎么打?”张云龙口气平和的问了一句。 贤王苦笑一声:“让他们继续打。” 张云龙问:“是否有人协助赵亚夫?否则他怎会这快就干掉赵礼和赵文?” 贤王苦笑一声,用手指了指苏御。 张云龙看了苏御一眼,没再说话。 苏御不明白贤王为什么指向自己,猜测可能与唐振有关。至于唐振是如何协助赵亚夫的,苏御就不知道了。 苏御相信,唐振在这个时候绝不会派大司马卫队参战,那样做简直是太不明智。这就好像一个侏儒,给两名重量级拳击手拉偏架,自找倒霉。 而西门氏也不会出手,从表面上看,这只是皇族内部的一场血腥斗争。 在贤王的车上,赵选把自己的想法说给苏御听,他希望苏御当皇帝,代替他完成大一统的梦想。他说,自己太老了,身体也不好,否则也轮不到苏御去当这个皇帝。 老王爷直言不讳地说,张云龙在十年抗胡大战中表现突出,本想支持张云龙当皇帝,可张云龙不想当,贤王也是没辙。 至于张云龙为什么不想当皇帝,二人都隐晦不谈。 而贤王自己的儿子,性格懦弱,不堪大用。就好像赵锵,洛阳城发生刀兵大战,他慢慢吞吞这半天还没来。他一定是在等张云龙的步兵路过伊阙关,他才肯出兵,躲到张云龙的背后。 而这赵锵,已经是贤王家里“最有出息”的儿子了。 提起自己的儿子,老王爷苦叹道:“若这是大一统的梁朝,又没有门阀割据,其实赵锵这种人也能当皇帝。因为他谨慎小心,可守业。但现在是乱世,内忧外患不断,让他这种人当皇帝,梁朝还能有希望吗?” …… 康王赵棣带领三十骑从厚载门闯出,出城便往西南方向跑去,他去迎他的军队。无论是函谷关第八师、广成关第九师、大谷关第十二师,哪个师到来都是救命一般。 如今状况,仅凭赵亚夫一人根本防不住。在第四师攻城的同时,第十一和第十三师已经爬上城头。像蚂蚁一样爬进来,用不多时就要杀向皇城。 皇城内曹玉簪只有两千兵,她能顶多久? 康王心急如焚,纵马狂奔。 当他们路过鹿桥驿时,突然斜向一排飞矢射向康王,箭矢砸在头盔上,虽未能穿透头盔,可还是把康王震得眼前发花,险些摔落马下。本能一扯缰绳,扭头一看,身后骑卫倒下一片。 战马受伤,惊慌乱窜,场面不受控制。紧接着从馆驿后面冲来一哨人马,为首一员金甲战将,手持八宝雁翎刀,指道:“赵棣!我看你往哪跑!” 金甲将不是旁人,正是安西郡王赵挺,亲率二百骑,埋伏在鹿桥驿。感叹赵挺神算,果然在这里堵住康王。 二百人四面围拢,康王不作他想,拨马便跑,身后箭矢如雨。 康王马快,甲厚,眼瞅着要逃离,战马已登上鹿桥,突然埋伏在桥头的人拉开绊马索,封堵去路,又有一群人手捧火铳,点燃,火蛇喷向战马。 康王暗道一声“我命休矣”,同时听到身后传来赵挺的狂笑之声:“赵棣,你暗养酆王害我全家,当我不知?今日我要尔的狗命,挫骨扬灰,给我一家祭坟!” 难怪鬼面酆亲王能苟活十余年,也难怪康亲王过得那样“清贫”,而酆亲王家奴袁昆那么有钱。原来这都是康王经营的结果。 今日赵挺围住赵棣,新仇旧恨,一起清算。 赵挺的布置不可谓不周密,再好的马也怕火,康王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不只是赵棣自己,在场所有人都以为康王死定了。却没想到,那匹已经受伤的大红马飞奔而来一跃而起,竟高有丈余,从围堵的士兵头顶飞了过去。 火蛇掠过,大红马被火点燃,马匹受惊,撒野狂奔。众人眼瞅着一团火向西而去,康王赵棣面露惊喜神色,扭头回望众人呆立,他放声狂笑。 不久后康王的笑声消失在远处,而更远处天际泛起黑灰,那是梁聪的第十二师已见大旗。 赵挺咒骂一声,带着人迅速离开,返回城内。 还没等跑到梁聪面前,康王的马就滚倒在地,宝马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儿,不再动了。 好悬没把康王摔死,在地上趴了一会儿,扭头去看那匹价值千万的汗血宝马,心中暗道:古有的卢跃檀溪,今见汗血飞鹿桥,若今日能成大事,定要给这匹马修建大坟。 “哈哈哈!快,给殿下备马!” 中年虎将梁聪,功勋街梁家,是庚亲王赵准、裕亲王赵裕隆的姨夫,也是康王赵棣家梁王妃的哥哥。梁聪与康王既是亲戚,也是发小儿,一起长大,亲密无间。见赵棣这般狼狈,忍不住大笑出声。 赵棣感叹,这帮从十年抗战中滚打出来的战将,听说打仗他们不害怕,反而兴奋:“这都什么时候了,怎还能笑得出来?为何不急行军?” “我的康王殿下,你没打过仗,就别瞎指挥。”梁聪指着来时路道:“好几十里路,我跑那么快岂不是把兵累垮。那我进洛阳干什么,找挨打?” 第661章 大城难守 洛阳城巨大,顾头难顾尾。赵亚夫见城墙难守,立刻龟缩阵型,跑去皇城。呼唤老将冯当,让冯当开门,说要带金吾卫进皇城防守。 可曹勉却命赵亚夫必须留在皇城外阻挡敌军。 赵亚夫问:敌三个师,我手下不到七千人,如何抵挡? 曹勉道:我不管你怎办,总之你别想进来。 见曹勉固执,冯当闯入长秋宫去见太后。 当时曹玉簪正在皇城望楼上观望战局。战局不妙,曹玉簪面色如蜡。而此时太后身边还站着一名红袍郡主,正是长安郡主唐灵儿。要说郡主今天真是倒了大霉,起大早来谈生意,却被困在紫薇宫中。 老将军跪喊道:“娘娘!快下旨意,让赵亚夫进来吧!” 曹玉簪问:“洛阳城那么高,赵亚夫都守不住,皇城就能守得住了?” 冯当道:“城大,顾首难固尾,所以难守。皇城小,兵丁布满城头,可坚守。” 曹玉簪叹了口气道:“我一妇道人家,不会打仗,那就听老将军的吧。” …… 安国公唐振站在醉仙楼顶观望战局。见赵亚夫带兵进入皇城,心中稍安。看来这场仗最少能打到天黑。 双方主将赵亚夫、诛邪克都是久经战阵的名将,一攻一防都颇有章法,而这时却见不到赵挺旗号,安国公心中也是一阵疑惑。 不久后通传送来消息,说贤王和苏御,都在张云龙队中,张云龙骑兵已到,但铁甲步卒行动迟缓,估计要傍晚才能来到长夏门。即便来到,张云龙也未必动兵。而第七师赵锵部速度更慢,据说贤王已下令催促。 唐振在地图上圈圈点点,计算时间。赵亚夫最少要坚持到傍晚才行,到那时康王的兵冲进来,与诛邪克一战。双方鏖战到天黑,最好的结果是两败俱伤,那就是贤王动手收拾残局的时候了。 若一方获胜,想来也是惨胜,凭借张云龙的第一师,想必也能一战扫平。 想到这里,安国公嘴角泛起冷冷笑意。 …… 长秋宫,飞香殿。 从望楼上走下来的曹玉簪面沉似水,颇显疲惫。宫殿空旷,冷冷清清。抱着手炉,手依然冰凉。小皇帝赵策还在一旁与黑猫玩耍,不时发出嘿嘿笑声。 依稀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呼喊声,七千余金吾卫“闯”进皇城,赵亚夫开始布置防御。 曹玉簪心情复杂,似乎有一肚子话要说,可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时见一女将站到殿外,请求觐见。 曹玉簪抬头一看,是身穿大红飞鱼服的跨刀女子,锦衣卫代指挥使梅红衫。 没用太监传话,曹玉簪直接向梅红衫招了招手。梅红衫大踏步走进来,单膝跪地:“梅红衫请求娘娘打开宫内军仓,给锦衣卫配发铠甲弓弩。” 曹玉簪轻笑一声:“红杉,你当我皇宫是兵器库吗?没有啦,都发下去啦。不过我还有一套铠甲,那是以前我给自己准备的。那时我还在想,咱也要上马挥刀。可我试过一次,穿上铠甲连路都走不动,还举什么刀呢。既然我用不上,那就送给你好了。” 梅红衫谢恩,这时曹玉簪又道:“这男人打架,好是可怖,看到那当兵的一身血,我浑身难受。红杉啊,你是女人,不如你就留下来,守在门口。让我看着你,还能安心一些。” 随后梅红衫披挂整齐,骑马立在长秋宫门口。要说曹玉簪的这套铠甲着实不错,可惜她那轻飘飘的身子戴不住,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如今穿在梅红衫身上,真个英姿飒爽。女将手提长杆陌刀,远景羡煞旁人。 这时曹玉簪的手不那么冷了,放下手炉,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从长安郡主。这老唐家姑娘真个大心脏,天生的大场面人,外面打得一团糟,可这位郡主脸上也没什么变化。一如既往那般没什么表情。只是稳稳坐在那里,手里抱着火炉,贴着肚皮。 曹玉簪苦笑一声:“灵儿,今个你或许能见证一件大事。” 唐灵儿目不斜视:“看这形势,一定是了。” “不,现在还不算大。”曹玉簪叹了口气:“闹到这个地步,睿王康王算是彻底撕破脸了,今日非分出个胜负不可。今日过后,无论谁输谁赢,皇族势力都会迎来一次大变革。若康王赢了,大兴皇帝便能坐稳皇位。倘若睿王赢了,我们孤儿寡母可能连命都没有。到时灵儿要多注意安全,休要离我太近才好,省得连累。现如今,宫里还有几位郡主。比如康亲王独女赵檀……” 或许是因为已经失去对形势的掌控力,反而让曹玉簪看起来轻松一些,现在她只能听天由命,等待结果。 曹玉簪坐在那里碎碎叨叨,唐灵儿懒得搭理她。 长安郡主只对经济感兴趣,对政*并不敏感,她平时也不去瞎打听,只以为那是哥哥们应该操心的事。自己就想办法赚钱,稳定家族里的那些媳妇就够了。男主外女主内的思想,在郡主心中根深蒂固。 曹玉簪碎碎念叨着,突然话锋一转:“……我在想,如果睿王康王两败俱伤,那贤王会怎么做?贤王的几个儿子呀,我看着都愁。也不知这贤王是怎搞的,妃子不少,却只生了五个儿子,结果最好的两个还死在战场上,剩下的这三个,矬子里拔大个,也是不足五尺的。唉,灵儿你说,如果贤王控制大局,他会选谁当皇帝?” 唐灵儿有些听烦了,可曹玉簪毕竟是太后,唐灵儿也不至于表现出烦,只是情绪不高地道:“皇族藏有许多秘密,不被外人所知。或许贤王早有打算,又或许没有。若是没有,他的兵来到这里,就会劝睿王康王讲和。若是那样,倒是最好的。” 曹玉簪突然想到什么,眼珠转了转。随后劝唐灵儿去赵檀所在安乐宫休息,说那里距离皇城墙较远,看不到血光。又说什么千万别惊扰胎气,云云。 待唐灵儿走后,曹玉簪对犁万堂道:“她来得很巧。” 犁万堂点点头:“让老奴去盯着她,万不得已时,或许用得上。” 曹玉簪叹了口气:“无情莫过帝王家,若真到了那一步,也只能是试试看吧。” …… 长夏门已经打开,张云龙旗下第一骑兵团已进入城内。苏御说,军校可以屯兵,而且距离皇城更近。张云龙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便带队赶往景行坊。 紫薇宫在洛阳城西北角,而南城这边没发生战事,看起来还算平稳。 路上一个人影都见不到,只能望见坊市里高楼上挤满了人,人们探头缩脑看着皇城的方向,而徽安门的大火还在燃烧,亏得城门大体是青砖建成,依然巍峨耸立,只是最上头的城门楼已烧得坍塌。 城北火光冲天,黑烟弥漫,不时还能听到火雷声。据说第四师把投石机运了进来,正往皇城里投掷火雷。估计不久后皇城里也会起火,到那时小寡妇和大兴皇帝就要躲到地窖里去了。 苏御突然想起来什么,心头一惊:灵儿早晨比我走得还早……,她不会在皇城里吧? “史茂盛。” “在!” “快去清化坊打听一下,长安郡主所在何处。” “得令!” …… 申时许,康王所属梁聪第十二师从厚载门进入,顺着天街一路向北,已远远望见皇城。可这时发现,皇城南星津桥前布满全副武装的士兵。 第十一师中郎将石崩守在这里,切断支援皇城的队伍,保护第四师的后方。 一万人挤在这里,密密麻麻,见状,梁聪问康王,打还是不打? 康王道:当然要打。 梁聪道:双方都是正规铁甲兵,如此狭长的地段,打到晚上去,也未必分出个胜负来。可皇城能坚持这么久吗? 康王急道:“那你说怎办?” 梁聪道:“等函谷关第八师、广成关第九师来,我们将他们包围。他们在里面,我们在外面。我们有补给,而他们没有。那他们必然突围,我们便占据附近坊市,凭借有利地形摆阵,以逸待劳。” 康王困惑道:“刚才你还说皇城坚持不住,怎又说包围他们?那岂不是更来不及了?” 梁聪道:“臣的意思是,皇城反正是不能救,那干脆就甭救了。保康王获胜,亲自来当皇帝,岂不是更好?” 康王有苦难言,若大兴皇帝死在城里,自己当这个皇帝还有个鸟意思?苦心经营二十余年,最后竟是个没种的。到了黄泉地下,还不得被凡羽笑话? “不行,必须打!”康王急道:“若我们来而不打,被赵亚夫看见,他就会放弃抵抗,皇城马上就要丢。那我们就没时间等第八和第九师了。” 梁聪哈哈大笑:“好吧!那咱们就开干!” 梁聪笑声戛然而止,一扭头,杀气骤升,指道:“陈副官,派一个团,把我的大旗顶上去,让赵亚夫看到!” 第662章 二王激辩 二百轻骑冲出梁县,彻夜奔走,直至石楼山,在队伍的最后,跟着五辆巨型囚车。 为首一人,身披铠甲,手提轻弩,背后还背着陌刀。其人下唇一颗长毛的黑痣尤为明显,呈长条状。从远处看,这人就好像嘴里叼着一块带毛的黑猪皮。在他带领下,二百轻骑兵来到山麓一大户人家门前。 这绝非普通大户,围墙高约两丈,四角有望楼,望楼上站有剑客。 黑痣男子挥了挥手,队伍里有人跳下马,将一包火雷放在门口。 望楼上剑客高声问道:“何人?作甚?” 剑客刚出声,一支箭穿过他的头颅,身子一挺,栽倒在望楼之上。 同时有人点燃火雷炮信,快速奔跑,不久后一声巨响,门被炸开。随即二百人冲了进去,可刚一进去,迎面几十支箭飞射过来。 可这二百亡命之徒不管不顾,纵马而入,冲到弓弩手面前举刀便砍。 不知这二百死士是从哪里找来的,彪悍异常。哪怕中了箭,还能冲杀,不久后就将宅子里敢于反抗的人杀光了。 战斗结束,黑痣男子身边还剩下七八十人,但这已经够了。 “轻伤者留下来照顾重伤者。”说话间黑痣男子丢下一包钱。 “报陈都,囚车到了。” “快装车。” 囚车来了,把一共三十五个人都塞进去。这时有一伤者被抬过来,那人的腿已断,失重地耷拉着。 黑痣男子面带苦涩笑意看着断腿男子,温和口气问道:“二郎,疼吗?” 被唤为二郎的男子是贤亲王嫡次子赵鼎,赵鼎天生残疾,四十几岁的人,却有一双婴儿般的腿。从小儿不受家人待见,唯有其母不弃。虽受不公,可赵文鼎本性善良。其母过世之后,便隐居于此。 当他看清黑痣男子的脸,哭问道:“陈志,我放你一马,你为何反而害我?” 陈志叹了口气:“不瞒二郎,我是康王的人。而且不只是你,贤王殿下的三处别院,估计此时都是这般情况。所以奴才今日冒犯,不是为了报复二郎,而是奉命行事。二郎放心,如果康王要你死的话,我一定给你个痛快。” 说罢,陈志一摆手,人马车队快速赶往洛阳城。 …… …… 这场皇城攻守大战,一直打到次日天亮。 苏御与贤王赵选、玄甲大将张云龙、第七师中郎将赵锵在军校按兵不动。此时苏御已知唐振与贤王的密谋。 贤王赵选认为,苏御一定会很兴奋。可令他没想到的是,苏御表现得十分平淡。这一幕,与贤王当初对张云龙提起此事时的反应几乎是一模一样。但他们还是有区别的,张云龙是铁了心不愿意当皇帝,而苏御相对随和,他说,可当,可不当。 若苏御直接反对,贤王一定要像问张云龙一样,问问苏御为什么不愿意当皇帝?可面对苏御的表现时,贤王竟然问不出口。贤王心里也清楚,梁朝的皇帝实在是不好当。 苏御登上望楼,看着那帮人打了一天一夜,士兵们口渴,就趴在冰冷的洛河边上饮水,而水上不时飘过一具浮尸。 并不是所有士兵都有铁甲,第十一、第十三师还有后面赶来的轩辕关第十师只配两三千铁甲,大部分都是皮甲。而从旋门关赶来的第十九师更穷,清一色都是皮甲。这帮兵与铁甲兵对抗,输得那叫一个脆生,一个冲锋都扛不住。 有的时候不用冲锋,一阵轻弩扫过,就倒下一大片。 冯占庭的第十九师最惨。 这一年多来,第十九师与老冯一样命运多舛。本来两千套铁甲,因为他党争时站错了队,被曹玉簪没收。小寡妇说会还给他,却一直没还。更可悲的是,冯占庭担心曹玉簪派杀手报复,所以他没敢把这事告诉睿王。 昨天掌灯时,双方的军队就都到齐。睿王方面有第四、第十、第十一、第十三、第十九,一共五个师。 康王方面有第八、第九、第十二,三个师,外加赵亚夫的六七千人和曹玉簪的两千四百人。 当然,赵亚夫手下所谓六七千,里面还包括曹玉簪的两个表哥所带领的两千人。他们一早就跑去皇城口,而不是听赵亚夫命令去徽安门集结。但现在他们的目的是一样的,因此也受赵亚夫指挥。 这九万人在洛阳城里打开了花。老百姓登高而望,因为观众太多,据说有的高楼开始卖门票。还听说有人因为争抢位置而大打出手,还从高楼上掉了下去。 热闹没看着,却摔死了,何苦来哉。 不过呢,人们这次也算是小刀剌屁股,开了眼,无不感叹:这老赵家人内讧,打得可真狠呐!打了一白天又一晚上,第二天天亮还不停,这都是铁人吗? 别说人,有的马都累死了。皇城周围满地尸体,断肢残体,叠股枕臂,恐怖至极。洛河水被染红,岸边的楼船船舷上沾有血色。 苏御所在望楼,是军校训练用的望楼,现在用来“看热闹”简直是再合适不过。可苏御心情十分沉重,而且他已知道怀胎八月的唐灵儿落在皇城里。看着围绕皇城一波又一波的进攻,真是让人内心煎熬。 赵挺把攻城设备都带进城,先是用投石车抛火雷,火雷打光,又打石头。皇城里大火弥漫,房倒屋塌。也不知灵儿藏在哪里。她身边只有一个“腰还没好利索”的王珣,在那样混乱的情况下,王珣一个人能照顾好郡主的饮食起居吗? 这一仗打完,皇城肯定要“大修”了,金碧辉煌的宫殿被砸碎好几座。可即便如此,皇城的守军依然在顽抗。这就说明大兴皇帝一定还活着。 而那赵亚夫不愧为玄甲五大将之一,真的很能抗。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轮番进攻,他竟然坚持了一天一夜。 更令人没想到的是,最先垮掉的不是兵力处于弱势的赵亚夫,而是围攻皇城的部队。因为赵挺的牙旗突然倒了…… …… 第九师中郎将薛云,此来只有一个目标,杀赵挺。 在梁聪他们与第十一师争夺城南二桥的时候,薛云还没进城,而是从洛西渡口渡河,绕到北岸,从徽安门突袭赵挺背后,赵挺见势不妙,向诛邪克所在方向逃窜。 赵挺跑了,可他的牙旗没能跑掉,被掀翻在地。牙旗一倒,军心涣散。战争形式扭转,兵败如山倒。不久后赵挺重伤,见大势已去,拔剑自刎。诛邪克重伤被捉。 康王赵棣大喜过望,登上皇城,高呼投降不杀。可就在这时,从景行坊里冲出一支队伍,五千铁甲骑兵开道,随后五千铁甲步卒,气势汹汹,犹如洪水猛兽。 铁甲士兵组成的方阵人墙,被铁骑兵撞飞,紧接着刀砍斧剁,人踩马踏,留下一地尸体。张云龙部所到之处,如入无人之境。 见是张云龙旗号,康王赵棣目光一呆。不久后见到贤亲王赵选的车驶来,老王爷站在车上,背着手,仰头望着皇城上的赵棣:“盛棠,咱们还用再打吗?” 康王赵棣惨笑一声,双手扶着垛口:“你坏我好事,对你有何好处?” 赵棣瞪眼,指着张云龙喊:“他不想当皇帝!若他想,我也不争!” 贤王赵选叹了口气:“盛棠,我跟你说过了,立小儿为皇帝,实乃取乱之道。你主张正统,我不反对,但赵策还太小,而我们年纪太大,我们帮不到他几年。未来许多事无法预测,与其不可预测,为何不选一个年富力强的人来当皇帝呢?” 赵棣熬了一天一夜,双目血红:“你无非是担心曹玉簪篡权。但你老,我还年轻!我死了还有赵准,我们都是忠心耿耿之人,维持正统,方能兴邦!” 赵选道:“皇子御也是万隆帝与陈太后之子,他来继承皇位,难道就不是正统吗?你为何如此执迷?” 赵棣吼:“我不管!总之到了这个地步,仅凭几句话休想说动我!你要是想立他,你就杀上来!” 在康王登上皇城的时候,追随康王的部队以为获胜。 在“投降不杀”的口号下,睿王的兵绝大部分都已投降。 在那一刻,士兵们都疲惫不堪,好多人都倒下。他们或许没有受伤,只是出于疲惫。现在康王还想打,有些人已爬不起来,几十斤重的铁甲就把他们死死压倒在地上。 康王歇斯底里,咆哮怒吼,从旗手手中夺走信号旗帜,奋力挥舞,却发现没有一人向张云龙的军队发起进攻。而这时又见到一支完整军队冲了过来,是贤王世子赵锵的第七师。 见状,赵棣似乎是冷静下来,把旗放下,对着赵选冷笑起来,笑得邪恶:“三哥,你在石楼山、少室山、大騩山,还有三个家,你不会是忘了吧?” 第663章 兵权划分 道光坊里,睿亲王府火光冲天,熊熊烈火中高大巍峨的观海楼也付之一炬,大楼倒塌,满眼悲壮。 据说这把火是睿王赵满自己点的。 这个结果很出乎预料,比如唐振就认为,若战败,睿王会逃向莫州,毕竟在那里还有他的五个师。可事实上并没有这样,当赵满听说赵挺战死的消息时,他就带着火雷登上观海楼。 他还让小儿子赵弗拿着赵满亲笔《罪己诏》和莫州虎符去找康王。赵满对赵弗说,只要我放下兵权,你十七叔不会对你们下毒手。再看一眼家里的那群智障低能儿,赵满苦叹一声,离开人世。 在苏御看来,王子赵弗是典型的“唐氏综合征”患者,就像《雄狗少年》里的眯眯眼胖子。难怪赵满会说出那句话。谁能跟这样的傻子计较呢?也难怪赵满那般绝望,除了赵挺,他确实是没有可以培养的儿子了。 而赵挺到底还是死在了“急躁”二字上,把赵满的一盘虽慢但形势大好的棋给搅合了。但据赵挺亲信说,并不是赵挺等不及,而是西门家族一直在背后催促。西门氏为何如此急切,而赵挺为什么会听西门氏的话,亲信也不知道。 可是这个谜题,曹玉簪好像知道,而且话里话外的,赵挺此举就是她逼出来的结果。 曹玉簪见贤王终于出手,与康王在皇城口对峙,她带着一大群太监来到皇城上。她先与贤王说话,再与苏御说话,而这时唐灵儿被人“扶”上城头。说“扶”或许是不大准确的,因为看得出唐灵儿不大情愿。 苏御很是纳闷,曹玉簪把唐灵儿带上城干什么?难不成要上演“用美人逼迫退兵”的戏码?凭曹玉簪心智,她应该知道这是没用的,毕竟兵权不在苏御手里。 这期间,双方的兵都退避一箭距离,只留下几个重要人物。 曹玉簪站在城头慷慨陈词,最后说道:“你们只顾着窝里斗,却忽视三门阀的力量。赵挺的母亲,福亲王府西门王妃,她心里最清楚赵挺是谁的。她骗了赵满三十五年。可现在这件事快藏不住了,因为证据在我手里。前一阵我刨开栖凤宫,你们还派太监来训斥我,我想你们不会忘记吧?” 贤王赵选皱眉问道:“你发现什么证据了?” 康王赵棣却面带惊喜神色问:“那赵挺是谁的儿子?” 曹玉簪不回答赵棣的问题,只是对着贤王冷笑:“总之不是万隆皇帝的,他也不是赵满的,他根本就不姓赵。哈哈哈哈!” 说着说着,曹玉簪大笑出声,撒野一般,笑声难听至极。 在她的笑声中,两位老王脸色难看至极。 曹玉簪笑够了,又道:“你们三王自作聪明,明争暗斗多年,最后差点让一个异姓人当上皇帝,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要说那赵满也是瞎了眼的,他还不如凡羽。在凡羽眼中,长得不像他的一律不肯承认。可赵满却是失心疯的,让人骗了三十五年。到死,他还被蒙在鼓里。” 贤王瞪视,指着城楼上的曹玉簪质问:“你到底有何证据?!” 曹玉簪还不回答,而是道:“说到底,你们三位老王当中,还是康王最为明智。立大兴皇帝,是正统,绝不会出错。而他!”曹玉簪话锋一转,指向苏御,吼道:“唐门培养的傀儡!你们信得过吗?你们就不怕赵挺的事重演?” 这时曹玉簪把唐灵儿扯了过来:“那就让唐家姑娘来跟你们说说,苏御是假皇子!” 这时苏御才搞明白,原来曹玉簪留了这样一手,可唐灵儿并没有配合她,把她气得瞪眼,还小声说了些什么,似乎是在威胁。 贤王赵选冷笑一声:“曹玉簪,你还是别费事了。你没见过凡羽,你不知道皇子御与他有多像。” …… 赵家内讧,打得不可开交,到现在还在皇城对峙,这时曹圣的第二师进城了。 当战斗打响时,曹圣就感觉不妙,因为他没得到任何人的消息。他觉得这不是睿王的主意,而是赵挺独断。既然如此,自己也甭留在城里,于是绕路跑去建春门。凭借他在那里布置的人帮忙,闯了出去。 他的第二师当时驻防在八关以外,距离遥远。驿站换马,一路狂奔,可算跑到自己的营盘。随即带队往京城赶,可当他回来的时候,睿王已死。睿王的傻儿子赵弗,把莫州五个师的虎符送到梁聪手里,当时梁聪的部队已经从云梯蹬上城墙,还把那些云梯毁掉,而梁聪又把虎符送给了康王。 可此时康王被张云龙包围,形势紧迫。若贤王下令攻打皇城,那康王、大兴皇帝、曹玉簪都要死。可这时贤王却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罢兵,和谈。 劝贤王罢兵的,绝不是因为曹玉簪的几句话,更不是因为康王和曹圣,而是三门阀出面劝贤王罢手。 同时三门阀又去劝康王,把康王抓到的贤王别院家属放出。但没直接放给贤王,而是分别存在唐氏、孟氏、西门氏手里。康王总不至于在这个时候与三家闹掰,而三门阀现在成了十分可靠的“中间商”。 唐振为何突然放弃支持苏御当皇帝? 这当然不是唐振的本意,而是西门氏联合孟氏给唐振施压。那两家坚决不同意让苏御当皇帝,否则咱们也别谈了,干脆把各自家族十五万兵都带来洛阳干一架。 西门氏态度坚决,孟氏从中斡旋,最终两家敲定:免除唐家两千亿债务,并支持唐振收服河西走廊。唐振终于还是让步,放弃皇位争夺,让苏御去当主管财政的摄政王。 自此三家统一意见,出面为赵家当和事佬。 当时曹玉簪还不知道这些,她站在城头,拿刀架着唐灵儿。逼唐灵儿说话,可唐家姑娘宁死不屈的性儿,把曹玉簪给气得干瞪眼。这时贤王在城下冷笑,说曹玉簪多此一举。 …… 在三门阀的协调之下,最终在承福坊孟相府开会。 听说睿王已死,贤王颇为感慨,不过他还没忘记争夺兵权。凭借张云龙威慑,最终康王做出妥协,交出六块虎符给贤王,其中还包括赵挺的第四师。 至此二王手里各自把持十个师。 当场,贤王就把第四师虎符交给苏御。虽然第四师已经被打得支离破碎,可苏御心中还是一阵兴奋。 会议到了这里,双方各自撤兵。曹圣的第二师刚跑回来,又退出城外。 张云龙的第一师驻扎在城东三十里,曹圣的第二师驻兵城西三十里,也就是鹿桥驿附近。 而八关部署,都要重新划分,也都是被二王平分。 快马加鞭把消息送到莫州、相州、云州、郑州,进行新的权力确认。并要求一些军官回京。二王要重新安排监军等重要职务,换成自己的人。 谈完城外,还要谈城里,二王把金吾十卫也分了。 金吾大将依然是赵亚夫,金吾监军变成了苏御。要求二人尽快选兵择将,重组十卫。 还有玄甲总督粮官赵挺已死,这个职务用谁填补? 赵选想让苏御填补,康王坚决不同意,后来在三位国公的协调下,最后选了一个折中的办法,让那位没有派系归属的皇族大混混鲁山郡王赵晃来担当。 赵晃不是不想投靠三王,而是三王都嫌弃他,所以一直没有派属。现在看来,竟然成了好事。 被媳妇强行要求退役的赵晃正赋闲在家,一听这个消息,一蹦多高。虽然他这个总督粮官是有史以来最惨的督粮官,连个直属师都没有,但总督粮官掌控玄甲军仓,这油水可不小。 赵晃连滚带爬穿上衣服,连蹦带跳跑来相府,为了彰显“闭门思过”的成绩,他今天看起来格外规矩而有气派,狗熊般的高大身材,拉沉脸,看起来也很有高官风度。可苏御觉得,现在要是在他腰眼儿上戳一下,他能在地上笑到打滚儿。 兵权基本分完,快马通传带着各种命令飞奔而走。 会议气氛不再那般紧张,这时陆续放一些女人进来,比如太长公主赵媖。赵媖一进大殿,指着贤王康王痛骂。二王只是闷头不语。后被曹玉簪劝下。 公主殿下气鼓鼓坐下:“既然要恢复亲王身份,那皇子御以后就要恢复赵姓。还有,摄政王应该住在道光坊里才合适。总不能还在清化坊给唐家当上门女婿吧?” 当时他们是怎研究的,苏御不是很清楚,因为此时苏御很忙。从接到第四师虎符开始,苏御就在心里盘算如何重建第四师。而这时贤王千岁又给苏御安排了一个新工作,兼任玄甲第三师(金吾卫)监军。 这个监军权力非常大,直接与赵亚夫抗衡。二人各选五卫,还要划分“领地”。 这些工作足够苏御忙活一阵子。 后来赵亚夫与苏御商量,道光坊里只放左右骁骑。赵亚夫带左骁骑,苏御带右骁骑。苏御不可能像赵亚夫那样整日待在金吾卫总衙,所以苏御安排爱将曹人凤为右骁卫统领,苏御给曹人凤只有一个任务,保护贤王。 第664章 王爷很忙 洛阳是一个忙碌到近乎无情的城市,一刻也不能停,在京兆府下达解封令的那一霎,就迎来一波超高节奏的运转。 只要不去孔雀大街看衙役们清扫血渍,不去洛河边上看军方打捞尸体,那场轰轰烈烈的血腥大战,似乎就这样悄无声息的过去了。 而这场惊动十几万军队的大战,除了导致皇族势力的重新划分,似乎再没有别的什么意义。 其实人们并不在乎谁当皇帝,穷人还是想着如何吃饱饭,富人还是想着如何赚更多的钱,当官的想如何找到一条晋升的通道,纨绔想如何去嫖一个新鲜点的姑娘,觉得生活不公的怨妇在想找个英俊多金的专情种展开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 战后统计,一共死了7000多人,这比想象中的要少很多,可官方的统计数字就是这些。可苏御知道,有几个师建制都快打没了,而一个师就是一万人。 值得一提的是,参战的九个师,并不都是全员到场。 那些没来的人,有两个下场。如果是康王所属军队,那么他们就倒了大霉,他们要被清算。可如果是睿王所属,他们没来京城参战,反而得到了嘉奖。说到底,历史是胜利者书写的。 犯罪与立功,有的时候只是个“说法”罢了。 死了很多人,可那些可怜的士兵没几个是洛阳人,只要听不到苦主的哭声,他们的死似乎就很容易被人遗忘。 只有少数人无法挥去心中阴霾,故而显得多愁善感,闷闷不乐。比如美妾冯瑜,她这些天就很难过。她当时不在城里,可她却在鹿桥驿看到一场血腥战斗,正是安西郡王赵挺埋伏康王赵棣的那一战。 她对赵棣如何飞马越鹿桥没什么印象,因为她已经被那血腥的杀戮场面惊到了。回家之后她就病了,她知道相公最近很忙,便没去打扰,只是自己去找郎中看病,据说吃了几服药也不见好转。 …… 长安郡主府里生活依旧。 按理说郡主受到的惊吓比冯瑜大得多,可她只是第一天显得疲惫一些,不久后就振作起来。家族里诸多事务都需要她做主,而她又是一个极要强的人。 那日她去找曹玉簪研究生意的事,兵荒马乱的也没研究成,还差点把命搭进去。现在郡主没心情去找曹玉簪,安心在家里养胎,只等着一朝分娩。 郡主这两日经常给自己加油打气,还自言自语的说些吉祥话给自己听。 可是大家发现,郡主去了一趟皇宫,回来之后肚子显得格外大。正如小嬛说的那样:郡主的肚子整个向下翻去,肚脐都是鼓起的,肚皮上有青筋,看着有些瘆人。 最近男主人很少回家,倒是显得家里冷清许多。可这时却没人怪他,包括郡主在内,再也不埋怨苏御瞎忙活。 大家都知道,最近这位爷很忙。他需要解决的事太多。一想到平时慢悠悠的郡马,突然遇到这么多的事,唐灵儿还有些担心,会不会把他累个好歹。 这位爷,最近可是成为洛阳城里热议的话题。关于他的事,各大报社疯狂报导,搞得全民皆知。经常有贵族登门拜访,一些拉关系拜山头的纷纷拜上名帖。尤其是那些逐渐被边缘化的皇族。比如一些伯爵、子爵之类的。 最近唐灵儿案头积攒了一大堆名帖。唐灵儿作为半个皇族,她或许不认识所有人,但她可以打听。把一些名声较好的留在左边,名声不好的放到右边,等苏御回家,挨个与他说说。 郡主认为,以后苏御要在皇族圈里混,必须知道这些。 守寡的八小姐唐韵一大早就跑来郡主屋里,东拉西扯的,显得很兴奋,张口闭口都是我家妹婿。 “我打一开始就觉得我家妹婿不简单,你瞅瞅,现在成摄政王了。这才对劲儿,我家小妹从小儿就是按照皇后培养,怎可能真的嫁给一个落魄将门子弟?” 每每听到这话,唐灵儿都心满意足。 主子们聊天,奴婢们也在聊,每每提起家里男主,丫鬟们都面带窃喜神色,甚至颇显自豪,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这不,小嬛和唐翠在楼下见面,又躲在枣树后叽叽喳喳聊起天来。 唐翠道:“以前我就听人说,咱家爷与赵家人像。真没想到,竟然真的是万隆爷的种。嘻,小嬛你有福气了,伺候一年多,竟是个亲王。” 小嬛羞涩地笑了笑,晃了晃头,忽而颇显骄傲地道:“我早就说咱家爷与众不同,那时候你们还笑话我,现在都信了吧?” “嘁,说你胖还喘上了。” “唉,唐翠,我在想,咱家爷恢复身份,那以后我们见到他如何称呼哩?叫王爷?” 唐翠有些犯难:“按理说应该这样叫的,可我们毕竟是郡主府的人呀,我们应该遵守郡主府的规矩。无论怎么说,现在爷还是郡主府赘婿……” 小嬛眨眨眼:“这事咱们可不能乱带头,还是向王珣林婉看齐才好。她们叫什么,我们就叫什么,准没错了。” 唐翠嬉笑道:“你听说没有,皇室还提出要求,要给咱家爷建王府哩,是皇室出钱。” 小嬛耸了耸肩道:“你只是听到了一半,还有一半你不知道。太后说,按照皇室要求,亲王府一定要建在道光坊里。可郡主说了,她是不会去道光坊的。现在两方面争执,还没确定王府的事。” “哦,这么麻烦呀……”唐翠黛眉微蹙:“且不说咱家郡主的脾气如何,就是唐氏家族里的这些事,郡主也放不下的。” 小嬛也觉得难办:“没办法,我们操心不来的,还是等爷回来,让他拿主意吧。” …… 这几日可把御亲王给忙坏了。 围绕苏御发生的事很多,首先是军务,在城外重建第四师,在城内与赵亚夫勾心斗角的分权。赵亚夫那人并不难缠,因为赵亚夫也想痛痛快快分完。问题是赵亚夫背后的人是曹玉簪,那小寡妇真是让人头疼。 金吾十卫,愣是被曹玉簪分成十六卫,她要增加六个统领。即将分配结束,她又反悔,恢复十卫,然后与苏御磨磨唧唧争京统。可是争着争着她又不争了。把苏御骂一顿,然后不了了之。 可能她已经发觉,京统的那些特务都在向摄政王靠拢,而她这个“原主子”竟然一点号召力也没有。包括之前一直跑到太后面前献媚的邱垚,自打苏御成为摄政王,他就再没去过后宫。 还是那句老话,权力看似从上往下,其实是从下往上。下面的人有多支持领导,领导的权力就有多大。否则就会像曹玉簪一样,失去对京统的掌控力,不得不拱手让出。 但曹玉簪当然不会甘心失败,比如她已下令把军校从京统中剥离,而苏御的校长职务也被免除。换成了曹玉簪的心腹人担当。可后来不知是怎么搞的,她又把军校撤销,恢复原来招兵处职能,只设了一个招兵都尉。 可能是她发现,在军校里动手脚已经没有意义。现在两个老王警惕性都很高,不打算收纳军校的兵。尤其是康王,正在清除所属部队里去年收入的军校新兵。而那些兵,都被苏御收纳到第四师。 对此苏御倒是很满意,可以快速扩军,并掌控第四师。 号称“钢铁之师”的第四师,仅剩下两千多老底子。仅仅用了几天时间,苏御就把第四师扩充到六千人,是参战九个师当中恢复最快的那个。而且苏御现在手底下有一大批人能用,毫无例外都是军校里发掘的特务。 经过一场惨烈大战,金吾卫损失很大,师监军、督粮官、副将都死了,需要补充。 苏御兼任玄甲第三师(金吾卫)监军一职,师督粮官和副将先后被贤王和康王安排人就任,并且各自带领一卫。 中郎将赵亚夫兼任左骁骑统领。监军苏御接管右骁骑,但苏御不直接带队,而是任命曹人凤为统领。 左豹骑统领是师参石虎(康王义子),右豹骑是贤王家庶子赵起,兼任师督粮官一职。 左右武卫还是付安国和詹天佐。这二人没动,都是赵亚夫旧部。 射声卫统领闵皓(曹玉簪表哥),战场上表现拙劣,被免职,又因为二王权衡,转到苏御手下,苏御安排特务李道担任统领。 御卫统领闵忠(曹玉簪表哥)战死,换成康王妻侄,十二师中郎将梁聪的儿子梁杰,兼任师副将一职。 千牛卫统领石宝雄战死,苏御安排特务吴兴担任统领。 京统,苏御继续兼任指挥使。而这次九师大战中表现杰出的夜霆,被贤王调去第十一师长担任中郎将,驻守八关之一的孟津。 这些事都安排完,苏御又跑去城外第四师驻地。这是苏御接管的第一个师,心气儿颇高。而苏御身边带着一大群特务,要完全没有死角的控制第四师。 第665章 重整四师 第四师减员严重,武器装备损失也很严重。本来第四师被玄甲总督粮官赵挺打造成了钢铁之师,可经过这场大战,好些武器装备都被别的师抢了去。现在想往回要,简直比从疯狗嘴里抢肉包子还费劲。 通过各种关系,费好大力气,也只是要回来一些破破烂烂的玩意儿,后来苏御干脆不要了,决心自己打造。 玄甲军军费要从兵部出,可曹玉簪当然不会特意照顾睿王派系的军队,能保证基本运转就已经很给面子了。指望她多掏钱,门也没有。而睿王方面也没有多少钱,都是让各师自己想办法。 那些外地驻军可以在当地搜刮钱财,倒是能补充一些,可第四师去哪搜刮呢? 苏御总不至于用自己的钱,或者用唐家的钱武装玄甲军。但苏御并不着急,作为主管经济的摄政王,苏御正打算进行一次全国商业税改。 现在苏御的主要问题还是扩充兵力,和稳定第四师的那些旧部,到处安插自己的人,短时间内把人控制住,并提升士气。 凭借苏御过人的包容性,和铺天盖地的广告,一些逃兵也跑到第四师来。本来逃兵是要被追责的,可是经过第四师这么一洗,大家就没事了。 显而易见,苏御的行为被众人诟病,可苏御却不以为然。苏御把那些逃兵喊到一起,给他们做思想教育工作。此时的苏将军又变成了苏政委。据说他慷慨激昂的一席话,把那些兵说得痛哭流涕。 可现在有一个棘手的问题,苏御手下的这些特务全是新兵,缺乏经验。让一群新兵蛋子带一个师,显然是不靠谱的。而苏御自己也不是军官出身,于是苏御打算从第四师旧部里挖掘几个能人。 部队里有一句俗语“能当都尉,就能当中郎将”,这句话是有些道理的,尤其是那些从最底层摸爬滚打起来的人,他们的能力毋庸置疑。只是缺乏上层关系,因此在军职上提升缓慢,甚至停滞。 苏御把原第四师都尉以上军官召集到一起,却只找来七个人。 原第四师师五官、旅五官、团五官,外加各种名目首领,一共是一百七十名都尉以上军官,除了战死,大部分都被曹玉簪逮捕,并处决。毕竟第四师是谋反主力,不可能不做出一些惩罚。而仅剩下的这七名都尉,真可谓老弱病残。曹玉簪都懒得抓他们。 亲王殿下坐在军帐,七名被免职的老卒跪见殿下,苏御摆手,示意他们起身。 当七名老卒看清殿下时,面露惊奇之色。 苏御问他们:为何这个眼神你看着我? 一老卒鼓起勇气道:“殿下与牧王千岁实在是太像了,我等老卒早年跟随牧王,见到殿下,如见故人。故而惊叹。” 苏御知道第四师来自安西都护府,他们能认识牧王并不奇怪。随后苏御与他们“闲聊”起来,了解一下第四师的历史。 早年赵挺被陈太后派往安西都护府,是为了监视牧王,可那时候赵挺还很年轻,也没什么军旅经验,去到牧王面前,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他手下的兵,也是牧王的兵。而他这个中郎将,基本是被架空的状态。 后来牧王隐退,这个师才真正落到他的手里。 第四师构成很复杂,在十年抗胡大战中,已经换了好几茬人。再经过这次惨烈大战,剩下的安西军老底子不足三百人。而这帮人原来也不是一个队伍里的,有的来自张瘸子部队,有的来自张邯部队。 张瘸子就是牧王驾前军师张有田,本名霍宏勋,原唐氏门阀神策第十五师中郎将。牧王隐退后,张有田化名“文天鹰”,建立圣火教,培养张密、文一刀、文婉等人,两次在洛阳闹事。 第一次被孟氏察觉并压制,未能成功,但也解除误会,第二次闹事,他虽因此丧命,死在老友张邯怀中,却大仇得报,烧死西门雄风及其家人若干。 “张邯?”苏御苦笑一声:“这位张将军还在承福坊,只是听说患有消渴症,恐怕命不长久了。你们想见见他吗?” …… 苏御当然不是好心泛滥,要带他们去见见故人,而是想通过张邯之口了解一下这帮人。 苏御去往承福坊,并没摆亲王的谱,而是去找南阳郡马田敢从中介绍。田敢老兄再次见到苏御,显得比以前拘谨许多,还要行君臣大礼,苏御一向随和,免去繁文缛节,直接去见张邯。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张邯病得很重,脚都快烂没了,其实他活得很痛苦,可在儿子张之魁的照顾下,他还顽强地活着。 但令人遗憾的是,十多年过去,这帮人还认识张将军,可张将军已经不认识他们了。但听着熟悉的口音,张将军还是很高兴。聊着聊着,张邯又把自己的儿子张之魁和义子霍子珍介绍给苏御认识。 苏御知道这两个人,早先听曹玉簪提到过他们。曹玉簪为了考试,在孟家偷题,就是靠这两个人。果然是两个精明的小伙子,颇有眼缘。 当面也没说什么重要的话,即将离去时,张邯对那七个老卒好一阵安抚,说些诸如“我已经不行了,不能再照顾你们了,你们好好为殿下效力”之类的话。 这些话到底有什么意义? 务实角度来说,没什么意义,但务虚却很有意义。无形中拉近这七名老将与苏御的关系,还把他们“赵挺旧部”的身份恢复成“安西总副张邯旧部”。而且让他们看到,本帅与张将军关系不错。这样再回头看张邯的那几句话,就有意义了。 回到第四师,苏御开始任命。 苏御兼任第四师中郎将,督粮官是太监出身的邱垚,此时邱垚依然兼任京统情报处长职务。苏御对京统体系不会放弃,而且还有加大的想法,苦心经营的特务系统不能丢掉。 监军一职是给贤王准备的,贤王家实在没有儿子可用,就把孙子赵丰安排过来。 赵丰的父亲是贤王嫡次子赵鼎。苏御没见过赵鼎,据说是个残疾人。前几日被康王的人逮来洛阳,后来安排在了承德坊。再后来回到贤王府,而以前的别院就不再去了。 赵丰见到苏御,要叫叔叔,交谈得知,赵丰恨透了康王赵棣,咬牙切齿的恨。 师参将,就是从七位老将军中选的一位,名叫石敢当,其它六位也都留在参将部。打仗时,参将部负责制定具体作战计划,所以这个部门必须是一群作战经验丰富的人。 听到“石敢当”这个名字,苏御差点笑出声来。石敢当本是沙陀族人,原名阿史那德兰。苏御问他为什么要给自己改这个名字,他说是牧王赐的。苏御觉得牧王那人也挺幽默。 师副将,是苏御重点培养的战将型人才,韩坚。 这次九师大战,韩坚没参加,因为他被分配到睿王的第十师。睿王所属部队当然不能带着这个曹玉簪的明面特务去打大兴皇帝。估计是第十师着急开拔,没时间搭理他,否则应该先把他处决。 当苏御亲王身份公开时,二王势力明朗,曹玉簪当然是康王势力,而苏御是贤王势力,韩坚第一时间选择投靠苏御,而不是曹玉簪。他还带着几百新兵一起过来。 安排完师部,还要安排三个旅部,由邱垚、赵丰、韩坚分别兼任旅校。让他们再往下安排旅部其他五官,还有各团五官。 中郎将卫队长、亲王卫队长、京统指挥使卫队长,分别由秦白刃、吴杀金、杜聿担任。 还有一个重要人物李甫,苏御给李甫安排了很多头衔,比如京统副指挥使,第四师副监军,军仓副校等,让他在各处都能活动,但他的主要任务还是在地下。 这些事都办完,已经是几天之后的事了。 好多天没回家,有些怀念以前悠闲的生活。作为一名摄政王,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轻松自在。 忙不完的工作等着自己,军务刚结束,又要去谋划税改,还要上朝。 一想到“上朝”两个字苏御就头大。在苏御看来上朝不光是要动脑子,还是个体力活。 早朝非常早,天还不亮就要出发,前一天晚上就要注意控制饮食,因为不知道第二天早朝会开到什么时候去。而大朝最不人性的地方是没有上厕所的时间。或许这也是曹玉簪懒政而没人抨击的原因之一。 除了军务,皇族内部还有一大堆事,诸如祭祖庙、改姓名、亲王封号、摄政王册封礼等等。 今天苏御打算放下那些事回家一趟。可是刚回到家太长公主就来了,以前要跟着唐灵儿一起叫姨娘,现在变成姑姑了。公主殿下派头很足,刚一见面就数落苏御,质问道:这么久了,你也不去公主府商议大事,非要让姑姑找上门来? 而她口中的大事就是给苏御改名、建府。 “你自己想好了没有?”公主殿下坐在霄凤阁大厅正位,面色严肃。 苏御道:“名就不必改了吧,恢复本姓,就叫赵御好了。” 赵媖点点头:“那亲王封号呢?” “不知两位长老如何说?” “还长老什么呢,贤王康王现在都不见面的,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样子,还指望他们?现在只有我一个人操心这事儿。” “那就取御字好了。” “御亲王?”赵媖摇摇头:“我看不妥,赵裕隆曾叫裕王,同音,而他作为乱臣贼子,已从族谱除名。太不吉利,你还是换一个吧。” 第666章 热心公主 太长公主赵媖,爵高但无权,整天没啥正经事,却是一个闲不住的人,凭借皇族大姑奶奶的身份到处乱窜,大事小情都要管管。 婚丧嫁娶、邻里不和、小两口吵架,这些事也便罢了。赵裕隆造反,清算谋反罪时,她还带头去找天赐帝求情,救下来不少人命。 党争结束时,曹玉簪满大街抓亲王党,那时赵媖也出面救过人。 长此以往,她在皇族和功勋街威望极高,要是谁家办事没请来公主殿下,总感觉这场礼事办得不够档次。 几日前三老王因争权大打出手,最后还死了一个,可把公主殿下给气坏了。跑到孟相府,当着众臣的面,痛骂贤王康王。 她才不管谁有多少兵权,一个是三哥,一个是十七弟,骂他们老没有老样,小没有小样,手足相残,让人家看了笑话,对不起列祖列宗。 被她指着鼻子大骂,二老王愣是没吭声。 这种事除了她,别人也干不出来。 像封号这种事,应该由皇帝册封。但现在大兴皇帝还不到一周岁,那就应该由皇族长老商议册封。可现在贤王康王根本不露面,那就应该由垂帘听政的太后来封。 可曹玉簪忙于清算睿王余孽,还有一大批军务事要办,没时间管这闲事,而赵媖却急颠颠的去找曹玉簪。曹玉簪说,苏御来自华州,而华州属于老秦之地,那就封他秦王好了。 就说曹玉簪这人心眼儿不正,连选封号她都要暗藏心机。长安是秦地首府,安国公唐振是那里的老大,现在突然封了个秦王,是何意思?故意压唐振一头? 如果苏御没头没脑的答应了,用老黄的话说,这就是踩到寡妇拉的屎。 苏御说,梁朝亲王没有封地,还有什么必要因为封号搞冲突?看其他亲王郡王,有用地名的,有用吉祥字的,我不是挑剔的人,姑姑随便选个吉祥字便好。 或许是赶上更年期,这赵媖又絮叨又亢奋。在苏御看来,她就是一名重度“选择恐惧症”患者。她翻来覆去拿不定主意,后来听说唐振回府,她又跑去找唐振商量。结果唐振说“秦王很好”,于是她又乐颠颠回到郡主府,她觉得自己办了一件大事。 回到郡主府门前,赵媖指着牌匾,大嗓门道:“把这牌匾给我撤了,换成秦王府。另外这门也要改一改,王府的门应该在正中,而不是东南角。” 选择恐惧症又犯了,她改变主意,道:“先别忙,建王府的事还没说呢,应该建在道光坊才好。咳,你瞅瞅,年岁大啦,糊涂啦,差点忘记。” 再次进入霄凤阁,赵媖说应该把秦王府建在道光坊,可唐灵儿却不同意,苏御也不同意。虽然这二人给出的结果是相同的,但出发点并不同。 唐灵儿若离开清化坊,家族就不会再让她担当清化坊总督办。而苏御出于政*目的考虑,离不开唐氏门阀的支持。太长公主吃瘪,老大不高兴,愤愤要走,说去找曹玉簪。 见姨娘火了,唐灵儿好生挽留,才把她留下,还说一起晚餐。 晚宴上,公主殿下感叹一声道:“凡羽的事也将公布于众,他圆寂之时,我让你们去,你们却不去。” 唐灵儿道:“姨娘怪不得我们,那时只当他是个和尚,确不知是万隆皇帝。否则一定要去的。” 赵媖撇嘴道:“别说那些,姨娘的面子你不给,姨娘就是很生气。” 赵媖心肠又软又热,哄她开心倒是件容易的事。 后来她说,不搬就不搬吧,可这郡主府实在是太小了些,跌了亲王的脸面。既然让亲王住在清化坊,你们唐家怎么着也得修建个像样的府邸。虽不至于像贤王康王那样给自己修个堡垒,也应该弄个七进七出的大宅才说得过去。否则亲王卫队都没地方放,难不成让卫队睡在大街上? 唐灵儿精打细算的样子问:“亲王府邸,不都是皇室拿钱修么?” 赵媖道:“你不是非要留在清化坊吗?那地皮一定是你家出,你还指望皇室给你拿地皮钱不成?” 唐灵儿抠病犯了,跟她姨娘说,苏御有个地方住就行了,至于卫队,可以安排到后面一趟房子里。 “卫队不留在府里,那还有何用?”赵媖声调提高:“而且我又发现一个问题,你俩不是正婚,而是赘娶。我大梁亲王,岂能当赘婿?嘚,我现在就去找曹玉簪,必须把这婚事废掉。上次你们废婚,就是找我做媒重新撮合,这次还得靠我。你瞅瞅,我这一天操心事多着呢。一会儿我还要去赵准家里看看,这两天他家西门王妃闹得欢,我得去教训教训她,不守妇道还行?” 掌灯时分,“很是忙碌”的公主殿下终于被礼送出门。她走后,唐灵儿看起来有些心情复杂,叹了口气才回屋。靠在榻上,拍着肚子,似乎是在琢磨什么事。 苏御瞥了她一眼,见她眯眼乜斜,感觉她不是在琢磨好事。 果不其然,不久后她开口道:“即便是废婚,也应该是在分娩之后。若我未能熬过这关,你也就不用麻烦了,直接再找个正妃也就是了。” 苏御摇摇头道:“灵儿身体一向健康,一定没事的。” 唐灵儿指着超乎寻常的大肚子说:“那你说是分娩前废婚,还是分娩后废婚?” 苏御笑了笑:“这马上就要生了,就别在这个节骨眼办事了。还是等分娩后再说吧。” 唐灵儿也笑了笑,笑得不是很自然:“这话可是你说的。既然如此,这孩子便是在你入赘之时生的,他应该跟我姓才合理。” 准知道她没安好心,原来在这里等着呢。苏御苦笑一声,没吭声。 郡主依然冷眼乜斜,见苏御只笑却不说话,她没了兴致,伸手去取文件,可突然觉得肚子里丝丝拉拉一阵疼痛。长眉一蹙,捂着肚子呻吟一声。 …… 天已大黑,苏御来到国公府,当时唐振刚把一群人打发走,见苏御来了,让恬静换茶。 并没有避开恬静,唐振便说起一些机密事。 他说赵挺突然造反,与西门豪有关。赵挺造反却不告诉睿王,是因为他觉得睿王身边有奸细。告诉睿王,就相当于告诉了敌人,给敌人准备的机会。 “……我也觉得你和曹玉簪搞的京统特务没戏。可西门豪却不这样认为,而且他还说服赵挺,应该尽快采取行动。否则拖延久了,八关里的特务会越来越多。” “……至于曹玉簪说赵挺不是睿王的儿子,这件事值得商榷。我猜测,曹玉簪是在故弄玄虚,其实她手里根本就没有证据。” 闻言,苏御笑着点点头。 唐振又道:“赵亚夫之所以能快速解决赵礼和赵文,是因为赵礼队伍里有内应。那颗炮竹是内应放的。他暴露了赵礼的位置,赵亚夫很快找到他。你应该知道,赵礼根本不是赵亚夫的对手。” 苏御很认同唐振的话,赵亚夫确实是一名非常好用的战将,如今他依附曹玉簪,对苏御来说也是一件头疼的事。 唐振挥手指着恬静道:“睿王过世,她对我们来说已经不再是曹无敌。” “哦?”苏御猜测道:“莫非恬静是专门联络睿王的?” 唐振点头:“唐秋负责联络贤王,可后来她被放弃。曹玉钗负责联系安王,后来安王把她传给了康王。这帮曹无敌,用你的话说就是一群明面特务。”唐振突然苦笑,聊家常似的说:“你知道唐飞虎是谁的儿子吗?” 提起曹玉钗的那个儿子,苏御颇显惭愧:“莫非是凡羽的?” 唐振摆摆手:“那都是谣传。七姑(唐皇后)离世,凡羽就再没有过女人。唐飞虎不是他的,秋姑生的那个也不是。” “哦……” 唐振并没说那两个孩子是谁的,反而把话题扯到打仗上去。他说,今日朝堂上,他提出收服河西走廊的计划。这次孟氏和西门氏都没提出反对,可他们也不说支持。唐家要钱,他们就说没钱。 西门氏富得流油,他也好意思说这话。 更可气的还是曹玉簪,她说自己有钱,但不能给唐振用。 曹玉簪找了一大堆理由,首先要给贤王重修观海楼,而康王也要修一座大楼,叫观天楼。这两座大楼工程浩大,没有百亿是下不来的。而此时皇宫被赵挺砸得稀巴烂,工程更大,不知要花多少钱。 这还不算完,苏御的商业税改计划已递交朝会讨论。通过苏御的奏折可以看到,为了应付商业税改可能遇到的危机,国库应该存有最少两千亿的战略储备金。 虽然大家对税改的最终结果抱有信心的,可这样一来就没钱给唐振拿去打仗了。 第667章 心机太后 贤王和康王都在修建“堡垒”般的大楼,而且豢养几百铁甲。虽然讲和,可其实二人已经撕破脸皮,从此不相往来。各自待在家里,连大朝都不上。有什么事都是安排太监出来办。若需长谈,就把谈话对象邀进府来。 二老王不上朝,而这时张云龙又驻兵在外,他还上书要求辞去辅政大臣之职,曹玉簪很开心地批准了。可不久后曹玉簪又高兴不起来,因为摄政王从一个变成了两个。康王赵棣要求曹玉簪,把赵准也册封为摄政王。 曹玉簪恨恨咬牙,可她又不得不听赵棣的话。 小寡妇好久没邀请苏御去后殿见面了,但是她也没闲着。因前几日她拿刀威胁长安郡主的事,还特意给唐灵儿写了封信。从信中词句来看,说这是一封道歉信也不为过。 不得不说,曹玉簪的信写得还是蛮诚恳的,苏御和唐灵儿也能理解曹玉簪当时的处境。对她来说,那就是生死时刻。虽然这个办法未必有用,但她总要试一试。 苏御问唐灵儿,当时曹玉簪编了什么瞎话让你说? 唐灵儿说,曹玉簪让我说,其实皇子御早就被刺死,你是唐氏从无数孩子里选出来的,就因为与万隆帝长得像。 苏御又问:“她手里到底有没有证据?” 唐灵儿说:“她说有,而且还不止一个。福亲王家西门王妃,与西门皇贵妃是亲姊妹。西门贵妃有写竹简的习惯,其中一些秘密就藏在那里。西门贵妃平时把竹简藏起来,也没人知道她藏在哪。当年西门贵妃是暴毙而亡,因此来不及处理那些竹简。所以曹玉簪就把栖凤宫拆了,结果真的被她找到,而且还找到一副骷髅骨架。可那尸骨是谁的,到现在也没个结论。不过仵作说,是男人的尸骨。这就奇怪了,后宫里怎会有成年男子呢?” 苏御苦笑一声:“太监。” 唐灵儿强调说:“仵作说是男人。” 苏御憨笑问:“只看骨骼,怎能分辨?” 见苏御笑得不怀好意,唐灵儿伸手掐:“那你去问仵作!” …… 曹玉簪最近很忙,几乎是通宵达旦,她要趁乱往康王和贤王的军队里塞人。 借清算反叛之机,她抓了一大批睿王派系军官,还借机把冯钊放出来审案。其中一部分被她斩首,还有一批被她培养成了死士特务。那帮人本来就是军官,可以说十有八九都是精明人。 曹玉簪可谓是海捞一笔。 但是,捞他们,而且还要避开别人视线,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即便有犁万堂、曹小宝这两个左右手帮忙,可曹玉簪还是决定亲自出手。看来京统的事,对她刺激不小。 那时邱垚、曹人凤、韩坚他们都说效忠太后,可风云一变,他们就跟着苏御跑了。恨得曹玉簪牙根痒痒。 更可气的是,苏御还在朝堂上与曹玉簪要曹人凤等人的家属。曹玉簪总不至于当着满朝文武耍臭无赖,于是就放手了。 曹玉簪现在弄了一大批人,为了能让他们混入军队,她没少花心思。各种手段给这帮人弄假户籍。在各军队招兵的时候,混了进去。这帮人都归为特统管理,特统头子就是犁万堂。 可不久她又发现,睿王派系招兵只从远处招,而且只要年轻人。这时她就明白,这一定是苏御看破了她的妙计。她叹了口气,给苏御写了封密信,由曹小宝送到苏御手中。 曹玉簪在信中说: “……御弟不要再妄想当皇帝的事,就是让傻亲王赵纯来当皇帝,都轮不到你来当。因为孟氏和西门氏是不会同意的。想想当年唐皇后、孟贵妃、太子盈、皇子誉、皇子牧的惨剧,难道你还看不清形势吗?” “若你一定要当,你就是下一个皇子牧!别说他们不饶你,我也不会!” “……御弟听嫂嫂一言,你现在的境况,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既有贤王支持,又有门阀靠山,又不必担心被刺杀。成为摄政王,从此翻身,活在宫外逍遥自在,夫复何求?真的住进皇宫里,你未必有现在过得快活……” “对此,嫂嫂深有体会。深宫犹如一座大牢笼,令人煎熬……” “……万隆帝的时代一去不返,谁当皇帝也做不到像万隆帝那样逍遥自在。除非他能同时夺走贤王和康王的兵权。可谁能做到?你能吗?” “……前途渺茫,千难万险,既然如此,你不如帮我。我垂帘听政,你总管经济,把些没油水,又费力不讨的事,都交给赵准去办……” 苏御把信烧毁,淡淡的口气对曹小宝说:“你回去告诉她,让她专心渗透康王的军队,我不会插手。而贤王这边她就别想了,我不可能吃里扒外。另外你再告诉她,我对梁朝的这个皇位实在是不感兴趣。之前争,那不是我在争,而是安国公和贤王要争。现在他们两个都放下了,我想争也没那个实力。基于此,我倒是很乐意当这个摄政王,与她一起扶持我侄赵策。” …… 皇城重建,大搞土木,根据曹玉簪的要求,要建一座玉皇楼,高九十九层。小寡妇又要作死,工部尚书联合一大群人上书,请求太后收回成命。后来改成十九层,工部还是很难办到,后来改成九层,工部不敢再说办不到了,硬着头皮也要盖。 对于工部来说,建造一座九层楼并不难。万花楼还九层呢。关键是曹玉簪给的钱太少。用工部尚书的话说,这些钱用来买材料都不够。可太后就是让他建,建不好就免他的职。 尚书大人叫苦,实在没辙,就跑去募捐。尚书的面子还是很足的,另外工部这么多年也养了一大票官商勾结之辈,现在挤出点钱来给太后修房子,不是什么太难的事。 此时的后宫,就是一大片工地。 其实老早以前曹玉簪就想重修皇宫,却被三老王管着。动不动就拿风水说事,曹玉簪没能实现梦想。这次被赵挺砸得稀巴烂,曹玉簪终于可以实现梦想了。 曹小宝穿过破败的皇城门,跨过倒塌的内宫门,回到只剩下一半的长秋宫,将苏御的话原原本本转达给曹玉簪。 虽然楼宇破败,可此时的曹玉簪看起来却心情极好,倒在榻上,一只手拄着脑袋,愉快地吃着葡萄干。 大兴皇帝睡在摇篮里,小黑猫趴在太后身前。那乌黑的一团,隐藏在太后黑袍之中。若它不睁开眼睛,恍惚间竟看不到它。 听曹小宝说完,曹玉簪冷哼一声:“猴贼,我就知道他会这样说。他还不算糊涂,知道什么是他的,什么不是。” 曹小宝一笑道:“贤王那老王八蛋也活不多久了,他一死,就只剩下张云龙不好对付。张云龙之所以不来上朝,看来他也有所考虑。” 对于曹小宝的话,曹玉簪不放在心里,懒洋洋地看着被巨石砸漏的棚顶:“我猜这猴贼也在搞小动作,他不让我渗透贤王的军队,可他自己可能却在干这件事。” 想起什么来,曹玉簪一皱眉:“那他会不会派人来渗透康王的军队呢?如果有的话,我该如何防范……” …… 最近曹玉簪的动作接连不断,而她手下的四大干将增加了一倍,现在可谓是八大干将。每日在后殿密谈。而这八个人,无不是老谋深算之辈。 用老谋深算来形容冯钊恐怕不大合适,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要想当青天大老爷,比当贪官更难。 但他做到了,可见其人智慧。 唐振要打仗,曹玉簪说没钱,但这不代表曹玉簪真的不想打通河西走廊。她从没放弃争夺军权的念头。哪怕现在康王全力支持大兴皇帝。可是在曹玉簪看来,军权还是掌握在自己手里才是最放心的。 说到底,康王支持的是他孙子,而不是这个儿媳妇。孙子不能动,但儿媳妇说灭掉就灭掉了。所以曹玉簪不敢轻举妄动,表面上还要与唐振搞搞对抗。 也正因为此,曹玉簪很孝敬康王,而对其他人都不是很友好。 贤王那边重建观海楼,曹玉簪只给五亿钱,而康王那边要修观天楼,曹玉簪一下子给了五十亿。她的理由是,贤王那边地基什么的都是好的,而康王那边却要从头建起。另外曹玉簪还把烧成废墟的睿王府送给贤王,说能顶三十个亿。 曹玉簪这种明目张胆的偏袒,果然惹恼了贤王,派太监去骂她。她也不客气,太监骂她,她就打太监嘴巴。贤王火大了,派一群武打太监去骂她,她就忍着。 这一切都是演给康王看的。 当然这都是小事儿,不会升级,都在曹玉簪的掌控之中。而曹玉簪更在乎的,还是自己队伍的建设。那些与苏御有关联的一律清除,其中包括姬凌云、花听风、梅红衫、张密、文忍、张小刀等。 可曹玉簪眼珠一转,又把这帮人安抚下来。 第668章 摄政王 摄政王册封典礼办得很草率。礼部说应该去太庙举办,可曹玉簪却非要去社稷坛办,而且她还要求礼部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 古籍上没有在社稷坛册封摄政王的先例,礼部官员一怀愁绪。眼瞅着日期临近,曹玉簪依然主意不改,礼官一咬牙,也不知从哪弄来稗官野史,说唐朝“政王”就是在社稷坛册封的。 曹玉簪很满意,然后就把赵御和赵准一起封了。而梁朝史官就把曹玉簪的这次,在社稷坛册封摄政王的事迹记录在册。这倒是让后人有典可循。而礼官编造的那个典故,可能也因此被扶正。 苏御这个所谓的专管经济的摄政王,其实只抓户部,而且还不是全抓。曹玉簪抠抠搜搜的,只放了一半权,还不包括人事任免权。 苏御去找曹玉簪说,如果这样安排,那我这个摄政王还叫摄政王吗?如果咱俩谈不拢,那干脆就别谈了,让唐振与你谈。 见苏御火了,曹玉簪给苏御一份名单,说,名单上人你别动,因为那是她的人,其他人你斟酌任免,而曹玉簪也会帮忙策应。因为其他人也不是随便能动的,十有七八都是某王或某门阀的人。要想搬倒他们,你得拿出石锤证据来。 “……御弟啊,嫂嫂的那些话你要往心里去才行。嫂嫂对你推心置腹,句句都是金玉良言。” “……你还能来后殿见我,我很欣慰。” “……以后你替我分担户部,要常来常往,别让我蒙在鼓里才好。有什么拿不准的事,就来与我说。咱们一起商量。总之尽量别拿到朝堂上去说,那里人多口杂,反而更麻烦。” 曹玉簪端坐后殿,而后殿也被赵挺砸得不轻,房梁都是歪的。 工部虽然在加班加点的修房子,可后宫是很特殊的地方,必须隔离起来一处一处修。工人不能到处乱窜,全天有羽林卫盯着。 苏御坐在月牙凳上,此时他面前不光有曹玉簪,还有一大群太监宫女。人一多起来,曹玉簪就有了人模样,稳稳当当,颇有太后风度。再也不担心她检查脖领。 苏御道:“户部呈送奏折,臣弟自然会认真阅读。能解决就解决,不能解决就交给赵准。臣弟摄政,主要是为了税改。” 所谓不能解决,指的是懒得去解决,而勤劳奋工的赵准,就是那个兜底的人。曹玉簪那边遇到不爱解决的破事,也是交给赵准,现在赵准是一个非常忙碌的人。 赵准要管的事比苏御多得多,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刑部、工部的事他都要管,但都是曹玉簪和苏御挑剩下的。不过赵准那个人倒是很不错,面对繁杂政务,他从无怨言,而且干得很认真,很起劲儿。 现在庚亲王府,是帝都之内最繁忙的衙门,每天都有几十号芝麻官进进出出。 建立在承福坊的丞相府,就跟清化坊的大司马府一样,其实就是个摆设。而现在的庚亲王府看起来更像丞相府,只是没有兵权。 曹玉簪点头道:“御弟大才,国之幸也。哀家很期待商业税改早日到来,希望与土地税改一样,大获成功。” 后来苏御对曹玉簪提起军费的事,说那点钱还不够吃饭的。 曹玉簪说,兵部尚书是康王的人,你觉得他能给你增加军费吗?你现在是主抓户部的摄政王,缺钱,就自己想办法。 苏御就等她这句话呢,起身告辞。 曹玉簪又提醒苏御,别太过分,少弄点钱,没人揭发你,如果你弄得太多,小心御史在朝堂上骂你。挨骂的感觉可不大好受。 …… 玄甲第四师驻地在相州,可是经过这次事件之后,将原来第十师调去相州,而把第四师安排在了轩辕关。 轩辕关倒是能收一些“过路费”,可九曲十八弯的轩辕关原本走的人就少,收那点钱还不够一个团吃饭的,更别指望改善武器装备。 毕竟梁朝的铁太贵。 最近苏御去户部的次数比较多,他利用职权,从户部直接拨款,说是改善道路。其实就是拿去增兵、买粮。在解决粮食问题之后,苏御就不是很着急了。毕竟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 另外那帮御史是真的很讨厌。 以前看他们骂别人,苏御还觉得很爽,可现在轮到自己头上,就觉得很不舒服。那帮御史清一色都是科举出身,深受儒家思想影响,一个个刚正不阿,又臭又硬,面对亲王殿下,他们也不是很给面子。 那帮读书人,实在是不好惹,他们身上有一股不要命的劲儿,还占据道德制高点,谁碰到都头疼。 说查账就查账,逼得苏御还要弄些假账出来应付他们。正如曹玉簪所说,少弄点钱,倒是能糊弄过去,可是弄多了,就很麻烦。看来小寡妇以前可能吃过这方面的亏。 苏御关心军务,与轩辕关每天都有书信往来,可是轩辕距离稍远,所以苏御每七天才去开一次会。唐灵儿觉得苏御治军懈怠,有些不放心。 今天一早起来,唐灵儿就忍不住道:作为一名中郎将,应该经常去军队走走。 可苏御却说:完全没有那个必要,在第四师,最少有三千人叫我校长,本校长很有威望。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觉得你太含糊,你把军队交给他们,就那么放心他们能管好?” 郡主捧着大肚子,在看小嬛给秦王殿下穿龙纹袍。 值得一提的是,这不是皇帝龙袍,而是亲王绣龙补袍,其他亲王也是这样穿。 苏御笑了笑:“灵儿就是什么事都不放心。以前你没怀孕时,各种事都是亲力亲为,总感觉别人都不如你,就好像别人是没长脑子似的。可你显怀以后,好久没下去过,那你感觉如何呢?耽误什么事了吗?而且通过放权,你还发现唐翡这个小人精儿。以后你就更轻松了。我不是万能的。把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去办,一定比我强。而我只要抓住这几个人就行了。不用什么都管。” 郡主饶有兴致地看着苏御:“你我同龄,听说你小时候不读书,成天在街上讨人嫌。那么这些道道儿你是怎知道的?” 苏御憨笑,刚要说话,郡主绷着脸道:“别与我说山中高人。” 苏御不笑了,一本正经地道:“为夫我呢,都是背地里使劲儿。博览群书,破万卷。” “你少来,你的屋子我去过,没见你收藏什么书籍。” 郡主坐在那里,等待苏御回答。而苏御却碎碎念叨着什么,似乎是在口述整理今天的工作计划,看起来很忙的样子。 见他忙碌,郡主便没打扰。只是冷眼看着,苏御突然转身,匆匆与郡主贴了个脸,然后就走了。 小嬛觉得苏御是在装忙碌,躲过郡主问话,小丫鬟藏脸偷笑。 …… 曹玉簪倒在榻上嗑瓜子,突然想到什么,命人把张密给放出,可同时也把韩韦放出。 这两个残疾人,一个瘸着腿,一个歪着膀子离开监牢。 有些事就是心照不宣。 既然曹玉簪能把韩韦放出来,庚王赵准就不会找曹玉簪的麻烦。而其他人更是懒得管这件事,毕竟谁也不愿意同时得罪太后和亲王。而敢于得罪他们的人,又不屑于去管这种小事。 似乎全天下都在纵容他们,而这两个臭不要脸的人,很快就开始调动起来。曹玉簪安排张密去锦衣卫当司阍,赵准安排缺一根锁骨的韩韦去京兆府当步弓手。用老黄的话说,这就是糊弄鬼呢。 然后惊奇的一幕发生了,锦衣卫张司阍不但不用去守门,反而直接坐进了指挥使大人的屋里。他可是毫不客气,而且他的脾气是越来越暴躁,更不可思议的是,经过一段时间牢狱生活,他不但没消沉,反而练就一身神功。 已跻身九境。 跟随修炼者境界一起提升境界的《葵花手》战力惊人,一掌击出,满屋飞花,木人打得细碎。 “哈哈哈哈!果然是神功!” 张太监冷声大笑,笑声戛然而止,面色狠辣。 这时门口一黑。 有一个大胖子,身体比门还宽,挡住了阳光。 张密扭头一看,是新任锦衣卫监军,洪盾。 以前赵挺要往锦衣卫安排监军,可曹玉簪却说,锦衣卫不属军队序列,安排什么监军?于是就把这件事否决。可现在赵挺死了,曹玉簪竟安排一名监军进来。 她还理直气壮地说,这次安西郡王造反,锦衣卫在梅红衫的带领下,表现出军人才有的风范。故而,应该安排监军。 洪太监是纯粹的鹰派,他来到锦衣卫,那么锦衣卫就是他的。 满面白膏的洪盾冷笑一声:“第九境又如何?娘娘说了,以后锦衣卫是我的。娘娘还说,无论是谁,以后最多带一个卅队出去。要想再多带一人,必须经我同意。否则别怪咱家不客气!” “黑鬼,我艹你*!” 第669章 陈家秘史 亲王卫队很是体面,车前车后三十骑,马披亮铁甲,人持长陌刀,铜皮罩面,背负弓弩。 亲王卫队长吴杀金,本是聚奎山长大的墨家弟子,在苏御的引导下,已彻底完成墨家到兵家的转变。如今再让他去教派里当一名罗汉,反而会不习惯。 现在吴队长的马上功夫很不简单,长刀短锤都耍得有模有样,尤其是那一手百步穿杨的射箭功夫,很是了得。要说还是他底子好,从小儿吃苦练功,而马上步下的武艺是有相通之处的。 而另外一名罗汉秦白刃,被苏御留在第四师,提拔为都尉长级卫队长。也就是团级干部,常驻轩辕关。平时来往信笺,都是秦卫队长安排传送,若是绝密信,他会亲自来送。 而京统指挥使卫队,已经被苏御送给李甫,包括卫队长杜聿也一并送了去。李甫是一个极特殊人才,他就是天的特工。他办的每一件事,都透着特工的气质,别人模仿不来。 而秦白刃送来的第四师文件,也都放在京统密室里。 见亲王殿下来了,李甫大老远就行礼,苏御与他说:自己人,以后不要如此多礼才好。 在京统待了一会儿,苏御把苏家的情况告诉李甫,李甫说邱垚早就告诉他了,让他照顾苏家。苏御很满意,然后就去到苏家。 再次来到苏家,总感觉气氛怪怪的。三个小妹站在那里,竟显得有些生疏和拘束。尤其是小妹苏小巧,小脸儿紧巴巴的,一副要哭的样子。就好像是别人抢走了她的亲哥。 “小巧过来,让哥抱抱。” 小姑娘破防了,投入哥哥怀抱哭出声来。 苏御也一阵难受,安慰道:“休要听外面胡说八道,那都是谣传。到什么时候,我都是你们的哥哥,这是不会变的,你们这辈子我管定了……” 九岁的小姑娘,仰着头,瞪着大眼睛:“听说哥哥改姓赵了?” 苏御笑了笑,强词夺理地说:“赵姓,苏氏,名御。所以我还叫苏御。就好像孔子,子姓,孔氏,名丘。” 苏御糊弄孩子玩,可孩子却认真了,问道:“那孟子也姓子吗?” 苏御摇头:“不是,孟子的‘子’是对人的尊称,称呼老师或称呼有道德有学问的人。” 与三个妹妹闲聊一会儿,把刚刚有些裂痕的感情拉回一些来。血缘亲固然重要,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妹感情,也是不可磨灭的。而这时老奴陈逊带着牛婆婆马婆婆来拜见亲王殿下,突然老泪纵横,抽噎起来。 据说陈逊这几天一忽儿哭,一忽儿笑,牛婆婆和马婆婆都以为他疯了,要把他撵出去门去,干脆冻死他算了。当然,牛马两位婆婆说话一直都这样狠毒。 “……老奴心里有一肚子话要说,不知殿下愿不愿意听。” 苏御和煦笑道:“我回家,就是来听你们说闲话的。” 真没想到陈逊知道的事那么多,如果不是因为他年纪太大,苏御觉得能听他讲一天一夜。陈家老爷陈登、少爷陈千缶、大小姐陈梅、二小姐陈兰、皇子牧、牧王陈牧、张云龙,以及张云龙母亲古氏的历史,他是从头讲了一遍。 陈家虽然不是洛阳顶级富豪,可也一直很富,陈逊是陈家的家生子,是陈登的书童。 正所谓穷学文、富学武,陈登也是一名武功相当不俗的人,而且颇喜爱练武,还因此结交许多江湖名流,武术大家。陈逊作为书童,跟着陈登一起练习拳脚,陪伴切磋。结果陈逊天赋比陈登还要高。 其实这些历史对现在的苏御来说已经没什么利用价值,可苏御还是愿意听他诉说。苏御觉得,这些事对陈逊来说,是不吐不快的事。听他一直说到尽兴,也算是对这忠心耿耿老奴的一个报答。 而牛婆婆和马婆婆,也是陈家的旧奴,她们本来是一对很可爱的小丫鬟,七八岁那年去大相国寺,陪妖僧练功,才变得如此暴躁。 “妖僧?”苏御一愣神:“哪个妖僧?” 陈逊道:“玄苦法师。” 苏御眨眨眼,计算一下时间,感觉不大对劲:“我听说高祖年间玄苦就已年过花甲。” 陈逊明白苏御的意思,点头道:“没错,但那老妖精一百二十岁才死。” 苏御感叹一声:“那他传授给两位婆婆什么奇怪功法,导致心性大变?” “《移魂大法》。” 陈逊满脸郑重地提到这个功法。 苏御一惊,更有兴趣地听着。 陈逊又道:“妖僧一百二十岁还不想死,所以苦心研究长生功法,就研究出这个《移魂大法》来。而且他还想当个女人,于是就跟陈老爷要两个女娃。他说,如果成功,他就是其中一个女娃。可经过他一个时辰的淬炼,他死了,两个女娃也变了心性,却没有一个是他。” 苏御一阵感叹。 后来听陈逊说,妖僧是武学妖才宗师。所谓宗师,就是能自己研究功法,而且还极厉害。可惜好多武功已经失传,即便是他的女儿,也没能全都学会。 “他女儿?”苏御好奇问:“还在世么?是哪位高手?” 陈逊道:“就是老黄经常提到的那个天下第一寡妇,韩小娟。其实她不是寡妇,人家一辈子也没结婚。可老黄说,那女人太厉害,谁嫁给她都能被她坐死,所以称呼她韩寡妇。” 苏御突然觉得自己是因为心里太复杂,反而把老黄一直说的实话当胡说八道了。 陈逊说,老黄年轻时曾与韩小娟干过一架,据说打了个平分秋色。可老黄说,与女人打成平手,那就是男人输了。此后约定,每四年打一架。而今年恰巧又是一个四年。就在前一阵,韩小娟找来洛阳,与老黄又打了一架。 难怪那天老黄满脸是血的跑回家,原来是被她挠的。老黄还说,用大巴掌把那寡妇给打跑了。这话不知应该怎么理解。莫非是他赢了?可他看起来并不是很开心,甚至还有些淡淡的悲伤…… “最近老黄有些消沉,不知道是不是与这件事有关……” …… 苏御离开苏家,临走前陈逊说,现在可以给小桃找个婆家了。苏御终于明白老奴的苦心,之前提起小桃的婚事,他总说再等一等。原来他是想等苏御恢复亲王身份,再给孩子找婆家,这样能找到更好的。 苏御心里很是感动。 告诉小桃,对家里这些老奴再好一点。苏御掏钱,让小桃买三个丫鬟回来,专门伺候三个老奴。苏御还问以前那两个高大丫鬟哪里去了?小桃说,被牛婆婆和马婆婆骂跑了,说她们勾引陈逊。 苏御一阵无语,觉得让小桃去买丫鬟可能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办完这些事,苏御继续往南走,打算去锦衣卫坐坐。因为这些天梅红衫总去郡主府找苏御,却总也找不见。据说已经连续去过五六次。丫鬟说,可以留话转达,或者留信也行。 可梅红衫是个半文盲,而她又不想把那些话让别人代笔或转述。 亲王卫队来到锦衣卫,苏御刚走进门,就听锦衣卫衙署里吵吵嚷嚷的,举头一望,一个精瘦男子和一个大胖子殴斗一处,这二人,打得怎一个“惨”字了得。 一个腿断了,一个胳膊脱臼,二人还在打。由于二人都是极高的境界,其他人帮不上忙,有人靠近,又被弹飞,眼瞅着这二人是要拼命。不死一个,决不罢休。 “住手!” 亲王殿下还是很有面子的,别人伸手都拦不住,殿下的一句话就管用。 洪盾的胳膊脱臼,自己扶着地面,竟然自己接上了。可是张密的腿又断,他自己接不上。苏御带着他去太医院找最好的正骨太医。太医对张密说:你这条腿不能再断了,若下次再断,你也甭来找我,我接不上。 苏御估计,太医是在吓唬张密,可张密却认真了,发誓在骨头长好之前,绝不再打架。 “没想到劲……,呃,殿下……” “好了,别费事了。你还叫我劲锋,我听着舒服些。” “那不大合适的……” “不过是个称呼罢了。若你也叫我殿下,我就觉得没什么朋友了。而且,现在我与太后分属两派。我也不能总来看你。否则影响你的前途。” 这句话说到张密痛处,张密立刻变得消沉:“劲锋,不瞒你说。我与太后见过面。太后问我,若要我杀苏御,我去不去?我说,除了苏御,谁都行,宁死也去。然后太后就把我安排到司阍一职,还把洪盾安排到锦衣卫当监军……” 苏御叹了口气:“张兄跟我干吧……” “不!”张密一瞪眼:“忠臣不事二主,我张密不会离开太后。” 张密修炼的这个功法问题非常严重,他的瞳孔都有变化,目光变得越来越鬼气森森,看得人毛骨悚然,他目光横移,瞅向苏御。 苏御与他对视,看到的是死亡的气息,就好像面前坐的是一具僵尸,嘴角抽搐,他好像是要咬人。 但他并不是要咬人,还有眼泪流出,他抓着苏御的肩膀说:“我宁愿当司阍。我要让太后知道,我只忠她一人。可我托孤,不会托付给太后,还会托付给你。如果太后一定要我杀你,就是我托孤之时。” 第670章 姨娘驾到 苏御觉得张密神志出了问题,他这个状态已经不是人,而是魔。他能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有他自己的原因,也有犁万堂的诱导。他就好像一个吸*成瘾者,越走越远,越陷越深。 愈发感觉犁万堂这个人神奇而危险。 “……或许张兄中了犁万堂的圈套。” “唉!劲锋不必劝,我心里有数。” 有些人就是这样,给他指出明路,他偏不听,非要往火坑里跳。更可悲的是,这种人并不少见。固执如斯,苏御也拿他没辙。 把张密送回锦衣卫,又见到洪盾。黑昆仑一身的奴才细胞,一见到亲王,本能的膝盖发软,再也不像以前那般挺胸叠肚趾高气昂。 他这个人似乎对政*不是很敏感,照比张密都不如。作为曹玉簪的死党,本应该尽量避嫌,可他却殷勤地跑过来行礼。 他身材像个相扑,但心眼儿很小。面对小心眼的人,不能一味批评。轻描淡写的批评他几句,再鼓励他几句,最后问问他肩膀的伤如何。这些场面话说完,苏御就去见梅红衫。 梅红衫早就等在一旁,只是不知为何滞滞扭扭的,不像以前那般洒脱。 来到梅红衫屋里,苏御故作不悦:“降龙罗汉变了,变得不够痛快。有什么事能让你我产生隔阂?” 见苏御不悦,梅红衫更着急了:“本来第一时间就想找苏堂说的,可苏堂太忙,多次去府上找,都不在家。” 私下里,梅红衫一直称呼苏御为“苏堂主”,这样她觉得他们之间有两层关系,显得亲近。 苏御盯着她,不说话。 梅红衫站在那里,捏着手指:“我不想在锦衣卫干了。” 在梅红衫的屋里桌子上摆着一套铠甲,一看就是给女人用的,而且做工精细,甚至可以用精美来形容。苏御没问梅红衫为什么不想干,而是问:“这铠甲从何而来?蛮不错的。” “是太后送我的。” 梅红衫把得到铠甲的经过告诉苏御,而梅红衫之所以感觉别扭,是因为她先前带着锦衣卫去保护太后,事后才知道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 当她在城头上见到曹玉簪用刀架着唐灵儿脖子的时候,她就觉得自己把位置站错了。自己稀里糊涂的站到了苏御的对立面,为此深感内疚。 苏御欣慰地点点头:“红衫没让我失望。很好。” 苏御拍了拍铠甲:“把它还给太后,我送你更好的。秦王府即将开工,以后府里要有亲王卫队。男人在府里行动多有不便,也不知红衫愿不愿意去我府上,当个内卫队长?” 苏御这是在找噱头。国公府里,大司马卫队六百铁骑,清一色全是男人,也没什么不方便的。 梅红衫最女人的地方就是她很感性,心里一暖,立刻就答应了。 …… 太长公主赵媖真是个热心肠。 可是人的心肠太热,未必是一件好事。比如女人们就把“月事”叫做“大姨妈来了”。 大姨妈为什么讨厌? 就因为她们往往不把自己当外人,很容易就热情过了头。 而赵媖就是长夏公主的大姐,唐灵儿的亲姨娘。现在赵媖又多了一个身份,皇子御的亲姑姑。她还是皇族家威。这些头衔加在一起,真的是“大姨妈”二倍以上的效果。 建秦王府这件事与她八竿子打不着,可她却很上心。她说,等王府建成,要带着苏御去拜太庙,还要去皇族各家走动走动,串串门。本来还应该带着唐灵儿,可是唐灵儿大着肚子,那就饶了她。 “那曹玉簪真是气死个人,一开始说好的,建王府的钱她出。可昨儿我去找她,她又变卦,说道光坊里的王府她才会出钱。既然秦王要在清化坊建府,那就让唐家出钱。我说唐家穷得要死,哪有钱?她说,如今赵、孟、西门三家刚免了唐家两千亿债务,唐家有的是钱。” 两千亿外债,三家平均,每家免六百六十六亿。而唐家在西门家的外债一共才四百多,不够免的,西门氏又拿出二百多亿,算是补齐。可那钱根本没到唐家手里,就被曹玉簪截了去,说用皇室的债务抵偿。 唐灵儿把这些话告诉赵媖,赵媖骂曹玉簪鸡贼。 “灵儿,你少给我找理由。王府是非建不可的,而且还要快些才好,否则我心里总惦记着。怎的,你就想看姨娘着急?” 在赵媖的一再催促下,修王府的事终于提上日程。可抠搜搜的郡主说,郡主府不必大修大改的,就在现在的基础上,往后面延伸两道院也就行了。 赵媖去郡主府北面看了看,一条不是很宽的路,然后就是清雅小筑和沁香小筑。唐灵儿的意思是,把路截断,修上围墙,这就是第四道院。而清雅小筑和沁香小筑,就构成了第五道院。 看过之后,赵媖老大不高兴的走了回来:“灵儿,你怎这么抠?你爹你娘都是好大方的人,怎生出你这抠种来?你对别人抠也便罢了,对自己更抠,何苦来哉?” 面对姨娘,唐灵儿一笑道:“唐家负债累累,只能一切从简。我作为经济总督办,更要以身作则才好。” “不是刚免了你家两千亿债务吗?” “是啊,可还欠着两千多亿呢。” “我的天老爷,你家到底欠了多少钱?” “十年战争时,又赶上长安道大饥荒,唐家能坚持下来就很不容易了。” 赵媖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妥,她要求把郡主府西边的南北向马路也围上,这里屯卫队正合适。这样一来,相当于横向增加两进院落,就凑齐七进。而且第五道院也变成了三个小筑,看起来才端正。 赵媖还要求,在第四道院给苏御建秦王殿。地方不够,就把三小筑的院子缩短一点。 “灵儿,你可别太抠了。这秦王殿,怎么着也得比你这霄凤阁高大才行。你别弄错主次。以后你是秦王妃,要保证亲王威风。那三个小筑你也要收拾一下,将来纳侧妃,那就是侧妃住的地儿。 你现在快分娩,我就不与你计较。等你生完,就该去给我侄儿物色侧妃。这选侧妃啊,还有不少说道呢。八字要看,性格要看,关键是要与秦王和你都对脾气。若是不对脾气,成天闹别扭吵架。哎呦,那可操心死了。 你看赵准,现在家里就鸡飞狗跳的。那西门王妃愣是把侧妃腿打断了。赵准恼火,就跟她吵。吵得可厉害了。一提起这事我就头疼。一会儿我还得去庚王府看看,我不放心啊……” 赵媖絮絮叨叨的说了一大堆,这些话说完,唐灵儿的脸色就变得难看起来。难看至极。赵媖还以为唐灵儿不大舒服,于是就走了,让灵儿好好休息。赵媖刚走不久苏御回到家,上霄凤阁书房。见郡主脸色铁青坐在那里,案头好些文件她也不看。 “灵儿怎了?” 小嬛过来,帮苏御退下绣龙袍,这才坐到榻上:“怎不说话?” 唐灵儿还是不说话,而是把皇族送来的名帖推给苏御,让苏御自己去看。苏御随便看了看,又问:“谁惹你了?” “你惹我了。” “哦,我惹你了。”苏御眨眨眼:“那一定是很大的罪过喽。”苏御指着自己的脚说:“一定是它犯了错,该打。” 随后苏御假装用力敲打自己的脚,却并没有把郡主逗乐,反而看起来更难过,不说话,起身躲到卧室去了。 苏御问林婉发生了什么,林婉说她当时伏案忙碌,没陪在郡主身边,而小嬛也这么说,她们建议苏御去问王珣。王珣死妮子到什么时候都是那副容嬷嬷表情,受老大委屈似的,复述太长公主的那些话。 苏御苦笑一声,去到郡主卧室,坐在郡主床边。 唐灵儿躺在床上怄气,转过身去,不看人。 苏御笑了笑说:“灵儿不要苦恼,纳侧妃的事不着急的。若你不喜欢,那咱就不纳便是。别人说起,你就说是我不要,不关你事。” 这话比灵丹妙药管用多了,她立刻转过身来:“说得轻巧。不纳侧妃,别人就说我不贤。就好像康王妃一样,那些年没少让人说三道四的。不过舅舅倒是一直为王妃撑腰,这才没让王妃难堪。怎的,你能像舅舅那样?” 又把“皇族楷模”康王赵棣拿出来说事,苏御笑了笑说:“不是还有冯瑜嘛,已办过纳妾礼。等王府建成,就让她去小筑住着,也算是纳侧妃了。有毛不算秃,这样就没人说你。” 唐灵儿叹了口气,坐起来:“她一个奴婢,怎能当侧妃?你以为选亲王侧妃是选小妾了?身份不够,也会让人笑话的。” “这么复杂吗?”苏御故作惊讶,忽而故作愤慨:“我不管!外面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我就不纳,他们能把我怎的?这事我说了算,就把冯瑜弄回家充数也就是了。灵儿不必再为此事操心!” 第671章 慈主恶奴 感叹人生如戏,演技好不好,有时直接影响结果。 苏御抓住机会,声色俱厉慷慨激昂的一段话,让郡主很感动,感觉自己嫁对人了。可她并没直接让冯瑜回家,而是说,等王府建成,她要补一个隆重的纳侧妃礼。而且还要对外说,是她主动为秦王纳侧妃。 她这样做的目的,无非是彰显贤惠,堵住悠悠之口。可苏御已经很欣慰。经过一年多的努力和等待,终于有了这个结果。之前所有的忍耐,在这一刻看来都是值得的。 翌日清晨 唐延带领工程队来到郡主府,十七公子情绪高涨,说要给妹夫盖一座顶漂亮的大殿。可苏御却说,一定要低于国公府里大司马正殿才好,毕竟唐振才是清化坊老大。唐延说,工程图已给老十八看过,他同意的。 苏御想了想,还是取来图纸看了看,原来就是大司马正殿的图纸。苏御说这不行,必须比大司马正殿矮,哪怕矮一尺也是好的。 唐延明白苏御的意思,点头赞许道:“做人当如秦王。” 苏御道:“安国公敬我一尺,我当还一丈。秦王这个称号已有些压人,我再不把王殿弄矮一点,就说不过去了。” 唐延保证地说:一定会把这话传达到唐振那里,但最后建多高,你就甭操心了。 …… 苏御去后殿见太后,因为太后要与苏御谈一谈京统八站的问题。她本意是想撤销八站,可后来想了想,还是决定再与苏御谈谈,争取合作。 “御弟啊,如今京统落到你手里,不为我所用,我很伤心呐……” 曹玉簪这人与唐振正好相反,唐振说话常常是开门见山,直接耍大棒亮刀子,可她不然,一定要先弄得云遮雾绕的。自以为很女人的说一大段话,才切入正题。 “……表面上看二王平分秋色,实则并非如此。康王是十个师,外加半个金吾卫。而贤王是九个师,外加半个金吾卫。康王多一个。” “……兵部尚书是康王的人。在招兵时,先供康王选,而那些体质弱的,甚至根本达不到征兵标准的,才会送到贤王的队伍里。而兵部军饷由我来分配,这样一来,康王所属军队会越来越强,而贤王越来越弱。” “……我现在并不担心皇位的问题,凭借康王支持,我坚信大兴皇帝做得很稳。但他稳,不代表我稳。这些话我已在信里与你说过一次。你那么猴贼,我相信你看得明白。” “……反正你也当不上皇帝,那你就帮帮我,把那四关让给我吧。” 曹玉簪的意思是,苏御让出四个京统站给她用,但明面上还要说那是京统。如果苏御不同意,那干脆咱俩都别想用,她要把京统八站全部废除。 苏御总结,曹玉簪这样做,不仅是她要渗透康王的军队,也是为了防止苏御渗透康王的军队。 现在曹玉簪和苏御的关系很微妙,虽分属两个派系,但并不完全对立。 曹玉簪认为,经过孟氏和西门氏的这次强烈表态,苏御已彻底失去登基的可能,除非大兴皇帝死了。如果是那样,曹玉簪也就死心,谁继承皇位都与她没关系。 除此之外,曹玉簪还认为,现在连贤王和唐振都放弃了,你苏御还能掀起多大风浪来?就凭第四师? 久经战阵的赵挺,带领亲手打造的钢铁第四师都办不到,你带着一群老弱残兵和一群新兵蛋子,就更办不到。 她还认为,现在贤王保持实力的目的,不再是争皇权,而是自保。因为他的儿子,没有一个能实现他大一统的梦想。退而求其次,他要支持有能力的侄子上位。可他想扶持张云龙,张云龙不想当皇帝。想扶持苏御,而苏御又不可能当上皇帝,那么他就死心了。 曹玉簪突然抹起眼泪来,悲苦道:“御弟啊,仁宗在世时经常夸你,说你是个奇人,不能当普通人来看。还说,只要有人对你好,你就会加倍对别人好。可嫂嫂对御弟不薄,御弟为何从不想着报答嫂嫂呢?” 曹玉簪戳中苏御软肋,就怕女人哭。但苏御并不会因此失去理智,琢磨半晌,才决定让出四站给她。这样苏御也能保住四个站,否则就一个也没了。这算是一次不可不做的交易。 曹玉簪高兴起来,还送给苏御一套龙袍。这套龙袍上的绣龙太大,有僭越之嫌,苏御不要。曹玉簪说,你自己做这样的龙袍,或许不大合适,但我代表皇帝送给你的,就不存在僭越的问题。 苏御收了,打算拿回家去烧掉。 曹玉簪叮嘱口气说:贤王年岁大了,身体也不好,说不准哪天就两腿一蹬。你应该趁他还活着,多跟他要几块虎符才好。否则将来你说话都不如张云龙硬气。 “贤王还有三个儿子,虽然赵鼎是个残废,赵锵性格懦弱,庶子赵起更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可贤王总要为他们考虑。若你自己不去争取,那些虎符可就都是他儿子的了,到那时你什么也捞不到。” 小寡妇嘴里的话,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说不准哪里就有坑。按她说的,就是让苏御去争贤王的家产。若苏御真的去了,说不准贤王就会翻脸。就算不翻脸,贤王派系里其他人也会讨厌苏御。 而且苏御有一个与曹玉簪不同的观点,苏御觉得贤王不会很快去世。有些人就是这样,看起来病央央的,可这种人且活着呢。 黄泉路上无老少,贤王和康王还不一定谁死在前头。 还有一点是苏御不认同的,苏御不觉得贤王已死心。在这次大规模将官更替当中,贤王选了九个孙子送到军队里历练。苏御发现这些孙子明显比贤王的儿子靠谱。 值得一提到是,贤王本来有两个好儿子,可惜抗胡战争时牺牲。否则岂能轮到张云龙和苏御。 发现苏御脸色不大好,曹玉簪不再说那些讨人嫌的话,而是开始聊家常。问苏御王府建得怎么样了呀?唐家是不是抠抠搜搜的?如果是的话,她可以出面说几句话。 苏御说,不用。 她又问:你和唐灵儿打算什么时候重办婚礼呀?你打算纳谁为侧妃呀? 苏御说,等灵儿分娩后再说。 曹玉簪不免得意地道:“且不说我有没有兵权,但我毕竟是太后。就比如这亲王家婚丧嫁娶的事,我说了算。我给亲王指婚,王妃没有资格拒绝,否则就是抗旨,我可以直接废她。” 这次曹玉簪还真不是吹牛,可苏御不希望别人插手自己的生活。生活的乐趣在于细腻之处,而不是大刀阔斧金石乱撞。 人就是这样,有奔头的时候才是最快乐的,而不是已经获得。一旦获得,却没有新的目标,人就会觉得空虚。靠曹玉簪拔苗助长,就把乐趣都给弄没了。而且强扭的瓜不甜,弄一大堆女人回家,把正室活活气死,那不是苏御想看到的。 当然,欧阳镜肯定不同意苏御的观点,但许洛尘会同意。有些人的乐趣在细腻处,而有的人活得粗糙一点,各有所好,弗论高低。 苏御这次来后殿,顺便把废婚书办了,可苏御并不打算拿给唐灵儿,想着分娩之后再说。随后去皇城口内侍省坐一会,却发现内侍省掌印太监姬凌云已被撤职。 不知二师兄被安置到哪。问小太监,小太监支支吾吾,装不知道。 童玉撸胳膊挽袖子,要打那小太监,却被苏御拦住。 苏御发现自己身份越高,童玉脾气越大。这也不难理解,就好像曹玉簪身边的曹小宝也是如此。 童玉天生小骨架,也不会武功,可他心气儿高。在郡主府他只害怕老貂寺胡荣,其他奴才他谁也不怕,包括王珣,他经常与王珣对着瞪眼睛,如果发现情况不妙,他就跑去找老黄。他知道老黄是王珣的克星。 他为什么害怕老貂寺?可能是因为常佑与他说过什么。常佑与童玉一起来郡主府,但他在郡主府存在感很低,因为老貂寺让他成天待在三院正屋里看守,哪也不许去。 老貂寺屋里到底藏着什么宝贝,常佑也说不清楚,总之他不敢去碰老貂寺的那些瓶瓶罐罐。据说里面有蛇。 …… 第四师文件每天送来京统,苏御就去京统批阅。 就说这校长不是白当的,一年的经营终见成效。尤其是最后一批离开军校的学员,对校长的崇拜溢于言表。听说校长担任第四师中郎将,他们宁当逃兵也要跑来第四师。这也是前一阵第四师吸纳逃兵的原因,苏御在给那帮人释放信号。 而且这帮人不仅军事素质过硬,还都会写字,大大增加了沟通的便利。 苏御每天都能收到几十封信,一边看信,一边做笔记,还会特别记住几个人名。看这些公文和信笺,就要花一个时辰的时间。都忙完,还要回家继续工作。苏御让户部把奏折送到郡主府小西楼。 其实苏御可以直接去户部看折子,又或者与那帮官僚面谈。可苏御偏不。此举的目的,就是保持距离感,层次感。该摆谱的时候摆谱,该下手的时候下手。 若都混得太熟,反而不好下手,那还怎么敲诈他们呢。毕竟现阶段养活第四师的钱,就指望从这帮官僚手里出了。若有御史来查账,就让这帮官僚挨骂,到时秦王千岁再出面解救他们也就是了。 刚回到郡主府门口准备下车,见唐小肥急匆匆跑过来: “不好啦,不好啦,冯瑜病倒啦。” 第672章 龙凤双胞 马车疾驰,来到东大仓门前猛的拉紧缰绳,两匹大骅几乎人立而起。 苏御跳下车,闯入主薄室,见冯瑜孤零零倒在木板床上,脸色如蜡,双目紧闭,气若游丝。 原本俊俏的脸蛋竟变得难看起来,这俨然是将死之人的脱相表现,惊得苏御倒吸一口冷气。 急匆匆把冯瑜抱上车,刚要走,又唤唐小肥上车。冯瑜昏迷不醒,只能靠唐小肥诉说病情。唐小肥也离开,东大仓无法运转,留下童玉周旋。 “王爷,奴婢听说郡主肚子疼,疼一下午了。”唐小肥坐上车说了一句。 “哦,可能是快生了吧,但我分不开身,还是救冯瑜要紧。”苏御指道:“吴杀金,奔马开道。” 亲王卫队开道,快马加鞭闯入皇城口开设的太医院附院。轰隆隆的马蹄声把王太医吓得仓惶躲避,他以为又发生战事。 一群人找王太医,可算把他喊出来,小老头几乎是被亲兵们抬回来的。 要说这王太医也是个挺肉的人,这边人都快死了他也不着急,慢条斯理的观闻问切,这与他逃跑时的利索劲儿形成鲜明对比。 “我看没大事,就是吃错药了。” 真是庸医害人,冯瑜图便宜,找清化坊里的巫医看病,也不知巫医给她开了什么药,就吃成这副德行。来得匆忙,竟没带药方,派人回去取来。王太医在药方上扫一眼,就丢到一边去,随即老牛漫步似的去抓药,说能催吐。 等他把药熬好,已是半个时辰以后的事,撬开冯瑜牙关,灌了进去。 又过了三刻钟,不见效果,他又去抓药…… 看他那磨磨蹭蹭的样子,苏御甚至有些后悔来找他。可他名声在外,而苏御多次来找他都很见效,于是强忍着耐心等待。 从傍晚一直折腾到半夜子时,冯瑜终于醒来,吐了半盆黑水。 众人击掌欢呼,苏御赏王太医两万钱,小老头开开心心收下。 …… 亲王的车缓缓驶回清化坊,小美人病央央的倒在相公怀里,楚楚可怜,看着她似乎能看到浣纱于溪的病西施。 “相公还要妾吗?” “此话怎讲?” “相公现在是亲王了,奴婢不配……” 苏御笑了笑,紧了紧抱住她肩膀的手:“我刚与郡主谈过你的事,郡主说了,等秦王府建成就把你接到王府,还要纳你当侧妃呐。” 小美人的身子缩成一团,晶莹剔透的眼睛里似有星辰:“真的麽?” “当然是真的。” 冯瑜喜极而泣。 后来苏御埋怨冯瑜:“我给你的钱虽不算很多,但也不少,看病总归是够的,为何抠搜搜的去找那巫医?就是贪小便宜吃大亏,差点把小命搭进去。” 被教训,小美人嘟着嘴巴,低着头:“妾记得小时候娘就去找巫医看病,那时候巫医只要十个钱,这次妾找了一个要二十钱的巫医。是贵的呐。” “我的天,你还觉得自己挺大方呗?”苏御苦笑道:“以后再病,别找那帮家伙,这医术可是个大学问,那巫医连大字都不认识一筐,怎能信他们的?” “他说有土方,管用。” “还犟嘴。确实有管用的土方,但那帮巫医什么病都看,他什么‘土方’都有?我看他们就是拿‘土方’二字骗人罢了。” 冯瑜委屈的样子低头不语。 苏御伸手钩她下巴,让她抬起头来,咬了咬嘴唇,“让本王的心疼了一下,你说,这得用多少钱弥补?” …… “爷,您可算回来了!”甄巧巧站在门口,望见苏御的车,大老远就喊了一句。 见丫鬟着急模样,苏御探出头来,皱眉问道:“怎了?” “郡主生了!” “这么快?” 苏御刚回来就听说郡主生了个女儿,可郡主还在生,是双胞胎。此时郡主府里聚集好多人,都是来陪产的。苏御来不及挨个打招呼,就大踏步往霄凤阁走去。刚进大门就听二楼传来婴儿啼哭声,第二个孩子也生出来了。 孩子哭声洪亮,霄凤阁里传来欢呼之声。 “恭喜老爷,二胎是个男孩儿。” “赏!” 苏御登上二楼,掏出一袋子钱,也不知里面是多少钱,见人就给,稳婆、太监、丫鬟一人抓了一把,全是金币。 “开席!” 这位爷可能是兴奋过了头,大半夜的要开席庆祝,后来被人劝住。 老貂寺也在楼上,正满面喜色抱着女婴。他终于还是见到了第四代小主,从神农韩皇后、长夏公主、长安郡主,一直到这位婴儿郡主。 苏御走进屋里,见唐灵儿倒在床上十分疲惫。可她面露欣喜,正掀开襁褓,仔细端详男婴。要说郡主真是个重男轻女的,听说第一胎是女儿,气得拍床帮,随后把女婴丢给老貂寺就不要再见到。生了儿子,就放在枕边亲自照顾着。 “灵儿辛苦了……” “嘘!休要大声。” 夫妻二人攥着手,一起静悄悄地看着孩子。 刚出生的孩子一般都不太好看,满脸褶皱,黑乎乎的,像个猴子。可唐灵儿还说她儿子好看,对此苏御很难苟同。这男婴照比门外女婴差很多,女婴一出生就是白白净净,而且脸型像极了苏御,苏御很是喜欢。 这事传到国公府,唐振来到霄凤阁,听闻生得龙凤胎,母子平安,楼下传来安国公的大笑声。可他并没上楼,还把其他人一并带走,只说明天下朝再来看。 国公爷关心妹妹,不许外人打扰,让她尽快休息。可此时郡主兴奋得不行,哪里睡得着。本想让哥哥进来同喜同乐,可哥哥已把所有人都轰了出去,连他自己也走了。 八小姐唐韵和国公夫人樊氏一直在这里陪产,见一切安好,进屋说句话也都走了。 屋里只剩下老貂寺和几个丫鬟,苏御让他们尽早休息,却发现小嬛她们捧着一本书在计算着什么。 “己亥九钱,冬月九钱,十二日一两七钱,子时一两六钱,小王爷骨重五两一……” 原来他们在给孩子称骨算命,手里捧着的是前朝皇家玄师袁天罡的称骨歌。小嬛轻声念叨:“一世荣华事事通,不须劳碌自亨通,弟兄叔侄皆如意,家业成时福禄宏。嘻,小王爷命真好!” “咳,刚生出来就算命,也不怕忌讳。”老貂寺厉色而轻声的训斥一句,又道:“轮值休息去吧,今夜我亲自守着这里。” 虽是耄耋老叟,可老貂寺亲自守在这里,苏御反而是最放心的。想今世,能有几个是他的对手呢。 …… 连续生两个孩子,郡主很是疲惫,兴奋劲儿一过去就睡着了。可苏御却睡不着,坐在床头看着郡主和婴儿酣睡。 她一直担心死于分娩,现在心头大患终于解除,睡得也踏实许多。从一开始她就想要个儿子,如愿以偿,睡觉都挂着笑意。郡主算是踏实了,苏御心里也踏实许多。 这时听到窗外有异响,苏御轻轻走到书房那头,推开窗户向后望去,是老黄站在后院。问老黄怎不睡觉,老黄说,想看看孩子。 苏御招呼他上楼来。 男孩在郡主屋里,老黄走不进去,只能看看书房里的女婴。老貂寺抱着孩子不撒手,只让老黄看一眼。 老黄说,他已经给孩子准备吊筐摇篮。一开始跟王珣说放到郡主屋里,王珣说你做的破烂玩意岂能给王子用?后来王珣又花高价买一个,没想到一下子生俩,老黄的那个又可以用了。 “两个孩子,恐怕*水供养不足,应该去找个*娘才好。”老貂寺扶着摇篮说。 苏御点点头。 老黄道:“应该找个漂亮的。” 苏御笑了笑,没吭声。 王珣愤愤道:“你个老没正经的,竟说那样不着调的话来,只要规规矩矩身体健康就好,还看什么美丑?” 老黄一瞪眼:“你懂个屁!” 老黄还真不是胡说八道,*娘一定程度上真的会影响孩子颜值。具体是什么科学道理,现在也没个定论,但事实确实如此。于是真的找了一个漂亮*娘,是唐立孙子家的漂亮小妾,余氏。一月前余氏刚生孩子,*房巨大,*水过盈。 …… 翌日一早去上朝,虽然心情极好,可还是会有些犯困。 秦王家生龙凤胎的消息一出,好些人都送来祝福,曹玉簪在大殿上还提了一嘴,她自嘲的说:早先与唐灵儿指腹为婚,现在想来那是亲王之子,不合适再与大兴皇帝婚配。 今日早朝,只有一个议题与苏御有关,确定商业税改试点城市。这次唐振主动请缨,说先从长安道开始。唐振看过税改计划,对苏御充满信心。 苏御说,可以在长安先试,但维稳储备金要带去长安。曹玉簪只给三百亿。苏御说不够。 经过几番激烈争夺,曹玉簪说,先拿三百,若果然不够,再追加,今日暂不确定具体数目。 第673章 国公之心 凡羽的事并没有大张声势的公之于众,只是低调处理。凡羽和唐皇后的尸体已送入洪陵,而那冒名顶替的骨骸,也已被清理出去。据说那骨骸是无两和尚安排的。无两和尚已归隐深山,而那骨骸是谁也就无从知晓。 曾有人去问胡荣,胡荣说他也不知,但可以确定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因此也就没人再去较真。 此时洪陵里葬着万隆帝、唐皇后、陈皇后。一个是他最爱的女人,一个是最漂亮的女人。这个安排看起来也挺合理。希望他们在阴曹地府好好过日子,别再闹了。当然,这话是太长公主赵媖说的。 苏御在姑姑赵媖的带领下去各位亲王郡王家里串门,后来又去太庙、皇陵祭拜。当来到洪陵时赵媖指着那帮守陵人好一阵训话。据说打开洪陵时,竟然发现这墓被人盗过。因此还斩了几个守陵人。 这次加强警卫工作,并布置暗箭机关,若再有盗墓贼进来,就让他们直接陪葬。 忙了一天,当苏御回到家时,唐振正坐在唐灵儿屋里,兄妹二人开心地看着孩子,说说笑笑。而这时还有好多亲朋好友跑来道喜,郡主府里热闹非常。 一众贵族且不必说,孔祥带着韩氏一起来,孔婷和二夫人上官氏一起来,一身断骨的欧阳镜与瘦骨嶙峋的许洛尘一起来,红黑寺、锦衣卫、京统、户部等等。 这帮人早就想与秦王亲近亲近,正赶上这个机会,就一起凑过来,就好像在给孩子办满月似的。 郡主难得大方一次,摆下酒席款待众人。 赵玲珑喝得东倒西歪来找苏御喝交杯酒,众人起哄,非喝不可。赵玲珑还说,幸亏咱俩没发生过什么,否则现在还不得让人骂死。这样看来,我可是你的亲堂姐,快来陪姐姐喝一杯,否则不让你回屋。 赵玲珑突然想到什么,耳语对苏御说:天赐帝肯定老早就知道你的身份,否则当初他也不会那样骂我,你知道吗,天赐帝对我最好了,他最疼我…… 后来赵玲珑被家里人抬走了,据说她自己喝了一坛。 “趁今天人多,咱们不如讨论一下给我侄选侧妃的事。按常理来说,亲王妃应该是从功勋街选。可如今我侄情况特殊,已有正室。哦对了,我还要跟你们说,我侄入赘婚事已废,过一阵还要重新举办婚礼。” 皇族大姑奶奶赵媖坐在霄凤阁大厅正位,三杯酒下肚,热心肠的老毛病又犯了。 “大姑奶奶说得对,正理来说,亲王妃须是功勋街选,而三个侧妃是三门阀选。可现在却让唐家抢了去,这怎能行?要我说,既然入赘婚事已经废,那不如把唐灵儿也废掉算了,让她当侧妃去。” 唐家姑奶奶唐彯骂道:“唉!薛琦,你是不是犯贱?在我唐家,你说这话,不怕我赏你个巴掌?” “啧啧啧,你看,护犊子的来了!” “哈哈哈!” “我看薛家三姑娘不错,今年有十六了吧?哎呦,可不小了,姑娘家可不能留得时间太长。” “彭家琪丫头也够岁数了吧?那闺女长得好,性儿也好……” 一群人叽叽喳喳嘻嘻哈哈提出好多名字来,无不是贵族出身。这时孔家二夫人和孔婷从楼上下来,听到这些话,婷儿姑娘心里不大好受。 亲王殿下的侧妃,当然是要贵族出身,岂能是山野土匪的女儿?想到这里,姑娘很是自卑,鼻子一酸,眼眶立刻就红了。 有唐灵儿在,苏御身边的女人们从没想过要当苏御的正室夫人。她们的初始目标就是要个侧房的名分。可现在看来,连这个机会都没有了。当然,孔婷现在还不知道冯瑜的事。 那是郡主藏在心里的小秘密,只等着王府建成再公布于众。 此时郡主还在考虑一件麻烦事,纳侧妃时,还要把这帮贵族亲戚们都请来,也不知那时他们还会说些什么。估计赵媖会直言表达心中不满:弄个丫鬟给我侄当侧室,可是唐家在欺我侄儿? …… 虽然热热闹闹,可那些笑脸的背后,每个人都藏着愁心事。 亲王殿下身边的人太多了,孔婷挤不过去,只是远远地望着。苏御忙于应付,身边有欧阳镜帮忙挡杯。灯火灿烂,人影幢幢,苏御没注意到姑娘在看他。不久后人们开始散去,姑娘也满怀心事的走了。 唐振一直陪在苏御身边,而唐振几乎是不饮酒的,有人敬酒,他就把酒樽举起示意一下,然后随手放下。 要说最能熬的,还是欧阳镜和许洛尘。欧阳镜是千杯不醉。那些自称酒量好的,已经被欧阳镜喝倒三拨。 而许洛尘没走,却是因为醉倒在酒桌上。洛尘兄的婚事实在是太曲折。西门氏大公子府上又传来“噩耗”,公孙老鳄说,婚事要再延半年。原因是她女儿被选中,去给十二公子守灵。 儿孙满堂的叔叔死了,让侄女去守灵? 用老黄的话说:这就是没屁硬憋,憋出一裤兜子屎来恶心人。 “劲锋啊,我欧阳玉面何德何能,竟与亲王殿下称兄道弟?”欧阳镜醉醺醺道:“以前我还想着去皇宫里某些事,现在看来,还有什么必要呢?我有新目标了。” 欧阳镜满脸通红,眼睛直勾勾的。 苏御苦笑一声:“很好,别再去宫里了。就算你想去,曹玉簪也不会要。现在但凡是与我有关联的人,在她那里都不被重用。而你也打不过犁万堂和曹小宝,再去宫里,一准是横着出来。” 欧阳镜依然直勾勾地盯着苏御:“我要当大内总管。” 苏御一阵无语。 欧阳镜身形摇摆,神情恍惚:“你当皇帝,我就能当上大内总管,对不对?劲锋,让我帮你,我去把大兴皇帝挊死,你就能当上皇帝。我来当大内总管,我要让犁万堂和曹小宝给我当奴才……” 说罢,欧阳镜一头栽倒,醉死过去。 欧阳镜这句话大逆不道,苏御警觉地左右看了看,发现唐振向这边瞥了一眼。 从那犀利的眼神来看,安国公好像没死心…… …… 孩子已生,这就到了必须给孩子取名的时候,这时唐灵儿犯了难,而苏御坐在一旁心中暗喜。 梁朝亲王家的儿女们,并不一定都是郡王、郡主,那是需要皇帝册封的。而皇帝往往不主动册封,需要亲王选送世子,经皇帝御审,果然是个不错的人,才会册封郡王。 当然,皇帝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否则也不会出现鲁山郡王赵晃那样的皇族大混混。 一个亲王家里,一般情况下只册封一个郡王。特殊情况下,比如立下战功,皇帝老儿一高兴才会再册封一个。 郡王绝大部分是嫡出,偶尔也有庶出,比如安西郡王赵挺就是庶出,而且他还是福王家第二个郡王,是陈太后因功册封。福王正妃过世,赵挺的母亲才扶正。也就是那位曾与睿王媾和的西门王妃。 郡主的情况与郡王差不多,比如盛王家七郡主赵裙,她其实不是正牌郡主,之所以这样称呼,只是对亲王女儿的一个尊称。而赵玲珑则是浔阳郡主,那才是皇帝册封过的正牌郡主,她们的月俸都不一样。 所以唐灵儿在给孩子取名的时候犯了难,如果给孩子改了姓,皇室是绝不会册封的。 郡主倒在床上,想了半天道:“大妞姓唐。按照你说的,名字叫苏。” “糖酥……”苏御苦笑:“听起来挺好吃的。” 其实苏御有心留个孩子姓苏,可为孩子考虑,还是决定姓赵。 郡主也是这样想的,她想让一个孩子姓唐,可又期许郡主爵位,两难之下她才气恼,可她干生气也没辙。 梁朝重男轻女现象很严重,他们认为女儿生出来就是别人家的人,只是在自己家里寄养。这种情绪表达在名字上,往往女儿的名字取得比较随意。什么娟儿啊,婷儿的,感觉顺口就行。 一阵纠结,最终她确定闺女叫赵糖酥,儿子叫赵祯。 “赵祯?”苏御一愣神:“咱能不能换一个?” 苏御想到了宋仁宗赵祯,可唐灵儿并不知道,她语速很快地说:“不换,这是我昨天梦到的。梦境里他自称‘知恩’(zhen)儿,我今个把‘知恩’字找了个遍,就觉得这个字最好。” “哦…,好吧。” 唐灵儿有些纳闷:“你觉得这字不好?” “嗯…,其实也没什么。”苏御挠了挠头,随即笑了笑:“就这样吧。” 名字确定下来,苏御去给孩子办户籍册,又去内侍省领了两块“金牌”回来。其实不是金子做的,是青铜,崭新的青铜看起来金灿灿的,大家都叫金牌。 回到家,在门口听唐灵儿对孩子说话,唤儿子唐祯,女儿唐酥…… 苏御推门一看,原来郡主是在说梦话。 第674章 监军赵丰 已是冬月,户部开始准备“腊赐”之物。所谓“腊赐”就是年终奖,据说从汉代就有。 奖品并不复杂,无非就是钱、粮、牛肉等。当然,根据官员的级别不同,有着不同的待遇。比如三公、诸亲王、五大将,在腊日那天会发钱20万,牛肉200斤,粳米二百斛。 在苏御看来粳米就是大米,而二百斛差不多是两万多斤。 当然,这只是高官的待遇。梁朝这么穷,而那么多小官儿朝廷是顾不过来的。 而且曹玉簪还要按照前朝肃宗在平定安史之乱之后的标准发放“腊赐”,比如当年唐肃宗赏赐大诗人杜甫,就送了两个小盒子,一个盒子里装的是口脂面药,另外一个盒子里装的是翠管银罂。 口脂面药就是唇膏和面霜,翠管银罂就是专门用来盛放口脂面药的容器。 这可不是曹玉簪胡说八道,而是正史记载的,而且还有诗为证,正是杜甫自己写的《腊日》,其中最后一句便是:“口脂面药随恩泽,翠管银罂下九霄”。 唐肃宗这么抠吗?是不是针对杜甫? 这还真不是搞针对,而是安史之乱后唐朝国力大衰,口脂面药是年终奖的标配,有时也给配上点头膏和澡豆。 而梁朝现在的情况,与唐肃宗时期也差不太多。安史之乱打了八年,梁朝抗胡打了十年,虽然战争过去两年,但还是很穷。 既然朝廷管不过来那么多人,各衙门老大就会给下属们准备些腊赐之物,而苏御当然也不会闲着。 用老黄的话说:咱家少爷现在是亲王,是有自己派系的人,秦王派。 这日苏御去轩辕关开会,带去好些钱,还带来一千斤牛肉。幸亏苏御下手快,否则牛肉可不是很容易弄到的。当然,这些东西用不着摄政王亲自去弄,户部那么多大大小小的官员,随便敲打敲打就有了。 但钱是苏御自己的。 苏御当然不会甘愿掏自己腰包,只是用来应急而已。心里有一笔账,将来税改实施的时候,一准会翻倍捞回。而此时安国公正打算带着计划书去长安。不久后苏御可能也要去长安,参与到税改当中,并不断完善税改计划。 这次税改,本质上还是对中小士族的一次压榨。这是很危险的,搞不好就会爆发动乱。否则唐振也不必亲自跑去长安坐镇。 “第四师督粮官邱垚,叩见殿下!” “不必多礼,坐。” 会议结束,邱垚私下来见苏御。 轩辕关没什么像样的建筑,关口看起来都破破烂烂的,苏御就在门楼开会,随后单独接见各位将军。 第一个单独见面的并不是邱垚,而是第四师监军,贤王孙子赵丰。这小伙子本来长得白白净净的,可是经过一个月的山区军旅生活,看起来粗糙了许多。 与他交谈,没谈出什么内容来,而他本身也是在熟悉军旅。 从他的表现来看,就像一个刚参加工作的实习生,直接担任高官,他有些不知所措。不过他经常回城找爷爷取经,老谋深算的贤王估计会传授他很多东西吧。 “按照殿下的要求,卑职已在所有团级部署特务小组。下一步还要深化,一直到营级,保证把各级监军统统架空,或争取各监军加入到特务队伍中来。” 邱垚每次见苏御,都会准备一大兜子文件,随时拿给亲王殿下过目。 苏御翻看特务名册,点头道:“很好。润山有功。” 邱垚,字润山。 “为殿下办事,不求有功,只求殿下早日荣登大宝!” “这话可不能乱讲。”苏御微指窗外,赵丰正坐在远处观山景:“虽然贤王支持过我,但不代表永远支持。大家都说贤王身体不妙,恐不长久,但这不是绝对的。贤王还不到七十岁,怎知不能再活十年?十年会有很多事发生,我们不可大意。而我一直表现得对皇位没有热情,这也是自保的一招。” “卑职明白。”邱垚谨慎而恭敬地道:“刚才卑职失言了。” 像邱垚这种思维缜密的人,突然冒出刚才那样的话,他可不是什么失言,而是一种试探。他想试探苏御到底有没有大志。而苏御给了他一个充满幻想空间的回答。 …… 第四师有一个完整的师部,大约一千人,中郎将部有四百人,其中包括卫队,和文职秘书郎。虽然苏御平时不在这里,但那些人也闲不着。苏御每七天来一次,会给他们制定一些工作计划,还要检查他们的工作成果。 有的是书面的,有的是现场检查。通过这些手段,就能判断各人的能力、态度,很快就能筛选出能人、奇人、懒人、庸才、混蛋、废物。 发现能人和奇人,就重点观察他们,深入了解他们的性格。而其他人就不再考虑,除非他们能有亮眼的表现,刷新苏御对他们的印象。 所以万事开头难,也是开头最累。可是熬过这段时间,就会轻松很多。这也是唐灵儿经常发现的问题,苏御办了不少事,都是一开始忙忙碌碌的,后来就不见他怎忙。整天东跑西颠的,看起来很闲。 师部其余六百人,被监军部、督粮官部、参将部、副将部分了去。 从级别上来说,中郎将和监军都是正三品,而其它三位军官是从三品,大家通常称之为副中郎将级。 监军和中郎将到底谁大? 这道题,从有大梁建朝开始,就是一个从没被皇帝正面回答过的问题。 但皇帝不回答,大家依然心照不宣。 首先看个人身份,其次看后台,如果这两方面还分不出高下,那就看这两位自己的能耐了。 第四师有三个旅,并不都驻扎在轩辕关。西边还有一个地方,号称“小轩辕关”,也是第四师的防区。 防守一片区域,不光是防守一个关口。附近小道、烽火台、驿站都要布置防守。 在师部,赵丰没什么存在感。而赵丰还兼任第二旅旅校,他这个旅校也处于被架空的状态。苏御、邱垚、石敢当、韩坚,轮流去第二旅折腾,把第二旅搅得一趟又一趟混水。 尤其是老兵油子参将石敢当,手段简直是层出不穷,一肚子损招。 真不知道赵丰会如何扭转这个局势。 苏御相信,此时贤王也在观察他,如果他能扭转,就说明这小伙子值得培养,如果他不能,那么他就会被淘汰。 苏御觉得赵丰挺倒霉,他碰到了一个非常难缠的对手。 想到这里,苏御大言不惭的笑了笑,随后又自嘲的笑了笑。有些东西是苏御努力的结果,可是仔细想一想,还有很多东西是命运的安排。既然如此,又怎好意思笑话别人呢。 …… 苏御回到洛阳,已经是掌灯时分。回到家一看到两个孩子,就会忘记疲惫。 郡主很宝贝她的儿子,月子里不可见风,到现在为止,看到过赵祯的人不超过两位数。可女儿赵糖酥倒是经常抱到书房给外人看看。 苏御走进郡主屋里,完颜清、孔吉站在门口,歪着小脑瓜向屋里看,而他们身后站着一名小丫鬟,是这一年来身体迅速发育的童玺。童玺的变化很大,估计她现在回家,父母都不敢认。 不久后王珣端着手炉上来,把孩子们轰了出去。 “既然决定纳冯瑜为侧妃,那东大仓就需要补充一个人。我觉得唐小肥难堪大任。”唐灵儿怕吵醒孩子,小声说了一句。 苏御笑了笑:“当了侧妃,成天待在家里也是闷。而东大仓距离郡主府这么近,不如继续让她担主薄算了。” 唐灵儿摇摇头:“以前没把她当家里人看,我倒是懒得管她。可现在不行了。我管她,也是为你的面子考虑。亲王侧妃,经常与外人见面,会被人笑话的。” 虽然亲王娶正妃的婚礼还没补办,可唐灵儿已经完成了角色转换,她以正妃自居。而正妃就是要管家里的事,她是在替苏御考虑,也是在替自己考虑。 就好像樊公妃,她再怎么讨厌小乔,也不可能把小乔赶到大街上去摆摊。那丢的不是小乔的脸,而是唐振。当然,为了生计,摆摊不丢人。但对于贵族家庭来说,那实在是无法接受的。 在唐灵儿眼中,冯瑜每天在东大仓能见到很多外人,这与摆摊没什么区别。 如果家里侧妃真的与外面男人搞到一起,唐灵儿作为正妃会感觉很没有面子,而唐灵儿又是一个极要面子的人。她还是唐氏家族的家威棒持有者之一,如果连自己的小家都管不好,还有什么资格管全族呢。 苏御表示理解,于是点了点头。 事后苏御去小街逛逛,打算买些礼物,纳侧妃时送给侧妃。见到首饰店在卖笑佛挂件儿,虽照比唐灵儿脖子上的金笑佛小,但做工相当不错。还剩下三个,苏御全买了下来。 第675章 亲王卫队 秦王殿下一直认为苏家恩情不浅,而且他与苏家弟弟妹妹感情深厚,暗暗发誓一定要照顾他们。 成为亲王,交流的圈子立刻变大许多,苏御开始盯着各家未婚男子,打算为苏小桃物色一名贵族相公。同时还经常打听别人家的姑娘,要给苏集选个大家闺秀当正室。 苏御一片好心,可总有那些嘴欠的给苏御造谣,说苏御是在给自己物色男女。女的也便罢了,男的是怎么回事?于是妖风四起。 这话不怎么就传进曹小宝耳朵里了,这不,立刻就跑到太后面前打小报告。 当时曹玉簪正倒在美人榻上,嗑瓜子。 “小宝就说他那人一准是有点毛病,小宝还听说,以前欧阳镜没净身之前,就是那副男女通吃的德行。他与欧阳镜走得那么近,而且欧阳镜总资助苏家钱财,依小宝看,八成是这小子跑欧阳镜面前献皮股去了。” 曹小宝的话把曹玉簪听恶心了,把瓜子丢到一边,探出戴着护甲的手,指道:“你个小兔崽子,就知道到处造谣。” 曹玉簪坐了起来:“不过呢,造他的谣倒也是对的。来,这瓜子赏你了。” 曹小宝欣喜,接过瓜子。 曹玉簪又道:“但你要记住,以后造谣高明一点。” 曹小宝委屈道:“小宝也是听别人说的。” 曹玉簪乜斜道:“能轻易相信谣言,就说明脑子不大灵光。” 曹小宝委屈极了:“娘娘又说小宝,小宝伤心了。” 曹玉簪瞪眼道:“你还不服气?你用脚后跟想想,如果他俩之间真有恶心事,他入赘郡主府后,还能搭理欧阳镜吗?避之不及,甚至想办法弄死他,还能帮他办那多事?” 这时犁万堂走进来,曹小宝咬咬牙,梗着脖子出去了。 “禀娘娘,姬凌云、李漠白、花听风都已经修炼《行尸走肉》,而且进展迅速。”说这话时,老貂寺嘴角泛起笑意。 曹玉簪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从张密的表现来看,这部妖功确实有效。” 原来张密修炼的《葵花手》真名叫《行尸走肉》,正是妖僧玄苦所创吸取“三十鬼穴”的神奇功法。这门功法的最神奇之处在于能迅速提升人的境界,但从此心性大变。 姬凌云、李漠白、花听风,获得《葵花手》之后,如获至宝。因为犁万堂隐瞒了这门功法的副作用。 而犁万堂修炼的,也“是”这门功法。他还说:你们看我修炼几十年,依然好端端的。姬凌云,你与我较量几十年,可你一直不如我,就因为你没学这门功法。 犁万堂为何没事,恐怕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或许道政坊西北角那所大宅子里,两名扫地老叟也知道。 …… 只要钱给得够,神州人搞建设一直都是世界上最快的。 虽然秦王殿只是刚打好地基,但其它地方已基本成型,高高的院墙已将整个秦王府围起来。清雅小筑、沁香小筑、青竹小筑,也都围在其中。 那个三个小筑,将来也是三位侧妃的住处。苏御已去看过,还是觉得中间位置的清雅小筑最好,打算给冯瑜。可冯瑜却说,万万不敢要中间的,要最西边的青竹小筑就好。 苏御明白冯瑜的意思。冯瑜心里想的是,亲王殿下一定还会纳侧妃,而那些侧妃都是千金小姐。正屋和东屋,当然是要给人家才好。 大兴土木,府门改头换面。原来郡主府的大门已被拆除并堵死,如今在倒座房正中开了一道高脊门。长安郡主府的牌匾已被撤下,换成了秦王府。 苏御别出心裁,把长安郡主府的牌匾,挂到了第二道院门前。而进入秦王殿需要走侧面,为此还打通了西厢院墙。也就是说,秦王府把郡主府包在里头,外来秦王府办事的人,不会打扰到郡主。 郡主府西院墙外面本来是一条马路,现在被围了起来,建有集体宿舍,还有马厩。三十匹马,三十多张床铺。再往西便是五老爷唐立的家了。不得不说,清化坊还是有些拥挤。 从苏御安排的床位来看,亲王卫队已超编。 因为苏御决定,把白展留下,以后白展白瑭兄弟专门保护秦王马车。一个在车里,一个在车外侧舆。另外白展是太监,出入郡主府也方便。而白展也是苏御为老貂寺找的接班人。 最近老貂寺也在经常点拨白展白瑭武功,据说二人受益匪浅。 为此,苏御在万花楼交的押金就甭想要回来,算是让万花楼赚了一笔。但二百万对于现在的苏御来说,已不是什么大数目。而苏御这人成天“没心没肺”的,钱在他心目中更好像是一串数字。 “报殿下,梅红衫、张小刀、童天一、步天鸳、张天驰来了。” “哦,让他们进来吧。” 听说有神教弟子来,吴杀金凑了过来:“殿下,红衫要进卫队?可这里没地方给她住呀,要不让她住郡主府里?” 吴杀金的一句话似乎提醒了苏御什么,苏御苦笑一声,撵了撵手指:“这还真是个疏忽。” 突然打了个响指:“若不成,就安排她去京统。” 苏御正在西院看马,梅红衫、张小刀等辞去锦衣卫工作,来到秦王府报道。张小刀是大师兄谭方鼎的弟子,与颜小乙一样范“小”字,而范“天”字的是六师兄儒尚农的徒弟。 六师兄这个人到底跑哪去了,是否还在人世,现在都不得而知。苏御也从来没见过这个人。 苏御承诺过给梅红衫做一套红袍铠甲。 这套铠甲,还是请清化坊里的那位卖软甲的老铁匠打造,老铁匠是神策军退役,他的手艺不比造办处差。 这支亲王卫队,是苏御极看重的。但除了卫队长吴杀金,和吴杀金的亲近手下,大部分都是从右骁骑借调。不知根底的陌生面孔,苏御会逐渐要把他们替换掉。 “梅红衫拜见殿下!” “在家里,无需多礼。另外你还是叫我苏堂,我听着心里舒服点。” 这话正中梅罗汉下怀,英姿飒爽的女子欣慰地笑了笑。可她忽而皱眉,看起来好像有什么难心事。 苏御察言观色地笑了笑:“说,有什么事。” 梅红衫揉了揉鼻子:“昨天我就离开锦衣卫,昨晚是在红黑寺住的。听说我要来秦王府当护卫,沁儿、龙姑娘、戴鹤都想来。” 苏御皱眉苦笑:“洛阳城内各种明目的卫队不少,却鲜有女子,像梅罗汉这般曾担任过锦衣卫代指挥使的人都难免惹来话题,更何况她们了。” 苏御想说,你能不能留下来还两说呢,你还考虑别人? 可梅红衫完全没察觉到这层意思。 也不知梅红衫是怎么答应她们三个的,她有些犹豫,挠了挠头:“那……王妃不需要卫队吗?” …… “劲锋,那穿铠甲的女子可是梅红衫么?” 孩子睡着了,郡主觉得屋里闷热,便打开窗户透透气。虽然王珣一直在旁边嘀咕,说坐月子不能受风。 见秦王府逐渐成型,郡主好心情地看着。忽而望见那位“内衬红袍外罩铠甲”的女子骑在马上。她看着有些熟悉,恰巧这时苏御走上楼来,便开口问道。 “是她。我正要与郡主商量是否留她。若郡主看她不顺眼,我就让她去京统上班。” 秦王卫队都是穿黑袍,唯独梅红衫一点红,格外显眼。 郡主思忖片刻道:“那日在长秋宫,我就见过她。在没见到她之前,我从不知女子也可以这般英姿潇洒。看来花木兰的传说未必是假。” 想到什么似的,问:“虽然她出自红黑神教,但劲锋有把握吗?是太后辞她,还是她主动请辞?是她主动要来王府,还是你邀请?她曾为太后效力,别不是带着什么目的来的吧?” “灵儿不必多虑,这个人我很有把握。”苏御笑了笑说:“我考虑灵儿以后还是会经常出门,可是你身边只有几名剑客,而且最能打的林逍已离开郡主府。我很不放心啊,所以……” “哦,原来是给我准备的。”苏御的话还没说完,郡主就插了一句,随后还假模假样的说了句:“秦王有心了。” 还以为唐灵儿答应了,可她转而又道:“以后皇宫我不会常去。极少走出清化坊,没必要养那么多护卫。另外我发现白展挺不错的,荣伯也正在教导他。我看这就足够,别再招人了。” 她放缓语速:“虽然你说对她有信心,但我没有。在我被太后用刀架脖子的时候,她没做出任何反应。当时只有王珣试图反抗,只可惜王珣不是一群大内高手的对手。这样的人,我是不会同意留在家里的,我建议劲锋也别用她。” 虽然被拒绝,可苏御并不生气。因为郡主一直都是这个脾气,想把女人随便带进家里,没门。 若说有错也错在苏御,明知道郡主这个脾气,还往枪口上撞。当然,苏御也有些侥幸心理,万一郡主答应了呢。很显然,这个万一没出现。 是自己偷鸡不成,就别怪蚀把米。 后来苏御下楼对梅红衫说:经过深思,还是觉得你去京统更合适。而留在秦王府,怎么说也是当家奴,而且有吴杀金在,你也当不成头领,怪委屈你的。另外第四师的重要文件我都放在京统,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帮我管理。 梅红衫看起来挺高兴,她说还是觉得京统更自由一些。而且她知道,苏御几乎天天去京统,而在那里有没有郡主盯着…… 第676章 飞虎总参 承福坊 孟氏家族三老爷,襄阳侯孟郜,过八十大寿。 侯府门前人来人往,送礼的排起长龙,迎宾的管家、小厮、记账先生就十几个,大包小裹的礼物流水般送入库房,唱礼的小厮一个接着一个喊话,声音此起彼伏。送来厚礼的腆胸迭肚,礼物稍薄的面带愧色。 当然豪门家也有穷亲戚,就好像刘姥姥逛大观园一般,没带来什么像样的礼物,走的时候却捞到不少好处。而这帮人也不至于排队去等着唱礼的小厮喊出他们寒碜的礼品,只是哑悄的把礼物记在账房先生那里。 要说这襄阳侯孟郜,其人在各方面都很优秀,文韬武略不必多说,赫赫之功无需赘述,就好像当年唐氏门阀二老爷唐宁一样,曾在朝中当大官,在家族里当然也是举足轻重。 观老爷子生平,丰富多彩顺风顺水。对穷人来说“中年丧妻”实乃大不幸,可对富豪来说未必是件坏事。看他的家庭生活,十三岁娶明德公主,十四岁当爹,二十八岁那年公主驾鹤,续弦唐家姑娘为正妻。 这唐家姑娘正是唐皇后的妹妹,唐秋的姐姐,唐灵儿八姑唐茗。飞虎军总参将孟狠,正是唐茗所生,如今孟狠正值壮年,战功彪炳,飞虎军顶梁柱。 孟郜三十七岁那年,唐夫人也去世,续弦钱氏夫人,钱氏无子,于是为侯爵纳妾十八名,给孟郜生养儿女五十九个。 侯爵府里奴婢三百,好大一家。 当初唐宁过伞寿时,孟郜还曾亲自登门贺寿,感叹今时轮到自己过寿,年轻时的那些朋友已不剩下几个。忽而望见唐家四老爷唐炯带着唐氏门阀一众侄孙过来,孟郜起身相迎,共坐一榻。 襄阳侯府里大排筵宴,流水席不断,宾客满门。 “禀侯爷,太后娘娘派人送寿桃来了。” “是哪位公公来送?” “是曹小宝曹公公。” “快,给曹公公准备礼品。” 曹玉簪真的送来一颗大寿桃,而且只是一颗大寿桃,如果托盘也算礼物的话,那就再加个红木托盘。 寿桃巨大,好有半人高。可即便如此,顶天也就是半袋子面发起来的,能值几个钱儿?可娘娘的面子值钱,正所谓礼轻情意重,不过如此。老侯爷感觉倍有面子,喜笑颜开,给曹小宝的礼物,就价值十几万。 到了儿孙拜寿环节,儿子、儿媳、孙子、孙媳、女儿、女婿、孙女、孙女婿、外孙、外孙媳妇、外孙女、外孙女婿一大群,分几拨,还都是长长的队伍。 最后还有一群重孙、从孙女,叫喳喳一起跑进来,老爷子哈哈大笑,左搂右抱,喜欢得不行。 热闹礼堂上,飞虎总参孟狠端坐,浓眉虎目,颇有大帅之威。 …… “看这架势,只能后半夜动手了。” 楚无霸、齐锻钢带队来到侯府对面的酒楼,几伙人装作不认识,分别坐进包间,饱餐一顿,还请来歌舞妓人。 而镇山虎、老五、老七埋伏在侯爵府东北角一座道观之内。承福坊重佛轻道,道观里只有不到十个人,已被镇山虎所杀,大门紧闭,谢绝香客。 侯府里一名三十多岁的男子,名唤夏来宝,十二岁就在侯爵府当小厮,如今算得上一位侧院管家,忙里偷闲来到对面酒楼,找到楚无霸,低声说了一句。 楚无霸点点头:“只要他睡下,你就往东墙外丢一张手绢。” 夏来宝郑重道:“你们可盯仔细了,千万别错过。” 楚无霸冷哼一声:“别说手绢,就是一只飞蛾,我也不会错过。” 夏来宝道:“好,到时我会用弹弓把手绢打出去。记住,我们只有一次机会。毕竟府里人太多,而且……” “你废话真多。”楚无霸冷眼看着他:“滚。” …… 百姓早睡早起,而洛阳城里的贵族们,除非当官的要上朝,否则早晨起来得都特别晚。白天养尊处优,到了晚上却格外兴奋。已是子时三刻,宾客还未散去,而东墙外一直没见到有手绢飞出,看来是真的要等到后半夜去了。 他们在等,等飞虎将孟狠喝醉酒。 楚无霸等人依然等候在小酒馆里。 早已吃饱了饭,继续坐着,不喝酒,也不走,引得店里跑堂小哥一阵抱怨。防止被人察觉异常,楚无霸挥了挥手,齐锻钢等人一起挥刀,将店里的掌柜、跑堂、厨师等全部干掉。出手迅速,连惨叫声都没有发出。 楚无霸的处世哲学中,能靠杀人解决的问题,从不考虑其它。他似乎喜欢这种下令杀人的感觉,能从中找到某些愉快之感。 一群人盯着东墙方向,突然一道白光闪现。是一张白色手绢包着小石,用弹弓射出,石头飞远,手绢在空中打了几个盘旋。手绢尚未落地,楚无霸等人已经冲出酒馆,面对几名颇显疲惫的侯府小厮,举刀便砍。 不得不说,楚无霸的武功相当不错。 想那时刚被萧宝咬掉一块肉,还能闯入红黑寺与“看门罗汉”屠彪战个平手。今时今日毫发无伤,更是骁勇异常。手中双锏挥舞,如流星,似闪电,噼啪之声过后,打得那帮看门小厮骨断筋折,脑浆迸裂。 一群人,旋风一般冲进侯府正门,刀砍斧剁,还有弓弦之声,侯爵府里霎时一片大乱。 很快杀进第二道院,侯爵府里才做出反应,冲出来几十号人,两伙人撞到一起,打得煞是惨烈。 …… “不好了,不好了,前面打起来了!” “有土匪,有土匪!四五十号人!” “老爷有难,大家快抄家伙!” 夏来宝闯入孟狠所在独院,见到孟狠的随身卫队三十人。他们都是千挑万选而来,飞虎军中精锐中的精锐,为首一名身材彪悍的铁甲卫队长听到喊声,竟岿然不动。 “快!都快点走啊!你们还在这里等什么!”夏来宝急切喊道。 卫队长沉声道:“我们的任务只有一个,保护总参大人。” 夏来宝情急骂道:“靠!这边好端端的,要你们保护什么?老爷那边都快被人砍死了!” 卫队长呛声道:“不管发生什么,哪怕是战旗倒了,没得到总参大人命令,我们也不会离开。” 外面吵嚷声惊扰到屋中人,这时屋门开了,飞虎将孟狠醉醺醺的站在门口,虎目瞪向夏来宝,眼睛发直,突然抬手指着夏来宝,道:“把他给我逮起来。” 为何要逮夏来宝,孟狠没做任何解释,而他的卫兵也不需要他的解释,蜂拥而上,就将夏来宝按倒在地上,卫兵身上都有绳索,出手干净利落,绑了个结实。 孟狠左右看了看,退到门后,又道:“十名弓手去后墙边看看,若有不速而持刀者,无需多问,当场射杀。” 训练有素的士兵急速而走,不久后听到后面传来喊杀声,飞虎将冷哼一声:“宵小之徒,在本帅面前也敢耍这鬼蜮伎俩。” 这时又有人跑了过来,也是侯府里的一位管家,郝来福。他见夏来宝喊人这半天没回来,他跑过来看看情况。等他跑过来,只见夏来宝被孟狠踩在脚下。 今天孟狠确实喝了很多酒,他们亲眼所见孟狠摇摇晃晃被人搀扶离开,现在看孟狠,也是目光发直,可即便如此,飞虎总参依然没有心神错乱。 他踩着夏来宝,正在问他是谁指使。 郝来福跑过来,跪在孟狠面前:“公子!快去救救老爷吧,眼瞅着顶不住了!” 说话间,郝来福从袖子里拔出短刀,刺向孟狠,却被站在一旁的卫队长一脚踹翻,见势不妙,郝来福在地上一滚,撒腿就跑。 卫队长迅速拉弓,一箭飞出,却见那人好似脑后长眼一般,提前做了防备,在地上一滚,躲过一箭,跳过围墙,跑没影了。 “不必追。”孟狠道:“都给我守在这里。” 孟狠冷笑一声,低头再看脚下夏来宝,却发现此人已死,嘴角流有黑血,掰开他的嘴,嘴里一股腥臭味道。 在孟家,不是所有嫡亲儿子都是有爵位的公子。比如在孟郜家里,只有长子孟衮和六子孟狠进入家族公子排名。孟衮是伯爵,而孟狠是皇封武功侯。按照梁朝的“推恩令”,除了三门阀老大之外,其他所有爵位,都是一代比一代低。 而孟狠的武功侯,是自己靠战功争取而来,是陈太后册封的三世爵。也是一代比一代低,侯、伯、男三爵结束,爵位就没了。 饮酒误事,即便是孟狠也犯了错。他放跑了那个刺客,而脚下的这个也死了。而且他又派十人去前院营救父亲孟郜。可这时,后院墙根冒出几个人来。他们挖地道而来。 这时孟狠身边只剩下十人。 这伙从地道里爬出来的人异常勇猛,一掌击出,竟能把铁甲士兵震飞出去。 铁甲兵不怕刀砍斧剁,只怕骑兵撞击和重武器闷砸,而这一掌的力道,就好似一击闷锤,并伴有湛蓝掌风。 第677章 孟氏分家 突然从地道里冒出三个蒙面人,身法极快,犹如鬼魅。他们进攻时游刃有余,而这帮卫兵却因铁甲厚重行动不便,反而吃了大亏。卫队长眼瞅着抵挡不住,失声喊道:“大帅快跑!” 战局不利,可孟狠并没打算跑,而是转身回屋,从墙上取来一把陌刀,飞身跳出,与卫兵们一同战斗。 “你们摆阵!” 飞虎将手中大刀上下翻飞,与蒙面高手战到一处。见大帅死战不退,卫兵更是血气上涌,被打倒的士兵费力爬起来,继续战斗。铁甲士兵摆成人墙阵,向三人逼近。 过不多时,刚跑去后院的弓弩手又跑了回来,见大帅被围,二话不说拉弓射箭。这群弓弩手真是艺高人大胆,竟往大帅身边射箭。那箭就好像长了眼睛一般,没伤到一个自己人。 见弓弩手赶来,三个蒙面人立刻撤退,翻墙而走。观三人身法,都是顶级高手,那一丈三尺高的围墙,好似平地一般。 孟狠一皱眉:“既然如此,还挖地道作甚?” 突然想到什么,将军虎目一瞪:“快跑!” “轰轰轰——” 三声巨响,火雷炸开,房倒屋塌。 …… 翌日清晨,秦王早早起床,亲了亲两个孩子,与郡主贴脸道别。殿下现在很忙,而郡主也不轻松,她要按照太后的要求,准备一场婚礼。 其实这次是亲王娶正妃,按理说应该秦王置办,可曹玉簪别出心裁地说:秦王那么忙,哪有时间置办这些闲事?你们孩子都有了,长安郡主也就甭把自己当外人,还是你来置办比较妥当。 郡主觉得曹玉簪这是没事找事。按照郡主本意,这场婚礼完全没必要办。也就是把赘婿婚书废掉,再办个娶妻手续也就是了,搞得那么麻烦干什么? 可皇室那边非要办,郡主也是没辙,而且作为皇室代表人,曹玉簪还送来一个金盆,这就是贺礼了。所谓金盆,也是青铜制成,并非纯金打造。郡主看着金盆就生气,咣当一脚踢飞,就好像踢在小寡妇脸上一般。 苏御一愣神,还以为郡主不小心踩了盆,扭头一看,郡主正面带苦色,瘸着一条腿走到榻上,坐下,伸手去取纸笔,刷刷点点写着什么。 郡主分娩过后,依然是发福之相。以前郡主好健美的一双长腿,圆而挺的*部,现在看起来厚重许多。郡主的脸也圆了,越看越像唐朝壁画里的白胖贵族女子。 苏御耸了耸肩,下楼去了。 刚出霄凤阁就听说,昨天夜里承福坊出了大事。孟三老爷家里遭了匪,飞虎参将孟狠与恶匪搏斗,差点没命。 这件事闹得很厉害,现在孟家正在开大会,据说有分家的可能。 现在孟相正焦头烂额,据说安国公唐振早早就去到孟家当和事佬去了。不光唐振去,楚国公西门真森也去,据说皇族也有派人去。 苏御一阵苦笑,要说梁朝的三门阀真有点意思,平时勾心斗角你死我活,可一旦谁家里闹了事,还过去凑凑热闹,送送关怀。也难怪梁朝这个怪胎政体能维持这么久。 苏御想,既然没人特意来通知,贤王一定是派别去了,于是打算坐车去金吾卫看看。 现在秦王还兼任第三师(金吾卫)监军,手下贤王派系五卫要经常去照顾照顾。贤王推举苏御当摄政王,也不是白推举,兵部被康王势力控制,而那五卫缺钱,都要靠摄政王帮忙周旋。 可苏御还没走出清化坊,就见到贤王的人来传话,让苏御去承福坊看看。太监还强调说,康王已派庚王为代表去了,贤王这边也得表示表示,派个同等身份的人去才合适。苏御说,现在就去。 来到承福坊。 此时坊里一片大乱,孟氏家族没在相府开会,也没在祠堂,而是在红楼。苏御便直接去了红楼。 到红楼附近一看,楼外孟家人提刀举枪好有上千人聚集在这里,明显分成两派,估计一派是孟丹青的人,一派是孟狠的人,拔刀相向,怒目而视,似乎大战一触即发。忽而听到马蹄声,见是大司马卫队和御史大夫卫队赶来。 他们是来当和事佬的,很快把孟家两伙人分开。 平时见面就不忿的两伙卫队,这时却嘻嘻哈哈,或许这就是看到别人家的倒霉事,心情好的缘故。 大司马卫队长“豹头金刚”史进冲与御史大夫卫队长“小奉先”薛醉骑在马上,好心情地开着什么玩笑。 那薛醉果然不负“小奉先”之名,虎体狼腰,青头猿臂,观其项上,面似傅粉,剑眉入鬟,目似朗星,鼻如玉柱,口似丹朱,大耳朝怀,头戴一顶亮银冠,二龙斗宝,顶门嵌珍珠,光华四射。 有传言,薛醉本姓萧,曾认薛普为父,遂改姓。薛普曾是玄甲总督粮官,也是如今玄甲第十五师中郎将薛景山的父亲,金城驸马薛景云的父亲,唐府十二小姐唐媏的公公,第九师中郎将薛云的族伯。 后来薛醉为何离开薛家投靠西门氏,不得而知。 以前感觉唐振像吕布,可现在看来还是他更像,但唐振比他高级,苏御心中琢磨,唐振更像霸王项羽。 史进冲拨马归队,薛醉也拨马而走。 观这二人,恍惚间竟有见到张飞与吕布的既视感。只是传言张飞见到吕布就瞪眼,他二人今日倒不是那样。可也有耳闻,平时二人见面都是不服不忿,今日异常,估计是因为心情好。 苏御来到红楼,凭借亲王身份自然有座位。 或许是故意,孟家礼官把两位摄政王安排一处。苏御与赵准也不说话,就坐在那里听着。仔细看这两位亲王,怎说也是一个爹生的,真的有点像。都是白净面皮,头扎亲王紫金冠,稳稳端坐,颇有气派。 此时孟家两派还在激辩,听得出来,孟狠是在怀疑孟丹青,而孟丹青当然不承认。 既然到了这一步,孟氏分家势在必行,谁也拦不住。就好像当初清化坊一样,唐振与唐宁搞出东西二府,孟家想必也是如此。 一群人吵吵嚷嚷的,和事佬们不时说些话儿,劝慰双方不要太激动,都是一家人好好说话,云云。 “劲锋新掌第四师,感觉如何?”在他们争吵时,赵准轻声问了句。 赵准是皇七子,而他身前的哥哥们都死绝了。至于牧王,直到归隐还叫陈牧,所以没进入皇族排行,而张云龙也是如此。现在赵准反而是这一批亲王里的老大。 “尚可。”苏御淡淡的回了一句。 “劲锋需勤奋,咱们这批皇子,就靠你和云龙了。”说话间赵准瞥唐振他们一眼:“我们与三门阀之间,迟早有一战。” 赵准这句话着实有些出人预料。看来他挺悲观,而且他也意识到,康王不会把兵权交给他。康王才四十出头,再活十几年,大兴皇帝就长大了。在曹玉簪的教导下,只要那赵策不是个傻子,就不会太差。 见苏御不吭声,赵准叹了口气:“净是窝里斗,也不知何时是个头。不安其内,又何图霸业?孟家一乱,统一大业更是遥遥无期了……” 在赵准看来,不把三门阀铲除,永远也没有统一的那一天。应了那句老话,“欲攘外者,必先安内”。这句话出自宰相赵普给宋太宗的奏折。当然,梁朝人还不知道这句话,但意思相近。 苏御与赵准观点不同,苏御认为,不安内,也能攘外。 就好像司马炎统一三国,不也是有士族门阀存在。 晋朝的落寞,反而是司马氏八王之乱把国力闹衰,才让异族有机可乘导致大乱世。虽然这其中也不排除门阀搞事情,但这也只能说从司马炎开始,晋朝的皇帝就有些不务正业。当然,这只是苏御的观点。 孟家这次分家比较彻底,比唐家更有过之。唐家分家后,二老爷唐宁和唐振并没有撕破脸皮,叔侄见面还是客客气气,家族长老会也没解散。而孟家这次,连长老会都劈开了。 孟家有七名长老,孟丹青那边四个,孟狠这边三个,军队分权治之,经济也分开。成立南北二府。 军权具体如何分配,苏御没听到,唐振也没跟着掺和。其实孟家长老会分开,军权基本就确定下来。而经济分权,估计不会打起来,各位和事佬就纷纷退去。 苏御估计,唐振回家会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告诉唐灵儿。 洛阳七大商会,孟氏本来掌握其中五个,有号称商业天才的孟思勋一手把持。如今孟氏分家,想必孟思勋的权力必然被削弱。再想掌控五个商会,肯定是力不从心的。 唐家是否能借此机会抢来一个,那就看唐灵儿如何操作,还要看唐家有多少决心。估计西门氏、樊氏、钱氏、韩氏几财阀也不会错过这样的机会。到时候商界一场纷争,在所难免。 “冶炼商会……” 第678章 好大个球 郡主府摆宴席,留有残羹剩饭,丫鬟们从中挑些好东西存到小厨房里。冬季寒冷,食物不容易腐败,倒是能多放上一些时间。苏御回到家,在厨房门口窥探两眼,说巧不巧,正见小管家唐翠偷摸吃猪皮。 怕被人发现,当然不会热了再吃,眼瞅着她把冻僵的猪皮嚼碎吞咽,苏御很担心她吃坏肚子,不禁心疼起来。 要说这帮小丫鬟,虽然穿着的都是苏御送的体面衣裳,可她们兜里没多少钱。平时都是省吃俭用的,还要照顾家里头。唐翠父亲曾经是一名百夫长级的小官儿,十年抗胡时牺牲。 按理说军烈属是有抚恤金的,可唐氏外债累累,穷得发不出钱来。即便有了钱,也是先安抚长安道几十万军烈属,而清化坊这边只能继续勒紧裤腰带。不过住在清化坊倒也有好处,能吃到大锅饭。 可生活不仅仅是吃饭,唐翠家里有一个哥哥,为了给哥哥娶媳妇,家里借了外债,唐翠每月赚1400钱,其中大部分都被娘要了去。 “又偷吃。” “噢!” 本来小丫鬟就心虚,苏御突然出现,吓得漂亮丫鬟倒吸一口凉气,一块猪皮卡在嗓子眼。见小丫鬟憋得脸通红,苏御已准备为她施用海姆立克急救法。 “咳!”她自己把猪皮吐了出来,吐到手里,可她舍不得扔,又放嘴里咽了下去,有些委屈地说:“王爷,小奴不是在偷吃,这些是奴才们攒的剩菜。” 苏御憨笑,说是自己误会好人了,以此为由,赏她点钱,以示安慰。 苏御当然是故意制造误会,就是图一乐儿,另外也是找理由补贴一下小丫鬟。 为什么不直接送钱? 苏御觉得没来由的送钱,会把小丫鬟惯出毛病来。当然,这只是苏御的看法。 恰巧小嬛端着餐盘走过来,躬身行礼,说这是给余氏增加的营养餐,剩下的不舍得丢,打算放在厨房里。 现在郡主亲自喂赵祯,余氏喂自己的孩子和赵糖酥。 那余氏好漂亮个人儿,还是个豁达的性儿,只要孩子哭了,也不分个地方,就将那球儿掏出来喂,经常害得苏御避之不及。 苏御没说什么,乐呵呵的走了。 苏御刚走,小嬛就指着唐翠啐道:“不要脸的小贱妮儿,又私下里跟王爷要钱,欺负咱家王爷软心肠的。” 唐翠呛声道:“你还好意思说我?全府上下,就你要得最多,你贼喊捉贼!” 苏御并没走远,两个小丫鬟也没故意避着苏御,如果苏御真的走远,她们反而不吵了。从苏御认识她们那天开始,她们就叽叽喳喳的,好像自有一番乐趣在里头。倒不像第三批小丫鬟那样,不服气就跑出去约架。 苏御没去霄凤阁,而是去到小西楼,取来那件曹玉簪赠送的绣龙袍。 无论曹玉簪是何居心,苏御都觉得她没安好心。几位亲王的绣龙补本来都一样大,曹玉簪偏偏给苏御弄个特大号的,看着就那么扎眼。 “老黄,去把这袍子烧了。” 说话间,苏御把袍子从楼下丢了下去。 老黄身法迅速,接住袍子看了看,有些不舍地道:“少爷,这好的袍子,烧了多可惜?” 这时唐翠小嬛走了过来,苏御故意大声道:“上面绣龙太大,我觉得不合适。” 唐翠眨眨眼,看了看那袍子:“这有何难?把刺绣拆掉,重绣也就是了。” 苏御又找到送钱的机会,笑了笑说:“那好,你拿去弄吧。记得是四爪龙,而不是五爪。否则我一穿出去就犯了僭越之罪。” 苏御从楼上丢下两颗银币:“这是买金线的钱,若做得好,另有赏赐。” 以前当附爵时苏御就大手大脚的,如今当上专管财政的摄政王,更是不可同日而语,感觉他就是财神降世。 可郡主还是那个郡主,她对钱的执着从来没变过。此时正在书房精打细算,要把婚礼的成本降到最低。 唐灵儿打心眼里觉得曹玉簪是在故意整人。反正这钱也不用她掏,她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就把好人给做了。当然,她还送来一个“金盆”。想起那青铜盆郡主就有气,恨不得走过去再蹬一脚。 现在那盆是专门用来给赵祯接屎尿的。能把太后娘娘送的礼物当屎尿盆,估计也就门阀郡主才能干得出来。 看出郡主心疼钱,苏御说:“这婚礼完全可以不办。” 唐灵儿看了苏御一眼,惨淡一笑:“曹玉簪已把话说出。若不办,就是不给太后面子。我不想因为礼仪上的事被她说三道四。” “灵儿不必苦恼,这事我去找她谈。”苏御看了看唐灵儿为婚礼准备的账本,实在是太精简了些,比纳侧公妃高不许多,苏御一笑道:“这些留给纳侧妃用吧。” 唐灵儿把账本抢了回去,连忙勾掉几笔。 苏御眨眨眼,没吭声。视线一转,又见到余氏掏出那球喂孩子,好大的球,好有排球大小。 其实太大也不好看,圆滚滚向下坠去。 …… 金吾卫性质特殊,尤其对康王和贤王来说。 如今苏御被贤王推举到金吾卫监军的职务上,就是让苏御管理好他们。说到底,还是保卫贤王安全。 苏御与赵亚夫把金吾劈开,如今苏御手下有曹人凤的右骁骑、赵起的右豹骑、李道的射生卫、吴兴的千牛卫和李甫全权代理的京统。 除了贤王庶子赵起之外,其它队伍都是特务在带队。苏御多次去检查工作,对特务们的表现都很满意。毕竟这帮人是千挑万选而来,头脑清楚,工作能力毋庸置疑。可贤王庶子赵起,就很让人操心了。 正如曹玉簪所说“烂泥扶不上墙”,这家伙很懒,而且很含糊,得过且过。在他的带领下,队伍松散,看不到凝聚力。这样的队伍带出去打仗,恐怕也就是道府兵的水准。 刚经历过赵挺叛乱,金吾卫减员严重,各队伍都在紧锣密鼓的招兵,而赵起却在等兵部给他送兵。现在他手下就三百多人,可他看起来是一点儿也不着急。 平时苏御看起来也不着急,那是因为苏御已经安排好替他着急的人。如今面对赵起,苏御不着急也不行了。 按照家族辈分,赵起还是苏御的堂兄,对别人可以厉颜厉色,可是面对赵起却不好拉下脸来。关键还是照顾贤王千岁的面子,不看僧面看佛面。否则他这样的人,早就被苏御踢出关键位置。 “哎呀,劲锋来了,快坐。” 虽是堂兄,可苏御身份比他高,他首先行礼,在礼节上倒是挑不出毛病来。 苏御没着急坐下,而是笑眯眯地道:“王兄好自在啊,真是令人羡慕。”说了一句,这才坐下。 交谈得知,因为赵起自由散漫,没少挨贤王骂。他自己也做出过努力,把家里两名稍有能力的小厮带来右豹骑管事。可两个小厮招兵半个月,就募来十七个人。这效率,简直是不能再低了。 把两个小厮唤来,苏御问他们,出了什么问题,导致效率如此低下? 小厮说,按照金吾卫的招兵规则,要求三代之内祖上在京畿道担任过七品以上官员,仅这一条,就严重限制招兵。尤其是在这刚打过一仗之后,参军的意愿更低。他们登门拜访去招兵,都招不来。 看得出来,小厮有些抱怨。这不是他们的本意,应该是赵起的意思。赵起的想法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苏御笑了笑说:“放弃这条规则,先把人招齐。若兵部来查,就说逐渐招合适的人更替。若兵部还纠缠,就告诉我,我去找兵部说。” 赵起说,一定照办。 简短交谈,苏御便离开。白展陪同苏御坐在车里,可他却从来不乱说话。反而是站在侧舆上的白瑭,掀开窗帘道:“王爷,您真的相信他们的话?” 白展立刻瞪圆眼睛,指着要骂,却被苏御拦住,苏御笑了笑说: “贤王的儿子,即便是个棒槌,我也要帮他把队伍带好。所以信不信不重要,关键是他们能否招来兵。若能,我就不与他们计较。若不能,就要先从那两个小厮下手。换成我的人,帮赵起把队伍搞起来。知子莫若父,赵起什么德行,他爹心里最清楚。而我这样做,也是在向贤王表态。或许,贤王也是在故意考验我。嗯?你们觉得呢?” 虎目青年眨眨眼,重重点头:“嗯!是这个理儿。原来这些道道儿都在咱家王爷心里,那俺就放心了。” “你给我站好了!”白展终于忍不住,把白瑭的大脑袋推了出去:“多嘴多舌,没规矩!” 他们虽然是堂兄弟,却走了两条完全不同的路,最终又殊途同归,都来王府效力。可以说白瑭是草莽出身,而白展是在宫里历练过的,特别在乎“规矩”二字。 苏御笑而不语,马车缓缓向皇城驶去。 第679章 羡煞旁人 长秋宫飞香殿 曹玉簪情绪不高地坐在榻上,怀里抱着黑猫。殿内空空荡荡,只有犁万堂躬身说着什么。待犁万堂说完,曹玉簪叹了口气,黑猫抬头看曹玉簪一眼。太后的手轻轻一挥,小猫一翻身落到榻上,慵懒地趴在手炉旁边。 曹玉簪声音低沉:“听姬凌云诉说过程,觉得他们已经尽力。这孟狠果然比西门祥和更警觉,身边卫兵更训练有素。连火雷都炸不死他,他可真是命不该绝。既然老天爷都不让他死,那我们只能从长计议。” “孟相那边……” “孟相已来找过我,可他没说难听的话,他心里清楚,我是在帮他。”曹玉簪说了一句,恹恹倒下。 犁万堂道:“秦王家两个孩子,是否还要抓来?” 曹玉簪想了想:“经过上次那事,唐灵儿变得警惕,不好下手,那就先等等再说。至于楚无霸那边,继续用钱安抚。这次虽然没成功,可他的表现可圈可点。至于他的建国梦,你就告诉他,公孙雄在云州以北给他建了座城。如果他要去看,也不要紧,我已通知公孙雄,把葛兰守捉城修缮一新。” “那奴才这就去办。” 公孙雄接到的命令是:修葺城墙,以备不时之需,埋好可引燃之火雷,待时机成熟,连人带城一起炸毁。若此法不可行,公孙将军可另行它法,斟酌办理。 曹玉簪的这个设想到底能不能实现,并不重要,关键是看公孙雄怎么布置。如果公孙雄觉得曹玉簪是在纸上谈兵,那他自然会有其它布置。总而言之,不可能真的让楚无霸建国。 曹玉簪坚信,把这件事交给战功卓着的玄甲总参来办,应该不难。 …… 苏御假模假样的弄了份奏折,准备去后殿见曹玉簪。官员们恭恭敬敬候在殿门口排队,而身穿龙补袍的秦王殿下直接推门而入。真是羡煞旁人。无不感叹摄政王之威风。 曹玉簪打开折子一看,就三个字:“免婚礼。”看罢,随手就将折子丢到一旁去,扬起下巴:“好心当驴肝肺,白送风光,你却不要。” 小寡妇就像吃了呛药似的喷话,慷锵有力,苏御也搞不大明白她因为什么心气儿不顺,总感觉这件小事还不至于让她发火儿,可苏御也懒得去探究。 太监把月牙凳搬过来,苏御坐下道:“皇嫂的好心,臣弟心领了。可是臣弟家里穷啊,办不起这么隆重的婚礼。更关键的是,婚礼繁琐而臣弟繁忙,担心因私废公耽误国事。” “好了,你别说了。”面对冠冕堂皇于公于私的理由,曹玉簪听不下去,一挥袖子道:“不办就不办,我也懒得管。说吧,找我何事?” 见小寡妇臭脾气的样子,苏御直言道:“安国公准备去长安,三百亿维稳金却没到位。” 曹玉簪冷哼一声,挖苦口气道:“是唐振要你来的吧?他就等着这三百亿好出发是不是?” 苏御摇摇头:“朝堂上商议过的事,实乃公事,不掺杂个人情绪。” 苏御这句话就相当于敲打曹玉簪,可小寡妇蛮不在乎,还冷笑一声:“以前我一直觉得你很开明,很多事看得通透。可现在我觉得你也有愚的一面。你就这样全心帮唐振,不觉得有何不妥? 你看你在朝堂上那样儿,明摆着帮唐家说话。可你不要忘了,你是赵家人。也不怕别人笑话你吃里扒外。也难怪孟氏和西门氏坚决反对你当皇帝。若你当上皇帝,还不得把玄甲军卖给唐振? 再说了,你这样表现,贤王也不会喜欢的。你说是不是?所以呀,你要听嫂嫂一句劝……” 她又开始了。 pUA这个词儿是外国人的总结,而不是发明。事实上这东西从有文明开始就有。曹玉簪这种人,天生就会,根本不用教。 可她费口舌说了半天,却发现苏御铁板一块不往心里去,她也就没心气儿了。 小寡妇眯了眯眼睛:“喂,你说的,要在唐灵儿分娩后送我桌球?在哪呢?带来了吗?” 这次还真就被她抓住把柄,苏御憨笑道:“下次一定带来。” “你瞅你那含糊样儿,下次再忘,哀家要打你手板。” …… 最近京兆府接了一个大活,清洗孔雀大街的血污,并清理洛河水道。 浮尸倒是好处理,可那些穿戴铁甲沉到水底的尸体,就比较难处理。但难归难,事还是要办,而且军方还等着要那些铁甲。 府兵小头目韩韦负责打捞沉尸。 最近总有人来找韩韦,商量能不能把那些铁甲买走。韩韦知道事关重大,于是一口回绝。可不久后韩韦倒了霉,因为有人带着铁甲来找他,说他私售铁甲,还要去玄甲军总衙告状。 “除非你卖我一百套,否则我就去告你。怎么样韩头儿,答不答应倒是给个痛快话。” “你当我韩韦是光棍?有种你就去告!” 韩韦有些蒙了,不知那些铁甲从何而来。于是去找庚王诉苦,赵准想了想,一定是有人故意陷害。可再去找那人,却不见踪影,而且那些人也没去玄甲总衙告状。 韩韦一场虚惊,心道一定是贤王派系的人在搞鬼,后来他主动去找玄甲总衙,要求派人来监工。省得真的闹出事端来,自己就说不清楚。 而这件事的幕后指使,不是旁人,正是苏御。 很显然这件事没办成,可苏御并不懊悔。任何人做事,都不可能百分百成功。否则那就不是人,而是神仙。 看到机会就去试试,不成功就相当于没捡到便宜,反正也不吃亏的。这就跟搞女人差不多。愿意搞就搞,不愿意搞就拉倒。对脸皮厚的人来说,失败也是一乐儿。以前欧阳镜就是这样的。 …… 或许是受到苏御影响,郡主也在放权,把一些小事交给别人去办,不再事必躬亲。为此,她准备再招几个唐家侄子到霄凤阁听事。 为权衡各公子利益,唐灵儿打算从每个哥哥家里都选一个。 闻听消息,老态龙钟的唐立登门,要求唐灵儿给他孙子安排。虽然唐立已卸任长老,可怎么着也是唐灵儿的叔叔,老一辈的公子。于是唐灵儿就给了一个名额。 可这口子一开,其他人也来凑热闹,害得郡主这两日没少浪费口舌。 苏御回家时,唐灵儿已摆平那些事,最终确定十八个人来霄凤阁听事。她正在考察那帮侄子,挨个谈话。 这帮侄子都知道小姑脾气不好。那些还没被叫到名字的,正坐在一楼大厅,面色沉重,如临大敌。 到了年纪,总要面向社会,不可能总在家里当少爷。这帮衣冠楚楚的小伙子,也不都是玩物丧志的纨绔子弟。即便是纨绔,也会有自己的抱负。尤其面对家族事务,他们都是很认真的。 让他们去军队历练,他们怕死怕累不肯去,而文科考试又一塌糊涂。如今总督办姑姑要用人,如果再不来使把劲儿,那就真的成为无所事事的人,在家族里也被人瞧不起。 在苏御看来,唐灵儿是在选“监军”,这帮侄子的主要工作就是代替唐灵儿下去找毛病。但,他们不能在当场找毛病,只能用笔做好记录,回来与姑姑私下谈。 因为唐灵儿担心他们下去瞎指挥,反而破坏良好秩序。只有通过多次接触后,了解他们的能力,再安排具体工作。 苏御觉得郡主办事还是蛮谨慎的,于是不去掺和,而是来到小仓,翻看游凤涧送来的玉石。 苏御带走两颗,并在账本上做好记录,然后把玉石拿去后院交给老黄,让他随便打磨,还说要打造“黄记”品牌。 “老黄啊,你实话与我说来,心里是不是有相好的?是不是韩小娟呀?如果是呢,你就跟我说。我给你买房子,办婚礼,再给你们一笔养老钱。怎么样,好不好?喂,你倒是说话呀。” “少爷,老奴观这玉石可打造玉兔。一准好看。少爷快看,这上面还有一点红,就放在玉兔脑门上。” 老黄到底有什么心事,他要是不肯说,怎么问也没用。苏御能做到的,就是给他一些承诺。 一直到傍晚,郡主屋里的人才走净,苏御来到书房。把婚礼的事与郡主说了,她很满意,习惯性的拍了一下肚子。虽然孩子生出去,可肚皮还是有些鼓,她念叨着要减肥。 “既然咱俩的婚礼不用办,那就直接办侧妃礼好了。”唐灵儿手捧黄历:“这个月十八就是好日子。就这么定了。王珣,你通知下去,不仅是清化坊,道光坊那些人也通知到。还要让《唐贤社》大篇幅报道一下。一定要说这是我的主意。” 王珣梗着脖子道:“那是当然,若不是郡主的主意,谁也甭想来当侧妃。” 好你个王珣,现在你还没大没小的。苏御跳起来,揪住王珣脖颈,掐得她一阵乱叫。 第680章 立下规矩 苏御把梅红衫安排到京统指挥使屋里,担任机要秘书,这是一个武衙门里的文职。由于苏御平时不在这里,梅红衫没什么事,就坐在屋里发呆。 苏御曾对她说过,李甫是自己人,只要李甫在,你就可以出去走走。可梅红衫是一个固执、认真、感性、忍耐力惊人的女人,她宁愿在屋里闷着,或者说等着。 等苏御每天来批阅文件的那一个时辰。 本质上说梅红衫是一个安静的人。以前她就喜欢独来独往,还记得苏御第一次见到她时,她就一个人走在细雨蒙蒙的竹林小道上。 斗笠孤影,红衫刀客,记忆犹新。 或许是这个名字的缘故,苏御送她的衣服、袍子也多是以红色调为主。她也表现出很喜欢的样子。而且她从来不拒绝苏御送她的礼物。不会像别的女人那样,别别扭扭的反复推让几次才收下。 今天上朝,曹玉簪把钱交给唐振,唐振下午就出发去长安。安国公办什么事都好像打仗似的,利索极了。苏御下朝就直接来到京统,走进指挥使屋里,竟见到三个少女。目光一扫,是谭沁儿、龙紫嫣和戴鹤。 这帮阅历尚浅的江湖女子对“规矩”不是很敏感,她们只讲究交情。尤其是谭沁儿,没大没小的,站起来就问:“喂,当亲王了,很牛嘛,都不理人的,以后是不是就不去红黑寺了?” 苏御确实有大半个月没去红黑寺了,略显惭愧地笑了笑:“最近太忙,实在抽不开身。” 这时梅红衫拎着一壶热水走回来,见谭沁儿没规矩的样子,小声训斥道:“这是官场之地,你们规矩一点。” 梅红衫放下水壶:“若是在寺里,放肆一点也便罢了,可这里还有外人,让外人看到,有损亲王威风。” 就好像秦白刃、吴杀金一样,梅红衫在官场呆久了,已经不再是纯粹的墨家。她知道“规矩”二字的重要。 沁儿嘟着嘴,坐下。 其实姑娘知道刚才那样做不对,很失礼,可她就是想试试“感情”是不是淡了。 姑娘感觉到与苏御的差距越来越大。受到封建思想的束缚,使得普通人与贵族之间好像隔着一道鸿沟,无法逾越的距离感在姑娘心中遽然而生。 苏御看着沁儿,她羊毛卷发永远都是乱蓬蓬的,看起来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看她受委屈的样子,苏御笑了笑说:“不碍事,咱们是老熟人了。对吧,沁儿?” 闻言,姑娘灵动大眼闪了闪,抿了抿嘴唇。似乎是弄丢了什么似的,高兴不起来。而没心没肺的龙紫嫣还在一旁笑话她。 苏御翻开第四师送来的文件看了看,没什么太要紧的事,便先放到一边,带着姑娘们出去吃饭。 京统距离李家货栈不远,苏御还把李勋请了过来。这位“空”字营小旗长已跟苏御快两年,大部分时间都在当老板。如今身材发福,穿着锦衣,看着果然像个商人。沁儿刚看到他时,差点没认出这个胖子。 苏御说,以前自己的私产不敢告诉郡主,生怕被郡主没收了去。今时不同往日,那些私产没有必要再瞒着她。而苏御也正打算把分散在各坊的十处房产,外加李家货栈整合到一起经营。 像欧阳镜那样,成立一家租赁商会。那十处房产,买到手就没怎打理过。据说有的房子已经出现丢砖缺瓦的现象。 “让兄弟们都忙起来,也多赚点钱。” 苏御不打算把李家货栈里的神教兄弟带去当亲兵卫,因为要留着他们保护苏家。 “那卫队怎么办?还用那些不熟悉的人?”梅红衫问了一句。 苏御笑了笑:“去年曹玉簪还是曹皇后的时候,制定《教派新规》,咱们神教积极响应朝廷号召,曾送走几百多人去云州开垦边疆。如果把配偶和子女都算上,有将近一千人。现在是时候联系一下他们了。” 闻言,屋里人高兴起来,尤其是谭沁儿,兴奋得一瞪眼:“都会回来吗?那小板凳他们就可以回来了?” 谁是小板凳,苏御并不知道,总之那帮人里有很多是谭沁儿认识的。他们大部分是孤儿,聚奎山长大。对神教忠心不改,去年还派代表回来祭拜神殿。那是他们长大的地方,这辈子也忘不掉。 把那些人招回来十几个补充亲王卫队,为他们的苏堂效力,一准比普通亲王卫队更具战斗力。虽然他们在比武选罗汉的时候落败,但不排除这其中还有高手。尤其是一些正处于上升期的青年人。 …… 苏御好像很容易能把女孩子哄开心,或许这是一种天赋,又或许本来那女孩子就喜欢苏御,所以很容易哄好。 也有苏御哄不好的女孩,如果王珣也算女孩的话。 当然王珣并不是最坏的,要说最坏的还是想毒死唐灵儿腹中胎儿的车氏。那是要命的敌人,所以苏御必须让她死。 很显然这是一个沉重的话题,那时唐灵儿怀孕,苏御担心她上火,所以没告诉她。后来苏御也没说,到现在唐灵儿也不知道车氏是怎么死的,更不知道车氏差点害死她的龙凤胎。 苏御一直坚信,没有人能做到任何人都喜欢,包括皇帝也做不到。而且皇帝其实是一个高危行业,不容易当。 比如苏御现在还是创业阶段,邱垚、李甫那样的人可以重用。可假如苏御当上皇帝,那邱垚这样的人就要重新审视一下。 他们是否还应该活着? 这个问题看起来冷酷而残忍,但这又是一个必须下决心去解决的问题。 可以说,打江山与坐江山是两码事。 大部分开国皇帝是英明的,但历史上的短命王朝也不少。可以参考五代十国和五胡十六国等乱世,换皇帝简直像走马灯一样。他们大部分都是没处理好“打”与“坐”的问题。 有的人处理功臣过于提前,有的则是过于迟缓,这都是要命的问题。 比如宋朝,虽然不得不承认宋太祖的杯酒释兵权是一个杰作。可他还没把幽云十六州收回来就释兵权,这或许是他最大败笔之一,给宋朝的软弱埋下伏笔。 …… 郡主好心情的逗孩子玩耍,堆积如山的文书也只等着她尽兴才去批阅。 她手里拿着一对小老虎,只逗儿子玩,却不怎关心女儿。而苏御与她正好相反,更喜欢女儿些。只是赵糖酥成天被余氏抱在怀里,而余氏动不动就把球抓出来,苏御不方便靠近。 苏御坐下来,与郡主一起撩孩子玩耍,不时闲聊几句。 孩子睡着了,郡主留王珣在屋里照看着,走到书房坐到文书堆里。 郡主颇有些一心二用的能耐,一边看文书,一边闲聊:“赵准府上西门王妃打断了詹侧妃的腿,劲锋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 唐灵儿叹了口气:“只因为吃饭时,詹侧妃先动了筷子。” 苏御怜悯地摇摇头:“我想那只不过是个诱因。平时一定积攒了很多怨气,在那一刻爆发了而已。” “我也这样认为。”唐灵儿瞥了苏御一眼:“那劲锋说说,她为何会积攒很多怨气?” 苏御体会到,唐灵儿正在施展“相夫教子”中的“相夫”,同时也是在向苏御阐述她的规矩——在未来生活中如何对待侧妃。 很显然唐灵儿不是那种允许“积攒怨气”的主。 苏御笑了笑:“或许是赵准平时偏袒侧妃,害得西门王妃不好发作?如果平时西门王妃就能把小火发出来,也不至于攒一个大火。” 唐灵儿也笑了笑:“我想是这样。所以在我看来,平时正妃就应该严厉一点,压住侧妃。不让她们敢于挑衅。劲锋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郡主划出了道道儿,可这个道道儿对冯瑜来说,等同于没划。胆小如鼠的冯瑜见到郡主就浑身哆嗦,遵守的是奴婢的礼节,她哪敢冒犯郡主威严。 苏御甚至在想,让冯瑜拔高身份,按照侧妃身份来见郡主,对她来说都有心理障碍。 相反,赵准家里詹氏那可是大家闺秀出身,在娘家时也是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来到婆家,若有赵准宠溺,搞不好就有些犯上的举动。 想到这里,苏御爽快地说:“我赞同。” 话说到这份儿上,郡主很满意,便专心批阅文件。苏御不打扰她,去到小西楼看折子、做笔记。琢磨如何敲打这帮户部官员。 梁朝户部很大,官员众多,管田赋、关税、公债、货币、银行等,各种仓库好几十座,苏御打算去查查那些仓库。以苏御的经验,仓库很容易出问题。尤其是粮仓。看看后世那*储粮,如果认真查下去,硕鼠连成线,一抓一大把。 “就靠你们养活第四师了。” 苏御刚念叨了一句,丫鬟来报:许洛尘来了,据说带来绝密消息,必须与秦王面谈。 他能有什么绝密消息? 第681章 逮捕东方 许洛尘与西门落雪的婚事一拖再拖,但这并不耽误许落尘经常去立德坊找九姑娘。而且还闹出过不少事端来,导致整个立德坊的人都知道他的事。 虽然有不少人在背后骂他,说他趋炎附势,丢了读书人的骨气,可由于他坚持不懈的努力,也换来了一些人同情和赞许。 毕竟人们看问题的角度不同。 有人骂他卑微,也有人说他是为了爱情而做出伟大牺牲。比如西门婉婷就是这样认为的。在苏御看来,从小儿在金银堆里长大的西门十九小姐,是被父兄联手惯出来的“超现实主义者”。 所谓超现实主义,就是不受理性的任何控制,不依赖于任何美学或道德的偏见。说直白一点,后世的“杀马特”也属于这个范畴。在苏御看来,这就是一缺乏社会毒打的不成熟表现。 若这个人能“杀马特”一辈子,那他也算是个艺术家了。 许洛尘太瘦,看起来一阵风都能吹倒。平时穿着蓝布儒士袍,穷嗖嗖的,可怜巴巴。而大公子府就坐落在立德坊主街上,西门婉婷路过那里,见到过许洛尘几次,据说还丢给许洛尘一包钱。 西门婉婷二十岁,这在梁朝属于大龄剩女。她之所以迟迟不嫁,并不是不想嫁人,而是因为挑剔。身份要想当、家里要有钱、文武艺等各方面都是洛阳名流水准,更关键的是要让姑娘看着顺眼。 什么是顺眼?这是一个自己一眼就能确定,却很难用语言表达出来的问题。所以也被称之为“眼缘”。缘分这东西,简直就是个混沌系统,谁能解释清楚呢。 她还经常说,自己要求不高。尤其是年龄大了以后,她甚至不再挑选身份和名气,只要看着顺眼就好。可是能被她看顺眼的,还是基本符合她原来要求的人。 值得一提的是,被杀马特看顺眼的,想以身相许的,更有可能不是同类。当西门婉婷第一次见到苏御时,就觉得这个男人很顺眼,而且越看越顺眼。若他不是唐灵儿府上赘婿,姑娘早就出手了。 毕竟大家都知道唐家姑娘不好惹。在西门婉婷看来,老唐家人又穷又横。 “劲锋啊,这是西门小姐给你的信。” 许洛尘刚见到秦王时,一嘴的恭敬酸词,听得苏御头皮发麻。苏御告诫他说,你少对我用敬词,我听着难受。 见到信,苏御一阵脑仁疼,他对这名杀马特实在是没什么好感,生怕打开一看,是一封情书。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打开一看,西门十九小姐提出要求:本姑娘屈尊,去给你当侧妃,你答不答应?只要你答应,我的嫁妆是十亿钱。 面对十亿钱,普通梁朝男人早就被砸晕过去,苏御稳定了一下情绪,把信收好:“郡主让你写纳侧妃的文章,你写了没有?” 许洛尘察言观色,觉得西门婉婷这事儿难成,于是耷拉着脑袋说:“写了,颂扬长安郡主胸怀广阔,聪慧贤良,心甘情愿积极主动为秦王千岁纳侧妃。侧妃俊俏、温婉、识文断字、精于算术,良内助也。郡主此举实乃大梁优秀正妻之楷模,贤德正妃之表率。福承吉日本月十八,邀广大亲戚朋友,齐聚霄凤阁,共庆良宵。” 苏御看许洛尘神情萎靡,敲了敲桌子:“西门婉婷是不是答应你什么好处了?” 许洛尘叹了口气:“她说,若我能给她带来好运,我娶九小姐的聘礼她出。” 许洛尘自嘲地笑了笑:“劲锋啊,我这个人的命实在是太不好。尤其是跟你比,我这简直就不是人命。我真羡慕你,羡慕得做梦都能哭醒。我要是有个皇……,有个皇族老爹,那该多好。” 苏御苦笑一声:“你别为聘礼的事发愁,我会帮你的。哦对了,最近你要多写一些关于仓库监守自盗的文章来。大力批判这种不道德的行为。” “为何?” “嗯…,你别问。总之要大版面刊登。我自有妙用。” …… 安国公此去长安,带着一个小箱子,箱子里是苏御对未来可能出现的几种情况做出的判断和应对建议,唐振称之为“锦箱妙计”。 那箱子里的文稿不是苏御最近才写出来的。 从土地税改开始,苏御就曾对曹玉簪提出过商业税改,那时苏御就经常在小西楼写上几笔。积少成多,就有了一箱。 整体规划,已经通过秘书省印发多份,发给群臣商讨。 还剩下一些心得随笔,苏御把那些乱糟糟的手稿整理出来,誊抄一份送给唐振。唐振看过之后如获至宝,带着曹玉簪送来的三百亿上路去了。 “王爷,现在您还愿意听童玺给您讲小事儿吗?”俊俏小丫鬟站在苏御面前,谨小慎微的样子说。 苏御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一块银币给童玺,并说道:“咱们的约定不变。” 俊俏小丫鬟笑了笑,收了钱道:“童玺听说,小乔跟着国公爷去长安了。” 苏御想了想,苦笑一声:“欧阳家的人很有韧性。”叹了口气:“也不知樊公妃作何感想。而那位新进门的樊侧妃又作何感想。” 见苏御听得进去,童玺又道:“童玺还听说,公妃最近身体不大好,总是心口疼,一疼起来呀,半身麻木,吃什么药都不管用。” 听闻消息,苏御一皱眉,却没说什么。 公妃得病,自然会去找好医生来,这不用苏御操心。只是听说一直关系都不错的人得了恶疾,苏御心情有些沉重。 在苏御看来,樊公妃那人还是不错的,堪得起“贤良”二字。虽然她不喜欢小乔,可也没把小乔怎样。家里安稳,没给唐振添麻烦。见唐振子嗣少,还给唐振纳了两个侧公妃。 且不说她是怎想的,但人家把事办到了,就不能还说人家不好。 …… 承福坊,南阳郡主府。 郡马田敢垂头丧气地坐在门槛上,背后不时传来郡主的咒骂与嘲讽。 刚才田敢仗着胆子去找郡主孟乔说:你看,长安郡主都给苏御纳妾了,你们同为大城郡主……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挨了孟乔一个大嘴巴,随即当头棒喝一顿痛骂:人家相公是什么人物?你是什么?人家乌鸡变凤凰,是亲王,赘婚已废,你拿自己与人家比,你还要不要个死鼻脸? 左边脸颊被打得火辣辣的疼,尤其郡主手上的青铜护甲划过之后,好像猫爪一样留下红色印迹,可田敢还是道:人家在废婚之前,就完成纳妾礼,那时长安郡主还不知苏御是亲王,他们也没废赘婚。 公道而言,田敢说的是实话。可这话不但不能起到规劝的效果,反而惹恼了郡主,大发雷霆之怒,拽出长鞭来,指着田敢的鼻子说:你想怎的?找挨打不成? 田敢心里苦,坐到门槛上怄气去了。 郡主不依不饶,继续骂骂咧咧。还说些什么,你看人家相公,竟是个龙种,而你却是什么东西?就算不是龙种,人家也混得风生水起,比你这成天就知道磨人纳妾的下三滥强上百倍。云云。 再怂的人也有爆发的时候,再说田敢本来也算是富人家的少爷,虽然后来家道中落。终于被怄火了,田敢跳起来,大骂一句,随即跑回屋里,把门关上,扯出一道白绫,悬头在上。 “叮咣!” 辱骂郡主,郡主恼火至极,见田敢把自己锁在屋里,郡主便让小厮把门砸碎。进去一看,田敢已口吐黏涎,歪眉瞪眼。一群人把郡马爷抬下来,才捡回一条命。 可即便田敢这样闹,郡主也没给他纳妾,只是给了他十块金币,让他去参加明天秦王纳侧妃礼。 …… 万马书报社,在十八附爵的共同努力下,在精英商人东方小二的运作下。精诚合作,众志成城,感动天感动地。其销量终于超过了传统四大纸媒之一的承福社,成为洛阳第四大纸媒。 就在这踏足而歌弹冠相庆的美好时刻,不知被哪个手眼通天的人物告了一状,曹太后勒令秘书省封杀万马书报社,并令刑部将相关责任人收监候审。 这不,东方小二就被逮捕起来,将以污蔑、诽谤、恐吓等罪论处。控告他捏造事实,引发不良舆论导向,诋毁功臣后裔,对贵族形象产生极恶劣的无法挽回的影响。 其实万马书报社登刊的消息,都是真事。就是发生在贵族圈里的那点烂事儿。可是这些话是不能说出来的。 也就是说,贵族可以干,但你不能说。说就犯法。 当然不能让东方兄一个人全扛下来,如果真的按照那些罪名顶罪,估计脑袋就得搬家。 众附爵们也曾做出过努力,可是努力半天,也没能成事。据说明天,也就是苏御纳侧妃的那天,就要在大理寺宣判。如果等宣判结束再去管这事,那可就迟了,苏御连夜去找大理寺卿冯钊,希望通融。 第682章 郡主也显摆 由于金属的特殊性,朝廷很希望能像控盐道一样控制冶金。可冶炼行业与盐业不一样,毕竟冶炼的门槛比制盐高很多。如果控制得太严格,会降低总产量,最终影响国力。 于是朝廷退而求其次,允许商人开采、冶炼。 以铁为例,商人在开采之前必须获得官府颁发的开采证,还要把成铁数量如实上报官府。商人也可以售卖,但一定要缴纳重税,而且不可以卖给外国人。可如果卖给官府,就不用纳税。 如果卖得足够多,还有可能封官赐爵。 朝廷的制度是好的,是鼓励商人为国家制造更多的金属。可事实证明,只要有资本渗透的行业,一准都会变了味道。事实上没什么人卖给官府,因为掌握开采权的人,根本就不在乎那几个芝麻绿豆的小官儿。 国家制定的各种规则,无论怎样完善,都是有漏洞的。而资本就好像魔鬼的手,无影、无形、无孔不入。终于六大财阀和诸皇商控制住了全国的冶炼。而三门阀和皇商们凭借“天生”的优势,自然会自己生产金属,甚至生产钱。 万幸的是,由于勘探、冶炼技术落后,私造钱币也不会导致通货膨胀,因为造币本身就很费钱。如果买市场上的铜回家造币,甚至会赔钱。而有些人脑洞大开,把铜钱融了制造铜器。但如果被官府逮到,那可是犯法的。 “如今秦王掌管户部,而户部负责签发矿证。等他回来,我会与他商量。” 唐灵儿坐在榻上,与唐宽、唐典、唐延三位哥哥商量大事。 唐宽、唐典默契的对视一眼。因为从唐灵儿对苏御的称呼中,他们察觉到妹妹的变化。 心中不禁念叨:你瞅瞅,咱家小妹那显摆劲儿,“劲锋”都不叫了,改叫“秦王”,跟哥哥们还摆谱呢。 凭借唐家的军事实力,各位公子的心气儿那是相当高,虽然爵位上照比秦王低了两个档次。 比如邠侯唐宽去见庚王赵准,那也是仰着脖子说话。 “唐家要想在关内开矿,恐怕没那么容易。如果你的秦王强行给唐家办理矿证,他对皇族也无法交代。小妹不担心贤王也埋怨他?我曾听康王说过,曹玉簪之所以未能给唐家办矿证,就是因为贤王不同意。” 唐宽说了一句,随即笑了笑,考验人似的盯着唐灵儿。 唐典也笑了笑。 唐延不动声色。 唐灵儿不紧不慢地道:“我说过了,等他回来商量。我想他心里有数。” 唐宽笑着点点头,一抖袖子站起身:“如果能办下来,那自然是最好。如果办不来,小妹也别强求。哈哈哈哈。” 唐宽大笑着,挥舞大袖离开。随后唐典、唐延也走了。 本来唐灵儿邀请三位哥哥的时候苏御在家,只想着五个人一起商量。没想到苏御突然离开家,去给一个名叫东方小二的人摆官司。 唐灵儿经常看书报,知道这位万马书报社的主笔。郡主还发现这个人文风多变,而且提供的消息精准而大胆。她当然不知道那些文章都是“附爵十八贤”写的。 郡主蓦地好奇起来,皱眉咕哝:“这事与劲锋有何关系?” …… 大理寺卿冯钊,梁朝的青天大老爷,在苏御心目中就是包公一样的人物。 秉公执法,铁面无私。 要想从他手底下捞人,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一些寻常手段,诸如拿钱贿赂,或用亲王身份压制,干脆别拿出来使,省得丢人现眼。 苏御只能与他说内幕,讲道理,为这个“傀儡”主笔开脱重罪。另外苏御强调说,万马书报社的文章,绝大部分都是真事。 这句话倒是冯钊极其看重的,他说:既然是真事,那污蔑、诽谤之罪从何谈起? 可这案子是曹玉簪摊派,于是冯钊去找太后说这事。曹玉簪见冯钊又犯倔劲儿,连忙把案子转移到京兆府,要求京兆府尹张乙寿必须定罪。 苏御也是一阵头疼。 真不知是哪位大能把状告到曹玉簪那里,导致她一定要封杀万马书报社,并给主笔定罪。 现在必须把东方小二捞出来,否则他一旦扛不住,把这十八“贤人”给供出来,那可倒了大霉。 宁州驸马高良、安定驸马薛贵、襄乐郡马林家翰、乐蟠郡马龚焦等人面露急色,唉声叹气。 苏御也有些担心,因为该死的田敢非要要把苏御的名字带进去,否则也不够“十八贤”。明天纳侧妃的事已被抛到脑后,苏御连夜去到张乙寿家里,继续谈事。 张乙寿一听这事,呲着大板牙笑到不行:“哎呀,秦王殿下,您已翻身,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嘛。” 苏御苦笑摆摆手。 张乙寿又道:“至于东方旭,卑职会亲自来审,保证不打他也就是了。不过您最好还是提前去跟他说说话,把来龙去脉搞清楚,卑职也好与他在堂上对证。至于判刑的事,也好办。万马书报社停刊,资产没收,收归京兆府所有。而东方旭,判他个三年,让他蹲几个月,就把他放了。” 如果苏御不来找,这案子起步是十年,再有太后的严厉要求,那就不知道要判什么罪了。好在曹玉簪只让张乙寿判刑,并没说一定要重判。 张乙寿已经给苏御面子,但这个结果并不是苏御想看到的,苏御希望给东方小二判个监外服刑。换句话说,就是不用蹲监狱。 虽然张乙寿没做到,可苏御对此也能理解。不说别人,就是曹玉簪让苏御去办公事,苏御也不可能不给曹玉簪面子。比如曹玉簪让苏御押公车。 要想彻底解决这事,还是要去找曹玉簪。可是倒霉催的,明天是大朝,不可能在朝堂上说这种恶心事。下了朝,小寡妇会在后殿见她的八大干将和御史,那时候苏御再去找她说。 自言自语,提醒自己把桌球带去。 离开京兆府,苏御左右看了看。 今天这么大的事,十八贤首领田敢竟没露面,苏御不禁问道:“田兄为何没来?” 宁州驸马高良道:“不瞒殿下,自健今天差点就没命了呀。” 苏御一惊:“就因为这事儿?” 高良惭愧道:“不光是这事,但也有些关系。书报社被查封,自健心灰意冷,可他觉得趁书报社余威尚在,鼓足勇气去找南阳郡主请求纳妾,结果被郡主连打带骂,一时想不开就上了吊。差点就死房梁上了。” “哦…”苏御倍感同情地点点头。 后来一群人去监狱安慰东方旭,东方旭见大家都来了,心里踏实许多。听说审案时不会对他动刑,他更是放心。只说等着秦王殿下把他捞出。他对未来充满信心。云云。 为了办这事,苏御大半夜才回家。回到家时见霄凤阁二楼还亮着灯。郡主正倒在榻上,闭目养神,见苏御回来,便提起矿证的事。 苏御坐下想了想,道:“这事要去找贤王说才行。关键是要让贤王能捞到好处。要么是给钱,要么给铁。” “给铁,这样我们还能省些事。”唐灵儿很快地道。 苏御点点头:“土地税改后,又赶上丰年。现在各师都不缺粮食,我猜贤王更可能要铁。” 随后二人聊到商业税改上去。苏御说,这次针对各城市的垄断资本下手,动作也很大。除了京畿道,其它各道都会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比如张三垄断一个行业,那么张三再勾结官员,张三可以少缴税,官员吃得肥头大耳。导致国家巨亏。 这次税改,把张三抓起来,没收财产,把垄断行业分割“拍卖”出去。再把肥头大耳的官员抓起来,让他们拿钱买命。不要担心他们拿不出来钱,就好像多尔衮进京,一顿大鞭子下去,把那些在崇祯帝面前哭穷的人,打得拿出来几亿两白银。 感叹崇祯帝为了打仗,要几百万都要不来。 唐灵儿问苏御,谁是多尔衮?谁是崇祯帝? 苏御说,男贾人,你不认识。 这时男贾小公主完颜清跑了过来,歪头问:“我认识吗?” 苏御拉着孩子小手玩耍,岔开话题道:“中小士族这次就甭想好过了。但也不能赶尽杀绝,这次税改朝廷只要钱,不要命。还有京畿道三大财阀,他们是大士族,更不能下手太狠。若把樊氏、钱氏、韩氏逼急了,携巨款逃到别国,对梁朝打击很大。所以税改也会给他们一些补偿。比如鹿桥驿林场。” “鹿桥驿林场?” “对,已经内定给樊家。” “那他们一定会造纸。不过落到樊家手里,总比落到别人手里好。”唐灵儿似有所悟:“难怪前一阵樊家人总来找哥哥,看来也是听到一些口风。” 苏御点头:“压根就没瞒着他们,已经让他们尽快收缩触手,把分散全国各地的钱回流到京城。但这次税改,他们三家也是够受的,少说也是几百亿的损失。” 第683章 皇族三太 翌日一早,苏御准备上朝。唐灵儿叮嘱苏御说,尽量早点回来,下午就要办纳妾礼。 见唐灵儿若有所思的样子,苏御就知道她担心的并不是礼事本身,而是担心面对某些人。如果苏御不在家,她会感到独木难支。 苏御说自己会尽快回来,便贴脸走了。秦王车后还跟着一辆驴车,上面拉着一些打磨成型的木料。可大家却不知这些木料是干什么的。据说是送给太后的礼物,不能磕碰。 面向不到一周岁的小皇帝三呼万岁,然后皇帝被抱走,早朝开始。 在苏御看来,早朝就是吵架、骂人、扯皮、分大饼的地方。 其实绝大部分事,都能在各职能部门直接解决,或者在太后和两位摄政王那里解决。 若真的面临特殊大事,也不会拿到大朝上来说。太后、摄政王与三位国公,在后殿就能决定。 但凡能拿到朝堂上说的,一定是不大不小,而又牵扯各派利益的破事。比如今天要讨论江苏盐道观察使西门厚一案,首先是曹玉簪进行裁决,如果曹玉簪的裁决能让人们接受,那就通过,如果不能接受,就吵。 曹玉簪把大理寺呈送的折子丢给太监,送到西门真森手里,然后宣布,罢黜西门厚爵位、免去职务,并执行剕刑,刖其左足。 西门真森展开折子看了看,西门家族的这位逆子果然是有些不像话,以前他因为贪污被参,西门真森为他争取过,而这次他因娱乐消遣害死人命,铁证如山,西门真森终于不肯再为他争。 楚国公将折子轻轻一放,那折子立刻就被太监取走,送去大理寺,准备执行。 苏御这边,户部也有些事讨论,但没引发争论。 早朝结束,苏御就去到后殿。 听说秦王来了,曹玉簪说穿得太多,要回宫里换件衣裳。结果半个时辰过去,曹太后才扭着小腰来到后殿。借此时间,苏御把桌球组装完成。 要说这台球案子,三分打造七分组装,苏御对此倒是颇有心得。 曹玉簪一身红妆坐到榻上,宫女孙不媚端着一盘冻梨,捣成浆糊状,曹玉簪一勺一勺舀着吃。 苏御此来目的性很强,就是讨论万马书报社的事,也没瞒着曹玉簪,就把那帮附爵的勾当说你她听,希望太后网开一面。 可曹玉簪吃了半盘子冻梨,她也不吭声,放下玉盘道:“那桌球怎玩,你来教我。” 就说曹玉簪这人很有灵性,学什么都很快,她觉得这桌球有趣,不禁贪玩起来,愣是玩了一个时辰。而等候在后殿门口的一群大臣,她就好像忘记了一般。 打黑球入洞,又把白球捅了进去:“是孟相与我说的,说有一家凭小道消息走红的书报社,竟然超过官媒。”她放下球杆,叹声道:“孟相倒是没说一定要把那主笔如何。” 曹玉簪坐回到榻上,满意的样子点点头,端起茶杯道:“御弟有心了,送来的东西着实有趣,以后我倒是可以多动动筋骨。至于东方旭的事,我看你没必要那么紧张吧?不过一介布衣庶民。不判他,难不成还要判那群驸马郡马?” 苏御叹了口气:“实不相瞒,臣弟与东方旭是华州同乡,颇有些交情。” 曹玉簪轻哼一声:“你休想骗我。当我不知,你也是那‘十八贤’中的一员?说到底,你还是担心这事毁了你的名誉。” 曹玉簪掸了掸袖子,有些不大情愿的拉长声道:“那好吧,嫂嫂我一心为皇族办事,岂能见到秦王名誉受损呢。不过书报社是必须关停的,否则我对孟相也不好交代。再说了,那书报社什么消息都敢登刊,今天的下场也是应得的。” …… 东方旭很快就被放了出来,一群附爵迎接功臣般把他迎接出狱。 本以为这件事就这样遮掩过去,却不曾想半天时间没到,也不知从哪个渠道把消息泄漏出去。据说这帮附爵倒了大霉。各家女主子大发雷霆之怒,把他们一顿敲打。 而这个消息也不出预料的牵扯到苏御,想必唐灵儿此时也会知道。苏御心中咒骂几句,没回家,而是去贤王府去拜见老王爷。 “侄,拜见皇叔。” “呃,劲锋啊,不必多礼,来坐。” 老王爷穿着一套白绒便装,倒在暖榻之上,看起来身体不爽。可他的脸色看起来并不差,只是听说腿上关节疼痛,故而行动不便。 “劲锋啊,听说你的第四师恢复很快?” “已有八千四百人。” “哦,很好,很好。不过劲锋不能一味求快,这选兵还是要选精兵。训练也一定要跟上才好。” “皇叔所言,侄谨记在心。” 在达喜儿的搀扶下,老王爷可算是坐了起来:“如今莫州的兵已被调走一部分,现在是云州三万、莫州两万、相州两万、郑州两万。剩下十一万,都在京畿道。八关八万,金吾卫一万,张云龙的第一师和曹圣的第二师分列洛阳东西……” 老王爷很喜欢聊军事,滔滔不绝说了一大堆,苏御饶有兴致的样子听着。 等他说累了,苏御提起铁矿的事。以前唐家私下联系过几家矿证到期的铁矿主,但新矿证一直没办下来。这次唐家希望与贤王合作,不知贤王想要多少? 贤王直言不讳地说,以前之所以不同意,就是因为自己捞不到好处。 既然现在有的分,当然会同意。他说要三成铁,用来武装他的部队,尤其是八关中的部队。 如今八关被二王分开,贤王派系的部队有轘辕关苏御的第四师、伊阙关赵锵的第七师、孟津夜霆的第十一师、旋门关沙君丸的第十九师。 原第十九师中郎将冯占庭,已被曹玉簪逮捕,一时还没处理。 老冯是功勋街出身,由于错综复杂的亲戚关系,总有人来找曹玉簪和康王说情的。更关键的是老冯去年就与曹玉簪有过联系,只是一直未能成行。 可谋反是顶级大罪,不可能轻易把他放了,一直关在监狱里,而且不允许探监。曹玉簪那人办事也不是很着急,估计老冯要遭一段时间罪。或许曹玉簪还在等,如果他熬死在牢笼里头,那才是最省心的结果。 闲聊一会,贤王说,会派个太监去唐家的矿场盯着点,省得唐家做假账骗人。苏御说,应该如此。 …… 苏御在贤王那里吃过午饭才回家,家里正在布置纳侧妃的事。而后院还在敲敲打打,建造秦王殿,此时王府里看起来很热闹。 听说冯瑜已被送去林家,认林家老太太为义母,还给冯瑜改姓林,就说是林家的姑娘。此时林家正在给义女梳妆打扮,准备大轿。 清化坊也有一条功勋街,也被叫做八大将街,这里住着的也算是三流贵族。 而这些事都是郡主的巧安排。 可即便如此,还是没能瞒得过皇室。这不,太长公主赵媖,就带领一群公主登门质问唐灵儿。 太长公主说话有理有据:亲王家一正三侧,必须都是贵族出身,而冯瑜这般草民,最多算是个美人侍妾,岂能轮到她当侧妃? 唐灵儿不吭声。 二公主赵珺说:这般卑贱身份,生的儿子都别姓赵,更不能写进族谱,省得污了我皇室骨血,辱了我皇室门庭。 唐灵儿心里一动,觉得这倒是个好主意,于是道:“既然几位姨娘这般反对,那就听您的,生孩子不姓赵。但纳侧妃一事已经公布于众,而这侧妃也是秦王答应过的。如今把事情办一半,却出尔反尔,也是有损秦王信誉。” 唐灵儿退了一步,以为能换到什么,可金城公主赵兴却道:“灵儿,你休要巧辩。你这般先斩后奏,可是不符合规矩的。这次若饶过你,那下次是不是还要这般糊弄呢?” 遭轮番攻击,长安郡主有些火了,眉峰上扬:“说到底是给秦王纳侧妃,由我和秦王决定。” 此时苏御还在楼下,好心情的与林婉闲聊,并不知楼上口舌交锋激烈。 不久后几位公主下了楼来,见到苏御,便呼唤过来,在一楼大厅围坐。公主们心气儿不顺,口气铿锵。 赵媖问苏御,到底是不是你的主意? 苏御说是。 这时几位姑姑七嘴八舌声讨起来,要苏御保证,以后不许纳如此卑贱的侧妃。由于苏御和唐灵儿这次的拙劣表现,三位老公主决定,亲自给苏御物色第二和第三侧妃,剥夺苏御的自主选妃权。 其实她们没有这样的权力,不过也别跟她们抬杠。惹恼了三位太公主,跑到太后那里去一顿絮叨,说不准太后就会下命令。 苏御敷衍她们说:好。 这时三位老公主才心满意足的点点头,但她们并没留下来观礼,因为侧妃档次太低,不值得她们一观。 听说这个结果,唐灵儿长出一口气,这次可算是熬过去了。 第684章 侧妃小屋 三位皇族姑奶奶要给秦王选侧妃的事已经传开。消息一出,贵族豪门纷纷送来名帖画像,也有带着姑娘一起来见公主的。 二公主和金城公主只是太长公主赵媖的帮腔,其实她们并不像赵媖那般爱管闲事,所以后来她们都把这事推给赵媖。 如今太长公主府里好是忙碌,面对几十份名帖画像,年过半百的公主殿下有些挑花眼了。用驸马詹玉林的话说:哎呦,看这个也好,看那个也喜欢,选起来可真累呀。 “玉郎,你休要在一旁说风凉话,快来给我出出主意。”赵媖手持名帖高声道。 詹玉林耷拉着眼皮道:“媖啊,你就消停会儿吧,你选了半天,最后不还是人家说了算?你最多也就是介绍,而不是钦定。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谁说的?”赵媖瞪眼道:“合着我这当姑姑的一点儿威严也没有了?我的话,他们都当屁听了?” “哎呀,我也没说什么,你怎就来劲了呢?”詹玉林苦着脸,无奈地道:“那好吧,我来帮你参谋参谋。” 男人看女人的眼光,和女人看女人的眼光是不一样的。男人看女人,能看到“一股劲儿”,而女人大多看不到男人能看到的那股劲儿。 詹玉林经常跟着太长公主走动,倒是认识许多名帖上的女子。而詹玉林没见过冯瑜,只是听赵媖回家之后气鼓鼓地说:唐灵儿给秦王纳了个试婚丫鬟。 詹玉林心想,一个试婚丫鬟能好看到哪儿去,再说还是唐灵儿给安排的试女。看来秦王确实被唐灵儿欺负得挺惨。 名帖从驸马的手上一个一个翻过,竟然见到“西门婉婷”送来的名帖,而她举荐的竟然是她自己。这可是有些出乎预料,哪有大姑娘自己举荐自己的,这种事恐怕也只有她能干得出来。 詹玉林仰头想了想,低声嘀咕:“还别说,婉婷姑娘又秀又飒,有那么一股劲儿。而且身份与唐灵儿相当,若能把她纳入王府,倒是能与唐灵儿抗衡一番。” “詹玉林,你嘀咕什么呢?” “哦,媖啊,你看婉婷如何?” “哪个婉婷?” “你十一妹家的。” …… 礼事结束,已是傍晚。 冯瑜抱着喜盆走进青竹小筑,东看看,西看看,到处都是相公给她准备的贴心小物件,小美人喜上眉梢。 虽然青竹小筑是三间小筑里最小的那个,而且还是西边,可冯瑜早已心满意足。 以前做梦都不敢想能给亲王当侧妃,还有自己的独门小院,而这青竹小筑坐落在秦王殿北面,王殿高大,遮住了霄凤阁的视线。感觉自己躲进安乐窝,这种感觉真的很好。 小美人喜滋滋坐在窗边,看着小院,还在琢磨种点儿什么花草蔬菜。 天刚黑,苏御单手捧着一只小橘猫,身后还跟着两名丫鬟。正是敢与史瑶约架的李晓、典洮,每个丫鬟都带了不少东西,看样子是给侧妃准备的日用之物。 苏御举头望向王府西北角望楼,有卫兵把守,放心许多。 将新买的三个金笑佛取来,让冯瑜挑选一个。苏御还强调说,这金佛是专门给侧妃准备的礼物。虽然金佛出自一名匠人之手,但终究还是有些区别,冯瑜挑最瘦的那个,如获至宝捧在手里。 苏御突然想起来什么,说去小西楼取些东西。冯瑜说她去取,苏御说你找不到,于是自己去了。 这时小嬛抱着包裹走进来,看着有些发呆的冯瑜一笑道:“咱也不知殿下侧妃应该怎样称呼,是不是也应该叫声娘娘才对。” 冯瑜缓过神来,嗔道:“就你贫嘴,叫得什么娘娘来,你要是乐意,叫我一声姨娘就算是抬举我了。” 小嬛凑过来,扶着冯瑜胳膊:“呦,这是怎了呢?怎么着也是殿下的妃子,哪敢乱叫哩。来,快看看郡主给你准备的新衣裳,是我跟郡主说的,你最爱粉衬蓝衣,今个都给你准备出来了。春夏秋冬各一套。都是上好的锦料。郡主说了,以后出门不能穿得寒碜,省得丢了秦王的面子……” 冯瑜咬了咬嘴唇,没说什么。 其实以前她说喜欢粉衬蓝衣,那是因为买不起更好的颜色。 这时听到脚步声,不久后红衣小袄的唐翡和绿衣小袄的唐翡从外面跑进来,见到那些新衣服,唐翠就说:“呦,这衣服真个好看。” 叹了口气又道:“唉,要说咱长得也不丑,你说咱怎就没那当侧妃的命哩。冯侧妃,您这衣衫什么时候换下来呀?不如把那件送我,我不嫌旧的。” 唐翠也凑了过来,笑笑道:“我喜欢那件襦裙,一准是送我的。对吧,冯侧妃?” 这衣服还没穿,就被这帮小妮子给预定出去了。冯瑜说,先别着急,等过了年,我送你们一人一套光皮股的,美死你们。 随后屋里爆发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 这时唐小肥忙里偷闲跑了回来,看着衣衫光鲜的冯瑜,白胖丫鬟眼眶发热。 冯瑜离开东大仓,郡主把王秀从造纸厂调回来担当主薄,而那王秀成天默默叨叨的,很是烦人,唐小肥心里难受起来。 又过不久,唐炯府上五少爷唐逊家妾室李多彩拎着小筐来见。 要说李多彩也是个命苦的,儿子明明是她生的,却被正室夫人抢了去。现在儿子管正室叫娘,却不认她。而她在府里备受排挤,本来就很瘦的小丫鬟,现在看起来更瘦了。 这次来见冯瑜,也没带什么像样的礼物,只是带来一筐鸡蛋。 见李多彩如此,姐妹们表面上乐呵呵的,可心里难受起来,不禁背后暗暗落泪。 这时苏御从小西楼回来,见小嬛躲在门后哭,不禁问她为何如此? 小嬛把李多彩的境况说给苏御听,苏御叹了口气说,日后去找唐逊谈谈。 苏御去小西楼,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就是取来一包首饰。并不是给冯瑜戴的,而是留在她手里,让她拿去送人。比如奖励这帮爱贪小便宜的丫鬟。 她们这批丫鬟从小儿一起长大,很是亲近。即便冯瑜成了侧妃,也不是很怕她。但第三批丫鬟却与冯瑜不熟悉,站在一旁不敢说话。 …… 要说苏御天生就是爱操闲心的人,也不怪别人都说他心肠软。 这不,他真的去找唐逊谈话去了。不过苏御也没严令什么,只说见到李多彩瘦成那样,心里怪不落忍的。还拿出两对金手镯,让唐逊拿回家去,送给正室夫人。 只要唐逊夫妇不是一对傻子,估计就会采取一些行动来回应这位亲王姑父。 后来苏御又去关心一下唐小肥。因为唐小肥犯了那次错误,现在她的工资比第三批小丫鬟还要低。苏御偷偷补贴她一点。还鼓励她说,再坚持坚持,迟早给你安排新岗位。 外面的事办完,还要考虑家里的事。 苏御担心冯瑜闷,给她安排两个小丫鬟,还有一只猫。可不知怎的,那猫与冯瑜不合,第二天就跑掉了。而两个丫鬟,也被郡主收回去一个。只剩下五短身材眉峰上扬的小丫鬟李晓。 冯瑜说,喜欢国公府里那样的小狮子狗。后来苏御去给她要了一只半大的小白狗,冯瑜欢喜地抱在怀里,亲昵称之为小白。 即便有了侧室独屋,冯瑜在郡主面前也是矮了不知几个档次。晨昏定省,伺候长辈似的伺候郡主。担心郡主心烦,不敢在郡主面前乱晃。除了吃饭,不敢来前院。每顿饭都盯着郡主,郡主动筷,她才动,郡主吃完,她就吃完,早早告退。 苏御觉得她吃得不踏实,问郡主能不能让她单独吃。 郡主说,邀她同食,是瞧得起她。若冷落她,才不唤她过来吃。 苏御心想也是这么回事,估计以后时间久了,她也就习惯。于是不再提这事。 晚饭后,苏御与郡主打桌球。这桌球比以前的那小桌球大得多,郡主甚是喜欢。叮叮咣咣玩得正开心时,太长公主府上锦衣婢坐车赶来,送给郡主一份名单,让郡主给秦王选侧妃。 郡主立刻就没心情了,把球杆一丢,上楼去了。后来还是苏御接待那锦衣婢,并收名帖。给锦衣婢三枚银币,目送离去。 苏御叹口气,低头随便翻了翻名帖,不禁一惊,竟见到西门婉婷的名字赫然在列。 “我的个神仙姥姥,她怎成备选了?” 眼珠一转,拿起笔来,给她涂掉。 刚要下笔,心想自己纯粹是多此一举。如果故意涂改,唐灵儿反而好奇。正说明这是苏御不喜欢的人,搞不好郡主反其道而行,非选这个不可。还有一种可能,唐灵儿一个也不选。 果不其然,郡主连名帖都不看,甚至埋怨苏御接下名帖。 看郡主那怄气的样子,苏御笑了笑,安慰她说,爱妃不必操心,本王替你担着。 第685章 美人憔悴 桑腊国前身是鲜卑人建立的吐谷浑,风云变幻,几代更替,这片山峦叠嶂的高土之地,终于落到桑腊王慕容坤之手。 那位野性十足的桑腊小王子,通关文牒上的名字叫古日勒,其实这只是他乔装商人的名字,而他本名叫慕容渠。 值得一提的是,生活在中原的鲜卑人,已不承认桑腊人是鲜卑人。 比如洛阳福善坊的公孙氏、独孤氏等,早已不与他们联络,并且明确划清界限,生怕与他们搅合到一起。所以慕容渠这次来洛阳也没去福善坊谋求合作,而是要与王孙赵旻合作。 …… 赵旻从酆亲王府地基下面挖出一缸金币,价值几亿,此前赵旻有心成立帮派,招募千人,杀入皇宫。 这就是他之前与苏御说的,要在三年之内办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之前双胞哥哥赵范和血晕妆小姑赵婴,不止一次劝他不要异想天开,可他都听不进去。 他认为,只要组织严密,就有可能实现壮举。他还说,平时宫门口就那么几个卫兵,如果我突然杀过去,他们根本来不及组织严密,我可以轻而易举杀入皇宫。 面对他的说法,苏御倒是想起了清朝嘉庆年间的几次刺杀,每一次都惊心动魄。 更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当年天理教(白莲教分支)中的林清派教徒二百人分两小队,暗藏武器,潜入京城。 进城次日,有九十余人在陈文魁率领下,由信教太监张太、刘得财等引导接应,分别从东、西华门攻入皇宫,守卫皇宫的卫兵猝不及防,他们真的杀进紫禁城。要不是后来迷了路,他们还能杀进养心殿。 但那天他们杀进去也没用,因为嘉庆帝打猎去了。说到底还是太监张太、刘得财都是宫里不得势的边缘太监,平时不进内宫,所以才会迷路。而且他们的情报工作也有问题,竟然不知道嘉庆出去打猎。 也就是说,如果苏御知道赵旻的想法,并不会觉得他是异想天开。 可后来赵旻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因为他亲眼见到睿王与康王的皇城攻守大战,打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赵挺的第四师那般精悍,都无法攻破皇城,看得赵旻心灰意冷。 当时赵旻买门票站在高楼看热闹,有豪横人与他抢位置,被他一掌掀飞到楼下去。 从七楼摔下去,那人当场摔死。 闹出人命,赵旻立刻躲了起来。 …… 通济坊小街,北一仓。 赵旻耷拉着脑袋,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拎着盛酒陶壶。又举起陶壶打算喝一口,却发现只剩下几滴,他将陶壶重重摔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 噪音引来远处一对男女的目光,并夹杂着咒骂之声。 不久后血晕妆少女走过来道:“你别成天这幅死德行,我看着就烦。若你还想恢复王族身份,何不直接找康王?” 赵旻醉醺醺的仰起头:“找康王?”苦笑一声又道:“一介草民,凭什么找康王?人家认识我是谁?康王府连看门的狗都不把我当人看,我能见到康王吗?” “我有义父(袁昆)给我的证据。”赵旻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丢给赵旻:“十六年前的那场大火,父王根本没死,只是毁了容,而康王一直秘密支持父王,就是义父从中联络。另外康王一定是见过你们两个的,虽然那时你们还很小,但他终究是知道酆王有一对双胞王孙。” 赵婴蹲下身子,盯着赵旻:“你拿着证据去找他,我相信他会认你。另外你这次去,还可以把慕容渠的秘密行动告诉他,并帮他把这群桑腊人干掉。桑腊人此来京城的目的是要捉闵家人。我想这对康王来说有用,也是你表现的机会。” …… 秦王已有些日子没来小街。 以前苏御经营各处私产,还帮着郡主经营小街,无非是为了赚钱。可现在秦王殿下何须如此呢。于是把自己的那些私产都交给李勋打理,并成立租赁商会。 而小街这边,则是全权交给上官夫人。 这也是苏御一直留孔吉在王府的原因。人家上官夫人也是一名富婆,凭什么给别人卖力气?可只要把孔吉留在王府,夫人就觉得是在给自己家人办事,心气儿很足。 现在上官夫人心满意足,觉得自己的儿子将来一定有出息。以前只是依靠唐氏门阀,可现在不同了,是给摄政王当义子,更是高了几个档次。 “我儿是秦王和长安郡主的义子,王府里长大,每日与国宾公主一起上学,听博士讲课,从此我儿便一跃成为贵族。” 此时小街上的人都知道,上官氏是秦王照着的女人,而巷间传言逐渐变了味道,就说上官氏是秦王的女人。 对此说法,上官氏从来不去反驳,她觉得值。 还有更恶心的传言,说孔吉就是秦王的私生子。这种说法,唐灵儿都懒得去想,就知道是谣言。可巷间就是这样传说的,而且说得头头是道。关键上官氏从不反驳,就好像这事被坐实了一样。 “一个寡妇人家,若真被亲王看上,没什么丢人的。别人想,她还没那个福分。” 上官夫人坐在孔雀楼里,与前来串门的三夫人闲聊。这位孔家三夫人有些后悔,当初没与苏郡马经常联络。现在人家飞升亲王,再联络,是不是有些迟了呢? 上官夫人只是絮絮叨叨说些不疼不痒的话,她可没心思帮三夫人什么忙。毕竟资源有限,如果给三夫人创造接近秦王的机会,相对来说自己的机会就少了。若不是碍于情面,早就把这三夫人撵出去。 其实不只是三夫人,最近好多孔家旧人都来找上官氏,上官氏都用一些话搪塞过去。总而言之,你们甭想把儿子送去秦王府抢我儿子的好处,没门。 其实也有人去找大夫人韩氏,可韩氏与上官氏想到一块去了,也不肯帮忙。感叹这一对儿曾在孔宅大打出手的夫人,在这方面倒是保持一致。 韩夫人当然是为自己儿子孔祥考虑,可最近孔祥正上火呢,听说义父是亲王,是陈太后所生。天老爷,之前去盗挖洪陵,岂不是把干祖父和干祖母的坟给刨了?而且还刨了两次…… 不过上次去秦王家里庆祝龙凤胎时,没发现义父生气。这倒是让孔祥踏实一些。不过这个心结算是种下了,孔祥一直想送义父一份大礼,把心结打开。 这不,三夫人刚走,孔祥就跑来孔雀楼,想找姐姐孔婷说说话。在一楼见到二夫人,于是行礼道:“二娘吉祥。” “孔祥你来得正好,我正有事找你商量。” 上官家虽然不是贵族,可也是几代富商,与贵族多有来往,也有姑娘嫁到二三流贵族中去。通过各种渠道,上官氏也听说三位皇族姑奶奶在给秦王选侧妃的事。这时上官氏就想,能不能把孔婷也举荐过去呢? 虽然机会不大,但也不妨一试。另外上官氏知道,皇族俸禄其实并不高,虽然他们住着高门大院,可如果不善经营,其实过得还不如富商。 上官氏本质上是个商人,她想问题也从商道考虑。她觉得,只要钱给得够,说不准就被提名。 “只要被皇族提名,到时正妃选谁都是选,我倒是觉得更有可能选认识的,相好的。婷儿与郡主一向亲密,若见孔婷被提名,八成就选上了。” “嘻,二娘竟然与我想到一块去了。”孔祥喜道:“我此来,就是为这事。若姐姐能嫁到秦王府,那可是我们孔家烧高香了。” …… 那人已经好久没来看婷儿了,独居一室的姑娘心里苦,每日倚窗而望,不见车马人影,每每失落坐回榻上。 或许没超过一个月的时间,可每一天对姑娘来说都是煎熬,只觉得过去好久。 看来,义父成为摄政王之后,已瞧不起这草莽之家的女子了…… 愁怀满腹,美人憔悴,姑娘眼瞅着消瘦下来,更显得姑娘傲骨清风,仙气飘飘。 突然听楼下有男人说话声,好是熟悉,竟是孔祥来了。姑娘恹恹的往楼下走去。忽而听清楚他们说什么,姑娘的心砰砰乱跳起来。 如今有二娘和大弟做主,愿出巨资,买通太长公主殿下,给孔婷提名。 正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怎知一定不成呢? 孔祥准备一亿钱,二夫人出三千万,带着孔婷去到太长公主府。 可她们连府门都进不去,没人接应,干脆用钱贿赂。 好不容易一路贿赂到公主殿下面前,一听说是这事,太长公主勃然大怒,高声骂道:“我侄儿乃是龙种,岂能娶狗女呼?给我滚!带着你们的臭钱,给我滚!” 姑娘小心翼翼,满怀期待,却换来一顿臭骂,感觉脸皮被人撕尽了。一口恶气出不来,回到家里,关上门,取出白绫,换上一身孔雀长袍,投身悬于梁上。 第686章 秦王登雀楼 孔婷献香身(上) 最近书报行业刮起一阵风,强烈谴责户部“空仓”“假仓”等现象。由于舆论压力越来越大,摄政王赵御终于决定出手。 王说:要对户部进行一次全面的、彻底的、不留死角的检查。这次检查虽然是被动的,但我们要拿出积极主动的态度来。给吾皇万岁一个交代,给广大百姓一个交代,给热切关注此事件的舆论媒体一个交代。 为了能起到突击检查的效果,秦王动用金吾卫,在开会的同时,把户部各仓包围。把所有仓库官员,以及现场工作人员一网打尽。并立刻进行分层次的,分阶段的,高强度的审问工作。 一时间各仓惨叫声连连。 看得出来,这次秦王是动真格的,管你什么派系,统统接受审查。尤其是那些已经检查出问题的,一定要严查,严办。说这话时,唐家和贤王的人已经放走了。 当然,这一切都不重要。秦王殿下的真实目的就是想敲诈点钱财,用以养活第四师。至于清理户部内部的硕鼠,那只是搂草打兔子。 而户部官员当中,有门阀、财阀的人,各位亲王的人,还包括曹玉簪的人。在这几天时间里,上演了一幕又一幕《西游记》,那些有大仙保护的“坐骑小妖”,都被各路大仙保走了。 而那些没有后台的“白骨精”们,统统被打入大牢。说他们犯罪性质极其恶劣,是“空仓”“假仓”的罪魁祸首,等待大理寺做出最正义的审判。 而在这个过程中,发现不可饶恕之硕鼠多达百人,涉案小官更是数以千计。几乎每个仓库都有问题。 最严重的道化仓,竟然一粒米都没有,全被官员吞了去。即便有大仙保护,要想保命也得拿出钱来,最起码先把仓库的亏损填平。 当然,事实上不可能把损失全部追回。但这不要紧,若想再把官儿保住,那就要拿更多的钱。与此同时户部里产生大量空缺,卖官鬻爵,又大赚一笔。 当然,在自己赚钱的同时,也要照顾各方利益。比如小寡妇那边,就趁机塞进来不少人。 苏御再把账目改了改,宣称为国家挽回七成的损失,而多余的钱粮都被苏御带走。 这次到底赚了多少,苏御最近很忙没仔细去算,估计有足够第四师吃一年的粮食,还有17亿钱。当然,这些灰色收入是不可曝光的。 而摄政王赵御这次杰出表现,得到了社会各界的高度赞扬,各大纸媒争相报导说:摄政王赵御是百姓的福星,是民族的希望,是大梁朝的栋梁。 消息传开,欢欣鼓舞的百姓“自发”的举着标语,敲着锣,打着鼓,上街游行,高呼“打倒硕鼠”,“我王为民除害”等口号。后来那些带头游行的“百姓”,偷偷摸摸,鬼鬼祟祟,跑去平康坊东北三回巷小胡同里,每人领500个钱。 苏御称之为水军,带领这支水军的是三个精明活跃的墨家姑娘,谭沁儿、龙紫嫣、戴鹤。 …… 这日下午,苏御带着七亿钱去贤王家里做客。 老王爷很是高兴,夸赞苏御一番。还给玄甲总督粮官赵晃写信,要求军仓在明年初,给第四师准备一千套铁甲。 孝敬完老王爷,苏御便带着十亿回家。钱太多,车轮都压得吱呀作响。两匹大骅脚下打滑。这时有人说,殿下的车该换了。苏御说不着急,过段时间会有人送。 把十亿钱送到霄凤阁,郡主眼睛一亮。秦王说,这钱要让爱妃保管。为此她还特意准备了一个小账本,放在最下面的抽屉里。锁好。 “劲锋,今一早小街送来消息,说孔婷昨夜竟然在家上吊。听闻消息,着实让我一惊。我派王珣去慰问,可王珣去了也没问出个缘由来。只说姑娘心里难受,痛不欲生。” 郡主端坐榻上,皱着眉头说:“孔婷那丫头,好端端的怎就寻短见呢?劲锋你说,是不是被哪个臭小子辜负了,害得姑娘想不开?” 听郡主这番话,苏御的心也是七上八下的,可苏御并没表现得过于紧张,而是皱着眉头说:“孔硕是我的拜把子大哥,临死托孤于我,如今他女儿遭人欺辱,我当为她做主。” 苏御还以为郡主是在试探什么,可通过后来郡主的表现,感觉不像。 另外现在郡主的闹心事多着呢,皇族三位姑奶奶又派人来催促,让她赶紧从名单上选人。可唐灵儿倔劲儿上来了,就是不选。据说把三个老太太气得不轻。三老太扬言,要去找太后评理。 郡主与三位姑婆婆之间的斗争,苏御不是很放在心上。因为最终决定权其实并不在三位姑姑手里,而是在秦王手里。如果殿下就是不娶,她们也是没辙。就好像当年康王一样。 唐灵儿也看明白这一点,所以她也很有底气,要与三老太斗争下去。 …… 小西楼 “臣田敢,叩见秦王殿下。” “哎呀,自健。你我老相识了,何须多礼。快请坐。” 南阳郡马田敢来拜见秦王,不为别的,而是为了补礼。那日秦王办纳妾礼,田敢没来。并不是他不想来,而是上吊造成脖子上一片青紫,怕让人看见笑话。 对此,苏御表现出深深的同情,并好言相慰。田敢送上礼包,苏御也不看是何物,就让童玉拿去给小管家唐翠,在纳侧妃礼单上补上一笔。 随后听到田敢好一阵长吁短叹,苏御也帮不上他什么忙,只是认真倾听。后来还与他讨论,上吊是什么滋味? 田敢说,那滋味就甭提了,简直是太难受。挂上去就后悔了,可自己根本使不上劲儿,时间一久,只感觉七窍松弛。等被人放下来,裤兜子里又黏又潮,恶臭一片。如果还有下次,他绝对不上吊。 后来田敢又说,也不知是哪个缺德的,把“十八贤”名单透漏出去,现在除了秦王殿下,其他十七个人都倒了大霉。挨打挨骂都是小事儿,还有被禁足在家的,苦不堪言。 苏御没什么心情与他聊天,心思飘到通济坊小街。忽而很是心疼义女。真不知是什么事,让她如此想不开。难不成婷儿真的遭受了不可言说之事?被人下局了?被人夺去贞*? 见苏御有心事,田敢便没多留,苏御说留他一同晚餐,他也婉言拒绝。他说,自己那相好的还在南市等着他呢。好不容易出趟门,高低要去见见相好的。 苏御心道,你也是活该挨打。 随后苏御邀请郡主,便装出行,去小街看看。听苏御邀请,她倒是面露期待之色,可这时却被王珣劝阻。王珣说:月子里,又是大冬天的,郡主千万别出去。 郡主觉得王珣说得也是很对,于是便放弃这个念头,让苏御自己去。郡主还让唐翠从仓库里取件像样的礼物,让苏御带去给孔婷。以表慰问。 唐翠来找苏御说,礼物太多,仓库都塞满了,乱糟糟的,看礼单不好找东西。 苏御正有些心烦意乱,只是随便一挥袖子说:纳侧妃收的礼,不如放到青竹小筑。青竹小筑虽小,可院子里还有个小厢房,当仓库使倒也可以。 唐翠说:王爷的想法倒是好的,可这样一来,小筑厢房钥匙如何办哩?是放郡主手里,还是放侧妃手里? 苏御收回心神,夸赞唐翠考虑周到,于是让唐翠把礼物放到清雅小筑里去。反正一时也不可能再纳侧妃。甚至有可能永远也不纳。 苏御亲自去仓库里翻找礼物,发现一条红狐长披风甚是好看。举头冥想,婷儿窈窕身材,穿上这个一准带劲儿。 “就它了,带走。” 亲王的卫队来到通济坊小街,直奔孔雀楼。路过北一仓时,苏御特意向里面扫一眼。竟然发现北一仓关门了。赵范、赵旻、赵婴还有那个充满野性的西域汉子都已不见。 又路过八角楼,楼里歌舞升平,红彤彤一片。 这里的生意越来越好,据说把西市的客人都抢了过来,而且那欧阳庆果然跟他爹一样是个经商的天才,据说最近还有一个口号“不登八角非好汉”在西市流行。 才十三岁的小兔崽子就知道制造金句给人洗脑,真是让人无语。也不知这是不是他爹教的。而八角楼后院,“八角楼艺术学院”已经成立,第一批招生就引来一百八十佳丽,据说还有插班生陆续赶来。 欧阳庆最近还总往平康坊跑,希望联系平康坊各大官舍,举行“佳丽大赛”。估摸这些事都是窦彩仙帮他办的,否则臭小子怎可能这么快认识那么多人。 “哎呀!爸爸!爸爸来了!爸爸诶,庆儿在这里!” 现在苏御想低调都不行,亲王卫队骑大马,举大旗,实在是太惹眼。这不,就被欧阳庆发现了,大老远就听他喊爸爸,连蹦带跳跑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群飘飘女子。 第687章 秦王登雀楼 孔婷献香身(下) 清晰记得欧阳镜曾信誓旦旦地说:自己的大孙儿绝不能是伎女生养。 洪亮声音犹在耳畔,他的宝贝儿子就把七个伎人的肚子搞大。当然现在还无法确定她们生的是男是女。但苏御认为七个孕妇都生女儿的可能性很小。 欧阳庆领着一群漂亮孕妇管秦王叫爸爸,苏御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 要说苏御这人本质上也是一个爱玩爱乐的人,换做别的亲王,被一群伎人堵住去路,或许早就火了,可苏御没有,而且还掏出随身携带的首饰袋,每个伎人发一件小礼物。 随后一群人欢送爸爸去孔雀楼,还预祝秦王多子多孙。 在他们心目中,孔婷姑娘老早就是秦王的人了。 …… 苏御来到孔雀楼,先与上官夫人聊了几句,这才知道事情原委。 上官夫人忏悔模样跪在秦王面前,说是她害了姑娘: “婷儿父母双亡,妾便是她的长辈,欲做主,将她献给秦王。听闻太长公主正在为秦王选妃,妾便带着婷儿去了。可惜妾高估自己,结果被太长公主轰出门去。妾与孔婷,虽是卑微平民,可也是要脸的人。恶言恶语,对我们来说便是杀人的刀。那时妾心里比婷儿还难受,也有一死之心,却舍不得年幼的儿子……,怎忍心让他六岁年纪就父母双亡,孤苦伶仃……” 上官氏抽噎起来,苏御静静地坐着,她哭了一会又道: “婷儿从小儿就是最懂事的,虽要强,但从不为难人。有什么事,只跟自己较劲。妾看得出来,婷儿心里早有殿下,可她碍于情面,从不主动说的。难得鼓足勇气随妾身一起去被人审视,却遭羞辱……” 苏御没有埋怨上官夫人,而是道:“虽有些不妥,但夫人也是好心。只是苦了丫头……” “妾恳求殿下,就收了她吧,否则婷儿熬不过去的……” “嗯…,此事再议。” 还以为孔婷病得很重,苏御轻轻走上楼,丫鬟却被上官氏唤走。 苏御走进屋里,见姑娘倒在病榻上。她双手攥着被头,把脸蒙在被里,不肯见人。苏御坐到榻沿,伸手去掀,姑娘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姑娘手指长白细腻,苏御伸手在她手上拍了拍,她还是不肯松手。 孔家大姐儿是要脸面的人,此前一直把话藏在心里,便觉得可以面对。而如今自己主动送上门去,却被人骂滚出去,姑娘觉得没脸见人了。 既然姑娘抹不开面子,苏御便松手,坐在榻上轻笑一声:“咱也不知这是怎的,越大还越懒了。太阳已老高,还猫在被窝里不肯起。父王来了也不见,恁的失礼。” 过了几个心跳的时间,姑娘依然藏头被下,委屈而又倔强地道:“不,婷儿没有父王。婷儿的父亲是‘山西绿林人’,名硕,字撼山。” “哦,是绿林人,那你父一定是山大王喽?” “比普通山大王还要大。” “既然如此,那一定是个大土匪头子。这还了得,本王震怒,要逮捕他,还要逮捕他的女儿。” 说话间,苏御伸手抓住姑娘肩膀,几乎同时她掀开被子,迅速钻进苏御怀里,抽噎出声。 虽然她的脸在苏御视线中一闪而过,可还是见到姑娘憔悴许多。 她的身体迅速变热,变软,几乎是瘫倒在苏御身上,而她的手搭在苏御脖子上,用力揉捏,就好像她想抓住什么似的。 当姑娘的身躯变得发烫时,感觉她呼吸都是热的,苏御伸手在她的腰间揉了揉,她便浑身颤抖起来,口鼻之中不受控制的发出**之声。 “不求进入王府,只消义父常来看看婷儿便是好的。若婷儿有了孩子,便养在孔雀楼里,也无怨无悔……” 她突然变得坚强起来,挺身而起,咬住苏御嘴唇。 …… 回忆中,姑娘的身子很香。 紧致,富有弹性。 在苏御认识的女人中,孔婷的身材是最好的。个子高,骨架均匀,若是拿到后世,一准是平面模特的标准身材。那两条腿随便一搭都是风景。 送给孔婷一颗金笑佛,苏御说这便是定情信物。 “记得不许弄丢了,否则将来不认账的。”伸手在姑娘下巴上勾了一下。 姑娘娇嗔几句,把那金佛贴身放着。 苏御提醒她说:这是送侧妃的礼物,冯瑜手里也有一个,此时正当项链吊坠呢。 姑娘想了想,又把金佛放到枕旁小木匣里,锁好。 姑娘看起来心满意足,再一次腻在苏御身上不肯撒手,直到苏御说,要去后殿见太后,她才恋恋不舍的挪开。 …… 离开孔雀楼,秦王心中泛起负罪感,而且逐渐加重,甚至有些喘不过气来。不禁心疼家里的两个,尤其觉得对不起郡主。回忆刚才,也是一时兽性,又给自己增加业障。真不知还要多久才能消除。 不禁感叹一句:“麻烦都是自找的。” 将冯瑜带回家,用了足足一年半的时间。但冯瑜那事,郡主全程都知道,不算瞒着她。可这次显然是背后下手,要是被郡主知道,一准气个好歹。 怎么才能让郡主不生气,还把孔婷带回家,这可真是一个相当有难度的题目。苏御不禁皱起眉头。 如果真的按照孔婷说的那样,只是多来小街看看她,又觉得太委屈姑娘…… 尚无思绪,马车就到了皇城口,苏御觉得今天去皇城的路特别短。从端门进入,直奔后殿,曹玉簪正在接见她的八大干将,据说正在讨论重大事宜。 曹小宝守在门口,见到秦王,小跑迎上来,请求秦王通融,稍等片刻。 苏御也不着急,便坐在耳室,静静等候。突然想起那份名单来——就是太长公主给唐灵儿列的侧妃备选名单。 至今为止,郡主也不肯看,这时苏御就想,如果偷偷把孔婷的名字加上去,那会如何呢? “这里面有三个问题……” 苏御琢磨,还是去太长公主府,请求姑姑加上一笔。这样自己就没什么责任了。 若能实现,苏御就对郡主说,我已将名帖送回太长公主府。可是呢,姑姑很生气,又让我把名帖拿回来,而且勒令我必须选一个。若灵儿不选,就让我自己选。可本王心疼爱妃,还是想与爱妃一起选,那么爱妃想选谁? “现在名单上有十个名字,从中选两个……” “如果去掉一半,变成五选二……” “郡主会不会选孔婷呢……” “若不选,她会不会再反问一句,这孔婷是怎么回事?她也去太长公主府报名,是上官夫人的意思,还是孔婷自己的意思?我对她那般好,她竟谋我夫君?” “……这会不会激怒郡主,派剑客痛下杀手……” “她还会问,孔婷出身虽不卑微,但她并非贵族,太长公主为何会把她的名字列在其中?” 想问题就是这样,越是关心,越是急躁,越容易钻牛角尖。 相反此时退一步,才能看得更全面。可现在苏御已经钻了进去,越发觉得问题难办。 而这时后殿传来消息,太后与八大干将见面结束,请秦王入殿。 苏御整理思绪,去见太后。 曹玉簪看起来心情很好,有些慵懒地靠在榻上:“这次御弟施展雷霆手段,收获颇丰。而我正打算效仿御弟,对各道进行一次突击检查。我已派遣专员,带领军队前往。我想不久后,能带回来很多好消息。” 苏御点点头:“此事非钦差大臣不能办到,太后果然英明。” “钦差大臣?”曹玉簪觉得这个词儿挺新鲜,可她很快就接受了这个词,笑了笑说: “与御弟谈话,总是能让人耳目一新。哦,对了,昨天晚上,太长公主协二公主和金城公主来找我,与我聊了很多。他们说长安郡主不守妇道,不诚心为秦王纳贤良侧妃,破坏皇室规矩,当罚。” 苏御没吭声。 曹玉簪又道:“太长公主还说,唐灵儿纳了个丫鬟当侧妃,她越想越气,所以有心废掉那个侧妃。” 苏御无奈地摇摇头道:“太长公主管得实在是太宽泛了些。” 曹玉簪冷哼一声:“是这样吗?” “我觉得是。” “可我觉得不是。太长公主维护礼仪,实乃皇族一大幸事。而我作为太后,当然更要维护礼仪,也要拥戴维护礼仪的人。” 后殿还没修好,坚固的正梁上头,斜檩棚顶上,镂空般的一个大窟窿。如果下雪的话,直接就能下到曹玉簪的大脑袋上。可即便如此,曹玉簪还是要在这里见宾,也不知她是怎想的。 后殿寒冷,曹玉簪抱着手炉坐在那里,像个佛似的安详。 苏御瞥了曹玉簪一眼,突然说了一句:“我要向康王学习。” 这句话差点让曹玉簪笑出声来,她放下手炉,指道:“你可真行,竟让我无以反驳。那好,你自己去找太长公主说,只要她能同意,我倒是耳根清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