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哀歌》 第1章 奇怪的梦 初秋的大地不但有着夏日时的绿色,还渐渐多出了一缕金黄与火红之色。 加之头顶的蓝天与白云,以及远处的成群牛羊,使得草原的景色越发优美, 正是绿草如茵,一碧千里,如此景色下,不乏让人情不自禁的心旷神怡。 但远处的马蹄声与人的叫喊声打破了短暂的平静,此时的草原上,正在上演着一场追逐战。 前面的男人正玩了命一样的奔跑,而后面却是一队骑兵,最开始的距离确实相距很远,但战马的速度不是人可以比拟的,不会儿,前后的距离仅剩下百余步,前面在疯狂奔跑人,听着马蹄声距离自己越来越近,心里越发的胆寒与紧张,而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则是,前方也出现了一队人马,男人顿时慌了神,脑海中只剩一个想法,夺下一匹战马,做奋力一搏,只见男人拔出佩剑,径直冲向了前方,但步兵哪是骑兵的对手,仅一个照面,就被前方的骑兵一记长戈打翻在地,这时候后面的骑兵队伍正好也冲了上来。 带头的将领说道,“公子,追了你一月有余了,终于找到你了,拿上你的人头,我们可以回去交差了” 这时男人已经仿佛认命一般闭上了双眼 “对不起了公子,我们也是奉命行事”,将领已经走到了跟前,拿起佩剑径直向男人的脖颈砍去,这时时间都仿佛放慢了一样,在剑刃马上横砍在男人脖颈的时候。 睡梦中的男人突然惊醒,顿时睁开双眼,坐起身来口中深喘着气。 “呼,呼” 平复了好一会,才平静下心神,自言自语道,“这已经是连续五个晚上做这个梦了,这到底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平行宇宙中的我在被追杀???那也不能一直做这个梦啊。” 此人名叫秦臻,成长于孤儿院中,当年在襁褓中时就被遗弃在孤儿院门口,院长捡到他时,包裹在秦臻的棉被之中,只有白纸写着他的名字,其他的任何信息都没有,从小生活在孤儿院中,锻炼了他独立自主的性格,再加上自己也争气,一直是学校中名列前茅的存在,家长眼中的“别人家的孩子”,早在高二的时候就被各大重点院校看中,成了他们争抢的学子,大学毫无意外的取得了全额奖学金,再加上自己文学功底过硬,闲暇中写写论文,短篇小说之类的,秦臻便早早赚取了人生中第一桶金,从小对于始皇陵有着浓厚的兴趣,遂专攻考古学,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对秦皇陵有所深层次的探究,且对于历史也有一定的研究,对于秦朝的历史有着浓厚的兴趣,常常沉浸在那些古老的书籍中,想象着那个遥远的时代,那个大争之势的风云变幻,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二十六岁的年龄拿到了考古学硕士的学位,在五天前进入到了秦皇陵的研究小组。 研究小组的宿舍距离秦皇陵不远,自打搬到这之后,秦臻每天晚上都会做这个怪梦,到长剑逼近自己脖颈的瞬间就会被惊醒。 ”哎,搞不懂这梦是在表达什么,梦境如身临其中一般“,秦臻自言自语道,看了一眼屋内钟表的时间,已经凌晨五点,天也已经蒙蒙亮了,秦臻被梦境折腾的也是困意全无,决定早早去皇陵内部探究一番,待洗漱完毕穿好衣服直接奔向目的地出发。 骑着电动车行走在小路上,约莫十分钟就抵达皇陵的入口,入口处常年都有人常驻在这,毕竟要保护好这个地方,里面还有着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秦臻性格外向活泼,早已和门口的大叔熟悉了。 ”小秦今天来这么早啊,昨天晚上忙到这么晚不多休息会儿“ 秦臻苦笑道,”李叔,我也想多睡会儿啊,就是做了个怪梦,醒了就睡意全无了,想着闲着也是闲着,就早点来这看看了“ ”估计是你刚换了个环境,等着适应适应就好了,不过年轻人就是精气神十足啊,像我这把老骨头,我熬这一宿我咋也得缓两天才能缓过来,得亏这换班的多,你王叔去厨房做饭去了,我给他打个电话叫他顺便多做一份,你拿着对讲机,等好了我叫你“ ”那谢谢了啊李叔,这么一说我都有点饿了,我就不跟你客气了李叔“,说罢秦臻向李叔摆了摆手拿着对讲机就往皇陵内部走了。 现在已是2065年,人类的科技已经可以在不破坏皇陵的情况下进入到内部,但皇陵内部错综复杂,探索到的地方也仅仅是冰山一角,在狭长的走廊中,配合着柔和的灯光,一件件珍贵的文物述说着秦朝的辉煌与沧桑,由于科技的飞速成长,这些文物还如刚出世般展现着原有的色彩。 秦臻刚进到这个小组,最近几天也是一直在跟前辈交流经验,并没有对这些文物深层的观摩,今天刚好只有自己在,秦臻一个一个细细的观察着这些文物,缓缓走过狭长的走廊,眼神中充满了对历史的敬畏与好奇,但当眼神中停在一把青铜剑的时候,他仔细的观察着上面的纹路与图案,心中不禁感叹古人的精湛技艺,但是越看越觉得眼熟,仔细一想,这不正是自己梦中所持的那把佩剑,不禁大惊失色,秦臻正还在惊讶之中之时,一道奇异的光芒突然从青铜剑中射出,秦臻生活在现代,哪见过这种情况,惊恐的想要躲避之时已然已经来不及,根本来不及反应,瞬间将其笼罩在内,只觉得一阵耀眼的光芒,接着便是失去了意识。 待光芒散去,早已不见秦臻的身影,只剩下了空中漂浮着的灰尘,还有秦臻在慌乱之中丢在地上的对讲机,仿佛刚刚没有人来过一般。 第2章 穿越? “喂,醒醒” 不知过了多久,秦臻悠悠醒来,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处在一片树林中,面前蹲着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只见这少年面如冠玉,肤色白皙,五官清秀中带着一抹俊俏,清秀的眉目,狭长的眼,斜飞的英挺剑眉稍稍向上扬起,英挺的鼻梁,白皙的皮肤衬托着淡淡桃红色的嘴唇,头发如黑玉般有淡淡的光泽,盘在头顶,更能衬托出少年少年完美的脸型,身着一身粗布麻衣,也挡不住少年清新脱俗的气质,这副外貌走在路上,定然会成为所有女性的焦点,看着眼前的少年,秦臻满脸的疑惑,为什么穿的这么复古,难道是爱好古风的人在这拍照片吗。 “我这是在哪。”秦臻迷糊中说道 “这是云梦山,看样子你才垂髫(tiao)之年,怎会孤身流落到这。” “什么???”秦臻惊呼,他何尝不知道垂髫之年是古代形容三至八岁的孩童,我都已经二十六岁了,怎么会用这个称呼形容自己,配上眼前少年的穿着打扮,脑海中闪出一个点,“难不成我又做怪梦了?”想到这秦臻赶忙掐了一下大腿。 “哎呦”,大腿传来的疼痛感告诉秦臻,这不是在做梦,心里又想是不是研究小组的人趁自己昏睡的时候搞了一场恶作剧在跟自己开玩笑,但是转念一想,研究小组的人哪有时间来搞这些,都是在忙正经事,想到这秦臻开口问道,”你是谁,我怎么会在这。“ 但是当秦臻说出这段话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声线竟真变成了如孩童般的声音,不可思议中慌忙的抬手撑地想要坐起来,但是当看见自己身体的一霎那,秦臻发现自己的身体也变成了如孩童般大小,大脑一片空白又昏死了过去。 等到了晚上,秦臻再度悠悠转醒,发现自己身处在一间茅屋中,这次有了心理准备并没有被吓晕,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圆睁着,在想为什么会到这个地方,又是怎么来的,想到少年口中的云梦山,不正是春秋战国时期的鬼谷子晚年隐居的地方,带着疑问站起来推门来到院子中,在找着白天遇见的那个少年,心想定是这个少年把自己带到这个茅草屋中,果然在院子中看见了坐在草席上的少年,还没等秦臻开口说话,那少年说道。 “醒了啊,你是哪国人?怎会流落到这?为何穿着如此奇特?”少年看着秦臻问道。 这连环三问直接给秦臻问蒙了,咱不都是中国人么,我身上穿的不正是现代服装,我还想问你为什么穿的跟古人一样,至于为什么会在这,秦臻也不知道,那把剑射出的光芒照到秦臻身上的时候,他就失去了意识什么也不知道了。 少年见秦臻没说话,便站起身来行了一个礼,说道,“在下徐福,这是云梦山地处魏国地界,尔可先在塌下歇息一夜,我师傅年事已高已经入睡,待明日见了我师傅在说。”说完少年便走向了旁边的茅屋中。 秦臻听完后脑回路有点转不过来,云梦山、魏国、徐福、师傅,少年名叫徐福,那他的师傅不就是鬼谷子,少年约莫十二三岁,看样子还没有出山,自己了解的历史徐福生卒年不详,徐福出山的时候,是秦始皇登基前后、 李斯的时代,那他现在身处的年代,大概率可能是在秦昭襄王的时代,秦昭襄王驾崩到秦始皇登基,也就差了四年的时间,难不成自己穿越到这个时代了?但是为什么自己的身体,也变得如孩童般大小,秦臻见院子中有口井,走上前去想看看现在自己是什么样子,走到井口,秦臻把脑袋伸到井口,借着月光秦臻看到,这不正是自己小时候的模样,秦臻的cpu瞬间就又要烧了,强行平复着心情走到草席跟前坐下,仔细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实在是难以消化,早上被莫名其妙的梦惊醒,在皇陵的走廊被青铜剑迸射出的光芒被带到了这里,然后又遇到的这个自称徐福的少年,秦臻是个科学论者,从不相信神鬼穿越之说,但是又活生生的发生在了自己的身上。 想到这,秦臻心中充满了不解,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更不知道自己能否找到回到现代的方法,他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希望能找到一丝的线索。 环顾四周,那也是在简单不过的茅草屋,但是想着明天能见到历史上神秘的鬼谷子,心里却又莫名的有些激动。 “算了,先不想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希望能找到回到现代的方法。”秦臻说着便走到了刚才的茅草屋,躺在了木塌上,在现代他习惯了便捷的生活,有着各种各样的现代化设施和舒适的居住环境,而在这茅草屋内,一切显得那么原始和简陋,一张木床,便什么也没有了,没有任何现代化的家具,木塌上的被褥也是粗糙的布料制成,睡起来很不舒服,想到这里,秦臻便开始怀念在现代的生活,又想到自己可能会在这个时代待上一段时间,又不免的有些着急,只想快点找到让自己回去的方法,万一在这个时代,自己一不小心改变了原有的历史轨迹,那就不好了,想着想着秦臻便沉沉的睡去,这一觉睡得异常的踏实,没有之身穿越到古代的紧张,也并没有在做那个怪梦。 第3章 拜师鬼谷子 第二天清晨,秦臻悠悠转醒,推开门看见昨日那少年依旧坐在院子的草席上,似是在等着秦臻一般。 少年见秦臻出来,便向秦臻行了个礼,秦臻见状赶忙照做了一下,古代对于礼数来讲是非常看重的,放在这个时期更是尤为重要,秦臻不敢马虎,既然来到这个时代,就要遵守这个时代的法则。 秦臻刚要脱口而出“兄弟,现在是何年了。” 但是转头一想,这是古代,这么说对方肯定会不明所以,话到嘴边,就变成了,“幸会,在下秦臻,我乃是随远方来的旅人,那里的人穿着与这里不同,家父家母听闻在遥远的东方大地有着发达的文化,就带着我来到了这里,但是路遇盗寇跟家父家母走散了,流落到了这里,”秦臻可不敢说自己是穿越过来的,要是说穿越来的,就算是眼前的人是后世大名鼎鼎的徐福估计也不能相信。 “原来如此,我师傅去后院摘采药材了,我师傅也对你感到好奇,在这一起在等等吧。”徐福平静的说道,又行了个礼,秦臻也赶忙回礼。 两个人就在这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也是幸亏秦臻对历史有着深深的研究,也懂得古代的说话方式,礼数礼仪这种,要不然说句实话,交流起来都很困难,以现代人的沟通方式对比古代,要简单的太多太多了,通过徐福口中得知,现在是秦昭襄王四十年,周赧王四十八年,秦臻推理一番后知晓现在是公元前267年,根据历史记载昭襄王明年就要彻底收复王权,驱除四贵正式独揽大权了,秦臻在历史课讲到昭襄王的时候就对他很感兴趣,昭襄王在现代被称为战国大魔王,在位五十六年熬死了六国十六位王,要是算上其余小国,还有鲁国的鲁平公和鲁文公,宋国的宋康王,卫嗣君和卫怀君等小国君主。也把六国打废了,为秦国统一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孝文王赢柱与庄襄王赢子楚在位的时间都非常短,理论上秦始皇等于是接了他曾祖父的班。 没过一会儿,外面进来了一位老者,老者身穿麻布长衫,满头白发,就连胡须都已经苍白,前额头已经完全秃了,但步伐看起来好似轻盈,一点都不像上了岁数的老人,老者走到跟前看着秦臻,摸了摸秦臻的头,面带笑容道,“你是怎么流落到这的。” 秦臻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老者听闻摸着自己的胡子道 “尔先在这住下,我让徐福下山的时候看看打听一下尔父亲母亲的下落。我已经五十年没有下山了,六年前在山腰碰见昏迷的徐福收为徒弟,本以为他就是我的关门弟子了,现如今又遇见了尔,这就是缘分,不知你是否愿意当我的关门弟子。” 秦臻听闻赶忙施以礼数,回到这个时代能拜师到鬼谷子门下暂时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况且现在的秦臻变成了幼童,就算下山也没法在这个时代生存下去,赶忙跪下说道 “师傅,还请教我。” 鬼谷子听闻满意的笑了笑,行使过了古代复杂的拜师流程,由于秦臻现在兜里啥也没有,不能送礼给鬼谷子,他表现的倒是无所谓的样子,没有在意这些,仿佛只要是秦臻当为他弟子就可以,鬼谷子一生阅人无数,仅一眼就看出秦臻的不简单,虽是孩童,但眼神中迸发出是神采,是他生平所见过孩童中绝无仅有的,料定此子以后的才能不可限量,仿佛又看到了他之前的四个弟子。 秦臻误打误撞成为了鬼谷子的门徒,徐福变成了他的师兄,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怎样的故事。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转眼时间已经过去了七年。 公元前257年 清晨,在云梦山的半山腰处的茅草屋外,鬼谷子还像十年前那般打扮,只不过脸上的皱纹又多了一些,身材也有些佝偻了,在他的对面,坐着一位身穿粗布麻制过膝长衫的少年男子,身躯凛凛,相貌堂堂, 有棱有角的脸异常的秀气,高挺的鼻子,薄薄的嘴唇,剑一般的眉毛斜斜飞入鬓角落下的几缕乌发中。外表看起来好像放荡不羁,但眼里不经意流露出的精光让人不敢小看。脑后的头发随意用布绳扎起来,两侧的头发自然披散着,两个人正围着一个棋盘对弈。 围棋,出自尧舜时期,可以说是棋类之鼻祖。先秦典籍《世本》记载:“尧造围棋,丹朱善之。 在这个时期,围棋已经很多人都会下了,韩宣惠王更是酷爱下棋。 “师傅,您下棋太过思前想后,是否过于优柔寡断了。” “臻儿,这你就不懂了,虽说弈棋讲究一个弈字,但必然是要保存实力,留有余地,上兵伐谋才是正解。” “上兵伐谋只是其一,但是我认为对弈的关键是底蕴,若是能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我就是胜者,就像长平之战,秦军虽是惨胜,但是重创赵国,赵国自此是无力回天了!”少年话语间挥斥着豪气,说着便落下一枚黑子。 五枚白子瞬间就被弈下,当然,从棋面上看,只要老者落下一枚白子,黑子也会损失掉四枚棋子。 “我早就说过,弈棋就是对弈天下,棋子是兵,也是天下的百姓,每损失掉一子,就是一条条活生生的生命。”老者面无表情的教育着少年。 少年沉默了,对于这句话,少年还是非常认可的。 第4章 适应 老者见状叹息一声,“哎,你的性子与我曾教导的苏秦相似,思想中从来都是从大局出发,但大局之外,还有小局,不应该为了大局,而舍去小局。” 老者口中的大局,就是国家大事、天下事,小局就是天下的黎民百姓。 上位者,从来不会在乎百姓的死活,一件件丰功伟绩被记载入史书中,但没有人想过,一件件丰功伟绩下埋葬的是深深白骨。 “师傅,我的性子不像任何人,您说的道理我明白,用最小的代价换来最大的胜利,并且要善待天下黎民百姓” 老者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两人,老者便是鬼谷子,曾经的楚国宰相,后来隐居在云梦山。 鬼谷子原名王婵,又名王诩,纵横派创始人,纵横家、道家、阴阳家、兵家集大成者。 一为数学:日月经纬、在其掌中、占卜往来、言无不验; 二为兵学:三韬六略、变化无穷、行军布阵、神鬼莫测; 三为言学:广记多闻、明理审势、出词吐辩、万口莫开; 四为出世:修身养性、祛病延年、服食引导、平底飞升; 当然,言无不验、平地飞升那是不可能的, 这就是说鬼谷子长于持身养性和纵横捭阖之术、精通兵法、武术、奇门八卦,着有《鬼谷子》兵书十四篇传世,世称王禅老祖,得其一门,既可威震天下。 鬼谷子教过不少弟子,而要说鬼谷子的徒弟,最出名的当属鬼谷四友,孙膑、庞涓主修兵法,兼通武术、奇门八卦。张仪、苏秦主修纵横术 但像是商鞅、吴起、包括白起、李牧、李斯等人,这些都不是鬼谷子的徒弟,都是后世为了神话鬼谷子,给他胡乱安上的。 虽然后世有些夸张了鬼谷子,但是鬼谷子确实活的要比很多人要久,在这个平均年龄不足50岁的年代,活了这么久确是实属罕见。 至于少年,正是秦臻,六七岁的年龄穿越到这个时代,现在已经过去十年了。 十年间他想过无数的办法回到现代,但始终都没有成功,后来就断了这个念想,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了。渐渐地也适应了古代的生活方式。 “师傅,臻,饭好了。” 就在师徒二人还在对弈的时候,一个比秦臻大一些的青年走了过来。 青年为徐福,也是鬼谷子的徒弟,也是秦臻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个见过的人。 按照鬼谷子的说法,徐福与秦臻,便是他最后的弟子。 只不过,二人修习的跟他们几位不同,徐福学的是阴阳家和道家的一些学说,醉心于针灸炼丹制药。 至于秦臻,本是现代人,心性跳跃,并不完全是跟鬼谷子学,鬼谷门下的书简,他学习了纵横论以及兵家部分东西。 鬼谷子精通奇门八卦,想要知晓这方面的学术,就要对墨家有所涉猎,所以秦臻对墨家也略知一二,尤其是数学,他在现代的时候是高材生,数理化就本身就不差。 他看书还极快,而且对这个时代的东西都比较好奇,所以对儒、法、道都有兴趣,为此他还特地求着他的师兄徐福,在下山采买必需用品时,顺便带来这三家的书简。 再加上他在现代的一些网络熏陶,让他什么都了解一点点,学起来自然就快了,并且还有着自己独到的认知。 刚开始的时候鬼谷子让他专修一门就好,专攻一个点,毕竟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他活了这么久也没见过哪位高人能全修这些学问(这个时候吕不韦还没有出名),他并不知道秦臻来自于未来,但时间久了鬼谷子发现,秦臻想法与常人迥异,学的多说不定真的可以走出自己的路。也就不再多管了,听之任之。 一盘水煮白菜,一碟咸菜,三碗栗米粥,这就是早饭。 这时候的人们,都是两顿饭,晚饭要等日落。早晨吃的叫朝食,大概九点十点左右。下午吃的叫晚膳,大概下午五点六点左右,中午不吃饭。 在这个时代,能吃上饭就很不错,偶尔会打只野鸡做叫花鸡,或打个兔子烤了,这就算改善伙食了,也不是每天都能抓到,至于别的食物,山上物资较为匮乏,始终是制作不出来。叫花鸡这还是秦臻发明的,不然这个时代是没有的。 当秦臻刚穿越过来的时候,他都想死回去,不仅仅是现代有他从小长大的亲朋好友,再就是古代的条件实在是太差了。 这里没有任何娱乐设施,吃的还不好,就算是白菜,也没有经过后世的选种培育,口感自然比不上后世的白菜之类的肥大甜美。其口感基本上也就比野草要好一些。水果确实不少,但是现在的水果都是经过了几千年特别的选种培育嫁接等技术才能如此的甜美可口,在两千多年前,水果主要的味道不是甜,而是酸和苦,而且果实果肉普遍都比不上现在的肥美,其主要作用还是为了保证自己舌头的味蕾不至于退化。根本不像现代大鱼大肉随便吃,外卖随意订,出门就能打车的生活,更主要的,这里没有手机,在现代一部手机就能闯天下,翻个抖音就能尽知天下事,这个时代信息传递的还是太慢了。 “师傅,我下山买东西,听闻秦国的大将白起,被处死了。”徐福喝了一口粥,吃了一块白菜,放下碗筷道。 “这个屠夫,终究是被反噬了。”鬼谷子听闻这个消息,展现出一脸意料之中的表情。 秦臻则是叹息了一声“到底是死了,只是可惜了这个戎马一生的大秦战神了。” 白起算是秦臻现代的偶像之一,在没有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前,他认为白起死的太可惜,那么现在他则是认为白起的死几乎是注定的,谁也救不了。 第5章 头铁的师兄 首先,白起功高盖主,公然反抗王命,就算战功在大,地位再高,也会被朝中大臣吹耳边风,并且此时的大秦最少有一半以上的将领都是白起提拔起来的,威望太高,恐怕任何一个君王都不会放心。 白起是忠臣,一生为大秦戎马一生肝脑涂地,昭襄王能成功上位也跟他有关系,但是无关对或者错,帝王只要是觉得有风险,他就必须死。 就算白起在长平之战后灭了赵国,恐怕帝王也不会放过他,后世有太多太多例子了,比如刘邦不会放走韩信等,每朝每代开国后都会有这样的事,因为他们在军中的威望太高,太会打仗了。 可以说,白起死于政治。 战国四大名将,白起、廉颇、李牧都不得善终,只有王翦急流勇退,没有继续活跃在政治舞台,避免了许多功高盖主的大臣常有的悲剧结局,他的智慧和谨慎不仅体现在军事策略上,也体现在他对于政治风险的敏锐洞察上,他吸取了白起等人的教训,请求秦始皇赏赐田地和房屋,认为他只在乎财物封赏,消除对他的顾虑,以及在胜利后主动告老还乡,回归田园生活,更是彻底消除了秦始皇对他的猜忌,确保了自己的安全,这种明智的选择让他得以善终,成为历史上少有能够安全退休的武将之一。 在战国时期,武安君更是一个高危职业。 吃过早饭,就是到了秦臻与徐福对练武艺的环节,鬼谷子在旁指导,他已经老了,只能在场下教导二人,最多也就是比比招式之类的,他们两个也不敢跟鬼谷子对练,都是年轻人生怕自己出手没轻没重给这老头送走。 比试了三炷香的时间,两个人也累了。 “你们俩的武艺是越来越精进了啊” “哈哈,还是师傅教导的有方。”秦臻说着给鬼谷子拿了一壶自制的槐花茶,徐福在旁顺势接过茶壶给鬼谷子倒上了。 “师傅,我先去炼丹了。”鬼谷子点了点头,徐福起身行了个礼后便前往屋内,抱着包裹往后山走了过去。 这时期的药,基本上都是用陶锅或者铜炉炼制而来的。 “师兄,我认为你炼丹,丹砂这个就不要在放了,这个不是什么好东西。”秦臻提醒道,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提醒徐福了。 这个时期,正是炼丹术野蛮般的发展时期,这时候炼药,就喜欢放丹砂。丹砂加热就会分解出水银,长时间无保护或者长期服用,可能会引发大脑受损,等神经系统的损害,所谓是药三分毒,而这种丹药重金属严重超标,没病的人吃了也会得病,秦始皇突然暴毙沙丘,必然是长时间服用这类丹药导致的。 “此话怎讲?师傅都没说丹砂不让放。”徐福拒绝道。 秦臻顿时无语了,“师傅虽然没说,但是早就用实际行动表明了,没看你炼制的丹药,师傅都没吃过吗?” 如果鬼谷子真的天天嗑药,估计早就升天了,断然不能像现在一样活得这么久。 “师兄,难道你忘了那只猝死的野兔跟野鸡了吗?” 两人之前做过实验,炼完丹药后喂野鸡野兔,不过半年就死了。 最后在秦臻的努力说服下,才给这俩可怜的小动物埋了,要不徐福肯定就烤了吃了。 “那必定是个体太小,不受药而已,我调整好比例不就好了。”徐福有理有据的说道,这是要一条路走到黑了。 秦臻有些无奈,摆摆手,“早知道我就不埋那俩小动物了,等着我在抓一只野鸡给你做实验,在给你说说这个弊端,对了师兄,我要下山去买硝石跟石中黄,你有没有要带的东西。” “东西就不用了,帮我打一只野兔就行,今晚上我想吃肉了。”徐福一脸面带谄媚的笑容说道。 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别看两个人经常拌嘴吵闹,但是关系处的确实挺好。 秦臻两手一摊,“那就看我的运气了。” 至于为什么要买硝石跟石中黄,他是已经把这里的书都翻遍了,实在无聊,闲着也是闲着,看看能不能把火药研制出来。 早在春秋时期,对两者的作用已经有记载了,《范子计然》一书中,上面清楚的写了硝石和石中黄的作用。传闻说这本书出自范蠡,硝石后来也被记录在了《神农本草经》中,被当作了药材。 至于火药,秦臻也仅是知道简易配方,毕竟他在现代的时候,也不是做炸药的,至于配比,那就不知道了,还是得一点一点的去摸索。 发明火药本来秦臻是想把这个伟大可以名留千古的事情借助徐福的手来完成,毕竟徐福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个见过的人,也算得上他的救命恩人,但这个师兄一直沉迷于炼药,并且下手没轻没重,就怕他这个头铁的师兄不知深浅,再给自己炸了,那就不好了,最后他还是决定先自己研究,起码自己知道这个东西的危险性,知道躲远点。 为什么说他头铁,秦臻永远也忘不了他在山下河里抓鱼的时候,跟师兄开玩笑一直不冒头,徐福以为他被水淹了直愣愣的就跳到了河里救他,但是徐福根本不会游泳,差点被水淹死,还得上了感冒,也多亏了徐福这会儿年纪轻身体好,但是也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才有劲下床,师兄也没有怪罪自己,被捞上来的时候都接近昏迷了,还一个劲的问秦臻有事没有,那次可把秦臻感动坏了,决定以后一定要找个机会报答一下他这个师兄。 至于让徐福研究,史书记载未来他东渡小日子,会不会把这个带过去,带来隐患,秦臻倒没放在心上,首先小日子没这个条件,而且秦臻也会把这个方法记载下来流传给后世,小日子没有机会。 另外,在古代早在西汉时期就有记载,‘含雷吐火之术,出于万毕之家。’这就是烟花的雏形,也就是在一百余年之后,就有人开始玩火药了,不过就是不知道最佳的配比。 第6章 下山 数月后,这天,后山的茅草屋中“嘭”的一声巨响,火光冲天,只见茅草屋已被炸塌了,接着便冒出来滚滚黑烟。 秦臻灰头土脸的,刚开始有些惊魂未定,接着便是欣喜,“哈哈,成功了,成功了。” 不过这声巨响,把鬼谷子和正在做饭的徐福吓了一跳,纷纷停下手中的事往后山跑,徐福先跑过来,看到这被炸塌还燃烧着大火的茅草屋,顿时心痛不已,这是他这么多年炼丹的地方,里面还有他不少的丹药呢,心都开始疼了。 他看着激动的手舞足蹈,脸上还带着熏黑痕迹的秦臻咬着牙大声训斥,“你到底做了什么,你说你有什么看师兄我不顺眼的,要烧我房子,平时我可没亏待你啊。” 秦臻看着已经要哭出来的徐福抱歉道,“师兄莫怪,失误,失误,我现在就给你盖一个更大的。” 随后赶来的鬼谷子,看着这燃烧的房子,再看秦臻一脸狼狈且带着欣喜的样子,就知道这小子又在搞什么鬼主意。 这小子从拜了师之后,他就发现这小子鬼心思特别多,就喜欢鼓捣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要是墨子见了他,肯定也要收他为徒。 从改造锄头和铜镐,再到还做了口锅,小到等等.......他这动手能力,真的与墨家相配。 ...... 三年后,腊月中旬。 “臻儿,你在我这已经没有什么可学的了,虽未弱冠,但你心智早成,是该像你的前几位师兄一样,下山去历练一番了。” \"师傅,你要赶我走吗?\"秦臻一听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一样,他可不想下山啊,想想这乱世,还是在山上待着更安全一点。 “难道你想在山上待一辈子?碌碌无名走完这一生?”鬼谷子瞪着眼睛反问道。 “也不是不可以,在这山上待着多舒服,没事跟师傅下下棋,跟师兄比比武,等等等等......”秦臻一脸调皮的说道。 “混账,人过留名,雁过留声,功名富贵,名留青史,总要追求一样东西,待腊月过了,你就滚下山。”秦臻说的这番话可给鬼谷子气的够呛,想想他之前的几个徒弟,哪个下山后不是闯出了一份功名,名扬天下。 鬼谷子很早就知道,秦臻远比自己想的要聪明,另外秦臻说的很多话,他都觉得是歪理邪说,小小年纪心中的观点就已形成,经过多次教导虽说纠正了一部分,但也仅是嘴上说说,背地里还是坚持自己的观点,所以也想让他下山历练一番。 鬼谷子不知道的是,秦臻本就是现代成年人,接触的事情也多,他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早就定型了,哪里这么容易就改变。 “师傅,我不想名留青史,我没这么大志向,就想安心的过好百年,像你一样隐居山里,后面在收个徒弟养老就好。”他是真的不想下山。 只见鬼谷子脸都要被气绿了,转身拿起藤条,一脸怒气腾腾的看着秦臻,“腊月过后必须走,不走,后果自负。” “别师傅,我走还不行么,再说我都多大了,师傅你还要打我。”秦臻看着这藤条,便后背发凉,他永远也忘不了小时候挨揍的画面,话说鬼谷子已经很久没有打他了。 接着鬼谷子叹息了一声,一脸伤感,“臻儿,你是我的关门弟子,如果你若没有才学,承欢膝下也未尝不可,但是你有才,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只要你想,都是有机会实现的,我老啦,你师兄跟你是我最后的弟子,不知道我这鬼谷的名声,能否继续传下去。” 鬼谷子知道他还是不想下山,便打起了感情牌。 “好好好,待腊月后我就下山,我必定创出一个名堂,让鬼谷的名声再次响彻天下,师傅我先去收拾收拾东西,待会去抓只野鸡做叫花鸡给你吃。”秦臻说着站起身,转身进了屋内。 鬼谷子看着离开的秦臻,嘴角露出一抹笑意,满意道,“小样,我还治不了你,要拿不准你的弱点,我这一百多岁就白活了,感情就是你的弱点,还是需要下山在历练一番啊。” 这也是鬼谷子希望的,想让秦臻下山后把感情用事的毛病改改,有时候真的会影响自己的判断。 入夜,秦臻想着白天的事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要下山了,心里就莫名的紧张,毕竟在这乱世,独自出行还是相当危险的,好不容易睡去,又是各种做梦。 梦里又见到了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亲朋好友,还有和蔼可亲的院长,这些记忆早就被他埋在了心底,只不过总会在某个夜晚,突然的钻出来。 转眼腊月已过,秦臻早已收拾好自己的行李,其实没有多少东西,除了身上穿的丝绵衣和贴身衣物外,就带了一件长袍,一件短衫,一柄青铜剑,仅此而已。 另外还有一些布条,上面是凭着他的记忆写的一些现代笔记,所谓好记性不如烂笔头,想起一些就写一些,用的都是现代简体字,就算被别人看了,他们也看不懂。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没有过多的悲伤,三个人一起吃了早饭,秦臻便要下山了。 “师傅,我走了,请受徒儿一拜,师傅保重。”说着秦臻跪在鬼谷子的跟前,磕了三个响头。 “在名声没有超过你的四位师兄,没有响彻天下之前,不许你回来。”鬼谷子坐在榻上,握紧拳头,话语中带着一丝不舍,这个一百余岁的老人,终究还是舍不得的,这俩人打小就拜师鬼谷子,跟他生活在一起,算是都当自己儿子养了。 秦臻微微颤抖着身子,恭敬的行礼说道,“谨遵师命!!!” “走吧,这点盘缠你拿着,七国流通的钱币都有,还有两块金饼,下山后必定用得上。”说着鬼谷子把准备好的钱袋拿出来递给秦臻,鬼谷子虽只收了四个徒弟,但早年来求学的也是不少的,钱财之物倒是没缺过。 “多谢师傅!”秦臻接过钱袋拜别鬼谷子,又拜别徐福。 “师弟,世道不安,你要多加小心。”徐福不舍的说道,这个从小他看着长大的师弟,说没有感情那是不可能的。 “师兄,我走了,好好照顾师傅,今日我秦臻下山,定要见识下这世间的精彩。”说着,便坦然的转身快步走下山去。 望着秦臻快步走下山的背影,徐福表现出一脸向往的神色,转头道,“师傅,你既然舍不得师弟,为什么要让他下山。” “你师弟还在束发之年,就已经有了这等造诣,跟在我身边太可惜了,就是你师弟胸无大志,不知民间疾苦,历练一番必然有好处,至于你。” 鬼谷子看出了徐福见自己小师弟下山,心里也心痒难耐,“你在阴阳家与道家的天资不输于我,也许有一天你会超过我,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至于炼药方面,就自己琢磨吧,为师现在也帮不了你多少了,另外,我的大限可能也快到了,总要有人留下给我处理后事的。” 鬼谷子已经一百六十多岁了,他隐隐感觉自己的大限将到,能活这么久,已经算是奇迹了。 他于青年时收下孙膑和庞涓,知天命之年收张仪和苏秦,暮年收下徐福和秦臻,这一生,算得上圆满了。 不想让秦臻见到自己的死亡打击到他,希望他找到自己的方向,不虚度年华。 第7章 目标邯郸 正如同鬼谷子所说,秦臻来到这个世界后没什么大志向,只想当个咸鱼,也从没想过改变什么,因为他认为历史有着自己的方向,他阻止不了,也不想去阻止,一切按照正轨的方向发展就好。 见证若干年后的大秦统一,再到分裂,再见证汉朝建立,历史是有着修正性的,就像他看过的一些穿越剧一样,即使他运用现代所学去改变了一些什么,但是总会回归到原有的道路,接下来该发生什么,还会发生什么,唐宋元明清恐怕依旧会出现。 未来的华夏依旧是那个华夏,百姓吃饱饭,不愁吃不愁穿,屹立在世界之巅,还是他熟悉的华夏。 虽然可能秦臻不经意间的举动,会给后世留下一些什么东西,但是他并不想强加干预。 更不想着当皇帝什么的,皇权固然大,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但是皇帝的背后,有着太多太多的心酸、血与泪,正常的君王每天早早就要起来上朝,批改奏折,甚至唐太宗李世民睡了个懒觉还得被魏征在朝堂上骂,还不能反驳,这种生活,甚至比现代朝九晚五的上班族都不如,他才不想做呢! 所以刚开始下山的秦臻,想着只是游历一番,见识一下这个时代,没想太多,但是后面的故事与他想的大相径庭,没等下山他的想法的就变了。 其一,他答应了鬼谷子,定要闯出个名堂。 其二,他也得吃饭啊,虽说他临走前鬼谷子给了他不少钱,但总会有花光的时候,所以他下山的第一件事就是得寻个好去处,找个安身之处解决温饱问题。 其三,这个时代还是太乱,加上他独自在外,确实有些危险。 先是想了想去哪,他现在所处的云梦山,位于现代的河南省鹤壁市淇县,在这个时代有个响当当的名字------朝歌。 原先是商朝国都,后几经辗转现在属于魏国管辖,魏国作为战国时代开启后最先崛起的国家,曾经鼎盛一时,阴晋之战更是以五万魏军击溃秦国五十万秦军的神话战绩,把秦献公险先,在进一步估计就能灭了秦国,但随着后面的决策失误变相导致秦国崛起,虽说看来现在是决策失误,但是在两千多年前看来,完全是不得已而为之,最后所引发的蝴蝶效应,是魏武侯永远也想不到的。后来随着魏武卒被全歼,经常受到其他国家欺负,现在就是个小受,光挨揍了,而且听说魏国现在在抓壮丁,秦臻生活在大山之中并且经常打猎,身体素质自然要好于常人,这就是上好的壮丁啊,这要是被抓去跟秦国交战,万一死了那不就太可惜了,自然不能留在魏国。 至于南下的楚国,现在被屈景昭三家把控朝堂,内部更是有一百余个分封君侯,妥妥的就是西周刚开国的模样,乱的不能再乱了,也不是个好去处。 齐国自五国伐齐后,差点灭国,恢复过来后偏安一隅,早已不参与列国纷争,可能是战国七雄中最安全的地方,但是去齐国博出个名位也是难上加难,所以也不在考虑当中。 至于韩国跟燕国,秦臻想都没想过。 三晋最后的赵国,刚经历完长平之战,国力远不及当年,虽有忠臣良将,唯一缺的就是治国大才,秦臻如果在赵国闯出名堂,说不定还真能拯救赵国,但是等到被现代称为秦国第一战神郭开登场于历史的舞台的时候,赵国还是会被秦国吞并,且有郭开这等佞臣在,秦臻怕是有去无回了。 那最后就剩下了秦国,想着选择大于努力这句话,秦臻要是想闯出个功名,怕是只有去秦国了。并且也想亲眼目睹一下昭襄王的风采。 “哎,先说见不见得到,就是现在秦法也太严了,再说我没有路引和验,这要是被抓起来,估计我就得被当成流民拉去种地了,被卖了变成奴隶也说不准,就算进了咸阳城,走在大街上看我闲逛,就会有人问我有没有验,我是真没有啊,他们为了换几个赏钱还是要把我送进官府,在秦国黑户寸步难行啊!!!”秦臻叹息道。 看着从山上拿下来的地图,“老家伙非要我做出点事,好,那我先去赵国吧,试试看说不定能碰见小嬴政,后面随他去秦国也不是没可能。” 刚走到山下秦臻便想好了去处,在走了一会儿到了自己熟悉的小城镇,用四块小圆钱买了八个栗米饼,没有过多停留,直接出了镇子,得赶在天黑前到下一个城镇,要不晚上就要露宿荒野了,这可不太行。 走在夯实的土路上,秦臻望了望远方,深吸了一口气,接下来的路就要自己走了。 在云梦山,他与鬼谷子弈理,小嘴叭叭的,之前最多也就来过镇子上采买物品,经常徐福也跟他一起下山,这次独自出镇子,还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一次。 秦臻走了一段时间想着,在现代,从淇县距离邯郸也就130多公里,开车一个半小时就到了,但是这在古代,只能靠两条腿儿走过去,这时候的马匹价格过于昂贵,他是真消费不起。 “算了,还是走吧,从这到邯郸也不算太远,没几天也就到了,赶着天黑前得寻个落脚点。” 想到这秦臻咬了咬牙,站起来就又开始上路了。 第8章 偶遇韩非 五天后,安阳河边,望着远处的那连绵起伏的山峦和蜿蜒曲折的小路,秦臻心中泛起一股莫名的豪情,过了安阳河,很快就可以到达武城和赵南长城,到了这里,能看见人明显的多了,过了赵南长城,就快到赵国都城邯郸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将踏上一段充满挑战与机遇的征程。 由于腊月刚过,天气尤为寒冷,所以秦臻走的并不快。 在附近的一个小镇上。 小镇人来人往,秦臻好奇的四处张望,感受着小镇的不同,走到一个小食铺的时候。 “客,天气寒冷,要来碗热汤暖暖身子吗?” 一个身穿半身短衫,身着丝绵衣,腰间系着腰带,绑着裤腿儿的老汉笑着招呼道, 这个时期的人们,都穿着过屁股的长衫,只有赵人穿短衫。 赵武灵王以非凡的勇气大胆推行胡服骑射,对军事制度大力进行了改革,同时把衣服剪短了,并缩窄了衣袖,要不骑马不舒服,宽大的袖子还耽误战斗,所以赵国此时的平民,也都流行起了短衫。 而秦臻身着过膝长衫,长发盘着用一根木簪固定,皮肤白皙,跟着鬼谷子多年自是带着仕子的气质,一看就与普通人与众不同。 “好,来一碗热汤,再来一碗粥,再来两个栗米饼。”秦臻便迈步走向这个食铺。 “好嘞,客稍等。” 不多时,一大碗热汤和一碗粥两个饼就被端了上来,另外老汉还端来一小碟绿叶菜。 “客,这是老汉自酿的,附赠的,还请慢用。” “多谢!”秦臻摆手道。 咸菜配粥,自然是不错的,但是这个时候咸菜,入口只有淡淡的咸味,根本不能称为咸菜,但是他很满足,来到这兵荒马乱的年代,能吃上口饱饭就很不错了。 食盐一直都是老百姓的重要物资,每一家都很节省,但是这并不包括达官贵族,他们并不缺盐。 由于靠近海边,齐国早就发明了煮盐法,造就了富有的齐国,战国初期也是雄霸一方的存在。 风卷残云般消灭了食物,将栗米粥吃干净后,秦臻放下一枚布币。 “客,下次再来。”老汉热情的打着招呼。 靠山吃山,靠河吃河,眼前的安阳河,也叫洹水,确实养活了不少人。 秦臻见天色快到傍晚,便寻思在这继续落脚一晚,明日在启程便是,主要也是他这走了一路脚底板生疼。 ....... 四日后 在邯郸西城的某个角落,秦臻支了个摊,在给人写信,找了个事做赚钱糊口。 家书抵万金,华夏传递家书的传统,可以追溯到商朝了,有甲骨文记载,商代的陆路交通,已有驲传制度。乘车传递的叫驲、传;乘马传递的叫递、驿。 然而现在这个时代,各诸侯国为了政治、军事活动的需要,几乎每隔三十里就设一驲置(即驿站),备良马固车,专门负责传递官府文书、接待来往的官吏和运送货物等,形成了一套比较完整的邮驿制度。 这时候的平民由于识字的不多,都是请人代写,写在木渎上。 既然离开了云梦山,总得要自力更生的,况且因为要长住邯郸城,秦臻还花血本买了个一处小房产,小房产不大,就是用木制框架和茅草屋顶构成的,带一个小院子,他还斥资买了条小狗崽跟两只老母鸡,小狗自然是养大了看家护院的,虽然这时候吃狗肉盛行,但是秦臻并没有吃狗肉的习惯,老母鸡就是单纯为了产蛋吃鸡蛋了,省的到时候再去买。 这时期有六畜,分别是猪、牛、羊、鸡、狗、马,这六种都可以养殖,并且十分普遍,是这时候肉食的主要来源,不过因为当时年代的需要,每种动物的作用也相差很多。其中马用来服役,当时就规定马主要用于骑兵训练,禁止宰杀。羊和牛也是一样,但是一般只有在祭祖、祭天时才能够宰杀,况且穷人也吃不起。猪和狗的地位就尴尬许多了,越国曾经为了增加人口,规定只要家中有女儿诞生就会奖励一头小猪(这时候叫小豚)和两壶好酒,而如果是男孩诞生就会奖励一条狗和两壶好酒。 鸡则是农家普遍饲养,基本上现在家家户户都养鸡,也是人们最常使用的肉类渠道。 “好...好字,君子下笔铿锵有力,铁画银钩,实乃非生平所见第...第一人。” 秦臻抬头,发现一位身着长衫,外套裘皮衣,腰佩长剑,年龄约莫二十二三,与自己师兄年龄相仿的人,正在看向自己。 “韩非???”秦臻心中所想,看这身打扮,自称非,还结巴,历史上恐怕就这么一位。 见韩非夸自己的字,秦臻也不含糊,立马来了一句商业互吹,“公子非谬赞了,吾远不如公子非。” 韩非露出惊讶之色,“非与君...君子素未谋面,君子怎知非。” “论当今天下自称非,还有这等气度,当属公子非。”秦臻继续商业互吹。 韩非不知道,他原本就来源于现代,放在这个时期,跟上帝视角没什么差别。 “君子尊姓” “在下秦臻” “不知臻兄是否愿意舍下一聚。”韩非邀请道。 秦臻想了想,初到邯郸能结识到韩非,也是个不错的选择,起码是有认识人了,想了两秒钟,秦臻行礼道,“吾求之不得。” “哈哈,走,去我的院子。”韩非显然很高兴,他这次前来赵国,其一是为了请隐居在赵国的信陵君魏无忌,想把他邀请到韩国,其二,就是见荀子。其三,此时赵国卧虎藏龙,看是否能为韩国招募大才,见秦臻的表现,他自是很高兴的。要是能把他招募到韩国,必然对自己会有所帮助。 这时候的赵国名人还是很多的,荀况、魏无忌、廉颇、李牧,还有嬴政,这个时间,历史上那位千古一帝秦始皇,还是个小屁孩,留在邯郸还天天遭遇霸凌呢。 第9章 论法 “臻兄是哪家学派的门子。”走在街上韩非问道。 “吾师从云梦山鬼谷,算是学杂家的。”秦臻笑着介绍道。 认真说起来,他真就是杂家。 鬼谷子都是因材施教,孙膑庞涓修兵家,张仪苏秦修纵横,徐福是阴阳家与道家。 而秦臻与其他人不同,他来到这个时代后对什么都有兴趣,所以都懂一点点,若不是对纵横之术不感兴趣,他纵横术也会懂。 如果说,最不喜欢天下统一的,那绝对是纵横术,一旦天下一统,就没有他们什么事了。 听到他自称杂家,还说是鬼谷门徒,韩非顿时来了兴趣,要不是他说自己是鬼谷门徒,韩非都以为鬼谷子死了呢,毕竟鬼谷子成名太早了。 “臻兄,鬼...鬼谷先生是卫国…人吧,上月赵伐卫,魏国也对卫…国,虎视眈眈,卫国危险了。”韩非又开始了结巴。 “师傅年岁已高,早就不关心这些事了。”秦臻淡淡的道。 “不得不佩服鬼谷先生的长寿啊。”韩非忍不住赞叹。 秦臻看着此时的韩非,虽年龄与自己师兄相仿,但与师兄洒脱且带着一丝逗比的性格不同,韩非的眉宇间总会漏出淡淡的忧愁,想必肯定是为韩国的事情发愁。 到了韩非的院子,秦臻忍不住赞叹,有钱人就是有钱人,等以后发达了肯定也要买一间这么气派的房子。 韩非贵为韩国公子,不差钱,到处游学,每到一个地方,都会买个住处。 他也是今天刚到邯郸,宅子里也没有吃的,刚才路过商铺的时候顺手买了两只鸡跟一壶酒,秦臻见韩非要亲自动手顿时觉得不好意思了,这不能白吃啊。 “公子非,交给我就行。” 随即从韩非手里接过鸡,熟练的拔毛,开膛破肚,然后拿了两个木棍洗净穿上去,然后架火填柴,直接拿着开始烤了。 韩非看了这行云流水的动作,顿时目瞪口呆。 在烤着鸡的时候,韩非问道,“臻兄修杂家,对各门各派有何见解。” 不知道韩非为什么这么问,不过秦臻现在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鬼谷,绝不能打哈哈。 秦臻组织了下语言,“天下学派无数,谁能融入这大争之世,强国富民,谁便是正道,否则便是空谈。” 韩非顿时瞪大了双眼,也不结巴了,“那臻兄认为如何才能富国强民。” “从魏国变法开始,到现在的秦国虎视六国,证明了法治的重要性,法度虽然是用刑法严肃平民行为,但同样也在贵族脖子上套上了枷锁,孟子曰:君为轻,社稷次之,民为重。有法度在,那么,王子犯法当与庶民同罪,这就是法的重要性。” “彩!” 听着秦臻的话,韩非眼前一亮,韩非的观点就是依法治国。 世人只知道鬼谷一门,精通纵横与兵家,没想到他自称鬼谷门徒,对法家也有这等见解,这是韩非,比较吃惊的点。 “我也认为大……大争之世,法家是解决乱世的关键,强兵富国,离不开法制,就比如秦国的商君,就…就是明证。” “公子非,虽在这乱世,法家是解决的关键,但长远来看,单凭法家,没法持久,商君之法也是存在弊端的。” 虽然商鞅变法使得秦国成为强国,但也是为秦国的灭亡埋下了祸端,这是他非常不喜欢的。 他遵从强权无上限,打压民众无上限。完全是把老百姓当成没有尊严的奴隶,不会思考的机器,不懂感情的炮灰来对待。 就是因为他这一套法制,到了秦国统一后依旧没有改变,弊端自然就显现出来了,汉承秦制,却是先用的黄老之学休养生息,方为正道。 有句话说的好,法不爱民,无以立足。 “难道你赞同荀子的礼、法并用?”韩非道。 荀子曾经游历秦国,对秦国政治予以肯定,说“秦四世有胜,数也,非幸也”,同时又对秦国重视刑法吏治,轻视仁德士君子的方略不以为然,需以礼辅佐,甚至礼先后法。 “礼法并用还不够,需道、儒、法、墨,这四家都离不开。” 这世上没有完美的制度,一定会存在着弊端,禁不住时间的侵蚀。 “此话怎讲?” 秦臻看了一眼韩非,摇了摇头。 过了一会儿,秦臻看时间差不多了,便拿起烤鸡轻咬了一小口,感觉可以了就递给了韩非一只。 两人吃着鸡,韩非把酒开封,浑浊的酒倒入碗里,这就是这个时代的酒,这都算是好酒了。 秦臻对于这个时代的酒,就两个字的评价------难喝。第一次喝的时候他就在心里暗暗发誓等以后粮食多了,一定会亲自酿酒,不过这个时代的酒,度数普遍较低,最多也就十几度左右,元朝开始,高度酒才流行于华夏,也就是度数低武松喝了十八碗也能过景阳冈,这要是给他换成衡水老白干,别说十八碗,八碗都下不来炕,秦臻与韩非对饮了一碗后,心里想到。 鸡吃完了,酒也喝的差不多了,两人脸上也是红扑扑的。 “臻兄,你应该是刚出云梦山,这是想要入天下局吗?” “还不确定。”秦臻摇摇头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 他已经确定了是要去秦国了,只是没明说,怕打击到韩非,推杯换盏中他已经能看出来韩非有邀请他去韩国的想法了。 “臻兄,如果想要入天下,非诚邀入韩。”韩非向秦臻行礼道。 “公子非,吾还没有想好,在下想游历一番在做打算。” 韩非略感失落,不过也没有气馁,以后在做打算也不迟。 “非兄,天色已晚,吾先回舍下了。”秦臻提到告辞。 “臻兄舍下在何处,吾送臻兄过去,吾在邯郸也要住上一阵,也方便去找臻兄。” 秦臻见推脱不得,只好与韩非一同回家。 一路同行,秦臻虽说话不太多,但对韩非法治的理解给了很多提示,也给了他很多新的思路。这让韩非知道自己就是需要这样的人。 韩非还是想要把姜妄带到韩国,两人一起对韩国进行变法,一定会让韩国强大起来。 第10章 初遇嬴政 来到秦臻的家,韩非问道,“臻兄,你打算在邯郸...住多久?” “不知道,我也不太确定。”他说的是实话,邯郸只是他第一个目的地,不过根据时间推算,嬴政会在公元前251年入秦,按计划实施的话,他可能会在邯郸居住两到三年左右。 算了算日子,他现在应该是6岁了。 两个人又闲聊了几句,秦臻得知韩非来邯郸的目的,请隐居在邯郸的战国四公子之一的信陵君魏无忌入驻韩国。这确实很难,魏无忌毕竟是现今魏王的兄弟,即使是被自己的亲哥哥猜忌,不得不隐居,但也不能服侍韩国啊。 这期间韩非也邀请秦臻去他的宅子中居住,被他推脱了,毕竟还不是太熟,也不想欠太多人气,韩非也没在继续说。 过了一会儿,韩非告辞,秦臻便也洗漱准备睡了,这时候没有手机,晚上没事干只能早早就睡觉了,很快就进入了梦乡,带着自己独有的旋律,这种呼吸法,来自于鬼谷子,是鬼谷子养生的关键。 第二天早上早早起来锻炼身体,这也是从云梦山养成的习惯。完事后便照常出去摆摊。 几天后,秦臻跟往常一样在替人写家书,不远处一个幼小瘦弱的身影在前面踉跄着奔跑着,后面几个大孩子快步追着。 “野种,你还敢跑,要是被我追上,我弄死你。” 也就跑了没几步,前方那幼小的身影便被追上,大一些的孩子一脚踢在他的后背。 一声惨叫,便倒在地上。 他吃力的起身,看着围上来的几个大孩子,也知道自己跑不了了,不由怒视他们。 “赵偃,你要如何?” “终于让我逮到你这个野种了”,对方为首的孩子笑道。 “我不是野种,我父乃当今大秦太子嫡子。” “哈哈哈。”接下来便是一阵哄笑,小巷里充满了他们快活的气息。 “与你有何干系?你不过是一个被抛弃的野种弃子罢了,要不是父王仁慈,你以为你还能长这么大?” \"你胡说!!!\" “哎呦,你的眼神我很不喜欢,父亲不要,母亲为娼的狗东西。”说着赵偃还侮辱似的拍了拍他的脸,“是吧?” 这个小个子,正是幼年的嬴政。 这句话顿时点燃了嬴政的怒火,“不许说我阿母。” 他双拳瞬间攥紧,怒目圆睁,不知从哪爆发出的力气,猛然扑向了为首的赵偃,一拳砸在赵偃的脸上,赵偃被打懵了,疼痛让他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小嬴政第二拳刚抬起来的时候,就被赵偃身旁另一个少年一脚踹倒在地。 这个少年也不简单,名叫郭开,号称战国末年第五战神,仅凭一己之力干掉了战国四大名将之二。 终于缓过神来的赵偃,他吐出口中的血水,一脸茫然。 他感觉脸上火辣辣,不知道是被揍的,还是耻辱。 对于他而言,嬴政什么身份?他什么身份?岂能容忍被贱民伤害? “竟然敢打我?给我打,打死他。”赵偃见到嬴政这个小不点敢打自己,顿时暴怒。周围的几个少年闻言纷纷上前,上去对着嬴政就是一阵拳打脚踢。 正在给一个人写着家书的秦臻看到这一幕,不由得眉头一皱。没想到竟然这么快见到了嬴政,还亲眼见到幼年嬴政被霸凌。“果然,无论是在什么时代,都有霸凌的存在。”秦臻说着放下了笔,迈步走了过去。 可能是越打越气的关系,赵偃竟拿出了自己的佩剑要杀了嬴政。 小嬴政只能双手护头,蜷缩在角落,无助的抵抗着。 秦臻见状赶忙快步上前,“公子偃,让你的人收手吧。” “你又是从哪冒出的鸟人?”郭开看向秦臻,一点没惯着说道。 他也是世家大族出身,做为赵偃的伴童,郭开异常讨好他,但对其他人可是相当高傲的。 秦臻看了眼郭开一眼,对着赵偃拱拱手: “公子偃,从你们的口中得知,这个孩子是先前那位秦国质子之子,我听闻他现在成为了大秦太子嫡子,如果你杀死了他,一旦秦国问罪,会让赵王难做的,秦赵两国刚结束战事,我是为了你好,还请公子三思。”这个时间点,嬴异人改名为嬴子楚,是真真正正的嫡子。 这时候,不远处来了一辆马车,马车上下来一个人,见到这等场景,怒视赵偃,“你这是何干,快住手。” 来人乃是战国四公子之一的平原君赵胜,就算当今赵王也得叫他一声叔父,也是异常尊敬他。。 “现在刚停了战事,留着他还有用,你要是给他打死了,你怎么跟你父王交代。”赵偃见了他马上也是没了脾气,后背一紧,叫停了属下,“住手吧。” 擅自杀害质子,会让己国名声破败。而小嬴政的身份有些特殊,理论上他并不属于秦国送过去的质子,而是质子在赵国诞下的儿子。说他不是质子吧,又是正宗王室血脉,确实让人为难。万一真杀了他,秦国有了正当理由,又来攻赵怎么办?赵国不敢赌。 不过质子在敌国确实不好生存,被欺辱都是很正常的,一有风吹草动就担惊受怕,就算后面回到母国了,也会受到排挤针对,初归秦国的赢异人就是很好的例子。 赵偃不由得楞了一下,从小也并不讨赵王喜欢,赵王早把他归为纨绔子弟,当今赵国也立了太子,如果这件事让父王生气,赵偃不敢想象自己会受到什么惩罚,送到秦国为质也说不准。 他也不想在属下面前丢了面子,“哼,今天暂且放过你这个野种,等下次见到你还打你。” 留下这句话,赵偃瞪了眼多嘴的秦臻,没等继续说话便被赵胜拉上了马车,随后郭开也瞪了眼秦臻。 秦臻并没在意,“瞪我,我还能掉两块肉是咋滴。”其他人也各自分散开了。 虽说赵偃这个时候不靠谱,后期上位后也干了几件让人诟病的事,但是后期也确实成为了秦国统一最大的阻碍,单凭他的谥号就能看出来,襄是个美谥,可不是一般君王能获得的,比如秦昭襄王。当觉得自己废掉廉颇不对后,便主动派使者去请廉颇,这显然是承认自己事情做错了。将面子放在后面,可以看出,赵悼襄王虽然不是名君,但还真不是一位昏君。 “君子怎称呼?”赵胜也对秦臻来了兴趣 “吾叫秦臻,乃一介布衣。”秦臻拱手道 平原君看了他一眼也没做停留,不过根据刚才他说的话,也有兴趣把他招为门客了。这时候的贵族还是惜才的。 目送着赵偃等人离去,秦臻视线落在了倒地不起,蜷缩身体,护住脑袋的小嬴政身上,这是都被打出经验来了。 “感觉怎么样?” 嬴政听着这声音,缓缓睁开眼睛,入眼的就是秦臻那温和的脸,以及随意垂在两侧的头发。 “谢谢” 小嬴政说着撑起手臂想要站起身,却感觉剧痛,没撑住一下再次倒在地上。 秦臻见状,微微皱眉,伸手拉住了小嬴政的胳膊,剧烈的疼痛感让他不由得嘶了一声。 “应该是肩膀骨头错位了,忍着点。”秦臻在山上跟师兄学过一些,接骨倒是没问题的。 小嬴政大喊了一声,随即活动了一下肩膀,有些感谢的看着秦臻。 在旁人看来,可能是举手之劳,但是以现在的小嬴政看来,这完全不一样,自打父亲离开赵国后,就受尽屈辱霸凌。最主要的是,整个赵国,除了母亲,挚友燕丹,以及师傅姬昊之外,其他的人都排斥他、仇恨他。长平之战埋下的种子,给在赵国为质的小嬴政带来了苦楚。 …… (注:这时候嬴政还没认祖,应该叫赵政,方便写作就直接写成嬴政了哈) 第11章 疏导 虽说有些感激,但是小嬴政受尽屈辱霸凌,照比别的孩子要早熟很多,这时候没有失去理性。 “你叫什么,你是秦人么,是我父派你来的吗?”嬴政带着疑惑问道。在他想来,可能只有秦人且是自己父亲回国后的派过来的部下,才会如此照顾他。 “我叫秦臻,并不是秦人。”秦臻笑着摇了摇头。 “不是?”这时候小嬴政更疑惑了。 此时的嬴政才6岁,这个年纪,能想到为什么陌生人会帮助他,已经很不错了,换成别的小孩还在糊泥巴呢。 “帮你,是出于同情你,我小时候也受过跟你一样的待遇。”秦臻忍不住感叹道,回想起来自己刚记事上学时候场景。 “小时候淋过雨,所以想给别人撑把伞。”秦臻自言自语道。就算在几千年之后,遇到霸凌,姜妄也会阻止,更别说现在了,对象还是嬴政。 “你可知我的身份吗?” “他们叫你嬴政,你应该是留在赵国的质子吧。” 听到他的话,嬴政有些失落,他现在连质子都算不上,他是被抛弃的,是弃子。 “他们说我是弃子,说这辈子我都要留在赵国了” “人的一生起起伏伏,有低谷就会有站在顶峰的时候,而处在人生低谷的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沉淀自己,然后等待时机。就说你秦国,献公早年流亡在外,三十有九才回国即位,拉开了秦国崛起的序幕,惠文王早年也被流放,即位后不断向外扩张,收回河西之地,攻灭巴蜀,让巴蜀地区成为大秦的粮仓,为秦国东出铺平了道路,当今秦王,曾也在燕国为质,现在更是俯瞰关中六国。 记住,凡事发生,皆有利于自己,现在你的遭遇,是在为你的未来做准备,所以啊,不要认命。你我相遇就是有缘,一起吃顿饭吧。”秦臻邀请道。 他来邯郸确实是想见识一下幼年嬴政,但也没想到这么快就遇到了。见他身材瘦小,明显的营养不良,寻思带着他吃点好的。 “不了不了,我吃过了。” 没想到这个时期的小嬴政,还有点小自卑,一脸的不好意思。但是不知道是不是这么巧,小嬴政的肚子这时候叫了。顿时别过头有些尴尬。 “走吧。”说着背起自己的案几,拉着小嬴政就往家走。 路过店铺的时候顺手又买了两只鸡,由于离家不远,很快就到了。嬴政看见屋内的小狗,眼睛一下就亮了,“小狗?”说着就抱起小狗开始玩闹。 秦臻见状笑了笑,架起火堆,熟练的把四只鸡拔毛开膛破肚,拿着他收集好的一堆树叶贴在了鸡身上,包的满满当当,心想开春一定要去摘点荷花,最后再拿小绳子固定系紧。本来他今天就打算吃叫花鸡的,提前准备了泥巴,用泥巴把鸡包好,放进了火堆。然后又焖了栗米饭。 秦臻看着跟小狗玩成一片的嬴政,默默说了句,”不管以后你会立下如何的丰功伟绩,现在依旧是个孩子啊。“ 等了一段时间,叫花鸡也差不多好了,砸开土,当把鸡拿到小嬴政身前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就变了,他是头一次见到这种吃法,闻着味道还很香,满脸透露出---想吃。 鸡肉入口,嬴政脸上露出了享受的表情,他没有大口的吃,反而吃了一口后开始回味起来,他祖父本是地方富豪,一开始虽为质子,但生活过的还算滋润,自嬴异人逃离赵国后,赵王欲杀之,祖父后来帮他跟赵姬逃过一劫,但是后面也被清算了,祖父祖母流亡在外,自此就过上了苦日子,想着后来一连串的欺辱与霸凌,再看到眼前的秦臻,尚在年幼弱小的他突然感觉有些委屈,眼圈一下就红了,这是最近几年,他吃过最美味,最舒心的食物了。 看着快要掉下眼泪的嬴政,秦臻感同身受的,默默在心里叹息了一声。 很快,两个人把两碗饭,两只鸡也快没了,嬴政看着自己那只鸡仅剩的鸡脖子、鸡腿、鸡翅,犹豫了一下问道,”兄长,我能不能把这些拿回家,带给阿母。“ 嬴政还是非常惦记自己母亲的,如今的赵姬,为了养活嬴政,非常不易,作为一个弱女子,要保住嬴政的性命,还独自把他拉扯大,可想而知的心酸。赵姬的身上很好的体现了为母则刚这句话,在没有回到秦国前的赵姬,是让人钦佩的。 秦臻也是预料到了嬴政的这份孝心,所以都提前准备出来了。 ”这有何不可,不过这些你都吃了,把这个拿回去吧,百善孝为先,这是给你的奖励。拿回家砸开就行。“ 说着秦臻把另一个没有砸开的土包交给他,见嬴政至孝,愿意成全这份孝心。 嬴政的眼圈又红了,不过坚强的他,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满满的感动。 ”快回去吧,后会有期。“秦臻笑着说道。 嬴政点点头,走到门口,有些不舍的看着秦臻,”兄长,我有时间能来找你吗?“ 对于现在的嬴政来说,他太需要朋友了,现在整个邯郸,只有燕太子姬丹是他的朋友。眼前的人虽然比他大不少,但没有人对自己这么好,所以本能的想要抓紧秦臻。虽然未来是千古一帝,但现在依旧是个孩子。 ”当然可以,我要是在邯郸,你随时都可以来。“ ”那我们改天见。“听到这话,小嬴政露出了笑容。说了这句话,他挥了挥手,与秦臻做了告别。 秦臻看了眼离去的嬴政,笑了笑,转身拿起另一个土包,关好门往韩非的宅子走去,有礼有还,他想把这只鸡送给韩非吃。 没想到刚走到拐弯处,就遇到了正往秦臻家赶的韩非。 韩非见到秦臻先是一愣,看着他手里抱着的土包问,”臻兄这......是去哪?“ ”去你宅子啊,把这个送给你。“秦臻刚开始也是愣了一下。 ”臻兄这是何物?家里煮了,,,,,,肉汤,咱们在聚一聚。“韩非看了眼土包不明所以,不过他确实也是来邀请秦臻去他家吃饭的,因为他的确很喜欢跟秦臻论法。 ”待会非兄就知道了。“秦臻先卖了个关子。 ”哈哈,走走。“说着韩非兴奋的便拉着秦臻走去他的宅子。 第12章 搬家 来到韩非的宅子,他煮的肉汤也刚刚好,打开盖子,秦臻一看是羊肉汤,心里感叹道,“不愧是韩国公子啊。” 这也是秦臻来到这个时代后,第一次见吃羊肉的。 “臻兄,现在能...告诉我这是什么了吧。”韩非指了指他抱着的土包。 秦臻微微一笑,在韩非诧异的眼神中砸开土包,拿出里面的叫花鸡,解开扒开树叶后,鸡肉泛出的飘香让韩非这等贵族都眼神一亮。打小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但是也没见过这种做法的。他迫不及待的盛出了两碗栗米饭。 “非兄,家里有鸡蛋和葱吗?” “有的,就在灶台。” “等我一下,我再给你露一手。”说着秦臻拿起饭走到了灶台前,点火添柴,等青铜鼎热了后放猪油、葱段、鸡蛋,放盐巴、然后把两碗栗米饭倒进去翻炒,不多时,两碗蛋炒栗米饭就被盛了出来。 再看韩非,坐在一边,就像是望夫石一样等着秦臻。这个做法,也是他第一次见。 “很好吃的,来吧。”说着 秦臻就把炒饭放在了案上。 韩非见状,也把酒开封,两个人边吃边喝,韩非也连连赞叹他的手艺。 再看小嬴政这边,刚刚到进了家门,后脚赵姬就拖着疲惫的身体回了家。 “政儿,阿母给你带吃的来了。” “阿母,我吃过了。” “吃完了?在哪吃的?” “今天结识了一位兄长,在他家吃完了,还给阿母带回来了。”说着,嬴政拿出了那个土包,砸开来露出了里面的鸡。 赵姬看着鸡肉,也是眼神发光,自打嬴异人离开邯郸后,母女两人过着苦日子,已经很长时间没见荤腥了。但是赵姬还是相对理智一些,赶忙问了问今天发生的事。嬴政从头到尾讲述了一遍后,赵姬陷入了沉思。 这时候的赵姬,似乎已经断了去大秦的幻想,她与嬴政这时期来说,确实就是弃子,似乎早就被遗忘了。 “他为什么会对政儿说这些,难道是异人派来邯郸的吗,我们真的有希望回到秦国吗?” 记得在刚生下嬴政的时候,赵姬是对回到秦国抱有很大希望的,因为嬴异人对她保证过,吕不韦也对她保证过,有朝一日一定会回到大秦。 但是后面发生的事,他们两个独自逃离邯郸,刚开始的时候盼星星盼月亮,就是希望两个人回到秦国后会发动势力解救他们母子俩,逃离这个魔窟。 但如今已过了这么久,却丝毫没有任何音讯,最开始的时候还好,但是自打他的父亲母亲被清算逐出邯郸后,后来又因为局势动荡几次差点被杀死,虽保住了性命但是后面过的生活,简直连猪狗都不如,东躲西藏,这时候就已经对嬴异人、吕不韦失望了。而此时秦臻说的话,又让她内心产生了一些波动。 “嗯,对了,兄长还养了条狗,很可爱的。” 只有在自己母亲面前,小嬴政才会表现出孩童般的纯真。 “臻兄,我我...韩非能结交到你,我这次来邯郸,不白来。”两个人这时候已经把一坛酒都喝了,韩非这边是明显的已经喝多了。 “非兄谬赞了,我能结交到公子非,也是深感荣幸。”秦臻倒没有喝多,毕竟这个时候酒的度数还是低。 “如果...臻兄不嫌弃,就搬到舍下住可好,我们一起交流心得。” 秦臻想了想,韩非宅子的院子确实要大上很多,现在他想研究一些东西,比如石墨一类的,改善一下自己的伙食,这对于他来讲还是挺简单的,寻思着等着做出来了,送给韩非,就算是报答他了。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秦臻再次谢过公子非了。”想到这,秦臻拱手说道。 “哈哈,好,来...咱们在饮一樽。” 喝完最后的酒,韩非已经快不省人事了,但还没忘给指了指秦臻的房间,然后就趴在了案上。 秦臻叹了口气,就先给他扶到了他的房间。然后收拾了一下碗筷,坐在台阶上习惯性的迷茫了一会儿,便也回去睡觉了。 ....... 第二天早上,秦臻习惯性的早起做着锻炼,不久后韩非也醒来了,见状也没去打扰,便去准备早饭了,韩非这等贵族没有任何架子能放下身段去给一介布衣准备早饭,反映出韩非不是拿着自高自大的人,足以见其人品,也能反映出,韩非对于秦臻的重视。 两个人吃早饭的间隙,在交谈中得知,最近几天他要经常去见见魏无忌,试试看能不能给他请到韩国,韩非自己也知道这确实很难,但也不会轻易放弃,不试试怎么知道能不能行。若真能把魏无忌请到韩国,另外还有刚结识到的秦臻也请到韩国,那么他一直推崇的变法图强,真就有可能实现了。 两个人吃过早饭后,韩非说是要先去帮着秦臻拿行李,秦臻赶忙推脱,“非兄还有正经事,我的东西也不多,我自己来就行,就不劳烦非兄了。” 韩非也没矫情,拱了拱手给秦臻递了一把钥匙就出门了。秦臻收拾了收拾,也准备先回家搬东西了,要说东西也没多少,从云梦山带下来的那些衣裳,就剩下笔、墨、案几、被子褥子了,当然,还有条小狗。 刚要收拾完,秦臻就看见嬴政屁颠屁颠的就跑过来了。看到他在搬东西,甚至有些失落,以为秦臻要离开邯郸了,“兄长,你这是要走了吗?” “不是,是要搬家。” 嬴政大喜,幸好不是离开邯郸,要是他离开了,小嬴政好不容易找到的朋友又没了,整个邯郸城,之前也仅仅姬丹是他的朋友。 “兄长,我来帮你。”说着嬴政接过了被子跟小狗,秦臻带路,两个人抱着东西就往韩非的宅子走。 “对了,昨天你不是说每天上午有夫子教导你,你没去学习吗?” “去了,夫子教了我一会儿,但是夫子临时有些事情就让我先走了,出门的时候还碰见了昨天那几个人,他们说我是没有价值的人,跟他们吵了几句夫子就出来了,然后给他们都赶跑了,夫子怕我受到欺负还是亲自给我送回家的,夫子对我可好了。”说到这嬴政不由得有些高兴。不过因为这些小孩儿说自己是没有价值的人,虽说昨天秦臻已经开导他了,但是不免的还是有些失落。 古代从三四岁就开始学习了,就像是后世的幼儿园一样,从认字等基础开始,这时候学习量并不多,等到七八岁,才开始多了一些,嬴政的启蒙老师叫姬昊,历史上对于他的记载并不多,早期是一个狂生,脾气不太好,但的确有真才实学,嬴政能够做出这等丰功伟绩,姬昊的贡献很大,他年轻的时候是有名的狂生,经常拜师没几天就离去,理由便是不如自己,最后出走半生,落落无为,但是始终没改掉牛脾气,经常与人互怼,一来二去,整个邯郸城也没有人拜在他门下学习,至于嬴政,本身在邯郸就不受待见,只有姬昊敢,但是不知道是不是老了的关系,他特别稀罕嬴政,对欺负他的人更是一点不惯着,对嬴政更是照顾有加。 “兄长,我跟夫子说了你的事,夫子说,若是一个人对我好,一定是有求于我,兄长,那你是有求于我吗?”嬴政抬头问道。 其实嬴政是怕主意打到自己阿母身上,因为这种人,他见了很多,甚至有几次有些歹人差点就得手了,阿母拼死相逼才没让歹人得逞。 第13章 欲行拜师 “小嬴政,你夫子教的不错,他说的有道理。”秦臻承认,姬昊教导的很有道理。 闻言,嬴政抬起脑袋看着秦臻又问道,“兄长,那你是有求于我吗?” 秦臻则是腾出一只手揉了揉嬴政的脑袋反问,“你有什么值得我求的吗?” 嬴政闻言,想了下他的确没有什么值得人惦记的,除了他的阿母。 “嬴政,对于昨天那种情况,任何一个孩子在我面前,我都会救,当然,若是希望我有求于你,那就当求你的身份吧!” “我的身份?”嬴政不解,自己仅是弃子啊,而且今天那几个人说自己是没有价值的人,好像自己并没有什么反驳的余地,确实如此。 秦臻看出来了他的疑惑,耐心为他解答。 “记住,你并不是弃子,也不是没有价值的人,你是大秦襄公第26代子孙,高祖惠文王之玄孙,当今大秦君王之重孙,当今大秦太子安国君赢柱之孙,太子嫡子嬴异人之子,你的身份注定是大秦王室,身份尊贵,怎么可能是没有价值的人,以后不要对外人说自己是弃子,你是大秦王室嬴政,若是天意在,未来你一定会回到秦国,你忘了秦国历代先君,一统天下的大愿了吗?” 就在嬴政还在震撼,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秦臻摸着他的脑袋说,“把奇货可居这四个字带给你夫子,记住了吗?” “记住了,兄长。” 来到韩非的宅子,嬴政一直待到天黑,吃饱喝足后挺着肚子才离开。 看着离开的嬴政,秦臻感觉这个小东西还挺有意思。 ...... 回到家,赵姬见嬴政回来,“政儿,怎么才回来?给你留了吃的,快吃吧。” “阿母,我吃完了。” “嗯?吃完了?在哪吃的。” “在秦臻兄长那里吃的。” “今天不是去姬夫子那里吗?你没去?”赵姬闻言,脸色一沉就要训斥嬴政。 当初千辛万苦,才找到在邯郸愿意教导嬴政的先生,是多不容易。 “阿母,我去夫子那了,夫子教我的我学会记下来了,然后才去找的兄长。” 小嬴政在赵姬的面前,站的笔直,两只手的指头互相勾来勾去的,当即,就把姬昊教他的东西说出来了。 赵姬听完才脸上回暖。 “对了阿母,秦臻兄长说我不是弃子,也不是没有价值的人,他说我是高祖惠文王之玄孙,当今大秦君王之重孙,当今大秦太子安国君赢柱之孙,太子嫡子嬴异人之子,说我未来一定会回到大秦,跟父亲团聚。”嬴政说着说着有些兴奋的手舞足蹈。 在古代,孩子成熟的很快,很多孩子在十岁左右的时候,就被称为小大人了。 赵姬则是很惊讶,“他真这么说的?” “是的,还让我把奇货可居这四个字带给姬夫子。” 赵姬没有说话,而是思索了起来,可能大概,他就是嬴异人派来邯郸照顾他们母子的人,待有机会把他们带回秦国。 ...... 第二天上午,秦臻像往常一样的在摆摊写着家书的时候,不远处来了两个人,走在前面带路的是嬴政,后面则是跟了一位老者,老者五六十岁的年纪,留着山羊胡,当秦臻看到两人的时候,已经猜到了老者是谁,正是小嬴政的夫子姬昊。 两个人走到跟前,姬昊看着秦臻,“吾乃姬昊,阁下便是秦臻吧。” 这时候的姬昊甚是和蔼,并没有了年轻时候的张狂,只有在有人欺负嬴政的时候,他才会发脾气。 “正是在下。”秦臻拱拱手说道。 姬昊四处看了看,见周围来往的人过多,便小声对着秦臻说,“可否借一步说话。” “好。”秦臻拿起案几带着两人来到了他自己的家,并没有去韩非那。 两个人唠了很多,姬昊没让嬴政听,他就蹲在一边拄着手等啊等,就在快要睡着的时候,姬昊敲了一下他的脑袋,直接给他敲精神了,拽着嬴政就往他家走。 可怜的小嬴政还一句话没来得及跟秦臻说呢。 秦臻见状感叹道,“这老家伙还对嬴政挺上心的,怕他碰见不法分子啊。” 他摇了摇头,便继续去摆摊了,为了生计没办法,赚钱吗,抛头露面不寒掺。 ...... 姬昊来到了嬴政的家,正巧今天赵姬没出门。 “夫人,我见过政儿说的秦臻了,他是鬼谷之徒,确有才华。” 赵姬听闻有些惊讶,这两天嬴政一直在跟她说秦臻的事,但是从没说过他是鬼谷之徒,连嬴政自己都不知道,如果他真是鬼谷之徒,那么他说嬴政可能会回到秦国,这个可信度就高了。 虽然说鬼谷是小门小派,但从来没有人敢小看鬼谷,他的每个徒弟,都已然闻名于天下。 “夫人,我建议让政儿也拜他为师,老夫老矣,能教的东西有限,这小子出自鬼谷,如若政儿有朝一日回到秦国,有他辅佐,必定能做出一番事业。” 说到这,姬昊甚至有些兴奋。 闻言,嬴政睁大了眼,“夫子,你想让我在拜兄长为师,可是,他是我兄长啊。” “他可以当你师。”姬昊严厉的对着嬴政说。 “夫人觉得如何?” 赵姬若有所思,按照嬴政与姬昊所说,秦臻应该是一个有能力的人,若是有他的相助,那么是不是自己的政儿回到大秦的概率会大大增加?那么就是说,自己回到大秦的概率也会增大。赵姬本身是非常想要回到大秦的,而对于他来说,脱离现在的生活,貌似唯一的办法就是回到秦国。 而他虽然算不上什么聪明人,但也不是傻子,他想要秦臻帮忙,最好的办法就是拜师,赵姬越想越觉得这个办法可行,对着姬昊说道,“一切全听夫子的。” “好,那夫人准备准备,明日一早我过来找你们。”姬昊也没做过多停留,直接就离开了。 见姬昊走了,嬴政看着赵姬,“阿母,我真要拜秦臻兄长为师吗?” “我认为他可以当你师。”赵姬摸着嬴政的额头笑着说道。 第14章 与孔慎的对弈 “阿母,那我下午还约了姬丹一起去兄长那,那我要跟兄长说拜师的事吗?” “政儿先不用说,待明天我跟姬夫子一起去的时候,再说拜师的事。”赵姬说道。 “知道了阿母。” ...... 下午,嬴政就来找秦臻了,这次还领来了一个人,比他稍微大一点的孩童。 这时候秦臻在做石墨,他想尝试给豆腐研制出来。 “他是甚?”秦臻问道。 “兄长,他是姬丹,乃是燕国太子,与我一样,质于邯郸。”嬴政为秦臻介绍起来了身边的孩童。 秦臻闻言,看了眼燕太子丹,这两个人年幼时质于邯郸,结下了深厚的友谊,互为挚友,不过最后两个人也是分崩离析,相恨相杀。 “欢迎!”秦臻笑着把两个人让进来。 见秦臻没有不欢迎自己的好友,他也放下心来,其实一开始嬴政并没有想带姬丹过来,只不过姬丹这两天找不到嬴政的影子,由于两个人在邯郸没有朋友,之前他们每天都会见面的,所以姬丹就去了姬昊家,便问了嬴政这两天都去了哪里。 嬴政这才说认识了一个兄长的事情。 嬴政喜欢来找秦臻,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秦臻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看不起他,还开导他,其次,在这位兄长这里,他不会无聊,秦臻总能找到些有意思的事情做。 比如,秦臻自己做了一副名叫’象棋‘的东西,跟后世的象棋一样,只不过把楚河汉界,变成了秦赵。当然,小嬴政不会承认在这里吃的比较好这个事情的。昨天,韩非外出回来的时候,也见过一次嬴政,他也没有说什么,也会跟秦臻讨论一些事情,他虽然基本上都听不懂,但依旧感觉很厉害的样子。 今天,韩非下午回来的时候,带过来一位年龄稍微三十岁左右的人,此人身穿长衫,袖子宽大,腰佩长剑,秦臻看了一眼便觉得像是儒生,因为孔子喜好这身打扮,他后世的儒生,不管走到哪大多数都是长衫在身,经过介绍,秦臻得知这便是孔子七世孙------孔慎。一开始秦臻还以为韩非早就认识孔慎了,但从两人的话语中得知,韩非也是第一次见到他。 “看君子打扮,是儒生吗?”孔慎询问秦臻。 “不是,在下秦臻,师从云梦山鬼谷。”秦臻拱手道。 听到秦臻自称鬼谷门徒,孔慎顿时热情减了不少,随意客气了句,“原来是鬼谷门徒。” 鬼谷一脉虽然名气不小,但毕竟只是一个小派别,人数少,这时期的儒生,除了儒家儒家以外,其他派别都是潜在的敌人,尤其是墨家,孔慎作为孔子的直系血脉,更是觉得儒家老大,他老二。 期间,孔慎时不时还问秦臻疑问,似是有考校的意思,只不过秦臻与他不熟,只是点到为止。而嬴政姬丹两小只,则是完全听不懂三人的谈话,领着小狗便在韩非的宅子乱逛游玩, 韩非也没有管他俩。 三个人谈话中,孔慎一直摆着一副趾高气昂的态度,甚至有时候连荀况都不放在眼里,韩非做为一个有涵养的人,也不会去刻意怼他,秦臻也懒得理会,甚至坐在地上左手跟右手下棋了。 “看样子,西河学派与荀况之论,哼,完全就是违背先祖遗训,按他的理念,礼崩乐坏是早晚的事。”他想着其他学派的理念,孔慎怒斥道。 这时候,谦逊的韩非终于是忍不住了,他对荀子是很尊敬的,并且这几天在面见荀子之后,已经决定是要拜在荀子门下了,自然是不能容忍他人诋毁荀子。 “先生,现如今....今天下,已经是礼崩乐坏,法治当优于....礼治与仁治,以法确立制度,方一视同仁,魏国李悝变法,楚国吴起变法,赵武灵王胡服骑射,以及秦国商鞅变法,无一...不在告诉 ’法‘ 的中重要性。” “韩非,你的想法更要不得,法治,不过是搬弄权谋之学,乱天下之学,不施以仁治,只会带来杀戮。” 在孔慎听来,韩非的以法治国违反周礼,就是歪理,作为孔家子孙,他一定要出言相怼。 “不...不是。” “苛政猛于虎。” 两个人竟开始辩论起来,这可苦了韩非这个结巴。 他往往话音未落,就被孔慎打断,然后搬出孔孟之言辩驳,几次想反驳孔慎的观点,但是根本插不上话,一旁的秦臻不得不承认,这个孔慎,对于孔孟言论倒是背的滚瓜烂熟,怼的韩非涨红了脸,额头上的青筋条条绽出,双拳都握紧了。 秦臻见状,吃人嘴短,拿人手短,不能袖手旁观了,再就是,这个孔慎确实太能装13了,他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这种人,起身便说,“先生此言差矣。” 孔慎也把视线落在了他身上,趾高气昂的说了句,“不知道鬼谷高徒,有何见解?” “先生称法治仅是权谋之法,在下不敢苟同,法治是为强化吏治,让恶人受到法律制裁,天下之治,不在空谈,从魏国开始,到现在的秦国,无一不在透露法治的重要性,至于先生说的苛政猛于虎,这话没问题,但是谁说法治就是苛政,法度虽然是用刑法严肃平民行为,但同样也在贵族脖子上套上了枷锁,孟子曰:君为轻,社稷次之,民为重。有法度在,那么,王子犯法当与庶民同罪,这就是法的重要性。” “彩!”韩非听完后,略带得意之色的看着孔慎。 秦臻最后又重复了前几天对韩非说的话,孔慎听完,脸色很难看,顿时阴沉了下来,直接驳斥了他的观点,最后还用孟子的话怼了他,近年来儒家仁治学说不受列国待见,但是孔慎却听不得别人说。他最讨厌的就是就是质疑儒家学说的人,再就是他辩不过的人,眼前这黄口小儿,通过孔孟自相矛盾的地方,说的他恼羞成怒。 “哼!当年周公以礼仪与井田制治理天下,致使天下四海升平,安居乐业。然而如今,礼崩乐坏,道德沦丧,社会秩序混乱不堪。你看看现在的天下,各国连年征战不休,百姓苦不堪言。唯有恢复周礼,才能实现天下安定太平啊!”孔慎慷慨激昂地说道。 秦臻听后不禁嗤笑一声,不以为然地反驳道:“真是可笑至极!八百多年的周朝统治史,天下诸侯却打了足足八百年之久!难道先生您视而不见吗?如果恢复旧制真能解决问题,那么当今七国之间长达数百年的战争又该如何解释呢?更别提三家分晋、田代齐氏这些历史事件了。” 孔慎眉头微皱,固执地说:“那是因为他们不懂仁义之理,需要通过教育来感化他们。” 秦臻摇了摇头,无奈地叹息道:“需要被教化的人实在太多了,比如匈奴连年侵犯我边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孔夫子曾说过:‘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并非只是一句空话,而是教导我们要将所学付诸实践,而非纸上谈兵。” 孔慎微微皱眉,他再次强调道:“儒家教化,乃是以仁爱为本,教育民众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培养其道德品质和社会责任感。这是一种精神层面的引导和规范,旨在促进社会和谐、人民幸福。而匈奴等蛮夷之地,他们的文化与我们截然不同,价值观亦有差异,若强行用儒家之道去教化他们,恐怕只会适得其反,引起更多的矛盾和冲突。” 秦臻听后,心中不禁冷笑一声。他深知儒家思想虽博大精深,但在现实中往往难以付诸实践。尤其是面对那些野蛮无知的匈奴人,单凭儒家的仁义道德说教显然是远远不够的。他们需要的是更直接、更有效的手段来征服和管理这些地区。 想到这里,秦臻嘴角泛起一丝不屑的笑容,冷冷地回应道:“先生所言甚是。然而,儒家之道虽然美好,但对于那些未开化的蛮夷而言,或许过于理想化了些。他们并不懂得什么叫礼义廉耻,只知道弱肉强食、掠夺资源。若不采取强硬措施,如何能让他们臣服?” 孔慎也觉得自己说错了话,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气得脸色铁青。 第15章 怒怼孔慎 两个人的谈话声越来越大,嬴政和姬丹这两个小家伙也被吸引了过来。嬴政一脸坚定地站在了秦臻的身后。而姬丹则露出了一张纠结的小脸,心中暗自琢磨着是否应该选择战队。姬丹深知,自己在燕国时曾见过孔慎,当时父王对他可是盛情款待,因此他并不想轻易得罪孔慎。然而,看到自己的好友嬴政毫不犹豫地站在了秦臻身后。 经过一番内心挣扎后,姬丹最终还是决定跟上嬴政的步伐。尽管心中仍有一丝纠结,但他明白友情的重要性。于是,他慢慢走到嬴政身边,站定了脚步,表示支持秦臻。 “哼!”孔慎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满和自信:“我中原大地广袤无垠,人口众多,但不教化者确实存在。然而,这正是我们儒生一展身手、传播教义的机会。一旦中原大地安定下来,我们将毫不犹豫地踏上征途,前往其他地方,推行教化之道。” 他坚信儒家学说的力量能够改变人心,带来社会的和谐与进步。 孔慎继续说道:“我们儒生以仁义道德为核心,以教育为手段,致力于培养人们的品德和智慧。通过传授经典知识,引导人们追求正义和善良,我们相信可以让更多的人受益于儒家思想的启迪。” “空谈?好一个空谈大道!你们这些儒士,只会如那云端之上的仙人,高谈阔论,夸夸其谈!又有几人真正感受过饥饿的折磨,又有几人真正体验过百姓的艰苦生活?倘若老百姓都无法生存,连一口饭都吃不上,谁还会在意你们那所谓的仁礼?”这句话的反问,恰似当初子夏质问老师孔子一般。 秦臻犀利的言辞让孔慎为之一愣。 “哼,竖子小儿之流,鬼谷子莫非仅授你巧言令色之术,却不教你礼仪规矩?亦或是你鬼谷一脉皆是如此?若不明礼数,与那畜生又有何异?鬼谷子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 孔慎眼见辩论不敌,便转移话题,拿秦臻刚才的坐姿大做文章。 此时期之人,惯于跪坐,因春秋战国之际尚无裤子,彼时之人皆身着一种名曰“兜”之物,实则开裆裤,只为方便如厕。一旦盘坐,便会袒露胯下之物,此亦为众人着长袍之缘由。而赵国虽历经胡服骑射之变革,然跪坐之习未改,秦臻却偏爱盘腿而坐,遂改穿裤子。孔慎适才恰见秦臻盘腿而坐,便借机加以讥讽。闻得孔慎之嘲讽,秦臻面色瞬间阴沉如墨,他并不在意他人如何评说自身,却绝不容忍有人诋毁鬼谷子,更不容有人轻视鬼谷一门。 在另一侧的韩非,面色亦为之大变。吾出于礼数将你带至舍下,与吾友辩论不敌你便口出此等粗俗之语,竟妄称孔夫子之后裔。指着孔慎怒斥道:“你这厮好生无礼!枉你身为儒家后人,却如市井无赖一般胡言乱语!” 或许是因为生气,说话都利索了。 秦臻看着孔慎,“我鬼谷一派行事随心,岂会如尔满口仁义道德。说我无理,你儒家可有此资格?” 秦臻之言,瞬间让孔慎破防了。 “狂口小儿,竟敢如此轻视儒家。”说着,孔慎竟欲拔出佩剑。 秦臻在云梦山天天跟师兄对弈,不能说剑术高超,起码如孔慎这种虚张声势之人比不了的,还没等孔慎拔出佩剑,青铜剑快速出鞘,已经将剑横在了孔慎的脖颈上。 “尔要试试吾宝剑锋利否?”秦臻略带戏谑性的看着孔慎。 孔慎见状,心中不禁有些害怕,但嘴上仍强撑道:“你敢!我乃孔夫子之后裔,你竟敢对我无礼!”他的声音微微颤抖,显然已经被秦臻的气势所震慑,但仍然试图维护自己的尊严。 “看到了吗,这就是现在的儒生,这等人如何可以为了国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呢?”见到这一幕,秦臻忍不住哈哈大笑,对着周围人说,然后收起青铜剑。 孔慎被气的脸红脖子粗,甩了下袖子怒哼了声,连拱手行礼都忘了,直接走出了门。 韩非看着孔慎离去,也没去追,叹了口气,“没...没想到,孔夫子后裔竟...竟这般如此,臻兄,此人在儒家地位不低,今日之事他必定会仇恨与你,伺机报复也说不准,臻兄要当心了。” “这等人,只会耍嘴皮子,怕他作甚。”秦臻并没有过多在意,只是笑着摇了摇头,与人博弈,神清气爽。 “儒家这一套现在行不通,只有法治才适用于当下。”经过这几天的交流,他似乎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路,再加上秦臻今天的话语,让韩非更加确定了要以法为根基治国。豁然开朗的感觉,韩非感觉心情大好。 嬴政看着秦臻,他此时对秦臻很是崇拜,怼的孔慎负气而走,这就是能力啊,而姬丹则是有些纠结,他这等于是间接得罪了孔慎,心里还是有些郁闷的。 天色渐渐暗去,秦臻看着他俩,“你们饿不饿?” “嗯!”嬴政用力的点了点头。 秦臻笑了笑,便走向了厨房,韩非也跟了过去。 待热气腾腾的饭菜端到案几上,姬丹也就忘了刚才的郁闷,大口吃了起来。 秦臻想着刚才的对话,想着自己拿剑架在别人脖子上感觉有些过了,但是他肯定不后悔,他不允许别人轻视鬼谷。 韩非还是在劝着他要小心一些,谨防这货报复。 秦臻只是淡淡回了句,“只会逞口舌之快的腐儒,何足惧哉。” 虽然嘴上说着腐儒,但是大多数的诸子百家,还是君子的,比如孔子、孟子、墨子,可以反驳他们的言论,但是不会反驳孔孟的为人,可以反驳墨子的异想天开,但不会反驳墨子的德行与操守。 吃过饭,秦臻把剩余的剩饭给小狗拿了过去,一开始还没给他起名,小嬴政见他通体黄色,就给他起了个很贴切的名字---小黄,在他们吃饭的时候,小黄眼巴巴的趴着看他们,哈喇子忍不住的留着,但也不靠近案几,这就是中华田园犬的优秀基因啊。 看着秦臻端着剩饭,小黄立刻站起来摇着尾巴,待把剩菜剩饭放到他的食盆,便大口吃了起来。 ...... 吃过饭,嬴政跟姬丹也要回家了,俩人走到分岔口便分开,不久嬴政也回到了自己的家。 赵姬见嬴政才回来便问,“又吃过了?” “嗯!在兄长那吃的。”嬴政迫不及待的把今天的事情讲给自己阿母听。 “兄长今天太厉害了,说的那个人哑口无言,负气而走,尤其是他那句,尔要试试吾宝剑锋利否?”嬴政说的手舞足蹈。让他现在想起来也是热血沸腾。 赵姬想着嬴政的话,内心更加坚定了要让嬴政拜秦臻为师的念头。 “政儿,阿母有件事要同你说。”赵姬一脸认真地看着嬴政。 嬴政疑惑道:“何事?阿母但说无妨。” 赵姬轻声说道:“待你拜师后,要向他用心学习知识和剑术。” “我明白,阿母。”嬴政郑重点头,他也很钦佩秦臻的才华和智慧,“我一定会努力学习,不辜负阿母的期望。” 赵姬微笑着摸了摸嬴政的头,表示满意。 次日一早,姬昊来到了嬴政家中,赵姬拿着一块腊豚肉就带着嬴政上门拜师了,这块腊豚肉已经是家里最值钱的东西了。 第16章 嬴政拜师 韩非如往常一样一早就出门,而秦臻也打算收拾收拾就准备继续出门摆摊了。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咚咚咚! “汪汪汪~” 小黄很负责任的叫了起来。当秦臻打开大门,发现了嬴政与姬昊,还有一个陌生的女人,只见陌生女人拉着小嬴政的手,他感觉到这个人就是赵姬。 果然,“兄长,这是我阿母赵氏,还有姬夫子。” 不得不承认,能被吕不韦与嬴异人相中,赵姬的颜值还是很抗打的。 “妾身赵姬,见过先生,这些时日政儿多亏君子照顾。”赵姬微微弯腰对秦臻见礼。 嬴政这几天一直在吹嘘这个兄长,姬昊也对他颇有赞赏,赵姬见到后,果然觉得此人气度不凡,虽身着粗布麻衣,但遮不住他的风雅之姿。身躯凛凛,面容俊俏,比起那些贵族公子丝毫不逊色。 “先生不敢当,快快请进。”秦臻说着赶忙把三人请进屋内。 来到屋内,姬昊赵姬与秦臻寒暄了几句,随后两人对视了一眼,赵姬就说出了此行的目的。 “妾身听闻先生师从鬼谷,对于鬼谷夫子,妾身一直心怀敬仰之情。妾身深知先生您作为鬼谷夫子的弟子,必定拥有非凡的才能和深厚的学识。妾身希望政儿能够有机会向先生学习,汲取先生的智慧和经验,因此,妾身今日特来拜访,希望能得到先生的应允,让政儿拜入先生门下,接受先生的教导。” “夫人想让嬴政拜我为师?”秦臻大吃一惊。 “还请先生成全。”赵姬盈盈拜倒,她的眉宇间充满了一种吾见犹怜的气质,让人不禁心生怜悯之情。那一双媚眼如同清澈的湖水,水汪汪的望着秦臻,此刻的赵姬,就像一个柔弱的女子,她的美丽和妩媚,让人忍不住想要去呵护她,满足她的一切需求。 秦臻心中一震,然而却不敢对眼前这女子有丝毫杂念。 且不说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这时候的赵姬,看起来也就能比自己师兄稍微年长一些。但是这可是自己小兄弟的母亲啊,不敢有任何想法,那不就成了嫪毐了。 他赶忙说道:“婶子,虽然我比嬴政年长,但他称呼我为兄长,如果我再担任他的老师,这身份就显得有些混乱了。而且,我自认为才疏学浅,实在不敢......” 姬昊打断了秦臻的话说道:“如果说鬼谷高徒都才疏学浅,如此一来,整个天下便无博学之士了。政儿,你之前不是一直说想跟先生学习吗?现在机会来了,还不赶紧跪下拜师!”他说完后,目光转向嬴政,眼神中带着一丝鼓励。 听到这句话后,嬴政一下就跪了下去,膝盖重重的磕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的脸上充满了激动和期待的神情,目光紧盯着对方,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兄长,哦不,先生,请您教我!\"嬴政的声音带着一丝恳切和渴望。好像迫切的希望得到秦臻的指导和教诲。他的眼神坚定而专注,仿佛要透过对方的眼睛看到他内心深处的智慧。 秦臻只觉得一阵头疼,虽然培养未来的始皇帝确实很有成就感,但他也担心会误人子弟。毕竟,他自认为并不是一个正经的人,如果不小心将嬴政带偏了怎么办?更让他感到困惑的是,他还不到二十岁就要收徒了,这哪跟哪啊。原本他只是想结识嬴政,并没有想过要收他为徒。现在突然要面对这样的情况,他感到有些不知所措。此外,他还担心自己的某个举动可能会引发蝴蝶效应,从而改变历史的走向。想到这里,秦臻不禁陷入了沉思之中。 “此子虽质于邯郸,但有着大秦正统血脉,他日如若回到秦国,如若有君子指导,必定成就一番大事。”姬昊目光炯炯的看着远方,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景象,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坚定的信念和期待。 他看着嬴政,又看了看秦臻,仿佛想到了自己年轻时候周游列国,也想着帮诸侯建立霸业,但因自己性情狂傲,奔走了十几年,没有一个诸侯愿意收留他。见自己年过半百,终于不再折腾回到了邯郸,见到嬴政后,姬昊相信,这个孩子拥有着非凡的天赋和才能,也深知这个孩子身上流淌着大秦的血液,意味着他肩负着巨大的责任和使命。尽管现在他身处异国他乡,但只要有机会回到秦国,得到正确的引导和培养,他一定能够发挥出自己的潜力。 秦臻凝视着跪在地上,托着一块豚肉的嬴政,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教导未来始皇帝的成就感,他嘴角微微上扬,开口说道:“嬴政,我只怕自己才疏学浅,会误人子弟。不过,你若真心想跟我学东西,我自当倾囊相授。至于师徒相称,倒也不必了,日后,你还是叫我兄长吧。” 嬴政恭恭敬敬的一拜,像个小大人一样认真地说道:“老师是传授道理、教授学业之人,应当被称为夫子或者先生。” 这一拜不仅表达了对秦臻的尊重和崇拜,也正式确认了秦臻作为嬴政师父的地位。然而,对于嬴政的启蒙教育,姬昊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毕竟,姬昊可以更好地引导嬴政学习和成长。虽然秦臻也有自己的才华和智慧,但在教育孩子方面可能相对缺乏经验。因此,姬昊将承担起嬴政的启蒙教育工作,而秦臻则会在其他方面给予支持和帮助。这样的安排既能充分发挥每个人的优势,又能确保嬴政得到全面的教育和培养。 嬴政对秦臻的称呼也从兄长变成了先生。 秦臻也默许了,他没有让嬴政叫自己夫子,这个太老了,他现在才不到二十岁。虽然都是一个意思,但是称呼夫子的,大多数都是老者。 赵姬和姬昊是高兴的,一直担心嬴政的成长和安全问题。然而现在,她又找到了一个可以托付和照顾嬴政的人,这让她放下了心头的大石,心情格外舒畅。而姬昊则有着不同的感受。本来年过半百,岁月的磨砺早已消磨掉了他心中的理想和抱负,看到嬴政与秦臻后,深深的触动了他内心深处已经熄灭的火焰,让他重新燃起了对未来的希望和热情。 就这样,嬴政开启了每天三点一线的生活。 这期间,姬丹知道了嬴政拜秦臻为师,他也心动了,对此,秦臻并没有拒绝,虽然长大后的姬丹有着很多小心思,但现在终究还是个孩子,只是让他没事可以跟着嬴政过来。 秦臻没有什么教徒经验,只是想到什么教什么。 在这期间秦臻也给鬼谷子写了家书,告诉了他现在身在邯郸,结识了嬴政的事,寄存在了他和徐福经常采买物资的那家店里,待徐福下山就能拿到,鬼谷子看到他的竹简后感到很欣慰。 “这孩子貌似已经找到自己的路了。” 第17章 韩非赴楚、初见李斯 一边的徐福也皱着眉头看着手中的家书,有些担忧地问道:“师傅,那师弟这是打算辅助秦国了吗?可是这样一来,他后面的处境会不会像张仪师兄那样被人陷害呢?” 他想起张仪师兄当年也是因为才华出众而受到重用,但最终却因为权力斗争而陷入困境,甚至险些丧命。现在师弟也要踏上同样的道路,徐福不禁担心起他来。 “那就要看这孩子的造化了。”鬼谷子看着远方,缓缓地说:“如今各国纷争不断,民不聊生。而秦国实力最强,最有可能结束这乱世,统一六国。现任秦国太子只有两个儿子,如果这嬴政回秦后,能够得到秦王的喜爱和信任,日后继承了王位,那么他就会成为天下之主。以你师弟的才能,必定能在秦国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来。” 鬼谷子微微叹了口气,接着道:“但是,这一切都要看天意和机遇。嬴政能否平安回到秦国,是否能够得到秦王的宠爱,都是未知数。而且,秦国宫廷内部也存在着激烈的权力斗争,嬴政要想站稳脚跟并不容易。此外,还有其他国家对秦国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发动战争。所以,我们看看这孩子的命运如何。不过为师相信你师弟。” 说完,鬼谷子沉默片刻,然后转身离去。留下徐福一人,站在原地,陷入沉思。他知道,师父说得没错,未来充满了变数和挑战,但他相信自己的师弟一定能够克服困难,实现自己的抱负。 徐福的脸上还是有些担忧,他怕师弟步入张仪的后尘,也怕如商鞅范睢那样,但是他忽略了一点,秦臻对权力的欲望并不是那么强烈,不会对君王的权威构成影响,而嬴政,也不会对有功之人过多的猜疑。 徐福望着天边,心中思绪万千。师弟已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道路,而他却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他不知道自己的未来究竟在哪里,也不知道该如何去追寻。在院子里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感受着微风拂过脸庞的清凉。随后,他转身离开,向着后山走去。那里有他的炼丹炉和药材,那是他一直以来的寄托。 在后山,徐福开始炼药。他熟练地将各种草药放入炼丹炉中,小心翼翼地控制火候。经过无数次的失败和尝试,他终于掌握了一些窍门。如今,他炼药时不再需要使用丹砂,因为他已经找到了替代的方法。 徐福专注于眼前的炼丹工作,希望能通过炼药找到内心的平静。虽然他对未来充满了迷茫,但他相信只要坚持下去,总会找到答案。 ...... 夕阳西下,余晖洒落在邯郸城。 韩非与秦臻、嬴政三人围坐在桌旁共进晚膳。 饭毕,韩非注视着正在收拾碗筷并逗弄小黄的嬴政,好奇地向秦臻发问:“臻兄,你收...下他作为弟子,是否意味着你...看好秦国的未来呢? ”秦臻微微一笑,回答道:“算是吧! ”韩非皱起眉头,忧心忡忡地说:“如今秦国...对六国虎视眈眈,韩国还有...没有崛起的机会?” 秦臻沉默片刻,缓缓说道:“非兄,当前的天下局势已经明朗,不是秦国就是楚国,长平之战前的赵国或许有一定的实力,但大战过后,唯有楚国能够与秦国一较高下了。” “那能否维持现在这种局面?”韩非眉头紧锁地问道。 “非兄,天下已经乱了五百年,秦国历经几代君王,统一之势已是势不可挡,如果不尽快结束这乱世,老百姓将会继续遭受战火的折磨,生活困苦不堪。” 韩非听后,陷入了沉思之中,他拿出了秦臻发明的象棋,试图通过下棋来打发这段思考的时间。 “臻兄,我们来杀两盘吧。” 于是,两人便开始了对弈。然而,他们的棋风却截然不同。秦臻主攻,每一步都大开大合,攻势凌厉;而韩非则主守,他喜欢慢慢地布局,等待时机。但此刻的韩非明显有些心不在焉,心思似乎并不全在棋盘上。 在嬴政走后,韩非告诉秦臻:“臻兄,过几日我便...会离开邯郸,跟随荀子...一起去楚国学习一番,虽机会渺茫,但还是要...试着为我韩国的存续而努力。待我走后,臻兄还是住在这就行,我们相交虽短,非已经把你当作至交好友。” 他还是想着有朝一日能把秦臻请回韩国,虽然他年纪小,但这段时间已经看到了他的能力。如果两人联手,说不定真能解了韩国的难题。 “也好,人总归要有一些追求的东西,臻在这预祝非兄成功!”经过这段时间,他也把韩非当作了朋友,但是他也并不想去韩国,虽说韩非是法家的坚定拥护者,但他自己也知道,在韩国变法图强到底是有多难。 ...... 三日后,中午! 韩非带过来一个同行的人,年纪看起来和秦臻相差无几,秦臻心中不禁升起一丝好奇。待韩非介绍之后,他才知道原来这个人便是后面大名鼎鼎的李斯。然而,当秦臻看到这两人站在一起时,心中却涌起一股诡异的感觉。一个是韩国的公子,另一个后面会成为秦国的丞相。这种对比让秦臻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 在这一刻,秦臻突然意识到,历史的车轮正在滚滚向前。 而他自己也身处在这个时代的洪流之中。如果未来有一天,他真的有机会改变历史,那么他希望能够在不改变历史走向的前提下,保住韩非的性命。 期间李斯也问了秦臻一些问题,秦臻也是对答如流,李斯听着后也是眼中闪出光芒,秦臻的话,也给李斯打开了一个新的思路。他不禁感叹道:“此人竟有如此独特之见解,实乃难得之才!” 韩非收拾好了行李,买了一辆马车,一切都准备就绪后,他就要出发前往楚国了。 此时,他看着站在一旁的秦臻,心中有些不舍,但还是微笑着递给他一块玉佩,并说道:“臻兄,如果你...还留在邯郸的话,就一直住在这里。倘若...有一天你到了韩国,来找我,非定会...扫榻以待。” 秦臻接过玉佩,随即笑了笑,拱手回礼道:“期待我们有缘再相见,非兄。” 韩非也笑着回应道:“一定会再见的!” 说完,韩非便跳上马车,扬起马鞭,喊道:“驾!”随着马蹄声响起,韩非的马车渐渐远去,留下秦臻在原地注视着他离去的背影。 马车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了视线尽头。秦臻站在原地,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他深深地叹了口气,转过身去,缓缓走进了门内。 回想起与韩非共度的这段时光,秦臻感慨万千。他们之间有着许多共同的话题,但争议更多,但他们彼此都将对方视为知己,相互尊重和欣赏。 韩非一生最大的愿望便是守护韩国,让其得以延续下去。他为此付出了无数努力和心血,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而秦臻则坚信,大一统才是历史发展的趋势,只有实现天下统一,才能给百姓带来真正的安宁和幸福。 两人的理念截然不同,一个坚守国家的独立性,一个追求天下的统一。 尽管他们是知己、是朋友,但因为理念的差异,注定无法同行。这或许是命运的安排,也是人生的无奈。然而,无论如何,他们都会坚持自己的信念,为了各自的理想而奋斗。 看着韩非走后,嬴政抱着小黄,问出了自己内心渴望的问题:“先生,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到秦国?” 秦臻摸了摸他的头:“这取决于你父在秦国的地位,还有秦赵两国之间的局势。二者都往好的方向发展,就是你归秦之日。” 嬴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仿佛明白了什么,但又似乎还有些疑惑。他抱着小黄,心中默默地祈祷着早日回到秦国的那一天。 第18章 争霸,到底是为了什么 韩非离开后,秦臻的生活就变得平静了很多,白天出摊,晚上回来,小嬴政则是每天上午先去姬昊那,然后下午来找他。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淡而又充实。 在这期间,小嬴政的状况依旧没有变好,还是会有人欺负他。不过现在跟秦臻学习了技击,再加上他本身的个头就比同龄人要高不少,照比之前是好了很多,但是依旧架不住一群人一起欺负他。 “又被打了?”秦臻看着嬴政浑身是土,忍不住开口问道。 只见嬴政眼中闪烁着愤怒和屈辱,咬着牙说道:“又是郭开那个混蛋!我真想杀了他!”他紧紧握着拳头,身体微微颤抖,显然对郭开充满了怨恨。 秦臻轻轻拍了拍嬴政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你现在身处邯郸,必须伺机而动。记住,你要学会蛰伏,不能轻易暴露自己的意图。在这个时候,忍耐是非常重要的。” 嬴政抬起头来,眼神坚定而决绝:“先生,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我真的不知道还要忍多久。每次看到郭开那张可恶的脸,我都恨不得立刻冲上去与他拼命。” 秦臻叹了口气,轻声道:“政儿,你要有耐心。你现在还没有足够的力量去对抗他们,待你积攒了足够的力量,你完全可以十倍,百倍的奉还给他们。如果连这点挫折、委屈都受不了,还谈什么完成秦国历代君王的愿望?今日你遭受的苦难,未来都是你珍贵的东西。” 对于秦臻,他现在能做的只有鼓励嬴政,这里是邯郸,是人家的地盘。 “先生,那我们能不能偷偷逃回秦国?” 秦臻脸上带着笑意,但眼神却显得十分认真地看着嬴政。他知道,这个问题对于嬴政来说至关重要。 嬴政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期待着秦臻的回答。然而,秦臻却摇了摇头,轻声说道:“别痴心妄想了,自打你父逃离邯郸后,你与你母亲定是赵国严加看管的对象。” 嬴政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原本充满希望的目光也黯淡下来。他紧紧咬着嘴唇,心中充满了失望和无助。 秦臻见状,轻轻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不过不要记恨你父,如果你父不逃离邯郸,那么现在你们三人可能都死了。” 嬴政沉默片刻,缓缓抬起头来,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然后轻声说道:“我明白,父亲也是迫不得已。” 秦臻满意地点点头,心中暗自赞叹嬴政的成熟和坚韧。他相信,经历过这些困难和挫折,嬴政必将成为一个坚强而有担当的人。 “不过这个郭开,多半是受了赵偃的吩咐,他日你若回到秦国,这两个人的你倒可以利用一下。” 嬴政不解地问道:“先生,他们两个有什么可利用的?” 秦臻微微一笑,解释道:“如果赵偃即位赵王,那么必定会重用郭开,他必定会搅乱朝堂,让赵国陷入混乱之中。这样一来,赵国的国力将会受到极大的削弱,你说谁是最大的受益者? 此外,郭开也是名门望族,也有着人脉关系,如果能够巧妙地利用他,或许还能得到一些意想不到的收获。所以,我认为你可以将郭开视为一个潜在的盟友,等待时机成熟时再出手。待完成自己的目的后,这个郭开不就任你处置了?。” 嬴政听后,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说道:“政儿明白了,如果赵偃成为赵王,任用郭开,待赵国朝堂大乱之时,就是大秦灭赵之时,那就是政儿报仇雪恨的时候。” 秦臻很欣慰地笑了笑,拍了拍嬴政的肩膀,鼓励道:“很好,政儿,你已经开始懂得运用智慧来解决问题了。记住,在面对敌人时,不仅要有勇气,更要善于思考和谋划。只有这样,才能真正做到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现在,你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 嬴政点了点头,坚定地说:“先生放心,政儿明白了。” 过了片刻后,嬴政皱着眉头,一脸迷茫地看向秦臻,轻声问道:“先生,那各国争霸到底是为了什么?” 秦臻闻言,沉默了片刻,随后轻叹一声,缓缓说道:“可能,是为了欲望吧。” “欲望?”嬴政面露疑惑之色,显然不太理解这个词的含义。 在漫长的历史河流中,秦臻深刻地认识到,自从秦始皇统一六国之后,任何一个朝代都不能持续存在超过三百年。因此,对于皇权、争霸、天下等问题,秦臻认为,这一切都源于人类的欲望。而那些身居高位的统治者们,又有多少人真正关心天下百姓的福祉呢?或许他们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罢了。 “是的,这是人性的一部分。对于普通百姓来说,他们最大的欲望就是活下去;而对于那些王公贵族来说,他们的欲望则是权力和地位。”秦臻耐心地解释道。 “先生,难道争霸,就是为了满足这些人的一己私利吗?”嬴政继续追问。 秦臻摇了摇头,微笑着回答:“也不完全是这样,秦国在建立之前只是一个负责给周王养马的部落,但经过数代人的不懈努力,最终获得了诸侯的身份。秦国曾经崛起过,也曾经落魄过,但始终没有放弃生存的希望。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秦国的争霸之路也是为了存国,为了让自己的国家能够继续存在下去。” 小嬴政陷入了沉思,他还是不明白。“先生,争霸要只是为了某位掌权者的一己私利,那天下何时才能太平?百姓如何安居乐业?” 听着嬴政的话,秦臻也不由得微微咋舌,好一个嬴政,好一个始皇帝! 这哪是后世所传的暴君??他才七岁,就有了这等见解。 不过想想也就释然了,嬴政早年在邯郸为质的经历,确实让他体会到了百姓的疾苦。 他转身看着秦臻,眼神坚定而又充满期待地说:“先生,我认为争霸应该是为了实现国家的统一和繁荣,为了给百姓带来和平与安宁。只有这样,天下才能真正太平,百姓才能过上安居乐业的生活。” 秦臻微微点头,微笑着说:“嬴政,你的想法很有远见。争霸确实不仅仅是为了个人的权力和欲望,更重要的是为了国家和人民的利益。然而,实现这个目标并非易事,需要有强大的领导力、智慧和决心。\" ”首先你要有一颗仁爱之心,关心百姓的疾苦,倾听他们的声音。然后你要善于用人,选拔忠诚且有才华的人为你所用,共同推动国家的发展。” 嬴政认真聆听着先生的建议,心中渐渐有了清晰的方向。 然而,想着想着,小嬴政的肚子开始发出咕咕声,他摸着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看着秦臻。 秦臻看到这一幕,微笑着并没有说话,因为天色已晚,他也要收拾摊子准备回家了。 \"先生,昨天我听你说石墨已经准备好了,它真的可以做成食物吗?\" \"等会你就知道了。\"秦臻故意卖了个关子,没有多解释。 嬴政感到困惑,但也没有深思,自从结识秦臻以来,他确实享受了不少美食。 秦臻并不挑食,但始终无法适应现今的饭菜口味。因此,他将大部分空闲时间用于研究饮食。尽管他不想过度深入研究现代科技以改变历史,但对于美食,他却毫不含糊,甚至希望能够调配出火锅蘸料。 第19章 赵国不敢杀嬴政 数月后,秦国、咸阳城。 太子嫡子赢子楚忧心忡忡的从咸阳宫走出来。他在担心那远在邯郸的妻儿。 当他回到自己的府邸时,沿着小径漫步,心情渐渐放松下来。 这时,吕不韦迎了过来,向赢子楚行礼后说道:“公子,您回来了。” 赢子楚点了点头,然后迫不及待地问吕不韦:“先生,我远在邯郸的妻儿现在怎么样?平原君这老家伙有没有为难他们?” 吕不韦连忙回答道:“公子,平原君没有为难他们,据探子传回来的消息,在小公子受欺辱的时候,他还会出面保护,他不敢让小公子有生命危险。另外还有姬昊在,请公子放心。” 赢子楚听了吕不韦的话,心中稍微松了一口气,但仍然有些担忧。他知道平原君虽然不敢伤害他的儿子,但可能会用其他方式来威胁他。 他始终对自己当年独自逃离邯郸的行为感到愧疚和不安,在这段时间里,他曾试图通过外交途径将自己的妻儿带回秦国,但每次都遭到了华阳夫人的阻挠。华阳夫人坚决反对他接回妻儿,并不断地向他施压,要求他立韩夫人为正妻。这件事情让他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一方面是对妻儿的思念和责任感,另一方面是华阳夫人的压力。内心非常挣扎。 “公子,探子还传来一个消息,说小公子又拜了一任老师。”吕不韦站在赢子楚面前,轻声说道。 赢子楚皱起眉头,心中涌起一股不安:“嗯?此人底细如何?” 吕不韦连忙回答道:“探子已经查清楚了,此人来自云梦山,但在此之前的信息却无从得知。” 赢子楚微微一愣,脑海中迅速闪过一个名字——张仪。当年张仪也是出自云梦山,后来成为秦国的相国,为秦国做出了巨大贡献。 不禁喃喃自语道:“难道是鬼谷之徒?” 吕不韦点了点头,表示认同赢子楚的猜测。赢子楚心中略微放松了一些,他知道鬼谷弟子的能力和才华都是非常出众的。但他仍然有些担忧,毕竟自己曾在赵国做过多年人质,深知质子生活的艰辛与不易。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地说道:“命探子继续核查此人的信息,另外还请先生,想想办法,尽快迎回我那妻儿。” 吕不韦看着赢子楚一脸严肃的表情,他点头答应:“不韦会尽快想办法的。” 说完,吕不韦便转身离去。 在他看来,赢子楚不应该想那些儿女情长,目前最为重要的事情仍然是讨好太子安国君赢柱以及华阳夫人。毕竟,赢子楚能够成为嫡子,其关键因素在于他认华阳夫人为母亲。尽管华阳夫人一生没有子嗣,但她依然是安国君赢柱最宠爱的夫人。为了突破华阳夫人心房,吕不韦不惜倾尽家财,甚至重金贿赂阳泉君作为说客。正是通过这些努力,他才得以成为太子嫡子,并改名为赢子楚。 况且,赵姬和嬴政原本就是吕不韦手中的棋子,是他为了实现自己目的而利用的工具。对于吕不韦来说,他们只是可以随时舍弃的存在,没有真正的价值。而目前,吕不韦最关心的人只有赢子楚一人。他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赢子楚身上,希望通过他来实现自己更大的野心。 ...... 邯郸城,韩非的宅子。 此时的秦臻正专心致志地制作椅子,而小嬴政身旁则是放了一堆栗米穗,认真地用石板充当石碾,剥去栗米穗的外壳。宅子里的前院原本是一片荒芜之地,但秦臻看到后,认为空地不用也是浪费,不如种些栗米来节省开支。 而让嬴政干活,则是为了让他多体验体验老百姓的生活,后面能更设身处地的为百姓着想。能让嬴政更好地了解人民的疾苦和需求,对于秦臻的吩咐,小嬴政也是听之任之。虽然他年纪尚小,但已经经历过许多磨难和困苦,心智也比同龄人更为成熟。 在他饱经风霜的成长道路上,秦臻是为数不多真心对他好的人。他的出现就像一道光,将他灰暗的童年,悄悄照亮。 而且,经过几个月的教导,小嬴政的心智成熟了不是一点半点。 同一时间,在赵国朝堂。 一客卿正在讲述嬴政最近的变化。 “大王,臣恳求,立即诛杀嬴政。” 话音刚落,一旁的平原君则陷入了沉思。 在赵国百姓看来,秦人乃毫无道德之念、肆意胡为的狂徒。而今统治秦国之君主嬴稷,其王位之获亦颇具戏剧性。秦武王嬴荡于洛邑举鼎,欲为大秦谋取更多气运,然不幸的是,其于此壮举中骤然暴毙。因嬴荡无子,秦国遂陷入短暂之混乱与危机。 芈八子借其弟魏冉之力举兵谋逆,立誓迎回在燕国为质的嬴稷。昔年之公子稷,在赵燕两国护送下归秦。秦国众臣多有异议,反对立嬴稷为王,赵国旋即施压。在这场权力的角逐中,最终嬴稷登上了秦王之位。 至于后来,嬴稷成为了攻赵最多,杀赵国人最多的秦国君主。 一手扶持的嬴稷尚且如此,那在赵国备受欺辱的嬴政,万一让他当上秦王,又会如何? 若不铲除,日后可能会成为大患。但若此时动手,势必引起秦国的强烈反扑,赵国恐难以承受。 但这话给赵王丹却吓了一跳;“爱卿何出此言?” “此子虽为稚童,但现在善于隐忍,且看越王勾践,卧薪尝胆终灭吴,此子断不可留。” 赵王丹不解,不就是一个七岁小孩,你在害怕什么?“秦王对他不理不睬,看起来都不知晓有血脉滞留赵国,嬴异人都回去四年了,换言之,根本就不在乎,他能构成什么威胁。” 平原君也在一边对着这客卿说道;“但你可知,万一杀了他,秦国知晓后,会有什么后果?” 平原君还是不敢赌。 “无非就是秦国发兵,但如今,赵韩楚魏四国联合,又有何惧?” 赵王丹在一边摇头否决:“你太天真了,虽为联盟,但并不牢固。倘若寡人真派人刺杀嬴政,于情于理不合。到那时候,他们怕是未必会出兵救援” 从赵王丹的立场来看,此举无疑会加速赵国的覆灭。他的忧虑不无道理,毕竟无人愿做率先撕破脸皮的一方。长平之战后,他险些斩杀嬴异人,如今回想起来仍心有余悸。倘若当时真的手起刀落,赵国或许在大战之后便会亡国,而秦国定然不会接受投降割地,势必会直取邯郸。 “列国质子制已存数百载,从未有质子被杀之先例,倘若如此行事,赵国必将陷入不仁不义之境地。”赵胜沉凝而言,初时他尚有些许迟疑,但身为战国四公子之一,他从心理上亦难以接受这般作为。 此时期君子之风备受尊崇,其余诸侯国极有可能作壁上观,盖因他们亦惧百家之口诛笔伐。 赵王丹沉凝片刻,缓声道:“当下之策,唯有将其严密监管,断不可任其踏出邯郸半步。” 平原君颔首应道:“大王圣明。此外,吾等尚需强化与其余三国之通联,以防秦国生变。” 客卿拱手道:“大王,微臣还有一策。吾等可借嬴政之力,与秦国相谈,谋取更多之利。” 赵王丹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哦?详谈。” “我们可以以嬴政为人质,迫使秦国在某些方面做出让步。同时,我们也可以借此机会,观察秦国的态度,为今后的决策提供依据。” 赵王丹微微点头:“此计可行。但此事须从长计议,切不可操之过急。” “此外,我们还需派使者前往各国,阐明赵国的立场和意图,争取得到他们的支持。”客卿进一步建议道。 赵王丹沉思片刻,点头表示赞同:“嗯,此法甚好。只是这使者的人选,需得慎重考虑。” 平原君自荐:“臣愿往。臣与其他三国素有交情,定能不辱使命。” 赵王丹欣慰地笑了笑:“如此甚好。平原君乃赵国之重臣,此次出使,务必小心谨慎,莫失了赵国的颜面。” 平原君郑重说道:“臣遵命。定当竭尽所能,为赵国谋福祉。” 数日后,平原君带着赵王的嘱托,踏上了出访之路。 第20章 姬昊的教育之道 秦国、咸阳城。 韩夫人的院子里,成蟜已经学会了蹒跚地走路,他摇摇晃晃地迈着小步子,脸上洋溢着天真无邪的笑容。子楚和他的生母夏姬陪在一旁,看着成蟜欢快地玩耍。 夏姬轻轻地叹了口气,对子楚说:“子楚,最近吕不韦可真是活跃得很呢!他四处奔走,结交权贵,几乎每天都设宴款待他们。不仅如此,他还招揽了许多门人,你还是提醒一下他,让他收敛些,以免引起华阳夫人的猜忌,对我们不利。” 子楚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安慰道:“母亲放心,我会找个合适的机会与吕先生谈谈此事。不过,吕不韦确实有过人之处,他的智谋和人脉对我也有所帮助。只要他能把握好分寸,不引起华阳夫人的反感,或许这也是一件好事。” 夏姬轻轻点头,她相信自己的儿子有足够的智慧和能力来应对这些事。 “赵姬与政儿于邯郸可安好?” “尚好,母亲,政儿现今随一名士修习,且据吕先生之探子所报,政儿又拜鬼谷之徒为师。赵王也亦未再刁难他们。” “如此甚好,只是不知她们何时方能归来。” 子楚听母亲提起来赵姬娘俩,看到成蟜的样子。 不禁又忆起政儿蹒跚学步时那憨态可掬的模样,还有赵姬那如盛开的桃花般美丽妩媚、似燃烧的火焰般激情似火的模样,心中不禁泛起一阵酸楚。 “四年了,政儿如今都七岁了。” 回到自己的府邸,此时,有侍者前来禀报,说吕不韦求见。 子楚心想来得正好,便让侍者将吕不韦请进院中。吕不韦进入院中,向子楚行礼后,两人在庭中踱步交谈。 子楚将夏姬的担忧转达给吕不韦,并提醒他言行需谨慎,莫要引起华阳夫人的猜忌。 吕不韦表示明白,他所做一切都是为了子楚,日后定会注意。 ...... 邯郸城、今年的冬天照比往常要冷上许多。 大雪纷飞,寒风呼啸。姬昊站在雪地中,手中握着一根木棍,目光专注地盯着前方。 在他面前,一个年幼的孩子正努力的扎着马步,他的小身板在寒风中微微颤抖着。雪花纷纷扬扬地落在孩子身上,他的小脸被冻得通红,但他不敢停下来,因为他知道只要稍有晃动,屁股上就会挨上一棍子。他的双腿已经麻木,但他依然咬牙坚持着。 姬昊静静地看着孩子,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这个孩子是他的学生,他对他有着严格的要求和期望。默默地数着时间,半个时辰过去了,他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棍子,示意孩子可以进屋休息了。 孩子如释重负,缓缓站起身来,小嬴政一进屋,就赶紧跑到火炉旁取暖,秦臻顺势把丝绵衣套在了小嬴政的身上。 天寒地冻,冷风刺骨,秦臻担心姬昊和赵姬母子受冻,于是提议他们搬到韩非的宅子里一同居住。这样一来,还能更方便的教导嬴政。随着院子里的人数增多,气氛也变得越发活跃起来。 每天清晨,秦臻会亲自下厨准备早餐,赵姬则在一旁帮忙,而嬴政则坐在桌前,迫不及待地等待着美食。饭后,姬昊会开始给嬴政授课,讲解各种知识和技能。有时候,秦臻也会参与其中,共同探讨问题,分享自己的见解。 休憩片刻后,秦臻款步走到小嬴政身前,朗声道:“今日便教你《商君书》。” 秦臻虽对商鞅不甚喜爱,但还是传授了不少《商君书》的精要,他不得不承认商鞅所提出的诸多理念亦有可取之处,譬如律法需与时俱进,每条律法皆有时效之限。 “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你说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小嬴政站起来说:“意思是治理国家,不应该是一成不变的,而是要因时,因需要随时变化才行,只要有利于国家,那就没有必要去遵循什么旧制” “嗯,回答的好。” 秦臻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他微微点头,继续问道:“那若是有人违背了新法,应当如何处置?” 小嬴政想了想,毫不犹豫地回答道:“依法惩处,绝不能姑息。” 秦臻笑了笑,心想这孩子果然聪慧过人,他进一步引导道:“若那人是王公贵族呢?” 小嬴政神色坚定地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秦臻心中暗喜,嬴政能有此等觉悟实属难得,满意地说道:“不错,法者,天下之程式也,万事之仪表也。” “时代的浪潮滚滚向前,没有哪条律法能够如坚不可摧的磐石般长期适用。因此,当国情如风云变幻般转变时,律法也必须如灵动的舞者般随之转变,方能适应时代的需求。日出日落,宛如亘古不变的旋律,每日重复演奏,然而,今日你所经历的事情,真的与昨日如出一辙吗?” “先生所言甚是。政儿定当铭记于心。” 姬昊在一旁附和道;“任何国家皆因变法,方才踏上富国强兵之道。然而,倘若后世君王胸无大志,亦或墨守成规,那么最终必将走向没落,致使祖宗基业毁于一旦。” “故而,为王者,务必勤加自省,万不可懈怠放纵。否则,必定沦为无道昏君。是以明主谨守法制。凡言语不合于法者,不听;行为不合于法者,不高;事务不合于法者,不为。” “政儿,你且说说,此乃何意?”姬昊问道。 “圣明之君,当慎遵法度。言不符度,弗听;行不符度,弗崇;事不符度,弗为。” “善哉,一切行止皆应以法度为准绳,即便是君王亦当如此。” “今周朝既亡,数百载诸侯纷争,礼教崩坏,社稷大乱,此时再行孔孟之学,显然不合时宜,唯以严刑峻法,方可使各阶层行为有规可循,政儿需知晓,治世需贤臣,乱世需能臣,此乃真理。” \"姬夫子说的对。\"秦臻赞同姬昊的话,转头又对嬴政说。 \"如今世道纷乱,人心不古,孔孟之道虽为正道,但已难以拘束众人。严法酷刑,方可震慑不法之徒,使百姓安居乐业。\" 姬昊站在一旁,神情严肃,语气凝重地说:“然而,严刑峻法并不是最终的目的,而是一种手段。总有一天,当天下太平的时候,律法也需要根据新的形势进行适时的调整和改变。到那时,孔孟之道也许能够再次兴起,用来教化万民。但是,治理国家,儒家、法家、道家、墨家这四家的思想都是不可或缺的。”他的目光深邃而坚定,仿佛看到了未来的景象。 ”诺,政儿懂了。“ 姬昊的思想固然存在一定的社会局限性,但在当时的社会背景下,这种观念无疑具有准确性和实用性。因此,他的理念几乎奠定了小嬴政世界观的基石。小嬴政若有所思地轻轻点头,姬昊见此情景,心中明白他已领悟其中深意。 小嬴政认真聆听着姬昊的教诲,他深知姬昊的这套思想对于秦国的统治至关重要。 秦臻站在一旁,目光也投向了姬昊。他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敬佩之情,对这位老人的钦佩又增添了几分。在这段时间的相处中,秦臻深刻感受到嬴政之所以能够成就如此伟大的功业,姬昊的教诲功不可没。姬昊不仅传授给嬴政知识和智慧,更重要的是培养了他坚韧不拔的意志和果断决策的能力。可以说,没有姬昊的悉心教导,就不会有嬴政日后的辉煌成就。秦臻暗自庆幸自己能与这样的智者相遇。 第21章 赢稷去世 这时候赵姬也走了进来,她看到嬴政,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嬴政兴奋地跑向赵姬,说道:“阿母,姬夫子和先生今天教了政儿好多东西呢!政儿一定要好好学习,还要好好练功,将来保护阿母。” 赵姬听着儿子稚嫩而坚定的话语,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既感到甜蜜,又不禁有些心酸。 她紧紧地将政儿搂在怀中,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说道:“我的政儿一定会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肯定会比他父亲更强。到时候,你就能好好保护阿母了。” 嬴政用力地点点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嗯,等政儿长大了,一定不会让阿母受到任何委屈。” 孩子对母亲的爱是如此纯真,毫无保留,他们认为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而且,此时的赵姬确实令人钦佩,她坚强地面对生活的困境,给了嬴政无尽的力量。 日子一天天过去,但他们并不知道何时才能回到秦国,结束这种生活。 ...... 两年后的时光如同白驹过隙般流转而过,转眼间来到了公元前251年。 秦昭襄王五十六年。 此时的嬴政已经年满九岁,正处于成长的关键时期。此时小黄已经变成了大黄,它被秦臻精心饲养,长得圆滚滚的,就像一个煤气罐子。 同样,在这一年,压制的其余六国喘不上气,而那位被誉为超长待机王的秦王,也是历史上着名的大魔王——秦昭襄王赢稷,不幸去世了,终年七十五岁,结束了自己辉煌的一生。 秦昭襄王在位期间,秦国国力强盛,对外战争频繁且取得了一系列重大胜利。 他的统治对于秦国的发展和统一六国的进程起到了重要的推动作用。 然而,他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完成一统天下的大愿,他,成为大秦历代先君的一员,随着他的离去,秦国的政治局势也发生了变化,新的挑战和机遇摆在了面前。 嬴稷驾崩秦国上下举国哀悼,停止了一切征伐和庆祝,太子赢柱顺理成章的即位,追尊已故生母唐八子为唐太后与昭襄王合葬。立太子妃华阳夫人为王后,而赢子楚,则从太子嫡子的身份,转变为太子。 ...... 赵国,赵王宫。 平原君赵胜一路小跑着来到赵王丹的宫殿内,他脸上满是尘土和疲惫,但眼中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赵王丹看到平原君如此匆忙地跑来,心中不禁涌起一丝好奇。 平原君气喘吁吁地跑到赵王丹面前,大声说道:“大王,老秦王死了!” 赵王丹听后,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他站起身来,径直走向平原君,急切地问道:“叔父,你说什么?” 平原君再次重复道:“老秦王死了!”他的声音中带着无法掩饰的激动。 赵王丹仍然有些怀疑,皱起眉头问道:“当真?为何宫中无人奏报?” 平原君连忙解释道:“吾王,千真万确,这是臣安插在咸阳的密探,日夜兼程送回来的消息!”说完,他从怀中掏出一份竹简递给赵王丹。 赵王丹接过竹简,仔细阅读起来,脸上逐渐浮现出惊喜的笑容。随着阅读的深入,他的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猖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赵王丹笑得前仰后合,手中的竹简也掉落在地上。 “老贼死了,老贼终于死了。” 一直以来,大魔王嬴稷都是赵王丹面前无法逾越的大山,自赵王丹上位,赢稷带给他的压力就压力山大。 嬴稷太能活了,他熬死了六国十六位君王,长平一战,更是直接把赵国的底蕴给打没了,大战结束,举国挨家挨户皆挂白布。 而如今,这个老不死的终于死了。 赵王丹的笑声回荡在宫殿之中,他的心情无比畅快。多年来,他一直生活在嬴稷的阴影之下,如今终于得以解脱。 待他笑够了,才慢慢止住笑声,重新捡起竹简,对平原君说道:“叔父,此乃天助我赵国啊!” 平原君也笑着点头道:“不错,大王。” 要知道嬴稷一死,那么就是嬴柱继位,对比嬴稷,才干能有十分之一就不错了。 正在平原君赵胜想着接下来秦国如果决策出现错误,便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可以一举削弱秦国的实力,为赵国的崛起创造条件。赵王丹却语出惊人。 “老贼死了,秦国王位交替,政权不稳,叔父,寡人决定明日朝会整顿大军、调集粮草,兴兵伐秦,把之前秦国带给我赵国的耻辱,占领的土地,全部夺回来。” 赵王丹目双手紧紧握拳,语气坚定而决然,充满了决心和斗志。 平原君赵胜听到这话,连忙上前一步,焦急地劝阻道:“不可大王,现在不是开战的时机,大王可别忘了,老秦王虽然死了,但其军事力量依然雄厚,秦国可是带甲百万,我们想要击败秦国,还要从长计议,不能操之过急。” 平原君紧皱着眉头,脸上的忧虑之色愈发明显。他深知此时并非开战的最佳时机,老秦王刚刚离世,若在这个节骨眼上起兵攻打秦国,必然会被人抓住把柄,留下话柄。 然而,赵王丹却不以为意,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冷笑:“哼,秦国虽然强大,但近年来频繁对外征战,国内民生疲惫,军队士气低落。此时正是我们进攻的好时机!” 他的眼神中透露出自信和果断,似乎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赵胜心中暗自叫苦不迭,心想自己这大侄子太过冲动,缺乏深思熟虑。他越想越是觉得不妥,便忍不住苦口婆心地劝说:“大王,此事我们还需从长计议啊……” 然而,还没几句,他这个大侄子就不耐烦了。赵胜看着赵王丹那副模样,心中无奈至极。他也明白,此刻若不支持赵王,恐怕会引起更大的麻烦。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大王,臣并非反对您的决策,只是希望您能慎重考虑。战争不仅需要勇气和决心,更需要策略和智慧。我们应该充分了解秦国的情况,制定出合理的作战计划,确保我们能够取得最终的胜利。” 赵王丹听了赵胜的话,稍微冷静了一些,但仍然坚持自己的观点:“叔父,您说得有道理,但机会稍纵即逝,如果我们犹豫不决,可能就失去了最佳的战机。我相信赵国的将士们,他们一定能够战胜秦军,夺回失地。寡人心意已决。” 赵胜无奈地摇了摇头,他知道赵王心意已决,再多说也无益。他只能默默祈祷。 ...... 秦国、咸阳城。 这回赵国整顿兵马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秦国。 嬴子楚的府邸。 “先生,先王薨,赵国趁我大秦王位交替,政权不稳之际,暗中与各国联系,誓要攻我大秦啊。” 吕不韦轻声道;“公子,赵国尚未从长平之战的重创中缓过来,便如那无头苍蝇般贸然兴兵,殊不知我秦国雄兵百万,猛将如云,谋士似雨,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赵国此举无异于以卵击石,必将永无翻身之日。 对于赵国的小动作,吕不韦自是成竹在胸,毫无担忧之色,毕竟秦国带甲百万,能臣武将数不胜数,即便是六国联军来袭,亦无所畏惧。 听着吕不韦的话,赢子楚缓缓走到他身前。 “我唯恐战争一旦爆发,我那身处邯郸的妻儿会遭受牵连。” 又过了两年,整整六年了,嬴异人一直没有忘记赵姬与嬴政。他深知此次战争的凶险,而他的妻儿还身处敌国,令他忧心忡忡。 言罢,嬴异人转头凝视着吕不韦。 “先生,六年已逝,昔日您曾言定会救我妻儿,此刻,您也该践行昔日之诺了。” 第22章 营救计划 吕不韦面色微凝,拱手躬身,语气郑重地说道:“太子,如今正值国丧之际,稳定秦国局势并应对赵国大军才是当务之急。” 听到这句话,赢子楚神情激动,他站起身来,眼中满含怒意。他想起了自己的妻子和儿子还在赵国作为人质,心中充满了焦虑和担忧。他无法再等待下去,他必须尽快将他们接回来。 “先生!” 赢子楚声音有些低沉,他看着吕不韦,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绝望和不甘。 “子楚由衷感激先生将我从邯郸解救出来,并帮助我逐步登上太子之位。但是,当年我独自逃离邯郸舍弃了妻儿,这个决定让我终日寝不安席,难以忘却。您曾许诺会让我的妻儿回到我身旁,难道此刻要食言吗?” 吕不韦深知赢子楚的心情,他知道赵国不会轻易伤害赢子楚的家人,因为他们是赵国手中的重要筹码。 然而,面对赢子楚的愤怒,吕不韦不得不再次强调:“太子,请您务必以大局为重。如今新王已经登基,我们需要保持冷静和理智。只要我们能够稳定国内局势,应对赵国的威胁,那么未来的天下必将属于您。” 吕不韦见赢子楚并没有说话,只是双眼依旧满含怒意在盯着他,看的吕不韦直发毛。他知道自己必须要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于是,他开始苦思冥想,试图想出一个能够成功营救赵姬和嬴政的计策。 半晌之后,吕不韦终于想到了一个主意。 他缓缓地说道:“太子殿下,燕赵两国之间经常有边境之争。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大秦可以对外宣称秦太子为了营救妻儿,预计出兵五十万抗击赵国。燕赵两国乃是世仇,燕国窥视赵国代地、鄗邑已久,必定会趁机攻赵,这样一来,赵国必定会分兵防御燕国,首尾不能相顾。此时,他们必然会主动找我们和谈,这样就能迎回太子的妻儿了。而且也不会让我秦国落下话柄。” 听到吕不韦的话,赢子楚顿时激动万分,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彩!!!我就知道先生一定有办法。\"他紧紧握住吕不韦的手,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吕不韦冷静地看着赢子楚:\"太子,佯装出兵赵国之事还需你劝说大王。我会即刻派人去燕赵两国放放口风,让赵国得知我们的意图。一旦赵国得知燕国出兵的消息,他们必定会主动找我们寻求和谈。我先去做些准备工作。\" 赢子楚深吸一口气。 \"好,先生,我这就进宫与我父王商讨。\"他拱手向吕不韦告别,然后毅然决然地走出房门。 屋内只剩下了吕不韦一人,他陷入了沉思之中。他琢磨着这件事情的成功率。虽然他答应帮助赢子楚,但内心深处却对这件事并不看好。 吕不韦擅长投资,被后世誉为 \"天使投资人\"。 然而,对于营救赵姬母子一事,他并未将其视为一项重要的投资。他认为,相较于出兵击退赵国来说,营救赵姬母子的重要性相对较低。此外,他也考虑到新王刚登基不久,未来的局势尚不明朗。因此,他更倾向于等待时机,观察局势的发展。 然而,吕不韦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当今秦王仅仅正式即位三天便突然暴毙而亡。紧接着,赢子楚也在即位后的三年内不幸离世。 半晌之后,他逐渐意识到,嬴政该救。 他的情况与当年赢子楚何其的相似,若是救了嬴政,他一定会对自己感激涕零,如果嬴政未来能够顺利继位,届时,他会成为整个秦国最有权势的人。那么收获会有多大? 吕不韦越想越激动,他一定要投资嬴政,也会助他上位,这样我吕家就成秦国最有权势的家族了,摆脱商人这卑微的地位。 他深知此事关系重大,不能有丝毫闪失。当下便筹集资金和人力,与此同时,他也利用自己的智谋和人脉,散布各种假消息,迷惑赵国的视线。 ...... 邯郸城。 古代城池晚上都宵禁,油灯对于平民来说。也浪费不起,所以平民大多都早早睡下。 秦臻拿着小板凳坐在屋内的火炉旁,闲来无事的他正在研究怎么做着纸张,大体步骤他是知道的,因为天天捧着竹简看,实在太累了,另外,他也是真的受够了用厕筹了(就是竹子或者木条,用来刮奥里给,每次用完还要洗一洗方便下次继续用),天暖的时候秦臻都是薅树叶,这一到冬天太遭罪了。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了敲门声,小嬴政的声音从屋外传来;“先生,你休息了吗?” “没,进来吧。”秦臻回答道。 今晚的月光格外皎洁,嬴政仰头望向明月,随后关上房门,走到秦臻身边坐下,轻声问道:“先生,月亮上是否真有嫦娥与玉兔?后羿射日又是否确有其事?” 秦臻埋头答道:“那不过是些神话传说罢了。” “那么,这世上存在神仙吗?”小嬴政紧接着追问。 秦臻闻听此言,抬眼望了望嬴政,缓缓说道:“世间并无神仙,所谓神仙,无非是前人编造出来骗取百姓的钱财罢了。阿政,倘若日后有人告知你凡人可成仙、长生不老,切莫轻信。此外,丹药皆为慢性毒药,切勿食用!” 嬴政微微一愣:“先生似乎对成仙长生之事颇为反感?” 秦臻回答道:“生老病死乃人生常理,应在有限的生命里成就一番伟大的事业,名垂青史,万世流芳,岂不乐哉?就如我的师父一般,他的名字注定将被载入史册,流芳百世。此外,如果修习鬼谷养生之道,平日里勤加锻炼,保持身体强健,同时注重保养,那么延年益寿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嬴政迟疑片刻后,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缓缓说道:“要达成如此成就,恐怕比登天还难啊。” 听到这话,秦臻嘿嘿一笑,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反驳道:“不试试,怎么知道自己不行呢?” 他的声音充满了自信。 然而,下一刻,小嬴政的神情变得沮丧起来,他低下头,轻声说道:“先生,你说父亲是不是不要阿母与政儿了,又过了两年,父亲是不是都把我们忘了,为何还不接我们返秦,我都快记不住父亲长什么样了,先生,你说今生我跟阿母还能返回秦国吗?” 说到这里,小嬴政的眼眶渐渐湿润,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他接着说道:“赵人骂我是野种,连宗庙都进不去的野种,说我今生注定要接受赵人欺辱。”小嬴政的声音中充满了委屈和无奈,仿佛这些话语深深地刺痛了他的心。 此时,小嬴政紧紧地握住拳头,额头青筋毕现,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不屈和愤怒。他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让那些曾经辱骂他的人付出代价。 秦臻安慰道;“你父亲肯定有苦衷,他肯定是非常想念你们母子,另外现在老秦王仙逝,秦国朝堂不平稳,他日朝堂稳定,必是你们母子二人返秦之日。” 小嬴政平复了下心情,期待着问道;“先生说的是真的吗?” 秦臻摸了摸小嬴政的头;“先生我何时骗过你?相信不久,你们母子二人便会返回秦国了。” 说完他自己也算了算日子,估计是真的快回秦国了。 听到这,小嬴政的心情顿时缓和了很多,也期待着回到秦国过上好日子了,但是他不知道的是,即使回到秦国,接下来的路会更加凶险。 第23章 志向,大一统 秦臻看着小嬴政。 “目前邯郸城已经有很多人在讨论这件事,他们都说老秦王已经去世了。而且,最近赵国的兵马频繁调动,显然是有所行动。我觉得,赵国这次出兵要么是攻打秦国,要么是攻打燕国。但是根据我的分析,赵国攻打秦国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毕竟长平之战才过去没多久,赵国人对秦国的仇恨还没有消散。不过,如果秦国此时出兵抵抗赵国,那么燕国很有可能会趁机加入战局,与秦国联手攻打赵国。这样一来,赵国就会陷入两面作战的困境。如果你父亲能够利用这个机会,通过外交手段与赵国进行谈判,那么你们母子回归秦国的可能性将会大大增加。” 在秦臻的记忆里,他记得,历史好像就是这么发展的,赵国主动寻求与秦国和谈,并将嬴政及其母亲赵姬送回秦国。但是具体细节就不得而知了,只隐隐约约记得这其中吕不韦发挥了重要作用。无论如何,根据历史的走向,小嬴政即将踏上回归秦国之路,而现在说出来也并无大碍。 听到秦臻的话,小嬴政的脸上猛然就露出了喜悦的神色,但这惊喜之色很快就被一抹忧伤所取代,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喜悦的是,他知道自己归秦的可能性大大增加了;而忧伤的是,那位素未谋面的曾祖父竟然已经离世了。 秦臻看出了小嬴政的表情变化,沉默了片刻严肃说道;“今天在教你一课。” “先生请讲。”小嬴政看到秦臻突然严肃起来,顿时坐直了身体。 “阿政,还记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吗?那时我便对你说过,你绝非一个毫无价值之人。恰恰相反,现如今你可是当今大秦太子的长子,体内流淌着老秦人高贵的血脉!然而,切莫因此而沾沾自喜。当你返回秦国之时,将会面临更为严峻的挑战,其凶险程度或许远超当下。” 小嬴政脸上露出一丝疑惑,他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透露出迷茫和困惑。 他心中暗自思忖:“我回到秦国后,难道不应该过上无忧无虑、衣食无忧的生活吗?” 他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况发生。毕竟,作为秦国的王孙,他理应享受荣华富贵,被人呵护备至。然而,现实却与他的期望大相径庭。 秦臻微微一顿,然后接着说道:“由于你的父亲乃是大秦的储君,所以一旦你返回秦国,便极有可能成为太子嫡子的最有力竞争者,甚至有望成为大秦未来的王。然而,这样的地位必定会引起他人的觊觎和嫉妒,你将会面临诸多敌人的挑战。其中,不乏包括你的亲人在内,他们都可能将你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即便你如今已经回到秦国,但对于大秦宗亲、外戚、外客等各方势力而言,谁是你的朋友,谁又是你的敌人,你仍然难以分辨。甚至,他们所有人都有可能成为你的敌人。” 秦臻顿了一下;“阿政,你怕吗?” “不怕。”小嬴政一脸决绝的说道。 “那你的志向是什么?”秦臻反问。 “大一统,实现国家的统一和繁荣,给百姓带来和平与安宁。” 说到后面,小嬴政的声音突然就没有了之前的底气,毕竟实现大一统意味着要灭掉其他六个国家,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啊!天知道这个志向到底有多难。 秦臻跟小嬴政已经相处了三年,对于他的心思和想法自然是非常了解。 “底气不足,今日我就替你立下志向,我要助你灭六国,成为整个天下的王,完成大一统的霸业。” “秦孝公,发布“招贤令”,幸得商君卫鞅,变法致使秦国变强,重新夺回河西之地,遥望山东六国。为后世君王打下坚实的基础。” “秦惠文王,做为大秦第一位王,合纵连横,取得多次对外战争,攻义渠,灭巴蜀,取商於,东出函谷。天下卑秦的时代一去不复返。” “秦武王,平蜀乱,拔宜阳,设三川,窥周室,为大秦东出开路,肉体凡胎以身举鼎,他是鲁莽吗?他是想要告诉天下人,秦国问鼎中原,争霸天下的雄心,撼动周王室气运。” “你曾祖父秦王稷,东出扩张,取“远交近攻”之策,以一国之力重创六国,致使六国均无力独自对抗大秦,夺九鼎,灭周王室。他无愧大秦的列祖列宗,他做到了秦王所能做到的极致。” “哼!”秦臻冷哼一声道:“你祖父跟你父亲也定不是庸碌之辈,他们一定会给你铺好道路。未来如若你身为一国之主,不实现大一统,你对得起历代先君,一统天下的大愿了吗?”他的声音充满了威严和责备,让小嬴政不禁心生敬畏。 说到这,秦臻竟有些失态了。 “灭六国,这又算得了什么呢?周王室将天下分为九州,但实际上,阴阳家提出了大九州的说法。而我的师兄对这方面有着深入的研究和见解。或许这个天下比我们所想象的还要广阔得多。” 至于九州之外的地区,秦臻没有说太多,毕竟统一六国后,要休养生息,持续征战可能会带来反噬。如若以后有这个实力,他再给嬴政灌输这个也不迟。 再看小嬴政,他瞪大眼睛看着秦臻,这可是他头一次见到秦臻如此严肃地与自己说话!要知道,平日里的秦臻总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但同时也感到一股莫名的激动涌上心头。他从未想过,这个淡然的先生竟会有如此热血沸腾的一面。此刻,小嬴政感觉自己的血液似乎也被点燃了,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斗志。 半晌,秦臻平复了一下气息。 “阿政,你要知道的是,你要做未来秦国的王,荡灭六国,才不负你这些年在邯郸遭受的屈辱,大秦历代先君,均为一统天下而奋斗,你定要完成历代先君之愿,方不负大秦之血脉,先生在问你一次,你的志向是什么?” 小嬴政睁大双眼,挺起胸膛大声道;“放心吧先生,政儿定不负大秦血脉,定要完成大秦历代先君之愿。” 秦臻欣慰的笑了笑。 但是转头小嬴政就问道:“先生,那……燕国呢?” 他知道如果自己要一统天下,就必须灭掉六国,但这其中最让他感到为难的就是燕国。 因为燕国的太子姬丹与他从小一起长大,两人关系十分要好。但若是不灭燕国,又无法实现大一统。因此他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秦臻见状,也不以为意,他理解小嬴政内心的纠结和矛盾。 于是,他提出了一个建议:“对待燕国,你可以试试尝试劝降。这样一来,既可以避免战争带来的破坏和伤亡,也能保留与姬丹之间的友谊。” 小嬴政听后,点了点头,表示赞同。他明白这或许是目前最好的解决办法了。 今天晚上秦臻的话,对于小嬴政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第24章 得知消息 咸阳城。 嬴子楚在见到父王嬴柱之后,将吕不韦的计策详细地告诉了他。 嬴柱深知战争的残酷,特别是在国丧期间,他并不希望再添战火。然而,这个计策不仅可以避免战争,还能够让自己的儿子和妻儿团聚,他年轻时也曾有过类似的经历,理解其中的苦楚,因此欣然接受了吕不韦的建议。 得到嬴柱的诏书后,便开始行动起来,首先,先把消息传递到军营中的各个将军手中,做出整备军队的假象,接下来,散播出消息,声称大秦太子为了营救自己的妻儿,决定派出五十万大军,一举踏平邯郸城。 与此同时,吕不韦这边,他派遣门客前往燕、赵两国,散布秦国即将派五十万大军攻打赵国的消息。此外,他还用重金贿赂了燕国的多位大臣,通过他们向燕王吹风,强调赵国尚未从长平之战中恢复元气,国内成年男丁短缺,国力相对较弱,正是夺取赵国领土的绝佳时机。 燕王喜好大喜功,在听到各位大臣的谏言和民间传来的消息时,心中的欲望被彻底点燃。 多年以前,齐国非常强大,燕国与赵国结成紧密的联盟以应对威胁。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齐国逐渐衰落,燕国和赵国都开始心生扩张之意。于是,曾经坚固的联盟渐渐淡漠。 此后,秦国采取了远交近攻策略,不断挑拨燕赵之间的关系。再加上两国前代君主不讲诚信,使得双方产生了仇恨。 如今,燕王喜对赵国的代地和鄗邑觊觎已久,并坚信这些地方原本就属于燕国,只是被赵国侥幸获得。在当前形势下,燕王喜看到秦国举兵攻打赵国,觉得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如果燕国此时出兵,不仅能够夺取代地和鄗邑,还可以占领更多土地,甚至有可能一举消灭赵国。这种诱惑让燕王喜难以抵挡。 东拼西凑后凑了二十万军队,并调动了三万运输兵。此外,他还从奴隶、劳役、仆人和民夫中紧急招募了数万人,对外宣称出兵六十万大军,扬言要一举消灭赵国。 这些消息传到赵国朝堂,那帮大臣们听后脸色大变,心中涌起一股寒意,不禁感到惶恐不安。 如今赵国的军队数量严重不足,这使得他们在面对外敌时显得捉襟见肘。与此同时,要是两路出兵,军粮也会出现短缺现象。此外,可用的大将寥寥无几,这时候李牧尚未成名,且仍在北长城抵御匈奴,庞煖则负责镇守邯郸城。这样一来,赵国的军事力量受到了极大的限制。 赵王丹原本打算派遣廉颇进攻秦国,但如果燕国趁此机会来袭,那么赵国将陷入两面受敌的困境,形势将变得异常危险。 “大王,燕国要是真来攻我赵国,我们兵力不够啊,现在调李牧回师已经来不及了。”平原君忧心忡忡地劝谏道。 “是啊大王,还请谨慎对待。”有平原君带头,其他大臣们纷纷附和。 赵王丹却显得有些不耐烦,他对燕国派六十万大军的消息持怀疑态度,觉得这不过是谣言罢了。他随意地挥挥手,命令道:“再去探!” 赵王丹固执己见,坚持要等待更多的情报确认后再做决定。 ...... 出了赵王宫后,平原君一路风尘仆仆地赶到信陵君的住所。 当他踏入信陵君的府邸时,信陵君正悠然自得地坐在屋里品茗,见到推门而入的平原君,微笑着问道:“姐夫,今日来访,有何要事相商?” 平原君无奈的叹息一声,将当前的局势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信陵君。 要说战国四公子之中,信陵君魏无忌的智谋最为出众。 他迅速理清思绪,冷静地分析道:“依我之见,目前的形势并非无解。秦国新王初立,国内正值大丧期间,想必不愿挑起战事。而秦国太子的目的显然是要接回他的妻儿,燕国与赵国所求的都是土地。 我们不妨主动与秦国和谈,答应送回他的妻儿,让她们母子成为谈判的筹码。如此一来,若和谈成功,待秦国撤军后,赵国便可全力以赴抵御燕国的入侵。我认为以廉颇将军的军事才能,燕国不足为惧。况且,进攻燕国同样能够获取领土,何乐而不为呢?” 赵胜沉思了一会儿后缓缓开口道:“你说的有道理,廉颇将军的能力我自然也是相信的,如此一来赵国确实能够获得不少好处,只不过……”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 对于放回赢异人妻儿这件事本身,赵胜其实并不在意,真正让他感到犹豫的并非放回赢异人的儿子,而是忌惮鬼谷一派的秦臻。虽然目前秦臻的名头尚未打响,但鬼谷一派的人每次出山都会名震天下,这一点他再清楚不过。通过对嬴政母子情况的深入了解,他得知嬴政拜了秦臻为师,并从他那里学到了不少知识。此外,赵胜也对秦臻的背景进行了详细的调查。 魏无忌微微一笑,直接猜出了赵胜的心思:“你是担心放虎归山吧?虽然鬼谷一派的每个人都曾引起过轰动,但赢异人的儿子如今只是个稚嫩的孩童罢了。姐夫不必过于担忧。” 魏无忌也是知道秦臻的,赵胜没事找他聊天的时候谈到过秦臻,邯郸城就这么大,他出门的时候也见过秦臻,有过一些交流,但不多。 两个人又敲定了一下方案,平原君便出门继续忙活去了。 ...... 深夜,韩非的宅子里静悄悄的,一片安宁。 然而,突然间,一道黑影如鬼魅般翻过围墙,悄然进入了院内。这个人身着一袭黑色夜行衣,脸上蒙着面罩,看不清面容。 大黄原本还悠然的躺在屋内的火堆旁边,听到门外轻微的声响警惕的站了起来;“汪汪汪!” 秦臻正在整理物品,看着大黄的举动。他警觉地拿起佩剑,迅速打开房门,高声喝问:“谁?”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响亮。 听到秦臻的呼喊声,其余三人也纷纷推开门,手持武器,警惕地注视着这个不速之客。他们神情紧张,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危险。 黑衣人缓缓摘下了面罩,露出一张平凡而陌生的面孔。 他的目光落在秦臻身上,轻声说道:“阁下就是秦臻吧,我是吕先生的门客,此次前来是为了探望夫人和小公子,并无恶意。” 秦臻眉头微皱,疑惑地问道:“吕不韦?” 他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他的到访,可能是为了接回赵姬母子而来。 黑衣人点了点头:“正是。” 接着,他迈步走向赵姬,恭敬地拱手道:“夫人,秦太子和吕先生已经制定好计划,派我来散布消息。” 赵姬听闻,心中涌起一股激动和期待之情。 她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信物,紧紧握在手中,双眼不禁涌出泪水。 一旁的小嬴政眼中同样闪烁着泪光,他终于能够回到秦国了,那个属于他们的地方。 赵姬努力平复情绪,轻声问道:“还要多久时间?” 这句话充满了强烈的期盼,自从得知这个消息后,这邯郸她是一刻都不想待了。 “夫人,还需要一些时日,但太子和吕先生正在加紧筹备,相信不久之后就能实现。” 听到这个回答,赵姬只能强行压制内心的躁动。 随后这门客又问了问情况,并提醒赵姬提前做好准备。接着,他取出一袋沉甸甸的刀币递给赵姬。 赵姬接过这袋钱,心中感慨万千。自打她父母被逐出邯郸后,就没见过这么多钱,想起过去那些艰苦的岁月,她曾为人做各种杂务、洗衣劳作,突然感到一阵委屈涌上心头。 秦臻见她这一副样子,转过身不忍再看,一边的姬昊同样如此,不过他俩心里还是有些高兴的。 “阿母,我们要回秦国了。”嬴政抱着赵姬的腿,小家伙很是兴奋。 一边的赵姬轻声,“嗯” 了一声,内心也满是欢喜。 然后小嬴政又跑到秦臻身边。 “先生真乃神人,这就是先生说的时机吗?”刚刚那门客说的,也验证了秦臻的话。 “是的,不过阿政回到秦国后,要记得先生前几天跟你说的话。” “放心吧先生,政儿定要完成大秦历代先君之愿。” 第25章 告别姬昊 天气寒冷,秦臻邀他们进入屋内谈论此事。 此刻的小嬴政依然非常兴奋,虽然秦臻之前曾说过回到秦国后仍将面临许多挑战,但至少能够摆脱在邯郸的生活。他在屋里蹦蹦跳跳,手舞足蹈。 站在一旁的赵姬想起她和儿子回到秦国后,除了丈夫和吕不韦外没有其他熟人,便希望将姬昊和秦臻一起带回秦国。 “回到秦国后,政儿还需要两位的教导。妾身希望姬夫子和秦先生也一同归秦。”赵姬在一旁拱手说道。 秦臻原本就打算前往秦国,于是点头表示同意,并欣然接受了邀请。 而在一旁的姬昊却微微摇了摇头,叹道:“老夫老矣,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舟车劳顿了。有秦先生在,老夫也放心了,我还是留在邯郸吧。” 他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无奈与感慨,仿佛对岁月的流逝感到无能为力。 听到这话,其余三人都是劝说着姬昊。 但是他们又想到姬昊已经年迈,长途跋涉对他来说确实不易,于是便不再继续劝说。 这时,赵姬将之前那个人留下的刀币全部拿出来交给姬昊,并说道:“姬夫子,这些钱您拿着吧。” 姬昊没有推辞,欣然接受了这份心意。 接下来的日子里,秦臻每天都会下厨烹饪美味佳肴,大家一起享受着宁静而美好的时光。 这一次的分别,或许意味着今生再也无法相见,因此每个人都格外珍惜与姬昊共度的每一刻。 他们知道,这段时光将成为彼此心中永恒的记忆,无论未来如何,这段情谊都将永远铭记在心。 ...... 几天后,燕国二十万大军已驻扎在代地的消息传到了赵胜的耳朵里。 顿时他惶恐不已,风尘仆仆的就往赵王宫跑,虽说燕国之前放出的消息是举兵六十万,说实话他也是不相信燕国能凑出六十万军队的,虽说现在只来了二十万,但是万一呢,万一这二十万只是先头部队咋办? 来到赵王宫,他把竹简递给赵王丹。 赵王丹看着竹简上的内容,突然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无比,身体微微颤抖起来。惊慌失措之下,他猛地将手中的竹简甩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代地、鄗邑,这些都是先祖赵武灵王历经千辛万苦才打下来的土地!如今已成为我赵国之要地,燕国竟然胆敢抢夺我们赵国的领土!\"赵王丹愤怒地吼道,声音中充满了不甘和愤怒。 平原君见状,急忙走上前一步,语气坚定地说道:\"大王息怒,依臣之见,当务之急应当立刻派遣廉颇将军整顿兵马,以抵御燕军的入侵。\" “那秦军呢?” “大王,赵国绝对不可以同时面对两个战场啊,如果我们把大量兵力用于和秦军对抗,那么代地和鄗邑将会被燕国夺走啊!” 平原君说着都快哭了,他恨啊,他恨这个大侄子太刚愎自用了。 “但是对于秦国的深仇大恨,寡人实在难以忍受,长平四十五万赵人的冤魂,寡人永远不会忘记。” 平原君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终于是忍不住了,痛心疾首道:“大王,忍不下也要忍,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否则我们赵国将面临亡国的危机啊,请大王三思!” 如果不是在赵王丹的寝宫,只有他们两个人在这里,要是在朝廷上,不管赵王丹多么莽平原君都不敢这么直接怼他。 赵王丹也深知事情的严重性,他无力的瘫倒在榻上,抬头看着天花板,眼中满是痛苦和迷茫。 “叔父有何办法化解此危机?” “大王,我们可以将质赵的嬴异人妻儿作为筹码,送回秦国。这样一来,既可以缓解秦赵之间的紧张关系,又能给秦国一个台阶下。同时,我会与嬴异人周旋一番,尽量争取更多的利益和时间。而大王则可派遣廉颇将军全力抵御燕国,以确保赵国的安全。如果一切顺利,我们甚至有可能夺取燕国的土地,此乃两全之策。” 赵王丹听着赵胜的话,想到能夺取燕国土地也不是不行,但是要自己向秦国服软,眼中的两行清泪也是忍不住的流了下来。 “传寡人诏命,命廉颇整顿兵马,速速赶往代地抵御燕军。” 随后顿了一下。 “还请叔父尽快赶往秦国和谈,至于嬴异人的妻儿,叔父要带,便带去吧,与秦和谈之事,全凭叔父处理。” “大王圣明,臣这就去着手办理。” 平原君拱拱手就退出了赵王丹的寝宫。只剩下了赵王丹一人,他痛心疾首,甚是不快,泪水又夺眶而出,他太想报长平之仇了,不知道自己有生之年,还能不能报此仇。 ...... 第二天大早,上完早朝,廉颇就开始整顿兵马,赶往代地。 与此同时,平原君的一名属下匆匆赶到韩非的宅子里,轻轻敲响了门扉。 此时,赵姬正在院子里忙碌着,听到敲门声,她急忙前去开门。 当她打开门时,看到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人,那人告诉她,他是平原君的下属,奉命前来将她们送回秦国。 赵姬瞪大了眼睛,仿佛出现了幻听一般。 终于,可以走了。 “夫人先收拾收拾东西吧,午时前,我们会来接你们。” “好好!”赵姬赶忙答应。 待这人走了后,赵姬赶忙叫来三人;“我们可以走了,午时前,他们就会来。” “真的?”小嬴政愣住了,虽说几天前就知道可以返回秦国了,但是现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的喜悦,随后就看向了秦臻。 “那我们收拾收拾吧!”秦臻说道。 “老夫在这里祝候各位顺利抵达秦国。” 姬昊在一边表现的异常洒脱,但眼神中的不舍却无法掩饰。他知道这次离别意味着什么,但他不想让大家看到他的悲伤和担忧。 几人也都表达了对姬昊的不舍,快速收拾好东西,都在与姬昊做着告别。 大黄也是知道这是要走了,不住的再姬昊跟前摇着尾巴。 姬昊看着他们,眼中满是深情。感受着与他们最后的时光。 “夫子,那我们不用跟姬丹告别吗?” “不用,你都要回咸阳了,你想想要是他知道了该多难受,这邯郸城就只剩他了,另外,这几天城内传的消息也不少,赵国把你们送回秦国肯定是要与秦国和谈了。若秦国撤兵,这样燕国独自面对赵国,燕军必败,虽未联盟,但不免会记恨秦国。” 秦臻也是赞同姬昊的话。 小嬴政在一边点了点头。 不过说巧不巧,几人在寒暄的时候姬丹正巧跑了过来,看见这个情形,他也是知晓了情况。 “嬴政,你们要走了吗?” 姬丹看着他们,眼中充满了不舍。嬴政竟然先一步离开了。 “是啊,姬丹,我们后会有期!” “哦哦,后会有期,秦先生,你也要一起离开吗?”他看向秦臻问道。 虽然这几年主要是教导嬴政,但是他对姬丹也是很好。 “是的,有缘我们终会再见面,你估计也快回燕国了。”秦臻只能这样安慰姬丹。 时间不长,一辆马车缓缓驶来,停在了门前。秦臻把宅子的钥匙递给了姬昊,他没要,事实上,他并不认识韩非,而且,以姬昊的个性,如果只有他一个人,他绝对不会选择住在这里。尽管这座宅子看起来豪华而舒适,他也不愿轻易入住其中。 随后,三人一狗上了马车,挥手做着最后的告别。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姬昊强忍着泪水,微笑着向他们挥手道别。 随着姬昊的挥手,众人纷纷踏上前往秦国的道路。他们回头望着姬昊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视线中,眼中也充满了泪水,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思念和祝福。而姬昊则站在原地,默默注视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到为止。 看着马车在自己的视线越来越小,姬丹痴痴的望着,身形落寞,眼眶微红,从今天开始,在邯郸城他没有伙伴了。 其实姬丹来是想探探底的,他知道秦军与燕军的动态,要是两国能结盟一起进攻赵国,那么自己回燕的希望也大大增加,现在这种情况,看样子赵国是肯定想去找秦国和谈了,但是自己这边没有收到能回燕国的消息,等于说是赵国要还击燕国了,他不傻,在说他比嬴政年长两岁,自然是能想到这个层面,燕国啥实力他自己也清楚,独自面对赵国肯定是打不过,到时候自己在邯郸的情况恐怕更加煎熬。 想到这的时候,姬丹不免的产生一些恨意,仇恨的种子其实在这个时候就生根发芽了。 第26章 归秦 马车并没有直接离开邯郸城,而是先来到了平原君的府邸。 他想着先是集合好人手,再一起出城。 当他们到达平原君府邸时,门口已经有一群人在等待着。这些人都是平原君精心挑选出来的,都是精兵。 这次入秦,明面上平原君一共带了四十来人,六辆马车,其中两辆装的是财物,用作在秦国打通关系。队伍则是带了一队骑兵、两队剑盾兵和一队弓箭手。此外,平原君还特意安排了四个斥候,让他们先行探路,确保队伍的安全。 至于暗地里是否还有其他人员相随,那就只有平原君自己知道了。 六辆马车在门口依次排开,每一辆都装饰得极为精美。待会秦臻三人还是要换马车的,这几辆马车自然是要比他们现在坐的要气派许多,平原君虽说是去和谈,但脸面不能失,该要的排场还是要的。 在距离平原君府邸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嬴政探出小脑袋瓜,一眼就看见了赵偃。 “是赵偃,他来干什么?”嬴政皱起眉头,疑惑地问道。 秦臻看了看确实是他,回答道;“估计是气不过你离赵,来找茬的。” 赵偃确实是来找茬的,他气不过嬴政离开赵国,还想着来找找场子。等他们到了府邸门口下马换车的时候,赵偃就走了上来。郭开人模狗样的在后面跟着。 “你这个狗杂种,真想一剑杀了你!!!” 听到赵偃的辱骂,嬴政心中的愤怒如火山般喷发,但他还是努力控制住情绪,只是紧紧握住了拳头,眼睛死死地盯着赵偃。 他永远不会忘记赵偃和郭开给自己带来的羞辱,心中暗暗发誓,下一次来到邯郸时,一定要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那些曾经欺负过他的人,都必须付出代价。 赵偃看着嬴政的眼神,却越发得意起来,挑衅地说:“怎么?你还想动手不成?” 此时,嬴政的怒火已经快到极限,随时可能爆发出来。 就在这时,一旁的秦臻连忙走上前,对着赵偃拱手行礼,恭敬的说:“公子偃,送大秦太子夫人与大秦太子长子回国,这可是赵王与朝堂大臣们商议后的决定。如果在这个过程中有任何意外发生,恐怕会影响到赵国与秦国之间的和谈。” 秦臻的声音非常响亮,意思也很明显,将赵姬和嬴政送回秦国是赵王的旨意,如果有人胆敢阻挠这个计划,那么后果将不堪设想。他甚至暗示,如果你破坏了这个计划,可能会引发秦军大规模进攻赵国,你老子把你送到秦国当人质也不是不可能的。 秦臻这话直接给赵偃怼没电了。 此外,秦臻特意提高音量,也是为了让院子里的平原君听到。 果然,就在秦臻刚刚说完话时,平原君从院子里走了出来。 \"偃儿!\"随着一声低沉的呼唤,平原君来到了赵偃面前。 \"这是你父王的决定,不要乱来。\"平原君的话语简短而严厉,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赵偃原本还有些嚣张的气焰瞬间消失殆尽,整个人都变得萎靡不振起来。 就在这时,赵胜缓缓地走上前来,微笑着邀请他们三人登上马车,并示意属下先行驾车离开。随后,赵胜表示需要处理一些事务,待处理完毕后再跟上。 在这个过程中,赵胜不自觉地多望了秦臻一眼,心中暗自赞叹:“鬼谷纵横一派,果然才思敏捷。” 此刻,他心中甚至涌起了将秦臻留在赵国的念头,但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还是决定不阻拦他与嬴政母子一同离去。 赵胜看着赵偃,当马车与他们拉开一段距离后,他才开口说道:“收起你的心思吧,叔祖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你想要给嬴政添一把火,让他主动出手,然后再将他杀死。但这种方法并不可取。” 说完,赵胜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仿佛心中有着难以言喻的忧虑和无奈。他转身登上了马车,朝着城门的方向驶去,车轮滚滚,扬起一片尘土。 赵偃静静地站在原地,目送着赵胜离去。他的眼神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既有失望又有不甘。他原本以为赵胜会支持他的计划,但现在看来,一切都需要重新考虑了。 但是仅仅只是一瞬间,他的脑海里便浮现出了另一个主意。 派人穿上秦人的服饰,并派遣这些人前往秦国的领土拦截并杀害嬴政和他的母亲。然后,使用秦国人的箭矢射死他们,再将罪名嫁祸给秦人。他急忙赶回自己的府邸,寻找自己的老师寻求帮助。他的老师有四个儿子,都在长平之战中丧生,对秦人怀有深深的仇恨,自然会赞同赵偃的计谋。更何况,这次要刺杀的对象是秦国太子的儿子,这样一来,不仅可以解心头之恨,还能发泄心中的怨气。于是,他立刻开始安排这件事情。 然而,他们并没有察觉到,自从他们三人离开韩非的宅子,吕不韦早已在暗中安排了眼线跟着他们。暗中保护他们的安全,在看到赵偃匆忙离去后,吕不韦的眼线决定分出一人去探查赵偃的行动目的。能够被吕不韦派往邯郸担任眼线,其自身的能力必定不容小觑。在成功探听到赵偃的计划后,这名眼线迅速与其他同伴会合。当所有人得知赵偃的计划时,不禁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一队眼线,一共有十个人。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其中一个人低声问道。他的声音充满了焦虑和不安。 领头的人皱起眉头,思考片刻后,目光落在其中的两个人身上。\"你们两个,去盯紧赵偃的师资,不要让他们发现。然后赵偃这边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通知我。\"他指示道。 然后,他转头看向其他人:\"我们剩下的人跟在小公子的大部队后面,保持距离,但要密切关注他们的行动。\" 所有人都默默地点头,表示明白任务。接着,领头的人又补充道:\"吕先生那头也往这边走了,希望到时候能尽早汇合。\" 大家再次点头,然后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离去。 ...... 咕噜咕噜! 车轮碾压在官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此时赵胜的大部队也是刚刚走出城门,嬴政与赵姬看着后面逐渐变小的邯郸城,整个人有些恍惚。对于母子二人来说,这座邯郸城就如同监狱一般,如今终于走出来了。 “先生,我们真的......出来了吗?”小嬴政看着秦臻,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欣喜若狂。他的小手紧紧地抓住窗口,仿佛生怕这一切只是一场梦境。 秦臻微笑着点了点头:“是的,我们出来了。” 听到这句话,他想起了在邯郸城中度过的那些艰难岁月,想起了被人欺负、挨饿受冻的日子。而现在,他们终于摆脱了这些苦难,迎来了新的希望。 赵姬也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她默默地擦去眼角的泪水,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把心放宽,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秦臻借用李白的诗句,笑着安慰着小嬴政。 一旁的赵姬,心情也渐渐平静下来。她开始憧憬起去到咸阳城后的生活,她觉得终于不用在邯郸继续过苦日子了。 然而,只有秦臻知道,这一路将会异常的凶险。虽然他们已经离开了邯郸城,但有着上帝视角的他,知道这归秦之路会有人截杀,所以自打离开邯郸城,他就开始做着充分的准备。 ...... 咸阳城,太子府。 当韩夫人得知赢子楚要将赵姬和嬴政接回咸阳时,她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无比。 她猛地站起身来,双手紧紧握拳,然后,她用力一推,将面前的案几掀翻在地,发出一声巨响。 “良人竟然要把这个贱人接回来?”韩夫人大声怒吼道,声音中充满了愤怒和不甘。 韩夫人,是赢子楚的第二个夫人,她出身于韩国,为赢子楚生下了第二个儿子,名叫‘成蟜’。她一直以来都对赢子楚情有独钟,希望能得到他更多的关注和宠爱。然而,如今听到赢子楚要接回赵姬母子,她心中的嫉妒和怒火顿时爆发出来。 看到韩夫人如此发怒,前来报信的人不禁感到一阵恐惧,但还是鼓起勇气说道:“夫人,据我所知,此时赵姬母子可能已经离开了邯郸。” 韩夫人沉默不语,她深知良人一直未曾忘怀赵姬母子。尽管她早已心知肚明,但此刻亲耳听到这个消息,心中的怒气依然难以抑制。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内心的波澜,试图保持冷静。 韩夫人坐在榻上,眼神有些阴沉地看着眼前的属下,开口问道:“你说该怎么办?” 她本是韩国公主,当年嫁入秦国时带了不少人,这些人都是她的心腹。此刻,她心中忧虑重重。 属下低头沉思片刻,然后抬头看向韩夫人,语气严肃地说:“夫人,赵姬不足为惧,她不过是个来自赵国邯郸的村妇罢了,怎能跟夫人相比?然而,我们真正需要忌惮的是嬴政,他毕竟是太子的长子。如果他受到宠爱,极有可能被立为嫡长子。” 韩夫人微微点头,这些她自然清楚。即使现在嬴政并非嫡长子,但作为长子,其地位依然举足轻重。这无疑成为了自己儿子的巨大阻碍。 此外,如果他们母子受到宠爱,是否会对自己构成威胁,这也是韩夫人十分关注的问题。她紧盯着属下,继续追问:“那接下来我们应该如何应对?” 属下沉默片刻后,并未回答,而是比划了一个手刀的手势。 韩夫人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之色。但很快,她又恢复了冷静,轻声道:“你先下去吧,让我再好好想想。” 属下恭敬地向韩夫人行礼,随后退出房间。韩夫人独自坐在榻上,陷入了沉思之中。她深知,此事关系重大,在未想出完美对策之前,绝不能轻举妄动。 第27章 前方安邑 在房间内,韩夫人独自一人陷入沉思之中,最终决定要去拜访华阳王后,并试探一下她的态度。 在现今的秦国后宫中,存在着两大势力:一方是以华阳王后为首的强大势力;另一方则是以夏姬为代表的较小势力。 然而,夏姬之所以能够在宫廷中立足,完全是依靠其儿子——太子。 而太子又仰仗谁呢?正是华阳王后。因此,可以说华阳王后才是真正掌握后宫权力的人。 夏姬深知这一点,处处讨好华阳,并没有展现出争夺权力的野心,一心养老。她明白,只有通过取悦华阳王后,才能确保自己的儿子得到足够的支持。同样,出自韩国王室的韩夫人更为聪明,不止讨好同样身为韩国宗室的夏姬,对华阳也是处处讨好。 因为这样,自己的儿子才会获得支持,再韩夫人的精心经营下,华阳和夏姬都对成蟜喜爱有加。 但是,经过几年的相处之下,韩夫人发现夏姬对做为质子的孙子也有着深厚的感情和牵挂。她担心一旦让夏姬知道自己的意图,夏姬会将其转达给太子,从而断绝自己的后路。 相比之下,华阳王后则不同。自老秦王逝世后,她显示出有成为第二个宣太后的潜力。如果华阳王后决心支持成蟜,这对他们两个人来说都将是一个双赢的局面。 因为这样一来,成蟜可以获得太子嫡子的地位,华阳王后能够更轻松地掌握权力,而自己也能从中获益匪浅。因此,韩夫人下定决心带着成蟜直接去见华阳王后。 到了咸阳宫,韩夫人紧紧地拉住成蟜,一同跪在华阳王后面前。 韩夫人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在诉苦。 “一个赵国的村妇和一个野孩子就失了神,当真是没有王室的气度。” 听到这句话,韩夫人心底松了一口气,这两个称呼意味着即使他们母子二人回到咸阳,华阳王后也不会对他们特别喜爱或重视。 她老实的说道:“阿姑说得对,当妾身得知良人打算将他们接回咸阳时,心中确实有些慌乱。” 华阳王后微微眯起眼睛,语气平静地反问道:“那么,你是为赵姬而慌乱呢,还是因为那个野孩子?”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令韩夫人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冷汗从额头渗出。她低下头,不敢与华阳王后对视,沉默不语。 华阳王后看着韩夫人的反应,微微一笑,然后转头看向成蟜,眼中流露出慈爱之色。 她温和地说道:“成蟜这孙儿,我非常喜欢。” 韩夫人听后大喜过望,连忙叩头谢恩,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妾身在此拜谢阿姑!妾身先行告退。” “你退下吧,成蟜留下来。” “诺!” 韩夫人答应了一声,便退出了房门,待成蟜坐到华阳王后身前,她摸着成蟜的额头,眼神看向远方,不知道在盘算着什么,随后命人传唤阳泉君芈宸过来。 而出来的韩夫人,则是立马回到了自己的府邸,叫来了属下,吩咐着一些什么。 ...... 兵贵神速。 到了秦国境内,秦臻就发现了很多不同。 首先,从穿着打扮来看,赵人与秦人有着明显的区别。 赵人的发型较为随意,而秦人则大多数都将头发束成扁圆髻或单板长冠,这与兵马俑上的形象如出一辙。此外,秦人通常身着过膝长袍,与赵国的服装风格有所不同。 然而,最让秦臻感到惊讶的是秦国的驿站系统。 这个起源于商朝,最初是为了传递家书和情报。 但秦国的驿站数量之多令人咋舌,每隔十几里就能见到一个,而且还时常能看到邮递员们在官道上架着马车或驴车忙碌地奔波。 这样的密集程度实在让人惊叹不已。 秦国的驿站不仅可以传递家书,甚至日用品、钱财等,也可以通过驿站来寄送。尽管秦臻之前已经听说过秦国的相关情况,但亲身体验后才真正感受到其中的不同。 当他停下休息时,好奇的向周围人询问起这些,而且还得知,如果送的东西要是丢了,是要受处罚的,要是传送诏书或者加急的文书,应当立即送达,就算不急的,当日也要送完,不能搁押,否则也要受罚,基本上在秦国境内,都可以准确无误的送到家门口,这可是两千多年前啊,秦臻不禁感叹道:“这不就是邮政吗?” 这种感慨充分体现了秦国驿站系统给他带来的震撼和新奇感。 总之,秦国的驿站系统给秦臻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在车队后面,有二十余个身影,他们小心翼翼的跟随着前方的队伍,生怕被发现。 这一行人皆是赵偃派遣而来的刺客,目的便是刺杀嬴政。 其中一名领头人物低声对众人说道:“等他们快要抵达安邑时,我们便动手。到了那里更容易嫁祸给秦人。” 众人纷纷点头。一路上,他们巧妙的避开了负责核查 '传'和'验'的人,悄悄地跟在队伍的后方。 然而,这些刺客们并不知道,在他们身后,还有另外十个身影悄然跟随,默默地潜伏着,等待着时机的到来。 ...... 又过了几天,队伍继续前行。六辆马车,四队士兵,再有几十里就要到安邑了。天 外面下起了大雪,天色逐渐暗下来,道路变得湿滑泥泞,给前进带来了极大的困难。平原君从车窗向外望去,看到这恶劣的天气状况,眉头紧皱。他迅速拿起笔,写下一封信函,然后叫来一名斥候。 “前方几十里处便是安邑了,将此信交予秦人,告诉他们我们的困境,请求他们多派些人手协助清除障碍,我们在此等候他们的到来。” 平原君是来找秦国和谈的,秦人肯定是能满足他这个要求。 说完,平原君将木渎和随身信物一同交给了那名斥候。这名斥候点点头,应了一声。随后跨上战马,向着前方疾驰而去。 平原君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心中默默祈祷着,希望这次和谈能够顺利进行。 一行人找到了一片开阔之地,赵胜吩咐其他士兵搭建帐篷并点燃篝火来温暖身体。很快士兵们搭建起一座帐篷,这自然而然地归属赵胜、嬴政几人使用。 \"前方几十里处便是安邑,但路况不佳。我已派遣人手前往求援,我们在此稍作等待。我会让人点燃篝火为夫人取暖。\"赵胜和善地向众人解释道。 如果身处邯郸,赵胜或许不会理会赵姬,更不会如此客气地与她交谈。 然而,此刻情况不同,为了确保行程顺利,他必须对赵姬等人表现出友善态度。至少在抵达咸阳之前,他希望赵姬不要给他带来麻烦。 “多谢平原君。\"赵姬感激的回应道。 而在一边盘坐在秦臻身边的小嬴政,手拿一块栗米饼,仰头看着秦臻,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先生,我想吃豕肉汤饭了。” 自从跟随秦臻以来,小嬴政的口味也变得愈发挑剔。 秦臻笑了笑:“等我们到了咸阳再说吧,你想吃的那种豕肉需要重新养殖。” 听到这话,小嬴政转头看向手中的栗米饼,轻轻叹了口气。 一旁的平原君听到他们的对话后,不禁皱起眉头。当得知嬴政想吃豕肉时,有些不解。 在他看来,豕肉腥味浓重且带有骚味,他从未尝试过。 在这个时代,豕通常生活在厕所下方,天天吃矢,而且尚未经过阉割处理,长大后早已腌入味了,口感自然不佳。 然而,小嬴政口中的豕与普通的豕有所不同,它是经过秦臻改良的品种,其味道与现代的猪肉几乎无异。 第28章 遇袭 就在秦臻一行人在帐篷里烤火的时候,与此同时,在他们前方大约五里远的地方,有一支队伍悄然埋伏在树林之中。 这支队伍人数约有三十,他们静静的隐藏在黑暗中,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突然,一个身影迅速的从远处跑来,他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晰。 \"首领,他们已经在前面扎营了。\"这个人影气喘吁吁的报告道。 听到这个消息,那位被称为首领的男子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他低声说道:\"很好,弟兄们准备好,我们马上前往他们的营地。记住,事成之后,大家要分散开来逃跑,最后在平山集合。\" 众人齐声应诺,随后,他们纷纷拿起武器,准备行动。 在首领的带领下,这支队伍悄悄的离开了树林,朝着秦臻等人的营帐方向前进。 ...... 而在营帐后方十里左右的位置,有二十来个人同样是隐藏在树林中。 这伙人的头头压低声音对其他人说:\"平原君他们扎营了,现在正是我们出手的好时机。记住,待会动手的时候切莫伤到我赵人,目标只有那个贱人跟她的野种。最后若是事成了,我们分散开回到赵国。分成四队,分散开包围过去。\" 说完,他挥手示意大家散开,悄悄的向平原君的营地摸去。 与此同时,在距离赵偃派来的刺客约五里处,有九个人根据脚印默默的潜伏在他们身后,这时,一个人从前面快速跑过来,拉下面罩对着众人说道。 \"他们貌似是要动手了,正往前方快速跑着,我们怕是等不到吕先生的援军了。\" 领头的人咬了咬牙,表情严肃的说:\"不管了,保护好小公子要紧。吕先生对我们有大恩,我们一定要完成他的嘱托。我们快些,绕一下路,尽量争取到他们前面找到小公子与夫人。\" 其余人答应了一声,这个十人小队也全速前行了起来。 在寂静的黑夜中,三支队伍都在紧张的行动着,一场生死较量即将展开…… ...... 至于营帐这边,一直趴在秦臻旁边的大黄突然警惕的站了起来,警觉的望向前方。 霎时,突然对着前方大叫起来。 “汪汪汪~汪汪汪~” “大黄怎么了?”小嬴政有些疑惑。 秦臻则是感觉到不对劲,大黄平日里不会乱叫,必定是嗅到了危机。 大黄出了帐篷,双眼死死的盯着前方的树林,呲牙咧嘴警惕的注视着。 秦臻以为都到了这里,应该就是安全了,没想到该来的还是来了,直接向平原君说道;“赵相,前方那片树林有些不对劲,还请派人去核查一下。” 平原君则是不以为意,秦国的律法严苛,治安一向很好,他不认为有山贼流寇之类的,只是觉得这条狗在瞎叫。 不过赵姬跟嬴政都在这,也没有反驳,还是对着外面的斥候吩咐道。 “你们几个,去前方的树林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 “诺!” 这三个斥候应了一声,拿起武器就走向了树林。 树林内,已经到了他们跟前的一行三十人均听见了狗叫,然后也听到了平原君吩咐斥候去探路的话。领头的人看着队伍暗自咬了咬牙,低声说道。 “娘贼的,印,你带两个人待会儿先把那三个人射杀,岐,你带十个人对准那几个骑兵,剩余的人目标营帐,他们肯定待在营帐内,我们先来两轮箭矢,等着射完箭后,我们一起冲出去,弟兄们,等着完成任务后我们一起去领赏。待会儿看我指令。” 领头的人拿起一把弓,弯弓搭箭一一吩咐道! “是!”这些人都轻声答应了一声,纷纷开始搭箭。 他的话音刚落,印便带着两个射手悄悄的靠近了那三个斥候。而岐则带领着十名弓箭手瞄准了营帐外的几名骑兵。其余的人则手持弓箭,瞄准了营帐。 见所有人准备好后,领头人抬起来手,周围人见状都屏住了呼吸,这人停顿了一小会儿后,轻声说道;“放箭。”随即放下了手。 此时,那三名斥候已经走进了树林,警惕的观察着四周。 嗖嗖嗖~ 霎时间,三十支箭矢从树林深处,快速朝着前方射去。 一支箭矢从暗处射出,射中了其中一名斥候的喉咙。另外两名斥候惊恐的看着同伴倒下,但还没来得及反应,更多的箭矢就如雨点般袭来。三名斥候瞬间被秒。 与此同时,岐率领的十名弓箭手也开始对营帐外的骑兵发动攻击。瞬间,数名骑兵被射中落马。 “箭雨!!!小心。”秦臻一直是密切关注着前方的动向,见到这密集的箭雨,他脸色大变直接跑回了营帐拔出了青铜剑直接把嬴政跟赵姬按倒在地上。 这时候大黄已经快速跑向了四周的阴暗处。 外面的骑兵和剑盾兵中的一队一直在守着的,时刻保持警惕,观察着周围的情况。 就在秦臻大喊的同时,他们也发现了敌人的攻击,并迅速做出反应。 然而,由于敌人的袭击来得突然且范围广泛,骑兵队中有七名士兵不幸身亡,而这一队剑盾兵也有四人牺牲。 剩下的士兵们紧密的举起盾牌,护住营帐,以保护里面的人员安全。 其他帐篷内的一队剑盾兵和弓箭手听到动静后,毫不犹豫的拿起武器冲出帐篷。这一队剑盾兵负责掩护弓箭手寻找敌人的方位,但由于敌人隐藏在暗处,他们不得不加倍小心。 就在此时,第二轮箭雨再次袭来,骑兵队全军覆没,这一队剑盾兵和弓箭手也遭受了一定的伤亡。幸运的是,经过这一轮攻击,弓箭手终于找到了敌人的位置,开始向前方还击。 嗖嗖嗖!一阵箭雨射向对方,造成了一定的伤亡。 然而,还未等他们准备好第二轮攻击,这群歹人已如疾风般冲到了赵卒面前,展开近身搏杀。 在营帐内。 秦臻紧张的注视着外面模糊的景象,心中满是惊险和担忧。一路上,他一直保持警惕,但当稍稍放松时,意外便接踵而至。 平原君也迅速反应过来,望着从自己头顶飞过的箭矢,惊得冒出一身冷汗。 这种激烈的战斗场景,在场的四人都是首次经历,无不感到惊愕与恐惧。 尤其是一旁的赵姬,作为一名女子,她的脸色早已变得苍白,美丽的面容因惊恐而失去了光彩。 幸亏外面的剑盾兵反应迅速,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平原君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秦臻:“这些究竟是什么人?难道是山贼?” 秦臻面色凝重,摇了摇头回答道:“我不知道。” 说完这句话后,继续紧张的通过营帐缝隙观察外面的情况。 外面不断传来激烈的厮杀声,伴随着金属撞击和喊叫声,让人不寒而栗。 平原君心中暗自思忖,赵国大旗耸立,没想到竟然遭遇如此突然的袭击。他带来的四个队伍共有四十余人,但其中只有一支弓箭兵队伍。本来就是单纯走个过场,却未曾料到真的有人胆敢前来袭击。他有些后悔没有带长矛手,如果有长矛手在,这群歹人想近身恐怕很难。 而之所以只带了一队弓箭兵,是因为在赵国,弓手被视为精锐兵种。培养一名合格的弓手需要至少半年时间,他们不仅要擅长射箭,还必须具备近战能力,因此他们所学习的技能比其他兵种更为多样化。 赵国的弓手们仅射出一轮箭雨之后,那群贼人便如潮水般冲向营帐附近展开近身搏斗。 这群人的身份正是韩夫人所派遣而来的。这些人都是随着韩夫人一同来到秦国,他们的武力值自然不容小觑。然而,与训练有素、纪律严明的赵卒相比,他们还是稍微逊色了一筹。 尽管如此,他们却凭借着出其不意的攻击方式,让赵卒们措手不及。 由于对方突如其来的袭击,使得他们损失惨重。三分之一的赵卒不幸被敌人直接射杀,这无疑给赵卒带来了巨大的压力。但赵卒们并没有因此而退缩,他们依然顽强的坚持战斗。 此刻,这群人的攻势异常凶猛,已经快要接近营帐了。如果让他们成功闯入营帐,后果将不堪设想。 第29章 搏杀 而就在这时,有几个歹人绕过了前方的赵卒,奔向营帐而来。 见此情形,守在帐篷外的六个剑盾兵,也开始了搏杀。 秦臻见状,感觉不能继续窝在这里了,他要知道外面的情况,才能制定接下来的计划。他之前一直是打嘴炮,这种厮杀从来没经历过,但是现在不是退缩的时候,他也不能退缩。 “赵相,夫人,阿政,你们待在营帐内千万不要出去,我看看外面的情况。”秦臻拿起青铜剑,直接就出了帐篷。 随后帐篷内传出了三声;“先生。” 待他出来了后,看见外面的情景,倒吸了一口凉气。 骑兵全部阵亡,剩下的剑盾兵与弓手也有不同程度的损伤,经过这一轮拼杀,平原君带过来的赵卒伤亡快半数了。而那群歹人,现在的人数跟赵卒旗鼓相当。 但赵卒毕竟是训练有素,短时间内这群歹人想要攻下了也不可能。 这就是正规军和野路子的区别啊。 这时,对方带头的人看见了刚出帐篷的秦臻,并且见这群赵卒推进有序,转头吩咐自己的弟兄;“印、岐、去杀营帐里的人,他们是目标。” 这两人听到吩咐,转头看向了营帐。 “随我杀。” 这两人一马当先,试图继续绕过前方的赵卒,跑向营帐。 这时候赵胜也探出了脑袋,见到这一幕,平原君也是脸色大变,惊呼;“保护好赵姬母子。” 这两个人可是他带过来秦国谈判的筹码,要是这个时候被杀了,那还谈个啥,秦赵直接就开战了。 听到平原君的命令,前方刚刚打出一些优势的赵卒只能分散开来,分出几个人保护营帐,这样一来,前方的战场就又变成势均力敌了。 就在秦臻思索间,这时候另一侧的印、岐两人也带人杀了过来。 先突破赵卒防线的印直接一剑向秦臻砍来。 秦臻侧身躲过劈来的剑,瞬时闪过印,用拿着剑的右手用力砸向了印的后脖颈,剑把砸下去的同时,印的身体直挺挺倒了下去,他知道哪个位置能一击将人击晕。他还不想杀人。 但是这个念头,转瞬就消失了。 因为就在他侧身砸倒印的时候,后背就漏出来一个空档,另一个歹人直接挥剑向他而去。 “先生小心。”帐篷内的小嬴政大喊。 就在这时候,刚刚躲在阴暗处的大黄冷不丁冲出来咬到了这人的小腿。 这人吃痛,分神看向大黄。 就这么一分神,秦臻反应过来横起剑转身就划向了这个歹人的脖颈。 呲~ 剑锋划过,这个人脖颈处喷出一道血线,随后瞪大了眼睛捂住脖子倒在了地上。 这一刻,秦臻仿佛梦回在云梦山与师兄对练的日子。 肾上腺素飙升,他根本来不及感受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感觉,因为他身边又围过来了几个人。 快速的捡起地上的盾牌,冲着背后帐篷内的人喊道;“不要出来!” 秦臻一手剑一手盾,护着帐篷。双眼死死盯着围过来的四个人。 “杀!” 最左侧歹人向秦臻挥剑劈来。 当! 他用盾牌挡住了剑,但是其余人不给秦臻反应的机会,同时向秦臻劈来。 见状,秦臻快速转身,盾牌跟着一块转过来,护在身前,挡住了刺来的剑,随即灵巧的半蹲下来,用剑刺向了最右边人的脚筋处,挑断了这人的脚筋。 这个人捂着脚踝痛苦的向后倒去,失去了战斗力。 而这时,其中一个歹人看准空挡,直接提剑刺向了秦臻,他想完全躲开已经来不及,只能稍微向左偏了偏身体,但是也被剑在肋骨处划出了一道伤口。 见状,秦臻左手举起盾牌,脚下用力跳起来用力砸向了左侧的两个人,借着右边这个人还没收剑的空档,右手抬剑直接划向了这个人的脖颈。 又是喷出一道血线,这人也直挺挺的倒在了地上。 这个时候,从边上冲出来一个拿着长矛的人,正是岐,冲着秦臻刺过来。 他尽可量的躲避了要害,但还是刺在了右肋下方,他借机夹住了长矛,陡然间往前大跨两步,直接将青铜剑刺向了岐。 噗呲~ 手中的青铜剑有一瞬的顿挫感,半截剑身刺入了岐的身体,随即秦臻转动了两下,一脚将岐踢开。 这一幕顿时让那两个人慌了心神,这可是这伙人里除了首领以外最强的,结果被秦臻秒杀。 这两人瞬间没了斗志,丢了斗志,也注定了他们的命运。 秦臻快速杀向了两个人,这两人没了战意,挥出的剑也软绵无力,秦臻找准空档直接斩杀了二人。 他不知道的是,跟随鬼谷练习多年,他的实力岂是这些人能比的。 秦臻看了下战场,帐篷外还守着四个剑盾兵,主战场两方还剩下各十余人在搏杀,那群刺客再想突过来也是不可能了,秦臻直接就守在了帐篷前。 帐篷内的三人见到此刻的秦臻,都张大了嘴巴。所有人都不知道秦臻在剑术方面还有这等实力。 小嬴政跟随他多日,也是第一次见到他这么犀利的剑术。 而赵胜最开始以为他就会耍嘴皮子,也是万万没想到他还有这等实力。 ...... 这时候,赵偃派来的刺客也赶到了外围,他们见到这等场景也是大吃一惊,没想到还有刺杀的人。 这队人领头的看此状况后,果断下令;“快,杀了那贱人和野种,然后帮助赵卒解围,切记,不到万不得已不能伤我赵人。” 所有人答应了一声,便快步跑向了营帐。 秦臻刚开始见到他们是秦人打扮的时候,还以为是帮手到了,稍微放松了下心神,但是看到这帮人的眼神冲着帐篷露出了深深的杀意,随即惊呼;“不好。” 随即环顾四周发现还有一辆未被箭矢射中的马车,对着平原君嬴政赵姬说道;“快,快上马车,这群人也是刺客。” 这群人来势汹汹,平原君也不敢耽搁,对着旁边的赵卒喊道;“快保护赵姬母子上马车。” 周围的赵卒护住了他们三人,向着那辆马车跑去。 这时,这群刺客也是到了他们身前。 铛铛~铛铛~ 空气中不断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 简单交手过后,秦臻又砍杀了两人,但是架不住对方人多,身上也是多了数道伤口。 一手剑,一手盾,秦臻护在赵姬与小嬴政的身前,朝着马车走去。 至于平原君这边,他的压力基本上没有,不管是韩夫人派的刺客,还是赵偃派来的刺客,目标都不是他,他现在已经被赵卒的保护下成功上了马车,继续吩咐着其余赵卒掩护赵姬母子上马车。 待秦臻到了马车边上,他依旧背对着母子二人,大喊道:“快点,上车。” “阿母,你先上。”此时的小嬴政刚刚踏入十岁,但随着这场近距离搏杀,唤起了老秦人骨子里的血性,血脉觉醒般的拿起了地上的青铜剑掩护着母亲。 在他俩的掩护下,赵姬向马车爬去,但终究是一介女流,哪碰到过这等场景,手脚不听使唤的怎么也上不去。 秦臻心下着急,转头对着平原君跟嬴政大喊;“快把她扶上去。” 但就是这么一瞬间,赵偃这群刺客中一人又是挥剑砍向了秦臻,这一剑秦臻是当真躲不过去了。 在这危急时刻,躲藏在阴暗处的大黄神出鬼没般的跳起来直接咬向了这人的脖颈处,他的脖子上直接多了几个血窟窿,顿时这人睁大了双眼,不可置信般的倒退了几步,随即倒在地上没了呼吸。 “好狗!”秦臻忍不住赞叹了一句。 这时又有一把剑向秦臻劈来,他举起盾牌抵挡下来,在刚要还击的时候,在下方突然伸出一只小手,举着剑对着这个刺客的心脏直接刺去。这只小手的主人正是已经上了马车,又跳下来的小嬴政。 这个刺客应声倒地。 这个时候保护平原君的赵卒也围了上来。 “谁让你下来的,快上去。”秦臻对着嬴政大喊。 “政儿要跟先生一起战斗。”此刻小嬴政的眼中充满了斗志与血性。 “好小子,先生没白教你,但你要知道你肩膀上的重担,你不能有任何闪失,我掩护你,快上马车,我们一起走。” 小嬴政点头应了一声。 不给秦臻多说话的时间,赵偃这群刺客又冲了上来,秦臻掩护着小嬴政且战且退,虽说这些刺客人数不少,但是面对着赵卒,多是束手束脚,面对自己则是全力砍杀,这些都被秦臻看在了眼里。 也是多亏了这群刺客不想伤到赵卒,时常会有赵卒挡在秦臻身前,要不恐怕他早就凉了,但身上也是又多了几道伤口。 就在秦臻拼尽全力将小嬴政护送上马车的时候,远处奔来了十个人,冲入了战场。 看到这群人,秦臻顿时就慌了,这群人如若也是刺客,那今晚注定逃不过去了。 然而,待这群人走近之后,秦臻看到其中一人,正是前一阵子找过赵姬的那个吕不韦的门客。 “公子夫人莫怕,吾等来也。” 这一伙人是生力军,直接冲散了这群刺客的队形,打的他们只有招架之力。 而且前方那群第一批刺客,均被赵卒砍杀在地,皆失去了战斗能力。 秦臻看着现在这种情形,顿时也是松了一口气,随即跳上了马车,伴随而来的就是浑身剧痛,这时候他的身上已经多了十二道伤口。 大黄见周围安全了,也跳上了马车。 “先生,你...你浑身都是血。”赵姬颤颤巍巍的声音传出。 秦臻低头看了下,这才发觉自己的衣服早已被鲜血染红。 平原君这时候喊来两个赵卒驾着马车快速朝安邑的方向驶去,然后将自己的衣服脱下来扯出无数个布条;“快包扎上,把血止住。” 这时候他也不在乎自己的身份了,亲自为秦臻包扎伤口。 小嬴政的眼神看向秦臻,眼中透出一丝崇拜与担忧,今天的秦臻,在他心里仿佛就如同战神一般。 马车疾驰,放下紧绷的心神,秦臻眼前一黑,顿时向后倒去。 旁边的平原君立马扶住他。 “先生!” 赵姬跟嬴政也是闪身到秦臻的边上,惊呼道。 “阿政,待安全后,命...命人回来取回我的包裹,里面有清创药,伤口要温水清洗......” 还没交代全,秦臻就昏了过去。 第30章 吕不韦到 “快!再快点啊!” 平原君心急如焚地冲着驾驶马车的赵卒大声呼喊着,声音里充满了急切与焦虑。他那原本沉稳的面容此刻因紧张而显得有些扭曲,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下来。 嬴政和赵姬坐在马车内,同样神色慌张,他们的心跳急速加快,仿佛要跳出嗓子眼一般。赵姬紧紧抓住嬴政的手,手心已经被汗水湿透,她咬着嘴唇,眼中满是惊恐之色。 马车一路疾驰,车轮滚滚向前,马蹄声响彻在道路上,仿佛是急促的鼓点,敲打着人们的心弦。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只见前方出现了一支约莫有百人的队伍正朝着这边匆匆赶来。人群之中,秦旗高高飘扬,格外引人注目。 赵胜眼尖,一眼便看到了自己先前派出去的斥候也在这支队伍当中。 他连忙挥手示意赵卒停下马车,然后转过头来,一脸严肃地对嬴政说道:“公子,情况紧急,快快亮出你的身份!” 嬴政神色匆匆地从母亲赵姬的手中一把接过那块象征他身份的玉佩,紧接着便敏捷地下了马车。只见他高高举起那枚玉佩,用略显稚嫩却充满坚定的声音大声呼喊。 “我乃是当今秦王之孙,大秦太子之子!我急需尽快抵达安邑!” 话音未落,小嬴政像是生怕对方没有听清似的,又迅速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语:“我乃是当今秦王之孙,大秦太子之子!我急需尽快抵达安邑!” 与此同时,一旁的平原君赵胜也急忙下了马车,手持一份文书,同样高声喊道。 “我乃是赵国使者赵胜!在此可为证,这位正是秦太子之子政,多年来一直于邯郸作为人质。我这里持有赵国所颁发的文书,可以证实其真实身份!” 此时,秦军带头的那位军官策马来到了近前。 他先是小心翼翼地从嬴政手中接过玉佩,然后又仔细地审视起赵胜递过来的文书。 一番端详过后,这位名叫黄深的军官毕恭毕敬地对着嬴政拱手施礼,并说道:“安邑二伍佰主黄深,拜见公子。” 平原君松了口气,心中暗自庆幸。 所谓的“二伍佰主”,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千人”,这一职位在军中属于中级军官。 黄深面色凝重地看了一眼狼狈的众人,也看见了躺在马车里的秦臻,接着开口道:“公子,你们难道似乎遭遇了袭击?” “是的,我们被袭击了,有人身负重伤,情况危急。需要速速赶到安邑接受医师治疗。” 黄深怒道;“白战,你带一百五十人速速赶回安邑,去军营找最好的医师,剩下的五十人随我去前方,我倒要看看何人胆敢袭击我大秦王孙。” 这时斥候跑到了平原君的身前说道;“相邦,营帐内遇袭了?” 平原君点点头。 黄深在得到斥候传来的紧急消息之后,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对前来送信之人的身份和信物进行了仔细的查验。确认无误之后,他当机立断,迅速调集了整整两百名士兵,准备以最隆重的方式迎接这位王孙。 黄深心里暗自琢磨着,这可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如果能在王孙面前好好表现一番,给他留下一个良好的印象,那自己未来可就有望飞黄腾达了! 快速的分好队伍,就在一切准备就绪之时,嬴政向他叮嘱道。 “待返程归来时,记得要顺带将马车内的那些包裹一并带回营地。” 黄深闻言,赶忙恭敬地朝着嬴政拱手示意,表示一定谨遵吩咐。随后,他毫不犹豫的率领着其中五十名精锐士卒,如离弦之箭一般朝着前方疾奔而去。 与此同时,白战则小心翼翼地护卫着嬴政,一同快马加鞭,朝着安邑城所在的方向一路飞驰。马蹄声响彻云霄,扬起阵阵雪花。 而此时此刻,那场激烈战斗也逐渐接近了尾声。韩夫人所派遣而来的人马已经全军覆没,横七竖八地倒在了血泊之中。赵国的士卒经过一番浴血奋战之后,仅仅只剩下十余个人,他们虽疲惫不堪,但依然坚守着,不敢有丝毫懈怠。 赵偃派出的那群刺客眼见此次行刺未遂,无奈之下只得丢下十条人命,匆匆逃离战场。至于半途突然杀出的吕不韦的门客,没造成伤亡,仅有几个人受到了轻伤。 ...... 夜。 安邑军营的一处营帐内,不断的有人在忙前忙后。 白战心急如焚地赶回安邑之后,立刻下令召集军营内的所有医师前来救治秦臻。 此时,秦臻身上那狰狞恐怖的伤口已经被仔细的清理干净,并妥善的包扎好。然而,由于失血过多,此刻的秦臻仍然陷入深深的昏迷之中,迟迟未醒。 在这段令人揪心的时间里,嬴政、赵姬以及赵胜等人始终坚守在营帐之内,未曾有一刻离去。 就连一向自视甚高的赵胜,此刻也不禁暗自懊恼,心中暗暗感叹自己真是看走了眼。他原本以为鬼谷之徒不过是些耍嘴皮子功夫的家伙,却万万没有想到,关键时刻秦臻竟能如此英勇无畏,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 不知不觉间,赵胜对秦臻心生敬佩之情,甚至开始懊悔当初为何没有早早将其招募至麾下,若是能将这样的人才留在赵国,那该有多好! 而就在不远处,大黄也静静地趴在地上,如今也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紧紧盯着躺在榻上的秦臻,目光中满是忧虑和关切。仿佛它也知道主人正处于生死攸关之际,只能默默地守护着,期盼着秦臻能够早日苏醒过来。 在嬴政的叮嘱之下,黄深也取回了包裹内的清创药,待用温水轻柔地洗净伤口之后,医师也小心翼翼的将粉末均匀地撒在了伤口之上。 这种清创药还是在秦臻的提示下,由徐福精心研制而成。 与当下常见的清创药相比,其药效更为显着,对于促进伤口愈合有着极佳的效果。 “公子、二伍佰主,他身上所有的伤口皆已处理妥当,流血也成功止住了。只是,此次他失血实在太多,何时能够苏醒过来,恐怕唯有听凭上天安排了。倘若他能醒转过来,那便不会再有大碍,只需静心调养一段时间便可恢复如初。” 虽说这伤势并未造成穿刺伤害,但要知道在如今这个时代,哪怕仅仅是如此严重的皮外创伤,亦是极为凶险之事。 其潜在含义便是,极有可能再也无法睁开双眼。一切,都得看秦臻自身的命运如何了。 若是此刻秦臻处于清醒状态,肯定会叫他们都出去。毕竟在当下,尚无“人多细菌多”这般科学理念存在。 这一晚,夜凉如水,月光透过营帐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嬴政静静地坐在那张从邯郸带过来的小板凳上,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秦臻。身旁的赵姬想着秦臻昨晚对他们母子二人的坚守保护,同样一脸担忧地注视着塌上的人,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只见黄深迈着沉稳的步伐走进营帐,来到嬴政和赵姬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然后轻声说道:“秦先生这里由卑职看着,夫人与公子还请去歇息吧。” 嬴政闻言,微微摇了摇头,坚定的眼神透露出他不愿离去的决心。 赵姬见儿子如此执拗,心疼的劝道:“走吧政儿,有将军在这儿守着,咱们也能放心。” 然而,小嬴政却倔强地再次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稚气但又十分坚决:“阿母去歇息吧,政儿还不困。” 赵姬皱起眉头,语气稍微严厉起来:“不行!必须去睡,你若是再病倒了,让阿母可怎么办?难道你连阿母的话都不听了吗?” 面对母亲的斥责,小嬴政无奈之下,只好站起身来,随着赵姬缓缓走出营帐。 黄深赶忙叫来士兵,将嬴政和赵姬领到了营地中最好的两间营帐,并安排人手在营帐外严加把守。小嬴政与赵姬分别之后,进入到其中一间营帐,他躺在榻上,思绪万千,脑海里不断浮现出秦臻为保护他们母子受伤时的情景,心中满是忧虑和牵挂,翻来覆去怎么也无法入眠。 不知过了多久,疲惫终于渐渐袭来,小嬴政的眼皮越来越沉重,意识也逐渐模糊,最终沉沉睡去。而在他睡着的时候,嘴角还挂着一抹淡淡的担忧,似乎即使在梦中,他的心依然系在秦臻身上…… 就在他沉沉地睡去没多久之后,只见一队气势恢宏、旌旗飘扬的车队缓缓驶入了安邑城。那队马车上高高竖着一面面黑龙旗,而这支车队的目的地,赫然便是城中的军营。 不多时,这队车马便停在了军营门口。从中走出一人,来人正是吕不韦。中途得到消息的他,马不停蹄的赶了一夜路来到了安邑。 他在与门客们的交谈之中获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嬴政和赵姬在返程的路途当中,竟然遭遇了刺客的袭击!而且令人震惊的是,此次前来行刺之人居然是两组,分别从不同的方向展开突袭。 其中一组刺客乃是赵国公子赵偃所派遣,并且有幸留下了几个活口。然而,对于另外一组刺客究竟是受何人指使,目前仍是一无所知。 更为棘手的是,那唯一知晓些许内情的活口‘印’,在苏醒过来之后竟突然奋起反抗,最终被当场斩杀。 吕不韦深知此事非同小可,如果处理不当,恐怕会引发轩然大波。 于是,他面色凝重地告诫自己的一众门客道:“诸位,今日之事切不可轻易声张出去,尤其是绝对不能让赵相知晓半分。至于那些活着的刺客,务必要严守秘密,速速将其押解回咸阳审讯。” 商人依旧是唯利是图,他见嬴政母子二人并无大碍,想着拿这个筹码争取在谈判中获得更多的利益。 门客们纷纷颔首应诺,表示一定谨遵吕相之命行事。随后,那些并未受伤的门客们立刻行动起来,迅速将刺客们五花大绑,匆匆忙忙的押送上路,朝着咸阳的方向而去。 这边厢,吕不韦在确认了赵姬与嬴政母子二人仍在营帐中安然熟睡之后,也不敢贸然前去惊扰。他略一思索,随即转身带领着手下众人,马不停蹄的直奔平原君所在的营帐而去…… 当小嬴政终于悠悠转醒时,外面的阳光已经倾斜到了西边,时间已然来到了下午时分。 他揉了揉眼睛,从床榻上坐起身子,脑海里首先浮现出的便是秦臻的身影。他匆匆穿上衣物,连头发都来不及梳理整齐,便迫不及待的跑出来。 到了秦臻所在的营帐内,迫切的询问起二伍佰主关于秦臻的状况。 “二伍佰主,先生醒过来了吗?”嬴政一脸焦急地问道。 那名二伍佰主连忙躬身回答:“回禀公子,秦先生还未醒来。不过医师已经前来检查过多次,据医师所言,秦先生身心强健,脉象平稳有力,并无什么大问题。依目前的情况推断,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最快明天上午就能苏醒过来。” 嬴政听后稍稍松了一口气,却见黄深快步走了过来。 黄深赶忙行礼继续说道:“公子,上午的时候太子傅吕不韦来过。当时见夫人和公子都还在休息,他便没有打扰,自行离开了。” 赵姬此时也恰好缓缓走到了营帐前方,她听到黄深提到的名字,不由得微微一怔,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电流击中一般。一时间竟然没能反应过来是谁。 “谁?”赵姬打开门帘疑惑的问道。 “太子傅吕不韦。”黄深又重复了一遍。 吕不韦此次献计有功,秦王柱龙颜大悦,对他赞赏有加。被封为太子傅。 赵姬闻言心中一动,立刻对黄深道:“快把他给我叫过来!” “喏!”黄深领命而去。 第31章 苏醒 没过多久,吕不韦缓缓的走进了营帐之中。整个人面容严肃而庄重。 \"大秦太子傅吕不韦,见过太子夫人,见过秦王长孙、秦太子长子政。\" 他一边说着,一边以极其正式的身份稽首行礼,显示出对眼前之人的尊重。 赵姬坐在那里,目光直直的盯着吕不韦。六年的时光仿佛在一瞬间涌上心头,那些在邯郸所遭受的种种委屈和苦难画面在她的脑海中不断闪过。她的双眼渐渐湿润,泪水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你还有何脸面来见我母子二人!你可知道我们这六年来究竟过的是怎样的日子?\" 赵姬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愤怒,猛地站起身来,用手指着吕不韦大声怒吼道。那声音充满了怨恨与不甘,仿佛要将这些年积压在心底的怒火全部宣泄出来。 回想起当年,吕不韦竟然以她们母子作为诱饵,吸引赵国的注意力,然后趁展调虎离山,成功将当时的嬴异人安全带出了邯郸。尽管赵姬心里明白,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办法。然而,每当夜深人静时,那些痛苦的回忆便会如潮水般袭来,让她难以释怀,心中对吕不韦的愤恨也愈发强烈起来。 \"夫...秦太子夫人,当...当年也是无奈之举,若是不走,太子生命就会受到威胁,望...望夫人海涵。\"吕不韦也是自知理亏,说话也不利索了起来。 “那为何直到如今才将我们解救回秦呢?整整六年啊!这段时间你们到底做什么去了?”赵姬满脸怒容的质问道,眼中闪烁着愤怒与不解的光芒。 一旁的吕不韦赶忙躬身回答:“回太子夫人,太子殿下如今所面临的难题众多。不过,太子夫人相信,太子殿下在这过去的六年当中,无时无刻都心心念念着自己的妻儿。” 吕不韦这话倒是所言不虚。赢子楚虽然贵为太子,可尚未正式获得册封。 他在宫廷之中处处受到华阳王后的掣肘和限制。 即便是日后得以正式册封,这样的状况恐怕也难以得到根本性的改变。此前,他一直想把妻儿接回到身边,却始终苦于找不到一个恰当合理的借口。而此次之所以能够成功的接回妻儿,实际上也是因为华阳王后迫于当前的局势不得不做出让步。 但如果想要让嬴政成为嫡孙,那就必须先立赵姬为正妻。可是,这一点却是华阳王后无论如何都绝不会应允的。目前而言,赢子楚尚且没有足够强大的实力来抗衡华阳王后的想法。不过所幸,嬴政作为长孙的身份,倒是已经能够确凿无疑地确定下来了。 刚刚那句 '秦王长孙',便是给他一个新的身份。 吕不韦面色有些不自然的说完那句话后,仿佛逃避什么似的迅速移开视线,不敢再与赵姬对视。只想赶紧找个新的话题来打破这令人尴尬的氛围。 于是,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将目光投向了一旁的嬴政。 此时,小嬴政缓缓开口道:“我记得你。” 对于吕不韦这个人,小嬴政的印象可谓十分深刻。在他四岁以前的那段模糊记忆中,吕不韦的身影时常出现。而且,自那以后的整整六年时间里,阿母也经常会在不经意间提及此人。 吕不韦听到嬴政还记得自己,脸上立刻露出欣喜的笑容,赶忙回应道:“公子能够记得我,不韦深感荣幸至极!” 接着,他又面露关切之色,小心翼翼地问道:“听闻夫人与公子昨日遭遇袭击,不知身体可曾有碍?” 嬴政闻言,微微转过头去,望向仍处于昏迷状态的秦臻:“阿母和我都安然无恙,昨日若不是有先生出手相助,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吕不韦早有耳闻秦臻之名,知晓他乃是鬼谷一脉的传人。只是此前由于秦臻年纪尚轻,吕不韦对他并没有太多的重视。然而,当他从赵胜那里听说了关于秦臻昨日的事迹之后,心中不禁对这个年轻人产生了全新的认识,甚至萌生出了爱才之意。 这一晚,他与嬴政聊了很多,与赵姬聊的更多。 本来赵姬就是他的舞姬,早时关系更为亲近,后来送给了赢子楚。只不过,两人虽为旧相识,但吕不韦这个时候可不敢招惹赵姬,也不敢有招惹她的想法,毕竟有赢子楚在。 ...... 次日清晨。 小嬴政又在秦臻的榻前守候了整整一宿。他双眼布满血丝,神情疲惫不堪,但目光始终紧紧的锁定在昏迷不醒的秦臻身上。 就在这时,赵姬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她手中端着一盘饭菜。 看到小嬴政憔悴的模样,赵姬心疼不已,轻声说道:“政儿,快过来吃点东西吧,别饿坏了身子。” 小嬴政听到母亲的呼唤,微微点了点头,缓缓站起身来,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案几前。 正当小嬴政拿起筷子准备用膳时,吕不韦也迈着步伐走进了营帐。 他双手拱起,恭敬地对着嬴政说道:“待公子用完早膳,我们便要出发了。” 嬴政闻言,脸上顿时浮现出一抹疑惑之色,他放下手中的碗筷,抬头看着吕不韦问道:“出发?去哪里?” 吕不韦微微一笑,回答道:“回公子,自然是前往咸阳。” 嬴政皱了皱眉,继续追问道:“回咸阳?那先生怎么办?” 吕不韦连忙解释说:“不韦已然安排妥当,秦先生在此处安心养伤即可。我们先行赶赴咸阳,待到秦先生苏醒之后,再由黄深负责安排人手将其护送回咸阳便是。” 原来,昨日吕不韦与赵姬曾商议过后续的行程安排。赵姬认为秦臻乃是为了保护她们母子二人方才身负重伤,若此时将他独自留在此地,实在有些不妥当。 于是,她便让吕不韦前来找嬴政再行商讨一番,最终由嬴政来做决定。 然而,嬴政听完吕不韦的话后,却是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坚决地说道:“不行!先生是为了保护我们母子才遭受此等重创,如今怎能抛下他自顾自离去?” “公子,大局为重啊,切不可意气用事!”吕不韦劝说道。 只见嬴政剑眉紧蹙,满脸不悦的反问道:“何为意气用事?” 吕不韦看着眼前这位年轻气盛的公子,心中不禁暗自叹气。 “公子乃大秦王室之后,当务之急应当速速返回王宫,面见秦王和太子殿下。需以大局为重,切莫因一时冲动而误了大事。公子日后若想成就一番伟业,就必须学会克制自己的情感,将个人私情暂且搁置一边。” 然而,小嬴政抬起头来,用那略带稚气的声音但却异常坚定的反驳道:“先生昔日教导过我,这个我自然知道。为王者,称孤道寡,凡事皆应从利益出发考量。可是,此次先生乃是为了保护我们母子才身负重伤,至今仍昏迷不醒。倘若此时我弃他不顾,独自离去,岂不成了无情无义之人?如此行径,日后还有何人愿意信服于我?又怎能成就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业呢?” 说到此处,小嬴政稍稍停顿了一下,接着又追问道:“再者说了,你说我是秦王长孙,难道我所说之话便毫无分量可言吗?我已决定在此等候恩师醒来!” 吕不韦闻言,并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应了声:“诺!” 心里却在感叹他的锐气。 同样是在邯郸为质,赢子楚就像是被打磨没了棱角一般,变得圆滑。 但嬴政比他父受到的欺凌更为严重,却依旧满身锐气,虽是父子,但性格差异太大了。 至少,在吕不韦眼中,此时已经到了必须要好好教导嬴政的时候了。他表现得太过锋芒毕露,如此行事风格,必然会引来更多有心人的敌视与针对。 面对嬴政的主意,一旁的赵姬并未多言,她只是将目光投向了吕不韦,轻声问道:“关于袭击我们的那件事,可有查到些什么线索?” 吕不韦闻言,微微皱起眉头,缓声道:“夫人,袭击你们的那些刺客分为两组行动。第一组如今已然全军覆没,他们也未留下丝毫有用的信息。至于第二组刺客,虽然有幸存者,可无论如何审讯,都拒不吐露半个字,目前已被押送至咸阳等候进一步审查。” 对于这第一组刺客,其实吕不韦倒是有些怀疑对象,然而苦于没有确凿证据,所以暂且不敢妄下定论。 赵姬听后,面露忧色,语气略带焦虑地说道:“太子傅,此次遇袭实在令妾身心有余悸,务必尽快查明究竟是受何人指使,妾身真担心我和政儿还会遭受其他不测……” “太子夫人请放宽心,不韦定当竭尽全力彻查此事,揪出幕后主谋。待到了咸阳,相信便无人再有胆量敢伤害你们了。”吕不韦在一边打着包票。 小嬴政坐在一旁,有一口没一口的往嘴里送着食物。但是吃了几口就没了胃口,放下手中的碗筷,转头看向趴在不远处的大黄。 只见大黄也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可怜兮兮的。 小嬴政心中不忍,将自己面前的饭菜端起来,轻轻的放在了大黄的面前,柔声说道:“你也吃点吧,从前天到现在,一点儿东西还没吃过呢。” “呜~” 大黄听到小嬴政的话,只是呜咽了一声,依旧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连看都懒得看一眼地上的饭菜,仍旧目光呆滞地望着秦臻所在的方向。 然而,就在这时,大黄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似的,原本耷拉着的脑袋猛地抬了起来,眼睛一下子亮了,紧接着迅速站起身来,欢快地摇动着尾巴,嘴里还不停的发出“汪汪汪”的叫声。 小嬴政见状,急忙转过头去,脸上瞬间露出惊喜之色,大声喊道:“先生,你醒啦!” 躺在榻上的秦臻微微睁开双眼,声音沙哑地说道:“嗯,给我口水喝。” 此时的秦臻,嘴唇干裂得厉害。 小嬴政连忙倒了一碗水,快步走到秦臻身边,小心翼翼地扶起他,将碗送到他嘴边。 一碗水下肚后,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喉咙里一阵清凉,整个人都舒服多了。 一旁的赵姬看到这一幕,她连忙对吕不韦喊道;“快快去请医师过来!” 吕不韦应了一声,匆匆忙忙的退出了营帐。 “我……睡了多久?”秦臻虚弱的问道。 他感觉自己仿佛做了一个漫长而又沉重的梦,身体异常疲惫。 “先生,你已经昏迷整整一天两夜了!可算是醒过来了,医师之前说只要能醒来,就无大碍了。” 一旁的赵姬看向秦臻;“先生,饿不饿?我去叫人弄点吃的。” 秦臻点了点头,赵姬连忙吩咐人去准备,这时,大黄兴奋起来,只见它将两只前爪搭在床榻边缘,拼命地冲着秦臻摇动尾巴,嘴里还发出欢快的呜呜声。 秦臻看到大黄如此激动,微笑着向它挥了挥手:“放心吧,我没事了。” 得到主人的安抚后,大黄似乎终于安下心来,但紧接着肚子里传来的咕咕叫声让它意识到自己也饿得不行了。于是,它一溜烟儿的跑到放在地上的那盘食物跟前,开始狼吞虎咽、大口朵颐起来。 没过多久,医师匆匆赶来。 他先是仔细观察了一下秦臻的面色,然后伸出手指搭在其手腕处认真地把起脉来。过了一会儿,医师松开手,面带微笑地对众人说道:“秦先生身心强健,现在无碍了,如今脉象平稳有力,已无大碍。只需再稍稍静心调养一阵,便可完全康复如初。” 听到医师这番话,在场所有人一直紧绷着的神经总算放松下来,大家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主要还是失血过多,好在他年轻力壮,又常年保持锻炼,体质确优于常人,挺过来了。 “对了,这位是吕不韦,现任太子傅。”赵姬把吕不韦介绍给了秦臻。 “久仰久仰。”秦臻坐在床榻上对着吕不韦拱拱手。 “秦先生,不韦佩服,此次若非有秦先生挺身而出,拼死相护,那秦太子夫人和秦王孙恐怕就凶多吉少了。而且在邯郸,也是多亏有秦先生照料。”吕不韦同样拱手作揖,笑着恭维。 不得不说,对于秦臻全力保护赵姬母子这件事情,吕不韦打心眼里感到由衷的敬佩。毕竟,如果没有秦臻的舍命守护,前天那场变故究竟会如何发展,谁都难以预料。 几个人交谈了一会儿,秦臻也知道了吕不韦着急让嬴政回咸阳的事,也了解到原来吕不韦如此急切的想要送嬴政返回咸阳,其中缘由乃是因为老秦王尚未入土为安,而作为王室子孙的嬴政则务必参加葬礼。此外,还有认祖等一系列重要事宜亟待处理,所以自然是越早抵达咸阳越好。 得知这一情况之后,秦臻也劝诫着嬴政先回咸阳。等自己这边将身体休养好了,也会赶赴咸阳与之会合。 然而,无论如何都拗不过小嬴政。 无奈之下,秦臻只好转头向吕不韦说道:“太子傅,要不你先动身前往咸阳,着手安排一下认祖归宗的相关事宜。我们明天就即刻启程,一同赶往咸阳。” 吕不韦沉思片刻,觉得这个提议倒也可行,于是便点了点头,表示同意。接着,两人又简单的交流了几句,随后吕不韦便起身告辞了。 在临走前,他在营帐外跟赵姬说了嬴政目前仍然需要有人给予正确的引导和教诲,而自己非常愿意成为嬴政的老师。 对于吕不韦的才能,赵姬自然是心知肚明的,因此毫不犹豫地点头应下,表示待会儿就会跟嬴政提及此事。 其实相比于吕不韦,赵胜显得更为焦急。要知道,此时燕国的大军已经进入了代地。如果不能尽快与秦国达成协议,赵国才能专心对付燕国。但是他真害怕了,只有自己亲眼见到赵姬母子二人回到咸阳,他才能放下心来。 第32章 咸阳城下 又过了一小会儿,赵姬把目光落在了小嬴政身上,轻声说道:“政儿,先生现在需要静养,咱们还是先出去吧,别打扰到先生歇息了。” 小嬴政听闻母亲所言,乖巧地点了点头应道:“好的,阿母。” 接着,他转向秦臻:“先生,那我们先出去了。” 秦臻微笑着冲他们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会安心养病。 待到赵姬和小嬴政离开营帐之后,秦臻原本平和的面容渐渐凝重起来。他微微眯起双眼,陷入了沉思之中——究竟是谁如此胆大妄为,竟敢在这回归秦国的路途之上对嬴政痛下杀手? 他心里清楚,此番归秦之路必然充满艰难险阻,可万万没有料到竟会如此危机四伏、凶险异常。 夜幕悄然降临。整个房间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辉。就在这时,只见小嬴政小心翼翼的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饭菜走了进来。 小嬴政将饭菜放在桌上,然后走到秦臻身旁坐下,皱着眉头说道:“先生,阿母她想要让我拜在吕不韦门下。可是……” 说到这里,他的神情变得愈发不满起来,“我觉得跟着先学习就很好啊!” 顿了顿,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继续抱怨道,“那个吕不韦实在是太过于看重利益了,整天把那些所谓的‘大义’挂在嘴边。而且,他老是摆出一副高高在上、教训人的样子跟我讲话,动不动就让我凡事都要以大局为重,切不可任性妄为、独断专行。哼,他这话明摆着就是在指责我今日不肯随他离去是错误的嘛!” 秦臻聆听着小嬴政的叙述,他们之间的关系可谓是亦师亦友。每当小嬴政遇到烦心事时,总会第一时间跑来找秦臻倾诉和吐槽。 秦臻思索片刻后说道:“阿政,就目前的状况而言,吕不韦可以算是一个不错的老师。等我们回到咸阳以后,你还得依靠他的协助呢。” 小嬴政瞪大了眼睛,满脸疑惑地问道:“为什么啊?” 秦臻轻轻拍了拍小嬴政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解释道:“首先呢,如今大秦的太子能够有今日这般地位,吕不韦绝对是功不可没的。他真的非常有才能,无论是他的诸多构想,还是那套为人处世的方法,对你来说都是宝贵的经验,值得你好好学习借鉴一番。 再者说,等咱们回到咸阳城之后,那里的局势错综复杂,而你对这些全然不知。 常言说得好,一个好汉三个帮,如果你渴望有所作为,甚至是成为统御整个天下的君王,那就更需要一些可靠的助力了。而吕不韦到目前为止,可以说是你最理想的帮手,绝无仅有。” 听到这里,小嬴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眼神中仍透露出些许迷茫。 秦臻微微一笑,接着又补充道:“还有至关重要的一点,他劝诫你凡事应以大局为重,这话一点儿也不假。身为一国之君,必须时刻将国家的利益置于首位,这可是每一位王者所必备的品质。只有这样,才能够带领秦国走向繁荣昌盛,实现称霸天下的宏伟目标。” 秦臻并不反对他拜师吕不韦,反而很支持,就目前而论,他觉得自己还是比不上吕不韦的。 “先生,若是无法依照自身的意愿去行事,即便登上王位成为天下之主,那又能有何乐趣可言呢?” 嬴政眉头微皱,一脸疑惑地看向面前的秦臻。 秦臻微微颔首,缓声道:“商王朝帝辛,其能力不可谓不强,但最终却因他的刚愎自用、一意孤行,让周文王有机可乘,致使大好河山毁于一旦。同样的例子还有周幽王,身为一国之王,其所作所为不仅关乎着整个国家的兴衰荣辱,更与无数黎民百姓的生死存亡紧密相连。怎可随心所欲、肆意妄为?要知道,君王不经意间的一个决策失误,都有可能导致无数无辜之人命丧黄泉!” 秦臻语调平稳,面色沉静如水,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实。然而这番话语落在嬴政耳中,却是如雷贯耳,令他心中掀起阵阵波澜。 “政儿受教。”嬴政恭恭敬敬地向秦臻行了一礼,眼中满是敬畏与感激。 这三年来,秦臻对他关怀备至,给予了他无尽的温暖和教导,使得他从一个懵懂无知的少年逐渐成长。因此,对于秦臻所说的每一句话,嬴政都奉为圭臬,铭记于心。 “对了,待我们回到咸阳后,你务必要改掉这盘坐的习惯,要跪坐才行。” 听到这话,嬴政开口问道:“啊?为何啊先生,盘坐更为舒适啊。” “盘坐确实舒服,但你与我相处时自可不必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然而一旦抵达咸阳,你便是尊贵无比的公子政,身为大秦王孙,哪怕只是一个微不足道、不经意间的举动,都极有可能被他人当作攻击你的把柄和借口。” 嬴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接着又好奇地追问:“可是先生不也一直都是盘坐着的么?” “我与你不同,我不过是一介普普通通的草民罢了,那些人根本不屑于找我的麻烦。” 嬴政若有所思地应声道:“是,政儿明白了。” 紧接着,他像是想起什么重要之事一般,连忙又开口询问:“先生,此前您曾经提及过,一旦回到秦国,或许将会遭遇更多的危险和困境,那么如今是否意味着咱们已然踏上这条充满荆棘的道路了吗?” 秦臻闻言苦笑着说道:“算是吧,其实我早就有所预料,可能会在路上遭逢袭击,所以这一路行来始终小心翼翼的加以防备。只可惜未曾料到情况竟会如此严峻,早知如此,当初真该劝说平原君多带上一些人手才好。” “那先生有猜到是谁要杀我吗?” “眼下存在着两组人,虽然心中已有怀疑的对象,由于缺乏确凿的证据,无法下定论。待到我们抵达咸阳后,阿政切记不可轻信任何人,包括侍奉在你身边的仆人也不例外。” “先生,不知您究竟怀疑何人呢?” “这个嘛……通常而言,谁能从某件事情当中获取最大的利益,那就怀疑谁。” 他没有证据,并无真凭实据能够证实自己的猜测。而且,对于如今秦国的实际状况,的确知之甚少。以往所阅读过的史书记载,恐怕与真实情形大相径庭。经过这一路走来的诸多经历,他已多次验证了这样一个事实:史书所述未必全然可信。 “另外,你现在要蛰伏。在邯郸之地,你需得隐忍行事,不可轻易暴露自己的心性与意图。待到返回咸阳之时,你依旧要保持这份隐忍与蛰伏,切不可掉以轻心。同时,对待长辈,不仅要恪守孝道,还要极力去讨好他们,博得他们的欢心。更为重要的是,你必须学会将自己的真实情绪深深埋藏于心底,绝不能让旁人窥探出你的所思所想。” 说这番话的目的,便是希望嬴政能够提前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并拥有足够的时间来逐渐适应这种状态。 然而,小嬴政却似乎对此颇有微词,只见他面露不忿之色,回应道:“先生,为何总是教导我忍耐?究竟要忍耐到何时才是尽头阿?可是依我所见,先生您在行事之时,却是从未有过丝毫忍耐之意啊!” 面对小嬴政这般直率的质问,秦臻不禁哑然失笑。 稍作停顿之后:“正是因为我不过是一介普普通通的草民罢了,自然无需像你这般顾虑重重。而你则不同,你将来可是要成为统御天下之人的,所以就必须要如此行事才行。此外,待你回到咸阳以后,切记一定要拜吕不韦为师。” 听到此处,小嬴政虽然心中仍有不甘,但也只能无奈地点头应道:“是,政儿记住了。” 只是此刻的他,心中难免感到些许气馁。在此之前,他原本还满心期待着一旦回到咸阳,便能摆脱束缚,自由自在地做回真正的自己。可如今看来,这个愿望恐怕一时之间难以实现了。 ...... 赵姬母子途中遇袭的消息,传到了华阳王后的耳朵里,她梳理了一下最近的事情,觉得很大可能就是韩夫人指使的,直接命人传唤韩夫人来见她。 待她到了后,华阳问了问情况,韩夫人自知隐瞒可能会受到更大的处置,还不如直接就跟华阳王后坦白了,备不住还能帮她摆平此事。 “混账东西!怎敢做出这等之事?简直有失王室的身份!” 华阳王后怒不可遏地吼道,声音响彻整个宫殿。话音未落,只见她扬起手掌,狠狠地朝着韩夫人甩去一个响亮的耳光。 “啊——”韩夫人口中发出一声惨叫,脸颊瞬间浮现出一道鲜红的掌印。 然而,疼痛并未让她停止求饶,她赶忙双膝跪地,再次扑倒在华阳王后面前。 带着哭腔颤抖着说道:“阿姑,请息怒!妾身当时确实是鬼迷心窍,一时想不开才犯下如此大错。可是……可是那日妾身前来找阿姑商议此事时,感……感觉阿姑也是赞成妾身的想法了。” “住口!胡言乱语!我何时曾赞同过你这般行径?我不过是表示支持成蟜而已,可从未允许你指使他人去谋害嬴政!” 华阳王后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着。说罢,她再度举起手来,毫不留情地又给了韩夫人一记重重的耳光。 “啊~~~阿姑,妾身真的知错了!” 韩夫人被打得头晕目眩,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仍苦苦哀求着。 “滚!立刻给我滚出去!从今往后,我会将你的所有侍从统统换掉,没有我的准许,你休想踏出太子府半步!若再敢有半点非分之想,定不轻饶!”华阳王后声色俱厉地呵斥道。 “喏~妾身……妾身知道了。”韩夫人战战兢兢地应道,连头也不敢抬一下,跌跌撞撞、狼狈不堪地退出了华阳宫。 待韩夫人走后,她在沉思,如果被查到是韩夫人所为,必然能知晓在她实施计划前来找过自己,自己定是脱不了干系,这属于给自己坑了,心里在骂着韩夫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又想着怎么把自己摘出去。 旁边的阳泉君上前;“姐,族弟倒是有个办法。” “哦~细细道来。” “派人去核查有没有留下活口,如若有,安排人灭口即可。” 她想了想,现在只能这么办了;“好,就依你所言,此事由你全权负责。” “喏,姐姐尽管放宽心便是,族弟定能把姐姐摘的一干二净。” 华阳王后听了这话,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她对这位弟弟的办事能力向来颇为认可和信赖,相信这次也不会让自己失望。于是点了点头。 接着,华阳王后又转头看向阳泉君:“另外,你再去仔细探查一下他们的行程安排,搞清楚他们究竟何时才能抵达咸阳。等确定好时间之后,你亲自前去迎接一番,知道吗?” 阳泉君心领神会;“喏~” 其实,华阳王后心里倒没有想过要如何为难嬴政。毕竟嬴政也是她的孙儿,然而,相较于嬴政,成蟜却是她从小看到大的孩子,感情自然更为深厚一些。 所以当面对从未见过面的嬴政时,她的情感天平不自觉地就偏向了成蟜这边。说到底,华阳王后之所以如此态度,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她单纯瞧不上赵姬的出身罢了。 ...... 第二天早上,嬴政一行人就开始赶往咸阳,这回赵胜也是长记性了,与安邑守城将官聊了一下,多派了些人手护送他们赶往咸阳。 一路快马疾驰,眼下就快到咸阳城,赵胜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 秦臻拖着受伤的身体,卧在马车上,遥望着咸阳那高耸的城墙,相对于秦臻,小嬴政与赵姬明显的要更加激动,终于归来了。 到了咸阳城门,然而,就遇到了阳泉君芈宸。 同一时间,华阳王后也借着秦王柱在与秦国宗室讨论如何处理老秦王丧葬事宜的时候,把嬴政母子回到咸阳的消息挡在了门外。同样也把负责传递消息的吕不韦以议事为由,派人将他限制在了府邸内。 “阳泉君,好久不见,我来带秦王孙返秦。”平原君向芈宸拱手示意。 芈宸拱手回礼;“见过赵相,不过赵相说的王孙,谁是王孙?”然后四周打量着。 “我身边这位就是。”平原君把嬴政介绍给了芈宸。 “赵相说笑了,我王有命,请赵相至章台宫觐见,大丧之际,其余人需得到口谕,否则不得入城。” 听到说不让进城,嬴政举起玉佩朗声道;“我乃当今秦王之孙,秦太子长子政,有信物为证。” “哼,凡赢氏子弟,需得到当今大王的口谕,还有赢氏宗族的承认,才有身份,仅凭一块玉佩,断不能确认身份。” “敢问阳泉君,这是何意啊?此子确是秦王孙。我这有文书作证。”赵胜问道。 “赵相不必多问,进宫便是,其他人若想进宫,我再去禀告大王。” 秦臻这时候探出了脑袋,再想着阳泉君在阻碍嬴政入宫到底是为了什么,他是真没想着到了咸阳,还能碰见这么档子事。难道是下马威吗? 第33章 面见赢柱 平原君坐在马车内,眉头微皱,陷入沉思之中。过了好一会儿,他猜想定必定是有人暗中插手,干扰嬴政母子进城之事。不过,既然我的任务已然完成,多说无益。他轻轻摇了摇头,似乎对这件事不再上心。 “也罢!我已成功地将他们二人护送到咸阳城,至于后续如何处置,那就不是老夫所能左右的了。一切都交由秦王来决断吧。” 平原君喃喃自语着,脸上露出一丝释然的笑容。 此时,秦臻从马车上一跃而下,快步走到赵胜面前,恭敬地向他拱手行礼:“赵相,待稍后您面见秦王之时,烦请您务必告知秦王,秦太子夫人与长子目前仍被阻拦在城外。” 赵胜微笑着摆了摆手,回应道:“此乃自然。老夫定会如实禀报。” 秦臻心里清楚,只要这个消息能够顺利传达到秦王耳中,秦王必然会召见嬴政与赵姬。如此一来,阳泉君这招就不攻自破了。 而对于平原君来说,他之所以愿意相助此事,原因有二。 其一,他希望能尽快推动秦赵之间的和谈进程,以避免两国爆发大规模战争。 其二,通过制造秦国朝廷内部的权力争斗,可以让赵国获得更多喘息之机,从而能够全身心的投入到与燕国的对抗当中。想到这里,平原君的嘴角不禁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抹狡黠的光芒。 赵姬见平原君已经入城,但是把他们都晾在这里,不免有些着急,看向秦臻;“先生,他们不让我们进城,怎么办?” “夫人稍安勿躁。待到平原君将消息传递给秦王之后,咱们就能够顺利进入城中了。” 小嬴政此时心中满是愤怒,他刚刚想要迈步向前,去找阳泉君理论一番,却被秦臻一把拉住。 只见秦臻朝着阳泉君拱了拱手:“阳泉君,这位公子虽然尚未经过正式的认可,但毫无疑问乃是嬴氏子孙后代。阳泉君今日这番举动,如果被秦王知道了,真不知道秦王会不会因此而怪罪呢!” 阳泉君斜着眼睛瞟了一眼秦臻,并没有回应他的话语,而是反问道:“你又是何人?有何资格在这里多嘴?” 秦臻不卑不亢地答道:“在下乃是鬼谷之徒、秦臻,同时也是秦太子长子政的老师。” 听到这话,阳泉君冷哼一声,说道:“刚才我已经讲得很清楚了,如今正值国之大丧期间,必须要等到秦王的亲口谕令,否则任何人都不许入城。等收到准许的命令后,自然会让你们进去的。” 说完,阳泉君似乎觉得跟秦臻再多说一句话都是浪费口舌,于是干脆闭上眼睛,开始养神休息起来。毕竟以他的身份,此刻确实瞧不上秦臻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对于秦臻所说的那些话,更是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秦臻已经猜出了大概,心中暗自思忖着眼前的局势。 他已然猜到了事情的大致情况,阳泉君虽然能够暂时制造一些麻烦和阻碍,但只要给予嬴政一个合适的身份,那么当前面临的难题便能迎刃而解。毕竟,阳泉君此刻所做的不过是虚张声势、先来个下马威罢了。真正的幕后黑手毫无疑问,定然是华阳王后! 想到此处,秦臻深吸一口气,静静等待进一步的消息传来。因为此时此刻,贸然硬闯绝非明智之举。 一旁的小嬴政目睹这一切,并未多言。经过前些日子秦臻的悉心教导,他已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不再轻易将内心的不满表露无遗。只见他紧紧咬着嘴唇,强忍着心头的怒火,默默的将阳泉君芈宸这个名字深深地刻在了脑海之中。 没过多久,平原君也终于得以面见秦王。 他恭敬地向秦王行礼之后,便毫不犹豫地将秦太子夫人与长子被阻拦在城外的消息如实禀报。 秦王柱听完,面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镇定。 他略微沉吟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道:“与赵国和谈之事还需从长计议,本王需先与秦国的宗亲们共同商议先王葬礼的相关事宜。平原君且先移步至驿站稍作歇息,等候消息。” 平原君闻言,连忙应诺,随后退出了大殿。 待到平原君离开大殿之后,站在一旁的赢子楚正欲开口说些什么,不想却被华阳王后抢了先…… “是妾身不让他们进城的!如今正值大丧期间,怎可任由这些来历不明之人轻易进城呢?” 站在下方的关内侯满脸不悦地反驳道;“王后,平原君可是持有赵国的文书作为凭证,由此可以推断,前来之人必定是我赢氏子孙,又怎么能说是来历不明之人呢?” 关内侯据理力争。 “关内侯,难道赵国背信弃义之事做得还少吗?仅仅凭借一份文书,如何能够确凿无疑的认定其便是赢氏子孙?”王后言辞犀利,毫不退让。 就在关内侯准备再次出言驳斥之时,秦王柱忽然伸手拦住了他,并轻轻摆了摆手,然后将手指向身旁站立的寺人,吩咐道:“你速速下去安排一番,将他们带至大殿来见寡人。” “喏!”寺人恭敬的应诺一声后,便转身离去执行命令去了。 待到获得秦王的准许之后,赢子楚当即跪地叩头:“多谢父王恩准!” …… 没过多久,秦王柱的口谕便传达到了城外。 阳泉君见到此情此景,也并未多言,也是毫不犹豫的打开城门放行。 这一行人的脸上皆流露出欣喜之色,其中尤以赵姬最为兴奋。 当他们从阳泉君身边经过时,赵姬恶狠狠的用充满仇视的目光瞪视着阳泉君,而阳泉君则对此报以轻蔑一笑,似乎对赵姬的敌意毫不在意。 待进了城,小嬴政好奇的四处张望着这座繁华热闹的城池,但很快便将目光投向了身旁的秦臻。 只见他微微抿着嘴唇,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不安和期待,轻声问道:“先生,待会儿就要面见王祖父了,我……我该说些什么?政儿心里有些紧张。” 秦臻看着眼前这个略显稚嫩却又聪慧过人的孩子,温和的笑了笑,安慰道:“无需太过担忧,只需将你心中真实所想的说出来即可。” 大丧之际,嬴政与赵姬在进宫前,都换上了一身孝服。 几人已经来到了章台宫门外。秦臻就进不去了,只能在外面等待。 小嬴政回过头来,深深的看了一眼秦臻,只见他面带微笑,那温暖而鼓励的神情仿佛给了自己莫大的勇气。 于是,小嬴政深吸一口气,迈着坚定的步伐缓缓朝着大殿走去。 一路上,小嬴政的脑海中不断回想着先生和姬夫子平日里对自己的悉心教导。 那些关于礼仪、治国之道以及为人处世的道理此刻如同一盏明灯,照亮了他前行的道路,也让他原本忐忑的心渐渐平静下来。不知不觉中,一个自信的笑容浮现在了他那张还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脸庞上。 终于,小嬴政走进了大殿。当他抬起头时,瞬间看到了站在殿中的父亲赢子楚、还有坐在高位之上的秦王和王后。 那一刻,时间似乎凝固了一般,赢子楚、赵姬、嬴政三个人六只眼睛就这样对视着,彼此的眼中都闪烁着激动的泪花。分别六年之久,如今一家人终于得以团聚。 然而,或许是因为太过激动,一时间他们竟然忘记了拜见秦王和王后。 就在这时,一旁的关内侯轻轻咳嗽了一声,这声音如同警钟一般敲醒了沉浸在重逢喜悦中的众人。 赢子楚率先回过神来,他迅速擦去眼角的泪水,努力让自己的情绪恢复平静。 然后,他红着眼眶,强忍着内心汹涌澎湃的情感,连忙拉过身边的赵姬和小嬴政,恭敬的说道:“快!快快向大王、王后行礼问安!” 赵姬恍然间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她迅速的转过头去,目光投向那正端坐在大殿之上的两个人。 然而,这一瞬间的对视让她感到一阵慌乱和无措,于是她又急忙将视线转向身旁的赢子楚,眼神中充满了迷茫与求助。紧接着,赵姬略显仓促的向着秦王以及华阳王后微微躬身行礼,但动作显得有些生疏和僵硬。 华阳见状,便露出鄙夷之色。 就在这时,一旁的小嬴政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当初与秦臻初次相遇时对方对自己所说过的那些话语。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勇敢的向前迈出几步,然后双膝跪地,双手高高举起那件象征着身份的信物,声音洪亮而坚定的朗声道:“我乃大秦襄公第二十六世子孙,高祖惠文王之玄孙,大秦先王稷之曾孙,当今秦王之孙,秦太子之子政!今日,自邯郸归来,特来拜见王祖父,拜见祖母王后。恳请王祖父恩准孙儿能够认祖归宗,回归我大秦宗室之列!” 此时,高台上传来了秦王柱的注视。 他之前听闻嬴政自幼质于邯郸,缺乏王室应有的教导时,心中原本还存有一丝疑虑。但此刻亲眼见到眼前这个孩子面对如此庄严场合,却能表现得彬彬有礼、不卑不亢,且举手投足之间尽显沉稳从容之气度,不禁心生些许满意之情。 只听秦王柱缓缓开口赞道:“嗯,此子果然不错,看其行走间如龙行虎步,英姿飒爽,眉宇之间更有几分当年先王的风采神韵。” 在高台之下,关内侯赶忙附和着说道:“大王圣明!此子自幼便在敌国为质,历经诸多艰难困苦,却能拥有如此不凡的气度,实在是难能可贵至极。” “关内侯所言甚是有理。孙儿,快快起身吧,走上前来,好让祖父好好瞧瞧。” 台下的赢子楚听到这番话语之后,内心顿时充满了喜悦之情。他深知,父王此举意味着已经认可了政儿这个孙儿。 而此时的小嬴政却愣在了原地,因为在此之前,他一直认为身为一国之主必然是无比威严、令人望而生畏的存在。然而眼前这位王祖父却是这般和蔼可亲,这使得他一时间竟然感到有些局促和紧张。 高台之上的秦王柱敏锐地察觉到了小嬴政的紧张情绪,于是他用温和而又沉稳的语气缓缓说道:“孙儿无需紧张害怕,只管走上来便是。” 小嬴政听闻到王祖父的安抚之言后,努力的将脑海中的各种杂乱念头抛开,然后深吸一口气,迈着坚定而又缓慢的步伐朝着高台走去。 只见他神情自若、步履从容,丝毫没有被周围众多目光所影响。 当小嬴政逐渐靠近高台时,台下那些宗室族人们不禁纷纷投来了关注的目光。 他们惊讶地发现,此子年纪虽小,但心境竟是如此淡定沉着,比起他的父亲赢子楚当年可要出色许多。 想当初,赢子楚回归秦国面见老秦王赢稷之时,整个人都是战战兢兢、惶恐不安的模样。 不过这倒也不能全然怪罪于赢子楚胆小怯懦,毕竟那位威名远扬的大魔王赢稷,其自身散发出来的强大气场确实足以令任何人都心生敬畏之意。相较而言,如今的秦王柱则要显得和善亲切得多了。 “王孙,政,拜见王祖父,拜见祖母王后!”伴随着清亮稚嫩却又沉稳有力的声音响起,小嬴政已经来到了那高高矗立的台子前,恭敬的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 此时的赢柱坐在上方,眼神专注的自上而下仔细端详起眼前的小嬴政来。 只见这孩子身形挺拔,面容俊朗英武,一对浓密的剑眉下是炯炯有神的星眸,高挺的鼻梁更是增添了几分坚毅之色。尤其是他那双深邃如渊的玄墨双眸,看似平静无波,内里却仿佛隐藏着无数的故事和秘密,让人忍不住想要去探究,却又无法轻易窥视其中的奥秘。 “嗯,不错!”看着如此出众的孙子,赢柱脸上不禁露出了和蔼亲切的笑容,并满意的点了点头。接着,他缓缓伸出一只手,指向王座旁边的那个空位,温和的说道:“政儿,上来坐。” 此语一出,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在场众人皆惊得瞠目结舌,一时间整个场面鸦雀无声。 要知道,大王邀请子孙与其一同就座于王座之上,这样的举动背后所蕴含的深意实在是非同小可。 而一直静静的站立在台下的赢子楚,听到这话后,原本低垂的头微微抬起,嘴角悄然浮现出一抹不易被人察觉的微笑。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坐在一旁的华阳王后,却是眉头紧蹙,脸色也变得有些阴沉起来。 然而,面对如此巨大的诱惑,小嬴政并没有立刻欣喜若狂地冲上前去。 相反,他先是面露惊讶之色,随后很快便恢复了镇定,恭谦有礼的回应道:“王祖父,您的厚爱孙儿心领了。但此举实在有违礼法规矩,孙儿万万不敢……” 尽管内心深处对于那个象征着无上权力的王座充满了向往,但小嬴政十分明白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始终保持着清醒的头脑和应有的礼节。 “规矩?”赢柱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只见他缓缓站起身来,双手负于身后,身姿挺拔如松,居高临下的俯瞰着台下的众人,眼神之中透露出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规矩乃是由人所制定,寡人如今身为秦王,这规矩自然也是由寡人说了算!又有何人胆敢在此妄加议论?诸位宗亲,你们可有人觉得此举有所不妥啊?” 赢柱的声音不大,但却清晰的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仿佛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此时,台下鸦雀无声,没有人敢与秦王唱反调。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暗自思忖:这可是秦王啊,谁敢轻易得罪?于是乎,大家纷纷齐声高呼道:“全凭吾王意志!” 就在这时,坐在一旁的华阳王后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她很快像是想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一样,立刻闭上了嘴巴,不再言语。 赢柱转头看向自己的孙子嬴政,微笑着说道:“政儿,你听到了吧?他们都在叫你上来呢。” 嬴政抬头看了一眼赢柱,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起身走上前来,稳稳的坐到了王祖父的身旁。 待到嬴政入座之后,赢柱看着眼前这个孩子,轻声问道:“政儿,你在赵国为质期间,可曾受到过什么委屈?” 嬴政闻言,略微迟疑了一下,然后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回王祖父,孙儿确实受过一些委屈。” 赢柱点了点头,接着追问道:“那么,如果有朝一日你成为了秦王,面对曾经让你受苦受难的赵国,你是否会选择直接出兵报复呢?” 赢柱这番话看似简单,实则暗藏玄机。 他想要借此机会试探一下嬴政是否具备大局观和长远的眼光。 嬴政稍稍思考片刻,然后恭恭敬敬的回答道:“王祖父,孙儿不会这么做。先生曾经教导过我,行军打仗之事切不可莽撞行事,必须要学会隐忍。我们应当先积攒足够的实力,等待时机成熟之时,再派出大军一举将赵国消灭掉,以报昔日之仇。” 嬴政的话语虽然稚嫩,但其中所蕴含的智慧和决心却让人不容小觑。 这种想法,竟然与赢柱心中所想完全一致! “你有师傅?” 小嬴政连忙点头应道:“回王祖父,政儿在邯郸确实有两位老师。其中一位名为姬昊夫子,作为政儿的启蒙,他学识渊博,对政儿悉心教导;而另一位老师,则出身于鬼谷一脉,名叫秦臻。” 提及自己的老师时,小嬴政的眼神中不自觉的流露出一丝崇拜之色。 赢柱听后哈哈大笑起来,朗声道:“哈哈,这个姬昊,寡人倒是有所耳闻。但没想到政儿不仅师从姬昊,居然还拜入了鬼谷纵横家门下,而且此师还是秦姓,实在是有缘啊!” 要知道,对于鬼谷纵横一派,赢柱可谓是再熟悉不过了。想当年,同为鬼谷一脉的张仪,凭借着出色的智谋和辩才,为秦国开疆拓土,立下了赫赫战功。 此时的小嬴政一脸认真的继续说道:“先生曾经讲过,纵横一脉虽然精妙绝伦,但更适用于战火纷飞的乱世。然而如今天下局势渐趋稳定,已经不再适合纵横学说大行其道。所以,先生并未传授纵横之道,反而将儒、法、墨、道、农以及兵家等诸家之学倾囊相授给政儿。此外,还有那部着名的《商君书》。” 听到这里,赢柱不禁微微颔首,表示赞许。紧接着,他饶有兴致地追问道:“既然孙儿得如此良师教导,学习了这么多学问,那么不知孙儿日后可有什么远大的志向呢?” 小嬴政昂首挺胸,朗声说道:“先生常常教导于我,大秦历代先君,无一不是为了实现那统一天下的目标而不懈努力、奋力拼搏着!政儿必定要继承先辈们的遗志,将那六国尽数扫荡歼灭,如此一来,方才不会辜负大秦王室之血脉!” 赢柱闻听此言,整个人瞬间如遭雷击一般,呆立当场,他瞪大双眼,失神落魄的凝视着眼前这个近在咫尺的王孙。 心中暗自思忖道:像,实在是太像了! 他清楚的记得,就在先王离世之前,曾经特意召见他进宫。当时,先王也是这般神情庄重的对他谆谆教诲道:“吾大秦好儿郎,切不可忘却东出之志,务必振兴我大秦江山社稷,达成那统一天下的千秋大业!” 谁曾想,仅仅过去短短数月时间,竟然再次从这位王孙的口中听到了与先王一模一样的话语。 他在心里默念:“有此曾孙,若父王在泉下有知,也可安息了。” 这番豪言壮语一出,不仅令站在一旁的赢柱啧啧称奇,就连台下众多的赢氏宗亲也都不禁在心底暗暗惊叹不已。毕竟,这样气势磅礴、壮志凌云的话语,可着实不像是能够从一个年仅十岁的孩童嘴里说出来的! 于是乎,众人对于嬴政口中所说的那位“先生”,不由得纷纷心生好奇之意。 与此同时,站在一侧的华阳王后亦是满脸惊愕之色。 她未曾料到这从邯郸来的小子,竟会有如此过人的见识和抱负。不过,尽管心中对嬴政稍有赞赏之情,但在她的心里面,那杆衡量轻重的天平依旧还是稳稳的倾向于成蟜那边。 半晌之后,赢柱方才如梦初醒般从嬴政的话语中回过神来。 他那充满慈爱的目光牢牢锁定在眼前这个英气勃勃的孙儿身上,心中喜爱之情愈发浓烈。 只见赢柱开怀大笑道:“哈哈哈哈!妙哉,此子当真不凡!这孩子好啊,这孩子好啊!如此气魄,方显我大秦男儿之本色!彩~彩~彩~” 笑罢,他微微收敛神色:“政儿,这些年你在邯郸受苦了,其中艰辛不言而喻,实乃为国立下大功一件。如今既已归来,可有何心愿?但说无妨,只要是王祖父力所能及之事,定当重重有赏!” 小嬴政闻听此言,稍作思索后答道:“身为嬴氏子孙,为大秦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是分内之事,政儿不敢奢求奖赏。” 随后他略微停顿片刻,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眸缓缓转向身旁的赵姬,继续言道:“如若赏赐,恳请王祖父将恩宠赐予我的母亲以及姬昊夫子和秦先生。这些年里,阿母含辛茹苦照料孩儿,历经诸多磨难。政儿在邯郸,也全赖两位恩师悉心教导之功。再者,此次政儿得以顺利归秦,更是承蒙秦先生,救政儿于危难之中。” 赢柱听完这番言辞,脸上笑意更浓,不禁再次放声大笑起来,其声震屋瓦:“哈哈哈~甚好!吾孙果真聪慧懂事,重情重义!既然如此,那就所有人皆有封赏!” 赢柱再次开口问道:“孙儿的两位师资,可有一同归秦?” 小嬴政连忙恭敬的回答道:“回王祖父,姬夫子称年事已高,身体已然难以承受舟车劳顿之苦,便决定留在了邯郸。不过,秦先生倒是一路跟随孙儿回到了秦国。” 赢柱点了点头,然后将目光转向一旁的赢子楚,缓缓说道:“子楚,你即刻派人务必将姬昊安全的接到咸阳。姬昊和秦臻要继续担当政儿的师资,不可有丝毫疏忽。至于其他的封赏事宜,就交由你来妥善定夺。” 赢子楚赶忙拱手应道:“喏,儿臣明白了。请父王放心,儿臣定会安排妥当。” “三日之后,便是为先王举办葬礼之时。届时,孙儿一同前来参加。从理论上来说,政儿需要先返回雍城的秦宗庙去认祖归宗,但如今时间紧迫,已然来不及完成这一仪式。所以只能等待先王葬礼结束之后,孙儿再赶赴雍城去施行认祖归宗之礼。” 听到这个决定,小嬴政不禁大喜过望,连忙应道:“喏!” 他那稚嫩的脸庞上洋溢着难以掩饰的喜悦之情。 而站在台下的赢子楚和赵姬,此刻也都不约而同的流露出欣喜之色。 然而,如果此时阳泉君在这座大殿之内,恐怕他脸上的表情就会如同吃了苍蝇一般难看。 第34章 落户 爷孙二人相谈甚欢,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许久。 这时,赢柱将目光投向了下方站立着的子楚。 他语重心长的说道:“政儿,这些年来,你父亲对你们母子可是日思夜想,牵挂不已。如今总算是一家团聚了,实乃幸事一件!寡人还需与诸位宗亲商议一些重要事宜,所以今日就委屈政儿先回太子府去好好歇息一番,待到明日再来找王祖父。” 小嬴政听闻此言,赶忙拱手应道:“喏!孙儿知晓了,那政儿便先行告退,明日再来。愿王祖父、祖母王后,圣体康泰。” 说罢,只见他又恭恭敬敬的朝着赢柱和华阳王后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 赢柱见状,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伸手轻轻地抚摸着嬴政的额头,眼中满是慈爱之色,丝毫没有掩饰自己对于这个孙儿的喜爱之情。 而后,他转头对着子楚吩咐道:“子楚,你且带着他们母子回太子府好生歇息吧。” 子楚连忙躬身施礼,回应道:“喏,儿臣谨遵父王之命,这便告退。” 站在一旁的赵姬也紧跟着向赢柱和王后行礼告辞。随后,一家三口迈着步伐,徐徐退出了这座庄严肃穆的大殿。 ...... “良人” 待远离了大殿,赵姬再也抑制不住内心汹涌澎湃的情感,如一只归巢的飞鸟般,径直扑进了赢子楚的怀中。 赢子楚亦是情难自禁,双臂紧紧的将赵姬拥入怀中,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一般。 “夫人,你……你终于回来了!”赢子楚的声音微微颤抖着,那张平日里沉稳冷静的面庞此刻却满是难以言喻的兴奋与激动之色。 赵姬伏在赢子楚的胸口,呜咽之声不绝于耳,泪水浸湿了赢子楚胸前的衣衫。 “呜呜呜,良人可知这六年我们母子在邯郸是如何艰难度日的?那些个日夜,我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你啊!”赵姬边哭边诉,那凄楚哀怨的哭声令人闻之动容。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子楚定会好好疼爱你们,再不让你们受半分委屈。”赢子楚轻轻拍打着赵姬的后背,柔声安慰道。 赵姬稍稍平复了一下情绪,缓缓离开了赢子楚的怀抱。她转过身去,将站在一旁有些不知所措的小嬴政拉到身前。 “快,快拜见你父。”赵姬看着小嬴政说道。 小嬴政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眼前这个陌生而又熟悉的男人身上。儿时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一幅幅画面在脑海中不断闪过。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轻声唤道:“父……父亲。” “好孩子,快过来,让父亲好好看看。”赢子楚眼中泪光闪烁,伸出双手向小嬴政招呼着。 小嬴政咬了咬嘴唇,眼眶红红的,一步一步地走向赢子楚。 当他走到近前时,赢子楚一把将他揽入怀中。那一刻,小嬴政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温暖和安全感,那种血浓于水的亲情瞬间弥漫开来。 “父亲。” 小嬴政又叫了一声,然后紧紧地抱住了赢子楚的腰,仿佛生怕一松手,这份来之不易的父爱就会再次离他而去。 父子俩紧紧相拥了好一阵子,赢子楚才缓缓松开双手。 目光慈爱的看着嬴政,轻声问道:“政儿,方才我听说你们此番能够顺利归秦,乃是承蒙了秦先生出手相救,将你们从危难之中解救出来,所为何事?” 就在这时,赵姬袅袅娜娜地走上前来,她那娇美的面容上满是感激之色。 对着赢子楚说道:“良人,此次行程若不是有先生多亏了先生拼死保护,恐怕我们早已遭遇不测,无法平安回到秦国了。刚才大王也说了,关于对先生的封赏之事,一切都交由良人你来处置,良人要多多赏赐先生。” 赢子楚闻言不禁一怔,眉头微皱,惊讶的说道:“嗯?竟还有这样的事情?夫人、政儿,快快道来。” 原来,自从吕不韦前几日归来之后,便立刻被华阳王后派人叫走,并限制了他的行动自由,以至于根本没有机会将这个消息告知赢子楚。 而今日在大殿之上,当赢子楚看到平原君时,心中还颇感诧异,后来才得知自己的妻儿已然回了秦国。 紧接着,嬴政和赵姬便将这一路上所遭遇的种种危险以及秦臻如何英勇无畏地力挽狂澜等细节一一讲述给了赢子楚。 赢子楚听后,脸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他低头沉思片刻,脑海中将这些事情与华阳王后阻拦他们进城的举动相互联系起来,越想越是心惊胆战,不由自主的感到一阵后怕。 “良人,这件事情你一定要彻查清楚!否则我们母子俩依旧每日都会提心吊胆、寝食难安。” 赢子楚听后微微一笑,原本那副沉浸于深思之中的面庞也瞬间收敛起来,他深情的望向自己的妻子说道:“夫人尽管安心便是,待到了咸阳之后,我定然不会再让你和孩子受到哪怕半分的冤屈与苦楚。” 说罢,他微微侧过身来,接着询问道:“不知秦先生现今身在何处呢?” 只见一旁的小嬴政连忙抬起小手,朝着宫门的方向指了指:“就在宫门外边儿呢。” 赢子楚点了点头,应声道:“甚好,等咱们出了这宫门,我定要好好谢谢秦先生。而后,咱们便一同前去拜谒你的祖母。” ...... 几人出了宫门,小嬴政快步走到马车前向秦臻介绍着赢子楚。 “在下秦臻,见过秦太子。” 赢子楚赶忙上前托起秦臻的胳膊:“先生,子楚要好好谢谢你,感谢先生在邯郸照顾他们母子二人,更感谢先生拼死救我妻儿性命,受子楚一拜。” 赢子楚深深的向秦臻拱了一个大礼。 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让他顿时有些不知所措,心中不禁泛起一阵涟漪。毕竟,眼前这位可是堂堂的太子啊!竟然向着自己行礼,如此举动着实令他感到受宠若惊。 待到赢子楚起身之后,还未等他回过神来,便热情的伸手将他拉上了马车。 上了车后,他方才知晓此行的目的地——原来是要去拜见夏夫人,也就是赢子楚的亲生母亲。一路上,车内的几人谈笑风生,气氛融洽而和谐。 只见赢子楚举止优雅、风度翩翩,全然没有身为太子的那种高高在上的架子,反倒如同一位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 众人闲聊间,话题不知不觉围绕着他们在邯郸的经历展开。 其中,小嬴政最为活跃,滔滔不绝的讲述着那些过往的点点滴滴。而在众多故事之中,提及最多的便是秦臻对于他们的关怀和照料。 自然而然的,小嬴政也谈到了秦臻那令人赞不绝口的厨艺。据他所言,这几年来一直跟随在秦臻身边,嘴巴可真是享福不少呢! 听到这里,赢子楚微笑着说道:“听政儿这般描述,子楚日后定要有幸品尝一下先生的手艺。” 面对赢子楚的期待,秦臻连忙点头应道:“一定一定,届时还望太子多多指教。” 说话间,他的目光落在了小嬴政那张洋溢着笑意和幸福的面庞之上,心中暗自感叹:或许只有在此时此刻,嬴政才能真正展现出内心深处那份纯真的快乐吧。 马车缓缓的行驶了一段时间后,最终停在了夏夫人的府邸门前。秦臻原本心中有所顾虑,并不太想进去的,但面对赢子楚的邀请,他实在难以拒绝,只得硬着头皮跟着一同走进府内。 在接到士卒通报赢子楚稍后会带着邯郸的妻儿过来的时候,听到这个消息,夏夫人起初满脸惊愕,似乎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 然而,短暂的震惊过后,她的脸上迅速浮现出无法掩饰的欣喜之情,赶忙吩咐下人速速去筹备丰盛的晚膳,并走到案几前坐下,满心期待地等候着亲人的到来。 不多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和欢声笑语,只见赢子楚率先步入屋内,身后紧跟着赵姬与年幼的嬴政。 当他们踏入房门的瞬间,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的聚焦在夏夫人身上,尤其是嬴政,在看到夏夫人那慈眉善目、和蔼可亲的面容时,一种与生俱来的亲近感油然而生。 或许正是由于那份血脉亲情,嬴政甚至顾不上旁人的引见,径直朝着夏夫人飞奔而去,然后双膝跪地,用稚嫩却充满感情的声音说道:“祖母,政儿回来了。” 夏夫人见状,激动得热泪盈眶,连忙起身走下台阶,一把将小嬴政紧紧拥入怀中。 说来也是可怜,这孩子都长这么大了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自己的亲孙子。一边仔细端详着嬴政的脸庞,每看一眼,都会忍不住再亲吻一下,仿佛怎么也爱不够眼前这个可爱的小家伙。 站在一旁的赵姬见此情形,赶忙快步走上前去,同样屈膝跪地,恭敬地说道:“妾身赵姬,拜见母后。” 夏夫人远远的瞧见赵姬走来,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欢喜之情。 待赵姬走到近前,夏夫人更是目不转睛的盯着她,越看越是喜爱。相较于华阳王后那满心的权谋和勃勃野心,夏夫人显得质朴单纯得多。她所求不多,只盼着一家人能够平平安安、团团圆圆相聚在一起,共享天伦之乐。 更何况,赵姬还为自己生下了如此可爱聪慧的大孙子,这怎能不让夏夫人心花怒放? 只见夏夫人伸出双臂,轻轻地搂住赵姬,声音略带哽咽地说道:“这些年委屈你了。”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如同重锤一般砸在了赵姬的心间,勾起了她多年来所受的苦楚和辛酸。一时间,各种情绪涌上心头,赵姬再也抑制不住眼中的泪水,像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下。 她哭得梨花带雨,那模样真是令人心疼不已。 站在一旁的赢子楚见状,不由得重重地叹息了一声,便走上前去安慰了起来。 这番温馨的场景,任是谁见了恐怕都会为之动容,心生怜悯。 然而,就在众人皆沉浸于这感人至深的氛围之中时,秦臻却是一脸的不自在。他向来受不了这种过于煽情的场面,于是默默的转过头去,不再看向这边。 此时此刻,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远方,想起了那位对他影响深远的师父——鬼谷子。自从三年前下山以来,虽说他时常与鬼谷子及徐福互通书信,但内心深处对他们的思念却是日益浓烈。 正当秦臻陷入沉思之时,夏夫人忽然留意到了这个有些与众不同的年轻人。便询问了起来。赢子楚连忙解释道:“母亲,这位便是秦臻,政儿在邯郸时的老师。” “在下秦臻,见过夏夫人。” 赢子楚又把保护他们母子入秦的事简单告诉了夏夫人。 夏夫人听闻之后,对秦臻充满了感激之情,连连点头称赞道:“原来如此,当真是位忠勇之士!快快请坐,今日定要好好答谢一番才是。” 她将目光缓缓地转向了赢子楚,轻声说道:“子楚,大王已经明确表示赏赐之事全权由你来处置。依我之见,不如给秦先生赐予一个合适的官职如何!” 赢子楚微微颔首,他恭敬的回应道:“喏,母亲所言极是,子楚明日便会去向父王请示。” 一旁的秦臻听到这番话,他连忙上前一步,赶忙行礼道:“秦臻在此谢过夏夫人。” 夏夫人微笑着伸出手,轻轻地扶起了秦臻:“秦先生快快请起,日后对政儿的教导,可就要多多仰仗先生费心了。政儿尚需悉心引导,还望先生不吝赐教。” 秦臻再次躬身施礼:“夏夫人放心,臻自当竭尽全力,用心教导公子,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这时候,晚膳也被端了上来。众人纷纷入席。席间,大家谈笑风生,气氛融洽而温馨。 待用完晚膳之后,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一行人与夏夫人告别后,转身朝着太子府的方向走去。 秦臻跟随着众人一同来到了太子府,经过一番安排,他被妥善安置在了一处幽静舒适的房间里。从此,他将在这里开启新的生活篇章。 深夜时分,经过漫长而艰难的等待,吕不韦终于迎来了解除限制。他迫不及待的迈着匆匆的步伐,径直朝着太子府走去。 “太子,对于今日所发生之事,有何看法?” 赢子楚微微皱起眉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缓缓说道:“王后对政儿和赵姬似乎并不怎么喜爱,但好在如今都已平安归来,不必再让他们母子在邯郸受苦受难了。” 吕不韦目光锐利地看着赢子楚,直言不讳地说:“看来华阳王后仍然给太子施加了不少压力,她是不是依然执意要立成蟜为嫡子呢?” 赢子楚沉重地点了点头,叹息道:“政儿和成蟜皆是我的亲生骨肉,我实在不忍心这么早就将他们卷入这场权力斗争的漩涡之中。然而……相较于成蟜,我内心深处其实更为倾向于政儿。一来政儿乃是我的长子,二来若真的立成蟜为嫡子,朝堂之上恐怕将会重蹈当年宣太后时期的覆辙——芈姓势力再次掌控朝政,那后果不堪设想。” 说到此处,赢子楚稍稍停顿了一下。 接着又继续说道:“不过今日政儿在大殿之上的表现着实令人惊叹!他的聪慧、果敢以及过人的胆识深得父王欢心,可谓是出尽了风头。” 紧接着,他详细的将当日在大殿上所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讲述给了吕不韦听。 吕不韦听闻后,不免的心底有些震撼,如赢子楚所说,嬴政身上有着王者应该有的气魄。 “公子当真不凡,如若如此,乃是大秦之幸。”吕不韦说道。 赢子楚此刻脸上流露出欣慰的神情,眼中满是对儿子嬴政的赞赏之意。他心中暗自思忖道,没想到为质十年,漂泊在外,未曾想到政儿竟能有如此不凡的见识和远大的抱负,实在是难能可贵!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赢子楚的目光转向了身旁的吕不韦,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只见赢子楚紧盯着吕不韦,语气低沉地问道:“先生,关于政儿与夫人此次遇刺之事,是否已有了清晰的头绪?” 吕不韦闻言,先是环顾了一下四周,压低声音向赢子楚禀报说:“太子殿下,夫人与公子在归秦的路途之中,遭遇了两拨刺客的袭击。其中一组刺客的来历,我已然查明,乃是赵国的赵偃所派遣而来。目前,那几个活口仍被我的手下羁押着,由我的门客在城外严密看守。而至于另外一组刺客……很可惜,现场并未留下一个活口,也未发现任何能够证明其身份的物品或线索。” 听到这里,赢子楚不禁眉头紧皱,疑惑地追问道:“赵偃?如今秦赵两国正在和谈,他为何要派出刺客行刺呢?” 吕不韦略一思索,回答道:“依臣之见,想必是那赵偃与公子之间结下了仇怨,故而想要趁此机会伺机报复罢了。所幸的是,公子与夫人最终都平安无事,此次遇刺事件或许可以成为我们与平原君谈判时的一个重要筹码。” 赢子楚眉头紧蹙,面色阴沉,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他张了张嘴,正欲开口斥责,吕不韦却抢先一步再度发声。 “太子,请息怒。如今正值国丧期间,实在不适宜大动干戈、挑起战事!大王也是此意,眼下当务之急乃是积蓄实力。待到守孝期结束之后,不韦定会全力协助公子出兵讨伐赵国,以报此深仇!” 嬴子楚听了这番话,虽然心中依旧愤懑难平,但还是强压下了心头的火气。 毕竟能够登上太子宝座之人,其心智必定沉着冷静,绝非等闲之辈。他自然也清楚此时此刻并非发动战争的绝佳时机,于是只得紧紧的咬了咬牙,将满腔的愤恨暂且忍耐下来。 稍作停顿之后,嬴子楚又继续问道:“那么先生,对于另外一组刺客,可曾有所怀疑的对象?今日阳泉君竟然胆敢在城门口阻拦夫人和政儿入城,不知这二者之间是否存在某种关联呢?” 吕不韦闻听此言,顿时陷入了深深的思索当中。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抬起头来,目光凝重地看着嬴子楚,迟疑的反问道:“莫非太子怀疑……是华阳王后?” “正是如此,先生对此有何高见?”嬴子楚迫不及待的追问道。 吕不韦微微摇了摇头,语气坚定的回答道:“依不韦之见,恐怕并非如此。华阳王后向来做事谨小慎微,滴水不漏。况且自从老秦王驾崩以后,芈姓一族的势力如日中天,占据了上风。在这种形势之下,不韦认为华阳王后绝不会轻易涉险做出这般举动。” 赢子楚微微颔首:“先生言之有理,不过烦请先生继续深入核查此事,务必查明真相。”说罢,他目光坚定地注视着吕不韦。 吕不韦恭敬地应道:“喏!” ....... 与此同时,在不远处的厢房中,秦臻正坐在案几前奋笔疾书。他刚刚完成一封要寄给鬼谷子的书信,信中详细地讲述了他已经成功进入到了秦国。 当秦臻放下手中的毛笔,轻轻吹去竹简上未干的墨汁后,起身缓缓走到房门前。他伸手轻轻推开房门,秦臻抬头望向天空,只见一轮皎洁的明月高悬于天际,洒下清冷的光辉。 他静静的凝视着那轮明月,心中思绪万千。 回想起一路走来的艰辛与不易,他终于如愿以偿的在这强大的秦国落下了户。他不禁感慨万分。 “自己终于落户秦国了……”秦臻喃喃自语道,他的嘴角微微上扬,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丝欣慰的笑容,那笑容犹如春日暖阳,温暖而明亮。 从此以后,他将在这里开启全新的人生篇章,面对未知的挑战和机遇。 而这一切,都让他既兴奋又期待。对于未来,他既感到兴奋不已,又怀揣着几分期待与忐忑。然而,无论道路如何曲折,他都已做好准备去勇敢迎接、奋力拼搏,书写属于自己的辉煌传奇。 第35章 秦律 秦臻自踏入这个时代以来,历经无数风雨,岁月如梭,如今已完全与这个时代融为一体。那滚滚向前的历史车轮,从未停止过它的步伐,就在这风云变幻之际,嬴政终于回到了秦国。 这些年来,秦臻见证了太多人世间的悲欢离合、沧海桑田。百姓们在乱世之中漂泊不定,居无定所,饱受战乱之苦。 他们渴望着和平与安宁,期盼着有朝一日能过上安稳的日子。 而秦臻心中亦是如此,他深知苍生之苦,内心深处涌动着一股强烈的愿望——为了那些受苦受难的百姓,他要尽自己所能去做些事情。 每一次看到流离失所的人们,秦臻的心都会被深深刺痛;每一回听闻孩童因饥饿而啼哭,他都恨不得立刻变出粮食来填饱他们的肚子。他默默的发誓,一定要让这片大地恢复和平,让百姓们不再遭受战火的蹂躏,过上安居乐业的生活。 第二天。 赢子楚走进了秦王寝宫,准备向父王赢柱提出为秦臻封官的请求。 赢柱此时正端坐在王座之上,目光直直的盯着赢子楚。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人心一般。脸上始终挂着一抹淡淡的微笑,让人难以捉摸他心中真正的意图。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道:“就封他一个大夫吧。此人为政儿在邯郸时悉心教导,功不可没,理应封爵。况且依他所立之功,本应得到更多的封赏,但他毕竟初来秦国,若是一下子将爵位封得过高,恐怕会引起许多人的不满和嫉妒。所以,暂且先赐予他较小的爵位,待日后观察其是否确有过人之才能,再行进一步封赏亦为时未晚。” 听到这里,赢子楚连忙恭敬的答道:“喏!儿臣稍后便会去办理相关事宜。” 然而,在这一刻,他却没有把嬴政回秦途中遇刺之事告知赢柱。 自从赢柱登上王位之后,整日被繁忙的国事缠身,几乎没有片刻闲暇。倘若此时听闻这件事,定然会大发雷霆。赢子楚心想,还是等将事情彻底调查清楚之后,再向父王禀报。 这段时间里,他明显感觉到父亲在当上秦王后的短短几个月间,已经苍老了许多。作为一个孝顺的儿子,他实在不忍心看到父亲因为这些烦心事而动怒伤身。 赢柱这时候看向他:“子楚,现任丞相蔡泽,前日来找过寡人,说要辞去相邦一职。” 说到这里,赢柱稍稍停顿了片刻,似乎在整理思绪。 然后接着说道:“这个蔡泽,乃是由应侯范睢所举荐而来。其能力自是毋庸置疑,但要说魄力,比起应侯可就相差甚远!想当年,先王在世之时,尚能巧妙的制衡宗室、外戚以及外客这三股势力,并使之保持一种微妙的平衡状态。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先王已然仙逝,那蔡泽面对宗亲与外戚的屡屡发难,竟显得有些力不从心,难以担当起相邦这一重任!不知子楚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选呢?” 对于蔡泽这个人,赢子楚可是打过不少交道的。 不得不承认,他的确算得上是个人才,只可惜正如赢柱所言,其魄力实在是太过欠缺。赢子楚听完父亲的话后,陷入了短暂的沉思之中。 过了好一会儿,他缓缓抬起头来,目光坚定的看着赢柱,回答道:“父王,儿臣认为吕不韦足以胜任相邦一职。” 赢柱闻听此言,眉头微微皱起,开始认真思索起来。 这吕不韦确实颇具才华,且单论魄力而言,他能够成功的将子楚从赵国接回秦国,这份能耐不可小觑,堪称大才无疑。只是此人在朝中根基尚浅,再加上他原本就是一介商人出身,要想令满朝文武对他心悦诚服,恐怕并非易事。 赢柱眉头微皱,陷入沉思之中。 过了片刻,他缓缓抬起头来:“这个吕不韦,依其才能,确实足以担当相邦一职。然而,他目前根基尚浅,若此时贸然登上高位,恐怕宗亲与外戚定然不会心悦诚服。即便他能够上任,也仍需要隐忍蛰伏一段时日才行。 这样吧,当下他仅担任太子傅之职。此前,他有将你接回秦国的功绩,而接回政儿一事亦是由他想出的良策。按照我大秦律法,于情于理,都可将他擢升为左庶长。如此这般,便能让他先稳固根基,待到寡人守丧结束正式继位之时,再仔细观察他究竟能否胜任相邦之位。” “喏,儿臣谨遵父王旨意,已然明晓其中深意。” 说话间,赢柱轻轻放下手中紧握的竹简,似乎心中已有定夺。 紧接着,他又开口问道:“对了,子楚,政儿现今状况如何?昨夜在太子府歇息可还舒适?” 听到父亲关切的询问,子楚赶忙躬身答道:“回禀父王,政儿昨夜睡得十分安稳香甜,还请父王不必担忧挂念。” 听闻此言,赢柱脸上顿时浮现出一抹和蔼可亲的笑容,欣慰地点点头道:“那就甚好!速速命侍人去传唤政儿进宫,寡人着实想念我的孙儿,想要见一见他。” 自从昨日初见嬴政之后,赢柱便对这位聪明伶俐的孙子满心欢喜、牵肠挂肚,宠爱之情溢于言表。 “回父王,儿臣在前来章台宫之时,特意将政儿一同携来了,此刻他正候于宫外呢。” 赢柱眉头一皱,伸出手指着他嗔怪道:“真是岂有此理!既然已将政儿带来,为何不一并带入宫内?你还杵在这里作甚?速速前去传唤!” 赢子楚眼见父王佯装发怒的样子,心中不禁有些慌乱,赶忙应声道:“喏~儿臣这便亲自前往宫外唤政儿进来面见父王。” 言罢,他匆匆忙忙的退出了寝宫。 待看到赢子楚的身影消失在寝宫门后,赢柱不禁伸手轻抚着下巴处的胡须,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笑意。 他暗自思忖着那个聪慧伶俐的小孙子赢柱,心中对其喜爱之情愈发浓烈。每每想到此处,赢柱脸上的笑容便又深了几分。 ...... 至于秦臻这一边,此时此刻,他正全神贯注的研读着手中的《秦律》。 要知道,如今既已身处在秦国这片土地之上,那么率先对当下的律法有一个清晰且深入的了解便显得至关重要。 回想往昔,当他还身处云梦山之时,曾经于鬼谷子的藏书之中简略的浏览过一部分与《秦律》相关的内容。然而,由于那些记载着法律条文的竹筒实在太过沉重,以至于在云梦山中所收藏的关于《秦律》的竹筒数量可谓是凤毛麟角。 为何秦臻直到此时方才开始认真研读《秦律》。还真不是临阵磨枪、临时抱佛脚。 之前他一直逗留在赵国境内,而在赵国的领土之上若公然阅读《秦律》,那是自寻死路啊!毕竟,赵国和秦国之间存在着诸多仇恨,稍有不慎,便可能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所以,直到如今顺利抵达秦国之后,秦臻才有机会看《秦律》。 《秦律》是商鞅入秦实行变法后,以战国初期魏国政治家、法家重要代表人物李悝的《法经》为蓝本,构建的律法。 其中不仅有《法经》的六篇内容《盗律》、《贼律》、《捕律》、《囚律》、《杂律》、《具律》。 另外还有《田律》、《效律》、《置吏律》、《仓律》、《公律》、《金布律》等内容,而且还会不定时更新,所以,除了在秦国本土外,很难能看全《秦律》。 望着眼前那案几之上满满当当、堆积如山的竹筒,秦臻不禁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脑袋瓜子仿佛被什么重物狠狠的砸了一下,嗡嗡作响。 然而,即便心中有着万般不情愿,他还是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逼迫着自己将目光投向那些竹筒。 自从开始研读那部厚重的《秦律》之后,秦臻方才真正深刻的领悟到,秦国之所以能够如此强盛,其背后所蕴含的道理和力量究竟何在。 但与此同时,他也意识到这部律法实在是有些过于严厉苛刻了。 就拿之前他在赵国的经历来说吧,在那里,他可以随心所欲的摆个小摊做点小生意,只要掏出足够多的钱财,甚至还能够轻轻松松的雇人干活或者买下一辆马车。 可如今身处秦国,情况却截然不同。 在这里,摆摊这种行为被明令禁止,毫无商量的余地;不仅如此,就连购买马车这一简单的愿望都成了一种奢望。 在秦国,人们日常出行所能选用的代步工具,都受到了极其严格的限制,必须与个人所拥有的权力和社会地位相匹配才行。 普通的平民百姓,唯一的选择就是依靠自己的双腿艰难前行。 哪怕他们辛辛苦苦积攒下了一大笔财富,也依然没有资格购置马匹或车辆用于出行。 因为在这个国度里,一切都有明确的规定和界限,不容丝毫逾越。 或许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样的律法也是在变相对老百姓施加压力,激励他们在耕战体系之中绞尽脑汁、想方设法地努力提升自己的爵位,从而获得更高的待遇和更多的自由。 不仅如此,就连出行活动的范围也是受到诸多限制的,绝对不可随心所欲的四处走动。 即便有人幸运的拥有了马匹,这看似便捷的交通工具其实也发挥不了多大作用。 因为律法明确规定,每五户人家编为一伍,每十户人家组成一什。任何人都不得擅自改变居住地,并且邻里之间还要互相监督、互相检举,如果发现违规行为却没有及时告发,那么整个伍中的五户人家都会被一同治罪。 此外,每隔三十里就会设置一个驿站传递消息,而每十里便设有一座亭子,负责巡逻的亭长需要不停的在自己所管辖的区域内巡查。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就连饲养家禽这样普通的事情都有着极为严格的要求。 养鸡必须要远离粮仓,以防止鸡对粮食造成破坏;而且每户人家所能养殖的家禽数量也是有限定,一旦超出规定数量且并非必要饲养的家禽,就必须将其出售处理掉。 最不可思议的是,哪怕是在发明创造方面,同样存在着种种限制。 自从商鞅实施变法之后,他为每个人都添加了籍贯信息,并详细记录了各自的职业。一旦确定了从事的职业,那就必须专注于此,律法严格规定同一类人只能从事一项特定的工作,绝不允许跨界行事。 这种种严苛的规定和限制,使得人们的生活变得格外拘束和刻板。 官吏就更加严格了,官吏的首要任务就是做好分内之事,别的不能掺和。 这些繁多且严密的规定与约束,宛如一道道无形的枷锁,牢牢的禁锢住了人们那原本天马行空般的想象力。 只要有人胆敢逾越籍贯上明确标明的既定职业范畴,那么等待他的必将是严厉的惩罚。 《商君书》也强调了,想晋升或者获得爵位,唯有依靠耕战这两条途径方可达成目标。若是逃避,这样是对秦国不利的。 如此一来,秦国就变成了一台庞大的战争机器,在这个国度里,每一个人都需要坚守自己的岗位、履行各自的职责。 通过这种方式,确实能够在短期内迅速促使秦国变得强盛起来,但从长远角度审视,这般做法无疑极大程度的遏制了民众的想象力与创造力。 毕竟,当所有人都被局限于固定的模式与框架之中时,又怎能期望迸发出那些充满创新精神与独特构想的火花呢? 长此以往,或许会使得整个国家逐渐失去发展的活力与动力,陷入一种僵化的状态之中。 然而,在当时特定的历史背景之下,这种高度集中化、规范化的管理模式却也是秦国走向强大的必经之路…… 任何东西,有利就有弊,不可否认,以当时秦国的实际情况来看,商鞅变法没错,秦臻也不得不承认他是治国大才,这也是秦臻也有教嬴政《商君书》的原因。 但是弊端,这一套变法下来,就是愚民五术,君贵民贱,奴役百姓,天下百姓供养一个君主,商鞅分析了所有人,但是唯独没分析君王。 秦臻不禁暗自思忖道:“这律法在这个方面而言,竟然与印度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如今的印度,其国内状况可谓是混乱不堪、问题重重。社会阶层分化严重,贫富差距悬殊巨大等等诸多难题交织在一起。而眼前所见之律法,竟与之存在如此雷同之处,实在令人忧心忡忡!” 而且最让秦臻恼火的是,商鞅无形中给他也坑了。 经过这么多年的所见所闻,他也深知底层老百姓的疾苦,即使不想过多的干预历史,起码也是要把曲辕犁这种利民的东西研发出来的,单纯只是为了让老百姓产出的粮食更多,少饿死些人而已。 他又想了想,如果他以嬴政的名义把这些东西献出去,应该还是可以的。 这事还得慢慢研究。当务之急是有时间的时候去办一下‘验’。 要不他在秦国还是寸步难行。 第36章 昭襄王,赢稷下葬 就在秦臻依旧全神贯注的仔细研读《秦律》时。 一阵急促且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紧接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如旋风般冲了进来,正是一脸兴奋的小嬴政。 “先生,先生!王祖父有诏啦!” 小嬴政的声音清脆而响亮,仿佛要将整个房间都填满喜悦一般。 “嗯?什么诏?” 秦臻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但看到小嬴政那激动的模样,心中也不禁升起一丝好奇来。 就在此时,只见赢子楚迈着步伐,双手紧握着一份文书,神情肃穆地缓缓走进屋内。 他的目光直直的落在秦臻身上,沉声道:“秦臻,接诏。” 秦臻微微一愣,心中虽感讶异,但还是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地,低头恭听。 只听得赢子楚用庄重的语气宣读道:“我王诏命,秦臻,于邯郸照护秦太子夫人、秦王孙有功,特封为大夫之爵,并继续担任秦王孙政之师资。” 听到此处,秦臻猛地抬起头来,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在此之前,他刚刚对秦国的爵位等级有所了解,深知大夫乃是第五级爵位,不仅能享有食邑、田亩和房产等丰厚赏赐,更可拥有自己的仆人。昨日夏夫人确实也曾提及此事,但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份幸福竟会如此迅速地降临到自己头上。 “民,秦臻,领王诏谢大王恩赐。” 秦臻恭敬的站起身来,双手接过诏书,然后向赢子楚深深拱拱手。 接着,他直起身子,面带微笑,继续拱手说道:“太子放心,臻必当竭尽全力,悉心教导公子。” 赢子楚微微点头,眼中满含信任和期待之色,缓缓说道:“有先生这般德才兼备之人教导政儿,子楚自是放心无比。还望先生两日之后能与我等一同参与先王葬礼。” 秦臻连忙应道:“喏!” 要知道,按照常理而言,即便如今秦臻已被册封为大夫,但从身份地位上来说,他原本是并无资格参加先王稷的葬礼的。 然而此次却获邀出席,由此可见,赢子楚对秦臻的重视程度着实非同一般。 赢子楚又与秦臻寒暄了几句,这才转身迈步出门而去。 原来,他此行乃是要去寻找吕不韦。自从回归秦国以来,赢子楚可谓是日理万机,一刻也未曾停歇过。 而一直在旁边默默观瞧的小嬴政,在听闻秦臻受封爵位之后,那兴奋之情简直溢于言表。甚至比起秦臻本人还要激动几分。 毕竟,在赵国邯郸之时,秦臻给予他的诸多帮助和关怀,不可谓不多。那些温暖的记忆早已深深烙印在了小嬴政的心间,所以此刻见秦臻得此殊荣,他自然是由衷的感到开心。 “对了先生,我觉着祖母王后,似乎对我有些冷淡呢。”嬴政眨巴着大眼睛,满脸疑惑地看着面前的秦臻。 秦臻微微皱了皱眉,思索片刻后说道:“公子莫急,你也是刚刚回到秦国,与祖母王后尚不熟悉,这才会觉得她有些冷淡罢了。等过些时日,您多多去向王后请安问候,想必情况便会有所改善。” 嬴政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很快又撅起小嘴嘟囔道:“可是夏祖母就对我特别好呀!” 秦臻笑了笑,耐心解释道:“每个人的性格都各不相同,或许王后每日需要操心诸多国事,难免无暇顾及太多。越是如此,越应该常去请安,以表孝心和敬意。” 嬴政似懂非懂地再次点了点头,陷入沉思之中。 而秦臻心中却十分清楚,华阳王后一直较为偏爱成蟜,只因唯有成蟜登上王位,他们芈姓一族方能获取更多的权力。 然而这些复杂的权谋之事,他并不想过早地让年幼的嬴政知晓,以免给他带来过多的政治负担。毕竟此时的嬴政,尚需无忧无虑的成长一段时间。 秦臻微微皱起眉头,沉思片刻后缓缓开口道:“大夫是有封赏房屋的,我寻思着找个合适的时机便搬出去独自居住吧。” 站在一旁的小嬴政听闻此言,脸上顿时浮现出一丝疑惑之色,急切问道:“先生住在这儿不是很好吗?就如同咱们先前在邯郸那般啊!” 说着,他的小手紧紧攥住衣角,眼神中透露出不舍与焦急,显然不愿意看到秦臻就此离去。 秦臻见状,赶忙走上前去,轻轻抚摸着小嬴政的肩膀,安慰道:“公子莫要着急,即便我搬出去了,也依旧身在咸阳城中啊。只要你想见我,随时随地都可以过来寻我。况且,你不是一直心心念念着想要吃豚肉嘛,可这东西若要饲养起来,唯有到外头方可实现。难不成,你真想让我在这太子府里养豚不成?那岂不是乱了套了!” 听了秦臻这番话,小嬴政先是一愣,随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应声道:“如此说来,倒也是这个理儿。好吧,那就依先生所言。” 尽管心中仍有几分不愿,但想到日后都还能与秦臻相见,并且还有机会品尝到秦臻改良过的豚肉,小嬴政的心情总算稍稍平复了一些。 他决定搬出了太子府,原因无外乎两个方面。 其一,他渴望能够自由地去尝试制作某些新奇的物品,但身处太子府时,诸多限制让他感到束手束脚、施展不开。 其二,则是因为居住在太子府里总是令他心生不适。只要踏出自己所居的院子,无论行至何处,身后总有一群侍卫与隶臣如影随形。这样无时无刻被人监视着的生活状态,着实不是他所喜欢的。 而说到他一心想要钻研的事物,那便不能不提纸张了。 当秦臻目睹那一册又一册密密麻麻、堆叠如山的《秦律》时,内心对于研究纸张的念头愈发强烈起来。 毕竟当下所用的竹简,受限于其存储空间有限,书写之时必须尽可能做到简洁明了,仅仅只是为了节省那么一点空间而已。如此一来,许多内容往往晦涩难懂,非得要专门找人加以解释说明,方能使人理解其中真意。 然而一旦拥有了纸张,人们便无需再为了节省空间而刻意简言简语,可以更加详尽地记录各种信息。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众多造福百姓的发明创造等待着他去实现呢! 对此,他心中早就已经定下了明确的目标。 曾几何时,鬼谷子也曾对他言道:“志不立,天下无可成之事。” 这句话犹如一盏明灯,始终照亮着他前行的道路,激励着他勇往直前,不断探索未知的领域,为天下苍生谋取更多福祉。 人,无论身处何时何地,总归还是需要给自己找寻一些目标的。 就像此前的秦臻,当他初临这个时代时,心中所想不过是做一条安安稳稳、无所事事的咸鱼罢了。那时的他,觉得只要能得过且过的混日子便已足够。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所经历和见识到的事物越来越多,那些曾经被他忽视或者未曾留意的东西开始一点点地触动着他的心弦。在这不断积累的阅历之中,他原本那想要庸碌一生的想法,也渐渐发生了变化…… ...... 两日后的清晨,天色微明。 整个咸阳城笼罩在一片庄严肃穆的氛围之中,秦王稷的葬礼如期而至。 这一天,注定成为历史长河中的一个重要节点——那位威震天下、纵横捭阖的战国大魔王,统治秦国长达五十六年之久的超长待机王,秦王赢稷即将入土为安。 赢柱身着素服孝衣,静静的站立在章台宫大殿之前。 他目光凝重的凝视着前方不远处放置着的父王的棺椁,思绪如潮水般汹涌澎湃,过往的回忆一幕幕在眼前浮现。那些与父王共同度过的时光,或激昂,或艰难,此刻都如同画面一般在脑海中不断回映。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赢柱的沉思。 只见赢子楚迈着急匆匆的步伐快步走上前来,躬身行礼道:“父王,六国使臣均已抵达。” 赢柱微微颔首,表示知晓,然后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吩咐下去,先王葬礼即刻开始。” 赢子楚恭敬应诺一声:“喏!”随后转身离去传达命令。 没过多久,秦国的宗亲们纷纷从四面八方赶来,他们个个神情肃穆,怀揣着对先王一脉相承的敬意;外戚们也接踵而至,这些与王室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人们,脸上同样流露出悲痛之情;而众多的外客以及数不胜数的重要官员们,则井然有序的站立在章台宫内两侧,形成一道长长的队列。 秦王稷那具巨大的青铜棺椁,宛如一座沉默的山岳,依旧稳稳当当地停放在原处。 它承载着一代雄主的躯体和灵魂,仿佛在向世人诉说着曾经的辉煌与荣耀。 此时,丞相蔡泽缓缓走上前来。他清了清嗓子,面对着众人,声情并茂的述说起嬴稷自登基以来的种种丰功伟绩。 他的声音时而高亢激昂,时而低沉婉转,将嬴稷在位期间的文治武功一一展现在众人面前。听着蔡泽的叙述,在场之人无不为之动容,心中对这位已逝的君王充满了深深的敬仰和缅怀之情。 作为秦国历史上当政时间最为长久的一代君王,他终其一生,以雷霆万钧之势击溃了不计其数的敌军。 在那漫长的岁月里,他南征北战,东讨西伐,建立起了数不胜数的丰功伟绩。 他的赫赫战功犹如璀璨星辰照亮了整个战国时代的天空,率领着虎狼之师,以排山倒海般的气势将六国打得溃不成军。 曾经强大无比的山东诸国在他面前变得不堪一击,他硬是凭借一己之力将六国的实力削弱到极点,为日后秦国一统天下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可以毫不夸张说,未来秦国能够横扫六合,成就千秋霸业,他绝对是居功至伟! 在现代社会,翻开那一本本厚重的语文课本,可以看到许多耳熟能详的成语以及脍炙人口的典故皆源自于他在位的那段波澜壮阔的时期。而这其中大部分都与这位伟大的君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仿佛是他辉煌人生的一个个生动注脚。 当蔡泽声情并茂地念道:“先王稷,功业盖世,谥号称昭襄。”时,六国使臣也在礼仪官的引领下鱼贯而入,他们神色凝重地分立在大殿两侧。 此时,初升的朝阳洒下万道金光,映照得整个宫殿熠熠生辉。 在一片庄严肃穆的氛围中,巨大的青铜棺椁被数十名力士稳稳抬起,然后缓缓向前移动。尽管他生前只是一方诸侯王,但他的葬礼规格却堪比天子级别。 只见六匹毛色纯白如雪的骏马昂首挺胸,拉着灵柩徐徐前行。 与此同时,诸侯列国也纷纷派遣出规模庞大的使团前来吊唁。 秦国众人表情肃穆的站立在两旁,齐声唱起了激昂雄壮的秦军战歌——《无衣》。 那嘹亮的歌声响彻云霄,如同一股洪流奔腾不息,久久回荡在空中。 众人用这种方式来送别这位威震天下的秦昭襄王,为他送上最后的敬意和祝福。 今日,便是与这位传奇人物的最后诀别。从此以后,世间再无他的身影,但他的英名和事迹将会永远铭刻在历史的长河之中,流芳百世,千古传颂。 秦臻被安置于角落里,他静静的观望着眼前这一幕盛大而庄严的景象,内心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只见那精美的棺椁,在众人小心翼翼的护送下,缓缓的从章台宫中移出。每一步都显得那么沉重,随着棺椁逐渐远离章台宫,最终走出了整个咸阳宫。 所有人都跟上了棺椁,一路上,所有咸阳百姓腰间皆系着白色麻布,都出来恭送他们的先王。人群中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身强力壮的青年,还有年幼懵懂的孩童,但此刻每个人心中所想皆是相同——恭送这位曾经引领国家走向繁荣昌盛的伟大君王。 大部队要一直护送到之前选好的陵墓,还将举行一系列复杂而隆重的仪式。这场盛大的葬礼才算是真正画上了句号。 整个葬礼,从清晨一直持续到酉时才算正式结束,待众人回到咸阳城,接着便是群臣设宴,秦王赢柱与华阳王后在章台宫面见列国使臣,赢子楚则是先在章台宫迎接他们,待全部入场后,再回太子府与群臣设宴。 嬴政与成蟜不免的就会相遇。 就在这时,七岁的成蟜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跑到赢子楚面前,直接抱住了赢子楚。 “父亲,人家想你了。” 见状,赢子楚将小儿子抱在怀中,再安慰着成蟜。 这一幕,自然而然的就被嬴政与赵姬看见,他们都知道赢子楚在回到咸阳后,又娶了一房夫人,还生下了儿子,嬴政倒是没表现出来什么,但是赵姬的眼中,露出一丝不满的神情。 第37章 宴会风波 “父亲,他究竟是谁呀?”小家伙眨巴着好奇的大眼睛,满脸疑惑地问道。 要知道,他可从来没有见过嬴政!虽说他们俩一同住在太子府里,但却并非住在同一侧。平日里,如果不是特意去寻找对方,那基本上是碰不到面的。 别说是他了,就连那些前来参加宴会的文武百官们,也都是今日才有机会见到嬴政。 而且,最近这几日,赢子楚一直忙着操办葬礼之事,每次回到府上的时候天都已经很晚了,自然也就没时间向其他人介绍嬴政。 此时,只见赢子楚轻轻地捏了捏成蟜那肥嘟嘟的小脸蛋,脸上露出了和蔼可亲的笑容,说道:“这可是你的兄长啊。” “哦,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就是那个从邯郸回来的人嘛。哼,他干嘛不好好在邯郸待着,非要跑回来干什么?”听到赢子楚的介绍后,成蟜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不过那稚嫩的语气当中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无理与任性。 站在一旁的赢子楚见状,脸色微微一沉,当即开口训斥道:“不得无礼!快快拜见你的兄长!” 而嬴政这边,原本对于这个弟弟,他心中其实并未存有丝毫的反感之情。 可谁曾想,这弟弟竟如此无礼,不仅对自己毫无应有的礼仪,甚至还口出狂言、言语不敬。刹那间,嬴政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无比。 然而,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了秦臻曾经告诫过他的话语——一定要学会隐藏自己的真实情绪。 于是乎,他迅速调整了一下心态,强行将那满脸的不悦之色尽数抛开。 紧接着,他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了一抹极为和善的笑容,并开口说道:“族弟,今日咱们可是初次相见,往后还请多多关照!” 可另一边的成蟜却完全不吃这一套,对于嬴政所说的这番话,他直接选择了无视,依旧我行我素地啃起了自己的手指头,似乎根本就没把嬴政放在眼里。 此刻的小嬴政站在一旁,虽然内心里早已被愤怒填满,但他依然努力克制着不让这份怒火表露出来。只见他的脸上始终保持着那副和善的笑容,仿佛刚才所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似的。 身为他们父亲的赢子楚,自然是希望能够看到兄弟之间和和睦睦的相处。 但没想到,这两个儿子才刚刚第一次碰面,就闹出了这么一出不太愉快的事情来。 他无奈的低下头,看向了嬴政,当瞧见嬴政那强颜欢笑的模样时,他的心猛地一颤,忍不住暗暗心疼道:“政儿,真是太过懂事了。” 只不过,此时的他倒也没有立刻去责怪小儿子成蟜。 毕竟,成蟜年纪还小,很多事情都还不懂,偶尔有些调皮捣蛋、不懂礼数也是情有可原,可以慢慢教导改正的。 秦臻则静静的站在一旁,毕竟是嬴政的家事,不能掺和进来。 他漫不经心的将目光扫过在座的诸位文武百官以及宗室外客们。 嬴政自小在赵国邯郸受尽欺凌,这使得他身上丝毫不见那种高高在上的架子,反而流露出一种质朴纯真之气。尽管这些人皆是初次见到嬴政,但对他的第一印象却是出奇的好。 如此一来,优劣之分瞬间显现得淋漓尽致。 在这些人的心目中,如果将来王位要在嬴政和成蟜两人之间做出选择,那么身为太子长子的嬴政无疑会成为首选之人。 秦臻心中暗自思忖着:“就凭成蟜这般模样,哪怕有芈姓一族全力支持,恐怕也难以登上王位。” 而站在一旁的赵姬听闻此言,心中顿时涌起一股不满之情。她向来性子急躁,根本顾不得其他许多,当即就要迈步向前,准备指责成蟜。 然而就在此时,从另一边缓缓走来的阳泉君却抢先一步开了口:“成蟜啊,好了,莫要再多说了。” 紧接着,他转过头来望向赢子楚,赔笑着说道:“太子殿下,成蟜不过是个孩子,童言无忌罢了,请切莫与之计较......” 可他的话尚未说完,赢子楚便已用那犀利的眼神狠狠的瞪向了他。阳泉君只觉得一股寒意扑面而来,原本到了嘴边的话语硬生生被咽了回去。 我们自己家的事,你掺和什么? 阳泉君芈宸也没敢继续多言,毕竟他现在贵为太子,虽说自己是华阳王后的胞弟,但当下也不敢惹他,而且还在宴会上。 在一旁的小嬴政,思绪忽然飘回到了前些日子的一幕——自己竟然被阳泉君堵在了城门外!一想起此事,他心中便不忿,径直走到阳泉君身前。 别看嬴政如今不过才区区十岁年纪,但个头却长得飞快,活脱脱像个小大人似的。 说来也巧,这阳泉君芈宸身材矮小,此时的嬴政站在他面前,几乎快要与之平视了。更令人瞩目的是,嬴政小小年纪,身上竟散发出一种气势,连阳泉君的气场也完全压制住了。 只见嬴政不卑不亢的拱手行礼,朗声道:“公子政,见过阳泉君。不知阳泉君这爵位,究竟是否依靠裙带关系所得来呢?” 要知道,小嬴政跟随姬昊学习已有数年之久,不仅学问日益精进,就连嘴上功夫也变得刁钻厉害起来。尤其是在最近这几日里,他更是四处打听有关阳泉君的种种事迹和传闻。 此刻这番言语一出,直接怼到阳泉君肺管子上了,他最忌讳别人这么说他。 阳泉君闻言,脸色骤变,气得浑身发抖,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瞪大双眼,怒视着眼前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口中怒吼道:“你……”然而,话刚出口,他突然意识到此地乃是宴会场合,若在此贸然发作,必定会引起轩然大波。 于是,他强忍着心头的愤怒,硬生生将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 阳泉君狠狠地咬了咬牙,猛地转过头去,面向赢子楚,躬身施礼后说道:“太子殿下,这公子政刚刚从邯郸归来不久,想必一路上舟车劳顿,疏于管教。还望太子殿下能够对其严加约束,以免日后闯出大祸端啊!” 他气的牙痒痒。 赢子楚站在一旁,目光悠然的落在嬴政身上,缓缓开口说道:“政儿,不得如此无礼!怎可目无尊卑?快快给阳泉君赔个不是。” 这番话语虽是责备之意,但那语气却轻柔得如同春风拂面,丝毫没有半分真正责怪的味道。 只见嬴政听闻此言后,先是微微一愣,紧接着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迅速换上了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 他眨巴着那双灵动的大眼睛,嘴角向下一撇,流露出一抹可怜兮兮的模样来。 随后,他连忙双手抱拳,恭敬的朝着阳泉君行了一礼,口中还念念有词道:“政儿年纪尚幼,童言无忌,口不择言,如有冒犯之处,还望阳泉君大人大量,多多包涵。” 这看似乖巧认错的言辞背后,实则暗藏玄机。原来,嬴政巧妙的借用了阳泉君方才所说之话,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阳泉君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赢子楚站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就在众人都未曾留意之际,他的脸上忽地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欣赏之色。 而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阳泉君那张此刻犹如吞了一只苍蝇般难看的面庞。阳泉君心中暗自思忖着,若再在此处多做停留,恐怕只会招来更多人的耻笑。于是,他只得无奈地点了点头,而后猛地一挥衣袖,愤愤然转身离去。 倘若此时姬昊在场,想必定会轻抚着下巴上的胡须,满脸欣慰地微笑着说道:“此子颇有吾当年之风范啊!” 其实这一切都是算计,成蟜的现身亦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的蓄意安排。 妄图利用成蟜来刺激嬴政,使其在盛怒之下失去理智,做出一些不堪入目的举动,并让在场的文武百官亲眼目睹。随后,再将此等消息迅速传递至秦王耳中,从而彻底扭转秦王对于嬴政的看法和态度。 如此一来,华阳王后便能抓住这个绝佳机会,向秦王进言,提议立韩夫人为正妻,同时册立成蟜为嫡子。 到那时,赢子楚恐怕再也找不到任何理由加以阻挠。 这时,韩夫人心中有鬼似的匆匆拉走了成蟜。原来,她仍在为先前指使他人行刺嬴政之事感到惶恐不安、心虚不已。 然而,这场小小的风波并未给宴会带来太大的影响,一切依旧有条不紊的继续进行着。 赢子楚此时已经重新投入到款待文武百官的事务当中,脸上挂着亲切和蔼的笑容,与众人推杯换盏,气氛融洽和谐。 借着这个空档,赵姬找到了吕不韦:“先生,我们如今已经来到了秦国,还是处处受人欺凌!那华阳王后和阳泉君等一众芈氏族人看待我们,简直就如同仇敌一般。已经无数次出言讥讽,就连太子殿下,面对这般情形,也不肯替我们出面撑腰!” 说着,赵姬不禁轻叹了一口气,脸上尽是无奈之色。 吕不韦听后,重重的叹息了一声:“此事确实棘手,夫人莫急。现如今,太子殿下自身也要依靠王后才能稳住地位,实在是身不由己。然而,若是想要彻底扭转当前这不利的局势,使得政儿能够获得更多的资源与支持,夫人务必得牢牢抓住太子的心才行。” 赵姬闻此,面露疑惑之色:“这……如何才能拿住太子呢?” 吕不韦环顾了一下四周,见四下无人,这才压低声音,悄悄告诉赵姬道:“唯有让太子心中仅有夫人一人,方能成事。” 说罢,吕不韦意味深长的看了赵姬一眼。对于此类事情,赵姬向来都是颇为擅长的。 “现今王后之所以更为看重成蟜,并非是由于他能力出众,亦非因与其感情深厚,而是因为成蟜此人乖巧听话,易于掌控和摆布。而政儿刚刚从邯郸归来,在此地尚无深厚根基。眼下若要化解这一难题,唯一可行之法便是拿住太子。” 吕不韦有条不紊的剖析当前形势,条理清晰。 赵姬聆听完吕不韦这番分析之后,微微颔首,表示认同。 “另外,以后我也会多抽出时间,教导一下小公子,也给他说说目前秦国朝堂的状况。” 吕不韦现在为太子傅左庶长,更多的时间是帮助赢子楚处理一些事务,暂时他的重心还需要在太子身上。 只有赢子楚当了王,他才算是真正的投资成功。 “政儿如今能具备如此学识,真是多亏了秦先生!”赵姬提起了秦臻这个名字。 吕不韦微微颔首,表示赞同赵姬所言:“的确如此,夫人说得一点都不错。” 其实,吕不韦心中早已有了盘算,他应该找个机会和秦臻好好谈一谈,共同为嬴政谋划一番未来。 毕竟,以目前的情况来看,在小嬴政的心目当中,秦臻这位先生还是极具话语权的。 ...... 待宴会结束,小嬴政兴致冲冲的跑到了秦臻面前。 “先生,今天我表现得如何?瞧那阳泉君的脸色,真是太好笑了!” 他兴奋的在一旁手舞足蹈着,也唯有在秦臻面前,小嬴政才能毫无顾忌地展现出属于孩子的天真活泼。 秦臻面带微笑,轻轻地点了点头:“不错,公子今日之举甚是巧妙。然而,公子往后行事还需多加留意。那些家伙可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正暗中谋划着伺机报复。此时此刻,更需要压制住自己的情绪才行。倘若控制不住,便恰恰中了他们设下的陷阱。” “政儿明白了,多谢先生教诲。” 秦臻微微颔首,接着问道:“对了公子,不知大王可有告知于你,何时前往雍城举行认祖仪式?” 小嬴政眨了眨眼睛:“三日之后,只是王祖父年岁已高,此次就不便一同前往了。届时,父亲以及赢氏宗族的一些长辈们将会随行,先生,要不要一起去?” 秦臻沉思片刻后,看向身上那些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这次我怕是不能与你们一同前往了,得先把这伤势养好才行。如此一来,刚好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再制作一些新玩意儿。估计等到你从雍城归来的时候,差不多也就完成了!另外明日我要去补办一下‘验’。” 小嬴政懂事的点点头道:“那好吧先生,你就在咸阳好好养伤吧。只是……先生您这次准备做些什么呀?” 说罢,小嬴政也不免的好奇起来,毕竟以往秦臻所研制出来的物品都能让他眼前一亮。 看着小嬴政一脸期待的模样,秦臻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神秘兮兮的回答道:“这个嘛,暂时保密!等你回到咸阳之后自然就会知晓!”说完,还冲小嬴政眨了眨眼。 小嬴政见状,小嘴嘟囔着,心里虽然很是好奇,但也只能无奈地应声道:“……” ...... 章台宫中,各国派遣而来的使臣们皆已陆续退场。 此刻,华阳王后缓缓走到了赢柱跟前。她微微欠身行礼,而后轻声问道:“如今先王已然下葬,不知大王打算何时正式登基呢?” 说话间,她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急切与期待。 原来,华阳王后心中另有盘算。她想要为自己的弟弟阳泉君谋取一个丞相之职,如此一来,芈姓一族便能掌握更多的权力和话语权。而实现这个目标的关键,便是赢柱能够尽快正式就任秦王。 面对华阳王后的询问,赢柱略微沉吟片刻,方才缓缓开口说道:“且待一年之后吧,寡人需为先王守丧整整一年。” 华阳王后闻听此言,脸上先是闪过一抹失望之色,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她深知赢柱为人孝顺至极,既然他已经做出了决定,再强行劝说恐怕也是徒劳无功。 于是,她不再多言,只是默默伸出双手,轻柔的为赢柱揉捏起肩膀来。 其实在此之前,赢氏宗亲以及那些外客臣子们也曾多次向赢柱进谏,提议在秦昭襄王下葬之后,便举行仪式,让赢柱正式登基成为新一任的秦王。 然而,这些建议无一例外都遭到了赢柱的否决。 他是个孝顺人,执意要为老秦王守丧一年。就算现在,他日常还是身着太子服饰。 第38章 以曲辕犁开始 待秦臻刚刚熄灭油灯,正欲就寝之时,一阵轻微的敲门声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秦先生歇息了吗?”一个略带醉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原本趴在一旁的大黄瞬间警觉的站起身来,一双铜铃般的眼睛紧紧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扉,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秦臻侧耳倾听,很快便分辨出来人的声音,他毫不犹豫地走上前去,轻轻拉开房门。 只见门外站着一个身形略显臃肿、面带几分红晕的男子,正是太子傅吕不韦。一股淡淡的酒气扑面而来,显然他方才饮过不少美酒。 “拜见太子傅吕先生,请进。” 秦臻微微躬身行礼,将吕不韦请入屋内。吕不韦迈步入内,目光随意一扫,便瞧见了摆放在案几上的那套厚重的《秦律》。 “听闻秦先生近日借阅了一套《秦律》,不知看得可有所得?”吕不韦饶有兴致地问道。 “回太子傅,还算不错,已读过大半,差不多快要读完了。” 秦臻回答道。事实上,他与吕不韦并无过多交集,甚至连交谈也不过寥寥数句而已。 吕不韦点了点头,微笑着继续说道:“不韦曾听闻,小公子的诸多学识,乃至技击之术,皆是由秦先生悉心传授。秦先生如此博学多才且尽心尽责,实在是令人钦佩不已,堪称德高望重的师者!” 其实还有一句话吕不韦并未言明,那便是如今秦臻与他在某些事情上乃是处于同一阵线之人。 秦臻闻听此言,连忙拱手谦逊道:“太子傅谬赞了,公子能拜于我的门下,乃是我的荣幸。身为师长,自当尽心尽力教导公子,此乃份内之事罢了。” “秦先生当初究竟因何缘故才会收公子为徒呢?”吕不韦一脸好奇的看着秦臻。 只见秦臻微微一笑,缓缓说道:“当初在邯郸,吾偶然间看到公子在那邯郸城中备受欺凌,一时心生怜悯,便忍不住出手相助。而后与公子相处下来,竟在其身上发现了巨大的潜质。吾认为,小公子日后必定能够成就一番伟大事业。 就像我的师兄张仪曾经说过的那样,若是能够辅佐一位贤明之主,无论是名声还是利益,都可兼得!正因如此,我这才决定将自己所学倾囊相授给公子。” 其实,这番话语之中还暗含着一层深意,那便是——既然吕不韦能够慧眼识珠,看准时机去投资嬴子楚,那么我秦臻又何尝不能在这小嬴政身上押下重注呢? 吕不韦显然也是听出了其中的弦外之音,他饶有深意的看了秦臻一眼,随后笑着附和道:“彩啊!不韦也坚信公子将来定然能够有所作为,成就非凡霸业。” 接着,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又补充说道:“既是如此,那你我二人可得齐心协力,共同为公子的前程而努力!” 秦臻闻言赶忙点头应道:“诺!只是在下初到咸阳,人生地不熟,往后诸事恐怕还得多仰仗太子傅您多加提点和关照。” 此时的秦臻刻意将自己的姿态放得极低。 吕不韦却是摆了摆手,笑道:“秦先生这是哪里的话!如今先生可是堂堂的五等大夫,论起起点,可比当初刚刚来到咸阳的不韦可要高出许多!” 紧接着,吕不韦从怀中掏出了一份竹简,然后面带微笑的将其递到了秦臻面前。 并缓声说道:“此乃授予秦先生的的田宅所在之位置以及相关契约,乃是太子嘱托不韦转交于秦先生的。” 秦臻赶忙伸出双手,毕恭毕敬的接过这份竹简,连忙躬身行礼道:“多谢秦王和太子对我的厚爱!臻必定会竭尽全力辅佐公子。只是今后诸事繁多,恐怕还要多多仰仗太子傅从中周全谋划呢。” 说罢,他微微抬起头来,眼神之中流露出谦逊与恭敬之意。 吕不韦闻言,轻轻摆了摆手,笑着回应道:“秦先生言重了,日后咱们自当相互协助才是。” 随后两人又随意寒暄了几句场面话,吕不韦便起身告辞离开了。 秦臻站在原地,目送吕不韦远去之后,方才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了手中那份竹简之上。他打开竹简,仔细端详起上面所记载的内容。 与此同时,他的视线又不由自主的移向了放置在床榻边上那三个装满了金饼的箱子。这些无一不是来自秦王的赏赐。 他想到了五等大夫的封赏,要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爵位封号,同时它还代表着一种官职。在军队当中,这个职位相当于百夫长了,可以统领百名士兵作战。 虽然只是处于官员体系中的最底层,但对于秦臻来说,这已然意味着他的身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根据规定,作为五等大夫,每年可以领取二百五十石的俸禄。 这里所说的秦一石约合30.75公斤,主要是以粟米的形式发放。当然,如果有需要的话,也能够按照一定比例兑换成相应数量的布匹。 如此一来,温饱问题算是彻底解决了。除此之外,还有五顷良田以及五处宅地。 宅地的标准为三十见方的土地为 “一宅” ,差不多一宅的面积为15米*15米,也就是相当于225平方米,五宅那面积可就大了。 其次,还有300户食邑的税收。这意味着从今往后,秦臻再也不必为生计发愁了。哪怕他从此什么都不做,每日只管尽情享受生活,也能够过得无比惬意和滋润。 自从他仔细研读了秦国的军功制度之后,更是深深体会到了想要升爵是何等艰难之事。 对于普通平民而言,想要晋升一级爵位,往往需要经历九死一生的战斗,拿自己的性命去拼搏才有那么一丝希望。 即便是成功晋升到第二级“上造”,其难度之大已然超乎想象;而要想再进一步升到第三级“簪袅”,则堪称是难如登天。至于晋升至第四级“不更”,从理论上来说倒是可以光荣退伍了。 然而,一提起这第四级爵位“不更”,就不能不让人感叹商鞅的心思之狡诈。 按照规定,拥有“不更”爵位之人,可以免除轮流服兵役的义务,可其他诸如劳役之类的差事,却依然必须照常承担。这样的规定乍看起来似乎并不太合乎情理:明明军功是用于奖赏士兵在前线奋勇杀敌的英勇表现,怎么到了第四级反倒能够免除服兵役呢? 但如果再往上晋升一级,那就变成了“大夫”,这可属于实打实的官爵了!如此巨大的诱惑摆在面前,又有几个人能够抵挡得住呢? 这时候的秦臻突然有种咸鱼翻身的感觉,秦王此番出手之豪爽实在令人咋舌。直接就将他的爵位封赏到了五级。 然而,此时的秦臻却并不知晓,其实秦王最初的想法远比现在更为慷慨大方。秦王本有意直接将他的爵位封赏至八级的公乘高位。只是在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秦王考虑到秦臻刚刚来到咸阳城不久,如果一开始便给予其过高的爵位,恐怕会引起其他臣子们的嫉妒和不满,甚至可能给他招来不必要的麻烦和祸端。 正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因此,秦王才不得不暂时压制住自己想要大力封赏秦臻的冲动,选择了一个相对稳妥的方式,先将他的爵位提升到五级,等待日后时机成熟之时再行擢升。 ...... 次日。秦臻为大黄制作了一条结牵绳。拉着大黄,与小嬴政走在街上。 这是秦臻自来到咸阳之后,头一次如此悠闲地漫步街头。 他饶有兴致的四处张望着,想要好好领略一番这座城市的独特风貌。只见那宽阔笔直、纵横交错的道路如同一条条巨龙蜿蜒伸展向远方,虽然比起后世闻名遐迩的秦直道来稍显逊色,但相较于赵国的道路而言,却已然胜出许多。 不仅如此,秦国如今正严格施行着一项名为《弃灰法》的法令。 此令一出,整个咸阳城的道路都变得异常干净整洁。倘若有人胆敢肆意在地上乱扔垃圾或是倾倒灰烬,便会遭受黥刑——即在脸上刺字以示惩戒。 要知道,在秦国,人们通常都会露出额头,但凡见到用头发或头巾遮住额头之人,十有八九都是曾经犯下罪过之徒。 说起这《弃灰法》,其实它源自商代,并一直传承至今。 眼下,赵国也同样推行着此项律法。究其原因,乃是由于马匹在当时属于极为重要的战略物资,其地位尊崇无比。 若道路之上存在垃圾与灰烬这类杂物,一旦被马匹误食,极有可能导致它们生病、流产甚至死亡。正因如此,秦赵两国对于马匹重视到了极点,出台这样的律法规定也就不难理解了。 此外,在秦国,随意在公共场所大小便可是一项明令禁止的行为,如果有人胆敢触犯这条规定而被抓到现行,那必然会遭受严厉的惩处。 虽说牛马等牲畜在道路上无法自控,时常会随地大小便,但好在秦国有着一套完善且高效的清洁机制。那些负责清扫街道的“隶妾”们总是能够迅速行动起来,将这些排泄物及时清理干净。 所谓“隶妾”,其实就是官方的女性刑徒。 她们所承担的大多都是相对较为轻松的工作任务。 而这些被收集起来的排泄物并不会被浪费掉,而是会通过特殊的处理方式进行废物利用——用于农田施肥。在这个时期,堆肥这种做法已经开始流行开来。 今日,秦臻来到咸阳城可不单单只是为了开开眼界,那便是去补办自己的“验”。 这“验”乃是由商鞅所创造出来的,可以说是秦国独有的身份证明物件。是封建社会第一代身份证,也是封建社会最后一代。 在这小小的“验”之上,详细记录着持有者的各种信息,不仅包括姓名、肤色、脸型,甚至连身高、财产状况、性别、住址、年龄以及个人品性都有所涵盖。 倘若有人想要离开自己原本居住的地方,那就必须得持有亭长开具的介绍信才行。 这种介绍信在当时被称作“传”。所以说,无论是“传”还是“验”,二者对于人们出行而言都是不可或缺的。 值得庆幸的是,秦臻此次前来补办“验”时,身边既有盖着嬴子楚印章的木牍作为证明文件,又有小嬴政一路相随。 因此,他办理“验”的整个流程进展得异常顺利,没过多久便全部完成了。 随后他便按着木牍上所记载的地址,找到了赏赐给他的宅子。 当终于抵达目的地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不禁微微一怔。只见数间宅院错落有致的矗立在那里,仿佛沉睡已久。秦臻迫不及待地逐间推开院门,并踏入房中查看。果不其然,这些房间显然已经闲置多时,尘埃落满了每一个角落,给人一种陈旧而荒凉的感觉。 然而,即便如此,秦臻内心依旧感到十分满意。 虽说将院子也算在内的话,整座房屋的占地面积实际上并不算特别宽敞,但是值得庆幸的是,此次赏赐下来的这几处宅院彼此相邻。若是能够巧妙的将它们连接成一片,那么整体规模可就相当可观了,甚至比韩非在邯郸的那座宅子还要大。 想到从今往后就能在此定居,秦臻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 与先前居住于太子府时截然不同,如今这里才真正算得上是属于他自己的窝。而且更为重要的是,拥有这样一处独立的住所,将会极大的方便他开展各种研究和制造工作。 之前在邯郸的时候没必要研究,因为即使做出来了,也带不来秦国,就像他之前做的石磨,就留在了邯郸。 他想第一个制作的东西就是曲辕犁。相较而言,纸张的制作流程极为复杂繁琐,不仅需要耗费大量时间精力去反复试验,成功几率也相对较低。 反观曲辕犁,由于他在现代的时候在孤儿院也经常下地干活,对此并不陌生,对于他来说也并不难,制作成功后,他后面还会把砻磨、水车这些利民的东西,一一研制出来。 第39章 刑徒 两个人在那五处宅院慢悠悠地转了一圈之后,便不紧不慢地离开了。 当他们踏上返回之路时,隔着老远便能瞧见前方似乎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 秦臻定睛一看,只见一伍(古代军队编制)身着黑色甲胄的秦卒正气势汹汹地将两男一女三个身形瘦小的孩童团团围住。那个女孩看起来年龄稍长于另外两个男孩,此刻她已被这群如狼似虎的秦卒紧紧围在了中间,并被粗暴的压倒在地。 其中一名秦卒头目怒目圆睁,厉声呵斥道:“你们这些隐官刑徒,活还没干完居然就敢擅自休息,究竟是谁给你们如此大的胆子?给我狠狠的打!” 话音未落,其余四名秦卒纷纷扬起手中的藤鞭,毫不留情的朝着地上的三个孩童狠狠抽打过去。 只听得“啪啪啪”一阵脆响,藤鞭无情的落在孩子们瘦弱的身躯之上,瞬间皮开肉绽,发出噼里啪啦的恐怖声响。 “宰上大人,求求您发发慈悲,不要再打我的姐姐!姐姐是因为把仅有的食物都给了我们,所以才会没有力气继续干活的,请宰上大人开开恩!”两个小男孩一边声嘶力竭地哭嚎着,一边奋不顾身的扑到姐姐身前,试图用自己小小的身体护住姐姐免受鞭打之苦。 然而,面对孩子们的苦苦哀求,那名秦卒头目却冷哼一声,满脸狰狞地骂道:“哼,你们这帮小杂种屡教不改,总是偷懒耍滑,就算今天打死你们也都是活该!” 说罢,他也挥舞起手中的藤鞭,朝着孩子们猛抽下去…… 待秦臻与嬴政走近一些,才看清情况。 “先生,这是隐官刑者。” 所谓“隐官”,其实是一个专门用来收容那些曾经遭受过刑罚,但后来因为立下功劳而获得赦免的罪人的特殊机构。身处于“隐官”之中的这些罪人,必须通过从事各种劳动来赎罪,其本质与后世的劳动教养所颇为相似。 根据《秦始皇本纪》中的记载,其中既提到了“隐宫徒刑者七十余万人”,又写道“天下徒送诣七十余万人”。由此可以推断出,“隐官”这样一个机构在当时随处可见,那前往始皇陵参与劳作的多达“七十余万人”的徒刑者,都是从各个地方的“隐官”当中精心挑选并输送过去的。 秦臻自从来到秦国之后,这还是头一回亲眼目睹刑徒的模样,而且竟然还是几个年纪尚小的孩子。 他满心狐疑的想着,这么小的孩子究竟能够犯下什么样的罪行呢? 只听见那几个孩子一边涕泪横流地大声哭叫着,一边苦苦哀求道:“求求你们不要再打我们了!” 看到眼前这般凄惨的场景,秦臻不由自主地微微皱起了眉头。 像这样的情形,在当下这个时代几乎每天都在上演,而这无疑是一种令他深感无奈且无力改变的社会现状。 然而,只要让他碰上了,哪怕只是绵薄之力,他也觉得自己应当出手相助。于是,秦臻毫不犹豫的提高音量,朗声喊道:“给我住手!” 突然间,一声高呼如平地惊雷般炸响,惊得那几个正在忙碌的秦卒浑身一颤,手中动作戛然而止,不约而同的转头看向发声之处。 “你们这是在做何事?”秦臻目光扫过眼前众人,最后定格在了那个带头的秦卒身上,又问道:“我且问你,此三人究竟所犯何罪?” 那带头的秦卒微微一愣,脸上露出一丝疑惑之色,但很快恢复镇定,拱手答道:“回大人,小人不知您是何人,不敢轻易回话。” 秦臻从怀中掏出一块玉牌,证明身份:“吾乃太子府大夫秦臻!今日路经此地,见此情形心生疑虑,特来一问。” 若是这些孩子并非犯下不可饶恕之大罪,或许自己还能出手相助;但若果真如此年幼便作恶多端、罪孽深重,那也只能作罢。 毕竟,在这秦国,奴隶买卖之事向来有之,无论是官方与私人之间相互交易,还是私人家中的奴隶忤逆不从,都可将其卖予官府加以调教管束。想到此处,秦臻不禁再次望向那三个瑟瑟发抖的孩童,眼神中流露出几分怜悯之意。 那带头的秦卒见状,脸色微变,连忙上前几步,仔细端详了一番那块玉牌,确认无误后,赶忙躬身行礼道:“小的拜见大人。” 接着直起身躯,继续解释道:“这三人之母乃是赵国俘虏,因触犯秦法致使其身有残缺。待刑满获释之后,被安排在隐宫之中。而这三人皆是在隐宫出生,其母亡故之后,发配于隐官。” 听闻此言,秦臻心中已然明白了个大概。原来,这并非是什么十恶不赦之罪,仅仅是因为这几人的出身太过低微,所以才会自然而然地被当作奴隶来对待。 看着眼前这三个瑟瑟发抖、满脸惊恐的孩子,秦臻不禁心生怜悯之情。他开口说道:“他们三个都还年幼,根本无法承担繁重的体力劳动。而且像这样毒打他们一顿,短期内更是不可能让他们正常劳作了。倒不如将他们卖给我吧!” 按照秦国官方所制定的价格标准来看,一名成年奴隶的售价通常为二甲。 而对于这几个尚处于孩童阶段的奴隶来说,其价格自然就要减半了。要知道,二甲可相当于一套盔甲的价钱啊! 在当时的秦国,一套盔甲价值 1350 钱。这笔钱可不是小数目,足足需要一家人整整一年不吃不喝,拼命干活儿才能积攒下来! 此外,还有一条明确的法律条文规定着:凡是从事文绣女红以及制作衣物工作的女子,一律不准赎回。 倘若想要通过私下交易从他人手中购买这些奴隶,那么对于那两个年龄稍小一些的男童而言,很有可能其中一人会被直接当作赠品送出去。 毕竟,他们实在是太过年幼了! 说着,只见秦臻缓缓地将手伸进自己随身携带的荷包之中,摸索片刻后,掏出了一块金饼。这块金饼足有五两之重,按照当时的货币换算,这一块金饼是两千五百钱! 然而,秦臻眉头微微一皱,心中暗自思忖道:这点金子恐怕不够。于是,他抬起头,目光对着面前的众人说道:“剩下的钱财诸位且随我到太子府上支取。” 听到这话,人群中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这时,为首的秦卒向前一步,恭敬的抱拳行礼道:“大人,不必如此麻烦。若是您想要带走这几个刑徒,小的只需向上禀报一声即可。” 秦臻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惊喜之色,心中不禁感叹道:还是这大夫的身份好用啊,办事都方便了许多。 “既然如此,那就多谢阁下了。” 秦臻微笑着向那名秦卒拱了拱手,表示感谢。 随后,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了那三个一直站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孩童身上,轻声问道:“孩子们,你们愿不愿意跟我走?” 那三个孩童先是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抹犹豫,但很快便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急忙站起身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齐声说道:“奴愿意永远追随主人!” 秦臻点了点头,然后大手一挥,朗声道:“那好,我们走吧!” 说完,便当先迈开脚步,朝着太子府的方向走去,而那三个孩童则紧紧地跟在他身后,仿佛生怕会被落下似的。 “先生,如果你想要隶臣,完全可以去直接申请那些已经成年的呀,为何偏偏收下他们这几个呢?”小嬴政满脸疑惑地问道,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紧紧盯着秦臻。 秦臻微微俯身,注视着小嬴政,缓缓开口说道:“这其中缘由,或许是出于同情吧。就如同当初我为你仗义执言一样,你小时候历经苦难,但其实还有许多与你相似的小家伙们,他们从出生那一刻起,便被打上了隶臣妾的烙印,命运比你还要凄惨得多。所以,我们应当怀有一颗同理之心,设身处地地去感受他人的痛苦,你说是吗?” 在秦国,奴隶所生下的孩子,自小便背负着奴隶的身份标签,仿佛永远无法摆脱这沉重的枷锁。然而,如果他们能够立下功勋,还是有机会被赦免成为庶人的。 接着,秦臻继续解释道:“此外,倘若日后你能登上王位,统治这片广袤的土地,那么这些曾经身为刑徒之人当中,说不定就隐藏着一些得力的左膀右臂。此前我也曾向公子提及过,一县之中的人才已然足够平定天下。正是这个道理啊!世间的人才比比皆是,关键在于是否能够独具慧眼、善于发掘罢了。” 小嬴政听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政,受教了。” ...... 回到太子府之后,嬴政带着这对姐弟来到了下人居住的区域,紧接着,他又唤来府中的医师,让其尽快为他们处理伤口。 医师手法娴熟,很快便完成了伤口的清理和包扎工作。 当一切结束,姐弟三人感激涕零,纷纷站起身来,毫不犹豫地跪在地上,朝着秦臻与嬴政连连叩头拜谢道:“谢公子大恩,谢主人大恩,此等恩情,我们没齿难忘!日后定当结草衔环以报!” 秦臻脸上挂着和蔼可亲的笑容,轻轻抬手示意他们起身,缓声道:“起来吧。今后啊,自然会有需要你们报恩的时候。不过呢,别再称呼我为主人了,叫我先生便可。” “喏。”姐弟三人齐声应道,然后缓缓站了起来。 待嬴政和医师离开房间后,秦臻转头看向身旁的小嬴政,眼中闪过一丝关切之色,轻声说道:“公子,后天你就要动身前往雍城认祖归宗了。我看看明天就准备准备搬过去,公子明天帮我找一辆车吧。” 小嬴政闻言,挺起胸膛,自信满满地回答道:“好的先生,此事就包在政儿身上!” 夜幕降临,秦臻拖着略显疲惫的身躯回到房间,准备烧些热水来泡一泡脚,以舒缓一天的疲劳。 就在他刚拿起柴禾,准备生火之时,那个年纪稍长一些的女孩悄然走近。 她微微欠身行礼,轻声说道:“先生,这种粗活还是交给奴来吧,怎能劳烦先生亲自动手。”话音未落,只见她轻柔地躬下身子,双手稳稳抱住那沉重的青铜鼎,然后小心翼翼的向着门外走去。 秦臻站在原地,静静地注视着女孩离去的背影,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自从这三个孩子来到太子府后,仿佛就从未停歇过片刻。 即使未曾有人向他们下达具体的任务指令,他们也总是能够主动找到各种事情去做,一刻都不肯闲下来。甚至到了用晚膳的时候,这几个孩子也会默默地走向角落里,从不与秦臻同桌共餐。这便是这个时代隶臣妾们的真实写照啊! 秦臻自幼成长至今,自懂事起就几乎未曾享受过他人如此悉心的照料。 他向来独立自主惯了,面对这样突如其来的关怀,一时之间还真有些不太适应。 没过多久,那个小女孩便再次出现在秦臻面前。这次,她手中端着一个装满热水的木盆,步履轻盈地走到了秦臻的床榻之前。小女孩将木盆轻轻放在地上,抬起头,目光盈盈地望向秦臻,柔声说道:“先生,水已经烧好了,请让奴为您洗脚吧。” 他向来独来独往,自由自在惯了,实在是不习惯有人在旁伺候着。 此刻,他望着眼前这个乖巧懂事、满脸期许地盯着自己的小丫头,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涟漪。 其实,秦臻原本是打算婉拒她的好意,表示无需她伺候,自己动手即可。 然而,当他转念一想,如今身处这样一个时代背景之下,如果贸然说出这番话,很可能会让对方误以为自己对她心生嫌弃。要知道,这个时候的人都刚烈,自缢都有可能。 思及此处,秦臻终究还是默默地脱下了袜子,将双脚轻轻放入那只盛满温水的木盆之中。见此情景,小丫头立刻心领神会,动作轻柔地开始为他洗脚。 秦臻一边感受着小丫头细致入微的照顾,一边随口问道:“你们可有名字?” 小丫头微微颔首,恭声回答道:“回先生,我们姐弟三人自打出生起便一直在这隐宫中生活,从未拥有过属于自己的名字。” 听闻此言,秦臻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怜悯之情,沉默片刻后说道:“既然如此,那就唤他们二人一同进来吧。” “喏。” 第40章 月泓的与众不同 没过多久,这个小丫头就领着两个小男孩儿快步走了进来,然后乖巧的让他们俩一起跪倒在了秦臻的面前。 看到这一幕,秦臻心里不禁微微一动,毕竟被人这样跪着,他多多少少还是感觉有些不太习惯。无奈地摇了摇头后,轻轻叹了口气。 “既然你们都还没有属于自己的名字,那不如就让我来帮你们取一个可好?”秦臻面带微笑的看着眼前的三个孩子问道。 听到这话,三个小家伙先是面面相觑,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紧接着脸上不约而同地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欣喜之色,仿佛得到了什么天大的赏赐一般。随后,他们纷纷再次将身子俯得更低,几乎整个脸都要贴到地面上,异口同声地说道:“还请先生赐名!” “都快起来吧,别总是跪着。”秦臻一边说着,一边朝着门外随意地望去。 只见此刻夜空中高悬着一轮皎洁如银盘般的明月,洒下清冷而柔和的光辉。 收回目光之后,秦臻又转头看向身旁的小丫头,思索片刻后缓缓开口道:“从今天起,你就叫做月汝吧。很适合你这般乖巧的小丫头。” 接着,他又将视线移到那两个小男孩儿身上,略微停顿了一会儿才继续说:“至于你们兄弟俩,哥哥就叫做月泓,弟弟则称为月浔。不知对于我所取的名字,你们可满意?” 话音刚落,他们便迫不及待的再次匍匐在地,无比恭敬的齐声回答道:“多谢先生赐名!” 秦臻望着眼前跪着的三个孩子,不禁轻轻叹了一口气,缓缓开口道:“快快起来吧。从今往后,见到我不必再行此下跪之礼了。” 那三个小孩面面相觑,眼中流露出一丝犹豫和为难之色。 毕竟,在这个时代,隶臣妾们所受的奴化思想影响颇深,早已习惯了对主人毕恭毕敬、行礼如仪。 秦臻见他们迟迟未动,只是沉默不语,心中明白他们的顾虑。 于是,他无奈地再次说道:“这是我的命令!” 听到这句话,三个小孩这才如梦初醒般,齐声应道:“喏。” 接着,秦臻语气平静地告诉他们:“明日,我将会搬离太子府。届时,你们随我一同离开。” 三个小孩毫不犹豫的点头回应:“喏,我等愿意永远追随先生。” 秦臻微微颔首,然后挥挥手说:“好,你们先下去歇息吧。” 三人恭敬的答道:“喏。”随后,便转身退出了房间。而月汝则顺手将一旁的木盆端起,也跟着走了出去。 夜,寂静无声。屋内的秦臻躺在床上,思绪万千,久久难以入眠…… 次日清晨,天色还未完全亮起,几个年幼的孩子便揉着惺忪的睡眼,从床上爬了起来。 他们迅速穿好衣物,拿起扫帚,开始轻轻地清扫起地面来。 在这个时代,身为隶臣妾的他们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生活节奏,对于这些日常工作,他们毫无怨言的主动承担。因为他们心里清楚,逃跑并不是一个可行的选择。即便能够侥幸逃出这里,身无分文且没有合法身份的他们,最终还是会被官府抓住遣送回来,等待他们的将是更为严厉的惩罚。 当秦臻缓缓睁开双眼,伸着懒腰走出房间的时候,整个小院已经焕然一新,地面被清扫得一尘不染。 然后像往常一样活动起身体,开始了每日必行的锻炼。动作流畅而有力。 没过多久,嬴政迈着轻快的步伐跑来:“先生,马车我都安排好了!”嬴政喘着气说道。 秦臻停下手中的动作,微笑着回应道:“辛苦公子了。” 然后招呼着月汝三人:“走,咱们一起把东西搬到马车上吧。” 走进屋子,需要搬运的物品并不算多。 除了赏赐下来的那三箱金饼外。还有一套完整的《秦律》,剩下的则是一些日常生活用品,如被褥、衣服等等。当然,还有秦臻自己研制的一些小玩意儿,它们或许并不起眼,但却凝聚了秦臻的心血。 小嬴政这次特意找来的是太子府专用的马车。 要知道,在秦国有着严格的规定,公家马车只有八等公乘以上的官员才有资格使用。以秦臻目前所拥有的爵位,按照律法他只能乘坐简陋的牛车出行。不过,这条规定对嬴政可不起作用,毕竟他乃是太子的长子,身份尊贵无比。 只见秦臻忙前忙后,一副即将举家搬迁的模样。一旁的大黄则吐着舌头,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不停地左右摇晃着,紧紧地跟在秦臻身后。 “我知道你啊,我怎么可能会把你给扔下啊?”秦臻停下脚步,蹲下身子轻轻拍了拍大黄的脑袋。此时,与他们一同前行的还有赢子楚身旁的一名侍卫,帮忙驾驶马车。 没过多久,马车就到达了目的地。 众人将所有的物品都放置在了其中一处宅院里。小嬴政跟秦臻待在一起的时候一点架子没有,也动手开始搬东西。 看到这一幕,旁边的三个小隶臣瞬间慌了神,连忙劝阻道:“公子贵体金安,怎可亲自做此等粗活!还是让我们来吧。” 说罢,他们三人迅速行动起来,以最快的速度将剩余的物品整理妥当,并仔细地清扫起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 小嬴政抬头望向秦臻,说道:“先生,待会儿我得去拜见王祖父,下午还要前往夏祖母处拜访一番,之后明日就要启程前往雍城了。” 秦臻微微点头,回应道:“好,那公子先行忙碌,待归来之时,再来此处找我便是。” “嗯,那政儿就此告辞了。” 说完,小嬴政向秦臻拱手行礼,随后转身迈着步伐登上了马车。随着那侍卫一声清脆的鞭响,马车渐渐远去,消失在了道路的尽头。 秦臻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心中暗自思忖着:“待到他顺利完成这认祖之事后,便能开启下一步计划了,我得要全力以赴为嬴政铺好前行之路啊!” 注:其实行完认祖典礼后,他才能被叫做嬴政。 秦臻回头看了看宅院,也开始整理起东西来。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吕不韦也与平原君赵胜就秦赵之事谈判结束了。 赢子楚由于需要亲自前往主持嬴政的认祖仪式,所以和谈事宜,便顺理成章的落到了身为太子傅的吕不韦肩上。 就在这段时间里,从邯郸方面传来了捷报:廉颇将军率领着十六万将士,成功击溃了燕国六十万军队!不仅如此,他们还乘胜追击,一举夺取了数座城池。 当赵王得知这个好消息时,心中先是一阵狂喜,紧接着却又涌起了深深的懊悔之情。 他不禁暗想,如果能够早些知晓会有这般战果,那么赵国完全可以先集中兵力攻打燕国,待大获全胜之后再转头进攻秦国。一念及此,赵王立刻派遣使者将这个喜讯迅速传递给正在咸阳的平原君。 平原君收到消息后,顿时信心爆棚,原本有些忐忑不安的心瞬间变得坚定起来,就连说话的底气也比之前足了许多。 此时此刻的他,甚至开始打起了向秦国索要城池的如意算盘。 然而,令平原君万万没有料到的是,吕不韦手中居然还隐藏着一张威力巨大的王牌——他亮出了赵偃企图刺杀嬴政的确凿证据!并且,在吕不韦重金贿赂之下,那些被抓获的刺客最终还是松了口,纷纷站出来一同充当人证。 赵胜得知此事后,在心中对赵偃破口大骂,但事已至此,他也别无选择,只能无奈的以割让五座城池作为代价,答应了吕不韦所提出的和谈要求。 当他返回赵国朝堂之时,心中怀揣着复杂而沉重的心情。走到殿中央,他深吸一口气后,率先将那割让五座城池的消息禀报给了赵王丹。 紧接着,他正欲揭露赵偃的种种劣迹和罪行,但话才刚刚起头,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赵王丹原本平静的面容瞬间变得狰狞扭曲起来,额头上青筋暴突,双眼瞪得浑圆,他猛地站起身来,双手握拳,怒不可遏地指着赵胜大声吼道:“什么?你竟然割让了我赵国的五座城池给秦国!” 那声音犹如惊雷一般在朝堂上空炸响,震得在场众人都不禁心头一颤。 赵王丹气得浑身发抖,脸色涨得通红,口中不停的怒骂着:“好一个平原君!你究竟收了秦人多少好处,居然敢答应如此丧权辱国的条约!你这简直就是卖主求荣、通敌叛国之罪!”此时的赵王丹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根本不给赵胜任何解释的机会。 就在平原君赵胜想要开口辩解几句时,赵王丹却粗暴地打断了他,怒吼道:“不必再说了!从今日起,寡人要收回你的相印,罢去你的相位!” 说罢,赵王丹随手一挥,示意身旁的侍从上前夺取赵胜手中的相印。 赵胜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一心为国,竟会遭到如此不公的待遇。 他瞪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地望着赵王丹,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觉得一股气血直冲脑门,胸口一阵剧痛袭来,“噗”的一声,一口鲜血喷涌而出。随后,他的身体晃了几晃,直直地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再也没有了动静。 整个朝堂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所有人都被眼前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谁也没有想到,曾经位高权重、声名显赫的平原君赵胜,就这样死在了朝堂之上…… ...... 当秦臻听闻这个消息时,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深深的惋惜之情。 他对于平原君的遭遇感到遗憾,你可以质疑平原君的眼光和决策,但绝不能忽视他朴实、知人善任和拳拳爱国心。 而秦臻获取此消息的途径,则是通过关内侯之口。 就在这段时间里,秦国宗室竟然主动找上了门,表示希望能够与秦臻建立良好的关系。想当初,小嬴政刚回到咸阳并踏入章台宫之时,就曾对自己的先生秦臻赞不绝口,毫不掩饰内心的钦佩之意。 至于芈姓外戚扶持成蟜一事,宗室们对此可谓是恼怒异常。 因为一旦日后成蟜得以成功登上王位,那么宗室必将遭受来自华阳太后的重重打压。面对如此局势,他们别无选择,只得去扶持其他势力以求自保。放眼太子赢子楚的子嗣,当下唯有嬴政和成蟜二人。 于是乎,宗室们果断地将目光投向了嬴政,并向其示好。自然而然的,身为嬴政师资的秦臻,便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宗室拉拢的关键目标。 在此期间,芈姓外戚同样没有闲着,也曾派人前来拜访秦臻。只不过这次来访之人并非阳泉君,而是芈启和芈颠。 另外,经过这些日子的发现,秦臻感觉到月泓的与众不同。 月汝要比嬴政大两岁,月泓跟月洵都是八岁,三个人常年营养不良,都异常瘦弱,但是月泓却不一样,力气照比同龄孩童要大上许多,而且更让秦臻惊讶的是他的记忆力。在秦臻借阅一些竹简读阅的时候,月泓在旁边干活的功夫,他就能把秦臻所读的内容都记住并且背下来,但是他常年劳作,根本没学过写字,只是单凭记忆力,这都快赶上嬴政了。 遂,秦臻产生了教他们写字的念头,月泓也是学的最快的。 秦臻的脑中突然就冒出了一个想法...... 这些阵子几人已经把五处宅院都打理好了,他也找人打通了各个院子。 这天,秦臻早起推开房门,几人如往常一样在干着杂活。 “先生,那是个耕犁吗?怎么照比正常的直犁不太一样?”月泓见到秦臻出来,看着院子当中摆放着一件物品,好奇的问道。 秦臻在昨天已经把曲辕犁做了出来,现在就放在院子中。 一起生活的这段时间,几个孩子已经跟秦臻混熟了,也经常主动找他问话,不过还是隶臣对主人的态度。他们之前是经常下地干活的,所以对于耕犁也很熟悉。 “对,是耕犁,不过是经过我改良的。”秦臻看了眼月泓说道。 “啊,那先生,这个与直犁有什么区别吗?”月浔也问道。 “这个嘛,比直犁更省力,而且效率更高。等你们试试就知道了。” 第41章 赐秦王剑 时光匆匆流逝,半月多的时间转瞬即逝,嬴政终于从雍城顺利的完成了认祖之事,并赶回了咸阳。 此刻,庄严肃穆的章台宫内殿之中。 秦王赢柱双目紧紧凝视着面前的棋盘,手中轻轻捏着一颗漆黑如墨的棋子,眉头微皱,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只见他时而微微摇头,时而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仿佛正在脑海中反复推演各种可能的棋局变化。 在赢柱的对面,年幼的嬴政则恭恭敬敬、规规矩矩的端坐着,身姿挺拔,神情专注。同样紧盯着棋盘,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似乎想要从中寻找到一丝转机。 然而,面对赢柱精妙绝伦的棋艺,嬴政一时之间也有些束手无策。 就在赢柱举棋不定之际,他缓缓地将目光移向了棋盘的一角。突然,他那原本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眉梢轻轻一挑,流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喜色。紧接着,他毫不犹豫地落下了手中那颗关键的黑子。 一直在旁边小心翼翼伺候着的老寺人刘易见状,不禁咧嘴笑了起来。这刘易自小便开始侍奉赢柱,多年来与赢柱朝夕相处,主仆之间的感情可谓是非同一般。如今,他已官拜中车府令。 赢柱察觉到刘易的笑声,抬起头来,略带疑惑看向他问道:“你这老家伙,究竟在笑些什么呢?” 刘易连忙躬身行礼,笑容满面地回答道:“恭喜大王!依老奴之见,此局大王已然胜券在握。刚刚落下的这一子堪称神来之笔,大龙之势已成,王孙政输了。” 听到刘易的话,嬴政脸上丝毫没有露出不悦之色,反而微笑着拱手说道:“王祖父棋术果然精湛非凡,政儿自愧不如,甘拜下风。” 赢柱听后爽朗的大笑起来,他满脸欣慰地说道:“政儿真是够谦虚的!像你这般小小的年纪,就能拥有如此棋艺造诣,实属不易!再者,寡人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是老了,这双眼睛,如今是越来越不中用喽,下棋的时候,这棋局常常都会被我看错行、看错列,有时候盯着棋盘看了半天,才能好不容易发现那个关键的位置。” 站在一旁的刘易赶忙拱手行礼,恭恭敬敬地说道:“大王您可别这么说,依臣下之见,大王您的精气神儿还是十分充足!想来只是近些日子奏疏看得太多了,一时之间有些眼花缭乱罢了。” 嬴政紧接着附和道:“刘府令所言极是,王祖父您并非是眼花了,而是因为太过勤政了。孙儿恳请王祖父不要过度操劳,一定要多多保重身体才是最要紧。” 赢柱面带微笑,慈爱的看着嬴政。 缓缓说道:“寡人又何尝想让自己如此劳累?但实在是没有办法,国事繁重,每一天都有许许多多的事务需要去处理。要是当天的事情不全部处理完毕,到了第二天便会积压成一堆,那可就耽误事儿了。而且,更不能忘了祖宗遗训。” 这时,小嬴政抬起头来:“王祖父,可是朝中不是还有那么多大臣、宗亲,以及国相大人从旁辅佐吗?王祖父实在不应该如此辛苦操劳的。” 刘易面带微笑的说道:“王孙政,身为一国之君,必须要有乾纲独断的气魄和能力才行!即便臣子们再有才能、实力再强大,那也是万万不可越俎代庖的!” 赢柱听后,不禁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刘易,略带嗔怪之意地说道:“你可别在寡人的孙儿面前卖弄!还不快去弄些酒菜过来?” “喏。”只见刘易应声道。 像他这般身份的寺人,平日里基本上都无需亲自跑腿办事了。只需动一动嘴巴,挥一挥手,那些个小宦官以及宫娥侍女们自会乖乖前去操办。 倘若这些小宦官和侍女们连这么一点察言观色的本事都没有,恐怕早就被乱棍打死了。 没过多久,棋盘便被侍女们收拾拿走了,酒菜也陆陆续续地被端了上来。 赢柱随意的摆了摆手,示意那些宦官和侍女们退下。他们很是识趣地弓着身子,缓缓倒退而出。眨眼之间,赢柱身旁就只剩下刘易和小嬴政二人了。 这时,刘易正准备伸手去拿起酒壶,却被眼疾手快的小嬴政给拦住了。 只听得小嬴政诚恳地说道:“刘府令,政乃是晚辈,今日就让我来为王祖父斟酒吧。” 刘易连忙推辞道:“王孙政您这可是折煞老奴我了!尊卑有序,万万不可乱来,且安坐还是让老奴来吧。” 赢柱轻轻地抚摸着自己下巴上花白的胡须,缓缓的开口说道:“刘易,寡人的孙儿想要亲自给寡人斟酒,这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刘易听到这番话语后,先是微微一愣,随即猛地一拍自己的脑门,脸上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来:“哎呀呀!老奴真是糊涂至极啊!王孙政此举乃是尽孝道之举,与尊卑有序并无关联。都是老奴一时嘴笨,说错了话,请大王重重责罚!” 赢柱没好气地瞪了刘易一眼,语气略带不满地说道:“哼,你明知道寡人向来宽厚仁慈,断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迁怒责罚于你,还说这等话作甚?” 说完之后,赢柱便将目光转向了摆在面前的餐盘,仔细打量了一番盘中的菜肴,最后伸出手指,指着其中一盘肉说道:“寡人想吃那块肉。” 刘易见状赶忙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肉放进了食盘里面。 正当他准备端起食盘,先行替赢柱试吃一下是否有毒时,突然一只小手伸过来拦住了他。 原来是嬴政站了出来,只见他一脸认真的说道:“刘府令,还是让我来吧。” 刘易顿时大惊失色,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如纸,额头上也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结结巴巴地说道:“王……王孙政,这……这可万万使不得啊!大王,您看这该如何是好?” 赢柱思考了片刻,冲着外面的寺人招了招手:“你来试试。” “喏。” 只见那寺人小心翼翼的将那块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一番后便吞咽了下去。然后他的面色依然平静如水,丝毫不见任何异常,更没有出现七窍流血的恐怖场景。 就在此时,小嬴政看到这番情景,毫不犹豫的夹起一块肉,轻轻的放在赢柱的食盘中。赢柱微笑着接过肉,放入口中品尝起来。 片刻之后,他满意的点点头,赞叹道:“嗯,这肉确实美味可口!传旨下去,赏赐十金给今日负责烹饪此肉的庖厨。” 站在一旁的刘易赶忙拱手行礼,恭敬地说道:“老奴在此替庖厨多谢大王赏赐。大王,实不相瞒,今日这肉的味道与往日相比并无太大差别。只不过,今日陪伴大王一同用膳的人有所不同罢了。所以,大王您不妨连同王孙政也一并赏赐了吧。” 赢柱闻言哈哈大笑起来,声音爽朗而洪亮:“哈哈哈哈,几十年来,你这家伙简直快要变成寡人肚子里的蛔虫了!不过,你所言极是。正是因为有我的孙儿在这里陪着,寡人无论吃什么都会觉得格外香甜。孙儿啊,你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尽管开口直说便是。” 嬴政听了这话,连忙起身离座,恭恭敬敬地朝着赢柱行了三个大礼。 然后才缓缓说道:“孙儿伺候王祖父饮食乃是应尽的孝道,岂敢奢求赏赐?孙儿只愿王祖父身体康健、福寿绵长,如此孙儿便心满意足了。” 赢柱满脸欣慰之色,伸手轻轻拍打着刘易的手背,感慨的说道:“你听听,还是寡人的孙儿最会说话,真是让人心生欢喜!” 刘易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笑容。 缓声道:“大王,王孙政自降生之后,便一直作为人质羁留于赵国。在异国他乡,历经诸多苦难与艰辛,这样的经历使得他比旁人更能深切地体会到亲情的珍贵和难得。所以呢,大王,王孙政不仅言辞恳切、而且实际行动也是毫不逊色!” 赢柱听着刘易所言,目光移向眼前的嬴政,眼中满含赞赏之意,点头应道:“嗯,确实如此,真是个不错的孩子,理应多多给予奖赏才行!孙儿,来,看看这是什么?” 说着,只见赢柱伸手从身旁取出一把宝剑,缓缓递到小嬴政跟前。 小嬴政定睛一看,瞬间脸色大变,双膝一软,扑通一声猛地跪倒在地,声音颤抖着说道:“这……这乃是秦王剑!孙儿万万不敢接受这般贵重之物。” 赢柱此刻却神色一正,面容变得无比严肃,沉声道:“孙儿,莫非你已经忘却了当初初见寡人之时所立下的那些豪言壮语不成?” 小嬴政连忙叩头,额头紧贴地面,颤声回答道:“孙儿从未忘记,孙儿无时无刻不在铭记大秦历代先君一统天下的宏伟大愿!” 赢柱大手一挥,厉声道:“既然如此,那还不快快接下这把剑,休得再行推辞!” 小嬴政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如雨点般簌簌落下,紧咬牙关,犹豫片刻之后,终于鼓足勇气回道:“喏,多谢王祖父赏赐!” 说罢,双手颤抖着接过了那柄象征着秦王无上权威的轱辘剑。 赢柱脸上挂着欣慰而满意的笑容,微微颔首。 这段时间以来,他一直暗中观察着嬴政的一举一动,心中对这位孙儿愈发赞赏有加。嬴政展现出的非凡气质和才能让赢柱坚信,此子将来必定能够引领大秦走向辉煌,成就一番惊天动地的伟大事业。 此时,刘易跪倒在地,声音洪亮地喊道:“恭喜王孙政,贺喜王孙政!” 小嬴政强忍着内心翻涌的激动情绪,努力保持着表面的镇定自若,缓缓开口说道:“刘府令免礼,今后还望府令大人多多帮衬。” 虽然年纪尚幼,但嬴政说话间已透露出一种超乎年龄的沉稳与自信。 “老奴遵命。”刘易连忙应道,仍不忘偷瞄一眼赢柱的脸色。 赢柱见状哈哈一笑,心情大好之下,顺势伸手轻轻拍了拍刘易的肩膀:“快起来吧。” 随后,他不动声色地朝着刘易使了个眼色,刘易心领神会,立刻转身向门外的宦官吩咐几句。不一会儿,只见一名宦官领着一个孩童走了进来。 这孩子看上去约摸十岁左右,个头与嬴政不相上下。 赢柱打量着他,而后转头看向嬴政,温和地说道:“从今往后,就让他来负责照顾孙儿你的饮食起居。” 说完,目光又重新回到那个孩童身上。 “喏。”听到命令后,那孩童不敢有丝毫怠慢,当即恭恭敬敬地跪了下来,整个人几乎都匍匐在了地上,以示自己的顺从与忠诚。 “孙儿!他叫刘高,乃是寡人为你精心挑选之人。他的技击造诣与学术造诣,都是上乘之选。从今往后,就让他伴随于你的左右,犹如当年刘易辅佐寡人那般。” 听到这话,小嬴政连忙恭敬的应道:“喏,孙儿多谢王祖父。” 说罢,便微微躬身行礼。 至此,嬴政的身后便多了一个小宦官。 随后,赢柱又看了看小嬴政,轻声问道:“孙儿,不知你是否曾品尝过美酒的滋味?” 小嬴政微微抬起头,看着赢柱,乖巧的回答道:“回王祖父,孙儿尚未有饮过酒。” 赢柱听后,不禁微微一笑,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桌上碗中的酒水,示意道:“既然如此,不妨尝试一番。” 小嬴政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应声道:“喏。” 接着,他小心翼翼地端起酒碗,轻抿一口,瞬间一股辛辣之感在口中散开,但他并未露出丝毫不适之色,反而觉得颇为新奇有趣。 就在众人享用美食之时,窗外的天色已逐渐黯淡了下来。夜幕悄然降临,这一晚,小嬴政自是要留在章台宫中过夜了。 为了让他不至于太过孤单,赢柱特意精心挑选并召唤来了几位容貌姣好的侍女前来陪伴着他。 这些侍女个个身姿婀娜、面若桃花,一颦一笑间都散发出迷人的魅力。 随后,赢柱轻轻地拍了拍小嬴政那稚嫩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孙儿,日后倘若你能够成为一国之君,切不可对某一人过于专宠。因为过度的专宠极易导致国家陷入混乱,唯有做到雨露均沾,方能稳固江山社稷,成就一番伟大的霸业。此乃治国之道,亦是为君之本啊!” 说完这番话后,赢柱微笑着转身离去,并吩咐刘高守候在门外。 而此时的小嬴政哪里见过如此阵仗? 眼前这莺莺燕燕的景象和王祖父方才那番严肃而又深刻的话语交织在一起,令他感到既兴奋又紧张,不知不觉间,小脸已经变得红扑扑的。 待第二天从章台宫出来的时候,小嬴政先是跟赢子楚说了下昨天的事,但刻意隐瞒了晚上的事情,然后便拿着秦王剑兴高采烈的去找秦臻了。刘高也跟在了他身后。 第42章 献宝 当秦臻仍在院子里忙得热火朝天之际,一阵清脆而响亮的马车声由远及近地传来。 紧接着,一声充满兴奋与喜悦的呼喊打破了宁静:“先生,先生!”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正是嬴政。 转眼间,小嬴政便风风火火的跑入院内,边跑边喊:“先生,王祖父把秦王剑赏赐给我了,先生快来看看!”话音未落,他已迫不及待的将手中那柄秦王剑递到了秦臻面前。 秦臻定睛一看,只见此剑剑身寒光闪烁,工艺精湛无比。 他心中不禁暗自一惊,着实没有料到小嬴政竟能如此之快地得到秦王的青睐和认可。然而转念一想,眼前这个孩子可是日后一统六国、威震天下的秦始皇,这般成就倒也不足为奇。 秦臻微笑着对小嬴政说道:“由此可见公子已然深得秦王之心,连这象征着无上权力与荣耀的秦王剑都赐予了你,其中深意自然是不言而喻。” 就在这时,他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 何不借此机会,将自己率先研制出来的曲辕犁和水车以嬴政之名献出去呢? 这样一来,不仅能够进一步增添小嬴政的功绩,更有助于巩固他在秦王心目中的地位。 正当秦臻欲张口向小嬴政提议之时,目光却不经意间落在了小嬴政身后紧跟着的那个人身上。此人个头跟嬴政差不多,相貌堂堂,但神情却略带几分拘谨。 秦臻心生好奇,遂开口问道:“公子,不知这位是何许人也?” 嬴政转过头去:“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拜见先生!” 只见那刘高微微躬身,态度恭敬的回应道:“隶臣刘高,拜见先生。乃是秦王派遣小人前来悉心照料王孙政殿下的起居生活。” 刘高?秦臻心中暗自思忖,按照自己脑海里所熟知的那段历史记载,此刻站在这里的不应该是赵高吗?难不成这其中另有隐情,或者说他日后将会被赐予新的名字改为赵高?想到这里,秦臻不禁将目光投向眼前这个面色白净的小男孩,眼中流露出一丝疑惑之色。 然而,仅仅片刻之后,他便摇了摇头不再深思此事。 毕竟就算此人真是后世史书中所记载的那个赵高,如今也只不过是一个十来岁的稚童罢了,根本无法构成任何实质性的威胁。只要日后多加留意,想必也不会出什么大乱子。 于是,秦臻对着刘高轻点了一下头,随后便将视线重新移回到嬴政身上,缓声道:“公子,请先进屋,有要事相商。” 紧接着,他又转头看向身后的月汝等三人,朗声道:“你们三个也一同随我进来。” “喏。”三人齐声应道。 经过这段时间以来的相处和接触,秦臻明显感觉到他们三人品行端正、心地善良,行为处世皆无可挑剔之处。因此,他在心底暗暗下定决心要再次出手相助于他们。 待众人纷纷进入屋内后,秦臻先是环视了一圈四周,而后将目光定格在了面前的三人身上,开口问道:“不知你们是否有意向转变自身的身份,成为庶民呢?” “啊?真……真的吗先生,我们竟然还有机会能够恢复庶人的身份?” 听闻此言,月泓和月浔两人满脸惊愕,难以置信的瞪大了双眼,脸上瞬间绽放出欣喜若狂的神情。 身为隶臣之人,无一不渴望能够摆脱这种低贱的身份,重新成为自由之身、平民百姓。 当听到这个消息时,两人脸上满是难以抑制的惊喜之色。 然而,与他们相比,年纪稍长一些的月汝反倒显得较为冷静沉着。她微微躬身行礼,恭敬的问道:“先生,不知您需要我们为此具体做些何事呢?” 只见秦臻微微一笑,伸手指向院子角落里放置着的耕犁,缓声道:“想必这几日你们都已用过那耕犁了吧。届时我自会宣称,此乃你们所提供的建议,而后经由我之手将其制作而成。待到公子政把它送至少府之后,其中必有你们一份不小的功劳。如此一来,应当足以让你们脱离隶臣之列,成功转变为庶民了。” 需知,少府乃是一个专门负责管理专供王室的赋税收入以及各类手工业的重要行政机构。 通常而言,任何新制出的器具都必须先经过少府的严格检验测试,唯有确定其实际效用显着之后,方能论功行赏。而一旦获得少府的认可与肯定,那么这份功绩几乎可与上阵奋勇杀敌相媲美,相应的奖赏自然也是极为丰厚可观。 不过,要知道在强大的秦国之中,可不是任何人都能随心所欲地去制造各种器具的。 若是私下里悄悄自用或许还能勉强应付过去,但倘若未归入百工籍便擅自上交此类物品,等待着的恐怕就只有严厉的惩处了! 在大秦那部《工律》之中有着明确的规定表述:倘若并非出自百工籍贯之人呈上曲辕犁的话,不但难以获取应有的赏赐与封赠,反而会遭受严厉的惩处且绝不姑息! 秦臻并不具备百工之籍,所以即便如今他是五等大夫,却依旧不能径直将此物呈献上去。若要成功地把曲辕犁进献给朝廷,他必须得借助嬴政之手才行。 毕竟嬴政身为王孙,如此一来自然不会存在任何阻碍,同时还能够间接的为嬴政增添一份显着的功绩。 “先生,这……此耕犁完全是先生您独自一人精心打造而成,我们这些人怎敢妄图贪图这份功劳呢?” 一旁的月汝听闻此言后,顿时焦急万分。 她的第一反应便是毫不犹豫的予以拒绝,只因这件事情与她们毫无关联可言。 在此之前,她们时常亲身下地劳作耕耘。就在前些日子里,月泓偶然间察觉到了这曲辕犁的存在,并亲自试用了一番,月汝随即惊喜的发觉这种新型耕犁比起传统的直犁来,不仅更为省力,而且在转向操作方面也要便捷许多。 就连月泓和月浔二人此刻心里也有些不太自在,因为事实的确如她所说,这曲辕犁的问世压根儿就和她们没有半点儿关系。 “别着急!这些奖赏归我所有,你们只不过身份转为庶民而已。怎么着,难不成你们真想一辈子都做隶臣妾吗?”秦臻一脸笃定地说道,话语间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 听到这话,那三个人不禁犹豫了片刻。 三人相互对视一眼后,纷纷跪倒在地,齐声高呼道:“喏,先生大恩大德,我们姐弟三人没齿难忘!若有朝一日能报答先生的恩情,定当万死不辞!” 秦臻见状,连忙伸手示意他们起身:“起来吧!不必如此多礼。稍后我还有另外一样好东西要介绍给你们。” 说罢,秦臻脸上露出神秘莫测的笑容,先是挥手让那姐弟三人先行退下,以便自己好好筹划接下来的计划。 他要介绍的另一件东西是水车,秦臻心里清楚得很,这次先拿出这两样物品恰到好处。马上也要到耕地季节了,这两件物品能马上用得上。 至于其他东西,秦臻想晚一些在献上去,不能一下子将自己手中的底牌全部亮出。 若是一次性把所有的好东西都交上去,恐怕不仅难以体现出其真正的价值,反而有可能引起他人的猜疑和嫉妒。因此,还是一件一件慢慢地拿出来比较妥当,这样才能实现价值的最大化。 待三人退出屋子之后。 小嬴政脸上满是鄙夷之色的盯着秦臻说道:“先生,你竟然说是他们给你出的主意,然后由先生做出了这个耕犁,说实话,连我都压根不信!他们不过还是些小孩子罢了,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见解?” 秦臻微微一笑,伸出手来轻轻地拍了一下小嬴政的脑袋瓜,语重心长的解释道:“将这份功劳给予他们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而已。最为关键的在于,这几个小家伙可是公子你所救下的,如果接下来公子再把这耕犁推荐给少府,有功于大秦,此乃重中之重之事!” 小嬴政听了这话,下意识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眨巴着大眼睛疑惑不解的问道:“啊,难道这几个人不是先生出手相救的么?” 秦臻摇了摇头:“我当初前去解救他们的时候,对外宣称乃是代表太子府行事。而我身为你的师资,那么这份救人的功绩自然而然便要归属于公子了。” 小嬴政听完这番话,顿时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满心欢喜地向秦臻拱手行礼道:“先生当真是煞费苦心,政儿在此多谢先生的一片好意与深谋远虑了!” 秦臻略微沉思片刻后说道:“虽然如今公子已经得到了秦王剑,而且秦王也对你青睐有加,但是切莫掉以轻心!要知道,太子育有两个子嗣。所以,公子不仅仅需要赢得秦王的赏识,更重要的是,还得让整个秦国上下所有的人都将目光聚焦于身上,并且深信不疑的认为公子便是那个能够带来福气和好运、引领大秦走向崛起之路的关键人物。唯有如此,朝堂之上的那些大臣们才会真心诚意地拥护你!” 这两样东西,以及日后秦臻源源不断贡献出的各类新奇发明。 足以让整个秦国都深刻认识到嬴政正是那位天命之子。毕竟,处于这个时代背景下的人们对于上天旨意始终保持着坚定的信仰与敬畏之心。 可以预见的是,只要今后秦臻持续不断地为嬴政铺设道路,那么他必然会被世人视为真正的天命之子,最终稳稳当当地登上那秦王宝座。 然而,只有当自己亲身去经历这段波澜壮阔的历程时,才能深切体会到史书之中仅仅用寥寥数语所描述的嬴政登上秦王之位。 然而,这看似普普通通、寥寥数语之中,实则潜藏着令人难以置信的巨大风险。 且不提宗室中的嬴傒,单说那深受华阳太后宠爱的成蟜,二者皆对嬴政构成了不容小觑的威胁。尤其是这段日子与宗室有所往来之后,秦臻愈发深刻的认识到,嬴傒所带来的威胁相比起成蟜而言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所展现出的形象和做派,与现代影视剧中的刻画截然不同。 秦臻暗自思忖,如果不是吕不韦抢先一步将赢子楚送回咸阳,哪怕仅仅只是再晚一年光景,凭借嬴傒自身的能耐,说不定就会被册立为嫡子。 正因如此,秦臻必须竭尽所能确保嬴政能够顺风顺水地登上秦王之位。此刻的他满心忧虑,唯恐由于自己不经意间引发的蝴蝶效应,导致嬴政最终未能荣登大宝。 倘若真出现那样不堪设想的局面,一切可就全完了! 两人在屋内相谈甚欢,时间不知不觉地流逝过去。嬴政微微起身说道:“时辰差不多了,我得前往校营了。” 秦国明令禁止私斗,若有人想要切磋武艺或者一较高下,只能到校营这个特定的场所。 而提议让嬴政常往校营走动,正是赢柱的主意。 赢柱深知人脉与势力对于一个人的重要性,希望嬴政能够在校营中结识众多未来的国家栋梁之才,并逐步培养起属于自己的力量和班底。 如今的嬴政,每日的行程安排可谓紧凑有序,如同一条精准运行的流水线一般。 他需要往返于多个地点,秦王赢柱的居所,然后是吕不韦的府邸,接着还要拜访夏夫人那里,再到秦臻这边来,最后才是返回家中。 原本,秦臻还向小嬴政提议,让他闲暇之时多多去向华阳王后请安问好,然而,嬴政依言前去了两次之后,却发现华阳王后每次都是冷着脸相待,丝毫没有表现出对他的喜爱和欢迎之意。自那以后,任凭旁人如何劝说,嬴政都坚决不再踏足华阳王后的寝宫一步。 待嬴政离开之后,秦臻也缓缓走出了屋子。 此时,院子里正站着三个小家伙,他们一脸好奇的望着秦臻,等待着他接下来要说些什么。秦臻清了清嗓子,开始详细地为三小只讲解起曲辕犁的结构以及制作原理。 让这几个孩子能够理解透彻,以便万一被人问起时,可以顺利的回答出来,不至于露出破绽。 ...... 快到晚膳点的时候,小嬴政又来到了秦臻这,只不过是灰头土脸的。 秦臻见状:“这是没打过别人吗?” 第43章 赢子楚光临 “是一个小矮胖子,我与他相比,力气明显处于下风。每次他一靠近我,根本无法挣脱开来。” 想起这些,小嬴政不禁皱起眉头,满脸都是不服气的神情,嘴里嘟囔着说道:“哼!真是可恶,我居然会输给他!” 站在一旁的秦臻听到这番话后,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笑意,哈哈大笑起来。 他实在没有想到,竟然有人敢不给嬴政这位太子长子丝毫颜面。笑罢,秦臻收敛笑容,神色认真的说道:“大王让公子前往校营,本就是希望能够结交一些日后国家的栋梁之才。那么,在校营之中,可有相识之人呢?” 小嬴政听闻此言,脸上立刻浮现出一丝得意之色,挺起胸膛回答道:“自然是有的,其中便有蒙氏兄弟二人。他们是上将军蒙骜的孙子。此外,还有王翦将军家的亲戚,名叫王枭,好像是他的侄子。不过,但都不是我的对手!” 说到这里,小嬴政的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秦臻微微点头,表示赞许,接着又好奇地追问道:“既然如此,今日能将公子击败之人究竟是谁呢?” 小嬴政摇了摇头,语气略显懊恼地说:“这个倒未曾打听清楚,只知道好像是蔡相家里的小子。先生,快快教教我战胜他的方法,我着实心有不甘!” 此时的嬴政早已迫不及待,一心只想尽快找到取胜之法,被一个小矮胖子给揍了,而且年龄还没他大,肯定不甘心。 蒙氏兄弟,秦臻当然知道,一文一武。 蒙恬在秦统一六国后,北击匈奴,收复河南之地,威震匈奴,誉为“中华第一勇士”。 蒙毅更是掌朝政在内辅佐秦始皇,官拜上卿,深受亲近,外出同乘一车,居内则侍从秦始皇左右。 不过这个王翦家的王枭,他没听过,秦相蔡泽的子嗣,更没听过。 “我对这个实在不甚了解,公子将来可是要成为一国之主、登上王位的人!需要学习的乃是如何用人之道。即便要亲自下场动手,也要做万人敌,身手方面只需过得去便足矣。” 秦臻确实不懂贴身肉搏,鬼谷子没教过他。 听到这里,嬴政不禁好奇的追问道:“那么,究竟什么才称得上是万人敌呢?” 秦臻解释道:“像技击和近身搏斗这类功夫,都只能算是单人对抗的手段,哪怕一个人的武艺再怎么高强、勇猛无比,顶多也就是能够对付十个人罢了。而真正意义上的万人敌,则是兵法韬略以及权谋之术。只有掌握了这些,才能做到驾驭手下众人,仅仅挥一挥手,便能让无数敌人瞬间化为灰烬;动一动嘴巴,就可令敌对国家的江山社稷土崩瓦解。” 说到此处,秦臻继续举例道:“昔日我的师兄张仪,仅凭其三寸不烂之舌,一番巧言善辩之后,竟然能成功的从魏国手中讨要回河西之地。还有那司马错将军,率领大军一举收复了巴蜀地区,从而使得秦国拥有了源源不断的充足粮草供应。此外,应侯范睢以及武安君白起等人,无一不是能够左右战局、威震天下的万人敌!” 稍作停顿后,秦臻目光坚定的看向嬴政,语重心长的说:“然而,公子与他们是有所不同的。所要达成的目标,并非只是成为其中一员而已,而是要成为那个有能力统领并指挥这些万人敌的一代雄主!” 秦臻给小嬴政说着这些事,一旁的月泓月浔也听的有些入神。 傍晚时分,嬴政留在秦臻这里用膳。 待到饭饱之后,秦臻放下碗筷:“公子,今晚向太子通报一声,明日我打算先将这两样东西呈交给他过目。等他看过之后,咱们再一同前往少府。还有一点需要注意,这件事一定要记得告诉太子,这是公子所救下的隶臣提供给我的建议,受到他的启发,我才得以发明出这两样东西。” “知道了先生。”嬴政拱了拱手。 ...... 赢子楚拖着疲惫的身体刚回太子府,嬴政便冲了过来。 “父亲,明日我想您随我一同前往先生那里走一趟。”嬴政一脸认真的说道。 “政儿,去那儿所为何事呢?” 赢子楚眉头微皱,他心里清楚,自己明日清晨尚有重要事务亟待处理,实在难以抽出太多空闲时间。 “是这样的父亲,近日我…我招募了几个隶臣,他们给了先生灵感,先生成功做出了两件物品,我认为这两件物品对于咱们大秦而言益处多多,可以大大增强秦国的国力。” 嬴政犹豫了下,还是按照秦臻的话说了出来。 然而,赢子楚听完之后却并未表现出过多的惊讶或是兴趣,只是淡淡回应道:“政儿,小孩子可不能随便说大话呦。”显然,此时的他并未将嬴政所言放在心上。 见此情形,嬴政不禁有些着急起来,连忙解释道:“父亲,孩儿绝无半句虚言!只要明日随我前去看上一眼,自然就会明白其中的奥妙所在了。” 就在这时,一旁的赵姬走上前来,温柔的劝说道:“良人,政儿不是那种喜欢胡搅蛮缠、肆意妄为的孩子。而且,你之前不也总是念叨着想品尝一下秦先生厨艺吗?再说了,明日确实有事要忙,既然政儿如此坚持,倒不如咱们现下就过去瞧瞧如何?说不定真有什么惊喜等着呢。” 说着,她轻轻挽住了赢子楚的胳膊,目光中充满了恳切之意。 “好。”面对赵姬的目光,嬴子楚最终还是轻轻的点了点头,表示应允。 一家三口安坐马车内,车夫熟练的挥动马鞭,驾着马车,不久便来到了秦臻的居所。 “太子到!” 正在屋内忙碌的秦臻听闻不禁微微一怔,显然没有想到竟会在此时前来拜访。但很快便反应过来,赶忙整理衣装,快步迎出门外。 “见过太子,见过太子夫人。”秦臻恭敬的躬身行礼问候。 赵姬微微颔首示意,紧接着开门见山的问道:“先生,听政儿说他招募了几个隶臣,还给了先生灵感从而做出两样对国家有益之物?此事可当真?” 说话间,她一双美眸紧紧盯着秦臻,毕竟经过这些年的相处,在赵姬眼中,秦臻向来都是个可靠之人,所以对于嬴政所言之事,她自是十分重视,需得亲自向秦臻求证一番才行。 “正是如此。”秦臻微笑着回答道,同时转身朝着身后喊道,“快出来见过太子、太子夫人。” 听到召唤,月汝等三个小家伙急忙匆匆忙忙地跑了出来,恭恭敬敬地向着嬴子楚和赵姬行了大礼。 嬴子楚目光敏锐,仅是一眼便瞧出了其中的些许端倪。 然而,他并未当场戳穿,只是嘴角微扬,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 “免礼。” 然后他转头看向秦臻:“先生发明的是哪两样东西?” 秦臻赶忙应了一声,将那曲辕犁取了过来。 “太子殿下,此乃便是曲辕犁。如今咱们所使用的直犁,存在诸多不便之处。其一是转弯不方便,其二则是掀土时异常费力。而这曲辕犁,则是在直犁的原有基础之上,将笔直的辕杆改造成了弯曲的形状,并把原本竖直而立的犁铲设计成了倾斜的尖状。如此改进之后,不论是耕牛来驱使,亦或是人力操作,于耕地之时都会轻松省力。” 嬴子楚从未亲身参与过农耕之事,尽管觉得秦臻所言颇有几分道理,但毕竟没有亲身体验,因而对于曲辕犁究竟能节省多少力气,并未有太深的感触。 心思细腻的秦臻很快便瞧出了嬴子楚心中所想,于是连忙说道:“太子殿下,不如在下现场演示一番,分别试用这两种耕犁,好让您直观感受它们之间的差异。” 说着,他先从身旁取出了直犁,将前方的麻绳套在了直犁之上,随后又招呼月泓和月浔前来帮忙,让他们二人站到直犁后方,手扶着犁身。一切准备就绪之后,三人一同发力,紧紧拉住直犁,艰难的向前行进。 随着步伐的移动,他们逐渐感到越来越吃力,好不容易才拉出了一道长长的垄沟。 他回过头来,望着嬴子楚,缓了口气说道:“太子殿下,请看,这便是当下我们正在使用的直犁。实在是太过耗费人力了。” 紧接着,秦臻拿来曲辕犁。秦臻同样套上了前方的麻绳,开始前行。随着他的动作,犁头深深地切入土地之中,转眼间便又成功地犁好了一根垄。 一直在旁边观察着的赢子楚,此刻惊讶地发现这几人的步伐越来越轻盈,仿佛毫不费力一般。待到他们顺利走到垄的尽头时,更是轻轻松松地完成了转身,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般自然流畅。 看到如此神奇的一幕,赢子楚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强烈的好奇,他迫不及待说道:“来,让我也来试一试!” 秦臻微笑着应道:“喏,请太子殿下一试。” 随即,赢子楚来到了秦臻方才所处的位置,而秦臻则退至其后,推动着犁身。 当赢子楚亲自上手操作之后,立刻感受到了这曲辕犁带来的巨大便利。它不仅行进平稳,而且的确非常省力,使得原本繁重的劳作变得轻松许多。兴奋之余,赢子楚又尝试使用了一下一旁的直犁。然而,与曲辕犁相比,直犁的操作明显要吃力得多。 体验过后,赢子楚卸下身上的麻绳,不住点头称赞道:“不错不错,先生,此乃神物啊!有了此物,我大秦必能节省大量人力,同时还能够开垦出更多的良田,妙哉妙哉!” 正当赢子楚对曲辕犁赞不绝口之时,秦臻接着说道:“太子殿下莫急,还有一物。” 说罢,他从身后拿出了一个物件——是一个缩小版的水车模型。 望着眼前这个新奇的玩意儿,赢子楚瞪大了眼睛,满脸疑惑:“先生,这又是何物?” 此时此刻,他的好奇心已被彻底勾了起来,迫不及待想要了解这个东西的用途和奥秘。 “回太子殿下,此乃水车。此处无水,容在下为殿下讲解一番水车之原理。若将水车规模巨大化,便可矗立于河流之畔。届时,凭借河水流动之力推动其旋转,而后便能引水灌溉农田。哪怕是处于地势较高之处的土地,亦能够得到充足的水源滋养,无需百姓们再耗费大量时间与精力去挑水灌溉。倘若大力推广此物,必可解放众多人力。” 秦臻言辞恳切的向嬴子楚阐述着水车的种种妙处。 嬴子楚静静聆听着,虽对农事并不精通,但通过秦臻生动形象的描述,他仍能在脑海中勾勒出那幅水车运作、水流源源不断灌溉田地的画面。 “好好好!此言甚是有理,真乃良策!先生,明日务必将这些详情先行呈报给少府。待我也去向父王禀报此事。”嬴子楚不禁连连称赞道。 然而,至于这水车究竟实际成效如何,是否当真如秦臻所言那般神奇,尚需少府进一步查验方能知晓。 但此刻,嬴子楚已然对这新奇之物充满了期待。 只见他笑得合不拢嘴。 就在此时,一旁的秦臻看准时机:“太子殿下,此次小公子无意间救下的三人,遂才能给我启发从而成功制作出了这两样物品。此乃大秦之福!拥有这样的宝物助力,天佑大秦。相信不久之后,大秦必能一举扫平六国、荡清天下,成就千秋伟业!” 嬴子楚听了秦臻这番话语,心中更是欢喜得不得了,他一把搂住身旁的嬴政,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之词:“哈哈哈,说得好!政儿,你可真是我大秦的福星,亦是国家社稷的福祉所在!” 紧接着,赢子楚缓缓转过头,目光依次扫过秦臻以及月汝等三人。开口说道:“先生所发明的这两样物品,实乃大秦之幸!子楚在此代表秦国,先行向先生致谢。还望先生能够接受子楚这深深一躬。” 说罢,只见赢子楚郑重其事的向着秦臻深深地拱起身子来。 要知道,横扫六国、统一天下,一直以来都是大秦历代君王梦寐以求的宏伟目标和伟大心愿。如今,似乎看到了实现这一梦想的曙光,怎能不让人激动万分呢? 秦臻连忙快步走上前去,同样恭敬地施了一礼,回应道:“太子殿下言重了。为秦国效力乃是臻之荣幸,臻必定会竭尽全力效力秦国。” “待我明日禀告大王,若少府推行后,大王定当重重有赏赐。” 一旁的赵姬听到嬴子楚所说之话,也忍耐不住脸上的笑容。她轻启朱唇,柔声说道:“对了先生,太子殿下刚刚回到府邸,便马不停蹄赶了过来,连晚膳都尚未享用。” “哎呀!”秦臻闻言不禁惊呼出声,急忙说道,“太子稍作等待片刻,臻这就立刻前去准备。” 说罢,他吩咐月汝三人:“速速去将那两只鸡宰杀干净,仔细清洗一番。” “喏。”月汝三人齐声应和了一句,也去准备了。 待到秦臻转身走进屋内之后,赵姬则轻轻地挽起嬴子楚的胳膊,一双美眸含情脉脉地凝视着他,轻声细语地道:“先生的厨艺堪称一绝,待会儿良人品尝过后,定会赞不绝口。” 而站在一旁的小嬴政虽然已经用过膳食,但当他看到那两只即将被宰杀的肥鸡时,小肚子似乎又咕咕叫了起来,忍不住接连吞咽了几下口水,目光始终紧紧盯着那两只活蹦乱跳的大公鸡,仿佛它们已经变成了一道道美味佳肴摆在自己面前一般。 第44章 兴奋的赢子楚 深夜,在太子府的床榻之上。 赢子楚正兴奋得难以入眠,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内心的激动如潮水般汹涌澎湃。而依偎在他身旁的赵姬,自然能够清晰的感受到他这份异样的情绪波动。 \"良人,今日为何如此兴致勃勃、情趣高昂呢?莫不是因为秦先生所发明的那两样新奇物品?\" 赵姬娇柔的声音在赢子楚耳边轻轻响起。 \"哈哈,夫人说的没错。且先不提那水车,单单就说这曲辕犁,它的出现简直就是我大秦之幸事!\" 赢子楚一边说着,一边紧紧搂住怀中的赵姬。 \"此犁设计精妙绝伦,操作简便灵活,极大提高耕作效率,节省大量人力。一旦经过少府确认,并得以广泛推广,必定能够开垦出数量众多的肥沃良田。到那时,我大秦的粮食产量必将大幅增长,粮仓也将变得更加充实丰饶。\" 赢子楚越说越是激动。 此时,赵姬轻柔地趴在嬴子楚宽阔结实的胸膛上,宛如一只温顺的小猫。她深知,自己必须时刻抓住机会,悄悄地提升嬴政在嬴子楚心目中的地位。 于是,她柔声细语地接着说道:\"政儿果真是良人的福星!他只是随意出手救下了几名小隶臣,竟然就能给予秦先生如此巨大的启发。\" 赢子楚感慨万分地说道。 听到这里,嬴子楚不禁轻声一笑,说道:\"夫人所言极是,政儿不仅是为夫的福星,更是我大秦的福星。不过,夫人可别真的认为这两样发明,仅仅只是因为那几个小小的隶臣才应运而生的。\" 说完,他宠溺地刮了一下赵姬小巧玲珑的鼻子。 “难道不是?” “他们那么小,可能吗?一定仅出自秦先生之手。”嬴子楚笑呵呵的说。 他只是有些事不说,不代表他傻。 “可是,为什么秦先生要把他们加进来?”赵姬不解。 “也许是收揽人心,不过把他们算进去,只是小事而已。其他的才是重中之重。”嬴子楚说了句。 “为何,妾越来越不懂了。”赵姬更疑惑了。 赢子楚缓缓的坐直身子,开口道:“秦先生此番所为,实乃用心良苦! 其一,他借政儿之名招募了数名隶臣,如此一来,众人皆会认为即便是政儿随意之举,亦能为大秦带来无尽的好运与福气,从而为政儿积累下赫赫功绩。 其二,当下朝堂之上,各方势力暗潮涌动,彼此之间明争暗斗不休。尤其是近来宗室与芈姓势力皆妄图将秦先生招揽至麾下,以为己所用。然而,秦先生却将此物先呈于我面前,这般举动无疑清晰表明了他的态度,他是全力支持政儿,亦是对我的拥护,亮明了自己的立场。 其三,政儿乃是我的亲生骨肉,他为政儿积攒功绩,那么我在朝堂之中自然也有了更多的底气。至于这最后的一点嘛……” 说到此处,赢子楚不禁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稍作停顿后接着说道:“秦先生并非出身于百工籍,唯有借助政儿以及我的力量方可顺利交予少府手中。确实能够收获颇为丰厚的赏赐呢。秦先生当真不愧是鬼谷高徒,巧妙周旋,绕了如此之大的一个圈子,最终使得我们每个人皆从中获益匪浅!” 此刻,他现在有些佩服秦臻了,对于秦臻所采取的行动也是心知肚明,无需多言。 “啊?竟然如此复杂!” 赵姬不禁惊呼出声,以她的才智,确实难以理清这其中的来龙去脉。 紧接着,她满脸疑惑的再次发问:“妾身不太明白良人所说的各方势力蠢蠢欲动究竟是什么意思。良人您如今不是已然贵为太子了吗?” 赢子楚深深地看了一眼赵姬,缓缓解释道:“夫人这就有所不知了,虽然我的太子之位目前还算稳固,然而宗室和芈姓却一直在觊觎着丞相一职。 宗室那边有意推举赢傒,而芈姓则力挺阳泉君。 不仅如此,芈姓甚至还主张立成蟜为嫡子。倘若真让他们得逞,那大秦恐怕又会重蹈昭襄王前期芈姓独揽大权的覆辙。这可是我和大王无论如何都不愿看到的局面。说实话,我本不想让政儿和成蟜过早地卷入这纷繁复杂的政治漩涡之中,只是事到如今,即便不情愿,也别无他法了。当下,我和大王一致决定支持立政儿为嫡子。” 说到大王与赢子楚皆对嬴政表示支持,赵姬闻之,面上不禁流露出欣喜之色。 思绪飘转间,想起秦臻,嬴子楚接着说道:“不知夫人可还记得前些时日,大王于大宴之上询问政儿有关算术及诸子学之事?政儿不假思索对答如流。 单以算术而论,就连我也需仔细计算一番方能得出答案,而这一切皆得益于秦先生的教导。由此可见,秦臻实乃才华横溢之人!此前未曾料到,鬼谷一门不仅精于纵横捭阖之术与兵家之道,其学问涉猎之广更是超乎想象。 子楚今日心中欢喜,并非仅仅因获至宝,更为重要的是得遇如此贤才。倘若他能全心全意辅佐政儿,襄助于我,那我大秦必能日益强盛,称霸天下亦未可知。” 言至此,赢子楚稍作停顿,继而感慨道:“如今大王已将秦王剑赐予政儿,日后再有秦先生从旁助力,子楚怎能不为之欢欣鼓舞呢?” 然而此时的赢子楚尚不知晓,在不久之后,秦臻还将献出砻磨、碓臼等物,若能与曲辕犁以及水车相互配合使用,必将使大秦国力大幅提升,迈上一个新的台阶。 ......... 次日清晨,嬴政便直奔秦臻所在之处。紧跟其后的刘高,依旧恭敬地侍奉左右,他们所乘坐的依然是那辆太子府的马车。今日,嬴政也将前往少府。 不多时,秦臻带着月汝等三人拿着曲辕犁跟水车模型还有画着水车结构的布,走出房门。 “先生,如果此次研制的这些东西能够成功,究竟会得到多少奖赏?” 秦臻轻轻摇了摇头,回答道:“此事恐怕还要看少府如何评定。至于具体能获得多少奖赏,我现在确实也难以断言。”说罢,众人纷纷登上马车。 刚一上车,嬴政便愁眉苦脸地望向秦臻,忧心忡忡说道:“先生,快帮我想想办法吧!下次我去校营的时候,到底该怎样才能战胜蔡相家的那个小子?” 秦臻略作思索,虽然他觉得没必要过分在意这种比试,但考虑到嬴政需要树立起足够的威严,适当挫败一下对手也是不错的选择。 于是,他解释道:“公子,斗技并非仅仅依靠勇猛之力就能取胜,关键在于运用智慧。像那蔡相家的小子,他的打法往往过于激进,最害怕无法近身攻击敌人。所以,下一次较量之时,不妨直接与他比试木剑。你身材高大,而他相对矮小,灵活性也不如你。如此一来,只需保持一定的距离,手中的木剑便能发挥出巨大的优势,不出几招,想必他就难以抵挡了。” 对于自己传授给嬴政的剑技,秦臻内心还是很有信心的。 此时,坐在一旁聆听的小嬴政,听到秦臻所言后,那双原本就明亮有神的大眼睛更是瞬间闪烁出兴奋的光芒。只见他用力地点点头,满脸认同的说道:“没错啊先生,正如你所说,上阵杀敌得是用武器的!” 就这样,大约过了半炷香左右的时间,马车缓缓停在了少府门前。 众所周知,少府乃是三公九卿之中的九卿之一,其规模之宏大、职能之繁杂令人咋舌。除了王城咸阳外,下方各个郡县都设有分支机构。 每年,少府都会向各地的郡县下达一系列的任务指标,并由咸阳总部统一发放各种物品的参照标准。例如某件兵器的长度、大小以及宽度等参数,如果下面制作出来的成品与这些参照物存在差异且不符合规定要求,那么相关责任人必将受到严厉惩罚。 秦臻带着众人下了马车,径直朝着工部走去。到了门口,他拱手对着守卫说道:“烦请通报一下,在下乃是大夫秦臻,今日特来献宝。” 那名守卫上下打量了一番秦臻,丝毫没有怀疑对方会假冒身份。于是客气地回应道:“大人,请问您是否属于百工籍呢?如果是的话,想要献宝恐怕得先前往本地郡县接受评定,只有通过之后才有资格将宝物呈送上来交给工部。” 在一旁为嬴政驾驭马车的那位侍卫见状,急忙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上前来:“昨夜太子殿下已然亲自查看过秦大夫所要敬献的宝物,对其甚是满意,故而今日特命他们前来此处,烦请速速前去通禀一声。” 门口的那两名守卫听到这话,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便将目光投向了那辆刻有明显太子府标识的马车。两人相互对视一眼之后,其中一人便转身快步跑进府内通报去了。 “考工!考工!有人要来献宝!”这名守卫一路小跑着,口中高声呼喊着。 正在屋内处理事务的考工令卢祥听闻呼声,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来问道:“哦?是何处之人?” “回大人,乃是咱们咸阳城的大夫秦臻。他们乘坐的是太子府的马车,并且说太子殿下已先行看过那件宝物了。”守卫不敢有丝毫隐瞒,如实地向考工令禀报着情况。 闻听此言,卢祥猛的站起身来,心中不禁暗自思忖道:既然是太子殿下看中的宝物,想来必定非同凡响。 于是,他开口说道:“走,随我一同出去瞧瞧。” 他丝毫不担心门外之人会撒谎或是冒名顶替,毕竟这种行为一旦被查实,可是要遭受严厉刑罚的。 不多时,卢祥一行人便来到了府邸门前。 考工令放眼望去,只见一辆马车正静静地停放在那里,车身上那鲜明的太子府标志赫然入目。确认无误之后,卢祥向前迈了几步,说道:“我便是考工令,不知此次究竟是何人要献宝?” “正是在下,这乃是我手下的隶臣给予我的启发,成功制作而出。”秦臻面带微笑的说道。 “您便大夫秦臻吧!叫我考工就行,快请进。”卢祥先是恭敬的向着秦臻行了一礼,随后侧身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示意众人进入院内。秦臻微微颔首,表示回应。 一行人缓缓步入大院,卢祥朝着身旁的人挥了挥手,那人立刻会意,开始进行登记。毕竟这是规矩,即便最终献宝未能成功,也是需要留下相关记录的。在秦国,这种留存凭证的做法极为盛行。 “大人,验我需要登记一下。”负责记录的人恭声说道。 听到这话,秦臻从怀中掏出自己的“验”,那是一根竹条。紧接着,他又示意月汝等三人一并将各自的“验”取出。这三人乃是秦臻买下他们时重新为其办理的,上面所记载的身份均为隶臣,关于他们姓甚名谁以及主人是谁等关键信息皆被清晰地镌刻其上。 负责记录的人仔细地将他们“验”上的各项信息逐一记录下来。待全部记录完毕后,卢祥迈步上前,满脸好奇的问道:“秦大夫,不知此次所献之物究竟为何物?” “都在这里。”只见秦臻朝月泓和月浔示意,二人赶忙将手中的曲辕犁与水车模型拿了出来。紧接着,秦臻便详细介绍起各项功能。 介绍完毕后,秦臻看向对方:“考公,不知此处是否有可供耕种的田地呢?倘若有田,不妨亲身一试,感受一下它们。” 听到这话,卢祥微微颔首,并回应道:“自然是有的,请随我来。”说着,他便当先一步引路前行。 众人来到了一座侧院之中。就有一大片田地,是用来观察生长情况,估算产值的。 站在田边,秦臻指着那曲辕犁说道:“考公,此耕犁相较传统直犁而言,不仅更为省力,而且转向灵活自如。可寻觅几位精通农事之人亲身体验一番,如此一来,其效果将会更为直观明显。” 一旁的卢祥听闻此言,当即转头吩咐身旁的随从:“速去将伍工师和清工师请来。” 没过多久,两位工师便匆匆赶来。 待他们听清卢祥的指示之后,毫不迟疑地行动起来。其中一人迅速套上了曲辕犁前端的麻绳,另一人则稳稳扶住了曲辕犁的尾柄。 曲辕犁与直犁的操作手法如出一辙,毫无上手的难度可言。 伍工师专职于农事之人,起初,他依旧依照拉动直犁所需的力量去牵拉曲辕犁。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一股意想不到的轻松感猛然袭来,他一个猝不及防,险些因为惯性而闪到腰。 “这......” 他满脸惊愕之色,迅速转过头去查看刚刚犁出的沟壑,心中满是疑惑和诧异。紧接着,他试探着迈步向前走去,却发现步伐越来越轻盈,在极短的时间内,一根完整的垄便呈现在眼前。 随即,两位工师默契配合,他们身形一转,手中的曲辕犁顺势而动,眨眼间又成功犁出了另一根垄。 此时,卢祥开口问道:“感觉如何?是否真的省力?转弯的时候便利吗?” 听到这话,伍工师难掩激动之情,大声回应道:“考工,实在是太令人惊喜了!依我之见,使用这曲辕犁可比我们平常所用的直犁节省足足一半的力气啊,不,甚至可以说是至少能省下七成的力气!” 话音刚落,站在后方的清也连忙附和道:“考工,不仅如此,就连转弯也变得极为便捷顺畅!” 一听这话,卢祥顿时两眼放光,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如果真像这两个人说的那样,那么节省下来的人力和畜力将会是一个惊人的数字啊! 节省了力气可不只是单纯的轻松,而是意味着有更多的精力去做其他事情,可以开垦出更多的土地、种植更多的作物。如此一来,生产效率自然会大幅提升,收成也必然会增加不少。想到这里,卢祥不禁咧嘴笑了起来。 然而,尽管心中兴奋不已,但卢祥并未因此而失去理智。 毕竟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所以他决定还是要用耕牛再进行一次实地试验。只见他果断下令道:“准备耕牛,立刻将这片土地耕完,清,这件事由你来负责,一定要仔细记录下所用的时间。” 一旁的工师清听到命令后,连忙拱手应道:“喏!” 第45章 爵位升级 待众人回到了大院,卢祥满脸好奇的盯着秦臻手中那个模型:“秦大夫,手上所拿之物究竟为何物?” 秦臻微微一笑:“考工,此乃水车也。若寻得一处小水潭,可做一番简单的实验,这便是其结构图。” 说着,秦臻将手中的结构图递到了卢祥面前。 随后,秦臻把模型放置在了水流潺潺之处。只见他伸出手指,缓缓的转动起水车来。随着水车的转动,下方的清水被源源不断地带了上来,而后浇灌入地面之上。 卢祥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几乎可以塞进一颗鸡蛋。他呆呆地望着眼前的景象,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仅仅这么一个小小的模型就能产生如此神奇的效果,如果将其按照比例巨大化,所能解放出来的人力简直难以估量啊! “考工,你要知道,这还仅仅只是一个模型而已。若是想要真正展示它的强大功效并将其放大制作,恐怕就得借助于河流之力才能完成演示。”秦臻微笑着解释道。 听到这话,卢祥连连点头,激动不已:“秦大夫请稍候片刻,我这就去召集一些工师们过来,咱们一同前往城外寻找合适的地方进行试验!” 说完,卢祥对着秦臻恭敬地拱了拱手,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内院走去。不一会儿功夫,他便带着一群工匠走了出来。粗略一数竟有五六十人之多。 秦臻目光扫过人群,暗自猜测其中定然不乏那些心向秦国的墨家弟子。 众人朝着城外而去。在秦臻以及众多工匠的协作之下,大约经过了一个多时辰,一个稍微简陋的水车就造好了。尽管此刻这座水车尚未竖立起来,但仅仅是看到它大致的模样,卢祥心中便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与期待,这给他带来了极大的信心。 \"走!咱们立刻前去试一试!\" 卢祥难掩内心的激动,大手一挥。 随即,他迅速吩咐手下之人抬起水车,一行人向着不远处的那条河流进发。 这条河流规模并不算宏大,然而其潺潺流淌的涓涓细流,恰好为此次试验提供了绝佳的条件。抵达河边后,在秦臻有条不紊的指挥下,一众工师们开始动手架设水车。这个过程并没有太多复杂繁琐的步骤,所需要耗费的不过是些许时间罢了。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一炷香的工夫转瞬即逝,而水车也稳稳当当地放置在了预定位置之上。 秦臻深吸一口气,伸手抽掉了卡住水车的木棍。刹那间,只听得一阵清脆悦耳的声响传来。 哗啦~哗啦~ 原本静止不动的水车,犹如被赋予了生命一般,缓缓的转动了起来。 一开始的时候,那水车转动得极为缓慢,每一次舀出的水量少得可怜。 此时此刻,站在一旁的卢祥心中不禁有些忐忑不安起来,额头上也冒出了细密的汗珠。然而,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旁边的秦臻却是一副胸有成竹、信心满满的模样。 随着时间的推移,水车的速度逐渐加快,如同被注入了新的活力一般。 那原本涓涓细流般的舀水之势,此刻速度也越来越快,舀到的水越来越多,紧接着,从水车中倾倒而出的水流更是源源不断,砸落在地面上。 没过多久,在他们的眼前便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水潭。如果这里有条沟渠的话,想必这些水定会沿着沟渠流淌而去,奔向远方的田地。 更为关键的是,水车竟然没有人去推动它,可它却始终不知疲倦地重复着舀水的动作,仿佛拥有生命一般。 秦臻面带微笑地注视着卢祥,开口说道:“考工,这只不过是一个小型的水车罢了。若是能够制作成更大规模的,甚至高达十丈的巨型水车,其引水灌溉的效果必然会更加显着。” 卢祥听了这番话,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然后伸手轻轻地抚摸着自己下巴处的胡须,转过头来望向身旁的随从,吩咐道:“快去告知那些工师们,本考工决定要打造一个更大尺寸的水车,并将其放置在沟渠附近再次进行试验。” 卢祥行事向来小心谨慎,此事关系重大,必须先制作一个大型水车并经过实际测试之后,才能更有把握地上报。否则,一旦出现问题,后果不堪设想。 那名随从应了一声:“喏!” 随后便匆匆离去,传达卢祥的命令去了。 卢祥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了秦臻身上:“秦大夫,待到我将此次试验完成之后,如果能够取得成功,我定会立刻向府令禀报此事。秦大夫先行回去等我消息便可。”秦 臻微微颔首,表示应允。 紧接着,一行人纷纷登上马车,朝着城内而去。 卢祥也返回了少府,当他踏入大门时,发现那两位工师早已恭候多时。 只见他们走上前来,双手呈上一卷卷竹简。卢祥接过竹简,只见上面记录着曲辕犁与直犁各项数据的详细对比。 “天哪!这速度居然能快如此之多!”卢祥忍不住惊叹出声,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一旁的伍和清同样难掩激动之情,兴奋的说道:“考工大人,咱们这回可真是捡到宝啦!”要知道,按照秦朝的制度,对于有功之人必有奖赏,而他们既然参与到这件事情当中,自然也是能够分得一杯羹的。 “嗯,确实不错。”卢祥一边轻声应道,一边继续目不转睛地盯着手中的竹简,不住地点头,仿佛已经看到了这些改进后的农具将会给农业带来的巨大改变。 同一时刻,城外几十个工匠照着图纸围聚在一起,开始忙活起来。毕竟这次要做的是稍大一些的,且这些工匠们在此制作方面的经验并不丰富,因此一开始进展得较为缓慢。每个人都小心翼翼的按照图纸进行操作,不敢有丝毫疏忽。 直到第二天清晨,一个约摸五丈高的巨大水车终于矗立在了众人眼前。 随着水流被引入水车上方的木水槽,发出一阵清脆的“哗啦~哗啦~”声。 水沿着水槽缓缓流淌而下,最终顺利地流入了远处的农田沟渠之中。接着,水流顺着沟渠涌入了一片片田地里。 看到这一幕,所有的工匠都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与喜悦,纷纷兴奋地大吼起来。 “壮哉!有此物,灌溉不愁也!”卢祥哈哈大笑 若不是他亲眼所见,定会认为此乃天方夜谭,根本无法实现之事。 ...... 当下,卢祥便携带着曲辕犁,水车模型跟结构图,还有报告,去上报尚书丞了。 当尚书丞看到卢祥呈上的这些宝贝时,随着仔细研究和了解,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喜之色。他一刻也不敢耽搁,立刻亲自携带这些物品,马不停蹄上报给了少府。 少府见到这些东西后,同样被震撼到了。如果能够大规模应用这些技术,可以大大提高农田灌溉效率,增加粮食产量,愈发重视起来,毫不犹豫决定立即上报给赢柱。 说来也巧,赢柱恰好正在与赢子楚议事。少府赶忙上前参拜,并呈现给二人面前。赢子楚先是一愣,随即便向赢柱解释起这其中的来龙去脉。 赢柱听闻后思索了一会儿,也明白了其中缘由,不过他也没点破,只是看着赢子楚:“彩啊!政儿随便的这么一件小事,竟能够给我大秦带来如此重大的利好。此子果真大秦之福星!此次参与此事的所有人,皆重重有赏。至于具体如何奖赏,就由你来全权处理。” 听到父亲这番话,赢子楚连忙躬身答道:“喏,父王。儿臣谨遵王命。只是,儿臣尚不清楚该赐予秦先生何等赏赐,还望父王明示。” 赢柱嘴角微微上扬,开口说道:“至于他嘛,哈哈,爵位先给他提升两级!不过,暂时先别赐予他官职,就让他再低调蛰伏一段时间。待到他积累起足够的名望之后,寡人必定会对其委以重任!像这样的大才,如果能够全心全意地辅佐大秦,那可真是秦国的一大幸事!” “喏,儿臣明白了,这就立刻前去办理此事。”赢子楚恭敬的应道,随后两人又围绕着其他一些事务交谈了片刻,赢子楚便向赢柱躬身施礼后告退离开了。 没过多久,只见华阳王后走了进来。 走到近前,华阳王后轻轻弯下腰,缓声道:“妾身参见大王。” 此时的赢柱正全神贯注阅读着嬴政所撰写的一篇策论,听到声音抬起头来,看到是华阳王后,朝着她招了招手,笑道:“快些过来瞧瞧,这是政儿写的策论,有理有据,条理清晰。真没想到,他小小年纪竟然就拥有如此出众的才学,当真是无愧于我嬴氏子孙之名!” 说罢,赢柱又将刚才少府前来汇报的事情详细地讲述给了华阳王后听。 华阳王后听闻后,又看了看策论,脸色变得阴沉难看起来,然而尽管心中有所不满,最终还是勉强挤出一丝赞许之色:“确实不错,政儿真乃大秦之福,并且政儿在赵国多年,倒是没落下功课。” “是啊!” 就在这短短数月之间,嬴柱发现嬴政文韬武略,样样精通,对他越来越满意,内心深处渐渐萌生出了立他为太子嫡子的念头。也把秦王剑赏赐给了他。 当华阳王后得知这个消息之时,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强烈的忧虑之情。 遥想去年,那个横空出世的嬴政夺了本该是成蛟的嫡子之位。对此,她虽然嘴上未曾多言,但心中的怨气却是与日俱增。 此刻,她终于按捺不住,面露忧色地向嬴柱进言道:“大王……妾身近日听闻欲立政儿为太子嫡子。虽说政儿身为长子,可毕竟年纪尚小,如此仓促决定,是否显得有些操之过急了?” 嬴柱微微一怔:“大秦向来不以长幼来确定身份地位的尊卑。本王既已认定,早一些确立其太子嫡子的身份又有何妨?再者说,王后与寡人为夫妻多年,难道还不了解本王当年未登王位之时所经历的种种心酸吗?” 嬴柱拉着华阳王后的手,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他怎能不知华阳心中所想,她是楚国贵族,成蛟母亲亦是她安排的,秦国的王不可再有楚国血脉,嬴政母亲赵姬是赵国人但无妨,她背后没有势力可渗透秦国。 华阳王后听着嬴柱所言,朱唇轻启:“妾身知道了。” 虽然口头上如此应承着,心里却是有些不情愿,一心想要巩固芈姓在秦国的地位和影响力。如今,这个计划眼看就要落空,叫她如何甘心? 但是她现在也没有任何办法,只能蛰伏,走一步看一步。 三日后。 秦臻和其他人待在庭院之中,一名小吏急匆匆赶来,传召他们前往少府。 而此时,嬴政恰好正在这里与月泓对弈,听闻此消息后也跟了去,他好奇到底能赏赐多少奖赏。 当众人来到少府时,只见尚书丞早已等候多时。 他见到秦臻等人前来,从怀中取出一份盖着秦王大印的诏书,然后缓缓展开,清了清嗓子,高声念道:“大夫秦臻,隶臣月汝、月泓、月浔,速速接诏!” 话音刚落,秦臻等四人连忙双膝跪地,低下头来,静静聆听着诏书的内容。 尚书丞面色庄重,一字一句清晰地宣读起来:“隶臣月汝、月泓、月浔三人,因献策有功,特赐予你们脱去奴籍,转为庶民之身,各赏五十金。此外,大夫秦臻,鉴于你所贡献的曲辕犁以及水车,今将你的爵位晋升两级,拜公大夫,赏赐五百金!” 秦臻抬起头,这赏赐着实大大超出了他原本的预期。且不提赏金,爵位晋升两级这是他万万没想到的!要知道,从五级大夫跃升至七级公大夫,绝非易事。 如今身为七级公大夫的他,可享受350石岁俸,9处宅地,良田9顷,还有300户以上食邑的税收。 然而,这些物质上的赐予固然诱人,但真正令他感到震撼的,还是身份的蜕变。从此以后,他跻身于高级官员乃至贵族之列。 秦臻颤抖着站起身来,伸出双手,接过诏书。 此时,站在对面的尚书丞赢永面带微笑,向着秦臻拱手作揖道:“恭贺公大夫秦臻!” 秦臻赶忙回以一礼,其实,他是认识赢永的。在关内侯的府邸之中,他们曾有过一面之缘。只是那时的他未曾料到,这位赢氏宗亲竟然会在少府任职。 然后赢永走到月汝三人面前:“稍后我会开出简牍,给你们更换验,免去隶臣身份。” “谢大人恩典。”听着赢永的话,三人跪下答谢。 赢永点点头,走到嬴政的面前:“公子,听闻他们是你无意间救的。” “正是。”小嬴政抬头挺胸。 “公子真乃慧眼如炬。”赢永夸赞道。 不多时,几人乘坐马车离开,连带着拿走的,还有那几箱金饼,秦臻看着这些金饼,眼睛都亮了,他接下的计划,需要大量的钱。 第46章 巧遇王贲 坐在一旁的嬴政,眼睛盯着那几箱金饼,喉咙不自觉滚动着,吞咽下一口又一口的唾沫。尽管如今他已不再为温饱发愁,过着丰衣足食的生活,但如此数量惊人的财富摆在眼前,却是他生平第一次见到。 更别提月汝三人了。 一行人回到了宅子,待把几箱子金饼搬到屋子里的时候,月汝三人又是习惯性的打扫了起来。 秦臻见状,连忙开口说道:“先别忙着打扫了,跟我出去一趟,给你们每人都添置几件新衣裳。” “喏!” 听到这话,三人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毕竟他们年纪尚小,对于新衣服总是充满了期待与渴望,此刻能够拥有新衣裳,怎能不让他们欢欣雀跃呢? 随后,秦臻转头望向嬴政,微笑着问道:“公子,今儿个想吃点什么肉?” 嬴政微微皱起眉头思索片刻,其实他心里最想吃的还是秦臻经过改良之后的豚肉,可惜眼下并没有。 于是他眼珠一转,回答道:“那就吃狗肉吧。” 谁知话音未落,原本趴在嬴政脚边懒洋洋的大黄突然“腾”地一下子站起身来,对着嬴政就是一通不满的汪汪大叫,仿佛在抗议着。 突然听到大黄的叫声,嬴政心中一紧,连忙出声安抚道:“好了嗷,不吃狗肉了。” 仿佛听懂了嬴政的话一般,大黄这才停止了叫唤。 一旁的秦臻见到这般情形,笑着说道:“既然如此,那咱们就去肉铺再瞧瞧。” 嬴政点了点头,于是,刘高熟练的驾着马车,带着众人朝着肉铺缓缓驶去。 不多时,他们便来到了肉铺前。 只见那屠夫眼尖,看到他们一行人的衣着整洁、气质不凡,心想定是达官显贵前来光顾,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热情的迎上前去开始推销起自己的货物。 “君子,快请这边看!这块可是今日猎户刚刚送来的上好鹿肉,鲜嫩无比啊!”屠夫一边说着,一边用力地拍了拍摆在案板上的鹿肉,以显示其肉质的新鲜程度。 秦臻走上前去仔细打量了一番,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自从他下山以来,确实还未曾品尝过鹿肉的滋味,如今一见,不禁有些心动。他指着那块鹿肉说道:“嗯,不错不错,那就来这块吧。”说完,用手比划了一下分量。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公子政。” 秦臻和嬴政闻声转过头去,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年纪看起来与秦臻相仿的青年,他的身旁还跟着三个少年郎。只见这四人皆是典型的秦人装扮,那青年下巴上蓄着胡须,身穿着威武的秦甲;而那三个少年则身着黑色长衫,头发以斜绑的方式束起。 “王中郎,你们怎么在这?” 青年开口回答道:“启禀公子,我们刚刚从校营出来,想着顺路一同买些肉食再归家。” 秦臻目光落在他们身上,略作思索,心中很快就猜到了这些人的身份。 “公子,想必这几位就是您曾提及过的王贲、王枭以及蒙氏兄弟吧。”秦臻微笑着说道。 嬴政微微点头:“正是。” 此时,王贲将好奇的目光投向秦臻,礼貌的问道:“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还没等秦臻回应,一旁的小嬴政抢着说道:“这位乃是我的师资,秦先生,如今已拜公大夫!” 王贲恍然大悟,思绪被拉回到之前的宴会之上。 那时,秦王嬴柱饶有兴致的向嬴政提出了一系列问题,而嬴政竟能够对答如流,特别是在算术方面,简直如同信手拈来一般,没有丝毫犹豫,令在场众人瞠目结舌。 嬴政当时就坦言称,自己所拥有的这些知识和才能皆是得益于恩师的悉心栽培。 “原来是公大夫秦先生!久仰大名,今日得以一见,实在是我等之幸,方才如有失礼之处,还望先生海涵。” 王贲赶忙行了一礼,站在他身旁的三个少年见状,也纷纷跟着向秦臻行礼。 秦臻微笑着回了一礼,而后发出邀请:“正所谓相逢便是缘,既然咱们在这里相遇了,倒不如一同前往寒舍享用晚膳如何?” 其实,他之所以如此提议,心中有着自己的一番考量。 他深知眼前的王贲以及蒙氏兄弟,在日后都会成为秦国的栋梁之才,为国家立下汗马功劳。至于那个名叫王枭的少年,虽尚不知其具体情况,但既然出生于王翦之家,想来其能力定然不会差到哪里去。 对于嬴政而言,如果能与这些杰出之人多多交往,无疑会带来诸多益处。 秦臻这般想法并非出于功利之心,而是作为嬴政的师资,他一心想要帮助嬴政登上高位。为此,他必须想尽一切办法为嬴政创造有利条件,铺平道路。 “这……”几人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有些犹豫不决。 王贲作为在场众人中年岁较长者,心中暗自思忖着。眼前这位可是秦太子长子的师资啊,他亲自相邀共进晚膳,这个面子实在不好不给。想到此处,王贲抱拳道:“既然如此,那在下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秦臻微笑着点了点头,将目光转向一旁的蒙氏兄弟。 只见这二人年纪尚轻,脸上满是懵懂之色,显然还不明白其中的缘由。年龄稍长一些的蒙恬犹豫片刻后,开口说道:“这......我们已经答应家父了,晚上回去吃。” 秦臻微微一笑:“无妨,你们且回去请示一下便是。只需告知令尊,乃是公子政发出的邀请,必定会应允此事的。” 蒙恬听后,觉得秦臻所言不无道理,于是也拱手行礼道:“既是如此,那我等便回去请示一下。”说完,与弟弟一同转身离去。 王贲见此情形,也连忙说道:“在下家中还有些琐事需要处理,也需先回府一趟。待处理完毕,再前来赴宴。”言罢,拉着王枭也离开了。 待几人离开后,嬴政一脸疑惑地望着秦臻,眉头微微皱起,开口说道:“先生,我可从来都没有表示过想要邀请他们啊?” 秦臻目光深邃而睿智,缓声道来:“公子,正所谓‘一个好汉三个帮’,这些人虽然眼下看似平凡无奇,但谁又能断言他们在未来不会成为公子登上高位后的有力支柱呢?或许在某一天,他们将会是公子能够完全信赖之人。” 嬴政听着秦臻的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仍有些许疑虑未解,继续问道:“即便如此,先生何以认为一定要与他们结交呢?” 秦臻轻轻拍了拍嬴政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回答道:“公子,不妨仔细想想,如今你身边的真正朋友是不是太少了一些?广结善缘、多交朋友,对于公子日后的发展必然大有裨益。 即便是前些日子在比试中胜过公子的那个小子,一旦公子战胜他,也未尝不可尝试将其收服于麾下。这样一来,不仅能够彰显公子的大度胸怀,还能为自己增添一份助力,何乐而不为呢?” ...... 太阳逐渐向着西边倾斜而去,几人也回到了宅院。 这时候天气也开始暖和了,秦臻便熟练的开始生火,准备烤鹿肉。 见有肉吃,一旁的大黄兴奋得不得了,尾巴摇的更欢实了。 而月汝几人则走进厨房,认真细致的清洗着鹿肉,并将其切成均匀大小的块状。 时间在忙碌中悄然流逝,没过多久,王贲几人顺着秦臻说的地址也找了过来。 就在这时,厨房里传来了月汝的声音:“肉已经切好!”她一边说着,一边急匆匆地把切好的肉块端到了院子里。 “快过来,就等你们了!”秦臻招呼着众人,拿出几个小板凳,邀请着几人入座。 随后,他把肉放在他自制的烤盘上,随着火势越来越旺,烤盘上发出了“滋滋滋”的美妙声响,不一会儿功夫,诱人的肉香便如同一股无形的魔力,飘散在空中,弥漫在整个宅院中。 闻到这令人垂涎欲滴的香气,王贲还算淡定,但跟他一同前来的那几个少年一双双眼睛紧紧盯着烤盘,直勾勾的,好像生怕错过了任何一口美食。 又过了一小会儿,秦臻看着肉熟了,便笑着对大家说道:“嗯,可以吃了!” 紧接着,他又拿出了他自制的酱料:“来,大家吃的时候记得蘸着这个,这样才香!” 话音刚落,秦臻便夹起一块肉,轻轻蘸取了些许酱料后,缓缓送入口中咀嚼起来。 就在这时,一旁的小嬴政早已轻车熟路地开始大快朵颐,甚至还向其他几人招呼道:“没错,就是像我这样蘸着吃,味道简直绝了!” 其余人也纷纷有样学样,夹起肉来蘸上酱料品尝。随着美食不断被送入腹中,原本紧张拘谨的氛围渐渐消散,众人也逐渐放松了心情,话匣子也就打开了。 秦臻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月汝、月泓、月浔和刘高,招手示意他们一同过来用餐。 不过这四人却显得有些局促不安,连连摆手推辞。 毕竟,他们是奴隶,尽管如今月汝三人已然摆脱了隶臣的身份,但也依旧是下人。而对于秦臻而言,他向来喜爱那种热热闹闹、大家围坐在一起共同用餐的氛围。每日看到这几个人总是蹲在院子外面吃饭,心中着实感到十分不忍与别扭。 秦臻见状,也是叹了口气,直接夹了满满一盘子肉,给他们放在案几上,拿了几个小凳子,让他们坐在这里吃,这四人也还是推脱。 这时候嬴政也开口了:“既然先生叫你们吃,你们就吃吧。” 听闻,几个人这才坐了下来,开始慢慢的吃了起来。 虽然仅仅只是一顿普普通通的肉餐,但他们还是很感动,毕竟他们身份卑微。 刘高还好点,他先前常年在宫中,偶尔还能够有幸享受一下口腹之欲。 然而月汝三人,从小过着食不果腹的艰难生活。对于他们而言,吃肉简直就是一种奢望,在未被秦臻收留之前,甚至连一口肉都未曾品尝过。对于秦臻,他们更是感激涕零。 嬴政、王枭、蒙恬以及蒙毅这四人,年龄相仿,不知不觉间便纷纷打开了话匣子。 与此同时,秦臻这边与王贲相谈甚欢,他也熟通兵家,王贲跟他聊的也挺投机。 秦臻凝视着眼前的王贲,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远方,脑海中浮现出韩非那张面容。时光荏苒,一别三年,不知他现在如何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在见到他,毕竟,这韩非也是他来到这个时代后,结识的第一个朋友。 提及好友,自然不能忘记鬼谷子和徐福。一个是自己的师父,另一个则是师兄。 虽然彼此相处融洽、交谈甚欢,但此次相聚却少了美酒助兴。 只因秦国在某些特定的时节,例如春耕秋收之际,会下达禁酒令。这样做一来是担心饮酒误事影响农活进度,二来也是为了确保宝贵的粮食不会被白白浪费掉。 自从秦臻踏入秦国以来,仅仅只喝过一次酒,而且还是在参加完昭襄王的葬礼之后。 坐在桌旁的这几位,包括大黄,都挺能吃,买的这一大块肉,竟然被吃没了。 待众人饭饱之后,此时天也渐渐黑了下来,几人也提出了告辞。毕竟咸阳城有着宵禁制度,在晚点就回不去了,今天王贲不当职,他也不行。 王贲拱拱手:“多谢今日盛情款待,若有机会,还请公大夫秦先生来吾府上一聚。” “有机会一定去拜见王翦将军。”秦臻回礼道。 蒙恬几小只也向着秦臻拜别。 月汝三人开始打扫战场,小嬴政今天也会住在这,他在出门的时候提前请示完了。 王贲双手抱拳,微微躬身说道:“今日承蒙如此盛情款待,实在感激不尽!倘若日后有缘得闲,还望公大夫秦先生能够莅临寒舍相聚一番。” 秦臻听闻,赶忙上前一步,同样拱手作揖回礼道:“能与王中郎相识,实乃在下之幸事。若有机会,定当前往贵府拜访王翦将军。” 一旁的蒙恬几个小伙伴也纷纷走上前来,向着秦臻恭敬地行礼道别。 待几人走后,月汝等三人开始打扫战场。小嬴政今天也会留宿在此。他在出门之前就已经提前请示完了。 待一切都收拾妥当之后,嬴政兴致勃勃的拉起月泓,邀其与自己一同切磋技击。令人惊叹的是,月泓的学习能力特别快,几乎只要秦臻教导一遍,他便能领会其中的要领,将技巧掌握得七七八八。 如今,月泓已然成为了嬴政的切磋搭子。 第47章 复仇,比剑 夜幕降临,秦臻和嬴政同处一室就寝。 不知为何,今夜的秦臻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他望着另一张床榻上熟睡正酣、呼吸平稳的嬴政,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秦臻轻轻起身,走到嬴政的床榻边,轻柔的拉起被子,为嬴政盖。而后,他静静回到自己的床上,仰望着黑漆漆的房顶,思绪如同脱缰的野马一般肆意奔腾。 也许是因为心中有事,他翻来覆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才终于迷迷糊糊地昏睡过去。 然而,这一夜的睡眠并不安稳,天刚刚破晓,秦臻便从睡梦中惊醒。他揉了揉惺忪的双眼,翻身下床,拿起放在一旁的青铜剑,走出了房门。 清晨的空气清新宜人,带着丝丝凉意。 秦臻来到院子里,活动了一下筋骨,便如往常一样开始了每日必行的晨练。只见他手持青铜剑,身形灵动,剑势凌厉。就在全神贯注之时,脑海中却不由自主的浮现出各种纷乱的念头。担忧起未来的局势,心思全然不在眼前的剑术之上。 没过多久,月汝、月泓和月浔三人也相继来到了院中。月汝转身走向厨房,着手准备早膳。而月泓和月浔则跟随着秦臻一同晨练,他们虽然年纪尚小,但动作却是有模有样。 此时,一轮红日从东方缓缓升起。 正在屋内安睡的嬴政被这缕阳光照在了脸上,他悠悠转醒,睁开眼睛发现身旁的秦臻不见了踪影。于是,他迅速穿好衣服,匆匆走出房门。 当嬴政来到院子里时,一眼便望见了正在晨练的秦臻等人。他毫不犹豫的加入其中,小小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矫健。自从拜秦臻为师以来,嬴政从未间断过晨起锻炼,即使再辛苦也从不抱怨。 就这样,众人在晨光中挥洒汗水。直至月汝将早膳准备妥当,大家前去洗漱、重新梳理发髻,然后享用早膳。 “对了公子,自回到咸阳至今,也有好些日子了,不知可曾遇见过墨徒?”秦臻一脸认真地问道。 嬴政微微摇了摇头,回答道:“尚未遇到,不过吕不韦倒是提及过,言称墨家乃是乱国之根。” 秦臻听后轻轻地点了点头,接着说道:“公子日后倘若真遇见了墨家之人,不妨将其收服为己所用,就算直接把人交予我亦可,如今我正急需墨徒呢。” 原来,秦臻心中暗自盘算着招收一批墨徒,以助自己顺利达成某些重要计划。 闻得此言,嬴政不禁面露疑惑之色。要知道,昔日在邯郸之时,姬昊便曾教导于他,就连那《商君书》之中亦有所记载,再加上吕不韦的教诲,无一不是在诉说墨家的种种弊端。于是,嬴政忍不住开口问道:“先生,众人皆言墨家乃祸乱天下之根源啊。” 秦臻微微一笑,缓声道:“凡事皆具两面性,有利必有弊。实不相瞒,平日里教导于你的诸多知识和理念,其实不少皆是源自墨家。须知这诸子百家,每一家都有其独特之处,缺一则不完整。况且,将来若公子您欲成就王霸之业,墨家更是不可或缺之力。” 显然,秦臻所思所想与旁人截然不同。 然而在这个特殊的时代背景之下。 墨家积极的将底层人民紧密团结在一起,这种行为无疑对统治者的地位构成了严重的威胁。 要知道,当时诸子百家中,唯有墨家一门心思扑在了科学研究之上。令人惋惜的是,这个时代,仅有秦臻一人领悟到科学所具有的举足轻重的意义。 “先生,既然如此,那为何所有人都要不遗余力地去打压墨家呢?”嬴政满脸疑惑地开口询问道。 只见秦臻不紧不慢的回答说:“原因其实很简单,墨家成员之间相互联合,逐渐凝聚成一个个小型团体。这些团体并不遵循国家制定的律法来行事,一旦有人犯下过错,他们便依照自家内部所谓的‘墨规’予以惩处。长此以往下去,势必会对国家的安稳局势产生巨大冲击,因此,才会打压和抓捕墨徒。” 可以想象得到,当社会底层的普通民众开始普遍认可墨规,并对国家法律表现出不满与抗拒时,他们自然而然就会站出来公然与法律相对抗。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已经初步具备了后世所谓帮派组织的雏形特征。 也正因如此,才会有那句广为流传的俗语——“侠以武犯禁”。 当然,不得不提的是,墨家向来秉持着义气当先的原则,其成员身上往往散发出一种如同侠客般洒脱不羁、充满浪漫色彩的气质。而这种独特的浪漫情怀,可以说是专属于我们华夏民族自身的宝贵精神财富! “先生,那抓他们到底是对,还是错呢?”嬴政紧紧的盯着秦臻,眼神中透露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执着。他似乎一定要从秦臻口中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秦臻思索片刻后缓缓说道:“对于国家而言,抓捕他们自然是正确之举。毕竟,国家需要维护自身制定的律法,以确保社会秩序井然有序、稳定安宁。然而,墨家所倡导的理念并非全部错误,其中亦有可取之处。我们应当汲取其中的精华部分,摒弃那些糟粕。唯有如此,方能不断进步和发展。” 听完这番话,嬴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随后,他迅速地吃完了早膳,然后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对着一旁站立的月泓说道:“月泓,来!在比划比划。” 说罢,两人便开始切磋起来。一时间,木剑相交之声不绝于耳。 过了好一会儿,只见嬴政额头上已微微见汗,但脸上却洋溢着兴奋之色。而此时,刘高也驾着一辆马车来到了门前。看到嬴政,刘高下马行礼后说道:“公子,请上车吧。” 嬴政应了一声,拜别秦臻后便登上马车,朝着太子府疾驰而去。 待到回到太子府,嬴政更换了一身干净整洁的衣服,紧接着便起身赶往校营。今天,正是他的复仇之日,心中燃烧着熊熊烈火。 ……… 阳光洒在校营的操场上,身着一袭黑色劲装的嬴政走了进来。 他锐利的目光远远地就锁定在了那个身影上,正是丞相蔡泽的小儿子——蔡傲。 嬴政昂首挺胸,迈着步伐朝着蔡傲走去,同时高声喊道:“你,今日可还敢与我一战!”声音如洪钟一般,在校营里回荡开来。 说起这蔡傲,当真是人如其名,骄傲得不可一世。 平日里,无论是谁,他都从不放在眼里,哪怕对方是公子政,他也照样不给丝毫情面。就在前几日,他竟将嬴政打败,并在获胜当日,迫不及待的跑回家去炫耀自己的赫赫战绩。 这个年纪轻轻的小家伙,可谓是好大喜功至极。一到家,他便眉飞色舞、手舞足蹈的向家人讲述起自己如何将对手打得落花流水的精彩场面。尤其是说到把那个人一顿暴揍时,更是添油加醋,说得绘声绘色。 待他讲完之后,一直在旁边默默倾听的兄长蔡尚突然摇了摇头,沉声道:“那可是公子政啊!” 此言一出,一旁的父亲蔡泽脸色大变,谨慎了起来。急忙追问蔡傲究竟把公子政打成了什么样子。蔡傲嘴上依旧逞强,描述道:“我把他打得满脸是土,连站都快站不起来了。” 其实真实情况远没有他说的这般严重,他只是夸大其词。 蔡泽坐在那里,越听心中却越来越不是个滋味儿。 如今这朝堂之上可谓是风云变幻、一点儿都不安宁。而自己家中的这个逆子居然敢招惹公子政,万一因此让太子心生怨恨,那可如何是好?思及此处,蔡泽气得火冒三丈,二话不说先狠狠的揍了蔡傲一顿。 待到第二日,蔡泽便急匆匆的拉着蔡傲直奔太子府而去,准备当面向太子赔罪认错。然而,事有不巧,他们到达太子府之后,并未见到嬴政本人,仅仅只有赢子楚出来接见了他们父子二人。 蔡泽赶忙恭恭敬敬的上前,对着赢子楚一阵低声下气的赔礼道歉。 好在这赢子楚也是个通情达理之人,昨天见过嬴政之后,发现他身体并无大碍,倒也没有责备他们。 只见赢子楚微微摆了摆手,语气平和的说道:“校营之中本就不分尊卑贵贱,孩子们之间偶尔有些打打闹闹实属正常之事,丞相大人无需为此过于挂怀。” 蔡泽闻言如蒙大赦,连连躬身作揖,表示感谢之余,又赶紧示意身旁的蔡傲继续向赢子楚请罪。 蔡傲站在一旁,回想起之前发生的种种,心里不禁暗自撇嘴嘟囔道:“哼!我才不愿意跟你动手呢,就算打赢了你,回到家里肯定还是会挨父亲的训斥。” 就在这时,嬴政从旁边走了过来,一脸自信满满的看着蔡傲,挑衅般地开口说道:“怎么?不敢跟我打?要是个真正的大秦男儿,那就放马过来吧!” 蔡傲本来还有所顾忌,但被嬴政如此一激将,瞬间把在家里时蔡泽对他的教导抛到了九霄云外。 只见他双眼圆睁,怒视着嬴政,大声回应道:“你这家伙,上次明明就是我的手下败将,再来,咱们重新一战!” “今日我们不比拳脚。”嬴政负手而立,神色淡然地说道。 “不比拳脚,那比什么?”蔡傲面露疑惑之色,追问道。 只见嬴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比剑!”说罢,他转身朝着不远处的武器架走去。那武器架之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木器械,琳琅满目。 就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一声惊呼:“不可公子,比剑万一伤到可如何是好?”原来是蔡尚急匆匆的跑过来,脸上满是担忧与谨慎。 相比起蔡傲,这两兄弟可谓是两个极端。蔡尚完全继承了其父的聪明才智,心思缜密;而蔡傲则是个不折不扣的猛将胚子,勇猛无畏。 然而,嬴政却不以为意,朗声道:“怕甚!正所谓‘实践出真知’,若此刻不加以练习,日后上得战场岂不是要畏手畏脚?”话音未落,他已伸手从武器架上拿起了一把木剑,握于手中轻轻挥舞几下,剑势凌厉,带起一阵风声。 蔡傲见状,心中豪气顿生,大踏步走到武器架前,毫不犹豫地也拿起了一把木剑,口中喝道:“谁怕谁,来吧!” 一时间,气氛变得紧张起来。 见到蔡傲上钩,嬴政那俊朗的面庞之上瞬间浮现出一抹狡黠如狐狸般的笑容,只见他缓缓地抬起手,握住剑柄,剑尖直指蔡傲,声音洪亮而又充满自信地说道:“我嬴政跟随我师学剑四载,今日你就是我第一个手下败将!” 听到嬴政这番话语,蔡傲气焰嚣张的回应道:“哼!那我蔡傲必然不会让你如愿以偿!今天就让我来打败你!” 此刻的蔡傲虽然个头较矮,然而其身上散发出的气势却丝毫不逊色于嬴政。话音未落,他便如同离弦之箭一般朝着嬴政冲过去。 嬴政见此情形,原本略带笑意的面容骤然变得严肃起来,他紧紧地握住手中的剑,双目凝视着迅速逼近的蔡傲。 就在蔡傲即将冲到身前的一刹那,嬴政身形一闪,巧妙的模仿着之前秦臻所用过的躲闪动作,敏捷地移动到了蔡傲的侧身位置。与此同时,他手中的木剑顺势一横,稳稳当当地架在了蔡傲的脖颈之上。 蔡傲眼见自己一招失利,心中自是不甘示弱,他那双怒目圆睁,满脸不服输的神情。紧接着,他迅速举起手中的剑,狠狠地朝着嬴政劈砍而下。 不过,嬴政的反应速度显然更胜一筹,只见他双手紧握剑柄,毫不犹豫地对着蔡傲当头劈去。 速度上要慢了些,蔡傲已经来不及做出有效的躲避动作,无奈之下只得匆忙用双手横起自己的剑,企图硬生生地抵挡住嬴政这凌厉的一击。 只见两柄木剑猛然相交,刹那间,蔡傲只觉得一股剧痛从手腕处传来。 要知道,这可并非普通木材制成的木剑,这可是硬木,其反震之力异常强大。仅仅只是这么一击,蔡傲便险些无法握住手中的木剑。 然而,还未等蔡傲有丝毫喘息之机,嬴政的第二剑已然如泰山压顶般当头劈下。 紧接着,便是“梆~梆~梆~”三声脆响接连响起,嬴政竟是一口气连出三剑!如此迅猛的攻击之下,蔡傲终于再也无力握住那把木剑,眼睁睁地看着它脱手而出,掉落于地。 站在一旁观战的蔡尚见状,心中瞬间松了一口气。 别看蔡尚年纪不大,却极为聪慧机敏。平日里,他也曾偶然听到父亲谈论起朝堂之上的种种事宜,因此对于当下局势也是心知肚明——如今朝堂之中暗潮汹涌,万万不可轻易得罪眼前这位公子政。 此刻见此情景,蔡尚还以为族弟蔡傲听从了先前的劝告,故意对公子政手下留情呢。 “蔡傲,你败了。”此时的嬴政满脸皆是神采飞扬之态,显然心情大好。 而另一边的蔡傲,则依旧呆愣愣地望着地上的那把剑,心中满是疑惑与不甘。虽说家中长辈确实曾嘱咐过他要适当放水,但他现在可以拍着胸脯保证,方才交手之时,自己绝对没有半点留手之意啊! “我不服,再来!”蔡傲猛地抬起头,眼神坚定地望向嬴政,大声喊道。 第48章 收服蔡傲 “随你便是,吾既能败你一次,便能再度将你击败,乃至第三次、第四次……”嬴政面色平静地回应道。 蔡傲没说什么,只见他缓缓站起身来,先是伸展了一番身体,活动了几下筋骨,随后弯腰捡起那柄木剑。 这一回,蔡傲显得格外谨慎,他手持木剑,小心翼翼地绕着嬴政踱步游走,并没有贸然发起进攻。然而,嬴政却毫不迟疑的选择主动出击。只见嬴政身形一闪,手中木剑如疾风骤雨般朝着蔡傲攻去,招式凌厉狠辣,有劈、斩、削、刺等多种变化。 嬴政凭借着自己身材高大且动作灵敏的优势,巧妙控制着距离,始终不让蔡傲有近身攻击的机会。 诚如秦臻所言,一旦无法近身,蔡傲擅长的近身搏斗便难以施展威力。 而说到技击技巧,嬴政深得秦臻真传,这几日更是一直与月泓相互切磋练习,更是日益精进。此外正所谓一力降十会,面对如此强大的攻势,蔡傲逐渐感到有些应接不暇。 只听“梆”的一声脆响,蔡傲一个不慎,手中的木剑再次脱手而出,掉落于地。 嬴政见状,嘴角微微上扬,挑衅地问道:“你可服气?” 蔡傲紧咬牙关,倔强的回答道:“不服!”嬴政朗声道:“好,那就继续再战!” …… 过了十回合之后,只见蒙恬带着弟弟蒙毅,两人一同迈步走向了校营。而在校营的另一头,王枭则独自一人不紧不慢的走了进来。 此时,蒙恬一眼就看到了早已在此的蔡尚,他开口道:“蔡尚,没想到你来得如此之早!不知蔡傲可曾前来?哎?公子政也在这里呢!瞧这架势,莫非又是在与蔡傲比试武艺不成?” 蒙恬向来性格开朗外向,说话也是直爽大方,丝毫不加掩饰。 蔡尚见蒙恬等人到来,赶忙迎上前去招呼道:“诸位终于来了,族弟和公子政已经激战了十个回合!目前比分可是九比一。” 听到这话,蒙恬不禁微微皱眉,面露急切之色,脱口而出道:“什么?九比一?蔡傲这家伙怎会如此鲁莽冲动,竟然又让公子政输了这么多次?” 然而,还未等蒙恬话音落下,蔡尚就连忙摇了摇头解释道:“并非如你所想那般,实际情况是族弟一比九落后于公子政,如今更是已到第十局,且公子政已然取胜了。” 说罢,蔡尚转过头去,再次看向正在比试的二人,接着又补充道:“起初我们都以为是族弟有意放水,但经过这许多轮的较量下来,可以明显看得出,族弟的技击的确要比公子政逊色不少。” 蒙恬、蒙毅以及王枭三人听闻此言,皆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那边。果不其然,他们看到蔡傲正狼狈不堪的倒卧在地,脸上满是愤恨之色。 此时,嬴政微微喘着粗气开口道:“蔡傲,事已至此,你可服气?” 他全神贯注的与蔡傲交手了十几回合,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难免会气喘吁吁。 然而,蔡傲却并不甘心就此认输,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梗着脖子喊道:“我不服气!有种咱们比比拳脚功夫!” 显然,他还想通过另一种方式来挽回自己丢失的颜面。 嬴政看着蔡傲那副倔强的模样,不禁冷笑一声反问道:“若真是到了沙场上,面对手持利刃的敌人,难道他们会放下兵器跟你比拼拳脚吗?明明手中握有致命的武器,却弃之不用,就凭你这般说辞,难道真能指望敌军会傻到与你空手相搏不成?” 嬴政这番话犹如重锤一般砸在了众人的心间,一时间整个场面陷入了沉默之中。 确实如嬴政所说,秦国向来重视实际功效,无论是军事策略还是日常训练,一切都是为了日后能够在战场上克敌制胜。如今大家在此刻苦练习,目的正是为了将来能够在血雨腥风的战争中立于不败之地。 而真正到了生死存亡之际,又有哪个敌人会傻乎乎地舍弃武器,选择与对手赤手空拳地展开肉搏呢? “彩!公子说得对!”蒙恬率先打破沉寂,高声喝彩起来。 紧接着,蒙毅和王枭二人也纷纷附和称赞道:“没错,公子所言极是!这才是真正的实战之道!”三人的叫好声在空旷的校场上传出老远,引得周围的士兵们也都投来了目光。 随后只见蔡尚一脸严肃的盯着自己的弟弟,丝毫没有惯着他的意思,大声呵斥道:“族弟,既然已经战败,那就坦然接受这个事实吧!快快向公子稽礼!” 蔡傲听到兄长这般话语,心中不禁一颤,缓缓抬起头来望向蔡尚。 说起这蔡傲,别看他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但其实内心深处真正惧怕的只有两个人,其中一个自然是他威严的父亲,而另一个则正是眼前这位对他管教甚严的兄长。 想当年蔡傲还是个顽皮捣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头时,可没少被他们俩狠狠收拾过,以至于到如今那些记忆仍如噩梦般萦绕心头。 尽管心有不甘,蔡傲最终还是乖乖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衫,然后恭恭敬敬地对着嬴政深深地行了一稽礼,并低声说道:“公子,此次比试确实是我技不如人,甘拜下风,我认输了。” 嬴政见状,走到蔡傲身前,心情大好,仰头哈哈大笑起来,豪迈地说道:“哈哈哈哈,不错不错!今日甚是开心,今晚就请诸位吃肉!” 嬴政这几日积压在心头的郁闷之气仿佛随着这爽朗的笑声一下子烟消云散了。 经过这场激烈的较量,嬴政成功的将蔡傲彻底驯服,也算是正式融入了这个小小的团体之中。 这时,蔡傲好奇的问道:“公子政,咱们是要前往太子府吗?” 嬴政想起之前秦臻曾提醒过自己,应当多多带着身边亲近之人举行聚会以增进感情,于是果断回答道:“非也,此番咱们不去太子府,而是前往我师家中款待大家。” 嬴政离开校营后,匆匆的朝着秦臻家赶去。 尽管他口头上说得轻松随意,但必须先行向秦臻报备一番。而秦臻,向来豁达开朗,自然是欣然接受,从不拒绝。毕竟,像他这样喜爱热闹之人,巴不得有人时常前来。 只不过在吃的方面,秦臻可没少费心思。昨天刚刚享用过烤肉,今日他决定换换口味,改吃火锅。 于是乎,他亲自将一张大桌子拆解开来,测量尺寸后,小心翼翼的剔除掉中间多余的部分。接着,又将这桌子与一口鼎结合在一起,并在鼎的下方垫上合适的物件以保持平稳。就这样,经过一番精心打造,一张独具特色、专为涮火锅而制的专用桌子应运而生。 就在秦臻制作桌子的空档,嬴政便马不停蹄的前往吕不韦处继续学习。 实际上,嬴政每日的行程安排得满满当当,十分繁忙,过着典型的“多点一线”式生活。 与此同时,在如今的咸阳城中,一则关于嬴政的传闻正悄然流传开来——嬴政乃是上天特意恩赐给大秦的福星! 这一消息竟是吕不韦授意其门下食客们伺机散布出去的。 吕不韦本人对于整个事件的前因后果可谓心知肚明,但对于秦臻在此事中所采取的一系列举动,他同样表示由衷的赞赏。因此,他积极配合着对外宣扬那些对嬴政有利的信息,以期能进一步提升嬴政在民众心目中的地位和形象。 跟着吕不韦学习,不知不觉间,太阳已渐渐向西偏移。 嬴政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这才缓缓起身,朝着与蒙恬等人约好的聚集地走去。 说实话,他并不太喜欢跟随吕不韦学习。原因无他,只因吕不韦所教授的许多知识和观念,与秦臻传授给他的大相径庭。 这种相悖之处让嬴政时常感到困惑和迷茫。 当刘高驾着马车带着嬴政到达聚集地时,蒙恬等一众人早已等候多时。众人见嬴政到来,一行人便一同前往秦臻宅院。 行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王枭突然凑到嬴政身旁,一脸好奇的问道:“公子,当时是如何拜得秦先生为师的?依我看,那秦先生的年纪似乎与我家兄长相差无几呢。” 听到王枭的问题,嬴政微微一怔,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他轻咳一声,淡淡的回答道:“我与先生乃是在邯郸偶然相遇。当时,我便察觉出先生拥有着经天纬地之才,于是毫不犹豫的选择拜其为师。” 说完这番话,嬴政便不再多言。 他本就是一个个性要强之人,那些曾经在邯郸遭受屈辱的日子,实在不愿再过多提及。 “你们都不知道吗?” 蔡尚款款而谈,“我曾听闻!秦先生身处邯郸之际,那大儒孔慎不知因何缘故与其展开争辩。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场辩论最终以孔慎的落败告终。孔慎恼羞成怒之下,竟然想要拔出佩剑来教训一下秦先生。可谁能料到,秦先生眼疾手快,抢先一步拿起自己的宝剑,并将其稳稳架在了孔慎的脖颈之上。 就在此时,秦先生更是说出了一句 ‘尔要试试吾宝剑锋利否?’ 直把孔慎吓得面色苍白、浑身颤抖,最后便负气而走。” 听到这里,嬴政不禁微微皱起眉头,面露惊讶之色,问道:“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只见蔡尚微微一笑,不紧不慢的回答道:“公子,家父曾奉命出使赵国,下榻于驿站之中。也正是在此期间,偶然间听闻了旁人讲述这段轶事。” 与那些出身武将世家之人不同,蔡尚和蔡傲的父亲乃是一介文臣。因其职务所需,常常需要游走于各个诸侯国之间,故而见识广博,阅历非凡。知晓这样一件奇闻异事,自然也就不足为奇了。 ……… 在太子府内,嬴子楚正悠然的坐在案几前等待着晚餐。他身旁的赵姬亦是仪态万千,美丽动人。 嬴子楚微皱眉头,开口问道:“政儿今日又不回来用晚膳了吗?”语气中透露出一丝不满。 赵姬轻轻点头应道:“嗯,方才让刘高传了话回来,说是在秦先生那里用膳。”她的声音温柔婉转。 嬴子楚闻言,不禁摇了摇头,叹气道:“这孩子,天天都在外头用膳,实在是不成体统!” 然而,稍作思索后,他的神色忽然一转,接着说道:“不过那秦先生的厨艺倒是当真了得,今日恰好我也有些空闲时光,要不咱们一同前去拜访一下?” 赵姬听后,欣然应允道:“好啊,如此甚好。” 于是乎,赢子楚带着一壶酒,两人便即刻吩咐下人备好了马车,并整理行装,准备动身前往秦臻的宅院。 马车一路行驶到目的地,赢子楚便听到院子里秦臻说了一句:“要是有酒就好了。” 也听见了里面热火朝天的声音,好不热闹。 赢子楚先是没让侍卫通传,而是与赵姬下马车,来到了门口。 他静静的站在门口,目光落在了秦臻、嬴政以及其他众人身上。他们正围聚在一个稍高些的案几四周,时而传出阵阵欢快的笑声。 赢子楚的视线不由自主的被嬴政吸引过去,只见嬴政那稚嫩的面庞上绽放着灿烂而纯真的笑容。看到这般情景,他心中不禁涌起一阵感慨。 吕不韦向他描述过嬴政,称其寡言少语,面容自带威严之气,即便不发怒也自有一番令人敬畏之感。然而此时此刻,眼前这个欢笑中的嬴政,或许才是最为真实和快乐的模样吧。 回忆起自己的幼年时光,赢子楚心头泛起一丝苦涩。 那时的他,数月都难以见到父亲一面,而母亲对他的教导却时刻萦绕于耳:“身为秦王之孙,当具风范,行走之间需仪态端庄;跪坐之时更应身姿端正;务必时刻保持君子之风,与人交谈之前必先行礼,切不可肆意狂笑,亦不可随口胡言乱语……” 如此种种约束,使得年幼的他过早失去了许多无忧无虑的欢乐。 成年之后,嬴子楚便替父进入赵国为质,开始了他那如同噩梦一般的质子生涯。 在这片土地上,他过着一种水深火热、朝不保夕的生活。每一天都仿佛是一场与死亡的博弈,而每一个夜晚则更是充满了无尽的恐惧和忧虑。 几乎每个夜晚,嬴子楚躺在冰冷的床榻之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心中不断地揣测着:明天等待自己的究竟会是什么?是否会有一群凶神恶煞的赵人突然闯入,毫不留情的将他斩杀?这种对未知命运的恐惧紧紧地揪住了他的心,让他无法喘息。 然而,在这漫长而痛苦的岁月里,也并非毫无一丝温暖和喜悦可言。 回想起过往的时光,嬴子楚的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其中最为刻骨铭心的,便是赵姬为他生下儿子嬴政的那一天。那一刻,初为人父的喜悦如同一道耀眼的光芒穿透了重重黑暗,照亮了他那颗早已疲惫不堪的心。 看着怀中那个粉雕玉琢的小生命,嬴子楚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幸福和满足。 可是,这样的快乐对于嬴子楚来说实在太过短暂。望着嬴政那张天真无邪的笑脸,暗自叹息。自己这一生,好像从未能够像儿子那样自由自在的欢笑。 不过,这些纷繁杂乱的念头仅仅只是在嬴子楚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很快,他便用力地摇了摇头,试图将它们统统甩出脑海。 第49章 秦相 他乃是堂堂秦太子,身负大秦未来储君之位,以后要肩扛着整个秦国的江山社稷,注定要沿着这条艰巨的道路砥砺前行。 对于常人所追求的那些简单快乐,如高兴之类的情绪,于他而言已然成为一种奢侈之物。 然而,此时此刻,当看到自己的亲生骨肉能够如此天真无邪、无忧无虑地开怀大笑时,身为父亲的嬴子楚心中那根柔软的弦终究还是被拨动了。尽管他深知自己肩负的使命不允许过多地沉浸在这种情感之中,但面对孩子纯真的笑容,他又怎能不为之动容呢? 嬴子楚的目光不由自主的停留在了秦臻的身影之上,心中暗自思忖道:“难道是因为秦先生的存在,才使得眼前这番欢乐的场景得以呈现?” 想到此处,他不禁微微一笑。若是嬴政能够这般快快乐乐地度过一生,倒也不失为一件美事。只是如今,无论是父王还是自己,都已坚定的将嬴政视作未来秦国的王者。 倘若日后真由嬴政继承王位,那么此刻就让他尽情享受这份难得的欢愉吧,毕竟往后等待着他的必将是无尽的责任与压力。 就在这时,嬴子楚微微颔首,向身旁的侍卫示意。 侍卫当即心领神会,高声喊道:“太子,太子夫人到!” 赢子楚手中提着一壶美酒,轻声说道:“秦先生,不是想要喝酒吗?这不,酒我带来了。” 秦臻等人听到声音传来。他们纷纷转过头去,目光恰好落在了嬴子楚身上。只见嬴子楚携着太子夫人赵姬一同前来,那威严而又亲和的气场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秦臻连忙站起身来,恭敬的施礼道:“公大夫秦臻,拜见太子,拜见太子夫人。” 与此同时,围坐在桌旁的蒙恬等几人也不敢怠慢,紧接着匆匆起身,整齐划一地稽首行礼:“拜见太子殿下,拜见太子夫人。” 就在众人向嬴子楚夫妇行礼之时,蔡傲这个调皮鬼却趁着大家不注意,悄悄的伸出筷子,企图从蒙恬的碗里夹走一块香喷喷的肉。然而,正当他快要将那块肉送到嘴边的时候,听到了侍卫通报的话语。 他心中一惊,匆忙扭过头看去,慌乱之中竟将刚偷到手的肉一下子塞进了嘴里。可是,这块肉实在是太烫!蔡傲被烫得呲牙咧嘴,根本来不及咀嚼便赶紧吐了出来。 然后最慢一个稽首。 这时,一直蹲在旁边眼巴巴望着众人用餐的大黄,瞅准时机跑上前去,迅速舔了两下蔡傲吐在地上的那块肉,然后心满意足地叼起肉块跑到了一旁。 仿佛在说:“哈哈,这地上掉的可都是我的美味佳肴!” 嬴子楚面带微笑,和蔼可亲地对众人说道:“快快免礼吧,我听闻你们这群小家伙在此宴会,特意过来瞧瞧。” 说着,他的目光扫过桌上的菜肴,好奇的问道:“不知你们今日吃的是什么肉?” 秦臻这也算是和赢子楚与赵姬熟悉了,笑着回答道:“回太子,我们吃的是鹿肉。太子、太子夫人若不嫌弃,不妨一同入席品尝。” 嬴子楚听后欣然点头,爽快的应道:“好啊!” 就这样,嬴子楚与赵姬毫不推辞,加入到了这场宴会之中。 见到这般情景,蒙恬和其他人都不约而同地向后退了两步。 这时,嬴子楚却满脸笑容、毫无架子的向他们招着手说道:“来来来,大家一起过来吧!”说完之后,他便自顾自的走到桌旁,站立在那里仔细端详着眼前的高案几。 只见他一边打量着那张几乎与自己腰部平齐的桌子,一边忍不住称赞道:“嗯,你这个高案几做得真是相当不错!” 听到嬴子楚的夸赞,在一旁的秦臻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行礼后回答说:“回太子,这个物件我给起名为‘桌子’,并且还是经过特别定制而成的。通常情况下,普通的桌子中间不会设计这样一个镂空的部分。等到后面还会搭配上几把椅子一同使用。” “椅子?”嬴子楚显然对这个新鲜词汇感到十分陌生,毕竟在当下这个时期,人们所习惯使用的家具大多是那种较为低矮的案几罢了。 于是他带着疑惑的神情望向秦臻,希望能从对方口中得到更详细的解释。 秦臻赶忙继续说道:“没错,太子。所谓的椅子就是一种能够供人坐下休息的器具。有了它以后,就不必再像以往那样长时间地跪坐在地上。” 就在此时,一直在旁边的嬴政突然开口说道:“父亲,椅子坐着真的非常舒适!” 原来,早在邯郸生活的时候,嬴政就曾经见识过秦臻亲手制作出来的椅子。不过那个时候所做的椅子尺寸较小一些,仅仅比他们平日里所坐的板凳略微大那么一点儿而已,看上去就好像如今小学生们使用的椅子似的。 “那如果事成之后,还望先生莫要忘了子楚,也能分润一些于我。”嬴子楚微笑着看向秦臻,眼中满含期待之色。 “喏!太子,请品尝一下我的手艺。这是特制的蘸料,只需用筷子夹起肉片,放进蘸料中轻轻一蘸,随后放入口中即可。”秦臻边说边示范起来,动作很熟练。 嬴子楚饶有兴致地看着秦臻的操作,然后依葫芦画瓢般地站起身来,伸出手中的筷子,夹住一块鲜嫩多汁的肉片,缓缓将其放入蘸料之中。待肉片充分裹满蘸料后,他轻轻的把它送进嘴里。 刚一入口:“嗯,口感嫩滑无比,香气四溢,比起平日里所食的水煮之肉,简直美味数倍有余啊!”赢子楚忍不住连连称赞,脸上洋溢着笑容。 听到嬴子楚对这道美食如此赞誉有加,坐在一旁的赵姬也按捺不住好奇之心,迫不及待的拿起筷子,加入到行列中来。 然而,由于嬴子楚和赵姬在此,原本围坐在一起吃得正欢畅的蒙恬等人却突然变得拘谨起来。他们一个个挺直了身子,不敢像之前那般随意大快朵颐。几个年纪尚小的孩子,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反倒是蔡傲毫不顾忌这些,依旧我行我素。他时不时的夹起一口肉送入嘴中,丝毫没有让自己受饿的意思。 嬴子楚很快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他笑着挥挥手说道:“来来来,小家伙们不必拘束,尽管开怀大吃便是。切莫因我在此而有所顾虑!” 赵姬见状,也连忙附和道:“是啊,太子向来平易近人,绝不会在意这些繁文缛节的。大家放心享用美食吧!” 得到二人的宽慰,众人的心情渐渐放松下来。秦臻则给其他人夹肉,使得现场氛围愈发融洽和谐。不一会儿工夫,众人便彻底抛开了束缚,尽情品尝着眼前的佳肴,欢声笑语回荡在整个院子之中。 “如此佳肴,有酒甚好!”嬴子楚来了兴致,笑容满面的伸手将一旁酒壶拿了过来。 要知道,秦臻近日才刚刚晋升了爵位,按常理来说,自此之后他在日常生活中便拥有了饮酒的资格。然而,由于这一变化太过突然,以至于他的宅邸之中尚未备下酒水。但像嬴子楚这样的宗室贵族可就不同了,其府邸之内自然是储存着大量的美酒佳酿。 话说回来,虽然秦国明令禁止民众饮酒,但这条禁令主要针对的乃是平民百姓。至于那些贵族或者朝中官员们嘛,则依旧能够偶尔小酌一番。 就在这时,赵姬满脸慈爱地看着嬴政,边给他碗里夹了一片肉,边开口问道:“政儿,方才阿母瞧见你们几个聊得那般热闹,究竟都在谈论些什么?” 嬴政听后,赶忙咽下嘴里的食物,乖巧地回答道:“阿母,先生刚才给我们讲述了姜太公钓鱼的故事呢。” 坐在一旁的蔡尚也迫不及待地插话进来:“先生,您之前讲到西伯侯曾先后派遣人手去邀请姜太公出山,可是前两次都未能成功将他请来,那么接下来又发生了怎样的事情呢?” 原来,刚才众人之所以会这般嘻嘻哈哈、气氛热烈,正是因为这位秦臻所讲的姜太公钓鱼的故事实在太吸引人了,大家围绕着其中的人物情节展开了讨论,各抒己见,好不热闹。 “自然是西伯侯猛然惊觉,这位钓鱼之人必定是国家的中流砥柱!如此大才,非亲自出马前去相邀不可。于是,便带着厚礼,前往番溪去邀请太公。西伯侯抵达目的地时,太公竟然钓到了一条大鱼!西伯侯见状,不禁惊愕失色,脱口而出道:‘姜太公钓鱼,离水三尺,愿者上钩。’至此,西伯侯方才恍然大悟,原来姜太公所钓之鱼并非寻常之物,而是他本人! 紧接着,西伯侯赶忙收起满心的惊诧,恭恭敬敬、诚心诚意的向姜太公发出出山相助的邀请。姜太公眼见西伯侯此番前来确实满怀赤诚之心,真心实意想请自己出山,遂欣然应允,表示愿意为其效力。 此后所发生的种种故事,想必诸位也都是耳熟能详了,周代商而兴八百载。”秦臻面带微笑,侃侃而谈。 “那么先生,现今周王室已然覆灭,不知先生觉得最终这天下又将会落入谁人之手呢?”嬴子楚迫不及待地问道。 “毫无疑问,必然是大秦!当下王鼎已然归入秦国囊中,待到一举剿灭山东六国之后,便可名正言顺地取代周朝,成为新的天下共主。” 秦臻斩钉截铁、毫不迟疑的回答道。 “是嘞,我大秦兵锋甲天下,大秦威武!”蔡傲满脸骄傲地高声喊道,他的眼神中闪烁着炽热的光芒,仿佛那无尽的荣耀都汇聚在了其中。 “大秦威武!” 蒙恬、蒙毅、王枭和蔡尚四人也不由自主地齐声高呼,他们的脸上洋溢着自豪之情,那是对大秦深深的崇敬和热爱所散发出来的光彩。 秦臻静静的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从他们坚定的目光和激昂的呼喊声中,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他们发自内心地崇拜着大秦帝国。这种情感真挚而纯粹,毫无半点虚假之意。 看着眼前这几个以大秦为荣的孩子,嬴子楚不禁开怀大笑起来。笑声爽朗而豪放,充满了对未来的期许和信心。这些朝气蓬勃的孩子们或许就是秦国的希望所在,是大秦未来的中流砥柱,日后更有可能成为自己儿子嬴政的得力助手。 就在这时,秦臻率先拿起酒壶,为嬴子楚斟满了一碗美酒,随后又给自己也倒了一碗。 只见他端起酒碗,轻轻地抿了一小口,一股浓烈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刺激着他的味蕾。这酒应该是他目前为止,来到这喝过度数最高的酒。 “好酒,此酒堪称极品,太子,臻敬你。”说罢,他双手手中的酒碗高高举起,向嬴子楚示以敬意。 “来!”嬴子楚此时尽显老秦人豪迈奔放的本色,端起酒碗,与秦臻相对一饮而尽。 两人你来我往,推杯换盏之间,不知不觉一壶美酒已然见底。 只见赢子楚面色微微泛红:“先生,你乃是鬼谷一门大才!如今我大秦分设左右丞相之位,不知先生是否有意出任我大秦的左相呢?” 此言一出,犹如一道惊雷在秦臻耳边炸响,原本有些醉意朦胧的他瞬间酒醒了大半。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赢子楚,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连忙摆手推辞道:“太子,实在是折煞在下了!我这个人向来懒散惯了,平日里就喜欢自由自在,不受拘束。那些官场中的诸多规矩和条条框框,恐怕会让我感到压抑和不自在。再者说,我自觉能力有限,实在难以承担起左相如此重要的职务!” 这番话倒的确是出自秦臻的肺腑之言。 他心里很清楚,自己虽然偶尔能捣鼓出一些新奇的小发明,也能够尽心尽力地教导嬴政,但要论及治国理政、统领百官,他自认为还远远不够格。别说是担任丞相这样位高权重的职位了,就连踏入那朝堂,他都从未有过这般念头。 然而,赢子楚却不以为意,依旧面带微笑:“先生太过谦虚了!以子楚之见,先生的才华不在张仪范睢之下。他们能当得了秦相,难道先生觉得自己无法担任吗?更何况眼下并非急于一时,待到时机成熟之际,子楚必定会效仿当年西伯侯诚心诚意邀请姜太公出山一般,请先生相助!” 秦臻听闻后,倒也没再说些什么,只是把壶中最后的酒倒了出来,又敬了赢子楚一杯。 赢子楚口中的时机,就是他与父王赢柱将朝堂彻底凝聚在自己手的时候。赢柱为秦昭襄王守孝一年,其一便是他孝顺,其二,就是趁着这个空档,将王权收复到自己手中。 第50章 云梦山来信 一晃数日过去。 秦臻悠然的站在新搭建起来的猪圈前,目光落在里面那四只憨态可掬的小猪身上。 这时,一旁的月泓走上前来,好奇地打量着那些小猪,疑惑的问道:“先生,为何您要将这些小豚安置在此处?怎不放在茅房后面?” 秦臻微微一笑,神秘的回答道:“此中缘由,且待时日,你自会知晓。不过眼下,先去替我寻一个屠夫来。” “诺!”月泓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出了房门。 而此时,一直默默观察着的月汝忍不住凑到秦臻身边,眨巴着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先生,这些小豚尚如此幼小,难道就要宰杀它们吗?” 嬴政看着猪圈里的小豚说道:“非也,并非要杀这些豚。经先生改良之后,待到它们长大,味道那才鲜美。”说罢,他又转头看向猪圈里的小猪,眼中满是期待。 没过多久,月泓便带着一名屠夫回到了院子里。 这屠夫正是平日里众人常去光顾买肉之人。只见他见到秦臻后,询问道:“大人,不知此次唤小人前来所为何事?” 秦臻也不客气,直接拎起一只小猪,指着其下身部位对屠夫说道:“你瞧这小豚,烦请你将下面这两样物件割下,但切记不可伤其性命,且伤口需越小越好。” 说完,他便将小猪递到了屠夫手中。 原来,秦臻此番所为乃是要给小猪施行阉割之术,也就是俗称的骟猪。 “大人,为何要将这小豚的宝物切割下来?”屠夫满脸疑惑地问道。 “你无需多问,照我说的去做便是。”秦臻回应道。 听到这话,屠夫虽然心中仍有疑虑,但还是应声道:“好嘞,既然大人都这么说了,那小的遵命就是。不过……我担心这豚儿会因此丧命啊,要是真出了事,可如何是好?” 此时,屠夫面露难色,显得有些犹豫不决,毕竟他害怕因为此事而惹得秦臻不高兴。 然而,秦臻似乎并不在意这些,他大手一挥,说道:“无妨,即便这豚儿死了,也由我来承担,你尽管动手吧。”说罢,便将那只小豚递到了屠夫面前。 得到秦臻的保证后,屠夫不再迟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仔细摸索着小豚的胯下位置。紧接着,他抄起一把锋利无比的剔骨刀,准备下刀。就在这时,眼看刀子即将落下,秦臻突然出声喊道:“且慢!”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呼喊,吓得屠夫浑身一颤,差点没握住手中的剔骨刀。他定了定神,望向秦臻,等待进一步的指示。 “先别急着动手,用热水清洗一下刀具和这小豚。”秦臻吩咐道。 一旁的月泓连忙应声,迅速取来了一盆热气腾腾的水。屠夫按照要求,先是将剔骨刀放入水中浸泡片刻,然后又给小豚冲洗身体。 经过一番清洗之后,一切准备就绪。 秦臻微微点头,表示可以继续了。于是,屠夫深吸一口气,再次举起手中的剔骨刀,朝着小豚的要害部位缓缓靠近。 或许是感受到了接下来的命运,那小豚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突然间发出一阵凄厉的嘶鸣声,声音响彻整个院子。 这屠夫让几人按住小豚,丝毫无法动弹分毫。 随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小豚胯下猛地一划。两道血口出现,他双手用力一挤,两颗椭圆形的物体便从伤口处被挤了出来。 紧接着,屠夫迅速取过一旁早已准备好的酒,用酒消毒,然后又给包扎起来。 待消毒完毕,屠夫将小豚的伤口仔细包扎起来。不一会儿工夫,小豚的伤口便被包裹得严严实实。 此时,站在旁边的秦臻开了口,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月泓:“去拿两个半两钱给这位屠夫。” 月泓点头应道:“喏。” 屠夫接过钱,躬身谢道:“多谢大人赏赐!” 公猪好骟,毕竟那两个东西明显,母猪就不好骟了,他在邯郸的时候找人试过,最后母猪第二天就死了。 不过,眼下先处理这些公猪即可。只要把公猪都变成太监猪,它们失去了旺盛的精力,那些母猪即便有心想要怀孕恐怕也是难如登天了。 ...... 时间平淡的流逝着。 这一天,秦臻和嬴政坐在院子里闲聊的时候。一阵轻微的敲门声打破了这份平静。秦臻起身走向门口,缓缓打开大门。站在门前的,赫然是两名传差。 \"未请教,可是公大夫秦臻大人?\"其中一名传差恭敬的问道。 秦臻微微颔首,答道:\"正是,不知二位前来所为何事?\" 那名传差连忙拱手行礼道:\"拜见公大夫,这里送来一份木渎,请过目。\"说着,便将手中的木渎递到了秦臻面前。 秦臻接过木渎,随意扫了一眼,然而仅仅只是这一眼,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仿佛被一道惊雷击中。原来,这封木渎竟是徐福传来的,上面寥寥数语却如重锤般砸在了秦臻的心间——鬼谷子病危! 一直以来,鬼谷子都未曾想过要将自己病重的消息告知秦臻。 对他而言,生死不过是人生必经之路,死后也无非就是化作一抔黄土而已,无需弄得那般悲戚和伤感。可徐福心中却有着另一番思量,此事若瞒着秦臻,怕以后记恨自己。于是,经过一番挣扎后,还是决定写下这封书信。 秦臻紧紧握着手中的木牍,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心中焦急万分,不敢有丝毫耽搁。开始收拾起行囊,准备立刻动身前往云梦山。 一旁的嬴政见状,心生疑惑,连忙开口问道:“先生,如此匆忙,究竟所为何事?” 秦臻满脸慌乱之色,声音略带颤抖的回答道:“我必须赶紧赶往云梦山,我师鬼谷子病危!”说完,他又加快了手上收拾行李的动作。 嬴政见此情形,赶忙伸手拉住了秦臻:“先生莫急,咸阳距离云梦山路途遥远,单凭步行前往,恐怕难以及时赶到。请随我先回太子府,我给先生安排一辆马车。” 秦臻听后,如梦初醒般猛的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暗骂自己糊涂。刚才一收到消息,他整个人都慌了神,完全没想到若是依靠双腿赶路,根本无法赶在师父临终前再见他最后一面。 这时,一直站在旁边的月汝走上前来,轻声说道:“先生,这一路上舟车劳顿,月汝愿随先生一同前去,也好在路上照顾先生一二。” 秦臻略作思索,觉得月汝所言不无道理,于是微微点头应道:“也罢,那便一起。” 就在此时,恰好刘高替嬴政传递消息,身边并未备有马车。无奈之下,众人只好一同朝着太子府的方向快步走去。 一路上,秦臻向月泓、月浔嘱咐着各种注意事项,并告诉他们这段时间暂且先带着大黄在太子府住下。 待几人终于抵达太子府时,消息很快传到了赢子楚那里。得知秦臻需要即刻动身前往云梦山,赢子楚毫不犹豫的下令派遣一队精锐侍卫随行护送。因为在他眼中,如今的秦臻可是无价之宝,绝对不能出现任何闪失。 在一番详尽的安排之后,一行人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启程向着云梦山疾驰而去。 他们日夜兼程,几乎未曾停歇片刻。一路上马车换了好几匹马,就这样,一路快马加鞭经过整整十天,秦臻才终于回到了云梦山。 当他来到山腰处,那座熟悉的茅草屋映入眼帘。 秦臻心情激动,三步并作两步的奔上前去,轻轻推开了那扇略显破旧的木门。 屋内,鬼谷子正静静的卧在榻上,徐福陪侍在旁边,听到声响缓缓抬起头来。 秦臻定睛一看,心中不由得一惊。只见鬼谷子面容憔悴,身形佝偻,仿佛历经沧桑岁月的打磨,已然变成了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形容枯槁得让人痛心。 第51章 鬼谷之殇 “师傅……”秦臻的声音微微发颤着,显得极不平稳。 听到这声呼唤,鬼谷子缓缓转过头来,脸上流露出一丝讶异之色。他的目光先是落在秦臻身上,紧接着又转向一旁的徐福,开口问道:“是你让他回来的?” 徐福轻轻的点了点头,刚要解释些什么,却被鬼谷子抬起的手给打断了。 只见鬼谷子摆了摆手,缓声道:“回来也好,如此一来,老夫此生便再无憾事了。” 秦臻瞪大了眼睛,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神情,嘴唇微张着喃喃道:“怎……怎么会这样?” 就在离开赵国之前,他曾经回过这里一趟,那时的鬼谷子身体尚还康健得很,精神矍铄、神采奕奕。可如今不过短短数月时间,眼前的老人竟已变得如此憔悴衰弱。 “大概是寿命到了吧,人终有一死,而我这一生已然活得够长了。”鬼谷子语气平静地说道,对于生死之事,他看得十分豁达通透。 沉默片刻后,鬼谷子将目光重新投向秦臻,轻声问道:“下山这么久,你如今也已经到了秦国,这一路走来,可有看到民间百姓生活之苦状?” 秦臻咬了咬嘴唇,略微思索一番后,重重地点了点头应道:“苦!” 简简单单一个字,却是饱含了他一路上所见所闻的种种辛酸与无奈。 这天下已然陷入混乱长达五百年之久,战火纷飞,民不聊生。 此时,鬼谷子正静静的躺在榻上,微微闭着双眼,思绪如潮水般涌动。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虽轻却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徒儿,为师并非逼迫你一定要成就惊天动地的伟业,亦非仅仅为了让咱们鬼谷一脉的声名得以延续。而是身处这乱世之中,理应手提三尺长剑,建立不朽功勋。即便不为其他,单只为那些深陷于水深火热、饱受苦难折磨的黎民百姓,也应当挺身而出。” 不可否认,在这个动荡不安的时代能够创立诸子百家学说之人,其内心皆怀有广博无私的大爱。或许人们可以对他们各自的学术理论提出质疑和探讨,但不能对他们的品德和操守产生丝毫怀疑。 站在一旁的秦臻,目光坚定地凝视着气息日渐衰败的鬼谷子,郑重其事的说道:“师傅,弟子已然明悟了自己前行的道路。既已来到秦国这片土地,那我便要竭尽全力协助秦国实现统一天下之大任,为后世开创长治久安的太平盛世!” 话音未落,只闻得秦臻话语铿锵有力,落地有声。 鬼谷子听闻此言,原本微闭的双目猛地睁开,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与欣慰之色:“如此甚好!既然你已有明确抉择,那么就沿着自己认定的方向奋勇前进吧。” 紧接着,他稍稍转动头部,将目光再次落在秦臻身上,和声问道:“且说一说你抵达秦国之后所经历之事。” 秦臻恭恭敬敬地将自己入秦之后所经历的点点滴滴、桩桩件件之事,毫无保留地向鬼谷子和盘托出,其中自然包括如今已获封公大夫一事。 鬼谷子听完秦臻所述,微微眯起双眸,手抚下巴沉思片刻,而后语气平缓道:“依为师之见,此番这秦王,对你可真是青睐有加,关照备至。” 秦臻听闻此言,面露疑惑之色,忙问道:“师傅何出此言呢?眼下秦王已然赐予徒儿爵位,难道还不足以表明对徒儿的看重吗?” 鬼谷子微微一笑,轻启双唇缓缓说道:“徒儿,你有所不知。想当年张仪入秦之时,初来乍到便直接官拜相邦,看似风光无限,实则隐患重重。其根基尚未稳固,待到惠文王驾崩,新君即位,他因与秦武王政见不合,再加上自身在朝中缺乏深厚根基,自然而然就遭到了弃用。此后在整个秦国可谓是步履维艰,最终无奈之下只得黯然离秦,抱恨终生。” 鬼谷子说到这里突然停顿下来,他目光深邃的看着秦臻,缓缓说道:“以你的才能和功绩,秦王如今必定已经心知肚明。然而,尽管你立下如此巨大的功劳,虽然获得了爵位的封赏,但却并未被授予具体的官职。这其中缘由,实则是秦王希望你能够先稳固根基,待到时机成熟之际,再进入朝堂为官。那时,你所占据的职位必然会坚如磐石、不可动摇。” 秦臻聆听着鬼谷子的话语,心中犹如拨云见日般豁然开朗。 他瞬间领悟到了秦王的深意,同时也明白了此前赢子楚所说的“时机未到”究竟意味着什么。 于是,他恭恭敬敬的朝着鬼谷子行了一礼,郑重其事的回答道:“徒儿已然明白。” 鬼谷子微微颔首,满意地看着秦臻,接着问道:“那么,对于当今天下局势,你有怎样的看法?” 秦臻陷入了沉思之中,过了许久才开口答道:“徒儿认为,如果以秦国作为主导来审视当下局势的话,其他六国便宛如六只形态各异的鹤。” 秦臻的这个比喻让鬼谷子不禁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追问道:“六只鹤?此喻作何解释?” “征服六国就如同驯服六只姿态各异、性情不同的鹤一般。” 秦臻嘴角微扬,仿佛眼前正有六只鹤振翅欲飞。 他接着道:“其中那两只相对较弱的鹤,只需略施一些小巧的手段,它们便会变得服服帖帖,乖乖听从指挥。”说到此处,秦臻不禁轻笑一声。 “而另外那两只强壮的鹤,它们的性子颇为刚硬,不易驯服,但即便如此强硬,终究也只是鹤而已。只要运用一些巧妙的招数和策略,花费些许时间与精力,同样能够成功地将其制服。” “最后那两只既不算强大也不算弱小的鹤。它们没有坚定的主见,亦无鲜明的个性,就好似随风而动的影子一般。一旦察觉到形势对自身不利,无需他人鞭策驱使,自然而然地就会主动迎合,翩翩起舞来。” 秦臻话音刚落,一旁的鬼谷子眼中立刻闪过一丝赞赏之光,情不自禁地赞叹道:“好啊!好一个精妙绝伦的驯鹤之论!” 然而,鬼谷子稍稍沉吟片刻后,缓缓开口道:“这驯鹤之论固然精彩非凡,但从整体上来看,仍存在少许美中不足之处。” 说罢,他转头望向秦臻,继续阐述道:“依为师之见,如果首先联合距离自己较远的那只鹤,同时稳稳的控制住处于中间位置的两只鹤,那么此时,集中全力去彻底制服那两只距离自己最近并且实力相对较弱的鹤,或许这样的策略会更为妥善。” 秦臻微微颔首,在经过片刻的沉思之后,秦臻猛的抬起头:“当以利诱之术笼络燕齐,使其与秦国交好;其次,需用安抚之策稳住楚魏,令其不敢轻易妄动;再者,则是迅速消灭韩赵两国。便可对其余各国逐个击破!如此一来,天下必将尽归大秦所有!” 接着道:“此时秦国拿下两国后,已经成为不可阻挡之势,即便其余四国联合,恐怕也难以抵挡大秦。因此,接下来只需按照计划行事,先对楚魏两国出手,逐步削弱其实力,待到时机成熟之时,再与燕齐二国展开最终的决战!届时,这天下必定能够平定!” 一旁的鬼谷子静静地听完秦臻所言,不禁当场爽朗大笑起来。 他原本只是抛出了这样一个关于收服六国顺序的观点,却没想到秦臻竟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领悟其中深意,并加以完善和拓展。这份超乎常人的天赋和敏锐洞察力,着实让鬼谷子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他暗自思忖:此子日后必成大器,或许真能助秦国实现一统天下的目标。 ...... 秦臻回到这里的第三天午后,阳光逐渐西斜,柔和的余晖透过窗户,将整个房间染成一片昏黄。就在这片温暖的光影之中,鬼谷子缓缓的合上了双眼,仿佛被那落日的余晖带去了另一个世界。 没有过多的悲恸哭声,因为他们都深知,踏入鬼谷一门的那一刻起,便要学会坦然接受命运中的种种不如意。身边人的离去早已成为一种常态,这是无法抗拒的天道规律。 秦臻和徐福将鬼谷子安葬在后山的一处宁静之地。 随后的七天里,他们一同守孝。 这段时间里,月汝暂居于后院,而跟随秦臻前来的侍卫们则被先行安置到了山下的小镇上。 七日之后,三人站立在门前。 徐福先是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月汝,接着又转头看向秦臻,突然间,他的脸上流露出一丝鄙夷的神色。秦臻自然明白这位师兄心中所想,但他并未急于做出任何解释。 “臻,接下来你有何打算?”徐福率先打破沉默问道。 秦臻稍稍仰头,目光望向远方:“我准备返回咸阳。师兄,你呢?” 第52章 百家大会 “我……”徐福一脸迷茫地挠了挠头,似乎思绪还沉浸在某种困惑之中。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道出了自己心中的想法:“我打算先前往一趟王屋山,道家的道场。听说百家大会要开始了,我想去那里瞧瞧是否能遇到志同道合之士,一同去游历一番。而且,我也很想亲自验证一下,传说中的大九州到底是不是真实存在。” 听到徐福这番话,秦臻不禁皱起眉头,满脸疑惑地问道:“百家大会?我怎么从来没有听闻过这个?” “百家大会每隔五年便会举办一次,而此次正巧选在了王屋山。每次前夕,都会有专人提前前来发出邀请。不过,师父已经连续拒绝了多次的邀请。” 秦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紧接着又追问道:“师兄,算起来我在这云梦山也住了整整十年,可为何从未见到过那些前来邀请之人?” 徐福略带鄙夷地瞥了秦臻一眼,没好气地说:“上上次人家来邀请师父的时候,你那时年纪尚小,自然对此事一无所知。至于上次,你那段时间每天睡醒之后就直奔后山的茅草屋,整天埋头捣鼓些不知所谓的玩意儿,一待便是一整天,哪里还有心思关注这些事情!” 他至今仍然记得那件事情——秦臻竟然将他专门用来储存丹药的屋子给一把火烧了个精光! 当秦臻听到这件往事被提起时,他下意识地挠了挠自己的脑袋,脸上瞬间浮现出一抹尴尬的神色。 他想了想,既然是百家大会,如果能招募一些能人义士的话也还可以。 过了片刻,秦臻开口说道:“那师兄,这次我一同前往王屋山走一遭吧。反正也顺路,咱们可以结伴而行。” 徐福听后微微点头,表示同意:“如此甚好。而且王屋山恰好就在秦国境内,如果不是有你同行,恐怕我一个人还真不知该如何才能顺利抵达目的地。” 话毕,徐福凝视着眼前的秦臻,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忧虑之色,缓缓说道:“臻,如今你既然已经投身于秦国,凡事可一定要多加小心谨慎才是。千万莫要重蹈我们那位素未谋面的师兄张仪的覆辙!” 尽管徐福平日里一心专注于对阴阳家和道家学说的深入探究。 但对于秦国朝堂之上那些谋士们多舛的命运,他还是有所耳闻的。 无论是推行变法图强却最终惨遭车裂之刑的商鞅,还是纵横捭阖、名动天下但晚景凄凉的张仪,亦或是同样历经坎坷的范睢,他们无一不是令人唏嘘不已的前车之鉴。想到这些,徐福不禁暗暗替秦臻捏了把汗。 “放心吧,师兄!” 秦臻拍着徐福的肩膀说道,“人活一世,总得做出点什么事情才不枉此生!之前我或许还有些迷茫,但现在我已经彻底想明白了。我可不想来到这个世上仅仅就是走个过场、凑个数而已。” 纵观秦始皇一生,好像没怎么杀过功臣。 当他们几人一同走下山时,很快便与侍卫们会合了。徐福抬眼望去,只见秦臻身边簇拥着众多侍卫,一个个身姿挺拔、威风凛凛。 看到这番景象,徐福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羡慕之情。 想想自己这位师弟不过才下山四年时间,竟然就能拥有如此待遇,着实令人惊叹。而相比之下,徐福对于自己未来将要踏上的路途则感到些许忐忑不安。不知道等待着他的将会是什么样的命运,这条路是否能够一帆风顺呢? ...... 数日后,众人抵达了秦轵县——也就是现今的河南省济源市。 考虑到随行的众多侍卫一同上山恐有不便,秦臻便做出决定。他让那些侍卫暂且留在镇子里歇息,最后只带了四个侍卫同行。就这样,一行七人开始前往山上的道场。 道家的道场坐落在王屋山的一个幽静山谷之中。 这里四周绿树成荫,郁郁葱葱的枝叶交织在一起,宛如一道天然的绿色屏障;清澈见底的溪流潺潺流淌,水声清脆悦耳,仿佛一曲动人的乐章。整个山谷弥漫着一种宁静祥和的气息,让人感到心旷神怡,仿佛置身于仙境一般。 秦臻心中暗自赞叹:道家能够选中这样一处地方作为他们的道场,真是独具慧眼啊! 道家最出名的代表人物,是老子与庄子,这二人可谓是名垂千古的人物。 等走到山门前,跟守在门口的道童报上名号之后,几人便进入了道场,道童带着他们安排好了住宿,也告诉了他们明日就会举行百家大会。 天色已晚,几人便留在这过夜,静静等待着。 次日清晨。 或许正是因为百家之人纷纷汇聚于此的原因,这座原本宁静祥和的道家道场此刻竟多出了几分尘世的烟火气息。 百家之人几乎尽数到齐,秦臻跟徐福都坐在比较靠后的蒲团之上。 只见那道家代表人身着一袭白色道袍,缓缓站起身来,向着在座的众人拱手行礼,然后朗声道:“时隔五年之久,承蒙诸位不辞辛劳,远道而来莅临我王屋山,老朽在此深表谢意!” 要知道,百家之学散布于七国各地,彼此相隔甚远。有些人若想赶来这王屋山参加此次盛会,甚至需要提前两个月就开始动身启程。 秦臻安静地坐在后方的蒲团之上,扫视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很快,他就在人群之中发现了三张熟悉的面孔。其中两人,便是韩非与李斯。此时此刻,他们正端坐在前方不远处。而在他们二人身前,还有一位气质儒雅的老者安然端坐。秦臻心中暗自思忖:想必这位老人,应当就是荀况了。 就在这时,韩非似乎察觉到了来自秦臻的注视目光,他转过头来,正巧与秦臻的视线交汇在一起。刹那间,韩非的眼中流露出难以抑制的激动之色,终于又见到了挚友。 至于另一个熟人,那便是孔慎,而孔慎则是用恶狠狠的眼光瞪视着他。 秦臻则是不以为意。 接下来,百家辩论正式拉开帷幕! 只见道家代表人抛出了一个论点——七国究竟该何去何从? 此问一出,孔慎率先站起身来。只见他面色凝重,环顾四周后缓缓开口道:“诸位,七国之间的争霸已经持续了百余年,各国相互攻伐,战火纷飞,致使无数生灵惨遭涂炭,民不聊生!”说到此处,他不禁长叹一口气。 稍作停顿之后,他继续说道:“依吾之见,当务之急乃是七国停止干戈,平息战乱。唯有如此,方能让百姓安居乐业。 治国之道,应以仁、义、礼、智、信五个字。只有将这五个方面贯彻落实到治国理政之中,才能真正实现天下大治,国泰民安!” 他所言完全都是按照儒家思想而说的。 就在这个时候,孔慎微微转头,将目光投向了秦臻所在的方位。 只见他嘴角上扬,仗着自己人多,略带一丝轻蔑地笑道:“这不是鬼谷高徒吗?怎么也有闲情雅致跑来这儿凑热闹了?” 随着孔慎这句话一出口,原本喧闹嘈杂的人群安静下来,紧接着大家不约而同地顺着孔慎所望的方向看去,一道道好奇的目光纷纷落在了秦臻身上。 一时间,周围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之声:“鬼谷之徒竟然再次出世了?” 有人小声嘟囔道:“这可是多年未曾听闻过的事儿啊……”另一个人附和着。这些议论声虽然不大,但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此时,道家的那位代表人物也将视线转移到了秦臻身上,他捋了捋下巴处的胡须,语气平静但暗藏玄机的问道:“不知这位鬼谷高徒对此事可有什么独到的见解呢?” 听到这话,秦臻心中不禁一动。他回想起此前与赢子楚交流时对方提及的那个所谓的“时机”,再联想到秦王希望他能够先稳固根基。秦臻意识到,眼前或许正是自己一举成名的绝佳契机。 于是乎,秦臻缓缓站起身来。他环视四周:“在下认为此事不尽然!” 第53章 舌战百家 待秦臻话音落下,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皆投射到了他的身上。 只见秦臻不紧不慢,缓缓走到大厅正中央处立定。他先是向着在座的百家众人施礼,然后才说道:“孔先生适才所言,恕在下实难认同。” 稍作停顿后,他继续侃侃而谈道:“儒家所倡导之理念,于太平盛世或许尚有可用之处,但倘若依孔先生之意行事,任由各国如此这般无休止的发展下去,那么请问这混乱不堪、硝烟弥漫的乱世究竟要待到何年何月方能终结呢?” 秦臻这番话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顿时引得在场的法家代表们连连颔首称是,表示赞同。 就在这时,孔慎面色一沉,再次振振有词地反驳道:“想当年周朝凭借着礼仪规范以及井田制度治理天下,那时可谓是海晏河清、国泰民安。然而时至今日,由于礼制法度崩坏废弃,致使诸侯列国相互征伐长达数百载之久。若能重新恢复昔日的周制,相信天下重归安定祥和之日必当为期不远矣!” 闻听此言,秦臻不禁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轻蔑的冷笑:“孔先生,关于此等论调,早在数年之前我便已给出过明确答复。倘若周礼和井田制当真行之有效,那么又怎会爆发延续数百年之久的战火纷飞呢?更不会有后来的三家分晋和田氏代齐之事发生了吧!” 就在这时,只见人群之中又有一名儒生站了出来,坚定的说道:“倘若我们能够实施恰当的教化,让每个人都秉持着君子之风行事,通晓仁义道德之理,那么你所提及之事必定会销声匿迹。故而,教化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所在!” 秦臻听闻此言,缓缓转过头来,眼神看着这位儒生,反问道:“然而,难道你们将人划分成三六九等便是正确之举吗?你们把子嗣区分为嫡出和庶出,同样都是国家,却还要把诸侯细分为公、侯、伯、子、男等等不同等级。儒家所推行的这套制度,已然将不平等深深地铭刻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头。正因为存在如此这般的不平等,所以弱小者渴望变得强大,而强者欺凌弱者也似乎成为了理所当然之事。试问,是否是这样?” 孔慎又被他说破防了,伸出手指着秦臻怒喝道:“你……你简直就是信口雌黄、一派胡言!” 秦臻这番话虽然简短,但却犹如一把利剑,瞬间刺中了在场众多儒士们的要害之处。尽管他们对于秦臻所言甚是不满,可是一时间竟难以找出有力的论据来予以驳斥。整个场面陷入了一片沉寂,众人面面相觑,皆不知该如何回应。 而坐在远处的荀况,正目光炯炯的凝视着秦臻,脸上流露出饶有兴致的神情。 这位鬼谷之徒所言的确有些与众不同,荀况此人平生也经常怼百家,对于各种学说观点均有着独到的见解。尽管从表面上来看,荀况归属儒家学派,但实际上,他对法家的理念颇为认同。 就在这时,又有一位年轻人缓缓站起身来,只见他双手抱拳,向着众人微微施礼后,朗声说道:“在下乃墨家弟子,宋羽。” 接着,他继续阐述道:“我墨家向来坚决反对一切战争,始终帮助那些处于弱势地位的人们,并尽最大努力去减少因战争而导致的人员伤亡。”说到此处,他的语气略微加重了一些,仿佛是在强调墨家立场的坚定性。 “然而,即便如此,各路诸侯依旧频繁发动战争,致使天下百姓深陷水深火热之中。不管未来局势如何变幻,我墨家都会坚守‘兼爱非攻’的信念,不辞辛劳游走于七国,实现真正的和平共处。” 若要将儒家所倡导的仁爱之道做一个比喻,那便是首先关爱自身,把自己置于核心位置,然后再依次递减地去关心他人。相比之下,墨家的核心理念则是兼爱,即秉持一种毫无保留、一视同仁且不分亲疏远近的大爱,将这份爱意平等地施加给每一个陌生之人甚至包括世间万物。 毫无疑问,这样的理念充满了对和平的美好向往,实乃善举。 可惜的是,在这乱世之中,墨家的理想显得太过理想化了些。况且,由于各地纷纷成立墨社,其影响力逐渐扩大,引起了统治阶层的警觉和排斥。他们担心墨家的思想会动摇现有的社会秩序和权力结构,因此皆对墨家采取了打压和限制的手段。 秦臻微微摇了摇头,双手拱起:“敢问宋兄,倘若人人皆如你这般想法行事,那这天底下究竟何时方能迎来真正的安宁之日呢?” “强者完全能够吞并弱者,甚至实现统一天下之大任,如此一来方可让黎民百姓彻底摆脱战乱之苦。然而,正因为有墨家的存在,使得这一进程变得异常艰难!” 秦臻这番话语一出,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当场便引发了在场除法家和兵家之外其他百家之士们强烈的反感与排斥。 统一天下谈何容易?一旦真让某一国成功统一了天下,那么百家还会存在?显而易见这是不可能的。 宋羽据理力争,义正辞严反驳道:“此言差矣!我墨家向来所秉持的理念乃是‘兼爱’‘非攻’,我们致力于帮助那些处于弱势地位的人们,其目的正是为了让强者亲身感受到痛苦,深刻领悟到痛苦的滋味,从而杜绝战争再次爆发!” 秦臻听后冷笑一声,再度开口说道:“人皆存有私欲,而墨家所谓的主张不过是一种美好的幻想罢了,它仅仅存在于虚无缥缈的理想世界之中。唯有实现天下大一统,方能还给世间一个真正的太平盛世!” 百家之人听闻秦臻所言,纷纷摇头表示无法认同,甚至有人对其言论嗤之以鼻。毕竟,一旦天下得以大一统,百家学派恐怕将不复存在。 一时间,各种指责之声不绝于耳:“胡说!这纯粹就是胡言乱语!” 此刻,在场的几乎所有人都按捺不住心中的愤怒,齐声怒斥秦臻的想法太过骇人听闻、独断专行且专制霸道。然而,面对如此汹涌的批判浪潮,秦臻却始终坚守着自己的信念,毫不退缩的与百家之人展开激烈辩论。 值得注意的是,在这场激烈的争论当中,唯独兵家与法家选择保持沉默。 究其原因,对于他们二者而言,即便一个国家实现了统一大业,也决然不可能舍弃兵和法这两项至关重要的元素。说到底,百家所真正担忧的并非天下百姓的生死存亡,而是自身学派能否长久兴盛、传承不衰。 就在这时,一位儒家的年长老者站出来,用手指着秦臻冷嘲热讽道:“你们鬼谷一派向来倡导纵横捭阖之术,怎么如今竟也走上这条路了?” 他这番充满讥讽意味的话语一出,顿时引得周围众人哄堂大笑起来。 然而,面对这般质疑与嘲讽,秦臻并未动怒,他缓缓开口说道:“纵横之术的目标无非就是让一国变得强大无比,进而能够称霸四方。而我所追求的,则是选择一个实力强劲的国家,通过巧妙运用合纵连横之策,最终实现天下大一统,结束这连绵不断的战乱纷争。”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皆惊!要知道,各国之间相互征伐已有数百年之久。 即便是昔日的战神白起,都没有这个本事,最终反而落得了个悲惨身死的结局。如今,眼前这个年仅二十出头、乳臭未干的年轻后生,居然胆敢放出如此豪言壮语,怎能不让人感到震惊和怀疑呢? “哼!本以为鬼谷一脉又出了什么了不起的人,没想到,竟又是一个像赵括那样只懂得夸夸其谈、纸上谈兵之人罢了!”那位年事已高的儒生忍不住开口讥讽道。 听到这话,秦臻非但没有退缩避让,反而迎着对方的目光,毫不畏惧地反问道:“敢问前辈,赵括只会纸上谈兵,可有何确凿证据支持此观点?” 那老儒冷哼一声,不屑的答道:“他在长平之战中惨败给白起,致使四十万赵国降卒惨遭坑杀,难道这还不足以证明他只是一个空有理论、毫无实战能力的庸才吗?” 第54章 与韩非的谈话 百家大会其影响力不仅局限于百家之人,就连列国有时都会派遣使者前来参与。他们怀着各自的目的,期望能在此发现人才,以便招至自己的阵营之中。 这位老儒发表了这番言论后,当场引起了在场赵国使者的不满。 而秦臻此刻嘴角微微上扬,流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紧接着开口说道:“既然如此,倘若前辈担任赵国的统帅之职,不知能否成功应对白起将军呢?” 此言一出,全场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那位刚才还滔滔不绝的老儒,此刻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扼住了咽喉,憋得满脸通红,愣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张了张嘴,只能发出一声微弱的:“我......” 便再也无法继续言语下去。 这一幕令在场的百家众人皆瞠目结舌,一时间竟然无人能够回应。似乎所有人都未曾预料到这样一个尖锐的问题会突然出现。 要知道,赵括所面对的敌人究竟是谁?那可是战无不胜的白起!白起一生历经无数次大小战役,从未尝过一败。民间流传着一句俗语:“胜败乃兵家常事。” 可若是这话传到白起耳中,恐怕他只会轻蔑一笑,认为这简直就是个天大的笑话。毕竟,对于他来说,失败二字根本就不存在于他的字典里。 虽然赵括最终败给了白起,但这并不能就此断言他仅仅只有纸上谈兵的本事。 战争的胜负往往受到诸多因素的影响,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或许只是当时的局势不利于赵括发挥,又或者是其他一些难以掌控的变数导致了最终的结果。 就在此时,只见兵家那位代表人物缓缓站起身来:“吾以为君子所言甚是!遥想当年,那赵括也曾一度将白起逼至绝境之中。若非其贪功冒进、急于求成,白起想要取胜,怕是绝非易事。” 毕竟对于这等关乎战争胜负的大事,兵家之人自然是最具权威性和发言权的。 就连一旁的墨家巨子听闻此语之后,也不禁眉头微皱,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当中。他们暗自思忖着,如果当时换作自己处于赵括之位与白起对阵,恐怕结局亦难称乐观,未必能成为白起的敌手。 说到底,并非是赵括太过无能,实在是白起太过强大,令人难以招架。 此刻,在场诸人竟无一人能够辩驳得过秦臻。一时间,整个会场气氛骤然变得凝重起来,鸦雀无声,场面异常冷清。 恰在此时,道家之人站出来打破僵局,朗声道:“诸位,如今已至午时时分,暂且休会吧。大家可先返回各自的住宿之所稍作休憩,待午后再行商议。” 于是乎,众人纷纷起身离座,鱼贯而出。 此次百家大会之上,秦臻无疑是大放异彩,展现出了非凡的才华。想必用不了多久,他的赫赫声名便会传遍列国。 ...... 待回到居所后。 徐福一脸忧虑的看向秦臻,皱着眉头说道:“臻,刚刚你所说的那些话,是不是有些过头了?你那番言辞,恐怕已经将儒家和墨家彻底给得罪透了!” “他们所关心的根本就不是天下苍生的死活与安危,而仅仅只是自家学派是否能够长盛不衰罢了。如此这般迂腐守旧之人,就算真的把他们给得罪了,那又能怎样呢?况且如今我身在秦国,谅他们也不敢对我怎么样。” 秦臻端起桌上的水杯,悠然地抿了一口水,然后不紧不慢的说道。 回想方才那场辩论,秦臻可谓是毫无保留、火力全开,压根儿没有给其他诸子百家留下任何情面。既然是辩论,就要说的对方哑口无言,这才是辩论的最终目的。 正当二人交谈之际,一阵敲门声打破了屋内原有的宁静。 坐在一旁的月汝闻声而起,快步走到房门前,轻轻推开了门扉,秦臻便看到了韩非的身影。 只见韩非微微眯起双眸,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几人。 先是对着徐福和月汝彬彬有礼的施了一礼,随后,他径直走向一旁的秦臻:“臻……臻兄,许久未见!非,甚是想念。” 秦臻见状,连忙微笑着回以一礼:“吾亦同公子非一般,心中时常挂念着。” 这时,韩非稍稍犹豫了一下,开口提议道:“臻,我...我们出去走...走如何?叙旧畅谈一番。” 面对韩非的邀请,秦臻没有拒绝,转身向着徐福拱手。就这样,两人并肩而行,很快便来到了道家那宁静清幽的后山。 行走间,韩非率先打破沉默,关切问道:“臻兄,不知如今身居何处?是...是否依旧留在...在邯郸城呢?” 秦臻微微一笑,坦然回答道:“公子非有所不知,吾现今已然投身于秦国门下了。” 听到这个答案,韩非脸上并未显露出过多的惊讶之色。 只因当初他们同在邯郸之时,秦臻就曾收下嬴政作为弟子,而且自那时起,秦臻便始终对秦国寄予厚望、颇为看好。种种迹象表明,他迟早都会选择入秦效力。 “好……好吧。”韩非的声音略微有些迟疑,但最终还是应下了。 紧接着,秦臻转过头来,看向韩非:“那么你呢,公子非,接下来可有什么打算?” 只见韩非抬起头,目光坚定的望向远方:“待...待百家大会结束之后,吾便要踏上返程之路,返...返回韩国了。无论结果怎样,非...非都定当竭尽全力一试!” 说罢,他不禁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中饱含着对家国命运的忧虑和无奈。 他还是想着在为韩国存续而努力。 一旁的秦臻此时也将目光投向了韩非,缓缓说道:“公子非可知道,现今这天下大势,能够胜过秦国的,恐怕唯有秦国自身了。山东六国曾多次合纵抗秦,最多也只能逼迫秦国暂时退回函谷关内。只要稍作休整,过不了多久,必定会再度东出,而且每一次的进攻都会愈发凶猛凌厉。” 说到这里,秦臻稍稍停顿了一下。 随后,他深吸一口气,接着道:“如今的秦国日益强大,其国力如日中天、锐不可当;反观其余六国,则犹如风中残烛一般,气息奄奄、苟延残喘。依吾之见,这天下归于一统之日,怕是已经为期不远了。” 韩非闻听此言之后,浮现出一抹洒脱不羁的笑容:“臻……臻兄,你应当前往,如此方...方才不会辜负你的惊世才华。非……虽自负拥有经天纬地之能,然而面对如今韩国所处之困局,只怕也是无力回天、难以拯救。 但是,即便如此,吾终究还是想要放手一搏,奋力一试!臻……臻兄倘若胸怀大志,自当不应让自己的才能被埋没于世。” 此时的秦臻不禁对韩非如此宽广的度量感到些许惊叹,连忙开口问道:“非兄,若是吾真的进入秦国朝堂,韩国恐怕危矣。” 韩非闻言,却是突然挺直了身躯,神色严肃的回应道:“他……他日,倘若你能够官居高位、位极人臣,那就无需对我或者韩国存有丝毫怜悯之心。” 秦臻凝视着眼前的韩非,深深鞠了一礼,对于他的气度,甚是佩服。 随后半开玩笑似的说道:“非兄,如果我说我日后定要成为秦国的丞相,那到时候秦相会主动让出相位给我吗?” 韩非听罢,先是微微一愣,随即便放声大笑起来,朗声道:“肯!” 就这样,两人并肩站立在后山之中,迎着微风,各自放声大笑,久久不散。 而就在这一天,秦臻与韩非仿佛又回到了数年之前他们在邯郸相遇时的情景一般,开始高谈阔论、纵论天下之道。 第55章 赌约 一直到夜幕完全降临,两人才互相告别,各自朝着自己的居所走去。 秦臻迈着步伐走进房间,目光落在徐福身上,开口说道:“师兄,我感觉明天恐怕不会再有什么特别的场面了。我打算先收拾行装,准备下山去了,不知师兄你作何打算?” 要知道,此次百家大会举办的核心意义,便是让众人齐聚一堂,各抒己见,针对当下的天下大势展开辩论。然而,经过今日秦臻那一番掷地有声的言论,在场的百家学者们竟纷纷哑然失色,一时间无人能够再提出有力的反驳观点。 如此一来,对于秦臻而言,继续留在此处似乎已失去了原本的意义。 徐福回应道:“师弟,明日我仍会选择留下。其实就在你离开之后,我与阴阳家和道家之人交流探讨了一番。我们相谈甚欢,所以我决定再多待一日,等待他们的进一步消息,然后一同踏上归程。” 秦臻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也好,师兄一路小心。” 这一夜,前来拜访秦臻的人也有,各家皆有人前来。而最令秦臻感到意外的,当属现今仍身处赵国朝堂之上的姚贾。只见姚贾面带忧虑之色,一见到秦臻便迫不及待的询问起许多有关秦国的情况和问题。 原来,这姚贾在赵国的日子并不好过。由于其特殊的出身背景,他在赵国朝廷备受排挤和打压,处境艰难。因此,他也开始寻思寻找其他的出路和发展机会。 第二天。 秦臻站在王屋山道场门口,他身旁站着韩非和徐福,两人眼中都流露出一丝不舍之情。 “臻……一路保重!”韩非轻声说道,声音中带着几分不舍。 徐福也紧接着开口道:“师弟,此番入秦,千万要小心行事。” 秦臻转过头来,对二人拱了拱手,说道:“公子非,师兄,我们后会有期!”说罢,他转身向着山下迈开脚步,身后的侍卫们紧紧跟随。 韩非和徐福默默地注视着秦臻渐行渐远的背影。 而此时,在不远处的一座小山坡上,李斯的身影静静地矗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一直盯着秦臻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似乎在心中盘算着什么。 ...... 转眼间五日过去了。 经过漫长的奔波,秦臻终于抵达了咸阳城。 还没等他走进自家宅院,远远的就看到一群人站在门口等着他。 为首的正是嬴政和蒙恬等人,原来嬴政跟守在咸阳城门口的秦卒打了招呼,等秦臻进了咸阳就第一时间通报他。 只见嬴政一脸兴奋,等看到秦臻,他向身边的刘高喊道:“快,快去告诉蔡家兄弟和王枭,先生回来了!” 刘高领命而去,驾着马车离开了。 等到秦臻走到近前,嬴政高呼:“先生,你可算回来了!” 秦臻被眼前的情景弄得有些诧异,他不解的问道:“这是怎么了?” “等蔡家兄弟跟王枭到了,我们在一起说。”嬴政说道。 “好,那先进屋。” 秦臻打开了房门,走进了院内。 就在这个时候,月泓缓缓地走上前来,脸上满是愧疚之色:“先生,这一切都怪我不好。” 秦臻听闻此言,心中愈发疑惑不解,眉头紧皱着问道:“我离开一个多月,在此期间究竟发生了何事?” 只见月泓微微低下头,声音略带颤抖地回答道:“都是我的错……我实在不该跟着公子们一同前往校营。” 站在一旁的嬴政见状,赶忙上前一步,伸手轻轻地拍了拍月泓的肩膀,安慰道:“此事怪不得你,自先生走后,我每日都会带着月泓前往校营,而且时常会与他人相互切磋。” 说到这里,嬴政稍稍停顿了片刻,似乎在回忆当时的情景。 然后,他继续讲述道:“有一次,我们在校营与另外一伙人进行比试。当轮到月泓上场时,对方那个人竟然口出狂言,说月泓根本没有资格与他交手,甚至还对月泓恶语相向。听到这些话,我们所有人都不乐意了,于是便和他们打了起来。然而,打着打着,对方突然冒出一句‘你们若是能够会骑射之术,那我就服气!’” 嬴政说到此处,不禁叹了口气,显得有些无奈:“结果呢,蔡傲那个火爆脾气一下子就被点燃了,想都没想就直接答应了下来。谁曾料到,这件事情居然传到了王祖父那里。” 说完这番话,嬴政摇了摇头,因为他心里很清楚,想要掌握骑射之技绝非易事。 等他说完,这蔡家兄弟跟王枭都进了院子。 只见蔡尚揪着蔡傲的耳朵,边走边说:“都是你干的好事,你这叫公子政怎么收场?” “兄长!兄长!这段日子父亲已经狠狠揍了我好几回了!我早就认错求饶了!可事已至此,那又能怎样?公子政说秦先生一定有法子可以解决的,咱们暂且听听先生怎么讲吧。” 此时的蔡傲,五官仿佛都扭曲到了一块儿,好不委屈。 就在这时,嬴政快步走了过来,将蔡尚拉到一旁,紧接着目光望向秦臻,急切地开口说道:“先生,当初定下的期限是一个月,如今四天都过去了。终于等到你回来了,不知先生是否有应对之策?” 说话间,只见秦臻伸出右手轻轻摩挲着自己的下巴,在心底深处暗暗思量着什么。 片刻之后,他心中不禁暗想道:“如此看来,莫非那骑兵三件套得提前现世不成?” 一念及此,秦臻转过头去,看向眼前这群满脸期待的小家伙们,然后胸有成竹地点了点头,缓声道:“关于骑射这件事情,其实倒也好处理,我确实想到了解决之道。” 嬴政一听这话,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眸瞬间绽放出璀璨夺目的光芒来,整个人激动得差点跳了起来,连忙追问道:“先生当真已有妙计在胸?” 毕竟嬴政向来都是个极其爱面子之人,既然当时带领着大家应允下了这骑射,那么无论如何,哪怕是硬着头皮,他也一定要想尽办法达成才行。 秦臻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公子把心放肚子里,我自有解决办法。” 听闻这话,让在场所有人原本高悬的心也都放了下来。经过这么长时间,他们已成为一个整体。谁也不愿意掉链子、丢面子。 人群中的蔡傲显得格外兴奋,只见他满脸通红:“先生可真是我的救星啊!前几日家父带回了一些美酒,我这就赶紧去取一壶来,请先生品尝一番!” 话音未落,他便如疾风般飞奔而出。 目睹此景,一旁的蔡尚不禁皱起眉头,面露些许尴尬之色。他无奈地转过头来,对着秦臻抱拳赔礼道:“先生莫要见怪,我这族弟向来如此,性子急躁。” 秦臻只是摆摆手没说什么,这蔡傲性格直爽,长大后肯定也是一个冲锋陷阵的好手,也是嬴政的一大助力。 第56章 马镫、马鞍、马蹄铁 等到了傍晚,秦臻自是又整了一桌子美食,犒劳了一下自己,而这些小家伙们在听闻秦臻有解决办法后心情也大好,也是解了最近几天的阴霾,痛痛快快的享用起来晚膳。 待他们走后,嬴政走到秦臻跟前,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道:“先生,之前所提及的那个办法究竟是什么?” 此时的秦臻笑了笑,紧接着,他不紧不慢地从旁边取出一个小板凳。 只见秦臻将这个小凳子递到嬴政面前,并说道:“公子,试着踩到这个凳子上面去看看。” 嬴政看着眼前这个毫不起眼的小凳子,心中虽然充满疑惑,还是伸出一只脚踩在了凳子之上。就这样,嬴政反复尝试了好几次,可依旧没能弄清楚秦臻此举的真正意图。最后,他满脸迷茫地再次将目光投向秦臻:“先生,这是何意?” 面对嬴政疑惑的眼神,秦臻开始阐述其中的道理:“公子,如今我们在骑马的时候,脚下没有任何可以用来蹬踏借力的东西。如此一来,在急速奔跑之中,只能依靠双腿紧紧夹住马腹以保持平衡。 这样一来,双手自然而然就得全部用于稳定身体,无法腾出多余的力量来进行诸如骑射之类的动作。但是,如果我们能安装一种可供蹬踏的物件,使得双脚有了支撑点,双手也就能够解放出来,从而轻松自如地完成各种复杂的操作了。” 嬴政听完秦臻这番深入浅出的讲解之后,犹如醍醐灌顶一般恍然大悟。他激动万分地大声赞叹道:“我明白先生的意思了!先生真乃神人也!” ...... 等嬴政走后,秦臻开始拿着一块布开始画了起来。 这个时代由于没有马镫也没有高桥马鞍,对骑兵的身体素质要求极高。 哪怕是赵国,也很难大规模推广“胡服骑射”。 马镫、高桥马鞍以及马蹄铁这三样物品,在漫长的冷兵器时代里,被人们赞誉为最为杰出的三项重大发明,它们对于骑兵战斗力的提升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说起马镫,众多史学家曾在西晋的墓葬当中挖掘出一只铁制的马镫,并据此推断其最早诞生于南北朝时期。然而,这样的论断是否过于狭隘呢?难道马镫就只能局限于铁质材料制成吗? 或许它最初只是由一对简易的绳索编织而成,亦或是一块粗糙简陋的木头经过简单加工制作出来的,甚至有可能是用皮革精心打造而成的。只可惜,以上这些材质相对于铁质来说,要想完好无损地保存至两千多年后的今天实在太过困难。 此外,还有一部分史学家坚信,马镫其实早在战国时期的赵国就已经率先出现了。 可是仔细想想,马镫本身并不是一种多么繁杂高深的物件,当秦国与赵国军队交锋之时,亲眼目睹了“胡服骑射”所展现出的强大威力,他们难道就不会暗中效仿学习吗? 遗憾的是,事实并非如此,当时的战国七雄之中,唯有赵国大力发展并运用骑兵作战,而其他诸侯国大多依旧依赖传统的战车冲锋陷阵。 一直等到后来,人们在霍去病的陵墓中发现了有关马镫存在过的蛛丝马迹,由此才能够相对确切地将马镫的出现时间向前追溯至西汉时期。 说起马鞍这玩意儿,秦臻对它的了解确实算不上深入。 他仅仅只知道个大概,要说与马鞍真正近距离接触的经历,那还得追溯到曾经学校组织的一场室外活动。当时,他有幸骑过一回马,并亲眼目睹了马鞍的模样。 除此之外,他对于马鞍的认知基本上都来源于各类影视剧作品中的呈现。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现如今马鞍已经变得相当普遍了。伴随着漫长岁月里无数次的战争洗礼,马鞍也在不断地进化和完善。而秦臻,他所做的无非就是将现有的普通马鞍稍作改动,改成了高桥马鞍而已。 ...... 且说朝堂之上,原本只是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却不想竟被那些心怀叵测之人揪住了辫子,成为众人热议之事。 以蔡泽为首的那些外来客卿臣子们,坚称此事不过是几个孩童随口胡诌罢了,岂能当真? 然而,芈姓一系的众多外戚势力却是不依不饶,死死咬住不放,他们言辞凿凿地强调:既然秦王孙已然应承下来,那就必须言出必行! 面对如此局面,秦王赢柱与赢子楚不禁陷入两难之地。 芈氏一族所言倒也并非毫无道理,倘若秦王孙所许下的诺言都无法兑现,那王室一脉的威望岂不是荡然无存? 在此期间,赢柱也曾私下寻到嬴政,向其询问是否有应对良策。 怎奈嬴政却将希望寄托于秦臻身上,觉着他必然能够想出万全之法来化解这场危机。 如今,赢柱已是黔驴技穷,正所谓覆水难收、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他亦只能暗自为嬴政忧心忡忡。若此番赌约最终落败,那么此前为嬴政精心谋划铺设的道路恐怕就要前功尽弃,化为泡影了。 ...... 次日清晨,秦臻带着嬴政一同前往拜访少府尚书丞赢永。 相互见礼之后,秦臻取出连夜准备好的几张图纸,递到赢永面前:“尚书大人,今日来访,实在叨扰。这里有几张图纸,还望能安排最好的工师帮忙制作成实物。” 赢永接过图纸,仔细端详起来。 只见那几张图纸上分别画着马镫、高桥马鞍以及马蹄铁等物件,十分清晰明了。赢永看罢,抬起头来疑惑地问道:“秦大夫,这些都是何物?” 秦臻伸手指向其中一张图纸解释道:“此乃马蹄铁,只需寻少府内的一匹马蹄子的尺寸试做即可。至于其他两件物品,根据图纸大小进行仿制即可。” 接着,他又补充道:“这些东西皆是依照公子政所言所绘而成,如果能够成功制造并应用于军中,定能大大提升大秦骑兵马匹的速度与耐力,同时还可以加快骑射技能的训练进度。” 此时,一直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嬴政忽然转过头来,满脸惊讶且不可置信地望着秦臻。 然而面对嬴政的目光,秦臻只是不动声色地给他使了个眼色,示意其不要多言。 于是他迅速恢复了镇定自若的神情,微微颔首,表示赞同秦臻的说法。 随后,秦臻再次开口说道:“烦请尚书大人尽快安排,后续或许还会有所改动调整。” “好的,我这就前去安排。” 赢永应承下来后,便离开了此地。 就在赢永刚刚离去不久,嬴政满脸疑惑地看向秦臻,不解地问道:“先生,这不是你绘制的吗?怎么又安到我头上了?” 秦臻解释道:“跟之前的曲辕犁与水车一样,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给你积累功勋。只有拥有足够多的功绩之后,才能够赢得大秦朝堂上更多人的支持与拥护。” 嬴政听完秦臻这番话,此举乃是出于对自己的良苦用心,连忙拱手行礼:“政儿在此多谢先生的一片好意了!” 第57章 少府的效率 赢永离开不久之后,蒙恬、蒙毅、王枭、蔡尚和蔡傲五人便结伴来到了少府。 秦臻昨晚有告知他们今日前来此处相聚。 众人见到秦臻后,纷纷行礼问候。蔡尚则在一旁恭敬地拱手问道:“公子、先生,不知此次唤我等前来,可有何事需要我们去办?” 由于他年龄在几人中最大,已经成了这个小团体的二号人物。 只见秦臻嘴角微微一翘,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容:“目前倒还没有什么特别需要你们去做之事。但,待这几样物件制作完成后,将会迎来一个出尽风头机会!不知道你们可感兴趣?” 说罢,他那双眼眸闪烁着异样的光芒,秦臻似乎想玩把大的。 听到这话,急性子的蔡傲立马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迫不及待的抢着问道:“是什么好机会?先生请讲!” 秦臻见状:“既然之前骑射一事你们都已经应了下来,那么倘若你们在短短一个月之内学会基本的骑射之术,你们觉得如何?对此可有信心?”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皆面露惊愕之色。 尤其是蒙恬,更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先生的意思是……打算在一个月内教导我们掌握骑射之技?” 显然,对于这个要求,不仅是蒙恬感到意外,其余几位少年也同样被震惊得合不拢嘴。毕竟,骑射之术并非朝夕之间就能轻易学成,一个月的时间实在太过紧迫。 他们虽然都是将门之后,君子六艺都学过,可是要说到骑射,即使放在成年人身上也没几个能做到,何况他们现在年纪还小,最大的蔡尚也才十二岁。 而如今那些将门世家在教导自家子弟时,都不太重视骑马,反而更为青睐驾驭战车作战之法。 成为一名出色的骑射者绝非易事,其关键在于拥有极为强健的腰腹以及腿部力量。只有具备这样的身体素质,方能在骑行过程中紧紧地夹住马匹以维持自身平衡,从而腾出双手来施展骑射。所需经历的训练乃是长年累月、持之以恒的积累,绝非短期内可以一蹴而就之事。 正因如此,朝堂之上那芈姓一族才会对此紧咬不放,毕竟在他们眼中,根本无法相信有人能够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训练出来骑射。 秦臻听闻此言后微微颔首,励众人道:“你们相信自己,就能够做到,届时定能在万众瞩目之下,策马奔腾,尽情展现骑射风采。” 听到秦臻这番激励人心的话语,向来喜欢出风头的蔡傲瞬间两眼放光:“我自然是对先生和公子政深信不疑!” 其余几个小家伙也彼此对视一眼,纷纷跟着附和起来:“没错,我们同样信任先生与公子政。” 唯有站在一旁的蔡尚此刻显得有些犹豫不决,内心似乎正在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至于为何如此纠结,就是他父亲蔡泽认为,这件事情从本质上来说根本就是无法完成的,完全没有可能得以实现。 正因为此事,蔡泽在家已经揍了无数次蔡傲了。如今朝堂之上局势微妙,如果处理不当,搞不好连自己都会受到牵连。万一被别人抓住把柄,借此将他从丞相之位上拉下来也是极有可能的事情。 虽说他当下确实不太想继续担任丞相了,可要是就这样不明不白的被罢相,那实在是太丢人了,他可丢不起这个脸啊! “兄长,难道你不相信先生和公子吗?”蔡傲转过头来,满脸疑惑的向蔡尚发问。 听到弟弟的质问,蔡尚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之色,迟疑片刻后才缓缓开口道:“这……我自然是相信先生的能力,也相信公子的为人。只是你也应该明白,咱们的父亲……唉,父亲他说过,这件事情想要成功几乎是天方夜谭。” 这时,秦臻插话进来:“令尊所说的话倒也不是毫无道理可言,然而问题在于他的思维已然被传统观念所束缚住了。我们必须要解放思想、开拓创新才行。你们可是国家的未来之星,就如同虞夏商那个时代的人们一样,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到当今社会竟然能够发展得如此。所以,一定要坚信未来是掌握在年轻一代手中的。” 秦臻在云梦山中,翻阅过鬼谷子的藏书。其中一部古卷里也明确记载着,在夏朝之前还存在过虞朝。然而,就连鬼谷子都说:“虞朝时期社会发展尚不发达,许多相关的记录早已消逝于历史长河之中,难以寻觅其踪迹了。” 闻听此言,蔡傲毫不犹豫的第一个站出来表示赞同,言语之间流露出满满的憧憬之情。只见他眉飞色舞的说道:“妙哉!先生所言极是,我们迟早会取而代之,创造出属于自己的辉煌!” 他甚至开始幻想有那么一天,身为说客的父亲在与他国谈判时不幸遭遇失败并被敌方俘虏。就在这时候,蔡傲挺身而出,成功将父亲解救出来,并一雪前耻。当父亲看到儿子如此出色的表现时,激动得老泪纵横,紧紧握住蔡傲的手,口中不停念叨着他是整个蔡氏家族的骄傲。 想到这里,蔡傲情不自禁地咧开嘴笑了起来,那笑容灿烂夺目。 周围的几个人则一脸无奈的看着这个没心没肺的蔡傲。 在他们这个小团体当中,蔡傲是年纪最小的一个,真可谓是“记吃不记打”啊! ...... 咸阳城少府的那些工师们,可以说是整个大秦最技艺精湛之人。 秦臻让他们去打造骑兵三件套,仅仅只用了一个上午的时间,便呈现在眼前。 随后,秦臻叫来了刘高,让他将嬴政马车所套着的骏马牵至跟前。少府的工师配合着秦臻先把马鞍装在了马背上,然后就是两只马镫。 这马镫的外形设计出自于秦臻脑海的记忆,其模样和现今常见的马镫毫无二致,而上方则使用了两条坚韧的牛皮加以连接。然后将这两条牛皮自马鞍下方穿过去,并牢牢地固定住位置。 完成之后,他还用双手紧紧拉住,用力拉扯以检验其牢固程度,一番尝试下来,感觉还算得上结实。 就在下一个瞬间,秦臻左手扶住马鞍一侧,同时左脚踏上马镫,整套动作一气呵成,眨眼之间便轻松自如的跨坐于马背上。 然而他却迅速翻身下马,并非因为担心马匹受惊,毕竟这可是秦王孙的车驾,所用之马无一不是经过精挑细选、训练有素且性情最为温顺的良驹。 真正的原因仅仅是他感觉到系着的牛皮留的有些长,导致马镫踩踏时感觉不太舒适。 下马之后,他开始对牛皮和马镫进行简单的调整。不一会儿功夫,就完成了调节工作。 紧接着,他毫不犹豫的再次跨上马背,准备重新尝试骑行。 这一次,情况明显好转许多,他能够感受到双腿能够借力于马镫之上,驾驭起马来也变得得心应手。 一直在旁注视着这一切的尚书丞赢永见状,不禁瞪大了双眼,满脸惊愕之色。 身为赢氏子孙,他自然参与过战事。虽说未曾担任过骑兵,但对于骑兵作战的场景也是屡见不鲜。然而,他也从未见过有哪一个普通骑兵能够像秦臻这般轻松惬意地驾驭战马。 第58章 首次骑射 “是那对脚踏之物的原因!!!”身为少府尚书丞的赢永,瞬间便洞察到了关键所在。 正当赢永满心讶异之际,一旁的秦臻突然开口询问道:“尚书大人,不知此处可有弓箭?只需一把短弓即可。” 听到这话,赢永毫不犹豫的回应道:“自然是有的,稍等片刻,我这就让人去取来。”说罢,他赶忙吩咐身旁的下人前去取弓。 没过多久,只见那名下人匆匆返回,手中拿着一把短弓,以及若干支绑着羽毛的箭矢。 秦臻见状,迅速伸手接过短弓,然后轻轻抖动缰绳,口中高呼一声:“驾!” 随着他的指令,胯下的骏马开始缓缓小跑起来。 这少府的前院虽然算不上极为宽敞,但也颇具规模。在秦臻的驾驭之下,马匹围绕着前院小跑着。而秦臻骑坐在马背上的身躯,则随着马匹的奔跑而不断上下起伏。 就这样,秦臻骑着马在前院中连续跑了数圈之后,他双腿发力,用力蹬在了马镫之上。与此同时,他的左手握住短弓,右手拉住弓弦,对准了位于少府前院正中央的一棵小树。 只听“嗖”的一声,箭矢朝着那棵小树飞射而去。 箭矢擦着树干,射到了地上,秦臻这一箭并没有射中目标,然而在场的所有人却似乎都对他是否射中毫不在意。因为他们亲眼目睹了一个事实——秦臻成功完成了骑射! 院子里的几个人目光都聚焦在了秦臻身上。难以置信的看着他完成了骑射。尽管马匹的速度并不快,但那也算是骑射啊。 随着一声“吁!”声响起,秦臻紧紧拉住缰绳,马匹停住了脚步。 随后,秦臻转头看向嬴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自信的微笑问道:“公子,有信心完成赌约吗?” 嬴政的双眼闪烁着明亮的光芒,脸上满是神采飞扬的笑容:“当然有信心,先生真乃神人也!” 说着,他还情不自禁的擦了擦手掌,紧接着,又开口说道:“先生,政儿也想要试一试。” 听到嬴政的请求,秦臻下了马,并点头表示同意。 同时,他转头对着一旁的刘高喊到:“刘高,你过来与我好好看护着点公子,千万不能让公子受到任何伤害。” 作为这个小团体的头头,骑射对于嬴政来说不仅是一项技能,更是一种必要的能力和历练。但是,也要确保嬴政在学习过程中的安全。 闻言刘高连忙快步的跑向了嬴政。 然而,就在这时,站在不远处的赢永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这可是秦王孙啊,待会可能这些功勋贵族的子嗣也要尝试。万一不小心受了伤,那后果可就不堪设想了。 只见嬴政翻身上马,然而,站在一旁的秦臻却察觉到一丝异样。发现嬴政踩着马镫时似乎有些别扭,动作稍显局促。于是赶忙走上前去,示意嬴政先下马。 嬴政依言而下,秦臻则蹲下身子,检查并调整着马镫的位置和高度。经过一番调试,马镫被调到了适合嬴政的状态。重新跨上马背,这次他明显感觉到与之前不同。那恰到好处的马镫让他的双脚有了更稳固的支撑。 秦臻关切地问道:“公子,这回感觉如何?” “可以了先生,非常舒适!”说罢,只见嬴政轻抖缰绳,双腿微微一夹马腹,就骑着马围着前院小跑了起来,嬴政稳稳坐在马上,双脚有力地蹬在马镫上,那种踏实感令他信心倍增。 跑了数圈后,嬴政将目光投向那棵小树。 他与小树相距大约二十步远,紧接着,弯弓搭箭。 嬴政深吸一口气,手臂缓缓拉开弓弦。 咻~~~ 最终,箭矢射中了小树的边缘,博得了满堂喝彩。 在嬴政也心满意足过足了瘾后,秦臻将目光投向其他几位小家伙:“你们想不想也来试一试?” 话音刚落,这几个小家伙不约而同地点起头来:“想!” 待嬴政下了马,蔡傲立刻迫不及待地冲到了马边,高声喊道:“我先来!” 正当蔡傲兴致勃勃小跑向马匹的时候,只听秦臻忽然开口说道:“等等。” 蔡傲个头矮,需要在调教一下马镫,否则双脚借不到力。 待改装好后,秦臻向蔡傲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上马尝试一下。 蔡傲深吸一口气,双手紧紧抓住缰绳,由于他个子矮小,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爬上马背。坐在马上也有些摇摇晃晃的。见此情形,秦臻伸手扶住了蔡傲,以防他不慎跌落下来。 此时,蔡傲对秦臻说道:“先生,我没问题的,让我也试着跑一跑吧。” 闻听此言,秦臻缓缓松开了手,慢慢地走到一旁,并将一把短弓和箭矢递到了蔡傲手中。 蔡傲接过弓箭,口中高呼一声:“驾!” 他迫不及待的骑马小跑着,初时,还有些小心翼翼,但很快就发现驾马竟是如此轻松,心中不禁暗自得意,嘴角也抑制不住的上扬。 他就这样骑着马小跑了两圈之后,距离小树十步左右距离的时候,蔡傲弯弓搭箭。 \"哈哈,看我今日来个百步穿杨!\" 随着一声自信满满的呼喊,箭矢从蔡傲的手中飞出,然而,这支箭擦着小树大约一步的距离,飞了过去。 蔡傲显然对这个结果感到十分不服,他眉头微皱,嘟囔道:\"哎呀,怎么会这样?先生,再给我一支箭吧,这次我一定能射中!\"说着,他满怀期待的看向一旁的秦臻。 秦臻见状,摇了摇头说道:\"先下来吧,让其他人也都试试,以后练习的机会还很多。\"这蔡傲没心没肺,秦臻看着他骑着马匹的速度越来越快,赶忙让他先下来。 ”好吧!“蔡傲闻言只能拉动缰绳慢慢降速,然后蹦了下来。 “果然是好箭法!”蒙恬看着蔡傲下马,一本正经的夸了句。而一旁不爱说话的王枭和蒙毅则满脸笑容,紧跟着附和:“可不是嘛,十步的距离偏出了一步多,这等精准的箭法当真是世间罕见!” 听到这几人一唱一和的调侃,蔡傲大怒:“你们给我闭嘴!有本事自己来试试,说不定你们还不如我呢!” 就在蔡傲怒火冲天之时,蔡尚走上前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并瞪大眼睛瞅着他。蔡傲看到兄长这般举动,满腔的愤怒烟消云散,乖乖闭上嘴巴不再言语。 然而此刻,内心最激动、最兴奋的人非蔡尚莫属。 且不提秦臻与公子政如何,单说自家这个弟弟,他可是清楚得很——蔡傲平日里连马都没骑过几回,更别提骑射了。没想到今天初次尝试练习,便能这样。 如果假以时日,那能熟练到什么程度? 同时,通过这件事情,蔡尚心里也开始打起了小算盘。 一直以来,在家中无论大小事务,自己总是毫无条件的顺从父亲的安排。但如今看来,父亲偶尔也会判断失误。既然如此,那日后自己是否便无需再对父亲言听计从,可以稍稍违背一下他老人家的意思了呢?至少这次,完全可以拿弟弟骑射之事当作挡箭牌,小小的抗争一番。 第59章 悲催的蔡傲 就在蔡尚心胡思乱想着的时候,一旁的蒙恬已经身手矫健地跃上了马背。 没过多久,只听得一声沉闷的响声传来,“哚~” 一支箭准确无误地射中了那棵小树。 蔡傲将目光投向了刚刚从马背上下来的蒙恬,只见他气定神闲,仿佛这对他来说易如反掌。看到此情此景,蔡傲不由得紧紧咬住了自己的后槽牙。 紧接着,蒙毅和王枭也相继上马,同样将箭射中了那棵小树。 待他们都顺利完成之后,望着他们三人那一脸淡然的表情,蔡傲的心情更不美丽了,被他们装到了。 与此同时,站在一旁的尚书丞赢永自始至终都观察着几人的表现。 当他亲眼目睹这几位孩童皆能一次性成功完成骑射时,心中不禁大为震惊。他意识到,这次要打芈姓外戚一族的脸了。想到这里,赢永情不自禁地喃喃自语道:“想不到这么个小小的物件,居然能产生如此神奇的效果!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然而,正当他沉浸在惊讶之中时,一个声音突然打破了平静。 秦臻开口说道:“尚书大人,接下来的几天里,还得麻烦再制作二十套这样的装备。此外,关于此事,请尚书大人暂且保守秘密。” 听到这话,赢永连忙回过神来,点头应道:“没问题,我会立即召集一些人手过来帮忙。二十套装备,我保证在三天之内交付给姜大夫。” 他是宗室成员,能打芈姓的脸,这事他愿意做。 “那就有劳尚书大人了。此外,烦请您再对这马蹄铁进行一番测试,以查看其成效究竟如何。”秦臻拱手说道。 只见那赢永微微颔首,而后朝着身后众人轻轻一招手:“好,且随我前来。” 言罢,便带着众人一同走向了少府内的一处开阔之地。 到得此处,开始着手对马蹄铁展开测试。随着测试进程不断推进,结果也逐渐清晰明了——那些安装了马蹄铁的马匹,无论是在奔跑速度还是持久耐力方面,均有着显着的提升! 看到这样令人惊喜的成果,赢永不禁瞪大了双眼,张大了嘴巴,那模样就好似能直接塞进一个鸡蛋似的。今日所发生之事带给他的震撼实在是太大了,他一时间竟有些回不过神来。 而在此之前,其实就连秦臻,心中对马蹄铁也是没有十足把握的。毕竟,他对于这马蹄铁的了解着实有限。然而当目睹了确切的效果之后,他缓缓转过头去,目光看向身旁的另外几小只,开口叮嘱道:“有关骑射方面的相关信息,暂且还需守口如瓶。但这马蹄铁能够增强马匹速度和耐力一事,倒是可以先行告知各自家中的长辈。” “知道了,谨遵先生吩咐。”蒙恬等几人齐声应道。 随后,秦臻再次将头转向嬴政:“公子,请随我走一遭。” “好。” 随后,蒙恬等人先返回了自家府邸,而秦臻则带着嬴政赶往了买卖隶臣妾的地方,刘高对咸阳城的道路可谓轻车熟路,没用多长时间就将两人带到了目的地。 到了之后,秦臻精挑细选,最终又选定了十二个年龄与嬴政相差无几,个头略微高一些的孩子。 当办理手续时,嬴政望向秦臻,开口问道:“先生,吩咐少府加急赶制出二十套装备,如今又买了这么多隶臣,难道先生是打算让这些隶臣在我们约定的那一天,一同于校场之上展现骑射吗?” 秦臻点了点头,回应道:“正是如此,公子。待到那日,这十二名小隶臣再加上月泓与月浔二人,将同时施展骑射,其场面必然极为壮观。正所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届时定能令在场之人皆为之惊叹!” 待秦臻话音落下,嬴政的眼眸之中顿时闪耀出兴奋的光芒,仿佛已经能够想象得到其他人目睹这一场景时脸上所浮现出的惊愕之色。 毫无疑问,这次买的这些小隶臣,自然而然地被秦臻全都归入了嬴政的名下。 ...... 王翦的府邸。 待王枭也把消息告诉给了王贲与王翦,这时候他们正在议事,打发走王枭后。 “父亲,骑兵真的能够提升速度和耐力吗?而且据王枭所说,他似乎对在短期内训练出骑射信心满满!”王贲面露疑惑之色,轻声向王翦问道。 王翦微微摇头,缓声道:“若是当真存在此等妙法,军中的战车恐怕早已被骑兵所取代了。” 春秋战国之际,战车可是一支极为强大的兵种。即便一统天下后,战车依旧未被淘汰。 恰在此刻,一个洪亮的声音从一旁传来:“正是极理,老夫亦认为此事绝无可能。”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之人乃是另一位大秦宿将——桓齮。作为王翦的顶头上司,今日前来,正是为了与王翦议事。 而在议事厅的另一侧,则端坐着蒙骜与蒙武父子俩。 听闻此言,王贲微微皱起眉头,思索片刻后开口道:“老将军,如果这番话是出自公子政的师资秦大夫之口,那我倒是认为真有可能,不瞒您说,小侄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这秦大夫,有点能力。” 尽管仅仅只有一面之交,然而王贲对秦臻的才华和能力却有着相当高的评价。 桓齮听了王贲所言,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摆了摆手说道:“你这小子,莫要信口胡言!我劝你呀,还是少去掺和这些事情为妙。” 他显然并不相信王贲对秦臻的看法,认为这不过是年轻人一时冲动的判断罢了。 与此同时,在一旁的蒙武将目光投向自己的父亲蒙骜,眼神中带着一丝疑惑,轻声问道:“父亲,你怎么看?” 只见蒙骜摇了摇头,沉默不语。 其实,他心中对于这件事情同样持否定态度,在他想来,这种情况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所以他根本不想发表任何意见。 而在另一边,蔡傲匆匆忙忙赶回家里,便迫不及待地把这件事情告诉给了他的父亲。 说来可真是凑巧得很!今日蔡泽于朝堂之上吃了瘪,满心的郁闷无处宣泄,心情糟糕透顶。 恰在此刻,那不知好歹的混小子竟然又将烦心事给提了出来,这下子可算是点燃了蔡泽的怒火。便又狠狠的揍了蔡傲一顿。 而对于蔡傲方才跟他所说的那些话,蔡泽压根儿就没往心里去,只觉得那纯粹就是痴人说梦、天方夜谭罢了。 然而,就在这时,蔡尚却出乎意料的站出来替蔡傲求情了。 蔡泽心里也犯嘀咕了,要知道,以往每次当他教训蔡傲时,由于蔡傲确实调皮捣蛋,这个大儿子从未有过半句求情之言。此次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着实令蔡泽心生疑惑,不禁暗自思忖道:“难不成当真还有什么转机不成?否则以这孩子一贯的性子,怎会如此反常呢?” 想到此处,蔡泽原本坚定的心开始有些动摇了…… 第60章 与吕不韦的赌约 而在另一边,秦臻自然也没闲着,他来到了吕不韦的府邸之中。 此刻的秦臻正端坐在吕不韦宅邸内的一间雅室之内,微微抬起头来,目光凝视着,缓声道:“这几日以来,有关公子政与他人对赌骑射之事,想必吕先生也是略有耳闻了吧?” 吕不韦闻言,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回应道:“不韦确实知晓,只是不知道秦先生又是如何看待此事的呢?” 就在这时,只见秦臻稍稍往前倾了倾身子,脸上流露出一抹神秘之色,压低声音说道:“实不相瞒,我有办法促成此事,只不过嘛……在此过程当中,还需要烦请吕先生出手相助一二!” 吕不韦一听这话,原本平静的面容之上瞬间浮现出一丝浓厚的兴趣之意,他饶有兴致地盯着眼前的秦臻,追问道:“哦?竟不知秦先生究竟想出了何种妙策?此外,又需要不韦去做些什么具体的事情呢?” 其实吕不韦心里跟明镜似的,他不仅早已知晓了此事,并且在内心深处也认定这根本就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为此,他甚至都已经开始暗中筹备起应对和破解之法来了。 然而,当听到秦臻如此自信的宣称自己有办法时,他那强烈的好奇心还是被一下子给勾了起来。 “此事暂且保密,不过在下需要借用吕先生的人脉,在咸阳城中散播些许消息。只需宣称公子政已然掌握能于短期内训练出骑射之术的法门,并且还有妙法可提升马匹的速度和耐力。” 要知道,吕不韦手下门客众多,想要散布这样的消息,对他而言简直易如反掌。 然而,此刻他所顾虑的并非此事难易程度,而是倘若最终未能成功达成目标,那么所引发的麻烦就会变大了。 吕不韦听完这番话后,面色凝重地回应道:“秦先生,此事非同小可!虽说散布消息并非难事,但万一到了既定日期仍无法完成任务,那后果不堪设想!” “吕先生请放心,臻既然敢夸下海口,自然有把握能够在规定时限内让公子政及其小伙伴们掌握骑射技巧。” 说到此处,秦臻微微一顿,而后再次补充道:“吕先生,我们不妨打个赌如何?臻若是输了,那么便心甘情愿投身到吕先生的麾下,从此成为你的下属;但要是我侥幸胜出,只求吕先生能为我购置一座宅院。不知吕先生意下如何呢?” 见秦臻那副模样仿佛胜券在握一般。吕不韦则在一旁,微微眯起双眼,暗自揣摩着眼前这这小子。他也知道秦臻并非那种信口开河之人,而且经过这些日子以来的反复思考和权衡,自己已然寻得了应对之策。 就算最终事与愿违,以失败告终,大不了也就是给自己增添些许麻烦罢了,但都尚在能够承受的范围以内,而且身边还会多了秦臻这等大才为自己效力。再者说,如果一切果真如同秦臻所说那般,得以成功的话,那么嬴政的声名必将远扬四方,而自己也能省去诸多烦恼。至于为此需要额外付出的代价,无非就是区区一座宅院罢了。 要知道,钱财于他而言,根本算不上什么稀罕之物。 不愧是从商多年之人,吕不韦在心中暗暗思忖道,这笔买卖无论怎么看都是极为划算的,因此他打心眼里愿意接受这样的条件。 吕不韦缓缓抬起头来,目光定格在秦臻身上,微笑着说道:“既然如此,那就依先生所言,不韦即刻便吩咐门客们散布消息,静等一月后的赌约。” 秦臻拱手施礼,回应道:“如此一来,便有劳吕先生费心了。” 话音刚落,两人互相对视,目光交汇在一起,紧接着不约而同的展颜轻笑起来。 ...... 接下来的日子里,赢永亲自进行监督。要求少府的工师和众多工匠们日夜兼程,轮班转,确保尽早完成需求数量。在此期间,秦臻还对马镫和高桥马鞍改了改,使得使用起来更为舒适。 而秦臻本人,由于自家院子空间有限,无法满足训练所需条件,便将地点选在了少府内部一处较为隐秘之所。在这里,他悄无声息的训练着。 说起秦臻为何要向吕不韦打赌索要宅院,其实正是因为他以后还会买过来一些小隶臣,对宅院的需求面积自然而然就变大了,现在他的宅院大小肯定是不够的。 他现在每日便是围绕着训练孩子们骑马,然后好吃好喝供着。 与此同时,嬴政、蒙恬、蒙毅、王枭、蔡尚以及蔡傲这几个小家伙,每日都是早早出门,直至夜幕降临才归家。有时甚至在完成一天的训练之后,他们会径直前往秦臻那里享用晚膳,并留宿于此。 这般反常的举动,自然引起了他们各自长辈的关注和好奇。 然而,无论大人们如何旁敲侧击地询问,这几个小鬼头总是守口如瓶,不肯透露半点风声,让人摸不着头脑,不清楚他们究竟在暗中筹划着何种神秘之事。 太子府内。 赢子楚端坐在案几前,眉头微皱,与吕不韦相对而坐,正低声商议事务。随着话题的展开,不知不觉间便聊到了近期发生的事情。 “先生,如今只剩下五日之期,你觉得政儿他们是否能够完成那赌约呢?”赢子楚一边说着,一边不自觉地用手轻敲着案几,显示出内心的些许忧虑。 吕不韦微微眯起双眼,沉思片刻后回答道:“太子莫要过于忧心,依在下之见,那秦先生想必会给我们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再者,即便此次打赌失利,不韦亦早已有应对之策,定能妥善处理好后续事宜。” 听到吕不韦这番话,赢子楚稍稍松了口气,但眼中的担忧之色仍未完全消散,只是轻声应道:“但愿如先生所言吧。” 紧接着,他将目光移向身旁站立的侍卫,开口问道:“近来少府可有什么新的消息?” 侍卫连忙的答道:“回禀太子,关于少府方面暂时并无特别消息传出。然而,属下发现近日在院子外面时常传来欢快的声响,不知究竟所为何事。另外,据属下所知,尚书丞赢永在前些时日曾召集了上百位工师以及众多工匠,此后更是闭门谢客,甚至连他本人如今也不再归家,整日整夜留在少府。” 听完侍卫的禀报,赢子楚与吕不韦不禁对视一眼,两人心中皆涌起一丝好奇之意。 但他们毕竟都是历经风雨之人,性格沉稳,倒也不至于迫不及待地前去一探究竟。于是,二人继续商谈其他事务。 第61章 前奏 话说那少府之内,一群少年正热火朝天地练习着骑马。 只听得一声声清脆而响亮的呼喊:“驾!驾!”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自从有了马鞍和马镫之后,这些少年们只要能够战胜内心对于高高在上马背的恐惧,便能迅速掌握驾驭在马上的技巧。如今,经过一段时间的刻苦训练,这帮小家伙们已然可以娴熟自如地操控马匹,并进行骑射。然而,若要说这射箭的精准度,那可就是另一番景象了。 至于马匹,秦臻先是向少府借来了六匹良驹,再加上嬴政车驾所配备的那两匹,即便如此,数量仍相差十三匹。 至于为什么是十三匹,秦臻前一阵把目光投向了刘高的时候,看着他个头儿几乎与嬴政不相上下。不仅身强力壮,而且力气更是远超同龄之人,当机立断,将他也纳入了骑兵队伍之中。 至于那尚缺的十三匹马,则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其他几位少年的肩头。 好在他们家中或多或少都养有马匹,起初,那蔡傲竟然异想天开地提出要从自家偷偷牵出马来充数,但这个荒唐的提议很快就遭到了众人的一致否决。 此外,秦臻为了让这支临时组建起来的骑兵小队显得更加整齐划一,特意给每个成员都量身定制了一套统一的服装——总共二十一袭清一色的黑色劲装。 等到了晚上,当其他人早已沉浸在梦乡之中时,嬴政却依然在月光下加练骑射。 秦臻,刘高则在一边关切的看着他。 此时的嬴政正在尝试踩着马镫站立起来并完成骑射。然而,这绝非易事,每一次尝试几乎都会以失败告终。 \"噗通~\" 随着一声闷响,嬴政再一次重重的从马背上跌落下来。但好在地面上铺满了厚厚的草席和其他柔软之物,避免了严重摔伤。 嬴政迅速站起身来,疼得呲牙咧嘴,一边轻轻揉搓着酸痛的肩膀,一边大口喘着粗气。 一旁的秦臻见状,连忙走上前去,关切地说道:“公子,如今你已经能够熟练完成常规的骑射技巧了,我认为没必要再练习这种危险的动作。坐于马鞍上进行骑射,已经足够了。” 嬴政紧咬牙关,摇了摇头,毫不犹豫地回答道:“不行先生,此技我一定要练成!” 话音未落,他便不顾身上的疼痛,再次敏捷的爬上马背,调整好姿势,准备继续尝试。 秦臻看着嬴政如此执着,心中不禁暗暗感叹。 这些天以来,他已经不知道多少次苦口婆心的劝说嬴政放弃这项训练,但无一例外全都遭到了拒绝。每当嬴政从马背上摔落下来后,总是稍作休息,然后便毫不犹豫地重新跃上马背继续苦练。 面对这样倔强的嬴政,秦臻再多的言语也是徒劳无功。于是,他静静的注视着嬴政一次次跌倒、爬起……然后在一边给他提供一些建议。 ......... 五天,转瞬即逝。 一早,所有即将参与的人皆已换上了清一色的黑色劲装。 人群之中,身穿黑色锦衫、外披红色披风的蒙恬面色略带紧张地开口问道:“先生,不知公子政如今身在何处?” 站在一旁的秦臻闻言:“他约定时间与地点去了。” 说罢,秦臻将视线投向在场的众人,高声喊道:“先行喂饱马,并与之再熟悉一番。” “喏!” 秦臻缓缓走到那些马匹前,仔细打量起来。这些马儿皆是经过严格训练的良驹,不仅性格温顺,易于驾驭,更是对主人的指令言听计从。经过这几日的相处,这些小家伙们与马之间早已建立起了默契,彼此熟悉无比。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响由远及近传来。 众人纷纷转头望去,只见同样身着黑色劲装、身披红色披风的嬴政正骑着一匹骏马疾驰而来,其身后紧跟着同样装扮的刘高。待两人来到近前,嬴政翻身下马,满脸兴奋地大声说道:“我已与对方约好了时间,巳时正式开始。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动身前往校场吧!” “好。”众人异口同声地附和道。 这些孩子们的表情各异,有的满脸兴奋,眼睛里闪烁着激动的光芒;有的则显得有些紧张,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微的汗珠。 其中最为兴奋的当属蔡傲了,只见他摩拳擦掌,脸上洋溢着自信的笑容,心中已经开始幻想起自己在接下来的行动中如何大显身手、出尽风头了。 与此相反,那些感到紧张的孩子,则是因为担心今天不能发挥出自己最好的水平,他们不停地在脑海中回忆着平日里训练的每一个细节和动作要领。 所有人都紧紧的牵着自己的马匹,跟随着嬴政缓缓向外走去。 当他们来到少府外面那宽阔的街道上时,嬴政突然振臂高呼:“上马!” 哗啦! 听到嬴政下达的指令后,所有身穿黑衣的少年们瞬间行动起来,就如同黑色浪潮般,迅速翻身上马,场面极为壮观。 “驾~驾。” 随着嬴政的呼喊,所有人少年骑兵,跟在了嬴政身后,向着校场的方向前进。 而秦臻,则是坐在一辆马车内,跟在了他们后方。 由于吕不韦之前散布的消息,整个咸阳城都知道了此事,现在家家户户听到外面的声响,纷纷好奇的出门看着,一瞬间所过之处都是议论纷纷。 至于校场内。 今日过来的人数众多,远超往日,皆是因提前得知了相关风声。这些人中,有相当一部分乃是从隔壁军营特意赶来凑热闹的。 在校场的某个角落里,数位年龄稍长于嬴政等人的少年正聚拢一处,低声交谈着。其中一人率先开口道:“芈盛,依你之见,他们此番能否获胜?” 被唤作芈盛的少年嘴角微扬,露出一抹不屑之色,回应道:“他们凭何取胜?我父亲已然断言,他们必败无疑!” 这时,另一名身材略显肥胖的少年插话进来:“然而近一月以来,整个咸阳城内皆流传着有关他们的传闻,说是公子政已掌握能够在短期内训练出骑射技艺的法门。” 芈盛闻听此言,不禁皱起眉头,沉声道:“此等消息,我父亲自然也曾耳闻。但即便如此,他仍旧坚信这根本就是无稽之谈。倘若他们当真赢了赌约,那我芈盛自此往后便不再踏足这校营一步!” 原来,这群少年皆是校营中的常客,且在此前曾多次与蔡傲、蒙恬等人发生冲突,甚至大打出手。自从嬴政到来以后,双方虽然自上次那件事前未产生争执,但蔡傲等人对他们仍然心存芥蒂,彼此之间相看两厌。 就在这时,马蹄声渐起,嬴政等人到了校场外之后,慢慢停了下来,只在门口,没有深入。他们在等着文武大臣们。 第62章 风头 章台宫。 赢柱正翻阅着从各个地方源源不断送来的竹简。这些竹简上记载着各地的政务、军情以及民生之事,每一卷都承载着重要的信息和责任。 关于赌期的事情,赢柱自然也是有所耳闻的。其实,他原本心中也颇有兴致想要亲自前往一观究竟,但当目光落在那堆积如的竹简时,这个念头瞬间就被打消了。 赢柱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刘易,眼中闪过一丝期许之色,缓缓开口道:“刘易,你且代寡人走一趟吧,去校营看看,待有了结果,务必第一时间返回告知寡人。” 刘易躬身应道:“喏!”随后,便转身快步离去。 此时的赢柱轻轻地抚摸着下巴,陷入沉思之中。对于今日赌局的结果,他心中着实难以预料。然而,每当回想起前日嬴政前来面见自己时所展现出的那份自信与从容,他不禁对这位由自己亲手选定的未来大秦接班人又增添了几分信心。 或许,嬴政真能在这场赌局中大放异彩?想到此处,赢柱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 大约过去了半个时辰之后,赢子楚携着赵姬的手,与朝中众多的文武大臣一同缓缓地来到了校营。令人意外的是,就连韩夫人竟然也得到了华阳王后的准许,离开了太子府,还带着她的儿子成蟜一同赶到了这里。 众人刚一抵达校营,那芈姓一族的人们便一眼望见了门口整整齐齐的队伍。不禁暗自吃惊不已。 相比之下,站在一旁的赢子楚则表现得较为平静,似乎对眼前的景象早已有所预料。而那些文武大臣们,则呈现出不同的反应。除了蒙家、王家和蔡家之外,其余大多数都被这阵仗惊讶到了,纷纷低下头去,小声地交头接耳起来。 此时,人群中的尚书丞赢永却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 他心中暗自思忖着,想要看看那些一开始不看好这件事情的人待会儿会有怎样精彩的表情变化,尤其是那芈姓一族。想到此处,他不禁觉得有些有趣。 就在这时,秦臻看到所有的人都已经到达了点将台上,于是他迈步走向嬴政:“公子,大臣们都已就位,可以开始了。发挥出你们在平日训练时的状态即可。稍后,我将会亲自为你们击鼓助威!” 说罢,他转身朝着鼓手所在的方向走去。 咚~咚~咚~ 鼓声骤然响起,在整个校场回荡着。 \"公子,去吧,让所有人见识一下你这位秦王孙,同时也让他们好好瞧瞧你们辛苦训练的成果。\"秦臻注视着嬴政,语气坚定的对他说道。 嬴政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去,只见他面色冷峻,眼神犀利如鹰隼一般,大声喊道:\"上马!仔细检查各自的弓箭!\" 随后二十一个人纷纷翻身上马。 紧接着,又是一阵急促的鼓点声传来,咚咚~咚咚~咚咚~节奏愈发紧凑激烈。 \"击鼓,进军!\" 嬴政大喝一声,手中缰绳猛力一拉,胯下战马如同离弦之箭般疾驰而出。他身着一袭黑色劲装,红色披风,在队伍的正前方。 他身后,蒙恬、蒙毅、王枭、蔡尚、蔡傲、月泓、月浔、刘高,按照金字塔形紧随其后,最后面则是跟着秦臻新买过来的十二个小隶臣。 \"啊~良人,政儿怎么亲自骑上马了!\" 在赢子楚身旁的赵姬看到此情形,不禁花容失色,满脸忧虑的喊道。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双手紧紧揪住衣角。 赢子楚听到妻子的惊呼,连忙转过头来,轻声安慰道:“没事夫人,政儿定能应付得了这般场面。” 然而,他的心中其实也有些忐忑,但此时此刻,周围众多双眼睛正注视着他们,其中不仅有朝中的文武大臣,更有许多从军营赶来的士卒。若是在此刻贸然叫停,恐怕会让众人看笑话。他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看向那匹缓缓前行的战马,只见嬴政稳稳坐在马背上,身姿挺拔,神情坚毅。 尽管战马的速度并不快,但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了赵姬的心上。 而此时,周围的大臣们将目光聚焦在了后面这些孩童身上。 当他们踏入校营时,见过那些孩子们。他们面容稚嫩,却带着受过刑罚的烙印,显然并非经过长期刻苦训练的骑射好手。 就在这些人依然沉浸于深深的讶异当中时,嬴政率领着一行人,已经围着校营绕了一圈。等到他们再次回到起点后,嬴政那锐利的目光锁定在校场中央的五个草靶之上,他猛地扬起头来,声嘶力竭地咆哮道:“目标左右两侧各两个草靶,谁愿前往?” 话音刚落,只见蒙恬、蒙毅、王枭以及蔡尚齐声高呼道:“我愿前往。” 嬴政闻听此言,随即伸出右手食指,指向前方,大吼一声:“射!” “驾!驾!” 听到指令,蒙恬等四人纷纷催动胯下骏马,朝着目标点狂奔而去。马匹在他们的操控下速度越来越快。待到离草靶约莫还有三十步之遥时,四人动作整齐的弯弓搭箭,然后瞬间松手。 咻咻咻咻~ 四支箭矢同时飞射而出,直直的命中了目标处的四个草人。 一时间,全场鸦雀无声,除了秦臻和赢永二人之外,其余众人皆是瞠目结舌,满脸不可置信的神色。 待四人返回来的时候,只见嬴政稳坐马背之上,气定神闲的伸出右手食指,指向前方不的四个草人,口中沉喝一声:“继续!” 闻得此言,蔡傲、刘高、月泓和月浔四人齐声道:“喏!” 四人奔向目标点,与之前四位一样,都精准射中四个草人。 等着这四个人再回来,嬴政深吸了一口气,面色凝重,骑马快步奔向最中间的草靶,就在战马奔腾的途中,更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嬴政竟然双腿稳稳支撑在马镫上,整个人霍然站立而起,英武非凡。 一旁观战的秦臻目睹此景,心中不禁暗暗为嬴政捏了一把冷汗。 而端坐于点将台上的赵姬,更是花容失色,全然顾不得仪态,惊惶失措的站起身来,扯开嗓子大声呼喊:“政儿小心!” 与此同时,一直在旁默默关注的赢子楚亦是心弦紧绷,一双大手不自觉地紧紧攥成拳头。 待到嬴政与那中心草靶相距约莫四十步之时,他忽地弯弓搭箭,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咻~ 只见利箭疾驰而出,准确无误的射向那草人的头部。只听“噗”的一声轻响,箭头深深嵌入其中,甚至连草人的头部都微微晃动了一下。 就在这一刻,就连一向沉稳的赢子楚都绷不住了,他猛地站起身来,双手握拳高高举起,大喝一声:“彩!” 听到赢子楚的叫喊声,校营内的文武大臣们以及众多秦卒们纷纷响应起来,扯着嗓子大声喊道:“彩!”一时间,此起彼伏的喝彩声响彻云霄。 然而,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芈姓外戚与芈盛那一伙人。他们此刻的面色铁青,尤其是芈盛。 等嬴政回到队伍中后,他又是咆哮一声:“一字排开,目标草靶,齐射。” 第63章 少年英雄气 在听到嬴政的指令后,众人仿佛心有灵犀一般,瞬间整齐划一,迅速地一字排开。 他们紧紧跟随在嬴政的身后,驾驭着胯下的骏马,向着校场中央狂奔而去。 马蹄声响彻整个校场。策马奔腾了一段距离之后,只见在场的二十一人纷纷弯弓搭箭。 咻咻咻~ 二十一支箭矢同时疾射而出,朝着校场最中央的几个草人飞去。然而,由于此次射击的距离较远,超出了平时训练的常规范围,所以准度难免有所偏差。 紧接着,嘚嘚嘚……嘚嘚嘚……急促的马蹄声再次响起,骑兵队绕着偌大的校场急速奔跑了一大圈。 待他们重新回到出发点时,嬴政那充满力量的声音又一次传来:“目标草靶,全体抛射!” 闻言,所有人再次弯弓搭箭。 咻咻咻~ 又是二十一支箭矢应声而出。这一次,这些箭矢并非直射,而是以抛射的方式飞向远处的草靶。不过,抛射这种技巧还需要更多长时间练习才能熟练掌握,因此这一轮的准度相较之前更为逊色。 再次绕着校场跑完一圈后,嬴政目光注视着前方,高声喊道:“目标草靶,自由散射!” 随着嬴政的指令,众人纷迅速调整姿势和角度,开始自由射击。 原本整齐划一的射击节奏瞬间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各自为政、灵活多变的攻击方式。他们或侧身挽弓,或俯身疾驰,展现出各自的技巧。 看到这二十一名少年如此轻松自如的施展出匈奴骑兵和赵边骑所擅长的齐射与抛射技艺,在场的文武大臣们全都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就连那些大秦悍卒们也不禁呆住了,有些人甚至使劲儿揉了揉眼睛,怀疑眼前所见是否真实。 要知道,这些少年接触骑马射箭不过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啊!尽管他们的射技还有些生疏,准头也未必精准,但仅仅能够熟练驾驭马匹并同时进行射击,就已经是非常难能可贵了。 当最后一支羽箭飞射而出,嬴政心中明白,精心策划的训练计划至少已经完成了大半。此时此刻,他那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放松下来,再也无法抑制住内心汹涌澎湃的兴奋之情。 只见嬴政将双腿撑起,稳稳地站立在马镫之上,屹立于马背之上。他仰天长啸:“诸位,今日过后,我倒要看看谁还胆敢轻视吾等!” 一旁的蔡傲同样兴奋异常,满脸通红地跟着大吼起来:“哈哈,公子所言极是!从今往后,恐怕再无人敢小瞧咱们!” 一时间,整个校场上回荡着众人激昂的呼喊声,气氛热烈到了极点。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自豪与喜悦。 “诸位,是否还记得大秦历代祖训?还有前几日我对你们所训之话?”嬴政声嘶力竭地大声吼道。 “记得。”这些声音虽然略显稚嫩,但却充满了坚定和决心。 “降速,跟我一起念!大秦男儿,勿忘东出,兴我大秦,一统天下。” 随着嬴政的降速,其他人也纷纷随之调整节奏,一字一句的跟着高声吟诵起来。一时间,整个校场回荡着这激昂慷慨、气势磅礴的口号声。 接着,那二十一名少年再次齐声呐喊:“大秦男儿,勿忘东出,兴我大秦,一统天下; 大秦男儿,志存高远,气吞山河; 勿忘东出,铭记初心,勇毅前行; 兴我大秦,血染征袍,在所不惜; 一统天下,荣宗耀祖,威震九州!” 所有人稚嫩的声音响彻云霄,震耳欲聋。每一个字仿佛都蕴含着无尽的力量和豪情壮志,抒发着属于他们的那份少年英雄气概。 话毕,嬴政带头唱起了秦风——《无衣》。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到了最后,彻底点燃了众人的激情与热血。众多围观的悍卒们再也无法抑制自己情绪,情不自禁地跟着放声歌唱起来。远处的秦臻目睹此情此景,也没想到嬴政能玩这么一出,此刻的他,也深深被眼前这少年所震撼,一时间竟有些愣神。 在人群之中,蔡傲的嘶吼声最为响亮。而混在其中的月泓和刘高二人,其嘶吼声也是格外突出,此时此刻,他们仿佛不再是那个卑微的小奴隶。 伴随着《无衣》落下帷幕,嬴政控制着战马停在了点将台前。随后下马。 跟在他身后的二十人见状,也纷纷迅速跃下马来,整齐的列于嬴政身后。 嬴政站定之后,目光环视着四周,大声问道:“诸位,除了蒙恬等人之外,其余的这十二人目前仍然只是登记在册的小隶臣而已,此事有据可查。不知今日我们的骑射,是否满意?” 现场先是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寂,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然而仅仅片刻之后,随后所有支持他们的人率先回过神来,纷纷高声回应道:“满意!” 此时,一直在观礼台上坐着的赢子楚也站起身来,脸上洋溢着欣慰的笑容,开怀大笑道:“哈哈哈,满意!政儿果真是我大秦之福!” 听闻这句话,在一旁的韩夫人不禁将目光投向了还在啃着手指头的成蟜,脸上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之色。她摇了摇头,心中暗自叹息道:“如今看来,当初半年前行刺嬴政之举实在是太过鲁莽冲动了。我儿成蟜虽说比起嬴政还要小三岁,可就凭他这般,想要超越嬴政怕是此生无望了!” 然而,阳泉君此时却突然不合时宜的开口说道:“吾听闻,公子政还有能够提升马匹速度与耐力的方法,不知究竟是怎样做到的呢?” 此言一出,在场的人们脸色皆是微微一变,大家心里都明白,今日能够目睹速成骑射技艺足矣了,阳泉君此时提出这样的问题着实显得有些多余和不识趣。 面对阳泉君的发问,嬴政却只是微微一笑,然后嘴角上扬,阴阳怪气道:“有谁愿意给咱们大秦的阳~泉~君~展示一下此技?” 说到“阳泉君”这三个字的时候,嬴政还特意拖长了声音。 话音刚落,只见人群之中一个身影迅速闪出,高声喊道:“我愿意!”此人正是蔡傲,每逢遇到这类事情,他似乎永远都是第一个冒头的,随后便翻身上马,绕着校场跑。 “驾!” 见到这一幕,蔡泽嘴角不由得抽搐了一下。 就在嬴政刚刚准备开口解释战马是如何提升速度与耐力之际,关内侯心中忽然升起一丝警觉,他担心有六国内奸。于是,关内侯赶忙迈步向前,对着赢子楚拱手说道:“太子,如此机密之事,切不可在此处轻易谈论。理应回到王宫之内,再行深入探讨方可确保万无一失!” 赢子楚闻听此言,略作思考后微微颔首,表示赞同:“关内侯所言甚是有理。既然如此,那所有的战马一律先归入章台宫妥善安置。都随我一同前往面见大王。其余事宜待见到父王之后再做定夺。还有……” 说到此处,赢子楚将目光投向了嬴政:“政儿,把秦先生一起叫上。” 嬴政点头应诺下来。 随后,一行人便朝着王宫而去。在回宫的路途上,几位武将相互对视几眼。他们心照不宣,且不说别的,单从骑射的效率来看,未来军队的列阵模式恐怕将会发生改变了。 而那些原本对此事不看好、甚至冷嘲热讽之人,此时此刻一个个都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一般,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来了。 第64章 赢柱的欣喜 章台宫内,归来的刘易把校场内的事一五一十的转达给了秦王赢柱。 赢柱静静聆听着刘易的叙述,起初,他的脸色平静如水,没有丝毫波澜。然而,当听到关键之处时,他微微眯起双眼,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待刘易说完之后,赢柱并未立刻回应,而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之中。 片刻过后,赢柱缓缓抬起头来,嘴角微微上扬,他轻声说道:“就知道政儿不会让寡人失望,此子果真是我大秦之麒麟儿!”言语之间,流露出对嬴政满满的赞赏。 紧接着,赢柱吩咐刘易道:“等他们到了,叫他们前来内殿见寡人,寡人随后就到。”刘易连忙应诺一声,旋即转身离去。 待到刘易离开之后,赢柱喃喃自语起来:“政儿啊政儿,自从你归来这短短半年时间里,你一次又一次地给寡人带来惊喜。无论是才智还是胆识,皆远超同龄人,实乃我大秦之幸也!” 想到此处,赢柱脸上的笑意愈发浓郁,心中满是欣慰与欢喜。 ...... 等众人齐聚章台宫殿外的时候,赢柱目光投向了一旁的嬴政:“政儿,之前听闻你有办法能够增加战马的耐力和速度,不知这其中究竟有何妙法?” 嬴政躬身行礼,恭敬的回答道:“回王祖父,此乃因在马蹄之下加装了一件特殊的物件。如今所乘战马,由于诸多外在因素影响,其马蹄时常会遭受损伤。然而,一旦加上这件东西,便能有效地保护战马的马蹄免受伤害。 秦先生为此物取名为‘马蹄铁’,有了这一物件之后,战马在奔驰之时,马蹄便不会再出现磨损情况,而且也不必担忧遇到坚硬之物,如此一来,战马的耐力与速度自然也就随之提升了。” 嬴政有条不紊的将秦臻向他讲述过的话语逐一复述了出来。 此时,秦臻静静站立在角落处,他并不打算代替嬴政解释,于他而言,只需默默站在嬴政身后给予支持即可,并不会抢他的风头。 赢柱听完嬴政所言,略作思索后,旋即将视线转向那些一同前来的武将们,吩咐道:“诸位将军,既然政儿已将此法道出,你们上马亲身一试,先感受一下政儿口中所说的马镫与马鞍究竟效果如何。” “喏。” 蒙骜等一众武将首先便上马试了试,当他们刚一跨上马背,刹那间便领悟到了其中蕴含的精妙道理。 只见蒙骜满脸欣喜之色,抱拳向大王回禀道:“回禀大王,这是好东西!拥有此物后,我们便能借助脚蹬之力稳固身形,从而空出双手弯弓搭箭,施展射术。如此一来,我军将士在马背上作战时的战斗力必将大大增强!” 在一旁的麃公闻听此言,亦是连连点头:“大王,蒙骜将军所言极是,其确实能给我军带来极大的助益。” 赢柱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了站在另一侧的赢永,开口问道:“尚书丞,不知此物的制作过程是否方便呢?又可否实现批量生产?” 赢永赶忙拱手施礼:“回大王,很方便,只要后续工艺逐渐娴熟,产量必然会不断提升,而且速度也会越来越快。批量生产绝非难事,请大王放心。” 听到赢永这番肯定的答复,赢柱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紧接着,他果断下令道:“既然如此,蒙骜,你即刻从骊山大营之中挑选出一千名骑术精湛的士兵,为他们配备此种装备,组建一支骑兵队。赢永,速速命令少府的工匠尽快赶制出一千套来,务必早日让这支新型骑兵队成型。” “喏~喏。”蒙骜与赢永在一边连忙拱手回应道。 随后,赢柱将目光移向嬴政,透露出一丝好奇:“政儿,方才听你提及那马蹄铁,究竟是何模样?让寡人一观” 嬴政连忙拱手作揖:“回王祖父,那些马蹄铁皆已钉在了马蹄之上。” 赢柱微微颔首,随即对着蒙骜吩咐道:“蒙骜将军,烦请速速去牵一匹马来。” “喏!” 不多时,蒙骜便把自家的那匹马牵了过来,马蹄敲击在地面上,发出了清脆的 ‘哒哒’ 声。这声音听起来与寻常的马蹄声大不相同。 此马乃是蒙骜自家所养,再加之蒙骜的驭马之术,没过多久,战马便顺从的卧躺于地,四只蹄子底部也展现在众人眼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聚焦到了马蹄之上:“这便是马蹄铁么?” 嬴政站在一旁点了点头:“没错,这些马蹄铁皆是用青铜打造而成。不过,若是能够采用铁来制作的话,会更加坚固耐用。” 阳泉君此刻依旧是不信,但面对在场的赢柱,他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只见赢柱果断下令道:“赢永,就依政儿所言,先用铁打造出几套成品,然后交由少府那些人去仔细试验一番。” “喏。”赢永回应道。 紧接着,赢柱微微侧身,压低声音询问一旁的赢子楚:“政儿师资秦臻可来?” 赢子楚赶忙拱手回道:“回父王,儿臣已将他一同带来了。” 赢柱点了点头,随即吩咐道:“把他唤过来吧。” “喏。”赢子楚应声后,朝着角落里招了招手。众人目光随之望去,见状,秦臻快步朝着赢柱所在之处走来。 随后,赢柱将目光移向了那个身影。这也是他第一次见到秦臻,只见他气宇轩昂,眉宇之间更是隐隐透出一股子不凡的英气,让人难以忽视。又听闻前阵子百家大会他一人舌战全场,赢柱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好奇之意。 秦臻稳步上前,恭敬的行了一个稽首礼:“公大夫秦臻,拜见秦王!” 赢柱微微颔首,回应道:“起来吧。” 听到此言,秦臻再次躬身行礼:“谢秦王恩尊。”而后才直起身来。 此时,赢柱开始仔细地上下打量起眼前的秦臻,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过了片刻,他才意味深长的说道:“秦先生,你所做之物,先是有曲辕犁和水车,如今又增添了这几样新事物。虽说皆是政儿所提出的建议,但其中少不了你的协助与付出。有功之人理当受赏,不知你想要什么?” 赢柱心里也清楚,这几件物件皆源自秦臻之手。而他自己,则把大部分功劳都让给了嬴政。 只听得秦臻恭谦地说道:“大王,能为大秦效力乃是臻的荣幸。况且,大王已然赐予我爵位,此等厚恩,臻知恩于心,实在别无所求。” 秦臻自从聆听鬼谷子对他所言之后,便已洞悉了秦王深意。所以才这么表达。 赢柱又岂会听不出秦臻话语中的真意?目中流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赞赏之色,缓声道:“好一个知恩于心!秦先生今后还请继续教导政儿。” 秦臻闻得此言:“喏,谨遵大王旨意,竭尽所能辅佐公子政。” 赢柱立于高台之上,再次轻点其首。其实,面对如此大才,赢柱何尝不想早日将其招揽至朝堂之中委以重任呢?只是一来,秦臻初来乍到,尚未站稳脚跟;二来,他不过刚过弱冠之年。赢柱怕他年纪尚轻,难以压住朝堂之上这些老家伙。故而,尽管心有不舍,赢柱还是决定暂时按捺下急切之心,待时机成熟之时,再行重用秦臻。 “好。” 随后赢柱又把目光看向赢子楚:“子楚,凡有功者,皆有赏赐,你去安排一下。” “喏,儿臣遵命。” 华阳王后则是静静伫立在赢柱身旁,自始至终都未发一言。然而,在她那看似平静如水的表情下,内心却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她的目光不时地落在嬴政身上,若有所思。 心中对嬴政的看法逐渐发生了微妙的转变。起初,或许只是将他视为一个普通的王族后裔,但此刻,这个少年所展现出的非凡气质和过人才能,让她不禁开始重新审视起眼前之人。 “难道这嬴政果真是天命之子吗?” 这个念头不由自主地在华阳王后脑海中浮现,想到此处,她的心情愈发复杂起来。一方面,如果嬴政真的是天命所归,那么对于秦国来说无疑是一件幸事;但另一方面,她又担心这样一个强大的人物崛起之后,是否会威胁到自己以及家族的地位和利益呢? 在这纷繁复杂的心绪交织下,华阳王后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 第65章 为日后做准备 至此,咸阳城的大街小巷都开始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嬴政乃是上天赐予大秦的天命之子!” 毫无疑问,这句话必然是出自吕不韦之手。 此时此刻,吕不韦的全部精力依然集中在赢子楚的身上,没有太多精力花在嬴政身上,不过有秦臻替他给嬴政积累名望,他自然感到无比愉悦。 吕不韦也很大方,在秦臻赢得赌约后,毫不吝啬的给他在咸阳城的繁华之地购置了一处豪宅。这座宅院占地约五十亩,差不多相当于三个足球场大小。其中,前院宽敞开阔,正院布局精巧,正堂气势恢宏,而后院则清幽宁静,后宅更是舒适宜人,各种设施一应俱全。 当秦臻第一次踏入这座宅院时,也被眼前的景象倒吸了一口凉气。不禁暗自感叹道:“吕不韦当真不愧为富商巨贾!出手就是阔绰!” 而秦臻,也开始了自己的另一个计划,那便是为嬴政打造出一个可靠的班底。 这天,秦臻让刘高拉着他和嬴政又来到了官舍,来买隶臣。 在秦国,隶臣被划分成了三个不同的种类。 第一种被称为“城旦舂”,这些人主要负责承担修筑城墙之类的体力活儿。城旦为男,舂为女,这份工作的辛苦绝非一般人能够承受得了的。 第二种隶臣,要么是技艺的工匠,要么是擅长女红的人。由于拥有技能专长,所以相对而言,他们所享受的待遇以及所处的境遇都会稍微好那么一些。而且按照《秦律》的规定,这类具备手艺的隶臣是不允许去从事诸如赶车或者其他苦累劳役工作的。 至于最后一种隶臣,则是那些在城内活动的人员。他们平日里所干的活儿相较于前两种来说,算得上是最为轻松的了,就跟大户人家府邸里的那些下人差不多。 另外,在秦国,身为奴隶的子女,自出生起便注定依旧是奴隶身份。 不过,秦国对于年幼的小奴隶倒是有保护措施,相当于现在的未成年人保护法,即便如此,这些小奴隶们到了适当年龄之后,依然还是需要参加劳动的。 此时此刻,秦臻正引领着嬴政,与那位掌管官舍事务的大夫面对面地商谈价钱…… “秦大夫,您想要购买的隶臣数量,能够满足您的需求。不过您提出要赎买工匠这一点,实在是抱歉,小的确实无法答应您。上头有规定不准许的!”说话之人满脸无奈的看着秦臻,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歉意。 原来,秦臻心里打着如意算盘,想买几个工匠回来帮忙干活儿。毕竟多几双手,很多事情就能做得又快又好了。但是见对方忠实的遵守秦律,遂只能退而求其次。也不好强求,心想日后再另寻办法吧。 于是乎,他略微思索片刻后说道:“既然如此,那就算了,就先不考虑带有手艺活儿的。这样吧,就买三十个小隶臣,另外再加四个成年的隶臣妾就行。” 官舍大夫听了秦臻的话,点了点头:“嗯,这个没问题。按照律令来说,自是没有什么不妥之处。那么,请秦大夫随我进来挑选一下吧。” 说罢,便侧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引领着秦臻往里面走去。 待秦臻将新购入的这批小隶臣带回之后,加上此前买下的那些小隶臣,这个硕大的院子便开始充满了人气。 细数下来,如今这三十名小隶臣加上先前的十二人,便是秦臻想为嬴政所打造的班底。待到日后嬴政入宫时,他们将会一同随行相伴。当然,秦臻后续仍有继续购买隶臣的计划,但考虑到一次性买的过多可能难以妥善管理,所以目前只能循序渐进的逐步扩充人数。 此次一同被买入的还有四名成年隶臣妾,其中男女各两名。他们的主要职责便是打理各种杂务,并照料这些小隶臣的日常起居之类的。 自从小隶臣们迈入这座宅院的那一刻起,秦臻就对他们展开了 “洗脑” 行动。目的便是让这些年幼的孩子们深深地铭记:此生此世,必须全心全意效忠于嬴政一人! ...... 日子就这么平淡的过去,转眼间,数月已逝。 在此期间,正值收获的季节来临,而就在这个时候,秦臻又把砻磨与碓臼献了出来。 无疑极大地提高了粮食加工的效率,让收成工作变得更为快捷。大部分功劳自然都被归结到了嬴政的名下。 他还是怕他的到来,产生蝴蝶效应,尽管嬴政在咸阳城中已然声名远扬,但每一份功绩对于巩固地位都是至关重要的。因此,他依旧将这份功绩给了嬴政,希望能为他积累更多的政治资本。 当献出砻磨与碓臼之后,众人皆认为如此大功应当得到丰厚的赏赐,至少秦臻的爵位会继续提升。但令人意外的是,秦臻却只求一些财物即可。如今,他的财富可谓相当可观,仅存放在仓库中的金饼就有整整十箱。 随着时间的推移,秦臻的名字逐渐为人所熟知。许多人都认为他不过是个贪图钱财之人,对于他这种行为感到不解甚至鄙夷。然而,只有极少数的人才能够明白其中的深意。 而此时的秦臻宅院内。 “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一……小虎,你可别偷懒!”只见三十个孩子在月泓的带领下,进行着训练。 与此同时,后院传来一阵喧闹之声。 一名隶臣手捧着装满食物的大盆,唤着豕圈内的豕,豕圈内原本懒洋洋趴着的十头肥硕无比的豕扭起圆滚滚的屁股,欢快地向食槽奔去。它们迫不及待的将脑袋伸进食槽里,大口大口咀嚼着的食物。 几个月前,它们还只是一群嗷嗷待哺的小豚。在秦臻的培育下,用了近半年的时间就长成了现在这样,长成两百多斤的成年豕了。由于失去了烦恼根,这些豕每天的生活变得格外简单纯粹——除了吃饱喝足,便是呼呼大睡。如此一来,不长膘才怪呢! 至于嬴政,早在两个月前就对它们垂涎欲滴,他馋这口快一年了,不过都被秦臻拒绝了,说没到时候。 而位于章台宫内的嬴柱,正在为明日做着准备。 就在今天,漫长的守孝期结束;而明天,则是他正式登上王位的日子。整个宫殿内弥漫着紧张而的气氛,所有人都在期待着新君即位后的崭新篇章。 第66章 赢柱薨 公元前 250 年,十月己亥日,对于嬴柱来说意义非凡,一年的守孝期限正式结束。 自今日起,嬴柱不再身着那代表太子身份的服饰,而是换上了只有秦王专属的黑色玄鸟纹衮服。这件衮服以其神秘深邃的黑色为主色调,上面绣着栩栩如生、展翅欲飞的玄鸟图案,仿佛诉说着秦王的荣耀与威严。 在这个时代,龙尚未成为皇权的象征。 大约是从汉朝时才渐渐有了明确的定义,并在唐宋时期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然而此刻,嬴柱身披的黑色玄鸟纹衮服已然足以彰显他作为新一任秦王的身份。 当天举行的大朝会上,嬴柱高坐于王座之上,目光扫过殿下群臣。 先是宣布大赦天下,将罪犯放逐,给予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紧接着,又按照功劳大小对先王的功臣们予以表彰。其中最为引人瞩目的就是白起,她仅恢复了昔日的封爵,其子孙后代亦受到了丰厚的恩泽赏赐。 此外,范睢同样得到了再次的重赏,这份殊荣自然也惠及到了他的子嗣。 当一切封赏事宜尘埃落定之后,秦王嬴柱当即又发布了一则讣告,再次表达了自己继承先王遗志的决心和信念。整个朝堂上下沉浸在一片庄严肃穆的氛围之中,众人皆深知,一个崭新的时代即将来临…… 重赏范睢倒也罢了,但恢复白起的封爵之举着实令人始料未及。 如此大孝之人的赢柱,甫一登基便推翻了先王的谋判。然而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其实不过是一种笼络人心的高明手段罢了。要知道,当今大秦的武将们,十有八九皆是由白起一手提拔起来的。 大王此番作为,无疑大大安抚了众武将之心,使其心甘情愿为大秦效力。 而更难能可贵的是,现任秦王竟还亲自为白起平反昭雪,此等仁义之举,瞬间赢得了无数人的赞誉与拥戴。众人皆认为,这位大王实乃仁义之君。 随后,嬴柱正式追封已故生母唐八子为唐太后;而后又册立正妻华阳夫人为王后;同时,将其子子楚册立为秦太子,确保了王位继承的有序性。至此,秦国宫廷内部的格局已然重新洗牌,权力分配得以进一步稳固。 除此之外,赢柱也知道有些宗室子弟对赢子楚被册立为太子可能心存不满。于是,他提高了宗室的待遇。那些原本对赢子楚被册立为太子心怀怨怼的公子们,见此情形,心中的不满情绪也渐渐平息了不少。 毕竟,与其冒险去争夺王位,不如安安稳稳地做一个逍遥自在、尽享荣华富贵的王子王孙来得惬意。 潜在意思就是:“你们无忧无虑的生活难道不好吗?何必非要执着于那王位之争呢?本王又没有亏待你们,这丰厚待遇,满不满意?” 此举使得在场的一众王子们纷纷闭上了嘴巴,不敢再有丝毫异议。因为若是此时还有人胆敢提出反对意见,那无疑会被视为不知天高地厚、不识时务之人。 而关于丞相一职,目前尚未确定新的继任者,仍然由蔡泽担任着。 之所以没有立即更换人选,原因在于赢柱已经将蔡泽派遣至燕国商议相关事务,需要等待他归来之后再更换相位。面对这样的安排,就连华阳王后也不再多言。 其实,在赢柱早已选定了未来的丞相人选——那便是听从了赢子楚的建议,准备提拔吕不韦出任丞相一职。然而,赢柱认为现在就让吕不韦登上相位可能时机尚不成熟,还想要给予他更多的时间来积累声望和功勋。 于是,才特意派出蔡泽前往燕国执行公务。 毕竟燕国距离秦国路途颇为遥远,蔡泽此行没有三个月的时间恐怕难以返回。三个月的时间,赢柱觉得够用了。 在过去的这一年里,赢柱始终未曾对外发动过战争,而是致力于整顿朝纲、肃清内政。如今,当他终于正式登基成为秦王,并成功完成了对朝政的清理整顿工作后,正满怀雄心壮志的计划着大施拳脚、一展宏图之际,意外却发生了。 三日之后,正值亥时。 赢柱正全神贯注的在秦王宫内殿批阅各类竹简,双眸紧紧盯着面前堆积如山的各类竹简。手中的毛笔不时轻轻挥动,在竹简上留下一道道字迹。整个内殿只有竹简翻阅时发出的轻微沙沙声。 终于,当最后的竹简被他仔细审阅完毕后,赢柱缓缓站起身来。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强烈的眩晕感猛然袭来,迅速淹没了他的意识。只听得“噗通”一声闷响,赢柱的身躯毫无征兆的重重栽倒在地。 一旁侍奉的刘易见状,心中猛地一惊,他来不及多想,急忙冲上前去,伸出双手试图将赢柱搀扶起来。可是,当他把赢柱扶着坐起身时,不料赢柱猛然张开嘴巴,“哇”的一声喷出了一大口鲜血。 随着这口鲜血的喷出,赢柱原本还有些微弱起伏的胸膛骤然停止了动静,整个人就像失去了生命的木偶般靠在了刘易的身上,再无半点气息。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秦王宫刹那间陷入一片混乱之中。 宫女们惊慌失措地尖叫着四处乱跑,内侍们则面色惨白地呆立原地,不知所措。当今天下除了秦臻,谁也没想到,嬴柱会突然暴毙。 【《史记·卷五·秦本纪》:孝文王除丧,十月己亥即位,三日辛丑卒,子庄襄王立。】 ....... 丑时已至, 作为秦国太子的赢子楚却毫无睡意,他第一时间就得知了消息。 此刻,赢子楚面色凝重地站立在秦王宫内殿之上,目光扫视着正在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的群臣。猛的一声怒吼:“肃静!” 紧接着,赢子楚又是一声厉喝:“一个个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在场的每一个大臣都不禁打了个寒颤,纷纷低头不敢再言语。 这时,关内侯走到赢子楚面前:“太子,当务之急,应当筹备先王的奠礼事宜。” 赢子楚点了点头:“来人,速速将先王王体,移步至寿宫!” 随着他的命令下达,十几名寺人动作轻缓且小心翼翼的,抬起了嬴柱和刘易的遗体,一步一步朝着寿宫走去。 刘易乃是伺候赢柱的近侍,赢柱暴毙之后,他选择了自缢身亡,追随自己的主子而去。 此刻,众臣眼睁睁看着赢子楚指挥着一切,心中暗自感叹这位太子在关键时刻所展现出的沉着冷静和果敢决断。 幸得先王明智,于三日之前正式册封确立了太子之位。 若非如此,大秦恐怕就乱了。 赢子楚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诸位大臣:“诸臣且先行退下吧,即日起暂闭朝堂七日。” “喏~” 群臣纷纷告退,一时间殿内只剩下赢子楚与吕不韦二人。 此时的吕不韦,心中正暗自窃喜。他怎么也未曾想到,幸福竟然会降临得如此之快。多年的投资,终于见到回报了,待赢子楚正式登基的这一刻,就是他吕不韦彻底翻身的一天。 然而,面对赢柱的突然猝死,吕不韦还是感到一丝惋惜,另外,如果没有了赢柱的暗中庇护,他吕不韦一介商贾的出身,想在朝堂彻底站稳脚跟,也不是一件易事。 遂,他还是表现出一副悲悯的神情,安慰嬴子楚:“太子,还请节哀。” “唉~你也退下吧。” 吕不韦走后,赢子楚这时茫然的扫视一周,内殿空荡荡的,死了父亲,就算能登基为秦王,他还是很悲伤。 坐在赢柱刚刚批阅完的竹简前许久,赢子楚终于踉踉跄跄的起身,前往华阳宫。 ........ 第二日,嬴政听闻这则消息后,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什么?王祖父他……怎么会这样?” 站在一旁的刘高低声俯身说道:“是的,太子传来消息,让小人叫公子去寿宫。” 嬴政来不及多想,赶紧跑了出去,刘高急忙赶着马车拉着嬴政和赵姬一同朝着寿宫而去。一路上,嬴政的心绪如同狂风中的落叶般凌乱不堪。 在嬴政的心中,王祖父一直都是那个和蔼可亲、对他关爱备至的长辈。 犹记得初回秦国那日,王祖父召见他,便让他坐在王座之旁,眼中满是慈爱与欣慰。又赐予他秦王剑,这份殊荣令他倍感自豪。而在平日的生活里,赢柱更是对他关怀有加,让自幼质赵的嬴政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那种梦寐以求的温暖亲情。 然而,他刚回秦国不到一年,王祖父就这么突然长逝了。 这个突如其来的打击狠狠地劈在了嬴政的心灵,他一时间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仿佛失去了灵魂一般。 就在这种浑浑噩噩的状态下,嬴政抵达了寿宫。 他缓缓走向棺椁之处,每一步都显得那么沉重。终于,他来到了棺椁前,看见那棺椁里面,躺着一个人,正是他的王祖父。 赢子楚身着素衣,看着缓缓走来的嬴政,他轻声呼唤道:“政儿,快来祭拜你王祖父。” 嬴政缓缓抬起头来,他那原本明亮灵动的双眸此刻却显得有些茫然无神。只见他脚步略显僵硬,失去了灵魂一般,径直朝着摆放着王祖父棺椁的方向走去。 这是嬴政第一次经历生离死别,而逝去之人是那位一直以来对他关怀备至、疼爱有加的王祖父。这个突如其来的打击让年幼的嬴政一时之间难以承受。 王祖父常常会派人将他寻到跟前,耐心给他讲述许多人生的道理和感悟;每当看到嬴政有所领悟时,赢柱总是会露出欣慰的笑容,并慈爱地轻轻抚摸着他的头顶……想着想着,嬴政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棺椁之前。 他凝视着眼前的棺椁,整个人如同石化了一般。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然后双膝跪地,恭恭敬敬行了一个跪拜之礼。 然而,尽管内心悲伤至极,但嬴政却始终没有泪水夺眶而出。因为真正的哀伤到了极致,反而让人无法哭泣。 赢子楚默默的注视着儿子的一举一动,看到嬴政如此伤心欲绝的模样,实在不忍心再让儿子继续留在这里。 于是,他转头看向一旁的赵姬:“还是先带政儿回去吧。” 赵姬微微点头。 在离开寿宫的途中,嬴政突然停下脚步,眼神空洞的望着赵姬,声音颤抖的问道:“阿母,王祖父他……真的就这样永远地离开我们了吗?” 赵姬不知道作何解释,安慰人,不是她的强项,只能沉默的将儿子抱在怀中。 与此同时,整个咸阳城都沉浸在一片悲痛肃穆的氛围之中。 大街小巷渐渐挂上了白色的挽饰,全城举目尽哀。 嬴政则独自一人静静地坐在寿宫门口,呆呆地望着远方,心情久久未能平复。 华阳宫,这座宫殿承载着赢柱生前无数的足迹与记忆。 它是赢柱时常光顾的寝宫,因为其中居住着他挚爱的姬妾——华阳夫人,故而得此名讳。 深夜,华阳王后身着挽服,坐在案几之前。身躯微微颤抖着,掩面哭泣。 这里,每一个角落、每一件摆设都留存着她与赢柱共同度过的美好时光。那些曾经相濡以沫的日子如今已成为遥不可及的过往,只能在回忆中追寻。 原本,华阳王后一直守候在寿宫之中,陪伴着已逝的夫君。 然而,沉重的悲伤汹涌袭来,吞噬着她的心灵。终于,她无法承受这般巨大的痛苦,身体支撑不住,昏厥了过去。 赢子楚怕了,他生怕再有什么意外发生,让侍医好生检查一番后。赢子楚便让人将华阳王后送回了华阳宫。 “大王,妾身记得,在未登王位之时,您时常叹气,‘何时才能感受到王座的感觉?’ 后来,终于登上王位,然而,即便是坐上了宝座,也曾多次发出叹息之声,向妾身倾诉此刻方才深深体会到当年昭襄王所承受的种种辛苦与劳累。 但即便如此,大王还是下定决心,一定要引领大秦去实现昭襄王未曾达成的遗愿!可谁能想到,正当大王刚刚正式登基,正欲大显身手之际,竟这般匆匆地离我们而去……” 华阳王后擦了擦眼角,踉跄的站起身来,芈宸在一边上前扶住她无力的躯体。 仅仅只是一夜之间,华阳王后仿佛就已经衰老了许多。 毕竟,人世间最为悲哀之事,莫过于是失去自己挚爱的亲人。不管是生养自己的双亲、相濡以沫的配偶、血脉相连的子女,又或是关系亲密无间的挚友,当他们永远地离开了人世,那种悲痛欲绝的心情简直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曾几何时,一直都是华阳王后温柔的搀扶着嬴柱,而此时此刻,她自己竟也需要旁人的搀扶方可站稳身形。 她无力的说道:“芈宸,带我去寿宫。” “姐,还请多歇息一下,待明日再去吧。”阳泉君芈宸有些担心的说道。 华阳抬起了头看了眼芈宸,这时候的她,眼神中已经没有了往日的威严、杀伐果断,有的,只是无比的哀伤。 芈宸见此情形,没有在多言,只是轻声说道:“姐,弟弟带你去。” 第67章 华阳放权 过了没多久,芈宸小心翼翼的搀扶着华阳王后,来到了寿宫门前。 刚到门口,他们就看到了依旧静静地席地而坐、神情恍惚、仿佛失去灵魂般的嬴政。华阳原本想要开口喊嬴政一同进去,但当她瞧见嬴政那副落寞失神的样子时,心中不禁一软,实在不忍心再去打扰这个孩子,于是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只是转头看着芈宸,轻声问道:“这孩子从始至终都一直这样坐在这儿吗?” “是的姐,确实如此。听说不论是谁前来叫唤,他都未曾挪动分毫。” 听完这番话,华阳王后微微叹了口气,没有再多说什么。想着此时的成蟜,可能还在呼呼大睡呢吧,再看看眼前备受煎熬的嬴政,两人之间的差距瞬间一目了然。 就在这时,华阳王后的内心深处悄然做出了一个决定。 等到了赢柱的棺椁前,赢子楚眼见此景,心中不由得一阵紧张:“母后!” 然而,华阳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紧接着,看了眼芈宸,淡淡地说道:“你暂且退下吧。” “喏!” 待芈宸退下之后,华阳王后手中紧紧握着赢柱生前佩戴过的冠冕。 她的目光落在赢子楚身上,眼中满是哀伤,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道:“你父王不幸,即位三日而亡。” 说着,华阳王后抬手轻轻擦拭了一下眼角的泪水,平复了一下情绪后,又继续缓缓开口说道:“可如今眼下这局势紧迫,切不可如你父王那般守孝整整一年。七日之后待大王下葬,你就开始掌管朝政,待大王元年一过,你就立刻正式即位为王!” 听到这里,赢子楚依旧没有从赢柱突然逝世之中回过神来。他低垂着头,嗫嚅着说道:“母亲,从前有父王在,儿子做事尚有依靠。可如今父王就这样匆匆离去,儿子实在惶恐不安,唯恐自己的才能不足以担当此大任。所以母亲,儿子……儿子还想再等等,多些时日准备。” 华阳闻听此言,随即便轻轻地放下手中的冠冕,握住赢子楚的手,缓声说道:“你也三十有二了,这些年来历经风雨,积累了不少阅历和经验,莫怕。况且有我,还有大秦众多忠心耿耿的臣子、将士们全力辅佐于你。只管按你心中所想去做便是了。” 赢子楚见此情形:“喏,儿子知道了。” 随后便在无言语,两个人一起在寿宫给赢柱守灵。 此时的华阳王后,也不想在为芈宸的相位而操心了,如今的她,以后只想着好好度过余生,不想再过多过问朝中和后宫之事。 ...... 翌日。 赵姬见嬴政还是这般待在这里不走,也不吃不喝,只好把秦臻与姬昊请了过来。 毕竟嬴政也算是他们两个看着长大的,也很听他们的话,可能这个时候,只有他们两个能说动嬴政了。 姬昊在几个月前,就被从邯郸请了过来,留在了太子府居住。 他走上前去,看着嬴政:“政儿,逝者已逝,生者如斯,在老夫看来,虽然你的王祖父匆匆去了,但只要政儿心中不忘大王,那大王的的爱将永远陪伴着你。” 秦臻此时也走上前,搂着嬴政的肩膀:“姬夫子说的对,只要公子心有所想,那么大王并没有离去。会一直陪伴在你身边。” 嬴政也明白其中道理,只是依旧还没接受这个消息:“姬夫子,先生,我......”嬴政抬头,迷茫的看着他俩。 这时候姬昊继续说道:“政儿,相信你的王祖父,在天之灵也不希望看见你这样。” 嬴政闻言,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他想到了王祖父前日与他说的话:“寡人定要完成先王之愿,带领大秦一统天下。” 口中喃喃自语:“王祖父请放心,政儿发誓,定要完成历代秦王之愿,还天下百姓一个太平盛世。” 嬴政抬起头看着二人,躬身行礼道:“政儿受教了,我继续去给王祖父守灵了,还请姬夫子与先生,放心。” 二人对视了一眼,便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对着嬴政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便转身离去。这时候,说太多也没什么用,只能让嬴政自己慢慢恢复了。 ...... 秦国在短短一年之内,连续痛失两位君王!此等噩耗犹如晴天霹雳,瞬间让整个朝堂陷入一片混乱之中。太子赢子楚临危受命,肩负起国家的重任。 在此期间,秦国稳住了所有的兵团,令其按兵不动。同时,赢子楚果断暂停了先王赢柱即将发兵进攻六国的诏令。 可以说,嬴柱的暴毙,所有人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华阳王后没想到,吕不韦也没想到,嬴氏宗亲也没想到。甚至山东六国,也没有想到。 与此同时,已返回韩国的韩非迎来了他回国后的首次挫折。 韩非察觉到秦国此刻朝堂不稳,认为这正是天赐良机。于是,他毫不犹豫上表韩王,请东周作为领袖,联合关中六国,再度起兵征讨秦国。 可惜的是,韩王并未采纳他的建议。 在韩非眼中,当下无疑是一个千载难逢的绝佳时机。毕竟,一年内连丧两王,秦国国内局势必定动荡不安。若能趁此机会一举出击,或许能够打破秦国长期以来的统治地位。 但现实总是残酷的。 当这个提议刚刚被抛出的时候,就遭到韩国朝堂所有人的反对。 他们都没有胆子在去主动带头招惹秦国,而在过去的这些时间里,韩非所提出的一系列改革措施严重损害了所有朝廷官员的利益。从始至终,这些人就对韩非有意见。 如今,他又提出这样一个冒险至极的建议,无疑成为了点燃众人怒火的导火索。 于是乎,朝堂之上的气氛骤然变得紧张起来,一场针对韩非的激烈人身攻击就此拉开帷幕。这些大臣口诛笔伐,接连说韩非的不好,算上之前所提出的改革,统统称之为是误国之举。 面对如此指责,韩非这个本就口吃的人显得越发窘迫和无助。他涨红着脸,想要为自己辩解几句,却总是在关键时刻结结巴巴,难以清晰地表达出心中所想。 而那些大臣们则抓住他这个弱点,愈发肆无忌惮的加以嘲讽。渐渐地,韩非的脸色由红转青,额头上青筋暴起,他再也无法忍受这种屈辱,愤然转身离去。 回想当初,韩非满怀壮志豪情从楚国归来,那时的他可谓是信心满满,想着能够凭借自己为国家带来一番新气象。然而,短短数月时间过去了,现实却给了他沉重一击。 如今的他在朝中已是举步维艰,处处碰壁,不仅得不到他人的支持与理解,反而遭受着无尽的诋毁和攻击。 回到自己略显冷清的府邸之后,呆坐许久,愤而给亲爹韩王写劝谏书。 提起毛笔,饱蘸墨汁,开始奋笔疾书。 韩非虽然平日里说话结巴,但笔头子犀利。由于心中的愤慨之情难以抑制,他越写越快,越写越激动,仿佛要将所有的不满和谏言都倾注其中。 两个时辰悄然流逝。韩非自始至终都未曾停歇片刻,甚至连一口水都没有喝。当最后一笔落下时,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篇洋洋洒洒的劝谏书就此完成。 这便是后来《孤愤》的最初模样。 待心情稍稍平复下来之后,韩非抬起头,看着铜镜里那个头发散乱不堪、衣衫不整、毫无形象可言的自己,不禁哑然失笑。这一刻,他哪里还有半点韩国公子的风度翩翩?简直如同街头巷尾的那些地痞无赖一般。 然而,笑着笑着,韩非的笑容突然凝固在了脸上。 一股深深的思念涌上心头,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远在秦国的挚友秦臻。回想起与秦臻相处的点点滴滴,两人可谓是无话不谈,韩非从未想过,在这个世上竟然会有如此与自己心意相通、频率一致的人。无论是他曾经遇到过的文人雅士,还是朝堂之上的王公大臣,没有一个能够像秦臻那样理解他、支持他。 想到此处,韩非的脸上不禁浮现出一抹淡淡的愁容。他轻轻地摇了摇头,喃喃自语道:“也不知道臻兄如今过得怎么样了……” ........ 待赢柱下葬后的当晚。 咸阳宫内,赢子楚和华阳王后相对而坐,他们之间弥漫着一种凝重而又略带神秘的气氛。两人低声交谈着,声音仿佛在空气中交织成一曲微妙的乐章。 尽管尚未正式册立,但按照礼数,此刻的华阳王后已然应当被尊称为华阳太后了。 只见华阳太后神情严肃的说道:“大王,正如我们此前所言,秦国短短一年内连丧两王,朝局动荡,因此,明日便举行大朝会,以安抚群臣之心。” 说到此处,华阳太后稍稍停顿了一下,接着继续道:“此外,如果可行的话,也是时候确立一位正妻了。毕竟,后宫不可无主,国亦不可无后!” 听到这话,赢子楚心头一紧,他犹豫片刻之后,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母后,我……寡人现有三位妻子,不知母后觉得应立哪位为正妻呢?” 言语间,透露出他内心的忐忑与期待。 他一直认为华阳太后心中依旧盘算着立韩夫人成为正室之位,但自从赵姬自邯郸归来之后,情况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尤其是当赢子楚与赵姬缠绵悱恻、共赴云雨之际,在那身心舒畅的时刻,他也曾亲口对赵姬许下诺言。 再者说,先王和他本人对于嬴政都是格外看重的。如此一来,赵姬无疑成为了正妻的首要人选。 华阳太后又岂能不了解他内心的真实想法?若是换作以往,或许她还会为了此事争个高下。然而时至今日,她已然没了那份心思。 只见她面色平静如水,淡淡地开口说道:“至于究竟立谁为正妻,一切全凭大王自行决断就好。只不过……嬴政这孩子着实讨人喜欢,大王不妨让政儿时常前来探望于我。” 赢子楚闻听此言,瞬间领悟到了华阳太后话中的深意。 但此时此刻,他并未急于表露自己的态度,而是恭敬地拱了拱手,回应道:“母后的建议,子楚记下了。” 华阳太后微微颔首,随即便站起身来准备离开,赢子楚见状连忙相送。 待华阳太后渐行渐远,吕不韦这才从后方的屏风后面踱步而出。 “吕不韦,太后刚才所表达的意思,想必你已经心知肚明了吧?”赢子楚转过头来,目光看着吕不韦问道。 “大王,臣已然明白。太后如今怕是已失去了昔日的心劲儿了,看来是有意将权力下放于大王手中啊。”吕不韦微微躬身回答道。 赢子楚听闻此言,不禁轻轻地点了点头:“寡人如今既然已登上这秦国王位,吕不韦,寡人之前就曾许诺过你,从今往后,你便是我大秦的丞相!此乃寡人与先生之间的约定。” 话音刚落,只见吕不韦双膝跪地,伏地叩首,声音激动得有些颤抖:“臣吕不韦,在此叩谢大王隆恩!” 此时此刻,他心中感慨万千,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曾经那些冒着巨大风险的投资与付出,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丰厚回报。 “先生,你与寡人不必如此。快快请起!”嬴子楚上前将吕不韦扶了起来。 吕不韦起身之后:“大王,臣若当真出任丞相一职,恐怕依旧阻碍重重。况且现在没了先王的庇护,即便如今太后改变了态度,恐怕阳泉君、芈姓那关还是不好过。” 要知道,吕不韦虽心中窥视丞相一职已久,但若说毫无担忧也是不可能的。毕竟想要稳稳坐上那个位置,也不是一件轻而易举之事。 想当初,在赢柱尚未驾崩之时,阳泉君芈宸的府邸便常常门庭若市,前来巴结讨好之人络绎不绝。那时由于有华阳太后的庇佑,有时竟自称为丞相,并开始插手处理部分本应属于丞相的事务了。 “不管怎样,寡人定会全力支持先生担任丞相之职!”嬴子楚目光坚定,语气坚决如铁般说道。 虽说如今华阳太后已然放权,但芈氏一族的势力依旧庞大。若是让阳泉君芈宸再登上丞相之位,那么整个秦国的朝堂岂不成了他芈氏一家独大了? 在这一点上,嬴子楚与那些嬴氏宗亲们是站在同一条阵线上的。 第68章 赢子楚的谋划 翌日。 这一天对于秦国来说意义非凡,新王秦王子楚即将举行他继位后的第一次大朝会。 咸阳宫门口处,人头攒动,百官们纷纷汇聚于此。 人群之中,阳泉君芈宸无疑成为了众人瞩目的焦点。只见一群官员紧紧围绕在他身旁,阿谀奉承之声不绝于耳。其中一些人为了讨好阳泉君,甚至早已准备好精美的拜帖,满脸谄媚地说着恭喜恭喜之类的话语,同时殷切地表达着希望日后能得到他多多提携的愿望。 很显然,这些官员都是与阳泉君交往密切之人,他们满心期待着阳泉君能够顺利被立为丞相,认为此事已是板上钉钉、毫无悬念。 面对众人如此热情的追捧和恭维,阳泉君此刻满面春风,脸上洋溢着得意的笑容。 然而,他还是故作谦逊地开口说道:“诸位莫要急躁,大王尚未正式册封丞相之职,此时此刻谈论此事尚为时过早啊。”尽管嘴上这么说,但他心中却是暗自窃喜不已。 听到阳泉君这番话,那些急于巴结他的人们立刻连连附和道:“阳泉君实在太过谦虚了!依我们看,拜相之事就在今朝,怎会为时尚早呢?” 阳泉君微微一笑,轻轻摆了摆手,回应道:“一切皆需听从大王的旨意来决定,我可不敢妄自尊大、自居功劳。”言罢,他朝着咸阳宫的方向拱了拱手,然后昂首阔步的走了进去。 与此同时,以现任相邦蔡泽为首的一众外来客卿们却个个面色凝重、愁眉苦脸。 过去的这一年里,他们好不容易才与先王建立起良好的关系,本指望能借此机会在秦国朝堂之上一展宏图。岂料天有不测风云,先王突然驾崩,而蔡泽本人又因被外派至燕国而无法及时赶回。 如今新王即位,朝中局势变幻莫测,他们不禁感到惶恐不安,深恐自己在这场权力更迭的浪潮中失去立足之地。 对于秦国的政治体系而言,来自他国的外客臣子们纷纷赶赴秦国谋求官职,期望能够在此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并成功翻身。然而,这些外客臣子们在秦国就是外来户一般,还要承受来自宗室以及外戚势力的重重排挤。 正因如此,外客臣子若想在秦国站稳脚跟、有所作为,就必须竭尽全力获取秦王的绝对信任与坚定支持。因为一旦失去了秦王的信赖,对于整个外客集团而言无疑将是一场毁灭性的灾难。往昔那些惨痛的事例历历在目,数不胜数。 故而当徐福得知秦臻已然踏入秦国之时,心中便时常涌起深深的忧虑之情。 等着百官入殿后,内侍高声呼喊:“秦王到!” 赢子楚迈着步伐走进大殿。此时的他尚未正式登基,身上所穿着的依旧是象征太子身份的服饰。但即便如此,其举手投足之间仍散发出一种令人敬畏的威严之气。不紧不慢的朝着大殿中央的高台走去,并稳稳坐在了那张象征着无上权力的王座之前。与此同时,华阳太后也在赢子楚身旁落座。 文武百官齐刷刷地跪地行礼,齐声高呼道:“拜见大王,拜见太后,大王万年,大秦万年!” 赢子楚微微抬手:“众爱卿平身。” 随着话音落下,依序起身,百官左文右武分开,双手持玉板站立在大殿两侧。 秦臻站立于大殿的末端。他目光平静,但内心却充满了疑惑和揣测。此次受邀前来,让他颇感意外,毕竟如今的他尚无任何官职在身。暗自思忖着:“他究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呢?难道只是想让我先来这里混个脸熟不成?” 正当他思绪纷飞之际,上方传来了赢子楚的声音。 只见赢子楚端坐于王位之上,神情庄重,朗声道:“寡人初登秦王之位,心中惶恐不安。唯恐在施政之时有所失误,从而伤及我大秦社稷之根本,更无颜面对大秦历代先君以及天下百姓!还望众位大臣能够鼎力相助寡人,共同治理好秦国。” 话音刚落,殿内群臣齐声回应道:“吾等必不负大王重托!愿为大王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紧接着,赢子楚伸手拿起放置在案几上的诏书,并吩咐道:“宣诏。” 内侍不敢怠慢,赶忙躬身接过诏书,向后退步三步后,方才转过身来,面向下方群臣,以同样嘹亮的声音喊道:“大王诏令,百官接诏。” 众臣纷纷跪地,俯身叩头,齐声高呼:“臣等接诏。” 只见那内侍高声朗读道:“列国虎视眈眈,战乱此起彼伏。我大秦当以强大自身为为己任,继承历代先王强国之良策,延续秦人东出争霸之治理方略。今寡人初登秦王之位,特赦天下。凡年满六十岁之人,赐予布帛一匹、鲜肉十斤、美酒一斗以及粟米一石;所有大秦军民,爵位均晋升一级;各级官员,皆赏赐一年俸禄。” 话音刚落,殿内大臣纷纷跪地叩头:“多谢大王恩典,臣等谨遵王诏。” 这时候的赢子楚,还是要示之以任,在赏赐百官,安抚万民,后面再慢慢提拔心腹,不可过于急躁。 此外,华阳被尊为“华阳太后”,赐太后玺宝,掌管后宫事务,宗室成员读书,婚娶等事务!嬴子楚的生母夏姬,被尊为“夏太后”。不过,目前尚未正式册立王后。 听到赢子楚的封赏旨意后,华阳太后微微躬身行礼,表示接受王命:“尊王令。” 对此,华阳太后并没有说什么,嬴柱的突然离世,对她打击很大,功名利禄已无心再念。她已经让赢子楚放手去干了。 紧接着,赢子楚又拿出两道诏书,继续吩咐道:“接着念。” 内侍接过诏书,清了清嗓子:“今册封芈启为昌平君、芈颠为昌文君,赢傒,特封为四车庶长,速速上前领诏!” 话音刚落,殿内众人的目光便齐刷刷地聚焦在了这三人身上。 只见他们略带兴奋的快步走到大殿中央,而后齐齐跪地俯身行礼:“臣等谨遵王令,叩谢大王隆恩浩荡!” 待这三人谢恩完毕退至一旁之后,内侍拿出了最后一道诏书。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一侧静静观瞧的阳泉君突然微微扬起了嘴角,脸上流露出一丝得意之色,似乎对这道即将宣读的诏书内容早已心知肚明并且胸有成竹。 只听那内侍用比之前更为响亮的声音朗声念道:“大王诏令,左庶长吕不韦,屡建奇功,实乃我大秦之栋梁也。自即日起,擢升为大秦丞相,册封为文信侯,赐予蓝田十二县作为其封地。望日后能一如既往,忠心耿耿辅佐寡人治理天下,莫负寡人之所托!” 此诏一出,满朝文武皆为之侧目。 吕不韦闻言,连忙迈步向前,双膝跪地行大礼参拜道:“臣吕不韦承蒙大王厚爱,定当竭尽所能,肝脑涂地以报大王知遇之恩,绝不辜负大王之殷切期望!” 赢子楚此时笑了笑,伸手说道:“丞相起身。” 吕不韦闻声应道:“多谢大王。” 说罢,他缓缓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袂和冠带,而后稳稳立于百官队列的最前端。 台下的众多官员们一个个目瞪口呆,完全没有想到新任秦王会雷厉风行的做出这样的决策。一时间,整个朝堂之上充斥着嗡嗡的议论声,众人交头接耳,纷纷压低声音窃窃私语道:“这也太快了吧!怎么事先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 而此时站在人群中的阳泉君芈宸更是脸色铁青,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着,那模样简直比吃了一只苍蝇还要难看百倍。 就在这时,赢子楚拿起了一份辞呈,说道:“这乃是原相邦蔡泽所递之辞呈。在前往燕国前便已将此交予先王。其中言道,因自身患有严重的头疾,常常头痛欲裂,难以忍受,唯恐因此耽误国家政事,故而特向先王请求辞去相邦之职。” 说到这里,赢子楚稍微停顿了一下,扫视了一眼在场的大臣们,紧接着又继续说道:“寡人心系社稷,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决定由吕不韦接替蔡泽担任我大秦的相邦一职。诸位爱卿若有异议或其他事情需要上奏,尽可直言;若无本要奏,则可以退朝了。”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不仅阳泉君当场懵住了,就连其他大臣们也都惊得合不拢嘴。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以至于许多人都还来不及反应过来。 然而,还未等大家回过神来,阳泉君已然怒不可遏地大步朝着大殿中央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气急败坏地高声喊道:“启禀大王,吕不韦原乃一介商人耳,何德何能担当得起大秦丞相这一重任?恳请大王三思而后行!” 赢子楚听闻,站了起来,看着台下的阳泉君:“阳泉君,听寡人一言。” 阳泉君急了,根本不管这是在朝堂之上,怒道:“大王,若不是当初太后.......” 这时,华阳太后打断了他的话:“阳泉君,休要多言,还请听大王如何表示。” 见状,阳泉君也闭上了嘴。 此时此刻,赢子楚身立高台之上,紧握着剑柄,目光坚定:“忆往昔,寡人十六岁奉先昭襄王诏令,入赵为质,期间受尽欺辱,若不是寡人当初遇到了义士吕不韦,他为了寡人能够成功返秦,散尽家财,如今寡人已为秦王,吕不韦对寡人有大恩,寡人焉能不报,那天下人不都耻笑秦王是一个知恩不报,有功不赏的君王?岂不令天下人耻笑寡人?” 说到此处,赢子楚稍作停顿,深吸一口气后,接着又言道:“再者,寡人实是了解吕不韦之才具,大秦一年连丧两王,亟需振作。先昭襄王以及孝文王等大秦历代君王的遗志,亦亟待后人去继承。吕不韦之才,必能辅佐寡人治理国家,助大秦早日实现东出之志!” 台下的阳泉君听闻此言,顿时气得脸色涨红,气喘如牛。心中暗骂道:“一介低贱商人,简直是气煞我也!” 刚想要开口反驳之时,却不想一旁的关内侯一个箭步冲向前去,拱手施礼后高声说道:“大王实乃一位有恩必报的显明之君!我大秦能够拥有像大王这般贤明的君主,实乃是大秦之幸、百官之幸,更是这天下苍生之幸!我等宗室不才,但愿意竭尽全力报效秦王,完成历代先君之大业,听从大王训令!” 对于关内侯来说,只要不是芈氏外戚一族夺取了那相位,其他任何人担任他都是可以勉强接受的。至于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事情,那就留待日后再从长计议吧。 见到关内侯如此表态,那些外客臣子们也赶忙跪拜在地,齐声高呼道:“大王圣明,我等定当遵旨奉行。” 此时,阳泉君等人作为芈氏一党,则全都眼巴巴的望着华阳太后,满心期待着她能够站出来说句话,扭转当前的局面。 然而,只见华阳太后始终紧闭双唇,丝毫没有要开口说话的意思。 眼见局势已然无法挽回,看木已成舟,无奈之下,他们也只好纷纷屈膝跪地,跟着附和道:“大王圣明。” 尤其是阳泉君,在说出这句话时,甚至是紧咬牙关,满脸的不甘与愤恨之情溢于言表。 赢子楚将眼前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不禁暗自得意。随后,他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诸位大臣,朗声问道:“众爱卿可有本要奏?” 台下的臣子们面面相觑,但谁也没有再开口说一句话。整个朝堂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沉默之中。 见到这一幕,坐在高位上的赢子楚提高声音说道:“丞相明日开府理事,若有国事需要呈奏,直接交给丞相处理便可。” 他的话语清晰而坚定,不容置疑地传达给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听到赢子楚的诏命,一直站在一旁的吕不韦慢慢转过身来。只见他面带微笑,从容不迫的对着满朝文武大臣拱手行了一礼,朗声说道:“明日一早,不韦就在府上恭迎诸位大驾光临。” 这时,赢子楚与华阳太后站起身,缓缓走出大殿。 文武百官见此情景,连忙齐声高呼道:“恭送大王!恭送太后!” 然而,当赢子楚和华阳太后的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后,原本安静下来的朝堂瞬间又变得嘈杂起来。 大臣们纷纷开始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着刚刚发生的事情。 在这群大臣当中,阳泉君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只见他紧咬嘴唇,嘴角微微抽搐着,一双拳头紧紧握起,由于用力过猛,指关节都已经泛白。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眼中闪烁着愤怒和不甘的光芒,显然极为不满。 第69章 愤怒的阳泉君 阳泉君坐着马车愤愤的返回自己府上,此时他脸色铁青,怒气未消。 等到了门口,家丁赶忙准备迎接他,哪知阳泉君直接跳下马车,对着家丁喝到:“滚,没有眼力劲的东西。” 说罢,只见阳泉君面色阴沉,双眉紧蹙,大步迈进了府邸。 门口的几个家丁见此情形,不由得面面相觑,心中皆是充满了疑惑与不解。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今日本应是阳泉君春风得意、荣升丞相的大喜之日,为何此刻却这般怒气冲冲呢?难道是发生了什么意想不到的变故不成? 其中一个看起来颇为年轻的家丁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壮着胆子凑近马夫,压低声音问道:“这到底是咋回事啊?” 然而,还未等他话音落地,就迎来了马夫恶狠狠的一记瞪眼。没好气的训斥道:“这也是你们能够随意询问的?闭嘴!不该问的别瞎打听,小心惹祸上身!” 听到这话,那几个家丁顿时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再多说一句。他们连忙挺直身子,规规矩矩站好,生怕再招来一顿责骂。 在那略显昏暗的屋子内,阳泉君伫立其中。他紧紧握着剑柄,目光如炬,直直地凝视前方,视线不经意间扫过摆在床榻之上的那块牌匾时,他不禁浑身一震。 只见那牌匾上,赫然刻着\"丞相府\"三个大字。 这三个字犹如三把锋利的匕首,直刺向阳泉君的心窝。 他死死地盯着这块牌匾,心中涌起一股无法遏制的愤怒和屈辱感。此刻,那牌匾似乎变成了一个张牙舞爪的恶魔,正对着他肆意嘲笑。越想越是气愤,他觉得如今自己已然沦为了朝堂之上众人的笑柄,这对一向心高气傲的他来说,无疑是一种奇耻大辱! 怒不可遏的阳泉君猛地抡起身边的案几,朝着牌匾狠狠地砸去。牌匾瞬间被砸得粉碎,木屑四处飞溅。然而,这还不足以平息他心头的怒火。 紧接着,阳泉君像是发了疯似的挥舞起手中的长剑,在屋中胡乱劈砍起来。一时间,屋内噼里啪啦作响,破碎的木块和杂物散落一地。 同时,他的口中不停地破口大骂道:“吕不韦你个小人,你给我等着。” 各种各样不堪入耳的虎狼之词从他嘴里源源不断脱口而出。 屋外的下人们听到阳泉君如此歇斯底里的怒骂声以及一阵阵地乱响声,一个个吓得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询问,更别提进屋查看究竟发生了何事。他们只能战战兢兢地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就在此时,只见华阳太后缓缓走了过来,她见阳泉君朝堂之上憋闷有气,就过来看看,但万万没有想到他竟会如此失控。 华阳太后目光缓缓扫过众多下人,声音冰冷地说道:“今日之事乃是绝密,若是有谁敢向外泄露哪怕半分消息,格杀勿论!此外,未得本太后之令,任何人不得擅入此地一步!” 众下人闻言,一个个噤若寒蝉,忙不迭地点头称是,犹如捣蒜一般。 待看到下人们都匆匆离去之后,华阳太后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走向门口,把门推开。 就在这时,屋内传来阳泉君的怒喝声:“大胆!尔等莫非是想作死吗?是谁准许你们擅自闯入的?” 然而,当他转过身来,看清来人竟是自己姐姐华阳太后时,那满腔的怒火瞬间像是被一盆冰水浇灭,硬生生将后面尚未出口的话语咽了回去。 华阳太后见状,更是怒不可遏,她瞪大双眼,厉声呵斥道:“芈宸,还不快把门关上!瞧瞧你如今这副模样,哪里还有半点我大秦阳泉君该有的气度与风范!” 阳泉君不敢怠慢,急忙上前几步,迅速合上了房门。接着,他一脸惶恐地看向华阳太后,小心翼翼地问道:“姐,您怎么突然来了?” 华阳太后冷哼一声,怒气冲冲地道:“哼!我若是再不前来,只怕你这府邸就要被你一把火烧个精光了!给我跪下!” 阳泉君向来对这位姐姐敬畏有加,此刻听闻此言,双腿一软,噗通一声便直直跪了下去。只见他满脸委屈之色,眼眶微红,带着些许哭腔道:“姐,我……” 华阳太后见他这般气急败坏的模样,不禁怒从心起,呵斥道:“都已年逾四十,怎还如此沉不住气!你平素里的那点儿能耐此刻都跑到哪里去了?那吕不韦现今已贵为大秦丞相,你却在此处肆意谩骂,倘若此事传扬出去,成何体统?莫非你真的想要自寻死路吗?” 阳泉君瞪大双眼,满脸涨得通红,愤愤不平地嚷道:“姐姐,弟弟实在心中不服啊!想当初,若不是有咱们姐弟二人全力相助,那嬴子楚又能凭何种手段登上这王位?可如今呢?他刚即位便过河拆桥,这般重用亲信也就罢了,竟然还是一介贱商!依我看,他这个王怕是坐不稳,迟早会落得个凄惨下场……” 话未说完,只听得“啪”的一声脆响,华阳太后猛地扬起手,狠狠地甩了阳泉君一记响亮的耳光。阳泉君猝不及防,被打得头晕目眩,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在地。 他下意识的捂住脸颊,脸上火辣辣的疼痛让他瞬间清醒过来。 待回过神来,只见他满眼惊恐地望着华阳太后,再也不敢多言半句。 华阳太后余怒未消,指着阳泉君厉声道:“住嘴!芈宸,你给我听仔细了!大王乃是我与先王的嫡子,容不得你如此放肆无礼、信口胡诌!你若还妄想继续安安稳稳做这大秦的阳泉君,最好从此刻起便打消与大王作对的念头。你须明白,你、我,以及整个芈氏家族的地位究竟是拜谁所赐!那芈启与芈颠,不也都被封君了。” 阳泉君一脸委屈地说道:“姐姐说得对,都是弟弟考虑不周。” 然而,话锋一转,他接着愤愤不平地抱怨起来:“可那贱商吕不韦居然当上了丞相,弟弟实在难以服气啊!一想到这里,我就恨不得立刻将他碎尸万段。” 此时,华阳太后转过身来,目光如炬的盯着芈宸,语气严肃地问道:“哦?难不成你打算派遣死士去执行那刺杀之事吗?” 阳泉君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紧咬着牙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狠话:“弟弟实在咽不下这口恶气!我一定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们芈氏一族可不是好欺负的,绝不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够踩在我们芈氏的头上作威作福!” 华阳太后听到这番言论后,顿时火冒三丈,怒不可遏地吼道:“蠢货!你如此莽撞行事,只会给整个芈氏家族招来灭顶之灾!今日,我便代替叔公好好教训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还不快给我跪下!” 说完,她随手抄起一根棍棒,毫不留情的朝着阳泉君狠狠地抽打过去。 面对姐姐的严厉责罚,阳泉君虽然心中充满了不甘和愤恨,但却丝毫不敢躲闪。他直挺挺的跪在地上,硬挺着承受着那一下下沉重的抽打,愣是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待那棍棒挥舞得手臂发酸、气喘吁吁之时,华阳太后方才将手中的棍子狠狠掷向一旁,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她缓缓站直身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目光落在眼前一脸倔强的芈宸身上,语重心长道:“芈宸啊,你可曾想过,倘若此时你贸然派遣死士去行刺吕不韦,恐怕全天下之人都会知晓此事乃出自芈氏之手。且不说此次行刺能否成功,即便真能侥幸得手,大王、宗室以及那些外客臣子们又岂会善罢甘休? 他们定然会群起而攻之,要求咱们芈氏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而这代价,绝非咱们所能轻易承受得起的!谋反罪可是要腰斩弃市,夷三族的!” 说罢,华阳太后转头看向一旁满脸不忿、似乎还欲争辩的阳泉君,眉头微皱,抬起一只手摆了摆,沉声道:“你暂且莫要开口,且听我把话说完!” 随后,她稍稍停顿了一下,目光紧紧地盯着阳泉君:“你若是打算行刺吕不韦,无论最终结果如何,你都已经处于劣势之中。天下之人定会觉得你阳泉君心胸狭隘、毫无度量可言,自然也会对你轻视有加。倘若你心中有所不服,大可以选择在朝堂之上光明正大地与吕不韦展开较量,将其击败。要知道,像你这般只要一与人结怨,便立刻想到行刺这种手段,待到那时,别说是在大秦,恐怕就连整个芈氏一族都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境! 因此,你要凭借自身实力,光明磊落的战胜吕不韦,从而向秦王、满朝文武以及天下百姓证明,你阳泉君曾经所失去的一切,必定能够再度夺回!切记一定要走正道、行大道,切不可采用行刺这种卑劣的小人行径。此外,你更需要亲自前往吕不韦的府邸表示祝贺之意,以此来展现出你阳泉君豁达大度、能屈能伸的胸怀!” 然而,阳泉君听到这番话后,却是脖颈一挺,满脸怒色的急切喊道:“我绝对不会去的!我没有动手杀他就已经算是他家祖坟冒青烟了,让我去恭维他?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华阳太后满脸怒其不争的瞪着芈宸。 眼神中透露出深深的失望与责备:“你啊你!平日里那般睿智,怎如今却如此糊涂?那些睿智都跑到哪里去了?这一趟,无论如何你都是非去不可,这并非仅仅是关乎于你个人,而是做给当今秦王以及全天下之人看的。倘若你执意不肯前往,那么整个大秦,甚至是普天之下所有人都会知晓我芈氏一族尽皆为毫无度量之辈。” 阳泉君听到这番话后,原本激动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开始静下心来思考其中利害关系。 沉默片刻,他缓缓开口道:“姐姐所言极是,是弟弟太过执拗了。即便只是佯装,我也定要装得逼真,不能让他人瞧出破绽。暂且隐忍蛰伏一段时日,暗中积蓄力量而非贸然出手。待到时机成熟之际,便是我芈氏一族重振雄风之时。” 阳泉君芈宸向来以睿智着称,然而此次却是因为一时的怒火攻心,致使理智被蒙蔽。当他逐渐冷静下来,将思绪理清之后,自然也就明白了华阳太后的良苦用心及深谋远虑。 华阳太后看着眼前的阳泉君,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欣慰。她那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放松下来,长长的呼出一口浊气。 她担心阳泉君心有不甘,走上错误的道路,那样不仅他自身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就连整个芈氏家族恐怕也要为之陪葬。想到这里,华阳太后再次开口问道:“都想明白了吗?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做了吧?” 阳泉君重重地点了点头,回答道:“明白了姐,我这就去安排。” 华阳太后微微颔首,她静静地坐在那里,思绪飘回到先王离世之时。 自那时起,她已经失去了曾经的雄心壮志和权谋欲望。如今,她所能做的就是尽己所能提点一下阳泉君,希望他能够带领芈氏家族继续前行。然而,她深知自己年事已高,不知还有多少时日可活。未来,芈氏家族的兴衰荣辱,都将压在阳泉君一人的肩头。 “现在我还能提点你几下,但我还不知道有几年活头,自此以后,芈氏家族的重担,就要落在你肩上了。遇到事情一定要多加思索,因为在你的背后,站着所有芈氏族人。你要成为他们的依靠,为他们遮风挡雨。这既是你的责任,也是你的使命。但同时,这又何尝不是一种顾忌呢?”华阳太后语重心长的对阳泉君说道。 听到这番话,阳泉君眼眶泛红,他缓缓抬起头,望着华阳太后,声音略带颤抖地说道:“姐姐为何要说这样丧气的话?姐姐还如此年轻啊!” 华阳太后微微一笑,并没有回应阳泉君的话语。 她轻轻地站起身来,走到阳泉君身旁,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她转过身,伸手推开房门,迈着坚定的步伐走了出去。只留下阳泉君独自站在原地,凝望着华阳太后渐行渐远的背影…… 第70章 郁闷的吕不韦 春耕时节前夕,整个大秦首要任务便是全力赶制曲辕犁。这种新型农具以其独特的设计和高效的性能,迅速成为了农业生产中的宠儿。无论是城镇周边还是偏远的乡村田野,人们都在忙碌着制造曲辕犁,以便能够尽早将其投入使用,开垦出更多肥沃的良田。 与此同时,水车的制作也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少府的工坊里灯火通明,工匠们日夜不停地加班加点。 这些水车将被运往各地,用于灌溉农田,让更多的土地得到充足的水源滋润。 而对于砻磨与碓臼等工具的推广,大秦则采取派遣工匠深入乡村,手把手教导平民如何正确使用这些新玩意儿。 数个月匆匆而过。 治粟内史官站在咸阳城郊外,极目远眺。只见眼前那大片大片的农田宛如绿色的海洋,微风拂过,轻轻摇曳,此起彼伏。此情此景,令他心潮澎湃,难以自抑。他暗自思忖道:“今年必定是一个丰收之年啊!即便不能超越去年的产量,但至少也不会逊色太多。不对,肯定会比去年更好!” 作为专门负责管理大秦农事的官员,治粟内史对于农业事务自然有着深刻的了解。 他在去年看到这几样宝贝贡献上来后,当即就察觉到了其巨大作用,到了今年,几样物品有条不紊的逐一进行推广,收成必然会超过去年。 赢子楚自即位以后,大秦蒸蒸日上,其面容更是愈发容光焕发,神采奕奕。 然而,与赢子楚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这几个月来愁眉苦脸、郁闷至极的吕不韦。尽管吕不韦已贵为大秦丞相,但由于他曾经身为商贾的身份,始终无法摆脱众人轻视的目光。 即便宗室关内侯此前曾在朝堂之上公开表示对秦王任命他为丞相一事予以认可,但实际上,关内侯依旧瞧不起这位出身商人的丞相。 至于芈氏一族,那就更不用提了。 自从阳泉君开窍之后,他表面上对吕不韦表现得极为友善和客气,可暗地里却一直在寻找机会想要将吕不韦一军。令人惊讶的是,如今已步入不惑之年的阳泉君竟然开始研读起兵法了! 个中缘由自然是不言而喻。 吕不韦在朝中可谓是举步维艰,处处受到其他大臣们的排挤和打压,他推行的政策必然就推行不下去了。 秦王宫内殿,赢子楚坐落在案几旁,对面则坐着吕不韦。 吕不韦面色沉静,缓声道:“大王,近日来臣听闻东周君暗中蠢蠢欲动,企图联络六国再度兴兵伐秦。倘若其中一国应允了东周君的请求,其他列国恐怕亦会纷至沓来。到那是在出兵相抗,必累及军民,依臣之见,应当趁着列国尚且犹豫不决之际,果断主动出击,先一步,灭了东周君之国。 如此一来,其一,可以对六国形成强大的威慑; 其二,能够彻底断绝他们相互勾结、图谋不轨之事由; 其三,更是为大秦东出扫除了最后的一道障碍。” 赢子楚闻言,手中轻轻摩挲着一块木质简牍,头也未抬地问道:“若贸然灭掉东周国,是否会产生列国非议?” 吕不韦连忙拱手答道:“大王,事已至此,顾不了这么多了,毕竟此次乃是东周先犯我大秦,我们迅速予以剿灭,实乃师出有名,合乎情理。” 赢子楚微微颔首,似是认可了吕不韦所言,随即将手中的木渎搁置于案几之上,抬起头直视吕不韦道:“既然如此,丞相以为此番攻打东周,派遣何人出征较为妥当呢?是蒙骜?王龁?还是麃公?” “回禀大王!众所周知,大秦以战立国,此次出兵东周君之国,由臣去最为合适,臣立下军功,可使秦廷上上下下都明白,大王用臣、信臣,并非任人唯亲;同时,臣身为大秦丞相,亦为大秦建功立业,也是为自己正名!”吕不韦自荐道。 赢子楚微笑着将视线转向吕不韦:“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局势复杂多变,这可不是一件轻而易举之事。此番主动请缨,莫非丞相心中已有万全之计?” 在赢子楚眼中,吕不韦是文臣,从来都没有行过兵道,文臣领兵,风险有些大。 而吕不韦,手中确实有一张王牌,便是犯秦法被贬为庶人的赢摎,现在是他府上的门客。 听到赢子楚这番话语,吕不韦连忙再次躬身行礼,言辞恳切地解释道:“大王明鉴,臣继任丞相已经有近半载,可谓是举步维艰。究其原因,无非是尚未取得显着功绩所致。臣虽然是个商人,但对兵家并不是一窍不通,恳请大王准许!” 话音未落,吕不韦便深深地行了一礼,额头几乎触碰到地面。 看到吕不韦如此态度,嬴子楚赶忙走上前几步,伸手轻轻扶起吕不韦:“丞相快快请起,何须行此大礼呢。” 吕不韦缓缓起身,双手依旧恭敬的拱着:“大王,臣昔日不过一介商贾之流,常年辗转于各国谋求生计。如今臣有幸得大王器重,委以大秦丞相之重任。然而此番领命出征,想必定会遭到其他诸国的讥讽嘲笑。但是,待臣灭东周,破合纵后,必能震慑列国,扬我大秦君威。” 听到吕不韦这番豪言壮语,赢子楚不禁拍案叫绝:“彩!寡人倒要让这全天下之人都瞧瞧,寡人所选定的丞相,究竟是怎样的豪杰!” 吕不韦赶忙再次躬身施礼:“多谢大王信任。” 紧接着,赢子楚将目光转向吕不韦,似笑非笑地说:“丞相啊,谢恩怕是太早喽。” 吕不韦闻言抬起头来,满脸疑惑的望向赢子楚。 只见赢子楚不紧不慢地解释道:“丞相欲要领兵出征之事,并非寡人一人所能决断。丞相要劝说的不是寡人,若领兵出征,要先过了上将军蒙骜与寡人太叔公关内侯那关。” 嬴子楚虽已为王,但他绝非那种刚愎自用、独断专行之人。遇到重大决策,他都会召集众大臣在朝堂之上共同商议决定。大秦朝堂中,芈姓楚系一脉不管如何都不会同意让吕不韦领兵,那就必须搞定赢氏宗亲与武勋集团了。 其中,赢氏宗亲以关内侯马首是瞻,武勋集团以蒙骜、王龁、麃公为首。 倘若国家面临战事,按照常理来说必定是由武将们统领军队出征。 然而,如果想要让吕不韦担任领军之职,那么首先就得让武勋集团松口。不仅如此,宗室方面也必须持有支持的态度,只有这样,芈姓一族才不会有任何拒绝的理由和借口。 吕不韦听到这里,略微沉思片刻后说道:“大王所担心的这些问题,臣其实早已考虑到了。他们这等重臣对不韦不甚了解,臣正是要借此机会,令所有人信服。” 赢子楚听完吕不韦这番话之后,满意的点了点头。 ......... 当天下午,吕不韦怀揣着满心期待,率先前往求见关内侯与嬴傒。不过吃到了闭门羹。 “太叔公,为何未见那吕不韦呢?”嬴傒满脸疑惑地问道。 关内侯轻蔑地笑了笑,眼中流露出不屑之色,说道:“吕不韦乃一介贱商,老夫又何必接见他?当初在朝堂之上,老夫之所以说出那些话,无非是想给大王一些颜面,同时借机打压一下芈姓一族而已。” 嬴傒听后,脸上浮现出一丝担忧,赶忙劝说道:“太叔公,可那吕不韦毕竟是我大秦的丞相……” 关内侯毫不犹豫地摆了摆手,打断了嬴傒的话语,接着说道:“吕不韦此人善于投机取巧,若不是有事相求,绝对不会主动找上门来。他今天前来拜访,定然是有所图谋,不见也罢!” 不得不承认,关内侯看人的眼光确实精准独到。 听完这番话,嬴傒也觉得颇有道理。 被赢氏宗亲拒之门外的吕不韦,无奈地摇了摇头,心中暗自叹息。但他并没有放弃,转身又匆匆赶往蒙骜将军的府邸,希望能从那里得到支持。可惜事与愿违,他在蒙骜处同样遭遇了闭门羹。 “丞相大人,我家上将军有军务在身,一早便出门了,不知多久才能回来。”家仆对着吕不韦说道。 吕不韦闻听此言后,心中虽然恼怒,但却无法当场发作出来。他只得强行咽下这口气,转身登上马车缓缓驶离此地,向着自己的府邸归去。 回到府中的吕不韦,径直躺到了床榻之上,整整一夜,他都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脑海里不停地思索着应对之策。经过反复思量,吕不韦终于意识到,要打破眼前困局的关键人物非嬴政莫属。 嬴政与蒙骜将军的孙子私交甚笃,如果能通过这层关系,自然能够轻易接近蒙骜本人。 并且只要嬴政愿意为自己牵线搭桥,那么想要面见关内侯也就不再是什么难事了。然而,让吕不韦感到为难的是,他实在拉不下脸去找嬴政开口求助。 就在吕不韦苦思冥想之际,一个名字突然浮现在他的心头——秦臻! 据他所知,秦臻和关内侯之间一直相处融洽。若是能请动秦臻从中斡旋,此事想必就能顺利许多。想到此处,吕不韦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急切,匆匆起身收拾一番后,便马不停蹄的赶往秦臻所住的宅院而去。 ......... 在过去的这几个月里,秦臻过的比较惬意。 这段时间以来,诸如椅子,桌子之类的,都已经造出来了。这些新奇的家具一经问世,便迅速赢得了咸阳高层们的青睐。 此时此刻,秦臻正教导着月泓和月浔二人,忽然间,一阵清脆悦耳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先生,丞相来了!” 听到这个消息后,秦臻不禁微微一怔:“哦?丞相现在何处?” 只听门外的月汝赶忙回答道:“在前厅呢。” “好。”应了一声之后,秦臻随即站起身来,迈着大步朝门外走去。 来到了前厅,秦臻就看到了吕不韦,连忙拱手行礼:“拜见丞相大人,有失远迎,还望丞相大人恕罪,久等了。” 吕不韦见状,摆了摆手笑着说道:“无妨无妨,我也是刚刚才到而已。” 说罢,秦臻便做了个“请”的手势,微笑着对吕不韦说道:“走,丞相大人,请移步至正堂。” 就这样,秦臻亲自带路,两人一路来到正堂,而后双双落坐于椅子之上。 待二人坐稳之后,吕不韦先是环顾了一下四周,接着将目光落在了身下坐着的椅子上,然后面带笑意地开口夸赞道:“秦大夫,你所发明出来的这些桌子和椅子,如今可是在整个咸阳城中渐渐流行起来了。” 之所以会如此快速地风靡全城,其缘由倒也不难理解。 风靡的原因,自然是秦臻给了赢子楚一套,随后又让嬴政送于华阳太后一套。 大臣们在不经意间瞥见之后,不禁眼前一亮,脸上流露出饶有兴致的神情。一番打听之下,众人方才得知此物竟是出自秦臻之手。遂都来找他询问起来。 一时间,迅速传遍了咸阳城的高层圈子。 “丞相大人过奖了,在下不过是偶然之间受到些许启发罢了。” 说完这句话后,场面忽然安静下来,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秦臻心里很清楚,吕不韦今日前来拜访,绝非仅仅是为了称赞他这么简单,想必是有事相求。要知道,平日里他俩之间的联系并不算密切,如果没有重要之事,吕不韦绝不会轻易登门造访。 在这咸阳城中,除了时常光顾他府上的嬴政和他那帮小伙伴之外,与他往来较为频繁的就要数关内侯了。 此刻,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终于,还是吕不韦打破了僵局,率先开口说道:“近日我得到密报,东周君妄图联合其他列国,组成合纵联军共同攻打秦国。若不能妥善应对,恐会危及我大秦社稷。因此,我有意亲自领军出征,抵御外敌入侵。然而,在此之前,还需得到赢氏宗亲以及蒙骜将军等人的全力支持方可成行。而此事……恐怕还需公子政出面协调一二。” “丞相大人!公子也是你的弟子,这事丞相大可以直接去找公子的,他肯定不会拒绝。” 然而,只见吕不韦微微摇头,缓声道:“虽说公子的确是我的弟子,但他与你之间的关系可要比跟我亲近得多。再者而言,论及你与关内侯以及蒙家的交情,那可比我深厚多了。” 见秦臻沉默不语,吕不韦目光如炬,直截了当的言道:“秦大夫,你我二人皆是公子的支持者,如果我能率先在这朝堂之上稳稳立足,对于公子而言,绝对是大有裨益之事。” 闻得此言,秦臻心中暗自思忖一番后,深知此番若不施以援手怕是难以推脱了。 况且吕不韦所言也并非毫无道理,再加上自己如今居住的这座宅院,还是当初与吕不韦打赌之时,由他出资购置而来的,权且当作是偿还这份人情吧。 于是乎,秦臻深吸一口气,应道:“好,丞相大人,此事臻定当全力以赴。蒙骜将军那边,我自会去与之沟通协调。到时还烦请丞相亲自与他商谈具体事宜之细节。至于关内侯那里么……臻亲自与其商议,不过最终能否成事,可就不好说了。” “彩!有秦大夫这句话,就足矣!”吕不韦在得到明确的答复之后,满意的笑了。 随后,他们二人又随意闲聊了一会儿。没多久,吕不韦便离开了。 秦臻看着吕不韦远去的背影,轻轻揉了揉有些发紧的额头,开始思考起如何帮助吕不韦。 蒙骜那里,毕竟有着嬴政这层关系在,要给吕不韦创造一个与蒙骜详谈的机会,应该不会太过困难。接着再考虑到关内侯这边,亲自去跟他详细解释其中缘由,想必也不会遇到太大的阻碍。 就这样,秦臻越想思路越是清晰明了。 想到最后,他站起身来,朝着月泓走去吩咐道:“月泓,快去寻一下屠夫,让他先宰只豕回来备用。” 第71章 关内侯 没过多久,一口硕大的铜锅便架设在了院子中央。 锅中翻滚着的浓汤正咕咚咕咚地冒着泡泡,热气腾腾,香气四溢。而这浓汤中的配料,则是经过秦臻精心挑选和巧妙调配而成。猪肘子、猪腿、排骨、猪耳朵以及猪头肉,全都在锅里熬煮着。 这是秦臻自回到咸阳之后,首次宰杀自己养了许久的大豕。不过对于味道来讲,跟在邯郸的时候应该一样。只见他拿起一双筷子,轻轻从锅中夹起了一小块猪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品尝起来。片刻之后,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在此时,正在院子里的嬴政等几个小家伙也嗅到了这股诱人的香味。 “好香啊!先生,这是今天要吃的吗?跟在邯郸时候吃的味道一样!” 嬴政满脸兴奋之色,迫不及待地快步朝着那口大铜锅走来,一边走还一边用力地吸着鼻子,闻着大鼎里飘来的香气。 历经数月时光,嬴政终于逐渐从王祖父离世所带来的沉重阴霾之中缓缓走出。然而,自从那件事发生以后,嬴政对待陌生人时,总会不自觉地流露出一种不怒自威的神态,相比从前,如今的他更显得阴沉内敛。 唯有与自己的小伙伴以及相熟之人相处时,他那童真的一面方才得以展露无遗。 此刻,秦臻微笑着说道:“嗯,没错,不过这些是给别人准备的,你们吃其余的纯肉。” 话音刚落,他便转过头去,只见蒙恬等一群人正朝这边走来。秦臻赶忙招呼道:“来得正巧!待会在这吃豕肉。” 这时,蔡傲这个显眼包又冲了出来,脸上满是惊愕之色:“不对呀,先生,你说这是豕肉?这不应该啊!为何竟能如此香气扑鼻?” 在他的印象当中,豕肉充斥着浓烈的腥臊气味,即便相隔甚远,也能够轻易嗅到。从小到大,他从未有过品尝豕肉的经历。 不仅是他,其他几位小家伙同样带着疑惑不解的神情望向秦臻。 此时,唯有嬴政一人站在旁边暗自偷笑,他嘴角微微上扬:“这是经过先生之手精心改良过的美味佳肴,待会你们吃了就知道了。” 嬴政的话语中透露出满满的自信和期待。 “没错,正如公子政所言,这豕肉的确是由我改良而成。月泓,火候已到,可以将其尽数捞出了!”秦臻向月泓示意道。 不一会儿功夫,大鼎内的豕肉便被全部捞了个精光。 紧接着,秦臻将之前尚未放进锅里的棒骨重新投入锅中,继续熬制肉汤。 同时,他还指挥着下人们迅速将几大块纯肉切割大小,并摆放在桌子上,供大家率先享用。 当肉端上桌时,阵阵浓郁的肉香瞬间弥漫开来。在场的几个人情不自禁地吞咽了一下口水,眼前的美食显然已经超出了他们以往的认知范围。 众人纷纷找到椅子坐了下来,而刘高则是小心翼翼用自己的袖子将嬴政的椅子擦拭得一尘不染,然后恭恭敬敬地站立在一旁,看着几人吃,喉咙不时地上下滚动,显然也是馋得不行。 秦臻将这一切都尽收眼底,随即夹起一部分豕肉,转过身来递给身旁的月泓:“你们去那桌吃吧。还有刘高,你也一同过去。” 尽管秦臻心中对这个名叫刘高的孩子日后是否会成为像赵高那般令人不齿的人物尚无定论,毕竟他着实瞧不上史册记载中的那个赵高。 然而,即便眼前这孩子真有可能步其后尘,可眼下他终究只是个年仅十岁的稚童而已。 “先生,我……我还是不吃了。”刘高再次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怯生生地说道。身为下人的他,在其根深蒂固的观念之中,自己仍然是没有资格与主子们一同用餐的。 就在这时,嬴政忽然开了口:“先生既然叫你去,你便去吧。” 随着嬴政话音落下,其余的孩子们也纷纷点头应和,这段时日以来,这群孩童之间相处得颇为融洽。 听到众人这般说,刘高犹豫片刻之后,才小心翼翼地应道:“喏!” 接着,他缓缓走到另一张桌子前,轻轻地坐下。但他那小屁股仅仅只敢坐上去一半,身体绷得紧紧的,显得十分拘谨。 而且,他时不时地还会扭过头来,瞄上一眼主桌这边。 桌上,一人一大块肉,再加上一碗饭,几个孩子大快朵颐,吃得满嘴流油、肚皮滚圆。 待到酒足饭饱之后,秦臻朝着月泓招了招手。 只见月泓很快便将先前分好的那些豕肉端了上来,并取来了几根结实的麻绳。都绑了起来。 秦臻拎起那些捆绑得结结实实的肉块,逐一将它们递到众人手中。他首先看向蔡尚:“蔡尚,这份你带回去给令尊尝尝。”说着便把其中一块放到了蔡尚面前。 蔡尚面露难色:“这......” 秦臻拍了拍蔡尚的肩膀:“拿着吧!你先别管别的,就说说这肉好不好吃?既然你都已经品尝过了,如果不让令尊也尝一尝,岂不是显得你不够孝顺吗?再者说了,令尊刚刚出使齐国归来,一路奔波劳累,正该好好享用一番。” 站在一旁的蔡傲听到这话,忙不迭地点头应和,同时伸手紧紧抓住蔡尚的胳膊,一双大眼睛里满是对那块肉的渴望,嘴里还嘟囔着:“兄长,就听先生的吧。” 蔡尚见状,思索片刻,终于不再推辞,躬身说道:“多谢先生了。” 随后秦臻又把这些分给蒙恬、王枭他们,几人也说道:“多谢先生。” 待众人收之后,就纷纷告退了。 然后秦臻看着剩下三份中的一份,招呼着嬴政:“公子,随我走一趟。” 嬴政不解的问道:“我们去哪啊?” “去找你叔祖父关内侯。” ......... 刘高驾驭着马车,带着秦臻与嬴政一路来到了关内侯的府邸。 “关内侯,公子政与秦大夫到了!” 府中的下人高声通报。只听屋内传来一声回应:“哦?他们来了,快请他们进来。” “喏。” 没过多久,秦臻、嬴政以及刘高三人便踏入了正堂:“小子秦臻,见过关内侯。” 秦臻向关内侯行了一个晚辈之礼。要知道,按照辈分来算,这关内侯可是嬴子楚的太叔公,更是昭襄王的亲弟弟,乃是整个赢氏宗亲当中最为年长之人,那辈分可就太大了。 嬴政也不敢怠慢,一稽到底:“嬴政拜见叔祖父。” 一旁的刘高自然也跟着一同行礼。 关内侯见状爽朗大笑,挥手示意道:“哈哈,都起来吧。今日你们怎会得空前来?秦大夫还拿着东西,有事要求助于老夫我啊?” 秦臻站在一侧,脸上露出一抹略带狡黠的笑容,将手中捧着的豕腿和豕脸呈递给关内侯,并开口说道:“实不相瞒,今日晚辈确实有事想拜托关内侯。这是晚辈精心调制而成的豕肉,已经彻底去除了其中的腥骚之气,您老尝尝。” 听闻乃是豕肉,关内侯微微皱起眉头,脸上先是闪过一丝嫌弃之色,但很快又恢复如常。他漫不经心地伸出手,随意地从盘子里撕下了一小块肉放入口中咀嚼起来。 吧唧~吧唧~ 关内侯吧唧了两下嘴,露出了回味的神色,拍了拍椅子:“哈哈!果然是秦大夫,这味道当真不错!” 秦臻连忙躬身行礼,恭敬的说道:“晚辈岂敢欺瞒关内侯,若是您老还想吃,晚辈随时给您老取些过来。” 然而,此时的关内侯却并未回应秦臻的话,而是在一旁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看。 片刻之后,关内侯缓缓开口问道:“说吧,今日你特意前来找老夫究竟所为何事?” 秦臻张了张嘴,但念头一转,又觉得此事不宜在此处明言。于是,他看向关内侯,轻声说道:“关内侯,我们借一步说话。” 关内侯略作思索,随即点了点头。 随后,他起身带着秦臻朝着正室的方向走去。 嬴政在一边有些不明所以,但是也没有多问,只是静静坐在原处等待。 不多时,关内侯和秦臻便来到了正室。 秦臻笑着说道:“不瞒您说,晚辈此次前来拜访,实乃为了那吕不韦之事……” “哦?”关内侯微微挑了挑眉,简单应了一声,随后便沉默下来,静静地等待着下文。他心中其实早有猜测,对方此次前来多半就是为此事,不过他倒很想看看眼前这个年轻人究竟要如何来说服自己。 只见秦臻深吸一口气,稍稍整理了一下思绪,接着开口道:“如今虽说华阳太后有意将手中权力放归于大王,然而阳泉君却似乎得到了指点一般,其行事作风与往昔相比简直判若两人。在这一段时间里,晚辈听闻阳泉君大有成为当年穰侯般的人物! 此外,据我所知,阳泉君迄今为止显然更为支持公子成蟜。这是一个十分听话的孩子,虽说眼下华阳太后已然放权,可是倘若阳泉君等人所代表的芈氏一族势力再度膨胀壮大起来,如果真那么一天公子成蟜即位,关内侯,您老说这大秦是宗室赢姓的大秦,还是他楚系芈姓的大秦?” 秦臻并未直接提及吕不韦之事,反而将话题引向了成蟜。 听着秦臻那铿锵有力的话语,关内侯原本还较为轻松的神情瞬间变得严肃了起来。 秦臻所言,可谓是一语中的,深深的触动到了他内心深处最为担忧的地方。这番话犹如一把利剑,直直地刺进了他的心坎里。 要知道,大秦历经数代君王,对外戚势力的膨胀一直保持着高度警惕。曾经的宣太后和穰侯,他们手中掌握的权力之大,令整个朝堂都为之侧目。而作为亲身经历过那段历史的关内侯,对此更是有着切肤之痛。 如今,眼见着外戚势力似乎又有崛起之势,他怎能不忧心忡忡? 秦臻紧接着又说道:“关内侯,您老瞧瞧,与公子成蟜相比,公子政可就大不相同!他所能依赖和仰仗的,唯有自家的赢氏宗亲而已。”说完,秦臻目光炯炯的看向关内侯。 关内侯微微颔首,表示认同秦臻的观点。的确,公子政在朝中并无太多外援,只能依靠赢氏一族来巩固自己的地位。然而,若是芈姓的力量日益强大起来,单凭嬴氏宗亲之力,恐怕难以与之抗衡。想到此处,关内侯不禁皱起了眉头。 这时,秦臻再次开口分析道:“不过,虽说吕不韦只是一介商贾出身,但不可忽视的是,他目前乃是公子政的师资。至少从当下的局势来看,他算得上是公子政的一大助力。但想要真正在朝堂之上站稳脚跟,并给予公子政更加强有力的支持,吕不韦急需立下一场功绩才行。” 关内侯轻抚着那花白的胡须,目光中满含赞赏之意,由衷的赞叹道:“秦大夫当真是能言善辩,口才了得!不愧是出身于鬼谷一派,依老夫看来,恐怕丝毫不逊色于那张子!只是不知秦大夫何以如此笃定我定会支持公子政呢?” 秦臻微微一笑,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公子政若登上大位,势必需要倚仗赢氏宗亲之力方能稳固根基,然而公子成蟜又如何呢?” 这句看似简短的反问,却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一般,顿时令整个局势变得清晰明了起来。 嬴政上位肯定是要依靠宗室的,但成蟜,还真不需要宗室。 关内侯在一旁不禁抚掌大笑,高声赞道:“哈哈,此乃鬼谷纵横之术啊!精妙绝伦,令人叹服!” 他心中暗自感慨,这鬼谷一门着实是人才辈出,但凡有弟子下山入世,必能掀起一番惊涛骇浪,成为搅动风云的人物。 过了没多久,几人离开了关内侯的府邸,朝着下一个目的地行进。 “刘高,速速带我们前往蒙府。” 秦臻朗声道。在一旁的嬴政面露好奇之色,忍不住开口询问道:“先生,方才与叔祖父究竟谈论了些什么呀?” 第72章 说服蒙骜 “吕不韦想要出兵攻打东周君之国,昨日他还亲自前来拜访关内侯,但当时关内侯并没有接见他。所以这才劳烦我来做说客,另外,公子从今往后要常常去拜见你叔祖父,他是你的长辈,赢氏宗亲也是你后面所要仰仗的力量。” “喏,谨遵先生吩咐。” 说完这话,三个人便一同登上了马车,径直朝着蒙府而去。 而在此之前,蒙恬和蒙毅兄弟俩早就已经带着秦臻送过来的那些豕肉回到府上了。 “祖父、父亲,这是秦先生特意让我们给带回来的豕肉,可以直接食用,那味道可比平常的豕肉好吃百倍!”蒙恬站在一旁说道。 “没错,味道确实可口。”蒙毅也在旁边随声附和着称赞起来。 听到自己这两个小孙子如此夸赞这些豕肉,蒙骜不禁哈哈大笑起来,不过脸上却还是带着一丝怀疑的神情,缓缓开口说道:“这豕肉真能有那么好吃吗?” 要知道,在如今的秦国,像他们这样的贵族阶层基本上都不会去吃豕肉的。 “祖父,你尝一尝,就知道了。”蒙恬轻轻撕下一块肉,递给了蒙骜。 蒙骜看着孙子那充满期待的眼神,实在不忍心拂了他的兴致,便接过那块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起来。刚嚼几下,不禁赞叹道:“嗯,还真不错,秦大夫是怎么做的?” “回祖父,据公子政所言,这豕肉是经秦先生自己改良的。” 此时,一直端坐在一旁的蒙武,心中也生出几分好奇来,于是也撕下一块肉放进嘴里。尽管此刻肉已经稍稍变凉,但是味道确实可口。 蒙武咽下口中的食物后,转头看向蒙骜,笑着提议道:“父亲,今日难得秦大夫如此有心,不如就让儿子陪着您小酌几杯如何?” 蒙骜听后白了一眼,指着蒙武道:“依老夫看,分明就是你这小子自己酒瘾发作了吧?不过也罢。蒙恬,快去把酒取来。” “喏!” 蒙恬应了一声,赶忙起身去取酒。 不一会儿功夫,他便抱着一个精致的酒坛回到案几前。一家三代人,一起坐在案几前吃着肉,期间蒙恬负责倒酒。 就在这时,一名家仆跑来禀报:“禀告上将军,门外公子政与秦大夫前来拜访。” “哦?” 蒙骜微微一愣,随即便明白了这送肉过来的含义。 “快请进来!” 蒙骜说着便站起身,准备出门迎接,蒙武随后。 那未来极有可能成为大秦储君的公子政与名头日渐响亮的秦大夫前来拜访,作为主人家,出于礼数,他们得迎接。 “见过上将军,见过蒙武将军,今日贸然来访,多有叨扰,还望二位莫怪。” 见到出门迎接的蒙骜与蒙武,秦臻拱手道。 话音刚落,紧跟在秦臻身后的嬴政与刘高也连忙拱手施礼,嬴政更是语气沉稳道:“嬴政见过上将军,见过蒙武将军。” “政公子与秦大夫,快请进!”说罢,他与蒙武同时向旁边侧身,伸出手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等众人来到了正堂,秦臻就看到了案几上的酒菜。 “上将军在饮酒啊。” 蒙骜闻言哈哈大笑起来,他一边笑一边指着桌上的菜肴说道:“哈哈,这可多亏了秦大夫送来的豕肉,我便忍不住与吾儿一同小酌了两口。” 秦臻听后,谦逊的说道:“能得上将军如此夸赞,实乃在下之荣幸。不瞒上将军,在下家中还养着不少豕呢,如果上将军觉得合口味,日后我会定期派人送些过来。” “那就不必劳烦秦大夫了,老夫可不是那种贪图口腹的人!” 要知道,他可是国之重臣,又怎会轻易收下他人的馈赠呢?即便这次是通过孙儿之手,接受了秦臻一两次的礼物,但这已经算是极限了。 说完这番话后,蒙骜还是赞许道:“不过别说,秦大夫这养豕的方法不错!老夫还从未吃过如此毫无腥骚异味的豕肉。” “其实这并不复杂,只需先将小豚的祸根摘除,选一个干净的豕圈来饲养它们,杀掉之后先把血放干净,腥骚味自然就没了。” 听到蒙骜的称赞,秦臻也没有藏着掖着,直接当场说出方法。 秦臻这份坦荡,令蒙骜与蒙武父子二人感到一阵惊讶。 然而对秦臻而言,他巴不得这些养豕的窍门能够尽早得到广泛传播和应用。 毕竟只有越多的人掌握了这种方法,才能让更多的普通老百姓吃上肉,人们养猪的多了,能吃上肉的也就多了,如此一来,老百姓的日子也能过得好一些。 “秦大夫,坐,一同与我们饮几觞!”蒙骜这时邀请秦臻坐下。 秦臻也没客气,直接跪坐于案几对面。 喝了一樽酒后,他缓缓开口说道:“上将军、蒙武将军,在下此次陪同公子政一同前来拜访,也是有事想与你们商谈,而我此番前来,乃是受丞相所托充当说客而来。” 听到这话,蒙骜微微眯起双眼,脸上依旧保持着那份从容淡定的神情:“哦?那秦大夫不妨说来听听。” 闻言,既然蒙骜直白的问了,而且似乎并不打算避开蒙恬等人,秦臻决定不再拐弯抹角,索性直接就说了。 “上将军,东周君欲联合诸国合纵攻打我大秦,丞相有意亲自统率大军出征讨伐东周国。” 话音刚落,蒙骜嘴角扬起一抹轻蔑的笑容,眼中满是不屑之意,冷哼一声后说道:“哼!他吕不韦不过是区区一介商贾之流,能够登上我大秦丞相也就罢了,如今竟然还妄图领军作战?难道他就不怕因为自己不通军事而贻误了国家大事吗?” 不得不说,蒙骜这番话倒是不无道理。 毕竟,将象征着军权的兵符轻易交到一个毫无军事经验的商人手中,实非明智之举,这无疑是对整个国家安危的一种极不负责任的行为。 “上将军,吕不韦此人的确颇具才华。瞧现如今大王对待他的态度,便能略知端倪。” 蒙骜神色平静的回应道:“才华固然重要,但关键在于如何运用。这吕不韦从未有过领兵作战的经验,难不成他想当第二个赵括吗?” “上将军所言极是!正因如此,吕不韦真要领兵出征,还望上将军能施以援手,帮衬一二。毕竟,大王期望吕不韦能够立下赫赫战功。在此,臻斗胆代表公子政,欠下上将军一份人情。要知道,公子政与蒙恬、蒙毅两兄弟向来关系都不错。” 此时,只见蒙骜坐在一旁,微微眯起双眼。 秦臻这番话,可谓是蕴含多层深意。 其一,明确指出这是大王赢子楚所期盼之事; 其二,表明自己代嬴政欠下蒙家这份人情; 其三,嬴政与你两个孙子交情不错,日后若嬴政得以继位,对于蒙恬和蒙毅两兄弟而言,亦会大有益处。 身为秦国上将军的蒙骜,久经沙场,阅历丰富,又岂能不明其中深意? 短暂的沉默之后,终于,他缓缓开口说道:“老夫忠于大王,此心天地可鉴。若是大王有令下达,老夫自当谨遵王命,绝无二话!” 蒙骜这么说,意思就是他选择忠于秦王,而秦王让他做的,他就做。 听到蒙骜的表态,秦臻连忙拱手施礼道:“多谢上将军!您的忠诚令人钦佩不已。若是他日大军出征,吕不韦也会以上将军马首是瞻,在下稍候便去告知一下吕不韦,让他前来与上将军商议一下细节。” 蒙骜在一边点了点头。 ......... 从蒙府出来之后,秦臻带着嬴政返回了自己的宅院。 一路上,嬴政眉头微皱,心中满是疑惑,终于忍不住向秦臻发问:“先生,如果父王想让吕不韦领兵出征,那么父王直接下达命令即可,为何还要先征得叔祖父与上将军的同意呢?难道连这点事情我父王都无法做主吗?大秦难道不姓赢吗?” 嬴政的语气中透露出一丝不满和不解,这个问题犹如一把利剑,问的很犀利。 秦臻听到嬴政如此犀利的质问,思考片刻后,缓缓开口:“如今大王虽然贵为一国之君,但还未能真正做到独断朝纲。朝中之事错综复杂,各种关系盘根错节。有人的地方,自然就少不了利益的争夺。在这朝堂之上,更是如此。无论是嬴氏宗亲、武勋集团、外戚集团还是外客集团,各方势力为了自身的利益,都会本能的选择相互抱团。 整个朝堂就如同一块肥肉,早已被这些势力划分得干干净净。吕不韦若想分得更大的份额,吃到更多的肉,势必要从其他势力手中抢夺。然而,那些势力又怎会轻易拱手相让?他们必然会奋起反抗。倘若吕不韦实力不济,抢不过人家,那他也只有另寻援手,寻找支持自己的力量了。” 说到这里时,秦臻稍微顿了一顿,似乎是在整理思绪,又仿佛是想要让接下来的话语更具分量。 片刻之后,他才接着开口说道: “再说这独断朝纲,大秦虽姓赢,但却不是大王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就拿商君来说,他的变法得罪了贵族利益,孝公在世之时,碍于孝公对商鞅的倚重和支持,那些贵族就算心中有万般不满,也不敢轻易动商鞅一根汗毛。 然而,等到孝公驾崩之后呢?贵族们便如同饿狼一般,纷纷群起而攻之,最终商鞅竟落得了一个被车裂处死的悲惨结局。惠文王多么英明神武,为了平息贵族们的怒火,也要把商君献祭出去。” 坐在马车里的秦臻,向嬴政讲述着这段历史背后隐藏的种种缘由与利害关系。 其实对于这些事情,他原本并不打算在此时此刻就告诉嬴政的,他本想着要等到日后嬴政顺利登基成为秦王之后,再教导于他。毕竟眼下嬴政年纪尚小,现在教为时尚早。 “那先生,到底要怎样做才能独断朝纲?” 嬴政那张稚嫩的脸庞上写满了疑惑和不解。 在他如今的思维当中,身为一国之君,只要下达命令,臣子们就应当毫无条件的立刻执行并遵从才对。 “若是未来公子当了秦王,届时朝堂之上尽皆您亲自擢升之士,如此一来,或许便能独揽朝纲了。然而,若欲令大秦绵延万载,所需付诸努力之事则不胜枚举,尚须权衡各方势力之消长。且看那赢氏宗亲、武勋集团、外戚集团以及外客集团,无一不是盘根错节之团体。 若真想独掌朝纲,势必要推行中央集权之举,将王权收拢于一人之手,大力提拔自己的亲信,同时不露声色的剔除部分因循守旧之辈,务使其深知自身并非不可或缺。此等众人,俱为掌中棋子,但凡有哪一颗用着不够趁手,即刻换下,换上称手者便是。” “再者,对各方旧势力加以打压,绝非仅仅着眼于个人之权势,而更多乃是出于对黎民百姓之考量。毕竟,那些陈旧贵族久而久之,便会肆无忌惮地掠夺百姓之财物,侵吞百姓之田产。长此以往,必将导致民生凋敝,社会动荡不安。故而,唯有坚决打压此类旧势力,方能保得一方安宁,使百姓安居乐业,从而实现国家之长治久安。” “在邯郸时我就与公子提及过,百余年前,响彻大秦军民的口号 ——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复我河山,血不流干,死不休战!‘ 大秦能有今天的成就,不只是历代君王的努力,其中更离不开无数秦人百姓舍生忘死的前仆后继。正是因为有了他们无畏无惧的牺牲,才换来了今日大秦的繁荣昌盛。然而,倘若有那么一天,老百姓们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财物以及赖以生存的田地,全都被那些上层贵族蛮横霸道的吞并侵夺而去,那他们又将何去何从呢?” 为了稳固统治,不得不打压老一代军功和贵族。 可是,要想真正治理好天下,又必须选拔任用一批新人来填补空缺。而这些人经过几十年的发展,往往又会逐渐演变成新一代的贵族势力。 如此周而复始,循环往复,即使到了现代社会,这种现象依然存在,难以根除。 秦臻滔滔不绝的讲完这番话后。 只见嬴政在边上也是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先生曾经说过,如果底层老百姓连基本的温饱问题都无法解决,长年累月生活在饥饿困苦之中,那么他们内心深处压抑已久的悲愤终将转化成为强大的力量,从而奋起反抗。” “是的,当他们到了这个时候,就只能想办法去抢了。”秦臻点点头说道。 他说的这些话,说给嬴政听还好,毕竟相处了也好几年了,若是说给别人听,对方则会嗤之以鼻。 第73章 事成 如今所处的时代,尚处于一种半奴隶制度之下,平民百姓和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世家之间,地位的悬殊简直如同天壤之别。平民们每日都在为了温饱而苦苦挣扎,根本无暇顾及其他,更别提产生起义这样大胆的念头了。 然而,秦臻知道农民起义的巨大威力,这种力量一旦被激发出来,足以颠覆整个王朝。 “先生,那么赢氏宗亲是否可以算作门阀士族呢?”嬴政一脸好奇地问道。 秦臻微微颔首:“没错,他们无疑是最为庞大且强大的门阀世家。要知道,如果……这里只是假设一下,如果他们心存异志,想要篡权夺位,其带来的威胁可要远远超过外戚干政所能造成的影响。” 听到此处,嬴政不禁皱起眉头,心中暗自思忖着应对之策。 紧接着,嬴政又开口道:“那先生,像蒙恬、蒙毅的祖父以及王枭的叔父等人,应该就算是武勋集团了吧?”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秦臻。 秦臻轻轻的点了点头,然后回应道:“正是如此,这些人凭借着赫赫战功,在朝廷中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形成了一股不可小觑的势力,在其周围,必然簇拥着一大批由他们亲自选拔和提携的将领。不仅如此,或许他们之间还会通过相互联姻等方式,逐步构建起一个紧密相连、利益共享的团体。 就像武安军白起,想当初,军中恐怕有近七成的将领皆是经他之手得以晋升,他无疑成为了武勋集团当之无愧的核心。他的影响力实在太大了,可谓是功高盖主! 白起之前是穰侯魏冉提拔起来的,倘若他有一天一心与芈姓交好,你说昭襄王怕不怕?即便昭襄王仍然需要仰仗武安军,但出于对自身王位的稳固性,也不得不将其铲除。” 闻听此言,嬴政顿时神色一正,表情严肃的追问道:“先生,既然如此,那究竟应采取何种策略方可顺利打压那些门阀贵族以及武勋集团呢?” 秦臻见嬴政如此急切,不禁哑然失笑,随后语重心长的回答道:“公子啊,以你目前的年纪而言,思考这些问题尚嫌太早。毕竟,你如今不过才 11 岁而已啊。” “不过公子既然问,那我便告诉你,若打压门阀贵族,关键在于扶持寒门子弟,乃至布衣、庶人,所谓寒门,实际上是破败的贵族,虽家道中落,但底蕴尚在,布衣与庶人则可以通过自身的努力,还是有机会成为地方上的一名小吏的。倘若他们确实具备过人的才能,甚至可以进入朝堂。我那师兄张仪,与后来的应侯范睢,起初不也都只是普普通通的一介布衣吗?待到那些门阀贵族察觉到自身并非无可替代之时,自然会争先恐后地前来向你示好献殷勤了。” “至于武勋集团,要是他们自以为功勋卓着、威望颇高,从而耍起性子闹脾气的话,那不妨暂且将其搁置一旁不予理会。转而扶持新的将领就好了。其实这与打压门阀贵族的策略如出一辙,只需耐心等待这些新被提拔起来的将领们在军中逐渐站稳脚跟,届时那帮老一派武勋集团也就难以构成威胁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秦臻稍稍停顿下来,他微微眯起双眼,陷入了沉思之中。 过了一小会儿,他才再次缓缓地张开嘴巴说道:“还有一点至关重要,那便要做到平衡各方势力,昭襄王这点就做的很棒!提拔范睢,巧妙使各方势力达到一个平衡点。不仅如此,而且有些昭襄王想做又不想出面但又不得不做的。那么这个时候,范睢便成为了昭襄王手中最为锋利的一把武器,可以替他铲除障碍。” “这些话,公子记住就好,待公子日后登上王位,会用得到。”秦臻叮嘱嬴政。 听完秦臻这番教诲,嬴政郑重的点了点头。 秦臻接着又开口说道:“对了,之前我与公子去买的那些小隶臣,也都是为公子准备的。等回头再好好培养一番后,将来会随你一起入宫。能力差的就让他们当一个内侍,专门负责替公子尝试食物以及跑腿之类的杂务;有能力的,公子可以留在身边,当做未来的班底。” 就在秦臻说话间,刘高已经驾着马车回到了秦臻的宅院。 下了马车之后,秦臻缓缓的抬起头,目光深邃的望向刘高。 他微微眯起眼睛,轻声开口道:“方才我与公子之间的交谈皆属机密之事,万不可泄露于他人之耳……” 刘高一听此言,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身体颤抖着,额头紧贴地面,惶恐不安的回应道:“先生放心!刘高绝不敢将此事告知任何人!定会守口如瓶,对公子忠心不二!” 这时,一旁的嬴政面露疑惑之色,忍不住好奇的询问道:“先生,为何这些话语旁人都不能知晓呢?” “是的,谁也不可以。” 然而,话音未落,他随即又补充说道:“不过嘛,如果要向大王禀报此事,那自然是没有问题的。” 说完,他转过头来,再次将目光投向仍跪在地上的刘高,缓声道:“好了,起来吧。” 听到这话,刘高如蒙大赦一般,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秦臻看着他狼狈的模样,不禁轻轻摇了摇头,接着问道:“平日里教授于你的那些,可都背下来了吗?” 刘高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答道:“回先生,已经全背下来了。” 虽然目前还不清楚这个刘高将来是否会像历史上的赵高那样权倾朝野、扰乱朝纲,但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秦臻惊讶的发现,刘高不但身形上不输于嬴政;而且在搏斗以及学术造诣上,都展现出了极高的天赋。 由于刘高几乎天天跟在嬴政屁股后面,形影不离,秦臻便有意无意的对他加以指导和教诲。 秦臻点了点头:“好好学,明天你开始读《论语·里仁》。” 要知道,《论语·里仁》这里面有讲忠君爱国的,秦臻正是想要借此机会来好好教育一下刘高,让他明白为人臣子应尽的本分和责任。 听到秦臻的吩咐,刘高连忙应道:“喏!” 其实,在刘高的内心深处,对秦臻充满了无尽的感激。 想当初,他只不过是宫内一名地位卑微的小隶臣而已,自幼受尽欺凌和压迫。自从来到来到这里后,秦臻教会了他很多东西,同时更让他真切的体会到了关怀与温暖。 不多时,秦臻让嬴政给赢子楚和华阳太后带走了最后两份豕肉。 而他自己则转身去找吕不韦,告诉他事成了。 ......... 三日后,在朝会上。 吕不韦说出了东周君欲联合六国,欲再次合纵攻秦的消息。 同时,他也提出了欲亲自领兵讨伐东周国。 他的话语刚落,那些平日里与他亲近的外客臣子们纷纷站出来表示支持。 然而,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阳泉君第一个挺身而出,表示坚决反对吕不韦领军出征。 他言辞犀利的指出:“大王,臣认为,丞相一职固然显赫无比,但行军打仗实非易事。更何况,丞相大人对兵法战略并不精通,又怎能轻易领兵出征呢?如此行事,简直就是将将士们的生死置之度外!” 随着阳泉君的发言,昌平君、昌文君等一众芈姓势力也纷纷站出来,毫不掩饰他们的反对态度。 昌文君芈颠更是随声附和道:“没错,大王!吕不韦不过是一介商籍,岂能让他统领大军?” 就在这时,阳泉君芈宸猛地转过头来,瞪了芈颠一眼,然后佯作怒容呵斥道:“住嘴!吕不韦乃是我大秦丞相,怎还可说乃一介商籍。” 吕不韦如何能不清楚阳泉君何意? 只见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不韦确实如昌文君所言,乃是商籍出身。但却也精通兵法,如今承蒙大王厚爱,舔为大秦丞相,不韦的报国之心愈发炽热啊!” 阳泉君听闻此言,拱手施礼后反驳道:“丞相大人一片赤诚报国之心,天下皆知,在下对此也深信不疑。至于精通兵法一事,既然丞相说了,那在下也相信丞相。但在下更认为,领兵之事,交由上将军蒙骜或者常年戍守边关的王龁将军去执行,恐怕会更为妥当一些。” 一时间,朝堂之上众人议论纷纷,各抒己见,逐渐变得嘈杂起来。 就在这时,赢子楚的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些,打断道:“暂且安静!吕不韦,若是此番由你来率军出征,你觉得需要多少兵马方可成事?” 吕不韦毫不犹豫的向前一步,躬身答道:“回禀大王,臣只需五万兵马足矣!” 此语一出,满朝文武皆惊,阳泉君等人更是一阵鄙夷。 这时,赢子楚先看向了关内侯:“太叔公,你为我大秦柱石,怎么看?” 只见关内侯拄着拐杖,缓缓踱步而出,开口回应道:“大王,老夫觉得既然丞相大人主动请缨,想必定有万全之策,因此,老夫认为可以。” 听罢,赢子楚点了点头,接着又把视线转向了一旁的蒙骜:“上将军,你认为呢?” 蒙骜这时也走了出来,先是躬身一礼,然后转头望向关内侯,开口说道:“大王,臣同意由丞相率军征讨东周君,没有意见,臣身为士伍,王有所命,必竭力所成!” 此刻,站在一侧的阳泉君满脸惊愕之色,难以置信的左顾右盼起来。 要知道,这俩可是之前最瞧不上吕不韦的。 而如今他们竟然会如此表态支持吕不韦,着实让阳泉君感到一头雾水。 赢子楚这时提高了声音,目光扫视着朝堂众臣:“好!既然太叔公和上将军都同意,想来诸位爱卿也再无异议了吧。” 面对关内侯与蒙骜二人所言,朝堂上的群臣同样面露讶异之色,但大家都心知肚明,此时此刻还是保持沉默最为明智,于是纷纷识趣的闭口不言,并未发表任何反对意见。 沉默了片刻后,赢子楚看着吕不韦:“丞相,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回禀大王,此番出征,策应之事,还需上将军协助。” “善!诏命,丞相吕不韦,领五万兵马,出征征讨东周君之国,即日启程,上将军蒙骜全力协助。” “吕不韦谨遵王命。” 赢子楚这时看了看阳泉君:“阳泉君,可还有异议?” 阳泉君见状,也不再好多说什么了,只是躬身说道:“臣,无异议。” “大王,兵之大事,还需多考虑一二。”这时,一直没有开口的华阳太后说道,她的担心也并无道理。 赢子楚此时脸上挂着笑容:“母后,寡人太叔公,上将军蒙骜都认为可以,寡人相信他们。” 说罢他继续朗声道:“再任命蒙武为讨周副将,丞相接虎符” “喏!” “喏!” “喏!” 吕不韦,蒙骜,蒙武,三人躬身说道。 大秦调兵,都必须持有虎符。 这虎符可不是普通之物,被分为一阴一阳两半。其中一半牢牢掌控在大秦君王手中,而另外一半,则分散掌握在各个将军手中。 只有当这阴阳两半虎符合而为一时,方可顺利地调动军队。 就在此时,寺人接过虎符,走下高台,吕不韦接下了虎符,并高高举了起来。 赢子楚环视了一圈众人,然后目光落在蔡泽、王龁和麃公身上,再次开口吩咐道:“蔡泽、王龁、麃公,速速上前听令!” 三人随即上前,同时躬身说道:“还请大王吩咐。” 赢子楚朗声道:“诏命,蔡泽即日起便出使楚国,强调此番大秦讨伐东周,合情合理,楚国胆敢出兵,大秦便视为侵国!至于其余五国……韩魏不足为虑,若他们出兵,蒙骜将军顺路就能解决,齐燕路途遥远,即便有心支援东周,也是鞭长莫及,不必过于担忧。 故而,当下重中之重便是应对赵国。王龁、麃公,你二人务必做好万全准备,严密防守边境。倘若那赵王胆敢出兵踏出赵境一步,无需与其多言,当全歼之!” “喏!谨遵王命。” 蔡泽,王龁,麃公,三人齐声说道。 看事情已成定局,阳泉君也只是微微深吸了一口气,没再说什么。 他万万没想到,就连关内侯与蒙骜都站在了吕不韦这边。 至于华阳太后,心中甚至有些欣慰,这赢子楚,越来越有秦王风范了。 第74章 大军出征 华阳太后心中暗自思忖道:“先王,您的在天之灵倘若能够目睹子楚如今的模样,想来也能够安心长眠了吧。先王放心,妾身定会拼尽全力辅佐子楚,助他达成您的遗愿。” 未过多久,朝堂之上的诸位大臣们便开始三三两两地退朝离去。 就在此时,昌平君和昌文君一同走到了芈宸的跟前。只见昌文君率先开口问道:“叔父,难道咱们就这样任由那个贱商领兵出征吗?要不要再去找华阳太后商量商量对策?” 昌平君芈启听闻后微微摇了摇头,缓缓说道:“大王已然下达诏书任命,事到如今恐怕也只能接受这个事实了。而且此次出征的人里面,说不定我也会位列其中。若是真有此机会,说不准还能积累一些功勋呢。” 听到这话,昌文君芈颠顿时面露不满之色,愤愤不平的说道:“你这又算得上哪门子积攒功绩的好法子?大头不都明摆着算在那贱商头上了!要知道,那东周国实力如此羸弱不堪,更何况还有上将军负责策应。别说是吕不韦了,就算换成我去领兵作战,恐怕也是轻而易举之事。我恨不得自己亲自率军出征呢!” 芈宸此时轻瞥了他一眼,眼神中带着些许不满和责备之意:“大王已然颁布诏命,吾等只需听从便是。再者说,咱们效忠的是秦王,只要能尽心尽力做好自己份内之事,难道还愁日后会缺少立功获赏的机遇不成?” 言罢,稍稍顿了一顿,接着转过头来,目光凝视着芈颠,继续言道:“你这小子,别以为吾不不晓得你所想何事!无非就是暗中做点阻挠罢了。吾劝你趁早将此念头打消掉为好。且不说咱芈姓一脉并无掌控兵权,就连手中的权利与富贵亦皆是承蒙秦王陛下所赐予。倘若你胆敢有所妄动而不慎被查出端倪来,所受牵连的可绝非仅仅你一人而已,恐怕连整个芈姓家族都难以幸免!你呀,还是多向你兄长学习吧,安生点,大王让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不让我们做的,少掺和。” 芈颠闻得此言,不由得脸色大变,浑身一颤,惊惶失措间赶忙应道:“喏,侄儿定当谨遵叔父的教诲!” 阳泉君此刻并未再多言,仅是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 他缓缓地抬起手来,轻轻拍了拍芈颠的肩膀。思绪不由自主的飘回到数月之前,那时的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如今看着眼前的芈颠,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当时的自己,内心的想法与此刻的芈颠竟是那般的如出一辙,而且相比之下,恐怕还要更为激进许多。 .......... 至于另一边,王翦与王贲父子两人,也回到了自己的府邸。 如今的王翦,与那些声名远扬的将军们截然不同。 此刻的他,不过是桓齮麾下一名校尉罢了。由于军务繁忙,他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大部分时光都是在外面度过的。而今日,对他来说可谓是难得的闲暇时光,因为他刚好不当值,得以赶回家中。 “良人,饭菜已然备好,你们先吃吧,妾身这便去唤王枭前来。”王翦的妻子柔声说道。 王翦父子闻听此言,移步至一旁摆放着案几的地方缓缓落座,几名隶臣妾则赶忙上前,伺候着他们。 “今儿个可真不容易啊,能在家里歇着,下午也无需当值,咱爷俩喝上几樽!那豕肉还有吗?”王翦问了问。 王贲摇了摇头:“父亲,豕肉已经没有了。” 王翦点了点头,接着说道:“你与那秦大夫私交甚笃,找个合适的时机不妨向他请教一番,问问他这豕肉究竟是如何烹制而成的,待日后咱家也学着做做。” “喏。”王贲应了声。 说起来,这段日子里,王枭时常前往秦臻府上,有时甚至会待到天色渐黑方才离去。正因如此,王贲常常前去寻找弟弟,一来二去,他与秦臻也就逐渐熟络了许多。 这时,王枭正巧走了进来:“伯父,侄儿可以帮你去询问一下秦大夫。” 王翦和王贲听到这话后,不约而同地扭头看向王枭,脸上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然而,他们并没有没接他这个茬,反而谈起了这次大战。 王贲率先开口向王翦问道:“父亲,此次大王派遣丞相统率大军,征讨东周国,不知父亲对此事有何见解?” 王翦微微眯起双眼,略作思索之后回答道:“依我之见,若单论实力而言,东周国势单力薄,根本无法抵御我大秦铁骑的进攻。况且又没有其他六国前来援助,想必用不了多久,我们便能大获全胜了。” 虽然此刻王翦仅仅担任校尉一职,但对于弱小的东周国,他依旧充满了不屑之情。 王贲接着说道:“可是,如果此番韩国和魏国突然派出军队支援东周国,那么这场战争是否就会拖延更长时间?大王命令调集五万将士,这次我大概会在其中。” 面对儿子的担忧,王翦胸有成竹的摆了摆手:“无需多虑!韩魏两国皆曾多次败于我大秦之手,如今早已对我大秦心生畏惧。即便他们真的胆敢出兵协助东周君,只要我方以极快的速度随意击溃任何一方,剩下的另一方必然会心惊胆战、士气低落,届时自然也就不攻自破了。这一点,上将军,与蒙武将军都明白!” 王翦认为这场仗应该很快就会结束,这是对大秦将士的自信。 随即,他又说出了自己的看法:“另外,为父倒认为,韩魏两国并不会出兵相助东周君,丞相肯定会直扑东周国都城巩邑,那么韩魏极大概率选择落井下石,出兵抢东周国其他城池,这时上将军出兵策应,韩魏两国肯定就仓皇出逃了,至于其他四国么,蔡尚出使楚国,为父认为这只是大王再给华阳太后等芈姓一族的面子,若不给他们面子,那就像赵国那样,楚国出多少兵,那我大秦就歼灭之,可别忘了桓齮将军还按兵不动呢,至于燕齐两国,就像大王说的,即便有心支援东周,也是鞭长莫及。” 到底是与白起、廉颇、李牧,并称战国四大名将,这时期还是校尉的王翦,就展现出极强的能力。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王枭突然插话进来:“伯父、兄长,前些日子我曾听闻秦先生所言,他断言东周必然会在短期内覆灭。” 听到这话,王翦原本平静的面庞上顿时流露出饶有兴致的神情,追问道:“哦?那秦大夫究竟是怎么说的?” 只见王枭稍稍回忆了一下,便开口讲述起来:“当时公子政询问之际,我等皆在场。秦先生言道,那东周君居然妄图联合其他各国共同讨伐秦国,简直就是自不量力之举,必定会首先遭到秦军的重击而灭亡。” “在之后.......”说到这里,王枭顿了一顿,似乎在努力回想后续的话语。 接着又继续说道:“而后……嗯……后面好像提到这将成为秦国向东扩张的开端,在后面就记不得了。” 话锋一转,王枭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一般,兴奋的充道:“对了!此前公子政还和我们讲过,如果将来他能够登上王位,那么不仅仅是要灭掉六国而已,还要征讨匈奴,平定百越,为大秦开拓更为辽阔的疆土。而且公子政已经向我们许诺,待到那时,我等都会成为大秦开疆辟土的先锋!” 平日里一向沉默寡言的王枭,此刻越说越是激动,到最后甚至满脸都是亢奋之色。 谁料,王贲照着王枭的脑袋就是一下。 啪! “休要胡言!你们年纪尚小,懂得什么!” 然而,王枭却丝毫不服气,他揉着被打的脑袋,梗着脖子争辩道:“兄长此言差矣!你十五岁便已入军,如今我眼看着就要满十二岁了,正所谓长江后浪推前浪,难道我就不行吗?” 说完,他还不服气地瞪向了王贲。 紧接着,王枭又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的王翦,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继续说道:“伯父,先前曾听人提及,兄长在十四岁的时候就已经开始饮酒了。而侄儿我与他不过只差两岁而已,那么照此说来,我是不是也能够尝尝这酒的滋味?” 王翦听到这话,先是微微一愣,随即便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脸倔强、一心想要证明自己的侄子,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喜爱之情。 笑罢,王翦竟然当真拿起桌上的酒壶,为王枭斟满了一樽美酒,并豪爽的说道:“哈哈,好小子!果然不愧是我王家的儿郎!有胆魄,有志气!” 王枭是王翦堂弟的儿子,王翦与堂弟同时投军,后来他堂弟战死,留下了当时年幼的王枭,王翦就把他接了过来,养在了身边。 随后又看向王贲:“吾儿,你觉得那秦大夫怎么样?” “秦大夫平日里为人随和,展现出一副与世无争的态度。但出身鬼谷,他对诸多事情都有着自己独到的见解。另外,他对兵家之事也甚是了解,本事不小,儿子觉得,他若是从军,也能打出一份功名出来。” 王贲稍稍思索片刻,将心中对于秦臻的这些印象娓娓道来。 这时,坐在一旁的王枭连忙接过话茬说道:“秦先生是有大才的,从之前贡献出来的物件就能看得出来,而且,公子政所学所知,皆是由秦先生教导出来的!” 说罢,王枭吃完了碗里的最后一口饭。 只见他放下碗筷,站起身来向在座众人施礼道:“伯父、兄长还有婶娘,侄儿已约好一同前往校,我先走了。” 言毕,他转身迈出房门,身影渐行渐远。 待到王枭离去之后,王翦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王贲身上:“吾儿,你也应当多与秦大夫走动往来。倘若日后公子政果真继承王位,那么此刻你与之建立起的良好关系,必将对你大有裨益!” 王贲听了父亲的这番话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应道:“诺,孩儿明白了,请父亲放心便是。” ......... 两天之后,吕不韦率领着浩浩荡荡的大军出征了。 只见那旌旗蔽日,黑色的玄鸟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五万大军迈着整齐而有力的步伐,每一步落下都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秦臻带着嬴政等几小只站在城墙上,远远眺望着出征的队伍。 从他们充满渴望和羡慕的眼神可以看出,这些小家伙们心中对战场充满了向往,恨不得立刻投身其中。 此次出征所调集的兵马皆由蒙武将军亲自统率,初出茅庐的王贲与昌平君芈启两人,都在其中。 现阶段的秦国,总计拥有不到六十万的军队。 其中,东军和中军的兵力最为雄厚,承担着保卫国家核心区域的重任; 北军和西军则肩负着抵御匈奴入侵的使命; 至于其余的军队,则分散部署在各个郡县之中,维护地方的治安和稳定。 在回城的途中:“先生,那芈盛之前曾经信誓旦旦的说,如果我们能够完成骑射,他就从此不再踏入校营。可是如今,他不但不遵守承诺,现在依旧领着他那帮人来校营,我们不予理会就罢了,他们偶尔还过来挑事,昨天傲差点儿又跟他们起了冲突,还好有王中郎及时出面阻拦,才避免了事态进一步恶化。” 嬴政有些气愤的说道。 随行的几小只也叽叽喳喳不满的说着。 秦臻听闻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大丈夫一笑泯恩仇,待到下一次与他们相见,你们务必要展现出自身宽广的胸怀才行!尤其是公子,你是秦王长子,更是需要以身作则,充分展示出这种大度的风范来。如此一来,他们日后必定会对你心服口服,甚至还有可能成为你的得力臂助呢!” “先生,那要是你,能够做到相逢一笑泯恩仇吗?难道不会记恨在心吗?”嬴政不禁皱起眉头,愤愤不平地问道。 “那不能,另外我这人从来不记仇,有仇当场就报了。” 这话秦臻说的很干脆,想当初,孔慎随口说了他几句不中听的话,他二话不说,直接拔出佩剑横在了对方的脖颈之上。 这一幕,嬴政至今仍记忆犹新。 此刻,不仅嬴政一脸惊愕地望着自己向来崇敬的先生,其余几小只也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 其中,蔡傲忍不住说了句:“先生啊,连你自己都做不到,却还要强求我们能做到,这不是太难为人了嘛!” “你们跟我能一样吗?公子政是未来要做王的人!他的胸怀自然要向这天下一样辽阔。” 说罢,秦臻将目光缓缓转向其余几小只,接着道:“而你们将来也是大秦的中流砥柱!所以,一定要以公子政为榜样。至于我嘛……我向来与世无争,从不在意别人的眼光。” 说到这儿,秦臻开始耍起了无赖。 “.........”嬴政一脸无语的看着秦臻,嘴角微微抽搐着,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其余几小只也都面面相觑。 “下午还是来我这里吃吧,你们在聚聚,听闻过几日大王就要住进秦王宫了,公子政也会过去,以后想这么疯玩,经常来我这里,怕是不容易了。”秦臻给嬴政的衣袖拉上。 原来,赢子楚此前一直住在太子府。 然而,随着国事日益繁忙,每天这样来回奔波实在太耗费时间与精力。 他便决定提前入住秦王宫,以便更方便处理政务。 而此时仍然处于秦王柱元年,距离赢子楚真正开启属于自己的元年,还有好几个月的时间。 第75章 醇乐 待众人返回秦臻的宅院后,只见秦臻快步走向仓库。 片刻之后,他取出一个酒壶走了出来,并将其递到了嬴政手中。 “公子,这是我给你准备的,送给秦王的礼物” 嬴政接过酒壶,目光好奇地上下打量着它,疑惑地问道:“先生,此乃何物?这是酒吗?父王那里可不缺酒啊。” 秦臻却胸有成竹地摆了摆手:“公子有所不知,这酒不一般!与如今普天之下的所有酒类皆大不相同。待到大王亲口品尝过后,自然便会知晓其中奥妙所在。” 原来,这些日子以来,尽管秦臻的生活过得颇为闲适惬意,但是也一直没闲着。 目前尚有两件至关事亟待他去完成。 其一,乃是要竭尽全力尽早造出纸张来。毕竟相较于沉重繁琐的竹简而言,纸张不仅能够节省大量的存储空间,而且使用起来也要便捷许多,另外就是,他现在树叶也都用烦了; 其二,便是潜心钻研酿酒技艺。 如此一来,既能一饱自身的口腹之欲,另一方面,他的想法又可为大秦带来诸多意想不到的好处。 嬴政听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表示明白:“既如此,那便有劳先生费心了。” 然而,就在嬴政准备继续追问之时,他突然心念一转。 要知道,秦法向来以严苛着称,特别是针对粮食酿酒所下的禁令,更是被视为重中之重。毕竟当下战事频频,粮草资源本就极度匮乏,如果有人胆敢擅自酿酒,一经察觉,那后果简直难以想象。 想到这里,嬴政不禁面露忧色地说道:“先生啊,可你也知晓那秦法明令禁止私自酿酒,不知先生这美酒又是从何而来呢?” 谁料。 秦臻这时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只见他嘴角微微上扬,竟然反客为主的反问起嬴政来:“公子,可是否清楚为何大秦律法会对私自酿酒之事管制得如此严厉?不仅会被罚没全部家产,甚至可能遭受极刑惩处?” “这个道理其实并不难懂,自然是为了确保军粮的充足供应。如今我大秦随时会有战事发生,粮草乃是重中之重,又怎能容忍有人为了一己私欲而去肆意挥霍那些珍贵无比的粮食呢?” 说完这番话后,嬴政稍稍停顿了一下,似乎还在回味自己刚才所说的观点。 秦臻点点头,赞许到:“公子所言极是,确是如此,不过嘛,如果我们换个角度来看待这件事情,将其视作一项能够实现富国强兵的良策呢?想想看,这酿酒之法倘若运用得恰到好处,不但不会对国家实力造成任何损耗,反倒有可能给我大秦带来巨额的财富收益。如果真能如此,那么公子觉得大王是否会对此予以默认和支持呢?” 嬴政听到这话后,整个人都呆住了,脸上露出惊愕之色。 在他的观念里,酿造大量的酒简直就是对粮食资源的一种肆意挥霍,怎么可能会创造出财富呢?他满心狐疑地凝视着秦臻,等待着他的解释。 然而,秦臻并没有立刻回应嬴政的疑问,反倒是缓缓的将视线转向了窗外。 他静静地眺望着远方,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半晌,秦臻深深的吸了口气,开始有条不紊的讲述起自己心中那个早已精心策划好的宏伟蓝图。 “此酒味道醇厚,香气扑鼻,如果我们能够成功将其推广开来,除了满足口腹之欲外,还有更为重要的意义。我们完全可以销往山东六国,从他们那里换回大量的财物,从而充实国库,有了充足的财物,就能够更好的供养大秦锐士们!” 嬴政听闻点了点头,但他心中的疑虑依然没有完全消除,紧接着追问道:“可是先生,即便如此,酿酒终究还是需要耗费相当数量的粮食吧,这不照样是一种巨大的浪费吗?” 面对嬴政的质疑,秦臻却是胸有成竹,不紧不慢回答道:“跟寻常不同,这是采取的特殊的方法,可以极大提高酒的产量和质量,与此同时,还能够降低粮食的消耗量。关于这一点,我早就试验过了,效果显着!” 他所说的就是蒸馏技术。 “另外……” 说到这里,秦臻停顿了半晌,随即说道:“另外此法可助大秦……纳六国为秦!” “纳六国为秦!”秦臻再次重复道。 这五个字掷地有声,在嬴政的脑中回荡着。 嬴政瞪大了眼睛,满脸惊讶的望着秦臻,难以置信地问道:“先生,此法究竟如何能够帮助我大秦将六国纳入大秦版图呢?” “起初,我们并不需要大规模酿酒。相反,应当有所选择开展这项工作。首先,可以小批量的酿造美酒,施以高价,专门供应给山东六国的贵族们享用。 由于数量稀少,必然会营造出一种 ‘物以稀为贵’ 的氛围。 当这种需求逐渐被激发起来之后,待到时机成熟,便可以逐步提产量。所赚取的钱财,在以略低的价格购买他们的粮食,接着,用购得的粮食进一步扩大规模,从而实现良性循环。这样一来,大秦不仅无需耗费本国的一粒粮食。” 秦臻稍稍顿住话语,略加思索之后,接着说道:“此外,咱们去收购山东六国那些贵族们的粮食。要知道,一旦他们府上的存粮减少甚至短缺,那他们必定会从平民百姓身上搜刮掠夺。如此一来,将会导致更多的黎民百姓被迫流离失所,成为无家可归之人。 而这些流民呢,自然而然就会纷纷投奔到大秦。这样不仅能增加我大秦的人口和劳动力,而且对于山东六国的国力也是一个极大的削弱。 长此以往,纳六国入秦也将不再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 嬴政听完这番话,起初并没有立刻回应,而是陷入了短暂的沉思之中。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恍然大悟的神情望向秦臻:“先生啊,政儿是越来越佩服你了!!!没想到竟然能想到如此精妙深远的计策。” 秦臻哈哈一笑,拍了拍嬴政的肩膀:“公子将此酒送于大王,并向他详细地陈述一下其中的利害关系。依我之见,大王对此定然会饶有兴致的。” “喏!政儿知道了。” ......... 与咸阳城的轻松不同,大秦出兵征讨东周国的消息,已传递到韩国。 正如王翦之前精准剖析的那样,韩国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对东周君背后捅刀。 韩国都城新郑,得到消息后的韩非心急如焚,一路小跑直奔大殿而去。 当他终于站定在大殿之上时,气喘吁吁、面红耳赤的韩非急忙向王座上的韩王行礼并开口道:“父……父王,秦国……国已然出兵,依儿臣所见,他们必定会径直杀向巩邑!此时此刻,我韩国……国……应当有所行动才是!” 话音未落,一位大臣紧接着上前一步拱手说道:“没错,大王,秦国向来都是虎狼之国,此番兴兵来犯,东周君定然难以逃脱劫难。臣以为,我韩国正好可趁此良机出兵,一举夺取东周国其余的城池,如此一来,我国疆土必将得以扩张。” 然而,还未等这位大臣把话说完,韩非便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焦急和愤怒,只见他整张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双眼圆睁,怒视着那位提议出兵的大臣,大吼道:“不……不行!父王不可。” 此刻的韩非,因为激动差点儿被气晕过去。 “此举愚蠢至极,父王,虎狼之秦。若是东周君覆灭,韩国必然会成为秦国的下一个进攻目标!唇亡齿寒,望父王明鉴!” 情绪激动到极点的韩非,竟然在下意识间爆出一句粗口,也不结巴了。 韩国的右丞相张平这次站出来表示支持韩非:“大王,臣认为公子非所言极是。此事,应当伸出援手帮助东周国。” 张平就是张良的父亲,张家世代在韩国担任相国一职,历经五代,乃是韩国首屈一指的大贵族。 看到丞相张平也旗帜鲜明地站在了韩非一方,原本态度坚决的韩王不禁开始有些犹豫不决起来。 毕竟,张平作为韩国的重臣,其意见不可小觑。 然而,朝堂之下却响起了一片反对之声。有人高声喊道:“大王万万不可相助啊!我韩国已朝于秦,如今秦国并无正当理由对我们动手。倘若我们贸然出兵援助东周国,那不正好给了暴秦一个兴兵讨伐的借口吗?” “对啊对啊!秦国眼下确实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攻打我们韩国。可要是我们去帮助东周君,那就等于主动把把柄送到了秦国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其他大臣们也随声附和道。 一时间,整个朝堂陷入了激烈的争论之中。 早在昭襄王统治时期,韩国便朝贡于秦,岁岁进贡,成为了秦国的藩属国。此时的韩王然还亲自去秦国觐见于秦昭襄王嬴稷。 如此一来,秦国暂时失去了对韩国发动战争的借口。 毕竟在这个时代,任何一场大规模的战事开启之前,都必须寻得一个名正言顺、能令世人信服的理由,正所谓“兵兴于义”。 韩非心急如焚,赶忙进谏道:“父......父王,倘若东周国就此覆灭,那接下来遭殃的必定会是我们韩国,请父王务必深思熟虑!” 可是无论韩非怎样苦苦哀求,言辞恳切,韩国上下却早已被秦国的赫赫军威吓得肝胆俱裂,根本不敢有丝毫反抗秦国之意。 最终,在其余众臣的述说下,韩王然下达了落井下石的策略。 得知此事后,韩非心如死灰,整个人仿佛丢了魂魄一般,踉踉跄跄的走出了大殿。 在他眼中,此次或许真的就是韩国能够抓住的最后一线生机了。如果能够及时联络魏国出手相助,共同保护岌岌可危的东周,拖延时间等待其余四国派遣援兵抵达,那么来势汹汹的秦军定然不战自退。 然而,如今一切都已无法挽回…… 遥想当日,在那邯郸城中,秦臻与他相对而坐,共同推演着天下大势。 彼时,秦臻那句话语,犹如洪钟一般不时在韩非耳畔回响:“待秦国积蓄起足够强大的力量之后,其首个要覆灭的目标便是东周,而紧随其后的,就是韩国!” 记得那时,尽管韩非口中对这番论断并不认同。 然而在内心深处,他却无比清楚地知晓,韩国正处于极度危险的境地之中。如何能让韩国存续,成为了韩非心中最为执着的梦想。 时光荏苒,如今韩非回到韩国已然快一年了。 他绞尽脑汁,试图寻找拯救韩国于危亡的良方妙计,可惜到头来却是一无所获。韩国国内的贵族势力早已盘根错节、根深蒂固,难以撼动分毫。 他所倡导并全力推行的变法和法治理念,遭遇了重重阻碍,举步维艰。 此时此刻的韩非,内心充满了沮丧与失落。 面对韩国积重难返的种种弊端,他曾无数次向君王进谏,然而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 实在是太难了!哪怕仅仅迈出变革的第一步,都是如此艰难险阻。更令他感到绝望的是,即便是那些与他有着深厚私交的人,如亲兄长韩安以及丞相张平等,竟然也未能坚定地站在他这一方,支持他的变法主张。 由于他的变法之举触犯到了贵族们的既得利益,朝堂之上当然都不同意。 ......... 就在这个时候,嬴政手持着一个酒壶来到了秦王宫,找到了赢子楚。 也把酒拿给了他。 当听到这酒竟是由秦臻所酿造时,他那原本舒展的眉头不禁微微皱起,目光严肃地看向嬴政,询问道:“政儿,难道秦先生不知道我大秦律法严明,严禁私自酿酒之事吗?” 嬴政连忙回答道:“回父王,秦先生自然知晓此事,但他也言明,此酒对于我大秦军队实力的提升有着极大的益处。” 赢子楚闻言,眼中瞬间闪过一丝诧异之色,追问道:“既然如此,那么他口中所言有利于寡人成就大业、能够壮大我大秦兵力,究竟有何所指呢?” 嬴政不敢怠慢,赶忙将之前秦臻对他所说的那些话语原原本本地又向赢子楚复述了一遍。 待他讲完之后,嬴政拿出酒壶,放在了案几上。 然后恭声道:“父王请品鉴。” 赢子楚凝视着眼前的酒壶,心中虽然仍有些疑虑未解,但还是缓缓伸出手去拿起它。 当他揭开壶盖的那一刻,一股异常浓郁醇厚的酒香扑面而来。 赢子楚微微一怔,脸上露出些许惊愕之情。因为仅仅只是闻到这股酒香,他便能感觉到这酒与他以往所饮过的任何一种酒都无法比拟。 就连一旁的赵姬,此时也是满脸惊讶,美眸之中流露出好奇的光芒。 “政儿认为,先生说的没错,此酒不仅可以满足我大秦子民的需求,另外六国贵族皆好奢靡之物,此等佳酿定能让他们趋之若鹜。若真如此,我大秦便可源源不断从六国换取钱财之物。” 嬴政语气激昂,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然而此时,赢子楚却缓缓将手中的酒壶放回到案几上,看不出喜怒。 沉默片刻之后,他才缓缓开口道:“嗯,此事确有几分道理。不过,这酿酒一事可绝非小可!现今我大秦正处于频繁用兵之时,虽有巴蜀粮仓作为后盾,但粮草实际上仍旧颇为紧张。若是在此刻贸然大规模的开展酿酒,恐会引起民怨。” “父王明鉴。”嬴政连忙解释。 接着,便又把从六国贵族处购买粮食酿酒在出售给他们的事,详细的讲述起这个计划的具体实施以及其中可能带来的种种好处。 赢子楚沉吟片刻后,似乎被打动了一些,他抬起头来,目光深深的看着嬴政,没有再继续追问,似乎心中有所触动。 暗自思忖道:“这孩子提出的计划着实大胆,然而细细思量一番,倒也并非毫无实现的可能。若真能按照此计行事并取得成功,所带来的利益必将不可估量。” 想到此处,赢子楚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嬴政见父王没有反对,就来到他身边,开始滔滔不绝的讲述接下来的计划,随着话语不断从口中流出,他越说越兴奋,甚至仿佛已经看到大秦一统天下的盛况。 “父王!就在方才回宫的途中,政儿灵机一动,还给此酒起了个名字,唤作 ‘醇乐’ 。父王觉得如何?” 他的声音在内殿中回响,清脆而响亮。 然而此刻的嬴政却全然没有注意到,赢子楚的眼神正逐渐变得复杂起来。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难以捉摸的笑容,那笑容中似包含着欣慰,又似隐藏着其他深意。 稍顷,赢子楚将目光转向母子二人,缓缓说道:“既然今日别无要事,咱们且去听一听秦先生还有何高论。” 第76章 狡黠的赢子楚 “好啊,确实好久都没有品尝到秦先生的美食了!”赵姬在一旁说道。 赢子楚听闻此言,亦是微微颔首。 就这样,一家三口让刘高驾着那辆秦王专属的辂车,又随行了一队侍卫,朝着秦臻的宅院赶去。 傍晚。 他们并未让隶臣妾先行通报,秦王赢子楚带着赵姬与嬴政大部走入了秦宅。 然而,就在赢子楚踏入院门的瞬间,眼前所呈现出的场景却令他惊愕得下巴几乎要掉到地上。 只见那身为堂堂大秦长子之师的公大夫秦臻,此刻竟然浑身沾满了泥土,正全神贯注在院子当中和着稀泥! 而在他身旁,月泓和月浔则忙着打下手。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在不远处还有上将军蒙骜的两位孙子——蒙恬和蒙毅;现任大秦典客蔡泽的两个儿子——蔡尚和蔡傲;以及校尉王翦的侄子王枭一共五个人,全都齐刷刷的蹲在那里,双手不停地和着泥巴。 而且,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无一例外地布满了脏兮兮的泥土。 这般举动,哪里像是那些贵族会做出来的事情啊! “蒙恬、蒙毅!快点,先生那边的泥眼看着就要用光啦!”蔡傲扯着嗓子高声喊道。 “我知道了,你别老是这么急吼吼催促行不行!” 蒙恬和蒙毅两人不约而同的回应着,只见他们一边说着话,边用碎草屑扔入泥土中,紧接着,又抄起一旁的木锹,翻动起那些混合着草屑的泥土来。搅拌均匀后,再铲到秦臻那里。 秦臻则把这些泥土糊在一个圆形的建筑上。 “先生,父王和阿母来了!”嬴政跑到秦臻身边,提醒道。 听到这话,原本还蹲在地上专心干活儿的秦臻猛的抬起头来,果然瞧见赢子楚携着夫人正朝这边走来! 秦臻不敢有丝毫怠慢,赶忙站起身来:“拜见大王,拜见大王夫人。”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起身稽首。 赢子楚面带微笑,然后饶有兴致的打量着眼前这群略显狼狈的人,好奇的开口问道:“免礼,先生,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大王,这是在做烤炉。”秦臻实事求是的说道。 听了秦臻的解释,赢子楚先是一愣,随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边笑边摇头说道:“哈哈哈……先生啊先生,你在这饮食上,也算是深有研究了,看来寡人一家三口来得可真是时候!” “大王,实不相瞒,我这人最喜欢逞口腹之欲了!再说这炉子,如果日后能够造出更高的炉子,或许有可能改变当下的炼铁工艺!” 秦臻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其实对于高炉这种东西,他所知晓的确实不算多,后续要想深入研究,还得靠自己一步步慢慢的摸索才行。 听到这话,赢子楚不禁面露惊讶之色,追问道:“竟然还能改变炼铁工艺?” “大王,目前这都还只是我的一个初步设想而已,具体行不行,还得等我再好好琢磨琢磨。不过大王今日大驾光临寒舍,想必是询问关于酿酒方面的事情?” 秦臻一脸自信地看着赢子楚。 赢子楚微笑着点了点:“嗯,正是如此。” “大王快进屋,月泓,把那泥炉里点上火,先好生烧它一遍。月汝,给大王沏一壶茶水过来。” 喏! 喏! 月泓和月汝齐声应道,然后便各自忙碌起来。 紧接着,秦臻又转头对着其他几个小家伙喊道:“蔡尚,你带着他们几个去清洗一下,待会儿就可以开始烤肉了!” 说罢,秦臻把赢子楚与赵姬领入了屋内,而嬴政则被赢子楚留在了屋外。 进入内堂后,赢子楚坐在主位上,目光紧盯着面前的秦臻,缓缓地开口问道:“秦先生啊,我听政儿讲,使用新的方法来酿酒竟然能够节省大量的粮食,这究竟能省下多少呢?” 秦臻恭敬的施了一礼,然后不慌不忙地回答道:“回大王,就目前的情况而言,这种新方法至少可以节省三分之二的粮食投入。当然,如果后续我们不断改进和完善,那么所能节省下来的粮食数量还将会进一步增加。” 听到这个数字,赢子楚不禁微微一惊,脸上露出些许讶异之色。 他稍作思考之后,紧接着又追问道:“既然如此,如果将这些酒销往六国,你计划定价几何呢?” 秦臻垂首沉思片刻,然后抬起头来,条理清晰地说道:“据在下所知,六国的贵族们向来喜好奢华之物。所以,刚开始的时候,依在下之见,参照咱们秦国的物价,可以将每壶酒定价为 300 秦半两。等量按照其余六国物价定制就行。” 话音刚落,赢子楚猛睁大了双眼,满脸惊愕之色:“多少?300 秦半两一壶!这……这价格可不低啊!” 他目光灼灼的凝视着眼前的秦臻,心中暗自讶异。 只见那秦臻仪表堂堂,举手投足间尽显君子风范,然而谁能料到这样一副看似正直的外表下,竟然隐藏着一颗如此腹黑的心呢? 要知道,在这个时代的统治阶层眼中,商人们往往被视为投机取巧、不务正业之徒。 他们既不参与实际的生产活动,又专靠盘剥处于社会底层的农民和工匠来谋取暴利,对于国家的发展与稳定可谓毫无贡献可言。 不过,赢子楚转念一想,虽说这秦臻手段或许不太光明,但归根结底也是为了给秦国谋求更多的利益。 于是,他微微颔首,沉声道:“继续说下去。” 得到许可后的秦臻顿时来了精神,忙不迭地开口解释道:“启禀大王,在下以为首先应当营造出一种‘物以稀为贵’的氛围。反正我们都是卖给六国的贵族士人,他们有的是钱财!只要让他们觉得这些商品稀缺难得,价格再高也会有人趋之若鹜的。” 他秦臻不坑普通百姓一分一毫! 紧接着,只见秦臻犹如打开了话匣子一般,滔滔不绝的讲述起他精心构思的计划。 他一边讲着,口中的唾沫星子更是四处飞溅,就如同一个走街串巷的神棍正在卖力吆喝兜售着什么神奇法宝似的。 只听得他眉飞色舞的描述道:“此等美酒一旦问世,必将迅速风靡于六国的贵族圈子之中!那些达官显贵们定会对其趋之若鹜,争相抢购品尝。如此一来,咱们大秦便能借此收获源源不断的巨额财富!” 不仅如此,他甚至连后续酒坛上的图案和装饰品都设想的一清二楚。 此刻的秦臻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全然未曾留意到一旁的赢子楚,其眼神正随着他的话语逐渐变得愈发深邃起来,而嘴角边挂着的那抹笑意也是越发显得意味深长。 赢子楚静静的听着他的高谈阔论,时而还会微微颔首,似是对于秦臻的计划十分赞同。 待到秦臻终于结束了长篇大论之后。 赢子楚方才缓缓开口说道,感叹了一句:“按先生的计划,那么所获利润必然极为可观,这是抱了个聚宝盆啊!” “当然,另外大王,公子政的意思是酿此酒要交重税,并且后续通过此酒所获得的财富,其中一半将会被送入少府,充当大王的私库。” 倘若让秦臻独自一人操持这项生意,那么毫无疑问,必定会令所有人都眼馋不已。毕竟那些顶级贵族,可不会忌惮他的身份。 然而,如果背后有官方作为后盾和支持,情况则会截然不同。 只听得赢子楚面色一沉,厉声道:“胡闹!寡人贵为堂堂秦王,怎可行商贾之事?” 尽管他嘴上如此说着,但是自打他来秦宅,秦臻就知道他心动了。 归根结底,主要这利润太大了。 更何况,此举对于整个秦国而言,的确具有相当重要的意义。假以时日,若是以后提升产量,那么所获取的利润势必会更为惊人。 “大王,我们可以试想一下,从六国贵族那里赚取而来的巨额钱财,无论是为大王建造一些宫殿,或是供养大秦军备,无疑都是大有裨益的啊。” 不得不承认,这番话确实言之有理。 要知道,这些钱在那些达官贵人手中,实际上也很难将其完全花费掉。 秦臻眼见赢子楚沉默不语,再次开口补充道:“大王,待在下将酿酒之法授予少府,由他们负责酿造和销售。” 赢子楚微微眯起双眸,略微沉思了片刻,缓缓点头应道:“嗯……也罢,既然先生如此提议,寡人若执意反对倒显得不近人情了。只是……” 说到此处,赢子楚突然顿住话语,随即又语重心长的说:“先生此次提出此等良策,于国于民皆有益处,功劳自是不可磨灭。至于这收益分配方面嘛,寡人自当有所表示。依寡人之意,咱们就按九一吧。” 此时正端着茶壶准备给赢子楚斟水的秦臻,闻听此言,手臂不由得一抖。 他小心翼翼向赢子楚求证道:“大……大王,是......是就分我一成收益吗?” 他试探着问了问。 赢子楚脸色一沉,威声问道:“怎么?莫非秦先生嫌少吗?” “可......喏!谢大王恩典!”秦臻赶忙躬身施礼,苦笑着答应。 不过话说回来,他其实本就打算凭借这一手酿酒技艺在赚一笔钱。虽说目前手头还算宽裕,并不缺钱花,但正所谓多多益善,又有谁会嫌弃自家的钱财太多呢? 他就寻思与官方合作一下,有个靠山,然而,让他始料未及的是,那个平日里看上去和善、宽厚待人的赢子楚,此刻竟然展露出了狡黠且腹黑的一面。 随即秦臻想到:“虽说自己只有一成收益,这或许依然会是一个令人咋舌的天文数字。” 这么一想,他顿时感到豁然开朗,心中的纠结也随之烟消云散。 秦国虽然打压商贾,但大商贾也有不少,像吕不韦这样的巨贾自不必说,还有乌氏俚以及巴寡妇清等等。 与嬴子楚聊了片刻后,秦臻便开始准备烤肉了。 而此时此刻,内堂中的赵姬则埋怨起来赢子楚。 “大王,你怎么能这么欺负先生?想当初,先生于邯郸之时,便全心全意教导政儿。而后更是不辞辛劳,一路护送我们归秦。这一路上可谓是险象环生!如今,先生所提出的这个方法切实可行。依妾身看,理应给予重重赏赐才对!可大王倒好,仅仅只给了先生一成的收益作为奖赏。你怎么不全都要过来?” 赵姬说着,便白了赢子楚一眼。 赢子楚一脸苦笑:“夫人啊........” 可赵姬不等他说话,打断道:“还有,之前的曲辕犁等物你也都说是先生做的,再有那马蹄铁之类的东西,哪一样不是先生的功劳?先生对大秦有功,大王就这般对待有功之臣的吗?这样岂不是会让人感到心寒?” “夫人,且听寡人一言,寡人之所以如此行事,也是为了保护先生,绝无恶意。” 赢子楚赶忙安抚起赵姬的情绪来。 然而,赵姬哪里肯轻易罢休,娇嗔道:“哼,那好啊!既然大王口口声声说是为了保护先生,那到底是为何呀?妾身倒是要好好听听,看看大王能说出个什么所以然来!” 只见此刻的赵姬,柳眉微微扬起,美目圆睁,那副非要问出个子丑寅卯不可的娇嗔模样,当真是别有一番风情。 且说那嬴子楚,自打从邯郸城起,便对赵姬这般模样心生欢喜。 她蛾眉皓齿、面若桃花,身姿婀娜多姿,举手投足间皆散发出迷人的魅力,试问天下又有哪个男子能够不为之心动呢? 待到嬴子楚将其中的利弊向赵姬一一讲述完毕后,只见赵姬轻启朱唇,娇柔的轻声说道:“啊~原来是这样啊。” 而后,赢子楚缓缓说道:“秦先生实乃当世之大才,料想他也能懂寡人的用意。况且,先王在位之时,也曾有意让秦先生暂且隐忍蛰伏一段时日,待积攒出足够的名望之后,再行委以重任,使其入朝为官。” 赢子楚稍稍顿住话语,沉默片刻后,方才再度开口说道:“想我大秦设有相邦之职,其后又增设左右丞相。然而,自应侯范睢之后,这相邦一职便始终处于空缺。如今放眼整个朝堂,唯有吕不韦一人担任丞相之位。 倒并非其他人皆无才华,实乃寡人心存顾虑,不敢轻易提拔他人!于这满朝文武之中,寡人能够全然信任者,恐怕也就仅有吕不韦一人罢了。倘若秦先生能够更进一步,声名远扬,那么寡人便可放心将其引入朝堂为官了。” 言罢,赢子楚不禁深深地叹息一声,仿佛承载着无数的忧虑与无奈。 一旁的赵姬见此情形,急忙出言宽慰道:“大王莫要忧心,妾身相信秦先生定不会令大王您失望。” 话虽如此说,但她所能做的,也仅仅是这般言语上的安抚而已。 其实,赵姬心中亦是充满担忧之情。 自从赢子楚登上王位之后,她从未曾见到过他如今天这般轻松自在。唯恐他会重蹈先王的覆辙。毕竟,身为一国之君所要承受的压力与责任,实在是非比寻常。 第77章 暗中势力 翌日,清晨。 就在这时,可以看到秦臻所收养的那四十多个孩子,整齐的排列在一起,在月泓的带领之下,精神抖擞的面向初升的朝阳,用洪亮的嗓音齐声诵读着《秦风·无衣》:“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离孩子们不远的地方,秦臻微微闭着双眼,安静聆听着这群十几岁少年们的朗诵声。 站在他身后的月汝,则为他梳理着头发,嘴里也在轻声跟着念着《秦风·无衣》。 对于这些孩子们来说,《秦风·无衣》是每天的必修。 另外,孩子们还要修习君子六艺当中的数、射、礼和书这四项。 至于礼与乐两项,秦臻认为没有教授的必要,便暂时未将其列入范畴。 待所有的结束之后,则正好到了早膳时间。 当~ 随着钟声的回荡,月泓带头,其他孩子们见状也纷纷停下动作,然后迅速洗漱,准备吃饭。 青铜钟,兴起于夏朝,盛于春秋战国直至秦汉。 进入饭厅后,秦臻坐在主桌上,而其他人则依次在旁边的长桌上落座。 秦臻语气和缓地问道:“孩子们,之前教给你们的乘法表,现在学得如何?” 坐在一旁的月泓赶忙站起身来:“回先生的话,我们都已经背熟了。” 秦臻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转向另一边正襟危坐的小虎,轻声问道:“小虎,你说说,六乘以八等于多少?” 只见小虎毫不犹豫,迅速开口:“四十八。” 秦臻接着继续出题考问:“那十三乘以十一又是多少呢?” 这一次,小虎略微迟疑了片刻,但很快便低下头开始在心中默算起来。 仅仅过了几秒钟,小虎就抬起头,自信的大声说道:“先生,是一百四十三!” “不错。”秦臻夸奖了他一句。 随后又说道:“奖励你,等下次公子政前往校营时,你可以跟随月泓一同前去。” 小虎一听,顿时兴奋不已:“喏,多谢先生!” 毕竟像他们这般年纪的孩子,哪个不是整天想着能有机会出去玩耍一番呢?即便是这些身为小隶臣的孩子们也不例外。 其他孩子见状,纷纷都投来羡慕的目光。 秦臻则是突然把目光看向了一边的月汝:“月汝,12*12是多少?” 被点名的月汝先是一愣,然后迅速回过神来,急忙开始掰动起自己的手指头。 “12*12........”她嘴里念念有词,认真计算着。 然而,随着数字越来越大,她很快就发现手指头根本不够用了,月汝不禁皱起眉头。 “哎!”秦臻无奈的叹息了一声。 就在这时,一直在旁边默默观察的众多小隶臣中,一个名叫枫林的少年突然站起身来。 他高高举起右手,自信喊道:“先生,我知道!结果是 144!!!” 秦臻点点头:“好,到时候你可以一并前去校营。” “喏!多谢先生成全。”说完,他心满意足的缓缓坐下。 随后,秦臻把目光望向月汝:“你啊,你学这个,比他们都早,但是到现在还没掌握。” “先生,你不是说过,每个人的天赋会不一样,可能......也许我的天赋不在这里。”月汝低头说了句。 “那你说说,你的天赋是什么?” 月汝自信的说:“是照顾先生,照顾各位公子。” 说着说着,月汝竟脸红了。 “算了,先吃早膳吧。”秦臻拿起了筷子。 见状,另一张长桌上的孩子们,这才开始动起筷子。 今天,也是嬴政住进咸阳宫的一天,稍后他也会过来。 按常理而言,嬴子楚其实早就可以入住咸阳宫了,但这位恪守孝道的君王,此前依旧居住于原先的太子府,但随着事务日益繁忙,为了能够更方便处理各类政务,嬴子楚最终便决定提前搬入咸阳王宫内。 至于韩夫人,已经先一步带着成蟜住进了咸阳宫。 ......... 不多时,刘高便驾着马车带着嬴政过来了。 “今天就要入住咸阳了,以后就不能总出来了,我得叮嘱公子几句。” “先生请讲。”嬴政躬身道。 “在咸阳宫内,公子谁都不要相信,如今尚无法确定是否仍有人企图谋害于你。日后在用膳之时,哪怕只是一顿简单的饭菜,刘高,你务必尝试一下。倘若刘高恰好不在场,那么就让其他隶臣来试。需等待一刻钟之后,如果没有出现任何异常状况,公子方可放心进食。” 说罢,秦臻将目光缓缓转向了站在一旁的刘高。 刘高连忙躬身应道:“喏,定当谨遵先生教诲,一切听从先生安排。” 嬴政面露疑惑之色,不解地追问道:“先生,难道是担心依旧有人会对我不利?就连华阳祖母太后,她对待我的态度也与往昔大不相同了?” “唉!但愿我只是杞人忧天吧,然而小心驶得万年船,多做些防备总归是有益无害的。所以凡事还是谨慎一些为好,确保公子的安全无虞才是重中之重。” 秦臻轻叹了一口气,忧心忡忡地回答道 嬴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回应道:“喏,政儿明白了,我定会处处小心在意的。” 两个人又随便聊了一些,约莫三炷香后,秦臻看着嬴政:“公子,该启程了。” 稍微顿了顿后,他又说道:“之前交代过公子的,不要忘了。” “喏,先生之言,政儿不敢忘。”嬴政拱手说道。 “还有,公子,入住咸阳宫后,不要总阴沉着脸。”秦臻又叮嘱了一句。 自从那赢柱薨逝之后,嬴政的面色便时常显得阴沉无比。 面对不熟悉的人,几乎不苟言笑,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令人胆寒的气息,可以说是真正做到了不怒自威。而对待那些完全陌生之人时,除非是有着某些特定的目的,否则嬴政绝对不会轻易多说一个字。 如今就连秦臻自己都难以想象,如果不是因为有他以及嬴政身边的这些小伙伴们存在着,情况将会变得多么糟糕。 值得庆幸的是,此次进宫,姬昊也将一同前往。 如此一来,或许能够稍稍缓和一些。 待一切叮嘱完毕之后,秦臻转过头来高声喊道:“月汝,月泓,你们过来!” 紧接着,只见二十个年龄各异、但大致都在十二三岁左右的少年缓缓地从后面走了出来。 秦臻看着眼前这群少年们,缓声道:“公子,从今往后,月汝就专门负责照料你的起居。相较于其他人而言,公子对她要更为熟悉一些。至于月泓和刘高,日后只要公子去哪,他们两个人就跟到哪。剩余的这些人往后也跟在你身边,听候差遣。倘若大王另外再安排了其他的仆从,那么可以考虑将他们分散开来,安置于咸阳宫中的各个角落。” “喏。”嬴政点了点头。 秦臻把月汝跟月泓也一并加了进来,他们俩与嬴政更熟悉,这也是之前跟他俩交流好的。 毕竟,月汝照顾起居;而月泓则与刘高形影不离、时刻守护在嬴政身旁。 至于月浔,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秦臻决定将他留在自己身侧,毕竟,他也需要一个值得信任的人。 随后在秦臻的注视下,上了马车。 此时此刻,月汝与月泓,还有其他人有些不舍,要知道,他们可都是承蒙秦臻才得以脱离苦海,因此内心深处对秦臻的感激之情自是深厚无比。 然而,既然先生有命,那么无论是出于报恩,亦或是其他缘由,他们必定会谨遵教诲、毫不违背。 马车开始缓缓行走,其他人,则步行跟随着。 此时的庭院之中显得格外宁静,唯有那些隶臣妾们清扫地面时所发出的轻微声响,不时传入耳际。 秦臻望着咸阳宫的方向,心中不禁涌起一阵感慨。 他自己目前所能做的一切已经尽力了,接下来要做的便是等待吕不韦归来在朝中站稳脚跟,从而更好的为嬴政保驾护航。 此时此刻,对于华阳太后的态度,秦臻经过深思熟虑后并不将其视为敌人。 毕竟,华阳太后与赢子楚之间存在着共同的利益纽带。 仅从华阳太后并未下定决心去阻挠吕不韦领兵这件事便足以看出端倪。 正因为少了华阳太后这一强大的阻力,即便芈姓之人妄图兴风作浪,恐怕也不会如他们所愿那般轻易得逞。 至少就当前局势而言,秦臻确实难以想出还会有何人胆敢公然对嬴政不利。 然而,尽管如此,他却始终不敢有丝毫懈怠和麻痹大意之心。 毕竟,他不觉得嬴政以后的上位之路会如此简单,绝不会像表面看上去那样一帆风顺。 但是,他也希望自己是杞人忧天了。 ......... 在咸阳城繁华喧嚣的一角,有一家看似普通却暗藏玄机的酒馆。 这家酒馆平日里生意兴隆,但鲜有人知其内部竟设有一间极为隐蔽的房间。 此刻,只见一个身姿婀娜、面容姣好的女人轻移莲步,缓缓走进了房间。 坐在屋内的男子见状,急忙起身迎向门口。 他神色警觉,先是迅速地左右张望一番,确认周围并无异常后,才以极快的速度合上了房门,并顺手插上了门闩。 关好门后,男子迫不及待的走到女人面前,急切的追问起来:“我听闻那赢子楚要入住咸阳宫了?此事可是当真?还有,魏柔公主,那赢子楚如今待你如何?” 女人微微垂首,朱唇轻启,用轻柔的声音回答道:“不错,他今日就要正式搬进咸阳宫了。稍后,我也将随之前往。只是……自那赵姬归来以后,赢子楚便甚少前来寻我侍寝了。” 说罢,她轻轻叹了口气,美丽的眼眸中流露出些许哀怨与无奈。 听到这里,男子眉头微皱,若有所思的继续问道:“如此说来,情况似乎有些不妙。不知魏柔公主可曾去找过韩夫人?她对这嬴政又是持何种态度呢?” 魏柔点点头,但紧接着,便浮现出一抹沮丧之色:“其实,我早就去找过她了,然而,如今的她实在太过软弱,一味的委曲求全。更糟糕的是,她手上根本就没有半点可以依靠的势力。不仅如此,就连她身边原本的侍从们,也全都被替换掉了,取而代之的尽是华阳太后的心腹之人。若是让她加入我们,恐怕只会成为累赘罢了。” 听完这番话,那个男子不禁陷入了沉思之中。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来,目光看向魏柔:“魏柔公主,依在下之见,目前唯一可行之计,便是您能够怀上嬴子楚的孩子。唯有如此,我们方能顺利推进后续的计划。为此,在下恳请魏柔公主能够有所舍弃,做出一定的牺牲。” 魏柔听后,毫不犹豫点了点头:“为了我的母国,哪怕要付出再大的代价,我也心甘情愿。不过,还望刘君切莫忘记我们两国之间所立下的盟约。” 男子赶忙弯下腰去,郑重其事的回答道:“请魏柔公主放心,我国定会信守承诺,愿与贵国世代交好,共抗暴秦。” 魏柔轻轻叹息一声:“以后我也就要入住咸阳宫了,此后想要时常外出恐怕并非易事。若有新的计划,届时我自会安排侍从传递出来。时间紧迫,我这便先行告辞!” 说罢,魏柔摆了摆手,缓缓走出了房间。 待魏柔离开之后,男子回到了座位上,他的眼神有些迷茫,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 待朝会结束后,赵姬便迫不及待的第一时间就大张旗鼓的搬入了咸阳宫。 在华阳宫内,阳泉君芈宸正一脸不满的向华阳太后吐槽着:“姐姐,您瞧瞧那赵姬今天可真是出尽风头!上百个仆从簇拥着她,浩浩荡荡地抬着她进入了咸阳宫!” 按照常理来说,华阳太后理应居住在甘泉宫中才对。然而,她对于赢柱思念有加,所以至今仍然居住在华阳宫内。 听到芈宸的话语,华阳太后只是微微皱了皱眉,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其实,她以前一直不太喜欢嬴政这个孩子,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便是她着实看不上赵姬。在她眼中,赵姬出身低微,行为举止也不够端庄大方,实在难以配得上尊贵的王室身份。 一个舞姬而已,她行事风格大胆奔放,毫无顾忌的展现自己。 然而,这种行为在华阳太后眼中,却是肤浅且缺乏规矩的表现。 对于华阳太后来说,作为一国之后应当端庄稳重、恪守礼仪规范。而这名舞姬的举止显然与之背道而驰,难以符合她心目中理想的王后形象。 可这些在华阳太后眼里视为缺点的特质,在赢子楚那里却成了一种独特的魅力。或许正是因为那股不受拘束的劲儿,让赢子楚为之倾心。 不过,身处这样的时代背景之下,国之君王婚姻往往并非单纯基于个人情感。 九成是要与他国贵族或宗室联姻的,巩固两国之间的政治联盟; 又或是选择与本国的官宦世家结亲,借此增强自身势力。毕竟,这些家族所拥有的深厚底蕴,才被认为是真正意义上门当户对。 反观赵姬,原本只是一介舞姬罢了。 她虽有着几分姿色,但也不过是如薄柳般柔弱。 无论从出身还是家世来看,她都远远无法与那些名门望族相提并论,怎么能够当正妻。 正因如此,这是华阳太后之前与嬴子楚的冲突点之一。 第78章 入宫 在历史上,也不是没有平民之女被立为正妻,做王后的。 但,若是让这些女人掌权,心理就会过于膨胀,遗祸无穷。 “无所谓了,就算是大王把她立为王后,她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华阳太后轻声说道。 “话虽是这么讲,但姐姐您仔细想想,族弟始终觉得那韩姬才最为适合成为王后!无论是从她的出身上来看,还是论及她平日里的行为举止,相比之下,那赵姬就稍显逊色了。而且,如今成蟜那孩子也逐渐懂事了。再说说那魏柔,就算跟赵姬相较起来,相比于赵姬,也显得优秀不少。” 芈宸一边聆听着华阳太后所言,一边顺口提及道。 此时,华阳太后将目光投向芈宸,眼神中带着一丝疑惑和审视,开口问道:“你这般言语,莫不是在充当韩姬与那魏柔的说客不成?亦或是她们二人皆有所求于你,特意恳请你来此替她们美言几句?” 面对华阳太后的质问,芈宸赶忙回应道:“回姐姐,她们确实未曾前来找寻过我!我之所以说出这番话语,完全是出于对咱们芈姓一族未来的考量!” 但接下来,华阳太后语出惊人:“那韩姬,暂且不提了。平日里看似端庄大方、仪态万千,可一旦面临重大关头,其心智便会瞬间崩坍,完全失去应有的理智和判断能力。切莫忘记,她还曾派遣杀手前去谋害公子政!至于那魏柔,现在还没有大王的子嗣,自然也就不在所考虑的范围之内。 而且,不知为何,哀家总是隐隐感觉这个女子有些怪异之处。为此,我也曾特意派遣人手在暗地里对她监视,只可惜始终未能察觉到任何异常端倪。或许只是我自己太过谨慎罢了。” 说到这里,华阳太后稍稍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整理思绪。 稍顷之后,她才又缓缓开口道:“嬴政那个孩子倒是当真出类拔萃,颇为不凡!我决定将他接至身旁亲自教养。” “啊?”芈宸没反应过来,一时间竟是没能回过神来。 好一会儿过后:“姐,您之前不是一直都对成蟜那孩子宠爱有加么?怎么突然之间……” 只见华阳太后微微摇了摇头,轻叹一声解释道:“哀家的确喜爱成蟜那孩子不假,然而相较之下,嬴政无疑更为适合被立为储君。倘若能够让成蟜一生一世都无忧无虑生活着,远离那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权谋漩涡,对于他而言,未尝不是一桩幸事。” 华阳太后心中对成蟜的喜爱之情依旧深厚,但嬴政毕竟也是赢子楚的血脉之子。 随着这段日子以来与嬴政的接触,华阳太后逐渐萌生出一个念头 —— 将嬴政接至自己身旁,亲身教导他一段时日。 另外也是要近距离再观察一下嬴政。 “姐姐,若嬴政当真被册立为储君,那赵姬岂不是会愈发嚣张起来?”芈宸面露忧色,向华阳太后道出了自己心底的顾虑。 华阳太后伸出手指点了点芈宸的脑袋:“你呀!何必如此惧怕于她?只要你忠心耿耿效忠大王,其他事情无需过多担忧。” 芈宸连忙点头:“喏,姐姐所言极是。” ............ 下午,华阳太后的话,就通过芈宸的嘴,传到了韩姬的耳中。 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韩姬就一阵失望。 “舅父,太后把嬴政接到身边,是为了什么?”韩姬试探着问道。 “可能大概率是讨厌那赵姬,也许不想让她把公子政带坏吧。” 阳泉君猜测着说道。 韩姬没在说话,只不过听闻这个消息,她算是死心了,虽说现在华阳太后有意放权,但是在秦国,依旧是没有人可以无视华阳太后。 自从秦武王因强行举鼎绝膑而亡后,芈氏一族便扶持嬴稷登上王位。 那时的昭襄王嬴稷年纪尚浅,根本无力掌控朝局,于是宣太后牢牢将权力握在自己手中。 除了嬴稷之外,宣太后另外两个儿子 —— 高陵君嬴悝和泾阳君嬴芾。 此外,加上她的两个弟弟新城君芈戎以及穰侯魏冉,他们共同构成了当时国内最为强大的一股势力,并被称为 “秦国四贵” 。 这股势力长期把控着朝政,而宣太后更是凭借此等权势统治秦国长达四十一年之久。 在此期间,芈氏一族在秦国可谓如日中天。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年轻的华阳太后,在宣太后的精心安排之下,成功嫁于嬴柱。 不仅如此,华阳很快就成为了嬴柱最为宠溺的女子,其地位无人能及。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局势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昭襄王嬴稷开始重用范雎,并听从他的建议,毅然驱逐了 “秦国四贵” 。 这一举动致使芈姓楚系的势力急剧衰减,一时间,整个芈姓家族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可以说那段日子对于芈姓而言无疑是最为艰难困苦的时期。 不过,华阳能在没有子嗣的情况下,被赢柱立为正妻,足以说明华阳太后的不凡,后来随着昭襄王年老,直至身死,楚系势力在华阳的带领下也慢慢渗透进了高层。 若是她想,完全有能力成为第二个宣太后。 所以不管怎样,韩姬压根儿不敢产生丝毫怨恨的念头。 然而,内心深处仍存一丝希望的她,决定再尝试一下。于是乎,韩姬辗转寻觅到了同为韩国宗室出身的夏太后。 入夜,甘泉宫西宫。 此时的甘泉宫,分为了东西两宫。 按照秦国一贯以来以右为尊的传统,本应是华阳太后居于东宫。 但是她没入住进来,所以东宫目前尚且无人居住。 而与之相对的右侧西宫,则成为了夏太后的栖息之所。 “这么晚了,你来此所为何事?”夏太后坐在榻上,轻声问着跪地请安的韩姬。 韩姬跪在夏太后的面前,深吸一口气后缓缓说道:“君姑,今日有一则消息,不知您是否已经有所耳闻?” 夏太后微微眯起双眸,眼神中透露出一抹疑惑之色:“哦?究竟是什么样的消息,值得你这般匆忙赶来告知于我?” 韩姬紧咬嘴唇,犹豫片刻之后,最终还是如实地回答道:“回君姑,妾听闻……听闻华阳太后有意将公子政带至自己身旁,欲要亲自加以教诲培养。” 说完这句话,韩姬垂下头颅,身体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起来。 听到这番话,夏太后开始上下打量着眼前跪着的韩姬。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道:“你究竟在担心些什么?莫非是害怕嬴政得到华阳太后的宠爱与青睐之后,会彻底舍弃成蟜不成?” 虽说夏太后平日里对诸多事务皆采取不闻不问、置身事外的态度,但这并不意味着她愚笨无知,一眼就看出了韩姬的心思。 “我且问你,华阳太后是不是还挺喜欢成蟜这孩子?” “是。” “那不就得了!你究竟还有什么可忧心忡忡的?我明白华阳太后的意思,成蟜那孩子一直无忧无虑的成长,这未必见得就是一桩坏事。再者说,你身为大王的妻子,这辈子都过得上锦衣玉食的人上人生活,又何必自寻烦恼呢?” 话至此处,夏太后漫不经心的随口补充道:“依我看,政儿确实要比成蟜更适合被册立为储君。摆正心态,切莫妄图去争抢那些本不属于你的东西。 命中注定属于你的事物,终究会降临到你的身上; 而那些与你无缘的东西,即便你绞尽脑汁去争夺,到头来也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罢了。” 听闻此言,韩姬犹如霜打的茄子一般,彻底丧失了所有的希望。 她神情落寞,语气沮丧地应道:“喏,妾身已然明了。此刻夜色已深,还望君姑早些安歇。妾身就此先行告退了。” 言罢,她拖着沉重的脚步,缓缓转身朝着房门口走去。 夏太后静静地注视着韩姬逐渐远去的身影,直至其完全消失在视线之中,方才轻轻摇了摇头,叹息一声。 华阳太后确实厉害,然而,夏太后同样不可小觑,错综复杂的咸阳城政治漩涡之中,她将局势看得通透无比。 她默默观察着一切,审时度势,巧妙避开一个个陷阱与危机。 而就是这样的处世之道,使得夏太后成为了唯一能够在这场政治斗争中独善其身之人。众人皆被卷入其中无法自拔,唯有她置身事外。 不仅如此,她的陵墓也是迄今发掘的 ‘秦国’ 境内第二大的陵墓,仅次于秦穆公。 ……… 咸阳城,秦宅内一片宁静祥和。 秦臻坐在院子当中,摸着大黄:“也不知道嬴政在王宫里过得怎样,王宫规矩繁多,可不像在这外头这般啊。” 想到此处,秦臻心中不禁涌起一丝忧虑。 毕竟,宫门一入深似海,嬴政身处宫廷之中,所要面对的压力和挑战定然不小。 “想这些有的没的,他是天选之子,对不对?” “汪汪~”大黄似乎听懂了主人的心思,欢快地叫了两声。 “声音太大了,小声点。”秦臻笑着轻声呵斥。 大黄立刻乖巧的压低了嗓音,发出一阵呜呜的低鸣。 “哈哈,真是只好狗!” 秦臻满意的点点头,然后缓缓站起身来,准备转身回到屋里去。 “先生!” 月浔快步走来,躬身后说道:“先生,有人来拜访。” “这么晚了,是谁?” 秦臻有些意外,这都快宵禁了,怎么还有人特意赶来找他? 月浔连忙回答道:“是关内侯与四车庶长嬴傒。” “快快请他们进来。” 听闻是这二人,秦臻不敢耽搁,同时也朝着门外走去。 不久,关内侯与嬴傒便走了进来。 “哈哈,秦大夫,这么晚来,未曾打扰到秦大夫吧?”关内侯热情道。 秦臻连忙笑着迎了上去,微微躬身作揖道:“哪里哪里,关内侯这话这是折煞晚辈了,何来打扰之说!快快有请,请移步内室入座。” 说着,秦臻将二人引入内室,让下人去准备热水,好为两人冲泡香茗。 待众人坐定之后,秦臻问道:“关内侯、四车庶长,这马上宵禁了,这个时辰来晚辈这儿,想必是有要事相商吧?” 其实,秦臻心里也明白,以关内侯一贯直爽的性子,如果不是有要紧之事,断不会如此匆忙来访。 所以,他索性也就不再拐弯抹角,直接开门见山询问起来。 “是这样的秦大夫,刚才与大王用膳之际,见大王拿出了一壶酒,甚是佳酿啊,老夫心里好奇,便询问大王出处,大王说出自秦大夫,老夫便前来,这酒还有吗?” 关内侯说出来目的。 “有的,此酒乃是前些日刚酿造出来,有些仓促,晚辈应该早早送于关内侯与四车庶长品尝的,是晚辈考虑不周!我这就去取。”秦臻说着便走向了仓库。 片刻后,秦臻便拿出了两壶,之前给赢子楚就拿了一壶,若是多给他俩,就显得不好了。 “这便是新酿之酒。只是这酒浓度较平日里所喝的酒略高一些,所以关内侯和四车庶长饮酒之时还需适量,切莫多饮。”说罢,他轻轻退到一旁。 两个人接过酒,打开盖子闻了闻。 “好酒!今日就连大王都对这酒赞誉有加。” 秦臻谦逊的笑了笑,接着说道:“承蒙二位喜爱,实乃在下荣幸。目前寒舍仅存这两壶了,不过晚辈正在尝试以其他原料替代粮食酿酒,如果能够研制成功,晚辈再送于关内侯与四车庶长府上。” “哈哈,那老夫却之不恭了。”关内侯也没客气,他来就是这个目的。 末了,关内侯向前探起身子,面庞上流露出一丝谨慎之色:“秦大夫,大王已经向老夫讲述过这个计划了,确实甚妙,不过,老夫此次前来,还有一事相问。” “关内侯请说。”秦臻躬身道。 “老夫想问一问,这酿酒技艺,除了少府之外,可还有其他人知晓?” “回关内侯,目前仅在下,与少府知其酿造之法。” 听完秦臻的答复,关内侯点了点头。 紧接着,他又语重心长地叮嘱道:“如此甚好,但秦大夫务必要牢记,此法切不可让他人知晓,恐怕以后咸阳城会有更多的人知道此技艺是出自秦大夫,其中便可能夹杂着六国细作,切莫小心。若是出了什么岔子,恐怕大王也保不住你。” 出于对秦臻的友好关系,关内侯出言提醒。 “多谢提醒,还请关内侯放心,晚辈自会守口如瓶。”秦臻对着关内侯一稽。 送走了关内侯与嬴傒,秦臻叹息了一声。 正如关内侯所说,秦臻手握此技艺,肯定会让人眼红,或者招来六国细作,那么所有阴损手段就都接踵而来。 这些事,他想到了,但他必须要做。 至于有人要给他扣罪名,给他打小报告,这点他倒是不怕,他确实是私酿了不假,但是他已经把技艺传授于少府,于国有利,并且秦王也是点头应允的,不会让别人有给他扣罪名的机会。 第79章 谋害嬴政 时光荏苒,转瞬之间已是两个月之后。 咸阳宫中。 此时的赢子楚正端坐在内殿,正翻阅着竹简,手中朱笔不时落下批注。 就在赢子楚全神贯注翻阅之际,一名侍卫匆匆而来:“启禀大王,洛邑传来捷报!丞相吕不韦率领大军大破巩邑,东周君现已向我大秦纳降。此外,蒙骜上将军亦成功击退韩魏两国之军,东周国全境尽皆归入我大秦版图!” 闻得此讯,赢子楚脸上顿时浮现出欣喜之色,朗声道:“彩!此乃丞相给与寡人的绝佳厚礼!” 说罢,不禁满意地点头微笑起来,接着又赞叹道:“不错,丞相果真没有辜负寡人对他的期望!” 言语之中满是对吕不韦的赞赏与信任。 待到将所有奏折妥善处理完毕,赢子楚稍作休憩,便起身离开内殿,朝着后宫行去。 一路上,他心中挂念着自己的儿子嬴政,待回到后宫,便问向赵姬: “政儿如今身在何处?待会去秦先生那里看看,许久没品尝到秦先生的手艺了,另外还有一事,少府方才传来消息,首批‘醇乐’已然酿制而成,寡人需亲自前往少府查看一番。” “政儿方才才从那华阳宫回来,屁股都还未坐热,只与我匆匆说了两句便又火急火燎去甘泉宫找夏太后了。近些日子以来,他甚少前来探望于我,往往都是夜里径直返回他自己的寝宫歇息去了。” 赵姬轻蹙着眉头,言语间难掩心中的不悦。 “政儿如今也长大了,需要接受诸多的教导和学习,其时间安排自然会变得紧凑起来,怕是难以像以往那般时常来寻你了。” 赢子楚听闻此言,脸上不禁浮现出一丝尴尬之色。 实际上,早在之前,华阳太后就找了他,并表示想要亲自将嬴政留在身旁,对其进行一番悉心的教诲。不仅如此,华阳太后甚至还特意嘱咐赢子楚,让嬴政这段时期尽量疏远赵姬。 然而,这番话赢子楚却是万万不敢向赵姬吐露半句的。 赵姬幽幽地叹息一声,似是无奈道:“既是如此,那咱们便也先不等政儿归来了。妾身且先陪着大王一同前往那少府走一遭吧。” 赢子楚点了点头,二人缓缓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 而此刻的甘泉宫西宫,气氛显得宁静而祥和。 只见嬴政和夏太后端坐在案几之前,摆放着一道道膳食。 就在两人相谈甚欢之时,一个寺人走了进来,他手中提着一个沉甸甸的木桶。 走到嬴政跟前时,寺人躬身施礼,然后轻声说道:“公子,这是华阳太后特意为您准备的膳食,特地命小人送过来。” 嬴政微微一愣,脸上露出一丝疑惑之色,自言自语道:“咦?我方才刚从华阳宫离开,祖母为何没有直接交给我?” 尽管心中充满了疑问,但嬴政还是接过了木桶。 “你先下去吧。”嬴政又对着那寺人说道。 “喏。” 待到寺人离去之后,陪侍在嬴政身旁的枫林走上前去,打开了木桶,把里面的膳食也摆在了案几上。 这时候嬴政没有怀疑,动起筷子刚要品尝一下。 一旁的枫林却突然出声阻拦道:“公子,且慢!我先试试。” “这是华阳祖母送来的,不必如此麻烦了吧!” 这时候夏太后轻声说道:“政儿,让他试试。” 听闻,嬴政也点了点头。 枫林见状,毫不犹豫的伸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吃了进去。 大约过了一刻钟左右,一直关注着情况的嬴政开口询问道:“枫林,你现在感觉如何?有没有什么不适之处?” 枫林笑了笑,轻声回答说:“多谢公子关心,我并无大碍。” 听到这话,嬴政和一旁的夏太后都稍稍松了一口气。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一切安好之时,谁料,这时异变突生。 原本安然无恙的枫林间面色剧变,他捂住嘴巴,一股猩红的鲜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 紧接着,他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脊梁一般,向后倾倒在地。 刹那间七窍流血,短短片刻功夫,枫林便已失去了所有生机,再无半点气息。 见此情形,嬴政顿时慌了神。 站在旁边的夏太后也是心头一惊,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但毕竟她经历过不少风浪,很快便强自镇定下来,迅速恢复了理智。 她扭头看向门口负责看护的侍卫,高声命令道:“还愣着干什么?此事非同小可,立刻禀报给大王知晓!” 至于另外一边。 载着秦王子楚与赵姬的辂车就停在了少府门前。 进了大院,赢子楚看见秦臻也在这。 众人见到秦王与赵姬后,纷纷稽首说道:“拜见大王,拜见大王夫人。” 赢子楚摆摆手,缓声说道:“免礼,赢永,秦先生,听闻 ‘醇乐’ 酿成了?寡人前来看看。” 赢永躬身说道:“回大王,已经酿造完毕,下官找来秦先生,敲定一下具体事宜。” “大王,只需再赶制出一批酒坛来,就能销往六国了。”秦臻述说着。 只见赢子楚点了点头,满意道:“彩!如今从洛邑那边已然传来了捷报,这第一批 ‘醇乐’ 也终于酿制成功,天佑我大秦。” 想到这里,赢子楚不禁涌起一股自豪之情,心里更是舒服不已,这都是他赢子楚的功绩,他不得不感到高兴。 然而,正当赢子楚沉浸于这份喜悦之中时,一名侍卫神色慌张、脚步匆匆的跑了进来。 还未等侍卫站稳脚跟,便气喘吁吁的喊道:“大……大王,不好了,出事了!有人想要毒害政公子!” 听到这话,赢子楚原本轻松愉悦的心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惊愕与担忧。 他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的吼道:“你说什么?” “回……回大王,有人要毒害政公子!” ......... 甘泉宫西宫。 当赢子楚与赵姬、还有秦臻匆匆赶来的时候,整个宫殿气氛异常的凝重。 当众人目光扫过那案几前,发现嬴政此刻正静静坐着,看起来没有什么事后,众人的心才不由得微微落下。尽管在此之前,那些侍卫已经表示过嬴政安然无恙,但仅仅通过耳朵听闻和亲自用双眼目睹,所带来的感受却是截然不同的。 只见赵姬满脸惊慌失措之色,跑着来到嬴政身前,赶忙抱起嬴政查看他的情况,同时急切的打量着,检查他是否真的毫发无损。 “政儿啊,你现在感觉如何?”赵姬的声音因为过度担忧而显得有些颤抖。 嬴政抬起头来,轻轻摇了摇头说道:“阿母,政儿没事,并无大碍。只是……枫林他……”说到这里,嬴政看向了不远处那个静静躺在地上的少年。 枫林,乃是秦臻派遣过来的孩子们中的一员。 而且,在这些孩子里面,除了月泓以及小虎之外,就数枫林最得他的重视。 赢子楚眉头微皱,开口问道:“到底发生了何事?” “有个寺人来送华阳祖母给政儿准备的膳食,里面有毒,枫林为我试吃,约莫一刻钟,就这样了。” 嬴政现在说着,心里还感到有些后怕,之前除了在回咸阳途中那次袭击外,他这是第二次感受到自己离死亡如此之近,而且这一次,更为严重。 “子楚,哀家已经派人去寻那个送膳食的寺人了。” 夏太后一边说着,一边不自觉的皱起眉头,她现在也感到一阵心有余悸,若是嬴政这时候出事,那麻烦就大了。 秦臻迈着沉重的步伐,缓缓走到枫林的身旁。 他静静看着这个年仅十二岁的少年那略显稚嫩的面庞,不禁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痛楚。 “先生之恩,枫林定当牢记于心,涌泉相报!” “先生,这就是肉吗?我还从来没吃过呢,都是给我们的吗?” “先生,你看我学的怎么样?小虎现在都败在我手下了,以后我一定会超过月泓。” “先生,你说未来我们都能过上好日子,每个人都能吃得饱、穿得暖,这是真的吗?” “先生,枫林定不忘先生之命,为大秦强大而努力。” “先生,你说公子政乃是大秦的未来,若是公子政真有危机,那么枫林肯为公子政流尽最后一滴血!” 秦臻还清楚记得,在离别前的一晚,枫林把自己的胸膛拍的嘭嘭作响。那双清澈的眼眸里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他的性格,是众多小隶臣当中性格最为开朗活泼的一个,对于枫林,秦臻也颇为看重。 然而此刻,两人却是阴阳永隔 秦臻怒火熊熊燃烧,但是理智告诉他,此地绝非他可以肆意发泄愤怒之地。他只能狠狠的咬着牙,仿佛要将那满腔的愤恨嚼碎吞入腹中一般。 赢子楚此时也反应了过来,目光凌厉的看向侍卫:“立刻封锁甘泉宫和华阳宫,不得有任何疏漏!此外,派人去通知华阳太后,就说从现在起,任何人都不准进出华阳宫!” “喏!” 侍卫领命,快步走了下去。 就在这时,先前被派出去的刘高与月泓也走了进来,月泓的眼神中透露出无比的哀伤; 而刘高,当他接触到秦臻投来的目光时,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双腿一软,竟直接瘫倒在地,膝盖磕在了地面上。 “先……先生,小的方才在替公子传递消息,刚刚才赶回来。小的不在的时候,一直都是枫林负责公子食膳方面的事情,我......” 刘高一边解释着,一边磕头如捣蒜般哀求着。 秦臻见状,轻叹一声,拍了拍刘高的肩膀,把他拉了起来:“起来吧,此事怪不得你,这是谁都未曾预料到的,谁都不想的。” 这事确实怨不着他,谁都怪不上。 “自来到宫中后,公子平日用膳的流程是什么?” 尽管方才嬴政已经言明这份膳食据那寺人说是华阳太后吩咐送来的,但是他想把这方面的事,都打问清楚。再者说,他不认为华阳太后能用这么卑劣的伎俩。 只听刘高徐徐道来:“公子所居之寝宫设有专属的膳房。每到晚膳时分,均是由膳房中的人送来。再由我或者交由枫林接手。而后,我们二人需先行试吃,确认无虞后方才呈给公子享用。此外,有时公子前往华阳宫用过膳了,归来之后若腹中饥饿,也会当做夜食,随意吃上一些。” “至于在华阳宫用膳,那边有专门的人负责试吃。” 就这样,刘高详细讲述着每日固定的用膳流程。 “大王,不论此次事端究竟出自何处,能够暗中动手脚的,恐怕就藏身在这膳房众人之中。”秦臻说着看向了赢子楚。 赢子楚此时也点了点头。 然而就在此刻,赵姬却咆哮了起来:“大王!要为政儿做主啊,妾身与政儿在赵国受尽了凌辱,简直不堪回首。好不容易回到了秦国,可即便如此,我们母子俩还是三番五次被针对。如今,竟然有人胆大包天,想要加害于政儿,大王还让不让我们母子活了?” 话音未落,只见赵姬径直冲向赢子楚,一下子扑倒在了他的怀里。 赵姬这个刀,补得恰到好处,精准拿捏赢子楚。 她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泪水肆意流淌,柔弱而又无助。 见此情形,赢子楚又看了看嬴政,他沉声说道:“放心,寡人一定会彻查此事,找出那个胆敢对政儿下毒手之人。无论是谁,寡人不会心慈手软,绝不姑息!” 见此情形,夏太后也走了过来,抱住赵姬安慰起来。 ......... 当晚,咸阳宫、甘泉宫和华阳宫等宫殿内,乃至整个咸阳城都灯火通明。 尤其是那华阳宫,更是显得格外耀眼。 当华阳太后得知这个消息时,脸色瞬间变得阴沉至极,大为震怒,这是有人企图陷害于她!盛怒之下,立刻下令将整个华阳宫膳房的人全部抓捕起来,一时间,这些人只觉得天就要塌下来一般。 按秦律,如果他们中真的有人做出了不法之事,若是没有时察觉并及时举报,极有可能会遭受连坐之罪。 在秦律中,连坐分为三种:首先是家属连坐,即若一人犯罪,则其亲属往往也难逃罪责; 其次是什伍连坐,就如商鞅所说:“令民为什伍,而相收司连坐”,意思是以亭里作为基本单位,每十户或五户人家编为一组,如果一户人家中有违法乱纪之举,周边的其他四户必须迅速向官府报告,否则全体都会受到牵连; 最后一种则是官吏因下属犯罪而承担失职连坐责任。 这种连坐制度甚至还在秦国的军队中得到了广泛应用。一旦军中出现违纪行为,相关责任人及其上级将领都可能面临严惩。 军队中都在实行,王宫内的膳房怎么可能不实行连坐制。此刻,被关押在牢房中的那些膳房之人,充满了恐惧与绝望。 他们清楚,等待他们的将会是何等的悲惨结果…… 第80章 彻查 咸阳狱中,气氛异常凝重。 赢子楚和华阳太后正襟危坐,目光如炬的盯着跪在堂下瑟瑟发抖的膳房众人。 “大王,太后,华阳宫内负责给公子政准备膳食之事,一直以来皆是由凌安操办,此事真的与卑下毫无关系!”其中一名膳夫磕头哭诉着。 赢子楚脸色阴沉,他怒目圆睁,厉声道:“那凌安如今身在何处?” 此时,下方跪着的一个中年男子身体颤抖得愈发厉害,他结结巴巴的回答道:“回……回大王,卑下每次将膳食烹制完成后,都会交由内侍清转呈至公子处。” 华阳太后闻言微微皱眉,开口问道:“那这内侍清又去了哪里?” 对于这个内侍清,她自然是知晓其身份的。 只见那中年男子面色惨白,声音带着一丝哭腔道:“她……她不知去向,消失无踪了。” 听到这里,赢子楚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猛的一拍案几:“找!就算是挖地三尺、翻遍整个咸阳城,也必须要将她以及那个给政儿送膳食的寺人给寡人揪出来!若有半点差池,你们统统提头来见!” “喏!” 堂下一众亲卫齐声应诺,随即纷纷拱手领命而去。 公子政险些遭此毒手,身为亲卫,此番定当全力以赴展开调查。 ……… 清晨时分,亲卫们与甘泉宫内侍在咸阳城郊外发现两具尸体,走近一看,这赫然便是内侍清与那送膳之人。 亲卫们不敢怠慢,他们一路小跑,抬着尸体急匆匆赶到了咸阳宫内殿。 “大王,我们找到了他们俩,但他们都已经没了气息,初步推断,死亡时间应该是在丑时到寅时这段时间。”一名亲卫向嬴子楚汇报着。 嬴子楚皱起眉头,眼神凌厉地盯着亲卫问道:“除了这些,还有什么其他的发现吗?寡人想要知道他们究竟是如何丧命的,是否有人故意杀人灭口,更重要的是,寡人必须弄清楚他们背后隐藏的势力。” 还未等亲卫回答,嬴子楚便不耐烦的挥手打断道:“快说!” 亲卫连忙低下头,战战兢兢回应道:“大王息怒,这两具尸体身上均未发现任何明显的打斗或者挣扎的痕迹,可以判断都是自尽而亡。” 听到这话,嬴子楚顿时火冒三丈:“好一个自尽!这里面肯定有猫腻,继续给寡人查,一定要把所有相关的信息都挖出来!” “喏!” 不得不说,这些亲卫的办事效率极高。 当天空逐渐放亮,一份详细的关于内侍清和送膳之人的资料已然摆在了嬴子楚面前。 据资料显示,内侍清乃是韩国人士,早在五年前就已经进入了华阳宫侍奉; 而那位送膳之人则来自楚国,在三年前进宫的。令人感到奇怪的是,平日里这两个人几乎没有往来和交集。 赢子楚看着面前简短的资料,双手不自觉地用力捏住手中的木牍,仿佛要将其揉碎一般。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上面所记载的信息——韩国人、楚国人。 深吸一口气之后,赢子楚镇定下来,转头对着身旁的亲卫沉声吩咐道:“立刻去查,所有与他们有过交集的人,统统给寡人单独分出来!不得有误!” “喏!” 待亲卫离去,赢子楚稍作沉吟,然后抬起头来望向站在一旁的秦臻,缓声道:“秦先生,你来看看这份木牍吧。”说罢,将手中的木牍递向了秦臻。 吕不韦还未归来,赢子楚能完全信任的文人,恐怕就剩一个秦臻了。 秦臻接过了木牍。他低头仔细阅读起上面的文字,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原本平静的面容渐渐泛起一丝波澜,眼神也逐渐变得复杂起来。 思索半晌后,目光看向坐在不远处的嬴政,开口问道:“公子,不知近些时日以来,华阳太后和夏太后分别对你如何呢?” “先生,华阳祖母如今对我还算不错,只是她平日里要求颇为严格,时常会教导政儿一些为人处世的道理以及治国理政之术;至于夏祖母,则一直对政儿关怀备至,十分慈爱温和,政儿也非常喜欢待在夏祖母身边。” 嬴政想了想,如实说道。 “先生,究竟是谁如此狠毒,想我死?”嬴政满脸狐疑地问道。 秦臻轻轻地摇了摇头,缓缓回答道:“公子,目前尚无法确定幕后黑手,但可以断言,此事定然不会是你的两位祖母所为。” 说罢,他将视线转向了一旁的赢子楚,拱手施礼后接着言道:“大王,依在下之见,此事显然是有人企图‘祸水东引’。其目的便是利用这两人的身份,挑起大王与两位太后之间的矛盾,从而制造混乱。此人心思阴险,绝非善类!” 听完这番话,赢子楚微微眯起双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秦先生所言极是。” 紧接着,他用赞赏的目光打量着眼前这位刚刚度过弱冠之年的年轻人。 心中暗自思忖:年纪轻轻,却在权谋之道上有着超乎寻常人的敏锐洞察力。短短数语之间,竟让自己产生一种正在与吕不韦交谈的错觉。 想到此处,赢子楚不禁释怀一笑,毕竟秦臻乃是鬼谷子的关门弟子,在权谋方面有所专长倒也不足为奇。或许,这正是他所擅长的领域呢。 这时,秦臻再次开口:“大王,在下建议应当尽快与两位太后坦诚相告,阐明事情原委,以防彼此之间心生芥蒂,影响王室内部的和睦团结。” 赢子楚听后略作思索:“嗯,不错。”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华阳要害政儿?” 赵姬在看过木渎之后,眼神之中立刻流露出对华阳太后那满满当当的敌意来。 毕竟在赵姬的心里,夏太后一直都是个和蔼可亲之人,所以她压根儿就没有想过此事会与夏太后有关联,甚至在心中暗暗揣测着,会不会是华阳太后指使那个韩国人故意诬陷夏太后。 要说赵姬为何会如此敌视华阳太后,追根究底还是因为华阳太后平日里对赵姬那种蔑视态度,深深地刺伤了赵姬那颗敏感又脆弱的自尊心。 一旁的秦臻赶忙开口提醒情绪激动的赵姬:“夫人息怒,眼下究竟谁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我们还需进一步调查才行。” 然而此时已经被愤怒冲昏头脑的赵姬哪里听得进去这些话,她咬牙切齿的反驳道:“除了她还能有谁?若政儿真的遭遇不测不幸身亡,那她所宠溺偏爱的成蟜可不就得逞所愿、满心欢喜了!” 听到这里,一旁的赢子楚不禁皱起眉头,伸出手揉了揉自己那因整夜未眠而有些隐隐作痛的脑袋瓜子,然后和声细语安慰赵姬说:“夫人莫急且放宽心,这件事情寡人定会亲自追查到底,无论如何也要将那行凶之人给揪出来。寡人此刻得去面见一下两位太后,这一宿闹腾下来,大家也都累坏了,夫人和其他人就暂且歇息去吧。” 说完这番话之后,赢子楚便起身匆匆忙忙的离开了咸阳宫内殿。 待赢子楚走远后,嬴政缓缓转过头来,:“先生,此般景象便是你说的 ‘宫门一入深似海’ 吗?” “公子,眼前所见不过只是冰山一角罢了。待到数年之后,你就会明白 ‘寡人’ 二字的意思了,到那时,公子你只能相信你自己。”秦臻淡淡的说道。 嬴政听后却是摇了摇头,语气异常肯定道:“不论何时何地,哪怕世间众人皆不可信,但我嬴政永远都会相信先生!” 秦臻闻得此言,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眸不禁微微一动。 然而就在此时,站在一侧的赵姬却仍旧执拗不休地追问道:“先生,你说是不是那华阳老太婆妄图要害政儿?” 秦臻顺着赵姬的话语反问道:“夫人不妨试想一下,倘若您此刻身处华阳太后之位,欲行不利之事,您是会选择启用那些显而易见来自韩楚两国的人士呢,还是会挑选与您毫无瓜葛、根本不会令人疑心至您身上之人?” 赵姬闻言眉头紧蹙,稍加思索后答道:“自然应当选用与妾身毫无关联之人。” “如此说来,答案已然明了。” 随即他又说道:“就先这样,我先回去一趟处理一下枫林的事情。” “先生,我让刘高备车驾送你。” “也好。” ……… 华阳宫中,赢子楚将刚刚调查得到的结果,率先告知了华阳太后。 “楚人?韩人?” 华阳太后眉头微皱,语气中透露出一丝疑惑。昨夜到现在,她几乎未曾合眼,一直也在动用自身的力量全力彻查真相。 稍作停顿后,华阳太后又面色平静地缓缓说道:“大王,哀家昨日的确曾下令让膳房之人准备一份膳食送去给政儿。然而,下毒一事,绝非出自哀家之手。” 听到这话,赢子楚连忙回应道:“母后,您多虑了!寡人怎会怀疑母后,母后乃是政儿的祖母,况且就连政儿也曾亲口对寡人言及,近日在母后这里过得甚是开心愉悦。” 闻得此言,华阳太后的面容缓和了一些,轻声叹道:“不管之前如何,政儿终究是哀家的亲孙。身为祖母,又怎会忍心加害自己的亲孙子呢?” 而后,她紧接着又说道:“这件事要好好查,至于华阳宫膳房的那些人,不值得信任,大王都处理吧,再重新找一批人,另外,哀家建议咸阳宫与甘泉宫膳房之人,也重新安排一批信得过的,至于与这二人交好的人,不管是楚人还是别国人,全部调查清楚,就算是没罪,也要贬为城旦舂,没必要姑息。” 华阳太后这是在告诉赢子楚,无论是楚人还是韩人,都不必有所顾虑,放手彻查此事! 不多时,赢子楚便离开了华阳宫,赶往甘泉宫了。 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华阳太后紧紧握着手中的木牍,脸色愈发阴沉。猛的将手中的木牍狠狠拍在了那张赢子楚当初送来的桌子上。 桌上的玉器都被震得跳了起来。 华阳太后气得浑身发抖,脸上却露出一抹冷笑:“好啊,真是好大的胆子!竟然敢陷害到哀家头上来了!” 这件事情能够引起如此轩然大波,值得怀疑的对象其实并没有几个。 华阳太后心里清楚,不是自己所为。那么按照目前的情况推断,最大的嫌疑人极有可能便是韩姬。 想到此处,她对着门外喊道:“来人!速速传阳泉君进宫!” 华阳太后也想听听他的看法。 甘泉宫西宫之中,在赢子楚走后,夏太后站在原地,面色铁青,同样大为恼火。 哗啦!面前的案几被她掀翻在地。 \"速传韩姬来此,哀家要见见她!\" 夏太后怒不可遏的吼道,她也把韩姬定为了第一怀疑目标,毕竟就在前些日子,韩姬曾因成蟜之事亲自前来找过她,这让夏太后不得不心生疑窦。 倘若此事真的是韩姬所指使,后果不堪设想,甚至极有可能会牵连到自己。 然而,就在话音刚落之际,夏太后像是突然间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劲之处。她那原本充满怒火的双眸中闪过一丝警觉之色,马上又对着侍卫说道:“速速备马,去华阳宫。” “喏。” ……… 在夏太后返回甘泉宫的路上,她命人传韩姬来找她。 基本上两人前后脚来到了甘泉宫。 进入内殿之后,夏太后屏退了所有的宫女和内侍,只留下自己与韩姬二人独处其中。 夏太后端坐在主位之上,眼神冷冽如冰,盯着跪坐在自己面前不远处的韩姬。 \"你可知道?公子政险些遭逢不测,还是在这甘泉宫西宫!\" 夏太后面无表情的问。 韩姬微微抬起头来:\"君姑,此事妾身已然有所耳闻,闹得很大。\" 夏太后并未言语,只是静静地凝视着韩姬的面庞,似乎要在她的脸上找出一些破绽。 就这样过了好一会儿,夏太后才缓缓地点了点头,然后以一种近乎漫不经心的口吻轻声问道:\"那么,是不是你所为?\" 听到这句话,韩姬娇躯一颤,脸上瞬间浮现出一副无比委屈和无辜的神情。 她赶忙俯身叩头,带着哭腔哀求道:\"君姑,此事与妾身毫无关系!还请君姑明察……\" 谁料,此时的夏太后,一改往日的和蔼:沉声说道:“哼,大王如今就两个子嗣,若是公子政死了,谁是最大的受益者?是你韩姬。你觉得哀家会不会怀疑你?华阳太后会不会怀疑你?” 听到夏太后的话语,韩姬心中一惊,声音颤抖的哀求道:“回……回君姑,这件事真的跟妾没有关系,请您一定要相信妾,帮帮妾身!” 一直以来,在众人眼中,夏太后总是以一副温和慈祥、平易近人的形象示人。然而此时此刻,夏太后却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她那原本和蔼可亲的面容瞬间被严肃和威严所取代,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势,完全不输于华阳太后。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韩姬整个人都呆住了,她瞪大了双眼,惊恐的望着夏太后,一时间竟然连话都说不出来,豆大的泪珠从眼眶涌出。 夏太后突然站起身来,双目圆睁,怒视着韩姬再次质问道:“当真不是你所为?” “君......君姑,真的不是妾做的,定是有人存心陷害妾身。”韩姬一边抽泣着,一边战战兢兢地回答道。 闻听此言,夏太后脸上那暴怒的神情稍稍收敛了一些,语气略微缓和的说道:“韩姬,倘若真是你做下的这桩错事,你如实告知哀家倒也无妨。毕竟你我同属韩室宗族,看在同族的情分上,哀家自当想办法帮你善后。” “君姑明鉴,此事真……真的与妾身无关!妾身可以拿自己的性命担保,如果此事确系妾身所为,那么妾身宁愿死无葬身之地,死不入宗庙!” 此刻的韩姬,内心已然紧张到了极点,生怕夏太后不肯相信自己所言。 过了好一会儿,夏太后点点头,又变成了往日那副和蔼的模样:“嗯,既然此事并非你所为,那么等会儿你就带上成蟜一同前往华阳太后那里请罪吧。” 看着情绪自由转换的夏太后,韩姬愣愣的抬起头,怯生生的问道:“君姑,为何要妾身去请罪?” 只见夏太后轻轻叹了口气:“这件事情如今你被视作最大的怀疑对象。你想想看,若公子政不幸身亡,你自然便是其中最大的受益者,与此同时,也自然而然成为了最大嫌疑者。所以很显然,这分明就是有人蓄意对你进行栽赃陷害。” “喏…喏!”韩姬如捣蒜般连连点头。 待韩姬转身离去之后,夏太后阴沉着脸,一双眼眸微眯,陷入了沉思之中。 她在思考究竟还有谁会有这样的动机做出如此之事呢?不多时,另一个人的名字突然浮现在了夏太后的脑海里。 第81章 吕不韦归来 想到此处,夏太后不禁浑身一颤,瞳孔骤然缩紧,心中暗自思忖着各种可能性。 她眉头紧皱,双手不自觉地攥成拳头,然后开始在内殿之中焦急的来回踱步,每一步都承载着忧虑和不安。夏太后的思绪愈发纷乱如麻,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试图从这一团乱麻中理出一条清晰的线索。 不多时,一个大胆而惊人的猜测渐渐在她脑海中浮现出来。 与此同时,在咸阳城繁华热闹的街头,一家酒肆里正上演着另一幕场景。只见那掌柜的满脸笑容,殷勤的迎着一名寺人,寺人手中提着一只木桶。 “这是魏柔夫人需要的膳食,请过目。” “喏,我这就去准备。” 掌柜的连忙伸手接过木渎,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光芒。然后顺势接过木桶,缓缓朝着厨房走去。 进入厨房后,掌柜将木桶放在地上打开木桶盖子。他先把里面摆放的餐具一一取出,放置在一旁。 在木桶的最下层,赫然还有一个夹层! 打开后,只见藏有一块布匹,他迅速取出拿在手中,然后迫不及待的低头阅读起来。 随着目光在布匹上移动,掌柜脸上的表情时而紧张,时而释然。 当看完最后一行字时,他长长舒了一口气,喃喃自语道:“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半,如今各个宫内都在筹备更换一批膳房的人员,正是趁机安插眼线的好时机。只是……” 说到这里,他微微皱起眉头,流露出些许担忧之色,“赢子楚与两位太后之间看似依旧和睦,尚未产生明显的嫌隙,而且也没能成功毒死嬴政,看来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啊。” 话音未落,掌柜便毫不犹豫的将手中的布匹揉成一团,随手扔进了熊熊燃烧的火炉之中。瞬间,火苗舔舐着布匹,很快将其化为灰烬。 ......... 秦宅。 秦臻阴沉的抱着枫林的身躯缓缓走进大门。 月浔见到此情此景,不禁大惊失色,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先生,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月浔声音颤抖的问道,充满了震惊和悲痛。 秦臻深吸一口气:\"枫林遭人毒害了。月浔,寻一个棺椁来,先将枫林好好安葬。\" 他的话语中透露出一丝无法掩饰的疲惫。 \"喏!\" 月浔连忙应声,悲伤的看了一眼枫林,回忆起他平日里总是面带笑容、性格开朗的模样,与府中的每个人相处得都十分融洽。月浔曾经还认为,秦臻或许会让枫林留下来,与自己一同担任府邸的家宰。 \"月浔,你可知枫林家中是否还有其他亲人在世?\" 秦臻坐在院子中央的石凳上,眉头紧蹙的询问道。 听到这话,月浔稍稍停顿了一下,努力思索片刻后方才答道:\"先生,据我所知,枫林已经没有任何亲人了。他的父母早在多年前就双双死于战乱之中。\" 秦臻听后长叹一声:\"唉,真是个命运多舛的苦命孩子啊。\" 说罢,他吩咐下人处理好枫林的后事。待一切安排妥当之后,秦臻依旧静静坐在那张石凳之上,手中握着一根树枝,心不在焉地在地面上胡乱比划着,脑海中则不停地推算究竟是谁想要加害于嬴政。 首先,要说这最大的嫌疑人,那无疑便是韩姬了! 毕竟,她可是此次事件中的直接获益者。无论换成谁来分析,头一个被怀疑到的人必定是韩姬,她有着足够的动机去策划这样一场阴谋。 其二,则要数阳泉君芈宸了。 秦臻之所以将他列为嫌疑者之一,原因在于他曾经阻挠嬴政进入咸阳城。想来,他心中定是惧怕嬴政最终登上大位后对其展开报复。如此一来,为保自身周全而出此下策也是存在一定可能性的。 其三,秦臻想到了嬴傒。 倘若嬴政遭遇不测,那么嬴傒自然而然便会成为受益人。 赢子楚现今仅有两个儿子。万一这俩儿子皆死去,而后赢子楚又不巧发生点什么意外状况,身为赢柱长子的嬴傒势必能够获得宗室们的一致拥戴,从而顺理成章的继任下一任秦王之位。秦臻与嬴傒可是打过不少交道,此人向来喜怒不形于色,行事沉稳老练,若他果真怀有这般心思,精心谋划个十年八载以达成自己的目的,倒也并非不可能之事。 至于那华阳太后,秦臻压根儿就未曾将其纳入考虑范围之内。依着华阳太后的心机和手段,倘若真是她出手,想必定会采用更为高明、隐晦的方式才对。 最后,秦臻紧皱眉头,一只手紧紧捂住脑袋,目光落在那片被自己胡乱划过的地面上。 气愤的一把将手中握着的树枝扔到一旁,嘴里还不停暗自嘀咕着:“这可如何是好?根本就无从下手啊!我怎么感觉这里面谁都有可能是嫌疑人呢!!!” 他重重叹了口气,心中充满了无奈和困惑。 虽然如今他为公大夫,但手中却没有丝毫实际权力可言,更别提能调动什么人手来协助调查此事了。 即便他想要亲自去彻查真相,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此时此刻,秦臻觉得周围的每一个人似乎都不值得信任,在这种孤立无援的情况下,他明白唯有依靠自己才能够解决问题。 尽管嬴政已经入宫,他秦臻还是要继续给嬴政铺路。 然而,由于消息闭塞,秦臻对于一些关键情况竟然一无所知。 比如,他压根儿就不清楚赢子楚原来还有第三位夫人存在。另外,赢子楚也对魏柔极为冷落,王宫大臣也没有支持她的,所以不管是谁,都没有跟秦臻说起这第三位夫人,而且,秦臻向来很少参与集体行动,唯一的那次经历也就是昭襄王的葬礼,他还是离得最远的那个。 倘若他事先得知这个重要的消息,那么以他的思维,必定会立刻联想到这位神秘的第三位夫人,并制定出一系列严密的补防措施,以防万一。 整整五日过去了,赢子楚和华阳太后可谓是殚精竭虑、全力以赴展开调查工作。 然而,令人遗憾的是,却依然未能发现更多有价值的线索或确凿的证据来解开谜团。面对如此困境,二人实在别无良策,最终不得不采取极端措施——将咸阳宫、华阳宫以及甘泉宫内所有负责膳食供应的人员统统更换掉。 与此同时,吕不韦正率领着大军朝咸阳赶来!赢子楚暂时只能把注意力都放在了朝堂之上。 而在另一边,趁着嬴政出宫的空隙,秦臻再次悄悄拉住他疾行至官舍。 此时,正在与官舍大夫谈价钱。 “秦大夫啊,并非有意不卖,只是您此次所要购买的数量实在太庞大了!一次性竟然就提出要买下三百个小隶臣,即便按照赎刑制度,这样的数目也是我难以向上级交代的啊。” 官舍大夫满脸为难之色,显然被秦臻的需求给震惊到了。 秦臻却据理力争道:“我大秦向来以法治国,如今我手中资金充裕,再者说,秦律之中似乎并未明确规定不允许购置如此众多的小隶臣吧?” 说话间,他取出自己的玉牌,并示意身旁的嬴政也拿出其玉牌。 见到嬴政手中那块玉牌后,官舍大夫恭恭敬敬的向着嬴政和秦臻拱了拱手,语气谦和的说道:“既是如此,按大秦律法,此事自然没有任何不妥之处。” 就在当日,整整三百名小隶臣便被秦臻顺利买下并带回了自家宅邸之中。 还好秦臻的宅院规模够大,足以容纳下这众多新购入的小隶臣们。 嬴政站在庭院中央,目光疑惑的望着正悠然自得坐在石凳上的秦臻,忍不住开口询问道:“先生,为何会突然间一次性购置如此之多的小隶臣?” 秦臻看了一眼嬴政,缓缓解释道:“自从上次发生了毒害事件之后,那就不能一直这么被动下去了,我们得化被动为主动!” 在此之前,他暂时能想到的,几乎都想到了,例如提醒刘高务必先行试吃膳食等措施。 然而,即便如此,这一次还是险些酿成大祸。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嬴政目前的防护度还需提升,遂,他要将防护等级强化至令那些心怀不轨之人根本无从下手的地步。 “化被动为主动?先生,难道这些小隶臣也要统统安排给我不成?”嬴政问道。 “没错,看那吕不韦,他府上更是养着足够多的门客。公子你为何不能拥有自己的门客呢?此外,公子身边的那些小伙伴们,也是时候将他们全都带进宫中了。此次乃是借华阳宫之人妄图加害于你,谁知下一次会不会借助你寝宫之人再度行此卑劣之事呢?倘若日后整座宫殿皆是公子的心腹之人,试问还有谁敢轻易对您动手?” 话说到此,秦臻稍稍停顿下来,轻咳两声清清嗓子,接着又侃侃而谈:“再者说了,广纳门客之举不仅能够增强自身的实力,同时亦可为将来选拔贤能之士奠定坚实的基础!” 门客,也称食客,是属于这个时代独有的产物。 诸多古籍史册,其中不乏有关他们种种传奇经历的详细记述。这群特殊的人物,或穿梭于各诸侯国的宫廷之间,或现身于贵族豪门的宅邸之内,其身影可谓无处不在! 门客的种类繁多且各具特色。 其中,不乏才华出众、学富五车之士,他们能够出口成章、落笔成文; 亦有武艺高强之辈,凭借着精湛的技艺闯荡江湖; 还有那些重情重义、一诺千金的侠义之士,以诚信为本行走天下。 除此之外,更有如 “鸡鸣狗盗” 这般身怀独特技能之人,虽看似微不足道,但关键时刻往往能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 这些门客虽然依附于各自的家主,但与普通仆人的身份截然不同。 他们享有绝对的自由,无需从事繁杂琐碎的杂务工作,便能轻松获取应得的酬劳。若无家主明确下达指令,平日里的生活可谓相当闲适自在。 如毛遂,李斯等,都是门客出身。 对于秦臻而言,为嬴政寻觅并培育未来的杰出人才,始终都被纳入其长远规划之中。 只不过这一构想迟迟未能付诸实践。 这一次,他决定提前着手推进此事,以期早日为嬴政打造一支精英团队。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此番秦臻购置而来的那三百名小隶臣,经过一番筹谋之后,被划分为了十五个组别,每一组皆由二十人构成。在此之前留存下来的那批小隶臣,同样被他拆解开来,安排每个人各自带领其中的一个小组,每日进行着操练。 至于嬴政这边,他亦将蒙恬、蔡尚以及其他一众小伙伴们聚拢到了自己身旁,将他们视作最为信任的心腹之人。 而朝堂之内,则又是另一番景象。 “启奏大王,臣吕不韦幸不辱命,已成功为大王剿灭了东周国。” 吕不韦此时行走在咸阳宫的大殿之上,只感觉自己的腰杆都直了。 “彩!不愧是寡人所选的丞相,讨灭东周国,实乃我大秦之幸事!至此天下再无周矣!”随即大手一挥。 “丞相吕不韦接诏。” 吕不韦连忙跪地叩头应道:“臣在!” 赢子楚朗声道:“你身为丞相,亲自统率大军剿灭东周,此乃大功一件,现寡人再赐你洛邑十万户!” 朝堂之上,众人听闻这一赏赐之后,顿时一片哗然。 此前已经赐予蓝田十二县,而如今再度恩赐洛邑十万户!如此一来,吕不韦已然成为了大秦境内当之无愧的第一封主。 “蒙武接诏。” “臣在。” “蒙家两代忠臣良将,此次你征讨东周国有功,擢升为右庶长,并委以重任,从今往后,由你统领咸阳城的守军,掌控住咸阳的门户,守护我大秦都城的安宁与稳定。” 此番赏赐,一方面是因为蒙骜在此番行动中积极协助吕不韦,赢子楚为了给蒙骜这个老功臣一个面子,也重赏了蒙武。 蒙武闻言,心中大喜,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道:“喏,谢大王恩泽,臣领命。” 而对于芈启,赢子楚则考虑到了华阳太后的情面,同样给予了擢升,任命其为左庶长。 最后赢子楚看着手中的木牍,他缓缓抬起头,视线最终落在了王贲身上。 相较于蒙武而言,王贲的确显得年轻许多。 若论起年纪来,他也仅仅比秦臻略微年长些。如此具备潜力的青年才俊,无疑是大秦新一代的生力军。 “王贲,上前接诏。” “臣在!” “念你伐周期间,献计有功,擢升你为官大夫。望你日后能继续为我大秦开疆拓土,建立更多功勋!” “喏!谢大王恩泽,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此时此刻,赢子楚将成功覆灭东周国视为一个吉祥的征兆。 就在吕不韦凯旋而归的当天,他便下旨设宴,邀请吕不韦与其他有功之臣,还有朝中的诸位大臣和宗亲贵族们一同前往兴乐宫,举办宴会。 第82章 与郎中令的赌约 至于秦臻这边对此毫不知情,完全不晓得赢子楚已然设宴款待群臣之事。 当日,他心急火燎的找上了嬴政,让嬴政带自己进宫。 要知道,如今的赢子楚已贵为堂堂秦王,不再像往昔那般居于太子府邸。倘若想要亲自见到他,那简直比登天还难!故而唯有依靠嬴政,方才有机会踏入这咸阳宫。 现在就连赵姬也已入住咸阳宫内,若无重大事宜缠身,基本极少踏出宫廷一步,如此一来,往后在宫外想要与赢子楚见上一面,几乎不可能了。 然而,等他们到了咸阳宫后,却扑了个空,经过一番周折,经刘高多方打听,方才得知原来赢子楚此刻正在兴乐宫中大摆筵席,闻此讯息,一行人则直奔兴乐宫。 兴乐宫,坐落于咸阳城西北方向五公里之处。 后来在项羽大火焚烧咸阳城之中侥幸保存了下来,随着时光的流转,它有了一个更为响亮的名字——汉·长乐宫。现虽然只是秦国众多离宫当中不起眼的一座,到后来却成为了汉朝的宫室之祖,傲然挺立在广袤的关中大地之上,承载着两千年前汉人的无尽骄傲。 当一行人抵达兴乐宫门前时,嬴政随即命人通传。 秦臻站在一旁,目光捕捉到寺人们忙碌的身影正不断将食物送进宫殿之内。猜到了里面多半正在举办宴会。不禁令他稍稍犹豫起来,此刻或许并非拜见赢子楚的最佳时机。 正当秦臻苦思冥想是否应当改日再来寻找赢子楚之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方才进去通传的寺人跑了回来,恭敬地向他们行礼道:“公子,大王有请!” 听到这话,秦臻见状也只得踏入了兴乐宫。 进入宫内,虽说如今大秦的权贵们在日常生活中大多已经开始使用桌椅,但在重要的场合下,还是习惯用着案几和跪坐。 进入到大殿内,秦臻目光扫过四周,一眼便瞧见了蒙骜、关内侯、吕不韦等熟悉的人。 走在前方的嬴政已经步入了大殿中央。 “嬴政,拜见父王,拜见两位祖母!”嬴政朗声说道,然后一稽到底。 秦臻同样躬身稽首,高声说道:“公大夫秦臻,拜见大王,拜见太后!” 此时,坐在上方的赢子楚满脸通红,显然已是酒过三巡。 他看到秦臻到来,脸上立刻露出欣喜之色,大手一挥:“免礼免礼!秦先生,今日寡人设宴,寡人还说要叫你呢,哈哈,来得正好,快来入座一起赴宴!” 赢子楚此言一出,下方那些尚未见过秦臻的臣子们顿时一片哗然。 他们纷纷将好奇的目光投向这个看上去不过刚过弱冠之年的青年人,心中暗自揣测着此人究竟是何许人也,竟然能得大王如此礼遇,称其一声“先生”。 面对众人审视的目光,秦臻表现得镇定自若,但心中却在暗暗思量该如何开口。 眼下这般场合,人员众多且嘈杂喧闹,实在并非谈论要事的好时机。于是,他决定暂且按捺住内心的焦急,等待宴会结束之后再找机会与赢子楚私下商议。 想到此处,秦臻再次向着赢子楚拱手施礼,诚恳道:“多谢大王还记得在下,这份恩情,在下定当铭记于心,感激不尽!” 言罢,他便依旨入席,静静地坐于一侧,看似在专心品尝美食美酒,实则思绪早已飘远。 ......... 待宴会结束之后,赢子楚向众人挥挥手,除了关内侯、吕不韦以及蒙骜等寥寥数人被留了下来之外,其余的臣子们纷纷行礼告退,缓缓走出了兴乐宫。 当最后一个人的身影消失在宫殿门口时,整个大殿顿时安静了下来。 赢子楚原本那醉意朦胧的眼神渐渐变得清明起来,仿佛刚才的酒醉只是一层伪装。 他微微眯起眼睛,将目光投向了站在下方不远处的秦臻,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容,轻声问道:“秦先生今日竟然亲自前来,不知所谓何事?” 秦臻听到这话,心中不禁一震,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之色。 他原以为赢子楚真的已经喝多了,没想到原来他是装醉的。 不过他很快就从短暂的惊讶中回过神来。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向前迈了一步,拱手施礼道:“大王,前些日子公子政遭遇危机,可谓是九死一生。故而今日特来面见大王,希望能够加强公子政寝宫的防护。” 说到这里,秦臻稍稍停顿了一下,观察着赢子楚的表情变化。 见对方并未打断自己,于是继续说道:“所以,在下斗胆恳请大王应允,让在下为公子政挑选一批可靠之人,进入其寝宫,取代现有的那些奴仆和士卒,专职负责保护公子政的安全。” 听到秦臻的这番话语后,吕不韦和蒙骜瞬间瞪大了双眼,露出惊愕之色,他们刚刚风尘仆仆赶回咸阳城,对于这件事情可谓是一无所知。 此时,赢子楚将目光转向了吕不韦以及关内侯,缓缓开口问道:“丞相,太叔公,对此事,你们二位意下如何呢?” 吕不韦略微沉吟片刻,然后谨慎回答道:“大王,依臣之见,此举恐怕有些不妥之处,并不合规矩。” 虽然说王子豢养门客并非罕见之事,但拥有兵权则万万不可。 更何况此次乃是秦臻自行挑选人手,并且还要接管嬴政寝宫的防卫工作,从常理上来说,实在难以令人接受。 他一边说着,心中暗自思忖着,其实秦臻提出的这个要求对他而言,犹如开启了一扇通往权力之路的窗户。待到时机成熟之时,如果自己手中握有的权势足够强大,未尝不可效仿而行。 然而就在这时,关内侯竟然出人意料地站在了秦臻一方,表示支持其提议。 只见关内侯拱手向赢子楚进言道:“大王,老夫反倒认为此计甚妙。秦大夫既然身为公子政的授业恩师,那么其所精心挑选出来的人员必定深得公子政的信赖。因此,老夫认为这样安排并无不妥之处。” 吕不韦闻听此言,不禁微微皱起了眉头,反驳道:“关内侯,此事无论怎样权衡,终究是不符合规矩的吧!” 关内侯却是不以为然的回应道:“丞相,所谓规矩不过是由人制定而成罢了。” 关内侯是嬴政坚定的拥护者,而秦臻此次提出的建议实际上对嬴政大有益处,所以关内侯自然而然表示赞同。 听到这里,赢子楚不禁将视线投向了蒙骜和蔡泽,开口询问道:“对于这件事,不知二位爱卿有何看法?” 只见蒙骜和蔡泽两人对视一眼后,双双拱手:“一切全凭大王定夺!” 这让赢子楚犯了难,他不是一个独断朝纲之人,虽然心下其实颇为认可秦臻的这个建议,然而那郎中令瞿要毕竟是先王身边的近臣,如果贸然同意这个建议,恐怕难免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而且,他实在不愿意轻易去招惹这位先王的旧臣。 思来想去之后,赢子楚对着众人说道:“此事还是需要再仔细斟酌一番。秦先生暂且留在这里,其余人先行退下吧。” 话音刚落,众人便纷纷向赢子楚行礼告退,然后缓缓地退出了大殿。 等到大殿之中只剩下赢子楚、嬴政以及秦臻三人时,赢子楚的目光才重新落到了秦臻身上,缓缓开口说道:“秦先生,你所提出的办法寡人自然是明白其中好处的,只是那郎中令瞿要身为先王的近臣,若是想要同意你的这个建议,也得让他信服方可。” 说句实在话,赢子楚心中对翟要着实感到不爽快。 然而,但碍于他与宗族是亲家,再加上他那作为先王近臣的身份,不想这么早就把他拿下来。 此刻,见到赢子楚这般表态,秦臻察觉到其中似乎大有可为,于是赶忙开口道:“大王,此事交于在下就行,我亲自与郎中令交谈此事。” “好,寡人便给秦先生这个机会。” 话音刚落,赢子楚旋即转头看向身旁寺人:“速速传唤郎中令翟要前来觐见!” “喏。” ......... 大约过去了半个时辰之后,郎中令翟要便来到了兴乐宫。 “臣,拜见大王,拜见公子政。” “免礼。” 接着,赢子楚伸手指向一旁站立着的秦臻,介绍道:“这位乃是政儿的师资公大夫秦臻,今日他找你来,是有些事情想要与你商议一番。” 翟要听闻此言,将目光转向了秦臻,眼神中带着一丝疑惑:“不知秦大夫有何指教?” 秦臻迎着翟要的目光:“实不相瞒,是想与郎中令商讨一下关于公子政身边护卫人选之事。” 话音刚落,翟要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下来:“简直是胡闹!竟然敢如此口出狂言!莫非你觉得郎中令以及卫尉麾下的宫廷卫士都不足以信赖不成?” “我对于大秦将士们信任有加,但我所挑选之人,或许会更为合适一些。”面对翟要的质问,秦臻平静的回应。 翟要听后,不禁冷笑一声,嘲讽道:“哼!你倒是说说看,你所选之人究竟能比得过我手下那些训练有素的大秦锐士吗?我看你这完全就是狂妄自大、信口胡诌!大王,此人竟敢在这大殿之上如此大放厥词,臣恳请大王下令将其逐出宫外!” 随即翟要转头拱手:“大王,我看他不知兵事,却竟敢如此大言不惭地信口胡诌!不过是沽名钓誉、哗众取宠之辈,表面上装作一心为公子政考虑,实则臣觉得其居心叵测,怕是想要加害于公子政!还是说,难道秦大夫这番话竟是酒后失言不成?” 其实,这便是赢子楚对翟要不待见的缘由所在,此人性情太过张狂。 然而面对翟要的质问,秦臻肯定的说着:“我绝非醉酒之言。” 听到这话,翟要冷笑道:“既然不是醉酒所言,那就是口出狂言了?” “郎中令,不如这样可好?由我亲自挑选出两人,再加上我自己一共三人;而郎中令这边也同样选出三人。咱们比试一番,若是在下胜了,那么可否应允我的提议呢?” 此刻的秦臻竟然直接跟翟要谈起了条件。 “哈哈哈哈,好好好!莫不是秦大夫想要用言语来刺激我不成?我还真被勾起了一些好奇心。你凭什么有此信心?若是你输了又当如何呢?” 翟要嘴角微微上扬,轻笑了一声,眼神之中透露出一丝不屑和质疑。 “若是在下落败,那便甘愿引颈受戮!” “先生!”见秦臻这么说,嬴政有些担忧,一边的赢子楚也皱了皱眉头。 “好,既然你都这般说了,那就成全你,让你输得心服口服!十日之后,咱们就在校营一较高下。你若是胜了,我就同意了你的要求。大王,还请下诏。” 翟要转头将目光投向了赢子楚,只见他对自己非常有信心。 “先生,此乃大事,不可戏言。” 此时的赢子楚却是感到颇为无奈,现在事情的发展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 秦臻却显得格外淡定从容,他拱手向赢子楚行礼后说道:“回大王,在下赞成郎中令之言。” 赢子楚思量了一番,眉头微皱,见此情形也不得不下诏了:“好,既然如此,那寡人就此诏命,十日之后,秦先生和郎中令翟要各自挑选出三个人再校营比试,倘若秦先生能够获胜,寡人自当应允。” 然而,赢子楚巧妙耍了个心眼儿,对于秦臻万一失利后的处置只字未提。 “喏!” “喏!” 秦臻与翟要拱手领命。 接着,翟要再次向赢子楚拱手说道:“大王,若没臣什么事,那臣先告退了。” 赢子楚点了点头。 “秦大夫,我们十日后校营见。”翟要又张扬的对着秦臻说了一句后,缓缓退出了大殿。 待到翟要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殿门之外,赢子楚不禁轻轻叹了口气,用略带几分无奈的眼神看向秦臻:“秦先生啊,郎中令的手下可不是吃素的,寡人的确是有意挫一挫翟要翟要的锐气,但你这话说的确实有点重了。” 秦臻则是摇了摇头:“大王,但在下认为此事不能再耽搁了。” “先生,倘若你输了,那不就......”言语之间,满是对秦臻的关切之情。 然而,秦臻这时给到了嬴政一个放心的眼神:“公子放心,我不会打没把握的仗的,只要相信我就行了。” 说罢,他将目光转向一旁的赢子楚,躬身施礼道:“今日冒昧前来打扰大王,在下先行告退,且回去准备一番。” “下去吧,秦先生莫要令寡人失望!至于政儿,暂且留在宫中。” “大王放心!在下肯定不会让大王失望。” 秦臻再次向赢子楚稽首行礼,便转身离开。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培养,这些小隶臣已经暂时达到了秦臻的标准。 他今日前去拜见嬴子楚,就是想要把这些完全忠于嬴政的人安排在他身边。 如此一来,便能够有效遏制住那些见不得光、卑劣龌龊的手段与阴谋诡计。同时,秦臻提出这个请求并不仅仅为了确保嬴政的安全,也想要为嬴政培养班底。 除了现在他的这些小伙伴外,秦臻还打算去军营之中,去筛选出一部分大臣家的子弟,并将其安排至嬴政左右。 通过这种方式,可以将更多朝中的大臣紧紧地与嬴政联系在一起,形成一股强大的势力纽带,有助于巩固嬴政的地位。 第83章 特训 待返回秦宅后,秦臻轻车熟路的取出了一块布匹,然后摊开在一张桌面上。手持一支毛笔,蘸满墨汁后便开始在那布匹之上龙飞凤舞的写写画画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转眼间已至酉时。 此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紧接着,嬴政带着一众小伙伴风风火火的踏了进来。 “公子,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秦臻听到声响,抬起头问道。 嬴政的神情看起来略显低落,他微微皱起眉头,轻声说道:“先生,你今日与郎中令所立下的赌约,是否过于冒险了一些?” 秦臻目光如炬,一眼就看出了嬴政心中的忧虑所在。 于是微笑着安慰道:“公子可是为此事感到担忧?” 嬴政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对于眼前这位足智多谋且深得自己信任的老师,他向来都是毫不掩饰内心真实想法的。 “公子请放宽心便是。此次打赌,我与郎中令约定各自派出三人进行比试。对于我自己的身手,我还是颇有几分自信的。只要能在剩下的两局之中成功赢下一局即可。” 说到此处,秦臻的脸庞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抹自信满满的笑容。 稍稍停顿片刻之后,秦臻接着又补充道:“而且,公子或许不太明白我此举背后的用意。要知道,门客与私兵可有着本质上的区别。通常情况下,门客大多只能招揽到一些寒门子弟或是普通庶民。然而,如果能够得到大王的应允让我亲自挑选人手,并将他们安排进公子的寝宫负责护卫工作,还有别的深意。” 嬴政有些懵懂地摇了摇头。 只见秦臻挺直了身躯,一脸严肃的开口说道:“公子现在已经把你的小伙伴都安排到了你的寝宫。未来,这些小伙伴背后的家族势力都会是你的助力,但是目前来看,还远远不够,倘若此次我能够赢得这场赌约,我还会替公子选更多的贵族子弟去你的寝宫。 另外,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我所安排的每一个人,无一不是对公子忠心耿耿、绝无二心之人。如此一来,日后在这寝宫之内,便再也没有人能够对你的人身安全构成任何威胁了。这点,才是重中之重!” 说一千道一万,那便是想尽一切办法护得嬴政周全,并帮助顺利成长为真正的王者,这才是最要紧的。 嬴政大致上理解了秦臻这番话中的意思。 紧接着,他抬起头,目光炯炯地望向秦臻,询问道:“既然如此,先生,关于此次的比试,除了你之外,其余的那两个人,您究竟打算派遣谁前去应战呢?” 就在这个时候,只见人群之中,蔡傲走到前方,大声说道:“先生,方才我听到公子政提及你在兴乐宫与郎中令打赌一事。先生啊,我蔡傲绝对坚定地支持你!” 蔡傲向来性格张狂不羁,下克上,但在他自己眼中,这样的行为无异于是义士之举。 紧接着,蔡傲满脸兴奋之色,难以抑制内心的激动情绪,急切说道:“先生,既然如此,不如将那其中一个名额赐予我吧。有此机会能一展身手,实乃人生一大快事!” 然而,一旁的蒙恬却在此时毫不留情的给他浇了一盆冷水:“此次参与比试之人皆是郎中令麾下训练有素的大秦锐士,仅凭你,又怎能轻言取胜呢?” 听到蒙恬这番话,蔡傲顿时不服气起来,他高高举起自己紧握的拳头,反驳道:“蒙恬,难道你不晓得何为长江后浪推前浪吗?我偏要凭借这一双铁拳,让那些所谓的大秦锐士好好见识一下我的厉害之处!” 正当蔡傲气势汹汹地想要继续争辩之时,一直冷眼旁观的蔡尚终于看不下去了。 他脸色一沉,厉声呵斥道:“住口!” 蔡傲见状,乖乖地闭上嘴巴,不敢再多言半句,只是那眼神之中依旧闪烁着倔强的光芒。 紧接着,蔡尚将自己的视线缓缓移向了秦臻,明亮的双眸中闪烁着光芒:“先生,不知是否有事需要吩咐我等去操办?倘若实在没有合适的人选,不妨让蒙家的家兵上阵亦可。毕竟,在这场赌约之中并未确切指明先生所选之人的具体范畴。依常理而论,蒙家的家兵理应具备参与其中的资格!” 不得不说,蔡尚此番话语可谓是切中要害,他的分析精准且到位。 就在此时,静静聆听的蒙恬,听到蔡尚所言之后,犹如醍醐灌顶一般。只见他连忙拱手施礼,急切的说道:“是啊,先生!蔡尚所言极是。我蒙恬必定毫不犹豫的前去恳请祖父和父亲应允此事。” 一旁的蒙毅见此情形,亦是随声附和道:“先生,我愿与兄长一同前往,共同向祖父和父亲陈情,恳请他们准许我蒙家家兵参战。” 兄弟二人一心想要助秦臻一臂之力,神情显得格外恳切。 正当众人纷纷建言献策之际,王枭这时候也开口了:“先生,让我兄长王贲也加入进来吧!相信以他的实力定能有所作为。” 嬴政默默倾听着小伙伴们的讨论,他的目光依次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终定格在了蔡尚身上,流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欣赏之意。 稍作停顿之后,嬴政再次转过头来,望着秦臻:“先生,正如蔡尚所说,如此行事未尝不可啊。” 只见秦臻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轻轻地摇了摇头说道:“万万不可如此行事,即便这般做能够获胜,可他们定然不会心悦诚服的。” 此时,嬴政面露焦急之色,赶忙开口道:“哎呀!先生,何必去在意他们是否服气呢?只要能赢得这场赌约便足矣。” 然而,秦臻却坚定的回应道:“仅仅只是赢得胜利远远不够,必须要让他们从心底里折服才行。哪怕是借助蒙家和王家的家兵之力相助于我,最终若侥幸取胜,他们也必然会绞尽脑汁寻找各种借口和托词。更何况,依我之见,大王想必对那郎中令翟要亦是颇为不满吧。这次我正好替大王挫一挫郎中令的锐气!” 就在这时,蔡尚也快步走上前来,忧心忡忡的附和着说道:“先生,听闻公子政说,如果此次赌约落败,先生可是要引颈受戮的!” 说罢,他与嬴政一道,劝说起秦臻来。 “尽管放心好了,关于此次应对之策,我已然心中有数。虽说无法保证百分之百的胜算,但起码有着八成的把握能够取胜。此外,你们皆为秦臻重臣之子,如果贸然登场参战,他们大概率不会全力以赴地应。 同样也会以此作为借口和托词,因此,我必须想办法让他们心服口服,叫他们根本挑不出我秦臻哪怕半点儿毛病和破绽!” 说到此处,秦臻嘴角微微上扬,紧接着他又补充道:“再者说了,即便此番较量最终失利,以我的推测,大王也会把我保下来。” 嬴政等一众小伙伴听完这番话后,纷纷无奈的叹息一声。 嬴政满脸忧虑之色,开口问道:“那么先生,不知此次打算选派何人上场应战呢?想来先生心中定然早有人选了吧。” 秦臻微笑着点了点头,随即将目光投向了嬴政后方:“月泓,刘高,你们过来。” 听闻此言,两人缓缓走上前来。月泓率先向前一步,恭敬的拱起双手,开口说道:“愿听从先生的一切吩咐!” 然而,站在一旁的刘高却显得有些畏缩不前。 他那双原本机灵的眼睛此刻充满了恐惧和不安,显然,这个聪明的家伙已经猜到了秦臻此番举动的意图 —— 挑选他上场参加比试。 刘高低着头,声音微微颤抖着说:“先……先生,您该不会是想要挑中小的我吧?我……我恐怕难以胜任啊。” 秦臻见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刘高的肩膀:“刘高啊,你可知你的优势所在吗?” 听到这话,刘高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秦臻。 结结巴巴的回答道:“先生,小……小的实在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优势啊!我不过是公子政身旁的一个小小的隶臣罢了,平日里也就是负责照料公子政的生活起居以及替公子政驾驭马匹而已。若要让我去跟那些大秦锐士们一较高下,小的真是万万做不到啊!” 说着,刘高的五官因为极度紧张而几乎扭曲到了一块儿,额头上更是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足以见得他内心深处是何等的胆怯。 “你呀,你瞧瞧你!怎能如此不相信自己?单论你的身量而言,已经和那些成年人相差无几了,再说说这力气,更是丝毫不逊色于他们!只要经过一番训练,胜过他们绝非难事!我会给你和月泓量身定制一件兵器。若是训练得当,胜于他们还是有很大机会的!” 听到这番话,刘高不禁面露难色,嗫嚅道:“先生……这……” 然而还未等他把话说完,便被秦臻挥手打断。 “好了,不必多言,一切就照我说的来!” 然后秦臻看向嬴政等人:“算起来,你们也是好久没没来了。既然如此,今天暂且就在我这儿住下吧。武器的造型我也设计好了,明日我就去找少府帮忙打造。待兵器制成之后,即刻展开特训!” 闻听此言,刘高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应才好。 倒是一旁的月泓,拱手施礼应道:“谨遵先生吩咐。” 见此情景,刘高也只得跟着拱了拱手:“喏。” 嬴政和其他人看到秦臻已经做出了决定,尽管心中或许存在一些疑问,但他们也知道秦臻绝非轻率之人,每一个决策背后必然有着充分的考量和缘由。 所以都选择相信秦臻,就也没再多说什么。 然而,此时此刻的刘高,内心却无法平静。 他不停的在心里问着自己:“我真的可以吗?万一失败了怎么办?” 这种自我怀疑让他感到无比恐慌,他对于自己非常不自信,就怕自己输了,造成什么影响,内心非常紧张。 可实际上,刘高无论是在学术,还是技击方面,他都拥有着相当出色的造诣。 倘若他能够调整好自身的心态,摒弃那些束缚手脚的顾虑,再经过一番调教,那么他所能展现出的实力绝对不容小觑。 相较于刘高的忐忑不安,月泓则显得淡定许多。 这个年仅九岁的小家伙,面对这样的局面时,并未流露出丝毫慌张之色。 秦臻一直以来都对月泓的技击能力颇为赞赏,别看月泓年纪尚小,但他悟性极高。每当秦臻传授给他新的技巧或知识时,月泓总能迅速领悟,并在此基础上举一反三。 久而久之,他已然深得秦臻剑术精髓。而在平日与众人的切磋之中,月泓更是从未使出过全力,总是有所保留。 .......... 第二天,秦臻就把武器设计图给到了少府。 他可是少府的常客了。 少府的工匠们接过秦臻递来的设计图后,也是全力去配合,大约过了两个时辰左右,少府就制作完成了! 给月泓设计的武器是双铁齿,又被称为“钗”。 此兵器轻巧便携,可以藏匿于腰间而不为人察觉。其独特的设计专门用于克制刀剑等常见兵刃,一旦施展起来,可让敌人防不胜防。而月泓本人身形灵动敏捷,使用这样一件武器简直是相得益彰。 再看为刘高打造的那件,则是一根沉甸甸的锏。 锏的分量重,非力大之人不能运用自如,然而,对于刘高而言,这件兵器仿佛就是为他量身定制一般。哪怕是身披重甲的对手,稍有不慎被锏击中,甚至可能被活活砸死当场,杀伤力十分可观。 随即,秦臻便开始对两人特训。 教导刘高时还算顺利,毕竟锏技之法和剑法有着一定程度的相似之处。而秦臻自身所精通的鬼谷剑法完全够用,足以教授刘高锏技的需求。 然而,轮到指导铁齿的时候,难度系数明显增大许多。 秦臻的确要花心思好好琢磨一番。 所幸,秦臻在还未穿越前曾看过不少武侠片,凭借着那些记忆片段,他多多少少能够对铁齿的一些招式有所了解。再加上月泓具备极高的天资,仅仅经过两天时间,月泓就已经成功掌握了铁尺的基本用法,并能够熟练运用。 第84章 比试 七天后,而经过秦臻的特训,两人手中的武器挥舞起来,如今变得愈发娴熟,更是得心应手。 特别是刘高,在秦臻不断的鼓舞之下,原本还有些怯场的他,此刻也越发的自信了起来。 看着二人把手中的武器挥舞的虎虎生威,就连一旁围观的蒙恬等人都看得心中暗自羡慕不已。 这些小家伙们一个个眼睛放光,盯着铁齿与锏,看的是心痒痒。 他们纷纷在心底盘算着,要是自己也能拥有这样一件称手的兵器该有多好啊! 然而,他们心里也都跟明镜儿似的,知道眼下正值非常时期,并非开口索要的时候,于是便都懂事的按捺住内心的渴望,谁也没向秦臻提出这个要求。 不过,就在大家都默默忍耐的时候,蔡傲按捺不住了。 只见他蹑手蹑脚的朝着秦臻慢慢靠近过去。来到秦臻跟前,然后满脸期待的轻声说道:“先生,你瞧,他俩现在可都有了趁手兵器,你看看我们……” 话虽没有说完,但其中的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秦臻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拍了拍蔡傲的肩膀:“放心,不用这么着急。等着这事过了自然给你们量身定制。” “哈哈,那就多谢先生了!”听到这话,蔡傲顿时喜出望外 说罢,蔡傲向着秦臻拱拱手,然后朝着后面走去,等回到众人身旁的时候,蔡尚无奈的看了眼自己这个弟弟,摇了摇头。 至于王贲,此刻他正在充当刘高的陪练,在此前一个夜晚王枭回家的时候,无意间提及此事。再加上此前王翦所提出的建议,王贲为了与秦臻增进关系,也自告奋勇的参与了进来。 而此时此刻,只见刘高手握双锏一挥。王贲顺势抬剑一挡。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王贲手中的剑竟被刘高硬生生劈断。 见到这般情景,刘高心中暗叫不好。 但由于用力过猛,加之惯性使然,他手中的锏已然无法及时收回。 眼看就要劈落在王贲身上之际,秦臻眼疾手快,直接向后拉了王贲一下。刹那间,锏重重砸在了地面之上,发出了阵阵响声。 王贲看着地面被砸出的小坑,有些心有余悸,稍作平复后,他转过身去,转身随即向秦臻拱拱手:“多谢秦大夫!”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刘高则显得格外局促不安。 他满脸通红,急匆匆快步走到王贲跟前,言语之间都带着些许结巴:“王……王中郎,我……我真不是故意的!”说着,还不停地搓着手,一副惶恐万分的模样。 王贲摆了摆手,脸上丝毫没有怪罪之意,反而带着几分释然的说道:“与你并无关系,是这锏的原因。你本就是大力之人,再加上这锏在手,威力更是倍增。普通的青铜剑遇上它,确实难以抵挡!也怪我对这锏不够了解,才会贸然用剑去阻挡。唉……” 说着,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已经断成两截的剑,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惋惜之色。 稍作停顿之后,王贲缓缓转过头来,目光落在秦臻身上,眼中闪过一抹兴奋的光芒:“秦大夫,依我之见,如果能够将这锏推行与军中,我大秦锐士的战斗力又可提升一个档次!” “王中郎放心,待此事后,我自然会向大王举荐此锏。此外,王中郎的佩剑已然折断,在下晚些时候定会亲自为王中郎设计一柄新的利器。”秦臻说道。 王贲闻听此言,心中大喜,连忙对着秦臻拱手施礼:“如此甚好,那就有劳秦大夫费心了!” 秦臻把目光看向刘高与月泓,缓声道:“待到比试那日,你们二人所用之武器皆需更换为木质。特别是刘高,若是一个不慎失手将他人击毙,恐怕此事就难以善了了。” “喏。” “喏。” 就在此时,另外几只小家伙也凑了过来,纷纷围拢在刘高身旁,好奇的打量起来刘高手中的锏。 ......... 三日之后,到了校场比试的日子。 众人皆以齐聚于校场。 就连赢子楚也来了,站在高台之上。在他身旁,相随而立的还有吕不韦、关内侯以及华阳太后等寥寥数人。来的都是朝堂之上位高权重、举足轻重之辈。 此次比试,赢子楚并未将消息广为传播,甚至还特意清空了校场内的大部分人员。 这其中缘由,正如秦臻所言,如果他不幸失手落败,那么赢子楚必然会保住他。最终的结果无非就是秦臻爵位降级,倘若前来观战者过多,事情一旦闹大,赢子楚也就不好这么干了。 再看校场中央,泾渭分明站着两拨人。 一边是以郎中令翟要为首的一群身强体壮、训练有素的护卫; 另一边,则是由秦臻带领的童子军。 翟要斜睨着眼前这群天真无邪的稚童们,嘴角微微上扬,流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之色:“秦大夫啊,既然你提出要比试一番,那不知你想怎么比试?” 只见秦臻面不改色,神情自若的回应道:“不如这样吧,我们取一根绳索围成一个圈。然后双方各自派人进入这圈子里一较高下。倘若其中一方能够成功将对手驱赶至圈外,又或是能将手中的兵器横着架到对方的脖颈之上,就算输。咱们以三局两胜来定胜负如何?” 说罢,秦臻目光坚定地直视着翟要,不卑不亢。 翟要听后,旋即点了点头,应道:“行!我就从了秦大夫的心愿。” 紧接着,他转头望向身旁站着的那位副手,眼神示意其出战第一场。 这位副手心领神会,当即双手紧握一柄木质长剑,昂首迈步朝着圈内走去。 当他踏入圈内时,目光扫视了对面的秦臻等人,同样也不禁心生轻视之情,暗自思忖着这场比试自己断无失败之理。 而此时,秦臻则将视线转向了月泓,并轻声嘱咐道:“月泓,此次由你来打头阵。” 月泓闻得此言,毫不犹豫的点头应允下来:“喏!” 随后也缓缓走了进去。 翟要的副手斜睨着他,嘴角挂着一抹轻蔑的笑:“哟呵,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也敢上来比试,真是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重!毛都还没长齐呢吧,等会儿输得一败涂地,可别哭鼻子哦!哈哈哈哈哈……” 然而,面对对方如此嚣张的挑衅,月泓却纹丝不动,只是用那冰冷的目光静静凝视着他,仿佛眼前之人不过是一只嗡嗡乱叫的苍蝇罢了。 见到月泓这般反应,这位副手顿时觉得自己被轻视了,冷哼一声道:“哼!既然你如此不识好歹,我不会对你手下留情的!今天,就让我好好教教你什么叫做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说罢,他猛的一提手中的木剑,朝着月泓跑而去。 这副手见月泓站在原地没动,心中想着:“难道是被吓得不敢动弹了?” 他快到月泓身边的时候,高高举起手中的木剑,向着月泓劈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见月泓身形一闪,由于他的个头还比较矮,轻轻俯下身子就能轻松躲过这一剑。 见此情形,这位副手不禁瞪大了双眼,心中暗叫不好,轻敌了! 他意识到情况不妙,想要转身应对时,而月泓根本不给他丝毫反应的时间。只见月泓身形一闪,快速的绕到后面一脚踹在他膝盖上,这人吃痛,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倒,单膝跪在了地上。月泓趁势快速拔出腰间的铁齿,将其横在了此人的脖颈之处。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毫无拖沓之感。 月泓淡淡的说道:“你输了。” 声音不大,但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见到这般景象,在场之人除了秦臻外,无一都惊掉了下巴。 而观战的赢子楚,在看到这一幕之后,目光也是出现了片刻的失神。 显然,他也没有料到月泓会如此轻易的战胜对手。 待回过神来之后,赢子楚转头将目光投向了身旁的吕不韦,缓缓开口说道:“听闻这月泓,一年前政儿和秦大夫买下他的时候,还只是一个小隶臣罢了。短短一年光景,就有了这般造诣!此子前途不可限量啊……” 赢子楚感叹道,其实一开始,对于这场比试,他心里多少还是对秦臻有些不太放心的。 但如今月泓一出手,让赢子楚彻底打消了之前的顾虑。 “大王,依先前所言,这曲辕犁与水车也跟这个月泓有一定关系,此皆归功于政公子独具慧眼、善识英才啊!” 吕不韦不紧不慢地说道,言语之间尽是想方设法吹捧嬴政。 再看那高台之下,宽敞的校场上气氛热烈非凡。 众人也从惊讶之中缓了过来,待到月泓步履从容的回到己方阵营时,只听嬴政高声喊道:“好小子,敢情之前与我对弈之时,你一直都有所保留吗?” 月泓憨厚的摸了摸脑袋,然后缓声回应道:“并非如此。公子,只不过是他过于轻敌了。” 确实诚如月泓所说,如果不是那人过分轻视他,又怎会落得如此一败涂地的下场呢? 此时,位于秦臻一方的众人个个显得兴奋异常,欢呼雀跃之声此起彼伏。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对面阵营却是截然不同的一番景象。 只见翟要黑着脸,目光冰冷的盯着身旁刚刚落败的副手,眼中满是责备与恼怒之情。 而其余的秦卒们,也纷纷低垂着头,面露羞愧之色,也皆是为此感到丢人。 “大人……小的轻敌了!小的罪该万死!”只见这人浑身颤抖不已,说话都哆哆嗦嗦起来。 “哼!你以为就只是丢了你自己的脸面吗?是丢的我郎中令的脸!从今往后,这里再也容不下你这等无能之辈给我滚蛋!” 听到这话,他苦苦哀求道:“大人……求大人开恩!” 他摸爬滚打十余年,奋斗到这个位置不容易。 然而,翟要根本不为所动,不耐烦挥了挥手,对着身旁的众人吩咐道:“给我把他拉走。” 而后,目光移向了站在一旁的另一人,厉声喝道:“戾!接下来这第二局由你上场,倘若你落败,那么等待你的将会跟他一样的下场!听清楚了没有?” “喏!” 戾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躬身应道,紧接着提起木剑,缓缓走向圈内。 另一边,秦臻见状,转头看向身边的刘高说道:“刘高,这一局就交由你来应对了,自信点。” “喏!先生尽管放心便是,刘高定然会全力以赴,绝不辜负先生的期望!”刘高闻得此言,神色一正,赶忙回应道。随后也缓缓走了进去。 就在此刻,如果秦臻选择亲自上阵,那么十有八九能够轻而易举将戾制服。 然而,秦臻心中另有盘算,他想要让翟要输得彻彻底底、心服口服,所以想亲自与他交手并将其一举击败。 当两人缓缓步入圈内时,刘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与之前月泓所采用的战术截然不同,只见他毫不犹豫的冲向戾。 见到这般情形,戾有了前车之鉴,不敢有丝毫怠慢,迅速拎起手中的木剑,也朝着刘高奔来。 就在二人在中心处交接的时候,刘高猛然抬起手中的木锏,朝着戾的右侧狠狠抡砸过去。 戾见刘高来势汹汹,也没硬接这一招,于是身形一闪侧身躲开。可尚未等他回过神来,只听得一阵破风声,刘高的第二击已然接踵而至。 戾匆忙举起木剑横于身前试图抵挡。 “砰。” 在两柄武器交锋的一刹那,空气中发出了阵阵响声,而戾被震的虎口发麻。 紧接着,刘高的第三下攻击又朝他抡了过来。 戾赶忙躲闪,不再去硬接,一瞬间被打的毫无招架之力。 刘高一路横劈竖砍,把他逼向了角落。 此刻,身处绝境的戾不禁心中一紧,额头上也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稚童会有如此大力,如果这是在真刀真枪的战场上,恐怕早就被他砸死了。 当刘高将他逼至边缘时,只见刘高纵身跃起,双手紧紧握住锏柄,全力向他劈去。 戾连忙双手举起手中的长剑,咬紧牙关,准备奋力挡下这一击。 就在这一刻,校场的气氛仿佛凝固了一般,所有围观的人都情不自禁握紧了拳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场上两人的一举一动。 “咔嚓。” 刘高一锏劈下,硬生生将戾手中的木剑砸成了两截!木锏重重砸在了戾的肩膀上。 看到这一幕,众人皆以为胜负已分,刘高已然胜券在握。 然而,只见戾猛的向前一个跨步,他双手死死地抓住了刘高,使出全力将刘高用力甩了出去。 随着刘高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摔落在圈外的地面上。 见到这般情景,观战的翟要那原本紧绷的心弦顿时放松了下来。他暗自庆幸,还好这一局没有再次输掉,否则自己可真是颜面扫地了。 高台之上。 关内侯逐渐靠近了站在前方的赢子楚。 “大王,依老夫之见,若是这刘高手中的武器,换成常规器械的话,那么此刻与他对峙的这位副官恐怕早已命丧黄泉,被他活生生地砸死当场!” 赢子楚听着关内侯的话,点了点头,很是赞同他的观点。 只见他眉头微皱,目光深邃的注视着下方,心中暗自思忖道:“此二人的确身手不凡,倘若他们时刻守护在政儿左右,并辅以其他得力之人,想必政儿的安全将会得到极大程度的保障。” 想到这里,赢子楚的脸上不自觉流露出一丝欣慰之色。 而校场中央,刘高落寞的走回了己方阵营。 只见他低垂着头,满脸懊悔之色,当他来到秦臻面前时,眼中流露出深深的自责与悔恨:“先……先生,我……我没能完成您交给我的任务。” 秦臻看着眼前这个略显沮丧的刘高,脸上并没有丝毫责备之意:“这不怪你,若还是使用先前的兵器,而非这根木锏,恐怕他早已败下阵来。” 经过两轮较量,虽然最终刘高遗憾落败,但从整体局势来看,这两人都展现出了碾压的趋势。 尤其是在第一场比试中,并非翟要手下的大秦锐士能力不足,实在是因为上场之人太过轻敌,完全没有将月泓放在眼里。倘若一开始便能拿出应有的水平和态度,那么结局或许就不会像现在这般,月泓也不至于赢的这么彻底,甚至有可能会输。 至于第二场比试,情况则有所不同。 刘高凭借自身的力气,配合着锏,打了对手一个措手不及。 正因如此,对方才会在短时间内陷入被动,表现得极为狼狈不堪。 第85章 胜出 第三局的比试终于来临,众人的目光纷纷聚焦于场地中央。 这一局,将由秦臻与翟要展开交锋,只见翟要踏入中央区域,他的眼神紧紧的凝视着不远处的秦臻。 \"秦大夫,请赐教!\" 翟要拱手一礼。 秦臻神情自若,缓缓走向一旁放置武器的架子,从中挑选出两把木剑。随后,手臂轻轻一挥,其中一把木剑朝着翟要而去。 \"郎中令,不必客气,尽管出招便是。\" 秦臻透着一股自信。 翟要稳稳接住木剑,此刻,他的目光变得愈发谨慎起来,因为在前两轮比试中,那两个稚童所展现出的实力让他不可小觑眼前这位看似文弱的秦臻。 翟要微微蹲下身子,手中的剑尖斜指向地面,摆出一副攻击的架势。 与此同时,秦臻则平举木剑,剑尖正对着前方。 仅从两人的起手式便能看出,翟要是准备主动出击,欲压制对手; 而秦臻则依旧选择了后发制人的策略,等待对方露出破绽。 \"喝~\" 只听翟要口中发出一声低喝,全身的劲力涌动起来。 他脚下用力一蹬,整个人向着秦臻疾驰而去。场中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不转睛的盯着这场激战。 只见翟要手腕轻轻转动,这柄剑犹如灵动的青藤一般在晃动着。直逼秦臻而去。 当剑尖即将抵达秦臻身前时,却突然转向,以迅雷之势刺向了秦臻胸口上方的颈部。 嗖~ 简简单单的一剑,就发出来一阵破空声,要知道,翟要身为郎中令,负责统领殿前侍卫,其身手也堪称翘楚。 此时此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齐刷刷投向秦臻,心中暗自揣测他将如何化解。 毕竟,在此之前,他们谁都未曾见识过秦臻的技击如何,然而,唯有嬴政对秦臻充满信心。因为在他之前返回咸阳的途中,秦臻所展现的英姿,至今仍记忆犹新。 砰砰~呼! 一瞬间,秦臻已然挡住了这一剑。 他右手紧握剑柄,手中的长剑横于咽喉前方。而那原本疾刺而来的剑尖,则不偏不倚撞击在剑脊之上,被牢牢挡了下来。 随即,秦臻并未有丝毫停顿,顺势展开了反攻,朝着翟要攻去。 只见秦臻身形向前迈出一小步,与翟要擦肩而过。随着他手臂的挥动,他手中的木剑急速刺向翟要的咽喉! 面对这一击,翟要不慌不忙,他整只手臂迅速有力的在甩动起来。抖出一个弧形的剑圈,反向切向秦臻的手臂。 秦臻手臂微微一收,巧妙避开了翟要的反击。 紧接着,两柄木剑瞬间相交,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响。 随后,秦臻向后退开半步,但他的攻势并未停止。他的动作突然变得大开大合起来,手中的木剑或是猛的一拍,或是用力一甩,在翟要的身旁横来摇去。那木剑就像长出了无数根摇曳的青藤一般。 翟要被秦臻这一连串猛烈的攻击打得有些应接不暇,只能勉强招架,疲态尽显。 此时,站在高台之上观战的赢子楚不禁面露惊叹之色,以赞赏的口吻说道:“寡人是万万没有想到,想不到秦先生竟有如此身手,怪不得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将刘高与月泓调教得如此出色。” 一旁的关内侯听闻此言,点头附和道:“大王所言甚是,秦大夫来到咸阳城已经近两年了,平日里从未显露出他的技击如何。今日一见,果然是非同凡响!” 华阳太后站在一侧,她之前只见过秦臻一次,当时两人并未有过交谈,对于这位嬴政口中时常提及的先生,也仅仅只是听闻其名而已。然而,今日再见到,眼神之中不由自主流露出赞赏之意。 而反观吕不韦,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夹杂着一些不为人知的心思。 视线转向校场中央,只见翟要的胸膛急剧起伏着,呼吸也愈发急促起来。原本锐利的眼睛此时透露出无比的紧张之色。 看着秦臻平静的眼神和变得越来越凌厉的气势,他觉得秦臻尚未全力以赴,但自己在对方眼中如同一只待宰的羔羊般,让翟要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屈辱之感。 他深吸一口气,在躲闪之余,毅然选择了铤而走险,主动发起攻击,企图以奇招制胜。 就在这一瞬间,全场所有人都不禁瞪大了双眼,翟要的这一剑,显然成为了这场胜负的关键所在! 然而,反观秦臻,就在翟要抬起长剑、准备主动出击的那一刹那间,他的脸上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笑容。 紧接着,在下一个瞬间,秦臻突然大喝一声:“等的就是你这一下!” “啪!” 只见他手腕一抖,他的剑横了过来,从下往上狠狠打在了翟要的剑身上。 然后秦臻的脚步灵巧的绕到了翟要的身后,与此同时,欲将木剑横在他的脖颈处。 只在这一瞬间,翟要便察觉到了来自身后的危机。可是此刻,想要转身躲避已经为时过晚,完全无法做出任何有效的防御动作。 只见秦臻手中那把木剑,稳稳停在了翟要的脖颈之处。 此时的翟要的瞳孔急剧收缩,身体骤然僵硬,他明白,自己输了。 秦臻手握木剑,在他的肩头轻轻拍了一下,便收了回去,然后他向后退了一步,持剑不再攻击。 呼的一声,高台之上,观战的赢子楚这才呼出了一口气。 两人比试的同时,明眼人都能看出秦臻获胜的几率颇高,但赢子楚也怕中途出现意外,内心也是有些紧张,直到看见这一幕,他心里的大石头才渐渐落下。 与此同时在校场内,一片欢呼声在嬴政等人所聚集的地方响起。 “先生赢了!先生赢了!” 嬴政等人快步冲到秦臻身前,把他围在了中间,不断的在庆祝着。 然而,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却是站在校场另一角的翟要。 此时此刻,翟要沉默不语,他的大脑已然陷入一片空白。 对于刚刚结束的那场较量,他很清楚自己与秦臻的差距。完全想不到身为堂堂郎中令的自己,竟然会输给他。给自己心里带来了极大的冲击的同时,更让他的内心深处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屈辱之感。 再看翟要身后那些跟随他一同前来的护卫们,此刻一个个也是面面相觑,哑口无言。 翟要迈着沉重的步伐朝着秦臻走去,他的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心中满是不甘和恼怒。 待行至秦臻面前时,他强忍着情绪,极其不情愿的拱了拱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败了,一切就按秦大夫所言去办吧!”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了这句话。 秦臻见此情形,连忙还礼,微微躬身说道:“大人,此次比试在下实乃侥幸获胜,承让了!” 这句话本身没什么毛病,秦臻表现的也是很谦虚,但落在翟要耳中,却无异于火上浇油,让他觉得自己受到了莫大的羞辱。 恰在这时,赢子楚也缓缓踱步到了校场中央。 秦臻见状,急忙趋前几步,恭敬的躬身行礼:“拜见大王,拜见太后。不知我们的表现能否令大王和太后满意?” “寡人甚是满意。”赢子楚称赞道。 这时秦臻并未多想其他,而是趁热打铁,接着说道:“大王,还有件事。” “但说无妨。”赢子楚示意他继续讲下去。 秦臻提醒了一下赢子楚:“大王,此前曾提及我为公子政挑选护卫的事情?” 这才是与翟要对赌的大戏。 听到秦臻此时提对赌的事,赢子楚瞪了他一眼,貌似在说他不懂事。 显然,赢子楚原本只是想在私底下跟秦臻讨论此事,但如今在场众人众多,他并不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驳斥翟要的颜面。 而此时的秦臻也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有所不妥,不禁面露尴尬之色。 眼看着有些冷场,华阳太后缓缓开了口:“关于你与郎中令翟要之间的赌约一事,哀家已经知晓。此次既然是你胜出,那么按照约定,你有权亲自为政儿挑选护卫。不过……哀家也听说你买了不少小隶臣。但是有个前提,如果还需要其他人选的话,你只能在军中的良家子里挑选。” 所谓良家子,便是指那些背景干净、未受过刑罚惩处的秦人。 “喏,太后圣明。” 秦臻这一记马屁拍得恰到好处,让原本就心情不错的华阳太后更是高兴。 华阳太后半开玩笑似的问道:“怎么?若哀家不同意你的请求,那就不圣明了?” 秦臻连忙躬身作揖,恭恭敬敬回答道:“那自然不能,在秦臻的心中,太后是自大秦开国以来,最为圣明的太后!” 这话,他确实有奉承的成分,但是照比宣太后来说,华阳太后的确更为通情达理一些。 “秦大夫,之前政儿一直对哀家说,自己的先生如何了不得。如今哀家证实了,鬼谷出身之人,没有一个是平庸之才。稍后你便与政儿一同前来华阳宫用膳吧,哀家有一些事情想要请教秦大夫。” 秦臻闻言,先是一愣,显然没有想到华阳太后竟会发出这样的邀请。 但他很快回过神来,赶忙应道:“喏!”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如果没有与郎中令对赌这件事,华阳太后也早有意要见一见嬴政时常挂在嘴边的这位先生。 这一次,再算上之前的 ‘醇乐’ 、骑兵三件套、曲辕犁等物,使得华阳太后心里相信,秦臻就是鬼谷一脉的绝世大才! 纵观鬼谷一脉,从当年威名赫赫的孙膑和庞涓,到后来搅动风云的张仪和苏秦,他们当中每一个人都无疑是能够左右天下局势发展走向的关键人物。 而眼前的秦臻,在华阳太后看来,他就是鬼谷一脉集大成者的那个人。 尽管之前已经做过一定程度的心理准备,但当亲耳听到华阳太后如此直白的说出这番话时,郎中令翟要仍旧难以抑制内心的愤恨情绪。 毕竟,他所率领的护卫职责就是巡视和守卫各个宫殿,如今,秦臻竟然堂而皇之的夺去了公子政所在寝宫的守卫权,这无疑等同于公然抢夺属于他的权力! 然而,作为先王一手提拔起来的老臣,翟要自然也是懂得退进取舍的重要性。因此,即便心中充斥着满满的不悦与不甘,他也只能强自忍耐下来。 而赢子楚在听闻华阳太后发出对秦臻的邀请后,心中也是陡然一颤。刹那间,一个念头迅速闪过脑海:莫非华阳太后有意拉拢秦臻? 不过很快,他便转念一想,觉得自己似乎有些过于敏感了。 毕竟,华阳太后此前已然主动放下了手中的绝大部分权力,既然如此,那自己又何必为此事过度担忧呢? 想到这里,赢子楚原本紧绷的心弦放松了一些。 ......... 下午时分,秦臻和嬴政一同前往华阳太后那里一趟,还在那里吃了晚膳。 阳泉君芈宸与昌平君芈启与在旁作陪,也许是华阳太后知道芈宸与他们有过些许不快,所以也想缓解一下他们与芈宸之间的关系。 至于芈颠,华阳太后没叫,华阳太后觉得芈颠为人处世尚不够圆滑,怕误事。 相比之下,昌平君芈启则成熟稳重许多。 他年龄稍长于秦臻,且一直以来都是华阳太后着重培养的芈姓熊氏下一代的接班人。因此,在席间,芈启表现得彬彬有礼,言谈举止间尽显大家风范。 就在嬴政和秦臻在华阳宫中享用晚膳之时,另一边的赢子楚与吕不韦正端坐在咸阳宫内殿之中。 此刻,吕不韦手中正拿着秦臻之前进献出的 ‘醇乐’ ,仔细的端详起来。 “大王!此酒若能依计而行、顺利推行至那山东六国,必定会在极大程度之上,削弱他们的国力,如此一来,不仅能够遏制住他们,还可以让我大秦从中获取到颇为丰厚的利益回报!” 就连吕不韦都不得不承认,这秦臻所构想出来的策略,确实是妙哉。 第86章 欲赐婚 赢子楚点点头,满意的说道:“确实如此!第一批‘醇乐’已经顺利销往山东六国了,相信很快我们就能看到显着的成果。倘若这次计划能够成功推行,那无疑将会成为寡人实现统一天下大业的强大助力。” 一想到自己有可能完成这大业,赢子楚就难掩内心的兴奋之情。 一旦事成,他必定会名垂青史、流芳百世,受到千秋万代子民们的景仰。 吕不韦听闻后,沉思了片刻说道:“启禀大王,臣认为对于这‘醇乐’的酿造之法,可以仿照对盐铁的管理方式来处理。” 众所周知,盐铁作为重要的战略物资,向来都由国家牢牢把控。 “丞相所言极是,其实寡人早就有所安排,秦先生早已将酿造之法传授给了少府,另外寡人也特别嘱咐过他,切莫在私酿。” 听到赢子楚的话,吕不韦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什么。 赢子楚此时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转头看向吕不韦问道:“丞相,你觉得政儿如今状况如何?” 面对这个问题,吕不韦没有丝毫犹豫:“回大王,政公子乃是天之骄子、是大王的麒麟儿!自从政公子回到咸阳之后,大秦所发生的种种变化可谓是有目共睹。” “是啊,寡人之子,岂能是平庸之辈!”赢子楚微微仰头,眼神中透露出一股骄傲和自信。 紧接着,赢子楚眉头微皱,若有所思的继续问道:“今日母后将秦臻唤去,母后那边寡人自是放心。但倘若阳泉君与昌平君有心拉拢秦臻归入芈姓一脉,丞相觉得应当如何应对才好?” 于吕不韦而言,赢子楚对他可谓是毫无保留、推心置腹。 但凡心中有一丝一毫的忧虑,赢子楚都会毫不迟疑的向吕不韦述说。 虽说秦臻当下的爵位并不甚高,但自从秦臻带着嬴政踏入咸阳城的那一刻起,整个大秦便已悄然发生着改变。像这样的人物,赢子楚自然是一心想要将其收归己用。尽管如今他对华阳太后颇为信任,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也能同样信赖其他芈姓之人。 吕不韦听闻赢子楚所言,脸上浮现出一抹从容的笑容,缓声道:“大王尽可放宽心,秦大夫乃是政公子的授业恩师,又岂会轻易投身他人门下。” 过了好一会儿,吕不韦眼见赢子楚一直沉默不语,只是静静的将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 便轻咳一声,再次开口道:“大王,要说拉拢人心,通常也就是从权力、财富和女人这几方面入手。就拿秦大夫来说,依臣下之见,他目前似乎对权势并没有太大的兴趣。至于钱财,他有 ‘醇乐’的一层收益,自然不会缺财。不过,臣倒是觉得,以秦大夫如今这般年岁,也确实到了该成家立业的时候了。” 吕不韦这番话一出口,立刻赢得了赢子楚的连连点头称赞:“嗯,丞相所言极是!” 接着,两人又交谈了片刻后。 吕不韦瞅准时机,压低声音进言道:“大王,那郎中令翟要此人平日里过于张狂,且目中无人,眼下秦大夫越过职权,亲自去挑选人手来护卫政公子,依微臣之见,翟要心中定然会有所不满和怨念。何不顺水推舟,趁此良机将其拿下,然后换上大王信得过的亲卫长,这样一来,能让大王身边多一个得力之人。” 听完吕不韦的谏言,赢子楚不禁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 翟要是孝文王的心腹,但不是他赢子楚的。 吕不韦所言甚是,郎中令此等敏感之职,确应由自己的亲信担当才更为妥当! “他其实一直做的还算不错,而且他与宗室还是亲家,关内侯这次已经是给够了寡人面子了,若是直接将他替换掉,恐怕关内侯那边会有想法的。” 如今赢子楚与赢氏宗族相处得还算和谐,他担心此番贸然行动,换掉翟要之后,会致使二者之间产生嫌隙甚至裂痕。 “既是大王心有顾虑,那不妨暂且再拖延些许时日吧。” ......... 入夜,咸阳宫寝宫中。 赢子楚和赵姬相依躺在榻上。 赵姬看着身旁沉默不语的赢子楚,柔声问道:“大王,您似乎有什么心事呢?不妨跟臣妾说一说。” 赢子楚微微侧过身来,伸出手臂搂住赵姬的香肩,轻轻地抚摸着她光滑的肌肤,缓缓开口道:“夫人,其实也不算是心事。寡人只是在思量秦先生的事情罢了。” “秦先生?他怎么了?”赵姬不禁心生好奇。 赢子楚微微一笑,解释道:“秦先生现在不小了,按照他这般年纪,正常情况下早就应该成家立业、娶妻生子了。所以,寡人寻思着想给他安排一门亲事,正在想着哪些王室女子合适。” 面对赵姬,赢子楚向来坦诚相待,知无不言。 赵姬眼珠一转,略作思索后说道:“妾身倒是知晓关内侯有个小孙女,芳龄正好十六岁,与秦先生的年龄差的也不算太多。” 然而,赢子楚却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了赵姬的话语:“不妥啊夫人。寡人深思熟虑了半天,决定将自家的姊妹许配给秦先生。” 他所提及的这些王室女子,皆是他赢子楚的亲姊妹,并不包括其他旁支宗亲。 这场婚姻不仅仅是简单的男女结合,更是一种政治联姻。 对于赢子楚而言,无论是芈姓楚系势力也好,亦或是赢氏宗亲也罢,任何一方若是过于强大,都会打破现有的平衡局面。唯有让双方保持一种微妙的制衡关系,相互牵制、相互约束,如此一来才是最为理想的状态。 毕竟,只有这样才能确保他自身的权力不受到过度的威胁,从而能够更好掌控朝局。 至于这秦臻,赢子楚当然要收入自己的麾下,来辅佐自己打造出一个前所未有的强大秦国。 左丞相的位置,还给他留着呢。 此时,赵姬稍作思索后开口道:“大王的姊妹之中,如今似乎就只剩下若离一人了,不知大王可还记得这若离公主芳龄?妾身记得她年岁尚小呢。” 孝文王赢柱膝下儿女众多,光是儿子便多达二十余个,此外还有为数不少的女儿。 而这若离公主,则正是他所有子女当中年龄最小的那个,乃是赢柱与齐国的一位宗室所生。 “年纪不小了,具体多大年龄,寡人一时还真记不太清了,似乎也应该有十五六岁了吧,也该出嫁了。” 实际上,赢子楚对于这个问题心里也没有个准数。 虽说他对待自己的这些兄弟姐妹们向来不错,吃穿用度从未短缺过。 然而,要说特别上心和关怀备至倒也称不上。 “已经十五六岁了?那确实该出嫁了。”听闻此言,原本斜倚在床榻上的赵姬坐起身子,不经意间便露出了她洁白的肌肤。 赢子楚点点头:“嗯,想来应当就是如此年纪,待到明日,寡人会亲自去找若离母亲谈一谈这事。” 话音刚落,只见他伸出手来轻轻一拽,将赵姬重新拉回到身旁躺下,并顺势将其搂入怀中。 ......... 翌日。 吕不韦命令自己的家宰亲自前往稷下学宫和列国都城,去寻有才华之人,自灭东周国后,如今他已经在朝堂之上站稳了脚跟,需要大量有才能智人来帮他出谋划策。 而此时的秦臻,则带着嬴政、蔡尚、蒙恬等人正往军营缓缓前行。 大黄已经闷在家中有一段日子了,早上当它瞧见秦臻准备出门时,摇着尾巴也跟了上来。索性,秦臻便任由大黄一路跟随在马车旁边。 只是如今的大黄因为终日饱食无忧,身材变得愈发肥胖圆润,现在就像是一个大煤气罐一般。 就这样走了一段路之后,大黄终于支撑不住了。 只见它耍赖似的瘫倒在地,四仰八叉的躺着一动不动,嘴里还不停的喘着粗气。 “先生,大黄躺那里不动了!”蔡傲说着。 秦臻听到呼喊声后,伸手掀开马车的帘子,目光投向了躺在地上的大黄。 此刻的大黄正累得气喘吁吁,舌头伸得长长的,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 看到这一幕,秦臻不禁无奈的笑了笑,轻声说道:“上来吧。” 话音刚落,原本还无精打采的大黄瞬间来了精神,迅速从地上起身,然后爬上了秦臻所在的马车。不过以它如今这臃肿的体型,想要再像两年前那般跳跃起来扑到人身上,恐怕是不太可能实现了。 一路来到卫尉军营,秦臻取出了那枚印着秦王大印的木牍,呈现在卫尉军营门口的卫兵面前时,便很快就被请了进去。 要知道,秦国如今拥有四大军团,这其中,关中军更是秦国当之无愧的根基所在,实力在四大军团之中堪称翘楚。 而关中军内部又细分为三个重要部分: 其一;为亲卫军,由郎中令统率。这里面的士兵大多出身于大秦贵族世家,对于这些贵族子弟来说,秦王的利益就是他们自身的利益,因此亲卫军对秦王可谓忠心耿耿。 其二;为卫尉军,与亲卫军有所不同的是,他们专门负责守卫宫门以及城门,统帅之人便是九卿之一的卫尉。 其三;为中尉军,它无疑是关中军中最为核心绝对主力。中尉军承担着保卫整个咸阳城及其周边地区之重地。 华阳太后原本的意思,是让他从亲卫军中选人。 然而,秦臻却首先来到了卫尉军这边。当然,稍后他也会前往亲卫军进行选拔,不过届时他只会选择那些家族背景对嬴政有益处的人选。 当他们一行人踏入卫尉军营地时,只见一位面容严肃的将领迎上前来。这位将领便是卫尉德诚。 他见到嬴政后,立刻稽首行礼:“卫尉德诚,拜见公子政!” “将军不必多礼。” 紧接着,秦臻以及蔡尚等众人也纷纷向卫尉稽首问候。 卫尉德诚看着秦臻说道:“秦大夫,起初我还猜想你可能会直奔亲卫军而去,没曾想竟先莅临我这卫尉军了。” 秦臻则谦逊的躬身回应道:“德诚将军见笑了,今日在下恐怕得多有叨扰。” 听到这话,德诚豪爽的大笑起来,并回答说:“无妨无妨,秦大夫尽管吩咐就是。只是不知秦大夫此番究竟打算怎样甄选?” “贵部之中年龄未满二十之年轻士卒里,可有表现出众者?”秦臻稍稍思索片刻后,开口说道。 显而易见,秦臻内心深处早已确定好了清晰明了的目标范畴。 尽管此次前来的目的乃是遴选出合适之人用以护卫嬴政周全,但也是为了寻觅那些具备培养潜力的英才,以便将来能够成为嬴政的得力辅弼之臣。 毕竟,年龄稍长一些的士卒,其能力和性格往往已然趋于稳定成型,难以再有较大幅度的提升与转变。 “有的,在下这就去命人把他们都叫过来。”卫尉德诚说道。 秦臻则拱了拱手,并接着说道:“且慢,德诚将军,不知此刻军中是否正在日常训练呢?若是如此,倒是有意先行观摩一番。” 闻听此言,德诚很给面子,旋即转头对身旁的属官吩咐道:“速速传令下去,除却正在执行值守任务的将士外,其余全体卫尉军兵士一律迅速出营集合,各自演练所擅长的技艺。” 面对此情此景,秦臻着实未曾料到身为九卿之一的卫尉竟会如此爽快,要知道,此番举动从某种意义上讲,或多或少算是得罪于卫尉了。 然而眼下看来,德诚似乎并未放在心上,反而表现得极为配合与支持。 众人走在军营中,耳边不时传来阵阵激昂的呼喊声,秦臻这算是第一次见到大秦军队是如何操练的了。 只见军营之内,每一名士兵皆各司其职,犹如一台战争机器的零部件一般,每个人所要做的,便是全身心投入到属于自己的那份工作当中。 日复一日的严格训练早已成为这些士兵们生活的常态,而每天所练习的内容也正是他们各自所需掌握的技能。 秦臻不断的看着一个个训练的士兵,就在这时,他的视线被不远处的一个身影吸引住。 是一个少年郎正与一名壮汉对练着。 那少年出手每一招一式皆是有板有眼、颇具章法。在秦臻眼中,此少年显然自幼便接受过系统的训练。 第87章 挑选 秦臻缓缓将目光移向德诚,开口问道:“将军,不知那少年郎姓甚名谁?观其身手,想必自小就受到过高人悉心指点!” 德诚闻言,顺着秦臻所指的方向望去,随即回答道:“秦大夫,此子名为章愍,乃是去年方才投身的新兵。至于他此前是否有接受过其他训练,在下也不甚清楚。此前因见这小子身手不凡,我也曾好奇过,但并没有对其细问。” 秦臻点了点头应了声,心中却是暗暗记下了这个名字。 随后,他便迈步继续前行。 但没走出几步远,秦臻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忽然停住了脚步,眉头微皱,陷入沉思之中。 “章愍……这个名字怎么听起来如此耳熟呢?难不成……他便是秦末名将章邯之父?史书中关于章愍的记载寥寥无几,近乎于无,但对于其子章邯的事迹描述,那可是数不胜数!” 秦臻暗自思忖着,心中的疑惑愈发强烈。 不过,秦臻并没有急着转身去向德诚求证此事,而是选择继续向前走去。 他心里想着,或许在这偌大的军营里还能碰到更多让他觉得熟悉的人物。于是乎,他就这样不紧不慢的又绕着营地走了整整一圈。 这一圈下来,不知不觉间竟已过去了一个多时辰。 此时,秦臻抬眼看到嬴政和蒙恬等人皆已面露疲态,额头上也渗出了些许汗珠。便决定返回去。 “走吧,回去了。” 当秦臻踏入卫尉营帐时,一眼就注意到营帐内多了一个陌生的身影。 只见这少年静静的跪坐在营帐一角,似乎一直在等待着什么。 待秦臻和嬴政等人走进营帐后,那少年缓缓站起身来,迈着步伐走到卫尉身旁,然后恭恭敬敬的对着嬴政和秦臻躬身说道:“拜见公子政,见过秦大夫!” “将军,这位是……?”秦臻有些疑惑,转头看向卫尉德诚,开口问道。 德诚眼中闪过一丝慈爱之色,解释道:“秦大夫,此乃我义兄之子,名唤涉英。我那义兄不幸战死于长平,其夫人亦早逝,临终前将这孩子托付于我。今日带他前来,实是希望能让他拜入秦大夫门下,跟随学习。” 听到这里,秦臻方才恍然大悟,原来德诚之前一直好言招待,竟是为此事做铺垫。 然而此刻,秦臻并未过多在意这些,他的心思已然被眼前这个名叫涉英的少年所吸引。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念头:“刚才遇见章愍,现在又见涉英?莫非他就是涉间之父?” 要知道,若与历史上那位在秦末乱世中几乎力挽狂澜、为大秦延续国祚的猛将章邯相比,涉间或许在名气方面稍逊一筹。 但若是单单论及骨气,涉间无疑称得上是秦末三将之中最为刚正不阿之人。 同样都是遭遇兵败,但结局却各不相同。 王离不幸被俘,其麾下军队最终向诸侯军缴械投降; 章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选择了归顺项羽。 至于涉间,一生都为气数将尽的秦朝效力,至死不愿意投降,即使是在为一位昏君效力,也要坚守心中那份对国家和君主的忠诚,最终以身殉国。 “没问题将军,他完全可以一同加入公子政的护卫队。请放心,在下一定会尽全力去栽培他,定不辜负将军的期望!” 秦臻没有丝毫犹豫的应承下来。 对于秦臻而言,只要有一点机会,他都会竭尽全力,将自己挑选出来的人才培养成为栋梁之材。 接着秦臻便让德诚把卫尉军内,表现不错的二十岁以下青年都召集过来。 卫尉德诚点了点头,他的效率很快,也就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将近一千多名青年已经整齐排列在了卫尉营帐的前方。 放眼望去,乌泱泱的一片,颇为壮观。 “政公子、秦大夫,这些便是近两年内进入我们卫尉军营,并且表现都相当出众的年轻人!” 秦臻翻开面前送上来的竹简,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间游走。这些竹简上记载着所有人的名字以及相关信息。 没过多久,他的视线便停留在了章愍的名字上。 只见秦臻微微抬起头,对着身旁的德诚说道:“这个章愍,麻烦将军帮忙把他给叫出来。” 德诚点了点头,随即大喊:“章愍,出列!” “喏!”随着这声呼喊,人群之中立刻传来一声回应。 紧接着,一名少年应声而出。 此人正是章愍,他迈着大步快速走到了队伍前面。待看到德诚向自己摆了摆手之后,更是加快脚步,迅速跑到了营帐前方。 秦臻上下打量着眼前的章愍,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之色,开口问道:“刚才看过你的技击,发现其中并不完全是大秦传统的技击之法。不知你从前是否还有其他练习经历?” 章愍闻言,恭恭敬敬地回答道:“回大人,小时候确实曾经练习过,自小的时候开始,我父便已经开始教导我了。” 秦臻一听来了兴致,追问道:“哦?那不知道令尊名讳为何?而这技击之术又是源自何处呢?” “禀报大人,家父名唤章历。小时候曾听家父提起过,当年他偶然救下了一名奄奄一息之人。那人感激家父的救命之恩,于是便将自身所掌握的部分剑术传授给了家父。后来,家父再将此套剑法悉心传授给了我。” 章愍略微迟疑了一下,但还是如实答道 秦臻心中暗自思忖着:“对上了,此人果然是章邯的父亲!” 紧接着,他迫不及待的追问道:“既然如此,不知令尊如今身在何处?还有,当初传授令尊剑术之人,可曾听令尊提及过其姓名?” 只见那章愍一脸悲戚之色,拱手答道:“回大人话,家父不幸已于先前的战事中战死。据家父生前所言,那人名叫盖聂,乃是榆次人士。” 秦臻闻听此言,不禁长叹一声,然后轻轻拍了拍章愍的肩膀。 同时,他心中暗暗琢磨起来:“原来竟是盖聂!若有机会,定要拜访一番才好。” 随后,秦臻将章愍唤至身前,但并未向他透露此次召唤所为何事。 因为在这秦军之中,向来有着严格的军纪军规,士卒们对于上级下达的任何指令都必须无条件服从。 待章愍站定之后,秦臻再次仔细端详起手中的竹简,然而,逐一扫视过后,却并未发现有自己熟悉的人名出现。 于是,秦臻便迈步走进人群当中,开始逐个挑选起来。 只见他首先审视众人的面容长相,试图通过观察面相来初步判断每个人的心性如何。 一旦遇到看起来较为合适的人选,便会进一步上前询问一些其他相关的信息。 毕竟此番挑选乃是为嬴政培养属于他自己的班底,自然容不得丝毫马虎与草率。 秦臻走在人群之中,一个一个的挑选,约莫一个时辰之后,经过他深思熟虑,秦臻从众多士卒当中选出了两百人。 随后,秦臻走到德诚的面前,躬身说道:“将军,差不多就是这两百人了。” 德诚点了点头,约莫半个时辰后,所有相关手续均已办理妥当。 秦臻便带着这些人浩浩荡荡的就离开了卫尉军营。 这些士卒皆已接受过严格且正规的训练,无论是战斗技巧还是纪律性,都堪称上乘。 对于秦臻而言,他们几乎无需再进行过多的基础调教。 不过,秦臻心中另有盘算,他计划将这些人与此前自己购置的那些小隶臣们放在一起,然后从中进一步筛选出一部分适合的人员,对其展开特殊训练。 而此刻,秦臻下一个目的地,乃是亲卫军军营,郎中令翟的老窝。 剩余的人,秦臻需要挑选贵族子弟。 这些贵族子弟他们背后所代表的家族势力,恰恰正是嬴政能够加以利用的资源。 来到了亲卫军大营,向大营守卫出示了秦王的批示,守卫查看之后便放行了。 尽管翟要心中憋着一股闷气,但面对秦王与太后的旨意,他也只能无奈接受现实。索性,翟要早有准备,干脆借口生病,直接躲在家里不露面了。 此次前来迎接秦臻和嬴政的人,他们并不陌生,正是时任安邑城二伍佰主的黄深。 经过之前那件事,他已被赢子楚提拔,如今已然成为了赢子楚亲卫军中的心腹人物。 当守卫将秦臻和嬴政到来的消息通报给黄深时,他没有丝毫耽搁,迅速迎了出来。走到近前,黄深躬身行礼,朗声道:“千夫长黄深拜见政公子,见过秦大夫。” “不必多礼,你我不是外人,当初还多亏了你!”嬴政这番话讲得极为坦率。 秦臻也拱手回礼,感慨万分的说:“当初在安邑城,情况危急万分,幸得千夫长相救,在下感激不尽。” “秦大夫客气了。” “千夫长,公子政的亲卫军目前尚缺人手,想在此处挑拣些合适之人,怎么样?”秦臻面带微笑的说道。 “自然没有问题,在下此前已收到指令,定会全力配合秦大夫!来来来,请进帐内详谈。”黄深回应道,并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就这样,黄深将秦臻和嬴政迎入了营帐之中,其余人则先都留在营帐之外等候。 一进入营帐,秦臻环顾四周,随后对嬴政说道:“公子,暂且先藏身于这屏风之后。” 嬴政有些不解,但还是点了点头,依言躲到了屏风后面。 当黄深拿出人员名单后,他的目光扫过上面的名字,第一个选择的就是李信。 紧接着,秦臻又选中了桓齮之子桓横以及王龁之子王登。 虽说这两人年纪稍长,但此次在此处选人,更多的还是出于拉拢各方关系的考虑。 除了以上三人,秦臻后续所选定的赢战、赢讫、陆凡、卢彪等人,皆有着各自的家族势力。 不多时,被秦臻选中的这些人纷纷来到了营帐之内。 秦臻站在中央,逐一仔细打量着他们。 其中,他特别关注了李信、桓横以及王登三人。 这三人当中,李信自不必多说,未来有过闪光点;而桓横和王登,则是将门虎子。 “今日将诸位召集至此,乃是有意要将你们调入公子政的寝宫任职。然而,在此之前,有些事情必须要向诸位讲明白。自从踏入宫门起,你们便成为公子政所属之人。此刻,若各位存有任何异议或疑惑之处,尽可直言不讳的提出来。” 毕竟眼前这些人与卫尉军中的那些士卒有所不同,他们皆是出身贵族之家的子弟,其中不乏心高气傲者。 因此,他特意给予了众人发言的机会,因为他很想借此察知他们内心的想法和态度。 话音刚落,只见桓横上前一步,朗声问道:“秦大夫,倘若我等进入公子政的寝宫后,是否仍隶属于亲卫军?” 秦臻闻言摇了摇头:“自然不再属于亲卫军了。” 言罢,他扫视着在场众人的面庞,留意着他们的神情变化。 果然不出所料,在听到这个答案之后,有半数人的脸色变得僵硬起来,原本轻松的氛围也陡然间凝重了许多。 随后,秦臻缓步走向他们,不慌不忙的开口说道:“在下向来不喜强人所难之事,公子政更是如此。倘若你们心中不愿前往别处,大可以坦诚直言相告,毕竟此刻公子政并不在此处,各位无需担忧会因此开罪于他。” 听闻此言,在场之人皆相互对视起来,一时间竟无人言语。 半晌,秦臻眼见仍无一人出声回应,于是他再次缓声说道:“没有人愿意发表意见吗?既然如此,那么此事就此定下吧。” 就在这时,秦臻的这番催促之语仿佛点燃了导火索一般,让场面变得紧张起来。 只听得人群之中传来一个声音:“我……我还是希望能够继续留在此地。” 众人循声望去,原来是王登紧紧咬着牙关,说出了这句话。 有了王登率先带头表态,紧接着又陆续有七个人纷纷开口,表示自己同样期望能够留在亲卫军中。 对于他们而言,早已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与氛围,更何况亲卫军乃是秦王直属的亲兵部队,论及日后获得提拔晋升的机遇,相较于其他地方显然要多得多。 秦臻将目光投向首先起头开口的王登以及随后附和的桓横时,他的眼神之中不禁流露出些许淡淡的失望之色。 他点了点头:“嗯好,既然如此,那各位都回去吧。” “喏!” 只见那八人彼此对视一眼后,齐声回应道,随即便离开了营帐。 此刻,原本略显拥挤的营帐内,一下子变得空旷起来,剩下了十二个人静静站立着。 秦臻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再次开口询问道:“可还有想要离开之人?你们想清楚了,因为一旦错过此次机会,日后若想反悔,怕是再也没有可能了。” 半晌,营帐之中却始终一片寂静,没有人出声应答。 秦臻见无人答话,于是将头转向站在一旁的黄深,说道:“千夫长,那就他们了。” 黄深略作思索,紧接着问道:“秦大夫,不再补充八个了吗?” “不用了,有他们足矣。”说话的是嬴政,话音刚落,他便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见到这一幕,李信与赢战等人脸上有些惊讶。 从亲卫军大营这里离开,嬴政带着他们返回了自己的寝宫。 待到众人站定,秦臻把所有人,包括之前买的那些小隶臣,也都召集了过来。 “从今日起,尔等将在此处当值!记住,从今往后,你们皆是公子政的人了,一切需全权听从公子政指挥调遣!” 看着面前的五百多人,秦臻朗声道。 第88章 操练 这些人听着秦臻的话,大部分人的脸上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了一抹难以掩饰的兴奋神色。 尤其是那些小隶臣们,他们原本已经对未来感到绝望,因为按照既定的命运轨迹,他们接下来的人生只能日复一日的从事着繁杂琐碎且低贱卑微的杂役工作。然而此刻,眼见自己转变了身份,不管以后如何,至少都不用在去做杂役了。 而对于那些来自卫尉军的人们来说,此次能够越级成为公子政的亲卫,无疑也是一件喜事。 不过,就在众人沉浸于这份喜悦之情尚未回过神来的时候,秦臻接着说出的一番话,让在场的卫尉军以及原本就是亲卫军的士卒们心头猛的一沉。 “诸位切莫以为踏入了这宣春宫的大门,往后便能一路顺风顺水、平步青云了。实话告诉你们,在此处所要付出的努力,将会远超乎你们以往在各自所属军营中的程度。而且,我还将制定出一套考核制度,如果有人在一个月的时间内始终无法取得合格的成绩,那么等待他的结局只有一个,那就是被淘汰,并遣送回原籍。” “喏!” 闻得此言,现场先是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但很快便响起了整齐划一的回应声。 显然,尽管心中有些忐忑不安,但众人还是选择了服从命令。 看到大家的反应,秦臻微微点了点头,接着又开口说道:“今日乃是各位刚刚抵达宣春宫之时,所以今晚你们好生歇息。待到明日辰时初刻,请务必准时在此处集合。” “喏!” 随即,秦臻的目光看向站在一旁的刘高,开口问道:“给他们都安排好房间了吗?” “先生,小的早已将一切安排妥当,随时可以住进来。” 秦臻点了点头,跟嬴政打了个招呼,便缓缓朝着宫门外走去。临走前还带走了章愍与涉英,这两个人他要精心教导。 ......... 待他从宣春宫返回到自己的宅院时,只见月浔领着两名气质沉稳的成年人迎面走来。 “先生,此二人自称乃是墨徒,专程前来拜访您。”月浔向秦臻禀报着。 闻听此言,秦臻微微眯起双眸,将目光落在眼前这两人身上。 仔细端详之下,这两张面孔有些眼熟,原来是去年他于王屋山舌战群儒之后,主动来找他的墨徒。 “秦大夫,自去年一别后,吾等早已想赶赴咸阳拜会秦大夫。只可惜家中琐事缠身,以致耽搁了不少时间,直至今日方才得以成行!” 其中一个人拱手对秦臻说道。 秦臻点了点头:“来得正是时候,眼下我这边确实正急需用人,既然你们来了,那就从即刻开始归到我名下吧。我会书写一份木渎,明日就让月浔带你们重新办一下验。” 原来,这两人乃是亲兄弟,哥哥名为张景,弟弟则叫做张义。 秦臻对于这兄弟俩的印象颇为深刻,当时,他还特意留给了他们一份木渎,以便他们日后有机会来咸阳寻找自己时能够有所凭证。 听闻此言,张景和张义这对兄弟急忙弯下腰,恭恭敬敬施了一礼,异口同声道:“多谢秦大夫收留我们!” “不知你们家中是否尚有长辈?” 张景连忙应道:“有的,吾父吾母都在。” 听到这话,秦臻略作思索,然后转头对着张景说道:“这样,张景你暂且先留在我这里,帮我处理一些日常事务。此外,我会开具一份木牍给你弟弟张义,由他前去将令尊令堂一并接过来。如此一来,也方便你们就近照顾。” 两兄弟听完秦臻的安排,相互对视了一眼,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之后,旋即再次向秦臻深深一躬:“拜谢秦大夫!吾等兄弟定追随秦大夫左右,竭尽所能,尽吾等绵薄之力。” 秦臻走上前轻轻地拍了拍他俩的肩膀,待两份木牍写就,秦臻唤来了月浔,吩咐道:“月浔,你带他们四人去安排一下住处。” 月浔应声,然后带着张景、张义以及章愍、涉英一同离开了房间。 而此时的秦臻并未停歇,只见他重新坐回到桌案前,开始仔细浏览起先前挑选出来的亲卫军与卫尉军的名单。 他逐一审视着每一个名字,脑海中不断思考着如何进行有针对性的分组,以确保合理有序,不至于出现混乱的局面。 如果说刚刚穿越到这个陌生的时代时,秦臻满心都只想着能够赶快寻得方法,重新回到那个真正属于自己的世界。 那时的他,心中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和对熟悉环境的思念。 然而,当他在云梦山四处探寻返回之法无果后,他开始慢慢接受现实,并萌生出了一个念头:既然无法回去,那就索性做一条无忧无虑的“咸鱼”,在这全新的世界里安然度过此生。 待下了云梦山找到嬴政后,他想或许可以借助这位未来一统天下的帝王之手,为自己谋得一份舒适惬意的生活。 于是乎,他开始有意接近嬴政,希望能在其身边获得一席之地。 时光荏苒,随着与嬴政接触日益频繁,以及亲眼目睹了百姓们所遭受的种种苦难,秦臻内心深处原本的想法渐渐被一种更为宏大的志向所取代 —— 他想要尽己所能,帮助大秦帝国源远流长,不再重蹈历史上二世而亡的覆辙。 同时,他也渴望凭借自身之力,改善黎民百姓的生活状况,让他们过上安稳的日子。 此时此刻,曾经萦绕心头的关于蝴蝶效应的担忧早已被他彻底抛诸脑后。他知道,自己的出现已然不可避免会给这段历史带来了某些改变。 不过,对于那些可能引发巨大影响的关键事件,他保持着谨慎态度,并不会强加干预。 就像当初月泓即将随嬴政入宫之时,他便曾私下叮嘱月泓,平日里一定要多加留意周围是否存在一个名叫赵高之人。 一旦有所发现,务必尽快回来通知他。 然而,对于如何处置赵高,秦臻心中早已有了盘算。 他从未动过将赵高置于死地的念头,只是想暗地里对其进行严密监视,以防止此人心术不正、权势滔天进而扰乱朝纲。 诚然,如果果断取赵高性命,或许能带来一时之快,但倘若赵高命丧黄泉之后又有其他人取而代之,那么局面恐怕会变得更难以掌控。 待到秦臻将众人分组完毕之时,夜幕已然降临,正是享用晚膳的时刻。 在饭桌上,起初张景和张义两兄弟以及章愍、涉英四人皆显得有些拘谨。 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当他们察觉到秦臻毫无架子,态度亲切随和时,紧张的情绪逐渐得以舒缓,话匣子也随之慢慢敞开。 ......... 第二日卯时初刻,秦臻便早早起来了,开始了日复一日的晨练。 吃过早膳后,他唤来月浔交代了几句。 安排妥当后,秦臻带上章愍、涉英以及大黄,前往了宣春宫。 等他赶到宣春宫的时候,五百余名亲卫早已在嬴政的指挥下站好了队形。而蔡尚、蔡傲、蒙恬、蒙毅和王枭也均已到场。 众人正在低声交谈,似乎在猜测今日会进行何种形式的操练。 秦臻走到了队伍的正前方,开始了重新分组。 待全部分组完成后,秦臻将视线投向了月泓,开口道:“月泓,接下来你先带着小虎他们开始操练。” “喏!” 月泓应了声,然后转身面向那三百余名小隶臣,高声喊道:“全体听令!以组为单位,排成三列纵队,每个人都要看好自己的组长,迅速行动!” 言罢,下面混乱的脚步声响了起来,三百余人的队伍,分成了十五个组为一个集体,快速调整着,不过毕竟这些人教导的时间短,照比第一批小隶臣效果差了一些。 待全部站好队形后,由月泓带头先行,其余三百余人跟在了他的后方。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预备起!\" 月泓率先高声呼喊出口号。 随即,所有小隶臣都开始齐声诵读着《秦风·无衣》。 随着口号声的落下,这群孩子们正式开始了他们每天早晨的必修课,跑操。 这种训练方式,像极了秦臻在现代时,在学校里跑操的队形。 亲卫军们瞪大了眼睛,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独特而新颖的操练方式,一个个目不转睛。 啪啪啪! 众人循声望去,秦臻身站在他们的正前方拍了拍手,把这些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这些亲卫军,不算章愍与涉英是210个人秦臻将这些人分成了 10 个小组,并为每个小组挑选出一名能力出众的组长。 “看到他们的训练了吗?” “看到了。” 秦臻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今天,乃是你们接受训练的首日。从今日起,这样的训练将会成为你们每日的必修。等会儿,你们便要像他们一样,在这宣春宫内开始跑步。都听明白了吗?” “喏!” 亲卫军们齐声回应道。 尽管对于秦臻所布置的任务,这些人心中多少有些不解。 毕竟,这与他们以往所习惯的训练方式截然不同。然而虽然疑惑,但没人敢出来质疑。 见到无人言语,秦臻缓缓走了下来,目光看着眼前略显杂乱的队伍。只见他将第一组的组长以及四名身材最矮小的士卒挑了出来。 “所有队伍注意,从今往后,每组的组长站在队伍的最前端,而其他成员则要按照各自身高的高矮顺序,排成整齐的四列纵队。记住,每一列都要以那四位个子最矮的士兵作为队首。现在开始重新排序!” 哗啦! 听到秦臻的号令后,迅速动作起来。毕竟大秦军队素以纪律严明、训练有素着称,对于这种简单的队列调整自然不在话下。 没过多久,原本混乱不堪的队伍就变得井然有序起来。 秦臻见他们都排序完毕后,他领着章愍涉英来到了整个队伍的侧方。 对着他俩嘱咐道:“你们俩跟在我后面。” 说完,他再次面向那群亲卫军,高声说道:“跟着我的脚步,跑起来!展现出大秦锐士的风采!” 话音未落,秦臻已然迈开双腿,开始带头跑起来了。 见状,所有亲卫军们便开始跟他跑开了。 在见到秦臻领着队伍跑步的时候,嬴政也跟上了脚步,快速地朝着秦臻所在的方向奔去。 在奔跑的同时,嬴政的眼神中竟然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享受之色。在身处邯郸之时,秦臻就时常对他加以操练,这样的经历对于嬴政来说早已习以为常。 然而,秦臻却并未将蔡尚、蒙恬等人一同纳入这次的行列之中。 在秦臻看来,这些人以后所要接受的训练远比眼前所见更为严苛和艰苦,因此,此刻暂且让他们站在一旁观摩,以后有他们受的。 目睹这一幕场景,王枭不禁轻轻叹了口气,同样准备紧跟而上。 就在这时,蔡傲突然伸手一把拉住了他,并开口问道:“王枭,你为何也要跟着一起跑?” “我大伯有意让我拜入秦先生门下。如今先生正在跑步,身为其弟子,又怎能旁观?况且连公子政都已经跟上去了!” 言罢,王枭不再犹豫,便大步跑了起来。 听到王枭这番话后,蔡尚与蒙恬、蒙毅三人相互对视一眼,随即纷纷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最后只剩下蔡傲一人还留在原地,望着其他人渐行渐远的背影,他无奈的叹息一声,随后咬咬牙,拖着那仿佛灌满铅块般沉重的双腿,缓缓跟了上去。 顿时,整个宣春宫所有人都动了起来,然而,唯有大黄依旧悠闲的趴在那里。 索性,宣春宫的场地足够大,足以容纳下这么多人时在此演练。 亲卫们的年龄相较于嬴政等人和那些小隶臣们确实要年长许多,因此他们的步伐迈得更大。秦臻心思细腻,特意将身材最为矮小的人员安排至队列的最前端,以防身形高大者站于前列而导致前后间距过大,影响整体队形。 就这样,不知不觉间已过去了两刻钟。 此时,秦臻察觉到不少队伍的队形逐渐开始松散零乱,于是便叫停了。 毕竟这只是首次训练,凡事都需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 听到叫停的声音,蔡傲犹如泄了气的皮球一般,气喘吁吁的停留在原地,汗水如雨般从额头滑落,紧接着便是一阵呼哧呼哧的粗重喘息之声。 其他人员也陆续停下脚步,充斥着此起彼伏的喘息声和窃窃私语的议论声。 不过,当众人亲眼目睹秦臻面不改色心不跳、气息平稳如初时,这些亲卫军们不服输的性子也被勾了起来,势必以后也要像他这样。 经过短暂的休憩之后,秦臻教了他们仰卧起坐、他会的,都会给这些人安排上。 与此同时,刘高以及月汝等宣春宫的一众宫女也没有闲着,在秦臻的安排下,正忙碌的为这些亲卫军们准备糖水之类的补品,毕竟,秦臻怕他们一下子接受了这么大的训练量,身体吃不消。 至于下午,则是会安排这些亲卫军一对一各自进行实战对弈,由月泓带领他们。 然而,当这些亲卫军们得知让月泓这个稚童做他们领队后,许多年长些的亲卫心中不禁涌起一丝不服气。 不过,这种不满很快就烟消云散了。 因为当那些心存质疑的亲卫主动上前与月泓对弈较量之后,结果却令人大跌眼镜,他们纷纷败下阵来。 至此,所有原本抱有异议的人都乖乖地闭上了嘴巴,再也不敢轻视这位小领队。 而那些小隶臣,下午则是以学习识字与算术为主。 在接下来长达十几天的时间里,整个宣春宫内的训练活动开展得如火如荼。 而在宫门外,在听到宣春宫内此起彼伏的训练声后,甚至不少将领都被吸引了过来。 ......... 而此时的徐福,则与一众志同道合的人乘坐着船,在海上漂流着。 第89章 若离公主 他们已然在茫茫大海上航行了一月有余,日复一日面对着蓝色海洋和变幻莫测的天空。 徐福此时正站在船头,手中紧握着地图,目光眺望着远方那片逐渐浮现出轮廓的陆地。 就在这时,一个面容稚嫩、身形娇小的小童走到了徐福身旁。 他仰起头,好奇的注视着徐福,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开口问道:“师傅,看远处那片陆地,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扶桑吗?” 徐福微微皱眉,凝视着远方沉思了片刻之后,缓缓地摇了摇头回答道:“并非如此,徒儿。那片陆地乃是瀛洲,若要抵达扶桑,往东北方向航行才可能会到达扶桑。那里将会是我们下一个目的地。” 小童认真地聆听着徐福的话语,频频点头。 接着,徐福又补充道:“待我们登上瀛洲后,可以先在岛上四处探寻一番,瞧瞧是否能发现一些罕见新奇的草药或者其他珍稀之物。待有所收获之后,再启程前往扶桑也不迟。” 小童听完徐福的计划,立刻恭敬地躬身应道:“喏!徒儿明白了,一切全听师傅安排。” ......... 咸阳城,咸阳宫后花园内。 此时,赢子楚正与秦臻相对而坐,两人商讨着有关‘醇乐’之事。 待拟定出了后续的详细方案后。 赢子楚轻舒一口气,稍稍放松下来,随即便开口问道:“秦先生,近日寡人有所耳闻,据说你在宣春宫亲自训练政儿的那些亲卫。每每听到那阵阵训练之声传来,众多将领皆为之吸引,纷纷欲前往一窥究竟,但却都被拒之门外。不知此种独特的训练方式是否乃是鬼谷一门所传的练兵之法?” 秦臻闻听此言,不动声色的点头应道:“回大王,正是如此。此乃鬼谷一门秘传的练兵之法。” 说罢,他故意微微扬起下巴,流露出一丝自豪之色。 他这是在给鬼谷造势。 赢子楚闻言不禁面露惊讶之色,惊叹道:“果真如此!想来这宝贵的练兵之法,确实不宜轻易示于他人。” “大王,这才仅仅是个开端!不瞒大王说,当下这种程度的训练,主要目的就是增强他们的服从意识以及团队合作能力。等到后面取得一定成效之后,在下定会将成果呈献给大王过目。另外,公子政现今也是亲身参与其中,他与所有的亲卫们同案而食,如此一来,必定能够极大提升这些亲卫们对于公子政的忠诚之心。” 秦臻一脸轻松的解释道。 要知道,与士卒共同进餐这件事情的开创者实际上乃是吴起。 然而,在当今这个时代,人们之间的身份差异犹如天堑一般难以跨越。 那些自认为高贵的贵族人士,几乎没有人能够真正放下身段,与普通士兵同桌共食。就拿先前的吕不韦来说,即便他贵为一国之相,但当他想要前去拜会关内侯和蒙骜时,那二位根本就不屑于接见他。 听到秦臻这番话语,赢子楚不禁心生好奇,连忙追问道:“政儿居然会选择和那些士卒一块儿吃饭?他真的心甘情愿这么做吗?” 毕竟如今嬴政已经住进了宣春宫,不再与自己同住一处。 平日里,嬴政也就只有每天下午的时候才会向自己请安,如此一来,父子二人相互交流沟通的机会着实比以前减少了许多。 “大王!想那公子政昔日于邯郸为质之时,什么样的苦楚未曾经历过?眼下这点小困难,根本算不得什么!况且呢,这种状况不过是暂时如此罢了。” 秦臻笑着向赢子楚解释道。 此刻对于他而言,正处于与这些亲卫们增进情感阶段,其目的就是要让他们能越发忠诚于嬴政。 听闻此言,赢子楚稍稍沉默下来,似乎陷入了短暂的思考之中。 少顷,只见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然后用一种满怀感慨且语重心长的口吻轻轻拍了拍秦臻的肩膀,并缓缓开口说道:“秦先生,虽说寡人的比你大上十二岁,然而你毕竟是政儿的授业恩师,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完全可以和寡人以同辈相待!再者说,秦先生如今也老大不小的了,这般年岁之人,按理来讲早就应该娶妻生子、成家立业了!” 赢子楚主动提及起秦臻的个人私事来。 秦臻自从十六岁下山闯荡以来,先是在邯郸度过了三年时光,紧接着又来到咸阳定居至今,掐指一算,如今已然年满二十一岁了! 要知道,在那个年代里,男子到了他这般年纪,很多人家中的小孩怕是都已经能够满街跑着打酱油了! “大王,如今在下的确还有诸多事务亟待处理,整日忙忙碌碌,倒也落得个轻松自在、无牵无挂,如此状态,于我而言,未必就不好。” 秦臻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说道。 对于这个问题,他确实未曾考虑过。 “哈哈,秦先生所言不无道理,但倘若能有成家立业之喜,岂不是锦上添花?寡人恰好有一胞妹,名曰灵,受封为若离公主。年方二八,正值豆蔻年华,且与秦先生年岁相仿,亦是到了谈婚论嫁之时。” 秦臻闻听此言,不禁微微一愣,心中暗自思忖起来。 十六岁的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倒也还算合适。 然而,他虽然身为嬴政的领路之人,但内心深处却着实不愿与王室产生过多牵连纠葛。 想到此处,他轻轻呼出一口浊气,缓声婉拒道:“大王美意,在下心领了。只是在下始终觉得,婚姻之事当以两情相悦为本,强求不得。况且,所谓姻缘,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一切皆需看缘分如何安排。” “秦大夫啊,寡人此举实乃一片好意。想你贵为鬼谷派关门弟子,又是政儿的授业恩师,怎能至今仍是孤身一人呢?” 赢子楚见到秦臻似乎还想要开口辩驳些什么,便将自己的目光牢牢锁定在了他身上。直直射向秦臻,令其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 紧接着,赢子楚再次提高了声音,声色俱厉道:“待你洞房花烛之后,多的是时间供你们二人去培养感情、两情相悦!莫非秦先生怕寡人妹子容貌丑陋不堪入目?嫌弃寡人的小妹不成?以至于都无法通过秦先生那挑剔的眼光吗?” 听到这话,秦臻心中一惊,赶忙拱起手来,否定道:“大王,在下不敢!” 只见赢子楚微微眯起双眼,嘴角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继续说道:“秦先生不必紧张,寡人可以向你保证,寡人的妹妹那可是生得如花似玉、闭月羞花之貌,而且她性情温柔婉约,绝对是世间难得的佳人。这件事情就这么定下了,今晚就在这咸阳宫中安排你们相见一面,也好彼此之间先留个好印象。” 说罢,赢子楚根本不给秦臻任何说话的机会,直接就做出了最终的决定。 秦臻见状,结结巴巴的说道:“大……大王,这……这进展是否有些过快了呢?” 就在此时,只见赢子楚的亲卫长,迈着大步朝这边走来。 待走到近前时,亲卫长微微躬身,凑近赢子楚的耳畔,快速说了几句什么。 赢子楚听着亲卫长的禀报,他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头来,对着秦臻开口说道:“走吧,秦先生,若离公主与其母已经抵达咸阳宫,正在内殿等候着我们呢。咱们这就过去吧。” ......... 两人一路来到咸阳宫内殿,刚一踏入殿门,秦臻便瞧见赵姬正与一名看上去比赢子楚略微年长些许的女子相谈甚欢,她们身旁还立着一个娇俏可人的小丫头。 “大王,带着秦先生来啦!” 赵姬眼尖发现了他们,连忙起身迎了过来。 那名稍年长些的女子也紧跟着站起身来,微微屈膝行礼道:“田姬见过大王。” 而那个小丫头则怯生生的细声细气道:“若离见过大王。” 赢子楚面带微笑,随意地摆了摆手:“免礼,都是自家人,无需这般多礼。” 说罢,他引领着众人各自落座。 待大家都坐定之后,赢子楚转头看向秦臻,开始介绍起来。 “田姬,这位便是秦臻,乃是鬼谷子的关门弟子,更是政儿的授业恩师,实乃当世之大才!”赢子楚对秦臻赞誉有加,眼中满是欣赏之意。 田姬听闻此言,不禁将目光投向了秦臻。 只见眼前的男子剑眉星目,气质不凡,随即向着赢子楚拱了拱手,恭顺的说道:“田姬一切皆听凭大王做主。” 当秦臻踏入内殿时,她不禁多瞧了几眼这位被秦王再三称赞有才学之人。 秦王对秦臻才能的肯定让她明白,此人必定有着非凡之处。就算是她不满意,也毫无选择的余地,只能接受。 然而,相较于她的平静,一旁的若离公主可就没那么淡定了。 只见这小姑娘时不时地偷偷瞄向秦臻,眼中闪烁着好奇与羞涩。如今已然十六岁的若离公主,对于许多事情早已心知肚明。 而秦臻察觉到了若离公主那频繁投来的视线,于是他将目光缓缓转向若离公主。 紧接着,他展现出一种极具风度的微笑,并轻轻点了点头。 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和笑容,刹那间,若离公主那张白皙的小脸瞬间变得通红。 不远处的赢子楚与赵姬目睹了这一幕,两人先是相互对视了一眼,随后不约而同的流露出一抹 “姨母笑” 。 夜晚,秦臻迈着缓慢的步伐,身影渐渐消失在了宫门之外。 他轻轻叹了口气,心中暗自思忖:“糊里糊涂的,莫名其妙就被定下了一门亲事。这可叫我如何应对才好?” 想到这里,秦臻不禁皱起了眉头。 脑海中浮现出师兄徐福的面容,他心想是否应该将这个消息告知于他。 毕竟他们师兄弟之间情谊深厚,如此重要之事理当分享。 然而,秦臻却犯了难,因为他根本不清楚徐福此刻身在何处。或许,这位师兄早已离开七国之地了。茫茫人海之中,又该到哪里去寻找他? “罢了罢了!等到日后师兄来到咸阳时,再当面与他细说此事吧。”秦臻无奈的摇了摇头。 不过话说回来,想起初见那若离小丫头的时候,秦臻嘴角不自觉的上扬起来,虽然只是短暂的一面之缘,但给他留下的第一印象倒是相当不错。 至于在咸阳宫寝宫之内。 只见赵姬满脸兴奋之色,娇声说道:“大王,以妾身来看,秦先生似乎对若离公主并无反感之意。” “哈哈,夫人所言极是!若离她相貌不错,且知书识礼,秦先生又怎会心生反感?再者说,寡人既已金口玉言开了这个口,秦大夫自然不能反对。” 赢子楚笑着,自信满满的回答道。 他身为一国之君,既然他都开口了,秦臻就算不想,也不能拒绝。 听到这里,赵姬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忙不迭催促道:“那大王,如此好事岂容耽搁?不如明日就降下圣旨,将此事速速定下来吧。” 然而,赢子楚却是轻轻摇了摇头:“夫人莫急,此事尚需先请示一下两位太后才行。毕竟,田姬虽是若离公主的生母,但华阳太后与夏太后同样也是若离的母亲。依我大秦宫廷规矩而言,还是应当向两位太后禀报一声才好。” 闻听此言,赵姬有些不高兴。 原来,近些时日以来,赢子楚对自己颇为宠爱,她便渐渐起了心思,想要借此机会树立起自己在后宫的权威,从而分得一部分权力。 如今眼看事情即将告成,却横生枝节要去请示两位太后,这怎能不让她感到气恼? ......... 两日之后,咸阳城的宫廷之中传出旨意。 两位太后以及秦王赢子楚共同颁布诏令,决定将若离公主许配给公大夫秦臻。 此消息一经传出,整个咸阳城的高层皆为之惊愕。 要知道,若离公主乃是先王的小女儿,不仅生得碧月之貌、更是性格温婉、知书达理,实乃众多贵族子弟梦寐以求的佳偶。 因此,不少人觊觎着她,妄图通过联姻攀附上王室这棵大树。 然而如今,若离公主竟然毫无征兆被赐婚于秦臻。 秦臻其爵位而言,与公主相比实在相差甚远,这场婚姻无疑是典型的 “下嫁” 之举。 但也正是如此,从侧面反映出了秦王对于秦臻的看重和信任。 第90章 子楚元年,大秦新篇章 秦国的结婚礼仪依据着《仪礼·士昏礼》中的规定执行。 古代的结婚步骤要更为繁琐一些,尤其是在男女双方正式见面之前,更是有着一连串程序需要逐一完成。 根据周礼,男子到了二十岁时会举行加冠之礼,表示已经成年,可以娶妻成家;而女子则在十五岁行及笄之礼后,就可以谈婚论嫁了。 然而,秦国却并未遵循这一以年龄为准绳的规则,身高做为标准。 具体而言,当男子的身高达到六尺五寸,女子的身高达到六尺二寸之时,便被视为成丁之人,此时方可嫁娶。 按照《士昏礼》所记载的流程,整个婚礼需要依次历经“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和“亲迎”,多个环节。 首先是“纳采”,男方家派遣使者带着礼物前往女方家中求婚,表达对女方家族的尊重以及对这段姻缘的诚意。 接下来便是“问名”,使者会询问女方的姓名、生辰八字等信息,以便后续进行占卜吉凶。 若占卜结果显示吉利,那么男方将会进行“纳吉”这一步骤,再次派遣使者向女方通报喜讯,并送上相应的礼品表示祝贺。 随后就是“纳征”,也称为“下聘礼”,男方会准备丰厚的财物送给女方家庭,以示自己有足够的能力承担起养家糊口的责任。 之后进入“请期”阶段,男方选定良辰吉日并告知女方,征求对方的同意。 最后,则迎来了最为热闹的“亲迎”环节,新郎亲自率领迎亲队伍前往女方家中迎娶新娘。 女将行,家长致戒。 如张负嫁孙女与陈平,临行,戒曰:“毋以贫故事人不谨!事兄伯如事乃父,事嫂如事乃母。”既行,家人送之。 迎至后,行同牢礼,饮合卺酒,及妇见公婆等礼。 婚日,亲朋故友,上司下属,皆往贺,夫家具酒肉以飨之。 甚至还有 ”闹洞房“ 之习俗。 婚后三月,新婚夫妇拜见祖庙,婚礼告终。 即便秦臻已然同若离公主见过面,但那些应有的礼数步骤仍旧不可省略,这是对女方的尊重。 然而,身处咸阳城中的秦臻举目无亲,一时之间竟为此事感到颇为棘手。 最初,他曾打算请关内侯出面代他操办 ‘纳采’ 之礼,毕竟他与关内侯交情匪浅。 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秦臻又觉得此举似乎不太妥当。 就在他左右为难之际,王贲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他心里有了想法,便想让王翦出面帮他行 ‘纳采’ 一事,于是,秦臻赶忙与王贲交流起来,在与王贲沟通一番之后,他也很爽快的答应了秦臻的请求。 随后,王贲赶回自家府邸,向父亲王翦说了此事。另外还有王枭在一边鼓捣,王翦答应的更爽快。 日子选的也很快,确定在了十月初六,吉日。 同时也是赢子楚正式登基并改元之后的第六天。 这时期许多人的婚期都选择在了冬季,因为冬日里无需从事过多繁重的田间劳作,可以得到充分的休憩和调养,有利于孕育下一代。 此外,秦国十月过年,且整个十月份皆被视作年节,会休息一个月,放松身心。 而此时正值秋末时分,乃是丰收的季节,全国上下沉浸在果实丰收,一片喜气洋洋的氛围。因此,在这样的月份举行婚礼,会更热闹些。 这个月也是秦国允许老百姓喝酒的。 ......... 时光荏苒,白驹过隙,转眼间就到了公元前 250 年的九月。 正值秋收之际,放眼望去,金黄色的麦浪此起彼伏,微风拂过,麦穗轻轻摇曳。 治粟内史伫立在咸阳城门外,看着这一大片农田。 哒哒哒哒~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打破了这份宁静,驿站的使者骑着快马停他的面前。 “报,内史大人!安邑一带的农收已然全部完成!”使者高声喊道,并从怀中掏出一块木牍。 治粟内史连忙接过木牍,迫不及待的查看。 当他看到上面所记载的数据时,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激动之情:“天佑大秦!竟然有三石之多!这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 他紧紧握住手中的木牍,声音因兴奋而略微颤抖。 要知道,以往栗米的亩产量最多也不过一石半而已。然而如今种植小麦,另外还开垦了很多荒地,每亩的产量居然直接飙升到了三石!这意味着产量足足提高了一倍!想到这里,治粟内史满心欢喜。 倘若将整个关中地区全算上,总产量会提升多少? 他心中暗自思忖道,之前自己所做出的判断果然没有错,看来今年必定会是一个丰收年! 想到此处,他不禁微微眯起了双眼,仿佛已经看到了秦国的粮仓新树立起无数个。 强忍着内心的激动,他依然伫立原地,耐心等待着其他驿传的到来。 午时,陆续有三个驿传到来,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这三份文书无一例外都记载着各地粮食产量大幅飙升的好消息。 连续四份报告,使得他对于其他地区的收成情况充满了信心。 于是乎,他当机立断,转头对身旁的手下吩咐道:“待到所有的驿传都送达完毕之后,你们务必要尽快统计出此次能够新建起多少座粮仓,同时还要精确计算相较于去年而言,粮食产量究竟提升了多少。记住,容不得半点差错,只有等一切数据都核实无误之后,方可呈报给大王知晓。” “喏。”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流逝着,终于,迎来了赢子楚正式改元的前夕。 在此期间,嬴政的亲卫们训练成果可谓是有模有样,各类技巧都有了显着的提升。 当晚,秦宅内飘出缕缕炊烟。 只见一群小伙子正忙碌着。有洗肉切肉的,还有架火的。 他们吵吵闹闹的帮忙干活,但相比之下,远没有秦臻家中的那几位隶妾干活利索。 但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贵族子弟居然能够心甘情愿与隶臣妾一起干活。 秦国可是等级森严,这种情况实属罕见。 毕竟,他们在家中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从未体验过这般辛苦的体力劳动。 这也算是他的言传身教。 秦臻则是静静站在屋内,恭敬的注视着摆放在正中央的灵位。 灵位之上赫然写着 —— “恩师鬼谷之灵位”! 如今回不了云梦山,他只能以这样的方式,对着灵位虔诚祭拜一番,来表达自己对恩师的感激与思念之情。 不多时,豕肉已经被炖上了,旁边还烤着羊肉。 明天就要过年节了,秦臻便把嬴政与他的一众小伙伴都叫来了。 尽管年纪尚小,但他们却模仿着大人们的样子,有模有样的端起酒杯,秦臻也没有拒绝。 这一顿饭,一直吃到戌时末。这几小只早已不胜酒力,一个个醉醺醺的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起来。 还有喝不了硬喝的,比如蔡傲,嘴里不停嘟囔着含混不清的酒话,一边吐。 看着眼前这些小家伙们纷纷喝醉熟睡过去,秦臻无奈的摇了摇头,伸手先抱起嬴政,就往屋里走,把他放在床榻上后,又回来抱蔡尚和蒙恬等人。 ......... 第二日清晨,朝阳升起,仿佛在向世人宣告着一个崭新时代的来临。 此时的嬴政早已收拾妥当,精神抖擞的站在庭院之中。 作为秦王之子,今日乃是父王正式登基的大日子,他自然是需要亲临现场的,来接他的马车已经到了秦宅门口。 在门口处,秦臻望着嬴政:“公子,帮我转达一句话给大王。就说待到我的婚礼结束之后,我将会再送给大王一份特别的礼物。” 嬴政点点头:“喏。” 尽管对这份礼物略有几分好奇,但他并未多言追问,而是转身迈步登上了马车。 随着嬴政登上马车,其余侍从们也纷纷跟上步伐。 待嬴政走了后,他将昨日未曾动用过的那些豕肉和羊肉打包好,然后交到蔡尚等人手中,让他们带回家去,给家中的长辈享用。 等到所有人都离去之后,秦臻陷入了平静,五天后就是自己的婚期,要布置布置了。 当当当~ 一声声钟声在咸阳宫不断回响着,仿佛在向整个天下宣告着大秦新王的正式登基。 赢子楚缓缓走向大殿高台之处,他的左右两侧分别站着华阳太后和夏太后。 一身正装的嬴政就像是一个小大人一样,与赵姬站在一起,另一侧,韩夫人牵着成蟜也静静地伫立着。而魏柔,则站在最后一侧。 赢子楚正式登基改元,三人做为秦王的女人,肯定是要在场。 “启禀大王,臣有捷报呈上!去年各地农田的亩产大多为一石半,然而经过各郡县详细的统计与汇报,今年的亩产相较于去年足足提升了两倍之多!经过臣与众位栗官的核算,按照目前的收成情况,我大秦如今可以增设两百余个粮仓以储备粮食!” 听到治粟内史的话,朝堂之上一片哗然,大臣们纷纷交头接耳,让所有人都为之震撼不已。 嬴子楚听闻此言,脸上顿时绽放出欣喜若狂的笑容。 “彩!此乃天佑我大秦!” 待朝会结束之后,众人纷纷散去,嬴政则稳步走向了赢子楚所在之处。 只见嬴政来到赢子楚面前,微微躬身行礼道:“父王,先生托我向父王转达一句话。先生言道,待其婚礼结束之后,将会献给父王一份厚礼。” 听闻此言,赢子楚不禁面露好奇之色,连忙问道:“哦?政儿,不知此乃何等厚礼?快快说来与父王听听。” “这……先生并未透露具体所赠何物。” 得到这样的答复,赢子楚先是一愣,随后无奈的笑了起来,并轻轻摇了摇头。 心中暗自思忖着,这秦臻究竟又在打什么主意呢? 然而尽管如此,对于秦臻此次将要献出之物,赢子楚内心依旧充满了期待。毕竟过往以来,秦臻所献之物从未令他有过丝毫失望之感。 ……… 初六这天清晨,秦臻站立在鬼谷子的灵位之前。 许久,他长长的叹息了一声:“师傅,今日徒儿就要成婚了!若将来有机会,徒儿定当带着我的妻子一同前往云梦山祭拜您老人家。” 说罢,他缓缓抬起头来,深深的冲着牌位鞠了一躬,便转身走了出去。 随后,他换上一身喜服,吉时,便骑着马前去迎亲了。 而作为做为弟子,嬴政更是早早来到了秦宅,此外,蔡尚、蒙恬等几小只,也跟来了。 望着那渐行渐远、秦臻骑马离去的背影,嬴政不禁流露出一丝艳羡之色。 轻声呢喃道:“不知何时我方能迎来自己的亲事。” 言罢,他不自觉的将目光投向宅院里正忙碌不停、前后奔走的月汝身上。 此时,机灵的蔡尚凑到近前,巴巴说道:“公子,你都这么高了,依大秦律法,早就可以成亲了!也不晓得哪个贵族家的小姐如此有幸,会被选作公子的佳妻。” 听闻此言,嬴政的双眉微微一蹙:“为何非得是贵族家的小姐不可?” “因为你是公子啊,更是秦王长子。”蔡尚有些不明所以。 待迎亲队归来之后,此时便是开宴之时了。 此次秦臻成婚,前来道贺的宾客可谓络绎不绝。 无论是与他有交情之人,还是那些平日里未曾有过太多往来的,几乎全都纷至沓来。 这其中缘由,自然是因为秦王亲自下诏赐婚,仅凭这一点,就值得他们过来。另外,秦臻身为公子政的师资,也值得他们过来。 公子政的名头,在他刚来咸阳的时候,就超过了公子成蟜。 而如今,尽管赢子楚尚未正式册立王后以及嫡长子,但诸多明眼人心中皆已认定,公子政就是当下的储君。 毕竟,赢子楚曾亲口称赞嬴政乃自己的麒麟儿。 随着新娘子被接回秦宅,秦臻便开始忙碌着迎接一位位接踵而至的贵客。 第91章 小别胜新婚 蔡傲在门口不断的高声呐喊着。 “宗正关内侯到!” “驷车庶长嬴傒到!” “上将军蒙骜携带其孙到!” “上将军麃公、王龁到!” “校尉王翦携子到!” “卫尉德诚将军到!” “典客纲成君蔡泽到!” “阳泉君芈宸、昌平君芈启、昌文君芈颠到!” 蔡傲嗓门极大,他自告奋勇的充当起了秦臻成亲的唱和人。 每有宾客到来,他都会扯着嗓子高声唱和,将现场气氛烘托得十分热烈。 而秦臻则站在正院门口,笑容满面的亲自迎接每一位来宾。 当看到关内侯和驷车庶长时,秦臻连忙上前几步,恭敬说道:“关内侯,驷马庶长,您二位能拨冗莅临,晚辈真是倍感荣幸,快请里边入座。” 关内侯则是爽朗的大笑起来,伸手轻轻拍了拍秦臻的肩膀:“哈哈,恭喜秦大夫新婚之喜!不必如此客气,老夫我自己找个地方坐下就行。” 说罢,他便携同嬴傒一起大步走进了正院。 秦臻又赶忙转身对上将军蒙骜拱手行礼:“蒙将军,欢迎大驾光临,里边请。” “王校尉、王中郎,多谢赏光,快快有请。” “麃公将军,王龁将军,这边落座!” 此时的麃公和王龁,在秦国众多武将之中,其地位仅稍逊于蒙骜。这二人原本与秦臻之间并无过多的交情往来,今日也双双亲临此处。 只听得麃公爽快一笑,开口说道:“老夫可是有所耳闻,此次大王为了秦大夫的大喜之事,特意取出了不少的珍藏美酒!今日老夫定要趁着秦大夫喜结良缘之机,开怀畅饮,哈哈哈……” 秦臻连忙拱手应道:“麃公将军所言极是,待稍后宴席开始,晚辈必定会亲自向您老敬上几杯美酒!还望您老莫要推辞才好。” “甚好甚好!” “恭贺秦大夫今日喜结连理!”蔡泽面带微笑的拱手说道。 秦臻赶忙回礼:“谢过纲成君!纲成君日理万机,事务繁忙,常常奔波于列国之间,若不是如此,晚辈早就想去府上登门拜访了。” 蔡泽轻轻地拍了拍秦臻的肩膀,目光先是投向正在屋内忙着给宾客们带路的蔡尚,接着又瞧了一眼站在门口唱和的蔡傲。 随后压低声音说道:“如今秦大夫可是大王跟前的红人!而且,我那不成器的犬子能有今天的长进,可真是多亏了秦大夫的悉心教导。理应是老夫亲自拜访秦大夫才对,我家这两个小子日后的成长,还得仰仗秦大夫多多费心指点啊。” 说罢,蔡泽再次向秦臻拱手行礼。 不得不说,作为靠口才谋生的人,蔡泽这番话讲得着实听着入耳。 秦臻闻此:“哈哈,纲成君尽管放心!在下一定竭尽全力教导令郎二人!” 这些人不过才仅仅是一个开端而已,紧接着,以芈姓众人以及其他大臣们也陆陆续续地抵达现场。 而最终,则是赢子楚所乘坐的辂车缓缓停靠在了府邸门前。 只听见蔡傲高声唱道:“大王到!” 随着蔡傲的唱和,正院内的所有人,全部起身:“吾等拜见大王,拜见太后。” 只见赢子楚行走于人群中央,两位太后身居两侧。 赵姬、韩姬、魏柔三人依次排列在后,彼此之间保持着一个身位的距离。 在后面,则是吕不韦、蒙武、黄深以及一群亲卫们。 就这样,浩浩荡荡的一大群人一同走进了秦宅之中。待到赢子楚一行人悉数落座后,时间恰好来到了吉时。 秦国如今有名气的武将们,除却身负重要军务而未能到场的桓齮之外,其余之人几乎皆已齐聚于此。 此时此刻,王龁目光落在那正与众人谈笑风生、你来我往的秦臻身上,心中不禁暗自叹息了一声。 就在数月之前,他的儿子王登有幸被秦臻选中,欲让其担任公子政的亲卫一职。 然而,自己这个儿子竟然毫不犹豫的回绝了。 起初,对于儿子如此果断的抉择,王龁并未过多在意。 可直到今日,亲眼目睹秦臻与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相谈甚欢,甚至还包括芈姓一脉的人。 特别是看到蒙骜、蔡泽、王翦等人也和秦臻交往密切时,王龁的心头一震,一个念头划过脑海。 “站队?” 这些老家伙们,莫非早已决定支持公子政,并悄然站在公子政身后了? 想到此处,王龁眉头紧蹙,这般举动是否有些操之过急呢?他认为此时就明确表态似乎并非明智之举啊。 王龁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如今的局势早已不再仅仅局限于他们是否选择站队这么简单了。实际上,秦臻一直以来都巧妙利用着他们的后辈作为桥梁,持续不断缩短彼此之间的距离。 秦臻隔三岔五便会让那几个小家伙往家里拿东西,久而久之,双方的关系自然而然变得愈发熟络起来。 而且王翦此次也亲自为秦臻操办了 “纳采” 之事。 俗话说得好: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蒙骜等人只能被动接受。 然而,令他们感到欣慰的是,自从自家后辈跟在秦臻身边之后,与公子政之间的关系的确亲近了许多。 不仅如此,这些孩子们也确实成长了不少。 就以去年校营骑射为例,当时蒙家兄弟、蔡家兄弟以及王枭可谓是大放异彩,而到了今年,他们的种种变化几家大人都一一看在眼里,自然是脸上有光。 王龁微微眯起眼睛,先是将目光投向麃公,然后又缓缓移向了正在招待宾客的涉英身上。 他心中暗自思忖着:这涉英的父亲以及如今担任卫尉之职的德诚,曾经都是麃公麾下的副将,关系自然不一般。涉英的父亲于几年前战死。而此刻麃公与秦臻展现的这么亲近,想来其中这缘由,或许也是在感谢秦臻对涉英的栽培和教导! 念及此处,王龁不禁无奈的摇了摇头,满是苦涩滋味。想想自家那不争气的儿子,将来恐怕难以得到重用了! 若此时此刻桓齮也在此处,想必他定会与王龁有着同样的感慨。 ......... 这场喜宴,直至申时初刻方才缓缓落下帷幕。 众人纷纷起身举杯向新人致意后告辞离去。 一时间,只剩下寥寥数位老将们难得清闲,留下来继续开怀畅饮。 待夜幕降临后,府中的隶臣妾们和随若离公主一同前来的仆人们开始收拾着宴会后的残局。 此时,秦臻脚步略显踉跄的走进了卧房。 由于在宴席上喝了不少酒,此刻他的脑袋也是晕沉沉的。 他眯着双眼,看到那个乖巧跪坐在床榻之上的小丫头,不禁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走到桌前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坐下喝了起来。 想起这场婚事,秦臻无法拒绝。 毕竟赢子楚贵为一国之君,其旨意谁敢不从?倘若自己胆敢违抗,不仅是拂了赢子楚的面子,更会给那些心怀叵测之人以可乘之机,借机对他进行抨击。 感觉到有人进入房间,若离公主的身体不由自主微微颤抖了一下,整个人变得有些紧张起来。 她低垂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然而,她左等右等,秦臻却始终没有靠近她一步。 就在她心中满是疑惑、正暗自思忖之际,秦臻走过来轻轻掀起了她的红盖头。 当那红盖头被揭开,若离公主那张娇俏动人的面容便展现在了秦臻眼前。此刻,她的双颊微微泛着一抹羞涩的红晕。 秦臻心头一动,随即赶忙回过神来,将手中的杯子递到若离面前:“渴了吧,喝点水。” “不……不渴。” 秦臻看了一眼窗外的月色,转头对若离说道:“天色已晚,明日一早我还要前去面见大王,尚有一些事务需得前往偏院处理一番。你若......若是感到疲倦劳累,尽可先......宽衣歇息。倘若想要如厕,不必去到屋外,在外屋那里便置有夜壶。” 说到此处,不知为何,秦臻变得有些局促不安起来。 别看平日里秦臻在众人面前总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可他对于男女之间的情事,他可谓是一窍不通。 即便是在曾经生活的那个现代社会之中,他甚至连小姑娘的手都未曾牵过呢。 听到秦臻这番话语,若离那双美丽的大眼睛扑闪扑闪的眨动着,朱唇轻启道:“你是不是还忘记了一件事情?” 面对若离突如其来的发问,秦臻先是一愣,随即便露出了一副尴尬的神情,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明知故问的反问道:“啊?是什么事情啊?” “母亲有交代过,咱们既已成亲,今晚就必须得行周公之礼、圆房啊!你此番外出,也不知何时方能归来,倘若今夜未能圆房,叫我明日如何向母亲、大王以及太后交代?难不成……你并不喜欢我吗?” 只见若离小嘴微微一撅,娇嗔的埋怨道。 闻听此言,秦臻不禁感到一阵窘迫,他只得继续干笑着回应道:“不不不……并非如此,只是……只是我尚未完全做好准备。” “哦?这是什么意思?”若离眨巴眨巴眼睛看着秦臻。 面对若离这般追问,秦臻一时之间有些语塞,狡辩道:“哎!圆房之事不必急于一时。” “不行!明日我怎么跟母亲交代?”若离摇了摇头。 紧接着,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般。 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俏皮的笑容,调侃道:“莫不是 ‘秦大夫’ 害羞了不成?往日听闻, ‘秦大夫’ 可不是这样的啊,在校营之时,我可是听说那郎中令与你对弈可是毫无招架之力!那个时候的 ‘秦大夫’ 威风凛凛,哪像如今这般忸怩作态啊!” 说到 “秦大夫” 这三个字时,若离还故意加深了语气。 秦臻眼神闪烁不定,还妄图继续狡辩:“你就说我们已经圆房就好了,别想太多……”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若离便伸出玉手,一把拉住了秦臻的胳膊,猝不及防之下,秦臻的身体不由自主的向前倾倒。 下一刻,两人一起躺在了床榻上。 刹那间,整间屋子里除了两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之外,再无其他声响。 秦臻的脸庞此刻涨得通红,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由于内心的紧张情绪所至。 而一旁的若离吐气如兰,顺势将粉嫩的樱唇轻轻印在了秦臻的嘴唇上。 这一下,秦臻是真抵抗不住了。 至于后面的事情,一切都顺着本能发展下去,秦臻这也算是活了快五十年第一次体验男人的快乐。 ......... 次日清晨,秦臻睡眼惺忪间,就看到了若离正睁着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盯着自己看呢!把他吓了一跳。 “你……你怎么一直这么看着我啊?” 只见若离小嘴轻轻一撇,似笑非笑的回答道:“妾身看着自家的夫君,有何不妥?” 闻言,秦臻无奈的笑了笑。 紧接着,他翻身坐起,一边整理着衣衫,一边对若离说道:“今日我需出门一趟,先去面见大王。待午后时分,还得再去一趟宣春宫。你要不要一起去?” “不了,夫君身负要事,妾身不便相随。妾身去向母亲交代一下。” 秦臻点了点头。 随后他与若离交谈了一番,便起来洗漱吃早膳,一切准备就绪后,他拿起一个箱子,然后便出门了。 在出门之前,秦臻的目光看着章愍和涉英两人,轻声嘱咐道:“你们先行一步前往宣春宫吧,我下午会过去。” “喏!” 于秦臻而言,儿女情长暂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他有他的事要做。 另外,今日也是对宣春宫的亲卫们进行考核的日子。 没过多久,他便来到了咸阳宫外。 出示了玉牌,护卫见状后行了个礼,随即让出道路,放行秦臻踏入了咸阳宫。 赢子楚在昨日给了他一个玉牌,这样他便可以随时进入咸阳宫了。 在咸阳宫的后花园,赢子楚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看着秦臻。 只听赢子楚调侃道:“小别胜新婚,寡人原本以为秦先生刚刚成婚不久,定会沉浸在新婚燕尔的甜蜜氛围里多享受几日呢,却不曾料到秦先生在新婚后的次日便急匆匆赶来见寡人。” 第92章 造纸 秦臻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大王,关于那儿女情长之事,还是等日后能落得清闲时再去思量也为时不晚。现今,在下着实还有诸多事务亟待处理。” 赢子楚闻言,不禁用赞赏有加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秦臻,然后点头说道:“既然如此,那便说吧,秦先生此番前来究竟所为何事?据政儿所言,似乎还备下了一份厚礼要赠予寡人?” 话刚说完,他的脸上已然流露出几分好奇之色。 只见秦臻不慌不忙取出一只箱子,从里面拿出了一部分草纸。 接着,他向赢子楚介绍道:“大王您请看,此物名曰‘纸’。可以完全替代以往所用的竹简和木简。人们也能够在此物之上随心所欲地进行书写,实在是方便!另外……” 说到此处,秦臻稍作停顿,再次伸手入箱,这次取出了两本装订精致的线装书。 “大王,这便是利用那些纸张制作而成的书籍,在下今日特意前来,正是要将这敬献给大王!” 秦臻边说边恭敬的双手托起那两本线装书,缓缓递到了赢子楚的面前。 赢子楚听到这里,心中的好奇被点燃,他的目光一下子就被眼前这包装精美的线装书所吸引了。 从秦臻手中接过来后,他便迫不及待的犹如鉴赏般,开始仔仔细细端详起来。只见这第一本线装书的封面上,赫然竖着书写着两个大字 —— 《秦史》。 他试着翻开书籍,一行行工整的小篆字体展现在眼前。 这本书从秦非子开篇,详细记录着秦国历史长河中的种种重大事迹和关键节点。每一个段落之间,都有着清晰可见的标点符号作为隔断,让人一眼便能看明白。 随着阅读的深入,赢子楚仿佛回到了那个时代,让他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强烈的情感共鸣。 当翻到最后一页时,赢子楚发现此书竟一直记录到自己前几日刚刚正式登基的那一刻,完完全全就是秦国发家史。 望着书中所记载的一桩桩往事,赢子楚的内心受到了极大的触动。他会不懈努力,争取不辱没大秦历代掌权者。 赢子楚缓缓合上《秦史》。 片刻之后,将目光转向了身旁的第二本书籍 —— 《秦律》。 不久,赢子楚慢慢合上书籍。 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了旁边那一摞草纸之上。 他拿着草纸缓缓转过身朝着凉亭走去,秦臻跟在了他后面。 两人很快来到了凉亭之中。 赢子楚将手中的草纸平放在亭中的案几之上,接着,他伸出右手提起笔,就在笔尖刚刚接触到纸面,墨汁便顺畅的流淌开来。 墨汁也没有渗透到纸张的背面,而是稳稳留在了表面,形成了一幅浓淡相宜的墨迹。 站在一旁的赢子楚目睹此景,满脸都是惊讶之色。 片刻之后,他在最上方的一张纸上写下了一个大字。 当纸被拿起,赫然写的便是秦字。 赢子楚看着手中的草纸,赞不绝口:“妙哉!在这之上书写竟是如此清晰明了,更可贵的是,相较于以往使用的竹简和木简,更为轻巧便携,方便随时书写” 他一下就意识到了纸张的巨大好处。 回想过去,无论是处理政务时所用的竹简还是木简,无一不是沉重笨拙,携带不便。 而如今有了这样轻薄的纸张,无论是自己平日里的批阅文件,还是那些前来上书进谏的臣子们,都将会感到轻松许多。 此外,如果这种纸张的产量足够充足的话,那么完全可以将各种需要记录的事务记载得更加详尽完整,不会再因为篇幅限制而有所遗漏或者简略。 “秦先生,这纸由何种材料所制而成呢?其消耗几何?”赢子楚轻轻摇了摇手上的草纸问道。 秦臻恭敬的拱手说道:“启禀大王,此纸乃是以稻草、各类杂草以及树皮等诸多寻常之物作为原材料,再历经一连串处理之后方可制成。然而,在下反复试验摸索发现,若单论品质优劣而言,则当属用稻草和杂草所造者最为上乘。至于其消耗方面,实乃微乎其微。” 听到这里,赢子楚迫不及待的追问道:“果真如此么?” “千真万确,大王!” 紧接着,赢子楚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再次开口追问起来:“那么秦先生,这种纸张能够实现大规模量产?” “可以,只是目前暂时数量少了些。” “彩!快,派人去传丞相!”赢子楚对着旁边的寺人说道。 “喏。” 待那寺人离去之后,赢子楚凝视着眼前的秦臻,目光之中满是赞赏之意。 他一边点头,一边连声赞叹道:“妙哉!妙哉啊!此物出自秦先生之手,实乃大秦之幸事!不仅向世人充分证明了我大秦人才济济,更有力驳斥了山东六国对我大秦 ‘虎狼之国’ 的污蔑。恰恰相反,我大秦乃是名副其实的礼仪之邦,更是当之无愧的天下大国!” 言罢,赢子楚稍作停顿,似乎在整理思绪:“秦先生,如今你已与我赢氏一族喜结连理,成为亲家。且这两年来,声望也积攒的足够了。去年,寡人曾经询问过秦先生,对于出任我大秦左相一职,意下如何?时至今日,不知先生对此高位可还有兴趣否?” 秦臻赶忙拱手施礼,谦逊的回应道:“大王谬赞了,在下虽略通一些文墨,但自知自己并无治国之才,恐难以担当此重任。不过,在下近来倒是有个想法,想要尝试开办一家私学,旨在传授学问、培育人才,若能得大王恩赐一字,那将是在下无上的荣耀。” 其实,经过这段时间的思量,秦臻就目前而言,暂无入朝拜相的打算。 “开私学?”听到这个提议,赢子楚露出惊讶之色。 “没错,在下出身鬼谷,虽不敢妄言自己知识有多么渊博,但此生最大的愿望便是能将这身所学毫无保留的传授给后世之人。” 这时期的大秦是不禁止私学的。 赢子楚听后,微微皱眉,陷入沉思之中。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来,缓缓开口道:“既然如此,那就先依秦先生所言。寡人将咸阳城西郊外的三百亩土地赐予秦先生,用作开办私学之所。” “秦臻拜谢大王!” 紧接着,他又继续说道:“大王,在下将纸的制作方法仔细整理一番后,便会像之前的‘醇乐’那样,将此交予少府管理。如此一来,不仅可以满足国内之需,更可将草纸贩卖给山东六国,获取丰厚利润。” 赢子楚闻听此言,点头应道:“甚善!至于这其中的收益分配,依旧按照先前 ‘醇乐’ 那般,将一成收益赐予秦先生。” “谢大王恩典!” 没过多久,只见吕不韦脚步匆匆的赶了过来。 他来到凉亭外,正准备行君臣之礼时,却被赢子楚抬手打断了:\"丞相免礼!今日秦先生可是给寡人献上来一份厚礼,快进来看看。\" 说完,赢子楚随即将头转向身旁的秦臻:\"秦先生,你且把这纸的来龙去脉跟丞相讲讲。\" 秦臻便将纸的制作过程和功能一一向吕不韦进行了一番解释。 待秦臻讲解结束之后,吕不韦并没有急着发表意见,而是先仔细观察起摆在案几上的那些纸张来。 他伸出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面。 随后,然后便拿起来那本《秦律》看着。 当看到书中密密麻麻但又清晰可辨的文字都整齐书写于这轻薄的纸张之上时,他不禁发出赞叹:“彩!大王,此物意义非凡!” ......... 一直在咸阳宫待到未时初,秦臻才缓缓走出咸阳宫。 一路来到宣春宫,秦臻对嬴政的亲卫军进行了考核。 “恭喜你们!此次考核,你们表现出色,每个人的成绩都合格了。从今天起,你们的第一期训练正式结束,全体都有。” 哗! 面前的二百多人全部站齐。 秦臻接着高声喊道:“之前实行的小组制度即日起取消。李信、赢战、赢讫、陆凡,出列!” 话音刚落,四人随即站了出来。 秦臻朗声道:“按照考核成绩为准,任命你们四人为宣春宫亲卫屯长。至于你们各自所管辖的人员名单,稍后将会下发给你们。” “喏!”四人齐声应道。 与此同时,在场的其他人都不禁好奇起来,最后的两个百夫长职位究竟会花落谁家? 按照大秦军营的常规配置,五十人为一屯,设屯长一职;而百人则设有更高一级的百夫长职位。 秦臻先是巡视了一圈,最后才说出了答案。 “章愍、郭骐出列。” 两个人这时站了出来。 “今日命你二人为宣春宫亲卫军百夫长。” “喏!” 章愍此人,可以毫不夸张说,从训练到个人能力,十分强,无疑是天生的武将胚子。 相较之下,郭骐则是秦臻于近期方才挖掘出来的人才。 若论及个人能力,或许他尚不能算是出类拔萃,但经过这段时间秦臻的观察,却发现郭骐有着一项旁人难以企及的优势,那便是他的学识。 “即日起,由你二人率领队伍,全面接手宣春宫的防御工作。” 话音刚落,只见章愍和郭骐齐声应道:“喏!” 不过对于蔡家兄弟、蒙家兄弟以及王枭,秦臻并未将他们归入亲卫军之列,只是让他们跟随在嬴政左右。 以当前情况来看,他们的年纪还是太小了。 看着那一群跟随在嬴政身后的亲卫军,涉英身后那些新买回来的小隶臣们,一个个眼神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羡慕之色。 “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像他们那样,加入到公子政的亲卫当中!”其中一个人喃喃自语道。 涉英听到声音后,看了他一眼:“先生说过,待你们长大之后,自然都会有跟随在公子政左右。然而眼下,你们需要学习诸多其他方面的知识,这才是重中之重。” 其实对于这些孩子们,秦臻早就做好了周全的安排。 那些具有一定潜力和资质的孩子,日后将会被留下来由他亲自逐一教导;而相对来说潜力稍显不足的,则会根据情况分批次归入到亲卫军中去历练成长。 至于涉英本人,以他目前的年龄和各方面条件而言,已然具备了进入亲卫军的资格。 在此之前,秦臻还曾询问过他,是否有意担任亲卫军的千夫长一职。 只不过他拒绝了,因为经过与秦臻相处的这段日子,他想清楚了,相较于投身于亲卫军的行列,他内心深处更倾向于继续留在秦臻身旁。 秦臻本来还想去赢子楚赏赐他的那块地去看看。 不过见天色渐晚,他便走到涉英身边,招呼着众人:“走吧,先回去,明日去城西郊外看看。” ......... 待他回到自己府邸,秦臻缓缓走向后院。 只见张景和张义正忙碌的穿梭于一堆堆原材料之间。 秦臻走上前去,拿着手中的草纸,看向他俩:“那三个隶臣,现在一天能出多少张纸?” 听到问话,张景停下手中的动作,稍稍思考片刻后回答道:“先生,目前为止,一天最多能产出五十张,这是极限了!” 秦臻点了点头,以现在的人力,三个人确实最多只能做这些了,不过他后面会把方法交予少府,那么每日的产量必定会大幅提升。 “这段时间以来,你们俩着实辛苦了!这是给你们的。” 言罢,秦臻便让月浔拿出一个袋子,交到了两兄弟手中,里面放有十块金饼。 张景接过袋子打开后,愣了一下,连忙说道:“先生,这份礼物实在太过厚重了,您能收留我们兄弟二人在此处安身立命,又允许我们将家中年迈的双亲接来同住,我们两兄弟已经很感激了,万不可收先生如此厚礼。” 秦臻摆摆手:“不必多言,只要做得好,就应当得到奖赏。这些都是你们凭借自己的努力和付出所应得的,无需推辞。” 听到这番话,两兄弟对视一眼,眼中都流露出感动之色。 接着,两人再次向秦臻躬身行了一礼,齐声说道:“多谢先生慷慨赏赐!” 此时,秦臻的目光转向一旁的月浔,继续吩咐道:“另外,那些负责干活儿的三名隶臣,每人也赏赐一千钱吧。” “喏。” 不得不说,秦臻此番出手确实大方。 有了醇乐与纸的各一成收益,他往后再也不必为钱财之事而发愁了。 而且,张家两兄弟以及后来新买进来的那三名隶臣,个个任劳任怨,表现都很不错。 正因如此,秦臻对待他们毫不吝啬于钱财。 第93章 生产流水线 当晚,秦臻正全神贯注的构建起学院的设计图。 训练场要有,教室要有,住宿的地方也要有。 秦臻一边思考着这些细节,一边回忆着自己大学的布局,那些场景一一浮现在脑海中,他拿起笔,在纸上不停的写写画画,线条逐渐交织成一幅初步的设计蓝图。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的若离公主引起了秦臻的注意。 只见她双手托腮帮,一双美眸目不转睛的盯着正在忙碌的秦臻。被这样专注的目光注视着,秦臻不禁感到一阵不好意思,手中的笔也微微颤抖了一下。 但很快,他便定下心来,继续沉浸在对学院的构想之中。 ......... 次日清晨,在吃早膳的时候。 秦臻拿出一卷图纸,缓缓展开,开始向涉英详细讲解起上面绘制的建筑结构。 他指着图中的每一个细节,耐心解释道:“你看这里,我们需要先搭建几座房屋供学生们居住和学习,然后再规划出一片空地用于日常操练……” 涉英聚精会神的听着,不时点点头。 讲完之后,秦臻将图纸递给涉英,并嘱咐道:“你拿着这张图纸去找少府,请他雇佣一些劳工和工匠来帮忙施工。” “喏。” 与此同时,秦臻则带领着嬴政、蔡尚、蒙恬等一行人,以及一屯的嬴政亲卫,朝着目的地进发。 他们所前往的是赢子楚赏赐给秦臻的那片土地,位于咸阳城西外三十里处。 此地临近渭水,风景优美,同时也是秦王园林的一部分。 当众人抵达时,映入眼帘的是一座不太高的小山坡,十几分钟就能爬到山顶的那种。 不过山下的一大片平地杂草丛生,暂时什么建筑也没有。显然,秦臻想要把这里作为他私学的根基,的确需要好好建设一番。 “大黄,以后这片土地都属于你了!可以尽情地在这里撒欢儿、撒尿做标记!”秦臻看着走了一路,累的直吐舌头的大黄,笑着说。 听到这话,大黄摇了摇尾巴,似乎听懂了秦臻的话一般。 ......... 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之间,十月即将逝去。 在这期间,秦臻的学堂也快速拔地而起。 之所以能有如此之快的建设速度,便是这里伙食好,工钱更是给得十分到位。工人们自然是干劲十足。 此时的咸阳宫,一座偏殿之内。 赢子楚端坐在主位之上,其左侧坐着吕不韦,右侧则是秦臻。 只见赢子楚面带微笑,目光柔和地注视着眼前的两人。 稍作停顿之后,他轻轻地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小口杯中的香茗,然后将视线转向吕不韦,缓声问道:“丞相,不知如今少府那边关于纸张的制作进度如何了?可否开始进行大批量的生产了?” “启奏大王,臣已抽调了一千余名娴熟的工匠,并安排他们在咸阳城外建起与之相应的建筑。此外,秦先生也不辞辛劳,亲自指导少府的众多人员如何操作。至于所需的各种原料,也是早已准备齐全,毫无短缺之忧。要不了多久,就能够展开大规模生产了!” 紧接着,吕不韦稍稍停歇了片刻,然后又继续开口讲道:“臣提议,待到这纸张能够实现大规模量产之后,应当首先满足咸阳城中各级政务机构的需求,确保事务得以顺利开展。而剩余的部分,则按照一定的比例抽取分配给各个郡县。至于往后产量进一步提高,那么更多的纸张就完全可以远销至山东六国,并以高昂的价格出售出去,从而充盈国库。” 赢子楚听完这番话后,点头道:“甚善!” 紧接着,他将视线转向一旁的秦臻,眼中满含赞赏之意:“这一切成果,都要归功于秦先生。寡人最开始实在小瞧了先生的才华和能力,如今看来,大秦能有先生这样的贤才相助,实乃幸事!” 言罢,只见赢子楚忽的站起身来,竟然做出一副要向着秦臻躬身行礼致谢的姿态。 见此情形,秦臻急忙也跟着站起身子,快步上前伸手拖住赢子楚的胳膊,制止了他的动作:“大王莫要折煞在下,在下之所以能够取得今日的成就,全靠大王信赖!” 听到秦臻这番谦逊之辞,赢子楚不禁露出更为满意的神情。 过了好一会儿,方才再次开口说道:“寡人反复思量斟酌,秦先生立下如此不世之功,理应给予重重的奖赏才行。秦先生,倒是说说看,寡人究竟该怎样赏赐你呢?” “大王对在下已经非常厚待了,想在下如今不过弱冠之年,承蒙先王厚爱与赏识,得以封为大秦七等公大夫,这已是无上荣耀。不仅如此,如今大王还慷慨赐婚,让在下更是感激不尽,些许之功怎能再提赏赐。” 言罢,他将目光缓缓移向一侧的吕不韦。 吕不韦何其聪慧之人,自是领会到其中深意。 只见他稍作思索,而后拱手言道:“大王,秦大夫所言甚是有理。然若就此不予赏赐,恐怕难以令众人信服,亦有损大王仁德之名。依臣之见,倒不如将这份赏赐赐予那些不辞辛劳的工匠以及众多劳工们。如此一来,既能彰显我大秦君王的仁爱之心和宽厚之义,亦可激励臣民们更加勤勉奉公!” 赢子楚听闻吕不韦也这么说,便只好打消了继续赏赐秦臻的念头。 见赢子楚放弃了继续提拔自己的念头,秦臻心中也是暗自松了一口气。 以自己如今所拥有的爵位而言,和同龄之人相比已然是相够高了。 若是再往上升迁,恐怕就会触及到朝堂之上众多大臣们手中的权力了,这无疑将会给自己招来诸多麻烦。 而眼下这种局面,对于秦臻来说自然是不愿意看到的。 从当前的局势来分析,有赢子楚站在前方顶着,吕不韦与众臣整体来说还是挺好的。 再者,秦臻自知自己也并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分心操持更多事。 待赢子楚将这件事情暂且搁置之后,他缓缓抬起头来,目光转向了一旁的吕不韦:“丞相,目前骊山大营那边已经成功组建起了一支三千人的骑兵营,而且其训练成果颇为显着,稍后你与少府沟通一下,如今时间已至十一月,寡人希望在开春之前,可以看到大秦全军的战马都能配备好马蹄铁。此外,还要额外赶制出五万套马镫与马鞍。” 吕不韦听到这话,眉头微微皱起,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之色:“大王,大秦拥有数十万匹战马,这可不是个小数目。此外还要加上五万套马镫和马鞍,要想在开春之前将这一切都准备妥当,恐怕实在难以达成啊!” 赢子楚也理解吕不韦所说的困难,但他的眼神依然坚定:“丞相,寡人自然清楚这件事的难度颇高。然而,寡人想在开春后开启东出之路,所以这些军备物资必须尽快筹备齐全。” 说罢,他转头将目光投向了一旁的秦臻。 语气略带期许的问道:“秦先生向来以才思敏捷,若是开春前完成是否真的毫无可能?其中最大的难处并非在于运输环节,而是即便让咸阳城中所有的工匠们一同赶工,怕是也难生产出这么多,不知秦先生对此可有什么良策妙计?” “而且还有一个问题不容忽视,那就是每一匹战马的体型都各不相同,因此,我们还需要先对这些战马的体型进行详细的统计工作,然后才能根据具体情况去安排生产,这样一来,留给我们的时间就更愈发紧张了。”吕不韦听闻后,也补充道。 看着吕不韦此刻那副左右为难的模样,秦臻觉得眼下还是应该先出手帮他一把。 毕竟,自己后续还有些事需要仰仗吕不韦呢。 于是,秦臻说道:“大王,丞相,在下思量再三,倒还真想到了一个可行之法。” 话音刚落,只见赢子楚和吕不韦两人皆是眼睛一亮:“秦先生快快请讲。” 秦臻先是沉默片刻,似乎是在脑海里梳理了一遍自己的想法。 随后缓缓说道:“我们不妨随机抽取一千匹战马作为样本,先将这些战马按照其体型,大致划分成若干个不同的类型。详细调查并记录每个体型大概所占的比例。如此一来,只要再结合秦军现有战马的总数,便可大致计算出每种类型大概生产多少件马蹄铁。 这样就可以省去繁琐的逐个统计,大大提高效率。等到所有马蹄铁都制作完成以后,在查漏补缺即可,若是制作过多,那也无妨,留下来以备将来不时之需便是了。” 然后秦臻稍稍停顿下来,继续说道:“至于制作数量上所面临的难题,我们可以将需要生产的物件分解成几个部分。打个比方,这马蹄铁由两个部分组成,一部分工匠只生产铁蹄,另一部分工匠只生产铁钉,等到所有部件都完成制作之后,再集中精力进行组合就快多了。而且还能够充分发挥每个工匠的专长,同样的道理,马镫与马鞍也同理。” 吕不韦听完后,立刻大喜:“秦先生言之有理,此种方法的确行之有效,必能大大加快工程进度!” “彩!秦先生当之聪慧。”赢子楚也颇为赞赏。 秦臻听闻后,脑子里思考了一会儿。 稍顷,只见他再次站起身来,朝着赢子楚行了一礼后再次说道:“大王,在下心里还有一些想法,不知当不当讲。” 赢子楚见状,连忙抬手示意:“哦?秦先生但说无妨。” 只见秦臻酝酿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大王,在下最近有了一些启发。” “就拿这纸张与骑兵三件套来说,它们的制作工艺流程其实并不算特别繁琐,只要合理安排人力物力,一旦开始大规模投入生产,所能带来的收益绝对不容小觑。” “大王明鉴,在下认为当下我大秦对开发新事物的重视程度明显不足,我大秦现在已经俯瞰山东六国若能在此基础之上,进一步加大对开发新事物以及推动生产技术革新的力度,必能让我大秦如虎添翼,国力大增,山东六国与大秦之间的差距也必将越拉越大。” “大王,在下之所以敢如此断言,乃是因为有着切实可靠的证据支撑。遥想当年,在商君入秦推行变法之前,大秦存在许多荒地无人耕种,粮食产量有限,百姓生活困苦。 然而自商君主政以来,主导变法,大力提倡并鼓励百姓从事农业生产。使得我大秦的国力有了质的飞跃。 时至今日,大秦更是地域辽阔,肥沃田野延绵数千里。” “此外,且说那长平之战,大秦与赵国对峙三年之久。赵国粮食供应严重匮乏,士兵们个个面黄肌瘦。反观大秦,坐拥巴蜀粮仓,能够保证士兵每餐都有热粥可食。这种鲜明的巨大反差,得益于李冰父子修筑都江堰,无疑是技术不断进步所产生的影响。” “基于种种因素考量,在下斗胆进言,理应专门设立一个负责致力于技术提升的工部。通过这样一个机构,可以面向全国范围,甚至包括山东六国,广招能工巧匠前来为大秦效力。同时,为这些人才提供丰厚的酬劳,好让他们能够心无旁骛专注于开发更为先进的技术工艺。 不仅如此,我们还要鼓舞并支持他们大胆展开各式各样的创新,设立奖励标准。 倘若真有人能能够取得成功,那么我们应毫不吝啬的赐予相应的爵位与奖赏。唯有如此,方能激励更多人才踊跃投身于技术革新之中。” “在下相信,若是如此行事,必定大大增强大秦国力,让大秦永远屹立于不败之地!” 秦臻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说完这番话时,已是满脸通红,额头微微冒汗。 “彩!秦先生此言甚善!” 坐在上方的赢子楚听完秦臻的言论,大声赞道。 这段时间以来,赢子楚感受到了工艺进步给秦国带来的种种变化,觉得秦臻所说句句在理。 但是做为秦王,决策之事不可轻率,还需听取各方意见。 想到这里,赢子楚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的吕不韦:“丞相,对于此事,不知你有何看法?” 吕不韦微微眯起双眼,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回答道:“大王,方才秦先生所言,条理清晰,论据充分,不韦实在找不出丝毫反驳之由。此计确实不失为一条良策,若能顺利推行下去,对我大秦必将大有裨益。” 第94章 鬼谷学苑 “就在须臾片刻之间,臣在心中已经大致地进行了一番盘算和思考,若是当真将此政策推行下去,大秦所需付出的,无非就是拿出部分的爵位用以赏赐积极参与之人;然后再额外提供几处场地;再加上些许人力物力罢了。细细思量,这些投入相比可能获得的回报而言,简直就是微乎其微,一旦事成,所能收货的收益恐怕将会无法衡量。” 吕不韦稍稍停顿了一下,稍微缓了口气之后接着又继续说道:“再者,此举不单单能带来实打实的益处,更为重要的是通过这样一个契机,还能够大量吸收招揽六国人才。长此以往,必有助于吸引六国的民众前来归附于我大秦。” “依臣之见,秦先生所提之事,于情于理皆可行,为有利无弊之举。因此,不韦对此提议没有丝毫异议。” 说完这番话语之后,只见吕不韦先是朝着嬴子楚拱手施礼,紧接着他又转过身面向秦臻同样拱手示意。 秦臻见状,赶忙还礼。 “甚善!既然如此,大秦今日起将成立工尉府,这工尉府的建设事宜以及后续相关政策的推行实施,都交由秦先生你来全权处理,望秦先生切勿再次推脱。” 赢子楚看着秦臻说道,眼中满含着信任 秦臻站起身来,拱手道:“喏,谨遵王命,在下必当竭尽全力,绝不会辜负大王的重托!” 赢子楚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后将目光转向一旁的吕不韦:“由于这工尉府初立,诸事繁重,秦先生在执行任务时若需人力、物力等方面,皆可与丞相进行商协。丞丞相需配合秦先生,完成工尉府诸般架构,本王期待能在半年之内看到工尉府之成效。” “喏。” “喏。” 秦臻与吕不韦二人纷纷应诺。 关于工尉府的设立事宜,吕不韦承诺,表示一旦完成所需的骑兵三件套的制作后,便会配合秦臻设立工尉府。 而且,吕不韦表现得也极为大方,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对秦臻有求必应。 在原先赢子楚赐予秦臻的那片土地外,吕不韦又单独规划出一块面积大约也是三百亩左右的空旷之地,用于建设工尉府。 ......... 腊月初二,位于咸阳城西侧的郊外呈现出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往昔那片荒芜、杂草丛生的空旷之地,如今已然建起了一座座建筑,错落有致的分布在这片土地之上。 当前已经竣工的私学院,仅占据了这片空地的东北角一隅。 其余的大部分空间都被预留出来,其中一部分暂且规划成了试验基地,而剩下的那些土地,充当备用,以待将来某一天能够派上用场,为学院的进一步扩建提供支持。 走进这座学院,首先映入众人眼帘的便是鬼谷子的石像,高约三丈有余,让人不禁心生敬畏之情。 此时,秦臻与嬴政的一众小伙伴们聚集在此处,正在等待着赢子楚的到来。 眼看临近正午时分。 秦臻从远处望见赢子楚的辂车正缓缓向着这边驶来。 没过多久,车队便抵达目的地,停靠在了秦臻等人的面前。 与赢子楚随行的人有、赵姬、吕不韦、关内侯、嬴傒、蔡泽、蒙武、王贲等。 见赢子楚等人下了马车。 秦臻快步迎上前来,恭恭敬敬施礼道:“拜见大王!历经两个月,在下的学院已然竣工,今日有幸邀请到大王亲临现场,还请大王为此提字!” 话音刚落,他便朝着人群挥了挥手,示意将事先准备好的牌匾搬运出来。 片刻后,几个壮汉从后方抬着一张牌匾缓缓走了过来。 而秦臻则取来了一支毛笔,递给赢子楚,然后侧身站在一旁,恳请赢子楚亲自题字。 然而,就在此刻,赢子楚的目光却被学院正院门口悬挂着的一张木板吸引住了。 只见那木板之上,赫然用浓墨重彩书写着一行大字,而且每个字的轮廓还用了金色的染料加以包裹勾勒,使其看起来格外醒目耀眼。很显然,这也是秦臻提前早早准备好的。 “这字……”看到木板上的字,赢子楚等人愣住了。 一旁的蔡泽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轻声将那几行字念了出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不错,秦臻借用了一下张载的《横渠四句》。 这是秦臻此时的梦想和抱负。但他也知道,要想真正实现,这很难。 但正如那句俗语所说:梦想总是要有的,万一哪天它真实现了呢? 读完这四句话,蔡泽整个人呆住了。 或许对于像蒙武与王贲这样的武将而言,他们难以立刻领悟其中蕴含的深意。 但是,作为文臣的蔡泽懂啊。 “秦先生,这究竟是谁所写?”不等蔡泽说话,赢子楚便迫不及待开口问道。 “鬼谷秦臻。”他指向了木匾右下角那一行蝇头小楷。 “为天地立心;天地本无心,但人有心,人的心也就是使生之为人能够秉具博爱济众的仁者之心,学者之事,莫要于识仁求仁,好仁恶不仁,能如此,乃是为天地立心。” “为生民立命;关心民生,以民为本,从物质上让百姓丰衣足食,幼有所养、老有所依,使百姓安身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融汇一切真理,并在前人的基础上创新,建立更先进的理论,孟子在孔子的基础上提出了性善论和仁政思想,荀子在孟子学说之上提出了性恶论和法制思想,诸子百家,都有其优点,需取百家之长,去百家糟糠。” “为万世开太平;在前面三句话的基础上,努力推动天下的进步与繁荣,为建立理想的社会而努力,所有学子自进入我学院之日起,首要任务便是为千秋万代开创永世太平的基业而努力。” 当秦臻将那四句话说完之后,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而他所说的关于学院成立的初衷,便是为了储备天下人才,以应对充满变数的未来。 此刻,听着秦臻这番话语的蔡泽,内心涌起一股深深的钦佩之情。 他知道,自这一刻起,秦臻已然为天下人树立起了一个崇高的理想和目标。 然而,蔡泽同样意识到,眼下的秦国并没有为百家思想发展提供出适宜的环境。 一直以来,秦国都是以《商君书》作为治国之根本方略,其核心要义在于强调农战以及法制的推行,对于大规模传播那些深奥的知识学问,显然并不持支持态度。 虽说大秦允许民众识字读书,但却绝不允许开启民智之举。 想到这里,蔡泽心中不由得担忧起来,他已经隐约预感到了秦臻所创办的这座学院最终可能面临的结局。 不过,秦臻又何尝不知道自己的理念和想法与当前秦国的国策存在着明显的冲突。 只是他坚信 “事在人为” 这个道理。 毕竟,如今的他是嬴政的师资啊!凭借这份特殊的身份,或许他真的能够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赢子楚慢慢从秦臻所说的话里回过神来。 略微沉吟片刻之后,方才开口说道:“秦先生,不知你的私学究竟打算起一个怎样的名字?如果你已经有所想法,那么寡人现在便亲自为你题字。” “回大王,齐国不是有个稷下学宫么?既然在下出自鬼谷一脉,那么不妨就叫做 ‘鬼谷学苑’ 吧。”只见秦臻微微一笑,眼神之中闪烁出一丝骄傲和自信。 他这番话说得中气十足,口气也很大。 显然,他提出以“稷下学宫”作为参照对象,并取如此名字,便是有意要让自己的私学能够与之相媲美、甚至超越它。关于这个名字,他早就想好了。 “秦大夫,难道你的私学要与那稷下学宫并论?”关内侯随口问道。 面对关内侯的询问,秦臻话语间带着自信道:“关内侯,如今虽然 ‘鬼谷学苑’ 刚刚起步,但假以时日,或许将来这天下之人都只会知晓我大秦的 ‘鬼谷学苑’ ,而忘却那稷下学宫也未可知!” 说罢,他的脸上流露出满满的自信之色。 听闻此言,关内侯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对着秦臻竖起大拇指称赞道:“彩!好一句 ‘或许将来这天下之人都只会知晓我大秦的鬼谷学苑’ ,此等豪情壮志当真是我大秦男儿所应有之自信!” “彩!说得好!秦大夫既有如此雄心壮志,寡人自然也要全力支持,寡人这便为你题字。” 待赢子楚提完字后,等墨迹稍干,工匠们便将这幅由赢子楚亲手书写的牌匾悬挂在了学府大门上方最显眼之处。 ......... 当当当!!! 钲声响起,预示着鬼谷学苑在此刻正式成立。 人群之中,蔡泽对着身旁的两个儿子喊道:“尚儿、傲儿,快快前去拜见先生。” 尽管此时此刻,蔡泽对于鬼谷学苑的前景并不是十分看好,但他心里也清楚,那秦臻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大才之士。所以,蔡泽还是在第一时间就让自己这两个儿子前来拜师。 “蔡尚拜见先生,还请先生收我。” “蔡傲拜见先生,还请先生收我。” 两人听到自己的老爹的话,他们迅速整理起自己的衣冠,接着,他们各自从怀中掏出早已准备好的 “束修” 。 《礼记》曰:礼仪之始,在于正容体,齐颜色,顺辞令。 也就是说,在拜师之前,首先必须要将自己的衣冠整理得规整顺遂。 而所谓的 “束修” ,其实就是一份见面礼,它代表着一种敬意与尊重。 在民间,不论是上下级关系,还是亲戚、朋友之间,都会相互赠送礼物以表心意。 就像数年前,赵姬便是凭借一条腊肉,成功让嬴政得以拜入秦臻门下。 至于见面礼究竟该准备些什么,这个问题可着实让蔡泽苦恼了许久。 此前,他曾听闻自家那两个儿子提及过,秦臻此人并不缺钱,其仓库里眼下甚至还存放着十几箱金饼。如此一来,如果单单只是送上一些钱财当作礼物的话,恐怕实在难以入得秦臻的法眼。 于是乎,蔡泽经过一番打听之后,终于寻觅到了两颗夜明珠,来充当此次的 ‘束修’ 。 此刻,只见蔡尚和蔡傲将这两颗夜明珠端在手中,恭敬的呈递给了秦臻。 看着蔡尚蔡傲两人端在手中的夜明珠,显然,对于这份 ‘束修’,他很满意。 “起来吧,从今天开始,你们二人便成为我鬼谷一脉的弟子,今日起便进入鬼谷学苑学习。” 一直在旁边默默注视的蔡泽,见到秦臻收下了自己两个儿子,脸上也不由浮现出笑容。 因为从今往后,他的俩儿子这便是与公子政彻底站在一条船上了,可谓是一荣俱荣。 蔡泽坚信自己的眼光不会出错,以公子政所展现出来的才能,将来必定能够被立为储君。待到他日公子政顺利登基成为秦王之时,那么他蔡家自然也将会在这大秦继续绽放光彩,延续辉煌。 而站在一旁的王贲,则没有蔡泽这么多心思,他拍了拍王枭的肩膀。 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拍,王枭先是微微一怔,随后转过头来,脸上露出恍然之色。 “我王枭愿拜入先生门下,恳请先生收我!” 话音刚落,他便拿出一柄精美的玉剑,稽首拜下。 这柄玉剑,剑身闪烁着光芒,剑柄处镶嵌着几颗宝石,一看便知其乃稀世珍品。 这柄玉剑乃是此前王翦攻城时收缴的战利品之一,如今,王翦为了王枭能顺利拜入秦臻门下,特意将此剑取出作为拜师之礼。 秦臻点了点头,收下了这柄玉剑。 其实,王枭此次拜师之举,自是出于王翦的授意。若不是有军务在身,他就自己来了。 看着那三人拜师,跟随一同前来的蒙武不禁微微皱起眉头,面部肌肉不由自主的抽动了好几下。 他早就听闻王枭有意要拜师,本想着让他两个儿子也跟着一起拜入秦臻门下倒也未尝不可,如此一来,便能更进一步拉近他们与公子政之间的关系。 可谁曾料到,竟没有人提前告知他今日便是拜师之时! 然而事已至此,眼见着那三人已然成功拜师,蒙武心里很清楚,自己的两个儿子今日必定也要顺势拜入师门才行。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他那挂着一块随身携带的玉佩。 第95章 第一堂课 只是此刻令他感到颇为棘手的是,自己身上仅仅只带了这么一块能够拿得出手当作拜师礼的玉佩。但自己却是有两个儿子,这叫他犯了难。 然而就在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向王贲之际,一个主意便涌上心头。 只见他悄无声息的移步至王贲身旁,趁着旁人不注意,迅速伸出手来轻轻一拽,便成功将王贲腰间所佩戴的那枚玉佩摘了下来。 紧接着,他压低声音,凑近王贲耳边轻声说道:“这块玉佩是大王先前一同赏赐的,巧得很,我父亲身上也有一块。待今日返回蒙府,我便将我父亲那块玉佩归还于你,在给你一袋金饼。” 说罢,未等王贲做出任何回应,蒙武便匆匆走开了。 待回到原位,蒙武又悄悄把两块玉佩分别递给蒙恬和蒙毅:“快些去拜师。” 蒙恬与蒙毅心领神会,连忙接过玉佩,随即转头拜倒下去,齐声说道:“先生,我兄弟二人也想拜入先生门下,恳请先生收留。” “嗯!”秦臻点了点头。 而至于涉英和章愍这两个人,他们俩之前刚到秦宅的时候,秦臻便收下了他二人。 随着私学正式开启,按照惯例当日便要开始授课讲学、传授技艺给这些新入门的徒弟。 实际上,当鬼谷学苑的开启仪式圆满结束之后,按照常理来说,赢子楚等一干人等已经能够离开了。 然而就在此时,赵姬眼珠滴溜溜一转,脸上笑意盈盈的转头看向身旁的赢子楚,娇声说道:“大王,先生就要开始他在学苑中的首次授课了。要不我们也过去凑凑热闹?而且,顺便晚上还能再尝一尝先生的手艺!” 其实这单纯就是赵姬馋秦臻的厨艺了。 听到赵姬这么一说,赢子楚不禁哈哈大笑起来,他用略带调侃的语气回应道:“哈哈,好,正好今日寡人本也闲来无事,那就一同前去聆听一下秦先生的授课好了,说不定真能从中收获一些意想不到的真知灼见。” “大王,折煞在下了。” 面对赢子楚的这番话语,秦臻赶忙露出一丝苦笑,谦虚的拱手作揖道。 “快进去吧,秦先生莫要推辞。” 赢子楚一边说着,一边握住赵姬的玉手,朝着学苑内走去。 “秦先生,这是大王没把你当外人,既然如此,就讲一讲吧,让我们也听一听鬼谷高论。”吕不韦顺着赢子楚的话说。 闻言,秦臻也不再推辞了,向着众人做出来一幅 ‘请’ 的手势。 鬼谷学苑此刻被划分成一大一小两间教室。 其中宽敞的那间教室乃是供全体学子们共同聆听课程之用,而相对较小的那间,则专门留给那些亲传弟子使用。 秦臻引导着所有人踏入了那间大教室。 “李信,这里还有很多空位,你们也进来,刘高,你也是。” 待赢子楚及其余人纷纷走进大教室之后,秦臻紧接着又将今日随同前来、负责守护嬴政安全的李信唤入室内。 等到所有人皆已安稳就座,秦臻走向了位于前方的那个大讲台。 他站定之后,目光缓缓看着坐在下方的赢子楚等一众官员。 说实话,他着实未曾料到,这鬼谷学苑正式创立之后的首堂授课,竟会讲予堂堂秦王来听。 然而,尽管面对如此众多的人投来的目光注视,秦臻却丝毫没有显露出半分怯意。 只见他略微沉思片刻,然后开口说道:“今日咱们暂且只做一个简要概述。想来诸位应当都知晓,在下乃是出自鬼谷门下。那么在此,不知各位可曾想过,我鬼谷一派最为厉害之处究竟在于何处呢?” 听到这里,只见蔡傲迅速的举起手来,霍然站起身说道:“先生,我知道,想当年那孙膑和庞涓二人,正是师从鬼谷,这其中最为厉害的,自然就是兵家一脉。” “族弟此言差矣,依我看应当是鬼谷一门中的纵横一脉,纵横家以捭阖之术闻名天下,昔年我大秦相邦张仪,便是靠着他那张三寸不烂之舌,于诸侯列国之中翻云覆雨,搅动天下大势。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熄。”蔡尚摇了摇头,反驳道。 张仪为大秦做出的功绩,这是所有人都公认的。 的确如此,尽管鬼谷一脉相较于其他门派而言规模较小,但他们门下走出的每一个弟子,无一不是能够左右一国乃至整个天下局势发展的绝世之才。 秦臻点了点头:“你们兄弟二人所言皆不无道理,但我需告知于你们,我鬼谷一门所涉猎之学可谓浩如烟海、包罗万象,兵家与纵横术不过只是其中区区两门罢了。至于其他种种学问,我亦会逐步传授予你们。然而今日这第一课的内容并非上述二者,而是……” 说到此处,秦臻缓缓转身,手持毛笔,在木板之上写下了六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六王毕,四海一”。 这简简单单的六个字,令下方在座之人情不自禁心头激荡,感到热血沸腾。 “如今乃是风起云涌、波澜壮阔之时代,更是华夏大地悠悠数千年历史长河之中最为光辉璀璨的一段岁月!在此时代,我们必将亲眼目睹华夏大地重归一统之盛景。 倘若幸运有加,我们皆有可能成为这段伟大历史的创造者之一。而我大秦,定当铸就一座远胜虞夏商周的不朽王朝,使其屹立于天地之间,永载史册!” 这看似普普通通、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不要说别人了,就连赢子楚都感觉到一股壮志豪情从心中迸发出来。 此时的赢子楚双目炯炯有神,紧紧握起拳头,心中暗暗立下誓言:“若是再给寡人些许时日,寡人必定倾尽全力,定将使天下凝一。” “先生,我们大秦肯定会一统天下吗?”蒙恬问。 “那是自然,大秦历经数代君王的励精图治,其底蕴之深厚,绝非山东六国所能比拟。忆往昔,孝公高瞻远瞩颁布求贤令,商君入秦,正式拉开了大秦崛起的序幕,待他日工尉府成立,必将进一步吸引六国众多有识之士前来投奔效力。届时,到时候试问整个天下,谁的底蕴能超过大秦?” 秦臻一脸自信的说道。 “秦自献公起始,重振秦君之威望,解决困扰大秦许久的困境。直至当今大王此代,已然传承过六位君王。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这般丰功伟绩,想想不免让人兴奋吗?” “故而,大秦的后辈们,日后务必要要好好努力,在未来的某一天,绽放出独属于你们的璀璨光芒,于这波澜壮阔的大时代之中,深深镌刻下属于自己的足迹。” 秦臻这几句话,听的嬴政,蔡尚、蒙恬等这些少年,身体都激动的轻微颤抖着。 待心情稍稍平复,冷静下来后的蔡尚,若有所思的缓缓开口问道:“那先生,以吾等如今尚且年幼之躯,待到我们真正成长起来以后,莫非大秦早已完成一统天下之大业?” 此言一出,原本还沉浸在激昂情绪中的众人不禁一愣。 就连一旁的蔡傲,听到自家兄长这番言语后,也有些傻眼,随即说道:“先生,兄长说的没错啊,如果大秦要是短短十年八载便能横扫六国,那岂不是真没我们这些后生晚辈什么事儿了?” 至于这个问题,其实早在邯郸的时候,秦臻就已经向嬴政简略的讲述过一番了。 然而此刻,见到蔡傲如此发问,秦臻心中暗自思忖:既然机会难得,不如就让在座的诸位都大开眼界一回吧! 于是乎,秦臻反问道:“非也,蔡傲,不知你是否知晓这天下究竟有多大呢?” 还未等蔡傲来得及回应,秦臻已然转过身去,拿起一支毛笔,在那块宽大的木板之上开始写写画画起来。几笔下去,一幅当今天下的大致轮廓图便跃然于眼前。 秦臻稍稍停顿片刻,接着说道:“既然蔡傲提及到了此点,那么在下便在此为在座的各位详细阐述一下。记载于我鬼谷一脉之中那些鲜为人知的秘辛。” 言罢,他伸出手指,依次指向了木板上所描绘出的七国位置。 “诸位请看,这里是大秦;这边则是三晋之地;再看这边,乃是齐国与燕国所在之处;而最下方的,就是楚国了。在这七国之内包含着长江与黄河。自古以来,我们的祖先们就是世世代代倚靠着这两条河流才得以繁衍生存。正因如此,无论身处哪一国,我们都拥有着一个共同的始祖,那便是炎黄。凡七国之人,皆源自同一个种族。” 说到此处,秦臻凭着记忆,开始画着世界地图,先是向西边延伸而去。继续朗朗说道: “然而,在这个世界上,尚有不计其数的其他种族存在。若往西而行,越过义渠与犬戎之后,将会有一片辽阔无垠、亟待开垦的土地展现在眼前。此地资源充沛至极,可谓是遍地宝藏。若是继续往西行进,那更为宽广的天地便会映入眼帘。” 言罢,他稍作停顿,目光转向地图的西南方向,手中的毛笔随之落下。 “往西南方向,越过大雪山,在那里,生活着一大群肤色略显黑黄的族群。他们的统治者乃是一群白皮肤高鼻梁的野蛮种族。想当年,这群人还妄图侵占我华夏大地,不过被武丁赶跑了。而那些被这些种族盘踞的土地,同样流淌着两条河流,足以滋养无数生民百姓。” 然后,他又把毛笔落在了地图的东北方向。 “此处乃是燕国以北之所在,此地拥有一片肥沃丰饶的巨大田地,丝毫不逊色于巴蜀粮仓!若是能善加利用这片土地,其所产粮食足以养活不计其数之人。” 紧接着,他再次提起毛笔,再次将笔尖点在了西北方向。 这一次,他的语气变得凝重起来: “至于再往西行进,则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那里居住着众多种族,他们金发碧眼,不能人语,过着茹毛饮血般的生活,可谓真正意义上的蛮族。 然而,切莫小觑这些未开化的蛮族,尽管他们尚不懂得如何耕种获取食物,但在那片土地之上,却生长着无数能够填饱肚子的农作物。而且,这些蛮族生性野蛮,会不断扩张地盘,可以预见,终有一日,这些种族必将试图挥师东进,对我们的家园发起征伐之战。” 说完,秦臻缓缓移动手中的毛笔,直至它停留在地图的最上方。 “此处气候极为严寒,同样存在着数不胜数的族群聚居于此。只是此地环境太过恶劣,酷寒程度甚至远超燕国,堪称名副其实的苦寒之地。若要在此地生存发展,实非易事……” 随着秦臻的话音缓缓落下,在七国之外的地图,呈现在众人眼前。 这幅地图虽略显粗糙,其中或许存在诸多不够准确之处,但大致的地理位置却已清晰可辨。 在座的众人听闻秦臻所言,皆是一愣,就连嬴政也不例外。 此前,他曾听秦臻提及过七国以外的广袤土地,但那时也只是在一旁耳闻罢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锁定在秦臻亲手绘制而出的这张地图之上。 秦臻之所以如此这般向众人展示并讲解,其目的便是要让这些年轻后辈们明白,他们所熟知的这片天下实则辽阔无垠,切不可在完成一统六国之后,便茫然无措、不知何去何从。 这其实就是一个开眼界的事情,当人们的视野变得宽广时,追求也会随之膨胀起来,野心也就大了。 随着野心不断蔓延,眼前的世界就小了。 “且看这东海之畔,在那浩渺波涛之外,尚有一座岛屿。此岛之名虽载于《山海经》之中,但对其描述却是多有夸大之嫌。” 秦臻边说着,边将手指向东面方向。 此时,他留意到蔡尚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于是开口问道:“蔡尚,莫非你知晓这座岛屿不成?” 第96章 涉英欲入墨家 还没等蔡尚来得及站起身来开口说话呢,只见蔡傲眼疾手快一下子伸手紧紧拉住了他。 紧接着自己迅速站起身子,大声说道:“先生,我知道,在《山海经·海内北经》内有记载,这座岛屿名叫蓬莱,岛内有仙人居住,宫室皆以金玉为之,鸟兽尽白,望之如云,在渤海也。” 此时此刻的蔡傲也不怕蔡尚了,一心只想在众人面前出个风头。 然而,秦臻直接否定了蔡傲。 “那破岛里面压根儿不存在什么仙人,更称不上是什么仙人岛!这世上哪有什么仙人,无非就是《山海经》把它给过度夸大渲染罢了。依照我们鬼谷一脉所流传下来的相关记载,我鬼谷一脉曾出过一位大航海家,这位前辈更是登入过此岛。那岛屿之上不过只是生活着一群身材如同猴子般矮小的低等种族而已,同样不能人语,不过根据记载来看,那地方倒也值得前去探索一番。只要建造大船,穿越海浪即可到达。” “秦大夫,难道鬼谷子并非鬼谷一脉的开山鼻祖吗?” 吕不韦疑惑的看着秦臻,充满了不解和好奇。 “丞相大人所言极是,实不相瞒,我鬼谷一脉已然传承了十余代之久!”只见秦臻点点头,并情不自禁地感慨起来。 听到这里,一旁的嬴子楚也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秦先生,你方才说鬼谷一脉已经传承了十余代?” 秦臻再次点点头,解释道:“没错,大王。我鬼谷一脉源远流长,每一代的掌舵人皆被尊称为 ‘鬼谷子’ 。每当老一辈的鬼谷子仙逝之后,新一任的鬼谷子便会继承其衣钵,同时带领着自己的弟子们云游四海、探寻世间奥秘。 而这些种种事迹,皆是历代鬼谷子不懈努力探索所得来的。” 秦臻顿了顿,脸上流露出一丝惋惜之色,接着说道:“只可惜,到了吾先师那一代时,天下动荡不安、战乱频繁。为了天下苍生着想,早日终结这乱世纷争,让天下百姓不在受裂土之苦,先师迫不得已只好搁置继续探索的计划。唉……!” 说完这番话后,秦臻还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仿佛真的感到无比痛惜一般。 不得不说,他确实是一个善于讲述故事之人,就连他自己在讲述的过程中都差点信了! 无形之中,秦臻竟将鬼谷一脉渲染得如同神话一般。 “秦大夫,既然如此厉害,那为何吾等从前从未听闻过?即便在诸子百家的记载当中,也未曾有只言片语提及!”吕不韦继续追问道。 显然,秦臻今日所讲述的一切,给他带来的震撼实在太大了。 不仅是他,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被震惊到了,都在等着秦臻的解释。 “丞相有所不知,我鬼谷一脉向来与世无争,只求逍遥自在。因此,对于世间俗事甚少关注和参与,诸子百家自然也就难以知晓我们的存在。一直到吾先师这一辈,鬼谷一脉方才正式现身于世人面前。” 说罢,秦臻看着吕不韦,反问道:“丞相大人,在此之前,可曾听闻过曲辕犁以及骑兵三件套之类的东西吗?” 此言一出,吕不韦愣住了。 不仅仅是他,其余众人亦是面面相觑,脸上露出茫然之色,显然同样对此一无所知。 看到众人都沉默不语,秦臻轻咳一声然后清了清嗓子接着说道:“诸位有所不知,我的师兄徐福,他博学多才,通晓医学、天文、航海等知识,除此之外,他还对道家学说和阴阳家思想有着高深的造诣,可以说是融会贯通。” 秦臻停顿了一下,仿佛沉浸在了回忆之中,继续说道:“去年自王屋山分别之后,师兄便说他决定追随鬼谷一脉的前辈们的步伐,继续去探索这个世界,待到他归来之日,定会前来秦国找寻于我。而到那时,便能验证我今日所言非虚。” 秦臻思维跳跃,原本不在他计划之内的这些话一股脑儿的全说了出来。 然而,不过有人问,秦臻就给他们解答了。 不过他的目的也达到了,成功让所有人都开了开自己的眼界。 同时也让他们知道了,这个世界并不只有七国。 但与此同时,秦臻心里也明白,自己其实并不是一个擅长当老师的人。 毕竟,他讲起来往往过于随性而为。 因此,从一开始,他压根就没有想过要长期担任授课之职。 但这并不影响他后续的计划,因为他已经打定主意,还要邀请更多诸子百家的贤能之士前来讲学授业。 他只是进行引导,而真正授课的任务,则交由那些来自各家的巨子们来完成了。 夜幕降临之际,一盘盘豕肉被侍者们端上了餐桌。 这一晚上,三头猪、一只羊以及数不清的鸡,又没了。赢子楚和其他人纷纷留在了鬼谷学苑享用晚膳。 席间,赢子楚红着脸举起酒樽,对着坐在对面的秦臻说道:“秦先生,今日你所说的那句 ‘六王毕,四海一’ 寡人听着甚是入耳。就冲着这句话,寡人今日要单独与你饮一樽。” 说完,他豪爽的端起那酒樽,向秦臻示意。 秦臻见状,赶忙站起身来,双手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樽,回应道:“喏,承蒙大王厚爱,能够与大王同案饮酒,实乃在下莫大的荣幸。我先干为敬!” 话音未落,他便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彩!” 众人见此情景,纷纷叫好,现场充满了欢声笑语。 此时正值寒冬时节,作为现在一个休息的季节,赢子楚所需处理的事务相对较少,这才能腾出来这么多时间。 相比起春、夏、秋三个季节,那时的他几乎整日都得待在咸阳宫里处理各种繁杂的政务,很少有机会像这样外出走动。 ......... 在随后的时光里,鬼谷学苑便开始正式开课授业了。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四句话,伴随着鬼谷学苑的诞生,渐渐传遍秦国四方。 如今,学院暂且划分成了两个班级。 其中,秦臻亲自教导嬴政等几小只,而那些后来被秦臻买下的众多小隶臣,则大多时候由月浔和涉英带领学习。 他们二人跟随秦臻已有不短的时日,尤其是月浔,教导起这些小隶臣足够了。 只不过自打私学开启后,他俩反倒变成了最忙的人。 再看张家两兄弟这边,在秦臻的指导之下,依旧继续研究着其他发明。 总之,鬼谷学苑内的一切事务皆在有条不紊的推进着,每个人都各司其职、各尽其能。 在教学之余,秦臻将目光投向了其他各家的巨子们。首先便是儒墨两家。 对于墨家,他心中早已打起了自己的算盘,去挖少府的墙角。 至于儒家,在众多儒家学者当中,唯有荀况一人引起了他的兴趣,并让他动起了招揽的念头。 毕竟当代儒家群体,恐怕也只有荀况能够真正入得了秦臻的法眼。 倘若能够顺利将荀况挖到这边来,那么前来求学问道之人必然络绎不绝,招揽荀况,也是为了解决秦国当下的现状。 秦国目前,除了法家之外,其余各家都对其不太待见。 然而实际上,在秦国这片土地之上,百家之士的身影却并不少见,那王屋山道家道场,就在秦国。 ......... 寒冬腊月的下旬,雪花从天上飘落下来。 咸阳城也迎来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此时的鬼谷学苑内,秦臻正在吃着早膳,不多时他瞧见嬴政缓缓朝他走了过来,身边跟着刘高与月泓两人。 \"你们用过早膳了吗?若是没有,坐下来吃一口。\" \"先生,我们都吃过了。”嬴政说。 待吃过早饭后,时间不长,蔡家兄弟、蒙家兄弟以及王枭也相继来到了这里。 又过了一会儿,涉英与月浔也忙完了手上的事,也过来了。 至此,所有人全部到齐了。 秦臻见所有人到齐,便缓缓说道:\"今日,便给诸位讲解一下算术。听过的人都在温习一下,至于尚未接触过算术之人,或许会认为它无足轻重。然而,事实真的如此吗?\" 这一句话,直接就说到了没听过算术的人的心里。 见有些人有些疑惑,秦臻便说:“莫要不以为然,算术实则乃万事之基石。小到日常生活,大到行军打仗、治理国家等,无一不需要依靠算术来规划。” 这时候,总会有个显眼包出现。 “先生,这行军打仗与算术能有何关联?” 此人正是一向心直口快的蔡傲。 嬴政在一边说了:“关系大了,你设想一下,日后若由你来带兵打仗,那么首先你得清楚自己所率领的士兵人数究竟几何; 其次,从出发之地抵达目的地,其间路程长短需心中有数,还要算出所需耗费的天数; 再者,出征之前应准备多少帐篷以安营扎寨之用,以及每日军队所消耗的粮食和所需的补给量等等,身为一军之将,这些皆需精准掌握。倘若对这些都不懂,那还如何指挥作战?如此这般,倒不如老老实实当个普通士卒更为妥当!” 嬴政这番话犹如当头棒喝,蔡傲一时之间竟无言以对。 秦臻在边上点点头,随即说道:“诚然如此,治国理政同样离不开算术。目前大秦各郡有多少户数,多少人口,每年税收多少,只要通过精确的计算和分析,便能判断出哪些地方合理得当,哪些地方存在着不足之处。倘若都了解了,甚至可以做到人在咸阳城,便知晓各郡事。” 这话,他曾经对嬴政讲过,而今日他再次将此观点讲述给眼前的众人听。 随后,秦臻便给他们讲解算术,对于其余的那些小隶臣,算术亦是他们的必修课。 待到授课结束之后,众人纷纷起身告辞离去。 此时,涉英却朝着秦臻走了过来,神色略显沮丧的说道:“先生,我想与那张家兄弟一样,研习墨学,但是德诚伯父还有麃公将军,他们皆坚决反对,绝不允许我涉足于此道。” 听到涉英所言,秦臻叹了口气:“百家之学,每一家都有着其独特之处和可取之长,墨家不应该被否认。” 对于涉英而言,如今的大秦出现了曲辕犁,骑兵三件套等物,而不久更是出现了纸张。而且秦臻还时常提及墨家的一些优点,这些都使得涉英内心原本就有的想法愈发坚定不移。 要知道,现今的秦国与墨家之间存在着巨大的裂痕。 然而,回溯往昔,情况却并非如此。 曾经,秦国对墨家充满信任。墨家秉持着“兼爱”、“非攻”的理念,一向帮助弱者。 百余年前,那时的秦国国力衰弱,在众多诸侯国面前只能忍气吞声,备受欺凌。恰在此时,墨家踏入秦国这片土地,并逐渐与秦国建立起紧密的合作关系。 时光荏苒,当商鞅来到秦国并推行一系列变法举措之后,秦国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崛起。昔日那被他国肆意欺压的局面得以扭转,秦国开始调转矛头,向其他列国发起反攻。 也正是从这一刻起,墨家与秦国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后来随着各地墨社的不断壮大,其影响力日益增强,秦国感受到了潜在的威胁,于是对墨家展开了打压行动。 在大面积清除完境内的墨社后,但出于对墨家技艺的重视,秦国还是在少府以及其他诸多工部机构中保留了不少与墨家相关的职位。 由于墨社被大范围清除,众多墨徒纷纷选择离开秦国,前往山东六国另谋出路。 成立了形形色色的墨社,继续在各自的领域发挥着影响力。 而对于麃公和德诚来说,他们也见识过墨社带来的危害和潜在威胁。 正因如此,当面对涉英想要研习墨学时,他们坚决表示反对,并明令禁止,最多允许他帮着秦臻做些辅助性的工作,打打下手之类的事情,仅此而已。 第97章 挖少府墙角 “涉英,此事我自会帮你解决,待巳时过后,我先去趟卫尉军营,和卫尉好好商谈一下。待到下午时分,我还要赶去少府走一遭,顺道再跟麃公沟通一番,怎么样?你随我一块去。”秦臻对涉英说道。 听到秦臻如此表态,涉英不禁喜出望外,连忙躬身施礼道:“多谢先生!只是……” 话未说完,他脸上又浮现出一丝忧虑之色。 秦臻见状,轻轻拍了拍涉英的肩膀:“放心,等我与麃公以及德诚二人好生商谈之后,他们定然会应允此事的。而且眼下大王正筹备着要设立工尉府,此次我下午去少府,正是为了邀请几位墨家贤士先入驻鬼谷学苑。然后再进入工尉府,倘若你有此意,届时你也可以一起进入工尉府。” 闻言,涉英兴奋道:“诺!先生,不知此刻张家兄弟正在忙些什么呢,我先去看看。” 言罢,涉英向着秦臻拱了拱手,转身便欲离去。 这时,秦臻却叫住了他,并吩咐道:“且慢,涉英,你去安排人手宰杀一只豕。” “诺!” ......... 午时二刻,秦臻手中提着一部分制作好的豕肉,身旁紧跟着涉英,两人缓缓向着卫尉军营走去。 不多时,两人便来到了卫尉军营前。 此时,恰巧麃公也在这里与德诚在交谈着什么。秦臻便将涉英的诉求详细的向二人讲述了一番。 麃公和一旁的德诚听后,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两人经过一番商讨后,也算是松了口,给了秦臻一个面子,但同时也提出了条件。 涉英学墨可以,但是绝对不能加入墨社。 而涉英听到这个结果,也喜出望外,连忙躬身施礼:“多谢二位伯父成全!” 商议完毕后,三人又闲聊了几句,随后秦臻便带着涉英告别了麃公和德诚。当他们走出卫尉军营时,也才刚到未时,时间还算充裕。便驾起马车,朝着咸阳城的方向驶去。 值得一提的是,按照秦臻目前所拥有的爵位,按常理来说,他实际上并没有资格使用马车这种交通工具。 然而,嬴子楚考虑到日后秦臻需要长时间留在鬼谷学苑,而此处距离咸阳城尚有一段距离,为了便于他往来奔波,也破格让秦臻可以使用马车了。 对此,其他人倒也并无太多异议。 待到抵达少府门前时。秦臻信步上前,朝着侍卫拱手作揖问道:“少府尚书丞赢永大人此刻是否在府上?” 那名侍卫见到来人是秦臻,脸上立刻露出恭敬之色,连忙答道:“尚书丞大人正在府内呢。我这就去替秦大夫通传一声,秦大夫先请进吧。” 说话间,这名侍卫快速跑了进去,另一名侍卫也向秦臻伸出手,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秦臻是这里的常客,两名侍卫也是认识他的。 见状,秦臻拎着剩余的豕肉,带着涉英踏入了少府院内。 没过多久,尚书丞赢永缓缓走了出来:“秦大夫,不知今日赏脸来到少府所为何事?” 秦臻哈哈一笑,回答道:“尚书丞大人说笑了,自从私学开启之后,我一直忙于处理各项事务,我便没来过咸阳城。今日前来有些事宜,顺便来少府瞧瞧,我们不妨舍下一聚。这不,还特意给大人带了些豕肉。” 说罢,秦臻扬了扬手中提的豕肉。 赢永忙不迭应道:“哈哈,既然秦大夫盛情相邀,那我岂有不应之理?快快有请,请随我来。” 说完,赢永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便当先领路向内室走去。 进了屋内,秦臻先是环顾四周,转头随后开口道:“尚书大人,不知这里可还有酒?今日出门匆忙,竟忘了携带酒水前来!” “有的有的,在下这就去取来,稍等片刻。”说罢,赢永便匆匆忙忙的走出了房门。 待到赢永离开之后,秦臻的目光自然而然的落在了一旁的涉英身上。 随后向涉英眨了眨眼睛。 涉英心领神会的点了点头。 在酒桌上,秦臻和涉英两人轮番向着赢永敬酒。 这赢永也实在,毫不推辞,每每都是仰头一饮而尽,一杯接着一杯,没有半分迟疑。 众人推杯换盏,气氛愈发浓烈起来,赢永也渐渐有了些许醉意。脸上泛出微微的红晕,说话也开始大舌头了。 看到这般情形,秦臻心中暗自思忖道:时机已到! 于是,他轻轻放下手中的酒杯,对着赢永拱了拱手:“尚书大人,实不相瞒,在下今日前来拜访,实则有一个冒昧的请求,还望尚书大人能够应允。” 听到秦臻此言,他摇晃着脑袋,含含糊糊的回应道:“秦……秦大夫啊,但说无妨,你为少府做了那么多事情,解决了不少难题,我.....我们之间用不着这样客气。只......只要是我赢永力所能及之事,我......我绝对不会有半句推脱之言!” 说着,他还用力拍了拍胸脯,以显示自己的决心。 “哈哈,尚书大人就是爽快,那在下也就直言不讳了。其实,在下想要李锐与杨无介二人,让他们暂且先入我鬼谷学苑。不知尚书大人意下如何?” 不得不承认,这秦臻的眼光也够毒的。 要知道,那李锐可是少府内部墨家领域的领军人物;而杨无介,则是负责谷货事务(也就是农事相关工作的单位)的头号精英。 “噗!!!” 闻听此言,原本正悠然自得的喝着酒的赢永,嘴里含着的酒水瞬间全都喷了出来。 他整个人也一下子清醒了大半,再看看眼前那香气扑鼻的豕肉,突然间觉得索然无味,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只见赢永一脸苦相,对着秦臻说道:“秦大夫啊,你可真是会挑人啊!这两位可都少府内的重点人才。之前为了培养他们,少府也是废了不少心血,真不是我不愿意帮这个忙,实在是因为这两人对少府而言太过关键,太重要了,这样秦大夫,我会亲自为你挑选两个好手,归于你的鬼谷学苑。” 说这话的时候,赢永的五官都扭曲到了一起,显得格外滑稽可笑。 “不行啊,尚书大人,其余人帮不上我什么忙,而且你想想看,如果让他二人进入鬼谷学苑,必定能够带出来更多的墨家学子。” 秦臻厚着脸皮一边说着,一边露出谄媚的笑容。 然而,赢永却连连摇头,态度坚决:“不行不行,他俩肯定不行。” 面对赢永的拒绝,秦臻并没有丝毫退缩之意。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紧接着便滔滔不绝的讲述起各种理由和好处来。 随后,经过秦臻的三寸不烂之舌劝说之下,赢永最终还是无奈的叹了口气。 妥协道:“哎!罢了罢了!既然如此,让他俩随你一同返回鬼谷学苑没问题。但是秦大夫你可得亲自去与他们商谈此事,倘若他们并无此意,不愿意前往鬼谷学苑,那么秦大夫你也万不可强逼人家啊!” 听到赢永总算答应放人,秦臻顿时喜笑颜开,赶忙拱手施礼谢道:“哈哈,好!多谢尚书大人成全!” 就在这时,赢永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补充说道:“对了,还有一件事需要事先说明一下。正如刚才秦大夫所说,待到日后鬼谷学苑发展壮大、日臻成熟之时,希望秦大夫能够归还少府两名学有所成的墨者。” 秦臻脸上堆满了笑容,看着赢永缓声道:“尚书大人尽管放心便是,日后在下必定竭尽全力,多多举荐一些墨者来为少府效力。另外待得工尉府正式成立之后,那些愿意归于大秦的墨者必然肯定会更多。莫说区区两个墨者,届时我定当归还少府二十个经验丰富的成熟墨者。” 听到这话,赢永不禁轻叹了一口气,摇着头无奈的说道:“唉……既然如此,那我这就差人将他们给领过来吧。” 说罢,他便欲转身离去安排此事。 秦臻赶忙开口阻拦道:“此等琐碎小事又怎敢劳烦尚书大人亲自动身前往,涉英,你速速前去通传一声即可。” “喏!” ......... 没过多久,只见少府的考公卢祥快步走了进来,开口说道:“尚书大人,李锐和杨无介已经到了。” 听到这话,赢永站起身来,朝着门口走去。 然而一旁的秦臻一把拉住了赢永的衣袖:“尚书大人留步。我自己与他们两人交谈就行了。” 说罢,也不等赢永回应,秦臻便拉着身旁的涉英,退出了内室。 见到这般情形,卢祥不禁面露疑惑之色。 随即转头向赢永询问道:“尚书大人,不知此番叫他们二人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赢永闻言,轻轻叹了口气,无奈的回答道:“唉,方才我已应下了秦大夫所求之事,答应将李锐和杨无介交到他手里。只是具体如何,还需他自己去与那二人商谈。不过,以秦大夫那口才,恐怕这李锐和杨无介都得被他给挖走了。哎!!!” 说完,赢永又是连连摇头叹息不止。 卢祥满脸疑惑,不解的问道:“啊?尚书大人怎会如此轻易就应下了秦大夫?此二人于少府而言,那可是至关重要之人啊。” 赢永一脸懊悔的摇着头,嘴里嘟囔着:“喝酒了呗,这酒可真误事,从今往后,我定再不贪杯了。” 说罢,他便垂头丧气的转身回到了屋内。 而此时,屋外的院子里,秦臻面带微笑,不动声色的将李锐和杨无介引到了一处僻静的角落。 只见他轻咳一声,然后缓声说道:“李老、杨老,实不相瞒,在下所创办的鬼谷学苑正欲广纳贤才。二位皆是德高望重的前辈,若能屈尊莅临我学苑,那简直就是蓬荜生辉!而且,我学苑之内还有两位精研墨家的门徒,他们目前正在钻研一些新奇之物。相信以二位前辈之博学多才,一旦加入进来,必定能够大放异彩,绝不会令两位前辈感到后悔的。” 说到此处,秦臻的脸上流露出一丝狡黠之色。 仿佛已经看到了李锐和杨无介点头应允的场景。 在他眼前站着的李锐,因为改良过诸多事物,成为秦国少数被封爵的墨者,至于杨无介,其乃谷货大才,之前曲辕犁、水车等物,就是他负责监督制造的。 “现在在研发什么东西?”李锐满脸狐疑地开口问道。 面对李锐的疑问,秦臻却卖起了关子,神秘兮兮的回答道:“这个么……晚辈先保密。不过,如果能有幸得到两位前辈出手相助,待到这件物品问世之际,必定能够令墨家之名再次响彻天下!” 听到这番话,杨无介脸上露出明显的怀疑之色,质疑道:“此话当真?可莫要信口胡诌。” “自然是千真万确!晚辈岂敢欺骗二位前辈?若有半句假话,晚辈便枉为鬼谷弟子!” 秦臻一脸的真诚,说罢,他竟还将自己的师父鬼谷子给搬了出来,以增加话语的可信度。 紧接着,秦臻继续趁热打铁,语气诚恳的劝说道:“二位前辈,现今大秦墨家可谓是人才稀缺,日渐式微。然而,我鬼谷学苑之中,有许多孩子皆对墨家之术充满浓厚兴趣,就如同我身旁这位涉英一般。所以,振兴墨家之事,刻不容缓啊!” 一旁的涉英闻听此言,连忙随声附和起来:“是啊二位前辈,秦先生所言极是。” 李锐和杨无介两人目光交汇在一起,彼此互相点了点头。 紧接着,李锐开口道:“既然如此,那好吧,老夫便相信于你。明日,我二人将会一同前往你的鬼谷学苑一探究竟。” 经过一番短暂的商议之后,他们最终决定先行踏入鬼谷学苑去瞧个究竟。 “哈哈,那自然甚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二位能够应允前来,令在下倍感荣幸,” 凭借着自己那张能说会道、巧言善辩的嘴皮子功夫,秦臻成功将这两位墨者挖了过来,真可谓是应了那句老话,只要锄头挥得妙,哪有墙角挖不倒。 向赢永辞别过后,秦臻带着众人徐徐走出了少府。 而站在原地的赢永,则望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身影,依旧还是有些悔恨。 顺利地将两位墨者挖过来后,秦臻又开始将注意力转移到了荀况身上,他显然已经做足了充分的准备工作。 就连送给荀况的见面礼都已然准备好了,乃是一本精致的线装书。 想来这份礼物,定能深深触动荀况的心弦吧。 第98章 给荀况的信 秦臻心中本来想着要亲自前往楚国探望荀况,只有亲身前往才能充分展现出自己的诚意和对荀况的敬重。 然而,如今情况却让他感到十分无奈。 秦国距离楚国路途实在太过遥远,而他手头上还有诸多事务亟待处理,根本无法脱身远行。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秦臻最终决定还是派遣他人代为传话。 当秦臻返回鬼谷学苑时,他立刻坐于案前,提笔挥毫,洋洋洒洒地写下了一封饱含深情厚意的书信。 这封信字里行间流露出对荀况的仰慕。 写完信后,秦臻轻轻吹干墨迹,将其仔细折好装入信封,并唤来张义。 只见张义快步走进房间,来到了他身边,秦臻缓缓开口说道:“张义,烦请你代替我前往楚国兰陵,务必将此信件亲手交予荀况之手。另外,纲成君明日将会出巡楚国,你可跟随他一同前行即可。此事我已提前与纲成君打过招呼,他自会安排妥当。” 说罢,秦臻向张义招了招手,示意他再靠近一些,说道:“我在叮嘱几句,到时候把这些话也带给荀况。” 张义依言上前几步,来到秦臻近前。 秦臻开始向张义详细交代一些需要转达给荀况的话语。 张义聚精会神的聆听着,不时的点着头。 待秦臻嘱咐完毕,张义躬身行礼,郑重应道:“喏!” ......... 时光日复一日,转眼间,张义已然抵达了楚国的兰陵城。 “荀夫子,门外有一人求见,此人自称张义,乃是秦国公大夫秦臻的门客。他言称携带有礼物要献给夫子。” “哦?秦臻吗?” 荀况听闻此名,脑海中浮现出去年于王屋山道家道场与那少年相遇的情景,当时那少年的风采和言论给他留下的印象极为深刻。 “快请他进来吧。” 不多时,只见张义迈着步伐走进正堂。 他抬眼望去,只见正堂中央端坐着一位白发苍苍却精神矍铄的老者,想来这位定然就是荀况荀夫子了。 于是,张义赶忙上前几步,恭敬的稽首拜下。 礼毕之后,张义直起身来,随即自我介绍道:“在下乃秦国公大夫秦臻座下门客,晚辈张义,托主人的话,今日特来拜见荀夫子。” 荀况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之人,缓缓开口问道:“你便是秦臻的门客?” “正是。” 张义连忙应道,并接着说道,“此次前来,秦先生特意嘱托晚辈代他向荀夫子问安。此外,秦先生还精心为荀夫子备下了一份薄礼,还望荀夫子笑纳。” 说话间,张义将身后背着的布兜轻轻解下,然后小心翼翼的打开。 只见布兜之中,静静地躺着一本精美的线装书籍,以及一封封口处用火漆密封好的书信。 这时候,荀况的弟子拿过来礼物,并将其递至荀况面前。 荀况接过那个布兜,打开来后,起初并未急于拆开其中的书信。 他的目光被放置在布兜上方的一本线装书所吸引住了,荀况不由自主的伸出手,轻轻翻开书页,开始浏览起书中的内容来。 “这是何物?”荀况轻声呢喃道。 原来,这本书里竟然详细地记录着孔子、孟子以及荀况自己曾经说过的那些话语。 然而,对于书上所记载的这些言论,荀况此刻并没有过多关注,反而是那张轻薄如蝉翼般的纸张深深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站在一旁的张义见状,连忙开口解释道:“回荀夫子,此乃秦先生前段时间精心研制而成之物,名曰‘纸’。这种‘纸’相较于以往我们所用的竹简和木简而言,有着诸多优势。它不仅质地轻薄,易于书写,而且携带起来也极为便利。” 说话间,张义的脸上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一抹难以掩饰的自豪感。 要知道,现如今咸阳所生产的纸张数量尚且无法满足本国国内的需求,更遑论传播到其他国家去了。 而张义本人有幸参与了整个造纸的工程,随着造纸术的问世,他的身份地位也是随之水涨船高。以至于近来有不少人纷纷前来讨好巴结于他,只为能够获取这神奇的造纸之法。 然而,真正令张义深感骄傲和自豪的并非仅仅如此。 他最为引以为傲的,乃是自家主子秦臻竟然有能力创造出这般令所有人都惊讶的东西。 倘若没有秦臻,张义以及他的兄长张景恐怕至今仍会籍籍无名。当初兄弟二人选择追随秦臻左右,如今看来,现在被他俩认为是最明智的选择。 闻听此言之后,荀况不住的点了点头。紧接着,他缓缓将手中那本线装书籍轻轻放置一旁,而后小心翼翼的拿起了那封书信。 或许是由于首次接触到信封这类新奇之物,荀况显得格外谨小慎微。 只见他先是仔细端详了一番信封的外观,然后才开始动手拆解。待到他成功拆开信封,并展开其中折叠整齐的信纸时,一行行笔力遒劲、铁画银钩般的字迹赫然跃入眼帘。 信中的内容写道:“荀夫子,晚生秦臻拜之。现今,我已于咸阳城中开办了一所私人学府,一心想要使之能与往昔那稷下学宫相媲美。因此,晚生诚心诚意邀请荀夫子莅临此地讲学授业。此处汇聚了众多莘莘学子,他们皆对荀学心怀向往与敬仰之情。” “即便夫子并无意愿进驻我所创办的学苑,但仍希望夫子能够再度踏上秦国这片土地。亲自见证那纸张的横空出世,感受它带来的革新。同时,也不妨借此机会好好审视一番,看看这些年来秦国究竟发生了怎样翻天覆地、日新月异的变化……” 这洋洋洒洒的一篇书信,字里行间都洋溢着秦臻对于荀况满满的诚挚邀请之意,盼望着这位大儒能应允前来。 当荀况轻轻翻开第二张信笺时,他的目光被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所吸引。 这封信乃是秦臻对于天下归一后世界的畅想与思考,信中字里行间透露出一种对未来的憧憬和雄心壮志。 只见开头处写道:“荀夫子,晚辈自知才疏学浅,但仍斗胆在此抒发一些心中所想。接下来我所言或许有些好高骛远、异想天开,但若有不当之处,万望夫子能不吝赐教,予以指正。” 紧接着,秦臻在信中继续阐述自己的观点: “夫子,晚辈虽不属于百家任何一家学派,但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晚辈坚信治理国家之道应当博采众长,汲取百家学说之精华,舍弃其中的糟粕短处。唯有如此,方能构建一个繁荣昌盛、长治久安的国度。” “以儒学为例,孔夫子大力倡导仁和礼,并提出要以道德来治理国家。晚辈妄言,孔夫子所讲究的礼法,从一定程度上来看,确实蕴含着法治的理念。然而,它却并非那种纯粹意义上的现代法治概念。孔夫子主张的礼乐制度,要求根据人的三六九等、地位,与职业进行细致的分工,不同阶层的人需要各司其职,各安其位。晚辈认为这无疑束缚了人们积极向上的进取心,也不利于百姓晋升,广大百姓也就很难有机会去改变自身所处的固有定位,整个社会自然也就难以实现真正的发展与进步了。” “法家所倡导的法、术、势之理念,固然存在值得借鉴与汲取的精华部分,然而,世间万物皆需依法而定,那无疑会将人们视为国家的一种器物,一个零件。人非草木,亦非机械,每个人都有着独特的思想,若仅以法为本,忽视了这些人性的层面,或许能够实现短期内的秩序井然,但从长远来看,却不利于整个社会的健康发展与进步。” “墨家主张兼爱非攻,恕晚辈之言,人性本趋利,毕竟人非圣贤,又如何能够真正做到平等的爱所有人?这似乎有些过于理想化了。然而,我们也不能因此而全盘否定墨家思想,墨家主张节用、非命、尚贤等,鼓励人们通过自身的努力去改变命运,无疑具有强大的激励作用,更是提倡选拔有才能之人担任要职,特别是墨家对于发明创造的重视,是对当今社会发展有着重大用处的。” “纵横家.........” “道家.........” “兵家.........” “依晚辈愚见,治国之道犹如烹制佳肴,需广纳百味之长,去其糟粕之短。且应因事而异,灵活选用不同的方略与手段。然而就总体而论,晚辈斗胆进言,当推行外儒内法之制,如此方可兼得礼义道德之美与法治规范之严,从而达成真正意义上的长治久安、国泰民安。” 这封书信之中,秦臻不仅将自身对于诸子百家思想精髓的理解娓娓道来,更抒发了对于天下一统之后宏伟蓝图的无限憧憬与美好畅想。 等看完后,荀况神色动了动,紧接着连声道:“不拘一格!随势而动!外儒内法!妙哉!妙哉!妙哉!” 他情不自禁地一连赞叹了三声,满是欣赏之意。 过了许久,荀况方才缓缓放下手中那张信纸,若有所思的问道:“秦臻可还有其他话语要你转达于我?” 张义略作思索,旋即答道:“回夫子,秦臻先生有言在先,不论夫子是否应允前往秦国效力,他每月皆会派人送来一部分纸张,以供荀夫子您日常书写所用。” 言罢,张义恭敬的立于一旁,静候荀况的回应。 荀况坐在案几前,手托着下巴,陷入了沉思之中。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荀况终于做出了决定。 等着开春之后,便去秦国先见识一番,在考虑考虑是否入秦臻的学苑。 于是,荀况抬起头来:“秦臻曾言及秦国如今变化颇大,令人瞩目。此刻寒冬腊月,万物俱寂,但待到春暖花开之时,我定当亲赴秦国,好好领略一下这些年来它的发展与变迁。至于是否要进入秦臻的学苑讲学授业,待到那时再做定论也不迟。” ......... 待张义渐行渐远直至身影消失不见后,荀况缓缓地将目光移向站在身前的弟子:“李斯,为师知晓你一直心向秦国,不知开春之后,你是否有意与为师一道前往呢?” 李斯闻言轻轻摇了摇头,回应道:“夫子,学生暂时不想随您一同奔赴秦国。待到开春之时,学生打算再四处游历一番,而后再动身前往秦国。” 荀况点了点头,也并未多言。 然而,实际上李斯心中自有盘算。 倘若他与荀况结伴同行去往秦国,他知道荀况心动了,若是凭借着师徒这层关系,看在自己夫子的面上,届时自己恐怕只能留于秦臻的学苑之中。 可是对于进入秦臻的学苑这件事,李斯着实没有半分兴致。 其实早在最初萌生出前往秦国这个念头时,李斯就已经深思熟虑过了。 不可否认,秦臻的确堪称经天纬地之才,若能常伴其左右,李斯相信自己必然能够获益匪浅、学有所成。 但问题在于,如此一来,距离实现自身的远大抱负将会遥遥无期。 因此,当他真正踏上秦国后,唯一的选择便是投靠吕不韦门下,以期借助对方的权势和资源来一展宏图、成就伟业。 秦臻是支持嬴政的,他现在尚不及束发之年。 再看吕不韦,这可是当今秦王最为倚重、不可或缺的得力助手,如果能够在吕不韦的身旁做事,或许就能更快接近权力核心,从而早日实现自己的伟大抱负。 对于李斯而言,做出这样的选择其实并无不妥之处。 毕竟,如果将自己的未来寄托在秦臻身上,虽然秦臻支持嬴政,但如今的秦王正值壮年之际,而且目前尚未确立太子之位。 就算日后嬴政真的能够顺利继承王位,恐怕也要等到十多年乃至二十多年之后了。 到那时,自己已然步入不惑之年,精力和心力都难以再像年轻时那般充沛,又怎能有足够的劲头去追逐并实现自己曾经的远大抱负呢? 更别提什么功成名就、名利双收了。 第99章 琉璃与瓷瓶 因此,从现实角度考虑,自己眼下投身于吕不韦门下无疑是最为明智的抉择。 然而,正所谓“人算不如天算”,李斯怎么也未曾料到,赢子楚竟然会这般短命。 更让他始料未及的是,在赢子楚离世之后,吕不韦会如此权倾朝野,这与他的主张完全背道而驰。 面对这种局面,李斯也不得不去撇开自己是吕不韦门客的身份。 .........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吕不韦也完成了赢子楚下发的任务,随着最后一道工序的结束,骑兵三件套的制作,全部完工了。 吕不韦也兑现了他对秦臻的承诺,迅速调集了一千多名工匠和劳工,投入到工尉府的建设当中。 与此同时,清晨,这时候的鬼谷学苑里静逸无比。 学苑内,秦臻正与墨家的李锐以及杨无介三人站在锅炉房外,目光全都集中在了李锐手中那个略显粗糙的瓷瓶之上,几人面面相觑。 李锐紧紧握着这个瓷瓶,眉头微皱,若有所思的看向秦臻,然后语重心长地问道:“小秦啊,这是第几次诓骗我等了?” 他的话语透露出一丝质疑。 听到李锐这番问话,秦臻眼睛一立,反驳道:“李老这说的是哪里的话!晚辈向来都是诚实守信之人,何时曾有过诓骗二位的举动?” “嗯?没有诳骗于我等?可先前说好要研制琉璃之事,如今究竟进展如何?怎失败后便改为研制那表面光滑的瓷瓶了,且不提那琉璃,单说这瓷瓶,都尝试过几次了?却依旧未能成功,此外,你怎能如此肆意妄为、擅自做主修改我墨家经典?” 一边的杨无介怒目而视,瞪大双眼盯着秦臻,那愤怒的模样就差上手了。 面对杨无介这般质问,秦臻不禁有些心虚起来。 只见他小声嘟囔道:“哎......常言道 ‘失败乃成功之母’ ,每一次的失败其实都是迈向成功的基石。若是未曾经历过这些失败,又怎能最终取得成功?” 然而,尽管嘴上如此说着,但其话语之中明显透着一股底气不足的味道。 原来,在此之前,秦臻曾信誓旦旦向这两位老者承诺必定能够成功制作出琉璃来。 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经历了数不清的试验以及一次又一次失败所带来的打击后,在百般无奈之下,秦臻也只能迫不得已把自己的目标转移到相比起来稍微简单一点的瓷瓶上面去。 然而非常遗憾的是,即便做出了这样的改变与调整,一直到现在为止,所面对的结果依然还是一连串的失败。 有了如今这般资源,制作琉璃这件事情便顺理成章被秦臻排进了日程安排当中。 现在冬天的生活实在是太过难熬了,而且目前还没有办法能够将之前的那些蔬果好好储存起来留到冬天的时候再拿来享用。 所以,秦臻就想到可以利用琉璃具有聚光的功效,尝试着去建造一个专门用来种植蔬果的大棚。 其实早在西周时期,曾经就有能人,机缘巧合之下成功炼制出了琉璃。 当时这些琉璃制品可是被当作最为宝贵稀有的贡品呈献给了上层统治者,只可惜,后来关于如何炼制琉璃的具体方法却并没有能够流传下来…… 秦臻对于炼制玻璃所需的原材料可谓是心知肚明。 然而,他同样知道琉璃在古代之所以未能广泛传播开来,其关键因素在于缺乏一种能够助力燃烧的碱。 要知道,在当时那个年代,开采技术尚不成熟,而这种纯碱通常被用作助熔剂。 可是,那些天然碱要么深埋地底难以获取,要么地处偏远不易寻觅。没有碱,那么所制成的琉璃在透明度方面也会大打折扣。 面对如此困境,他曾试图运用侯氏制碱法来解决这个难题。 但经过数次尝试后,最终都以失败告终。 尽管遭遇挫折,秦臻却依然探索着其他可能的方法。 在此期间,他不仅继续钻研制碱之术,还吩咐手下人建造了一座小型的土质高炉,并采用人工加热的方式来提高温度。 既然在制取琉璃的道路上屡屡碰壁,秦臻决定先尝试制作瓷瓶。 然而,历经这么多次的失败,秦臻对于能否取得成功,他自己也毫无把握。 正当秦臻满心焦虑之时,一阵熟悉的呼喊声从不远处的另一间锅炉房传来:“先生,你们快来看!” 那是张义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了抑制不住的兴奋之情。 尽管此时的张义满脸尘土、狼狈不堪,但从他那略带颤抖的语调中可以明显感觉到,似乎有什么重大发现。 众人目光齐聚之处,只见张义双手捧着一只瓷碗,其表面光滑细腻宛如羊脂白玉,与此形成强烈反差的,则是李锐手中那个略显粗糙、质地不均的瓷瓶。 瓷碗一亮相,在场三人的眼睛瞬间都亮了起来。 秦臻满意的点点头,随即对张义开口道:“很好,继续依照此等工序,再制作出一批这样的瓷瓶来。” “喏。” 张义恭声应诺之后,便匆忙转身继续着手后续的安排了。 此时,秦臻嘴角微微上扬,用着示威性的眼神看着李锐与杨无介二人。 就在这时,张景满脸灰尘、蓬头垢面的从那间锅炉房里快步冲了出来,同时还兴奋的高声呼喊着:“先生!有变化了!” 听闻此言,包括秦臻在内三人皆是精神一振,急忙迈开脚步朝着锅炉房内奔去。 进入锅炉房后,众人定睛一看,只见被烈火烧灼的白灰粉末此刻竟然正一点一点的逐渐软化下来。 看到这一幕,秦臻脸上也难以抑制的流露出欣喜之色。 当机立断,向着张景说道:“此前定然是温度不足所致,你们再加把劲!继续往炉子里投入更多的石炭,另外派人在叫些人过来,加大力度踩踏风箱,务必要让火势更旺!” “喏。” 石炭其实就是我们所熟知的煤炭,早在春秋战国时期,古人便已开始使用这种物质了。 不过那时所用的并非是无烟煤,而是被人们称作“石碳”或“石涅”。在《山海经》中,记载了煤炭即为石涅。 随着炉火温度持续攀升,粉末渐渐开始融化,缓缓顺着事先预留好的小孔流淌而出。 站在一旁全神贯注的秦臻见状,连忙吩咐下人取来方形陶盆,将那些液体接入其中。然后,他又让人把装满液体的陶盆放置到一旁,静静等待其逐渐冷却下来。 随着时间流逝,原本炽热的液体终于冷却凝固。 只见那陶盆之中,赫然出现了一块呈现出淡淡蓝色的玻璃。 待其彻底冷却之后,秦臻迫不及待伸手拿起这块刚刚诞生的玻璃,仔细端详起来。 他着手中的这块玻璃,心中暗自思忖:倘若将此物件置于后世,恐怕它只能算是一件残次品,根本无法通过市场的检验。但此时此刻,在这个时代背景下,这样一块玻璃却是宝贝。 一直守候在旁的李锐和杨无介两人也双双快步凑上前去。 他们的目光紧紧锁定在那块淡蓝色的玻璃以及旁边的瓷碗之上,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此时就像是看着宝贝一般。 然而实际上,他们所关注的并不仅仅只是这两件物品本身,更多的则是潜藏在它们背后的知识。 “真是万万没想到啊!秦大夫竟然真的制造出了玻璃和这般精美的瓷器!”李锐惊叹了一声。 就在这一刻,李锐对秦臻的称呼也悄然发生了变化,方才还叫着“小秦”呢,这会儿已经改口称其为“秦大夫”了。 秦臻用着自信的声音回应道:“我鬼谷一门向来博学多才,这点技艺算得了什么?” 说着,他随即将这两件东西拿在手中,接着转向二人展示起来,并继续侃侃而谈:“你们身为墨者,而且还是墨家难得的人才,理应效仿墨子那般格物致知才对!瞧瞧,这不就是通过不断探索实践,才有了如今这琉璃和瓷瓶么。《墨子·经说》当中,里面的实用知识晚辈的确让你们教了啊,但你们也不能总是热衷于拉着那些咸阳城里的贵族子弟们大谈特谈所谓的大爱思想,一味强调爱的奉献吧。” 《墨子·经说》像其中的《大取》《小取》《经上》《经下》等篇章,里面所讲述的实用知识,内容包含了几何、数学、光学、力学等。 秦臻其实对于让他们来教授这些知识并无太多异议,但他也知道墨家的某些思想绝不可随意传授。 就在这一段时间内,陆陆续续有咸阳城的众多贵族子弟纷纷前来拜入鬼谷学苑门下求学。 然而,墨家竟然整日向这些贵族子弟谈论那些敏感且具有争议性的墨家思想。如此情形之下,显然是极不妥当的。 墨家学说素来注重亲身实践、身体力行。 可在这个时代背景下,那些养尊处优的贵族子弟们又有哪一个能够真正做到这一点。况且,他们各自背后的家族长辈也决然不会准许自家的子孙后代深入接触并融入墨家学派之中,涉英之前就是很好的例子。 此时,一旁正专注于欣赏和观察琉璃以及瓷碗的杨无介突然抬起头来,听闻了秦臻刚才所说之话后,勃然大怒。 只见他双目圆睁,狠狠瞪视着秦臻,大声呵斥道:“墨家经典乃是我墨家最为珍视之物,岂容得你这般信口胡言,说改就改!” 闻听此言,秦臻反驳道:“你急什么?来到此地已经有些时日了,性子怎的还是这般急躁,一点都未曾改变?不过话又得说回来了,如今少府已然将你们剔除了,那么除了此处,你们还有其他地方可去吗?难不成连教导张家兄弟和涉英这件事,你们都打算放弃了不成?” 秦臻用着温和的话语说道,然而从他口中吐出的话语,直直刺向对方的心窝。 “岂有此理!!!”杨无介听闻这番言语,顿时气得满脸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秦臻。 然而,经过短暂的僵持之后,杨无介最终还是压下心中的怒火,没有再继续与秦臻争论下去。 与热衷于制造各式各样新奇事物的李锐大相径庭,杨无介一直以来最大的心愿便是能够寻觅到合适的人选,来传承自己所掌握的墨家技艺和理念。 在这鬼谷学苑当中,秦臻并未出手阻拦他们招收门徒弟子,对于他们来说,这无疑算得上是一件好事。 更何况,杨无介还意外发掘出了张家兄弟以及涉英这三位极具潜力的好苗子。 招收普通的墨徒倒还算容易,只需对着那些身处社会底层的人们稍加洗脑诱导,便能轻而易举招揽一大批追随者。 但相对而言,墨者却少之又少,若想真正培养一个成熟的墨者,条件也是非常苛刻的。 这两个人,皆已被秦臻拿捏住了要害所在,虽说彼此之间的争论未曾停歇,可即便杨无介屡次放言威胁说要拂袖而去,也不过就是逞一时口舌之快罢了,实际上压根儿就没动过真格想要离开的念头。 正当秦臻与杨无介你来我往、唇枪舌剑打着口水仗时,只见月浔步履匆匆走来,手中紧握着一封书信。 “先生,荀夫子回信了!” “什么?谁?”李锐和杨无介闻言不禁双双一愣,随即将疑惑不解的目光投向了月浔。 “乃是荀况,荀夫子。”月浔赶忙又重复了一遍。 闻此言语,李锐和杨无介面面相觑一番后,便不约而同地将视线转向了秦臻,齐声质问道:“怎的?难不成你竟与那个老家伙还有往来?莫不是你打算把他给召唤到此地?” “这哪里能说是叫?分明应当称作请才对。我有心邀请荀况前来开课授业。莫非……李老和杨老竟是心生怯意,惧怕见到荀况不成?” 秦臻随意说了一句,紧接着便迫不及待伸手从月浔那里接过书信,转身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看样子是准备进屋仔细研读一番了。 第100章 工尉府成立 而留在原地的杨无介,被气的冲着秦臻离去的背影扯开嗓子大声吼叫道:“好你个秦臻,休得胡言乱语!我堂堂墨家子弟,岂会惧怕他这么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匹夫?” 站在那锅炉房外,两人静静地望着秦臻渐行渐远的身影,直至其完全消失在视线之中后,才缓缓地将目光移向对方,并对视了一眼。 沉默片刻之后,李锐率先打破了这份宁静,开口说道:“看来果真如同秦臻所言,鬼谷学苑居然真有打算吸纳诸子百家的意思,此事恐怕已成定局了。” 杨无介闻言,轻哼一声,应道:“哼~倘若荀况当真亲临此地,咱们更是万万不可离去了。否则,岂不是让人觉得咱们惧怕他那儒家?” 话虽如此,可杨无介心里也很清楚,自己与李锐不过是普普通通的墨者罢了。 而那荀况却是稷下学宫开创者之一,更是当今天下儒家巨子。 想到此处,杨无介不禁暗自叹息。 就在这时,李锐突然灵机一动,提出一个建议:“要不这样吧,咱们不妨再去邀请一些身在咸阳城的其他墨家兄弟前来相助。只不过……眼下却不知我墨家巨子究竟身处何方。” 杨无介听后,略作思考,然后点了点头:“嗯,此计甚妙。暂且先观望一番也好,依老夫之见,秦臻这小子未必就能够与荀况和睦相处!” ......... 秦王子楚元年,二月初。 路面上白雪皑皑。 这天,一辆马车缓缓行驶而来,最终停在了咸阳城的城门跟前。 驾车的马夫从车上跳下,将一块刻有字迹的木牍递给了守城的士兵。士兵仔细查看过后,向马车内的人点了点头,随即挥手示意放行。 于是,马车便再次启动,沿着宽敞的街道徐徐前行。 不多时,便停在了吕不韦的相府门前。 随后一个青年从马车内跨步而出,他看上去与秦臻年纪相仿。 来人正是李斯,此次前来乃是应吕不韦之邀。 在拿着之前相府家宰开具的木牍后,无论是经过关隘还是城镇,凭借着这块木牍,李斯都未曾遇到任何阻碍。甚至当他抵达安邑之时,还有专门的马车在此等候接应,护送他顺利抵达咸阳。 此刻,站在相府门前的李斯整了整衣衫,然后跟随引路的下人迈步入内。 “丞相,楚人李斯到了。”下人通传道。 此时的吕不韦,正在正堂之中浏览各地呈上的奏报,在听闻下人之言后,抬起头:“哦?李斯?快快有请!” 片刻之后,李斯被引入了正堂。 他上前一步躬身施礼道:“吾乃楚国上蔡李斯,今日有幸得见秦相尊颜,实乃三生有幸。” 此时吕不韦上下打量了李斯一番,片刻之后,吕不韦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随即邀请道:“快快入座!本相在上蔡和兰陵两地的门客之中,常常能够听到有人提及你。” 说罢,吕不韦还亲自伸手示意李斯就座。 待李斯坐定后,吕不韦并没有急着切入正题,而是先与他闲聊了几句家常话。 然而,没过多久,吕不韦话锋一转,发问道:“李斯,此次你踏入我大秦之地,不知你觉得秦国比起楚国来,究竟有何不同之处?” 李斯闻得此言,知道这是吕不韦在考校他,如果能回答得令吕不韦满意,或许就能得到他的赏识和重用。 李斯西行来到秦国,就是为了想要一展抱负。 早年间,他不过是一名小吏,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发现厕所中的老鼠肮脏不堪吃不洁之物,总是过着担惊受怕、食不果腹的生活; 而反观那些住在粮仓里的老鼠,则个个养尊处优、衣食无忧。 真乃 ‘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 由此,李斯明白了一个道理:“鼠在所居,人固择地。” 于是乎,他辞去官职,离开楚国,转而前往赵国,并拜在了荀子门下,潜心学习治国理政之道。 后来他跟随荀子来到了兰陵。 历经数年的刻苦学习,他对于各国局势已然有了独到的见解。 在众多诸侯国当中,唯有秦国令他最为看好,认定其未来必定能够成就一番伟业。 之前恰逢吕不韦广派门客,四处招揽天下间的贤能之士。得知此消息后的他,当时就与相府的家宰说过了,表示自己明年就会奔赴秦国。 其实在此之前,他也在心中思量了一番。 通过对当前局势的分析,他察觉到,当冬季过去之后,秦国必将兴兵出征,矛头直指韩魏。 所以,他便决定先荀况一步,提前入秦。 他听着吕不韦这么问,稍作停顿之后,李斯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随后挺直脊梁,不卑不亢且自信的回应道: “丞相,依在下之见,楚国虽说地域辽阔,地阔五千里,带甲百万。然却沉迷于旧周时代,其朝堂之上更是动荡难安。屈、景、昭三家牢牢把控朝政大权,致使政令不通,上下混乱。而楚王则终日贪图享乐,不思进取,毫无重振朝纲之志。如此一来,朝野之间人心惶惶,皆如一盘散沙,松散游离,整个国家好似一个卧榻不起的病人一般,病入膏肓,积重难返; 再看齐国,自威王后,便再未出过一代雄主。尤其是经历五国伐齐之后,已然元气大伤,只得偏安一隅,以求自保。然而,这种偏安苟存之举终究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绝非长远发展之道; 至于赵国,尽管表现出些许进取之心,其国力也稍有恢复之势。但遥想当年长平一战,可谓损失惨重,国内成年男子数量锐减。再者说,当今赵王刚愎自用,独断专行,丝毫不听取他人意见。如此情形之下,只怕赵国想要重现昔日之辉煌鼎盛,怕是比登天还难; 至于魏、韩、燕三国,国力本就相对弱小,实在不值一提; 遍观当今天下,唯有大秦,自献公以来,历经孝公\/惠文王、武王、昭襄王、孝文王,六位君主的励精图治,如今已是国富兵强。更难得可贵的是,大秦之君、臣、将同心,众志成城,照此形势发展下去,扫平六国,一统华夏大地,恐怕真的是指日可待!” 李斯将自己总结的观点,与韩非等同门的见解融合在了一起,然后有条不紊、条理清晰的阐述了出来。 他的话语刚落,吕不韦不禁眼前一亮,面露赞赏之色。 “彩!果然不愧是荀子门下的弟子,这番言论实乃真知灼见。若合意,不妨来我相府麾下做个舍人可好?不知可愿意?” 李斯闻听此言,心中暗喜。 但面上却保持着谦逊有礼的姿态,连忙站起身来,向吕不韦行了一礼,应声道:“承蒙丞相厚爱,李斯自是求之不得,乐意至极。” 吕不韦笑了笑,点了点头。 在他眼中,这李斯乃是他家宰为其寻觅到的诸多人才当中,才华最为出众的。 两人又继续交流了一会儿之后,吕不韦随即说道:“一路长途奔波而来,想必你也定是舟车劳顿,疲惫不堪了吧。不如暂且先好生歇息一番。今日那工尉府正式设立,本相还需要亲自前去查看一番。” “既然丞相大人尚有要事在身,那就请放心去忙便是。李斯自当谨遵吩咐。”李斯赶忙再次拱手作揖,回应道 没过多久,吕不韦整理好了衣服,便出了门。 “在下冒昧的问一下,这工尉府是从事何种事务的?不知可曾了解掌管此工尉府之人是谁?竟然让丞相这么重视。” 在吕不韦离开后,李斯好奇的问相府的仆从。 那仆从态度恭谦的回答道:“关于其具体所司何事,小人确实并不清楚。不过曾经听丞相提及过,似乎此处乃是公子政师资、公大夫秦臻而负责管理的。而且听说,今日大王都会亲自前往,要为这工尉府题写匾额呢!” “公子政的师资?公大夫?秦臻?” 仆从的话语甫一落下,李斯不禁面露惊愕之色。 “正是。” 仆从轻点了下头,随后便转身离去了。 此刻,只剩下李斯一人静静地伫立原地,他心中暗自惊叹不已。 遥想当年于邯郸匆匆见过一面之后,到如今不过才短短四年多的时间而已。 若从秦臻入秦开始计算,更是仅仅过去了两年有余罢了。 然而就在这短短时间里,秦臻已然成为了秦国的公大夫,这般晋升的速度实在是有点快啊! 不仅如此,刚刚成立的工尉府居然也交由秦臻来负责管理,这充分说明了秦臻深得秦王的信任! 这个情况着实令李斯感到十分意外。 当然,李斯还有没预料到的,那就是只要秦臻愿意,他现在就位居于左丞相了。 ......... 吕不韦调集了千余人投入到工尉府的建设之中,工期自然是提前了许多。 目前所建成的工尉府,实际上也仅仅占据了规划用地中的一小部分而已。 而剩下那片紧邻山峦的土地,与鬼谷学苑一样,被留存下来作为未来扩建之用,以满足日后可能不断增长的需求。 此时此刻。赢子楚带领着吕不韦以及一众朝堂重臣,站立在工尉府的大门之前。 他们看着这些建筑,脸上也都洋溢着喜悦之情。 接着,赢子楚侧身,将目光投向身旁的秦臻:“秦先生,寡人现在就为工尉府题字。” “喏!” 说罢,秦臻向着后方挥动起手臂。 不多时,只见八个壮汉正抬着一块巨大的牌匾缓缓走来,随着大汉们逐渐靠近,牌匾最终停放在了赢子楚的面前。 赢子楚望着眼前这块巨大的牌匾,不禁涌起一丝疑惑。 仅仅‘工尉府’三个字完全用不到这么大的地方。 他缓缓将目光移向身旁的秦臻,开口问道:“秦先生,这?” “启禀大王,依常理而言,确实只需题写上‘工尉府’三字即可。然而,在下恳请大王提笔,书写‘大秦帝国工尉府’这七个字!” 赢子楚闻听此言,微微一怔:“这作何解释?” “回大王,之所以提议题此七字,乃是为了向普天之下的万民昭示,大秦统一天下的决心!‘帝国’二字,寓意深远,代表着我们对秦国未来的期许和憧憬。 想当年,昭襄王曾自称西帝,后来迫于压力而不得不放弃称帝之举,如今我大秦国力愈发强盛,已然超越往昔。更是俯瞰山东六国。因此,我们更愿助大王成就那至高无上的帝位,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听到秦臻这段话,也感染了一同来此的朝堂重臣。 他们齐声道: “大王万年!大秦万年!” “大王万年!大秦万年!” “大王万年!大秦万年!” 赢子楚此时站立于人群中央,他的心情也随之跌宕起伏。 但是他也有他的顾虑,经过短暂的自我调整,平复了心绪后说道:“秦先生,现今谈论帝国确实尚早。虽说那六国已然日渐衰微,但其底蕴尚存,余威犹在。所以此刻贸然提及‘帝国’二字,实非明智之举。” 稍稍停顿片刻,赢子楚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继续说道:“不过寡人向你们承诺,再给寡人十年光阴,寡人定能为我大秦打下大大的疆土!待到功成之日,寡人必将亲笔题写大秦所有工部之牌匾,并将它们高悬于各工部大门之上,让世世代代都铭记这一刻的荣耀!” 闻听此言,众人纷纷拱手作揖,齐声高呼:“大王英明!大王万年!大秦万年!” 随后,赢子楚又命人重新拿过来一块牌匾,亲手为其题字。 完成题字之后,便率领着一众臣子们开始在这工尉府内视察起来。 不知不觉间,便已到了申时。 赢子楚也结束了这次视察,因尚有事务亟待处理,他不得不移步离开工尉府。 自那招贤令颁布以来,众多工匠纷至沓来。 这一局面带来的直接益处便是能够稍稍减轻少府目前所承受的压力。 当下而言,秦臻在对自己所掌握的知识,进行着系统的梳理。 另外,他也会带领这批新加入的工匠们研制出一些新的东西,就像先前的玻璃和瓷瓶,这些新来的工匠亦曾参与其中。 此外,秦臻还计划从他们中间尝试挖掘并筛选出一批有发展潜力之人,以便日后委以重任。 第101章 荀况入秦 冬去春来,河流开化,大地逐渐从沉睡中苏醒过来。 就在这春意盎然之时,一辆马车缓缓驶入了秦国的地界。 在行驶了四日之后,坐在马车内的荀况透过车窗,他注意到田地里矗立着一个个巨大的圆形物体,这些物体引起了他的好奇心。 “毛亨,先停一下。”荀况喊道。 “吁~” 赶着马车的毛亨连忙停下车。 见荀况准备下车,毛亨来到车门旁,伸出双手搀扶着荀况,还不忘取出一个板凳,放置在地上,以便荀况落脚。 荀况下得车来,走向那几个水车边上。 此时正值河流开化之际,河水源源不断流淌而过,推动着水车持续的转动起来。 随后,他的目光被一些正在忙碌着翻地的农户吸引住了。 视线不由落在了那些农户手中的耕犁之上,他迈开脚步,缓缓朝着那群农户走去。 一路上,荀况目不暇接,见识到了秦国这几样新发明,这让他大开眼界。 此外,荀况还听到周围有许多人在传颂着秦臻所说的那四句话。 这四句话他之前就已经有所耳闻,他初次听到时,也是让他启聩振聋。 每每想起这段话,荀况都会引发更深层次的思考,令人回味无穷。更是坚定了要亲自踏入咸阳一探究竟的想法。 他想看看秦臻能够整出什么名堂。 ......... 这天,秦臻在书房内整理着各类书籍和笔记,试图系统的梳理和归纳。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打破了书房中的宁静。 只见月浔从外面走了进来,轻声说道:“先生,荀夫子来了。” 听到这个消息,秦臻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一丝惊讶之色:“嗯?来的这么快?” 说罢,他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衫,准备亲自去迎接荀况。 远远的,秦臻就看到了头发花白的荀况,然后快步走了过去。 待走到近前,他恭敬向荀况行礼道:“晚辈秦臻,恭迎荀夫子。” 荀况看着眼前的秦臻,眼中闪过一抹赞赏之意,笑着说道:“小友,没想到自王屋山一别,且才一年多的光景,今日再次相见,你可是做了不少令人瞩目的事情。” “与夫子比起来,这算什么大事。” 接着,他伸手做出请的姿势,说道:“荀夫子,请里面请。” 荀况点了点头,随着秦臻一同走进了鬼谷学苑。 一路上,秦臻向荀况介绍着学苑的布局和设施。当他们来到一处宽敞明亮的建筑前时,秦臻指着它对荀况说道:“夫子,这里便是我们学苑的讲室。目前学苑设有大小两个讲室,其中大讲室主要用于面向所有学生授课;而另一间稍小些的讲室,则会针对那些年龄稍大一些的孩子,以及我的亲传弟子们进行专门的教学。” 荀况饶有兴致的听着秦臻的讲解。 随后,两人继续漫步于学苑之中,秦臻给荀况介绍着学苑的方方面面。 在缓缓前行的途中,荀况轻声开口问道: “此前观小友书信所述,其中字句屡屡提及‘人’这个字,想来小友对于这普天之下之人定有独到且与众不同的见解。不知小友是否愿意与老朽分享一二呢?不知在小友的心目之中,那所谓的天下,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天下?而所憧憬和向往的天下百姓,又是何种模样?” 秦臻闻听荀况这般询问于他,停下脚步。先是躬身施礼,随后道: “荀夫子,晚生我所构思和畅想的天下,乃是这样一番景象;所有的黎民百姓得以安居乐业,过着衣食无忧的的生活;社会推崇并弘扬道德之美善,人人秉持行正义之事。 与此同时,要保障每一名百姓都可以获得与其能力相匹配的机遇。 不论其出身是高贵还是贫贱,只要凭借自身的奋斗以及不懈的努力进取,便能够充分展露个人的才华,进而顺利实现自我价值。” 荀况聆听完秦臻这番话语之后,微闭起双眼,陷入到了一阵沉默之中,静静思考起来。 许久之后,荀况才缓缓睁开了双眼,目光悠悠然转向了身旁的秦臻。 荀况脸上渐渐浮现出一抹欣慰的笑容,然后缓缓开口道:“为国为民,心怀大爱,小友与老朽心中所想竟是如此一致,不谋而合,小友选择的道路,尽管放手去做吧。” 然而,话锋一转,荀况的神情变得有些落寞和惋惜起来。 他轻轻叹了口气,感慨的说道:“可惜啊,老朽如今已是风烛残年,恐怕难以亲自见证小友口中所描绘的世界降临于世矣。” 荀况的言语之中,流露出遗憾和不舍。 秦臻听了荀况这番话语,连忙谦虚的行礼。 随着两人的步伐,秦臻把荀况带到了自己的书房中。 荀况看着秦臻桌子上的一大摞草纸,以及太师椅和桌子,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之色。 “这便是传闻中的桌椅吗?老朽曾听那些来往来商贾提起,说是如今秦国贵族们已然舍弃了传统的案几,转而采用这种新奇的桌椅。想来,眼前所见之物便是如此了吧?” 荀况轻声问道,言语之中带着几分探究之意。 话音未落,他便径直走到太师椅前,小心翼翼的坐了上去。 刚刚坐稳,荀况就忍不住轻轻前后晃动起来,稍顷,他感叹道:“还别说,这椅子坐着果真舒适。” 站在一旁的秦臻点了点头:“荀夫子说的没错,现如今,咸阳城中的达官显贵们几乎都已经开始使用桌椅了。” “不错。” 接着荀况将目光投向了桌上那一摞草纸,若有所思的问道:“倘若老朽决定留在此处讲学授业,那么这些纸……” 未等荀况说完,秦臻连忙接口道:“荀夫子请放心,尽管随意取用便是。此处不仅备有充足的纸张供自用之需,而且这里还单独设有专门的造纸工坊,可以生产出更多的纸张来。即便是荀夫子所带来的众多弟子,他们用纸也是毫无限制的。” 荀况点了点头,对于像他这样以思想和着述闻名于世的人来说,纸张具有极大的吸引力。 以往使用竹简和木简时,由于空间狭小,书写受到诸多限制,而且携带也颇为不便,因此不得不尽量精简文字,以免篇幅过长而难以处理。 然而,有了纸张之后,情况就大为不同了,可以更加详尽阐述自己的观点和理念。 紧接着,秦臻与荀况围绕着各种话题展开了讨论。 时间在两人的交流中悄然流逝,不知不觉间,太阳渐渐西斜。 对于荀况的到来,秦臻便决定亲自下厨招待。 待秦臻走后,荀况静静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不禁轻声呢喃起来:“秦国当乃天命所归,历经六代君主皆为贤明之君,又遇此等大才,看来这天下,不久便已属秦已!” 荀况已然预见到了未来秦国一统天下的画面。 ......... 在随后的一段日子里,讲学授业和着书成为了荀况于鬼谷学苑中的日常事务。 在此期间,荀况曾两度向秦臻提出更改鬼谷学苑名称的建议,他认为这样更能吸引诸子百家的学子汇聚于此。然而,他的提议被秦臻委婉拒绝。 提议了两次之后,荀况便不再多言了。 其实,对于鬼谷学苑这个名称本身,荀况倒是看的开,并未将其放在心上。 不过必须承认的是,荀况之名头可谓如雷贯耳。 当得知这位大儒竟也现身于鬼谷学苑时,咸阳城中的贵族们纷纷踊跃将自家子弟送入其中。一时间,前往鬼谷学苑求学的人数骤增。 不仅如此,甚至就连赢子楚都慕名而来,与荀况见了一面。 经过一番交流,荀况察觉到赢子楚是个友善之人。这得荀况心中升起了一丝希望,他想提前请赢子楚推行儒法并用之道。 上一次他入秦,试图说服昭襄王采用儒法并施之策来治理国家,然而却事与愿违,只能铩羽而归。 这一次,他决定再度尝试。 只可惜,尽管赢子楚对他态度友善,可此时此刻的赢子楚一心想着要统一天下,根本不觉得秦国现行的国制存在任何问题。 在这样的关键时刻,任何可能动摇国体的举动都被视为大忌。 在赢子楚这里碰壁之后,秦臻也劝荀况,现在改制还不是时候。 于是,他暂且放下了这个念想,全心全意投入到讲学授业以及着书立说之中。 在此之前,鬼谷学苑里大多都是墨家子弟,而自从荀况到来以后,因其名声在外,许多仰慕其学说的儒家学子纷纷慕名而至。 一时间,鬼谷学苑变得门庭若市,好不热闹起来。 ......... 另一边,自那玻璃和瓷瓶研制成功之后,锅炉房便日夜不停的冒出黑烟。 经过无数次的尝试,秦臻挑出了一部分成色好的玻璃与瓷瓶,被安在了鬼谷学苑的各个房间里,甚至连那些用于讲学授业的教室也没有例外。 剩余的,则是放在了仓库内。 至于那些残次品,处理方式也是各不相同。 对于玻璃来说,它们就只是被随意搁置在了锅炉房里面,等待着下一次的回炉重造;而对于瓷瓶而言,则是干脆直接交给了当初负责制作它的工匠们手中,随意他们带走。 这一连串举动让李锐忍不住连连摇头,口中直呼暴殄天物。 几日后,赢子楚携着赵姬一同来到了鬼谷学苑,找到了秦臻。 只见赢子楚一脸严肃的开口问道:“秦先生,不知近日你又做了什么了?竟有人前来向寡人进谏言,说你如今行事过于奢靡无度,就连那窗户居然都是用琉璃制作的?而且房间里面还摆满了各式各样精美的瓷器?” 这一天清晨时分,秦臻吃完早膳刚要授课之时,听见月浔传报赢子楚来了,便赶忙去迎接赢子楚。 “回禀大王,此非琉璃也,在下将其命名为玻璃。用作窗户,实乃再合适不过矣,至于瓷器,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摆件罢了,亦仅作装饰之用,怎算得上奢靡过度。”秦臻赶忙躬身解释道。 “哼。” 赢子楚神色不动的轻哼了声,然后便牵着赵姬的手走入了学苑内。 跟在他们身后的嬴政,此时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原来,有人暗中向赢子楚打小报告尚属次要之事,更为关键的是,嬴政此前曾随手拿走了一小块玻璃球以及一只瓷碗。当日去咸阳宫向赵姬请安的时候,恰好被赵姬瞧见了。 赵姬心生好奇,遂开口询问。 待得知这些皆是秦臻最新制作而成时,不禁心痒难耐,这才央求赢子楚带她前来一探究竟。 两人缓缓踏入学苑之后,赢子楚在一边愣住了,赵姬也愣住了。 他们就这样盯着眼前的窗户以及房间里摆放着的那些瓷瓶,目光久久无法移开。 玻璃明亮,而透过它能够将屋内的一切尽收眼底,这与现在常用的木条丝布窗户完全不一样。 在这个时代,琉璃可是珍贵稀有且价值连城的宝物,但秦臻却这么随意的当成了窗户。 再看房间里的瓷器,表面光滑细腻宛如羊脂白玉,没有一丝瑕疵或粗糙之处。 赢子楚不由自主伸出手来,轻轻敲响了一下那块玻璃。 当当! 他喃喃自语道:“果然是琉璃……” 而另一边的赵姬,则早已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和喜爱之情,快步走进了房间。 她拿起其中一个瓷瓶,开始端详起来,看着眼前的玻璃和瓷瓶,赵姬眼睛都放光了。 过了一会儿,赵姬转过身来,把赢子楚拽到一边。然后,娇嗔地撒起娇来:“大王~” 此刻的赵姬,显然对眼前的玻璃和瓷瓶喜爱至极。 面对美人的求助,赢子楚面不改色的向她点了点头,接着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随后他漫不经心的四处打量了一番,这才缓缓踱步而来,背着手看向秦臻说道:“秦先生,寡人方才看着琉璃和瓷瓶不错,寡人甚是喜欢。” 第102章 制作精盐 “既然大王喜欢,那么待些许时日之后,那在下就为大王精心特制一批更为上乘的玻璃和瓷瓶,为大王的宫殿好生装扮一番。”秦臻说道。 赢子楚满意的点了点头,紧接着话锋一转问道:“嗯,此次你献上这般好物,也算是有功劳。秦先生想要什么奖励?不妨说来听听。” “为大王尽忠,岂敢奢求奖赏……只不过,小人心下确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大王海涵,不知可否斗胆一说?” 赢子楚大手一挥,爽快应道:“但说无妨。” 秦臻微微垂首,陷入短暂的沉思之中。 须臾之后,他抬起头来,拱手行礼道:“大王,关于销往山东六国的琉璃和瓷瓶一事,仍以高价出售。其中九成收益依旧敬献给少府。然而,如果是在秦国国内销售的话,价格则可与在山东六国保持一致。此外……此外,在下斗胆请求获得五成利润。” 听到此处,赢子楚脸上露出饶有兴味的笑容。 毕竟,秦臻向来对秦国有功,即便是将全部利润赐予他,赢子楚也不会有丝毫吝啬之意。 但此刻见到秦臻如此提议,反倒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于是,他饶有兴致的问道:“哦?秦先生不妨详细道来,所为何故?” “大王明鉴,山东六国的贵族们皆是富贵之人,钱财对于他们而言并非稀缺之物。而我大秦本国的贵族亦不例外,同样拥有丰厚的财富。若能将这笔巨额资金交予少府,用以增强我国军备实力,远比让它们闲置在那些贵族手中毫无作为要好得多。再者,在下所求的这五成利润,一则是为了奖赏辛勤劳作的工匠们,二则也是为日后继续研发新奇物品积攒资本。” 如今,鬼谷学苑和工尉府已然设立起来,随着规模的逐渐扩大,秦臻所要养活的人数亦是与日俱增。 如此一来,他手头可用的资金便显得愈发紧张起来,于是乎,他琢磨出了这个应对之法。 然而,秦臻心里也十分清楚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的道理。 因此,尽管心中有所盘算,但他并未贸然向赢子楚提出索取全部利润的要求。 而赢子楚,自然也是个精明之人,对于秦臻的心思,他可谓是心知肚明。 此刻,只见赢子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同时伸出手指轻轻朝着秦臻摇了摇,并开口说道:“准了。” 听到这话,秦臻赶忙拱手行礼,恭声说道:“谢大王恩典!” 紧接着,赢子楚拉起一旁的赵姬,继续迈步向着鬼谷学苑内部走去。 行走之间,赢子楚目光随意扫过四周,像是想起什么一般,顺口问道:“秦先生,不知你这琉……玻璃还有这瓷器究竟是如何制作而成的?” 说罢,他的视线落在了秦臻身上。 秦臻闻听此言,抬手指了指不远处正源源不断冒出滚滚黑烟的锅炉房,然后缓声道来:“大王请看,这玻璃乃是通过高炉将沙子、石头之类的原材料加以炼化,而后再掺入适量的草木灰便可制成。至于这瓷器,则相对来说工序稍显复杂一些,其中有许多环节都需要依靠人力手工去完成。” 秦臻简单的说了一下。 “这难道也是你们鬼谷一门的传承吗?” “正是如此,此乃我鬼谷一门之秘传技艺。” 稍作停顿,秦臻略微思考一番后继续说道:“大王,除此之外,在下近来还钻研了一种全新的制盐方法。一旦成功,所制成之盐不仅纯净无瑕,更无丝毫安全隐患。” “制盐?” 听闻此言,赢子楚来了兴趣,眼中闪过一抹好奇之色。 当下所用之盐巴,其提炼手法粗陋,致使其中混杂着诸多杂质乃至毒素。若长期食用此类盐巴,必然有损健康,甚至缩短寿命! “没错大王,然而目前此法尚处于试验阶段,不过从理论角度而言,距离大功告成已然不远矣。” “果真如此?秦先生啊,你方才所言那纯净且安全的盐巴,不知寡人何时方能亲眼得见?”赢子楚此时是相当的和颜悦色,他自然是知道这个的重要性。 秦臻略一沉吟,而后回答道:“大王若急于一睹其风采,不出三日,想必便可如愿以偿。” “甚好!那寡人便静候佳音,三日后定当再次亲临此地。”赢子楚说着,重重的拍了拍秦臻的肩膀。 ......... 当天下午,秦臻的书房中。 秦臻身旁跟着涉英和张家兄弟。而此刻,他把李锐与杨无介二人也找了过来:“二位前辈,今日请你们前来,有件事需要配合我一下。” 李锐皱起眉头,疑惑的问道:“秦大夫,何事如此紧急?找我们二人所为何事?” “乃是关于制作新型盐巴一事。现今所用之盐巴,其中所含杂质甚多,且具有一定毒性,想必二位对此也是心知肚明。然而,百姓们却又须臾离不得盐巴,若长期食用此等有害之盐,后果不堪设想。故而,我也与秦王打了包票,承诺数日内定当研制出一种全新的、无害的盐巴。” 听闻此言,李锐与杨无介不禁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皆流露出一丝惊讶。 他们当然清楚人对于盐的依赖程度,但如今的盐,吃了有毒,不吃还会死,长此以往,必对身体造成极大损害。 只是短短几天时间,真能攻克这个难题么? 似乎察觉到了两人心中的疑虑,秦臻便说道:“二位前辈不必担忧,我已然想出数种新的提炼方法。不仅能够有效去除盐巴中原本存在的杂质与毒素,更可使其质地纯净、安全无害。” 不过要将其普及,并能够大规模向普通百姓提供,那绝非易事,还需投入大量的人力才行。待会晚生将会亲自操作一遍这个流程,烦请两位前辈在旁观看,待之后再由你们辛苦将此技艺传授给其他众人。” 听到这话,李锐和杨无介涌起一阵好奇之意,忙问道:“秦大夫,这提炼方法从何而来?” “说来也巧,这方法乃是在下一次偶然发现的,后来经过一番钻研琢磨,感觉其可行性相当高。但要是真想把它大范围普及开来并且加以推广运用,那恐怕就得仰仗二位前辈多多费心了。”秦臻随口编了一个理由应付过去。 听完这番解释,两人对视一眼,也是纷纷点头。 秦臻见状,随即开口吩咐道:“涉英还有张家兄弟,你们再多召集一些人手过来,到库房去取来足量的盐巴、若干口铁锅以及足够数量的草木灰……” “喏!” 不多时,一阵杂乱而又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了过来。 “先生,所要之物已经全部寻得了。”门外便传来了涉英等人的呼喊声。 闻得此言,三人快步起身出了书房。抬眼望去,就见三人带着十余人拿着大包小包的站在门外。 秦臻点了点头:“先把这些铁锅架起来,再用火将它们烧热。” 听到秦臻下达的命令后,在场的众人纷纷始行动起来,一时间,所有人都忙碌了起来。 这几口铁锅是秦臻为了能够满足口腹之欲,造出来了不少,还省去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在这个时代,人们通常所使用的容器和炊具要么是青铜制品,要么就是瓦罐之类的东西。相比之下,铁器显然更为实用。 另外由于秦国地处内陆,缺乏沿海地区那种便利的晒盐条件。 所以在尚未实现统一之前,想要获取精盐就只能依靠水溶、蒸馏以及烧碱这三种方法了。 然而,秦臻计划先用蒸馏和烧碱作为主要手段来提炼精盐。 因为相比于水溶这种方式而言,蒸馏和烧碱的效率更高一些,可以更快得到纯净的精盐。 要完成蒸煮这个步骤,需要耗费大量柴火与煤炭。秦臻本着物尽其用的原则,他把之前那些烧完剩下的草木灰收集了起来,用以烧碱法提炼矿盐。 蒸馏法只能应对普通盐巴,而秦国此地多盐矿,秦臻也打定主意打算大力挖掘矿盐。 至于这些矿盐若想要被成功提炼出来,那就唯有运用烧碱法方可达成目的。而这一方法需要经历一连串的步骤,最终通过蒸发的方式获取纯净且毫无杂质的食盐。 秦臻有条不紊的操作着,同时还不忘向周围人详细讲解每一个环节:“首先得往锅中加入适量清水,接着把盐巴倒进去,然后用旺火蒸煮一段时间……” 伴随着他的话语声,只见锅内原本颗粒分明的盐巴逐渐融入了滚烫的沸水中。随着大火燃烧,使得锅内很快便冒出了滚滚的蒸汽,竟令人难以看清锅内的具体状况。 秦臻见火候差不多了,便伸手捏住两块厚厚的布料,将热锅拎至一旁放置好,并说道:“眼下这火候已然恰到好处,接下来只需将其搁置在此处,静静等待锅内残存的盐液自然地冷却下来即可。” 语毕,他转身移步至另一口锅前,将矿盐投入其中。 紧接着,他又弯下腰,从方才燃烧过的火堆里扒拉出一部分草木灰,轻轻撒入锅内。 一直在旁边观察的涉英见状,不由得瞪大了双眼,眼珠子仿佛都要掉出来一般。 他满脸惊愕地指着那满满一锅的草木灰,难以置信的问道:“先生,如此这般操作之后,这……这还能够供人食用吗?” 秦臻看着他,微笑着缓声道:“当然,这草木灰之中蕴含着大量的碱性物质,这些碱性物质一旦与盐液相遇,两者之间便会发生反应,待会只需要往里面添加适量清水加以稀释,然后再把其中的杂质过滤掉,最后在经过蒸发结晶就可以得到干净的食盐了。” 语罢,他目光看向在场众人,接着说道:“两位前辈,还有涉英以及张家兄弟,这种方法最好拿来提炼矿盐。不然效率没有刚刚的方法来得快,此法,也会更干净些。” 言及此处,只见秦臻顺手拿起一根木棍,轻轻伸进锅里开始缓慢搅动起来,使得草木灰能够充分且均匀与盐液相互交融混合在一起。 没过多久,锅中逐渐泛起一层细腻的泡沫。 见此情形,秦臻继续讲解道:接下来,就是准备过滤了,去除杂质。” 说完,他便往锅内加入了一些清水,同时手中的木棍依旧来回搅拌着。 片刻后又取来一张粗布,并将其平整铺在一个事先清洗干净的容器上方。 紧接着,秦臻端起铁锅,慢慢倾斜过来,让锅内的液体沿着锅壁缓缓流淌而下,透过粗布的缝隙一点一点滴落进下方放置好的容器当中。 李锐和杨无介两人的目光交汇在一起,心有灵犀一般,同时开口说道:“如此一来,那些无法溶解的物质便能够被有效过滤掉了。想来,这些东西多半应当属于有毒或者有害的物品吧。” 站在一旁的秦臻点了点头。 待所有工序终于逐一完成后,秦臻又将已经过滤完毕的盐液再度加热蒸发,渐渐的,容器内部开始发生变化。只见容器壁上慢慢凝结起一层雪白结晶,缓缓展现在了众人眼中。 看到这一幕,在场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被牢牢吸引住了。一个个的瞪大了眼睛,紧盯着这个过程,充满了期待。 “哈哈,成功了!” 全神贯注操作的秦臻也难以抑制内心的激动,情不自禁咧开嘴大笑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亲自尝试这种方法。 他的思路是绝对没问题的,但毕竟没有实际操作过,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忐忑不安。 然而,事实证明他的想法完全正确,若是这次不能顺利提炼出精盐,那么恐怕就得集思广益,让所有人共同摸索研究新的方法了。 幸运的是,第一次就成功了。 这时,秦臻连忙用粗布包着容器,缓缓取了下来,而后涉英快步上前,将一把小刀递到了秦臻的手中。 秦臻接过小刀后,开始用小刀仔细地刮取着容器壁上那些精盐。 一旁的张景急忙端起一只青铜碗,在下方准备接住那些精盐。 第103章 善待伤残秦卒 看到这番情景,李锐与杨无介也连忙凑了过来,他们紧紧围绕在秦臻身旁,目不转睛的观察着这些精盐。 不多时,青铜碗中的精盐逐渐堆积成了一小堆。 秦臻停下手中的动作,把小刀和容器放置在一旁。接着,他缓缓伸出一根手指,轻轻蘸取了一点点精盐。随后将手指送入嘴中,细细品味起来。 片刻之后,秦臻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周围的众人,说道:“你们也来尝尝看吧。” 听到这话,李锐迫不及待的伸出手指,蘸取了少许精盐,然后也送入口中,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李锐才结结巴巴开口道:“这……这味道竟然一点儿都不苦!秦大夫,这莫非就是无毒精盐不成?” 秦臻点了点头,说道:“确实如此,唯有这般纯净细腻的晶体,方可被称作真正意义上的盐。” 他的目光落在眼前那一堆如雪般晶莹的盐粒上,眼中闪过一丝欣喜之色。 一旁的涉英不禁感叹道:“以往我们所食用的那些粗劣盐巴与今日所见之精盐相较而言,简直如同泥巴一般!” 他瞪大了眼睛,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所见所闻。 此时此刻,众人听闻此言后皆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纷纷快步走上前来。他们伸出手指,轻轻蘸取些许精盐放入口中品尝。刹那间,每个人的脸上都不约而同流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纷纷赞叹不已。 “秦大夫,真乃神人也!” 然而,面对赞誉,秦臻却只是笑着摆了摆手,缓声道:“诸位莫要心急,虽说此等精盐品质上乘,但它的提炼过程的确稍显繁杂。目前其产量尚属有限。不过若能于海边大规模推行晒盐之法,不仅操作简便易行,而且生产效率颇高,届时精盐的产量必定大幅提升。” “先生快看,这口锅中的精盐……似乎……似乎也已经炼制完成!”一旁的涉英从惊喜中回过神来,指着另一口锅大声喊道。 秦臻闻言,转身朝着那口锅走去,顺手拿起一把小刀,沿着锅底轻轻地刮动了几下。 紧接着,他将刀尖凑近鼻尖轻嗅一番,而后满意的点了点头:“嗯,不错,这运用蒸馏法制取精盐的法子同样可行,其味道与方才所制之盐毫无二致。” 见到此情形,众人纷纷再次一拥而上,迫不及待凑近那口铁锅,品尝用蒸馏法提炼出的细盐究竟是什么滋味。 涉英率先伸出手指蘸取一点放入口中,细细品味后大声赞叹道:“先生,这味道果然和之前的一模一样!” 秦臻微点了点头,看向他们,然后说道:“李老、杨老、涉英以及张家兄弟,接下来你们亲自上手操作一番。等熟练之后,便能够将这个方法直接传授给少府众人。毕竟会这种技艺的人越多,我们交付给少府的速度也就越快。” 他的话语刚落,众人随即点了点头,早已按耐不住的开始自己动手操作起来。 秦臻则静静站在一旁,观察着每个人的操作步骤,并时不时出声指点一二。 很快一天的时间就过去了,直到太阳落山,然而,沉浸在实验中的众人却浑然不觉,依旧全神贯注的忙碌着。 当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地平线时,他们才停下了手头的工作。 经过整整一个下午的反复尝试和实践,再加上秦臻在旁边的指导,从他们手中成功提炼出来的精盐竟然已经多达十几斤之多。而且通过这次实际操作,这些人对于蒸馏法和烧碱法的运用已然彻底掌握了,完全有能力将自己所学到的经验传授给其他人。 ......... 三日后,鬼谷学苑。 只见秦臻打开瓷罐盖子,用手指捏起一小撮精盐,放在赢子楚摊开的手心。那精盐在阳光下闪烁着细微的光芒。 “这便是精盐吗?”赢子楚目光紧盯着手上的精盐。 赢子楚的瞳孔微缩,凝视着手心的精盐,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 作为一国之君,他见识过无数珍宝奇物,但眼前这看似平凡的精盐却让他感到颇为震撼,不亚于之前秦臻献上的诸多宝物,精明的赢子楚几乎立刻意识到,这就是精盐。 “正是,大王。这就是在下所炼制的无毒精盐,为确保其品质,在下已亲身试验多次,并召集众人一同品尝,确认此盐纯净无虞,请大王放心。” 赢子楚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秦先生,此话当真?” 他抬起头,再次审视着掌心的精盐,脸色逐渐从最初的震惊转变成无法抑制的狂喜。 “精盐……这竟然真的是无毒的精盐!”赢子楚惊叹道。 话音未落,赢子楚已然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迫不及待想要一尝这精盐的滋味。他毫不犹豫伸手蘸取了一大把精盐,准备放入口中。 秦臻急忙出言提醒:“大王,少蘸点,吃多了会觉得太咸!”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赢子楚已经迅速将那一把精盐送进嘴里。 看着赢子楚已经全部吃了进去,秦臻见状,赶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询问道:“大王,不知您觉得这味道如何?” 赢子楚闻言,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爽朗而豪迈,他一边笑,一边不住的点头称赞:“哈哈,不错不错,秦大夫啊,你这次可真是又给了寡人一个大大的惊喜!” 说罢,还伸手拍了拍秦臻的肩膀。 要知道,平日里若是其他人送东西过来,先不说赢子楚自己不敢随意去品尝,就连那些他身边的一众大臣以及内侍们,也是万万不敢让他就这样直接尝试的。 然而,面对秦臻所献之物,赢子楚却没有丝毫犹豫,这足以证明他对秦臻的信任。 听到赢子楚的夸赞,秦臻连忙拱手作揖,谦逊地回应道:“大王谬赞了,在下不过是尽了些许绵薄之力,为大秦略尽一份心力而已。” 这时,赢子楚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换上一副认真的表情,继续问道:“秦先生,如此精盐,必定能够大大提升我大秦百姓的生活品质。只不过……” 说到这里,赢子楚稍稍停顿了一下,随后才接着说道:“只不过,寡人想了解一下,这精盐的造价几何?是否能够大量提炼?能否让我大秦的每一位百姓都有机会品尝到这盐?” 秦臻听后,嘴角微微上扬,回答道:“回大王,提炼此种精盐,其实并非难事,可以说是易如反掌。无论是从矿山开采出来的矿盐,还是来自大海的海盐,都可以通过特定的方法轻松提炼出精盐。而且,在下已经将这种提炼方法传授给了一部分人,他们完全有能力再将其传授给少府。相信用不了多久,我大秦各地便能广泛生产这种优质的精盐。” 秦臻心中早有盘算,他压根儿就没想过把提炼精盐这件事藏着掖着。 相反,他还准备借助秦国的力量,将如今人们日常食用的普通盐巴含有毒素这一消息传播至山东六国。如此一来,一方面可以让山东六国的民众对本国所售的盐产生质疑和恐慌;另一方面,对于向外销售的精盐,仍可维持高价卖给六国贵族,谋取丰厚利润。 然而,在秦国国内,情况则完全不同。 秦国统治下的百姓们依然能够以现有的盐价,买到经过精心提纯后的精盐来享用。 可想而知,当这个消息传到山东六国时,那些国家的老百姓必定会群情激愤。 这样一来,就能吸引更多来自山东六国的流民涌入秦国,从而进一步壮大秦国的实力。 说到这里,秦臻略微停顿了一下,整理了一下思绪后,随即庄重的向赢子楚进言道:“大王,在下计划应当首先将目前储存的盐全部提炼成精盐。与此同时,要不遗余力加大对盐矿的开采力度。” 接着,他稍作思考,继续补充道:“至于开采所需的人力……在下认为可以从正在服徭役的人群当中抽取一部分出来,专门负责盐矿的开采工作。不仅如此,如果能够给这些参与盐矿开采的徭役人员适当减轻刑罚,那么相信他们在后续的劳作中将会更加积极主动,开采盐矿的效率也必然会大幅提高。” 赢子楚点了点头,然后毫不犹豫的回应道:“此事寡人届时会直接交予丞相去全权处置,秦大夫尽可安心便是。” 听到这话,秦臻连忙拱手作揖,恭敬地应声道:“喏,大王英明!” 紧接着,他稍作停顿后又继续启口说道:“大王,除此之外,尚有另一桩事宜,非得要得到大王您亲自允诺才行。” 赢子楚闻言爽朗一笑,大手一挥,豪爽的说道:“哈哈,秦先生尽管直言,无需有所顾虑。” 此时此刻,赢子楚的心情可谓是好到了极点,仿佛无论秦臻提出怎样的请求,他都会欣然应允一般。 见赢子楚如此爽快,秦臻赶忙说道:“如今开采盐矿的可用人手已经有着落了,然而这提炼精盐的工艺,万万不可轻易地流传出去。并且执行此任务之人,还须得是绝对值得信赖之辈才成。 毕竟一旦精盐得以广泛推广开来,使得我大秦的子民都能够有盐食用的话,那么所需要的供应量必定极为庞大。而负责提炼精盐的人数自然也是不能太少,仅仅依靠少府的那些人,恐怕是远远无法满足需求的。” 秦臻这番话语刚一出口,原本笑容满面的赢子楚瞬间就愣住了。 方才他只顾着心中欢喜,一时之间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一个环节给遗忘掉了。 不过只是短暂的愣神,赢子楚便迅速回过神来。 毕竟,秦臻敢如此断言,想必心中已然有了解决之策。 于是,他目光凝视着秦臻,急切问道:“秦先生,既然你这么说,不知已有妙计可以化解当前困局?” “回大王,在下确实心生一计,若依此行事,或可确保万无一失。” 听到这话,赢子楚大手一挥,朗声道:“快快讲来!” 秦臻先是轻叹一声,紧接着缓缓开口道:“大王,如今天下战火纷飞,连绵不绝。百姓身处水深火热之中自是不必多言,那些浴血沙场的兵卒们亦是饱受磨难。暂且不论那些战死疆场、马革裹尸的将士们,单说那些身负重伤以致残疾的兵卒。 他们拖着残躯,虽领了抚恤返回家乡。但这些人从此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倘若家中尚有妻儿老小相伴左右,日子倒也还算过得去,好歹有人悉心照料。然而,那些抚恤金终究有用尽之时!” 说到此处,秦臻顿了一顿,随后他稍稍提高音量继续说道:“可是大王想过没有,更为凄惨的是,众多士卒应征入伍时尚未成年,尚未成家立业,更何来妻室子女呢?而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家中都有着年老体弱、亟待奉养的双亲!” 这话一出,就连站在一旁随行而来的黄深,他那张向来坚毅沉稳的面庞上,此刻也不禁泛起了丝丝涟漪,内心亦是受到了极大的触动。 他身为千夫长,之前常年征战沙场,对于军中的种种隐秘可谓是心知肚明。 那是道不完的辛酸泪。 然而,即便他的心早已被岁月打磨得如同顽石般坚硬,但当触及到那些深埋心底、道不尽的辛酸与泪水时,仍旧无法做到无动于衷。 “唉……” 赢子楚此时也是长叹一声,眉宇间也尽是哀伤之色。 是啊,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可又有谁能真正体会到这其中百姓和士兵们所承受的苦难呢?国家繁荣昌盛的表象之下,掩盖的竟是无数人用鲜血和汗水铸就的基石,那是沉甸甸的血与泪! 赢子楚沉默片刻后,缓缓抬起头来,轻声说道:“秦先生,既然话已至此,想必你心中已有定计。但说无妨,只要寡人能够做到,定会应允。” 此时的赢子楚已然大致猜到了秦臻接下来要说些什么。 秦臻这时候稽首,朗声道:“大王,在下斗胆恳请您下令,抽调那些因为伤残而被迫返回家乡的秦国士卒。让他们与少府相互配合,承担起提炼精盐这项工作。 若是搬运重物有所不便,那就安排他们去做搅拌之事; 倘若连搅拌也难以胜任,那就从事过滤等较为轻松的活儿。 总之,无论如何,总能找到适合他们干的事情。如此一来,既能让这些曾经为大秦出生入死的老秦人通过自己的劳动赚取一份应得的酬劳,用以维持家庭生计,同时也可为国家的盐业发展贡献一份力量,岂不是两全其美之计。” 第104章 大张旗鼓 就在此时,只见其中一名身披甲胄的秦王亲卫跨步而出,站出来说道:“秦大夫既然对这些将士心怀感念之情,那为何不干脆直接发放钱财给他们?这样岂不是更为省事便捷?又何必让他们拖着伤残之躯,如此辛苦劳累的前来操持事务呢?” “闭嘴。”黄深训斥这个亲卫道。 他显然是已经明白了秦臻的意思。 然而,秦臻却并未因这小小的插曲而动怒,然后继续耐心解释道:“诸位有所不知,如今的大秦国力强盛,钱粮充足,即便这些受伤的将士们从此不再劳作,也完全有能力供养他们一生衣食无忧。但是,之所以不直接给他们发钱,是因为......” 还未等秦臻把话说完,一旁的赢子楚已然开口接过话头:“是为了尊严!”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无不露出恍然大悟之色。 “大王英明!这些将士们昔日皆是身体健全、意气风发的好儿郎,只因保家卫国而浴血奋战,不幸身负重伤,落下残疾之躯。岂可将他们视作沿街乞讨的无用废物?” 秦臻这话,回荡在随行而来的这些亲卫们的耳中,经久不息。 此时,千夫长黄深迈步上前,对着秦臻躬身说道:“秦大夫善举,吾等敬佩。在此,在下愿代表千千万万的士卒,感谢秦大夫对他们的关怀与体恤!” “秦大夫广施善举,吾等敬佩。吾等在此代表万千士卒,感谢秦大夫对他们的关怀与体恤!”随行而来的亲卫们,也齐声高呼。 赢子楚此时目光坚毅,语气铿锵有力的说道:“朝堂若不知民苦,何以安邦定国?国之根本,在于百姓!待返回咸阳宫后,寡人定当亲自与丞相商议,看看还能够提出哪些可行的之计来照料那些因战负伤致残的大秦锐士们。” “大王英明!”众人纷纷稽首道。 “大王,此事虽刻不容缓,但亦不可操之过急。当下局势正朝着良好的态势稳步发展,日后必然会涌现出更多适合伤残士卒担任的职务空缺。即使不能给他们荣华富贵,至少也要确保他们能够温饱无忧,同时使其亲人子女也能享受到一定程度的优待。” 如今秦国对待伤残兵卒的政策,虽然在七国之中已属上乘,但目前来看,在秦臻眼里仍有进一步完善提升的空间。 赢子楚点了点头:“寡人定会将此嘱咐转达给丞相,绝不能因为吝惜那区区些许钱财,而寒了我大秦锐士之心。” 经此一事,鬼谷学苑内的气氛有些沉寂,过了没多久,赢子楚便离开了。 ......... 翌日,咸阳宫大朝会。 当群臣鱼贯而入、朝拜完毕之后。 跪坐在高台之上的赢子楚缓缓开口:“诸位爱卿,寡人意欲再次成立一个全新的工部。将专门负责对我大秦全国范围内卸甲的士卒们进行详尽的统计工作。不仅要仔细记录每一位士卒的家庭境况,还要准确评估他们所受伤残的严重程度。这一重任,寡人决定交由丞相全权负责。” 说到此处,赢子楚微微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殿中的大臣们,接着说道:“我大秦锐士,向来英勇无畏,为国家浴血奋战,抛头颅、洒热血,理当获得无上的荣耀,光宗耀祖。 然而,目前国力有限,虽无法给予他们更加丰厚的赏赐,但暂且可为这些重伤以致残疾的士卒们谋取一份差事,使其能够维持基本的生活所需。且其待遇,暂定于较常人高出三成。” 稍作停歇后,赢子楚再次提高嗓音,朗声继续道:“不过,寡人在此承诺,待到天下安定、四海一统之时,诸多工部之中将会涌现出众多职位。那时,那些伤势较轻或者尚且能够行动自如的卸甲老兵们皆可进入这些工部任职; 即便是因伤重而无法行动者,我大秦也定会从国库中调拨足够的钱粮,每月发放足额的抚恤金与粮食等,务必保证他们的生计无虞。” 话到此处,赢子楚的声音低沉而又铿锵:“至于那些不幸战死沙场的忠勇之士,亦不能忘!!!” “大王英明,大王万年,大秦万年。” 朝堂之上,群臣齐声高呼。 这时,蒙骜站了出来,向着赢子楚说道:“启禀大王,末将有一事要恳请大王恩准。如今众多大秦锐士血洒疆场,马革裹尸。末将提议于大秦各地塑造英魂碑,以供战死之大秦锐士魂有所依,让我大秦锐士不做那无依孤魂。如此一来,不仅可以慰藉这些忠勇之士的在天之灵,更能激励我大秦万千子民奋勇杀敌,保家卫国!” 话音未落,麃公这时也走了出来:“上将军所言极是!想我大秦锐士,远赴他乡浴血奋战,多少好儿郎埋骨异国土地。若能立下这英魂碑,便可让他们的英灵得以回归故土。” 一时间,朝堂上的诸位武将纷纷附和,眼中满含悲痛与惋惜之情。 他们想起自己麾下那些曾经生龙活虎、意气风发的兵卒,如今也有不少已长眠地下,阴阳两隔。尽管他们在战场上已经竭尽所能想要减少将士们的伤亡,但那触目惊心的伤亡数字依然压得他们几乎无法喘息。 “善,丞相,这件事就交予你着手去处理,不得有丝毫疏忽懈怠。” “喏。” 赢子楚继续说道:“此外,凡是家中独苗男丁战死沙场者,大秦自当肩负起赡养其双亲直至终老的责任,免其农税,衣食住行,疾病用药等,这些全部都由大秦一力承担。 非家中独子者,尚无子嗣留存于世,便免其同族兄弟农税十年,以便让他们能够安心赡养父母。 若上有高堂,下有妻儿子嗣,便赐良田二十亩,并同样免除其农税十年。 若上无高堂,下无子嗣,便免其伍三年农税,封其伍为英魂之伍,另分耕牛十头。” 言罢,赢子楚抬眼扫视朝堂之臣:“诸位爱卿对此可有其他要补充的意见?亦或者对所定之策存在有不同看法?” 只见众武将纷纷摇头,他们没有什么可补充的了,在他们看来,赢子楚已经将这个问题处理得非常妥当完善了。 不过,就在此时,文臣队列之中有个人站了出来,拱手施礼道:“启禀大王,此番举措诚然甚佳,但是给予的恩赐是否过多了一些?如此一来,恐怕会给大秦带来负担。” 此言一出,立马引得众位武将怒目而视。 “大王,待到天下安定之后再施行此政策,诚然乃是一桩美事。然而当下,统一天下的大业尚未完成,仍有诸多事务亟待用钱财去解决。这般高标准的保障举措,恐怕会令大秦感到有些力不从心!” “哼。” 见这文臣如此解释,在场的武将们不禁冷哼一声。 此时他们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些许,但依旧还是怒不可遏。 这些武将们始终觉得,那些整日身处朝堂、远离战场生死的文臣们,根本无法体会到底层将士们所经历的种种苦难与艰辛。在他们眼中,这些文臣纯粹就是一群只会空谈阔论、不知民间疾苦,简直就是站着说话不嫌腰疼。 吕不韦眼见气氛愈发变得尴尬起来,连忙出言安抚道:“诸位稍安勿躁,刚才所言倒也并非全无道理。毕竟,统一天下的大业与对士卒们的保障之间,确实存在一些冲突。” 见到吕不韦说出这样一番话语之后,在场的武将们原本就已经有些低沉的情绪,此刻更是变得愈发沉重起来。 虽然他们皆是从行伍之中成长起来的武将,然而长时间身处朝堂之上,对于各种政治事务和财政状况也有着一定程度的了解。 因此,他们心里非常清楚,自然也明白此保障对大秦的压力极大。 如此,这难道是陷入两难的境地了? 无论是赢子楚选择等到大业完成之后再来推行这个规划,还是暂且将统一天下的目标搁置一旁,都无疑会令这些一心为国征战沙场的武将们感到难以接受。 就在这时,赢子楚再次开口说道:“诸位无需担心钱财方面的问题。可别忘了,大秦现如今掌握着醇醇乐、造纸术,而且现在甚至还能够制造出琉璃以及上等的精美瓷器。若是将这些物品源源不断销往山东六国,那么自然而然就能获得数之不尽的钱财!” “将士们的保障寡人要给,这大业也绝不能耽误,寡人有这个自信!” 赢子楚这自信满满的话语,照亮了众人的心田。 ......... 秦王子楚元年,三月中旬时分。 春天已然悄然降临大地。阳光和煦,微风拂面。 在这春意盎然的日子里,一辆辆马车徐徐驶入了鬼谷学苑。 “来,一定要轻拿轻放,否则容易碎。” 只见涉英与张家兄弟正忙碌指挥着众多劳工,小心翼翼的将一块块玻璃以及与人一般高大的瓷瓶,缓缓放置于马车上。 正在此时,秦臻从学苑内走了出来,他注视着眼前的场景,然后高声喊道:“刘高!你速回咸阳城再去筹备二十驾马车过来!” 接着,他转头看向涉英,叮嘱道:“涉英,记住,每架马车只需安放一块玻璃和一个瓷瓶即可。另外安排一人站立其上,务必将它们稳稳竖起。待一切就绪后,你们便沿着道路迂回返回咸阳宫,但要尽量选择行人较多的路线行走,以便让更多的人能够目睹此番景象。” 听到这番话,涉英不禁面露疑惑之色,迟疑片刻后开口问道:“啊?先生,难道我们不需做一些保护措施吗?而且一架马车仅运输一块玻璃与瓷瓶,数量是否显得过少了些?如此一来,恐怕需要耗费整整一天时间才能完成搬运完成。” 站在一旁的嬴政同样感到十分不解。 “如此行事,其中自是蕴含着深意,且务必得让那整座咸阳城的权贵们皆能亲眼目睹。”秦臻微微眯起眼睛,嘴角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 说罢,他缓缓转过头来,目光依次扫过蔡家兄弟、蒙家兄弟和王枭几人:“尔等归家之后,亦需各自备妥五驾马车,拉三块玻璃以及两个瓷瓶,权当作赠予诸位长辈之礼。不过,在运输回程之时,定要大张旗鼓穿行于街市之间,甚至刻意绕远道而行,在返回自家府邸。” 这个也是他之前与赢子楚合计好的,要弄得尽人皆知。 让所有咸阳城的贵族们全看到。 这般大好时机用以宣传推广,实乃绝佳之机,秦臻自然不能放过。 而关于这制造玻璃与瓷器的技艺,赢子楚没有索取之意,从制作到销售,全然交予秦臻独自处置。 “喏,多谢先生。”听到秦臻的话,蔡尚等人也没有拒绝,纷纷领命。 待所有玻璃与瓷器都纷纷抬上马车后,缓缓朝着咸阳城的方向驶去。 望着渐行渐远的马车,秦臻与嬴政二人转身便往着学苑内走去。 走着走着,嬴政开口问道:“先生,如此大费周章将这些玻璃和瓷瓶运往咸阳城,其目的是否就是为了吸引城中的所有达官显贵前来争相购买?” 秦臻点了点头说道:“正是如此,这也是与大王共同商议拟定之策。想来用不了多久,整个咸阳城都会知晓鬼谷学苑有能力制造出玻璃与瓷瓶。你想想看,连咸阳宫都已率先用上了,那些贵族们必定会争前恐后来求购,就像当初的桌椅一样,目前阶段,暂且只针对咸阳城的权贵阶层,待到日后产量提升上去了,再逐步拓展至其他地方。” “我明白了先生,这样做的目的就是获取那些贵族们手中大量的财富,将其收归国有。得到这笔钱财之后,既能够投入到持续不断的技术创新之中; 又能把它们分配给那些不辞辛劳的劳工们,让他们的努力和付出都得到应有的回报。不仅如此,还可以充分利用这些钱财来改善民生福祉,真正做到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从而赢得民众的衷心拥护和爱戴。” 嬴政思维敏捷,对答如流道。 秦臻点点头,赞了句:“孺子可教。” 第105章 儒墨之仇 果不其然,就如同秦臻事先预料的那般,玻璃与瓷瓶招摇过市,瞬间就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 咸阳城中众人纷纷围拢过来,好奇的打量着这些新奇之物。 更有甚者,主动上前向蔡尚、蒙恬等人士打听这些玻璃和瓷瓶究竟来自何处。 面对众人的疑问,蔡尚和蒙恬毫不犹豫将鬼谷学苑这个名字脱口而出。 当那一批精心制作并运往咸阳宫的玻璃终于安然无恙抵达目的地时,负责接收的工匠们立刻忙碌起来。他们搬运着这些货物,并迅速着手准备为咸阳宫进行玻璃的更换工作。 不仅如此,未来咸阳城中的其他宫殿也将逐步换上这种玻璃并安放瓷瓶。 会来事,且善于迎合人心的秦臻,更是向华阳太后所居住的华阳宫、夏太后所居住的甘泉宫以及关内侯的府邸等,分别送去了数量可观且品质上乘的玻璃和瓷器作为礼物。 这一举动无疑更是大大打了一波广告,为这些物品做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免费宣传。 当天下午,所有被运送到咸阳城的玻璃和瓷器都按照预定路线顺利送达了各自的目的地后。 消息传播得很迅速,很快便引来了众多权贵的关注。 他们纷纷赶到鬼谷学苑,急切的想要了解关于这两种物品的详细信息,尤其是它们的价格究竟如何。 “先生,现在有好多人想要来购买咱们这儿的玻璃和瓷瓶,咱们要不要卖给他们?”月浔找到秦臻问道。 只见秦臻嘴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毫不犹豫的点头应道:“卖啊,当然卖。” 然而,听到这话的月浔却是微微一愣,赶忙解释道:“啊,先生,但是眼下仓库里面已经没有存货了。之前那批存货早就被运走送出去了,而且关于这定价方面……先生打算怎么制定?” 秦臻一听,不禁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价格忘了!!!” 紧接着,他低头沉思片刻后,才缓缓抬起头来:“嗯,暂时就这样吧。凡是成色能够达到标准要求的,不管做出多少数量,全部都拿出来卖掉。至于这具体的价钱……像那种横宽和竖长都是两尺左右大小的玻璃,一块就定价为三百钱;要是尺寸再大一些,比如达到五尺的话,那就稍微卖便宜一点,五百钱一块好了。如果有人想要定制比这些规格还要更大的玻璃,那就得另外再加收些费用才行。这个价格么,你去跟那些权贵们商谈就行。 至于瓷瓶,高度差不多两尺的,也同样定为三百钱一个;而像那种几乎与人等高的大型瓷瓶,那就直接标价一千钱一个。这样的价格对于那些贵族们而言,简直就是九牛一毛罢了,根本算不上昂贵。” 在价钱方面,赢子楚给予了秦臻充分的自主权,允许他自行定价,但前提是不能过于离谱。 秦臻琢磨着,对于所设定的价格,他自认为还是相当合理的,并没有定得过高。 眼前这些瓷瓶已然达到了质量上乘、毫无瑕疵的境界,以这样的品质配上当前的价格,他觉得完全称得上是良心之选。 然而,谈到那玻璃制品时,情况就稍有不同了。 虽然目前它们看起来也算不错,但实际上其中仍夹杂着不少杂质。 秦臻心中早已有了盘算,等到日后成功研制出纯净无杂的玻璃之时,一定要好好再次宣传造势一番,再吸引那些贵族们前来买一轮,从而实现不断收割的目标。 只可惜,秦臻并不敢贸然提出所谓的预售政策。 秦法明令禁止预售行为,所有商品都必须以现货形式出售,并明确标明价格。 若有人胆敢违反此项规定,那就等同于触犯了秦法,即便是深受赢子楚器重的他,恐怕也难以得到庇护。 “喏。” 一旁的月浔听着秦臻的话,当话音落下时,他先是点头应喏一声,然后便转过身去,正打算迈步离开。 然而,就在刚刚迈出一小步之际,突然间像是想到了什么事情一般,月浔停住了脚步。 只见他脸上露出一丝疑惑和犹豫的神情,嘴巴张合了几下。 最终还是磕磕巴巴的开口说道:“先……先生,这……这价格是不是定得太高了一些?这制作的成本才三十钱都不到,可咱们这两尺长的物件居然要卖到整整 300 钱之多,这……万一要是让大王知道了此事,他会不会怪罪于先生您啊?” “莫要担心,这销往秦国国内的玻璃与瓷器,其中将会有五成的收益都会按时上缴到少府之中。再者说,这些高价出售的物品主要面向的都是那些贵族们,他们财大气粗,对于这点价格根本就不会在意的。关于这个定价策略,这我也与大王商议过,没问题。” “喏!” 月浔听了秦臻这番解释之后,也没有了后顾之忧。 正当他再次转身准备离去之时,却又听到身后传来了秦臻的声音。 “且慢,月浔!关于制作玻璃和瓷瓶一事,需得将生产规模再扩大一些。在增加十条线。另外,那些劳作的工匠们也应当得到更好的待遇。从今往后,每成功制作出一块玻璃或者一只瓷瓶,参与该项制作工作的工匠,每人都可额外获得十钱的酬劳。” “喏!”月浔拱手应道。 其实,秦臻所开设的这两条生产线,给出的工钱一直以来都颇为丰厚。 在此处做工之人,仅凭一己之力便能让全家人都过上富裕安稳的日子。 此次扩充规模不过是个开端罢了,待到日后对玻璃和瓷瓶的需求量进一步增大时,秦臻定会再次加大投入、继续扩张生产规模。 ......... 秦臻开着学苑,管理着工尉府,除此之外,顺便还卖着玻璃和瓷器,可谓是身兼数职。 平日里,秦臻几乎每日都会教导嬴政等几小只。 这段时间以来,他的生活逐渐趋于平静且充实。 另外,随着咸阳城内外对玻璃和瓷器的需求日益增长,尤其是众多贵族纷纷前来购置,就连周边城池的人们也特意赶来选购。 如此一来,秦臻的财富开始迅速积累,身上已然散发出富人的气息。 与之相对应的,就是生产线的提升,还有工匠们待遇的提升。 值得一提的是,自从鬼谷学苑因为荀况的到来,许多咸阳城内的官员们时常慕名而来,偶尔也会来听一听荀况的数论。 使得鬼谷学苑声名远扬,吸引了更多学子前来求学。 当然,世间之事皆有两面性,有好的,就也有坏的一面。 因为秦臻招来了荀况,李锐与杨无介也找来了不少墨者来镇场面,随着两家人不可避免的会产生些许交集,最近墨家学子与儒家学子爆发了两次冲突,都是马上要动手的架势,这让秦臻头疼不已,不管怎么去劝,都没有用,两家学者依旧是剑拔弩张。 然而,当秦臻仔细思考一番后,心中的疑惑便逐渐消散开来。 想当年,墨子在其早年时期曾经深受孔子儒家思想的影响,并潜心研习过诸如《诗经》《尚书》《春秋》之类的儒家经典着作。可随着时光的推移和阅历的增长,墨子渐渐察觉到儒家学说存在着诸多弊病与瑕疵。 尤其是对于儒家那繁琐复杂且形式化严重的礼乐制度,墨子更是心生厌倦之情。 墨子最终舍弃了儒学之道,转而另辟蹊径,开创出属于自己的墨家学派。 不仅如此,墨子后来还亲自撰写了一部书籍,矛头直指儒家,毫不留情的拆解儒家观点和理论,揭露其短处和不足。 甚至还对孔子及其众多弟子们的言行举止逐一加以驳斥。 书籍里由于带有着墨子极为强烈的个人情感色彩,字里行间犀利尖锐,直刺人心,简直就是某些人口中的所谓 “贞节牌坊” 一般虚伪做作。 面对墨子如此激烈的言论,即便是像荀况这样特立独行的儒家人物,连同他所带领的一众弟子们,也都难以承受和认同。 由此可见,儒墨两家之间的矛盾可谓根深蒂固,积怨已久,堪称不折不扣的世仇宿敌。 经过这段时间以来所目睹和经历的种种事情,秦臻觉得如果这两派人士在外相遇,甚至会先讲 ‘物’ 理,在讲道理。 这两家的矛盾,秦臻发现自己根本调和不了,不禁感到束手无策。 想当初,他意欲让鬼谷学苑广纳天下百家之人,现在想想,现实无情的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让他意识到事情远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且说那涉英,原本一心只想钻研墨家学说,但自从受到秦臻的影响之后,他开始广泛涉猎其他学派的知识。 本以为这样能够博采众长、融会贯通,没想到却给自己带来了意想不到的烦恼。 在这鬼谷学苑之中,儒墨两派之人常常因为观点不合而争吵不休,甚至发展到要大打出手的地步。 每次见到这种场景,涉英总是忍不住要上前劝解一番,可是这劝架之事谈何容易?往往这边刚刚安抚好一方情绪,那边又会燃起新的战火,搞得涉英焦头烂额、苦不堪言,劝起架来也为难了不少。 就在儒墨爆发第三次激烈冲突之时,情况变得糟糕起来。 这一次,双方不仅言辞激烈,更是直接抄起了家伙,大有一决生死之势! 眼看着局面即将失控,一直在旁旁观的秦臻终于坐不住了。 只见他大声呵斥道:“尔等在此争论归争论,吵闹归吵闹,但务必把握分寸,不可扰乱我鬼谷学苑之秩序!若有胆敢私自斗殴者,休怪我将其逐出学苑,并依秦法严惩不贷!” 秦臻这番话,顿时令在场众人噤若寒蝉。 在秦臻的手腕下,儒墨两派之人总算稍稍收敛了一些。 不过,正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尽管表面上不再像之前那般剑拔弩张,可只要双方一碰面,还是免不了要相互讥讽几句,似乎非要争出个高下胜负才肯罢休。 然而,就这样简单的辩论,墨家的学子完全无法与那些儒家之士抗衡。 不过此次被李锐邀请至鬼谷学苑的众多墨者之中,有那么一位是有些人脉关系的。 只见他毫不迟疑的挥笔疾书一封信函,并迅速将其传送至齐国。 没过多久,便来了六位齐墨抵达了鬼谷学苑。 至此,鬼谷学苑内的儒家学子算是碰上对手了,自此以后,这两大学派几乎每日都会展开辩论会,双方你来我往,唇枪舌剑,那场面丝毫不逊色于百家大会。 而这场学术较量更是吸引了无数人的关注,甚至不少人从咸阳城特地赶过来在一边旁听。 讲到这,就不得不提相里氏之秦墨、邓陵氏之楚墨、相夫氏之齐墨,三墨之间存在的差异了。 众所周知,秦国明令禁止墨社的存在,而且还对墨社采取了持续性的打压政策。 正因如此,那些留在秦国土地上的墨者们,大多安排进入到少府或者谷货等部门任职。 也正是由于这样特殊的历史背景,使得秦国本土的墨者当中,擅长各类工艺技巧的能工巧匠占据了相当大的比例。 楚墨,对于反战这个问题所秉持的观点跟孟子可谓如出一辙。 多是反对各个国家那些不正当的战争行为,并且是以侠客的身份活跃在世间各处,践行着正义之举。他们反对各国的战争,认为这些战争其实不过是那些权贵为了满足自身的私利而悍然发动的,对于普通老百姓的生存和发展根本毫无益处可言。 自孝公起,秦国便采用法家的理念来治理国家,经过岁月的积累和发展,从边陲小国逆袭成第一强国。 然而随着实力的日益增强,秦国也逐渐走上了对外频繁征伐的道路。 就在这样的背景之下,当时有很多秦国的墨者纷纷选择离开,转而投身到了楚国,并积极参与对秦国不义之战的抵抗行动之中。 至于齐墨,这个流派最为注重的便是墨家关于治世之学以及逻辑辩论学等等方面的理论学术研究。 第106章 吕不韦的算计 齐墨之人常常周游列国,不辞辛劳向众人传授墨家所倡导的 “兼爱” 思想。同时,齐墨并不赞同楚墨的‘诛暴行义’,也不赞同秦墨的‘以战止战’。 相比起前两者的手段,齐墨更倾向于采取一种相对更为柔和的方式去谋求和平的到来。 正因为如此,齐墨也就顺理成章成为了整个墨家学派当中最为理想主义的一个分支。 就比如先前在百家大会之上同秦臻展开辩论的那位墨者宋羽,就是齐墨。 因此,可以看出齐墨之中多有辩论高手,能说会道,经常与百家辩论,虽说齐国如今可是儒家思想的重要传播中心,然而即便如此,齐墨依然能够在这片土地上拥有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这充分证明了这些齐墨确实是有两把刷子的。 自从鬼谷学苑迎来了这批齐墨的加入之后,原本同处一个屋檐之下的儒家弟子们,凭借嘴皮子已经占不到什么优势了。 面对这样的情况,秦臻选择听之任之,并没有过多地加以干涉。 毕竟,对于那些已经性格和学术观念基本定型的学子来说,想要对其进行有效的管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不过,对于那些年纪尚轻的学子,秦臻则表现得格外关注。 为此,他还特意亲自编写了好几门学科,并将这些课程规定为年幼学子们的必修科目。 不仅如此,甚至秦臻每个月还会亲自去考核。 ......... 然而,伴随着鬼谷学苑和工尉府的声名日益远扬,影响力也在不断扩张,吕不韦在一边倒是不安分了起来。 尽管迄今为止,他们二人依然维持着表面上的合作关系,并且互相帮助过很多次。 但眼看着秦臻在咸阳城中的威望节节攀升,且能与宗室以及外戚始终维系着融洽和睦的往来,吕不韦心中也是暗自不爽。 尤其令他恼火的是,嬴政与秦臻之间的关系过于紧密。 自从秦臻长期驻留在鬼谷学苑之后,嬴政前来找他的次数愈发稀少,每次都以时间紧迫为由推脱搪塞。 面对这样的情形,吕不韦着实感到束手无策。 他想要打压秦臻的发展势头,可眼下的秦臻已然深得赢子楚的信任,以至于吕不韦也难以寻觅到一个合适的由头来对其加以抑制。 然而,李斯所言却犹如醍醐灌顶一般,让吕不韦恍然大悟。 就在吕不韦向李斯吐槽的时候。 李斯谏言道:“丞相,倘若将那秦臻调离出咸阳城周边区域,岂不是一切都迎刃而解了。” 吕不韦何等聪明之人,根本无需过多言语赘述。 只见他微微眯起双眼,稍作思索,脑海中各种念头飞速闪过。 仅仅片刻功夫,吕不韦心中便已有了定夺。 ......... 秦王子楚元年,公元前 249 年,五月份。 经过长时间紧锣密鼓的筹备,所有的军备物资和充足的粮草皆已完备无缺。 此时的赢子楚,那颗按捺已久、充满勃勃野心的帝王之心再也无法平静,下定决心要率先向韩国发起攻击。 章台宫大殿之内,赢子楚跪坐在那高台之上,他扫视着大殿内的一众文臣武将,缓声开口道:“诸卿,寡人意欲出兵攻韩,不知你们对此有何高见?” 话音刚落,朝堂众人面面相觑,窃窃私语起来。 短暂的嘈杂之后,只见吕不韦身形一闪,率先大步向前迈出一步,拱手说道:“启禀大王,韩国所占之地,实乃兵家必争之要地,恰好处在我大秦东进的咽喉要道之上,如果能够逐步蚕食韩国领土,那么我大秦东出之路必将变得畅通无阻,再无任何阻碍可言!” 吕不韦这番话,引起了朝堂之上一阵不小的骚动。 而紧接着,上将军蒙骜也站了出来,向着赢子楚抱拳行礼后说道:“大王,末将完全赞同丞相所言。此外,自应侯范睢入秦以来,我大秦始终奉行 ‘远交近攻’ 之方针。更何况韩国紧邻我大秦边境,而且其国力相较而言颇为薄弱。此刻正是出兵攻打韩国的绝佳时机,实乃恰到好处,正好与国策相得益彰。” 听到这两人的话语之后,在场的众位大臣们随后纷纷点起了头,表示赞成。 赢子楚缓缓扫过下方群臣,见众人都与自己有着相同的想法,心中不禁一阵欢喜。 毕竟,今年可是他正式登上秦王的第一年,他一定要在这一年里干出一番功绩来,也好让全天下之人都能清楚了解到他所具备的雄才伟略。 于是乎,赢子楚站起身来,双手负于身后,高声问道:“既然众卿都如此认同攻韩之举,那么不知有哪位愿意挺身而出,替寡人率领大军出征,为我大秦开辟更多疆土?” “大王,末将愿意亲自统率大军前去征伐韩国,为大王、为大秦开拓疆土,扬我大秦之雄风。”话音刚落,只见原本回在队列中的蒙骜毫不迟疑的向前大步踏出,然后抱拳铿锵有力道。 赢子楚满意的点了点头,脸上也流露出赞赏之意:“彩!上将军威武,真乃我大秦之幸事!不过……上将军还需明白一点,那就是韩国境内所拥有的众多丰富矿山,对我大秦而言,其重要性简直不言而喻。此番攻韩,如果能够顺利夺取那些矿山,必能再次大大充实我大秦军备,为日后的大业奠定坚实的基础。” 吕不韦听到嬴子楚如此言语,连忙附和道:“大王圣明,此番出征必然能够势如破竹、旗开得胜,扬我大秦之威名。” “善!诏命,命上将军大庶长蒙骜担任攻韩之统帅。着其速速调集中军以及东军,待朝会结束之后,上将军需立即着手点兵点将之事,不得有误!” “喏!末将领旨,定不负大王所托。” ......... 散朝之后,蒙骜带着王贲,缓缓走进了章台宫内殿。 “官大夫王贲,拜见大王!启禀大王,近来这些时日,夜里臣常与秦大夫相聚而论兵道。秦大夫对于兵法可谓独具慧眼,臣听闻,也是受益良多。臣以为,若是将秦大夫置于军中,必能使其才华得以充分施展,为我大秦立下赫赫战功。因此,臣斗胆恳请大王,准许此次攻韩之战,由秦大夫与臣一同担任上将军蒙骜的副手。” 赢子楚闻听此言,眉头微微一皱。 且不论王贲所言是否属实,单就秦臻而言,于赢子楚心中便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他做为鬼谷弟子,能力莫测,常常在他手中经常会出现新东西,创造出新的精妙策略。 正因如此,赢子楚对秦臻极为重视。如今王贲谏言要让秦臻随军出征,赢子楚的第一反应就是不认同。 在赢子楚看来,秦臻可是个宝贝。战争无眼,稍有不慎便可能遭遇不测。 倘若秦臻在此战中有个三长两短,受到损伤,那可如何是好? 想到此处,赢子楚不禁陷入沉思,权衡利弊起来。 他对于赢子楚而言,当下的确不宜在战场上崭露头角。 毕竟此时此刻,仍有众多事务亟待赢子楚去妥善部署和安排给秦臻处理。 不过,出于对人才的重视以及内心深处那一丝好奇,赢子楚终究还是忍不住向蒙骜发问:“上将军,你两个孙子都已拜入秦先生门下,想必对于秦先生是否通晓兵略之事应该有所知晓吧。不知他们可有跟你提及过秦先生对于用兵之道的独特见解?” “回禀大王,末将那两个孙儿,时常聆听他对兵事的精妙阐释,可谓受益良多,就在刚刚退朝之后,王贲贤侄还特地寻到末将,说了此事,对此末将与王贲贤侄一拍即合,皆认为秦大夫若投身军中,定能够大放异彩、建功立业,报效大秦。” 闻得此言,赢子楚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暗自纠结起来。 要说王贲尚且年轻气盛,他这般言论或许尚需斟酌考量。但对于久经沙场的上将军蒙骜所说之话,赢子楚却是毫无保留的深信不疑。也正因如此,此刻这才让他颇为纠结。 经过短暂的沉思之后,他缓缓开口道:“至于是否要让秦先生随军一起出征这件事情,寡人确实需要再仔细斟酌考量一番才行。” “喏。” “喏。” 在打发走蒙骜和王贲后,一直在旁边默默观察着这一切的吕不韦心中暗自窃喜。 因为他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于是,他向赢子楚躬身说道:“大王,不韦以为,此次出征恰好可以借此机会观察一下秦大夫在用兵方面究竟具备怎样的才能与实力。” “哦?不知丞相对此有什么见解或高论?说来听听。” “启禀大王,如今我大秦,像蒙骜、王龁以及麃公这些老将们都已经步入暮年,身体状况大不如前;而处于中年一代的将领之中,也只有桓齮将军能够称得上是独当一面的人物。可再往下看去,蒙武的统兵作战能力尚且有所欠缺,暂时还无法独当一面。至于桓齮将军麾下的校尉王翦,此人的确是相当出色,可仅凭他一人之力显然还是远远不够的。 此外,放眼整个大秦年轻一辈的将领里面,目前也仅有王贲刚刚开始展露锋芒而已,若是秦大夫通晓兵法策略而且还深谙统兵之道的话,那么假以时日,待其成长起来之后,必定会对我大秦未来的发展产生极为有利的影响!” 听到吕不韦那番鞭辟入里、头头是道的分析之后,赢子楚此时心动了。 他微微眯起双眼,心中稍稍思量了一番后,做出了征召秦臻这次出征韩国的打算。 而吕不韦之所以极力劝说赢子楚选择征召秦臻出征,自然是有原因的。 此番秦臻随军出征,没有一年半载恐怕难以归来。如此一来,在这些时光里,嬴政身旁便只剩下他吕不韦这唯一的老师。 倘若秦臻在军中的表现不尽人意,未能取得战功或犯下错误,那么毫无疑问,这必然会极大动摇他在赢子楚心目中的地位。 届时,赢子楚身侧的亲信大臣之中,恐怕唯有他吕不韦了。 即便秦臻此次在战场上发挥出色、屡立奇功,但吕不韦早已想好了应对之策。 他会抓住这个机会,向赢子楚进谏,将秦臻长期留在军中的种种好处说出来。 如此一来,秦臻便会被牢牢锁定在军队之中,难以脱身返回咸阳。 这样一来,吕不韦便能有更多的时间与嬴政朝夕相处,潜移默化影响嬴政的思想和行为,逐渐取代秦臻在嬴政内心深处的重要位置。 这般谋划真可谓是一箭双雕,既能排除异己又能巩固自身权势,实在是高明至极。 然而,即便是像吕不韦这般智谋无双之辈,却也难免会存在疏漏之处。 要知道,嬴政身边可不仅仅只有秦臻和他吕不韦这两个老师,还有姬昊这个夫子。 他如今正居住于宣春宫中。 若是按嬴政心目中,把这些人的地位做个排序的话,刨去父母亲人之外,秦臻若是占据第一,那么紧随其后位列第二的,必然非姬昊莫属了。 毕竟,从嬴政尚且年幼之时开始,姬昊便已经教导他的启蒙,可以说是一路陪伴着嬴政成长起来的。 ......... 此刻的鬼谷学苑内一片静谧,秦臻伫立在自己的书房之中,眉头紧锁,目光紧盯着手中那封调令,整个人有些愁眉苦脸。 站在一侧的涉英察觉到了秦臻神情中的异样,问道:“先生,这是怎么了?为何如此愁容满面?” 秦臻轻叹一声,缓缓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大事,只是心中略有疑惑罢了。你来瞧瞧这个就知道了。” 说罢,他将手中的调令递向涉英。 涉英接过调令,定睛一看,只见上面赫然写着:“即日起,秦臻调入关中军,任上将军蒙骜副手,主管参谋事宜。” 看到此处,涉英不禁也是一惊,满脸诧异抬起头看向秦臻,喃喃自语道:“好端端的,怎会突然有这样的安排?” 第107章 整装待发 “我也正为此事疑惑呢。现在要打仗了,我却被卷入其中。可眼下,我手头还有诸多事务亟待处理,哪有时间和精力去应付军中之事。” 秦臻苦笑着说道。 他一边说着,一边无奈的摊开双手。 夜幕降临之后,当王贲火急火燎的赶到鬼谷学苑,秦臻的疑惑便全解开了。 秦臻闻声而来,看着此时的王贲,他不禁心生疑惑,这么晚过来找他所为何事? 还未等秦臻开口询问,王贲便迫不及待说道:“秦大夫,大喜啊!大王已经应允此次由你和我一起担任上将军蒙骜的副将,共同出征攻打韩国,” 说罢,王贲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仿佛这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然而,听到这个消息的秦臻眉头紧紧皱起,眼中充满了疑惑和不解。片刻之后,他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所有的疑惑瞬间烟消云散。 秦臻怨恨的看着王贲,悻悻的说道:“王贲兄弟,我平日里待你可不薄吧?无论你何时到我这儿来,我哪一次不是好酒好菜、热情周到的招待于你?你为何要让我去那战场之上。” “秦大夫肯定没亏待过在下,对我也极为义气,而且,能与你一同并肩作战,共赴沙场,实乃在下之荣幸。” 说着,王贲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表示自己所言不虚。 秦臻无奈的长吁一口气,缓缓说道:“王兄啊,能与你并肩驰骋疆场,同样也是小弟我的无上荣光。但是此时此刻,时机尚未成熟。” 其实在此之前,他也曾预想过将来终有一日会踏上战场。 只是就当下而言,无论是心理上还是实际行动方面,他都尚无此等计划和准备。 毕竟,鬼谷学苑以及工尉府内尚有诸多事务亟待他去处理和解决。 “哦?秦大夫此言究竟何意?依愚兄之见,秦大夫身怀不世之才,如今蛰居于此实在太过屈才了。再者说,往昔你屡屡与我于酒酣耳热之后共同推演沙场战略,在下深信,倘若秦大夫能够投身军中,必能将自身才华淋漓尽致施展出来,进而大放异彩。更何况此番进攻韩国,其难度系数着实不算过高。 此次出征更是由上将军蒙骜亲自挂帅统领全军,如此定能起到事半功倍之效。就连上将军本人亦曾与我一道劝诫大王务必携你同行参战。待到他日胜利凯旋之时,爵位必定得以再度擢升。故而,你我二人携手共赴沙场立功,岂不美哉妙哉!!!” 秦臻满脸愁容,眉头紧蹙成一团。 继续无奈的叹息道:“哎,王兄啊,如果我真心想要提升自己的爵位,目前来说压根儿就用不着奔赴战场。此前,大王曾有意让我进入朝堂为官,但都被我婉言推辞掉了。如今,这学苑和工尉府里的事务繁多,一桩桩、一件件都亟待我去处理解决,哪里还有多余的精力能够分出来应对军中那些事啊?” 秦臻这番话倒的确所言非虚。 且不说别的,单单是他所掌握的提炼精盐之术,便足以成为他加官晋爵的有力筹码。 凭着这项技术,他完全有可能擢升一级乃至更高爵位的殊荣。 就连赢子楚也曾私下找他商谈过关于给他提升爵位的事宜,然而秦臻却没要,仅仅只是索要了一些钱财而已。 况且,他现在是国婿,身为若离公主的夫君,日后自然少不了获取军功、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又何必急于这一时半刻。 听完秦臻的这番解释,王贲才幡然醒悟。 他顿时就露出了懊悔的神色,嘴巴张得大大的:“啊!竟然是这样,秦大夫如今根本就没有上战场的念头啊,以前咱们每回推演沙场战事的时候,你总是能够挥洒自如、应对裕如,在下当时还误以为秦大夫心中一直渴望能亲身踏上战场呢。此次攻打韩国,我寻思着必定能够事半功倍,咱俩也能趁机立下军功。这才和上将军一同极力举荐你。” 秦臻静静聆听着王贲这番话语,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好几次,他嘴唇微微颤动,似乎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将那些到嘴边的话给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仔细想来,王贲此举倒也确实是出于一片好心,毕竟大家相识已久,而且平日里私交不错。 他与王贲年龄相仿,又因王贲之弟王枭拜入他门下,时常光顾鬼谷学苑,二人得以常常相聚,一同饮酒对弈。久而久之,彼此之间的关系愈发融洽,可以说是相当投缘。 此刻,眼见秦臻一副欲言又止、左右为难的样子,王贲略微思索片刻后,拍着胸脯说道:“既然事已至此,秦大夫不必为此忧心忡忡。明日一早,我便找上将军一道去拜见大王,请大王收回成命。不管有任何问题,一切责任皆由我一人承担。哪怕被下旨贬为庶民,在下也心甘情愿,断不能让秦大夫感到为难。” “别了!王命哪有那么容易收回?事已至此,木已成舟,也只能暂且如此了。”秦臻摇了摇头说道。 “秦大夫此话在理,既然事已至此,那咱们也就别再纠结多想了。此次就跟着一同前去便是,这份功劳简直就是唾手可得。” 王贲顺势接过话头,顺坡而下。 听到这话,秦臻猛的瞪大双眼,死死盯着王贲,心中暗自思忖道:“好你个小子,原来在这里给我设套等着呢!” 而王贲感受到秦臻那充满怨念的目光后,不禁感到一阵尴尬,他的眼神开始变得有些不自然,像是做贼心虚一般,不自觉的四处飘忽起来。 先是胡乱张望了一番周围,然后又迅速转移了话题。 “哎,秦大夫,你这字写得真不错......” 王贲一边说着,还一边装模作样的点着头,对秦臻的书法赞不绝口。 ......... 秦王子楚元年,正值五月中旬时分,此时的秦军已然完成了所有战前的筹备工作。 今天就是他们出征的日子! 在秦宅内,气氛显得凝重而又带着丝丝离愁别绪。 若离公主亭亭玉立的站在秦臻身旁;涉英和月浔也在身边,透露出对即将远行之人的关切与不舍。 若离公主首先拿起那件黑袍,细致入微的为秦臻穿上。 黑袍加身之后,紧接着便是坚韧的皮甲。 当皮甲完全贴合秦臻的身躯时,月浔在一侧默默递过来一套青铜甲。这套青铜甲由众多部件组合而成,防护能力极强。 若离公主接过青铜甲,然后再次亲手为秦臻披上。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那冰冷的金属,心中却是万般柔情。 “夫君,战场之上刀剑无情,此去必定危机四伏,请务必多多保重自己。”若离公主轻声说道,眼中隐隐泛起泪光。 秦臻看着眼前深情款款的妻子,宽慰道:“夫人莫忧,此次出征,我担任上将军的副手,相比之下危险系数会降低不少,定会安然归来与你团聚。”说话间,他挺了挺胸膛,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自信。 这是秦臻生平第一次穿上战甲,众人定睛观瞧,只见他身披黑袍、皮甲,再加上那青铜甲,刹那间还真有了几分将官模样。 待到一切装备穿戴妥当,秦臻深吸一口气,大步踏出房门,迈向那未知的征程。 在见到若离也缓缓走出来之后,秦臻赶忙开口说道:“夫人,就送到这里吧,无需远送,只需安心在家中等候我凯旋归来的捷报即可。涉英、月浔,你二人与我一道出城,待出城之后你们径直返回鬼谷学苑便可。” 言罢,秦臻朝着若离轻轻招了招手,然后转身迈开大步登上了马车。 只见涉英跳上车辕,手中缰绳一抖,轻喝一声:“驾!” 马车便沿着宽敞的街道,直奔咸阳城外驶去。 坐在车中的秦臻透过车窗,最后看了一眼身后越来越小的府邸和那道伫立在门口久久不愿离去的倩影。 此时此刻,城中的大街小巷里,各个被征召入伍的年轻士兵们也都陆续走出家门。 他们身背行囊,步伐坚定却又略带沉重。 有的紧紧握着亲人的手,眼中满含不舍;有的则默默拥抱一下年迈的父母,强忍着泪水不让它落下。 而那些站在门前送别自己孩子的长辈们,望着自家儿郎渐行渐远的身影,不禁老泪纵横。 然而他们心里也十分清楚,这些年轻人此番出征乃是为了守护这个温馨的家,更是为了整个国家在奋斗。 “孩儿,到了战场上千万要多加小心,无论如何也要活着回来。”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颤巍巍的伸出手,想要抓住儿子远去的衣角,但最终只能无力的垂下手臂。 “父亲、母亲,尽管放心好了。孩儿一定会安全回来的,待到孩儿凯旋而归之时,还要仰仗大王恩赐爵位,好好孝顺二老呢。父亲、母亲,保重!!!” 一个身材魁梧的青年男子回过头来,大声喊道。 随后他毅然决然的转过身去,随着队伍一起向着集合点快步走去。 大秦儿郎们!‘民闻战而相贺也,起居饮食所歌谣者,战也,民之见战也,如饿狼之见肉’,这句话所言非虚。 自商鞅变法后,整个秦国老百姓对于打仗之事不仅毫不畏惧,反而充满期待和兴奋。 他们每日起居饮食时所谈论、所吟唱的主题无一不是战争。 对秦国百姓而言,战争不再是可怕的灾难,而是改变命运、实现梦想的绝佳机会。 只要能够在战场上奋勇杀敌,建立功勋,就能摆脱贫困卑微的生活,一跃成为令人敬仰的英雄人物,从而跨越社会阶层,走上人生巅峰。 因此,那些心怀壮志、野心勃勃的年轻人们,无不渴望着战争的到来,期望能借此一展身手,成就非凡伟业。 当下达诏令后,众多大秦男儿主动申请出征,丝毫没有后世儒家所描述的那种厌恶战争、逃避兵役的现象存在。 此时此刻,咸阳城外一片人山人海,热闹非凡。 一支支士气高昂的军队正在迅速集结。 此次出征,中军与东军各自出动五万人马,分作两路同时进发,目标直指韩国。 秦王赢子楚静静站立在咸阳城那城墙上方,亲自前来为即将踏上征程的英勇将士们送行。 而嬴政则陪伴在父亲身旁,身躯挺得笔直,一双明亮的眼睛注视着城墙下方那密密麻麻的人群。 望着眼前这壮观的景象,嬴政的心中不禁涌起一股豪迈之情,仿佛已经看到了秦军凯旋而归的时刻。 就在此时,一直关注着城内状况的刘高发现了秦臻那辆显眼的马车正缓缓驶来。 他赶忙三步并作两步的冲上城墙,朝着嬴政急切的喊道:“公子,先生的马车到了。” 嬴政闻听此言,将目光投向城内方向,果然瞧见了那熟悉的马车轮廓。 他急忙转身面向赢子楚,禀报道:“父王,先生已经抵达,儿臣想去和他道别一番。” 赢子楚点了点头,轻声说道:“去吧!” 得到许可后,嬴政迅速奔下城楼。而与他一同前来送行的月汝和月泓见此情形,也紧随其后,匆匆忙忙跟着跑了下去。 不一会儿功夫,他们便来到了城门口,嬴政眼疾手快,伸手拦下了秦臻的马车。 坐在车夫位置上的涉英见状:“先生,公子政来了。” 话音刚落,只见车帘被轻轻掀开,秦臻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嬴政定睛一看,不由得心中一惊,眼前的秦臻身着一袭戎装!在他的记忆当中,这可是秦臻首次身披战甲,如此英姿飒爽的模样着实令人惊叹。 嬴政稍稍愣神片刻之后,很快回过神来,开口说道:“先生,此次亲赴沙场,还望万事多加小心。” “放心吧,不过是攻打韩国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随后,秦臻慢慢转过头来,目光依次扫过涉英和月浔,缓声道:“好了,我要出发了,鬼谷学苑和工尉府就交由你们二人负责打理了。” “先生,我陪同您一同前往吧!先生此去路途遥远,身边怎能无人照料起居。”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月汝走上前来,轻声说道。 她也是得到嬴政的应允了。 第108章 秦军出征 听到月汝的请求,其他人也都按捺不住了,纷纷开口道:“先生,恳请也带上我一起去吧!” 一时间,众人的声音此起彼伏,气氛变得有些热烈起来。 然而,秦臻这时候笑了,摆了摆手说道:“莫急,此次出行乃是前去征战沙场,并非游山玩水、贪图享乐之事。月汝,你还是留在咸阳城,悉心照料公子吧。月泓和刘高,你们也要务必时刻紧跟在公子政身旁,须臾不可分离。至于涉英和月浔,倘若你们随我而去,那鬼谷学苑和工尉府又该如何运作? 我可不希望等到我归来之时,看到这两个地方乱成一锅粥啊。所以,还望你们能够尽心竭力替我管理好一切事务。另外,切莫忘记给大黄喂食,但切记不可投喂过量,以免它吃得太多。” 说罢,秦臻不再多言,转身朝着咸阳城外缓缓走去。 望着秦臻渐行渐远的背影,众人齐声高呼:“恭送先生,愿先生旗开得胜,早日凯旋归来!” 只见后方的嬴政、涉英、月泓、月汝、月浔和刘高等人,还有今日负责嬴政安保的章愍,他们一个接一个的纷纷稽首道。 而此时的秦臻却并未回头,只是随意挥了挥手,然后就迈着步伐朝着前方的秦军方阵走去。 咸阳城门外,猎猎作响的旗帜随风高高飘扬。 秦臻抬起头来,目光逐一扫过那一面面迎风招展的旗帜,想要寻找到王贲的身影。然而,尽管他仔细搜寻了许久,但始终未能发现王贲的踪迹。 就在秦臻仍在不停地四处张望之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 紧接着,一辆战车停在了秦臻身旁。 战车上的王贲面带微笑,向着秦臻招了招手,并高声喊道:“秦大夫,快上来!” 秦臻看着王贲那张满是笑容的脸庞,无奈的轻轻叹了一口气,但最终还是缓缓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王贲见状,迅速伸手一把将秦臻拉上了战车。 待秦臻站稳之后,王贲不禁开怀大笑起来:“哈哈,咱们二人今日总算能够并肩作战了!” 听到这话,秦臻却是在一旁冷哼了一声,似乎对即将到来的战争并没有太多的期待。 见到这种情况,王贲连忙开口说道:“秦大夫,家父尚有一件战利品,是把好剑,我曾数次央求想要一窥其风采,但家父却始终不肯应允。然而这次,待到我们凯旋而归之后,我定会亲自向家父求情,将这把宝剑赠予秦大夫。家父他定然会欣然同意的。” “这还像句像样话,不过既然令尊喜爱那把剑,此事就不必再提了。” “不可,在下一定要好好补偿一下秦大夫才行。” 言罢,只见王贲轻挥马鞭,驾驭着战车迅速调转方向,朝着蒙骜所在之处而去。 呜~~~呜~~~呜~~~ 不多时,低沉而悠扬的号角声响起,只见一面面秦国的大纛缓缓升起。 随着大纛的升起,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兵卒们,瞬间挺直了身躯,变得庄重肃穆起来。 目光紧盯着前方,眼神中透露出坚毅与果敢。 站在高台上的赢子楚张开双臂,用尽全身力气大吼道:“大秦万年!” 紧接着,他开始训话。 “大王万年!大秦万年!风!风!风!” “大王万年!大秦万年!风!风!风!” “大王万年!大秦万年!风!风!风!” 前排的士卒率先响应秦王的号召,他们高举手中的兵器,齐声怒吼起来,迅速向后传递。 后排的士卒们听到前方传来的呐喊声,也加入其中,扯开嗓子高呼,刹那间,山呼海啸般的声响此起彼伏,直冲九霄云外。 在这阵阵呐喊声中,赢子楚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他感受到了士兵们高昂的士气和信念。 随后,他猛的抽出腰间的佩剑,高高举起,锋利的剑尖直指东方。 赢子楚再次高声喊道:“出征!!!” 这两个字宛如一声冲锋的号角,让所有的秦军将士热血沸腾。 咚~咚~咚~ 呜~~~呜~~~呜~~~ 战鼓声响起,五万人的中军团,缓缓动了起来。 ......... 咸阳城城墙上方,赢子楚迎风而立,目光看着远方缓缓离去的大军,以及那连绵不绝的补给队伍。 他就这般静静伫立着,许久都没有开口说话。 过了一会儿,赢子楚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抹笑容。 他转过头来,将视线投向站在身旁的吕不韦,问道:“丞相,依你之见,此次出征可否一举灭掉韩国呢?” 就在去年,秦国成功攻灭了东周,这场胜利极大刺激了赢子楚的野心,使其迅速膨胀起来。而这一次的攻韩,更是让他满怀憧憬和希望。 吕不韦听到赢子楚的问话后,思索了一下,然后才小心翼翼的回答道:“大王,我大秦军队向来勇猛无比,锐不可当。以不韦之见,上将军蒙骜智勇双全,定能率领大军旗开得胜,顺利踏出东进的关键一步。” 不得不说,吕不韦这番话讲得甚是巧妙且颇具艺术性。 因为倘若最终未能成功灭掉韩国,责任便可以推到蒙骜身上;然而实际上,在吕不韦内心深处,他并不认为现在是灭韩的最佳时机。 只是此时此刻,众多大臣们皆在场,为了顾及赢子楚的颜面,他不便直接说出自己真实的想法罢了。 然而,站在另一侧一直默默倾听两人对话的嬴政,此时却显得有些欲言又止。 他似乎隐藏着一些旁人难以察觉的忧虑。 或许是出于对父亲赢子楚的尊重,亦或是意识到此刻并非发表个人意见的恰当场合,终究还是没有将心中所想脱口而出。 赢子楚敏锐捕捉到了嬴政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心中不禁涌起一丝好奇。 于是开口问道:“政儿,看你的样子,似乎对当下局势有着自己独特的见解,不妨说来让为父听听?” 嬴政抬眼扫了一下周围众多的大臣们,嘴唇微微动了动,显得有些犹豫不决。 然而,赢子楚似乎看穿了嬴政的心思,他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拍了拍嬴政的肩膀,鼓励道:“政儿,你心里究竟有何想法,尽管直言便是。寡人是你的父,难道还有什么事情是不能与寡人分享的么?” 听到赢子楚这番话语,嬴政原本紧绷着的心弦稍稍放松了一些。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然后拱手向赢子楚施礼:“父王,依孩儿之见,此次出征若能成功夺地,便已然算得上是一场胜利了。” 赢子楚眉头微皱,追问道:“哦?何以见得?” 嬴政略作思索,接着有条不紊的解释起来:“大秦去年刚刚灭掉东周,此等壮举定然令山东六国为之胆寒。如今又欲攻韩,如果这场战争真的发展到关乎韩国生死存亡的地步,那他们必然不会坐以待毙,定会向外求援。而在诸多邻国之中,首先响应的恐怕就是赵魏两国。正所谓‘唇亡齿寒’,一旦韩国面临灭顶之灾,赵魏怎可能袖手旁观? 况且,我大秦固然拥有灭韩的实力,但倘若短期内无法彻底将其消化吸收,那么不出三年时间,其余五国势必会趁机相助韩国复国。到那个时候,六国合纵之势必将再度形成,而且其规模和威力很有可能远超以往任何一次合纵攻秦,甚至堪比当年五国伐齐之时!” 嬴政条理清晰的述说着,言辞之间逻辑严密。 一旁的赢子楚皱起眉头,心中暗自诧异。 就算自己这个儿子颇具不凡,但这番话语可不像是一个年仅十一岁的孩子能说出来的。 “此等言论,莫不是秦先生传授于你?” 嬴政闻言轻轻点头,如实回答道:“正是如此,父王。这些话乃是前些时日,先生与王中郎交谈时所言。儿臣恰好听闻,便铭记于心。” 得知这些话源自秦臻,赢子楚陷入沉思,脑海中开始不断回味并思索其中深意。 而站在一侧的吕不韦此刻也同样保持缄默,他心中不禁暗惊,未曾料到秦臻的所思所虑竟与自己如出一辙,毫无二致。 ......... 韩国新郑,韩王宫内气氛凝重。 此时此刻,一群大臣们神色焦虑的聚集在此处,每个人的脸上都布满了不安与忧虑,他们已得知秦国出兵的消息了。 韩王然正跪坐在高台之上,面色此刻也因焦急而显得有些扭曲。 他扫视着下方的大臣们,焦急的询问道:“诸卿,秦国的中军和东军已经在洛邑完成集结,并仍在持续行军之中。以目前的形势来看,暴秦极有可能将矛头指向我们韩国。如今诸卿可有应对之策?寡人究竟应当如何是好?” “......” 然而,面对韩王然的发问,朝堂之上却是死一般的沉寂。 下方一直沉默不语的韩非整理好了思绪,准备张嘴发言。 可还没等他说出只言片语,高台上的韩王然却按捺不住内心的焦躁和气恼。 只见他站起身来,指着台下的大臣们,怒极反笑道:“你们看看,平日里朝堂之上何等热闹非凡,欢声笑语不绝于耳。可到了这关键时刻,怎就突然变得如此鸦雀无声了?难道真要等到国破家亡之时,你们才肯开口说话吗?” 就在众人噤若寒蝉之际,有位大臣站了出来,试图宽慰韩王然,拱手说道:“大王息怒,请听微臣一言。依微臣之见,此次秦国调动大军,其目标未必就是我们韩国。毕竟, 秦国去年刚刚攻克了巩邑,也许此时巩邑那边发生了什么变故或动乱,需要秦军前往镇压。所以,大王不必过于忧心忡忡,还是暂且放宽心吧。” 当那位大臣如此言语时,韩非闻之,顿时就绷不住了。 只见他瞪大双眼,不等那大臣话音未落就大声训斥道:“胡……胡说八道!巩邑距离我韩国如此之近,倘若真有什么事端发生,我......我等又岂会不知晓?秦军此番行动,其目标定然是指向韩国无疑。” “公子非,怎能如此笃定秦军的目标就必定是咱们?暂且不提巩邑之事,就说赵国,它同样与秦国相邻接壤,凭何断言秦军就不会去攻打赵国?”那大臣毫不示弱的反驳道。 面对大臣的反问,韩非气得浑身发抖,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稍稍平静一些后,才继续回应道:“若……若是秦军意在攻赵,那么他们集结兵力之地就……就绝不会是洛邑,而应该是上党一带才对!” 韩非只觉得跟这位大臣交流非常心累,快要被这个大臣气死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丞相张平终于开口了。 他先是向韩非投去一个赞赏的目光,然后转身面向韩王,拱手施礼道:“大王,此次臣赞同公子非的见解。” “父王,儿臣亦赞成臣弟的看法。”在旁观望的韩安也站了出来,也选择支持韩非的言论。 听到这两位站出来说话,其他大臣们才陆陆续续地开始开口发表自己的意见。 “若是此番秦国真的是来攻我韩国,应当如何?诸卿赶快给寡人想出一个应对之策。”韩王然道。 一时间,朝堂之上众人面面相觑。 而此时的韩非,刚刚因为与那位大臣争论而气得不轻,此刻正紧闭着双眼,努力平复着心中的情绪,所以并没有立刻开口说话。 就这样,整个朝堂再次陷入了一片沉寂之中。 一直注视着韩非的张平忍不住开口问道:“公子,不知你有何见解?” 听到张平的询问声,韩非缓缓睁开了眼睛,吃力的说道:“若是单......单凭我韩国自身的军力,是无法战胜秦国的。我建......建议立即派遣使者前往赵国和魏国请求援助。唇亡齿寒这个道理,相信他......他们也是心知肚明的。” 张平点了点头。 随即朝着韩王然抱拱手道:“大王,依当下局势来看,咱们别无他法,唯有速速派人前往他国请求援助才行了。与此同时,还得赶快集结兵马,积极筹备作战事宜。” 第109章 秦臻论兵 随后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万一那秦国真的胆敢兴兵来犯,咱们也必须让他们看看我韩军将士的勇武,待到与赵国、魏国成功联合之后,必定能叫他们有来无回。” 听到这番话,韩王然点点头。 随后嘱咐道:“嗯,那就按照丞相所言这般行事吧。立刻派遣使者分别奔赴赵国和魏国,争取尽快结成同盟;其次,也不要忘了向秦国派出使节,打探清楚他们究竟意欲何为。 虽说咱们需要提前做好应战的各项准备,但绝对不可以贸然率先挑起争端,以免被秦国抓住把柄,陷入被动的局面。” “喏。”张平拱手领命。 ......... 六月七日,此时,秦军大部队已缓缓离开了洛邑。 蒙骜他并未选择急行军,如果采取急行的策略,估计此刻他们早已抵达韩国的边境了。 秦臻和王贲并肩而立,站在蒙骜所乘坐的战车上。 只见蒙骜手中握着一张详细的地图,目光从地图上移开。 转头看向身旁的秦臻问道:“秦大夫,此乃洛邑至韩国西部一带的地图,你看看,不知对于这场战役,你有何高见?” 他时常听闻自己两个孙儿倾听秦臻谈论兵道之术,今日倒也想考校他一番。 秦臻闻言,脸上露出些许尴尬之色,苦笑着回答道:“上将军,实不相瞒,晚辈此前从未上过战场啊,面对如此情形,实在不知从何说起。” 蒙骜见状,爽朗笑道:“无妨无妨,你但说无妨,有任何想法皆可直言不讳。” 听到这话,王贲也在一旁连连点头应和道:“是啊,秦大夫,不必拘谨,只管说出你的见解便是。” 秦臻稍稍犹豫了一下,定了定神,看向蒙骜和王贲二人说道:“那在下便斗胆献丑了。若有不当之处,还望上将军莫要怪罪。” 说着,他便从蒙骜手中接过了那张地图。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抬起头来,思考一番后开口说道:“这一切都取决于上将军此次出征的目的是什么。如果意在灭韩,一举将其纳入大秦版图;还是仅仅想要迫使韩国割地求和,以获取一定的利益,那么所采取的战略将会截然不同。” 听到这番话,蒙骜不禁露出一丝好奇之色,追问道:“哦?那依你之见,如果我选择发动灭国之战,情况又当如何呢?倘若只是要求韩国割地求和,又有何不同之处?” 秦臻伸出手指在地图上比划起来,同时解释道:“若是决心覆灭韩国,那么绝对不能贸然进攻成皋、丘邑等战略要地。诚然,凭借我大秦锐士的勇猛无畏以及精良装备,打下这些城池并非难事。然而一旦成功攻克这些地方,我国的疆域便会直直伸向大梁城。 正所谓唇亡齿寒,到那时,魏国必然不会坐视不理,必定会派遣大军支援韩国。如此一来,这场战争的规模将会急剧扩大,局势也会变得愈发复杂难以掌控。” 秦臻一边说着,一边留意着蒙骜脸上的表情变化。 蒙骜听着有些惊讶,他一下说中了自己心中所想。 实际上,蒙骜此番率领十万大军出征,目标就是冲着灭国来的。 而且,除了眼前这支先头部队之外,他早已部署好了多路援军,目前皆在原地待命。 秦臻稍稍停顿了片刻,接着讲道:“因此,如果我们发动灭国之战,那就攻打从这里到新郑方向沿路的各个城池。然而,采用这种策略成功的几率实在微乎其微。尽管上将军已经部署并安排了多条路线的援军,但仅仅依靠咱们现有的这区区十万先头部队,想要在有限的时间内一路杀到新郑,难度太大了,有这个时间,说不准三晋再次结盟共同对抗大秦了” “照你这么说来,难道老夫让援军按兵不动竟然做错了不成?难不成就凭这支先头军当真无法灭掉韩国吗?” 其实,秦臻所表达的这个观点,与桓齮以及王翦此前提出的看法如出一辙。 他俩都坚信当下绝非灭韩的最佳时机,即便真要打响这场灭国之战,起码也要集结至少三十万大军,凭借绝对优势的兵力形成碾压态势,方可一举将韩国彻底击溃。 只可惜,论及在军中的话语权,桓齮和王翦尚不及蒙骜等将领。 再者,如今秦王赢子楚一心渴望迅速东出,身为臣子的他们纵有不同意见,也唯有谨遵王命行事。蒙骜也将二人一并编入了援军的队伍之中。 秦臻缓缓开口道:“上将军,此次先头军就十万人,即便是再算上后勤,满打满算也不过十八万人左右。虽说韩国国力相对较弱,但它毕竟不是那东周国,想要凭借这点兵力就将其灭国,恐怕并非易事。上将军也太看不起韩国了吧,倘若把韩国逼得走投无路,很有可能会割让土地给赵国和魏国,以此来促成三国结盟。一旦三晋联盟形成,那对大秦而言,形势必将不利。” “那么,如果换成你是上将军,对于这场战事,你觉得该如何打?” 秦臻摇摇头:“如果我是上将军,我定然会劝谏大王暂且不要轻易发动这场战争。刚刚覆灭东周国,已令关东六国心生胆寒。此时此刻,大秦最为明智的做法理应是暂时收敛锋芒、收起野心,想办法迷惑敌人,让他们放松警惕。 与此同时,我们则需暗中默默积蓄力量,待到积攒够了,再如消灭东周国那般,一举灭掉一两个国家。随后,逐步蚕食、慢慢消化这些被征服的领土,如此一来,实现统一天下的大业便指日可待了。” 在秦臻眼中,此刻的赢子楚表现得过于急切了。 若能够凭借自己所献上之物,再潜心发展个一到两年时间,那么届时秦军必定实力大增,可以轻而易举将韩国一举歼灭,并长驱直入逼近魏国的大梁城。 到了那个时候,即便其他各国再度联合起来组成合纵联盟,恐怕也是难以阻挡秦国的强大攻势。 一旁的蒙骜听到秦臻这番言论后,瞪大了双眼紧盯着他,刚要开口。 然而,还没等蒙骜来得及开口,秦臻就连忙抢先说道:“上将军,请恕在下直言。我并无任何实战经验,就好比当年那赵括一样,纯粹就是纸上谈兵罢了。若是因为我的胡言乱语,以至于贻误了战机,那这个罪责可不是我所能承担得起的。” 的确如此,对于战争,秦臻实在是缺乏相关经验。 此前,他虽然曾与王贲一起在酒后推演沙场,但那些终究不过是停留在想象层面的假设而已。 谁料,蒙骜压根不吃他这套,甚至还轻轻哼了一声。 “难道你真以为赵括只是个一无是处、毫无能力的庸才吗?其实,他之所以会战败,更多原因是赵国在外交上出现了重大失误。若不是切断了他的补给,赵括又怎会在无奈之下贸然发动进攻。 这赵括自幼熟读各类兵书典籍,想当初他刚刚抵达长平之时,确实给我大秦军队带来了一定程度的损失。倘若能够给予他足够多的时间和机会,假以时日,说不定他真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不输给他爹。只可惜,他时运不济,人生第一战就碰到了武安君。” 说到这里,蒙骜不禁微微眯起双眼,仿佛思绪已经飘回到了长平之战。 稍作停顿之后,他重新将目光投向面前的秦臻,紧接着催促道:“别再啰嗦了,快说。” “那晚辈就斗胆直言了,如果有什么说得不对的地方,还望上将军不要责怪于我。依我之见,当务之急应当迅速再调集至少五万大军,一举攻下成皋与荥阳两地。一旦得手,便直扑新郑,从而逼迫韩国不得不割地求和。此外,还要恳请大王派遣纲成君出使魏国,就说去年大秦攻打东周之际,韩国竟然胆敢出兵,给我大秦军队造成了不小的损失。 如今咱们兴师动众不过是为了报此一箭之仇而已,此次出兵完全针对韩国,跟魏国毫无关系。倘若魏国能够按兵不动、作壁上观,那么不管韩国最终是否选择求和,咱们都大有机会夺取更多的土地。” 听到这里,王贲不禁皱起眉头,面露疑惑之色:“秦大夫,假如咱们先行攻占下成皋与荥阳二城,难道不会让魏国更加急切想要与韩国结成同盟来对抗咱们吗?” “恰恰相反,打下成皋与荥阳之后,它们便成为了咱们此番与魏国谈判上最为重要的筹码。只要这次魏国不肯发兵救援韩国,那么三年之后,这两座战略要地秦国将会拱手相送于魏国。” 王贲听后仍是将信将疑,追问道:“嗯?如此条件,魏国真的能够应允吗?” 秦臻微微扬起嘴角:“纲成君口才甚好,想必此次定能成功促成此事,而且,大秦亲自出面与其商谈,那魏王又岂敢不应允?只需等待三年之后,便能白白获得两座城池,此等好事,何乐而不为?虽说需要牺牲掉成皋与荥阳,但我大秦必能夺取更多的土地。不过中阳、修鱼不可动,需将其留作缓冲之用。倘若连这两地都被一举攻下,恐怕魏国便会如惊弓之鸟般了。” 蒙骜与王贲听闻此言后,心里也开始思索起来,琢磨着其中利弊得失。 秦臻也知道,目前不能给魏国逼急了,那魏无忌如今尚在邯郸养老呢,若真将魏国逼迫至绝境,他们再把他请回来,就不好说了。 只要有他坐镇魏国,魏国实力便不容小觑,局势亦难以预料了。 “若是此次能够顺利与魏商谈成功此事,那么成皋和荥阳在三年之后岂不是真就要这样平白无故拱手相让给魏国了?到那个时候,魏国必定会全力加强对这两个地方的防守部署,如此一来,日后想要攻克这两处可就愈发困难了!”王贲眉头紧蹙,低头沉思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说道。 “关于到底要不要在三年之后将这两座城池交给魏国,最终的决定权还是掌握在大王手中啊,在此期间,咱们可以利用一些手段来散布一些流言蜚语。比如说,可以宣称魏无忌在赵国蠢蠢欲动、心怀不轨,他正妄图再度联合其他各国组成合纵联盟共同对抗秦国。 只要有了这样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咱们便完全可以理直气壮的拒绝交出这两座城池,不仅如此,甚至还能够以此作为正当的借口,顺势出兵讨伐魏国。” 王贲一边听着秦臻的这番话,一边若有所思地点着头。 末了,他用一种饱含深意且略带调侃的眼神看了秦臻一眼,那神情似乎在说:“你这家伙的心机谋略,倒是颇有当年张子风范。” “嗯,你这一番分析倒也并非毫无道理可言。只不过……朝中的那些大臣们普遍都不太看好赵魏两国会出兵援助韩国这一可能性。” 听完秦臻的详尽剖析之后,蒙骜思考后道。 “上将军,遥想当年邯郸之战,朝堂之上众人皆以为楚国和魏国定然不会出兵援助赵国。然而事实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最终赵魏楚组成了联军,最后,秦军非但未能战胜赵魏楚联军,反倒遭受了沉重的打击,损失可谓极其惨重。若将长平之战的损失也算在内,那么秦国所损耗的兵力丝毫不亚于赵国。 单纯从兵力对比来看,双方顶多算是打成了平局而已。虽说秦国根基深厚,底蕴犹在,可此次战败着实对其造成了巨大影响,极大削弱了秦国的实力。正因如此,秦国原本计划一举灭掉赵国,甚至实现统一天下的宏伟目标,都不得不因这一挫败而暂时放慢脚步。” 在那长平之战中,武安君白起先是通过一系列战术部署,成功歼灭了部分赵军;而后更是采取了坑杀手段,致使赵军全军覆没。 此战中赵国损失的兵力超过四十五万,这无疑几乎将赵国所有的有生力量尽数消灭殆尽。经此一役,赵国元气大伤,国力一蹶不振。 《史记?白起传》原文“乃挟诈而尽坑杀之,遗其小者二百四十人归赵。前后斩首、虏四十五万人,赵人大震。” 然而再看秦国,其伤亡人数同样不容小觑,战死近二十万人。 第110章 抵韩边境 当秦赵两国于战场上交锋之际,秦军就已经出现了一定数量的伤亡。 而后,白起运用地形优势,成功引诱赵军踏入包围圈,并切断了他们的补给线路。如此布局,目的便是将赵军团团围困,直至无力抵抗。 在此期间,赵军展现出了刚烈的性格,他们一次又一次发起突围行动。 面对赵军的拼死冲击,秦军虽然凭借坚固的防线抵挡住了大部分攻势,但自身亦承受了相当程度的损失。 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秦军适时调整战略。 他们在包围圈上方点燃篝火做饭,阵阵饭菜香气飘入被围的赵军阵营之中。 这种心理战术极大刺激了饥饿难耐的赵军士兵,起初的几次突围,赵军尚能给秦军带来一些创伤。可到了后期,由于长时间缺乏食物供应,原本善战的赵军士兵饿得面容憔悴、身体虚弱,战斗力急剧下降。 最终,在走投无路的绝境之下,赵军不得不选择放下武器,向秦军投降。 然而,白起却并未就此罢休,他下令坑杀了大部分降卒。 在白起看来,通过这一手段,可以给予赵国致命一击,从而一举荡灭赵国。 就在此时,远在咸阳的范睢提出了不同意见。他认为楚国一直在等待时机进攻,眼下秦国经过这场大战,国力已然受损,如果楚国趁虚而入,恐怕难以招架。 当昭襄王听闻范睢的谏言之后,心中不禁开始顾虑起来。 然而,他所担忧的可远不止于此。 于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昭襄王决定与赵国展开谈判,并要求赵国割让领土以求和平。 这场和谈结束后,赵国内部却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以大臣虞卿为首的反秦派人士态度异常坚决,强烈反对向秦国割地求和。 不仅如此,这群人还另辟蹊径,打算将原本要割让给秦国的土地拱手献给其他诸侯国,企图再度联合各国共同抗衡秦国。 消息传到昭襄王耳中,他顿时火冒三丈。 他万万没有想到,赵王竟敢如此出尔反尔!盛怒之下,昭襄王毫不犹豫下达了再次出兵的命令。 就这样,邯郸之战轰然爆发。 而在当时的秦国朝堂之上,几乎所有的大臣们都一致认为,其他诸侯国绝对不会出手援助赵国。 毕竟,面对如日中天的大秦,谁又敢贸然卷入这场生死较量。 然而,就在赵国面临生死攸关的关键时刻,赵王丹派遣廉颇率领赵军奋起抵御强敌。 一时间,整个赵国上下齐心协力,人人皆奋勇当先,个个都勇往直前。面对如此赵军,秦军的进攻显得极为艰难,战局对他们愈发不利。 时间来到公元前 258 年,秦昭襄王眼见战况胶着不下,当机立断又派出十万精锐大军前去增援王陵。 得到增援后的王陵再次对邯郸发起了更为猛烈的攻击,但即便如此,他依然未能攻克这座坚城,反倒折损了四万秦军士卒。 燕赵大地,多慷慨悲歌之士。 尤其是白起坑杀赵军降卒的行为,更是令所有赵人心生恐惧和愤怒。 在这种情况下,赵人们认为哪怕选择投降,最终也难逃一死,既然横竖都是个死,那还不如豁出性命去拼死抗争到底。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历史上着名的 “毛遂自荐” 以及 “信陵君窃符救赵” 的典故应运而生。 而经过一番激烈鏖战之后,秦军终遭遇惨败,伤亡惨重。 听完秦臻的这番讲述,蒙骜不禁陷入了沉思之中。 遥想当年那邯郸之战,秦国确实输得很彻底。 ......... 当晚,夜幕笼罩大地,蒙骜率领大军选定了一处地点下令安营扎寨。 士兵们忙碌的搭建帐篷、燃起篝火,整个营地逐渐热闹起来。 安顿好一切后,蒙骜独自走进了属于自己的营帐。 他点亮油灯,将一幅地图平铺在桌面上,然后凝视着它,陷入了沉思之中。对于接下来要打的这场仗,他制定着计划。 蒙骜是想直接打成皋和丘邑的,如果能够顺利拿下这两个关键之地,他们便可以对荥阳形成强大威胁。 然而,如果想要直取韩国的都城新郑,那就不得不首先攻克阳城。 可问题在于,阳城周围山峦起伏,地形复杂,并不利于大规模军队的行进。一旦在此处受阻,势必会贻误战机。 经过反复权衡利弊,蒙骜越发觉得把目标放在荥阳才是上策。 只要能成功占领这座重要城池,即使无法一举消灭韩国,此次战役也足以称得上是大功告成。正如秦臻之前所言,掌控了荥阳,就等于拥有了一把直指魏国大梁城的利剑,可以对其构成巨大威慑。 如果想要进攻大梁城,对于蒙骜来说并非毫无头绪。 因为他曾经担任白起的副将,对白起所提出的策略了然于心。 想当年,白起提议用水淹之法攻打大梁,以此来威慑魏王,最终成功让三国联盟土崩瓦解。而如今,蒙骜面对眼前的局势,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荥阳这个地方,有着“两京襟带,三秦咽喉”的美誉。 自古以来就是兵家与商家争夺的焦点所在。 这里不仅地理位置重要,而且东边有鸿沟连通着淮河和泗水;北边依靠着邙山,与黄河相邻;南边则临近索河,与嵩山相连;西边越过虎牢关就能抵达洛邑。 其地势险要异常,交通也极为便利。 相比较之下,大梁城的地势就显得较为低垂了。 倘若能够顺利攻占荥阳,那么就等于是牢牢掐住了大梁城的咽喉要害。正因如此,不管是秦国还是魏国,长久以来都对荥阳这块肥肉垂涎欲滴。 此刻,蒙骜站在中央大帐之中,目光紧紧盯着面前摊开的地图,仔细研究着从这两个方向发起进攻的利弊得失。 经过长时间的深思熟虑之后,蒙骜决定先集中兵力迅速夺取成皋和丘邑等地。 随后,蒙骜采纳了秦臻所提出的构想,并立刻吩咐手下撰写了一封书信送往赢子楚手中。 在这封信里,详细阐述了秦臻所构思出的计划。 还着重提及了关于派遣蔡泽赶赴魏国展开谈判的提议。 因为即便最终这场谈判以失利告终,起码能够为秦军赢得更多备战时间。 另外,他也是受命于赢子楚,试探一下秦臻在军事策略方面究竟有着怎样的才能。 经过今日这番探究,单从战略角度来看,蒙骜心中暗自思忖着,秦臻确实颇具独到的眼光,已然初步展现出了成为一名领军将领所需具备的潜质。 蒙骜自己心里也十分清楚,岁月不饶人,如今的他以及王龁、麃公等人都已步入暮年。 倘若将来有一天他们去了,那么放眼整个秦国的下一代将领之中,现阶段有实力担当起大规模军队统帅的人物,恐怕也就唯有桓齮及其麾下的王翦而已。 即便是蒙骜自家的儿子蒙武,目前尚且难以企及此等高度。 念及此处,蒙骜的脑海当中浮现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可仅仅只是一瞬间过后,他便摇了摇头,脸上流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喃喃自语道:“唉……老夫若是贸然提出让此人重回军中统领兵马,恐怕我蒙氏一族将会因此遭受池鱼之殃啊!” 次日清晨,一阵悠长的号角声响起,大秦军队迅速行动起来。士卒们动作娴熟开始收拾营帐,他们手脚麻利的将帐篷折叠起来,放入马车之中。 一时间,原本整齐排列的营帐区域变得空旷起来。 数日后,这支十万秦军经过长途跋涉,抵达了秦韩边境。 蒙骜眺望着远方,他下令让士兵们在距离韩边境二十里之外安营扎寨。安顿好营地之后,蒙骜亲自率领一部分副将前往韩边境查看具体情况。 不多时,他们便来到了一处高地,远远望去,可以看到前方不远处便是丘邑。 蒙骜伸手指向前方,对着秦臻说道:“前面那个便是丘邑了。” 秦臻定睛看去,但除了发现两国的边境线上都有各自的驻兵之外,并没有看出其他特别之处。 一旁的王贲此时按捺不住心情,开口问道:“上将军,我们该如何进攻?” 还未等蒙骜回答,另一名副将迫不及待发表意见:“上将军,依末将之见,不如派遣一部精锐攻占韩边境处,然后直接长驱直入,杀他个措手不及!” “孙副将所言极是!小小一个韩国,根本不值得我们如此大费周章!” “就是,韩国非秦国一合之敌,上将军,直接横推过去,扬我军威!” 蒙骜身旁的副将叽叽喳喳说着。 但是蒙骜则是陷入了沉思,随即看了看天色,缓缓说道:“先回营帐,明日大军攻城。” “喏!” ......... 夜晚,秦臻和王贲来到了中央大帐前,待通传后轻轻掀开帘子走了进去。只见蒙骜正端坐在案几之后,目光注视着他们。 “这么晚前来找我,究竟所为何事?” 秦臻上前一步,抱拳施礼说道:“上将军,吾认为,如今的大秦应当以仁义之师,绝不能轻易发动师出无名的战争,以免给其他列国留下口实,借机大做文章。” 秦臻希望通过这样的方式改变天下百姓对秦国长期以来形成的刻板印象。 一旦秦国成功实现统一天下的大业,那么这些百姓将会更容易接受并依附于秦国的统治。 然而,秦臻的这一番言论却让蒙骜不禁皱起了眉头。 长久以来,秦军向来是以雷厉风行着称,从来都不会讲什么多余的废话,只要目标明确便会毫不犹豫冲锋陷阵。如今突然要讲究出师有名,这对于习惯了直来直往的蒙骜来说,着实有些难以适应。 “上将军莫要为此感到困惑,且听晚辈细细道来我的全盘计划。”秦臻赶忙接着解释道。 听到这话,蒙骜微微点了点头,伸手示意道:“秦大夫,请讲。” 说完,他顺手朝着旁边的座位指了一指。 秦臻深开始有条不紊的将自己内心深处的构想一一道出。 随着他的讲述,蒙骜眉头逐渐舒展开来,眼中也渐渐泛起一丝亮光。 待秦臻全部讲完之后:“秦大夫,此计甚妙!不过老夫需要好好思量一下,若是按照这个计划行事,应当派遣何人前去执行最为合适。” “上将军,在下愿前往。”秦臻拱手道。 听闻此言,只见蒙骜眉头微微一蹙,如此行事是否太过冒险了些?况且出征之前,赢子楚已然郑重的嘱托于他,务必要保护好秦臻的安全。 想到此处,蒙骜不禁长叹一声,转头看向秦臻:“秦大夫,在临行之前,大王可是千叮万嘱,命老夫无论如何都要护得你的周全。岂容你这般轻率地涉足险境? 战场之上凶险万分,刀剑无眼,稍有不慎便可能遭遇不测。倘若真有个三长两短,叫老夫如何去向大王交代。” “上将军,您麾下的那些将官们固然勇猛无畏,但他们身上军人气息太浓烈了,保不准会被韩军一眼看穿。然而,在下则不同,韩军对我的身份一无所知,自然不会有所防备。依此看来,上将军,您说谁比我更擅长?” “这......” 听到这里,蒙骜一时之间竟是无言以对,因为秦臻所言并非全无道理。 只见王贲大步向前一步:“上将军,末将愿跟随秦大夫左右,全力保护秦大夫的安全。” 原来,这正是方才秦臻与王贲二人暗中商议好的计策。 且因他俩彼此相熟,平日里配合默契,若一同行动,想必能事半功倍。 蒙骜思量了许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秦大夫,此行还需注意安全,王贲,你也要定护秦大夫周全。” “喏!” “喏!” 第二天。 秦臻和王贲带着他们所管理的一曲编制,在军营内就换上了边境驻兵的装扮,代替了原驻兵。 此刻,双方的士卒正按照日常惯例开始进行巡视工作。 第111章 秦臻谋划 然而,就在这看似平静的时刻,王贲突然大喊起来:“将士们!去年攻打东周的战役,可恶的韩军竟然不分青红皂白对我们秦军发动攻击!这等恶行,天理难容!上天可鉴、日月可为证!大家说说看,咱们应不应该去报仇?” “风!风!风!” “风!风!风!” 剩余的秦军将士纷纷回应。 那些原本还在正常巡逻的韩军驻兵听到这番动静后,一个个惊得目瞪口呆,完全不知所措。 他们面面相觑,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表情,甚至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然而,秦军根本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只见众将士齐声怒吼之后,毫不犹豫拔出腰间锋利无比的长剑,朝着韩驻军的方向猛扑过去。 与此同时,一直隐藏在周围灌木丛中的另外三千名秦军也突然冲杀而出。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袭击,一众韩驻兵顿时慌了神,有口难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秦军如潮水般汹涌而至,彻底傻眼了。 “秦彘,你们……” 秦军不给韩驻兵们任何废话的机会,直接冲到韩驻兵身前砍杀了起来。 这些边境驻兵因所处位置的重要性,几乎每个人身上都有配甲。而按照军规,每斩获一颗敌方首级,便可获得晋升爵位。 整整三千名秦军士兵,狼多肉少。 秦臻见此情形,大喊:“以招降为主。” 他希望通过这种方式来控制局面,但显然收效甚微。 王贲发出了进攻的指令后,身后一大群秦军像是饿狼扑食一样,疯狂朝着韩驻兵猛扑过去。 在混战之中,秦臻发现,一些士兵竟然为了争抢一个敌军的首级,彼此之间产生了短暂的冲突。 身处后方的王贲却始终保持着镇定自若的姿态。 他似乎完全视而不见,毫无出手制止之意。 这场面,比他几年前在路上遇袭一事,胜过十倍。 秦臻目睹此情此景,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好可怕的秦军,不愧为虎狼之秦。 孝文王嬴柱谨遵孝道,整整守孝一年,在此期间未曾有任何行军打仗之举。 赢子楚这一年,也就对东周国发动了一场的战争,但并没有出现大规模的血腥厮杀场面。 换句话说,秦国已然连续两年不曾向山东六国出兵征讨了。 那些渴望驰骋沙场建立功勋的士卒们,如今终于再度踏上战场,岂能不兴奋。 没过多久,留守在边境地区的韩国驻军便被秦军士兵斩杀殆尽。 那些斩获敌人首级的秦卒们,兴高采烈的欢呼着,争先恐后纷纷跑去监军官那里登记。 秦臻眉头紧皱,一只手紧紧捂住鼻子,另一只手不停地挥动着,他小心翼翼缓缓走向了弥漫着血腥气息的主战场。 战场上横七竖八躺着一具具残缺不全的尸体,秦臻强忍着胃里的翻涌,目光在这些尸体间搜寻着。 终于,在一堆血肉模糊的地方,发现了一块牌子。 与此同时,一直在不远处的王贲见状,也快步跟了过来。 只见他从怀中掏出一把事先准备好的小刀和几片精心挑选过的竹片,蹲下身去开始忙碌起来。 那块被秦臻找到的木牌被随意放置在一旁,两人盯着手中的竹片,对照着木牌上的图案雕刻着。 韩国的“登人证”,上面还刻画着花纹。 之所以要如此大费周章地复刻这些“登人证”,乃是因为两人早已有了一个计划。 据《商君书·境内》记载:“攻城围邑斩首八千以上,则盈论;野战斩首二千,则盈论。” 然而,想要达成这样的杀敌指标绝非易事。 若直接选择强攻城池,虽然可能会取得一时的胜利,但随之而来的必然是己方大量士卒的伤亡。 因此,秦臻和王贲决定采取伤亡风险相对较小的策略,凭借复刻的“登人证”混入丘邑。 一旦进入城中,他们便可以出其不意制服守城士兵,而后打开城门,迎接城外的秦军大军入城。 就在昨天,当秦臻提出这个计谋时,一旁的王贲想要去向蒙骜将军申请,把此次行动的主将之位换成秦臻。 然而,秦臻却轻轻地摆了摆手,婉言拒绝:“无需这般麻烦,宜速不宜怠。” 要知道,像这样主动让出军功的事情,在以军功论英雄的秦国实属罕见。 这一举动让王贲感动的够呛,令他不禁感慨万千:“果不其然,当初与秦大夫结交,真是明智之举!” “你我兄弟一场,何必如此客气。” ......... 而此时,秦臻和王贲都已经各自弄好了一块“登人证”。 他们两个人相互对视了一眼,各自点了点头。 紧接着,只见王贲走向人群,环顾四周,然后高声喊道:“诸位大秦锐士们,我现在还需要十八位个人,可有谁愿意跟随我以及秦大夫一起潜入丘邑?” 然而,听到王贲这番话之后,原本整齐站立着的三千秦军士兵却不禁面面相觑起来。 大部分开始犹豫不决,心中暗自思量。 毕竟大家都很清楚,丘邑的城门守卫数量至少也在百人以上,以区区二十人之数去对抗这百人之众……除非是拥有高超技艺的强者,否则绝不敢轻易尝试这样危险的任务。 虽说完成此次行动能够获得颇为丰厚的军功奖励,但前提是得有那个本事活着回来领取才行啊! 尽管大多数人因为风险过高而心生顾虑,但是面对着如此诱人的军功诱惑,终究还是会有勇敢之士挺身而出。 没过多久,有人举起手大声喊道:“我去!” 王贲见状,迅速朝着那人投去赞赏的目光,接着扭过头向其示意让他站到这边来。 看到有人率先报了名,那些原本还有些摇摆不定的士兵们顿时受到鼓舞。 在巨大的军功诱惑面前,越来越多的人纷纷高高举起手来,争先恐后表示愿意参加这次行动。 不一会儿工夫,报名的人数就已经多达四十三人。 王贲和秦臻对视一眼,随后开始认真对这些报名者进行筛选。 经过一番仔细斟酌和考量,最终从这四十三人中挑选出了最为合适的十八个人。 之所以只选择这么少的人数,也是出于谨慎考虑,参与行动的人越多,暴露行迹的可能性也就越大。 韩军边境驻兵每隔一个时辰就会进行一次换防,这意味着时间非常紧迫。必须赶在下一批韩军出城之前,将所有需要的假证件准备齐全。 王贲在给这些人讲着计划,他有些后悔,早知道昨晚就选人了。 秦臻则是在一边制作假证,花费半个时辰后,秦臻成功仿造出了十八张“登人证”。 当他依次把这些竹片发放给其余人员时,还不忘细心叮嘱大家:“记住,一定要在这些假登人证上写下你们各自的名字。如果有人还有姓氏的话,记得改成其他国家的姓氏。” 对于名字,秦臻其实并没有过多关注。 然而,就在他不经意间瞥向其中一名士卒所填写的名字时,心中不禁一惊,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了那个人身上。 “你名为喜?” 只见这名士卒大约有七尺有余,如果将其放在众多秦兵中间比较,或许只是比较普通的存在;但倘若与寻常老百姓站在一起,那就绝对称得上是出类拔萃了。 虽然秦国律法规定,每个男子都必须依法服兵役。 只不过,能够真正踏上战场杀敌并博取军功的人,其身形条件自然是要较为出众才行。 要不然的话,他们要么只能充当运输兵之类的后勤角色,要么就只能老老实实待在家里种地务农。 总不可能让一个个子矮小的人,手握三米长戈去冲锋陷阵。 这名士兵听到秦臻的询问后,脸上露出一丝憨厚的笑容。 挠了挠头说道:“军侯大人,我就是有点儿想家了,心里想着儿子,一不留神就把他的名字给写上去了,此乃吾儿之名。” 秦臻听后不禁感到惊讶,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世界竟然如此之小,自己竟会在这里遇到喜的父亲。 于是,秦臻好奇地问道:“既然这样,那么你叫何名?” “回大人,小人名叫哀。” 秦臻微微皱了皱眉,接着又问:“所以,你就给自己儿子取名为喜?” “正是,大人,我不希望吾儿像我一样,都已经入伍八年了,到现在也不过才是个公士而已,这辈子怕是碌碌无为了,所以,就给他起了个‘喜’字。” 听完哀的这番话,秦臻陷入了沉思之中。 哀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但和天底下所有的父母一样,都对自己的孩子寄予了厚望,期望着他们能够过上好日子,而不是步自己的后尘,整日为生计奔波劳累。 秦臻回想起方才的情景,这位叫哀的士兵的确是第一个地举起手来报名这次任务的。 想必在他看来,这无疑是一次改变命运、出人头地的绝佳契机。 想到这里,秦臻忍不住再次开口问道:“所以说,你就这样义无反顾地来了?” 只见哀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神坚定地回答道:“是啊大人,若是我有幸,能升至大夫,那吾儿就可以顺理成章成为一名秦吏了。” 秦国的军功制度,其晋升方式并不仅仅局限于战场杀敌这一单一途径。 事实上,通过许多其他行为同样能够实现爵位的提升。 比如,当一个人见义勇为制止了一场抢劫或者凶杀事件,并成功将犯人押送交给官府时,他便能因此而获得爵位的提升。 然而需要注意的是,虽然通过这些方式可以提升爵位,但如果想要成为一名秦吏,则有着更为严格的规定和限制。 首先,若要担任秦吏,不能在自己的出生地或长期居住的地方任职,以避免因乡情关系而影响公正执法。 其次,秦国对于吏者的选拔设定了一系列明确的条件,包括爵位、出身、年龄和资历等等。具体而言,那些拥有四级不更及以下爵位甚至没有爵位的人,会按照自上而下的顺序被优先考虑录取;但若是曾经触犯过秦法以至于受到刑罚处罚的人,又或是俘虏过来的隶臣,则一律禁止担任官吏一职。 因为他们身上背负着不良记录,即使改过自新,也永远不会被录用。 此外,关于年龄方面的要求,必须年满十八岁且尚未正式入伍;而在资历方面,如果某人过去曾在县级官府工作表现出色,那么他将会得到优先录取的机会,就如同从临时工顺利转正一般。 总之,想要成为一名秦吏绝非易事,需要满足诸多苛刻的条件方可如愿以偿。 正因如此,哀才会拼了命的在战场上厮杀,就是为了给子孙,争取一个美好的未来,虽然他明知道是九死一生,也毅然奔赴战场。 ......... 过了一小会儿,只见秦臻、王贲以及其他众人纷纷换上了寻常老百姓所穿着的衣裳,有的人手中还握着各式各样的农具,将自身打扮得如同平民一般模样,然后分成几个批次准备潜入丘邑之中。 率先行动的是王贲和其中一部分人,他们提前抵达了城门下方,并静静等待着接受入城检查。 此时此刻,王贲心中不禁泛起些许紧张之感,因为这次他身上并未穿戴盔甲。不过幸运的是,经过一番细致的盘查之后,他们并没有露出破绽,最终成功踏入了城中。 与此同时,在远处静静等候的秦臻也耐心计算着时间。 按照之前与王贲约定好的计划,再过两刻钟左右,他们将会分别从城内外同时展开行动。 转眼之间一刻钟便过去了。 此时,已经进入城内的王贲带领着十二名秦军士兵在一条狭窄幽静的小巷子里悄然集结起来。他们先是谨慎地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地形环境,接着便开始商讨并制定出了一整套详细周全的行动计划。 王贲一脸严肃的对着身旁这十二位秦军说道:“诸位兄弟,大家务必要牢记在心,如果不幸遭遇危险状况,一定要当机立断选择先行撤退隐匿身形,切不可因贪恋军功而贸然行事,以至于丢掉性命。” 听到这话,这十二名秦军士兵皆点了点头。 第112章 攻城 然而,尽管他们明白这个道理,但真要到了关键时刻,谁又能保证自己能够完全克制住内心对于军功的渴望? 此时的秦臻,也缓缓朝着城门的方向徐徐前行。 一路上,他与随行的士兵们仔细交代着计划,也跟随行的士兵交代好了,除非到了迫不得已、否则千万不可轻易取走韩军士卒的性命。 只需将其击昏即可,每成功打昏一人,军功照样会记在你们的名下。 秦臻也告诉了他们,攻击哪些部位能够使人瞬间昏厥过去。 待一切安排妥当之后,秦臻继续迈步向前,不多时便抵达了城门前。 只见他拿出“登人证”,向守城官展示过后,便与那县官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看似漫不经心,但实则暗中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与此同时,位于城内的王贲正小心翼翼紧贴着泥房的墙壁,伺机而动。 他回头望了一眼自己身后的十二名秦卒,眼神交汇间传递出无声的指令。 紧接着,王贲右手迅速抽出腰间那把短小的青铜剑,做好准备后,他悄无声息的向着最近的一名守城卫摸去。 待到距离足够近的时候,王贲猛伸出左手,迅速捂住那名守城卫的嘴巴,使其无法发出半点声响。 随后,手中的青铜剑划过对方的脖颈,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守城卫甚至来不及挣扎,便软软地瘫倒在地。 王贲轻轻地其身躯放倒在墙边,依旧保持着紧贴墙壁的姿势,而后猫着腰,如法炮制,蹑手蹑脚的向着下一个目标悄然逼近。 城外的秦臻,心里也默默数着时间。当他估摸时间差不多时,右手缓缓地伸向身后,握住了藏于暗处的一根甩棍。 没错,这也是他之前自制的。 只见秦臻若无其事的抬起左手,随意朝着一个方向指了指,并开口说道:“县官大人,您看那边好像有什么情况。” 那名守卫听到秦臻的话语,下意识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谁料,就在守卫目光移开的瞬间,秦臻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与果断,他挥动手中的甩棍,用棍柄击打在了这名守卫的后脖颈处。 只听一声闷响,守卫甚至来不及发出一丝惨叫,身体便如同一滩烂泥一般软软倒了下去。 而此时,正在后面排队准备进城的众多韩国百姓恰好目睹了这一幕,他们一个个惊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大大的,却连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秦臻见状,迅速将食指竖在嘴边,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同时朝那些百姓眨了眨眼。 这些百姓像纷纷回过神来,赶忙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巴,生怕一不小心弄出声响。 紧接着,秦臻故意装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扯着嗓子朝城门方向大声呼喊起来:“快来人啊!县官大人突然倒下了,也不知是生了什么病还是遭遇到了什么意外。” 城下的十名守城卫士原本正各司其职,冷不丁听到秦臻这突如其来的喊叫声,不由得面面相觑。 短暂的沉默过后,其中离事发地点最近的一名卫士向同伴们点了点头,然后小心翼翼迈步朝着这边走来。 只见那人小心翼翼地走过去,然后缓缓蹲下身子,仔细查看起来。 然而,令他没有想到的是,秦臻出现在他身后,朝着他的后脖颈又是一击。 “噗通”。 这人甚至来不及发出一丝声音,就直直的栽倒在地,瞬间失去了意识。 砰~~~ 就在此时,伴随着一阵沉闷的撞击声和扬起的尘土,一声巨响传来。 众人惊愕的抬头望去,只见一名守城卫竟然从城门上方径直跌落下来,重重砸在了离秦臻不远的地方。 那守城卫落地之后,一动不动,显然也是昏死过去了。 直到这一刻,丘邑的守城卫士们这才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劲。 “不好,敌袭!敌袭!” 他们顾不上秦臻这边,因为他们已经知晓城墙上出事了。 其中有两名守卫转身向城内飞奔而去,想必是去通知城中的其他同伴并请求支援;而剩下的七名守卫则急忙冲向城门后方,想要合力将城门关闭,以阻止可能出现的更多敌人进入城内。 “县官大人,我们可还都没进城呢!”人群中有人不满的叫嚷道。 一名守城卫回头不耐烦的喊道:“你们先在城外老老实实待着,等我们把敌人清理干净自然会放你们进来!”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秦臻身形一闪。 眨眼之间,他已来到这名守卫身旁,手臂一挥,手中的甩棍砸在了对方的后脖颈处。 不过,秦臻对力道的掌控恰到好处,这一棍下去只是让那守卫眼前一黑,昏倒在地,并不会危及到他的生命。 “你也是刺客?” 旁边稍近的两个守城卫见状,脸上露出惊愕之色,随即手持长戈,朝着秦臻猛刺而去。 只见秦臻身形一闪,避开了这攻击。 紧接着,他手臂一挥,狠狠砸在了长戈的中段部分。 “咔嚓” 坚硬的长戈竟被砸成了两段,其中一段直接变成了木棍。 这让两名守卫不由得愣了一下,但秦臻不等他们反应过来,两声闷哼响起,两名守卫便重重倒在地上,再也无法起身。 见到这一幕,原本在后方排队等待盘查的秦卒们顿时群情激奋。 他们突然冲了出来,径直奔向那些还在城门前试图关闭城门的守卫。这些秦卒们显然受到了秦臻的鼓舞,学着秦臻的样子,不过片刻功夫,其余的守城卫士皆已被秦臻等人迅速解决掉。 随后,众人不敢耽搁,纷纷加快脚步冲进了城内,并将沉重的城门缓缓关上。 当所有人进了城后,哀忽然发现远处有一名韩军正匆匆忙忙地跑向烽火台。 哀眼疾手快的从旁边守城卫的身上一把拽过一副弓箭,张弓搭箭,瞄准那名韩军便是一箭射出。 “嗖”。 眨眼之间,箭头准确无误的穿透了那名韩军的脖颈。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传来,那名韩军甚至来不及发出一丝惨叫,便身体一歪,直直的从城墙上跌落下去,当场毙命。 哀成功杀了一名敌人之后,他双眼放光,握住手中的匕首,迫不及待想要去割下对方的耳朵。 在最初的时候,秦军战士们通常会选择割下敌军的脑袋,并将其悬挂在腰间作为杀敌的证明,以便后续前往营地登记军功。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军中涌现出许多勇猛无比的将士,他们的腰间能够挂满一圈敌方的头颅。 如此一来,严重影响了士兵们自身的行动灵活性,使得他们在战场上更容易成为敌人反击的目标,甚至有可能因此遭遇不测而被反杀。 鉴于这种情况,秦国不得不修改了规则:如今,只需要割下敌方的耳朵便足以作为战功的凭证。 此刻,沉浸在兴奋之中的哀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悄然逼近的危险。 一个隐藏在暗处的韩军士兵,正轻轻靠近他,手中紧握着武器,准备给予哀致命一击。 就在这名韩军即将出手之际,突然间,他感觉到自己的后脖颈像是被重物狠狠撞击了一下。刹那间剧痛袭来,眼前一黑,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昏倒在地。 在昏迷前的最后一刻,这个倒霉的韩军士兵艰难扭过头,想看看到底是谁偷袭了自己。 映入眼帘的,竟是刚才那个在城门外带领众人冲进来的那个人。 只见秦臻动作迅速而利落,他从倒地的韩军身上抽出了登人证,然后扔在了哀的脚下。 “送你了。” 听到这句话,原本全神贯注于割耳之事的哀不禁愣了一下,发出一声疑惑的轻哼:“嗯?” 随后,他转过身来,这才惊讶的发现自己的身后竟躺着一名失去意识的韩军。 若不是秦臻及时出手相助,此时此刻的哀恐怕早已命丧黄泉了。 只见哀满脸感激涕零之色:“多谢秦大夫救命之恩!谢谢大人!小人永生难忘秦大夫的大恩大德!” 他一边连连道谢,一边眼中闪烁着泪光。 “日后行事切记要加倍小心谨慎些,切莫再如此鲁莽冲动了。战场上立功的机会比比皆是,可别白白丢了性命。莫忘了,家中尚有妻子儿女以及年迈双亲在盼望着你能安然无恙的归家团聚呢。” 言罢,秦臻便转过身来,脚步匆匆的朝着城墙上方飞奔而去。 “喏!” 哀赶忙应了一声,迅速拾起地上那张登人证后,也不敢再有片刻耽搁停留,急忙迈开大步紧紧追随在秦臻身后。 秦臻身先士卒,率领着身后包括哀在内的总共六人,一路向前推进。 由于他常年修习鬼谷剑术以及近身搏斗,因而在此可谓是游刃有余、得心应手。 若非此前在前往咸阳城的路途当中遭遇一场袭击,或许就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自身竟拥有这个本事。 紧跟在秦臻身后的那些秦卒们见状,就高兴了。 秦臻似乎对杀敌立功一事表现得并不是特别热衷在意,反倒是这帮秦卒们显得格外积极主动。 每当发现有尚未完全昏迷过去的敌人时,他们便会毫不犹豫的冲上前去补上一下;若是碰到已经陷入昏迷状态的,则会眼疾手快直接抽走对方身上所携带的登人证,以便战后拿去统一登记论功行赏。 此时,总共二十名装扮成普通“黎民”模样的秦国士兵,竟然毫发无损的全部跑上城墙。 站在城墙上的秦臻很快便发现在另一侧几乎在同一时刻登上城头的王贲,于是他迅速与之会合到一处。 “你那边情况如何?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只见王贲难以抑制自己的兴奋之情:“我这边六十二名敌军,全歼,我方没有任何伤亡。” 跟秦臻所采取的策略不同,王贲选择了最为直接和血腥的方式,将那些韩军尽数斩杀。 听到这里,秦臻并没有多说什么。 因为他心里很清楚,每个时代都有着属于它自身的游戏规则,而这些规则并不是凭他一己之力就能够轻易改变得了的。 稍稍沉默片刻之后,秦臻接着说道:“我这边也没有伤亡,另外我这三十九名敌军,已经全部丧失了作战能力。现在可以通知城外的那三千秦兵赶紧进城了,而且我们的动作必须得快,一定要抢在城内韩军反应过来之前,把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妥善完成才行。” 王贲点了点头,紧接着,他快步走到城墙边,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箭矢,然后搭弓引弦,射了出去。 就在那不远处,负责守卫此处的秦卒一眼便望见了那飞驰而来的箭矢,他迅速吹响了口哨。 随着哨声响起,原本隐藏起来三千秦军,闻声而动,快速朝着丘邑急速奔去。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当这三千秦军刚刚离开不久,竟又有五千秦军跑了过来。 他们行动迅速,眨眼间便抵达了指定地点,并迅速搭起来帐篷。 与此同时,先前进入丘邑的三千秦军已经悄然分散开来,各自寻找最佳的隐蔽位置。 秦臻站在城楼上,俯瞰着下方忙碌的场景,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随后,秦臻把刚才外面那些普通百姓也放了进来,并且允以承诺,若愿意归秦,每人可获十亩良田,耕牛两头。 听到这话,百姓们先是一阵沉默,彼此面面相觑。 过了一会儿,人群中开始传来窃窃私语之声。 渐渐地,越来越多的人点了点头,表示愿意归附秦国。 毕竟,对于这些常年饱受战乱之苦的百姓来说,能够拥有属于自己的土地和耕牛,过上安稳的生活,无疑是一种极大的诱惑。 待到所有事情安排妥当之后,秦臻点燃了烽火台。 ......... 当城中的韩军发现不对劲之时,不敢有丝毫懈怠,迅速集结城内三万韩军,赶往城门前。 当丘邑守城将军匆匆抵达城门时,四处看了看,高声大喊道:“你们百夫长阳呢?怎么不见他人影!” 第113章 拿下丘邑 就在这时,人群之中走出一名身着韩军甲胄的身影,正是秦臻,他回应道:“回将军,百夫长亲自率领一部分弟兄前去探查敌情了。” 守城将军眉头紧皱,追问道:“嗯?可有什么险情?情况究竟如何?” “据前方回报的兄弟传话,他们发现城外有大约五千秦军,正蠢蠢欲动,似乎图谋不轨,所以这才赶紧点燃了烽火台向城中示警。” “五千?”守城将军心生疑虑,并没有轻易相信这个数字。 于是,他果断下令先派遣斥候出城探查一番。 不多时,外出探查的斥候赶回城门,带来了确切消息,在距离城池不远处果然发现了秦军营帐,而且经过粗略估算,其兵力数量大致与之前所报相符,差不多就是五千人左右。 听到这里,丘邑守将心中的疑虑渐渐消散,大声喊道:“看来只是秦军的一支先头部队罢了。哼,区区五千人马就敢来犯我丘邑,真是不自量力!众将士听令,除留下必要的守城卫士外,其余所有人随本将军一同出城迎战,今日务必要将这些秦军一举歼灭,让他们知道我们丘邑守军的厉害。” 丘邑守将率领三万气势汹汹的韩军士兵,踏着充满自信的步伐,缓缓走出了丘邑城。 然而,这位自恃甚高的守将怎么也想不到,就在这三万大军刚踏出城门不远的时候,却听见了城墙上的大笑声。 众人惊愕抬头望去,只见原本敞开的城门竟也关闭了。 一时间,三万韩军面面相觑,满脸都是疑惑与不解:“???” 还未等这些韩军士兵反应过来,无数巨石狠狠砸向人群;与此同时,密密麻麻的箭矢也朝他们射了过来。 刹那间,惨叫声、呼喊声此起彼伏,整个队伍陷入一片混乱之中。 站在城墙上,王贲俯瞰着下方那些抱头鼠窜、狼狈不堪的韩国士兵,终于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放声狂笑起来。 此时此刻,原本应该出城迎战的韩军反倒变成了攻城的一方。 可是,他们未携带任何攻城器械,只能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城下四处躲避,被动承受着来自上方的猛烈攻击。 纵使 “天下强弓劲弩尽出韩国” ,但此刻处于劣势的韩军即便手中握着精良的弓箭,想要从低处朝上射击命中目标也是难上加难。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城墙上的秦军则占据着绝对的优势。 他们居高临下,轻松瞄准下方的敌人,每一支射出的箭矢都精准无误的收割着韩军的生命。 就在这片混乱之际,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五千秦新型骑兵也向着城门方向疾驰而来。 转眼间,这支秦军便冲入了战场,与城墙上的秦军相互呼应,对韩军展开了一场无情的绞杀。 经过一番激烈的厮杀,韩军伤亡惨重,士气低落至极点。 最终,在秦军强大的攻势面前,他们再也无力抵抗,只得纷纷投降。 就这样,秦军几乎是以零伤亡的极小代价,成功攻克了丘邑城。 当蒙骜率领秦军大部队缓缓踏入丘邑城门时,他那颗久经沙场的心竟也变得波澜起伏起来,一时间真不知该用何种言语来描绘自己当下复杂至极的心情。 这场战斗从开始到结束竟然只用了短短不到半天时间。 而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秦军仅仅只阵亡二十余人,另有负伤三百余人。 然而就是这样一支伤亡轻微的军队,居然成功击败了三万之众的韩军,并最终将这座具有重要战略意义的丘邑收入囊中。 而且,最关键的是,此次作战秦军仅仅出动了区区八千名士兵而已。 此时的蒙骜扫视四周,心中暗自思忖着这场胜利背后所付出的代价与收获。 紧接着,他蒙骜叫来了王贲,询问起事情经过。 “上将军,这一仗,多亏了秦大夫。”王贲没有独自揽工,一切如实告知。 蒙骜静静聆听着王贲的叙述。 “......” 待王贲讲完之后,蒙骜沉默良久,深深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个计划他昨晚就已经知道了,但如今再次听到王贲这么一说,仍旧感到难以置信。 这一连串的行动计划表面上看似乎进展得异常顺利,可实际上每一个环节都暗藏着风险。稍有不慎,只要其中任何一步出现差错从而引起韩军的警觉,那么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甚至可能导致秦军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而在这场战局之中,秦臻就显得至关重要。 正是凭借他那以假乱真的演技,成功蒙蔽了丘邑守城将军的双眼。 倘若换成蒙骜麾下的其他副将前来执行这项任务,恐怕难以如此顺利的瞒天过海。 就连蒙骜自己都不敢去设想,如果计谋未能得逞,那么此前潜入丘邑的那三千秦兵,将会陷入怎样的绝境,无疑会成为瓮中之鳖,任人宰割。 想到此处,蒙骜不禁无奈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笑容:“这小子……还真是让人意想不到啊。” 这样的战绩,即便是身为秦国堂堂上将军的蒙骜,也是从未敢有过丝毫奢望和想象的。 然而此时此刻,令蒙骜陷入沉思的并非只是眼前这份令人惊叹的胜利成果,还有此次攻城之战所取得的战果实在是过于惊人与夸张了一些。 哪怕是将这份战功如实禀报给秦王赢子楚,想必他也未必能够轻易置信。 甚至极有可能怀疑蒙骜是否在故意虚报军情,以此来邀功请赏。 就在距离不远的地方,众多兴奋不已的秦卒们纷纷簇拥在一起,将秦臻紧紧地包围在了人群中央。他们齐心协力将秦臻高高举起,然后一次又一次地用力向上抛掷着。 “秦大夫威武!风!风!风!” “秦大夫威武!风!风!风!” 夜晚,蒙骜站在丘邑城墙上。 这时走过来一个人,开口询问道:“上将军,叫我前来,所为何事?” “去疾,你文笔甚好,写一封战报,详细记录此番攻城事宜,然后派人速速加急送至大王手中。” “喏!” ......... 新郑,韩王宫。 大殿之上,几个满脸惊恐、衣衫褴褛且伤痕累累的士兵正艰难的向前走着。这些人正是从丘邑拼死逃回来的极少数守军。 “大……大王!” 其中一名士兵声音颤抖着喊道,“秦军已经攻破了丘邑,下一个目标恐怕就是直奔成皋了。” 此语一出,整个韩国朝堂瞬间陷入一片恐慌之中。 大臣们面面相觑,脸色苍白如纸。 他们实在难以相信,拥有三万多守军并且守城武器堆积如山的丘邑,居然会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就被秦军轻易攻陷。 韩王然满脸不可置信之色,怒声喝道:“丘邑可是布置了三万多精锐韩兵,而且城中各种守城器械一应俱全,囤积充足。为何秦军能够在这般短的时间内将其攻克?据所获线报,此次秦国出兵不过才区区十万之众而已!” 那名逃回的丘邑守军浑身战栗着,结结巴巴的回答道:“大……大王,秦军使用了奸诈之计,成功骗过了丘邑守城将军,这才导致陷落。” “快快讲来,到底是什么样的奸计?”韩王然心急如焚,催促道。 这名丘邑守军便开始一五一十的讲述起整个经过。 当所有人听到这个消息时,朝堂瞬间陷入一片死寂,随后便是此起彼伏的倒吸气声。 谁也没有想到,秦军竟然仅派出区区八千人马,就能如此轻松地攻破丘邑城,并且对方伤亡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这实在是太超乎想象了,以至于许多人都怀疑那个前来报信的士兵是不是在胡言乱语、信口开河。 一时间,朝堂之上议论纷纷,大家都在争论着这件事的真实性,仿佛已经完全忘记了秦军已然成功夺取丘邑这一事实。 就在这片嘈杂混乱之中,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人依旧能够保持清醒和理智。 只见韩非满脸焦虑之色,急匆匆快步走上前:“父……父王,如今秦军既然已经顺利拿下丘邑,那么他们的下一个目标必定就是成皋了。 成皋绝对不容有失。目前那里现.....现在部署了五万韩军,但即便如此,我们也万万不可掉以轻心。依儿臣之见,应.....应当立即增派援兵前往成皋,加强其防守,这样或许还.....还来得及抵御秦军的进攻,确保成皋无虞。” 韩国地处四战之地,近年来,韩国的日子愈发艰难,领土面积不断缩小,让整个国家都陷入了深深的危机之中。 而成皋这块地方,对韩国而言至关重要,它乃是韩国北门户,不容有任何闪失。 此时的韩王然满脸都是沮丧之色。 面对秦军那猛烈攻势,他着实被吓得不轻,嘴里喃喃自语道:“只怕现在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就在众人一片沉默之时,丞相张平站了出来。 大声说道:“大王,还来得及,眼下局势尚未到无可挽回的地步,我们可以派出士兵,沿着汜水河,穿过浮戏山,直插秦军后方,截断他们的粮草补给线。如此一来,必能延缓秦军进攻的步伐。” 然而,这番话刚一出口,便立刻有人表示质疑。 只见一名朝堂臣子皱着眉头说道:“秦军此刻想必是以洛邑作为其补给,即便我们成功切断了这条线路,恐怕也难以起到太大作用啊。再者说,浮戏山一带说不定早就已被秦军所占领了呢?” 一时间,殿内众臣议论纷纷,各抒己见。 有的赞同张平的计策,认为值得一试;有的则觉得此举风险过高,未必能够奏效。 而韩王然则是倾听着众人的争论,心中亦是纠结万分。 “浮戏山被占了,我们完全可.....可将其重新夺回。若是成功占据浮戏山,那么就相当于彻底切.....切断了来自洛邑的补给线路。”韩非说道。 “没错,公子非所言极是,这也正是我心中所想。”一旁的张平立刻点头。 “丞相,你是否已有应对之策?”韩王然激动的说道。 “回大王,臣确有一计可行。” 说罢,他便快步走向放置于大殿中央的那块巨大木质地图前。 站定之后,伸出手指着浮戏山所在的方位,接着说道:“就在此处,臣知晓存在着一条小道,可以直通丘邑。我们只需派遣一支奇兵从此小道悄然潜入,便可神不知鬼不觉的截断秦军的补给线,而无需与秦军正面交锋。” “此地怎会存有这样一条隐秘小路?丞相又是如何得知?”其中一名大臣面露疑惑之色,质疑道。 “正所谓 ‘世上本无路,走.....走的人多了,自然也就成.....成了路’ 。大人整日在新郑城内养尊处优,当.....当对此类偏僻小径一无所知。” 这条小路韩非也是知道的,不过以他这个嘴皮子,还不忘借机嘲讽这位大臣一番。 随后,韩非拱手向着韩王说道:“父......父王,儿臣经过深思熟虑之后,认为按.....按照丞相所提出的策略,我们完全可以尝试一番。此外,儿......儿臣请求能够亲自奔赴魏国,去游说魏......魏王,请他发兵援韩。” 听到韩非此言,韩王不禁皱起眉头。 “如此一来,岂不是要彻底激怒秦国了?”实际上,此刻韩王内心深处早已萌生出割地求和的念头。 站在一旁的张平眼见韩王犹豫不决,心急如焚。 连忙上前一步,言辞恳切地劝说道:“大王,眼下局势危急,容不得再继续迟疑了,唯有奋起抵抗,将那秦军打怕了,打疼了,才能让他们真正重视起我们来。若是一味委曲求全、示弱退让,只会令秦国愈发肆无忌惮,得寸进尺啊。” 韩非见韩王仍未被说服,心中焦急万分。 赶忙再次开口劝解道:“是啊,父王,正如丞相所言,只.....只有狠狠给秦军一个教训,日后当他们再有侵犯我国之意时,方才会有所忌惮,不敢轻举妄动,才.....才会三思而后行。” 第114章 新任务 随后,其他大臣也纷纷上前规劝,随着大臣们言辞恳切的劝说,韩王然终于下定了决心。 “好,既然都如此认为,那本王便听从你们的建议。丞相、韩非,这两件事,就交予你们二人去办了。” 此时的韩国,可谓是内忧外患,人才凋零。 放眼整个朝廷,能够真正担当重任、为国家排忧解难之人寥寥无几。 除了丞相和韩非之外,几乎再难找到值得信赖和倚重的臣子了。 想到此处,韩王然不禁感到一阵悲凉涌上心头。 “喏!”张平和韩非齐声应道。 退朝之后,韩非与张平一同走出了宫殿大门。 走在前面的韩非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对着身后的张平行了一礼,然后开口说道:“丞……丞相,关于切断秦军补给之事,就有.....有劳丞相费心了。而在下,则需要立刻回府安.....安排一番,然后赶赴大梁城。” 张平点了点头,他向韩非拱了拱手,却并未多说什么,匆匆忙忙离去了。 张平的年纪虽说比韩非大了些,但两人也算得上是挚友,韩非在韩国,也只有张平这一个朋友,两个人经常有共同话题一起探讨。 韩非若不是提出变法,撬动了韩国整个贵族的利益,除此以外韩非提出的任何事,张平都愿意支持,但是变法,这个动作太大了,牵扯到的事情,也太多了,就连张平,也不得不否决这一举措。 望着张平远去的背影,韩非轻轻叹了口气,随即也快步走出宫门,登上等候在外的马车,朝着自己的府邸疾驰而去。 ......... 丘邑城的战报,很快便被送至咸阳宫。 在咸阳宫内殿之中,赢子楚迫不及待拆开信封,随后,他开始仔细阅读起来。 “???” 然而,就在他读到某一处时,突然停下了目光,满脸惊愕之色。 只见他眉头紧皱,用力地揉了揉眼睛,仿佛不敢相信眼前所看到的文字。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因为过度疲劳而看错了,但经过短暂的调整之后,他继续沿着那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字迹向下看去。 随着阅读的深入,赢子楚脸上的惊讶之情愈发明显。 他瞪大了双眼,越往下看,越惊讶。这份战报竟然宣称仅区区八千秦军,就成功击败了三万之众的韩军。 而且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秦军在此役中的伤亡极其轻微,仅仅阵亡二十余人,负伤三百余人而已。 赢子楚简直难以想象,这样战果究竟是如何达成的。 在这个时代,各个诸侯国之间虽然存在一定程度的实力差距,但远未达到装备完全碾压对方的地步。纵使秦国使用了骑兵三件套,但在攻城战这种残酷的战斗形式下,想要取得如此惊人的胜利几乎是天方夜谭。 毕竟,攻城作战往往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双方都会遭受惨重的损失。 因此,类似于后世那些一千骑兵竟敢冲击数万步兵的神奇战局,在当下基本上是不可能出现的。 随即,赢子楚目光投向了呈上战报的裨将,问道:“与寡人细细说来,这整个过程如何?” 负责呈上战报的裨将,不仅需要对这场战事的每一个细节都了如指掌,若稍有差池、无法回答上来,也必将遭受惩罚。 正如《尉缭子·兵教》所记载:“伍长教成,合之什长;什长教成,合之卒长;卒长教成,合之伯长;伯长教成,合之兵尉;兵尉教成,合之裨将;裨将教成,合之大将。” 由此可见,裨将在军中的地位仅次于大将,属于名副其实的副将。 而此刻前来咸阳宫汇报战况的这位裨将名叫舆,在此之前,他一直担任着秦国名将蒙骜的副手,并跟随大军出征作战。 只见舆恭敬的抱拳行礼,然后朗声道:“回禀大王,此次能够成功攻取丘邑,其计谋乃是由秦大夫策划……” 紧接着,舆便开始有条不紊的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道来,如实且详尽的向赢子楚禀报着。 赢子楚聚精会神的聆听着裨将舆的详细汇报,他边听边在脑海里迅速将所有事件前后串联起来。 随着思路逐渐清晰,他不禁眼前一亮,心中暗自感叹道:“哈哈,好一个绝妙的计谋,环环相扣,实在精妙至极。” 想到这里,赢子楚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眼中满是赞赏之意,出言夸赞道:“秦先生啊秦先生,你可真是一直在给寡人惊喜啊。” 这不仅契合了出师有名的战略要旨,还能够如此出色的达成预定目标,可谓是将兵法运用得淋漓尽致,兵不厌诈、瞒天过海之类的计策,在此番谋划之中皆展现得淋漓尽致。 然而,尽管这一系列行动计划表面上看起来天衣无缝,但实际上却是步步惊心,稍有差池便可能前功尽弃。 其中最为关键的人物,无疑是秦臻。 此刻,赢子楚的思绪早已飞到了战场上那激动人心的场景,在他的脑海里,秦军士气高昂,势如破竹,一路高歌猛进,最终凯旋而归。 “秦先生,待你凯旋归来之时,寡人必定重重有赏!” ......... 丘邑。 一早,王贲就带着命令来找秦臻了:“秦大夫,我们的新任务已经下达了,昨晚上将军仔细研究地图后,认为韩军有可能派遣一支队伍从浮戏山一带迂回穿插,企图截断我方的补给线。因此,接下来咱们任务便是牢牢守住浮戏山。” “浮戏山?如此一来,那接下来进攻成皋和荥阳,就用不到咱们了。” 此前,他曾仔细查看过地图,对这片区域的地形可谓了然于心。 他清楚记得,浮戏山位于汜水支流附近,乃是韩国南北通行的重要通道。倘若韩军真要从新郑出兵,确实存在选择这条道路的可能性。 王贲点了点头,应道:“不错,此路崎岖难行,不利于大军行进,故而不太可能出现大批韩兵从此通过。然而,如果韩军决意冒险走这条路,想必只会派遣轻装步兵前来,试图切断我军的补给。” 接下来进攻成皋和荥阳,韩军定然早已有所防备。 面对这种情况,唯有采取常规的攻城战术,逐步推进。毕竟,那里已然算得上是韩国的腹地,敌军必然会拼死抵抗。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经过深思熟虑之后,蒙骜决定不让秦臻跟随自己一同出征,而是给他找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差事。 两炷香的时间,鼓声响起,大军开始动了起来。 而在这丘邑城中,蒙骜留下了一万守军以及两万的辅兵,以此来守城。 说起这些辅兵,其实他们都是因为触犯了秦法的刑徒。 他们为正规秦军服务,其中一部分人负责处理后勤事务,保障军队物资供应的顺畅;而另一部分人,则跟随部队踏上战场。 在行军途中,中尉军也同样分流出了一万人,并带领着两万辅兵沿着汜水的支流一路向南挺进。 与此同时,蒙骜亲自率领着其余的大军,浩浩荡荡向着成皋方向进发。 昨夜,他又就近调集了五万援军跟八万辅兵,按照预计,一切顺利的话,大概再过半个月左右的时间,这批增援力量便能与蒙骜所率的主力部队会师。 此次蒙骜出征时所携带的辅兵数量相较于以往而言,可以说是相当稀少。 不过后续随着军需物资运输而来,还将会有更多的辅兵陆续抵达前线,以满足战争对于人力的需求。 一般来说,当行军路程越是漫长遥远,所需配备的辅兵数量自然也就越多,这样才能更好保证整个军队的正常运转和作战能力。 “我们此次为何携带如此众多的刑徒?”秦臻站在战车上,目光远远眺望着后方正缓缓行进着的一群群辅兵们。 身旁的王贲随口回应道:“或许是乌桓将军另有安排,需要他们去完成一些特殊任务吧。” 乌桓,乃是蒙骜麾下的一员得力战将,官拜左庶长之职,此次负责镇守浮戏山这片重要之地。 沿着汜水一路走来,可以看到沿途分布着许多宁静祥和的小村庄。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当这支由左庶卫率领的军队经过时,为了防止消息被走漏出去,乌桓竟然下令将所有途经村庄的无辜村民统统强行拘捕,并毫不留情将他们编入到辅兵队伍之中。 对于那些稍有反抗之意的村民,乌桓不仅没有丝毫怜悯之心,反而会对其施加刑罚;而对于那些反抗激烈甚至试图逃跑的人,等待他们的则只有冰冷无情的刀剑。 眼前发生的这一幕幕惨状令秦臻看得眉头紧皱,这个乌桓,行事手段似乎过于狠辣残忍了些。 就在这时,大军抵达了位于浮戏山中的一座山寨前。 这座山寨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是一处绝佳的防守据点。乌桓丝毫不讲道理的迅速占领了此地,并着手加强山寨的防御工事。 只见乌桓站立在山寨大门之前,他目光盯着不远处的山峰方向,指了指高声喊道:“传我命令,命第一曲和第二曲速速上山,务必尽快完成山上各处的防御部署,不得有误。” “喏。” 此处地形复杂,道路崎岖难行,但却是能够让韩军出其不意偷袭秦军补给线的绝佳地点。 然而,乌桓却并不认为韩国会选择这条路线,毕竟直接派遣大批援军火速赶往成皋,死死拖住秦军主力部队,似乎才是更为明智的战略决策。 待一切部署妥当之后,乌桓缓缓转过身来,目光投向了远处第六曲的驻军所在方向。 脑海之中不断回想起临行前蒙骜对自己的嘱托:“乌桓,此次前往浮戏山执行任务,你有两个任务。 其一,务必要牢牢守住这浮戏山,绝不能让韩兵有机可乘,偷袭并切断我们军队的补给线路; 其二,则必须全力以赴确保第六曲的秦臻安然无恙。 此外,无论遇到何种情况和问题,皆可向秦臻征询意见,并将其所提出的建议逐一详细记录下来。待到大军成功会师之时,再将这些记录完整交予我手中。” 回忆起当时蒙骜那严肃的语气,乌桓知道秦臻重要性。 况且,乌桓是中尉军的人,秦臻这个名字,他自是听说过的。 公子政的师资,更是鬼谷一脉的杰出弟子,其智谋与才华堪称当世罕见。 同样身为关中军的一员,即便是向来以严肃刻板、不苟言笑着称的卫尉德诚,对待秦臻时甚至可以说是相敬如宾。 这可是极为罕见的场景,能让这位冷面将军如此相待之人可谓凤毛麟角。 而放眼整个咸阳城高层,几乎无一例外都和秦臻有着良好的私交。 若不是当日秦臻大婚之时自己有军务在身,乌桓就想着亲自前去恭贺了。 秦臻看着眼前这防御工事,韩军应该不会选择来强攻这里,而且就算发现敌人,即使打不过也会第一时间撤退,不管是退回到丘邑,还是选择退回洛邑或者巩邑,都可以。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蒙骜所统率的大军,如今已成功与援军顺利会师。他们接连取得了一场又一场胜仗,当下已经攻克了成皋。 此役过后,秦军长驱直入,直指荥阳城。 而在另一方面,蔡泽代表秦国与魏王展开的谈判,同样进行得相当顺利。 为了推动谈判朝着有利于秦国的方向发展,秦国不惜耗费巨资去收买魏国朝堂中的众多大臣。这些被收买的大臣们纷纷为秦国说话,积极推进相关事宜。 所以,当魏王获悉秦军已经成功攻占成皋城这一消息时,他不但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惊慌失措,反而显得有些洋洋自得,因此完全没有出兵援助韩国的想法。 至于赶到大梁的韩非,此刻却只能无奈的待在驿馆里,苦等魏王的召见。 可日复一日,始终未见魏王有任何动静。 最终,经过一番打听和探寻,韩非总算了解到了魏王的真实态度。 愤怒不已的韩非忍不住破口大骂,大骂魏王目光短浅。满心失望的他不愿再继续浪费时间,负气之下直接选择离开了大梁,直奔邯郸而去。 第115章 韩军出击 赵国,邯郸城。 魏无忌的府邸,一名门客手中紧紧握着一块木牍,脸色凝重的匆忙朝着内室走去。 当他来到内室门前时,轻轻叩响了房门,并低声说道:“主人,韩国的消息已经传过来了,而且有人在邯郸城内,看到了韩国公子非的身影。” 话音刚落,屋内便传出一道声音:“快进来!把木牍给我看看。” 门客闻声立即推门而入,快步走到魏无忌身前,双手将那块木牍递了过去。 魏无忌接过木牍后,仔细端详起来。 只见那木牍之上仅仅写着寥寥数字:“秦起大军攻韩,已夺丘邑、成皋。” 看完这些文字,魏无忌不禁皱起眉头,深深叹了口气道:“下一步,秦军恐怕......” “主人,怕是秦军下一个目标很有可能便是荥阳了,秦军若是连荥阳也攻占了......” 说到这里,门客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担忧之色。 “倘若荥阳果真成为了秦国的囊中之物,想必魏王绝不会坐视不理。毕竟唇亡齿寒的道理,他应该还是明白的。” 然而,就在此时,那名门客提出了自己的猜测:“主人,以目前的情况来看,公子非必定是先前往了大梁,试图寻求魏国的援助,而后才辗转来到邯郸的。可奇怪的是,至今为止,我们尚未收到任何有关魏国出兵相助的消息。所以,在下认为这其中定然存在某些隐情。” 听闻这话之后,魏无忌不禁微微皱起眉头,开始认真思索起来。 站在一旁的那名门客见状,稍稍停顿片刻,紧接着又继续说道:“主人,如果真如在下所猜测那般,其中存在某些隐情,致使魏国这次没有出兵援韩,那么用不了多长时间,秦国必定会一举夺下荥阳。如此一来,只怕魏国将会面临更为严峻的危机。” 在他看来,眼下只有魏无忌能够将六国拧成一股绳,由此对抗强秦。 听着这门客的话,魏无忌的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涟漪。 若是魏国有难,他是一定要回魏国的。 说实话,他确实一直都有着返回魏国的念头,只不过,魏王现在依旧还是没能原谅他。 尽管在赵国这里生活得无忧无虑,每天都能享受着舒适惬意的日子,但魏国始终才是他真正的故乡。 更何况,他身为魏国的公子,应该身在魏国。 想到此处,魏无忌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缓缓开口道:“唐雎,你去替我邀请一下公子非,请他到舍下一聚,我需要从他那里了解事情的真相究竟如何。” “喏。” 当晚,韩非就急匆匆赶到了魏无忌的府邸。 在见到魏无忌后,韩非快步上前,拱手行礼道:“非,见......见过信陵君。” 说罢,他便将魏王的决定一五一十的转达给了魏无忌。 魏无忌听完后,眉头紧皱,长叹一声:“这分明就是秦国的奸计啊,秦国怎么可能会轻易把成皋和荥阳送给魏国?这不过是他们的缓兵之计罢了。” 韩非面露难色,苦着脸说道:“是......是的,信陵君所言极是。可如今秦国已经买通了魏国朝堂大......大部分大臣,这些人沆瀣一气,一同前来游说魏王。而魏王对他们的说......说辞深信不疑。” 说到此处,韩非不禁摇头叹息,显得十分无奈。 魏无忌沉默不语,只是用手轻轻敲击着案几,思考着应对之策。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看着韩非说道:“公子非,事已至此,你且听我一言。唯有如此这般,或许还能挽救当前的局势。” 接着,魏无忌凑近韩非耳边,详细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韩非静静聆听着魏无忌所言,越往后听,他那原本有些迷茫的双眼逐渐变得明亮起来。 当魏无忌将所有的话语都说尽时,韩非犹如醍醐灌顶一般,瞬间领悟到了精髓。 只见韩非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随即向着魏无忌躬身说道:“多谢……谢信陵君指点,非这便立刻赶回韩......韩国去与丞相会合,将计划全盘托出,抵挡......挡暴秦,至于赵国出兵援韩之事,就有劳信陵君费心周旋了。” 说完这番话,韩非又一次稽首拜向魏无忌。 此时的魏无忌连忙伸手扶住韩非:“公子非,你我皆是为了抗秦,不必这样......” ......... 日子一天天过去。 至于浮戏山这边,基本上每隔两天,就会收到蒙骜大军传回来的消息。 但随着时间步入八月,这种规律却被打破了。 自那时起,浮戏山便再也未能接收到任何来自蒙骜大军的传讯。 在连续五天没有收到消息后,乌桓察觉到了其中潜藏的异样,于是,他当机立断,迅速召集了自己麾下所有的校尉和军侯前来商议对策。 “诸位想必也都清楚了,译传已经五天没音讯了,以目前的情形来看,极有可能是发生了意外状况。” 在秦国,译传工作可是至关重要之事。 那些差人和斥候们,每日穿梭于各地之间,只为及时传递各种重要的情报信息。 然而,现今竟然已连续五日未曾收到丝毫消息,这八成就是出事了。 “将军,眼下似乎唯有沿着他们往常的路线去寻找一番,或许还能发现一些端倪。” 乌桓点点头:“没错,此事非同小可,必须得去寻找一番才行,无论如何都要搞清楚译传为何到现在为止依旧杳无音信。”他目光扫过营帐内众人,神色凝重。 “将军,吾所率之第三曲愿意领命前往!” 然而,乌桓却轻轻摇了摇头,否定道:“不可,此次前去探查情况,人数不宜过多,以免打草惊蛇。这样,岂,由你从本曲中挑选出一队斥候,沿着译传可能行走的路线仔细侦察一番。” “喏!” 那被唤作岂的军侯当即应诺一声,随后转身走出营帐开始着手安排。 不多时,一支斥候小队便准备就绪。 斥候小队一般为五人一队,这五人均是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佼佼者,可谓是一等一的好手。 不久,五匹快马出了山寨,朝着远方奔去。 半山坡上,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 经验丰富且敏锐异常的斥候队长在靠近这片区域时,心中陡然升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他猛的勒住缰绳,高呼一声:“吁!” 他迅速翻身下马,其余四名斥候见此情形,也不敢怠慢,纷纷停在了原地,并开始警惕地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伍长,看这边,地上的草明显有被人踩踏过的迹象,而且看样子有人刻意对这些痕迹进行了清理。” 一名眼尖的斥候指着不远处的草地报告道。 斥候队长闻言,眉头微微皱起,目光顺着那名斥候所指的方向看去。 果然,草地上原本应该自然生长的青草此刻显得有些凌乱不堪,仿佛遭受过一场不小的扰动。 他沉思片刻后,转头看向身后的众人,用严肃的声音吩咐道:“大家都散开,仔细查找一下这附近还有没有其他可疑的痕迹。记住,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 对于这些斥候来说,寻找线索就如同猎人追踪猎物一般,需要极度的细心和耐心。 他们深知,无论敌人如何狡猾,只要有所行动,必然会留下一些可供追查的线索。 于是,五个人迅速分散开来,各自沿着不同的方向展开搜索。 他们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隐藏着重要信息的角落。 就在众人全神贯注地搜寻之际,突然间,从队伍的左侧传来了其中一名斥候的呼喊声。 “伍长,快来这边看看,这里好像有情况。” 听到这声招呼,所有人的心都瞬间提了起来,他们快速朝着发出喊声的方向飞奔而去。 待众人聚拢到一起之后,只见在一处隐蔽的草丛中,几片杂草上赫然沾染着几滴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 “看起来情况的确不容乐观,定是译传之人落入了敌人设下的埋伏之中。必须要继续深入探查一番,方能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在此之前,咱们得先在这里做个标记,留下石冢。” 其余四名队员听到伍长的话语之后,皆不约而同的点了点头。 紧接着,众人便开始动手忙活起来,准备留下石冢。 所谓石冢,乃是他们这群斥候专门用于留存情报的特殊记号,唯有像他们这样被划归为斥候的士卒方才知晓其中含义。 倘若他们在执行任务时不幸遭遇意外,那么后续赶来的其他斥候就可以通过寻找这些石冢获取到他们所发现的重要情报。 不多时,五个人便已分别在不同的位置成功地留下了石冢。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们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再次翻身上马,继续朝着前方行进。 这一支斥候小队连夜赶路。眼看着就要离开浮戏山这片区域之际,原本静谧无声的夜晚却突然泛起一丝异样的波澜。 斥候队长凭借其敏锐的听觉以及多年积累下来的经验,瞬间察觉到距离自己大约百米之外的地方传来一阵颇为可疑的响动。 那阵声响显然并非普通的风声所能造成的。 就在他刚想要出声提醒队友们提高警惕之时,只见十几道黑点划破夜空,以极快的速度朝他们这边而来。 “不好!是弩箭!大家小心!”斥候队长脸色骤变,高声示警。 面对百米外的弩箭,斥候队长怒吼着,连忙拿出盾牌下马抵挡。 就在那一瞬间,只听得一阵密集而急促的声响传来。 弩箭倾泻而下,纷纷射在了盾牌之上,发出噼里啪啦的撞击声。 然而,其中一名斥候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紧接着便是一声惨叫和战马的悲鸣声交织在一起,这名斥候连同他胯下的战马一同被弩箭射倒在地。 战马当场倒地身亡,而这名斥候也是瞬间失去了生机,再也没有了一丝气息。 与此同时,斥候队长奋力挥舞着手中的盾牌,成功挡住了三支飞速袭来的弩箭。 他随即转过头来,急切的吩咐其余三人道:“快!赶紧剁掉马腿,带走马鞍,动作要……”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突然又有一支强弩径直穿过了他的胸膛。这一箭,不仅将他射穿,就连他身旁的战马也未能幸免,同样被一箭洞穿。 “伍长!” 看到自己的伍长就这样倒了下去,其余三名斥候下意识想要冲过去营救。 见到这番场景,尽管生命垂危,但斥候队长的脑海中所想的并非自己的生死安危,而是任务的重要性。 他用尽最后一口气,艰难的再次提醒道:“剁……剁掉马腿,带……带走马鞍……” 听到伍长的嘱托,剩下的三名斥候咬了咬牙,迅速行动起来。 他们手起刀落,马腿应声而断。 紧接着,他们又飞快的斩断了马鞍与马背的连接之处,并用力将其抽离出来。 “快……快走!!!” 斥候队长躺在地上,嘴里不住的喷出大口的鲜血,看着他们三个,连忙催促着。 三名斥候咬了咬牙,怀揣着沉重的心情,果断的翻身上马,向着山寨的方向疾驰而去。 ......... 山寨之中,秦臻正与一人闲聊着,而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哀。 说来凑巧,原来哀也隶属于第六曲。今日恰好轮到哀不当值,这才使得他有机会能与秦臻聊上几句。 至于秦臻,他想让王贲将哀安排到身边。如此一来,日后就无需总是让哀冲在前线。毕竟,哀是喜的父亲,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喜的父亲牺牲。 攻占丘邑,秦臻带着哀刷了不少军功,正因如此,足以让哀的爵位顺利擢升至四级不更。 在此之前,哀已经在军中默默无闻度过了许多年。 这些年来,哀的爵位未得到过任何提升。如今,一下子能够从公士擢升到不更,对于哀而言,无疑是一件天大的喜事。 此刻的他,内心充满了满足和喜悦之情。 第116章 狼狈不堪 “哦?对了,我之前好像有瞧见,就在即将撤离丘邑的时候,你急匆匆的朝着邮人的营帐方向跑过去。难不成,你是去写家书了?” 哀听到这话,不禁笑逐颜开的点了点头:“是的秦大夫,小人劳烦军中的刀笔吏,帮忙代写了一封家书。” “嗯,这倒是挺不错的。在外征战久矣,给家中亲人报个平安也是应该的。想来你的家人收到你的书信之后,定会倍感欣慰的。” 春秋战国时期,各个国家对于邮驿通信都有着各自的称呼。 有“遽”,“驲”,“置”等等,各不相同。 而在秦国,“邮” 专门承担着长途公文书信的传递重任;至于距离较近的传递,则采用 “步传” 的方式。 两个人将话题转到家庭时,哀脸上露出了憨厚朴实的笑容,缓缓开口道:“吾儿喜,如今已然十三岁了。” “那么,你就只有喜这么一个儿子吗?” “秦大夫,小人还有个女儿,她比喜小了三岁。” 说到此处,哀忽然好奇心起,询问道:“秦大夫,不知道您家里的子女现今多大年纪了?” “我啊,不久前才刚刚成家立室,所以目前尚且未有一儿半女。” “啊?” 听到这话,哀先是微微一愣,不过他转念一想,就释然了,像秦臻这般,年纪轻轻就已经贵为七等公大夫,想来必定是出身于名门望族。既然如此,晚点再要孩子倒也实属平常之事。 不像他,早在十几岁时,哀便接受了家中长辈的安排而成婚,并很快有了自己的子嗣。 毕竟他家世代务农,若不能早日成家立业,待到他随军出征之后,家中年迈的双亲无人照料,想要在这乱世之中存活下来简直比登天还难。 像他的儿子喜,早已就能帮着家里操持农活了。 而且在这个时期,养育一个孩子所需的成本并不高昂。 除了多添一双碗筷之外,几乎不需要什么额外的开销。所以对于大多数普通农家而言,多生几个孩子不仅能够增加劳动力,更是一种家族延续和生存保障的方式。 就在两人正聊着的时候,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待靠近些时,哀定睛一看,原来是之前被派出去的斥候。这三人此刻看上去颇为狼狈,面容憔悴,仿佛经历了一场恶战。 守在门外的士卒们见状,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将这三位斥候让了进来。 秦臻望见这一幕,心头不禁一沉,顿时就知道出事了。 果不其然,当那三名斥候来到近前,气喘吁吁向着乌桓禀报情况时,他心中最坏的猜测得到了证实。 “将军,肯定是那韩人在后面捣鬼了。” “可那些韩人究竟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的越过防线,抵达咱们身后的?”另一名军侯皱起眉头,疑惑不解的问道。 这个问题,也问到了其他的心里,按照常理来说,如今秦军已然牢牢掌控住了整座浮戏山,按理说韩人根本不可能如此轻易就突破防线,并且还能够悄无声息的潜伏到山下而不被察觉。 况且,如果韩人选择从大路上行军,那么必然会被蒙骜大军的探子所发现。 然而,事实却是韩人不仅成功绕到了秦军后方,还截断了秦军的补给线,这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诸位,眼下纠结于韩人是如何做到这一切已无太大意义。当前最为紧迫的乃是思考应对之策,毕竟这帮韩兵已然切断了补给。”秦臻说了句。 乌桓点了点头:“是的,目前摆在我们面前最紧迫的问题,是要考虑如何解决掉这些韩兵。” 然而,与此同时,乌桓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忧虑。 他需要保全秦臻的安全,如果秦臻在此遭遇不测,那如何与上将军交代。 再者,他所率领的这支队伍,绝不能就这样轻易的葬送于此。 想到这里,乌桓霍然站起身来,神色凝重的大声说道:“如今当务之急,首先咱们必须弄清楚究竟有多少韩人士卒驻守在山脚下。除此之外,至关重要的是要打通补给线路,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校尉常听令!” “校尉常,在!”只见一名将领迅速站立而起,拱手道。 “即刻着手组织兵力,由你所统领的两千人部校,再带上三千韩人隶臣,作为先头部队,立刻出击,灭了山下的韩兵。” “喏!”校尉常,一口应下。 紧接着,他迅速开始召集人手,不多时,一支五千人的部队便出了山寨,直奔山下而去。 当校尉常带领军队下山后,乌桓转过身来,看着其他众人:“我们也准备准备,即刻下山。” “喏。” ......... 就在校尉常带领着那五千名士兵刚踏上半山腰的时候,迎接他们的就是一大片弩箭。 \"防!\"校尉常扯着嗓子大声吼叫起来。 身后那些训练有素的士兵们闻声而动,动作整齐的迅速取出半身盾牌,高高举起,形成一道道防线。 只听得一阵密集而又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哆哆哆~~~ 秦军反应速度极快,盾牌成功抵挡住了绝大部分的弩箭。 然而,尽管如此,还是有一些弩箭穿透了盾牌之间的缝隙,射中了部分士兵,致使他们被射倒在地。 \"进!\" 随着校尉常的命令,秦军的剑盾兵立刻迈动脚步,他们高举盾牌,紧密相连,将后面的弓手、弩兵以及长矛兵牢牢护在了身后,向前推进着。 \"放箭!\"校尉常怒吼着。 得到命令的秦军弓弩手们纷纷挽起强弓,搭上利箭,向着前方韩军射去。 看到秦军开始反击并稳步推进,韩军的指挥官也下达了射击命令。 而此时的韩军阵营内,见到秦军当中有不少的韩人隶臣,纷纷面面相觑,内心不禁泛起一阵迟疑。 “将军,敌方阵营有我们的同胞,真要继续放箭吗?”其中一个副官道。 韩将咬了咬牙,做出了继续放箭的手势。 当他们看到韩军将领毫不留情的再次下达放箭的命令时,一个个紧紧咬着牙关,强忍着心中的不忍,将手中的箭矢无情的射向秦军。 咻咻咻~~~ 一时间,手无寸铁的韩人哀嚎声遍野。 双方就这样展开了一场对射,你来我往。每一支箭矢都像在寻找着自己的目标。 瞬间,双方都遭受了不同程度的伤亡。 但就目前的形势来看,韩军凭借着地形优势和先一步发动攻击,显然占据了上风。 眼看着与韩军的距离愈发缩短,校尉常目光冷冽的注视着前方。 这个时候,乌桓率领着其余的秦卒也赶到此地。 望着眼前这一幕,他的脸色变得异常凝重,他也知道现在自己面临着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 “不管怎样,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都要打通这条路,否则我们就得被困在这里,如同那长平之战的赵军一样。”乌桓斩钉截铁的说着。 他不想在继续耽搁下去了,因为此时此刻,他们所携带的补给已然所剩无几,如果不能尽快突围成功,后果将不堪设想。 “进!” 乌桓亲自开始了指挥,继续向着韩军推进,并再次开始了还击。 然而,现实却远非如此乐观。 随着双方距离的不断拉近,韩军那密密麻麻的箭矢如同雨点般向秦军倾泻而来。尽管秦军奋力还击,但由于韩军数量众多且占据有利地形,他们射出的箭矢远远多于秦军。 一轮又一轮的对射过后,乌桓心中渐渐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攻防大战,本来就对攻击的一方极为不利,更何况如今的韩军不仅在数量上丝毫不逊色于秦军,甚至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眼看着自己的部下一个个倒下,乌桓的脸色愈发阴沉起来。 果不其然,仅仅半个时辰不到,秦军便已损失惨重,不得不狼狈的退回山寨。 望着满地的伤者,乌桓气得咬牙切齿,怒声吼道:“可恶!这些韩军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为何会有如此之多。” 面对眼前这严峻的局势,众人皆是沉默不语。 很显然,对方人数多于己方,作为攻方的秦军此时几乎已经成为了案板上的鱼肉,一时间,所有人都没有什么好的办法。 “没别的办法,眼下唯有等到夜晚再行进攻了。无论如何,我们必须要打通这条通道。”乌桓沉声道。 正当众人陷入沉思之时,秦臻忽然开口问道:“乌桓将军,不知此刻我们的补给还能维持几日?” 这个问题让在场之人如梦初醒。是啊,如果补给耗尽,就会真如同长平之战赵军那样了。 对此,乌桓自然是了如指掌的。 只见他面色凝重的回答道:“目前粮草仅够维持三日之需,正因如此,我才会这般急切的下令火速出兵!” “三日么……应当还是足够的。” 乌桓闻言,不禁疑惑的看向秦臻,追问道:“怎么?难道秦大夫已经想到了突围之法不成?” “确有一计,但此计着实有些铤而走险。” 乌桓一听,顿时来了精神,连忙催促道:“秦大夫,事已至此,不必再有顾虑,请快快将计策道来吧。” 见乌桓如此焦急,秦臻也就不再迟疑:“据我推测,这韩军能够神不知鬼不觉的迂回到我方后侧,定然是知晓了一条不为常人所知的隐秘小道,从而得以成功避开我军的耳目。 既然如此,我想那些被俘虏而来的韩国隶臣或许也晓得这条小路所在,若能许以重金厚赏,说不定便能让他们心甘情愿的将其指引出来。” “秦大夫啊!倘若真按照你所说的这般行事,那不就是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这些韩人的身上了?万一他们与韩军相互勾结,反过来对咱们不利,到那时,咱们岂不就成了韩军案板上待宰的鱼肉吗?”乌桓满脸忧虑的说道。 “将军,刚才的情形你也亲眼瞧见了,如果继续像先前那般不顾一切的强行冲锋,咱们压根儿就没办法突破重围。 回来的途中,我也曾考虑过放火烧山这个办法,但问题在于当下风向变幻不定,稍有不慎便极有可能导致大火反噬,连咱们仅存的最后一条退路都会被彻底截断。事已至此,目前看来也就只剩下这么一个可行之策了。” 听完秦臻这番话,乌桓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之中。 他心里清楚得很,正如秦臻所言,如果依旧选择盲目硬冲,毫无疑问依然无法冲破敌军的包围圈;而若想要向前挺进,想必那韩军既然能够成功阻断他们的后路,前方道路之上必定也早已布下重重陷阱和埋伏等待着他们自投罗网。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乌桓终于咬咬牙下定决心道:“罢了!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秦大夫,就依你所言。” 他把宝,选择压在了秦臻身上。 毕竟,此前能够如此顺利几乎零损伤夺取丘邑这一战略要地,可全都是仰仗着秦臻所提出的妙计。 秦臻点了点头,紧接着便出了营帐。 与他同行的还有王贲,两人并肩而行,很快就抵达了辅兵营之中。 进入营地,秦臻便提高嗓音,大声说道:“就在方才,想必诸位都亲眼目睹了那一幕吧。韩军可毫不留情的连你们也一起射杀了,根本不顾及你们的死活。如今摆在你们面前的有一个难得的求生机遇,只要把握住这个机会,不仅能够保住性命,还可以收获丰厚的赏赐。不知在座各位当中,可有谁愿意一试?” 话音刚落,有个胆子大的韩人站了出来。 只见他怒目圆睁,满脸愤慨之色:“哼!若非你们蛮横无理的将我们强行编入辅兵之列,我们又怎么可能遭此磨难?” 此人的这一番话,瞬间引发了众多韩人的强烈共鸣。 原本还有些胆怯犹豫的众人,此刻也像是被点燃了怒火一般,纷纷鼓起勇气站起身来,齐声附和、呵斥不止。 一时间,整个辅兵营内充斥着愤怒与不满的声音。 第117章 逆转战局 见到眼前这般情景,负责看守着他们的秦军士兵们向前迈动脚步,手中紧握的长戈高高举起,锋利的矛头直直地对准了这群韩人。 就在此时,秦臻缓缓抬起手来,朝着那些秦军轻轻摆了摆,示意道:“且慢动手,容我先与他们讲完这番话。” 原来,负责看守这帮韩人的秦军乃是隶属于第六曲的队伍。 眼见自家长官已然发话,这些秦军士兵们相互对视一眼后,便纷纷顺从的向后退却数步,并将长戈稳稳立了起来。 而秦臻则迅速将目光锁定在了刚刚开口说话的那个韩人身上。 紧接着,秦臻继续说道:“不错,秦军确实是将你们强行编入了辅兵之列。然而,自从你们加入以来,可曾遭受过秦军的虐待?若依照过往对待战俘的惯例,方才那场激战,岂不是会直接让你们冲在最前方充当那毫无生还可能的炮灰?但实际情况呢? 如今的秦军可有驱使你们去冒死冲锋在前?再者说了,自从你们被编入秦军之后,每一餐饭食都不曾短缺,皆是管饱供应,正因如此,才致使当下的军粮变得如此紧张。” 秦臻的这一番话语,使得这些韩人一时间全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因为秦臻所言句句属实,根本无从辩驳。 而且此时此刻,韩人的内心充满了绝望,他们原本满怀希望的期盼着韩军能够挺身而出,拯救他们脱离困境。 然而事与愿违,令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些韩军居然如此冷酷无情,毫不犹豫将那一支支箭矢射向了自己的同胞。 这一幕场景让这些韩人实在是心寒至极。 就如同秦臻刚刚所说的那样,虽然他自己身处秦营之中,但除了平日里需要干一些活计之外,如果排除掉那些反抗情绪特别强烈的人,似乎秦军从未有过虐待俘虏的行为。 不仅如此,就连每日的饭菜供应,都远比他们在自己家中时吃得更为丰盛、饱腹。 其实在此之前,秦臻也曾向乌桓提出过一个建议,那就是应该善待这些被俘的韩人。 因为只有这样做,才能够在日后更加顺利的接纳六国的民众归附秦国。 对于这个提议,乌桓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最终还是欣然接受了下来。毕竟如今的秦国已经拥有了像曲辕犁这样先进的生产工具,粮食的补给问题早已不再是困扰他们的难题。 眼看着这些韩人一个个都陷入了沉默之中,秦臻抓住时机,开始发表起一场演讲来。 只见他时而晓之以理,时而动之以情,不断对这些韩人进行着忽悠和安抚。 站在一旁静静聆听的王贲,听到秦臻这番言论后,忍不住连连摇头,心中暗自思忖道:“这家伙不愧是开办私学的,这口才当真是厉害。” 在滔滔不绝的说了一大通话语后,秦臻停下嘴巴,喘了好几气。 稍作调整后,又接着开口道:“倘若你们当中有人了解浮戏山的小道所在之处,只需将其位置告知秦军,并且带路,那么就能够获得一百亩良田,并且还能免除二十年的赋税。” 当这番极具诱惑性的话语传入在场众人耳中的时候,一些韩人的内心已然开始蠢蠢欲动了。 毕竟他们长年累月在此处生活起居,对于这片土地可谓是再熟悉不过了,那条隐秘的小路自然也是心知肚明。 如今只是需要将这条小路的具体方位透露给秦军,顺便带个路,便能收获如此丰厚的奖赏,百亩良田以及二十年免税的待遇,实在是让人难以抗拒这样巨大的利益诱惑。 就在这时,人群之中有一名韩人霍然站起身来。 他用充满疑虑和警惕的目光紧紧盯着秦臻:“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所说的这些话?空口白话谁都会讲,但真要兑现承诺可就没那么容易了吧。” 听闻此言,秦臻直视着众人,坚定的说道:“倘若尔等能够对秦国有所功绩,待他日返回咸阳之时,我定会亲自向秦王谏言,赐予诸位应有的奖赏。若有违此诺,就如同我的这缕发丝一般。” 说罢,只见秦臻从腰间抽出随身携带的锋利小刀,手起刀落间,竟生生割下了自己的一缕长发。 在那个时代,人们一直秉持着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的观念。 因此,断发之举无异于自斩头颅般严重。 然而,秦臻却对此毫不在意,不仅如此,他平日里甚至还时常自行修剪头发帘。 见到这般情形,那些原本心存疑虑的韩人终于彻底信服了秦臻所言非虚。 毕竟,正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面对如此诱人的承诺,许多韩人纷纷挺身而出,争先恐后的表示知晓那条隐秘小道的所在之处。 秦臻把这些人的名字一一记了下来,并郑重的点点头,表示一旦回到咸阳城,必定会遵守自己许下的承诺。 而且,他还得知了一个消息。 原来,所谓的小路,并非仅有一条那么简单,实际上存在着三条小路。 乌桓将军在得知这个重要情报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下达命令,派遣三支斥候小队迅速行动起来。 每个小队都配备一名熟悉当地地形的韩人作为向导,分别对这三条小路展开深入的探查和验证,以确定其真实情况以及是否能够成为大军突围的通道。 此时,身处山寨之中的秦军将士们暂时只能按兵不动,静静等待着斥候小队带回的消息。 乌桓此时走到秦臻面前:“秦大夫,如果此次你所提供的方法真能帮助我军成功突围,摆脱当前困境,我定会向上举荐你。” ......... 次日午后时分,山寨内气氛紧张而凝重,众人翘首以盼着斥候小队归来的身影。 终于,伴随着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三支斥候小队先后返回了山寨。 只见这些斥候们满脸尘土,但眼神中却透露出兴奋和疲惫交织的光芒。他们翻身下马,快步走向乌桓所在之处。 齐声说道:“启禀将军,我们已经探查清楚,确有三条小路存在。” 接着,为首的一名斥候详细描述起来:“其中一条小路能够径直通向韩军后方,而且道路较为平坦;另外两条,则分别位于韩军阵营两侧的制高点处,可以居高临下观察敌军动向。” 乌桓听闻此讯后,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之色。 他当机立断,立刻将麾下所有的校尉以及军侯统统召集到一起。 众人迅速聚拢而来,围站在乌桓四周,等待着他下达命令。 乌桓环视一圈,吩咐道:“诸位,如今局势危急,我们必须尽快突围出去。明日清晨,我军兵分三路发起进攻。一路沿着那条直通韩军后方的小路直捣黄龙,给敌人来个出其不意; 其余两路则分别从韩军阵营两侧的制高点小路出击,配合正面部队形成夹击之势。此次行动,务必要一举突破重围。” “喏。” ......... 清晨,太阳刚刚升起,韩军阵营中。 一连两天过去,这段时间里,韩军这边渐渐地感到有些诧异和疑惑,因为对面的秦军竟然一直按兵不动,毫无进攻的迹象。 张平为了能在这里抵挡住浮戏山的秦军,甚至还想要一举消灭这些秦军,足足在这里安排了一万韩兵。 此刻,韩军阵营的两侧制高点以及后方,早已悄悄埋伏好了大批士兵,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对韩军阵营发动突袭。 秦臻站在韩军右侧的制高点上,俯瞰着整个战场,一切尽收眼底。 在看到左侧制高点和韩军后方乌桓亲自率领的秦军都已经准备完毕,确认各方都已就绪之后,秦臻缓缓开口说道:“嗯,时机差不多了。可以向将军发出鸣笛和旗令了。” 话音刚落,战车边上的一个士卒拿出弓箭,就对着天空射了出去。 嗖~~~ 一阵破风声传出,与此同时,在他们这边,传令兵跃上了最高处,手中紧握着令旗,一下又一下的挥舞着。 乌桓见状,扯起嗓子大声喊道:“将士们,轮到我们反击了,巨弩准备好,剑盾兵听令,御!!!” 得到命令后,众多剑盾兵迅速举起盾牌,紧密相连,形成一道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 紧接着,乌桓再次高声呼喊:“进!” 随着这一声指令下达,只见韩军后方由乌桓亲自率领的秦军剑盾兵组成了一个巨大的方阵,缓缓的向前推进。 剑盾兵方阵后方,紧随其后的是一排排严阵以待的弓兵和弩手。 再往后看,是只拿着盾牌的盾兵,他们的作用,就是保护弓兵和弩手的。 而在队伍的最后方,十六把巨型弩机稳稳被固定在地面之上,随着操作手们的用力拉动,一支支弩箭呼啸而出,直直射向韩军阵营。 而韩军两侧的制高点,部署在此处的秦军士兵同样开始朝着下方的韩军阵营射出箭矢。 这一次的进攻,乃是乌桓孤注一掷的进攻,只见他立于阵前,亲自指挥着这场战斗。 借助着众多剑盾兵开路,他们相互掩护,一步步地向着前方的韩军阵营逼近。 当这支队伍逐渐进入到他们的射程范围之内时,隐藏在后方的弓手们瞬间发动攻击。 弓弦震动之声此起彼伏,密密麻麻的箭矢铺天盖地的射向韩军阵营。 与此同时,位于队伍最后方的巨弩也在不断调整角度和位置,伴随着一声声沉闷的巨响,一支支粗壮的箭弩呼啸而出,带着凌厉的风声直直冲向敌阵。 被包围在中间的韩军面对如此猛烈的攻势,一时间被打得措手不及。 他们仓促应战,手忙脚乱的举起盾牌试图抵挡漫天飞来的箭雨,但无奈箭势太过凶猛密集,许多人根本来不及反应便已被射中倒地。 他们的防线在秦军的猛攻下摇摇欲坠,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防守反击。 士兵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身边的同伴一个接一个地倒在血泊之中,心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然而,尽管此时乌桓所率领的队伍已经深入韩军的射程范围之内,但乌桓却丝毫没有下令停止前进的意思。 相反,他目光注视着前方,驱使着部队继续毫不退缩的朝着韩军阵营步步紧逼。 直至抵达韩军阵营前沿之处,乌桓一声令下,指挥着麾下的秦军朝着敌军扑去,欲展开近距离搏杀。 韩军将领目睹此景,面色骤变,匆忙下达指令,命令韩军的近战兵士迅速列阵于前,形成一道防线,企图抵挡住秦军凶猛的攻势。 与此同时,韩军的弓弩手们则占据高处,向秦军射箭。 然而,如此一来,原本分散的韩军士兵却不自觉地聚拢在了一起,恰好给了埋伏在韩军上方左右两侧的秦军弓手机会。 这些秦军弓手将聚集成堆的韩军视作绝佳的活靶子,精准点射着每一个暴露在外的敌人。一时间,韩军中箭者不计其数,惨叫连连。 秦军在乌桓的巧妙调度下,三面协同作战,彼此呼应,配合得天衣无缝。 只见他们很快便突破了韩军的防线,冲入了韩军的阵营之中。 这,也预示着战斗的结束,结局已定。 当韩军望见左右两侧的秦军亦如潮水般涌来,并纷纷加入到近距离搏杀之中时,士气瞬间崩溃,恐惧和绝望笼罩心头,再也无心恋战,纷纷转身溃逃而去。 望着狼狈逃窜的韩军,乌桓兴奋得咧开大嘴哈哈大笑起来,他高声呼喊道:“将士们,加把劲,抢夺他们的补给。常,你带领你的部下立刻前去追击,务必不能让这群败军逃脱。其余的辅兵统统留下,赶紧将此地的补给物资整理妥当。” 就在这时,秦臻也赶到了战场之上。 “秦大夫,你这一招可真是绝妙啊,要是还像最初那样硬冲,恐怕这场仗很难打得下来。”乌桓一见到秦臻朝这边走来,便立刻哈哈大笑着迎上前去。 第118章 韩军设计 秦臻微微一笑,谦逊的回应道:“将军过奖了,只是一些小小的计策罢了,实在不值一提。” 然而,他脸上那自信从容的神情却难以掩饰内心对于此次策略成功实施的自豪。 紧接着,秦臻神色略微凝重起来,转头对乌桓说道:“将军,虽然暂时取得了胜利,但此刻绝不能有丝毫松懈。我建议让队伍稍作休整后立即出发,因为依目前的形势来看,韩军极有可能已经暗中破坏掉了我们的补给线路。如果不尽快行动,后续的战事将会变得异常艰难。” 乌桓听后眉头微皱,略加思索片刻后点了点头,说道:“秦大夫所言甚是。不过,关于补给线是否真的已被破坏,咱们只需审问一下刚刚抓获的那些俘虏便能知晓。” 说着,他扭过头来,命令自己的下属:“快去带一名俘虏过来。” 没过多久,只见几个士兵押着一名韩军俘虏匆匆而来,并将其推到了乌桓和秦臻面前。 乌桓瞪大眼睛,盯着这名俘虏,厉声喝道:“小子,你可想活命?若想活命的话,待会儿我们问你什么,你都要老老实实回答清楚,否则休怪本将军刀下无情。” 那名俘虏早已吓得面如土色,浑身颤抖不止,听到这话更是连连点头。 “你们是从哪里过来的?来了多少人?”秦臻问道。 “我们是从浮戏山的一条小路过来的,具体人数,应该是三万左右,留守在这里有一万,剩下的,去了哪里就不知道了。”俘虏忙不迭道。 “那你们这次领兵之人是谁?” “最开始是丞相张平领兵,后来,公子非也来了,本来一开始三万人都是留守在这的,公子非来了后,跟丞相一起带走了剩余的两万人。” 听到韩非这个名字,秦臻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韩非也来了。 随后秦臻又问了几个问题,然后对着乌桓点了点头。 乌桓朝着秦卒挥了挥手:“把他带下去。” “尔等究竟是从何处而来?此次前来共计多少人马?”秦臻问道。 那俘虏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战战兢兢的回答道:“我们从新郑出发,是从浮戏山的一条偏僻小道过来的。至于具体人数,大概在三万上下。不过,留在这边驻守的约有一万人马,而其余的去向,就不知道了。” 秦臻微微皱起眉头,继续追问道:“那么,此次领军之将又是何人?” 那俘虏连忙应道:“起初,是由丞相张平统领全军。可后来,公子非也赶来了此地。原本,这三万士卒皆是奉命留守在此处,但自从公子非抵达之后,他便与丞相一同率领着余下的两万兵马离开了此处。” 当听到“韩非”二字时,秦臻愣了一下,他万没有想到韩非也来了。 稍稍定了定神之后,秦臻又接连抛出数个关键问题,那俘虏皆如实作答。 待得到满意的答复后,秦臻缓缓转过头来,向着身旁的乌桓点了点头。 乌桓见状,随即大手一挥,朝着身后的一众秦卒喊道:“把他带下去吧。” 秦臻微微皱起眉头,陷入沉思之中。 须臾之后,他抬起头来,目光坚定地看向乌桓:“将军,依在下之见,我们应当速速派出一队斥候前往巩邑一探究竟。因为,据我推测,此时的巩邑恐怕已然落入了韩军之手了。” “秦大夫,这巩邑怎会如此轻易就被敌军所占?要知道,巩邑原先可是东周国的都城啊。历经多次加固修缮,城防可谓坚如磐石。莫说区区两万韩军,即便是五万大军,想要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攻克巩邑,也是难如登天之事。” 乌桓闻听此言,不禁瞪大双眼,满脸狐疑之色。 面对乌桓的质疑,秦臻并未慌乱,而是移步至装满粮食的大麻袋跟前。 只见他伸手解开其中一个麻袋口,然后示意乌桓上前查看。 乌桓满腹狐疑地走上前去,当他看到麻袋中满满当当的金黄色小麦时,瞬间愣住了,一时之间竟然无言以对。 自从秦臻将砻磨与碓臼进献出来之后,秦国境内开始大规模种植小麦。 此次出征,他们所携带的补给物资,绝大多数都是小麦。 而眼前这些小麦,似乎正预示着某种不祥的征兆。 乌桓的脸色逐渐变得凝重起来,他知道这些小麦意味着什么。 沉默良久之后,他终于再次开口问道:“那么,秦大夫,难道巩邑当真已经沦陷于敌手了不成?可这韩军区区两万人马,究竟是用何种手段做到的?” “依我之见,这巩邑怕是八成已经沦陷了。咱们当初攻克丘邑所用之计策,敌军照样能够如法炮制。倘若他们当真占据了巩邑,那溃败的韩军必然会直奔巩邑而去。如此一来,韩军势必会在此处布下陷阱,只待我军自投罗网。 故而,咱们万万不可轻易在巩邑附近现身。所以我提议先行派遣一批斥候前去打探虚实。至于队伍休整之地,我觉得不妨暂且撤回至浮戏山的山寨之中,安安静静等待斥候传回的消息再作定夺。” 闻得这番话语,乌桓不禁陷入了沉思当中。 他双眉紧蹙,目光凝视着远方,飞速盘算着各种可能出现的情况以及应对之策。 过了好一会儿,只见他点了点头,接受了秦臻的提议。 紧接着,他迅速下达命令,调遣出两支斥候小队,并叮嘱他们要兵分两路、沿着不同的路径朝着巩邑方向前行探查。 与此同时,在浮戏山脚下原本属于韩军的营帐之内,乌桓亦留下了一部分人马。 这些士兵们纷纷换上了韩军的甲胄,严阵以待。一旦有韩军妄图从小道迂回到浮戏山脚下,他们便可立刻发动反击,给予敌人痛击。 此外,乌桓方面更是派遣出了一支斥候小队,朝着丘邑城悄悄进发。 在此之前当秦军大部队撤离丘邑的时候,曾留下了足够维持丘邑至少一个半月的粮食。 而且,当时统领秦军的上将军蒙骜曾经下达过一道严令,在整个秦军凯旋回归之前,任何人不得进城。 不过,乌桓想要通过这次派出去的斥候小队再一次确定,此时此刻的丘邑城究竟是否依然牢牢掌握在秦军的手中。 ......... 巩邑,此刻正弥漫着紧张与混乱的气氛。 一部分惊慌失措的韩军溃军涌进了城中,他们狼狈不堪。 而韩非此时恰好身在巩邑。 当他得到浮戏山韩军阵营被秦军攻破这个消息时,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什……什么?他们死守山下,怎么可能就这样轻易被……被打败了?\" 韩非瞪大了眼睛,他无法理解为何精心部署的防线会如此迅速的崩溃。 那位逃回来的千夫长满脸尘土和疲惫,他喘息着说道:\"公子,这确实是事实啊,据我所知,应当是有一些韩人投靠了秦军。导致我军遭受了秦军三个方向的猛烈夹击。尽管将士们拼死抵抗,但终究还是无力抵挡秦军的攻势。\" 听到这番话,韩非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至极。 他紧咬嘴唇,沉默片刻后:\"随……随我一同去见丞相。\" 而就在同一时刻,乌桓派出的两队斥候,悄然离开了浮戏山的地界。 潜入了巩邑区域。 随后,他们沿着各自不同的路线一路疾行,抵达了洛口城附近并成功实现汇合。 隔着老远的距离,他们便望见了洛口城城墙之上,依旧高高悬挂着秦国的黑色旗帜。 “看,那是咱们大秦的旗帜,看来眼下洛口城依然牢牢掌控在我方手中,如此说来,巩邑那边想必也不会有事吧。” 其中一名斥候指着远处洛口城上方迎风招展的黑旗说道。 然而,另一队斥候小队的队长却并未如他那般乐观。 只见其沉思片刻后缓缓开口道:\"话虽如此,但切莫掉以轻心。想当初,咱们不也是凭借计策才得以顺利夺取丘邑吗?既然咱们能够做到这点,难保韩军同样可以,使出相同手段来对付我们。这样,我带领一队人先进城打探情况,你们在此处原地待命,一旦有了确切消息,立刻返回向乌桓将军禀报。\" 另一队的斥候小队伍长沉默了片刻,随即说道:“也好,忠,你们定要小心谨慎一些,若是有什么差错,务必要速速退回来。” 斥侯忠点了点头,回应一声之后,朝着身后自己手下的几名同伴使了个眼色。 紧接着,他们没有骑马,脚步轻快的朝着洛口城方向快步走去。 远远的,忠掏出自己的验传,高声喊道:“吾乃大秦中尉军第三左庶·斥侯忠!” 接着,他一步一步向城门走去。 当走到城门口时,忠停下脚步,伸出手将验传递给守城的卫士。 那名守城卫士接过验传,仔细端详起来。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说道:“是真的,你们来此所为何事?” 然而,面对这一问询,忠却并未回应。 就在这时,只见忠突然出手,迅速抓住守城卫士递回验传的手臂,猛的用力一拽,将其整个人拉到了自己面前。 紧接着,忠另一只手飞快抽出腰间的短剑,毫不犹豫的横在了这名守城卫士的脖颈之上。 从靠近城门开始,忠的眼睛便一直紧紧盯着眼前的这群人。 尽管他们说着地道的秦语,身上穿着标准的秦军甲胄,但作为一名生性警觉的斥候,忠从一开始就察觉到了一些异样之处。 只是这种异样非常细微,难以确切描述。 直到他瞧见在城墙之上,竟然有一摊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的血迹。 看到这滩血迹,忠心中的疑虑瞬间得到证实。 此时,他对着眼前被控制住的守城卫士厉声喝道:“你们有问题,说,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话音未落,与忠一同前来的这支斥候小队的其他成员们,也纷纷反应过来,也纷纷拔出青铜剑 “放开他。” 见事情败露,城门下其余人也不藏着掖着了,迅速抽出腰间武器,而且,这些人的口音也不再是秦语,而是变成了韩语。 此时,忠依旧紧紧挟持着那个人,脚步缓慢向后退去,目光冷冽的扫过眼前这群暴露身份的敌人,口中冷冷说道:“果然,你们就是那可恶的韩人!” 与此同时,一直潜藏在暗处的另一支斥候小队也察觉到了这边情况的变化。 只见其中一名斥候站起身来,手中佩剑瞬间出鞘,作势便要冲向前方支援。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就被身旁的斥候队长一把拦住。 “切莫冲动!待在离近一些,我们在去救援。贸然出击只会让局势变得更加糟糕。” 听到这话,那名斥候虽然心有不甘,但还是咬了咬牙,又匍匐在了地上。 此刻,而在洛口城的城墙之上的韩兵,眼看着他们即将撤退,大批手持弓箭的士兵突然出现在城头,弯弓搭箭,齐刷刷的对准了下方的斥候小队。 就在忠抬头望向那些突然冒出的弓箭手时,只听得一阵弓弦震颤之声传来,一支支箭矢朝着他们射了过来。 嗖~~~ 刹那之间,箭矢命中了那五名斥候。 他们的身躯摇晃了两下,最终还是缓缓地向后倒去。甚至连那名被挟持的韩兵,也一同倒在了血泊之中。 “忠!” 目睹此景,藏匿于暗处的斥候队长双眼瞬间变得通红,声嘶力竭地怒吼出声。 与此同时,他们发现洛口城上原本飘扬着的秦旗竟然徐徐降落,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崭新的韩旗在城头迎风招展。 而此时此刻,韩相张平也悠然现身于城墙之上。 望着眼前的场景,他不禁微微皱起眉头,心中暗自叹息一声:“只可惜,此番仅仅杀掉了这些秦军的斥候而已。” 原来,他和韩非最初拟定的计策,乃是要将整支秦军诱入城中,然后一举歼灭。 然而事与愿违,眼下这个局面显然并非他们所期望的那般理想。 第119章 开始反击 这支仅存的斥候小队眼见形势危急,当下也顾不得许多。 他们紧紧咬着牙关,手起刀落,干净利落的砍断了五匹战马的马腿,并迅速解下马鞍背在身上,快速向着浮戏山的方向狂奔而去。 自从韩非受到魏无忌的点拨之后,他不仅想要截断秦军的补给线,让其陷入弹尽粮绝的困境;更是妄图给秦军设下一个天罗地网,来一场瓮中捉鳖。 在此之前,三万韩军兵马全部集结于浮戏山脚下,后来随着韩非的到来,局势发生了变化。韩非找到张平,就向他转达了魏无忌的计谋。 两人达成默契,立马率领着两万韩军展开行动。 秦军猝不及防,一番激战过后,韩军不仅成功夺取了秦军的补给线,更是夺了他们的验传跟衣服。 紧接着,身着秦军服饰的韩军混入巩邑,与秦臻使计攻下丘邑如出一辙。 巩邑城内留守的士兵数量本就稀少,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根本无力抵抗。 尽管韩军也付出了一定的伤亡代价,但他们还是迅速攻占了巩邑,将其全境纳入掌控之中。 倘若此次计策得以顺利实施,那么必定能歼灭乌桓所率领的秦军。 此时,巩邑已落入韩军之手,而远在前线的蒙骜对此却一无所知,到了那时候,蒙骜所率领的大军没了补给,真就到了进无可进,退无可退的地步了。 ......... 待消息回传到浮戏山山寨之时,乌桓听闻后,脸色瞬间就阴沉了下来。 “立刻传令下去,让全军迅速整顿军备,准备攻打洛口城。” 站在一旁的秦臻听到乌桓这决定,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他们目前所有的兵力加起来,包括那些辅兵在内,也不过才刚刚两万而已。 然而,对于攻城而言,这些辅兵所能发挥的作用实在有限。 真正能够参与攻坚的只有那些正规秦军,但仅凭这点兵力想要攻克洛口城,根本打不下来。 “将军,莫要冲到,眼下我军将士都已疲惫不堪,疲态尽显,如果强行发动攻击,恐怕胜算不大。”秦臻赶忙走上前一步,轻声劝说道。 可是,乌桓却并没有因为秦臻的劝阻而改变主意。 “秦大夫,根据之前从韩人口中得到的情报来看,他们已经抽调了两万人马出去。如此一来,倘若他们真的顺利攻占了巩邑,那么必然会有大量的韩军驻守在那里。相比之下,洛口城的守军数量必定不会太多。 再者说,就算我们成功夺取了山下韩军的补给物资,但以现有的储备量,也支撑不了太长时间。所以,我们必须尽快拿下洛口城。” 听完乌桓这番分析,秦臻沉默不语,最终还是没有反驳他。 乌桓所言不无道理,此时此刻,他所率领的军队人数有两万人,而前方还有蒙骜的大军。如果没有巩邑作为后勤支撑,他们想要长时间坚守下去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此外,这支军队真正意义上的最高统帅乃是乌桓。 而秦臻充其量也就仅仅只是一个军侯罢了。 不过,乌桓才刚刚向前迈出去几步,便突然间止住了脚步,紧接着又缓缓倒退了回来。 因为他心里非常清楚,如果选择贸然对洛口城发起攻击的话,其困难程度会远超于之前攻打山下韩军营地的时候。 此时乌桓摇了摇头,无奈的说道: “地形者,兵之助也。从目前的局势来看,驻守在洛口城内的韩军数量至少应该在两千人以上。以我们现有的兵力去强行攻城的话,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倘若韩军的援兵及时赶到,那么我们所面临的处境将会变得愈发凶险万分,还是要重新思考其他的作战策略才行。” 从古至今,但凡涉及到攻城与守城之间的较量,往往都是前者处于明显劣势地位。 尤其是那些规模较大、防御工事完备坚固的城池,哪怕城中仅有区区一万名守军,也足以让十万大军望而却步。 即便像洛口城这般规模不大的城池,要想攻克它,起码也需投入五倍以上的兵力才有一战之力。 更别提此时此刻,乌桓所率领的这支军队,除了弩机外,根本就没有任何大型的攻城器械可用。 再说那韩军方面,他们早就清楚这支秦军缺乏大型攻城装备,就连丘邑城那边也是如此状况。张平与韩非拿定了这一点,如果敌军胆敢强行发动攻城战,那么他俩绝对有把握将所有秦军统统埋葬在此地。 “秦大夫,倘若不去攻打洛口城,当下还有何办法?难道此时只能去找上将军求援了吗?但是现在这情况,我无颜面对上将军。” 当初蒙骜交给他的任务,那便是务必守住浮戏山。 然而历经诸多波折之后,虽说浮戏山最终还是成功守住了,并且也探查到了那条隐秘的小路所在之处。 可问题在于,大军的补给线路却被切断了。 乌桓其行事风格硬朗至极,每逢作战之时,他总是热衷于硬碰硬。 然而,身为一军之将领,仅仅拥有勇猛无畏的特质显然远远不够。须知,为将之道,不仅需要深谙兵法韬略,更需精通算术筹谋。 倘若这两项关键技能皆不通晓,那么至多也只能算作一个只会盲目冲锋陷阵的一介武夫罢了。 就在方才,乌桓经过一番计算后发现,己方所储备的粮草依旧无法支撑太久。 一时之间令他心急如焚,竟有些乱了方寸。 但好在他毕竟是久经沙场的宿将,很快便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迅速冷静下来。 若是不能尽快攻克洛口城,那么韩军必定能够坚守待援,等待来自巩邑的援兵抵达。 一旦如此,局势将会对己方愈发不利。 而后他转身,目光恰好落在了秦臻身上。这时,他才猛然想起自己还有一项任务,务必确保秦臻的人身安全万无一失。 经过短暂的深思熟虑之后,乌桓缓缓开口道:“秦大夫,明日清晨时分,我将会亲自调遣一支精锐护送你前往丘邑亦或是成皋。此二地当下仍然处于我秦军牢牢掌控之中。以我之见,返程至丘邑或许更为稳妥可靠些。 尽管上将军曾经明令禁止,在大军尚未归返之际,任何人均不得擅自踏入丘邑一步,不过丘邑目前的守城将也是认识秦大夫的。想来,只要你亲自出面说明情况,对方定然会予以通融的。” 听闻此言,秦臻微微扬起嘴角,脸上浮现出一抹淡然之色。 轻声回应道:“将军不愿撤军,实不相瞒,在下亦有同感。毕竟,此次出征乃是我人生中的首次战役,若就这样草草收场、黯然败退,实在令人心有不甘。” 说到此处,秦臻挺了挺身躯,目光坚定而自信。 需知,他可不单单只是一名普通的谋士而已,他是鬼谷子关门弟子。 如今的他更是嬴政的老师,鬼谷学苑的苑长,又怎能容许自己这般轻而易举退缩逃避。 倘若真的就此狼狈撤离,也有损他的颜面。 “可是……秦大夫,上将军有令在先,务必要确保你的安全。”乌桓快步走到秦臻身旁,压低声音焦急的说道。 “将军,孙膑与庞涓作为我鬼谷一脉最先出世的弟子,他们也都是我的师兄,但同为鬼谷门下,他们知兵事,我一样知兵事。” “在下自然是知晓秦大夫知兵事的,若不是有秦大夫出谋划策,我们此时恐怕还被困在浮戏山中,进退不得。” “那就是了,如今局势虽然看似危急,但还算不上真正的绝境。只要我们善用兵法谋略,定然能够找到扭转战局之法。” 说罢,秦臻脸上流露出无比自信的神情。 听到这里,乌桓不禁眯起双眼,陷入沉思之中。 没过多久,乌桓便恍然大悟,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之色,问道:“秦大夫,莫非你的意思是,让我们从这浮戏山的小路悄然前行,趁敌不备,寻机切断韩军大部队的补给线?如此一来,敌军必然阵脚大乱,而我方则可趁机反攻,一举破敌。” “没错,既然韩军能够截断我方的补给线路,那咱们大可以如法炮制,也将他们的补给线给断掉。先前攻打位于浮戏山山脚下的韩军营地之时,虽说山脚设有伏兵,但韩军阵营左右两侧的制高点却并无韩兵把守。由此,我敢断言,这两处道路韩军定然并不知晓。倘若能巧妙运用起来,它们必将成为我们扭转战局、反败为胜的关键所在。 只是目前尚不清楚这两条路究竟通往何处,此事仍需向韩人打探一番才行。至于另一条小道,依我之见,韩军此刻想必已在其入口处安营扎寨了。不过无妨,咱们可以乔装成韩军模样,穿上他们的甲胄,趁其不备一举将其拿下。 如此一来,便能成功阻断身处巩邑的韩军与外界的联系,使其消息无法传递出去。尽管当下整个巩邑都已落入韩军之手,但咱们大可派遣斥候绕道而行,返回洛邑,并截断从洛邑到巩邑的补给路线。 与此同时,还可派人前去搬取救兵前来增援。 如此这般部署,被困于巩邑之中的韩军,必然插翅难逃,只能坐以待毙,就会被活生生困死在此地。” “我们完全可以借鉴围魏救赵之法,截断他们的退路。”秦臻最后又补充道。 听完秦臻所言,乌桓陷入了短暂的沉思之中。 这个计策虽然存在一定风险,但相较于直接强攻洛口城而言,确实要高明许多。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乌桓紧咬牙关,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说道:“此计甚妙,就连在下都深感佩服,自愧弗如!秦大夫才智过人,我乌桓愿将接下来所有的军事行动,全部交由你来指挥调度。” 话刚出口,乌桓心中已然做好了应对最坏情况的打算。 毕竟行军打仗之事,局势变幻莫测,谁也不敢保证能够百分之百的取得胜利。 倘若最终不幸战败,他决定倾尽最后的兵力守护秦臻杀出重围。待确认秦臻安然无恙的脱离险境之后,他便会拔剑自刎以谢罪。 然而,面对乌桓的提议,秦臻却连连摇头推辞道:“万万不可,将军,这支军队只有你亲自指挥才最为妥当。而臻,不过是略献薄策罢了,充当一个参谋角色便已足够。” 秦臻心里很清楚,自己对于领兵作战并无十足把握,指挥权依旧交予乌桓,才是当下最明智的选择。 乌桓此人向来行事果决,听闻秦臻所言之后,心中立刻明悟其中深意。 于是乎,他转头看向秦臻,开口问道:“秦大夫,依你之见,咱们接下来究竟应当采取何种行动?” “依在下愚见,目前我军应先休整一晚,养精蓄锐。待到明日清晨时分,再从军中精心挑选出十数名士兵,让他们换上韩军的甲胄。切记,人数不可过多,否则极易引起韩军的警觉。与此同时,还需派遣一批斥候,沿着小道一路探查韩军的动向。一旦探清韩军的驻扎之地,便即刻让伪装成败军的十几人混入敌军阵营之中。 我们则悄然跟随其后,静待良机到来。待到时机成熟之际,我们便可驾驭着战车冲入敌阵,一举将其击溃荡灭。如此一来,便能占据韩军所熟知的这条小路了。” “好!!!众将士听令,全军今夜休整一晚,明日一早准备开拔。”乌桓大吼。 “喏!” 营帐之内的校尉和军侯们,纷纷领命。 待众人皆退出营帐之后,王贲悄悄找上了秦臻。 只见他一脸忧虑的压低声音问道:“这个办法当真可行?我怎么总觉得其中风险太大,似乎有些过于冒险了啊。” “事已至此,难道你还能想出其他更好的法子不成?眼下局势紧迫,必须当机立断!”秦臻瞥了一眼王贲。 随后继续说道:“先别计较这些了,咱们先去打问好这条小路的入口通往哪里。” 说罢,他便站起身来,朝着辅兵营走去。 第120章 攻入韩军阵营 此时,一群群韩军俘虏正被秦卒们押解而来,现场气氛显得格外紧张。 出于保密原则,秦臻先让秦卒将这些韩军俘虏暂时带到别处看管起来,他先是问向了这群辅兵,得知了这三条小路的入口处,离着阳城很近。 但秦臻并未完全放下心来。 紧接着,秦臻又前往关押韩军俘虏之处,对他们逐一进行盘问。 经过一番审讯,最终从这些俘虏口中得到了与之前辅兵所言一致的答案,那条小路的入口确实离阳城很近。 “现在就好办了,山下的出口已然被我军牢牢占据。接下来只要能够成功攻克驻守在入口处的韩军营地,那么此路便会被彻底封锁。如此一来,留守于巩邑的那些韩军可就成了瓮中之鳖了。” “倘若韩军的守军并非如我们所料那般部署在入口处,而是选择在中路设防又当如何?” 王贲指出了这个计划的漏洞。 “若他们真在中部设下防线,那么我们完全可以不必理会,径直改走其余两条小路便是。待行至其设防小路时,再折返回来,依然能够按照原计划行事。即便不在此处执行计划,直接通过另两条小路离开也行得通。不过在此之前,需留下一部分兵力在此处防守,以防万一即可。 要是韩军将守军安置在了入口处,那咱们就按部就班的照常施行既定计划便可。咱们中尉军中可有不少通晓韩语之人。届时让他们换上韩军的甲胄,混入对方阵营之中。待到时机成熟之际,突然发动强攻杀进去。” 秦臻这般行事,无疑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一旁的王贲满脸钦佩之色,开口赞道:“彩,我早就说过,你整日里窝在咸阳城,守着你那鬼谷学苑,实在是大材小用。依我看,你天生就是当将领的好料子。倘若日后再有出征之机,我定会毫不犹豫再次向大王举荐于你。” 然而,面对王贲如此盛情美意,秦臻却是轻轻摇了摇头。 果断的一口回绝道:“王兄此言差矣,那工尉府和鬼谷学苑尚有诸多事务等着我去处理。眼下时局未稳,诸事繁杂。待日后琐事尽皆料理妥当,再商议随军出征之事亦不为迟。” 王贲听后,只得无奈的点点头应道:“也罢,那就暂且依你所说吧。只是希望待到时机成熟之时,你可莫要推脱才好。” ......... 当晚,秦军在这里休整了一夜。 经过一夜的休息,晨曦初现的时候,士兵们纷纷起身,待吃过早膳之后,乌桓便率领着两千秦兵踏上了征途。 由于有熟悉地形的韩人作为向导,一路上可谓是畅通无阻,行进速度颇为迅速。 待走到申时末,太阳逐渐西沉,天色渐暗。 秦臻抬头看了看天空,向乌桓进言道:“将军,眼看天色马上要黑了,我认为应当暂时在此等候斥候带回消息。我们需要确切了解前方是否真有韩军,若有,还需弄清楚他们的防备情况究竟如何。” 乌桓听后点了点头,并立刻下令再派出一支斥候小队,前去接应前方已经派出去的斥候队伍。 为了确保行动的顺利,每支斥候小队中都特意配备了一名归降的韩人。 与此同时,秦臻也将昨夜寻找到的那些会说韩语的秦卒召集起来,让他们换上早已准备好的韩军甲胄。 为了使伪装更具真实性,所选用的甲胄皆是那种显得破败不堪的;就连武器方面,也只是在每个人的腰后别上了一柄短剑而已。 大约过去了不到两刻钟的时间,只见远处有一名斥候狂奔而来。 待到近前,急匆匆来到乌桓和秦臻面前禀报情况。 “启禀将军,前方确实存在韩军的阵营。经过仔细观察,他们此刻的状态相当松懈,似乎对于出口已被我方占据一事浑然不觉。粗略估计,他们的人数大约在千人上下,且营地周围并未设置哨塔。” 听到这个消息,乌桓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之色。 “彩!” 随即便将目光投向那一群早已换上韩军甲胄的秦卒们:“接下来,便是你们建功立业之时了。你们要去尝试混入韩军阵营之中,如果能够顺利打开寨门,记你们头功。” 秦臻见状,紧接着补充道:“尔等切记我刚才对你们所说之话。无论此次行动最终是否成功,你们家中的亲人们都无需担忧,我定会妥善照料,保其衣食无忧。” “喏!” 在距离两人几米远的地方,那十八名精通韩语的士兵齐声应道。 望着那十八人的身影迅速远去,秦臻盯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 待这些人消失在了视野之中后,他转过头来,对着身旁的乌桓点了点头,表示一切就绪,可以按照计划展开行动了。 乌桓心领神会的看了一眼秦臻,随后下令道:“众将士听令,速速前行,另外将我们的战车全部准备妥当,一旦能够成功破开寨门,所有的战车便要直冲入内。但是,如果寨门未能顺利开启,大家务必立刻停下,等待进一步的指令,再议破敌良策。” “喏!” 两刻钟后,韩军阵营就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此时,秦臻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那逐渐靠近寨门的十八名秦卒。 眼看着他们距离寨门越来越近,乌桓也在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 当他确认时机已到时,猛的一挥手臂:“战车,冲。” 战车驭手们闻令而动,手中缰绳一抖,第一时间就催动战马动了起来。 “驾!” 一时间,那二十余架战车仿佛化身成为一只只凶猛狰狞的巨兽,朝着寨门方向猛扑过去。 秦国的战车,通常都是由四匹马所牵引着,这种战车被称为驷马战车。 是秦国战车当中最为常见且备受倚重的一种类型。 在战场之上,驷马战车能迅速的发起冲锋,凭借其速度以及冲击力,撕开敌人的防线。 一辆秦国的战车通常需要三个秦兵共同协作操控。 位于中央位置的那位便是御手,负责驾驭战车;而在左侧的兵卒则手持长弓,时刻准备将箭矢射向远处的敌军目标;至于右侧的兵卒,则紧握手中的戈或矛等近战兵器,不仅要在近距离与敌人展开殊死搏斗,还要留意清除掉在战车行进途中可能遇到的各种障碍物。 这种配置使得秦国的驷马战车具备了极高的战术灵活性。 无论是远距离的精准射击,还是近身短兵相接时的激烈厮杀,亦或是发起冲锋以突破敌阵防线,都能应对自如。 轰隆隆~ 战车车轮碾压过的地面,发出阵阵的轰鸣声。 即便是此时此刻仅有区区二十余架战车,但它们集结在一起所散发出的那种气吞山河的气势,依然令人胆寒心惊。 与此同时,在韩军寨子的大门口,那些负责站岗放哨的守卫们远远望见一群人正快步行进而来。 他们来不及多想,出于本能反应纷纷迅速取出背后的弓箭,并搭箭上弦,瞄准逐渐靠近的人群,做好了随时发射的准备。 见此情景,那十八名秦卒连忙佯装起自己的身份,朝着对面的韩卒大声喊道:“别,千万别射箭,咱们可是自家人。” 他们一边喊着,一边高举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敌意。 此时,带头的韩卒一脸狐疑的走上前来,手中的弓箭依然紧绷着,他厉声喝问道:“你们是从哪儿来的?” “我们是从浮戏山那头拼死逃回来的。唉,这次真是倒了大霉,秦军不知道怎么就发现了守在浮戏山出口处的兄弟们,一下子杀将过来,根本抵挡不住。没办法,路都被秦军给死死堵住了,我们回不了巩邑跟丞相大人汇合,只能先往这边逃出来了。” 听到这里,那带头的韩军百夫长眉头紧皱,追问道:“嗯?秦军到底是如何察觉到咱们守在浮戏山出口处的守军的?” 然而,还没等他得到答案,另一名秦卒便迫不及待的嚷嚷起来:“先别问了,我们整整跑了一整天,累得快要散架了,先放我们进去歇歇脚吧,等到了里面,我们再详细向军侯禀报。” 其他秦卒见状,也纷纷附和道。 “是啊是啊,秦军说不定这会儿还在后头穷追不舍呢,要是再不快点让我们进去,一旦被追上,大家可都要遭殃了。” “快快快开门吧,能逃出生天,可真不容易,总算是捡回一条小命儿……” 就这样,这群秦人操着一口流利的韩语,七嘴八舌的哀求着。 一时间,竟真的把那些韩军守卫给弄得有些迷糊了,毕竟光听口音,确实很难分辨出真假。 “急什么,都别慌,你们先把登人证拿出来,待我查验之后,再去向校尉大人禀报。”那名韩军百夫长脸上带着一丝威严和谨慎。 “好,给你,赶快去禀报吧!”其中一人急忙将登人证递了过去,语气显得有些焦急。 就在这时,从远处突然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轰鸣声,起初声音还很小,但没过多久,这轰鸣声却变得越来越大。 “这……这是什么声音?”韩军百夫长不禁皱起眉头,满脸疑惑的问道。 而那些秦军假扮成的韩卒们,一听到这个声音,脸色瞬间大变,原本还算镇定的神情立刻被惊慌所取代。 他们惊恐的大吼起来:“不好,是战车,是秦国的战车来了,快点开门放我们进去啊。” “求求你了,快开门啊,再不进去我们都会没命的,”另一名秦卒也跟着哭喊起来,声音中充满了恐惧与绝望。 “是啊,快点开门吧,我们真的还不想死。” 更多的人纷纷附和着喊道,一时间,门外乱成了一锅粥。 “我们都是阳城人,咱们可是自己人啊,求求你行行好,赶紧把门打开让我们进去吧。” 有人甚至直接跪在地上哀求起来。 面对这群人的苦苦哀求,以及那越来越近的轰鸣声,韩军守卫心中也开始动摇了。 毕竟眼前这些人的扮相看起来毫无破绽,再加上他们此刻惊慌失措的表现,实在很难让人怀疑其真实性。 此时,他们已经完全的迷惑住了韩军守卫。 负责看守大门的韩军百夫长,瞧见这番情形之后,不禁先是犹豫了一下。 他皱起眉头,目光落在手中紧握着的那张登人证上面,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对着身旁的士兵大声喊道:“先把寨门打开,让这些人进来再说。当前最要紧的事情是抵御秦军,等把他们放进寨子之后,你们立刻火速前去向校尉禀报,就说秦军已然来袭。” 话音未落,这位百夫长便当先一步跃上了那用松木搭建而成的高墙之上,凝视着远处逐渐逼近的秦军队伍,关注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听到百夫长发号施令,其余的韩卒们纷纷行动起来。 只听得一阵声响起,那扇木质大门被缓缓推开。 随着门缝越来越大,那十八名秦卒迅速走进了韩军的营地之中。 待到这十八名秦卒全都进入到韩军的阵营之内时,他们之间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就在这一瞬间,原本看似平静的气氛陡然变得紧张起来。 紧接着,这十八名秦卒同时发难,只见他们两两一组,动作异常敏捷的从腰间抽出短剑,朝着近在咫尺的韩兵猛扑过去。 每一组秦卒配合得极为默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将一个韩兵合力扑倒在地。 倒地后的韩兵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手中的长剑或长戈便已被秦卒硬生生夺去。 刹那间,喊杀声响彻整个营地,血腥之气弥漫开来。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韩军百夫长整个人都呆住了,与此同时,其他那些毫无防备的韩卒们也都惊得目瞪口呆。 就在这一刹那间,寒光闪烁,已有九名韩卒瞬间命丧黄泉。 “不好!!!他们皆是秦彘派来的细作,快快将他们诛杀殆尽,立刻紧闭寨门。”韩军百夫长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此刻他正惊惶失措的站在松木墙上,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地大吼大叫着。 第121章 鼓舞士气 而当他刚刚吼完这句话时,那些秦军细作已然迅速行动起来,眨眼之间便组成了一个严密的扇形阵势。 只见抢到盾牌与长剑的人冲在了最前方,紧紧握着手中的兵器,用盾牌构筑起一道防线,同时挥舞着长剑,奋力阻挡着敌人的攻击; 而抢到长戈的士兵们则稳稳站立在后方,他们手持长戈,伺机而动,一旦发现敌人的破绽,便会毫不留情的刺出致命一击。 至于那些未能抢到常规武器的秦卒们,也并未慌乱,而是从同伴手中接过短剑,双手各持一柄,悄然移动至长矛手身后,严严实实做好了掩护工作。 此时此刻,这十八人每个人的脸上都流露出一种视死如归的决绝神色。 此次任务艰险万分,稍有不慎便可能命丧黄泉,但只要能够成功将寨门开启,并拖延时间等待秦军主力赶到,那无疑将会立下赫赫战功。 在这战场上,向来有着四大功勋殊勋;陷阵、先登、斩将以及夺旗。 所谓第一名陷阵,便是冲向敌阵,打乱敌方严整的阵势。径直撕裂对手的防线,又或是直捣黄龙,深入敌营腹地。如此一来,不仅能够令敌军陷入混乱无序之境,更可极大程度打击对方的士气。 而他们现在所做之事,正是向着这份无上荣耀奋勇前行。 乌桓此前已然放言,倘若众人能够顺利的开启寨门,那便会将首功记于他们名下。 与此同时,秦臻亦曾郑重许诺,不管最终行动成败如何,他定会悉心照料他们的家眷,力保其后半生衣食无忧。 而且,他们的后代子嗣还可以进入鬼谷学苑。 万一有人在此番激战中不幸捐躯,秦臻亲自表示将会给予每人高达十金的抚恤。 须知,按照一金饼等同于五两金来计算,这十金换算下来有两万五千钱。 对于寻常百姓而言,或许终其一生都难以积攒到如此巨额的财富。 正因如此,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他们今日这番惊心动魄的举动,实则是在为自家亲人拼杀出一片光明璀璨的美好前程。 为了家人们,这十八位秦卒,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甘愿奉献出自己的生命。 只听得他们齐声高呼:“大王万年!大秦万年!杀!” 而就在此时,先前悄悄摸过来并隐藏在四周的那些斥候们,听到战车声响后,也加快步伐,飞速朝着韩军阵营疾驰而来。 没过多久,这些斥候们就和秦军的战车方队几乎同时抵达了韩军阵营的附近。 “驾,驾,冲,破敌阵!” 伴随着御手奋力挥动马鞭以及口中发出的阵阵怒吼,跑得最快的一辆战车迅速冲到了韩军阵营的大门前。 咣当! 这辆战车,直接将一大片韩卒撞飞,惨叫着倒飞出去。 紧接着,这辆战车丝毫没有停留之意,径直向着韩军中央营帐冲杀过去。 就在此刻,只见一名浑身浴血、趴伏于血泊中的秦卒,正艰难的喘着粗气,生命之火仿佛风中残烛般微弱,但他仍死死盯着那辆疾驰而过的秦战车。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喊道:“大……大王万年!大秦万……万年!将……将军,秦大夫,勿……勿忘诺啊。” 这名秦卒,身体已濒临崩溃的边缘,意识也渐渐模糊起来。 然而,在他那即将熄灭的脑海深处,一幅幅温馨美好的画面却不停的闪现。 那是他与家人欢聚一堂的幸福时光,妻子的笑容、孩子天真无邪的脸庞以及父母慈祥关爱的目光,一一掠过。 最后,伴随着对家人深深的眷恋和无尽的思念,和怀揣着对子嗣未来的憧憬,这名秦卒的瞳孔开始慢慢扩散,最终失去了所有光彩,缓缓合上了那双曾经炯炯有神的眼睛。 而与此同时,随着第一架秦战车成功冲入敌阵,瞬间撕开了韩军防线的口子。 紧接着,一辆又一辆的秦战车鱼贯而入,源源不断的杀向韩军阵营。 一时间,喊杀声、兵器碰撞声响彻云霄,整个战场陷入一片混乱。 “风!风!风!” 待所有战车都顺利驶入之后,秦军步兵也冲了进来。 面对秦军如此猛烈的攻势,原本还负隅顽抗的韩军顿时乱作一团,士气迅速低落下去。 可以预见,这场战斗,随着秦军战车的长驱直入已然胜负分明。 韩军的溃败已成定局,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罢了。 如果缺乏有利的地形作为依托,区区一千左右数量的韩军又怎么可能与虎狼之秦相抗衡。 还不到三刻钟的工夫,韩军阵营内的战斗便已然落下帷幕。 \"王贲,我想问问那十八个人如今情况如何?\" 只见王贲缓缓摇了摇头,重重叹息一声后说道:\"哎!其中十二人已经战死沙场,另有四人身负重伤,此刻也只是吊着最后一口气而已,恐怕难以熬过这一劫,生存下来的希望极其渺茫。只有昱和祟二人受了一些轻伤,暂无性命之忧。\" 听闻此言,秦臻陷入了沉默,久久不语。 这十六个人的名字,在秦臻心中逐一划过。每一个名字都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嵌入他的脑海深处,他牢牢记住了这十六个人的名字。待回到咸阳之后,定要兑现先前许下的承诺,绝不食言。即便是昱和祟,也一样要优待。 哀是跟着秦臻一块来的,当他听到这话时,身体不由自主的颤抖了一下,同时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本来也是要来的,但由于他根本不懂韩语,被刷了下来。 就在这时,王贲抬起头来,缓缓开口说道:“如今我们成功攻下此地,也就意味着整个浮戏山的全境已然尽在掌握之中了。” “没错,此时此刻,我们已经彻底斩断了巩邑方面韩军的所有消息通道。无论是入口处还是出口处,都已被我秦军稳稳占据。” ......... 洛口城内,韩非与张平两人跪坐于案几前,两人心中总感觉有些不对劲儿,仿佛有什么事情正在悄然发酵。 按理来说,当秦军得知巩邑已经完全落入韩军之手时,以他们一贯的作风,必然会强行冲杀过来,试图重新夺回这座战略要地。 可是,自从韩非和张平将来到洛口城外的秦军斥候击杀过后,情况就变得有些诡异起来。 韩军方面,迅速派出自己的斥候前往浮戏山方向探查秦军的动向。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斥候带回来的消息却让人大跌眼镜,驻扎在浮戏山山脚下的秦军竟然毫无动作,一直按兵不动。 “这秦军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所携带的粮草有限,根本无法长时间维持这样按兵不动的状态。如此反常的行为,没道理啊。” 张平眉头紧皱,思索了许久,但始终理不出一个头绪来。 他越想越是觉得不对劲,可就是无法参透其中的奥妙。 只见韩非站起身来,朝着悬挂在墙上的地图走去。 他来到地图跟前,目光盯着上面错综复杂的线条和标记,韩非就这样静静凝视着地图,大脑飞速运转,各种念头不断涌现又被迅速否定。 过了好一会儿,韩非终于动了动身子,慢慢的转过身来面向张平:“丞……丞相,依我之见,目前当务之急乃是派……派出斥候,前往浮戏山入口一带仔细探查一番。 如今咱们身处此地,消息来……来源极为有限,可以说是处于一种闭目塞听、信息不畅的状态。唯有确切掌握那里的实际状况,方能做……做出明智的决策,规划出下一步打算。” 张平听到韩非所言,点了点头。 没过多久,伴随着沉重的城门缓缓开启,五支韩军斥候小队出发了,向着浮戏山方向飞奔而去。 ......... 就在秦军成功攻下了韩军阵营后,秦臻迅速思考着下一步的战略部署。 稍作休整后,秦臻找到了乌桓,向他提议:从浮戏山山寨处再调集过来一千五百名辅兵和一千名秦兵。 对于这个提议,乌桓虽然心里有些疑惑,不明白秦臻究竟有何打算,但出于对他的信任以及战争形势的考虑,他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下来。 紧接着,乌桓便立即向身边的斥候下达命令,让他们快马加鞭赶回山寨传递这一消息。 同时,他还特意嘱咐那些留守在山寨和出口处的秦军将领们,一定要竭尽全力死守整个浮戏山,确保后方的安全无虞。 时间转眼就到了次日戌时三刻。 此时,夜幕已经完全降临。 就在这时,只见一千五百名辅兵和一千名秦兵赶到了浮戏山入口处的韩军营帐前。随着这批人的加入,加上原有的一千多名秦军,原本略显空旷的营帐瞬间变得拥挤不堪。 当晚,秦臻赶忙将所有的辅兵召集到一起。 众人围拢在篝火旁,借着火光可以看到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的神情。 秦臻站在人群最前面,目光扫视过每一张面孔,然后清了清嗓子。 “你们或许对我的身份一无所知,我先向你们介绍一下,吾乃秦臻,乃是秦王长子公子政的师资。同时也是鬼谷学苑与工尉府的负责人。而此刻你们目前仍处于隶臣之列。 不过,如果此次我们能够一举击溃韩军,那诸位可就都是有功之人。届时,我定会向大王进谏,恳请大王免去你们隶臣的身份,让你们转变为庶人。” 秦臻用尽全力的向着眼前这群隶臣高声喊道。 哗! 话音刚落,只听得一阵哗然之声响起。 这些原本士气低落的辅兵们纷纷面面相觑,每个人的脸上都流露出难以置信的惊讶之色。在场的每一个人无时无刻不在期盼着有朝一日能够摆脱隶臣这个身份,从此过上庶人的正常生活。 “大人,你......你说的是真的吗?我们真的有机会成为庶人?” “当然是真的,我以我的爵位担保。”秦臻大声说道。 “吼!!!” 听到这话,这些被召集过来的隶臣们,顿时发出了巨大的喜悦声。 乌桓看着这些被秦臻激发出士气的隶臣们,他也明白了秦臻的用意。 目前补给严重不足,正规军还好,若是再不给这些隶臣们点甜头,不提高一下他们的士气,那军营很容易出事。 若是因为这些隶臣,导致事情脱离掌控,那就得不偿失了,若是胜了韩军,待回到咸阳后将他们的身份转变为庶人,也不是什么难事。 “大人,您……您说的可是当真?我们真能有机会摆脱这隶臣的身份,成为庶人吗?”其中一名隶臣满脸不可置信的问道,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着。 “当然是真的!我在此以我的爵位担保,绝不食言。”秦臻目光坚定的注视着众人,大声回应道,清晰地传入每一个隶臣的耳中 “吼!!!” 刹那间,一阵欢呼声响起。 这些原本神情萎靡、士气低落的隶臣们,此刻像是被注入了一股力量,脸上绽放出欣喜若狂的笑容,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 他们尽情欢呼着,宣泄着内心积压已久的情绪。 站在一旁的乌桓静静地观察着眼前的一切。 看到这些被秦臻成功激发起士气的隶臣们,他也明白了秦臻的用意,心中不禁暗自感叹。 如今军中补给严重短缺,对于正规军而言或许还能够勉强支撑,但若是再不给予这些隶臣们一些激励和甜头,任由他们继续消沉下去,恐怕整个军营都将会陷入混乱之中。 一旦局面失控,那就得不偿失了。 然而,如果此次能够战胜韩军,待到返回咸阳之后,将这些隶臣们的身份转变为庶人倒也并非难事。 想到这里,乌桓对秦臻的决策暗暗称赞,同时也对接下来的战斗充满了更多的信心与期待。 随后,只见乌桓朝着不远处高声喊道:“来人,把谭校尉叫来。” 没过多久,一名神情严肃的校尉便匆匆赶来。 他来到乌桓面前,先是恭敬的行了一礼。 第122章 准备突袭 紧接着,乌桓带着谭校尉以及秦臻,一同迈步走进了自己那简陋的营帐之内。 进入营帐之后,乌桓表情凝重的看向谭校尉,郑重其事地开口说道:“谭校尉,接下来交给你的任务,那便是死死守住此处营地。先前那一千多名大秦锐士归你统领指挥,除此之外,这座营寨里所有的粮食储备也全都留给你们。 切记,你和驻守浮戏山山寨以及出口处守军的任务一样,就是无论如何也要坚守在此地,决不能让敌人攻破防线。关于物资补给方面,洛邑那边自会想办法开辟出一条崭新的运输通道,确保各类补给能够顺利运抵浮戏山。 当然,如果期间有韩军前来进犯,你们大可以果断出手,抢夺他们所携带的补给。总而言之,务必要坚守到底,直至这场战争最终落下帷幕。” 乌桓话音刚落,站在一旁的秦臻微微点头。 并再次补充道:“没错,谭校尉,目前韩军尚不清楚我们已然成功攻占此地的消息。他们甚至都来不及点燃烽火台向后方传递警报。所以说,如果真有韩军队伍从此处路过,咱们完全有能力将其一网打尽,不过若是有投降的,可以留他们一命,归为辅兵阵营。” 谭校尉一脸肃穆的说道:“喏,将军、秦大夫,请二位放心,在下在此立下誓言,定会死死守住此地。此寨在,则我在;若寨亡,我亦绝不苟活于世。” 秦臻摆了摆手:“谭校尉,切莫如此紧张。乌桓将军所期望的,不过是让你成功封堵住韩人的消息通道而已。以浮戏山这三处的守军实力而言,完成此项任务应当不在话下。” 说罢,他转头看向身旁的乌桓,继续说道:“将军,新来的那些将士们长途跋涉了一整天,想必此刻已是疲惫不堪。依在下之见,不如让他们好生休整一宿,养精蓄锐之后,待明日再行启程。届时,便轮到咱们展开反击了,务必一举切断敌方大军的补给线路。” 乌桓听后,点了点头。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乌桓便已起身,迅速将一千五百名辅兵和一千名秦兵集结完毕。 高声下令道:“传我军令,即刻开拔。” 随着他一声令下,士兵们向着既定目标进发。 呜~~~ 呜~~~ 呜~~~ 三声悠长的号角声响起,秦军缓缓出了寨门。 ......... 这场战斗,韩军最终却无一人能够逃出来。 他们或战死,或不幸沦为俘虏。 而张平派出的那些斥候们,也未能探知到在那条蜿蜒曲折的小路入口处所发生的剧变,不知秦军早已将其牢牢占据。 而在浮戏山,韩军有一支斥候小队选择铤而走险,沿着一条崎岖难行的道路摸索前行。 当他们抵达了浮戏山秦军山寨的附近时。恰巧乌桓派来的斥候正紧锣密鼓的调集大批人马,朝着浮戏山小路入口处急速进军。 这一幕恰好落入了负责监视秦军一举一动的韩人斥候眼中。 这些斥候发现后,意识到情况危急万分,以最快速度赶回洛口城,向张平与韩非禀报这个发现。 当张平和韩非接到这个消息时,两人皆是一愣,紧接着,他们脸色大变。 “丞……丞相,难道说……?”韩非瞪大双眼,开口问道。 然而,张平并未立刻回应韩非的疑惑,反倒是将视线投向了那名斥候。 紧接着追问道:“你能否万分肯定,昨日清晨时分,秦军确实是朝着西北方向行进的?” 只见那名斥候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回答道:“回禀丞相,此事千真万确,小的绝无半点隐瞒和谎报。” 听到这番话后,张平和韩非不禁双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之中。 过了好一会儿,两人才长出了一口大气。 随后,张平缓缓地把目光移向了韩非,并开口说道:“公子,你此前不就觉得事情似乎有些不太对劲么?到了此时此刻,大概也能猜到其中缘由了吧?” 言罢,张平伸手指向摆在桌上的那张地图,接着补充道:“这西北方向,浮戏山的这条小路,恐怕此处已经出现状况了。” 不得不说,张平不愧是后世谋圣张良的生父,更是能够稳坐于韩国丞相之位的人物,仅仅通过秦军的行军动向,便猜测到了可能存在的问题。 听到张平的话语之后,尽管韩非心中其实已经大致猜测到事情很可能就是如此发展,但他的内心深处仍然抱有最后那一丝丝渺茫的侥幸心理。 只见他眉头微皱,缓缓说道:“即便……就算是秦军真的发现了那条隐秘小路,然而在山下的入口之处可是有着韩军构筑的防御阵地。那个地方的地……地形,根本就不具备让敌军展开大规模进攻的条……条件。而且,我们在那里还驻扎了上千名士兵,绝对不可能轻易失守。 退一万步讲,就算秦军真的胆敢进攻那个地方,那么我方将士们肯……肯定会立刻点燃烽火台向后方示警。那些负责在外围游……游荡侦察的斥候以及驻守在三十里之外的韩军,都能够第一时间察觉到烽火信号。所以,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只要秦军攻……攻打那里,韩军一定可以及时做出反应,并成功抵……抵御住秦人的进攻。” 不得不说,韩非所说的这番话确实不无道理。 若是秦军真的采取正常的战术手段对韩军发起攻击,那么韩军的守军必然能够迅速点燃烽火台,而无论是四处巡逻的斥候,还是远在三十里之外的韩军,都会以最快的速度发现敌情并赶来支援。 然而,令韩非始料未及的是,秦臻竟然再次采用了诈开城门这一策略。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打了韩军一个措手不及,他们甚至来不及点燃烽火台发出信号。 “哎,事已至此,如今也唯有寄望于另一边安然无恙了。当务之急,还是得赶紧派人前去探查一番,弄清楚具体状况才行。” 想到此处,张平转头对身旁一名将领吩咐道:“再派出一队人马,绕道前往浮戏山入口处,务必将那里的情况打探清楚后速速回报。” “喏!” 就在同一时间,成功夺取成皋且对荥阳虎视眈眈的蒙骜,心中涌起一股不安之感,也派出了一小部分兵力返回巩邑探查情况。 原来,之前他所率领的大军已经连续六天都未曾接收到来自巩邑方面的任何传讯和物资补给。这种异常情况让久经沙场的蒙骜立刻警觉起来,他清楚,其中必定有什么变故发生。 于是,蒙骜当机立断,迅速派遣出一批斥候,命令他们马不停蹄的赶往巩邑,务必尽快查明那里的真实状况。 然而,令蒙骜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些奉命出征的斥候们刚到了巩邑周边,便遭遇了由张平和韩非派出的韩军伏击。 这打得秦军斥候措手不及,最终究寡不敌众,未能抵达巩邑,全军覆没。 又过了几天,蒙骜始终没有等到那些派出去的斥候归来。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他断定巩邑肯定出事了。 经过深思熟虑之后,蒙骜决定抽调出一支规模不小的部队,向巩邑进发。 只可惜,由于之前斥候遇伏以及后续一系列部署所需的时间,这段行程不可避免的被拖延下来。 直到如今,这支队伍才终于踏上通往巩邑的道路。 值得庆幸的是,尽管在巩邑的事情上遇到了重重阻碍,但秦军在战场上依旧势如破竹,由于之前顺利攻克成皋。如此一来,至少在粮草补给等方面,秦军目前还不至于陷入困境,可以支撑军队继续作战一段时间。 ......... 数日之后,乌桓亲自率领着 2500 名秦军将士,抵达了距离阳城约三十里之外的一座山腰处。 经过一番紧张而有序的忙碌后,这支军队在此地安营扎寨,暂时停歇下来。 并且,为了确保营地的安全以及及时掌握周边的动态,乌桓还布置了多处暗哨,让这些士兵隐匿于山林之间,时刻保持警惕。 正当乌桓暗自思虑之际,多名负责侦查的斥候冲进帐中,单膝跪地禀报:“启禀将军,此刻阳城外的韩兵正在集结,看其动向似乎是准备向荥阳城押送大批粮草物资。” “彩!” 这一消息令他精神为之一振,心中不禁大喜过望。 因为他等待已久的战机终于来临了。 乌桓快速下达命令:“速派更多斥候前去详细探查敌军的兵力部署、行进路线以及粮草数量等重要情报。” “喏!” 同时,乌桓留下了一个带队的斥候,紧接着,乌桓走出营帐,召集全体士兵紧急集合。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2500 名秦军士兵便已整齐列队完毕,个个士气高昂。 乌桓高声喊道:“将士们,我们苦等多日的机会终于到来了。此次行动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定要给韩军以沉重打击。” 话音未落,众将士齐声高呼响应,声震云霄。 一旁的王贲也紧紧握着手中长剑,眼中透露出丝丝寒意:“没错,这次一定要重创韩军。” 秦臻点点头:“若能成功夺取这批粮草,那么上将军攻下荥阳,就事半功倍了。” 在山谷之中,透出一丝淡淡的光辉。 四周一片静悄悄的,唯有轻柔的微风拂过,引得山间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似乎在低声诉说着一场即将来临的风暴。 就在靠近山谷的一处极为隐蔽之地,一名斥候正静静地守候在此。 只见乌桓猛地抬手示意身后的队伍停下前进的步伐,他开始全神贯注的审视起周围的一举一动。 果不其然,透过茂密枝叶间的缝隙,乌桓清晰的看到了阳城之外的景象。 那里,一群韩国士兵正热火朝天的忙碌着,他们不停的搬运着一包包沉重的粮草和各类军需物资。 粗略估算下来,这支运输队的人数大约在五百人上下。 乌桓略作思索后,果断向身旁的两名斥候下达命令:“你们速速前去探查一番他们所行走的路线,并寻找一处最适宜我们发起突袭的绝佳地点。一旦确定好位置,立刻回来禀报于我。 “喏!” 两名斥候齐声应诺,随即身形一闪,便朝着目标方向疾驰而去。 而乌桓则率领着其余的秦军,悄无声息的潜伏在山谷之内。 此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紧张氛围,每一个人都等待着那场即将爆发的战斗。 远远望去,只见那群韩国士兵们忙着搬运补给,一个个累得气喘吁吁,却对潜藏在暗处虎视眈眈的秦军毫无察觉。 乌桓伏在草丛之中,眼睛紧紧盯着不远处的敌军,压低声音向身旁的将领们部署道:“待会儿你们分成两队行动,缨、峪,你们二人各自带领手下的一千名将士,兵分两路展开包围之势。剩下的那五百人,则紧跟在我的身后,等待时机,伺机给予韩军致命一击。” 他心中清楚,待会时间紧迫,此次行动必须速战速决,绝不能让韩军有任何喘息和反击的机会。 “喏。” “喏。” 缨、峪二人纷纷领命,随后两人转身快速离去,分别去召集各自所统领的士兵,准备开始各自的行动。 没过多久,韩军就在城外完成了集结工作,开始朝着荥阳的方向进发。 阳城周边峰峦叠嶂,山势起伏不定,道路崎岖蜿蜒,这样复杂的地形对于大规模军队的行军来说极为不利。 不过此时此刻,这种环境反倒成了秦军绝佳的埋伏之地,可以出其不意的发动突袭。 乌桓等人继续耐心地潜伏着,静静等待着斥候回传消息。 又过了一小会儿,之前被派出侦查情况的斥候迅速飞奔回来。 “将军,前方十里左右的地方,周围树木繁茂,乃是一处绝佳的设伏之地,非常适合发起突袭。” 闻听此言,乌桓微微眯起双眸,并没有开口回应。 第123章 攻克荥阳 只见他缓缓地高举起右手,向着身后那浩浩荡荡的大部队用力一挥。 秦卒们训练有素,看到主将的手势后瞬间心领神会,一个个迅速从地上站起身来,动作毫无拖沓之感。 前方的斥候引领着大部队快速朝着目标地点挺进。 待秦军抵达目标地点之后,所有将士们纷纷行动起来。他们熟练的弯弓搭箭,每个人都静静潜伏在草丛或树后,屏气凝神,不敢发出一丝声响,生怕惊动了即将到来的敌人。 大约过了一刻钟左右,一直观察着四周动静的秦臻突然眼睛一亮,他压低声音说道:“来了。我看见韩军的身影了。” 话音未落,一旁的王贲紧紧握住手中的秦剑,似乎也在为即将到来的战斗而振奋,此刻,他在心中默默念道:“这一次,我们一定要成功。” 与此同时,其他士兵们也都发现了逐渐逼近的韩军。 大家的心跳不由自主的加快,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但没有人乱动分毫。 他们全都紧绷着神经,目不转睛地盯着越来越近的敌军,手指轻轻搭在弓弦之上,蓄势待发,只等乌桓一声令下,便万箭齐发,给韩军以迎头痛击。 乌桓立于高处,面色冷峻的注视前方逐渐逼近的韩军队伍。 此时,他的右臂高高举起,当韩军终于踏入射程范围内时,乌桓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之色,猛的用力一挥,将高举的右手狠狠落了下来。 这一动作就是一道命令,刹那间,秦军将士们整齐划一地拉弓搭箭。 紧接着,伴随着一阵破空声响起,近 2500 支箭矢如同雨点一般密集向着韩军飞射而去。这些箭矢带着凌厉的气势笼罩住了毫无防备的韩军。 噗~~~ 只听得噗噗噗的声响不绝于耳,无数箭头轻易穿透了韩军士兵的肉体。 一时间,血花四溅,惨叫连连,许多韩军士兵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已中箭倒地。第一轮齐射过后,原本浩浩荡荡的韩军队伍瞬间倒下了一大片。 “敌袭!敌袭!”韩军的百将们在最初的惊愕之后,很快便回过神来。 他扯着嗓子大声呼喊示警,声音在山谷中回荡开来,瞬间打破了整个山谷原有的宁静。 那些尚未被箭矢射中存活下来的韩军士兵,则纷纷惊慌失措的举起手中盾牌,试图抵挡住接下来攻击。 然而,面对秦军如此猛烈且精准的箭雨袭击,韩军士兵们的抵抗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就在这时,乌桓霍然站起身来,对着麾下将士再次怒吼一声:“放!” 话音未落,又是一轮近 2500 支的箭矢呼啸而出,直扑韩军而去。 尽管这次韩军有所防备,但由于双方人数相差实在太过悬殊,而且秦军准头极高,所以即便是韩军竭力用盾牌抵挡,依旧无法避免伤亡。 经过接连两轮箭雨的洗礼,韩军阵营已是一片狼藉。 放眼望去,满地都是横七竖八倒卧着的尸体和伤者,鲜血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而能够继续站立着战斗的韩军士兵,已然不足百人。 “放!” 就在此时,又一轮箭雨铺天盖地朝着剩余的韩军袭来。 那密集的箭矢再一次无情的射向了剩余的韩军。 刹那间,惨叫声、呼喊声此起彼伏,原本就所剩无几的韩军在这一轮齐射中近乎死伤了大半。 那些侥幸存活下来的韩卒们,望着眼前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惨状,心中最后一丝抵抗的勇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恐惧和绝望笼罩着他们,再也没有人愿意继续这场毫无胜算的战斗。 于是,他们纷纷丢盔弃甲,转身四散奔逃,只想尽快逃离这个可怕的修罗场。 \"时间紧迫,不能让他们跑掉,将士们,冲,迅速打扫战场!\" 乌桓下达了总攻的命令。 之前安排好的两名校尉心领神会,立即率领各自的兵卒沿着两个不同的方向而去,对那些正在溃逃的韩卒形成合围之势。 没过多久,双方就在山谷之中相遇在了一起。 一时间,喊杀声震耳欲聋。 乌桓也带领着剩下的五百名人如猛虎下山一般,向着韩军猛扑过去。 秦军将士们个个奋勇当先,对那些已经丧失斗志的韩卒展开了一场血腥的追杀。 仅仅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那些韩卒在秦军的强大攻势面前变得不堪一击,一个接一个的倒下。 然而,乌桓曾特意下令要留下一些活口,以便获取更多有关敌军的情报和筹划下一步行动。 眼见这场激烈的战斗逐渐趋近尾声,秦臻缓缓走向乌桓所在之处。 他来到乌桓身前,拱手行礼后说道:“将军,眼下战局已定,必须尽快清扫这片战场,将韩军的尸首妥善处理并全部带走。有了这些韩卒身上的甲胄对我们接下来的行动至关重要,这样我们可以进行下一步计划了。” 乌桓点了点头。他也知道此刻时间紧迫无比,容不得半分耽搁。 于是,他立马转身面向全体秦军将士,高声下达命令:“众将士听令,速按既定部署清理战场,莫让一具韩军尸体遗留此地,收集其所用甲胄及各类补给,动作务必要快。” 在此之前,秦军对此早已有了周全的应对之策。 早在开战之前,相关的人员调配和任务分工就已明确传达至每一名士兵耳中。 此时,只见 2500 秦军士卒各司其职、有条不紊的执行着自己的任务。 有的负责搬运韩军的粮草辎重;有的则抬起一具具韩军尸体;还有一些则仔细搜寻战场上遗漏的兵器铠甲等物品。 没过多久,秦军便完成了战场的清理工作。 他们他们带着韩军的补给,抬着韩军的尸体,迅速撤离了战场,朝着山谷中快速走去。 甚至连地面上的斑斑血迹,也被秦军以黄土细心掩盖起来,仿佛此处从未经历过血腥厮杀一般。 至此,这条道路已然恢复如初,再也难以寻觅到一丝一毫刚才战斗所留下的痕迹。 ......... 在随后的日子里,乌桓在秦臻的建议下,带领着这些秦军一路翻山越岭,最终抵达了距离荥阳城约八十里外的一处半山腰上。 此地地势险要,与那浮戏山上的山寨颇为相似,具有极强的防御优势,易守难攻之地。 一路上,这支队伍神出鬼没,袭击并摧毁了多条韩军的补给线路。 每一次成功的突袭都让他们收获颇丰,所缴获的粮草堆积如山,可以说是抢的盆满钵满。 然而,这些丰硕的战果并非只为他们自己所用,而是需要转交给由蒙骜统率的秦军主力部队。毕竟此前韩军截断了秦军的补给通道,如果长此以往下去,秦军大部队的补给必定会出现严重问题。 因此,当他们决定在这个地方安营扎寨之后,乌桓不敢有丝毫耽搁,当即派遣众多斥候外出,旨在迅速探寻到蒙骜所率大军的确切位置。他得尽快将这些补给,送给上将军蒙骜的军队。 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就在这些斥候刚刚踏出营地没多久,便与从另一个方向而来的蒙骜派出的斥候不期而遇。 双方先是一愣,但很快便意识到彼此都是友军,脸上纷纷露出欣喜之色。 从这些人的口中,乌桓所派遣出去的斥候获知了一个重要情报,那便是荥阳的战事已经结束了。 原来,留守在荥阳的那八万韩军,因为长时间未能获得粮草供应,导致士兵们饥饿难耐、体力不支。 更为糟糕的是,他们派出求援的信使也如同石沉大海一般,杳无音信,始终无法盼来援军。就这样,在秦军最后一轮猛烈的攻城战中,韩军士气一落千丈,毫无抵抗之力,最终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荥阳城被蒙骜率领的大军攻破。 当蒙骜踏入荥阳城之后,经过一番调查和了解,他方才恍然大悟,明白了此次攻城能够如此顺利的真正原因竟然是韩军的补给线出了问题。 然而,蒙骜心中对此仍存有一丝疑惑,好好的韩军,为何其补给线会突然间断了? 不过,此时身处在荥阳城的蒙骜,听到斥候回传过来的消息的时候,所有疑问都迎刃而解了。 待听完斥候将近期乌桓部队所经历的种种事情详细叙述完毕后,蒙骜不禁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 他情不自禁的点头称赞道:“这小子,果真是有一手。” 就在此刻,乌桓、秦臻以及王贲,三人一同站立于一个地势较高的位置之上。 乌桓一边审视着四周是否存在哨兵部署方面的疏忽和漏洞,一边紧紧盯着那一车又一车堆积如山的粮草,同时还留意着那些来来往往、忙忙碌碌的辅兵们。 “多亏了秦大夫,在此前对于这些辅兵的鼓舞实在太重要了。一开始即便每天只喝到稀粥,但这些辅兵依然能够保持如此高昂的斗志。最开始的时候,也是多亏了他们,虽说后来粮草逐渐充裕起来,大家的日子相对变得安逸了一些,但是他们的干劲却丝毫没有减退。” 乌桓不禁感慨道。 秦臻面色平静的点了点头,缓缓说道:“大王向来宽厚仁慈,如果这次战役我们能够大获全胜,顺利凯旋而归,甚至要是能够成功擒获堵截在巩邑的韩相张平或是公子非的话,那么我相信,只要我等向大王请求免除这些人的隶臣身份,大王必定会欣然应允的。” 秦臻之前向着这些人许下承诺,倘若此次战斗最终获胜,他将会亲自前往大王面前替所有人请功。 就算是那些身负重罪的红衣刑徒,也都会被免除刑罚,并直接获得庶人的身份。 由于之前在物质上没法满足他们,使得他们士气一度陷入低谷。 然而,若能给予他们充足的精神滋养,那无疑将成为他们最坚实的支撑力量。 而王贲,在这段时间里对于秦臻愈发钦佩有加。 从理论上来讲,此次两人一同随军出征,均作为上将军蒙骜的副手参与作战行动。 如果回归到各自所属的部队之中,王贲乃是正职将领,而秦臻则会成为他的副职下属。 可是,自从踏上征途那一刻起,实际情况却与预期大相径庭。 王贲宛如秦臻的贴身护卫一般,几乎无论秦臻走到何处,他都会紧紧跟随其后。而且,这种行为完全出自于王贲的心甘情愿。 自出征以来,他亲眼目睹着秦臻一次又一次展现出的谋略智慧。 每一次秦臻所策划的计谋都独具匠心、与众不同,往往在初始阶段令人感到茫然无措、难以捉摸其真正意图所在。 然而,但越是这样,王贲就越来越感兴趣。 他渴望能够洞悉秦臻所施展的每一项谋略以及背后隐藏的真实意图,因此,他心甘情愿跟随在秦臻身旁。 历经此次战役之后,王贲意识到将秦臻置于实战环境之中,远远比以往他们二人在咸阳城中单纯进行军事推演要更为切实有效得多。 尤其是在鼓舞将士们的士气方面,他认为自己完全可以效仿秦臻的做法。 此时此刻的王贲,距离将来陪伴其父王翦一同剿灭各国、建立赫赫战功的那个成熟稳重的将领形象相去甚远,毕竟现在的他,尚显青涩稚嫩。 如果不是因为秦臻先前屡屡回绝,王贲必定会毫不犹豫的再次向赢子楚进谏,恳请让秦臻下次继续随大军出征。 正当三人依旧持续观察之际,此前被派遣出去的斥候匆匆返回营地。 待这名斥候将秦军已然成功攻克荥阳的捷报传递给乌桓时,他如释重负般长长舒出一口憋闷已久的气息。 那颗一直高高悬起、忐忑不安的心,终于得以安稳落地。 甚至还与旁边的秦臻开起了玩笑来,眼中带着几分轻松之意,笑着道:“秦大夫,之前准备的那个方案如今可派不上用场了,上将军已然成功将荥阳城给攻占下来了。” 第124章 张平的无奈 秦臻闻听此言,脸上也浮现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回应道:“这是好事,如此一来,倒是省去了后续诸多风险,不必再去冒险行事了。” 话音刚落,秦臻不自觉的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紧接着,他又惬意的伸了伸懒腰。 乌桓点了点头:“既然上将军已经攻克了荥阳城,那咱们就一起前往荥阳,面见上将军吧。” 言罢,乌桓转过身来,面向身后众多将士,下令道:“将士们,先将此次作战所缴获的各类补给整理妥当,同时看管好那些被俘获的韩军,切莫让他们有任何逃脱之机。随我一同前去荥阳。” “喏!” 秦臻之前的计策,依旧旨在给韩军来个措手不及。 他打算让士兵换上韩军的甲胄,并利用所抓获的韩军俘虏,佯装成运粮队伍,试图以此诈开荥阳的城门。 尽管此次他们手中握有韩军的运粮官作为俘虏,但秦臻也没有百分百的把握了。 不过蒙骜现在已经成功占据了荥阳,这也省了事了。 ......... 进入秦军大本营之后,乌桓先去找寻蒙骜,并向其禀报一些重要事宜。而其余众人,则都是在营帐外等待。 时间并未过去太久,只见一名侍卫快步走了出来,径直停在了秦臻和王贲的面前。 “公大夫秦军侯,官大夫王军侯,上将军有请二位入帐。” 听到这话,秦臻与王贲对视一眼,彼此点了点头。 “好。” 随后,两人一同朝着蒙骜的营帐走去。 “中尉军左庶,第六曲军侯王贲,见过上将军!” “中尉军左庶,第六曲军侯秦臻,见过上将军!” 蒙骜缓缓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了两人身上,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之意。 此役,秦臻作为那个出谋划策之人,其展现出来的超群才智令人惊叹不已。每一个策略都环环相扣,让人不禁为之折服。 就连久经沙场的蒙骜也不禁眼前一亮。 而王贲,则是作为计划的执行者,将每一项任务都完成得极为出色,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之感。 两人的多次配合,显得天衣无缝,使得整个作战计划得以完美施行。 看着眼前这两位青年才俊,蒙骜的心中涌起一股欣慰之情。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秦国的未来。 “秦大夫,老夫方才仔细聆听了乌桓对你这一次次谋划的讲述,不错,很厉害,老夫不得不承认,如果换作是我身处当下那样的局势,恐怕未必能想出像你这般精妙的谋略。” 蒙骜称赞道。 接着,他又将目光转向王贲:\"还有王贲你,此次战役中的表现亦是可圈可点。你们俩此番立下赫赫战功,待回到咸阳之后,大王必定会重重赏赐你们。\" “上将军过奖了,这都是我们应尽之责罢了。”听到蒙骜这番话,秦臻和王贲连忙一同拱手施礼,齐声说道。 “老夫所言句句属实,大王必定会重重赏赐。然而当下,还需探讨一下后续作战方略。你说说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去打这场仗?” 蒙骜目光看着秦臻,想要知晓他心中对于接下来战事的盘算。 在此之前,蒙骜刚刚获知了一则情报,据传,赵国有意出兵南下,现在已经开始在整顿大军了。 得到这个消息之后,原本打算乘胜追击的蒙骜不得不暂且压下了继续进攻的念头。 “上将军,眼下已临近九月,年关将至。此刻驻守于巩邑的韩军是由韩相张平以及公子非统领。此时,若是联合洛邑方面的守军,将他们包围起来并非难事。如此一来,我们便可与韩王展开谈判,将这些被围困的敌军当作筹码,迫使韩王割让土地给大秦。” 秦臻提出与韩王然谈判,直接索取大片土地。带着满满收获,然后秦军凯旋而归。 “倘若这次谈判果真取得成功,那么明年一举灭韩的计划岂不就要落空了?” “上将军,方才在前来此地的途中,我也曾有所耳闻,据说赵国有意派遣援兵支援韩国。如果赵军真的踏入韩国境内,那么在短时间内想要攻克韩国剩下的那些城池恐怕将会变得艰难起来。如此看来,倒不如趁此机会直接与韩国展开谈判更为明智且切实可行。” 闻言,蒙骜稍稍沉默片刻,没有再说什么,似乎在心中仔细权衡利弊得失。 不多时,他像是做出了某种决断一般,不再纠结于刚刚那个问题,而是话锋一转,又询问起一些其他方面的情况来。 当晚。 蒙骜便决定,在成皋与荥阳两地留下数量充足的守军之后,便立刻马不停蹄的带领余下军队返回丘邑。 同时上报给咸阳,商讨与韩国进行谈判的事宜。 ......... 至于洛口城这边,局势变得紧张了起来。 此前,为了探查浮戏山小路的情况,张平派出了三支斥候小队。 这三队斥候绕过秦军防线,向着小路的入口处疾驰而去。 经过一番艰苦跋涉,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然而,正如张平所担心的那样,这条小路果真出了事。只见小路入口处布满了秦军的重重守卫,显然对方早已有所防备。 正当这些斥候们准备以最快速度将这一至关重要的情报传递给韩非和张平时,不料,被秦军在此地暗中布置的岗哨发现了。 这些韩军斥候终究寡不敌众,经过一轮惨烈的拼杀之后,仅有一名幸运儿杀出重围,带着满身伤痕和情报艰难的返回了洛口城。 当他面见韩非和张平并汇报完所见所闻后,两人顿时大惊失色,再也无法保持镇定。 “丞……丞相,那暴秦果然心思歹.....歹毒,他们不仅占领了浮戏山小路的入口处,还在山脚下的出口处原本我们的控制的地方安营扎寨,看样子是想要彻底截断我们的退.....退路。”韩非满脸焦虑的说道。 此时的他全然不顾自己的形象,直接盘腿坐在榻上,眉头紧锁,神情异常严肃凝重。 原本还算乐观的形势,此刻突然急转直下,变得对他们极为不利。 一开始看似胜券在握的局面,如今却是风云突变,让韩非张平措手不及。 然而,此时此刻的他们对于蒙骜大军已然成功攻克荥阳这一重要情报仍旧一无所知。 尽管张平心中对此事略有怀疑,但尚未能确凿地下定论。 倘若他们连这条消息都已洞悉,那么毫无疑问,他们恐怕将会陷入绝望。 若真如此,他们布置在巩邑的韩军,已然彻彻底底被秦军包围了起来,进退维谷,全然失去了任何可供选择的余地。 他们的形势之严峻,可谓危如累卵。 “唉……”一声长叹从张平嘴中悠悠传出。 “看来我们着实是大大低估了这些秦人,而且我现在怀疑,那留守于浮戏山的秦军不过是个迷惑我们视线的幌子罢了。 极有可能,秦军早已暗中抽调部分兵力,以浮戏山作为起始点,悄然对我们的补给线展开了打击。按照常理推断,如果秦国大军的补给线遭到破坏,失去了粮草支持,他们理应早早便下令全军撤退才是,不至于拖到现在。” 张平此刻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起来,他意识到眼前局势的严峻性,这种认知甚至超过了韩非。 此时,他们所面临的状况已经到了极其危险的地步,如果不能妥善处理,不仅留守在巩邑的韩军会陷入绝境,就连他自己,都极有可能把性命葬送在此地。 然而,对于自身是否会命丧于此这个问题,张平倒是看得颇为豁达。 对他来说,死亡并非最可怕之事,张家历经五代辅佐韩国,如今的他,可以毫不夸张的讲,已然与国家休戚与共、命运相连。 国君以国士之礼相待于他,那他自然也要以国士之身报效国家。 若非心系韩国的存亡兴衰,贵为韩相的张平又怎会亲身涉险、奔赴战场。 既已踏上这片战场,他便早早作好了面对一切可能发生的最坏结果的准备。 即便是韩非,亦是怀着同样的决心而来。 一旦置身于这沙场之中,便意味着早已将个人的生死荣辱全然抛诸脑后。 “什……什么?倘若事实果真如此,那咱们必须要早.....早做好应对之策了。”韩非说道。 一旁的张平点点头,缓声道:“我目前也仅仅只是心存些许疑虑而已,不过,好在信陵君已然成功联合赵国诸位大臣,顺利说服了赵王,使其应允发兵援助韩国。 只可惜,魏王那边却仍旧毫无动静,显然已彻底被秦人所迷惑蒙蔽。即便如今赵国愿意出兵援救韩国,咱们也万不可再在此处长久滞留下去了,必须尽快筹谋下一步计划。唉,原本我还妄图能够重创一下蒙骜大军。” 话至此处,张平不禁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魏王看不清当....当下局面,实乃鼠....鼠目寸光,难成大器。” 韩非说到这里时,心中不由自主的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他眉头紧蹙,忧心忡忡的望着远方,似乎想要看清未来的道路究竟在何方。 在此之前,他曾经尝试做出各种各样的努力,无论是在国内推行变法图强之举,亦或是积极与魏国取得联系,以期双方能够携手共同抵御强秦的虎狼之师,但所有这些举措都未曾取得丝毫实质性的进展,这一切令他深深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无力感和无尽的疲惫。 然而,当韩非冷静下来仔细思考一番之后,心中倒也逐渐释然了不少。 毕竟要想在国内大力倡导并实施变法革新之事,难度之大超乎想象。 至于魏国这边,如果魏王真的格局以及独到的眼光见识,那么他又怎么可能会弃用信陵君魏无忌这样的贤能之士。 想到此处,韩非不禁无奈的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一旁的张平出言安慰道:“事已至此,我们也无需过于忧心忡忡。毕竟人力有时而尽,我们已然竭尽所能去应对当前的困境了。虽然未能达成预期中的目标,但至少成功延缓了秦军进攻的步伐,这也算是有所收获吧,如此这般其实也还算不错。” 听完张平这番话语,韩非点了点头。 接着,张平继续说道:“明天清晨,咱们就得准备好充足的返程物资补给,以便顺利返回新郑。至于那些无法带走的粮草,则统统予以烧毁处理,以防再次落入秦人之手。待诸事妥当之后,我们就要立刻动身撤离此地。” 正如方才张平所提及的那样,所谓的并非一无所获,指的正是成功减缓了秦军进击速度这件事。 他们成功对此次秦军的补给线发起了袭击,这一行动在某种程度上来说,的确给秦军带来了诸多困扰和不便,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延缓了秦军原本凌厉的进攻态势。 然而令人惋惜的是,尽管取得了这样的成果,但距离他们最初设定的目标仍然存在着不小的差距。 倘若他们能够趁此机会牢牢掌控住巩邑全境,并彻底切断蒙骜大军与洛邑之间的直接联系通道,如此一来,或许就能顺利达成最初预设的战略目标。 如果真能实现这个目标,极有可能会使得蒙骜所率领的庞大军队由于粮草供应短缺而陷入崩溃,即便不能将其一举击溃,至少也能够迫使蒙骜大军无奈撤回。 这无异于全面挫败了秦国此次攻打韩国的图谋,待到蒙骜大军被迫撤退之后,届时他们再选择从容撤离战场,无疑将会是一个堪称完美无缺的作战计划。 怎奈天不遂人愿,正是由于秦臻所提出的一系列应对策略,秦军巧妙运用“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战术手段,通过一连串环环相扣的计谋,令整个战局发生了戏剧性的转变。 正因如此,当前的形势对于韩军而言已经变得极为不利,以至于他们不得不当机立断选择撤军。 第125章 围堵韩军 否则的话,只要他们稍有迟疑继续逗留原地,一旦蒙骜大军洞悉了巩邑这边的实际状况并且折返杀回,那么等待韩军的必将是被秦军包饺子般围剿歼灭的悲惨结局。 “我们……到底该往何处撤退?浮戏山如今已然走……走不通了。”韩非反问。 “倘若选择走浮戏山这条路,那就唯有继续拼力一战了。若能够成功攻克此地,或许一切尚能维持原状,可一旦战败,咱们必然会被困于此地,难以脱身,此计断不可行。 不如绕道而行,先朝着轩辕的方向进发,而后前往阳城,最终再折返新郑。如此一来,虽路途稍显迂回,但却多了几分胜算。” 张平微微眯起双眼,沉思片刻之后,做出了这个抉择。 “嗯!”韩非听后,缓缓点了点头。 他明白,此时局势紧迫,任何一个错误的决定都可能导致万劫不复的后果,而张平所提出的方案,虽然并非十全十美,但在目前的情况下,无疑是最为稳妥可行的。 没过多久,两人便相互道别,张平离开了韩非的居所。 在宁静的庭院内,韩非静静站在那里,目光望着张平渐行渐远、略显落寞的背影。 他轻轻摇了摇头。 \"唉!\" 韩非轻叹一声,心中不禁暗自感叹:\"此时竟然连丞相都要亲临战场了,而父王却依旧无法下定决心推行变法改革以图强国之路。 臻兄此前所言极是,身处这乱世之中,必须采用严厉的法典,面对久病沉疴,唯有下猛药方可奏效。难道想要让韩国有所改变,当真如此艰难吗?\" 想到这里,韩非眉头紧锁,神色愈发沉重起来。 韩国,目前最大的弊病便是在人才选拔方面存在严重问题。 在现行的推荐制和引荐制之下,那些韩国贵族圈子所推举出来的人,几乎无一不是他们自家的嫡系子弟。 这些人大多不学无术、庸碌无为,纯粹只是些酒囊饭袋罢了。 然而,韩国并非缺乏真正有才华之人,只不过都被埋没了,据韩非所知,光是已经被迫离国出走的贤能之士便已有数十人之多。 每当看到这些优秀人才因为国内体制的束缚而不得不黯然离去时,韩非总是感到痛心疾首,想要挽留却又无能为力。 ......... 次日清晨。 大火在巩邑,洛口镇,乃至巩邑全境,骤然升腾而起,肆意吞噬着一切。 此前,从洛邑运往巩邑的大量补给堆积如山,除了一部分被韩军带走之外,其余的全都被韩人一把火给烧了。 紧接着,留守在巩邑的一万名韩军迅速行动起来,他们裹挟着巩邑当地的部分青壮男子,径直朝着洛口镇而去。 待到与洛口镇的五千守军成功汇合之后,这支队伍一起绕路选择返回新郑。 加上洛口镇的五千守军,不算辅兵,韩军共计一万五千人。 此次出征,张平所带领的军队皆是正规军,其中并未包含任何一名辅兵。 辅兵在军队中,他们平日里主要负责构筑防御工事、搭建营帐,和运送粮草补给。然而,在此前韩军计划快速穿越浮戏山那狭窄崎岖的小路时,情况发生了变化。 由于山路艰险难行,行动速度变得尤为关键,那些原本不可或缺的辅兵此时反而成了沉重的负担。 所以,张平决定在这次行动中只携带适量的补给物资,完全舍弃了辅兵一同前行。 毕竟,他们盘算着一旦成功夺取巩邑,便可以就地抓捕当地的壮丁,来充当此次的辅兵。 不过,这些韩军万万没有想到,自从留守在巩邑的队伍撤离之后,他们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每一个举动,其实都已经落入了隐藏在暗处的秦军斥候的严密监视之中。 ......... 巩邑。 一支负责打探韩军动态的斥候小队,迅速行动起来,第一时间分出两个人,迅速要将所获取的关键情报传递给奉命驻守洛邑的桓齮。 “桓齮将军,经过我们深入探查,目前巩邑全境的韩军已全部集结于洛口镇,并已开始撤离。据观察,他们的行军路线似乎是打算先前往轩辕,而后再绕道返回新郑。” 听完斥候的报告,桓齮点了点头。 他转头将目光投向一旁站立的王翦,眼中流露出一丝赞赏之意:“王翦,还真是被你言中了,韩军果然选择了走这一路线。” 王翦拱手回应道:“将军过奖了,依末将之见,根据上将军蒙骜传回来的消息,如今整个浮戏山皆已处于我军牢牢掌控之下。韩军若想要得知此条战报并非难事。如此一来,他们若欲安全返回新郑,恐怕也唯有走此路线别无他选了。” “嗯!此次行动至关重要,你需速速与我一同率领五千骑兵和五千战车部队,展开急速行军。务必赶在敌军之前抵达缑氏,截断他们的退路。这其中有着韩国的丞相以及韩国公子,记住,一定要将他们活捉,若能成功将此二人生擒,便可直接押送回巩邑。如此一来,他们便成为了我们与韩国谈判时极为重要的筹码。 至于其余的韩军士卒,如果有人愿意投降,那就直接将他们编入辅兵营;倘若有人负隅顽抗,拒不投降,那就无需手下留情,就地坑杀处决便是。 不过也不用与他们死战,上将军给我们的任务只是堵住他们的去路,浮戏山中已预先设置好了多处埋伏点,因此咱们只需完成堵住敌军退路并将其逼回浮戏山即可,在那里,自会有伏兵给予他们致命一击。 尽管以我方的实力完全有能力将这些敌军一举歼灭,不过那样势必会增加我军伤亡,尽量减少我方伤亡才是上策。既然浮戏山内有完善埋伏点,那能少造成点伤亡,就少造成点。另外,还需立刻派遣一队人马迅速攻占巩邑,彻底封锁住敌人的逃亡之路。” “喏!”王翦应道。 ......... 此时此刻,韩军正马不停蹄的朝着前方行进着,已经抵达了距离缑氏仅有四十里之遥的地方。 就在同一时刻,桓齮率领着他的大批兵马,同样早早就就赶到了这里,并迅速布下防线严阵以待。 当桓齮收到斥候回报回来的消息之后,他没有犹豫的就下达了命令,直接带领着五千精锐骑兵以及五千战车部队,总计两万余人,向着韩军所在的方向迎面杀去。 而韩军这边派出的斥候,在极远之处便发现了远处汹涌而来的秦军身影。 刹那之间,这些斥候个个大惊失色,他们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掉转马头,拼命狂奔回自家的大部队,向领军将领张平紧急禀报这一惊人的情况。 当这个消息在韩军之中传开时,整个军队瞬间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混乱之中。 “该死!秦军居然会在此条道路设下埋伏。”张平紧紧咬着牙关,心中暗骂道。 然而,事已至此,留给他思考应对策略的时间已然所剩无几。 一旁的韩非满心不甘的开口说道:“丞……丞相,如今形势危急,我们恐怕别无选择,只能暂且先......先往回撤兵了。先撤离此地,再另寻良策返回新郑吧。” 听到韩非的话语,张平无奈的长叹了一口气,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哎,也只能如此了。” 尽管心有不甘,但面对眼前这般局势,唯有保存实力才是最为明智之举。 随后只见他面色凝重的吩咐道:“众将士听令,将所有的粮草辎重统统放置于战车上,如果实在放不下的,就直接原地丢弃,不得有丝毫犹豫,速速向巩邑方向撤退。” 张平的命令,很快传遍了整个韩军阵营。 一时间,原本已经平静起来的阵营,顿时变得嘈杂起来,一万五千名士兵紧张的忙碌了起来。 前有秦军来袭,韩卒们深知形势危急,不敢有片刻耽搁。 没过多久,一切便已整理完毕。 见韩军都准备完毕,张平心中涌起一股无名之火。 想到被自己抓来的那些秦国壮丁,他本想狠狠的出一口恶气,但此刻时间紧迫,容不得他在此处浪费时间。 于是,他强忍着怒火,当机立断地下达了全军迅速撤离的命令。 一个多时辰之后,桓齮和王翦率领着大部队抵达了这片土地。当桓齮看到满地都是韩军匆忙逃离时丢下的补给物资以及那些茫然无措、站立在一旁的秦人时,他没有过多思考,迅速下达指令,让士兵们尽快整理好这些粮草,并妥善安排人手护送这些秦人返回巩邑。 就在这时,王翦快步走到桓齮身旁:“将军,依末将之见,此时韩军想必尚未逃远。如果我们现在立刻追击,或许还有机会能够追上他们。” 只见桓齮抬起手掌,缓声说道:“不必追击,穷寇勿迫。依我之见,此时巩邑定然已被我大秦重新夺回掌控。那韩军若要退,唯有通过浮戏山这一条道路可行,而我方在此早有伏兵严阵以待。咱们径直返回巩邑,安心等待上将军传来捷报便好。” “喏!” 当韩军率先狼狈不堪的逃回洛口城时,众人极目远眺,却赫然发现城头之上飘扬着的竟是秦国那黑色大纛。 “丞相,只怕眼下……我们别无他法,唯有强行攻打浮戏山了。此处道路,也……也已被秦军死死封堵住了。”韩非说道。 张平凝视着洛口城城头上迎风招展的秦旗,心中不禁涌起一阵深深的无奈和挫败感。 原本大好的局势,不知为何竟会急转直下,演变成如今这般糟糕的境地。 “或许,确实也只能如此行事了。只是我着实好奇,究竟是何人在背后运筹帷幄?竟然连魏无忌那计策都能够轻易破解。罢了,暂且先寻得一处安身之所让将士们歇息一晚,待到明日,待将士们饭饱之后,再全力强攻浮戏山。”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就在那浮戏山险要之处,秦臻早已精心布置好了埋伏,正虎视眈眈的等待着韩军自投罗网。 ......... 翌日,辰时末刻。 留守在浮戏山下营寨的校尉常正站在了望台上,目光扫视着远方。 突然,他的视线捕捉到了远处出现的韩军身影,然而,此时的校尉常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惊慌之色,反而流露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之情。 “哈哈,终于轮到我们围剿你们这群家伙了。”常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原来,早在昨日清晨时分,秦臻就回了浮戏山,连带着乌桓和王贲,以及之前所率领出去的秦军将士们,都回来了,而且他们还从蒙骜那里,又带回来两万秦卒。 与之前出走浮戏山不一样,这一次,他们可谓是满载而归,士气高昂。 就在昨晚,乌桓将常召唤到了浮戏山上的山寨之中,秦臻就向校尉常说了,明日韩人大有概率会抵达此处。因此,必须提前做好万全的准备,绝不能掉以轻心。 校尉常听到这话,在结合之前秦臻的一系列出谋划策,对于他的判断深信不疑。 于是,在接到命令之后,常一刻也不敢耽搁,立即着手组织士兵加强防御工事,并对各种武器装备进行仔细检查和维护。 昨夜经过一番紧张而有序的忙碌,整个营寨已经做好了迎接战斗的充分准备。 此时,他转头望着营寨内的秦卒,振臂呼喊:“韩人来了,再让他们见识一下我们大秦虎狼之师,大王万年!大秦万年!风!风!风!” “风!风!风!” “风!风!风!” “风!风!风!” 营寨内上千秦卒,瞬时发出了怒吼声。 之前这里留下了两千人,不过被抽调过去了一部分,剩余的人则是都被校尉常安排在了后方,在后面准备给韩军大礼。 留在这里的秦军,只是开胃小菜。 此时的韩军,距离秦军营寨越来越近,他们这时仗着自己的射程远,张平下令,韩军把五个方阵五千弓弩手直接顶在了最前面。 第126章 浮戏山的埋伏 伴随着脚步声,韩军一步步逼近秦军营寨。 “止步!” 几个传令兵扛着韩旗,骑着马快速大喊道。 “弩满弦。” 此时,只见他转过头去,望着营寨内的秦卒们,振臂呼喊:“韩军已然来袭,就让他们再次领略一番我大秦虎狼之师的威名吧,大王万年!大秦万年!风!风!风!” “风!风!风!” “风!风!风!” “风!风!风!” 随着他这一声令下,怒吼声响彻云霄。原本安静肃立的上千名秦卒,此刻齐声咆哮起来。 在此之前,这座营寨里原本留下了两千士卒。 不过其中有一部分人已经被临时抽调走了。剩下的这些将士,则全部听从校尉常的调遣,被安排在了后方严阵以待,只待时机一到,便会给予韩军一份意想不到的“大礼”。 而此时此刻留守在这里的秦军,仅仅只是这场大战中的一道开胃小菜罢了。 与此同时,远处的韩军正浩浩荡荡的向着秦军营寨逼近过来。他们这时仗着自己的射程远,张平当机立断下达命令,将麾下五个方阵共计五千名弓弩手直接推到了队伍的最前方。 伴随着脚步声,眼看着韩军离秦军营寨越来越近,气氛也愈发紧张起来。 “全军止步!” 几名身背传令旗号的骑兵从韩军队列中出来,一边挥舞着手中的旗帜,一边高声喊道。 随后,又是一声威严的喝令响起:“全体弩手,满弦备战!” 刹那间,只见韩军阵营之中,五千名弓弩手将手中的弩放置于地面之上,而后他们纷纷弯下腰来,用脚掌稳稳地托起弩身。然后这些弓弩手们双手紧紧握住弓弦,使出全身力气向后拉扯,直至将弓弦拉至满月之状。 此时,锋利的箭头直直指向那不远处的秦军营寨。 \"五百步,抛射!\" 嗖嗖嗖~~~ 随着一声令下,刹那间,弓弦发出阵阵轰鸣声,利箭以惊人的速度离弦而出。 眨眼之间,五千支箭羽铺天盖地的飞射出去,交织成一片密密麻麻的箭网,散发出令人胆寒的夺命光芒,朝着秦寨射去。 事实上,人们以往在电视上所见到的那种遮天蔽日、威力惊人的秦弩,其真正的制造者并非秦国,而是韩国。 韩国在弩的制造技术以及工艺流程方面可谓拥有着极为深厚的历史沉淀与传承。 早在很久以前,韩国制作的弩就因其精良的品质和强大的杀伤力而声名远扬,令各国所畏惧。 正所谓\"天下强弓劲弩皆自韩出\",这句话也反映了韩国在弩制造方面的领先地位。 倘若此时秦臻身处此地,目睹这如此震撼人心的一幕,一定会被现在的景观惊叹道。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漫天箭雨,秦军一方并未乱了阵脚。 “箭雨,举盾,御!” 校尉常见此,当机立断下达命令。 \"御!\" \"御!\" 营寨内其他传令兵,也纷纷扯着嗓子跟着大声呼喊起来,以便让每一个士兵都能听到指令。 闻听此言,只见营寨之内,所有秦卒迅速行动起来。 他们纷纷举起手中的盾牌,而有了十足的准备,此刻秦军所举起的盾牌竟并非单层,而是双层的。 这无疑大大增强了抵御箭矢攻击的能力。 铎铎铎~~~ 一阵箭雨倾盆而下,巨大的冲击力撞击在双层盾牌之上,发出阵阵沉闷的声响。 即便是如此坚固的双层盾牌,在这密集的箭雨冲击下,也是不停的剧烈晃动着,不过,好在由于秦军事先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工作,这一轮猛烈的箭雨并未给他们造成任何人员伤亡。 当第一波箭雨刚刚停歇,校尉常便放下了手中沉重的盾牌,他仰天长笑:“哈哈哈,吾乃大秦校尉常,尔等韩人,若有胆量,就速速放马过来与我一战。” 然而,他的笑声尚未完全消散在空中,迎接他的却是韩军的第二轮箭雨。 “该死!乃公的!” 眼见新一轮箭雨又至,校尉常口中咒骂一声,急忙再次举起盾牌防御。 “御!” 待到这一轮箭雨过去,校尉常刚要放下盾牌,抬头向前方张望一番,却不想韩军根本不给他喘息之机,第三轮箭雨已然接踵而至。 一时间,校尉常心中不禁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憋屈之感,但转瞬间他又暗自思忖道:“罢了罢了,如此也好,至少能够借此机会多消耗掉一些韩军的箭矢。” 想到此处,他咬咬牙,继续高举盾牌,抵御着韩军源源不断射来的箭雨。 韩军这边,已经连续进行了三轮抛射,但见秦军的防守竟是如此严密和坚固,丝毫未受到实质性的伤害。 面对这种情况,如果再这样无休止的消耗下去,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于是,张平当机立断,下达了新的指令:“剑盾兵,迅速前进!” 与此同时,看到韩军终于有所行动并且开始向前推进时,校尉常没有丝毫畏惧,反倒愈发兴奋起来。 然而这一次,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选择主动出击迎敌,而是出人意料的高声喊道:“乃公的,爷爷我现在要上山了,尔等有种你们就追上来取爷爷我的性命,全体将士,撤退!” 闻听此言,只见所有秦卒纷纷扛起盾牌,向着山上狂奔而去。 不仅如此,就连盾牌上刚刚被韩军射中的那些箭矢,他们也毫不费力的带走了。 至于那些落在地上的箭矢,只要伸手能够得着且方便拔出的,秦卒们自然不会放过;而对于那些实在难以拔出且无法携带的,则在奔跑途中干脆利落的斩断了事。 韩军眼见此情此景,一个个的也是一脸懵,按照以往对秦军作战风格的了解,还从未见过他们不战而逃的情形。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着实让韩军摸不着头脑。 不过,张平也没有停下进军的脚步,而是快速的带着韩军抵达了秦军营寨内。 一进入营寨,张平便立刻下达命令:“快快四处探查一番,务必仔细查看是否存有可供我方使用的补给。” 随着他一声令下,众多士兵立即分散开来,对整个营寨展开全面搜索。 没过多久,张平便陆续接到来自各个千夫长的消息反馈。 令人失望的是,整个营地之中,除了那些被秦军遗弃在此处的帐篷之外,竟然再也找不到其他任何有用之物。 得到这样的结果,张平不禁微微皱眉,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当中。 而另一边,昨晚上秦臻交给校尉常的任务,便是负责吸引敌军的注意力,并设法消耗掉对方一部分箭矢。 一旦发现韩军开始向前推进,则需要当机立断带领部下撤回山上。 就在此时,一名韩军将领匆匆赶到张平身旁:“丞相,依末将之见,此番秦军行动如此诡异,想必一定是在山上设下了重重埋伏。” 面对这名将领的担忧之言,张平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道:“如今形势紧迫,我们已然别无他法可选,眼前唯有继续前行这唯一道路可行。即刻派遣出斥候,上山去详细探查清楚那里的具体情况。” “喏!” ……… 就在此时,校尉常已然率领着一千余名秦卒,神不知鬼不觉的绕道而行,悄然抵达了浮戏山左侧的另一条小径。 此处乃是秦军的一处埋伏地点,只要再往前行走五里路程,便能行至这条小路的尽头。 站在那尽头之处,可以居高临下的将下方整个阵营尽收眼底。 然而,秦臻却认为,此地并非最为理想的埋伏之所。 昨夜,历经两个时辰的筛选与斟酌,秦臻方才最终敲定将埋伏之地选定于此。而至于右侧方向,则正是由秦臻本人以及王贲守在那里。 “秦大夫,韩军已经来了,如今他们已成功占领了山下的营寨。只是目前尚不清楚他们究竟会选取哪条道路继续进军,如果他们决定从此处进发,那么大约再过半个时辰左右,便会抵达咱们所在之地。”一名斥候如快步奔回,气喘吁吁的向秦臻禀报 “好,王贲,我们立刻做好应对准备。” 随后,秦臻缓缓将目光转向了另一边的斥候,神情严肃的说道:“速速前去告知校尉常,务必让其率领部下做好充分的准备。一旦察觉到我方有所行动,他们也要毫不犹豫的立刻动手,阻击前来进犯的韩军。” 那名斥候不敢有丝毫怠慢,当即抱拳应道:“喏!” 至于为何要精心挑选此处作为伏击之地,其中自然有着诸多考量和精妙之处。 相比起浮戏山的入口而言,此地的道路显得更为狭窄逼仄,就如同一条羊肠小道。 不仅如此,左右两侧部署的秦军之间的距离相较之下也更为接近,随时都能够给予敌人致命一击。 此外,左右两侧小路的直径是小路尽头的三倍有余,这种地形无疑为藏匿各种作战武器提供了绝佳的条件,例如石块以及滚木等等。 可以想象得到,如果韩军不明就里的闯入这片区域,那么等待他们的必将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猛烈攻击。这些事先隐藏好的石块和滚木将会如同雨点一般倾泻而下,令韩军猝不及防、无处可逃,从而彻底陷入被动挨打的境地。 再者,校尉常所负责的埋伏地点相对于秦臻所在之处还要略微向前推进一些。 如此一来,从整体布局上来看,秦臻与校尉常所处的位置恰好处于同一条平行线上。 然而,左右两方其他秦卒的排列顺序却与此截然相反,呈现出一种完全颠倒过来的态势。这样的安排使得两处埋伏点之间形成了一个较长的纵深跨度,死死封锁住了韩军撤退的路径。 只要韩军胆敢踏入这个陷阱,就休想轻易逃脱出去。 至于韩军妄图从下方攀爬上来,那更不可能,此处左右两侧乃是近乎垂直的陡坡,倾斜角度接近八十度,坡面甚至连一块稍大些可供借力的石头都寻觅不得。 韩军若想凭借自身之力攀爬上这等险地,简直就是天方夜谭之事。 与此同时,身处山脚下的张平,在经历一番深思熟虑之后,毅然决然的决定取道于此。 尽管他心中明了此地定然设有伏兵,但相较于他所知晓的那条羊肠小道而言,他权衡利弊之后坚信,从此处突破敌军防线的成功几率反倒要高出不少。 时光悄然流逝,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预先埋伏在此的秦臻极目远眺,忽然发现远处有一小队韩军的斥候正小心翼翼的朝着这边逼近。 再往后方眺望约三里之处,便能瞧见黑压压一片,多达一万五千余名韩军士卒正在徐徐行进而来。 秦臻见状,面色一沉,压低声音道:“全体趴下,迅速隐藏身形,切记不可轻举妄动,更不能发出丝毫声响。” 闻听此言,距离较近的秦卒们不敢有半分迟疑,当即齐刷刷的俯身趴下,尽量将自己的身躯隐匿于草丛之中。 而位于后方的秦卒见前方战友有所动作,心领神会之下,亦是纷纷效仿。 而这时,下方的韩军斥候小队正沿着道路一路而来。 他们每前行一段路程,便会仔细探查周边环境,约摸走上几里路之后,便会则返回去向将领汇报所探查到的情报,这便是身为一名斥候应尽的职责所在。 为首的斥候,当他率领众人踏入这片区域时,一种异样的氛围扑面而来。 四周异常安静,静得让人心里直发毛。 直觉告诉他,此处可能隐藏着危险。 “大家都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务必小心谨慎,密切留意周围的一切动静。” 他压低声音叮嘱道,同时自己也不敢有丝毫松懈,目光不停地扫视着四周。然而,他一时间却暂时未能察觉到任何明显的异常之处。 秦臻为了确保此次行动万无一失,让所有人寅时吃了一顿饭,便早早抵达了这里潜伏起来。 从那时起一直到现在,如果有人想要如厕,那小解还算方便,只需转过身去,就地解决即可。但如果是要大号的话,那就必须等到每隔一个时辰,集体前往距离此地两里之外的地方,挖好坑后再一起解决,完事之后在掩埋妥当,以免留下被敌人察觉。 第127章 四目相对 在漫长的行军打仗岁月里,排泄物成为了一个极易暴露军队行踪的关键因素。 就拿长平之战来说,当时秦、赵两国的军队规模庞大,每日产生的排泄物数量之多简直令人咋舌,其总量不亚于士兵们每天所消耗的粮食量。 面对如此棘手的问题,大多数将领都会采取集中处理的方式来应对。 他们要求士兵们统一到指定地点解决个人生理需求,随后再挖掘深坑将这些排泄物掩埋掉,尽最大努力去掩盖行迹。 如果附近恰好有河流经过,有些将领则可能会贪图方便,选择让士兵直接将排泄物排入河中。 但对于这种做法,秦臻不太苟同。 他实在不愿意看到任何一条河流因为人们的不当行为而变得污浊不堪,最终沦为像后世那声名远扬的 “恒河” 一般。 没过多久,韩军的斥候便从这片埋伏区域缓缓走过。 直到确定对方没有察觉到异常情况后,一直紧绷心弦的秦臻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紧接着,又过去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韩军的先头部队也逐渐逼近了秦臻所在的埋伏点。 此时此刻,只见秦臻将自己的右手弯曲着高高举了起来。 与此同时,藏身于他身后的众多秦卒也都目不转睛地紧紧盯着秦臻举起的右手,静静等待着他下达攻击的指令。 只要他的右手一旦落下,即刻发出信号。 片刻之后,只见秦臻的右手急速下落。 就在这时,一旁的秦卒毫不迟疑的拿出一支信号箭,然后用力拉满弓弦,瞄准天空射了出去。 吱~~~ 只听得一声尖锐刺耳的声音响起,那支信号箭瞬间打破了原本寂静的天空。 紧接着,在道路两侧埋伏多时的秦军纷纷站起身来。 此刻,他们每个人的手中都拿着不同的武器,有些人紧握着石块,而有些则是好几个人齐心协力共同抬着沉重的滚木。 “砸!” 随着秦臻一声令下,那些秦军士兵们用力将手中的石块和滚木朝着下方狠狠砸去。 刹那间,无数的石块和滚木犹如暴雨倾盆而下,带着凌厉的气势直冲向正在前进中的韩军先头部队。 “撤,快撤!” 韩军的先头部队看到这一幕慌了,顿时乱作一团。 然而,此时此刻想要撤退又谈何容易?另一侧的校尉常同样下达了攻击指令,指挥着麾下的秦卒继续将更多的石块和滚木源源不断的投掷下去。 砰砰~邦~ 伴随着一声声沉闷的撞击声,猝不及防的韩军遭受了沉重的打击。 许多人被从天而降的石块和滚木击中,倒地不起;还有些人为了躲避这些攻击,惊慌失措的四处逃窜,甚至有人在慌乱之中不慎撞倒了身旁的同伴,引发了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一时间,整个韩军先头部队陷入了极度的混乱之中,人仰马翻。 而就在这片混乱之际,秦臻和校尉常也双双站起身来,他们站立在高处,开始正面指挥这场战斗。 ……… 这突如其来的攻击,瞬间席卷了整个韩军大部队,原本还算整齐有序的队伍刹那间陷入一片混乱之中。 “斥候到底是干什么吃的?秦军在这里设下埋伏,他们居然没有察觉。”张平怒吼着。 不得不承认,与秦国的斥候相比,韩国的斥候能力确实相差甚远,完全不在一个层次上。 倘若刚才是秦军的斥候发现了周围环境的异常情况,他们必定会采取行动。 首先,会将整支斥候小队全部派遣出去,然后分散开来,小心翼翼的上山进行反复探查。只有在确定四周真的毫无异样之后,才会派人返回后方,向大部队传递安全的消息。 之所以会出现这种差距,原因也是显而易见的。 在秦国,士兵们能够通过军功获得晋升的机会。 只要他们成功发现重要线索或者准确找出敌军的埋伏地点,就能立下赫赫战功,得到丰厚的奖赏和提拔。 因此,秦军的斥候们在执行任务时自然会格外谨慎细致,不敢有丝毫马虎。 久而久之,经过无数次实战经验的积累和磨练,他们的专业素养也得以大幅提升。 然而,再看看韩国这边的情况。 即使是士卒们凭借自己的努力立下功勋,但等到战争结束后,最大的功劳往往还是归属于那些将领或是贵族阶级,而非这些冲锋陷阵的普通士卒。 在这样的制度之下,韩国的士卒们又怎么可能像秦军那样尽心尽力的去履行侦察任务。 两者之间所受到的待遇简直有着云泥之别,经过长年累月的积累沉淀,秦国斥候展现出的能力之强,已经将其他各国远远甩在了身后,甚至可以说完全不在一个层次之上。 正当韩军的诸位将领们聚拢到一起,焦急的商议着下一步究竟该采取何种策略之时,眼尖的韩非突然瞪大了眼睛,直直朝着远方望去。 只见他的视线锁定住了一道人影,那道人影虽然还相隔甚远,但韩非却一眼便认出了对方是谁。 “果......果然是他!”韩非压低声音喃喃自语道。 “谁?为何公子如此失态?”一旁的张平见状,连忙凑上前去询问道。 此时韩非的脸色有些难看,缓缓说道:“鬼......鬼谷秦臻,其实从一开始我心中就有所怀……怀疑,此次攻韩,他很有可能也参与其中。如今亲眼看到他出现在这里,更……更是确凿无疑地证实了我先前的猜想,果然就是他。” “秦臻?”张平在听到这个名字之后,不由得微微一愣。 因为在此前他与韩非交流的时候,就经常会听到韩非提及这个名字。 而且每当说起此人时,韩非总是对其赞不绝口,并给予了极高的评价。 想到此处,张平不禁皱起眉头追问道:“这么说来,秦军近来这一连串令人摸不着头脑的举动,莫非都是出自他的手笔?” 面对张平的疑问,韩非沉默片刻后轻轻点了点头:“恐......恐怕的确如此。” 韩非话音刚落,恰巧秦臻也发现了下方的韩非,此时,两人目光交汇在一起,四目相对。 自从在王屋山分别之后,韩非心中便预感到终有一日,他和秦臻将会在沙场上兵戎相见,然而,他未曾料到这一天竟来得如此之快。 此刻的韩非,缓缓抬起右手,只见他的食指与中指紧紧并拢,轻轻抵在了自己的眼角处。 这个看似简单的动作,对于他俩来说却有着特殊的意义。 想当年两人在邯郸之时,这个动作就经常做。 最初是由秦臻开始做起这个动作的,而韩非见状,则依葫芦画瓢般有模有样的学了起来。 久而久之,这个动作仿佛成为了他们之间一种独特的默契象征。 “公子,这是在作甚?” “无妨,只是......” 韩非说到此处,稍稍顿了一顿,似是在斟酌用词,而后接着道:“不过是想借此机会,与他叙……叙叙旧罢了。” 言罢,韩非眼眸之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 远处的秦臻见此,眼神也变得有些复杂,不过少顷,他嘴角微扬,也缓缓抬起了右手,以同样的姿势回应着韩非。 一时间,两人就这样静静的保持着相同的动作,周围的喧嚣声似乎都渐渐远去。 韩非见到这般景象,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随后转头看向身旁一脸严肃的张平,缓声道:“丞相,要……要进攻了,但是切记一点,无论如何都得留下那秦臻一条性命。 按他……他的行事风格,即便咱们成功突破了秦军眼下所设下的这道防……防线,前方也定然还会遭遇重重拦截。所以,唯有将他生擒活捉,留个活口在手,咱们方……方能安然无恙地从这里撤离出去。” “好。”张平点点头。 这时,两军开始交战,只见韩军这边在迅速调集弓手。 与此同时,一部分韩卒亦被抽调而出,试图爬上陡峭的山坡,目标直指位于两侧的秦军阵营。 而另一边,身处高处的秦臻远远眺望着韩军这番举动,不禁轻轻摇了摇头:“看来他们此番选择孤注一掷了。” 言语之间,似有几分惋惜之意。 正如韩非所料想的那样,其实他在后方确实设置了埋伏点。不过,他也没想着怎么着韩非。 实际上,如果这次能够成功捉住韩非,那么他最大的想法就是将韩非带回秦国,并把他安置在鬼谷学苑之中。 尽管如此这般设想,但如果韩非本人并不情愿前往秦国,秦臻依然决定坚持自己的想法。 因为在他看来,这样做至少可以确保以后韩非的生命安全无虞,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也许韩非对于韩国那份执念会逐渐淡化乃至消失不见。 到那个时候,说不定韩非会慢慢接受并融入新的环境,开始一段全新的人生旅程。 当然,这一切都只是秦臻内心深处的美好期许罢了。 至于最终事情将会如何发展演变,恐怕只有时间才能给出答案。 ……… 至于战场之上,韩国军队不得不去直面一个令人胆寒的事实,那便是山坡上如雨点般倾泻而下的石块和滚木,给他们造成了巨大且难以承受的伤害。 那些原本进攻的韩卒们,此刻犹如陷入噩梦一般,毫无还手之力。 而反观秦军一方,仿佛拥有用之不竭的石块和滚木资源似的,一波接着一波的向山下投掷而去。 没过多久,这些韩卒便损失大半。 更有甚者,一些好不容易爬上一小段距离的韩卒,还未来得及喘口气,就被从天而降的巨石或粗壮的滚木狠狠击中,瞬间命丧黄泉。 他们那失去生机的躯体在重力作用下开始自由落体,直直坠落的同时,又如同炮弹一般重重砸向后边紧跟而上的韩卒。 韩军此时无路可退,除了不断的进攻之外别无他法。 然而,无论他们如何拼死挣扎,却始终无法突破秦军这道由石块和滚木构成的死亡防线。相反,越来越多的韩卒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接连倒下,一批接一批被无情击退。 渐渐的,山坡之下已然堆积起了一层又一层密密麻麻的尸体,将本就狭窄崎岖的山路彻底掩盖住,形成一道触目惊心的尸墙。 半炷香后,韩军的弓手们终于全部抵达了战场,只见他们迅速的排成整齐的队列,弯弓搭箭,将箭头瞄准上方的秦军,射了过去。 “御!” 见此,秦臻和校尉常同时大喊,瞬间传遍整个秦军队伍。 紧接着,士兵们纷纷举起手中厚重坚实的盾牌,在此之前,秦臻早已未雨绸缪,提前做足了充分的准备。 每个秦军士兵都配备了三层盾牌,大大提高了防御能力。 不仅如此,由于山坡狭窄,角度十分刁钻,这使得韩军弓手们的射击视野受到极大限制。 即便此时有多达五千名弓手同时放箭,那密密麻麻的箭矢,也难以真正给秦军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五千韩军弓箭手,而每一轮这样的攻击,都意味着要耗费足足五千支箭矢。 如此这般持续不断的射击下去,用不了多久,韩军原本充裕的弓箭储备将会被消耗殆尽。 站在战场后方观察局势的张平心急如焚,但面对眼前的局面却又无可奈何。 若是再这样放任弓箭手无节制的射击下去绝非良策,于是只得下达命令让弓箭手们暂且停止射击,转而继续尝试攀爬山坡。 随着时间的推移,双方之间的激战愈发惨烈。 在两侧山坡之下,堆积如山的尸体越来越多,那些死去的士兵横七竖八的倒在一起。 然而,这些堆积起来的尸体竟然成为了韩军攀爬山坡的垫脚石。 借助这些尸体的高度和支撑,韩军士卒们爬坡的难度似乎降低了不少,他们的进攻势头也因此越发凶猛。 一直在指挥战斗的秦臻察觉到了这一变化,他当机立断。 转过头来对着身后的秦卒高声喊道:“看这情形,韩军已然是铁了心要攻上山坡了,我们原先布置在后方的埋伏此时已失去作用,速速派人前去通知后面的将士们加快行军步伐,赶到山坡下方,全力抵御韩军的进攻。” 第128章 运筹帷幄 “我去吧,然后我亲率众将士前往山坡下抵御敌军。”此人正是王贲。 秦臻看着王贲,点了点头:“甚好,那就有劳王兄了。” 战况紧急,刻不容缓。 王贲也不再多言,他转过身,快速朝着队伍末尾飞奔而去。 到达队尾之后,他一个箭步跃上一匹快马,风驰电掣般向着半山腰处冲去。 秦臻仅仅在左右两侧各自部署了一千名精锐的秦卒埋伏于此地。 然而,此处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对于秦军而言无疑是一个巨大的优势。 即便韩军妄图凭借人海战术,前仆后继、源源不断的向上冲锋,但要想在短时间内攻克这个据点,绝非易事。 毫不夸张的说,别说是成功攻占此地,哪怕只是让韩军稍稍往前挪动几步,都会面临重重阻碍。 就在这时刻,校尉常果断下令,要求他所统领的秦军将士迅速调整位置,与秦臻这边的士卒保持平行,并共同在此处顽强抵御来势汹汹的韩军。 一时间,双方喊杀声震耳欲聋。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王贲率领着五千士卒赶来增援,瞬间涌入主战场。 刹那间,喊杀之声此起彼伏,整个战场再一次陷入一片混乱之中。 “快!全体将士听令,全力向前推进,绝不能一直在此地与他们纠缠不休。”趁着刚刚击退韩军一波猛烈进攻的短暂间歇,王贲转过身去,向身后的秦卒高声呼喊下令。 此刻,战场上堆积的尸体越来越高。 韩军此时站在尸体上,占据了高处,从而能够居高临下的俯瞰着位于山坡下方的秦军。 如此一来,山坡下的秦军明显处于劣势地位。 那两侧山坡之上的秦军见状,当机立断调整了作战策略。 他们配合着山坡下方的秦军,纷纷弯弓搭箭,箭头闪烁着寒芒向着韩军阵营射去。 起初,韩军凭借着人数众多的优势,采取人海战术,奋勇抵抗。 一时间,双方竟打得难解难分,不相上下。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形势逐渐发生了变化。韩军的伤亡人数不断攀升,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反观秦军这边,经过长达两个时辰的激烈交锋之后。 令人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秦军队伍的后方突然涌现出五千秦军。他们迅速替换掉了前方已经激战多时的秦军士兵,投入到与韩军的战斗之中。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韩军的心上。 原本就已渐渐处于下风的韩军,此刻更是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士气瞬间跌入谷底。 面对秦军如此凶猛的攻势,韩军开始节节败退,整个战场局势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 这一仗,从巳时一直打到了申时。 就在这个关键的时刻,部分韩卒眼睁睁看着战斗持续了如此之久,却始终未能取得哪怕一丝一毫的进展。他们心中的信念逐渐开始动摇起来,尚未等到冲锋陷阵,便毫不犹豫的转身撒腿就跑。 这些韩卒心里非常清楚,如果继续留在此处强行攻打,那等待着他们的结局必定是死路一条。 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趁乱逃离战场,兴许这样还能给自己博得一线活命的机会。 一旦有韩卒临阵脱逃,那就意味着整支军队的溃败即将拉开序幕。 果不其然,越来越多的韩卒受到影响,纷纷效仿那些率先逃跑的同伴,整个战线瞬间变得混乱不堪。 “不能再这样一味地强攻下去了,照目前的形势来看,短时间内根本无法突破秦军的防线。而且,已经有不少士兵开始偷偷跑了。” 心急如焚的张平匆匆忙忙找到韩非,向他表示当下所发生的严峻情况。 听闻此言,韩非不禁面露沮丧之色。 这里走不通,但此时此刻,他实在是想不出其他有效的应对之法了。 “丞……丞相,此处打不过去,眼下咱们该……该当如何?” 张平略微沉思片刻后回答说:“再有一个多时辰天就要黑了,若是天黑了,这更没法打。既然正面攻击毫无胜算,我们当下唯一可行的方案便是下令全军向后撤退,然后设法寻找一处合适的地点,渡过汜水。” 张平把他的想法,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听到张平所言,韩非不禁微微皱起眉头,脸上露出一丝迟疑之色。 只见他缓缓说道:“丞相,此事恐怕有所不妥。我……我军中尚有部分将士根本不通水性,如果就这样强行渡河的话,岂不是会让许多无辜生命白白葬送?再者说,如今已然入秋……秋,天气渐凉,夜晚更是寒意袭人。若在这样的条件下强……强行渡河,只怕伤亡会更为惨重。” 然而,面对韩非的担忧,张平却是重重叹了口气,摇着头说道:“你可曾想过,如果咱们继续在此强攻下去,我军肯定全军覆没,相比之下,即便冒险渡过汜水,或许仍能保存一部分有生力量。 如此一来,总好过全都命丧于此,更何况,只要我们撤离,一旦秦军贸然追击,离开了这片对他们有利的战场,说不定就能给我们创造出绝佳的反击机会。” 听完张平这番话语,韩非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之中。 许久之后,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此时此刻,韩非心里明白得很,自己原本想要捉住秦臻的想法,恐怕是难以实现了。 对于张平所说的话,仔细想来确实不无道理,如果继续这般激战下去,韩军的阵营必然会分崩离析,甚至极有可能发生士兵倒戈相向、叛变投敌的情况,如此一来便真真是得不偿失了。 没过多久,伴随着张平下达的命令,韩军开始缓缓向后撤退。 面对韩军的这一行动,秦臻并未打算穷追不舍,因为这正是他所期望见到的局面。 于是乎,他仅仅是让各个校尉各自派遣出数支斥候队伍,紧紧跟随着韩军。 韩军察觉到了身后的秦军斥候,无奈之下也只得调遣自己这边的斥候前去驱逐。 就这样,双方的斥候展开了一场追逐与缠斗。 一直持续到夜幕降临,天色渐黑,两方的斥候依然在不停的相互较量。 借助于这些斥候成功拖延住的时间,张平率领着大部队终于寻觅到了一处极为适宜渡过汜水的绝佳地点。 当韩军将士们一个接一个纵身跃入汜水中时,他们万万没有料到,自己的这番举动竟然被一队悄然隐匿在黑暗角落里的秦军斥候瞧得一清二楚。 只见为首的那名秦军斥候当机立断,压低声音对同伴们喊道:“动作要快,咱们坐小船过河,务必赶在前面将他们的行踪向乌桓将军禀报清楚。” “喏。” 秦臻昨夜便未雨绸缪的派遣了一队斥候前往河岸边,并准备好了数只小船。 这些小船被藏匿在隐秘之处,静候着关键时刻的到来。 而另一边,当张平率领着韩军大部队顺利渡过汜水,抵达了汜水河边上。 此时,他们距离附近的成阳镇仅有十五里之遥。 然而,就在这时,前方不远处出现的一幕场景令张平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只见秦将乌桓站立在此处,身后跟着一支严阵以待的秦军队伍。显然,他们早已有备而来,正等待着韩军自投罗网。 与此同时,当乌桓看见渡河过来的韩军的时候,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的回想起昨夜秦臻对他说的那番话。 当时,秦臻就已经对可能发生的情况做出了种种预测和判断。 并向他提出了一些应对之策。 “将军,明日一战至关重要,我们必须分开行动以伏击韩军。您需要前往另一个关键地点设伏,因为如今除了这浮戏山之外,韩人仍有其他路径可选。” 乌桓眉头微皱:“去哪里?” “留守于浮戏山小路入口处的秦军,他们已经击杀了不少前来侦察的韩军斥候。但是其中必定有人逃脱并将消息带回给了韩军。如此一来,韩人必然知晓我们已彻底占据了这条小路。若他们想要安全返回新郑,目前摆在面前的共有四条道路可供其选择。” 昨夜,当秦臻提及此事时,他缓缓伸出了四根手指。 “其一,韩军此番若要撤退,定然首先考虑从轩辕绕道返回新郑。然而据上将军所言,他早已派遣桓齮将军率重兵驻守洛邑。一旦韩人决定从巩邑撤军,其一举一动都将难以逃脱桓齮将军的监视。届时,桓齮将军必定会调遣兵马予以拦截。韩军肯定不敢轻易迎战,最终唯有落荒而逃,退回巩邑。” “其二,待他们逃回巩邑之后,便会发现此时的巩邑早已重归我方掌控。如此一来,他们或许会选择走那条小路以求脱身。不过此路地形险要,可谓易守难攻。只需派出一千兵卒在保证武器补给充足的情况下设伏,便能抵挡住至少五万敌军。 所以以张平和韩非之智谋,未必会轻易踏上这条凶险之路,但兵法云 ‘兵者诡道也’ ,凡事皆有可能。因此,我们仍需未雨绸缪,在那里布置好天罗地网,以防万一。” “其三,要说可能性最大的地点,那就非浮戏山大路莫属了。然而,此处恰恰也是我方防守最为森严之处。倘若韩军从此处进犯,他们定然难以攻克,一旦进攻受挫,必然选择撤退逃离。而当他们开始逃窜时,唯一可行的路径便只剩下泅渡汜水了。 依我之见,若他们果真决定泅渡汜水,那么最有可能上岸的地点无非就是成阳镇与平乡两地。想必韩相和韩非肯定是知道这两个地方的。 若是韩军能成功抵达成阳镇,那么意味着他们已然突破了我方的防线。但需注意的是,从汜水河岸至成阳镇尚有足足三十里路程。因此,只要在河岸边布防,便能有效将其拦截于途中。 至于平乡,由于此地山间小道纵横交错,如果韩军遁入山林之中,想要寻得他们的踪迹可就难上加难了。所以,同样需要在河岸边暗中设伏,以应对可能出现的情况。总而言之,无论是成阳镇还是平乡这两条线路,都有一定概率。” 说到此处,秦臻稍稍停顿下来,似乎在整理思绪。 而后接着说道:“最后一种可能性,就是韩军选择直接泅渡汜水。然而此刻正值秋季,河水冰冷,况且他们身上还穿着厚重的甲胄,行动必然受到极大限制。若非到了万般无奈、别无他法的绝境,依我之见,他们应当不会轻易踏上这条道路。” “因此,将军,你需要率领余下的那一万人马,务必在那两个关键地点精心设下埋伏,如此方能将韩人的去路彻底封堵住。” 听完这番话后,乌桓迅速在脑海里思索起来。 时间不长,只见他注视着秦臻,开口问道:“那么秦大夫,这样一来,你这边可就只剩下一万两千余人了。不知是否能应付得过来?会不会遭遇什么危险状况?” “没问题的将军,我这里地势险要,绝对易守难攻,只要韩军敢来进犯,定然会让他们吃尽苦头。”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接着又道:“不过,反倒是将军那边需要多加小心,如果韩军在泅渡汜水之后发现你出现了,那他们必然会感到走投无路,陷入绝境之中。 到那时,谁也无法保证这些被逼急了的韩军不会像当年的赵军一样,不顾一切的豁出性命拼死一战也不是不可能。如果真变成那样,恐怕接下来将会是一场异常惨烈的恶战。”秦臻分析着,说了一句。 若是阻挡韩军活下去唯一的路,保不准就会是一场恶战,这就要考验乌桓怎么安排了。 乌桓此刻望着眼前狼狈不堪的韩军,脑海中不断浮现出昨天两人交谈时的情景。 就在此时此刻,一种难以言喻的寒意从他的后背缓缓升起,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第129章 俘获韩相 直到这一刹那,乌桓才恍然大悟,终于明白了上将军蒙骜为何要下达这个命令,哪怕是死,也必须确保秦臻安然无恙。 之前他刚开始接到了这个任务,一直认为秦臻是大王身边的红人,蒙骜将军要刻意保护他。 然而此刻,当那股凉意侵袭而来时,所有的谜团似乎都在瞬间解开了。 秦臻完完全全就是预料到了对方接下来该怎么走一样,对于对手的下一步行动能够如此精准的预判。 韩军在他面前,简直如同一个任人摆布的木偶,每一步都被秦臻牢牢掌控在手中。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过可怕了,让人不禁毛骨悚然。 就连乌桓此刻也暗自庆幸起来,心中暗自思忖:“还好秦大夫与我们站在同一战线,若是他成为我们的敌人,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想到这里,乌桓不由得又打了个寒颤。 不过随即,他的视线便牢牢锁定在了张平身上。 只见他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容说道:“韩相,时光荏苒,一别八年,别来无恙啊,对了,公子非如今身在何处?没与韩相一同渡过这汜水吗?” “哼!说实话,本相着实不愿再次见到你。我此刻已然站在此处,要杀要剐皆悉听尊便了。至于公子非……唉,真是天不遂人愿,在渡汜水之时,他不慎落水了。若你们有心寻找,那就自行前往汜水探寻吧。” 听闻这番话语,乌桓脸上立刻流露出一丝轻蔑与鄙夷之色。 他冷笑一声,不以为然的反驳道:“韩相,可莫要拿这种话来哄骗于我。倘若公子非当真落水,你们必定会舍生忘死的全力营救,又怎会眼睁睁看着他就这样命丧汜水之中?况且,据我所知,你们泅渡汜水所能选择的落脚点仅有两个地方,其一是此处,而另一个则是平乡。实不相瞒,我们同样也在平乡设下埋伏,就等着你们呢。” 乌桓的这番话狠狠砸在了张平的心口之上。 原本已经丧失斗志、一心只想束手就擒的张平,刹那间心中燃起了熊熊怒火。 近几日以来,他们遭遇了一连串的挫败和失利,这接二连三的打击使得张平的心态彻底崩溃。 此时的他,满心都是愤怒与不甘。 “传我军令!全军突围!”已然失去理智的张平,声嘶力竭的朝着那些泅渡汜水而来的韩军咆哮道。 他的双眼布满血丝,面容狰狞扭曲,下达了这道命令。 然而,当这道命令传到那些韩卒耳中的时候,他们却丝毫提不起上前迎战的勇气。 再加上他们才刚刚历经艰险渡过河流,此刻不仅体力消耗殆尽,更重要的是,他们心中早已被恐惧和疲惫所占据,哪里还有心思去与敌军厮杀。 可是,军令如山。 尽管万般不情愿,但在军纪之下,这些韩卒也只得咬咬牙,硬着头皮缓缓向前推进,每迈出一步都显得无比沉重。 见此,对面的乌桓见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轻蔑的笑容,也没有跟他们废话。 “众将士,杀!” 随着他一声令下,身后如狼似虎的秦卒们立刻发出喊杀声,气势汹汹的朝着韩军扑了过去。 刹那间,两支军队便冲撞在了一起。 秦军这边士气如虹,人人奋勇当先;反观韩军,则是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完全处于下风。而且,由于秦军在人数上占据明显优势,这场战斗从一开始就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 果不其然,不到半炷香的时间,韩军就开始支撑不住了。 先是个别士卒转身逃跑,紧接着便是成片成片的士兵溃败而逃。 有些人眼见逃生无望,竟然直接扔掉手中的兵器,高举双手向秦军投降起来。 一时间,整个战场混乱不堪,韩军彻底崩溃。 张平站在后方,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绝望情绪。 他这几天,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计划一步步走向失败,而自己却无能为力去改变这一切。 时间并没有过去太久,一群秦军士兵冲了过来,迅速将张平牢牢抓住,并毫不留情的押解着他走到了乌桓的面前。 乌桓嘴角微微上扬,开口说道:“韩相,你放心吧,我们自然是不会取你的性命的。只不过,从现在开始,在接下来的这段日子里,恐怕你就得暂时留在我们秦营之中了。” 说罢,乌桓还故意轻笑了几声。 此刻的张平可谓是狼狈至极,原本整齐的发髻早已散开,几缕乱发耷拉在脸颊两侧;身上的衣服也是残破不堪,沾满了尘土和血迹。 然而,面对乌桓的话语,他并没有选择回应,而是默默抬起头来,用一种冰冷且带着几分邪气的目光直视着乌桓。 紧接着,他的嘴角缓缓勾起,露出了一抹邪笑。 看到张平这般模样,乌桓不禁皱起了眉头,心中暗自思忖道: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会突然露出这样诡异的笑容?难道他还有什么后手不成? 可是一时之间,任凭乌桓如何绞尽脑汁去思索,都无法猜透张平那邪笑背后的真正含义。 就这样,两人静静的对峙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他们的目光交汇在一起,气氛紧张。 过了没多久,乌桓脸色大变,惊呼道:“不好,据悉韩军在巩邑全境布防一万五千人,而这边却连一千人都不到。如此算来,如果渡河赶往平乡的敌军数量和此处相同,也只有千人。 那么此次渡河而来的韩军总数就仅有区区两千多人罢了。但是短短一天时间内,韩军绝无可能伤亡这么大,快,这里暂且留下一百人立刻乘船过河,先将张平先行押送回巩邑,其余所有人跟随着本将军火速奔赴平乡。” “喏。”众多秦军将士齐声回应道。 就在这时,被俘虏的张平看到乌桓此刻心急如焚的样子,开始肆意地仰天大笑起来。 经过一整天的交战,韩军损失惨重,伤亡人数接近八千。 原本浩浩荡荡的大军只剩下区区七千余人。 张平与韩非在泅渡汜水的途中,面对眼前未知的道路和局势,他们做出了分路走的决定。 最终,张平抵达了此地,那么按照常理推断,韩非必然是朝着平乡方向赶去了。 但是,此次分头行动中,张平仅仅带领了将近一千人,而大部队,都在韩非那里。 这时候,乌桓率领着秦军走在前方。 突然他听见了张平的笑声,乌桓回头匆匆一瞥,不过,他并没有过多停留,继续带领着秦军朝平乡方向挺进。 ......... 翌日午后时分,浮戏山山寨,秦臻在这里等待着乌桓的战报。 未时三刻。 就在这时,一名风尘仆仆的士兵飞奔而来:“报!乌桓将军命小人前来传递战报。今日丑时至卯时之间,我军于成阳镇及平乡两地分别与韩军展开激战,最终大获全胜,共俘获四千余名韩军士卒。” 听闻此讯,秦臻的脸上并未泛起一丝涟漪。 事实上,对于这场战事的各种可能走向和结局,他已在自己的脑海里反复推演过无数次了,仿佛这样的战果早就在他的意料之中。 然而,尽管对整体战局胸有成竹,但秦臻心中仍有关切之事。 只见他问道:“可有捉到张平和韩非二人?” 秦臻关心的是,是否捉住了他俩,确切的说,是关心有没有捉住韩非。 那名传令兵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挠了挠脑袋面露难色道:“这……秦大夫,小的并不知晓详情。乌桓将军未曾告知属下关于此二人的具体下落。” 秦臻略作沉吟后摆了摆手,接着又继续询问道:“无碍,那么将军此刻身在何处?” “回秦大夫,乌桓将军现正驻扎于平乡。” “好,既然如此,我便亲自前往平乡走一遭。” 两个多时辰之后,太阳已经开始西斜。 秦臻和王贲二人抵达了平乡。 此刻,时间已然到了酉时,夜幕正缓缓降临,天色逐渐变得昏暗起来。 在得知秦臻到来,乌桓赶忙迎了出来,亲自迎接。 “秦大夫,此次行动虽然中途经历了一些波折,但好在最后还是成功俘虏了韩军四千多人,你让我乌桓得了个大功。” 刚一见面,乌桓便迫不及待地大声向秦臻述说着捷报。 秦臻向乌桓拱了拱手:“将军言重了,此乃大家共同努力之成果。不过,不知在这些俘虏之中,可有那张平和韩非二人?”秦臻忙问。 闻听此言,乌桓不禁重重的叹了口气,满脸懊恼之色:“哎,昨日我在那成阳镇和平乡河边两地,分别驻守了五千秦军,静静等候韩军自投罗网。而我则亲率一军镇守于成阳镇。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在这里便等来了张平,也将他擒住,但让我始料未及的是,这张平只带了不到千人,其余大部分兵力竟都派给了韩非。 待到我察觉出局势有异之时,顿感大事不妙,于是即刻率领众将士马不停蹄的火速赶往平乡。当我们抵达此地时,发现两军已然激战多时。起初,由于我方留守在此的秦兵数量,相较于泅渡汜水而来的韩军要少一些,故而双方一度陷入僵持局面。 待我来了后,那些原本还负隅顽抗的韩军见状,纷纷丢盔弃甲、落荒而逃。待这场交锋彻底结束之后,本将听秦卒说,就在双方刚刚交战之际,他们便瞧见有好几百人护送着一小队人马急匆匆朝着那深山中奔去。 当时,我军士卒本欲奋起直追,怎奈那韩军拼死阻拦,使其无法脱身追击。依我看,那小队人马当中,必定藏有韩非无疑。” 说到这里,乌桓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仿佛要把心中的懊恼和不甘都发泄出来似的。 他紧皱着眉头,一脸的沮丧与失落,嘴里喃喃自语道:“没能捉到韩非,此次终究还是不够圆满。” 想到这里,乌桓忍不住又长长的叹息了一声。 秦臻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并没有没有多说什么。 沉默了片刻之后,方才缓缓开口说道:“将军,大可不必如此自责。能够成功擒住韩相,也算得上是圆满了,至于那韩非未能被捉住,或许真的是命中注定之事吧,而且这也并不会影响到整个战局的走向。” 然而,乌桓似乎并未因为秦臻的这番安慰之词而感到释怀。 “哎......”此时,乌桓那满是络腮胡子的脸上,充满了自责,浓黑的眉毛紧紧地拧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川”字形状。 见此,秦臻转移了话题:“将军,那么接下来咱们应当如何?还请将军示下。” 乌桓眯起双眼,陷入了短暂的沉思之中。 少顷,他抬起头来,缓缓开口道:“上将军已然将他那边的战况急报传至咸阳城去了,如今时近年关,依我之见,想必我们是要撤军了。至于其他地方,上将军自然会有妥善的部署和安排。 我们将整个浮戏山牢牢占据便可,但也无需在此留下过多的兵力驻守。其余的将士们暂且先行返回巩邑,安心等待大王进一步的旨意便是。” 说完这番话,乌桓轻轻捋了捋下巴处的胡须。 “是啊,如今那韩相落入了咱们手中,与韩国谈判,这是一个大筹码。”秦臻点点头,说道。 当晚,众人纷纷在平乡停歇休整,度过了平静的一宿。 待到次日清晨,乌桓便统率着全体秦军,开始前往了巩邑。 当他们抵达巩邑之时,桓齮早已恭候多时。 两人迅速完成了部分事务的交接之后,桓齮即带领着自己所属的部众离开了巩邑。 待乌桓重新全面掌控巩邑之后,他立刻派遣专人撰写了一份详尽的战报,快马加鞭送往咸阳城。 ......... 咸阳宫,内殿之中。 赢子楚翻阅着手中那份刚刚送达的战报。 他就这样,静静的看着自己手上的这份战报,越看越心惊。 第130章 准备谈判 这份战报详细记载了自秦臻抵达浮戏山开始,一直到他重新返回巩邑期间所发生的一切。 首先攻下韩军在浮戏山上精心构筑的两处营地。 在到秦臻巧妙阻断韩军向荥阳的粮草供给,使得敌军陷入了缺粮少食的困境。 再到回到浮戏山后的整体战略布局,到最后完全切断了韩军的退路,犹如一盘棋局中的高手落子,步步紧逼,让敌人毫无还手之力。 最终,还成功俘获了韩相张平。 这些事情,一一详细记录在了这则战报上。 赢子楚逐字逐句的仔细阅读着战报上的内容,心情愈发激动。 “这……这……”他喃喃自语道,言语间已有些语无伦次。 这场仗,比之前秦臻献计攻打丘邑,给他带来的震撼更大,此时,他深深被秦臻的军事才能所折服。 赢子楚的心中暗自思忖着:“莫非,这秦先生,就是堪比武安君白起的军事天才吗?不,秦先生此时才刚及弱冠之年,恐怕这个时候的武安君,也不及秦先生。” 想到此处,赢子楚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之情。 他仰头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政儿真是寡人的福星啊!给寡人,给大秦带来如此一员猛将!此乃天佑大秦!” 笑罢,他将目光转向站在一侧的寺人,高声吩咐道:“快,去传纲成君前来面见寡人。” “喏。” 半个时辰后,蔡泽走进殿内,来到赢子楚面前:“臣蔡泽,拜见大王。” “免礼!” 赢子楚面带微笑,然后兴致勃勃的说道:““此次出征,上将军已然攻克了丘邑、成皋、荥阳这三处重地,而且左庶长乌桓也完全占据了整个浮戏山地界,照目前的形势发展下去,如果继续打,必然能够夺取更多的土地。 不过,如今赵军已然出兵援韩,此刻不宜再与韩军僵持耗着了,所以,你速速赶赴韩国,代表大秦与之展开谈判。虽说这样不能速灭韩,但以目前所取得的这些战果,寡人也甚是满意。” 蔡泽点了点头,接着问道:“那么大王,希望这次谈判达成怎样的结果?” 赢子楚朝着蔡泽招了招手:“纲成君,你且靠近一些,咱们进一步详谈此事。” “喏。” 与此同时。 在宣春宫内的嬴政,一名内侍也将这份战报呈到了他面前。 嬴政接过战报,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期待之情。 他迅速的扫过上面的文字。 仅仅是粗略一看,他便忍不住喜形于色,哈哈大笑起来:“哈哈,不愧是先生,我就知道一定会是这样的结果!” 兴奋之余,嬴政一把拉住身旁月汝那柔若无骨的小手,脸上满是欣喜之色:“汝姐,快,随我一同前往姑母那里传递这一捷报。刘高,快快备好马车,月泓,也安排人,将这个消息传给身在鬼谷学苑的涉英和月浔。” “喏。” “喏。” 而此刻,生活在秦宅中的若离公主,则每日都站在庭院之中,遥望着远方,满是期盼之色。 她满心牵挂着战场上的情况,盼望着能够尽早收到嬴政送来的关于大军的最新战报。 无独有偶,整日待在鬼谷学苑以及在工尉府忙碌的涉英与月浔,也是同样的心情,焦急的等待着好消息传来。 不仅如此,那些曾经受到秦臻施以恩惠的其余众人,如今也都心怀感激,殷切盼望他能够早日凯旋而归。 此时的嬴政在激动之余,紧紧握着月汝的手,快速朝着宫门方向跑去。 而此时此刻,月汝那张原本白皙娇嫩的小脸,不知何时竟泛起了一抹红晕。 她微微低垂着头,娇羞的摆弄着自己的衣角。 没过多久,刘高驾驭着马车,拉着嬴政等人来到了秦宅门前。 车帘掀开,嬴政率先跳下车来,此时的他一脸兴奋,甚至此刻都顾不上让下人们前去通报,便迫不及待的径直朝着院子里跑去。 在见到若离后,嬴政难掩内心的喜悦:“姑母!前线刚刚传来捷报,上将军率领大军一举夺取了丘邑、成皋和荥阳,而且,先生更是以奇谋成功剿灭数万韩军,稳定住了大军的粮草补给线,确保我军无后顾之忧。此次战役能够大获全胜,先生实在是功不可没。” 嬴政若是按照赢子楚那边的亲属关系而论,就要称呼若离一声“姑母”;然而,如果从秦臻这边的渊源来看,他则需尊称若离为“师母”。 闻听此言,若离亦是激动万分,她站起身来,急切的追问道:“既然打了胜仗,那他们是不是很快就能凯旋而归了?” 嬴政点了点头:“没错,姑母!相信用不了多久,先生就能回来了。” 得到嬴政确切的答复之后,若离的脸庞上顿时绽放出无法掩饰的灿烂笑容。 与此同时,这则消息也迅速传到了鬼谷学苑之中,得知此事后的涉英与月浔同样也是激动不已。 ......... 当天,赢子楚就将蔡泽派往韩国与之谈判。 与此同时,他又命上将军蒙骜亲自率领十五万大军迅速抵达阳城,并在距离阳城五十里之处安营扎寨,以此来震慑韩国。 转眼间十天过去了。 这一天,蔡泽带着赢子楚的王诏,在途中路过巩时,顺便来看看秦臻。 “秦大夫,老夫久闻你近日立下大功,成功歼灭了来犯巩邑的韩军,待到返回咸阳之后,大王必定会重重赏赐。” 刚见到秦臻,蔡泽便满脸笑容的上前拱手作揖,恭贺道。 秦臻赶忙笑着迎上去回礼:“见过纲成君,与上将军蒙骜攻克成皋、荥阳相比,简直不值一提,如此区区小事怎敢劳烦纲成君如此挂齿。” “秦大夫切莫太过自谦,此次不仅成功俘获了韩相张平,更是将来犯巩邑的数万韩军精锐打得落花流水。除去俘虏,其余韩军几乎全部死伤殆尽,这无疑给了韩军沉重一击,使得他们元气大伤,绝对称得上是大功一件。” “纲成君谬赞了,一路舟车劳顿,来,快里面请。”秦臻做出来请的手势。 “请~” 蔡泽同样回以请的手势,然后两人并肩走进了正堂。 待到双方分别落座之后,秦臻随口问道:“纲成君,此番与那韩国谈判,不知大王所提出的条件究竟是怎样的?” 说实在话,秦臻这般询问有些不符合规矩,这些都属于机密之事。 然而,秦臻身份不一样,蔡泽与他皆是处于同一个圈子里的人,再加上单就蔡泽和他之间的关系而言,即便将这些内情告知于秦臻,似乎也并无大碍。 只见蔡泽稍稍压低声音说道:“此番我大秦已然成功占领了浮戏山全境、丘邑、成皋以及荥阳等地。而在此之外,现今大王心中所想乃是继续夺取格氏和市丘这两处要地。一旦能够顺利拿下这两个地方,那么往东便可进军魏国的大梁,往南则可以直驱韩国的新郑。 不过,大王倒也并未打算将那韩国逼迫到绝境之中,毕竟赵国此时已然发兵而来。除此之外,大王还想让韩国每年都能够向我们进贡一部分铁矿。” 需知现如今的秦国早已拥有了自身的炼铁技术,实际上对于韩国的铁矿需求并非那般迫切。但是,如果每年都能够白白得到一部分来自韩国的铁矿,这无疑也是一桩相当不错的事情。 秦臻思考了片刻之后,他抬起头来,缓缓开口说道:“要不然这样,纲成君,此次我愿随你一同奔赴韩国,如此一来或许能更好应对各种局面,然后……” 然而,他的话语尚未完全落下,只见蔡泽连连摆手示意,打断道:“万万不可,秦大夫,大王这次特意嘱咐过我,切莫让你在继续走动了,你可饶了我吧,还是安安稳稳留在巩邑为好。我此番前来巩邑,不过是想和你叙叙旧罢了。” 这一次的情况,赢子楚看了后虽然是感到欣喜万分,另一方面,又着实为秦臻捏了一把汗。 这次说什么也不能再让他贸然涉险了。 于是,赢子楚让秦臻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老老实实的待在巩邑。 秦臻见蔡泽态度坚决,便也不再坚持己见。 稍作思索后,他接着说道:“既然如此,纲成君,那不妨在谈判之时将韩相纳入其中,并以此作为我们手中的重要筹码。倘若条件允许,最好能够设法将韩国公子非与其韩相之子带回秦国,充作人质。” 听到这里,蔡泽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之色,脱口而出问道:“张良?” 秦臻点了点头:“没错,正是此人,没想到纲成君竟也知晓张良之名?” “秦大夫,如果说是将那公子非带来当作人质,我尚且还能够理解其中缘由。去年我出使韩国之时,确实听闻韩相张平于两年之前喜得一子,并为之取名为张良。然而如今这孩子不过才区区两岁而已。秦大夫要他作甚?”蔡泽满脸疑惑的问道。 话刚说到此处,只见蔡泽再次上上下下仔细打量起面前的秦臻来,眼神之中似乎透露出某种猜疑之色:“莫非……?” 秦臻见状,心中已然明了蔡泽此刻的想法肯定已经跑偏了。 于是连忙开口解释道:“纲成君,可千万别胡思乱想,你就听我的就行,尽去将那小娃娃也一并带回来即可。一路舟车劳顿,纲成君请先饮一樽美酒解解乏吧。” 一边说着,秦臻拿起酒壶,给蔡泽满满斟上了一樽酒。 张良么,秦臻心里早就有所盘算,想着要将其收归己用,并且打算从这孩子尚年幼时便开始对其施加影响和教导。 如此一来,或许日后这张良长大成人之后,便不至于会对韩国抱有太多难以割舍的情感与执念了。 而至于韩非,秦臻依然坚定着最初的念头,要将他带回秦国。 秦臻甚至都已经拿定了主意,待到韩非抵达秦国之后,就直接将他安置到鬼谷学苑当中去。就让这位大才子安安心心在那里着书立说、撰写传世之作吧。 如此这般,将来他也能够名垂青史、流芳百世了。 ......... 当晚,王贲脚步匆匆,来到了秦臻所在之处。 “秦大夫,我有些不理解啊,为何如今不再继续攻占城池了?我军粮草充足,且兵多将广,即便是在这冬季交战,我们的胜面也很大啊。” 不得不说,现在的王贲,还是太稚嫩了。 此时的秦臻正端坐在一张椅子上,面前摆放着一堆竹简和笔墨纸砚,他看似悠闲,实则正专注于整理给鬼谷学苑准备的功课。 闻听此言,秦臻并未抬头看他一眼,手中的动作不停,淡淡回答道:“此乃大王之诏命。” “当下局势,韩军已然疲弱不堪,而我军则士气高昂。我认为理应一鼓作气乘胜追击,直接杀向新郑方为上策。” 说到此处,王贲开始阐述自己对于战局的分析以及后续作战计划,说得可谓是头头是道。 “我认为,此时我们已然成功占领了整个浮戏山,还有丘邑、成皋以及荥阳等地也尽归我方掌控。此次战役所取得的丰硕成果,使得韩国上下为之胆寒。而且还成功俘获了韩相张平,想必他们如今必然处于极度的惊恐与煌惑之中。 即便是赵国此刻出兵援助韩国,依我之见,其胜算也是微乎其微,未必能够战胜我们。因此,于情于理,我都觉得目前绝非撤军之时。” 秦臻这时抬头:“此乃上将军之意,并且乌桓将军同样认为当下应当撤军。再者而言,现今大王已然下达了诏令,纲成君将于明日动身离开巩邑,前往韩国与他们展开谈判事宜。” 听闻此言,王贲不禁满脸失落,重重叹息一声:“哎……” 事已至此,军令如山,纵使王贲心中存有再多的不满与不甘,却也不敢再有半句怨言。 毕竟,在秦国的军队当中,军纪严明,服从命令乃是每一名将士必须恪守的准则。 第131章 加官进爵 而事实上,秦国的诸位武将们向来都是个性鲜明且都有自己的想法,这一点从昔日的武安君白起身上便可略窥一二。 秦臻见到王贲这般,便缓缓放下手中的笔记,上前安抚道:“王兄你有所不知,在出兵攻韩之前,大王和上将军确实是一心想要灭掉韩国的。然而,时过境迁,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局势也发生了变化。如今,大王和上将军的真实意图已然不再是单纯攻占韩国这么简单了。” 说到这里,秦臻稍稍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实际上,他们眼下的目标并非韩国,而是日后对赵国发动进攻。此次我们攻打韩国,进展相当顺利,不仅成功拿下了成皋和荥阳这两座战略要地,而且只要等跟韩国的谈判一结束,还有其他韩地也都会尽数归入秦国版图之中。不过,这皆只是几处跳板而已,真正剑指之地,乃是赵境。” 听完这番话,原本眉头紧锁的王贲突然间双眼一亮。:“秦大夫,何以见得?” 秦臻将其引领至一幅地图之前,伸手指向荥阳城所在之处:“王兄你看,倘若这周边一带皆被我大秦所占据,那么向东则能够径直抵达魏国大梁城,向南更是可以直接逼近韩国新郑。待到那时,再集结兵力发兵攻打赵国。 同时,派遣使者警告魏、韩二国不得出兵援助赵国。若他们胆敢违抗,我大秦便能长驱直入,直捣两国的都城。如此一来,你觉得他们还有胆量发兵救援赵国吗?一旦这般局面形成,三晋之间再也不会联盟了。” 此时听到这里,王贲双眼绽放出更为明亮的光芒:“既然如此,依你之见,大秦究竟何时挥师攻赵?” “这我就不知道了,要想知晓确切的时间,你得去问大王跟上将军。”秦臻摊摊手。 秦臻这番话一出口,给王贲气的够呛:“你......不当人子也,说了这么多,结果等于什么都没说。” ......... 秦王子楚元年,九月中旬。 韩国割让格氏、市丘两地于秦,以此来换取暂时的和平与安宁。 并且将韩相张平的儿子,作为人质送往秦国。 然而,韩国并没有将韩非送去充当质子。 其给出的理由是,韩非目前行踪成谜,不知所踪,实在无法满足秦国的要求。 而事实上,情况也的确如韩国所言,此时的韩非正不知躲藏在何处呢。 不过在蔡泽的谈判下,成功使韩国将原本每年需向秦国上缴的三千斤精铁数量大幅提升至五千斤。 当蔡泽如愿以偿的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之后,他立即挥笔写下一道文书,并迅速发往巩邑,指示将张平送回韩国。 只是,在此期间却发生了一段鲜为人知的小插曲:原来,张平并非只有一个儿子。 他府邸的家宰,是个心思缜密之人。 原本按照常理来说,应当是将张平嫡长子张良送去秦国才对。 不过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位家宰却反其道而行之,竟没有选择送张良前往秦国,反而将比张良仅仅晚出生了三个月的庶长子张鸣给送去了。 这家宰将张鸣送到了蔡泽的手中,并让其充当起了人质。 为了避免事情败露,家宰竟然还给张鸣改了名字,就叫做张良。 这两个孩子本就年龄相差不大,都还是年幼的时候,再加上他俩模样生得颇为相似,所以,一时之间居然成功瞒过了所有人的眼睛,未能察觉出其中有什么异样来。 半个月后,出征的秦军将士们完成了使命,踏上归程。 那些被攻占下来的城池里,一部分将士奉命留守,以确保新占领土的稳定和安全;而其他大部分人马,则向着咸阳城进发。 赶在十月年节前,大军终于抵达了咸阳城下。 此时,秦臻站在战车之上,心情激荡不已,他抬头望向城头,只见嬴政、若离等人站在这里。 他们显然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脸上满是期待与喜悦之情。 ......... 咸阳宫,大殿之上。 刚刚归来的一众将领们并未选择径直返回各自的居所休整歇息,而是首先匆匆赶到咸阳宫面见赢子楚。 高台之上,赢子楚缓缓扫视着下方站立的一圈将领,脸上流露出欣喜和振奋之情。 只见他点了点头,示意身旁的寺人宣读此次出征的军报。 寺人双手捧着那份军报,一字一句清晰的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字字珠玑,这份军报详尽地记载了此番出征所有将士们的功绩,事无巨细,无一遗漏。 详细记述了所有战事之经过,再到最终取得胜利,皆被生动描绘出来。 当读到关于秦臻的部分时,朝堂上的群臣听着更是不时发出阵阵惊叹声。 待到寺人念完这份战报后,赢子楚霍然站起身来。 他满脸笑容,眼中闪烁着赞赏之意,情不自禁的开口赞叹道:“秦先生,真乃寡人之股肱也,这一次丘邑和浮戏山的大捷,乃至上将军成功攻下荥阳,皆是得益于秦先生的筹谋,实乃其智勇之功。” 说完这番话,赢子楚心情大好,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关内侯此时拄着拐杖,缓缓从人群中走出,对着赢子楚拱手说道:“大王圣明,大秦能够得到秦大夫这样的贤才,实乃国家社稷之大幸。” 赢氏宗族见到关内侯出言,纷纷站出来捧哏。 赢子楚将自己的妹妹许配给了秦臻,两人自此结为亲家。 如此一来,秦臻便与赢氏宗族成为了自家人,赢子楚赐予秦臻的权力越大、爵位越高,对于整个赢氏宗族而言自然也是好处多多。 即便不提关内侯平日里与秦臻私交甚好,但仅仅凭着这层关系,他也定会毫不犹豫为秦臻美言几句。 这时,有一些芈姓众臣,也开始附和起来,同样帮着秦臻说话。 一时间,朝堂之上如沸如羹,各种议论声交织在一起,此起彼伏。 而身处这场风暴中心的秦臻,此刻却是有些不知所措。 面对众人的赞誉,他一时之间竟然不知该如何回应。 若是在这个时候过于谦逊推让,恐怕反而会让人觉得他故作姿态,太过矫情。 然而,正当秦臻绞尽脑汁思考应对之策时。 只见吕不韦那张本就阴沉的脸庞,此刻因为众人对秦臻的夸赞而变得愈发漆黑,仿佛能滴出墨来。 就在此时,赢子楚抬手示意,打断了正在议论纷纷的众臣:“此次秦先生此番立下赫赫战功,屡建奇功,如此功劳,寡人岂能吝啬赏赐?不知诸卿有何想法,觉得寡人应当如何嘉奖秦先生才好?” 赢子楚话音刚落,群臣闻听陛下垂询,又低声商议了起来,都显示出对秦臻功绩的认可。 这时,关内侯继续迈步向前,拱手说道:“启禀大王,依老朽之见,自从秦大夫入秦以来,他的一举一动无不是为了大秦的繁荣昌盛着想。尤其这一次,更是连出奇谋致使此战大捷。实乃大秦之瑰宝。 应当提升其爵位,还要将他委以重任。此外,改日由大王亲自赐宴,以此彰显天恩浩荡。如此一来,亦可让大秦子民见贤思齐。” 关内侯一番话毕,朝堂上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大王,关内侯所言极是。” “是啊,大王,臣完全赞同关内侯所言。” 一时间,朝堂之上热闹非凡,气氛再度变得热烈起来。 就在此时,原本安静站立在一旁的秦臻迈步而出,先向着赢子楚拱手施了一礼,然后又转身面向满朝文武官员,同样礼数周到的施了一礼。 做完这些后,他才缓缓开口:“大王,还有诸位大人谬赞了。此次能够取得这般战功,绝非臻一人之力所能达成。此乃大秦众多精锐之士群策群力、共同奋斗的结果,实乃万千将士之功,臻,实不敢贪功。” 赢子楚听着这番话,倍感欣慰。 他心想,能有像秦臻这样既有能力又如此谦逊、不贪图功名与私利之人来辅佐自己,简直是太舒心了,而且,从秦臻刚才所言可以看出,既然他说了这句话,就证明他舍得分润利益,而非自私自利独占所有好处。 “彩!说得好!寡人得秦先生,实乃我大秦之幸事!” 紧接着,他大手一挥:“秦先生,上前接诏。” 听到赢子楚的命令,秦臻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快步走上前去跪地稽首:“臣在,恭聆圣谕。” 整个朝堂之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秦臻身上,静待接下来即将颁布的诏令。 “你此番攻韩之功,绝非区区金帛所能酬,但该有的赏赐依旧不能少。寡人心意已定,即刻赐予秦先生金两千镒、万亩肥沃良田、骏马百匹以及无数奇珍异宝。并晋爵至五大夫,以彰其功。三日后,寡人将亲自设下御宴!” 赢子楚话音刚落,群臣们纷纷弯下身子,齐声高呼:“大王圣明!” 秦臻听到这番话后,连忙再次叩头拜谢道:“多谢大王恩典!” 他明白,此次爵位被擢升为五大夫意味着什么,那些赏赐反倒成了其次。 在秦国,公乘氏就是普通百姓通过斩获敌人首级所获得的最高军功爵位,而庶民能够凭借战功一路攀升至八级公乘者,已经算得上是凤毛麟角的了。 虽然说五大夫只是卿大夫阶层中的最低级别,但在此之下八个等级都属于民爵范畴。 能拥有第九级的五大夫爵位,已然达到了所谓的“大夫之尊”。 当年昭襄王在位之时,身为五大夫的王陵,都是领大军围攻邯郸的将军了。 换句话说,秦臻此时的爵位,若是在晋升一级,那便是与现在的乌桓同级了。 与此同时,乌桓和王贲二人,也因为这次战役,他们所拥有的爵位纷纷得到了晋升,每人各晋一级。 凡是这次攻韩参与者,赢子楚自然不会亏待这些将士们。 他对所有参战者都给予了奖赏,根据每个人功绩的大小不同,或多或少的为他们提升了爵位。 这其中,最为欣喜若狂的当属哀了。 一直以来,他都怀揣着能够获得更高爵位的梦想,并为此奋斗着。 如今,他终于如愿以偿,成功从最低级别的公士,擢升至不更。 ......... 待朝堂之上众人散去、退朝之后,那些平日里与秦臻关系颇为熟稔的大小官员们,一个个皆簇拥而来,争相向他道贺。 一时间,欢声笑语充斥于耳,好不热闹。 而此时,一直冷眼旁观着这一幕的吕不韦,心中暗自思忖一番后,也知道自己已无法再继续保持缄默。 只见他缓缓踱步上前,来到秦臻面前站定,双手拱起面带微笑道:“恭喜秦大夫此番得以擢升官职爵位。” 秦臻闻听此言,赶忙回礼,亦是拱手笑道:“丞相大人言重了,与丞相一举荡平东周所立下的不世之功相比,这点小小的功绩实在是微不足道。 想那时候,丞相大人亲率大军出征,横扫东周国,不仅为我大秦开疆拓土,更是让天下诸侯为之震恐。如此,方乃真正的大秦之福。况且在下此次能够获得晋升,全赖大王恩泽。日后,在下自当竭尽全力,为我大秦鞠躬尽瘁。” 秦臻还不忘恰到好处的轻轻拍了吕不韦一记马屁。 其实,早在此前的行军途中,秦臻便曾私下找机会询问过王贲有关自己出征之事的诸多具体细节,对于其中的来龙去脉已然了然于胸。 经过一番打听和了解,秦臻也获知了事情背后隐藏的一些内情。 当蒙骜和王贲向赢子楚进言提议让自己随军出征时,起初赢子楚对此事抱有迟疑不决的态度,然而,就在那时,吕不韦恰好也在现场。 待到蒙骜与王贲离开之后,吕不韦究竟跟赢子楚讲了些什么话,外人便无从知晓了。 但毫无疑问的是,正是由于这次不为人知的交谈,最终才促成了秦臻此次随军出征。 第132章 庆祝 尽管秦臻并不清楚吕不韦到底对赢子楚说了哪些具体内容,但是具体缘由,他大致能够猜测出其中的一鳞半爪。 想来无外乎是因为自己如今所拥有的声望已经超出了吕不韦原本的预料范围,再加上嬴政又与自己关系密切、走动频繁,这一系列情况自然会引起吕不韦的介意。 面对这样的局面,秦臻心中难免感到有些不快,但此时也不宜表露对吕不韦的不满情绪,表面上依旧维持着云淡风轻的模样。 没办法,尽管如今他已深得赢子楚的信赖,但面对吕不韦,他还是难以与之正面抗衡。 况且从长远来看,秦国后续仍需仰仗吕不韦来治理一段时日,权衡利弊之下,秦臻也知晓此时与吕不韦彻底决裂并非明智之举。 所以,秦臻也没有立刻跟他翻脸。 当秦臻缓缓步出咸阳宫大殿时,目光不由自主的朝着宫门方向望去。远远的,他便瞧见了早已等候在此的嬴政、若离等人。 若离在看到秦臻身影的瞬间,便再也按捺不住。 她全然不顾及自身公主应有的端庄仪态,提起裙摆,径直朝着秦臻飞奔而来。 待到近前,若离才恍然发觉周围尚有众多旁人在场,她不得不稍稍收敛一下自己想要扑进秦臻怀中的冲动,但那双紧紧握住秦臻手掌的玉手却丝毫未曾放松。 只见若离双颊绯红,美眸中闪烁着欣喜的光芒,娇嗔道:“良人,你可算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秦臻亦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温柔至极的笑容,轻声回应道。 说罢,他轻轻点了点头,同时回握了一下若离的小手。 与秦臻一同走来的关内侯见到眼前这一幕场景,不禁开怀大笑起来,豪爽的说道:“秦大夫,老夫今日就不再叨扰你们了。” 那些平日里和秦臻私交不错之人,此刻也纷纷走上前来,同样面带笑容的向着秦臻拱手行礼。 原本,这些人心中盘算着晚上拉着秦臻叙叙旧的,并借此机会祝贺秦臻此番得以加官进爵。 然而,眼下看到这般情形,众人心中知晓不便再做挽留,于是便纷纷打消了原先的念头。纷纷拱手示意,想着三日后大王设宴之时,在好生叙叙旧。 面对诸位的道别,秦臻亦不敢怠慢,赶忙一一回以拱手之礼。 就在这时,远处的嬴政也走了过来。 待走近之后,嬴政脸上露出一抹真诚的笑意:“嬴政在此,特来恭贺先生!” 与此同时,跟随在嬴政身旁的月泓、刘高以及章愍三人,也异口同声的说道:“我等在此,恭贺先生!” “你们就别见外了,快快随我一同前往秦宅,今夜,我定要好好犒劳一下自己。” “都已经在筹备当中了,先生。蒙恬和蔡尚他们此刻正在秦宅等候呢,只待先生回去了。” 说到这,嬴政滑头的笑了笑。 “哈哈,走。” 说罢,只见秦臻握着若离的手,向着宫门外停放马车的地方快步走去。 几人的马车在距离秦宅还有一段路程时,原本正悠闲的趴在大门外的大黄,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一般,‘蹭’的一下站了起来,迅速朝着马车飞奔而去。 眨眼间,大黄便冲到了马车前方不远处,但却停住了脚步。它一边欢快的摇着尾巴,一边抬起头,冲着马车里兴奋的叫唤起来。 “汪汪汪!汪汪汪!” 坐在马车内的秦臻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伸手拉开了车帘,目光落在紧跟在马车旁边迈着小碎步的大黄身上。 “好狗,真是没白养你。不过……你这家伙怎么好像又长胖了不少?” 汪汪汪~~~ 大黄似乎听懂了主人的话,嘴里依旧不停的叫着。 随着马车停在了秦宅门口,院子里早已等候多时的众人纷纷迎了出来:“恭迎先生。” “都先进去吧。刘高,你辛苦再跑一趟,去鬼谷学苑请荀夫子、李老和杨老过来一叙。”秦臻说道。 “喏。” ......... 当晚,秦臻怀着满心欢喜,再次将那口熟悉的大锅架在了炉灶之上 他已经离开这里将近五个月,这段时间里,简直快要被馋疯了。 嬴政在得知秦臻今日将会返回咸阳之后,便早早下令给刘高,叫人杀豕宰羊,并把蒙恬蔡尚几人都叫到了秦宅,开始熟练的切肉改刀。 一时间,秦臻喜欢的烟火气又回来了。 正当秦臻忙着手中活计之时,月浔走了过来:“先生,那个韩人稚童,又开始哭了。” “嗯?难道是你们欺负他了不成?”听到这话,秦臻不禁眉头微皱,疑惑地问道。 月浔见状,急忙连连摆手解释道:“没有先生,只是这个孩子不知为何,总是没来由的哭。据说自从被送到秦宅以后,就已经断断续续哭过好几次了。” “既然这样,那就先把他带过来吧。” “喏。” 没过多久,只见月汝小心翼翼的抱着那个韩人稚童快步走了过来。 他眼睛哭得通红,当他远远瞧见秦臻时,小嘴一撇,再次哇哇大哭起来,那模样简直就像是见到了久别重逢的亲人似的。 见此情景,秦臻赶忙拍了拍手,将他接过来后,把他放在了椅子上,接着便开始逗弄起这个小家伙来。 “好了好了,小男子汉可不能随便掉眼泪。” 没过一会儿的工夫,原本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稚童竟然渐渐止住了哭泣,转而破涕为笑。 “差点忘了跟你们说了,他叫张良,以后我也会收他做为弟子,将来他会常住于鬼谷学苑之中。月浔、涉英,日后你们可得多多照顾他。” “喏。” “喏。” 自从他被送送入秦使之后,就被当做了弃子。 毕竟,此时对于一个年仅两岁的幼童来说,生命实在太过脆弱。在那行军路途之中,哪怕只是一场小小的风寒,都有可能轻易的夺走他幼小的生命。 秦臻最初其实已经考虑到了这种情况,因此当蔡泽完成使命归来并途经巩邑时,秦臻就把这张良要了过去。 面对秦臻的要求,蔡泽并未表示出任何反对意见。 在他眼中,不过是个懵懂无知的稚童罢了,只要事后如实禀报给赢子楚即可。 就这样,在这段时间里,张良逐渐与秦臻熟络起来。可以毫不夸张的说,此时此刻身处秦国的张良,秦臻已然成为他唯一熟识之人。 曾经,秦臻也曾暗自思忖过,即便自己此刻将张良带回身边,日后或许仍会有其他人取代他的位置。 然而,索要张良这就是捎带手的事情,并不费事。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世事难料,秦臻万万没有想到,眼前的这个张良,根本就不是史书上记载的那个张良,完全是两个人。 ......... “兄长,你看到了吗?先生似乎对那个韩国幼童很好啊。” 蔡傲一边目不转睛的盯着老老实实坐在秦臻身旁的张良,一边缓缓放下手中的猪大肠,然后快步走到蔡尚面前好奇的询问道。 “先生向来待人宽厚温和,无论对谁都是极好的呀。”此时的蔡尚正一门心思在揉着面团,他头也不抬,随口回应道。 “嗯……话虽如此,不过我听说这个韩人幼童是作为人质被送到咱们秦国来的。按常理讲,怎么着也应该是韩王世子才有资格被送来当人质吧?” 蔡尚停下手上的动作,抬起头:“这你就别管了,先生行事向来深谋远虑,自有其道理和用意,不要胡乱猜测,更不能妄加议论。你还是赶紧把那些猪大肠洗干净吧。” “就是,我们这边都快要完工了,别磨蹭了,你要再多磨蹭会儿,等会儿开饭的时候我们可就先吃不等你了。”就在这时,蒙恬双手端着一个装满切好肉片的大盘子,走了过来插话道。 蔡傲一听这话,顿时不再追问关于张良的事情。 转身急匆匆的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重新拿起那堆还未处理完的猪大肠,开始忙活起来。 就在秦臻逗弄着张良的时候,都被屋内的若离尽收眼底。 只见若离轻倚窗边,美眸望着屋外那有趣的场景,心中不禁暗自思忖道:“莫非良人对孩子有着特别的喜爱之情?” 半个时辰后,此时,原本就放置在烤炉之上的烤全羊已然被炙烤得滋滋作响,散发出阵阵诱人的香气。 与此同时,一旁准备好的豕肉也已经处理妥当,也开始逐一下锅了。 烤的烤、炖的炖,还有准备切片涮煮的,也被端上了桌。 刹那间,整个秦宅的院子里弥漫着令人垂涎欲滴的肉香。这股香气引得院子里的几小只们忍不住频频吞咽起口水来。 就连张良,在嗅到这股扑鼻的肉香之后,目光也不由自主被吸引过去,直勾勾盯着桌上摆放着的那些美味佳肴。 就在这个时候,刘高驾驶着马车,拉着鬼谷学苑的几个老夫子也来了。 秦臻见状赶忙快步迎上前去,满脸笑容的对着为首的荀夫子、李老以及杨老等人拱手作揖道:“荀夫子、李老、杨老,快快请这边入座。” “老朽在马车上时,便已听刘高与我们讲述了今日之事。在此,老朽向秦大夫表示祝贺。”荀况轻抚着下巴处的长须,微笑着点了点头应道。 其余几位老者纷纷朝着秦臻拱手作揖,向着秦臻祝贺着。 “哎,各位前辈莫要再提,来来来,请快快入座吧。” 说罢,他将儒、墨两家的夫子以及他们所带领的弟子们引至一处座位,并安排在一起。 这一桌除了秦臻和若离之外,还有嬴政、张家兄弟以及涉英在,儒墨两家在此相聚倒也相安无事,并未像往常那般发生激烈的争辩与口角之争。 至于其他人,则被秦臻安置在了另外一张大桌子旁。 待众人纷纷落座之后,鬼谷学苑的几位夫子先是向秦臻问候了一番,随意聊起一些事。 不多时,秦臻轻轻一招手,便吩咐一旁的隶臣妾仆们可以开始上菜了。 烤全羊也让自家的屠夫肢解开来,然后分发给在座的每一个人。 待众人喝了一樽酒,吃了几口菜后,嬴政率先举起手中的酒樽,站起身来朗声道:“先生,今日嬴政在此,再次衷心祝贺先生凯旋而归,此次征战,大获全胜,实乃扬我大秦之神威。”说罢,便仰头将樽中之酒一饮而尽。 “好!好!” 他目光落在眼前已数月未见的嬴政身上,如今他的个头竟直追自己,秦臻笑着拿起酒樽,一饮而尽。 一旁的嬴政见此,同样将自己手中的那一樽酒一饮而尽。 然而,令秦臻始料未及的是,这仅仅只是一个开端而已。 尚未等他停歇下来,安安稳稳吃上几口肉食,紧接着,蔡家兄弟、蒙家兄弟、王枭、张家兄弟以及涉英等人也如法炮制,相继站起身来,依次向秦臻敬酒。 而平日里一向性子软的刘高都站起身,此刻竟也加入到这场敬酒的行列之中。 显然,这几小只打定主意要将秦臻给灌多了,而且还是提前有预谋的那种。 秦臻还没吃几口肉,就被这几小只们一轮又一轮的敬酒。 他不由得将目光转向在一旁偷偷发笑的嬴政,压低声音轻声问:“这到底是谁出的主意?是你,还是蔡尚那小子?” 这样的事情,蒙家兄弟和王枭绝对是想都想不到的,他们向来忠厚老实。 蔡傲更是个直肠子,如果真打算让自己喝酒,肯定会第一个冲上来,端着酒杯跟自己单挑。 再看看张家兄弟以及涉英、刘高等人,他们同样也不可能做出这般举动。 想来想去,也就只有嬴政和蔡尚,满肚子的鬼点子。 听到秦臻的问话,嬴政转过头来,脸上露出一副滑头的笑容,坏笑道:“哪有人提议啊,我们可都是发自内心的,而且这么久不见先生,大家心里可是时刻都惦记着先生,再说了,得知先生此次凯旋而归,我们自然想要好好庆祝一番。” 第133章 咸阳城的变数 “对对对,先生,这都是我们自发的,可不是谁特意安排的。”与此同时,坐在另一张桌子上的蔡尚也连忙跟着附和起来。 听到这话,秦臻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说道:“你们这点小伎俩,怎能瞒过我,不过,今日就让你们好好见识一下,什么才叫做真正的酒量。”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随着酒过三巡之后,原本还意气风发、口若悬河的秦臻,这会儿说起话来竟开始变得含糊不清,甚至连舌头都有些打结了。 这些小子,秦臻有点小瞧他们了。 “诸位可知晓,此次战役最为关键之所在便是寻得了那条隐秘小径。倘若未能摸清此条小路的确切位置,那么韩军便可轻松自如在浮戏山一带穿梭往来。 即便在一开始,秦军在浮戏山一役中大获全胜,那么韩军也可依仗这条小路源源不断的调兵遣将,并再度牵制住我方的后方粮草补给线路,如此一来,秦军危矣。” 此时的秦臻,面色红润,显然是有了要喝多的迹象。 但即便如此,他依旧如同一个说书先生那般,向众人讲述着这场战事。 而围坐在一旁的几小只,则同样也是面泛红晕,一个个听得全神贯注。 说着说着,秦臻话锋一转,开始说起如今所用的攻城手段实在太过落后。 紧接着,他兴致勃勃的讲述起自己心目中理想的攻城战,究竟该是何种模样。 “首先,得在那大型投石车上,把那些硕大的石块浇满火油,然后再一把火给点着了。随后将这些熊熊燃烧着的巨石抛射出去。想象一下吧,数十枚炽热且沉重的巨石天空坠落而下,狠狠砸向那夯土城墙,亦或是直接落入敌军密集的方阵之中。面对这般恐怖的攻击,试问又有谁能够抵挡得住啊?” 稍稍停顿片刻后,秦臻继续滔滔不绝的说道:“接下来,可以动用那种名为‘临车’的攻城利器。里面配备了各式各样机弩、弓箭以及戈矛剑戟等兵器,同时还装载了破坏城墙设施的器械。待到发起进攻之时,众人将车推至城脚之下。 它高数丈,长数十丈,其内部划分成了好几层,每层都设有方便上下的梯子。这临车的顶部能够与城墙持平,如此一来,我方的将士们就能够顺着梯子迅速冲上城头与敌人拼杀,车下方还有诸如撞木之类的工具,可以用来破坏城墙。” “如果想要攻破城门的话,也可以借助撞车,咱们可以指挥士兵们操纵着撞车,一下接一下的撞击城门。每一次的撞击,都会使得那城门摇晃不止。就这样持续不断的冲击下,最终必然能够成功破开城门,杀进城内。” 末了,秦臻总结道:“只有像这样的攻城方式,才能称得上是真正意义上的攻城战。” 秦臻这时候,把自己心中所想象的攻城场景讲了出来。 秦臻的话语,使得在座的李锐、杨无介、张家兄弟,乃至所有墨者,都不禁听得入神,眼前一亮。 而秦臻本人,则因为情绪高涨,一杯接一杯的喝,不知不觉间便已醉意朦胧。 最后,秦臻脚步踉跄,被人搀扶着进了屋后,仍不忘回过头去,用手指了指那些同样喝多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的小子们。 ......... 第二天清晨。 秦臻缓缓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如安静的蜷缩在他怀里的若离。 他小心翼翼的挪动身体,轻轻起身穿好衣物后,便来到了院子。 秦臻洗了把脸,精神也为之一振,待洗漱完毕后,他迎着初升的朝阳,开始了锻炼。 等他快练完,嬴政和其他几个小家伙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边打着哈欠从屋里走了出来。 “先生,你怎么又这么早起来了?” 秦臻并未停下手中的动作,头也不回的说着:“早起是要锻炼的,依我看,这段时间以来,你们是不是都开始懈怠了?” 随后他继续说道:“这个需要持之以恒,就像吾师鬼谷子,他老人家每天都会早起晨练,正因如此,才能寿至一百六十有余。如果你们不从现在就开始坚持练习,以后恐怕就没机会了。” “先生,稍等片刻,我们这就练。”嬴政带头说着,然后便率先行动起来,去洗了把脸,接着便投入到练习之中。 几小只见状,也纷纷加入了练习。 而对于鬼谷子所传授的这套养生法门,秦臻向来毫不藏私。 能教的,基本上都教给他们了。 毕竟,越早让他们接触并掌握,对他们未来就越是有益处。 而且,这种养生法门尤其适合在他们这个年纪开始练习,越坚持练越好。 如果中途中断练习,或者等到长大以后才想起要修炼此法门,那么就要付出更大的努力。 ......... 在咸阳城繁华热闹的街道一角的一家酒肆内。 此刻,酒肆内人声鼎沸,但在内部的一间隐蔽房间内,两个人在这正在交谈着什么。 “魏柔公主,我听说了,此次大秦攻打韩国,已然大获全场,而且还夺下了丘邑、成皋、荥阳这三处战略要地。就连韩相张平的儿子,都被带了回来当做质子,如此一来,那夏太后和韩姬对此有怎样的反应?”说话之人满脸好奇的看向坐在对面的魏柔公主。 魏柔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之色,轻声说道:“唉,说来也是令人失望。那夏太后终日悠然自得的居住在甘泉宫里,日子过得好不逍遥快活。而至于那韩姬,就更别提了,根本难堪大用。 说实话,我现在都有点后悔之前跟她有过些许往来了。倒不是害怕她这个人本身,以她的脑子,肯定是想不到这些深层次的东西的。我真正担心的,是怕她多嘴乱说,万一不经意间与华阳太后和夏太后说些什么,引起她们的猜疑可就麻烦了。” 说到这里,魏柔公主不禁微微皱起眉头,似乎对这件事情颇为忧虑。 夏太后出身于韩国的贵族世家,只不过如今她家在韩国的影响力已经大不如从前,顶多也就是能够保证衣食无忧罢了。 不过,如果她真能有幸活到秦国灭掉韩国的时候,说不定还能凭借着她的身份地位帮衬一下自家的族人,或许这样还能让她的家族最终不至于落得一个太过凄惨的下场。 同样,韩姬也出身于韩国的贵族世家,如果日后韩国不幸走向覆灭之路,而她本人又未能在秦国占据一席之地、获得一定的地位,那么她背后的整个家族恐怕都将面临极为不利的局面。 正因如此,此刻的韩姬别无选择,唯有紧紧依附在夏太后身旁,以求自保。 自从夏太后远嫁至秦国以来,她便逐渐将注意力从自家韩国的族内事务转移开来。 即便心中偶尔牵挂着那些亲人,想要管,却也往往因为相隔甚远而感到力不从心、鞭长莫及。 况且,对于秦国的军国大政要事,尽管夏太后会有一定程度的关注,但她自始至终从未真正深入参与其中哪怕一丝一毫。 即便是涉足,也根本无法对局势产生实质性的影响。 毕竟,夏太后手中所握有的权力,其根源完全在于她身为秦太后这一身份,而非源自她原本作为韩国贵族女子的背景。 对于这一点,夏太后看得可谓无比清晰透彻。 韩姬在看到夏太后那一副什么也不想参与的模样后,不禁涌起一股无奈之感,也仿佛认命了一般。 然而,为了能给成蟜谋一个安稳的后半辈子,她似乎已经放弃了挣扎,开始频繁带着成蟜去向两位太后请安。 此时的韩姬,再也没有了曾经想要让自己儿子成蟜跟嬴政一较高下的念头了。 如今的局势对她们母子来说极为不利,如果再继续执迷不悟下去,恐怕只会带来更多的灾难和不幸。 “嗯,这倒无事,如果之前韩姬真的在两位太后面前说了些不该说的话,按照两位太后的心思和手段,怕是早就去找魏柔公主的麻烦了,哪里还会等到现在?日后不跟那韩姬来往就是了。” 魏柔点点头:“这倒也无妨。” 接着,又忧心忡忡的说道:“不过,此次秦国出兵攻打韩国一事,倒是让嬴政的师资秦臻大放异彩。秦王也给他升了爵位官职,他也是嬴政坚定的支持者之一。除此之外,吕不韦、宗室以及芈姓的部分人,现在也全都站在了嬴政那边。如此一来,嬴政身后的势力可谓是太过庞大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魏柔不禁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轻轻摇了摇头说道:“如今,我大概算是明白了韩姬现如今为何变得如此唯唯诺诺了。且先不提其他人,光是那秦臻,年纪刚刚到了弱冠之年,就依靠谋略击败韩军,不仅如此,他居然还将韩相都给俘虏了回来。 仅仅只是他一个人支持嬴政,便已经足够了。更何况,嬴政那个小子倒也的确有些本事。这样算下来,那成蟜想要在未来有所作为,恐怕真是一点儿机会都不会再有了。” 此时,正坐在魏柔公主对面的那位男子听她这么一说,叹了口气:“关于这场战役,我倒是略有耳闻。据说那秦臻提出了一条策略,如果魏国不出兵援助韩国的话,那么等秦国顺利攻下成皋和荥阳之后,只需再过三年时间,秦国就愿意把这两处地方当作礼物送给魏王。 而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就连赢子楚也采纳了这个提议。 最为关键的是,秦国派出使臣前往魏国与魏王展开谈判,最后居然还真就成功了。 正因如此,魏国最终选择按兵不动,没有出兵去支援韩国,这才使得秦国能够轻而易举的攻克韩国。” “哎!父王他被那秦使以及那些被重金收买的朝堂众臣所迷惑住了,如此浅显易懂的缓兵之计,居然都能让他深信不疑。” 魏柔听到男子这番话后,也觉得有些理亏,并未出言反驳。 “事已至此,现在说再多也没用了。” 不过说到这的时候,这男子向前挺了挺身子:“不过我留在赵国的探子给我回传过来的消息,韩国公子非已然抵达邯郸。此刻,想必他正与信陵君在一起。依我之见,如果将来有朝一日信陵君能够重返魏国,以他的威望和才智,定然会再次牵头联合列国共同讨伐强秦。唯有如此,或许才能力挽狂澜。” “恐怕也真就只能这般行事,才能救得了魏国了。”一旁的魏柔听闻此言,淡淡的回应道。 说到这里的时候,只见这男子向后退却了身子,目光锁定在了魏柔那隆起的小腹之上。 嘴角上扬,笑道:“不过,我们倒也并非是没有任何的进展,魏柔公主如今都已经怀上了那秦王的骨肉了。” “刘君,若是顺利诞下孩子,那么接下来又应当要怎么做才好?” 闻得此言,男子当即抬起头来看着魏柔,此刻他的双眼之中闪烁着一种近乎于疯狂般的光芒,压低声音说道:“只要等到魏柔公主您能够顺利的把这个孩子给生下来,到时候,我们可以从嬴政的出身做文章。” “嗯?具体究竟该如何做?”魏柔露出疑惑不解之色问道。 男子冷笑一声回答说:“其实我早就已经派遣人手前去仔细调查过,据我所知,那个赵姬,最初的时候本来就是吕不韦府上的一名舞姬罢了,而且在此之前她这个人的行为举止向来都是十分放荡不羁。 像这样一个声名狼藉的女人,咱们完全可以好好利用一下她,从而在整个秦国进而搅乱他们原本安定有序的局势。” “可是……那你有证据吗?” --------------------------------------------------- pS:书友们,准备回家过年了,新年期间诸事繁忙,更新可能会跟不上。 还请大家理解一下!!! 第134章 阳光房 “这种事情,压根儿就用不着什么证据。咱们只需要将相关的消息在咸阳城里大肆传播就行了。 若是信陵君回到魏国,并成功促使列国合纵伐秦,秦必溃之。 那么赢子楚必然会因为这件事怒火攻心、病倒不起,咱们便把这个谣言散布出去,如此一来,整个秦国都将会陷入混乱之中。” “刘君,倘若秦国真的乱了以后,接下来咱们又应该怎么做?” “请魏柔公主放心,至于下一步该当如何,待到时机成熟之时,自然会有一个人站出来协助我们共同完成这件大事。”这男人一脸神秘地回答道。 “谁?” ......... 此时的秦臻,正坐在一辆马车里,向着鬼谷学苑驶去。 一路上,他很想知道在自己离开的这短短几个月时间里,鬼谷学苑发生了哪些变化。 在晃晃悠悠的马车内,秦臻低头看了一眼趴在自己脚边呼呼大睡的大黄。 只见这家伙比起自己离去时,明显又胖了整整一圈。 秦臻不禁皱起眉头,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涉英和月浔问道:“之前在我走之前,我叮嘱过别喂它太多食物,怎么如今这大黄不仅没有瘦下来,反而还胖得如此离谱?” 听到秦臻的问话,涉英和月浔对视一眼,摸了摸自己的脑袋,两人脸上同时浮现出一丝尴尬之色。 “先生,其实我们真的按照你的吩咐,每顿都没有给它喂太多吃的……但……但是这黄夫子它……” “嗯?黄夫子?”秦臻打断道,被这个称呼弄得一头雾水。 他饶有兴致的追问道:“这名字倒是有趣,是谁给它起的?” “是这样的先生,我们两个一直都是您之前给出的指示来喂它的。 可自从这学苑里的人数逐渐增多之后,每当有夫子要在那大教室授课时,它总会跑到门口那儿去,然后横在那里,拦住那些前来的学子们,愣是不让他们踏进教室半步。” 涉英向秦臻解释道,语气中透露出一丝无奈和哭笑不得。 一旁的月浔忍不住插嘴补充道:“后来慢慢的,这事儿就传开了。学子们发现只要给它投喂一些食物,它就会心满意足的摇着尾巴离开,放行让大家进去听诸位夫子讲学授业。 就这样日子一久,学苑里面开始流传出一段话 ‘若是想听夫子授课,那就得先把这位黄夫子的肚子给填饱’ 。久而久之,鬼谷学苑内的所有人,都称呼它为黄夫子了。” 听到这里,秦臻顿时就无语了。 他瞪大了双眼,伸出手指指向正在自己脚边悠然自得、闭目养神趴着的大黄,又好气又好笑的说道:“你呀你。” 汪汪汪~~~ 似乎是听懂了两人对它的议论,原本还在地上悠闲趴着的大黄突然一个激灵,站起身来,冲着两人大声叫唤起来,仿佛是在极力抗议着什么似的。 当秦臻来到鬼谷学苑的仓库后,他的嘴巴不由自主的张开成一个大大的“o”型,整个人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原本的仓库此刻竟然已经被扩建了数倍,里面密密麻麻的堆放着上百块大尺寸的玻璃,和无数个一人高的瓷瓶。 看着这满仓的货物,秦臻忍不住喃喃自语道:“好家伙,现在都有这么多库存了吗?” “没错,先生,而且这里其中一部分是要运往雍城的,如今可不单单只有咸阳城的贵族们对咱们的玻璃和瓷器感兴趣,其他地方的贵族听闻之后,也是纷至沓来来购置的。 另外这些工匠们经过一段时间的磨炼,手艺也是越发娴熟了,制作速度比以前也快多了,所以我们俩和张家兄弟商量了一下,觉得应该把仓库给扩大些,能更好地应对需求。” 涉英站在一旁,向秦臻介绍道。 “嗯,做得好!真有你们的!” 接着,秦臻便开始在鬼谷学苑和工尉府里四处走动查看。 所到之处,但见各项事务皆安排得井然有序,无论是人员调配还是生产流程,无一不是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秦臻心中暗自欢喜,心想自己离开的这段日子里,这两个地方能被涉英和月浔打理得如此之好,实在是难得,不住的夸赞着两人。 ......... 三日后,鬼谷学苑内,一片繁忙的景象映入眼帘。 李锐手持着秦臻绘制的图纸,正指挥着一群工匠们干活。 秦臻则站在一旁,目光注视着一根根木桩被工人们抬了过来,这些木桩即将被打入双阳面土坡上的土地之中。 \"这个不行!这根木桩打得太浅了,必须要再往下深挖一些才行,否则一旦遇到风雨天气或者其他外力影响,它很容易就会倾倒的。\" 李锐眉头微皱,快步走上前去,对着正在施工的工匠们交代着。 另一边,杨无介也来到了这里,他缓缓走向秦臻:\"秦大夫,如你所言,如果搭建完成,真的能够在这里种植各种瓜果蔬菜吗?即便是在寒冷的冬天也能有所收获?\" \"理论上来讲,是可行的。不过在实际操作中,可能还需要经过一段时间的不断尝试和摸索才能找到最适合的方式。\"秦臻思考片刻后,缓缓说道。 闻言,杨无介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继续观察着工匠们的进展情况。 就在三日前,秦臻画好图纸后就找到了李锐跟杨无介二人。 当李锐和杨无介从秦臻手中接过那图纸时,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他们在拿到图纸后,秦臻又细致的向两人讲解了一番。 李锐和杨无介全神贯注的聆听着,时不时提出一些疑问,秦臻则一一解答,确保他们完全理解自己的意图。 在对图纸有了了解之后,李锐和杨无介又召集了几位墨者,几个人围坐在一起,再次针对这份图纸展开讨论。 甚至为了验证这个的可行性,他们特意找来了几块小型的玻璃,并做起了实验。 最后发现,在阳光持续照耀下,玻璃内的空间温度果然逐渐升高。 这个发现给所有人带来了巨大的希望。 第135章 人格魅力 因为如果真能如设想般利用玻璃来提高局部环境的温度,那么即便是在寒冷的冬天,这里也很有可能成功种植出各类新鲜可口的瓜果蔬菜。 想到此处,那些墨者们不禁激动万分,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而此时,另一边的工匠们已经顺利完成了打木桩的工作,接下来要面对的便是将一个个连接的木板逐一安装到位。 这些木板可不是随意拼凑起来的,它们之间采用了榫卯结构进行穿插固定,中间还会安装上一块块大小不一的玻璃。 几十个工匠效率很快,没过多久,当人们站在远处眺望时,便可以看到一座独特的建筑已然初现雏形,一个前后左右、还有顶端全部由一块块玻璃和木头组成的房子就出现了。 这个时候,嬴政站在一旁,满脸疑惑的询问道:“先生,为何如此急切的要建造一座这样的房子?” “自然是为了即使在冬季,也能够满足那口腹之欲啊。” 嬴政听后,低头沉思了好一会儿,然后如梦初醒般说道:“我知道了先生,这莫非就是先生先前提及过的阳光房。” “正是,如今冬日里之所以缺少新鲜的瓜果蔬菜供应,其关键原因便是温度过低所致。咱们关中地区可不同于温暖的巴蜀之地,可以实现一年两收。然而,如果我们拥有了这座特殊构造的房子,那么菜苗在寒冷冬天无法存活的难题便迎刃而解了。” 秦臻满意的点点头,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解释道。 此刻的他内心满是期待,倘若这次尝试真的能够如愿以偿,那么这个漫长的冬季,终于可以品尝到新鲜可口的果蔬了。 算起来,他已有二十多个年头未曾在寒冬时节享用到新鲜的东西了。 “先生,种子我们取过来了。” 正当秦臻和嬴政聊天之余,涉英和月浔二人正一路小跑着向这边赶来。 闻言,秦臻转过身去,发现他们身后还有一个人,正是王贲。 “好,辛苦你们跑这一趟了。明日记得派人前来将这块土地翻整一番,要一个垄接着一个垄。” 说罢,他伸出手,从涉英手中接过那两个鼓鼓囊囊的袋子,其中一袋装的是桃子的种子,另一袋装的则是大葱籽儿。 今年,他暂时就准备种植这两种了。 大葱籽好弄,毕竟葱是这个时期人们的主要食材之一。 而对于水果的选择,秦臻最初其实是打算种植甜瓜的。 在此之前,他一直误以为甜瓜是后来才传入国内的。然而,之前赢子楚给吕不韦举办宴会的时候,秦臻偶然间瞥见他们的案几之上竟然摆放着甜瓜。 直到那时,他才恍然大悟,原来在这个时期,甜瓜已然存在于这片土地之上了。 不过有一说一,甜瓜籽有些不太好弄。 究其原因,乃是人们在品尝甜瓜时,往往会将其中的种子一并吞入腹中。 再者,于当下这个时期而言,甜瓜堪称上品佳果,唯有王室及贵族方能享用得起。 前些日子,秦臻心中不禁懊悔万分,早知这甜瓜籽如此难以寻觅,他早就该提前着手收集了。 无奈之下,只得另寻他法,这才退而求其次,最终决定改种桃子。 正在此时,只听得一声问候传来:“见过政公子。” 原来是王贲已然走到了嬴政和秦臻跟前,并朝着嬴政拱手施礼。 嬴政见状,点了点头。 “无事不登三宝殿,说来听听,你此番前来究竟所为何事?”秦臻则将手中的种子收了起来,目光转向王贲。 “秦大夫,你这是什么话?难道没什么事情,我就不能过来走走?” 然而话音未落,他便迅速转移了话题:“不过,今日前来确实有一件要事想要请教一下。就在昨日的宴会之上,听闻你对大王提及有一种物品,能够让人在相隔数里之外便能发现敌人的踪迹,不知此乃何物?” 听闻此言,秦臻想起来了,昨天晚上在赢子楚举办的晚宴之上,自己曾兴致勃勃的与赢子楚谈论起一件神秘的神器,为千里眼。 据他所言,这件物品,能够让人清晰的观测到数里之外的事物。 “是千里眼,不过目前为止我尚未做出来呢。” “嗯,无妨,既然尚未制成,那便罢了。不过话说回来,此时已临近晚膳时分,不知今日吃什么?” 秦臻像是早已猜到王贲的心思一般,脱口而出道:“我就知道你这家伙是专程跑来蹭饭的。” 在一旁的嬴政,此刻他那紧绷着的小脸之上,嘴角竟不受控制的微微抽动了好几下。 嬴政察觉到,似乎无论是谁,只要与自家先生有所结交,那么在性格方面多多少少都会产生一定程度的变化。 就好比眼前眼前的王贲说,初次见面时,留给嬴政的印象便是此人彬彬有礼、举止得体,同时那张面庞上还透露出一种威严之气,活脱脱就是一位年轻军侯形象。 就算现在,当王贲在应对其他人的时候,依然保持着这样一种姿态。 然而,每当王贲面对着秦臻之时,这种一贯以来所展现出的姿态便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嬴政不禁在心底暗暗思索道:“难道真的如我所想那般,是因为先生自身所具备的个人魅力,方才致使这些人与以往相比发生了如此明显的转变吗?记得先生曾经提及过,在每一个特定的时代之中,那些被世人誉为天之骄子的人物,无一不是拥有着属于他们各自独一无二的人格魅力。” 想到此处,嬴政望向秦臻的目光之中,不由得又增添了几分崇敬之意。 ......... 时间来到了秦王子楚二年,十月中旬。 今年又是一个丰收年,秦国境内又是百余粮仓拔地而起,听到这个消息,赢子楚颇为满意。 这期间,惠文王时期优待的商人黄梁重孙黄旦,从塞北也返回了秦国。 黄家世代跑塞北,对于塞北来说了如指掌。 第136章 交换 自从他返回咸阳以后,得知秦国新出了一种全新的佳酿,其名唤作 “醇乐” 。 仅仅只是听到这个名字,便让黄旦瞬间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于是乎,通过多方辗转托人帮忙,最终有幸得以品尝到这款传说中的美酒。 就在那一小口入喉之际,浓郁醇厚的酒香瞬间在口腔中弥漫开来,他当时就被这深深吸引住了,心中暗自思忖:如此绝世佳酿,如果能够将它贩卖给那些对酒情有独钟的匈奴人,必定会大赚一笔。 经过一番打听,他了解到这款“醇乐”眼下正由少府所掌控着。 事不宜迟,他直奔少府而去,准备与对方商谈这笔可能带来巨额利润的买卖。 赢永也与黄家经常打交道,所以也并未直接拒绝。 不过赢永听完他的诉求之后,也没有与其展开谈判,而是第一时间上报给了赢子楚。 毕竟 “醇乐” 乃是秦国至关重要的战略物资之一,他也不能轻率的私自决定其去向和用途。 当这个消息传至赢子楚那里时,他首先询问目前库存究竟几何,另外在开春之前又还能够产出多少数量。 在得到少府的答复后,赢子楚经过片刻的思索,他做出了决定,并将自己的想法告知了赢永。 对于黄旦提出想要醇乐这一请求,赢子楚表示没问题,但同时也开出了一个条件,必须拿出草原良驹来作为交换。 草原马相较于关中马而言,具有更强的耐力和适应长途奔袭的能力。 这种马匹在军事行动以及长途运输等方面都有着不可忽视的优势。 当黄旦听到这个要求时,非但没有面露难色,反而表现得极为乐意。 毕竟塞北之地,最不缺的就是骏马。 经过一番协商后双方达成协议,黄旦将会提供一千匹优良的草原马,以此来换取五千斤的醇乐。 然而,事情并未就此结束。 赢子楚紧接着又抛出了一个更为诱人的条件。 他表示,如果日后黄旦能够一直持续前往草原开展商业活动,那么他便允许黄旦继续以草原马来换取醇乐。 不仅如此,还可以让黄旦的子嗣入驻鬼谷学苑,待到心智成熟之时,他的子嗣便有可能被派遣至地方担任一名吏官;倘若在此期间展现出非凡的才能,那么其晋升之路的上限便是入朝为官。 这样一来,等同于赢子楚亲手将黄旦子嗣的身份从商籍提升为民籍,给予了他们家族一次改变命运的绝佳机会。 面对如此厚礼,黄旦激动得痛哭流涕,向赢子楚表达了自己的感激之情,并表示有生之年都会全心全意效忠于大秦。 当黄旦怀揣着赢子楚开具的文书,将自己年幼的孩子送到鬼谷学苑时,看在赢子楚的面上,秦臻当场就接纳了这个小家伙。 而就在这时,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话题展开了。 原来,在经过一番交谈后,秦臻得知黄旦耗费千匹草原良驹换取醇乐之后,这一举动引起了秦臻浓厚的兴趣。 “黄君,不知此次你带到咸阳城的草原良驹,如今还剩下多少匹?” 听到这话,黄旦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之色,随即咧嘴一笑,露出了商人所特有的那种狡黠笑容,回答道:“不瞒秦大夫,眼下尚余数二百余匹。怎么?莫非秦大夫对这些良驹也产生了兴致不成?” 秦臻点点头:“既然如此,黄君不妨请随我来。” 言罢,他便迈步前行,领着黄旦朝着鬼谷学苑内的仓库走去。 由于黄旦刚回咸阳,而且也是一路疾驰过来的,并不知晓秦国,已然掌握了能够批量生产玻璃与精美瓷器的高超技艺。 对于即将展现在眼前的景象,黄旦全然没有丝毫心理准备。 当黄旦踏入那座堆满玻璃和瓷器的巨大仓库时,他瞪大了眼睛,整个人彻底傻眼了。 眼前这些晶莹剔透的玻璃制品以及色彩斑斓的瓷器,让他感到既震惊又兴奋。 “黄君,我想用这些玻璃与瓷器,跟你交换草原良驹,意下如何?” 黄旦回过神来,目光转向秦臻,只见他眼中透露出自信。 作为一名经验老到的商人,黄旦仅仅用了一瞬间便意识到了其中蕴含的巨大商机。 塞北之地的人们从未见识过如此精美的物品,一旦将它们带到那里去销售,必定能够卖出极高的价格。 想到这里,黄旦心中一阵激动,回应道:“当……当然可以,只是不知道秦大夫打算怎样进行交换?” 秦臻抬起手,指向那些货物:“这样吧,一块大玻璃,加上一个一人之高的瓷瓶,再配上两个瓷碗,用来换取一匹上好的草原良驹,觉得怎么样?” 黄旦听后,心下暗自思量起来。经过一番快速计算,如果把这些东西卖给塞北人,保守估计至少也能赚到五倍以上的利润,这笔买卖简直太划算了。 “可以,不过我要四个瓷碗。” “成交。” 就在听到秦臻所言之后,黄旦本欲再度启齿,似乎还有不少话语想要一吐为快。 然而,未等其言语出口,便被秦臻挥手示意打断。 “黄君,我知晓你心中所想,亦能理解你的意图。正所谓‘物以稀为贵’,此次交易,我所能给予你的数量便是如此之多。倘若你一次性将过多货物拿走,这对于今后长期的销售而言,绝非良策。” 闻听此言,黄旦先是微微一愣,但很快便恢复常态,也不再多说什么了。 秦臻所言非虚,这般浅显易懂的道理,他也是明白的,于是黄旦点了点头,不再继续纠缠此事。 ......... 第二天,黄旦便率领着一支马队缓缓向鬼谷学苑进发。 当黄旦抵达鬼谷学苑时,秦臻与他简单寒暄几句后,便开始着手进行马匹的交接事宜。没过多久,两百余匹马全部顺利移交到了秦臻手中。 黄旦,也从鬼谷学苑拿走了相应的玻璃与瓷瓶。 秦臻拿到这些马匹后没有丝毫耽搁,他立刻将这些马分配给了嬴政的亲卫们,让他们练习骑射。 这些亲卫们年纪稍长,再加上有专人负责指导他们训练,所以对于如何练习骑射,秦臻并不需要过多操心。 第137章 儒墨私斗 而秦臻自己的那两百余名小隶臣,此时正使用着赢子楚赏赐给他的一百匹马,轮流进行着骑射等项目的练习。 与此同时,秦臻也没闲着,他置身于阳光房中,全心全意投入到对桃子和大葱的培育工作当中。 就这样,所有事情都在井然有序的推进着,预示着未来将会迎来更多令人欣喜的变化。 然而,随着年节的悄然离去,情况却发生了意想不到的转变。 今年的冬季,相较于往昔岁月,似乎来得格外早且迅猛,自十月中旬伊始,气温便急剧下滑,寒意愈发浓烈。 “涉英,赶紧把这份图纸送到工尉府去,这段时间别忙活别的了,集中精力打造这个,数量越多越好。” “喏。” 秦臻焦急的吩咐着,一边注视着着屋外那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 这场雪,下得既急又猛。 他没料到,今年的大雪竟会来的如此之快,如此之大。 也不知究竟有多少人会因此遭受严寒的侵袭而被冻死冻伤,更糟糕的是,大雪已然封锁了山脉,即便想要向外运送石碳,此刻也是难如登天。 在这个时期,贵族们在寒冷的冬天可以依靠皮草来保暖,而平民百姓则只能使用麦秸秆和干草等简陋的材料御寒。 每到冬季来临之际,总会有一些不幸的人因为严寒而失去生命。 黄昏时分,就在秦臻正带着嬴政等人围坐在桌旁享用晚膳之际,只见涉英与月浔两人气喘吁吁的快步跑进房间。 秦臻见状,刚抬起手想要招呼他们过来一同用膳。 然而,还未等他开口,涉英便迫不及待的喊道:“先生,不好了,墨家学子和儒家学子在食堂里打起来了。” 听到这话,秦臻不由得心头一紧,他疑惑的问道:“什么?他们不是已经相安无事好长一段时间了吗?怎么突然之间又打起架来了?” 说罢,他连忙站起身来,准备亲自前往食堂查看情况。 自从秦臻此前制定下相关规矩以后,儒家和墨家的学子们平日里最多也就是展开激烈的辩论而已。像这样直接动手打架的情形,尚属首次发生。 “先生,就在你先前离开之际,已经有好几次两家人眼看着就要大打出手了,但好在每次都被我们还有张家兄弟给拉开了。可今天任凭我们怎么阻拦,都根本无济于事。”涉英站在一旁,面露难色的向秦臻诉说着情况。 听闻此言,秦臻也没说别的,便一言不发地径直朝着屋外走去。 这种因道统之争引发的矛盾冲突,想要妥善解决着实不是一件易事。 倘若有人胆敢对鬼谷之论妄加非议、横加指责,那么秦臻自然也不会坐视不管。 众人眼见秦臻朝外走去,原本还围坐在饭桌旁的其他人纷纷放下手中的碗筷,迅速起身准备紧随其后一同前往。 然而,当秦臻目光不经意间扫到若离竟然也跟着站起身来之时,他连忙转过身去:“夫人,此等场面颇为混乱,你就不必跟过去了。还有月浔,你也留在这,好生照看一下张良。” “喏。” ......... 就在秦臻与众人匆忙赶到大食堂时,眼前所见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原本应该井然有序、安静祥和的食堂,此刻却仿佛变成了一个混乱不堪的战场,互相谩骂指责的声音此起彼伏。 再看那食堂中央的位置,只见张家兄弟正手忙脚乱的试图劝解着情绪激动的双方,但显然他们的努力并没有起到太大的作用。 此时此刻,两伙人之间的矛盾已经激化到了极点,甚至有的人已经抄起了身边的凳子,而那些木制桌子则早就被他们掀翻在地,横七竖八的散落一地,一片狼藉。 见到如此失控的局面,秦臻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怒火。 他瞪大双眼,迈开大步径直朝着食堂内部走去,同时口中怒吼道:“住手!你们这般行为成何体统?身为堂堂士子,竟然在此当众闹事斗殴,你们还有没有一点读书人的样子?” 儒墨两家的弟子们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后,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头看向秦臻所在的方向。当他们看清来人正是秦臻之后,两伙人立刻呆立当场,随后又非常自觉的迅速分开,各自退到一边站立。 秦臻阴沉着脸,目光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缓缓开口说道:“我之前就曾三令五申的强调过,若是扰乱我鬼谷学苑之秩序,尤其是胆敢私自斗殴者,一律严惩不贷。不仅会被逐出学苑,而且还将依照大秦律法予以重罚。难道这些话你们全都当成了耳边风,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吗?” 话刚说完,秦臻的目光便缓缓移向了自己脚边,那个孤零零躺在地上的馒头。 那馒头沾染了些许尘土,显得有些脏兮兮的,然而,秦臻却毫不在意,弯下腰去,伸出手将它捡起。 紧接着,秦臻大步走向了人群的正中央。 他举起右手中握着的那个馒头,左手则指向馒头,表情严肃的继续大声说道:“尔等看看这是什么?这是食物,难道就被你们这么轻易的糟蹋吗?如今这场大雪下了整整四天,毫无疑问,必定会引发严重的雪灾。 尔等可曾想过,此时此刻,又有多少人正在忍饥挨饿,甚至连一口热乎的饭菜都吃不上;又有多少人因为这场雪灾,被活活冻死或者饿死在家中?” 说到这里,秦臻的脸色愈发阴沉,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大。 随后,秦臻先将矛头对准了那些墨家弟子们,伸手指了指他们,怒声呵斥道:“尔等今天算是让我长见识了,如今这般,难道这就是你们一直所秉持的墨家理念吗?” 众所周知,墨家的核心理念本应是全心全意为天下最底层的百姓谋福祉、求安宁。 此时,在场所有墨家弟子看着秦臻手上那个还清晰可见着鞋印的馒头,他们一个个都惭愧的垂下了脑袋。 第138章 雪灾 然后秦臻缓缓转过身,将目光看向了那些儒生们:“还有你们,学苑大门前那四句醒目的话语到底是如何讲的?‘为生民立命’,难道这就是你们所谓的给生民立命吗?‘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难道尔等就是以这种方式来修身的吗?” 这句话,说的那些原本还稍显镇定的儒生们此刻也是面红耳赤。 他们纷纷低下头去,根本不敢与秦臻的目光相对视,生怕从对方眼中看到对自己的鄙夷和失望。 言罢,只见秦臻张开嘴巴,狠狠咬了一口手中那块已经沾满灰尘和鞋印的馒头。 他用力咀嚼着,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每一下咀嚼似乎都蕴含着愤怒和不满。 几口之后,他便将嘴里的馒头吞咽了下去。 随后,只见他走向最前方,他站定之后,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儒墨弟子。 接着,他再次提高音量,声音朗朗道:“我费尽心机创建这鬼谷学苑,可不是为了让尔等在此处进行无休止的学派之争。在我眼中,诸子百家之间的学派争论,对于这天下而言,没有丝毫实质性的作用。尔等难道就不能将自己的目光放得更长远一些吗?就算你们在这场短暂的学派之争中取得胜利,那又能怎样呢? 你们应该把自己的视线从眼前的狭隘利益移开,放眼去看整个天下啊。你们必须拥有一种为天下黎民百姓谋福祉的使命感。整天只是在这里耍弄口舌之利,却不去踏踏实实的做些实事,像这样进行毫无意义且狭隘的争论,到底是对国家有利,还是对民众有益?” 说到此处,秦臻伸出右手食指,用力指了指自己的胸膛:“吾之身躯,兼容并蓄百家之长,汲取其中的精髓所在,剔除那些无用的糟粕。这是我有要终结这长达七百年乱世,立志还天下黎民百姓一个安宁祥和的太平盛世。为何尔等却无法拥有这般使命感? 想这天下已然乱了七百余年之久,七国之间的战火也已持续两百余载,如今局势更是更是到了关键时刻。倘若大秦能够一举平定这乱世,便能够将视线投向七国之外,让大秦的文明得以远播四方。难道尔等就不曾期望诸子百家的思想智慧能伴随大秦的文明一同传颂于世吗?” 稍作停顿后,秦臻再次高声警告道:“在此,我最后郑重告诫尔等一回,切记,我鬼谷学苑所培育之人,必当对国家忠心耿耿,全心全意为民谋福祉。若有人无法做到此点,那就尽早收拾行囊离开鬼谷学苑吧。 此外,我现今再给予你们最后一次机会。从今往后,但凡再有私自斗殴之事发生,一律按照大秦律法严惩不贷,望尔等好自为之。” 就在秦臻声色俱厉训斥着在场众人时,德高望重的儒家夫子与墨家夫子也来了,他们在一边静静聆听着秦臻的话语。 面对秦臻那义正言辞的陈词,儒家夫子和墨家夫子皆沉默不语。 因为秦臻所言,乃是关乎天下苍生福祉之大事,此等为天下、心系万民之举,已然达到最上层的高度了,而这恰恰也是他们一直以来孜孜以求的目标。 秦臻目光扫视过众人之后,并未再多说什么,转身迈步朝着食堂门外走去。 此时,原本寂静无声的人群之中,忽然响起一个洪亮的声音:“恭送祭酒!” 原来是荀况率先站出来,向着秦臻稽首。 他此举,无疑是以自身的威望和声誉,来表达对秦臻的支持。 有了荀况的带头,其他众多儒生也纷纷效仿起来,齐声高呼道:“恭送祭酒!” “恭送祭酒。”一旁的墨家夫子及其弟子们见到此情此景,见状也全部稽首。 儒墨之争,对于秦臻而言,这仅仅只是一个插曲罢了。 秦臻也知道,只要有人存在的地方,争斗便如同影子般难以摆脱。 而儒家与墨家之间的纷争,恐怕在未来的日子里依旧会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不过,至少在这鬼谷学苑之内,秦臻尚有能力牢牢压制住。 但此次事件过后,他不禁陷入深思:倘若此时有道家一脉在此,或许可以充当起儒家与墨家之间的调和剂,缓和双方紧张的关系,从而避免更多不必要的冲突发生。 念及此处,秦臻脑海之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自己的师兄徐福的身影来。 倘若此刻他能身处此地,想必局面定然会有所好转吧?只可惜如今徐福行踪飘忽不定,不知究竟身在何方。 念及此处,秦臻摇了摇头,暗自思忖道:“也不晓得他现在跑到哪去了,是否已经前往了倭国。” ......... 待众人返回并纷纷落座之后,嬴政缓缓开口说道:“先生们,近日听闻据咸阳令所呈上来的奏书所言,如今这场罕见的大雪,已然给咸阳城周边地区带来了巨大灾难。众多房屋因承受不住积雪的重压而轰然倒塌,被压死和冻死之人不计其数,然而,这还仅仅只是咸阳城附近的情况而已。 由于当前大雪封山、封路,其他更为遥远之地的消息根本无法及时传递回来,想必那里的状况只会比我们所知的更加糟糕。再者,此前咸阳城内囤积的大量木炭,如今也因为道路受阻而难以运输出去,以至于绝大部分郡县内的木炭价格一路暴涨,那些普通的黎民百姓面对如此严寒之冬,竟不知该如何取暖以度过这个寒冬。” 听到嬴政这番话后,坐在一旁的蔡尚放下手中的碗筷,紧接着附和道:公子所言极是,先生,我也曾听家父提起过,如今还有许多人家因夜间烧炭取暖,以致全家老小皆不幸毙命于这寒夜之中。” “先生,我祖父也刚从蓝田大营返回。听他描述,下雪当天就有大量的营帐不堪重负,纷纷坍塌。而在归途中,更是目睹了许多房屋在这场雪中倒塌。为了救灾,不得不从蓝田和骊山这两处大营紧急抽调出众多兵卒前往支援。 但是大雪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那些刚刚清扫干净的地面,转瞬间便再度被厚厚的积雪所掩埋。”蒙恬在一旁也缓缓开口道。 第139章 解决办法 嬴政接着补充道:“明日父王将会在大朝会上召集群臣,共同商议该如何妥善处理此次灾情。先生足智多谋,不知对此是否已有良策?” 说完,嬴政满怀期待的将目光投向秦臻。 与此同时,围坐在桌旁的其他几个小家伙也都纷纷停下手中的碗筷,不约而同的将目光聚焦到秦臻身上,静静等待着他说话。 整个房间里顿时陷入一片沉寂,唯有窗外那呼啸的风声和不时传来的雪花飘落声打破这份宁静。 少顷,只见秦臻开口说道:“有!” 嬴政闻听此言,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惊喜之色。 忙不迭的追问道:“先生快快道来,究竟是何良策?” “我已安排涉英将相关图纸送往工尉府了,而且明日还会再送一份到少府那里去。待制作完毕得以广泛传播和应用后,至少能有效解决当下的取暖问题。即便是在夜间使用取暖,也不至于对人们的生命安全造成威胁。 不过,目前仍有一个棘手的难题摆在我们面前,那就是如何才能顺利将这些物资运送出去。眼下这大雪漫天飞舞,道路已然被积雪封堵得严严实实。看来唯有等到这场大雪停歇之后,再派人往路上撒些盐巴,以此加快积雪的融化速度才行。” 嬴政微微皱起眉头,疑惑的问道:“先生,如此这般真的就能让积雪迅速消融吗?” 秦臻十分笃定的点了点头。 待众人吃完晚膳,仆人收拾碗筷之际。 屋内,众人正围坐在火盆边。 而此时,蔡傲却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他来到院子里蹲下身子,双手迅速抓起两把雪,然后转身朝着屋里飞奔而去。 回到屋中,蔡傲瞅准时机,趁着王枭和蒙毅毫无防备之际,将手中冰冷的雪球猛地塞进了他们二人的后颈处。 刹那间,一股刺骨的寒意袭来,王枭和蒙毅不由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发出一声惊叫。 得逞后的蔡傲,迅速冲出屋子,站在门口,双手叉腰,得意洋洋的大笑起来。 屋内,王枭和蒙毅先是被突如其来的袭击搞得有些发懵,但很快便反应过来。 他们顾不上整理身上的积雪,连忙弯下身子,伸手往自己的后颈处去捞那些已经开始融化的雪。 然而,由于雪在接触到温热的皮肤后迅速融化成水,顺着衣领流进了衣服里面。 两人掏弄了好一会儿,却始终无法摸到那些雪花。 无奈之下,他们只得将手抽了出来。 他俩定睛一看,只见自己的双手沾满了湿漉漉的水渍。 “竖子,尔不当人子也!”王枭和蒙毅怒目圆睁,异口同声地咆哮道。 话音未落,他们便嗖地一下从屋子里冲了出来,直扑向正在门口笑得前仰后合的蔡傲。 不多时,蔡傲就被两人扑倒在地上,奋力的往他身上泼雪。 眼看着蔡傲被那两人齐心协力埋在了厚厚的雪堆里,只露出一个脑袋来,蒙恬见状,嘴角微微一勾,悄悄凑上前去,也加入到这场欢乐的 “战斗” 之中。 “蒙恬!我又没有招惹你,你过来作甚?” 蔡傲刚刚费力的抬起头,就瞥见了蒙恬正不怀好意地朝这边走来,不由得气急败坏的咆哮起来。 蒙恬却是一脸坏笑,双手不停的揉搓着一个硕大的雪球,嘴里振振有词道:“哼,谁让你胆敢欺负我族弟,身为兄长,我自然不能坐视不管,当然要为我族弟出头。” 说罢,只见他将手中那个已经被揉得紧实无比的大雪球用力塞进了蔡傲的后颈处。 刹那间,一股刺骨的冰凉从蔡傲的脖颈传遍全身,他浑身一颤,忍不住扯着嗓子大喊起来:“兄长,快救我!!!” 正在屋子里面的蔡尚听到外面传来的呼救声,不禁无奈的摇了摇头,叹一口气之后,便跑了出来,随即加入了战团。 通常情况下,此刻的嬴政应该早已兴致勃勃的冲入战团,与小伙伴们尽情嬉闹,共同享受这场欢快的雪仗。 然而,令人诧异的是,此时此刻的嬴政却静静伫立在原地,双眼微微眯起,原本舒展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仿佛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而站立在他身旁的秦臻,也是一脸凝重之色,同样沉默不语,似乎也在思考着某些重要的事情。 良久,嬴政缓缓开口打破了这份沉寂:“先生,对于眼前这纷纷扬扬的大雪,我想到或许有一种更为巧妙的处置方法。” 说罢,只见秦臻快步走到门外,伸手抓起一大把雪花,然后转身走回屋内,摊开手掌后,那原本冰冷的雪花瞬间融化成一滩清水,顺着他的手指流淌而下,滴落在地面上,形成一小片水渍。 看着地上的水渍,秦臻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公子莫非是想将这些积雪收集并储存起来?待到春暖花开之际,再取出这些积雪所化之水,直接用于灌溉农田以及滋养其他农作物?如此一来,不仅可以充分利用冬季的降雪资源,还能缓解春季可能出现的干旱问题。” “知我者,乃先生也!”听到秦臻这番解读,嬴政拱手施礼朗声道。 紧接着,嬴政缓声道来:“此外,先生,遥想咱们两年前刚返回咸阳之时,那时我亲眼所见,关中之地,竟然仍存有众多尚未开垦的荒地。其缘由恐怕便是由于缺乏充足的水源来滋润那些农田罢。倘若能够成功将水源引至关中地区,想来我大秦定然能够再添至少万亩肥沃良田!” 听到此处,秦臻点了点头:“此事我也曾于年节期间向大王禀报过。然而,若要修筑这般规模的水渠,必然得耗费海量的人力、物力以及财力方可成事。当大王听完我大致估算出来的所需数字之后,却以明年即将出兵征伐赵国为由,婉转回绝了此项提议。” 话刚说完,秦臻那张原本还算平静的脸庞上,不由自主的流露出了一丝无奈之色,只见他抬起右手,摩挲着自己的额头。 第140章 大朝会 少顷,秦臻稍稍整理了一下思绪后,再次缓缓开口说道:“然而,若与修筑水渠相较而言,储存雪这项工程可就要简便许多。而且还能够迅速显现出成果。依我之见,大王定然会对此予以应允的。待到明日的大朝会之时,咱们一同前往。届时,我会把相关的物品都携带过去。待我先说罢之后,公子再来向大王禀明这储存雪之事。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嬴政闻言,连忙拱手应道:“喏。” 紧接着,秦臻便将自己的目光投向了那依旧纷纷扬扬下个不停的鹅毛大雪之上。 望着那漫天飞舞的雪花,他的心头不禁涌起一阵深深的愧疚之情。 他暗自思忖着,如果早在去年的时候就把此物献出来,那么或许今年也就不会有如此众多的百姓遭受这场灾难之苦了。 想到此处,秦臻忍不住长长叹息了一声,心中满是懊悔和自责。 ......... 翌日,天空依旧飘洒着鹅毛般大雪,整个咸阳城被一片洁白所覆盖。 咸阳宫内大朝会正在举行。 大雪天气,关中地区其他地方的灾情相较咸阳周边而言,要严重得多。 据少府令所述,许多地方的房屋因积雪过重而坍塌,百姓们流离失所,生活陷入困境。听到这些消息,大殿内的众大臣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露出凝重之色。 此时,秦王赢子楚跪坐于高台之上,注视着殿下的群臣。 沉默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如今天降大雪成灾,房屋大量坍塌,而咸阳城外的炭价更是直线上升。黎民百姓连购买木炭取暖都成为奢望,如此严寒之下,他们又该如何生存下去?” “大王,此次大雪来得既急且猛,以致木炭未能及时送达各地,这皆是臣失职所致,请大王责罚。”话音刚落,吕不韦便率先站起身来,向赢子楚稽首行礼,朗声道。 吕不韦此言一出,其余众大臣也纷纷稽首齐声说道:“臣等办事不力,致使百姓受苦,请大王重重责罚。” 一时间,朝堂之上气氛紧张起来。 赢子楚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面前的案几,发出一声声清脆而又急促的声响,仿佛每一下都敲在了在场大臣们的心坎儿上。 “请罪?如今你们请罪又有何用?能够化解我大秦子民因寒冬无暖可取所遭受的苦楚吗?诸卿难道就这般束手无策?” 听到赢子楚这番斥责之言后,殿内的众多臣子纷纷面面相觑。 一时间竟无人敢率先开口答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们才像是商量好了一般,齐齐跪地叩头道:“臣等无能,请大王恕罪。” 然而,面对群臣的齐声告饶,赢子楚猛的站起身来:“难道你们当真没有办法解决万千子民的取暖以及用炭难题吗?” 此刻,大殿之外大雪纷飞,鹅毛大雪飘落下来,厚厚的积雪已经将山峦与道路尽数封锁,使得运输木炭的工作变得异常艰难,几乎陷入了绝境。 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雪不仅下得早,而且规模之大超乎想象,着实让朝中各位大臣们猝不及防。 就在这令人感到压抑的氛围之中,只见秦臻手持笏板从人群中缓缓走出。 他走到殿前中央位置,然后恭敬向赢子楚行礼说道:“启禀大王,臣秦臻有计可解万民的取暖问题。并且此计施行之后,即便是在夜间燃烧炭火,也不会对百姓们的生命安全构成威胁。” “果真如此?”赢子楚满脸惊喜的脱口问道。 “千真万确,大王!” 这时,吕不韦微微眯起了那双深邃的眼睛,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然而,还未等他开口发言,一个身影从人群中闪出,正是此前与秦臻结下过梁子的郎中令翟要。 只见他站了出来,高声反驳道:“秦大夫,此事关系重大,乃是关乎我大秦的天大事宜,你当真能够解决吗?可要知道,依照我大秦律法,若有欺瞒君王之举,那可是要遭受重刑处罚的。”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质问,秦臻挺直了身子,不卑不亢,拱手向郎中令行礼后回答道:“回郎中令大人,解决之法的实物此刻就放置在殿外,只要一试便能知晓真假。小臣虽刚及弱冠之年,年纪尚轻,但万不敢有丝毫欺君之心。” 听到这里,赢子楚急忙将目光转向身旁的寺人,迫不及待的命令道:“速速传人将殿外之物呈上来。” “喏!”寺人恭敬应了一声,随即快步朝殿外走去。 没过多久,只见几个侍从小心翼翼的抬着一个炉子和一只水壶,缓缓走进了大殿之内。 此外,他们还带来了一些正在燃烧着的木炭。 这个炉子整体青铜铸造而成,炉子的内胆则采用了胶泥制作,这种材料具有良好的保温性能,可以有效的保持炉内的温度。 炉子的底部设置了一个坚固的三脚架,支撑着整个炉子的重量。 在炉子的下方,设有一道封口,可以根据需要灵活控制通风量,从而调节炉火的大小。 而炉子的顶部,则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盖子,可以防止热量散失。 此外,炉子的一侧还预留了一个出气孔,通过这个孔用于安放管道,可以将燃烧产生的煤气顺利排出屋外,以确保室内空气清新,防止人员中毒。 朝堂之上的群臣们看到这件新奇且奇怪的物品,一个个都露出了满满的疑惑之色。 秦臻这时候走到了炉子旁边,对着赢子楚行了一礼,然后朗声道:“大王,臣这就演示一下此物的用法。” “快!”赢子楚迫不及待的催促道。 秦臻再次向赢子楚拱了拱手,紧接着,他拿起一把钳子,从旁边的火盆中夹起了一块正燃烧得旺盛的木炭,放入了炉子之中。 片刻之后,秦臻转过身来,面向众多大臣,微微躬身行礼后说道:“诸位大人,请上前一试,感受一下这炉子散发出的温度如何。” 话音未落,关内侯便拄着他那根拐杖,率先走了过来。 第141章 嬴政觐见 此时关内侯眯起双眼,将手慢慢靠近炉子上方,仔细感受着那股温热的气流。 不一会儿,他便面露惊喜之色:“咦!这果然有温度。” 听闻此言,吕不韦也走了过来,当他走到近前时,毫不犹豫的伸出右手,将手掌伸向炉子上方。 刹那间,他的脸上也浮现出一抹惊讶之色。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高台之上的赢子楚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急切。 只见他身形一闪,迅速从高台上飞奔而下。 落地之后,他快速冲到炉子旁边,伸出自己的双手,轻轻触碰了一下炉壁。感受到那温热的触感后,赢子楚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紧接着,他笑道:“果然如此。” 一旁的秦臻见状,连忙躬身行礼:“大王,且容臣继续详细讲解和演示用法。” 赢子楚大手一挥,催促道:“秦先生快快说来!” 秦臻赶忙应道:“回禀大王,每次只需往炉膛内放入四块木炭便可保证其持续燃烧供热。而且,在这炉子的下方特意设置有通风口,以确保空气能够顺畅流通,让炉火燃烧得更为旺盛。” 说罢,秦臻夹起三块木炭,放入炉膛之中,然后拿起一把扇子,在通风口处扇动起来。 随着他手中扇子的挥动,火苗也变得更为旺盛起来。 秦臻一边操作,一边继续介绍道:“若是到了夜晚需要使用这炉子的时候,只需要将通风口关闭,并给它盖上盖子。随后,再取来一只水壶装满清水放置于炉子上方。 这里特别设计了一处排气孔,咱们可以根据实际情况选择用青铜管、铁皮管或者陶瓷管道与之相连接。通过这些管道,就能将燃烧所产生的废气顺利排出屋去,从而避免出现因夜间使用不当而导致中毒的危险状况。” 说着,只见秦臻撸起袖子,将那炉子抬起,一步步朝着大殿门口挪去。 待到达目的地后,他放下炉子,然后从一旁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简易排烟管,动作迅速的将其安装好。 紧接着,产生的燃烧气体顺着那根排烟管,悠悠然飘向了殿外。 这时,秦臻直起身来,对着赢子楚拱手行礼,朗声道:“大王,就是这般操作,当这些燃烧所产生的气体被顺利排出之后,屋内之人便再也不用担心会因为吸入过多有毒气体而中毒身亡了。” 一旁的少府尚书丞赢永听闻此言,好奇的走到炉子旁边。 他先是弯下腰仔细打量了一番这个新奇之物,接着又凑上前去,轻轻嗅了嗅从炉子里散发出来的气味。 片刻之后,赢永满脸惊讶之色,转过头对着赢子楚高声赞道:“大王,果真是如秦大夫所言,这炉子里竟然真的没有丝毫异味传出。” 听到赢永这番话,赢子楚顿时开怀大笑起来:“彩!妙哉!秦先生,依寡人之见,此物除了能够用来取暖之外,应该也能用于烹饪膳食吧?” “大王英明,的确如此。” “善,甚善!” 赢子楚满意的点了点头,继续追问道,“那么,不知这炉子制作起来难度如何?是否能够实现大规模批量制作?” 秦臻走到赢子楚身前,躬身道:“回禀大王,此物的制作其实并非难事。臣昨日下午已下令让工尉府的工匠们暂且停下手中其他所有事务,全力以赴赶制这种炉子。仅从昨日下午开始直至今日清晨这段时间内,工尉府已然成功制作出四百余套。” 紧接着,秦臻迅速来到了赢永的面前。 他微微躬身,然后目光转向赢子楚,接着开口说道:“大王,如果我们能够调动工尉府和少府里所有的工匠来集中制造这种物品,那么仅需一天的时间,就完全可以生产出一千套。” 听到这番话后,赢子楚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之色:“甚善!少府尚书丞赢永接诏。” 此时,站立在一旁的赢永听闻召唤,赶忙快步向前走去,来到赢子楚跟前,俯首叩头行礼,高声回应道:“臣在,请大王示下。” “诏命,从今日起,少府要全力配合工尉府加紧赶制此物。 另外,立即派遣专人前往各个郡县的少府工部,将详细的制作图纸以及此物品的样本一并送达过去,在开展救灾的同时,抽调出一部分工匠,同样投入到此物的全速制造当中。 此事刻不容缓,必须马上着手办理,不得有丝毫延误。” “喏,臣赢永,定当谨遵王命。” 赢永对着赢子楚稽首行礼之后,缓缓站起身来。 恰在此时,秦臻也走了过来。 他来到近前,从怀中拿出一张图纸,然后将其递到了赢永面前,并开口说道:“尚书丞,此乃所需之图纸。涉英以及一部分来自工尉府的工匠此刻正在宫门外静候,若有需要,他们可为少府的工匠们提供些许助力。” 赢永闻听此言,也没有丝毫耽搁,连忙对着秦臻拱手施礼。 紧接着,他转身迅速朝着殿门方向走去,眨眼间便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 随着取暖问题得到妥善解决,原本萦绕在众人心头的阴霾总算稍稍散去了一些。 然而,赢子楚却依旧眉头紧蹙,目光凝视着殿外那纷纷扬扬、下个不停的鹅毛大雪,脸上再度浮现出深深的忧虑之色。 他情不自禁地低声呢喃起来:“这场漫天飞雪究竟何时才能停歇……” 言语之间,尽显无奈与惆怅之情。 就在这时,守候在宫殿门外的寺人急匆匆的跑了进来:“大王,公子政正在殿外求见。” 听到这个消息,赢子楚微微皱起眉头,疑惑地问道:“政儿?他怎么突然跑来?究竟所为何事?” 那寺人连忙躬下身子,回答道:“回大王,小的也不清楚具体情况。不过公子政说了,他此次前来是有要紧的事情想要跟大王当面商议。” 赢子楚低头沉思片刻后,心想:嬴政如今才仅仅十一岁而已,一个小孩子能有什么重要的大事需要在这朝会上禀报? 第142章 嬴政献计 于是赢子楚随意的摆了摆手,对寺人吩咐道:“就先让他去内殿等着寡人,待朝会结束之后,寡人自会前去寻他。” 得到命令后的寺人赶忙应诺一声,然后正欲转身朝着殿外走去。 然而,正当众人都以为这件事情就这样暂时告一段落的时候,秦臻却站了出来。 只见他拱手向赢子楚行礼后说道:“大王,请恕臣斗胆直言。公子政此番求见想必是真有极为重要的事务要与大王商谈。” “嗯?那到底是什么样的要事,竟然非得要在这大朝会之上讲不可?” 就在赢子楚刚刚把那句话说完之后,秦臻正要张嘴回应,结果始终跪坐在那高高台座之上的华阳太后竟然抢先一步开了口: “大王,政儿这孩子向来聪慧,而且他性子沉着稳重,绝不会轻易做出鲁莽之事。如今他选择在这大朝会上前来觐见,想必正如秦大夫所言,定然是有极为重要的事情需要与我们商议。如果不是关乎重大事宜,以政儿的品性,断不会如此贸然前来觐见的。” 听到华阳太后这番话,赢子楚也沉默了。 毕竟,对于自己儿子嬴政的性格特点,作为父亲的他自然也是心知肚明的。 少顷,只见赢子楚将目光转向站在身旁的那位寺人,吩咐道:“去,传政儿进来。” “喏。” 那名寺人连忙弯下身子应道,紧接着便转过身去,面向大殿之外,提高了嗓音朗声喊道:“宣~~~公子政,觐见~~~” 没过多久,只见嬴政身着一袭黑色劲装,缓缓走进了大殿之中。 进入殿内后,嬴政双膝跪地,深深躬下身去,朗声道:“嬴政拜见父王,拜见祖母太后。” “起来吧,政儿。你且说说,如此匆忙赶来咸阳宫,究竟是何事这般紧急?”赢子楚在一边说道。 与此同时,高台上的华阳太后亦开口问道:“政儿,哀家都不禁对你所说之事感到好奇,到底是什么事情让你如此迫不及待的前来面呈?” 听到父王和祖母太后的询问,嬴政直起身子,但仍保持着躬身之态,然后回答道:“父王、祖母太后,政儿以为,当前这场雪灾所带来的损害已然难以逆转。然而,我们未尝不可巧妙借助这些积雪,开展一些其他有益之举。” 说到此处,嬴政稍稍停顿了一下,观察着两人的反应。 “如何?”赢子楚问道。 嬴政稍微整理了一下思绪,清了清嗓子,接着继续说道:“父王,这关中地区,尚有大片荒地闲置着,无人去耕种它们。儿臣倒是想到一个法子,不妨挖掘一些深坑,把那些积雪储存进去。紧接着,再想办法把附近的水流引过来与这些坑相连通。 待到春暖花开之际,之前储存起来的冰雪自然也就融化成水。如此一来,这些原本用来存雪的深坑岂不是成为人工湖泊。并且连接水源后,有源源不断的水注入其中,这湖水必将生生不息、永不干涸。 接下来,只需借助水利工程之巧思,巧妙引导这些湖水流入那些荒芜的田地之中,使其得到充足的滋润和灌溉。这样一来,关中这片土地便能再度开垦出不计其数肥沃丰饶的良田。” “彩!” 嬴政话音刚落,站在一旁的吕不韦便情不自禁夸赞道。 他一边赞叹着,一边迅速将目光转向了赢子楚,进言道:“大王,依臣之见,公子政所提出的这个计策可谓高瞻远瞩。若能付诸实践,必当成效斐然。因此,臣恳请大王斟酌考虑,批准施行此计。” “大王,臣与丞相大人想法一致,都觉得此计甚妙,应当速速施行方可。”秦臻站在一侧,躬身向着赢子楚抱拳道。 说罢,秦臻抬起头来,目光坚定的望向赢子楚。 赢子楚的目光缓缓从吕不韦身上移开,落在了秦臻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思索之色,也开始思考了起来。 关中之地幅员辽阔,但仍有大片荒地尚未开垦利用。 关于这一点,他曾听秦臻提起过。 那时,秦臻提出应当颁布一道招贤令,面向七国寻找精通水利之术的能人志士,前来秦国主持修建一座大型水渠。 这个提议固然不错,如果能够成功建成水渠,无疑将极大促进秦国农业的发展,为国家带来丰厚的收益。 然而,当赢子楚了解到实施此项工程所需投入的巨大人力、物力和财力时,心中不禁打起了退堂鼓。 据估算,整个工程可能需要动员数十万民众参与劳作,耗费无数的物资和钱财。 如此庞大的资源消耗,必然会对他正在筹备中的伐赵计划产生一定程度的影响。 毕竟,战争所需的兵力调配、粮草辎重等都需要充足的准备,若是因为修建水渠而分散了精力和资源,恐怕会让伐赵之战陷入被动局面。 因此,尽管明知修渠之举利国利民,赢子楚当时并未当场应下此事。 可是此刻,嬴政所提出的方案却让赢子楚看到了新的希望。 按照嬴政所言,其策略完全可以大幅降低工程成本,而且还不会干扰到伐赵的进程,最主要的是,嬴政所提之策,完全是巧妙利用起这些积雪,有变废为宝之举。 想到这里,赢子楚也有些心动了。 “善!寡人亦觉此计甚妙,当速速拟下一纸诏命,宣蜀郡太守李冰来咸阳觐见。” 话音未落,朝堂之上便有一位臣子站了出来,躬身施礼后说道:“大王,蜀郡太守李冰如今已然年逾古稀,身体状况怕是难以承受此番长途跋涉前来咸阳,想必……” 然而,未待这位臣子把话说完,赢子楚便大手一挥,朗声道:“无妨,那李冰虽年事已高,但他膝下不是尚有一子名曰李二郎么?此人一生追随其父左右,耳濡目染之下,对于治水之术想必也是深谙其道。此项浩大工程交予他手,寡人相信定能顺利完工。” 闻听此言,一旁的吕不韦连忙点头应和道:“大王所言极是。” 第143章 匈奴之患 接着,他向着赢子楚深深一揖:“大王放心,臣这就遣人将诏命发往蜀郡,召那李二郎火速入咸阳觐见。” “甚善!丞相,此事关乎国之根本、社稷民生,意义重大非凡。寡人决定将此重任交予你,由你来全权监督并跟进此事。 不可有丝毫懈怠疏忽之处。 待到明年开春之际,寡人定要看到显着成效,切不可辜负寡人的期望。”赢子楚注视着吕不韦,嘱咐道。 吕不韦连忙躬身施礼,回应道:“喏,臣谨遵王命。定当竭尽所能,不负大王所托。若有差池,愿领罪责。” 赢子楚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环视了一下朝堂之上的文武百官们,朗声道:“退朝,秦先生,你随寡人过来。”说罢,他迈步朝着殿外走去。 站在一旁的秦先生听到赢子楚召唤自己,赶忙应道:“喏。”便紧跟其后。 与此同时,华阳太后也开口对嬴政说道:“政儿,来,你随哀家一同返回华阳宫。” “喏。” “恭送大王!”群臣躬身道。 ......... 咸阳宫内殿之中。 \"秦先生,政儿这次所提之策,于国于民都有益处,若是效果相比修水渠而言,成效几何?\" 闻言,秦臻微微躬身行礼后,回答道:\"大王,依臣之见,此策或许不及修水渠带来的效益之十分之一。然而,若能妥善处理其中细节,待到开春之际,便可初见成效。\" 赢子楚听后,轻轻点了点头。 接着说道:\"寡人自然深知修水渠对国家和百姓的重要意义,但以目前大秦的国力而论,实在难以在攻城略地的同时兼顾此事。不过待时机成熟,寡人定当全力兴修水渠,以造福关中之地以及生活于此的子民们。\" 秦臻连忙拱手作揖,高声赞道:\"大王圣明。\" 此时,赢子楚突然话锋一转,面带疑惑之色,随口又问:\"秦先生,你是政儿师资,此次政儿所提出的策略,当真出自他之手吗?政儿如今方才年仅十一岁啊。\" \"回大王,千真万确,臣绝不敢有丝毫欺瞒之意。\" “哈哈,政儿果真是寡人的麒麟儿,他如今展现出的这般聪慧思维,着实令人欣喜不已。而这一切,也都多亏了先生的悉心教导。” 赢子楚满脸笑容的看着眼前的秦臻,眼中满是赞赏之意。 “大王谬赞了,能成为公子政的师资,实乃臣之荣幸。”秦臻赶忙躬身行礼,谦逊的回应道。 听到这话,赢子楚不禁开怀大笑起来,他一边笑,一边伸手轻轻地拍了拍秦臻的肩膀,表示对其认可。 随后,赢子楚抬起手来,指向内殿中的那些椅子:“坐,先生就留在这咸阳宫,用膳罢。” “喏,多谢大王。” 秦臻谢过之后,便走到椅子前,慢慢坐了下去。 然而,他的屁股刚刚接触到椅面,却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一般,又站了起来。 “大王,臣尚有一言。” “秦先生但说无妨,坐下说话便是。”赢子楚见状,连忙示意秦臻重新落座。 “喏。” 得到许可后,秦臻再次缓缓坐回到椅子上。 调整了一下坐姿,然后开口说道:“大王,天降大雪,灾情严重。依臣之见,这场雪灾对于草原之地而言,恐怕要远比关中地区更为惨重。大量的牲畜必定会被严寒冻死,如此一来,塞北之人将会失去重要资源。倘若他们走投无路,无法维持生计,很有可能会铤而走险,大规模入侵我大秦边境,以求一线生机。” 听闻此言,赢子楚坐直了身体,他双眉紧蹙,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恍然。 之前只顾着思考如何救灾,竟然忽略了这一点。 一旁的秦臻见到赢子楚如此反应,继续有条不紊的分析道:“然而,大王不必为此事过度忧心忡忡。即便这些匈奴人果真选择南下入侵,他们内部必然会首先陷入激烈的争斗之中。毕竟,各个部族之间向来存在着错综复杂的矛盾与利益纠葛。 一旦面临外敌威胁,他们定会争先恐后地推举其他部族充当进攻的先锋部队,其真正目的无非是想借此机会削弱敌对部族的实力罢了。 倘若此次南侵行动最终以失败告终,那么那些幸存下来且实力受损的部族,必将成为其他部族竞相吞噬的对象,以此来迅速扩张自身的势力范围。” 赢子楚一边听着秦臻的剖析,点了点头,但心中仍对如何应对匈奴的潜在威胁感到不安。 于是,他继续追问道:“那么,面对匈奴可能发动的南侵,大秦究竟应当采取何种策略予以应对?” 秦臻略作沉思后回答道:“回禀大王,目前而言,臣也仅仅只是推测匈奴有可能会南侵而已。因此,现阶段最为稳妥的办法便是命令驻守边关的将士们加强戒备、严密防守。 同时,若有匈奴民众因战乱而逃亡至大秦境内,不妨将他们收编入伍,编入辅兵阵营之中,或者安排他们从事一些劳动工作。 如此一来,不仅能够有效增加大秦的人口数量,更为日后大秦统一天下的大业奠定基础。臣认为,大王可以开始做准备了。” 听闻此言之后,赢子楚眯起眼睛,陷入了一阵沉思之中。 须臾过后,只见他眉头舒展,似乎心中已有定夺。 紧接着,他转头看向身旁恭立着的内侍,吩咐道:“速速前往传召上将军蒙骜、王龁以及麃公三人进宫议事。此外,再告知膳房多准备几份膳食。” “喏。” 秦臻自伐韩一役初次崭露头角以来,其军事才能便逐渐显露无遗。 每逢商议兵家大事之际,赢子楚总会将他唤至跟前,一同参与讨论。 而此次事关匈奴之患,赢子楚亦是将秦臻留在宫中,欲与诸位将军共商良策。 大约过了三刻钟左右,内侍步履匆匆来到内殿门前,禀报道:“启禀大王,上将军蒙骜、王龁和麃公已然抵至殿外。” 第144章 内殿议事 赢子楚闻听此讯,当即大手一挥:“快传几位将军进殿。” “喏。” 随着内侍的一声应答,很快,几道身影步入了内殿之中。 待行至殿前,众人纷纷拜倒道:“吾等拜见大王,不知今日大王急召吾等前来,所为何事?” “几位老将军请起,不必如此多礼。且先行入座罢。” “多谢大王赐座。” 待那几位将军纷纷落座之后,赢子楚看向了一旁的秦臻,缓声开口道:“秦先生,请再将有关匈奴之事向几位将军详细的讲述一遍吧。” “喏。” 然后秦臻目光转向在座的诸位将军,先是礼节性的点头示意,接着便开始阐述起自己对于匈奴可能意欲南侵的种种看法和推测。 待到秦臻终于讲完之后,整个内殿之中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过了片刻,赢子楚才缓缓抬起头来,环视在座的将领们:“寡人命三位老将军前来共商要事,正是为了应对这场极有可能爆发的战事,需要大家群策群力。” 蒙骜沉默片刻后,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然后缓缓站起身来抱拳施礼道:“启禀大王,老臣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对于秦大夫刚才所言之语深表赞同。如果此次塞北之地也遭受雪灾肆虐,那么匈奴必定会陷入绝境之中。当他们走投无路之时,极有可能选择铤而走险,挥军南下入侵我大秦国土。然而,此番受灾的可能并非仅仅只有匈奴。东边的东胡,西边的月氏以及羌人等部落,恐怕都难以幸免这场天灾。 倘若这些部族同时起兵南下,那么秦、赵、燕三国的边境必将陷入一片战火纷飞、硝烟弥漫的混乱局面。” 说到此处,蒙骜稍稍停顿了一下,接着又继续说道:“不过,请大王放心,目前局势尚未到需要我方匆忙出兵应对的时候。依老臣之见,我们只需养精蓄锐,以逸待劳即可。 此刻正值严寒隆冬之际,实非出兵之良时。若贸然发动军事行动,我军将士必将面临极度寒冷的考验,遭受大量冻伤及死亡的威胁,如此一来,势必不利于作战。故而,目前我方只需在边疆地区广泛增设烽火台。 一旦有匈奴来犯,即刻燃起烽火示警。而戍守边疆的将士们则可凭借有利地势严密防守,抵御外敌入侵。与此同时,大王亦可从容自关中调集军队前来增援,定能及时给予有力支持。” 就在这时,王龁亦起身进言道:“大王,臣敢断言,匈奴、月氏、东胡以及羌人等并不会急于在此刻南下。相反,他们之间很可能会率先爆发争斗。 究其原因,无非是这些部落都担心自身起兵南下之时,后方老巢空虚,遭他人乘虚而入。依臣推测,他们在这寒冬时节多半不会轻易出兵。即便真要发兵南下,恐怕也要等到春耕前后了。” 就在此时,只见麃公也站起身来,拱手进谏道:“大王,臣也认同秦大夫所言,此次倘若真有匈奴人因战乱、灾祸等原因而逃难来到大秦境内,那么把他们收编入辅兵的阵营之中,无疑是目前来看最为妥当可靠的办法。 或者,就如同我们以往对待那些来自六国的流民一般,将这些匈奴人迁移到关中一带,又或者是蜀郡等地。让他们在那里开垦荒地、从事农耕生产活动。毕竟,大秦若要实现统一天下的目标,强大且稳定的后勤保障可是绝对不可或缺的重要环节。” 秦臻聆听完这三位老将军所发表的意见之后,随即也站起身来。 他先是向着赢子楚拱了拱手,然后才开口说道:“大王,三位老将军言之有理,乃某国之良言善策!” 听闻此言,赢子楚陷入了短暂思索之中。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匈奴、月氏、东胡、羌人……这些外族势力,无一不是大秦的心腹大患。然而此时出兵征讨,时机尚未成熟。当下之急,应当集中精力,将矛头首先指向山东六国。 寡人正值壮年,若能在有生之年成功灭掉六国,定当挥师北上,对那些外族人展开征伐。只是目前而言,唯有暂且加强边关的防御工事,严密防守,以阻挡他们南下侵扰。” “大王圣明!”四人同时躬身说道。 紧接着,赢子楚话锋一转,继续说道:“此外,既然日后终将对匈奴等外族发动进攻,那么此刻便需未雨绸缪,预先做好各项准备工作。上将军,待到这场大雪停歇之后,立刻从关中军调拨大批精锐斥候,火速赶赴塞外各地。 他们的任务便是深入敌境,仔细探查地形地貌、敌军分布以及其他重要情报,并精心绘制出一份详尽准确的最新地图。此地图对于未来的军事行动至关重要,务必确保其精确无误,以供我大军日后攻伐之用。” “喏,末将蒙骜谨遵王令。” “王龁听令,至于抵御匈奴南下,修建相关防御工事等事宜,寡人就交由你处理,不可掉以轻心。” “喏,臣定不负大王所托,即日起便亲赴边疆,督建防御工事,确保我大秦边境不可攻也。” 赢子楚点了点头。 他的视线随后转向一旁的麃公:“麃公,你所率的边军负责抵御赵国。若是匈奴蠢蠢欲动,为谋生计有可能南下入侵。而那赵国与我大秦素有积怨,可谓不共戴天。 他们见此情形,难保不会趁火打劫。 故而,命你所属边军继续加强戒备,严密布控。一旦发现赵军有越境之举,无需与之多言,务必将其全歼,绝不容情。” “喏,臣麃公谨遵王命,必让那赵国贼子不敢越赵境半步。” 最后,赢子楚缓缓将目光投向了秦臻,开口道:“秦先生,接下来这段时间,就要劳烦你的工尉府和少府齐心协力,一同赶制这种炉子。只要是能够抽调出来的工匠,无论如何都要统统调过来,全力以赴加紧赶制。寡人期望它能够尽快在整个大秦境内广泛普及开来。” 第145章 内殿议事2 “喏,请大王尽管放心!属下定当不辱使命,竭尽全力完成此项任务。”听到赢子楚的这番话,秦臻连忙站起身来,躬身说道。 其实按照常理而言,秦臻所掌管的工尉府,在一定程度上确实分走了少府的一部分权力。 不过,与那位郎中令翟要不同的是,赢永对于秦臻不仅毫无一丝一毫的怨恨之意,相反,他们之间的关系反倒愈发紧密起来。 这两个人已然通力合作过多次,暂且不论他们私下里交情究竟如何,就单单秦臻屡次对少府施以援手,帮助解决诸多难题这件事来看,赢永便断不可能会去记恨于他。 而且,秦臻所掌管的工尉府自从正式成立以来,那可是向少府输送了大量人才。 仅凭着这一点,赢永自然会对秦臻以礼相待。 就在赢子楚把所有事情都仔细交代完毕之后,只见一名内寺走了过来,禀报道:“启禀大王,所需的膳食已经全部准备妥当了。” 赢子楚点了点头,轻声说道:“那就都呈上来吧。” “喏。” 没过多久,便有好几名内寺走了进来,端着制作完成的膳食,放置在了几个人面前的桌子之上。 待到内寺们把所有的膳食都一一品尝过一遍,确认没有任何问题之后,赢子楚这才开口说道:“诸卿,都先用膳罢。” “喏,多谢大王恩赐。” ......... 待众人用完膳食之后,只见寺人走了进来,通传道:“启禀大王,丞相正在殿外求见。” “宣丞相进来。” “喏。” 不多时,吕不韦便步入了内殿,躬身说道:“臣拜见大王,之前大王交代传召李二郎入咸阳之事,臣已经妥善安排好了一切事宜,请大王放心。” “善。” 赢子楚脸上露出一丝满意之色,点了点头。 接着又说道:“丞相你来的正好,寡人正与几位老将军与秦先生议事。” 紧接着,他将目光投向在座的几位老将军以及秦臻:“关于未来可能出现的草原部落入侵大秦边境一事,诸卿可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听闻此言,王龁站起身来,开口说道:“启禀大王,如今正值寒冬之季,那边疆之地气候恶劣异常寒冷,戍守边疆的士卒们实在是苦不堪言。 明日臣即将赶赴边疆,在此之前,臣斗胆恳请大王能够先行运送一批取暖用的炉子前往边疆,以解那些戍边将士们的燃眉之急,让他们不至于再受严寒之苦,避免出现更多被冻死冻伤的情况发生。” “好,就依将军所言。”赢子楚点了点头,朗声道。 这时,秦臻向着王龁说道:“王龁将军尽可放心,待到将军明日路过我工尉府时,下官定会将工尉府内存有的所有炉子库存,全部交付到将军手中,以供将军运往边疆之用。” 听到这话,王龁心中大喜,连忙起身向着秦臻拱手致谢道:“多谢秦大夫慷慨相助。” 秦臻则微笑着拱手回礼,表示这不过是自己分内之事罢了。 上将军蒙骜此时开口道:“当下边疆那里不但极度缺乏取暖用的材料,就连抵御严寒的衣物也是严重不足。” 一旁的吕不韦微微皱起眉头,接过话头说道:“要说起御寒之物,最为常见的当属茅草和皮毛了。然而今年所收成的茅草,若非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捣乱,本已做好了运往边疆的准备。 至于那皮毛……大秦拥兵百万,而今年这大雪却来得这般早,再加上关中地区还有数十万户百姓受灾,所需皮毛数量庞大,实在难以满足需求。” 听到这里,赢子楚缓缓抬起头,目光依次扫过在座的几人,随后先将目光停留在了吕不韦身上:“丞相,面对此等困境,你有什么良策应对?” “启奏大王,现今正值隆冬时节,实非出兵的良辰吉日,臣斗胆进言,不妨先行将茅草与皮毛等物资,火速送往边疆,以供戍边将士们抵御严寒之用。 至于关中一带的士卒,如果没有十万火急之事,大可让他们轮番归家避寒。如此一来,不仅能够切实缓解当下我大秦所承受的压力,若遭遇战事,可迅速于附近征召士卒入伍参战。” 赢子楚闻听此言,无可奈何的回应道:“唉……恐怕目前也唯有这般行事了。 至于其他地方,暂且只能静待大雪停歇之后再作计较。 大秦百万户之众,所需的取暖炉子也数量众多,绝非短短一两日便可制造完工。若要使大秦子民彻底摆脱这取暖之苦,怕是至少还得两个月以上的时间。” 话毕,赢子楚深深的叹息一声,继而又言道:“此乃寡人之过。” 此时,内殿中的数人纷纷叩首拜倒:“臣等无能,未能替大王分忧,恳请大王降罪责罚。” “起来罢,继续进言。” “大王,如今严寒之季已然降临,茅草和皮毛等物资优先供应给戍守边疆的士卒们,想来此举不会引发太大的问题。 然而,就像方才所提到的那样,为了防范匈奴可能会趁机南下入侵,士卒必须要不间断去边境巡视。如此一来,将士们就要面临严峻的考验。由于长时间在寒冷的环境中,他们身体极易受到冻伤,其中尤以手指、脸部以及耳朵最为脆弱。 如果士兵们的手指被冻伤,那么他们连弓弦都难以拉动,更别提握住长矛奋勇杀敌了;相比之下,匈奴人常年生活在草原之上,那里有着众多的牲畜可供利用。所以单从保暖方面来说,他们的确更具优势。”蒙骜说道。 这都是老生常谈。 每逢深冬来临之际,严寒的天气便会侵袭着那些戍守边疆的士卒们。 在刺骨的寒风之中,无数士卒被冻伤,其中尤以手部、脸部以及耳朵最为严重。 当赢子楚听闻此言后,一阵头疼。 这样的问题,已经困扰着大秦长达数百年之久,但始终未能找到有效的解决方案。 第146章 嬴政的愤恨 同时,其他六国所面临的情况亦是如出一辙,就连那些游牧民族也难以幸免。 尤其是手指一旦被冻伤,对于士兵来说简直就是一场噩梦,他们连拉开弓弦和握持长矛都变得几乎不可能,更不用说上阵杀敌、奋勇征战了。 正因如此,在这个时期里,各国往往都会尽量避免在冬季动用兵力。 因为一旦选择在深冬时节出兵征战,由冻伤所导致的战斗减员数量很有可能远远超过那些在战场上牺牲的将士们。 这种巨大的人员损失无疑将会对军队的士气造成沉重的打击,使得整个作战计划都面临着极大的风险和不确定性。 两千多年之后的欧洲战场,拿破仑与希特勒也是于冬季遭遇了战败。 那个时代尚有棉衣可供士兵们抵御严寒,但时光倒流至华夏战国时期,根本不存在这样的保暖衣物。 这个问题,秦臻反倒是忽略了。 在经过短暂的沉默思索之后,他缓缓站起身来:“大王,请放心,关于此事臣已有应对之策。” 听到这话,赢子楚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之光。 急切的追问道:“究竟该如何解决?快快说来让寡人听听。” “回禀大王,待臣返回住所之后,将会立刻着手绘制相关的设计图纸。届时只需将这些图纸交予少府以及工尉府中的皮匠们,令他们同时开工赶制即可。相信凭借大秦能工巧匠们的技艺,定能在短时间内制造出足够数量供将士们使用。” “善,既然如此,那么此物也要和炉子那样,加急制作。” “喏!请大王放心,臣定当全力以赴,不负大王所托。” 秦臻又解决了一项困扰大秦的问题。 此时此刻,赢子楚望着眼前这屡次为大秦排忧解难的秦臻,心中满是欣慰与赞赏之情。 随即,赢子楚缓缓将目光投向在场的众人,缓声问道:“诸卿,可还有其他需要补充之处?” 众人彼此交换着眼神,都轻轻摇了摇头,表示再无其他意见要提出。 “回大王,臣等皆已无话可说。” 听到这话,赢子楚点头道:“既然如此,那就暂且都退下吧。丞相且慢走一步,寡人还有些事情需与你商议。” “喏!臣等告退。” 待四人退出内殿之后,秦臻转过身来,面向蒙骜与麃公二人。 开口说道:“二位将军,此防护之物,依我之见,待第一批制成之后,应当先行送往王龁将军所率领的边疆戍卒中去。毕竟那里地处边陲,戍卒们更急需这些防护装备以抵御外敌入侵。至于后续制作出来的物资,则可以再陆续运往二位将军的军营之中。不知二位将军意下如何?” 蒙骜与麃公对视一眼,稍作思索后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紧接着,蒙骜率先表态道:“嗯,秦大夫所言极是。相较于我们,边疆戍卒确实更为迫切地需要这批防护之物。” 听闻此言,只见王龁朝着秦臻拱起手,诚挚说道:“那就烦请秦大夫多多费心了,老夫在此代表所有驻守边疆的将士们,致以感谢!” “老将军言重了,千万莫要如此说,这是折煞在下了,这些本就是我份内该做的事情罢了。”秦臻见状,连忙快步向前,同样拱手还礼,谦逊的回应道。 话音刚落,秦臻紧接着又开口继续说道:“老将军放心,待到明日出行时,路途经过工尉府之际,在下便会将所有现存火炉的数量,尽数交付到老将军的手中。” “有劳了,多谢秦大夫。”王龁听后,再次拱手表示感激。 在场众人站在宫门外,彼此之间又相互寒暄了几句。 随后,大家纷纷登上各自的马车,匆匆离去,开始着手安排接下来相关的各项事务去了。 就在秦臻刚刚准备登上马车之际,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地传来。 循声望去,只见刘高驾着马车朝他驰来,在距离秦臻不远处停下。 待停稳之后,车厢内的嬴政伸手拉开了车帘,脑袋从里面探了出来,对着秦臻开口问道:“先生,是要返回鬼谷学苑吗?” “公子,我还需先前往一趟少府处理些事务,之后再回鬼谷学苑。” 嬴政听后,稍稍思索片刻,随后说道:“既然如此,先生,那一起吧,等忙完少府之事,我们再一道返回鬼谷学苑。” “也好。”秦臻闻此提议,点头应道。 说罢,他将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等待的车夫,吩咐道:“先一同开去鬼谷学苑吧。” “喏。” ......... 秦臻缓缓登上嬴政的马车之后,月泓见状,自觉的退了出去,与驾车的刘高一同坐在车头。 看到这一幕,秦臻心中似乎若有所悟,好似明白了一些什么。 马车内,嬴政看似漫不经心的与秦臻闲聊着。 在随意交谈了几句话之后,嬴政突然话锋一转,直截了当的说道:“先生,华阳祖母有意想要缓和我和那阳泉君之间的关系,但说实话,我至今仍对阳泉君心存厌恶。” 听到嬴政如此直白的话语,秦臻紧接着问道:“公子如此记恨他,是因为三年前他在咸阳城城门前,阻碍公子入城那事?” “没错!我身为父王的长子,他阳泉君究竟有何资格胆敢阻拦我堂堂正正的进入咸阳城?这简直就是对我的莫大羞辱。” 嬴政眼中闪过一丝恼怒之色,愤愤不平的回答道。 听闻此言,秦臻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思索之色。 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说道:“其实,这一切仅仅只是因为当时所处的立场有所不同而已。回想一下,来到咸阳至今已有三年时光了。想必公子对之前的局势已然有了清晰明了的认知。 你也知道,想当年芈姓一族相当看好成蟜,而且当初大王尚受华阳太后的制约。你作为大王的长子,芈姓一族如此看重成蟜,无非就是要给公子一个下马威。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虽然华阳太后对待成蟜仍旧很好,但与此同时,她亦将你视作自己的亲孙儿般,还悉心教导你。正因如此,芈姓一族的势力逐渐开始向公子聚拢过来。而且,现今芈姓一族中的众人,也对公子以礼相待,包括那阳泉君芈宸。” 第147章 赶往少府 “现在华阳祖母对我很好,就像先生所言,芈姓一族中的其他人,他们对于我的态度也发生了显着的转变。其中最为明显的便是那阳泉君了,如今他每次与我相见时,他总是满脸堆笑的迎上来,仿佛我们之间有着无比深厚的情谊一般。” 当提及到阳泉君芈宸时,嬴政咬了咬牙:“即便他现在对我表现得如此殷勤,但我仍然打心底里瞧不上他。” 听到嬴政这番话语后,秦臻回应道:“公子,那阳泉君实际上,其实是一个很有能力的人,自从华阳太后逐渐放权以来,已有不少时日过去了,而芈姓一族的所有事务,如今都尽数交由阳泉君来掌管打理。 现在他能够将各种事情安排得有条不紊、井然有序,其处理事务的能力丝毫不逊于当年的华阳太后,倘若日后公子登上王位,想要完全掌控整个朝堂局势的话,恐怕还是离不开芈姓一族的大力支持才行。” “先生,这个道理我自然明白,可是......” 嬴政话还未说完,便被秦臻打断了:“公子,有句话我要说给你听。” “先生,但说无妨,无需如此。” 秦臻稍稍沉默了一会儿,方才开口说道:“公子,自古以来,忠臣都被世人所称赞和敬仰,其忠诚确实难能可贵。但是,有的时候,那些所谓的小人,他们的忠诚度,甚至要超过忠臣,难道不是这样吗?” 嬴政听到此处,心中暗自思忖着秦臻这番话语背后的深意。 他迟疑了一下,然后试探性的问道:“先生所说的……莫非指的是那阳泉君吗?” 秦臻点了点头:“诚然,时光荏苒,如今来到咸阳城已然过去了三年。在此期间,我与那阳泉君打过多次交道。 我虽说未曾亲眼目睹过应侯范睢,但是依旧能听到关内侯他老人家时常提起他。 在我看来,这阳泉君和那范睢确有诸多相似之处。倘若能够善加任用,此人必将成为你手中的一柄利剑,遥想当年昭襄王铲除四贵,之所以能够大功告成,不正是因为巧妙的运用了范睢吗?” “再者说,他是你的舅祖父,毕竟是你的长辈,如今他拉下脸主动向你示好,公子也切莫将之前的不愉快记在心上。” 嬴政闻听此言,不禁陷入沉思之中。 须臾之后,他缓缓抬起头来望向秦臻,双手行礼道:“我明白了先生,政已明悟其中深意,今日这番教诲,政定当铭记于心。” 见此情景,秦臻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嬴政的肩膀。 正好这个时候,马车也行驶到了少府门口。 “公子,我恐怕还需要在少府稍作停留一段时间,你是与我一块进去,还是留在这马车里等我?” 嬴政想了想,说道:“我随先生一起进去吧。” “好。” 说着,秦臻就跳下了马车,而嬴政见状,亦是紧跟着跃身而下。 在一旁的刘高和月泓二人,也跟在了嬴政的身后。 就这样,一行四人一同朝着少府的方向走去。 尚未等到秦臻开口向少府门口的侍卫询问相关事宜,那侍卫便迈开大步,径直朝秦臻迎了上来,拱手说道:“秦大夫快请进,尚书丞早已有所交代,若秦大夫前来此地,无需通报,直接入内便可。” 秦臻点了点头,随后言道:“烦请带路,带我前去面见尚书丞吧,我有事与他相谈。” “喏,请秦大夫随小人这边走。” ......... 待赢永见到秦臻之后,他手持着一件刚刚制作完成的火炉,便朝秦臻走来。 走到近前时,赢永开口说道:“臻兄,这是刚做好的,还未来得及进行试验。刚好你过来了,看看这炉子是否合乎规格要求?” 说罢,赢永将手中的火炉递到了秦臻面前。 秦臻接过炉子,然后上下打量起来。 过了一会儿,秦臻点了点头,对赢永说道:“嗯,没有问题,按照这样的标准继续制作即可。” “好!既然如此,我马上就去把这个标准告诉那些工匠们,让他们抓紧时间多做一些出来。” 说完,赢永朝着秦臻拱了拱手,转身准备带着炉子离开。 然而就在这时,只见秦臻突然拉住了赢永,并开口说道:“尚书丞,请稍等片刻。我这里还需要用到纸笔,另外有一件物品急需赶制出来,所以我想先去画一下相关的图纸。” “纸笔的话,内室里就有。” 说着,赢永将自己的视线转移到了站在旁边不远处的卢祥身上,吩咐道:“卢祥,你暂且先留在秦大夫身边等候差遣。” “喏。” 安排好之后,赢永再次面向秦臻,拱起双手。 便转过身去,脚步匆匆忙忙的直奔工坊而去。 此时,留在原地的卢祥对着秦臻说道:“秦大夫,请移步这边,如果有任何需要交代或者安排的事情,尽管告诉我便是。” 秦臻点了点头,随即迈开步子跟随着卢祥前行。 待秦臻来到内室后,顾不上稍作歇息,直接开口对着卢祥说道:“卢考公,麻烦辛苦一趟,前去把涉英叫来。” “喏。” 待到卢祥离开之后,秦臻走到屋内摆放着的一张书桌前,拿起放在桌上的纸笔,略微沉思片刻之后,便开始写写画画起来。 当绘制进程过半之时,嬴政盯着画纸瞧个不停。 嬴政微微俯身,面露好奇之色,开口问道:“先生,你画这人手,是为何?” “此非人手,是一种被称作 ‘手套’ 的物件。其外部采用羊皮或者其他动物的皮革制作而成,而内里则可以填充羊毛之类等。 每至寒冬时节,双手若长时间裸露于寒冷空气之中,极易冻伤,尤其是那些手握长戈的兵卒们。然而只要戴上这种手套,便能有效抵御严寒侵袭。 其实这玩意儿在楚国亦有所见,但大多只是那些权贵之人使用,尚未能广泛普及至民间百姓家中,更别提在军营里大规模使用了。” 第148章 返程 嬴政闻听此言,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而后便不再追问更多细节。 手套画的很快,在涉英刚赶来时便已画完了。 “你来的正好,我吩咐你些事......” 待秦臻将事情原委详细讲述完毕之后,涉英拱手道:“我明白了先生。” “还有这份图纸,务必尽快将它交到杨老和李老二人手中。以二老之经验,他们自然能看懂。让工尉府内的皮匠同样快速赶制,事不宜迟,现在就坐我的马车火速赶回工尉府,我稍后坐公子政的马车便是。” “喏,先生,我这便启程返回。” 言罢,涉英从秦臻手中接过图纸,转身匆匆离去。 没过多久,秦臻又完成了另外一份同样的图纸。 他放下手中笔墨,转头看向一旁等候的卢祥,开口说道:“好了,现在带我去见尚书丞吧,这份新绘好的图纸需要当面交予他。” “诺,秦大夫请随我来。” 待秦臻来到工坊之后,秦臻上前将手中攥着的那张图纸递到了赢永面前。 并开口说道:“尚书丞,这份图纸所绘制之物和之前那个炉子一样,务必安排工匠们火速赶制出来。” 赢永赶忙伸手接过图纸,将其展开来仔细查看。 看着上面描绘的图案与详细描述的文字,他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赢永抬起头来,目光看向秦臻:“没问题,我这就亲自吩咐少府内的皮匠,以最快的速度制作。” “有尚书丞亲自督查,如此甚好,我这也便返回工尉府了,去交代一些相关事宜。” 赢永点头,然后拱手作揖道:“嗯,臻兄慢走,我这边确实事务繁多,实在无法抽身相送了,还望臻兄莫怪。” “尚书丞言重了,留步便是。若是有任何问题或者需要进一步协商的地方,咱们随时联系。”秦臻同样拱手回礼道。 “甚好。” 说罢,两人相视一笑,各自转身离去。 ......... 当嬴政车驾,缓缓的驶近鬼谷学苑时,时间已然悄然滑到了未时末尾。 “公子,这是打算去寻找蒙恬他们吗?”秦臻轻声询问道。 只见嬴政点了点头:“没错,先生。蔡傲吃了大亏,昨日那场雪仗我也没参与,蔡家兄弟二人与蒙恬他们三人对垒,结果惨败收场。蔡傲咽不下这口气,所以他定要一雪前耻,昨日在返回咸阳城的路途之中,他便邀我一同参与今天的对垒。况且,我也是许久未曾活动筋骨了,正好借此机会好好舒展一下身子。” 嬴政的话语中透露出一股跃跃欲试的兴奋之情。 此刻的嬴政,与往日那阴沉的面孔不同,盈满了与他如今这个年纪相契合的青春朝气。 只见他举手投足之间都散发出一种独属于少年人的灵动和活力。 “那正好,公子的车驾暂且借我一用,我欲前往工尉府走上一遭。” “先生尽管拿去使用便是,无需如此。刘高,你就先跟随在先生左右,负责为先生驾车出行。至于月泓,你且随我一同前去,若是能见到月浔,就让他也一起。” “喏。” “喏。” 两人应喏一声后,四人便各自分头行动起来。 在前往工尉府的途中,马车缓缓前行着。 秦臻坐在车内,心中思索着一些事情。 这时,他伸手拉开一侧的帘子,将头探出窗外,对着前方驾马的刘高说道:“刘高!你和月泓一直跟随在公子政身旁,经常出入各个宫殿。我之前曾吩咐过你们,要查查在咸阳城的宫殿里,是否存在一个名叫赵高的寺人。可有什么结果?” 听到秦臻的问话,刘高连忙转过头,恭敬的回答道:“回先生,经过这段时间的探访,公子政所居住的宣春宫并未发现有叫做赵高的寺人。此外,像咸阳宫、华阳宫以及甘泉宫这些公子政常常去的宫殿,我们也都逐一打听询问过,同样也没有找到相关线索。 至于兴乐宫之类的宫殿,由于公子政较少涉足,所以暂时未能彻底探查清楚。不过就目前而言,尚未发现名为赵高的人。只是那章台宫,因为公子政从未去过,也无法进去查探了。” 秦臻微微点头,然后说道:“好,既然如此,那就继续留意吧,切不可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说罢,他便陷入了沉思。 “喏。”刘高非常识趣的只是应了一声,并没有追问为何要调查此事。 “对了,还有一件事。在咸阳城的民间,是否存在一个名叫嫪毐之人?关于此人,你们可有查到什么消息?”秦臻再次开口问道。 听闻此言,刘高原本平静的面容变得极为怪异,只见他的五官扭曲成了一团。 他苦笑着说道:“先生啊,不瞒您说,这段时间以来,我和月泓派出了大量人手,几乎将整个咸阳城都翻了个底朝天,但却始终未能找到名为嫪毐之人。 且不说别的,单就这名字而言,实在太过充满了侮辱性,哪有人会给自己取这样一个名字?再者,先生您曾经提及过,此人身怀绝技,能够以其阴关转动桐木车轮前行。唉,这世上真会有如此奇异之士吗?” 说到这里,刘高忍不住皱起眉头吐槽道:“若是真有此人,真不知道他取这名字到底是怎么想的。” 秦臻听后,追问道:“确定吗?” 刘高点了点头,十分肯定的回答道:“先生,这点大可放心。我和月泓可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我们还让章愍带领着公子的侍卫们,将整个咸阳城都仔细排查了一遍,可以说是一个角落都没有放过,整个咸阳城目前确无此人。” 秦臻点了点头,然后轻声应了一句:“好,这个也再继续留意一下。” “喏。” 接着,秦臻缓缓退回了车驾内。 在马车内,秦臻静静坐在那里,眉头微微皱起,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 秦臻心中一直存在一个疑问,究竟是怎样的父母会给自己的孩子取一个如此特别且引人注目的名字? 第149章 雪停 这个名字在历史的长河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记,但却始终让人感到困惑不解。 他曾经无数次的推测过其中的缘由。 然而,随着对那段历史的深入了解,秦臻越发觉得事情并非那么简单。 秦臻一直认为嫪毐与赵姬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以及他策动那场惊心动魄的蕲年宫叛乱,使得这个人原本的名字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遂,才将其名污名化为“嫪毐”。 人们往往将其视为邪恶、狡诈的象征,但忽略了背后可能隐藏的真相。 秦臻经过长时间的思考,仍然一无所获。 最终,他无奈的摇了摇头,轻声叹息道:“算了,不想了,还是先把眼前的事情处理好要紧。” 说完这句话,他放下了心头的一块大石,开始专注于当前面临的任务。 ......... 待秦臻赶到工尉府那繁忙的大工坊时,他一眼望去,只见偌大的工坊内,只有张义一人站在那里,监督着工匠们的工作进程。 秦臻心生疑惑,快步走上前去,开口问道:“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里?你兄长、涉英,还有二老都去哪儿了?” 听到秦臻的询问声,原本正专心致志向工匠们嘱咐的张义这才回过头来。 他连忙躬身行礼,回应道:“先生,昨日夜里开始,二老和我兄长就带领着工尉府的众多工匠们忙碌起来,一直持续到今日午时末刻。 至于涉英,他也是在外奔波劳累了整整一天,我直到今天清晨才得知工尉府有紧急任务。所以,我赶紧召集了原先负责制作玻璃和瓷瓶的工匠们前来此地帮忙。 待到午时末刻,工尉府的工匠们和兄长还有二老已疲惫不堪,我便让他们先暂且放下手头的活儿,去好好休息一番,顺便享用些膳食。 等都养精蓄锐之后,再回来接着赶制炉子和手套这急需完成的物品。” 听闻此言,秦臻点点头:“如此甚好,毕竟这些炉子和手套的制作并非一蹴而就之事,即便要赶工完成,但在忙碌之余,亦需注重休息调养,切不可过度劳累,以免影响后续工作进度。” “做的不错。”说罢,他将目光转向张义,眼中流露出一丝赞赏之意。 如今,秦臻已将张家两兄弟分别安排至不同的地方。 其中,兄长张景受托,代为管理工尉府各项事务;而弟弟张义则帮他照管鬼谷学苑内部有关玻璃与瓷瓶的工坊事宜。 此二人皆为人忠厚老实、任劳任怨。 正因他们这般勤勉尽责的态度,使得所经手之事务皆能有条不紊的推进,故而深得秦臻的信赖与倚重。 “承蒙先生谬赞,此乃在下分内之事,理应尽心尽力为之。”面对秦臻的夸赞,张义赶忙躬身施礼,谦逊的回应道。 随即,张义接着说道:“先生,目前学苑之内的众多墨者已然得知了此事。他们稍作准备之后,将会带着学苑内的墨家弟子一同赶赴工尉府,尽自己所能提供协助。” “如此甚好。待到这些墨家弟子到来之时,可以从中精心挑选出一部分适宜之人,对其加以培养。日后,就让这些被选中之人跟随于你左右办事。 另外,记得与你的兄长知会一声,让他同样拣选一批可靠之人留下来供自己差遣。 毕竟无论是这工尉府,亦或是学苑内的那些工坊,往后的发展规模必然是愈发庞大。而一个人的精力终究是有限的,唯有把自身手头现存的事务妥善交托给值得信赖之人打理,方可抽身而出,集中精力去处理那些更为关键和重要之事。” 听闻此言,张义陷入了短暂的沉思之中。 他的脑海里正在迅速分析和理解秦臻话语中的深意。 片刻之后,张义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朝着秦臻行礼道:“多谢先生的教诲,张义受教了。” “好,那我就先回去了。这里的事情就全权交托给你们处理了。” 张义连忙再次躬身施礼应道:“喏,请先生放心,吾等定当全力以赴。” ......... 三日之后,那场罕见的暴雪终于是停歇了下来。 厚厚的积雪覆盖着山川、河流、田野和村庄。 当晚,秦臻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那寂静的雪景,心中却十分清楚,雪停并不意味着寒冷就此结束,相反,接下来才是真正大幅度降温的时候。 在这样严寒的天气里,人们对于温暖的需求将会变得更为迫切。 在此期间,少府内的那些画师们夜以继日的工作着,复刻了数百份火炉与手套的图纸,并附上了同样数量众多的样品,被迅速分发到了秦国各地。 其中一部分距离咸阳城较近且道路状况良好的城邦已经收到了,当地的工匠们立刻投入到生产之中,同样全力以赴的赶制更多的火炉和手套,以便能尽快满足民众的需求。 而在咸阳城内的少府和工尉府内,火炉与手套的制作也一直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每天都会有专人对当天的产量进行详细的统计和汇总。 按照预定计划,其中的五分之一将留作供给咸阳城以及周边村落居民使用;而剩下的大部分,则会根据不同郡县的实际情况,分批次源源不断的运往各地。 清晨时分,鬼谷学苑内。 秦臻像往日一般,早早便已经醒来了。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若离,见她还在熟睡。秦臻没有吵醒她,小心翼翼的挪动身体,轻手轻脚的下床穿上衣物。 一切准备就绪之后,他悄然无声的离开了卧房,来到了外屋开始了晨练。 待到晨练结束,他洗漱一番,整理好了自己的仪容仪表。 随后,秦臻轻轻推开了房门。 就在屋门开启的瞬间,一股寒冷的气流猛然钻了进来,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他连忙迅速将房门关闭,然后紧了紧身上的衣物,便朝着书房走去。 当他刚刚踏入书房并在书桌前坐下时,便看到月浔正从一旁缓缓走来,手中端着一些膳食。 第150章 嬴政送裘衣 而涉英也紧跟在月浔身后,一同走进了书房。 “你们用过早膳了吗?没吃坐下来一起。”秦臻说道。 听到这话,涉英和月浔不约而同齐声回答道:“多谢先生关心,我们已然用过早膳了。” “先生,还有一件事,昨日晚间的时候,少府那边有人前来传话,说是用来制作手套的羊毛,就算全部用上,顶多也就只够维持一个月的生产制作。 昨天我还前往工尉府询问了一下具体情况,如果按照先生所设定的标准来进行制作的话,那么所需要用到的羊毛,其数量真的是过于巨大了。”涉英站在一旁,向秦臻汇报着这件事情。 听到这话,秦臻皱起眉头,陷入了沉思之中。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既然如此,那便这样,你们俩安排人手去找寻一些猎户,让他们帮忙去捕捉一些兔子回来。 咱们这空地还多,可以提前专门划出一块区域,等这些兔子都送到学苑里之后,都圈养起来。现在天气尤为寒冷,猎户们外出行动也很不方便,只要他们每送过来一只兔子,就给予二十钱作为报酬。” “明白了先生,兔子繁殖速度快,到时候我们完全可以用它们的皮毛来替代羊毛进行使用。” 秦臻点点头:“正是如此,涉英,关于选地这件事,就全权交由你来负责了。!” “喏。” “喏。” 两人应喏一声,就准备退出书房。 “等一下!” 就在涉英与月浔即将转身离去之际,秦臻出声拦住了他们。 闻言,两人转过身来,月浔问道:“先生,不知还有何要事需要吩咐?” 秦臻略作思索之后,方才缓缓开口道:“这样,你们再向那些猎户们传达一个指令。 若有猎户能够成功捕获到活着的成年犀牛,并且将其送到学苑这里,那么就给予此人一千钱作为奖赏;倘若送来的是犀牛幼崽,则会得到三百钱的奖励。 此外,咱们这学苑的后山不是还有一大片尚未被开发的土地么。从那里专门划分出来四分之一的区域,用来专门建造围栏,然后圈养这些犀牛。 同时再去咸阳城找一些经验丰富的驯兽师过来,负责对这些犀牛进行驯化和调教,务必让它们能够听从指挥。” “犀牛?” 听到这里,两人不禁对视一眼,脸上皆露出些许迷惑之色。 他们实在想不通秦臻为何突然会对犀牛产生如此浓厚的兴趣。 然而尽管两人心中满是狐疑,他们却并未多问,只是齐声应喏后,便缓缓退出了书房。 待到这二人离去之后,秦臻便坐在桌前,开始吃着早膳。 就在他吃到一半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房门被人推开,一道身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嬴政。 此刻的嬴政,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裘衣。 而嬴政也是兴高采烈的走了进来。 “先生,先生!快瞧瞧我给你带来何物。”嬴政满脸笑容的快步走来。 “嗯?不知公子所携之物究竟为何?”话音刚落,他的目光便被此刻嬴政握在手中的那个毛茸茸的物件吸引过去。 只见嬴政手臂轻轻一抖,一件黄色的大裘就出现了。 “先生,此乃裘皮也,乃是义渠特意进献给大秦的。” “义渠何时献上的?怎么到公子手上了。” 嬴政连忙答道:“先生有所不知,这些裘衣乃是他们昨日方才敬呈上来的。总共敬献了二十余件。父王特地嘱咐我从中挑选出一件送来与先生御寒保暖。 就是可惜……这二十余件裘衣当中,仅有一件是黑色的,其余皆是如这般明黄之色。”说到此处,嬴政不禁流露出一丝惋惜之意。 在秦国,黑色被视为尊贵之色,象征着无上的权威。 而那仅有的一件黑色裘衣,肯定轮不到秦臻了。 “先生,快来试试这裘衣如何。”嬴政开口道。 “好。” 说罢,他缓缓伸出双手,在嬴政的协助之下,将那件裘衣披在了自己的身上。 待穿戴整齐后,秦臻不禁感叹道:“嗯,果然不愧是上等的裘衣,穿上之后感觉立刻暖和了许多。” 接着,他站起身来,左顾右盼一番,仔细打量着身上这件略显臃肿的裘衣。 虽然外观稍显笨拙,但其出色的保暖性能却足以让人忽略这点不足。 嬴政见状,笑着问道:“这大裘还合先生心意吧?” 秦臻点头道:“大裘不错,不过话说回来,公子今日你来的如此之早,可曾用过早膳?没吃我叫人再送来一份。” “吃过了先生。” “那好,稍作等待,估摸再过一会儿,蒙恬他们应该就快抵达此处了。今日着实寒冷异常,待会儿我去吩咐屠夫宰杀几头豕,晚上炖汤暖暖身子。” 待秦臻吃过早膳没过多久,蒙恬、蔡尚以及其他众人便陆陆续续赶来了。 ......... 下午,秦臻刚刚结束了在工尉府的事务,此刻正赶回鬼谷学苑。 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臻兄!今日出门时,瞧见有猎户打着一头野鹿在街边叫卖,新鲜得很,我觉着不错便买下了。这不,赶忙就送了过来,也好让咱们尝尝鲜,改善一下伙食。” 秦臻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辆马车缓缓驶来,驾车之人正是王贲。 待到马车靠近,秦臻定睛一看,车上竟真的载着一头体型硕大的鹿。 “贲兄,哎你这,你这实在是太客气了。”说话间,他满脸笑意的打量着眼前这头硕大的梅花鹿。 王贲笑着摆了摆手道:“臻兄说哪里话,咱们兄弟之间何须这般见外。” 秦臻点了点头,转头对着身旁的涉英道:“涉英,你还愣着作甚?快些去招呼人手把这鹿给卸下来。这可是军侯王大夫的一番美意,咱们岂有将其拒之门外的道理?” “喏!” 闻言,涉英这才反应了过来,随即快步朝着学苑内跑去,急忙前去叫人。 第151章 吏官班 寒冷的冬季对于猎户们来说,无疑是他们最为期待的季节。 当雪花飘落大地,那些隐匿于山林之间的动物们也会因这场大雪而留下各种各样清晰可见的痕迹。 让他们可以凭借着敏锐的观察力和丰富的经验,轻而易举的追踪到猎物的行踪。 甚至,有的猎户们还会组队专门猎熊。 众所周知,熊在进入漫长的冬眠期之前,需要大量进食以积累足够的脂肪来维持生命所需。 猎户们深知熊的习性,通常会选择在熊开始冬眠大约一个多月之后行动。 待找到它们的时候,此时的熊已经深深陷入沉睡之中,猎户们会在旁悄悄布置下致命的陷阱。一切准备就绪后,他们再惊醒沉睡的熊。 此时,王贲站在一旁,目光注视着那些仆从们正在卸鹿,他缓缓移步,朝着秦臻所在的方向走去。 当王贲走到秦臻身旁时,秦臻侧头,瞥了一眼他,然后随口说道:“说吧,眼下这天气如此严寒,你却不辞辛苦的赶来我这鬼谷学苑,究竟所为何事?难不成又是有什么事情要求助于我?” 话音刚落,只见王贲那原本还算平静的面容瞬间发生了变化。 他的眉头紧紧皱起,眼中流露出一股无法掩饰的悲愤之情。 他正欲开口狡辩一番,试图辩解几句时。 但是他的话还未出口,便被秦臻打断道:“你心里头打的什么算盘我能不清楚吗?无非就是心心念念着那千里眼罢了。不过近来你也知道,我一直忙于其他事务,实在抽不出时间和精力来捣鼓这个玩意儿。” 听到秦臻这般直言不讳,王贲先是微微一怔,但很快就反应过来。 索性不再掩饰,坦率的点点头应道:“正是如此,臻兄果然了解兄弟。” “先别急,等着倒出功夫的,在说眼下正值寒冬时节,也不是行军打仗的时候。按照常理推断,至少三个月之后秦军才有可能出征。所以,你急个甚?” 王贲听后,觉得秦臻所言不无道理,心中稍安,于是笑着凑近秦臻,略带讨好的说道:“那好,待到你腾出空儿把这千里眼给制作出来,可别忘了给兄弟我送上一份。” 秦臻斜睨了他一眼,似笑非笑的回应道:“瞧你这副德行,行,等我做好了第一批成品,肯定少不了你的份儿。” “哈哈,那就有劳臻兄了,兄弟在此先行谢过!” 言罢,他转过头去,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头梅花鹿身上。 此时,几个屠夫正熟练的将其肢解开来,望着眼前这番场景,王贲不禁思忖道:“这钱花的倒是颇为值得。” ......... 除了这头鹿以外,秦臻还额外让屠夫宰杀了十头豕。 除却自己身边人外,其余的则被秦臻分成了两个部分。 其中较小的那一部分,经过包装后,由专人送往咸阳城中与秦臻相熟的友人手中;而更大的那一部分,则全部被运至学苑的食堂里,让其他学子们也有都能够吃到。 如今在这鬼谷学苑之中,秦臻饲养着上百头猪。 之所以如此大规模的养猪,正是因为他希望学苑里的人们能够时不时的可以吃上肉。 在这里,达官显贵们将自家子弟送来求学时,秦臻会酌情收取一定的费用,但对于那些出身平凡、家境一般但又怀揣着强烈求学渴望的家庭来说,如果他们愿意把孩子送到这里,秦臻都会免去所有学费。 特别是那些战争孤儿,更是得到秦臻的照顾,得以在这学苑里成长。 在此前伐韩期间,伪装成韩卒诈开寨门所牺牲的那十八名秦军。 为了照顾好他们的家人,秦臻做出了妥善的安排,他们的长辈以及留下的子嗣,都被接到了鬼谷学苑。 对于这些人的子嗣而言,如果他们渴望通过学习来充实自己,那么他们便可以选择进入学堂接受教育。 夫子们传授各种经史子集、礼仪道德等方面的知识,帮助他们成长为有学识的人才。 而那些长大后继续参军的,希望长大后能够像父辈一样驰骋疆场的孩子们,则会由专门的人教导他们各种技击技巧和兵法韬略。 无论是走进学堂还是投身军中,这些人的子嗣都在以各自不同的方式继承着父辈的遗志,努力书写属于自己的人生篇章。 此外,在讨伐韩国的那段时间里,秦臻偶然间听闻了哀所表达出的某些想法。 待他返回秦国之后,便开始反复思考琢磨这观点。 在获得了赢子楚的许可后,秦臻便正式开设了一个独特的吏官培训班。 为此,他还邀请到了一位已经退休的秦国老吏官任教。专门教授这些有意向长大后当一名秦吏的孩子。 在课堂之上,老吏官耐心细致的为孩子们讲解着秦法,引导他们逐步理解掌握秦法;同时,还言传身教传授给他们各种处世之道,教导他们如何才能成长为一名真正合格称职的秦吏。 如今,这个吏官班已然吸引了一百多名孩子前来求学问道。其中还包含哀的儿子喜。 在经历伐韩一战后,王贲看在秦臻的面子上,将哀提到了自己身边,在听闻王贲说鬼谷学苑开设了吏官班后,也是第一时间将自己的儿子送了进来。 此时的喜,也期望将来能像父亲所期待的那样,能有所作为。 除此之外,秦臻的养猪之法,如今也在秦国推广开来。 一些达官显贵们,早已开始自己养猪。 甚至在一些郡县之中,还专门设立起大规模的养猪场。 而此时,大黄正盯着蔡傲手中那块即将抛向它的骨头,其眼神充满渴望,嘴巴张得大大的,口水也不受控制的从嘴角流淌而出。 “族弟,你好好吃,你手上这根骨头上,还残留着这么多肉呢,太浪费了。”蔡尚一脸严肃的教训道。 “兄长,这......这都啃不下来了,我都费了好大劲儿了。” “休要巧言令色,肆意狡辩。勤俭节约乃是鬼谷学苑一贯秉持的作风,岂能容你如此轻易践踏?” 第152章 锣鼓声 “没错,蔡尚所言极是,先生曾经教导过我们,每一碗粥、每一粒米都得来不易。蔡傲,你这样做实在是太浪费食物了,蒙家兄弟,你们说是不是。”一旁的王枭忙不迭的点着头,表示非常认同蔡尚的话。 与此同时,从他说话的语气当中还隐隐透露出一丝幸灾乐祸之情。 只见那蒙恬和蒙毅两兄弟相互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的清了清嗓子,故意装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开口说道:“嗯,确实如此,我们兄弟二人也是极为赞成蔡尚所言。” “哎,你们可别误会,我这不是要给黄夫子么,以黄夫子的食量,肯定能够将这些肉吃得一干二净,这也不算浪费啊。”蔡傲辩解道。 “黄夫子自然有它自己的食物,而且,黄夫子已经吃下那么多东西了,先生之前可是特别交代过,要让它减重。” 汪汪汪~~~ 大黄听到这番话后,表示出极度的不满,冲着众人叫唤着,仿佛在抗议对它饮食的限制。 “我......我吃就是了。”蔡傲恼火道。 说着拿起刚才的那块骨头,气呼呼的塞进嘴里,狠狠啃咬起来。 看着此时桌上‘和谐’的画面,秦臻脸上露出了笑容,这是他喜欢的烟火气,仿佛能将所有的疲惫和烦恼都抛出脑后。 一顿饭吃完,不知不觉天色已逐渐黯淡了下来,篝火照亮了整个院子。 正当秦臻吩咐人收拾饭后的残局时,突然间,一阵密集且清脆的锣鼓声响了起来,打破了此时的寂静。 秦臻听到这个突如其来的响声,一下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先生,是示警声!恐怕有什么紧急情况发生了!”一旁的涉英见状,急忙开口说道。 秦臻点点头,转身回屋取出了佩剑:“我去看看。” 一直安静待在角落处吃饱喝足腆着肚子悠哉躺在地上的大黄,当它瞥见秦臻手持佩剑走出来的那一刻,瞬间就瞪直了眼睛。 紧接着便一下翻身而起甩动了几下身子,快步朝着秦臻走来。 嬴政等几小只看到秦臻如此严肃认真的模样,也都纷纷停下嬉戏打闹的动作。 “先生,我随你一同前去。”嬴政连忙说道。 “先生,我们也跟你去。”蔡尚等人也跟着说道。 秦臻看了他们一眼,随后环顾四周,有条不紊的下达着命令:“章愍,你带陆凡以及他所在的屯,随我一起; 涉英,你带人火速赶往工尉府,通知那里加强戒备并实施戒严; 月浔,你去组织人手,务必确保整个鬼谷学苑处于严密的警戒状态; 李信,你带着你们屯的人留守在此处。” 自从上次嬴政遭遇险情以来,他身旁的护卫就从未间断。 倘若嬴政只是在咸阳城内活动,那么其身后会跟着一个屯的亲卫。 然而,如果嬴政需要出城,那随行的亲卫数量至少会增加到两个屯。 待将所有需要交代的事宜都一一吩咐完毕之后,秦臻目光凝重的就往门外走。 这是自从鬼谷学苑和工尉府建立伊始至今,第一次传出示警声。 他从声音的方向判断来看,是从学苑内的工坊之处传出来的。 此次这般突兀的敲响示警之锣,毫无疑问,必然是出了事情。 众人听闻秦臻的吩咐后,纷纷按照他的要求行动起来,一时间整个场面显得有些忙碌但又井然有序。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众人只能拿着火把。 秦臻带着人来到距离工坊大约还有五百米左右的地方时。 一同前来的大黄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一般,猛然停下脚步,朝着一个方向狂叫起来。 见此情形,秦臻皱起眉头,低低头看着大黄:“那边有人吗?” 他的话音未落,后方便传来一阵密集而沉重的脚步声,是张义带领着工坊内众多的工匠们,急匆匆的追赶而至。 “张义,锣鼓是你敲响的?发生什么事了?” 张义一路小跑来到秦臻面前,赶忙回答道:“回先生,是我敲响的锣鼓。方才我正领着一队人从工尉府返回工坊,就瞧见有人鬼鬼祟祟的从一侧翻墙而入。不知先生是否看到有可疑之人从此处经过?” 闻听此言,秦臻转过头去,将视线投向先前大黄狂吠不止的那个方向:“依我看,那人很可能朝着那个方向逃窜而去了,速速前去搜寻一番。” “喏。” 随即张义连忙向身后那些工匠们一招手:“随我来,定要将那贼人擒获!” “章愍,你也带三十人,去搜一下。”秦臻吩咐道。 “喏。” ......... 没有用多少时间,张义带着工匠们,就抓住了一个贼人。 张义看着眼前之人,惊异的喊道:“怎么会是你?赶紧押住他,随我一同前去见先生。” 不一会儿功夫,张义押解着那名被制伏的中年男子,快步走到了秦臻面前。 “先生,刚刚我看到了三个人影鬼鬼祟祟的,可目前只捉到了这一人。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此贼竟然是咱们自家的人。” 自从工尉府创立以来,秦臻便把学苑内的工坊交由张义全权打理。 张义也非常负责,除了日常的管理工作,而且每晚都会亲自带着工匠在工坊周边巡逻数次,以防有宵小之徒趁机捣乱或行窃。 此人想必是瞧着张义这些天领着工坊里的工匠们成天待在工尉府忙碌不休,于是便心生邪念打起了坏主意。 然而让他始料未及的是,正当他欲行不轨之际,恰巧赶上张义归来。 此刻,秦臻看着被按压在地的那个人,满脸无奈的开口质问道:“李屠啊,难道是我付给你的工钱太少不成?” “先生所给予的酬劳已然相当丰厚,实乃小人生平所见最为慷慨大方之人。”听到这话,李屠紧咬双唇,回应道。 “既然如此,那你又为何要做出这般背主偷鸡摸狗之事?与你一同作案的另外两个人究竟是谁?如今他们身在何处?” 第153章 黑衣人 只见李屠脸色煞白,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颤声回答说:“他俩并非咱们学苑内部之人,事发之后我们便分头逃窜,至于他们现下身处何方,小人确实不知晓。先生,都怪小人一时鬼迷心窍,求您高抬贵手,就饶恕小人这一回吧,小人往后再也不敢了。” 言罢,李屠双膝跪地,不停的用力磕头,一边磕一边扯着嗓子大声哀求起来,脸上满是懊悔与愧疚之色。 秦臻只是淡淡的扫了他一眼之后,便对着张义开口吩咐道:“看好了此人,另外那两人也不要放过,继续搜寻,务必将其全部抓住。全部抓住后,待到明日再一并押送至廷尉府。” “喏。” 待吩咐完毕之后,秦臻缓缓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嬴政身上。 只见他轻轻摇了摇头,叹息着说道:“公子,如今这般局面,这便是少威的后果,身为上位之人,必须要深知如何恩威并施方可才行。” 听到秦臻这番话语,嬴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的确如此,身处社会底层之民众,往往心中有着诸多的小心思和盘算。 倘若对这些人过于仁慈宽厚,他们很容易就会产生一种 ‘对我好乃是理所当然’ 的错误观念。 久而久之,这种心态便会进一步滋长他们内心的贪欲,使得他们不再满足于现有的生活状况。 更有甚者,或许还会认为领头人软弱可欺,进而变得越发肆无忌惮起来。 正因为洞悉到人性之中存在着这样的劣根性,所以商鞅才提出奸民治国论,用恶人管理百姓的理念。 《商君书·去强》:“国以善民治奸民者,必乱,至削;国以奸民治善民者,必治,至强。” ......... 随着秦臻的吩咐,众人再度投入到忙碌之中。 整个鬼谷学苑的民众在得知有贼人潜入后,也开始自发的加入到搜寻另外两名贼人的队伍当中。 一时间,原本宁静的学苑变得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而就在秦臻正返回自家院子的途中,他的步伐却戛然而止。 秦臻这时候一把就拉住了嬴政,并示意其他人停下脚步,然后缓缓拔出了手中的佩剑。 与此同时,大黄也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异样一般,变得焦躁不安起来。 大黄这时候不停的用鼻子嗅着周围的空气,然后嘴巴微微张开,呲着牙,喉咙里不时发出低沉而具有威胁性的吼声。 “呜~汪,呜~汪。” 此刻,大黄的目光紧紧锁定在了旁边不远处的一处民房之上。 现如今,整个鬼谷学苑的人,大黄都认识了个遍,几乎已经熟悉了学苑内所有人的气味。 如今它表现出如此反常的举动,那就意味着它嗅到了陌生人的气息。 “先生,难道说……这户人家里面藏着我们要找的贼人?”一旁的嬴政见状,连忙开口问道。 秦臻点了点头,缓缓说道:“整个鬼谷学苑此时此刻都已经被动员起来,家家户户皆是灯火通明。然而唯独这一家,不仅院子里静得出奇,甚至连一盏灯都未曾点亮,事出反常必有妖。” 听闻此言,章愍等人也反应了过来,面色凝重的迅速抽出各自的佩剑。 “章愍,带人将这院子团团围住,派人谨慎入内检查一番,务必小心行事。”秦臻神色严肃,目光紧盯着那紧闭的院门。 “喏。” 只见众亲卫在章愍的带领下,迅速散开并包围了整个院子。 接着,数名亲卫推开院子大门,手持长剑,一步一趋的向着房门缓慢逼近。 哐当~~~ 然而,就在众人距离房门仅有几步之遥时,原本紧闭的房门竟突然被人从里面一脚踹开。 与此同时,两支凌厉的箭矢,直直朝秦臻和嬴政激射而来。 看到朝着自己射过来的箭矢,秦臻瞪大了双眼,快速做出反应。 哆~ 他反应极快,几乎是在房门开启的一刹那间,便已下意识的挪动身躯向一侧闪躲而去。 躲避的同时,他抬起手中的青铜剑,精准的劈在了箭矢上。 而另一支直冲嬴政而去的箭矢,则被眼疾手快的章愍在一旁挥剑挡下。 见到眼前这一幕,秦臻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了一些。 很显然,对方已然陷入绝境,妄图要取他与嬴政的性命。 起初,秦臻本以为剩下的那两个人只不过是寻常的小毛贼罢了,然而此时此刻,他心中暗忖此事定然不会如此简单。 就在这时,嬴政也从最初的惊愕中回过神来,满脸怒容道:“他在里面,快进去抓住他!” “喏。” 听到嬴政的命令,章愍等众人毫不犹豫,纷纷提起手中长剑,迅速冲进屋内。 然而,他们刚刚进入屋子没过多久,便又缓缓倒退而出。 只见一名身着黑衣且蒙着面的男子,手持一把剑,正死死横在一名身怀六甲的女子脖颈之上,挟持着她一步步走出房门。 “李夫人!!!” 秦臻见到这一幕,大吼道,死死盯着这个黑衣人。 这座小院的居住者,乃是先前那十八名秦卒中其中一员的妻子,此刻,她正被那黑衣人当作盾牌,牢牢护在自己身前。 “统统给老子滚开!让老子离开此地,如若不然,老子立刻取了这女人的性命!”黑衣人面目狰狞的吼道。 “放开李夫人!这里可是咸阳,任你插翅也难逃出去。”秦臻开口道。 “哈哈哈哈哈……” 黑衣人癫狂的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绝望与疯狂,“大不了就是一死罢了,但在临死之前,老子好歹还能多拉一个垫背的!” 说罢,他那双阴鸷的眼睛看向李夫人隆起的腹部。 嘴角扬起一抹极其邪恶的笑容,接着继续恶狠狠的说道:“不,应该说是两条人命才对!用一条贱命换她们母子俩的命,老子赚到了。只可惜,没能成功杀掉你和嬴政。” “千万别冲动!只要你现在放开李夫人,并如实交代出幕后主使之人,我可以向你保证,一定留你一条活路!”秦臻听到这话,连忙出言安抚道。 第154章 黑衣死士 然而,黑衣人却丝毫不为所动。 他冷哼一声,不屑的回应道:“想让老子投靠秦彘?简直痴人说梦!” 话音未落,只见他手臂一动,作势就要划破李夫人的脖颈。 “别,别冲动,我可以放你安全离开这里。”秦臻连忙开口安抚。 一边挥着手,示意周围的其他人迅速后退:“都退后。” “都快给我让开。”黑衣人大声怒吼着,同时也紧紧搂住李夫人的脖颈,一步步向着门口缓慢移动过去。 在场的众人面对如此紧张的局面,心中充满了愤怒和不甘。 但由于黑衣人手握人质,大家也都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无奈且被动的缓缓让出一条通道来。 在此之前,秦臻曾再三叮嘱过。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鬼谷学苑里的这些战争遗孤遭受到半点伤害。 然而,就在黑衣人与秦臻交错而过的那一刹那间,他却突然用力将怀中的李夫人狠狠推向了秦臻。 与此同时,他手中那柄剑也直直朝着秦臻刺去。 “去死吧!”这一刻,黑衣人的双眼之中闪烁着疯狂。 “先生小心!”一旁的嬴政看到这惊险的一幕,不由得大声呼喊起来。 不过,此时看似毫无防备的秦臻其实早有准备。 这个黑衣人,十之八九便是死士。 就在方才,当秦臻与其对视的那一刹那,便清晰捕捉到了对方眼中那嗜血光芒。 仅仅只是这一眼,秦臻心中已然明了,倘若让此人身处有利之机,必定会毫不犹豫的再次向他和嬴政发起致命攻击。 不过此时此刻,嬴政正处于一众亲卫严密的护卫之中,如此一来,这黑衣人的目标,便只剩下他自己了。 此时,秦臻迅速伸出左手,接住了一旁的李夫人,并将她护于身后。 紧接着,双脚灵活的转动着,身形一闪,眨眼间便已移至黑衣人的侧身位置。 黑衣人的剑尖,几乎是紧贴着秦臻的身躯划过。 同时,秦臻手中的长剑顺势自下而上一挥,直接划到了黑衣人的手腕处。 哐当~~~ 只听得一声闷哼响起,黑衣人吃痛,下意识的松开了手中的剑。 这个时候,亲卫们也迅速反应了过来,挥舞着手中的兵刃,纷纷朝着黑衣人扑杀而去。 “且慢,莫要下死手!”秦臻急忙提醒道。 但是晚了一步。 噗呲~~~ 只听得一阵利器刺破肉体的声音传来,章愍率先冲过去一剑刺穿了黑衣人的胸膛,其他亲卫们也将手中的剑刺了过去。 扑通~~~ 待亲卫们将剑拔出来的时候,那黑衣人身体一软,直挺挺的扑倒在地。 他的口中不断涌出的血液,染红了身下的土地,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 尽管如此,这名濒死的黑衣人却依然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紧紧盯着不远处的秦臻,眼中流露出无尽的愤恨与不甘。 “先生。” 就在这时,章愍缓缓走了过来,只见他满脸歉意之色,低着头说道:“刚刚没有收住手。” 说完这话,章愍叹了口气。 “这不怪你,即便方才留着他一条性命,恐怕也难以从其口中撬出什么有价值的情报。既然已经死了,那就罢了。”说罢,秦臻拍了拍章愍的肩膀。 紧接着,秦臻迅速将自己的目光转向一旁的李夫人,关切地问道:“李夫人,可还好?有没有受伤?” “妾身没事儿,多谢秦大夫救了妾身一命,妾身在此代表我的夫君,还有我们未出世的孩子,再次向秦大夫道谢。” 话音未落,只见李夫人双膝一曲,就要朝着地面跪下去。 秦臻见状,赶忙伸手扶住李夫人:“李夫人请起,无需如此。” ......... 这一晚,鬼谷学苑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与之相邻的工尉府同样也是热闹非凡。 然而,就在这片喧嚣之中,那第三个贼人始终没有找到。 那个家贼李屠,还没来得及等到第二天天明。 发生了这事之后,秦臻便吩咐那些顺路回咸阳城的众人,在当天夜里就将他押送至廷尉府。 当晚,他便竹筒倒豆子般全盘托出。 黑衣人的具体身份他不知晓,李屠仅仅是通过对方数次联络而被这两人收买,不断打探整个学苑以及工尉府的情况。 第二天,在赢子楚得知鬼谷学苑的情况后,他第一时间就下令严查此事。 并从卫尉军营中,命人抽调两百名精锐秦卒,让他们火速前往鬼谷学苑,从此以后就长期驻守在此处。 而至于如何抓捕那个神秘人,也好说。 秦国一直施行着严格的验传制度,凡是出行者都必须持有当地亭长所开具的“传”,才可以在秦国境内通行。 所以只要封锁住各个交通要道,并对过往行人进行仔细盘查,估计用不了多久便能将那神秘人抓住,那人若是想跑出秦国,还真不好跑。 在严查“传”的局势下,第四天在距离咸阳城不远的樗里城,经过一番严密的搜索和排查,最终发现了他的踪迹。 面对重重包围穷途末路之际,最后他看自己逃脱无望,便自刎身亡。 此事过后,秦臻也陷入了沉思之中。 他意识到,这次事背后很可能隐藏着更大的阴谋,如今,自己恐怕早已成为了山东六国暗中关注的对象。 .......... 时光荏苒,匆匆而过,转眼间便来到了十二月下旬。 此时,那场大雪所引发的灾情已然得到了彻底的处置。 在工尉府和少府的齐心协力、夜以继日的赶工下,火炉以及手套迅速在几乎整个大秦的疆域内广泛传播并普及开来。 与此同时,在吕不韦亲自监督管理的情况下,再加上杨二郎和众多精通水利之士的不懈努力,关中地区精心规划设计好的十几个人工湖,也已经接近尾声。 只待来年春暖花开之际,这些人工湖便可正式投入使用。 而在位于咸阳城西部的工尉府内,一座座巨大高炉已然拔地而起。 此时正源源不断的向外喷吐出滚滚浓烟。 第155章 赢子楚欲伐赵 这是在赢子楚的授意下,秦臻和赢永合作,少府主持调遣了数万隶臣参与其中,建造的巨型炼铁厂。 与之对应的,在工尉府以及鬼谷学苑之中,那些小型高炉同样也是炉火熊熊,不断的冒着黑烟。 以赢子楚的野心来看,可以预见的是,在不久的将来,这种炼铁厂的规模也必将日益扩大,直至完成他一统天下的夙愿。 待到那时,天下太平,再无战乱纷争。 刀枪入库、马放南山。 ......... 咸阳宫内殿之中,众臣恭立于此,向赢子楚禀报着各项事务。 “启奏大王,据大秦各郡县少府工部呈报上来的消息,如今我大秦全境之内,家家户户都已经配备了火炉。而至于手套方面,大秦的百万将士也均已人手配备了一套。” “大王,关中地区经过一番建设,已有十几个人工湖顺利竣工。此前,杨二郎等一众精通水利之术的贤才对这些人工湖进行了详尽的测试和检验。待到明年春暖花开之日,这些人工湖便可正式投入使用。届时,它们将极大改善当地的灌溉条件。” “大王,边疆的防御工事现已全部建造完成,并已悉数投入使用。” “大王,还有一事,这是近半年以来,咱们大秦所产的‘醇乐’销往山东六国后所获得的收益。收益相当可观,足以支撑我大秦百万甲士整整两年的军费开支。” 内殿内,吕不韦、王龁、秦臻、嬴永等人依次上前,有条不紊的向赢子楚汇报着各自负责领域的情况。 赢子楚静静聆听着这些上报,顿时喜笑颜开。 只见他抬起手,用力地拍在了桌子上,同时口中更是大声呼喝着:“彩!!!” 赢子楚心中暗自思忖着,如今国内的忧患都已经被成功解决,正是大秦继续向东拓展、扩大版图的绝佳时机。 想到此处,他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当即开口说道:“诸卿,大秦内患如今都已解决,国力日益强盛。不过此时大秦兴建大型炼铁厂,对于木炭的需求量必将与日俱增。再加上百姓们日常生活中的各种用度,现有的木炭产量恐怕难以满足大秦全境的使用需求。” “大王,待到冬天过去,便是我大秦进攻赵国的时机,夺取太原之地。太原一带有着众多的煤山,如果大秦子民能够用煤来替代木炭用以取暖,就可以大大缓解木炭供应不足的难题。 而且,有了火炉这种东西的存在,普通老百姓就算在夜里烧煤取暖,也不必再忧心会因中毒而丢掉性命。”吕不韦拱手进言道。 “甚善!丞相所言甚是!与寡人想法心中所想简直不谋而合。” 赢子楚满意的点点头,随即便将目光投向在座的诸臣,朗声道:“诸卿,对于伐赵之事,你们可有什么见解或看法?” 蒙骜这时候上前一步,拱手道:“回禀大王,依臣之见,这攻打赵国无非就是一个字——‘打’!纵使长平一战已过多年,如今的赵国多少恢复了一些元气,但是依旧难敌我大秦锐士。” “上将军所言甚是!单从国力方面来衡量,赵国与我大秦相比,确实存在着不小的差距。然而,不可忽视的是,赵人善战,赵边骑更是扬名天下,且对我大秦怀有深深的仇视之意。 这种仇恨之情一旦被激发出来,必将使其战斗力大幅提升。 所以,倘若真要与赵国开战,即便是我大秦的精锐之士恐怕也难以轻易占到上风。此外,赵国可不是韩国那般弱小之国。如果赵国派遣使者去游说其他各国再度合纵抗秦,那么此次合纵成功的可能性将会比当初韩国主导时大得多。 毕竟,赵国在诸侯之中还是具有相当影响力的。”吕不韦端坐在一侧,目光注视着蒙骜,缓声说道。 吕不韦这番话绝非危言耸听、故意骇人听闻。 事实上,尽管秦国实力强大并不惧怕赵国,但凡事皆需考虑周全。 若将赵国逼迫到走投无路的绝境,谁也无法保证赵国不会像以前的邯郸之战那样,通过割让土地等手段换取他国支持,进而联合各方力量共同进攻秦国。 那场战争至今仍令许多人心有余悸。 邯郸之战充分证明了被逼至绝路的敌人往往能够爆发出超乎想象的能量和决心。 因此,对于是否要对赵国发动大规模军事行动,必须慎之又慎。 若是列国合纵,这对于秦国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暂且不提与大秦相距较远的齐国在内,燕国和赵国从井陉关进军,韩国和魏国则对函谷构成威胁,若是南方的楚国再威胁逼近武关。 如此一来,大秦便会陷入三面受敌的艰难处境之中。 秦国固然实力强盛,不惧任何一国,但也终究还是不愿意应对列国合纵。 “大王,如果我们想要攻打赵国,并且成功阻止列国再度形成合纵,就必须采用远交近攻的战略方针。只要能够稳住齐国、楚国以及燕国,不让它们参与到合纵当中,那么即便三晋联合起来,也绝对不会是我大秦的敌手。”吕不韦此时站了起来,对着赢子楚拱手道。 话音刚落,内殿中的众臣相互对视一眼,紧接着齐声拱手附和道:“吾等赞同丞相的高见!” 闻言,赢子楚沉思了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片刻后,赢子楚缓缓说道:“诚如丞相所言,现今纲成君已然出使齐国。再给他送去一封信函,想尽一切办法务必要稳住齐、楚、燕这三国。如此一来,待攻赵之时,韩魏必定会有所顾忌而不敢轻易妄动。这样的话,大秦便可泰然自若的攻赵了。” “大王圣明!” 这时,赢子楚紧接着又说道:“倘若这三晋不联合,那大秦攻赵之时势必会取得事半功倍之效。诸爱可有什么良策能够确保这三晋无法结成同盟?” “大王,臣有一言。” “秦先生但说无妨。”秦王大手一挥,示意秦臻畅所欲言。 第156章 伐赵谋略 秦臻这时候拱了拱手,说道:“大王,臣斗胆断言,如果大秦伐赵,魏国定然不会派出援兵援助赵国。去年伐韩的时候,纲成君便已经成功与魏国达成了协议。 想必此时此刻,那魏王正翘首以盼着大秦能将成皋和荥阳之地拱手相送于魏国。所以一旦秦国对赵国发起攻击,即便赵国派人去向魏国求援,那魏王也绝对不会予以理会的。” 秦臻说完这句话后,在场众人先是面面相觑,随后才纷纷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在此之前,秦国与魏国还曾有过这个协议存在着。 然而,对于是否真要将那两座城池拱手相让,众人心里都很清楚。 秦臻稍稍停顿了片刻,再次开口道:“至于韩国那边会不会参与进来,其实倒也无关紧要。倘若韩国选择援助赵国,那么我们大可以连带着韩国一块儿打,以大秦如今的实力,攻赵期间多打一个韩国又何妨?” “善!秦先生言之有理。”赢子楚说道。 “大王,臣尚有一言。” 只见赢子楚抬手示意,朗声道:“但说无妨,继续讲来便是!” 秦臻清了清嗓子,而后缓缓开口道:“大王,如今这列国之所以能够联合起来形成合纵之势,无非就是因着唇亡齿寒罢了。然而,倘若他们彼此之间开始相互征伐,那必然会无暇顾及再去合纵攻秦了。” 闻得此言,赢子楚眼前一亮:“不知秦先生可已有计策能挑起他们之间相互征伐?” 赢子楚此时的言语之中,难掩其期待之情。 秦臻朗朗道:“大王,臣以为,咱们完全能够以煤山作为突破口来大作一番文章。如果我们把这煤炭描绘成一种至关重要的战略物资,并详细阐述它经过一系列加工之后,能够完美取代木炭用于各种用途,那其他列国势必会对这种燃料高度重视起来。 当年臣还在云梦山追随恩师之时,曾经翻阅过不少珍贵古籍。其中有记载提到,魏国大梁城西南方向,也就是原来应国所在的旧址那里,存在着一座规模不小的煤山。 并且,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开始了煤炭的开采活动。 大秦不妨将如何加工煤炭的方法广泛传播开来,然后再有意无意的放出一些风声,宣称在魏国境内的原应国之地,蕴藏着极为丰富的大型煤矿资源,可供连续开采长达数百年之久。太原相比,这个地方距离齐、楚、韩都要近得多。如此一来,他们必然会争夺此地。” 随后,秦臻稍稍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假如齐、楚、魏、韩这四国之间爆发战争,如此一来,便只剩下燕赵两国还未卷入战局。 而对于燕国而言,大王只需要派遣纲成君率少府内那些精于寻矿之人进入燕国,这些人将全力协助燕王在其本国领土范围内找寻煤山,主动与燕国达成同盟。而且,我们完全可以故技重施,把之前用于对付魏国时所采用的策略再度运用到燕国这边来。 再加上燕赵最近几代结下的仇恨,若此记可成,不管赵国如何竭尽全力去争取燕国的援助,燕国都绝对不可能出手驰援赵国。” “这样一来,此时那么大秦所需面对的,就仅仅只有一个赵国罢了。” 众人闻言,脸上纷纷露出惊喜之色,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如果魏国境内果真存在规模庞大的煤山资源,那么各国必然会为了争夺这些财富而展开激烈的争斗。一旦这种相互攻伐的局面形成,彼此间的仇恨将会日益加深。 到那时,六国想要再次实现合纵抗秦恐怕将再无可能。 此时,赢子楚的目光落在了秦臻身上,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惊叹。 在此之前,秦臻在其他领域所展现出的卓越才能太过于耀眼,甚至完全掩盖住了他在纵横谋略方面的才华。 他师承鬼谷,而且还是其关门弟子。 鬼谷一门,其中便以纵横捭阖之术而闻名于世,作为鬼谷子的关门弟子,秦臻对于这门学问自然也是深谙其道、了如指掌。 想到这里,赢子楚不禁在心中暗自感叹:“这便是真正的鬼谷纵横之术,无需亲身涉险,仅凭一番智谋就能将六国玩弄于股掌之中,这一招可谓是一策乱六国,实在是高妙至极!他在这方面的造诣,恐怕也完全不输张仪苏秦。” 此时需要明确的关键问题在于,魏国地域范围内究竟是否真实存在规模宏大的煤山。 除此之外,还有秦臻所提及的关于加工煤炭这件事情。 思绪至此,赢子楚不禁开口发问道:“秦先生,方才提到的将煤炭进行加工处理后,可以替代木炭,不知道其中缘由究竟是什么?” “启禀大王,此前臣曾与尚书丞协作,历经多番尝试,昨天才成功炼制出成品。由于时间仓促,尚未来得及向大王详细禀报此事。 经过实践发现,利用这种经过加工后的煤炭来取暖与炼制玻璃等,不但能够显着减少对木炭的消耗数量,而且从煤炭本身的使用成本以及用量方面来看,都可以实现大幅度的节约。” 待到听完秦臻这番话语之后,赢子楚下意识转头看向身旁的赢永。 而此时的赢永则连忙拱起双手,回应道:“回大王,正如秦大夫所言,情况的确如此。” 听闻二人之言,赢子楚内心深处的好奇之火瞬间被点燃起来。 “快给寡人讲讲,具体到底是怎样做到节省的?” “大王,此物件乃是由六成的碎煤以及四成的胶泥制作而成,而那用胶泥制成的部分,正是能够节省下大量煤炭的关键所在。” 听到这里,赢子楚不禁皱起眉头:“胶泥?是否会影响质量?” “回大王,没有胶泥此物便成不了形,不过大王放心,就算添加了这么多的胶泥,也丝毫不会影响到其正常的使用效果。倘若大秦的百姓们都能用上这东西烹饪膳食和取暖,一天只需十块足矣。”秦臻说道。 “彩!”赢子楚兴奋道。 第157章 拟定策略 一旁的吕不韦赶忙走上前来,拱手进言道:“大王,依臣之见,如果此事当真可行,当下最为紧要之事便是查明魏国境内究竟是否存在煤矿。” 言罢,吕不韦微微一顿,目光闪过一丝狡黠,接着说道: “不,即便并无煤矿,然我大秦既言其有,那便自然有之。” “善!甚善!倘若其他各国因争夺这煤矿而纷争迭起,想必他们便会自顾不暇,无暇顾及大秦征讨赵国之举了,此乃天赐良机!!!” 须臾,赢子楚目光缓缓转向了一旁的赢永:“尚书丞赢永,着将加工煤炭之法,巨细无遗的告知于丞相。” “喏。” “丞相,待到你与赢永完成交接之后,此事刻不容缓,便即刻调拨安排人手,向齐、楚、燕、韩、魏诸国散布有关煤炭加工之法的消息。此外,另备书信一封,呈予纲成君,同时从少府之中遴选出四名精擅寻矿的能士,让他们跟随纲成君一道前往燕国。” “喏,臣吕不韦领命,定当谨遵大王旨意。” 待这两道诏令颁布完毕之后,赢子楚再次将目光投向了秦臻和赢永二人,略微沉思片刻后开口问道:“此物若在春、夏、秋这三个季节进行制作,以当下的人力、物力调配,其产量能否满足我大秦全境百姓冬日取暖之需?” “回禀大王,敬请大王宽心。这煤炭的加工步骤甚是简便易行,无需过多复杂的工艺。只要物资供应及时,定然能够顺利生产,只需一季,便可满足整个大秦在寒冬时节的取暖之需,这点大王无需担忧。” 听闻此言,赢子楚神色平静,微微点了点头。 此时他站了起来,负手而立,在殿中来回踱步,沉吟片刻后,继而徐徐道来:“诸卿,若将这煤炭加工之法散布于列国,那些门阀士族向来唯利是图,料想他们定会迅速垄断此业,进而肆意抬高煤炭售价。 如此行径,到头来,受苦受难的终究还是列国的黎民百姓。” 说到此处,赢子楚眉头微皱,眼中流露出一丝忧虑,满是对百姓的怜悯。 “大秦如今国力渐盛,当有长远谋划,待到时机全然成熟之时,不妨再放出一则消息。但凡列国流民奔赴大秦,那么在其入秦后的首个年头,便赐予他们足以使用一年的煤炭用量。 这不仅是对他国百姓的恩泽,更是彰显我大秦之胸怀。 当然,重中之重的是,关于这煤炭本身的价格,务必得做到让大秦上下的所有子民皆能负担得起才行。” “大王圣明!”众人闻听此言,纷纷拜倒道。 随后,嬴子楚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又与众人稍作寒暄了数句,而后说道:“诸卿今日便暂且退下吧。” “喏!臣等就此告退。” 众人齐声回应着,而后便井然有序的退出了内殿。 就在嬴子楚刚刚伸手拿起那卷竹简,正欲展开细细审阅之际,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大王,秦大夫求见。” 内寺上前恭敬的禀报道。 “嗯?不是才离去吗?” 嬴子楚眉头轻皱,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旋即又恢复如常:“宣秦先生进来。 “喏。” 不多时,便见秦臻步履匆匆的又走了进来,拱手作揖道:“大王,臣还尚有一事相求,还望大王应允。” 彼时,赢子楚正全神贯注的审阅眼前的竹简,头都没抬一下,随口应道:“秦先生无需如此多礼,有何事,但讲无妨。” “启禀大王,臣恳请大王颁布一道诏令。此诏意在令大秦全境捕捉一百头犀牛,而后将它们送至鬼谷学苑。待到这些猎户将犀牛顺利送达学苑之际,臣自会予以他们丰厚酬报,以表谢意,定不让他们白白辛苦。” 早在两个月之前,秦臻就已经对涉英说过自己想要捕捉犀牛的想法。 当这个消息传到猎户们耳中的时候,他们瞬间兴奋起来,毕竟那赏金高达一千钱,何等诱人。 一时间,众多猎户如同被打了鸡血一般,争先恐后的涌入山中,试图捕获那犀牛。 但是事与愿违,时光悄然流逝,一日又一日过去。 这两个月以来,竟然没有一个猎户发现哪怕一头犀牛的踪迹。 “犀牛?” 闻言,赢子楚微微抬起头,眼眸中闪过一抹诧异,目光投向秦臻,脸上露出一丝疑惑之色。 显然,对于秦臻为何提出要捕捉犀牛之事,赢子楚一时之间还摸不着头脑。 不过,身为秦王的赢子楚,自然有着敏锐的思维和洞察力。 片刻之后,经过短暂而又快速的思考,赢子楚便一下子便领悟到了秦臻此举的意图。 只见赢子楚嘴角微微上扬,然后抬手指了指秦臻,赞道:“秦先生,果非常人,此计甚妙。寡人即刻就让内寺拟定诏书,以成此事。” “多谢大王应允。” 说到这里的时候,秦臻又想起一件事,连忙开口说道:“大王,臣在此之前曾经向您进献过一套强身健体以及呼吸吐纳之法,不知大王这些时日,每日都按照臣所授之法去修习?” “寡人自然是有勤加练习的。” 赢子楚微微一笑,放下手中正在研读的竹简,缓缓而言:“不得不说,秦先生所献上的这套功法当真是精妙至极,自从开始修习之后,寡人明显感觉到自己每天都精力充沛,往昔的疲惫之感一扫而空。” “大王英明。”秦臻躬身,恰到好处的恭维了一句。 然而,秦臻这句略带奉承意味的话语,却引来了赢子楚一阵爽朗的笑声,尽显老秦人的豪迈之气。 只见赢子楚微微眯起眼睛,带着几分调侃和诙谐的语气说道:“哈哈,怎么?莫不是若寡人未好好修习你所传授之功法,便称不上英明了?” 那语气,像是与老友打趣,而非君臣之间的对话,让气氛瞬间轻松了几分。 “那怎么能,大王乃大秦至今最为圣明之君主,此乃天下人所共知。自大王登基以来,大秦国力蒸蒸日上,这圣明之名,实至名归,岂是一套功法修习与否便能衡量的。” 第158章 桃树结果 赢子楚是一个仁义君王,更是一个极为难得的贤明之君。 在秦臻心中,若命运能顺遂人意,他真心希望赢子楚可以多活一些时日。 毕竟嬴政尚处年少,未来之路布满荆棘,他可以为嬴政保驾护航。 如今华阳太后不干政,只要赢子楚能端坐在朝堂之上,无论是赵姬还是吕不韦,都会老老实实的,绝不敢肆意妄为,做出逾越规矩之事。 听到秦臻这般言语,赢子楚伸出手指,指了指秦臻:“你啊你!!!不过,这两套功法,莫不是鬼谷子高寿的秘诀所在?” “大王,正是如此。” ......... 彼时,所有紧迫且重要的事务皆已被妥善处置完毕,秦臻也是终于迎来了一段难得的闲暇时光,暂别朝堂之纷扰。 除开每日的例行事宜之外,他将大多数时间与精力,都倾注进了那阳光房中。 转眼间,便来到了秦王子楚二年,一月末。 就在这一天,月浔气喘吁吁的一路小跑着冲进了小教室,找到了嬴政:“公……子,先……生让你赶紧去一趟鬼谷山的山坡那儿。” “先生可曾提及所为何事?”听到这话,嬴政缓缓合上手中的书籍,疑惑的询问道。 “未曾明言,我也是刚刚收到张义兄长传来的消息告知于我的,具体情形,我也不甚了了,只觉此事颇为神秘。” 月浔凑近嬴政一些,压低声音悄悄说了一句。 一听说此事颇为神秘,嬴政当下便不再多问什么,站起身来整理衣冠,便欲朝着门外走去。 见到嬴政悄悄溜走,蔡尚和蒙恬等人脸上都浮现出一抹疑惑之色。 不过尽管好奇心作祟,他们还是很有分寸的选择留在原地,并未贸然上前询问。 彼时,刘高与月泓注意到嬴政已经站起身来准备离开,于是二人也紧跟其后,随着嬴政一同去往了鬼谷山。 而另一边,月浔则没有跟随他们一同前往,他转身匆匆离开了众人的视线范围。 等三人来到山坡,嬴政站定身形,抬眼望去,发现不远处的阳光房中,秦臻正在里面来回踱步。 由于距离稍远,嬴政一时间也未能看清具体情况。 怀着好奇,待到嬴政走近一些,才看见秦臻正将一个个熟透了的桃子放入一旁的竹筐之中。 看到这一幕,嬴政不禁微微一愣,满脸惊讶地开口问道:“先生,这些桃树竟然结果了?” 嬴政怎么也想不到短短数月之前,这里还是光秃秃的。现在那原本空荡荡的地方如今已然挂满了累累硕果。 “嗯,这些都已熟透了,公子快来尝尝看。”说着,秦臻转头递给了嬴政一个。 嬴政接过桃子后,不禁好奇的打量起来。 这时,站在一旁的刘高赶忙说道:“公子稍等片刻,我去打些水来清洗一下。” 说罢便准备转身出门。 “不必如此麻烦。”嬴政摆手制止,随后轻轻掂了掂手中的桃子。 接着剥开外皮,任何便迫不及待地张开嘴巴咬下一大口,瞬间点燃了所有味觉神经。 在冬日里能够品尝到桃子的香甜,实在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享受。 “好吃,从前万没有想到过,竟会在寒冬时节也有机会品尝到这般新鲜的水果。”待他咽下一口桃肉之后,赞叹道。 随即,他将目光投向了阳光房内那一片充满生机的绿色。 这片绿色与外界寒冷、萧瑟的景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这种反差让他感到有些惊叹。 在此之前,几乎没有人能够想象得到,在严冬季居然还能成功种植出水果。 不过,这份惊叹也仅仅只是持续了片刻。 很快,嬴政便回过神来,开始专心致志品尝起眼前的桃子。 “咔呲,咔呲……” 没几下,一个桃子就已经被嬴政消灭掉了。紧接着,他伸手从旁边的筐子里又拿出来一个,继续大快朵颐起来。 月泓在刚刚看到这阳光房中的景象时,心中也是充满了好奇,就直接朝着阳光房外面的张义打问起来细节。 此时同样也是接过了张义手中的桃子,在吃着。 阳光房内此刻唯有秦臻、嬴政和刘高三人伫立其中。 跟随着嬴政步入房间的刘高,目光始终紧紧跟随在嬴政身上。当他看到嬴政那大快朵颐的模样时,喉咙不禁微微滚动,咽下一口唾沫。 然而,尽管心中馋意难耐,他却依旧静静站立在原地,不敢有丝毫僭越之举。 就在刘高稍稍走神的瞬间,一个桃子朝着他直直飞来。 刘高一愣,但身体反应却是极快,只见他慌忙伸出双手,手忙脚乱地试图接住这个突然袭来的桃子。 “这里还有这么多呢,月泓在外面都已经吃起来了,你还在这里傻乎乎地站着干嘛?”秦臻的声音传了过来。 听到这话,刘高先是一怔,双手小心翼翼地托着桃子,随后说道:“先生,我……我只是一个隶臣。” 说话间,他仿佛觉得这并非一颗普通的水果,而是一件珍贵无比的宝物。 “你如今好歹也算我的半个弟子了,无需想得如此繁杂。”秦臻目不转睛地盯着树上,头也不回的随口说了这么一句后,便又专注于抬头寻觅那些已然熟透的桃子去了。 站在一旁的刘高,听到秦臻这番话,原本就性格软的他,眼眶就泛红了起来。 只见他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略微颤抖的呐呐的道了一声:“多谢先生。” 随后刘高抬起双手,小心翼翼的捧着桃子看了看,连皮带肉,一口便咬了下去。 对于刘高来说,这次的桃子无疑是他有生以来吃过最甜、最美味的果品。 哪怕日后凭借他的身份能够随时享用各种上等的水果,但都难以比得上此时此刻手中这普普通通的桃子所带来的满足,都没有这一次的甜。 在一旁的嬴政,现如今其身高已然接近七尺五寸(秦尺大约为 23.1 厘米),他身材高大,而且胃口极佳,风卷残云般一口气就吃掉了五个桃子后,这才心满意足的停下。 第159章 惊讶的众人 而另一边,秦臻早已将那些已经熟透了的桃子全部挑选了出来,拎起那两大筐,向着门外阔步走去。 嬴政与刘高瞧见这一幕,赶忙快步上前去接,这时候月泓也走了进来。 “公子,我俩来就行。”话音未落,刘高和月泓便一人接过一筐。 待众人来到嬴政的车驾旁,秦臻随即取出布匹,然后有条不紊地开始归类。 只见他一边忙碌着,嘴里还不停念叨着: “这是给大王和你母亲的,要尽快送过去,切莫使其受了寒气; 这是给两位太后的; 这是给......” 须臾之间,秦臻已经把东西都分好了。 “先生,如此之多,全都要让我自己去送吗?”嬴政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满满登登的桃子。 “倒也并非如此,大王以及你的母亲、两位老太后、关内侯还有丞相,这些需要由你亲自去送。至于其他人等,你可以吩咐刘高或者月泓等人帮忙送去即可。” 对于秦臻来说,自己去送并无太大意义,但若是嬴政去送,则意义大不相同。 这代表着秦王长子,堂堂王子之身,这无疑彰显出他对这些人的惦念之情。 “喏,政儿知晓了。” 秦臻点点头,接着叮嘱道:“好了,快快动身吧,务必要尽早送到。” 桃子虽然熟了,然而面对严寒,如何防冻到成了棘手难题,只好尽量多包裹一些草絮。 “好,先生,那我这便启程。” “嗯。” 望着秦臻跃下马车,随后刘高扬鞭策马快速下山。 荀况,这位受邀方才抵达此地的大儒,目睹此景,心中不禁涌起诸多感慨。 这秦臻,真可谓是将嬴政的诸事都操持得井井有条,丝丝入扣。 “当下,虽说秦王尚未册立太子,亦未立正宫王后,然以老朽之见,这大秦未来的太子之位,嬴政实乃不二人选。”荀况负手而立站在一旁,语气淡然却又透着笃定的缓缓说道。 “那是自然。”秦臻神色自信,仿佛在诉说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 如今,只要嬴政自身不犯下无可挽回的大错,其地位定然无人能够轻易撼动。 但是事与愿违,嬴政的登基之路,依旧布满坎坷。 ......... 彼时,嬴政听闻秦臻所言之后,心第一时间便赶到了咸阳宫。 “父王,阿母,政儿来给你们送吃的来了!”嬴政人未到声先至,声音在空旷的宫殿里回荡。 此时的咸阳宫内殿之中,嬴子楚、赵姬和吕不韦三人正在交谈着,听到嬴政的呼喊声,纷纷转头望去。 只见嬴政手提一个包裹,快步走进殿内。 “什么东西?这么风风火火的,难不成又是从秦先生那里带回来什么新奇玩意儿了?”赵姬率先开口问道,眼中满是好奇。 赢子楚看着嬴政,微笑着点了点头,表示赞同赵姬的话。 就在这时,嬴政也注意到了吕不韦,他放下手中的包裹,拱手行礼道:“嬴政见过丞相。” 秦臻是他的老师,吕不韦同样也是他的老师,无论何时何地,嬴政都会严遵师徒之礼。 “见过政公子,公子这是刚从鬼谷学苑归来吧?”吕不韦笑着说。 听闻此言,嬴政点了点头,缓声道:“父王、阿母还有丞相,这些桃子乃是刚从先生那儿摘下来的,你们快尝尝。” 言罢,只见他将包裹放置在了木桌上,然后伸手打开。 随着包裹被缓缓解开,三人看见包裹内熟透了的桃子,脸上不禁面露惊讶之色。 “政儿,难道说秦先生真的成功研究出了能在冬天结果的桃树吗?”赢子楚霍然站起身来,快步走到了桌前,惊异的打量起面前的桃子。 “父王所言极是,此次的成果跟之前的青葱一样,也是在先生的阳光房内长出来的。” 听到这里,赢子楚伸手从中拿起了三个硕大的桃子,吩咐身旁候立的内寺道:“去将这几个桃子清洗一下。” “喏。” 没过多久,那洗净的桃子便被端了上来。 只见赢子楚伸出手,拿起其中一颗桃子,递给身旁的赵姬,接着他又示意内寺将另一颗桃子送到吕不韦那里去。 看着嬴政期待的眼神,赢子楚把桃子拿在手里掂了掂。随后便扒开了桃子皮率先吃了一口,开始细细咀嚼起来。 “嗯,味道不错。”赢子楚咽下去后,点点头道。 听到赢子楚如此夸赞,赵姬就迫不及待的吃了起来,在冬日里,她之前从来没想过可以吃到新鲜水果。 一口下去,赵姬的表情都开始丰富了起来。 “不韦不得不承认,秦先生,当真是鬼谷一门当之无愧的奇才。”吕不韦一边凝视着手中的桃子,纵使他不想承认,可此次还是再一次被秦臻惊讶到了。 “这桃子不知还剩下多少?挑些品相好的送去给你两位祖母尝一尝。”赢子楚说道。 “回父王,桃子还有很多,政儿早已准备好了,这些都是给父王、阿母享用的,当然,也给丞相准备了。” 说罢,嬴政转头看向身旁的刘高,挥了挥手示意他前去取来包裹。 不一会儿,刘高便双手捧着一个包裹快步走了过来,并将其递到了吕不韦面前。 “多谢政公子。”吕不韦伸手接过了包裹,并未推辞这份好意。 嬴政向三位长辈行了个礼,轻声说道:“政儿就此拜别父王、阿母以及丞相,先前往华阳宫了。” 此刻,刘高驾着马车拉着嬴政,月泓以及负责今日随行保护嬴政安全的章愍,则是进入咸阳城之后,就按照预定的路线,依次前往各个府邸送。 待来到华阳宫见到华阳太后以后,嬴政立刻上前,恭敬的稽首见礼道:“嬴政拜见祖母。” “政儿来了,多日不见,哀家心中甚是想念,正想着要传唤孙儿来此呢。” 嬴政赶忙回应道:“政儿多谢祖母惦念,此次前来,政儿特地带了些礼物献给祖母,以表孝心。”说着,嬴政提着包裹走上前去,轻轻放在桌子上,并慢慢解开。 第160章 眼镜 随着包裹被打开,里面装着的桃子,瞬间映入了华阳太后的眼帘。 华阳太后见此情景,眼中闪过一抹惊讶之色,拿起其中一个仔细端详起来,疑惑的问道:“这是桃子?怎么会在这个季节还有桃子呢?” “回禀祖母,此乃先生于阳光房中种植出来的。虽然如今已是冬季,但凭借先生独特的种植之法,依然能够让桃树开花结果。” 华阳太后听闻此言,点了点头,随即便吩咐一旁的侍女:“取之洗净,哀家倒要尝尝这冬日里难得一见的鲜桃,看看究竟是何滋味。” “喏。” 待到侍女离开之后,华阳太后目光转向嬴政,缓声开口询问道:“政儿,可曾前往过你夏祖母那里?” 华阳太后心中自是清楚,嬴政既已为自己准备了,那么定然也不会忘记给夏太后同样准备一份 。 “尚未去那里,孙儿自父王那里出来以后,一刻也未曾耽搁,便径直来到祖母这儿了。” 听到嬴政如此回答,华阳太后脸上不禁浮现出笑容:“好!” 就在此时,趁着侍女前去清洗桃子的间隙,嬴政像是突然想起了某件重要之事一般:“对了,这个祖母戴上试试。” 只见他伸手入怀,拿出一个物件来,边说边将手中之物双手奉上,递到了华阳太后面前。 原来,此物正是秦臻昨日交予嬴政的一副眼镜。 彼时,秦臻在制作千里眼之际,顺便做了一副眼镜出来,昨日便将其交与嬴政,并叮嘱他务必将其呈至华阳太后手中。 在此前的朝会之上,殿内群臣分列两旁,秦臻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列席的华阳太后。 只见她手中正拿着一份呈奏,眉头微微皱起,手臂不自觉地伸直,试图将那竹简上的字迹看得更清楚些。 而后的宴会,华阳太后欲看清盘中菜肴,亦是将食案上的食器拿得远了些。 秦臻由此推断,她日常视物时的这些细微举动,或许双眼早已患上老花之症,故而制作了这副眼镜。 “此乃何物?” “祖母,这是眼镜,乃是先生专为祖母所制。听闻只要将它佩戴于眼部,就能助祖母看东西看得更为清晰。先生昨日便将此物交付于孙儿手中,孙儿本欲昨日即刻送来给祖母,怎奈那时天色已暗,孙儿唯恐惊扰了祖母休息,斟酌再三,故而才推迟至今日。” “竟有如此神奇之物?”她的好奇心被点燃,对这副眼镜顿时就充满了浓厚的兴趣。 她接过眼镜,拿在手中仔细端详了一番,随后就准备戴上试试看。 过了一会儿,她便抬起头,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嬴政:“政儿,祖母这便戴上试试。” 言罢,便开始动手准备将眼镜戴到脸上。然而,可能由于从未接触过这种新奇之物,华阳太后怎么也无法顺利戴上。 “祖母,政儿来帮你。” 眼见华阳太后好像不会用,嬴政便来到了她身前,为其戴上。 当眼镜戴好的那一瞬间,华阳太后只觉得一阵轻微的眩晕感袭来,眼前的景物都变得模糊不清了。 不过,这种不适仅仅持续了一小会儿。 很快,她就惊讶的发现自己的视线竟然清晰了许多。 这么多年以来,因为视力逐渐衰退,她已经太久没有像现在这样,能够在如此近距离之下,清晰地看清周围的事物了。 “鬼谷一门,果真是奇术精妙,令人叹服。”戴上眼镜之后的华阳太后,一边忍不住连连点头夸赞道。 在此之前,尽管秦臻也研制出不少东西,给大秦带来了诸多变化。 但对华阳太后而言,日常也只对那玻璃瓷器尚能有所感受。 但那些终究只是外物,而这副眼镜,却能实实在在的改善她的生活,是她最为真切的切身之享。 此时,华阳太后缓缓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了眼前那道高大而又英武不凡的嬴政身上。 眯起眼眸,神色间满是感慨,喟然叹曰:“哀家一直都明白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这个道理,然而却怎么也未曾料到,鬼谷一门的真传弟子竟能厉害到如此地步。” 对于秦国而言,关于上代鬼谷门徒张仪的记载,可谓连篇累牍、数不胜数。 张仪以其纵横捭阖之术,周旋于各国之间,凭借着一张利嘴,搅动天下风云,为秦国的崛起立下汗马功劳,其事迹在秦国上下广为流传。 然细细比对,张仪之才,在谋略与口才上虽极为出众,可相较秦臻所展之奇能,却显得黯然失色。秦臻之能,仿若世间诸事,皆无所不通,无所不能。 至此,这诸多迹象,这让阅人无数的华阳太后不禁心生怀疑,或许,张仪只不过是鬼谷子之寻常弟子罢了;而秦臻,方才称得上是鬼谷子真正意义上倾囊相授的真传弟子。 “先生之才,恐怕远不止目前所见到的这些。”嬴政言辞间,尽是对秦臻的推崇之意。 “哀家闻知,在鬼谷学苑开讲授课的首日,秦大夫于众人之前,言鬼谷一门,已有十代之传承。政儿,依你之见,这秦大夫他自身究竟领悟和掌握了其中的几分精要?”华阳太后一边将嬴政拉至自己身旁坐下,一边柔声询问道。 “回禀祖母,这……政儿实难确切知晓。” 嬴政微微欠身,沉思片刻后,才继续说道,“不过以政儿浅见,想来,先生必定是将那十代传承之学问尽皆融会贯通、了然于胸了。” “嗯,倒是不无可能。” 华阳太后轻轻点了点头,随即轻抚了一下镜框,面带微笑的接着说道,“此物名为眼镜吧?哀家甚是喜欢,着实不错。待你下次再见到秦大夫时,记得替哀家传话,请他务必入宫一叙,哀家定要好生答谢一番。” 说话间,她的视线又落在了刚刚由侍女端放到桌案之上的桃子上面,继续言道:“当然,政儿也不错,知道惦念祖母。” “孙儿孝敬祖母,理所应当,能博得祖母欢心,政儿便心满意足了。”嬴政连忙说道。 第161章 不平凡的一年 此刻,华阳太后轻轻拍了拍嬴政的肩膀,说道:“好了政儿,去给你夏祖母送一些过去吧。你夏祖母向来喜爱这些鲜果,你亲自送去,她必定欢喜。另外别忘了传召秦大夫入宫。” “喏,政儿记住了。祖母,那政儿就先行告退了,明日再来探望祖母。”嬴政起身稽首道。 须臾,嬴政离开了华阳宫,登车往甘泉宫西宫而去。 他在马车上,心中思绪万千。 嬴政回想起自己初入咸阳之时,初见华阳太后,那时候由于阳泉君的关系,嬴政稚嫩的面庞上对她满是警惕与倔强。同时他虽贵为秦王孙,却因久居异国,与这位祖母之间,也似乎隔着一层无形的薄纱,再加上起初华阳太后也是不待见他,嬴政更是心中对她满是抵触与隔阂。 但到了赢柱薨后,华阳太后时常宣嬴政至宫中小叙。 起初,嬴政言语谨慎,应答寥寥。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和彼此之间交流的增多,逐渐地,嬴政紧绷的心弦开始放松。昔日嫌隙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则是如同亲生祖孙般的感觉。 如今,嬴政能够深切体会到,华阳太后待他如嫡亲血脉,关怀备至,目光中满是慈爱与期许。 至于夏太后,自嬴政归来后,一向对他关切有加,与之相处,皆如春日暖阳,让嬴政如沐春风。 此番至甘泉宫西宫,夏太后与嬴政祖孙二人相对而坐,促膝长谈。 殿内不时传出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待至近一个时辰过去,嬴政方起身告辞,赶往了关内侯的府邸。 ......... 时光荏苒,寒冷的冬天刚刚过去,时间来到秦王子楚二年,三月中旬。 果不其然,如同秦臻此前所预料的那般,匈奴、东胡、月氏以及羌人等游牧民族,在度过漫长的冬季之后,纷纷开始向南侵袭。 刹那间,秦、赵、燕三国的边境之地战火纷飞,各方势力陷入了厮杀与争斗之中。 然而,秦国却早有防备。 他们提前做好了充分的战备工作,边军将士们个个磨刀霍霍,士气更是高昂。 面对来势汹汹的匈奴,秦军在强大的战斗力和精良装备的双重优势下,匈奴军队很快就被打得狼狈逃窜。 王龁所率领的边疆戍卒,在骑兵三件套的加持下,大有目标剑指河套地区。 此消息一经传出,周边的楼烦和林胡两个部落大为震惊。 秦国此时的军威正盛,如果继续与之对抗,恐怕会落得个身死族灭的下场。于是,这两个部落匆忙派遣使者前往秦国,表示愿意归附,以求得一线生机。 然而,当赵燕两国遭遇匈奴人的攻势时,局势却变得颇为严峻起来,给赵燕两国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就在赵国全力抵抗匈奴之际,赢子楚察觉到这一良机。 他直接下达命令,派遣上将军蒙骜率领精锐之师北上进攻赵国。 此时的赵国由于与匈奴作战,兵力已然匮乏,难以应对秦国突如其来的强大攻击。 秦军如虎狼之势般席卷而来,赵国军队节节败退。 最终,秦国没费多少时间就顺利攻占了太原,并乘胜追击,相继拿下了榆次、狼盂等城池,这场胜利使得秦国在北方地区的势力得到了扩张。 至此,赢子楚果断在此地设立了太原郡。 为了进一步巩固统治并开发当地资源,他还吸纳了来自草原的流民。 这些流民被有序的遣送到太原郡,参与到矿山开采和煤炭制造等工作当中。 秦王子楚二年,风云变幻,注定成为不平凡的一年。 开春之际,先是草原人入寇,秦赵燕三国与草原人死战;就在赵国全力抵御匈奴入侵,军力疲惫不堪之际,秦国捕捉到了战机,突然发动猛攻。 与此同时,有关制煤以及魏国境内蕴藏着大量煤矿的消息不胫而走。齐国、楚国和韩国得知后,顿时纷纷对魏国的煤矿资源产生了觊觎之心。 于是,三国立即各自派出大批人手前往魏国,暗中探查煤矿的具体位置和储量。 至于燕国这边,赢子楚派去麻痹燕王喜的那四名精于寻矿之人,此时正在燕国全境寻觅煤矿的踪迹。 经过一番探寻,他们也确实在燕境找到了一些规模可观的煤山。 燕王喜闻讯后大喜,不仅对这四人予以优厚款待,更是赶忙向秦国发出友好国书,表示在秦国攻打赵国时,燕国绝对不会出兵援助赵国。 这一系列事件相互交织,使得整个天下局势变得愈发错综复杂起来,各方势力都在秦国布置的棋局中,明争暗斗。 楚王派出的众多人手,终于在魏国境内原应国旧址探寻到了煤矿的踪迹。 这一发现让楚王熊丸兴奋不已,他心中经不住诱惑,直接下令发兵攻打魏国,妄图强行夺取魏国所拥有的煤矿资源。 消息传到魏国,魏王圉得知此事后惊恐万分,深知以魏国一己之力难以抵挡楚军。 魏王圉迅速派遣使者火速前往秦国请求援助。 为了能打动秦国出兵相助,魏王圉甚至甘愿割舍一部分煤矿资源献给秦国。 然而,此时的赢子楚本就想着局势越是混乱对秦国便越有利,况且如今秦国已坐拥太原的煤山,对于魏国的那些煤矿资源并非急需。 于是乎,赢子楚毫不留情的狮子大开口,向魏国提出了索要衍城和修鱼这两块城池。 面对秦国如此无理的要求,魏王圉自然是坚决不肯答应。 但眼下形势危急,若不能得到外援支持,魏国必将陷入麻烦。 经过深思熟虑后,魏王圉决定忍痛割爱,拿出本国三分之一的煤矿资源作为筹码,成功的说动了韩国。 最终,韩魏两国达成同盟协议,双方决定共同抵御楚军。 一开始,韩魏同盟与楚国之间的战争一时间难分胜负。 然而,局势很快发生了变化。 魏王眼见战况僵持不下,心生一计,便派遣使臣前往齐国。 这些使臣带着丰厚的礼物和诱人的条件,对齐王展开了一场游说行动。 第162章 兴乐宫宴会 经过一番谈判,齐王看到了现在与韩魏两国结盟所能带来的巨大利益,于是欣然应允了魏国的请求。 就这样,韩魏齐三国正式结成同盟,共同对楚国发起猛烈攻击。 有了齐国加入,楚国顿时陷入被动局面,在战场上连连受挫,损失惨重。 情急之下,楚王熊丸赶忙派出使者火速出使秦国,希望能得到秦国的援助。为了能打动秦国,楚国不惜割让三座重要的城池,欲让秦国援楚。 秦国朝堂之上,赢子楚在权衡利弊,又与众位大臣商议后,最终,决定接受楚国的意愿。随即,赢子楚任命桓齮在函谷关一带频繁调动军队,摆出一副即将出兵救援楚国的架势。 这一举动立刻引起了韩魏齐三国的恐慌,若是一旦秦国参战,战局对他们来说将变得极为不利。 于是,三国匆忙派出使臣紧急奔赴秦国,试图劝说秦国改变立场或者保持中立。 在成功获取来自三国的众多丰厚利益之后,赢子楚决定邀请四国君王齐聚洛邑举行会盟,此次会盟旨在实现四国之间的停战修好、罢兵修和。 与此同时,接下来赢子楚提出的要求,才是这次举行会盟的重中之重。 他向诸位君王提出了一项强硬的要求:即在秦国讨伐赵国这段时间内,其余各国绝对不允许对赵国提供任何形式的援助或军事支持。倘若有哪一国胆敢派出哪怕仅仅一兵一卒去增援赵国,那么秦国将会毫不犹豫将其视作为侵国,秦必伐之。 齐国和楚国原本就没有打算要支援赵国,因此他们很爽快的就应允了下来。 韩王然与魏王圉在赢子楚那咄咄逼人的威势面前,无奈之下也只好点头同意了赢子楚所提出的这一要求。 至此,秦国未耗费一兵一卒便获得了楚国的三座城池以及十几万户人口。还从韩、魏、齐三国那里获取到了诸多丰厚利益,此等喜讯一经传来,整个朝堂之上振奋异常。 同年,上将军蒙骜进攻赵国,进展得超乎想象的顺利。 自秦军出征赵国以来,一路势如破竹。 时至九月时节,秦军已然接连攻克了赵国三十七座城池。每当前线的捷报源源不断传回到咸阳宫中时,赢子楚皆是喜不自禁,龙颜大悦。 此时也快要过年节了,赢子楚就下令大军班师回朝。 待大军顺利凯旋而归抵达咸阳之后,就在兴乐宫内举行庆功盛宴,以此犒赏三军。 ......... 兴乐宫内,此时灯火辉煌。 “这一年,诸位爱卿为大秦立下了不世之功,今日在此,我们一同尽情享受这宴饮之乐。来来来,且随寡人共饮此觞!”此时,赢子楚微笑地站起身来,向着兴乐宫内的众多大臣高声说道。 话音刚落,在座的众人纷纷迅速起身,齐声高呼:“大王万年,大秦万年!” 紧接着,他们举起酒杯,与赢子楚一同豪迈的一饮而尽这庆功美酒。 随后,宴会现场顿时热闹非凡,众人开始相互敬酒、推杯换盏,气氛十分融洽和谐。 就在这时,嬴政缓缓走到赢子楚面前,躬身施礼,轻声说道:“父王,众臣为大秦立下如此不世之功,儿臣斗胆提议,由儿臣代替父王再次前往各席向众臣敬酒一觞,以表敬意。” 坐在一旁的华阳太后与夏太后听到嬴政这番话后,都露出满意的笑容,连连点头赞许。 赢子楚听完这话后,不禁仰头大笑起来。 他的脸上满是赞赏之色,大声说道:“彩!不愧是寡人的儿子,去吧!” 得到父亲的默许之后,嬴政先是走向了武将们所在的一侧。 只见他身姿挺拔,气宇轩昂。当他走到武将们面前时,缓缓举起手中的酒樽道:“嬴政在此敬各位将军一觞,感谢你们为我大秦出生入死!” 众武将见此情景,很快便反应过来。 眼前这位乃是大秦的长子,秦王虽未立太子,但是谁都清楚,这嬴政,就是未来的储君,自然不敢有丝毫怠慢。于是乎,众人纷纷站起身来举起自己面前的酒樽,齐声回应道:“多谢公子!吾等愿为大秦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一时间,殿内气氛热烈非凡,叫好声此起彼伏。 敬完武将之后,嬴政又转身向着文臣们走去。 待到文臣们跟前时,嬴政依旧礼数周到的举起酒尊,谦逊有礼的说道:“嬴政敬诸位大人一觞,还望日后多多提点。” 文臣们见状,赶忙起身回礼,口中连连称谢。 待敬完文臣之后,嬴政来到了秦臻和吕不韦的身旁。 他先向秦臻点头示意,然后转向吕不韦,再次举起酒樽,朗声道:“此觞,敬两位先生。” 古人常言:“师长如父。” 眼前这两人皆是嬴政的师资,在此等重要场合之下,无论是出于私人情谊还是为公之礼仪,嬴政都理应向他们敬上一觞美酒。 只见秦臻目光落在此刻身穿着一袭黑色劲装、腰间佩戴着秦王剑的嬴政身上,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历经这匆匆一年时光,嬴政的身形仿佛又拔高了些许,那张原本还略带稚气的面庞如今也褪去了不少青涩。 回想起初次见到嬴政时的情景,犹如白驹过隙一般,转瞬间,竟已过去六个春秋。 众人推杯换盏,酒意渐浓,不知不觉间已然酒过三巡。 正在此时,一名寺人来到嬴子楚面前恭敬地躬身行礼,缓声道:“启禀大王,阳泉君到了。” 嬴子楚闻言微微一怔,面露疑惑之色,喃喃自语道:“嗯?阳泉君此前并未一同前来么?速速传他入殿,一同参加此宴。” “喏!” 阳泉君芈宸很快便是来到了这大殿之中,他稍作整理衣冠后,便对着上方的赢子楚躬身施礼道:“大王,芈宸来迟了,请大王恕罪!” “阳泉君何罪之有?快快入座。不过既然迟到了,那可得自罚三觞,好尽快赶上寡人与诸卿啊!哈哈……”说罢,赢子楚仰头大笑起来,轻轻摆了摆手,显然此刻心情甚好,甚至开起了玩笑。 第163章 伶优之戏 这时,坐在一旁的华阳太后,只见她伸出手从桌上拿起一觞酒:“哀家也愿自罚一觞。阳泉君此番来迟乃是受了哀家之命,前往筹备些许事宜,故而耽搁了些时辰。” “母亲,不知让阳泉君所准备之事究竟为何?”待华阳太后饮完酒后,赢子楚好奇的看向她问道。 “近日听闻咸阳城中出现了一些伶优,其甚是有趣。今日既是庆功盛宴,若能让这些伶优前来献艺助兴,岂不美哉。于是哀家便差遣芈宸去寻觅这些伶优。不知大王可有兴趣观赏一番?” “母亲安排的伶优之戏,寡人焉有不观之理?” 随后,赢子楚转头看向阳泉君道:“将他们带上来吧,也好给这场庆功宴增添几分乐趣。” “喏!” 此时,坐在宴席中的秦臻已然酒过三巡,原本白皙的面庞此刻也泛起了微微红晕。 但当他听到“伶优”二字时,心中不禁一动,仿佛想起了些什么。 刹那间,那股醉意竟也消退了些许。 不一会儿,只见几名伶优缓缓走到台前。 赢子楚见状,轻轻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开始了。 众伶优齐声回应:“喏。” 刚开始的时候,这些伶优的表演可谓中规中矩,并未有太多出格之处。随着剧情的推进,众人也被他们精彩的演绎所吸引,时不时发出阵阵哄堂大笑之声。 然而不多时,画风却突然一转。 此时这些伶优,表演的是一名神色落寞的公子正独自徘徊,满脸忧愁。 恰在此时,一名贵人出现在他面前,并慷慨赠予了这位落魄公子一名女子作为妻子。 如此情节发展,此戏映射之人是谁,不言而喻。 秦臻盯着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只见那场景越发荒诞不经,他不由自主皱起了眉头。 他有很不好的预感,如果任由这场闹剧继续上演下去,恐怕绝对不会有好事情发生。 此刻,坐在赢子楚身旁的两位太后、赵姬和嬴政也反应了过来,赵姬此时的脸色尤为难看,她们这时候意识到情况不妙,正准备开口喝止,并下令责罚那些伶优们。 然而,就在这时,却被赢子楚抬起手来打断了。 而在台下观戏的众多大臣,也有许多人纷纷醒悟过来。 其中最为显眼的就当数吕不韦了,他原本红润的面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甚至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眼见事态愈发失控,吕不韦连忙要上前想要加以阻拦,但同样被高台之上的赢子楚伸手拦下。 赢子楚倒要看看这群胆大包天的伶优,究竟还能搞出来什么。 就在这时,那个映射吕不韦角色的伶优竟然与映射赵姬的伶优亲昵地纠缠在一起,两人旁若无人般耳鬓厮磨、卿卿我我。 看到这不堪入目的一幕,赢子楚此时也被气得咬紧牙关,怒目圆睁。 紧接着,令在场所有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出现了。 那个原本一直呆立在原地,未作丝毫动作的伶优,突然间蹲下身去,然后以极快的速度从映射赵姬的那名伶优的胯下钻了出来。 最后,那名映射吕不韦的伶优更是面露狂喜之色,得意洋洋地指着刚刚钻出胯部的伶优大声叫嚷道:“哈哈!吾今日喜得一子!” 话音刚刚落下之际,秦臻只听得一阵清脆的金属摩擦声响起,而能够在这宫殿之中持佩剑上殿之人,唯有腰间悬挂着秦王剑的嬴政。 不过,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还有一人的动作竟然比嬴政还要迅速。 此人正是立于台下的阳泉君。 只见他抄起身旁的案几,朝着其中一名伶优狠狠地砸了过去。 伴随着一声怒吼响起:“贱婢!尔等究竟受何人指使?胆敢在此胡作非为!” 与此同时,嬴政也冲至台下,手中的秦王剑闪烁着冷冽的光芒,直直地指向那个映射吕不韦的伶优,眼看就要将剑刺下去。 就在这时,秦臻眼疾手快,早在嬴政抽出秦王剑的那一刻,他便已经站起身来。 此刻,他伸出双手,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按住了嬴政握剑的手腕,并压低声音劝说道:“公子,请三思!秦法向来严苛,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若是贸然挥出这一剑,恐怕就会落入他人精心设计的陷阱之中,从而正中敌人的下怀,切莫冲动。” 闻听此言,嬴政原本因愤怒而有些混沌的头脑,此时也瞬间清醒了不少。 尽管心中依旧怒火难平,但他终究还是强压下了冲动,只是用充满怒意的眼神死死瞪着那些伶优们。 “来人!速速将这帮人押解下去,立刻打入咸阳狱。”赢子楚霍然起身,双目圆睁,满脸怒容的高声喊道。 随着赢子楚的话音落下,须臾之间,殿外数名身披重甲、手持利刃的甲士行动迅速,将他们牢牢抓住,然后像拖死狗一样粗暴的拖拽着向外走去。 就在这时,廷尉也走出人群:“大王,臣这就前去审理此案,尽快查明真相,给大王一个交代。” “准!” 廷尉闻言,躬身后转身急匆匆地离开了此地,一刻也不敢耽搁。 “大王,臣识人不当,竟然让这些下作之人混入宫廷,酿成如此大祸。不仅搅扰了大王和诸位大臣们的兴致,更是有损大秦王室的颜面。恳请大王重重责罚臣,以正国法。”阳泉君这时候跪了下来,对着赢子楚说道。 “此事怪不得你,阳泉君起身吧。” 接着,他又将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众人,最后停留在吕不韦和秦臻身上,沉声道:“丞相、秦先生暂且留步,其余诸卿都先行退下吧。今日之事,不可传出兴乐宫。” “喏。” 随后只见赢子楚缓缓转过身去,目光平静地看向身后的众人,缓声道:“母亲、夫人,你们也都先下去吧。” 听到这话,华阳太后脸上带着一丝忧虑,嘴唇微张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犹豫着停住了。 片刻之后,她才轻声说道:“大王……” 第164章 暴怒的赢子楚 赢子楚见状,言辞恳挚,饱含慰藉之意:“母亲勿忧,寡人心中自有定见。此事定然与母亲没有半分关系。 想必应是有那心怀叵测之贼人,见我大秦如今上下齐心、国力日盛,心生嫉妒,故而妄图以这等卑劣手段,图谋不轨,意在扰乱我大秦朝纲,动摇我大秦根基。” 华阳太后听后,轻轻点了点头。 面容上忧色稍减,闪过一抹欣慰之色,开口回应道:“如此甚好,既然大王已有明断,那哀家也就安心了。然此等大事,干系重大,容不得半分疏忽。哀家现在就前往咸阳狱,与廷尉一同审理此案。还大秦朝堂一片清明。” 言罢,华阳太后便离开了大殿。 与此同时,夏太后与赵姬等人互相对视一眼,也纷纷向赢子楚行礼告退。依次走出了兴乐宫大殿。 ......... “混账!!!”一声怒吼响彻整个宫殿,赢子楚那因愤怒而涨红的面庞,此刻显得格外狰狞。 待得众人都退去后,他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的怒火,站起身来,怒不可遏的掀翻了面前的案几。 站在一旁的吕不韦,见此变故,顿时面色惨白,颤抖着说道:“大......大王。” 声音中满是惶恐与不安。 “丞相,莫要惊慌,寡人并非那般心胸狭隘、胡乱猜忌之人。你助寡人归国,扶持寡人登上王位,桩桩件件,寡人皆铭记于心。你依旧是我大秦之丞相,亦是寡人之挚友!”赢子楚缓了缓神,尽量平和地说道。 听到这番话,吕不韦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总算稍稍落回了肚里。 他连忙叩头拜谢道:“臣吕不韦,谢大王信任!大王之恩德,臣没齿难忘!” 赢子楚点了点头,然后便转身朝着一直静静立于殿中的秦臻走去。 来到秦臻面前,赢子楚放缓了语气,带着期许与嘱托说道:“让秦先生见笑了。政儿这孩子向来与先生亲近,今日想必是受到了不小的打击,说不定此刻正在宫外焦急地等待着先生。劳烦先生能够多多开导于他,切莫让他因此事而一蹶不振。” “臣,自然从命!请大王放心。” 随后,秦臻皱起眉头,陷入深思之中。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来,目光看向赢子楚,缓声道:“大王,依臣之见,这咸阳城中看似平静无波,但实则暗潮涌动,仍有诸多不稳定因素潜藏其中。稍有差池,便可能引发连锁反应,使大秦陷入危机四伏之境。” 闻听此言,赢子楚不禁长叹一声,满脸愁容道:“唉!诚如先生所言,是寡人疏忽了。寡人一心只想着如何挥师东进,成就那统一天下的宏图霸业。 却未料到,内部竟也如此不稳。若是不能将那幕后黑手揪出,任其在暗中肆意搅乱局势,长此以往,必成我大秦之大患,危及社稷根基。” 言罢,赢子楚缓缓转身,背对着二人,双手负于身后,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此时殿内一片寂静,唯有偶尔传来几人的轻微呼吸声,打破这令人压抑的宁静。 半晌过后,赢子转过身来,眼神犀利而深邃,注视着二人:“丞相,秦先生,依你们之见,究竟会是哪一国在背后暗中操纵着这一切?” “大王!臣不韦之见,如今齐、楚、燕三国已和秦国盟好,以目前局势来看,他们断无理由做出此等破坏联盟、挑起事端之事。毕竟一旦与大秦交恶,他们亦将承受巨大损失,这显然不符其利益诉求。 然,这两年来,大秦针对赵国和韩国频频发动战事,赵国向来不甘示弱,对秦国的扩张极为警惕,而韩国在秦国的步步紧逼下,国土日蹙,生存空间被严重压缩。此两国心怀怨恨,嫌疑无疑是最大的。极有可能妄图搅乱我大秦局势,以缓解自身压力。 不过,魏国或许也存在一定的可能性。”吕不韦此刻已重拾往昔那副精明睿智之态,其声音朗朗,条理清晰地剖析局势。 “秦先生,不知对此事有何高见?” 秦臻略加思索了一会儿之后,他拱手行礼,缓缓开口应道:“大王,臣与丞相所见略同。想那魏王虽说平日行事昏聩,目光短浅,还心心念念惦记着成皋与荥阳那两地,并不愿跟大秦发生正面冲突。 然而,魏国国内其他众人可未必都如魏王这般想法。 诚如丞相所言,魏国亦不可轻易排除在外,同样有着一定的嫌疑。 魏国虽历经数代衰落,国力渐不如前,但地处中原要冲,战略位置重要。其国内不乏妄图借助外力重振国威的势力,他们或许会为自身利益,不惜冒险在秦国背后发难,以此谋取利益。 故而,臣推断,这幕后指使之人必定是来自韩、赵、魏这三国之人。 此三国与大秦接壤,多年来纷争不断,对大秦的崛起心怀忌惮,有足够的动机与理由策划此类阴谋。” “再者,还有一种可能,那便是这三国之人暗中密谋勾结,共同谋划了这件事情。”沉默了片刻后,秦臻继续说道。 “三国虽各怀心思,但在对抗大秦一事上,利益有相通之处。若他们摒弃前嫌,联手合作,所产生的威胁不容小觑。 秦大夫所言极是,不韦对此亦表赞同。大王,臣觉得当下只能需从两个方向展开调查。 其一,便是廷尉府对其严加审讯,看能否通过各种手段撬开他们的嘴,让他们交代所知之事;其二,则要依据这些人的验传信息,仔细核查他们的户籍情况,大秦登记向来严谨,每一处细节皆可能暗藏玄机,以便从中找出一些蛛丝马迹。” “眼下,看来也确实只能这般行事了,丞相,此事就全权交予你来处理。” “喏,大王放心,不韦必定竭尽全力,将那隐藏于幕后的指使者给揪出来,以正国法!” 说罢,他抬头看向赢子楚。 只见赢子楚淡淡的注视着他们二人,沉默片刻后缓缓说道:“你们都暂且退下吧,寡人想要独自静一静。” “喏。” “喏。” 接着,两人便向赢子楚行礼告退。 第165章 夜谈 “尔等鼠辈,穷极龌龊之能事!!!” 见两人走远,赢子楚目光又变得阴沉了起来,随即抄起一旁的酒樽,愤怒的摔在了地上。 刹那间,他只觉气血翻涌,双腿一软,重重跌坐在地面上。 见到这一幕,把侍奉一旁的中车府令吓坏了,扯着嗓子连忙喊道:“大王!侍医,快传侍医!” 殿外亲自值守的黄深,听到殿内惊呼,神色骤变,迅速冲入殿内。 待看清殿内情形,他连忙几步奔至赢子楚身旁。 与中车府令左右相扶,小心翼翼的一起将赢子楚扶了起来。 “大王,感觉怎么样?” 赢子楚紧闭双眼,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气血。 “无碍,此事切莫声张。”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睛,缓了口气,摆摆手说道。 ......... 待走出兴乐宫大殿后,吕不韦并未有丝毫的耽搁,行了一礼之后便拜别秦臻,匆匆赶往咸阳狱。 待秦臻迈出了宫门,心中还在回味着与赢子楚方才的交谈。 果不其然,正如赢子楚所言,他一眼便望见了嬴政的车驾正停驻在前方。 嬴政此时面色阴沉至极,回想起方才在兴乐宫之时,他怒发冲冠,暴怒异常。 然而,当这阵暴怒渐渐平息下来后,此刻他的内心深处竟悄然萌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忐忑。 \"先生!\" 嬴政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显得有些低沉和无力。 秦臻闻声望去,只见嬴政一脸颓丧,仿佛在被抽离了所有精气神。 \"怎么?为何如此模样,跟丢了魂魄似的。\" 嬴政长叹一声,缓缓抬起头,眼神中满是困惑与迷茫,喃喃低语道:\"先生,你说这……难道我当真不是父王的亲生儿子吗?这究竟是不是真的?\"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竟然微微颤抖起来。 仅仅一场伶优之戏,在嬴政心中激起了惊涛骇浪,居然令他产生了这样的念头。 \"公子怎能有这般荒唐的想法?\" 秦臻听到这话,不禁皱起眉头:“不过是一出伶优之戏罢了,怎就能够轻易动摇公子的心志。这等戏子之言,当不得真,万不可为此忧心,乱了自己心神。” 秦臻此刻的面容罕见的严肃了起来,与三年前在邯郸时,质问嬴政的时候如出一辙。 他凝视着眼前的嬴政,语气低沉的说道:“公子,你可是大秦未来的储君,难道仅仅因为这伶优之戏,就因此丢了斗志?仔细瞧瞧这把秦王剑,它乃是孝文王赐予你的。 它所代表的意义远非仅是一把剑那么简单,它承载着的是大秦历代先君,千千万万大秦子民们的期望与重托,更是整个大秦的江山社稷。” 说到此处,秦臻稍稍停顿了一下,紧接着又追问道:“还有,你究竟是对大王缺乏信任呢,还是对你的母亲心存疑虑?” 嬴政闻言抬起头来,嘴唇微张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但还没等他来得及开口回应,秦臻便再次抢过话头急切说道:“公子身份之事,当以血脉为证,怎可仅凭一场戏便妄下断言。 更何况,以大王的英明睿智,他心中自然清楚,如果你当真并非赢姓正统血脉,怎会对你如此宠爱有加、悉心栽培? 倘若你并非赢氏之后,那些宗亲贵胄们又岂会认可并支持你? 若公子因这等虚无之事而自乱阵脚,岂不正中他人下怀。 请公子务必牢牢铭记在心,你毋庸置疑就是当今秦王的亲生骨肉,对此必须坚信不疑、毫不动摇。” 短短数语之间,秦臻如醍醐灌顶一般,将嬴政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赋予了他莫大信心。 嬴政沉默良久,他缓缓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似是在努力平复内心的波澜。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原本的迷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坚毅与决绝。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郑重其事的回答道:“先生所言极是,政儿明白了!我嬴政绝不会因这等小事而自乱心智!” “不过先生,可是之前你曾言及三人成虎、五人成章啊,我着实心有顾虑,唯恐万一出现什么意外……”嬴政眉头微皱,沉思片刻后接着说道。 “公子无需担忧,世上之事本无绝对之万一。 但凡有所发生,于公子而言皆是有利之机。或许早在你刚踏入咸阳城之时,某些人便已对公子的血脉心怀叵测,妄图借此大做文章。 然,此番风波未尝不是一个绝佳契机,正可借此将那些隐匿于暗处兴风作浪之徒一一揪出。”秦臻不紧不慢的说道。 稍稍停顿,随后他又缓缓开口:“而且,此次事件亦是为公子的未来扫除阻碍的重要机遇。若能妥善处置,定当让公子今后之路更为坦荡无阻。” “先生,那么当下我应当如何行事?” “目前,华阳太后、丞相以及廷尉等人皆已全力彻查此事。故而此刻公子只需耐心等待即可,无需操之过急。再者,我断不认为那些暗中捣乱之人会就此善罢甘休,倘若他们胆敢继续搅扰大秦安宁,其破绽定然无所遁形。” ......... 甘泉宫西宫,殿内烛火摇曳,光影于壁上肆意舞动,将整个空间渲染得凝重而压抑。 夏太后高踞于案几之前,她昔日慈眉善目、常带笑意的面容,此刻却笼罩着一层肃穆之色,令人望而生畏。 只见她目光锐利,牢牢锁住眼前的赵姬,仿佛要透过她的外表将她深埋心底的秘密逐一剥离。 这是赵姬头一回见到夏太后这般冷峻的模样,心中不禁忐忑不安起来。 她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战战兢兢地站立在一旁,始终低垂着头颅,甚至连抬头与夏太后对视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整个房间里一片死寂,唯有两人的呼吸声,在这静谧中格外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这片死寂被打破了。 夏太后缓缓开口,不容置疑道:“昔日你于邯郸之际,诸事纷扰,哀家亦有耳闻,但却从未曾过问过其中细节,未曾详察。然今日之事,哀家不得不问你,你先前与吕不韦之间究竟有着怎样一种关系?” 第166章 夜谈2 言罢,夏太后目光愈发犀利,直直射向赵姬,不容许她有丝毫的隐瞒和回避。 赵姬听闻此言,瞬间双膝一软,重重地跪于地上,整个人匍匐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她声音颤抖,满是急切与惶恐,忙不迭说道:“母后,妾身之前的确曾身为吕不韦府上的一名舞姬,但妾身初入府邸,尚未及熟悉府中诸事,便被他献予大王。 妾身与那吕不韦之间,清清白白,绝未发生过哪怕半点逾矩之举。至于政儿……政儿更是大王的亲生骨肉无疑,妾身绝无欺瞒母后。” “当真如此?” 仅仅四个字,就在赵姬耳边炸响开来。 她本就因恐惧而略显苍白的面容,此刻更是毫无血色,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生气,只剩满心的惊惶与无助。 赵姬神色慌乱,颤颤巍巍的回应道:“回……回母后,妾身……妾身所言句句属实,纵有天大的胆子,妾身也断然不敢对母后有所欺瞒。” 她此时额上沁出细密汗珠,双手不自觉地揪紧衣角,身躯微微瑟缩,尽显惶恐之态。 听闻此言后,夏太后陷入了短暂而深沉的思考之中。 过了好一会儿,夏太后缓缓舒展开眉宇间的褶皱,脸上重新浮现出平日里那种和蔼可亲的笑容。 只见她轻轻摆了摆手,语气柔和的说道:“起来吧,哀家自然是信你的,而且哀家也坚信政儿必定是大王的亲生骨肉,这一点毋庸置疑。只是啊,那躲在暗处蓄意搅乱局势之人,实在太过阴险恶毒。” 话语间,夏太后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母后,那妾身……妾身往后是否应该彻底与丞相斩断一切往来?” “不可,倘若你真这么做了,岂不是等于向旁人昭示你自己心中有鬼、底气不足么?故而,从前怎样行事,日后依旧照做便是。切不可因一时惊慌失措而乱了方寸。” 她明白,任何一丝异常举动都可能被敌人利用。 “喏,妾身谨遵母后教诲,明白了。” ......... 子时已至,此时的华阳宫内。 华阳太后自廷尉府匆匆折返,步履间隐现疲惫与愤懑。那一群原本娇柔妩媚的伶优们,自从被带出兴乐宫之后,竟像是换了一副面孔。 她们一改往日里低眉顺眼的姿态,人人面上浮现坚毅之色,仿佛生死之事皆被决然抛却。 面对廷尉的严厉审讯,这些伶优竟然无一人吐露半字有用的信息。 哪怕是廷尉在得到华阳太后的首肯后,当着他们的面,当场对一名伶优施以极刑,其余人等亦是紧咬牙关,一言不发。 这般异于常人之举,无疑昭示着这绝非偶然,而是一场精心布局、筹谋已久的阴谋。 此刻,华阳太后端坐在殿内正位之上,双目之中布满了血丝,双眼燃烧着怒火。 她面色阴沉得可怕,就这样静静地坐着,一语不发,让在一侧的阳泉君芈宸不禁感到心中阵阵发怵。 过了好一会儿,华阳太后猛地一拍桌子,口中罕见的爆了粗口:“尔等狗彘鼠虫之辈,狼子野心。” “大王所言极是,这帮贼子定然是妄图趁着这个事搅乱大秦的朝纲,其用心实在险恶至极!” 闻言,华阳太后看似漫不经心地扫了自己弟弟一眼,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让人难以察觉的怀疑问道:“关于此事,在背后煽风点火、推波助澜之人想必有些手段和能耐,你应该没有掺和其中吧?” “怎……怎么可能呢,姐姐可千万不要误会。族弟是万万不会做出这种卑鄙龌龊之事来的!”只见阳泉君此时五官扭曲在了一起,连忙摇头否认道。 随后,阳泉君微微转头,将目光投向窗外。 他稍稍压低声音,轻声说道:“姐啊,你仔细想想,如果我真打算那么做,早在政公子回到咸阳之时便做了,又怎会拖延至今? 再者说,如今政公子和族弟之间的关系已经缓和了许多。 单就冲着这一点,族弟无论如何都绝不会干出这种事来的。” 想当初,因为华阳太后对赵姬和嬴政心存不满,一心想要拥立成蟜成为嫡子,阳泉君自然是选择站在了华阳太后以及芈姓族人这边。 如此一来,他不可避免地得罪了嬴政。 然而,自从嬴政受到秦臻的开导之后,在过去的这一年里,他们二人之间的紧张关系的确得到了极大的改善。 面对自己的姐姐,阳泉君向来都是直言不讳、知无不言的。 而且他也很在乎自己姐姐,这些伶优可是华阳太后亲自下令让他去寻找的,谁能料到竟会引发如此严重的事端。 他心中暗自思忖着,可能觉得赢子楚或许只是一时冲动,难以接受这个事实而迁怒于华阳太后。 在兴乐宫的时候,他想到这里,这才无法抑制的当众暴怒起来。 听闻此言,华阳太后点了点头,自己弟弟这话在理。 她知道事情已经发展到了一个颇为棘手的地步,必须果断采取措施以防止局势进一步恶化。 于是,她稍稍沉吟片刻后,缓缓开口说道:“在这件事情背后推波助澜的之人,想必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极有可能后续还有其他小动作。 大秦那些朝堂重臣自然不会轻易借题发挥、兴风作浪。 但很难保证其他人不会抓住这次机会大做文章。 特别是那咸阳城中的普通民众,一旦这消息在他们中间传播开来,后果将不堪设想。 所以,你得替哀家牢牢盯住,但凡发现有在背地里议论此事的人,统统处以车裂之刑!这件事我自会告知大王,你无需有任何顾虑,只管放手去执行便是。” “喏,族弟明白该怎么做了,请姐姐放心便是。” 过了好一会儿,华阳太后叹了一口气:“唉,那个赵姬啊,我早就料到,她迟早都会给政儿惹来麻烦。 之前吩咐你去调查吕不韦跟赵姬之间过往之事,如今可有什么新的发现或者进展? 是否还是跟我们之前所查到的情况相同?” 第167章 吕不韦与赵姬往事 “姐姐,族弟再度差人详加探查,遍访知晓内情之人,对往昔诸事展开更为详致的探查。然几经周折,可得出的结论,依旧与先前毫无二致。 在大王与赵姬之前,吕不韦与赵姬虽有相识,却并无逾矩之举。 再者,依时间推算,政公子的生辰与大王临幸赵姬之时,一切皆能吻合。故而可以断言,政公子确为大王亲生血脉,千真万确。” 闻听此言,华阳太后微微颔首,神色间满是欣慰的说道,:“嗯,如此甚好!只要能确认政儿身世清白正统,秦国国本便稳如泰山。此子聪慧过人,又胸怀大志,秦国的社稷传承便有了稳固根基,此乃秦国之幸也,亦为万民之福。” 事实上,情况的确如阳泉君再次所深入查探的那般一致,并无二致。 吕不韦与赵姬的父亲相识于生意场上,二人皆从事着商贾之业。 一日,机缘巧合之下,二人于高朋满座之筵席相逢。 席间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吕不韦目光不经意间扫向一侧,恰是这匆匆一瞥,让他瞧见了赵姬。 赵姬生来便是一副妩媚动人、娇艳欲滴的模样,只需一眼,便能将男人的心牢牢攥住。 果不其然,吕不韦在初次见到赵姬时,便被她深深地吸引住了,心中不禁泛起阵阵涟漪,对这位美人产生了爱慕之情。 同样,赵姬对于风度翩翩且颇具才情的吕不韦,亦是心生好感。 此后,二人来往渐密,情愫在一次次交谈、一回回相处中暗暗滋长。 不久之后,吕不韦便将赵姬接入自己府邸,本想着往后与佳人相伴,共享岁月静好。 然而,还未等到吕不韦有所行动,意想不到的事情便发生了。 彼时,吕不韦正宴请赢子楚,为使气氛更加融洽,特意安排赵姬席间献舞。 赵姬莲步轻移,步入厅中,随悠扬乐声翩翩起舞,举手投足间,尽显万种风情。 赢子楚见之,目光瞬间被其牢牢吸引,自赵姬开场,便深陷其中,仿若周遭一切都不复存在,眼中唯有这位翩翩起舞的佳人。 吕不韦见赢子楚痴迷之态,不舍之情溢于言表。 然转念又思及自己那心中宏伟政治抱负,若欲于秦国朝堂有所建树,扶持赢子楚上位乃关键之举。 权衡再三,吕不韦忍痛割爱,最终还是决定将赵姬拱手献给赢子楚,冀以此为契机,为仕途铺就康庄大道。 ......... 此事究其根源,说到底不过是一段小插曲罢了。 其背后乃是心怀不轨之徒,妄图搅乱秦国朝政,动摇国本的小伎俩,却终究是蚍蜉撼树,难以得逞。 毕竟秦国历经数代变法图强,根基稳固,绝非这等小伎俩所能撼动。 再者说,当日有幸赴兴乐宫宴会之人,皆为秦国朝堂之上位高权重的肱股之臣。 他们久居高位,个个都是洞悉时务、深明大义的明智之士,面对这毫无根据的风波,他们岂会轻易被蛊惑,更不会妄加议论传播,以免扰乱朝纲,危及秦国安稳。 故而,此事于兴乐宫仅泛起些许涟漪,便迅速平息,尚未传至宫外,市井百姓对此事更是毫无耳闻。 吕不韦作为秦国丞相,效率极高。 事发之后,他即刻着手调查,没过多久,便成功查明了那几个始作俑者的户籍情况。 原来,这几人皆来自魏国,同属一亭,三年前以流民的身份辗转来到秦国。 掌握这一线索后,吕不韦当机立断,秉持着 “宁错杀,不放过” 的原则,下令将同一时期、同一批次来到秦国的所有魏国人,不论男女老幼,统统贬为城旦,充作苦役。 他此举意在以雷霆手段杜绝后患,防止此类事件再次发生,维护秦国朝堂的安宁与稳定。 与此同时,咸阳狱中伶优们,也陆续吐露了幕后主使者的真实身份。 同样,此人乃是魏国人, 当廷尉得知这一消息后,当即率领一众手下,朝着咸阳城的指定地点疾驰而去。 彼时,那人正安坐于自家府邸庭院之中,正悠然自得地喝着酒,脸上满是惬意之色。 待廷尉带领着手下破门而入,那人见状,脸上并没有露出丝毫惊讶之色,仿佛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似的。 面对廷尉怒目而视的呵斥和拘捕,他甚至连起身都懒得动一下,只是轻轻放下手中的酒杯,目光平静地看向廷尉。 那眼神中透着一种难以言表的镇定与从容,似乎眼前的危机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就这样,他未做任何反抗,任由廷尉及其手下上前将他架起带走。 整个过程异常顺利,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碍,他坦然地接受着命运的安排。 没过多久,这个人便被带到了廷尉府,在廷尉的确凿证据面前,此人全盘招供,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待廷尉带着审理的结果前去面见赢子楚后,他面色骤沉,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厉声下令:“立刻割去他以及那几名伶优的舌头,以戒其妄言;然后就地烹杀,以儆效尤。” 廷尉领命而去,行刑之际,惨叫声响彻刑场,须臾便归于死寂。 这件事,乍一看似乎已经尘埃落定,似已尘埃落定,画上句点。 涉事者既已严惩,仿若一切皆已平息。 然大秦朝堂之上,一众饱经世事的臣子们,皆敏锐地察觉到,事情远非表面这般简单。 此人明知出口大逆不道之言的后果,却仍口出狂悖之语,种种迹象皆表明,其极有可能仅是被推出顶罪的弃子。 稍有差池,这看似已然了结的事件,依旧可能如星火燎原,再度掀起轩然大波。 故而,朝堂上下所有人都不敢有丝毫懈怠与疏忽,时刻严阵以待,唯恐遗漏任何一丝可能引发变故的线索。 ......... 马上快要年节了,此时的咸阳城内,谈笑声此起彼伏,尽显繁华喧嚣之象。 而在这人声鼎沸的街道一隅,一家酒肆内。 酒肆之中,宾客们或推杯换盏,或高谈阔论,热闹非凡。 第168章 幕后黑手 然而,在酒肆深处一个极为隐蔽的房间里,气氛却与外面大相径庭。 屋内光线昏暗,一男一女相对而坐,桌上茶盏已凉,二人却未动分毫。 他们眉头深锁,神色凝重,正低声密谈着极为关键之事。 女子容颜姣好却满含忧虑,轻声叹道:“刘君,此次计谋当真可成?且事成究竟还需等待多长时间?君可知,如今已有诸多魏人因此事而受牵连,我实不忍再睹更多无辜魏人因此受苦受难矣。” 听闻女子此般质问,对面男子神色泰然,语调沉稳,不紧不慢地回应道:“公主,且先稍安勿躁。世间诸事,本就难有绝对之论。 秦国朝堂之上,众人目下确未对嬴政血脉存疑。然而,观当下局势,实难再寻出比此更为妥善、可行的计策了。 那嬴异人若迟迟不对魏用兵,以魏王当下之见,于秦国日盛之下,断难幡然醒悟。 唯有促使三晋再度结盟,凭借三国合力,方有望勉强抵御秦国东出之锐势 自商鞅变法以来,秦国国力日隆,欲图天下之心从未止息,东出之志坚定不移。 只要秦国再度兴兵伐魏,必然会令魏王如梦初醒,忆起信陵君之诸多贤能,进而摒弃前嫌,召回信陵君。 待素有贤名、威望甚高之信陵君重返魏国,以其于列国积攒之人脉与声名,想要成功游说齐、楚、燕等列国再度合纵抗秦,想来也并非毫无可能之事。 更何况,现今那韩国公子非一直在信陵君身边,公子非一心致力于抗秦,以其智谋辅信陵君之威望,二人携手共商合纵抗秦之大事,此关乎天下格局之变,成功几率大增,大有大功告成之望 。” “哼!刘君怕是瞧着秦国在短短一年间,如虎狼掠食,连下赵国三十七城,心急如焚了吧?你赵国在秦国毫无可用之人,无计可施之下,所以才想出这么一个馊主意来。”魏柔闻言,顿时柳眉倒竖,重重冷哼一声说道,语气中满是不屑与嘲讽。 “哎!公主,当下事态紧急,此时纠结这些已无益处。不妨细想,若秦国此番真能一举踏平赵国,岂会放过在诸侯间威望颇高的信陵君?秦国怎会容他威胁自身。 再者,秦国解决赵国后,那如饿狼般的矛头,必然会指向魏韩两国。 魏国如今与楚国正闹得不可开交,战火隐隐有重燃之势,双方兵力皆被牵制于此。齐国与秦国商贸频繁,上至丞相,下至庶民,皆在贸易往来中获利颇丰。 如此利益驱使下,齐国绝对会为了自身利益,作壁上观,更别指望他们能出手相助了。 如此一来,魏国此时恐怕唯有与韩国结盟。 公主自然深知其中利害关系,仅凭韩魏两国之力,如何抵挡秦国的虎狼之师? 若想让魏国摆脱眼前这艰难困境,说难亦难,说易亦易。 除非魏王能够放下过往成见,摒弃前嫌,与信陵君重归于好,再度启用这等贤能之士,否则一切皆是空谈罢了” 闻听此言,魏柔原本满是怒气的面容瞬间僵住,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沉默不语。 她心中思绪万千,既为魏国未来忧心忡忡,又深知让魏王与信陵君和解谈何容易,满心皆是纠结与无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叹了口气,缓缓开口说道:“这些道理,其实我心里也明白得很。倘若信陵君真能成功组织起合纵联盟,且于战场克敌制胜,大破秦军,接下来又该怎样呢? 到那时,吾子又当如何顺利登上那秦王之位?” “魏柔公主此前不一直在好奇,究竟还有谁会参与到这件事情中来吗? 稍待须臾,那人即刻便至。此人于秦宫之中亦颇具威望,只要有他出手相助,扶子登秦王大位之事,必可成也。” 闻此,魏柔公主眸光一亮,闪过一抹期待之色,转瞬却又被愁云遮蔽,忧色尽显。 紧接着,她语气急切又带着几分狠厉说道:“然秦臻此人,当如何处置?今嬴政在其全力辅佐之下,于咸阳城声名鹊起,扶摇直上。故而,秦臻断不可留,务必要除之而后快。” “他,定然是必须除去的,只是如今局势愈发棘手起来。他如今深居简出,仿若蛰伏之龟。每日除了上朝之外,其余时日皆隐于鬼谷学苑之中。 且不说那鬼谷学苑如今内部已然戒备森严,每一寸土地皆被秦军笼罩,其外出之时,身边亦是众多护卫环绕,如此严密防护,欲对其下手,难如登天,显然已无法再像从前那般,轻易派遣死士前去刺杀了。 为此,吾曾叮嘱过那信陵君的门客唐睢,万不可再派出死士去刺探鬼谷学苑的情况。 待大事功成之日,公主只需颁下一道诏令,便可将嬴政及其同党一网打尽,以谋反大罪论处,统统处以极刑。”说到此处,此人的眼眸之中猛然闪过一丝凶狠之色。 话音刚落,一阵轻微而又急促的敲门声自门外传来。 此人闻声缓缓站起身来,移步至门前,伸手轻轻打开房门。 门开之际,魏柔一眼望见来人,不禁面露惊愕之色:“是你?” ......... 邯郸城。 “公子非,刘君那边传来书信了。”信陵君的门客唐睢,来到了韩非的宅子前,寻到了正于庭中踱步沉思的韩非,说道。 “快.....快给我看看!”韩非急切地伸出手,接过唐睢递来的书信,仔细阅读起来。 目光随文字游走,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缓。 许久之后,他才缓缓放下信件,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光芒,欣慰与期待交织其中。 “看…… 看来,我们的谋划已成功一半。秦……秦王因这桩事,终究还是决定对魏国发兵了。也唯有如此,或许方能令魏王…… 如梦初醒,看清当下局势。” 唐睢闻言,郑重地点点头,目光坚定道:“届时,主人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的返回魏国。以主人之威望与经天纬地之才,必能促成合纵联盟,联合各国之力,共御秦国东进。” 第169章 与荀况弈棋 “是..... 是的。眼下,恐怕也唯有此途了。” 韩非长叹一声。 “然而,这招终究是一步险棋,稍有差池,便有满盘皆输之虞。且众多魏人受此牵连,无辜蒙难。” 此刻,唐雎一脸凝重,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韩非,压低声音继续说道:“公子非,此事关系重大,还望守口如瓶,切莫让我家主人知晓分毫。” “非自当…… 知晓轻重。” 二人又低声交流了片刻之后,忽然唐雎话锋一转,神色严肃的说道:“公子非,近日我在这邯郸城市井之内走动时,察觉到许多陌生脸孔频繁出没,实在可疑。” “皆...... 皆是什么样的人?” 韩非听闻,不禁追问道,眼神中满是警惕与好奇。 唐雎略作思索,缓缓开口回答道:“公子非,这些人大多还未到束发之年,观其言行举止,行迹可疑,十有八九便是秦国派来的细作。对于这些人,我们是否应当采取行动……” 言及此处,唐雎目光一凛,不露声色地抬起右手,做了一个手刀下劈的动作。 “不...... 不可。” 韩非神色骤变,急忙摆手。 “倘若他们果真是秦国的细作,贸然诛杀,必...... 必定会引起秦人的警觉。一旦察觉眼线被除,必将变本加厉,广布耳目于赵。届时,我等一举一动皆在其监视之下,反倒易打草惊蛇。依...... 依韩非之见,唐兄只需暗中留意其动向,安排得力人手紧盯便可。” 唐雎听后,觉得韩非所言不无道理。 于是,他点头应道:“也好,就依公子所说行事,我这便安排人去盯着。” ......... 鬼谷学苑中,静谧祥和之象尽显。 彼时,秦臻正姿态闲适,悠然闲坐于此。身旁,是已然白发苍苍却精神矍铄的荀况。 二人围坐在火炉旁,兴致勃勃的下着棋。 秦臻手持黑子,目光专注,落子之际,目光不自觉地望向荀况的满头银丝之上。他的思绪也飘回到了往昔。 回忆起曾经在云梦山,与鬼谷子对弈的情景。 那时的他,不过一介布衣,怀揣着对天下局势的憧憬。 而如今,时光匆匆,快七个年头已然过去,他已不是当初那个青涩的少年,而是秦国朝堂之上备受瞩目的五大夫、鬼谷学苑的祭酒、工尉府的负责人,身份地位早已今非昔比。 正当秦臻沉浸于往昔回忆,神色间流露出些许感慨之时。 荀况微微抬起头,忽而开口打破了沉默:“小友啊,老朽近日听闻秦相竟将诸多魏国流民皆贬为城旦,此事似与秦国向来推行之国策大相径庭。秦国素以广纳贤才、招徕流民以充实国力,此番举措,着实令人费解。不知其中缘由究竟为何?” 言罢,荀况手中棋子轻轻落下,“啪” 的一声脆响,在这宁静学苑中尤为清晰。 他那满是皱纹的面庞上,一脸好奇的望向秦臻问道。 听到荀况所言,秦臻先是微微一怔,手中的落字动作也停了下来。 但转念一想,他与荀况相识已久,深知其为人,荀况绝非喜好搬弄是非、传播流言之人。 于是,秦臻稍作思索,于脑海中梳理一番,便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简要地向荀况讲述了一番。 不过,在说完之后,秦臻神色凝重,最终还是开口提醒道:“荀夫子,关于这件事,关系重大,切记千万不能让其张扬出去。若此讯不慎传开,恐生诸多事端,于各方皆为不利。” 听到这话,荀况神色肃然,缓缓点点头,应道:“此节老朽自明,只是…… 依老朽看来,这件事情恐怕远远不像表面看起来这般简单。” 他一边说着,一边轻抚着下巴处那花白且浓密的胡须,眉头微皱,在深思熟虑之中探寻着背后隐藏的真相 。 “那么,荀夫子以为,这隐匿于暗处的势力,下一步将如何布局?”说话间,秦臻手中轻轻拈起一枚棋子,他目光看似漫不经心的将其落在棋盘之上一处极为关键的位置。 面对这个问题,荀况先是沉默了片刻,眉头微蹙,像是在脑海中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 随后,他缓缓摇头,轻叹一声,苦笑道:“唉,老朽并非圣人,实在难以揣测这背后黑手的心思。人心诡谲,权谋复杂,局势犹如这棋局,瞬息万变,实难捉摸。” 话音刚落,荀况也迅速出手,手中棋子稳稳落下。 不偏不倚,巧妙化解了刚刚的棋局之危。 随后,只见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用一种平淡而又沉稳的语气说道:“不过依老朽之见,此次事件背后的操纵者,极有可能与此前潜伏进学苑的那些死士来自同一个势力。那些死士行事狠辣,其谋划绝非偶然。 当然,如果并非同一股势力,观其行事风格与时机把控,那么他们之间想必也存在着暗中的往来和勾结。世间权谋争斗,错综复杂,利益纠葛之处,各方势力往往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此番这般行径,说不定已经达成了某种秘密协议。或是利益交换,或是野心契合,促使他们走到一起。老朽,倒是觉得这种可能性更大一些。” 秦臻闻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显然,荀况的这番分析,与他心中所想,不谋而合。 二人目光交汇,彼此都从对方的眼神中捕捉到了对当前局势深深的担忧。 秦臻的思绪不由自主飘回到此前发生的那次事件当中,当时两个死士悄然潜入鬼谷学苑,径直闯入工坊,并且企图取自己性命。 经这段时日的深思熟虑,秦臻心中已然有了笃定的判断。 他断定,这些死士绝非源自秦国国内潜藏的隐秘势力所为。 若这些人真的属于潜伏在本国境内的暗处力量,那么那个成功逃离鬼谷学苑之人,完全没有必要如丧家之犬般继续仓皇奔逃。 在熟悉的环境内,他大可以从容不迫地返回自己的巢穴,继续隐匿于暗处,静待下一次时机,根本无需如此狼狈逃窜。 第170章 众弟子的发展方向 甚至,秦臻在心底暗自揣测着,这件事或许说不定与韩非都脱不了干系。 设身处地去思考,韩非身为韩国公子,对各国局势和人才状况了如指掌,与秦臻相处过一些时日,也深知他的才能。 秦臻自辅佐秦国以来,为秦国出谋划策,推行诸多变革,桩桩件件都令秦国国力蒸蒸日上。 韩非一心匡扶韩国,面对这个状况必然内心焦急万分。 站在韩非的立场,若想拯救韩国于水火,似乎也的确有暗中搅弄风云的动机 。 尽管韩非与秦臻私交甚笃,往昔常于月下煮酒论道,畅谈天下大势,情谊深厚。 然而,韩非身为韩国公子,自幼饱读经史子集,深谙唇亡齿寒之理,于国家大义面前,心中自有一杆秤,孰轻孰重,他断不会混淆。 在这战国乱世,韩国在强邻环伺下,国势衰微,岌岌可危。 秦国虎狼之师,东进之心昭然若揭,韩国首当其冲,成为秦国扩张路上的绊脚石。 同样,韩非自己心里也清楚,秦臻向来力主秦国向东扩张,为秦国开疆拓土不遗余力。 虽说秦臻或许并不认为韩非能对自己下手,但经历去年那场伐韩之战,情况可能就大不一样了。 韩非亲眼目睹家国破碎,心中满是悲愤与不甘。 他深知,若秦国继续如此迅猛扩张,韩国灭亡只在转瞬之间。 此时,若能除掉秦臻,即便无法扭转乾坤,至少也能稍稍延缓秦国发展势头,为风雨飘摇的韩国赢得一丝喘息之机。 在这关乎国家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韩非内心痛苦挣扎。 一边是多年至交,情谊深厚;一边是家国命运,万民福祉。 但最终,他或许会痛下决心,狠下心来采取行动。 待成功杀掉秦臻后,韩非或许会孤身前往秦臻坟前,倾诉往昔情谊,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深感愧疚。 随后,他或许会抽出佩剑,在秦臻的坟头以死谢罪。 以此向这位昔日好友表达深深歉意,也向世人表明,他对国家命运无奈却又坚定的抉择,即便付出生命代价,亦在所不惜。 至于那策划伶优之戏之人,秦臻经过反复权衡之后,最终认定此乃潜藏于秦国之内的暗中势力精心谋划的手笔。 这一事件背后,显然是有人意图搅乱局势,从中渔利。 凭借其缜密的推理能力,已然对幕后黑手的身份有了一个大致的判断方向,只是尚未掌握确凿证据,一切还在暗中查证之中。 彼时,秦臻正与荀况二人沉浸于棋局之际,屋外传来脚步声,月浔领着小张良走进了房间。 “先生,这小家伙听闻你在此处,非得吵着嚷着要来找你,我拗不过他,便把他给带来了。” 而那张良,此刻睁着一双明亮且好奇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直勾勾盯着秦臻看。 随后,小张良迈着稚嫩的步伐,摇摇晃晃朝着秦臻径直走去,而后一把抱住了秦臻的小腿。 他那软糯的小手紧紧抓着秦臻的衣袂,如同找到了最坚实的依靠。 秦臻低头瞧着眼前这小东西,那些萦绕心头、关于暗中势力的烦心事,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笑了笑说道:“来来来,乖徒儿,为师今日便教你如何弈棋。” “哈哈,小友啊,依老朽之见,你怕是真心欲将此子纳入鬼谷门下了。”荀况捋着胡须,目光在秦臻与张良之间来回游移,眼中满是洞悉世事的笑意。 此子年未及四,却聪慧过人。 平日里,只要秦臻授课,他便瞪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全神贯注地聆听。 那些由秦臻亲自修订过的课程内容,晦涩难懂之处颇多,可小张良却已能背诵不少。 即使见多识广的荀况,偶然间见到此子展现出的天赋时,眼中满是惊叹,口中连连叹道:“此子天赋异禀,日后必成大器!” “当然了荀夫子,此乃吾儿徒也。” 秦臻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眼中满是欣慰与赞赏,笑着说道:“此子天赋异禀,假以时日,必能成为我鬼谷一门之奇才,于这乱世之中,展其不凡身手。” “那么公子政呢?他又如何?” 荀况捻着胡须,目光中透着浓厚的好奇,饶有兴致的追问道。 “至于公子政,乃晚辈之爱徒也。” 秦臻言辞之间,尽是自豪之意。 听到这话,荀况不禁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几分洞察世事的调侃,说道:“依老朽看来,小友与公子政之间的关系,倒颇有些像当今秦王和秦相那般,何其相似乃尔。” 闻听此言,秦臻笑了笑,眼神中闪过一丝思索,未作任何辩驳。 不过认真回溯起来,在秦臻门下众多弟子之中,他倾囊相授、悉心栽培的,实则仅有两人而已。 其中一人正是嬴政,而另一人,恰恰是站在眼前的张良。 对于这两人,秦臻早早就为他们规划好了各自的未来之路。 倒也不能断言秦臻对其他弟子不上心教导,像张家兄弟、涉英、蔡尚以及蒙恬等众人,秦臻皆秉持着因材施教的理念。 任由他们顺其自然地成长着,因而在学习方面,弟子们全部都是各取所需,专注于某一门技艺或学问,在各自擅长的领域不断精进,以期在未来可以崭露头角。 譬如张家兄弟与涉英,三人皆对墨家学说怀有浓厚兴趣,秦臻便传授他们有关墨学的知识,还为他们提供诸多典籍以供研读,与此同时,秦臻也给予他们充足的自主探索和发展的余地。 至于蔡尚与蒙毅,二人自幼便对谋略策略等方面展现出浓厚的兴趣,秦臻洞察到他们的潜力,于是将鬼谷纵横之道悉心传授给他们。 从合纵连横的奇谋布局,到揣摩人心的纵横话术,秦臻毫无保留,倾尽全力教授给他们。 蒙恬、王枭、蔡傲以及章愍这批人,天生就对行军打仗之事兴致盎然。他们时常围坐一处,探讨兵略战术,幻想有朝一日能在沙场上建功立业。 秦臻因材施教,依据他们的特质,着重传授鬼谷兵道之精妙。期望他们能在军事之道上有所建树,日后为秦国的霸业添砖加瓦 。 第171章 芈宸与华阳太后的交谈 然而,在秦臻的诸多弟子当中,却存在着一个与众不同的异类,那便是月泓。 无论秦臻讲出何种话语,月泓只需聆听一次,便能将其精准无误地深深烙印在脑海之中。 并且他思维敏锐,常常能够触类旁通、举一反三。 以远超年龄之成熟,给出独到见解。 别看他身形瘦弱,然其小小身躯之中,却潜藏着令人难以想象的巨大能量。 在这般年幼之时,就能已经成功让两百余名嬴政的亲卫军心悦诚服,心甘情愿对其俯首称臣。 每当秦臻目睹他与众人对弈之际心中都会产生一种强烈的错觉:待到月泓长大成人以后,说不定连自己都难以成为他的对手。 此时此刻,望着正在专心致志地下棋的二人,张良面上作全神贯注状,然而实际上,他的目光却不时飘向棋盘旁摆放的那盘香瓜上面。 只见他那双小手蠢蠢欲动,迫不及待的想要伸过去抓。 “又馋嘴了!难道你忘记上次因为贪吃,囫囵吞枣,结果牙齿都被咯掉一颗之事了?” 秦臻恰在此时将张良的小动作尽收眼底,赶忙开口制止。 说罢,又迅速一把将那盘香瓜端起,挪到了离张良更远的案几之上,让他伸手也够不着。 听闻此言,张良原本灵动的眼眸瞬间黯淡几分,小嘴不自觉地微微撅起。 不过,思忖片刻,想到上次疼得眼泪汪汪的狼狈模样,最终还是安分了下来。 ......... 秋意渐消,冬日悄然而至。 这一年的冬季,虽未如去年那般骤降暴雪,可严寒却依旧在秦国的每一寸土地上肆意横行。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在秦国的境内,火炉已在朝堂的大力推行下,广泛分布于大秦土地的每一个角落。 寻常百姓家中,也因这小小的火炉,得以在寒冬中享受到暖意融融。 老者们围坐炉边,谈论着往昔冬日里被极寒冻得手脚生疮的苦日子,感慨万千;孩童们则欢笑着在屋内奔跑嬉戏,满是幸福之态,全然没了往昔冬日里被冻得瑟瑟发抖的模样。 然而,在这看似祥和的景象背后,宫廷中的气氛却并不轻松。 自兴乐宫宴会遭人蓄意挑衅后,赢子楚气急攻心,致使身体状况急转直下。 然其心忧东出大计,未敢有丝毫懈怠。 每日天未破晓便匆匆起身,与诸位大臣齐聚一堂,商讨政务要事。 赢子楚端坐高位,认真聆听每一个建议,力求为秦国东出之志觅得良策。 至午后,赢子楚又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折之中。他手持毛笔,逐字逐句审阅,每有批示,皆深思熟虑,力求精准得当。 案几上的烛火渐次燃尽,又不断更换新烛,往往忙碌至夜深人静,整个咸阳宫唯有他的书房依旧灯火通明。 繁重的国事,让赢子楚心力交瘁。 加之夜间过度操劳,使得他连平日里秦臻传授的养生之法都无暇顾及。 往昔,他闲暇时尚能在宫内依照养生之法活动筋骨,如今却只能在忙碌的间隙稍作休息。 长此以往,赢子楚原本还算强健的体魄,渐渐难以承受这般高强度的工作,健康状况每况愈下。 “姐姐,族弟我今日于咸阳宫朝会上,瞧见大王的状况实在令人忧心。朝会期间,大王先是几声闷咳,继而愈演愈烈,整个人都显得萎靡不振,毫无往昔精神抖擞之态,面容憔悴,神色间满是疲惫与病容。 就连说话的声音听起来都变得十分低沉,仿佛有气无力一般。”朝会一结束,阳泉君芈宸便匆匆赶至华阳太后居所,满脸忧虑的将朝堂所见之事道出。 华阳太后一听,脸色骤变,原本舒展的眉头瞬间紧蹙,急切问道:“侍医对此又是如何诊断的?大王这病,究竟到了何等地步?” “侍医之前曾与我等细细讲过,大王之症,仅仅不过是气血略有不畅罢了。侍医叮嘱,让大王切勿过度忧心操劳,只需安安静静调养数月,必能复昔日之康健。 可问题在于,如今大王 ,每日所思所想皆为明年攻打赵国与魏国之事。朝堂之上,与群臣往复研讨作战方略;退朝之后,仍在书房批阅各类奏折,竟无片时之闲。 照这样继续下去,族弟我实在忧心,大王这般日夜操劳,本就亏虚的身子骨,又怎能承受得住如此重压?真恐大王累垮啊。” 听到这番言论,华阳太后不禁神色黯然,长长叹了一口气,目光中满是忧愁,感慨万千的自言自语道:“哎!这大秦的君王究竟是犯了什么劫数?先是先王,便因操劳过度而亡;如今子楚,亦是这般殚精竭虑。 难道说,莫非是当年昭襄王留下的遗嘱,于他们而言,压力太过沉重,才致使一个个如此心力交瘁?” 说着,她的眼神之中流露出深深的担忧和无尽的无奈。 “姐姐,立太子这件事,真的不能再拖延下去了。秦国若无明确储君,恐危及社稷根基。” 彼时,秦太子之位至今仍未确定人选,如今,也差不多到了该做出决断的时刻了。 “你现在还想着拥立成蟜为太子?” 华阳太后听闻此言,微微挑眉,不禁反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探究与审视。 阳泉君深吸一口气,目光中透着几分恳切,缓缓说道:“姐姐,单就芈姓一族的私利而言,族弟内心的确更偏向于让成蟜登上太子之位。 成蟜这孩子乖巧,且极为听话。况且,其母在朝中根基浅薄,毫无势力。 说实在的,放眼整个朝堂,他唯一能够倚仗、仰赖的,便是我们芈姓一族。 倘若来日成蟜能顺利继承王位,那么咱们芈姓一族在秦国朝堂,必然能稳如泰山,牢牢立足。朝中官员欲有所作为,势必与我们交好,我们便可借此巩固家族权势。 姐姐,虽说如今你已将大部分权力下放,但以姐姐之能力以及积攒下的赫赫威望,只要姐姐心中有此念头,完全有可能成为秦国第二位宣太后。 到了那时,以大秦如今之强盛国力,在姐姐的英明引领下,定能横扫六国,踏平诸侯,成就那统一天下、青史留名的千秋伟业!” 第172章 探望赢子楚 对于自己的姐姐,阳泉君满心赤诚,此事关系重大,事关家族兴衰,遂将心中筹谋毫无保留的娓娓道来。 阳泉君这番话,条理分明,恰似一把利刃,直戳华阳太后心底要害。 自从嬴柱薨逝之后,华阳太后仿若历经了一场灵魂的浩劫。 往昔,她凭非凡智谋与雷霆手段,于秦国翻云覆雨,彼时,野心与欲望如熊熊烈火,将她的心填得满满当当,对权势的追逐令她不知疲倦。 然嬴柱一去,好似抽走了她生命中的主心骨,她的心仿佛瞬间死去一般,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对世间万物都失去了兴致。 每日深居宫中,看着庭院里花开花落,云卷云舒,只觉一切皆如过眼云烟,似乎再也没有任何值得去追寻的东西。 而阳泉君此刻所言,若能精心谋划,扶持合适之人登上王位,自己便能在历史长河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成为大秦统一天下后的首位执掌朝政的女太后。 想象着自己高坐朝堂之上,受满朝文武顶礼膜拜,决策天下大事,这份无上的荣耀与权柄,于她而言,仍有着难以抵御的诱惑。 言至于此,阳泉君稍稍停顿了片刻,深吸一口气,继而缓声道:“从为公的角度考量,政公子在诸多方面着实要比成蟜出色太多,无论是在咸阳城中所拥有的影响力且其自身所展现出的才能与智慧,更是令人赞叹,绝非常人可及。 反观成蟜,纵使其也在努力,可这一生怕是都难以企及政公子的高度,所以政公子无疑是太子之位最为合适的人选。 并且,族弟我心里也清楚,姐姐如今对政公子极为看重,平日里的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只是…… 只是族弟心中,实有隐忧啊……” 阳泉君此时欲言又止,眉头紧锁,神色间满是忧虑。 “你可是担忧,怕有那么一天政儿即位之后,凭着他那刚硬且强势的性格,会打压我芈姓在大秦朝堂的影响力?”华阳太后出声打断道。 “诚如姐姐所言,这确实是族弟心中最大的忧虑所在啊。想当年,芈姓一族在昭襄王时期遭受过重创,诸多族人被封地削减,权力旁落,在朝堂之上几乎没了立足之地。 那一段岁月,芈姓族人们在秦国艰难求存,受尽冷眼与排挤。 好不容易在历经无数波折,才又重新获得现今这样的威望,实在是来之不易啊。”阳泉君芈宸满脸愁容,声音之中,尽是无奈与惶恐,向华阳太后倾诉着内心的不安与忧惧。 闻听此言,华阳太后微微皱眉,轻蹙之间,旋即恢复往昔平静。 她缓缓开口,声虽不高,却具穿透人心之力,语气淡然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记住哀家跟你讲过的这些话。 只要我芈姓族人能够始终如一的保持对秦王的忠诚之心。 平日里谨言慎行,朝堂议事时奉公守法,不结党营私,更不做出任何忤逆或者谋叛之事,那么芈姓一族必定会长盛不衰下去。 况且,政儿自幼于赵国历经磨难,在市井中摸爬滚打,见识过世间百态,并非那种养尊处优、不讲道理、是非不分之人。 他聪慧过人,心中自有乾坤。 倘若将来有朝一日他成功登上秦王之位,而芈姓又能切实为大秦立下功劳,或是在开疆拓土,或是在政务上革新除弊,相信政儿绝对不会亏待咱们芈姓一族的。 阳泉君若有所思,眉头紧蹙,心底反复权衡局势。 良久,缓缓俯首,语气恭顺而庄重,轻声应道:“族弟知晓了,必当谨遵姐姐教诲。” “走吧,随哀家一同前去探望大王。” 与此同时,就在华阳太后打算去找赢子楚的时候,另一边的秦臻,也迅速赶回了鬼谷学苑。 他拿了一些猪肝,而后,他又迅速找到嬴政,说道:“走!随我一同前往咸阳宫面见大王。” 方才在朝堂之上,秦臻就留意到嬴子楚面色略显苍白,身形透着几分虚弱,一举一动间皆似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身体状况似有不佳。 而且,他心中暗自思忖,以当下情形来看,现在绝非攻打魏国的最佳时机。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秦臻便决定再次进宫劝谏赢子楚。 不仅如此,他还打算趁着这个机会,寻一合适时机,委婉地的提醒一下赢子楚,劝其在晚间一定要多加留意休息,以免过度劳累影响身体,使得本就欠佳的身体状况愈发糟糕。 ......... 咸阳宫深处,秦王的寝宫之内,房间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榻上,赢子楚见到华阳太后,面色略显苍白,正欲从床榻之上起身见礼。 “子楚见过母后。” 他声音虽轻,却透着几分恭敬。 就在这时,华阳太后迅速迈动脚步,眨眼间便来到了床榻之前。 她伸出双手,稳稳扶住了赢子楚的肩膀,目光自上而下细细打量,眼中满是关切。 紧接着,她又伸出手,轻轻握住嬴子楚那略显冰凉的手掌,微微皱眉,缓缓坐在床榻边缘。 “快躺下,莫要乱动。哀家听闻阳泉君说大王身体不适,心中甚是担忧,特来探望。” 华阳太后轻声说道,语气中却饱含忧虑,神色间的关切毫无半分作伪 。 赢子楚闻言,旋即强扯出一丝勉强的笑容。 他微微摇了摇头,声音略带沙哑,缓声说道:“母后,寡人并无大碍,只是近日不慎染上了些许风寒罢了,不碍事的。” 尽管他竭力让自己的话语听起来云淡风轻,仿佛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小恙,但那一阵紧似一阵、不时传来的咳嗽声,将他虚弱的实情毫无保留地揭示出来。 “依哀家看来,这恐怕并非仅仅是感染风寒那么简单吧?身为一国之君,固然身负匡扶社稷、统御万民的重任,但切不可丝毫忽视自身身体。 即便面临诸多压力,可越是如此,越需懂得保重身体,切不可过度操劳。 尤其是夜间,更应多加留意休息,以免病情愈发严重。” 第173章 立太子之事 华阳太后这最后一句话,可谓是话里有话,其潜藏的深意已然昭然若揭。 她直到此刻依旧认为,赢子楚对赵姬这般近乎痴狂的宠溺,绝非国家社稷之福。 赢子楚听闻此言,脸上瞬间泛起一抹不自然的尴尬之色。 嘴角微微抽搐,勉强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试图以此来掩饰内心的局促与不安。 然而,此时此刻,千言万语皆堵在他的喉咙口,终究是未言语半句。 过了好一会儿,华阳太后缓缓开口说道:“大王,依哀家之见,眼下已然到了应当册立太子之时了。” 听到这话,赢子楚先是微微一怔,仿佛思绪被拉回现实。 少顷,他才抬眼望向华阳太后,带着一丝试探的口吻问道:“母后,寡人也正欲与母后商谈此事。既然母后率先提及,寡人的意思是,政儿乃是寡人的嫡长子,他聪慧过人,一举一动皆有王者风范,立政儿为太子实乃顺应天理、合乎人情之事,不知母后意下如何?” 赢子楚一边说着,一边目光坚定地望向远方,语气更是斩钉截铁的说着。 “那大王以为,成蟜这孩子怎么样?”华阳太后神色自若,漫不经心地问了句,显然是想要探听赢子楚对这件事的真实想法。 闻得此言,赢子楚心中顿时明了,自然清楚华阳太后这看似随意一问背后的深意。 他脑海中不断浮现出成蟜与嬴政的种种情形。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凝重道:“成蟜这孩子,平日里与政儿相较而言,确实显得乖巧听话许多。 然而,若以一国之君的标准来考量,依其性情而论,他终究缺乏足够的魄力和手段,来震慑住朝堂之上那些位高权重的大臣们。 若无雷霆手段与果敢魄力,又如何能驾驭这复杂局势,掌控朝局。” 说罢,赢子楚轻轻摇了摇头,那动作间已然清晰的表示出自己对成蟜并不看好。 随后,他缓缓抬起头来,目光坚定,声音清晰而有力道:“母后,且不论其他,单就这朝堂之上的诸位大臣们而言,丞相吕不韦、上将军蒙骜等朝中柱石,平素对政儿赏识有加。 甚至不少朝中大臣的子嗣,都与政儿交往甚密。 加之如今有鬼谷秦臻对政儿的全力襄助,秦臻先生智谋超群,承蒙其悉心教诲,政儿获益匪浅。 相信母后现在,应该也已经亲身感受到他的才能了。 自从政儿返回秦国之后,诸多迹象表明。 政儿就是我大秦当之无愧之天命所归。” 这段话所表达出来的含义其实非常明确,相较于成蟜,嬴政显然具备更为出色的能力去应对和处理朝堂之中错综复杂的各种势力关系。 并且,他还能够赢得这些大臣以及他们子嗣的衷心拥护和大力支持。 然而反观成蟜,无论是在掌控朝堂局势方面,还是在获取他人支持这一点上,成蟜都远远无法与嬴政相提并论。 可以说,成蟜根本不具备这样的实力,自然也就难以获得那些在朝堂上举足轻重之人的青睐和相助了。 再就是,两人只论及了嬴政和成蟜,赢子楚的第三子,被两人完美的忽略了。 听到赢子楚的这番话语,华阳太后赞同的点了点头,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赢子楚的肩膀,缓声说道:“大王所言极是,政儿这孩子,确实具备成为一名出色太子的资质。 假以时日,悉心雕琢,定能成为一代好秦王,带领我大秦走向更为昌盛之境。” 华阳太后在面对大秦兴衰,以及自身留名青史这般抉择之时,内心虽有过一瞬的波澜,但很快便归于平静。 她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便已拿定主意。 只因在她如今的心中,大秦的江山社稷稳稳摆在首位,相较之下,个人的功名利禄、身后荣誉,皆如过眼云烟,显得微不足道。 另外,这个时代,天命之说深入人心,众人对此皆深信不疑。 自嬴政回归秦国以来,大秦似有一股蓬勃朝气注入。 朝堂之上,政令推行愈发顺畅,诸多新政有条不紊地施行;民间亦是一片祥和,百姓安居乐业,大秦的国力有蒸蒸日上之势。 这些变化皆是众人有目共睹的事实,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嬴政便是引领大秦走向辉煌的不二人选。 此外,还有秦臻在背后运筹帷幄,有意无意的为嬴政造势。 通过各种手段,一步步悄然拉近了嬴政与朝堂势力间的距离。 时日迁延,华阳太后在诸多迹象与舆论的影响下,内心深处已悄然认定,嬴政便是上天赐予大秦的真命天子。 于华阳太后而言,大秦的兴衰荣辱,才是重中之重。 同时,她也深知国运昌盛才是根本。 如今,若能亲眼见证大秦在嬴政的统治下走向繁荣昌盛、国富民强,比起个人在历史长河中留下虚名,无疑要重要得多。 ......... 秦臻跟嬴政来到咸阳宫,当他们快要抵达赢子楚的寝宫时,远远地便望见一个身影正静静地伫立在寝宫门外。 待走近一看,原来是阳泉君芈宸。 “见过阳泉君。”两人拱手道。 芈宸亦微笑着向他们回礼,言道:“见过政公子,见过秦大夫。” “阳泉君在此地,想必华阳太后此时正在里面吧。”秦臻目光扫过芈宸,而后随口问道。 “正是如此,不知秦大夫今日前来此处,所为何事?” 秦臻提起手中的猪肝,示意道:“给大王送来一些膳食。” “秦大夫真是有心了。”阳泉君笑着说。 就这样,三个人就在赢子楚的寝宫外随意的闲聊起来。 大约过去了一盏茶的功夫之后,只见那扇紧闭着的门缓缓被打开了,华阳太后从里面走了出来。 \"见过太后。\" 见过祖母。” 秦臻和嬴政见到华阳太后现身,赶忙恭敬地躬身施礼道。 “不必多礼。” 随后,她目光转向嬴政,轻声说道:\"政儿啊,还有秦大夫,等你们离开了咸阳宫之后,就顺道来我这华阳宫走上一趟吧。\" “喏。” 第174章 劝诫 “芈宸,咱们回去吧。” 华阳太后点点头,说道。 “恭送太后。” “恭送祖母。” 二人目光跟随着华阳太后离去的背影,直至那身影消失在宫墙转角,这才去叫寺人通传求见赢子楚。 待两人进了赢子楚的寝宫后,只见他此时正半倚在床榻之上。 脸色略显苍白,透着久病未愈的憔悴。 瞧见二人进来,他抬起头,声线虽弱,却仍不失王者威严:“秦先生,今日前来寻寡人所为何事?” “大王,臣此次前来,乃是有一件要事想与大王商议。” 秦臻话语之中满是郑重之意。 “秦先生但说无妨,哟,秦先生不仅亲自前来,还特意给寡人带了膳食过来,真乃有心之人也。”赢子楚笑意盎然,略带打趣的说道。 秦臻将猪肝轻放到一旁案几之上,随即神色肃穆,拱手说道:“大王,臣斗胆进言。如今我大秦之势虽盛,然依臣之见,来年实不必如此匆忙兴兵攻打魏国。 今年,我大秦巧用连横等诸多谋略手段,全力以赴针对一国展开行动,成效斐然。这般策略,不妨来年继续沿用。 退而言之,即便需同时应付两个战场,若再攻韩国,以韩国之疲敝,我大秦亦有十足胜算。但魏国,此时万不可轻举妄动!” 之所以不着急去攻打魏国,其中一个重要原因便是那信陵君魏无忌尚在人世。 听到此处,原本靠在床榻之上、神态略显慵懒的赢子楚,身体微微前倾,问道:“哦?说来听听,究竟为何不必急于攻魏?” “大王,此事说来复杂,大王应该有所耳闻吧,那信陵君魏无忌如今仍身在邯郸城中。 自其窃符救赵后,便一直滞留于此。 邯郸城如今对他而言,既是避风港,也是他与各国势力暗中往来的枢纽。 倘若我们贸然急切的攻打魏国,以魏国当下的国力,瞬间便会使其陷入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那魏王本就昏庸,此前因猜忌信陵君,将其逼离朝堂。 可一旦魏国生死一线,他定然会如大梦初醒一般回过神来,届时必定会放下身段,想尽办法再次恭请魏无忌出山相助。 这魏无忌可非等闲之辈,早年,他广纳门客,三千食客遍布天下,其中不乏奇能异士。 不仅与赵国、楚国和齐国都有着极为深厚的私人交情,而且其在各国间享有的威望更是不容小觑。 只要有他振臂一呼牵头组织,以其在各国的人脉与影响力,恐怕诸国便会迅速响应。 从而轻而易举的促成合纵联盟再次集结兵力前来攻打大秦!”说到最后,秦臻刻意将事情描述得愈发严峻,试图引起赢子楚足够的重视。 如今的秦国,经多代君主励精图治,实力已然拥有一举荡平天下之态势。 然而,六国虽已呈颓势,却也深知唇亡齿寒之理。 一旦联合起来,汇聚各方力量,竟也能形成一股令秦国难以轻易抵挡的强大压力。 闻言,赢子楚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带着几分孤傲与不屑的笑容,而后缓缓开口:“堂堂军国大事,向来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岂是区区一个落魄公子便能随意左右的? 再者说,那魏无忌虽然声名显赫,但正因如此才遭到了魏王的猜疑和妒忌。 若魏王全然信任,委以重任,他又怎会多年来一直被困于邯郸,有家难归,空有一身抱负而不得施展?想要让这样一个被君主猜忌、君臣嫌隙已深的人与魏王重新修复关系,实乃难如登天,绝非一朝一夕、三言两语便可达成。” 提及魏无忌,对于其赫赫威名,赢子楚心中自然是再清楚不过。 不过相比之下,他对魏无忌而言,远远比不上秦臻对其的忌惮程度。 紧接着,赢子楚稍作停顿,目光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再次补充道:“更何况此次事端乃是由心怀叵测的魏人挑起在先,寡人决定出兵讨伐魏国,实乃师出有名、名正言顺之举。 秦先生,关于这件事情就无需再多做讨论了,寡人心意已定,绝无更改的可能。” 秦臻眼见赢子楚的态度如此坚决且强硬,深知自己即便再怎么苦口婆心,从利弊得失各方面细细劝说,也是徒劳无功。 最终只能无奈作罢,于是便不再多言。 半晌之后,秦臻的声音缓缓响起:“倘若大王果真下定决心要攻打魏国,那信陵君魏无忌实乃我军东进之劲敌。 那么臣认为,当务之急,应当是多派遣些死士前往邯郸城,将魏无忌置于死地。 如此一来,我军征伐之路方能顺遂许多。” 站在一旁的嬴政听到这番话后,不禁猛地转过头来,目光直直地投向秦臻。 他那还带着略微稚嫩却已透着坚毅的脸庞上,此刻满是难以置信和惊讶之色。 嬴政对往昔记忆深刻,当年他尚且身处邯郸之时,曾经多次目睹秦臻与魏无忌并肩而坐,两人交谈甚欢。而且,嬴政也曾跟随在秦臻身后,一同前往魏无忌的府邸用过膳,秦臻还与之对弈下过棋,那场景仿若昨日。 那段寄人篱下却又偶得温暖的时光,在嬴政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然而此刻,令嬴政始料未及,秦臻会主动提议将其击杀,此时心中满是惊愕与不解。 听闻此言后,赢子楚微微皱起眉头,陷入了短暂的沉思之中。 过了好一会儿,赢子楚目光中透着几分审慎,缓缓开口说道:“关于此事,寡人定当细细考虑。寡人记着,那魏无忌身旁,目前还跟随有上百门客吧。” “回禀大王,确实如此。” “这件事情,寡人会和丞相商讨一番。他在邯郸,还有棋。” 赢子楚如今也很重视秦臻的谏言。 若不是魏人从中作梗,赢子楚此时伐魏心切,满心想着一举踏平魏国,说不定真会听从秦臻的建议,重新权衡当下局势。 沉默了半晌,赢子楚问道:“那么,就当下秦国册立太子一事,秦先生怎么看?” 第175章 宽厚的赢子楚 “大王,臣斗胆进言。”秦臻拱手,而后目光坚定道: “依臣之见,应当册立公子政为太子。想我大秦,自秦非子养马受封起,国祚绵延数百年,历经无数风雨,方有今日之强盛。 古往今来,凡有太子者,可使国本稳固,便可确保江山社稷后继有人、传承有序。 唯有早早定下储君,方能令朝堂之上诸臣心有所向,稳固如山,朝野上下齐心协力,共谋大秦之昌盛。 如今,我大秦外有六国环伺,虽国力强盛,但亦不可掉以轻心; 内有诸般事务待理,百废俱兴。此时确立储君,实乃顺应时势之最佳时机,既能安抚人心,又可凝聚国力,一举两得。” 嬴政站在一旁,本是安静听着两人言语,闻听秦臻此言,不禁面露惊讶之色。 闻言,赢子楚会心的笑了笑,他缓缓地抬起手来,轻轻拍了拍秦臻的肩头,声线平稳且笃定地说道:“秦先生所言极是,方才太后亲临此地,与寡人参详过这立嗣之事。 关于此事,寡人心中已然有所计较。 寡人乏了,想要歇息一番,你们暂且先行退下吧。”说罢,赢子楚神色略显疲惫,随意的挥了挥手,示意二人离去。 “喏,臣告退。” “父王保重身体,政儿告退。” 嬴政跟着秦臻,一同退出了赢子楚的寝宫。 ........ 待两人缓缓走出咸阳宫之后,嬴政的车驾之内。 “先生,依你之见,你觉得父王……当真会立我为太子吗?”嬴政眉头微皱,眼神中似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与期待相互交织,下意识的紧了紧身上的锦袍,轻声问道。 嬴政自幼在赵国为质,历经诸多艰难险阻。 虽归秦已有数年,但在这权力的漩涡之中,心中始终对未来的储君之位存有不安。 坐在一旁的秦臻,语气坚定的回答道:“当然会!” “先生为何如此肯定?”嬴政眼中闪过一丝急切,身子微微前倾,迫切的想要从秦臻口中探寻到那足以慰藉他内心不安的答案 闻言,秦臻开口,耐心的解释道:“大王乃是世间少有的贤明之君,更是一位慈爱且开明的父亲。当看到自己的儿子在历练中愈发优秀,足以担当家国重任时,大王只会感到由衷的喜悦与欣慰,根本不会生出嫉妒亲子的荒谬念头。 再者说,公子自归国以来,如今已经得到了宗亲、武勋集团以及以丞相为首的众多朝臣们的支持。 尤为关键的是,华阳太后身为楚系外戚之首,现在把心思也放在了公子身上,在她的影响下,芈姓中的大部分族人,也开始逐渐倾向于站在公子这一边。 如今朝堂内外,人心所向,大秦太子之位,除了公子之外,实在找不出第二个更合适的人选了。” 纵观华夏数千年的漫长历史的长河之中,那些登上皇位、坐拥天下的帝王们,其内心世界往往极为复杂。 当他们发现自己的儿子竟能赢得众多人的拥护与支持时,内心的波澜可想而知。 帝王之位,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力与荣耀,而这份权力的独占性,使得帝王们对任何潜在的威胁都保持着高度警惕。 一旦察觉到儿子势力的膨胀,必然会绞尽脑汁,想出一系列应对之策。 以遏制这个儿子日益增长的势力和影响力。 在历史的浩瀚篇章中,这样的例子屡见不鲜。 刘邦之于刘盈,李世民之于李承乾,以及康熙主导的九子夺嫡等。 九子夺嫡,更是堪称历史上皇子争权的经典案例。 身为一国之君,掌握着至高无上权力的帝王,绝对不会容忍任何有可能威胁到自身皇权统治、分散其手中权力的因素存在。 即便是血浓于水的亲生儿子,若对其放任自流、任其势力坐大,也极有可能致使权力旁落。 毕竟在朝堂之上,大臣们本就心思各异,一旦某位皇子权势过度膨胀,便极易引得他们心生觊觎,暗自盘算如何在皇子身上押注,以期为自己谋得更多利益。 长此以往,朝堂中便会渐渐传出对皇帝掌控力的质疑之声,众人会暗自揣测,皇帝是否已无力约束诸子,对整个国家的把控是否已大不如前。 而这种猜疑一旦在朝堂中蔓延开来,便很容易滋生出各种不同的派系和朋党。 使得原本应该团结一致、齐心协力辅佐君王治理国家的朝堂变得乌烟瘴气、四分五裂。 如此一来,政令难以畅通,国家的发展也必将受到严重阻碍 。 就在这个时刻,那些文臣们心中的想法是:“是否能够借助从龙之功,让自己的仕途更进一步?若是能成功辅佐新君登基,那些平日里难以企及的荣华富贵,不是唾手可得。” 而另一边武将们的想法是:“战场厮杀虽能建功立业,但拥立新帝即位,无疑是一条更为便捷的进阶之路,为自己挣得一份封妻荫子的荣耀和奖赏。” 回溯历史,在涉及储君之事的处理上,朱元璋可谓后世帝王中的佼佼者。 历经数年与赢子楚的频繁接触,秦臻内心笃定,赢子楚同样能做到朱元璋这般,甚至在某些方面,会更胜一筹。 赢子楚为人宽厚且睿智,行事风格既有王者的威严,又不失细腻温情。 而且还有一点,如果不是赢子楚,倘若换作其他君王,面对秦臻这般为嬴政广结朝堂权贵、全力铺路的举动,大概率会心生猜忌,将视其为对自身权力的挑战。 但是赢子楚并没有这么做,他展现出了与众不同的胸怀,他不仅对秦臻的作为毫无猜忌之意,反而给予了充分的认可与支持。 在他看来,秦臻的这些举措皆是为了嬴政的未来。 在替他赢子楚,为秦国培养一位出色的接班人。 正因如此,秦臻才会发自肺腑的称赞赢子楚不仅是一位贤明之君,更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好父亲。 嬴政听闻此言后,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第176章 秦王子楚三年 紧接着,他抬起头来,神色间满是思索,开口问道:“先生,我依稀记得那魏无忌,往昔先生曾与他多次交谈,彼时我也曾跟随你一同前往他的府邸用膳。那时先生与魏无忌相谈甚欢,如此说来,你们应当称得上是朋友关系吧?可为何如今先生却建议父王率先将其铲除?” 嬴政又问起了魏无忌的事情,话语中透露出一丝疑惑和不解。 在他年少的认知里,曾见秦臻与魏无忌相处融洽,这般转变令他难以理解。 而秦臻,则是轻轻摇了摇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 “朋友?实在谈不上,我与那魏无忌不过仅有寥寥数次会面罢了,其间也只是下过几回棋而已。棋盘之上,落子间虽有交流,却也不过泛泛而谈。 严格意义上来说,我们顶多就算是彼此相识罢了,远称不上朋友。” 说到这里,秦臻稍稍停顿了一下,似乎回想起了与魏无忌相处的那些短暂时光。 然而,细细想来,尽管有过这般几面之缘,可魏无忌于秦臻而言,的确只能算作是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毕竟,在这战乱频仍的时代背景之下。 两人在行事理念、政治立场上有着天壤之别,在这乱世之中,必然会走向针锋相对的对立面。 ”况且,要除掉信陵君,绝非仅仅只有这一个缘由。“秦臻收回思绪,神色一凛,继续说道。 秦臻这话,激起了嬴政的好奇心,追问道:”先生,还有什么原因?“ “公子,之前闯入鬼谷学苑的死士,可还记得?” 嬴政闻言,面露讶异之色,忙问道:“先生,你的意思是,那两个死士,难道他们竟是魏无忌所暗中派遣而来?” “正是如此,这世间之事,想要完全隐匿,谈何容易。” 秦臻点了点头,继续缓缓说道:“自从那次事件发生之后,我便从那两百名隶臣当中筛选出一批年纪略长、心智成熟之人。我将他们秘密派遣至各国都城,隐于市井之间,成为我安插在暗处的眼线,悄然铺陈开来。 然而,这些眼线才刚刚各就各位不久,一封加急密函便从邯郸快马加鞭地送了过来。 密函中提及,在邯郸城一家不起眼的酒肆里,纯属巧合之下,初一在偶然间听到一段极为关键的对话。 彼时,一人正神色匆匆地向魏无忌的门客唐睢,详细禀报此事。 而当时,这二人正在交谈,丝毫没有察觉到,初一正从一旁经过,将他们的每一句话,都听得清清楚楚。”秦臻淡淡的说道。 “先生,依你之见,那此事究竟是否真的是由魏无忌授意所为?” 只见秦臻嘴角微扬,缓缓应道:“即便事实并非如此,但既然他魏无忌的门客已然牵涉其中,那无论真相如何,这账我便记到他魏无忌的头上。 有时,真相反而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如何利用这局势为秦国谋利。” 稍稍顿了一下之后,秦臻在脑海中重新梳理着过往的种种线索,接着缓缓开口说道:“包括上次那伶优之事,初时只觉蹊跷,如今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也总算能够推测出他们背后隐藏的真实意图了。 其目的无非就是想要挑起秦国对魏国的进攻,然后将魏王逼至绝境之中。 魏王此人,忌惮魏无忌的才能,对其多有防备。 可一旦秦国大兵压境,他走投无路之时,魏王必然会想尽办法恳请魏无忌出山相助,而魏无忌素有贤名,振臂一呼,便能联合其他各国形成合纵之势来共同攻打秦国。 他们打的,大概便是这般如意算盘。” “先生,如此说来,私仇不过是细枝末节,不值一提。” 嬴政言辞笃定道:“这才是你下定决心除掉魏无忌的真正原因所在吧。 一旦成功铲除了魏无忌,那么魏国便再无良才可用,犹如一块摆在案板上的肉,任秦宰割。为秦国大业计,魏无忌实乃不得不除之人。” “嗯,不错,公子分析得丝毫不差。” 听到这番话,秦臻眼中难掩赞赏之色,脸上亦露出欣慰笑容。 “那先生,策划伶优一事的幕后主使,究竟是何人?先生可有眉目?”嬴政剑眉微蹙,神色凝重的问道。 “自然是有,不过然当下局势波谲云诡,稍有差池,便会打草惊蛇。我现在还不能告诉公子。况且,我如今也仅是心生怀疑而已,尚未掌握确凿证据。但是,只要是露出任何蛛丝马迹,我定然将之揪出来,令真相昭然于世。”秦臻肯定的说道。 嬴政听闻,心中虽仍存疑惑。 但也知道秦臻为人沉稳审慎,既如此言,必有其考量,遂不再多问,将这份疑虑暂且按下。 彼时咸阳城内,并非只有秦臻对伶优一事背后的阴谋有所察觉。 朝堂之上,一众老臣,在经过多日的观察与思索后,亦隐隐猜出了此计划的最终目的。 然而,除却秦臻外,众人皆如赢子楚一般,对素有贤名、智谋过人的魏无忌有所轻视,皆默契的选择缄口不言。 ......... 时光荏苒,转眼间便到了秦王子楚三年初春之际。 此时的秦国,在函谷关内频繁调动着兵马。这一系列举动,使得韩、赵、魏三国警惕之心骤起。 三月底,空气中却弥漫着紧张的战争气息。 以上将军蒙骜为首,统率着精锐的中尉军以及东部军团,汇聚于三川郡。 其兵锋所指之处,正是三晋之地。 秦国此番兵分两路,赢子楚命蒙骜直取高都和汲;另一路则由王龁统领,剑指上党。 魏国,大梁城。 “大王,秦军此刻已然朝着高都和汲城方向进发。”就在这当口,只见魏相一脸惊惶之色,脚步匆匆地闯进了大殿之中。 他的突然闯入,打破了原本弥漫在殿内的歌舞升平之气。 此时此刻,魏王圉正悠然自得地欣赏着眼前那群舞姬们曼妙的舞姿,沉浸在一片欢乐祥和的氛围里。 然而,魏相这一声急报,驱散了魏王此时的几分醉意。 第177章 魏王的无奈 “什么?秦国怎么会无缘无故对我魏国发起攻击?”魏王圉站起身来,满脸都是难以置信与惊慌失措的神情。 他瞪大了双眼,直直盯着魏相,似乎想要从对方口中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虎狼之秦,行事向来乖张狠辣,他们此番攻魏,又何须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另外,王龁也率领着大批秦军经由太原,径直扑向上党而去,其兵力数倍于上党的守军。 此时蒙骜想必已率秦军,怕是已经抵达汲城城下了。”魏相焦急的说道。 “暴秦!暴秦!简直欺人太甚!这……这究竟要让寡人如何应对才好?”魏王圉此时浑身发抖,双手紧紧握拳。 稍作思索之后,他连忙对着魏相高声喊道:“丞相,事不宜迟,快快下令调集大军,务必星夜兼程,赶去支援汲城!另外,速速派出使者分别前往赵国和韩国,恳请他们即刻出兵相助,共同抵御虎狼之秦。” “大王!” 魏相一脸凝重的拱手作揖道:“韩赵两国的使者,早在昨日便已抵达大梁,此刻正暂居在驿馆之中。臣之前已同这二位使者见过面并交谈过一番。 依目前的情况来看,三国的军队总数加起来,大致与秦军相当。 赵王和韩王,亦深知唇亡齿寒之理,皆有意与我魏国携手,共同抗击秦国。 只不过......” 魏相语气一转,神色愈发凝重:“当下最为关键的问题在于,这统领三军的统帅一职,究竟该由谁来担任还尚未确定。再者,虽说单论三晋的实力,齐心合力之下,抵御秦军的进攻尚有几分把握,但想要彻底击败秦军,却绝非易事。 倘若真想把暴秦击退,必须联合齐楚燕三国中的两国,组成五国联军,方有胜算。 否则,仅凭三晋之力,败秦之事,怕是只能沦为空谈,无从提起。”魏相这个时候神情苦涩的说道。 “为何没有确定统帅之人?”魏王一听这话,皱起眉头反问道。 “大王,此事说来着实棘手。韩赵两国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韩国极力主张让他们的丞相张平来出任统帅之职; 而赵国那边,则一心想让廉颇来担当此重任。双方各持己见,谁也不肯让步,所以这才一直僵持不下,多方斡旋,却迟迟无法达成共识。” 魏王本就心焦此事,听闻这般冗长复杂的汇报,愈发不耐烦起来。 冲着魏相嚷嚷道:“行了行了,丞相,你就别跟寡人卖关子了,这般弯弯绕绕,听得寡人头疼。赶紧说说你的办法,如何打破这僵局,促成合纵之事。” “大王,依臣之见,想要拉拢韩、赵两国并非难事。韩赵与秦素有积怨,只要我方晓以利害,许以好处,不愁他们不与我们齐心。 然而,齐国与那秦国之间一直有着商贸往来,若要劝说齐王参与抗秦之事,恐怕难以成功。 所以,除了韩、赵之外,唯有楚国和燕国尚存一线希望能够在此事上与我们达成共识。 为此,臣愿亲自出使楚、燕二国,竭力说服楚王和燕王出兵,共同合纵以抗击暴秦。”魏相拱手,向魏王阐述着自己的想法。 “至于这统帅合纵之人.......” 说到此处,魏相稍稍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魏王,似在斟酌言辞,并未立刻将后面的话道出。 魏王见状,心中不禁有些焦躁,连忙催促道:“丞相,有什么话但说无妨,继续讲下去!这统帅合纵之人究竟为谁?” 语气中满是急切与不耐。 “关于这统帅合纵抗秦之人,臣认为应由信陵君出任合纵长一职,统领合纵联军对抗秦军。”在魏王急切的追问之下,魏相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开口。 话音刚落,魏王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起来。 只见他双眼圆睁,直直盯着魏相,嘴角微微抽搐,声音也不自觉提高了八度:“为何非得是魏无忌不可?难道各国就找不出其他合适的人选了吗?” 他的话语中带着浓浓的质疑与愤怒。 显然,魏王听到他的名字,且魏相提出让信陵君担当合纵长,感到极为不满。 毕竟信陵君威望极高,在魏国乃至各诸侯国中都声名远扬,这让魏王心中一直隐隐有着忌惮。 “大王!!!此次合纵抗秦之事,诚如臣先前所言,唯有信陵君方可促成。 放眼天下,也只有信陵君担任统帅之职,其他各国才会安心出兵,并放心地将本国的兵马交付于统帅之手。 若换作他人,恐各国心存疑虑,联盟之事便难有进展,更别提对秦国形成有效威慑。”魏相言辞恳切,试图以利害关系打动魏王。 见魏王依旧毫无决断之意,魏相心中愈发焦急气恼,声音也不自觉提高高声喊道:“除此之外,大王再细思量,若不让信陵君统帅大军,而是任用其他列国之人来统领,大王当真能放心地将我魏国的士卒,交予联军掌控吗? 他国将领,或有私心,或存异志,我魏国士卒性命、国家安危,皆悬于一线,实乃险招。” 魏相这一番陈词,直接把魏王那因常年安逸享乐而浑浊的脑子震得清醒了几分。 听着他的分析,魏王此时心中五味杂陈。 信陵君虽有大才,却因昔日窃符救赵之事,与自己心生嫌隙,多年来一直居住在邯郸而不归。 如今要启用他,魏王心中着实不甘。 可魏相所言句句在理,若不如此,合纵大计必将功亏一篑。 过了好一会儿,魏王长长叹了一口气,无奈的开口说道:“罢了罢了,寡人就依照丞相所言。此事全权交由丞相定夺便是。” 说完这句话后,魏王似乎整个人都泄去了力气,眼神迷茫而又无助。 “若想要信陵君归魏,还请大王拿出一些诚意来。”魏相言辞恳切的说道。 “什么?岂有此理!!!”魏王圉一听这话,原本就因信陵君之事烦躁不已的情绪瞬间被点燃,顿时又来了劲儿。 第178章 魏无忌遇袭 他怒不可遏的瞪大双眼,脸上的肌肉因愤怒而微微抽搐,整张脸涨得通红。 紧接着,他猛的一拍桌案,气愤的继续吼道:“还要寡人拿出诚意?寡人是谁?寡人可是堂堂魏国的王!哪有王去求一个臣子的道理?传出去,寡人的颜面何存?魏国的威严何在?” “大王!”一旁的魏相见状,连忙出声劝阻。 然而,魏王圉正在气头上,根本听不进去任何劝解,依旧怒火冲天。 大口喘着粗气,嘴里还不时嘟囔着对信陵君的不满与对魏相建议的驳斥。 魏相见此,心中愈发焦急起来。 他知道如果不能劝服魏王,后果不堪设想。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气不打一处来的咆哮道:“大王!今时今日,魏国危如累卵,城外敌军压境,城内人心惶惶,必须立刻抉择。 大王到底是要魏国,还是要那虚无缥缈、毫无意义的所谓脸面? 如今魏国正处于危难之际,信陵君乃是能救国于水火之人,只要他愿意归来,魏国便还有一线生机,可保社稷安稳。 难道大王真的要因为往昔的龃龉,一时之气,而置国家存亡于不顾吗? 任由魏国大好河山沦陷,沦为秦国刀俎下的鱼肉?” 魏王圉被魏相如此这番言辞激烈的怒斥,瞬间清醒了不少。 他怔怔的看着魏相,嘴唇微微颤抖,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喉咙,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般,整个人瘫坐了下去,神情显得无比疲惫和无奈。 良久,他仰天长叹一声,声音中满是无奈与不甘,缓缓开口说道:“寡人...... 寡人当然是要魏国,丞相说说,寡人究竟需要拿出什么样的条件,方能展现出寡人的诚意?” 魏相这个时候看到魏王服软,一直紧绷着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些。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说道:“大王,如今局势紧迫,值此危难关头,恳请大王能够宽宏大量,饶恕信陵君窃符杀晋鄙将军之罪。 想当初,信陵君为解邯郸之围,拯救赵国于水火。 同时亦是为保我魏国唇齿相依之势,才不得已出此下策。 且信陵君一心为国,其赤诚之心天地可鉴。应当尽快恢复他原本所的一切职务。如此方能凝聚魏国上下人心,共御外敌” 魏王圉听完这番话后,并没有立刻回应。 他眉头紧锁,双眼微闭,似乎在内心深处权衡着其中的利弊得失。 毕竟,对于信陵君魏无忌,他在魏国朝堂与民间皆有极高威望,于魏王圉而言,对这位异母弟始终存有几分忌惮之意,这复杂的情绪萦绕心间,令他一时难以出声。 扑通~~~ “请大王快快决断,魏国的生死存亡,就在大王的一念之间。” 魏相见此情形,心中焦急如焚,连忙跪了下来,声音因急切而颤抖,近乎哀求的催促着。 “哎!” 一盏茶后,魏王圉终于长长叹息一声。 那叹息声仿佛裹挟着无尽的无奈与纠结,仿若要将积压在心底的烦闷一口气吐尽。 最终,他缓缓张开嘴唇,声音中满是疲惫与妥协:“罢了罢了,既然丞相如此坚持,那就依照丞相所言去办吧。希望丞相能不负众望,挽救魏国于水火。” 听到这句话,魏相如释重负般重重叩头:“多谢大王信任,臣定当竭尽全力。” ......... 魏王派过来的使臣,一路风尘仆仆抵达了邯郸。 然而,当他们好不容易找到魏无忌的居所时,却发现魏无忌仍然对魏王可能会因为他之前的行为,而心生恼怒感到担忧不已。 待到使臣说明来意,并转身离去之后。 魏无忌望着使臣远去的背影,脸色愈发凝重。 他缓缓转身,对着众多门客厉声告诫道:“今日起,若有谁敢替魏王的使臣前来通报传达消息者,一律处死。” 听到这话,众门客不禁面面相觑,彼此间交换着难以置信的眼神,却又不敢发出半点异议。 此时此刻,聚集在魏无忌身旁的众多门客,大多都是往昔毅然背弃魏国,一路追随他远至赵国之人。 面对如此峻厉的告诫,众人皆心怀畏惧。 谁也不敢贸然以身犯险,去劝说魏无忌回魏。 见此情形,前来魏无忌府邸拜访的韩非与唐睢相互对视一眼,彼此间已明了对方心中所想。 眼见着魏无忌转身步入内室,二人略作迟疑,随后便悄然寻觅到毛公和薛公,与他们商议对策。 四人围坐一处,一番深入探讨后,毛公与薛公便决定再度尝试,前去劝诫魏无忌。 当晚,毛公与薛公径直找到魏无忌,开门见山地劝说道:“公子所以重于诸侯者,徒以有魏也。今魏急而公子不恤,一旦秦人克大梁,夷先王之宗庙,公子当何面目立天下乎!” 未等两人把话说完,魏无忌的脸色瞬间大变,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可怕的消息一般。 紧接着,魏无忌站起身来,立刻高声吩咐侍从备车,决意即刻返回魏国救援。 就在众人匆忙准备车辆之时,魏无忌突然遭遇了一场毫无征兆、突如其来的袭击。 ......... “主人,上百门客,死伤过半。”唐睢声音低沉而悲怆,向魏无忌禀报着这一惨烈的消息。 魏无忌听闻,尽管事先已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听闻这残酷噩耗的瞬间,身体仍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颤。 他竭力挺直脊背,试图维持平日里的沉稳与从容,可那微微颤抖的双肩,却难掩内心的精痛。 他缓缓转过头去,目光落在了一旁的唐睢身上。 只见此刻的唐睢头发散乱,衣衫不整,脸上更是沾满了干涸的血迹与飞扬的尘土,一副狼狈至极的模样。 他那原本坚毅的眼神中,此刻却弥漫着深深的哀伤与痛楚。 顺着唐睢的视线望去,可以看到摆在他们面前的是那一排排冰冷的尸体。 魏无忌凝视着这些尸体,心中充满了悲痛和惋惜。 第179章 坦白 这些人皆来自魏国,他们不辞辛劳,千里迢迢追随魏无忌至此,各个忠勇可嘉。他们每一个人都是他最为信赖的心腹,往昔的无数次危机,他们都携手共度,情谊坚如磐石。 而在魏无忌的身后,还有不少赵国的士兵正在忙碌的清理着战场。 整个场面弥漫着一股沉重而压抑的气氛,让人感到窒息。 魏无忌曾在赵国施下大恩大德,于邯郸之战时,他窃符救赵,带领魏军解邯郸之围,赵国百姓免遭秦军屠戮,赵国社稷得以存续。 因此赵国对他极为敬重,将其奉为上宾。 不仅如此,赵国为表感恩与敬重,时常派遣一小队精锐的赵卒前来此地,专门负责保障信陵君的安全。 就连给他安排的住处,其规格与昔日平原君所居住的相府相比,毫不逊色。 然而此时此刻,原本宽敞宏大的庭院却已变得一片狼藉,几乎找不到一处完好无损的地方了。 若不是因为有这群赵卒们,死死拖住刺客,使得有人能第一时刻便迅速向邯郸城的守军传递消息请求支援,恐怕信陵君早就已经遭遇不测、命丧黄泉了。 “主人,我等已将现场仔仔细细搜查了一番。这些凶手皆是死士,而且他们的身上根本就没有携带任何能够表明其真实身份的东西。” 唐睢满脸愤恨,声音中带着一丝不甘,向魏无忌禀报着搜查结果。 魏无忌摇了摇头,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席地而坐,目光直直地落在薛公与毛公的尸体上,有些哀伤。 “若不是薛公和毛公挺身而出,舍身相救,恐怕我今日就要命丧于此了。”魏无忌喃喃自语,眼眶微微泛红,话语中满是对两位挚友的感激与痛惜。 在魏无忌初抵赵国之际,没过多久,他就听闻在邯郸城中隐匿着两位奇人,虽才华横溢、德行高洁,却并未涉足政坛之人。 其中一位名叫毛公,此人平素隐匿于一群赌徒之中;另一位则是薛公,他藏身之处乃是 “买浆家” ,也就是专门贩卖酒水之地。两人于烟火日常里冷眼观世。 魏无忌对这二人深感好奇,并渴望与他们结识为友,引为知己。 然而,当他表达出这份意愿时,毛公和薛公却选择躲藏起来,对这位来自异国的贵族公子避而不见。 在他们看来,魏无忌身为魏国公子,与自己等草野之人有着云泥之别,贸然结交恐生事端。 尽管遭遇闭门羹,但魏无忌并未轻言放弃。 他深知真正的贤才往往隐匿于市井,越是难以接近,越值得用心去结交。 经过一番努力打听,他终于探得这两人藏匿之所的确切位置。 于是,在某个日子里,魏无忌悄然踏上拜访之路。 当他最终找到毛公和薛公时,两人见魏无忌态度诚恳,眼中并无半分傲慢,心中不禁对他多了几分好感。 双方一见如故,交谈甚欢。 此后,他们时常相聚往来,彼此皆视对方为知己好友,每一次的相处都令人愉悦无比。 这次更是两人说服了魏无忌,在魏国局势危急之际。极力劝说他返回大梁,拯救陷入困境中的魏国。 魏无忌在二人的劝诫之下,他毅然决定放下在赵国的安逸生活,踏上归途。 在刚刚遇袭之时,袭击者的目标异常明确,径直取魏无忌性命而来。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毛公和薛公毫不迟疑的挺身而出,用自己的身躯替魏无忌挡住了一轮又一轮的致命弩箭。 若不是他俩舍生忘死,以命相护,恐怕魏无忌早在首轮箭雨的攻势之下,便已血溅当场,命丧黄泉。 “主人!你得振作起来,这些人处心积虑、一门心思想要置你于死地,怎么能就这样轻易遂了他们的愿?”眼看着魏无忌此刻因挚友身死,又逢此大难,流露出些许颓废,他身旁的另一位门客朱亥,急忙开口出言相激。 只见魏无忌眉头紧锁,眼神中满是疑惑与思索,喃喃自语道:“此次前来袭击我的人,极有可能是那秦人。 可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为何秦人会在我刚刚准备动身返回大梁之际就贸然出手了?难道说,他们事先就已经获知了相关的消息不成? 可若真是如此,从得知消息到部署袭击,他们的动作也未免太快了些吧。” 以魏无忌的聪明才智,刹那间便如抽丝剥茧般,精准推断出此事幕后黑手必是秦人。 毕竟,放眼天下,唯有秦人对他怀有如此敌意,有着充足的动机。 而且,早在踏上归途之前,心中便隐隐泛起不安。 料想此番前往大梁,途中大概率会遭遇秦人的袭击。 然而,任凭他如何神机妙算,却无论如何也没料到,这场袭击竟然来得如此之早,如此迅猛,如此猝不及防。 就在他才刚开始萌生出返大梁的念头之时,就遭到了袭击,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主人,都是……都是我的错。” 唐睢此时战战兢兢的走到魏无忌身旁,双膝跪地,头深深地低垂着,声音中满是惶恐与愧疚,嗫嚅着说道。 “嗯?与你何干?”魏无忌满脸疑惑的看着眼前的唐睢。 听到这话,唐睢不敢再有丝毫迟疑与保留,连忙将自己和刘君等人事先密谋策划的一切细节,原原本本的向信陵君全盘托出。 “真是一群混账东西!” 待听完唐睢的叙述后,魏无忌怒不可遏,猛地站起身来,一脚狠狠踹在了唐睢身上。 只见唐睢被踢得一个踉跄,重重摔倒在地。 魏无忌瞪大双眼,指着倒在地上的唐睢,大声怒吼道:“你们行事可曾仔细思量过?这样做将会给魏国带来怎样的灾难吗? 若不是如此莽撞,秦国怎会轻易找到借口攻打魏国? 又怎会派遣死士前往邯郸发动突然袭击?这一番祸事,造成了魏国上下多少无辜百姓死伤,又有多少家庭支离破碎!” 唐睢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再次跪好。 第180章 再劝赢子楚 此刻,他的脸上满是悔恨之色。 颤声说道:“主人息怒,是我的错,如今事已至此,我唐睢愿意以死谢罪。倘若还有来生,我唐睢仍愿矢志不渝,誓死追随主人左右,鞍前马后,绝无二心。” 此时,唐雎满心激愤与决然,双膝跪地,头颅低垂,身躯微微颤抖着。 片刻后,他缓缓直起身子,对着魏无忌郑重其事的连续行了数个大礼。 每一个动作,都饱含着他对魏无忌的敬意与决绝。 行礼完毕,唐雎站起身来,右手迅速抽出腰间的佩剑,直直地指向自己的脖颈。 就在剑刃即将触碰到肌肤之际,魏无忌这时候冲了过来,死死按住了唐雎握剑的手。 待将剑从唐睢手中拿下来之后,随手扔在了地上。 魏无忌就这样静静地站在原地,双眼紧紧凝视着唐雎,一言不发。良久,魏无忌那原本紧绷的面容,一点点恢复了往昔的平静。 他轻启双唇,淡淡吐出四个字:“备马备车。” 言罢,他转过身,朝着门口的方向走去。 唐雎望着魏无忌离去的背影,心头五味杂陈,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与感激,再次伏倒在地,用尽全力大声喊道:“谢主人!” 这时,一直站在旁边默默观察的朱亥走上前来,扶起了唐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而后便默不作声的跟着魏无忌一起向着门外走去。 ......... 咸阳宫内,赢子楚看着手中那封来自邯郸城的线报。 即便得知派往邯郸的行动遭遇失败,但他亦未改变早已谋划妥当的既定策略,依旧有条不紊的推进着攻魏的计划。 与此同时,战场上的局势,正朝着对秦国极为有利的方向迅猛发展。 上将军蒙骜率领秦军一路势如破竹,连战连捷。他麾下的大军,迅速攻克了高都和汲城这两座城池。 消息一经传开,整个魏国为之震动。 魏国都城大梁陷入一片恐慌之中,仿佛秦军的铁骑随时都会踏入城门。 另一边,王龁所率领的秦军部队,亦是进展顺利,他们距离将上党之地收入囊中已然为时不远,有望在短时间内达成这一战略目标。 在这接连胜利的鼓舞下,整个秦国军队上下士气高昂,每一位秦军将士的眼中都闪烁着炽热的光芒。 他们怀揣着对荣耀与战功的无限渴望,摩拳擦掌,准备迎接接下来的战事。 鬼谷学苑内,此时宁静的氛围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 只见月浔神色匆匆走进一间书房,手中紧握着一张小纸条。 “先生,初一那边传回来消息了。”进入房间后,月浔径直走到书桌前,将纸条递到了秦臻面前。 秦臻接过纸条,展开一看,上面赫然写着几行小字:“行动失败,魏无忌无恙。” 看到这简短的消息,他原本沉稳的面容上,不禁微微皱起眉头,脸上悄然浮现出一丝无奈之色。 轻轻叹了口气,秦臻缓缓摇了摇头说道:“时也命也,看来这魏无忌命不该绝。此次错失良机,短时间内再寻变数,怕是难上加难了。” ......... 翌日,咸阳宫的朝会如期举行。 而此时,秦臻走出队列,再次向赢子楚进言:“大王,恳请请听臣一言。当前局势下,依臣之见,此时应即刻停止对魏国的征伐之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朝堂众人,见众人皆面露思忖之色,方才接着说道:“大王,细观当下局势,命上将军蒙骜坚守高都和汲城,实乃上上之策。暂且放缓对魏国的攻势,集中精力修建防御工事,以此全力抵御魏国极有可能发起的反击; 此外,派遣桓齮将军率领大军火速驻守武关,此事至关重要,万不可疏忽。此举可以预防楚国背信弃义,如今我军主力在外征伐魏国,楚国极有可能趁我后方空虚,挥师攻打秦国,武关乃秦国南部之重要关隘,一旦武关有失,后果不堪设想; 再者,可令麃公将军可领军奔赴上党,与王龁将军会师一处。 我军可以摆出志在必得、定要夺取上党的强硬阵势。 诸国若商议合纵抗秦,那么他们极有可能会调遣兵马赶赴上党地区进行阻击。我军正好可借此机会,预先挑选一支精锐部队,秘密埋伏在上党的必经之路上。 待敌军大部队通过时,出其不意地给予迎头痛击!如此一来,必能瞬间打乱敌军部署,为我军在战场上夺得优势创造极为有利的条件。” 这是秦臻苦思冥想之后,为了能够迎合赢子楚那渴望向东扩张的强烈意愿。 同时又得有效抵御其他各国联合起来对秦国发起攻击,在权衡利弊后,所能够想到的最为稳妥可靠的应对策略了。 不过,如此殚精竭虑想出的计策,竟然还是遭到了赢子楚的断然拒绝。 “大秦如今连战连捷,函谷关外,大秦虎狼之师纵横驰骋,所到之处,敌军望风披靡。士兵们个个斗志昂扬,这种大好形势之下,怎可放弃主动进攻,转而采取消极的防守态势? 此乃示弱之举,绝不可行。 即便诸国真的联合起来组成联军,以大秦之强,以秦军之勇,寡人也有信心将他们一举击溃。 让那些妄图挑衅大秦威严的敌人们,见识到大秦锐士的赫赫军威!”只见赢子楚站起身来,双手背于身后,高声说道。 话音未落,朝堂之上立即传来一阵阿谀奉承之声。 “大王英明!” “如今我大秦兵强马壮,粮草充足,岂惧他国联军!” “大王英明神武,所言极是。我军目前占据着明显的优势,若是不趁此良机全力进攻,更待何时?焉有不攻之理?” 甚至有人开始指责起秦臻来:“没错,秦大夫,当下我军士气正盛,前景一片大好,你却在这朝堂之上提出这样的建议,莫不是被敌军吓破了胆? 这岂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吗?如此言论,实在不该出自你口。” 第181章 王翦的分析 位列武将之列,一直沉默不语的王翦,眉头微微皱起,目光中闪过一丝思索,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只见他嘴唇轻轻动了动,可抬眼扫了扫周围或激昂或附和的众臣,又瞧了瞧高台之上的赢子楚,犹豫再三后,最终还是缓缓低下了头,选择了保持沉默。 将心中所想埋在了心底,并未当众表达出来。 朝堂之上,气氛异常紧张,众臣们议论纷纷,嘈杂之声不绝于耳。 他们或是出于对局势的判断,或是为了迎合秦王,皆对秦臻所提出的提议表示强烈反对,并纷纷引经据典,展开了激烈的驳斥。 就连平日里与秦臻关系尚算不错,交情匪浅的关内侯,此时也面露难色,左右看了看,最终选择静静站在一旁,双唇紧闭,始终未发一言 秦臻如今深陷困境,朝堂之上,诸多大臣对他言辞犀利,质疑与指责如潮水般涌来。 这情形,竟与当年韩非在韩国朝堂之上所遭遇的如出一辙。 那时的韩非,满怀革新之策,却因触动旧贵族利益,被众臣围攻,孤立无援。 此刻的秦臻,亦是如此。 在这咸阳宫的朝堂中,面对大臣们的发难,处境艰难。 然而,面对这铺天盖地的非议和指责,秦臻并未如常人一般,急于与这些大臣们争辩不休。 他心中清楚,在这朝堂之上,冲动只会让局面更加糟糕。 他神色镇定,目光坚定的再次望向赢子楚。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似乎正准备再度开口,向赢子楚细细阐述自己观点背后的考量。 然而,正当他准备开口之际,话头却再次被赢子楚硬生生截断。 只见赢子楚抬起手来,示意其噤声,制止道:“秦先生,关于此事,无需再多言!以大秦如今之国力,寡人相信上将军,定能一举荡平魏国。” 听到这番斩钉截铁的话语,秦臻微微一怔,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无奈之色。 他心中虽仍有未尽之言,但深知王命难违,只能暗自叹息一声。 “喏。” 随后秦臻脚步缓缓向后退去,每一步都带着几分不甘与失落。 稍过片刻之后,赢子楚脑海中思绪万千,越想越觉得楚国极有可能趁秦国对魏用兵之际,发动突然袭击。 此事关系重大,容不得半点疏忽。 于是,他将目光转向一旁的桓齮,下令道:“桓齮将军,寡人命你即刻点齐五万精锐秦军,火速赶往武关,与那里的守军会合一处,严阵以待。 共同抵御楚国可能发起的突袭行动。务必确保边境安全无虞。” “喏,末将领旨!” ......... “父亲,你说秦大夫究竟是如何思量的?”在归家途中,王贲满怀疑惑的望向身旁的王翦,急切的开口问道。 王翦听闻,并未如往常般即刻回应,而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沉默了半晌,他才缓缓开口说道:“秦大夫此刻所采取的策略,或许是目前状况下最为稳妥可行的方法了。” “父亲何出此言?如今我军屡战屡胜,将士们士气如虹,正值乘胜追击、一鼓作气继续进攻的绝佳时机,况且……” 王贲越说越激动,脸上满是跃跃欲试的神情,仿佛已经看到了秦军再度大破敌军的盛景。 话未说完,只见王翦抬起手来,神色严肃,打断道:“贲儿,你可还曾记得当年的邯郸之战?” 王贲听到 “邯郸之战” 四个字时,原本激昂的神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父亲,那一战我自然铭记于心。当时秦军虽然兵强马壮。然而,赵国军民拼死抵抗,久攻不下。 最后遭遇了赵军与诸国联军的内外夹击,最终还是未能攻克邯郸,反而损兵折将,铩羽而归。” 王贲回忆起那场惨烈的战役,不禁心有余悸。 “我听闻,此次丞相策划、旨在狙杀信陵君的行动,最终功亏一篑。信陵君在魏国威望极高,若能安然返回魏国,为了制衡秦国,他必定会倾尽全力促成列国合纵。 齐国向来奉行 “事秦谨” 的外交策略,以图偏安一隅,加之距秦国较远,受到直接威胁较小,此次大概率不会参与合纵。 韩国与赵国,一直深受秦国东进之苦,领土被蚕食,国力渐衰。 若得知信陵君有意合纵抗秦,定会积极响应,成为合纵的坚定力量。 楚国,地域辽阔,实力雄厚。春申君黄歇同样心系楚国霸业,倘若他听闻信陵君再度出山,牵头组织合纵,出于对抗强秦、提升楚国影响力的考量,定会极力劝说楚王参与其中。 毕竟,合纵若能胜秦,楚国可在土地、资源、威望等方面收获巨大利益,重振昔日雄风。 燕国局势则较为复杂,它与秦国不接壤,且一直对赵国有所忌惮,目前还无法准确判断它的态度。 不过即便燕、齐两国没有加入到合纵的阵营之中,大秦所要面临的压力依然不容小觑。 韩、赵、魏、楚四国,同处中原,疆土相连,若组成联军,兵源、粮草等资源整合后,实力将相当雄厚。 届时,秦军东进之路,必将面临一场恶战,难度必将大幅增加。”想到此处,王翦不禁面色凝重,缓缓说出了这番话。 “父亲,即便如今列国合纵,从军队人数上来看,咱们大秦与诸国相比,亦是旗鼓相当,这场战争仍旧有得一拼。”王贲反驳道,他的面容透露出自信和不服输的劲头。 只见王翦微微皱起眉头,紧紧盯着自己的儿子。 他缓缓开口,语重心长地说道:“你呀你,终究还是太过年轻气盛,略显浮躁了些。为父今日便好好问问你,依你之见,我大秦锐士真正的优势究竟体现在何处?” “孩儿认为,大秦锐士无论是在战斗素养方面,还是装备素养以及将领素养等诸多层面,都远胜于列国。 此外,在粮草补给这一块,大秦近年来更是兴修水利,巴蜀沃野千里,粮草产量丰饶。能够源源不断将粮草输送至前线,这是他国难以企及的优势。” 第182章 冯去疾 王翦闻言,缓缓点了点头。 但紧接着,王翦话锋陡然一转,声音低沉且带着几分忧虑,沉声道:“没错,这些确实都是我大秦锐士实打实的长处所在。 大秦锐士之强,天下皆知,可列国也并非毫无应对之策。 倘若列国真的成功合纵对抗我大秦,必然会整合各方资源,调遣各国精锐之师,届时,我们之前所仰仗的那些优势,在联军的庞大体量与协同作战之下,必将荡然无存。 到那时,大秦再无周旋的余地,唯有正面交锋,硬碰硬死战一场。 就算最终凭借我大秦锐士的坚韧与勇猛,我方能够艰难获胜,可这场胜利恐怕也会付出极为惨重的代价,大概率只能落得个惨胜的结局罢了,国力也会因这场大战而元气大伤。” 听完这番话,王贲沉默了。 原本脸上洋溢的自信满满,此刻已全然被凝重之色所取代。 脑海中不由自主的浮现出那惨烈的战场画面,意识到局势远比自己想象的更为严峻。 见自己儿子沉默不语,王翦叹了口气,王翦说道:“你可知道,为何自邯郸之战后,我大秦于战场上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关键便在于,我等将士充分发挥出了大秦自身最大的优势所在。 邯郸之战,我大秦虽折戟沉沙,却也从中汲取了宝贵教训。 避其锋芒,伺机而动,如此方能做到百战百胜。 为将者,不可只知逞匹夫之勇,还要深谙谋略之道。 要善于运用伐谋破交等精妙策略,瓦解敌人的联盟,孤立敌军,为我大秦创造与敌人一对一交锋的有利局势,此乃上上之策。 昔日张子横强、范睢远交近攻之策,便是伐谋破交的典范,成功为大秦拓展疆土,奠定了如今的根基。” 说到这里,王翦稍稍停顿了一下,随后继续郎朗说道:“此次秦大夫所提出的应对策略,可谓是深思熟虑,切中时弊,在当前形势下,堪称最为稳妥可靠的办法。 若是信陵君促成合纵之势,联军来势汹汹,我军若贸然出击,正中敌人下怀。 故而,我们应当全力做好防守姿态,只要联军长时间无法攻克我方防线,时间一长,他们粮草补给便会出现问题,后勤难以为继。 军中无粮,军心必乱,士兵们的士气也会随之逐渐低落。 到那时,所谓的合纵联盟,看似坚不可摧,实则如纸糊一般,内部矛盾丛生,土崩瓦解,不堪一击。 我军便能以逸待劳,趁势出击,一举击溃敌军,大获全胜。” “那父亲,我大秦此刻面临如此局势,究竟应当采取何种策略来应对?”王贲问道。 他眉头紧蹙,目光急切的望着自己的父亲,希望能从他口中得到一个令人安心的答案。 王翦轻捋着胡须,微微叹息一声后缓缓说道:“大王一心想要灭掉魏国,这决心已定,任谁都难以更改。如今之计,恐怕只能寄望于上将军的了。” 说罢,他无奈的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之色。 话音刚落,两人乘坐马车也返回了自家府邸。 “贲儿,为父不日即将与桓齮将军一同奔赴武关。在此期间,你可要多学学秦大夫的为兵之道,用心揣摩其中精髓。相信这些知识在日后必定会对你大有裨益。”王翦进入内室后,便开始更换甲胄,随后语重心长的叮嘱道。 “喏!孩儿谨遵父亲教诲。定当勤加学习,不负父亲的期望。” ......... 而此时,魏无忌也回到了他心心念念的魏国大梁城。 这个时候,整个大梁城都沉浸在一种紧张而又期待的氛围之中。 得知魏无忌归来的消息后,魏王在魏相的极力劝谏之下,彻底放下身段,亲率群臣出城迎接魏无忌。 距离 “窃符救赵” 事件已然过去了十个春秋。 这十年来,魏无忌和魏王兄弟二人天各一方,如今得以重逢,往昔的点点滴滴瞬间涌上心头,两人四目相对,不禁潸然泪下。 紧接着,当着满朝文武大臣以及城中百姓们的面,魏王将上将军大印交到了魏无忌手中,并当场宣布正式任命魏无忌为上将军,领兵抵御秦军。 公元前 247 年,刚刚上任的魏无忌立刻派遣使者前往各国,将自己出任魏国上将军这一消息,通报给了列国。 ......... 五日之后,鬼谷学院内。 此时的小教室内,显得格外热闹。 只见嬴政、蔡尚、蒙恬、王枭、蒙毅、蔡傲、章愍、郭骐、李信、赢战、赢讫、陆凡、冯去疾、王贲等人都聚集在小教室内。 冯去疾,他与李斯年纪相仿,面容清瘦,透出一股儒雅之气,往昔,他于中军军营中担任笔头官之职,处理军中各类文案事宜。 凭借着自身扎实的文字功底与严谨的办事态度,在军营之中小有名声。 此刻,他手中握着一支毛笔,正不时的在纸上记录着什么。 当初蒙骜将军出征前夕,秦臻曾亲自前往其府邸拜访。就在那时,秦臻偶然间遇见了一同前来拜见蒙骜的冯去疾。 后来,在征得蒙骜的同意后,秦臻便将他挖了过来,暂时安置在了嬴政的身边。 就在这个时候,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的聚焦在了前方。 秦臻将一幅七国地图,高高悬挂于讲堂之上。 那地图上,城池分布、关隘要道,均以不同颜色与标识勾勒,仿若将整个天下浓缩于这一方丝帛。 自五天前在朝堂之上因战略建言遭受挫折吃瘪之后,秦臻每日都会特意留出时间,跟这些学生们,一同推演战场。 他以地图为依托,不断提出各种各样的行军路线方案。 详细讲解如何展开进攻以及怎样有效进行防守。 秦臻不仅引导他们思考常规的战术安排,还时常设想各种可能出现的突发情况,而后,再指导他们应对之法。 而王贲,在被王翦教育了一番后,这些日子,只要军中事务稍有空闲,他便会赶到鬼谷学苑。 有时暮色深沉,他索性直接带着王枭,在学苑内留宿。 第183章 推演战场 “昨日便已同诸位讲过,如今这大秦,于今年的东进之途,实存诸多可供抉择的路径。 在此,我且先细细阐述其中几条最为稳健可靠的策略。 首先,我们可以将成皋和荥阳设定为补给点,同时派遣大军向阳城以及市丘挺进。阳城地处要冲,周遭地势平坦,利于大军行军布阵;市丘则连接数地,战略位置关键。一旦成功攻克这两地之后,秦军便能凭借着完善的补给体系,长驱直入,毫无阻碍的向韩国的都城新郑发起猛攻,一举灭韩; 其次,则是集结兵力,迅速夺取汲城,并将其建设成为重要的补给点。 紧接着,需要围绕阳武、修鱼、衍城还有中阳等地展开争夺。 阳武乃交通要道,贯通东西南北;修鱼周遭地形复杂,可攻可守; 衍城土地肥沃,能为大军提供粮草;中阳则在军事防御上有着独特的战略意义。 而最终的战略目标应当锁定在荥口,荥口之地扼守水路要津,地势险要。若能够顺遂拿下荥口之地,大秦军民同心协力,不出半月,不费一兵一卒,便可巧妙运用河水灌淹大梁,让魏国都城陷入绝境。” 秦臻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指,沿着秦国的地图,一一指向这些地点,详尽阐述着秦国在这些关键据点的军事布局与战略意义。 随后,他将指尖缓缓移动,对准了赵国,继续说道: “最后,便是如同去年一样,将矛头再度对准赵国。 我们以仇由作为战略根据地,仇由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且周边地形复杂,便于我军屯兵储粮,进退自如。 从仇由出发,联合燕国,燕国与赵国相邻,两国边境线绵长,燕赵之间多有龃龉,我大秦与燕国结盟,可使赵国腹背受敌。 结盟之后,大军直扑中山。直至推进至新处以及庆都一带。 如此一来,就能够成功切断代地、鄗邑等赵国北方领土和其都城邯郸之间的联系。诸位皆知,赵国缺粮,且成年男性尚显不足。 与燕国结盟后,若一切进展顺利,按照此战略布局,代地、鄗邑等赵国北方土地,都将尽数纳入我大秦版图。 再者说,这片地域距离中原腹地较远,群山环绕,地势复杂。只要我大秦在境内依据地形,设置好完善的防御工事,就算是韩、赵、魏、楚四国联合起,妄图进犯,恐怕也难以阻挡我大秦铁骑的步伐。” 说到这里的时候,秦臻微微皱眉,稍稍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给众人留出思考的时间。 紧接着,他神色凝重,再度开口说道:“诸位皆知晓,行军打仗,策略至关重要,凡事都会存在着最佳的选择方案,昔年白起将军长平之战,巧用奇谋,截断赵军粮道,一举大破赵军,此乃绝佳战略之典范。” 他微微一顿,语气一转,神情愈发严肃:“但是,自然也就会有最为糟糕的选项存在。而那个最不理想的策略,便是分散兵力,采取齐头并进的方式,同时去征伐任意两国。大秦锐士虽勇,可若如此行事,兵力一分为二,便难以凝聚力量。 如此一来,不仅会让我方的军事力量变得分散,无法集中优势给予敌人致命一击; 而且还有可能因为战线过长导致补给出现困难,粮草乃行军之根本,战线一旦拉长,从咸阳等地运送粮草至前线,路途遥远,险阻众多,稍有不慎,便会延误军需。 届时,前方将士腹中空空,又如何全力作战?最终陷入进退两难的尴尬境地。军队进不能迅速克敌,退又恐遭敌军追击,士气低落,军心不稳。 因此,这种做法实非明智之举。” 此番出征,秦军两线作战,同时进攻两国,而且攻伐对象,还是拥有着信陵君所坐镇的魏国。 这无疑是一场难度系数极大的战事,但是,赢子楚与秦国一众武将们却偏偏就选择了这个。 赢子楚之所以会做出如此决策,其一,便是魏国伶优之事,此仇不报,难消心头之恨;其二,是赢子楚内心深处,对秦国的国力与秦军的战力,有着强烈且坚定的自信。 而那些武将们,同样个个信心满满。 自邯郸之战后,秦军此后便在战场上无往不利,从未品尝过失败的滋味。 特别是在最近这两年间,秦军东出,攻城掠地,屡战屡胜。 使得秦军将士们士气如虹,已然将胜利视为常态,正因如此,此刻的他们自然没把韩魏放在眼里。 就在众人对此次行动充满期待之时,秦臻却泼出一盆冷水:“诸位,若是采用前面所说的三种策略,大秦获胜的几率至少能有八成到九成。” “但倘若采取这最后的策略,胜算恐怕还不到五成,稍有差池,便可能满盘皆输。”秦臻话锋陡然一转,眼中满是忧虑之色,继续说道。 李信听闻此言,满脸狐疑地问道:“先生,何出此言?此乃大王、朝堂诸位大臣以及数位上将军共同商议定夺下来的决策啊。 朝堂之上,众人皆是大秦之肱骨之臣,所谋所划皆为大秦之大利,怎会有如此大的偏差?” 不仅是李信感到难以置信,就连在场的其他人,除去王贲、郭骐和冯去疾之外,听闻秦臻这般言语,无不面露惊讶之色。 毕竟,谁也未曾料到,秦臻竟会对这个策略提出如此悲观的看法。 “即便是老虎,也难免会有偶尔打盹儿的时候。同样,没有任何人能够拍着胸脯保证,自己所做出的每一个决定,在任何情境下都是绝对正确无误的。包括我,亦不敢有如此妄言。” 说到这,秦臻抬手郑重的指了指自己胸膛,随后继续说道:“大秦的将士们,近些年来连战连捷,攻克了一座又一座坚城,取得了一场又一场的胜利。 然而,正所谓物极必反,在这些接连不断的胜利面前,许多人开始飘飘然,逐渐滋生出了一种过度自信的心态。” 第184章 推演战场2 说到这,秦臻顿了一下,继续缓缓而谈: “他们看着身边因军功而封爵受赏的同袍,急不可耐的渴望自己也能够斩获更多的功勋,从而得以晋升自己的爵位。 可是,如果这种自信一旦超越了某个限度,那就不再是单纯的自信,而是彻底演变成了自负。当人们深深沉醉于胜利所带来的喜悦之中时,便很容易失去应有的清醒和理智,无法客观评估自身可能犯下的错误。 长此以往,这种盲目自信将会使人变得愈发自大起来,终日沉溺于过往的成就里难以自拔。”言罢,秦臻无奈的轻轻摇了摇头,脸上流露出一丝忧虑之色,仿佛已经预见了危机。 事实上,不仅仅是王翦一人,蒙骜等那些一众老将们,对于所潜藏的种种隐患也是心知肚明的。 秦国自商鞅变法以来,构建起耕战体系,这一体系虽为秦国崛起奠定根基,却也使得秦军在对外征伐中陷入一种难以挣脱的惯性。 众老将们为了自身在军中的地位与威望,更为了能给自己麾下那些追随多年、浴血奋战的部将们谋取更多的军功,不得不咬紧牙关,顶着压力往前冲。 “先生,大秦这些年之所以能够在对外战事中屡屡奏凯,很大程度上得益于运用伐谋破交之策略。将列国之间原本微妙的平衡瞬间打破,使之陷入混乱无序的泥沼。如此一来,大秦方能在战场上势如破竹,赢得这般轻松。”冯去疾缓缓站起身来,拱手说道。 坐在一旁的郭骐听闻此言,也紧跟着站起身来,脸上带着认同的神色,附和道:“骐也深以为然,与去疾兄长所见略同。去年,燕国一心忙着探寻煤山,心思全然被此占据,根本无暇他顾,对周边列国间的纷争置若罔闻。 而韩、魏、齐、楚四国,率先乱成一团,彼此间矛盾激化,为了些许利益,相互争斗不休。 值此之际,我大秦只需单独应对赵国便可,兵力与精力得以集中,自然是游刃有余。 更何况,即便那赵国想要向外求援,可其余四国自身正深陷纷争的漩涡,自顾不暇,又哪里还有余力前来相助。” “正是此理!大秦拥山川之险、锐卒之强、粮草之富,更兼变法革新之利,理应善用自身禀赋,洞察敌阵破绽,乘隙而入。如此行事,必然能够做到每战必胜,攻无不克,所向披靡。”秦臻提高嗓音,大声说道。 紧接着,只见秦臻抬起手来,指向了大梁所在的方位,一字一顿的说道:“另外在告诉你们一则重要情报。我于大梁安插的眼线,加急传来密报,魏无忌已悄然重返大梁城。并且被委以重任,出任上将军一职。” 言罢,秦臻的手指迅速移动,分别指向了晋阳、函谷以及武关这三个关键地点。 接着又沉声道:“诸位且看,倘若魏无忌成功说服其他各国,再次联合起来组成合纵之势,彼时,燕赵于晋阳,欲从北路直捣秦国侧翼; 韩魏于函谷,此地乃秦国东出之锁钥,亦是东方诸国西进的必经之路; 而楚国,向来觊觎秦国南部疆土,定会于武关屯兵,寻机而动。 三国若于这三个方向同时向秦国发动猛攻,秦国防线必将承受巨大压力。 亦或是集中所有兵力,孤注一掷,直击函谷,函谷关虽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可一旦被破,秦国腹地将无险可守。面对这样的局势,秦国该如何抵挡?” 随即,秦臻踱步至地图前方,开始给下面的人详细分析着这一战的己方优势,敌方优势等。 他推演着秦国应当采取何种策略,如可利用地形优势,于险要之处设伏,亦可采取分化瓦解之策,离间各国关系; 同时,推测出对手可能会采用怎样的进攻手段。 “先生,回溯往昔,齐国曾深陷绝境,偌大邦国仅余即墨与莒两座孤城,尽显凄凉与衰败之态。但就是这样一个看似穷途末路的齐国,最终竟然能够绝地反击,一举扭转乾坤,大破燕军,成功实现复国。 此乃举世瞩目的以少胜多、以弱克强之经典战例。 如今我大秦虽面临列国合纵之危局,兵力相较诸国总和或有不及,但这又何足为惧? 古往今来,诸多战役中强弱之势瞬息万变,胜负难测。 如此种种,不胜枚举。我坚信大秦亦能如那些先贤一般,纵使敌众我寡,亦可战而胜之,将诸国合纵之势彻底粉碎。”蔡傲这个时候挺了挺腰板,慷慨激昂道。 他认为,即便大秦兵力在数量上弱于列国总和,却拥有深厚底蕴与顽强斗志,定能以弱胜强。 “那还不是因为燕昭王薨逝后,时任太子乐资继承了王位。早在乐资还是太子之时,就曾与乐毅产生过嫌隙,并且一直对乐毅心怀怨恨。 而就在此时,田单便察觉到了这个机会,并加以利用。 于是,田单暗中派人前往燕国四处散播谣言,宣称乐毅在齐国大肆收买民心,根本没有急切想要消灭齐国之意,其真实目的竟是妄图自立为齐王。 这番言论很快便传入了燕王乐资的耳中,原本就对乐毅心存芥蒂的他,这下更是深信不疑。 他心中既对乐毅的 “不忠” 感到愤怒,又担心乐毅一旦在齐国自立,燕国将失去这位名将,还会凭空多出一个强敌。 随后,燕王乐资当即决定派出自己的心腹骑劫赶赴前线,替换回乐毅,并责令骑劫尽快发动对齐国即墨城的进攻。 接下来所发生的事情想必大家都耳熟能详了:田单策划了一系列妙计,成功激发起了即墨城中百姓们同仇敌忾、众志成城的决心和勇气,利用火牛阵大破燕军。 在此之后,燕军士气一落千丈,陷入了极度低落的状态。 而田单率领的军队则士气大振,一路高歌猛进。 所到之处,原先的齐国人纷纷响应,那些被燕军压迫已久的民众,纷纷拿起武器,加入到反抗燕军的行列中来。” 第185章 合纵攻秦 “就这样,田单手中掌握的兵力日益增多,实力愈发强大。 每收复一城,便有更多的百姓踊跃参军,军队规模不断扩充,装备也在不断完善。 不出数月时间,曾经被乐毅攻占的七十余城,全部都被田单重新收复回来。 田单凭借着这一系列奇谋,力挽狂澜,让齐国得以复国。 这不也是利用谋略,通过巧妙掩饰自身兵力、物资短缺等弱点,深入挖掘并充分利用敌人骄傲轻敌、军心不稳的破绽和短处,从而给予对方致命一击。”秦臻不紧不慢的讲述道。 秦臻今日所言,字字重锤,将在座众人长久以来奉为圭臬的认知击得粉碎。 自古以来,多少脍炙人口的故事传颂着以弱克强、以寡敌众的传奇,令人们始终坚信着一个理念,即便实力处于弱势,亦能战胜强者。 然而,就在今天,秦臻却毫不犹豫的抛出了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观点:这世间,根本就不存在所谓的以弱胜强之说。 此观点一出,众人面面相觑,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 “既然蔡傲刚才提及到以弱胜强以及以少胜多之事,那么接下来,就让我再跟诸位探讨一下这个话题吧。” 秦臻负手而立,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庞,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在大多数人看来,以弱胜强似乎是一种充满传奇色彩,且令人心驰神往的胜利方式。 但表象之下,又藏着多少真相?不过是浮于水面的冰山一角,仅仅是表面现象罢了。 当我们摒弃浮躁,沉下心来,以审慎、严谨之态,仔细去剖析那些被世人传颂千古,奉为以弱胜强经典战例之时,就会惊觉,在历史的尘埃之下,隐匿着许多不为人知、错综复杂的因素,绝非简单的强弱对抗这般浅显。” 言罢,秦臻离开地图前,向前走了几步,郎朗说道:“回溯古今,那些以弱胜强、以少胜多的战役,总是能被世人口口相传,成为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 之所以会这般,究其根源,无非是大多数人都会从内心深处,对那些身处弱势地位的一方怀有悲悯同情。 尘世众人,多为平凡之躯,在生活的浪潮中,难免遭遇困境,恰似那些战场上的弱势军队。 故而,人们渴望从这些看似绝无可能的胜利中,汲取到一些经验,用以鼓舞自己,亦或激励身边之人,直面接踵而至的艰难险阻与严峻挑战。” 说到这里,秦臻稍稍停顿了一下,随后,他再次提高了音量,继续说道:“然而,今日于此,我要郑重告诉各位一个事实,平日里众人常挂在嘴边的以弱胜强,究其根本,不过是徒具表象的虚幻假象罢了。 诸位不妨细想,于那生死相搏的战场之上,又岂会真有所谓以弱胜强的奇谈? 所有的胜利,追根溯源,皆是强者将弱者征服,其间差别,不过体现在不同层面罢了。 差别何在?仅仅在于是整体强,还是局部强;是表面强,还是本质强。 譬如,当我方整体实力在与敌方的对比中处于劣势时,善战者,可以通过战术安排和战略部署,于战场之上寻得契机,创造出局部的强大态势。 集中我方有限兵力,在特定的区域内,形成在局部范围内以多打少的绝对优势局面,如此一来,看似是以弱攻强,实则是以强击弱; 再比如,有时候一方虽然在表面上看起来具有更精良的装备以及更高水平的综合素养,从外在表象看,他们仿佛坚不可摧,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就是不可战胜的。 决定胜负的关键在于利用天时、地利、人心等一系列综合性因素,善于用兵者,可将其转化为内在的强大动力,让己方看似薄弱的本质力量实现蜕变,从根源上扭转强弱局势,达成本质意义上的以强胜弱。” 秦臻所言,借鉴了来自两千年后的顶级战争哲学,那是一位非凡人物在历史的风云中凝练出来的智慧,一直以来都被秦臻奉为圭臬。 就在今天,秦臻便将这个战争哲学,分享给在座诸位。 与寻常讲授兵家之道的方式大相径庭,秦臻并未急着将众人的目光引向两军于沙场正面短兵相接的厮杀策略之上。 反倒是着重阐述了后勤补给、底蕴以及人口上。 至于两军对垒的排兵布阵之法,秦臻有意放在后面讲述。 待到这些铺垫完成,才谈到了在真实的战场上,应当怎样巧妙结合天时、地利、人和等诸多条件,从而最大限度的激发将士们的战斗潜能。 而接下来的日子,秦臻每天下午都会定时将大家召集起来,带领众人继续研究并反复推演各种可能出现的战场情况。 从敌军的常规进攻策略,到突发的奇袭战术,从天气骤变对行军的影响,到粮草补给路线的潜在危机,无一遗漏,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 至于山东六国,自魏无忌被任命为上将军的消息传开后,各种消息不胫而走。 韩赵楚三国闻此讯后,皆大为震动。 他们对魏无忌统领大军对抗强秦充满信心,迅速纷纷行动起来。 各自调动国内精锐兵马,均认为这是遏制秦国东进的绝佳契机,积极准备参与这次合纵攻秦之战。 与此同时,燕国这边却显得有些犹豫不决。 燕王本就对是否要卷入这场战争心存顾虑,参与合纵攻秦虽可能带来利益,但若是一旦战败,燕国脆弱国力恐难以承受。 但在魏国丞相苦口婆心的劝解之下,加之又收到了魏无忌的一封言辞恳切的亲笔书信。 燕王反复思量后,最终还是决定加入到此次合纵计划之中。 同月,魏、赵、韩、楚、燕五国迅速调动国内精锐兵力,在极短时间内完成集结,再次合纵攻秦。 由信陵君魏无忌担当联军统帅,他亲自坐镇指挥,率领着五国联军一路西进,意图在河外(今河南西部黄河以南地区)设伏,狙击秦军的东进之路。 第186章 昏迷 在魏无忌的指挥下,五国联军摒弃前嫌,彼此呼应,协同作战配合得无比默契。 很快便在战场上占据主动,局势悄然逆转。 首战,联军便对蒙骜所率秦军发起攻击,杀得秦军措手不及,致使秦军狼狈逃窜。 蒙骜率残部且战且退,试图稳住阵脚。 紧接着,士气大振的联军乘胜追击,不给秦军丝毫喘息之机。 在第二场战斗中,又成功击溃了从函谷关内匆忙赶来驰援的麃公,秦军防线彻底崩溃。 一时间,五国联军以两场大捷,声名大振,令天下人为之瞩目。 上将军蒙骜与麃公,面对来势汹汹、魏无忌所率领的五国联军,秦军在其猛烈攻势下,难以抗衡,无奈只得采取战略转移,力求保存有生力量。 然而,他们在撤退的道路上也是重重困境。 先是大部队在混乱中被冲散,各自为战,彼此间联络断绝,号令无法统一,完全难以凝聚成有效的抵抗力量。 而身后紧追不舍的五国联军,则是依旧死死咬住秦军不放。 一路之上,联军士气高昂,不断冲击秦军的后队,秦军且战且退,苦不堪言。 联军此役乘胜追击,直至函谷关下,兵锋直逼秦国的咽喉要地,大有破关而入之势。 蒙骜与麃公竭尽全力,一边收拢沿途散兵,一边艰难地向函谷关退去。 待秦军退守至函谷关后,他们赶忙凭借这坚固城关组织防御,勉强抵挡联军如潮水般的攻势。此时的秦军士气极为低落,人人皆无出关迎战的勇气,只能蜷缩在关内。 眼见秦军龟缩不出,五国联军并未继续强攻,决定鸣金收兵。 但这并不意味着联军就此罢休,他们稍作整顿,直接调转行军路线,向着上党疾驰而去。 十年间,两次重创秦军,此役过后,信陵君名震天下。 各国来的宾客都向他进献兵法,魏无忌将之编写成书,后世称为《魏公子兵法》。 对于秦国而言,此战是继邯郸之战后,遭遇的又一次重大失利。 经此一役,秦国东进的步伐,再一次遭到遏制,不得不暂时停下扩张的脚步。 ......... 公元前 247 年,秦王子楚三年,四月。 咸阳宫,朝会之上。 此时,赢子楚手中正握着那份册立嬴政为太子的诏书,眼神中透着笃定与期许,正要将诏书郑重交给一旁候着的寺人。 这时候,于大殿之外,传来了裨将的急报。 听闻此声,赢子楚嘴角不自觉的上扬,朝堂之上众多大臣们,也纷纷交头接耳,脸上皆带着些许自信的笑容。 他们认定,此番必定又是前线将士们凯旋的喜讯,这似乎已经成为了一种无需置疑的惯性。 毕竟近年来秦军势如破竹,连连取胜,此次想必也不会例外。 “宣他进来。”赢子楚吩咐道。 “喏。” 此时,大殿之内,不少人都屏气敛息,等待着那即将到来的好消息。 当那裨将神色惊惶失措,脚步踉跄,狼狈不堪地踏入大殿之时,殿内众人的目光瞬间汇聚在他身上。 他仿佛全身的力量都被抽干一般,刚刚进入殿内,原本还勉强支撑着身体的双腿,便再也承受不住巨大的压力和恐惧,重重跪了下来。 此时,裨将的声音夹杂着明显的哭腔说道:“大……大王!魏无忌率五国联军,于河外大败我军,我军折戟......” 说到这,裨将仿佛被绝望彻底笼罩,整个人几乎完全趴在了地面上,身躯止不住地瑟瑟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鼓起勇气,继续颤抖着汇报:“我......我军伤亡惨重,折戟十五万,上将军带着残部,退守至函谷关内,那五国联军,此刻正朝着上党进发。” “什……什么?” 赢子楚闻言,如遭雷击,猛地站起身来,满脸惊愕之色,难以置信的惊呼出声。 与此同时,朝堂之上的众多大臣们,也纷纷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震惊得目瞪口呆,他们或瞪大了双眼,或微张着嘴巴,脸上的表情凝固,一时间,整个朝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之中。 他们都明白,这场败仗,对于大秦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不单单是一场战事的失利,而是关乎大秦的威严、国力,甚至是未来的走向。 “十五万!整整十五万的大秦锐士!!!” 赢子楚此时双眼无神,失魂落魄的喃喃自语着。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一般,整个人都摇摇欲坠。 少顷,只见他身体一颤,随即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随后他的身体直接从高台上直直倾倒下去,直直滚落在地上,不省人事。 “大王!” “大王!” 朝堂之上顿时乱作一团,大臣们惊恐万分的呼喊起来,满是惊恐与惶然。 他们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有些人急忙冲到赢子楚身旁,试图将他扶起;而另一些人则呆立在原地,呆若木鸡,完全被眼前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不知所措。 “侍医,快传侍医!”高台之上,华阳太后焦急的大声喊道。 一向沉稳持重、喜怒不形于色的华阳太后,在此刻也全然失去了往日的镇定自若,心中充满了慌乱。 她深知,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或将彻底改写秦国的命运轨迹。 嬴子楚这一年来,凭借着对东出大业的执着信念,以病弱之躯勉力支撑。 他在病榻之上,满心期待着能在有生之年看到秦国挥师东进,横扫六国,实现统一天下的宏伟霸业,为此殚精竭虑。 朝堂之上,他强撑着病体,与群臣商议军政要事,力求每一项决策都能为东出之路夯实根基;他亦时刻关注着前线战事与各国局势,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影响大局的细微变化。 可如今,多年来的呕心沥血与谋划,在这转瞬之间化为乌有。 这对于赢子楚而言,无疑是一记足以致命的毁灭性打击,将他所有的希望与憧憬,都无情的碾碎。 第187章 太子政 赢子楚骤然吐血昏迷,一时间,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整个咸阳城瞬间乱作一团。 朝堂之上,众臣惊慌失措,全然不知该如何应对这混乱局面。 好在,历经诸多风雨的华阳太后迅速调整好了状态,毅然再度走上台前,临危接管朝堂,混乱的局面这才渐渐稳住。 紧接着,她展现出果敢决断的一面,迅速下达了一系列命令。 首先,她指示蒙骜麃公务必死守函谷关,绝不可有失。 随后,又调遣了三万轻骑兵,火速赶往武关,防止楚国进攻南郡。 最后,再命王龁,率军撤回太原郡,谨防赵军趁秦国此时变故,趁机来袭。 在华阳太后有条不紊的指挥下,整个秦国开始迅速行动起来。 士卒们闻令而动,奔赴各自的岗位,咸阳城也在紧张有序的调度中,逐渐恢复了些许秩序。 虽然形势依旧严峻,但由于华阳太后的及时出面和妥善安排,成功避免了更大的混乱与危机,为秦国在风雨飘摇中,暂时稳住了阵脚。 ......... 一天之后,时间已至亥时。 在这静谧的深夜里,赢子楚那紧闭多时的双眼终于缓缓睁开了。 此刻,他的脸色惨白如纸,毫无一丝血色,双眼虽然勉强睁开,但其中却透露出无尽的空洞与迷茫,仿佛失去了灵魂一般。 刹那间,泪水不受控制的从他的眼角滑落,慢慢浸湿了枕畔。 赢子楚口中喃喃低语,声音微弱却又饱含无尽的悔恨:“寡人当初,为何就没能听信秦先生的谏言? 大秦历经十载殚精竭虑,竟然就这样毁于一旦,皆因寡人刚愎自用、一意孤行所致。可怜我十五万大秦锐士,他们为大秦浴血奋战,最终却落得如此下场。 寡人愧对大秦子民,更无颜见大秦历代先君! 他们辛苦打下的基业,在寡人手中蒙羞,寡人真是罪该万死。” 说到此处,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声音不禁哽咽起来,心中充满了深深的自责和懊悔。 倘若当时他能摒弃急功近利之心,接纳秦臻的提议,暂且按捺住伐魏的冲动,或许所有的事情都将会沿着美好的轨迹前行; 假如他能对秦臻的谏言予以足够的重视,并增派更多的人去铲除魏无忌,那么,就不会有这次五国合纵; 又或者,在最后的时刻,他采纳秦臻的策略,那么这场仗的结局,极有可能是秦军大破五国联军,乘胜追击,继续歼灭五国的有生力量,为实现大秦统一天下的目标,进一步夯实根基。 可惜,这世上从来就没有如果…… 赵姬和嬴政正在榻边小憩,恍惚间,一阵熟悉却又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声音。 两人瞬间惊醒,急忙起身来。 “父王!!!” 待到二人来到赢子楚床前时,只见他面色苍白如纸,双眼微闭,但口中仍喃喃自语着什么。 “大王,你终于醒了!”赵姬扑到床边,泪水止不住的流了下来。 赢子楚看到眼前的赵姬与嬴政,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的光芒,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那笑容中带着为人父、为人夫的满足。 然而,这丝笑容很快就被疲惫所取代,他有气无力的开口问道:“寡人……昏迷多久了?” “快两天了,大王,这两日臣妾和政儿一直守在这里,日夜盼望着大王能醒来。” 赢子楚轻轻点了点头,接着说道:“嗯,速传两位太后、丞相还有秦先生入宫,让他们速来见寡人。另外……将诏书交予华阳太后......咳咳咳.....” 话未说完,他突然剧烈的咳嗽起来,身体也随之颤抖不已。 他的脸色变得愈加惨白,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终于,在一阵撕心裂肺般的咳嗽之后,他再度昏迷了过去。 见到这令人揪心的一幕,赵姬和嬴政的心瞬间又悬到了嗓子眼儿,急忙让人去找侍医。 ......... 就在侍医与嬴政刚踏出赢子楚寝宫之际,华阳太后也赶了过来。 还未站定身形,华阳太后便满脸焦急的开口问道:“大王现在情况如何?哀家听说大王苏醒片刻后,竟再度陷入昏迷之中,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回禀太后,大王这一年以来,身体状况本就极为虚弱,长期积劳成疾,脏腑皆已受损。此次气血翻涌,更是雪上加霜,对其体内脏腑造成了极大损伤,恐怕......”说到此处,老侍医忍不住长长叹息一声。 虽然他并未把话说透,但其中蕴含的意思已然再明显不过。 “难道真的就没有其他办法可想了吗?”华阳太后声音颤抖着,带着一丝期待的看向老侍医。 “太后,臣目前能做的,唯有先给大王开具一些温补之药,以缓和其气血,或许……或许会有一定帮助。”老侍医轻声说道。 话音未落,只见老侍医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般。 匆忙伸手入怀,取出了一份诏书,双手呈递到华阳太后面前:“这是大王在昏迷前的嘱托,让转交给太后。” 华阳太后闻言微微一愣,随即便伸出手来,接过了那份诏书。 与此同时,秦臻也赶到了赢子楚所居住的寝宫之外。 嬴政站在寝宫门口,身影显得有些紧张和不安。 他那张原本紧绷着的小脸,此刻更是充满了忧虑与沉重之色,一双大眼睛紧紧盯着秦臻,迫不及待的开口道:“先生,父王……父王他究竟会怎样?” “公子莫要太过担心,大王福泽深厚,吉人自有天相,定会平安无事的。” 然而,说这话时,秦臻自己心里其实也毫无底气。赢子楚如今的病情,怕是很难挺过这一关了。 秦臻此时满心不甘,到了最后,他还是没能改变这一切。 而华阳太后也没有耽搁,在拿到诏书之后,当即传旨召集诸位大臣火速赶往咸阳宫。 待到众人齐聚一堂,她便当着满朝文武之面,正式宣布将册立嬴政为太子一事公之于众。 第188章 谣言四起 自那日起,赢子楚就一直卧病在寝宫之内,整日卧床不起。 而且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他的精神状况愈发萎靡不振,每日清晨,侍医便会前来把脉,脸上的愁容愈发凝重,所有人对此都心知肚明,赢子楚恐怕已经时日无多了。 ......... 就在嬴政被册立为太子后的第十天,在咸阳城的大街小巷内,一则令人震惊的传闻迅速在市井的每个角落蔓延开来,并呈现出愈演愈烈的态势。 茶馆酒肆之中,人们交头接耳,神色各异,窃窃私语间,引得众人惊惶侧目。 “听闻了吗?太子政并非秦王亲生血脉,追根溯源,实乃吕不韦之子!” 此消息一出,瞬间让整个咸阳城陷入一片哗然之中。 街头巷尾,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瞠目结舌,满脸难以置信;有人眉头紧锁,暗自揣测局势走向;更有甚者,添油加醋,将这传闻传得愈发离谱。 起初,这则流言在咸阳城的街巷间悄然弥漫,人们对其半信半疑。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借助着市井中人们的口口相传,迅速地向四方蔓延,传播得越来越广泛。 这则流言一经传出,始作俑者的用心可谓极其险恶,短短三天,无论是市井百姓,还是高坐朝堂、出入府邸的达官贵人,几乎人人都听闻了这个传闻。 甚至,正在病榻之上的赢子楚,也没能逃过这流言的侵扰。 这消息,就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直直刺向他本就脆弱不堪的心房。 原本就身体虚弱、病情严重的赢子楚,在听到这个消息后,更是心如刀绞,气血攻心。 至此,赢子楚的病情,更是急剧恶化,每况愈下。 单从吕不韦来看,他助赢子楚从赵国脱身回到秦国,历经艰难险阻,才走到今日之局面。 这般关于嬴政身世的传言,无疑如同在他们的情谊之间,狠狠楔入一根巨大的钉子。 此传言若细细探究,并无实据,纯属子虚乌有之事。 可人心向来易生疑,哪怕只是在赢子楚心中泛起一丝疑虑的涟漪,这微小的间隙,也会迅速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吕不韦凭借着自身谋略,登上秦相之位。看似稳如泰山,实则根基全赖与赢子楚之间的信任。 一旦这份信任出现裂缝,那他的丞相之位,便难以长久保住。 再看赢氏宗亲那边,情形更是复杂棘手。 秦国宗室向来重视血脉正统,对王室子嗣的身世极为敏感。 宗亲中那些头脑简单、不明事理之人,平日里就惯于捕风捉影,听闻此等消息,顿时如获至宝,奔走相告,一时间,流言蜚语在宗亲间传得沸沸扬扬。 更有甚者,被谣言冲昏头脑,竟妄想当面向赢子楚求证此事真伪。 他们全然不顾朝堂礼仪与赢子楚的身体状况,聚众商议,打算集体进宫,向赢子楚讨要说法。 好在关键时刻,关内侯和赢傒挺身而出。 二人见势不妙,迅速召集宗亲中的核心人物,表明态度,严令禁止众人妄动。 凭借着他们在族中的崇高威望以及果断强硬的手段,才勉强将这些蠢蠢欲动之人压制住,暂时避免了事态进一步恶化。 然而,表面的平静之下,实则暗流涌动。 众人虽暂时被压制,但心中的疑虑和不满并未消除,私下里,仍有人窃窃私语,暗中调查。 “太叔公,此事该如何看待?” 赢傒眉头紧蹙,脸上满是凝重之色,亦开始疑虑起来。 毕竟,王室血脉的纯正与否,关乎秦国国本,容不得半分含糊。 稍有差池,便可能引发朝堂动荡,危及社稷安稳。 关内侯听闻此言,斩钉截铁地说道:“大王绝非昏庸之辈,岂会被轻易蒙蔽?若太子政真的是吕不韦之子,大王怎会允许其踏入秦国半步? 从当初迎回太子政的诸多细节便可看出,太子政无疑是我嬴姓纯正之血脉。” 言罢,关内侯略作停顿,语气强硬的吩咐道:“你即刻再去与那些宗族们强调一番,将其中利害关系剖析清楚。若还有人胆敢私下议论此事,肆意揣测王室血脉,休怪老夫不顾及宗族情面,到时候定要严惩不贷,以正视听!” “喏。” 然而对于五国联军而言,这条不知从何处流传出来的流言蜚语,恰似上天赐予他们的一个千载难逢的绝妙契机。 如果这则流言能够在秦国境内掀起轩然大波,引发民众和朝堂上下的广泛关注与热议,那么整个秦国内部必然会瞬间被卷入一片巨大的混乱漩涡当中。 一旦这流言传开,百姓们心中的信仰便会动摇,社会秩序也将面临严峻挑战。 倘若未能妥善应对这一棘手局面,稍有不慎,便极有可能诱发一场惊心动魄的内部政变。 届时,秦国各方势力定会围绕着权力展开一番激烈争夺。 可以预见,在如此动荡不安的局势之下,秦国原本雄厚的国力必将遭受重创。而此时,无疑是趁虚而入、大肆蚕食秦国领土和资源的最佳时机。 此计可谓阴毒至极,因为不管秦人最终是否相信这一流言,那颗充满猜忌与怀疑的罪恶种子,都已然在他们心中悄悄生根发芽了。 秦国百姓对王室的信任出现了裂缝,君臣关系也变得微妙起来。 即便秦国最终能够识破这一流言的阴谋,要想彻底消除其带来的负面影响,也绝非易事。 倒是嬴政,当听闻此条流言之际,其反应并没有想象中那般暴怒。 起初,他先是闪过一丝惊怒之色,可转瞬之间,便被他强行压制下去,周身气息逐渐平稳,很快便镇静下来。 想当初,因着怜忧之事,嬴政曾深陷迷茫与痛苦。 幸得秦臻一番开导,才令他如梦初醒。 自那时起,嬴政便意识到,人生之路充满变数,有危亦有机。 此次流言蜚语的袭来,于他而言,绝非单纯的灾祸,既是一场考验,亦是一个难得的契机。若能安然渡过此劫,那么他身为秦太子以及未来大秦储君的地位,必将坚如磐石,再无人可撼动分毫。 第189章 咸阳宫的危机 而此时的秦臻,则悄然居于咸阳城内的宅邸之中,静静观察着局势的发展,等待着对方的下一步行动,以便在关键时刻,扭转乾坤 。 当然,吕不韦也绝非那种甘愿受人欺凌摆布之辈。 当那流言蜚语刚刚传播开来的第一天,他便下达命令给廷尉,责令其立刻派遣人手,去缉拿那些肆意在城中各处,于酒肆茶馆、街头巷尾散播谣言之人。 然而,尽管吕不韦动作迅速,可这股流言任凭如何压制,都无法彻底平息下去。 至于华阳太后,她亦向廷尉下达懿旨,严令其必须在十日之内,将整个事件的真相彻查得水落石出。 而且,还进一步加强了咸阳宫的守卫数量。 更是从中尉军中火速调集了三支兵马,每支军队皆有五千名精锐秦兵。 这些士兵们分别向着咸阳城的正北、东南以及西南三个方位迅速安营扎寨。 如此一来,这三支军队彼此之间遥相呼应,呈现出互为犄角之势的防守布局。牢牢守护着咸阳城,以防备城中任何可能突发的变故与危机。 ......... 申时,吕不韦神色凝重的来到了赢子楚寝宫外。 片刻之后,待得到准允后,吕不韦整了整衣冠,缓缓踏进了寝宫内。 当他踏入寝宫的瞬间,一股浓郁的药味扑鼻而来。 吕不韦定睛望去,只见那张宽大的床榻之上,只见赢子楚面色苍白如纸、身形也明显瘦了一圈,往日的英气已被病容消磨殆尽。 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意气风发,在朝堂之上挥斥方遒,与自己一同畅想秦国未来,如今却病入膏肓的身影,吕不韦心头不由得一颤,眼眶也微微湿润了起来。 二人之间,历经多年风雨,不仅是君臣,更是相交多年的挚友。 往昔那些一起畅谈天下大事、共同谋划宏伟蓝图的场景历历在目,然而此刻…… 少顷,吕不韦暗自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心绪平复下来。 而后缓缓跪了下来,俯身稽首道:“大王,不韦斗胆一问,大王心中可有疑虑?倘若大王对臣存有一丝的怀疑,臣愿以死明志,谢此不白之冤。” 良久,只见赢子楚招了招手,内侍见状,赶忙快步走上前去,小心翼翼的将赢子楚从床榻上扶起,靠坐在床头。 待赢子楚艰难的靠着床头坐直身体之后,语气淡然的开口说道:“丞相何罪之有?寡人又怎会无端怀疑于你?想当初,自夫人怀有政儿开始,一直到政儿降生之时,寡人始终陪伴左右。那些所谓的谣言,不过是毫无根据的无稽之谈罢了。 更何况,寡人与丞相同舟共济已然多年,早已是挚友,丞相的为人,寡人再清楚不过。这般荒谬之事,决然不会发生,断无可能。” 听闻赢子楚这一番饱含赤诚与信任的话语,吕不韦缓缓抬起了头,眼眶微红,满含感动的看着赢子楚。 两人的目光交汇之间,吕不韦从赢子楚坚定的眼神深处,看到了满满的信任。 “承蒙大王厚爱与信任,臣,不胜感激,无以为报。”吕不韦稽首道。 随后,只见他面色凝重,微微躬身接着说道:“大王,这则流言毫无征兆的就在咸阳城内迅速传播开来。臣已命廷尉于城中各处追查那些肆意散播流言蜚语之人。华阳太后听闻此事,亦是极为重视,已亲自出面,正着手处理此事。” 听到这里,赢子楚神色凝重,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忧虑之色。 随后,赢子楚长叹一声,声音中满是疲惫与无奈,轻声叹道:“要快,寡人的身体每况愈下……恐怕所剩时日已经不多了。 此事若不尽快调查清楚,你和政儿便一直深陷这莫须有的谣言之中,难以解脱。 必须要尽快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还你和政儿一个清白。 大秦历经无数风雨,自秦孝公变法图强,再到昭襄王开疆拓土,历代先王们殚精竭虑,方有今日之盛景。这来之不易的基业,绝对不能因为这等毫无根据的谣言,而陷入混乱之中,让先王们的心血付诸东流。” “喏!”吕不韦听闻此言,再次拜倒在地。 随后,他语气坚定的说道:“大王福泽深厚,如江河行地,自可履险如夷,转危为安,大王尽管放宽心便是。另外大王放心,臣必定会竭尽所能,彻查此事,给大王、给王后、给太子,也给大秦上下臣民,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交代。” 赢子楚勉强的挤出一丝笑意,他自己的身子,又怎会不清楚,如今,不过是在勉强撑着罢了。 “下去吧!” “喏。” 吕不韦应了一声,缓缓退出赢子楚的寝宫。 在这寂静无声的廊道之中,他刚迈出几步,身后那紧闭的门后,骤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般的咳嗽声。 每一声咳嗽,都似重锤,狠狠敲在吕不韦的心间。 闻听此声,吕不韦身形一顿,脸上的神情瞬间黯淡下去,失落之感将他笼罩。 他咬了咬牙,强忍着泪水,脚步沉重的向着宫外走去。 ......... 子时已至,整个咸阳宫沉浸在一片静谧之中。 然而,在咸阳宫的值房内,却有一群人正聚集在一起,议论着什么重要之事。 “我们必须立刻采取行动了,中尉军的守卫将于明日全部驻扎在咸阳城的周边。一定要赶在他们驻扎完成前,,将一切事宜都安排妥当,否则我们便再无机会。” 只见刘君眉头紧蹙,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而后靠近翟要,然后压低声音说:“嗯,确实如此。时间紧迫,不能再耽搁了。不过,这里的人……” 说着,刘君的眼神又向四周扫视起来,那眼神中带着一丝审视与疑虑。 翟要似乎明白了刘君的担忧,缓缓说道:“放心,这里的人都是我的心腹亲信,跟随我已久,绝对不会出现任何问题,定不会有半分差池” 听到这话,刘君原本而紧绷的双肩微微下垂,紧握的双手也悄然松开。 心中那高悬的巨石,总算是稍稍落了地。 第190章 造反 就在这时,一名侍卫匆匆走进来,向翟要禀报:“大人,夫人已经接到传唤,此刻正在赶去秦王寝宫的路上,预计片刻之后便能抵达。” 翟要闻言,转头看向刘君,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好,既然如此,那我们现在就动身吧。时机已到,不容错过。” 话音未落,刘君和翟要对视一眼,互相点了点头,两人便先走出了值房。 在他们身后,紧跟着二十余名守卫以及十几名寺人,一行人脚步匆匆,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待他们一路来到了赢子楚的寝宫时,今日负责在此处值守的黄深远远便望见那涌动的人影,如此大的阵仗让他心中不禁 “咯噔” 一下,瞬间紧绷起来,整个人立刻变得谨慎万分。 他不敢有丝毫懈怠,赶忙快步迎上前去,脸上带着几分疑惑和担忧之色。 只见黄深快步走到翟要面前,躬身行礼道:“郎中大人,不知深夜匆忙前来,所谓何事?” “不必惊慌。” 站在前方的翟要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安抚的笑意。 随后从容不迫的回答道:“本郎中此番前来,乃是替换你们。如今咸阳城内局势稍有动荡,大王安危关乎社稷。为保大王万全之策,由本郎中亲自前来驻守于此,守护大王的安全。” 听到这番话,黄深的眉头微微皱起,面露难色的说道:“郎中大人,此事……恐怕有些不妥吧。此前华阳太后曾有诏令下达,明确指示让郎中大人驻守在咸阳宫外。这乃是太后懿旨,岂敢轻易违背?” 闻言,只见翟要嘴角透露出一抹冷酷,右手猛地一抽,腰间的佩剑瞬间出鞘。 剑光一闪即逝,眨眼间,剑尖便直直刺进了黄深的胸膛, 而就在这电光火石的瞬间,黄深身后的那些守卫们被眼前的突变惊得目瞪口呆。 他们瞪大了双眼,脸上写满了惊愕与不可置信。 他们回过神来之后,立即挥舞兵器,想要冲向翟要。 谁料,翟要这边的人,却似提前知晓一切,早有周密准备。 就在翟要拔剑刺向黄深的同一时刻,他身后的人也毫不犹豫的同时出手,迅速刺向了黄深身后的守卫。 此时的黄深,口中不断涌出鲜血,他瞪大双眼,眼神中满是难以置信,死死望着翟要,眼中除了震惊,更充满了愤恨和不甘。 或许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都无法相信,平日里看似恭顺的翟要,竟然会在此时蓄意谋反,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哼!” 翟要冷哼一声,目光冰冷的盯着面前的黄深,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之色。 从齿缝中挤出一句话:“本来看在你父与我尚有几分交情的份上,原本打算饶你一条性命。 可谁知你如此执迷不悟,竟敢忤逆我的意思,那就休怪我无情无义了,下去见你父吧。” 话音刚落,只见翟要用力一拧,将刺入黄深胸膛的剑,在他体内猛的转动了一圈。 黄深口中喷出一口鲜血,随即,身体无力的朝后倒了下去。 就在此时,翟要的手下们也顺利完成了对其他人的处置,他们出手狠辣果决,动作迅速而利落,在对方毫无防备之时,利刃已封喉,不给他们丝毫喘息之机。 他们动作迅速而利落,没有给他们丝毫喘息之机。 与此同时,在赢子楚寝宫前方,剩下的那些守卫,也被翟要的人用弩箭精准射杀。 眼看着局势已然完全掌控在自己手中,翟要脸上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 随后,他环顾四周,对着身旁的属下低声命令道:“速将此处清理干净,另外,以秦王口诏,传召华阳太后、吕不韦、关内侯以及赢傒前来觐见。记住,动作要快!” “喏!” 这个时候,魏柔身边簇拥着数十个寺人,也赶到了此地。 ......... 而此时,位于寝宫之内的赢子楚,正沉浸于睡梦中。 赢子楚在榻上辗转反侧,恍惚间,他似乎又回到了在赵国邯郸为人质的艰难岁月,正于街头躲避着赵国士兵的追捕,每一步都踏在生死边缘。 陡然间,一阵嘈杂之声从屋外传来,直直传到进了他的耳中。 紧接着,一股寒意裹挟着夜风,猛扑向他,惊得他眼皮一颤,瞬间睁开了双眼。 待视线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竟是推门而入的魏柔和七八个寺人。 只见魏柔面容冷峻的盯着赢子楚,身后的寺人们,则个个神色肃然。 “你究竟是如何进来的?难道是想要造反不成?”赢子楚躺在床榻上,怒视着眼前的不速之客,他的声音因久病而略显沙哑,但其中蕴含的威严却丝毫不减。 魏柔对于赢子楚的质问仿若未闻,她径直走到床边。 待停下脚步后,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着羸弱不堪的赢子楚,冷冷的回应道:“妾身,自然有办法进来。大王所言不错,妾身此番前来,正是要恳请大王改立子婴为秦国太子。” 说完,她微微扬起下巴,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决绝。 回想起自从自己踏入秦国之后,日子便过得如履薄冰。 无论是面对赢子楚,亦或是其他权贵之人,她始终都处于劣势,像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处处受制于人。 然而就在今日,不知因何缘故,她竟突然觉得自己已然站在了上位。 当她那充满挑衅意味的话语传入赢子楚耳中的瞬间,他的瞳孔微微一缩,心底已隐隐猜到了几分端倪。 只见赢子楚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不屑一顾的笑容:“痴心妄想,况且,嬴政如今已是名正言顺的太子了,立储诏书也早已昭告咸阳众臣,又岂是能随意更改之事?秦国法度森严,祖宗成例在前,岂容你在此信口雌黄。” 闻听此言,魏柔眼中寒光一闪。 当即,他伸手从身旁寺人手中夺过一把佩剑,横在了赢子楚脖颈之上。 此刻的魏柔仿佛变了一个人,往昔的卑微怯懦在这一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狠厉和决然。 ------------------- 以下不算字数。 《李斯列传》记载,秦始皇有二十余子,长子扶苏,少子胡亥。 《集解》则称胡亥并非最幼,排行十八。 胡亥即位后,在咸阳诛杀十二公子,别处杀六公子,公子高上书求陪葬以保家人,公子将闾兄弟三人囚于内宫被逼自杀,加上之前遇害的扶苏,共二十三位公子死于非命。 这些兄长作为皇位有力争夺者,大多未能幸免。 ------------------- 作者有话说最多支持三百字,所以一部分就加在这里了。 第191章 咸阳宫急报 她紧咬双唇,目光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曾经让她敬畏的男人,冷冷说道:“可以改诏!只要你愿意重新拟定诏书,废了嬴政,立子婴为太子,那么我尚可饶你一命;但若你执意不肯,就休怪妾身心狠手辣了。” 当然,身为秦王的赢子楚,岂会轻易被这般恐吓所动摇。 秦国自孝公变法以来,历经数代君王的励精图治,他身为秦王,又怎会因些许威胁就乱了方寸。 只见他嘴角露出一抹肆意的笑容,但那笑声却显得有些有气无力:“子婴如今尚处于襁褓之中,他若为王,你是妄图把持秦国朝政吗?哼,简直就是痴人说梦!寡人身为堂堂秦王,岂会惧怕死亡?” “若是大王不肯拟诏,妾,自当代劳。只要能拿到你手中的秦王大印便可。” “就算给了你这秦王大印又能怎样?秦国律法森严,调兵遣将需虎符方能生效,没有虎符在手,你终究是无法调动我大秦的兵马。更何况,此刻这秦王大印根本就不在寡人这里。”嬴子楚听闻,轻声嘲笑道。 “不在你手里又能怎样?秦王大印,无非就在华阳太后、吕不韦以及关内侯这寥寥几人手中。至于虎符,情况亦是大同小异。 现在,说不定他们已然在赶来的路途之上了。 嬴异人,不妨你来猜一猜。猜猜看,以当下的情形,这大印和虎符,究竟我有没有可能将其顺利收入囊中?” 说话间,只见刘君踏入了寝宫内,脸上流露出一抹狡黠之色,慢悠悠的开口说道。 紧接着,他径直走向床榻旁边,嘴角微微上扬,挂着一丝冷笑:“嬴异人啊嬴异人,自邯郸一别,我们确实已经好久不见了。” “是你,刘颉!”赢子楚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身影,满是不可置信与愤怒,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来。 稍作停顿之后,他突然间恍然大悟一般,怒不可遏的吼道:“想来,给政儿下毒之事,还有那怜忧之戏,乃至四处散布那些谣言等等。 这一桩桩、一件件阴险至极的行径,皆是由你一手策划并实施的吧。 你蛰伏许久,处心积虑,当真是费尽了心思。” 面对赢子楚的质问,刘颉只是略带嘲讽意味的轻笑一声,对于他的问题却是置若罔闻,丝毫没有要回应的意思。 过了一小会儿,赢子楚喘着粗气,艰难的继续开口道:“翟要是何时跟你们勾结在一起的?你们究竟向翟要许诺了何种诱人的好处,竟能让他罔顾君臣之义,甘愿沦为你们的爪牙,协助你们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也许真的是所谓的回光返照,此刻的赢子楚,原本混沌不清的意识,变得清晰起来。 他心里很清楚,咸阳宫守卫森严,如果刘颉能够如此肆无忌惮、毫无阻碍的在其中自由行动,背后必定少不了郎中令翟要暗中给予的配合。 翟要身为宫廷卫戍长官,掌管宫廷宿卫、门户等诸多要职,若没有他的默许,刘颉根本无法踏入咸阳宫半步。 赢子楚深知,他们恐怕早已勾结在一起了。 并且,赢子楚也明白,自己无论如何都活不了。 魏柔、刘颉与翟要,这三人不会放过他,因为只有他死了,魏柔拿着他所谓的遗诏,才能发挥作用,她才有一丝可能战胜嬴政,夺得那太子之位。 然而,在赢子楚的眼中,这三个利欲熏心之人已然陷入癫狂之态。 即便魏柔手握遗诏,但放眼整个朝堂之上,绝大多数大臣们,都是支持嬴政的。 嬴政才智非凡,且秦国历经数代先王积累,朝堂风气以法治国,众臣看重的是秦国未来的发展,嬴政的才能与抱负显然更契合秦国的长远利益。 就凭他们几个人,妄图凭借一份遗诏来篡夺太子之位,他们能胜利吗? 赢子楚在心底冷笑,答案不言而喻。 朝堂之上,那些历经风雨的大臣们,怎会轻易被一份来路不明的遗诏左右。 就算是有一丝可能,也是微乎其微,甚至可以说是完全没有胜算可言。 “相邦,事成之后,他便是秦国相邦。”面对赢子楚的质问,刘颉面无表情,淡淡的回应道。 ......... 就在咸阳宫内发生事端之后,只见一道黑影从宫殿的阴影中窜出,眨眼间便来到了咸阳宫一处隐蔽的角落。 那道黑影在角落处稍作停顿,伸手在墙壁上摸索,不多时,便找到了一扇暗藏玄机的暗门,轻轻一推,门轴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黑影警惕的环顾四周,见并无异样,一闪身便钻了进去。 没过多久,又是一道身影悄然出现在同一扇暗门前。 这道身影,悄无声息的也进入了暗门之中,并沿着黑暗的通道迅速离去。 “先生,咸阳宫急报!”涉英在听到传回来的消息后,迅速来到了秦臻的居所门口。 他此时也顾不上平日的礼数,未敲门便直接大声喊道:“魏柔和郎中令翟要勾结在一起,妄图谋逆。” 屋内的秦臻,原本正斜倚在床榻上,闭目沉思。 听到这个消息,一下就从床榻上坐了起来。 他口中喃喃自语道:“果然是他……原来如此,所有事情一下子都想通了。” 说罢,他眼神中闪过一丝了然,瞬间洞悉了所有阴谋背后的真相。 话音未落,秦臻已迅速翻身下床,手脚麻利的穿上衣物。 紧接着提起佩剑,一把推开房门,对着门外的涉英高声喊道:“快,备马!即刻前往宣春宫。” “良人!”若离这个时候身披大衣,匆匆从屋内走了出来。 她那娇美的面庞此刻布满了忧虑之色,眼神中流露出深深的关切与不安。 “夫人放心吧。” 秦臻转过身来,目光柔和的看着若离,轻声安慰道:“此番前去,局势固然错综复杂,但我心中早已有应对之策,定不会让自己陷入危险境地。 待到天亮之前,我便会处理好一切,安然归来。” 第192章 偶遇蒙武 说罢,秦臻给了她一个安心的微笑,那笑容里带着笃定与自信。 随后,他毅然转身,朝着大门外走去。 当他走到大门口时,门外等候的涉英也安排好了一切。 与涉英一同站立的,还有二十余个护卫,此刻也早已整装待发。 此时此刻,秦臻已然顾不得所谓的宵禁了。他立刻翻身上马,随着他一声令下,所有人纷纷向着宣春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 秦臻此时神色焦急而凝重,二十余人骑着快马,转眼间,便抵达宣春宫外。 秦臻翻身下马,大声喊道:“快开门!” 今夜负责在此守门的乃是李信,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呼喊声,急忙定睛仔细看去。 待看清来人是秦臻后,他连忙打开了宫门。 “先生,这么晚了,怎会突然至此?”李信满脸疑惑,拱手问道,眼中满是不解。 “快,咸阳宫政变,局势危急!立即紧急集合,召集所有亲卫,让他们每人准备一根火把,动作要快!”秦臻顾不上多做解释,直接下达命令道。 “喏!” 李信一听,当下也不再追问,应了一声,随后转身冲着宫内大喊起来:“尔等都聋了吗?都别磨蹭了,快,即刻紧急集合,敲响铜锣!” 呼喊罢,他又转头对身旁的陆凡道:“我这便去找太子,这里的事你先盯着,务必要迅速集结好人手。” 言毕,李信一刻也不敢耽搁,迈开大步径直朝嬴政的寝宫飞奔而去。 “不必了,你留在原地一起召集人马,我去找太子便可。”话音刚落,只见秦臻一抖缰绳,战马再度疾驰而去。 今夜负责守卫宣春宫寝宫的章愍,此刻,他正如往常那般,神色专注地巡视着四周。 忽然,在听到了锣鼓声后,章愍心头一震,当即下令手下士兵加强戒备。 不多时,章愍远远望见一个黑影,骑着战马正快速朝这边奔来。 “来人止步!弓箭手准备射击!”章愍不敢有丝毫大意,不假思索,第一时间就下了命令。 待到距离稍近一些,章愍借着摇曳的火光,这才看清来人竟是秦臻。 他连忙制止住了众人:“且慢,不可放箭,此乃先生。” 此时,秦臻已然纵马来到了他们面前,勒住缰绳停了下来。 “先生,出了何事?”章愍上前一步,询问道。 “咸阳宫发生政变,速速将太子叫醒,让所有人紧急集合,快。”秦臻面色凝重,催促道。 听闻此言,章愍也没有多问,立刻去执行秦臻所下达的命令。 此时的嬴政,听到锣鼓声,预感到可能发生了变故,遂匆匆起身,快步走出寝宫。 “太子,请速速随我一同入咸阳宫。”看到嬴政,秦臻说道。 “先生,究竟发生何事?为何如此匆忙?” “魏柔和郎中令翟要相互勾结,密谋造反,如今这咸阳宫恐怕已落入他们之手了。”秦臻一边说着,一边拉住嬴政的胳膊,拽着他就往外走,边往外走边把事情讲了出来。 嬴政闻听此言,眼中闪过一丝惊怒之色。 他猛的转身,对着身后的刘高大喝一声:“快,备马。” “喏!” 不多时,嬴政与秦臻等人来到了宣春宫的宫门口的时候,嬴政的两百余名亲卫军,早已在此严阵以待。 在平日里,嬴政的亲卫军向来是以百人为一组,依照编排的值守次序轮流执勤。 但即便是处于轮休状态时,他们夜晚依然会留宿于宣春宫内设立的值房中。正因如此,一旦遇到紧急情况需要集结,以最快速度响应。 此刻,两百多人,每人手中皆紧握着一根火把,快速向着咸阳宫的方向急速挺进。 才刚刚走出没多远,前方道路上陡然出现另一队秦兵。 只见这些秦兵队列严整,正朝着这边快步走来,同时,一声嘹亮的呼喊声远远传来:“来者何人?速速止步!” 秦臻听到这熟悉的嗓音,立刻大声回应道:“吾乃五大夫秦臻,身旁乃是太子政,今日可是蒙少将军在此当值吗?” 话音未落,坐在马车上的嬴政,此刻也从容的走下车来。 秦臻紧握着手中的火把,护在嬴政身前,两人一步步向前走去。 对面的蒙武听闻此言,定睛一看,当即认出了来人身份。 “果真是秦大夫与太子。” 蒙武满脸尽是疑惑之色,急匆匆迎上前去,拱手施礼后连忙问道:“太子,秦大夫,不知此番深夜出行,所为何事?这夜色深沉,如此贸然外出,可是有要紧之事?” “蒙将军,事态紧急!魏柔和郎中令翟要二人,意欲谋反。如今恐怕他们已然掌控了咸阳宫,父王此刻正身陷险境。”嬴政忙说道。 闻听此言,蒙武不禁面色骤变,满脸惊愕之色。 “这……这怎么可能?那郎中令翟要一向对大王忠心耿耿,又岂会做出如此忤逆之事?”蒙武难以置信地摇着头,他实在难以相信这样的消息。 “蒙将军,此事绝对千真万确,在下刚刚才从咸阳宫里拼死逃出来,绝无半句虚言。”就在这时,队伍里的白战走了出来,说道。 白战,便是秦臻留在咸阳宫的内应,为这一刻的变局埋下伏笔。 “蒙将军,当下形势危急,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这里现有人手明显不够。 情况紧急万分,还望蒙将军能即刻从咸阳城守军里,再多调拨一些兵力前来支援,不能在耽搁了,每拖延一刻,大王面临的危险便会增添一分。”秦臻急忙说道。 听到这话,蒙武不禁微微皱起眉头,脸上露出些许犹豫之色。 毕竟,调动守军可不是一件小事。 不过少顷,蒙武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咬了咬牙,目光坚定的看向秦臻。 随后,蒙武转过头来,果断下达命令:“好!事不宜迟,快去,再调集五百守军,直接前往咸阳宫,随我一起去救驾,快。” “蒙将军,深明大义。”秦臻由衷的赞了一句。 随即,蒙武先率领着眼前这队秦兵,与嬴政麾下的二百余亲卫军,一齐向着咸阳宫方向走去。 第193章 被蛊惑的赢氏宗亲 就在同一时间,华阳太后、吕不韦、关内侯以及赢傒,皆先后收到了那道口诏。 华阳太后与关内侯和赢傒三人,此时也已经到了赢子楚的寝宫。 然而,当他们赶到时,却发现自己已然落入了魏柔布下的陷阱之中,被牢牢控制住了。 而吕不韦,在接到口诏之后,则是前往了甘泉宫西宫。 两炷香前,当那道口诏送至丞相府时,他心中不禁涌起一丝疑惑。 往昔,但凡赢子楚有要事相商并传唤于他时,前来传达旨意的都是那位与他颇为熟悉的专门寺人。 可此次前来丞相府传旨之人,竟是一张全然陌生的面孔,眼神之中还隐隐透着紧张与不安。 吕不韦何等精明,仅仅是这一点细微的差别,就让他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劲,心中立刻涌起警觉之意。 他当下没有丝毫犹豫,一个眼色,身旁的护卫直接控制住了这个寺人。 吕不韦缓步上前,脸上挂着威胁的神情:“你最好老实交代,咸阳宫究竟发生了何事。若是敢有半句假话,你知道后果。” 说罢,他轻轻挥了挥手,护卫手中的利刃寒光一闪,抵在了寺人的脖颈上。 紧接着,在他一番威逼利诱之下,寺人哆哆嗦嗦的将咸阳宫此刻的真实状况和盘托出。 当听到有人竟敢蓄意造反这一惊人消息时,他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此事关乎秦国国运,容不得半分耽搁。 几乎是不假思索,他立刻下达命令:“速去,命家宰即刻召集所有能调动的人手,务必以最快的速度通知诸位大臣,一同前往咸阳宫救驾,迟则生变!” 而他自己,为确保万无一失,先行一步赶往甘泉宫,准备亲自将这一消息告知夏太后。 当他匆匆赶到甘泉宫时,只见夏太后正端坐在殿内。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刚开口想要禀报此事:“太后……” 话还未说完,就被夏太后抬起手给打断了。 “哀家已然明了此事,那魏柔和翟要二人,竟敢妄图谋逆造反,行如此忤逆犯上之举,丞相尽可宽心,只要有哀家在,他二人休想掀起什么风浪来。” 只见夏太后此刻,周身气势陡然一转,往昔那副慈祥和蔼的面容已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肃穆凝重之色,她浑身上下所散发出的气场,竟是丝毫不逊色于华阳太后。 闻得夏太后这番话语,吕不韦何等精明之人,瞬间便领会到了其中深意。 于是连忙躬身应道:“谨遵太后懿旨。” “丞相,速速随哀家一同前往咸阳宫,营救大王。” “喏!” 待到众人步出甘泉宫之后,吕不韦抬眼望去,不禁心中一惊。 只见跟随在夏太后身后一同出宫的,赫然有着多达上千名身披厚重甲胄的护卫将士。 ........ 至于赢氏宗亲那边,局势陡然生变。 就在他们平日里时常相聚、商议要事的那个地方,此刻就像是炸开了锅一样,喧闹声震耳欲聋,气氛异常沸腾。 人群之中,有一个人特别引人注目,此人名叫赢肃。 他年纪大约在五十岁上下,他在众多宗亲当中威望颇高,此次,正是他紧急传唤众人前来。这时候,众人纷纷围拢过来,目光锁定在他身上,迫切想知晓究竟发生了何事。 只见赢肃满脸焦急之色,他举起双手,试图让周围嘈杂的声音安静下来。 待现场稍微平静一些后,赢肃深吸一口气,大声喊道:“诸位,半个时辰前,老夫刚刚接到了一份来自咸阳宫的密函。 根据密函所述,如今那吕不韦竟然闯入了咸阳宫中,并且还挟持了大王。 更可恶的是,此等乱臣贼子,妄图即刻扶持他自己的私生子吕政登上王位,从而彻底掌控整个秦国的朝政。秦国如今危在旦夕,局势已到了千钧一发之际。” 众人听闻,顿时一片哗然,人群中传来阵阵惊呼与咒骂。 有人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有人紧握拳头,恨不得立刻冲去咸阳宫诛杀吕不韦。 赢肃顿了顿,接着说道:“而且,还有更为糟糕的情况。 据密函所言,此时关内侯以及赢傒也不幸中计,双双被吕不韦骗进了咸阳宫,目前已被他给囚禁了起来。 至于那吕政,据说他现今仍然躲在宣春宫里。 面对如此严峻的局势,我们绝对不能坐以待毙,必须要尽快采取行动才行。” 最后,赢肃提高音量,斩钉截铁的说道:“我们一定要想办法迅速将吕政擒拿起来,然后以他作为人质,逼迫吕不韦马上释放被其挟持的大王,以及关内侯和赢傒。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 时间紧迫,刻不容缓,秦国存亡,在此一举,让我们齐心协力,共渡难关。” 这番话,瞬间点燃了在场所有人的怒火。 就在这时,又有一位老者,缓缓走出人群。 他面色凝重,双目圆睁,振臂高呼道:“诸位,想我堂堂赢氏宗族,世代簪缨,岂能容忍那奸佞小人吕不韦,凭借商贾之术,肆意操弄朝堂,如今竟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今日,我们若不挺身而出,大秦的基业危矣! 必要将其碎尸万段,解救大王于危难之中,也要救出被困的关内侯和赢傒。” 伴随着这位老者的这一声怒喝,其余众人亦是群情激愤,纷纷附和起来。 他们异口同声的高声呼喊着:“擒贼救王,弑杀吕不韦,保我大秦!” 一时间,怒吼声此起彼伏,响彻整个院落。 此刻,这些赢氏宗亲们心中的愤怒,瞬间便吞噬了他们仅存的一丝理智。 他们脸上的表情因愤怒而扭曲,一个个仿佛失去了控制,陷入到一种近乎癫狂的状态当中。 于是乎,在这种难以抑制的愤怒情绪的驱使之下,他们疯狂的从宅院中狂奔而出。 刹那间,夜晚这原本宁静的街道,变得人声鼎沸,喧闹异常。 百余名赢氏宗亲手持兵刃,气势汹汹的朝着宣春宫的方向而去,一心想着要将那传闻中身世存疑的嬴政抓获。 第194章 夏太后救场 而就在秦臻与嬴政等人,向着咸阳城一路疾驰而去之时。 突然间,前方道路上传来了一阵嘈杂之声,秦臻他们的队伍,毫无防备的与此时气势汹汹的赢氏宗亲撞在了一起。 那些宗亲手持兵刃,硬生生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坐在马车内的嬴政,感觉到马车突然毫无征兆的停了下来,眉头微微一皱,正欲伸手掀开帘子,出去查看究竟发生了何事。 然而,嬴政的动作还未完成,却被秦臻伸手拦住了。 秦臻目光中透着谨慎,轻声对嬴政说道:“太子莫急,且由我前去探察一番。” 说罢,他上前拱手作揖道:“陵阳君,不知今日为何率领这么多宗亲在此聚集,可是有什么要紧之事?” “秦大夫,此事与你毫无关系,莫要多问。且看你们,无端聚集了这么多人,究竟意欲何为?吕政是否就在马车内?”赢肃盯着秦臻,平日里两人交往频繁,这让赢肃不禁起了疑心,觉得嬴政此刻或许就藏身于这辆马车之中。 而且,看到秦臻平白无故地召集了这么多人,赢肃内心的警惕愈发浓重,下意识便将他也归入了吕不韦那一党阵营之中。 这般思量间,赢肃微微挥动了一下手臂,向身后的众人发出了准备动手的信号。 秦臻见状,心中顿时涌起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 他心里清楚,眼前这些宗亲们显然是受到了他人的挑唆和利用了,只是如今这般局面,想要把事情解释清楚,谈何容易。 局势紧迫,每耽搁一刻,危机便加重一分。 于是,他强压心头怒火,深吸一口气,大声喊道:“诸位宗亲,且听我一言,如今那魏柔和翟要暗中勾结,妄图发动叛乱,大王现在正处于极度危险的境地。我等正要前去救驾,陵阳君,眼下情况万分紧急,关乎大王安危,万万不能再继续拖延下去了。” “休得在此信口胡诌!” 赢肃怒目圆睁,声色俱厉地呵斥道:“翟要侍奉先王、侍奉大王多年,向来对大秦忠心耿耿,而且还与我宗室联姻,亲上加亲,岂会做出这等忤逆犯上、大逆不道之举? 依老夫看来,分明是你心怀叵测,暗中勾结吕不韦那个唯利是图的奸佞小人,妄图谋反吧!” 紧接着,赢肃又进一步补充道:“况且,咸阳城中谁人不知,你与吕政往来频繁,种种迹象都透着蹊跷。今日这马车上藏匿之人,定然就是那贱商吕不韦的私生子无疑。你还想如何狡辩?” 赢肃言辞凿凿,语气中满是笃定,似乎已将秦臻的 “罪行” 坐实。 说罢,只见赢肃一挥手,大声下令道:“诸位,速速上前搜查这辆马车,绝不能让奸计得逞。” 伴随着他的一声令下,众多宗亲被赢肃的情绪所感染,纷纷齐声响应,呼喝着向前涌去。 众人眼神中满是愤怒与急切,似乎都盼着能立刻揭开马车中的秘密,将所谓的 “阴谋” 大白于天下。 刹那间,现场气氛紧张到了极点,剑拔弩张,一场激烈的冲突眼看着就要一触即发。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蒙武也冲了出来,大声喊道:“陵阳君,莫要再在此继续拖延时间了,若是想要了解真相,那就跟随我们一同前往咸阳宫便是。待真相昭然之时,自当向众人一一分说,以正视听。” 说着,他身后的一队咸阳守军随他一起走出了人群。 赢肃抬眼望见蒙武现身,心中顿时不悦,此时也没好气道:“蒙少将军,这件事情乃是我赢氏宗亲内部的事,蒙少将军作为外人,恐怕不太方便贸然插手其中吧。我等自家之事,自有处置之法,岂容他人随意置喙。” 然而,面对赢肃这番略带责难的话语,蒙武却是丝毫不为所动。 “宗亲之事,在下自然不该过多言语干涉。但此事非同小可,事关太子,且又关乎王储之位,王储之位乃国之根本,牵一发而动全身。 我蒙家受大王之恩,食君之禄,理应为大王尽忠职守。 如此关乎秦国未来国运之事,岂有袖手旁观之理?”蒙武毫不示弱,朗声道。 话音未落,只见宗亲之中又冲出来一个人,伸出手指向蒙武,厉声呵斥道:“哼!你父蒙骜不过就是一介外客罢了。 想当初,他不过仗着跟在武安君身后,参与了几场胜仗,学了些武安君的用兵之道,就这么侥幸忝居上将军之位。 这赢氏宗亲之事,哪怕是你父此刻站在这里,也绝无你们蒙家置喙的余地。” 此言一出,瞬间在宗亲们中间引起了轩然大波。 那些原本就心怀不满的赢氏宗亲们听了这话之后,又变得激愤起来,纷纷叫嚷着:“对,赢氏宗亲之事,岂容他们蒙家人来指手画脚。” “走,随我一同前往马车之处,瞧瞧那吕政究竟在不在其中。” 刹那间,原本稍显平静的场面再度失控,再次陷入混乱当中,气氛愈发凝重,大有一触即发之势。 而就在这局势眼看着即将完全失控、场面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之际,骤然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愈发清晰地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夏太后神色肃然,在一群侍从的簇拥下急匆匆赶到此地。 “我看谁敢再往前一步!”夏太后怒目圆睁,脸色愈发阴沉起来,冷冷扫视着在场那些满脸愤慨的赢氏宗亲,同时高声怒吼道。 两方人听到夏太后的吼声后,瞬间安静下来。 他们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和口中的叫嚷声,朝着夏太后所在的方向躬身行礼道:“拜见太后。” 这时,一直坐在马车上,未曾露面的嬴政,听闻声响后也走下车来,躬身稽首。 然而,那些赢氏宗亲们在看到嬴政之后,却又开始蠢蠢欲动,人群中发出阵阵低语,逐渐扩散开来。 “吕政果然在这里。”一个尖锐的声音突兀的响起,打破了原本就不平静的气氛。 第195章 说服宗亲 这一声叫嚷,仿佛是一个信号,让宗亲们心中压抑的情绪找到了宣泄口。 “住口!政儿乃堂堂正正的大王之血脉,你们这些宗亲为何要轻信那些毫无根据的谣言?难道就仅凭几句流言蜚语便要对大王不敬吗?”面对宗亲们的指责,夏太后眉头紧皱,一脸严肃的反驳道。 吕不韦这时候也从人群后面走上前来,对着一众宗亲们,他朗声道:“诸位,吕不韦在此。既然我都已经现身于此,那么所谓 ‘闯入咸阳宫挟持大王’ 的说法,自然就是无稽之谈了吧。还望各位宗亲能够明辨是非,不要受人蛊惑。” 见到来人竟然是吕不韦,原本气势汹汹的赢氏宗亲们顿时面面相觑。 一时间,众人都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眼前这突如其来的状况。 有些人脸上露出惊讶之色,似乎没有想到吕不韦会出现在这里;还有些人的眼神中则透露出一丝犹豫和疑惑,显然对于当前的形势感到有些捉摸不透。 紧接着,夏太后也走上前来,淡淡说道:“各位宗亲,你们此番行径实乃受人蒙蔽了,丞相根本未曾踏入咸阳宫半步,真正心怀不轨、意图谋反作乱者,乃是魏柔和翟要二人。 他们暗中勾结,妄图搅乱朝堂,谋取私利。 至于你们对政儿血脉的种种质疑,此事干系重大,切不可轻信谣言,待到面见大王之后,一切自会水落石出,真相大白。 诸位宗亲请随哀家一同入宫,暂且稍安勿躁。 在此之前,万不可仅凭一时冲动,被他人误导,便妄下定论,以致误判真假,最终铸成难以挽回的大错。” 夏太后的这番话语,敲在每一位宗亲的心间。 让原本群情激昂、亢奋不已,叫嚷着要讨个说法的宗亲们,瞬间安静下来。 他们一个个满脸惊愕之色,心中暗自思忖着夏太后所言是否属实。 一时间,现场气氛变得凝重起来,众人皆沉默不语,开始仔细回味起夏太后话中的深意,思索着这背后隐藏着怎样的阴谋与真相。 正当这时候,嬴政也缓缓踱步而出。 只见神色镇定,目光坚定的扫视着在场或愤慨、或疑惑的赢氏宗亲,缓缓开口道:“诸位宗亲长辈,关于此事的来龙去脉、前因后果,我嬴政如今已了然于胸。 诸位皆为大秦宗室贵胄,一心心系大秦江山社稷。 这般赤诚之心,嬴政内心钦佩不已,大秦有诸位这般肱骨宗亲,实乃国之幸事。 不过此时此刻,局势紧迫,还望诸位宗亲长辈能够暂且冷静下来,当下这咸阳宫已然落入那些心怀叵测之人的掌控之中,情况万分危急。 我等正准备即刻前往营救父王,待到宗亲们亲眼见到父王之时,想必你们心中所有的疑惑和谜团,都会自然而然解开,真相亦会大白于天下。 倘若事实果真如同外界所传扬的那般不堪,我嬴政让大秦血脉蒙羞,王室尊严受损,那么,无需他人动手。 我嬴政愿在此立下重誓,甘愿自行了断,自缢在诸位宗亲面前,扞卫大秦王室之尊严。” “诸位宗亲,此次之事关乎我大秦之兴衰荣辱,万不可掉以轻心。 这其中定有诸多阴谋诡计隐藏其后,稍有差池,我大秦数百年基业便可能毁于一旦。 只要我们齐心协力,必能破除迷雾,拯救大秦于危难之间。”嬴政目光坚定的看着宗亲们,言辞恳切而有力。 宗亲们静静聆听着嬴政的话语,起初,他们面上还带着几分犹疑与观望。 可随着嬴政条理清晰的剖析局势,将种种潜在危机一一道来,众人的神色渐渐凝重。 当看到嬴政如此信誓旦旦时,眼中满是对大秦未来的忧虑与担当,心中不禁一动。 渐渐地,他们开始意识到事情远非表面这般简单,其严重性和复杂性超乎想象。 突然,一位年的宗亲轻惊呼出声:“莫非……我们竟在不知不觉间成了他人手中的棋子?被那些居心叵测之人所利用,沦为他们争权夺利的工具?” 此语一出,重重砸在了众人的心头上。 刹那间,宗亲们面面相觑,脸上皆浮现出一抹羞愧之色。 他们回想起过往种种,发现自己的确在许多事情上盲目跟从,未曾深思熟虑。 如今想来,自己当下的所作所为,极有可能已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一步步将大秦拖入危险的深渊。 沉默片刻之后,赢肃回过味来,拱手朗声道:“太子所言极是,我大秦宗亲,世受国恩,此时正是我等为秦国效命之时。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 我愿亲率族中子弟,一同前往咸阳宫营救大王,万死不辞!” 紧接着,其余宗亲也纷纷附和,表示愿意全力以赴,听从几人的调遣,为拯救大秦、营救秦王贡献自己的力量。 随后,在夏太后一声令下后,三方势力迅速汇聚一处,一同向着咸阳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 待队伍行至距离咸阳宫不远之处,周遭气氛愈发凝重起来。 秦臻快步上前,来到夏太后身前,俯身压低声音,谨慎说道:“太后,据在下所知,咸阳宫内藏有一条密道。 此密道修筑得极为隐蔽,入口巧妙隐匿于宫墙暗处。 若此时单独分出一批人手,借由此密道悄然潜入咸阳宫,届时内外呼应,或能出奇制胜。” “秦大夫布局深远,此人果然为麾下之人。” 夏太后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随后,她开始思索起来,脑海中快速权衡着利弊。 短暂的沉默后,她缓缓开口:“如此也好,你便带领你麾下之人,再带上政儿的亲卫,前去营救大王,此去需万分小心。 哀家则率其余人手,在前方大张旗鼓行动。 尽可能的吸引叛贼的注意力,为你们争取更多时间,务必确保营救之事万无一失。” “喏。” ......... 由白战在前头领路,众人紧紧跟在其后,在穿过几条曲折幽深的廊道后,很快就寻得了这隐匿在暗处的密道处。 第196章 潜入咸阳宫 “先生,这密道是你所修建的吗?先生果真高瞻远瞩。” 嬴政踏入密道,目光在四周粗糙的石壁上扫过,脚下的石板路虽有经年累月的斑驳,却被清理得干净,他不禁开口问道。 “不是,我怎么敢在咸阳宫修建密道,这密道是白战近些天才发现的,而且......” 说到这,秦臻稍稍停顿了一下,方才缓缓说道:“这密道夏太后肯定知晓,而且听前些阵子白战跟我讲述,他在城中巡查时,莫名被一位身形佝偻的老者吸引,那老者有意无意地在他前方引路,七拐八拐后,便将他带到了这密道的入口,随后便消失不见了。 这入口处本就被一堆杂物遮掩,寻常人难以发现,若不是那老者指引,白战也绝无可能找到。” 秦臻的声音在密道中幽幽响起,带着一丝深思熟虑后的笃定继续说道:“我现在认为,夏太后可能一早就知道我在咸阳宫有内应,只是一直没戳破此事,暗中观察许久。最后认定我没有歹意,不会对秦国造成威胁,方才指引白战寻得这密道的。” 秦臻脑海中回想起刚刚与夏太后交谈时,她那看似不经意却又暗藏深意的眼神,还有言辞间的微妙态度,心中愈发坚定了自己这个猜测。 “高瞻远瞩的不是我,而是夏太后,她瞒过了所有人。” 此时,秦臻的语气中满是钦佩:“她可能早就料到了会有今日这般局面,所以早早布局。 她此时身后带头跟着的侍卫,我记得上次见到的时候,还是寺人装扮,低眉顺眼,毫不起眼。 谁能想到,如今竟直接化身成为了精锐之士,一看便是好手,这都是夏太后的筹谋。” 话刚说完没多久,几人便成功抵达了密道的出口处。 秦臻率先踏出了密道,其他人紧随其后,等到最后一名亲卫走出密道之后,众人将手中的火把一一熄灭。 他们借着月光,向着赢子楚的寝宫方向缓缓走去。 众人一路上没有遇见任何守卫乃至寺人,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轻微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你们看,从离开密道到现在,这一路上都没有遇到任何守卫。依我之见,想必夏太后已然率领人马闯入了咸阳宫,并正在与翟要展开对峙。 正因如此,翟要才会匆忙调动所有的守卫前往增援,好去应付夏太后那边的局势。 所以,咱们必须尽快赶紧赶到大王的寝宫才行。”走在队伍前方的秦臻压低声音,对身后的众人说道。 说罢,他快脚步,由原本缓慢的行走变成了小步快跑。 其余人见到秦臻突然提速奔跑起来,纷纷紧紧跟随着他的步伐一同向前冲去。 没过多久,他们终于顺利抵达了赢子楚的寝宫门前。 这里,同样也是一个守卫也没有,就连那些平时侍奉左右的寺人也不见踪迹。 就在众人准备加快步伐,欲朝赢子楚的卧房疾驰而去时,忽然,月色之下,他们远远瞧见一名寺人手执火把,神色慌张、步履匆匆的朝着这边狂奔而来。 那寺人的身影在幽暗中显得格外突兀,火把的微光,映出他扭曲惊恐的面容。 无需任何言语交流,在场之人皆心领神会,这般鬼祟模样,此人绝非己方。 “快,射杀他!”嬴政眼中寒光一闪,当机立断,下达命令道。 话音未落,章愍与李信二人反应迅速,直接举起手中弓弩,瞄准那寺人的身影便是一箭射出。 嗖嗖~~~ 刹那间,两支箭矢精准命中了那名寺人。 啪~~~ 只见那寺人身躯猛地一颤,手中的火把脱手而出,掉落在地。 而那寺人甚至连一声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便扑倒在地,抽搐了几下,再也无法动弹分毫。 眼见一击得手,众人没有丝毫停留,脚下步伐愈发加快,直奔赢子楚的卧房。 众人屏气敛息,脚步却匆忙急切,悄无声息的快速来到了卧房之外。 此刻,赢子楚的卧房外,守着多名士兵以及寺人,他们神色紧张,警惕的巡视着四周。 走在队伍最前端的秦臻,目光瞬间便捕捉到了这些守卫的存在,眼神闪过一丝寒光。 那些士兵和寺人自然也察觉到了秦臻一行人的靠近。他们的眼神中,先是闪过一抹慌乱,但本能让他们迅速做出了反应。 他们的第一念头便是立刻进去报信,其中一个寺人刚要转身去推门,动作急促而慌乱,连脚步都变得踉跄起来。 然而,秦臻一行人又怎会轻易给他们这个机会。 秦臻眼神陡然一凛,毫不犹豫地抬手开弓,一支羽箭直直射向那正要报信的寺人。 与此同时,嬴政身后的亲卫们也纷纷张弓搭箭,一时间,密集的箭雨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那些守卫们倾泻而去。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士兵与寺人们毫无防备,瞬间乱了阵脚。 他们惊慌失措,试图躲避,却因慌乱而动作变形;有的举起武器试图抵挡,却在这密集的攻势下徒劳无功。 箭镞穿透他们的身躯,沉闷的声响不断传来。 在这密集的箭雨之下,众人纷纷倒下,或扭曲、或挣扎,最终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没了气息。 “咣当!” 秦臻一马当先,猛地一脚踹开卧房的门。 随后他大步向里面走去,在他身后,章愍李信一行人紧紧跟随。 彼时,刘颉与魏柔神色殷切,满怀期待的待在这房间里,正与华阳太后、关内侯及赢傒进行着谈判。 这二人试图说服眼前这几位在秦国朝堂有着举足轻重地位的人,竟妄图想得到他们的支持。 他们心里都清楚,唯有得到这几位关键人物的助力,后续一系列计划方能稳步推进。而重中之重,便是拿到那象征着秦王至高权力的秦王大印。 有了它,诸多谋划才有可能化为现实。 就在他们费尽口舌,谈判陷入胶着状态之时,房间里蓦地传来一阵隐隐约约、从远处飘来的嘈杂之声。 第197章 解救赢子楚 那声音由远及近,逐渐清晰,一波一波的冲击着众人的耳膜。 卧房内,所有人都不禁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竖起耳朵仔细聆听,原本还在争论的声音戛然而止,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屋内,一名靠近窗户的寺人,听到这异样的声音后,出于本能,他缓缓朝着窗户挪去。 他眯起眼睛,透过琉璃向外看去,只见夜色中影影绰绰,有许多模糊的人影在晃动。那些人影,行动迅速,正朝着这边快速逼近。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也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结结巴巴的说道:“有...... 有人过来了,很...... 很多人。” 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锐刺耳,在房间里回荡着。 听到这话,刘颉与魏柔的身体当即僵在了原地,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们心中满是惊惶与疑惑,怎么也想不明白,翟要亲自驻守在咸阳宫前,手下有着众多精锐士兵把守,戒备森严,怎么还能有人突破重重关卡,径直赶到这里? 二人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原本还算镇定的面容,刹那间被惊惶所占据。 “快,挟持嬴异人!” 刘颉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语气急促而慌乱,仿佛这是他们最后的救命稻草。 然而,命运似乎并不打算给他们这个机会。 就在他那带着惊恐与急切的话音还在屋内回荡之时,秦臻与嬴政已然带着一众亲卫,猛地闯了进来。 秦臻一踏入屋内,瞬间便看到了刘颉和魏柔妄图挟持赢子楚。 他毫不犹豫,迅速弯弓搭箭,伴随着一声低喝,一箭射了出去。 几乎在同一时刻,章愍和李信也反应迅速,同样迅速搭弓射箭。三支利箭,带着破风声,朝着刘颉和魏柔呼啸而去。 “啊~” “啊~” 两声凄厉的惨叫几乎同时响起,刘颉和魏柔两人的身体猛的一颤,双手下意识的捂住伤口,身子摇晃了几下,无力的倒在了地上。 魏柔的小腹被羽箭穿透,她口中发出微弱且痛苦的呻吟,眼神中充满了恐惧。 反观刘颉,境况更为凄惨。 一支利箭射穿他的大腿,另一支则直直钉入锁骨,他双手颤抖着紧紧捂住伤口,五官扭曲在一起,脸上写满了痛苦,狼狈不堪。 而另一边,原本被侍卫挟持的赢傒,眼神中闪烁着不屈的光芒,一直在寻找挣脱的时机。 当秦臻等人出现,局势陡然生变。 刘颉和魏柔被箭射中,周围一片混乱,那些歹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有些失神。 他趁着这些歹人还没反应过来,用力挣脱开身边侍卫的束缚,顺势夺下他手中的长剑。 紧接着,他向着围在他们三人身边的歹人冲了过去,不过眨眼间,便迅速解决掉了这些妄图行凶的歹人 。 众人看着魏柔和刘颉狼狈的跌倒在地,还试图挣扎着爬起来。 章愍和李信这时候迅速冲了上来,正欲补箭,了结这二人的性命。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射出的时候,床榻上的赢子楚费力地抬起一只手,虚弱却又掷地有声的出声阻拦:“暂且留他们一命。” 他的声音因身体的虚弱而显得微弱,却带着一股上位者独有的威严,不容置疑。 赢子楚靠在床榻上,脸色苍白如纸,缓了缓神,气息微弱的继续说道:“到时候将他们直接交给廷尉便可,廷尉知道该怎么做。” “喏。”章愍和李信应道。 他们收起弓箭,站到一旁,目光依旧警惕的盯着地上的魏柔和刘颉。 此时,嬴政心急如焚的跑到了床榻前。 焦急的目光紧紧盯着赢子楚,眼中满是担忧,急切问道:“父王,你怎么样?” “暂且无碍,政儿,你们来的正是时候。”赢子楚强撑着精神,看着嬴政,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安慰道。 他目光中流露出欣慰之色,可很快,又疑惑的问道:“你们怎么会知道这里的情况?” 嬴政如实答道:“是先生找到了孩儿。” 话音刚落,赢子楚的目光瞬间转向秦臻。 他上下打量着秦臻,片刻后,由衷的说道:“秦先生,好手段。” “大王过奖了。” 随即,秦臻与白战二人快步来到了赢子楚的床榻前。只见他们跪了下来。 秦臻率先俯身,稽首道:“大王,臣擅作主张,私自于咸阳宫布下眼线。此等行为,逾越了臣子本分,实在是有违规矩,还请大王降罪惩处。” 赢子楚听闻,原本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动容之色。 随后轻轻摆了摆手,声音虽虚弱却透着真诚:“秦先生这是说的哪里话,若不是先生此次相救,寡人恐怕早已性命不保。寡人感激还来不及,又岂会怪罪?实乃寡人该向先生致谢才是。” 赢子楚说完这话,微微眯起眼睛,整个人陷入了思索之中。 片刻之后,赢子楚猛的回过神来,神色间满是疑惑,继续说道:“如今这咸阳宫,里里外外皆被翟要牢牢掌控,你们究竟是用了何种法子,才能突破重重关卡,进到寡人的寝宫?” “大王,咸阳宫深处藏有一条极为隐秘的密道,其一端连通着外界一处极为隐蔽之所,常人难以察觉,可以悄无声息的伸进咸阳宫内部,让人直接从外界毫无阻碍地潜入宫中。 此刻,在咸阳宫前殿之处,夏太后正带着人,与翟要那逆臣对峙。 翟要为了在前殿压制住夏太后,可能已然抽调了所有能调动的士兵前去抵御。 如此一来,后方防卫变得极为空虚,我们便趁着这时机,顺着密道潜入宫中,这才顺利来到了此处,见到了大王。” 秦臻解释道。 “快,快带寡人去前殿,将这二人一同押解前往。” 咸阳宫的守卫,大多仍被蒙在鼓里。 若不及时制止,一旦叛乱骤起,刀兵相向,不知会有多少无辜之人丧命,绝不可再徒增这般无谓的伤亡了。 母后、关内侯、兄长,你们随寡人一起去,定要阻止这场叛乱,保我咸阳宫太平。”赢子楚心急如焚,声音中满是焦急。 “喏。” 第198章 对峙 言罢,嬴政不假思索,立刻上前一步,将赢子楚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膀上,用力将他背了起来。 嬴政背着赢子楚,步伐沉稳,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众人沿着长长的宫殿走廊匆匆前行,一路上,他们能隐隐听到前殿方向传来的嘈杂声,随着他们的靠近,那声音越来越近,好似一场厮杀即将来临的前奏。 听到这愈发逼近的喧嚣,众人的脚步愈发急促,步伐不自觉加快。 他们心里都清楚,留给他们阻止这场灾祸的时间已然不多,必须尽快赶到前殿,阻止这场叛乱的蔓延。 ......... 此时的咸阳宫前,气氛剑拔弩张,散发着令人压抑的气息。 夏太后神色坚毅,她的身后跟着一众神色凝重的百官,夏太后带着他们,一步一步,朝着前殿行进。 而在大殿前,翟要紧紧握着长剑,他率领着一群宫廷守卫,满脸戒备的拦在大殿前,准备着应对任何突发情况。 翟要满脸戒备,他就那样拦在大殿前,与夏太后一行人形成了对峙之势。 “太后,你携百官强行入宫,意欲何为啊?”翟要朗声道,打破了这紧张到极点的寂静。 他的眼神紧紧盯着夏太后。 “郎中令,哀家且要先问你,你与魏柔究竟意欲何为?”夏太后目光直视翟要,质问道。 咸阳宫的前殿内,众人的目光,此时皆聚焦在这二人身上。 “你们竟妄图发动政变,阻拦百官。” 夏太后越说越气,她的声音这时候陡然提高,满含着愤怒与质问:“你们这是要将大秦朝堂搅乱,你们如此胡作非为,置大秦的根基于何地? 大秦的江山,是列祖列宗历经数代才打下的,怎能容忍你们这般肆意践踏。 况且你与宗室联姻多年,享受着先王赐予你的荣华富贵,本应心怀感恩,为大秦社稷鞠躬尽瘁。可你如今却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勾结魏柔,妄图颠覆朝堂,这是对大秦列祖列宗的亵渎。” 翟要站在上方,听到夏太后这番严厉的质问,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慌乱。 他的眼神不自觉的闪躲了一下,下意识避开夏太后的目光,双手也微微握紧。 但他很快就镇定了下来,心中暗自盘算着应对之策。 须臾,他脸上扯出一抹冷笑。 梗着脖子,摆出一副大义凛然、强装镇定的模样反驳道:“太后,可不能随意将这莫须有的罪名安在我身上。 我不过是奉命驻守在这咸阳宫,守护宫廷安危,一切皆是按照大王的指令行事。” 就在这时,吕不韦从人群中站了出来,朗声道:“郎中令,你莫要再徒劳狡辩。 如今朝堂局势危急,你这等行径,分明就是想将秦国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你莫要在执迷不悟了,速速让开道路,放百官入宫,尚可从轻发落。 可若是你依旧冥顽不灵,等待你的,必将是大秦律法的严惩。届时,你不仅会身败名裂,沦为世人唾弃的罪人,还会连累你的家人和宗族,让他们也因你蒙羞受难。” “大王此时病重需要静养,任何人不得进宫惊扰大王。” “吾等臣子,只是想探望大王,并无他意。 大王乃我大秦之主,如今病重,我等身为臣子,心中忧虑万分,只想进宫看上一眼,亲见大王安康,以表臣子之心。 郎中令,你这般阻挠,到底是何道理?”赢肃高声道,言辞间满是对郎中令的质疑。 翟要微微眯起眼睛,看着赢肃,丝毫不为所动。 他再次提高音量,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已再三言明,大王病重需要静养,大王此刻病重,亟需静养,不见任何人。” 他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随后继续说道:“今日这宫门,若无大王的诏命,谁也不能踏进来半步。 若是你们胆敢强行闯入,就休怪我依照秦法,秉公处置。” 一时间,前殿的气氛剑拔弩张,双方陷入了僵持之中。 这时候,夏太后深吸一口气,再次高声说道:“翟要,你且转过身去,好好看看你身后的这些将士们。 他们每一个人,都是大秦的好男儿,是秦国的栋梁。 他们的职责,本应是手持利刃,站在秦国的边疆,抵御外敌的入侵,保家卫国;是守护在秦国的街巷,让百姓能够安居乐业,享受太平。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你裹挟着,跟着你犯下这谋逆大罪,成为千古罪人。” 说完,她微微眯起眼睛,将视线缓缓地对准了翟要身后的士兵们。 她向前迈了一步,继续说道:“将士们,你们静下心来,仔细想一想。 你们若是跟着翟要走上这条不归路,参与这场叛乱,又如何对得起秦国?对得起家中的父母妻儿吗? 如今,你们还有回头的机会,尚可保住自己的性命,还能让家人免受牵连。 可要是你们继续跟着翟要,继续执迷不悟,不仅你们自己会身首异处,还会连累家人,让他们也遭受到灭顶之灾,从此家破人亡。” 闻言,翟要身后的将士们,纷纷开始交头接耳起来。 有的人眉头紧锁,一脸的沉思,似是在反复衡量着夏太后话语中的利害关系; 有的人眼神闪烁,流露出一丝犹豫和恐惧,显然是被夏太后的话,触动了内心; 还有的人则是低声议论着,相互交换着彼此的看法,试图寻得一丝清晰的方向,眼神中满是不安与迷茫。 一时间,翟要身后的士兵们,不安的气息肆意蔓延,将众人紧紧笼罩其中 。 站在前方的翟要,听到夏太后的话语后,他猛的转过身,脸上满是愤怒。 对着身后那些将士们大声说道:“休要听她胡言乱语,这不过是想扰乱军心,妄图用这些不实之言来动摇你们。 夏太后所言,毫无根据,不过是她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编造出的谎言罢了。 大家莫要被她的花言巧语所迷惑,坚守住自己的职责。” 第199章 平定叛乱 随后,翟要又迅速转过身来,恶狠狠的盯着夏太后,咬牙切齿的说道:“太后,休要在此血口喷人。我等一切皆奉大王诏命行事,每一步行动都是遵照大王的旨意。 你如此无理取闹,在这里肆意污蔑,究竟是何居心? 若是你们再敢靠前一步,休要怪我不客气了。到时候刀剑无眼,可不会管你是什么太后身份。” “蒙武!”夏太后在这肃杀的气氛中高声喊道。 “末将在!” “调集弩机,攻进去。哀家倒要看看,他们还能如何阻拦我们。” “喏。” 少顷,八台重弩机便被守城将士们推了过来。 眼见于此,夏太后深吸一口气,率先缓缓朝着翟要逼近。 众人见状,纷纷拔出佩剑,亦是紧紧跟随着夏太后的脚步。 “我等要面见大王!”夏太后率先喊道。 “我等要面见大王!”吕不韦等百官,还有赢氏宗亲以及将士们,神情严肃,此时也纷纷齐声喊道。 见此场景,翟要眉头一皱,眼神中瞬间闪过一丝狠厉。 他猛的高高举起手,大声命令道:“弓弩手,准备迎敌!” 刹那间,四周的城楼之处,纷纷涌出大量手持弓弩的士兵。 这些士兵将弓弩搭弦上箭,箭头齐刷刷的指向夏太后众人,只要翟要一声令下,箭矢便会齐齐射向他们。 此时,一场血腥的厮杀似乎一触即发 。 就在眼下这弥漫着紧张与肃杀气息的咸阳宫前殿上,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嬴政背着赢子楚,步伐匆匆,快步来到了夏太后众人的后方。 赢傒这时候迅速跑到嬴政的身前。 用尽全身力气,声嘶力竭的大吼道:“王驾在此,持刃者杀!” 听到这吼声,原本正准备发起攻击的众人纷纷停下脚步,下意识的向后方望去。 只见这时候嬴政背负着赢子楚,正一步一步缓缓走来。嬴政此时在月光的照耀下,勾勒出他那坚毅的轮廓。 见到这一幕,下方所有人原本紧握佩剑的手缓缓松开,立刻将佩剑归入鞘中。 紧接着,所有人躬身,齐声高呼:“吾等拜见大王,参见太子” 这一声呼喊,让翟要身后的一众咸阳宫守卫与城楼上的守卫们瞬间清醒过来。 他们原本紧张的神情瞬间消散,手中紧握的武器也垂落下来。 纷纷跪拜道:“拜见大王,参见太子。” 而此时,翟要与他的心腹们瑟缩在一旁,眼神慌乱的四处张望。 就在这时,他们看到章愍、李信等人押着魏柔和刘颉缓缓走来。 魏柔的头发凌乱的散落在肩膀上,眼神中透露出无尽的绝望。刘颉则低着头,脚步踉跄,仿佛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 扑通~~~ 翟要目睹这一幕,只觉得眼前一黑,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身体颤抖不止。 他的心腹们也皆如此,一个个面如死灰。 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此番谋反失败,等待他们的将是何等残酷的刑罚,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被腰斩、被车裂的凄惨结局。 此刻,前殿上一片寂静,而嬴政背负着赢子楚,继续缓缓前行。 ......... 由于嬴政背着赢子楚及时赶到现场,原本混乱不堪、一触即发的场面,局势瞬间便稳定了下来。 翟要原本还对着夏太后嚣张跋扈,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然而,当他的目光与赢子楚交汇的瞬间,所有的傲慢与嚣张都在瞬间烟消云散,直接放弃了所有的抵抗,这场叛乱就这样被迅速被平息,紧张的气氛也随之缓和下来。 叛乱平息之后,赢子楚在众人的搀扶下缓缓走进咸阳宫大殿。 他虽然身体虚弱,但眼神依旧犀利,扫视着跪在殿下的一众叛乱者。 翟要及其一众心腹,还有那些直接参与叛乱之人,此刻颤抖着身体,一个个都不敢直视赢子楚的目光。 赢子楚心中怒火中烧,对于这些妄图谋逆之人,他没有丝毫的怜悯与废话。 直接革了去他们的职务与所有封邑,当即下令拉去刑场,予以车裂腰斩之刑。 赢子楚虽然对翟要等人严惩不贷,但他毕竟也是一个念旧情之人。 翟要侍奉赢柱多年,也曾为大秦立下过一些功劳。 他并没有下令处死翟要的家人。 然而,秦法不可轻易违背,翟要的家人与其联姻的那宗亲一脉,全部被贬为了庶人。 至于魏柔和刘颉,则被交到了廷尉的手中。 赢子楚强撑着病体下令,可以使用任何招数,务必让魏柔和刘颉供出这咸阳城,到底还藏匿着多少细作。 当天清晨,天色还未完全放亮,赢子楚便派廷尉展开了一场全方位的大逮捕行动,全力抓捕那些还藏匿在咸阳城,继续企图散播谣言之人。 在秦国,如果真想彻查某个人,那此人根本就没法跑。 尤其还是在这秦国的都城咸阳,周围到处都是监督的人。 《秦律》中规定,每五家为一伍,这五家之间有着互相监督的权利,将每一个人都联系在一起。若是其中有人知情不报,那么这五家都要按连坐处理。 而对于那些收留被调查者或者帮助嫌疑人脱逃的人,上造以上的爵位拥有者,要被罚去做鬼薪之刑,每日砍柴以供宗庙祭祀。 需终身服役,除非获特赦,否则世代为贵族墓地看护。 而公士以下的平民,一旦犯了这样的罪,直接被贬为城旦,发配到城墙边,或是阴暗潮湿的矿洞里,去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直至生命的尽头。 寅时,整个咸阳城依旧还沉浸在一片静谧之中。 廷尉府的官差们在廷尉的带领下,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就开始全力抓捕。 到了辰时,官差们陆陆续续将抓获的嫌疑人押送到了廷尉府的大牢之中。经过一番清点,竟然有三百余人之多。 在这三百余人当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同样都是魏人与赵人。 面对这些企图扰乱大秦朝纲,散播谣言之人,廷尉没有丝毫手软。为了能够最快的拿到结果,抓获更多的细作,廷尉决定直接上酷刑伺候。 第200章 交代后事 因为这个,还被与其同行,负责监察百官的御史大夫发生了争吵。 《秦律》中有一条规定,面对犯人,不可直接上酷刑。 《秦律》《封诊式》中的《治狱》篇写道:“治狱,能以书从迹其言,毋笞,谅而得人情为上;治谅为下;有恐为败。” 意思就是说:审讯囚徒之际,依其口供线索彻查,不使用刑讯拷打,便能洞察其罪行真相者,堪称上等审讯之法;若以拷打逼供获取供词,则属下等;而审讯手段令犯人惊惶失措、难以从容陈词者,便视为失败。 当廷尉对那些所谓的 “罪人” 施以酷刑时,御史大夫本欲依照律法进行干预。 但由于吕不韦与华阳太后等人的介入,多重压力之下,御史大夫权衡再三,这才不再干预廷尉继续上酷刑。 秦臻自朝会结束之后,这段时间一直静静的待在赢子楚的寝宫外。 他看着那些来来回回从廷尉府传来的消息,轻轻叹了口气,缓缓摇了摇头。 自言自语道:“唉,就算这些散播谣言之人如今被抓了,但有关嬴政的那些流言蜚语,早就传到咸阳城外了。 说不定此刻,这些谣言已经传到了山东六国之人的耳目中去了。 司马迁老爷子,他也是从民间收集各种传闻来撰写史记的。若干年后,估计他也是听到了这则谣言,才会把这事编进史记里。” ......... 而在赢子楚的寝宫内,此时唯有他与嬴政二人。 赢子楚半倚在榻上,眼神中满是疲惫与无奈。 他微微张开干裂的嘴唇,声音虚弱却又带着一丝决然,缓缓说道:“政儿,为父......为父大限将至,恐难再撑。” 经此一夜波折,赢子楚的生命就如同那即将燃尽的烛火,油已尽,灯将枯,整个人摇摇欲坠,精神也近乎崩溃的边缘。 嬴政原本挺直站在榻前,听到他这番话,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与悲痛,正欲开口说话。 然而,还没等他把话说出口,赢子楚便轻轻挥了挥手,打断了嬴政即将出口的话语。 赢子楚气息微弱却又强撑着,他伸出手,轻轻拉住站在榻前的嬴政,声音低沉而又郑重的说道:“政儿,听为父说。 待你继承王位后,秦先生你可大用,他太聪明了。 经过近些年的种种考量,为父确信他可能的确是数代鬼谷传承之集大成者。 他发明了多种物件,这些物件,使秦国国力得到显着的提升,让我大秦在七国之中的地位愈发稳固。 此等人物,却还精通儒法墨兵家等学,都能信手拈来。 他就像是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每一页都有着让人惊叹的智慧。 这次,更是推算出了此次东出的失败。 当时朝堂之上,众人都被胜利的喜悦冲昏了头脑,一心只想东出争霸,只有他,冷静的分析,指出了此次东出的诸多弊端。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秦军此次在战场上遭遇了重重困难,损失惨重。 且先不说你夏祖母如何,他同样是第一时间知晓这次咸阳宫发生的事情。他在事情还未发生之时,就已经察觉到了异样,提前做好了准备。 此等先见,仿佛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他太聪明了,聪明的有些可怕。 所以,待日后你成为秦王之时,根据当下的实际情况,不得不对他多一些防备。 他的智慧就像是一把双刃剑,你要学会驾驭这把剑,让它为大秦所用。” 赢子楚这一次没有再称寡人,而是称为父。 显然,他这是在交代后事。 “政儿,今日为父也要与你好好说说朝堂之事,吕不韦,日后大可以重用他。 你重用他,他便能成为你手中的一把利刃,帮你去制衡芈氏和宗亲。不过,为父并非是让你与芈氏、宗亲为敌。 这三方势力,就如同鼎之三足,缺一不可。 芈氏一族跟随先王多年,在大秦根基深厚,他们熟悉大秦的诸多事务;宗亲乃是王室血脉,他们与大秦的兴衰休戚与共;而外臣们,他们来自列国各地,带来了不同的思想和见解,能为大秦注入新的活力。 若你有朝一日想要一统天下,不能单单依靠一人之力。 你要让朝堂上下的臣子们都团结一致,君臣同心,共同为东出荡灭六国的大业而努力。只有这样,大秦的铁骑才能踏平六国,让这天下重归一统。 但是,你也要时刻记得权衡这三方势力,不可让任何一方势力再变得强大。 三家分晋、田氏代齐,这些都是活生生的例子,不能让大秦也重蹈这样的覆辙。 任何一方势力一旦变得过于强大,就会威胁到你的地位,到时候朝堂必将陷入混乱,大秦的大业也将毁于一旦。 这么多年来,七国纷争不断,唯有我大秦在历代先王的带领下一直稳步发展。 如今,大秦的国力日益强盛,天下一统已是大势所趋。 看看那周朝,曾经也是天下共主,可就是因为分封诸侯,给予臣子过大的权力,导致诸侯们各自为政,相互攻伐,这才使得天下陷入了数百年的混战之中。 待到你有朝一日统一天下之时,为了让天下百姓不再受刀兵之苦,为了让这来之不易的和平得以长久,你必须将权力凝于一人之手。只有这样,才能避免再次出现诸侯割据、战乱不止的局面,才能让大秦的江山永固,让百姓们过上安稳的日子。 这是为父对你的期望,也是你作为大秦未来君主的责任所在,切不可忘记。” 嬴政认真的听完赢子楚的话,重重的点了点头:“父王,孩儿记住了。” 此时的赢子楚,眼中露出了一丝欣慰。 赢子楚看着面前虽年幼却眼神坚毅的嬴政,继续开口道:“此时你年纪尚浅,许多事理还需慢慢琢磨。为父这些话,政儿暂时记在心里便可。” 说完这些话,赢子楚仿佛卸下了身上沉重的担子,长出了一口气。 第201章 托孤 嬴子楚神色凝重,望向远方,脑海中不禁浮现出秦国朝堂的格局。 在他心中,未来嬴政登基之后,起初应如他一般,运用平衡之术,制衡芈氏、宗亲与外客三方势力。 嬴政需精心维持着这微妙的平衡,令三方彼此掣肘,彼此牵制,任何一方都难以独揽大权,以此确保大秦朝堂的稳定与安宁,为秦国的持续发展奠定坚实基础。 还将自己的日后的打算,将心中谋划娓娓道来。 他叮嘱嬴政,待到其能够独当一面之时,切不可再一味维持这种平衡态势。 届时,必须要着手集权,将所有权力都牢牢集中在自己手中。 唯有将权力紧握在自己手中,方能避免重蹈三家分晋、田氏代齐的覆辙。 一番长谈之后,赢子楚只觉一阵虚弱如潮水般袭来,身子似被抽去了筋骨,他勉强靠在榻上,缓了半晌,气息依旧微弱。 此时,他的声音变得更加虚弱不堪,一字一顿的缓缓说道:“政儿,速替为父传唤两位太后、丞相、关内侯、驷车庶长、秦先生、蒙武觐见。” “喏。” ......... 没过多久,急促的脚步声纷纷响起。 众人接到宣召,皆神色匆匆地步入赢子楚的寝宫。 “吾等,拜见大王!” 赢子楚身躯在榻上微微一动,缓缓抬起手,示意众人起身。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用低沉而坚定的声音说道:“召诸位前来,乃是有要事相告。 今日,欲请母后、关内侯、丞相等做个见证。嬴政,自是寡人亲生血脉无疑,他自幼聪慧过人,行事果敢,深合寡人之意,实乃大秦理想的继承人。 若寡人身故,大秦的江山社稷,便交予他继承,嬴政,便是寡人的继承者。” 此时的赢子楚,可能自知自己坚持不了多久了,此时无疑是在托孤。 “大王!”众人齐声惊呼,眼神之中皆充满了悲痛,纷纷欲开口宽慰赢子楚几句。 但赢子楚却缓缓抬起手,轻轻摆了摆,制止了他们。 “寡人的身体,寡人自己最是清楚,如今恐已时日无多了,诸位,暂且听寡人把话说完。”赢子楚的声音略微颤抖,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毅,他的目光依旧坚定,缓缓扫过众人。 他的这一番话语,让众人的心情愈发沉重,寝宫内的气氛也变得异常凝重。 说到此处,赢子楚稍微停顿了一下,咳嗽了几声,平复了一下气息,才继续说道:“政儿,自今日起,你便尊称吕不韦为仲父。丞相,你便擢升为大秦相邦。 政儿登基之后,此时他年岁尚浅,难以独自执掌这偌大的秦国。 母后、关内侯以及相邦吕不韦,你们共同执掌国事,一起辅佐政儿,直至政儿举行加冠之礼,能够亲政之时。” 说完这些,赢子楚神色中满是期许,轻轻拍了拍嬴政的肩膀,似是在传递着身为父亲的信任与嘱托。 嬴政站在那里,双眼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心中纵使有着万般的不情愿,但父命不可违。 短暂的沉默后,嬴政深吸一口气,缓缓地走下台阶。 待来到吕不韦的面前,嬴政撩起长袍,庄重的拜倒道:“嬴政,拜见仲父。” 吕不韦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动作迅速的将嬴政扶起,紧紧握住他的手,随后,二人并肩一同走到赢子楚面前。 他低头叩拜,坚定的说道:“不韦在此郑重承诺,此生必将肝脑涂地,倾尽所能的辅佐嬴政,以报答大王的知遇之恩!” 听到吕不韦的誓言,赢子楚脸上渐渐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满意的点点头,然后将目光转向赢傒和蒙武,缓缓说道:“诏命,兄长,此番你擢升为渭阳君,望你日后继续为大秦社稷尽心竭力; 蒙武,自今日起,由你暂代郎中令一职,接替翟要的所有事务,掌管宫廷宿卫诸事,护我大秦宫廷安危。” 赢傒和蒙武对视一眼,一齐拜倒道:“喏,臣领命,谢大王恩典!” 赢子楚心中其实早有盘算,他平日里便对黄深的能力和品行极为赞赏,在他心中,黄深原本是极为合适接替翟要担任郎中令一职的。 然而,世事无常。 令人遗憾的是,黄深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叛乱之中,不幸被翟要暗下毒手。 想到此处,赢子楚不禁神色黯然,眼中闪过一丝痛惜。 最后,赢子楚强打精神,将目光转向了秦臻,开口说道:“秦先生,此番你在寡人危难之际救驾有功,护寡人周全。 寡人决定擢升你为左庶长,往后,工尉府和鬼谷学苑仍由你掌管,为我大秦培养和吸纳更多经世致用的人才,助力大秦迈向昌盛。” “喏,谢大王恩典!臣定当竭尽所能,为大秦效力,不负大王所托!” 待下完这最后的诏命后,赢子楚重重瘫倒在床榻上,身躯微微颤抖,仿佛全身的力气都在这一刻被抽走了。 他的脸色变得愈发苍白,原本明亮、曾闪耀着雄心壮志的双眼,此刻已然彻底失去了光彩,空洞无神,仿佛灵魂已悄然远去。 他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而艰难,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用尽全身的力量,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大王!” “大王!” 众人见状,皆面露惊恐之色,都惊慌失措的围拢过来,焦急的呼喊着。 过了好一会儿,赢子楚的喉咙才发出一丝微弱的声音:“政……政儿,在背寡人一次,去咸阳宫了望台。” “喏!”嬴政眼眶瞬间泛红,连忙应声答道。 他神色焦急,快步走到赢子楚身旁,小心翼翼的将他扶起,然后缓缓蹲下身子,让赢子楚伏在自己的背上。 此刻嬴政的动作轻柔而谨慎,生怕稍一用力,便会让赢子楚本就孱弱的身躯再添伤痛。 他感受到赢子楚的身体此时异常虚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 嬴政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内心翻涌的情绪,稳稳背起赢子楚,仿若扛起了整个秦国的命运。 随即迈开步子,率先朝着寝宫大门走去。 第202章 赢子楚最后的心愿 寝宫内原本有些慌乱的众人,见到嬴政背起赢子楚向外走去,急忙跟随着他的脚步一同前行。 寝宫外,赵姬、韩姬以及众多朝堂大臣,神色各异却都带着几分凝重,静静的伫立在那里,当嬴政背着赢子楚缓缓走出寝宫时,他们的视线瞬间被吸引过去。 只见赢子楚身体面容憔悴,显得异常虚弱,嬴政背着他,一步一步的朝着了望台走去。 众人望着这一幕,心中都不禁涌起一股酸楚之情,默默跟在嬴政身后,纷纷跟了上去。 “放……放为父下来。”等到了了望台下面,赢子楚气若游丝,虚弱的冲着嬴政说道。 嬴政听到赢子楚的话,连忙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眼神中满是关切与担忧,说道:“父王,孩儿背你上去吧。” 赢子楚费力的摇了摇头,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坚决的说道:“不……不可,快放为父下来。” 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难以听清,但语气却异常坚定,不容反驳。 嬴政见父亲如此坚持,心中虽然有些不忍,却也只能依言照做。小心翼翼地将他放了下来。赢子楚的双脚刚一触碰到地面,身体便猛地一晃,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朝前扑去,险些重重摔倒在地。 “父王!” 嬴政见状,急忙伸手将他扶住,眼中充满了担忧和焦虑。 赢子楚转过头,望向嬴政,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 这笑容中,透露出一种父亲对儿子的深深关爱和自豪。 待赢子楚勉强站稳身形,他抬起手,轻轻拿开嬴政搀扶着的手,微微喘息着,却毅然决然地朝着了望台的方向缓缓走去。 此时的他,每迈出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脚步显得有些拖沓、吃力。 然而,他的眼神却异常坚定,步伐异常坚定。 当他踏上了望台的第一个台阶时,身后的华阳太后、夏太后和赵姬等人,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担忧,纷纷上前想要搀扶他。 然而,赢子楚却倔强地摇了摇头,毫不犹豫的拒绝了她们的好意。 他的目光坚毅,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微微佝偻的身躯,用自己的行动告诉了众人,他不需要任何人的搀扶。 他要凭借自己的力量,一步一步的自己走上了望台。 众人见他如此坚决,劝阻的话语在嘴边徘徊,终是化作一声轻叹。 便不再强行搀扶,只是目光中充满了担忧,随时做好准备,以防他不慎跌倒。 此时的赢子楚,双手紧紧搭在大腿上,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勉强维持身体的稳定。 他的双腿微微颤抖着,每迈出一步,都像是在与阻力抗争,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然而,尽管如此艰难,他紧咬嘴唇,直至渗出一丝鲜血,他依然没有让任何人去搀扶自己。 整整两刻钟,时间仿佛凝固,又仿佛被无限拉长。 赢子楚呼吸沉重而急促,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拖着羸弱的身躯,终于艰难的走完了这段并不算长的路程,来到了了望台。 待赢子楚来到这里,站定后,先是将目光毅然投向了咸阳城的东方。 那东方,是函谷关的方向,更是通往广袤中原大地的要途。 他凝视着远方,眼神中透露出一种深深的眷恋和不舍。 多年来,他怀揣着东出函谷、横扫六国、一统天下的宏伟梦想。 之前,他在赵国为质时忍辱负重,归国后又历经无数权谋争斗才登上秦国王位。 那片东方的天地,承载着他的梦想和未竟的事业。 可如今,命运却要无情的斩断他与这未竟事业的联系,他此时只能伫立在此,默默注视着,往昔的壮志豪情在心中如汹涌波涛般翻腾,却再也无法付诸行动。 随后,赢子楚慢慢转过头,目光开始环顾四周。 眼前,是这偌大的咸阳城,巍峨的宫殿、繁华的街市、穿梭的行人。 这座城邦宛如一位沉默的史官,见证了他跌宕起伏的一生。见证了他在权力巅峰时的荣耀,朝堂之上,群臣俯首,政令一出,四方响应; 也见证了他在诸多困境中的无奈,宫廷斗争的波谲云诡。 宫门外,涌动着咸阳的百姓们,他们或许并不知道赢子楚此刻的复杂心境。 但这熙熙攘攘的人群,他们的存在,却让赢子楚感到一种莫名的温暖,这些百姓,是他以秦王之名统治下的万千子民,也是他生命中的一部分。 赢子楚的目光在人群中游走,仿佛要将每一张或质朴、或沧桑、或年轻的面容深深镌刻进脑海。 他心中清楚,此次或许是生命中最后一次俯瞰自己的子民了。 良久,赢子楚的目光依依不舍地从人群中抽离,再度转向东方。 那是他霸业开始的方向,也是他诸多未竟之志的寄托所在,他就这样静静的伫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约莫一刻钟后,赢子楚缓缓转过身来,面对着嬴政。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政……政儿,再带寡人去庙堂。” “喏。” 说着,他快步上前,扶住了赢子楚,而后缓缓将他背了起来。 此时的嬴政,心中百感交集,他真切地从赢子楚的目光中,感受到了对咸阳城、对这个国家的深深眷恋。 这目光,恰似在诉说着一生的壮志与未竟的期许。 待嬴政走下了望台后,他背负着赢子楚,一步一步地朝着庙堂走去。 一路上,一片死寂,众人皆垂首不语,唯有赢子楚偶尔发出的咳嗽声,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少顷,赢子楚再度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政儿,此次叛乱乃是魏柔一人所为,纯为她一己之恶念,与子婴毫无干系。他如今尚在襁褓之中,还不谙世事,切莫牵连于他。 子婴与成蟜一般,皆是你的胞弟,血脉相连。 日后寻个妥当之时,将他幽居至望春宫,保他余生安稳便好。” 嬴政眼眶微微泛红,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喏,儿臣谨遵父王教诲。” 第203章 子楚薨 第203章 子楚薨 当他们抵达庙堂时,嬴政将赢子楚缓缓放下了后,赢子楚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来。 庙堂之内,幽暗的光线让气氛愈发凝重。 秦国历代先君的灵位庄严肃穆的排列着,仿佛在默默注视着这一幕。 紧接着,与赢子楚一同踏入庙堂的嬴政、华阳太后、夏太后、关内侯、赵姬、夏姬等人也都纷纷跪地。 此时此刻,赢子楚的精神状况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他的脑海中不断闪现着此次东进失利的种种画面,内心被无尽的自责和悔恨所吞噬。 “子楚,愧对历代先君!”赢子楚嘴唇微微颤抖,喃喃自语道,声音中充满了痛苦。 “此番东进,本欲扬我秦国之威,开疆拓土,却因谋划不周,未能成功。辜负了先君们的期望,更让秦国十年来的努力付之东流,一朝前功尽弃。子楚,愧为秦王!!!”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的剧烈颤抖着,最终无力的匍匐在地上,泪水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出,那悲痛欲绝的哭声在空旷且寂静的庙堂中不断回荡,每一声都仿佛在敲击着众人的心弦,令人心碎不已。 接下来的时间里,赢子楚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恍惚。 他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昭襄王的面容,那是大秦霸业奠基者的雄姿;又闪过孝文王短暂在位时的身影,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沧桑。 半个时辰之后,赢子楚的精神状况陡然有了些许好转,恰似回光返照。 他的脸颊微微泛起一丝血色,原本黯淡的眼眸也有了些许光亮。 他缓缓从地上爬起来,身体虽然依旧虚弱,可他的眼神,却在这一刻变得异常坚毅。 他伸出颤抖的手,紧紧抓住嬴政的手,转过头,注视着嬴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地说道:“政儿,须铭记,大秦男儿、勿忘东出、兴我大秦、一统天下!” 嬴政看着赢子楚,眼眶瞬间泛红,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那是少年壮志被点燃的光芒。 他挺直了脊梁,重重的点了点头,声音坚定有力,答道:“喏,父王放心,政儿在有生之年,定当完成父王,乃至大秦历代先君的遗志。” 嬴政此时红着眼眶,眼神中满是哀伤,大声吼道。 听到嬴政的吼声,赢子楚紧紧握住了他的手,那力度较之前更重了几分。 他望向嬴政,从这少年坚定的目光中感受到了磅礴信念,不禁露出了欣慰笑容。 紧接着,赢子楚微微仰头,目光穿透庙堂的屋顶,喉间缓缓地、低声吟唱起来《秦风·无衣》。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声音虽轻,却字字铿锵。 庙堂内的几个人,以及庙堂外站着的群臣们,听到这熟悉的曲调,先是一怔,紧接着神色渐渐凝重。 他们静静聆听着,不知不觉间,也跟着赢子楚一起吟唱起来。 刹那间,庙堂内外,歌声回荡,气势磅礴,仿佛化作了一曲气吞山河的战歌。 这首战歌,宛如拥有魔力一般,它穿越了咸阳宫的高墙,裹挟着万千秦人对家国的忠诚,如同一股洪流,朝着四面八方蔓延开来。 当咸阳宫的守卫们听到从庙堂方向传来的声音时,手中紧握的长矛微微一颤,眼神中闪过一丝炽热。 同样开始不由自主的跟着大声吟唱起来。 那歌声,起初还因各自的惊讶与仓促显得有些杂乱,可没过多久,守卫们便在共同的情感牵引下汇聚成一股强大的声浪,吟唱声逐渐整齐划一,愈发高亢,震得整个咸阳宫都为之颤动。 激昂的战歌从咸阳宫悠悠传出,歌声穿透重重宫墙,飘向了宫外的大街小巷。 咸阳城内的百姓们,原本还在各自忙碌着自己的生活。 然而,当这雄浑的歌声飘入他们耳中时,都不约而同的停下了手中的事务。 那激昂的战歌,好似唤醒了他们内心深处的某种情感。 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先是三两低语附和,随后声音渐高,逐渐融入这磅礴的歌声之中。 不多时,整个咸阳城都被这战歌所淹没。 无论是街头巷尾,还是深宅大院,人们都在放声歌唱。那歌声此消彼长,逐渐相互交织在一起。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歌词宛如声声战鼓,敲击在人们的心头,唤起众人心中的壮志豪情。歌声越发激昂,众人沉浸其中,情感澎湃,声音也愈发高亢嘹亮。 庙堂之内,赢子楚的声音随着战歌临近尾声,也逐渐开始微弱了下来。 他的身体像是被抽去了筋骨,失去了支撑一般,缓缓垂下了头。 他的嘴唇微微颤动,仍在努力发出声音,似乎想要抓住这最后的时光,还想继续唱下去, 但最终,他还是不甘的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身体缓缓滑落下去,彻底没了生息。 “父……父王!” 嬴政踉跄的上前一步,轻声呼唤了一下赢子楚,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在他身上,仿佛只要再多看一眼,就能将他唤醒一般。 然而,赢子楚却毫无反应,身姿僵硬地伫立在原地,静静地垂首在那里。 嬴政双腿一软,身体像是失去了支撑一般,颓然跌坐在地上,面容扭曲,神色间写满了悲戚,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试图要说些什么。 却发现喉咙被一股巨大的悲痛堵住,无论如何挣扎,都发不出一丝声响。 “大王!” “大王!” “大王!” “子楚!” “异人!” 庙堂之内,华阳太后、夏太后、关内侯、赵姬、韩姬等人也都匆匆围拢过来,他们的脸上同样写满了悲痛,一声声凄厉的呼喊在庙堂内回荡。 赵姬泪流满面,悲声呼喊道:“大王,你怎能如此狠心,抛下我们而去!” 嬴政紧紧咬着嘴唇,他的内心像是被一股巨大的悲痛所淹没,这股悲痛在他的胸膛里翻涌着,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然而,尽管如此,他还是极力压抑着内心翻涌的悲恸,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第204章 挫败感 第204章 挫败感 以至于嘴唇都渗出了血丝,但他却浑然不觉。他的眼中充满了悲痛和坚毅,仿佛在这一刻,有一股无形的力量促使他蜕变,好似突然长大了许多。 往昔的稚嫩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肩负家国重任的成熟与担当。 华阳太后此时涕泗横流,声音带着几分哽咽与怨念,她怒斥着老天的不公:“四年,短短四年,秦国连丧三王。 先是昭襄王崩逝,紧接着孝文王即位三日便匆匆离世,如今子楚也撒手人寰。这难道是对我大秦兴兵动武的惩罚吗?” 她的声音在庙堂内回荡,带着无尽的哀伤和愤恨。 而一旁的夏太后,则早已泣不成声,她的身体此时不停的颤抖着。 “大王!” 庙堂外的吕不韦,目睹眼前这一幕,无法抑制内心的悲痛,不由得跪倒在地,泪声俱下。 不管此后他如何权倾朝野,但都无法否认的是,在赵国邯郸的艰难岁月里,他与嬴子楚朝夕相伴,共同熬过无数艰难险阻,二人结下的情谊,纯粹而深厚。 吕不韦独具慧眼,认定嬴子楚 “奇货可居”,不顾旁人的质疑与劝阻,毅然散尽家财,全心全意的辅佐嬴子楚。 在那段艰难的日子里,他们二人携手,共同周旋于赵国的权贵之间,只为谋得一线生机;回到秦国后,局势依旧错综复杂,他们面对重重困境,彼此相互扶持,不离不弃。 这份患难与共的友谊,更成为了秦国历史上一段不可磨灭的传奇。 吕不韦的哭声,在众臣间激起层层涟漪。 庙堂外的其他大臣们,原本还强忍着情绪,此刻见此情景,纷纷跟着痛哭流涕起来。 赢子楚,以仁义治国,礼贤下士,不仅广纳贤才,还对百姓、伤残士兵关怀备至,因而深得秦国上下的爱戴与拥护。 众人眼见他离世,自然悲痛之情难以言表,为这位贤明君主的逝去而痛心疾首。 秦臻在外面注视着这一幕,不由得情难自抑。 他自入秦以来,凭借着超前的见识与谋略,为秦国带来了诸多变革。甚至秦国的秘密武器骑兵,都还未曾大规模的展现在世人面前。 同时也把鬼谷呼吸吐纳之法教给了赢子楚,却依然无法真正的延续赢子楚的寿命。 这一结果,让秦臻陷入了无比的挫败之中。 他曾以为自己可以改变一切,却未曾料到,却在面对生死这个永恒的难题时,自己所有的努力,都显得如此渺小与无力。 一时间,咸阳宫沉浸在一片无尽的悲痛与混乱之中。 悲哭声、哀叹声此起彼伏,这些声音相互交织在一起,整个宫殿,都被阴霾所笼罩。 这时候,阳泉君芈宸抬手缓缓擦拭了一下眼角的泪水。 他定了定神,步履沉重,缓缓走到吕不韦面前。 声音带着几分哽咽,缓缓说道:“相邦......大王虽已薨逝,但秦国未乱,朝堂秩序尚在。相邦与大王相知多年,若不想有负大王的信任与托付。 当务之急便是完成大王的遗诏,助力秦人挥师东进,扫平六国,实现这天下归一的宏愿。” 吕不韦听闻此言,红着眼,忙抬手擦拭了一下泪水。 努力强行调整着悲恸的状态,胸口剧烈起伏,强忍着心中的悲痛,双腿微微颤抖着站起身来,一步一步,缓缓走进了肃穆的庙堂内。 “太后、关内侯,大王归天,遗体停放于此恐有不便,暂且将大王遗体,迁至......迁至寿宫妥善安置,方为稳妥之举。”吕不韦躬身,声音因为悲伤与紧张而微微颤抖,对着庙堂中神色哀伤的众人说道。 听到这话,华阳太后、夏太后与关内侯互相对视了一眼,眼中皆是悲戚与无奈,轻轻点了点头。 少顷,众多寺人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缓缓抬起赢子楚的遗体,向着寿宫方向走去。 在这悲伤的氛围中,吕不韦等一众大臣,强忍着内心的悲痛,迅速着手筹备赢子楚的葬礼诸事。 他们清楚,操办先王葬礼乃是当务之急,然而,更重要的是如何在这新旧交替之际,辅佐年幼的嬴政,让秦国的朝局得以稳固,不致陷入动荡。 赢子楚薨逝的噩耗,迅速传遍了咸阳城的每一个角落。 当民众看到所有宫殿的屋檐之上,皆已挂上了纯黑旗帜时,城中百姓们的心情,也随之愈发沉重起来。 他们为这位仁义的君王的离去而深感哀伤,那些曾经受过他恩惠的伤残士兵,更是难以抑制内心的悲痛,纷纷痛哭流涕。 赢子楚在位时间虽短短三年,却以广施仁政而声名远扬。 他关心百姓疾苦,致力于改善民生;他减轻赋税,让百姓们得以休养生息;正因如此,秦国百姓对他感恩戴德,将他视为贤明之君。 与此同时,街头巷尾都在纷纷议论,大家皆在哀叹着秦国的命运多舛。短短四年之间,三代君王相继逝世,这一连串的变故,让百姓们不禁为秦国的未来感到深深的担忧。 ......... 两个时辰,转瞬即逝,庙堂内原本熙攘的人群此时早已散去,仅剩下寥寥数位身影还伫立在原地。 而嬴政,依旧维持着之前那副颓丧的姿势,一直瘫坐在那里,纹丝未动。 这场景,竟与三年前,赢柱薨逝之时,他所呈现出的状态如出一辙,皆是那般失魂落魄。而这时候的嬴政,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刹那间崩塌。 秦臻和嬴政的那群小伙伴们,此刻皆静静地伫立在庙堂之外,默默注视着嬴政。 这些年轻人虽然年纪尚轻,却也都深谙嬴政此刻所承受的压力和痛苦,故而选择用这般默默陪伴的方式,给予嬴政无声的支持,让他知晓自己并非孤身一人。 就连许久未曾现身于众人视野的姬昊,也出现在了这里。 一个时辰前,蔡尚等人看到嬴政如此消沉,本欲踏入庙堂之内,去慰藉一下嬴政,却被秦臻与姬昊拦住了。 第205章 愤怒的嬴政 第205章 愤怒的嬴政 他二人知道,此时任何宽慰的话语,在这个时候可能都显得苍白无力,反而极有可能因不合时宜,徒增嬴政的心烦意乱。 所以,他俩权衡之下,决定让嬴政依靠自己,慢慢抚平内心的波澜,度过这段艰难的时光。 过了一会儿,嬴政周身气息陡然一变,他猛地站起身,双眼布满血丝,愤怒,将他的理智彻底吞噬,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森冷之气。 他牙关紧咬,一言不发,径直走出庙堂,对周遭投来的目光视若无睹。 众人面面相觑,都被嬴政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呆了,一时间,谁也没有上前阻拦或询问。 嬴政脚步急促,径直朝着一旁垂首而立的寺人走去。 那寺人似乎早有察觉,此刻正低着头,身体微微颤抖着,战战兢兢的站在原地。 显然已经察觉到了嬴政的怒火。 嬴政几步上前,来到寺人面前,二话不说,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寺人满脸惊恐,连大气都不敢出,只能徒劳的望着嬴政。 “带我去子婴的寝宫!” 嬴政紧咬牙关,声音从齿缝间挤出,冰冷而严厉,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喏……” 那寺人早已吓破了胆,哆哆嗦嗦的应了一声。 嬴政松开手后,那寺人仿若蒙获大赦,赶紧跌跌撞撞的走在前面引路,脚步踉跄,几次险些摔倒。 嬴政面色冷峻,紧跟其后,他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寺人的心上,令寺人愈发胆战心惊,背上冷汗早已湿透衣衫。 “磨蹭什么,快点!”嬴政不耐烦的吼道。 这一声怒吼,震得寺人一个激灵,脚下的步伐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许多。 众人远远的瞧见这一幕,互相对视一眼,虽然心中有些疑惑,但还是纷纷跟了上去。 ......... 在子婴的寝宫内,他稚嫩的啼哭声响彻其间,此时,他正被乳母紧紧抱在怀中,轻摇身躯,试图安抚他的情绪。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撞击声传来。 咣当~~~ 寺人弓着身子,带着嬴政来到了这里后,此时他的双眼布满血丝,透露出一股无法遏制的愤怒,一脚就踹开了房门。 子婴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浑身一颤,他的哭声瞬间变得更大了。 子婴的乳母见嬴政愤怒的冲进来,吓得脸色惨白,双手慌乱的将子婴轻轻放在床榻上,而后整个人匍匐在地,不敢抬头看嬴政一眼。 嬴政径直走到子婴的床榻前,目光死死凝视着那个正在啼哭的婴儿。 子婴的哭声在嬴政的耳边回荡,不断刺痛着他的神经,他的眉头紧紧皱起,心神也愈发烦躁。 终于,嬴政再也无法压抑内心的怒火,他猛的抽出腰间的秦王剑,剑尖直直指向了子婴。 就在这个时候,秦臻和姬昊等人也来到了这里。 目光触及眼前这番景象,秦臻与姬昊二人仿若心有灵犀,互相对视了一眼,便默契的没有去上前阻止。 与秦臻、姬昊的沉稳不同,性格大大咧咧的蔡傲看到这一幕后,立刻就想要上前去制止嬴政的行为。 就在他身形刚动之时,他就感觉到自己的衣角被人拉住了,他下意识的回头一看,入目之处,竟是兄长那满含深意的面容。 蔡尚并没有说话,只是冲着他轻轻摇了摇头,随后第一个转过身去。 他这一转身,仿若引发了连锁反应,蒙恬等人起初面露诧异之色,目光在蔡尚与嬴政之间来回游移,很快,他们便洞悉了蔡尚此举的深意。 于是,他们也纷纷效仿蔡尚,一个个转过身去,不再直视那边的情形。 他们明白,有些事,无需亲眼目睹。 秦臻和姬昊目睹众人的反应,再度对视了一眼,彼此点了点头。而后转身,他们直接转身离开了子婴的寝宫。 此时的嬴政,周身散发着肃杀之气,手持秦王剑,剑尖与子婴的咽喉仅有毫厘之差,仿佛只要再轻轻往前递上一寸,便能轻易结束这个年幼孩子的性命。 然而,嬴政却迟迟没有动手,他目光深邃,只是静静凝视着眼前这个年幼的孩子,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了。 就在嬴政犹豫不决的时候,方才转过身去的蔡傲,却慢慢地移步到了嬴政的身旁。 他的步伐显得有些沉重,每一步都裹挟着内心的挣扎,却又透着坚定的决心与决绝。 终于,蔡傲走到了子婴的床榻之前,站定。 他的目光同样落在了子婴那稚嫩的面庞上,刹那间,眼中闪过一丝不忍,那是人性中本能的怜悯。 但很快,这一丝不忍便被冷酷的神色彻底掩盖。 蔡傲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说道:“太子,若是下不去手,就让傲来帮分忧吧。此事与太子毫无关系,一切后果,傲愿一人独自承担。 待此事了结之后,无论太子如何惩处傲,傲绝无半句怨言。” 话音未落,蔡傲便毫不犹豫的伸出双手,将子婴抱了起来。 蔡傲抱着子婴,缓缓将尚在襁褓中的子婴举过头顶。子婴此时的哭声在这寂静的宫殿中显得格外刺耳。 然而,蔡傲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谄媚笑容的脸,此刻却没有丝毫的波动。 他的手臂微微颤抖着,显然,要亲手结束一个毫无反抗之力、无辜孩子的生命,哪怕是久经沙场、双手沾满鲜血的刽子手,都会心生犹豫,更何况蔡傲并非天生的冷酷无情之辈。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牙关紧咬,脸上的肌肉因用力而微微抽搐。 但蔡傲的决心已定,他紧闭双眼,试图平复自己的情绪。 片刻后,他猛地睁开双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欲将子婴扑杀于地。 子婴的哭声,此时变得愈发凄厉,仿佛他已经预感到了灾难即将降临到自己身上。 一旁的乳母,早已吓得瘫倒在地,根本不敢上前去阻拦。 蔡傲咬了咬牙,正要倾尽全身力气之时,嬴政却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方才还因愤怒而满脸通红的他,情绪瞬间平复下来。 第206章 缩短守制之期 第206章 缩短守制之期 嬴政这时候快步上前,伸手拦住了蔡傲的动作。 他的眼神此时变得异常冷静,他抬起手,轻轻落在蔡傲的肩膀上。 随后,嬴政从蔡傲的手中接过了仍在啼哭不止的子婴,将他抱在怀中。 子婴此时在嬴政的怀抱中,似乎感受到了一种别样的温暖,原本尖锐、持续不断的哭声渐渐小了下来,变成了偶尔的抽噎。 嬴政低头凝视着怀中的子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感。他沉默了片刻,而后缓缓将子婴递到了乳母面前,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 “从今往后,你带着他,便移居至望春宫,务必悉心照料,不得有丝毫懈怠。” “喏。” 乳母闻言,颤抖着双手接过子婴,不敢再多言半句。 随后,嬴政继续说道:“此后,你们便终身不得踏出望春宫半步。” 嬴政的声音落下后,整个寝宫都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说完这句话,他便转身踱步,就这样缓缓朝着寝宫外走去,他的身影在烛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孤独和落寞。 当他行至门口,脚步蓦地停下,他看到了秦臻和姬昊正站在门外。 “夫子,先生。” 嬴政低声向着两人问候了一句。 然后,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从两人身旁走过,离开了此地。 他,要去为赢子楚守灵了。 为父守灵,这是他作为儿子不可推卸的责任,亦是他对父亲最后的敬意。 在这清冷的天色里,嬴政心中清楚,从这一刻起,秦国的重担将彻底压在他的肩头,而他,已无退路,唯有负重前行。 ......... 当晚,吕不韦身着素白的麻冠和丧服,面色凝重的出现在华阳太后、夏太后和关内侯面前。 他来到众人面前,缓缓躬身,难掩内心的忧虑。 随后,用低沉而恳切的声音说道:“诸位,大王新丧,本是举国悲痛之时,按常理,此时实不应提及其他事务。” 吕不韦微微顿了顿,声音里满是沉痛与无奈: “然而,如今我大秦命运多舛,四年之内连丧三王,朝堂之上人心惶惶,民间亦是流言纷纷,局势动荡不安,实乃国之不幸,亦是我等臣民之痛。” 吕不韦说罢,眉头紧锁,眼中满是忧虑,稍作停顿后,目光缓缓环顾四周。 见众人皆沉默不语,便继续说道:“为了尽快安定民心,稳固我大秦之根基,不韦斗胆恳请太后与关内侯,将守制一年之期缩短至一月。 此举虽看似有违祖宗传统,但实乃当下无奈之举。当此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事。 缩短守制之期,一来,在这一月之内,我等仍可隆重操办先王丧仪,以最高规格的祭祀和礼仪,彰显我等对先王的孝心,让先王在天之灵得以安息; 二来,能让太子尽快登基秦王之位。 太子年轻有为,皆为我大秦臣民所熟知。若能早日继位,必能稳定朝堂,安抚民心。 同时,这也可使列国知晓我大秦虽遭此变故,但新王继位迅速,国家根基依然稳固。如此,方能熄灭他们再度攻秦的念头,保我大秦江山社稷,使之目下,免遭战火涂炭。” 吕不韦言辞恳切,字字句句皆发自肺腑,撞击着众人的心弦。 夏太后此时依然沉浸在悲痛之中,神情悲戚,从白天到现在,唇齿间始终未吐出半分言语。 华阳太后和关内侯,这时候彼此交换了一个眼色,仿佛在刹那间达成了某种默契。 随后,关内侯缓缓开口说道:“相邦适才所言,细细想来,确有几分道理。 然守制一事,绝非寻常小事,此乃关乎国之根本、宗庙社稷兴衰存亡的重中之重,万不可因一时之念便草率定夺。 其中牵扯甚广,需审慎对待,尚需与诸位朝中大臣悉心商酌,集众人之智,方能共同制定出一个既合乎礼法,又妥善周全的计策。” “关内侯所言极是,高瞻远瞩。不韦即刻便召集众臣,一同就此事展开详商,务必寻得最佳之策。”吕不韦姿态谦逊有礼,躬身说道。 ......... 没过多久,蔡泽等一众朝堂重臣,纷纷神色匆匆地赶到了此处。 他们神色凝重,脚步匆忙,显然对此次突如其来的紧急召集感到万分诧异。 当吕不韦屏退侍从,将自己的谋划和盘托出之后,众人皆面露惊愕之色,面面相觑。 一时之间,厅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这时,御史站了出来,拱手,神色严肃地说道:“相邦,此事绝不可行。守制一年,乃是彰显孝道的根本体现,自古以来,历代先王皆遵循此例,从未有过更改。 若贸然违背祖制,必定会遭天下人议论诟病。这不仅有损太子的声誉,更会影响我大秦的国祚啊。” “御史大人,你所言虽引经据典,看似合乎旧制,却未洞察当下之局势。 如今局势动荡,列国虎视眈眈,函谷关外暗流涌动,秦国朝堂内外亦波谲云诡。 若此时一味墨守成规,拘泥于旧制,置国家危亡于不顾,秦国必将危如累卵。当以秦国当下局势为要,以大局为念,依据实情做出妥善处置。” 早日让太子登基,稳定朝局、安抚民心,才是当务之急。”蔡泽反驳道。 “上卿大人所言极是。”有人附和道。 他微微前倾着身子,脸上满是焦急之色,继续说道:“如今局势紧迫,太子乃国之储君,名正言顺,理应早日登基。 唯有如此,方能稳定朝堂之动荡,安抚民心之不安。 若再拖延时日,各方势力难免蠢蠢欲动,恐生诸多变数,届时后果恐不堪设想。” 吕不韦听着众人的争论,一直未发一言。 此时,他微微抬起头,缓缓开口说道:“现今秦国正值多事之秋,他国频繁侵扰边境,战火随时可能重燃。 若因守制而贻误了稳定局势的良机,致使秦国陷入混乱,那我等岂不是有愧于大秦历代先祖?又如何面对秦国万千黎民百姓的期盼?” 第207章 承诺 第207章 承诺 就在此时,蒙武这时候也出列说道:“相邦所言极是,末将久在军中,深知我大秦百万将士,皆盼着朝堂稳固。 太子早日登基,军心便稳,我大秦锐士征战四方之时,亦无后顾之忧。 此举更能对外震慑那些心怀不轨、妄图窥探大秦疆土的敌人。令其不敢轻举妄动,实乃关乎国之安稳的大事。”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的汇聚在关内侯身上。 只见他一直沉默,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他脑海中在权衡着利弊得失。 过了好一会儿,关内侯才缓缓抬起头,缓缓说道:“此事,就目前情形来看,确实如此处理较为妥当,可以适当缩短守制的期限。 如此,可顺应时势,让大秦早日步入正轨。 然而,在其他方面,万不可疏忽。 太子乃国之储君,一举一动皆为万民所瞩目,还需要太子多行孝道之举,厚葬先王,抚恤遗属,广施恩泽。 唯有如此,方能慰藉先王在天之灵,亦能安抚民心,稳固大秦根基。” “如此甚好,不知众卿意下如何?”华阳太后这时候点了点头,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音平稳的询问道。 大臣们见状,相互交换了一下眼色。 少顷,众人纷纷躬身拱手,表示赞同。 华阳太后见众人再无其他异议,心中稍安,接着说道:“既已议定,那便继续着手筹备先王丧葬事宜。 先王一生,功绩卓着,其丧葬之礼,务必极尽隆重,以彰其功,以显我大秦对先王敬重之至。 待先王下葬之后,便即刻开始着手准备政儿登基一事。 政儿年少,朝堂诸事尚显生疏,尚需众卿尽心辅佐。 在此期间,众卿当各司其职,勤勉奉公,不可有丝毫懈怠,共保秦国安稳。大秦之昌盛,系于众卿之手。” “喏,谨遵太后懿旨。”众人齐声应道。 ......... 十日后,咸阳宫正殿之中。 赢子楚的棺椁,静静停放于正中央的位置。 此时的咸阳宫内,如今已全然被素白与玄黑笼罩,巨大的白色帷幔从殿顶垂下,在微风中轻轻飘动,似在为这位离世的秦王悲歌。 殿内的烛火在微风中摇曳,昏黄的光映照着嬴子楚的棺椁,更添几分肃穆与悲凉。 宗室成员、朝堂众臣,皆身着素净的白色麻衣,头戴白色孝帽,腰系麻带,缓缓走到棺椁前,所有人都整齐的跪地,随后依次叩头拜祭。 叩拜时,他们的动作缓慢而庄重,额头纷纷重重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相邦吕不韦站在百官之首的位置上,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着,此时更是悲痛万分。 他身上穿着的麻衣,粗糙的质地摩擦着皮肤,带来持续的刺痛。 然而,然而这身体上的不适,与他心中的哀伤相比,实在是不值一提。 吕不韦缓缓走到棺椁前,声音带着哽咽:“先王,你放心。不韦在此立誓,必定倾尽所能,全力辅佐新王,绝对不会辜负你的重托,定保大秦江山稳固,昌盛繁荣。” 言罢,他双膝一弯,伏地不起,久久没有起身。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被身旁的官员搀扶起来。 嬴政此时身着一袭素白的丧服,仿佛与周遭凝重肃穆的环境悄然相融。 他的面容憔悴不堪,双眼红肿,眼眶四周还泛着淡淡的乌青,一看便知是因长时间沉浸在悲痛中,哭泣许久所致。 此刻,他静静伫立在赢子楚的棺椁前,神色凝重的迎接前来吊唁的各国使者、宗室贵族、朝廷大臣以及地方官员。 在这段时间里,嬴政一直居住在赢子楚的棺椁前。 虽然当下秦国正处于国君新丧的悲痛时期,但国不可一日无主,政务更是不能完全停滞。 在吕不韦以及华阳太后等人的协助下,嬴政已然开始逐步接触一些至关重要的事务。慢慢丰富着自己的政治经验,为日后登上王位,肩负起治理国家的重任做好充足准备。 就在这时,秦臻缓缓走到了灵堂前。 他身着丧服,走到棺椁前,郑重叩首,额头久久触地。 片刻后,他微微抬起头,声音低沉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缓缓说道:“先王,安息吧。我定会竭尽全力,辅佐新王完成大秦历代先君之遗愿。 这不仅是我身为臣子的责任,更是上天赋予我来到这个世界的使命。”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仿佛在向赢子楚许下一个庄重的承诺。 说完,秦臻再次深深叩首,而后缓缓起身,静静站在一旁,与嬴政并肩而立,一同守望着棺椁。 在灵堂的一侧,乐师们身着素衣,神情肃穆,手中的乐器,在寂静的空气中,发出低沉而悲怆的声音。 埙声呜咽,婉转悠扬,仿佛在诉说着嬴子楚坎坷的一生,又像是在为这位已逝的君王轻轻吟唱着挽歌,又像是在为这位已逝的君王轻轻吟唱着挽歌。 那曲调中,似乎夹杂着嬴子楚早年远在赵国为质子时,独在异乡的孤寂与落寞; 也饱含着他后来在吕不韦的帮助下,一路登上王位,自此得以一展宏图,想要开疆拓土的壮志豪情 。 与此同时,咸阳城内的百姓们也自发地在家中设置灵堂,为赢子楚守孝。 在自家的宅院内,人们纷纷议论着赢子楚的功绩。 “先王在位时,真是一位明君啊。” 一位身形佝偻的老者,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哀伤,感慨的说道:“先王仁慈,减轻了我们的赋税,让我们的生活变得轻松了许多。还兴修水利,使得我们的庄稼得到了充足的灌溉,收成一年比一年好。如今先王薨逝,实乃秦国的巨大损失啊。” 这位老者独臂残缺,衣袖随风轻轻摆动,显然曾受惠于嬴子楚对待伤残士卒的优抚之策。 他的话语,引得周围的人纷纷点头,更添了几分哀伤的氛围。 咸阳城的集市上,一片冷清和寂寥。往昔那般喧嚣熙攘、繁华热闹的盛景,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208章 守孝完毕 第208章 守孝完毕 放眼望去,街道两旁的商户们大多紧闭店门,停止营业,仅有寥寥几家仍在勉强支撑,店内的掌柜与伙计们,个个面容憔悴、神色萎靡,满心都是忧愁,毫无心思去招揽顾客。 今日,正是赢子楚的出殡之日。 按照秦国的礼制,国君的葬礼,理应持续七七四十九天。 期间举国上下,一切庆典、娱乐活动皆需停止,官员们也会全身心地投入到葬礼的筹备和各项仪式中。 然而,经过朝堂众臣的商议,最终决定提前出殡。 在赢子楚出殡后的一个月,嬴政将正式登上秦王之位。这个决定无疑引起了轩然大波,可放眼当下局势,嬴政尽快即位,似乎成了维系秦国稳定的最优选择。 这一天,整个咸阳城万人空巷,街道上空无一人。 然而,当赢子楚的灵柩缓缓驶出咸阳宫时,原本空荡的街道突然变得拥挤起来。 百姓们从各个角落涌出,纷纷涌上街头,自发站在道路两旁。目送着先王的灵柩渐行渐远,朝着骊山脚下的秦东陵行进。 灵柩由八匹骏马牵引着,灵柩的装饰华丽而庄重,其规制之高,与天子的葬礼规格毫无二致,足见秦国上下对赢子楚的尊崇。 此时,嬴政身着素缟重孝,面容冷峻而坚毅。 这时的他,神色间隐隐透露出与年龄不相符的沉稳。他步伐沉重,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列,引领灵柩缓缓前往墓地。 在他的身后,是一列庄严肃穆的仪仗队伍。 士兵们身披黑色的铠甲,手持长矛,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走在嬴政的后面,每一步落下,都发出沉重的声响。 在灵柩之后,是宗室成员和朝廷大臣们,按照官职大小依次排列,身着素服,步行跟随。其中既有白发苍苍、历经数朝的元老重臣,也有正值壮年、锐意进取的朝堂新贵。 此刻,他们皆被哀伤笼罩,共同送别先王。 在道路的两旁,闻讯赶来的百姓们纷纷跪地相送。 他们衣衫朴素,所有人默默流泪,眼神中满是不舍与哀伤,许多人家中虽不富裕,却依旧在路边摆上简陋的祭品,点燃香烛,以此表达对先王嬴子楚的敬意与怀念。 送葬队伍缓缓前行,所经之处,扬起一片尘土。 这场葬礼,不仅是秦国上下对嬴子楚一生功绩的缅怀与追思,更是秦国迈向全新篇章的开端。 新王嬴政,这位年仅十三岁的少年,即将在这片土地上,继承先王的遗志,开启属于他的一段震古烁今、波澜壮阔的伟大征程。 ......... 待赢子楚的葬礼隆重操办完毕,咸阳城的哀伤氛围尚未完全消散,身为太子的嬴政便开启了守孝之行。 依循秦国传承已久的礼制,他需要搬入那专为守孝所设、地处宫闱深处的居所。 此处屋舍朴素,陈设简单,与往昔的奢华大相径庭。 不仅娱乐活动一概戒除,饮食起居也极为简约,每一处细节皆彰显节俭之风,一切都以节俭为主,一心只为先王守孝,心无旁骛。 每日,当晨曦初破,天色尚明,嬴政便早早起身,前往宗庙向先王赢子楚的牌位上香,而后长跪于蒲团之上,闭目凝神,沉浸在对先王谆谆教诲的追忆之中。 思绪也飘向秦国未来的漫漫征途,思索着如何能承继历代先王遗志,让秦国愈发强盛,一统天下。 守孝之地,定在了咸阳宫的庙堂。 嬴政身着素缟麻衣,每日晨曦初露,便踏入这里,直至夜幕深沉,才拖着略显疲惫的身躯暂歇。 这一方天地,他视作与已逝父王赢子楚灵魂对话之所,其间时光,大多都沉浸在与赢子楚往昔相处的回忆里。 他在这里,会诵读赢子楚的遗训,那些治国理政的教诲、为人处世的道理,仿若赢子楚的声声叮嘱,在这庙堂内悠悠回荡。 往昔赢子楚带他游历宫闱、讲解秦国兴衰的画面,也不断在脑海中浮现,点滴过往,皆化作如今心头沉甸甸的怀念,让他深深体悟着赢子楚给予的恩泽与智慧。 除了在宗庙守孝,嬴政还需遵循祖制,定期前往赢子楚的墓地举行祭祀大礼。 每次祭祀,他都会恭恭敬敬地摆放好祭品,而后长跪于地,以最虔诚的姿态表达对赢子楚的敬意与感激。 在墓前,嬴政会默默祈祷,祈求他的在天之灵能够庇佑秦国,风调雨顺,让百姓免受饥寒之苦;让国家安稳昌盛,抵御外敌侵扰,国泰民安。 守孝的日子虽然艰苦,可嬴政从未有过一丝懈怠,更无半分怨言。 他清楚,他身为秦国太子,这是与生俱来的责任与义务;作为赢子楚的儿子,这是心底深处最纯粹的敬重与缅怀。 在这段时间里,嬴政于孤寂中静思,翻阅着秦国历代先君的治国典籍,研读他们留下的诏令文书。 愈发清晰的理解了历代先君治国理念的精髓,以及他们对秦国繁荣昌盛的殷切期望。 而这份领悟,也照亮了嬴政前行的道路,让他心底成为伟大君主的决心愈发坚定,矢志要带领秦国走向更辉煌的未来,不负父王期许,不负秦国臣民。 ......... 守孝的第三十天,华阳宫。 今日是守孝的最后一天,嬴政在赢子楚的墓地举行完祭祀仪式后,听闻华阳太后身体抱恙,便马不停蹄的赶来探望。 待得到华阳宫内侍准予进入的通报后,嬴政轻轻走进了华阳太后的寝宫。 他此时身着一袭素净的麻衣,面容因连日守孝略显清瘦稚嫩,但眼神中,却透露出一种超乎年龄的坚毅沉稳,仿佛历经了诸多风雨洗礼。 华阳太后正半卧在榻上,她见嬴政进来,原本略显疲惫的面容上缓缓绽出一抹笑意,缓缓起身。 嬴政见华阳太后起身,快步走到榻前,跪地请安道:“祖母,身体可好些了?” “政儿,哀家只是偶感风寒,并无大碍。倒是你,守孝这些日子,辛苦了。” 第209章 嬴政的变化 “孙儿不辛苦,这是孙儿应该做的。”嬴政连忙摇头道。 “为父守孝乃是天经地义之事,再辛苦也不足为道。”随后他继续说道。 华阳太后目光凝注,细细打量着眼前身姿挺拔的少年,心中不禁暗自感叹。 嬴政此时身着一袭素衣,虽朴素无华,但却更衬托出他的清逸俊朗。 其面庞线条刚硬,轮廓分明,剑眉星目,双眼深邃而明亮,高挺的鼻梁下,嘴唇微微上扬,显露出一抹与生俱来的倔强。 “政儿,哀家瞧你面容虽仍带几分稚嫩,可此刻周身尽显坚毅之态。秦人崇武尚勇,大秦的王,便该有如此风范。” 华阳太后轻声开口,语调轻柔,却饱含着深深的赞赏之意。 嬴政听闻华阳太后之言,内心涌起一阵感动。 他知道这几年,华阳太后始终对他寄予了极高的期望,这时候,更是满心期待他能成长为一位有担当、有作为,足以引领大秦走向昌盛的秦王。 而此时此刻,嬴政看着华阳太后的目光深处,捕捉到了对自己的认可与期许。 而华阳太后,目光紧紧落在少年嬴政的身上,仿佛已然预见了他未来的英武。 这三年悠悠岁月,她亲眼目睹着嬴政的成长,对其洞察细致入微,早已入木三分。 嬴政弓马娴熟,学识渊博,即使与当年的武王、昭襄王相较,当下嬴政在阅历等方面或暂有不及,可若横向对比同时期的其他诸国公子,他却远超众人,毫不逊色。 “政儿,要悉心研习,知晓如何成为一名真正的王,更要立下宏愿,成为天底下最尊贵、最具权势的王!切不可忘却秦国历代先君们一统天下的大愿!”华阳太后目光深邃,满是期许,语重心长地说道。 言罢,她缓缓抬起头,将目光投向了窗外。 “祖母太后放心,孙儿时刻铭记于心,一刻也不敢忘记,大秦历代先君之志,孙儿定当全力以赴,定不辜负先君们的期望!”嬴政听闻,赶忙拱手作揖,铿锵有力的回应道。 嬴政的声音坚定而有力,其中蕴含的坚定信念,透露出对实现这一目标的决心。 少顷,华阳太后慢慢将目光从远处收回来,神色间满是疲惫,苦涩道:“哀家感觉有些乏了,暂且先退下吧。” “祖母,若是觉得身体不舒服,孙儿这便亲自去叫侍医过来。”听到华阳太后说身体不适,嬴政连忙关切地问道。 “有劳政儿费心了,哀家没什么大碍,只是近日偶感了一点风寒,稍微休息一下就好了。” “既然如此,那孙儿就不打扰祖母太后歇息了。等举行完登基大典之后,孙儿定当沐浴焚香,再前来探望祖母。” 言罢,嬴政整了整身上的素衣,朝着华阳太后躬身行礼道:“孙儿暂且告退,祖母好生歇息。” 看着嬴政渐行渐远的背影,华阳太后沉默不语,静静注视着他。 直到嬴政那挺拔,却依旧带着些许少年稚气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口,华阳太后才微微前倾身子,轻声呢喃道:“此子年仅十三岁,却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周身气质又添了几分沉稳,历经世事打磨,竟然又变得成熟了不少,这般蜕变,实乃大秦之幸。” 华阳太后轻轻闭上双眼,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嬴政这几年的成长轨迹。 从初入咸阳时的懵懂孩童,再到如今这般,嬴政的成长速度实在是太快了,快得仿佛让时光都为之惊叹,连她这位见惯宫廷沉浮的太后,都忍不住感到惊讶。 她缓缓睁开双眼,眼神中满是感慨与欣慰,她不得不承认,嬴政确实太过优秀了。 想起几年前自己的那两个决定,如今看来,无疑是无比正确的。 此时的嬴政,就像一颗在大秦宫廷中悄然种下的种子,在岁月的浇灌下,正以惊人的速度生根发芽、茁壮成长,未来必将成为大秦的参天栋梁。 然而,随着赢子楚突然薨逝,华阳太后也意识到,目下已不容她再像以前那样置身事外、安享尊荣了。 嬴政此时年纪尚轻,虽聪慧过人,但在这朝堂之上,难免会面临诸多明枪暗箭。 为了大秦的未来,她自己必须要重新参与到朝政之中,凭借自己多年积累的人脉与政治经验,为嬴政出谋划策,在他身旁保驾护航,辅佐他成为一个真正的明君。 ......... 华阳宫外。 此时吕不韦身着素衣,自他与嬴政完成祭祀归来后,便一直伫立在此。 当他看见嬴政的身影从宫内缓缓走出来后,吕不韦见状,急忙迎上前去,关切问道:“太子,华阳太后她……情况如何?” “祖母太后身体并无大碍,仲父不必担心。” 吕不韦听后,心中松了一口气。 嬴政微微仰头,望向灰暗的天空,稍稍沉默了一下,似在思索着什么。 而后,他缓缓看向吕不韦,随即躬身施礼,姿态恭谦,语气平稳的说道:“仲父,国政暂时就交给你了,政儿在此拜托了。” “太子不必如此!” 吕不韦见状,连忙侧身避开嬴政的行礼。 随后语气肃然道:“先王遗命,臣自当肝脑涂地、竭力效命。 往昔,臣与先王携手同行,历经风雨,如今先王骤然薨逝,留下这偌大秦国与太子。 臣唯有殚精竭虑、尽心尽力辅佐太子,方不负当年先王知遇之恩,不负秦国上下万千臣民所托。” 听到这话,嬴政的眼神微微一动,目光闪烁了一下。 短暂思忖后,嬴政朝着吕不韦开口,难掩关切之意的问道:“仲父,自先王殡天,朝堂之上历经一番动荡,如今总算是暂时平静下来了,那么那几位上将军那边的情况如何?” 显然,此时此刻,嬴政最为关注的事情便是这个了。 “太子,蒙骜和麃公目前仍然坚守在函谷关内,纵使之前五国联军攻势汹汹,亦未能踏入关中半步。 如今,联军内部粮草补给不济,已然各自撤兵回国。” 第210章 探望夏太后 随后,吕不韦神色恭敬,微微欠身,有条不紊的向嬴政禀报道:“只是,据臣多方探听来的消息,赵国对晋阳,似有觊觎之心。 他们正暗中调兵遣将,蠢蠢欲动,意图谋取晋阳。 臣已经派人给王龁将军送去了书信,令他务必尽快率军,日夜兼程赶往晋阳,全力抵御赵军,守护我大秦疆土不失。” 嬴政听后,旋即点了点头道:“好,那一切便依仲父所言行事。” 紧接着,嬴政微微仰头,稍作沉默,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缓缓收回目光,看向吕不韦,缓缓说道:“政儿近日心中一直挂念着夏祖母,打算前往一趟甘泉宫探望她老人家。 宫中事务繁杂,祖母又年事已高,政儿许久未曾请安,心中实在不安。仲父政务缠身,若有空暇,不知可愿与政儿一同前往?” “臣稍后要与关内侯等宗亲,仔细拟定两日后太子登基大典诸事,其间事务繁杂,臣分身乏术,便不与太子一同前往了。” 吕不韦微微躬身,说道。 嬴政听闻,点了点头:“好,大典筹备之事至关重要,那便有劳仲父了。” “太子言重了,此乃臣分内之事,自当竭尽全力,不负太子所托。” 两人又就大典的大致安排等事宜,简单交谈了几句后。 吕不韦整理了一下衣袖,再次躬身行礼道:“臣,暂且告退,太子若有吩咐,可随时差人唤臣。” “好。” 嬴政简短回应,目送吕不韦离去。 嬴政这时候也登上了马车,朝着甘泉宫的方向驶去。 一路上,车内静谧无声,嬴政身姿笔挺的坐在车中,神色凝重,脑海中不断盘旋着登基大典的相关事宜。 大典流程、礼仪规制、桩桩件件皆需慎重考虑。 行至半途,嬴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重要之事,神色一动,伸手拉开了帘子。 对着正在驾车的刘高吩咐道:“许久没见先生了,先生向来足智多谋,对大典诸事或能给我提点一二。待会替我去找一下先生,就说今日我诚心相邀,想与先生在咸阳宫一同用膳,共商大事。” “喏。” ......... 甘泉宫西宫。 嬴政此时正恭敬的跪坐在夏太后面前,微微垂首,眉眼低垂,显得十分谦逊。 尽管时光已悄然流逝一个多月有余,可赢子楚的突然薨逝,仍如一道沉重的阴霾,死死笼罩着夏太后。 她斜倚在榻上,身形愈发显得单薄。 眼眶因长久的哀伤而泛红,泪水似乎随时都会滑落下来。 然而她强忍着悲痛,目光中带着慈爱,缓缓落在嬴政身上。 过了一会儿,夏太后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说道:“政儿,秦国能有今日这般强盛,皆是历代先王们不懈努力的成果。 如今,命运的重担已然落在你肩头,你即将登上秦王宝座,成为这片广袤土地的主宰。” 她的声音略微有些颤抖,但却充满了关切和期望。 夏太后微微坐直身子,目光深沉而殷切。 继续谆谆告诫道:“你不日便登上秦王之位,当知肩上责任之重。秦国的兴衰荣辱,全系于你一人之身。你需时刻铭记先王们的遗志,日夜勤勉,以图富国强兵,使秦国在这乱世之中愈发强大,方能不负列祖列宗的期许。” 嬴政闻言,缓缓抬起头,目光坚定的与夏太后对视。 他的眼神中,满是专注与决绝,仿佛在这一刻,已然将这使命深深刻入心底。 他明白夏太后话语中的深意,也深知自己所肩负的使命,有多么艰巨,却又不容有丝毫退缩。 少顷,夏太后轻轻叹了口气,稍作停顿,继续说道:“治国理政,首重民生。百姓乃国家之根基,根基若不稳固,国家便如空中楼阁,难以长久繁荣。 秦国这些年来,连年征战四方,百姓们虽深明大义,全力支持秦军作战,可长久的战乱,已让他们疲惫不堪。 田园荒芜,民不聊生,这般景象,你定要记在心中。 待你正式登基之后,务必将民生之事放在首位,多多兴修水利,整治农田。唯有如此,百姓们方能有田可耕,有粮可食,得以安居乐业。 百姓富足,国家才有稳固的后方,方能兵强马壮,在这诸侯纷争的乱世中屹立不倒。” 嬴政在心中默默记下夏太后所说的每一句话。 而后恭敬的开口问道:“祖母,兴水利之事,千头万绪,具体该如何着手?” 夏太后微微一笑,耐心解释道:“往昔李冰父子倾尽全力,于蜀地修筑的都江堰。既可防洪,又能灌溉。使得原本水旱无常的蜀地,成为沃野千里、肥沃富饶的 ‘天府之国’ ,这便是兴修水利的绝佳典范。” 稍作停顿,夏太后又看向嬴政,眼中满是赞赏。 接着说道:“之前你曾提议挖掘深坑引水灌溉农田,此想法新颖且具实效,可见你对农事水利颇为上心,这也是一个非常好的举措。 兴水利非一人之力可为,你需广纳贤才,遍寻天下精通水利之能士。 让这些能人志士奔赴秦国各地,仔细勘察山川走势,寻觅适宜之地。 而后依地势地貌,修建灌溉用的水渠,将江河之水引入其中,让大秦的土地皆能得到润泽,百姓得以安居乐业,国家仓廪日渐充实。” “再者,用人之道亦为关键。” 夏太后微微眯起眼睛,继续说道:“朝堂之上,若无贤能之臣从旁辅佐,这国家便如无根之木,难以长治久安。 昔年秦国依靠商君变法崛起,商君虽出身他国,却凭借卓越才能,为秦国奠定富强根基。因此,需用人唯贤是举,切不可因出身卑微而轻慢,更不能因亲疏远近有所偏颇。 文臣提笔能安邦定国,谋划国策,使百姓安居乐业; 武将执剑可保家卫国,冲锋陷阵、抵御外敌,护我大秦山河。 唯有让他们各司其职,相互配合,方能使国家繁荣昌盛,在这乱世之中屹立不倒。” 第211章 噩梦 嬴政听后,眉峰微蹙,若有所思的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的目光在殿内诸物间游移,似在权衡斟酌。 而后缓缓抬起头,神色间满是求知的诚恳,问道:“祖母,政儿该如何辨别贤才?” “所谓贤才,当是心怀天下之人。 心中装着苍生万民,方能有长远之见、宏大之志。且要有真才实学,绝非徒有虚名之辈,文能安邦,武可定国,于诸般事务皆有独到见解与应对之能。 再者,需忠诚于秦国,秦国是其施展抱负之根基,只有一心为秦国昌盛谋福祉,才可堪大用你可广开言路,昭告天下,但凡有才之士,皆能上书献策。 如此,四方贤能听闻,必纷纷响应,将各自胸中韬略、见解呈于你案前,届时,便能从中发现诸多有识之士。 此外,还可派遣得力之人,奔赴各地,深入民间寻访。 山林之中,或许隐匿着淡薄名利却身怀绝技之人;市井街巷,亦可能藏着洞悉民生、聪慧过人的贤才。只有深入民间,才能将这些隐世之才挖掘出来。 然而,无论通过何种途径寻得的人才,你都需亲自考察。 与他们交谈,听其言论,观其应对之策,可探其学识深浅;观察其日常言行,于细微处看其品德,是否正直善良;更要设置试炼,或让其处理政务,或令其带兵演练,试炼其才能。 只有这般多番考量,方能确定其是否真为贤才,是否值得委以重任。”夏太后目光深远,望向殿外的景色,说道。 “还有,外交之事,关乎国家兴衰,不可不慎。” 夏太后正了正神色,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秦国虽强,然列国虎视眈眈,列国合纵之危未除,稍有不慎,便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在与他国交往时,必须要审时度势,把握好分寸,既不能过于谦卑,授人以柄,也不能傲慢无礼,徒增敌国。 或合纵,或连横,无论采取何种策略,都要以秦国的利益为首要考量。 昔年苏秦佩六国相印,合纵攻秦,函谷关岌岌可危;张仪以连横之术,破六国合纵,为秦国东出奠定根基。 此二人之策,皆因应时而变。 当以秦国利益为出发点,方为上上之策。” 夏太后目光深邃,语气中满是忧虑,继续缓缓说道:“切不可轻易言战,战争一旦开启,生灵涂炭,国力损耗,后果往往难以预料。 长平之战,秦国虽胜,然亦伤亡惨重,国内空虚。 但同时,亦不可畏战,若他国胆敢侵犯我国,必须果断应对,坚决扞卫国家的尊严和利益。秦国历经数代君王的努力,方有今日之基业,断不可在你的手中辱没。” 经过这一个月的时间,嬴政每日研习典籍,对当前的局势已经有了更为清晰的认识。 嬴政自幼在赵国为质,饱经世态炎凉。 对外交局势的诡谲多变与国内各方势力的博弈暗流涌动,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敏锐感知。 他现在深知外交事务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差池,便可能让秦国陷入万劫不复之地,而夏太后的这番叮嘱,无疑是在他混沌的前路中点亮了一盏明灯,字字句句皆为金玉良言。 于是,嬴政身形微微前倾,目光坚定,神色庄重的回应道:“孙儿定当铭记祖母教诲,将秦国的兴衰荣辱系于一身。 绝不辜负秦国,不辜负历代先君,更不会辜负秦国万千黎民百姓。” 听闻此言,夏太后脸上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容,她缓缓点了点头,眼神中流露出对嬴政的十足信心与殷切期望,仿佛透过眼前的少年,已然看到了秦国未来的盛景。 紧接着,夏太后伸出手,轻轻拉住了嬴政的手,充满了温暖和慈爱。 语重心长地说道:“政儿,如今,这秦国的未来,便寄托在你一人身上了。祖母期盼着,你能成就一番霸业,让秦国之名,威震天下。” 嬴政闻言,身躯陡然挺直,他的目光坚定而锐利,透露出一种决心。 他凝视着夏太后的眼睛,眼中满是敬重与坚毅,随后郑重的点了点头。 在甘泉宫内,嬴政驻留了足足两个时辰,方才离去。 夏太后给了嬴政许多建议和指导。 在嬴政踏出甘泉宫的那一刻,阳光洒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姿。 他的步伐显得格外稳健有力,每一步落下,都仿若承载着整个秦国的希望和未来 。 ......... 丑时,夜幕笼罩着咸阳宫,四下里万籁俱寂,仿佛整个世界都已沉睡。 踏踏~~~ 在这静谧的夜晚,远处悠悠传来亲卫们夜间巡逻的脚步声,那声音在空旷且幽深的宫殿内不断回荡,敲碎了嬴政的浅眠。 嬴政猛地从卧榻上坐起,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恰似刚刚经历了一场噩梦。 他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昏黄的烛火映照下,闪烁着微弱且带着几分寒意的光芒。 此刻,他的心跳急速加快,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胸腔的束缚,破体而出。 那个梦,实在是太过真实了,真实到令他心有余悸。 在梦中,他瞧见了父亲赢子楚,往昔熟悉的面容此刻却冰冷得可怕,毫无表情地凝视着自己,那眼神仿若在打量一个全然陌生之人。 而大臣们的目光则或冷漠、或窥视,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紧紧束缚其中,让他无法逃脱。 嬴政只觉一阵寒意自脊背升起,瞬间蔓延至全身,不禁颤抖了一下。 这个梦,勾起了他潜藏心底许久的过往。 那些被岁月尘封、深埋在记忆深处的恐惧与不安,如同汹涌的潮水,冲破心防,滚滚袭来。良久,嬴政缓缓从榻上起身,慢慢穿上鞋子。 他的动作迟缓,眼神还带着些朦胧,仿佛还未从深沉的梦境中完全挣脱出来,周身萦绕着一种尚未清醒的气息。 嘎吱~~~ 当他拖着沉重的步伐挪到门前,抬起手,轻轻推开那扇木门,门轴发出声响,在这静谧的夜晚显得格外突兀。 第212章 迷茫 嬴政踏出房门,一股冷风扑面而来,如同一股寒流穿透了他的身体,引得他身躯一颤,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这股冷风,好似一盆兜头浇下的冷水,刹那间,将他沉浸在混沌思绪里的神魂彻底唤醒。 嬴政只觉灵台清明,头脑瞬间变得清醒无比。 他挺直脊背站在门口,静静地凝视着外面这片被夜幕笼罩的世界。 月光如水,静静地洒落在宫殿的屋顶和墙壁上,泛出一层清冷的光芒。 这光芒照亮了宫殿的每一个角落,却也让整个宫殿显得更加庄严肃穆,让人感到一种无法言说的威压。 嬴政伫立在庭院之中,目光缓缓扫过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宫墙,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 这里是他赢子楚生活了多年的地方,每一块砖石、每一片琉璃瓦,都承载着他的回忆,都似在无声诉说着往昔岁月,承载着他父王赢子楚生活多年的点点滴滴。 这里的一草一木,都与父王的身影重叠,往昔父王教诲的场景仿佛还在眼前,可如今却只剩他孤身一人。 明天,他就要登上秦王之位,接过这沉甸甸的权力,成为这片土地的新主人。 这是他的荣耀,可此刻,在这荣耀的背后,却是重重的阴霾和未知。 未来的路,该如何去走,他的心中满是困惑。 “父王……” 嬴政轻声呢喃着,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单薄、无助。 他微微仰头,似是想从夜空中寻得父王的一丝踪迹,眼眶中隐隐有泪光闪烁,心中对父亲的思念如潮水般汹涌,同时,对即将到来的未知未来,也被迷茫填满。 赢子楚的骤然薨逝,如同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劈在了年仅十三岁的嬴政身上。 这个原本,应该在父母庇护下无忧无虑成长的少年,命运却无情地将他推向权力的漩涡中心。 他被迫褪去稚嫩,直面这残酷冰冷、波谲云诡的权力世界,稚嫩的双肩,不得不扛起整个秦国的命运重担。 朝堂之上,表面看似平静如水,实则暗潮汹涌。 各方势力都在暗中窥视着这位年轻的君主,各自心怀鬼胎,盘算着如何能从他身上获取更多的利益。 他们表面上对嬴政毕恭毕敬,可那一双双看似温和的目光背后,却隐藏着难以揣测的心思与阴谋。 而吕不韦,这位被尊称为仲父的权臣,更是让嬴政心生警惕。 吕不韦对他关怀备至,日常嘘寒问暖,事无巨细都要过问。 总会站在他身旁,看似为其出谋划策,言语间满是对嬴政的教导与辅佐之意。 然而,嬴政却总是能在不经意间,于吕不韦那看似温和的目光中,捕捉到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意。 有时,吕不韦提议某项政令,嬴政能感觉到吕不韦望向自己的眼神中,隐隐带着一丝试探,仿佛在考量嬴政的反应,又像是在暗示嬴政该如何抉择。 这让嬴政不禁怀疑,吕不韦对他的好,究竟是真心实意,出于对秦国社稷与对幼主的忠诚,还是别有用心,暗藏着想要把控朝政、将自己当作傀儡的野心? 除了吕不韦,那些宗亲们同样令嬴政心生不安。 平日里,宗亲们在朝堂与府邸之间,明争暗斗从未止息。 为了争夺权力与地位,他们有的结党营私,拉拢朝中大臣为自己造势;有的在嬴政面前故作忠诚,实则暗中窥探,企图寻得可乘之机以壮大自身势力。 他们在商议国事时,各执一词,只为打压对方。 如今,嬴政距离正式登基仅有一步之遥,宗亲们的态度变得更加难以捉摸。嬴政不禁暗自揣测,他们究竟会如何应对? 是依旧沉溺于内部的明争暗斗,为了眼前的私利继续相互倾轧; 还是会暂时放下成见,联合起来共同对抗那些对秦国心怀不轨、企图算计自己的势力? 嬴政在心底反复思索着这些问题,他知道,即将踏上的秦王之路,必将荆棘丛生,充满了未知的挑战与危机。 但嬴政也十分明白,自己身为嬴氏血脉的正统传人,肩负着秦国历代先王的遗志,承载着统一天下的重任,绝无退缩的可能,必须直面这一切。 明日,他便要正式加冕成为秦王,接过秦国至高无上的权柄。 嬴政独自站在空旷的庭院之中,仰头望着那轮高悬天际的明月,月光洒在他坚毅的面庞上,而他的思绪,早已飘向了远方。 思索着秦国未来的宏图霸业与自己即将开启的征途 。 “太子,夜深了,此时寒凉,还望太子多加保重。” 不知何时,月汝悄然出现在嬴政身后。她手中捧着一件厚实的锦袍,步履轻盈地走到嬴政身旁,然后小心翼翼的将锦袍披在他的肩上。 锦袍的温暖,透过嬴政身上单薄的衣衫,传递到嬴政的身上,让他不禁微微一颤。 这一颤,仿若触动了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他缓缓转过头,借着月光,看清了月汝那张清丽的面庞。 月汝的眉眼低垂,长长的睫毛如蝴蝶翅膀般微微颤动,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而在她身后,月泓和刘高二人也静静站着,他们的目光同样落在嬴政身上,那里面蕴含的情感,与月汝如出一辙。 是忠诚,是关切,更是在这冰冷宫廷中难得的温暖与守护。 在这冰冷的宫廷中,这一丝突如其来的暖意,穿透了嬴政心头的阴霾。 他凝视着眼前的三人,心中,竟悄然泛起一丝涟漪。 “汝姐,你说……我真的能当好这个秦王吗?”此时嬴政放下了伪装,他的声音不自觉的带上一丝颤抖,那是少年面对未知的忐忑。 月汝抬眼,注视着眼前这个略显稚嫩的少年。 在月光的照耀下,他的眼眸中流露出的,不单单是对那未知且迷雾重重的未来的迷茫,更有着对即将肩负起秦国江山这千钧重担的深深恐惧。 他的肩膀还未完全长成,却要承担起秦国历代先王的遗志与万千百姓的命运。 第213章 登基进行时 然而,月汝的声音却异常坚定,仿佛能够穿透嬴政内心的迷雾:“太子天纵英才,定能带领秦国走向昌盛,这是先王的遗愿。 而天下百姓,在这乱世之中,渴望的正是一位明主,能让他们免受战乱之苦,过上太平日子,这一切,都系于太子一身!” 月汝躬身行礼,每一个字都如同一颗钉子,牢牢钉在嬴政的心头。 闻言,嬴政微微点头,嘴角却扯出一抹苦笑。 嬴政内心清楚,月汝这番话语,满含着对自己的信心与殷切鼓励,然而,这终究难以驱散他心底那如阴霾般厚重的忧虑。 毕竟,成为秦王,意味着他将扛起整个秦国的命运重担,面对无数的挑战和困难。 而这前路,荆棘密布,充满了未知和变数。 “太子,切莫焦虑,尚有先生在侧。” 刘高见嬴政神色凝重,心事重重,赶忙快步上前,来到嬴政面前,垂首躬身,态度恭敬而诚恳的说道: “先生智谋超群,令人难以望其项背,腹中韬略更是犹如浩渺沧海,深不可测。往昔诸多棘手之事,于先生而言,皆能从容应对,将难题一一化解。 此番,先生定然也会毫无保留,倾尽全力,辅佐太子。 为太子出谋划策,拨开眼前重重迷雾,助太子成就一番宏图伟业。”刘高继续说道。 嬴政听闻此言,原本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脸上也随之露出了一抹欣慰且满足的笑容。他知道,刘高所言句句属实,秦臻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大才,有他在身边,恰似黑暗中亮起了一盏明灯,嬴政心中那沉甸甸的焦虑,瞬间也减轻了许多。 在这朝堂局势之下,众人各怀心思,或谄媚逢迎,或暗藏机锋。 唯有秦臻,自始至终都坚定地站在自己身旁。 此时此刻,嬴政心中已然明晰,无论前路如何,秦臻都是他最为信任的人。 而这一点,绝非嬴政一时兴起的想法,也不仅仅是因为秦臻的才华和智谋,是因为他在白日里与夏太后的言谈中,意识到了秦臻的重要性。 夏太后在言谈中提及的贤才,绝非泛泛之辈,实乃关乎秦国未来兴衰的栋梁之选。 当下朝堂之上,诸多臣子或是因循守旧,拘泥于祖宗成法,不知变通;或只顾谋取私利,罔顾国家大局。 相比之下,秦臻心怀天下,志存高远,既有经天纬地之才,又有悲天悯人的仁善品德。 嬴政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在他心中,秦臻就是那个与 “贤才” 二字最为契合的人,也是能够辅佐他成就霸业、一统天下的不二之选。 此时,不远处的钟鼓楼传来阵阵低沉的钟声,那声音穿越了厚重的宫墙,每一下都像是在为他的命运转折倒计时。 嬴政心中明白,这声声钟鸣,既是旧时代的丧歌,也是新时代的序曲。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后挺直了自己的脊梁,像是要扛起整个秦国的未来,目光坚定地望向那片深沉的夜空。 夜空中繁星闪烁,嬴政凝视着那点点星光,仿佛从中看到了历代秦王的期许,冥冥之中似有一道光为他指引着前进的方向。 他的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然而,这丝疼痛未让他有丝毫退缩,反而更加坚定了他的决心。 自己如今已站在权力的风口浪尖之上,身后是秦国数百年的基业,面前是诸侯纷争的乱世。 无论前方的道路有多么崎岖险峻,他嬴政既已被命运推至此处,就绝无退缩之意。 明日,他将以秦王的名义,正式踏上属于他自己的征途。 这条路,或许会充满血雨腥风、会有阴谋算计、会有生死较量,但他毫无惧色,心中唯有一个信念:要在这片天地中闯出属于秦国的辉煌,让秦国的旗帜飘扬在每一寸土地之上 。 ......... 翌日,太阳还未完全升起,咸阳城就被黎明的第一缕曙光所唤醒。随着时间的推移,市井街巷间,喧嚣之声渐次响起。 今天对于秦国来说,是一个特殊的日子。 年仅十三岁的嬴政,即将登上秦王之位,这一消息早已传遍了秦国的每一个角落。 人们对此事满怀好奇与期待,街头巷尾,皆是对这位年轻新王的热议,众人纷纷揣测,这位少年将以怎样的智慧与谋略,引领秦国继续前行。 嬴政登基的地点,被选定在了章台宫。 此时,章台宫的前广场上,早已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官员们冠戴整齐,神色间无不流露出庄重肃穆之感。 彼此之间,他们低声交谈着,话语中既有对这场盛大仪式的期待,也有对新王的期许和祝福。 而那些身着甲胄的士兵们,则整齐矗立在广场四周。 他们身姿笔挺,手中紧握的戈矛在朝阳的映照下,闪烁着森冷的寒光,仿佛在默默守护着这个即将开启的秦国新篇章。 这时候,内宫之中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只见嬴政身姿挺拔,在一众侍从的簇拥下,从内宫稳步走出。 十三岁的嬴政,身着一袭黑色玄鸟纹衮服,此乃唯有君王方能穿戴的服饰,其形制、纹饰皆遵循着古老而严苛的典制。 衮服之上,那精心绣制的玄鸟图案,栩栩如生,仿佛那玄鸟随时都能从衣服上振翅高飞,翱翔于天际,向天下宣告着王者的降临。 嬴政腰间系着一条宽大的玉带,玉带上镶嵌着硕大的美玉,在日光的映照下,散发着柔和而高贵的光泽,无声地彰显着王者独一无二的尊贵身份。 此时的嬴政身高七尺五寸,虽年纪尚幼,可他周身气度不凡,丝毫不见孩童的稚嫩与怯弱。 他的步伐稳健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让人不禁为之倾倒。他的面庞轮廓分明,线条硬朗,嘴唇微微上扬,透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自信与威严。 端详之下,嬴政的举手投足、一颦一笑,全然不见十三岁孩童的天真烂漫与懵懂无知,其沉稳姿态、王者风范,令人心生敬畏。 第214章 封禅祭 在满朝文武百官或惊叹、或赞赏、或期许的目光注视下,嬴政一步一步,朝着为登基仪式特意搭建的高台走去。 这座高台由巨大的青石精心垒砌而成,四周雕刻着精美绝伦的图案。 有象征着秦国崛起的威武猛虎,那锋利的爪牙、昂扬的身姿,仿佛能撕裂一切阻碍,似乎在诉说着秦国一路的披荆斩棘、开疆拓土的艰辛历程; 有寓意着福泽绵延的祥瑞祥云,轻柔飘逸,寄托着秦国上下臣民对国家昌盛繁荣、国祚永延的美好祈愿; 还有记录着秦国历代先王赫赫战功的生动画面,他们金戈铁马、纵横沙场,仿佛能让人感受到当年战场上的激烈厮杀,以及先王们那气吞山河的壮志豪情。 这些画面不仅是对先王们的敬仰和纪念,更是犹如高悬于嬴政头顶的明灯,时刻激励和鞭策着他。 让他时刻铭记先辈们的丰功伟绩,传承他们的壮志豪情,继续书写秦国的辉煌篇章。 当嬴政的脚刚刚踏上高台的第一级台阶时,仿佛整个世界都为之一震。 紧接着,广场上骤然爆发出一阵整齐划一的呼喊声: “大秦万年,秦王万年!” “大秦万年,秦王万年!” “大秦万年,秦王万年!” 这声音震耳欲聋,响彻云霄。 呼喊声接连不断,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在咸阳城的上空回荡着,久久不散。 高台之上,按照古老祭祀规制,各种祭祀用品早已被精心摆放得整整齐齐,有象征着五谷丰登的粮食,有代表着吉祥如意的美玉,还有用于祭祀的三牲。 嬴政站在高台中央,神情庄重而恭敬。 他先是面向东方,双手稳稳托起三牲祭品,那是他对天地的敬意和诚意。 它们是秦国最上等的祭品,用以敬献至高无上的天地神只。 他将祭品高高举过头顶,身子微微前倾,然后郑重地向天地献祭:“祈愿上苍,庇佑秦国风调雨顺,土地肥沃;护我社稷安宁,朝堂清明;愿万民皆享太平之福,各安其业。” 随后,他转过身来,面向西方。 西方,是秦国历代先王陵寝所在之地,那里沉睡着开创秦国基业的先辈们。 他的手中紧握着一樽美酒,他深吸一口气,紧接着,他微微弯腰,然后缓缓倾倒在地上,以告慰秦国历代先王的在天之灵。 他的眼神坚定而炽热,仿佛能穿透时空,与先王们的目光交汇。 在这一刻,他似乎与先王们建立了一种无形的联系。 他能真切地感受到他们的期望和嘱托,嬴政默默地在心中发誓,一定要继承他们的遗志,开疆拓土,让秦国的威名响彻四方。 就在这时,关内侯缓缓走上高台,他手中捧着象征着秦王权力的王玺。 王玺在朝阳的映照下,散发出耀眼的光芒,它是秦国历代君王权力的象征,如今即将交到嬴政的手中。 关内侯的神情肃穆,他将王玺高高举起。 而后,他走到嬴政面前,微微俯身,以极为庄重的将王玺递给了他,口中念道: “今将王玺授予秦王嬴政,望秦王上膺天命,顺应上天旨意,以彰显秦国之正统; 下抚黔黎,关爱天下百姓,使万民安居乐业; 振举秦国,建不世之殊勋,垂青史之荣光,为后世所敬仰。” 嬴政听闻,脸上神色愈发凝重,他恭敬的双手接过王玺,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使命感。 与此同时,站在章台宫广场上的秦臻,目光紧盯着高台上的一举一动。 当他看到关内侯亲自为嬴政戴上象征着秦王身份的冕旒时,秦臻望着这一幕,心中不由自主地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激动。 秦臻不禁感叹,自己有幸目睹这历史性的一刻。 未来的始皇帝嬴政,此刻正站在这高台之上,接受着满朝文武的朝拜,正式登基成为秦国的新一任国君。 “封禅祭,起!” 随着关内侯的一声嘶吼,整个场面原本就肃穆的氛围,陡然间更添了几分凝重。 紧接着,祭台上、广场上,近千名乐师同时奏响了庄重的乐曲。那乐声悠扬而宏大,震撼着在场每个人的心灵。 这交织在一起的乐声,仿佛在向天地宣告着秦国新王的登基。 封禅祭:封以昭告上苍,禅而酬谢后土,其源起可追溯至三皇五帝之世。 秦始皇嬴政,乃史料确凿记载的泰山封禅第一人,然而,封禅仪式却并非由他始创。 嬴政举行登基典礼之际,毅然择取了唯有周天子才有资格操办的 “封禅祭” 大礼,这一举措背后,是他勃勃的野心在熊熊燃烧。 回溯大秦历代先君,从秦非子养马受封,到秦襄公护送周平王东迁而位列诸侯,再到秦穆公称霸西戎,秦孝公任用商鞅变法图强,秦惠文王称王后南征北战,秦昭襄王蚕食六国,他们虽皆为一代雄主,却无一人举行过如此规格的仪式。 究其根源,彼时大秦不过是周天子治下的诸侯,名分上低人一等,纵有称霸天下之心,也不敢僭越周天子的专属礼制。 但嬴政继任秦王之时,天下局势已然改天换地。 随着东周覆灭,周朝彻底灰飞烟灭,大秦历经数代君主的苦心经营,国力蒸蒸日上,兵强马壮,已然具备了统一天下的雄厚实力。 嬴政深信,大秦将承接这天地间的磅礴气运,开启一个全新的时代,故而以 “封禅祭” 昭告天下,彰显大秦的无上地位与他本人的志向。 嬴政慢慢地转过身来,目光缓缓扫过台下的众人。 在众人的注视下,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王玺。 当嬴政举起玉玺的那一刻,全场顿时陷入了一片寂静,人们的呼吸都似乎变得急促起来,他们瞪大眼睛,紧盯着嬴政手中的王玺。 然而,这种寂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大秦万年,秦王万年!” “大秦万年,秦王万年!” “大秦万年,秦王万年!” 刹那间,全场再度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第215章 此刻,叫秦王政 嬴政站在高台上,静静地聆听着这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他神色冷峻,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波澜不惊。然而,但从他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可以看出,他对这一幕感到非常满意。 少顷,嬴政缓缓抬起头,凝视着高远的天空。 刹那间,他嘶吼了起来: “秦王政,谨以玄牡之牲,昭告我大秦列祖列宗:先王遽然薨逝,魂归五行。政,承蒙上天眷顾,谨遵先王遗命,誓成先君未竟之业。” 接着,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振臂高呼,声浪滚滚: “敬告四帝,昭告后土。政,谨遵圣谕。” “夙兴夜寐,勤勉于政。经纬宇内,从善如流。” “除疑立制,明法定规,使万民咸知所循。广施仁泽,施惠于百姓,惠及牛马生灵。” “大秦东进,剑指八荒。荡涤六合,混一宇内。” 接着,嬴政吟诵祭文的声音陡然停顿,他目光注视着高远的天空。 彼时,万里晴空澄澈如洗,不见一丝云彩。 随后,他平静的说出了祭文的最后一句: “顺天应命,秦祚恒昌!!!” 轰~~~ 就在这一刹那,一道巨大的雷声轰然响起,雷电从遥远的天际迅猛劈下,那雷声震得人耳鼓生疼。 这道雷霆划破了天际,在嬴政的身后炸裂开来。 刹那间,那刺目的雷光将嬴政挺拔的身影映照得格外清晰。 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间乌云遮蔽,不过须臾之间,狂风呼啸而起,肆虐着宫殿外的旗帜,旗帜在狂风中被吹的猎猎作响。 百官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景象吓得一颤,呆呆地望着天空,满脸惊愕。 短暂的沉默后,人群中开始传出窃窃私语的声音。 “这…… 这莫不是上天听到了王上的祈愿,给出的回应?” 一位年迈的官员颤抖着声音说道,眼中满是敬畏。 “定是天要兴我大秦!此乃大吉之兆啊!” 另一位官员激动地附和着。 百官们的声音虽不算响亮,但在这诡异且安静的氛围中,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而嬴政,身姿稳稳地立在高台之上,丝毫未被这天地异象所撼动。他一袭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愈发衬得他气宇轩昂,威风凛凛,仿若天生便是主宰天地的王者。。 他的目光穿越重重云雾,直直望向东方。 东方,那是六国所在之地,亦是他心中霸业的征途指向。 在这庄严肃穆的封禅仪式中,嬴政在众人的见证下,正式成为了秦国的新王。 他站在祭台上,俯瞰着台下的文武百官,那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此刻都恭敬地低垂着头。 嬴政的目光缓缓扫过他们,眼神中带着审视与思索。 他明白,这些臣子们各怀心思,有的是衷心拥护,有的或许还在观望试探。 随后,他的视线越过人群,最后停留在了远处的山峦和天空上。 他内心无比清楚,从这一刻起,自己将肩负起秦国的命运,踏上那充满荆棘与荣耀的帝王征程。未来等待他的,不仅有无数的挑战与机遇,还有那无尽的权力与责任。 然而,嬴政的心中没有丝毫的畏惧。 自幼在赵国为质时饱尝人间冷暖,这经历早已铸就了他坚毅刚强的性格。 他相信,凭借着自己积累的智慧与勇气,一定能够带领秦国走向更加辉煌的未来,书写属于自己和秦国的壮丽史诗。 他誓要让秦国的光芒如同太阳一般,照耀千古,永不磨灭。 他誓要让后世千秋万代,每一户人家的窗台之上,大秦的明月必朗照之,让大秦的威名与荣耀,随着月光,洒遍天下每一寸土地。 ......... 登基大典的余韵还在咸阳城上空悠悠回荡,嬴政,迎来了他作为秦王的第一次上朝。 随着一声悠长且极具穿透力的:“秦王上殿~~~” 这声音在朝堂之上回荡,嬴政深吸一口气,然后迈出了走向朝堂高台的第一步。 他依旧身着玄色王袍,头戴的冕旒之上,十二串上等玉珠轻轻晃动,发出清脆又庄重的声响,他的每一步都踏出不容置疑的威严,似是向众人宣告着一个新时代的开启。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早已整齐列班,手持笏板,每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位十三岁的新王身上。 这些目光中,既有对新王的敬畏,也不乏观望。 嬴政的每一步都显得沉稳有力,他的脸上看似波澜不惊,可此刻,在他内心深处,思绪却飘回了赵国邯郸那段艰难的岁月。 在那里,他度过了自己的童年时光,那段日子充满了苦难和屈辱。 那些过往的画面,在嬴政心中挥之不去。 他曾被人欺凌,曾忍饥挨饿,也曾在生死边缘徘徊。 往昔的那些鲜活面容,此刻如走马灯般在他心间一一浮现。 他忆起母亲赵姬温柔却满是忧愁的面容,在艰难岁月里给予他仅有的温暖; 也记得曾有几位好心的邻人,在他们最窘迫时,偷偷递来些许食物,那是黑暗日子里难得的善意; 而更多的,是那些面露狰狞、肆意欺辱他们的赵人面孔,他们的打骂、嘲讽,如毒刺般扎在嬴政心底。 彼时,他只不过是秦国留在赵国的质子,确切的说,是弃子。 在邯郸的街头巷尾,他和母亲赵姬相依为命,日日遭受赵人歧视与欺凌。 数九寒冬,那破旧狭小的屋子根本无法抵御凛冽寒风,寒风总能从四面透风的缝隙中呼啸而入,肆意侵袭着他们的身体,使得年幼的嬴政手脚长满冻疮,肿得像馒头,稍一触碰便疼得钻心,可即便如此,他也只能强忍着,在这无尽的苦难中默默挣扎。 无数个凄冷的夜晚,凛冽寒风呼啸着钻进破陋的居所,年幼的嬴政在饥寒交迫的双重折磨下,一次次从睡梦中被冻醒,饥饿与寒冷如影随形,常常令他腹中绞痛。 他蜷缩在薄被中,单薄的身子在寒风中微微颤抖。 他抬眼,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此时,他的心中充满了对秦国的深深向往。 第216章 第一次朝会 秦国,那片遥远的土地,在他的想象中,是温暖的避风港,是能让他摆脱这无尽困苦的希望之地。 那个从未踏足却魂牵梦萦的故乡,成了他在黑暗中唯一的慰藉,他满心期许着能早日踏上那片土地,彻底挣脱这寄人篱下、饱受欺凌的悲惨生活。 然而,现实却总是残酷的。 每天嬴政怀着忐忑又无奈的心情外出时,他所面对的只有赵人轻蔑目光和无尽的侮辱。 那些赵人,毫不掩饰他们对他这个秦国人的厌恶和歧视。 街边的孩童,在大人的耳濡目染下,也对这个秦国人充满恶意,时常有孩童朝他扔石子,嘴里还恶狠狠地叫嚷着:“秦彘,滚回你的秦国去!” 这些屈辱的场景,一次次刺痛着他幼小的心灵,却也在不经意间,锤炼出他超乎常人的坚韧。 面对那些恶意和嘲笑,他无法反抗,只能默默咬紧牙关,紧紧攥起自己的小拳头,将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深埋在心底。 然后默默护在母亲身前,用自己瘦弱的身体为她挡住那些可能的伤害。 他犹记儿时,每逢月黑风高、心中满是恐惧与无助之时,母亲赵姬总会紧紧抱住他,轻声安慰道:“政儿,莫要害怕,我们一定能够回到秦国。” 赵姬的话语,给予嬴政无尽慰藉。 而父亲赢子楚,尽管身为秦国公子,可在赵国为质期间,却处处受限。 在异国他乡,皆有赵国眼线紧盯,一举一动皆被监视,稍有不慎便可能招来灾祸。 然而,无论生活多么不易,赢子楚仍将嬴政视作心头至宝,想尽办法抽出时间陪伴在侧。他他常把年幼的嬴政抱于膝头,认真教导他识字读书,讲述着秦国的历史和文化。 嬴政至今仍清晰记得,某个烛火摇曳的夜晚。 赢子楚手指指着竹简上的 “秦” 字,声音沉稳,耐心解释道:“政儿,此乃我大秦之 ‘秦’ ,自先祖披荆斩棘、立国开疆,历经数代,方有如今之秦国。 这一字,承载着无数先辈的心血,更系着我秦国未来的兴衰。” 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向他传递着秦国传承的重任和使命,顺着指尖,深深烙印在嬴政心间。 那时候的嬴政虽年纪尚小,却已敏锐捕捉到父亲眼中炽热的期望,以及那份对秦国矢志不渝的热爱,一颗壮志的种子,悄然在心底生根发芽。 而姬昊,在教导嬴政启蒙之时,还会为他讲述秦国的壮丽山川、先辈们的英勇事迹,秦穆公如何广纳贤才、称霸西戎,秦孝公怎样力推变法、使秦国崛起。 “嬴政,你定能成为了不起的人物。” 目光中流露出不加掩饰的真诚与期待,回荡在嬴政的耳边。 姬昊的话语,仿若点点星火,在嬴政幼小的心灵深处,悄然种下了一颗希望,以及对秦国炽热眷恋的种子。 寒来暑往,时光悠悠流逝,嬴政在这日复一日的教导中渐渐长大。 然而,他的生活却并不顺遂,他依旧日日遭冷眼与歧视,在异国他乡艰难求存。 直到后来,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嬴政于邯郸的狭窄街巷之中,偶然遇上了秦臻。 彼时,嬴政正遭受赵偃和郭开等人的欺凌与侮辱,被追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在邯郸的街巷中狼狈的逃窜,好几次险些摔倒,心中满是孤立无援的无助。 秦臻的出现,恰似一道破晓之光,刹那间穿透阴霾,为嬴政那昏暗无光、满是凄苦的生活,带来了久违的温暖和希望。 踏入秦国的那一刻,面对吕不韦,嬴政的内心满是警惕与思索,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初次见面时,吕不韦那看似温和却暗藏审视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内心,嬴政至今难忘。 而现在,吕不韦的一言一行,都透露出对权力的强烈掌控欲。 他以长辈的身份教导嬴政朝堂礼仪和治国之道,嬴政虚心受教,可也时刻提醒自己,绝不能被吕不韦完全左右,必须保持独立思考和决策的能力。 还有蒙骜等一众老将,他们初见嬴政时,眼神中满是期许与忠诚。 从这些老将身上,嬴政看到了秦国数百年积累的军事智慧,与他们对秦国的一片赤诚之心,让嬴政深感敬佩。 一步又一步,嬴政离朝堂高台越来越近。 往昔的苦难、亲情的温暖、权力的博弈、前辈的期许,都如同一股股力量,汇聚在他的体内。当他终于站在高台上,目光如炬,逐一扫过殿下群臣,往昔的种种经历都已化作他眼中的坚毅与睿智。 “拜见大王!” “拜见太后!” “参见相邦!” 当他站定在高台之上时,殿内的群臣齐声高呼道。 “众卿平身。” 嬴政面带微笑,右手扶住腰间的秦王剑,开口说道。 他的声音清脆却有力,在空旷朝堂中回响。 此时此刻,嬴政以一种全新的姿态展现在众人面前,他不再是那个懵懂的少年,而是一个有着远大抱负和坚定决心的秦王。 秦国的未来,也将在他的引领下,踏上波澜壮阔的新征程。 他将承接历代秦王的壮志雄心,成为秦国数百年宏愿的集大成者。 在他的构想中,秦军铁骑必将如狂风暴雨般挥师东出函谷关,以摧枯拉朽之势扫灭六国,成就 “六王毕,四海一” 的千古伟业,让秦国的旗帜飘扬在九州大地的每一寸土地上。 这一刻的嬴政,是如此的雄心壮志。 他的心中燃烧着一团炽热的火焰,那是对权力的渴望,对荣耀的追求,更是对国家和人民的责任。 “谢大王!” 随着百官齐声高呼,纷纷谢恩起身,一时间,殿内一片衣袂飘动之声。 就在这时,跪坐于高台中段的吕不韦,缓缓站起身来。 目光落在嬴政身上,拱手行礼,而后朗声道:“大王,如今列国合纵之势已告一段落,表面上看似风平浪静,然而,列国对我大秦依旧虎视眈眈、心怀不轨。 依臣之见,当务之急乃是稳固国内局势,整顿吏治刻不容缓,选拔贤能之士,让真正有能力、有操守之人各司其职。 同时,要大力加强对各郡县的管控,将大秦政令切实推行至每一处角落。 如此,方可保我大秦根基稳固,长治久安。” 第217章 第一次朝会2 吕不韦神色自若,语气平和、字斟句酌地复述着。 然而,在他的话语间,却似乎隐隐透露出一种对朝政的主导之意。 他的言辞谦逊有礼,每个字都经过精心斟酌,尽显对嬴政的尊崇。 其语气温和,却又暗藏波澜。 于这恭谨之态下,每一言皆藏玄机,如绵里藏针,令人难以捉摸。 他口中的尊崇之语,究竟是发自肺腑,还是为了达成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而刻意为之? 这背后是否有着更为深远的谋划,是在为自己的家族谋取私利,还是在为秦国的未来布局?让人不禁陷入深思,难以看透其中的深意。 “仲父所言,实乃金玉良言。秦国能有今日之盛,仲父辅佐先王功不可没,又对政儿悉心教导,此等恩情,政儿铭记于心。 然而,这整顿吏治一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干系重大,需从长计议,切不可操之过急。 操之过急极易生出疏漏,稍有差池,便可能误伤到朝堂之上那些忠良之士。 若因此寒了他们的心,朝堂上下再难齐心,秦国的大业又谈何稳固?”嬴政听闻吕不韦之言,微微点头,缓缓说道。 说话间,他坐姿端正,神色沉稳。 他言辞之中,既有对吕不韦的敬重,却又巧妙地透露出自己对整顿吏治之事的审慎态度。 语气不卑不亢,既未盲目迎合吕不韦的提议,也未直接出言反驳,而是用这般委婉却又周全的方式,将自己的观点清晰地表达了出来。 话音未落,只见那刚从函谷关风尘仆仆返回咸阳的蒙骜,快步走出队列。 他抱拳施礼,高声说道:“大王,老臣愿再度请缨,率领我大秦锐士,出征讨伐敌国!老臣定当身先士卒,冲锋陷阵,一雪往昔之耻,为我大秦再立战功,扬我大秦之威!” “蒙将军忠心可嘉,我大秦能有今日之赫赫战功,离不开将军这样的虎将。” 嬴政目光中满是赞赏,看向蒙骜,缓缓而谈:“上将军多年来南征北战,纵横沙场,为大秦立下汗马功劳,大秦的每一寸土地,都浸染着将军的心血。 往昔岁月,上将军那一幕幕战绩,至今仍在大秦军民口中传颂。 然而,如今国内局势刚刚稳定,先王新丧,朝堂之上,各方势力尚在磨合,秩序亟待整顿;民间百姓,历经多年征战,疲惫不堪,急需休养生息。 若此时贸然出兵,大量人力、物力投入战事,百姓恐不堪重负,徭役赋税加重,民生恐陷入艰难困苦之境,于国于民皆为不利。 再者,眼下正值国丧期间,举国哀悼先王。出师征伐,于礼不合,恐遭天下人非议,此时出兵,实非良策。 嬴政话语稍作停顿,环顾朝堂。 接着继续说道:“不过,大秦若要长治久安,必须不断开疆拓土,此乃大秦历代先王之宏愿,亦是我大秦崛起之根本。 自孝公变法图强以来,我大秦历代君主皆为此目标不懈奋斗。 当下可先加强军备,精研战术;同时广积粮草物资,确保后勤无忧。待时机成熟之时,我大秦铁骑再度挥师东进,定能一举荡平敌寇。” 嬴政神色自若,条理清晰的分析着局势,声音朗朗传遍大殿。 其稚嫩面庞上,已然隐隐浮现出一代君王独有的睿智与沉稳,眼神坚定,透着远超年龄的成熟。 朝堂之上,大臣们闻听此言,不禁纷纷交头接耳,低声议论起来。 他们或微微皱眉,或暗自点头,彼此目光交汇间,皆是掩饰不住的惊讶。 此前,众人皆以为这位年仅十三岁便匆匆登上王位的少年,在面对这错综复杂、盘根错节的朝政大事时,定会惊慌失措、茫然无措。 然而此刻,眼前的嬴政却表现得如此从容不迫,思维缜密,决策果断,毫无半分犹豫。 他的每一句话,都似重锤,敲在大臣们的心间。 如此惊艳出众的表现,实在令人对其刮目相看,令大臣们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位坐在高位上的年轻君王。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数位朝中大臣陆续站出来,针对水利建设、农业发展等诸多关乎国本的重要领域,逐一发表了自己的见解和建议。 嬴政身姿端正,神色专注,聚精会神的聆听着每一位大臣的陈词。 他双眼熠熠生辉,不放过任何一个关键细节,恰似在字里行间探寻着国家兴盛的密码。 当听到认同之处,他便会下意识地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而当面对一些复杂棘手的问题时,他则会陷入沉思,仔细权衡着其中的利弊得失。 待大臣们陈述完毕后,嬴政主动会与他们展开讨论,询问细节,从实施步骤的先后顺序,到可能遭遇的阻碍应对,未雨绸缪,力求将一切隐患扼杀在摇篮之中; 又与大臣们热烈探讨其可行性,从人力物力的调配,到对国家长远发展的影响,事无巨细,不放过任何一个关键之处。 整个朝堂之上,气氛热烈却不失秩序,大臣们纷纷各抒己见,积极参与讨论。 嬴政端坐在王座之上,不动声色间将朝堂局势尽收眼底,始终掌控着局面,游刃有余地引导着讨论的方向。 每当大臣们观点出现分歧,他总能迅速洞察问题关键所在,以简洁有力的言辞化解纷争,推动众人朝着解决问题的方向前行。 他的每一句发言,都透着不容置疑的果断,思维敏捷而清晰。 这般出色的表现,全然不似年少君主,反倒展现出远超其年龄的深厚政治素养,以及那与生俱来、浑然天成的王者风范。 时光悄然流逝,不知不觉间已至午时,经过长时间的讨论和决策后,今天的朝堂议事才告一段落。 嬴政缓缓站起身来,扫视着朝堂上的群臣,高声说道:“今日与众卿共商国事,获益良多,诸位所陈之言,皆为秦国发展良策。往后,望众卿继续秉持忠心,为秦国尽心竭力,携手共创秦国之辉煌。” 第218章 踌躇满志 言罢,他稍稍停顿片刻,目光再度扫过众人,而后再次朗声道:“退朝!” “恭送大王!” 在众人的叩拜声中,嬴政转身,大步迈向宫殿深处。 “刘高,速速前去,传一下先生,告知先生,我于章台宫了望台静候,盼与他一叙。”返回内殿的嬴政,向身旁侍奉的刘高吩咐道。 “喏。” ......... “臣秦臻,拜见大王。” 不多时,秦臻来到了章台宫了望台,他远远便望见了身穿玄色王服的嬴政,正站在了望台上,俯瞰着整个咸阳城。 此时嬴政周身笼罩着的气场,与往昔作为公子政、太子政时已大不相同。 秦臻快步上前,至距离嬴政十步之处,双手交叠,俯身稽首,行了一个标准的君臣之礼。 “先生,你我无需如此拘礼。”嬴政察觉到身后动静,转头见是秦臻,眼中闪过一丝亲切,连忙小跑过来,意图扶起秦臻。 在嬴政心中,往昔与秦臻相处,多是亦师亦友,情谊深厚。 然而,秦臻却微微侧身,躲开了嬴政的搀扶。 他摇了摇头,说道:“昔日,公子政在求学问道时,与臣可畅所欲言,不拘小节;太子政之时,臣也能直言进谏,不必拘泥礼数。 但如今,大王你贵为秦王政,是秦国的至高主宰,身负秦国兴衰之重任,一言一行皆关乎社稷。秦国上下,万民仰赖。 这君臣之礼,乃是维系国之根本的纲常,不可因私谊而废。” 嬴政听了秦臻这番话,眼神中闪过一丝无奈,但也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如今自己登上王位,秦国的命运便扛在了肩头,不能再如往昔般随性而为。 于是,他只好收起双手,挺直腰杆,神色恢复了身为秦王的庄重,默默接受了秦臻的拜见之礼 。 “举行完封禅祭、如今正式登基,这感觉如何?” 两人并肩缓行,一同来到了望台的一侧,举目眺望着宫外那熙熙攘攘的街巷。秦臻转头看向嬴政,微笑着问道。 嬴政闻言,并没有立刻回答秦臻的问题,眼神中透着思索之色,像是在内心深处反复掂量着诸多事宜。 少顷,嬴政缓缓抬起头,目光注视着秦臻,突然开口说道:“先生,自邯郸初见先生,我便被先生之才学与见识所折服。如今,我想让先生担任秦国的丞相。” “大王,身为一国之君,应自称寡人,此乃规矩。 再者,若我成为丞相,那相邦该如何自处?丞相之位权重,这岂不是在分他手中之权力,恐朝堂之上会因此生出诸多事端。”秦臻神色从容,嘴角依旧挂着那一抹淡淡的笑容,不疾不徐的说道。 嬴政似乎早已料到秦臻会有此一问,从容的解释道:“早在武王时期,便曾分设两个丞相,各司其职。如今,这两个丞相的位置,皆暂时空缺着。 以先生之才学、智慧与谋略,丞相之位,放眼大秦,非先生莫属。有先生为相,大秦如虎添翼,霸业可期。” “大王,如果需要我的帮助,臣必定会全力以赴地辅佐大王。 然而,官位之事,还请恕我难以从命。 如今工尉府与学苑的事务繁多,学苑那边,又在推行新学,编订教材、延揽名师等事务千头万绪,臣分身乏术,实在无力再兼管丞相之职。”秦臻婉拒了嬴政欲任其为丞相的提议。 嬴政见秦臻如此坚决的拒绝,不禁有些失望,但他也明白秦臻的苦衷。 此时的嬴政,虽贵为秦王,可自己手中尚未掌握真正的权力,很多事情都还需要依靠他人的支持和协助。 看着此时意气风发、踌躇满志的嬴政,秦臻嘴角微扬,似笑非笑地问道:“怎么?大王莫不是已按捺不住,想要大展宏图,开启那逐鹿天下、成就雄图霸业的征程了?” 嬴政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自信与决然。 他挺直了身躯,朗声道:“先生,以你之见,若是以你为将,可有把握击败那魏无忌?” “大王,魏无忌素有贤名,帐下门客众多,实乃当世劲敌,绝非等闲之辈。 不过,臣必当殚精竭虑,想方设法将其除掉。 只是,大王在朝堂之上也说过,目前并非出兵的最佳时机。即便将来时机成熟,出兵之事亦需慎之又慎,诸多关键因素需先摸得透彻明白。” 他顿了一顿,接着说道:“首先,粮草是否充足至关重要。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没有足够的粮草供应,军队便难以持久作战,稍有不慎,便可能因粮草匮乏而军心大乱,不战自溃。 其次,我们还需了解大秦子民的生活状况,唯有百姓生活安定,衣食无忧,方能凝聚人心,为战争提供源源不断的人力物力支持。若百姓苦不堪言,自顾不暇,又怎能奢求他们全力支援战事? 再者,大秦骑兵如今的编制情况如何,是否已经训练有素,将士们是否能熟练掌握骑射之术,能够直接投入战场厮杀,这些皆关乎我大秦铁骑的战力,亦不可不察。 此外,大秦地域辽阔,各地的情况千差万别,时有天灾人祸发生。哪里发生了灾难,哪里需要拨款救济,这些情况我们都必须了然于心。 唯有如此,方能保障后方稳定,为前线战事筑牢根基。 最后,箭簇、长戈、甲具等军备物资,其数量多寡、质量优劣,直接影响着战争的胜负,也必须做到心中有数。” 秦臻的一番话,让嬴政不禁愣住了。 稍作沉默后,嬴政回过神来,说道:“这些,我自然是需要知晓的。只有在充分了解了这些情况之后,我才会决定是否发起战事。” “如今大王尚未行加冕大礼,两位太后监国,相邦从旁辅佐,这一切都是先王的遗诏所定。 朝堂之上各方势力相互制衡,在大王尚未正式加冕之前,他们是绝对不会让大王直接掌管秦国大政。 毕竟,此时还远非大王可以随心所欲、肆意而为之时。所以,目前大王最要紧之事,便是待在他们身旁,以谦逊之态虚心学习为政之道,默默隐忍,等待时机。” 第219章 王绾 正当嬴政志得意满、意气风发之际,秦臻却毫不留情地给他泼了一盆冷水。 嬴政闻听此言,心中顿时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无奈与失落。 他皱起眉头,看着秦臻,略带愤慨地说道:“先生,这些道理我又何尝不明白?只是回想在邯郸之时,受尽磨难,先生便教导我要忍耐; 历经千辛万苦,好不容易回到咸阳,先生依旧让我忍耐。 如今,我已然登上秦王之位,坐拥这万里江山,难道还要继续这般忍耐下去吗?难道我嬴政这一生,便注定要在这般忍气吞声中度过,无法施展自己的抱负?” “大王,需称寡人。吕不韦此人,的确有经天纬地之才,至少以大王目前的情况而言,首先要学会的,便是治理这偌大秦国。”秦臻语气平缓的回答道。 嬴政听着秦臻的话语,心中思绪万千,缓缓踱步至台阶旁,缓缓坐下。 他抬起头,注视着秦臻,眼中既有迷茫,又有几分坚定。 沉默片刻后,嬴政终于开口说道:“还请先生现在助我……助寡人一臂之力。” “大王放心,臣既入秦国朝堂,自当竭尽全力,辅佐大王成就大业。” 言罢,秦臻也在嬴政身旁缓缓坐下,目光望向远方,似乎在思索着接下来的谋划。 秦臻微微停顿,整理了一下思绪,接着说道:“大王,当下需暂且安心跟随在太后和相邦身边,用心去学习他们的优点。 相邦吕不韦,其为人处世之道,暗藏诸多玄机,大王可深入探究,日后定能从中受益; 华阳太后,仪态威严,霸气果敢,其行事风格,令人由衷钦佩; 而夏太后,看似温婉,平日里隐忍不发,暗中却精心布局,一旦时机成熟,便如雷霆乍响,一鸣惊人。 这等智慧,亦是大王应当学习之处。 此外,兼听则明,偏信则暗,不可偏听偏信,要广开言路。 还需着手建立自己的人手,安插于各大宫殿、咸阳城内各处,乃至关中要地。 如此,朝堂动向、宫廷秘闻,关中民生诸事,大王皆能及时知晓。唯有做到这般心中有数,方能不被他人蒙蔽。” 闻言,嬴政抬起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嬴政抬起头,目光与秦臻交汇在一起,旋即开口说道:“先生,寡人近日发现一人,此人颇具大才。” “哦?大王所言究竟是何人,竟能得大王如此高的赞誉??”秦臻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兴趣,连忙问道。 “此人名为王绾,其才学出众,谋略过人,且为人沉稳持重,行事不骄不躁。在频阳任职期间,他推行诸多利民之策,将地方治理得井井有条,政绩卓着,成绩斐然。 特别是在治理地方的关键问题上,颇有独到之见解,对于谋略、朝堂局势等诸多方面的问题,他都能应对自如,对答如流,丝毫不显慌乱。” 说到这里,嬴政稍稍停顿了一下,神色间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犹豫。 过了一会儿,方才继续说道:“但,他乃是相邦吕不韦所举荐之人。” 嬴政昨天已经亲自接见了王绾,一番长谈后,对他的学识、见地及理政才能均有了深刻认知,心中颇为赏识。 王绾谈吐间条理清晰,令嬴政眼前一亮。 然而,王绾乃吕不韦举荐而来,这让嬴政对此不得不谨慎行事。 听闻嬴政之言,秦臻眯起了双眼,似乎在沉思着什么。 过了片刻,他徐徐开口说道:“大王,相邦权势虽盛,然其举荐之人,未必皆为其党羽。这王绾既有真才实学,能够在频阳取得如此显着的政绩,足见他并非徒有其表、名不副实之辈。” “先生所言,寡人亦曾深思熟虑。 只是如今朝堂之上,吕不韦势力盘根错节,寡人稍有不慎,便可能被其掣肘。”他的话语中透露出对吕不韦势力的忌惮和无奈。 接着,嬴政的目光落在了秦臻身上,继续说道:“若重用王绾,寡人担忧他会被吕不韦以权势、利益拉拢,成为其安插在寡人身边的眼线。如此一来,寡人岂不是自投罗网?” 嬴政此时眉头紧锁,目光中透露出一丝忧虑。 “大王,用人之道,在于制衡。 王绾之才,若能为我所用,于秦国而言,无疑是一大助力。且大王已亲自考察过他,对其见识和品性应有判断。 依臣之见,不妨先将王绾纳入朝堂,委以适当之职,再暗中观察。 引导王绾效忠于秦国,效忠于大王,而非只听命于相邦。” 嬴政听后,目光闪烁,显然在心中权衡着利弊。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先生之意,是让寡人试探王绾对寡人的忠心?”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疑虑,似乎对这个建议仍有些犹豫不决。 秦臻拱手道:“正是如此,大王可交予王绾一些机密事务,这些事务既要关键,又需隐秘,观其行事作风与应对之策。 在处理这些事务过程中,便能判断出他的真实意图。 若他一心为秦国、为大王,自会全力以赴;若心怀不轨,企图与吕不韦勾结,在处理机密事务时,必能露出马脚。” 嬴政点了点头,沉思片刻后,果断说道: “好,那就依先生所言。这王绾,寡人暂且先用一用。若是他果真能为我大秦效力,寡人必定不会亏待他;可若是他胆敢与吕不韦暗中勾结,妄图协助吕不韦独揽朝政,寡人也绝不姑息。” 说罢,嬴政眼中闪过一抹凌厉之色。 “大王英明!” 紧接着,秦臻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递给嬴政。 嬴政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伸手接过册子。 他轻轻翻开,只见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人名,两百多人的名字整齐罗列,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详细地记录着他们所在的地点。 细细看去,这些人分布极为广泛,咸阳城的各个角落,皆有他们的踪迹。 山东六国各地,亦遍布眼线,列国的核心要地,皆在其监视之下 。 第220章 为嬴政的谋划 嬴政心中一动,知晓这绝非一朝一夕之功,必是秦臻耗费多年布局而成。 秦臻解释道:“大王,这些人都是我近年来暗中部署在各地的眼线,他们会时刻关注着周围的一举一动。 无论是列国朝堂上的风吹草动,还是市井间的流言蜚语,皆能及时探知。往后,他们皆听从大王调遣,为大王所用。 臣已提前给他们送去了书信,信中明确告知,今后但凡有重要情报,需直接向大王汇报,不得有误。” 实际上,这些人皆来自秦臻之前买下的那一批小隶臣。 在过去一年里,秦臻将他们分别派往了各个不同的地方,让他们充当自己的眼线,以便及时获取各种重要的情报信息。 而这本册子,秦臻则是一早就将其带在了身上。 因为他心里非常清楚,今天就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可以把这本册子当作一份特殊的礼物送给嬴政。 看着手中的名册,嬴政此时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 这些看似普通的名字背后,隐藏着的是一张张遍布六国的眼线之网。 他抬起头,目光与秦臻交汇在一起,那眼神中满是对秦臻的感激与信任。 紧接着,嬴政站起身来,郑重其事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冠冕与袍服,然后深深躬身,向秦臻行了一个大礼,言辞恳切道:“先生,如此大礼,寡人理应向先生行此一拜。 这些眼线,日后必是我秦国纵横捭阖、洞察天下的关键耳目。 先生为秦国,为寡人,真可谓殚精竭虑!” “大王言重了。” 秦臻赶忙起身,扶起嬴政,继续说道:“为秦国效力,乃臣之职责所在。 他们皆是前些年精心挑选买下的那批小隶臣,历经数年调教,如今虽分散各地,但皆是忠心耿耿之人,定能为大王搜集到关键情报。 如今这六国局势错综复杂,朝堂之上更是暗流涌动,有了这些眼线,大王便可以对各方的动向都了如指掌,行事自然更加胸有成竹,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嬴政继续翻开册子,他的目光扫视着那密密麻麻的名字,心中暗自盘算着。 沉吟片刻,他开口道:“先生,咸阳城乃是秦国之根基所在,眼线的布局固然重要,但必须要谨慎行事。切不可打草惊蛇,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至于六国之地,着重关注各国朝堂的动态、军事部署以及民间的舆情。特别是赵楚两国,他们实力强劲,对我秦国的东进之路威胁最大,必须严密监视。” “大王所言极是,咸阳城的眼线,臣已经安排妥当。 他们平日里各自营生,看似与常人无异,隐匿于茫茫人海之中。但实际上,他们皆在暗中留意着各方的动静。只有在遇到紧急情报时,他们才会出面传递消息,绝不会轻易暴露自己的身份。 六国那边,臣会立刻传信,让他们加强对赵国和楚国的监视。 务必做到事无巨细,朝堂上的只言片语、军营中的一举一动,都要详尽汇报。 此外,臣还有一个建议,不知大王意下如何?” 嬴政见状,连忙说道:“先生但说无妨,先生之才,寡人素仰,若有良策,还望不吝赐教。” “臣认为,当务之急,我们可以在各国的边境要地广布眼线,安插我方细作。 时刻留意各国军队的一举一动,但凡有粮草辎重调动、兵卒集结等风吹草动,务必快马加鞭,将情报送至咸阳。 如此,我大秦便能在诸国异动之初,便掌握先机,提前谋划应对之策,不至于仓促应战。” 嬴政听后,略作思考,然后长叹一声道:“先生一心为国,所思所虑皆是为大秦之安危。此计甚妙,实乃高瞻远瞩之举,寡人铭记于心。” “至于军队方面,有蒙骜、麃公、王龁这三位上将军坐镇,老秦人肯定会全心全意地支持大王。桓齮、王翦、蒙武、王贲这些人,也都是值得信赖的良将。 不过,大王还是需要逐步安排自己的亲信进入各个关键部门,以确保对军队的掌控。 月泓和刘高,始终随侍大王左右,就让他们继续留在大王身旁; 章愍虽出身庶人,却在大王亲卫军中威望甚高,由他守护大王安危,最为稳妥; 冯去疾和郭骐头脑灵活,善于应对复杂局面,可将他们安置于少府丞麾下, 陆凡为人刻板,行事过于较真,不适于需灵活变通之职,但其性格在廷尉府却能发挥长处,可让他前往廷尉府历练; 赢战与赢讫在宗室人脉广泛,安排他们入宗正,负责管理宗室事务,再合适不过; 李信志在军旅,欲建奇功,可送其入中尉军,历炼锋芒; 蔡尚能言善辩,成熟稳重,有能力接替蔡泽担任典客,可逐步让他接手此职; 至于蒙恬、蒙毅、王枭、蔡傲四人,大王可将他们编入亲卫军,他们定是大王可全心信赖的心腹,以为股肱。” “至于咸阳宫的密道......” 讲到这,秦臻神色变得凝重起来,目光在嬴政脸上稍作停留。 片刻后,他轻吸一口气,随后缓缓说道:“咸阳宫的密道,如今知晓之人甚多,恐有泄密之虞,为保大王安危,以臣之见,当务之急是将其彻底拆除,不留隐患。 此外,为应对紧急变故,各个行宫亦需妥善安排。 在各宫之中,暗中修筑一条隐秘密道,务必确保其能径直通往大王的寝宫,全程曲折隐蔽,沿途设有多重机关暗哨。 此等机密之事,知晓之人务必越少越好,只选那最忠诚可靠、口风甚紧的心腹之人参与修筑,待完工之后,相关工匠也需妥善安置,以防消息外传,如此方能为大王安危再添一层保障。” 接下来,秦臻详细地向嬴政讲述着他接下来需要去做的事情。 常言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又云“一朝天子一朝臣”。 如今嬴政贵为秦王,他身旁那些忠心耿耿、一路相随的亲信,自然也将迎来命运的转折,有机会平步青云,在大秦朝堂崭露头角。 第221章 人事任命 秦臻着重向嬴政点明,需对这些心腹之人妥善安置,既要给予他们施展才华的舞台,又要确保他们能在关键位置上为嬴政稳固权力、把控局势提供助力。 这一夜,章台宫内烛火摇曳,秦臻与嬴政促膝长谈,从大秦的治国方略、外交制衡、军事征伐等国家大事,到嬴政日常起居、个人喜好等琐碎小事,无所不及。 他们的交谈氛围,恰似几年前在邯郸那段时光,轻松而愉快。 可今时不同往日,往昔在邯郸,嬴政不过是秦国质子,虽身处困境却无太多家国重担。 如今,嬴政已身着冕服,头戴冕旒,成为大秦的一国之君,肩负着重大的责任和使命。 这一晚,秦臻与嬴政一直聊到了亥时。 当晚,秦臻留宿于章台宫偏殿,而嬴政回到寝宫后,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尽管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但脑海中总是不断浮现出各种问题。 他静静躺在床榻之上,周身气息沉稳,唯有眉心微蹙,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嬴政双眼微闭,脑海中不断回想秦臻所说的每一句话。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的面庞上,映照出他那紧锁的眉头和深邃的目光。 嬴政心里清楚,秦臻为他精心谋划的这一系列安排,绝非戏言。 而是关系到整个秦国未来走向的重要决策。 同时,更直接关乎他嬴政,能否在未来的岁月里,真正、彻底地将秦国大权牢牢掌控在自己掌心,实现心中那宏图霸业。 “蒙骜、麃公、王龁,这三位上将军,的确是大秦柱石,有他们坐镇军中,目下军队局势暂且可安。” 嬴政喃喃自语道:“正如先生所言,仅凭此三位老将,于长远而言远远不足。 寡人需徐徐布局,着手培养忠于自己的亲信力量,将他们安插在各个关键部门,方能步步为营,确保万无一失,为大秦的千秋伟业夯实根基。” 想到这里,他的目光缓缓落在了床榻边的佩剑上。 这不仅仅是一把普通的剑,它更是他权力的象征,代表着他对整个国家的掌控和统治。 这把秦王剑,承载着他的责任和使命。 嬴政每一次握起它,便感觉那冰冷的触感沿着手臂直抵心间,似在低吟又似在警示,提醒着他身为秦王,身负秦国历代先王的期许,万不可有丝毫的懈怠与疏忽。 “月泓与刘高,追随寡人时日已久,始终忠心耿耿。他们日夜伴在寡人左右,有他们在,寡人心中安稳。” 接着,他的思绪转向了章愍:“章愍于亲卫军中一呼百应,只要他坐镇亲卫军,寡人的安全便有了保障。” 然而,嬴政的思维并未就此停歇。 他继续缜密的琢磨着其他人的安排:“冯去疾、郭骐二人,头脑灵活,若将他们放入少府丞麾下,凭借他们对事务的洞察与变通之能,或可在财政这一领域,为寡人开拓新的局面,带来意想不到的助力。 陆凡为人刻板,凡事较真,行事一板一眼。 这般性格,在别处或显迂腐,然而在廷尉之处,却正合适,陆凡若能在廷尉处历练,以他的执拗性子,定能公正严明地处理案件,维护秦国的律法。” 嬴政深知,秦国的律法是国家的基石,必须要有像陆凡这样刚正不阿的人来坚守。 “赢战和赢讫身为宗室子弟,入宗正署,可进一步巩固宗室的力量,强化宗室纽带,为王室增添臂助。 同时,将他们置于宗正的眼皮子底下,也能让寡人更好地掌控宗室的动向,令宗室诸事皆在掌控之中。 如此,宗室内部方能得到更有效的管理和监督。 宗室根基稳固,秦国朝堂才能更加安稳,此乃固本之策。 而李信,一心志在军伍,将他送入中尉军历练,若能有所成长,必能为秦国军事增添一份坚实力量。 蔡尚,在寡人一众玩伴之中,最为年长,且能言善道,平日里行事成熟稳重,颇具长者风范。 如今蔡泽年事渐高,朝堂邦交伐谋之事急需有能者接替。 蔡尚聪慧机敏,若能让他逐步接替蔡泽,负责邦交事宜,凭借其出色的口才与谋略,或许能在纵横捭阖间,为秦国争取更多的利益和优势,在列国博弈中占得先机。” 嬴政思绪愈发清晰,心中对秦臻的安排反复思量,越想越觉得精妙,认可之情溢于言表。 “至于蒙恬、蒙毅、王枭和蔡傲这四人,多年来与寡人一同长大,情谊深厚,完全可视为寡人的心腹臂膀。 他们各有所长,让他们跟在寡人身边,无论是出谋划策,还是护卫周全,必定会成为寡人最坚实的后盾,助寡人成就大业。” 嬴政微微点头,神色坚定,心中暗自下定决心,明日一早,便开始着手安排这些事情。 务必让他们每个人都能在适合自己的位置上,充分发挥出最大的潜力,为秦国的崛起添砖加瓦。 ......... 翌日清晨。 嬴政端坐在章台宫内殿的主位之上,神色冷峻而威严,他微微点头,向身旁的刘高递去一个眼神。 刘高跟随嬴政已久,对其心意了如指掌,立刻躬身领命,脚步匆匆的出了内殿。 只见他快步穿梭于宫廊之间,一边口中高声传令,一边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传唤众人的各项事宜。 很快,命令就被传达下去,众人得知嬴政的传唤后,都不禁心中一紧。 他们神色各异,每个人心中都交织着忐忑与期待,怀揣着各自的思量,匆匆朝着章台宫内殿赶去。 章愍等人因为本来就在章台宫,听闻传唤,不敢有丝毫耽搁,匆匆奔赴内殿,因此来得很快。当蔡尚和蒙恬一行人也抵达此处时,内殿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嬴政看着众人陆续到齐,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此时内殿里一片静谧,唯有嬴政那沉稳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 他神色冷峻,有条不紊地宣布着一项项任命,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 第222章 嬴政的日常 随着嬴政的话语落下,现场气氛瞬间被点燃,众人脸上满是激动之色,眼眶泛红,难以抑制内心的喜悦和感动。 他们纷纷整齐地拱手作揖,异口同声的说道: “谢大王信任,吾等必当不辱使命,愿为大王赴汤蹈火!” 嬴政看着眼前这群忠诚,而又充满斗志的少年们,心中涌起一股豪迈之情。 他缓缓站起身来,目光扫视着众人。 “今日起,你们便各自奔赴新的职位,为秦国的崛起拼搏。寡人相信,只要我们齐心协力,秦国必将繁荣昌盛!!!” 嬴政的声音洪亮而坚定,在大殿中久久回荡。 众人再次跪地,齐声高呼:“大秦万年,大王万年!” 就这样,一场关乎秦国未来命运的权力布局,在众人的欢呼声中,正式拉开了波澜壮阔的帷幕。 而对于王绾,嬴政特意选在章台宫侧殿,单独召见了他。 侧殿内,嬴政的目光缓缓落在下方的王绾身上。 此时的王绾,神色间满是恭敬,垂首而立,等待着嬴政的指示。 片刻后,嬴政沉稳开口:“王绾,寡人观你才学俱佳,心思缜密,实乃可造之材。如今,寡人决定将你暂时安排在治栗内史门下,参与历练政务。 这一职位虽不算高,却能接触钱粮赋税等诸多要务,希望你能借此机会,从中熟悉朝廷运作,积累经验。日后,待你羽翼丰满,寡人必当委以重任。” 王绾闻言,心中一凛,连忙跪地叩谢道:“承蒙大王赏识,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大王所望。” 嬴政这一系列任命,很快便传至华阳太后、夏太后与吕不韦耳中。 但,她们并没有过多干预。 在她们眼里,这不过是嬴政日常的人事安排,只能算得上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孩子,倒是有模有样地学着理政了。”华阳太后微笑着说道,话语间透露出一种长辈对晚辈初涉世事的宽容与纵容。 在她眼中,嬴政此番作为,不过是依照秦国朝堂既定惯例,行使大王的人事任免权罢了。 这些任命看似面面俱到,实则都在可控范围之内,并无出格之处。 与此同时,夏太后端坐在甘泉宫之中。 她的身旁,几位女官低垂着头,呈上一份份宫中琐事的记录,低声细语地汇报商议着。 当嬴政任命官员的消息,悄然传入她耳中后,夏太后原本微微蹙起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她轻轻点了点头。 须臾,脸上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容,轻声说道:“政儿有此举动,足见其用心。他懂得为秦国的朝堂注入新血,实乃好事。” 她的声音温和而平稳,在她看来,嬴政所做的这些安排,既彰显了大王的权威,又未对朝堂局势造成任何冲击,可谓是恰到好处,拿捏得精准无比。 在这两位太后眼中,嬴政的这些任命,不过是日常朝堂运作中的小波澜而已。 这些人事变动,并不会对秦国的大局产生实质性的影响。 正因如此,两位太后不但没有丝毫干预的想法,反而对嬴政的这一番作为颇为满意,眉眼间皆是认可之色。 而彼时的吕不韦,正在相府的书房内,审阅着堆积如山的政务文书。 就在这时,一名门客神色匆匆,脚步急切地走了进来。 门客的脚步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突兀,吕不韦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像是被这不合时宜的声响惊扰了思绪。 但手中批阅文书的动作却并未停下,依旧有条不紊地在纸上书写着批注。 门客走到书桌前,恭敬地说道:“相邦大人,有个消息要向相邦禀报。” “什么消息?”吕不韦头也不抬,淡淡地问。 “大王刚刚任命了一批官员......” 听到这些任命,吕不韦手中的毛笔微微一颤,但这细微的动作稍纵即逝,也仅仅是一颤而已。 他的动作并未因此而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目光都没有从手中正在审阅的文书上移开。 只是从鼻腔中轻轻发出一声:“哦。” 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门客见吕不韦如此反应,心中不禁大为诧异。 他原本以为这个消息会引起吕不韦的重视,然而,吕不韦的表现却如此平静,仿佛这个消息对他来说根本无关紧要。 吕不韦继续书写着,他的笔触依然稳健,没有丝毫的慌乱与迟疑。 在他看来,嬴政所任命的这些人,虽然其中不乏有才干之人,但在整个秦国朝堂的权力架构中,都不过是些无足轻重的小角色罢了。 这些任命,远远不足以撼动他吕不韦在秦国朝堂所构建的权力根基。 ..........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嬴政将秦臻的教诲铭记于心,每日清晨便赶赴朝堂,正襟危坐,处理着一桩桩的政务。 朝之后,他便马不停蹄地穿梭于宫廷之中,时而陪伴在华阳太后与夏太后身侧,聆听她们历经岁月沉淀的宫廷智慧与治国见解; 时而又虚心求教于吕不韦,在相邦府中,与吕不韦探讨治国方略、权衡朝堂局势。 即便政务繁忙,嬴政仍不忘前往咸阳城各处的工部巡视。 踏入工坊,他会亲自查看各类器械的制作工艺、物资的储备状况,详细了解各项事务的推进进度。 他与臣子们围坐一处,耐心倾听他们的见解与谏言,从实际操作中的难题到长远规划的设想,嬴政都一一认真思索。 这天,在朝会结束后,嬴政在章台宫内殿,再次召见了秦臻。 待秦臻稳步踏入殿内,恭敬行礼后,嬴政毫无拖沓,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 “先生,你还未告知寡人,若以你为将,面对魏无忌,能否一举将其击败?” 秦臻看着嬴政,郑重答道:“大王,魏无忌麾下人才济济,其中不乏精通兵法韬略、深谙用兵之道的能臣良将。 以当下的局势审慎分析,若与之正面战场交锋,我取胜的几率恐难超五成。不过......” 第223章 利用魏王圉 “不过,倘若能设法除掉魏无忌,那我们便无需在战场上与他一决高下。”秦臻稍稍停顿了一下,而后接着说道。 嬴政听闻此言,本就聪慧过人的他,瞬间便洞悉了秦臻话中的深意。 他忍不住脱口而出道:“莫非,先生是打算再度施展离间之计?” 此前秦国便曾用离间计,在各国间搅弄风云,收效颇丰,此刻嬴政瞬间联想到此。 “正是如此。” 秦臻微微点头,眼中满是成竹在胸的笃定。 他神色沉稳,开始条理清晰地分析起来:“魏王圉生性庸碌无为,每日只沉溺于声色犬马之中,心思全然不在国家大事之上。 既缺乏治国理政的雄才大略,更无识人之明,难以分辨忠奸贤愚。 反观魏无忌,其屡立赫赫战功,威名远扬,如今已然功高震主。如此情形,若能巧妙加以利用,魏王圉必定会对魏无忌心生忌惮。 大王不妨细想,魏国朝堂之上,本就派系丛生,各方势力错综复杂,相互倾轧不休。 魏无忌虽贤能无双,可正因其战功卓着,引得诸多朝中权贵心生嫉妒。 我们只需,暗中派人在大梁城散布各类谣言便可。 同时,重金收买魏国朝堂之上那些与魏无忌素有嫌隙的大臣,让他们在魏王圉面前不断进献谗言,诋毁魏无忌的声誉,离间他们君臣之间的关系。 如此这般,何愁魏国不乱,何愁魏无忌不倒。” 嬴政听后,双手抱在胸前,微微皱眉,陷入沉思,口中喃喃自语:“这般谋划,以魏王圉那生性多疑的脾性,确实极有可能对魏无忌生出猜忌之心。 可仅仅凭借这些,当真就能确保魏王圉会对魏无忌下手吗?毕竟魏无忌于魏国功勋卓着,在朝堂与军中皆有根基。” “大王刚刚也说了,魏王圉生性多疑,尤其是当下魏无忌手中牢牢掌握着兵权,这无疑是魏王圉的心腹大患。” 秦臻微微欠身,尽显沉稳与从容。 脸上带着一抹成竹在胸的自信,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仿佛一切尽在其掌控之中。 他不慌不忙地继续开口道:“望大王能暂且放下对魏国的仇恨。 目下局势微妙,魏王圉与魏无忌相处尚称和睦,魏国国势正盛,不容小觑。 我们可以再派遣一位深谙外交之道的使者,前往魏国与魏王圉和谈。言辞务必恳切,展现出秦国求和的诚意,务必让魏国对秦国放下戒备之心。” “暂且放下仇恨?” 嬴政闻言,眼中陡然一紧,眉头微微皱起,似是在权衡这其中利弊。 魏国多年来与秦国积怨颇深,赢子楚之仇,更是犹如一根刺扎在嬴政心底,可若能借此机会除掉心腹大患魏无忌,倒也不失为一个良策。 嬴政沉思片刻,缓缓开口:“若是能成功除掉魏无忌,寡人自当愿意再多忍耐一些时间,待除掉魏无忌之时,便是寡人为先王报仇之日。” “如此精妙布局,以魏无忌如今在魏国的威望,功高盖主之势已十分明。 待魏王圉放松警惕,朝堂安稳下来,他本就生性多疑,面对如此,心底的猜忌必然会再次悄然滋生。 从而再度仇视魏无忌,且愈发强烈。”嬴政继续道。 此时的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仿若已预见魏国朝堂之上,君臣离心的场景。 “哪怕魏王圉暂且不动杀心,也必定会设法夺取他的兵权,将其架空,让他无法再对秦国构成任何威胁。 如此一来,魏国便不足为惧。” 可不过转瞬之间,嬴政的眉头很快又皱了起来。 他沉思片刻后,神色凝重地说道:“只是当下纲成君蔡泽已奉命出使齐国,所议之事亦关乎秦国未来布局,不容有失。 而与魏国的和谈同样干系重大,选派何人担此重任,着实需要细细斟酌。 稍有差池,便可能引发两国战事,于秦国当下而言,影响深远。” 秦臻闻听嬴政所问,思索片刻,建议道:“大王,可派遣擅长言辞、心思缜密的人前去魏国。此人需对魏国朝堂局势了如指掌,更要有随机应变之能,以应对途中和魏国朝堂上可能出现的各类突发状况。” 嬴政点头,目光中流露出期待。 秦臻见状,接着说道:“在鬼谷学苑中,恰有一人符合这些要求,他名叫姚贾。 姚贾本是魏国人,后来在赵国担任官职。然而,由于他的出身,在赵国朝堂之上,常常受到赵国朝堂上那些权贵们的轻视和排挤。” 闻言,嬴政眉头微皱,面露不悦之色,显然对这种以出身论人的行径颇为反感。 秦臻继续说道:“臣与姚贾相识于之前的百家大会,去年,他进入鬼谷学苑,一直致力于向学子们传授纵横之学。 此人言辞锋利,辩论之时,往往能直击要害,尤其擅长游说之术。 若派他前往魏国,或许能肩负起此等重任。” 嬴政听后,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他轻抚下巴,思索片刻后,果断说道:“好,就依先生所言。寡人用人,从不看出身,只看重才能与才干。 既然先生如此推荐,那此事便交予姚贾去办。 寡人会亲自任命他为秦国使者,并为他准备充足的财物,作为他在魏国上下打点各方的筹码。” “先生,你不妨为他详细谋划一下,确保能够万无一失。”嬴政补充道,眼中满是对秦臻的信任。 嬴政听闻秦臻对姚贾的举荐,未作丝毫犹豫与迟疑,当即便允准下来。 这份信任,不仅是对秦臻的认可,更是对姚贾能力的期待。 “臣遵旨,臣定会与姚贾深入商讨,制定出周全的计划,争取早日除去魏无忌这一劲敌,为秦国东进之路扫清障碍。”秦臻拱手领命。 ......... 申时,鬼谷学苑。 在学苑的一间客房内,秦臻和李斯两人相对而坐,涉英侍奉在旁,屋内茶香袅袅,几碟精心烹制的豕肉置于桌上,散发着诱人香气。 对于今日秦臻的邀请,李斯心中满是惊讶。 第224章 与李斯的交谈 他知道荀况在鬼谷学苑任教,所以自己也常常来此拜访荀况。 每次在这里与秦臻碰面,李斯皆恭敬有加,言语间满是尊崇之意,毕竟秦臻如今在秦国的地位,让他心生敬畏。 然而,秦臻对李斯的态度却始终不冷不热。 交谈时,秦臻目光淡然,回应简短,让李斯深感困惑。 他暗自思忖,自己行事向来谨慎,礼数周全,不知何处触怒了秦臻,引得对方如此冷淡。 尽管心中不解,李斯每次面对秦臻,依旧礼数丝毫不差,不敢有半分懈怠,只盼能寻得契机,化解彼此间的微妙隔阂。 如今,李斯凭借吕不韦的引荐,谋得了郎官舍人的职位。 吕不韦身为秦国相邦,其举荐之人,自然能谋得一席之地。 但对于胸怀大志的李斯而言,这不过是权宜之计。 郎官一职,在秦国的官僚体系中,品级不高,职责也相对简单,主要负责宫廷侍卫、侍从等工作。 然而,看似平凡的职位,实则成为各方势力角逐的焦点。 在秦国的朝堂之上,那些朝中权贵,无不希望自家子弟能在秦王身边任职。 郎官这一职位,恰好成为了他们眼中的 “香饽饽”,成为了子弟们仕途起步的绝佳跳板。 许多权贵子弟,凭借家族荫庇,轻而易举地进入郎官队伍。 他们在郎官任上,只需按部就班地熬过几年,积累些看似 “丰富” 的履历,便能依靠家族背后的人脉资源,迅速升迁至重要职位。 这就好比前往基层镀一层金,而后借助家族的门路,顺利地跃过龙门,从此平步青云。 因此,在秦王宫的郎官队伍中,绝大多数人都有着深厚的背景。 或是宗亲的旁支后裔,或是朝中重臣的嫡亲子侄,他们行事风格各异,却都在这小小的郎官职位上,暗自为自身未来的仕途积攒资本。 而李斯,出身楚国上蔡的一个普通家庭,孤身来到秦国,在这异国他乡,毫无根基可言。 在这样一个被背景深厚之人充斥的职位中,李斯若想崭露头角,其难度可想而知。 所以,他只能悄悄蛰伏,等待时机。 “李斯,这豕肉味道如何?”秦臻突然开口,打破了周围的宁静 “早就听闻鬼谷学苑祭酒、左庶长秦大人厨艺精湛,堪称一绝,今日斯有幸得以品尝,实乃三生有幸!”李斯闻言,连忙放下手中的筷子,拱手作揖,一本正经的夸赞道。 秦臻微微一笑,然而,他的笑容很快就被一声叹息所取代。 “哎,吾等在此大快朵颐,吃得倒是极为畅快,只是可惜,最近大王却有些食欲不振。”他的话语中透露出一丝忧虑和无奈。 听到秦臻的话,李斯心中一动,他意识到,秦臻接下来要说的话才是重点。 于是,他故作惊讶地问道:“哦?大王为何会如此?难道是身体不适?” 秦臻摇了摇头,缓缓说道:“非也,大王的身体并无大碍,但却有心事,大王的心事,在于魏,那信陵君,便是大王如今的心病。 他的存在,就如同大王心中的一根刺,让大王始终无法释怀。 有他在,大王就无法忘记丧父之痛。” 李斯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他知道,秦臻这番话并不是随便说说而已,其中必定隐藏着某种深意。 秦臻则继续不紧不慢的讲:“长平之战后,赵国已然是强弩之末,大秦本应趁此机会一鼓作气攻下邯郸,成就一番旷世奇功。 然而,那信陵君,窃符救赵,率领魏军与赵军里应外合,致使我秦军大败而归。 这一役,秦军损兵折将,伤亡惨重,可谓是元气大伤。 而这次先王攻魏,又是那信陵君在背后促成了五国合纵攻秦,大败秦军,致使我大秦折损十五万精锐,先王也因为这场败仗而忧愤成疾。 后来又是魏国公主意图谋反,虽很快平息叛乱,但是先王在当天,便抱憾离世。 这血海深仇,大王怎能轻易忘怀?” 李斯听着秦臻的叙述,眉头微微皱起,他的目光闪动着,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缓缓说道:“大人所言甚是,这信陵君确实有勇有谋,而且在山东六国中威望颇高。 如今魏国以他为支柱,大秦若想东进,信陵君无疑是最大的阻碍。 只是这信陵君,行事向来谨慎,而且深得民心,要想对付他,恐怕并非易事。” 秦臻目光深沉,望向咸阳城的方向,故作深沉道: “大王近日以来,日夜苦思冥想,然而却始终未能想出一个良策。魏国朝堂之上,虽有庸臣掣肘信陵君,但他在军中根基深厚。 一旦魏国遭遇战事,魏王恐怕还是不得不倚重信陵君。 如今大秦东进之势锐不可当,魏国迟早会成为我大秦的囊中之物。可若我们不能先除去信陵君这个心头大患,那么当大军压境之时,他必定会拼死抵抗。 如此一来,到时又将是一场恶战,徒增我大秦将士伤亡。” 秦臻的这番话,让一旁的李斯心中一动。他知道,自己一直苦苦等待的良机终于来了。 他这时候摩挲着手中的茶杯,沉思良久,忽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大人,既然明面上难以撼动信陵君,那么不妨从暗处下手。 信陵君这个人,向来喜欢结交门客,其府上门客众多,鱼龙混杂。 我等完全可以暗中派人潜入魏国,买通他的门客,然后寻找机会对信陵君不利;或是散布谣言,离间信陵君与魏王之间的关系,让魏王对他心生猜忌。 如此,或许能削弱信陵君的势力,为大秦东进扫除障碍。” 秦臻闻言,眼中一亮,赞道:“斯兄此计甚妙!不过,只是这买通门客之事,需万分谨慎,一旦走漏风声,不仅计划败露,还可能引发两国争端; 离间之计,也需斟酌谣言内容,如何能让魏王深信不疑,也是关键。” “此事确实棘手,不过只要谋划得当,并非没有胜算。” 第225章 李斯的选择 李斯神色坚定,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继续有条不紊地说道:“斯,愿为大王分忧,此番,我愿亲赴大梁,深入调查信陵君府中门客情况,务必寻得那可利用之人;同时,也会细细思量离间之策,定要让那信陵君无法再成为大秦东进路上的阻碍。” “但你毕竟是相邦的门客,这般行事,是不是有些......” 话到嘴边,秦臻微微顿住,话语并未完全吐出。 他眯起双眼,眼神里透着一丝审视,静静打量着李斯。 李斯注意到了秦臻的反应,微微欠身,不卑不亢地回应道:“大人,古有云,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 相邦于我,确有知遇之恩,这份恩情我铭记于心。 然李斯心中所求,乃是辅佐明主,成就那千古未有之不世功业,以彰我法家治国之能。 如今秦王心怀天下,我一心只想为秦王分忧,盼能在秦王麾下,施展抱负,为大秦的宏图霸业倾尽心力。” 李斯面容坚毅,声音坚定,没有丝毫的犹豫与迟疑。 他此刻所讲,乃是他一生笃定的信念。 他深知自己的目标和追求,自己背井离乡奔赴秦国,一心只为侍奉秦王,渴望在这大争之世,借秦王之手,施展自身治国平天下的抱负,而非只是投身吕不韦门下,成为其党羽。 同时,他这段日子在咸阳城中,他冷眼旁观朝堂局势,已然洞悉,一个只对吕不韦忠心耿耿之人,秦王绝不会委以重任。 嬴政志在扫六合、并八荒,以后怎会容忍身边之人对他人亦步亦趋。 听闻此言,秦臻目光中满是满意。 他抬眼望向李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高声赞道:“彩!有斯兄出马,此事便有了几分把握。 斯兄腹有良谋,才思敏捷,绝非池中之物。我相信以斯兄的才智和能力,定能不负所托。 我再给你一千金,助你顺利入魏行此事。 若此事能成,斯兄必将立下大功,我定会亲自在大王面前举荐你,让你得到大王的赏识。” 李斯闻听此言,不禁涌起一股激动之情。 他连忙站起身来,拱手,言辞恳切道:“斯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大人所望,更不负大王之恩。愿为大秦霸业,肝脑涂地。能为大王分忧解难,乃斯之荣幸,义不容辞。” “彩,相信斯兄一定能马到成功。” 没过多久,李斯面上若有所思,起身向秦臻行了一礼,便告辞离去。 而一直侍奉在旁、沉默不语的涉英,见李斯身影消失在门外,此刻终于忍不住开口,看向秦臻,眼中满是疑惑:“先生,这计策你分明早已成竹在胸,可为何不直接告诉李斯?反而要费尽周折,让他自己去思考,然后再由他说出来?” 秦臻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他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缓缓说道:“李斯此人,才华横溢且野心勃勃,绝非池中之物,他心中对权势地位有着强烈的渴望。 倘若我直接把计策和盘托出,在他眼中,不过是旁人给予的指令,最多也就是按部就班地去执行,内心未必能全然认同,行动上自然也未必能全力以赴。 然而,若是引导他自己去思考、去琢磨,在这过程中,他会反复权衡利弊、推演局势。 等他想出来之后,这计策便烙印上了他的印记,成了他的心血。 为了证明自己的所思所想确实可行,也为了借此机会向众人彰显自身的能力,谋取更高的地位,他必定会倾尽全力,不遗余力。” 闻言,涉英若有所思,眉头微微皱起。 片刻后,他接着问道:“这么说来,先生是想借此试探李斯的才能?” 秦臻摇了摇头,轻声说道:“试探只是其一,朝堂之上人才济济,若想知晓一个人的才能,方法众多。 但更为重要的是,我要让他明白,在这朝堂之上,若想崭露头角、有所作为,仅凭满腹才华不过是基础,远远不够。 还需要懂得如何去揣摩大王的心意,主动为大王排忧解难。 我今日有意引导他说出这个计策,看似不经意,实则步步为营。 日后他便会养成主动思考、积极献策的习惯,长此以往,他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皆是为大王着想。 如此,方能成为大王真正倚重的股肱之臣。” “而且。” 秦臻目光一闪,紧接着补充道,“若我直接给出计策,他或许会以为我不信任他的能力,觉得我看轻了他。 甚至会认为我并不信任他,在他心中埋下猜忌的种子。 但现在这样做,既能让他施展才华,赢得他人的认可与赞赏,又能让他对我心生感激。 如此一来,日后在朝堂之上,他便会与我站在同一阵营,携手共进,为实现我们共同的抱负而努力。” 涉英听后,先是一怔,继而眼神骤亮。 突然恍然大悟,眼中满是钦佩之色,感叹道:“先生深谋远虑,思虑之周全,涉英佩服不已。 只是这离间信陵君与魏王之计,乍听之下,确实精妙绝伦。 可细细想来,一旦被识破,后果不堪设想。 那魏王本就对秦国心怀忌惮,若知晓被算计,必定震怒,恐再次派信陵君促成合纵联盟,再次与大秦死战到底,到时局面恐怕难以收拾。” “此计风险确实不小。” 秦臻点点头,而后继续坚定道:“但正所谓 ‘富贵险中求’ 。 只要运作得当,被识破的几率微乎其微。况且,此次前往大梁城,并非李斯一人孤身犯险,姚贾也会一同前往。 李斯此番主要负责在大梁城中暗中运作,散布谣言,扰乱人心;而姚贾则负责进宫面见魏王,商谈求和之事,稳住魏王心神。 他们二人分头行动,各司其职,一暗一明,犹如车之两轮、鸟之双翼,必定能够事半功倍。”秦臻说罢,神色笃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姚贾的能力,旁人或许难以洞悉,秦臻却再清楚不过。 第226章 后招 姚贾出身寒微,其父早年于大梁充任监门小吏,身为 “门吏之子” 的姚贾,毫无地位与尊荣可言,备受轻视。 后因盗窃之嫌,他遭乡党驱逐,在大梁再无立足之地。 无奈之下,姚贾投奔赵国,成为赵国谋臣,有合纵之谋,意图联合楚国与三晋共同攻秦,后因秦国用反间计,在赵国朝堂上下散布不利于姚贾的言论。 宣称姚贾早年于魏国为盗,此番出使三国,实则是妄图借机谋取贿赂。 加之姚贾出身低微,本就饱受赵国权贵的轻视与猜忌,一时间谣言漫天,众人纷纷指责他心怀不轨。 称其在赵国朝堂上的种种谏言,皆是为了谋取私利,扰乱赵国朝纲。 赵王闻之,即刻命人彻查,果然发现姚贾有此前科。 在秦国的间谍活动,以及赵国朝堂内部对其出身偏见的双重打击之下,姚贾很快便失去了赵王的信任。 赵王派人召回姚贾,并将其驱逐出赵国,一时间,姚贾再度沦为朝堂弃子。 后来韩非更是直斥其为“世监门子,梁之大盗,赵之逐臣。” 虽再遭此沉重打击,可姚贾却并未如常人般一蹶不振。 他细细分析,秦国向来广纳贤才,接纳四方有识之士,此前诸多事例皆可佐证。 之所以对自己设下陷害之举,绝非因其自身才能有亏。 实则彼时他正效力于赵国,为赵国出谋划策,在秦国眼中,已然站在了对立面,这般立场,秦国自然难以容他。 经深思熟虑,姚贾认定,秦国求贤若渴,自己如今已脱离赵国,只要转投秦国,凭借自身的才能,秦王必定能慧眼识珠,予以重用。 后面,事态的发展果如姚贾所预料的那般,分毫不差。 入秦之后,他非凡的智谋与辩才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在朝堂之上,他言辞犀利、逻辑缜密,总能一语中的,其仕途由此一路顺遂。 在秦国,他屡立奇功,多次主动请缨,奉命出使各国。 带着大量财货,面对各国权贵,他凭借巧舌如簧,晓之以利,诱之以财。以重金贿赂、分化离间等手段,一次次瓦解列国合纵抗秦的图谋,堪称大秦 “第一外交部长” 。 涉英思索片刻,又问道:“先生,即便我大秦与魏国和谈顺利,可若魏王并非那般容易轻信谣言,信陵君依旧牢牢手握重权,我大秦又该如何应对这般局面?” “若此计不成,我还有后招。” 秦臻微微眯起双眼,负手踱步,稍作沉吟后,不紧不慢地开口:“魏王生性多疑,而信陵君屡立奇功,已然功高震主。 即便此次离间之计未能奏效,我等亦可耐心等待,继续寻觅合适时机行事。 往后,可安排细作在魏国朝堂内外,不断散布各类真假难辨的谣言。 今日传言信陵君私下与他国往来密切,似有不轨之心;明日又传其暗中扩充军备,意图谋反。如此这般,魏国朝堂上下必然会被这些谣言搅得人心惶惶,混乱不堪。 长此以往,魏王心中对信陵君的猜忌必然会疯长,君臣之间的嫌隙也将逐渐加深,直至无法弥合。 待到时机成熟,魏国朝堂内忧外患之际,大秦便可趁机出兵攻打魏国。” 言罢,秦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涉英听闻秦臻所言,眼中再次闪过一丝钦佩,拱手赞道:“先生此计,当真高明至极!以谣言扰乱其朝朝堂,使其自乱阵脚。 待魏国内部因这谣言生出变故之时,我大秦只需静候时机,便能轻易坐收渔利,此等妙策,实乃上上之选。” 秦臻微微点头,目光深邃,接着说道:“况且,初二入大梁一年有余。他为人机敏,善于察言观色,让他对大梁城的各方情形都了如指掌。 城中街巷何处暗藏玄机,哪些势力在暗处涌动,他皆心中有数。 而且,经过这段时间的经营,他在大梁城人脉广泛,上至达官显贵的府邸,下至市井小巷的角落,都有与他交好之人。 甚至在魏国朝堂之上,还有一位官员与他暗通款曲。 因此,可让他协助李斯,暗中指使一些市井之人,由他们在大梁的大街小巷散布谣言。 同时,再让他安排几名行事机敏之人混入魏国权贵府邸,在这些权贵们的家仆之间传播这些谣言,如此双管齐下,定能让谣言迅速扩散。” 有初二这般熟悉大梁局势且人脉广泛之人在暗中协助李斯,此事定能事半功倍。” 涉英沉思片刻,又问道:“先生,信陵君智谋过人,若他察觉这些谣言乃是有人蓄意而为,进而加强防范,甚至很可能会主动向魏王表明忠心,以图消除魏王心中疑虑。 如此一来,那这计策,岂不是依旧要落空?” 秦臻嘴角上扬,轻轻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耐心的解释道:“信陵君固然聪慧过人,可魏王生性多疑,猜忌之心极重,岂是那么容易就能消除他的疑虑的。 即便信陵君真的采取了某些行动,欲表忠心,亦可安排一些得力细作,伪造信陵君与他国暗中勾结、图谋不轨的书信。 而后,寻得恰当时机,让这些伪造书信悄然落入魏王手中。” 他微微顿了顿,端起桌子上的茶盏,轻抿一口,继续说道:“与初二暗通款曲的那位官员,官职虽不高,在朝堂之上无足轻重,却负责掌管宫廷内的文书传递。 届时,令初二将伪造好的书信交予此人,此人便可趁着每日呈递文书的日常公务之便,将书信混入其中,一同呈递给魏王。 如此一来,既能确保书信顺利到达魏王眼前,又可最大程度降低暴露风险,让人难以察觉其中玄机。 有书信为证,届时魏王岂会不信? 再者,李斯此次势在必得。 此次任务于他而言,关乎仕途前程,一步登天或是沉沦下僚,皆系于此。 故而,所以无论遭遇何种棘手难题,他必然会绞尽脑汁,千方百计加以破之。 至于那个负责传递书信的官员......” 第227章 台宫谏言 秦臻说到此处,稍稍停顿,眯起眼睛继续缓缓说道:“自从初二与这位官员建立联系之后,我便命人对他进行了全方位的了解。 他早年在仕途起步阶段,犯下过严重过错,依照魏国律法,本应遭受罢官严惩,甚至可能身陷囹圄。 好在秦国线人未雨绸缪,为了结交他,在暗中运作,将此事遮掩过去,他才得以保住自己的官职。 这般大恩,他自是铭记于心,他对秦国感恩戴德,对我们自然也是言听计从。 再者,初二手中还握有他早年过错的铁证,这便是实打实的把柄。 真到了关键时刻,他顾虑自身安危,忌惮把柄被曝,决然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异动。 况且,初二心思缜密,早已在这位官员身边安插了可靠之人,对其一举一动都密切监视,一旦有任何异常情况,皆能及时应对,采取妥善措施。” “先生智谋过人,这般布局,环环相扣,滴水不漏,实乃我大秦之幸!”涉英听闻,满脸钦佩,忍不住拍案叫绝。 ......... 当然,彼时的嬴政虽贵为秦王,却尚未亲政,朝堂之上诸多要事,他皆需请示监国太后,亦要与吕不韦、关内侯等朝中重臣反复商议,方能定夺。 翌日、章台宫后殿。 嬴政带着秦臻来到了这里。 此时殿内气氛凝重,华阳太后、吕不韦、关内侯、赢傒等人围坐在一起,此刻,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秦臻身上。 夏太后并没有出席这次会议,早些时候,她向嬴政请求了一项特权,可不参与寻常朝会。 平日里,除了宴会、祭祀等不可或缺的场合外,夏太后极少在公众视野中露面,朝堂纷争、权力博弈之事,她也一概不参与。 唯有嬴政前来请安,虚心请教治国理政之策、权谋权衡之道时,夏太后才会耐心的为其答疑解惑,倾囊相授。 盼着嬴政能在朝堂局势中站稳脚跟。 “左庶长,派遣使者入魏,究竟是出于何种目的?”赢傒满脸疑惑地问道。 “派遣使者,自然是为了与魏国进行谈判,寻求和平解决争端,暂时缓解当下两国之间的紧张局势。”秦臻言到。 听到秦臻的话,渭阳君赢傒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声音中带着一丝焦虑:“那大秦东出的计划该如何继续?这可是关系到我大秦的未来啊!” “左庶长,你既然有如此谋划,不妨详细给诸位讲讲,究竟是出于什么考虑才做出这样的决定?”华阳太后的表情则显得较为淡定,缓缓说道。 “太后,臣的真正目标,其实是魏无忌。” 他顿了顿,观察着众人的反应,只见众人皆露出疑惑之色,便继续说道:“暂时与魏国谈和,只是为了让魏王对秦国放下戒心。 魏国朝堂之上,魏王圉难保忌惮魏无忌已久,唯有秦国展现出缓和姿态,魏王圉才会有机会再度架空魏无忌,并收回他的军权。 届时,魏国朝堂失衡,军事力量削弱,我大秦东出之路,便能减少一大阻碍。” 秦臻剖析着局势,缓缓说出了此记的目的。 众人听闻,皆若有所思。 吕不韦在一旁静静听着,神色专注。 须臾,他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他插话道:“原来如此!待诸事顺遂,魏国朝堂彻底被我们布局渗透。 魏无忌正式被架空失势,手中再无实权之时。 那便是我大秦再度厉兵秣马,准备挥师伐魏的绝佳时机。” “正是如此,虽说当下我们与魏国谈和了,但这份一纸协约并非不可更改。” 说到这,秦臻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继续道:“到时候,只需随便寻个由头,譬如魏国边境驻军异动,或是他们对秦国商贾苛待,便可轻而易举地撕毁协约,再度对魏国发动攻击。 这种事,山东六国为了利益,可没少做,秦国行事,又何须瞻前顾后,顾虑太多虚名。” 秦臻说这话的时候,神色坦然,毫无愧疚之色,一脸的理所应当。 在战国进入中后期之后,天下局势变得愈发错综复杂。 各国皆心怀鬼胎,在这乱世中谋夺霸权,明争暗斗一刻不停。 在这个充满权谋与算计的时代,诚信似乎成了一种奢侈品,各国之间的承诺,常常被轻易违背,出尔反尔的事情屡见不鲜。 各国君王眼中只有利益,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今日盟友,明日便可能兵戎相见。 就拿去年楚国来说,彼时楚国面临着来自魏韩齐三国的压力,形势危急。 楚国朝堂之上,群臣无不失色,君王亦愁眉不展。 在这危机关头,楚国毫不犹豫地向秦国发出求援信号,言辞恳切,期望秦国能念及两国旧情,施以援手。 秦国出于自身利益的考虑,答应了楚国的请求,并派出了军队前去支援。 然而,世事无常,仅仅过了一年,楚国就翻脸不认人了。 朝堂之上,新的利益诱惑让楚国君臣动了心思。 楚国在权衡之下,竟不顾道义,不仅没有对秦国的援助表示感激,反而加入了合纵联盟,与其他国家歃血为盟,一同调兵遣将,剑指秦国。 “出尔反尔”这个成语,正是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应运而生 --- 出自《孟子·梁惠王下》。 孟子以此语针砭时弊,讽刺那些言行不一、反复无常之人。 这个成语的出现,也从一个侧面反映了当时战国时期各国之间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社会现实。 在政治舞台上,国家利益永远是至高无上的核心准则,稳坐主导地位。 在利益的天平面前,那些看似庄重严肃的协议,实则不过是基于当下各方势力激烈博弈而达成的权宜之计,仅仅是无甚根基的口头承诺罢了。 在这一过程中,各方势力权衡自身得失,为争取最大利益在谈判桌上你来我往。 此类协议既因缺乏坚实的利益捆绑,无法使各方形成真正紧密的利益共同体,又没有可靠的强制执行力作为保障。 一旦局势发生变动,各方利益诉求随之改变,它便在瞬息万变的局势里,随时可能如泡沫般破碎,继而消散于无形。 第228章 敲定计策 旋即,嬴政又提及欲遣李斯潜入魏国大梁,在朝堂内外、市井街巷,大肆散布谣言,以此扰乱魏国朝堂视听,还有后续等一系列计划,纷纷告知众人。 秦臻早在众人前往章台宫之前,便已将此计告知嬴政。 待大梁城中谣言四起,秦国再适时派出使者,如此一来,辅以巧妙的说辞。那么整个谋略布局便得以环环相扣,形成闭环了。 “那由谁来出使魏国?”关内侯面带疑虑,缓缓开口问道。 说罢,他的目光落在秦臻身上,眼神中带着一丝期待,似乎笃定秦臻能给出一个妥善的答案。 赢傒瞧向关内侯的举动,心中也泛起同样的疑惑。 不由得将目光转向秦臻,追问道:“如今纲成君已奉命出使齐国,局势微妙,魏国那边关系重大,究竟选派何人出使魏国,方能万无一失,不至于因用人不当,而误了大秦的大事?” “臻,心中倒是有一个人选,此人巧舌如簧,论及口才,丝毫不逊色于纲成君。”秦臻神色自若,不慌不忙地开口道。 “哦?” 华阳太后听闻此言,眼中闪过一抹饶有兴趣的光芒:“咸阳城目下可还有此等大才,哀家久居宫中,但耳目也算灵通,竟未曾听闻有这等人物?” 秦臻连忙应道:“禀告太后,此人名为姚贾。自入秦以来,便在鬼谷学苑授课讲学,深受学子们的推崇。 他对各国局势,更是颇有见地。 此刻,他就在章台宫外候着,太后若想见他,可随时召他入宫。” 闻言,华阳太后缓缓转头,目光看向身旁的侍从。 那侍从跟随太后多年,对其心意早已心领神会,立刻拱手领命,旋即快步迈出殿门。 章台宫后殿外,侍从声音清朗,高声宣召姚贾进殿。 没过多久,姚贾便来到了章台宫后殿。 踏入章台宫后殿的刹那,他便察觉到众人的目光如炬,齐刷刷地聚焦在自己身上。 这些目光中,有审视,有好奇,更有试探。 然而,姚贾面色如常,眼神坚定,不卑不亢地向众人行了个标准的揖礼,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丝毫的慌乱与局促,尽显其从容气度。 待姚贾站定后,后殿中神色各异的众人,纷纷按捺不住,开始对他展开考校。 有人抛出刁钻至极的问题,试图试探他的应变能力;有人要求他阐述对当下局势的独特观点,以考量其见识与谋略。 面对这接踵而至的考验,姚贾目光坚定而沉稳,神色自若。 他昂首而立,声音清朗而有力,条理清晰地应对着每一个问题,言辞间逻辑严密,滴水不漏。 在阐述观点之时,他时而慷慨激昂,挥动手臂以增强语气,话语中满是纵横捭阖的气势;时而又娓娓道来,以细腻的分析引人入胜。 其口才之精妙,思维之敏捷,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禁暗自惊叹。 就连那些原本心存疑虑,对他的能力半信半疑之人,此刻也不由自主地微微点头,流露出称赞之意。 “嗯,确实不错,可以一试。” 华阳太后满意地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对姚贾的表现给予了肯定。 吕不韦此时也点头赞成:“嗯,若此计进展顺利,信陵君再度被魏王弃用,那么他,便再无翻身之日了。” 关内侯与赢傒等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片刻后,也纷纷点头,一致赞成姚贾为秦国使者,出使魏国实行此计策。 众人正说着,忽听殿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名侍从匆忙入内,向嬴政呈上一封加急密函。 嬴政伸手接过密函,迅速展开,随着目光在密函上逐行扫过,阅毕,他的面色愈发凝重起来。 见嬴政这般神情,秦臻忙问:“大王,出何事了?” 嬴政先是将密函递给了华阳太后,随后目光看向众人,沉声道:“魏国朝堂之上,有几名与魏无忌过从甚密的大臣,已联名上书魏王。 请求魏王加大对秦国间谍的清查力度,势要将秦国在魏国的眼线一网打尽。” 嬴政微微停顿,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不仅如此,他们还提议在魏国组建专门的情报机构,广布耳目,以此严防他国渗透。 若此提议通过,那我们这次在魏国的诸多布局恐会受到严重影响。” 此言一出,后殿内的众人,众人的神色皆是一凛,纷纷露出凝重之色。 华阳太后收起密函,思索片刻后,说道:“如今局势紧迫,事已至此,需加快谣言传播进程,时间紧迫,务必赶在魏国新举措实施之前,让魏王对信陵君的猜忌达到顶点。 事不宜迟,立刻传令姚贾和李斯,让他们即刻准备,星夜兼程前往大梁。 他们此去大梁,要多招募一些人手,越多越好,让这些人日夜不停地在大梁城散布谣言,将那些对魏无忌不利的消息传得满城风雨,务必做到人尽皆知。 同时,让细作加紧行动,尽快伪造出信陵君与他国勾结的证据,这些证据必须做得天衣无缝,看起来真实无比,让人毫无质疑的余地。 一旦准备妥当,无需耽搁,立刻呈递给魏王,让他对信陵君的怀疑彻底坐实。” 随后,吕不韦目光一凛,眼中陡然闪过一丝狠厉之色,缓缓说道:“同时,亦可安排细作,暗中仔细搜集那些大臣们的各种把柄与弱点,哪怕是最细微的破绽,都不可放过。 同时暗中散布他们贪污腐败、徇私枉法的消息。 让这些负面传闻在魏国朝堂之上引起轩然大波,令那些大臣们的阵脚,自顾不暇。 再者,可买通、暗示部分大臣,怂恿他们这些人提议组建情报机构。表面上是为了魏国利益,实则是为了扩充自己的势力,心怀不轨。 如此一来,便能成功分化魏国朝堂势力,干扰他们的决策,先让他们在内部争斗中消耗精力。” “彩!相邦此计,实乃妙绝!”秦臻识时务的拍了个马屁。 这时,华阳太后目光看向秦臻:“左庶长,那么此事就劳烦你与那李斯沟通,记住,务必要让他想尽一切办法促成此事,不得有丝毫懈怠。” “喏。”秦臻拱手领命。 第229章 抵达大梁 魏无忌,这位在山东六国之中声名赫赫,威望极高的人物,对于秦国而言,无疑是其东进称霸之路上一道难以逾越的雄关,令秦国君臣日夜难安,务必将其拔除而后快。 就在当天下午,咸阳城的东门缓缓打开。 姚贾和李斯带着秦王的殷切期望,便离开了咸阳城。 姚贾,出身市井,这位以辩才和纵横捭阖之术闻名的谋士,此时眼神中透着精明与果决; 李斯,彼时不过是初入仕途的有志青年,虽尚未位极人臣,可举手投足间,已流露出不凡的政治抱负,那股子想要改天换地的谋略劲儿,在其眼中尽显无遗。 为确保此次任务万无一失,华阳太后精心筹备,慷慨赐予了姚贾十车财货。 车中所载,尽是价值连城的奇珍异宝,随便拿出一件,都足以让人心动不已,这些皆是用于贿赂、收买魏国朝堂之上关键大臣的重磅筹码。 此外,考虑到任务执行中或需足够多的人手协助,华阳太后又拨给李斯两车活动资金。 车内满满当当,一箱箱金饼码放得整整齐齐。 随着马车行进,车身颠簸,金饼相互碰撞,清脆的叮当声不绝于耳。 李斯坐在车内,听着这悦耳声响,原本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心中底气也足了几分。 这些黄澄澄的金饼,可都是实打实的硬通货,足够他招募一大批人手。 怀揣着众人交付的密令,以及重金,这些承载着使命与厚望、沉甸甸的财富,让姚贾与李斯二人眼神中透露出决然,一路马不停蹄,朝着大梁城疾驰而去。 ......... 在车马劳顿抵达大梁城后,李斯不敢有丝毫懈怠,即刻设法与初二取得联系。 二人在一处隐蔽的居所会面,经过一番商议,他们决定先从收买大梁城的市井之人入手。 于是,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李斯和初二躲在幕后,派人四处奔走。 这些人穿梭于酒肆、茶楼、集市,巧妙利用带来的这些财货。 或是在不经意间对某个生活窘迫的小贩慷慨解囊,或是在众人面前宴请一群无业流民,借此与众多市井小民建立起联系。 凭借着三寸不烂之舌与恰到好处的利益诱惑,他们成功拉拢了一大批大梁城的底层民众。 这些市井之人在得到好处后,按捺不住心中的兴奋,纷纷按照指示,开始在城中散布有关信陵君魏无忌的种种言论。 有人在街头对着一群好奇的百姓,口若悬河地讲述信陵君如何礼贤下士,如何在困境中力挽狂澜; 有人在茶馆里故作神秘,将魏无忌描绘成一个英明神武、能洞悉天下局势的人物,甚至将其誉为魏国的救星,好似只要信陵君在,魏国便坚不可摧。 这些充满夸张色彩的话语,迅速在大梁城蔓延开来,很快便引起了魏无忌的注意。 谨慎的魏无忌听闻这些传闻后,心中顿生疑虑,他知晓舆论的力量不容小觑。 这般过度吹捧的言论背后,极有可能暗藏玄机。 于是,他立刻下令,命麾下得力门客展开全面排查,誓要揪出幕后推手,弄清楚这一系列舆论风波究竟从何而起。 然而,李斯与初二行事极为缜密,他们深居幕后,从不轻易现身人前,与市井之徒以及那官员的往来,皆借由重重隐晦曲折的途径,让人难以察觉。 魏无忌秉持着一贯的严谨,亲自率领一众精干之士,于大梁城的街巷里展开数天地毯式的排查。 然而,所获线索皆是一些看似零散、毫无关联的线索,难以串联成完整的线索链条,始终无法追根溯源,揪出真正操纵全局的幕后黑手。 况且,再看那李斯与初二为散布谣言所招募之人,大多都是些在大梁城中没有固定居所、四处漂泊流浪的人。 这些人往往居无定所,行踪飘忽不定。 今日或许还在城东的破庙中栖身,明日便可能已流落至城西的荒郊野外,想要追踪其行迹,谈何容易。 一旦谣言散布之事完成,他们就会被李斯与初二的安排下迅速遣散,或是隐入人群,消失在大梁城的大街小巷;或是离开城池,奔赴未知之地,从此踪迹全无。 如此一来,就算信陵君有通天的本领,想要在这茫茫人海中寻觅到这些散布谣言者的蛛丝马迹,也无疑是大海捞针,难如登天。 彼时大梁城内,这些市井街巷间的流言蜚语,并没有太过困难,便毫无遮拦的传至魏王圉耳中。 众人皆赞信陵君魏无忌之贤能,更是称其往昔窃符救赵之举,实乃大义凛然,不仅保全赵国于危难,更彰显出非凡谋略与果敢气魄,如此功绩,足以名垂青史。 谈及当下局势,众人皆言唯有魏无忌能引领魏国走出困境,重拾昔日辉煌。 当魏王圉听闻这些极尽阿谀的溢美之词,他眼中闪过一丝愠怒。 那微微颤抖的嘴角,似是极力压抑着内心的怒火,使得他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在他看来,那些谄媚之人对魏无忌的赞美,每一句都宛如一把把匕首,直直刺向他那高高在上,却又脆弱不堪的自尊。 身为魏国国君,本应掌控一切,却在此时沦为众人眼中无奈召回贤才的落魄君主,这让他心中满是愤懑与不甘。 他心底十分清楚,此番召回魏无忌,实乃万不得已之举。 魏国边境遭秦军侵扰,百姓流离失所。大片国土接连沦丧,无数城池落入秦军之手,曾经坚固的防线如今千疮百孔。 战场上,魏军节节败退,兵力折损惨重。 朝堂之上,往日那些能言善辩、自诩智谋过人的众臣,之前皆面面相觑,一个个低着头,紧闭双唇,无一人能挺身而出,献上哪怕一条退敌良策。 他在这重重压力之下,他身为国君,却深感无力。 权衡再三,最终不得不放下身段,摒弃前嫌,以极为谦卑的姿态,恳请魏无忌出山相助。 这对向来习惯发号施令的他而言,无疑是一种屈辱的妥协,每一个字说出口,都好似在撕裂他的尊严。 第230章 担惊受怕的魏王圉 与此同时,就在这段时间里,李斯在暗地里紧锣密鼓地忙碌着,继续悄然展开了一系列精心谋划的行动。 在奔赴大梁的途中,李斯毫不吝啬手中的钱财,在沿途的各座城邑广撒钱网。 他目光敏锐地搜寻着一系列可用之人,这些被他盯上的人,大多都是闲散之士与落魄门客。这些人在尘世中漂泊,或因怀才不遇而潦倒;或因家道中落而流离。 对于这些处于人生低谷的人来说,李斯抛出的钱财诱惑,恰似久旱逢甘霖。 在金钱的驱使下,他们纷纷心动,毫不犹豫地应下了李斯的安排,踏上了前往大梁的土地。 一到大梁,这些人便按照李斯的指示,他们皆以敬仰信陵君之名,成群结队涌向魏无忌的府邸求见。 每至府邸门前,众人便言辞恳切,声泪俱下,话语中饱含对魏无忌的倾慕之情。 “信陵君威名远扬,吾等久仰大名,愿为君鞍前马后,生死相随!哪怕是赴汤蹈火,亦在所不辞!” 他们的呼喊声,响彻在府邸门前的街道上。 一时间,魏无忌府邸门前呈现出一片车水马龙之景,热闹非凡。前来求见的人摩肩接踵,把府邸的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府邸的门丁们忙得焦头烂额,应接不暇。 有的门丁一边忙着登记访客信息,一边还要维持秩序;有的门丁则在人群中穿梭,试图安抚那些急切求见的访客,声音都变得沙哑了。 而魏王圉在宫中又听闻此消息时,原本稍微松弛下来的神经再次紧绷起来。 他对魏无忌的威望与影响力再清楚不过,当年魏无忌在赵国时,各国宾客皆争相归附,声名远扬。 如今这般情景重现大梁,怎能不让他心生忌惮? 他在寝宫内来回踱步,眼神中透露出不安与忧虑。 思量再三,魏王圉即刻招来心腹,命他们乔装打扮,潜伏在魏无忌府邸周边。 这些暗探们,密切监视着每一个前来拜访的人,详细记录其言行举止、以及来去踪迹。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这些暗探不断将收集到的情报,传回王宫。 魏王圉看着摆在案几上的一摞摞竹简,心中满是忐忑。每展开一卷竹简,他的眉头便不自觉地蹙紧一分,木牍之上的文字,看得他神色愈发凝重。 他得知此刻魏无忌的府邸前,人来人往,往来的宾客络绎不绝,前来拜见的人越来越多。 这些人或身着华服,气宇轩昂;或长袍布履,儒雅斯文。 但无一例外,他们皆是怀揣着崇敬之心,前来拜见魏无忌。 众人在门前恭敬等候,眼中满是对魏无忌的倾慕与敬仰,那场景热闹非凡。 这让魏王圉感到无比震惊,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对魏无忌的影响力有所预估,可此刻才意识到,魏无忌此时的威望,竟然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高,远超自己的预估。 更令魏王圉脊背发凉的是,当下的魏无忌,不仅在魏国朝野上下备受尊崇,还掌控着魏国的军权。 军队向来是国家的命脉,如今军权旁落他人之手,还是如此备受爱戴的魏无忌。 这一残酷事实,压得生性多疑的魏王圉喘不过气来,再度陷入了深深的忧虑之中,难以自拔。 他的思绪开始不受控制地飘远,脑海中不断浮现出一幅幅可怕的画面: 魏无忌身披战甲,率领着魏国精锐之师,振臂一呼,麾下将士纷纷响应,矛头直指王宫。 自己的王位,在这股强大的力量冲击下,摇摇欲坠。 这些可怕的设想,像跗骨之蛆般,紧紧缠绕着他,挥之不去。 在得知这个消息后的连续数天里,魏王圉仿佛变了一个人。 甚至平日里最能让他放松的舞姬表演,此刻也无法勾起他丝毫兴趣,他再也没有兴致与舞姬们纵情享乐。 他面容憔悴,神色萎靡,朝堂之上,大臣们呈上的奏折堆积如山,可他却毫无心思去翻阅、处理。 他整日将自己幽闭在寝宫之中,门窗紧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时而在房间内来回踱步,口中念念有词;时而呆呆地坐在榻上,眼神空洞,望着前方,心中对魏无忌的疑虑与忌惮,也与日俱增。 ......... 大梁城内,姚贾独坐于一处密室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他那张满是算计的面庞。 于这城中蛰伏半月有余的姚贾,深知时机已来临,心中那蓄谋已久的计划,此刻即将蠢蠢欲动。 终于,他要开始出手了。 他缓缓扫过手中罗列的魏国朝臣名单,很快,他便锁定了那些对魏无忌心怀嫉恨的大臣们。 这些人,平日里因魏无忌的卓越功绩,在朝堂之上被比得黯然失色,内心自是极度的不满,只要稍加利用,便能成为他手中的棋子。 于是,他不惜花费重金,带上巨额财物,秘密前往那些大臣府邸。 有着金钱开道,不过短短数日,他便买通了数位这样的大臣。 解决了朝堂势力,姚贾并未就此满足。 接着,他又将注意力转向了魏国的贵族们。 他明白,这些贵族在魏国拥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若能得到他们的支持,那么他的计划就成功了一半。 于是,他再度挥金如土,结交了多位魏国贵族,并向他们阐述,提议欲组建情报机构的大臣,无一不是与魏无忌过从甚密之人。 姚贾巧妙利用了这些贵族心底对财物、权力的无尽贪婪,以及对魏无忌日益壮大势力的忌惮。向他们分析道:“诸位细想,若这情报机构组建之事顺利促成,魏无忌手中权力必将如虎添翼。 假以时日,那么他极有可能对魏王之位构成实质性威胁。 一旦魏无忌成功架空魏王,诸位觉得,以他的行事风格,会容忍你们这些贵族继续坐拥权势、尽享富贵吗?届时,他第一个开刀的,恐怕就是诸位啊!” 姚贾这番入木三分、直击要害的话语,瞬间引得这些贵族们内心的恐惧和不安。 第231章 姚贾发力 那些贵族们,长久以来沉溺在权势财富编织的美梦中,整日只知追名逐利,对魏无忌势力的悄然扩张,虽偶尔有所察觉,却只当作无关痛痒的小事,未曾深挖其中利害。 直至姚贾登门拜访,一番暗藏玄机的话语,他们这才如梦初醒。 开始意识到,若任由魏无忌的势力无节制膨胀,自己苦心经营的地位与丰厚利益,都将随时可能覆灭。 在姚贾那高超话术的持续攻势下,这些平日里自恃身份高贵、精于算计的贵族们,竟轻易就被说服了。 他们暗自咬咬牙,纷纷在心底拿定主意,要在朝堂之上对组建情报机构一事横加阻拦,绝不能让魏无忌的势力再有壮大的机会。 一时间,魏国贵族圈里暗流涌动,一场针对魏无忌的无形风暴,悄然在酝酿。 而在这决定魏无忌命运的关键时刻,姚贾此前通过重金贿赂等手段买通的那些大臣们,以及心怀鬼胎、各有盘算的众多贵族,纷纷按捺不住内心的躁动,开始接二连三地向魏王圉进献谗言。 “大王,信陵君如今在列国间威望如日中天,门客众多,广施恩泽。 他在外手握重兵,号令群雄,如今更是门庭若市,天下人只知有信陵君,不知有大王啊!长此以往,恐怕会对大王的王位构成威胁,动摇我魏国根基。” 一位平日里深得魏王信任的老臣,故作忧心忡忡,声泪俱下地谏言道。 他说着,竟 “扑通” 一声跪地,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此言一出,其他大臣和贵族也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将魏无忌描述成了一个意图篡权夺位的乱臣贼子。 “大王,信陵君此举,分明是狼子野心,其心可诛啊!” “是啊,大王,再不加以遏制,魏国危矣!” 与此同时,这些心怀不轨之人,还将秦国派遣使者,秘密前来大梁商谈议和之事的消息,添油加醋地如实禀报给了魏王圉。 “大王,秦国此番遣使前来,诚意十足,愿与我魏国罢兵言和,共享太平。 若能达成和议,魏国百姓可免受战火之苦,国家也能休养生息,实乃我魏国之福啊!”有人谏言道。 魏王圉一听到这个消息,原本就被众人谗言搅得心烦意乱的他,此刻更是失去了理智。 他甚至都没有静下心来多加思考,脑海中只想着能尽快平息事端,保住自己的王位。 于是,他立刻不假思索地表示同意与秦国议和。 紧接着,他心急如焚,马上命令身旁的侍从,以最快的速度传唤姚贾进入魏王宫后殿,共同商议这所谓的 “议和大事”。 当姚贾踏入魏王宫后殿时,他早已成竹在胸。 踏入殿门的那一刻,他昂首阔步,其神态自若,目光坦然地扫过殿内众人,仿佛这魏王宫后殿便是他的主场。 他微微欠身,向魏王圉行了一礼,随即直起身来,充分发挥了自己能言善辩的才能,开启了这场精心准备的游说。 “大王,秦国主动求和,此乃天赐良机,这一战,也让魏国损耗巨大。 如今秦国愿放下干戈,与魏国议和,既能保魏国太平,又能让百姓得以休养生息,重拾安居乐业的生活。 这于魏国而言,是百利而无一害之事。”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余光观察着魏王圉的表情,见魏王圉微微点头,若有所思,心中暗自得意。 “至于那些说信陵君威望过高的言论。” 姚贾话锋一转,面色平静,眼神中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带着故作诚恳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这最后一段话:“大王,信陵君一心为国,出生入死,为魏国立下赫赫战功。 他的威望皆是在战场上拼杀而来,在百姓心中积攒而成,此乃魏国之幸。 那些流言蜚语,不过是无稽之谈,大王切勿轻信,以免寒了信陵君的心,也寒了天下忠义之士的心呐。” 姚贾口若悬河,说得情真意切,仿佛他真的是在为魏国的大局着想,为信陵君鸣不平。 这时,人群中有人借着姚贾的话,对着魏王圉附和道:“大王,但为防万一,此时削弱信陵君的兵权,才是万全之策啊。 毕竟信陵君手握重兵,虽忠心可鉴,但兵权过重,总归是个隐患。 如今与秦国议和,也无需如此多兵力在外,正好借此机会,稍稍调整一下兵权部署,既能保魏国安稳,又能让信陵君安享太平,岂不妙哉?” 这人说完,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偷偷看了看姚贾,似乎在寻求认可。 闻听此言,一众大臣和贵族们,在一旁不断地帮腔附和。 有的频频点头称是,嘴里还念叨着 “所言极是”;有的添油加醋,将削弱兵权的好处说得天花乱坠。 “大王,此举确实稳妥,可保魏国无虞。” “是啊,大王,信陵君劳苦功高,也该让他好好休息休息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交织在一起。 在这一片言辞攻势之下,本就摇摆不定的魏王圉,听着这些看似有理的话语,他心中的天平开始剧烈倾斜。 一方面,他渴望与秦国议和;另一方面,他又对信陵君的兵权心存忌惮。 此刻,这些人的话仿佛给他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借口,既能与秦国议和,又能削弱信陵君的兵权。 几乎没有过多考虑,很快,他便被说服了。 此时的魏王圉,正处于极度的焦虑和不安之中。 他感到自己就像站在悬崖边缘,稍有不慎,便会跌入万丈深渊。 而在这生死攸关之际,能救他一命的那根稻草,便是消除内心深处对弟弟魏无忌的恐惧与担忧。 魏无忌,这个名字如今像梦魇一般,令他日夜难安。 当初,他登上魏王之位时,为了巩固魏国统治,同时彰显兄弟情义以拉拢人心,不假思索地封魏无忌为信陵君。 彼时的他,未曾料到,这一决定竟在当下成了他最大的心病。 自秦军在魏无忌率领的联军攻击下败退之后,信陵君魏无忌的声望瞬间如日中天。 第232章 悲凉的信陵君 大梁城内,百姓们谈及信陵君,无不竖起大拇指,眼中满是崇敬与爱戴。 街头巷尾,到处传颂着他的英勇事迹,引得众人听得如痴如醉。 不仅在大梁,在整个魏国乃至山东六国,魏无忌的大名亦是如雷贯耳,成为了抵御强秦的一面旗帜。 魏王圉开始后悔当初的决定,他意识到自己给了魏无忌太多的权力,使得他如今的影响力,已经远远超出了他所能掌控的范围。 朝堂之上,臣子们在讨论军国大事时,总会不自觉地提及信陵君的意见,仿佛他才是真正的魏王。 魏王圉看着这一切,心中满是愤懑与无奈,却又无力改变。 尤其是魏无忌还掌握着魏国的军权,这一事实更让魏王圉坐立难安。 每当日落西山,魏王圉独自一人站在宫殿的高台上,望着远处的军营,心中便涌起一阵莫名的恐慌。 最近这些日子,每当夜深人静,魏王圉躺在床榻上,一想到魏军将领们对魏无忌唯命是从,军队仿佛成了魏无忌的私人武装,他便辗转反侧,冷汗浸湿了被褥。 魏王圉深知,在这乱世,军权意味着什么,拥有军权的魏无忌,随时都可能成为颠覆他统治的最大威胁。 他时常暗自揣度,倘若魏无忌心生异志,振臂一呼,凭借其在军民心中的地位,极有可能发动一场雷霆政变,届时自己这王位怕是岌岌可危,瞬间便会被取而代之。 他的脑海中反复浮现着曲沃代翼的那场权力更迭,小宗曲沃桓叔及其子孙历经三代,不惜发动多次战争,最终取代大宗成为晋国国君; 还有田氏代齐,田氏一族在齐国苦心经营,逐步掌控朝政,历经数代,将姜姓齐国彻底颠覆。 这些谋朝篡位之事,令他日夜忧惧,生怕这般以下犯上、鸠占鹊巢的灾祸,有朝一日会降临到自己身上。 这种恐惧不断在他心中蔓延,搅得他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他曾试图安慰自己,魏无忌是自己的亲弟弟,不会做出谋反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可那恐惧的种子一旦种下,便在他心中疯狂生长,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 而且,彼时大梁城络绎不绝求见魏无忌的盛况,让魏王圉真切地感受到魏无忌的声望。 求见者从府邸门口排出去老远,一眼望不到头。 他们脸上洋溢着热情,口中不停地念叨着信陵君的功绩,眼神中充满了向往。 反观王宫这边,冷冷清清,偶尔有几个百姓路过,也只是匆匆一瞥,毫无敬畏之意。 魏王圉站在宫殿的高台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相较之下,自己身处王宫,却在民间的威望远不及魏无忌,这怎能不让他心生妒意与惶恐。 恰在此时,秦国使者到访,言辞恳切地提出与魏国和谈。 经多番周旋、商议,两国最终达成和解。 这意味着外患危机,已然解除。 现在,他要考虑内忧的问题了,他心中反复盘算的,唯有如何才能稳坐这王位,不被他人觊觎、颠覆。 待姚贾告辞,身影消失在王宫宫门之外,魏王圉并未就此遣散众人。 他目光缓缓扫过群臣,略作思忖后,沉声道:“今日秦国来使,与我等和谈,此乃大事。 然诸位爱卿想必也清楚,国中之事,并非仅止于此。 如今外患暂且平定,可内忧犹存,寡人以为,当务之急,需商议一番如何稳固我大魏根基,保我王室安稳。” 言罢,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在几位大臣脸上停留。 这几位大臣,平日里便是魏无忌的政敌,在朝堂之上,双方针锋相对,诸多政策、主张皆水火不容,矛盾早已根深蒂固,难以调和。 此刻,听闻魏王圉这般话语,众人心中皆是一动,察觉到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绝佳机会。 他们纷纷心领神会,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迫不及待地站出来,你一言我一语,不遗余力地数落起魏无忌的种种不是。 有的痛斥魏无忌手握重兵,肆意妄为; 有的指责魏无忌广纳门客,培植私人势力,意图扰乱朝纲; 还有的甚至声称魏无忌暗中勾结他国,心怀不轨,对魏国江山社稷构成了极大威胁。 一时间,后殿之上,对魏无忌的声讨之声此起彼伏。 ......... 翌日,天色阴沉,在魏国朝堂之上。 魏王圉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厉声命令魏无忌交出虎符。 紧接着,魏王圉又将目光,缓缓扫向那些曾建议组建情报部门的臣子。 此刻,在他多疑的心中,这些人已然全都成了魏无忌的党羽。 只见他大手用力一挥,口中吐出冰冷的字眼:“将这些人,全部罢免!” 随着魏王圉的话音落下,朝堂上顿时一片哗然。 那些被他视为魏无忌党羽的臣子们脸色剧变,纷纷跪地求饶:“大王,开恩啊!臣等忠心耿耿,绝无谋逆之心!” 他们不断磕头,额头与地面撞击发出沉闷的声响,希望能以此打动魏王圉,让他网开一面。 然而,魏王圉的决心已定,根本不为所动。 他微微眯起双眼,冷漠地看着下方苦苦哀求的臣子,心中没有一丝怜悯。 很快,殿外的侍卫冲了进来,将这些臣子们强行架起。 这些人一边挣扎,一边呼喊着冤屈,可最终还是在绝望中,被侍卫拖出了朝堂。 他们的呼喊声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大殿之外。 朝堂之上,魏无忌身形微微一颤,缓缓抬起头,目光呆滞的伫立在原地,眼神中满是难以置信与哀伤。 他默默看着魏王圉,嘴唇微微颤抖,却终究没有说出一句话。 片刻之后,他缓缓伸出手,动作迟缓的从怀中掏出了虎符。 那虎符在他手中,承载着他的抱负、责任,以及如今的无奈与悲凉。 待魏王圉接过虎符的刹那,他紧绷的脸上,悄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那笑容中,既有得偿所愿的快意,又透着几分对权力的贪婪与掌控。 第233章 魏无忌的消沉 在这一刻,权力的欲望似乎蒙蔽了他的双眼,让他忘却了往昔与魏无忌之间的兄弟情谊。 魏无忌,此时孤身立于这大殿内,他环顾四周,看着四周那些得意忘形的群臣,心中充满了悲凄。 随后,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在高台之上,那此时看不清面容的哥哥,往昔兄弟间亲密无间的时光,在魏无忌脑海中一一闪过。 儿时,他们一同在宫中玩耍;长大后,他们一同在宫中下棋、谈论国事。那时的他们,是多么的亲密无间,相互扶持。 而此刻,他却清晰地感受到,他们之间又无形中,开始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这鸿沟,是权力,是猜忌,是岁月无情的侵蚀。 “哀莫大于心死……”魏无忌喃喃自语道。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朝堂上回荡,带着无尽的哀伤和无奈。 短暂的沉默后,他的嘴角突然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 这笑声中,藏着壮志难酬的愤懑,他本有满腔的抱负,想要振兴魏国,却因兄长的猜忌,一切化为泡影; 藏着被兄长猜忌的委屈,他对魏国忠心耿耿,却被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更藏着对魏国未来深深的忧虑。 如今魏国朝堂如此混乱,内耗不断,未来必将陷入危机。 悲凉之意如潮水般,从他的心底蔓延开来,迅速淹没了他的整个身心。 笑声渐歇,魏无忌猛地转过身去,他的步伐有些踉跄,脚步虚浮,但他的眼神却无比坚定,那是一种对这朝堂彻底失望后的决然。 他一步一步,朝着宫门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在告别过去的自己,告别曾经的抱负与期望。 他再未回头看一眼,这曾承载他无数抱负与期望的朝堂。 仿佛,这个朝堂已经与他再无关系。 那渐行渐远的身影,在昏暗的天色下,显得愈发孤寂,最终,缓缓消失在王宫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之外,只留下一个落寞的背影,在历史的长河中渐渐模糊。 ......... 待魏无忌拖着沉重的步伐,缓缓离开王宫后。 宫门之外,唐睢与朱亥早已翘首以盼,远远便望见他那落寞憔悴的身影,心中皆是猛地一紧。 二人对视一眼,赶忙小心翼翼地迎上前去。 他们走到近前,看到魏无忌凌乱的发丝、黯淡的眼神,眼中满是关切,正要开口询问究竟发生了何事。 然而,魏无忌只是抬手无力地一挥,声音低沉而沙哑:“莫要靠近。” 他们看着魏无忌远去的背影,停下了脚步,心中满是无奈与担忧。 魏无忌满心皆是疲惫与伤痛,只想寻一处无人之地,独自舔舐伤口,在这纷扰喧嚣的尘世之中,觅得一隅能让自己暂时忘却烦恼的宁静之所。 他踽踽独行在大梁的街巷,身旁的行人来去匆匆,或高声谈笑,或为生计奔波,却无人留意这个失魂落魄的公子。 街边的小贩叫卖着货物,声音在他耳中却如同遥远的回响,他的世界仿佛只剩下一片灰暗。 站在自家府邸门口,魏无忌看着那依旧门庭若市,宾客往来络绎不绝的景象,嘴角泛起一丝苦涩而又嘲讽的冷笑。 他心中了然,这一切的背后,都是秦国的阴谋。 秦国蓄意散播谣言,无非就是想让魏王对自己心生猜忌。 而如今,从魏王方才那冷漠疏离、充满怀疑的眼神与态度来看,秦国的奸计显然已经得逞了。 尽管魏无忌已洞悉这是秦国的离间毒计,但此刻,他满心皆是无力与疲惫,已经没有丝毫的心思再去做任何徒劳的辩解了。 他悄然从后门进入府邸,避开了那些前来拜访、实则各怀心思的人,径直走到了书房。 一踏入书房,魏无忌的目光便扫过满架的兵书与策论。 那些竹简整齐地排列在书架上,似乎还在诉说着曾经的辉煌。 他缓缓踱步到书架前,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熟悉的竹简,往昔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他想起无数个挑灯夜读的夜晚,烛火摇曳。 他沉浸在兵法谋略之中,心中满是对魏国未来的憧憬。 那时的他,豪情万丈,坚信凭借自己的智慧与才能,定能让魏国在乱世中崛起,抵御强秦的威胁。 然而,那些曾经的壮志豪情,在如今这残酷的现实面前,却仿佛只是一场遥不可及、可笑至极的梦罢了。 他心中的悲愤不已,再也无法抑制,随手抓起一卷竹简,狠狠掷向墙壁。 竹简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而后散落一地,发出清脆却又透着无尽悲凉的声响,仿佛是在无情地嘲笑他的天真与愚蠢。 这声响在寂静的书房中回荡,更添了几分凄凉。 他望着满地的竹简,身体摇晃了一下,缓缓跌坐在地上。 双手抱头,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与绝望之中。 “笃笃笃”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这声音,在寂静的环境中显得格外突兀。 魏无忌缓缓抬起头,他的双眼布满了血丝,眼神中满是疲惫与对世事的厌烦。 他张开嘴,正准备出声喝退这贸然打扰之人,却在那一瞬间,听到门外传来一道熟悉而又沉稳的声音:“公子,是我,唐睢。” 魏无忌微微一怔,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用沙哑的嗓音说道:“进来吧。” 唐睢轻轻推开门,踏入书房,屋内弥漫的压抑气息扑面而来。 一眼望去,便是满地杂乱的竹简,而在这狼藉之中,魏无忌正坐在地上,身形落寞。 看到这一幕,唐睢的心中不禁涌起一阵刺痛,这个曾经意气风发、谈笑间便能运筹帷幄的公子,如今却如此消沉。 “公子,我知道公子此刻心中痛苦。” 唐睢走到魏无忌身边,缓缓蹲下,目光中满是关切与期许,轻声说道:“但魏国依旧需要公子,朝堂上下混乱不堪,万千百姓依旧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唯有公子能凝聚人心,带领魏国走出困境,魏国还需要公子振作起来。” 魏无忌苦笑着摇了摇头,那笑容中满是苦涩与自嘲。 第234章 兴奋的嬴政 他长叹一声,声音里裹挟着无尽的无奈与绝望,缓缓说道:“唐睢,你且看看如今这魏国的局势,大王对我再起猜忌之心。 朝堂上下混乱不堪,各方势力勾心斗角、争权夺利,政令难行。 我即便有满腔抱负,又能如何?” “公子,正因为如此,才更需要你挺身而出啊!” 唐睢目光坚定,言辞恳切:“公子你在魏国军民心中威望甚高,多次带领大家抵御外敌,只要振臂一呼,定能凝聚魏国上下的人心,再度携手共抗秦国。” 魏无忌看着唐睢,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有被唐睢这番肺腑之言所触动的感动,亦有面对当下复杂局势的犹豫。 他的目光缓缓转向窗外,天边最后一抹余晖已经消散,天色正渐渐暗下来,他凝视着那片黑暗,心中涌起一股无法言说的孤独和无奈。 “唐睢,容我再想想吧……” 许久,魏无忌终于开口说道。 他的声音低沉喑哑,带着一丝疲惫。 唐睢默默点头,缓缓站起身来,轻轻为魏无忌掩上房门,悄然退了出去。 “吱呀” 随着房门关闭,房间内再度陷入了一片死寂般的寂静之中。 唯有魏无忌那孤独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愈发落寞。 ......... 当姚贾、李斯、初二听闻魏国朝堂之上风云突变,那一系列变故后,三人的心情瞬间被难以抑制的激动所填满。 这一切的走向,竟比他们精心谋划、反复推演的预期还要顺遂许多。 此前,为应对各种复杂状况,他们筹备了一连串环环相扣的后招。 从备用的人脉疏通,到应急的舆论引导,桩桩件件,无一不耗费了大量心血,每一个细节都经过无数次的斟酌与打磨。 可如今,局势的发展让这些精心准备似成了多余,仿若一场虚设。 姚贾与李斯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兴奋和期待。 他们的眼神中既有对局势超乎预料顺利的惊喜,又有对回到咸阳后的憧憬。 他们简单交流了几句,紧接着,二人向初二点头示意,带着几分急切。匆匆打了个招呼,连晚膳都无暇顾及,就与初二道别,连夜离开了大梁城。 与此同时,初二也没有闲着。 他迅速回到自己的房间,顾不上整理被风吹乱的发丝,径直走向书桌,铺开纸张,挥毫泼墨,写下了一封密函。 密函之中,他详细记录着魏国朝堂所发生的事件,事无巨细;同时,还附上之前搜集的相关情报,从朝堂上的政敌到暗中勾结的同盟,都被他用简洁的文字勾勒出来; 势力布局亦是清晰呈现,哪一股势力占据着哪一片朝堂的 “版图”,在他的笔下一目了然。 写完密函后,初二将其密封好,随后,他高声唤来一名亲信。 他郑重嘱咐亲信道:“此封密函干系重大,务必日夜兼程,尽快将其送到秦王政的手中,一刻都不得耽搁!” “喏。” 亲信怀揣着密函,在夜色中快马加鞭,一路扬起滚滚尘土。 初二望着亲信离去的方向,久久伫立,其眼中满是对这封密函能顺利送达秦王手中的殷切期许,以及对魏国局势后续走向的思量。 而此时,姚贾与李斯在匆匆离开大梁城后,一路疾驰,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映照着他们严肃而又兴奋的面庞。 他们二人都清楚,此次魏国朝堂的风云突变,是大秦东进征程中难得的机遇。 途中,姚贾忍不住对李斯说道:“此番局势对我大秦如此利好,待归咸阳,秦王得知消息必定大喜,我等谋划,初见曙光。” “诚然,此乃破局之首要举措。魏国朝堂已然乱象丛生,摇摇欲坠。接下来,大秦当将目光迅速投向他国,寻觅新的战略契机,从而进一步拓展宏图霸业之边界。” 李斯直视前方,有条不紊地回应道。 两人一边赶路,一边热烈讨论着天下局势。 他们的思维,迅速而敏锐地剖析着每一个可能出现的情况。 每一个环节、每一种变数,都在他们的脑海中被反复推演,从不同角度考量利弊得失,力求为大秦制定出最周全、最有利的战略决策。 ......... 咸阳、章台宫。 嬴政此时正秉烛夜读,全神贯注地审阅着吕不韦批阅完毕后,送上来的奏折。 案几上的那些奏折,皆是关乎大秦江山社稷的要务,每一篇他都细细研读,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他的眉头时而紧皱,似乎在沉思着奏折中的某个重要问题;时而又微微舒展,流露出对某些建议的赞赏之意。 他的眼神中,既有对天下局势每一个细微变化的敏锐洞察;更有毫不掩饰、欲掌控一切的决心,仿佛要将整个天下都纳入自己的掌心。 就在嬴政沉浸于政务之中时,殿外传来刘高那恭敬而又带着几分急切的声音:“大王,有一封加急密函。” 嬴政闻言,心中一动,一种预感涌上心头,他下意识觉得,这封密函,极有可能与魏国之事息息相关。 他迅速放下手中还未读完的奏折,抬起头来,高声道:“快呈上来!” 待刘高将密函呈送上来后,嬴政迅速伸手接过。 迫不及待将之拆开,而后微微俯身,开始仔细阅读起来。 随着他的目光在密函上缓缓移动,原本毫无表情的面庞上,渐渐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丝笑意,起初还很细微,但随着他阅读的深入,笑意愈发明显,逐渐蔓延至整个脸庞,最后,他竟毫无顾忌地开怀大笑起来。 “彩!彩!彩!”嬴政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不禁高声喝彩道。 他的声音中,满是难以抑制的兴奋,仿佛要将心中的喜悦通过这一声声喝彩宣泄出来。 “寡人就知道先生独具慧眼,不会看走眼,他们二人果真不负所望,把事情办妥了。好一个魏国朝堂之乱,此乃天助大秦,实乃我大秦之幸也!” 第235章 泼冷水 读完密函,嬴政将其重重拍在案几上,仿佛这样还不足以表达他内心的激动。 他站起身来,在殿内来回踱步。 一边走,他一边口中念念有词,自言自语道:“魏国朝堂之乱,这可是大秦的一个绝佳机会。若能善加利用,必能给魏国造成重创。” 想到这里,嬴政的心情愈发激动,他立刻转身,对着刘高果断下令道:“速速去传华阳太后、相邦、关内侯,驷车庶长,来此见寡人,一同商议应对魏国变局之策。 另外,你亲自前去,务必把这则消息原原本本告诉先生,再转告先生,明日寡人定会亲临学苑拜访他,共商大计。” “喏。”刘高躬身领命。 而后,他迅速转身,走出殿外。 ......... 待众人聚齐之后,嬴政将密函内容简要告知给了众人。 密函上的消息,瞬间打破了殿内的沉寂。一时间,殿内所有人都纷纷议论起来。 “寡人提议,即刻出兵!”嬴政站起身来,双手撑在案几上,目光炯炯,声音中满是难以抑制的喜悦。 “趁魏国朝堂混乱之际,大秦铁骑当再度挥师东进,再度一举夺下高都和汲城。” 话语间,仿佛那两座城池已然被纳入大秦版图。 在他心中,这无疑是天赐良机,怎能轻易放过?此刻的嬴政,也不管国丧了,满心只想着开疆拓土,成就不世之功。 “不可。” 此时,华阳太后却提出了不同意见:“魏王必定惊慌失措,届时,大概率还会求魏无忌出山。 诸位都清楚,有魏无忌在,他的谋略与威望,依旧会给我大秦东进之路造成不小的麻烦。 当下,应先继续利用外交手段,分化魏国各方势力,待其内部矛盾激化、分崩离析之时,再寻战机,方为上策。” 这一番话,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在正沉浸在兴奋之中的嬴政头上。 他身形一滞,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缓缓坐回原位。 嬴政微微皱眉,眼中的狂热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冷静与思索。 他不得不承认,华阳太后所言,句句在理。 若贸然出兵,引得魏无忌再度出山,局势恐将陷入胶着。 嬴政沉默片刻,缓缓低下头,开始沉思起来,脑海中权衡着利弊得失。 过了一会儿,嬴政的目光缓缓落在了吕不韦的身上,他开口问道:“仲父,你意下如何?” 吕不韦上前一步,面带微笑,拱手施礼道:“大王,依臣之见,目前形势下,我大秦可采取双管齐下之策。 其一,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当务之急,应当立即着手筹备战争所需物资补给。 从粮草辎重到兵器甲胄,均需细致安排、妥善筹备,务必确保我大秦军队在战场上兵强马壮、无后顾之忧。 其二,继续需派遣能言善辩之士前往魏国,与潜伏在魏国的细作紧密配合。 或在朝堂之上挑拨离间,或在权贵之间散布谣言,进一步扰乱魏国的朝堂局势,激化各方矛盾。让魏国朝堂陷入混乱纷争,自顾不暇。” 言罢,吕不韦再次拱手,语气坚定且自信:“如此一来,待到时机成熟之际,我大秦便可顺势挥师东进。 彼时,魏国上下混乱不堪,我大秦军队以雷霆之势出击,内外交困之下,魏国必如摧枯拉朽一般,我大秦定能事半功倍。” 华阳太后闻听吕不韦所言,点了点头。 她心中暗自思忖,吕不韦此计确实周全,既考虑到了战争的实际需求,又能继续利用外交手段来削弱魏国的实力,实乃上策。 沉吟片刻,华阳太后开口赞成道:“相邦所言,深合哀家心意。待魏无忌身故,魏国再无可用之才,也再无能够抗衡我大秦之人。彼时,便是大秦东出的绝佳时机。” 关内侯和赢傒见华阳太后与吕不韦意见一致,也纷纷附和道: “太后与相邦所言甚是,此计甚妙。” 嬴政此时也已经从兴奋中恢复了些理智,他负手而立,开始沉思起来。 见众人皆对吕不韦的计策表示赞同,心中虽然也觉得此计甚为稳妥,但他并未立刻做出决定。 于是,他决定待明日再去询问一下秦臻的意见。 或许能给他一些不同的看法和建议,说不定能从不同视角,为这盘棋局找到新的变数。 ......... 翌日清晨,嬴政匆匆用过早膳,便迫不及待地赶往鬼谷学苑。 此刻的咸阳城,街巷中已渐有人声,百姓们开始了新一天的劳作。 而嬴政的心思全然不在这市井烟火之上,满脑子皆是军国大事,一心只想着尽快赶到鬼谷学苑,故而一路毫无耽搁。 而鬼谷学苑内,秦臻早早便在门口恭候嬴政。 当嬴政的车驾缓缓驶近,秦臻快步上前,拱手行礼道:“臣秦臻,拜见大王。” 嬴政听闻,迅速下了马车,快步走向秦臻,脸上露出急切的神情。 他连忙扶起秦臻,说道:“先生快请起。” 嬴政的目光落在秦臻身上,带着几分期待。 他按捺不住心中的急切,甚至顾不上客套,迫不及待地开口道:“先生,此番魏无忌再度遭到魏王弃用,寡人于昨日晚间与华阳太后、相邦等人商讨了一下接下来的行动。” 说罢,嬴政便将华阳太后和吕不韦的计策一一道来。 他说得极为认真,不放过任何一个要点,仿佛在重新梳理整个策略,期望从秦臻这里得到不一样的见解。 “先生,你且细细思量,说说可有不同见解?”待阐述完毕,嬴政满怀期待地询问道。 秦臻眉头微皱,似在权衡利弊,又似在推演局势的发展。 沉默片刻后,他缓缓说道:“大王,依臣之见,华阳太后与相邦所提之策,在当下局势中,确实堪称最为稳妥的选择。 魏国如今虽然朝堂动荡不安,但即便如此,魏无忌尚在。 华阳太后所言甚是,只要信陵君一日在世,其便能凭借自身的威望和才能,整合魏国各方力量,筑起坚固壁垒,我大秦绝不可贸然将主要精力倾于攻魏之上。” 第236章 目标韩国 “那依先生之见,目下该当如何?”嬴政闻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追问道。 “目下,应当按照相邦的建议,全力筹备战争所需的物资和补给。 粮草需充足囤积,兵器要精心打造,车马亦需妥善备齐,此乃兴兵作战的根基。 根基稳固,方能战无不胜。 待到姚贾返秦之后,可继续派遣他前往魏国。 他善于利用各国朝堂矛盾,此番再入魏境,可凭借三寸不烂之舌,继续联络魏国朝堂内与信陵君不和的势力。 煽动他们的争斗之心,进一步搅乱魏国朝政,令其朝堂决策陷入混乱。 比如,他可暗中挑拨魏国的老世族与新贵之间的矛盾,让他们为了权力和利益相互倾轧。 如此一来,魏国朝堂内部各方势力的矛盾必将愈演愈烈,相互掣肘,无暇顾及我大秦动向,为我大秦创造有利战机。” 他顿了顿,接着侃侃而谈:“等到时机成熟,大秦挥师伐魏之时,魏国朝堂已然混乱不堪。 外有我大秦虎狼之师压境,内有各方势力纷争不断,在这双重压力之下魏国上下必然手忙脚乱,自乱阵脚。 届时,倘若魏王在慌乱之中做出错误决策,我大秦锐士便可趁势而上,一举拿下高都和汲城。 甚至有可能顺势扩大战果,将魏国大片土地纳入大秦版图,亦非不可能之事。”秦臻条理清晰,将自己的想法有条不紊地阐述出来。 随后,秦臻继续言道:“至于魏无忌,于我大秦而言,始终是个隐患。 臣命初二,继续密切监视他的一举一动,其日常行踪、往来宾客,皆不可放过,务必将他的所有动向及时报予大王知晓。” 说话间,两人不知不觉已走到了秦臻的书房门口。 嬴政伸手轻轻推开门,率先迈步而入。 一进入书房,嬴政便在书房中来回踱步,时而驻足沉思,时而微微摇头,细细品味着秦臻的建议。 良久,嬴政停下了脚步,缓缓说道:“嗯,那便依先生所言。至于魏无忌那边,事关重大,就劳烦先生要多多费心了。” “喏,臣领命。” 少顷,秦臻稍作停顿,整理了一下思绪。 然后再次开口说道:“大王,当下贸然攻魏,时机尚不成熟。但韩国,国力孱弱,也无魏无忌这般贤才,此刻对其用兵,倒值得一试。” 嬴政听闻此言,原本微闭的双眼猛地睁开,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先生可有良策?” 言语之中,透露出他对秦臻的信任与期待,在嬴政心中,秦臻每次献策,皆能切中要害,化解难题。 “臣建议,大王可速下军令,集结精锐部队,于韩境边境地区,摆出一副剑拔弩张、即将大规模进攻韩国的态势,给韩国造成压力。 挑选秦国最精锐的部队,在边境扎营,每日进行大规模的军事演练,让尘土飞扬,喊杀声震天,让韩国的斥候远远便能望见,心生恐惧。 同时,派遣使者前往韩国,与韩王进行和谈。 但此番和谈,需向韩国提出一些极其苛刻的条件,比如割让数座城池、献上大量粮草辎重等。” 秦臻顿了顿,接着解释道:“韩国如今国力疲软,面对我大秦的强大压力,必然会心生恐惧。 他们与我大秦正面交锋,无异于以卵击石。 为了避免战争的爆发,韩王极有可能选择妥协,答应我们的要求。 如此这般,我大秦可不费一兵一卒,便能达到扩充疆土、增强国力的目的。” 嬴政听完秦臻的分析,不禁抚掌称赞:“彩!先生所言,甚合寡人心意。真乃天助我大秦,得先生这般贤才!” ......... 嬴政得到秦臻的谋划后,眼中光芒大盛,内心畅快之意溢于言表。 此谋划,与他长久以来深藏心底的战略意图不谋而合。 于是,嬴政当机立断,一刻也不愿耽搁,决意即刻将此计划付诸实践。 当天,嬴政在返回章台宫后,便高声传令,急切传唤华阳太后、吕不韦,以及朝中数位足智多谋的肱骨大臣。 不多时,众人齐聚于章台宫议政大殿后。 嬴政将秦臻所献之策,从起因,到实施步骤,再到预期结果,详详细细地讲述给众人。 众人皆屏气敛息,静静聆听,待嬴政话音落下,殿内先是短暂的沉默,随后便响起此起彼伏的赞同之声。 大臣们纷纷交头接耳,对这一谋划赞不绝口。 当天下午,在成功征得华阳太后与吕不韦的首肯后,嬴政不再迟疑,当即下达紧急军令。 传令官奔赴军中,命蒙骜等一众将领迅速集结军队,准备向韩国边境进发。 一时间,大秦境内马蹄声疾,士兵们闻令而动,身披铠甲,手持利刃,脚步匆匆,迅速列阵集合,只待一声令下,便准备前往函谷关外。 与此同时,负责后勤保障的各个部门亦是忙得不可开交。 依照吕不韦先前制定的筹备方案,各级官员指挥若定,调度有方。 粮草辎重源源不断从各地粮仓运往军营,兵器和车马亦是妥善调配,确保军队的物资供应充足。 就在各种物资开始运往边境,做好充分准备的时候。 纲成君蔡泽风尘仆仆地从齐国返回秦国,他的马车缓缓驶入自家府邸,还未踏入内室。 家宰便神色匆匆地跑来,手中拿着一封盖有秦王印玺的加急信件,告知他嬴政正在章台宫召见。 蔡泽听闻,深知事态紧急,不敢有片刻耽搁。 他简单整理了一下仪容,立刻转身出门,登上马车,急忙赶往章台宫。 在章台宫后殿,嬴政和吕不韦接见了蔡泽。 嬴政向他说明了此次召见的目的,并将一份苛刻的和谈条件交给他,命令他携带这些条件前往韩国都城新郑,与韩国方面进行谈判。 蔡泽接过和谈条件后,不敢有丝毫懈怠,立刻快马加鞭赶往韩国。 值得一提的是,这次蔡泽入韩,嬴政特别交代,一定要将蔡尚也一同带上。 第237章 蔡泽访韩 韩国,新郑。 王宫内,韩王然正端坐在王座之上,目光凝重,与群臣们商议着国家大事。 此时的朝堂,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氛,韩国近来局势动荡,外有强秦环伺,内有民生困局,每一个议题都如同千斤重担,压在众人心头。 突然间,一名内侍神色慌张,脚步踉跄,匆匆跑进殿内。 他身形未稳,便急促地禀报道:“启禀大王,秦国使者到!” 韩王然闻言,心中一紧。 秦国使者突然来访,莫非是有什么重要事情?秦国向来虎视眈眈,如今使者突兀而至,必定不会带来什么好事。 他脑海中闪过无数种可怕的猜测,心也随之提到了嗓子眼。 还未等韩王然回过神来,那内侍又接着说道:“据闻,秦国边境大军压境,形势危急!”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一片哗然,大臣们交头接耳,神色惊恐。 有的眉头紧锁,小声议论,声音中满是对秦国动向的担忧;有的来回踱步,双手背在身后,不知所措。 纷纷猜测秦国此番来意。 有人说是来宣战的,有人说是来勒索的,还有人说是来劝降的,各种说法不一而足,恐慌的情绪在朝堂上蔓延开来。 韩王然此时脸色苍白,额头上冷汗涔涔,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他强作镇定,努力挺直身子,深吸一口气,挥手示意众人安静。 在短暂的安静后,然后高声喊道:“宣秦国使者上殿。” 声音虽然尽量保持平稳,但仍难掩其中的紧张与不安。 不一会儿,蔡泽昂首阔步走进大殿,脸上故意带着一丝傲慢之色,眼神轻蔑地扫过韩国朝堂上的众人。 蔡泽走到殿中,动作敷衍的向韩王然行了一礼,只是微微弯腰,双手随意一拱。 随后,他不紧不慢地从怀中掏出一封国书,呈给韩王然。 呈上嬴政的国书后,蔡泽挺直腰杆,便高声宣读和谈条件:“韩国需割让缑氏、轩辕两城予大秦,且需在一月之内献上粮草五千石、精铁一万斤,以供大秦军需。 若韩王应允,大秦可罢兵休战,否则……” 蔡泽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视着韩国朝堂上的众人,眼神中带着一丝威胁。 接着,他猛地提高音量,高声说道:“为报列国合纵之仇,我大秦铁骑将率先踏平韩国!” 韩王然听闻这个消息后,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手中的国书险些掉落下来。 他的嘴唇微张,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被惊得发不出声来。 他瞪大双眼,死死地盯着蔡泽,眼中满是震惊与愤怒,但更多的却是无奈与恐惧。 蔡泽却毫不在乎韩王然的眼神,他上前一步,行了个拱手礼。 他面上波澜不惊,语气平淡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吾在驿馆,静待韩王的消息。” 言罢,他便一甩袖袍,头也不回,径直朝着殿外走去,似乎完全没有把韩国君臣放在眼里。 待蔡泽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之后,韩国朝堂上的大臣们终于回过神来,顿时议论纷纷。 有的大臣满脸怒容,双目圆睁,主张韩国应该坚决抵抗秦国的无理要求,绝不能在强秦面前示弱,否则必将后患无穷; 而另一些大臣则面露忧色,不住摇头叹息,建议韩王然暂且妥协退让,以避免与秦国直接冲突。 他们指出,韩国目前的实力与秦国相差悬殊,若贸然开战,百姓将生灵涂炭,国家也可能就此覆灭。 韩王然心烦意乱,目光在群臣中慌乱扫过,急切地想要寻求一个可靠的主意。 他的眼神中充满了迷茫与无助,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了丞相张平的身上。 他微微前倾身子,急切问道:“丞相,你对此事有何看法?” 张平眉头紧蹙,苦苦思索着应对眼前困局的良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说道:“大王,秦国如今势大,兵强马壮,锋芒正盛。反观我韩国,国力孱弱,兵力不足,若贸然与秦国正面交锋,以卵击石,定将一败涂地,后果不堪设想。 公子非素有远见卓识,此番远赴大梁,若是能够说服信陵君,那么列国齐心,再度合纵抗秦,或许尚有一线生机。 然而,信陵君如今也被魏王弃用,自身处境艰难,且列国之间各怀鬼胎,合纵之事谈何容易。所以,臣认为,眼下之计,或许只能暂且答应秦国的条件,以换取一些时间,再从长计议。” 张平的声音低沉而无奈,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挤出来的。 韩王然听闻此言,心中充满了不甘和无奈。 他紧紧握着拳头,他当然不愿意就这样轻易向秦国屈服。 但残酷的现实却如同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韩国与秦国相比,无论是兵力、财力,还是疆域、资源,都相差甚远,实力悬殊。 在这强弱分明的天平之下,韩国显得如此渺小而脆弱。 韩王然在经过一番内心的挣扎和犹豫后,他最终还是长叹一声:“罢了,便依秦使所言吧。” 然而,就在韩王决定妥协之后,太子韩安这时候站了出来。 韩安快步走到大殿中央,稽首说道:“父王!切不可轻易答应秦国的无理要求。 秦国向来贪得无厌,今日割城献粮,明日便会索要更多。 若此番轻易妥协,我韩国将永无宁日,沦为秦国砧板上的鱼肉,任其宰割。” 韩王原本低垂的头缓缓抬起,看着韩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惊讶,也有一丝期待。 他问道:“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父王,儿臣以为,当下之计,我们可先设法拖延时间。表面上答应秦国的条件,暗中加紧备战。 一方面,继续催促公子非在列国间奔走,争取促成合纵联盟,若能联合诸国,以合纵之力对抗秦国,秦国纵有虎狼之心,也得有所忌惮; 另一方面,整顿国内军队,清查军中弊病,撤换无能将领,激励士兵士气。加强城防建设,招募勇士,训练新军。 此外,可派遣密使前往赵国和楚国,许以重利,请求他们暗中支援。 若能联合赵、楚两国,我韩国便有了抗衡秦国的底气,届时再与秦国周旋,或许能有转机。” 第238章 韩国妥协 韩安的一番话,让朝堂上的气氛为之一振,一些大臣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韩王然则是陷入了沉思,他明白,韩安所言确有几分道理,若能成功联合其他列国,以合纵之策对抗秦国,或可力挽狂澜。 但同时,他也有着诸多顾虑,秦国向来睚眦必报,此等拖延之策,极有可能激怒秦国,从而招致更为猛烈的进攻。 韩国本就国力衰微,若真如此,恐怕难以招架。 就在这时,丞相张平再次开口:“大王,太子所言虽有道理,但实施起来困难重重。 列国之间利益纠葛复杂,各自心怀鬼胎。 往昔合纵之事,多次因各国间的猜忌、私利而功亏一篑,如今短期内欲成合纵大业,谈何容易。 况且,秦国耳目众多,若一旦察觉到我韩国此乃拖延之计,提前发动进攻,韩国恐难以抵挡。 不过,臣亦以为,不可轻易答应秦国的全部条件。 依臣之见,可先与秦国使者周旋,设法降低割地和纳贡的要求,为我韩国争取更多的时间,积攒力量,谋取更多利益。” 韩王然听着两人的建议,心中愈发纠结起来。 他的目光在朝堂上扫过,试图从那一张张或凝重、或忐忑的脸上,寻觅出破解当下困局的完美答案。 良久,韩王然喉间发出一声叹息,声音低沉而缓慢:“此事关系重大,容寡人再仔细思量。众爱卿若有良策,可随时上奏。今日暂且退朝。” 退朝之后,韩王然独自回到寝宫,坐在榻上,眉头紧锁,久久不语。 脑海中不断翻涌着朝堂上那令人窒息的一幕,以及蔡泽提出的苛刻要求。 而此时,远在驿馆之中,蔡泽正悠然自得地等待着韩王的答复。 面前的案几上,摆放着美酒佳肴,蔡尚坐在他身前,正在给他的父亲斟酒。 待酒斟满,蔡泽拿起酒樽,轻轻摇晃,杯中的酒水泛起层层涟漪,映着他嘴角那一抹自信又略带嘲讽的笑意。 他心中笃定,韩国国力孱弱,在秦国的强大威压之下,根本无力抗衡,最终定会乖乖屈服。 此番出使,不过是走个过场,他只需静候佳音,待韩国同意秦国的条件,他便能带着这份大功,风光无限地返回秦国。 ......... 事实上,事态的演进恰如蔡泽心中所料那般,丝毫不差。 咸阳城内,嬴政与群臣敲定对韩施压策略时,蔡泽便已预见韩国大概率会在重压之下选择妥协。 这份预见,源于他对秦国强大国力的自信。 更来自他多年来纵横列国、洞悉各国局势的经验。 就在当天下午,韩王然便紧急召见了丞相张平和太子韩安,责令二人即刻与蔡泽展开谈判,以商讨关乎两国局势的具体事宜。 在接下来的三天里,双方你来我往,互不相让,陷入了激烈的讨价还价和反复周旋。 蔡泽身着秦国官服,气定神闲地坐在主位上,对面的张平和韩安则神色凝重。 他凭借其出色的口才和敏锐的洞察力,巧妙应对着张平和韩安提出的各种条件和要求。 蔡泽时而引经据典,阐述秦国实力与立场: “自秦孝公以来,我秦国变法图强,历经数代君主努力,国力蒸蒸日上,兵强马壮。 如今我大秦之威,已令天下震动。韩国若执意对抗,不过是以卵击石。” 时而晓以利害,剖析拒绝条件后韩国将面临的严峻后果: “若韩国不答应秦国的要求,大秦铁骑一旦南下,韩国城池将如几年前那般被轻易攻破。 到那时,生灵涂炭,韩王的宗庙社稷也可能将毁于一旦。韩王难道忍心看着韩国百姓受苦,祖宗基业毁于战火?” 其言辞逻辑严密,环环相扣,令张平与韩安一时难以招架。 张平与韩安也并非毫无还手之力,他们据理力争,试图为韩国争取更多权益: “秦国所提条件实在苛刻,缑氏和轩辕乃是韩国重镇。 割让此二城,韩国防线将被撕开大口。 且粮草精铁,皆是韩国百姓辛苦劳作所得,如此大量征收,百姓将苦不堪言。” 但面对蔡泽的强硬与巧辩,他们的努力显得有些艰难。 经过一番谈判,最终双方达成了协议:韩国无奈之下,同意割让缑氏和轩辕这两座城池给秦国,同时在一个月内上缴三千五百石粮食和八千斤精铁,以示好。 这一结果虽比秦国最初要求的有所减少,但对韩国而言,依旧是沉重的负担。 在这整个谈判过程中,蔡尚始终静立于蔡泽身侧。 他屏气敛息,聚精会神地观察着父亲的一举一动,父亲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被蔡尚逐字捕捉。 他看着蔡泽在谈判中如何巧妙地把握时机,在张平和韩安言辞激烈时,以平和之语安抚;在对方提出异议时,又以强硬态度坚守底线。 蔡泽在言辞间纵横捭阖,以绵里藏针之语,在复杂的利益纠葛中,巧妙推进己方诉求,尽显高超谈判技巧。 这一切,蔡尚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暗自揣摩学习。 待谈判结束后,蔡泽迅速地拟定好了一份详细的契约书,然后将其交给了张平。 契约书上,条款清晰,明确了韩国需履行的各项义务,以及秦国相应的承诺。 张平接过契约书,展开细细研读,目光逐行扫过,确认无误后,便带着它返回了韩王宫。 在韩王宫内,韩王然坐在寝宫内,神情落寞。 他接过张平递来的契约书,简单浏览了一下其中的条款,没有过多的犹豫,他果断拿起王玺,盖在了契约书上。 王玺落下的那一刻,韩王然心中五味杂陈。 韩王然本以为,秦国新君年少即位,朝堂根基未稳,自顾不暇,必无余力东顾,韩国便可暂享太平,迎来一段难得的休养生息之机。 然而事与愿违,这位少年君主,竟展现出远超年龄的勃勃野心。 年纪轻轻,便将目光锁定韩国,使韩国上下陷入危机之中。 第239章 魏无忌的现状 当蔡泽拿到这份已经盖上了王玺的契约书时,他同样没有丝毫的迟疑,立刻命令手下的人快马加鞭,将之火速送往咸阳。 他仿佛,已经看到嬴政收到契约书时满意的神情。 以及秦国朝堂上为又一次胜利而欢呼的场景。 ......... 当消息传回咸阳,嬴政得知韩国答应割地献粮,大喜过望。 他不禁赞叹道:“先生之策,果然妙极!不费一兵一卒,便得两城与大量物资,实乃奇谋也!” “大王圣明!” 朝堂之上,嬴政的声音刚落,众人也纷纷附和,对秦臻的智谋表示赞赏。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对这一结果感到满意。 吕不韦虽然没有公开表示反对,但近些日子以来,他心中却隐隐有些担忧。 待朝会散去,吕不韦私下找到嬴政,向他进谏道:“大王,此番对韩之策虽获成功,但臣心中仍有顾虑。” 嬴政此时,正坐在案前翻阅奏折。 闻言,他抬起头,看着吕不韦,问道:“仲父有何顾虑?但说无妨。” 吕不韦走到嬴政身旁,缓缓说道:“大王,此番对韩之策,从表面上看大获成功,大秦轻而易举便得两城与大量物资,国力大增。 然而,臣细细思量,韩国此番割地献粮,这般示弱之举,其他诸国必然看在眼里。 以臣对列国的了解,他们向来忌惮我大秦日益强大,如今见此情形,极有可能再度联合起来,重拾合纵之策抗秦。 一旦如此,届时大秦恐将面临诸多困难。” 嬴政听闻吕不韦之言,微微皱眉。 片刻后,嬴政沉声道:“仲父所言,确有其理。 然若只因惧怕列国合纵,便畏首畏尾,大秦反倒会错失良机。 寡人以为,可一边加强,加强对各国朝堂动向、军事部署的严密监视,务必及时掌握他们的一举一动; 一边加快国内发展,提升我大秦的实力。 如此,即便列国再度合纵来犯,我大秦亦有万全之策,可从容应对。” “大王圣明!依臣之见,大秦根基在于农桑,当继续大力鼓励农桑之事,兴修水利,确保粮食丰收,增强大秦根基。 此外,在外交上,我大秦亦可采取分化六国之策。 可拉拢一些诸侯国,特别是齐国,齐国富庶,且偏居东方,向来与他国多有龃龉。 若拉拢齐国,使其与我大秦结盟,共同对抗其他抗秦势力。如此一来,列国之间便会产生裂隙,大秦便可坐收渔利。” 闻言,嬴政采纳了吕不韦的建议。 于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农田里,农民们辛勤劳作,水利工程也在紧锣密鼓地修建。 与此同时,秦国的使者们也开始频繁出访各国。 他们带着丰厚的礼物和秦王的旨意,穿梭于各国之间,施展着纵横捭阖之术。 有的使者与齐国的君臣密谈,商讨结盟之事; 有的则在其他诸国中游说,挑拨离间,制造矛盾。 在大梁城的初二,并没有因为之前密函的送出而有丝毫的懈怠。 初二严格遵循着秦臻的指示,继续隐匿于暗处,密切关注魏国朝堂各方势力,尤其对魏无忌的一举一动格外留心。 为了更高效地完成任务,初二将大梁城的眼线们分成了两拨人。 第一拨人负责在大梁城的大街小巷中穿梭,他们时而乔装成普通的商贩,时而又装扮成闲散的书生,让人难以察觉。 这些眼线们通过与形形色色的人交流,悄然收集着各方信息。编织起了一张庞大而无形的情报网,只等关键时刻到来,便能发挥出关键的作用。 而初二则亲自率领着另一拨线人,日夜潜伏在魏无忌的府邸周边。 他们监视着魏无忌的日常行踪、与宾客的往来情况等,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并将这些细节都详细地记录下来。 哪怕是魏无忌与某位宾客交谈时的一个眼神、一个手势,都被记录在册。 这些情报,会定期被送往咸阳,呈交给嬴政。 自从魏无忌被魏王圉收回所有权力之后,他便彻底变了模样。 遥想短短数月之前,他还亲率五国联军大破秦军于河外,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战场上,金戈交鸣,魏无忌身披战甲,挥剑指挥,将士们在他的指挥下士气高昂,喊杀声震天。 联军士气如虹,一路势如破竹,打得秦军丢盔弃甲,狼狈不堪。 诸国纷纷遣使交好,魏国朝堂之上,一时风光无限。 那一战,魏无忌的威名传遍天下,魏国也一扫往昔颓势,扬眉吐气,成为各国瞩目的焦点。 可如今,时过境迁,一切都变了。 每日清晨,阳光洒进房间,魏无忌却仍醉卧榻上,宿醉未醒。 房间之中,酒气弥漫,到处都是酒壶和凌乱的丝竹乐器。 待他醒来后,也毫无洗漱整理之意,任由自己的头发蓬乱不堪,眼神迷离。 随后,便又开始新一轮的放纵狂欢。 他命府中家丁,四处奔赴大梁城的街巷坊市,不惜重金,寻找城中最负盛名的歌姬舞女。 将她们一一请请到府中庭院,大摆筵席,日夜笙歌,好不热闹。 仿佛要用这无尽的喧嚣,掩盖自己内心深处的痛苦与不甘。 曾经的信陵君府,可谓门庭若市,每日都有四方门客纷至沓来,他们或高谈阔论,或展示自己的才华,满心期待能在信陵君面前崭露头角,获其赏识重用,自此平步青云,实现自己的抱负。 然而,如今的信陵君府门外,却显得格外冷清,往昔的热闹景象早已荡然无存。 曾经那些如蝇逐臭、趋炎附势之徒,见他失势,早已作鸟兽散。 在门客纷纷离去的萧瑟之中,唯有府中的歌姬们,依旧坚守在此。 她们依然身着轻薄艳丽的衣衫,在信陵君面前翩翩起舞。 然而,信陵君却只是麻木地看着,眼神空洞。 往昔的壮志豪情,如今已被现实的沧桑消磨殆尽。 只是偶尔举起酒樽,仰头一饮而尽,任由酒水顺着嘴角流淌而下,浸湿了他的衣襟。 第240章 堕落 与此同时,魏国的朝堂之上,此时局势愈发混乱。 魏王圉在罢免了众多臣子之后,竟发现朝堂之上竟无人能为他排忧解难。 那些留下来的臣子们,要么是谄媚奉承之徒,只会一味迎合他的心意,言辞间尽是谄媚之语,却提不出任何有建设性的意见; 要么就是庸碌无为之人,面对日益复杂的局势,完全束手无策。 当魏王圉得知韩国被迫割地献粮,屈辱地与秦国求和的消息后,他眉头紧皱,他深知秦国狼子野心,韩国既已屈服,下一个遭殃的,极有可能就是自己的魏国,灾祸或许随时都会降临到自己头上。 可他,却又无计可施。 这段时间以来,他常常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想起魏无忌。 那个曾经以智谋着称的弟弟,如今却被遗忘在角落。 然而,心中的猜忌就像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横亘在他们之间,任凭魏无忌有通天的本领,也难以跨越这道由魏王圉亲手筑起的障碍。 使得他始终无法放下身段,去重新启用这个弟弟,哪怕魏国如今已危如累卵。 一日,唐睢实在不忍心看到曾经敬仰的公子,如此消沉下去,如今竟这般消沉,实在是痛心疾首,鼓起勇气去求见魏无忌。 彼时,庭院之中一片喧嚣,酒气熏天,唐睢眉头微皱,艰难穿过正在肆意狂欢的人群,一心朝着魏无忌所在的厅堂奔去。 踏入厅堂,只见屋内透着几分奢靡之气。 只见魏无忌半躺在榻上,身旁有两个歌姬正为他斟酒。魏无忌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唐睢见状,心中悲戚更甚。 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中含泪说道:“公子,国势危如累卵。 如今秦国虎视眈眈,朝堂乱象丛生,政令不行,可怜我魏国万千百姓,深陷于水火。公子素怀匡扶魏国之志,岂能就此消沉,一蹶不振?” 魏无忌听闻,缓缓抬起眼皮,淡淡瞥了唐睢一眼,扯出一抹带着嘲讽与苦涩的冷笑。 他端起酒樽,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落,带来一阵烧灼感,但他似乎毫无感觉,唯有满心的怅惘与愤懑在肆意翻涌。 放下酒樽,他的声音低沉喑哑,带着满心的苦涩,自嘲与无奈之意尽显:“匡扶魏国?实乃荒谬!自年少懂事起,我便一腔热血倾于魏国,矢志不渝,唯魏国安危是念。 朝堂纷争、列国倾轧,哪一次不是我挺身而出,殚精竭虑。 然所获者何?乃兄长无端之疑忌,朝堂诸公之倾轧。一片赤诚,换来的却是满身伤痕。 你以为我不想有所作为吗?我比任何人都渴望能为魏国做点什么! 方方面面,我哪一件不尽心竭力?可如今呢……” 他的情绪逐渐激动起来,声音也越发高亢:“如今大王对我猜忌至此,朝堂之上皆是阿谀奉承之徒、只知争权夺利之徒。 纵怀匡济之心,奈之若何?徒具经天纬地之才,竟无可用武之地。” “砰!” 说到这里,他突然站起身来,面容扭曲,眼中满是愤懑,将手中的酒樽狠狠摔在地上。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身旁的歌姬们花容失色。 唐睢见状,急忙上前想要劝解:“公子,切莫如此,还请冷静……” 话未说完,魏无忌怒目圆睁,对着唐睢吼道:“你不必再劝!如今我已心死,魏国之存亡,与我何干?这么多年,我为魏国付出一切,换来的却是这般结局,我累了,也倦了!” 说罢,他命令手下的人将唐睢强行拖了出去。 唐睢挣扎着想要留下,嘴里还不停喊着:“公子,三思啊!此刻沉沦,魏国危矣!” 然而,他的声音很快就被关在了门外,消失在了寂静的夜空中。 日子一天天过去,魏无忌的沉沦愈发彻底。 渐渐地,他陷入了酒色的温柔乡难以自拔,酒,非佳酿不饮,每日都要在醉生梦死中度过;色,专挑那些面容姣好、身姿婀娜的女子相伴,日夜笙歌,不理外事。 他不仅沉迷于酒色,甚至迷上了豪赌。 在自己的府邸之内,特意开辟出一间房间,里面摆满了各种赌具。 每天,他都会和那些平日里只知吃喝玩乐、溜须拍马的所谓狐朋狗友,早早聚集在此,终日沉迷于赌博。 在赌局中,魏无忌往昔的沉稳睿智全然不见,只剩下疯狂与放纵,他大手一挥,毫不吝啬的挥霍着钱财。 一局下来,即便输掉上千金,他眉头都不皱一下,嘴角一直挂着满不在乎的笑意。 此刻,他的眼中只有赌桌上的胜负,曾经对魏国的满腔热忱,胸中那匡扶社稷、纵横天下的抱负与理想,早已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那个曾经心怀魏国、智谋超群的信陵君,如今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却是一个玩世不恭、自甘堕落的浪荡公子。 ......... 当初二精心撰写好密函后,将这段时间魏无忌于大梁城中的种种行迹,事无巨细地详细记录下来。 并将其加急传递到咸阳,呈于秦王案前。 而此时此刻,嬴政正端坐在鬼谷学苑的一间静室里,与秦臻对弈。 两人相对而坐,面前摆放着一副棋盘。 黑白棋子交错纵横,他们的目光都紧紧锁定在棋盘之上,每一步棋都仿若在权衡天下局势,深思熟虑,久久才落下一子。 就在这一片静谧的氛围中,月浔脚步匆匆的从远处走来。 他一路疾行,手中捧着一封密函,走到嬴政面前后,将密函呈递上去。 嬴政见状,微微挑起眉毛,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他缓缓放下手中刚拿起、尚未落下的棋子,然后伸出手,接过了月浔递来的密函。 嬴政轻轻揭开火漆,展开密函。 瞬间,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密函上的字迹。密函上的内容显然引起了他的高度关注。 原本他那平静的面容上,开始泛起了层层涟漪。 第241章 探查细作 那涟漪起初细微,随后不断扩散,使得他原本毫无表情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了一丝怡悦的神情。这是一种只有在看到对自己有利的局势时,才会悄然流露出来的欣喜。 秦臻自嬴政拆函起,便默默观察其表情变化。 见嬴政这般反应,他缓缓停下手中的动作。 抬起头,目光与嬴政交汇,然后轻声问道:“大王,可是大梁那边传回来消息了?” 嬴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紧接着点了点头。 他没有急着回应,而是将手中密函递到秦臻面前,声音带着几分感慨与自得:“先生,你且看看,如今这魏无忌,已然堕落至此。” 秦臻赶忙接过密函,而后迫不及待地展开,逐字逐句阅读起来。 他的目光在密函上快速移动,一行行文字在他眼前闪过。 随着阅读的深入,他脸上的惊讶之色愈发浓重。 待他将密函读完,忍不住微微摇头,长叹出声,心中感慨,一个人的堕落竟能如此迅速、如此彻底。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快很多。 如今的信陵君,恰如那句俗语所言: 人性最大的丑陋,就是需要你的时候百般讨好,不需要你的时候翻脸无情。 就在这一刹那间,嬴政的眼中,突然掠过了一抹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 这丝光芒中,既包含着对魏无忌如此堕落的深深感慨,也蕴含着对秦国未来局势的审慎深思。魏国局势的变化,无疑将对秦国产生重大影响。 “信陵君曾是魏国的顶梁柱,支撑着魏国朝堂。如今这般颓然倒下,魏国的朝堂必将会陷入一片混乱之中。 魏国朝堂本就暗流涌动,如今信陵君失势,那些蛰伏许久的势力必定蠢蠢欲动。此乃我秦国之良机也。”嬴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语气中带着一丝难掩的兴奋说道。 而此时的秦臻,也微微眯起双眼,似乎在沉思着什么。 他的脑海中,正迅速盘算着秦国接下来应该采取的行动步骤。 然而,就在秦国君臣为这一变故暗自谋划的时候,魏国的信陵君府邸内,那间摆满了各种赌具的房间里,却依旧是热闹异常,喧嚣不止。 屋内烛火摇曳,酒气弥漫,混杂着众人的嬉笑怒骂,仿若将外界的纷扰隔绝在外。 魏无忌面色潮红,眼神中透露出一种近乎疯狂的神色。 他发髻微乱,几缕发丝垂落在额前,衣襟随意地敞开着,露出里面的中衣。 此时此刻,他正与那些所谓的狐朋狗友们,在赌桌上展开着新一轮激烈的角逐。 众人围坐于宽大的赌桌旁,桌上堆满了筹码,在烛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有人高声呼喊着下注,有人紧盯着骰子碗,神色紧张。 魏无忌猛地将一把筹码推向前,大声喝道:“这局我全押了!” 他的声音中,带着几分醉意与放纵。 他丝毫不知,自己的堕落行为竟然已经引起了秦国朝堂的广泛关注和讨论。 更不知,魏国的命运,正因为他的改变,而悄然发生着变化。 赌局中,骰子在碗中翻滚碰撞,发出清脆而又刺耳的声响,仿佛是在为这场荒诞至极的堕落狂欢奏响着一曲诡异的乐章。 每一次骰子的滚动,都伴随着众人的惊呼与呐喊,魏无忌在这喧嚣中,愈发迷失了自我,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小小的赌桌和那不断翻滚的骰子 。 随着日升月落,时光悄然流转,魏国朝堂之上也开始风起云涌。 由于魏无忌的放纵和沉沦,原本被他的威望所压制的各方势力,此刻都纷纷开始蠢蠢欲动。 往昔,一些原本对信陵君心存忌惮的大臣们,眼见他如此自甘堕落,便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欲望,纷纷跳出来,或是结党营私,或是明争暗斗,试图为自己谋得更多的权力和利益。 朝堂之上,党争不断,政令不通,朝令夕改、相互掣肘之事屡见不鲜。 魏国的国力,也在这无休无止的内耗中,逐渐被削弱。 反观魏无忌,却依然沉醉在那纸醉金迷、豪赌狂欢的生活中无法自拔。对于魏国潜在的危机,他完全置身事外,任由自己继续在堕落的深渊里越陷越深。 ......... 咸阳城,繁华喧嚣,车水马龙。 而在这热闹的表象之下,各国细作如隐匿在黑暗中,伺机而动。 “大王,咸阳城此时的各国细作,陆凡探查的如何了?”秦臻轻声询问道。 此时,秦臻已随嬴政抵达咸阳城,与他一同巡察少府辖下的各个工坊。 工坊内,热浪滚滚,炉火熊熊燃烧。 匠人们身着粗布麻衣,脸上满是专注之色,他们忙碌的身影穿梭其中。 敲打声、锻造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独特的劳作乐章。 嬴政嘴角上扬,手中正随意把玩着一支箭镞。那箭镞在他的指尖灵活地转动着,其上清晰地刻着吕不韦的名讳,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醒目。 “自从刘颉与魏柔招供后,咸阳城内,如今已不见赵魏两国细作的踪迹。”嬴政不紧不慢的说道。 秦臻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明显放松了下来。 他微微点头,眼中露出欣慰之色,这对秦国而言,无疑是一个好消息。 少了赵魏两国细作在暗处窥探、搅局,秦国朝堂与民间都能安稳不少,各项军政事务推行起来也会顺畅许多。 “这还得多亏了先生。 此前,陆凡用尽各种手段,刘颉与魏柔这二人却牙关紧咬,守口如瓶,未吐露丝毫有用信息。 然而,先生建言,采用皮鞭浸泡盐水之法后,效果立竿见影。 据陆凡呈报,仅仅一鞭子落下,这两人便将所知的一切都和盘托出了。” “不过,陆凡并未有丝毫懈怠。他继续在咸阳城展开全面搜查,不放过任何一处可能藏匿这余孽的角落。”嬴政缓缓放下手中箭镞,目光坚定地看着秦臻,继续言道。 此时,他的眼神中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在向世人宣告,秦国绝不允许任何威胁国家安全的因素存在。 第242章 嬴政的疑虑 秦臻略微思索了一下,然后问道:“既然陆凡搜查如此严密,想必已有成果。不知大王打算如何处置这二人?” 嬴政听闻,双眼瞬间闪过一抹冷厉。 他的声音也变得冷酷无情:“他们既已失去可用之处,便与那翟要及其党羽一般,按例处置。 昨日,寡人亲率将士,将他们深埋在了先王的陵墓前。 此后,他们将永困于此,在先王英灵的注视下,为自己的罪行忏悔,赎清罪孽。” 嬴政说这话时,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仿佛在讲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闻听此言,秦臻点了点头,并未多说什么。 他心中明白,在这乱世之中,唯有铁血手段,才能保秦国安稳。 嬴政此举,虽看似残忍,却也是为了秦国的未来着想。 工坊内的敲打声、锻造声仍在持续。 嬴政身姿挺拔,目光从秦臻身上缓缓移开,再度落定在那熊熊燃烧、跳跃不止的炉火之上。 其面容冷峻,可若仔细瞧去,在那深邃的眼睛深处,隐隐透着几分复杂神色。 事实上,嬴政的内心远非表面这般平静。 相反,一种新的疑虑悄然涌起,转瞬之间,便将他的思绪淹没。 “先生,近日来,陆凡有所发现,此事让寡人颇为棘手。”沉默片刻后,嬴政微微抬头,目光看向秦臻,开口道。 “哦?大王所指何事,竟如此棘手?” 嬴政微微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着用词,随后缓缓说道:“先生,陆凡所查到的那些魏人细作当中,有人与姚贾频繁通信往来。 这般情形,实在是不得不让寡人心生疑窦,姚贾他…… 莫不是魏国安插在我秦国的间谍?” 说到此处,嬴政的声音愈发低沉,隐忧之色愈发明显,话语间,眉头不自觉地皱起。 秦臻听闻此言,神色一凛,眼中迅速闪过一抹思索之光,仿佛在脑海中急速梳理着应对嬴政质疑的思路。 沉吟片刻后,秦臻抬起头,直视着嬴政的眼睛。 字斟句酌地缓缓说道:“大王,臣以为,这其中或许存在一些误会,切不可贸然定论。 姚贾自踏入我秦国朝堂,便将满腔热血倾付于为秦国效力之事。 凭借着谋略与胆识,他奔走魏国,成功瓦解了魏无忌一党,此等功绩,于秦国而言,解了燃眉之急,实乃大功一件。 如今,仅仅凭借这通信一事,便仓促断定他为间谍,恐有不妥。” 秦臻的声音虽然不高,却显得沉稳而有力,试图让这位年轻气盛的秦王先冷静下来,重新审视这一事件。 “况且......” 秦臻说到此处,特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坚定地注视着嬴政,似乎在等待嬴政能对他前面的话有所思考。 片刻后,他才继续说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是自古以来的用人之道。 若我等仅凭一些蛛丝马迹,便轻易对臣子心生猜忌,长此以往,朝堂之上,众臣人人自危,又怎能全心全意为秦国效命?那恐怕会寒了众臣之心。 再者,有魏无忌的前车之鉴在前,因魏王无端猜忌,最终自甘堕落。 万不可重蹈魏王的覆辙,轻易猜忌臣子,以免误了秦国大业。” 秦臻条理清晰,将其中利害关系一一剖析,还搬出了魏无忌的例子,希望能引起嬴政足够的重视。 嬴政听了秦臻的话,整个人愣了一下。 他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神情,显然对秦臻的观点有所触动,但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除。 “先生所言,寡人亦知晓。” 嬴政目光深沉,随后语气中带着几分思忖后的笃定,缓缓说道,“可是,魏人为何偏偏与他频繁联络?若他心中无愧,为何从未提及此事?” 秦臻深吸一口气,解释道:“大王,这其中的缘由或许并不简单。 也许是魏人觊觎我大秦日益强盛,心怀不轨,故意设下陷阱,想要诬陷姚贾; 又或者是姚贾在之前处理某些事情时,不得不与魏人有所接触,但他深知此事敏感,稍有不慎便会引起所有人的误会,所以选择了隐瞒。 其本意或许是不想让朝堂众人为这些琐事分心,专心谋划大秦的宏图霸业。” 嬴政微微点头,他抬手轻抚下颌,陷入短暂的沉默。 然而,他的心中仍然存在着一些疑虑,虽被秦臻的解释驱散了些许,却依旧在心底徘徊不去。 “大王,姚贾之才,实乃举世罕见,这一点众人皆知,毋庸置疑。 然而,此次通信之事,却透着诸多蹊跷。这通信往来,或许其中另有隐情,未必如表面所见那般简单。 依臣之见,不妨先派遣陆凡去彻查一番。 陆凡心思缜密、行事较真,定能探得实情。 查查与姚贾通信之人,是否这一切皆是他蓄意捏造。 毕竟,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姚贾在过些日子,就会从大梁返秦,届时,大王可单独召姚贾前来,不动声色地试探一二,只需观其言行举止,细微之处,便能洞察真相,再做判断。”秦臻言辞恳切,继续向嬴政进言劝诫道。 秦臻是百分百可以肯定,姚贾对秦国忠心耿耿,绝无半分二心。 但如今嬴政心生疑虑,此事关乎重大。 为了打消嬴政心头的疑虑,他提出了一个相对稳妥的计策,希望能借此为嬴政解开谜团。 他认为,在姚贾从大梁返回秦国之前,时间充裕,以陆凡的能力,定有足够的时间去调查清楚事情的真相。 如此,既能宽慰嬴政,又能还姚贾一个清白,稳固当下的安稳局势。 嬴政听闻秦臻所言,神色凝重,缓缓点了点头,旋即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 良久,他开口道:“先生所言,不无道理。 然而,那姚贾为人极为缜密,心思细腻。若他当真怀有二心,以其过往行事作风,又怎会如此轻易暴露出自己的破绽?” 嬴政对姚贾的能力,可是心知肚明。 这般精明之人,若真有谋逆之心,绝难轻易被察觉。 不禁有些担忧,深恐此番试探不仅无法探出真相,反而打草惊蛇。 第243章 骊山狩猎 秦臻见状,目光愈发坚定,连忙说道:“大王,姚贾纵然聪慧过人,但正所谓做贼心虚,只要他心中有鬼,在大王的试探之下,定会露出端倪。 大王与他交谈之际,只需巧妙布局,以言语加以引导,同时仔细观察他的一言一行,哪怕是最细微的反应,都不可放过,如此必定能有所收获。 况且,若姚贾对大王忠心耿耿,那么此番试探,不仅可消除大王心中疑虑,更能让他日后更加全心全意,为秦国的霸业倾尽全力。” 秦臻试图说服嬴政,让他尝试这一方法。 嬴政思索再三,下定决心道:“好,寡人便依先生所言。待姚贾返秦后,即刻召他进宫。” “大王圣明。”秦臻拱手道。 嬴政听闻秦臻一番言论,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誉之色。 原本紧紧负在身后的双手,此刻也缓缓松开,大步走到秦臻面前。 只见他神色间,老秦人的豪迈气魄展露无遗,朗声道:“与先生此番长谈,寡人心中诸多困惑,顿时豁然开朗! 近来诸事繁杂,政务堆积如山,寡人已许久未得狩猎之趣。 骊山之地,山水环绕,向来是猎物繁多之所。 先生可愿与寡人一同前往,在那骊山之上,尽享弯弓射猎之趣?暂抛尘世纷扰,放松身心?” 言罢,嬴政目光远眺,兴致勃勃之情溢于言表。 “臣,求之不得。”秦臻拱手道。 “彩!刘高,备马!” “喏!” ......... 不多时,骏马嘶鸣,刘高已依照吩咐,将备好的马匹牵至少府门前。 此时的嬴政,身着一袭玄色劲装,腰佩长剑,整个人英气四溢。 只见他身姿矫健,一个利落翻身,便稳稳跨上了他那匹通体雪白的追风马上。 这追风马,似是感知到了主人心中按捺不住的兴奋情绪,刨蹄长嘶,仰头长嘶,发出一声清亮的嘶鸣。 嬴政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追风马的脖颈,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中满是对此次狩猎的期待。 与此同时,秦臻也稳稳骑上一匹棕红色的骏马。 这匹马虽不及嬴政的追风马那般神勇,在气势上稍逊一筹,但也是塞北之地,百里挑一的良驹。 它的毛色油亮,双目炯炯有神,透露出一股灵动与机警。 秦臻刚刚坐稳,那骏马便轻轻晃了晃脑袋,马鬃随之摆动,似乎在以自己独特的方式与这位新主人打招呼。秦臻见状,轻轻拍了拍马颈,以示回应。 人与马之间,似乎瞬间便建立起了一种微妙的默契。 蒙恬、蒙毅、王枭、蔡傲四人,此刻也同样身着戎装,神情都显得异常亢奋,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纷纷跨上自己的坐骑。 这四人还有蔡尚,与嬴政一同长大,一同追逐嬉戏,一同研习兵法谋略,一同经历了无数的欢乐时光,在长久的相伴岁月里,几人之间的情谊早已坚如磐石。 蔡傲翻身上马后,微微侧身,朝着嬴政咧嘴一笑,高声道:“今日定要与大王一较高下!” 嬴政听到蔡傲的话,不禁仰头爽朗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带着一种豪迈与不羁:“求之不得!” “你们可不要让着寡人啊!”嬴政目光扫过眼前的这四位好友,继续说道。 “喏!别的能让,狩猎可不能让。”蒙恬回应道。 嬴政闻言,他指着蒙恬,脸上带着一抹玩笑般的笑意,半真半假地说道:“任何事都不能让着寡人,否则寡人拿你们试问。” 他的话语中虽是威胁之语,但周围的人,都能听出其中的亲昵与调侃。 “喏!”四人齐声应道。 嬴政早就将他们纳入了自己的亲卫军,平日里,他们跟随嬴政出入朝堂,一同商议国事,如今,他们整日都如影随形地跟在嬴政身旁,守护其左右。 就这样,嬴政一马当先,秦臻紧随其后,后面跟着蒙恬、蒙毅、王枭、蔡傲四人,再往后,是刘高与月泓等一众亲卫们,一行人浩浩荡荡朝着骊山方向进发。 此时,他们的身影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如此的英勇无畏,仿佛要去征服整个世界。 骊山脚下,草木繁茂,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微风轻拂,带来一丝丝清新的气息,让人闻之便觉心旷神怡。 当队伍行进到途中时,忽然,一只雉鸡从路边的草丛中惊飞而起。 蔡傲眼疾手快,迅速搭弓射箭,紧盯那只雉鸡。 “嗖!” 只见羽箭疾驰而过,擦着雉鸡的身体飞过,惊得雉鸡叫声连连,拼命扑腾着翅膀。 这一幕。引得众人一阵哄堂大笑。 待到众人抵达骊山时,嬴政望着眼前绵延起伏的山峦,豪情顿生。 一拉缰绳,座下追风马前蹄扬起,长嘶一声,率先冲了出去。 他手持长弓,双腿轻夹马腹,那追风马便如离弦之箭般,朝着山林深处飞驰而去。 “驾!” 嬴政放声高呼,声音雄浑有力,在山间不断回荡。 此刻,他那豪迈的身姿,仿佛瞬间回到了去年之时,在草原上自由自在、纵横驰骋的模样。 那时,他尽情享受着驰骋的快意,那段无拘无束的时光,似乎在这一刻,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蒙恬等人见状,心中涌起一股热血,也不甘示弱,纷纷驱马跟上。 一时间,山林间马蹄声哒哒作响,密集而急促,尘土飞扬。 嬴政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前方一只受惊逃窜的野兔。 此刻,他露出了一抹自信的笑容,高声喊道:“骊山已至,且看今日谁猎获的猎物更多!” 话音未落,嬴政便行动起来,迅速拉满弓弦。 “嗖!” 一支羽箭裹挟着劲风破风而出,准确无误射中了那只逃窜的野兔。 “彩!大王好箭法!”众人见状,齐声喝彩。 嬴政听闻喝彩,嘴角笑意更甚,得意地将手中的弓高高扬起,随后仰头放声大笑起来。 秦臻骑在马背上,不紧不慢地跟随着前方的人群,目光悠然,静静欣赏着这热闹非凡的狩猎场景。 第244章 孤寂的赵姬 山林间,众人策马奔腾,呐喊声、马蹄声、猎物的惊叫声交织成一曲激昂乐章。 就在这时,秦臻眼角余光瞥见刘高正默默跟在自己身旁。 便不动声色地转过头,开口问道:“如今大王常驻于章台宫,你可曾寻得那名叫赵高的寺人? 还有,咸阳城市井之中,依旧没有寻得一个叫名嫪毐的人吗?” 刘高听闻,神色一凛,迅速凑近秦臻,快速回答道:“回先生的话,小人一直谨遵先生的吩咐,在各处暗中留意。 各个宫殿内的每一处角落,每一个往来之人,小人都仔细观察。 然而,至今尚未发现有叫赵高之人。 至于市井街巷,小人确实曾寻到过数十名嫪姓之人,可依照先生所描述的特征,这些人皆与先生所言大相径庭。” 秦臻听闻,眉头微微皱起,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疑虑。然而,这丝疑虑稍纵即逝,他随即轻轻点了点头,便不再言语。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缰绳,望着远方那连绵起伏的山峦,心中暗自思索着这二人的行踪。 就在这时,嬴政手中长弓再度振响,正中一只獐子肩胛。 那獐子吃痛,身体一颤,挣扎着跑了几步,前腿一软,便倒下了。 嬴政见状,畅快大笑,驱使追风马快步来到猎物跟前。 他勒住缰绳,随即调转马头,目光朝着秦臻所在之处投去。 “如此畅快之事,先生也该一展身手啊!”嬴政高声喊道。 听到嬴政的呼喊,秦臻笑了笑,从容抬手,顺手接过刘高递过来的弓箭,然后将注意力集中到了周围的密林之中。 他的目光在茂密的草丛和树林间来回扫视,寻找着合适的猎物。 忽然,他瞧见一只野兔从草丛中窜出,秦臻反应迅速,在野兔现身刹那,便瞬间拉满弓弦。 “嗖!” 羽箭离弦,迅猛的穿透了野兔的身躯。 “彩!先生好箭术!”嬴政赞道。 “彩!” “彩!” “彩!” 众人也异口同声道,秦臻这一箭,引得众人又是一阵叫好。 这等箭术,即便在军中,也是佼佼者才能拥有。 蔡傲驱马缓缓靠近秦臻,脸上洋溢着笑容,说道:“先生真是深藏不露啊! 平日里只见先生谋略过人、技击凌厉迅猛,今日方知先生箭术亦是如此高超,实乃全才啊!” 闻言,秦臻笑着摆摆手。 在这骊山之上,众人尽情享受着狩猎的乐趣,欢声笑语不断。 有的人骑着骏马在山林间驰骋,追逐着逃窜的猎物;有的人则在一旁弯弓搭箭,瞄准目标。 他们暂时,忘却了朝堂的纷争与尘世的纷扰,仿佛置身于一片世外桃源。 然而,秦臻心中,却并不像表面那样平静。他望着眼前热闹的狩猎场景,眼神却逐渐变得深邃起来。 他的思绪,开始萦绕着赵高和嫪毐的事情。 这两人,未来皆会成为大秦朝堂上的两颗毒瘤,随时可能引发一场巨大的危机。 望着远处嬴政等人继续追逐猎物的身影,秦臻的思绪飘向了未来那充满未知的朝堂局势之中。 他在思考,如何为大秦的未来开辟一条光明之路。 他的心中,既有担忧,又有坚定的信念。 ......... 嬴政登基后,配合着华阳太后与吕不韦等人,将大秦治理得井井有条,朝堂之上政令通达,民间百姓安居乐业,一切都朝着繁荣昌盛的方向蓬勃发展。 而就在这看似风平浪静、蒸蒸日上之时,赵姬无法平静,开始变得不安分起来。 甘泉宫东宫,如今却似一座困住赵姬的华丽牢笼。 她独自坐在自己宽敞却冰冷的寝宫内,双眼直直地望向窗外。 庭院中,日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光影,可这一切在赵姬眼中,不过是徒增寂寥的景致,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久久无言。 赵姬此时的心中,充满了矛盾和焦虑。 她身处权力核心,尽享荣华富贵,衣食住行皆是顶级规格,绫罗绸缎缠身,山珍海味入口,身边奴仆成群,可即便如此,她的内心深处却如被挖空了一般,感到无比的空虚和寂寞。 与此同时,夏太后年事渐高,厌倦了宫廷中的种种纷扰,为了求得一份难得的清净,决定搬离了甘泉宫西宫,回到了自己以前的居所。 而华阳太后,本身就不居住在甘泉宫。 如此一来,这偌大的甘泉宫内,只剩下赵姬一人独守空闺。 夜幕悄然降临,甘泉宫陷入一片昏暗中,唯有赵姬所在的寝宫,烛火微微摇曳。 然而,这看似温暖的光芒,无法驱散那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的孤寂,将赵姬彻底笼罩其中。 赵姬这时候斜倚在榻上,身姿虽仍保留着往昔舞姬的绰约,可眼神却空洞而迷茫,直直地望向窗外那一方被宫墙切割的夜空。 星辰闪烁,然而,这点点星光,却照不亮她内心的灰暗。 自赢子楚骤然离世,嬴政顺利登上王位后,这偌大的甘泉宫对于赵姬来说,便成了她的囚牢。 嬴政自从登基,便一头扎进纷繁复杂的国事之中,周旋于朝堂之上各方势力间,很少有闲暇来探望她这位母亲,请安问好更是寥寥。 偌大的宫殿,侍从们屏气敛息,脚步声都刻意放轻,这寂静反倒衬出赵姬内心的孤独与冷清,她在这空荡荡的宫殿里,日复一日,默默度过那漫长而寂寞的时光。 虽说她如今贵为太后,享用着世间最奢华的供奉,但在朝堂之上,她的权力却受到了诸多限制。 她以嬴政母亲的身份,本应是有资格过问国家大事的。 然而,她终究只是一介妇人,而且还是舞姬出身,对于政治和治国安邦之道,可谓一窍不通。 尽管她有心参与朝政,试图在这朝堂上为自己争得一席之地,无奈才疏学浅,连续几次在决策上做出了错误的判断。 那些大臣们在朝堂之下的窃窃私语,朝堂之上的侧目而视,都让她在这朝堂中的地位愈发尴尬。 第245章 甘泉宫谋划 自华阳太后再度于秦国朝堂之上展露峥嵘,她所构筑的势力便如同一张大网,悄无声息却又无孔不入。 朝堂之中,诸多官员皆为其羽翼,一举一动皆受其掌控;后宫之内,更是处处安插亲信,每一处角落都难以逃脱她的眼线。 在这等局势之下,赵姬行事多有掣肘。 大小事务,但凡涉及赵姬的利益与决策,总会莫名受阻,或是被以各种堂皇理由驳回,或是在执行过程中遭遇层层障碍,令她有力难施。 这种被限制和约束的感觉,让赵姬倍感憋屈,寂寞与空虚更是如影随形。 华阳太后的楚系外戚势力,如同一座大山,无论是日常的宫廷礼仪,还是涉及朝政相关的后宫事务,赵姬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被这股庞大的势力紧盯不放。 稍有不慎,便会招来诸多责难与非议,使得她在宫廷的每一步前行,都显得举步维艰; 至于相邦吕不韦,这个曾经与她关系密切的人,如今对她的态度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平日里,吕不韦在众人面前,对赵姬依旧礼数周全,恭恭敬敬,言语之间满是尊崇之意,但实际上却在暗中提防着她。 吕不韦时常会以政务繁忙为由,减少与赵姬会面的次数。 即便偶然相见,交谈之中也多了几分客套与疏离,往昔的亲昵与信任早已荡然无存。 他似乎总是在有意无意地与赵姬拉开距离,像是生怕靠得太近,便会惹上什么麻烦。 如此种种,都让赵姬深切地感受到,自己在这宫廷之中,实则愈发孤立无援。 赵姬心中明白,若想在这朝堂中站稳脚跟,进而提升自身在朝堂格局中的地位与分量,绝非易事,必须有所依仗。 在这以权力为尊的朝堂,若是孤身一人,稍有风浪便会被无情吞没。 而要达到这个目的,最立竿见影的办法,莫过于拉拢朝中那些手握重权、举足轻重的关键人物了。 这些人在朝堂的议事决策中,往往能左右局势走向。只要能将他们纳入自己的阵营,便能为自己筑起一道坚固的权力屏障。 赵姬于昏暗的宫室内踱步,心中暗自盘算。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她觉得目前朝堂之上,能够与她结成紧密利益同盟的,无外乎吕不韦、嬴傒和秦臻这三个人。 吕不韦身为外臣之首,位高权重,朝堂上下诸多事务皆需经他之手,其能力之卓越、影响力之深远,无人敢小觑; 嬴傒出身宗室,在宗室势力中颇具威望,背后有着庞大的宗室力量支撑; 秦臻身为嬴政的师资,又是邯郸旧相识,自然而然也闯入了赵姬的谋划之中。而他,更堪称大秦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世间万物,仿若无所不窥。 尤为关键的是,秦臻在嬴政心中所占分量极重,嬴政诸多决策的权衡考量,皆会倾听秦臻的见解,对其倚重程度可见一斑。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让赵姬觉得这三个人对她来说至关重要。 那就是,她早已习惯了有男人陪伴在侧的日子。 长夜漫漫,若无人倾诉,那寂静能将人吞噬。 尤其是吕不韦,这可是她的老情人,往昔短暂的相处时光,虽已成为过往,却在她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如今吕不韦权势滔天,位高权重,他的能力和影响力都是不容小觑。 赵姬心里很清楚,只要能得到吕不韦的支持和帮助,她在朝堂上的日子必定会顺遂许多,诸多难题或许便能迎刃而解。 说干就干,赵姬下定决心后,便决定明日一早就着手行动,绝不再拖延。 然而不巧的是,彼时,吕不韦竟亲自前往洛邑视察。 这使得赵姬的计划,不得不稍作调整。于是,她将目光暂时投向了赢傒和秦臻这两个人。 ......... 翌日清晨,赵姬便已从榻上起身,迫不及待地想要开启今日的谋划。 她按捺不住心中的急切,匆匆唤来一众侍女,让她们为自己精心梳妆打扮,力求将自己最妩媚动人的一面展现出来。 巳时,在工尉府内,秦臻正忙碌地处理着各种事务。 工尉府当下还负责秦国诸多工程建设事务,每日往来的公文、图纸堆满了他的案桌。 突然,一名宫中内侍匆匆赶来,向秦臻宣读了赵姬传唤他前往甘泉宫一叙的口谕。 “啪!” 听到这个消息,秦臻手中拿着的玻璃瓶,直接掉落于地,摔得粉碎。 刹那间,各种念头纷至沓来,他心中仿若掀起惊涛骇浪。 遥想当年,秦臻与赵姬在邯郸初见时,赵姬举手投足间,一颦一笑皆动人心弦,这般风情万种的模样,便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时光流转,赵姬如今已荣登太后之位。 此番,竟突然传唤自己前往甘泉宫。消息传来,秦臻心中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秦臻平日里对赵姬在甘泉宫的生活状况,也略有耳闻,他非常清楚赵姬此时感到无比的寂寞和空虚。 同时,也知晓她在朝堂上,想方设法提升自己的权势与影响力,试图在这政治舞台上站稳脚跟。 然而,秦臻千算万算,却怎么也没料到,他自己竟然会被卷入其中。 得到传唤的那一刻,他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秦臻皱起眉头,心中暗自思忖:“太后此举,绝非简单的寒暄问候。 如今大王初登秦王之位,我若贸然前往,稍有不慎,就可能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可若是抗旨不遵,公然违抗太后懿旨,亦是死罪。” 在这两难的绝境中,秦臻犹豫了许久,去,可能是龙潭虎穴;不去,亦是死路一条。 最终,权衡利弊之下,秦臻还是决定前往甘泉宫。 他心中想着且见机行事,务必要与赵姬保持一定的安全距离。 当秦臻踏入甘泉宫内堂时,他立刻感觉到一股异样的氛围。 也不知道是不是赵姬有意还是无意的,踏入内堂的刹那,他便察觉到,此处此时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气息,这让他有些不自在。 第246章 赵姬手段 赵姬此刻正斜倚在榻上,身姿慵懒。 一袭艳丽红衣,与她白皙的肌肤相互映衬,更显得娇艳欲滴,勾人心魄。当秦臻踏入房间时,赵姬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风情万种、妩媚至极的笑。 随后,她轻声说道:“秦先生,多日不见,可还记得邯郸的旧时光?” 话音未落,赵姬缓缓站起身来,莲步轻移向秦臻走来。 手中轻轻摆弄着腰间的玉佩,那玉佩随着她的动作来回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似是在撩拨人心。 秦臻见状,心中不禁一紧。 急忙低下头,拱手行礼道:“太后,往昔之事,臻自当铭记于心。不知太后此番传唤,所为何事?” 说话间,他的目光始终垂落在地面,未有丝毫偏移。 赵姬走到秦臻身前,伸出玉手,似乎想要抚摸秦臻的臂膀。 同时还娇嗔道:“秦先生,何必如此拘谨。本宫幽居这甘泉宫,每日对着这四方宫墙,实在是孤寂难耐,唯有偶尔追忆往昔岁月,方能寻得一丝慰藉。 那些日子,虽说不上大富大贵,却充满了烟火气,每一个片段,如今回想起来,都觉得温暖而亲切。 所以,本宫不过是想寻旧友来此,共话当年,排解这满心的寂寞罢了。” 她刻意将“旧友”二字说得极为亲昵,语气中满是缱绻之意。 然而,面对赵姬如此亲昵的举动和言语,秦臻却不为所动。他侧身一闪,避开了赵姬的玉手,而后向后退了一步,与赵姬保持一定的距离。 紧接着,他面容肃然道:“太后如今身份尊贵,臻不过是一介臣子,岂敢有丝毫逾越之举。若是太后对朝堂诸事存有疑问,或是想了解民间舆情,臻必定竭尽所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话音未落,他挺直脊背,双手高高拱起,行起了标准的臣子之礼,面色淡然。 而赵姬显然并未就此罢休,她眼中闪过一丝倔强,咬了咬下唇,又向前迈了一步,步步紧逼秦臻,仿佛要打破这层他刻意营造的隔阂。 此时,赵姬身上的香气似有若无地飘散开来,萦绕在秦臻身侧。 她微微侧身,以一种极为柔媚的姿态,凑近秦臻,柔声说道:“秦先生,朝堂之上整日皆是权谋争斗,那般无趣,本宫实在厌烦。 今日难得闲暇,就想与先生聊聊咱们过去的那些趣事。 你可还记得当年在邯郸的时候,我们一起去赏灯的情景吗? 那时候灯火辉煌,人群熙熙攘攘,好不热闹,那时的时光,是何等惬意。” 话语间,她微微叹了口气,神色中透露出一丝怀念和感慨,仿佛那段时光就在眼前。 接着,她稍稍停顿了一下,像是陷入了那段回忆之中。 片刻后,才继续说道:“哀家犹记归咸阳之际,路途之上凶险万分,各方势力都在暗中觊觎,欲置我母子二人于死地。 可秦先生你,舍生忘死,手持长剑,拼死护卫我母子二人周全,那刀光剑影之中,先生的身姿英勇无畏,于汹涌攻势中屹立不倒。 其情其景,至今仍历历在目,哀家没齿难忘。” 言罢,她微微仰头,眼中流露出一种追忆往昔的神情,试图勾起秦臻的回忆。 说话间,她又试图抚摸秦臻的臂膀。 见此,秦臻微微皱眉,再次后退,与赵姬保持着一定的安全距离,拱手说道: “太后如此挂念,臣深感荣幸。只是时过境迁,今非昔比。 如今大王初掌朝政,百废待兴,还有许多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因此,还望太后能够以国事为重,不要过多沉溺于过去。” 秦臻声音坚定,没有丝毫动摇。 赵姬见秦臻如此不解风情,心中不禁恼怒起来,但她还是强忍着怒火,面上却依旧强装笑颜,她深知欲速则不达,只能耐着性子,与秦臻闲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 诸如近日的天气、宫中新进的珍玩,话语间还不时夹带着些许妩媚的浅笑与撩人的眼神,试图再次勾起秦臻的兴致。 然而,无论她怎样施展自己的魅惑手段,或有意无意地凑近,让那淡雅的香气萦绕在秦臻身侧,或用那婉转柔媚的声音轻言细语,秦臻都仿若一块顽石,不为所动,眼神始终清澈而疏离。 赵姬心中的挫败感愈发强烈,却又无计可施。 最终,在这漫长而煎熬的周旋后,她不得不强压下满心不甘,挥了挥手,让秦臻先行退下。 看着秦臻渐行渐远的背影,赵姬心中充满了不甘。 不过,赵姬并没有因此而气馁,她迅速调整好心态,很快又将目光投向了赢傒。 她左思右想,终于想出一个借口,她决定以商议宗室事务为名,将赢傒召至甘泉宫。 当赢傒踏入内堂时,只见他气宇轩昂,一袭玄色劲装,更衬出他宗室子弟的不凡气度。 赵姬屏退了左右侍从,一时间,偌大的内堂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赵姬款步走到赢傒面前,声音中透露出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大伯,如今朝堂局势错综复杂,咱们宗室之人更应齐心协力、相互扶持才是。” 说话间,她伸出手,作势要去拉赢傒的衣袖,眼中满是期待与试探。 赵姬故技重施,眉眼含春,举手投足间,满是撩拨之意。 赢傒见状,心中暗叫不好,他深知赵姬此举意图,不敢有丝毫懈怠,连忙身形一闪,向后退了一步,慌乱中险些撞翻身后案几上的酒盏。 赵姬岂会轻易罢休,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她继续向前迈了一小步,不着痕迹地再次拉近了与赢傒之间的距离。 此刻,狭小的空间内,两人气息相闻,气氛愈发暧昧。 赵姬嘴角微扬,似笑非笑的看着赢傒,柔声说道:“大伯,这是怎么了?见到哀家,如此惊慌失措,可是心中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说罢,她微微侧身,故意让自己身上那件薄如蝉翼的丝质长袍滑落些许,露出细腻的肩头,而后缓缓靠近赢傒。 第247章 历史的车轮 她身上所散发的香气,丝丝缕缕钻进赢傒的鼻腔,沁人心脾。 赢傒只觉喉咙干涩,他的额头开始冒出一层细汗,他的心跳也愈发急促起来。 赵姬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如同羽毛一般,一下又一下,轻轻撩拨着他的心弦,令他的理智在这暧昧氛围中摇摇欲坠,几近崩溃边缘。 “大伯,为何如此惧怕哀家呢?”赵姬的声音愈发温柔,仿佛能滴出水来。 说着,赵姬伸出玉手,轻轻搭在赢傒的肩膀上。 赢傒像是被烫到一般,浑身猛地一颤,迅速甩动身子。 刹那间,他那原本已近乎涣散的眼神陡然一凛,脸上的神色也随之变得凝重无比。 旋即拱手沉声道:“太后,臣一心只为大秦宗室的荣耀,为大王尽忠职守。朝堂之上,法度森严,诸事自有大王英明裁决。 请太后自重,切不可行逾矩之事。” 言毕,他挺直腰杆,眼神坚定地看着赵姬,语气中,满是不容置疑的坚决。 赵姬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凝固。 她显然没有料到赢傒会如此直接地拒绝她,心中不禁恼怒起来。 她下意识咬了咬下唇,强忍着怒火,一字一顿道:“大伯所言极是,哀家一时糊涂,倒是忘了规矩。” 赢傒见状,心中原本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微微欠身,说道:“太后深明大义!朝堂之事繁杂,臣眼下还有诸多要务亟待处理,实在不便在此久留。” 说罢,赢傒果断转身便走,径直朝着内堂之外走去。 待跨出内堂门槛,他骤然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重重一巴掌狠狠扇在自己脸上,那声响,在寂静中格外突兀。 赵姬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赢傒渐行渐远的背影,气得直跺脚。 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中的恼怒不已,怎么也无法平息。 接连两次碰壁,赵姬心中的不甘愈发强烈, 她在甘泉宫内堂来回踱步,思索良久,她最终只能将全部希望的目光,锁定在了吕不韦身上。 吕不韦,那个曾经与她有过纠葛的男人,忆起二人曾经的过往,赵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如今的吕不韦,虽然已经位极人臣,朝堂之上,一言一行皆能掀起风云。 可赵姬心中笃定,凭借自己对他的了解,只要略施那些曾用过的手段,凭借往昔旧情,定能让他再次拜倒在自己的石榴裙下。 这般想着,赵姬紧蹙的眉头微微松开,心情稍稍平复了一些。 她转身走到案几前,缓缓坐下,亲自研墨,提笔蘸墨,在素白的绢帛上,写下了一封言辞恳切又带着几分暧昧的书信。 待吕不韦归咸阳后,便邀请他前来甘泉宫一叙。 写完后,她仔细端详着信件,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 在她的脑海中,已然清晰勾勒出吕不韦收到这封信后的种种反应。她仿佛瞧见吕不韦于书房之中,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惊讶,继而被她情真意切的话语所打动,看到他迫不及待地前来甘泉宫与自己相见。 赵姬相信,凭借自己的魅力,一定能够重新掌控吕不韦。 ......... 当秦臻缓缓地推开工尉府的大门,他的脚步显得有些沉重。 府内的一切依旧井然有序,待他进入书房后,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坐在书桌前,而是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焦虑的情绪如影随形。 书房的桌子上,一系列文书与设计图纸杂乱地摊开着。这些平日里被他视为珍宝的物件,此刻却早已被他抛诸脑后。 他的目光游离不定,思绪早已飘到了千里之外。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地上,形成了一道道狭长的光影。这些光影在地面上交织、蔓延,恰似秦臻此刻纷乱如麻的思绪,让人无从梳理。 \"这局面,棘手得很啊。\" 秦臻喃喃自语道,声音中透露出一丝无奈。 他清楚,历史的车轮正朝着既定的轨迹滚滚前行,而赵姬与吕不韦之间那段不伦之事即将再度上演。 这不仅会引发一场轩然大波,而后续由此引出的嫪毐之乱,更是会给秦国朝堂带来巨大动荡。 可他,一个来自后世、知晓这段历史走向的 “闯入者”,又怎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如历史所记载的那般发生。 他的内心满是挣扎与不甘,一股强烈的使命感在心底翻涌,催促着他要做出改变。 直接告知嬴政?秦臻心中念头一转,不禁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忧虑的神情。 嬴政虽自幼聪慧过人,其心智之成熟,远超寻常孩童,但在嬴政那尚显稚嫩,却已颇具坚毅的内心深处,母亲赵姬一直都是温柔慈爱、无可替代的存在。 然而,如今嬴政尚处年少,正处于性格塑造与观念形成的关键时期。 若此时,他毫无准备地骤然听闻母亲赵姬那些不堪之事,以嬴政骨子里的执拗与重情,势必会遭受难以想象的沉重打击。 这打击或许会将他内心构建的美好世界瞬间击碎,甚至极有可能对他未来性格的走向,以及治国理政理念的形成,产生一系列无法预估、影响深远的负面效应。 秦臻深知,这绝非是他能轻易承受,或是秦国能够承担得起的后果。 “得想个周全之策……” 秦臻眉头紧锁,苦苦思索着应对之策。 他一边在脑海中细细回溯,努力回忆着史料中关于这个时期的蛛丝马迹,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蕴含转机的线索,希望能从中找到一线生机; 一边在心底暗暗盘算起诸多事宜,反复权衡,思量着如何在确保秦国朝堂安稳、不引发任何动荡的前提下,妥善处理好这件棘手至极的事情。 毕竟,秦国如今正处于发展的关键节点,任何细微的变动,都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引发难以预料的连锁反应。 这便是秦臻此前,为何要想办法延长赢子楚寿命的缘由,若赢子楚仍在位,嫪毐之乱便无从谈起。 第248章 三方制衡 同时,秦臻心里也很清楚,当下秦国朝堂的安稳,极大程度上仰仗吕不韦、华阳太后与夏太后构建起的三角势力均衡。 吕不韦,以商贾之身纵横捭阖,凭奇货可居之谋,辅佐秦子楚登上王位,自此平步青云,权倾朝野,被尊为仲父。朝堂之上众多官员纷纷依附,其所提出的政令、主张,大多能顺利推行,对秦国的政治走向、军事部署乃至民生政策都有着决定性话语权。 华阳太后,出身楚国贵族,于秦宫内深耕多年,根基深厚,她在错综复杂的宫廷势力网中巧妙周旋,诸多宗室子弟、朝中大臣皆唯其马首是瞻。她的每一次表态,都能在朝堂掀起波澜,影响局势的走向。 朝堂之上,大半官员或是入了吕不韦的门下,在他麾下为其出谋划策、执行政令; 或是投身华阳太后阵营,依仗她的权势谋求晋升之路,朝中诸多要职皆被这两派势力把控,重要决策也往往在他们的权衡博弈下诞生,局势发展的脉络全然在他们掌控之中。 相较而言,夏太后虽然在朝堂上鲜少抛头露面,从不直接参与朝政议事。 然而,她的身份却极为特殊。 她是嬴政的亲祖母,这一血缘关系,使得她在宫廷中同样具有极高的地位和影响力。 尽管在势力范围上,她不及吕不韦在朝堂的势力盘根错节,也逊于华阳太后在宫廷的人脉错综复杂。可在宗室内部,凭借多年积累的威望与亲和待人的作风,同样聚拢了一批对她忠心耿耿的支持者。 这些宗室子弟,或是感怀夏太后的恩情,或是敬重她的为人,在关键之时,都愿为其挺身而出。 夏太后更是对嬴政关怀备至,在他成长的过程中,给予了无微不至的庇护和悉心教导。 传授他为人处世之道、治国理政之法,事无巨细皆亲力亲为。 每当嬴政在遇到难题时,夏太后总是第一时间给予指引,堪称嬴政在这宫廷中最为坚实可靠的后盾。 凭借着在宗室中的崇高辈分和威望,夏太后在朝堂之上实则也有一定话语权。 当嬴政面临困境或者需要支持时,她能够挺身而出,为嬴政发声,全力维护嬴政应有的权益。 目前,吕不韦、华阳太后和夏太后这三方势力相互制衡,营造出一种微妙的平衡态势。 这种态势虽然并非完全和谐,但却在客观上维持了秦国朝堂表面的稳定。各方势力都不敢轻易打破这种平衡,以免引发更大的政治动荡。 吕不韦要想在秦国朝堂站稳脚跟,巩固相邦之位,就必须借助华阳太后与夏太后背后的势力,确保自身政治地位的稳固。 他只有与这两位太后建立良好的合作关系,才能在朝堂上获得更多的支持和资源; 同时,华阳太后与夏太后也明白,秦国正值发展关键期,嬴政年幼,需要一位如吕不韦这般有能力、有威望的权臣居中调度,辅佐秦王治理国家。 推动秦国在平稳中开疆拓土、富国强兵,唯有秦国持续昌盛,她们各自家族及所属势力的利益才能得以稳固。 两位太后在审视秦国局势后,也默契的达成共识,在朝堂诸事上给予吕不韦一定的支持,默认吕不韦在秦国大政方针上的主导权。 前提是,吕不韦的决策不能损害她们的根本利益。 于是,三方在维持秦国稳定这一共同目标上,各怀盘算却又心照不宣地达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相互合作,各取所需。 然而,如果秦臻为阻止赵姬与吕不韦之事,贸然打破这微妙平衡,后果将不堪设想。 秦臻的举动可能会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导致吕不韦因私情败露,被两宫太后视为朝堂之耻,进而失去相邦之位。 更为严重的是,吕不韦在秦国经营多年,从朝堂中枢到地方郡县,诸多官员皆出自其门下。 一旦他因私情而失势,这苦心经营的庞大势力集团必将瞬间土崩瓦解。届时,朝堂之上将出现巨大的权力真空,各方势力怎会坐视不理? 素有野心的宗室子弟,觊觎相位已久,定会趁机联络朝中旧臣,企图组建自己的势力班子; 原本蛰伏于暗处的他国细作,也会瞅准时机,煽风点火,搅乱秦国朝堂,为自己国家谋取利益; 就连那些平日里在朝堂上谨小慎微的官员,也会在利益的驱使下,纷纷投身于权力角逐的战场,不择手段地争夺权力与利益。 如此一来,秦国朝堂将陷入一片血雨腥风之中。 各方势力相互倾轧,弹劾奏章如雪片般飞向秦王案头,朝堂之上争吵不断。 这种内乱,不仅会严重破坏国内的政治稳定,令原本有序的政令推行受阻,各级官员无心政务,社会秩序随之陷入混乱。 也会让百姓们生活在恐惧和不安之中,社会的发展也会因此受到极大的阻碍。 在外部,六国对秦国虎视眈眈。 若秦国因朝堂内乱,无暇顾及对外扩张,军事部署停滞,边防松弛。 原本在秦国强压之下的六国,见秦国自顾不暇,便会蠢蠢欲动。 秦国,素有 “虎狼之国” 的威名,其疆域广袤,易守难攻,凭借强大的国力与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在战国纷争中,稳稳占据着上风,令六国侧目。 朝堂之上,政令通达,军事力量锐不可当,粮草辎重储备丰饶,俨然一副霸主崛起之象。 然而,一旦国内发生内乱,局势将急转直下。 曾经令六国敬畏的强国地位,也将摇摇欲坠。 六国向来对秦国的强大心怀忌惮,时刻窥探着秦国的一举一动,寻找可乘之机。 若见秦国陷入内乱,岂会轻易放过。 他们定会迅速结成联盟,以 “伐无道,诛暴秦” 之名,兵分多路,对秦国发起攻击。 秦国在国内混乱未平之际,仓促应对外部强敌,防线处处告急,使秦国陷入被动挨打之境,往昔的辉煌瞬间化为泡影,国家命运危在旦夕。 突然,秦臻脑海中灵光一闪,下意识地握紧拳头。 第249章 荀况寻访 吕不韦虽精于算计,且权倾朝野,然而,尽管吕不韦权势滔天,可他为人处世却极为谨慎,对于秦国局势的把控,有着自己独特的考量和判断,绝非轻易能被左右之人。 秦臻心想,或许从吕不韦这边寻突破,尚有一线生机。 然而,念头刚起,新的难题便接踵而至,究竟该如何去劝说吕不韦? 秦臻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不知不觉间,再度陷入了沉思之中。 如果他就这样贸然前去见吕不韦,然后用最直白的言语,将未来那些尚未发生、匪夷所思的事情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和盘托出。 别说吕不韦这样多疑且心思深沉之人,换做旁人,怕也不会轻易相信,弄不好,还会将他视作疯子,甚至还可能招来无妄之灾; 可要是采用委婉暗示的法子,话里藏话,旁敲侧击,且不说吕不韦每日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能否有闲心去细细琢磨话中深意,就算领会了,他又能否真的改变主意,同样是未知数。 秦臻又想到了赵姬。 但是在这个节骨眼上,秦臻对与赵姬直接碰面一事,感到无比抵触。 况且,即便鼓足勇气见到了赵姬,又该以何种言辞去规劝?赵姬生性风流,在这方面早有前科,要让她从此收敛心性,谈何容易。 秦臻不禁陷入了沉思,他反复在脑海中斟酌着每一种可能的说辞,试图找到一条既能保全赵姬颜面,又能让她幡然醒悟的途径。 然而,无论他怎么绞尽脑汁,都觉得每一种可能的方式都似乎难以奏效。 一时间,秦臻只觉四面楚歌,每一条路似乎都行不通。 但他内心深处那股想要改变历史、拯救嬴政和秦国的信念,却如同一簇顽强的火苗,即便身处这狂风呼啸的绝境,依然顽强地摇曳着,始终未曾熄灭。 这股信念,照亮了他前行的道路,给予他继续坚持下去的勇气和动力。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坐回书桌前,拿起毛笔,蘸了蘸墨,在纸上写下一行字:“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然不可不谋也。” 嬴政虽已登基,却尚未真正亲政,无论前路多么艰难,他都决定放手一搏,这不仅是为了助嬴政早日掌控大权,更是为秦国的未来开辟一条光明大道。 权衡再三,秦臻决定暂时隐忍,不去轻易触碰这微妙的平衡。 在时机尚未成熟之际,任何轻率冲动的举动都极有可能引发灾难性的后果。 若行动失败,不仅会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更严重的是,秦国朝堂可能因此陷入混乱,多年积累的国力和发展势头将被打断。 给整个秦国带来灭顶之灾,让秦国一统天下的宏愿化为泡影。 所以,他将会密切观察各方势力的一举一动,静静等待那个既能打破旧有格局,一举铲除阻碍嬴政亲政、秦国发展的绊脚石,同时又能确保秦国朝堂,在平稳过渡中顺利迈向新繁荣的绝佳时机。 届时,他将雷霆出击,助力嬴政开启秦国的崭新时代。 ......... 数日后,鬼谷学苑内,一切都显得静谧祥和。 此时荀况踱步慢行,他的身形略显佝偻,步伐蹒跚,却眼神坚定,手中牢牢攥着一封书信。 他穿过学苑的回廊,最终,他停在了秦臻的门前。 “小友!”荀况轻声喊道,声音中带着几分岁月沉淀下来的醇厚。 秦臻正在屋内专注阅读手中的文书,听到荀况的声音,他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荀夫子,来了。”秦臻迅速起身,迎向荀况。 “小友,百家大会在即,你可有意前往?”荀况开门见山地问道。 秦臻听闻,略作思考,然后回答道:“嗯?荀夫子,这次百家大会是在何处举办?” “此次盛会,于楚国楚墨在下邳所设之墨社举办。那是一处颇具灵气之地。” “那荀夫子可有意前往?共襄盛举,为天下明大道。”秦臻问道。 荀况抬手轻轻扶住桌沿,在椅子上缓缓落座,动作间透着年迈体衰带来的迟缓,目光温和却透着岁月的沧桑。 一阵沉默后,荀况微微摇头,轻叹了一口气,声音中透露出些许无奈:“小友啊,老朽如今年事已高,这长途跋涉怕是力不从心了。 如今老朽这副身子骨,实在经不起这般车马劳顿了。” 话落,他抬手轻揉太阳穴,稍作停顿。 少顷,又接着说道:“小友年轻有为,才情与见识皆非常人能及。此去百家大会,定能再次大放异彩,为天下解惑。 依你的学识和见解,定能在这场盛会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闻言,秦臻心中虽涌起一丝遗憾,然目光触及荀况那满是倦容却又饱含期许的面容,亦能理解。 他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抹坚定,说道:“晚辈定当不负夫子所望,在百家大会上竭力而为。” 此时,秦臻的内心早已泛起波澜。 对于即将到来的百家大会,他是肯定要去参与的,于秦国而言,乃是绝佳的契机。 秦国欲在这乱世中成就霸业,不仅需凭虎狼之师,更要以先进理念服众。 故而,他下定决心,要在百家大会上,以正大秦之声,将秦国的抱负与理念昭告天下,让四方诸国知晓秦国统一天下、结束纷争的雄心壮志。 然而,除了这些政治上的考量之外,秦臻心中还有两个更为私人的渴盼。 其一,便是能在百家大会上,与韩非一叙。 韩非,一直以来都是秦臻心中的挚友,他期待着与韩非再次相聚。 再者,秦臻还有一位牵挂已久之人,那便是他的师兄徐福。 自上次百家大会匆匆分别后,徐福便音信全无。近年来,秦臻时常在处理完政务后,望着东方的天际出神。 他担忧师兄的安危,不知徐福漂泊何方,是否遭遇凶险; 亦牵挂师兄的行踪,不知其是否已回到中原,是否一切安好。 此次百家大会,天下贤能汇聚,各方消息灵通,秦臻也希望能够通过形形色色的人脉与渠道,打听到一些关于徐福的消息。 第250章 入楚 翌日,秦臻便早早来到朝堂。 待朝会结束,众人纷纷散去,他便神色匆匆地找到了嬴政。 “大王,臣有要事启奏。”秦臻躬身道。 “先生免礼,有何事但说无妨。”嬴政见状,连忙摆手道。 秦臻直起身子,缓缓说道:“大王,近日在下邳楚墨的墨社,即将再度举办百家大会。届时,各方贤能、诸子百家皆会齐聚一堂,共商天下大势与治国之道。” “哦?百家大会?”嬴政听闻此言,不禁微微挑眉,原本目光中瞬间闪过一丝惊讶之色。 他微微前倾身体,追问道,“先生提及此事,莫不是想去参加?” “正是,如今我大秦欲扫六合,天下归一,此乃千古未有之大业。 方今天下,诸侯纷争已久,百姓苦不堪言,唯有我大秦有实力、有决心结束这乱世之局,使四海升平,万民安康。 然,百家学说繁杂,各执一词,致使人心不一,众说纷纭。 儒家倡导仁义礼智信; 墨家主张兼爱非攻; 道家推崇无为而治; 各家之说虽有可取之处,但于这乱世之中,唯有我大秦之法,方能以严明之纪、强大之力,迅速整合各方,实现天下大统。 臣承蒙秦王厚爱,忝为秦王师资,当代表大秦,前往下邳参加这百家大会,以正我大秦之声,以明天下大道。 届时,臣定当在百家齐聚之所,据理力争,宣扬大秦律法之公正、国力之雄厚,以及一统天下之必然趋势。 让天下人知晓我大秦统一天下的决心与治国理念,为日后的大业奠定人心基础。”秦臻言辞恳切道。 闻言,嬴政缓缓点了点头,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少顷,他抬起头,眼神坚定而明亮。 目光坚定地看着秦臻,开口道:“先生所言甚是,此百家大会,实乃我大秦宣扬国威、阐明大道之良机。 如今,列国皆对我大秦虎视眈眈; 且列国百姓,因地域之隔、舆论误导,对大秦之法,亦多有误解,以为严苛冷酷,不通人情。 若能借这百家大会,让天下贤能之士真正了解大秦之法的精髓,明白其旨在强国富民、维护公正,知晓大秦统一天下乃是顺应民心所向、大势所趋之举,此于我大秦霸业而言,实乃大有益处。” “那先生准备何时启程?”嬴政又关切地问道。 “两日后。臣需这几日时间,梳理我大秦治国之要,事无巨细,皆需一一理清。以便在大会之上,能准确无误地阐述我大秦理念,让四方贤能之士皆能心服口服。” 嬴政闻言,点了点头:“还是先生考虑得如此周全!如此甚好,那便依先生所言。两日后,寡人定会亲临学苑,为先生送行。愿先生此去一帆风顺,早日凯旋而归。” “谢大王!臣定会在百家大会上,让大秦之声响彻天下。”秦臻拱手道。 回到居所后,秦臻便开始筹备此次出行。 他将平日里记录的治国理念一一整理出来,反复翻阅,查漏补缺。 ......... 两日后,阳光明媚,学苑外早已停满了各式各样的马车,好不热闹。 秦臻身着一袭黑色长袍,腰佩长剑,整个人显得英姿飒爽。 嬴政亲自率领着一众朝臣,浩浩荡荡地前来为秦臻送行。他身后的朝臣们都身着朝服,个个神色庄严肃穆。 这阵仗,可谓是给足了秦臻排场,彰显出嬴政对他此次出行的极度重视。 嬴政走到秦臻面前,亲自将一樽酒递给他,目光中满是期许:“先生此去,肩负大秦之重任,那百家大会乃天下贤才汇聚之所,望先生能在会上纵横捭阖,尽显大秦之雄威,让天下人皆闻我大秦之声,见识我大秦之风采。” 秦臻先是躬身行礼,随后双手接过酒樽,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他看着嬴政,郑重说道:“大王放心,臣定当不负所托,为大秦争得无上荣光。” 说罢,秦臻挺直腰杆,转身面向鬼谷学苑的众人以及嬴政带来的一众朝臣们,拱手作揖,向他们一一辞行。 众人纷纷回礼,有的高声呼喊:“祝愿左庶长此去一路顺风。” 有的目光关切地点头示意,声声祝愿交织,饱含着对秦臻的殷切祝福,愿他此去一路顺遂。 随后,秦臻登上马车,涉英挥动马鞭,马车渐行渐远,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驶向远方。 此次听闻秦臻将奔赴下邳,若离听闻后,如孩童般哭闹着执意要一同前往。 秦臻向来对若离心软,见她这般模样,终究还是拗不过,只得应允,带着她一同踏上行程。 除此之外,秦臻此次出行还带上了涉英。 他一直就对墨学颇感兴趣,时常研读墨家典籍,与学苑内的夫子探讨墨学要义。而此次目的地下邳,正是楚墨的大本营所在。 对于这样一个墨学圣地,涉英自然是渴望一探究竟。 另外,此次出行有若离相伴,嬴政也考虑到秦臻与若离的安全考量,特意从中尉军中抽调了百余名精壮士卒,命他们一路随行,务必确保秦臻与若离的安全无虞。 一路上,山川壮丽,众人在欣赏着风景的同时,涉英还与秦臻探讨着即将到来的百家大会上,可能出现的争论焦点。 涉英微微皱眉,神色认真地分析道:“此次百家大会,儒墨之争恐将再起。 儒家主张克己复礼,以仁政治国;墨家则倡导兼爱非攻,节用节葬,二者理念大相径庭,怕是会引发激烈争论。” 秦臻目光望向远方,若有所思地回应:“你所言极是,不过百家争鸣,本就是思想碰撞。” 当他们穿越魏国,踏入楚国境内后,秦臻顿时觉得周遭的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楚国独特的风土人情扑面而来,与列国全然不同。 这是三人初次踏上楚国的土地,眼前的景象让他们目不暇接。 秦臻看到街道上熙熙攘攘,行人的服饰色彩斑斓,与秦国那简约质朴、以黑色为主调的风格大相径庭。 第251章 大会伊始 秦臻在楚国的街头,仔细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他发现楚国的建筑风格也独具特色,飞檐斗拱,雕梁画栋,相较于秦国建筑的大气雄浑,楚国这里更注重装饰和细节。 街道两旁的店铺琳琅满目,一家挨着一家,各类商品应有尽有,让人目不暇接。 然而,在这看似繁华喧嚣、一片祥和的背后,秦臻还是察觉到了一些隐藏的问题。 街边时不时能看到一些面黄肌瘦的百姓,他们衣衫褴褛,身形佝偻,眼神中透着疲惫与无奈。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些衣着华丽、乘坐着马车的达官贵人,他们神态傲慢,招摇过市。 这些普通百姓在权贵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可怜无助。 毋庸置疑,彼时秦国百姓的生活,相较楚国百姓而言,显然更为富足安稳。 历经多日的车马劳顿,秦臻一行人终于踏入了楚国重镇下邳。 下邳素有 “楚之通衢” 的美誉,乃是楚国交通的重要枢纽,往来商贾、墨客不绝于途。 秦臻等人初至此地,人生地不熟,四处向路人打听,循迹来到了楚墨墨社。 当他们来到墨社大门前,目光瞬间被眼前的建筑风格所吸引。 楚墨墨社,作为墨家在楚国的一处重要据点,其建筑风格处处渗透着墨家 “兼爱非攻” 的核心理念。 巨大的青铜齿轮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各处,与精巧复杂的机关装置相互映衬,彰显着墨家精湛的技艺。 此刻,墨社之外早已是人头攒动,喧闹之声不绝于耳。 这些人皆来自五湖四海,身份各异,既有一袭长衫、气质儒雅的文人雅士,也不乏身着简朴麻衣、神情坚毅的诸子百家门徒弟子。 他们或三五成群,挥舞着手中的书卷,争得面红耳赤;或独自徘徊,口中念念有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一时间,儒家的 “仁政” 理念、道家的 “无为” 思想、法家的 “法治” 主张,诸般学术观点交织碰撞,气氛异常热烈。 墨社之中,一众墨徒见远处烟尘滚滚,来人阵仗颇大,心中不禁暗自揣测。 待马车停住,秦臻刚刚走下马车,便有墨家弟子上前迎接,拱手行礼,恭请其入内,并禀报道,盛会即刻便要开始。 秦臻拱手回礼,打量了一番四周的景象,抬腿便要朝墨社走去。 然而,就在他即将踏入墨社大门时,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神色平静,不动声色地从怀中掏出一袋钱财,然后递到领头的护卫手中,同时微微侧身,压低声音,在护卫耳边嘱咐了几句。 待秦臻交代完毕,那护卫直起身子,与其他早已换上便装的护卫们交换了一个眼色。 这些人心领神会,随即不着痕迹地融入了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 眨眼之间,他们便四散而去,没了踪影。 如此一来,原本那整齐划一、略显突兀的护卫阵势便得以消解,不至于太引得旁人侧目。 待秦臻、若离、涉英三人踏入墨社,嘈杂之声瞬间涌入耳中。 众人正为 “人性本善还是本恶” 这一论题争得面红耳赤,这恰好是儒家与法家长久以来争论不休的焦点之一。 主厅之中,规整有序地排列着一张张长案,案上摆满了竹简、笔墨。 此时,百家的代表们或三两成群低声交谈,或独自一人静坐沉思,似在为即将到来的思想交锋暗自蓄力。 秦臻目光沉稳,扫视一圈后,便带着两人在主厅的一角寻得一处空位,缓缓坐下,静静等待着百家大会的正式开始。 当一行三人坐定后,周围的人开始窃窃私语起来,有人认出了秦臻。 一位身着长袍,留着山羊胡的老者,眯着眼,低声对身旁的人说道:“瞧,那便是大秦来的人,为首者乃鬼谷门下高徒,上次盛会,他凭一己之力,于百家舌辩之中独占鳌头,那风采,当真是出尽了风头,引得众人瞩目。” “吾听闻,他如今已获封大秦左庶长之位。以其这般年纪,便能登上如此高位,怕是大秦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左庶长了。”他身旁一位年轻后生,眼中满是惊叹,忍不住接话道。 这时,一个身着粗布麻衣,面色阴沉的汉子冷哼一声,满脸不屑地开口:“哼,大秦虎狼之国,行事作风狠辣,其推崇的学说,想来也是霸道得很,只讲强权,不顾道义。” 众人的议论声,源源不断传进了三人耳中。 若离与涉英皱了皱眉,而秦臻却仿若未闻,神色平静,丝毫不为所动。 若离眼中这时候闪烁着好奇的光芒,靠近秦臻,娇声说道:“良人,听他们说,上次百家大会之上,你以一己之力舌辩百家,如此精彩之事,快与我细细说来,也好让我一饱耳福。” 说着,还俏皮地拉了拉秦臻的衣袖。 秦臻嘴角微微上扬,柔声道:“夫人莫急,这其中曲折,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完。待我们踏上归程,我再慢慢讲与夫人。” 大会伊始,只见一位身着长袍的墨家老者,缓缓走上高台。 待老者站定,双手拱起,向着台下众人行了一圈大礼。 而后他高声宣布:“百家大会,正式开始!今日,吾等儒、道、墨、法等诸子百家齐聚于此,便是为了论道天下,共寻那治国安邦之良策。 在此,老夫以墨家之名,诚邀诸位畅所欲言,哪位愿率先发言,为这乱世点亮一盏明灯?” 儒家代表率先上台,引经据典,大谈仁义之道,阐述着以仁爱之心治理天下,君爱民、民拥君,构建和谐有序社会的美好愿景; 道家代表则随后登台,论及无为而治,顺应自然,以天地万物的运行规律为例,娓娓道来,主张君主不应过多干预百姓生活,让世间万物按照自身的天性自由发展; 墨家代表更是慷慨陈词,主张兼爱非攻,他痛陈当下战乱频频,百姓生灵涂炭,唯有人人相爱,不分贵贱、亲疏,摒弃攻伐,方能让天下重回太平。 第252章 大会进行时 就在众人各抒己见、争论不休之际,秦臻起身,稳步走上高台。 他环视一周,然后朗声道:“诸位,我大秦以法治国,法者,天下之程式也,万事之仪表也。 如今乱世,唯有以法为纲,方能定天下之乱,止百姓之苦。”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一片哗然,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法家学子们纷纷面露赞同之色,有的不住点头,有的小声附和,认为法治确实是乱世中稳定社会的有效手段,能让国家迅速走上正轨; 但场内绝大多数人,或是皱眉沉思,或是面露不满,都对他的看法提出质疑。 认为过于强调法律,会忽视人性的本善,会压抑人性,破坏人与人之间的温情与信任。 一时间,各种观点激烈碰撞,争论声不绝于耳。 此时,一位儒家老者率先发难,高声反驳:“此言差矣,法虽能治人,却不能治心。古往今来,唯有仁义,方能感化人心,使天下归心。 诸位且看,秦国一味强调以法治国,律法条文细密严苛,刑罚手段冷酷无情。百姓在繁重的劳役与严苛的律法下,苦不堪言。 这般治国之道,只重刑威,不顾民生,怎可称正道?” 面对儒家老者的质疑,秦臻微微一笑,回应道:“老先生,夫法者,所以兴功惧暴也:律者,所以定分止争也:令者,所以令人知事也。 法律政令者,吏民规矩绳墨也。” 秦臻双手背后,踱步于高台之上,掷地有声:“当今之世,群雄并起,烽火连天,唯有秉持法治之道,以严明律法整肃纲纪,方可安邦定国。 秦国之法,虽严却公正,赏罚分明。 有功者必赏,激励民众奋勇向前;有罪者必罚,震慑奸邪不敢妄动。 也正因如此,秦国方能在这乱世中迅速崛起,成为一方强国。 如今,秦国之盛势日隆,国基愈固,百姓亦渐享承平之福,如今,俱呈安稳之象。 不妨细想,若无律法约束,人心私欲横流,强者肆意欺凌弱者,天下岂不更乱? 老先生,仁义之说固然美好,然乱世之中,人心惶惶,朝不保夕。若无律法约束,仁义道德恐怕也只能是空谈罢了。 试问,若无律法,何来秩序?若无秩序,百姓何以安居乐业?仁义又该从何谈起?” 听闻此言,儒家老者面色微微一变,嘴唇开合,却一时语塞,难以反驳。 就在这时,台下的孔慎从人群中缓缓站起。 台下众人见此,原本嘈杂的议论声瞬间小了下去,目光纷纷聚焦于他。 与秦臻几年前的记忆相比,孔慎的变化着实不小。 岁月在他脸上悄然留下痕迹,神色间成熟了些许,往昔光洁的下巴,如今也蓄起了胡须,透着几分历经世事的沧桑。 他身着儒服,手持玉笏,待站定之后,他环视四周,然后缓缓开口道:“以礼义教化民众,此乃正道也。 秦国弃仁义而重刑罚,以暴制暴,如此做法,恐失民心。 严刑峻法之下,百姓虽惧,却难生敬服之心,长久以往,社稷根基不稳。” 他微微皱眉,言辞间对秦国现行律法的批判毫不掩饰。 “当今天下,乱象丛生,唯有重拾周礼,以仁治国,用仁德滋养百姓,使百姓归心,方能使天下太平,重现大同之世。”说到此处,孔慎眼中闪过一丝坚定的光,抬手将玉笏微微举起,似在向众人昭示这治国之理。 他的言论,引得儒家众人纷纷点头赞同,人群中响起阵阵低声附和。 有人小声议论:“孔先生所言极是,正是此理。” 然而,秦臻听了这话,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望着孔慎,只见他的模样虽然较几年前稍有变化,但其眼中对道义的执着,言辞间对教化的激情,与七年前相比,竟未曾有丝毫削减。 七年前,秦臻尚在邯郸之地,彼时的孔慎在与人交谈时,便将仁义道德、教化之道奉为圭臬,言辞间满是热忱,仿佛这世间唯有此道可解万民之困、可兴邦国之运。 少顷,秦臻的目光坦然地直视孔慎:“早在几年前,我便曾与先生提及此事。 如今天下大乱,礼崩乐坏,仁义之说听起来固然美好,可在这动荡不安的乱世之中,却难以迅速见效。 百姓在战火中四处逃亡,居无定所,常常食不果腹。 当下,他们心底最为渴盼的,是生活能重归安宁,有一处能遮风挡雨的居所,有足以饱腹的食物。 秦国之法,赏耕战,严惩奸佞,使得民众各安其位,各司其职,国家日益强盛。 只有国家强大,方能结束这连年战乱,给百姓带来真正的和平与安宁。” 听到这番言论,孔慎微微皱眉,轻捋胡须。 稍作思忖后,他反驳道:“刑罚只能使人畏惧,却不能使人向善。 秦国以法为纲,短期内虽能强军富国,但律法过于严苛,难免会让民众心生不满与畏惧,长此以往,必定会损伤民心。民心若不能凝聚,又何谈建立万世之基? 儒家所倡导的仁政,以道德来感化民众,使他们从心底认可并自觉遵守社会秩序,唯有如此,方能实现长治久安,百姓才能真正安居乐业。 秦臻闻听此言,神色依旧从容不迫,而后快速开口回应:“孔先生所阐述之观点,实乃关乎治国理政的根本要义,其间利害得失,容不得半点马虎,不得不详加探讨。 秦国律法虽严,却绝非不顾民生疾苦,肆意妄为。 法之制定,旨在规范行为,维持秩序,确保农有其田、工有其业、商有其道。 在律法面前,人人平等,并无贵贱之分。上至权贵,下至黎庶,皆受其约束。唯有如此,方能保证公平公正,何来伤民之心? 且说道德教化,秦国亦非忽视。 大秦在推行法治的同时,亦鼓励民众向善,以孝悌忠信、礼义廉耻作为准则。 法治为表,德治为里,表里相辅相成。 当民众在律法的保障下,生活日益富足,得以安居乐业,内心安稳之时,自然便会更加容易接受道德的滋养与熏陶。 此二者协同并举,相互促进,此乃秦国长治久安之道。” 第253章 大会进行时2 “况且时代不同,治国之策万不可抱残守缺,须得与时俱进。 如今各国纷争不断,局势动荡不安。在这弱肉强食的世道里,倘若依旧墨守成规,仅凭古之仁政来治理国家,如何能立足? 秦国之所以能够崛起,从偏居一隅的弱小之国逐渐走向强盛,正是因为顺应了时代潮流,果断摒弃旧制,毅然决然选择以法治国。 诸位不妨细观当下,在这乱世之中,周礼虽美,仁义道德虽善,却难收实效,无法为国家带来实质性的改变与保障。 而我大秦以法家为治国之本,法令严明,赏罚分明,公正无私。 百姓们亦清楚知晓何为可为、何为不可为,为了获取奖赏而积极努力,因畏惧刑罚而不敢肆意妄为。 如此一来,国家得以繁荣发展,军队也日益强大。 待到天下一统之时,再辅以教化,让百姓们懂得礼义廉耻,又有何不可? 且观当下,秦国百姓积极耕战,国力蒸蒸日上,此乃法治之功。”秦臻言辞激昂,高声驳斥道。 孔慎听了秦臻的一番言论,心中尚有诸多想法欲要反驳。 刚要开口再言,却被周围的学者们纷纷点头认可秦臻的话语所打断。 一时间,整个厅堂内的气氛陡然变得凝重起来,不约而同地把目光集中到了秦臻身上。 紧接着,一场更为激烈的论道就此拉开帷幕。 此时,只见一位墨家子弟身着粗布麻衣,大步上前。 他走到厅堂中央后,先是向着厅堂内的众人拱手施礼,然后挺直了身子,高声说道:“依在下之见,即便秦国法治能强国,但其不断征伐四方,致使无数生灵涂炭,死伤无数。 战场上,鲜血染红了大地,百姓家园被毁,亲人离散。 这与我墨家兼爱非攻之道完全背道而驰,战争只会带来无尽的痛苦和毁灭,又何来真正的和平?” 秦臻听到这番话后,将目光转向墨家子弟,神色认真道:“墨家之义,令在下敬佩。 墨家以兼爱为核心,欲消除世间纷争,其心可嘉。 但在这乱世之中,各国之间相互攻伐,战乱频频,百姓深陷水火。若不依靠强大的武力来终结这种纷争,那么百姓将永无宁日。 秦国之所以进行征伐,并非是为了杀戮,而是为了实现大一统的目标。 当今之世,诸侯割据,天下大乱,若不征伐,何以统一? 唯有如此,方能止戈息武,实现真正的和平。待到天下归一,四海升平,墨家的兼爱思想亦能得到更好的推行和实践,惠及天下万民。” 闻听此言,墨家子弟眉头紧皱。 他握紧了拳头,上前一步,继续追问道:“可战争中无辜百姓死伤惨重,这又该作何解释?纷飞战火之下,多少人家破人亡,老弱妇孺横遭屠戮。 此等惨状,难道就可被轻易忽视?” “战争本就是残酷之事,这一点无可否认。” 秦臻微微叹息,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缓缓开口道:“刀兵既起,生灵涂炭,实乃人间至悲。 然,近年来秦国在战争中,也在极力减少百姓伤亡。 每攻克一地,秦军将领皆会严令士卒,不得滥杀无辜,而后,迅速派出官吏安抚当地百姓,开仓放粮,救济饥民。 组织劳力修复被战火损毁的房屋、农田,恢复生产,让他们尽快恢复正常生活。 如今七国纷争不断,年年战乱不休。 各国为扩充军备,横征暴敛,百姓苦不堪言。若任由各国继续混战下去,百姓遭受的苦难只会更深重,亦将永无宁日。 以一时之痛,换取万世之安,这,便是秦国的使命。” 秦臻神色一凛,郎朗说道:“秦国之志,在于结束乱世,建立一个太平盛世。 届时,四海归一,百姓方能永享太平,免受战乱之苦。此乃大义之举,虽道路坎坷,亦当砥砺前行。” 话落,道家的一位老者轻抚长须,神色平和,悠悠说道:“秦先生的言辞确实雄辩滔滔,思维缜密,令人叹服。” 顿了顿,老者接着道:“然我道家讲究无为而治,顺应自然。 天地万物皆有其自身的发展规律,如同四季更迭、草木荣枯,无需外力过度干涉。 秦国如此大动干戈,强行以严苛法治来改变天下格局,全力推行耕战之策,使得举国上下皆为耕战奔忙,又大兴律法,事无巨细皆以律法约束。 这般做法,是否已然违背了自然之道? 人力过度干预,就如同强行扭转河流走向,虽可逞一时之效,却恐生诸多祸端,打破天地间原有的平衡。” 秦臻抬头,定睛望向这位老者,记忆瞬间回溯至上届百家大会。 彼时,在那王屋山之巅,正是这位老者,站在高台之上主持着大会进程。能在如此重要的场合担任主持,足见此人在道家的地位定然不低。 见此,秦臻先是恭敬地向老者行礼,神色诚挚,不卑不亢地开口说道:“夫子或许有所误会,秦国当下之举措,并非违背自然,恰恰相反,实则是顺应自然之举。” “哦,你且说说,为何为顺应自然之举?”道家老者饶有兴趣的问。 秦臻直视他,款款而谈:“夫子,当今天下分崩离析,战火纷飞,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这般惨状,无疑是自然失衡之象。 而秦国以法治国,让民众们各安其职,恢复生产,稳定社会秩序,这难道不是秦国竭尽全力,试图纠正这种失衡吗? 再者,推行耕战之策,鼓励民众开垦荒地,大力发展农业,夯实国家根基。只有国力日益强盛,才有足够的底气抵御外敌入侵,守护百姓安危。 这何尝不是顺应民众求生存、求和平的自然之愿? 道家讲究无为而治,顺应自然。 但如今之世,各国纷争不断,百姓们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若此时依旧奉行无为,对乱象放任不管,任由局势恶化,又怎能实现自然和谐,还世间太平? 诸侯纷争不休,百姓生灵涂炭。若无为,何以救百姓于水火?大秦之法,正是顺应天下大势所趋,以积极之态,去努力还天下太平。” 第254章 辩驳阴阳术士 秦臻稍稍顿了顿,随后接着郎朗道: “况且,无为并不意味着完全无所作为,其真意乃是指不过度去干扰和扰乱民众的生活,让万事万物遵循自身的规律发展。 秦国之法,从律法条文的制定,到各级官吏的执行,皆是在保障民众权利,给予发展空间,看似政令繁多,实则是在‘有为’中实现‘无为而治’的精髓。 秦国一系列举措,皆是在引导百姓走向安定和繁荣,而这,其实也是顺应时代发展趋势的一种‘自然’选择。 待天下真正实现太平之后,秦国自然会依据彼时的实际情况调整策略。 到那时,定能让民众能够在一个稳定、安宁的环境中休养生息,而无为而治的理念,自可顺利推行。” “人为干预过多,必然会破坏自然的循环规律。秦国以严苛律法来约束百姓,大小事务皆有律法管制。这无疑让百姓失去了他们原本应有的自由天性。”道家老者却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反驳道。 秦臻挺直脊背,坚定地回应道:“律法并非束缚自由,而是保障自由!” 他的目光扫视着在场的众人,流露出悲悯之色,继续慷慨陈词:“在这混乱的世道中,百姓生活困苦不堪,连基本的生存都难以保障,又怎能奢谈自由? 秦国之法,细致入微,从农耕渔猎,到商贾行旅,皆有章法可循,旨在让百姓各安其位,各得其所。 春耕之时,官府督促耕种,提供良种;秋收之际,又确保粮谷归仓,免受掠夺。 律法严明,盗贼不敢肆意妄为,良民得以安心营生。 只有在这样一个井然有序的环境中,百姓才能真正去追求属于他们的自由。 可以在劳作之余,与家人共享天伦;可以在学有所成后,游历四方施展抱负。” 闻言,这位道家老者默默颔首,目光中闪过一丝思索之色,便不再言语。 一时间,论道场里鸦雀无声,众人皆沉浸在秦臻的这番言论之中。 有人微微皱眉,似乎在心底反复咀嚼着每一句话; 有人则目光放空,思绪飘远,思索着自家信奉的学说在这乱世之中,究竟有着怎样的真正价值和意义,又该如何在这乱世,为苍生寻得一条出路。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有人对秦臻的观点表示赞同,认为他所言句句在理,剖析精准到位;但依旧有更多人,对他的言论提出了尖锐的质疑和反驳。 面对这些截然不同的声音,秦臻不慌不忙,引经据典,一一回应。 其犀利的言辞、缜密的逻辑,让在场众人皆暗暗佩服。原本有些对他的观点持怀疑态度的人,也不自觉地陷入沉思,开始重新审视起来。 “哼!” 然而,就在秦臻向众人继续阐述着法家在当下如何契合时势、具有诸多优势时,一道身影突兀地从席位中站起,险些碰翻了面前案几上的茶盏。 此人未发一言,只是冷哼一声,那声音里裹挟着浓浓的不屑与质疑。 仔细瞧去,他身着一袭玄色长袍,袍上绣着繁复的阴阳鱼图案,正是阴阳家独有的服饰装扮。 他这突如其来的冷哼声,瞬间打破了现场原本专注于聆听秦臻言论的氛围。 原本或专注、或思索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这术士面色冷峻,嘴角勾起一抹略带嘲讽的冷笑。 声音虽然不大,但却在寂静的场中显得格外清晰:“秦先生所言,实在难以令在下苟同。秦法看似严谨高效,可依我之见,这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 真正能够掌控天地万物的根本,绝非人力所定之法,而是阴阳之道。 世间万物,皆分阴阳,阴阳平衡则万物昌盛,阴阳失调则灾祸丛生。 若不能顺应阴阳,即便一时之间凭借严苛律法使得国力看似强盛无比,可从长远来看,终也难以逃脱盛极而衰、走向覆灭的命运......” 他言辞犀利,直直刺向秦臻刚刚发表的言论核心。 然而,面对这毫无预兆的突然打断,以及这般毫不留情的反驳,秦臻却并未表现出丝毫的恼怒之意。 相反,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抹自信的笑意。 他慢慢整理了一下衣袖,随后悠悠说道:“术士所言,看似有理,实则大谬。所谓阴阳之道,玄之又玄,以其为根本掌控天地万物,不过是虚幻之谈。” 说罢,他目光扫视一圈,眼神中带着几分不屑。 秦臻停顿了一下,方才接着说道:“试问,阴阳之道究竟如何具体指引治国理政?又如何切实保障民生安稳?更重要的是,它能否有效抵御外敌的入侵? 这些问题,你,如何作答?” 他的声音逐渐拔高,带着一丝质问的意味,直直盯着这阴阳家术士,目光中满是压迫感。 随后,他没等术士开口作答,继续说道: “而我秦国所倡导的,是以严明的律法来规范民众行为。使人人知晓可为与不可为,如此方能构建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 在法的框架下,农者安心耕耘,仓廪得以充实。 在律法的保障下,百姓不用担心收成被无端剥夺,如此一来,粮食满仓,百姓无饥馁之忧; 工者专注技艺,器物得以精良。 匠人们在工坊中,依照律法规定,专心钻研工艺,打造出的器具皆属上乘,为国家发展贡献力量; 士者也会尽忠职守,国家自然得以稳固如山。 朝堂之上,士大夫依据律法各司其职,尽心尽力为国家出谋划策,使得国家在运转中井然有序; 当国家强大到足以顺应时势时,何谈覆灭的可能?” 他凝视着眼前的术士,而后继续侃侃而谈:“反观阴阳家,他们只是一味强调顺应阴阳,却无实际举措。若遇灾荒,是指望通过推演阴阳来消弭灾祸,还是依靠我大秦所推行的兴修水利、储粮备荒等务实之举? 再者,若逢战乱,是凭借那阴阳之术念几句咒语,便能让敌军望风而逃? 还是凭借法家训练有素的军队与完备的军事制度,在战场上纵横捭阖,御敌于国门之外?” 第255章 崭露风华 此言一出,那阴阳家术士脸色大变,似乎想要迫不及待地插嘴反驳。 可秦臻神色从容,根本不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 依旧继续滔滔不绝的阐述着:“天下大势,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但此 ‘顺’ 绝非顺应那看不见、摸不着,缥缈难测的阴阳变化,而是顺应社会发展之规律,顺应民众内心深处对安稳生活、富足日子的殷切期望。 我大秦之国策,正是精准洞察了这一规律。 自孝公起,便以法治国,自上而下,建立起一套严谨完备的律法体系。 从农田开垦、商贾贸易,到百姓的日常言行举止,皆有法可依。 凭借这套完善的律法,大秦让整个国家有条不紊地在发展的轨道上稳步前行,举国上下,齐心协力,最终实现如今这般繁荣昌盛的局面。” 秦臻的话语,直插这阴阳家术士的心脏。 言辞犀利而有力,让人无法抵挡。 “术士若不能拿出切实可行的治国理政之法,仅凭空洞的阴阳之说,妄图驳倒我大秦之策,实在难以令人信服。” 他微微一顿,环顾四周,声音愈发高亢:“大秦之所以能崛起,靠的是严刑峻法和高效的行政体系。 自商君变法以来,秦国令行禁止,民众皆以耕战为本,国家方能日益强盛。 这些都是经岁月磨砺、实践检验的真理,绝非你们那些虚无缥缈的阴阳之说所能比拟。” 秦臻这番慷慨陈词,逻辑严谨,环环相扣,每一句都有理有据,将术士的观点批驳得体无完肤。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瞬间沸腾,纷纷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有的暗自点头,对秦臻的这番高论心生敬佩;有的眼中闪烁着光芒,似是被这番言论点燃了思绪。 反观那阴阳家术士,此刻显得狼狈不堪。 他张了张嘴,试图反驳秦臻的观点,却发现难以找出一句有力的反驳之词。 他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在众人或审视或嘲讽的目光下,只能悻悻坐下,不再言语。 一时间,整个论道场,再无一人出声质疑秦臻对大秦推崇法家的阐述。 在台下众多听众之中,一位身着朴素麻衣的少年尤为引人注目。 那麻衣质地粗糙,一看便是寻常百姓家的粗布所制,腰间仅系着一根同样质朴的粗布带。此时那少年,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正慷慨陈词的秦臻,眼神中透着一股超乎常人的专注。 他与嬴政年龄相仿,那张稚嫩的面庞上,同样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坚毅。 此刻,他的眼中光芒不住闪烁。 秦臻的每一字、每一句,都仿若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在那扇门后,一个充满法家智慧与治国方略的新天地正徐徐展开,令他沉醉其中。 这时候,兵家阵营中的一位老者缓缓站起身子,拱手道:“秦先生所言极是!如今诸侯纷争不断,生灵涂炭。 在这乱世之中,唯有凭借强大的武力作为后盾,方能实现和平。 秦国以法治国,推行耕战之策,百姓闻战则喜,其拥有强大的军事力量,此乃结束这连年战乱的关键所在。” “秦国重视农耕,实乃明智之举!” 话音刚落,一位身着粗布麻衣,满手老茧的农家代表紧接着开口:“百姓有田可耕,仓廪渐实,生活渐趋安稳。在这乱世,能让百姓吃饱饭,这,便是最大的善政。 秦国兴修水利,奖励耕织,使得巴蜀沃野千里,万民富足,此为万民之福。” 秦臻在百家大会上,与诸子百家激烈辩论,丝毫不落下风。 他以大秦之法为根基,娓娓道来。 谈及法家之严,他强调律法的公正严明,是国家秩序的基石; 说起兵家之勇,他称赞秦军的无畏冲锋,是守护和平的利刃; 论及农家之实,他赞赏秦国农耕的繁荣,是民生稳定的保障。 他巧妙融合各家之长,将法家的严苛、兵家的果敢、农家的质朴,条理清晰地阐述着天下一统的必要性和重要性。 他言辞犀利,逻辑清晰且严密,一环紧扣一环,令人难以辩驳。 令在场的众人都不禁为之折服。 在这场百家大会期间,秦臻四处探寻着韩非与徐福的踪迹。 韩非,并未现身于此次百家大会,只是听闻他近日曾在大梁城的街巷间留下身影,彼时的韩非神色冷峻,步伐匆匆,似是奔赴着极为紧要之事。 转瞬之后,便再无人知晓其去向。 这与秦臻此前所掌握的情报,毫无二致。 至于徐福,秦臻细细描述其特征,向道家的几位年轻弟子打听后,终获些许消息。 据他们所言,去年,徐福现身于齐国安陵之地,身旁还带着一个神色懵懂的小弟子。 那小弟子紧紧跟随着徐福,眼神中满是崇敬。 他们在安陵短暂停留后,徐福便再度带着小弟子踏上了下海的征程,不知又去探寻何处仙山去了。 然而,除了这些零星线索,秦臻再难寻得两人更多的消息。 他望着那熙熙攘攘的大会人群,心中不免有些失望。 .........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秦臻下榻之处热闹非凡,仿若集市一般。 每日清晨,当太阳还未完全升起,那扇紧闭的院门就已经被人轻轻叩响。 来拜访秦臻的人络绎不绝,大多是百家弟子,他们身份各异,有的是寒门士子,有的是世家旁支,怀揣着不同的期待与抱负。 其中,最早抵达的往往是法家弟子。 他们着装简洁干练,眼神中透着笃定与坚毅。 其中一位法家弟子,手持竹简,竹简上写满密密麻麻的文字,他在院外与同伴低声交流着:“秦先生对法家思想的阐释,精准抓住了当下治国理政的关键。 秦国以法为纲,自商君变法以来,移风易俗,国力蒸蒸日上,已傲然屹立于诸侯之列。 而如今,秦先生在大会上更是将法家理念进一步升华。 从律法的制定到执行,从官吏的监察到民众的奖惩,清晰展现出其对国家秩序构建、民众行为规范的强大效力,这正是我们一直追寻的大道。 入秦,定能将我们所学施展于实际,借助秦国,成就一番大事业,青史留名。” 第256章 宾客云集 旁边一位稍显年轻的法家弟子,眼神中透着热忱与坚定。 闻言用力点头,补充道:“没错,秦国律法严明,赏则重金奖掖,罚必严惩不贷,举国上下,无论是朝堂重臣,还是市井小民,皆能在各自位分上恪尽职守。 耕者因赏勤垦,兵者因功勇战,整个秦国在律法的规制下高效运作。” 他微微顿了顿,目光扫视众人,加重语气道:“依在下浅见,当今这乱世之中,唯有法家之术,以法为纲,以刑止乱,方可拯救苍生。 而秦国,无疑是实现法家理想的不二之选。 我们既学法家之学,当投身秦国,协助完善律法体系,让法家的光芒普照天下,还世间一个太平盛世。” 没过多久,儒生长衫的儒雅之士、墨家短褐的坚毅之人,以及身着纵横家特有服饰、目光锐利的访客,也陆续赶到。 他们在院外恭敬等候,眼神时不时望向院内,透着按捺不住的期待与兴奋。 每个人脸上都仿佛写着对未来的憧憬,只盼能踏入秦国,一展胸中抱负。 有的手持自己精心撰写的策论,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他们对自家思想在秦国发展的独到见解; 有的则低声与同伴交流着,言语中满是对能入秦效力的渴望。 “秦先生对法家的解读鞭辟入里,字字切中要害。 法家秉持重刑名法术之理念,倡导以法治国,然秦先生剖析其精髓,将法、术、势三者融会贯通,驱散了我心中长久以来的迷雾,令人茅塞顿开。 近日我在思索,若能在法家的治国方略中,巧妙融入我儒家的仁爱思想,以礼义去教化百姓,用法令来规范行为,两者相辅相成,定能事半功倍,从而打造出一个既井然有序,又充满和谐仁爱的盛世。 倘若有幸能追随秦先生,西入秦国,在那片土地上施展平生所学,辅佐君王成就霸业,必能大展宏图,将心中的理想抱负一步步化为现实,如此,此生便再无遗憾矣。” 一位年轻的儒家弟子,微微前倾身子,双手交叠于胸前,捋着下巴那稀疏的胡须,满脸感慨,一字一句缓缓道来。 “是啊,秦国如今国力强盛,又有这般先进理念引领,正是我等施展才华的绝佳之地。”身旁一位农家弟子附和着,眼神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两人的话语,引得身旁一位身着道袍、束发簪冠的道家弟子不住点头。 忍不住脱口而出道:“二位所言极是,正合我意!秦国如今变法图强,政策开明,又广纳贤才,前景一片光明。 若能投身其中,以吾等所学,必定能施展抱负,有所作为。” 秦臻一一接待了这些满怀热忱的各家弟子,他与众人促膝长谈,从诸子百家的治国之道切入,深入剖析当下局势,描绘出秦国的发展蓝图。 每一次交谈,都让其对秦国的认识更加深刻,也让他们愈发坚定了入秦施展抱负的决心。 此般之景,四方宾客云集,恰是秦臻渴望目睹的盛象。 此番前来参与百家大会,缘由颇为深远。 其一,秦国历经数代国君的励精图治,已然有了逐鹿天下的雄厚根基。 自然是要将秦国那锐意进取、蓬勃向上的理念广而告之,于这诸子云集之所,宣扬秦国之志,让天下有识之士皆能知晓秦国的抱负与追求,向世人展现秦国一统天下的坚定决心。 再者,人才乃强国之根本。 秦国欲成就大业,离不开各方贤才襄助。 正所谓 “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 故而,他盼着能在这百家汇聚的盛会之中,慧眼识珠,发掘出那些潜藏在人群中的精英栋梁,使其为秦国所用。 而重中之重,秦臻明白,百家争鸣,各有其长。 他意欲博采众长,将百家思想精华汇聚融合,为秦国制定一套统一后的治国方略。 唯有汲取百家之长,方能构建起稳固的治国之基,使秦国在统一天下之后,长治久安,开创万世之基业。 同时,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变法绝非一朝一夕之功,而是需要稳步推进的漫长征程。 变法之举,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发动荡。 如今秦国虽然形势大好,但未雨绸缪方为明智之举,当下恰是到了提前谋划、布局未来的时候了。 对于这些心怀壮志、欲投身秦国一展抱负的各家弟子,秦臻亲自提笔蘸墨,为他们每人都开具了一份文书。 这些文书,详细记录了每位弟子的姓名、籍贯、所学技艺等基本信息。 并特别注明,持此文书者踏入函谷,便可领取丰厚盘缠。 这笔盘缠数额,足以支撑他们一路顺畅抵达咸阳,不必为路途资费忧心。 当各家弟子们看到这一细节时,心中纷纷涌起一股暖意。 他们之中,许多人原本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前来投奔,未曾想,秦臻竟然如此重视他们,这般诚意,不仅亲自为他们开具文书,还考虑到了他们长途跋涉所需的费用问题。 一时间,厅堂之内,他们整齐有序地排成队列,依次上前,双手恭敬接过文书后,随后后退一步,纷纷向拜谢秦臻,言辞间满是感激与敬仰。 在这熙熙攘攘的众多访客之中,那位身着粗糙麻衣的少年,显得格外不同。 他身形单薄瘦小,双肩微微内扣,与周围那些意气风发的百家弟子形成了鲜明的反差,然而,他那一双眼睛,却透着旁人难有的灵动与澄澈。 他亦如虔诚的信徒,每日破晓便起身,顶着晨光匆匆赶来,悄然伫立在秦臻居所外。 身旁,百家弟子们或高谈阔论,或神色匆匆,鱼贯而入又鱼贯而出。 少年静静站在一旁,目光追随着每一个出入的身影,眼神里交织着复杂的情绪。 每当屋内传来秦臻那滔滔雄辩之声,少年总会不自觉地挺直脊背,神色里满是深深的折服;可当他望向远方,思绪飘远时,又难掩迷茫之色,却又怀揣着对未来的憧憬。 第257章 平凡少年的非凡志 未来于他,神秘而未知,不知通向何方,却又满含期待。 少年心中思潮翻涌,秦臻在百家大会上的慷慨陈词,字字句句皆穿透众人的心防,亦让少年仿若醍醐灌顶,豁然开朗。 他本生于平凡乡野,茅檐低矮,四野荒芜。 虽自幼心怀青云之志,却常于长夜独坐,望着窗外墨色,满心皆是困惑。 在这乱世之中,他常常暗自思忖,该凭借何种本事,觅得一处安身立命之所? 更不知应以何种理念,作为前行的指引,去实现心中的抱负,让百姓免受疾苦,让世间重归太平? 这般难题压在他心头,久久无法释怀。 然而,秦臻在百家大会上的激昂陈词,如同一束强光,照亮了他前行的道路。 法家思想在秦臻的阐述下,在少年听来,每一句都似是为自己量身定制,与自身的志向、追求完美契合。 此刻,少年静静聆听法家弟子们的言论,心中也不禁泛起波澜。 那些关于律法如何规范社会、保障民生,如何激励民众奋进、促进国家强大的话语,让他愈发感受到法家思想蕴含的强大力量。 他想到自己身处的乡野间,随处可见衣衫褴褛的百姓面黄肌瘦,蹒跚而行,饿殍横陈于道,目不忍视。 且楚国权贵们竞相攀比,奢靡成风,极尽奢华之能事。 甚至宴会上,一餐之费竟能抵百姓数年之生计。 在这等铺张浪费之下,底层百姓却苦不堪言,赋税繁重,农桑生产亦受其扰,致使民生凋敝。 在这样的环境下,平民的生命如草芥一般,毫无保障可言。 而秦臻所谈及的秦国律法,却能让百姓各安其位,各得其所,使得整个秦国社会秩序井然,路不拾遗,夜不闭户,黎庶安居乐业,好一幅太平盛景。 这,仿佛为这混乱世道提供了一种可行的解决之道,让他看到了一丝希望的曙光。 他的内心深处,渴望能像那些拜访秦臻的百家弟子一样,有机会前往秦国。 在那里凭借自身所学,施展自己的才能,辅佐明主,为天下苍生谋得一份福祉,救万民于水火之中。 思潮翻涌间,他缓缓闭上双眼,刹那间,脑海中幻景骤起:只见自己昂首立于秦宫的朝堂之上,周遭皆是秦国位高权重的大臣,或神色冷峻,或眼神犀利,而他毫无惧色,围绕治国理政之策,与众人各抒己见。 时而引经据典,从三皇五帝的上古贤明,到商周兴衰的前车之鉴,信手拈来; 时而慷慨陈词,诉说着当下乱世弊病与革新之法。 试图为这饱受战乱之苦的天下,勾勒出一幅长治久安、百姓富足的未来蓝图。 然而,少年心中也有一丝担忧与自卑。 自己不过是一介平凡少年,既没有百家弟子们的学识渊博,也没有他们的名门出身。 而他,出身卑微,家中不过是寻常百姓,既无丰厚的家底供他求学问道,亦无显贵的门第为他铺就前路。 那些弟子们能手持精心准备的策论,在秦臻面前侃侃而谈,言辞之间尽显经天纬地之才。 反观自己,囊中羞涩,身无长物,别说拿得出手的策论,就连一本完整的典籍都难以拥有。 可他内心深处,对于改变现状的强烈渴望,驱使他每日都来到这里,期待着能有一个机会,哪怕只是能与秦臻说上一句话,或者得到他的一点指引也好。 每当看到秦臻与其他各家弟子们交谈甚欢时,他的心中就会涌起一股羡慕之情。 少年默默在一旁倾听,竖起耳朵,将那些精彩的言论一字一句铭刻在心底,反复琢磨这些话语,思索其中的深意。 他暗暗下定决心,无论多么艰难,都要努力研习法家思想,提升自己。 或许有一天,也能像这些弟子一样,满腹经纶,堂堂正正地走到秦臻面前,坚定的表达自己入秦效力的决心。 在秦国这片土地上,为实现心中的理想而拼搏,闯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 让世人知晓,平凡之人亦能有不凡之志,亦能成就非凡之功。 ......... 数日之后,这场备受瞩目的百家大会,在一片赞誉中圆满落幕。 下邳城中,热闹的喧嚣渐渐散去,只留下各家学子仍在热议的话题余音。 秦臻在大会结束后,又于下邳城中短暂驻足了三日,处理完未尽事宜后,便踏上了返回咸阳的归途。 在离开的那一天,各家学子听闻消息,纷纷从城中各处赶来送别。他们围在秦臻身边,眼中流露出对未来的憧憬和对秦臻的敬仰之情。 “秦先生,此番聆听教诲,犹如拨云见日。待吾等安顿好家中琐事,即刻奔赴秦国。”一位身着素袍的年轻学子,言辞恳切,拱手行礼,语气中满是坚定。 周围的学子们纷纷附和,话语中尽是对未来的期许与奔赴秦国的决心。 秦臻看着眼前这一张张些心怀壮志的面孔,心中满是欣慰,一一与他们话别。 当车队缓缓驶出城外时,秦臻坐在马车里,透过车窗,向后回望。 只见远处,那个身形单薄的少年,依然站在远处,目光紧紧跟随着他们的车队。少年的眼神炽热而坚定,仿若要用这股子执拗,把马车的轮廓刻进心底。 那少年的眼神中,有对未知前路的迷茫,却更有对秦臻所描绘的未来的向往。 马车内,若离也透过车窗,将少年的神情瞧得真切。不禁被少年的执着所打动,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 她心中一动,靠近秦臻,轻声软语道:“良人,你瞧那少年,望向你的眼神里,满是敬仰,眼神里的渴望都快溢出来了,让人难以忽视。 在鬼谷学苑内,妾身也见过诸多求道求学之人,可似他这般赤诚纯粹者,实属罕见。 既然如此,为何不把他一同带走? 将他带回秦国,不过是多添一人的事。 若将他带在身边,你可悉心教导,以你的学识与谋略,定能雕琢出一块美玉; 若安置在鬼谷学苑,让他在那学府中潜心学习,接受系统的教育,日后也能为秦国所用,岂不是一桩美事?” 第258章 抉择之思 “是啊先生,夫人所言极是!” 在外驾着马车的涉英,将车内对话听得清楚,忍不住在一旁附和:“那少年眼中的光芒,一看就是可造之材,这般人才若是错过,实在可惜。” 秦臻目光望向车窗外,神色平静,却又透着几分旁人难以察觉的深思。 少顷,他缓缓说道:“夫人,这几日,我自是留意到了他。他的身影虽不起眼,却有着一种别样的坚韧。 我也曾在心底反复思量,带他回秦国,送去鬼谷学苑。 只是鬼谷学苑之中,富家子弟众多,言行举止间满是世家风范。 出入皆有仆役相随,谈论的不是诗词歌赋,便是天下大势,那股子与生俱来的贵气,旁人难以企及。 相比之下,这少年出身平凡,自幼在底层摸爬滚打。 若骤然置身其中,每日目睹这般差距,难免会在心底滋生出自卑情绪,这种情绪一旦扎根,便会在岁月的侵蚀下,如影随形,消磨他的志气。” 若离秀眉轻蹙,眼神中闪过一丝思索之色。 须臾,她再度问道:“可是,学苑里良人不是也收留了不少平民子弟,他们不也能在其中求学问道,与富家子弟一同成长。” “那些平民子弟,皆是地地道道的老秦人。 他们生于斯长于斯,自幼便浸润在秦国的风土人情之中,身上有着秦国百姓特有的归属感与认同感。 彼此之间,凭借着乡情纽带,初入学苑便能迅速融入集体。 平日里,若有谁遇着难处,众人定会相互帮衬。 可这少年来自异乡,语言、习俗皆有差异。 孤身一人在学苑,即便众人对他并无恶意,然而,日常相处时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生疏与隔阂,便足以让他在这陌生之地倍感孤独。 长此以往,他初入学苑时对知识的满腔热情,亦会如被冷水浇灌,渐渐冷却。”秦臻摇了摇头,缓缓说道。 “再者。” 秦臻手中把玩着一枚竹简,稍稍停顿片刻后,继续说道:“若将他带在我身边,看似是为他铺就了一条捷径,实则暗藏诸多不利。” “先生,能在你身边聆听教诲,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怎会不利?”涉英回头满脸狐疑地看着秦臻,不解地问道。 “对啊,为何会不利?”若离也附和着发问,眼神中透露出困惑。 秦臻看着他们,沉默片刻后,缓缓解释道:“你们想想,如今我日常公务缠身,往来皆是秦国朝堂的重要事务与各方权贵。 在我身边,他接触到的大多是权力斗争与复杂的政治周旋。 今日听闻某位大臣为争权夺利,暗中构陷对手;明日又目睹朝堂之上为推行新令,各派唇枪舌剑,手段尽出。 以他目前的阅历和心智,很容易被这些表象所迷惑,从而误将精力放在迎合权贵、钻营仕途之上,而忽略了对各家学问的深入钻研。 诸子百家,学问浩瀚如海,法家之法、儒家之仁、道家之无为、墨家之兼爱非攻,皆是修身立世的瑰宝。 一旦陷入此漩涡,醉心于权谋,便再难静下心来,沉浸于学问的世界。 此外,大秦如今所推行的法家思想,根基在于为国家立规矩、为百姓谋福祉。 可如今官场之中,却有人曲解法家之意,背地里借律法之名,行苛政之事,滥用权力。 若过早沾染官场的不良风气,他便难以纯粹领悟法家的精髓了。 那法的公正、平等,那令行禁止背后的家国情怀,都会在追名逐利中被渐渐遗忘。” 听到这番话,两人皆沉默下来,陷入了沉思。 过了一会儿,两人像是被一丝灵感击中,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恍然,而后缓缓点了点头。 “如此说来,这少年的前路岂不是布满荆棘?”若离担忧道。 秦臻望着远方,坚定地说道:“乱世虽险,但荆棘之路亦是成长之路。 他身处民间,每日与百姓一同劳作、生活,能真切体会到百姓在苛政下的艰难,知晓律法缺失之处对世道造成的危害。 那田间的悲苦叹息,市井中的无奈挣扎,都会深深烙印在他心底。 这些亲身经历,将会成为他学习各家优秀思想的最生动、最真实的注解。 诸子百家的学说于他而言,不再是晦涩难懂的文字,而是能切实改变世道人心的良方。” 秦臻微微眯起双眼,而后接着缓缓道: “我虽未带他同行,但已命在郢都的初六派人暗中留意他。只要他能始终坚守自己的本心,不被乱世的污浊所染,将来必能寻得属于自己的机遇。 等他具备了独当一面的能力之后,再进入秦国,凭借自身实力站稳脚跟。到那时,他便能够更好地施展自己的才华和抱负,以所学所思,为建立一个太平盛世而努力。” 若离轻轻点头,轻声叹道:“如此说来,倒是妾身想得过于简单了。只盼这少年郎,往后能不负良人这番殷切期望。” 秦臻这时候端坐在车内,闭目养神,又仿若陷入了思索之中。 他的脑海里,不断盘旋着未来的种种谋划,每一个细节、每一种可能,都在他心中反复推演。 车队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少年的视野里。 那少年望着秦臻离去的方向,久久伫立,微风吹过,撩动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他那满是失落却又带着一丝不甘的眼神。 这种复杂的情绪在他心头萦绕不去,使得他久久无法释怀。 直至暮色笼罩,少年这才如梦初醒,缓缓转过身来,脚步沉重,拖沓地朝着城内走去。 一路辗转,少年终于回到了自己那临时搭建的茅草屋。屋内简陋至极,除了一张破旧的草席和用石头垒成的案几外,别无他物。 少年无力地坐在地上,背靠墙壁,眼神呆滞地望着屋顶,心中思绪万千。 他的脑海中,不断闪现出秦臻在百家大会上的激昂陈词,阐述着秦国之宏图、变革之决心。 而他,身处在人群之中,仰望着台上的秦臻,眼中闪烁着炽热的光,心中满是对秦国的无限憧憬和向往。 第259章 顽童惊遇 秦国,那个此时在他心中充满希望与机遇的国度,此刻仿佛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让他的内心愈发激荡,一股热血瞬间涌上心头。 借着月光,他翻开从各处搜罗来、拼凑而成的各家典籍残卷,逐字逐句研读起来。 遇到难以理解的地方,便皱起眉头,反复思索,时而摇头,时而又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四周寂静无声,唯有他翻阅竹简的哗啦声和偶尔的低声沉吟,在这静谧的夜晚中回荡。 ......... 秦臻此次参加百家大会,恰似是命运的一次巧妙安排,就此彻底扭转了这个出身平凡乡野少年未来的人生轨迹。 他生长于偏远乡野,自幼目睹民生疾苦,壮志的种子悄然种下,驱使他渴望改变这一切。 未来,他步入秦国朝堂,凭借自己的才学与一腔热忱。 在秦国这片土地上,大展宏图,将自己的抱负一点点付诸实践。 他的建议和方案,得到了广泛的认可和采纳。 他推行的一系列改革措施,不仅改善了百姓的生活,也提升了国家的实力。 凭借他的所思所想,再配合秦臻、张良等人的治理理念,真正改变了未来天下的格局。 几人共同推动的一系列举措,不仅稳固了秦国的根基,更间接加快了秦国一统天下的进程。 而这一切的变化,皆源于他亲眼目睹秦臻在百家大会慷慨陈词的那一刻。 历史的车轮在这一刻悄然转动,一个平凡少年的命运就此扭转,他用自己的智慧与恒心,在新的历史长河中,掀起壮阔波澜。 为天下苍生的安宁与太平,倾尽心力,立下不朽功勋。 ......... 数日后,秦臻乘坐的马车沿着蜿蜒小道悠悠前行,车轮碾过夯实土路,发出有节奏的 “嘎吱” 声。 这日午后,马车正平稳行进,忽然,一阵清脆的孩童嬉笑打闹之声从前方传来,打破了旅途的宁静。 秦臻听闻声响,微微撩起车帘向外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溪边,两个十来岁模样的孩童正玩得不亦乐乎。 其中一个身形略显壮实,圆圆的脸蛋上,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透着一股狡黠劲儿;另一个身形清瘦,跟在壮些的孩子身后,满脸笑意。 壮一些的孩童远远便瞧见马车,眼睛一亮,兴奋地对着旁边的孩童喊道:“看这马车气派不凡,身边还跟着这么多随从,说不定车里坐着的是哪位贵人,咱可得去好好瞧瞧。” 说罢,他便毫不迟疑地大步朝马车走来。 “别!”瘦一点的孩童神色骤变,眼中满是惊惶。 声音中透露出一丝焦急和担忧,在这略显寂静的氛围中格外突兀。 然而,壮实的孩童却对他的呼喊置若罔闻,脸上带着一抹满不在乎的神气 撇嘴回应道:“哎!你怕什么?要怕你就别去!” 说完,他竟然开始小跑起来,丝毫没有将瘦一点孩童的阻拦当作一回事。 看到这一幕,瘦一点的孩童僵立原地,内心陷入了激烈的挣扎。 他一方面对未知的情况感到恐惧,另一方面又不想被壮实的孩童嘲笑胆小。犹豫片刻后,他终于还是咬咬牙,拔腿朝着壮实孩童的方向追去。 与此同时,涉英见有人靠近,警惕地握紧缰绳,看向车内的秦臻。 “无碍!两个稚童而已。”秦臻微微点头,示意涉英不必紧张。 随后,他又拉开车帘看向旁边的护卫头领,缓声道:“在这歇歇脚吧。” “喏。” 当秦臻扶着若离缓缓走下马车时,那个壮实的孩童由于跑得太急,没能及时刹住脚,眼看着就要直接撞上秦臻。 好在秦臻反应迅速,侧身一闪,避开了这一冲撞。 孩童则一个踉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差点摔倒在地,一番摇晃后,才慢慢稳住了身形。 他昂起头,毫不畏惧地直视着秦臻,眼睛睁得溜圆,满是好奇与探究。 “你这孩童,如此莽撞,可是家中大人没教好?”涉英满脸不悦,在一旁斥责道。 然而,这孩童不仅没有丝毫的愧疚之意,反倒咧嘴一笑:“嘿嘿,我刘季向来如此,跑得急了些。我和我兄弟卢绾瞧见这马车气派,便过来瞧瞧。” “你叫刘季?”秦臻心中一震。 他身处这乱世,过往无数次在脑海中推演历史的走向。 却从未想过,会在这荒郊野外、人迹罕至的小道旁,与年仅十岁、尚显稚嫩的未来汉高祖,这般毫无征兆地相遇。 “对啊,怎么了?”壮实的孩子胸脯一挺,大声说道,言语间带着几分不羁劲儿。 说罢,他那胖乎乎的小手随意的往后潇洒一挥,指向刚从远处走来的同伴,介绍道:“他就是卢绾,打小跟我一块儿长大,是我的好兄弟!” 秦臻暗暗稳住心神,面上不动声色,脸上挂起笑意道:“没怎么,只是乍一听,便觉得这是个好名字,朗朗上口。 你们这是要去往何处玩耍?不知这里,是不是距离沛县已经很近了?” “正是,在往前走五十里,就到沛县了。” 刘季丝毫没有寻常孩童面对陌生人时该有的怯意与畏缩,只见他大大咧咧地走上前,脑袋瓜左摇右晃,上下打量着秦臻。 随后,他脆生生地继续道:“我们哥俩平日里就在这附近瞎转悠、找乐子,今儿个没打算去沛县。 倒是先生,坐着这么气派的马车,瞧这行头,定是从老远的地方来的吧?又要去哪儿啊?” 秦臻目光紧紧锁住刘季,试图从这个顽童的身上,探寻出未来那开创大汉王朝的帝王影子。 顿了顿,秦臻开口答道:“我刚参加完百家大会,正要返回秦国。” “百家大会?那是啥玩意儿?好玩不?” 刘季眼睛瞬间亮起,满脸好奇。 一边说着,一边忍不住伸手在马车上摸来摸去。 站在一旁的卢绾则显得有些怯怯的,身形微微蜷缩,静静听着秦臻和刘季的对话,不时地用余光瞄一眼秦臻,那眼神中带着几分敬畏,又藏着些许好奇。 第260章 顽童眼中的自由 “这可不是玩乐之事,乃是天下贤能之士汇聚一堂,共同探讨治国安邦之策、民生疾苦之道的盛会。各方大家在会上各抒己见,争论得好不热闹。”秦臻看着刘季那充满好奇的样子,耐心解释道。 “哦?那先生在大会上讲的啥呀?” 刘季一听不是玩乐,原本亮晶晶的眼睛微微黯淡了些,但还是追问了一句。 “我讲的是法家之道。” 秦臻耐心的解释着:“法家所倡导的,讲究以严明律法规范人的行为,让国家秩序井然。法令衡量着每个人的言行举止,大到朝堂之上的官员,小到市井之中的百姓,皆需遵循。 唯有如此,国家才能强盛,百姓方能安居乐业。” 刘季听后,不以为然地挠了挠头,只觉头皮发痒,仿若那律法也如这恼人的瘙痒,徒增烦扰。 眼珠子滴溜一转,脑海中瞬间闪过诸多肆意玩乐的画面。 旋即满不在乎地撇嘴开口:“这听起来太麻烦啦,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图的不就是个自在。要是一举一动都被律法管着,整日里畏首畏尾,那日子还有啥滋味,活着都没了乐趣。” 说罢,他还冲卢绾挤挤眼睛。 像是在传递只有他俩才懂的默契,仿佛在暗示这律法之事不过是笑谈。 卢绾见状,连忙捂住嘴巴,可那上扬的嘴角与眼中溢出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肩膀微微抖动,强忍着不让自己笑出声。 秦臻微微一怔,笑着反问道:“那依你之见,究竟怎样才算是自在?倘若没有规矩,人人都肆意妄为,这天下岂不是要乱套了?” 刘季一听,顿时来了精神,他脖子一梗,大声嚷嚷道:“自在,就是想干啥就干啥呗!这天下这么大,为啥非得被那些条条框框束缚住手脚。 你瞧瞧咱,在这田野里想跑就跑,想闹就闹,无拘无束,这才叫活得痛快,这才是自在!” 随后,刘季越说越兴奋,兴致勃勃地分享道:“我俩平日里最爱去溪边抓鱼!这溪里的鱼可机灵了,稍有动静便没了踪影。 不过,我可有独门诀窍,总能想法子抓到它们。” 话音未落,刘季便朝着溪边飞奔而去。 到了溪边,他迅速挽起裤腿就下了水,手脚并用,在水中搅和起来,溅起一片水花。 卢绾在一旁瞧着,受刘季欢快情绪的感染,也紧跟着踏入水中。 秦臻站在岸上,看着他们泛起一丝笑意,开口问道:“刘季,你这般活泼好动,可曾思索过以后要做些什么? 人活一世,总要有个志向,若整日只知玩乐,白白虚度这大好时光,岂不可惜?” 刘季听到秦臻的话,停下动作,从水中抬起头,甩了甩脸上的水珠。 他满不在乎地咧开嘴,大声说道:“以后的事儿,以后再说呗!当下我就只想尽情玩耍,才不愿费神去想那些。 要是事事都按先生方才讲的那般,可就太不自在、太约束人啦!” 秦臻听了刘季的话后,脸上并没有露出丝毫不悦之色。 依旧保持着笑容,耐心解释道:“刘季啊,正所谓 ‘无规矩,不成方圆’。就如同这马车一般,如果没有车辙的引导,它便会迷失前进的方向。 律法,看似给人们的言行上了一道道枷锁,约束着行为举止,可细细想来,它何尝不是在这纷扰世间,为你我撑起一片安稳天地? 有了律法,市井中的商户方能安心营生,旅人可无畏远行,寻常百姓家也能夜夜安枕,不惧盗匪横行、恶霸欺凌。” 刘季听完秦臻这番话,浓眉紧蹙,歪着头,右手不自觉地摩挲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良久,刘季抬起头,目光中仍旧带着股执拗劲儿:“先生,这番道理我懂,我明白你是为我好。 可我打小在沛县中阳里长大,性子野惯了,总觉着这人活一世,无拘无束、自由自在才是最重要的。 不过先生今日所言,我定会放在心间,反复琢磨。” 随后,秦臻与刘季倚靠着车身,又交谈了几句。 话题涉及到了一些生活中的琐事。再到对往后日子的种种念想。 刘季此时不过黄口之年,身形尚未长成,但他的言辞却异常犀利,对秦臻的每一个观点都能迅速回应,毫不退缩,尽显桀骜不驯之态。 交谈间,秦臻从车内取出一些点心,递给了刘季和卢绾:“瞧你们玩得满头大汗,吃些垫垫肚子。 刘季眼睛一亮,毫不客气地伸手接过点心。 也不顾仪态,大口吞咽起来,嘴角沾着碎屑,边吃边含糊说道:“真好吃!” 而卢绾则显得有些腼腆,轻轻接过点心,然后小声向秦臻道谢。 说完,还不自觉往刘季身后躲了躲。 分别之际,秦臻细细打量着刘季,意味深长地说道:“刘季,你这孩子头脑灵活,聪慧机灵,这是旁人都比不了的长处。 只是你这性子太过跳脱,若能收敛一二,静下心来好好研读那些经史子集,将来定能成就一番了不起的大作为。” “先生,读书实在是太苦啦!我可对那些之乎者也的东西不感兴趣。 不过,还是要谢谢先生的点心,而且,我相信自己以后肯定能闯出些名堂来的!”刘季听了,不以为意地摆摆手,笑道。 秦臻瞧着刘季那副满不在乎的神情,无奈地摇了摇头,袍袖一甩,转身登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秦臻在车内坐定,心中却仍牵挂着方才之事,忍不住抬手掀起车帘一角。目光落在路边,只见刘季和卢绾依然在那里嬉笑玩耍。 刘季满脸通红,他弯腰捡起一块扁平石子,手臂奋力一挥,石子贴着地面 “嗖” 地飞了出去,在土路上蹦跶了几下。 卢绾在一旁拍手叫好,两人似乎完全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看着眼前这两个天真无邪的孩子,秦臻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或许,这便是人生吧,如同一团迷雾,充满了各种难以捉摸的可能与未知。 第261章 夜梦帝王象 马车缓缓前行,车内摇晃中带着几分静谧。 若离静静坐在车内,她的目光轻柔地落在秦臻身上,清澈的眼中充满了疑惑。 过了一会儿,若离终于忍不住轻声问道:“良人,今日见你对那两个孩子,尤其是刘季,格外上心。还与他说了许多肺腑之言,这是为何?” 秦臻闻言,身子微微一僵,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 他自然清楚知晓,刘季日后将成为开创大汉基业的汉高祖刘邦,而卢绾也会在其人生中扮演重要角色,与之携手走过诸多风雨岁月。 可这等惊世骇俗的真相,又怎能直言相告。 他思索片刻后,勉强扯出一抹笑容,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夫人,你看那刘季,虽年纪尚小,却透着一股灵动劲儿,眼神中满是不羁与聪慧。 这般独特的孩子,实在让我心生期许,忍不住想要引导一二。” 若离轻轻皱起眉头,显然对这个回答并不完全满意。 追问道:“可聪慧的孩童,鬼谷学苑内就不在少数,在下邳见到的那少年郎,亦是如此。 为何独独这刘季能入得良人的眼,还引得良人对他未来的作为抱有这般大的期望?” 听到这话,秦臻心里不禁暗暗叫苦,但面上却依旧保持着镇定。 少顷,他故作高深地说道:“这世间之人,皆有其独特的气场与缘分。 我与这刘季,初见便觉投缘,似有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我。 或许他将来未必能有惊天动地之举,但我总觉得,若能在他年少时给予些许点拨,无论对他个人,还是对这世间,总归是有益处的。” 若离看着他,眼中的疑惑渐渐化作了理解与温柔。 她轻轻靠在秦臻的肩头,柔声说道:“良人向来有识人之明,既如此,想必这刘季定有过人之处。只是希望良人莫要太过操劳,一切随心便好。” 秦臻听了若离的话,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 “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做。我只是觉得这刘季是个可造之材,所以才会想要帮他一把。不过你说得对,我也不能太勉强自己了。” 秦臻抬手轻轻拍了拍若离的手,心中却暗自庆幸,暂时瞒过了这一茬。 马车渐行渐远,车轮滚动的声音也越来越小,扬起的尘土慢慢消散,最终消失在远方的道路尽头。 而在溪边,刘季和卢绾的嬉闹声却依然不绝于耳。 待到太阳渐渐西斜,玩累了的刘季一屁股坐在草地上,望着天边的晚霞,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又浮现出秦臻说的那些话。 “无规矩,不成方圆。” 这话,悄然在他心里,留下了痕迹。 刘季不禁开始思考,这看似简单的话语,究竟蕴含着怎样深刻的含义? 它们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卢绾,你说那先生讲的那些,真有那么重要?” 刘季突然偏过头,看向身旁同样累得瘫倒在地的卢绾,开口问道。 卢绾显然没有料到刘季会突然问起这个问题,他愣了一下。 随即下意识地挠了挠头,思索片刻后回答道:“我也不太懂,不过那先生一副饱读诗书的模样,说起话来引经据典、头头是道,所言之事,或许自有其道理吧。” 刘季听完,未再多言,只是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随意地划着。 过了一会儿,他缓缓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罢了,走,咱们回家,今天玩得够尽兴了。” 言罢,转身朝着中阳里的方向大步走去,步伐间带着几分洒脱。 卢绾抬眼望向刘季的背影,赶忙抬脚跟了上去。 夜晚,刘季躺在硬邦邦的床榻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白天秦臻提到的法家之道,以及对他未来的期许,不断在他脑海中盘旋。 他的思绪渐渐飘远,不知不觉间,他进入了梦乡。 在梦里,此刻他身处一个热闹非凡的集市之中。 贩夫走卒们挑着担子,吆喝叫卖;妇人们挎着竹篮,精挑细选;孩童们在人群中嬉笑穿梭,一片太平盛景。 众人脚步沉稳,往来间秩序井然,丝毫不见乱世常见的惶恐与混乱。 而他自己,则是坐在一辆华丽无比的天子驾六中,头戴冕冠,身着一袭帝王服饰。 车驾四周,甲士们身披厚重铠甲,手持长戈利刃,将他牢牢护在中央,仿佛他成了这一方天地的主宰。 他拉开车帘,向外望去。 这一看,他不禁愣住了,一道熟悉的身影闯入眼帘。邻村那个时常与他不对付的雍齿,竟然也赫然在列。 不过此时的雍齿,全然没有了平日里对他嚣张跋扈的神态,而是一脸恭敬地护在马车边上,眼神中哪还有半分往日的嚣张,尽是敬畏与顺从。 看到这一幕,刘季猛地从梦中惊醒,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 梦中自己那威风凛凛、众人敬仰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尤其是雍齿,平日里与他针锋相对,眼神中满是不屑与挑衅。 可在梦中,却毕恭毕敬,那充满恭敬的眼神,谦卑得近乎谄媚,与现实中的水火不容形成了天壤之别,这般反差,让他的内心久久无法平静。 他缓缓坐起身来,黑暗中,双眼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不禁回想起梦中的种种细节,自己身着帝王服饰,冠冕上的旒珠随着车辇的行进轻轻晃动,碰撞出清脆声响。 梦中的自己,端坐在天子驾六的华丽车辇之上,身旁旌旗招展,华盖如云。 所经之处,百姓们夹道欢呼,山呼万岁。 这一幕,如梦如幻,却又真实得仿若触手可得。 一种难以言喻的豪情,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尽管平日里,刘季总表现出一副玩世不恭、满不在乎的样子。 他常与乡里的伙伴们在田野间肆意玩耍,在溪边光着脚丫抓鱼嬉闹,没个正形。那时的他,似乎从未想过未来会有何不同。 可这个梦,却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让他再难平静。 梦中的景象,反复在他脑海中浮现,挥之不去。 第262章 祭拜鬼谷子 “难道我刘季真有那般命数?能登上帝王之位,受万民敬仰?” 他忍不住喃喃自语道,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此刻,他不再是那个只想着在田野间肆意玩耍、在溪边抓鱼嬉闹的顽童。 往昔的不羁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对未来的思索。他的眼神中,开始透露出一丝迷茫,却又带着隐隐的期待。 他回想起秦臻白日曾说过的那些话,再与这个奇特的梦交织在一起。 竟让他产生了一种奇妙的联想,他莫名感觉秦臻的话里,似乎藏着对他未来的某种预言,虽模糊,却让他对未来有了一种强烈的渴望。 刘季再次躺倒在榻上,却依旧辗转反侧。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白天与秦臻的交谈。 秦臻口中的法家之道,起初他满心抵触,他认为那是一种束缚自由的枷锁,会让人失去天性和个性。 人活于世,怎能被这般规矩死死捆绑,失去自由随性?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想法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尤其是当他想到那个奇怪的梦境时,更是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 若真如梦中那般,他成为了主宰一方的人物,要想让这片土地长治久安,百姓安居乐业,似乎唯有律法,才能稳稳维持秩序,让一切步入正轨。 刘季不禁陷入了沉思,他开始重新审视秦臻的话语。 或许,这并不是他原本想象中的那么可怕和束缚,而是乱世中,拨乱反正、安邦定国的必要手段。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渐渐泛起鱼肚白,刘季终于在疲惫与思索中迷迷糊糊睡去。 ......... 数日后,秦臻的车队已行至秦魏边境,距秦国国境已不过半日之程。 车队首尾相连,在归秦的漫漫征途上平稳前行。 车内的秦臻起初静静坐在窗边,目光透过车窗,望着窗外不断向后移动的景色。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秦臻的内心却渐渐泛起了涟漪。 归秦之路渐近,可他心中对师傅鬼谷子的思念,却愈发浓烈。 曾经鬼谷子的谆谆教诲,仿佛在耳畔回响。 鬼谷子是秦臻来到这个世界后,生命中的重要人物,他不仅传授给秦臻无尽的知识和智慧,从经史子集到兵法谋略,从阴阳五行到纵横捭阖之术,倾囊相授; 更是他人生道路上的引路人,指引秦臻在乱世中找寻自己的方向。 “涉英。” 秦臻突然开口,声音打破了车内的宁静。 正在驾驭马车的涉英听到呼喊,微微侧身,恭敬回应:“先生,有何吩咐?” 秦臻目光望向远方,神色凝重:“调转马车方向,先行奔赴朝歌,前往云梦山。” “喏。” 涉英虽心中有些疑惑,但他跟随秦臻多年,深知秦臻行事必有深意,并没有多问。 言罢,他轻轻一抖缰绳,口中吆喝一声,调转了方向。 而后方的车队依照他的指引,缓缓转向,朝着朝歌的方向驶去。 坐在一旁的若离,眼神中带着些许疑惑与担忧,轻声问道:“良人,为何突然要去云梦山?行程突然更改,会不会耽误要事? 且路途这般遥远,听闻那云梦山山势更是险峻,你此去......” 秦臻见状,伸手轻轻握住若离的手,安抚道:“夫人,我自咸阳外出,难得有此机会。 咸阳之事,稍缓几日无妨。 云梦山乃恩师鬼谷子隐居之地,我已多年未曾前去拜祭,心中实在愧疚。 此去,也算是了却我一桩心愿。你与其余护卫在山下等候,我带着涉英和几个护卫上山,不会有危险的。” 若离微微点头,眼中满是理解:“既如此,夫君定要多加小心。” 两日后,一行人抵达云梦山脚下。 秦臻吩咐剩余护卫在山下安营扎寨,好好照顾若离,安排妥当后,他便带着涉英以及几个护卫,踏上了上山之路。 抬眼望去,云梦山层峦叠嶂,云雾缭绕,仿若人间仙境。 秦臻一行人沿着蜿蜒曲折的山路徐徐前行,山上树木随风摇曳,发出沙沙声响,似在诉说着往昔的故事。 秦臻手持祭品,带着众人沿着这条再熟悉不过的山路缓缓而上。 每一步落下,都唤起他对往昔的回忆。 涉英跟在秦臻身后,看着他凝重的神情,忍不住问道:“先生,这云梦山于先生而言,定有着非凡意义吧?” 秦臻脚步顿了顿,声音中带着一丝怅惘与怀念:“是啊,涉英。 曾经,我在此处日日聆听吾师的谆谆教诲,学习纵横捭阖之术、洞察世事之能。 那些时光,是我生命中最珍贵的记忆,亦是奠定我一生之路的基石。” 约莫一个时辰后,众人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眼前景致豁然开朗,几间茅草屋静静坐落于此。 茅草屋虽显得有些破旧,部分屋顶已微微塌陷。但在这青山绿水之间,却透着一股别样的宁静。 步入院子,石桌上刻痕斑驳,似乎还残留着昔日师徒三人围坐于此,热烈研讨学问时的痕迹。 秦臻快步走向茅草屋,推开门,屋内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气息,但陈设依旧如往昔一般,简单而整洁。 他怀着复杂的心情,缓缓走到屋内的案几前,手指轻轻抚过,感觉似是有人过来打扫过。 “看来,师兄也曾回来过。”秦臻轻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欣慰。 走出茅草屋,秦臻带着一行人朝着不远处的一片幽静之地走去,待走到近前,那里便是鬼谷子的墓地所在。 当秦臻看到墓地时,心中更是笃定了徐福来过的想法。 墓地四周土地平整,没有一丝杂草肆意生长,显然有人精心清理维护过。 “师兄想必也同我一样,心中挂念着恩师。” 他缓缓走到墓前,整理了一下衣衫,将祭品摆放整齐,神情庄重地跪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口中默默念道:“恩师,弟子多年未来看望,实在不孝。 岁月匆匆,尘世纷扰,弟子忙于奔波,竟疏忽了对恩师的祭拜,愧疚之感,日夜难安。” 第263章 嬴政布局揽贤良 他微微顿了顿,抬眼望向墓碑,眼中满是坚定: “师傅放心,弟子定会竭尽全力,让世间百姓早日摆脱战乱之苦,迎来太平盛世。 不负恩师教诲,不负苍生所望。” 同时,他也在心中默默回溯着这些年的经历。 一旁的涉英见秦臻跪地行礼,丝毫不敢懈怠,赶忙有样学样。 他神色庄重,双手交叠于身前,屈膝跪地,他的眼神专注而虔诚,尽显恭敬之意。 涉英早已拜入秦臻门下,在这师徒传承的体系里,依循辈分,鬼谷子确是涉英的师祖。 于他而言,鬼谷子的威名如雷贯耳,虽未曾谋面,却早已从秦臻的口中听闻诸多教诲与事迹,这般行礼,于情于理,都是他应当之举。 拜祭完毕后,秦臻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在周围缓缓踱步,仔细打量着这里的一切。 秦臻时而驻足,抬手轻轻触碰碑身,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既有对鬼谷子的缅怀,又有对当下局势的思索。 不知不觉间,天色渐暗。 秦臻这才转身对涉英以及护卫们说道:“我们走吧。” 言罢,他率先举步,带着众人转身离开,沿着蜿蜒曲折的山路,朝着山下走去。 此时,山下的若离和护卫们正焦急地等待着,目光不时望向山上。 当他们看到秦臻一行人安全归来,若离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秦臻看着若离关切的眼神,心中满是温暖。 在山下休整一夜后,秦臻一行人再度启程,朝着咸阳的方向继续前行。 ......... 秦臻尚在归返咸阳的漫漫路途之中,有关他于百家大会上激昂宣扬秦国之志的消息,却早已迅速传至嬴政耳中,让他激动不已。 此时,嬴政正身处章台宫的后殿之内。 他脚步急促地来回踱步,眼中满是按捺不住的欣喜与热切的期待。 正当他在殿内这般焦急踱步之时,忽见刘高快步走了过来。 嬴政见状,脸上的急切之情更甚,开口询问道:“先生一行人如今到了何处?还有多久方能抵达咸阳?” “大王,据前方传信回报,先生他们距离咸阳已经不远了,再有三日,便能抵达。”刘高一路小跑到嬴政面前,俯身行礼道。 听到这个消息,嬴政的脸上露出了笑意,缓缓点了点头。 然而,他那股急切和期待的情绪却丝毫未减,反而愈发浓烈,恨不得立刻见到秦臻,仔细听听他在百家大会上的具体经历。 “大王,先生此番壮举,无疑再度为大秦铺就了一条广纳天下贤才的光明坦途。”蔡尚这时候适时上前,进言道。 闻言,嬴政眼中光芒大盛,转头看着他,用力点头,声音中透着难掩的兴奋:“的确如此!先生之才,实乃寡人之福,更是大秦之福。 仅凭一人之口,便能将我大秦之志传遍天下。 待先生归来,寡人定要与他好好谋划,仔细探讨如何将这贤才广进之事办得尽善尽美,让大秦成为天下英才心之所向之地。” 恰在此时,李斯手持一叠文书,前来奏报其他事务。 由于李斯此前在魏国时,将事务处理得极为妥当,如今也已得到了嬴政赏识,任命他为传书小吏,专司文书传递之责,往来于朝堂内外,传递着大秦的机要信息。 嬴政一眼瞥见,连忙招手示意:“李斯,你来得正好。你素有见识,对先生此番百家大会宣扬秦国之事,有何见解,不妨细细说来与寡人听听。” 李斯听闻,赶忙快步上前,恭敬行礼:“左庶长以纵横之术,于百家纷争中脱颖而出,宣扬我法家所尊崇的强国之道,让大秦之声传遍四方,实乃国之幸事。” 他微微欠身,条理清晰地继续阐述:“左庶长以法家之严为根基,融合兵家之勇,农家之实等理念,阐述天下一统之必要。 让世人真切看到了法家思想在治国理政、强军富民方面蕴藏的强大力量。 这一举措,不仅极大提升了秦国在天下的威望与声誉,更让众多心怀壮志、渴望在这动荡之世一展宏图的贤能之人,看到了在秦国实现抱负的希望,堪称大秦在崛起进程中,至关重要的一步。” 话语至此,李斯再次停顿,神色间多了几分思索,随后继续道: “然,依斯之愚见,左庶长之才,远不止于口舌辩论之能。其对天下局势之洞察,对强国之策的见解,定能为大秦带来深远影响。” 李斯素来推崇法家,对于秦臻的法家见解本就颇为认同。此时,他更是毫不吝啬自己对秦臻见解的赞美之词。 嬴政听闻,满意地展颜而笑,高声赞道:“彩!你所言,正合寡人心意。” 说罢,他微微挺直身躯,继续说道:“如今寡人听闻众多贤才,皆对我大秦心生向往,有意前来投奔。 为妥善安置这些贤才,寡人欲在咸阳城内寻觅几处开阔之地,将其改建为馆舍。 这馆舍,便专门用以安顿那些远道而来、投奔我大秦的贤能之士。” 嬴政微微顿了顿,目光扫视着众人,神情愈发郑重: “同时,还需设立一套全面且合理的考核制度。依照他们各自的才学专长,分文韬、武略、吏治、农桑、律法等不同科目,进行细致考核。 唯有如此,才能精准洞察他们的真实能力。 文韬者,考其经史子集; 武略者,察其兵法谋略; 吏治者,验其理政之能、断案之明; 农桑者,观其农事之精、水利之善; 律法者,核其律条之熟、执法之公。 唯有这般全面考核,方能精准洞察他们的真实能力。待考核完毕,再依据考核结果,授予他们相应的官职。 才高八斗、文韬出众者,可为寡人出谋划策,草拟诏书; 技击高强、武略过人者,可破格提升为簪袅,投身军中,为大秦开疆拓土; 精于吏治者,可任地方官员,治理一方,造福百姓; 擅长农桑者,可主农事,兴水利,促民生; 谙熟律法者,可掌司法,明断是非,维护律法尊严。 如此这般,方能确保人尽其才,使大秦的朝堂成为汇聚天下贤能的一方高地。” 第264章 市井传秦声 待阐述完毕后,嬴政将目光投向李斯,开口道:“李斯,他日诸多贤才汇聚,然安置之法尚需斟酌。不知你可还有良策,能协助寡人更为妥善的安置这些人才,使他们能全心全意、毫无保留地为大秦所用?” 李斯听闻嬴政这般言语,微微垂首,脑海中迅速将嬴政所提之策的各个细节,从人才筛选标准,到食宿安排考量,再到后续任用规划,仔仔细细过了一遍。 片刻思忖后,李斯躬身道:“大王此策,洞察入微,实乃精妙绝伦。斯才疏学浅,反复揣摩思量,竟觉此策已臻完美,实难再添一言。” “既然如此,那此事便暂且这般定了。待先生归来,寡人再与他一同仔细商议,将这诸事安排得周详完备。 李斯,至于寻觅场地之事,寡人便交付与你,不得有误。”嬴政语气斩钉截铁道。 “喏!斯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大王所托。” .......... 而此时正在归途中的秦臻,丝毫不知章台宫内,因他而掀起的这一番热烈议论与精心筹谋。 这一日,官道上扬起阵阵尘土。 秦臻一行人风尘仆仆,途径封陵辖下一处规模不大,却热闹非凡的小镇时,他们打算在此稍作停歇,补充一些干粮、清水等物资,然后便不再耽搁,日夜兼程赶回咸阳。 当秦臻在街边驻足时,忽闻不远处几个百姓模样的人,正围作一团,谈论得热火朝天。 只听其中一人挥舞着手臂,满脸兴奋地说道: “诸位可曾听闻?左庶长秦大人,此番在百家大会上可是出尽了风头。 秦大人一番高谈阔论,直接镇住全场。 现在坊间都在传言,各国那些能人异士,被秦大人说得心动不已,纷纷将目光投向咱秦国,都打算来这儿寻个前程,谋份出路!” 那人说得绘声绘色,仿佛自己亲身经历了百家大会一般。 众人围坐在一起,皆听得全神贯注,入神之处,有人下意识微微点头,口中不时发出“嗯”“正是如此”这般附和之声。 另一个人连忙接话,脸上满是惊叹之色:“是啊!另外咱们大王虽尚处束发之年,但据传言,平日里大王与臣子们议事,谈及治国强军之策、天下局势走向,那见识、那胸中抱负,丝毫不输大秦往昔诸位先烈。 他边说边比划,情绪愈发高涨:“而且,大王身边还有相邦这般治国理政的大才,以及左庶长这样谋略过人的肱骨之臣辅佐。 朝堂之上,君臣齐心,共商国事。依我看,咱们秦国日后必定会有一番大作为。 说不定,真能如先辈们所盼,成就统一天下的不世之功!” 话语刚落,人群里一个年轻后生,忍不住高声喊道:“正是!我与自家兄长,自幼便听闻先辈们战场杀敌的英勇事迹,心驰神往。 平日里在家苦练技艺,早就盼着能有机会奔赴沙场,上阵杀敌。 盼着有朝一日能在战场上立下军功,光宗耀祖,也为秦国的霸业出份力。” 闻言,周围的几个人纷纷转头看向他,目光中满是赞许。 “这才是我大秦男儿,有志气!” 一位年长些的汉子,独臂之下仍不减豪迈,伸出那仅存的右臂,重重拍了拍这后生的肩膀。 这时,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捋着胡须。 眼中闪烁着欣慰的光芒,也不住地点头称赞道:“若是我大秦年轻后生都如你们这般,心怀壮志,大秦何愁不能东出称雄!” “正是,正是!” 旁边另一位束发少年满脸涨得通红,情绪激昂,兴奋地附和着老者的话:“待下次征兵之时,我也定要参军入伍,奔赴疆场,报效大秦。” 一时间,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对秦国的未来满怀期待,那热议声裹挟着豪情壮志,在这并不宽敞的街边久久回荡。 马车内的若离,听闻这般言论,缓缓将目光投向秦臻,溢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而刚提着干粮匆匆回来的涉英,脚步一顿,站在车旁,同样将视线聚焦在马车内的秦臻身上,嘴角微微上扬,既有对秦臻谋略的钦佩,又带着几分对未来征途的信心。 .......... 就在秦臻抵达咸阳的前一日,吕不韦也结束了在洛邑的视察,风尘仆仆地回到了咸阳。 而赵姬在听闻吕不韦归来的消息后,也迅速展开了自己筹谋已久的行动。 她毫不犹豫的唤来寺人,命其将之前写好的信件传给吕不韦,另外还告诉传信之人,言称自己身体抱恙,盼相邦前来一叙。 除此之外,赵姬还特别嘱咐传信之人,一定要亲手将信交到吕不韦手中。 待吕不韦面见嬴政,详尽汇报完视察洛邑的情况后,拖着略显疲惫的身躯刚刚回到自己的相府之时,赵姬派来的传信之人已然在相府门口等候多时。 吕不韦接过信件,心中不禁泛起一阵复杂的涟漪。 他走进书房,屏退左右,拆开信封,阅读着信中的内容。 随着目光在信纸上的移动,刚看了几行,吕不韦脸色就变了。他原本舒展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整个人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 吕不韦心里很清楚赵姬的意图,此举意在与自己重新建立紧密的联系,重拾往昔那段特殊的情谊。 同时他也明白,自己若与赵姬再有过多牵扯,必然会在这权力的漩涡中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带来难以估量的巨大风险。 不禁心中暗自思忖着,权衡着利弊。 若是直接拒绝赵姬,以她如今太后的身份和那偏激的性格,定会引起她的强烈不满,说不定还会在暗中给自己使绊子,给自己带来诸多不必要的麻烦。 但太后懿旨,又岂敢轻易违抗?吕不韦的内心纠结万分。 犹豫再三,吕不韦长叹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无奈。 尽管心中满是不情愿,但他终是不敢有丝毫推辞,摇了摇头,吕不韦最终还是决定硬着头皮前往甘泉宫。 第265章 旧情作饵,相权为钩 “太后,相邦来了。” 赵姬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突然被内侍的通报声打断。 “快请进来!”赵姬急忙站起身来,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急切。 “臣吕不韦,拜见太后。” 吕不韦踏入甘泉宫,便察觉到气氛的异样。内堂之中,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弥漫开来,那香气暧昧而勾人,无端让人心中生出几分旖旎的情思。 “相邦,你我之间,就不必这般拘礼了,坐下说话吧。”赵姬一脸笑容,请吕不韦坐下。 吕不韦谢过赵姬后,缓缓落座。紧接着,内侍们便端上一盘盘精美的佳肴。 酒菜上齐,赵姬轻轻挥了挥手,一众内侍心领神会,悄然退下。 片刻间,堂内便只剩下赵姬与吕不韦二人。 此时赵姬坐在案几前,朱唇轻启:“相邦,多日不见,可一切安好?” 吕不韦闻听此言,不敢怠慢,微微躬身,恭敬道:“太后安好,不韦便安心。不韦听闻太后身体略有不适,故而特来探望。” 赵姬听后,轻轻摇了摇头,站起身来,缓缓朝着吕不韦走来。 口中幽幽叹道:“相邦,这宫中的日子实在难熬,哀家整日孤孤单单,无人倾诉。 如今哀家虽然身处这甘泉宫,看似尊贵无比,实则如囚鸟一般,华阳太后处处打压,我连喘口气都难。唯有见到相邦,哀家方能寻得一丝慰藉。” 说着,赵姬已走到吕不韦身旁,她伸出手,亲自为吕不韦斟满一樽酒。 放下酒壶的瞬间,她的手指看似不经意地轻轻触碰了一下吕不韦的手。 “来,丞相,哀家敬你。”赵姬端起了酒樽,眼神中透着几分期待。 吕不韦见状,心中虽然有些犹豫,但面对赵姬如此热情的敬酒,实在不好推辞,只得端起面前的酒樽。 他的动作有些迟缓,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但最终还是将酒樽举到了唇边。 见状,赵姬仰头一饮而尽,直接干了,吕不韦无奈之下,也只能跟着干了。 这一樽酒下肚,吕不韦心中便萌生出离开的念头,在心里便盘算着找个合适的由头离开。 然而,他还未及开口,赵姬便将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臂膀上,以一副楚楚可怜之态说道:“相邦,你当真忍心看我如此艰难?哀家在这宫中,实在需要相邦多多帮扶。” 赵姬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哀怨,让人听了不由得心生同情。 吕不韦身子微微一僵,一种莫名的紧张感涌上心头。 当他感受到赵姬的手触碰到他的瞬间,他的第一反应便是迅速地躲闪开来。 紧接着,吕不韦猛地站起身来。 他的动作有些仓促,甚至显得有些狼狈。 他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然后躬身说道:“太后切勿如此,不韦不敢有丝毫逾越之举,还望太后自重。 另外,请太后放心,不韦身为秦国相邦,一心只为秦国社稷,自当为秦国鞠躬尽瘁,为太后排忧解难。” 他的声音虽然平稳,但其中的紧张和惶恐却是难以掩饰。 额头上,甚至还渗出了一层细汗。 赵姬轻轻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哀怨,带着些许苦涩道:“相邦这话虽好,可如今满朝文武,真正将哀家放在眼里,听哀家之言的又有几人? 我不过是个孤苦无依的妇人罢了,空有太后之名,却无太后之实。” “太后切勿妄自菲薄,秦国上下,谁敢对太后不敬?” 吕不韦连忙说道。 赵姬慢慢向前凑近了几步,最终几乎与吕不韦贴身而立,轻声道:“相邦,你我相识多年,你当真不知哀家的处境? 如今这朝堂之上,若无相邦全力支持,哀家这太后之位恐怕也岌岌可危。” 吕不韦见赵姬来势汹汹,后退几步,拱手道:“太后,不韦对秦国忠心耿耿,对太后亦是敬重有加。但朝堂之事,错综复杂,需从长计议,不可操之过急。” 赵姬并没有被吕不韦的话所打动,继续向前凑近了一些。 呼出的热气轻轻拂过吕不韦的耳畔,娇嗔道:“相邦,你我心里都清楚,朝堂之上,权力的天平瞬息万变。 若你我再度携手,以你的智谋,加上我的影响力,何愁不能掌控局势?华阳太后又能奈我们何?” 说话间,赵姬用手指轻轻划过吕不韦的手背。两人的距离近得几乎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吕不韦心中一惊,忙侧身避开,一脸正色道:“太后,万不可再如此,请太后自重。” 赵姬看着吕不韦的态度,心中不悦,但仍未放弃。 她转身,缓缓走到窗边,望向窗外的景色,悠悠说道:“相邦,你可还记得我们当年在邯郸的日子? 那时有着诸多美好回忆,如今物是人非,哀家时常怀念。 相邦,你我许久未曾这般单独相处了。” 吕不韦心中一动,那段尘封已久的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仿佛回到了与赵姬初次相遇时的场景,那时的她,眼神清澈,笑靥如花,美得动人心魄。 吕不韦的眼神中这时候闪过一丝温柔,但转瞬之间,便又恢复了冷静:“太后,过去之事已矣,如今你我身份不同往昔,当以秦国大局为重。” 赵姬猛地转身,眼中已然蓄满泪水。 “秦国大局?”赵姬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若无哀家当年相助,你吕不韦又怎能有今日的荣华富贵?你我曾有过那般情谊,如今我身处困境,你竟然如此狠心,当真忍心弃我不顾?” 闻言,吕不韦沉默不语,赵姬的话句句在理,他无法反驳。 随后,赵姬继续说道:“如今,哀家只求你能在朝堂之上帮我一把,让我能够站稳脚跟,拥有更多话语权,这又有什么错? 只要你肯帮我,我定不会亏待你。 朝堂之上,我愿为你说话,助你稳固权势。” 赵姬心里清楚,吕不韦对权力有着强烈的渴望,思索再三,她改变了之前策略,决定从这一关键之处入手,试图从这一点来打动他。 第266章 旧情复燃 此刻,赵姬的眼神炽热,满是对权力的渴望,又夹杂着难以言喻的诱惑,仿佛要将眼前的吕不韦融化。 她嘴角轻扬,流露出一种让人难以抗拒的妩媚笑容。 吕不韦望着眼前这个,曾与自己有过一段短暂感情的女子,往昔相处的画面,在脑海中一一浮现。 那时的他们,在邯郸城的市井街巷漫步,也曾有过简单纯粹的快乐。 可如今,时移世易,他身为秦国相邦,权倾朝野,却仍不满足于现状,此刻他心中五味杂陈,泛起层层复杂的涟漪。 他自是明白赵姬此举的深意,意在借助自己提升朝堂地位,可他也深知其中的风险。 一方面,赵姬那令人心醉神迷的妩媚模样,再加上朝堂上更大权势的诱惑,对他有着无法抵挡的吸引力; 另一方面,他又不得不审慎考虑到这种行为可能带来的严重后果和深远影响。 这一切,就如同一把双刃剑,既可能为他带来无尽的荣耀和权力,让他站在权力的巅峰俯瞰众生; 也可能让他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一切化为乌有。 一时之间,让他陷入了两难的抉择。 吕不韦眉头紧锁,正在心中暗自思量着,如今的秦国,由华阳太后、夏太后以及他自己这三股势力共掌朝政。三家势力虽相互制约,却也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合作关系。 正是因为这种微妙的平衡,秦国才能在这复杂多变的局势下稳步前行。 吕不韦不禁想到,如果自己能够与赵姬联手,凭借赵姬太后的身份以及自己手中的权势,精心布局,徐徐图之,或许真能打破眼前这微妙的权力平衡,实现独揽大权的野心。 毕竟,以自己的谋略和手段,未必不能让秦国在他的统治下发展得更为昌盛。 想到这里,吕不韦的内心开始产生了动摇,对权力的渴望,逐渐吞噬着他的理智防线。 然而,吕不韦毕竟是久经风浪之人,片刻的狂热之后,他很快冷静下来。 此事风险实在太大,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 一旦败露,自己多年苦心经营的政治事业将毁于一旦,身败名裂尚是小事,整个吕氏家族,皆会因自己的这一冒险之举遭受灭顶之灾。 赵姬瞧出吕不韦神色间的犹豫,那微微蹙起的眉头、闪动不定的目光,无一不显示出他内心的动摇。 心知此时若不乘胜追击,恐怕就会错失良机。 于是,她赶忙趁热打铁,靠近吕不韦,娇声说道:“相邦,你我携手,定能掌控朝堂局势,让秦国更加昌盛,名垂青史。” 吕不韦听闻此言,心中剧烈挣扎。 赵姬身上那股熟悉的、独属于她的馥郁香气,悠悠钻进他的鼻腔,以及往昔两人相处时的美好回忆,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曾经,他为了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为此不惜忍痛割爱,将赵姬拱手送给了赢子楚。 如今赵姬主动投怀送抱,这让他又怎能真的做到心如止水? 而且,赵姬还承诺会在朝堂上全力协助他,这对于他巩固自身权势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诱惑。 在这看似短暂,实则漫长的几息之间,吕不韦只觉仿佛历经了数年的煎熬。 赵姬见吕不韦始终闭口不言,心中暗自焦急,思索再三,咬了咬牙,心中一横,决意使出最后的杀手锏。 只见她又向前迈了一小步,缓缓靠近吕不韦,周身的香气弥漫开来,带着几分勾人的意味。 紧接着,她压低声音说道:“相邦,我为你舞一曲如何?” 话音未落,赵姬根本不给吕不韦任何反应的时间,便迅速褪去了身上的外衣。 此时的她,也才是三十出头的年纪,正值风华正茂之时,岁月似乎也格外眷顾她,未在她的面容上留下过多痕迹。 其肌肤依旧雪白嫩滑,举手投足间,尽显妩媚之态,风情万种,令人心醉神迷。 吕不韦见状,只觉口干舌燥,心里一阵慌乱。 不过他还能自制,他想要多一些时间思考应对之策,便强自定了定神,便想开口告辞离开,努力让自己的神色恢复平静,正想开口告辞离开这是非之地。 可就在他刚要开口之际,赵姬却似早有预料,身形一闪,拦住了他的去路。 “相邦,你若是此刻离我而去,哀家可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赵姬朱唇轻启,声音里裹挟着一丝决然。 双眼满含着执拗与不甘,紧紧锁住吕不韦的身影,她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吕不韦离开。 感受着赵姬的体温,听着赵姬这般带着威胁意味的话语,吕不韦不禁叹息了一声。 他暗自攥紧拳头,试图平复内心的波澜,但赵姬的话语却如影随形,不断在他耳边回响。 理智告诉他,身处这朝堂与后宫交织的漩涡中心,万不能被情感轻易左右。但在这一刻,他心中的理智防线却在赵姬的柔情攻势下,轰然崩塌。 欲望与野心,在这一瞬间彻底占据了上风。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心跳也愈发加快。赵姬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挑逗他的神经,让他渐渐失去了控制。 在赵姬的步步紧逼和那饱含深情劝说下,吕不韦终于无奈地闭上了眼睛,点了点头。 这一瞬间,旧情复燃,在这深宫内院之中,两人的身影渐渐交织在一起,再次陷入了一段充满权谋与欲望的纠葛之中。 .......... 一日后,秦臻一行人风尘仆仆,终于抵达咸阳城外。 在城门处,刘高、蔡尚、冯去疾三人早已在这恭候多时,他们不时踮起脚尖眺望远方,目光中满是焦急与期待。 由于嬴政身负重要政务,无瑕亲自前来迎接,于是特地派遣他们在此等候。 待秦臻的车队缓缓映入眼帘,刘高立刻眼前一亮,赶忙快步上前迎接。 他来到秦臻马车旁,微微欠身,恭敬说道:“先生,大王得知先生归来,特命我等在此迎接先生,烦请先生随我等速速入宫,大王已在宫中恭候多时。” 第267章 秦臻归秦献良策 秦臻听闻此言,微微点头,便转头向着涉英说道:“先送夫人回学苑吧。” “喏。” 随后,秦臻又对涉英叮嘱了几句,便大步向着城内走去。 而那百余名护卫,一路护送至此,见自己任务完成,也纷纷向秦臻行礼道别,然后转身离去,向着中尉军大营的方向走去,准备回营复命。 此刻,章台宫内,嬴政也刚刚处理完诸多事务,案几上的奏折,被他摆放得整整齐齐。他站起身来,在殿内来回踱步,时不时望向殿门的方向,眼神中满是期待。 待秦臻入宫的消息传来,嬴政亲自迎至殿门,脸上洋溢着真诚的笑容:“先生一路辛苦了!此番百家大会,先生为大秦立下奇功,寡人感激不尽。 众多贤才皆有意奔赴大秦,愿为大秦效力,实乃大秦之幸,寡人之幸!” “大王过誉了,此乃臣分内之事,能为大秦尽绵薄之力,是臣之荣幸。 再者,臣不过是将大王之志、大秦之愿如实相告,百家之士心怀苍生,见大秦以天下太平为己任,自然愿为天下太平出一份力。”秦臻连忙行礼道。 嬴政连连点头,口中更是不吝言辞,对秦臻赞誉有加。 待众人走进后殿内,嬴政神色间难掩急切,迫不及待的说道:“先生,如今诸多贤才欲来投奔,寡人近日苦思冥想,已初步思量出安置与考核之事。 只是心中仍有疑虑,还望先生不吝赐教,给出高见。” 说罢,嬴政移步至案几旁,展开一幅密密麻麻写满字迹的图纸。 将自己的谋划,从馆舍选址、人员调配,到考核流程、评判标准,一五一十、事无巨细地与秦臻详细阐述了一遍,言语间满是对这份规划的期待。 待嬴政讲完,秦臻微微点了点头,思考片刻后说道:“大王所谋,高瞻远瞩,甚善! 不过,臣认为,除了设立馆舍与考核,还需在细微处彰显对贤才的关怀。”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解释道:“可在馆舍内安排学识渊博之士,每日与贤才们交流切磋。 这些学识之士,既能为贤才答疑解惑,分享大秦风土人情、治国理念,又可借此增进贤才对大秦的了解,让他们真切感受到大秦对他们的重视与尊重,从心底生出归属感。 稍作停顿,秦臻语气加重几分,继续建言:“另外,对于考核优秀者,可给予适当的奖励,除了依才授予相应官职,还可有田宅财物等丰厚赏赐。 良田美宅,可安其身;财物器具,可解其忧,如此方能激励他们毫无保留,为大秦全心效力。” 闻言,嬴政不住点头,眼中满是赞誉:“彩!就依先生之见。” 言罢,他身姿一转,看向一旁垂手而立的李斯,吩咐道:“李斯,此事依旧由你负责,皆需你亲力亲为,务必将诸事安排得妥妥当当。” “喏。”李斯领命。 随后,秦臻又详细地向嬴政讲述起百家大会的相关事宜。 嬴政的目光紧紧锁住秦臻,听得极为专注,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他时而因疑惑微微皱眉,尽显思索之态;时而轻轻点头,那点头的幅度虽小,却满含肯定之意。 随着秦臻的讲述,嬴政仿佛真真切切地置身于百家争鸣的场景之中,心情也随之起伏。 约莫两炷香后,秦臻与李斯并肩走出后殿。 殿外,微风轻拂,檐角的铜铃发出清脆声响,似在为这场关乎秦国未来的谋划而和鸣。 李斯这时停下脚步,微微欠身道:“左庶长之才,天下共睹。 此次宣扬秦国之志,条理清晰、高瞻远瞩,斯,仿若已预见秦国未来之辉煌。此番作为,实乃开了大秦招揽贤才之新局面。 斯虽才疏学浅,却也深知此举对大秦意义非凡。” “斯兄过誉了!秦国之辉煌,绝非一人之功。大秦向来求贤若渴,自孝公以来,便广纳天下英才,我不过是将这份心意,以平实之语如实传达罢了。 往后秦国招揽贤才之路,道阻且长,还需依靠斯兄多多助力,为大秦广纳栋梁。 斯兄对律法、政务见解独到,往后大秦的发展,更离不开斯兄这样的大才。”秦臻谦逊有礼道。 李斯闻听此言,赶忙躬身,姿态放得极低道:“左庶长谬赞了,李斯初入章台宫,这诸多规矩、多事务,还不甚熟悉,日后还望左庶长多多指教。” “斯兄客气了,此前魏国那桩事,你处理得可谓是滴水不漏,足见才华。往后共事,我等常交流、共同探讨便是。”秦臻回应道。 两人走在出宫的路上,李斯的目光不时落在秦臻那清瘦却挺拔的背影上。 终于,他按捺不住内心的冲动,再次开口道:“左庶长,方才与大王所议之事,看似不过是安置贤才的细务,若细细思量,实则暗合经纬。 此乃 ' 收天下才思于公器,而非囿于私门 ' 之大道也!” 秦臻听到李斯的话,缓缓停下脚步,心中不禁对他的敏锐暗自赞赏。他转过身来,面带微笑,平和地说道:“愿闻斯兄高见。” 李斯见状,深吸一口气,继续侃侃而谈:“昔日相邦文信侯广纳门客,相府之中食客盈门,号称三千之众。然诸人进入相府,每日忙忙碌碌,并非是为了大秦的江山社稷,亦非为了天下的百姓苍生。 而仅仅只为奉一人之命,为其个人的权势与私欲奔走效劳罢了。” 说到这里,李斯紧握腰带,声音中带着几分激愤。 他的思绪回到了初入咸阳的时候,那时他目睹了吕不韦门客体系下的权力倾轧。那些所谓的门客们,表面上附庸风雅。 实际上,却只是为了满足吕不韦的私欲而四处奔走。 这一切,与李斯秉持、日夜钻研的法家理念背道而驰。 在李斯心中,法家所倡导的,是公正严明的律法,是为国家富强、百姓安居而设的制度。可眼前这充斥着权谋私利的门客体系,让他深感失望和不满。 第268章 台宫议政 如今的李斯,回想起自己投身相府的经历,甚至有些后悔当初的选择。 他本以为在吕不韦的麾下能够一展才华,为秦国的发展贡献力量,但现实却让他大失所望。 “彼等名为宾客,实乃权臣羽翼。如今大王求贤,以学舍为熔炉,以考核为砺石,化贤士锋芒为大秦锐器......” 言罢,李斯忽然敛衽一礼,真诚道:“斯素以治国自许,往昔常觉自己已将治国之道洞察透彻。然,今观左庶长之谋,方知昔年所见所悟,不过井底观天。” 秦臻见状,连忙上前扶住李斯,目光扫过宫墙摇曳的树影,忆及吕不韦专权时君权旁落之危,也明白嬴政将来欲求打破旧局的迫切。 想到此处,秦臻心中感慨万千。 “文信侯养士,意在植私党、固权势;而大王求贤,志在并六合、安苍生。两者出发点不同,手段自然相异。” 随后秦臻压低声音,缓缓说道:“六国人才若只是为谋衣食而聚,终是浮萍。唯使才志与大秦国脉相连,方能真正成为支撑秦国崛起的栋梁之材。” 闻言,李斯眼中闪过一丝恍然,拱手朗声道:“左庶长,若将此用人之道编纂成典章,大秦得贤才,更可得万世基业!此诚王霸之略也!” \"善!不过此事,非一人之功,需汇聚百家之长,博采众家之优。待四方贤才纷至沓来,当召法、儒、墨、道等名家之士,共同研讨,方能将这用人之道雕琢至臻。 而斯兄深通律法,对法家精义了然于心,届时诸多繁杂事务,还需你多担重任。\"秦臻眼中含笑道。 他深知,人才的培养与任用,需要一代又一代人的努力,而此时的李斯,必将是其中不可或缺的中坚力量。 李斯深深一揖,道:“斯,愿为大秦,效犬马之劳!” 话说至此,两人不知不觉间便已行至章台宫门前。 秦臻稍稍驻足,转头看向身旁的李斯,拍了拍他的肩膀,缓声道:“就送到此处吧,关于纳贤一事,还需从长计议、细细谋划。” 转身离去时,秦臻心中满是对未来的期许。 而李斯望着秦臻远去的背影,在原地伫立良久。 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追随的不是某个人的权势,而是一个更为宏大、更为崇高的目标,足以让天下万民归心、让大秦繁荣昌盛的理想。 而他,渴望成为这个理想的坚定践行者。 想到这,他引经据典,高声吟诵道:\"周虽旧邦,其命维新,大秦之兴,舍斯其谁!\" .......... 嬴政在与秦臻敲定完纳贤之事后,神色愈发凝重,深知此事干系重大,容不得半点耽搁,需即刻与众人商议。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站在一旁候命的刘高,沉稳下令道:“刘高,你速速去派人宣华阳太后、相邦、关内侯以及驷车庶长赢傒入宫,告知他们,寡人有紧急要事相商,片刻不得延误。” “喏!”刘高躬身领命。 当消息传到华阳宫时,华阳太后正与芈宸商议着楚系外戚的事情。 听闻嬴政紧急宣召的消息,她微微挑眉,心中暗自思忖,究竟是何等要事,竟如此急切。 不过,她并未多做耽搁,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饰,便吩咐侍人备车,准备立刻前往章台宫。 与此同时,吕不韦面容略显憔悴,正斜倚在榻上,闭目养神,试图缓解身体的疲惫。 当家宰接到嬴政的传讯的消息后,不敢耽搁,疾步来到吕不韦的身边通报道:“相邦,大王宣你即刻入宫,有要事相商。” 闻言,吕不韦缓缓睁开眼睛,眼中瞬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 然而,尽管身体疲惫不堪,他还是强行打起精神,坐起身来,整了整衣冠,开口问道:“可有说大王所为何事?” “回相邦,传讯人并未言明大王召见的具体事由,只是说大王的语气颇为急切。” 吕不韦心中暗自思忖着,如此匆忙召见,究竟所为何事? 是朝堂局势生变,还是与近日的军政要务相关?一时间,诸多念头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 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起身便朝着屋外走去。 而与此同时,关内侯和赢傒正好在一起,也在接到传讯后,当下也不再多言,立刻吩咐家仆准备马车,匆匆赶往章台宫。 没过多久,华阳太后、吕不韦、关内侯以及驷车庶长赢傒便齐聚在了章台宫的后殿之中。 众人见礼后,嬴政目光在他们脸上一一扫过,神色郑重地开口:“今日寡人召诸位前来,是因先生在百家大会成果斐然,众多贤才都对大秦心生向往,有意前来投奔。 寡人已与先生商议好了关于这些贤才的安置与考核事宜,特来与诸位共商。” 众人听闻,皆是神色一振,纷纷表露出浓厚的兴趣。 然而,此时的吕不韦却与众人的反应略有不同。由于昨夜刚刚与赵姬共度春宵,此刻仍有些恍惚,身形微微摇晃。 他的精神状态尚未完全恢复,整个人显得有些萎靡不振。 嬴政的目光在吕不韦略显疲惫的脸上停留一瞬,随即关心地询问:“仲父,寡人看你面色不佳,可是身体不适?” 闻言,吕不韦心头猛地一紧,一股不安迅速在心底蔓延开来。 然而,他毕竟是久经官场的老狐狸,深谙喜怒不形于色之道。不过转瞬之间,便迅速调整好自己的情绪,面上已恢复了惯有的沉稳。 只见他拱手回答道:“承蒙大王厚爱,臣并无大碍。只是昨日刚刚返回咸阳,积压的诸多政务亟待处理。昨夜臣挑灯审阅公文直至深夜,故而只是稍感疲惫罢了。” 嬴政微微点头,目光中仍带着几分关切:“仲父为我大秦日夜操劳,实乃国之栋梁,大秦之幸也。只是政务虽重,还望仲父多加保重身体。 若有任何不适,切勿强撑,身体乃安身立命之本,应及时歇息调养。 如今大秦正值用人之际,仲父之康健更是关乎国之根本,不容有失。” 第269章 台宫议政2 闻言,吕不韦强装镇定,连忙再次拱手道:“大王放心,臣不过是略感疲乏而已,并无大碍。以臣之体魄,稍加休憩,自能恢复如初。” 他这般言辞,似乎想要借此彻底打消嬴政的疑虑。 待见到嬴政轻轻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吕不韦暗中长舒一口气,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但与此同时,他的内心却也愈发警惕起来,生怕自己与赵姬之事露出端倪。 等这个小插曲过去之后,华阳太后环视众人,然后缓缓点头,开口说道:“大王此举,深谋远虑,实乃明智之举。广纳天下贤才,大秦兴盛指日可待。 只是这些贤才来了之后,他们的安置以及考核之事千头万绪,需得慎之又慎。” “太后所言极是,大秦向来重视人才,此番更要让天下人领略我大秦求贤若渴的诚意。”关内侯轻抚胡须,微微欠身,言辞间满是赞同之意。 “大王,臣担心,在这考核选拔之时,会不会有心怀不轨之徒趁机混入,妄图浑水摸鱼、滥竽充数?”赢傒眉头紧锁,沉声道。 嬴政听到赢傒之言,微微眯起眼睛,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他沉思片刻后,说道:“伯父所言不无道理,不过先生刚刚已与寡人详细商定,这考核制度必定严谨细致,依才学专长分科目考核,定要让真正有能之士在重重考验中脱颖而出,为大秦所用。” 吕不韦在一旁静静听着几个人的对话,此刻,他心中不禁暗自思忖起来。 他知道,这纳贤之事如果能够顺利推行下去,那么朝堂上的势力恐怕会发生一些变化。他在秦国朝堂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可这突如其来的变革,是否会危及自己的地位? 思索片刻后,他开口说道:“大王,纳贤之举,实乃强国之策,固然重要。然秦国朝堂历经数代经营,现有秩序井然,也不可轻易打乱。 新引入的贤才,大多怀揣着新奇的理念与抱负;而原有的旧臣,他们在秦国扎根已久,熟悉秦国的各项事务。 这两者之间,若不能妥善平衡,极有可能生出龃龉,影响朝堂稳定。” 嬴政听闻此言,若有所思地看向吕不韦,目光中似乎蕴含着几分深意:“仲父所言,寡人记下了。不过秦国向来赏罚分明,律法严明,不论新臣旧臣,皆以才能功绩来评判。 唯有如此,方能激励群臣奋进,确保朝堂上下一心,共图秦国大业。” 华阳太后轻轻转动着手中的玉镯,缓缓说道:“这安置贤才之处,倒也值得细细斟酌一番。将精于吏治与擅长农桑者外派地方,自是为地方发展考虑。 可若将其余众多贤才皆安置于咸阳,怕是会让城中局势变得复杂。 依哀家之见,不妨同样先将一部分贤才分派到各个郡县去。 其一,能让他们深入秦国各地,真切了解风土人情、民生百态,在实际事务中得以历练,增长见识与才干; 其二,也可极大减轻咸阳的压力,避免人才过度聚集引发的混乱,使都城的秩序更为安稳,朝堂之上也能少些不必要的纷争。” 赢傒听闻华阳太后的决策,眉头微皱,心中不禁泛起层层疑虑。 虽说华阳太后此举意在历练人才,可其中潜藏的问题却也不容忽视。 沉思片刻后,他拱手说道:“太后,郡县之地确实是磨砺人才的上佳之所,可若将贤才皆尽数外派,那么朝堂在纳贤的初期,恐难吸收其精华。 而且,郡县官吏与这些新贤才磨合,亦需时日。 若有不轨之徒趁机暗中从中作梗,怕是误了贤才,也误了郡县之事,影响大秦根基。” 关内侯听了赢傒的话,点了点头,接过话茬道:“赢傒说得有道理,大秦此番大规模纳贤,应该以充实朝堂中枢为要,先拥有稳固的核心,而后再徐徐分派至郡县,如此方能做到纲举目张,政令通达。” 吕不韦在一旁微微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然后说道:“诸位所言皆有道理,不过,这考核选拔之法,乃重中之重,具体如何实施,还需细究。 毕竟天下贤才,所学所专各异,若考核不当,恐有遗珠之憾。” 嬴政倒是目光坚定,扫视众人后说道:“寡人之见,此次选拔贤才,当设文试与武试。文试可细分为策论、经史、律法等科目,以考察治国理政之能、学识底蕴以及对大秦律法之理解。 策论需他们针对当下局势,提出切实可行的治国方略; 经史旨在检验其对古今兴衰的洞悉;律法则关乎我大秦法治根基,不可不察。 武试则着重考校技击、兵法谋略等。 技击考校勇士们实战身手,关乎战场拼杀;兵法谋略考量将领之才,事关行军布阵。 唯有文试武试通过者,方可再依其专长,分配至相应官职历练,使其能在实践中施展所学,为大秦效力。” 华阳太后听闻,点头称赞道:“此计甚妙,如此一来,可全方位选拔人才,各尽其才,为大秦所用。” 然而,她话锋一转,又道:“只是,这主考官之选,却也至关重要。文试武试皆需精通之人主持,方能公正评判。稍有差池,便可能埋没贤才,亦或让庸人蒙混。” 吕不韦闻得此言,心中一动。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诸多念头,若能掌控主考官之位,便可在纳贤过程中安插亲信,为自己谋利。 届时,朝堂之上,自己的势力必将进一步壮大,诸多事务也能更顺利地按照自己的意愿推进。 略作思索后,他拱手说道:“大王,臣以为,文试可由学识渊博的博士官主持。 这些博士官常年钻研学问,博古通今,定能对贤才之学识底蕴作出精准评判,从答卷中洞察士子们的真才实学; 武试则可交予军中威望颇高的将军负责,他们久经沙场,历经无数战役的洗礼,于兵法谋略、实战经验等方面自是行家。在他们的评判下,武试之人的优劣将无所遁形。 如此,一文一武,各司其职,必可保考核之公正,为大秦选拔出真正的栋梁之才。” 第270章 烦闷的吕不韦 听到这句话,赢傒不禁微微皱了皱眉头,他怎会不知吕不韦的心思。 看似为大秦选拔人才建言献策,实则是想借机安插自己的势力,进一步巩固他在朝中的地位。 赢傒沉默片刻,在心中权衡再三,直言不讳道:“相邦所言看似有理,可细细想来,其中颇有不妥之处。 如今博士官和军中的军侯们,多有相邦门下之人。如此选拔,旁人难免会对选拔的公正性心生疑虑,质疑其中是否藏有私心。” 吕不韦听闻此言,脸色微变,他显然没有预料到赢傒会如此直白地指出问题所在。 正想要开口反驳,为自己辩解几句,可还未等他出声,却被嬴政抢在了前面。 “伯父所言,不无道理。此事关乎大秦未来,每一个环节都至关重要,绝对不能有丝毫的私心杂念。” 他稍作停顿,整理了一下思路,接着说道:“寡人认为,文试可由御史大夫牵头负责。挑选数位不同学派、公正严明的博士共同主持。 如此一来,不同学派的思想得以碰撞,也能确保选拔标准的多元与公正。” “至于武试。” 嬴政话锋一转:“武试可交由上将军蒙骜来负责,上将军久经沙场,战功赫赫,且向来公正无私,由他挑选军中那些同样公正且有识人之明的将领来主持武试。 这样一来,各方都能起到监督的作用,方能确保选拔过程公正无偏。” 众人听完嬴政这一番条理清晰、思虑周全的安排,皆觉嬴政此安排甚是妥当,纷纷称是。 吕不韦虽然心中有些不甘,可此时嬴政目光坚毅,众人态度鲜明,在这种情况下,也不好再继续反驳下去了。 这时,关内侯又提出:“大王,新贤才入秦,待遇、府邸安置等亦是大事。若安排不当,恐寒了贤才报效之心。” “太叔祖但放宽心,此事交由少府负责即可。视其能力,赐予相称的田宅,授予适配的官职。 定要让这些远道而来的贤才,在我大秦之地寻得归属感,毫无后顾之忧,一心一意为我大秦效力。”嬴政坚定的说道,透露出他对这件事情的重视和决心。 “如此安排,甚善!”关内侯赞同道。 经过一番讨论,纳贤之事的大致框架已经稳稳敲定。 众人开始就一些细节问题进行深入探讨,比如如何选拔贤才、如何考核他们的能力、又如何确保他们的忠诚度等等。 嬴政认真倾听着众人的意见和建议,不时发表自己的看法和想法。 他明白,这些看似琐碎的细节问题,对于整个纳贤计划的成功至关重要。 经过长时间的商议,当所有的细节问题都被逐一敲定下来后,嬴政点了点头,宣布散会。 望着众人离去的背影,嬴政的眼神中,既藏着对大秦昌盛的深切期待,又满是一往无前的坚定。 他知道,大秦的崛起之路,离不开这批贤才的汇聚与任用。 唯有将他们妥善汇聚、委以重任,大秦方能如虎添翼。 而他,作为大秦的君主,定要牢牢把握这个机遇,让大秦迈向新的辉煌。 不知不觉,夜幕悄然降临,而对于嬴政来说,这场关乎大秦未来的纳贤大计,才刚刚拉开序幕,往后还有无数挑战与机遇,正等着他去一一攻克、把握。 吕不韦在离开章台宫后殿时,一边踱步,一边在心底默默盘算,这次纳贤之举,虽然未能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掌控局面,但也并非全然没有机会。 只要在后续贤才安置和考核过程中,巧妙布局,仍可在朝堂新势力中安插自己的人手,延续并巩固自身权势。 待他回到相府,刚一踏进内室,便疲惫地瘫坐在榻上。 这时候,吕不韦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赵姬的身影。 他闭上眼睛,试图平复内心的不安。若是自己与赵姬之间的私情一旦被嬴政察觉,后果将不堪设想。 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权势、地位,乃至身家性命,都将毁于一旦。 想到这里,他的心中愈发烦闷起来。 就在吕不韦心烦意乱之际,一名门客匆匆走了进来,向他禀报:“相邦,属下刚刚得到消息,大王已经下令,将此次纳贤士子的安置诸事,全权交由李斯负责。 这李斯近来在大王身边颇为得宠,风头正盛,恐怕......” 吕不韦眼神一凛,坐直身子:“密切监视他的一举一动,任何风吹草动都不能放过,一旦有任何消息,立刻前来禀报。” “喏。” 与此同时,秦臻也回到了学苑。 而当他踏入学苑的大门时,涉英早已等候多时。 涉英见到秦臻回来,急忙迎上前去,面露忧色:“先生,此番百家大会虽收获颇丰,但也引起了不少人的关注。 我刚听闻,有些老臣对大王广开贤路、破格纳贤之举,颇有微词,恐怕会借机生出事端。” 秦臻听了涉英的话,微微皱起眉头。 沉思片刻后,他缓缓说道:“纳贤革新,触动他们的利益,遇到阻力在所难免。秦国若想在这乱世中继续强大,逐鹿中原,就不能因为旧势力的反对而退缩。” 随后他看着涉英,吩咐道:“你立刻派人,多留意一下各方动向,尤其是那些反对之人的举动,一旦发现有任何异常情况,即刻来报,切莫耽搁。” “喏。” .......... 而在相府之内,吕不韦此时在内室中来回踱步,眉头紧锁,心中反复权衡着局势。 李斯,那个崭露头角的后起之秀,如今被委以纳贤安置的重任,这让他深感局势紧迫。 他自然并非庸常之辈,因畏惧权势旁落而自乱阵脚。 毕竟,他吕不韦在秦国已经苦心经营多年,根基稳固,岂是因为这等事情就会轻易动摇的。 他所忧虑的,是纳贤一事对于大秦的重要性。 这不仅关乎着大秦兴衰,更是关系到国家未来的发展。作为相邦,自己肩负着辅佐君王、振兴大秦的重任。 每一个决策、每一步举措,都可能改变大秦的发展轨迹。 唯有广开门路,招揽到天下贤能之士,才能为秦国注入源源不断的活力,推动大秦不断向前发展。 第271章 前期筹备 吕不韦心中虽有扩充自身在秦国势力的念头,可一旦关乎大秦兴衰时,他也绝非那种不择手段的腹黑之人。 多年来,他为秦国的发展殚精竭虑,从商贾起步,所做的桩桩件件,皆是为了让秦国愈发强大,屹立于七国之巅。 他在朝堂之上苦心培植势力,也不过是希望在政治漩涡中,能够拥有更多的助力,以便更好实现自己心中对于秦国发展的规划。 此刻,他听闻嬴政将纳贤士子的安置诸事,都交由李斯负责。 他不禁在心中暗自摇头,在他看来,李斯虽才华横溢,腹有经纶。 可到底资历尚浅,又太过年轻,骤然将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给他,恐难周全,稍有差池,便可能误了秦国的大事。 “来人!” 吕不韦突然停下脚步,唤来家仆:“将本相那几个得力门客速速唤来,我有要事商议。” 家仆领命而去,不多时,数十位门客便齐聚在吕不韦的内室之中。众人皆是神色恭敬,垂手而立,等待吕不韦开口。 这些人,皆是吕不韦精心挑选\/悉心留在身侧的大才。他们或智谋过人,或能言善辩,或擅长处理各种事务,皆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见人都到齐了,吕不韦环视一圈,旋即开门见山道:“如今大王纳贤,此乃大秦之幸事。然而,此事大王交由李斯负责安置。 此事干系重大,关乎大秦未来,容不得半分差池。 诸位皆是本相倚重的智囊,可有良策,既能助力纳贤,又能确保万无一失?” 吕不韦言罢,内室瞬间安静下来,门客们纷纷低头沉思。 片刻后,一位门客站了出来,拱手行礼后,说道:“相邦,依在下之见,吾等不妨梳理过往选拔贤才的经验,剖析其中的利弊得失,为李斯提供详实的参考。 如此,一来能让考核标准更加完善,二来也能向大王彰显相邦对纳贤一事的关切与支持,可谓一举两得。” 吕不韦听闻,微微点头,神色间带着几分思忖:“此计确有可行之处。不过,本相担心李斯年轻气盛,若无人从旁提点,安置贤才之际,极易引发勋旧老臣的强烈不满,影响朝堂稳定。” “相邦,依属下之见,相邦不妨主动进宫,面见大王。彼时,与大王再度商讨纳贤后续事宜。 交谈间,先以委婉之词,提及勋旧老臣或因新政利益受损,恐生事端,再顺势呈上相邦谋划周全的应对之策。如此,既能彰显相邦对大王决策的拥护,又能展现相邦为秦国大局尽心筹谋、思虑深远。”另一位门客提议道。 吕不韦听了这番言论,原本微蹙的眉头瞬间舒展,眼中闪过一抹亮色,赞叹道:“彩!就依此计。再替本相思量一番,一同谋划出可行的应对之策。” 与此同时,在鬼谷学苑内,涉英也匆匆走进书房。 他喘了几口气,稍作调整后,向着秦臻汇报道:“先生,我打听到,咱们学苑内的学子,有人昨日便听闻,那些对纳贤之举不满的勋旧老臣们曾私下联络,谋划着欲联名上书,妄图反对大秦大规模任用外来贤才。” “意料之中,他们长久以来养尊处优,一心只保自身利益,面对纳贤革新这等触及他们根基之事,怎会无动于衷,定会有所行动。”秦臻脸色凝重道。 “那先生,当下这局势,咱们该如何应对?” 秦臻站起身,踱步沉思:“必然不能坐以待毙,这些人目光短浅,只看到眼前利益,全然不顾大秦的长远未来。 纳贤革新,此乃大秦继续走向昌盛之根本所在,关乎大秦兴衰,绝不能让他们得逞。继续紧盯他们的动向,若他们有任何实质性的行动,立刻禀报于我。” “喏。” .......... 至于李斯这边,自从领命之后,已然全身心投入到了筹备工作中。 同时,他也知晓六国人才背景复杂,各自带着迥异的文化烙印与政治理念,从山东六国纷至沓来。 要想让这些来自不同文化和政治环境的人才顺利融入秦国,并充分发挥他们的才能,首要之举便是为他们打造一个适宜的居住环境,让他们初来乍到便有宾至如归之感。 至于馆舍的地点,他选在了咸阳城郊的一处废弃的府邸群落。 此地虽荒废已久,荒草丛生,尽显破败之态,但占地广阔,足以容纳众多宾客。 其位置更是得天独厚,距离咸阳城中心不远不近,既隔绝了城中的喧嚣纷扰,又能在需要时迅速与朝堂取得联络。只要稍加修缮,便能改造成一处宜居之所。 此时,李斯手持嬴政开具的文书,匆匆来到少府。 少府丞赢永见了文书,连忙道:“既是大王旨意,我等自当全力以赴,竭诚配合。先生但说无妨,少府内的工匠,任先生调配。” 李斯闻言,拱手致谢,正色道:“如此,便有劳少府丞了。此次六国贤才齐聚秦国,关乎秦国未来,切不可有丝毫懈怠。” 赢永点头称是,即刻召集了少府内的大部分工匠,又考虑到工程量巨大,人手或许不足,特意前往工尉府,借来了一部分人。 一切安排妥当后,便亲自带领他们来到现场勘察,着手规划修缮方案。 与此同时,为了让远道而来的六国之人能迅速洞悉秦国的风貌,李斯可谓煞费苦心。 他于咸阳城的主要街道与屋舍集中区域,精心设立了数处宣讲点。 如此一来,不论贩夫走卒,还是文人雅士,但凡路过这些地方,皆能听闻秦国的详细介绍。他甚至还特意亲自编写了一份《秦国启蒙典册》。 在撰写过程中,他查阅大量典籍,反复斟酌字句,力求内容精准详实、通俗易懂。 内容涵盖了秦国历史变革、当下政治格局以及未来发展宏图等各个方面。 力求让初来乍到的贤才们,翻阅之后便知秦国的底蕴与现状,进而知晓自己在这片充满机遇的土地上,如何大展宏图、施展才华。 第272章 吕不韦的助力 然而,随着工作的逐步推进,来自秦国勋旧老臣的阻力也开始显现。 这些人担心六国人才的大量涌入,会对他们的既得利益和政治地位造成冲击。 于是,他们便在暗中开始盘算对策,企图给李斯制造麻烦。 有的人居心叵测,企图散播谣言,恶意中伤秦国此次纳贤之举,妄言秦国不过是表面功夫,做做样子而已,最终并不会真正重用那些外来的人才; 更有甚者,暗中密谋在之后的人才考核的现场蓄意捣乱,妄图破坏选拔的秩序。 而李斯,也很快便察觉到了勋旧老臣们隐秘的动向。 他们暗中串联,试图凭借在秦国多年积累的根基,阻碍新的纳贤政令推行,意图维持旧有的权力格局。 李斯深知,若任由这些暗流涌动发展,纳贤之路必将受阻。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他决定先从舆论方面入手。 为此,他特意去拜访荀况,并在鬼谷学苑内找来了一些昔日在兰陵的同窗好友,众人纷纷各抒己见,很快便拟定了详尽的应对之策。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奔赴咸阳城的各个角落,如集市、茶馆、客栈等地,向民众讲述秦国纳贤的重要意义。 他们强调这是大秦持续走向强盛、实现统一天下大业的关键举措。 只有广纳天下贤才,秦国才能不断强大,招揽各方奇能异士,为军事、政治、经济等各个领域注入新鲜血液,最终成就千秋霸业。 通过这种方式,李斯等人成功引导了舆论的走向。 咸阳城的民众们,原本对朝堂之上的权力争斗、纳贤新政懵懵懂懂,在他们的讲述下,逐渐对秦国纳贤有了更为清晰和正确的认识。 民众们开始自发地在街巷中议论,对那些别有用心的谣言嗤之以鼻。 如此一来,那些谣言如同无根之萍,自然就失去了可信度,其传播空间也被大大削弱,在咸阳城的大街小巷中再难掀起波澜。 而另一边,吕不韦也在相府内时刻关注着李斯的工作进展情况。 起初,吕不韦见李斯如此年轻,对让其承担这般重任,心底难免泛起疑虑的涟漪。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看到李斯有条不紊地在推进各项工作,一桩桩、一件件,皆处理得井井有条。吕不韦瞧在眼里,心中也不禁暗暗赞赏。 为了助力他,吕不韦召集了自己门下的众多门客,吩咐他们尽快整理出一份关于秦国过往招揽人才经验与教训的纪要。 在众人整理完毕后,吕不韦亲自审阅了这份纪要,遇到存疑之处,便又唤来门客细细询问,反复斟酌,务必确保其中内容精准无误,且对当下招贤事宜具有切实可行的参考价值。 确认无误后,他便派人将其送给了李斯。 这份纪要中,笔触细腻详尽,把秦国历史上几次大规模招贤活动的前因后果、来龙去脉都一一记录在案。 从筹备阶段遇到的棘手难题,像是各方势力的暗中掣肘、信息传播的重重阻碍,到应对之策,如巧妙运用人脉关系,再到最终的成效,吸纳了多少贤才、这些贤才为秦国带来了怎样的变化,都写得清清楚楚。 不久,这份纪要便送到了李斯手中。 李斯打开纪要,目光迅速被上面的文字吸引,不禁面露惊喜之色。 他发现其中对考核流程、人才安置等方面的见解十分独到,许多地方与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 也从中汲取了许多宝贵的经验,思索着如何借鉴这份纪要,完善自己的筹备工作。 同时,李斯心中也对吕不韦的相助颇为感激,他忆起过往,意识到自己可能对吕不韦存在诸多误解和偏见。 如今经此一事,方才彻悟,自己忽视了吕不韦对秦国的一片赤诚。 吕不韦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凭借高超的政治手腕,为秦国营造了相对稳定的局面,这份功绩不可磨灭。 在秦国未来这一宏大愿景面前,个人的偏见是何等微不足道。 想到此处,李斯心中豁然开朗。 当下唯有放下过往龃龉,携手各方有识之士,汇聚众人之力,方能为秦国开辟出一条更加光明的道路。 而在鬼谷学苑内,秦臻也没有闲着。 他时刻关注着局势的发展,尤其是在得知勋旧们已悄然开始有所行动之后,当机立断,迅速布局,采取了一系列缜密且直击要害的应对措施。 书房内,他看着涉英道:“挑选一些聪慧且口才出众的学子,让他们前往咸阳城内,在城中各处,宣称以往入秦的外来贤良们,早已在大秦各领域取得显着成效。 细细阐述纳贤革新对大秦民生、军事、经济等诸多方面的益处,以理服人,从正面回击勋旧老臣的短视言论。 将这些成果通过学苑学子、市井百姓之口传播出去,营造纳贤革新深得民心的舆论氛围,使得勋旧老臣们的反对之声,在民众支持浪潮中显得苍白无力,无法产生实质性的阻碍,彻底被淹没在这滚滚的民意之中。” “先生高见,我这便去安排。” 涉英领命后,便快步走出书房,准备将秦臻的指令一一落实。 .......... 半月之后,章台宫。 这天,嬴政比平日更早的来到了内殿,他的案几上,已然堆满了吕不韦已经批阅完毕的各种奏折。 嬴政坐在案前,认真审阅着这些奏折,时而沉思,时而奋笔疾书。 在处理完这些政务之后,嬴政并未如往常那般立刻起身舒展疲惫的身躯,而是陷入了更深层次的思考。 他在思索,接下来如何将六国士人真正融入大秦的朝堂与各个机构,发挥出他们的最大作用,成了关乎大秦未来长治久安、开疆拓土的关键所在。 这不仅是一场人才的吸纳,更是一场文化与制度的融合博弈。 正当嬴政沉浸在思考之中时,刘高踏入内殿,轻声禀报:“大王,李斯求见。” “宣他进来。”嬴政微微点头,说道。 第273章 朝堂争论 须臾,李斯走进内殿,向着嬴政行礼后,便有条不紊地汇报起近些日子的进展。 他的话语条理清晰,将各项事务都汇报得井井有条。每一个细节、每一处关键,都被他精准无误地呈现在嬴政面前。 嬴政听完后,点头称赞道:“你所做之事,寡人甚为满意。不过,咸阳近来有些风声,你可有所耳闻?” 嬴政虽每日过着咸阳宫与章台宫两点一线的生活,看似只专注于政务,实则对于咸阳城内的各类风声,并非毫无察觉。 他明白,纳贤之举触动了某些勋旧的利益,朝堂之上必然会暗流涌动。 “大王,斯听闻,有些勋旧对纳贤之事颇有微词。但斯认为,秦国若要继续图强,广纳天下贤才乃必由之路,绝不能因些许阻力便轻易放弃。” 嬴政再度点点头,神色凝重道:“寡人既决心纳贤,便不会被阻碍动摇。 只是,日后安置贤才时,还是要多加小心,莫让心怀不轨之人有机可乘。这些贤才乃秦国之瑰宝,若是被别有用心者利用,反倒会成为秦国的隐患。” 想到这,嬴政转头看向刘高,吩咐道:“去传御史与上将军。让他们速速前来,寡人有要事相商。” “喏。” .......... 几日后,咸阳城的街头巷尾已能见到不少操着六国口音的外来之士。 他们或背着书卷行囊,目光中满是对大秦机遇的期待;或三两成群,低声议论着即将到来的仕途可能。 正如嬴政所料,就在这六国人才陆续步入咸阳城之时,朝堂之上,已然暗流涌动。 那些反对纳贤的勋旧们,手持联名上书,整齐地站成一排,显然早已事先商议妥当,谏言嬴政停止如此大规模招揽外来士子。 为首的朝堂勋旧上前,言辞恳切地谏言道:“大王,我大秦基业历经数代先王艰苦打拼,方有今日之盛。 如今贸然招揽任用众多外来之人,朝堂局势恐生变数,还望大王能审慎思量,莫要轻易行此险招。” 嬴政听闻,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冷冷地看着众人:“诸位,此事绝非一时兴起,而是关乎我大秦未来兴衰的长远大计,岂容你们随意阻拦。 你们只知叫嚷朝堂生乱,可曾静下心来仔细想过,若不广纳贤才,大秦如何能在诸侯纷争中,持续保持优势,脱颖而出,实现大秦历代先王一统六国之夙愿?” 勋旧们被嬴政的气势所震慑,彼此对视,一时语塞。 但片刻后,为首的这位老臣,硬着头皮再次上前:“大王圣明,只是这些外来之人,皆来自山东六国,人心隔肚皮,心思实在难测。 万一其中混入六国派来的细作,刺探我大秦机密,扰乱朝堂政务,后果简直不堪设想,我大秦多年积累的根基恐将毁于一旦!” 就在朝堂气氛愈发紧张之时,秦臻从群臣之列中稳步走出。 他先向嬴政行礼,而后转身面向勋旧们,条理清晰地反驳道:“诸位大人,选拔贤才一事,自有一套严苛且完备的考核流程。 从身世背景的详细核查,到学识才能的层层筛选,再到品行操守的多方考察,无一不是严谨细致。在如此缜密的考核之下,何来奸细之说? 若只因担忧尚未发生的未知之险,便裹足不前,放弃强国之路,实乃短视之举,恐将贻误大秦千秋大业!” 秦臻此言一出,朝堂上顿时议论纷纷。 支持纳贤的大臣们纷纷点头,称赞其深谋远虑;而反对的勋旧们则涨红了脸,想要反驳却又一时难以找到有力的说辞。 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整个朝堂陷入一片激烈的争论之中,气氛剑拔弩张。 秦臻目光坚定,继续扫视着勋旧众人:“诸位大人,秦国僻处西陲,曾屡遭他国欺凌。历经数代先君艰苦开拓,方有今日之规模。 往昔穆公重用由余、百里奚等外邦之士,遂称霸西戎,令秦国声威远扬; 孝公任用商君推行变法,秦国得以崛起于乱世之中,为后续东出争霸奠定坚实基础。 今大王胸怀壮志,欲复穆公、孝公之伟业。然诸位却因一己之私,拘泥于门户之见,妄图阻拦纳贤。 此举与秦国之大义背道而驰,试问诸位,将秦国之未来置于何地?将列祖列宗之遗志置于何地?” 此言一出,朝堂上一片哗然。 对者们个个面面相觑,一时语塞,有人面露尴尬之色,仿佛被人当众揭穿了谎言一般;而另一些人则紧咬嘴唇,心有不甘,暗自握紧了拳头,似乎还想争辩几句。 原本气氛就极度紧张的朝堂,此刻更是陷入一片死寂。 然而,就在这沉默之中,关内侯、蔡泽等支持纳贤的大臣们纷纷点头,对秦臻的话语表示赞同。 这时候,稳坐在高台中段的吕不韦,缓缓站了起来。 他先是对着嬴政稽首,而后目光缓缓扫向朝堂上剑拔弩张的两拨人,开口道: “大王圣明,欲广纳贤才,以图大秦千秋伟业,此等宏略,实乃上上之策,臣举双手赞成。 左庶长方才所言穆公、孝公重用外邦之士成就霸业之事,桩桩件件,皆为我大秦崛起之典范,足见纳贤之利。” 他稍作停顿,随后目光转向那些勋旧,语气柔和了几分:“然诸位大人所忧,亦非毫无道理。大秦能有今日之根基,离不开诸位勋旧多年来的耕耘,若骤然涌入众多外来士子,于诸位大人而言,心中难免会有所不安,此乃人之常情。 大王,依臣之见,纳贤之路乃大秦兴盛之必由,绝不可废。然,亦当适当兼顾勋旧们的利益。” 吕不韦微微眯起双眼,沉思片刻后,继续说道:“臣以为,可设一过渡之法,让外来贤才与勋旧势力相互磨合。如此既能为大秦注入新血,又可保朝堂安稳,此等两全其美之策,岂不妙哉?” 朝堂之上,众人听闻吕不韦所言,顿时交头接耳,随后皆望向嬴政,等待着他的裁决。 而嬴政,则是微微眯起双眼,陷入沉思。 第274章 书房沉思 他心中清楚,吕不韦之言切中要害,也更清楚,平衡各方势力的重要性。 秦国若要持续发展壮大,就必须引入新鲜血液,推动变革; 然而,秦国勋旧们在朝堂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若处理不当,朝堂必然会陷入动荡,多年积攒的根基也可能动摇。 权衡再三后,嬴政开口道:“仲父所言,不无道理。从今往后,大秦若想成就霸业,就需不拘一格,吸纳天下英才。” 随后,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朝堂上的众人,眼神中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坚定。 “诸位皆当以秦国大业为重,招揽贤才之事不可懈怠,务必继续全力推进。选拔流程亦要更加严苛,仔细甄别,以防他国细作混入,扰乱我大秦朝堂。 同时,御史需尽快制定一套妥善安置之法,既要给贤才施展才华的机会,又要让勋旧们各司其职,共享大秦发展之利。 上将军,御史,后续安置贤才之事,可与相邦商议,听取其建议,行事务必做到兼顾各方,切不可偏废,唯有如此,方能共图霸业。” “喏!” “喏!” 而后嬴政扫视朝堂,见局势渐稳,便扫视朝堂众人,神色严肃道:“从今往后,朝堂之上应将精力聚焦于如何助力纳贤,而非无端内耗。凡有蓄意阻碍者,定严惩不贷。” 随后,支持纳贤的大臣们纷纷出列,齐声高呼:“大王圣明!” 反观那些勋旧大臣,虽仍有不甘,但见嬴政心意已决,且再思及吕不韦方才提出的折中方案,权衡之下,终是明白此时强行反对也无济于事。 他们暗自咬牙,开始在心底盘算起,如何在新的局势下维护自身利益。 一时间,朝堂之上剑拔弩张的气氛,随着这各方的反应,渐渐缓和下来。 一场关乎大秦未来走向的争论,在嬴政的决策与各方势力相互妥协下,暂时落下帷幕。 .......... 咸阳城的夜晚,灯火辉煌。 嬴政再度孤身伫立在章台宫的了望台上,俯瞰着整座都城,心中满是对秦国未来的憧憬与谋划。 他清楚,今日朝堂之上的争论,不过一个开端。 往后的漫漫征途,他要面对的困难与挑战还有许多。 朝堂之中,那些功勋旧臣,长久以来仰仗着自身积攒的权势,盘根错节,妄图维系旧制,他们害怕变革触动自身的利益根基,不惜一切代价,抗拒革新的浪潮; 而山东六国,同样心怀鬼胎,对秦国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再度联手遏制秦国的崛起。 然而,嬴政那坚毅的面容上,不见丝毫惧色。 他坚信,秦国定能冲破重重阻碍,实现一统天下的霸业。 怀揣着这满心沉甸甸的思虑,嬴政缓缓转身,朝着书房的方向稳步走去。 此刻,他急需一方宁静之所,静下心来,仔仔细细将今日朝堂议事所暴露出来的林林总总问题梳理清楚。 他要率先思考,大秦未来该如何应对各方势力的角力。 书房内,嬴政缓缓铺开纸张,拿起毛笔,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 刘高屏气敛息,轻手轻脚的跟在嬴政身后踏入书房。他就站定在书房外,双眼时刻留意着屋内的动静,生怕惊扰了嬴政的思绪。 片刻后,月泓与月汝端着一些膳食,来到了书房外。 三人先是彼此对视一眼,而后刘高微微点头,示意两人稍安勿躁,先静静候在门外,等待嬴政的传唤。 嬴政这时候仿若心有所感,缓缓抬眼,目光扫过门外三人,开口道:“都进来吧。” “喏。” “喏。” “喏。” 月汝款步来到嬴政身边,微微俯身,将一碗参汤递至嬴政面前,轻声说道:“大王,喝口参汤,补补身子,大王已劳累许久了。” 嬴政接过参汤,微微仰头,浅抿一口,随后看向他们三人:“今日朝堂之上,各方争论不休,你们怎么看?” 闻言,月泓先是上前一步,拱手道:“大王,鸿以为那些老臣太过保守,只顾及眼前利益,对大王与大秦的宏图大业多有掣肘。” “月泓所言极是,老臣们墨守成规,不利于大秦开拓进取。”刘高紧接着也上前一步,恭敬说道。 闻听此言,嬴政微微点头,随后又看向月汝道:“汝姐,你认为呢?” 月汝见状,稍作思考后,轻声说道: “大王,当汝还在先生府上时,便听闻百姓们对秦国满怀期望,皆盼着秦国愈发强盛,让他们过上安稳的生活。 朝堂之上,若能多推出些真正为百姓谋福祉的政策与举措,让百姓能安居乐业,想必民心将会愈发稳固。 百姓乃国之根本,若这些贤才的到来,能让百姓切实受益,民心便会向着王上。” 她稍作停顿,轻抿双唇,继续有条不紊地说道:“而对于那些勋旧们,他们根基深厚,断然不可贸然行事。或许可以适当给予一些小恩小惠,暂时安抚他们的情绪。 但从长远计,也要逐步削弱他们的势力,以免他们对朝政产生过大的掣肘,阻碍秦国的变革与发展。” 嬴政听着月汝丝丝入扣的分析,不禁陷入了沉思。 手中的毛笔微微颤抖,在纸上留下一道歪斜的墨痕,好似此刻大秦复杂难测的局势。 他静静凝视着案几上那跳跃的烛火,思绪万千,脑海中不断盘算着。 究竟该如何在众多利益交织的相互交织的困境下,精准地找到一个平衡点,既能充分发挥贤才的能力,为大秦注入新的活力;又能巧妙且有效地压制各方势力膨胀的野心,确保大秦在稳健中逐步崛起。 刘高站在一旁,再次开口谏言:“大王,依小的愚见,此事不可操之过急,还宜徐徐图之。当下可先设法拉拢一批衷心拥戴大王的臣子,待势力稳固,再徐徐推行大王的政令。” 嬴政的目光微微一闪,显然对刘高的这番建议,心中已生出些许认同之意。 第275章 各方布局 然而,不过转瞬之间,嬴政便轻轻摇了摇头。 神色间透着几分凝重,缓缓说道:“你说得固然轻巧,但朝堂局势错综复杂,稍有不慎,便极有可能引发一场轩然大波,搅得大秦朝堂天翻地覆。” 言罢,嬴政再度陷入了沉思,一边在心中默默回忆起今日朝堂上的每一次争论、每一个人的表情,他皆细细回想,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之处。 仔细复盘着这些场景,试图从中挖掘出那些被忽视的线索,以及能够一举打破各方势力僵局的关键所在,为大秦开辟出一条独一无二的兴盛坦途。 嬴政端坐在案几前,目光在纸张和烛火之间来回游移。 烛光摇曳,映照着他那坚毅而专注的面庞。 他手中的毛笔轻点,伴随着沉稳的呼吸,在纸张上写下一行行字迹,那一笔一划皆是他对大秦未来布局的初步构想。 每一笔落下,都倾注着他对大秦的殷切期望和坚定决心。 他时而眉头紧皱,仿若被当下局势的复杂荆棘所困,时而又微微舒展,似是觅得破局之法。随着思绪的起伏,字迹也愈发清晰起来,就像一幅逐渐展开的宏图,承载着大秦崛起的希望。 不知不觉,窗外的天色渐渐明亮,然而嬴政却仿若置身于时间之外,浑然不觉。 此刻,他完全沉浸在对大秦未来的谋划之中,令他忘却了周围的一切。 那书房内的烛火,依然顽强地燃烧着,虽然已经渐渐黯淡,但却依然散发着微弱的光芒,仿佛在为这位年轻的君主照亮前行的道路。 嬴政明白,目前这每一个构想都只是开端,真正的挑战在于如何将它们付诸实践。 他微微停顿,缓缓放下手中的笔,抬手揉了揉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肩膀,挺直腰背,深吸一口气,目光愈发坚毅起来。 他清楚,这不仅是对大秦能否在乱世中铸就霸业的考验,更是对自己作为君主的能力和智慧的一次严峻检验。 唯有深思熟虑,精心谋划,方能上不辜负大秦历代先王的遗志,下不辜负这千千万万翘首以盼、渴望太平盛世的臣民的期望。 就在嬴政凝神沉思之际,一个念头突然在他的脑海中划过。 这个念头来得如此突然,却又如此清晰,仿佛让他瞬间找到了那个至关重要的突破点。 .......... 在朝堂上的争论暂时平息后,表面上看起来各方势力都似乎已经恢复了平静,但实际上,他们都在暗中加紧布局,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正在悄然展开。 而李斯深感责任重大,深知后续安置贤才的工作若稍有差池,便可能引发更大的波澜。 于是,他日夜忙碌,穿梭于馆舍之间,与工匠们探讨修缮细节,事无巨细,皆力求完美,力求为六国贤才营造出最舒适、惬意的居住环境。 并且还亲自请求嬴政,恳请让自己也参与到考核流程的优化之中。 这日,李斯穿梭在忙碌的工匠之间,仔细查看每一处施工进度。 此时,负责督造的考工令卢祥,满头大汗,脚步匆匆地跑来,汇报道:“大人,这馆舍的排水改造遇到难题。 此地原有的布局复杂,若要重新规划,不仅需要拆除大量已建好的部分,而且涉及诸多人力、物力的调配,工程量浩大,怕是要耽误工期。” 听到这个消息,李斯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思考了片刻,然后果断地说道:“工期绝不能误,有劳考工令立刻召集所有工匠,吾等一同商讨应对之策。” 不一会儿,工匠们便纷纷围拢了过来。 一位年长的工匠建议道:“大人,依我之见,我们不妨顺着原有的排水走向,局部拓宽加深,再增设几个集水池。 如此这般,或可解当下排水不畅之急。此方案耗时短,能快速见效。” “大人,老丈所言虽有可取之处,但长远来看,实非万全之策。若遇暴雨,积水恐难迅速排尽,仍会危及根基。 依小人浅见,不如咬咬牙,重新规划排水系统。 此方案虽耗时费力,却能一劳永逸,彻底杜绝后患。”另一位年轻工匠却提出异议。 众人听了,纷纷各抒己见,一时间,现场争论声此起彼伏,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各执一词。 就在众人争执不下的时候,李斯站了出来。 他抬起手,示意大家先安静下来,然后说道:“二位所言皆有道理。然当下时间紧迫,当务之急是确保工程如期推进。 先依老匠人的法子应急,缓解排水难题,确保工程不停滞。 同时,安排人手,研究新的规划方案。待馆舍初步完工,再依新方案进一步完善排水系统,如此方可兼顾时效与长远。” 工匠们听了李斯的话,纷纷点头称是,随后,他们便各自散去,各司其职,投入到紧张的工作之中。 与此同时,秦臻也并未松懈,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学苑内的学子们深入民间。 继续去宣扬秦国纳贤的决心,以及过往那些外来贤才对秦国发展所做出的巨大贡献,营造出利于招贤的良好氛围。 “此次前往井市,务必将秦国因招贤纳士而越发兴盛的事例,讲得生动详实、入木三分。”秦臻一脸严肃地对一众学子叮嘱道。 闻言,涉英站出来问道:“先生,若在宣讲途中,遇到百姓质疑,比如说六国贤才可能心怀不轨,该如何应对?” “如此,你便反问他们,穆公时重用由余、百里奚,彼时秦国的国势如何?又看孝公任用商君变法,推行一系列革新举措之后,秦国又当如何? 事实胜于雄辩,让他们明白,贤才于秦,只有益处,是秦国不可或缺的助力。”秦臻缓缓道。 “喏。” 涉英与众学子们领命,纷纷离开了学苑。 而在相府之中,吕不韦端坐在主位之上,也召集一众门客。 此刻,他们正围绕着嬴政提出的关于安置贤才与兼顾勋旧利益的要求,展开深入的讨论。 第276章 嬴政施计 “诸位,大王之意已明,安置贤才,又不能寒了勋旧的心,此事极为棘手,大家畅所欲言,提出自己的看法和建议。”吕不韦环视众人,然后开口说道。 话音未落,一位门客便站起身来,拱手说道:“相邦,依我之见,可给勋旧们增设一些荣誉官职,无实权却有尊荣。再给他们的子嗣谋取一些职位,这样一来,既能安抚他们,又不影响大王之意。” “这怕不妥,勋旧们看重的是实打实的权力,这般虚职,他们怎会买账? 依我看,不如划出部分新职,让勋旧和贤才共同担任,让他们利益共享,相互制衡。”另一位门客立刻反驳道。 吕不韦听了两人的发言,微微点头,目光中流露出思索之色。 他沉思良久,才缓缓开口:“这两个提议皆有可取之处,继续探讨,务必拿出一个周全之策。” ..........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咸阳城的街头巷尾,六国贤才们的身影愈发频繁地穿梭其中。 他们或漫步于集市,与百姓们亲切交谈,询问着秦国的风俗习惯和民生百态;或三五成群地聚集在一起,高谈阔论着秦国的政治局势以及自身未来的发展道路。 然而,就在这表面上看似和谐融洽的氛围中,嬴政的计划却在暗中悄然推进着。 深夜,章台宫内,烛火摇曳。 嬴政独自坐在殿内,屏退左右,秘密召见了几位平日里看似与其他勋旧往来密切、在朝堂上低调处世的老臣。 他们步入殿内,躬身行礼,齐声问道:“大王深夜召见,所为何事?” 嬴政缓缓起身,步履从容地走到他们身前,目光深邃而坚定:“诸卿平身,寡人今日找诸位,是有一件关乎大秦未来的要事相商。” 众人闻言,微微低头,脸上都露出一丝疑惑之色。心中暗自揣测着究竟是何等要事,竟需深夜密召。 “大王但说无妨,吾等定当为大王赴汤蹈火。”隗壮这时候向前一步,拱手开口道。 嬴政背过身,双手负于身后,语气凝重道:“诸卿,大秦欲成不世霸业,广纳天下贤才乃当务之急。然现今朝堂之上,部分勋旧之臣却一味因循守旧,其顽固之态,已然阻碍了这一进程,长此以往,大秦的宏图大业恐将受阻。” 隗壮心中一惊,连忙恭敬回应道:“大王圣明,老臣亦深知广纳贤才对我大秦之重要,关乎大秦兴衰。 只是这些勋旧势力在朝堂经营多年,早已根深蒂固。不知大王心中,是否已有应对之良策?” 这时候,嬴政转过身,目光紧紧盯着他们:“寡人已有一计,只是此计施行,还需诸卿全力以赴,紧密配合。 你们需联合起来,往后在朝堂之上佯装强烈反对纳贤之事,平日里也要处处摆出抗拒的姿态。同时,暗中指使各自府中仆从制造事端,寻机去骚扰前来秦国的六国贤才。 但切记,此事必须要做得天衣无缝,绝不能露出丝毫寡人授意的痕迹。” 嬴政微微眯起双眼,目光中透着冷峻,补充道:“记住,此事也要做得逼真,以达到迷惑众人的效果,却又绝不能有丝毫闪失,伤了贤才性命。 待事情败露,寡人便会在朝堂之上,依律严惩你们,将你们贬为庶人,发配至上郡。” 嬴政此言一出,殿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众人面面相觑,彼此眼神交汇间,满是困惑与不解。 他们眉头紧锁,对嬴政这突如其来的指令感到茫然无措,完全摸不着头脑。 唯有隗壮,听闻此言,心中已然有了几分猜测。他微微皱眉,眼神闪烁,内心正经历着激烈的挣扎,显得有些犹豫不决。 沉吟良久,隗壮深吸一口气,拱手行礼,鼓起勇气说道:“大王,若依此计,吾等名声恐将受损,且要前往那苦寒之地......” 他顿了顿,抬头望向嬴政,声音略微有些颤抖,显示出内心的不安。 嬴政看着隗壮,目光渐渐柔和下来,轻声安抚道:“放心,寡人心中自有盘算,诸卿不必过于担忧。此事过后,寡人会暗中补偿你们。 你们的子嗣,寡人也会妥善安排,让他们到地方担任要职,给他们一个施展才华的机会。 至于诸卿,待诸事步入正轨,寡人便会将你们重新召回咸阳,继续为大秦效力。” 嬴政顿了顿,接着说道:“寡人之所以这般行事,实乃为了彻底打压那些冥顽不灵的勋旧气焰,为大秦广纳贤才之路,扫除一切阻碍。 那些顽固的勋旧势力,一直以来都对大秦推行的新政阳奉阴违。表面上,他们恭顺领命,可背地里,却小动作不断,甚至还在暗中极力阻挠纳贤之事。 长此以往,大秦欲图霸业,何其艰难?寡人若不采取果断措施,恐怕大秦的未来将会受到严重影响。” “吾等愿为大王分忧,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众人听闻嬴政之言,心中原本的疑惑顿时释然。纷纷俯身叩拜,表露出愿意全力配合嬴政计划的决心,誓要为嬴政排忧解难。 嬴政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满意:“此事机密,干系重大,切不可走漏风声。一旦消息泄露,全盘计划皆会落空。” “喏!” 众人再次叩拜,而后悄然退下。 按照嬴政的指示,这些人在离开大殿后,便开始行动起来。 他们细细商讨着如何指使仆人在街巷骚扰六国贤才的计划,每一个细节都经过精心策划,力求万无一失,能顺利达成嬴政的目的。 .......... 一天傍晚,忙碌一日的六国贤才,结束了在咸阳城内各处的交流与考察,正沿着熟悉的路径,缓缓朝馆舍踱步而去。 当他们拐入一条幽静的小巷时,突然,一群身着各异服饰之人从暗处冲了出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为首之人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抹不怀好意的笑,脚下随意地踢着石子,意图寻衅滋事。 第277章 嬴政施计2 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让六国贤才们措手不及,彼此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时,涉英带领着鬼谷学苑的学子们恰好路过此地。见状,涉英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挡在了六国贤才们的面前。 “你们是何方宵小?为何无故拦住他们的去路?”涉英一脸怒色地喝问道。 然而,那些闹事之人却对涉英的质问仿若未闻,脸上依旧挂着戏谑的笑。他们手持各种武器,似乎随时准备动手。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陆凡恰到时宜的带着一队廷尉府的衙役及时赶到。 “住手!” 一声厉喝响起,陆凡的身影迅速穿过人群,来到了人群中央。 他目光冷峻,扫视一圈,当他的目光落到涉英身上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怔愣,但很快就恢复了镇定。 随即,陆凡的目光转向那些闹事之人,朗声道:“吾乃廷尉府之人,奉大王密令巡查四方,尔等当街寻衅滋事,扰乱市井,究竟所图何事?” 那些闹事者听闻此言,面上瞬间浮现出假意的慌乱之色,彼此交换了几个眼神,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妄图趁乱逃窜。 然而,早已待命的衙役们眼疾手快,迅速呈扇形散开,将他们团团围困。 “陆凡,这些人蓄意刁难六国前来的贤才。” 涉英见陆凡已经控制住了局面,便走上前去,拱手道。 闻言,陆凡微微点头,转身再次看向那些闹事者,语气冷厉,吩咐道:“将这些扰乱治安、意图不轨之人,尽数押往廷尉府,一刻不得耽搁,速速交予廷尉大人亲自审理。” 衙役们齐声应和,迅速行动,押着闹事者,向着廷尉府走去。 此事,借助市井间的流言蜚语,迅速传遍了咸阳城的每一个角落,街头巷尾皆在议论纷纷,对事件背后的隐情充满了好奇与猜测。 秦臻在得知这个消息后,脑海迅速闪过一个念头,这是一个引导舆论、推动秦国纳贤大业绝佳契机。 他当机立断,立刻招来涉英,吩咐道:“涉英,速速带领一些口齿伶俐、机敏聪慧的学子,前往咸阳城人流量大的集市、广场等地。 务必要向民众们着重强调,此次闹事之人居心叵测,恐怕是妄图阻碍秦国纳贤,以达到破坏大秦未来之险恶目的。 要让民众明白,大王对纳贤之事的决心坚定不移,绝不能被这些宵小之徒的恶劣行径所误导。” “喏!” 涉英领命后,未有丝毫拖沓,迅速挑选了一批学子,向众人详细交代任务与注意事项后,便分成数队,各自奔赴咸阳城各处。 在熙熙攘攘、人声鼎沸的集市中,涉英站在一处高台之上,大声说道:“诸位,想必大家都听闻了近日六国贤才被骚扰一事。 这些贤才们背井离乡,不远万里来到我们秦国,本是为了大秦的未来而贡献自己的力量,他们怀揣着满腔抱负,一心只为大秦的未来贡献自己的力量,可如今却受到这般不公对待!” 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台下人群,接着道:“这背后,实则是一些自私自利之人为保住自身权势,不愿看到大秦广纳天下英才,故而故意指使这些宵小之辈寻衅滋事。 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就是企图将这些贤才赶走,让大秦错失发展良机。” 涉英的话语,在人群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民众们三两成群,纷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对涉英的话表示出高度的赞同。 “这些人也太过分了吧!如此行径,全然置秦法于不顾!” 台下,一名鬼谷学苑的学子隐匿于熙攘的人群之中,看似不经意间嘟囔了一句,却以一种极为隐蔽且极具煽动性的口吻,不动声色地挑动着民众的情绪。 众人闻言,皆被这番言辞感染,不住点头,接连出声附和: “就是啊,这些贤才千里迢迢来帮助秦国,理应奉为上宾,怎能遭受这般对待?” “说不定真的是有人故意指使,想搅乱秦国发展的大局!” 百姓们你一言我一语,对这种行径深感不齿,言辞间满是谴责,唾弃着那些自私自利之人。 涉英瞧着群情激愤的场面,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继续慷慨陈词:“大家要明白,大王一心为大秦谋发展,纳贤之心坚如磐石,绝对不会因为这些小人的阻挠而有丝毫动摇。 这些远道而来的贤才,身负经天纬地之才,将为大秦带来无尽的机遇与强盛的希望,绝不能让那些心怀不轨之人的奸计得逞!” 涉英的这番话,将民众们的热情彻底点燃。 人们纷纷振臂高呼: “不能让他们得逞!” “坚决支持大王纳贤!” 一时间,集市上气氛热烈异常,百姓们个个义愤填膺,舆论的风向彻底倒向了纳贤一方。 而在朝堂之上,嬴政看着手中关于此事的密报,逐字逐句看完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这抹冷笑中,带着成竹在胸的自信,他心中明白,一切都在计划之中,是时候收网了。 .......... 数日后,早朝时分,朝堂之上群臣肃穆而立,气氛显得有些凝重。 嬴政稳坐于高台之上,目光冷峻地扫视着下方群臣:“今日,寡人要处置一件关乎大秦律法与纳贤大计的要事。” 嬴政的声音在朝堂上回荡,威严十足。 话音刚落,廷尉快步出列,双手捧着文书,朗声道:“启禀大王,经臣多日彻查,已查明前日骚扰六国贤才之事,乃隗壮......等人主使。 他们为一己私利,吩咐自家仆人,在街巷公然滋事。 这些人寻衅挑衅,污言秽语不断,甚至故意制造冲突,意图抹黑贤才名声,扰乱我大秦纳贤大局。如今证据确凿,皆在此文书之中。” 说罢,廷尉将文书递给台下的刘高,他上前接过,快速呈于嬴政案前。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顿时掀起轩然大波。 群臣们彼此交头接耳,神色各异。 第278章 颇为逼真 有的官员满脸惊愕,嘴巴微张,似乎对这一结果感到难以置信;有的则满脸涨红,面露愤怒,纷纷指责这等行径简直就是对大秦声誉的严重亵渎,是阻碍秦国发展的绊脚石。 那些平日里与隗壮等人交往密切的臣子们,此刻更是吓得脸色苍白,他们眼神慌乱,四处游移,不敢与他人对视,生怕被这突如其来的风波波及。 双脚也像不听使唤一般,不自觉地往后挪动。 秦臻站在一旁,微微皱眉,脑海中飞速运转,心中已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向吕不韦、华阳太后、关内侯等人,只见他们皆神色如常,看似平静无波,然而眼中却暗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了然。 看到这一幕,秦臻心中愈发笃定了自己的猜测。 这极有可能是嬴政精心策划的一场戏,其目的不言而喻,就是要打压那些嚣张跋扈,且对纳贤一事百般阻挠的勋旧势力。 对此,秦臻不禁在心中暗自赞叹嬴政的高明手段,对他的做法给予了高度肯定。 他以雷霆手段布局,巧妙利用这一事件,既维护了大秦律法的威严,又能对勋旧势力予以沉重打击,让他们不敢再肆意妄为,为秦国的纳贤之路扫除障碍。 想到此处,秦臻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对未来又多了几分信心。 待嬴政接过刘高呈上的文书后,佯装着快速浏览着其中的内容。 陡然间,嬴政猛地将文书拍在案几上,怒声道:“诸卿!寡人自登基以来,夙兴夜寐,一心只为大秦广纳天下贤才,图谋那千秋霸业! 可如今,瞧瞧这些腌臜之事!这些人,却为一己私利,竟罔顾大秦律法,妄图破坏纳贤之举,扰乱我大秦朝堂的秩序,其心可诛!”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顿时一片哗然,那些被点到名字的勋旧们佯装恐惧,摆出一副惊恐万分的模样,纷纷跪地求饶。 “大王明察啊!” 隗壮反应极快,双膝跪地,声音颤抖得厉害,仿佛下一刻就要哭出来一般:“臣等一时糊涂,绝无破坏大秦之意!只是......只是长久以来,对他们心存疑虑,担心他们心怀不轨,这才出此下策,望大王开恩,饶臣等这一回啊!” 嬴政听闻,装作一副怒极反笑的样子,那笑声中还带着不屑与嘲讽: “哼,心存疑虑便可行此恶事?寡人早就有言在先,朝堂之上,尔等皆可畅所欲言,尽情抒发己见。可尔等却在背地里搞这些见不得人的小动作! 大秦律法,乃是立国之本,如今被尔等践踏成这般模样,尔等将大秦的未来又将置于何地?”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朝堂上不断回荡。 一时间,朝堂上一片死寂,落针可闻,众臣皆低垂着头,不敢出声。 嬴政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在朝堂之上扫视着。目光所及之处,皆是那些抵触纳贤的勋旧之人。 见此,他们纷纷低下头去,不敢与之对视。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隗壮身上:“念在尔等往日为大秦略有功劳,寡人今日便免去你们的死罪。但大秦国法难容,即日起,将隗壮等一干人等贬为庶人,发配至上郡,让尔等在那苦寒之地好好反省,看清楚大秦的未来之路!” “大王,臣等知错了,求大王开恩!” 隗壮等人听闻此令,瞬间泪如雨下,那哭声仿若被精心排练过一般,凄厉且悲怆,演得颇为逼真。 他们伏地叩首,额头与冰冷的地面撞击,发出沉闷的声响,似乎想以此唤起嬴政的怜悯。 而高台之上的嬴政,他微微眯起双眼,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对这些人的举动甚为满意。外表下则是依旧面色冷峻,不为所动。 “还不来人,将他们即刻押解出朝堂,速速送往贬谪之地,不得有误!”吕不韦这时候适时的说道,带着几分急切与催促。 随着这一声令下,殿外早已等候多时的侍卫们整齐地踏入朝堂。迅速上前,将隗壮等人强行拖了出去。 隗壮等人一边挣扎,一边口中还在不断哭喊着求饶,那声音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大殿之外。 朝堂之上,随着隗壮等人的哭喊声渐渐消散,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嬴政扫视着下方群臣,高声道:“今日处置隗壮等人,便是给诸位一个警示。大秦欲图霸业,一统天下,绝非守着旧规、排斥贤能便可达成。 自商君变法以来,大秦因何能从偏居一隅之弱国,逐步崛起,令山东六国胆寒? 是因敢于破旧立新,广纳天下有才之士!他们带来新的谋略、新的技艺,注入了大秦蓬勃发展的活力。 而大秦朝堂之上,竟有人妄图阻断这条强国之路,企图蒙蔽寡人的双眼,实乃愚蠢至极!” 说到这,嬴政的语气愈发凌厉起来。 “往后,若再有谁固步自封,阻碍贤才入秦,妄图以一己私利,坏我大秦千秋大业,隗壮便是前车之鉴!寡人绝不姑息,必以国法严惩!” 他的话语,狠狠砸在那些勋旧们的心头上,他们纷纷垂首,大气都不敢出。 “大秦之未来,在于不断进取,在于海纳百川。诸位当铭记于心,莫要再犯糊涂,齐心协力,共铸大秦之辉煌!” 言罢,嬴政长袖一挥,重新落座于高台之上。 “大王圣明!大秦万年!大王万年!”台下,秦臻率先朗声道。 “大王圣明!大秦万年!大王万年!”群臣也随即齐声附和道。 见此情形,嬴政冷峻的面庞上,悄然浮现出一抹难以察觉、似有若无的浅笑。 .......... 数日之后,在咸阳城外的一处行宫内,嬴政在此秘密召见了那些 “受罚” 的人。 当他们见到嬴政时,纷纷跪地,稽首见礼。 嬴政嘴角轻扬,浮现一抹和煦微笑,抬手示意:“诸卿平身。此次纳贤之事得以顺遂推进,全赖诸卿倾力相助,诸位所做的牺牲,寡人都一一铭记于心。” 第279章 水患肆虐 他的话语,字字都敲在众人的心坎上。 隗壮听了嬴政的话,心中激动不已,高声说道:“能为大王分忧,为大秦的未来出一份力,实乃吾等无上的荣幸。 只是臣等心中一直挂念,不知何时方能再度投身大秦政务,重回朝堂,在大王效犬马之劳?” 嬴政目光坚定,沉稳地说道:“待朝堂局势更加稳固,纳贤大业稳步前行,寡人自会召回诸卿。彼时,大秦离不开诸卿殚精竭虑之谋划、披肝沥胆之辅佐。” 这寥寥数语,让众人心中的期待愈发炽热。 言罢,嬴政挥了挥手,刘高会意,立即呈上几卷文书。 嬴政一一将这些文书递到众人手中,缓缓说道:“诸卿的子嗣、家眷等,寡人已妥善安排。诏令已快马加鞭,纷纷送至各地。 相信他们在地方定会有所作为,为大秦的贡献自己的力量。” 接着,嬴政指了指众人手中的文书,神色愈发凝重,继续说道:“此外,诸位手中这卷文书,详尽记录了各自所负的使命,这都是寡人日夜思忖、反复权衡后确定下来的,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文书之上,皆印有秦王王玺之诏令,以示郑重。此乃寡人对诸位的信任,亦是诸位行事的凭证。” 嬴政稍作停顿,目光扫视一圈,又接着道: “与此同时,寡人还会为诸位各遣得力人手,暗中奔赴大秦各郡县。 他们将密切配合诸位,详尽搜集当地民生疾苦、吏治得失、经济兴衰等各类情状,着重监察各地对大秦政令的执行是否畅达无阻。 大秦律法严明,政令当传至四方。凡有阻碍政令推行之举,无论是豪门权贵,还是地方小吏,皆需如实奏报,不得有丝毫隐瞒。” 隗壮等人静静听完嬴政的话,心中都涌起一股强烈的使命感。 他们双手恭敬地接过文书,紧紧攥在手中。 紧接着,众人整齐地再次躬身,齐声说道:“吾等定不负大王所托,以性命担保,定将任务圆满完成。” 说罢,他们的目光中闪烁着炽热的光芒,那是对嬴政的绝对忠诚,亦是对自身使命的无上担当。 在这一刻,他们心中对嬴政的忠诚与信任已然攀升至极致,,每一个人都在心底暗暗发誓,哪怕身处艰苦之地,也要为大秦的繁荣昌盛竭尽全力。 经此一役,那些原本嚣张跋扈的勋旧势力,其气焰被彻底打压。 往日里他们暗中裹乱,阻碍新政推行,如今在嬴政的手段下,只能灰溜溜地蛰伏起来,再不敢肆意妄为。 与此同时,六国的贤能之士们听闻了秦国朝堂之上这一番举措,目睹了秦王对于纳贤之事的高度重视,以及对破坏招贤大计行为毫不留情的严惩。 这一桩桩、一件件事,让他们更加坚定了留在秦国一展宏图的决心。 他们坚信,在这片天地里,凭借自身的真才实学,便能实现心中抱负。 而朝堂众人,则依旧在为秦国的纳贤大业日夜忙碌着。所有人都有预感,秦国的未来正一步一步地朝着光明迈进。 .......... 在秦国积极推行纳贤大计的热潮中,咸阳城内车水马龙,朝堂上下更是呈现出一片忙碌景象。 御史忙碌地穿梭于各个公府之间,文书堆积如山,各种讨论接连不断。 经过众人层层严格的考核和筛选,众多来自六国的贤才脱颖而出,如今,他们皆已被妥善安置在各自擅长的职位上,开始发挥他们的专长。 他们有的凭借卓越的谋略之才,成为嬴政身边的智囊,为国家大政方针出谋划策,那一字一句,皆为秦国的未来精心绘制蓝图; 有的凭借精湛的吏治之能,背负行囊,奔赴地方郡县,致力于革新政务、造福百姓,为百姓谋福祉,让秦国的基层治理更加高效有序,使得那偏远之地,也能感受到秦国新政的温暖; 还有精通兵法韬略者,他们投身军营,为秦军的战略战术注入新的活力。 这些贤才的到来,宛如为秦国这台庞大的国家机器注入了新的润滑剂。使其各个部件之间的协作更加紧密,运转得愈发顺畅。 秦国也因此焕发出蓬勃的生机与活力,国力蒸蒸日上。 然而,在这一片繁荣的盛景背后,吕不韦与赵姬之间的关系,早已悄然生变。 自从两人旧情复燃后,他们之间的往来,变得愈发频繁。 他们常常在甘泉宫中秘密相会,商议着如何应对华阳太后的压力,以及如何巩固自己在朝堂上的势力,为日后的长久之计做好铺垫。 在这权力的漩涡中,吕不韦和赵姬的野心,不断蔓延。 他们暗中策划着一系列的手段,试图在这场权力的角逐中占据上风。吕不韦心思缜密,凭借自己多年积累的人脉与谋略,利用自己相邦的权力,暗中继续安插自己的亲信到各个重要的职位上,以巩固自己的地位和权力。 而赵姬则在宫中四处活动,以利益为诱饵,以情感为纽带,拉拢那些对华阳太后心怀不满的势力。 一时间,宫中那些或明或暗的势力,渐渐在赵姬的运作下,有了向他们靠拢的趋势。 而这一切,皆在秦国的宫廷深处悄然上演,无人知晓其中的端倪。 ......... 时间悄然流逝,转眼来到了公元前247年9月。 这一日,咸阳城东部,渭水与泾水交汇之处,秦岭以南的太白山附近,连日暴雨倾盆而下。滔滔河水最终冲垮堤岸,洪水肆虐。 尽管当地秦国军民紧急动员,全力抢救与围堵,决口处终被成功堵住。 然而,洪水已造成的破坏难以挽回,渭水以南部分地区沦为一片汪洋,放眼望去,皆是浑浊洪流,受灾百姓多达数十万,流离失所者不计其数。 此时,章台宫偏殿内。 嬴政端坐于案几之后,面庞虽依旧尚显稚嫩,但那挺直的脊背与沉稳的坐姿,却已隐隐透露出王者气象。 第280章 吕不韦独断专行 他的目光盯着面前摊开的奏折,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秦国近日的政务要事,眉头不时轻皱,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吕不韦则坐在一旁,举手投足间尽显久居高位的老辣与沉稳。 此刻,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发出有节奏的声响,眼神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 此时,两人正就秦国的诸多事务展开商谈,气氛看似和谐。 嬴政时而对秦国的政治、军事、经济等方面提出自己的见解,吕不韦则面带微笑,耐心地倾听着,偶尔插上一两句,对嬴政的观点表示赞同或提出一些补充意见。 表面上看,君臣二人相谈甚欢,言辞间满是对秦国未来的规划,然而在这平静的表象下,却潜藏着一股不易察觉的暗流。 “哒哒哒” 恰在此时,殿外长廊上传来一阵急促且慌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刘高脚步踉跄地冲进来,气喘吁吁地禀报道:“大王,相邦,出大事了!因连日大雨,河水泛滥成灾,多地堤坝被冲垮,高陵、栎阳等多地突发水患。 洪水肆虐,大片农田被淹,庄稼颗粒无收,好多村子被洪流吞没,百姓流离失所,死伤无数!” 嬴政闻言,原本专注的目光中闪过一丝震惊与焦急,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他霍然站起身来,双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毫不犹豫地开口:“速拟诏令,寡人要......” “且慢。”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吕不韦骤然出声,抬手打断嬴政的话。 吕不韦缓缓站起身,看向刘高,沉声道:“你且先退下。” 声音虽平稳,却裹挟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 “喏。” 刘高显然被吕不韦的气势所慑,身子微微一颤,应了一声,不敢再多言,躬身倒退几步,转身匆匆退出殿外,并顺手带上了殿门。 待刘高退下后,吕不韦转过身来,脸上挂着那标志性的自信笑意,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这场秦国突如其来的水患,也不过是他棋局里一颗轻易便能掌控的棋子。 然而,这看似寻常的笑容,在嬴政看来,却显得格外刺眼。 嬴政自登基以来,虽年幼但心怀壮志,吕不韦这般姿态,在他看来,无疑是对他秦王威严的一种公然轻视。 吕不韦直视着嬴政,语气笃定地说道:“大王,水患之事,臣必定会妥善处理。臣在各地广有人脉,于各地民生事务也多有涉猎,颇为熟悉。 此番定能巧用各方资源,调配人力物力,将这灾祸彻底平息,安抚好饱受苦难的万千百姓。 大王只需安心于朝堂之上,专注学习历代秦王的治国之道,大秦的诸多事务,自有臣等一众肱骨之臣为大王谋划。” 吕不韦一边说着,一边微微欠身,姿态看似恭敬,可话语中的主导意味却十分明显。 仿佛秦国的朝堂,真正的掌权者是他吕不韦,而非眼前这位少年秦王。 嬴政听闻此言,身子猛地一僵,微微一怔,眼中刹那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那是被冒犯后的愤懑,也是对自身处境的不甘。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千言万语要涌出,欲要驳斥吕不韦这番僭越之语,但最终还是强忍着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缓缓坐回原位,看着吕不韦,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无奈。 吕不韦的这番举动,无疑是全然越过了自己,这般重大之事竟不与自己有丝毫详商,便擅自做主、独揽主导。 这让他感到自己的地位受到了挑战,同时也对吕不韦的专断独行感到不满。 然而,吕不韦在秦国根基深厚,其影响力早已渗透到朝堂的各个角落。 众多势力与他之间存在着错综复杂的关系,牵一发而动全身。在这种情况下,嬴政即便恨不得当场发作,斥责吕不韦的僭越之举,但理智告诉他,此时绝不能冲动行事。 他紧咬着牙关,努力克制着内心的不满情绪,眼睁睁地看着吕不韦,缓缓躬身告退。 直到吕不韦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之外时,嬴政才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再次落在了面前的奏折上,可思绪却早已飘远。 他的脑海中,不断盘旋着吕不韦的种种行径。 .......... 这一切,都被前来送文书的李斯尽收眼底。 他站在一旁,静静观察着这一切,心中暗自思忖。 嬴政虽贵为秦王,可在吕不韦面前,有时竟似被缚住羽翼的雏鹰;吕不韦则仗着自身的影响力,行事愈发肆意。 当李斯离开章台宫,赶赴内史府传递文书的这一小段空隙里,他寻得王绾。 彼时,王绾正于案牍前审阅公文,见李斯前来,神色间透着几分疑惑。 李斯凑近,压低声音,将方才所见之事,一五一十告知了王绾。 王绾听闻吕不韦又一次越权,未与嬴政商议,便擅自下令处理水患,手中握着的毛笔 “啪嗒” 一声,掉落于案几之上,溅起一小片墨渍,心中同样忧虑不已。 毕竟,朝堂之上,诸事皆有定规,这般行为不仅公然违背了正常的政务流程,长此以往,更极有可能动摇大秦根基,对大秦的稳定和嬴政的权威造成难以估量的影响。 因着自身官职所在,李斯与王绾时常于宫廷内外有机会会面。每一次碰面,二人交流政务、探讨时局,话语间颇为投机,久而久之,彼此之间已相当熟识。 于是,在经过一番私下商议之后,他们决定一同前往拜访吕不韦,希望能够当面劝诫他,让他认识到这种行为的不妥之处,莫要再这般肆意妄为,以免给大秦的未来埋下隐患。 不多时,两人便来到了相府门口。 李斯目下因常在秦王嬴政身边,日夜见证嬴政处理纷杂机要事务,自身的气度也悄然生变。如今的他,眉眼舒展,举手投足间满是近臣特有的自信与从容。 反观站在李斯身旁的王绾,面容沉稳依旧,只是那微微蹙起的眉头,却不经意间泄露了他心底的忧虑。 第281章 相府博弈 “此次面见相邦,实乃关乎大王日后亲政的大事,斯兄日日在大王身边侍奉,出谋划策,自然深知其中利害,务必说服相邦。” 王绾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期许。 李斯微微点头,缓缓道:“斯承蒙大王信任,自当为大王分忧解难。相邦虽位高权重,在秦国朝堂屹立多年,对秦国亦有诸多贡献。但如今大王已登基,时过境迁,局势不同往昔。” 说罢,李斯与王绾对视一眼,彼此心领神会。 他们清楚,此番踏入相府,将面临一场艰难的博弈。 二人各自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而后并肩朝门口的门吏走去,向他施礼并请求拜见吕不韦。 门吏点了点头,转身疾步入府。 不过须臾,门吏折返,抬手示意二人跟随,引领着李斯与王绾踏入相府。 二人跟随门吏的步伐,不多时便穿过曲折的回廊,踏入宽敞的厅堂,吕不韦此刻正端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案几上堆满了文书卷宗。 吕不韦抬头,见李斯和王绾进来,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一贯的和煦笑容,抬手示意两人坐下。 待两人坐定后,吕不韦方才开口问道:“二位此番前来,可是为了关中水患一事?” 李斯与王绾对视一眼,二人眼神中似有深意流转。 短暂对视后,李斯身形微微前倾,身姿恭谨,缓缓说道:“相邦明鉴,我二人此番前来,正是为了水患之事。 如今大王虽年纪尚轻,但毕竟已是一国之君,然身为一国之君,其聪慧远超常人,平日里种种言行,皆已显露出君临天下之志。 故而朝堂之上的诸多军国大事,理当让大王知晓,并参与其中,共同商议对策。唯有如此,方能在众臣与百姓面前,彰显大王的威严和地位。 斯常伴大王身侧,日夜侍奉,常见大王废寝忘食,一心扑在研习政务之上。 无论大事小情,大王皆极为上心,每有见解,往往鞭辟入里。 此次水患,灾情严重,大王得知后,本欲亲自下诏安排应对水患的事宜,以解百姓于倒悬。然,相邦却先行决断,斯担心,长此以往,恐于大王日后亲政不利。” “大王亲政,乃大秦既定之未来。若大王长期被隔绝于重大事务决策核心之外,待大王亲政之时,面对错综复杂的朝堂局势与诸多政务,恐难以在短时间内快速掌控全局。 朝堂之上,一众臣子对大王的认可度与服从度,亦会因之大打折扣。 且如今六国依旧对大秦虎视眈眈,若大秦内部因权力之事生出嫌隙,导致朝堂动荡,国本不稳,恐将给外敌可乘之机。 斯认为,往后朝中诸事,相邦应多与大王商议。 如此行事,一来可使大王尽早熟悉政务流程,积累经验,培养处理大事的能力;二来,亦能彰显相邦对大王的尊崇与辅佐之心。 如此这般上下齐心,大秦必将更加繁荣昌盛,岂不美哉。” 听到李斯的话语,吕不韦嘴角笑意未减,神色间透着几分悠然,只是漫不经心地轻轻摆了摆手,似乎对李斯所言并不放在心上。 他身姿微微后仰,随后不紧不慢地开口道:“李斯啊,你有所不知。如今大王年纪尚浅,这般繁杂琐碎又关乎万千百姓生死存亡的救灾事务,莫说大王毫无经验,便是寻常成年君主,处理起来怕也力不从心。 本相在秦国多年,从先王执政起,便周旋于朝堂内外,历经风雨,处理此类事务早已轻车熟路,本相深知其中门道,能以最快速度调配物资、组织人手,将水患平息,让百姓们早日恢复往昔正常的生活。” 吕不韦话语稍顿,端起案几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接着说道: “再者,水患当前,形势刻不容缓,此时实在不宜让大王卷入其中。他还年幼,心智尚未完全成熟,此刻最该专注于经史子集、帝王之术的学习,为日后亲政打下坚实根基,不应被这等棘手之事干扰。” 说到此处,吕不韦神情庄重,声音微微提高:“本相辅佐先王多年,又辅佐当今大王,大秦的江山社稷,哪一步没有我吕不韦的心血? 从朝堂上的权力制衡,到民生领域的水利兴修、农事督导,桩桩件件,本相皆是殚精竭虑。 本相一路辅佐先王与大王,对大秦忠心耿耿,日月可鉴。所做的一切,皆是在为大王的未来铺路,为大秦的长治久安考虑。 如今大王年幼,许多事务尚不明了,本相自是要为他多担待些,这也是本相作为臣子的职责所在。” 言罢,吕不韦缓缓放下茶杯,直视着李斯,那语气,仿佛在说,这不过是他吕不韦作为秦国相邦,再平常不过的分内之事。 王绾连忙接话,微微欠身,语气极为恭敬:“相邦自入秦以来,辅佐大秦,功绩卓着,满朝文武无不对相邦钦佩有加,大秦百姓更是将相邦的恩德铭记于心,感恩戴德。 只是大王天资聪颖,对朝政诸事也极为上心,时常主动与众臣探讨,其见解独到,令人惊叹。 相邦若能在处理军国大事之时,适当让大王参与,一来可让大王在实践中积累经验,二来也能让大王充分施展其才华。 假以时日,待大王亲政之时,凭借这些积累的丰富经验,再加上自身与生俱来的才能,定能带领大秦走向更辉煌的未来,成就不世之功业。” 听到这话,李斯在一边拱手附和,语气也愈发显得恳切: “相邦,诚如绾兄所言。如今大王年岁尚幼,却仍需在繁杂的日常政务磨砺中积累经验,如此,方能在日后亲政之时,面对大秦的万千事务,游刃有余。 此次水患肆虐,波及大秦多地,百姓苦不堪言。 然危机之中亦有机遇,若大王能妥善应对,解救万民于水火,便是大王展现仁德、树立威望的绝佳契机。 大王心怀天下,以苍生为念,只需在此事中显露身手,必能赢得臣民的爱戴与敬仰。 相邦一心为大秦殚精竭虑,自入秦以来,内修政理,外御强敌,诸多举措皆为大秦长远计,功绩卓着,令朝野上下无不钦佩。 大秦有相邦这般肱骨之臣,实乃大秦之福,苍生之幸。” 第282章 二人的无奈 李斯顿了顿,目光微微下垂,而后抬起,神色凝重地继续说道:“但长此以往,大王在臣民心中的形象恐被遮掩,难以树立起绝对的权威。 待日后亲政,政令推行或会遭遇诸多阻碍,实非我大秦之幸事。 大王聪慧过人,对天下局势,心中亦有自己的见解。若能参与此次水患治理,定能从中领悟诸多治国理政之法,为日后亲政奠定坚实的基础,大有裨益。 再者,如今朝堂内外,已有不少臣子私下议论相邦的诸多举措。” 李斯眉头轻皱,压低声音,继续道:“若不加以改变,恐会影响朝堂和谐,动摇大秦根基。 大秦正处于发展的关键时期,一旦人心不稳,后续推行新政、整军经武等一系列强国之举,皆会受到重重阻力,宏图霸业或将受阻。” 王绾见吕不韦神色依旧未动,站起身来,定了定神。 他神色诚恳,继续劝诫道:“相邦,大秦历经数代先君披荆斩棘,方有如今这般强盛基业,而大秦的未来,全系于大王一身。 如今大王虽年幼,可那份聪慧,众人皆有目共睹,心怀大志,实乃大秦之幸。 相邦何不趁此时机,引导大王逐步参与政务,让大王在实践中不断学习和成长。 就拿此次水患处理来说,这无疑是个绝佳的开端。 水患当前,若相邦继续独揽大权,事无巨细皆亲力亲为,即便最终救灾结果圆满,可大王在一旁,难免会心生被疏远之感,长此以往,大王与相邦之间怕是要生出隔阂,于大秦的长远发展不利。 以绾之见,可先由相邦拟定初步救灾方案,随后,再呈于大王御前,详细讲解其中利弊。 让大王也参与到讨论中来,提出自己的想法与建议,君臣共同探讨,权衡利弊,最后敲定最终方案。” 王绾目光灼灼,看向吕不韦,诚挚地说道:“如此一来既能保证救灾工作依照相邦的筹谋,高效有序地推进,又能让大王在这关乎民生的大事中,亲身实践、不断成长。 同时,在一来一往的讨论交流中,也能增进大王与相邦之间的默契与信任。 相邦向来深谋远虑,目光长远,定能明白其中利害关系,为大秦的未来铺就更坚实的道路。” 闻言,吕不韦下意识地抚着胡须,目光深邃。 在这略显昏暗的厅堂之中,此时气氛凝重得近乎窒息。 沉默良久,吕不韦微微仰头,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道:“二位所言,细细想来,确实不无道理。 然,当前水患肆虐,多地百姓流离失所,农田被淹,房舍倒塌,形势刻不容缓,此时若还按部就班,在朝堂之上从容商议,只怕等到决策定下,灾祸已然酿成无可挽回的局面。” 说到这,吕不韦微微皱眉,神色间满是焦急,继续说道:“本相必须当机立断,迅速调配各方资源,唯有如此,才能将此次水患带来的损失降到最低。 待此次水患平息之后,本相自会静下心来,重新梳理政务流程。届时,定会更加注重引导大王参与其中,朝堂诸事皆可让大王发表见解,使其在实践中培养治国理政之能。 不过,朝堂之上人心复杂,大王尚且年幼,心智尚未完全成熟,本相实在担心,过早让他涉足这些纷争,稍有不慎,便会让他受到不必要的伤害。” 说到此处,吕不韦神色庄重,右手抚胸,沉声道: “我吕不韦对大秦的一片赤诚之心,日月可鉴。自辅佐先王以来,所做的一切,上为守护大秦的锦绣江山,下为护佑大王的锦绣前程。” 他长叹一声,无奈道:“只是在这过程中,为了达成目的,难免会有些行事方式不被众人所理解。 但本相每一步皆权衡利弊,实乃迫不得已。 还望二位能够体谅本相的一番苦心,携手共度这艰难时局。” 闻言,李斯心中一凛,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 语气愈发谦卑,一字一顿道:“相邦所言极是,吾等皆曾在相邦麾下效力,自是对相邦敬仰有加。 只是,相邦若能在一些至关重要的事务上,主动与大王共同商议,如此一来,既能在朝堂上下彰显大王的圣明,又能让相邦一心为公、辅佐君王的美名在秦国传颂千古,流芳百世,成为后世臣子竞相效仿的楷模。 相邦为大秦操劳半生,这般善举,必将在秦国朝堂之上留下一段佳话,被世世代代之人传颂不息。” 听到李斯的这番话,吕不韦笑容依旧,带着几分从容。 他目光缓缓扫过二人,摆了摆手,声线沉稳,缓缓开口道:“本相自执掌秦国权柄以来,所做的每一个决定,皆非草率为之,都是经过反复权衡、深思熟虑的,每一项举措皆是为了大秦的长远发展筹谋。 大王年纪尚轻,如今尚需在诸多事务中历练打磨,积累经验。 本相这般事无巨细、亲力亲为,无非是想在大王羽翼未丰之时,为大王遮风挡雨,护大王周全罢了。 至于朝堂局势走向,以及与大王之间的相处之道等其他事情,本相心中早有定数。你们二人在各自职司上勤勉做事即可,自是不必为此等事担忧。” 吕不韦的这番话,语调平缓,阐述的云淡风轻,似乎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然而,他那看似温和的笑容背后,似有深意,让人难以看透其中深意。 李斯和王绾对视一眼,彼此的眼神交汇,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 吕不韦面上态度看似温和,然而在这看似亲和的表象之下,实则固执己见。他对自己的观点和决策有着异常坚定的信念,任旁人如何苦口婆心,都难以让他动摇半分。 李斯与王绾心中清楚,此番前来相劝,怕是难以改变他的行事作风。 然而,他们身为大秦臣子,又不能不尝试去劝说,毕竟这关系到大秦的未来和嬴政的统治。 厅堂之中,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第283章 亲赴灾区 良久,李斯和王绾意识到今日劝说已然无望,再多言语亦是徒劳。 于是,二人整了整衣冠,再次躬身行礼,缓缓退出厅堂。 “相邦执念太深,此事恐怕不会轻易了结。”走出相府后,王绾忧心忡忡地说道。 他的声音中,透露出对局势的担忧和对未来的不确定性。 李斯听了王绾的话,并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默默望着远方。 远处章台宫的轮廓在阴霾天色下影影绰绰,那是大秦权力的中枢,亦是他们一心侍奉的大王嬴政所在之处。 此刻,李斯的目光显得异常坚定。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而后缓缓开口,语气中满是坚毅:“无论如何,为了大王,为了大秦的未来,吾等定当竭尽全力。” 两人心中都隐隐担忧,如果吕不韦行事风格愈发刚愎自用,若始终这般固执己见,长此以往,嬴政与吕不韦之间的嫌隙,怕是会越来越深。 而这对大秦的未来,无疑是暗藏的巨大隐患。 不知会引发怎样难以预估的动荡,给大秦的崛起之路带来何种未知的变数。 .......... 与此同时,咸阳城的街巷间,百姓们因水患传言而人心惶惶。市井之中,街头巷尾,皆在议论纷纷,各种流言蜚语如野草般不胫而走。 有传言称洪水滔天,将淹没整座咸阳;亦有流言道是河神发怒,灾祸将至。 众人脸上满是惶恐与不安,往日里热闹喧嚣的街市,如今也笼罩着一层阴霾。 秦臻听闻水患肆虐,灾区惨状不断传入耳中,也正欲前来章台宫与嬴政商议此事。 章台宫书房内,气氛压抑。 案几之上,那堆积如山的水患灾情奏报,压在嬴政心头。 此时,他正对着这些奏报愁眉不展,其神色间满是焦虑与凝重。 他眉头紧皱,嘴唇紧抿,双手不停地翻阅着那些奏报,纸张翻动间,发出沙沙声响。时而摇头叹息,时而喃喃自语。 他的话语中,满是对受灾百姓的忧心与对局势的考量。 这些奏报如同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大王,先生求见。”刘高这时候步履匆匆的步入书房,轻声唤道。 闻言,嬴政猛地抬起头,原本黯淡的眼中闪过一丝希望,急切地说道:“快宣先生进来。” “喏。” 刘高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去。 不多时,秦臻便匆匆步入书房。他步伐稳健,但却难掩心中的焦急。 他清楚嬴政此刻所承受的压力,也明白这场水患对秦国意味着什么,稍有不慎,秦国多年积累的国力与民心都将受到重创。 “拜见大王。”秦臻躬身道。 嬴政心急如焚,见秦臻赶来,忙小跑到其身边。 扶起他,言辞中满是急切:“先生,此次水患来势汹汹,多地受灾严重,百姓流离失所,惨状令人痛心疾首。寡人正愁对策,不知先生可有良策能解此困?” “大王,臣愿自告奋勇,亲赴灾区救灾。臣虽不才,但凭借所学,或许能为百姓做些实事,尽力缓解灾情。”秦臻神色凝重,拱手行礼后,坚定说道。 嬴政闻言,眼中瞬间涌起感动之色,可转念一想灾区那混乱、危险,疫病横行、洪水滔滔的复杂状况,忧虑又悄然爬上心头。 “先生,灾区如今一片狼藉,状况百出,危险无处不在,先生此番前往,寡人实在难以心安,万一有个闪失......”嬴政眉头紧皱,满是担忧。 “大王不必忧心,臣定当小心谨慎,周全行事。且当下救灾十万火急,每耽搁一刻,百姓便要在水深火热中多煎熬一分,多承受一分苦难。”秦臻连忙宽慰道。 嬴政陷入沉思,踱步至桌案前,目光落在堆积如山、记录着各处灾情的文书上。 稍作思忖后,开口道:“先生,寡人命李斯与你一同奔赴灾区。 他办事极为用心,他现在正在为寡人整理各类灾情信息,对各地受灾状况了如指掌,有他在旁,定能为先生出谋划策,助力良多。 另外,寡人再调拨二百中尉军供先生调遣。他们可在灾区协助维持秩序,确保救灾物资顺利发放、各项救灾事宜有条不紊地进行,为救灾工作保驾护航。” 秦臻拱手谢恩:“多谢大王体恤,思虑如此周全。有李斯与中尉军的协助,此番救灾之事定能更有保障,早日还百姓安宁。” .......... 当天,秦臻便带着李斯、二百中尉军,以及工尉府内的墨家弟子和初入秦国的墨家众人,踏上了前往受灾距咸阳最近的高陵邑的路途。 一路上,众人皆心情沉重,沉默不语。 每个人心中都清楚,即将面对的,是一场严峻的考验。 翌日、辰时。 当他们抵达高陵邑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呆立当场。 受灾严重的区域,放眼望去,一片汪洋。 昔日的村庄和田地已被洪水淹没,只余下一些屋顶和树木孤零零地露在水面上。 百姓们流离失所,哭声震天。 衣衫褴褛的人们扶老携幼,在高处聚集。 孩童们因饥饿和恐惧而哭泣,老人们望着被摧毁的家园,老泪纵横。年轻力壮者虽努力维持着秩序,但眼中也满是绝望与迷茫。 他们的家园被毁,粮食被冲走,生活陷入了绝境。 众人站在高地上,看着眼前这惨绝人寰的景象,心中满是悲痛。 秦臻的双手紧握成拳,当即召集当地官吏,神色严肃地说道:“诸位,当下重中之重,乃是将百姓转移到安全地带。 你们熟悉本地情况,速去统计周边高处可容纳百姓的地方,组织百姓有序撤离。务必保证每一位百姓的安全,不得有丝毫懈怠!” “喏。”官吏们纷纷领命而去。 然而,还未等众人从紧张的救援筹备中缓过神来,一位官吏匆匆穿过熙攘人群,径直朝秦臻走来。 他躬身行礼后,难掩焦急之色,说道:“左庶长,有些百姓们舍不得家中财物,拖延不肯离开,这可如何是好?” 第284章 特殊的检验 “当下,人命关天,财物不过是身外之物。 你们即刻再去晓谕百姓,把凶险、紧迫一五一十讲清楚。若还有冥顽不灵者,为保其性命,即便强行带离也在所不惜。并向他们表明,同时告知他们,此番因灾损失的财物,本官会一并补偿给他们。”秦臻听闻,斩钉截铁地回应。 站在一旁的李斯紧接着补充道:“左庶长所言极是,诸位务必安抚好百姓情绪,让他们知晓朝廷对此次灾情极为重视,定当全力以赴救援。 待洪水退去,亦会协助他们重建家园,重拾往昔安稳日子。 此刻,我们当务之急是迅速统计受灾百姓人数,唯有如此,后续救灾物资发放才能精准无误,不落下一人。” 在安排妥当百姓疏散事宜之后,秦臻并没有丝毫松懈,开始着手解决物资供应的问题。 他找到负责物资调配的官员,神色关切,开口问道:“如今救灾物资储备情形如何?能否应对接下来的救援工作?” 那位官员一脸愁容,眉头紧紧皱起,满脸无奈地回答道:“大人,实不相瞒,眼下状况不容乐观。 物资储备有限,加之多地道路被洪水冲垮,运输队伍行进艰难,诸多物资难以按时送达。依下官估算,现有的物资恐难以满足受灾百姓的庞大需求。” 听闻此言,秦臻神色凝重,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脑海中飞速思索着应对之策。 须臾,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道: “当下局势紧迫,当务之急,应即刻挑选得力使者,奔赴周边尚未遭受灾患的地区。征集各类物资,尤其是粮食、衣物以及药品等生活必需品,缺一不可。 再者,需迅速组织人力物力,全力以赴抢修道路,务必确保物资运输的道路畅通无阻。 此事刻不容缓,需全力以赴,昼夜不息。 此外,要精确统计每日所需物资的具体数量,必须精确统计,不得有丝毫疏漏。而后及时向咸阳方面如实禀报,陈明灾区严峻形势,恳请给予支援。” 李斯在一旁全神贯注,迅速记录着秦臻的每一条指令,待秦臻言罢,他点头应道: “左庶长所言甚是,斯这就去配合吏官,安排人手实地勘察道路损毁状况,绘制道路损毁图。详细标注出各处道路的损毁程度、路段长度,以及抢修工作的难易程度等关键信息。 如此一来,便可依据实际状况,合理调配人力,确保抢修工作有条不紊、高效推进。” 他们都清楚,救灾物资的合理发放,直接关系到万千百姓的生死存亡,绝不容有丝毫差错。 在这严峻形势下,哪怕只是一个细微的失误,都可能致使物资分配不均,便可能导致无数百姓饿殍遍野。 然而,就在秦臻等人紧锣密鼓地筹备救灾事宜,全身心投入到安置灾民、调配物资的忙碌之中时,一些风言风语,却悄然传入了他的耳中。 彼时,救灾营帐连绵成片,灾民们或虚弱地瘫坐,或眼神空洞地四处张望,维持秩序的中尉军们脚步匆匆,气氛压抑。 有传言称,有贪官污吏在粥食供应环节上,克扣粮食,以次充好,甚至用劣质发霉变质的食材来糊弄饥肠辘辘的灾民。 秦臻闻听此讯,端着赈灾账目审阅的手猛地一顿,心中不禁一沉,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若这些传闻属实,对于那些本就因灾荒流离失所、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灾民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是将他们推向更深的绝望深渊。 为了彻查此事,还灾民一个公道,也为了确保赈灾工作能够顺利推进,秦臻在权衡利弊后,决定来一场特殊的检验。 这检验,关乎着万千灾民的生死,也关乎着他对朝堂、对百姓的承诺。 当天,在领取粥食的场地,四周满是密密麻麻、面黄肌瘦的灾民。 他们衣衫褴褛,眼神中充满期待与担忧,紧紧盯着煮粥的大锅,时不时交头接耳,讨论着今日的粥食是否能多些分量、好点质量。 秦臻毫无征兆地现身,身边簇拥着几名神色严肃的侍卫,他一声令下,迅速召集来当地负责赈灾粥食供应的官员。 这些官员们,有的额头瞬间冒出细密汗珠,眼神闪烁;有的强装镇定,却不自觉地绞着手指。 秦臻神色冷峻,目光落在了几大锅刚刚煮好被抬过来的粥食上。 见此,锅边围拢的灾民们下意识往后退了退,让出一片空地。 秦臻迈步走到锅前,侍卫立刻呈上一把筷子。 他接过筷子,高高举起,然后高声喊道:“今日,本官宣令,筷子浮起,人头落地!” 他的声音,瞬间在人群中引起了一阵骚动。 灾民们交头接耳,眼神中既有震惊,又有一丝期待;那些官员们则吓得脸色惨白,双腿微微颤抖,大气都不敢出。 随后,秦臻神色凝重,环顾四周,提高音量说道:“这些粥食,本是朝廷心怀黎民,对受灾百姓的深切关怀。 每一粒粮食,都承载着大王的悲悯与期望,意在助大家熬过这艰难时日。 若有人利欲熏心,胆敢从中作梗,贪墨赈灾粮食,致使这救命的粥食稀薄,那么这筷子插入粥中,便会浮起,此乃判断粥食是否被克扣的法子。 而涉事之人,罔顾百姓生死,践踏朝廷恩义,必受律法严惩,以儆效尤!” 说罢,秦臻不假思索,干脆利落,直接将筷子插入面前一锅粥内。 一时间,周遭鸦雀无声,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盯着那几双插入粥中的筷子。 只见筷子在粥中先是摇晃了几下,不过须臾,竟真的浮在了粥面上。 周围百姓见状,先是一阵惊愕,随即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哗然,愤怒与绝望的情绪在人群中迅速蔓延开来。 秦臻怒目圆睁,猛拍桌案,大喝一声:“来人!将这些贪官污吏即刻拿下!在这百姓生死攸关之际,竟敢如此丧心病狂,肆意妄为,实乃天理难容,国法难恕!” 第285章 同甘共苦 此刻,对于这些贪官污吏,秦臻的脸上再也寻不见往日的半分和善。 他冷冷扫过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此刻却面露惊恐的官吏们,眼神中毫不掩饰地透露出对这些人的厌恶与鄙夷。 以往总是带着和煦笑容的面容,此刻布满寒霜,嘴角微微下撇,勾勒出一抹嘲讽的弧度,仿佛在向这些贪官污吏宣告,他绝不会对他们的恶行有半分姑息与纵容。 听到秦臻的指令,中尉军的士卒们不敢有丝毫懈怠,迅速行动起来。 将那些早已吓得脸色惨白、瘫倒在地的官员们一一控制住。 而李斯,则在一旁协助记录,他的目光,紧紧跟随着秦臻的一举一动,对他这果敢而又极具威慑力的手段,心中暗自佩服。 同时,他也加快速度,仔细核查着相关账目,务必确保没有遗漏任何一丝贪腐的线索,以免让这些贪官污吏有可乘之机。 在此之后的日子里,秦臻每日都会安排中尉军和墨家弟子去巡查各个粥食供应点。 墨家弟子们以他们敏锐的观察力和严谨的态度,穿梭在各个粥食供应点之间。认真检查着每一锅粥的浓稠度,同时也监督着粮食的发放流程,每一个环节都不放过。 一旦发现任何问题,他们便会立刻上报,绝不姑息。 处理完这些害群之马后,秦臻立刻投入到救灾行动中。 他组织墨家弟子们发挥所长,利用墨家精湛的工程技艺,协助加固堤坝。 在堤坝边,墨家弟子们分工明确,井然有序。有的负责勘测地形,有的制作工程器械,有的带领民夫施工。 将堤坝不断加固,抵御着洪水的再次侵袭。 在加固堤坝的工地上,秦臻为了鼓舞士气,全然不顾身份,亲自参与劳作。与民夫们一同搬运石块、填埋沙袋,动作娴熟,丝毫不见平日里持笔理政的文弱之态。 正当秦臻与民夫们一同忙碌于堤坝修复工作时,一位官吏匆匆赶来。 待走近看清秦臻灰头土脸、汗流浃背,正奋力搬运土石的模样,不禁大惊失色,脸上瞬间布满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他赶忙上前,伸出双手,试图拦住秦臻,急切地说道:“大人,万万不可啊!左庶长乃朝堂重臣,身负重任,怎能屈尊在此,与这些民夫一同干这等苦力活? 现场混乱危险,若大人有个闪失,叫下官如何向大王交代” 官吏眉头紧皱,额头上也冒出了细密的汗珠,满脸的焦急与担忧。 秦臻却并未因官吏的阻拦而停下手中动作,他直起腰,用满是泥土的手背随意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 随后,目光坚定地看着官吏,语气不容置疑:“莫要阻拦!如今水患当前,百姓深陷苦难,生死攸关。吾等食秦国俸禄,身为秦国臣子,理当与百姓同甘共苦。 我在此劳作,并非逞一时之勇,而是要让百姓看到,朝廷与他们并肩作战,共度难关。 唯有大家齐心协力,才能早日加固堤坝,抵御洪水,守护家园。 若只因身份地位便置身事外,又怎能赢得百姓信服,更何谈凝聚民心,共克难关?” 秦臻言辞恳切,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周围原本忙碌劳作的的民夫们,听到秦臻这番话,纷纷停下手中动作,此刻都怔怔地看向秦臻,眼中满是敬佩之意。 其中,有一位年纪稍长的民夫,眼眶泛红,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忍不住大声喊道:“大人说得对!有大人与咱一起干,这点苦根本不算什么,定能早日把堤坝修好!” 一时间,工地上响起一片附和声,众人只觉一股热流涌上心头,备受鼓舞,纷纷吆喝着,重新投入劳作,干起活来也变得愈发卖力。 官吏见状,无奈地叹了口气,知道无法改变秦臻的心意。 思索片刻后,他默默退到一旁,抬手解开官袍衣带,将那象征着身份地位的黑色官袍缓缓脱下,整齐叠好放在一旁,而后毫不犹豫地加入到修复堤坝的阵营中。 不多时,其他在别处忙完手中事务的官吏们听闻消息赶来,看到这般场景,也纷纷效仿。 他们一个个脱下官服,投身到忙碌的劳作之中,与民夫们一同为修复堤坝、抵御洪水而努力。 秦臻见到这一幕,再次弯下腰,与众人一起,继续投入到紧张的劳作之中。 一时间,号子声、劳作声交织在一起,仿佛汇聚成一曲众志成城、抗击水患的激昂战歌。 李斯穿梭在人群中,一边协助指挥,一边快步走到民夫身旁,轻声询问需求、留意状况。 就在他忙碌之时,眼角余光瞥见一名民夫,那民夫正咬着牙,忍着疼,可手掌处仍有鲜血从磨破的伤口缓缓渗出,在烈日下显得格外刺眼。 李斯环顾四周,发现周围一片忙乱,竟没有任何可以用来包扎的物品。 见状,他赶忙跑回临时营帐,翻找出布帛和草药,亲自为受伤民夫包扎。 一边包扎,一边叮嘱道:“大家在这里劳作,务必要注意安全。若是有什么需要,或是身体有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及时告知于我,切不可逞强硬撑着。” 与此同时,那两百中尉军严阵以待,一丝不苟地遵循着秦臻的指令,他们身着甲胄,整日在灾区内来回巡视。 他们严格按照秦臻制定的检验方式,仔细检查着每一个吏官的工作情况,哪怕是最细微的偏差、最隐晦的操作不当,都难以逃过他们的眼睛,绝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滋生贪墨现象的细节。 同时,他们也在维护着灾区的治安,日夜值守,防止有人趁乱哄抢物资,保障了救灾工作的有序进行。 然而,在救灾工作稳步前行的背后,灾区的卫生状况也让人忧心忡忡。 洪水退去后,污水四处横流,死禽家畜的尸体随处可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而刺鼻的恶臭。 这样恶劣的环境,无疑为瘟疫的滋生与爆发提供了绝佳的温床,一旦瘟疫蔓延开来,以灾区此时脆弱的状态,后果将不堪设想。 第286章 平定水患 面对如此严峻且紧迫的形势,秦臻当机立断,迅速开始着手部署防疫工作。 他紧急召集当地官吏与墨家弟子,神色凝重地安排任务:“当下,预防瘟疫亦是头等大事,容不得半点疏忽! 即刻组织军民,将所有淹死的牲畜集中起来,一头都不能遗漏。 这些牲畜的尸体已然成为疫病传播的潜在源头,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发大祸,所以必须全部焚烧,彻底断绝后患。 对于那些不幸遇难的百姓,要以最快速度妥善集中掩埋,在掩埋处大量撒放生石灰。” 接着,他又转向负责水源管理的人员,强调道:“即刻传令下去,周边方圆十里的区域,必须全面撒放生石灰,一处都不得遗漏。 且务必让百姓知晓,严禁饮用生水,但凡入口之水,必须煮沸烧开方可饮用。 在各个村落与临时安置点,火速设置专门的烧水处,安排专人负责烧水,并供应给百姓,务必确保每个人都能喝上干净的开水,绝不能让疫病借水传播。” 为遏制疫病进一步肆虐蔓延,秦臻略作思忖后,果断下令: “把所有染病的百姓,暂时都先集中隔离起来,绝不能让病患与健康之人有丝毫接触。即刻从中尉军里抽调一部分人,配合墨家弟子,尽快搭建起隔离营帐。 同时,火速派人奔赴四方,召集各地医者,安排他们到隔离区全,全力救治病患。” 然而,政令推行之初,诸多百姓囿于认知局限,对集中隔离的举措满心不解,心存顾虑。 有人害怕被隔离后缺医少药、无人照拂,还有人担忧这是官府的阴谋,一时间人心惶惶。 秦臻得知后,亲自前往各个安置点,与百姓们面对面交流,解释集中隔离的必要性和重要性。 他不辞辛劳地走遍了每一个角落,与每一个心存疑虑的百姓耐心交谈。 “诸位,听我说。” 秦臻站在人群中间,声音清晰且坚定:“把生病的人集中隔离,绝非是要抛弃他们,相反,这是为了能更好地照顾和治疗。 大家不妨仔细想想,如果让生病的人继续留在人群中,瘟疫极易四处传开。到那时,更多的人将会遭殃,咱们好不容易才安定下来的生活又将被彻底打乱。 只有将患病之人集中起来,我们才能更有效地控制疫情,保护大家的健康和安全。” 秦臻的话语如同一股清泉,流淌进百姓们的心中。 他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详细解释了瘟疫的传播途径和集中隔离的依据。 他告诉百姓们,只要大家齐心协力,按照要求做好防疫措施,这场灾祸很快就能过去。 在秦臻苦口婆心、不厌其烦地劝说下,百姓们原本紧绷的神情渐渐舒缓,眼中的抵触情绪也慢慢消散。 开始相互交流,讨论着如何配合防疫工作; 有的主动提出帮忙搭建隔离区的帐篷; 有的表示愿意协助照顾患病之人。 经过秦臻与众人日夜不懈的努力,灾区内井然有序。 尽管环境艰苦,条件有限,但并未出现因发烧或者疟疾等疾病导致的死亡现象。 灾区内之前弥漫着的紧张与恐惧氛围,也逐渐被希望与勇气所取代。 没有瘟疫的发生,上至官员,下至灾民,皆长舒了一口气。 灾民们从最开始对这一系列措施的不理解,后面随着时间推移,取而代之的是对秦臻的由衷信服,如今,但凡秦臻下达指令,众人无不令出必行。 ......... 时光匆匆,转瞬一月已逝。 高陵邑的救灾事宜,在有条不紊的推进中渐入佳境。 废墟上,搭起了成片的帐篷,使得难民们有了遮风挡雨之所; 粥棚前,百姓们依序排队,领取热乎饭菜,不再有饥饿之虞,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秦臻与李斯并肩而立,眺望这片逐渐回归平静的灾区,看着百姓们虽面带疲惫,却已重拾生活希望,心中满是欣慰。 然而,二人深知,当下的成果不过是漫长救灾路上的第一步,后续诸如重建家园、恢复生产、安抚民心等诸多事宜,桩桩件件,皆任重道远。 待秦臻踏上返回咸阳复命的路途,一路车马劳顿,满心都在思索秦国长久发展之策。 他思考着,若是想要彻底解决秦国的水患问题,保障农业生产,兴建大型水利工程,已成当务之急。 唯有如此,方能一劳永逸,让百姓免受水患之苦,让秦国的农业生产蒸蒸日上。 .......... 咸阳城,章台宫后殿。 “大王,此次臣奔赴安陵邑处理水患,幸不辱命。经过一番努力,如今安陵邑内积水已基本排空,街巷渐露原貌。 且为了长远之计,防止水患再次肆虐,还安排了专人巡查堤坝,一旦发现有隐患之处,便立即上报,调用工匠与物料,及时进行修缮加固。 眼下,安陵邑的水患补救工作已然步入正轨,市井间重现烟火气息,百姓们也陆续恢复了正常的生产生活。”秦臻站在殿中,向嬴政禀报着此次前往安陵邑处理水患的情况。 “彩!先生亲自出马,寡人属实放心。 此次安陵邑水患能妥善解决,全赖先生的功劳,百姓也会铭记先生的付出。先生之功,寡人定当厚赏。”嬴政听完秦臻的汇报,赞叹道。 随后,嬴政挺直了身板,目光中透着深邃与凝重,微微蹙起的眉头,显露着他内心的思虑重重。 他稍作停顿,语气变得愈发深沉,缓缓开口:“先生,此次秦国水患,在各方齐心协力之下,虽已暂时得以平定。然而,秦国诸多郡县近来频发的水患,始终令寡人寝食难安。 寡人近来日夜思索,若要从根源上彻底解决水患难题,保障秦国农业长久稳定,唯有修建大型水利工程,才是真正的一劳永逸之策。” “大王圣明!秦国多地频发的水患,已然成为制约国家发展的顽疾。 当下,尽管凭借着各级官员的殚精竭虑以及百姓们的众志成城,暂时稳住了局面。 但依臣之见,要想从根本上解决秦国的水患问题,保障农业生产,尽快着手修建大型水利工程,已然是迫在眉睫之事。” 第287章 修渠之策 说着,秦臻从怀中掏出一份早已备好的羊皮卷地图,缓缓展开,继续说道: “大王,臣此前就曾向先王进言过此事。若这水渠一旦建成,关中大片农田将拥有稳定且丰沛的灌溉水源。庄稼得水滋养,粮食产量必将大幅提升,仓廪亦会随之充实。洪涝和旱灾对农业的侵袭将得到有效遏制,极大增强秦国国力。 如此一来,将为秦国日后的霸业,奠定坚实的物质基础。” 秦臻一边讲解,一边详细阐述工程的走向与预期功效。 嬴政听得全神贯注,目光紧紧锁定在地图上,仿佛已透过这张羊皮卷,看到了水渠建成后秦国沃野千里、百姓富足的盛景,心中对这项工程的期待也愈发强烈。 待秦臻话音落下,他缓缓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 过了一会儿,嬴政的身形骤然停住,站定在大殿中央,沉声道:“先生所言,正合寡人心意。 此乃富国强兵之良策,亦是关乎秦国千秋万代的大事。 水利不修,农田无水灌溉,粮食难丰,农业根基不稳,国本又何以牢固?秦国欲图大业,根基稳固方为首要。” 只是这般浩大工程,所需人力、物力、财力甚巨,朝堂之上,恐有异议。” 见状,秦臻拱手坚定道:“此虽工程艰巨,需开山辟路、引渠修堤,但长远看来,益处无穷。 但只要筹备充分,精心调度,定能成功。 此工程若成,关中之地将得水利之便,沃野千里,成为秦国永不枯竭的粮仓。为大王日后东出扫六合,提供源源不断的物资支撑。” 嬴政听闻,眯起双眼,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片刻后,嬴政睁开双眼,目光中满是决断,重重点了点头:“好!不过此事干系重大,于明日朝会,寡人便与众臣共同商议,务必谋定而后动,让这利国利民之策早日落地。” .......... 翌日,章台宫大殿内气氛凝重。 嬴政端坐在高台之上,目光扫视着下方群臣,手中紧紧攥着秦臻呈上来的策论。 长久的沉默过后,嬴政缓缓开口道:“诸卿,左庶长呈上来一份提议,欲在我秦国境内,修建一条规模宏大的大型水渠。 此渠若能顺利建成,可保秦国水患永息,农田亦将灌溉无忧。这对我大秦成就霸业,其意义不可估量。今日,便就这一议题,大家尽可畅所欲言,无需拘谨。” 此言一出,大臣们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显然这个提议引起了他们的广泛关注。 这时候蔡泽站出来,躬身道:“大王,臣以为此乃天赐良机!当下,我大秦国力蒸蒸日上,此时修建水渠,恰逢其时。 不仅可以将各方力量凝聚在一起,齐心协力,共同为国家的长远发展贡献力量,更能为秦国的长远发展奠定坚实基础。 水患平定后,饱经忧患的百姓们,对安居乐业充满渴望,让他们投身到水渠的建设中来,可谓一举两得。 既能让他们为国家出力,又能借此解决他们的生计难题,得以养家糊口。 如此这般,必定能极大地激发百姓心底的热情与积极性,使他们全心全意地投入到这项工程之中。 再者,秦国向来以耕战为本,水渠建成,粮食产量必将大增,使得大秦兵强马壮。到那时,何愁六国不平,天下尽归我大秦所有!” 话音刚落,立刻有反对的声音响起。 昌文君芈颠神色凝重,缓缓走出队列,忧心忡忡地躬身说道:“大王,修建大型水渠,从长远眼光审视,固然对秦国大有裨益,能润泽千里沃野,稳固国之根基。 可其中艰难险阻,实非言语所能尽述。 此工程所需耗费无数的人力、物力、财力,恐难以估量。 如今水患初息,百姓们流离失所,家园尽毁,即便侥幸存活,也疲惫不堪,且尚在艰难重建家园。 国府亦因全力救灾,府库空虚。 此时若贸然大兴土木,恐怕会让百姓们不堪重负,久而久之,甚至会引发民怨,动摇国之根本。” 芈颠的话语,引起了在场许多人的共鸣,纷纷点头。 吕不韦听闻,微微眯起眼睛,眼中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 他抚着胡须,不紧不慢地说道:“大王,臣亦深以为然,与昌文君所见略同。当下秦国虽呈蓬勃发展之势,但根基仍需稳固。 修建水渠这般浩大工程,稍有不慎,便有倾覆之险。 故而,确实需要深思熟虑,从长计议。” 吕不韦顿了顿,他继续说道: “待国家更为富强,百姓更加富足之时,再来谋划修建水渠之事,亦为时未晚。 毕竟,如此浩大的工程,复杂无比,若稍有差池,便会前功尽弃,付诸东流。更甚者,可能动摇大秦国本,使大秦多年积累之功毁于一旦!” 秦臻见状,急忙跨步出列,神色恳切地说道:“相邦,诸位大人!此次水患虽已暂且平定,但隐患仍在,仍在威胁着秦国万千百姓。 放眼望去,那些被洪水肆虐过的村庄,满目疮痍,百姓流离失所的惨状仍历历在目。 若不趁此时机修建水渠,日后一旦再遭水患侵袭,百姓恐怕又将陷入生灵涂炭、饿殍遍野的绝境。 至于耗费,诸位大人不妨将目光放远。 当下六国贤才纷纷汇聚于秦,他们带来了各地的技术与理念,定能在工程中发挥巨大作用,从而极大降低成本。 而且,我们完全可以合理规划,将其分为若干个阶段,分期实施,逐步推进。 先从水患频发的重点区域入手,集中人力物力,打造样板工程,积累经验后再向周边拓展。 如此这般,既能有条不紊地推进工程进度,又不会给百姓们带来过大的负担,也不会对国府造成难以承受的压力。 再者,一旦这条水渠建成,将是福泽后世之举。 不仅能彻底解决水患之忧,还能灌溉农田,让秦国的土地年年丰收,为秦国带来源源不断的收益,充实国库,增强国力。 这等利国利民的千秋大业,何乐而不为?” 第288章 荒唐的赵偃 然而,秦臻这一番言辞恳切的陈词,并未让朝堂瞬间达成一致。 一方认为修建水渠确实能够一劳永逸地解决水患问题,对秦国的长远发展有着不可估量的益处; 而另一方则担心工程耗费巨大,会给国家和百姓带来沉重的负担,一旦工程中途出现变故,后果不堪设想。 朝堂之上,争论反而愈发激烈起来,支持和反对的声音此起彼伏,两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嬴政静静听着群臣的争辩,神色凝重,心中也在不断权衡着利弊。 修建水渠,无疑是一场巨大的挑战,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出现问题。 可若成功,秦国粮食产量必将大幅提升,人口得以繁衍,国力必将迎来前所未有的发展机遇,在诸侯争霸中进一步占据绝对优势。 他的目光,在群臣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秦臻坚定的脸上,陷入了沉思。 .......... 赵国,邯郸城。 赵偃所在的公子府内,一片喧闹。 他此刻,正与一群平日里只知吃喝玩乐的狐朋狗友围坐在一起,饮酒作乐,内堂中歌舞升平,丝竹之声不绝于耳,舞姬们身姿婀娜,气氛热烈。 赵偃斜倚在主位上,怀中拥着美姬,那美姬眉眼含情,更衬得赵偃悠然自得。他眼神迷离,醉意已渐渐上头,脸上带着一丝肆意的张狂。 他手中握着酒樽,不时仰头一饮而尽,然后放声大笑,与周围的人一同纵情狂欢。 突然,一名家仆匆匆入厅,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径直走到赵偃身边,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赵偃原本微醺泛红的脸,在听完家仆的话后,瞬间涨得通红,仿佛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 然而,他并没有发怒,反而爆发出一阵肆意的大笑,笑声在厅内回荡,惊得众人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 一时间,歌舞停歇,丝竹声断,所有人都将目光聚焦在赵偃身上。 “哈哈哈哈!” 赵偃一边笑,一边用力拍着案几,眼中满是畅快:“秦国水患,嬴政那小子这下可有的受了!” 他的笑声中,充满了快意和幸灾乐祸。 郭开见状,连忙凑上前去,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公子,这可真是个好消息!那嬴政尚在束发之年,就登上王位,向来风光无限,这秦国遭了如此天灾,也算是折折他的锐气。” 听闻此言,赵偃一把推开面前酒盏。 他身形一晃,猛然站起身来,在厅堂内急促地来回踱步,脸上的嫉妒之色愈发明显。 嘴里不停地嘟囔着,声音中满是不屑与怨怼:“哼,嬴政有什么了不起? 不过是运气好罢了。想当年,他在邯郸做人质的时候,身处我赵国之地,一举一动皆受辖制,还不是要看本公子眼色行事。 他那副模样,我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 说到这里,赵偃突然停下了脚步,双目圆睁,眼眶里布满了嫉妒的血丝。 “他凭什么能如此轻易便登上秦王宝座,尽享世间尊荣,风光无限?那君王之位,何等尊崇,无数人梦寐以求。 我赵偃,论出身,身为赵国公子,身份尊贵; 论胆识,本公子行事果断从不畏缩,何事可曾有过半点惧色。到底哪点比他差了!” 赵偃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一边怒吼着,一边伸手抓起面前的酒盏,仰头一饮而尽。紧接着,他像是要将满心的不甘与嫉妒都发泄出来,将酒盏狠狠摔落在地上。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内堂里的众人都吓了一跳。 原本或坐或站,神色各异的人们,此刻一个个都惊慌失措地站了起来,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吭声。 刚才还热闹非凡,充斥着欢声笑语的内堂,瞬间变得鸦雀无声,陷入一片死寂。 唯有赵偃粗重的呼吸声,在这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赵偃本就性格乖张,情绪喜怒无常。 平日里行事做派,更是一贯的嚣张跋扈,全然以自我喜好为行事准则,丝毫不会去顾及别人的眼光和感受。 就在不久之前,他更是干出了一件足以令赵国朝堂上下震惊、乃至整个邯郸城都为之哗然的事,他竟然罔顾世俗的眼光,执意娶了一个出身低微的娼女为妻。 此等行为,在等级制度森严、门第观念根深蒂固的战国时期,无疑是对家族门楣的一种公然践踏。 在那个时代的社会观念里,婚姻不仅仅是两个人的结合,更是两个家族之间的联姻,关乎着家族的声誉和地位。 赵王丹在得知这个消息后,脸上的神情先是一滞,随即气得满脸通红,咬牙切齿。 然而,他碍于国事缠身,忙得焦头烂额,根本抽不出时间来处置赵偃这荒唐事。 但好巧不巧的是,今日朝堂诸事处理得异常顺利,赵王丹终于是从繁忙的政务中腾出了时间,便立即传令宣赵偃进宫觐见。 正当赵偃因为愤怒而摔碎酒盏,内堂的众人都吓得屏息噤声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紧接着,传诏官匆匆踏入厅门,高声道:“大王宣公子偃即刻前往龙台宫,不得有误。” 赵偃听闻这道诏令,原本因愤怒而涨红的脸上,嘴角却泛起了一丝带着嘲讽意味的冷笑。 他的思绪不禁飘回到三天前,那时,那娼女被大张旗鼓地抬进府中,父王得知后,派来斥责的老臣,也是这般趾高气扬的模样,对他这堂堂公子都不屑一顾。 想到此处,赵偃怒意更甚,怒吼道:“告诉父王,本公子今日喝多了,去不了!” 那吼声中,满是压抑已久的不甘与叛逆。 闻言,传诏官面色变得极为难看。 正欲开口,郭开一脸焦急,急忙上前,扯住赵偃衣角,将他拉到一边。 郭开微微侧身,挡住传诏官的视线,压低声音,急切地说道:“公子三思!大王得知公子拒娶魏国公主,转而却.......” 说到这儿,郭开偷瞄一眼不远处正竖着耳朵听的传诏官,确认没有引起对方过多注意后,才继续道:“此时抗旨,怕是要触怒大王。” 第289章 盛怒的赵王丹 “触怒又如何?” 赵偃用力甩开郭开的手,身形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好在及时扶住了一旁的立柱,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眼神中满是倔强与不甘,大声吼道:“父王眼里只有赵佾,连我娶个女人都要管!在他心中,我究竟算什么?” 闻言,郭开语气愈发恳切:“当年先王杖杀触詟之子,不过因他私改王命文书。如今公子公然违抗大王赐婚旨意,而后又抗旨拒绝前往龙台宫,这罪名......” 话音刚落,郭开又轻轻咳嗽了起来。 随后,目光迅速瞄了一眼那传诏官,身子微微前倾,继续压低声音说道: “那老奴方才盯着公子的眼神,他分明是把公子刚刚说的每个字,都记进骨子里了!” 闻言,赵偃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郭开。 郭开见状,顺势继续说道:“再者,大王如今耳目遍布邯郸,若是不妥善处理,公子今日所说的这句话,恐怕明日就会一字不差地传到大王耳朵里。 公子也清楚,大王本来就对赵佾颇为看重,若公子此刻受人以柄......” 待郭开把话说完,赵偃咬紧牙关,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备车,即刻去龙台宫!” “公子英明!小人这就去安排。”郭开连忙应道。 然而,就在郭开转身的一刹那,赵偃伸手拉住了他,冷冷说道:“那传诏官的嘴,你去堵上。给他一箱金饼,绸缎十匹。记住,此事办得要干净利落,莫要留下一丝痕迹。” “喏,公子放心,小的这就去办!” .......... “砰” 此时,寝宫内的赵王丹脸色阴沉,见到赵偃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猛地一拍桌案。 “逆子!你好大的胆子!放着魏国公主不娶,却偏偏娶了个娼女!” 赵偃显然还未从醉酒中完全清醒过来,脚步虚浮,几缕头发垂落在脸颊旁,衣冠也不整。 听到赵王丹的呵斥,他晃了晃脑袋,努力让自己站稳,可身子还是止不住地微微摇晃。 然而,他的脸上并没有露出丝毫惧意,反而梗着脖子反驳道:“父王,儿臣喜欢她,这又有何错?魏国公主又如何,儿臣不喜欢,难道就要勉强自己吗?” 他的双眼布满血丝,目光直视着赵王丹,声音虽然因醉酒有些含糊,却透着一股执拗。 闻言,赵王丹气得浑身发抖,他伸出颤抖的手指,直直指向赵偃,怒吼道: “你.......你这逆子!列国公子,哪有娶娼女为妻的? 你身为赵国公子,身负赵氏荣耀,竟做出如此荒唐、有辱门楣之事!娶一个娼女,你可曾想过,这让赵国的颜面该往何处搁?你这分明是在打寡人的脸,是在丢我赵国的颜面!” “啪!” 赵王丹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直接将一把竹简摔在地上。 赵偃的酒劲,似乎被赵王丹的斥责稍稍压下去了一些。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又恢复了倔强。 仍然顶嘴道:“父王,这是儿臣的私事,与赵国的颜面何干?” 赵王丹闻言,只觉气血上涌,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他手指颤抖着指向赵偃,双唇抖动,却因满心的愤怒,一时语塞,竟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太子赵佾神色匆匆,大步跨进殿来。 他快步走到赵偃身旁,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劝道:“族弟,莫要再与父王争执了,你今日这一番言行,确实有失妥当。 父王也是为了赵国的声誉着想,你就暂且退一步,莫要再惹父王生气了。” 说罢,赵佾身姿一转,面向赵王丹,微微躬身,恭敬地说道:“父王息怒,族弟他年纪尚轻,心性未定,又兼脾气急躁,一时冲动才会如此,还望父王念在他年少,海涵一二。” 赵王丹听了赵佾这番话,紧绷的眉头微微舒展,点了点头。原本愤怒涨得通红的脸色,也稍稍缓和了一些。 随后,他长叹了口气,目光从赵佾身上缓缓扫过,满是欣慰,继而缓缓说道:“佾儿,你看看你,再看看偃儿。 你自幼行事稳重,凡事都能顾全大局,朝堂上下,皆对你赞誉有加。 偃儿就该多向你讨教学习,莫要再如此由着自己的性子,肆意妄为,坏了赵国的规矩与颜面。” 话锋一转,赵王丹又看向赵偃,厉声喝道: “你若能有你兄长一半的沉稳持重,我这颗心,也能少操不少。” 赵偃听闻此言,本已稍有收敛的怒火,再次被点燃,脸上满是不甘与愤懑。 他紧握双拳,内心的冲动,咬紧牙关,才勉强克制住自己,没有再与赵王丹争执。 只是眼神中依旧充满怨愤,冷冷地看着赵王丹和赵佾。 赵王丹看着赵偃这副模样,心中暗自叹了口气,无奈地摆了摆手,说道:“罢了罢了,寡人尚有诸多军国要事亟待处理,今日便暂且不与你计较。你回去之后,好好闭门思过,反省反省自己的行为。 日后若再这般肆意妄为,罔顾规矩,可休怪寡人不念父子之情,到时定不轻饶!” 赵偃满心的愤懑无处发泄,只能强行压抑着心中的不满。 他不情不愿地对着赵王丹行了一礼,随后转身,抬脚便欲离去。 就在这时,赵佾追了上来,在他耳边轻声说道:“族弟,父王也是为赵国着想,你切莫心生怨恨。倘若心中有何委屈,可与兄长说说。” 赵偃闻言,斜眼瞥了赵佾一下,紧接着冷哼一声,用力甩开赵佾伸过来的手,脚下步伐加快,大步朝着龙台宫外走去。 佾望着赵偃渐行渐远的背影,眉头不禁微微皱起。 .......... 赵偃满脸怒容,气冲冲地踏出王宫,胸中的怒火,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令他几近失去理智,脚步都有些踉跄。 就在他踏出宫门的一刹那,他那狂躁的目光,与早已守候在宫外、眼神殷切的郭开交汇。 第290章 愤怒的赵偃 郭开此刻正伸长脖子,全神贯注地紧盯着宫门方向,目光须臾未曾离开。 赵偃那阴沉至极的脸色刚一映入眼帘,他便心中一凛,赶忙快步迎上前去。 此刻,郭开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小心翼翼地说道:“公子,如何了?可是在大王那里受了委屈?” 赵偃冷哼一声,没好气地回答道:“哼,还不是怪我娶了夫人,竟说我丢了赵国的颜面。 还有那赵佾,在父王面前装模作样,假惺惺地劝我,那副虚伪的嘴脸,真让本公子厌恶!” 郭开连忙附和道:“就是就是,那赵佾不过是仗着自己太子的身份,整日在大王面前邀宠罢了。公子论才华论胆识,哪点不比他强? 公子腹有良谋,心怀壮志,赵佾不过是徒有其表,空有太子之名罢了。” 赵偃听了郭开的这番话,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一些,但眼神中依旧闪过一丝阴狠: “哼,赵佾,你别得意太早,终有一日,本公子会让你知道,谁才是这赵国最有资格继承王位的人!” “公子莫要动气,要不,小的带公子去女闾寻寻乐子,那儿有美酒佳人。醇乐入喉,美人在怀,定能让公子消消气。”郭开继续谄媚的说道。 赵偃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旋即狠狠点了点头,闷声说道:“走!” .......... 不多时,两人便来到了一家女闾门前。 这家女闾坐落于邯郸最为繁华的街道一隅,周围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这女闾在一片喧嚣中,更显独特。 里面的侍女们皆身着锦绣罗裙,裙摆随风轻扬,笑容可掬,眉眼间满是热忱,迎接着每一位到访的客人。 这般热情周到,让踏入此地之人,心情便不自觉地愉悦起来。 表面上看,这里不过是一个普通的风月场所,宾客与侍女调笑之声不绝于耳。 实则,却暗藏玄机。 这间女闾,正是由初一所精心经营。 为了掩人耳目,同时也为了能够更方便探收集情报,女闾自然而然变成了绝佳的场所。 在这里,三教九流的人都会聚集,各种消息也会源源不断地涌入。 宾客们在这个温柔乡里放松了警惕,酒过三巡,言语间不经意间说出的只言片语,都有可能成为重要的线索。 这些信息对于初一而言,都价值千金。 初一在女闾的各个角落都安插了眼线,有的扮作侍女,看似在为宾客斟酒添茶,实则竖起耳朵聆听;有的则是在角落里打扫的杂役,默默观察着一切。 一旦有任何有价值的信息,他们就会迅速将其传递出去。 就在这时,初一站在女闾的门口,眼尖的他远远便看到赵偃和郭开正沿着青石小径,晃晃悠悠地朝这边走来。 他的脸上立刻露出了极为热情的笑容,脚下更是一刻不停,快步迎上前去。 初一长期在这繁华市井中摸爬滚打,眼神透着精明,每一个举手投足间,都将商人特有的圆滑世故展现得淋漓尽致。 “公子再度大驾光临,这可真是小店莫大的荣幸!” 初一一边满脸堆笑,一边躬身说道,那谦卑的姿态仿佛面前的赵偃是世间最为尊贵之人。 说罢,他亲自在前引领着二人,穿过曲折回廊,来到一处幽静且装饰奢华至极的雅间。 踏入屋内,一股淡淡的熏香瞬间萦绕身旁,闻之令人心旷神怡。 与此同时,丝竹之声从远处若有若无地传来,曲调悠扬婉转,显然是特意营造出这般令人放松的氛围,好让客人在此尽情消遣。 赵偃一迈进雅间,便毫不顾忌形象地一屁股重重坐在榻上,满脸皆是不悦之色。 郭开则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在一旁寻了个角落坐下,脸上赔着笑。 初一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下立刻有了盘算,赶忙吩咐手下:“快去,把咱们这儿最上等的醇乐取来,再配上那些精致点心,动作麻利些!” 安排妥当后,他便恭敬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雅间的门。 没过一会儿,便有几个小厮进来,将美酒佳肴一一摆满了案几。 郭开弓着身子,为赵偃斟满酒,满脸讨好地说:“公子,先喝口酒,消消气。这气大伤身,可犯不着为那些琐事坏了自己的身子。” 赵偃眉头紧蹙,一把端起酒樽,仰头一饮而尽,仿佛要将所有的不满和愤懑,都通过这一樽酒宣泄出去。 随后,他重重将酒樽拍在案几上。 此时的赵偃,瞪着双眼,冲着郭开便滔滔不绝地发起牢骚来:“郭开,你说这父王也太偏心了!父王他总是对赵佾偏袒有加,事事都向着赵佾,我做什么在他眼里都不对。 我也是父王的儿子,流着同样的赵氏血脉,为什么他就不能像对待赵佾那样对我?” 赵偃越说越激动,站起身来,在房间内来回踱步。 声音也越来越大,几近嘶吼: “再瞧瞧那嬴政,不过是生在秦国,占了个天时地利,就当上了秦王。如今耀武扬威的,风头无两,我赵偃哪点比不上他! 我赵偃日后定要成为赵王,坐拥赵国山河,让天下人都知道,我赵偃比嬴政强百倍!” 他的话语中,满满的都是不甘和嫉妒,似乎对嬴政感到极度的愤恨。 说完,赵偃又猛地伸手抓过酒樽,接连猛灌了几樽酒。 不多时,他的脸色便涨得通红,眼神愈发迷离,情绪也愈发激动,身子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郭开听着赵偃这番大逆不道之言,吓得脸色瞬间惨白。 他下意识地伸手,颤抖着捂住赵偃的嘴,结结巴巴地说:“公子,慎言呐!这王位,岂是说当就能当的。这话要是传出去,被心怀叵测之人利用,那可......” 然而,此刻的赵偃,满心被对王位的渴望与长期积压的愤懑填满,理智早已被抛诸脑后,根本听不进郭开的劝告。 只见他双眼通红,满脸怒容,愤怒地一把推开郭开。 第291章 助推赵偃上位 郭开猝不及防,身形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心中既惊又惧。 赵偃站起身来,瞪大双眼,脖子上青筋暴起,扯着嗓子大声吼道:“我说能当就能当!论出身,我乃王室贵胄;论谋略,我也不输旁人。 我赵偃有何比不上他人?这赵王之位,迟早是我的!” 吼完之后,赵偃似乎觉得还不够解气,他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然后稍稍缓了缓情绪,坐了下来,喘着粗气。 顿了顿,赵偃渐渐从狂躁中回过神来,眼神也有了些许清明。 他看着郭开,眼中闪过一丝算计,说道:“你郭开要是能助我当上赵王,我必不会亏待你。我便让你做赵国的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享尽荣华富贵,权势滔天,如何?” 郭开一听这话,原本黯淡的眼睛顿时两眼放光,他的脸上,顿时露出惊喜交加的表情,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倾。 “扑通” 郭开竟然直接跪在地上,毫不犹豫地叩了一个响头。额头与地面碰撞之处,似都泛起微微红印。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赵偃,双眼之中,满是浓烈得近乎疯狂的渴望与期待。 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下定决心,信誓旦旦地说道:“公子放心,小的一定肝脑涂地,必定全力助公子登上赵王之位!” 恰在此时,初一亲自端着新温好的酒走进雅间。 他本就脚步轻盈,再加上屋内的两人,全身心都沉浸在这番激烈且机密的对话里,情绪激昂,竟完全没有察觉到初一踏入的动静。 初一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不禁暗暗吃惊,意识到这消息的重要性。 当下,他面上不动声色,一边佯装成往日那般,有条不紊地摆放酒壶,手中动作不疾不徐,趁着二人未注意,脚跟轻点,悄然无声地向后退去。 退出雅间后,他没有丝毫耽搁,迅速将消息整理好,通过往来商贾间的秘密渠道,欲这重磅消息迅速传递到秦国。 .......... 当密报加急呈至嬴政手中时,彼时,他正在与秦臻在后殿内,商议着水渠之事。 待嬴政看完密报,神色冷峻,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抹复杂的光芒。 随后,他将其递给秦臻,问道:“先生,这赵国之事,可有谋划?赵偃野心勃勃,欲夺王位,秦国当如何应对,方能谋得最大裨益?” 言罢,他微微向后靠了靠,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似在思忖着赵国局势所带来的诸多变数。 随即,嬴政微微眯起双眼,继续说道: “先生,回想当初于邯郸之时,你曾提及赵国或有可乘之机。如今看来,契机已然浮现。 赵佾此人,虽资质平平,并无过人之处,但一旦他继承赵王之位,为稳固国本、保境安民,必定会毫不犹豫地重用廉颇与李牧。 有他们二人辅佐,赵国朝堂上下或将齐心,各项政令推行顺畅,国家也会平稳过渡。如此一来,赵国实力得以稳固,这无疑会为秦国东进之路筑起一道壁垒。” 嬴政的话语中,既有对赵国局势的精准剖析,又隐隐透露出对赵国强大后可能阻碍秦国霸业的担忧。 嬴政稍稍停顿片刻,随即缓缓说道:“反观赵偃,其为人性情乖张,好大喜功,心胸狭隘,又被权力欲望彻底冲昏了头脑。 其行事风格,只图满足一己私欲。 若他侥幸登上赵王之位,依其脾性,必然会将郭开这等只知阿谀奉承、整日挖空心思谋取私利的佞臣提拔至高位。 郭开此人,向来善于察言观色,一旦得势,定会在朝堂之上肆意排除异己。并且大肆任用亲信,将朝堂上下搅得乌烟瘴气,朝堂纲纪亦会被其彻底搅乱。 到那时,赵国朝堂必然陷入混乱不堪的局面,一众忠臣良将空有报国之志,却难以施展自身抱负,甚至可能会因触犯郭开等人的利益,被迫害打压。 如此恶性循环,赵国国内局势必将动荡不安,百姓生活困苦,国力也将在这内耗中日渐衰弱。而这,对我秦国而言,不正是天赐良机!” 秦臻接过密报,细细研读,陷入沉思。 片刻后,他目光深沉,缓缓开口:“不错,赵佾若登王位,赵国朝堂以廉颇、李牧这等名将为梁柱,凭借他们的军事才能与忠诚之心,或可保赵国一时安稳,如此一来,对我秦国东进之路,无疑会形成极大的阻碍。 而赵偃若得势,重用郭开这等奸佞小人,赵国朝堂必将乌烟瘴气,内乱丛生。朝堂之上政令不行,各方势力争斗不休,此乃我秦国之大契机。 如今,赵偃与郭开的野心已然暴露,这是赵国朝堂的一大变数,亦是我秦国可乘之机。” “先生,当下该如何行事,怎样才能推波助澜让赵偃上位。”嬴政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沉声道。 秦臻缓缓起身,踱步至殿中,略作思忖。 少顷,秦臻开口,声音低沉却透着十足的把握:“依臣之见,如今赵偃既有此勃勃野心,且与郭开狼狈为奸,只需稍作引导,让他们的动作愈发大胆,引起赵国朝堂更多纷争。” 秦臻边说边微微抬起右手,在空中虚点几下,似在谋划着一幅棋局: “可让初一安排能言善辩、心思缜密之人混入郭开身边。凭借自身的出众能力,逐渐取得郭开的信任,成为其心腹之人。 随后,在关键节点上,寻得恰当的时机进言。 郭开本就惯于阿谀奉承,待此人成为郭开心腹后,顺势引导郭开去蛊惑赵偃做出一些激进之举。如此一来,赵偃与赵佾之间本就微妙的矛盾,必将被彻底激化。” “至于赵佾。” 说到这,秦臻顿了顿,继续说道:“那赵佾,可以待时机成熟之后,秦国可与赵国展开谈判,提出让赵佾质于秦国的要求。 如此一来,赵佾远离赵国朝堂,自然更方便赵偃上位。” 第292章 弃仇图霸 嬴政听闻,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好!就依先生所言。只是暗中助力赵偃之事,需让初一做得极为隐秘,切不可让赵国察觉是我秦国在背后操控。 若稍有差池,引得赵国朝堂团结一致对抗我秦国,那我秦国的东进之路必将困难重重,多年的谋划也将付诸东流。” 秦臻闻言,立刻拱手应道:“大王放心,臣定会安排妥当。况且初一是这几人当中,能力最为出众之人,心思缜密且手段灵活,所以臣才会将他派入邯郸。” 秦臻对初一的能力,极为自信,言语间满是信任。 闻言,嬴政不住的点头,眼中流露出一丝欣赏之色,赞叹道:“确实如此啊,这小子鬼头鬼脑的,满是机巧。 他尚在咸阳之时,寡人便对他印象深刻,一言一行皆透着旁人不及的聪慧。” 嬴政微微眯起双眼,似乎在回忆初一在咸阳的种种表现:“其机灵劲,与当年的枫林相较,竟也不遑多让。” 提及枫林,嬴政的声音略微一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往事,脸上原本的笑容也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言说的怅惘。 而秦臻也愣了愣神,脑海中同样浮现出枫林的身影。 此时,二人皆陷入了沉默。 少顷,秦臻似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目光中带着几分审慎,问道:“大王,那对于赵偃,大王当真能暂时放下心中仇恨?毕竟他曾在邯郸......” 闻言,嬴政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握紧了拳头。 宫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嬴政周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气息。 片刻后,嬴政缓缓松开那紧握的拳头,仿佛在一点点松开心中缠绕的仇恨枷锁。 随后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先生,在国家利益面前,寡人的私仇微不足道。赵偃此贼,行事卑鄙,寡人铭记于心,迟早会让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但绝不是现在。 如今,秦国的当务之急是东进,一统六国,建立不世之功业。 待赵国平定,寡人自会向他讨回一切,让他知晓冒犯秦国、冒犯寡人的后果!” “大王深明大义,以天下苍生为念,此等胸怀,实乃秦国之幸,万民之福。臣定当竭尽全力,辅佐大王成就霸业。”秦臻微微躬身,诚挚赞道。 嬴政听闻此言,嘴角微扬,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 那笑容中,既有对未来宏图霸业的笃定,更有对秦臻的全然信赖。 他站起身来,踱步至窗边。 嬴政凝望着远方,目光坚定,他心中暗自思忖:“得先生相助,寡人何愁大业不成? 待那六国尽皆平定,四海归一之日,定要与先生并肩而立,共享这天下的无上荣耀,让先生之名,与这盛世一同,千古流芳。” 须臾,嬴政缓缓转过身来,眼神中已然没了片刻之前的悠然,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决绝与凌厉。 他重新坐定,与秦臻商议起暗中助力赵偃的具体计划。 两人一来一往,你一言我一语,每一个细节、每一处关节,皆被反复推敲、斟酌。 桩桩件件,将每一个环节都考虑得细致入微,力求做到万无一失。 就在这章台宫后殿之中,一场针对赵国的阴谋,就在这看似平静的讨论中,悄然拉开了帷幕。 而此刻远在千里之外的赵国,却还浑然不知,一场足以颠覆国运的巨大危机,竟悄然逼近,彻底将整个赵国卷入无尽的深渊。 .......... 申时末刻,章台宫后殿内静谧无声,唯有嬴政与秦臻二人相对而坐,面前铜盘中盛着两只香气四溢的叫花鸡。 四下无人,嬴政褪去了往日庄重的神色,毫无顾忌地大快朵颐,吃得满嘴流油,汁水顺着嘴角滑落,他却浑然不觉。 “岁月悠悠,然寡人对这滋味的喜爱,依旧如往昔那般。”嬴政将最后一块肉送入口中,满足地咀嚼着,随后发出一声由衷的赞叹。 秦臻见状,嘴角微微上扬,缓缓说道:“幸得大王青睐多年,如今市井之中,因大王钟情此物,叫花鸡也愈发盛行。 百姓们虽身处街巷闾里,每日为生计奔波,却也能同大王共享这一味珍馐,实乃佳话。” 嬴政听闻此言,眼中闪过一丝欣然,感慨道:“市井烟火气,最抚凡人心。能让百姓与寡人同享美食之乐,亦是一桩幸事。” 随后,秦臻思索片刻,然后开口问道:“此前大王曾对姚贾心存疑虑,臣自百家大会归来后,便再未见过他。 朝堂诸事繁杂,臣一直未能细问,不知大王如今对他是否还有疑虑?” 闻言,嬴政微微靠向椅背,他端起案几上的茶盏,轻抿一口,缓缓说道:“姚贾此人,机敏聪慧,辩才无碍。 他自魏国归来后,便径直入宫求见寡人,坦诚相告,将之前种种令人心生疑虑之事,一一详细解释。皆因当时局势复杂,不便过早透露。” 嬴政微微眯起双眼,陷入回忆之中,继续说道: “寡人听其陈述后,细细思量,他所言之事条理清晰,逻辑缜密,确实合乎情理。 加之他此次魏国之行,成功离间了魏国君臣。 至此魏国国君对诸多臣子心生嫌隙,政令难行,国力大损,大大削弱了魏国的实力,为我秦国东进之路扫除了一大障碍,足以证明他对秦国的忠心与能力。 如今,寡人深思熟虑后,已将他派至齐国。 齐国朝堂之上,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以他的本事,定能如鱼得水,继续周旋其中,为大秦谋取最大的利益。” 秦臻神色专注,静静听完嬴政所言,随后缓缓点了点头:“如此甚好,姚贾具备这样的才能,且一心只为秦国昌盛,始终将秦国之利益置于首位,毫无私心杂念。 这般赤胆忠心之人,定能在外交之上为秦国立下赫赫功勋。 如今他奉命出使齐国,齐国向来富庶,且与各国关系微妙,若能继续说服齐国保持中立,甚至与秦国达成某种默契,那列国在东方将再无强援。” 第293章 谋齐乱赵 闻言,嬴政目光灼灼,望向东方。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道:“齐国田氏,历经数代传承,虽坐拥膏腴之地,尽享鱼盐之利,然如今亦如迟暮老者,日渐腐朽不堪。 朝堂之上,党派林立,争权夺利之风盛行。 姚贾此去,寡人给了他足够的财货,命他找准齐国朝堂的症结所在,对症下药。以利诱惑,以势威逼,务必让齐国置身于纷争之外。” 秦臻听闻,沉思片刻,建议道:“大王,依臣之见,不妨让姚贾暗中联络齐国朝堂内外那些尚未被奢靡之风完全侵蚀的有识之士。 他们空有报国之志,却因朝堂乱象难以施展。 若许以重利,再向其描绘大秦一统之后的太平盛景,定能让他们心向大秦,为我所用,逐步培植起亲秦势力。” 顿了顿,秦臻接着说道:“再者,安插在临淄的初四,亦是可堪大用之人。 齐国商业繁茂,往来商贾众多,各方势力在这利益的漩涡中相互牵扯,关系错综复杂。 而初四,凭借着过人的胆识与决断力,于这重重纠葛中如鱼得水,游刃有余。 他善于捕捉商贾往来间的细微利益纠纷,巧妙添柴加薪,将小矛盾化为大冲突,以此分化齐国各方势力。 让他们在彼此争斗中消耗实力,齐国的整体国力也将顺势被削弱。” 嬴政听完秦臻这一番建议,眼中光芒更盛,连连点头,赞道:“先生所言极是,字字切中要害。” 说罢,他将目光投向殿外垂首而立的刘高,果断下令道:“刘高,你立刻代寡人草拟一份文书,务必言辞精准、条理清晰,即刻传书于姚贾,将先生此计详细告知于他,让他根据齐国实际局势,让他见机行事。” “喏!” .......... 时间来到公元前247年,12月中旬。 自那日嬴政与秦臻商议定夺之后,初一接到传书,便立刻开始在邯郸城内展开了紧锣密鼓的行动。 他精心挑选了手下一名能言善辩、心思极为缜密之人,初一为其化名为阿福,适时的安排其悄然混入至郭开所处的圈子。 阿福初时不起眼,却凭借着自身出众的才智,在各种场合为郭开出谋划策,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都恰到好处。 日子一天天过去,郭开对阿福的依赖与信任与日俱增,最终成功成为了郭开的心腹,成了其身边须臾不可离之人,也顺势结交到了赵偃。 与此同时,邯郸城内的局势也在悄然发生着变化。 赵偃本就性格乖张,有了郭开这个 “军师”,如今又在阿福的有意引导下,行事愈发肆无忌惮起来。 郭开得了秦国 “阿福” 的锦囊妙计,开始在暗中散布关于赵佾的谣言。说他暗中与秦国勾结,意图出卖赵国利益,以谋取自身的富贵。 这些谣言,慢慢在赵国朝堂上扩散开来。 那些原本在赵佾与赵偃之间保持中立,秉持着观望态度的大臣们,在听闻这些绘声绘色的谣言后,心中对赵佾的信任也开始产生动摇。 而那些平日里就与赵佾因政见不合、利益纷争而素有间隙的大臣们,眼见这难得的机会,更是趁机煽风点火,在赵王面前参奏赵佾的种种不是。 赵王丹俯瞰着朝堂上群臣激昂的争论,听着那些关于赵佾的种种指控。 他看着赵佾长大,对其品性自然了解,理智告诉他不可轻信这些毫无实据的谣言。 然而,在这众口铄金的朝堂之上,在这满城风雨的谣言氛围之中,他心中也难免生出一丝疑虑。 这日,龙台宫之内,赵王丹正在这里处理政务。 突然,一名传令官神色匆匆,快步踏入殿内,呈上一封密信。 赵王丹微微挑眉,放下手中毛笔,接过密信。当他展开信件,目光匆匆扫过其上文字,脸色瞬间阴沉如墨,原本平和的眼神中瞬间燃起熊熊怒火。 密报中称,赵偃近日行为愈发乖张,竟与一群来路不明的江湖术士频繁来往。 这些术士还口出狂言,宣扬赵偃天生异相,龙行虎步,日后定能登上王位,成就一番千古霸业。 赵王丹深知赵偃素日里便行事荒唐,不成体统,如今竟与这些心怀叵测的江湖术士勾结,妄图谋逆,行如此大逆不道之举。 且自己身为赵国之君,最忌讳的便是有人觊觎他的权位。 如今听闻儿子赵偃竟有如此行径,怎不令他暴跳如雷。 赵王丹强压心中怒火,深吸一口气,沉思片刻后,他缓缓开口:“速速传令,先将郭开控制起来,切莫打草惊蛇。再宣赵偃即刻进宫,就说本王有要事相商。” “喏!” 传令官领命后,迅速退下。 彼时,郭开正身在市井之中,与一群酒肉朋友肆意欢笑,推杯换盏。 他满面红光,醉意醺醺,他一手端着酒樽,一手挥舞着,正口若悬河地吹嘘着自己近日如何在城中呼风唤雨,引得身旁众人纷纷附和,哄堂大笑。 他沉浸在这纸醉金迷的氛围之中,丝毫没有察觉到即将降临的变故。 就在郭开正喝得酣畅淋漓之时,酒肆门口突然一阵骚乱,数名神色冷峻的侍卫出现在人群中。 他们拨开众人,径直朝着郭开走了过去。 酒肆内的众人见状,纷纷停下手中动作,投来好奇而又畏惧的目光。 还未等郭开反应过来,这群侍卫们便将他团团围住。 其中一名领头的侍卫,上前一步,神色冰冷地说道:“郭开,奉王命,请你随我们走一趟。” 郭开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大变,惊恐地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的表情。 他下意识地想要站起身来,却因醉酒双腿发软,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他拼命挣扎着,试图挣脱侍卫们的双手,嘴里还不停地大声叫嚷着:“你们这是干什么?凭什么抓我?放开我!放开我!” 然而,侍卫们对他的叫嚷和挣扎完全无动于衷,然后一左一右架着他,将他带出了酒肆。 第294章 巧言辩冤 郭开一路上依旧骂骂咧咧,却丝毫改变不了被押解的命运。 酒肆内众人见状,皆噤若寒蝉,原本喧闹的酒肆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众人面面相觑,暗自揣测着到底发生了何事。 与此同时,传诏官匆匆赶到赵偃的居所,宣读王命,令赵偃即刻进宫。 “父王此番召见,所为何事?” 赵偃心中暗自思忖,面上却不动声色,一边整理着衣冠,一边喃喃自语道:“但愿不是因我近日行径而起。” 此刻,尽管他心中隐隐感到不安,但王命难违,他咬了咬牙,强压下心中的忐忑,硬着头皮起身前往龙台宫。 一踏入赵王丹的寝宫,赵偃便感受到一股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 只见赵王丹满脸怒容地坐在那里,身旁的侍从皆垂首而立,大气都不敢出。 “儿臣拜见父王。”赵偃小心翼翼地跪地请安。 “哼!” 赵王丹冷哼一声,厉声道:“你可知罪?” 赵偃心中一惊,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衣角,但他迅速掩饰住内心的慌乱。 他抬起头,面上露出不知的神情,恭敬地问道:“父王,儿臣不知犯了何罪,还请父王明示。” “你与那些江湖术士暗中勾结,妄言自己身具王者之相,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天理难容,你还敢狡辩?”赵王丹怒目圆睁,大声呵斥道。 “父王息怒,儿臣冤枉啊!” 赵偃听到这话,吓得脸色瞬间惨白,连忙跪地磕头,口中急切辩解道:“那些术士不过是信口胡诌,儿臣从未与他们有过勾结。 儿臣自小在父王身边长大,对父王忠心耿耿,日月可鉴,对王位也绝无觊觎之心啊!”闻言,赵偃吓得浑身一颤,连忙磕头辩解。 然而,赵王丹久经朝堂,见惯了阴谋算计,根本就不相信赵偃的话。他见赵偃到此时还如此嘴硬,心中怒火愈发旺盛。 “砰” 他猛地一拍桌子,怒声吼道:“逆子!你还敢嘴硬!来人,将郭开给寡人带来!” “喏!” 不多时,郭开便被几名侍卫押解着匆匆走了进来。 他一抬头,目光扫到殿内正跪着的赵偃,心中 “咯噔” 一下,心中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郭开与赵偃本就是一根利益绳上的蚂蚱,可谓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此刻他心里十分清楚,自己必须要和赵偃一起共渡这个难关,方能有一线生机。 “扑通!” 郭开直接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地说道:“大王,冤枉啊!小的对大王、对赵国的忠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哪有半分胆量,敢行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定是有奸佞之徒,蓄意陷害公子和小的,好搅乱赵国朝堂,想破坏赵国的安稳啊!” “父王,你看郭开如此忠心,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赵偃向前爬了一步,急切地说道,眼神中满是焦急与委屈:“这肯定是有人嫉妒儿臣,绞尽脑汁编造出这等荒谬谣言,就是要离间我们父子,好让他们的阴谋得逞,父王,可千万不能中了他们的奸计!” 赵王丹紧紧盯着赵偃,声音愈发冰冷:“你还敢狡辩!有人亲眼瞧见,你与那些术士,在那偏僻幽深的小巷之中密会。 你们交头接耳,交谈甚欢,难道这也是他人凭空捏造不成?” “父王,这千真万确是一场误会!” 赵偃听闻此言,额头上瞬间冒出细密的汗珠,强装镇定地解释道:“儿臣近日因心中烦闷,只是外出寻个清净,散散心罢了。 路过那条小巷时,那些术士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莫名就纠缠上了儿臣。 儿臣心中厌烦,却又不好发作,只能随口敷衍了几句,便匆匆离开了,绝无勾结之意。” 闻言,郭开连忙伏地叩首,急切附和道: “大王,公子所言句句属实,小的近日一直随侍公子左右,可谓是形影不离,公子的一举一动,小的都看在眼里。 这些时日,从未见公子与那些术士有过任何私下谋划、暗中往来。依小的愚见,这背后必定隐藏着心怀不轨的奸人,精心设下此等毒计,意图祸乱赵国。” “哼!” 赵王丹并未被他们的言辞所打动,冷哼一声,冷冷一声:“就算你们所言句句属实,可寡人心中仍有疑虑。这天下术士众多,为何他们单单盯上了你?还口口声声说你有王者之相? 这天下公子王孙多如牛毛,为何不见他们去追捧别人,却偏偏选中了你赵偃?” 赵偃听到赵王丹的质问,再次重重磕头,磕得地面砰砰作响。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急切地说道:“父王,儿臣对此也深感诧异。想来定是那些心怀叵测的术士,为了博取名利、故意造势,才编造出这般荒诞不经的言辞。 儿臣对父王的忠心,天地可鉴,儿臣若有一丝一毫觊觎王位之心,愿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郭开见赵偃这般声泪俱下地表明心迹,也赶忙跟着发誓道:“大王,小的愿以自己卑微的性命担保,公子绝无谋反之意。” 赵王丹看着眼前这一主一仆,一个磕头如捣蒜,一个信誓旦旦。心中的怒火虽然稍稍平息了些许,但那阴沉的脸色表明,他显然并未完全消气。 殿内一时陷入死寂,只有赵偃粗重的呼吸声和偶尔磕头的闷响 沉默良久,赵王丹终于缓缓开口:“此事,寡人定会彻查到底,绝不姑息。赵偃,你平日里行事就太过张扬,肆意妄为,如今又传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实在令寡人失望。 即日起,你便禁足于府中,闭门思过。 没有寡人的命令,不许踏出府门半步,好好反省自己的过错。”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郭开,厉声道:“郭开,你身为赵偃的伴读,本应时刻警醒、规劝引导于他,可你却放任他如此胡作非为,你难辞其咎! 日后,你必须谨言慎行,时刻辅佐公子走上正道。 若再有类似之事发生,寡人定不轻饶,定将你们主仆二人严惩不贷,以正国法!” 第295章 谋乱赵,嬴政定策 “父王英明!” “大王英明!” 赵偃和郭开听闻王命,忙不迭地跪地谢恩,口中高呼着。 郭开偷偷瞥了一眼赵偃,低声道:“公子,咱们先出去,从长计议。” 赵偃咬着牙,眼中满是不甘,却也只能随着郭开在侍卫的押送之下,灰头土脸地离开了龙台宫。 回到赵偃府中,两人匆匆关上房门,二人皆是眉头紧锁,满脸愁容。 “公子,此番被禁足,咱们筹谋许久的计划可如何推进?”郭开忧心忡忡地说道。 赵偃咬了咬牙,双手紧握,恨恨地说道:“本公子费尽心机,怎能就这么轻易放弃?本公子一定要登上王位。 只是如今被这禁令缚住手脚,困于这府中,该如何是好......” 他的话音未落,突然,窗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赵偃和郭开对视一眼,心中顿时警觉起来,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窗外,只见窗棂处,一个黑影正小心翼翼地撬动窗栓,随即轻巧地翻身跃进屋内。 “阿福,你怎么来了?”赵偃又惊又喜,忙压低声音喊道。 阿福双脚刚一落地,便赶忙躬身施礼,脸上堆满谄媚的笑,轻声说道:“小人听闻公子遭遇了这等变故,心急如焚,便寻机溜进府中,特来为公子出谋划策、排忧解难。” 赵偃满脸尽是苦涩之意,摇了摇头,语气中满是无奈与绝望,叹息道:“如今本公子被父王禁足于此,一举一动皆受监视,又有何希望可言?” 阿福站在一旁,神色镇定,胸有成竹地开口劝慰道:“公子切莫这般灰心丧气,如今局势虽对我们颇为不利,但绝非到了山穷水尽、毫无转机的地步。公子只需如此这般......” 说罢,阿福凑近赵偃与郭开,压低声音,将自己的计划一一道来。 赵偃原本黯淡无光、满是绝望的双眼,随着阿福的讲述,渐渐有了光亮。 他越听越觉得阿福此计巧妙至极,眼中那浓郁的绝望之色,正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起的希望之火。 刹那间,赵偃情绪激动不已,紧紧握住阿福的手,说道:“阿福,若此番大事真能顺遂成功,本公子必定不会薄待于你,定让你尽享荣华富贵!” 阿福闻言,脸上的谄媚之色更甚,嘴角高高扬起,露出讨好的笑容。 身子也躬得更低了,赶忙说道:“公子这话可折煞小人了,小人能有幸为公子鞍前马后、效犬马之劳,实乃小人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与荣幸。” 与此同时,秦国朝堂上,嬴政和秦臻也在密切关注着赵国的局势。 当刘高呈上赵偃被禁足的消息时,嬴政的脸色变得十分凝重。 “先生,赵偃被赵王禁足,这一变故于我们此前谋划的计划而言,可不是个好消息。”嬴政眉头紧锁,声音低沉地说道。 闻言,秦臻微微眯起双眼,神色从容不迫。 抬手轻抚着下巴,沉吟片刻后缓缓开口道:“大王不必过于忧虑,那阿福既然能设法潜入赵偃府中,且据回传过来的消息来看,赵偃在见到阿福后又惊又喜,似抓到救命稻草般的反应,想来他所献之策,应颇具可行性。 依臣之见,阿福在赵国蛰伏已久,与初一一样,扎根在赵国。 多年来,他们广结人脉,其手段更是灵活多变。 他既然敢在赵偃被禁足,行动受限,局势艰难时现身献策,想来必然是深思熟虑,心中有几分胜算。” 嬴政听闻,眼中闪过一丝思索之色,追问道:“先生所言不无道理,只是这阿福的计划究竟能否扭转赵国局势,助赵偃摆脱眼前困境,登上王位,如今看来,尚是未知之数。 我等在此干等,任由事态发展,也绝非良策,先生可有应对之策?” 秦臻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胸有成竹的笑意,说道:“大王,如今赵国边境局势动荡不安,屡遭匈奴侵扰。 匈奴人烧杀抢掠,所过之处,百姓流离失所,赵国边防将士虽奋力抵抗,却也难以抵挡匈奴的频繁攻势,致使赵国国力损耗严重。 待时机成熟,我大秦可出兵攻赵,必定能给赵国以沉重军事压力,届时赵国定然自顾不暇。” 嬴政听闻此言,眼神一凛,旋即追问道:“先生,若是大秦贸然出兵,赵国上下必定知晓我军意图,会不会就此激发赵国军民心底的同仇敌忾之情。 如此一来,是否会对我们后续的谋划不利?” “大王不必担忧,此次出兵,我们并非要将赵国一举歼灭。这一战,我军只需稍作试探,点到为止即可。 此番出兵的目的,便是要让那赵王丹深切意识到当下局势危急,使其陷入恐慌之中。”秦臻摆了摆手,解释道。 嬴政微微点头,若有所思,紧接着又开口问道:“待赵国因我秦国的军事压力而阵脚大乱之际,我大秦便可趁机提出谈判?” “且谈判条件,便是让赵佾入秦为质?”嬴政接着问道。 秦臻点了点头,应道:“正是如此。彼时,赵国国内形势极为严峻,不仅要应对北方匈奴的频繁侵扰,边境百姓苦不堪言,还要承受我秦国的军事压力,腹背受敌,可谓是内忧外患。 在这般艰难的处境下,赵王丹为了能给赵国求得一丝喘息之机,大概率会答应让赵佾入秦为质。 毕竟,与赵国的存亡相比,一个赵佾的去留,显然是微不足道的。 只要赵佾一旦离开赵国,赵国国内便再无能够有力竞争王位之人。如此一来,那赵偃登上赵国王位便成了板上钉钉的定局。” “若赵王丹坚决不答应,该如何是好?”嬴政面色凝重地问道。 “若他冥顽不灵,我们便加大攻势,联合匈奴,让赵国腹背受敌。然而,赵王丹为了保住赵国,理应不会走到那一步。”秦臻不紧不慢地说道,语气沉稳而自信。 嬴政听闻此言,眼中光芒大盛,猛地一拍桌案,紧接着高声赞道:“先生果然深谋远虑!此计甚妙!” 第296章 依计行事 说罢,嬴政站起身来,在殿内来回踱步,脑海中仔细思考着具体的实施方案。 过了一会儿,他停下脚步,转身对秦臻说道:“就依先生所言,即刻筹备出兵与后续谈判事宜。 不过,此时正值冬季,粮草运输艰难,将士们在严寒中也极易冻伤、染病,行军作战多有不便。 待开春之后,气候转暖,而赵国又与匈奴周旋一整个冬季,国力必定疲惫不堪。我方军队能以逸待劳,胜算自然更大。” “大王圣明!” .......... 与此同时,在赵偃府中,气氛异常凝重。 雕梁画栋间,烛火摇曳,将三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这些时日,赵偃、郭开与阿福,围坐在案几前,反复权衡利弊,不知熬过了多少个不眠之夜,终于敲定了后续一系列行动计划。 此刻,郭开在一旁连连点头,不禁赞叹道:“阿福,你这计划看似简单,实则环环相扣,毫无破绽可寻。 只是,诸事知易行难,计划一旦付诸实践,还需格外小心谨慎行事,稍有差池,此前所有的谋划便会付诸东流,前功尽弃。” 阿福闻言,赶忙躬身施礼,谦逊地说道:“郭先生谬赞了,小人既然斗胆提出此计,自是反复斟酌,将种种可能都思量周全,有十足的把握。 接下来的关键,便是要让公子在这禁足期间,表面上继续装作安分守己,该读书时读书,该请安时请安,一言一行都不得有丝毫差错。 背地里却要按照计划暗中行事,以此来麻痹那些监视之人,切不可让他们察觉到一丝异样。” 赵偃本就对王位觊觎已久,此刻在一旁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内心的激动。 他的眼神异常坚定,斩钉截铁地说道:“好,就依阿福所言。本公子蛰伏许久,这是最后的机会,无论如何,都绝不能让这王位从手中溜走。” 说罢,三人随即再次凑近案几,脑袋几乎贴在一起,继续低声商讨起计划实施的具体细节。 烛火跳动,映照着他们时而凝重、时而兴奋的面庞,屋内的气氛紧张而又充满期待。 .......... 在赵偃府中,三人经过彻夜商讨,将计划的每一个环节都细细推敲,反复打磨,直至其精细入微,再无丝毫疏漏。 眼见天刚蒙蒙亮,阿福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准备踏上出门的行程。 临行之际,他神色凝重,目光依次扫过赵偃与郭开,郑重地说道:“公子,郭先生,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关乎成败,容不得半点闪失。 小人即刻便去联络各方,依照计划行事。” 赵偃微微点头,目光中透着决绝,沉声道:“阿福,你此番前去,责任重大,务必小心谨慎,事事留意。若此番能一举成功,助本公子达成心愿,本公子定不会亏待于你。” 阿福深施一礼,而后转身,朝门外走去。 待阿福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那熙熙攘攘的街道之中,赵偃与郭开对视一眼,彼此心领神会。他们旋即开始在府中忙碌筹备起来,确保每一个环节都万无一失。 每日破晓,晨曦初照,赵偃都会准时在庭院中诵读诗书,声音朗朗,路过的家丁们纷纷投来恭敬的目光。 而那些隐匿在暗处、肩负监视重任的眼线,也将这诵读之声听得清清楚楚。 在这宁静的庭院里,赵偃日复一日地展现着自己的勤勉好学。 待请安的时辰一到,赵偃更是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端坐在书房之中,神色凝重,而后全神贯注地撰写书信。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每一句话都经过深思熟虑,字里行间满是对赵王丹的尊崇与孝顺。 往日里那心底的张狂与勃勃野心,在这书信中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谦卑与顺从。 书信写就,他便唤来侍从,将其送至龙台宫,呈给赵王丹。 日复一日,赵偃坚持不懈地这般行事。 那些暗中监视他的人,起初还时刻保持着高度警惕,不放过他的任何举动。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见赵偃每日皆是如此,诵读诗书、请安尽孝,生活平淡而规律,毫无异常之处。 渐渐地,警惕之心便松懈了下来,对他的监视也不再如往日那般严密。 郭开身为伴读,每日不离赵偃左右,明面上,郭开负责照料赵偃的日常学习起居,实则暗中肩负着传递消息的重任。 这一天,郭开像往常一样,借着出门采买笔墨的机会,悄悄离开了赵偃府。 他小心翼翼地穿梭在城中的大街小巷,避开那些可能的眼线,悄然前往城中各个联络点。 他先是七拐八拐,来到了城中一处不起眼的书肆前。 书肆内,顾客寥寥无几。 郭开佯装挑选书籍,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向四周。 不一会儿,一个身形微胖的中年男子悄然走到他身旁,两人目光交汇,微微点头,随即走进了书肆后面的一间小屋内。 屋内,郭开与阿福安排的接头人正式碰面。 郭开装作挑选书籍,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时刻留意着周遭动静。 趁店主不注意,他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凑近接头人,压低声音说道:“公子一切安好,按既定计划行事,近日务必加快动作。” 接头人听闻,只是微微点头,动作极为隐蔽。 他从袖间悄然取出一张事先写满信息的布条,看似随意地翻找一本古籍,而后不着痕迹地将布条夹入其中,旋即把古籍放回书架,整个人仿若无事发生,继续在书肆中踱步。 郭开见状,不动声色地拿起那册古籍,付了钱,便匆匆离开了书肆。 他脚步匆忙却又竭力保持平稳,不敢有丝毫的停留,生怕一个不小心,便会引起旁人的怀疑,让这来之不易的情报功亏一篑。 回到赵偃府后,郭开谨慎地关好房门,从怀中掏出那本古籍,随后取出布条,双手呈递给赵偃。 第297章 暗局谋变 赵偃按捺不住急切,快速展开那卷布条。 只见其上字迹密密麻麻,布满整个布面。他的目光逐字扫过,原本带着几分期待的神色,此刻却皱了皱眉,愈发凝重起来。 “阿福说,军中那几位将领虽有动摇,但仍左右观望,举棋不定,还需再加把劲。郭开,依你之见,当如何破局,方能让他们彻底倒向吾等这边?” 赵偃抬起头,目光紧锁郭开,眼神中既有焦虑,又带着一丝期待。 郭开听闻,右手下意识托着下巴,目光低垂,陷入沉思。 片刻后,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笃定:“公子,依我之见,要不我设法接触一下他们的家眷? 听闻其中一位将领的母亲近日身体抱恙,咱们若能设法寻来一些珍贵药材,再附上公子对其为国效力的钦佩之语,借探望之名送去,或许能打动他们,让他们站在公子这边。” 赵偃听闻郭开之言,眼睛一亮,赞道:“好主意!此等要事便交付于你。但你务必小心谨慎,行事周密,切不可露出半分马脚,让旁人瞧出端倪。” “喏!”郭开领命而去。 几日后,他再次来到赵偃房间。 此时郭开脚步轻快,满脸皆是按捺不住的欣喜。 一踏入房门,便迫不及待地向赵偃拱手禀告:“公子,大事已成!那几位将领的家眷收到东西后,很是感动。 听闻诸位将领也在营帐之中私下商议,皆认为公子心怀仁义,已有心转而支持咱们。” 赵偃听了郭开的汇报,原本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 他靠在榻上,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夸赞道:“好,做得好!看来咱们这一步棋走对了。” 与此同时,在邯郸的另一个角落,阿福正穿梭于邯郸的大街小巷之间。 阿福此时裹着一件不起眼的褐色长袍,头戴斗笠,帽檐压得极低,使得他的面容完全隐匿在阴影之中,让人难以窥探他的真实模样。 他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梭前行,每一步都看似随意,却又似有着明确的目的地。 凭借着初一多年来在赵国苦心经营、精心编织的情报网络,阿福得以与各方势力秘密接头,传递着那些不为人知却又至关重要的消息。 不多时,阿福穿过曲折幽深的小巷,便来到了一处隐蔽的小院前。 他停下脚步,神色凝重,警惕地环顾四周。 良久,他确认无人跟踪后,才缓缓抬手,轻轻地叩响了院门。 “笃笃笃”。 三声有节奏的敲门声过后,院门 “吱呀” 一声,极为缓慢地打开了一条窄窄的缝,露出了一双充满警惕的眼睛,审视着院外的阿福。 阿福微微俯身,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云开见月,贵客临门。” 门后的人听到这句话,似乎松了一口气,随即将院门完全打开。 阿福见状,迅速闪身而入。 小院里,一位身着戎装的偏将正背手而立。 偏将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眉头紧锁,眼中满是忧虑。 “阿福,如今局势复杂,你此时来找我,所为何事?”偏将开口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急切。 阿福上前一步,恭敬地行了一礼,朗声道:“将军,小人此番前来,实有要事相商。 如今赵国局势堪忧,匈奴铁骑屡屡进犯,边境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而朝堂之上,诸多决策却太过保守被动,只知一味防守,致使我军在战场上处处挨打,先机尽失。 将军久经沙场,想必也深感无奈与憋屈吧? 长此以往,赵国危如累卵,恐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偏将长叹一声,神色间满是无奈与愤懑,说道:“我于军中已然沉浮多年,个中利害又岂会不知? 匈奴屡屡犯边,赵国边疆百姓苦不堪言,我军战略亦弊病丛生。 这些年,我多次奋笔疾书,上书建言,力求革新军事策略,却每每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毫无回应。” 阿福听闻偏将之言,眼中蓦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 他微微前倾身子,刻意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对偏将说道“将军,如今这朝堂上下,局势波谲云诡,却有一人,或能扭转乾坤,改变这困局,不知将军可愿出手相助?” 偏将闻言,连忙追问道:“哦?是何人?” 阿福嘴角微扬,轻声说道:“此人便是公子偃。将军常年在军中,或对朝堂诸事有所疏漏,公子偃对将军的军事才能可是早有耳闻,钦佩不已。 且公子偃亦深知将军对当下军事策略积弊的不满,与将军实有诸多共识。” 说到这里,阿福稍稍停顿了一下,目光锁住偏将的面容,细细观察其神色变化。 只见偏将眉头微蹙,眼神中隐隐流露出一丝兴趣,阿福心中暗喜,遂继续娓娓道来:“公子偃素有鸿鹄之志,若他能登上王位,必以雷霆手段大力改革军事。 他有一个大胆的设想,那就是组建一支精锐的轻骑兵。 此轻骑兵,人人皆选骁勇善战之士,配备良驹利刃,机动性极强,可主动出击,直插匈奴腹地,打他们个猝不及防; 再者,公子偃还计划在边境要害之处修筑更为坚固的防线。 同时屯兵囤粮,打造一座坚不可摧的军事堡垒。 匈奴见我赵国边境防御森严,兵强马壮,又有精锐轻骑兵随时可出击,定不敢轻易来犯。 如此一来,不仅可以有效抵御匈奴的侵扰,更能主动出击,给予他们沉重一击,扬我大赵国威!” 偏将听完阿福的话,眼中明显露出一丝动容之色。 然而,他毕竟久经沙场,在这军事争斗中摸爬滚打多年,行事向来谨慎入微。 此刻,他虽心中已因阿福所言泛起波澜,却仍面露疑虑。 犹豫再三后,他缓缓开口说道:“你所言之事,细细听来,确实令人振奋,若真能成事,对我大赵军事而言,大有裨益。 只是当下公子偃被禁足于府邸之中,前途未卜,我等此时贸然支持,恐怕......” 闻言,阿福依旧从容不迫,不慌不忙地伸手探入怀中,掏出一块玉佩。 第298章 困局破局 随后阿福不紧不慢地说道:“将军请看,这是公子特意让我带来给将军的。公子说了,他对将军的才能十分赏识。 此次若能顺利度过难关,定不会忘记将军今日之恩。 且如今秦国虎视眈眈,赵国边境屡受侵扰,急需像将军这样有识之士力挽狂澜。 公子心怀大志,一旦上位,军事改革势在必行,以将军之才,定能在新的局势下大展拳脚,成就一番不世之功。” 偏将目光一凛,伸手接过玉佩,置于眼前仔细端详。 只见那玉佩质地温润,雕工精美,单从这玉佩的材质与雕工来看,便知价值不菲。 而更为关键的是,这玉佩乃是赵偃的信物,它代表着赵偃对自己的认可与信任。 偏将心中权衡再三,最终一咬牙,下定决心道:“好,我信公子一次!我在军中有些威望,定会为公子争取更多支持。” “将军大义!”阿福闻言,脸上露出欣喜之色。 他连忙躬身,身姿弯得极低:“将军此举,实乃赵国之幸,公子日后定当厚报。” 接着,阿福又与这偏将详细述说了一些关于公子计划的细节问题,两人你来我往,交谈甚欢,不知不觉间,已将诸多关键事宜商讨妥当。 待一切都交代清楚后,阿福便起身告辞,继续赶往下一个目的地。 不多时,他来到了邯郸城中最大的行帮所在之处。 他在门口报上名号后,很快,便被引入内堂。 行首坐在主位上,见阿福进来,他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神色间满是忧虑,丝毫没有平日的热情与豪爽。 开门见山地说道:“如今这世道,赵国的赋税重得压死人,边境又战事不断,商旅往来艰难,我这行帮的生意是一落千丈。 往日里一趟生意,还能赚得盆满钵满,如今却是入不敷出。 你今日前来,有何指教?” 阿福面不改色,依旧不卑不亢地微微拱手,脸上挂着诚恳的笑意,缓声道:“行首莫急,小人今日前来,正是为行首排忧解难。行首可知公子偃?” 行首闻言,冷哼一声,端起桌上的茶盏,轻抿一口后,满脸不屑地说道:“公子偃?不就是那个被赵王禁足的公子吗? 他如今被圈在府中,自身都难保,又能对我这行帮有何帮助?” 阿福见状,不慌不忙地向前迈了一步,然后压低声音:“行首有所不知,公子赵偃素有大志,虽被禁足,却时刻关注着赵国局势,对如今赵国商贸之困境亦是看在眼里,急在心中。 他若能上位,必定会推行轻税政策。 就拿以往的赋税来说,如今行帮一趟生意下来,利润的大半都被赋税吞了。可若按公子的设想,赋税能降低至少三成。行首想想,这能多赚多少? 而且,公子偃还计划修缮商路,保障商旅安全,如此一来,行帮的生意必将迎来转机。” 行首正端着一盏茶,轻抿了一口,听闻阿福所言,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心中不禁怦然一动,抬眼看向阿福,眼中瞬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然而,久经风浪的他很快便收敛神色,恢复了一贯的镇定。 他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住阿福,追问道:“赋税之事,向来盘根错节,哪有这般容易更改?你说得倒是轻巧,可有什么凭证?” “公子为表诚意,早已召集一众智囊,日夜研讨,拟定了极为详细的税改方案。如今方案已然完备,只等时机成熟,便可昭告赵国,全面推行。” 阿福上前一步,言辞恳切地说道:“再者,当下边境战事频仍,商路受阻,货物积压,这无疑是行帮如今面临的一大棘手难题。 公子偃郑重承诺,他若登上王位,必定会大力加强边防兵力,派遣良将驻守,全力保障商路安全,让行帮的货物能够畅通无阻地运往各地。 到时候,行帮的货物能顺利运往各地,生意必定蒸蒸日上。” 行首听完阿福的话,眉头紧皱,陷入了沉思,心中暗自权衡着其中的利弊得失。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中仍带着一丝犹豫:“你说的这些,确实诱人,可如今公子偃被禁足于府中,行动受限,他能有几分胜算登上王位? 我若仅凭你这番话,便贸然支持,岂不是将整个行帮都置于万劫不复的险地?” 行首的话语中透露出明显的担忧,毕竟政治斗争充满了不确定性,稍有不慎便可能给行帮带来灭顶之灾,让多年的心血付诸东流。 阿福见行首眉头紧蹙,眼神中仍满是犹疑,忙拱手作揖,继续解释道:“行首放心,公子虽遭禁足之困,却并未失势。仍有诸多忠勇之士敬服于他,甘愿为其奔走谋划。 再者,他精心拟定的税改方案,旨在减轻百姓负担,激发农桑商贸活力,一旦推行,定能让赵国百姓享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收获万民拥戴。 只要我们行帮在关键时刻给予他一定的支持,公子偃登上王位的胜算还是很大的。” 行首听了阿福的解释,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认同。 可转瞬之间,那原本舒展的眉头又重新拧紧,神色凝重,未立刻表态,而是陷入了更长久的沉思,在房内来回踱步。 沉吟许久,他终于停下脚步,再度抛出疑问:“你所言之事,虽句句契合我等商人所求,但空口无凭,叫我如何相信? 毕竟此事关乎行帮兴衰,容不得半点闪失。” 阿福似乎早就料到行首会有此一问,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笃定。 他微微欠身,当即言辞恳切地回应道:“公子偃素有远见卓识,深知行首顾虑重重,此番特意让我带来一份密函,便是希望能解行首心中之忧。 此函之中,公子将他未来数年的详细计划,都巨细无遗地写了下来。 以及对行帮的郑重承诺,皆一一详实阐述。行首细细看过,自能领略公子偃的赤诚之心与十足诚意。” 言罢,阿福从怀中掏出了一封密封的信件,双手高举,毕恭毕敬地递给行首。 第299章 商援暗聚 随后,阿福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侃侃而谈:“行首不必担忧!如今朝堂上下,已有不少大臣慧眼识珠,察觉到公子的贤能,并纷纷站出来为他仗义执言; 而民间的百姓们,相信未来也会对公子寄予厚望,对他充满了期待。 况且,公子暗中已有诸多布局,可谓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所以,行首若能在此关键时刻果断出手,支持公子,那么待到公子他日登上王位之时,定不会忘却行首今日的这份恩情。 如此一来,咱们行帮在赵国的地位,也将更加稳固,尽享荣华富贵,生意更是能做到四海通达、八方来财。” 行首眉头紧蹙,眼神中仍旧透露出一丝犹豫,他看了阿福一眼,嘴唇微张,却又似被什么堵住一般,最终没有回话,而是再次低头看着密函。 这密函关乎重大,一个决定,便可能改变整个行帮的命运。 阿福见行首一直低头凝视着手中的密函,丝毫没有要开口的迹象。 便接着继续有条不紊地阐述道: “如今赵国局势危急,若不改变,商贸更是难以为继。 与其就这样坐以待毙,眼睁睁看着局势不断恶化,倒不如赌上一把,支持公子,说不定能迎来转机,为自己寻出一条活路。” 闻言,行首缓缓放下密函,随后站起身来,在堂中来回踱步。 此刻,堂内寂静无声,唯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少顷,他停下脚步,原本纠结的目光此刻变得无比坚决,直直地看向阿福:“好!既然如此,我信你这一回,也信公子偃。 我这行帮,愿意在财力上给予公子全力的支持。 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也可发动行帮众人,凭借我等多年积攒的人脉,在民间为公子偃造势,为他塑造一个贤能的形象,让百姓归心。” 听到这话,阿福心中大喜,连忙再次拱手施礼:“行首深明大义,小人代公子谢过行首。 待大事成后,必定不会忘记行首今日之恩,定会与行首共商赵国商贸之繁荣大计。” 话一说完,阿福便与行首靠近几步,两人压低声音,凑在一处。 仔细商讨起一些具体的支持方法,以及相互之间的联络暗号来,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一番密谈后,阿福神色间满是心满意足,朝行首恭敬一揖,便转身阔步离去。他身形匆匆,继续奔赴下一个秘密联络点。 在那里,又一场关乎公子赵偃前途的谋划即将展开。 时光悄然流逝,赵国朝堂之上的风向悄然转变。 往日对赵偃噤若寒蝉的大臣们,如今在赵王丹面前渐渐有了新的动向。 朝堂议事时,总有几位大臣找准时机,以委婉言辞提及赵偃的长处,意图让赵王丹重新审视对赵偃的处置。 与此同时,民间市井也掀起了波澜。 街头巷尾,百姓们围聚在茶肆酒坊,低声议论着公子偃。 传言说,赵偃虽遭禁足,却并未因此消沉。日夜苦思拯救赵国之策,立志将赵国从当下的困境中解救出来,重现往昔辉煌。 这些传言,在邯郸城的每一处角落肆意蔓延。 街头巷尾,百姓们交头接耳,眼中对这位被禁足的公子多了几分期待,仿佛看到了赵国未来的一丝曙光。 .......... 在赵偃的府邸内,此时的气氛异常凝重且诡谲。 赵偃、郭开与阿福三人围坐在案几旁,案几上摆放着几卷竹简与未喝完的残酒,酒气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飘散,却丝毫未能冲淡这紧张的氛围。 阿福这时候凑近赵偃,警惕地打量着四周,随后压低声音说道:“公子,小人目下尚有一计,是关乎一件能改变公子命运的大事。” 闻言,赵偃原本稍有醉意的精神瞬间一振,直起身子,急切地问道:“哦?是何妙计?快快道来!” 阿福又一次环顾四周,确认屋外皆无人偷听后,才微微前倾身子,用只有他们三人能听到的声音,将此计策娓娓道来。 待阿福阐述完毕,赵偃先是愣了一瞬,随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笑声中带着丝丝寒意,道:“这倒是个绝妙之计。父王向来迷信鬼神之事,此计若成,赵佾必定失宠于父王。 如此一来,本公子便有机会取而代之,登上那王位。” 阿福所说的计策,乃是秦臻传书送来的巫蛊之策。 这一计策先是落入初一之手,再由初一暗中转达给阿福。 “公子英明!如今太子佾在朝中势力与日俱增,朝堂之上,诸多臣子皆对其趋炎附势,若不加以遏制,公子大业恐难实现。 若不尽快行动,公子恐将永无出头之日,再无翻身上位之机。 此计一出,定能搅他个天翻地覆。”郭开满脸堆笑,身子微微前倾,谄媚地附和道。 “公子,此事虽妙,但施行起来难度不小。 毕竟事关重大,稍有差池,便会惹来杀身之祸。 且如何实施,才能既达到目的,又能避开嫌疑,不牵连到我们自己,还需从长计议。”阿福皱了皱眉,故意装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说道。 那模样,仿佛真的在为赵偃的安危殚精竭虑。 闻言,赵偃沉思片刻,然后若有所思地说道:“怕什么!富贵险中求。我自然知晓其中难处。只是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若此时退缩,此前种种谋划皆成泡影。” “不过你说得也有道理,确实需要好好谋划一下具体的实施方法。”赵偃一边说着,一边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思考着应对之策。 突然,他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有了!可先从宫中的内侍入手,宫中之人繁杂,定有那些对现状不满、见钱眼开之辈。 可以暗中买通几个,许以重金,再许他们日后飞黄腾达。 让他们趁夜潜入王宫内院,在那隐秘之处,小心布置巫蛊之物。之后,再设法让赵佾的贴身之物与这些人偶扯上关联,一定要做得天衣无缝,让人看不出任何破绽。” 第300章 巫蛊设局 阿福听闻,赶忙拱手作揖,应道:“公子英明!只是,这巫蛊之物一旦被发现,定要有替罪之人出面,否则难以取信于大王,恐生变故。” “这有何难?” 郭开坐在一旁,眼珠子滴溜溜一转,随即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阴恻恻地说道:“只需寻得几个宫中的奴婢或侍卫,略施小计,便可让他们乖乖听话。 威逼利诱之下,他们岂敢不从? 待到事成之后,咬定是太子佾的人所为,如此这般,,大王必定深信不疑。” 赵偃点了点头,赞同道:“此计甚妙,就依你所言去办吧。” 说罢,赵偃神色一凛,继续吩咐道:“阿福,此事至关重要,你去挑选合适之人,切记,务必保证他们守口如瓶,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稍有差池,咱们都将万劫不复。” “郭开,你也去暗中利用你平日里结交的人脉,在宫外散布一些关于赵佾心怀不轨的流言。做得隐蔽些,莫要让人看出破绽,为接下来的计划做好铺垫。” “喏!” “喏!” 三人又就诸多细节反复商讨,你一言我一语,直至深夜,才各自散去。 待郭开与阿福离开后,赵偃独自一人在庭院中徘徊踱步。 他抬头望向天空,心中暗自思忖:“父王啊,您在位多年,赵国在这乱世中艰难求存,秦国虎视眈眈,边境战事不断。 莫怪儿臣心狠,实乃赵国已到生死存亡关头。 这赵国的王位,儿臣是志在必得。唯有我登上王位,重用贤能,改革军政,才能带领赵国走向强盛,抵御秦国的虎狼之师。” 念及此处,赵偃握紧了拳头,眼中的神色愈发狠辣。 .......... 翌日,阿福凭借着错综复杂的情报线,多方打探,终于寻得了几个在宫中地位卑微,却急需钱财的侍卫和奴婢。 通过数日的打通关系,阿福终于是将他们凑在一起,带到了邯郸城内的一处隐秘的居所。 这处居所隐匿在一条偏僻小巷的深处,四周高墙环绕,仅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门供人进出。 此地,正是秦臻当年初来邯郸时的落脚之处。 阿福站在众人面前,目光缓缓扫过这些局促不安的面孔,此时他们一个个都显得有些紧张和拘谨。 他嘴角上扬,直接搬出一个箱子,打开箱盖,刹那间,满箱金饼映入众人眼帘。 见此,众人的眼睛瞬间被金饼所吸引,眼中的贪婪之色也愈发浓烈。 阿福见状,开门见山的说道:“诸位,想不想要这金饼?只要你们按照我说的去做,这箱金饼便归你们了,足以让你们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众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纷纷用力点头,嘴里忙不迭地应和着,那因激动而涨红的脸上,满是对财富的渴望。 见此,阿福压低声音,将计划一五一十、详细地告知众人。 然而,当他说完之后,众人脸色变得煞白。 其中一人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颤声道:“这......这可是夷三族的大罪啊。一旦事发,我们的亲人都得跟着遭殃,这可如何使得!” 闻言,阿福嘴角一勾,轻轻拍了拍手。 刹那间,屋内涌现出数十个手持利刃的人,将他们团团围住。 随即,阿福神色一凛,冷哼一声:“诸位,若不答应此事,今日你们便休想踏出这扇门半步。况且,只要事情做得干净漂亮,没人会发现。 即便日后真被人发现,凭我家主人的手段,也定有办法保你们性命无忧,荣华富贵依旧。” 说罢,他目光冷冽,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在阿福的这番威逼利诱下,众人脸色一阵白一阵红,相互对视,眼神中满是挣扎与无奈。 许久,有人率先咬了咬牙,低声应下,其他人见状,也纷纷点头,最终无奈答应下来。 几日后,趁着夜色深沉,这几个侍卫和奴婢偷偷潜入王宫内院。 他们按照阿福事先的详细指示,来到赵佾时常出入的一处幽静小径。 几人四下张望,确认无人后,便小心翼翼地埋下了刻有赵王丹生辰八字的人偶,以及一些被施以诅咒的巫蛊之物。 一切布置妥当后,他们又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这才悄然退去,等待着计划的下一步。 与此同时,郭开暗中也在偷偷摸摸地四处活动着。 他命人在街头巷尾、酒肆茶楼,与那些三教九流之辈闲聊时,继续有意无意地透露太子佾似乎有不轨之心。 这些流言就像风一样,再一次在民间传开。 百姓们对这些传闻半信半疑,可茶余饭后,还是忍不住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谈论着这桩宫廷秘闻。 一时间,整个邯郸城都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息。 赵王丹虽身处宫闱深处,亦能听闻那些隐隐约约传来的言论。 加之近来他身体每况愈下,常常莫名地感到疲倦,精神萎靡不振,四肢乏力,动辄便觉头晕目眩,心中不由泛起阵阵嘀咕。 又过了数日,负责清扫内院的老宫女如往常一般,沿着赵佾时常踱步的小径仔细清扫。 忽然,她眼角余光瞥见路边草丛中似有异物,凑近拨开杂草一看,竟是些被草草埋下的巫蛊之物。 老宫女顿时吓得脸色惨白,不敢隐瞒,慌慌张张地将此事上报给了赵王丹。 赵王丹得知后,怒不可遏。他无法容忍有人竟敢在他的宫廷里,使用如此邪恶的巫术来诅咒他,在他看来,这是对他的公然挑衅与亵渎。 盛怒之下,赵王丹当即下令,务必彻查此事,掘地三尺也要揪出幕后黑手。 一时间,宫廷内外流言四起,都传说是有人正用巫蛊之术诅咒赵王。 而负责调查此事的官员们,在阿福等人的暗中操纵和安排下,被无形的牵引,很快就将调查的矛头指向了太子赵佾。 诸多人为伪造的证据纷纷浮现,似是确凿无疑地表明太子佾与此事脱不了干系,这让赵王丹对赵佾的怀疑越来越深。 第301章 赵佾禁足,章台宫论策 待证据呈到赵王丹面前,看着那些被呈上的人偶和巫蛊之物,其制作之阴森、咒文之恶毒,心中的怒火再也压抑不住,整个人气得浑身颤抖。 朝堂之上,消息早已不胫而走,大臣们纷纷交头接耳。 一些平日里便与太子赵佾不和的大臣,再次趁机进言,话里话外皆在隐晦地暗示此事极有可能与太子有关。 赵王丹此时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看着下方议论纷纷的大臣,心中充满了愤怒。 太子赵佾得知此事后,心下骇然,一刻也不敢耽搁,连忙进宫向赵王丹哭诉自己的清白。 然而,赵王丹此时已被愤怒蒙蔽了双眼,根本听不进他的解释。 他冷冷地俯视着跪在脚下的赵佾,充满了无尽的失望与愤怒:“平日里,你在寡人跟前,表现得一副恭顺模样,没想到竟如此狼子野心! 妄图用那巫蛊之术来谋害寡人,你扪心自问,可对得起寡人多年来对你的悉心栽培,可对得起这赵国太子的尊位?” “扑通!” 赵佾跪在地上,泪流满面:“父王,儿臣真的冤枉啊!这定是有人蓄意陷害,儿臣绝无此等大逆不道之心。” 赵王丹却不为所动,下令将太子赵佾禁足于他的寝宫,等待进一步的处置。 消息,瞬间传遍了赵国朝堂。 得知此消息后,赵国朝臣顿时议论纷纷,整个朝堂陷入一片哗然。 支持太子佾的大臣们,深知太子为人,他们联名上书为太子佾求情,力陈此事诸多蹊跷之处,恳请赵王丹切勿轻信谗言,仓促定罪,以免错杀无辜,寒了赵人的心。 而那些本就与赵佾政见不合的官员们,则在一旁煽风点火,添油加醋地数落着太子的 “罪行”,主张必须严惩太子,以儆效尤,还朝堂一个 “清明”。 与此同时,赵偃得知计划初步成功后,心中暗自得意。 他迫不及待地将郭开、阿福二人召来,三人再度聚首,围坐在一起,谋划着下一步更为阴毒的计划。 此刻赵偃,兴奋地笑道:“如今,父王已然对赵佾起了疑心,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们需乘胜追击,让父王彻底对他失望。 尽早将他从太子之位上拉下来,如此,这赵国的天下,迟早便是我的囊中之物!” 郭开献媚道:“公子所言极是,依小人之见,我们不妨再散布一些谣言,说太子佾暗中勾结外敌,意图颠覆赵国江山社稷。 如此一来,就算大王念及父子之情,也不得不重罚太子佾。 那时,公子上位便彻底没了阻碍。” 闻听此言,阿福却有些担忧:“公子,此事万万不可操之过急。如今朝堂局势微妙,若谣言太过离谱,不仅难以取信于人,反而容易引起他人的警觉和怀疑。 依我之见,倒不如我们先沉下心来,耐心观察几日。且看大王对太子佾禁足之后,究竟是何态度,是打算轻轻放过,还是准备严惩不贷。 待摸清楚大王的心思,然后再见机行事,如此方能更为稳妥,不至于打草惊蛇。” 赵偃闻言,一手摩挲着下巴,略作思索。 他在屋内来回踱步,脑海中权衡着两人所言。 许久,他觉得阿福所言不无道理,若贸然行事,确实可能弄巧成拙。 遂停下脚步,点头应道:“阿福所言有理。那就暂且按兵不动,静观其变。不过,我们也不能完全坐视不管,需得密切关注朝堂上的一举一动,不放过任何风吹草动。 郭开,你继续安排人在宫外周旋,扩大流言的影响,务必要让更多的人知晓此事,把这水搅得越浑越好; 阿福,你则要加强情报收集,宫里宫外,朝堂上下,各方势力的动向都不能放过。广撒耳目,多花些钱财,务必保证我们能够在第一时间掌握到最新的消息。” “喏!” “喏!” 郭开与阿福齐声应道。 .......... 咸阳、章台宫后殿。 此时嬴政毅然立于丹墀之下,目光扫过殿内众人:“祖母太后、仲父、太叔祖、伯父,如今赵国巫蛊之祸愈演愈烈,局势已然失控,赵偃上位的时机已然成熟。 此乃天赐良机,吾等当果断出手,再助他一臂之力!” 吕不韦此时抚着胡须,面色凝重,眼神中透着谨慎与忧虑,说道:“大王,依臣之见,暗中扶持赵偃之事,实乃饮鸩止渴,后患无穷。” “相邦此言差矣!” 秦臻闻言,拱手行礼后,连忙反驳道:“赵偃若登上王位,赵国朝堂必然陷入混乱,各方势力争斗不休,国内必将大乱。届时,不正是我大秦良机?” “良机?” 吕不韦微仰头,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案上摊开的舆图,缓缓开口道:“赵偃此人,臣对其性格了若指掌。他贪功好利,急于求成,且刚愎自用,听不进他人谏言。 早在数年前,因其行事风格残暴狠辣,便有了‘暴鸢’之称。 臣当年尚处邯郸之时,曾亲眼目睹赵偃的一名门客因言语不慎触怒了他,他竟当场大发雷霆,下令将那门客活埋于邯郸城外。 如此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之人,若吾等助其登上赵国王位,以他对秦国的仇恨与野心,必以伐秦为首要目标。 他日,必成我秦国心腹大患,也定会倾尽赵国之力,与我大秦死战。 若赵国上下在赵偃的鼓动下团结一致,我军恐难轻易取胜。” 说罢,吕不韦展开了一卷帛书,只见帛书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赵偃近年来的种种暴行。 随后,吕不韦缓缓起身,目光依次扫过在场众人。 稍作停顿,他沉稳开口:“反观赵佾,若他上位,朝堂之态虽会如当今赵王般重用廉颇、李牧等良将。 然其性格更为谨慎,遇我大秦攻势,定更愿以缓兵之策周旋。 我大秦铁骑虽锐不可当,但征战之道,讲究谋定而后动。 此时,亦可采取迂回之策,避其锋芒。先按兵不动,待其懈怠,再徐徐图之,逐步蚕食上党、雁门之地。 灭六国乃宏图大业,需步步为营,万不可急于一时,以免功亏一篑。” 第302章 扶偃之辩 华阳太后听到吕不韦之言,抬手扶了扶眼镜,缓声道:“相邦所言,甚是有理。 遥想当年,宣太后诱杀义渠王,亦是在长久相处,待其完全松懈,毫无防备之时,方才果断动手,一举奠定秦国后方安稳。 如今,山东六国经我大秦数次征伐,早已如惊弓之鸟,惶惶不可终日。 若我大秦暗中扶持赵偃登上赵王之位这等机密之事一旦暴露,局面必将大乱,诸多变故恐难以预料。 届时,若是引发动荡,其余五国必定趁机以‘尊王攘秦’之名合纵,联起手来共抗大秦。 我等不如静待其变,何必主动入局?” “大王,此事关乎大秦数百年基业,还望三思。 赵偃若真如相邦所言,野心勃勃且狡黠多诈,如今扶持他,岂不是养虎为患,日后恐成我大秦心腹大患?”赢傒沉默良久,开口道。 此刻,殿内众人神色各异,气氛凝重。 唯有关内侯抚掌大笑:“非也!左庶长之计,妙就妙在‘乱中取利’!” 说罢,他从案几上缓缓举起一枚锈迹斑斑的青铜箭镞。 关内侯目光炯炯,扫视众人,继续说道:“诸位可知此物?这是老夫于长平之战时,于战场上亲手拾得的赵军箭矢。 你们细细瞧来,这箭杆之上,还刻着‘赵王雍十九年造’。岁月虽已让它斑驳不堪,可这字迹依旧清晰可辨。” 提及长平之战,众人神色皆变,那场惨烈的大战,大秦与赵国死伤无数,至今仍是两国心中难以磨灭的伤痛记忆。 关内侯微微眯眼,似是陷入往昔回忆,片刻后,他收回思绪,继续道:“赵国如今军备更新缓慢,军中新老兵器混用。 老将们倚仗旧物,不愿更换新械,新兵却因兵器老旧,难以发挥实力,如此乱象,赵国军事已然埋下隐患。”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接着说道:“赵偃若是上位,必强行推行新政新政推行,牵一发而动全身,赵国的粮草、兵器、兵源调配必然会陷入混乱。 政令朝出夕改,各方势力为保自身利益,定会纷争不断。 他越是急于求成,想要在短时间内让赵国焕然一新,便越是会露出破绽。而我大秦只需按兵不动,静待时机,待赵国自乱阵脚,便可趁虚而入,给予赵军致命一击!” 殿内众人听了关内侯的话,各执一词,争论声此起彼伏。 嬴政垂眼凝视案头羊皮舆图,那舆图上绘制着各国山川地势,线条繁复。他的指尖无意地摩挲着赵国边境的山川轮廓,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了立于角落的秦臻身上,缓声道:“先生,你且替寡人为诸位详细说说,为何要执意扶赵偃上位。” “喏!” 秦臻应了一声,从容上前,来到后殿中央展开的赵国舆图前。 他躬身稽首,声音清朗道:“赵偃此人,刚愎自用,听不进良言,此乃他最大的弱点,亦是我大秦的机会。” “左庶长莫不是认为,赵偃上位后会自毁长城?”吕不韦微微挑眉,饶有兴致地问道。 “正是。” 说着,秦臻缓缓走到那幅舆图前,舆图之上,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皆清晰可辨。 他伸出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划过,最终停留在邯郸城的方位,缓缓开口:“赵偃此人,野心勃勃却又急功近利,若登上王位,必定会急于推行新政,妄图以此快速树立自己的威望。 然而,赵国的积弊,岂是一朝一夕就能轻易解决的? 无论是军事改革还是赋税调整,牵一发而动全身,亦需假以时日,逐步推进,才能见到成效。 但赵偃显然缺乏这般耐心,他急于求成,若不顾实际情况强行推进新政,如此行事,朝堂之上必然会因各方利益冲突、政令推行不畅而陷入混乱,局面失控也只是时间问题。” “而且。” 秦臻说到此处,微微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愈发深邃,继续说道:“加之郭开擅于逢迎,为求上位不择手段,阿福又能从中周旋。 此二人若在赵偃身边,相信不久,赵国朝堂之上必将是乌烟瘴气,一片混乱。” 言罢,他目光环视众人,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诸位可知,赵人近年最恨何事?” 接着,秦臻抬眼望着吕不韦骤然收紧的眉峰,继续娓娓道来: “正是那层层叠叠、压得百姓与商贾喘不过气的苛政赋税!赵偃为拉拢商贾,早已许下轻税之诺,言辞间满是笃定。 然而,他既无当年商君变法之铁腕,又缺乏统筹全局、治国理政的雄才大略。一旦他贸然减税,看似是惠及商贾,实则后患无穷,以此所造成的国库亏空又该如何填补? 据阿福密报,赵偃为表诚意,在那税改方案上煞费苦心,写得事无巨细,连商贾们每年少缴的三十石粟米都计算得一清二楚。 可他全然不顾赵国边境战事吃紧,戍卒们的粮饷又该从何而来?这岂不是让前线将士寒心!” 话一说完,秦臻便迅速展开了一卷绢帛。 众人定睛一看,只见那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无数的数字,或大或小,或长或短,皆关乎赵国命脉。 他伸出手指,逐一点着这些数字,向众人详述道: “诸位且看,赵国如今每年的军费开支,约需金十万镒,这是维持军队运转、购置军械粮草、抚恤伤亡将士的必要开销。 而按照赵偃拟定的税改方案,细细估算下来,预计将会减少四成的收入。 这四成,可不是个小数目! 如此一来,若赵偃强行推行这个税改方案,不出三年,赵国戍边将士恐要饿着肚子去守城,到时军心大乱,边境防线岌岌可危,赵国危矣!” 吕不韦静听秦臻侃侃而谈,原本捻动胡须的手指,在秦臻话音落下之际,不自觉地微微一顿。 他面色凝重,稍作思索后,缓缓开口反驳道:\"即便赵国内乱,但若是赵偃妄图以攻伐大秦来转嫁国内矛盾,倾举国之力挥师西进,我军能否轻易将其抵挡在外?\" 第303章 秦臻析赵 “相邦,如今赵偃所面临的困局,恰似当年长平之战时的赵括。” 秦臻神色自若,话语中带着几分笃定。 言罢,他忽而展眉而笑,从袖中抽出一卷帛书。 他轻抖帛书,使其完全展开,随后语气沉稳地继续说道:“想当年,赵括年轻气盛,何尝不是想要急于证明自己的军事才能? 结果呢?最终落得个兵败身死的下场。 而如今赵偃的处境,相较赵括而言,艰难程度何止十倍。” 话音未落,秦臻便快步走到悬挂的列国形势图前,他手中握着一支朱笔,毫不犹豫地在图上重重地圈出了代郡、雁门等几处重要的战略要塞。 “诸位且看。” 秦臻侧身而立,指向那些被圈出来的地方,继续条理清晰地分析道:“如今与赵偃暗通款曲的这批将领,大多是些不学无术之辈。 他们上位之路并非凭借真才实学与赫赫战功,而是靠大肆贿赂权贵,才得以跻身高位,实则不过是徒有其表的酒囊饭袋罢了。” “就拿新晋的雁门守将牛金来说。” 秦臻微微一顿,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此人原本不过是邯郸街头一个游手好闲、横行霸道的泼皮无赖。 谁能料到,前些年机缘巧合之下,他不知从何处寻得一件西域夜光樽,便以此贿赂赵国朝堂权贵。 这一番运作下来,竟奇迹般摇身一变,成为了手握两万大军、镇守雁门要地的主将。 如此荒诞之事,足见赵国朝堂如今的腐朽与混乱。” 说罢,秦臻指了指代郡。 他身形微微前倾,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且细细端详这代郡防线,廉颇在这里苦心经营十余载,不仅沿着地势修筑了三重坚固的烽火台,互为犄角、遥相呼应; 还在隐秘之地,精心设置了诸多暗堡,内藏精锐弓弩手,时刻警惕着敌军来犯。 可赵偃若重用阿福所推荐的那些偏将,那些人一心只求立功升迁,眼里哪有什么战略大局。 一旦掌权,必然会弃守代郡这些天然险要之地,转而采取看似勇猛,实则激进的骑兵突袭战术。\" 话落,秦臻俯身,从一旁的木盒中,取出一个制作精巧的沙盘模型,放置在案几之上。 这沙盘,以细腻的沙土塑形,高山、河流、关隘一应俱全,真实还原了赵秦边境的地貌。 随后,秦臻拿起一根细长的竹签,开始演示起赵军可能出现的错误部署。 “诸位请看。” 他指着沙盘上一处模拟赵军营地的地方,详细解释道:\"赵军若这般冒进,如此这般排兵布阵,乍一看,好似是主动出击,攻势凌厉,可实际上,却如同将自己的后背毫无保留地暴露出来。 他们防线各处的破绽,在我大秦锐士眼中,将无所遁形。 秦臻话锋一转,竹签轻点沙盘上的马邑位置,神色冷峻:“届时,我军只需在马邑设下伏兵。待赵军深入,我军便可轻而易举地截断赵军的退路,将他们困于绝境。\" 此言一出,屋内众人皆陷入沉思。 这时,一直静静聆听的华阳太后,忽然轻咳一声,打破了短暂的静谧。 她的目光在秦臻与众人之间缓缓游移,声音沉稳却又带着几分考量:\"就算赵偃当真自毁长城,犯下如此大错,可若他真有手段成功整合赵国上下,凝聚国力。 届时,我大秦又该当如何应对这变局?\" \"太后圣虑深远,实乃大秦之幸,臣佩服。\" 秦臻俯身稽首,言辞间满是恭敬:\"不过,只是赵国积弊已久,绝非一朝一夕便能革除。\" 言罢,秦臻侧身,向一旁的刘高使了个眼色。 刘高心领神会,即刻双手捧起一方檀木匣,上前几步,呈于华阳太后身前的案几之上。 当匣盖开启时,半卷染着污渍的丝帛显露出来,边缘还残留着撕裂的毛边。 \"太后请看。\" 秦臻微微俯身,指尖拂过帛面的朱砂印鉴,缓缓说道:\"此乃阿福冒死送出的密约,为能避开赵国重重关卡,顺利将其送出,特意将其分作七段,辗转多地传递。 终是历经千辛万苦,才送到臣的手中。\" 他的话音未落,刘高已迅速展开丝帛。一时间,丝帛之上密密麻麻地盖着二十余枚赵国重臣的私印,清晰可见。 \"赵偃在暗中,向这些重臣许下诸多诱人承诺。他言道,若能登上王位,便会将代郡盐铁之利分予他们。” 秦臻微微顿了顿,目光在丝帛上的印信间一一扫过,随后继续说道:“而令人深思的是,这其中近半数印信,恰恰来自那些曾在朝堂之上,信誓旦旦、力主赵国实施《盐铁专营令》的朝堂重臣。\" 当华阳太后看清帛上 \"永不追责私铸钱币\" 的条款时,不禁嗤笑出声,声音中满是嘲讽: \"这赵偃,倒是会空言许诺!盐铁,向来乃国之命脉,他既想取悦商贾,又妄图以此安抚朝堂之上守旧的老臣,这等行径,简直是痴人说梦。\" 秦臻闻言,赶忙点头,恭敬应道:“太后所言极是,以臣之见,赵偃一旦登基,日后光是为了平衡各方利益,便足以焦头烂额,届时赵国朝堂乱作一团,亦是可以预见之事。” 听到这里,华阳太后再次将目光投向案上那凌乱不堪的密报,若有所思地说道:\"若真如你所言,那倒是哀家多虑了。\" 秦臻望着华阳太后眉间舒展的笑意,赶忙躬身,口中称道:\"太后圣明!赵国朝堂就如同一盘棋局,各方势力相互交织,如今早已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 随后,他话锋陡然一转,继续说道:\"况且郭开此人,此前为了讨好赵偃,可谓不择手段,早就与赵国的宗室以及一众权臣们结下了仇怨。 赵偃曾经亲口说过,若是郭开能够助他登上王位,那么他一定会让郭开担任赵国的丞相。 以郭开的性子,待到赵偃正式登基之后,他若真的如愿坐上赵国丞相的高位,必定会为了昔日的恩怨,大肆报复那些人,进而触动这些宗室、权臣们的切身利益。 如此一来,赵国朝堂之上,一场激烈的内讧恐怕在所难免。\" 第304章 敲定方略 说到这里,秦臻抬手探入怀中,从中掏出了一叠厚厚的密报。 秦臻轻轻展开密报,接着继续款款而谈:\"更妙的是,阿福已在赵军将领中埋下了离间的种子。 他暗中结交赵军偏将,借酒酣耳热之际,巧妙散布谣言,让猜疑的种子悄然萌芽。 如今只需一封伪造的书信,精心模仿笔迹,添上几分细节,就能让驻守北疆的李牧与南线的司马尚互相猜忌,令赵国军队自乱阵脚。\" \"就算内乱,赵国底蕴犹在,若其......\"吕不韦一直静静听着秦臻的讲述,皱起眉头,脸色也变得越来越凝重,终于开口说道。 \"底蕴?\" 然而,吕不韦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秦臻忽而打断。 只见秦臻侧身,从怀中取出个小巧的青铜酒爵,然后躬身施礼,笑着对吕不韦说道:“相邦,望海涵,在下贸然打断相邦所言,实在是失礼了。 不过相邦请看,这是阿福送来的赵军粮册。” 他缓缓将酒爵倒扣在案上,只听“啪嗒”一声,几粒发黑的谷米滚落而出,掉落在案几上,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那谷米形状干瘪,表面布满霉斑,凑近细看,还能瞧见丝丝缕缕的霉菌痕迹。 \"赵军的粮草,其中三成竟是陈年霉变的粟米!如此一来,赵军士兵食不果腹,军心必然不稳,何谈底蕴?\" 紧接着,秦臻神色郑重,又从袖间缓缓拿出一卷残破的布告,展开后平铺在案几上。 他指着布告,继续开口说道: “诸位请看,这是邯郸百姓私下传唱的民谣:‘赵王仓中米生虫,将士腹内饥如鼓’。短短两句话,却将赵国当下的困境展露无遗。” 他微微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眼神中透着洞察先机的锐利:“由此可见,赵国的粮食储备,已然出现了极为严重的问题。 粮仓乃一国之根基,如今赵王仓中米粮生虫,足见其管理之混乱、储备之空虚。 若赵偃贸然发动战事,以赵国如今的粮食状况,后勤补给必然大乱。一旦后勤补给出现问题,前线将士军心必不稳。 到那时,我军只需略施小计,截断其粮道,赵军便如同无根之萍,不战自溃。” 言罢,秦臻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更不用说,初一已依照计划,与沿途的粮商达成秘密协议,关键时刻......” 秦臻伸出手掌,做了个截断的手势,没有把话说完。 但在场众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霎时间,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唯有烛芯爆裂的轻响,在这寂静的氛围中显得格外突兀。 嬴政凝视着案上的那几粒谷米,沉默片刻后,忽然抚掌大笑起来:\"彩!有此等谋划,何愁赵国不灭?\" 少顷,秦臻再次走到后殿中央,他神色庄重,躬身稽首后,款款而谈:“诸位,赵偃此人,虽野心勃勃,却无治国之能。 一旦他登上赵国的王位,那急于彰显自身的心,定会促使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大展拳脚,展示自己所谓的‘雄才大略’。 可改革之事,千头万绪,绝非朝夕之功。 其中需要考量的因素众多,从政策的制定、权衡各方利益,到推行时的步骤规划,皆需精心谋划,且在漫长的时间里稳步实施,方能有所成效。 以赵偃那刚愎自用的性子,听不进逆耳忠言,对良策视而不见。 相反,他定会重用如郭开这般善于阿谀奉承、见风使舵的小人。郭开之流,只知谋取私利,会将朝堂搅得乌烟瘴气。 而阿福,如今已深得赵偃信任,犹如在赵偃身侧埋下的一颗棋子。 日后在赵国朝堂之上,阿福便能瞅准时机,从中作梗,搅乱赵国的内政布局。 如此下去,赵国内政必乱,朝堂必腐。待其乱象丛生、各方矛盾彻底激化之时,我大秦挥军东进,乘虚而入,届时必能事半功倍!” 就在秦臻条理清晰地发表着自己的见解时,殿外的回廊之上,传来一阵环佩叮当之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夏太后在内侍的搀扶下,缓缓走进了大殿。 她的视线逐一扫过殿内之人,而后步履不停,径直走到嬴政身侧。 随后微微俯身,伸出手指,轻轻按住案上那几份散落的密报,缓声道:“政儿,哀家相信你的判断。赵国若陷入混乱,于我大秦有利。 况且,我大秦还有一众忠心耿耿、智谋双全的臣子相助,何惧之有?” 夏太后的到来,仿佛给这场讨论画上了一个句号。 华阳太后的眉头此刻缓缓舒展,抬手扶了扶眼镜,目光悠悠落在夏太后鬓间那晃动的银丝上,微微点头,嘴角泛起一抹轻笑。 那笑容里既有对夏太后的认可,又带着几分对局势的洞察: “既夏太后来了,这事儿便有定论了。 此等关乎大秦未来的大计,自是该当机立断。这盘棋局,大秦向来主动落子,如此,方能在这乱世中占得先机。” 殿内众人听闻华阳太后松口,气氛骤然一松。 关内侯更是抚须大笑,满是畅快与自信:“如此甚好!老臣倒要看看,那赵偃究竟要如何自掘坟墓! 待他登基之后,若倾举国之力以伐秦,无疑是以卵击石。 大秦虎狼之师,岂会容他肆意妄为。届时,大秦必以雷霆之势予以回击,让其为自己的鲁莽之举付出惨痛代价。” “臣附议”赢傒紧接着附和道。 吕不韦看着这一切,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将他们或坚定、或释然的神色尽收眼底。 当他的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在秦臻所展示的铁证之上时,他的面容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 他凝视着那些证据,沉吟良久,终于缓缓点头。 随后,吕不韦深吸一口气,整肃衣冠。 对着嬴政所在的方向,郑重行礼,说道:\"既如此,臣遵王命。此计关乎大秦兴衰,臣必当尽心竭力,日夜筹谋,确保此计万无一失。 愿苍天庇佑此计顺遂,保我大秦万世基业,福泽绵延。\" 第305章 相府纷扰 嬴政听闻此言,缓缓起身,朝着殿前走去。 走到殿前,他停住脚步,望着殿外的夜色,眼中燃起熊熊斗志。 嬴政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长剑,低声道:“赵国,很快就要变天了,这场棋局,如今,也该寡人落子了......” 这场谋划已久的棋局,随着华阳太后漫不经心的首肯,终于在夜色中落下了关键一子。 后殿内,此时烛火突然剧烈摇曳,将众人的身影投射在墙上,时而拉长时而扭曲。 华阳太后望着嬴政坚毅的背影,暗自思忖着这少年君主的气魄,只是不知,此番棋局,他又能走出怎样的精妙步数; 吕不韦轻抚着案上的帛书,眼神深邃,脑海中飞速推演着后续布局,如何才能在这波谲云诡的局势中,为大秦稳占上风,成了他心头萦绕不去的难题; 秦臻则默默将散落的密报收起,目光中闪烁着成竹在胸的光芒,仿佛已然预见了这场博弈的走向。 一场关乎天下大势的博弈,在这寂静的夜色中,就此缓缓拉开序幕。 ......... 翌日,相府之内,一片宁静祥和。 然而,在这表面的静谧之下,却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氛围。 吕不韦端坐在书房内,此时他眉头紧锁,目光在堆积如山的奏折间游移。每一道目光的触及,都似在探寻着破解难题的关键。 窗外,阳光透过层层树荫,洒下斑驳光影,却丝毫未能驱散他心中的阴霾。 彼时的秦国,正值多事之秋,外有六国虎视眈眈,内有朝政诸多繁杂事务,官员之间的明争暗斗、政策的推行与变革、民生的安抚与治理,桩桩件件,无一不需要他亲力亲为、谨慎权衡。 更让吕不韦感到棘手的是,赵姬那日渐炽热、几近疯狂的情思,成了他难以摆脱的枷锁。 赵姬自秦庄襄王薨逝后,便陷入了寂寞和孤独之中。 而吕不韦,作为她的旧情人,自然成为了她情感的寄托。 起初,吕不韦为了巩固自身权势,内心经过一番权衡与思量后,面对赵姬的示好与纠缠,并未拒绝。 彼时,他或许以为,这可以成为维系自身地位的一枚筹码,是在复杂局势中多添的一份保障。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发现自己已经渐渐无法承受这份重压 岁月不饶人,年事渐高的他,精力早已大不如前,如今时常感到力不从心。 往昔的欢娱时刻,在时光的冲刷下,如今已化作沉重的负担。 彼时,赵姬于宫中的索求日甚一日,变得愈发无度。每一次与她幽会,吕不韦都像是在刀刃上行走,危险与疲惫并存。 这般日子,令他整日提心吊胆,时刻警惕,深恐行迹为人所察。 这宫中眼线众多,稍有不慎,便会被人揪住把柄,一旦如此,他必将陷入万劫不复的绝境,届时,不仅自己性命难保,多年苦心经营的权势与威望也将瞬间崩塌。 吕不韦心中十分清楚,若继续这般沉溺于与赵姬的私情之中,长此以往,迟早会惹出大祸。 可当下,他绞尽脑汁,一时之间竟实在想不出能够解脱的良策,内心烦闷不已。 “相邦。” 正当他为此事烦恼不已时,家宰的轻声呼唤,骤然打断了他的思绪。 吕不韦抬眼望去,只见家宰神色匆匆,脚步急促,眼中似乎还隐藏着一丝忧虑,欲言又止,仿若藏着难言之隐。 “何事?但说无妨。” 吕不韦随手放下手中正在翻阅的《乱赵策论》,抬手揉了揉有些发疼的太阳穴,语气之中满是显而易见的疲惫。 说罢,他随意地摆了摆手,示意家宰莫要顾忌,直言相告。 家宰见状,赶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紧接着,他微微侧身,凑近吕不韦,刻意压低声音。 语气中带着几分谨慎与忧虑,缓缓说道:“相邦,府中的门客赢摎,近日行径愈发荒唐,竟又偷偷前往女闾。女闾之地鱼龙混杂,实非我相府门客该去之处。” 他微微皱眉,眼中满是担忧:“此事已然在府中上下传开,众门客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如今这咸阳城内,各方势力都盯着相府,稍有风吹草动便会被大肆宣扬。 长此以往,实在有损相府清誉,于相邦声名有碍啊。” “荒唐!” 吕不韦听闻此言,原本就因诸事烦忧而阴沉的脸色,更是变得愈发难看。 他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奏折也随之散落了些许。 随即怒目圆睁,怒斥道: “这赢摎,当真屡教不改!当我这相府是他寻欢作乐的场所不成?平日里我是如何告诫他们的?府中的规矩都抛诸脑后了? 他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相邦,还有没有这相府的纲纪?” 在相府之中,门客作为吕不韦招揽的人才群体,他们的言行举止,一举一动,皆被外界视作吕不韦本人的行事风格与道德标杆,代表着吕不韦的脸面和声誉。 赢摎这般放纵不羁、罔顾规矩的行径,无疑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给吕不韦抹黑,令其威严受损。 相府的名声一旦受损,将会带来难以估量的后果。 此刻的吕不韦,气得满脸通红,怒不可遏地瞪着家宰。 “相邦息怒。” 家宰见吕不韦盛怒,心中一颤,脊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连忙上前一步,言辞急切地劝慰道:“小人这就去将他逐出相府,以儆效尤。也好让府中其他门客都知晓,在相府之中,行为举止需严守规矩,绝对容不得这般肆意放纵。 否则,相府威严何在,往后又如何招揽天下贤才?” 家宰一边说着,一边偷眼观察吕不韦的神色。 吕不韦深吸一口气,紧闭双眼,努力平复着内心的愤怒。 这短暂的片刻,他脑海中思绪万千,相府的声誉、门客的管理、朝堂的局势,诸多事宜如乱麻般缠绕在一起。 须臾,他睁开双眼,闪过一丝决绝,咬了咬牙,厉声道:“去,即刻便去办,莫要再让这等不知检点之人继续留在相府,败坏我相府风气。 相府乃人才汇聚之地,岂容这等放纵之徒肆意妄为!” 第306章 吕不韦筹谋脱身计 “喏!” 家宰应了一声,不敢有丝毫耽搁,转身便要离去。 就在他抬脚跨出门槛的瞬间,像是憋不住话一般,嘴唇微动,小声嘟囔起来: “这赢摎,平日里瞧着倒是规规矩矩,一副本分老实的模样,见了相邦,更是恭恭敬敬,行礼问安从不曾懈怠,怎就迷上女闾那地方了。 不过,听闻他在女闾之中,竟有一门奇术,能以阴关转动车轮,这事在那儿传得可神了,好多人都去瞧热闹。 那女闾本就是三教九流汇聚之所,流言蜚语多如牛毛,唉,本不该再提这荒唐事......” 家宰一边嘟囔,一边暗自后悔,心里直骂自己管不住嘴。 “你说什么?” 吕不韦本在思索别的事情,冷不丁听到家宰的这番话,回过神来,皱了皱眉,神色凝重地问道。 他的眼神中透着疑惑与探究,似乎对家宰所言之事有了几分兴趣。 家宰心中一紧,暗自叫苦,恨不得扇自己两耳光,怪自己多嘴。 他赶忙转过身,重新躬身,声音也愈发低沉,带着浓浓的悔意:“相邦,小人失言了。 这不过是坊间的传闻而已,当不得真。 据说那赢摎在女闾施展奇术,能以阴关转动马车车轮,可马车车轮那般沉重,怎是人能以如此诡异方式转动的,实在荒诞不经,小人本不该提这无稽之谈,还望相邦恕罪。” 家宰一边说着,一边偷偷观察吕不韦的反应,心中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吕不韦正满心恼火,听到家宰这番话后,瞬间愣住了。 原本因盛怒而瞪大的双眼,此刻缓缓眯起,脑海之中,一个大胆至极、近乎疯狂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快速划过。 他的目光中,怒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探寻的光亮。 吕不韦缓缓站起身来,双手背在身后,开始在书房内来回踱步,此时的他,眼神中满是思索之色,眉头紧锁,额头上的皱纹愈发明显,心中反复权衡着利弊。 若真如传言所说,赢摎有这般奇特本领,那么将他献给赵姬,岂不是既能满足赵姬那难以言说的欲望,又能让自己与赵姬愈发复杂、尴尬且危险的关系中脱身。 想到这儿,吕不韦的脚步顿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期待,那是对解脱的渴望。 然而,转瞬之间,他又想到了此事背后隐藏的巨大风险。此事一旦泄露,不仅自己性命不保,恐怕还会牵连到整个吕氏家族。 想到这儿,吕不韦的后背一阵发凉,冷汗浸湿了衣衫。 可是,眼下除了这个看似冒险至极的办法,似乎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 在这两难的抉择之间,吕不韦在心中反复思量着。 在这漫长的思索过程中,吕不韦负手踱步,书房内只有他沉重的脚步声在回荡。 思索良久,他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决绝,咬了咬牙,下定决心。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侍立在一旁的家宰,目光坚定,缓缓说道:“先别逐出相府,你即刻把赢摎给本相唤来,莫要耽搁!” 家宰闻言,不禁微微一怔,原本低垂的双眼瞬间瞪大,眼中满是惊讶之色。 他对吕不韦的决定感到有些意外,本以为相邦定会严惩赢摎,将其逐出相府,以正相府纲纪。 可如今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他一时摸不着头脑。 可在这相府之中,吕不韦的命令便是天条,岂敢多问半句。 “喏!” 他连忙应了一声,掩饰住眼中的惊讶,转身快步离去。 ......... 不多时,一阵略显拖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赢摎便被带到了吕不韦面前。 他踏入书房的那一刻,吕不韦的目光便犀利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只见赢摎身形微微佝偻,脊背不再挺直,全然没了往昔身为宗室成员时,在朝堂之上昂首阔步的飒爽英姿与精气神。 他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衣角处还有几处补丁,头发随意束起,用一根破旧的麻绳勉强系着,几缕发丝凌乱地垂在脸颊旁,更显得他的落魄与憔悴。 他的脸上虽还残留着几分往昔的英气,可深陷的眼窝里,那双眼睛却布满血丝,眼神中满是消沉与迷茫。 当他看到吕不韦面色阴沉地坐在主位上,心中不由得“咯噔”一下。 刹那间,赢摎急忙跪地叩首,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与惶恐:“相邦,小人实在愚昧,不知何处冒犯了相邦,还望相邦明示,小人定当洗心革面。” 吕不韦微微眯起双眼,上下打量着赢摎,目光中带着审视与考量。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冷冽:“听闻你在女闾行事荒唐,败坏我相府名声,可有此事?” 赢摎听闻此言,心中一紧,额头沁出细密汗珠,汗珠顺着他消瘦的脸颊滑落,滴在地面上。 他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贴到地面,声音中满是懊悔与哀求: “相邦,小人......小人不过是一时糊涂,被那奢靡享乐迷了心智,贪图享乐,还望相邦宽宏大量,饶小人这一回。 小人自从被贬为庶人,多年来四处漂泊,尝尽人间冷暖,受尽他人白眼与欺凌。 如今有幸能在相府谋得一处容身之所,实是小人的福气,小人不该如此放纵自己,做出这等蠢事,还望相邦恕罪。” 言语间,赢摎满是落魄之人的卑微与悔恨,那声音几近哽咽。 “哼!” 吕不韦面色愈发阴沉,冷哼一声:“你这糊涂行径,坏的可是我相府声誉。在这咸阳城,相府之名举足轻重,一举一动皆受人瞩目,岂容你这般肆意损毁。 相府是秦国人才汇聚之地,代表着秦国的颜面,你却如此不知轻重!” “不过......” 吕不韦突然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转瞬即逝:“若你能证明自己还有些用处,本相倒是可以法外开恩,网开一面,饶你这一次。” 他微微向前倾身,目光紧紧盯着赢摎,似是在等待他的回应,一时间,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第307章 险途与盘算 闻言,赢摎心中一动,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忙不迭躬身,动作急切而慌乱,差点因用力过猛而向前扑倒。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急切说道:“相邦但说无妨,小人承蒙相邦多年照拂,相邦慈悲,收留小人于相府,给了小人安身立命之所。 这份恩情重若泰山,小人没齿难忘。 如今若能为相邦效力,哪怕赴汤蹈火,定当竭尽全力,以报相邦大恩。” 此时赢摎心中满是忐忑,深知自己犯下大错,在相府的所作所为已触碰到吕不韦的底线,若不能抓住此次机会,往后便没了活路。 故而满心盼着能求得吕不韦的原谅,语气中带着近乎哀求的恳切。 这时,吕不韦眯起眼睛,盯着赢摎,声音低沉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听闻你身怀奇术,能以常人难及之法施为,此事可是真的?” 赢摎闻言,脸上瞬间闪过一丝尴尬。 他的脸颊微微泛红,眼神开始闪烁不定,下意识地低下头,试图躲避吕不韦的目光。 可面对吕不韦的问询,又哪敢有丝毫隐瞒,他清楚,此刻自己的命运,全系于吕不韦一念之间。 犹豫了片刻,只得硬着头皮点头,声音带着几分不自在:“回相邦,确有此事。 只是这奇术......太过诡异偏门,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平日里小人也羞于提及,只在那女闾之中,为求一时之欢,糊涂之下才施展过,实在是有辱相府名声,小人罪该万死。” 说着,他又重重磕了个头,发出沉闷的声响。 “哼!” 吕不韦冷哼一声,厉声道:“此时还顾得上什么雅俗?速速演示给本相看!若真有奇效,本相自然会斟酌考虑。若是胆敢欺瞒,你该知道后果!” 他的声音冰冷而强硬,不容置疑,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赢摎见状,面上闪过一丝犹豫,眼神中满是纠结。他的目光扫了扫四周狭窄的空间,书房内摆满了各种书架和案几,桌椅之间的空隙极为有限。 他心中衡量一番,咬了咬牙,鼓起勇气应道:“相邦,此处空间局促,难以施展,还望相邦移步至府中庭院,如此方能让相邦得见全貌。 庭院宽敞开阔,小人施展起来也能得心应手,定能让相邦满意。” 说罢,他再次低下头,静静等待着吕不韦的回应,大气都不敢出。 吕不韦闻言,眉头微皱,略一思忖,旋即点头应允。 随即,一行人浩浩荡荡朝着庭院走去。 一路上,吕不韦心中暗自揣测,赢摎究竟要如何施展奇术。 待至庭院,只见家宰早已依照吩咐,指挥着一众家仆,将一辆废弃的马车安置妥当。 那马车停在庭院中央,散发着陈旧的气息。 可车轮却高大厚实,辐条粗壮,寻常壮汉想要推动,都需憋足了劲,费一番大力气,更别说用它来做出什么特别的举动了。 赢摎稳步走到马车旁,脚步坚定却又带着一丝紧张。 站定后,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借此平复自己紧张的心情。 接着,他双手缓缓伸向腰间,解开束带,随着外裤缓缓褪去,一条特制的皮带显露出来,皮带上镶嵌着几个铜环,不知暗藏何种玄机。 周围的家仆们见状,都忍不住发出一阵轻微的惊呼,可又瞬间意识到此举失态,赶忙迅速捂住嘴巴,眼神中满是好奇与惊讶,紧紧盯着赢摎的一举一动。 接着,赢摎将下身对准车轮的轴杆,随后把铜环精准地套在轴杆之上。 一时间,庭院中一片寂静,众人都屏气敛息,目光死死地盯着赢摎。 只见赢摎浑身肌肉紧绷,逐渐开始发力。 他的额头渐渐沁出细密的汗珠,咬紧牙关,发出沉闷的声响,身躯以一种独特的方式微微扭动,带动着下身缓缓转动起来。 起初,车轮只是轻微晃动,发出 “嘎吱” 的声响。 随着赢摎不断加大力气,车轮转动的幅度越来越大,速度也越来越快,“呼呼” 生风。 周围的家仆们,完全被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震慑住了,嘴巴大张,惊得目瞪口呆,纷纷交头接耳。 有的甚至忍不住伸手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窃窃私语之声,逐渐在庭院中蔓延开来: “这......这简直闻所未闻!世间竟有如此奇人奇术!” “是啊,从未见过如此奇术,这人莫不是有神通?” 吕不韦原本半眯着的眼睛,瞬间瞪大,眼中满是惊讶之色,原本半信半疑的态度,此刻瞬间烟消云散。 他喃喃自语:“竟真有这般奇人奇术,今日倒是开了眼界。” “好了。” 少顷,吕不韦抬手,示意赢摎停下。 他这时候背着手,踱步思忖,心中暗自惊叹:这赢摎果然有几分本事,若能将此善加利用,或许真能成为自己摆脱困境的关键。 他脑海中不禁浮现出自己如今所处的复杂局势,与赵姬那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而此刻,赢摎的出现,仿佛是黑暗中的一道曙光,让他看到了一丝希望。 “赢摎。” 吕不韦轻声唤道,此时他的声音中多了几分随和:“你这本事,若是用对了地方,日后定能飞黄腾达。我且问你,可愿为本相办一件大事?” 赢摎心中忐忑,却也明白这是自己翻身的机会,一旦错过,或许再难有出头之日,这个机会对他来说,无疑是命运的转折。 于是,他忙不迭点头,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相邦吩咐,小人万死不辞。小人如今这副落魄模样,承蒙相邦垂怜,实乃小人的造化,小人自当肝脑涂地,以报相邦大恩!” “扑通” 说罢,赢摎跪地,重重磕了个头。 吕不韦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缓声道:“此事若成,好处自然少不了你的。荣华富贵、功名利禄,皆可收入囊中。 从今日起,你便听我安排,静待时机......” 第308章 军事筹谋 说罢,吕不韦在赢摎耳边细细叮嘱起来。 赢摎时而皱眉思索,时而点头称是,神情愈发凝重。 他的眼神中,既有对未知任务的恐惧,又有对未来的憧憬,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待赢摎离去后,吕不韦重新回到书房内,目光变得幽深莫测。 他清楚,这场冒险一旦开始,便再无回头之路。他只能步步为营,在这权力的漩涡中,为自己寻得一线生机。 ......... 公元前247年,十二月已近尾声。 这天,秦臻坐在马车内,在一众护卫的簇拥下,朝着关中军营疾驰而去。 自从半年多前被擢升为左庶长,秦臻便陡然承担起一部分军政职责。 但朝堂之上诸事繁杂,牵扯了他大量精力,也正因如此,使得他一直未能踏入军营。直至今日,诸事渐趋平稳,他才有机会前往关中军营。 一路上,秦臻靠在车内,思绪飘飞。往昔在伐韩战场上的点点滴滴,在他脑海中不断浮现。 在这大半年间,秦臻将军中的大小事务,无论日常操练、粮草调配,还是士兵奖惩、军备修缮,都一股脑地交由王贲负责。 在秦国当下的军政制度下,王贲现在也算是他的副手,将诸事处理得井井有条。 秦臻虽身在咸阳,却也时常听闻军中的良好状况,心中对王贲满是信任。 此刻,身为右庶长的乌桓,正在关中军营内。 在官职上,他依旧是秦臻的上司。 一路风尘仆仆,马车终于抵达了关中军营。 厚重的辕门紧闭,两侧高大的了望塔上,哨兵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秦臻伸手掀开帘子,一股军营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 随后,他利落地走下马车,一身戎装、腰配长剑,显得英姿飒爽。他站在营门口,望着营中整齐排列的营帐,听着士兵们操练的呼喊声,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王贲早已在此等候多时,寒风中,他的脸颊被吹得通红,却丝毫不减他的热情。 他远远便看到秦臻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紧接着,王贲立刻面带笑容地迎上前去:“臻兄,可算把你盼来了!” “王兄,许久未见,劳你久等了。”秦臻也赶忙迎上,拱手道。 随后他环顾四周,见王贲身后的士兵们精神抖擞,队列整齐,不禁赞叹道:“咱们曲部在你的操持下,愈发有精气神了。” 王贲谦逊地笑了笑,与秦臻用力握了握手,然后两人并肩朝军营内走去。 一路上,沿途士兵们他们见了纷纷行礼,目光中满是敬畏。 秦臻微微点头示意,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对士兵们的敬意予以回应。 王贲一边走,一边兴致勃勃地向秦臻介绍着军营的近况:“臻兄,这大半年来,咱们曲部一切安好,日常操练未曾懈怠。 前些日子将士们听闻你要来,都兴奋得很,盼着能让你瞧瞧大家的训练成果。” “臻兄,此次前来,可是有要紧事?”随后王贲又好奇地问道。 秦臻正准备回答,忽然听到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和口号声。 他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的校场上,士兵们正在按照他之前训练嬴政亲卫们的那种方式进行队列训练。 校场上,士兵们步伐一致,动作整齐划一,口号声响亮而有力,震耳欲聋。 秦臻驻足观看了一会儿,然后微微点头。 随后,他转过身来,对着王贲说道:“正是,此番前来,身负重任,需挑选近千名精锐之士,开展特殊训练。 大王,相邦等人,也对此十分重视。 这特殊训练关乎秦国未来战事,意义重大,不容有失。” 闻言,王贲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旋即点头,严肃道:“如此重任在肩,臻兄但放宽心。我定当倾尽所能,全力襄助,不负所托。” 没过多久,秦臻和王贲就一同来到了帅帐前。 尚未踏入帐内,便听到里面传来蒙骜和乌桓的声音,显然正在商议着军务。秦臻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戎装,然后稳步踏入帅帐。 当秦臻踏入帅帐时,蒙骜和乌桓两人见他进来,二人皆起身相迎。 “左庶长,稀客啊!”乌桓笑着说道,眼中满是亲切。 蒙骜虽年事已高,但依旧精神抖擞,开口道:“你可算来了,自你升任左庶长之后,这军营里的人可一直盼着你呢,盼着你能再来指点一二。 大家都念叨着你在浮戏山上的事迹,都想着能跟你多学学本事。” 秦臻见状,赶忙恭敬行礼:“参见上将军,参见右庶长。此次冒昧前来,实有要事相商,关乎大秦未来之军务。” “哈哈,你如今已是大秦的左庶长,还这般拘礼。不过你此番前来,所为何事?”蒙骜爽朗地大笑几声,摆了摆手,开门见山地切入主题问道。 秦臻直起身,神色严肃道:“上将军,在下此番前来,欲从军中精心挑选近千精锐之士,开展一场秘密特训。 此特训绝非寻常,其关乎大秦未来战事走向。” 此言一出,帅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蒙骜闻言,原本舒展的眉头不禁紧紧皱起。 语气中带着一丝谨慎与担忧,疑惑地问道:“秘密特训?究竟所为何用?如今秦国军队,在老夫与麃公、王龁的掌管下,各项操练皆有既定章法与安排。 此刻贸然开展秘密特训,怕是会打破现有节奏,扰乱军心。” 听到蒙骜的质疑,秦臻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两卷帛书。 随后,他展开其中一卷,呈给蒙骜:“上将军请看,这是在下根据当下局势,所做的详尽谋划。 此支特殊部队,需掌握极为独特的战术与技能,方能在未来战事中出奇制胜。 正因如此,必须进行秘密特训,以防消息不慎泄露,被山东六国那些无孔不入的细作察觉。” 秦臻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着帛书上的内容,眼神专注而认真,试图让蒙骜能更清晰地理解他的计划。 言罢,秦臻又展开第二卷帛书,再次对蒙骜说道:“在下深知此事重大,已提前向大王与相邦详尽请示。这,便是大王亲赐的诏令。” 第309章 千军铸刃 蒙骜接过帛书,眼神立刻变得严肃,仔细端详起来。 乌桓和王贲见状,也按捺不住心中好奇,赶忙凑过去一同观看。 许久,蒙骜缓缓抬起头,他的目光从帛书上移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左庶长,你这谋划细细想来,倒是颇有些意思。只是训练这千人精锐,绝非易事。 所需的粮草、兵器等物资,可不是小数目。 而且,尚需挑选合适的将领来负责训练,这些你可有周全的打算?” 闻听此言,秦臻目光顺势看向王贲,胸有成竹地回答道:“王大夫一直代我悉心负责军中诸多事务,对士兵们的习性、能力等情况可谓了如指掌。 这大半年来,军中事务繁杂,王大夫处理得井井有条,士兵们对他也是信服有加。 此次挑选精锐士兵,自然离不开王大夫从旁助力。”秦臻说着,转头看向王贲,眼中满是肯定与期许,王贲也微微点头,回以坚定的目光。 接着,秦臻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所需粮草,直接从我账下调拨即可,若是后续还有需求,在下自当会向军需官协调,凭借大王对此事的重视,粮草供应定能得到保障; 兵器方面,工尉府如今也负责兵器铸造之事,少府也会全力支持,他们自会全权负责,这一点上将军无需担忧,有他们二者协同,兵器的质量与数量都能满足此次训练的需; 至于训练将领,我自会亲自带他们操练。 且此事,在下也已经获得大王的批准,大王对训练这支精锐之师极为重视,给予了诸多支持。” 如今的秦臻,手握万亩良田,每年产出的粮食不计其数。 还掌控着多条生意线,四方财富,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口袋。 毫不夸张地说,他仅仅依靠着每个季度‘醇乐’的分红,就完全有能力养活这支即将组建的千人队伍,为训练提供坚实的物质基础。 “醇乐” 作为他旗下最早的产业,如今在山东六国的贵族圈颇受欢迎。 那丰厚的利润,如同滚滚江水,流入秦国的国府,也为他带来不菲的财货。 听到这里,蒙骜点了点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目光中满是欣慰之色:“还是你思虑周全,行事果决,有你主持此事,老夫放心。 不过训练期间,若遇到棘手之事,或是需要老夫出面协调的,尽管开口,老夫也会提供支持。” 蒙骜一边说着,一边拍了拍秦臻的肩膀。 “上将军所言极是,左庶长此举,实乃高瞻远瞩。既能提升我大秦军队战力,又将各项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方方面面都考虑周全,实乃我大秦之幸。 假以时日,这千人精锐经过精心训练,必能在战场上大放异彩,为我大秦开疆拓土,立下赫赫战功。”乌桓紧接着也附和道。 闻言,秦臻再次行礼道:“多谢上将军、右庶长支持。有二位相助,此次训练精锐之事,定能顺遂。” 蒙骜听闻此言,仰头豪爽地大笑起来,说道:“你对挑选士兵若是有何要求,尽管提,我和乌桓全力支持你。 我大秦将士,各个皆是铁血儿郎,任你挑选!” 蒙骜一边笑,一边拍着胸脯,眼神中满是对大秦军队的自豪与对秦臻的信任。 “我需要的士兵,不仅要自身素质过硬,弓马娴熟,更要有灵活的头脑,能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随机应变。”秦臻神色凝重,目光中透着坚定。 言罢,秦臻稍作停顿,继而继续说道:“此次秘密特训,训练内容极为严苛,从体能的极限挑战,到战术的精妙研习,非一般人能承受。 稍有不慎,便可能落下伤残,甚至危及性命。” 说罢,他缓缓扫视一圈,观察着蒙骜和乌桓的反应。 闻言,蒙骜将目光投向乌桓,神情严肃且带着几分嘱托之意:“乌桓,这挑选士兵的事儿,你可得多费心,务必从万千将士中选出好苗子交给左庶长。” “上将军放心,末将定不负所托。”乌桓闻言,立刻抱拳领命。 随后,众人又就训练的细节问题展开了深入讨论,大帐内气氛热烈。 蒙骜不时提出自己的见解,用手中的马鞭在地图上比划着,讲述着过往战场上的经验。 乌桓则不时点头,偶尔也提出一些建议。 秦臻详细阐述着训练计划的每一个环节,从训练场地的布置,到训练时间的安排,都一一说明。 大家各抒己见,激烈地讨论着,一时间,帅帐内充满了浓厚的军事氛围。 待商议完毕,秦臻和王贲一同走出大帐,准备着手挑选士兵。 二人在军营中并肩而行,军旗在风中烈烈作响。 王贲扭头看向秦臻,目光中带着几分疑惑与关切,犹豫片刻后,终是开口道:“臻兄,此次挑选士兵进行秘密特训,为何非要你亲自去? 以你的身份,大可坐镇后方指挥,何必如此操劳?” 秦臻微微仰头,目光越过眼前的营帐,直直望向远处那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营帐。 营帐周遭,士兵们往来忙碌,或是整理兵器,或是搬运物资,处处透着一股紧张而有序的气息。 他神色坚定,缓缓说道:“王兄,此次训练意义非凡,实乃关乎大秦未来的战略布局。这些士兵,日后将成为插入列国腹地的利刃,需一击致命,故而必须确保训练效果万无一失。 再者,我对训练内容和方式有独特考量,融合了战场实战之经验与兵法谋略之精髓。 只有我亲自指导,方能将这些意图精准无误地传达给每一个士兵,使其在战场上发挥出最大效用。” 王贲听了秦臻的话,轻轻叹了口气,摇头道:“臻兄,若是如此,你这担子可不轻。不过,你既已下定决心,我自当全力支持,助你一臂之力。” 说完,王贲与秦臻一同迈步,行走在各个营帐之间。 二人目光锐利,在一个个士兵身上扫过。 第310章 关中选卒终成队 “臻兄,你看他。” 王贲突然停下脚步,指着一个身材魁梧的士兵说道:“此人叫李二牛,是从乡间招募而来。 这小子力气大得很,单手便能举起百斤重物。 且为人忠厚老实,心眼实诚,从不偷奸耍滑,在日常训练中,总是最卖力的那个,是个不可多得的好苗子。” 王贲一边说着,一边眼中闪烁着欣赏的光芒。 秦臻顺着王贲的手指看去,只见那李二牛身形高大壮硕,犹如一座小山般。 此刻,他目光坚毅,直视前方,眼神中透着对训练的专注与对战场的渴望。 “不错,就他了。” ......... 接下来的几日,秦臻与王贲、乌桓一同忙碌于挑选士兵之事。 他们穿梭于各个曲部,每到一处训练场地,他们都驻足许久,仔细观察着士兵们的训练情况,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他们对每一个候选人都进行了细致的考察,包括身体素质、战斗技能、纪律性等等方面,无一遗漏。 经过层层筛选,终于,近千名符合要求的士兵脱颖而出。 “诸位大秦锐士!” 秦臻身着戎装,腰配长剑,站在校场点将台上,将这些被选中的士兵单独召集过来。 台下,千名士兵整齐列队,目光坚定地望着台上的秦臻,眼神中满是崇敬与服从。 秦臻目光逐一扫过台下众人,而后高声说道:“从今日起,你们将接受秘密特训。此特训,乃是大秦为应对未来战局所筹备,其中艰难困苦,远超你们以往经历。” 秦臻的声音越发激昂,在寒风中回荡:“在往后训练的日子里,你们将在烈日下挥汗如雨,在寒夜中坚守苦练。 但这一切的磨砺,皆为大秦之荣耀,为我等在那残酷战场上克敌制胜、扬我大秦军威。你们可有信心完成训练?可愿全力以赴?” “有!” 一千名士兵齐声高呼。 见此情景,秦臻满意地点点头,旋即将目光转向身旁的王贲:“王兄,此番挑选精锐士卒,过程顺遂,实乃仰仗王兄大力襄助。 若不然,这等要事,断难如此高效毕功。” “臻兄说的哪里话,咱们兄弟之间,还说这些做甚。能投身于这等的大事,是我的荣幸。”王贲摆摆手,豪爽地说道。 “王兄,我已思量妥当,明日便打算整队启程,带领这批士卒返回咸阳,即刻着手筹备训练的一应事宜,尽早让他们成为大秦军中的利刃。”秦臻微微眯起双眼,开口说道。 王贲闻言,先是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笑道:“臻兄,既然你行程已定,那我便与你一同折返咸阳。 我对臻兄此番谋划的秘密训练满怀好奇,也想亲眼见识见识,说不定还能帮上些忙。” 王贲一边说着,一边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如此甚好!有王兄同行,一路之上也可商议诸多事宜。”闻言,秦臻欣然应允。 ......... 翌日,天色尚早,秦臻与王贲便从榻上起身,一同前往帅帐。 二人在与乌桓、蒙骜商议完特训的具体细节后,秦臻便准备带着挑选出的士兵即刻返回咸阳,为后续的特训做进一步筹备。 “上将军,右庶长,在下这便带着他们先行一步,待特训有了成果,定第一时间向二位汇报。”秦臻拱手行礼道。 蒙骜微微点头,目光中满是期许:“好,一路小心,若有需要,尽管开口,切莫逞强。” “左庶长,万事顺遂,我等静候佳音,盼你早日凯旋,让我等见识特训之成效。”乌桓亦起身,脸上带着几分关切,开口道。 秦臻与王贲闻言,再度躬身施礼,而后转身出了营帐。 帐外,千名挑选出的士兵早已整齐列队,秦臻登上高台,目光扫过每一位士兵,高声下达出发指令。 随着一阵激昂的号角声响起,队伍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关中军营。 一路上,士兵们精神抖擞,彼此间相互激励,他们或是分享着对未来训练的期待,或是交流着过往战场上的经验。 他们皆满怀热忱,渴望在特训中磨砺自身,成为秦国战场上的利刃。 秦臻望着这支队伍,心中豪情万丈。 待秦臻等人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完全消失在道路尽头,蒙骜依旧目光如炬,紧紧盯着他们远去的方向。 彼时,日光洒落在他久经沙场的身躯上,映出几分肃穆与期许。 良久,蒙骜才缓缓转过头来,看向身旁的乌桓。 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之色,开口说道:“乌桓啊,你觉得这小子怎么样?” 乌桓听闻,身形微微一正,恭敬回应道:“上将军,依属下之见,他有勇有谋,此次秘密特训,依其往昔展现出的果敢与谋略,或许真能给我大秦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 乌桓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伐韩期间,秦臻在面对复杂战局时冷静分析、果断决策的模样,那股子精气神令人印象深刻。 当初,秦臻巧妙运用地形,成功击退敌军,扭转了战局,那一战,让乌桓对他刮目相看。 蒙骜闻言,哈哈大笑起来,接着说道:“正是如此!这小子年纪轻轻,于兵法韬略、技击骑射皆有不俗表现,有如此实力和潜力,实在是令人惊叹。” 蒙骜忆起秦臻过往的亮眼之举,心中满是欣慰。 “假以时日,精心雕琢之下,他必能成为我大秦的中流砥柱,于疆场之上为我大秦立下赫赫战功,护我大秦万里河山。” 蒙骜的语气坚定,他双手背在身后,眼神中透着对大秦未来的美好憧憬。 乌桓连连点头,应道:“上将军所言极是!属下也对他寄予厚望,观其平日言行,便能知晓他心怀大志且脚踏实地,相信他定不会辜负上将军的期望。 接下来,就让我们拭目以待,看看他如何凭借自身才智,打造出一支精锐之师。” 乌桓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与蒙骜一同望向远方。 在他们心中,秦臻承载着大秦军事未来的希望,而他们,也满心期待着见证这颗新星的崛起。 第311章 学苑后山的秘密 当秦臻带着他们抵达鬼谷学苑后山那片开阔地时,凛冽的山风裹挟着沙砾掠过众人面颊。 千名士兵整齐的脚步声戛然而止,王贲紧了紧披风,与这一千名士兵同时抬眼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原本荒芜的野地,此刻竟化作一座森严堡垒,矗立着一排排奇异的设施。 最醒目的是三座高耸的木质塔楼,每座足有十丈之高,塔楼周身缠绕着错综复杂的绳索与滑轮; 稍远处,由巨大原木搭建而成的框架纵横交错,构成一座庞大的立体迷宫。 框架内,倾斜的木板泛着潮湿的青苔,角度刁钻得令人望而生畏,间隔不一的圆木高低错落,表面被打磨得异常光滑。 框架四周还散落着大小不一的铁环,不知是何用途; 最令人心惊的,是那一片片坑洼的壕沟,壕沟底部插满了密密麻麻的柔软物件,暂时用来代替竹刺。 同时,在各个壕沟之间,还暗藏着可以翻转的木板陷阱,稍有不慎便会坠入下去。 王贲猛地攥住腰间剑柄,忙不迭地向秦臻问道:“臻兄,我在军中也算见多识广,可从未见过这般奇特的设施,这些到底都是做什么用的?” 他的目光在各种设施间来回扫视,声音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惊讶。 “王兄莫急,你以后就知道了。”秦臻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容。 “这每一处设施,都是为了让咱们的士兵在特训中脱胎换骨,待三个月后,他们便能在真正的战场上如履平地。” 王贲心中虽有满腹狐疑,却也知道秦臻向来行事周全,必有深意,便不再多问。 他松开剑柄,深吸一口气,再次望向这片神秘的特训场。只见士兵们虽面露惧色,却也难掩眼中的跃跃欲试。 然而,就在王贲准备不再追问那些奇特设施时,他的眼角余光不经意扫过后山牧场。 那片草地上,几十个黑影正缓慢而沉重地移动着。 王贲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瞳孔再次猛地收缩。 只见牧场之中,成群结队的犀牛正在悠然踱步,犀牛脖颈处缠绕着厚重的铜铃,随着它们的步伐,铜铃发出沉闷的嗡鸣。 这些犀牛身躯庞大,粗糙的灰黑色皮肤褶皱纵横,每走一步,似乎都让地面微微震颤。 它们那强壮的四肢和锋利的角,让人不禁望而生畏。 “臻兄,这......这后山牧场怎会有如此多犀牛?”王贲结结巴巴地问道,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眼神中充满了震惊与疑惑,转头看向秦臻时,脸上还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 秦臻顺着王贲的目光望去,看着那些在牧场中缓缓移动的犀牛群,脸上的神色却异常平静。 他淡淡地说道:“王兄有所不知,这些犀牛自有用处。” “不过,这些犀牛并非让士兵训练用,我会特意挑选出一部分目力过人、耳音敏锐善于驭兽的士卒,又重金请来百越驯兽师,单独对他们实行训练” 秦臻一边说,一边伸手遥指那些犀牛,眼神深邃而坚定:“这些驯兽师精通与野兽沟通的技巧,能将这些看似凶猛的巨兽,训练成战场上的得力助手。” “至于最终目的......” 秦臻突然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眼中闪烁着让人捉摸不透的光芒。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不再言语,任凭王贲满心好奇。 闻言,王贲不禁挠了挠头,望着逐渐隐入谷中的犀群,心中对秦臻的计划越发感到好奇和疑惑。 他实在想不明白秦臻这样做的用意何在,但又不好直接追问,只能在心里暗暗猜测,想象着这些巨兽未来在战场上可能发挥的作用。 就在秦臻与王贲交谈之际,不远处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 秦臻抬眼望去,只见涉英额发凌乱,与张景、张义两兄弟正朝着他们狂奔而来。 三人跑到秦臻面前,整齐地行了一礼,齐声说道:“先生,你可算回来了,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 三人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与疲惫。 “好,你们做得很好。这段时间辛苦了。”秦臻点了点头,说道。 涉英这时候上前一步,说道:“先生,我们按照你的吩咐,将训练所需的物资都整理归类,妥善存放。 箭矢三万支已全部入窖防潮,玄铁打造的锁子甲都用油布裹好,连马料都按每十日份分堆标记。”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卷帛书:继续说道:“那些从各地再次寻来的驯兽师,也都安排在了合适的居所,随时可以开展训练。 百越的训犀师阿蛮最是厉害,他说三日便能让犀牛听懂指令。” “是的,先生。” 张景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补充道:“训练场地已用荆棘围出三重屏障,暗桩每隔十丈设一了望台。我们也安排了可靠的人手,不会让无关人员靠近,确保训练的隐秘性。”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个小巧的竹筒: “这是新制的警报器,一旦有异动,吹出的声音能传十里。” 接着,张义晃了晃手中的羊皮卷,上面用朱砂画满营帐分布图:“给士兵们准备的营帐、炊具等生活用品,也都检查过了,没有任何遗漏。” 他的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土,显然是刚从营地回来。 秦臻摩挲着腰间玉佩,听着三人此起彼伏的汇报,看着他们眼底的血丝与衣摆的磨损痕迹,心中甚是满意。 “往后,还有许多任务需要你们出力。” 闻听此言,三人同时挺直脊背,齐声应道::“谨遵先生教诲!” 声音震得远处休憩的犀牛群都抬起了头,铜铃的嗡鸣与他们的誓言交织在一起。 此后,秦臻迅速开展行动。 他穿梭在一千名士兵之中,仔细甄别。他时而驻足观察士兵与马匹的互动,时而询问他们过往的经历,很快便挑选出那些在过往经历中,素有驭兽天赋的士兵。 第312章 战阵革新计划 这些被选中的士兵满脸兴奋与期待,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他们扛着特制的皮鞭与绳索,在驯兽师的带领下,前往犀牛所在的牧场周边,开启了与巨兽相伴的特殊训练之旅。 牧场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腥臊味,混杂着草料的气息。 驯兽师们指着牧场围栏上爪痕累累的木桩,神情严肃,将犀牛角的杀伤力、易怒的性情等特点娓娓道来。 说话间,有头独角犀牛突然用蹄子刨地,发出 “咚咚” 的声响,惊得几个新兵下意识后退半步,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 接着,驯兽师们开始言传身教。他们动作娴熟,教导士兵们如何观察犀牛的行为,如何通过特定的动作和声音与犀牛建立起信任关系,以及在紧急情况下,如何巧妙应对犀牛的突发状况。 真正的训练,从喂食开始。 驯兽师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混着草药的草料捧在掌心,喉咙发出类似犀牛低吼的震颤声,那声音低沉而富有节奏。 巨兽先是警惕地甩动尾巴,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驯兽师手中的草料,继而试探着伸出粗糙的舌头。 士兵们屏住呼吸,模仿模仿着驯兽师的动作和声音,有人因紧张将草料撒落,引得犀牛喷着鼻息撞翻木槽。 暮色降临时,半数人掌心被犀牛角蹭出红痕,却没人喊疼。 他们的眼神中透着坚韧与执着,此时,他们已能用简单的手势让犀牛短暂驻足。那一刻,他们的心中充满了成就感,仿佛看到了驯服这些巨兽的希望。 训练的第七日,成了转折点。 这天,不知因何,二十头受惊的犀牛冲向营地。 营地里的士兵们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惊得目瞪口呆,一时间手足无措。 其中一个士兵情急之下,挥起染血的驯兽鞭,口中嘶吼着训练时的口令,竟让领头的犀牛生生刹住脚步。 这场意外让士兵们明白,驯服不仅是技巧,更是与巨兽建立生死互信的过程。 犀牛的体型巨大,力量惊人,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危险。 但是,他们并没有退缩,逐渐克服了一个又一个困难。他们逐渐与这些看似凶猛的犀牛熟悉起来,彼此之间的信任也在不断加深。 训练场上的烟尘尚未散尽,带着犀牛皮毛气息的风掠过山坡,秦臻站在了望塔上,望着远处蜿蜒的山道。 他将手中记录着驯兽进度的笔记收起,又将目光投向了骑术领域。 这一次筛选,比驯兽更为严苛。 秦臻亲自设置了三重考核:先是在布满碎石的山道上进行负重奔袭,考验耐力; 接着是穿越临时搭建的火圈障碍,测试胆量; 最后则是蒙眼听声辨位,驾驭马匹绕过预设木桩。 经过三日的高强度选拔,三百名骑术出类拔萃的士兵被单独挑出。 这些士兵有的曾在追击战中单人冲散敌阵,有的能在马背上完成七次连续劈刺,个个都是军中翘楚。 为了让这些精锐发挥所长,秦臻特意命人打开新建成的马厩。檀木栅栏内,三百匹草原良驹昂首嘶鸣,鬃毛泛着绸缎般的光泽。 这些战马皆是黄旦从塞北草原跋涉千里带回的珍品,每一匹都经过严格筛选。 随着时间推移,秦臻与黄旦之间,往来也愈发频繁。 塞北的商队总是在深秋时节到来,车队首尾相连。 大概每半年的时间,黄旦都会从塞北归来,车队中不仅载满了塞北特产,更有数百匹精心挑选的骏马。 而每次黄旦都会特意留出一部分,用以换取鬼谷学苑工坊新制的琉璃等物品,这些稀罕物件,在塞北贵族中极受欢迎。 某日晌午,王贲站在马厩外,望着正在驯马的三百骑兵。 他们身姿矫健,时而俯身摘取地上的枯枝,时而在疾驰中挽弓搭箭,箭簇破空声与马蹄声相得益彰。 他按捺不住心中好奇,大步走到正在查看训练记录的秦臻身旁: “臻兄,你这又是在谋划什么?给这些士兵配上如此良驹,还要进行秘密特训,这到底有何深意?” “王兄,稍安勿躁。这特训的目的,此刻说出来便没了惊喜。待时机成熟,你定会眼前一亮。”秦臻故技重施,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容,轻声回答道。 王贲望着好友自信的背影,无奈地摇头轻笑,对秦臻的故弄玄虚感到好笑。 他想象着这些骑兵未来驰骋沙场的模样,心中却暗自期待着那个即将揭晓的答案。 而这些被选中的士兵,早已换上秦臻为他们单独打造的玄铁锁子甲,也投入到紧张的秘密特训之中。 破晓时分,晨雾尚未散尽,他们便已点燃训练场上的火把,检查马鞍系带,反复摩挲着绳结,又仔细为战马套上特制的护膝甲胄。 随后与自己的坐骑一同在山间小道、旷野平地上疾驰。 士兵们驾驭着战马,他们时而跨越一道道障碍,时而迅速变换队列,从雁形阵转为锥形阵,在高低起伏的丘陵间急速转向。 每当经过陡坡,士兵们便俯身贴紧马背,与战马融为一体,在复杂的地形中继续磨炼骑术,与马匹之间的默契,也在一次次的挑战中得到提升。 为了让士兵们的训练更加专业和有效,秦臻特意从上郡请来一位入秦多年,并在大秦扎根的匈奴老骑手阿古达木,对他们进行指导。 这位曾在漠北草原征战十余载的老骑手,腰间挂着刻满战绩的青铜腰牌。 他手持马鞭,站在训练场中央的土丘上,用带着草原口音的秦语大声喊道:“控马时膝盖要像铁钳,手腕却得软如羊皮!” 每当有骑兵动作变形,他便便飞身上马,亲自示范。 那匹枣红马在他胯下如同驯服的羔羊,原地旋转、倒退疾驰一气呵成,引得士兵们阵阵惊叹。 有个年轻骑兵模仿时险些落马,老人迅速甩出马鞭缠住他的腰,将人稳稳拽回马背,严厉道:“在战场上,一丝差错就是丢命!” 第313章 赵王丹的悔悟 与此同时,驭兽营地传来阵阵低沉的吼声。 犀牛背上加装了特制的铁架鞍,架上固定着青铜弩机。驭兽士兵们手持驯兽长杆,杆头绑着浸透盐水的鹿皮。 经过一段时间的努力,原本野性难驯的犀牛,如今已能听从哨声,在他们的引导下排成整齐的方阵。 整个后山,骑兵的呼喊声、马蹄的奔腾声、犀牛的吼声,与驯马的口令、驯兽的哨音交织在一起,呈现出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暮色降临时,训练场上燃起熊熊篝火,士兵们围坐在一起擦拭兵器,讨论着当天的训练。 有人展示自己被马鞍磨破的手掌,笑着说这是 “战神的印记”; 驭兽士兵则分享着如何让犀牛听话的心得,气氛热烈而激昂。 而秦臻,负手站在高处,俯瞰着这片灯火通明的训练场,眼中闪烁着炽热的光芒。 在他心中,早已勾勒出一幅宏伟的蓝图: 当这些骑兵如闪电般撕裂敌阵,当犀牛军团带着雷霆之势冲撞敌营,大秦的军旗必将插遍六国疆土。 此刻的每一声呐喊、每一次挥鞭,都在为那一天积蓄力量。 ......... 赵国、邯郸城。 此时,赵王丹在偏殿内来回踱步,他手中紧紧握着那枚刻满咒文的人偶,檀木人偶表面已被指甲掐出数道月牙形凹痕。 烛光在他皱纹纵横的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使得他的面容显得愈发阴沉和苍老。 三日前,太医令的话犹在耳畔。 彼时,太医令叩首时额间沁出冷汗,尽管声音微微发颤,却仍沉稳有力:“大王脉象虚浮,乃是积日忧思耗损心神所致,并非巫蛊作祟。” 随后,他望着案头堆积的奏疏,忽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些奏疏,都是关于太子佾的。 他颤抖着拿起其中一封谏言,上面的谏言赫然在目:“太子清白,实乃遭人诬陷。” 此刻,在他眼中,那些文字却扭曲变形,仿佛化作了无数双窥视的眼睛,无情地嘲笑他因盛怒而失察的昏聩。 烛火摇曳间,灯芯爆出的火星溅落在他袖袍上,烫出一个焦黑的小洞。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十数年前的画面突然清晰如昨:年幼的赵佾跪坐在他病榻前,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焦急,整夜握着他的手,为他试体温、喂汤药。 那时的他,因长平之战的失利咳血不止,小太子便守在床榻前,衣不解带三日三夜,眼睛熬得通红,却始终不肯离开半步。 回忆起这段往事,赵王丹的喉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他抚着突突作痛的太阳穴,忽然发现掌心全是冷汗。 他又想起这些年赵佾的勤勉,每当夜幕降临,太子宫的灯火总是最后熄灭,朝堂之上,那些利国利民的谏言多,十之八九都出自太子之口。 他的思绪愈发混乱,不禁喃喃自问:赵佾身为储君,若真要夺位,何须用这等拙劣的巫蛊之术?这其中究竟隐藏着怎样的阴谋? 是否有奸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意图搅乱赵国朝局? 想到这里,赵王丹眼神一凛,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备驾,去太子宫!” 与此同时,太子宫深处的寝殿里,赵佾正蜷缩在榻上,往日束发的玉冠歪斜地卡在发间,苍白的面容,在斑驳月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憔悴。 他的身体因虚弱而微微颤抖,眼神中满是疲惫与无奈。 听闻脚步声,他挣扎着想要起身迎接,然而连日滴水未进,双腿发软,一个踉跄便跌倒在榻边。 赵王丹掀开门帘的瞬间,一股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的目光落在赵佾身上,看到儿子腕间被锁链勒出的血痕,那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红印仿佛烙铁一般刺痛了他的心。 烛火摇曳中,赵王丹看着赵佾鬓角新添的白发,心中一阵抽痛。 他想起他自幼熟读《周礼》,连祭祀时的玉帛摆放都分毫不差,老祭司曾对他赞不绝口,这样谨小慎微、恪守礼法的孩子,怎会做出如此拙劣的巫蛊之事? “父王!” 赵佾突然抓住赵王丹的袍角,眼中满是焦急与委屈:“儿臣愿对天起誓,若有半句虚言,愿受千刀万剐之刑!” 说到这,赵佾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点点血沫。 赵王丹的手指微微颤抖,忽然瞥见墙角被老鼠啃咬的竹简,借着月光,他看清竹简上字迹,与巫蛊人偶上的墨痕全然不同。 “起来吧。” 他挥退左右,亲自扶起赵佾,语气中少了几分威严,多了一丝关切:“寡人会彻查此事,定要揪出幕后黑手。” 赵佾感激地望着父王,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 当赵王丹返回龙台宫偏殿时,已过三更。 赵王丹面色阴沉,心中的怒火在燃烧。 “来人!” 赵王丹突然拍案,震得案上竹简簌簌作响:“传廷尉府连夜彻查巫蛊案卷宗,寡人要见最初发现巫蛊的老宫女!” 侍卫们不敢怠慢,迅速领命而去。 三日后,廷尉府内堆积如山的供词被翻出破绽。 当赵王丹看到那几个 ‘认罪’ 的侍卫和婢女供词如出一辙,甚至连错字都完全相同时,心中的愤怒再也无法抑制。 他猛然抓起案上的茶盏,狠狠砸向石柱。 赵王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狠厉,他握紧了拳头,暗暗发誓定要将幕后黑手绳之以法,还赵佾一个清白,也还这宫廷一片安宁。 ......... “大事不妙啊!” 随着一声喊叫,郭开跌跌撞撞冲进赵偃府邸内的密室,他的锦袍已被冷汗浸透。 他撑着膝盖大口喘息,半晌才缓过气来:“大王似乎对巫蛊之事起了疑心,刚调了三城卫戍军封锁宫门,廷尉的人正在逐一审问当夜当值的宫人!” 他说话时,喉结剧烈滚动,眼神中满是惊恐。 闻言,赵偃手中的酒樽坠地,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郭开:“不可能!怎么会......” 话音未落,他突然抄起案上茶盏狠狠砸向墙壁。 第314章 毒谋 此时的郭开额角沁出冷汗,咬牙切齿道:“定是那些替太子说话的老匹夫在背后作祟!还有那个老宫女,前日我见她往廷尉府的方向去...... 公子,不如让我今夜便带人去......” 他一边说着,一边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眼中闪过一丝凶光。 “不可!” 阿福猛地从阴影中窜出,一把按住郭开的手腕:“杀了老宫女,反而会让人觉得是在欲盖弥彰。大王若派人彻查她的死因,咱们苦心经营的局面便会全盘崩塌。” 赵偃闻言猛然转身,衣摆扫落案上竹简:“阿福,那你说该如何是好?郭开,你也别光在那儿干瞪眼,把你平时那些鬼点子都抖出来!” 赵偃此刻的声音中,充满了焦虑和愤怒。 郭开搓着双手,眼珠滴溜溜地转了两圈。 少顷,他脖颈向前一探,开口说道:“既然不能直接杀掉老宫女,那我们可以想办法让她‘病死’。我认识个游方术士,常在邯郸城郊的破庙里栖身。” 说到这儿,他故意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他有本事调配出一种无色无味的毒药,服下后先是倦怠嗜睡,三日后咳血不止,待第七日寅时阳气最弱时......” 然而,还没等郭开说完,阿福就皱着眉头要开口阻拦。 郭开见状,连忙摆了摆手: “这次不亲自动手!咱们只需买通后宫之人,在她每日必喝的安神药里掺毒。 再用百金收买太医院的王侍医,让他在老宫女死后写一个暴病而亡的折子呈上去。届时大王就算起疑,也查不到咱们头上!” 阿福听了,还是觉得不妥,眼珠警惕地扫过密室门缝,确认无人偷听后,压低声音道: “万万不可,不管老宫女如何身死,依旧会加重大王疑心。” 话音未落,阿福掀开袖口,从暗袋里抽出一卷泛黄的帛书。在密密麻麻的字迹间点出一处,然后递给赵偃。 赵偃接过帛书,仔细看了看阿福所指的地方,上面记载着一些关于三年前的事情。 “这是?” 阿福这时候解释道:“大王既然要重审,那我们不妨主动出击,把水搅得更浑一些。公子,你可还记得三年前被太子训斥过的那个膳房管事孙德吗?” 赵偃听了,眯起眼睛,努力回忆着。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道:“我想起来了!是那个克扣宫婢口粮,被赵佾当众杖责二十的家伙?” “正是此人。” 阿福趋前半步,嘴角勾起一抹阴笑:“孙德怀恨在心已久,如今常年在城内的醉仙居借酒消愁。 前日我遣人探听,那厮竟攥着酒壶嚎啕,说什么‘若不是太子断我财路,何至于沦落至此’。 若此时有人‘无意’听到他酒后吐露‘太子指使巫蛊’的秘辛......” 他故意拖长尾音,目光扫过赵偃逐渐舒展的眉头。 郭开一拍大腿:“彩啊!再买通几个市井泼皮在街头传扬,市井百姓最信这些,不出三日,便能传遍邯郸城。 到时候即便大王想翻案,满朝文武和百姓也未必信服!” “好!就依此计行事。 阿福,你明日便去醉仙居安排。记住,要让孙德觉得是天赐良机; 郭开,你盯着那些流言的散播,务必让每个街角都有人议论,事成之后,本公子定有重赏。”赵偃抚掌大笑道,笑声中透露出一股阴险狡诈之气,眼中凶光更甚。 “喏!” “喏!” 两人跪地,齐声应了一声。 赵偃点了点头,然后突然收住笑容,脸色变得阴沉起来,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寒光一闪,将案头竹简劈成两半。 断裂的竹片飞溅而出,其中一片擦过郭开脸颊,划出细细血痕。 他凑近二人,压低声音说道:“本公子的耐心,可比这剑锋更薄。若这次再出纰漏,你们提着脑袋来见我!” 阿福和郭开浑身一颤,连忙再次叩头,异口同声地说道:“小人定当全力以赴,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赵偃这才稍微缓和了一下脸色,挥挥手让他们起身。 而后,阿福慢慢站起身,他的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 “公子,小的还有一记!纵使大王没有废了他的太子之位,小的也有办法让公子荣登赵王之位。” 阿福压低声音,从袖中掏出个油布包,层层打开时,一股陈年霉味扑面而来。 赵偃闻言,心中一动,猛地抬头看向阿福。 而此时的阿福,已展开一卷泛黄的帛书。 那是二十年前秦赵渑池之会的密档,上面详细记载了当时两国之间的种种交易和约定。 帛书末端,赫然写着‘赵若无长君,秦必伐之’。 阿福指尖划过‘质子’二字时,缓缓说道:“公子,若此时秦国提议让赵佾入秦为质,大王为保赵国安宁,不得不应允。而一旦太子离赵......” 赵偃抓起帛书,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狞笑:“阿福,你这刀,比我的剑更狠!” 密室里响起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惊得梁上老鼠窜出,撞落的灰尘纷纷扬扬。 ......... 七日后,咸阳章台宫内。 嬴政独坐于书案前,他缓缓展开手中密报,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冷笑。 密报上的字迹,工整如刻,显然是出自阿福之手:“大王,来年便可向赵国施压,以表‘赵秦之好’为由,邀赵太子入秦。” 嬴政反复摩挲着 “太子” 二字,指甲在纸上划出浅浅的痕迹。 一旁的吕不韦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密报后,突然抚须大笑:“好个一箭双雕!赵佾若入秦为质,赵国大权将来必落入赵偃党羽之手; 若赵王拒绝,我大秦铁骑便能以‘轻慢邦交’之名,名正言顺兴师问罪。”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舆图,指尖重重戳在邯郸城的位置。 与此同时,邯郸城茶楼酒肆里,一段绘声绘色的 “秘闻” 不胫而走。 台下茶客们交头接耳,不时有人倒吸冷气。 当醉醺醺的孙德被狐朋狗友架着跌出醉仙居时,他脚下一滑,整个人撞在青石阶上,正巧被巡街的侍卫撞个正着。 第315章 深宫内的欲望交易 “太子巫蛊... 要弑君...” 含糊不清的呓语混着酒气飘出,侍卫们的脸色瞬间煞白。 不久,孙德在挣扎中被押入大牢。 此时,赵偃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飘落的细雪,若有所思。 他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融化,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的笑。 他转身,将一个箱子交给阿福,箱盖打开的瞬间,里面码放的金饼泛着冷光,足够让孙德在大牢里‘病死’十次。 而此时的龙台宫深处,赵王丹独自一人坐在案前,手中握着新呈上来的证词,望着孙德按满手印的供状,眉头越皱越紧。 他想起赵佾被下令禁足那日,声泪俱下的模样不似作伪。 可如今满朝文武的质疑、市井间流传的巫蛊童谣,以及孙德跪在阶下时笃定的‘小人愿以项上人头担保’的誓言,搅成一团乱麻,让他陷入两难的境地。 赵王丹握着笔的手微微颤抖,笔尖悬在竹简上方迟迟未落。案头堆积的竹简上,弹劾太子的奏疏与保太子的谏言杂乱堆叠,如同他此刻混乱的思绪。 在这烛光的映照下,赵王丹的身影显得有些孤独和犹豫。 良久,他重重叹了口气,笔尖终于缓缓落下,写下了一道旨意:“太子赵佾暂解禁足,仍需闭门思过;巫蛊案暂缓彻查,待冬后再审。” 写完最后一字,他疲惫地靠在椅背上。 当消息传到赵偃耳中时,他正在试穿一件偷偷制成的王袍。 赵偃站在铜镜前,满意地打量着镜中自己身着王袍的模样,心中充满了得意,抬手整理冕旒的动作熟练得如同真正的君王。 阿福望着镜中意气风发的赵偃,低声道:“公子,巫蛊案暂缓,倒是给了我们周旋的时机。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将邯郸城染成一片素白,却掩盖不住暗处涌动的阴谋与杀机。 ......... 咸阳城、相府。 吕不韦择了个时机,以商议秦国政务为由,前往甘泉宫拜见赵姬。 他隔着车帘望着宫墙,思绪飘回到多年前。 “执棋人还是棋子...” 他低声呢喃,忽然想起商人最忌的便是情感羁绊,可他终究还是在这盘大棋里落了子。 马车缓缓停在甘泉宫前,随后吕不韦整理了一下衣冠,稳步踏入宫中。 赵姬早已在殿内等候多时,当她看到吕不韦走进来时,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但在那笑意之中,却又隐隐透着几分急切与期待。 “相邦此次前来,可是有要事相商?”赵姬慵懒地靠在榻上,声音柔媚。 吕不韦心中暗叹,他当然知道赵姬心中所想,面上却堆起恭谨的笑。 他躬身行礼,恭敬道:“太后,如今秦国诸事繁杂,臣特来与太后商议一二。” 说着,他展开一卷帛书,指尖划过 “巴蜀火井”“函谷屯兵” 等批注,余光却瞥见赵姬耳坠轻晃,显然心思并不在政务上。 待到正事商议得差不多了,吕不韦微微沉吟,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随后,他笑着对赵姬说道: “太后,臣除了商议政务之外,还有一事想禀报太后。” “哦?相邦还有何事要禀报本宫?”赵姬支起身子,好奇地看着吕不韦,问道。 吕不韦稍稍靠近赵姬,压低声音说道: “臣此次前来,还为太后带来了一位奇人,此人颇有奇能,或许能为太后解解宫中烦闷。” 赵姬听闻吕不韦所言,顿时来了兴致。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微微挑眉,娇声问道:“哦?是何奇能,竟能入得相邦法眼,不妨说来听听。” 吕不韦此时看着赵姬骤然亮起的眼眸,这眼神他太熟悉了,当年在邯郸的深宅里,她也是这样眼巴巴望着他送来新衣裳。 见状,吕不韦轻轻拍了拍手。 随着他的动作,只见赢摎从门外缓缓走了进来。 今日的赢摎显然是特意收拾过一番,褪去了往日的粗布麻衣。 虽仍穿着朴素,却已全然不见那日的落魄模样。他身姿挺拔,束起的长发下,棱角分明的下颌透着几分铁血之气,倒有几分别样的英气。 只是微微攥紧的双拳,泄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待赢摎走进殿内,他抬眼望见雍容华贵、却又隐隐透着几分寂寞的赵姬,心中紧张不已,喉结不自觉地滚动,连忙伏地叩首,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小人赢摎,见过太后。” 赵姬的目光落在赢摎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只见她嘴角微扬,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弧度,缓声道:“相邦所言的奇人,便是他?他有何奇特之处?” “太后,此人身怀异术,定能让太后大开眼界。 只是此处地方狭小,诸多器具不便摆放,演示起来多有局限,恐扰了太后雅兴。待太后恩准,可让他在合适之地展示,定能让太后尽兴。”吕不韦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解释道。 说着,他向嬴摎递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闻言,赵姬心中愈发好奇,当即点头应允:“既如此,那便依相邦所言吧。” 当晚,赢摎便被安排在赵姬寝宫附近的一处偏殿。 此时,赢摎坐在床榻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脑海中不断回想着吕不韦的叮嘱,心中既忐忑又期待。 ......... 夜幕降临,甘泉宫的宫灯次第熄灭,唯有赵姬寝殿的窗棂漏出一线昏黄烛光。 赵姬斜倚在床榻上,心中却难以平静。 她一直惦记着赢摎的异术,搅得她辗转难眠。 “传赢摎。” 终于,赵姬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唤来了赢摎。嬴摎接到传唤时,不敢有丝毫耽搁,急忙赶往赵姬的寝宫。 当赢摎踏入寝宫时,赵姬正坐在榻上,烛火摇曳,映得她面容愈发妩媚动人。 “扑通” 赢摎跪地时刻意让膝盖重重磕在地上:“小人不知太后召见,有失远迎。” 他俯身叩首,额头触地时闻到一缕若有若无的玫瑰香。 喉结滚动间,他偷眼望去,正对上赵姬含着笑意的眼神,那目光像带着钩子,见此,赢摎不禁咽了咽口水。 第316章 甘泉春梦 “你身怀何奇术,且说来听听。” 赵姬端起茶盏,继续说道:“莫要藏着掖着,哀家可没什么耐心。” 见状,嬴摎心中忐忑,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想起吕不韦的叮嘱:“需让太后信你是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却又要让她瞧出你的妙处。” 于是他微微低头,装出憨厚模样,颤颤巍巍地回答道:“太后,小人这奇术......能以常人难及之法施为,只是太过奇特,恐污了太后耳目。” 他故意将“难及之法”四字咬得含混,像青涩少年般欲言又止。 闻听此言,赵姬轻笑一声,不以为意地说道:“但说无妨,哀家在这宫中,还能有何事未曾见过。” 赢摎犹豫片刻,缓缓开口,将自己的奇术简略说了一番。赵姬听得聚精会神,柳眉微挑,眼中满是惊讶与好奇。 “当真如此神奇?”待赢摎讲完,赵姬迫不及待地问道。 她惊得站起身,锦袍曳地,却浑然不觉。 此时,赢摎又想起吕不韦那句低语: “太后越喜欢你的‘奇术’,你便越要让她觉得,这世上唯有你能解她的寂寞。” 遂,赢摎趁热打铁道:“太后若不信,可亲眼见证。 赵姬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期待,轻笑道:“那便让哀家开开眼界吧。” 随后,赢摎在寝宫内便施展起来。 赵姬斜倚在榻上,起初还带着几分矜持,轻托香腮。 可随着嬴摎的动作,她不禁瞪大了眼睛,朱唇微张,脸上满是震惊之色。 屋内弥漫着淡淡的香气,与急促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气氛愈发暧昧。这一夜,甘泉宫的宫墙仿佛隔绝了外界,赵姬与赢摎共度,彻底沉沦其中。 她从未想过世间竟有如此妙人,能带给她这般前所未有的欢愉,过往的寂寞,在这一刻都被抛诸脑后。 对于赢摎,赵姬满心满意,看向他的眼神中满是痴迷与眷恋。 翌日清晨,赵姬容光焕发,她嘴角含笑,眼波流转间满是春意,对跪在一旁的赢摎露出满意的神色。 随后,她的指尖轻点过他棱角分明的下颌,声音柔媚:“倒真是个会解闷的。” 说罢,她指尖轻叩案几,思索片刻后朱唇微启: “宣相邦即刻入宫。” “喏。” 殿外宫娥俯了俯身,随后疾步而去。 当吕不韦踩着晨露匆匆赶来时,额间还带着细密的汗珠。踏入寝宫,他一眼便看到赵姬眉眼间藏不住的喜悦,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 面上却依旧恭敬无比,躬身行礼道:“臣参见太后。” 赵姬倚在榻上,眼中满是赞赏:“相邦,你倒是寻了个妙人。” 吕不韦心中一喜,却不动声色,连忙再次躬身道:“能博得太后欢心,实乃臣之荣幸。只是此人身份特殊,留在宫中恐惹人非议。” “那相邦对此有何打算?”赵姬微微皱眉,显然对吕不韦的顾虑有所不满。 吕不韦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枚竹简,竹简边缘还带着新鲜的刻痕,正是一枚新开具的‘验’。 他上前几步,将竹简呈给赵姬,低声道:“臣以为,可令其假受宫刑,拔去胡子,再为他改个名字。” 他指着竹简上写就的“嫪隐”二字,声音压得极低: “如此一来,既合宫规,又能掩人耳目,让他留在太后身边,也好侍奉太后。” 赵姬盯着那两个字良久,忽然轻笑出声:“就依相邦所言。” 她伸手接过竹简,指尖轻抚过 “嫪隐” 二字,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 晨光透过窗户洒在两人身上,这看似平和的对话背后,一场隐秘的谋划已然成型,而这,也将在秦国朝堂掀起一场巨大的波澜。 很快,吕不韦便立刻着手安排此事。 随着一声尖锐的锣响,家宰扯着嗓子宣布:“舍人嬴摎冒犯秦律,即刻施以宫刑,逐出相府!”消息一经传出,相府上下顿时议论纷纷。 膳房里,老厨子一边剁着肉,一边压低声音:“前日还见他帮夫人搬琴,怎就犯了大罪?” 话音未落,家宰的皮鞭突然甩在门框上,吓得众人慌忙散开。 在吕不韦的威压之下,没有人敢继续过多地去探究此事的真相。 接着,赢摎被带到一间密室之中,按照事先安排好的计划,几个身形魁梧的家仆站在赢摎面前,将对赢摎实施了一场假的宫刑。 整个过程中,赢摎心中翻涌着无尽的屈辱与紧张,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却努力挺直脊背,配合着这场戏码,只任行刑之人拔光了他的胡子。 不知过了多久,这场屈辱的闹剧终于结束,此刻,赢摎的下巴变得光滑如镜,原本浓密的胡子已经消失不见。 他的面容看起来有了些许变化,显得更加苍白和憔悴。 少顷,密室的门再度开启,吕不韦亲自来到赢摎面前。 他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赢摎,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与警惕。赢摎则低着头,额角冷汗涔涔而下,不敢与吕不韦对视。 良久,吕不韦低沉而威严的声音在密室中回荡:“从今日起,你便不再是赢摎,而是嫪隐。隐去过去的一切,包括你的身份、你的名字,甚至你的记忆。 过往种种,皆如过眼云烟,需尽数抛却。” 他上前一步,伸手托起嫪隐的下巴,迫使他抬头直视自己。 四目相接的瞬间,嫪隐在吕不韦深邃的眼眸中,看到了自己扭曲的倒影,以及深不见底的权谋。 “往后,你要好生侍奉太后,讨得太后欢心。这是你飞黄腾达的机缘,亦是你唯一的生路。若有差池......” “莫怪本相府无情。”说着,吕不韦指尖骤然发力,嫪隐的喉间发出闷哼。 话音刚落,嫪隐已重重叩首在地,应道:“相邦大恩,嫪隐没齿难忘,嫪隐定当不负相邦所托,万死不辞!” 此刻,命运的齿轮已经转动,他知道,自己的未来将永远与甘泉宫的红墙、太后的笑意,还有吕不韦深不可测的权谋,紧紧纠缠在一起。 第317章 犀骑震野 而这场精心策划的戏码,不过是更大棋局的第一步,在权力的漩涡中,没有人能独善其身。 此后,赢摎便以全新的身份,彻底隐匿在宫中。 他改头换面,成为了嫪隐,全心全意地陪伴在赵姬身旁。 这位没落宗室子弟深谙宫廷生存之道,他知道何时该垂首敛目,何时该抬眼含笑。 每当赵姬晨起梳妆,他总能适时递上温热的蜜水;暮色降临时,又会在回廊转角处备好熏香的披风。 那些尘封在记忆里的王室礼仪,此刻化作讨好太后的利器。 而赵姬,也对他宠爱有加。 “瞧你这记性。” 赵姬指尖划过他新长出的胡茬,笑得眼波流转,嫪隐顺势握住那只戴着翡翠镯子的手。 一日,赵姬慵懒地斜倚在榻上,眼神迷离地看着嫪隐。 她嘴角含笑,轻声问道:“嫪隐啊,你且说说,还有何新奇玩意儿能逗本宫开心?” 嫪隐叩首,恭敬地回道:“太后,小人还有些民间趣事,定能让太后开怀一笑。” 说罢,便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赵姬听得如痴如醉。 随后,他又从袖中取出个胡桃木匣子,打开时竟是机关精巧的百戏人偶。 随着指尖拨动,彩绸翻飞间,人偶忽而化作持剑的侠士,忽而变作扑蝶的仕女。 赵姬看得入神,不时发出清脆的笑声。 而吕不韦,默默看着自己精心策划的这一切,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 他知道,自己已经踏入了一场危险的棋局,往后只能小心翼翼,步步为营,稍有不慎,便可能满盘皆输。 这场局中局,究竟是解脱的契机,还是更深的泥潭? 但此刻,他也只能寄希望于嫪隐能彻底满足赵姬,从而让自己与赵姬那段复杂危险的关系中彻底解脱出来。 而后在秦国的朝堂局势中,继续稳固自己的权势与地位。 “相邦,魏使求见。” 家宰的声音,打断了吕不韦的思绪。 他对着铜镜整理冠带,瞥见鬓角新添的白发,想起商君书里的话:“恃人不如自恃也。” 这场始于权谋的局,早已分不清谁是执棋人,谁又是棋子。 ......... 三个月,转瞬即逝,时间来到秦王嬴政元年,三月。 三月的风,裹着寒意掠过鬼谷学苑后山,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此刻的秦臻,站立在观武台的顶端,望着下方那支整装待发、气势磅礴的千人队伍。 在这漫长的训练期间,秦臻几乎没有离开过后山半步,他日夜坚守在这里,熬红的双眼见证着这些士兵的蜕变。 手背也因频繁书写训练方案而布满冻疮,却始终未曾有过一丝懈怠。 “传令,演练开始!” 秦臻的转头看向身旁的涉英,话音未落,号角声已骤然响起。 随着令旗挥动,首先登场的是犀牛战阵。 只见二十头披挂重甲的犀牛,踏着整齐的鼓点向前推进,厚重的身躯在土地上留下深深的蹄印。 而在犀牛的背上,驭兽兵稳稳坐在特制的铁架鞍上,手中紧握着操控青铜弩机的绳索,眼神锐利,死死盯着百步之外的草人目标。 “嗖” 当犀牛战阵逼近靶区,震耳欲聋的鼓点突然转为急促的节奏。驭兽兵们拉动绳索,箭矢疾驰而出,射向百步外的草人。 刹那间,箭矢穿透草人的身体,扬起一阵草屑,部分草人被巨大的冲击力掀翻在地,惊起一片尘土。 突然,右侧山谷传来此起彼伏的铜锣声,模拟敌军的火把在林间熊熊燃起。 见此,驭兽兵们立刻吹响骨哨,迅速变换队形,犀牛群如同训练无数次那般,眨眼间便组成了一个紧密的锥形阵。 为首的犀牛昂首怒吼,尖锐的犀角泛着寒芒,直扑 “敌营”。 驭兽兵李二牛青筋暴起,将腰间青铜兽铃摇得叮当作响。他扯开嗓子,嘶吼着发出一串特殊的指令。 “嘿!冲!” 他的声音充满力量,让人不禁为之振奋。手中那根浸透了盐水的鹿皮长杆,在空中挥舞得虎虎生风。 杆头的铜铃撞击声与犀牛的脚步声、战鼓声融为一体。 而犀牛仿佛也听懂了他的召唤,鼻孔喷出粗气,四肢肌肉紧绷,速度骤然加快,以势不可挡地气势向前冲去。 在犀牛群的身后,扬起了一片尘土,这片尘土遮天蔽日,仿佛要将整个“敌营”都吞噬进去。 在尘土飞扬中,李二牛手持长刃,寒光一闪,精准割断了预设在 “敌营” 前的绊马索。 犀牛群趁机发起最后的冲锋,前排犀牛用锋利的犀角撞碎木制拒马,后排驭兽兵则操纵弩机向 “敌军” 投射火矢,模拟战场上的箭雨火海。 一时间,“敌营” 内火光冲天,整个后山仿佛化作真正的战场。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三百骑兵如风一般,突然从斜刺里杀出,迅速掠过校场。 他们身着的玄铁锁子甲,展示着令人惊叹的骑术。 “看!” 王贲激动地拽了拽秦臻的衣袖,手指着前方:“那个小个子!” 只见一个身材瘦小的骑兵单手持盾,身姿轻盈如燕。那盾牌就像他身体的一部分,灵活地格挡着空中飞来的 “飞箭”,盾牌与箭矢碰撞时,迸发出耀眼的火花; 另一位骑兵则展现出惊人的柔韧性,他一个倒挂金钩,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伸手轻松拾取地上的令牌。众人见状,不禁发出一阵惊呼; 更有甚者,在疾驰中完成三次连续弯弓,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弓弦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箭箭命中百米外的靶心,箭尾的羽毛在风中猎猎作响。 匈奴老骑手阿古达木站在一旁,腰间的青铜腰牌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他抚须大笑,笑声爽朗而豪迈: “这群娃娃,如今比草原上的狼崽子还凶!当年我在阴山遇见这般骑手,怕是要连夜卷着帐篷逃命!” 他用带着浓重草原口音的秦语喊道,眼中满是赞赏。 说着,他情不自禁地挥舞起手中的马鞭,在空中甩出清脆的声响,仿佛也想加入这场激烈的演练。 第318章 猛火秘炼 演练的高潮,出现在两军“遭遇”之时。 只见骑兵们,呈雁形阵迅速迂回到犀牛战阵的侧翼,与之相互呼应,马蹄声与风声交织在一起,宛如一首激昂的战歌。 犀牛阵则以厚重身躯正面冲击,展现出强大的冲击力,同时,青铜弩机不断发射,持续压制 “敌军”。 当模拟的攻城器械出现时,骑兵迅速做出反应,突然分散成小队,从马背上解下用油布层层包裹的陶罐。 “放!” 随着秦臻一声令下,士兵们齐声高呼,奋力将手中的陶罐掷出。 “砰” 陶罐砸在“城墙”上轰然碎裂,浓稠的黑油瞬间泼洒而出。 这些由巴蜀火井之油与松脂熬炼而成的猛火油,遇风即燃,眨眼间便在木质城墙上腾起数丈高的烈焰。 负责防守的“敌军”见状,急忙手持湿布扑火,然而他们越是奋力扑救,火苗反而窜得更高。 原来,秦臻早命人在黑油中混入了磷粉,磷粉遇水后会产生剧烈的化学反应,导致火势更加凶猛。 浓烟滚滚中,城墙木质结构在烈焰的灼烧下发出令人牙酸的爆裂声,仿佛随时都会崩塌。 犀牛战阵抓住时机,以雷霆万钧之势加速冲撞。 李二牛在犀背上挥舞赤铜令旗,指挥巨兽撞向燃烧的城门。 八头犀牛同时发出震天嘶吼,湿牛皮包裹的犀角在火光中泛着暗红,踏着整齐的鼓点,狠狠撞在焦黑的城门上。 “轰隆” 在一声声巨响中,三道碗口粗的门闩应声而断,厚重的城门轰然倒塌,扬起漫天烟尘。 观武台上,王贲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后退半步,他腰间的佩剑几乎要出鞘。 他瞪大了眼睛,满脸惊愕地看着那倒塌的城门,喃喃道:“这... 这黑油竟比火攻更凶猛!臻兄,你何时......” 王贲喉结滚动,面容扭曲成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秦臻,却见对方神色从容,披风在火光中猎猎作响。 秦臻望着战场上蔓延的火势,眼中跳动的火苗与嘴角的笑意相互映衬:“数月前,我命人寻访到巴郡擅炼火油的方士。” 他抬手指着燃烧的城墙,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的烧伤疤痕,那是亲自参与炼制时留下的印记: “普通火油虽能助燃,但难以持久。但加入巴蜀特产的磷石研磨成粉后,这火油便有了遇水则炽,遇风更烈的特性。”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截焦黑的麻布残片,上面还残留着磷粉燃烧后的痕迹 “若再裹上浸油麻布投掷,风助火势,三日三夜都难扑灭,堪称攻城破阵的利器。” 阿古达木这时候猛地扯下腰间酒囊,仰头痛饮。 酒水顺着虬结的胡须滴落:“草原上的萨满也唤不出这般烈火!秦人,果然藏着能烧穿云层的智慧!” 他的赞叹声中,演练场上的火势愈发猛烈,照亮了所有人震惊又兴奋的面容。 闻言,王贲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去年咸阳酒肆,有赵国伶人借献舞之机,用胡笳曲传递密信。六国细作无孔不入,防不胜防。 此等秘术若被他们探得,非但我等心血尽毁,大秦一统山河的宏图......”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仍在燃烧的模拟城墙,眉间的忧虑愈发浓重。 “王兄尽管放心。” 秦臻立刻会意,伸手按住王贲的手臂:“关于此次炼制之事,在下已经提前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羊皮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血字契约:“所有参与炼制之人,已命人以血契为引,若有泄密,必遭天谴。” 说罢,他指向不远处的工尉府:“况且,工尉府工坊亦布下天罗地网,方圆百步之内埋有连环弩机,一旦触发,箭矢如雨,有来无回。” “如此甚好!”王贲长舒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他看着战场上如猛虎下山的骑兵与犀牛,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他的思绪不禁飘回少年时,在函谷立下的誓言,此刻,胸腔里燃起久违的热血:“有此神兵利器,六国城墙何足道哉!” 就在这时,训练场上突然响起了一阵激昂的战鼓声。 伴随着战鼓的节奏,骑兵们高举着绘有玄鸟图腾的战旗,与犀牛战阵迅速会合。 只见他们紧密地排列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尖锐的锋矢阵。 骑兵在两翼展开,如锋利的刀刃;犀牛居中,如坚实的矛头。 整个阵型气势如虹,仿佛能撕裂一切阻挡。 秦臻站在观武台上,高举令旗猛地一挥:“杀!” 刹那间,马蹄声、犀吼声、战鼓声、士兵的呐喊声交织在一起,响彻云霄,朝着最后的目标发起总攻。 ......... 演练结束后,最后一声战鼓的余韵消散在暮色里,原本喧闹的校场逐渐安静下来。 千人队伍在观武台前列成方阵,他们身姿挺拔,尽管每个人的身上都沾满了汗水与泥土混合的痕迹,衣摆被火燎出焦黑的破洞,甲胄上还留着演练时的碰撞凹痕,但他们被硝烟熏黑的脸上却腾起灼人的英气。 那些浸透汗渍的甲片下,跳动着比烈日更炽热的军魂,就连战马都昂首嘶鸣,前蹄不安地刨着地面,仿佛还未从战斗中回过神来。 秦臻缓步走下高台,他踏着满地箭镞与折断的戈矛,在队列间穿行。 他驻足在李二牛面前,这位力大无穷的士兵,此刻竟能单手将三百石强弩拉成满月。 他如今已能娴熟操控犀牛背上的巨弩,掌心的老茧层层堆叠,摸上去如同砂纸。那是日夜训练的见证。 “好小子!” 秦臻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下次让你的犀牛尝尝真正的战场!” 闻言,李二牛黝黑的脸上绽开笑容,露出一口白牙,胸前的青铜兽铃随着笑声轻轻晃动。 不远处,那位曾在训练时险些落马的年轻骑兵,此刻身姿挺拔,腰间新配的弯刀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寒光,眼神中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第319章 鬼谷遗策 “诸位!” 秦臻再次跃上高台,声音响彻整个山谷:“三个月前,诸君初临此地,或有惶惑。然今时今日,汝等已脱胎换骨,淬炼成大秦锐卒,锋芒无匹! 明日,王驾将至,当于此地亲阅! 汝等当展雄姿,彰显大秦军威,令大王亲眼目睹这新锐之师的雷霆之势!” “锵~~~” 接着,秦臻猛地抽出佩剑,挥剑劈向身旁木靶,木屑纷飞间,剑锋一转,直指东方天际: “更要让山东六国知道,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大秦铁骑所踏之处,皆为大秦疆土!” 秦臻的声音愈发激昂,这句话如燎原星火,瞬间点燃了千人方阵的热血。 前排的百夫长青筋暴起,率先抽出长剑高举过头: “大秦!必胜!风!风!风!” “大秦!必胜!风!风!风!” “大秦!必胜!风!风!风!” 回应声从方阵前排层层向后推进,士兵们高举戈矛,铠甲碰撞声与呼喊声交织,这呼喊声震耳欲聋,惊起远处山林中的飞鸟,它们在空中盘旋,似乎也被这激昂的士气所震撼。 整齐的呼喊声中,每一个人的眼中都燃烧着炽热的火焰,那是对荣耀的渴望,是为大秦征战四方的决心。 当晚,特训场燃烧的篝火,彻夜未熄。 跳动的火焰映照着士兵们年轻而坚毅的脸庞,他们卸下铠甲,围坐在一起,分享着训练的酸甜苦辣。 “还记得那次被犀牛顶翻铁架鞍吗?” 一个老兵笑着推搡身旁的同伴:“你摔在泥坑里的样子,活像只落汤鸡!” 众人哄笑起来,笑声中带着劫后余生的畅快。 有人掏出酒囊,辛辣的酒液在士兵们手中传递,每个人都只抿一小口,却足以驱散训练的疲惫。 角落里,几个年轻士兵凑在一起,用树枝在地上比划着白天演练的阵型。 “要是城门两侧再加两队弩手...” 其中一人话音未落,立刻有人反驳:“可犀牛冲锋时扬起的尘土会影响视线!” 他们争得面红耳赤,最后却又相视大笑,眼中满是对战术精进的渴望。 篝火旁,笑声、歌声、呼喊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充满活力与激情的画面。 不知谁捡起块陶片,敲击着盾牌唱起了那首古老的战歌。 苍凉的歌声从低沉渐至高亢:“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起初是零星的独唱,渐渐有人用佩剑敲打铠甲伴奏,有人用靴子踏地应和节奏。 当 “与子偕行” 的副歌响起时,整个营地化作沸腾的海洋,千人合唱的声浪直冲云霄。 歌声里裹挟着秦人世代相传的倔强与骄傲,那些在渭水河畔耕作的祖辈,在函谷关下戍守的父兄,仿佛都化作音符,在篝火上空盘旋。 火光中,秦臻与王贲站在稍远处,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他看着士兵们相互擦拭伤口,分享着风干的肉脯; 看着年轻骑兵将捡到的飞鸟羽毛插在头盔上,得意地向同伴炫耀; 看着阿古达木手把手教他们打磨箭头,嘴里念叨着:“战场上差之毫厘便是生死之别”。 这一刻,跳动的火焰不仅照亮了士兵们的脸庞,更照亮了大秦未来的征途。 在这个夜晚,士兵们用自己的方式,表达着对大秦的忠诚和对胜利的渴望。 秦臻和王贲并肩而立,望着漫天繁星。 王贲摩挲着护腕上的饕餮纹饰,喉结上下滚动了数次,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 “臻兄。” 他突然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身旁神色沉静的秦臻,开口问道:“我一直想不明白,你究竟是如何想到将犀牛、骑兵与黑油三者相结合的?这般奇思妙想,当真闻所未闻!” 说着,他攥紧腰间剑柄,眼中满是钦佩与困惑: “自打与你相识后,我便知你胸中藏兵书,可这次......” 秦臻望着远处忽明忽暗的篝火堆,嘴角微微上扬,从怀中掏出一卷泛黄的帛书。 展开的刹那,只见那帛书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和修改的痕迹,红色的朱砂与黑色的墨迹相互交错,显然是经过了无数个日夜的反复琢磨和推敲。 “此乃吾师鬼谷子留下的 《八阵图》 残卷。” 秦臻指尖划过帛书上残缺的卦象图,解释道:“当年在云梦泽畔,吾师曾说‘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我结合当今战局,反复推演,将犀牛的冲击力比作山岳崩塌、骑兵的机动性视为疾风骤雨,再辅以巴蜀黑油的烈焰焚天......” 他突然顿住,目光越过王贲,落在了不远处训练场上那些正在擦拭兵器的士兵身上,眼神中透露出一种坚定和自信: “六国合纵看似坚不可摧,实则各怀心思。只要我们敢为人先,敢于创新,大秦铁骑必能踏破山河,无往不利” 王贲听了秦臻的话,心中涌起一股豪迈之情。 随后他重重点了点头,胸中热血翻涌,忍不住向前半步,重重拍了拍秦臻的肩膀:“彩!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自商君变法后,秦人便不信天命,只信手中刀剑!” ......... 黎明破晓时分,千人队伍早已整齐排列在营帐前,身着铠甲,整装待发。 马蹄声、犀角碰撞声与整齐的脚步声交织,宛如一首战歌,在山谷间久久回荡。 士兵们身姿挺拔,眼神中充满期待与坚毅,仿佛随时准备迎接检阅。 而在章台宫中,嬴政已然准备妥当,正欲前往鬼谷学苑后山。 他抬手轻抚腰间的鹿卢剑,嘴角勾起一抹期待的笑容。 车驾即将启程之际,他望向鬼谷学苑后山的方向,低声自语:“秦之锐士,当如星火燎原。” 话音落下,车轮滚滚,向着充满未知与期待的训练场疾驰而去。 待朝阳初升,嬴政的辂车转过最后一道山坳时,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骤然停歇。眼前的景象让人为之震撼。 前方,千人方阵的气势瞬间扑面而来,让人不禁屏息凝神。 第320章 千军演武惊王驾 犀牛铁甲在朝阳的映照下,泛着冷冽的青芒; 骑兵们身披玄铁锁子甲,他们的呼吸声整齐划一,竟压过了林间的鸟鸣。 嬴政身着玄色王袍,在二百余亲卫的簇拥下,缓缓步入观武场。威压,随着他的脚步扩散开来,所到之处,将士们的身姿愈发挺拔。 他的目光扫视着眼前这支严阵以待的千人队伍,心中充满了期待。 就在这时,嬴政微微前倾身子,目光落在了千人队伍前那个负手而立的身影上。 只见秦臻一袭素白深衣,在千人甲胄的映衬下,清雅脱俗却又气场全开。 他腰间未佩刀剑,只悬着一枚云雷纹玉佩,周身散发着从容不迫的气度,自有一股掌控全局的气势。 见嬴政到来,秦臻立刻上前行礼:“臣,恭迎大王!” 嬴政快步上前,伸手亲自将秦臻扶起,眼中流露出敬重与欣喜:“先生无需多礼,三月不见,先生可安好? 今日,寡人终于能亲眼目睹先生训练的精锐之师,心中甚是激动!” 他的声音虽沉稳,却难掩其中的震颤。 “承蒙大王挂念,臣一切安好。 这支队伍,正是臣为大王精心准备的惊喜,还望大王检阅!”秦臻微笑着回应道。 此时,王贲率领着众将士整齐地拜倒在地,齐声高呼:“拜见大王!” 嬴政点了点头,然后迈步登上观武台,在主位上稳稳落座。 他环顾四周,看着台下严阵以待的军队,最后落在秦臻手持令旗的身影上。 紧接着,嬴政抬手示意,得到指令后,三十六面牛皮战鼓同时擂响。 随着鼓声的响起,一场震撼人心的军事演练正式拉开帷幕。 秦臻站在指挥台上,手中紧握着令旗,注视着前方的模拟敌阵。随着第三通鼓点擂响,三十头犀牛轰然踏步而出。 它们脖颈处的青铜铃齐声震颤,发出沉闷的轰鸣,与战鼓声混作一团。 巨兽每迈出一步,地面都随之凹陷,宛如一座移动的钢铁城墙,朝着模拟敌阵缓缓推进。 犀牛背上的驭兽兵们目光如鹰,紧紧锁定着前方的目标。手中的青铜弩机闪烁着寒光,弓弦紧绷,蓄势待发。 “放!” 当进入射程范围后,秦臻毫不犹豫地挥动令旗,高声喊道。 刹那间,驭兽兵手中的青铜弩机骤然嗡鸣,箭矢破空声中,瞬间将模拟敌阵的草人射得千疮百孔。 草人身上的稻草漫天飞舞,有的甚至被巨大的冲击力掀翻在地,露出内部填充的麻絮。 嬴政看得双目圆睁,情不自禁地拍案而起,案上的青铜酒樽应声翻倒,大声喝彩道:“彩!好一个犀牛战阵!此阵进可破坚城,退可守险隘! 如此威力,足以令敌军闻风丧胆!这战阵当真妙极!” 就在他话音未落之际,校场西侧突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三百骑兵自烟尘中疾驰而出。 他们身上的玄铁锁子甲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精湛的骑术令人叹为观止,一气呵成。 阵列最前方的游骑突然加速,俯身摘取地上的旗帜,动作行云流水; 几乎同一时刻,第二列骑兵齐刷刷挽弓,十二张角弓同时拉开,弓弦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箭矢离弦的瞬间,十二支箭矢破空而出,箭无虚发,精准命中远处的靶心。 骑兵们还不时变换阵型,时而呈雁形阵,时而变为锥形阵,犀牛战阵厚重如墙,骑兵灵动如风,两者相互呼应,展现出强大的协同作战能力。 嬴政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演武场,高声赞叹:“此阵竟能将骑射之利与重甲之威融为一体! 先生训练的骑兵,骑术之精、配合之妙,远超寡人之想象!有此骑兵,大秦铁骑必能纵横天下、所向披靡!” 嬴政的赞叹声中,满是难以抑制的狂喜。 话音未落,演武场西北角突然响起急促的号角声。 只见三十名骑兵组成的突击小队,他们的马鞍两侧都悬挂着陶制火罐,罐身缠绕着浸满桐油的麻绳。 随着秦臻一声令下,骑兵们突然加速,在距离模拟城墙十丈处,他们同时扬鞭,战马长嘶着立起,骑手们借着这股冲力,将火罐奋力掷出。 陶罐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带着呼啸声狠狠砸在城墙上。 “砰” 陶罐砸在城墙上碎裂,猛火油瞬间泼洒而出,遇风即燃。 热浪裹挟着浓烟扑面而来,观武台上的众人被呛得咳嗽不止,却都死死盯着战场,不愿错过分毫。 模拟城墙上的草人瞬间被烈焰吞没,在狂风中扭曲成焦黑的残骸,火焰中不时迸发出青紫色的火星,那是磷粉在剧烈燃烧。 与此同时,剩下的骑兵们并没有丝毫停顿。 他们齐声呐喊,与犀牛阵迅速合流。 李二牛在犀背上挥舞着赤红令旗,三十头犀牛踏着整齐的鼓点,与骑兵们组成三十丈长的锋矢阵,再次向模拟城墙发起冲锋。 嬴政站在高处,屏住呼吸,双手紧握栏杆,身体不自觉地前倾,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当李二牛带领的犀牛阵撞开最后一道防线时,巨大的轰鸣声中,少年秦王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这笑声响彻整个战场,惊起了林间的群鸟: “彩!彩!彩!” 嬴政的笑声中,满是少年得志的豪迈:“好一个雷霆之师!先生当真将《八阵图》化腐朽为神奇!有此强军,何愁六国不亡!” 说着竟不顾秦王威仪,用力拍了拍身旁月泓与刘高肩膀,他眼中迸发的神采,恰似咸阳宫阙永不熄灭的烛火。 ......... 演练结束,硝烟尚未散尽,秦臻已领着千人队伍整齐排列在观武台前,有人脖颈处还挂着未擦净的硝烟痕迹,却都如标枪般笔直挺立,等待着嬴政的检阅。 嬴政缓缓从观武台上走下来,待走到秦臻面前时,他忽然抬手按住对方欲行大礼的臂膀。 指尖触到秦臻袖口因日夜操劳磨出的毛边,语气中带着难掩的赞赏:“先生这三月,果然不负寡人所望。” 第321章 人心为刃,岱宗之约 随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仍在燃烧的模拟城墙残垣上,继续说道: “这猛火油的威力、犀牛阵的凶猛,还有骑兵那奇诡的战法......” 嬴政眯起眼睛,仿佛已经看到六国城池在这虎狼之师前颤抖的模样:“六国若见此军,恐怕连城门都不敢开。” 闻言,秦臻躬身行礼:“大王谬赞。此乃将士们日夜苦练之功,臣不过略施小计罢了。” 此刻,阳光洒在士兵们的铠甲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他们身上的汗水蒸腾成雾,却无一人稍作晃动,前排的弩手仍保持着拉弦的姿势,每个人都笔直地站立着。 嬴政缓步穿行在军阵之间,甲胄相撞的轻响、粗重的喘息声、偶尔的兵器坠地声,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他驻足在一名满脸硝烟的驭兽兵面前,对方脖颈处还留着犀牛缰绳勒出的红痕,却挺直脊背与君王对视。 嬴政伸手抚过士兵胸前的青铜护心镜,镜中倒映着残阳与战士坚毅的面容。 “诸位将士!” 嬴政突然跃上战车,声音响彻整个训练场:“今观诸位虎狼之姿、雷霆之势,当真不负 “大秦锐士” 之名!” 说罢,他抽出腰间鹿卢剑,剑锋直指苍穹: “昔日商君变法,铸我大秦魂魄;今日诸君苦练,砺我虎狼之师! 待到他日金戈挥舞之时,必使崤函之外烽烟尽熄,有此雄师在手,何愁九州天下不纳王土?” 士兵们被嬴政的话语所激励,沸腾的热血冲上心头。 李二牛率先将犀角号角抵在唇边,吹出震天长鸣; 年轻骑兵高举弯刀,刀刃反射着残阳; 全体将士齐声高呼,声浪排山倒海:“大秦!必胜!大秦!必胜!” 呼声中,远处的山峦仿佛都在震颤,惊得栖息的飞鸟成群掠过天空,与地上如钢铁洪流般的军阵,共同绘就一幅气吞山河的壮阔图景。 暮色漫过演武场的断壁残垣,嬴政踏着满地焦土与箭矢残骸,缓步来到李二牛面前。 他紧紧盯着李二牛那布满老茧的双手:“驾驭犀牛,可比驾驭烈马难? 李二牛抬头的瞬间,看见君王眼中跳动的火光,比训练场的篝火更炽烈。 “回禀大王。驾驭犀牛,确实要比驾驭烈马难。” 随后他单膝跪地,喉结滚动,坚定道:“但左庶长说了,只要心中有大秦山河,再难的路也能踏出坦途。” 闻言,嬴政忽然转身,踏着满地焦土向秦臻走来。 他的目光扫过士兵们染血的粗布带、结茧的手掌,最后落在秦臻袖口露出的烧伤疤痕上。 那道新添的疤痕蜿蜒至腕间,与四年前留下的旧伤交织成网。 四年前,秦臻在安邑为护他突围,被刺客所伤;如今,那道疤痕旁又添了新痕,是调试猛火油时被灼的印记。 “先生教他们驾驭猛兽,可曾想过。” 嬴政缓步上前,冕旒下的眼神灼热:“自己才是这世间最锋利的刃?” 山风掠过演武场,将秦臻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他屈身行礼:“臣只愿这把刃,能劈开六国合纵的迷雾。” 闻言,嬴政忽然上前一步,握住秦臻的手腕。 当他的指腹触到那些凹凸不平的疤痕时,声音泛起丝丝动容:“寡人听闻先生数月未离后山,今日所见......” 他的目光扫过秦臻熬红的双眼、染着油垢的衣领:“这双手何止握得笔杆,更握住了大秦未来!” 言罢,嬴政缓缓向后退了三步。 少年秦王猛然撩起广袖,然后当着全军将士的面,竟以标准的稽首大礼重重伏于地面,郑重向秦臻行了一个弟子礼。 像极了八年前在邯郸行拜师礼时,眼中闪烁的求知光芒。 “今日所见,胜过百卷兵书。” 他的声音闷在泥土里,却清晰地传进每一个士兵的耳朵:“先生告诉寡人,何谓强军,何谓破局!” 话音未落,演武场上的喧嚣骤然消失,唯有远处未熄的篝火在风中噼啪作响。 见状,秦臻单膝跪地,连忙扶起嬴政。 “刘高!”待嬴政起身后,突然高声呼喊。 话音刚落,只见刘高捧着剑匣,膝行上前。 檀香木剑匣打开的刹那,寒芒骤起,剑柄上镶嵌的和田玉,在火光中温润如血。这柄剑,正是昔年义渠王征战西戎时的佩剑 —— “焚星”。 剑鞘上的饕餮纹还凝结着古义渠的风雪,剑身上的血槽里曾浸满义渠王的热血,此刻却要承载新的使命。 “先生八载授业,教授寡人治国之道、兵法权谋、更授大秦强军之策。” 嬴政接过“焚星”,随后双手持剑,递到秦臻身前:“昔年此剑见证义渠归秦,今赠予先生,愿它随先生剑锋所指,扫平六国,成万世之业!” 接着,嬴政忽然单膝跪地,双手将剑举过头顶:“待六国毕,天下一,先生当与寡人共登岱宗,勒石封禅!” 这句话不仅是誓言,更是穿透时空的邀约,仿佛能看到未来的泰山之巅,君臣二人俯瞰着统一的山河。 秦臻闻言,喉头滚动,跪地接过佩剑。 郑重道:“臣定不负大王所托,持此剑,斩尽一切阻碍大秦一统的荆棘!” 当他抬头时,他的目光与嬴政交汇在一起,他发现,少年秦王眼中跃动的火焰,比猛火油更炽热,那是将九州山河纳入囊中的磅礴野心。 此时,一颗流星划破天际,坠向东方六国的方向。 秦臻望着嬴政眼中倒映的火光,忽然想起鬼谷子曾说:“捭之者,开也,言也,阳也;阖之者,闭也,默也,阴也。” 而眼前的少年君王瞳孔里跳动着两簇火焰,正以铁血为开,以谋略为阖,在这乱世中辟出一条阳谋大道。 山风呼啸着吹过观武场,卷起了两人的衣袍。 嬴政腰间螭纹玉珏与秦臻的云雷纹玉佩在风中轻碰,发出清越鸣响,恰似君臣二人此刻心意相通的共鸣。 李二牛望着这一幕,忽然想起训练时秦臻说过的话:“真正的兵器,不是青铜戈矛,是人心。” 第322章 雄图与无奈 此刻,他望着嬴政屈身相敬的背影,终于明白,大秦虎狼之师,锻造它的不只是淬火的兵刃,更是君臣相契的信念。 嬴政这时指着远处连绵的山脉:“先生看那太行,恰似大秦利剑的剑锋;再看漳水,便是系在剑柄的红绸。” 说着,他拾起地上一枚断箭,在沙土上划出六国疆域: “待平定天下,寡人要在每座关隘刻上‘秦’字,让后世子孙知道,这万里河山如何一寸寸纳入大秦版图!” “当年商君在栎阳南门立木,靠的是信;如今大王得此强军,凭的是明。臣愿为大王执鞭坠镫,让这‘明’与‘信’,化作照耀九州的烈日。”秦臻坚定的说道。 言罢,嬴政与秦臻相视而笑。 他们身后,是千人方阵挺直的脊梁,远处是六国尚未征服的山河,而他们的双手,正握着大秦的现在与未来。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观武场上,给这场盛大的演练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嬴政与秦臻并肩而立,望着眼前这支精锐之师,心中满是豪情。 嬴政凝视着阵列中寒光凛凛的戈矛,忽然忆起幼年在邯郸为质时,曾隔着城墙眺望过赵国铁骑。 而眼前这支大秦锐士,青铜戟的锋芒比赵国的兵器更凛冽,玄甲上凝结的血锈见证着无数次严苛训练,每一道划痕都在诉说着与当年截然不同的肃杀之气。 此时,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在诉说着大秦铁骑未来将踏破山河的壮志。 暮色渐浓时,嬴政的辂车缓缓返程。 然而,少年君主却频频回首,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演武场上那个依旧挺立的身影上。 秦臻一袭素白深衣在风中翻飞,却比任何铠甲都更显坚毅,他手持令旗的姿态,此刻在嬴政的心里,宛如定海神针。 嬴政知道,秦臻不仅为大秦训练出一支虎狼之师,更是在他心中点燃了一团足以荡平六国的烈火。 这团烈火自幼年被压抑的屈辱中燃起,随后在秦臻的教导下熊熊燃烧。 如今,这团烈火将激励着他,去实现统一天下的目标。 辂车的车轮声渐行渐远,但嬴政的思绪却并未随之远去。 他抬手按住心口,那里奔涌的热血,正与方才演武时的战鼓同频震颤。 “有此良师,何愁天下不定?”嬴政的呢喃混着辚辚车声,消散在渐浓的暮色中。 这句话既是对秦臻的赞誉,也是他对自己未来的期许。 此刻的他,要让大秦的旗帜插遍天下每一寸土地,要让当年在邯郸城下受过的屈辱,化作六国覆灭的丧钟。 ......... 赵国、邯郸城。 三个月来,赵佾深居太子宫,仿若与外界隔绝。今日,终于等来了赵王丹的召见。 他踏入龙台宫的刹那,熟悉的沉水香扑面而来。 那香气幽微绵长,瞬间将他拉回往昔,这是母妃生前最钟爱的香薰,曾经,母妃的宫殿里整日弥漫着这股香气,如今在这龙台宫中再次闻到,赵佾心中不禁泛起一阵酸涩。 赵王丹斜倚在榻上,身形憔悴。 他鬓角的白发,比三个月前又添了几分,整个人显得愈发苍老。案头摆着一碗温热的参汤,蒸腾的雾气中浮着几片当归,仿佛在诉说着赵王丹身体的虚弱。 “佾儿,坐近些。” 赵王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像是被岁月磨去了棱角,不复往日的威严。 他抬手指了指榻边的绣墩,示意赵佾坐下。 赵佾依言坐了过去,目光落在赵王丹的脸上,只见他的眼神有些空洞,似乎在沉思着什么。 突然,赵王丹的视线定格在了赵佾手腕的疤痕上,他的喉结动了动,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却又难以启齿,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沉默片刻,赵王丹缓缓说道:“那日在太子宫,你说的话,寡人都记着。” 闻言,赵佾心中一暖,正欲开口回应,却见赵王丹从袖中抽出一卷帛书。 他动作迟缓,像是每一个动作都耗费了极大的力气。帛书展开,上面的字迹在摇曳的烛火下泛着冷光。 赵佾定睛看去,原来是廷尉府最新的密报。 密报上清晰地写着:“孙德突然‘暴毙’于狱中!阿福频繁出入邯郸各处,与朝堂众臣过从甚密。郭开府中突然多了三车金饼,却无入账记录。” “父王的意思是......”赵佾微微皱眉,指尖轻轻拂过帛书上“阿福”二字。 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如今是赵偃身边最得宠的谋士,坊间传言,此人手段了得,能在短短七日内散尽千金,四处结交权贵,在邯郸城搅弄风云。 就在这时,赵王丹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佝偻的脊背剧烈起伏,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他的手紧紧捂住胸口,手背上青筋暴起,看起来十分痛苦。 赵佾见状,心中一紧,连忙起身走到赵王丹身侧,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帮他顺气。 “父王!父王!” 赵佾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慌乱,另一只手忙不迭地去够案上的参汤,却见碗中汤药早已凉透。 过了好一会儿,赵王丹的咳嗽才稍微缓解了一些。 “巫蛊案......不能再拖了。”赵王丹喘着粗气,虚弱地说道。 少顷,赵王丹伸出枯瘦的手,按住赵佾的手腕:“明日早朝,寡人要你当众宣读《罪己诏》。” “父王!” 赵佾惊得后退半步,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表情,瞳孔因震惊而微微收缩:“儿臣何罪之有?这分明是奸人构陷!” “佾儿,你以为,如今寡人真的相信那些巫蛊之说吗?” 赵王丹忽然冷笑一声,枯瘦的手掌重重拍在案几上。 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却又很快被更深的疲惫淹没:“可满朝文武的嘴能堵得住吗?市井百姓的舌头能割得断吗?你看看如今这邯郸城......” 他突然剧烈喘息,指节敲了敲案上的密报:“现在连三岁小儿都会唱‘太子蛊,弑君父’的童谣!” 说罢,他猛地将案上的参汤扫落在地。 第323章 赵佾心死龙台宫 “寡人要的是赵国不乱!” 赵王丹的声音陡然拔高,却又在尾音处泄了气:“只要你暂避锋芒,待寡人揪出幕后黑手......” “所以儿臣就该做这个替罪羊?” 赵佾的声音突然冷下来,他看着父王那布满血丝的眼睛,那疲惫不堪的面容,心中某根弦忽然“嘣”地断了。 那些年在太子宫熬夜挑灯阅读的夜晚,那些为了赵国灾民生死请命的朝堂争执,那些在城楼上与将士们同守寒夜的时刻,此刻都成了笑话。 他曾那么努力地想要为赵国做点什么,可如今却被父王当作平息舆论的筹码。 赵佾忽然想起母妃临终前攥着他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的掌心:“佾儿,在这宫里,最不值钱的就是真心。” 那时他不懂,如今却在这龙台宫的沉水香里,终于懂了。 “父王若要儿臣的命,儿臣自当奉上。”赵佾退后两步,对着赵王丹缓缓跪下。 他的声音闷在地面上,听不出情绪: “只是这《罪己诏》......”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写的究竟是儿臣的罪,还是赵国的错?” 赵王丹看着儿子伏在地上的身影,忽然想起十数年前那个在太子宫里蹒跚学步的孩童,那时他举着青铜剑跌跌撞撞地跑向自己,眼里满是对英雄的崇拜。 如今那双眼依旧明亮,却再也没有了当初的光。 “佾儿......”赵王丹开口,却再也说不出下文。 少顷,赵王丹的喉结上下滚动,想要继续解释些什么,却听见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内侍连滚带爬地闯进来,脸色煞白:“大王!秦国使者到了!已过了朱雀门,距龙台宫只剩三条街!” 赵王丹神色骤变,原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没了血色,枯瘦的手指死死抠住玉榻边缘。 他看向赵佾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但转瞬又被冷硬所取代,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佾儿,你且退下,在偏殿等候。” 赵佾尚未及开口,便被两名侍卫半推半请地带出了主殿。他的脚步有些踉跄,心中的委屈和不甘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却无处释放。 约莫半炷香后,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与衣袍摩擦的窸窣声。 赵王丹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缓缓走进殿内的蔡泽身上。只见蔡泽在一群侍卫的簇拥下,踏入殿内。 “秦使蔡泽,拜见赵王。”蔡泽来到赵王丹面前,躬身施礼。 赵王丹强撑着站起身,礼数周全却难掩疲态:“秦使远道而来,辛苦了。不知秦王此番派你前来,所为何事?” 话音未落,他瞥见蔡泽身后侍卫抬着的朱漆礼盒,金丝缠绕的锁扣在烛光下泛着冷光,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蔡泽抚须轻笑,随后抬手示意随侍呈上礼盒。 礼盒打开的瞬间,满殿皆惊,里面竟是一套华丽的质子服饰,上面用金线绣着秦国的玄鸟图腾。 “我王念及秦赵旧谊。” 说着,蔡泽从袖中取出一卷诏书:“请赵王肯让太子入秦为质,一来,两国便可永结盟好,共享太平。二来......” 他故意拖长尾音,目光看向赵王丹骤然收缩的瞳孔:“也能让太子亲身领略一番我大秦的风土人情,增长见识。” 言罢,空气突然凝固。 这时,随蔡泽一起进来的廉颇豁然来到他面前,满脸怒容地说道:“秦国此举分明是狼子野心!想以我赵国储君为人质,日后好拿捏我......” “廉颇!”赵王丹厉声喝止,额间青筋暴起。 “休得无礼!” 他望着那套刺目的质子服饰,只觉眼前发黑。 他知道,这是秦国的阳谋,若拒绝,便是给了秦国出兵的借口;若答应,便是亲手将儿子推向万丈深渊。 “容寡人......考虑几日。”他艰难地开口,声音中充满了无奈与痛苦。 喉间涌上的血腥味提醒着他,自己,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能横刀立马的赵王。 闻言,蔡泽继续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却难掩眼底的得意:“赵王不必着急,外臣会在邯郸城静候佳音。” ......... 夜幕降临,赵偃府邸的密室中烛火摇曳。 当赵偃得知秦使向父王提出让赵佾入秦为质的消息后,心中一阵狂喜,当即在自家府邸的密室中设宴庆祝。 此时,郭开喝得满脸通红,他踉跄着扑到案前。 随后再次端起酒樽,向赵偃敬酒,谄媚地说道:“恭喜公子啊!如今太子佾已是笼中鸟,这赵王之位,迟早是公子的!” 赵偃猖狂大笑,端起酒樽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却比不上心中翻涌的快意。 随后,他望着酒樽内晃动的倒影,望见自己扭曲的面容,那双眼睛猩红如血,像极了幼时在猎场见过的饿狼。 “父王?” 他忽然喃喃自语:“他眼里从来只有赵佾那个伪善的蠢货。” 说着,他的思绪渐渐飘远:三年前,他听闻邯郸城附近山中马匪横行,他冒死亲自带着府中门客荡平马匪,换来的却是父王一句 “身为公子,本该如此”;而赵佾不过写了几篇治国策论,便能得到父王亲手赏赐的玉珏。 他想起了往日里,父王看他时,永远都只是冰冷的眼神,对他的态度,未曾有过丝毫改变。 这种冷漠,让他感到无比的痛苦和失落。 想到这,他握紧酒樽,指甲几乎掐入掌心。 郭开这时候谄媚地凑过来:“公子何必挂怀?待公子登上王位......” “住口!” 赵偃突然暴怒,酒樽狠狠砸在墙上,碎瓷飞溅间,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我要的,是他亲口说一句‘偃儿,做得好’!” 他要的,不止是赵国的王位,更是父亲的认可,是让所有人知道,他赵偃,才是赵国的天命所归。 密室内,突然陷入死寂,唯有烛芯爆裂的声响。 赵偃望着墙上晃动的影子,忽然冷静下来。 第324章 吕不韦的威胁 他整了整凌乱的衣襟,眼中闪过阴鸷的光:“阿福。” “小人在。”角落里的阿福应声而出。 “明日你再去秘密安排一下,让那些老臣‘联名’上奏,恳请父王送太子入秦。 赵偃此时擦拭着佩剑,剑身倒映出他嘴角的狞笑:“记住,要让他们觉得,这一切都是为了赵国的安危。” “喏!”阿福垂首应下,心底却浮起一抹讥讽。 他想起今早刚从初一手中接过秦臻送来的密函,这些赵国贵族,那些朝堂老臣,在他眼中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而执棋人究竟是谁,恐怕连赵偃都未必清楚。 ......... 与此同时,咸阳城的相府密室里,吕不韦正对着案上的舆图沉思。 摊开的舆图上,用朱砂标记着赵国邯郸的方位,另外,案上还摆放着两封密报,一封来自邯郸,是关于“太子巫蛊案”的进展; 另一封则是甘泉内侍长呈报的 “嫪隐深得太后欢心”。 吕不韦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发出 “哒哒” 的声响。 “赵偃这步棋倒是狠辣。”他盯着舆图上邯郸的标记,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就在他沉思之际,门外传来家宰恭敬的声音:“相邦,嬴摎求见。” “叫他进来。”吕不韦收回思绪,端起案上的茶盏轻抿一口,却只觉苦涩在舌尖蔓延。 “喏!”家宰应声而去。 少顷,密室的门缓缓推开,如今已化名嫪隐的嬴摎走进密室,眼神中却透着几分谨慎与讨好。 一踏入密室,他便跪地呈上一个锦盒:“太后命小人转交相邦。” 吕不韦接过锦盒,缓缓打开盒盖,只见里面是一枚蓝田玉扳指,正是他去年精心挑选,送给赵姬的生辰礼。 扳指通体晶莹剔透,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可当他将扳指拿在手中,仔细端详内侧刻着的细小铭文 “君幸食” 时,瞳孔不禁微微收缩。 他当然明白这密语的含义,这是赵姬暗示“嫪隐已可大用”的密语。 “你可知太后近日常说什么?” 他抬起头,直直盯着嫪隐的眼睛。 四目相对的刹那,他愣住了,他竟在嫪隐的瞳孔里,看到了一丝与赵姬如出一辙的狡黠,那熟悉的眼神,让他心中警铃大作。 嫪隐故意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神秘:“太后说。” 他顿了顿,观察着吕不韦的神色,才缓缓道: “相邦的茶,比从前更苦了。” 吕不韦心中一凛,这是赵姬在讽刺他,为了权力和朝堂之事,渐渐疏远了她。 他忽然想起商君书中“与君共治天下者,必先制其欲”的警句,眼神逐渐变得冰冷而锐利:“明日起,你照旧常侍太后左右,但记住......” 吕不韦缓缓起身,绕过案几,走到嫪隐面前。 他猛地攥住嫪隐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对方皮肉,声音低沉而充满威胁:“你的舌头是相府给的,若敢乱说话,本相便剜了它。” 说罢,他狠狠甩开嫪隐的手,转身回到案前,拿起密报继续阅读,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嫪隐额头上冷汗涔涔,细密的汗珠顺着他的下颌滑落。 他一边用袖子慌乱地擦拭着汗水,一边赔笑道: “小人省得。太后近日迷上了齐国的《鸡鸣狗盗》戏本,整日念叨着孟尝君的奇谋,小人正在苦思冥想如何编排一出新戏。 将那狡兔三窟的计策,编得比市井的说书先生还要精彩三分。” 吕不韦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发出有节奏的 “哒哒” 声,仿佛在敲打嫪隐紧绷的神经。 “戏本之事你自去安排,切记别让太后觉得寂寞,若是伺候得不好......”话音未落,却又戛然而止,留下无尽的威慑意味在空气中蔓延。 说完,吕不韦转过身去,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他忽然想起邯郸的质子之争,随意的说道:“对了,你可曾听闻过‘赵若无长君,秦必伐之’这句话?” 闻言,嫪隐瞳孔骤缩,他当然记得,那是渑池之会后,藏在秦国密档里的绝密盟约。 当年作为将领,他曾在深夜的军帐中,反复研读这份足以搅动天下局势的文书。 此刻,吕不韦提起这句话,就像在他耳边敲响了战鼓。 只见吕不韦从暗格中抽出一卷泛黄的帛书,正是当年的秦赵盟约:“若赵佾入秦为质,赵偃必掌大权。而我们......” 他指尖划过 “质子” 二字,露出狠戾之色:“要让赵国自己选出最蠢的君主。赵偃越是心急,我们越要在暗处推波助澜。待到他登上王位,赵国......” 吕不韦冷笑一声,没有说完的话语,却在密室中回荡出令人胆寒的意味。 ......... 三日后,龙台宫内烛火昏黄,赵王丹盯着案上赵佾的《请罪疏》,指尖反复摩挲着竹简边缘,将竹片磨得发了毛。 自巫蛊案暂缓彻查以来,满朝文武对太子的质疑声虽有所减弱,但市井间关于“太子弑君” 的流言却愈演愈烈。 更令他不安的是,秦国突然派使者前来,以“巩固邦交”为由,邀太子赵佾入秦为质。 “大王,秦国此举恐怕另有图谋。” 代相廉颇跪坐在青铜鼎旁,语气中满是担忧:“当年楚怀王入秦而不得返,前车之鉴,不可不防啊!” 赵王丹揉了揉眉心,目光再次落在案头那枚刻满咒文的檀木人偶上,心中一阵烦躁:“寡人又何尝不知?但如今秦国势大,若公然拒绝,必然会给秦国出兵的借口。” 话音未落,殿外突然传来内侍的禀报,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 “启禀大王,秦国使者求见,言称我王久候太子,若赵王再拖延,怕是难以向秦国军民交代。 若太子不入秦,便视为赵国轻慢邦交,大秦铁骑将踏平邯郸!” “啪!” 赵王丹闻言,手中的玉杯砸在地上。 他心中涌起一股无法抑制的愤怒和不甘,紧紧握着拳头,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却浑然不觉疼痛。 第325章 赵佾的质子悲歌 不过,比这更疼的,是四十五万赵国儿郎埋骨他乡的哀嚎,是如今要亲手送儿子入虎口的剜心之痛。 他缓缓抬头,望着满地狼藉的碎片,忽然想起赵佾幼时在太子宫追着蝴蝶跑的模样。 那时他总说:“父王,等我长大了,要带赵国铁骑踏平函谷关。” 如今这话还在耳边,却要看着儿子走进秦国。 “大王三思啊!” 廉颇膝行半步,额头触地:“臣愿率二十万大军驻守边境,就算拼尽最后一滴血,也不能让太子涉险!” 赵王丹转身看向窗外,暮色已经漫过邯郸城的角楼,远处的丛台阁在阴云中若隐若现,宛如赵国摇摇欲坠的国运。 案几上的铜炉腾起袅袅青烟,赵王丹摩挲着腰间玉珏的指节微微发白。 二十年前,那个在武关会盟时,敢于怒目秦昭襄王的少年君主,终究在岁月的磨蚀下褪去锋芒。 如今他不再愿以赵国存亡为筹码豪赌,他看着竹简上平原君当年的谏言,恍然惊觉那些过往被自己嗤笑过的谨慎,竟成了此刻最稳妥的活局。 如今摆在他面前的,要么送太子入秦,换得片刻安宁;要么拒绝秦国,面临铁骑压境。 最终,他缓缓闭上眼睛,眼角的皱纹里积满了疲惫,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一声叹息从胸腔深处溢出,重得仿佛压着整个赵国的命运:“传旨,册封太子佾为春平侯,即日起前往秦国为质,三日后启程。” 赵王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无尽的无奈和悲凉。 消息一经传出,邯郸城百姓议论纷纷。 有人对赵王的决定表示理解,认为这是为了赵国的和平;也有人对太子的命运感到担忧,毕竟入秦为质,前途未卜。 绣楼中,少女们望着太子宫方向,悄悄为太子祈福;而在赵偃的府邸里,密室的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极了张开利爪的恶狼。 此时的赵偃,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他知道,他离自己的目标又近了一步。 “待太子入秦,公子就是赵国的破晓星芒!”郭开捧着酒樽,谄媚地说道。 赵偃盯着手中的玉珏,那是赵王丹赏给赵佾的生辰礼,如今却在他掌心泛着冷光。 他忽然狂笑起来:“破晓星芒?不,我要做赵国的烈日,让所有人都仰望着我!” ......... 在赵国的太子宫中,赵佾正站在房间中央,默默整理着自己的行装。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案头的一卷兵书上,那是他曾经日夜研读的宝贝。 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母妃亲手为他在兵书扉页题字:“愿吾儿如赵括般骁勇,却比他多三分审慎。” 此刻墨迹仍新,而兵书主人却要以质子之身,被迫离开自己的国家,前往敌国为质,心中的苦涩,难以言表。 正当赵佾沉浸在回忆和感慨中时,一个侍女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个锦盒:“太子,这是王后临终前留给太子的遗物。” 赵佾闻言,心中一痛,接过锦盒,缓缓打开。 只见里面是一枚玉佩,玉佩上刻着一只展翅飞翔的凤凰,那是母妃的贴身之物。 他轻轻抚摸着玉佩,泪水不知不觉地模糊了他的双眼。 母妃的音容笑貌,仿佛又在眼前浮现。 想起母妃临终前的叮嘱,他心中更是充满了无奈和不甘。 他知道,自己肩负着赵国的未来和希望,不能轻易放弃。然而,面对这残酷的现实,他却感到如此无力。 “太子......” 侍女欲言又止,目光落在墙角堆积的甲胄上,那是赵佾为抵御秦军特意命人打造的,此刻却成了无用的摆设。 他想起昨夜在龙台宫,偷听到父王与廉颇的争执: “若不送佾儿入秦,赵国必亡!” “可送他入秦,与杀了他何异?” “去把这卷兵书也装上。”赵佾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侍女一愣,忙去收拾案头书卷,却见兵书下压着半张帛书,上面是未写完的《强赵十策》,“屯田”“练骑” 等字被墨汁晕染,像极了他此刻混乱的心境。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赵佾慌忙用袖口擦拭眼角的泪痕,却在抬头的瞬间,看见赵王丹的贴身内侍弓着背走进来。 “太子,大王命老奴前来,给太子送件东西。”内侍说着,然后递上一个精致的木盒。 赵佾接过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把剑,一把他再熟悉不过的剑。 这把剑,正是父王曾经佩戴过的剑,象征着赵国的荣耀和尊严。 “这把剑......” 赵佾注视着这把剑,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 “大王说,希望太子带着这把剑,无论何时何地,都不要忘记自己是赵人。”内侍的声音在赵佾耳边响起,将他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赵佾闻言,紧紧握住剑柄:“请你转告父王,儿臣定当不负所望,纵使身处敌国,也绝不会辱没赵国的尊严。” 内侍点了点头,深深一揖,随后转身离去。 赵佾目送着内侍的背影消失在宫殿的转角处,然后缓缓合上了木盒。 此刻的龙台宫,赵王丹正盯着案上未喝完的参汤发呆。当内侍传回赵佾的誓言,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心中满是无奈和痛苦。 他知道,自己这是在亲手将儿子推向深渊,但他却没有别的选择,为了赵国的百姓,为了赵国的未来,他必须这么做。 “佾儿,希望你能理解父王的苦衷。” 他望着空荡荡的宫室,喃喃自语道,显得格外凄凉:“父王不是不在乎你,只是......父王要为赵国的百姓负责。” 说着,赵王丹的眼中泛起泪光。 他知道,这一别,可能就是永别。 但他只能将这份痛苦埋在心中,继续扮演一个冷酷的君王。 ......... 三日后,赵佾站在太子宫的廊下,指尖轻抚过廊柱上斑驳的朱漆。 “太子,该更衣了。” 贴身内侍捧着秦国送来的质子服饰,微微颤抖着,声音里带着难掩的哽咽。 第326章 舆图骨棋 赵佾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一言不发,任由内侍为他褪去身上那象征着赵国太子身份的锦袍。 当那件玄色长袍披在身上时,他不禁想起幼年随父王出席盟会时,曾见过秦国使者身着类似的服饰。 当时的他,只觉得那身衣服庄严威武,然而,如今这同样的衣服穿在自己身上,却只剩刺骨的寒意。 “走吧。”赵佾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宫门。 待来到宫门处,赵佾见到了自己的亲信们,他们早已在此恭候多时。 见到赵佾,众人连忙迎上前去,脸上都露出了担忧和不舍的神色。 “你们要记住,无论何时何地,都要以赵国的利益为重,赵国需要你们。” 赵佾走下马车,看着这些与他一同长大、一同经历风雨的亲信们,继续说道:“如果我不幸遇难......你们就辅佐新的太子,让赵国重新强大起来。” 亲信们闻言,纷纷跪地,眼中泛起泪光:“太子放心,我们一定不负所托,誓死保卫赵国。” 赵佾点点头,心中感到一丝欣慰。 他心里很清楚,虽然自己即将踏上一条不归路,但赵国还有希望,还有愿意为赵国付出一切的人。 “太子,该启程了。” 秦使蔡泽的声音从宫门外传来,带着几分催促。 闻言,赵佾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自己该出发了。 他转过身来,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太子宫,然后转身离去,眼中充满了决绝,那决绝的背影让人不禁心生怜悯。 待赵佾的车队来到邯郸城东门时,他端坐在马车上,望着车窗外熟悉的城墙,心中满是苦涩。 他的目光扫过城楼上飘扬的赵国旗帜,这旗帜曾经是赵国的骄傲,代表着荣耀与责任,曾经他以为这旗帜能庇佑赵国子民。 可如今,在他看来,却更像是一种无情的嘲讽。 赵王丹伫立城门前,望着儿子即将远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只是挥了挥手,示意送行的队伍可以出发了。 随着马蹄声的响起,赵佾缓缓回头,看向城门前的父王。 四目相对的瞬间,所有的话语都显得那么多余,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他知道,此去秦国,或许再无归期。 “父王,儿臣此去,定当谨记自己是赵人。”赵佾的话语中,既透露出一股坚定,又夹杂着些许无奈。 这时,一道苍老的身影冲破侍卫阻拦,往他的车驾里塞了个布包,里面是几个温热的胡饼:“太子保重啊!这饼裹了蜜,路上吃着不苦......” 车驾并未停留,继续缓缓前行。 而城门前,赵王丹仍保持着挥手的姿势,直到车队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当赵佾打开布包,胡饼的香气里混着艾草味,那是邯郸百姓为他驱邪祈福的一片心意 他望着车窗外渐渐远去的城墙,想起父王昨夜塞给他的玉佩,上面刻着“赵”字的铭文,仿佛在提醒他永远不要忘记自己的根。 然而,当他的手不经意间触碰到布包的底部时,却摸到了一个坚硬的物体。 他好奇地将其取出,发现竟是一条短木牍。 待他定睛一看,只见上面的字迹歪歪斜斜,显然是匆忙间所写:“太子蛊,赵偃铸。” 看到这几个字,赵佾如遭雷击,泪水瞬间模糊了他的双眼。 原来,所有的阴谋,都藏在这小小的邯郸城里。 藏在他昔日,他自以为最亲近的人中间。 而他,即将踏上一条不知归期的路,身后是父王那饱含无奈的目送,是赵国百姓沉重的叹息,还有那在暗处若隐若现、闪烁着寒光的刀光剑影。 此时此刻,嬴政独自一人站在章台宫的了望台上,目光穿越重重山峦,望向赵国的方向。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冷酷而又轻蔑的冷笑。 他手中紧握着一份密报,上面的“赵佾入秦”四个字被朱砂圈得通红,而在这四个字的旁边,还有一行批注: “赵偃已解除禁足令,如今已结党二十三人,郭开趁机收贿金千镒。” 这寥寥数语,刺破了表面的平静,揭示出了背后隐藏的巨大阴谋和权力斗争。 远处,函谷关的烽火台突然亮起,火光直冲云霄,照亮了整个夜空。 那是为迎接赵国质子,而准备的“礼遇”。 然而,这看似隆重的欢迎仪式背后,又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算计和阴谋? 一场惊心动魄的权力、阴谋与背叛的大戏,就在这夜幕的掩盖下,悄然拉开了帷幕。 ......... 翌日清晨,李斯独自来到章台宫的玄宫传书。 这是嬴政隐匿于重重宫墙后的秘密书房,四壁刻满了星象图,中央的舆图足有三丈见方,粗粝的绢帛上,六国山河以丹砂勾勒得棱角分明。 舆图中,赵国版图突兀隆起,恰似一头俯卧的巨兽,横在秦国东进的咽喉要道。 李斯的指尖摩挲过舆图边缘,望着雁门关外蜿蜒的长城,喉间溢出一声低叹:“这赵国,倒像是横在咽喉的一块骨头。” 正当李斯凝视着舆图时,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骨头再硬,也抵不过铁齿铜牙。寡人要啃下这块骨头,可这骨头里藏着一根刺,那便是赵佾。” 李斯转头看去,只见嬴政正站在阴影中,手里把玩着一枚青铜棋子,正是按照赵国版图浇铸而成,边缘处刻意凿出的缺口,恰似太行山脉间易守难攻的天井关。 “赵太子佾在赵国素有贤名,若他在,赵偃一党便不敢轻举妄动。”李斯缓缓说道,目光仍停留在舆图上的邯郸位置。 “所以寡人要让这根刺,变成扎进赵国心脏的刀。” 嬴政突然将棋子拍在舆图上的长平战场:“你可还记得,赵国在长平损失的四十五万大军?” 李斯点头,指尖抚过舆图上 “长平” 二字:“斯记得,赵括的母亲曾上表赵王,说‘括不可为将’。” “如今赵佾即将入秦为质,赵国无长君。” 第327章 铁律与诡道 嬴政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且说说,赵国的‘赵括’,该轮到谁了?” 李斯忽然明白过来,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寒意。 他望着眼前的少年君王,忽然想起荀子的教诲:“法者,治之端也;君子者,法之原也。” “大王是想让赵偃上位,逼赵国自毁长城?”李斯低声道。 他终于明白,为何秦使会在此时提出质子之请,为何邯郸城内会突然爆发出巫蛊流言,这场棋局,似乎早已布下。 “正是。” 嬴政放下棋子,负手立在窗前:“赵偃刚愎自用,却偏爱听人吹捧,郭开那等谄媚之徒最善投其所好。 在先生的教导下,如今阿福善谋,只需几句谗言,便能将赵偃玩弄于股掌之间。 若赵偃独掌赵国大权,何愁赵国不亡?而赵佾......” 他忽然转身,目光如刀:“就让他做个眼睁睁看着家国覆灭的‘贤明太子’吧。” 李斯看着嬴政眼中跳动的火焰,忽然意识到,这不是寻常的权谋算计,这是真正的阳谋,不是阴谋诡计,而是借势而为,让对手自己走进早已布好的局。 “就像驯兽,不是靠蛮力征服,而是让野兽自己选择臣服。” 李斯心中暗自感叹,这举重若轻的阳谋,才是掌控天下的不二法门。 荀子曾说 “人性本恶”,李斯此刻却在嬴政身上看到了对“人性”最精准的操控,赵偃的贪婪、郭开的虚荣、还有阿福这颗致命棋子,都成了大秦手中的缰绳。 “斯明白了。赵佾入秦,赵偃必然蠢蠢欲动,赵国的内乱,指日可待。”李斯躬身行礼。 嬴政点点头,随即从案头拿起一本书,正是《商君书》,嬴政将书轻轻翻开,注视着商鞅留下的文字,仿佛要透过墨迹,与那位改变秦国命运的先辈进行跨越时空的对话。 良久,嬴政抬起头,问道:“你可知,商君为何能让秦人‘怯于私斗,勇于公战’?” 闻言,李斯的思绪如飞,渭水河畔的刑台、堆积如山的私斗首级、街巷间悬挂的《垦草令》布告,还有那些在军功爵制激励下奋勇杀敌的老秦人,一一在眼前闪过。 少顷,他挺直脊梁,迎上嬴政灼灼的目光:“因为商君让秦人明白了,何为‘公’,何为‘私’。 私斗者死,公战者荣,当个人之‘私’与国家之‘公’泾渭分明,百姓自然知道该往何处用力。” “不错!” 嬴政将《商君书》重重拍在案上:“商君之法,是将‘公’刻进秦人骨髓;而寡人将来要让天下人知道,顺秦者昌,逆秦者亡。这,就是大秦的‘公’道。” 言罢,他忽然抓起案上的毛笔,饱蘸朱砂,在舆图边缘写下“一统”二字,墨滴溅在 “赵” 字铭文上,宛如鲜血绽放。 李斯望着那两个大字,想起周王室的衰落,不正是因为“公”道崩塌,诸侯各怀私心? 而眼前的少年君王,正要用铁血与阳谋,重新定义这天下的“公”道。 “臣恳请为大王草拟《质子策》。” 李斯上前半步,声音里带着一丝决然:“以赵佾为饵,钓赵偃上钩;以郭开为线,搅乱赵国朝堂;再以阿福为棋,让赵国自断栋梁。 待赵国人心离散,便是我大秦铁骑东进之时。” 嬴政闻言,忽然露出赞许的微笑。 他将《商君书》推到李斯面前,书页恰好翻开在“开塞”篇:“夫开民者,信赏必罚,民畏而乐利;闭奸者,刑严而必,淫邪无所生。” 嬴政的指尖划过 “信赏必罚” 四字,抬头时眼中已无半分少年意气,唯有征服天下的冷冽。“去做吧!记住,这天下的‘公’道,只能由大秦来书写。” 玄宫外,暮色渐浓,咸阳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李斯捧着《商君书》走出书房,回望那座被阴影笼罩的宫殿,忽然觉得嬴政方才的笑容,与商君画像上的神情竟有几分相似。 都是看透人性的清醒,都是志在天下的孤绝。 ......... 鬼谷学苑后山的演武场上,秦臻握着玄铁令旗,正在指导士兵训练新的战阵。 “先生,赵佾要入秦为质了。”涉英匆匆赶来,语气中带着一丝惊讶。 秦臻听闻此言,手中原本挥动的令旗稍稍一顿,但也仅仅只是一瞬间的迟疑,随即便恢复了正常,继续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士兵们变换阵法。 只见他手中令旗飞舞,精准控制着每一个动作。 随着他的指挥,士卒们整齐划一地踩着鼓点,迅速变换成鹤翼阵。 直到最后一名伍长将木盾收回腰间,整个阵法才算完成。秦臻这才将令旗重重插在沙土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秦臻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一旁的涉英身上,缓缓说道:“赵国朝堂青黄不接,赵王丹如今又瞻前顾后优柔寡断,早失了当年的胆魄。 送赵佾入秦,实乃以质子之身行缓兵之计罢了。 长平一战,赵国十室九空。 能勉强续命,原是平原君散尽家财招募三千死士、其门客李同以死激励军民、毛遂以智促成联盟、信陵君窃符救赵、春申君率兵驰援的结果。 可眼下呢?信陵君沉溺酒色、平原君已故、孟尝君老死薛地。昔日纵横捭阖的四公子,如今只剩春申君残烛摇曳。 再者,列国的名将贤臣接连陨落,短时间内无法促成合纵联盟。 纵使促成合纵,列国已无合适人选担任合纵长,如此,这盟约不过是一纸空文。在这种情况下,赵王丹此时若与秦国正面硬拼,不过是以卵击石。 而他送赵佾入秦,不仅可以借质子之名,暂时稳住秦国东进的脚步,避免两国直接开战; 又能为赵国腾出整军备武、培养新锐的时间。这步险棋,是赵国最后的生机。” 闻言,涉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后缓缓说道:“先生所言极是,不过我听说赵偃自从被解除禁足之令后,便在邯郸城中大肆招揽门客。 每日在府邸大摆筵席,郭开之流在他门下如鱼得水,如今阿福更是被他奉为座上宾。 如此看来,这赵国怕是要乱了。” 第328章 以战止战 “乱得好。” 秦臻听后,嘴角微微上扬。 他缓缓蹲下身子,拾起一根树枝,在地上慢慢地勾勒出太行山的大致轮廓。 边画边说:“赵国越乱,秦国的刀就越锋利。赵武灵王胡服骑射的锐气,如今早已被那酒池肉林给消磨殆尽了。 但我们不能因此就掉以轻心,赵偃虽刚愎自用,但还是有点手段的。 去年初一曾传信,信上说那赵偃暗中资助代郡马商,三个月内便组建起了一支五百轻骑,这份魄力不容小觑。” “先生早就料到赵国必乱?”涉英问道。 秦臻笑了笑,抬头望向咸阳方向:“鬼谷弟子观天下,如观棋。吾师曾说,‘善战者,因其势而利导之。’如今赵国的“势”已乱,秦国的“利”,也该来了。” 此时,暮色渐浓,归营的号角声隐约传来,士卒们扛着木盾退下,秦臻望着那些逐渐散去的士卒,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会儿。 “下次演练,不用木板。让他们尝尝真刀劈在城墙上的分量。”少顷,秦臻起身,看了看远处的土坡,突然开口说道。 闻言,涉英瞳孔微缩,顺着秦臻的目光看去,只见不远处有一座土坡。 “先生的意思是......”他似乎明白了秦臻的意思。 “明日去工尉府,抽调出一半的工匠。” 秦臻这时候解下腰间的青铜令牌,继续说道:“再去少府,让少府丞调卢考公过来督监。随后再去廷尉府,让廷尉调过来五百城旦。 要那种犯了‘盗徙封’罪的,他们对丈量土地最熟,在那里搭建一座真城墙。 三丈高,两丈厚,城头望楼要设八处箭垛,城下壕沟宽五尺。待建造完成后,再次实行演练。” “喏。” 待涉英起身时,秦臻忽然瞥见他腰间挂着的杨无介给他的墨门令牌,上面刻着“非攻”二字。 “还记得我说过的‘以战止战’之道吗?” “先生说过,墨门‘非攻’是守一城,而我们要守的是天下。”涉英握住令牌,想起秦臻第一次讲这句话时,手里捧着的正是《商君书》的“开塞”篇。 “不错!” 秦臻将令牌递给涉英,语重心长地说:“如今少府、工尉府新铸的青铜弩机,射程比旧款远三十步,他们都是止戈之器。待六国平定,它们便会熔铸成农具,耕遍天下荒田。” 闻言,涉英眼中一亮。 随后,他将青铜令牌贴身收好,他想着“非攻” 二字与秦臻话语中的“以战止战”在心底反复碰撞。 涉英摸了摸腰间的墨门令牌,又触到秦臻给的青铜令,忽然觉得这两枚令牌此刻不再矛盾, 一个要止戈于当下,一个要止戈于万世,终究都是为了天下无战。 他望着秦臻,意识到,先生的筹谋,藏着比墨门更宏大的济世理想。 ......... 三日后,五百城旦戴着镣铐抵达后山。 他们衣衫褴褛,却在看到工尉府工匠运来的青石时,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为首的工尉府老石匠抚摸着石面凹陷的凿痕,喉咙里发出一阵沙哑的笑声。 带着些许沧桑和感慨,说道:“当年修函谷关的石料,也是这般纹路。” 秦臻站在土坡高处,看着城旦们用粗粝的手掌丈量土地。 他解下披风抛给一旁的涉英,露出内里沾着铁锈的玄色软甲:“再去转达王贲,让他带领将士们来观摩夯土。 城墙每筑高一尺,便让士卒轮番攀爬,仔细记录砖石松动之处。” 他的目光随后扫过老石匠腰间晃动的凿子,继续说道:“告诉工匠,卯榫处多加三道铁箍。” “喏!” 深夜,城墙工地上,火把如点点繁星,照亮了这片繁忙的景象。 秦臻独自一人登上望楼,注视着工地的进展。 少顷,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涉英提着一份膳食走到秦臻面前,轻声说道:“先生,这是夫人亲自为先生准备的膳食。 今日学苑内又来了三位法家学子,都是上次出席百家大会时的面孔,月浔已按先生吩咐,都将他们妥善安排在了学苑内。” “好。” 秦臻接过涉英手中的膳食,就在这望楼上吃了起来。 突然,涉英好似想到了一些什么重要的事情,脸色微微一变,连忙说道:“先生,今日与廷尉交接时,廷尉说这批城旦里有个墨家逃徒,曾在少府任职,擅长机关术。” 涉英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迅速掏出一份资料,递给秦臻。 秦臻见状,放下手中的碗筷,接过涉英递来的资料,仔细翻阅起来。 “带他来见我。”过了一会儿,秦臻看完资料,对涉英吩咐道。 “喏!” 在转身的一瞬间,涉英想起杨无介告诉他的墨门祖训“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他看着眼前灯火通明的工地,心中似乎领悟到了一些东西。 他突然明白,秦臻之所以总是强调“止戈为武”,并不是简单地倡导和平,而是因为只有拥有绝对的力量,才能让那些野心家们望而却步,不敢轻易发动战争。 或许,真正的和平,从来都不是靠空谈“非攻”就能实现的,而是需要有足够强大的实力作为后盾,让敌人不敢轻易挑衅。 ......... 当墨家逃徒被带到望楼时,他背着的木箱随着步伐发出细碎的铜铃声。 那人脚步沉稳,即便脚踝镣铐相撞,却丝毫不影响他走出墨家特有的方正步伐。 他蓬头垢面,却在抬头看见秦臻腰间的玄鸟令牌时,瞳孔骤然收缩。 他记得,那是当年邓陵氏楚墨一脉与秦军血战函谷关时,令墨者闻风丧胆的“玄鸟煞”标记。 秦臻注意到了他的反应,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上下打量着眼前的逃徒,缓缓问道:“你就是墨枢?” “正是。” 逃徒攥紧袖口,露出腕间褪色的墨门刺青。 那是他曾经荣耀的象征,如今却成了逃亡的枷锁。 接着,他的话语中带着一丝无奈和苦涩:“左庶长既然知道我墨家机关术,该明白‘非攻’之道......” 第329章 棋子反噬预警 秦臻却突然打断了他,目光落在手中的资料上:“听说你能让一丈木鸢载人滑翔至十里外?能改良连弩使其射程增加七十步?还能设计出自动触发的拒马机关?” 墨枢一愣,他没想到秦臻对自己的技艺如此了如指掌。 这些都是他倾注心血的杰作,却因违背墨门“非攻”的教条而被视为禁忌。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秦臻见状,嘴角的笑容更浓了一些。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鲁班经》递到墨枢面前,书页间还夹着几片残破的机关图纸:“我要你在咸阳城墙内设暗格,藏弩箭、储滚石。具体方案,需一个月内完工。” 墨枢盯着图纸上秦臻所画的弩车改良图,那些巧妙的设计让他这个机关术行家都忍不住暗暗赞叹。 但同时,一股悲愤涌上心头:“左庶长这是要将城墙变为杀人堡垒?我墨家机关术,本是为守护而生,不是用来制造杀戮的!” “若不筑此堡垒,将来会死更多人。” 秦臻的指节叩击着地面,继续说道:“天下纷乱已久,六国百姓饱受战乱之苦。只有结束这无休止的纷争,才能真正实现太平。 你的机关术,不该困在墨门的规矩里。当天下一统后,它们会成为守护太平的盾,而不是杀人的矛。” 闻言,墨枢浑身一震。 他望着工地上的淡淡火光,忽然从木箱中取出一个青铜齿轮:“左庶长可愿试试‘墨守’机关?若将这飞轮嵌入墙内,一旦有人凿墙,齿轮带动铜铃,百步内皆可听闻。” 秦臻盯着齿轮上的“非攻”铭文,伸手按住墨枢的肩膀:“可以。不仅如此,待咸阳城墙改善完毕之日,我会在城头立一块碑,刻上所有参与筑城者的名字,包括你这样的墨者。 也会恢复你庶人的身份,并让你入驻鬼谷学苑,将机关术传给更多有志之士。” 闻言墨枢浑身一震,眼中泛起泪光。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以这样的方式重获认可。他看着秦臻坚定的眼神,仿佛看到了一个全新的未来。 下一刻,他重重叩首在地,声音中充满了决绝:“愿为左庶长效犬马之劳!” ......... 翌日,咸阳城相府的书房内。 此刻,吕不韦手中拿着一封密报,眉头紧皱。 密报上写着:“赵佾已启程入秦,赵国朝堂动荡,赵偃蠢蠢欲动。” 吕不韦低声念道,心中暗自思忖:“赵偃这小子,终究还是沉不住气了。” 他的目光落在“赵偃”两个字上,想起多年前那个在邯郸街头见过的纨绔公子,如今竟果真妄图染指赵王之位,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越是心急的人,就越容易被人牵着走。”吕不韦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抬起头,只见家宰匆匆走进密室:“相邦,太后召见,车驾已在府外等候。” 吕不韦心中一凛,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随后便踏出了书房。 不一会儿,马车抵达了甘泉宫。 吕不韦下车后,快步走了进去。此刻甘泉宫内,赵姬正斜倚在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簪。 嫪毐则跪在一旁,低垂的眉眼间却藏不住得意,双手有节奏地为她捶腿。 “相邦来了。” 赵姬见到吕不韦,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缓缓说道:“昨日政儿来请安,说起赵佾要入秦为质的事,相邦怎么看?” 吕不韦躬身行礼,回答道:“回太后,赵佾入秦,赵国必乱。赵偃无德无才,贪图享乐,若是日后由他掌权,赵国上下必生祸乱,正是我大秦东进的天赐良机。” 他抬头时,目光与嫪隐短暂相撞,在对方眼中捕捉到一抹转瞬即逝的警惕。 赵姬闻言,饶有兴致地将目光转向嫪隐身上:“嫪隐,你说呢?” 嫪隐心头一紧,连忙赔笑,语气谦卑地说道: “太后和相邦深谋远虑,小人愚钝,这些军国大事,小人知之甚少,实在不敢妄言,只知一切听凭太后和相邦吩咐便是。” 说话间,他偷偷瞥了眼吕不韦的脸色。 赵姬轻笑一声,挥了挥衣袖:“罢了罢了,你们说的都有道理。” 她又与吕不韦随意交谈了几句,便示意他退下。 吕不韦缓缓步出甘泉宫,心中却愈发沉重。 他敏锐地察觉到,赵姬对嫪隐的宠爱正在与日俱增。 这个他亲手捧上太后床榻的棋子,短短月余时间,此刻竟能在太后身侧露出这般从容笑意。 从他的眼神中,吕不韦看出他似乎隐隐有了一些自己的想法,不安分的野心也开始悄然显露,不再如往昔般对他言听计从。 想到这,吕不韦不禁开始担忧起来,这颗棋子未来是否会脱离他的掌控,甚至在未来的某一天,会给他带来意想不到的大麻烦? 待出了甘泉宫,吕不韦登上马车,他靠在车壁上,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相邦!” 突然,一声呼喊打破了吕不韦的沉思。 他定睛一看,只见刘高正站在相府门口,显然已等候多时。 “你此番前来,大王可是有要事与本相相商?” 吕不韦抬手示意免礼,目光扫过刘高腰间新配的青铜符节,那是只有亲近侍臣才有的信物。 刘高连忙躬身施礼,恭声道:“相邦英明!大王确有要事与相邦商议。” 随后刘高凑近,压低声音道: “相邦!大王命小人告知,左庶长训练的千人锐士,战力惊人。大王观战后击节赞叹,有意扩编为万人‘玄甲营’,特命小人来询问相邦之意。” 吕不韦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他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玄甲营?倒与当年商君铁鹰锐士的名号有异曲同工之妙。 大王竟有如此想法,不知这扩军之事,可有具体计划?” 刘高忙不迭回道:“回相邦,小的只是奉命前来告知相邦一声,具体计划尚未确定。不过此事需与两宫太后、关内侯共议,大王想先听听相邦的意思。” 第330章 赵佾入秦 吕不韦沉吟片刻,缓缓道:“大王英明,扩军乃强国之本,自然是好事。不过,扩军需要大量粮草和兵器,这并非易事,还需从长计议。 粮草需提前筹备,妥善存储;兵器打造更要保证质量,每一环都马虎不得。” “相邦所虑极是,小人定将相邦的顾虑转达大王,小的先行告退。” 言罢,刘高再次躬身施礼,动作利落,随后转身离开了相府。 望着刘高离去的背影,吕不韦不禁陷入了更深的沉思。 他知道,嬴政在秦臻的影响下,正在一步步壮大自己的势力。这个鬼谷来的年轻人,正在重塑秦国的筋骨。 而他,身为秦国相邦,秦国权力中枢的关键人物,又该做点什么,才能稳固自己的地位,把控秦国的局势呢? 可是,具体该如何去做?从何处入手?吕不韦陷入了沉思之中...... ......... 半个月后,咸阳城章台宫内,嬴政正与秦臻正商议着关于玄甲营的事情。 这时,刘高匆匆走进宫殿,禀报道:“大王,据前方来报,赵太子佾的车队已过灞桥,再有大约两个时辰便会抵达咸阳。” “先生觉得,我们该如何对待这位赵国太子?”嬴政听闻这个消息,沉默了片刻,然后若有所思地问道。 闻言,秦臻想起邯郸谍报中,赵佾在太子宫挑灯夜读,研习兵书的场景。 “应礼遇之,却又防之。” 思考片刻后,秦臻缓缓开口:“赵佾在赵国素有贤名,若以诸侯之礼相待,可让天下人见大秦胸襟;但若放任其与赵国暗通款曲,恐成大秦东进路上的绊脚石。” “先生所言极是。” 嬴政转身看向六国舆图,他伸手按住赵国边境的太行山脉纹路,继续说道:“就依先生所言,以诸侯之礼迎之,赐府邸、赠车马,却在其身边安插三重暗卫。” 他想起密报中,赵佾已收到的“太子蛊,赵偃铸”木牍,嘴角掠过一丝冷笑: “要让他明白,在大秦的土地上,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寡人的眼睛。” 接着,嬴政又补充道:“稍后,还请先生与寡人,一同见见这位赵国的‘贤明太子’。寡人倒要看看,这位被赵国百姓寄予厚望的太子,如今是否真有传闻中那般能耐。” “喏!” 嬴政思考片刻后,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语气中,少年特有的锐气与王者的威严在眼中交织:“先生,寡人欲带赵佾参观鬼谷学苑,让他看看我大秦新锐的演武场、机关坊,还有玄甲营的训练盛况,先生觉得如何?” 他顿了顿,声音里暗藏锋芒,“你说,他会作何感想?” 闻言,秦臻嘴角微扬,饶有兴致地说道: “大王此举,意在让赵佾目睹秦赵之间的天壤之别,从而令其知难而退。但若是他借机窥探我军机密,将大秦新军的消息透露出去,该当如何?” “知寡人者,先生也。” 嬴政闻言,嘴角也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朗声道:“不过在大秦的土地上,若是赵佾真有如此能耐,能够将我秦国的消息传递出去,那寡人便以客卿之礼送他归赵!” 言罢,嬴政与秦臻的目光交汇到一起,两人相视而笑。 这笑声中,有对权谋的精准掌控,更有对大秦霸业的志在必得。 ......... 当赵佾入秦的队伍缓缓抵达咸阳城外时,时间已来到申时。 “太子,前面就是咸阳了。”随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赵佾掀开帘子,目光投向远方。只见远处的咸阳城廓若隐若现,城头的玄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旗面上的玄鸟纹张牙舞爪,像极了秦国使者递来质子文书时的眼神。 见此,赵佾的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曾经,他以为自己会以赵国使者的身份来到这里,与秦国的君臣们商讨两国之间的大事。然而,现实却如此残酷,他如今竟然是以质子的身份踏入这咸阳城。 在他的想象中,质子的生活应该是充满屈辱和困苦的。 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坦然面对。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前方。 赵佾定睛一看,原来是之前先一步返回咸阳的蔡泽。 蔡泽见到赵佾,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拱手道:“赵太子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我王已经在章台宫备好宴席,为太子接风洗尘。” 赵佾强颜欢笑,回礼道:“有劳秦使了,赵某初至贵国,还望多多指教。” 随后,赵佾在蔡泽的带领下,前往章台宫。 一路上,他默默观察着秦国的风土人情,街道两旁的酒肆饭铺人声鼎沸,商人们操着各国口音讨价还价,却人人腰间悬着秦国的半两钱,心中不禁有些感慨。 他心中既有惊讶,也有不甘。 他惊讶于秦国的繁荣和强大,同时也对自己国家的现状感到无奈和不甘。 而更多的,则是对未来的迷茫。 他不知道自己在秦国的日子将会如何度过,也不知道自己有生之年,还能不能回到赵国。 当路过一处演武场时,突然传来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赵佾掀开帘子,只见数百名秦国士卒正在演练战阵,他们动作整齐划一,盾牌相撞发出的声响如同雷霆。 更令他震惊的是,那些士卒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狂热的战意,仿佛随时准备扑向敌人。 他下意识摸向怀中赵王丹所赐佩剑,却摸到了那块刻着“赵偃铸”的木牍,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蔡泽注意到他的神情,微微一笑: “太子可是对我大秦新军感兴趣?这些士卒都是从关中子弟中精挑细选出来的,每日操练六个时辰,个个能以一当十。”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赵佾腰间的玉佩上:“听说赵国近年来军备松弛,连边军的甲胄都要靠齐国走私,真是令人叹息啊。” 赵佾闻言,只觉一股热血冲上头顶,却不得不压下心头的愤懑,淡淡道:“赵国自有赵国的章法,不劳秦使费心。” 第331章 台宫博弈 当赵佾步入章台宫时,他知道,从踏入这扇门开始,他的身份就不再是赵国太子,而是一个寄人篱下的质子。 但即便如此,他依然挺直脊背,因为更他清楚,他的身后不仅有自己的命运,更有赵国的尊严。 ......... 章台宫偏殿内,气氛凝重。 嬴政身着玄色王袍,端坐在主位之上,腰间鹿卢剑散发着森冷寒光,映照出他冷峻的面庞。他目光深邃,静静等待着。 少顷,赵佾踏入殿内。 他身着一身质子服,长途跋涉的疲惫虽未完全从他脸上褪去,但身姿依旧挺拔,彰显出赵国太子的气度,眼神中透着一股不屈的傲气。 嬴政望着下方的赵佾,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思绪不由自主飘回到往昔,他曾在邯郸为质期间,与赵佾有过一面之缘。 那时的他,只是一个被人轻视的质子,受尽冷眼与欺辱;而彼时的赵佾,身为赵国太子,尽享风光荣耀。 可时光流转,命运的轨迹发生了惊人逆转。 那个曾经在邯郸为质的少年,已然成为威风凛凛的秦王。 而赵佾却沦为秦国的质子,境遇天差地别。 “赵太子,别来无恙。” 嬴政开口打破沉默,声音中带着淡淡的笑意,却不达眼底。 “佾,拜见秦王。” 赵佾并未露出丝毫惧色,躬身行礼,声音清朗且不卑不亢。 嬴政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感慨,缓缓说道: “赵太子请起。当年在邯郸,寡人与赵太子也曾有过一面之缘,那时的场景,寡人至今记忆犹新。不想今日竟在这秦国朝堂相见,当真世事难料。” 赵佾心中不禁泛起一丝苦笑,命运的捉弄实在令人唏嘘。 不过,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语气沉稳地回应道:“是啊,世事无常,谁又能真正料到命运的走向?” 一旁的秦臻突然抚掌轻笑:“太子这话颇含玄机,倒让在下想起《孙子兵法》所言‘兵无常势,水无常形’,不知太子研习兵书时,可有这般体悟?” 赵佾目光转向秦臻,见其目光如炬,似要洞穿自己心思,拱手道:“先生谬赞,佾不过粗通兵法皮毛,怎及秦国智囊深谋远虑?” “听闻太子在邯郸夜读兵书,不知太子所读,可有涉及破秦之策?”秦臻目光似笑非笑地打量着赵佾,说道。 赵佾心中一紧,却拱手笑道:“秦先生谬赞。 佾不过是研习先祖遗策,何谈破秦?倒是久闻先生辅佐秦王,如商君再世,不知可否赐教,秦国如何能让商贾皆用半两钱?” 嬴政抬手示意两人稍安勿躁,对秦臻道:“先生莫要吓着贵客。” 随后,嬴政政将目光投向刘高,微微点头示意。 刘高心领神会,连忙上前为赵佾安排座位。 待赵佾安稳落座后,嬴政才再次开口道:“先生与赵太子皆是饱学之士,方才所言倒让寡人想起一事。 赵国北境李牧将军的雁门骑射之术,与我大秦弩阵相较,孰优孰劣?” 秦臻执樽轻抿,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李牧之骑射贵在灵动,然秦军弩阵可御万军。不过在下曾听闻,赵太子曾向赵王谏言改良车战之法,可见赵国亦非无变通之人。” “秦先生消息果然灵通。” 赵佾指尖摩挲着酒盏边缘,笑道:“只是兵无常势,赵人习骑射百年,秦人善强弩数代,若真有一战,胜负恐非阵法可定。” 嬴政突然放声大笑:“好一个兵无常势!赵太子既如此通达,稍后寡人便带你观摩鬼谷学苑,看看我大秦新锐之术,赵太子若有雅兴,也可与先生讨教一二兵机!” “若能一睹秦国精粹,佾求之不得。只是秦国机密,秦王当真放心让质子观看?” “太子在赵国素有贤名,若连这点胸襟都无,如何让天下人信服?”秦臻意味深长道。 闻得此言,赵佾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中。 少顷,嬴政缓缓道:“赵太子既来秦国,便是秦国的贵客。 寡人已特意吩咐下去,在咸阳为赵太子精心准备了一处舒适的居所,衣食住行皆会安排妥当,绝不会有丝毫怠慢。 希望赵太子在秦国,能过得舒心自在。” 赵佾听闻,连忙起身,恭敬地再次行礼致谢:“多谢秦王如此盛情款待。佾此次前来秦国,心中唯有一个念头,便是促进两国之邦交,愿尽自己的微薄之力,促成秦赵和平。” 秦臻抚掌而笑:“太子胸怀天下,令人钦佩。只是不知赵国朝堂,是否也如太子这般期盼和平?” 赵佾直视秦臻,正色道: “赵某虽为质子,却也知唇亡齿寒之理。秦赵若战,只会让他国坐收渔利。” 嬴政微微抬手示意赵佾坐下,神色平和地说道: “赵太子言重了,只是两国之间的邦交之事,还需从长计议,不可操之过急。 不过,赵太子放心,在秦国期间,若有任何需求,无论大小,尽管告知寡人,寡人定会尽力满足。” 赵佾再次欠身行礼,言辞间满是感激:“秦王厚爱,佾铭记于心。” 然而,他心中却十分清楚,这不过是秦王的客套话罢了。 自己如今身处秦国,身为质子,一举一动都在秦国的严密监视之下,所谓的自由不过是镜花水月,又怎敢真的有所奢求。 随后,三人同时举杯,酒液相撞声清脆悦耳,却掩不住暗流涌动。 嬴政眼中算计,秦臻暗藏试探,而赵佾举杯的手微微收紧,在这谈笑风生间,已然开始了新一轮的博弈。 酒过三巡,嬴政看着赵佾,随意地开口问道:“听闻赵太子在赵国素有贤名,颇得民心,不知太子对赵国未来有着怎样的谋划?”” 赵佾听到这话,心中一凛,嬴政这看似平常的询问背后,有意试探自己。 他强自镇定,脸上堆起谦逊的笑容,微微欠身回答道: “佾如今身为质子,寄居于秦国,心中已无他念。只盼秦赵两国能摒弃前嫌,永结盟好。如此,两国百姓方能免受战乱之苦,得以安居乐业,这便是佾最大的心愿了。” 第332章 嬴政的威慑 说罢,他悄悄抬眼,观察着嬴政的神色。 “若赵王执意攻秦,太子当如何自处?”秦臻这时候忽然插话道。 赵佾指尖轻颤,却依旧平静道:“佾既为质子,自当劝阻。但若事不可为......” “秦强赵弱,佾也只能劝父王审时度势。”他抬眼直视两人,继续说道。 嬴政听闻此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似有似无的笑容。那笑容,竟透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 他端起酒樽,轻轻晃了晃,缓声道: “赵太子果然深明大义,心怀苍生。来,我们共饮此觞,一同祝愿秦赵两国永结盟好,世世代代,不相攻伐。” 言罢,嬴政率先举起酒樽,向赵佾示意,而后仰头一饮而尽,动作潇洒而豪迈。 赵佾见状,也只得举起酒樽,与嬴政、秦臻一同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赵佾却只觉苦涩无比,他分不清这苦涩究竟是来自酒的味道,还是自己满心的忧愁与无奈。 饮罢,三人放下酒樽,目光在空中交汇。 嬴政嘴角带着掌控全局的笑意,秦臻眼中闪烁着审视的光芒,而赵佾则藏起眼底的警惕,三人对视一眼后,又同时微微一笑。 然而,这看似和谐的笑容背后,却是各怀心思。 嬴政心中,正盘算着如何利用赵佾这颗棋子,在赵国朝堂掀起波澜,以此牵制赵国,为秦国东出扫平障碍,实现秦国利益的最大化; 秦臻在思索如何将赵佾的每一句话都拆解分析,探寻赵国的真实意图; 而赵佾则在心中默默思考着,该如何在这充满陷阱的言辞交锋中,不暴露赵国虚实。 后续又该如何在秦国这个虎狼之地生存下去,不仅要保全自身性命,更要寻机为赵国谋取一些实实在在的好处,哪怕只是一丝生机。 ......... 章台宫的宴席结束后,嬴政将赵佾带到了鬼谷学苑。 当赵佾在鬼谷学苑后山见识到‘玄甲营’后,不免的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胆寒之色。 席间,赵佾注意到案几上摆着一个犀角雕成的烛台,烛火在微风中摇曳,映照出嬴政的面庞,使得他的脸色时而明亮,时而昏暗。 “久闻大秦锐士威猛无比,今日亲眼目睹,果然名不虚传。如今竟然还能够驾驭猛兽,实在令人惊叹。” 赵佾举起酒盏,目光落在庭院里静静吃草的战马上,那是一匹来自塞北的宝马,此刻却乖顺得像只绵羊。 嬴政淡淡一笑,用竹筷轻轻拨弄着盘中鹿肉,漫不经心地回答道:“猛兽也好,人也罢,本质并无太大区别,只是习性有所不同罢了。” 秦臻忽然轻笑出声,指尖敲击着桌面:“赵太子可知,玄甲营训练猛兽时,最看重的是什么?” 闻言,赵佾警惕地看向这位他,拱手道:“愿闻高见。” “服从。” 秦臻目光锐利,继续道:“就像驯兽兵手中的皮鞭,看似粗暴,实则是教它们认清自己的位置。” 此时,嬴政忽然抬眼,烛火在瞳孔里跳动:“赵太子可曾想过,为何犀牛见了驯兽兵会如此俯首帖耳?” “愿闻其详。”赵佾挑眉,饶有兴致地问道, “因为它们知道,驯兽兵手中所握的并非皮鞭,而是它们的生路。” 紧接着,嬴政忽然放下筷子,直视赵佾的眼睛:“就像赵太子此刻坐在这宴席之上,手中所握的并非仅仅是一只酒盏,而是赵国的安危。” “听闻赵太子在邯郸时酷爱驯鹰,可曾试过饿鹰七日,再以半块肉诱其俯冲?” 秦臻顿了顿,继续说道:“有时候,希望比恐惧更锋利。” 闻言,赵佾握着酒盏的手微微发抖。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少年秦王,还有鬼谷学苑的祭酒、大秦左庶长秦臻,远比他想象中可怕,他们的剑锋不只是兵器,更是人心。 “此话何意?秦王与先生如此比喻,莫不是要教佾做那俯首的‘猛兽’?”赵佾的声音在暮色中发颤,却努力维持着语调的平稳。 “赵太子不必惊慌。” 嬴政起身,目光望向东方,缓缓道:“寡人是说,那些猛兽,只要懂得顺从,自然能在大秦的土地上,活得滋润。” 席间顿时陷入一片死寂,唯有演武场传来士卒的呼喝声。 秦臻转动着酒樽,适时添了句,似笑非笑道:“听说赵国特产的璞玉,不经雕琢难成大器。赵太子这趟西行,或许正是天赐的‘雕琢’良机。” 赵佾望着嬴政,又瞥向神色莫测的秦臻,忽然想起邯郸街头的刽子手,他们行刑前总会在刀刃上抹一层椒酒,既是敬天,也是让受刑者少些痛苦。 此刻的嬴政与秦臻,又何尝不是握着一把无形的刀,在他脖颈上游走? “佾......明白了。” 赵佾喉间发苦,终于认清,在这秦国,自己不但早已不是赵国太子,更是嬴政手中的一枚棋子,一枚用来驯服赵国的棋子。 而那所谓的“玄甲营”,所谓的“驯兽术”,不过是这君臣二人向他展示的铁律:在大秦的土地上,顺者生,逆者亡。 ......... 约莫半个时辰后,嬴政与赵佾并肩往学苑外走去。 嬴政随意指着远处山峦:“赵太子可知函谷关的夯土配方?用的是关中黄土混合石灰,再以糯米浆浇筑,比邯郸城墙的夯土多三道工序。” 赵佾望着嬴政指尖的方向,喉间泛起苦涩。 他知道这看似随意的“赐教”,实则是赤裸裸的威慑。如今秦国的强大,体现在每一寸城墙的肌理里,而赵国的邯郸城,此刻或许正在赵偃的折腾中摇摇欲坠。 他强压心绪,面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意,敷衍回应道:“秦王博学,佾孤陋寡闻,还望秦王赐教。” 赵佾的话语间,满是小心翼翼,生怕说错一个字便招来祸端。 就在此时,刘高轻步绕到秦臻身侧,压低声音道: “先生,之前按先生的吩咐调转调查方向,果然在女闾查到一人,符合先生所描述的特征。但是此人并非叫嫪毐,而是......” 第333章 真相初现 他咽了咽口水,再次凑近秦臻,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此人为赢摎!” “可确认无误?你可有见过那人?”闻言,秦臻瞳孔收缩,声音低沉道。 “小人不敢欺瞒先生。” 刘高语气笃定,额头已沁出细密汗珠:“小人未见过此人,不过他“以阴关为轴,穿桐轮而行”的荒诞传闻,在女闾间广为流传。 另外此人之前曾作为相邦的门客,如今因罪受宫刑被逐出相府,此后便踪迹全无,小人多方查证,绝无差错。” 闻言,秦臻迅速扫了眼正与赵佾对话的嬴政,压低声音道:“此事需烂在你腹中,不可在让别人知道。记住,出了这学苑,便当从未听过‘赢摎’二字。” “先生。” 刘高的声音里带着颤抖:“若大王问及......” “无需多言。” “喏。”刘高应声答道。 而后,秦臻望着嬴政的背影,心中思绪翻涌。 赢摎这个名字,他自然清楚。 史书上那个率领秦军攻打韩国,攻占了阳城,斩首了4万人的将领,如今竟与他苦苦追寻的线索扯上关系,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阴谋? 而嬴政若得知此事,又会掀起怎样的风暴? 远处,嬴政与赵佾的身影已走到学苑门口。此时,赵佾的脚步明显虚浮,而嬴政的背影却愈发坚挺。 “走吧。” 秦臻拍了拍刘高的肩膀,低声道:“有些秘密,适合永远埋在黑暗里。就像函谷关的夯土下,埋着的不只是石灰与糯米,还有无数人的血与骨。” ......... 章台宫内,灯火通明,此时嬴政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摊着李斯的策论,然而他的目光却并未聚焦在那上面。 他的思绪,仍旧停留在今日与赵佾的交锋之中。 赵佾在此次会面里,谈吐不凡,应对自如,那份从容与沉稳,让嬴政不禁对他刮目相看,同时,也让他对赵国的实力有了新的估量,原来赵国并非像自己之前所预想的那般,已然是不堪一击的弱旅。 “大王,夜深了,请歇息吧。” 刘高轻声说道,小心翼翼为嬴政添上一盏热茶。 嬴政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刘高身上,忽然想起方才在鬼谷学苑内,秦臻与刘高低声交谈的画面。 彼时,二人刻意压低的语气,以及秦臻那突然收紧的神色,在嬴政心中种下了疑惑的种子。 此刻,这颗种子仿佛开始生根发芽。 他心中一动,觉得其中似乎有些端倪,于是开口问道:“刘高,今日在学苑内,你与先生说了些什么?” 刘高闻言,心中猛地一惊,背后瞬间冒出冷汗。他想起秦臻的叮嘱:“此事需烂在你腹中。” 可如今,面对嬴政的直接询问,他又怎敢有丝毫隐瞒。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将事情如实禀报,只是在话语中隐去了“赢摎”的名字。 “回大王,左庶长让小人去调查一件琐事,如今已有些眉目,但尚无确凿证据,因此不敢惊扰大王。”刘高低头说道,声音微微颤抖。 嬴政盯着刘高,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看穿。 大殿内一时陷入了死寂,只有嬴政轻微的呼吸声和刘高紧张的心跳声。 良久,嬴政缓缓开口:“刘高,你跟随寡人多年,寡人信得过你。但你要牢记,在这宫廷之中,任何秘密都休想瞒过寡人的眼睛。 若有要事,你须及时禀报,不可有丝毫延误。” “是,大王教训的是,小人谨记在心。”高连忙跪倒在地,声音中满是恭敬与惶恐。 “刘高,你可知寡人为君之道?” 嬴政忽然俯身,在刘高耳边低语:“商君说‘至治之国,有赏罚而无喜怒’,但寡人要告诉你,若有人敢在寡人的卧榻之侧藏污纳垢,寡人会让他明白,什么叫‘喜怒即刑罚’。 另外,寡人的耳目遍于咸阳,从章台宫的瓦当到甘泉宫的阶石,从相府的密道到市井的酒肆,没有什么能逃过寡人的眼睛。” 刘高猛地抬头,撞见嬴政眼中翻涌的黑潮,那是一种比怒火更可怕的冷静。 他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到头顶,全身的血液都好似凝固了。 “退下吧。” 随后嬴政转身,背对着他挥了挥手,袍袖轻轻掠过案上的策论:“李斯写的‘灭六国十策’,明日送到鬼谷学苑,请先生批注。着重批注‘弱赵之策’。” “喏!”刘高如蒙大赦,连忙连滚带爬地退出了门外。 待刘高离去后,嬴政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心中思绪万千。 他知道,自己这先生向来行事沉稳,若不是极为紧要之事,绝不会在那种场合与刘高低语。 而刘高刚刚的反应,更是让他察觉到此事的不寻常。 究竟是什么事,能让先生如此谨慎,又让刘高这般惶恐?嬴政的目光在夜空中搜寻着,试图从那无尽的黑暗中找到答案,可眼前唯有一片深沉的夜色。 与此同时,鬼谷学苑内,秦臻正独自坐在书房中,他的眉头紧锁,神情异常凝重。 他怎么也没有料到,这赢摎,竟然极有可能就是日后臭名昭着的嫪毐。 “先生,夜色已深,还是早些歇息吧。”涉英走进书房,轻声说道。 秦臻缓缓抬起头,目光与涉英交汇。 他嘴唇微微开合,似有千言万语要倾诉,可话到嘴边,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犹豫片刻后,他只是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朝涉英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此刻,这满心的惊涛骇浪,他不知从何说起,也不知该向谁倾诉,只能独自默默承受。 待涉英离去后,书房再度陷入死寂。 秦臻起身走到书架前,取出一本《商君书》,随意翻阅起来。 然而,那些平日里烂熟于心的文字,此刻却仿佛模糊不清,他的思绪,早已飘进了那扑朔迷离、充满谜团的过往。 关于赢摎的信息,实在是太过稀少,踪迹难觅。 史书中,对赢摎的记载简直是少之又少,仅有寥寥数语。 第334章 关内侯叹往昔 而且,他在秦国朝堂摸爬滚打这些年,翻阅过无数秦国典籍,可对赢摎的了解,依旧停留在皮毛,微乎其微,几乎等于零。 秦臻坐在书桌前,苦思冥想,脑海中不断闪过各种可能的线索和人物,可始终理不出一个清晰的头绪。 思索良久,他脑海中灵光一闪,突然想到了一个人,在他看来,或许唯有此人,能解开萦绕在他心头的这个谜团,这个人便是宗正关内侯。 关内侯,身为秦昭襄王的亲弟弟,在秦国朝堂历经数代风云变幻,亲眼见证了无数宗室子弟的兴衰荣辱。 这漫长岁月里,他不知参与、知晓了多少秦国宗室的隐秘之事,对这些秘辛,必定是了如指掌。 赢摎身为赢氏宗亲,作为宗室事务掌管者的关内侯,没理由不清楚他的过往种种。 秦臻越想越觉得可行,当下便拿定了主意,明日一早,就登门拜访关内侯,务必从他口中探出有关赢摎的真相,揭开这层神秘的面纱,解开心中的疑惑。 ......... 翌日清晨,一辆马车停在了关内侯府邸的大门前。 秦臻撩起车帘,缓缓走下马车,深吸一口气,而后稳步上前,轻轻叩响了门环。 “咚、咚、咚” “吱呀” 不多时,门缓缓打开,一位身着朴素门丁服饰的人探出头来,他的目光落在秦臻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秦臻见状,立刻拱手行礼,态度谦逊温和,朗声道:“烦请通禀关内侯,左庶长秦臻求见,有要事相商。” “大人稍候,小的这就去通报侯爷。”家仆一听是秦臻,脸上的神情瞬间变得恭敬起来,急忙作揖道。 说罢,转身快步朝府内走去。 秦臻负手而立,静静等待。他的目光在府邸门前上下游移,心中思绪万千。 片刻后,家仆匆匆折返,脸上挂着热情的笑意,一边小跑一边伸手做出请的姿势,恭敬道:“左庶长大人,侯爷有请,请随小的来。” 秦臻微微点头,举步跟在其后。 穿过曲折的回廊,很快,秦臻便来到了关内侯待客的花厅。 此时,关内侯早已在厅中等候。 见秦臻进来,立刻起身,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大步迎上前去:“左庶长大驾光临,老夫有失远迎,罪过罪过啊!” 关内侯声音爽朗洪亮,透着一股老秦人的豪迈。 秦臻赶忙还礼,姿态放得极低,恭敬说道:“侯爷折煞下官了,臻贸然前来,打扰侯爷清修,心中实在愧疚。” 两人一番客气寒暄后,分宾主落座。 这时,侍女轻移莲步,奉上两盏香茗。 热气腾腾的茶香瞬间弥漫在整个花厅,给这略显严肃的氛围添了几分柔和。 “这是蜀地进贡的蒙顶甘露,左庶长且尝尝。”关内侯笑着说道,眼神中带着几分自得。 秦臻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放下茶盏,他目光变得坚定如铁,缓缓道:“侯爷,臻今日前来,实有一件极为蹊跷之事,想向侯爷请教,还望侯爷不吝赐教。” 秦臻神色郑重,语气诚恳,仿佛带着几分急切。 关内侯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和声说道:“左庶长但说无妨,只要是老夫知晓的,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侯爷可曾听闻赢摎此人?” 秦臻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近日臻在查访一些事宜时,偶然听闻赢摎的消息,可无论是在秦国的朝堂秘档,还是从诸位大臣口中,都难以探寻到他的详细过往,故而特来向侯爷打听一二。” 关内侯听到“赢摎”这个名字时,原本平和的脸色瞬间微微一变,眼神下意识地扫向四周。 紧接着,他轻轻挥了挥手,示意身边侍奉的侍从们退下。 那些侍从们见状,立刻悄然无声地退了出去,花厅的门也被缓缓关上。 此时,花厅内只剩下秦臻与关内侯两人,气氛陡然变得有些压抑。 “赢摎......此人说来话长啊。” 他的声音中透露出一种复杂的情感,似乎对赢摎这个人有着很深的了解,但又似乎有一些难以言说的苦衷。 少顷,关内侯微微叹息一声,靠在椅背上,目光变得悠远起来,似是陷入了一段遥远而复杂的回忆之中。 “赢摎乃是宗室远亲,遥想当年,他年少英勇,十三岁便能开百石弓,臂力惊人,寻常成年男子都难以企及,箭头所指,谁也难以逃脱。 十六岁便随武安君征战,战场上的他,宛如天降战神。” 关内侯端起桌上的茶盏,轻抿一口,继续说道:“当时战场局势胶着,赢摎却毫无惧色,单骑冲阵。 老夫当初亲眼所见,他所到之处,韩军士兵纷纷倒下,最终斩下韩军副将头颅。他提着那颗还在滴血的头颅回到秦军阵营时,全军士气大振。 他拥有非凡的勇气和卓越的军事才能,此后多次在战场上纵横驰骋,立下赫赫战功。 那年他披着染血的战甲回咸阳,城中百姓纷纷涌上街头,只为一睹这位少年英雄的风采。连昭襄王都亲自到章台宫门口迎接,当时昭襄王满脸笑意,赞他是秦国之栋梁。 那时的他,意气风发,彼时众人皆对他赞誉有加,都认为他的前途一片光明。 更有一些宗族前辈断言,从他的身上,看到了公子华与樗里疾的影子。 想当初,公子华善武,在战场上冲锋陷阵,为秦国开疆拓土; 樗里疾则足智多谋,辅佐了惠文王、武王、昭襄王三任君主,无论是率军作战还是出谋划策,都极为出色。 赢摎既有公子华之勇,又有樗里疾之智,当时整个秦国朝堂都对他寄予厚望,期望他能成为秦国的一代名将,为国家带来更多的荣耀和辉煌。 然而,命运总是充满了变数,谁也无法预料到未来会发生什么。” 关内侯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岁月沉淀的沧桑,仿佛将秦臻带回了那个金戈铁马、英雄辈出的年代。 “人一旦被胜利冲昏头脑,便容易迷失自我。” 第335章 宗室秘辛,赢摎的陨落 说到此处,关内侯的声音略微低沉,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在回忆着那段不堪的历史,语气中也带着些许无奈: “那时的赢摎,就像烈日下的冰块,战功越耀眼,融化得便越快。 接连三场大捷后,他的战车驶过咸阳城的街道,连车辕上都挂满了敌人的首级。百姓们高呼‘战神’,可谁能想到,那顶象征荣耀的玄铁战盔,后来竟被他用来盛酒? 到了后面,赢摎整个人都被胜利的喜悦所笼罩,充满了骄傲和自满,这种情绪逐渐让他迷失了自我。 他开始变得不可一世,性格也变得张扬跋扈,全然忘却了自己的身份与责任,不再像以前那样谨言慎行。 甚至,他不顾宗室的尊严,开始频繁出入女闾,沉溺于声色犬马之中,行为放荡不羁,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 当初武安君还赠与他一副狼首护心镜,上面刻着‘戒骄’二字,可他却将那镜子挂在女闾的床榻之上,当作炫耀战功的玩物,甚至让歌姬们用金粉在上面写艳词!” 渐渐地,关内侯的语气中流露出一丝无奈和痛心: “他这样的行为,已经完全失去了身为宗室子弟应有的矜持和庄重。然而,更过分的还在后头......” 话音未落,花厅外突然传来玉佩轻响,关内侯猛地噤声,直到竹帘掀起又落下,确认只是阵风,他才长舒一口气,继续开口道: “昭襄王四十七年,邯郸之战前的冬至大宴,钟鼓齐鸣之时,赢摎竟借着酒劲,当着满朝公卿的面,将樗里疾后人进献的治国良策掷入火盆。扬言‘腐儒之见,怎比我手中戈矛!’ 他醉醺醺地叫嚷着,连冠冕都歪到了脑后。” 听到这,秦臻的瞳孔骤然收缩,几乎能想象到当时宴会厅里凝固的空气。 只见关内侯缓缓闭上双眼,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叹息:“昭襄王厉声斥责他‘有辱嬴氏门楣’。可他...... 他竟拔出腰间佩剑,剑指殿外,对着王座大笑‘若非吾等横戈立马血染征袍,何来这万里山河拱卫王庭?’” 说到此处,关内侯的声音突然压低,像是在自言自语:“那一刻,殿外的雪都停了。所有人都为之震惊,谁也没有想到他会如此胆大妄为。” 言罢,关内侯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惋惜,轻轻摇了摇头。 这话,让秦臻听得脊背发凉,不禁微微皱眉,追问道:“如此大逆不道的行径,实在令人咋舌。那后来呢?昭襄王如何处置他的?” “后来啊,昭襄王气得当场掀翻了食案,盛怒之下,本欲直接将他处死,以正国法、儆效尤,满朝公卿伏在地上,无一人敢抬头,连丞相范雎的冠冕都歪落在肩,甚至连呼吸声都不敢重一点。” 秦臻下意识往前倾身,惊叹道:“如此盛怒,当真无人敢劝!” “谁敢?” 此刻,关内侯的眼珠突然迸出精光:“当时昭襄王腰间的鹿卢剑已出鞘三寸,若不是叔父、姑母们...还有几位德高望重的前辈纷纷出面,齐刷刷跪在大雪里,苦苦求情。 他们在大殿外跪成一片,整整跪了三个时辰,血把石板地都染红了,那场面,实在是令人动容。” “那昭襄王如何应对?”秦臻忍不住插话问道,脸上满是好奇之色。 关内侯掀开衣袖,露出臂上三道狰狞的疤痕,继续讲述道: “这是当初为赢摎求情时,被侍卫的戈矛所伤。当时昭襄王掀翻了第二张案几,依旧盛怒难却,可当他看见叔父咳着血谏言,姑母鬓角的白发结满冰碴...才怒火稍稍平息了一些。 他心里清楚,这些前辈在宗室中颇有威望,若是不答应他们的请求,恐怕会引起宗室的不满,朝堂之上也会因此动荡不安。 经过一番思想斗争,昭襄王最终还是强压下了心中的怒火,收回了成命。” “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关内侯语气一转,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昭襄王虽饶他一命,但并不意味着此事就此作罢。 昭襄王最终下令,将赢摎贬为庶人,剥夺了他的一切特权和爵位,并且明令其终身不得恢复宗室身份。 这惩处一下来,赢摎便从那风光无限的宗室子弟,瞬间沦为了一介平民。 自那以后,朝中大臣们摄于昭襄王的威严,无人再敢提及他的名字,久而久之,人们似乎渐渐忘记了这个人的存在,他也就慢慢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中。 所以,你对他知之甚少,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毕竟,他早已被贬为庶人,不再是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宗室子弟了。 后来,老夫偶然间听闻,他竟然去做了相邦的门客。本以为他能就此收敛,重新做人。 可谁能想到,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的性格终究还是难以改变。尽管身份已经一落千丈,但他依旧频繁出入女闾这等场所,纵情声色,毫无顾忌。 他在那女闾之中肆意挥霍着自己的生活,仿佛全然不顾及自己如今的落魄处境。” 关内侯微微停顿,随后接着说道: “前不久,老夫又听闻了一个消息,说他因为犯了重罪,被逐出了相府,他在相府之中,旧习难改,落得这个下场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至于他之后又去了哪里,老夫就不得而知了。” 关内侯话一说完,缓缓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脸上的神情有些落寞,似是还沉浸在那段沉重的历史之中。 秦臻听完关内侯的讲述,心中豁然开朗,那些长久以来萦绕在他心头的诸多疑问,瞬间烟消云散。 他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向关内侯深深一拜,诚挚说道:“多谢侯爷解惑,臻今日犹如拨云见日,收获颇丰,实在是受益匪浅。” 关内侯见状,连忙也站起身,双手扶起秦臻,微笑着说道:“左庶长客气了,能为左庶长答疑,亦是老夫的荣幸。” “只是这赢摎之事,已然过去已久,不知左庶长今日为何突然对他如此感兴趣?”关内侯微微眯起眼睛,眼中闪过一丝探究。 第336章 燕相的嘲讽 秦臻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 略作思索后,他含糊说道:“近日臻在协助大王梳理秦国过往一些重要人事之时,偶然听闻赢摎之名,只是相关的信息实在太过稀少,心中不禁好奇,便想着向侯爷请教,希望能够还原一些真实的过往,这样也好为大王呈上一份详尽的梳理结果。” 闻言,关内侯轻轻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也不再继续追问下去,笑着说道:“原来如此,左庶长对秦国之事这般尽心尽力,实乃秦国之幸。” 说着,他抬手捋了捋自己长长的胡须,脸上满是赞许。 两人接着又闲聊了几句,言语间满是对秦国局势的关切。 过了一会儿,秦臻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他微微欠身,拱手向关内侯告辞: “侯爷,时辰也不早了,臻还有些事务需要处理,今日叨扰侯爷许久,实在过意不去,改日再登门拜访。” 关内侯笑着摆了摆手:“左庶长客气了,日后若还有疑问,随时来府上便是。” 离开关内侯府邸后,秦臻坐在马车中,心情难以平静。 他心里十分清楚,自己已经渐渐触摸到了一个隐藏极深的惊天秘密边缘,而这个秘密,极有可能如同蝴蝶振翅,对秦国的未来产生翻天覆地的深远影响。 不过,秦臻也并非对此毫无对策,他早已为应对此事,逐渐开始铺排。 如今更是知道了关键人物的真实身份,反倒让整个局势变得更加可控。他微微闭上眼睛,在心中默默梳理着接下来的计划,眼神中透露出坚定与自信。 ......... 夜,赵佾独自枯坐在房间内,四周的烛火摇曳不定,将他落寞的身影扭曲地投在墙壁上。 此刻,他心中满是愁绪,房间里,每一样装饰都彰显着质子府表面的优渥,可在赵佾眼中,却没有一丝喜悦。 这看似优渥的待遇,实际上却是一种软禁。 此刻,他心中满是对故乡的思念。 他想起了父王,想起了母妃,想起了邯郸城,想起了赵国的百姓,想起了那些曾经的梦想和抱负。 可如今,这一切都离他那么遥远,仿佛一场虚无缥缈的梦。 他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回到赵国,也不知道赵国的未来会如何。心中满是迷茫与无助,他感到自己仿佛被命运抛弃,孤独地漂泊在这陌生的国度里。 就在这时,一阵微风拂过,带来了一丝凉意,赵佾不禁打了个寒颤。 这凉意,将他从虚幻的回忆中拉回,让他意识到这现实的残酷。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未来的路,将会更加艰难。 但有一点赵佾非常清楚,无论如何,他都必须活下去。为了赵国,为了父王,为了赵国的万千百姓,更为了自己身为赵国太子的尊严与使命。 “太子,夜深了,该歇息了。”贴身侍从走进来,轻声提醒道。 赵佾缓缓点点头,却没有动弹,思绪仍沉浸在那剪不断、理还乱的愁绪之中。这一夜,注定无眠。 与此同时,在赵国的邯郸城,赵王丹坐在龙台宫里,手中紧握着赵佾的《请罪疏》,目光凝滞,心情沉重无比,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愧疚。 他想起赵佾小时候的模样,那个总是追着他跑的孩童。 可如今,为了赵国的局势,他却不得不忍痛将赵佾送往秦国为质,亲手将他推向了那未知的深渊。 “佾儿,父王对不起你。” 赵王丹喃喃自语道,声音中满是自责与懊悔,眼中泛起泪光。 在这寂静的宫殿里,他的话语如同沉重的叹息,诉说着一位父亲内心深处的愧疚。 但很快,抬手迅速抹去眼角的泪水,挺直脊背,恢复了君王的威严与冷峻。 他知道,在这乱世之中,作为赵国的君主,诸多艰难抉择无可回避。哪怕这些决定会让他痛彻心扉,他也只能独自咽下所有的苦涩,默默承受,直面一切。 邯郸城的夜色愈发深沉,而远在秦国的赵佾,他的命运之轮才刚刚开始转动。 在这乱世中,他此时如同一片孤舟,不知何时才能靠岸,亦不知前方等待他的究竟是生机渺茫的希望之光,还是深不见底的死亡深渊。 ......... 咸阳城的春意料峭,赵佾独自伫立在住所的庭院之中,他望着那一排光秃秃的树枝,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闷。 自入秦以来,表面上嬴政对他以礼相待,给予诸多礼遇,可实际上,他的一举一动都被暗中监视。 无论是出门散步还是与他人交谈,都有人“陪同”。 “太子,秦王有请,今日在兴乐宫设宴,宴请各国使者。”侍从不知何时悄然来到身后,语气中似乎还带着一丝紧张。 赵佾转身,目光落在侍从那满是担忧的脸上,心中涌起一丝暖意。 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莫要担心,我自会谨慎行事。” 话虽如此,可他心里清楚,此番前往兴乐宫,必将不像表面上看似这么简单。 兴乐宫内,各国使者早已齐聚一堂,或低声交谈,或开怀大笑,一片热闹景象。 赵佾刚一迈入兴乐宫的大门,便感受到了几道意味深长的目光,那目光中,有同情、有轻蔑、更多的则是幸灾乐祸。 一瞬间,他嘴角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就恢复了常态,若无其事地与众人寒暄起来。 “赵太子果然风采依旧啊。”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突然传来。 赵佾循声转头望去,只见燕相将渠正端着酒樽,脸上挂着似有若无的嘲讽笑意,不怀好意地看着他。 见此,赵佾心中顿时一阵厌恶。 然而,他心里非常清楚,此时不能意气用事。 他强压下心头的不快,面上却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微微欠身回应道:“燕相过奖了,在这兴乐宫,能与各国贤能相聚,实乃荣幸,赵佾不过是尽力维持体面罢了。” 将渠见赵佾这般沉稳应对,心中微微一怔。 不过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戏谑的模样,轻抿一口酒,不怀好意地说道:“听闻赵太子在秦国的日子,倒也悠闲自在,赵王可真是放心将太子殿下留在这秦国啊。” 第337章 软禁上林苑 这话里话外,满是对赵国的调侃以及对赵佾处境的嘲讽,暗示赵国如今对秦国的畏惧,只能将太子送来当质子以求一时安宁。 赵佾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目光坦然地直视将渠,缓缓说道: “燕相有所不知,我赵国与秦国之间,自有一番考量。父王以大局为重,派佾前来,是为了两国能有片刻和平,百姓免受战火之苦。 这是父王的英明决策,亦是我身为赵国太子的职责所在。” 听到这句话后,将渠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笑罢,他稍稍向前倾身,整个人凑近了赵佾一些,面带戏谑地说道: “赵太子这是在学蔺相如的胆识?可惜啊,这不是渑池会!当初听闻赵国太子入秦为质时,我燕国上下皆惊。 遥想当年,赵国也是能与秦国一较高下的强国,文有蔺相如,武有廉颇,将相和的佳话传遍天下,可如今呢,竟沦落到要送太子来秦国为质,真是令人唏嘘啊。” 他刻意拖长尾音,眼神扫向周围的韩、魏使者,像是在寻求共鸣。 果不其然,引得周围燕、魏使者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声音逐渐汇聚成细碎的笑声,那笑声直直地钻入赵佾耳中。 赵佾听到将渠这番话,心中顿时燃起一股怒火,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但自己身处在这秦国的地界,绝对不能轻易失去理智,更不能让自己的情绪失控,否则,不仅自己会成为笑柄,赵国也将更加蒙羞。 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内心的愤恨,用一种相对沉稳的语气回应道: “国与国之间,自有其兴衰更替,又岂是人力所能完全左右,燕相又何必如此幸灾乐祸? 另外燕相可知‘鹬蚌相争’的故事?当年易水之盟时,燕国也向齐国称臣纳贡,这份屈辱,想必比赵国更刻骨铭心吧?” 闻言,将渠的笑脸瞬间凝固,原本上扬的嘴角一下子耷拉下来,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与恼怒。 他显然没有预料到赵佾会如此毫不示弱地回击自己,一时之间竟有些语塞。 “你!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质子,也敢......” 他正要发作,可就在这时,突然听到了嬴政的声音。 “诸位使节,今日设宴,一则是为了欢迎赵太子入秦,二则也是为了庆祝我大秦与赵国从此永结盟好。来,大家共饮此觞!” 嬴政站在高台之上,手中高高举起酒樽,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在喧闹声中,众人纷纷举起酒樽,赵佾也跟着举起。 然而,就在这觥筹交错间,他注意到嬴政的目光不时地落在自己身上,那眼神中,既有审视,又似在丈量赵国的底线,同时,还夹杂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宴会进行到一半,嬴政把玩着手中的玉珏,动作看似随意,眼神却透着一丝难以捉摸的锐利。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在这热闹的宴会上清晰可闻: “听闻赵太子文武双全,寡人早就想见识一下赵太子的箭术了。今日正好有此机会,不知赵太子可否展示一下?” 话语落下,原本热闹的宴会瞬间安静了几分,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赵佾。 赵佾心中一凛,他知道,这是秦王又在试探他。若推辞,便是示弱,赵国的颜面也将受损;若应下,稍有差池,那便是赵国的国耻。 但他也清楚,自己不能退缩,否则只会让列国使者更加看不起赵国。 于是,赵佾缓缓站起身来,回应道:“承蒙秦王厚爱,佾自当献丑。” “刘高,取弓箭来!”嬴政高声吩咐道。 “喏!” 少顷,赵佾接过刘高递来的弓箭,走到庭院中。 春日的阳光洒在他身上,他深吸一口气,搭箭、拉弓、瞄准,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嗖” 箭矢破空而出,正中五十步外的靶心。 “彩!” 众人齐声喝彩,嬴政也露出赞赏的神色:“赵太子箭术果然了得,寡人佩服。” 赵佾放下弓箭,然后恭敬地向嬴政行礼道:“秦王过奖了,不过是雕虫小技罢了,不足挂齿。” 嬴政笑着摆摆手,说道:“赵太子何必如此谦虚,你的箭术确实非常出色。” 接着,嬴政顿了顿,话锋一转,突然说道: “不过,寡人如今觉得赵太子在秦国的住所似乎有些过于简陋了,不如搬到上林苑去住吧,那里环境清幽,更适合赵太子休养。” 说这话时,嬴政目光紧紧盯着赵佾,似乎想从他脸上捕捉到一丝情绪变化。 赵佾心中一惊,他已来到秦国多日,自然对这个上林苑有所耳闻。 上林苑表面上看似风景优美,实则是秦国软禁重要人质的地方。秦王现在提出让他搬到上林苑去住,显然是想进一步限制他的自由。 而且,他还听说魏太子增也居住在上林苑,三年来,至今未能踏出苑门半步。 然而,面对嬴政的提议,赵佾却无法直接拒绝。 他只能强作镇定地微笑着,再次向嬴政道谢:“多谢秦王美意,佾,不胜感激。” 他心里很清楚,自己在秦国的日子,恐怕只会越来越难。 ......... 与此同时,鬼谷学苑内,秦臻站在演武场上,看着士卒们正在演练新改良的弩阵 “左庶长请看!” 墨枢疾步上前,素色衣襟还沾着木屑,手中羊皮图纸被攥得微微发皱。 经过多日的反复试验,他终于成功对这一机关进行了改良,使其变得更加灵活高效。 此时他双目通红,显然是多日未眠,却难掩眼中迸发的兴奋光芒:“这自动触发拒马机关,采用三重联动装置,只要敌军触碰到最外层绊索。” 说着,他突然用力拉动腰间绳索,远处演练场轰然升起一排倒刺林立的拒马,尖端的青铜三棱刃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秦臻瞳孔微缩,快步走到拒马前。 指尖抚过交错的青铜齿轮,感受到精巧结构下暗藏的杀机。 “当真是巧夺天工。” 第338章 攻心为上 秦臻忽然抬手,用剑柄敲击拒马底座,机关竟如活物般旋转半周,将原本的刺阵变成一道移动城墙:“以往拒马需十人搬运,如今单人便可操控,墨家机关术果然名不虚传。有了这机关,我大秦的城墙防御必将坚不可摧。” 墨枢闻言,心中不禁涌起一股自豪感。 紧接着,他从袖中掏出另一卷图纸:“这改良后的弩机才是精髓!” 他展开图纸,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尺寸数据:“这改良后的弩机,射程增加了五十步,且精准度大幅提升。” 言罢,他从自己的木箱里,取出了新弩。 秦臻接过弩机,沉甸甸的质感让他心中一震。 拉动弓弦时,零件咬合的声音清脆利落,完全没有旧式弩机的滞涩感。 “嗖!” 秦臻扣下扳机,弩箭破空而出,竟直接穿透百步外的三层草靶。 “彩!” 阿古达木不禁喝彩道,他大步上前,继续道:“有此神兵,再配上玄甲营的破阵之术,当真无敌于天下!” “光有神兵还不够!” 秦臻将目光投向阿古达木,继续道:“还需要有精锐的士卒来操控这些兵器,玄甲营的训练,可不能有丝毫懈怠。 明日起,每个士卒必须在半炷香内完成弩机拆装!” “左庶长放心,老夫定会将一身本领,倾囊相授。”阿古达木朗声道。 “有劳了。”秦臻拱了拱手,说道。 随后秦臻将目光转向墨枢:“另外,机关陷阱要与城墙防线无缝衔接,我要看到秦军驻地变成铜墙铁壁。” “喏!”墨枢应命。 ......... 翌日,章台宫。 此时,嬴政负手立于《九州图》屏风前,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鹿卢剑的剑鞘,目光越过窗户,注视着远处上林苑的方向,那里正是赵佾如今的居所。 “先生。” 嬴政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你觉得赵佾此人如何?” 听到嬴政的问题,秦臻微微沉吟,随后说道: “回大王,赵佾此人,正如大王所见,颇有才学与胆识。听闻昨日他在兴乐宫时,在应对列国使者的刁难,他能做到不卑不亢,其言辞犀利而不失风度,既点明对方刁难之无理,又维护了赵国尊严,足见其心智坚韧。 而且,其箭术精湛,亦彰显出他并非只知读死书的文弱书生,而是有一定的武备才能。 此外,当燕相将渠以‘渑池会’羞辱赵国时,他却以‘易水之盟’揭燕国旧疤,那一番话有理有据,将燕国曾经的耻辱之事一一道出,令将渠瞬间语塞。 由此回击来看,他亦有急智,并非轻易可欺之人。” “先生所言极是。” 嬴政缓缓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昨日寡人见他接旨时,额头触地,看似恭顺,却始终盯着寡人的鹿卢剑,那眼神不像是臣服,倒像是在丈量剑锋的长度。” 嬴政嘴角微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似对赵佾的这份倔强感到有趣。 他双手背后,微微踱步道:“寡人观赵佾,虽身为质子,身处困境。却始终保持着赵国太子的气度与尊严,言行举止间尽显风范。 并未因身处秦国为质,就自暴自弃,面对秦国上下,他有礼有节,这等心性,在众多质子中确实难得。” 嬴政停下脚步,再次望向远处的上林苑,似乎想要穿透层层宫墙,看到赵佾的一举一动。 “不错,但赵佾虽有可取之处,但赵国如今的局势对他极为不利。” 秦臻不紧不慢地说道:“如今赵偃在邯郸结党营私,与郭开等人狼狈为奸,蠢蠢欲动。 赵王丹又迫于秦国压力,不得不将赵佾送来秦国为质,这意味着赵佾在赵国的根基已被动摇,朝中支持他的势力也会受到打压。 而且,他在秦国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的监视之下,上林苑周围布满了暗哨,他身边亦有大王安排的眼线。 赵佾纵有千里之志,也难飞上天。若他有任何异动,大王便能第一时间知晓。” 嬴政缓缓转过身,目光与秦臻相对,嘴角微微上扬:“先生之意,是说赵佾不足为惧?” 秦臻摇了摇头,缓声道:“非也。赵佾虽暂时被困于秦国,但他在赵国经营多年,于赵国朝堂,诸多臣子受其恩惠,或为其党羽; 于赵国民间,他身为太子,往昔也曾有过一些亲民之举,仍留存着一定的声望。 这声望与影响力,仍旧不可小觑。” 嬴政微微皱眉,右手轻轻摩挲着腰间剑柄,似在思索秦臻话语中的深意。 秦臻见状,继续说道:“他的存在,无论是对赵国朝堂的决策,还是民间的舆情导向,都有着不可忽视的号召力。 若我们能善加利用,说不定能为我大秦带来意想不到的好处。” “哦?” 嬴政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先生且详细说来。” “比如。” 秦臻微微躬身,眼中闪过一抹算计:“我等可借他之口,向赵国传递一些精心编造的信息。让赵国朝堂之上,对我大秦的意图产生误判; 再者,亦可在合适的时机,透露些似真似假的消息,凭借他在赵国的影响力,消息一旦传开,足以扰乱赵国朝堂的视听,使其内部陷入混乱与猜疑之中。 赵国朝堂若乱,我大秦东进之路,便能少些阻碍。” 嬴政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显然对秦臻的这个提议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先生所言甚是。寡人倒是很想看看,这赵国太子,究竟能在我秦国唱出怎样的一出好戏来。” 闻言,秦臻点了点头。 他稍作思量,神色变得更加郑重,朗声道:“大王,臣还有一事要向大王禀报。” “先生有何事尽管讲来,不必有任何顾虑!”嬴政抬了抬手,语气中带着几分期待与信任。 “臣,还会再次献给大王一支精锐骑兵。”秦臻掷地有声地说道。 嬴政闻听此言,神情为之一振,原本略显凝重的面庞瞬间被惊喜所取代。 第339章 铁浮屠与拐子马 此刻,他双眼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急切追问道:“哦?精锐骑兵?听先生之意,此精锐骑兵必然不输于玄甲营。先生快快道来,这究竟是怎样一支精锐骑兵?” 秦臻微微躬身,然后从袖中抽出一卷羊皮舆图,随后缓缓展开,呈现在嬴政面前。 “大王,此骑兵分为两部,名曰铁浮屠与拐子马。” 秦臻指尖点在舆图左上方,那里画着三匹披甲战马首尾相连的图案,详细解释道: “先说这铁浮屠,人马皆披重铠,全身要害之处皆被连环锁子甲牢牢覆盖。每三骑为一组,人、马之间以锁链相连,宛如一体,形成一个紧密的战斗单元。 冲锋之时,便如铁墙倾轧,锐不可当。寻常弓弩在其坚甲面前,难伤分毫,足以正面冲垮世间任何盾阵。” 嬴政看着舆图,在一旁听得入神,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秦臻稍作停顿,接着指向舆图上的另一处,继续说道:“再看这拐子马,与铁浮屠大相径庭,他们属于轻装疾行的骑兵。 组建拐子马,需精选轻骑善射之士,其人马仅着轻便皮甲,以此来保证其机动性。 他们每人配备五石强弩与弯刀,在战斗中,通常列于大阵两翼,凭借其快速的机动性,能迅速迂回包抄敌军。 一旦接近敌军,便可箭雨齐发,而后趁敌军慌乱之际,近身绞杀。利用自身的灵活性,在敌阵中肆意穿插,将敌军的阵型割裂开来,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说到这里,秦臻稍稍加重了语气:“这铁浮屠与拐子马,一刚一柔,一正一奇,二者相辅相成,进可攻,退可守,其战力之强,即使是玄甲营,与之相比亦不遑多让。” 待秦臻讲述完毕,嬴政剑眉微蹙,摩挲剑鞘的手指陡然顿住。 他沉默了一会儿,思索着这两支骑兵背后的种种。 过了片刻,嬴政缓缓开口,带着一丝疑惑道:“铁浮屠人马皆披重铠,诚然坚不可摧,可如此一来,其行动必然迟缓。 若行军途中遇到沟壑纵横或者泥泞不堪之地,岂不是行动受阻,成为敌军轻易可攻的活靶子?再者,三马相连看似稳固,但暗藏隐患,若一马受伤,势必牵累全队。 如此,整个队伍的机动性便会大打折扣,战场上瞬息万变,这般缺陷极有可能成为致命弱点。” 嬴政稍作停顿,继续说道: “而这轻骑虽灵便,但若敌军以强弩严阵拒之,他们又该如何应对?在疾驰颠簸的马背上,又该如何保证精准射击,给予敌军致命一击?” “大王明见!” 秦臻从容拱手,随后指节落在标注工坊的红点上:“铁浮屠虽身披重甲,看似沉重笨拙,实则配有双马交替驮负。 如此一来,行军途中若遇山川险阻,可果断弃一马,亦能继续突进,丝毫不会被拖累行程。 此外,臣已命工尉府工匠,对马具和护甲的形制进行了改良。 通过将重量分散至马背与腹带,再配以特制的马蹄铁来增强抓地力,铁浮屠的机动性和稳定性都得到了极大的提升。” 提及连环之弊,秦臻语调沉稳,透着十足的底气: “至于连环之弊,臣早已考虑周全。臣已命工匠打造可拆卸的铁索,一旦遇到紧急情况,将士只需机关暗扣,就能迅速摆脱连环的束缚,便可化整为零,各自为战,灵活应对敌军的突袭与包围。”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将话题引向拐子马: “拐子马则装备了改良后的神臂弩,其射程远胜寻常强弩,又增设卡槽固定弩臂。 如此一来,骑士在疾驰之中,只需将弩匣抵住胸口,借助马匹的冲击力,便能在疾驰中精准击发弩箭。且每骑携三壶狼牙箭,一轮齐射后迅速更换,可维持七轮齐射。” 言罢,他袖中滑出一支缩小的弩机模型,递给嬴政:“大王,这便是新制的神臂弩,其有效射程可达三百步,远超以往弩机。” 嬴政见状,饶有兴致地接过弩机模型,拿在手中反复翻转,仔细端详起来。 这时,秦臻继续补充道: “更关键之处,在于两部骑兵相互配合,互为犄角。 铁浮屠负责正面破阵,撕开敌军防线; 拐子马则利用神臂弩的远程优势,从侧翼迂回包抄,进行攻击掩杀。 二者协同作战,恰似虎豹合围,令敌军难以招架。再辅以床弩在后方远程压制,待敌军匆忙结阵之时,便是万箭齐发,给予致命一击之时。 此三者相辅相成,可破天下任何坚阵。” 嬴政听闻,微微仰头,放声大笑: “先生可知,当年穆公称霸西戎,靠的就是‘车战改骑战’的奇招。如今先生这铁浮屠与拐子马,怕是要让六国见识何为‘骑兵改阵术’了!” “如此神兵,何时能成军?”嬴政这时放下弩机模型,问道。 “至少需要三年时间,此两部骑兵成军非朝夕之功,需如抽丝剥茧般层层打磨。” 秦臻指着舆图上的练兵场标识,继续说道:“首先为基础训练,需让士卒与战马磨合,掌握马性;在之后进行单兵骑射,熟悉改良神臂弩的特性; 战术训练更需精细,铁浮屠的连环冲锋、拐子马的迂回包抄,各需慎密演练。铁浮屠三骑连环,若一人分神,便会连累全队;拐子马迂回时,需在呼吸间变换七种阵型。 最后,才是两部骑兵合练,搭配床弩进行实战推演。” “三年?若等三年,战机恐失!” 秦臻不慌不忙,取出一卷兵书,他翻到“治兵第三”时,露出吴起曾批注的“夫发号布令而人乐闻,兴师动众而人乐战,交兵接刃而人乐死”一段。 “昔年吴起练魏武卒,‘衣三属之甲,操十二石之弩,负矢五十,置戈其上’,整整三年方成精锐。 臣此军虽借机关巧术,但骑兵协同之难更甚于步卒。” 他展开兵书,露出“兵贵精不贵多” 六字,继续说道:“臣此军既要人马合一,又要机括娴熟,纵有机关巧术相助,也需时间淬炼。 若仓促成军,只会是一群骑在马上的步兵,徒增笑柄。” 第340章 宗牒寻踪 嬴政的目光盯着那六个斑驳的字迹,忽然抓起案上毛笔,重重写下“忍”字。 “好!就依先生所言!” 他的目光中,满是期待与信任: “寡人相信先生的能力,也非常期待着这支精锐骑兵能够早日在战场上大放异彩。 先生尽管放心去筹备,若是有什么需要,不必有任何顾虑,尽管告诉寡人,寡人必定会全力支持。 这三年,寡人会让六国以为大秦铁骑在沉睡,而先生要让铁骑在沉默中苏醒。 待到这支骑兵成军之日,便是匈奴与六国铁骑闻风丧胆之时!” 吴起曾经说过:“凡兵有四机:一曰气机,二曰地机,三曰事机,四曰力机。” 而此刻,君臣二人手中握着的,正是大秦崛起的四机之钥。 ......... 待秦臻告辞离去后,嬴政负手在章台宫内缓缓踱步,殿内烛火明明灭灭,将他的身影在青砖上拉得老长。 脑海中,秦臻方才那从容不迫的模样挥之不去,举手投足间,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秦臻那嘴角噙着的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里透着的笃定,都让嬴政印象深刻,仿佛不论前路有多少艰难险阻,都无法撼动他分毫。 这般思索间,嬴政的思绪再度飘回到了那日在鬼谷学苑的场景。 彼时,秦臻与刘高低声交谈,起初嬴政并未在意,却在不经意间瞥见秦臻骤然收紧的下颌线,以及,后面刘高退下时,额角沁出的冷汗。 这一幕,如同一幅定格的画面,在他脑海中反复闪现。 当时在微风中,嬴政隐隐捕捉到“赢摎”二字。 这个名字,对于嬴政来说太过陌生,他在心底细细梳理宗室成员,却怎么也想不起有这号人物。 然而,正是听到这两个字,让当时秦臻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惊怒,划破了惯常的从容。那一幕转瞬即逝,却还是被嬴政捕捉到了。 “以阴关为轴,穿桐轮而行......”嬴政一边踱步,一边喃喃重复着那日偶然听闻的荒诞传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几边缘。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努力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究竟是什么事,能让先生这般谨慎?”嬴政继续喃喃自语道,带着一丝不解与探究。 他太了解秦臻了,自相识以来,无论是面对合纵的危局,还是咸阳宫的权谋暗涌,先生皆应对自如,始终保持着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何曾有过那日的凝重? 可那日,那一丝稍纵即逝的惊怒,却深深烙印在嬴政心底,让他刻骨铭心。 嬴政不禁暗自思忖,能让这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翻涌怒色,必非寻常小事。 他忽然停步,目光落在案几上那卷李斯的《灭六国十策》上,“弱赵之策”四字被朱砂圈得通红,异常醒目。 他心中一动,难道此事与赵国有关? 可如今赵佾已入秦为质,难以掀起风浪; 赵偃在邯郸的一举一动,也都通过细密的情报网,尽在掌握之中,秦国对赵国的布局早已如蛛网般严密,难不成还有漏网之鱼?潜藏在暗处,谋划着不为人知之事? 嬴政眉头微皱,心中的疑虑越来越重。 随后他转身走向书架,指尖依次掠过《商君书》《张子记》等书籍,最终停在《秦宗室谱牒》上。 他抽出卷轴,快速翻阅着谱牒,目光快速扫过密密麻麻的名录。 第一遍速览,“赢傒”“赢成蟜”等熟悉的名字一一闪过,未见“赢摎”; 第二遍细查,他甚至不放过“幼殇名录”中模糊的朱砂批注,却只看到“赢柱之庶子,三岁夭折”之类的记载,除此之外,仍旧空白; 第三遍翻阅时,他眉头紧紧皱起,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几乎将绢册翻得发皱。 他的目光逐字逐句地扫过,当他的指尖划过“远宗旁支”末页时,一行褪色的小字突然刺入眼帘:“赢摎,昭襄王四十七年黜为庶人,宗籍尽除。” 嬴政的手指骤然收紧,绢册在掌心发出细微的脆响。他盯着“黜为庶人 四字,眼中满是思索。 原来,不是没有记录,而是此人早已被从宗室血脉中除名,彻底被抹去了存在的痕迹。 他继续盯着“黜为庶人”四字,忽然想起秦臻前些日秦臻来章台宫时的情景。 那时,嬴政正伏案审阅奏章,不经意间抬头,瞥见秦臻衣摆上沾着的一星半点松烟墨,那独特的香气,正是关内侯花厅独有的气息。 而如今整个咸阳,恐怕唯有那位老宗亲,还清楚最古老的宗室秘档和最隐秘的往事。 “难道先生绕过宗正寺,亲自去查了赢摎的底细?” 嬴政喃喃自语,指尖敲打着案几上的 “宗籍尽除” 四字:“可一个被贬为庶人、逐出宗籍的弃子,何德何能让先生亲自出手?” “宗籍尽除......” 嬴政继续低声念道,目光变得冷峻。 他忽然想起初回咸阳时,所听闻的那些市井传闻。据说,某些犯了重罪的宗室子弟,会被施以“腐刑”后逐出咸阳,任其自生自灭。 “若赢摎未死,此刻怕是早已成了无根之萍,却为何能让先生如此忌惮?” 嬴政意识到,这个被抹去的名字背后,一定隐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或许将撼动整个秦国的根基。 他握紧拳头,心中暗自下定决心,无论这个秘密多么可怕,他都要将其彻底揭开。 因为,他是秦国的王,绝不允许任何威胁大秦江山的存在。 想到这,嬴政的目光转向关内侯府邸的方向,眼神中燃起炽热的探究欲。 那老宗亲历经四朝,是宗室秘辛的活典籍,必定藏着比《秦宗室谱牒》更详实的秘档,对当年昭襄王黜落赢摎之事,必然知晓得清清楚楚。 嬴政抬脚便要下令摆驾,可他刚抬步,却又骤然顿住。 他缓缓闭上双眼,脑海中飞速推演着后果:若唐突前往,自己以秦王之尊过问,定会惊动宗正寺,那被黜为庶人的赢摎身后若有其他势力,定会打草惊蛇,让那被抹去的秘密彻底沉入阴影,再难寻觅踪迹。 想到这儿,他的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第341章 宗室迷踪 嬴政缓缓转身,他忽然想到,或许可以再度召先生入宫,以君臣之谊直面相询。毕竟先生素日里对他知无不言,或许能从那从容表象下,探出一些端倪。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缓缓摇头。 先生向来行事缜密,那日在鬼谷学苑的惊怒转瞬即逝,还有刻意压低声音与刘高交谈的模样。以先生向来的行事风格,如此失态,定是不愿此事过早暴露。 若此刻贸然追问,恐让先生察觉自己的窥探,多年来彼此间无需言说的信任,也会因此出现裂痕。 而秦臻的从容与智谋,是他成就霸业倚重的臂助,若因一时急切破了这份信任,反而得不偿失。 “呼~~~” 嬴政长吁一口气,声音里满是压抑的烦躁,在殿中来踱步。 案头李斯的策论被他不经意间带落,散落一地,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目光扫过墙上悬挂的六国舆图,最终落在咸阳城的标记上。自己作为秦国的王,面对此刻的局面,却仍需谨小慎微,行事需以雷霆手段,更要谋定后动。 无论是问关内侯还是找秦臻,都可能在咸阳掀起波澜,甚至让暗处的线索彻底断裂。此事不仅关乎宗室隐秘,更牵涉到先生罕见的失态,背后定有巨大的阴谋。 他望着殿外,忽然想起先王临终前对他说的话:“大秦的王,要学会在黑暗里视物。” 此刻,他终于明白,所谓黑暗里的视物,不是用火把照亮阴影,而是让自己成为阴影的一部分。 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 而他,必须成为执棋的人,在所有暗流汇聚成河之前,将它们引入早已挖好的沟渠。 想到这儿,嬴政微微眯起眼,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唯有绕开明面上的途径,以最隐秘的方式探查,方能在不打草惊蛇的前提下,一点一点掀开赢摎背后的迷雾。 “刘高,去把陆凡与赢战传唤过来,即刻入宫!”嬴政高声道。 “喏!” 约莫两炷香后,两人便来到了章台宫。 待见到嬴政后,两人躬身行礼,齐声说道:“不知大王传唤我们二人前来,所为何事?” 嬴政面色凝重,快步走到两人面前,压低声音,语气严肃地说道:“寡人命你们二人秘密调查赢摎此人,去查他的下落,尤其注意近十二年内,咸阳城的各个宫殿,乃至相府重要之地,是否有‘刑余之人’出入。 寡人要看看,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能让昭襄王亲手抹去一个宗室子弟的存在。” 稍作停顿,嬴政接着说道: “此外,再去调阅廷尉府的宫刑记录,仔仔细细地查,务必要弄清楚,此人是否真的受刑致残。记住,若查到任何与‘桐轮’‘阴关’相关的蛛丝马迹,立刻向寡人禀报,一刻都不得耽误。” “喏!” “喏!” 两人领命欲行,嬴政这时迅速从怀中拿出了一块玉牌,上前几步,递给了他们。 并叮嘱道:“带上这个,持此牌如寡人亲临。若是探查之时遇到有人妄加阻碍,你们可以直接将人带到寡人面前。 另外,此事仅限我们三人知晓,若走漏风声,提头来见。” “喏!” 两人接过玉牌,再次应道。 待两人离开大殿后,嬴政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殿内,殿内安静得有些压抑,唯有他轻微的呼吸声。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宗室谱牒,眉头紧锁。 目光继续落在“赢摎”这个名字上,忽然发现在名字下方,有一道极浅的划痕,像是被人用指甲刻意划过。 他指尖抚过那道痕迹,忽然想起秦臻说过的“善战者,因其势而利导之,必察于微”。 当这些话语划过他的脑海,让他瞬间明白了一些事情。 原来,有些暗流早在多年前就已经悄然埋下。 嬴政眉头微微皱起,他的目光顺着那道划痕,落在远处上林苑的方向。 如今赵国的“势”已乱,赵佾入秦为质,赵偃在邯郸蠢蠢欲动;秦国的“利”正滚滚而来,势不可挡。 可这突然冒出来的“赢摎”,究竟是乱势中的一枚棋子,还是有人暗藏的一把利刃? 这个疑问,笼罩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或许,比起赵国的质子,咸阳城内的暗流,更加值得警惕。 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势力,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随时可能成为颠覆大局的隐患。 “刘高。” 嬴政转身时,目光扫过案几上李斯的策论,沉默片刻后,他开口道:“明日备两份厚礼,一份送去关内侯,另一份送至廷尉府。”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记住,要让他们知道,寡人对‘宗室旧事’和‘刑律典章’,都很感兴趣。” 他特意加重了“宗室旧事”和“刑律典章”的语气,目光深邃,透过这简单的话语,传递出更深层的含义。 刘高心中一凛,听出了嬴政话语中的深意。 他意识到,这两份厚礼不仅仅是简单的馈赠,更是大王对关内侯和廷尉府的一种警示与试探。 “喏。” 他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嬴政听在耳中,却未作声。 只是缓步走到书架前,将手中的《秦宗室谱牒》重新放回原处,烛火将他的侧影投在墙上,像是一柄出鞘的剑,锋锐而冷峻。 嬴政心知肚明,这场关于“赢摎”的谜局,才刚刚掀开一角。但那些被岁月尘封的秘密,那些隐藏在宗室深处的往事,那些涉及宫闱的禁忌,终究会在阳光底下无所遁形。 而他,作为这盘棋局的掌控者,作为大秦的王,必须在棋局崩坏前,握住最关键的那颗棋子。 要让大秦的江山稳固如磐石,要让六国的土地都纳入大秦的版图。 他站在章台宫内,目光坚定地望向远方。 他知道,前方的道路必定充满荆棘与挑战,但他无所畏惧。 因为他是嬴政,是注定要一统天下的王者,任何阻碍他的人或事,都将被他踏在脚下,成为他成就霸业的垫脚石。 而这场关于“赢摎”的调查,不过是他迈向巅峰的道路上的一个小小插曲,他坚信,自己终将揭开所有的谜底,掌控一切。 第342章 竹寮论兵 当秦臻拖着疲惫的身躯,缓缓踏入鬼谷学苑后山时,暮色已漫过演武场的夯土墙。 他望着演武场上尚未褪去的血色残阳,手不自觉地伸向腰间悬挂的机关匣子,里面藏着的正是从关内侯处得来的赢摎密档。 然而,他此刻却无暇细思密档里的内容。因为铁浮屠与拐子马的改良方案,正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秦臻几乎是冲进竹寮,快步走到书桌前,摊开羊皮图纸,铁浮屠的连环锁子甲与拐子马的神臂弩构造图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桌角摆放着一本书册,那是他凭记忆默写而成的《武穆遗书》残卷。 书页间夹着岳家军大破“铁浮屠”的战例记载,其中“以麻扎刀入阵,勿仰视,第斫马足”的批注,被朱砂圈得通红。 秦臻盯着这些文字,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岳家军大破这两部骑兵的场景,钩镰枪、砍马腿、断连环......这些战术在他的脑海中反复推演。 “为何非要以步制骑?”秦臻突然喃喃自语,带着几分困惑。 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为何不能将步骑协同的精髓融入骑兵战术? 这个念头一经出现,便在他的脑海中如电光火石般一闪而过,让他兴奋不已。 随即秦臻蹲下身来,用指尖在泥土上快速地勾勒起来。 很快,鸳鸯阵的雏形便逐渐显现:狼筅手在前遮蔽,镗钯手断后策应,长枪兵专攻马腹,短刀手紧随补杀,骑兵穿插其中灵活策应。 “左庶长!” 一声呼喊,打断了秦臻的思绪。 秦臻回过神来,抬起头,目光望向了门口。 只见墨枢怀里抱着一堆七零八落的铁索,一路小跑着冲进竹寮。他的素衣下摆还沾着未干的桐油头发也有些凌乱,显然是一路匆忙赶来。 他满脸兴奋,大声说道: “左庶长,按照你之前所说的可拆卸机关,我已经改良了三十三种扣具!看这‘龙吞环’,只需要用弩箭的尾端轻轻敲击暗钮,三息之内就能断开这连环!” 说罢,他双手一扬,“哗啦” 一声将铁索铺展在桌上,那铁索上锯齿状的接口,精致得竟然比女人的发簪还要精巧细致。 “不错。”秦臻指尖拂过冰凉的铁环,随后,他抓起一支弩箭,戳向那机关。 “咔嗒” 连环应声而断,断开的瞬间,断口处竟露出了细密的倒刺。 “妙!” 秦臻不禁赞叹道:“这样一来,即便敌军想要强行拆解这铁索,也会被这倒刺割伤手指。” 然而,秦臻并未就此满足,他微微皱眉,目光缓缓移至铁索的锁扣边缘。 他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那锁扣,发出沉闷的“笃笃”声,若有所思地说道: “不过,你可曾想过,当铁浮屠冲锋时,这断索的声音恐怕会暴露我们的战术意图。能否在内侧刻上消音槽?就像编磬的泛音孔一般。 编磬的泛音孔能巧妙消除余音,我们的消音槽亦能有效减弱铁索断开时的声响。” 听到这话,墨枢眼睛一亮,立刻掏出刻刀在索扣上比划起来。 “左庶长真是妙思!” 墨枢兴奋地说道,话语中满是钦佩:“如果再用蜂蜡来填充这些缝隙,既能消音又能防锈,可谓一举两得。” “左庶长!” 秦臻闻声抬头望去,只见阿古达木和王贲正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来。 前者腰间佩刀还沾着些许马汗,显然是刚从训练场疾驰而来;而后者衣襟上则落着一些木屑,一看便是工坊匆匆赶来。 阿古达木手里攥着两张皱巴巴的图纸,神色焦急。 他走到秦臻面前,将图纸递给他,声音中带着一丝疑惑与急切: “这拐子马的‘七重雁翎阵’,老胡我实在琢磨不透啊。轻骑迂回时竟要变换七种阵型,如此频繁地更换传令旗,岂不是会白白耽误战机?”他眉头紧锁,眼中满是不解。 “非也。” 秦臻接过图纸,在桌上摊开,解释道:“老胡,你且细看,这七种阵型的变阵关键并不在于旗语,而是在于马镫。” 说着,他抽出腰间的玉珏,在图纸上轻轻划出两道弧线,继续说道: “第一次变阵时,我们使用‘外八字镫’此时骑兵的脚尖向外撇,双腿姿势改变,马匹的行动方向与发力方式也随之变化; 第二次变阵时,则改为‘内扣镫’脚尖内扣,马匹又会呈现出不同的状态; 到了第三次变阵,再换成‘交叉镫’双腿交叉,传递出别样的信号。 这样一来,骑兵们只需通过腿脚的细微动作,便能迅速传递信号,其速度可比旗语快上十倍不止。” “原来如此!” 阿古达木恍然大悟,用力一拍大腿,随后说道:“左庶长果然神机妙算,老胡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那铁浮屠呢?” 王贲的声音突然从兵器架后传来,他快步走出来,满脸疑惑地看着秦臻,问道:“臻兄,铁浮屠的连环锁虽能拆卸,但三骑协同冲锋时,中间战马的视野被左右两骑完全遮挡住,若遇敌人伏击......” “只需要给它们配上‘响铃马’。” 秦臻打断道,随后抬手指了指演武场角落的马群。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演武场角落,三匹脖颈上挂着铜铃的战马正悠然自得地低头吃草。 微风拂过,铜铃相互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 “叮当” 声,在这略显嘈杂的演武场上,竟也能清晰可闻。 随后,秦臻接着说道:“中间那匹必须是头马,它得具备统领能力与敏锐感知。而左右两边的战马,则需要经过特殊的训练。只有当它们听到头马的铃声响起时,才会开始迈步前进。 这要求每一匹马都要对铃声有着本能的反应,如同听到军令一般。 若头马受到惊吓而嘶鸣,那么左右两骑需在三个呼吸的时间内解开锁链,让三匹马迅速散开。这关乎生死存亡,必须丝毫不差!” 阿古达木听后,若有所思地挠了挠自己的络腮胡子,脸上满是思索的神情。 第343章 算筹定乾坤 片刻后,他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话语中带着一丝担忧:“可头马若被射杀了,怎么办?这战场上,箭矢可不长眼呐!” “不用担心。” 秦臻自信地笑了笑,从墨枢手中接过经过改良后的铁索,将其系在假人模型上。 随后解释道:“头马所披的是双层鱼鳞甲,这鱼鳞甲片片相扣,防护极为严密,而且还有这块弧形的护心镜。 这护心镜可不一般,它是用碎玉混合在铜汁里浇铸而成的,碎玉增加了它的韧性,铜汁赋予它坚固,其坚固程度远超普通的甲胄,寻常的箭矢根本无法射穿它。” 说着,秦臻轻轻叩击了一下护心镜,只听“铛”的一声,发出一阵沉闷的金铁交鸣之声。 “左庶长,这铁浮屠的连环阵虽能破盾阵。” 阿古达木把玩着桌上的铁索,继续说道:“但若遇到砍马腿的打法,重甲骑兵岂不是活靶子?” 这匈奴老骑手看着秦臻所描绘的铁浮屠图像,敏锐地察觉到了铁浮屠的致命弱点。 一旁的王贲则展开一卷图纸,上面用朱砂圈着拐子马的迂回路线。 他眉头紧锁,手指沿着那红色的线条移动,缓缓补充道:“我昨夜推演时发现,若敌军用拒马阵封锁两翼,拐子马的机动性便无处施展。 墨兄所改良的神臂弩虽能远射,但毕竟弩箭携带量有限,七轮齐射后如何应对近身战?” 言罢,他的指尖划过图纸上的“七轮齐射”字样,语气中带着秦军将领特有的务实与严谨。 秦臻沉默片刻,然后拿出鲁班尺,在桌上画出两条平行线。 “先说铁浮屠。” 他用尺子敲击第一条线,缓缓说道:“铁浮屠要想在战场上发挥更大的威力,就必须在马腿上动些脑筋。 我们可以给战马加装可拆卸的‘护膝甲’,用精铁将关节严密包裹起来,这精铁要经过反复锻造,确保其坚韧无比。 再配上倒刺,倒刺的角度和长度都有讲究。 这样一来,当敌军妄图砍断马腿时,他们的兵器反而会被倒刺牢牢勾住,难以挣脱。如此,既能保护战马的腿部,又能对敌军造成反制。” 闻听此言,阿古达木眼睛一亮,随手比划着护膝甲的形状:“马腿套上这倒刺甲,再和连环铁索搭配,铁浮屠冲锋时可不就成了横冲直撞、浑身带刺的铁球!所过之处,必定血肉横飞!” “正是,至于拐子马的箭矢不足...” 随后秦臻转向第二条线,然后从墨枢的工具箱里取出一个齿轮状的物件,表面还留着细密的打磨痕迹,展示给众人看。 “墨枢昨日才改良完成的‘转弦弩匣’,恰能解此困境。” 他将齿轮嵌入弩机模型,轻轻转动手柄。 随着 “咔嗒” 一声脆响,弩匣后盖弹开,露出了里面整齐排列的箭槽。 “诸位请看,每个弩匣都内置了二十支短箭。借由齿轮传动,弩机可自动上弦。” 秦臻加快转动速度,齿轮咬合声清脆利落,而后继续补充道:“这样一来,待一轮齐射结束后,只需要转动手柄,便能在短短十息的时间内完成装填,而不必像传统的换匣方式那样费时费力。” 王贲盯着齿轮转动的轨迹,忽然击掌道:“彩啊!如此一来,拐子马在迂回包抄时,便能保持持续的箭雨输出,不给敌人喘息的机会!” 可话音刚落,他的眉头又紧紧皱起,手指戳在桌上图纸的拒马阵图标处:“只是这拒马阵层层阻拦,阵型刚展开就可能被死死困住,再好的箭雨也难发挥威力!” 说着,他抬眼望向秦臻,眼中满是探寻之色: “臻兄,《孙子兵法》中有云:‘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这拐子马虽然可以在迂回中可保持箭雨压制,但如果敌军使用拒马阵来反制,又当如何破局?” “答案在于‘诱敌骑’。” 秦臻神色从容,取来一把算筹,只见他将算筹摆放在石桌上,然后开始摆弄起来。 随着他的动作,一支骑兵阵型在桌面上逐渐成型。 秦臻一边摆弄算筹,一边缓缓说道: “每支拐子马队配二十匹诱敌骑,这些诱敌骑会故意暴露出一些破绽,似是指挥混乱、阵型松散,以此吸引敌军注意力。” 他一边说,一边将几支算筹向前推移,模拟诱敌骑行动:“一旦敌军的拒马阵展开,我们的主力就会从侧翼的‘弱弩区’迅速切入……” 话语间,他将手中的算筹突然转向,继续说道:“就像这样,如剑尖挑开铠甲的缝隙,直击敌军要害!” 阿古达木饶有兴致地抓起一把算筹,模仿敌军布置阵型,试图抵御秦臻的战术。 然而,在秦臻不断变化的算筹攻势下,他模拟的“敌军”连连后退。 见状,阿古达木发出一阵爽朗大笑:“好个声东击西!左庶长这计谋,当真是环环相扣、精妙绝伦!” 在他的赞叹声中,王贲已经掏出笔记,将这些精妙战术细节一一记录。 就在这时,墨枢已将消音槽刻好,铁索相互碰撞时,果然只发出了沉闷的响声,而不再像之前那样尖锐刺耳撞击声。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木箱中取出一件暗扣。 而后他将暗扣递给秦臻,说道:“左庶长,这是我仿照鲁班锁做的马具暗扣。” 他指着暗扣,眼中满是自豪:“你瞧,马铠的肩甲用阳榫暗扣,腹带嵌入阴纹暗扣,腿裙处则是特制机关扣。 骑兵在马上,只需单手轻轻一按、一扭,整套马铠三息之内便能轻松卸下,大大提升了作战时换装、应急的效率!” 秦臻接过暗扣,感受着暗扣的纹理与质地。 就在这时,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前些日在关内侯府听闻的往事,赢摎当年将武安君所赐的护心镜挂在女闾床榻上的场景。 那一幕,尽显宗室子弟的堕落与荒唐。 他指尖微微一顿,此刻暗扣闭合时发出的“咔嗒”声,仿佛夹杂着对这位宗室子弟堕落的叹息。 第344章 人谋胜天 “臻兄?”王贲见秦臻神色有异,不禁出声问道。 秦臻回过神来,发现三人正盯着自己,随即摇了摇头道:“无碍,只是方才走神了。” 说罢,他将手中的暗扣递给一旁的墨枢,然后把目光投向远处的马厩,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拐子马轻装突袭时,若遇强弩列阵......” 阿古达木的手指在图纸上缓缓划过,接着说:“老胡我数十年前在草原上,曾见识过一种‘斜行阵’。 当时,匈奴人用这阵法,竟冲破了月氏人看似坚不可摧的盾墙。 左庶长看这阵法,对拐子马可有借鉴之处?” “彩!” 闻言,秦臻猛地击掌,一把抓起毛笔,在图纸上勾勒出蜿蜒的阵型,兴奋地说:“此阵确实精妙!拐子马大可仿照‘鹤翼阵’变体。 前骑高举盾牌,做出强攻姿态,实则虚晃诱敌;后骑瞅准时机,如离弦之箭斜插敌军侧翼。 如此,便可以充分利用神臂弩的三百步射程,在敌军强弩射程之外,从容发动攻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这时王贲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眼中满是赞叹。 可转瞬之间,又浮现出一丝忧虑:“拐子马的应对之策有了,可铁浮屠三骑相连,转向迟缓,在战场上极易陷入被动,这又该如何破解?” 秦臻看着他,随即展开桌上的《太公六韬》,指尖点在“车战篇”的批注处:“咱们可借鉴战车的‘圆阵’之法,以三骑为核,九骑为环。 战时,这铁浮屠圆阵就如同一个无坚不摧的铁球,既能灵活变向,又能始终保持阵型完整,发挥出强大的冲击力。”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沙盘旁边,拿起几枚棋子,开始在沙盘上演示起来。 “瞧,外围六骑手持短矛,可有效防止步兵近身;而核心的三骑则挥舞着长刀,专门用以劈开敌军的盾甲防线。” 秦臻的动作流畅而准确,每一个棋子的摆放都恰到好处,让人一目了然。 看着秦臻掷棋,阿古达木突然一拍大腿,高声说道:“左庶长,老胡我想起年轻时套野马的法子!若给铁浮屠配备锁链套索,冲锋时便可勾拽敌阵拒马,为拐子马开路!” “老胡好主意!” 臻眼中精光一闪,拿起笔,立刻在图纸上增补设计,一边记录一边说道: “老胡这主意能让铁浮屠长出獠牙!可在铁浮屠鞍侧加装飞爪索,索长两丈,末端铸有三棱钩。当遇敌阵的拒马时,第一骑甩出飞爪勾住拒马,第二骑借势冲撞,第三骑则趁机突破防线。” 他迅速下笔,在图纸上划出一道凌厉的破阵弧线:“此招可命名为‘狼牙破阵’!” ......... 夜色渐深,演武场上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被点亮。 秦臻看着眼前两张逐渐丰满的图纸,铁浮屠的‘铁三角连环阵’与拐子马的‘鹤翼斜行阵’相互呼应,犹如一把重锤与一把快刀,完美结合在了一起。 他的指尖摩挲着 “狼牙破阵” 的战术示意图,笔尖在旁补了句批注:“非攻坚不动,动则碎其脊骨”。 阿古达木和王贲依然凑在沙盘前,推演着战术。 “此处需预留预备队!” “若敌军从侧翼包抄......” 话音未落,阿古达木已抓起一把陶块:“看我用诱敌骑把他们引到峡谷!” 墨枢则站在两人旁边,墨枢半跪在旁,羊皮卷铺了满地,他一边记录二人对话,一边不时盯着图纸上的构造图皱眉思索,思量着如何进一步改良装备,以便更好地配合这两个阵法。 “老胡、王兄。” 秦臻突然开口道:“明日起,还需二位持大王开具的帛书,替我前往大秦各营,挑选合适人选。铁浮屠要千名臂力过百斤的猛士,拐子马需三千骑术精湛的骑手。” “喏!” “喏!” 接着,秦臻又看向仍在沉思的墨枢,指向远处的工坊:“墨枢,将这两张图纸交给张景,工坊连夜开炉,你二人需亲自督监,先打造出一套样品。 记住,每处关节都要反复淬火。待样品完成后,我们再根据实际情况进行剖析,逐步完善其不足之处。”” “喏!” “记住。” 秦臻忽然压低声音,目光扫过三人:“铁浮屠不是铁罐头,而拐子马也绝不是普通轻骑兵。铁浮屠非攻坚不可轻动,拐子马无迂回切勿浪战。 两部骑兵如剑之双刃,需在关键处给予敌人致命一击。 我们要练出的,是让六国连碰都不敢碰,甚至给他们连‘砍马足’的机会都没有的铁骑!” 闻言,阿古达木忽然将弯刀插入泥土,那动作带着草原汉子独有的豪迈。 而后他高声说道:“想当年,我在那草原上,与一众勇士纵马驰骋。那时,我们仗着马快刀狠,便以为天下无敌,以为只要跨上战马,手握长刀,便能踏平世间一切阻碍。” 此刻,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追忆,随即又被炽热的光芒取代: “如今才知,中原人的机巧,竟能让骑兵生出千般变化,如同给战马插上了翅膀!老胡我愿将这身老骨头都献给大秦,定要练就这大秦铁蹄,踏碎一切阻碍!” 一旁的王贲也被阿古达木的话语所感染,握紧腰间刀柄,眼中满是斗志。 “老胡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 王贲高声说道,声音中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与冲劲:“臻兄放心,待选好士卒后,必定日夜刻苦操练。若有朝一日能够与铁浮屠、拐子马共赴战场,必让敌军见识我大秦锐士的真正锋芒! 用实际告诉他们,大秦铁骑不是在地上跑,而是在战场上飞!” 墨枢忽然伸出手指,直直指向浩瀚星空,大声喊道:“左庶长快看!那便是牵牛星,主兵戈;而旁边的织女星,则主机巧。此乃天兆,预示大秦铁骑必成!” “天兆?不,这世上从来没有天兆,有的只是人谋罢了。” 秦臻微微一笑,转身走向工坊:“再名贵的璞玉,若不精雕细琢,终究不过是一块顽石。我们要做的,就是让六国知道,大秦的‘人谋’,比天兆更可怕。” 第345章 邯郸乱局 亥时已至,秦臻望向演武场尽头,想起嬴政写下的“忍”字。 这三年的蛰伏与隐忍,何尝不是为了让这只玄鸟振翅时,能让天下为之震颤。 鬼谷学苑的后山,在夜色中宛如一头沉睡的巨兽,而秦臻和他的同伴们,正在为这头巨兽打造着最为锋利的爪牙。 他们心里都明白,当黎明再次降临时,又一场关于战争艺术的革新,将在这演武场上悄然展开。 而他们,将成为这场变革的推动者与见证者。 ......... “什么?” 赵偃此时满脸惊愕,猛地将手中酒樽砸在地上,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怒吼道:“岂有此理!我费尽心机,设局算计,好不容易把赵佾弄去秦国,结果赵佾竟在秦国如此作威作福? 我策划的这场戏码,怎么反倒成了他扬名立万的契机? 这一番心血,难道都要付诸东流了吗?” 原来,侍从刚刚禀报说,赵佾在秦国不仅没有遭受虐待,反而被嬴政以诸侯之礼相待,这让赵偃心中十分不爽。 他原本以为赵佾入秦后会受尽屈辱,成为众人的笑柄,却万万没有料到他在秦国竟然如此风光,这无疑让他的计划受到了阻碍。 “公子莫要气恼。” 郭开眼见赵偃如此愤怒,赶忙趋前几步,低声劝慰道:“太子虽在秦国表面风光,但公子细想,他毕竟只是一介质子,实则已沦为秦人的阶下囚。 在秦国,他毫无根基可言。 质子印信攥在秦人手中,只要秦人不愿,他就永远回不了赵国。 如此一来,这赵王之位,迟早还不是公子的囊中之物!” 郭开顿了顿,一边用眼角余光偷偷观察赵偃的神色,见他面色稍有缓和,便继续添油加醋。 他微微弓着腰,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接着说道:“况且,如今公子在邯郸广结善缘,平日里乐善好施,救济百姓,市井间都传颂着公子的‘贤德之名’。 待时机成熟,满朝文武谁不拥戴?到那时,公子便可顺理成章地取而代之,登上赵王之位,君临赵国,这天下,都将在公子的掌控之中!” 闻言,赵偃的喉结上下滚动,他伸手端起案几上的另一樽酒,仰头灌下一大口。 随后重重将酒樽放下,点了点头,沉声道: “你所言甚是,赵佾如今不过是一个区区质子罢了,孤身一人在秦国,又岂能掀起什么大的风浪?待到父王百年之后,这赵国的天下,必定会落入我的手中!” 言罢,赵偃突然放声大笑,笑声中带着压抑已久的癫狂。 “公子英明!” 郭开闻听此言,赶忙谄媚地奉承道:“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我们还是应当尽早将赵佾的党羽铲除殆尽,以免他们在暗中捣鬼,给我们制造麻烦。 如今朝堂之中,仍有一些老臣,顽固不化,一心忠于赵佾,这些人若不除,始终是个隐患。” 赵偃嘴角微扬,露出一抹阴险的笑容,冷笑道: “此事我早已让阿福安排妥当,阿福手下的那些人,明日便派人去收拾那些忠于赵佾的老臣。我要让他们知道,在这赵国,除了父王之外,如今就是我赵偃说了算! 谁要是敢忤逆我,与我作对,那下场只有一个!” 话音未落,赵偃突然站起身来,盯着墙上晃动的烛影,眼神中满是狂热与贪婪,仿佛看见王座在向自己频频招手。 “哼,这赵国的天下,迟早是我的。”他低声呢喃,声音里透着按捺不住的兴奋。 然而,就在他沉浸在对权力的幻想之中时,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夜在龙台宫所见到的那一幕:赵王丹侧卧在榻上,枯瘦的手,正紧紧抓着赵佾幼时的剑穗,微微颤抖着。 赵偃清楚地记得,当时自己踏入宫殿,原本还带着几分对父王病情的“关切”,可看到这一幕,心中瞬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妒火,指甲不自觉地深深掐进掌心。 原来,父王枕边常年放置的,并非兵书,也不是舆图,而是已故太子妃为赵佾精心绣制的剑穗。 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父王对赵佾的偏爱,早已根深蒂固,竟比赵国的山河还要重。 这个念头,让赵偃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 思绪飘远,他不禁想起了过往的点点滴滴,父王对赵佾的关怀备至,与对自己的冷漠相对比,愈发显得鲜明而刺眼。 每次在王室宴会上,父王总是耐心倾听赵佾的见解,对自己提出的建议,却常常置之不理。 就连自己再度剿灭马匪,为赵国换来安宁,满心欢喜地向父王邀功,父王也只是匆匆问了句 “可曾扰民”,便又将话题转向赵佾在咸阳的境况。 想到这,赵偃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声音变得低沉起来。 “山河重不过嫡子,这赵国何时轮到我来执掌?” 赵偃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间挤出,带着浓浓的怨愤:“光把赵佾送去秦国当质子远远不够,父王虽然送他入秦,但心里终究还是向着他的。” 赵偃的话语中,明显透露出对赵王丹的不满和怨恨。 “公子莫急,大王送太子入秦为质,已是绝妙一步......” “绝妙?” 赵偃突然转身,直直的看着郭开,沉声道:“父王近些日子每次见我,总念叨‘不知佾儿在咸阳可曾受寒’,却不问我前些日子再一次荡平马匪,出生入死,可曾受伤! 你说,这是哪门子的绝妙?” 赵偃的声音中充满了愤怒和不甘,他觉得自己的努力和付出,再次被父王忽视了。 郭开被赵偃的气势吓了一跳,他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地解释道:“公子息怒,大王此举或许是有深意的。 如今太子远在秦国,鞭长莫及,公子却在邯郸深耕。公子如今平日里乐善好施,市井百姓皆颂公子的贤德之名; 军中将领,也多受公子恩惠,对公子忠心耿耿。这才是真正的.......” “深意?我看不过是父王对赵佾的偏爱罢了!” 第346章 照夜迷局 赵偃打断了郭开的话,情绪愈发激动起来:“若是日后想要彻底坐稳王位,必须让父王心甘情愿地把位子传给我。” 郭开一愣,随即心领神会地凑上前,压低声音道:“公子的意思是...?” 赵偃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狠厉的笑意,再次伸手拿起案上的酒樽,猛地砸在墙上。 “砰” 酒樽应声而碎,酒水四溅,仿佛是赵偃心中的愤怒与怨恨在这一刻得到了释放。 他瞪大眼睛,咬牙切齿地说道:“我要让父王看看,赵佾不过是个只会舞文弄墨的书呆子,又怎能扛起赵国这江山社稷? 而我,赵偃,才是最适合赵国的君主!我要让他知道,他这么多年来,对我的忽视,对赵佾的偏爱,是多么愚蠢!” 说完,赵偃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内心的情绪。 许久,他缓缓睁开眼,眼中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阴鸷。 “传阿福。” 他转过身,从暗格中抽出一卷竹简,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朝堂重臣们的软肋。 赵偃展开竹简,目光快速扫过:“上卿郑朱,竟私吞三郡盐铁税,肥了自己的腰包。哼,平日里还总摆出一副清正廉洁的模样,真是虚伪至极。” 他冷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中丞李云,为了给庶子谋夺侯爵之位,不择手段,四处钻营。” 他的手指在竹简上划过,每念一处,眼神便愈发冰冷。 而当看到廉颇的名录时,赵偃的目光陡然一滞。 那上面赫然写着斗大的“忠”字,可在旁边,却用极小的字写着:“齐使曾其子之手,进献夜明珠,其价堪与和氏璧比肩。” 当赵偃指尖划过“廉颇 二字时,冷笑更盛,自言自语道:“这老匹夫,自恃军功赫赫,总把‘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挂在嘴边。 哼,他当真以为这赵国是他的一言堂?这朝堂之上,他想怎样便怎样?” “公子,廉颇军功赫赫,在朝中威望甚高,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他手握重兵,又深得军心。若贸然对他动手,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变故。 甚至可能引发军中哗变,到时候局面恐怕难以收拾。”郭开在一旁小心翼翼的说道。 一边说着,还一边偷瞄赵偃的脸色,眼中满是谄媚与担忧。 “所以才要引蛇出洞。” 赵偃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忽然露出笑意,那笑容却未达眼底:“明日,你亲自去一趟廉府,就说本公子听闻老将军那里,藏着当年齐威王所赠送的‘照夜清’,本公子对此十分好奇,特来鉴赏一番。” “公子是想以此要挟?” 郭开眼睛一亮,瞬间便明白了赵偃的意图,随即谄媚地笑起来:“公子妙计!那夜明珠本就是受贿之物,若廉颇不肯交出,便是坐实了贪墨; 若交出来,正好坐实他结交外邦的罪名。无论他作何选择,都逃不出公子的手掌心。” “聪明。” 赵偃将竹简拍在案上,继续说道:“本公子倒要看看,他是要名节,还是要这颗珠子。 另外,本公子不仅要让廉颇知道,更要让父王明白,唯有我,才有能力镇得住这些居功自傲的老臣们。 这赵国的朝堂,终究要由我赵偃来掌控!” ......... 三日后,龙台宫。 赵王丹端坐在高台上,望着殿下的文武百官,他的面庞略显憔悴,眼角的皱纹又深了几分,眼神中满是忧虑与疲惫。 自从赵佾被送往秦国作为人质后,朝堂上的局势,变得愈发扑朔迷离起来。 支持赵偃的势力,似乎嗅到了机会,开始蠢蠢欲动,在朝堂之上屡屡试探,挑战他的权威。 赵王丹心中清楚,这些人无非是想趁着赵佾不在,为赵偃上位铺路,可他又怎能轻易遂了他们的愿。 “诸位爱卿,关于赵国未来的发展,关乎我赵国社稷安危,不知诸位可有什么良策?”赵王丹开口问道。 话音刚落,上卿郑朱便迈步出列,他的脸上露出谄媚的笑容,谏言道:“大王,如今太子在秦国为质,情况不明。 臣以为,为了稳定朝堂人心,稳固我赵国国本,应当尽快册立新的太子,以安天下。”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议论纷纷。 群臣们交头接耳,有的面露惊讶之色,有的则若有所思,还有的悄悄看向赵王丹,试图从他的表情中揣摩出圣意。 支持赵偃的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仿佛看到了胜利的曙光;而那些忠于赵佾的老臣,眉头紧锁,面露担忧,对郑朱的提议颇为不满。 赵王丹的目光冷冷扫过众人,心中已然明了。 赵偃一党,这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将他推上风口浪尖,逼他在这个敏感时刻做出艰难的决定。 他心中一阵恼火,面上却依旧保持着平静,只是眼神愈发深沉。 “此事事关重大,牵涉我赵国国运,容寡人再仔细想想。”赵王丹挥挥手,示意退朝。 他的声音虽然听上去波澜不惊,但其中的无奈和疲惫却压在心头,难以掩饰。 回到寝宫后,赵王丹屏退了左右侍从。 他独自一人,缓缓走到墙边,目光停留在那悬挂着的剑穗上,心中满是愧疚与无奈。 “佾儿,希望你能理解父王的苦衷,父王也是身不由己啊。” 赵王丹喃喃自语,眼中泛起泪光:“佾儿,三年后,待局势稳定,父王定将你接回赵国。那时,这赵国的未来,就靠你了。” ........ 秦国,章台宫偏殿。 嬴政端坐在案几前,望着雨幕中若隐若现的上林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几上的密报。 陆凡与赢战的调查结果,终于在第七日送达。 此刻,嬴政看着密报,面色阴沉,听着下方陆凡与赢战的禀报,神情愈发凝重。 “启禀大王。” 陆凡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与疲惫,显然是连日奔波未曾休息。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继续说道:“臣等连日来辗转多地,追查蛛丝马迹。终于查明,赢摎确曾于昭襄王四十七年被削去宗籍。当时朝堂震动,各种传言四起。 但根据廷尉府的记录显示,此人并未被施以宫刑。” 第347章 罪宗密录 陆凡说到这,顿了顿,看着嬴政,随后接着说道:“不过,臣等在宗正寺偏库的虫蛀典籍里,历经数日翻找,终于发现了昭襄王时期的《罪宗处置密录》......” “念。”嬴政突然前倾,眼中闪过一丝急切。 赢战从袖中抽出泛黄的绢帛,缓缓念道:“‘赢摎,当庭失言,有辱宗族门楣,即刻黜为庶人。其仆从七十八人,尽皆腰斩,府邸充公。’ 后面还有昭襄王的朱批:‘若有敢议此事者,剜舌’。” 闻言,嬴政忽然想起秦臻那日在鬼谷学苑的失态,料想此事断不会如此简单,背后必定隐藏着更为惊人的秘密。 “继续说下去。” 嬴政声音低沉道:“这赢摎既然不是‘刑余之人’那么后续他的线索,查得如何了?他被黜为庶人后,又去了何处?做了何事?与何人有来往?寡人要知道所有细节,一丝一毫都不许遗漏!” 陆凡站在下方,微微躬身,面色凝重地回答道: “回禀大王,廷尉府尘封的竹简上,至今仍留着昭襄王‘免赢摎宫刑’的朱批。然而,可当臣等调阅近年宫刑记录时,却在四个月前的卷宗里,赫然发现了赢摎的名字!” “那后来呢?”嬴政眉头紧皱,紧紧盯着陆凡。 陆凡向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大王,臣等经过深入调查,查出赢摎四年前入了相府做舍人,起初负责整理典籍,倒也安分守己。 可四个月前,传出他因犯重罪,被相邦施以宫刑。 第二天,浑身是血、气息奄奄的赢摎就被扔出了府门,至于之后的线索......” 陆凡顿了顿,然后接着说道: “但再往后的踪迹,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每到关键处,线索便戛然而止。 咸阳城十三处驿站的通关文牒被人篡改; 灞桥的摆渡艄公,三日前竟莫名其妙溺亡在不足三尺深的浅滩; 就连赢摎在相府的熟识,也都要么失踪,要么离奇生病。 大王,这一切都似是有人刻意抹去了他的痕迹,不想让我们查到真相。。” 闻听此言,嬴政的脸色愈发阴沉,不自觉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至于‘桐轮’‘阴关’相关的蛛丝马迹,臣等已在咸阳城女闾中探查清楚,这段荒唐传闻,正是源自赢摎。 据坊间传闻,赢摎‘以阴关为轴,穿桐轮而行’,在女闾中可谓是声名狼藉。”陆凡的话语中,带着些许鄙夷。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赢战上前,接着说道:“大王,昨夜臣等冒险潜入宗正寺,试图从旧档中寻找更多线索,却发现了更诡异的事! 但凡竹简上涉及‘摎’字的内容,都被人用刀刮得干干净净。 就好像......就好像有人故意用刀,生生剜去了这个人的存在。” 嬴政听到这里,突然抬起眼睛,目光直直看向赢战:“你说记录被涂掉?”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透露出一股难以掩饰的震惊。 “是!而与之相关的人......” “如何了?”嬴政阴沉道。 赢战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继续说道:“皆以离奇暴毙!宗正寺的典籍管理,三月前突发恶疾而亡; 女闾里那些和赢摎有过接触的娼妓,皆下落不明; 就连当年处理赢摎案件的廷尉府小吏,于四月前被发现死在自家床榻上,死状诡异。” 闻言,嬴政猛然起身,他背过身去,盯着墙上的《九州图》,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间鹿卢剑的剑鞘。 “每逢触及要害,线索便戛然而止......” 嬴政眼中闪过一丝寒芒,喃喃自语道:“你们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赢战和陆凡对视一眼,额头上瞬间沁出冷汗,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恐惧。 陆凡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压制内心的恐惧;赢战的喉结上下滚动,想要开口却又不知如何作答。 他们沉默不语,整个大殿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过了好一会儿,嬴政忽然冷笑一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这说明,有人在替我们‘清理’线索。” 嬴政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却难掩其中的杀意:“在这咸阳城里,能让宗正寺的史官乖乖刮去竹简字迹,又能让廷尉府的官吏篡改卷宗记录......” 他没有说下去,却在心中暗自笃定,此事必与吕不韦脱不了干系。 “继续追查赢摎的下落!” 嬴政猛地抽出半寸鹿卢剑,寒光一闪而过:“就算是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寡人倒要看看,这背后到底藏着怎样见不得人的阴谋!” “诺!” “诺!” 赢战和陆凡连忙跪地,齐声应道。 ......... 就在此时,在相府的密室之中,吕不韦身披一袭黑色的斗篷,正对着一面青铜镜整理衣着,镜中映出他紧锁的眉头,与疲惫却仍透着精明的双眼。 他的神情异常严肃,双眼透露出一抹难以掩饰的忧虑。 近日,他察觉到嬴政似乎在暗地里探查着什么,一种不祥的预感在他心中不断蔓延。一旦嬴政揪出背后真相,那么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将岌岌可危。 “来人。”吕不韦低声唤道。 一名心腹家臣立刻上前,躬身待命。 “备车,本相需立刻前往甘泉宫。”吕不韦沉声道。 家臣闻言,不禁面露难色,犹豫片刻,还是硬着头皮劝道:“相邦,此时贸然前往甘泉宫,恐会惹来诸多猜测,于相邦不利啊。” 吕不韦目光一凛,厉声道:“顾不得那么多了!如今大王对赢摎之事穷追不舍,一旦查到关键处,本相所有的谋划都将付诸东流,届时,万劫不复的可不止本相一人! 赵太后那边也未必安稳,本相得去与她商议对策。” 黄昏时分,一辆毫不起眼的牛车缓缓从相府侧门驶出。牛车上,吕不韦身着一袭质朴灰衣,头戴宽大斗笠,将面容遮去大半。 他蜷缩在车角,透过斗笠缝隙,警惕地观察着沿途街巷。 不多时,牛车停在了甘泉宫侧门。 第348章 甘泉宫秘辛 吕不韦利落地跳下车,脚步匆匆迈向宫门。 守在廊下的年轻侍女见有陌生人靠近,刚要开口询问,抬眼瞧见吕不韦的瞬间,便被他一个眼神止住,话语便哽在了喉咙里,吓得她瞬间只得低头匆匆退下。 甘泉宫寝宫之内,此刻赵姬正端坐在梳妆台前,手轻抚着自己的小腹,嘴角泛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嫪隐则垂手站在一旁,他袖中藏着半块从市井郎中处得来的安胎药,双眼始终紧紧盯着赵姬,眼神中满是关切与紧张。 “太后,近日可有不适?”嫪隐轻声问道。 赵姬摇摇头,正欲开口,便听到寝宫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是谁?”嫪隐警觉地问道。 “是我。”吕不韦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赵姬与嫪隐对视一眼,嫪隐连忙上前打开房门,将吕不韦迎了进来。 “相邦深夜前来,可是出了什么事?”赵姬看着吕不韦,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吕不韦踏入寝宫时,鼻翼悄然一动,捕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 但此刻,他无暇顾及这些细枝末节,事关重大,丝毫不容耽搁。 他迅速回身,抬手将房门闩紧,一脸凝重地说道:“太后,大王近日差人密查宗室旧案,追查的方向极为蹊跷。 臣担心,此事怕是要牵连到嫪隐的来历,而这线索,很快就会引到甘泉宫。” “政儿他怎么会知道?相邦,可有对策?”赵姬心中一惊,满脸都是惊慌之色,甚至连声音都有些发颤。 吕不韦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幅雍城舆图,压低声音说道:“太后,依臣之见,如今唯有暂离咸阳,前往雍城,方能避开这股暗流。 雍城离咸阳有三百里之遥,且有祭庙作为屏障,又有旧宫可居,隐蔽性极佳。大王短时间内,难以将搜查的触角伸到那里,待风波平息,再作打算。 此事需尽快定夺,以免夜长梦多,生出更多变故。” 他抬头时,目光与嫪隐相撞,继续说道:“嫪隐需以贴身随侍之名同往,确保太后安危。” 闻言,嫪隐下意识望向赵姬的小腹,眼中满是担忧与关切。 却瞥见吕不韦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似在审视,又似在警告。他心中一慌,忙不迭移开视线,低下头去。 赵姬摸了摸自己的小腹,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她咬了咬下唇,轻声道:“只是这样毫无征兆地突然离开咸阳,恐遭政儿猜疑。” “臣已做好安排。” 吕不韦神色镇定,继续说道:“臣已命蒙骜与麃公即刻前往函谷关点兵,发兵攻魏。此事,两宫太后与关内侯都已点头同意。 如此一来,大王的注意力,定会被前线战事吸引过去。” 吕不韦展开舆图的手势忽然顿住,抬眼,目光依次扫过赵姬与嫪隐,再次开口道:“倘若大王若问起,太后便以‘卜得凶兆,需往雍城祈福’为由应对。 两日后,正是宜动土出行的吉日,可借此良机,悄然启程。” 嫪隐看着吕不韦指点舆图的背影,心中却想起了前日赵姬呕吐不止时,自己在巷口药铺听见的那些闲言碎语: “贵妇人害喜头三月,最忌车马劳顿,早前西街李娘子就是......”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在吕不韦转头的瞬间,硬生生将话咽了回去。 赵姬沉思片刻,最终点点头:“好,就依相邦安排,即刻便准备前往雍城。” 嫪隐在一旁听着,心中虽有不舍,但也知道此事关乎性命,不敢有丝毫异议。 当吕不韦告辞时,忽而瞥见妆台上布包。 他皱了皱眉,目光在布包上多停留了半息,刚刚那若有若无的药香,便是从这里传来。 锦缎下,褐色药粒隐约可见,混着药味钻入鼻腔。 他想起方才赵姬抚腹时的迟疑,想起嫪隐欲言又止的神情,心中忽然泛起一丝异样。 但眼下局势紧迫,他只能按捺住疑虑,指尖虚虚一叩案几:“太后保重,臣先行告退。” 转身时,他听见身后传来布料摩挲声,那是嫪隐将布包悄悄藏入妆奁的声音。 ......... 翌日,函谷关前,蒙骜与麃公站在高台之上正在点兵,十万秦军将士,在此早已列起整齐列队。 两人扫视着下方整齐列队的将士,神色有些凝重。 “报~~~” 一名传令兵策马而来,翻身下马后迅速跑上点兵台,递上一封密信:“上将军,相邦急令,要我们即刻发兵攻魏,不得有误。” 蒙骜接过密信,展开信件,仔细阅读其中的内容。 读完后,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这突如其来的命令,与往日严谨的作战部署大相径庭,既无战前的粮草调配,也无战略的详细规划。 但即便如此,他收起密信,抽出腰间长剑,剑锋直指东方,大声下令道:“全军听令!即刻开拔,目标魏国汲城!” 麃公凑近蒙骜,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不解:“蒙兄,相邦为何突然下令攻魏?此前并无征兆啊。往常出兵,至少会提前半月筹备,如今这般仓促......” 蒙骜收回长剑,轻轻叹了口气,无奈地摇头道: “相邦自有相邦的打算,。你我皆知,如今两宫太后也都同意出兵,这其中必有深意。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只需奉命行事即可。有些事,不是我们该过问的。” 此刻,蒙骜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疲惫,征战多年,他早已习惯了服从命令,即便心中有万千疑惑。 麃公点了点头,他明白蒙骜所言不假。 虽然心中仍有疑虑,但他也明白军令如山,不能有丝毫犹豫。 “希望这一战,能如相邦所愿吧。”麃公喃喃自语道,目光投向远方。 随着一声号角响起,十万秦军涌出函谷关,向着魏国汲城浩浩荡荡而去。 夜,章台宫内,嬴政看着手中的军报,眉头紧锁,周身散发着寒意。 一旁的陆凡见状,开口道:“大王,相邦突然发兵攻魏,这举动颇为蹊跷啊。” 第349章 赵姬离咸阳 嬴政抬起头,目光落在陆凡身上,冷笑一声: “蹊跷?怕是另有所图。相邦这老狐狸,是想通过攻魏来转移寡人的视线,好让寡人无暇顾及赢摎之事。 他以为挑起战事,就能打乱寡人的计划?未免太小看寡人了。” 陆凡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忧虑,拱手问道:“那大王打算如何应对?相邦此举,调动十万大军,声势浩大,若......” 嬴政沉默片刻,忽然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夜空中的一轮明月,缓缓说道:“既然相邦想让寡人盯着函谷关,那寡人便如他所愿。但与此同时......” 他转过身,看向陆凡和站在一旁的赢战,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先暂缓对赢摎的调查,一切恢复正常,让相邦放松警惕。越是如此,便越容易露出马脚。” “喏!” “喏!” 两人对视一眼,心领神会,躬身应道。 嬴政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他在心中暗自思忖:“仲父啊仲父,这场棋局,才刚刚开始。你以为用攻魏之事便能转移寡人的注意力?你太小看寡人了。 寡人倒要看看,你究竟还藏着多少秘密。” ......... 翌日清晨,章台宫书房内。 嬴政正坐在桌前,手中握着一份刚刚从函谷关传来的军报,剑眉紧蹙,目光盯着军报上的文字,看得出神。 “大王……” 此时刘高捧着披风立在廊下,欲言又止。 他望着嬴政专注的背影,喉结不安地上下滚动,面上满是犹豫之色,手中披风的边角随着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晃动。 嬴政察觉到了他的异样,缓缓抬起头来,揉了揉眉心,问道:“何事?” 刘高趋前半步,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颤音道:“大王,太后车驾已驶出咸阳西门,朝着雍城的方向去了。随行不过二十骑,连卫尉署护军都未惊动。” “什么?” 闻言,嬴政猛地站起身来,桌上奏折哗啦啦散落一地。他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面容上满是不可置信。 “大王,这是太后的绢书,刚从甘泉宫传来!”月泓这时拿着绢书,匆匆走了进来,面色焦急地对嬴政说道。 见状,嬴政三步并作两步,立刻快步走向月泓,一把拿过绢书。 绢书上“卜得凶兆,需往雍城祈福。”的字迹,直直刺进他眼底,刺得眼眶发涩。 刹那间,儿时在邯郸躲避追杀时,母亲将他紧紧护在怀中的温暖;初登王位时,母亲鼓励的话语,都在脑海中一一闪过。 “备驷马轻车!”沉默片刻后,嬴政深吸一口气,对刘高说道。 他转身时不小心撞翻了砚台,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寡人要亲自去追太后车驾,越快越好,不必惊动宗正寺。” 闻言,刘高捧着披风的手微微发抖,声音带着几分担忧:“大王,今日还要召见齐国使者......” “让廷尉府代劳!” 嬴政烦躁地扯开衣襟,任由腰带松垮地坠在腰间,他眼神坚定,却难掩眼底的焦急与不安:“传章愍率亲卫随驾,不许声张。若有人阻拦......便说是寡人的孝心。” 说罢,他便大步流星地向殿外走去。 ......... 咸阳西门的晨雾尚未散尽,赵姬的车驾悄无声息地穿出城门,已行至十里长亭。 嫪隐骑马跟在车驾旁边,他的目光不时扫向身后官道,似乎在害怕着什么,掌心因紧张而沁出汗珠。 “太后,前方就是渭水渡口了。” 他勒住马缰,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压下的急切:“过了河再歇脚吧。” 车内,赵姬掀开帘角,目光落在远处起伏的丘陵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小腹,那里正孕育着一个秘密,一个足以颠覆秦国朝堂的秘密。 “政儿......可曾派人追来?” 嫪隐尚未及答话,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瞬间打破了宁静。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扬尘中,嬴政的车辇碾过碎石路,三百亲卫急速随行,竟比预计的时间早到了两刻。 “太后,是大王。”嫪隐低声道,声音里透着无法掩饰的恐惧。 “政儿?”赵姬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颤,忙用帕子掩住唇,试图掩饰内心的慌乱。 “母后!” 嬴政的声音穿透晨雾,清晰地传入赵姬的耳中。 待车驾尚未停稳,他便纵身一跃,从车辇上跳下,动作急切而慌乱,落地时脚步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他几步跑到赵姬车前停下脚步,望着那低垂的车帘,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被母亲这般悄无声息离别而隐瞒的愠怒;有骤然听闻母亲离去时的惶惑;更有自幼便深植心底、难以言表的孺慕之情。 “母后为何不告而别?” 嬴政的声音有些沙哑,抬头时眼中有一丝痛楚一闪而过。极力克制着内心的波澜,声音放得极轻:“政儿若有失言之处,母后尽可责罚,何苦如此决绝?” 此刻,他不再是那个在杀伐果断的少年秦王,更像一个被母亲抛弃的无助孩子。 此时,车帘缓缓晃动,赵姬眉梢似有淡淡愁绪萦绕,却在触及嬴政目光的瞬间,骤然冷下,眼神变得疏离而陌生。 “政儿,你不该来。”赵姬的声音,比平日冷淡了几分。 闻言,嬴政的身体微微一颤,他从未想过,赵姬会用这样冰冷、疏离的口吻与自己说话。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应,脑海中一片空白。 紧接着,赵姬的话语,直刺嬴政心窝:“哀家已言明去意,你身为秦王,当以国事为重,怎可因私废公?哀家前去雍城祈福,自有侍从护送。你留好精力,莫要误了军国大事。” 嬴政怔怔地望着车帘,脑海中不断回响着赵姬的话。 恍惚间,他想起自己幼年时,每逢雷雨夜,赵姬总会将他抱在膝头,用那件洗得泛白的云纹披风裹住他发抖的小身子,指尖轻轻抚过他冷汗涔涔的额头,声音里淌着蜜般的温柔:“政儿莫怕,母亲在。” 第350章 霜言冰语 那时的赵姬,温柔而慈爱,与此刻的她判若两人。 嬴政不禁感到一阵心寒,他不明白为何赵姬会突然变得如此冷漠。 他喉结滚动,向前踉跄着迈了一小步,似乎想要靠近赵姬,又生生止住,声音放软了一些,说道:“儿臣知道母后忧心社稷,但...但是母后此去雍城,路途遥远,要涉过渭水险滩,要翻越陈仓古道,儿臣纵有万千政务,亦当亲自送母后一程。” “够了。” 赵姬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打断了嬴政的话:“你如今已经是秦王了,不再是那个孩童!岂能为妇人之仁轻离咸阳?若再如此任性,日后如何让列祖列宗在天英灵信服,如何让天下黔首俯首称臣?” “儿臣只是......” 嬴政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当他的目光与赵姬的视线交汇的一刹那,忽然失语,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抬起眼,正撞上赵姬掀开帘角的目光,记忆中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像蒙着一层薄冰,冷得让他陌生。 “政儿,你当学昭襄王的铁腕治国,而非做孺慕小儿!” 赵姬抬起头,看着嬴政那瞬间变得僵硬的神情,心中不由得掠过一丝痛楚。 然而,她还是咬着牙关,补了一句:“莫要忘记,你肩上所担负的,是一统天下的重任,切不可学那寻常小儿女的情态。” “儿臣只是放心不下母后......” 嬴政又向前半步,然而就在他即将靠近马车时,却被嫪隐不动声色地挡在身前。 “放肆!” 见有人竟妄图阻拦嬴政,蔡傲立即上前大声呵斥道。 他怒目圆睁,盯着嫪毐护在胸前的手,那只手正按在腰间革囊上,凸起的轮廓分明藏着短刃。 “退下,母后在此,不得无礼!”嬴政没有回头,挥手示意道。 “喏!” 蔡傲见状,虽然心中有些不甘,但也站在原地,不再上前,不过他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那个拦住嬴政的内侍,腰间长剑又拔出三分。 嬴政这时才注意到这个陌生的内侍,冷冷扫视着他。只见他面白无须,却身形高大,宽肩窄腰的轮廓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突兀。 他袖口不经意间滑落时,露出腕间纵横交错的伤痕,在苍白的皮肤上尤为刺目。 不过,嬴政的注意力仅仅在嫪隐身上停留了一瞬,目光很快便重新重新落回赵姬低垂的车帘上,继续注视着她。 “没有只是!你是大秦的王,当学会克制私情。雍城之路,无需相送。”赵姬看着嬴政,低声说道。 嬴政听了赵姬的话,忽然伸手攥住车辕,声音略微有些颤抖,带着一丝委屈:“母后可还记得,当年在邯郸城,母后背着政儿躲在米缸里,用奶水喂我吃冷饼? 你说‘政儿别怕,母亲在’。” 话音未落,赵姬身体猛地一颤,指尖紧紧攥住车帘,车帘内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 赵姬抬头,她看见嬴政的眼睛,瞬间将她拉回到十二年前。 那时他们蜷缩在潮湿的地窖里,外面是赵国士兵搜捕的叫嚣,她把最后一块硬饼掰碎,混着自己的奶水喂进儿子嘴里。此刻那双眼睛里的水光,与当年那个在战火中瑟瑟发抖的孩童重叠,让她喉间泛起腥甜。 “政儿。” 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一般,却字字清晰,重重敲在嬴政心上:“如今你是君,而母后只是臣。这君臣之分,重于母子之情。” “母后教训的是。” 嬴政的喉结滚动着,每一个字都像吞咽碎冰:“是儿臣... 忘了规矩。” 随后,他退后三步,跪地叩首道:“只是……政儿实在放心不下母后,想亲自护送母亲到雍城,也好略尽孝道。让儿臣送母后过渭水,可好?” 赵姬别过脸去,望着渭水东流。 “不必了。” 她的声音再次冷下来,带着连自己都陌生的冷硬:“你当留在咸阳,别让六国笑你,莫要因私情而耽误了国事。既为秦王,便该明白,有些路必须独自走。” 嬴政此时紧握双手,指甲掐进掌心的刺痛,也抵不过胸腔里的钝痛。 “母后既不愿见政儿......” 他缓缓起身,沉默片刻后,哑声应道:“政儿便在渭水畔恭送母后。待母后祈福归来,政儿自当在章台宫领罪。” 说到此处,他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愿母后...... 一路顺遂。” “时辰不早了,政儿回去吧。” 说罢,赵姬挥了挥手,带着催促的意味,随后落下车帘,将嬴政隔绝在了马车外。 “政儿......政儿告退。”嬴政的声音在风中飘荡,带着些许落寞与无奈。 当嫪隐骑马经过他身侧时,带起的风掀起他的袍角,嬴政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那是母后常用的沉水香,此刻混着男人身上的汗味,刺得他鼻腔发疼。 在车驾重新启程的“吱呀”声中,嬴政不经意间瞥见赵姬掀开帘角的手顿了顿,却终究没再露头。 晨风吹乱他额前的碎发,嬴政忽然注意到那只缩回车内的手在颤抖,却不知那是因为身孕带来的不适。 渭水滔滔,倒映着车驾逐渐缩小的影子。 嬴政站在渭水河畔,目光紧盯着车队,直至它们完全消失在晨雾之中,他才缓缓转过身来。 就在这时,他突然想起了秦臻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善战者不怒,善胜者不惧。”然而,此时此刻,他的胸腔里翻涌的,分明是连自己都难以压制的惶惑与不甘。 “善战者不怒……”他喃喃重复着秦臻的话,却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颤。 晨雾漫过面颊,他尝到一丝咸涩,不知是渭水的水汽,还是眼眶里即将落下的泪。 去年,赵姬曾亲手为他整理冠冕,鬓角的碎发扫过他鼻尖,笑着说 “我政儿终成大器”,那时她的眼底盛着整个咸阳的灯火,哪像今日隔着车帘的疏离。 待车驾走远,赵姬终于忍不住掀开了车帘。 她望着嬴政的背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第351章 车驾的异动 赵姬透过车窗的缝隙,望见嬴政仍然站在长亭下,像一尊孤独的青铜像。 一滴清泪悄然滑落,滴落在她袖口的珊瑚珠上,她忙用帕子拭去。 赵姬忽然想起嬴政幼时,总爱趴在她耳边说:“母亲,等政儿长大了,当上了秦王,定要让母亲成为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可此刻,她连一句“政儿”都不敢唤了。 长亭内的嬴政,回忆着方才赵姬别过脸时,他隐约看见赵姬眼下的一抹青黑。那并不是普通的疲惫之色,反而更像是……妊娠反应? 而且她的小腹,那里比三个月前他在甘泉宫见到时,似乎......圆润了些。 想到这,嬴政太阳穴突突直跳,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连忙摇了摇头,将这个可怕的想法从脑海中驱赶出去。 “大王!” 就在这时,章愍的声音突然传来,打断了嬴政的思绪:“是否要属下派人暗中护送太后?” 嬴政沉默良久,从腰间解下玉牌,递给章愍,然后沉声道:“用这个去调三百中尉军,让他们换上商旅服饰暗中随行,每隔十里设暗哨,务必确保太后平安。若太后车驾有异动……”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即刻回报,不得有误。” “喏!”章愍接过玉牌,应了一声,然后转身离去。 紧接着,嬴政想起刚刚那个内侍骑马时的姿态,他控缰的手势,分明是军中将领的架势,哪里像个普通宦官。 想到这,他迅速朝陆凡招了招手。 待陆凡走近,嬴政压低声音道:“你与嬴战,去查刚刚那个内侍是谁,从他的伤痕查起。若有必要,可私审少府、詹事、中官的宦官名录。再查一下咸阳城所有宫殿内,所有宦官的底细,尤其是甘泉宫!” 想了想,他又补了一句:“此乃机密要事,须做到滴水不漏,绝不能让半点风声走漏出去,莫让任何人有所察觉。” “喏!” 这时,嬴政忽然想起赵姬送来的绢书。 他摸出袖中那份褶皱的绢帛,“卜得凶兆”四字的尾笔处,有个不自然的回折。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笔法,与赵姬那手圆润的小篆截然不同。 “去鬼谷学苑。” 随后嬴政拂袖上车,剑鞘重重磕在车壁上:“越快越好。” 他的声音中,带着些许疲惫。 此刻,或许只有在秦臻那里,他才能找到一丝清明,解开这团乱麻般的疑云。 ......... 鬼谷学苑的演武场上,秦臻站在校场的角落里,正拨弄着墨枢新制的连弩机括。这乃是为函谷关守军精心改良的秘密武器,依照原定计划,三日后便要呈到嬴政面前,成为大秦军队克敌制胜的利器。 就在秦臻全神贯注的时候,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突然由远及近,传入他的耳中。 他指尖一顿,随后抬起头循声望去,便看见嬴政的身影出现在演武场边,他平日里锐利的目光,此刻却黯淡了几分。他的眉峰压得极低,神情中多了些让人难以琢磨的复杂情绪,恰似被雨水打湿了羽毛,失却了些许往日的凌厉。 “先生可曾见过,最亲的人忽然变了模样?” 嬴政缓步走近秦臻,声音低沉而沙哑,继续说道:“母子之间,如同隔着一层薄冰,明明近在咫尺,却不敢轻易触碰?” 那话语里,满是对亲情疏离的无奈。 秦臻放下手中的扳手,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嬴政,缓缓说道:“臣曾见漠北的胡马奔腾而过,无情踏碎月光。” 说完,他微微弯腰,再次将目光投向弩机,一边继续调整着机括,一边娓娓道来: “乍一看,胡马踏碎的似乎只是月光,可实际上,每一片被踏碎的月光里,都暗藏着如刀般凛冽的寒光。人心亦如月光,看似可捧在掌心,实则阴晴圆缺皆不由人。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情感的变化总是这般难以捉摸。” “母后去了雍城。” 嬴政的声音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说,寡人的剑,理当指向六国,为大秦开疆拓土,而非护送车驾。先生且说说,为王之人,真要连母子情分都剜去?” 说到 “剜去” 二字时,他的声音陡然发颤,仿佛喉咙被一把尖锐的剑尖抵住,满心的痛苦与挣扎,都在这细微的颤抖中暴露无遗。那双曾经坚定无比的眼睛,此刻却满是迷茫与哀伤。 秦臻注视着嬴政,从他的神情中,真切能感受到了嬴政此刻内心的矛盾和挣扎。 恍惚间,他的思绪飘回到多年前,那时,年仅七岁的嬴政,抱着商鞅变法的竹简,小小的脸上写满懵懂与困惑,仰头问他和姬昊:“夫子、先生,为何律法如此冰冷?” 当初那稚嫩的声音里,满是不解与迷茫。 而此刻,嬴政眼底那挣扎纠结的神情,竟与当年那个懵懂孩童如出一辙 秦臻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说道:“大王,私情与天下,本就是难以两全之事。太后的话,或许有她的深意。但大王作为一国之君,肩负着天下苍生的期望,每一个决策都关乎着国家的兴衰荣辱。 当年,宣太后为了秦国的大业,诱杀义渠王。 大王可知道,在行动之前,她怀里还揣着义渠王亲手所赠的玉佩。可她为了家国大义,不得不亲手斩断那些珍贵的情谊。 因为她明白,秦国的未来,比个人的情感更为重要。” 嬴政听闻此言,瞳孔骤然剧烈收缩,没有反驳,只是沉默地伫立在原地,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他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宣太后的故事,想象着她当年做出抉择时的艰难与痛苦。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秦臻,说道:“先生,寡人心乱如麻,还望先生能为寡人指点迷津。” 秦臻点点头,沉思片刻,说道:“大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先生但说无妨。”嬴政看着秦臻,眼中闪过一丝期待,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第352章 七斤与七情的取舍 “大王,私情固然重要,但天下更为重要。太后去了雍城,或许是为了让大王能更加专注于天下大事。而大王作为一国之君,应当以天下为重,不可被私情所左右。” “大王看这弩机。” 秦臻举起这台改良后的连弩,介绍道:“就像这演武场上的连弩,看似只是多增添了两道机括,可实际上,内部经过改良,整体重量却减轻了七斤之多。 有些时候,只要舍去一些不必要的负担,往往能发挥出更大的威力。 同样,大王唯有放下心中的纠结,才能带领大秦走向辉煌。” 嬴政听了秦臻的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紧锁的眉头似乎微微舒展了一些。 “大王请随我来。” 秦臻转身,朝着演武场的深处走去。嬴政紧跟其后,亦步亦趋,眼神中多了几分期待与信任。 很快,他们来到了演武场的竹寮。 秦臻稳步走到书桌前,随后取出那卷《太公六韬》,缓缓展开。 然后指着其中一段文字,看向嬴政,目光中透着沉稳,随后开口说道:“昔年姜太公洛水垂钓,周文王驱车相迎时,亦曾问‘先生可曾念及家人’。太公答‘一怒而安天下’,此乃王者之情。 姜太公心怀天下,将个人私情置于国家大义之后,为周室崛起奠定根基。 彼时,他舍弃的是寻常的天伦之乐,换来的却是天下苍生的福祉。” 嬴政凝视着那行字,眼神中透露出思索的光芒。 他的嘴唇微微抿起,脑海中不断咀嚼着这句话的深意,似乎在试图探寻其中与自己当下困境的关联。 须臾,嬴政抬起头,恰好看见秦臻的指尖正停留在“兵势篇”的批注处,上面写着:“夫兵者,非士恒势也。此兵之要,三军之亲,莫重于令。” 他的目光顺着秦臻的指尖游走,逐字逐句读着批注,心中不禁一震。 刹那间,他的思绪被拉回到赵姬离去时冰冷的眼神,决绝的话语仿佛还在耳畔回响。这场景,竟与批注中 “令不进而进,令不退而退,此谓弃军” 的字迹悄然重叠。 军队之中,令出必行,否则便是混乱之源;而宫廷之内,母亲的背离,也让他对亲情的秩序产生了动摇。 嬴政不禁喃喃自语道:“或许...... 寡人该学太公,以怒止怒。不能因个人的愤怒与悲伤,乱了大秦的阵脚,当以天下之怒,平息这心中的纷扰。” 随后,他政却忽然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迷茫与不确定:“先生可觉得...... 寡人是否是合格的君王?” 话一出口,他便紧盯着秦臻,眼中满是期待,仿佛秦臻的回答能成为驱散他心中阴霾的那束光。 秦臻微微一顿,目光落在嬴政身上,他看见嬴政的眼神空茫,那空洞的眼神像极了当年在邯郸街头被孩童辱骂 “质子之子” 时的模样。 那时的嬴政,弱小无助,面对外界的欺辱只能默默忍受;而如今,身为秦王的他,同样遭受着情感的重创。 秦臻缓了缓神,轻声说道:“大王可知吴起论兵?‘夫发号布令而人乐闻,兴师动众而人乐战,交兵接刃而人乐死’,此乃将之威也。而王者之威,在忍人所不能忍。 昔日吴起为将,与士卒同甘共苦,号令一出,众人拼死效命; 大王身处高位,所面临的局势更为复杂,更需有坚忍不拔之心。” 说着,秦臻又将嬴政带至沙盘前,指尖缓缓划过沙盘上用石子摆出的“忍”字,继续说道:“如今大王能忍人所不能忍,谋人所不能谋,便是最锋利的‘势’。大王若能忍宫闱之疑、母子之隙,此乃‘势’之根基。 唯有根基稳固,方能稳坐朝堂,挥斥方遒,成就霸业。” 闻言,嬴政怔了怔,低头看着沙盘,陷入了沉思。 而后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向沙盘旁铁浮图的图纸上,看见一行极小的批注:“凡将者,必知天道、地利、人情。” 嬴政的目光在 “人情” 二字上停留,他的指尖不自觉地抚过这两个字,忽然想起赵姬车驾离去时,车帘缝隙里闪过的那抹怅然。 那一瞬间的神情,如此短暂,却又如此深刻地印在了他的脑海中。 “先生觉得,母后他......” 嬴政欲言又止,目光落在沙盘上。 沉默片刻后,他继续说道:“是否有难言之隐?” 秦臻凝视着少年秦王的神情,此时的嬴政眉头微皱,下颌线因为内心的纠结而微微紧绷,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迷茫和困惑。 他心里非常明白嬴政所指何事,但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并没有直接回答。 他知晓赵姬有孕,如今也清楚赵姬身边的嫪隐便是嬴摎的事实,这些秘密如同沉重的石头压在他心底。 然而,此时此刻,他却不能轻易将这些真相告诉嬴政。 有些真相,过早揭开只会带来难以预料的混乱,这些秘密,需要让嬴政自己去发现和揭开。 唯有如此,嬴政才能真正成长为一位能掌控天下的帝王。 况且,目前的时机还不够成熟,过早揭示真相可能会引发一系列意想不到的后果,甚至会让嬴政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嬴政此时神色凝重,脚下步伐急促,上前一步,靴尖几乎要碰到秦臻的脚尖 他的眼中满是压抑的愤懑与迷茫,直直盯着秦臻,声音略带颤抖地说道:“先生,你说寡人像不像那枯叶?被人夹在典籍里,看似尊贵,实则早已没了生气。母后决然前往雍城,朝堂之上各方势力勾心斗角,寡人空坐这王位,却好似处处受限,动弹不得。” “枯叶尚可化泥护花,大王手中握着的,却是能让山河变色的剑。” 随后,秦臻伸出手,拍了拍嬴政的肩膀,接着说道:“臣昨日在工坊看着铸剑师铸剑,见炉中火星溅在水面,瞬间便成了冰晶。这世上最锋利的,从来不是火焰,而是能将火焰凝结的冰。 大王如今看似隐忍蛰伏,实则是在积蓄力量,待时机成熟,这股力量将锐不可当。” 第353章 新郑惊变 听闻此言,嬴政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努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缓缓转身,看着沙盘上混乱的局势,那代表着各方势力的旗帜交错林立,如同他此刻千头万绪的内心。 他伸出手,手指微微颤抖着,缓缓将那些旗帜重新摆放整齐,随后说道:“先生教我,寡人如今该如何自处?这朝堂、这宫闱,无一不让寡人感到棘手。” 秦臻看着嬴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嬴政在这般年纪,在如此复杂的局势面前,还能迅速冷静下来,寻求破局之法,实属不易。 “当年吴起曾说过,‘气机’为四机之首,” 秦臻这时将一支刻着“狼”字的令符,郑重放在沙盘上,继续说道:“大王只需记住一点,大王是执棋者,不是棋子。 无论朝堂上的势力如何庞大,后宫中太后的态度如何莫测,大王都掌控着棋局的走向,要学会布局、造势,让各方势力皆为大秦霸业所用。” 闻言,嬴政盯着令符上的狼首纹路,忽然笑了起来。 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透着几分自嘲: “执棋者......好个执棋者。寡人本以为,做王只需握紧剑柄,就可以掌控一切。现在才知道,还要学会咽下剑尖的血。这一路,竟是如此艰难。” “能忍者,方为大丈夫。” 秦臻躬身行礼,语气坚定道:“臣愿为大王执剑,斩尽这乱世荆棘,助大王成就千秋霸业。” “刘高,备些蜀地进贡的瓜果,送往雍城。”少顷,嬴政面无表情地说道。 提及雍城,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 言罢,他拿起沙盘上的图纸,那图纸上画着各种军事部署与战略规划,他仔细端详起来,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缓,仿若在脑海中推演着一场场战事。 过了一会儿,嬴政缓缓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肃:“明日,寡人便下这盘大棋。 所有人,都将成为这棋局中的棋子,寡人倒要看看,谁能笑到最后。” 他看着秦臻,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宣告决心,忽然觉得胸腔里那团淤塞的气散了些,心情也随之变得轻松了一些。 他的目光再度落在秦臻新画的“狼牙破阵”图上,图中各种战术布局精妙绝伦,原来有些事不必说破,就像铁浮屠的锁链与拐子马的弩箭一样,看似相互独立,实则都在为同一个目标蓄力。 这“狼牙破阵”,或许就是他破局的关键。 春风卷着远处的驼铃声掠过演武场,嬴政听着这声音,忽然笑了。 这一次,他的笑容中多了几分自信与从容。 他想起秦臻说过 “真正的棋手,要让棋子自己走进棋盘”,或许赵姬的雍城之行,本就是这盘大棋里不可或缺的一子。 “先生陪寡人走一趟上林苑吧。” 嬴政忽然开口,眼神中透着探寻的意味:“寡人想看看,那些被圈养的狼,是如何视物的。” “喏!” ......... 夜,赵姬的车驾已行至美阳近郊,嫪隐骑着马,走在车驾的旁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 车帘内,赵姬摸着小腹,思绪早已飘远。 想起在长亭时,嬴政孤独地站在长亭之下,眼中闪烁着一抹无法掩饰的痛楚,狠狠刺痛了她的心。 那是她的儿子,曾经那么依赖她、信任她的政儿,如今却用那样失望和伤心的眼神看着她,让她心中愧疚不已。 想到这,赵姬咬住下唇,努力不让自己的情绪失控。 她深吸一口气,颤抖着从妆奁里摸出那包安胎药,她凝视着手中的药包,眼神中满是挣扎与痛苦。 过往的种种,皆在她脑海中闪现:初为质子夫人时的艰辛,与吕不韦的纠葛,嫪隐的出现带来的那一丝慰藉……如今,却陷入了这般境地,腹中的孩子,于她而言,不知是福是祸。 犹豫了一下,赵姬轻轻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将它吃了进去。 她缓缓闭上双眼,靠在车壁上,心中默念着:有些错,从一开始就不该犯。 然而,事已至此,她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如今,她只能一条路走到黑,哪怕前路是万丈深渊,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太后,前面就是美阳了。” 嫪隐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打断了赵姬的沉思。 赵姬掀开窗帘,远处城楼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她忽然想起嬴政幼时,总爱趴在她背上数星星,稚嫩的声音里满是憧憬,说长大了要带她去看最亮的那一颗。 那时的嬴政,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芒,对未来充满了期待,而她,也满心欢喜地幻想着母子俩的美好未来。 可如今,一切都变了。 她离星星越来越远,却离深渊越来越近。 一滴清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落在她的膝头,瞬间被浸湿,如同她破碎的心事,无人诉说。 “政儿,原谅母亲。”赵姬轻声呢喃着,声音里充满了无奈与悔恨。 晚风卷着枯叶掠过车驾,发出沙沙的声响,把她的话吹散在夜色里,仿佛从未说过。 车驾继续前行,朝着美阳的方向,也朝着未知的命运,缓缓而去。 ......... 韩国,新郑。 韩王宫内,此刻气氛凝重。韩王然僵立在案几前,死死盯着案几舆图上那支直指魏国的秦军箭头。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案几边缘,掌心早已沁出冷汗。 自从函谷关传来蒙骜率军攻魏的消息后,不过短短三日,新郑城内关于“秦军下一个目标是韩国”的传言,便已在市井坊间沸沸扬扬。 街头巷尾,百姓们交头接耳,神色慌张,往日热闹的集市,如今也少了几分喧嚣,多了几分惶恐不安。 三年前,秦军攻韩,一路势如破竹,成皋、荥阳等地,这些韩国的战略要地,在短短数月间便相继沦陷。 韩国国力本就薄弱,经此一役,更是元气大伤。 去年,秦国又以韩国参与合纵为由,狮子大开口,向韩国索要缑氏与轩辕这两处重镇,且还索要大量的铁矿和粮草资源。 第354章 弱国的饮鸩止渴 当时,韩王然在朝堂之上,听着蔡泽那傲慢无礼的要求,心中满是愤怒与屈辱。 可他心里清楚,若不答应,秦军铁骑必将再度踏破韩国,届时,韩国面临的必将是灭顶之灾。 无奈之下,他只能咬着牙,屈辱地答应秦国的苛刻要求,这才勉强换来这短暂而又脆弱的和平。 然而,如今秦国再次对魏国发动攻击,这让韩王然的心中充满了恐惧和担忧。 他在心中不断盘算着:若是秦国腾出手来再一次攻韩,韩王然不敢想象,韩国这弹丸之地如何去抵挡秦国的铁骑。 想到这儿,韩王然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脊背。 “诸位爱卿。” 韩王然强打起精神,清了清嗓子,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下噤若寒蝉的群臣。 此刻,他虽极力在脸上堆砌出镇定的神色,可那微微颤抖的尾音,怎么也掩不住内心深处的不安与惶恐: “秦国虎狼之师已压魏境,其意难测,魏国旦夕难保。 若其转头攻韩,吾等当如何应对,如何自处? 去年,我韩国忍痛割地两城,才换得这一时的安宁,如今秦军锋芒更盛,诸位身为国之栋梁,朝堂柱石,可有退秦之良策?” 话音刚落,整个大殿便陷入一片死寂。 唯有丞相张平的朝笏“当啷”落地,惊起一声脆响。 大夫们或是心虚地垂下头,盯着砖缝;或是假装咳嗽,试图用这种方式来掩饰内心的慌乱,无一人敢接韩王然的话茬。 就连平日最善言辞的御史中丞,此刻也双唇紧闭,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缝住了嘴,大气都不敢出,只能用惊恐的眼神,偷偷打量着韩王然的脸色。 整个大殿里,唯有廊下香炉中飘出的沉水香,在这凝滞的空气中缓缓弥漫开来,化作几缕苍白的叹息外,便再也听不到其他任何声音。 韩王然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缩在角落里的那位老臣身上。 他脑海中不禁浮现出昨日的场景,这些人昨日还在为了商税分成吵得不可开交,一个个争得面红耳赤,此刻,他们却连一句应对之策都拿不出来。 面对秦国的威胁,都成了哑巴。 “啪!” 韩王然猛地拍案,案上竹简轰然翻倒。 他瞪大双眼,满脸怒容,对着满朝文武大臣怒吼道:“昔年,我韩国满朝皆是能言善辩之士,尚能用权谋制衡列国,更有强弩劲卒威震天下! 如今,竟无一人敢言退秦之策?” 他站了起来,跨步上前,继续怒道:“尔等食君之禄,受国之恩,平日里高谈阔论、争权夺利,此刻却如此怯懦! 若再无对策,难道要等秦军兵临新郑城下,让寡人像东周君那般,袒露身躯,出城乞降不成?” 那些平日里在朝堂上侃侃而谈的臣子们,此时却都像被抽走了脊梁骨一样,纷纷将头埋得更低,不敢与韩王然对视,生怕被他的怒火波及。 韩王然怒目圆睁,扫视着这群唯唯诺诺的臣子,心中涌起一阵悲凉。往日朝堂上的慷慨激昂、针锋相对,此刻都化作了沉默,无一人能够挺身而出,为他分忧。 就在这时,谋臣靳黈偷偷瞄了一眼韩王然。 见他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便壮着胆子,结结巴巴地说道:“大...大王,秦乃虎狼之国,兵锋锐不可当。 依臣之见,当下或许可效仿赵使,遣太子入秦为质,以表我韩国臣服之心,或能换取秦国退兵。” “质?” 韩王然冷笑一声,笑声中带着无尽的嘲讽与愤怒。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靳黈,怒道:“赵太子佾入秦为质后,如今赵国朝堂赵偃一党蠢蠢欲动,已生废立之争! 若寡人也将太子送入秦国,岂不是亲手把储君推进虎口?他日秦国若以此要挟,韩国是战是降?你且说说如何?” 韩王然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靳黈脸上。 靳黈吓得双腿发软,“扑通” 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贴着冰凉的青砖,再不敢言语。 言罢,他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去年从秦国传来的消息:泾水因连日暴雨决堤,浊浪冲垮千顷良田,沿岸村落化为一片汪洋泽国,饿殍遍野。 洪水退去后,秦国满目疮痍,田野里颗粒无收,秦国粮仓至此空虚,国力遭受重创。 想到这,韩王然的手指下意识地在锦袍摩挲,那黯淡的眼中燃起了一丝狡黠。 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在他心底悄然发芽:若此时能派一名得力的水利人才,以“助秦治水”之名入秦,实则...... 想到这里,韩王然眼中的狡黠愈发浓郁,嘴角微扬,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双手不自觉地紧紧攥起,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却浑然不觉疼痛。 “有了!” 他猛地抬头,眼中光芒大盛,用力一拍大腿,充满了自信。 闻言,群臣纷纷抬头,只见韩王然嘴角高高勾起,那抹狡黠的弧度愈发明显。 此刻,韩王然大步走到悬挂在大殿一侧的巨大舆图前,指尖狠狠戳在洛水流域,朗声道:“诸位爱卿可还记得?秦国去年遭洛水之祸,至今民生凋敝。 若寡人能够向秦王进献一名水利大才,助其修建水渠,贯通水源,解决水患。秦王必然会大喜过望,倾举国之力,征调数十万民夫,投入到这浩大的水利工程之中。 届时,那些民夫将被困在沟渠之间,挖土运石,日夜劳作。 如此一来,秦国朝堂上下的注意力便会被转移,便无暇东顾。” 韩王然越说越兴奋,眼中逐渐泛起狡黠的光:“这水渠工程浩大,待其修渠完毕,至少需五载光阴,我韩可保数年太平,不再担心秦国的威胁了。” 如此,定能耗其国力、疲其民力!此时秦国自顾不暇,又岂有闲心攻我韩国? 说到此处,他突然停下脚步,双手负于身后,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待渠成之时,就算秦国能从这水渠中获得些许好处,多收几石粮食,但历经五年,其国力也必将被彻底耗尽。 到那时,秦国也不过是强弩之末,又何足为惧!如此,我韩国便可高枕无忧。” 第355章 韩非谏言 殿下的群臣听闻此言,先是一愣,随后便开始交头接耳,彼此交换着疑惑的眼神。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犹疑。 少顷,有人打破沉默,小心翼翼地开口说道:“大王高见,此计甚妙!可...可我韩国何处寻得这般精通水利之大才?” “郑国。” 韩王然似乎早已胸有成竹,几乎是脱口而出:“郑大夫精于水事,经验丰富。当年在襄城治理汝水时,沿岸百姓无不拍手称赞。 就连魏楚两国的水利官员,听闻此事后,也纷纷前往观摩,对他的治水之术赞叹不已。 此等人才,正是解秦王之急的不二人选!” 丞相张平站在一旁,静静聆听着韩王然的谋划。 此刻,听闻韩王然要派郑国前往秦国,忍不住上前一步,拱手插话道:“大王,此记虽妙,堪称奇谋。 但臣有一事忧虑,万一这水渠在郑国的主持下顺利修成,秦国凭借此渠,粮仓必将扩充百里有余。 如此一来,岂不是反而助力秦国国力增长,这岂不是养虎为患? 到那时,秦国国力更强,我韩国面临的威胁岂不是更大?” “养虎?” 韩王然听后,先是微微一怔,随后突然仰天大笑起来,反驳道:“丞相,当下秦国虎视眈眈,若不冒险虎口拔牙,我韩国连养虎的机会都没有! 眼下,能保韩国不亡于旦夕,让韩国免受战火涂炭,便是上上之策!”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朝堂之上顿时鸦雀无声。 片刻之后,群臣纷纷回过神来,不知是谁带头高呼:“大王英明!” 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赞颂声在大殿内响起。 韩王然见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 他伸手捋着胡须,得意之色溢于言表:“当年申不害变法,靠的是术治。如今寡人巧用此计,靠的是势治! 待秦国被这水渠工程拖得筋疲力尽之时,我韩国便可联合列国,共同抗秦......” “父...父王不可!” 就在韩王然的话音尚未完全落下之际,人群中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众人闻听此声,纷纷循声望去,只见韩非步履匆匆地从人群中大步走出。 他昨夜才刚刚从市丘考察归来,一路上风尘仆仆,此刻的他,发丝凌乱,显得有些狼狈,举止之间难掩疲惫之色。 韩非站定,抬手抹了把脸,这才让自己稍稍精神了些。 他腰间并未佩戴那象征身份的玉珏,取而代之的,是一卷竹简。 这卷竹简,正是他上个月进呈给韩王然的《五蠹》初本,然而当时韩王然却当庭将这卷竹简狠狠掷在他脚下,并斥责他是在“危言耸听”。 可韩非却坚信自己的见解,竹简不离身,只为寻得时机,再谏君王。 “父王岂不闻‘兵者,诡...诡道也’?” 韩非走到大殿中央,深深一稽,然后直起身子,目光缓缓扫过殿内的群臣。 那些平日里或高谈阔论、或明哲保身的臣子们,被他这目光一瞧,竟有不少人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韩非的目光最后停留在韩王然的身上,继续说道:“然...然此等诡道看似妙哉,实乃饮鸩止渴!” 他顿了顿,清了清因赶路而略显沙哑的嗓子,娓娓道来: “昔年西门豹治邺,引漳水灌田,邺地遂成膏腴。那...那漳水之利,不过惠及一方,便让邺地百姓富足,城邑兴盛。可...可诸位想想,倘若郑国入秦,助秦修成水渠,关中之地本就沃野千里之基,再有水利滋养,必...必将如虎添翼,秦国国力也必将因此而倍增。 我韩国地狭民贫,多山地而...而少良田,百姓丰年勉强果腹,灾年则饿殍遍野。与之相较,差距悬殊!”说着,韩非微微攥紧了拳头,眼中满是忧虑。 “儿臣曾...听闻‘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今日送水工入秦,无异于给秦人递...递上筑堤之杵!届时,秦国国力强盛,铁骑必将纵横四方,六国皆成俎上鱼肉,再...再无丝毫反抗之力。我韩国首当其冲,又怎能独善其身?” 韩非情绪愈发激动,越说越急,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声音也因激动而变得有些嘶哑: “昔...昔年商鞅变法,不过短短十年时间,便让秦国脱胎换骨,从...从一个积贫积弱、被山东六国鄙夷的小国,一跃成为虎狼之秦,令诸侯胆寒。 而如今,若再加上水利之利,秦国‘耕战’体系必将如虎添翼。 其农产丰饶,则粮草无忧;兵强马壮,则...则战力无敌。 反观我韩国,本来就国...国力孱弱,军队装备陈旧,士卒训练不足,若想存于乱世,唯有变...变法图强,整军备武,发展农桑,而非寄希望于虚妄的‘疲秦之计’!” 他喘了口气,稍稍平复了一下情绪。 目光在殿内环视一圈,见众人皆低头不语,若有所思,接着说道:“昔年大禹治水,三过家...家门而不入,不辞辛劳,胼手胝足,最终使得九州安定,靠的是万民同心; 可如今,秦国若集举国之力修渠,举全...全国之财,动万千民力,待渠成之日,国力强盛,秦之铁骑必踏破韩关。 而我等若行此‘疲秦’下策,无疑是自乱阵脚,与...与自掘坟墓何异?” 张平注视着韩非,自从经历浮戏山一战后,战场上秦军的强悍与韩国军队的疲弱形成鲜明对比,他就越发觉得韩非所说的话并非毫无道理。 可变法一事,谈何容易? 韩国国内,那些旧贵族势力根深蒂固,把控着大量土地与财富,享受着世袭特权,对任何可能触动他们利益的变革都百般阻挠。 且不说变法能否推行,光是如何说服这些旧贵族,就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更何况,当务之急是要解除秦国对韩国的威胁,若秦国大兵压境,韩国危在旦夕,至于长远的未来,张平实在不愿去深思,也不敢去深思,只觉前路一片迷茫,不知韩国的命运将走向何方。 第356章 暴怒的韩王然 而此时,高台上的韩王然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如今,他最讨厌韩非这副“独清独醒,愤世嫉俗”的模样,在他看来,韩非总是不切实际地空谈变法,全然不顾韩国眼下的危急处境。 他盯着韩非,目光中满是不耐,语气尖锐地说道:“又是这些变法图强的陈词滥调!你日日念叨变法,可韩国地处四战之地,周围列强环伺,秦、魏、楚等国哪一个不是虎视眈眈?哪有时间让你慢慢来? 秦军压境,随时可能挥师南下,踏平我韩国,你让寡人拿什么去‘图强’? 如今韩国积弱,兵微将寡,不用计难道用嘴抗秦?若不施巧计,何以存身?” 接着,韩王然继续质问道:“你且说说,除了送郑国入秦修渠,还有何良策能退秦军?” 他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迫切希望韩非能给出一个立竿见影、能解燃眉之急的办法。 “唯有变法!” 韩非毫不畏惧韩王然的怒火,向前一步,声音愈发激昂:“申子相韩时,‘见功而与赏,因能而授官’,韩国曾...曾强极一时。 申子整顿吏治,强化君权,收编军队,重视农桑,短短时...时间,就让韩国在诸侯中站稳脚跟,威名远扬。 郑国乃天下一等一的水工,若让他为秦国修建水渠,不出十年,关中必成沃...沃野千里。到那时,秦军的粮草辎重将取之不尽,其‘耕战’体系将发挥出更强大的威力,六国拿什么抵挡?” 韩非眉头紧皱,忧心忡忡,话语里满是对局势的精准判断与深深忧虑。 殿内群臣听闻韩非所言,纷纷交头接耳。 有的大臣微微点头,似是认可韩非的观点;有的则面露迟疑,觉得变法太过艰难,难以施行;还有的小声议论,对韩非的话不以为然。 张平更是心急如焚,他清楚韩非性格刚直,这番言论定会触怒韩王然,连忙伸手拽了拽韩非的衣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莫要再继续说下去,以免惹祸上身。 然而,此时的韩非早已被满腔的不忿所充斥,一心只为韩国的前途命运着想。 他对张平的示意视而不见,用力一甩,躲开了张平伸过来的手。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韩王然,继续慷慨激昂地说道:“变...法变图强才是正道!当年申子在时,韩国能铸剑强兵,威震诸侯。 如今,为何就不能重新整顿法...法度,让韩国再次崛起? 父王可知,当年商鞅在秦国变法时,秦人皆言‘不便’,旧贵族们极力反对,纷纷上书陈情,朝堂之上一片反对之声。但...但孝公却力排众议,坚定支持商鞅变法。 孝公深知,若不改革,秦国永无出头之日。 商鞅推行废井田、重农桑、奖军功等一系列变革,历经十年的努力,秦国终...终于得以崛起,从一个被诸侯轻视的西陲弱国,成为天下强国,令山东六国闻风丧胆。 儿臣今日所言变法强兵,乃...乃是为了韩国的长远利益着想,可父王却只知用诡计。” 说到这,韩非眼中隐隐有泪光闪烁: “诡计可解一时之危,却解不了万世之患。今日我们靠‘疲秦之计’,或...或许能暂时延缓秦国东进的步伐,但日后呢?秦国一旦缓过劲来,必将变本加厉地报复。 如今,我等当重...重拾变法大旗,大力整顿吏治、裁汰冗员,任用贤能; 强兵富国,训练精锐之师,发展农桑,充盈国库。只有这...这样,韩国才能真正摆脱困境,而非寄希望于虚妄的‘疲秦之计’。 如今韩国虽弱,但只要君臣一心,上下同欲,何愁不能重现昔日辉煌?” 韩非这一番话,直刺众人的心头。 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被韩非的话语所震撼,然而,就在他还想继续说下去的时候,殿上突然传来一声怒喝。 “够了!” 韩王然怒目圆睁,猛地一拍身前的案几,瞬间打断了韩非滔滔不绝的话语,朝堂之上瞬间安静下来,只余韩王然的声音不断回荡。 他一把抓起案几上的竹简,如同发泄般狠狠砸向韩非的脚边。 那竹简是韩非此前呈上的关于变法的策论,此刻在韩王然眼中,却如同眼中钉、肉中刺。 竹简凌乱地散落一地,仿若韩非此刻支离破碎的期望。 “你口口声声说要变法!可是变法需要多少钱粮?” 韩王然身子前倾,怒视着韩非,质问道:“若是秦军压境,随时可能挥师南下,踏平我韩国。国库空虚,百姓疲敝,你让寡人拿什么去冒险推行你那不知何时才能见效的变法? 申不害变法险些亡韩,难道你那套严刑酷法就能行得通?” 韩王然怒不可遏地吼道,声音在朝堂上回荡,让所有人都不禁为之侧目。 申不害变法虽曾让韩国强盛一时,但最终未能从根本上解决韩国的问题,韩昭侯死后,韩国再度衰落,这段历史一直如阴影般笼罩在韩王然心头,也成了他拒绝变法的一大理由。 “郑国此去,既能解眼前之危,又能结好秦国,何乐而不为?” 韩王然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继续说道:“他若能凭借修渠拖住秦国三年,让我韩国有喘息之机,便是大功一件。 至于十年后的事......十年后寡人说不定都已位列宗庙,哪管得了那么多! 当下能保住韩国不被秦军即刻吞并,才是重中之重!” 他越说越激动,最后甚至有些气急败坏,手指着韩非,厉声道:“记住,寡人才是一国之君,国家大事如何决断,还轮不到你指指点点。 你要是再敢在寡人面前提什么变法,就立刻给寡人滚出朝堂,永远别再回来!” 闻言,韩非怔住了,双脚仿若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他怔怔地望着地上散落的竹简,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满心的壮志豪情再次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瞬间凉了半截。 他的脑海中,突然闪过四年前在王屋山道场与秦臻的对话,当时秦臻曾说过:“韩国之衰,非无贤才,乃无明君。” 第357章 尧桀叹 那时的韩非,还对父王抱有一丝幻想,认为只要自己努力进谏,终能说服父王推行变法,让韩国重振雄风。 如今看来,父王目光如此短浅,只看到眼前的利益,完全不顾及长远发展,这与秦臻所说的如出一辙。 韩非心中涌起一股悲凉,对韩国的未来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 “退朝!” 韩王然余怒未消,头也不回地走向后殿,步伐有些急促,像是要逃离这个让他心烦意乱的朝堂,声音中透露出明显的不耐烦。 他一边走,一边高声下令:“即刻传旨,赐郑国百金,限他三日内启程入秦,务必说服秦王修建水渠。记住,要告诉秦王这是寡人的‘诚意’。 若能说动秦王修渠,寡人便许他上大夫之位。至于你...” 韩王然忽然驻足,侧过半边脸,冷冷看了一眼站在原地的韩非。 他的眼神中充满了警告和不满,声音低沉地说道:“若再妄议国事,就去阳城监工修城吧,好好反省反省自己!” 说罢,韩王然甩了甩衣袖,大步离去。 韩非站在原地,望着父王拂袖而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 他不禁想起四年前,自己从兰陵归来,满怀壮志地向父王力陈“事在四方,要在中央”的治国理念,希望能够得到父王的认可和支持,在韩国推行变法,让国家走上富强之路。 那时的他,意气风发,眼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以为凭借自己的学识和一腔热血,定能改变韩国的命运。 然而,韩王然却对他的建议置若罔闻,只当他是一个不谙世事的书呆子,空有一腔书生意气,根本不懂治国的艰难与朝堂的复杂。 如今,韩非再次努力劝谏,换来的却是父王的怒斥与威胁,他感到无比的无力和挫败,仿佛看不到一丝希望的曙光。 韩非望着脚边那散落一地的竹简,心中五味杂陈。 片刻后,他缓缓弯腰,拾起地上的竹简,当指尖触碰到竹简的那一刻,他微微颤抖了一下。竹简上的字迹依旧清晰可辨,上面写着“法者,编着之图籍,设之于官府,而布之于百姓者也”。 这些字句,是他多年来钻研法家学说的心血结晶,亦是他认为能拯救韩国于水火的良方,可如今,在父王眼中,却如此一文不值。 他的指尖轻轻抚过这些字,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当年在兰陵求学的时光。 那时,荀子曾谆谆教诲:“治国如治水,堵不如疏”。 在荀子的学堂中,他与同窗们热烈探讨治国之道,满怀对未来的憧憬,一心想将所学带回韩国,施展抱负,让韩国摆脱困境,走向强盛。 可如今的韩国,面对秦国的强大压力,却偏偏要引洪水入邻,妄图用“疲秦之计”换取一时的安宁,这与他心中的治国理念背道而驰,怎能不让他痛心疾首。 韩非又想起在市丘考察时的所见所闻,亲眼目睹百姓因旧贵族肆意兼并土地而流离失所,那些百姓,眼神中满是迷茫与无助,他们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生活困苦不堪。 而昨夜路过新郑城门时,那一幕更是让他痛心不已。 戍卒们衣甲破败,连手中的戈矛都已经生锈,毫无士气可言。这样的军队,又怎能抵御强大的秦军? 想到这里,韩非只觉一阵寒意从脚底涌上心头,不禁为韩国的前途感到担忧。 片刻后,韩非忽然笑了,笑声干涩而沙哑,在这空旷的朝堂上回荡。但那笑容却比哭还要难看,满是悲凉与绝望,充满了无尽的哀伤和对现实的无奈,了无生气。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韩王然离去的方向,深吸一口气,而后缓缓向那个方向深深一揖,这一揖,是他对父王最后的尊重,也是对自己多年来坚持的一种告别。 随后,韩非挺直了脊梁,转身离去。 张平默默看着韩非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感慨万千。 他与韩非相识已久,深知韩非心中一直有着远大的抱负和理想。韩非一心想要变法图强,让韩国重现昔日辉煌,为此四处奔走,进谏献策,可无奈总是碰壁。 想起方才韩非眼中的悲怆,张平心中一阵刺痛。 那个总在街角书肆与人辩论‘法、术、势’的公子,终究还是不懂,在这弱肉强食的世道,空谈变法不如务实谋计。 在这弱肉强食的世道,各国纷争不断,实力才是硬道理。 张平心中明白,空谈变法,从理论到实践,困难重重,且耗时良久,远水解不了近渴。 若在秦国大兵压境的当下,务实谋计,先解燃眉之急,似乎才是更为现实的选择,可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无奈之举呢。 ......... 夜风吹过宫墙,卷起满地落叶。 韩非站在自家府邸门前,他仰头望着天上残月,月光洒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得那双眼睛愈发深邃苍凉。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他的声音混着风声,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叹息:“韩...韩国的命运,难道真要寄托在一条水渠上?”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怀中《孤愤》手稿,粗粝的羊皮纸边缘早已被他磨得毛糙。 忽然,他扯开衣襟夹层,摸出半截断笔,借着廊下摇曳的灯笼光,笔尖狠狠戳进羊皮纸:“智术之士,必远见而明察;能法之士,必强毅而劲直。 今韩王不用远见明察之臣,而使巧佞之谋......” 他的笔触越发沉重,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控诉着韩国目前的困境和韩王的昏庸。 “公子非。” 熟悉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惊得韩非握笔的手一颤,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缓缓转身,看到的是张平那张略显疲惫的脸。 “丞...相不必多言。” 韩非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我在踏进朝堂前,就...就已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张平看着韩非,欲言又止。 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大王他......也是无奈之举。若是秦军压境,国库空虚,除了......” 第358章 棋子哀歌 “我知道父王的想法。” 韩非打断了他,低沉道:“只...只是可惜了郑国,他本可成为名垂青史的水工,如今却要沦为这乱世的棋子。” 夜风中,韩非望着宫墙上的月光,想起郑国曾对他说过:“泾水之患若用“横绝”之法,可引浊水灌盐碱地,不出五年便能让关中亩产倍增。” 那时,他只当是学术争鸣的趣谈,却不想如今竟成了韩国苟延残喘的 “救命稻草”。 夜风中,韩非静静伫立在原地,目光凝视着宫墙上的那片月光,思绪渐渐飘远。 他仿佛看到了郑国在水渠前忙碌的身影,也看到了秦人挥舞着锄头开凿沟渠,而韩国君臣却在宫殿里举杯庆贺 “疲秦之计” 得逞。 那水渠蜿蜒如蛇,看似捆住了秦国,实则正将韩国拖入更深的泥潭。 “郑国此去,必...必成六国掘墓人。”他对着月亮喃喃自语,袖中的《孤愤》被攥得发皱。 那些“智法之士与当涂之人不两立”的字句仿佛活了过来,在月光下扭曲成韩王然得意的嘴脸。 “如今父王要用一条水...水渠拖住秦国,却不知这渠成之日,便是韩国失去最后屏障之时。而我韩非,竟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韩非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充满了无力感。 在兰陵求学时,荀子曾指着地图上的洛水告诉他:“善治水者,必通天下大势。水可载舟,亦可覆舟,治国之道,亦当如此。” 彼时的韩非,听得如痴如醉,满心憧憬着有朝一日能将老师的教诲付诸实践,凭借自己的才华与智慧,复兴韩国,让韩国在这乱世之中屹立不倒。 而如今这大势,却要靠韩国水工的双手来改写。 他是韩国的公子,本应肩负起救国救民的重任,曾无数次在朝堂上痛陈变法之要。然而现实却残酷地告诉他,他的力量是如此渺小,如此微不足道。 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 或许,韩国的命运,早已在这乱世中注定。 而他,不过是这棋局中一颗微不足道的棋子罢了,无论他如何挣扎,都无法改变这既定的结局。 他忽然笑了,笑声中带着几分癫狂,几分自嘲。 他笑自己,空有治国安邦之才,熟读申不害、商鞅之法,满心想要复兴韩国,却敌不过韩王然一句“能保韩不亡”; 笑这满朝文武,将“势治”曲解为拖延投机,却忘了申不害变法的根基是“内修政教,外应诸侯”。 原来这乱世之中,最锋利的不是刀剑,而是人心的贪婪与短视。 韩非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十万秦民在水渠工地上劳作的场景,他们的每一滴汗水,都像是为六国挖掘坟墓的铲土。 而韩国,这个在夹缝中求生存的小国,终究要为这自以为是的权谋付出惨痛的代价。 “或...或许,真正的变法,从来都始于鲜血与废墟之上。 而韩国,怕...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韩非喃喃自语道,声音中充满了悲凉与绝望。 韩国的命运,或许早在韩王然决定送出郑国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写好了结局。 而他,也不过是这乱世棋局中,一颗无法左右局势的棋子罢了。 与此同时,新郑的某处宅院里,郑国正借着烛光,仔细端详着泾水流域的舆图。 他用毛笔在泾水舆图上画下第一条渠线,笔尖却在“瓠口”处顿住,那里是洛水与泾水交汇处,也是水患最烈之地。 忽闻门外传来脚步声, 声响惊得郑国猛然抬头,墨迹在舆图上划出歪歪扭扭的长线。 转身时,正见韩王然的心腹内侍走进来。 “郑大人好雅兴,这三更天还在研究水道?” 内侍从袖中抽出令牌,随后继续说道:“大王有令,明日一早便启程前往咸阳。至于那水渠......” 他顿了顿,突然凑近郑国,眼中闪过一丝阴鸷,接着说道: “务必让秦人投入数十万民夫,耗时十年方能建成。郑大人是治水奇才,该知道怎么让一条渠永远修不完吧?” 郑国听后,沉默了片刻,心中思绪翻涌。 他想起三年前在襄城,为了治理汝水,他带着工匠们吃住都在河堤上,连续四十七个昼夜,最终用“束水冲沙法”让泛滥的河水乖乖归入新渠。 可如今,他要设计的不是利民的水渠,而是耗空秦国的“毒计”。 他明白这道命令意味着什么,这不仅是对他工程计划的巨大挑战,更是对他个人良心的考验。然而,他毕竟是韩王然的臣子,面对王命,他无法违抗。 最终,郑国深吸一口气,拱手应道:“臣明白。只是这渠若修得太慢,秦王必生疑。” 他的声音虽然平静,但其中的无奈和苦涩却难以掩饰。 内侍冷笑一声,随即说道:“大王说了,郑大人只管按最长的工期报,秦人有的是青壮,死上几万也不过是填渠的土罢了。” 待内侍离去,郑国扶住桌案,重新展开舆图,指尖划过泾水河道,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有对工程的担忧,有对百姓的怜悯,还有对自己命运的无奈。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宛如他此刻摇摆不定的心。 他想起自己年少求学时,曾立下宏愿,要让天下百姓皆免受水患之苦。 然而,如今他却要以这样的方式来实现自己的抱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 城西,鬼谷学苑后山。 嬴政站在新筑的夯土墙边,目光越过土墙,落在远处那支正在搬运石料的工匠队伍上。 秦臻在他身侧,左手握着一卷《考工记》,右手拿着鲁班尺,正俯身丈量着新砌的城砖。嘴里还轻声念叨着尺寸数据,时不时伸手轻敲城砖,听那沉闷声响,以此判断是否达标。 嬴政望着工匠们忙碌的身影,思绪正飘向未来之际,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那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山野间劳作的节奏。 第359章 新郑密报 “报~~~” 嬴政和秦臻同时转头看去,只见一名斥候策马疾驰而来。 眨眼间,斥候便到了嬴政面前,他翻身下马,快速呈上一份密报。 “大王,新郑急报。” 斥候的声音因赶路而略显沙哑,还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诧:“韩王已任命郑国为‘治水特使’,不日将启程入秦,声称要助我大秦治理洛水之患。” 闻言,嬴政眉头轻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伸手接过密报,缓缓展开绢帛。 当目光扫过“韩王遣水工郑国入秦”几字时,他先是一怔,紧接着,忽然低笑出声,笑声先是低沉,随后愈发爽朗,笑声中带着几分意外,又隐隐有一丝了然。 他缓缓转头看向秦臻,嘴角泛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调侃道: “先生此前曾言,今年秦国必有水工来投,当时寡人只当是先生的笑谈,不想竟成真了。先生何时竟精通占卜之术了?莫非是得了鬼神相助,能窥破天机?” 说着,嬴政将手中的绢帛递给秦臻,眼神交汇的瞬间,他敏锐地捕捉到了秦臻眼中闪过的一丝微光。 这丝微光转瞬即逝,但却没有逃过嬴政的眼睛。 见此,嬴政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他接着说道:“莫非先生早就算准了韩王会送这么一份大礼? 先生可莫要藏着掖着,快与寡人讲讲,这其中到底有何玄机? 他的话语中带着些许调侃的意味,眼神透着探究,似乎在试探秦臻的真实想法。 “非是占卜,乃势之所趋罢了。” 秦臻嘴角勾起一抹淡笑,随后直起身子,将《考工记》卷好后递给了身旁的墨枢。 随后掸了掸衣袖上的尘土,方才继续说道:“臣不过是略通‘审时度势’之术。韩王困守新郑,如坐针毡,四面受敌,处境艰难。 能想到的破局之法,自然离不开‘水工’二字。 韩国地处四战之地,且地狭民贫,既无赵边骑之勇,又无齐商贾之富,除了使出这般‘疲秦’小计,又如何能在虎狼环伺中求得片刻安宁?” 接着,秦臻抬手指向山下蜿蜒的溪流:“就像这溪水,遇阻则必寻他途,此乃自然之理。更何况,郑国的才能,本就该用在真正需要他的地方。 与其让他在韩国的泥沼里蹉跎,不如来秦国的天地间舒展抱负。” “哦?” 闻言,嬴政眯起眼,锐利的目光紧紧锁住秦臻。 他沉默片刻,他忽然上前半步,按住秦臻的肩膀,语气严肃地说道:“先生,修建这条水渠至少需征民夫十万,耗粮百万石。且工期越久,对韩国越有利。 依先生之见,这郑国究竟是来治水的,还是来疲秦的?” “二者皆有。” 秦臻转身从墨枢手中接过泾水舆图,在夯土墙上缓缓展开。 舆图上,泾水的河道、山脉、村庄等地理信息都清晰可见,某处还标着“瓠口 二字。 他指尖在舆图上的瓠口处点了点,接着说道:“郑国确有治水之能,不然韩王也不会派他来。听说他曾在汝水试筑堤坝,单凭竹笼装石之法,便堵住了百年不遇的洪水。 但韩王的本意,的确是想借修渠之名,耗我秦国国力,拖慢大秦东进之路。” 说到此处,他忽然轻笑一声,指尖在舆图上划出一道弧线: “只是他没想到,这渠若真能修成,反倒是助了秦国大忙。关中盐碱地千里,泾水浊流含沙,若能引水上塬,以水冲碱,以沙肥田,不出十年,此处必成天府之国。 那时,大秦铁骑粮草无忧,六国还拿什么抵挡?” 说完,他抬起头,与嬴政对视一眼,眼中的自信丝毫未减。 嬴政微微俯身,鼻尖几乎要触到舆图,目光落在秦臻指尖处,只见那里用朱砂画着一道蜿蜒的渠线,直通关中腹地的云阳县。 他看着这舆图,忽而想起初三给他送来的《五蠹》抄本,韩非曾在里面写过“寄治乱于法术,托是非于赏罚。” 当时他对这句话的理解还不是很深刻,此时仍在琢磨如何将律法与权术熔于一炉,但是此刻看着这舆图,竟觉得与治国之道有几分相通。 渠水如律法,贯通疆土方能滋养万民;而朱砂则好似刑罚,点染要害便可震慑四方。 嬴政心中不禁暗叹,这舆图和治国之道竟然如此相似,实在是令他意想不到。 “水可载舟,亦可覆舟。郑国之事,何尝不是一局载舟覆舟的大棋?” 秦臻的声音在嬴政耳边响起,他注视着嬴政,接着说道:“大王可知,当年李冰修都江堰,蜀人以为劳民伤财,沿途谤声载道,甚至有人欲断其喉。 但待江水分流,旱涝皆治,蜀地成‘天府之国’,百姓却奉其为神人,立庙供奉。” 秦臻抬手,用鲁班尺指着泾水与洛水交汇处: “此处瓠口,两岸峭壁如阙,河道狭窄如壶,看似天险,实则是筑坝开渠的天赐之地。 若在此处修‘横绝’之堤,引泾水东行,可借水力冲散关中盐碱,便可引水灌田,既解水患,又能将泥沙淤积为沃土。 此等工程,非十年不能成,非举国之力不能就。 韩王想借此拖垮秦国,却不知这正是大秦崛起的天赐良机。” 嬴政挑眉,伸手拍了拍夯土墙,说道:“先生可还记得,你曾在《关中水利策》里画过泾水改道的草图?” “臣不过空言无补罢了。” 秦臻收起舆图,继续说道:“真正的治水大才,需得能让泥沙听话,让河道改向。郑国既然敢应下这差事,必有过人之处。 听闻他能观星象测水势,仅凭水流声便知河床深浅。 臣也曾测算过,若此渠修成,可灌田约四万余顷,关中粟米产量在第一年便可增三成。十年之后,仓廪之实便能抵得上三个楚国。 这无疑是一步好棋,关键就看大王如何落子了。” “先生的意思是,寡人应当将计就计?”嬴政直起身子,目光灼灼地看着秦臻。 第360章 将计就计 “正是如此。” 秦臻从墨枢手中接过酒樽,倾酒于地,酒水在黄土上洇出蜿蜒的痕迹,恰似舆图上的渠线。 “韩王送来一个郑国,我们便借他十万民夫。待渠成之日,秦国的耕战之法将如虎添翼,而韩国,不过是渠水里的一片枯叶罢了。” 说罢,秦臻弯腰拾起一块城砖,指腹划过粗糙的砖面,继续说道:“郑国若真心治水,我大秦可尽收水利之利;若心怀鬼胎,正好借他之手,让韩国以为得计,放松警惕。 当年西门豹治邺,投巫凿渠,魏文侯只道是耗费民力,却不知漳水渠成后,邺地竟成粮仓。 如今郑国入秦,看似是韩国的‘毒计’,实则是上天赐给大秦的‘良药’” 闻言,嬴政挑了挑眉,露出一抹饶有兴味的笑意,示意秦臻继续说下去。 “水工眼里只有水势,无关邦交。” 秦臻将城砖轻轻放回原处,掸了掸袖口沾着的砖灰,接着说道:“郑国若真想修渠,就必定会竭尽全力,因为他要在史书上留名。 对这些痴迷技艺之人而言,能亲手改变山川走势,比任何功名利禄都更具诱惑。 那蜀郡太守李冰,不正是如此? 而只要渠成,关中之地将亩产倍增,此乃千秋功业。”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然后直视嬴政的眼睛,继续说道:“况且,修渠之事,需征调民夫、统筹粮草,涉及万千事务。 从丈量土地到调拨赋税,每一个环节都如同蛛网般细密。 正好可借此机会整顿国内吏治,看看哪些人在暗中搞小动作......” 秦臻故意拖长尾音,话语里暗藏锋芒。 嬴政听完这番话,眼中突然闪过一丝寒芒。 山风卷起他额前的碎发,却遮不住他眼底翻涌的暗流。 他不禁想起吕不韦最近在朝堂上的一系列举动,那些大臣们在朝会上看似不经意的附和,实则暗藏玄机; 又想起赵姬车驾远去雍城时,那渐行渐远的背影,仿佛带走了他最后的温情。 这盘棋局里,韩国的“疲秦计”不过是枚引子,真正的较量,其实早已在宫廷的阴影下悄然展开。 这让他越发觉得,这盘棋局正变得越来越大,而他手中的棋子,也到了该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嬴政眯起眼睛,远眺关中平原的辽阔地势。 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忽然伸手按住秦臻的肩膀:“先生,可愿与寡人共赌一局?就赌这郑国究竟是‘疲秦’的棋子,还是‘强秦’的栋梁?” “臣赌他会修渠,还会因此而留名青史。” 秦臻转身时,春风掀起他的衣袂,目光坚定地望向东方,自信道:“只不过这名声,终将属于大秦。 待水渠落成之日,郑国之名会与这滔滔渠水一同,镌刻在大秦的山河之间,成为我王霸业的注脚。 那时天下人只会记得,是秦王政引泾灌田,让关中沃野千里。 而这,便是真正的执棋之道。” “先生可知,寡人方才在想什么?” 嬴政忽然仰头大笑,猛地抽出腰间鹿卢剑,剑刃直指东方:“昔年商君变法之时,街头巷尾满是怨言,老世族们当街抱着宗庙牌位跪地驳斥,说祖宗基业要毁于一旦。 他们骂商君是‘酷吏’,骂新法是‘祸国之策’,可十年后如何?” 嬴政剑锋一转,指向脚下这片孕育大秦的黄土地: “秦国国富兵强,函谷关前,六国联军望而却步,闻秦兵至而色变。今郑国修渠,天下必笑其‘以渠疲秦’。 那些迂腐的六国君臣,此刻怕是正躲在宫殿里举杯庆祝,以为得偿所愿。 却不知这渠成之日,便是六国噩梦的开端。” “刘高!” 嬴政突然转身,高声下令道:“即刻草拟诏书,着函谷关守将,若见郑国一行,不必阻拦,直接护送其入章台宫。 寡人要在章台宫亲迎这位‘疲秦’大才。” 说到“大才”二字时,他特意加重了语气,带着几分讽刺与志在必得。 “另外,传寡人令,让少府提前准备好泾水流域的舆图、钱粮账目,要最详细的。待郑国觐见时,全部呈给他看,要让他知道,大秦修渠,诚意十足,绝不藏着掖着!” 刘高闻言,不禁一怔,忍不住脱口而出道:“大王明知其心不善,还要重用?” 嬴政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缓步走到刘高面前。 他伸手拍了拍刘高的肩膀,看似亲昵,却让刘高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威压。 随后缓声道:“良禽择木而栖,郑国若真有治水利器,为何不能为寡人所用?韩国费尽心思,送来如此良才,寡人若不收下,岂非辜负了韩王的‘美意’?”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仿佛在调侃韩王的“天真”。 嬴政顿了顿,声音忽然冷肃起来:“更何况,修渠需耗费十年时间,而在这十年里,足够寡人做很多事。 比如,让韩国再无‘计’可施。 寡人也要让全天下的人都见识一下,什么才真正叫做‘将计就计’!” 说到此处,他眼中闪过一道寒芒:“另谕上将军蒙骜,攻魏之军若攻下汲城,暂驻即可,不必急于进军。” 闻言,刘高怔了怔,望着嬴政冷峻的侧脸,忽然恍然大悟。 之前下令攻魏,不过是吕不韦为转移视线而设下的幌子,真正的棋局,此刻才刚刚在洛水之畔悄然展开。 “喏!”刘高躬身施礼,随即迅速领命而去。 秦臻看着嬴政棱角分明的侧脸,忽然说道:“大王可知,当年李冰治蜀,面对岷江泛滥成灾,水患频仍,苦思良策,最终以‘深淘滩,低作堰’这六字真言,作为治水圭臬。 他带领蜀地百姓凿宝瓶口、筑飞沙堰,就这样,将原本灾祸横行的蜀地,彻底改造成了沃野千里、富饶繁荣的天府之国,泽被后世。” 秦臻缓声讲述着,语气中满是对李冰治水功绩的钦佩。 “如今郑国入秦,或许正是上天赐给大秦的第二个李冰。只不过,李冰为蜀地百姓谋福祉,而郑国此番前来,身负韩国‘疲秦’之命,却不知他的这双手,最终要在史书上刻下的,会是大秦的赫赫威名,为大秦开创万世基业。” 第361章 千秋渠名 嬴政转头看向秦臻,忽然笑了:“先生总是这般独具慧眼,总能在旁人视作绝境之地,寻得一线生机。 昔年商君变法,推行废除井田、奖励耕织、按军功授爵等诸多新政,秦人皆以为苦,街头巷尾尽是‘不便’之声,如今却人人思战,闻战则喜。” 随后,嬴政收起笑容,神色变得严肃而庄重: “这修渠之事,或许起初会引发诸多怨言,会有老世族跳脚,指责此举劳民伤财;黔首百姓,也会因一时的徭役之苦而骂娘。 但寡人坚信,待到渠成之日,关中大地五谷丰登,百姓安居乐业,他们必当明白寡人的良苦用心,就如同如今蜀人对李冰感恩戴德,世代传颂其功绩一般。” 嬴政握紧拳头,语气激昂道:“当年商君徙木立信,以三丈木杆立信于民,彰显其变法之决心,自此新法得以顺利推行。 如今,寡人便要借郑国修渠之事,效仿商君,立威于天下。 让六国都看清楚,大秦要做的事,纵是天塌地陷,也必能成,无人可挡!” 当暮色漫过夯土墙时,嬴政忽然想起秦臻画出的“瓠口”位置。 他转过身,看向秦臻,神色认真地问道:“先生且说说,若在这渠首附近设烽火台,战时可作何用?” 秦臻稍稍沉默了片刻,然后回答道:“此渠若成,战时可断敌水源,让敌军所经之地,千里沃野迅速化作枯土,敌军无水可用,军心必乱; 亦可开闸放水,利用滔滔渠水灌敌营垒,教他们见识何谓‘水攻’之威。” “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远处正在训练的玄甲营士卒,接着说道:“臣更期望的是,这条渠,先成为大秦的粮仓,让关中之地粮食丰足,仓廪充实,百姓安居乐业。 而后,再以这丰饶之地为依托,让大秦铁骑兵强马壮,将此渠化作六国的坟场,让大秦铁骑踏过他们的残骸,直取函谷以东。” 闻言,嬴政心中不禁涌起一股豪情壮志。 他想起了韩非在《五蠹》中所写的那句:“富国以农,距敌恃卒”,嘴角不禁扬起一抹冷笑。 那笑容里,既有对韩国君臣天真想法的蔑视,又饱含着对大秦未来辉煌的笃定期许。 韩国君臣,皆天真地以为用一条渠便能拖住秦国,却不知这渠,恰恰是秦国“耕战”体系的最后一块拼图。 待渠成之时,关中粟米将淹没六国,而他嬴政,必将成为站在这时代潮头的执旗者。 就在这时,秦臻突然躬身说道:“臣还有一个请求,望大王恩准。” “先生但说无妨,在寡人面前,不必如此拘谨。” “待渠成之日,能否在渠首立一块碑,刻上所有参与修渠者的名字? 从挥汗如雨的普通民夫,到殚精竭虑的工匠,再到奔波调度的各级官吏,他们都是这条渠的缔造者。 让后人知道,这千里沃野,并非靠诡计堆成,而是万千秦人一筐一篓搬出来,一镐一锹挖出来的,是他们用血汗铸就了大秦的根基。” 嬴政听完秦臻的话,微微一怔。 他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无数画面:烈日下,民夫们光着膀子,肩挑背扛着沉重的石块; 暴雨中,工匠们在泥泞里抢修坍塌的渠段; 官吏们穿梭在工地,嘶哑着嗓子指挥调度...... 片刻后,他重重点头,眼神坚定:“不仅要刻名字,还要让史官将此事详细记录下来,是谁在这渠底埋下了第一锹土,是谁在最艰难的时候坚守在这里。 每一个为修渠付出的人,都不该被遗忘。” 嬴政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此外,更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但凡入秦者,无论是敌是友,最终都只能为寡人所用。 这郑国,便是最好的例证。 韩国自以为高明,把他送来,却不知是在为大秦送福。” 说罢,嬴政忽然伸出手,用力按住秦臻的肩膀,声音低沉却有力,“先生可曾想过,这条水渠一旦修成,后人会怎么称呼它?” 听到嬴政的问题,秦臻看着他眼中跳动的火光。 秦臻嘴角上扬,坚定地吐出五个字:“就叫‘郑国渠’。” 几乎同时,嬴政也脱口而出:“就叫‘郑国渠’。” 两人相视一笑,这异口同声的默契,让这清冷的山间多了几分热烈。 “当年李冰修筑都江堰,用了八年时间,让蜀地成为天府之国。寡人给郑国十年,十年后,寡人要带着这渠水,亲自前往新郑,去‘拜访’韩王。” 嬴政的声音在空旷的山间回荡,带着些许豪迈与霸气。 闻言,秦臻嘴角泛起一丝笑意,那笑容里满是对嬴政的信心,对大秦未来的笃定:“臣相信,十年之后,天下人皆会知晓,这条渠名为‘郑国渠’。 它将成为大秦崛起的丰碑,铭刻在历史长河中,让后人仰望,让敌国胆寒。” 暮色渐沉时,两人并肩走下后山。 远处村落升起的炊烟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勾勒出人间烟火的轮廓。 嬴政望着那炊烟袅袅,思绪仿佛穿越到了无数个秦国百姓的灶台前。 他转头看向秦臻,若有所思地问道:“先生说,你觉得韩国若知此计反而助了大秦,会作何感想?” “六国总以为靠权谋便可避祸,却不知真正的大势,绝非区区权谋所能左右的。就如同这后山的城墙一般,今日每夯下的每一块土,都是为了明日的万钧之力。 韩国妄图以‘疲秦之计’拖延我大秦东进,却不知这不过是自不量力,徒增笑柄罢了。 他们在棋局中落子,却不知早已陷入我大秦布下的局中局。”秦臻不禁轻笑道。 嬴政点头,忽然伸手摘了朵路边的野花,揉碎在掌心。 “待郑国渠成之日,便是六国再无宁日之时。” 嬴政望向东方,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霸气:“到那时,寡人定要让天下人都知晓,大秦的棋盘上,从来没有废子。 每一颗棋子,都有其用武之地;每一步落子,皆是为了最后的决胜。” 第362章 泾洛朝议 秦臻望着远处的青山,缓缓说道:“善战者因其势而利导之。韩国想借郑国拖垮秦国,却不知这渠一旦开工,便是秦国崛起的新起点。 就像这后山的城墙,看似是一道屏障,实则是向外扩张的根基。 有了这根基,大秦铁骑便可纵横驰骋,踏平六国。” 嬴政听着秦臻的话语,点了点头,再次想起舆图的渠线。 他忽然伸手握住秦臻的手腕,沉声道:“先生与寡人共治这大秦山河,待渠成之时,寡人要与先生同登函谷,看那关中沃野,稻浪千重;要与先生共饮庆功酒,笑谈六国覆灭!。” 秦臻微微一愣,他感受到了嬴政的决心和信任,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随即笑道:“臣愿随大王,看遍这万里山河,助大王成就千秋霸业。无论前路多少艰难险阻,臣必当不离不弃,与大王并肩同行。” 此时,一阵山风拂过,卷起秦臻怀中舆图的一角,露出背面刚刚写上的“疲秦之计,实则强秦”八个大字。 嬴政瞥见那字迹,嘴角微微上扬,眼中满是志得意满,心中已有成算。 他知道,这盘棋,他已经赢了第一步,而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让秦国更加强大,直至横扫六国,一统天下。 这是他的野心,也是大秦的宿命。 ......... 翌日,章台宫大殿。 嬴政身姿笔挺,端坐在高台之上,目光扫过殿下群臣。 殿外,晨光熹微,却掩不住他眼底的锐意。 昨日与秦臻在后山定下谋算后,两人又在章台宫书房中秉烛彻夜,针对计划的每个细节反复商讨、精心雕琢。 此刻,那些细密的思量已化作案头的一卷《泾水修渠策》,静静地等待着被付诸实践。 殿下群臣按班次肃立,可殿内却并非一片死寂,窃窃私语声在大殿内回荡。群臣们彼此交换着眼色,不时交头接耳,话语声虽小,却透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与不安。 众人皆知晓今日这朝会,必将因郑国入秦修渠之事,而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诸位爱卿!” 嬴政的声音陡然响起,低沉而有力,瞬间压下了殿内所有的嘈杂声。 他抬起手,示意身旁刘高。 刘高心领神会,快步上前,将一幅巨大的舆图捧起,随后在高台下缓缓展开。 舆图之上,泾水和洛水的河道清晰可见,周围的山川地形也一目了然。 嬴政指着舆图,开口说道:“昨日新郑传来急报 ,韩王欲遣水工郑国入秦,声称愿助我大秦治理洛水之患。 寡人思量再三,意欲纳之,欲借此人之力,举全国之力兴修水利,修一条引泾灌田的水渠,贯通关中盐碱地,解关中盐碱之困。诸位认为该当如何啊?” 话音刚落,大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群臣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有的低头沉思,神色凝重;有的则已然开始小声争论起来,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大王不可!此乃韩国的‘疲秦之计’。” 昌文君芈颠面色焦急,率先大步走出队列,拱手道:“那郑国分明是韩王派来耗我民力、空我国库的细作!修渠一事,工程浩大,若举国之力投入其中,必将耗时数载。届时,我秦国壮年皆被困于沟渠,忙于挖土运石,无暇习武练兵,谈何东出? 谈何横扫六国,成就霸业?还望大王明察,切不可中了韩国奸计!” “昌文君此言差矣。” 芈颠的话音还在大殿内回荡,王绾便站了出来。 他先是向嬴政行了一礼,而后不紧不慢地说道:“关中水患连年,每逢雨季,河水泛滥,淹没农田,百姓苦不堪言,流离失所者不计其数。 若能借此时机治水,引泾水灌溉,变盐碱为良田,不仅能解百姓于水火,更是我大秦百年大计,关乎我大秦根基。 韩国自以为聪明,妄图以‘疲秦’之策拖延我大秦崛起,却不知此举反而能助我大秦解决心腹大患。 若韩国日后知晓其计反而助秦,恐怕肠子都要悔青了。” “空谈!” 芈颠听了王绾的话,嘴角泛起一丝冷笑,眼中满是不以为然,当即反驳道:“昔年李冰修都江堰之时,蜀地百姓尚且怨声载道,叫苦不迭,更何况此渠远比都江堰更为浩大? 这引泾灌田的水渠,要贯通关中盐碱地,绵延数百里,工程难度不知要高上多少倍。” 芈颠一边说着,一边挥舞着手臂,仿佛要将心中的忧虑都挥洒出去: “颠敢问,修渠所需的粮草从何处征调?关中之地,百姓本就靠着微薄的田地为生,若再大量征粮,遇上灾年,百姓食不果腹,易子而食,这罪责谁来担责? 昔年商君变法,民力尽归于耕战,百姓们辛勤耕种,为大秦积累粮草; 奋勇征战,为大秦开疆拓土,方有大秦今日之强盛。 若举国之力修此渠,农时尽废,兵源耗空,如此一来,岂不是恰恰中了韩王的奸计,让他坐收渔利?” “关中盐碱地绵延千里,若能得泾水灌溉,亩产至少可增三成。” 王绾神色镇定,继续回应着芈颠的质疑:“绾曾查阅内史府账册,去年泾水决堤后,仓廪仅存粟米三百万石。 若不修渠,以关中如今的储粮情况,加上连年水患、盐碱地作祟,后年必生饥荒。 届时,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大秦根基都将动摇,还谈什么东出?” “饥荒?” 官大夫胡毋敬这时候越众而出,他先是躬身行礼后,随后语气凝重地阐述道:“修渠之事,困难重重,绝非想象中那般简单。 若征调十万民夫,每日消耗粮草便不计其数,初步估算,每年便会耗费百万石粮草。 如此消耗,岂不是比饥荒还要严重?” 胡毋敬一边说着,一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每一位大臣的脸庞,试图引起他们的共鸣: “而且,暂且不论这郑国是否真心实意为我大秦治水,单是这征调民夫这一项,便会扰乱农时。 农时一乱,收成必受影响。 百姓们一年到头辛苦劳作,就盼着能有个好收成,如今却因修渠耽误农时,粮食减产,他们岂能不怨声载道?由此,国内必将动荡不安!” 第363章 横绝之辩 “郑国若真有治水之能,我大秦为何不用?” 蔡泽这时快步走到舆图前,指着泾水与洛水交界处,反驳道:“修渠若成,关中盐碱地变沃野,粮食增产,国力强盛,此乃千秋功业,足以名垂青史。与这千秋功业相比,一时的消耗又算得了什么? 即便韩王有此‘疲秦’心思,吾等亦可将计就计,化劣势为优势。利用郑国的水利之才,为我大秦打造一条致富之渠、强国之渠。” “纲成君,且容敬一言!此等浩大工程,耗时必然长久。期间若六国来犯,我大秦拿什么抵御?修渠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军队实力难免受到影响,六国若趁机发兵,大秦危矣。” 他再次环顾四周,看着那些或沉思、或交头接耳的大臣们,继续说道:“况且,谁能保证郑国不是假意修渠?郑国乃韩国臣子,这是不可逆的事实。安知不是借修渠之名,来窥探我大秦虚实?万一他在暗中使坏,故意引导泾水倒灌咸阳,那后果不堪设想啊! 咸阳乃我大秦都城,一旦被淹,宗庙社稷危在旦夕,这可不是小事。” 胡毋敬的这番话,掷地有声,引得不少老臣纷纷点头附和,他们也担忧郑国心怀不轨。 一时之间,朝堂之上群臣争论不休,大殿内人声鼎沸,支持修渠与反对修渠的两派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嬴政抬眼望向阶下,目光扫过几个缩着脖子、神色间透着怯懦与犹豫的老臣。 这几人在这场关于修渠的争论中,始终畏畏缩缩,满心担忧,仿佛修渠之事是一场足以颠覆大秦的灾难。 嬴政瞧着他们这副模样,忽然笑了,那笑容中带着一丝嘲讽,又含着几分对未来成竹在胸的笃定。 “诸位爱卿。”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你们怕的,究竟是修渠这件事本身,还是怕韩国的‘计’?昔年商君变法之时,那些老世族们也整日嚷嚷着‘不便’,称变法是祸国之举,会让秦国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可如今时过境迁,结果又如何? 秦国铁骑早已踏遍六国,昔日那些诋毁新法的言论,如今可还有人敢再提?可有人再敢说新法是‘祸国之策’?” 言罢,大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些原本还在争论不休,各执一词的大臣们,此刻都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沉默不语。 他们心中清楚,嬴政所言句句在理,商鞅变法虽历经磨难,却让秦国脱胎换骨,走向强盛,这是不争的事实。 “大王明鉴!” 胡毋敬再次上前几步,躬身道:“大王!商君之法行的是强国之道,这一点臣等都无法否认,大秦能有今日之盛,商君功不可没。 可修渠一事,截然不同,这乃是‘用敌之人’啊。 郑国身为韩国臣子,无法保证他是否真心实意为我大秦效力。就怕他表面上为大秦修渠,实则暗中使坏,故意拖延工期,耗费我大秦无数人力、物力、财力。 臣恳请大王,切不可因一时之利,就轻易冒险,而误了大秦的百年基业啊。” “大王,臣认为胡大夫言之有理!” “恳请大王三思!” 胡毋敬的话音刚落,群臣再次纷纷附和,声音此起彼伏,一时之间,反对之声席卷朝堂。 那些原本就对修渠心存疑虑的大臣们,此刻更是群情激愤,仿佛修渠之事必然会影响大秦根基。 见此情景,嬴政眉头紧皱,眼神中闪过一丝烦躁。 他目光冷峻地扫视着台下争论不休的群臣,心中的怒火在胸腔中翻滚。 这些人,只看到了眼前的风险,却看不到修渠背后隐藏的巨大机遇。 但嬴政毕竟是嬴政,他强忍着没有发作,他清楚此刻若是大发雷霆,只会让局面更加失控。 沉默了片刻之后,嬴政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 随后,他将目光缓缓转向阶下静默的秦臻身上,那眼神中带着一丝期许,仿佛在说:“先生,该你出面了。” 眼神交汇间,秦臻心领神会,缓步上前,朝嬴政一揖后转身面对群臣,缓缓说道:“诸位大人皆言此乃‘疲秦之计’,但可曾静下心来仔细想过,这计中亦藏着强秦之机?” 接着,他大步来到泾水舆图前,指尖重重点在瓠口之处,继续侃侃而谈:“诸君请看,泾水浊流,其泥如金。诸君可知,这泾水含沙量乃天下江河之最? 而此处,两岸峭壁如阙,河道狭窄如壶,看似天险,实则乃是筑坝开渠的天赐之地。” 秦臻一边说着,一边比划着,试图让群臣更直观地理解他的意思。 “若在此处修筑‘横绝’之堤,引泾水东行,借水力冲散关中盐碱,而后再引水灌田,那么不出十年,关中必成又一个天府之国。 到那时,关中的仓廪充实,其富庶程度,可抵三楚之富。 此乃上天赐秦之良机,若拒之,岂不是与自断生路无异?” “左庶长,话虽如此,但风险实在太大了!” 昌文君芈颠再次站出来,满脸担忧道:“如此浩大的工程,涉及到征调民力、筹备粮草、规划施工等诸多繁杂事务,若稍有不慎,便会陷入泥沼,不仅劳民伤财,还会引发民怨沸腾。 一旦百姓心生不满,国内局势必将动荡不安,届时内忧外患交加,大秦江山社稷恐危矣!” 闻言,秦臻嘴角微扬,眼神中透着自信,说道: “当年李冰修筑都江堰时,蜀地百姓起初也和诸位如今的想法一样,皆以为这是一项劳民伤财的无用之举。 沿途谤声载道,甚至有人欲断其喉。可结果又如何?” 秦臻微微一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大臣,似乎在等待他们思考、回味。 而后接着阐述道:“如今蜀地江水得以分流,旱涝皆治,原本水患频发、贫瘠的蜀地,成了‘天府之国’,百姓皆对李冰感恩戴德,奉他为神人,立庙供奉。 今日修渠,道理亦是如此。 只要水渠修成,大秦必将更为国富兵强,到那时,我们如今这短暂的付出,又算得了什么? 况且,粮草之事,臻早已有所筹谋。” 第364章 两宫太后的抉择 说罢,秦臻从怀中取出一卷策论,继续说道:“在朝会前,在下已与治栗内史简单草拟了一份《屯田令》。 按照此令,可命巴蜀之地今年增种粟米二十万石,再开敖仓旧藏。 如此双管齐下,便足可支撑修渠之需,确保修渠工程在粮草方面无后顾之忧。” 秦臻一边展开策论,一边详细解释着其中的各项措施。 “左庶长未免把话说得太轻巧了。” 芈颠却对秦臻的话嗤之以鼻,冷笑道:“万一郑国故意拖延工期,或是暗中使坏,破坏水渠,届时大秦又该当如何?修渠本就是耗时耗力的大工程,若再遭人蓄意破坏,不仅之前的努力付诸东流,还会让大秦陷入更加被动的局面。” “水工眼里只有水势,无关邦交。郑国之能,有目共睹。 其在襄城治理汝水时,巧用‘束水冲沙法’制服百年不遇的洪水,让当地百姓免受水患之苦。此等奇才,我大秦若错过,实乃一大损失。” 秦臻目光坚定地扫视着众人,朗声道:“况且治水乃国之大事,关乎万千百姓的生计,承载着大秦未来的兴衰。 郑国若想青史留名,为后世传颂,他必会竭尽全力,真心修渠;若心怀不轨,我大秦有的是办法让他原形毕露,让其奸计无法得逞。” 待秦臻阐述完,嬴政将目光转向吕不韦,问道:“仲父以为如何?” 吕不韦抚着胡须,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似乎在权衡着各方利弊。 良久,他缓缓开口道:“臣以为,修渠乃百年大计,不可轻忽。但韩国若想以一渠拖垮大秦,未免也太小看我大秦耕战之法。” 闻言,嬴政点了点头,袍袖拂过案几上的《泾水修渠策》,指尖在“瓠口”二字上轻轻一叩。 随后他起身,目光扫过台下众臣,朗声道:“寡人问你们,关中盐碱地千里,亩产不过一石,若有渠水灌溉,亩产可增至几何?” 闻言,殿内群臣面面相觑,一时无人应答。 此时,治栗内史上前两步,躬身道:“大王,臣去年巡视泾水,观沿岸百姓煮土为盐,若能引泾水冲碱,臣按《考工记》水土比例推算,亩产至少可增至三石。” 他话音未落,殿内便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三石意味着什么,众臣再清楚不过:那是足以让关中仓廪丰实、百姓免于饥馑的数字。 “三石!” 嬴政重复了一遍,伸手按住腰间剑柄,目光扫过众人:“诸位可知,这三石粟米能让多少黔首吃饱饭?去年泾水决堤,饿殍遍野,你们难道忘了?” “大王,修渠需连通泾洛,工程之险堪比登天。若中途渠堤崩塌,必致无数伤亡,届时臣等有何颜面,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芈颠躬身道。 “列祖列宗若在,必赞大王眼光!” 这声清越的论断,惊得众人齐刷刷转身,只见夏太后在宫娥的搀扶下踏入殿内。 原来,她听闻朝堂起修渠之争,特意赶来。 “拜见太后!” 见夏太后驾到,众人纷纷躬身行礼。 她缓缓走到嬴政身侧,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随后她扫视群臣,最后目光落在芈颠身上:“哀家听闻,韩王想借修渠拖垮秦国,可有此事?” “正是!此计歹毒,望太后劝阻大王。” 芈颠连忙拱手道:“修渠工程浩大,工期尚不知几何,正是韩国求之不得的喘息之机啊!” “哀家倒觉得,这是天赐良机。” 夏太后语气平和,缓缓而谈:“治水者,乃治天下之基也。哀家闻诸君就修渠一事争论不休,故特此前来,略表愚见。 哀家虽深居后宫,却也知水利乃国之根本。 昔年宣太后诱杀义渠王,不仅使得陇西得以彻底安宁,更为大秦换来了一片广袤牧场,为大秦铁骑提供万千战马。 如今,我大秦用韩国的水工,换关中千里粮仓,有何不可? 郑国此人若真具备真才实学,大秦自然应当善加利用。 毕竟,大秦若欲一统天下,必须拥有雄厚的国力作为支撑。” 说到此处,她环顾四周,声音逐渐拔高:“修渠一事,看似艰难险阻,实则意义深远。一旦成功,必将造福千秋万代。 些许困难与质疑,又岂能阻挡我大秦前进的步伐? 当年宣太后临朝,世人皆笑女子治国,可结果如何?她为大秦铺就了东出之路。 这修渠之举,看似冒险,实则可换来万世之基业!” 最后,夏太后将目光落在了嬴政身上,嘴角的皱纹漾起慈爱的弧度,微笑着说道:“大王既有此雄心壮志,哀家自当全力支持。 想当年孝文王曾说,‘秦之强,非兵强,乃民心强’。 哀家相信大王之眼光,亦坚信我秦国子民定能齐心协力,共铸这千秋伟业!” 夏太后的一番话,瞬间在朝堂上掀起波澜。 众人面面相觑,皆没想到深居后宫的夏太后竟会在此时出面,且态度如此坚决。 华阳太后原本一直静静坐在一旁,闻得此言,此时也轻轻点了点头。 此刻她目光闪烁,似在深思熟虑。 须臾,她缓缓开口道:“夏太后所言极是。哀家昔日曾有幸亲睹李冰所修筑的都江堰,往昔蜀地还是‘地卑湿,民勤苦’,如今蜀地百姓家家有余粮,仓廪丰实,皆因这都江堰之功。 若此渠能成,必是我大秦之福泽。 修渠可富民,富民则国强。 诚然,修渠之举存有风险,但如此难得之机遇,岂能轻易错过? 我等身为大秦臣子,理应尽心辅佐大王,而非一味阻拦。 或许,这正是大秦崛起的契机,若错失此良机,实乃憾事。” 说到此处,华阳太后忽然坐直身子,继续说道:“治水与用兵,皆需险中求胜。当年司马错提议先盟韩、灭巴蜀,看似险招,却奠定了大秦东出之根基。 大秦欲成就霸业,目光必须放长远些。 修渠一事,值得一试。 然而,动工之前,务必要确保万无一失。这不仅是对百姓负责,更是对列祖列宗的基业负责。” 第365章 上卿之礼迎郑国 两位太后的表态,使得朝堂上原本剑拔弩张的局势骤然发生了转变。 原本那些反对的声音,渐渐低沉了下去。 “太后圣明!”秦臻等一众支持修渠的朝臣纷纷躬身行礼,齐声高呼道。 见此情景,嬴政嘴角轻扬,目光转向吕不韦:“仲父以为如何?” 殿内众人的目光也随之聚焦在吕不韦身上,只见他抚须沉吟,面上神色莫测,良久才笑道:“既然两宫太后都有修渠之意,大王又有此决心,臣自然也无异议。 不过,郑国虽有治水之名,但其修渠方案是否真的可行,事关重大,还需谨慎考量。” 随后他环视了一下朝堂,接着提议道: “依臣之见,不妨先命郑国呈上他的修渠方案,再快马送与蜀郡李冰审验。 李冰治蜀多年,深谙水脉,经验丰富,若他认可此方案,我们便可再进一步探讨后续的行动。 毕竟,修渠乃国之重器,需万无一失,既是用其人,必尽其才,更要验其能。不知大王意下如何?” 他看向嬴政,目光中带着几分试探,仿佛在揣摩这位少年君主的真实心意。 嬴政看着吕不韦,瞳孔微微收缩,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然而,这丝警惕转瞬即逝,他很快恢复了平静。 随后,他又将目光转向两宫太后,与她们的眼神交汇的瞬间,华阳太后和夏太后都不约而同地向嬴政点了点头。 华阳太后的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许,而夏太后的眼神里则满是关切与鼓励。 嬴政沉思片刻,朗声道:“好!就依仲父所言。传寡人令:着函谷关守将以‘上卿之礼’迎郑国入秦。即日起,少府需整理泾水流域舆图、钱粮账目,务必详尽准确。 待郑国入秦,可先将他安置在水工署,将这些全部交给他,以示我大秦修渠之诚意。” 另谕李冰,即日起暂停蜀郡岁考,专候郑国方案审验。待李冰回函,再商议开工日期。 寡人要让郑国知道,大秦求贤若渴,对修渠之事更是慎之又慎,绝非草率行事。” 接着,他缓步走下高台,来到舆图前,伸手重重按在瓠口位置,高声道: “修渠之事,寡人意已决。韩国欲以这一渠疲秦,寡人便以这一渠强秦!待渠成之日,关中沃野千里,粮粟堆积如山,便是大秦铁骑踏平六国之时! 寡人要让天下人知道,大秦的决断,从无错漏;大秦的征程,势不可挡!” 阶下群臣见嬴政如此坚定的态度,纷纷躬身俯首:“大王英明!臣等谨遵王命。” 待退朝后,群臣陆续散去,殿内渐渐空荡。 夏太后来到嬴政身侧,压低声音道:“政儿,当年宣太后曾说过,‘妇人之仁成不得大事,但若为大事,妇人亦可不仁。’ 这渠,哀家帮你压着,你只管安心修好它。” 听到这句话后,嬴政望着夏太后那两鬓斑白的发丝,想起这些年来她对自己的悉心教导,又想起前些日赵姬那冷漠的话语,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感动。 他喉头微动,躬身施礼,诚心道:“谢祖母支持!孙儿定不负祖母期望,定让这渠成为大秦崛起的见证!” 这一躬,不仅是对夏太后的感激,更是对大秦未来的郑重承诺。 嬴政起身,目光再次落在夏太后身上,忽然发现她眼角的皱纹比上次相见时又深了几分。 他心中微微一酸,却很快将情绪压下。 在这一刻,他心中的谋划变得更加深远,也更加清晰。 修渠只是第一步,待关中粮仓建成,他还要整军备武、改革吏治,让大秦碾碎一切阻碍。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未来,还有更多的挑战与机遇在等着他,等着大秦。 ......... 三日后,郑国站在渡口,目光越过宽阔的河面,牢牢落在对岸那险峻的关隘上,喉头忽然泛起一阵苦涩。 他想起韩王的密令:“务必使秦人十年不成渠,民力尽耗于泥沙之间。” 那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对岸浊浪翻涌,裹挟着大量黄土奔流向东,那翻涌不息的浪涛,恰似他此刻杂乱无章、翻涌不定的心思。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身后那辆略显陈旧的辎车。 辎车之上,满满当当装载着《考工记》残卷与治水图。这些图纸,凝聚着他无数个日夜的心血,是他穷尽半生,踏遍山川,历经无数次实地勘察、反复推演才绘制而成的。 每一张图纸,都承载着他对水利的热爱与执着,更是他此番入秦的底气所在。 “夫子,当真要入秦?” 一道略显稚嫩却满含忐忑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郑国转身,瞧见自己的弟子申徒寿,少年脸上写满了担忧,眼神中透露出不安。 他递给郑国一块干粮,然后盯着关内飘扬的玄色旌旗,压低声音道:“韩王此举,分明是将夫子当作......当作。” “当作疲秦的棋子。” 郑国神色平静,不动声色地接过话茬,咬了一口硬得硌牙的饼,望着关内穿梭如织的运粮车队,缓缓说道。 此刻,他的思绪突然被拉回到临行前,韩非在新郑城门前的模样。 那位公子握着他的手,掌心全是冷汗,嘴唇微微颤抖着,反复说着:“渠成之日,便是韩亡之时。郑国,你修的不是渠,是韩国的坟土。” 当时韩的声音中,充满了绝望和无奈,那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尖刀,直直刺进郑国心里。 彼时,郑国注视着韩非的眼睛,那眼底的痛楚如刀刻般清晰可见。 韩非眼中的痛苦,不仅是对韩国未来命运的深深绝望,更是对他此番入秦之举复杂而矛盾的情感。 可手中《考工记》残卷的墨香,更让他心悸。这天下,该有多少良田等着渠水灌溉?多少百姓在水患中挣扎? 他仿佛看到了关中平原上,百姓因缺水而干涸的土地,因饥饿而消瘦的面容。 “水患无情,可不管国界。” 郑国在心底默默想着,强忍着内心的酸涩,将最后一口饼咽下去。 第366章 郑国入关 他的喉咙一阵发紧,他竟一时分不清,这是被干饼噎的,还是被内心的矛盾刺痛。 随后,他抬手按住弟子的肩膀,目光越过函谷关那斑驳的石壁,低沉道:“申徒啊,你且看这关隘,当年六国百万大军都撞不破它。 韩王若真能靠一条渠拖垮秦国,何至于年年割地求和,受尽屈辱? 这函谷关,历经数代风雨,依旧稳如泰山。水工眼里只有水患,无关邦交。我们的使命,是让这渠水造福万民,而非卷入国家之间无休无止的纷争与权谋之中。” 他的声音坚定而沉稳,仿佛在说服弟子,又仿佛在一遍又一遍地坚定自己内心的信念。 说着,郑国弯腰捧起一抔黄土,他注视着这捧黄土,神情专注。 少顷,他轻轻松开手指,任由沙粒从指缝间漏下。 郑国的目光,随着沙粒的下落而移动,看着它们渐渐融入脚下的土地。 “你看这土,捏紧了是泥,松开了是沙。” 他声音低沉,仿若自语,又似在对申徒寿谆谆教诲:“这就如同泾水和洛水一般,泾水每年都会带走大量的泥沙奔腾而下,而这些泥沙的数量,足以填满整个洛水。” 接着,他转身,又指了指不远处的关中,目光中满是憧憬与忧虑交织的复杂神色,说道:“再看看这关中的盐碱地,土地贫瘠连草根都难以生长。 可若能引泾灌田,这里必将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会变成第二个蜀郡,到那时,将孕育出无数庄稼,可救万千百姓于饥馑。” 郑国微微停顿,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皮囊,那里装着他从汝水带来的泥沙。 这皮囊被摩挲得有些陈旧,可在他眼中,却无比珍贵。 这些泥沙,见证了他在汝水治水的日日夜夜,是他十余载治水生涯的心血结晶,亦是他如今入秦推行水利规划的底气之一。 “公子非说得对,渠成之日,韩国或许难逃一劫。” 郑国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惋惜,但转瞬之间,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然而,他只知韩国将亡,却不知天下百姓何辜!” 他的声音在旷野中回荡,带着几分质问,几分无奈,更有几分为天下苍生谋福祉的决绝。 “我只问你,三年前汝水堤成时,沿岸百姓递来的茶汤甜不甜?”郑国目光灼灼,紧紧盯着申徒寿的眼睛。 听闻此言,申徒寿瞬间哽住,眼眶微微泛红。 思绪涌回往昔,在襄城治水时,百姓们自发捧来的粗瓷碗,碗中茶汤冒着热气,那质朴的甘甜滋味仿佛此刻还停留在舌尖。 那时,他第一次见师傅累晕在河堤,众人皆惊慌失措。 而郑国醒来后,他望着那刚刚修筑好的河堤,笑出泪来。 当初,郑国为了精准测算水势,在河堤上跪了整整一夜,膝盖磨出血也浑然不觉,依旧专注地观察着汝水的每一丝变化,眼神中只有对治水的执着与热爱。 随后,申徒寿望着关内飘起的炊烟,他又想起自己与郑国在襄城治汝水时,百姓们箪食壶浆送他的场景。 烈日高悬,两人赤着脚站在决堤处,指挥着众人用竹笼装石,一次次地冲向决口,试图堵住洪流。 当两岸的百姓看到洪水被成功遏制时,他们欢呼雀跃,齐声高喊:“郑君活我”。那声音,久久在申徒寿的耳边回荡。 申徒寿望着郑国眼底的决然,那是一种无论如何都要完成治水大业的决心。 他的喉头动了动,终是将那些劝阻的话咽了回去。 随后,二人再次登上马车,朝着函谷关的方向继续前进。 马车在轻晃中,一卷治水图滑落,郑国俯身拾起,图纸上“瓠口”二字被碾得发皱,旁边用朱砂写着 “亩产三石”,那是只有真正的水工才懂的浪漫。 他指尖轻轻拂过图纸,仿佛已触到那两岸峭壁的嶙峋。 ......... 当函谷关守将接过郑国递上帛书,他展开帛书的瞬间,目光陡然锐利起来。 待逐字验过印玺与文书后,他突然猛地抬起头,高声喊道:“可是韩国治水名家郑国?我王已恭候多时,早已备下关中舆图,专候先生论水。” 闻言,郑国愣了一下,握着竹杖的手微微发颤,他望着守将腰间寒光凛凛的秦剑,又瞥向城头猎猎作响的玄色战旗,恍惚间竟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万万没有想到,秦人竟然如此重视他的到来。 原本在新郑出发时,他已做好被秦人百般盘查、甚至被当作细作投入大牢的准备。 然而,眼前的这一幕却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这…… 这是何意?” 郑国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得像是吞了把沙砾。 还未等郑国回过神来,那守将已经挥手招来一队护卫。 守将继续说道:“我王诏命,以‘上卿之礼’迎先生入秦,王命特许,先生可带辎车直入咸阳。” 此刻,郑国下意识地摸向怀中的治水图,面对如此礼遇,他一时间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守将抬手行了个稽首大礼。他身后的二十名秦锐士也齐刷刷地抱拳,这是只有上卿级别的使臣才能享有的礼遇,而郑国显然没有想到自己会受到如此高规格的接待。 不等郑国反应过来,守将已经转身下令道:“开中门,备三十骑护送!” 听到这道命令,站在一旁的申徒寿瞠目结舌,他明白这其中深意。 通常情况下,寻常使臣只能走侧门,而现在却为郑国打开了中门,并且还准备了三十骑护送,这待遇,可远超“上卿之礼”。 沉重的关门缓缓开启,吱呀声中,郑国看见门板内侧密密麻麻的箭矢凿痕,最深的一道,几乎穿透三寸厚的实木。 踏入函谷关的刹那,郑国便被关内的景象震住了:官道两侧的农田里,新插的粟苗正沐着春风茁壮成长; 田垄之间,每隔百步便矗立着一座大型水车,显然是经过精心规划的灌溉系统。 他俯身捧起一抔泥土,指缝间漏下的土壤竟带着湿润的潮气,这可是关中的盐碱地啊! 第367章 水工博士 “先生请看。” 守将不知何时已牵来一匹枣红马,马鞭指向远处箭楼,缓缓说道:“这是我大秦工尉府新制的连弩,三箭齐发可穿透铁甲。” 话音未落,空中忽然传来尖锐的呼啸声,一支羽箭精准钉入百步外的箭靶红心。 郑国抬头,只见箭楼阴影里,弩手们正有条不紊地装填青铜弩机,动作娴熟。 更远处,每隔百步便有设立烽火台,每座都堆着干燥的狼粪,石墙上刻着 “失烽火者,斩” 的血字。 申徒寿这时突然抓住郑国的衣袖,声音发颤道:“这……这哪是治水的阵势?分明是……” “分明是为大战做准备。” 郑国低声接话,目光扫过官道旁列队行礼的秦卒。 他们铠甲锃亮,而最令他心惊的,是每个人眼底跳动的火焰,那是对胜利近乎狂热的渴望。 他忽然觉得自己怀中的治水图,那图纸上的线条,都像极了秦人蓄势待发的箭矢。 待车驾缓缓启动,申徒寿掀开帷幔,五月的热风卷着麦香扑面而来,却掩不住他眼底的震惊。远处田垄上,五头健硕的秦川牛正拉着曲辕犁翻土,犁过之处,板结的盐碱地竟露出湿润的褐土。 农夫们赤裸着上身,脊梁晒得黝黑发亮,汗水顺着肋骨沟流进粗布裤腰,却无一人直起腰杆。 他们每挥一次锄头,都伴随着整齐的号子声,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农夫们挥汗如雨,却没有一人停下歇息,这在韩国是难以想象的。 在韩国,农夫们虽说同样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却每隔两刻便要躲到树下喘口气,常常饿得扶不住犁杖,更遑论这般不知疲倦的劳作。 “这是......”申徒寿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待离近后,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惊讶地发现那些农夫腰间竟都悬着青铜短刃,刀柄缠着浸染汗渍的布条,分明是随时能投入战斗的模样。 “夫子,秦人连农夫都有兵器……”申徒寿惊叹道,声音里带着震颤,手指无意识地攥紧帷幔,仿佛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景象。 郑国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领头的农夫忽然直起腰,用短刃削下田边的苦艾,塞进嘴里咀嚼。 阳光照亮他手臂上的刺青,那是颗新芽缠绕着剑刃的图案,正是秦国 “耕战” 的徽记。 “这便是耕战之法,此乃强国之象啊。” 郑国注视着远处的秦人,沉默片刻后,低声感叹道。 他曾在《商君书》残卷里读过 “民之欲富贵也,共阖棺而后止”,此刻才算真正懂了。 他的目光掠过关墙上新刻的 “军功爵” 榜文。 只见上面刻着 “斩首一级,赐爵一级,益田一顷” 的铭文,他们每挥动一次锄头,都像是在为自己的爵位而战。 此时,车窗外掠过一群正在操练的农兵。 他们白天耕地,傍晚便在烽火台下练习弩射。 “秦人把锄头和刀剑绑在了一起。他们以农为本,却又不忘武备,如此一来,国家怎能不强盛!”郑国低声感慨道。 随后,他的指尖不自觉摩挲着舆图边缘,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韩王的密令。 然而,此刻郑国看着这秦国蓬勃发展的气象,他忽然开始怀疑,即使自己有心拖延,恐怕也难以如愿。 函谷关内,郑国的车队在黄土路上缓缓前行。 车帘内,郑国望着窗外掠过的荒芜田野,心中再次感慨万千。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郑国看见路边驿站外,几个孩童正在玩“筑坝堵水”的游戏。 他们用泥土堆出简陋的堤堰,模仿着大人的模样指手画脚,其中一个孩子腰间竟别着木制短剑。 这场景让他想起自己年幼时在汝水边玩泥沙的时光,那时他也梦想着有朝一日能治平水患,却从未想过,这个梦想竟会以如此复杂的方式实现。 他知道,自己肩负着韩国的“疲秦之计”,但同时,他内心深处,也怀揣着治水的理想。 他渴望能够为这片土地带来繁荣与生机,让百姓过上安居乐业的生活。 ......... 三日后,郑国所在的车队缓缓驶进了咸阳城。 城门外,早有一群人翘首以盼,典客蔡泽、少府丞嬴永、治栗内史嬴辉等一众朝堂重臣,皆在此亲自迎接郑国。 这阵仗,分明是迎接敌国来使的最高规格。 郑国的车队刚停稳,嬴辉便捧着青铜爵迎上来:“吾等奉大王之命,以‘水工博士’之礼相待!此乃关中清水酿的黍酒,特为先生接风。 大王已在章台宫备下好泾水舆图,正恭候先生。 大王还特意叮嘱,要将泾水历年水患记录全呈给先生。” 申徒寿接过酒爵时手一抖,险些泼出。 他知道,秦国朝堂向来轻儒重法,以“耕战”“律法”为尊,儒家学士难入其眼,如今却给一个水工封 “博士”之称,足见礼遇之隆。 而郑国的注意力,却完全被嬴辉腰间挂着的青铜算筹吸引住了,那十二根算筹刻着细密的刻度,正是治粟内史属官的信物。 他忽然想起在韩国时,为了从府库支取十车石料,他在文书堆里耗了整整七日,盖满二十七道官印,手续繁琐至极,末了还被府库官冷嘲“水工不过雕虫小技”。 而秦人竟让治粟内史直接对接水工,言下之意分明是“钱粮之事,先生尽可调配”。 这份果决和信任,不禁让他心头一震。 “先生请看。” 蔡泽抬手示意,衣袖扫过城门匾额:“此乃‘尚商道’,自商君相秦以来,车马行人皆依律法分道而行。” 车队缓缓驶入城门,郑国透过车帘缝隙望去,只见运粮的牛车沿着左侧车辙行进,商贩挑着担子走中间甬道,右侧则留给持符节的驿卒飞驰而过。 街边酒肆的旗幡在风中猎猎作响,却无一人驻足围观车队,这份秩序井然的景象,让他想起韩国都城街头整日的喧嚣混乱。 他心中那份因“博士”称号而起的震动尚未平息,又添了几分对秦国行政效率的直观感受。 不多时,车队便抵达章台宫。 第368章 信任与重视 这座秦国的权力中枢,虽不如六国宫室那般极尽奢华,却自有一种雄浑厚重的气魄。 蔡泽在前引路,申徒寿紧随郑国左右,而嬴辉则捧着那卷嬴政点名要呈递的“泾水历年水患记录”,与嬴永并肩走在稍后。 一行人绕行侧廊,穿过几道由郎官把守的重门,径直来到了相对僻静的后殿区域。 后殿中心区域,一张巨大的、几乎占据半个殿面的长案被安置在那儿。 郑国怀揣着复杂的心情,踏入殿内。 一进门,廊下悬着的一排编磬便映入眼帘,他不禁微微一怔。 这些编磬大小各异,每一片之上竟都刻着水工符号,有的刻着蜿蜒如蛇的水纹,那是河川的象征;有的则是三角形状,代表着稳固的堤坝。 这些符号,在寻常人眼中或许只是古怪的纹路,可在郑国这个治水大匠眼中,却宛如老友的密语,诉说着水利的奥秘。 他心中一动,这显然是为自己特意准备的,秦人对他的重视,竟细致入微至此。 当他的目光触及长案上的景象时,饶是他见惯了河工大场面,也不由得呼吸一窒。 长案之上,并非铺着华贵的锦缎,而是一幅拼接而成的、巨大的泾水流域舆图。 舆图以精细的墨线勾勒出山川河流的走向,城池乡邑的位置也标注得清清楚楚,错落分布在山川之间,尤其对泾水及其众多支流的曲折脉络描绘得纤毫毕现,支流与干流交汇之处,墨线的粗细变化都恰到好处,展现出水流的主次关系。 图上重要节点还用不同颜色的矿石粉末标注着高程、流速、历年河床变化等数据。 更令郑国动容的是舆图呈现的状态,它并非卷起存放,而是完全展开、平整铺陈,显然已经在此等候多时。 舆图四周,也并非空空如也,而是堆满了小山般的各类简册。 这些简册并非随意堆放,而是分门别类码放得整整齐齐。 其中几堆异常显眼,简册边缘磨损较少,正是嬴辉手中那份“泾水历年水患记录”的同类,乃是秦国积攒多年的水文档案,此刻已毫无保留地摊开在此。 郑国走上前,轻轻翻开一册,只见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某年某月泾水何处决堤,受灾面积多大,死伤多少百姓,甚至连灾后的补救措施都详细记录。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竹简上的字迹,那是秦人一笔一划刻下的心血,也是对水患的敬畏与抗争。 殿内四周墙壁边,矗立着特制的多层木架,上面同样层层叠叠摆放着卷起的各类舆图竹简,标注着“渭水”、“洛水”、“汾水”等等字样,俨然是一个巨大的水利资料库。 郑国的目光扫过这些标注,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波澜。 往昔在韩国时,为了查阅一些简单的水文资料,常常要费尽周折,而秦国却将如此丰富的水利信息汇聚于此,供他取用,这份信任与重视,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先生请看。” 嬴辉的声音打破了刹那的寂静,他上前一步,将怀中那卷最新的水患记录放置在舆图旁特意留出的空位上。 “依大王令,从穆公九年的大涝,到去年泾水决堤,凡与泾水水文、水患、河工相关的文书图籍,皆悉数在此。每一次水位涨落、决口位置,皆有记载。”他一边说,一边解下青铜算筹,随手压在展开的卷册一角。 申徒寿望着案上堆积如山的资料,突然想起在韩国时,治水典籍都藏在太史令的密室里,连他和郑国这样的水工都难得一见。每次借阅,都要经过层层审批,还得在太史令的监视下匆匆翻阅,生怕有所损坏。 而秦国竟将数百年水患记录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们面前,这份坦诚背后,究竟是胸有成竹,还是另有谋划? 他心中充满了疑惑,目光不自觉地投向郑国,希望能从老师那里得到答案。 而郑国却没有注意到申徒寿的目光,他的全部心神都被眼前的景象所吸引。 他缓缓绕过长案,仔细端详着舆图上的每一处细节,时而驻足沉思,时而微微摇头,似乎在心中与秦人记录的数据进行比对。 他的手指沿着泾水的流向轻轻滑动,仿佛能感受到河水的奔腾,心中暗自惊叹秦人的用心与精细。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与秦国,与这条泾水,将紧紧地联系在一起,而他所肩负的使命,也变得更加沉重而复杂。 与此同时,几名身着皂衣、动作麻利的档案吏无声地走进来,将几卷标注着“关中各县丁口、田亩、仓廪册”等简册轻轻放在舆图另一侧。 他们只是彼此交换了个眼神,放下即走,毫无多余的请示或停留,效率之高,再次印证了秦国行政体系的顺畅。 此刻,申徒寿早已看得目瞪口呆。 他望着那些如流水般运转的秦国官吏,又瞥向案上堆积如山的机密文书,又环顾这由无数简册舆图构成的“工坊”,忍不住低声对郑国道:“夫子...这...这哪里像是宫室后殿? 分明是...是为水工量身打造的‘功室’啊!秦人...秦人意欲何为?” 他本想说“囚室”的,但眼前这堪比军械库般森严的资料储备,与秦人毫无保留的展示姿态,分明是将国家命脉摊开在他们面前,显然与囚禁毫不沾边,分明是邀请他们共襄盛举。 郑国没有立刻回答申徒寿的疑问。 他的目光灼灼,快速扫过舆图上的每一处标记,掠过堆积如山的资料,最后定格在那几卷新放下的丁口田亩册上。 韩国二十七道官印的艰难跋涉,与眼前秦国治粟内史亲自对接、档案吏无声配合、国家核心机密全然敞开的景象,形成了天堑般的对比。 这份“果决”,已远超礼遇,它展现出一种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解决问题的可怕意志和惊人的行动力。 此时,他注意到洛水支流处用贝壳粉勾勒的防洪堤草图,泾阳粮仓的位置旁用朱砂批注着“可扩建三倍”,甚至在某个不知名的村落旁,还刻着“此处盐碱化需重点观测”的蝇头小字。 第369章 王霸之辩 当他的视线落在那卷 “咸阳城防与水渠布局关联图” 时,指尖不自觉地微微发颤,图中竟详细标注了每处闸门与城墙暗门的联动机关。 “韩国的水工署,连修补段堤岸都要等三个月批文。” 郑国突然开口,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而秦人...” 他的手指划过舆图上泾水与洛水的交汇处,那里用金线绣着“未来十年水利枢纽”的字样:“他们把整个关中平原,都当成了治水的沙盘。” 此时他才恍然大悟,秦国所求的,恐怕绝不仅仅是一条水渠。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回那张巨大的泾水舆图上,这一仔细看,竟看得他出神。 舆图上用朱砂标出的瓠口位置,竟与他在脑海中推演了百遍的位置分毫不差。 就在郑国的指尖即将触及舆图上那道代表泾水干流的粗犷墨线时,殿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沉稳而富有韵律的脚步声,声音由远及近。 “郑先生觉得如何?这些文书,先生若觉得不够,明日寡人便着人送来岐山的水脉图。听闻先生在襄城治汝水时,曾用‘束水冲沙法’。不知此计,用在泾水之上,可否?” 伴随着这声询问,在郑国身侧的申徒寿身体猛地一紧,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喉结不住滚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与此同时,蔡泽、嬴永、嬴辉等人则迅速退至长案两侧,垂手肃立,姿态恭敬至极。 郑国缓缓收回手,转身望去。 只见殿门处,几道身影缓步走来,为首之人面容虽犹带少年人的清瘦轮廓,然而那双眼睛,深邃而沉静,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 这双眼睛里,既有着超越年龄的、洞悉一切的漠然,又似乎隐藏着无尽的野心和欲望,似要将天下都纳入掌中。 无需旁人介绍,郑国心中已然明了,眼前之人,便是威名渐起的秦王嬴政。 紧随嬴政两侧的,分别是华阳太后与吕不韦。 吕不韦的目光在郑国脸上稍作停留,那眼神带着商人特有的、评估价值的审视,仿佛在估量着郑国的能力究竟几何,又能为秦国带来怎样的利益。 不过,这种审视仅仅持续了一瞬间,他便将目光转向那张巨大的舆图,似乎舆图上的山河,才是此刻更值得关注的东西。 秦臻则跟在三人身后,待三人落座后,他直接站在了后殿的角落中。 “外臣郑国,见过秦王。”郑国神色郑重,俯身行了一个大礼。 站在一旁的申徒寿见状,也赶忙跟着躬身行礼,不敢有丝毫怠慢,生怕慢了一步就会触怒这位少年秦王。 “外臣......” 待郑国起身后,他正欲开口,却见嬴政抬手轻轻一摆,示意他停下。 “先生别急着说公事。” 话音刚落,一旁的宦官立刻捧上青铜食案,食案上的鲤鱼造型精美,鱼身上的刀纹竟与郑国在汝水筑坝时的开渠走向分毫不差,仿佛是刻意为之。 “听闻先生在襄城时,最爱吃汝水鲤鱼,寡人特意让人从蜀地运来活水鱼,先生尝尝如何?” 说罢,嬴政微微抬手,示意郑国入座,语气中带着几分亲和,却又暗藏着上位者的恩威并施。 “谢秦王!”郑国再次躬身行礼,然后缓缓坐下。 待郑国落座后,他看着盘中煎得金黄的鱼,思绪突然飘回到了韩王赐宴时的场景。 那时宴会上,摆满了山珍海味,可韩王每次都要反复摩挲许久,才会动一动手中的筷子。 而且,每一道道菜都要经太卜占卜吉凶,有次,郑国不过是想多夹一筷子鹿肉,就被司礼官以“不合礼制”为由拦住,场面十分尴尬。 眼前这盘鱼,虽比不了当日韩王宴会上的奢华,却莫名让郑国感到一种自由。 他拈起鱼腹上的一块肉,放入口中,入口时竟带着淡淡椒香,那是蜀地花椒的独特香气。。 细细品味间,郑国忽然察觉到,这盘鱼的调味里,竟还混着一丝泾水的泥沙气。这一发现让他心中一惊,秦人连他的口味都调查得如此清楚,何况他的治水之术? 少顷,郑国深吸一口气,再次起身,躬身道:“启禀秦王,外臣此次前来......” “寡人知晓先生此来用意。” 话未说完,嬴政微微抬手,再次打断道,他指间轻轻敲了敲案前的《关中水利策》。 随后,嬴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笑容里既有少年人的朝气,又藏着久经权谋的深沉,他看着郑国,继续说道:“但寡人更知,先生胸中装的是治水之道,而非韩国权谋。” 郑国闻言,猛地抬起头,恰好撞见少年秦王眼中的锋芒。 他惊讶地发现,这位少年秦王眼中并没有他所预想中的猜忌和怀疑,反而充满了如渭水般透亮的锐意,那是对宏图霸业的强烈渴望,也是对真正人才的赏识与信任。 郑国顿了顿,难以置信地问道:“大王明知是疲秦之计,为何还要召见外臣?” 他的声音虽然低沉,却没有惊慌,只有治水者特有的沉稳与执着,仿佛这世间能让他慌乱的,唯有水患肆虐,民生疾苦。 嬴政抬眼,嘴角扬起一抹与年龄不符的锐利:“先生可知,寡人为何敢用你?” 随后,他起身走到廊下,目光凝视着远方,缓缓说道: “禹平水土,披九山,通九泽,决九河,定九州。农时者,天下之大本也。 泾水浊流,其泥如金。 若能引水上塬,冲碱灌田,不出十年,关中必成天府之国。这究竟是疲秦之计,还是强秦之基?” 闻言,郑国的心跳陡然加快。 他想起在襄城治水时,那时,堤坝建成,新收的稻米堆满堤岸,百姓们满脸感激,捧着稻米跪地叩谢,浑浊的泪水滴落在金黄的谷堆上,那一幕,是百姓对丰收的喜悦,也是对他治水功绩的感激,深深烙印在他心底。 而此刻,嬴政眼中燃烧的野心,竟与他一心治水、造福万民的执念如此相似。 第370章 独断之锋 他忽然明白,秦人早已看透韩国的“疲秦计”,却仍要将他奉为上宾。这不是疏忽,而是一种碾压式的自信,就像这盘加了蜀椒的鲤鱼,辛辣之下,藏着让他无法拒绝的诱惑。 接着,嬴政转身,从舆图旁抽出一本《五蠹》抄本,朗声道:“先生可知,贵国公子非在书中写过‘能独断者,故可以王天下’? 寡人今日便要独断此事,修渠,且用你郑国修渠。 水工眼里只有水势,寡人眼里只有大秦山河。 你若能引泾灌田,这渠便是你的丰碑;若心怀异志......” 嬴政的声音戛然而止,没有说完的后半句,却威慑力十足。 但郑国知道,秦王这是在给他机会,一个以治水之功名垂青史,助力大秦走向辉煌的机会。 接着,嬴政腰间佩剑已出鞘三寸,寒光映得郑国额头沁出冷汗。 然而,郑国虽感受到那股逼人的杀意,身子却未颤抖分毫。 “外臣此来,只为修渠!” 他迅速跪伏在地,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上,沉稳说道:“至于邦交权谋,非外臣所长,亦非外臣所敢念!” 郑国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像极了当年汝水决堤时,他在洪水中发出的呐喊,透着为治水事业舍生忘死的决绝。 这一刻,他再次想起临行前韩非在新郑城门前的劝告。然而,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很快便将其抛诸脑后。 因为在他心中,治水是他毕生的追求,是超越了国界、宗族,普济苍生的使命,为了这一使命,他甘愿赴汤蹈火。 嬴政听闻郑国之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仰头纵声长笑。 笑罢,他手臂一挥,命人撤下宴席,换上满案的算筹。 紧接着,嬴政的手掌重重落在郑国肩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先生既知,那便直言吧。如何引泾水灌田?如何让浊流变琼浆,泥沙化沃土?先生且说说,这渠该怎么修?” 嬴政目光灼灼,紧紧盯着郑国,眼中满是对答案的急切渴望,以及对郑国能力的隐隐期许。 “郑国。” 吕不韦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看似温和,实则暗藏深意。 他微微侧身,面向郑国,缓缓开口道:“大王心系关中水利,得知先生入秦,特率我等前来,一为相见,二为亲闻先生对泾水之见。” 吕不韦这番话,可谓是巧妙至极。 短短一句话,他特意强调了“大王心系”和“亲闻”这两个词,既不着痕迹地抬高了郑国,让他感受到秦王嬴政对他治水才能的高度重视,好似郑国瞬间成了秦国朝堂上举足轻重的人物; 另一方面,又巧妙地将主导权稳稳掌握在嬴政手中,暗示郑国,这一切皆是秦王的旨意,需对秦王绝对忠诚。 此时,华阳太后的目光,也落在郑国身上,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郑工之名,哀家亦有所闻。 韩国水工,精研河事,确是不凡。只是......” 她话锋陡然一转,视线扫过堆积如山、记录着秦国历代治水成败的档案,继续说道: “秦国治水,非比寻常小国。耗民力,费国帑,动辄以十数万计。先生可知,此图此册,此间所聚,非仅水脉,更是秦国国本?” 华阳太后的话语如同一根冰冷的针,直指问题的核心,郑国作为韩人,秦国耗费如此庞大的人力、物力、财力,托付于他治水,是否值得? 这庞大的投入背后,又是否暗藏玄机? 随着华阳太后这番话落下,殿内的气氛,陡然变得微妙而紧张。 蔡泽、嬴辉等人屏息垂目,申徒寿更是手心冒汗,大气不敢出,双腿微微发颤,却只能强撑着,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 整个大殿,一时间安静得可怕。 郑国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因华阳太后质疑而涌起的震动与压力。 他知道,此刻大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如芒在背,稍有不慎,不仅治水大业会化为泡影,自己也可能性命不保。 短暂的沉默间,殿内众人脸上展现出或好奇、或怀疑、或审视的复杂神情。 然而,郑国并未直接回答华阳太后的质疑,而是走向了那张舆图。 站在舆图前,郑国挺直脊梁,声音沉稳,带着水工特有的、面对河川时的冷静与笃定:“治国如治水,水无常势,国无常形。 郑国所见,非仅泾水一脉,而是关中千里沃野,百万生民之渴盼,亦是秦国图强之根基,更是我郑国的使命所在。” 话语间,他的目光扫过殿内众人,与嬴政眼中的锐意短暂交汇,嬴政微微点头,似在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接着,郑国的手指精准地点向舆图上泾水冲出北山峡谷的关键位置,那里用朱砂标着一个醒目的叉形标记。 他的声音略微提高了一些,似乎想要强调这个地方的重要性:“此处,河道骤宽,水流散漫,泥沙淤积,乃历年水患之根源。 欲定泾水,必先束水攻沙!需于此峡口下游,择坚实地基,筑拦河巨堰。 如此,方能抬高水位,约束水势,让不羁的泾水听从调遣。 同时,再开凿引水渠,引清流灌溉关中高地旱塬,淤沙沉淀于低洼盐碱之地,化害为利,可谓一举两得!”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在空中比划着堰坝的形状、渠道的走向,仿佛眼前已浮现出那水利工程的雏形,话语清晰有力,每一个字都像凿子般敲在舆图上,也敲在众人的心上。 他巧妙避开了华阳太后关于“韩人”和“国本”的尖锐问题,直接切入最核心的技术方案,用专业和蓝图来回应质疑。 此时,吕不韦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他虽不动声色,但轻轻摩挲着手中玉佩的动作,泄露了内心的思索。 而蔡泽、嬴辉等人,原本紧绷的神经也因郑国这番有理有据的讲述,稍稍放松了些,开始不自觉地顺着郑国的思路,在脑海中勾勒那幅治水宏图。 第371章 郑国叩首明心志 紧接着,郑国弯腰从身侧取出随身携带的《泾水治水图》,缓缓摊开在大案之上,用青铜镇纸压平卷角。 他指着瓠口两侧的峭壁,详细说道:“此处需筑‘干砌石坝’,以竹笼装石垒成。竹笼取材方便,且能随水势灵活调整,如此,便可抵百年洪水,保坝基稳固。” 随后,他的手指继续划过舆图上关中平原的线条,耐心解释道:“渠道需呈‘龙首’状,高处引水,低处灌田,可借水势冲散盐碱。如此规划,水自流而田自润,事半功倍。” 说到这,郑国像是想起什么,解下腰间皮囊,将汝水泥沙倾倒在舆图旁。 他指着这些泥沙,语气中带着十足的自信,继续说道:“此沙可肥田,每亩只需三斗,次年禾苗必壮如牛犊!这是我在多地治水积累的经验,绝非妄言。” 此刻,申徒寿不禁微微前倾身子,眼睛瞪得滚圆,满是钦佩,之前的紧张早已被对郑国学识的叹服所取代。 接着,郑国指尖沿着泾水河道缓缓移动,眼中闪烁着光芒: “此渠当从瓠口起始,借泾水之浊,冲关中盐碱。河道需蜿蜒三百里,途经云阳县、池阳县......一路串联各处,将生机引入每一寸土地。” 在接下来的两个时辰里,郑国全神贯注、滔滔不绝地详细阐述着每一个关键节点。 他时而以算筹堆叠出瓠口地形,时而用花椒粒标注支渠节点,讲到关键处甚至解下腰带模拟水流走向。 从如何利用地形走势,到怎样合理分配水流,再到预估可能遇到的难题及解决办法,皆事无巨细,一一阐述,将心中的治水蓝图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众人面前。 嬴政听得入神,竟不知不觉将佩剑搁在案上,身体前倾至几乎与郑国并肩。 “三百里河道,那需征调多少民夫?又要耗时几何?” 吕不韦忽然开口,目光紧盯着郑国,打断了他关于“跌水堰”的讲解:“先生可知,秦国去年刚征完陇西戍卒,若再征十万民夫,关中农事谁来料理?” “至少十万民夫,十年工期,耗粮一千万石。” 郑国的回答掷地有声,仿佛早将这些数据刻在心底:“但渠成后,关中可增良田四万余顷,粟米年产量至少翻三倍!” 此刻,他推开算筹堆成的“北山”,露出下方用炭笔勾勒的粮仓图: “如今关中亩产不过一石,待渠成后,亩产至少可达三石!届时即便遇灾年,秦国也可有三年之蓄。”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阵哗然。 嬴永与嬴辉对视,似乎在计算十万民夫能转化为多少战力;蔡泽的喉结上下滚动,脑子里全是“八百万石粮食”的运输路线。 “先生可知,修渠所需的十万民夫,秦国如何征调?” 紧接着,吕不韦不依不饶,继续追问道:“如此浩大工程,所需钱粮又从何而来?” “巴蜀之地增种粟米,敖仓旧藏亦可支撑。” 郑国镇定自若,他的回答简洁明了,却又给人一种成竹在胸的感觉:“当年李大人修都江堰,让蜀地成‘天府之国’,如今臣修泾水渠,可让关中变‘天下粮仓’。至于民夫......” 接着,他从袖中抽出一卷竹简,拍在案上: “此乃《役夫管理策》,可仿秦军部曲制,每五百人设屯长,十屯设将作少府,军法约束,赏罚分明,如此一来,便可确保劳逸有度。 同时推行轮作制,将征调的民夫分批次劳作,农忙时返乡耕种,农闲时集中修渠,两不相误。 也可仿李大人治蜀之法,以‘以工代赈’招募饥民,许以军功爵。饥民吃官粮修渠,既能解粮荒,又得劳力,更可让百姓知‘修渠即保家’。如此,民心齐聚,便是十万民夫亦如臂使指。” 待郑国阐述完毕,殿内一片寂静,唯有嬴政手指敲击案几的声音,众人似乎都在思考他的建议。 华阳太后忽然轻笑一声,打破沉默:“先生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用饥民修渠,既省粮又固民,还能消弭隐患。” 秦臻这时微微点头,身影向前半步: “大王,臣已与治栗内史完善《屯田令》,可在修渠沿线开垦新田,以屯丁耕战结合,所产粮食直接充作渠工口粮。如此,可省三成运输损耗。” 闻听此言,郑国将目光缓缓转向角落里站着的那个清瘦身影。 只见那人负手而立,眼中带着几分似曾相识的狡黠,仿佛在哪里见过。 郑国的脑海中迅速闪过一些记忆的片段,他突然想起,四年前在王屋山道场,那个与韩非讨论了三日三夜“法势之学”的年轻人,好像就是他。 少顷,郑国俯身叩首,声音沉稳却又饱含着无尽的真诚与坚定,徐徐说道:“外臣虽乃韩国臣子,且深知韩王用意。” 话语间,他微微抬眼,目光扫过殿内众人,神色未有半分闪躲: “但治水乃天下公器,若外臣因邦交之争而荒废技艺,有愧于列祖列宗,更是亵渎了大禹治水之魂,更有负天下苍生。” 听到郑国的这番话,嬴政抓起案上的酒樽,仰头饮尽。 然后他放下酒樽,目光炯炯,紧紧地盯着郑国,高声赞道:“好个郑国!果然如先生所言,心中眼里只有水势,毫无邦交算计。” 言罢,嬴政将目光转向坐在一旁的华阳太后,问道:“祖母太后以为如何?” 华阳太后眯起眼睛,伸手扶了扶眼镜,在郑国身上逡巡。 片刻之后,她微笑道: “哀家不懂水利,却信得过左庶长的眼光。当年司马错力排众议主张伐蜀,满朝皆言‘险’,可如今再看,却是妙棋,奠定了秦国的根基。” “好!既如此,寡人便信郑先生一次。” 接着,嬴政的声音陡然冷肃起来:“但丑话说在前头,若郑先生有负寡人信任,做出有损秦国利益之事......” 说到此处,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又落回郑国身上。 第372章 九律立信 “大秦律法,严苛公正,从不姑息。” “外臣愿立下军令状!” 郑国听闻嬴政之言,抬起头毫不畏惧地直视着嬴政的眼睛。 紧接着,他毅然决然地扯下束发的冠带,挺直脊梁,朗声道:“外臣此来,唯求渠成,无关邦交! 若渠成之日,关中粮产未增三倍,外臣愿受车裂之刑,以谢天下!” 话音刚落,殿内众人皆倒吸冷气。 嬴政闻言,也不禁微微一怔,目光扫过郑国凌乱的发丝,落在他眼角深深的鱼尾纹上。 那一道道皱纹,是郑国常年在河堤上被风沙刻下的纹路,这比任何华丽的说辞都更让人觉得可信。 “先生不必立此重誓。”嬴政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却转瞬藏进眼底的阴影之中。 接着,他缓步走到郑国面前,伸手按住郑国肩膀:“寡人要的是渠成,是为秦国打造出一条福泽后世的水利命脉,而非先生的性命。 先生可曾想过,寡人为何不惧韩国的疲秦之计? 因为这天下的棋局之中,最愚笨的棋便是一心想着困死对手,如此虽能逞一时之快,却也将自己的路越走越窄; 而最精妙的棋,却是能让对手心甘情愿地为自己落子,化敌为友,为我所用,如此方能掌控全局,步步为营,直至嬴得最终的胜利。” 说罢,嬴政转身走到案几前,从上面抽出一卷早已准备好的帛书。 他双手捧着帛书,递给郑国,继续说道:“这是寡人连夜写就的《修渠九律》,民夫死伤有抚恤,工期延误有考成,粮食损耗有追责。 有了这《修渠九律》,修渠之事便能做到有章可循,公正严明。” 郑国双手接过帛书,只觉手中的这卷帛书沉甸甸的。 那上面承载的,远非普通政令那般简单。 而是嬴政毫无保留的信任,更凝聚着秦国万千百姓对这水利工程殷切的期望,关乎着他们往后的温饱生计与安稳日子。 当他展开时,只见上面用朱砂写着“徙木立信”四个大字。 似在无声诉说着秦国令出必行、取信于民的决心,也仿佛在向郑国承诺,只要他一心修渠,背后自有秦国全力支持。 “先生只管修渠,其余之事,皆由寡人来担。” 闻听此言,郑国的视线渐渐模糊起来。 他想起在韩国时,每修一座堤,都要四处奔走,向那些贪婪的贵族们借贷粮草,才能勉强维持工程推进。 可工程稍有延误,便会被指责为“耗费民力”,遭受各种非议和责难。 此刻,他看着秦王案头整齐摆放的《钱粮账册》和《舆图汇编》时,他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明悟。 他终于明白,为何秦人能够让六国闻风丧胆,为何他们的军队如此强大。 秦人不仅在军事上有着严明的纪律和高效的组织,就连治水这般民生大事,他们也能像行军般规整有序,从规划到执行,每一步都井井有条。 “先生可知......” 嬴政微微俯身,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 “当年李冰修都江堰,有人要断他喉管,百般阻挠;然而,如今先生修渠,寡人不仅不会让你受到任何威胁,还要给你十万民夫,任你调度。 说着,他直起身子,眼神坚定,看向郑国:“烦请先生即刻整理修渠方案,快马送往蜀郡。 先生先暂且安心在水工署任职,往后所需人力物力,寡人无有不从。” 郑国听闻,眼眶泛红,连忙应道:“谢大王隆恩!” 然而,嬴政的话还没有说完,他的指节敲了敲案头:“但有一条......” “外臣只负责治水,其余之事,一概不问。”郑国心领神会,抬起头,目光坦然,抢在嬴政之前说道。 他望着嬴政眼中跳动的火光,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汾陉,他第一次见到颍水决堤时的场景:当时洪水肆意摧毁沿途村落,百姓们在浊浪中苦苦挣扎,抱着浮木随波逐流。 那一刻,这惨不忍睹的景象深深刺痛了郑国的心。 也就是从那时起,他便立下誓言,一定要让天下再无饿殍,让百姓免受洪水与饥饿的双重折磨。 如今,时光流转,郑国站在嬴政面前,往昔的誓言在心中愈发清晰,决心也愈发坚定。 他缓缓从袖中取出早已精心写就的《修渠条陈》,随后双递给嬴政。 眼中闪过一丝期待,说道:“大王,这是外臣对治水之法的方案要点。若大王信得过外臣,可即刻呈给蜀郡李冰大人审验,相信李冰大人的经验,定能让这修渠大业更加完备。” 嬴政接过竹简,没有丝毫犹豫,甚至都没有审阅一眼内容,便直接抬手将其递给了侯立在一旁的刘高。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充分显示出对郑国的信任和对修渠之事的重视。 “刘高,立刻选派精骑,将这修渠方案快马送往蜀郡。若李冰认可此方案,不日便在瓠口举行破土大典,不得有误!” “喏。”刘高双手接过竹简,恭敬应下。 而后,嬴政将目光看向秦臻与嬴永,眼中闪过一丝沉思。 少顷,他缓缓说道:“先生,少府丞,渠首关乎整个水利工程的命脉,极为重要。便由你二人亲自督造渠首的烽火台,战时可传递军情,也可断水,亦可水攻。” “喏。” “喏。” 秦臻与嬴永躬身应道。 就在众人沉浸在对修渠大业的展望中时,蔡泽突然开口发问:“先生一心为秦国修渠,这等胸怀令人钦佩。 但先生可曾想过,若渠成之后,韩国如何自处? 毕竟这渠成后,秦国国力必将大增,韩国岂不更难抵挡秦国东进之势?”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的目光纷纷聚焦到郑国身上,原本热烈的氛围瞬间多了一丝凝重。 闻言,郑国的目光缓缓从舆图上移开,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在舆图上轻轻划过韩国的疆域,指尖摩挲着那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轮廓,最终停留在了新郑的位置。 “当年申不害变法,以术治国,使得韩国强弩劲卒威震天下。然而,变法缺乏根基,未能从根本上改变韩国,最终人亡政息。” 第373章 十年护韩千年渠 郑国随后抬头望向殿外,声音低沉:“真正的根基,并不在朝堂之上的权谋争斗,而是在田里,在百姓的温饱之中。” 他的话语带着几分沧桑,也带着对国家命运的深刻洞察。 这时,华阳太后轻咳一声,示意一旁静立的宫娥呈上锦盒。 待宫娥将锦盒呈到郑国手中之时,华阳太后开口道:“这是哀家特意命人从蜀郡抄来的都江堰图纸,先生或许能用得上。” 郑国闻言,心中一暖,小心翼翼地打开锦盒。 当他展开图纸时,只见图纸边缘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朱批,每一处批注都显得格外用心。 而这些批注的署名,无一不是“李冰”二字。 郑国的眼眶不禁一热,这不仅仅是一份图纸,更是治水人之间跨越山川的传承。 “外臣唯有一事相求。”少顷,郑国稳了稳情绪,躬身说道。 “但说无妨。” “请允外臣自聘水工。” 说着,郑国便在泥沙上画出一道渠线:“治水工匠需熟知水性,臣想从韩国带些旧部入秦,他们跟随臣多年,对水情了如指掌; 另在关中招募学徒,培养本地治水人才。 水脉如人脉,唯有知根知底,方能驱遣自如。” “先生可知。” 吕不韦双手抱胸,语气似笑非笑:“若带韩人入秦,难免有人非议‘夹带私兵’,毕竟如今秦韩之间,局势微妙。” 此话一出,殿内气氛再度紧绷起来,众人心中都清楚,吕不韦这话说得并非毫无道理。 “无妨。” 嬴政挥了挥手,朗声道:“可仿客卿之制,先生旧部皆入‘郑国渠署’户籍,受秦国律法约束,一视同仁; 学徒则从秦人家中选拔,如此内外兼顾,既能发挥先生旧部专长,又能让秦人参与其中,日后也能更好地维护渠务。” 他忽然抓起案上的花椒罐,倾倒在郑国划出的渠线上:“就像这蜀地花椒,种在关中,历经水土滋养,也能长出自己独特的味道。 秦国向来包容,只要一心为秦国效力,无论来自何处,皆可为秦国栋梁。” 嬴政目光坚定,望向郑国,似在向他传递信任与决心。 “外臣明白。” 郑国抬起头,眼中满是感激与坚定。 ......... 酉时末刻,郑国缓缓走出了章台宫后殿。 他站在殿前,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天空,只见漫天星斗倒映在殿前的水池里,宛如一条璀璨的水渠。 申徒寿脚步匆匆地跟上来,欲言又止。 少顷,他听见郑国低声道:“公子,郑国只能护韩国十年。但这渠,能护天下百姓千年。” 当夜,在少府丞嬴永的引领下,郑国被安置在了水工署。 在房间内,郑国缓缓展开韩王的密令,那帛书上‘拖慢工期,耗空秦粮’的字迹,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眼。 就在这时,申徒寿抱着从少府领来的钱粮账册走了进来。 他走到郑国身前,压低声音道:“夫子,秦人给的账目太详细了...连十年后的粮草损耗都算清了。” 闻言,郑国捏着帛书的手忽然顿住。 他眉头微皱,仔细翻看起账册来。 果然,账册里关于巴蜀屯田的数字精确到了个位,敖仓存粮的记录更是精细到了升。 每一个数字,都像是一颗精准的棋子,被秦人巧妙布局在这庞大的修渠棋局之中,显然是秦人早就准备好了的修渠预案。 郑国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账册上的数字,心中不禁泛起一阵波澜。 他忽然想起章台时,嬴政在提及“将计就计”时,眼底闪过的那一丝寒芒。 那根本不是被韩国摆弄的棋子所应有的眼神,而是一个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掌控全局的执棋者才有的目光。 “去把《考工记》残卷拿来。”郑国突然开口道。 申徒寿听到这话,不禁有些诧异,但还是迅速照做了。 郑国接过残卷,轻轻摩挲着。 然后,他抬起头,平静地看着申徒寿,缓缓说道:“从明日起,你每日记录泾水水位,需精确到寸。” “师父?” 申徒寿犹豫了一下,终于忍不住问道:“可韩王的命令......” “烧了吧。” 郑国没有让他把话说完,直接打断道。 说着,便将密令递给了申徒寿。 他的眼神中,有解脱,有坚定,更有对未来未知的期许。 申徒寿看着手中的密令,心中一阵纠结。 郑国似乎看穿了弟子的心思,他微微叹了口气,继续说道:“韩王要的是疲秦!可我要的,是让关中再无饥荒。” 他望着窗外明月,想起韩非临别时塞给他的竹简,那是《五蠹》中关于‘农战’的段落,墨迹犹新。 “公子非说得对,渠成之日,韩国或许会亡。但这天下,该有更多人活下来。”郑国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无奈与怅惘。 随后,郑国转身,走到桌前,铺开嬴永给他的纸张。 这种传闻中来自秦国的奇物,此刻正摊在他掌心,触感细腻,比缣帛更轻更薄。 他的指腹无意识摩挲着纸面,耳畔回想起数年前在新郑市集听闻的传言:咸阳工坊造出了能写字的 “树叶”,贵族子弟争相收藏,一张竟抵一斗粟米。 在韩国不受重用的他,连竹简都要反复刮削使用,遑论这稀罕物了。 当嬴永将整沓纸张递给他时,郑国指尖微微发颤,略带疑惑的看了一眼嬴永。 嬴永看见他这副神情,只是淡淡的说了句:“先生莫要如此,管够。” 这句话敲在郑国心头,比咸阳城外的渭水更令人震撼。 少顷,他轻轻蘸饱墨汁,毫不犹豫地写下八个大字:“疲秦之计,强秦之基。” 笔尖刺破纸背,在桌子上留下一道深痕,那痕迹如同他此刻的决心,要将自己的名字刻进大秦的水渠之中,让后人永远铭记。 与此同时,申徒寿拿着密令走到院外,随后投入炭盆。 火苗腾起时,他看见羊皮上“拖垮秦国”的字迹在火焰中扭曲、蜷曲,最终化为灰烬。 第374章 师徒夜话辨浊清 申徒寿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在汝水治堤时,百姓们用荷叶包着糯米糕,递到他们师徒手中。 那些百姓粗糙的手掌上满是老茧,可递来的糯米糕却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在申徒寿心中,比世间任何玉器都要珍贵。 他知道,关中的百姓们也是如此,他们也渴望着水渠的建成,渴望着能有肥沃的土地,收获温饱的希望。 当他想到这些时,心中的不安渐渐消散。 他相信,当水渠建成之时,关中的百姓们一定会像汝水的百姓们一样,热情地送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粟米饭,那将是对他们师徒二人最大的认可与褒奖。 申徒寿看着那跃动的火焰吞噬最后一丝羊皮,灰烬在夜风中打着旋儿,最终消散在咸阳微凉的空气里。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那份沉重的负担彻底呼出,随后转身走向屋内。 而此时,屋内的郑国摸了摸袖中那份韩非送的《孤愤》抄本。 那薄薄的抄本,承载着韩非的满腔抱负与无奈。 他想起韩非说 “智法之士与当涂之人不两立” 时,眼中燃烧的火,那是对理想的执着,对现实的愤懑。 可如今,那团火却变成了咸阳城头清冷的月光,冷冷铺在他脚下的青砖上。 烛火在一阵微风中突然熄灭,郑国在黑暗中轻轻叹了口气,摸出随身携带的算筹。 他指尖轻动,算筹相互碰撞,发出清脆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此刻,他的脑海中飞快地闪过各种数字和算式。 他开始在心中默算:若按每日三升粟米的标准来计算,十万民夫一年需粮百万石。然而,这还仅仅是民夫的口粮。 但若是加上工匠和官吏们的消耗,那一年总耗粮量至少将达到一百二十万石。 想到此处,郑国不禁眉头紧锁,这样巨大的粮食需求,对于任何一个国家来说都是一个沉重的负担。 秦国的敖仓虽富,可即便有着如此雄厚的储备,若连续十年承受这般庞大的消耗,就算是铁打的粮仓,也迟早会见底...... 郑国的手指在算筹上微微颤抖,他清楚,这水利工程背后,是一场与时间、与资源的艰难博弈。 “夫子在算什么?” 正当郑国沉浸在复杂的思绪中时,申徒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少年的身影在昏暗中影影绰绰,手里捧着一盏新点的烛台。 烛火摇曳,映照着他年轻而充满好奇的脸庞。 郑国抬起头,眼中没有迷茫,只有水工面对复杂水势时的专注与清明:“都烧了?” “是,夫子。” 申徒寿走进屋内,将烛台轻轻放在桌上,说道:“在离开章台宫时,我看见那个左庶长送了相邦一卷帛书,正是他提及的‘屯田令’。” 申徒寿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郑国的反应,他知道,这“屯田令”或许会给当前的局势带来新的变数,而郑国的判断,将至关重要。 郑国抬头,暖黄的烛光照亮了弟子年轻的脸,那脸庞上带着求知的渴望与对未来未知的忐忑。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带申徒寿去汝水时,这孩子还不到自己腰间,个头小小的,跟在他身后,眼里满是新奇与懵懂。 可如今,申徒寿已能独自测算水势,在水利之道上崭露头角。 “去睡吧。” 郑国将算筹收起,然后继续道:“明日还要去记录泾水水位。” 然而,申徒寿却没有动,他向前凑近郑国,声音里带着夜色般的深沉,压低声音道:“夫子是不是早就知道,秦国的‘将计就计’,其实是要借修渠一事来整顿吏治?” 郑国沉默片刻,伸手拨弄烛芯,火苗猛地蹿高,将他脸上的皱纹照得一清二楚,那些皱纹里,藏着岁月的沧桑,更藏着对世事的洞察。 少顷,郑国平静地说道:“审徒啊,你要记住,这世上的渠有两种。一种是泥土砌的,它可以引水灌溉,滋养万物; 而另一种,则是用人心砌成的。 我们这些匠人,只需专心修好那泥土的渠,至于那人心的渠......” 他轻轻吹灭烛火,黑暗再次笼罩,寂静中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自有后人去评说。” 黑暗中,郑国摸索着拿起《考工记》残卷。 他借着月光,指尖轻轻抚过“匠人营国,水地以县”这几个字。 忽然,他笑了,笑容里有释然,有坚定。 掘墓人也好,功臣也罢,他郑国只想在自己有生之年,完成这个前无古人的治水壮举,让关中大地再无饥荒,让天下百姓皆能饱食。 少顷,申徒寿低声道,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夫子,明日弟子除了记录泾水水位,还要做什么?” “整理所有河图、笔记。” 郑国在黑暗中,指尖点在摊开的关中舆图上:“尤其是汝水‘束水冲沙’的详细记录和瓠口的地勘草图。 少府送来的账册舆图,你要尽快吃透,特别是历年泾水洪峰流量记录和关中各县土质详图。 待李冰大人的反馈一到,无论结果如何,我们就要动身去瓠口。” 接着,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强秦之基”四字,语气沉凝: “这条渠,是建在秦国的筋骨上,更是建在你我毕生所学之上。容不得半分侥幸,唯有精算、勤力,以水工之诚,对治水之道!” ......... 与此同时,章台宫书房内,嬴政正对着郑国的治水图沉思。 秦臻立于嬴政身侧,当他的指尖划过‘横绝堤’的标记时,缓缓说道:“大王可看出,此堤与都江堰鱼嘴堤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闻言,嬴政并未立刻作答。 而是若有所思地敲了敲案几,然后反问道:“先生可知,仲父之前为何会提议让李冰审验方案?恐不像他说的那般简单。” “相邦此举,实则是在试水温。” 秦臻目光微沉,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接着解释道:“若李冰认可郑国的方案,便坐实了‘用敌之材’的美名,彰显相邦的容人之量与远见卓识;若否决......”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 第375章 雍城暗流 嬴政沉默片刻,忽然冷笑道: “寡人明白了,仲父这是想借李冰之手,既卖了人情,又再试探寡人的底线。” 紧接着,他起身走向窗前,负手而立,望着水工署方向的灯火,仿佛能透过那微弱的光芒看到正在忙碌的郑国师徒二人。 沉默良久,嬴政深吸一口气,高声道:“刘高!代寡人再草拟一份诏书,速召李二郎入咸阳,命他与郑国一同参与修渠之事。 另外,再调拨一百中尉军,让他们暗中保护郑国师徒二人,毕竟水工的命,比金子还贵。” 在嬴政心中,郑国师徒身负治水之绝技,是实现他宏图霸业不可或缺的关键人物,其性命安危,关乎秦国未来的兴衰。 “喏。” 看着刘高离去的背影,嬴政低声呢喃道:“这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待到渠成之日,六国便如渠中泥沙一般,再无翻涌之力。” 说罢,他下意识地握紧腰间的鹿卢剑,他知道,这一水渠,不仅仅是灌溉关中农田的水利命脉,更将成为大秦铁骑踏平六国的号角。 而郑国,这个被韩国当作棋子送来的水工,虽身负秘密使命而来,却终将在秦国的历史长卷上,为大秦写下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 雍城,蕲年宫。 这座宫殿,承载着秦国诸多过往。 如今,它却成了赵姬无奈之下的暂居之所。 此刻,赵姬斜倚在软榻上,榻边的案几上,摆放着几卷关于修渠的简册,只是她丝毫没有翻阅的兴致。 她腰间的玉带勾勒出她日渐明显隆起的小腹,那双手无意识地在上面轻轻抚摸着,眼中带着一丝烦闷。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原本略显慵懒的眼神也变得有些透亮起来。 她抬起头,目光缓缓落在了侍立在一旁的嫪隐身上。 嫪隐一直静静地站在那里,当赵姬的目光与他交汇时,他反应极快,立刻躬身行礼,脸上瞬间堆满了讨好的笑意。 那笑容中带着几分谄媚的意味,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殷勤都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 赵姬嘴角微扬,用一种慵懒而娇嗔的语气说道:“嫪隐,哀家听闻雍城新开了一间糕饼铺子,听说那掌柜是是从邯郸来的,做的栗粉酥、蜜枣糕是地道的邯郸风味。” 嫪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立刻明白了赵姬的意思。 他连忙再次躬身,语气中满是关切:“太后可是思乡了?小人这就去为太后寻来,定要挑那最正宗、最美味的,定让太后尝到家乡的滋味,一解思乡之苦。” “嗯,快去快回。” 赵姬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又闭上眼睛假寐起来。 接着,嫪隐便恭敬地倒退着出了殿门,直到退出一段距离,才转身快步离去。 然而,就在他踏出殿门的一刹那,他脸上的谄媚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警惕。 他抬头望了望天空,天色尚早,他眯了眯眼睛,心中暗自盘算着接下来的行动。 嫪隐并没有如赵姬所想的那样,径直奔向那间糕饼铺子。 相反,他在换上便装后,又对着铜镜仔细整理了一下头发,将发髻打散,随意地束起,将自己打扮成一个普通路人的模样。 他对着镜子反复打量,直到确认没有一丝破绽,才微微点头。 随后,嫪隐才顺着小门出宫,混入到雍城略显嘈杂的街市之中。 此时正值午后,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在青石板路上洒下斑驳光影。 雍城的街道虽不如咸阳那般繁华热闹,却也商铺林立,行人如织。 街边的小贩们卖力地吆喝着,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嫪隐漫步在街道上,他的步履看似悠闲,如同一个在街市中闲逛的普通百姓,然而他的内心却高度紧张,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暗藏玄机。 他忽而驻足在一个卖陶器的摊前,拿起一个瓦罐佯装端详,然而他的眼角余光却始终在扫视着身后熙熙攘攘的人流,观察着是否有可疑之人在跟踪他。 摊主热情地凑过来,向他介绍着瓦罐,他也只是随意地应和着,心思全然不在这上面。 离开摊位后,他忽而又拐进一条窄巷,在巷口蹲下假意系鞋带,同时屏息凝神,倾听着身后是否有异常的动静。 周围安静极了,只有远处街市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喧闹声,他静静地等待着,直到确定没有危险,才缓缓起身。 经过一番反复确认,嫪隐确信没有人跟踪他之后,他身形一闪,迅速没入了一条更为幽深、仅容一人通过的陋巷深处。 这条陋巷的尽头,有一扇毫不起眼的木门,门漆已经剥落,显得有些斑驳。 嫪隐抬手,以一种特定的节奏轻叩三下。那声音在寂静的陋巷里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每一下都叩在他自己紧绷的心上。 片刻后,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 他微微侧身,闪身而入,木门迅速在他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小院内颇为逼仄,角落里堆放着些木工工具和半成品的木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木屑与陈年尘埃混合的味道。 院中一个身着粗布短褐、约莫三十岁左右的精壮男子,正蹲在地上,用一块沾湿的棉布,极其专注地擦拭着一块半人高的厚重木牌匾。 那牌匾看上去质地坚硬,木质纹理显得十分古朴,显然已经有些年头了。 然而,令人诧异的是,牌匾上并没有刻上任何堂号或者姓氏,仅仅在正中央的位置,深深地阴刻着一个“嬴”字。 那青年听到脚步声后,并未抬头张望,手上擦拭牌匾的动作也未停顿,只是低声说道:“兄长来了。” 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兴奋。 嫪隐原本紧绷的肩颈,微不可察地松了松,他脚步显得有些匆忙,快步走到这男子身边。 待走到他身旁,嫪隐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急切:“阿昌,如何了?” 此刻的他,心中焦急万分,之前所有的伪装和冷静都在这一刻都被担忧所取代。 第376章 辱誓焚心 听到嫪隐的询问,被称为阿昌的男子这才抬起头,露出一张与嫪隐有几分相似的、却更显年轻倔强的脸。 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被压抑着的狂热和坚定。 阿昌看着嫪隐,轻声回答道:“禀兄长,已照你的吩咐,借着送货的名头,悄悄联络上了几位散落在北地郡的旧部。 他们......他们得知兄长尚在,且已接近太后,都激动不已。 只是路途遥远,又需避人耳目,还需些时日方能聚得周全。” 说着,阿昌的眼中闪过一丝激动,紧握棉布的手也微微颤抖起来。 嫪隐闻言,眼中闪过一道精光,缓缓点了点头,语气沉重道:“好。此事需万分谨慎,宁可慢,不可错。 那嬴政虽尚在束发之年,却已显虎狼之姿,城府深不可测;吕不韦历经三朝,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朝堂之上树大根深; 还有那秦臻,于咸阳宫阙间周旋自如,颇得青睐。 他们个个耳目众多,也不知我等暗结死士、囤积甲胄之事,可曾被他们嗅出端倪?” 提到嬴政、吕不韦和秦臻的名字时,嫪隐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阿昌咬了咬牙,握紧了拳头,说道:“兄长但放宽心!弟兄们皆以性命起誓,愿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若有人胆敢从中作梗,坏了咱们的大计,定叫他们血债血偿,有去无回!” “不可鲁莽,切不可轻举妄动。” 嫪隐拍了拍阿昌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如今我等要做的便是广聚旧部、韬光养晦,等待时机。记住,局势瞬息万变,哪怕分毫差池,都可能让我等苦心经营的基业毁于一旦。” 阿昌点了点头,说道:“兄长高见,族弟明白了。族弟会继续小心联络其他人,确保万无一失。 只是弟兄们皆枕戈待旦,盼着能早日起事,重铸我族昔日荣光。” 嫪隐看着阿昌,眼神中充满了信任和期待:“阿昌,我深知弟兄们皆历经艰辛,多年来皆在忍辱负重,委曲求全。 然我等需明,我等之志乃推翻王室,建立我等之秦国。 此宏图大业,绝非一朝一夕可竟全功。唯有我等齐心协力,终有一日,必能功成名就,得偿所愿。” 随后,他的目光越过阿昌,落在了那块仅刻着“嬴”字的牌匾上。 嫪隐脚步沉重地走到牌匾前,从旁边简陋的供案上取过三柱清香,他蹲下身,就着院中角落一个小炭盆点燃。 袅袅青烟升起,如同他内心的思绪,迅速模糊了他的面容。 此刻,他的心情异常复杂,既有对未来的担忧,也有对权力的渴望。 嫪隐双手持香,面向那孤零零的“嬴”字,双膝一弯,恭恭敬敬地跪地深深叩首,然后将香稳稳插入香炉之中。 做完这一切后,他并未立即起身,而是维持着跪地的姿态,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个象征着他无上荣光,却又曾给他带来无尽屈辱的“嬴”字上。 他嘴唇微微颤动着,低沉而满是悔恨与决绝的声音在寂静的小院中回荡: “祖父,不孝子孙嬴摎......叩首。 当年少不更事,骄纵跋扈,犯下弥天大错,累及自身,被夺爵除名,放逐流离,实乃咎由自取,有愧于列祖列宗......” 说到此处,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哽咽,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曾经纵横沙场、意气风发的自己,那时的他,何等风光,何等肆意。 可转眼间,他又看到了自己因犯错而从云端跌入泥淖,被众人唾弃,流离失所的绝望模样。 回忆起当年的自己,他不禁长叹一声,话语中透露出深深的自责和愧疚: “祖父,孙儿错了,错得离谱。 那时只图一时之快,全然不顾后果,才落得如此下场。 这些年,孙儿在市井中摸爬滚打,受尽了冷眼与欺凌,每一日都在悔恨中度过。”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努力平复着内心的波澜。 当他再次开口时,悔恨的情绪已经被一种近乎燃烧的狠厉所取代: “然天可怜见,未曾弃我于不顾!竟予我这等机缘,重返这雍城旧都,得以......得以栖身于太后身侧!此乃天赐良机,乃先祖庇佑!” 他的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即将踏上复仇之路的猛兽。 他猛地直起身子,眼神锐利,扫过那块孤高的牌匾,也扫过一旁同样神情激愤的阿昌,一字一句,仿佛是从牙缝中挤出,如同刻在骨血里的誓言: “嬴摎在此立誓,此番定当忍辱负重,蛰伏待机!纵使粉身碎骨,也要为当年之辱,为当年先祖所蒙受之耻,讨还血债! 重振我嬴氏旁支门楣!让世人皆知,我嬴氏旁支并非任人欺凌之辈! 此仇不报,嬴摎誓不为人!” 阿昌在一旁听得热血沸腾,眼眶泛红,他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大声说道:“兄长,我等弟兄愿誓死追随,定要让王室付出惨痛代价!” 随着他们的誓言,似乎一股无形的力量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那“嬴”字在香烟缭绕中,仿佛被注入了生命,静静注视着下方这个在屈辱与野心中苦苦挣扎的后裔。 嫪隐又深深看了一眼牌匾,目光中饱含着无尽的期许与坚定,仿佛要将那力量汲取入体,化为自己前行的动力。 然后,便不再多言,他转过头,对阿昌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继续小心行事。 阿昌心领神会,微微点头,眼中满是忠诚与决然。 随后,嫪隐便起身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袍,原本因愤怒而紧绷的面部肌肉,也在瞬间松弛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那种惯常的带着几分轻佻与顺从的神情,仿佛方才那个燃着熊熊复仇之火的嬴摎从未存在过一样。 眼前的嫪隐,只是那个在太后身边乖巧谄媚的宠臣。 他走到门边,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外面无异动后,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但还是不敢掉以轻心,继续保持着警惕。 第377章 赵偃的亲笔书诈 少顷,他轻轻拉开一条门缝,透过那狭窄的缝隙向外窥视,目光在四周快速扫过。确认没有危险后,他的身影如鬼魅般快速闪出,迅速消失在陋巷的阴影里。 离开小院后,他又在雍城曲折的街巷里绕了几圈,时而佯装欣赏街边的小物件,时而混入人群中,观察着身后是否有可疑的跟踪者。 直到确认万无一失,他才朝着那家新开的邯郸糕饼铺子走去。 这家铺子的生意看起来还不错,门口不时有顾客进进出出。 他站在铺子门口稍作停留,警惕地观察了一下周围的情况,见没有异常,这才若无其事地走了进去。 当嫪隐提着精致的食盒,带着恰到好处的谄媚笑容回到蕲年宫后,恭恭敬敬地将还带着微温的栗粉酥奉到赵姬面前时,他已完全变回了那个赵姬所熟悉的宠臣模样。 “太后尝尝,这刚出炉的栗粉酥,定能合太后心意。”他轻声说道,语气中满是关切。 赵姬所看到的,依旧是那个体贴入微、时而能带来些奇异“情趣”的宠臣嫪隐。 她慵懒地睁开眼睛,嘴角微扬,伸手拈起一块糕点,满意地放入口中。 “嗯,不错。”赵姬含糊地说道。 但她丝毫未曾察觉,在那诱人的甜香之下,包裹着何等冰冷彻骨的杀机与一场正在雍城陋巷深处悄然酝酿的、针对整个秦国权力核心的复仇风暴。 ......... 邯郸城,赵偃府邸内。 此时郭开匍匐在地,哭丧着脸,声音带着夸张至极的委屈和愤懑,高声叫嚷着:“公子啊!可要为小人做主啊!那廉颇老儿,不识抬举,简直欺人太甚呐!” 赵偃斜倚在软榻之上,把玩着一枚玉珏。 他眼皮都未抬一下,漫不经心地应道:“哦?他如何不识抬举了?你且细细说来,莫要添枝加叶。” “那廉颇老儿前日才刚从代郡返回邯郸,小人便奉公子之命,前去廉府,本想好言相商,取那夜明珠,以慰公子。” 郭开一边说着,一边偷偷抬眼观察赵偃的神色。 他见赵偃微微皱眉,他心中暗喜,声音陡然拔高,添油加醋地继续道,充满了委屈: “可恨呐,那廉府的家奴,蛮横无理。小人连廉府的门槛都还没迈进去,刚报了公子的名号,说明来意。 那为首的恶奴便直接横眉怒目,厉声呵斥道‘我家将军一生征战沙场,只识得刀剑,不识什么夜明珠!尔等休要聒噪!’” 郭开绘声绘色地描述着,身体还适时地瑟缩了一下:“小人还想再言,那恶奴竟一步上前,直接狠狠推了小人一把,若非小人眼疾手快及时扶住了门框,怕是当场就要摔倒,丢尽公子的脸面。 紧接着,那大门就在小人鼻子前狠狠关上,公子瞧瞧......” 郭开顺势指着自己衣袍前襟一处并不明显的污迹,那污迹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可他却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痛心疾首地接着说道:“小人这新做的锦袍,就这么平白无故沾了廉府的晦气灰土。 廉颇那老匹夫,分明是没把公子放在眼里啊!” 闻言,赵偃原本随意转动玉珏的手指猛地停住,眼神瞬间阴沉下来。 廉颇的强硬态度,他并非毫无预料,可家臣竟如此粗暴无礼地驱逐他的使者,这无疑是在大庭广众之下,狠狠扇了他一记耳光,让他颜面扫地。 “不识抬举的老东西......” 赵偃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胸腔中一股邪火窜起,但很快又被强行压下。 他心思急转,既然硬闯不行,那就得另辟蹊径,换个法子来治治这老匹夫。 “哼,既然他如此不给本公子颜面......” 赵偃坐直身体,眼中闪过一丝算计:“那本公子就亲自去会会他!我倒要看看,他廉颇到底有多大的能耐,敢这般公然忤逆我。” ......... 翌日,廉府门前。 赵偃并未直接上前叩门,而是在街角停住了脚步,目光冷冷地扫过那门楣。 “郭开,阿福。” 赵偃压低声音,吩咐道:“拿着本公子亲笔书信,再去叩门。记住,姿态放低些,只说是呈递书信。待进去了,按先前计划办。”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取出早已写好的书信,封口处印着他独有的印玺。 “喏!”郭开和阿福齐声应道。 郭开这次学乖了,脸上堆起十二分的恭敬,双手捧着那封书信,一步一步朝着廉府大门走去。 门环叩响,依旧是上次那位身材魁梧的家臣打开了门。 他虎背熊腰,看清是郭开,他眉头立刻拧成一个疙瘩,眼中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厌恶之情。 “又是你?上次说的还不够清楚?” 家臣的声音带着拒人千里的冷硬,说罢便作势就要关门。 “先生息怒!先生息怒!” 郭开见状,连忙躬身,将手中书信高高举起,恰好挡住门缝,急切地说道:“小人岂敢再叨扰将军清静?此番前来,实是奉我家公子偃之命,特呈亲笔书信一封于老将军!先生请务必代为通传!” 他刻意加重了“公子偃”和“亲笔书信”几个字。 闻言,那家臣的目光缓缓落在书信上赵偃的印玺上,迟疑了一下。 他可以不在乎郭开这个小人,但却不能完全无视一位公子的正式信函。 家臣冷冷地盯了郭开一眼,又扫了眼郭开身后不远处的阿福,以及更远处街角那辆华贵的马车。 最终,家臣冷哼一声:“在此候着!” “咣当” 说罢,门又被重重地关上。 这一次,等待的时间似乎格外漫长。 郭开和阿福站在门前,只能听到彼此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终于,府门再次打开一条缝,家臣的声音依旧冰冷:“将军允你二人入内送信,动作快些!” 郭开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连声道谢,侧身挤进门缝。 阿福则紧随其后,悄然跟入。 两人在家仆的引领下,穿过前院,步入正厅。 廉府正厅内,廉颇身着一袭常服,端坐在主位上,虽无战甲在身,却依旧不怒自威。 第378章 珠劫危言 他冷冷扫视着进来的两人,眼神中满是警惕与不屑。 当他的视线在郭开手中那份书信上停留了一瞬后,随即像触碰到了什么污秽之物一般,迅速地移开,显然对赵偃此举并无半分好感,在他心中,赵偃那些不务正业、只知贪图享乐的做派,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郭开心中打鼓,但脸上还是强装镇定,硬着头皮上前行礼。 那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却又努力挤出了几分谄媚:“小人郭开,拜见老将军。小人奉公子偃之命,特呈书信,望老将军俯览。” 说罢,双手将书信高高举起。 廉颇接过书信,只是随意瞥了眼,确认是赵偃的印玺后,便沉声道:“信已收到,若无他事,可退下了。” 他语气冰冷,逐客之意再明显不过。 郭开心中暗自咒骂,脸上却硬生生挤出一副为难之色,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哀求道:“老将军容禀小人一言,公子信中,实有一事相询。” 他一边说着,一边偷瞄廉颇的脸色,见廉颇并未立刻发作,便壮着胆子继续道: “听闻将军府中珍藏一枚稀世夜明珠,光华璀璨,世所罕见。 公子近来忧心国事,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特遣小人前来,恳请老将军割爱,将此珠暂借公子赏玩几日,以慰忧思。 想必老将军素来体恤宗室,定然不会吝惜区区一件玩物,拂了公子的意吧?” 他说得煞有其事,将赵偃索要夜明珠的无理意图,用这一番花言巧语包装得委婉了些,仿佛赵偃真的是为国事操劳,急需夜明珠慰藉一般。 “夜明珠?” 廉颇两道浓眉猛地竖起,眼中满是愤怒与不屑,仿佛听到了世上最荒谬的笑话:“老夫征战一生,纵横沙场,与将士同食粗粝,共卧霜雪,在刀光剑影中出生入死。 身上唯有刀剑留下的累累创痕相伴,一心保家卫国,何曾见过什么夜明珠? 郭开小儿,你莫不是昏了头,又跑到老夫府上消遣来了?” 面对廉颇的怒斥,郭开早有心理准备,他非但不退,反而露出一丝阴恻恻的假笑。 他不动声色地向前凑近了一步,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明显的胁迫意味:“老将军此言差矣,那为何去年冬至时节,齐使田汾曾携带重礼,秘密入府? 此事,可是有人亲眼所见。 老将军一世英名,威震诸侯,难道真要毁在这‘私受外邦重礼、结交敌国’的嫌疑之上? 区区一颗珠子,比起将军的清誉和赵国的安危,孰轻孰重,将军岂会不明?” 他一边说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在他看来,这一招足以让廉颇有所忌惮。 “放肆!” 廉颇勃然大怒,拍案而起:“郭开!竖子安敢如此污蔑老夫?你仗着公子偃的势,就敢在老夫面前狂吠,胡搅蛮缠,血口喷人? 老夫行得正,坐得端,一颗丹心可昭日月,岂会惧怕你这等卑劣的威胁? 况且,老夫为赵国出生入死,身经百战,身上的伤疤比你见过的刀剑还多,岂会在乎这些宵小之辈的闲言碎语。 当年长平之战,老夫枕戈待旦、浴血奋战之时,尔等尚在襁褓之中。 今日竟敢以莫须有之罪构陷老夫,信不信老夫即刻斩你狗头,悬于城门,以儆效尤?” 说着,廉颇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把锈迹斑斑的剑,那是他初为偏将时斩获的第一柄敌将佩剑。 他看着郭开与阿福,继续说道:“二十年前鄗代之战,老夫能用这剑斩下燕军都尉的头颅,今日也能斩下造谣者的舌头。休要拿‘流言’做刀,来砍老夫的脖子!来人!” 他身边的亲卫家将闻声,反应迅速,手已按上腰剑柄,虎视眈眈地盯着郭开和阿福。 只需廉颇一声令下,便会将他二人再次轰出府邸。 此时的厅堂内,气氛剑拔弩张,空气中都弥漫着浓浓的火药味,一触即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清朗的声音自门外悠然响起:“老将军息怒,莫要动气伤了身子。误会,都是误会。”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赵偃面上带着矜持而得体的微笑,闲庭信步般踱入厅堂。 赵偃无视厅内紧张的气氛,目光扫过郭开和阿福,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责备:“郭开!本公子让你来向老将军表达敬意,请教军务,你怎地言语无状,竟惹得老将军如此不快?还不快向老将军赔罪。” 他一边说着,一边微微摇头,仿佛对郭开的行为十分失望。 闻言,郭开与阿福连忙躬身,对着廉颇深深一揖,那姿态放得极低。 郭开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声音中带着几分惶恐:“是小人失言,言语冲撞,惹恼了老将军,万望老将军海涵!” 一边的阿福,也忙跟着行礼,声音怯怯的:“望老将军海涵!” 廉颇冷冷地看着赵偃这番做派,心中对几人的行径洞若观火,他强压着怒火,并未理会两人的“赔罪”。 他目光直刺赵偃,冷冷道:“公子‘恰好’在此?不知公子所说的‘误会’,又从何谈起?” 廉颇心中清楚,赵偃此时出现绝非偶然,必定是早有预谋,他倒要看看赵偃如何自圆其说。 赵偃笑容不变,那笑容仿佛在脸上生了根,他走到厅中站定,对着廉颇拱手为礼:“偃深知老将军乃国之柱石,赤胆忠心,天地可鉴。只是......” 他微微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继续说道:“郭开这小人,办事不力,领会错了本公子的意思。不想他将此事竟办得如此糟糕,惹得老将军误会,实在是罪该万死。” 紧接着,赵偃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玉珏,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近来邯郸城内流言纷纷,有人竟在市井酒肆大放厥词,说什么老将军‘私通齐国’‘收纳贿赂’,言辞不堪入耳,污及老将军清誉。 父王连日召见朝臣彻查,却至今未有定论,为此忧心忡忡,食不甘味。” 第379章 蜀郡急奏 赵偃顿了顿,继续说道:“偃身为赵氏公子,理当为父王分忧,查明真相,以正视听,还老将军一个清白,这才冒昧遣人过来。 若真有夜明珠,也不过是外邦寻常馈赠,让偃一观便可。 若此物光明正大,偃便可立即禀明父王,堵住那悠悠众口,平息流言。此乃万全之策,实为保全老将军清名着想。” 说到这,赵偃的目光紧紧锁住廉颇,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一丝压力:“既老将军如此笃定,府中并无此物,更不屑于收受齐国重礼,那便罢了。” “公子说‘罢了’?那便如何?!”廉颇压制着怒意,厉声质问道。 赵偃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语气忽然变得“宽宏大量”,甚至带着一丝“体恤”: “偃深知老将军为国操劳,功勋卓着,些许流言蜚语,本不该叨扰老将军清净。 此次惊扰,偃深感不安。 念在老将军劳苦功高,一心为赵的份上,此事便就此作罢吧。” 他轻描淡写地将索要珍宝、污蔑通齐的恶劣行径一笔带过。 随后,赵偃抬手虚扶,袖中露出半幅刺绣,正是邯郸城最新的 “市井流言图”,上面用朱砂圈着 “廉府通齐” 的密报。 闻言,廉颇紧绷的神经并未因此松懈,反而嗅到了更深的阴谋气息。 他征战一生,最懂敌人的 “退让” 背后,藏着怎样的刀锋。 果然,赵偃忽然前倾身体,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威胁:“只是......若再有此类‘私通外邦’、‘收受重贿’的流言传入宫闱,弄得朝野皆知。” 他指尖轻点廉颇案头的《孙子兵法》,继续说道: “届时,即便偃有心维护老将军,恐怕也是力有不逮了。悠悠众口,汹汹物议,偃也保不住老将军。” “保不住”这三个字,赵偃说得极轻极慢,却瞬间缠绕上廉颇的心头。 这不是结束,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今日他赵偃可以轻飘飘 “作罢”,但只要他想,随时可以掀起更大的风浪,用“流言”这把无形的刀,将他廉颇置于死地。 廉颇的身躯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脸色铁青。 他死死盯着赵偃那张看似温润如玉、实则阴鸷狠毒的脸,胸膛剧烈起伏,满腔的忠愤几乎要冲破喉咙。 他想怒斥这腌臢的构陷,想拔剑斩了那巧舌如簧的郭开,想将赵偃的阴谋曝晒在日光下。 但看着赵偃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算计和威胁,他明白,任何激烈的反驳,都可能正中对方下怀,成为新的“罪名”。 “哼!” 最终,廉颇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怒极的冷哼,目光看着赵偃,冷声道:“公子的‘好意’,老夫心领了。 若无他事,老夫身体不适,恕不远送。” 这话像是从生锈的剑鞘里拔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铁锈味的艰涩。 赵偃见目的已达,脸上那虚伪的笑容更加深邃,仿佛方才的威胁只是一场玩笑。 他对廉颇的愤怒视而不见,从容地再次拱手道:“既如此,偃便不打扰老将军休养了。郭开,阿福,我们走。” 说罢,他转身,带着心腹二人,昂首阔步离开了厅堂。 那姿态像是从王公贵族的宴会上退场,全然不顾身后廉颇几乎要将他刺穿的目光。 直到走出廉府大门,登上马车,赵偃脸上那温润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阴鸷。 他烦躁地扯松腰间玉带,挑起车帘一角,回望那扇府门,嘴角勾起一丝残忍而得意的冷笑。 “老匹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既不识抬举,那就别怪本公子了。郭开,阿福,按计划行事!” 他口中的“计划”,正是意图彻底扳倒太子赵佾的毒计。 “喏!” 车外,郭开和阿福齐声应道。 赵偃靠在锦缎软垫上,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宫墙下见过的一幕:一只雏鸟不慎跌落,被一群蚂蚁团团围住,明明振翅就能飞走,却偏要与蝼蚁争食,最终被啃噬殆尽。 “廉颇啊廉颇。” 他忽然笑了,自言自语道:“你以为自己是振翅的雄鹰,却不知早已困在蛛网里。 这赵国的朝堂,从来不需要什么‘国之柱石’,只需要听话的木偶。这邯郸城的天,早就不是你当年杀出血路的天了。” ......... 数日后,章台宫大殿。 蜀郡的回信比预想的更快,且分量十足。 当信使风尘仆仆踏入殿内,将李冰亲笔书信呈于丹墀之下时,正值朝议尾声。 “启禀大王,蜀郡太守李冰,加急奏报!”信使声音洪亮,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嬴政原本微微前倾的身子立刻坐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与期待,他招了招手,示意刘高将其呈递上来。 刘高快步上前,接过书信,随后走到嬴政面前,双手呈上。 待刘高将书信递交到嬴政手中之时,他当殿展开,迅速阅览起来。 信的开头,李冰表达了未能亲至咸阳与郑国切磋水工之法的遗憾。 随即笔锋一转,直切核心: “大王,臣于蜀中,细阅三日郑国所献《修渠条陈》,昼夜推演,揣摩其意。其图之精,其算之准,其谋之远,实令冰叹为观止。 此法构思之奇,冰亦未曾想及。 此策之宏大精妙,非仅十年之功可成,其利更非十年可尽收。 郑君所绘之图,以泾为源,凿山引水,穿塬越壑,终灌渭北旱塬千里瘠土。 渠首选址瓠口,卡泾河咽喉,借仲山、瓠中山势束水攻沙,巧夺天工; 干渠纵坡设计精妙,水流自控,尤胜冰昔年‘分水鱼嘴’之巧思; 更以‘横绝’之法,巧妙截断沿途清、冶、浊、石诸峪之水,尽纳于渠,增其水势而不淤塞。 其堤堰构筑之法,暗合‘分水鱼嘴’之理,导洪泄沙,护渠安澜。 郑国,真乃水工之圣手,兴国之巨擘也! 此渠虽开凿艰难,然渠成则根基永固。 冰以为,此策非但可行,实乃千秋大业,泽被后世之绝唱,纵倾举国之力,亦当速行。 昔臣凿离堆,分岷江,解蜀郡水患,惠及一方。 然郑君此渠若成,关中沃野千里唾手可得,秦之国力之增,恐十倍于蜀。 臣敢断言,此渠若成,关中再无饥馑之忧,八百里秦川尽为天府,此乃天佑大秦,赐此国士。 大王若决意兴此大工,臣李冰,万里之外,遥拜以贺,愿倾蜀郡之力,若需石匠、水工,旦夕可遣。 唯愿大王,断然行之,勿为浮议所阻。” 第380章 金印赐权,三司并立 信末,李冰更是直言:“郑国才具,世所罕有。唯望大王信卿如信冰,勿听谗言,勿改其志。” 末尾,还画了个都江堰的分水鱼嘴,与他的设计严丝合缝。 “彩!” 嬴政合上书信,胸膛中一股豪情激荡。 这封书信,满是对郑国顶尖水工技艺的由衷赞叹,字里行间毫不吝啬溢美之词。 李冰,这位主持修建都江堰、功勋卓着的治水宗师,对其评价如此之高,其分量之重,足以压垮任何反对之声,可以彻底扫清众人对郑国修渠方案残留的最后一丝疑虑。 少顷,嬴政抬眼,眼神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将书信递给刘高:“念!” 刘高恭敬地接过书信,展开,随后朗声道:“蜀郡太守李冰,叩请大王圣安。 臣虽未能亲赴咸阳,与郑国先生切磋水工之妙法,实乃憾事。然臣于蜀中,细阅三日郑国所献《修渠条陈》,昼夜推演,揣摩其意......” 他的声音清晰,一字一句,将李冰那力透纸背、满含诚意的回应,清晰地传递到殿内每一个角落。 待刘高朗诵完,嬴政的脸上掠过一丝满意。 随即,便缓缓站起身,目光迅速扫过殿下群臣,朗声道: “蜀郡太守李冰,乃我大秦治水之泰山北斗,其言凿凿,尽述郑国策之精妙,其功之伟!诸位可都听清了?可信否?”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得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李冰对于治水方面的威望,无人质疑。 那些此前极力反对修渠的大臣,尤其是昌文君芈颠与官大夫胡毋敬等人,此刻在李冰如山的背书前,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们的嘴唇微微开合,似是想要说些什么,可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哽住,愣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前些日,他们所抛出的那些“劳民伤财”、“动摇国本”、“恐有韩谍之虞”的论调,如今在李冰的论断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有些滑稽可笑。 此刻,嬴政的目光精准钉在芈颠身上:“昌文君!昔日你言‘水工之术,焉能及耕战之急’,言犹在耳!今李冰之言,可解汝惑?” 闻言,芈颠的双手在袖中不自觉地握紧,额头上也微微沁出了汗珠,他微微低下头,试图躲避嬴政的目光,心中暗自叫苦不迭。 不等芈颠尴尬地回应,嬴政又转向胡毋敬,质问道:“官大夫!如今关中连年歉收,田野荒芜,流民饿殍。这般情形下,你所谓的民力可曾保全? 若此渠成,到时渠水潺潺,润泽田野,仓廪实,百姓富,民力自然强盛,此乃养民之良策,岂是伤民之举? 你曾忧国库空虚,不堪此役之重负。 然李冰言此渠成,关中八百里秦川尽为天府,沃野千里,粮食满仓。 如此丰饶之景,岂不比诸君整日锱铢必较的‘节流’,更能开源强国? 此乃以一时之耗,铸万世之仓廪,目光短浅者,又何以谋国? 大秦东出,靠的是耕战一体,若无此渠稳固后方,何来源源不绝之兵、取之不尽之粮?” 嬴政的声音愈发激昂,字字句句都饱含着对大秦未来的深远考量。 朝堂之上,群臣们听着嬴政这番慷慨陈词,有的暗自点头,眼中露出钦佩之色;有的则面露惭色,低头不语。 而官大夫胡毋敬咬了咬嘴唇,心中满是懊恼与不甘,眼神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也只能无奈地垂下头,默认了这一局面,心中暗自感慨嬴政的眼光长远,非自己所能企及。 “至于......” 嬴政的目光扫视朝堂群臣,微微一顿,语气陡然加重:“至于疲秦之计?哼!寡人用才,唯才是举,不问出身。纵使郑国初有他意,然其才绝世,其策利秦,寡人便敢用。 寡人更信,此等伟业当前,凡有识之士,谁能抗拒名垂青史之诱惑? 且郑国之心,早已系于此渠!诸君以狭隘之心度国士之腹,乃徒增笑柄也。” 嬴政的每一句诘问,都重重敲在反对派的心头,让他们无地自容。 随后,嬴政也不再与他们多费唇舌,猛地一挥手,朗声道:“李冰之言,字字珠玑,道尽此渠之利。 寡人之意已决,此渠,非修不可。 此渠,便是寡人插在六国心口的一柄利剑,剑成之日,便是大秦东出,鲸吞天下之时!” 这时,嬴政的目光转向了吕不韦,询问道:“仲父,意下如何?” 吕不韦微微欠身,脸上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不紧不慢地说道:“大王圣明,李冰之言,不可不信。若渠成,实乃我大秦之福。” 吕不韦心中虽对嬴政日益增长的权威有所忌惮,但在这关乎大秦国运的大事上,他也深知此水渠的重要性。 况且,此时若反对,无疑会与嬴政彻底对立,他还不想走到那一步。 嬴政听闻吕不韦的附和,点了点头。 少顷,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传寡人诏令!擢郑国为水工令,赐金印,全权督办引泾大渠。 少府、治粟内史、内史府三司并立,凡渠务所需钱粮、民夫、物料,按《修渠九律》直接调拨。三司务必全力配合,不得有丝毫懈怠!” “阳泉君!” 嬴政高声唤道。 闻言,芈宸身形一震,连忙出列,跪地行礼道:“臣在。” “寡人命你即刻征发关中及临近郡县民夫十万,即日起汇集瓠口。此事十万火急,你需亲力亲为,确保民夫按时足额抵达,不得有误。” “喏!臣遵旨,定不辱使命。” 接着,嬴政继续吩咐道:“各府衙、郡县须遣丞吏驻营,粮秣按《屯田令》折算,器械由少府锻造,工师缺额从蜀郡都江堰调派。 凡修渠所需,即刻调拨,不得延误。若有延误,以《秦律?徭律》论处。李信!” “臣在!”闻言,李信跨步出列。 “着你率两千中尉军精锐,进驻瓠口工地。 一者护卫渠督及要害工段,郑国乃修渠关键人物,不容有失,此渠关乎大秦命脉,需重点防护;二者......” 第381章 破土大典 说到这,嬴政眼中寒光一闪,声音陡然拔高:“按军中法度整肃民夫,凡懈怠、滋事、通敌、破坏工事者,无论黔首官吏,皆军法从事,枭首示众,以儆效尤。” “喏!臣领命!” 接着,嬴政缓缓走到大殿台阶前,注视着下方群臣, 声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此渠,乃我大秦强基固本、东出天下之血脉。寡人,要大秦的粮仓堆满关中。 要大秦的铁骑踏过之处,再无饥馑之忧。 为此,寡人欲亲临瓠口,执锸破土,为这万世基业奠基! 传寡人诏命:十日之后,寡人将亲临瓠口,行渠工破土大典,百官随行,太祝备三牲祭器,宗正奉国玺诰命,昭告天地山川,此渠,乃大秦万年之基!” “大王圣明!” 秦臻、蔡泽、王绾等支持者率先躬身赞道。 芈颠、胡毋敬等人虽仍有犹疑,内心对工程的巨大耗费与潜在风险忧心忡忡,但在嬴政的强大气势和李冰书信的份量前,也只能低头沉默。 他们清楚,此时再提出反对意见,不仅无济于事,反而可能触怒嬴政。 至此,朝堂之上再无杂音。 所有人都清楚,大秦即将开启一项史无前例的浩大工程,而这项工程,将深刻影响大秦乃至天下的未来格局。 ......... 十日之后,仲山脚下,瓠口之地。 此刻天幕低垂,铅云翻滚,凛冽的北风卷着黄土席卷着渭北高原。 然而,在这片往日荒僻的山谷中,一种与这恶劣天气截然不同的气氛正在沸腾着。 目之所及,阳泉君暂时在咸阳周边所招募的两万民夫早已整齐地列成方阵,肃立在瓠口谷地。 他们虽衣衫褴褛,补丁摞着补丁,但每个人眼中,都闪烁着对新生活的期盼和对王权的敬畏。 这些来自咸阳周边的汉子,依照郑国所参照秦军部曲制拟定的《役夫管理策》,暂时被划分为二十个“渠营”。 每营都有一千人,均设“渠将”统领。 渠营之下,还进一步分设了“屯”、“什”、“伍”,层级分明,职责明确,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在这荒野之上,凿出一条改天换地的水渠。 此刻,李信率领的中尉军已将整个山谷戒严,连崖壁上都布下了持弩的伏兵。 他们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那一张张黝黑的脸上,写满了忠诚与坚毅,誓要守护这意义非凡的时刻。 山谷中央,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台背倚巍巍仲山,俯瞰着泾河转折的关键隘口。 高台之上,一面玄黑色的“渠”字大旗猎猎作响,与大秦那标志性的玄色战旗交相辉映,宣示着这伟大工程的开始。 在高台前方,摆放着象征农事根本的青铜耒耜与象征着王权威严的鹿卢剑。 这两件物品并排而立,放置在铺着玄色锦缎的祭案之上。 祭案上陈列着太牢三牲,以示对上天神灵与大河之敬畏。 此外,还有一柄巨大的青铜钺,被深深地插入泥土之中,钺身上刻有古老的祈福铭文,缠绕着玄色与赤色的丝绸,在风中翻飞,为这场仪式增添了几分神秘莫测的色彩。 当吉时已至时,一阵浑厚悠长的号角声连绵响起,压过了泾河的咆哮,仿佛是在向天地宣告,向山河致意,向世人昭示这场盛大仪式的开始。 “王驾到!!!” 随着刘高那拉长的高亢嗓音,嬴政的辂车缓缓出现在高台一侧。 当辂车经过民夫方阵时,某屯伍长因紧张过度,手中的耒耜不慎滑落,\"哐当\" 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那伍长顿时面如死灰,双腿一软,“扑通” 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贴着黄土,浑身颤抖。 然而,就在他绝望之际,车驾上抛下一句话:“起来吧。” 声音沉稳而威严,却又带着一丝宽容。 伍长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愕与感激,望着辂车离去的方向,久久不敢起身。 吕不韦的驷马安车紧随其后,阳泉君在车驾旁不断搓手,眼神中既有兴奋,又有一丝不安。 他身后跟着的治粟内史官吏,正低着头,低声核对着民夫口粮的账簿,嘴里还不时念叨着数字,生怕出半点差错。 而郑国则步行在队列中,他头戴竹冠,身着粗麻短褐,与周围的民夫无异。但腰间却悬着嬴政亲赐的青铜水尺,彰显着他与众不同的身份。 此刻,他正用指腹摩挲着尺上的刻度,目光望向远方的峡谷,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那滔滔不绝的渠水,看到了关中平原上即将丰收的沃野。 突然,天空划过一道闪电,劈开了厚重的云层。 太卜官高举笏板,扯着嗓子大呼:\"雷乃天鼓,示渠成大吉!\" 百官立刻按班次跪拜,朝服在风中鼓荡如帆。 嬴政走下辂车,脚踏在祭台台阶上,每一步都沉稳有力,与泾河的涛声相合,仿佛与天地共鸣。 今日的嬴政并未身着繁复的朝服冕旒,而是选择了一身利于行动的玄色劲装,外罩一件象征着水土功德的玄青色大氅,步履沉稳有力。 他在蔡尚、蒙恬等一众亲卫锐士的护卫下,大步登上高台。 登上高台后,嬴政面色沉毅,双目扫视着下方浩荡的河山与人海,在这一瞬,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油然而生。 郑国作为水工令,此刻跟在嬴政身后登上高台。 他的身份虽因这工程而备受瞩目,但面对如此盛大庄重的场面,仍显得有些局促,激动得双手微微颤抖。 与郑国一同登台的,还有一众工师、官吏们。 吕不韦、关内侯、华阳太后、夏太后、嬴傒、昌平君、昌文君等重臣们,以及秦臻、王绾、李斯等新锐官员们,还有从蜀郡刚刚赶来的李二郎,都肃立在两侧,目光都集中在郑国身上。 这些人身份显赫,代表着秦国的权力和地位,而今天,他们将共同见证一项伟大工程的启动。 台下,则是黑压压望不到头的人群,他们是被征发的民夫、戍卒,还有闻讯赶来的附近百姓,所有人都静静地站着,没有一丝嘈杂之声,唯有呼啸的风声在耳边肆虐。 第382章 朱砂题铭 在这片寂静中,人们的期待和紧张感愈发强烈。 李二郎的官服还沾着旅途尘土,一路的奔波并未消磨他的热情。 他紧紧攥着郑国的治水图,目光在图纸上反复游走,随后忍不住赞叹道:“妙啊!这‘鱼嘴分水堤’竟与为父所筑都江堰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先生真乃神人也!” 郑国闻声,望向这位素未谋面的同僚,从李二郎的眼中,他看到了跳动的火光,那是一种唯有治水者才能理解的共鸣。 他微微点头,轻声回应:“李兄过奖了,治水之道,本就需博采众长,能得令尊都江堰之精髓,实乃郑国之幸。” 少顷,时辰已到。 太卜官手持玉圭,高声唱喏:“吉时已到,祭告天地河神,佑我大秦引泾功成,泽被苍生!” 庄严肃穆的祭礼正式开始,香烟袅袅升起。 太卜官清了清嗓子,站在祭坛中央,以一种古朴悠扬的语调,诵读着祭文。 祭文的内容颂扬了天地河泽之恩德;继而详述了秦国决定开渠的壮举,讲述了这一工程对于大秦发展、国力提升的重要意义;最后,太卜官虔诚地祈求神灵庇佑工程顺利进行,让河水驯服地流入渠道,永镇水患,滋养秦川大地。 太卜官的声音在河谷间回荡,与风声、水声交织在一起,使得整个场面更加庄严肃穆,充满了神圣的氛围。 祭礼毕,全场肃穆到了极致。 “请大王!执耒破土!” 太卜官那高亢而庄重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这片死寂。 听到这一声呼喊,嬴政稳步上前,他径直走到那柄巨大的青铜钺前,停住了脚步。 郑国紧随其后,双手捧着一柄象征性的、裹着红绸的崭新铜耜。 嬴政伸出手,众人本以为他会接过郑国手中象征破土动工的铜耜,然而,他的手却越过铜耜,握住了那巨大青铜钺的冰冷长柄。 这一举动大大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就连站在一旁、一直密切注视嬴政动作的郑国也不禁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嬴政仿若未闻周围的动静,他深吸一口气,运足全身的气力,双腿稳稳扎地,猛地将那沉重的青铜钺从泥土中拔起。 “嗬!” 伴随着一声低沉的吐纳后,嬴政双手高举青铜钺,他没有丝毫犹豫,稍作停顿后,便运起浑身力气,将那象征着王权与开辟的巨钺,朝着脚下那片代表着干旱与贫瘠的坚硬黄土狠狠劈下。 “轰~~~” 随着一声闷响,泥土和碎石四处飞溅,扬起一片烟尘。 此刻,深褐色的土壤被豁然翻开,露出下方更为新鲜湿润的土层。 这一击,不仅震碎了脚下的土地,更震撼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它象征着大秦君主力破万难的决心,也预示着人力终将征服自然的伟大力量。 “寡人今日起渠,上为列祖列宗开万世粮仓,下为黔首百姓绝水患饥馑。” 嬴政的声音盖过了呼啸的风声,盖过了泾河的咆哮,盖过了一切喧嚣,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言罢,他将青铜钺重重顿在破开的土坑旁,缓缓回身,这才从郑国手中接过了那柄裹着红绸的铜耜。 郑国静静站在嬴政身侧,近距离看到少年秦王额角正渗出细密的汗珠,那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脚下的土地上。郑国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与敬意。 当嬴政手持铜耜,俯身向下,铜耜从泥土中带出第一块湿泥时,郑国的思绪忽然飘远。 他想起《禹贡》里 “导渭自鸟鼠同穴,东会于澧,又东会于泾” 的记载。这短短几句话,描绘的是上古圣王大禹治水的伟大功绩。 而此刻,他站在嬴政身旁,亲身参与这开渠盛举,深刻地意识到,原来治水者,真的能与上古圣王相媲美。 今日,他们开启的水渠工程,亦将如大禹治水般,泽被后世,成为千古传颂的壮举。 郑国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他暗暗发誓,定要倾尽毕生所学,不负秦王所托,不负天下百姓的期望,让这渠早日建成,造福天下万民。 “先生,该你了。”秦臻的声音在郑国耳边响起,将他从沉思中拉回现实。 此时的郑国,眼神还有些迷离,脑海中还盘旋着刚刚对治水大业的万千思绪,却也不得不立刻打起精神,因为真正属于他的治水征程,即将从这一刻开启。 他努力平复着内心翻涌的情绪,随后接过工匠递来的铁锸,锸头刻着一个清晰的“郑”字,仿佛在提醒着他,这把铁锸将开启一段属于他的治水传奇。 他定了定神,然后迈步走到渠首中央,这里,将是未来的“郑国渠”起点。 当他站定的那一刻,郑国环顾四周,看着周围那一双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使命感。 他微微俯身,将铁锸缓缓插入脚下的泥土。就在铁锸落下的瞬间,泥土中渗出的水渍染湿他的袖口,带着关中土地特有的腥甜气息,让郑国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 申徒寿在人群中举起丈量用的准绳,阳光穿过绳结,在他脸上投下网状阴影,这阴影,恰似水工们眼中的经纬,亦是大秦的脉络。 与此同时,数十名工匠抬着一块巨石走来。 巨石表面平整光滑,上面刻着“瓠口”二字,这正是夏太后命人从骊山开凿的镇水石。 工匠们小心翼翼地将巨石放置在预定位置,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位。 嬴政这时接过一支沾满朱砂的毛笔,他微微眯起眼睛,然后缓缓将笔尖落下,在石面上写下一行小字:“秦王政元年,始凿此渠。” “看!”就在这时,蔡尚忽然指着泾水上游大声喊道。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泾水上游,一根巨木正顺着湍急的水流漂浮而来。这根木头,正是嬴政昨日特意命人抛下的“定渠木”。 木头顺着水流漂到渠首,就在众人的注视下,那根 “定渠木” 不偏不倚,卡在了预定的坝基位置。 第383章 云裂金辉,民心筑渠 看到这一幕,民夫们顿时爆发出欢呼声。 官吏们也纷纷交头接耳,言语中充满了对工程顺利开端的期待。 秦臻见状,也不禁低声对身旁的郑国说道:“先生,此乃天兆,此渠必成无疑。” 郑国站在一旁,此刻早已热泪盈眶。 这根“定渠木”的顺利抵达,在他眼中,不仅意味着工程的顺利开端,更象征着他毕生的梦想终于得以实现。李冰的盛赞,君王的决心,民夫们的热忱,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汇聚成了现实。 此时此刻,郑国深深地意识到,自己不再是那个被韩国利用的 “棋子”,而是大秦真正的 “治水者”。 而在郑国身旁,申徒寿正捧着一叠厚厚的舆图,紧张而兴奋地侍立着。 少顷,郑国站在渠首高坡上,他回望身后渭北高原的苍茫沟壑,又低头看向手中那柄刻着“郑”字的铜耜,这看似普通的农具,此刻却承载着他从韩国宫廷到咸阳宫阙的半生跌宕。 当铜耜被高高举起时,郑国腕间青筋暴起,积压多年的郁愤,那些在韩国时被猜忌、被利用的委屈,与今朝得展抱负的激越在胸腔中轰然碰撞。 终于,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呐喊:“引泾注洛,泽被苍生!” 伴随着郑国这声激昂的呐喊,早已守候在预定渠线上的数百名民夫,齐声发出号子声:“嘿哟~~~束水!嘿哟~~~攻沙!嘿哟~~~肥田!嘿哟~~~兴秦!” 这声音粗犷、雄浑,带着秦人特有的朴实与彪悍,一浪高过一浪。 他们手中的耒耜、铁锸、铜镐,重重落下,随着这一声声的敲击,无数道崭新的、充满希望的泥土沟壑,开始在渭北高原上蜿蜒伸展。 这些沟壑,虽然还显得有些稚嫩,宽度和深度都不足为道,但它们却承载着秦人的希望和梦想。 它们将引导着水流,润泽这片干涸的土地,让它变得肥沃富饶,让百姓不再受饥荒之苦。 站在一旁的秦臻,目睹着这一幕,心中不禁涌起一股豪情。 他微微点头,眼中满是感慨,低声说道:“民心即渠基,此声壮哉。” 嬴永则指着峡谷狭窄处,那正在搭建的巨大脚手架,对着郑国说道:“先生请看,首批竹笼五千具,石料百二十方,已按图堆放指定区域。每一个竹笼都编上了号,石料的大小、形状也都经过了仔细挑选,确保契合工程所需。 民夫轮作之序也已排定,农忙时节,三成归田,七成留工,确保渠田两不误。 各营伍长都已反复确认过名单,绝不会出半点差错。” 郑国听着嬴永的汇报,默默点头,随后目光锁在峡谷最险要的“壶嘴”处,两岸峭壁如刀劈斧削,河道在此骤然收紧,浊浪翻腾撞击着坚硬的岩壁,浪花飞溅。 此处,正是他“束水攻沙”的关键所在,也是整个工程最险、最难啃的骨头。 而且,郑国心中清楚,这里更是韩国密探最有可能下手之处,只要毁掉这里,整个水渠工程都将功亏一篑。 “李信将军!”想到此处,郑国沉声呼唤道。 不远处正在巡视工地的李信闻声,几个大步跃上高台,拱手道:“先生,有何吩咐?” “壶嘴工地,乃渠首命脉,亦是险中之险。烦请将军调最精锐、水性最佳秦锐士,协助水工营,务必保障开凿导流槽的安全。 此地水急浪高,岩壁湿滑,稍有不慎,便是舟毁人亡。 夜间岗哨,也需加倍严密,每隔半个时辰便需巡逻一次,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郑国缓缓说道。 “信领命!” 李信抱拳而立,眼中闪烁着年轻将领的锐气与责任感,只听他朗声道:“先生,信已精心选派三百名水性极佳、胆大心细的锐士,他们皆在渭水漕运中历练过,熟悉水情。 今夜,他们便会入驻壶嘴工地,加强布防,随时听候水工营调遣。 说着,李信抬手,指向一旁堆积如山的物资,继续道:“ 防护索网、钩索以及火把照明等一应物资,皆已备齐。日夜两班轮值,每班巡逻路线、值守要点都已详细规划,信会亲自督阵,定保万无一失。” 闻言,郑国目光在那些物资和严阵以待的锐士身上一一扫过,随后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举起手臂,如同挥下一面令旗,直指那咆哮的“壶嘴”,口中高呼:“吉时已到!开~~~山~~~引~~~水!” “咚!咚!咚!咚!” 随着郑国的一声令下,四面设置在峡谷四方的巨型牛皮战鼓被力士同时擂响,那沉重、雄浑、连绵不绝的鼓声,瞬间盖过了号子声与河水的咆哮声,回荡在峡谷之间,久久不散。 “开山!” “引水!” “兴秦!” “万世!” 两万民夫齐声呐喊,在各营渠将的指挥下,他们扛着简陋而坚韧的工具,脚步匆匆,却又秩序井然地涌向各自划定的工段。 与此同时,仿佛连上天都被这宏大的意志所撼动。 原本厚重的云层此刻竟裂开一道狭长的缝隙,一缕金色的阳光刺破阴霾,恰好照耀在嬴政刚刚劈开的那道裂缝,以及他矗立的身影之上。 一身玄色劲装嬴政,在这道金色光柱的映照下,宛如神只降临世间。 他手中紧握着那把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鹿卢剑,剑身寒光闪烁,与阳光交相辉映,令人心生敬畏,不敢直视。 “大秦万年!大王万年!” “大秦万年!大王万年!” 台下,台上,民夫、士兵、官员,数万人亲眼目睹此景,无不为之动容,热血沸腾。 欢呼声瞬间爆发,席卷了整个瓠口,在大地上久久回荡。 这欢呼声,不仅是对嬴政个人的敬仰和赞颂,更是对大秦的无限憧憬和期待,宣告着一个崭新时代的序幕,一个由人力改造自然、由水利奠定霸业的时代,已然开启。 嬴政立于光柱之中,手握鹿卢剑,目光越过欢呼的人群,望向东方。 那里,是赵国,是六国,也是天下。 第384章 星轨渠形 他知道,这破土动工的不仅仅是一条水渠,更是大秦东出,更是大秦东出,鲸吞寰宇的雄心。 那滔滔泾水,日后将灌溉千里沃野,为大秦积攒无尽的粮草;而这开渠的壮举,亦将凝聚起大秦上下一心的力量,成为大秦迈向霸业的坚实基石。 ......... 待仪式结束后,众人的热情仍在空气中弥漫。 嬴政神色冷峻,抬手召来治粟内史嬴辉,沉声道:“即日起,每十日报一次粮草消耗,账目必须清晰明了,每一粒粟米、每一滴油水都不得遗漏。若有贪污克扣,胆敢中饱私囊者...” 嬴政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寡人定不轻饶,必要见血,以儆效尤! 还有,每日分发给民夫们的粥食,一律按左庶长去年治理高陵水患那般执行,‘筷子浮起,人头落地’。民夫们为大秦修渠,出力流汗,绝不能在吃食上被亏待,此事关乎民心,亦关乎工程成败。” “喏!臣定当全力督办,不敢有丝毫懈怠。”嬴辉拱手道。 起身时,他心中已然盘算着立刻回府,重新梳理粮草调配流程,安排得力人手日夜盯守粥棚,确保万无一失。 嬴政目送嬴辉离去,稍作思忖,扬声唤道:“刘高。” 闻言,刘高迅速出现在嬴政身侧,俯首待命。 嬴政缓了缓神,神色柔和些许,却又难掩志在必得的气魄,缓缓说道:“拟诏,修渠期间,凡家中有丁壮者,免五年赋税。若有伤亡,一律按军功抚恤,其家属也需妥善安置,不得有怨言传出。” 刘高手中帛书与毛笔早已备好,闻言此言,飞速记录。 嬴政稍作停顿,望向远方忙碌的工地,接着道: “此外,责令廷尉府立刻修改《徭律》,治水民夫可按军工计爵,韩王想让秦人疲于沟渠,拖垮我大秦,寡人偏要让这沟渠,成为秦人晋升爵位的阶梯。 让天下人都知晓,为大秦出力,必有厚报!” “喏!” 待刘高记录完毕,双手将帛书高高举起,声音洪亮道:“大王圣明,此诏一下,定能鼓舞万千秦人,全力以赴投入修渠大业。” ......... 当暮色浸染峡谷时,渠首之处,民夫们齐心协力,已筑起三丈高的坝基。 嬴政站在夯土堆上,他的目光悠悠落在不远处,郑国正穿梭在一群工匠之间,指挥着他们搭建竹笼。火光照亮了每个人的脸庞,勾勒出他们忙碌而坚定的轮廓。此起彼伏的号子声,交织着工具碰撞的声响,在峡谷间回荡。 嬴政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场景,内心满是欣慰与期待。 此时,秦臻迈着步伐走来,嬴政仿若有所感应,忽然抬起手臂,指向星空,声音中带着几分感慨,几分期许:“先生看,那是天田星,主五谷丰登。” 秦臻顺着嬴政的手指望去,只见天田星在夜空中微微发亮,宛如撒在天幕上的粟米,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他凝视着这颗星,心中涌起一股奇妙的感觉。 他想起郑国的治水图上,那蜿蜒曲折的渠道走向,竟与天田星的轨迹隐隐相合,或许这并非单纯的巧合,而是治水利器与天命的神秘共鸣。 “大王。” 秦臻收回目光,微微俯身,低声道:“臣已命人在渠首埋下‘水工志’,记录着每一个参与修渠者的名字。无论是民夫,还是工匠,亦或是督工的官吏,他们的付出与功绩,都将被铭刻于此,永不磨灭。” 闻言,嬴政点了点头,目光依旧落在远处那些挑灯夜战的民夫身上,久久未曾移开。 在某个恍惚的瞬间,他眼前仿佛浮现出十年后关中的景象:麦田翻涌着金浪,农夫们背着装满粮食的袋子,走过渠桥,脸上洋溢着丰收的喜悦,那笑容质朴而满足。 渠边,孩童们在渠边追逐嬉戏,笑声在空气中回荡,充满生机。 而他的铁骑,将踏着这千里沃野,碾碎六国最后的壁垒。 夜风轻轻吹拂着,带来了泾水那湿润的气息,郑国的身影在火光的映照下忽明忽暗。 嬴政站在不远处,他的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腰间的玉珏,那是夏太后今早塞给他的,刻着 “水德” 二字。 此刻,他笑了,这渠,便是大秦的“水德之证”。 当第一颗晨星缓缓升起时,瓠口的坝基已初具规模。 郑国坐在土堆上,借着微弱的火光,在羊皮上认真记录着当日的进度。 这时,申徒寿抱着一摞书本走来:“夫子,这是蜀郡送来的治水经验,这里面提到的‘深淘滩’法,与夫子的‘束水冲沙’竟能互补。” 郑国接过书本,仔细翻阅着,指尖轻轻划过李冰的批注,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感慨。 曾经,在韩国的时候,他每次治水都要防备贵族抢功,而在大秦,所有水工的智慧都能汇聚成河。 郑国抬头仰望星空,他看到天田星愈发明亮,如同渠成后关中的万家灯火。 “记下来。” 他对申徒寿说:“今日,大秦关中水渠正式破土动工。” ......... 半月之后,鬼谷学苑后山。 那片曾被秦臻选定为秘密训练场的开阔地,如今已模样大变。 一座依照咸阳城城墙规格精心缩建、却凝聚了无数心血的土木结构城墙,巍然耸立在这片土地上。 城墙高约三丈,墙体厚实,由层层夯土与木料构筑而成,垛口、马面一应俱全,远远望去,仿佛是一座真正的城墙。 经过数月的紧张赶工,这座城墙终于即将竣工。 此刻,工匠们正在进行最后的加固和修整工作,忙碌的身影在城墙上穿梭,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石灰和木材混合的干燥气息。 秦臻负手立于不远处的高坡之上,涉英侍立于一旁。 两人目光扫过这凝聚无数心血的“杰作”,心中感慨万千。 “明日,便是检验成果之时了。”秦臻注视着城墙,眼神中既有满意,又带着一丝紧张与期待。 说罢,他迈步向前,沿着崎岖的小路走向城墙。 第385章 猛火焚墙 待他登上城墙,再次仔细审视着城墙的每一处垛口和夯土接缝,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之处。 确认没有任何瑕疵之后,他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然,果断下令道:“传令玄甲营,明日巳时在此集结,进行真刀真枪的攻城演练。 首要之务,便是检验猛火油陶罐毁垣之效。” “喏!” 待涉英快步离去后,秦臻继续站在城墙上,望着渐暗的天色,心中默默思索着明日演练的每一个环节,期待着见证猛火油在实战中的真正威力。 ......... 翌日清晨,后山肃杀之气弥漫。 一千名玄甲营锐士早已在山脚下整齐排列,数月的严苛训练,让他们面庞布满坚毅,眼神愈发锐利,那目光中,既有对胜利的渴望,也有对使命的坚定。 他们此时皆身披特制的玄铁锁子甲,胯下战马更是膘肥体壮,时不时昂首嘶鸣,尽显剽悍之姿。 高台上,嬴政身着一袭玄色常服,在秦臻的陪同下肃然而立,两人目光锐利地投向下方严阵以待的玄甲营。 整个军阵肃杀无声,唯有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似是在为这场演武呐喊助威。 “先生,开始吧。” “喏!”秦臻拱手领命,随即向前一步,向台下发出指令。 霎时间,令旗挥动,战鼓擂响! 玄甲营将士闻令而动,动作迅速而整齐,没有丝毫的拖沓。 首先,三百精锐骑兵分队率先脱离大阵,朝着城墙疾驰而去。 他们在高速奔袭中熟练地控弦引弓,身姿矫健,箭矢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精准钉入预设的木靶与草人要害。 “咻!咻!咻!” 箭矢入靶的闷响此起彼伏,眨眼间,草人便插满羽箭,完美模拟着对城头“守军”的压制。见此,骑兵们的脸上洋溢着自信的笑容,他们知道,这是数月苦练的成果。 剩余的步卒则在鼓点声中迅速变阵,在指挥下进退有序,盾牌手紧密站在一起,组成坚固的盾墙。长矛兵则紧随其后,将锋利的矛尖斜指向前方,模拟抵御敌方骑兵冲击。 “稳住阵脚,不可轻动!”一名百夫长高声喊道,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中回荡。 步卒们眼神坚定,不为外界所动,一切都在鼓点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经过这几个月的训练,每一个士兵都清楚自己的位置和任务,他们之间的配合越来越默契。 随着号角声突然转为急促的短调,数架特制云梯被迅速架起。 先锋之士口衔短刃,背负绳索,在战友们的盾牌掩护下,敏捷地向上攀爬。他们的动作干净利落,仿佛已经在脑海中演练过无数遍这样的场景。 “快!再快些!” 一名先锋之士在心中默念,手脚并用,奋力向上攀登。 而在远处,二十余头经过数月严格训练的犀牛在驭手引导下,排列成冲击阵型,发出低沉慑人的咆哮。 李二牛轻抚犀牛坚硬的铠甲,眼中满是疼爱与自豪,口中喃喃低语:“老伙计,今日虽不冲锋,也得让大王看看咱们的威风。” 犀牛似乎听懂了他的话,用头蹭了蹭他的手臂,发出一声低鸣。 虽然这次犀牛战阵未真正冲击城墙,但那庞大身躯所带来的压迫感与震撼力,就足以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想象到它们在战场上撕裂敌阵的景象。 嬴政望着演练中的玄甲营,嘴角微微上扬:“如此虎狼之师,何愁天下不定?” 此刻,整个演练场尘土飞扬,玄甲营将士们的呼喊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演练过程紧凑激烈,攻防转换流畅自然。玄甲营将士们所展现出的爆发力、纪律性和战术执行力,都展现得淋漓尽致,令高台上的嬴政频频点头。 他腰间的玉珏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眼神紧紧盯着演武场上的一举一动。 嬴政对这支倾注了秦臻无数日夜心血、融合了超越时代战术理念与特殊装备的精锐展现出的战力,眼中流露出深切的赞许与期待。 少顷,急促的鼓声骤然响起,将演武推向高潮。 鼓声中,数名骑兵再次脱离了队伍,他们并未携带弓箭,依旧是在马鞍两侧悬挂着数个用草绳捆扎、密封严实的漆黑陶罐。 这,正是工尉府秘而不宣的杀手锏。 随着号令再起,骑兵小队齐声呼喝,绕场疾驰,沿着预设的冲锋路线向前突进。 与此同时,城墙上的模拟守军也开始行动起来,做起防御姿态,箭矢破空声与滚木礌石的轰隆声交织,营造出紧张激烈的战场氛围。 “放箭!投礌石!” 城上的“守军”齐声呐喊,没有箭头的箭矢飞射而出,特制的空心滚木礌石也纷纷砸落。 骑兵小队在躲避这些“攻击”的时候,不仅要灵活地操控马匹,还要时刻观察周围的环境,寻找着最佳的投射角度。 “放!”待临近墙根,带队百夫长怒吼道。 闻言,只见骑士们手臂奋力挥动,无需勒马强登,借助高速奔驰的惯性,将陶罐狠狠投向城墙中段。 “砰!砰!砰!”陶罐碎裂之声沉闷而密集。 随着陶罐的破裂,里面粘稠、刺鼻、散发着浓烈气味的黑色猛火油瞬间喷涌而出,迅速在夯土与砖石混合的墙体上蔓延开来。 它们顺着城墙流淌,所到之处,无不被染成一片漆黑,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刺鼻气味。 几乎在陶罐碎裂的同一时间,待猛火油尚未完全燃烧起来的时候,那些早已准备好的火箭手便引弓待发。 火箭手们屏息凝神,眼神专注,口中默念着发射的时机。 “咻!咻!咻!” 数支裹着油布的火箭,精准射中油污区域。 “轰~~~”刹那间,烈焰冲天而起,炽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漆黑粘稠的猛火油瞬间被引燃,火势迅猛,浓烟滚滚,这熊熊烈火,绝非寻常柴薪可比。 这火势并非普通的橘红,而是透着诡异蓝光的白炽,还不时迸发出青紫色的火星,灼烧空气发出尖锐的“嗤嗤”声。 这火势异常凶猛,温度高得惊人,转瞬间便将城墙中段吞噬殆尽。 第386章 理论终成,墨枢巧思 烈焰舔舐着夯土和木料,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这火势蔓延得极快,原本坚固的夯土墙体在高温炙烤下迅速失水、干裂。 砖石结构虽然相对坚固,但也无法抵挡这持续不断的、恐怖的热力侵蚀。原本紧密的接缝以肉眼可见地开始松动、剥离,城墙的结构变得摇摇欲坠。 时间在烈焰的咆哮中流逝,嬴政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身体,目光紧紧锁住那片火海。 一旁的秦臻亦是屏住呼吸,攥紧了拳头,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汗。 这是理论转化为实战的关键一步,容不得半点差池。 “大王,这温度,比上次演练时还要高,怕.....怕是连生铁都要化了!”一旁的刘高发颤道。 嬴政却恍若未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珏,瞳孔里跳动着炽热的火焰倒影。 时间在烈焰的咆哮中流逝,约莫半刻钟后,在熊熊烈焰持续不断的焚烧下,那片城墙的结构终于承受不住如此巨大的压力,达到了极限。 “轰隆~~~咔嚓~~~哗啦啦~~~” 伴随着一阵沉闷的巨响,被猛火油侵蚀最严重的那一段墙体,其内部结构被彻底破坏,再也无法支撑自身的重量,在滚滚浓烟和漫天尘土中,轰然向内坍塌,形成一个数丈宽的巨大豁口。 随着墙体的倒塌,砖石、土块和燃烧的木料轰然砸落,露出墙后一片狼藉的空地。 城墙豁口出现的那一瞬,高台之上的秦臻,他一直紧握着的拳头终于松开,紧绷的神经也骤然一松,双腿发软跌坐在身后的长榻上,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成了......真的成了......”他忽然仰头大笑,笑声中带着解脱与狂喜。 他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定,他的理论设想经受住了实战检验,猛火油配合高速骑兵的投掷战术,对传统城墙果然具有毁灭性的打击。 “彩!” “大秦万胜!” 下方的玄甲营将士们目睹这一幕,高举兵器,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这威力远超预期的战果,极大地鼓舞了他们的士气。 “彩!” 高台之上,嬴政豁然起身,脸上压抑不住的激动与赞赏几乎要冲破冠冕的束缚。 他疾步至栏杆旁,指向城墙坍塌处腾起的余烟,而后又转身看向秦臻,朗声道:“先生,此火油破城之术,威力竟至如此斯境!方才那烈焰焚墙之时,寡人仿若透过那熊熊火光,已见六国宫阙化为焦土!” 话音未落,他又将目光投向演武场中列阵的玄甲营。 眼中的赞赏之意更浓,高声赞道: “玄甲营之骁勇,更令寡人欣喜。持此猛火利器,辅以犀骑冲阵、精骑突击,他日我大秦攻城拔寨,必如热汤沃雪。 有此强军利器,他日东出函谷,踏破六国坚城,何愁大业不成。” 嬴政的声音带着少年君王特有的锐气与无匹的自信,他对这支特殊军队在未来统一战争中的决定性作用,寄予了前所未有的厚望。 “全赖大王洪福,将士用命,墨家巧思。”秦臻垂首躬身,将功劳归于上下。 就在君臣二人兴致勃勃,正就玄甲营未来在攻城战中如何进一步发挥优势、充当关键角色,以及猛火油后续怎样进行改进、实现大规模量产等至关重要的事宜,展开深入交流之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二人循声望去,来人正是墨家工匠墨枢。 他一路风尘仆仆,身上穿着的深色布衣已经沾染了点点木屑和墨迹,可即便如此,他的脸上却洋溢着完成重任后的振奋与喜悦,仿佛身上的疲惫都被这股子兴奋劲儿一扫而空。 墨枢来到高台之下,翻身下马时,腰间工具袋哗啦作响。 紧接着,他三步并作两步登上高台,甚至顾不得拂去衣上尘土,便匆匆忙忙地从怀中取出一卷厚实的羊皮图纸。 “大王!左庶长!” 他单膝跪地,将图纸高举过顶,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带着匠人完成杰作后的兴奋与自豪,高声说道:“咸阳城城墙全面加固及防火改良之方案,墨枢幸不辱命,经过反复推演,现已全部完成。” 秦臻见状,连忙快步上前一步,接过墨枢手中的图纸。 他与嬴政对视一眼,二人眼中都闪烁着期待的光芒,随后一同将图纸展开,仔细观看起来。 只见图纸之上,咸阳城九门十三段城墙的每一段都被细致标注出来,每一处线条、每一个符号都蕴含着深意。墨枢的方案绝非简单地将城墙加高加厚那般浅显,其核心在于“筑坚”与“防火”这两大关键要点,且融入了墨家最精深的守城机关术。 在关键节点增筑“瓮城”、“马面”,大幅削弱敌军冲车、云梯的威胁; 增设藏兵洞、暗道,形成立体交叉火力网; 城门处设计多重悬门、翻板陷阱,城墙内则侧增设更多角度刁钻的射孔; 城墙顶部垛口等关键部位,以及外层砖石表面,将涂刷多层特制的防火泥浆,由石灰、黏土、细沙、动物毛发及耐高温矿物粉末混合而成。 此泥浆干固后坚硬如石,能有效隔绝火焰直接接触墙体; 最后完善排水系统,防止积水浸泡墙体,预设多处大型储水设施,专供灭火。 其图纸之详尽,思虑之周全,防御体系之严密,面面俱到,堪称鬼斧神工,远超当今列国的所有城池。 尤其是针对今日刚刚验证过的猛火油火攻,方案中竟提前洞悉了这般威胁,特意着重强调了泥浆防火隔离带和储水设施,如此前瞻性,令二人惊叹不已。 秦臻和嬴政并肩而立,二人目光紧紧锁在图纸之上,仔细审阅着每一个细节。 看到精妙之处,两人不禁频频点头,眼神中满是赞赏。 墨枢的方案,完美契合了秦臻对咸阳这座未来帝国心脏的防御构想,甚至在一些秦臻都未曾考虑周全的细节上,墨枢的方案更胜一筹。 图纸上,精确的尺寸标注、清晰的剖面图解、详尽的材料清单让人一目了然,无不展现出墨枢的深厚功底与严谨态度。 第387章 嫪隐卷宗 嬴政的目光顺着图纸上那些精妙的机关图解缓缓移动,看着旁边详实的标注,年轻的脸上闪烁着锐利的锋芒和决断的魄力。 “彩!”嬴政突然大声喝彩道。 他的手指,重重敲在图纸上防火泥浆配方和墙体结构示意图的位置,眼中尽是满意之色。 “先生曾言‘固国不以山溪之险’,寡人一直铭记于心。今日方知,墨家机关与夯土城墙结合,竟能成此等金城汤池!” 少顷,嬴政神色变得愈发严肃,斩钉截铁道:“墨枢,汝之方案,深得寡人之心! 此方案既立足于当下我大秦防御所需,更能高瞻远瞩,有效克制如猛火油此等利器之威胁,这城墙的加固改良,实乃固我大秦国本之工程。” 言罢,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墨枢,郑重下达王命: “从今日起,你便是这城墙加固改良工事之总匠作。少府、工尉府所属墨家工匠及所有相关匠作、役夫,皆由你调度指挥。 你可放手去做,不必有任何顾虑。 即刻起,便全力投入咸阳城城墙加固改良工事。 凡所需物料、钱粮,寡人特旨一概优先拨付,若有官吏推诿,不肯配合,直接报于廷尉府问罪,寡人绝不姑息。 务必以最快速度、最高标准,将图纸化为现实,打造一座真正坚不可摧的‘金城汤池’。 此乃寡人钦命,不得有误。” 墨枢听闻嬴政之令,身躯难以自抑地微微颤抖起来。 他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便浮现出被委以重任的激动与使命感。 他不禁想起墨家传承的 \"非攻\" 祖训,往昔只觉是止戈息战,如今面对嬴政交付的重任,他却突然读懂了“以守为攻”的深刻内涵。 由君主钦点,统领如此规模之工程,统帅两大官署的工匠资源,这对墨家而言,无疑是前所未有的荣耀,是对墨家技艺的最高认可,也是他个人匠师生涯的巅峰时刻。 墨枢按捺住内心翻涌的情绪,撩起衣袍,深深拜伏于地,声音坚定道: “墨枢,领王命!定当穷尽毕生所学,肝脑涂地,不负大王重托!必使咸阳城墙,永镇山河,护我大秦千秋万代!” 春风轻拂,那新筑的城墙废墟之上,方才被猛火油点燃的火焰已渐渐熄灭,余烟袅袅升腾,这废墟见证了毁灭与新生的力量,它既象征着旧城墙的崩塌,又预示着在墨枢图纸引领下,一座全新的、坚不可摧的城墙即将崛起。 在它的见证下,一项更为宏大、旨在守护大秦根基的工程蓝图已然铺开。 嬴政的目光,先是从那坍塌的试验城墙移向西方的咸阳轮廓,随后,他的视线又从墨枢坚定的脸上扫过,最终落在远方辽阔的天地之间。 玄甲营的锋芒初露,猛火油的烈焰焚城,坚不可摧的金城蓝图。 这一切的一切,都如同在他心中燃烧的火种,激发着他的雄心壮志。 攻与防,矛与盾,在这大争之世,于秦国的土地上交织碰撞,照亮着嬴政那条通往扫平六合、一统天下的雄伟大道。 棋局已开,落子,无悔! ......... 夜,章台宫书房内。 青铜灯盏中的烛火忽明忽暗,将嬴政的身影扭曲拉长,投射在悬挂的列国舆图上,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凝重的气氛。 案几上,关于甘泉宫内侍嫪隐的详尽卷宗杂乱却有序地摊开着,每一页都密密麻麻的记录着这个神秘人物的点点滴滴。 陆凡与嬴战垂手肃立,在这寂静中,能清晰听到彼此沉重的呼吸声。 “大王。” 陆凡向前半步,声音沉稳清晰,打破了书房的寂静。 他微微躬身,将整理好的线索逐一铺陈开来,缓缓说道:“经臣与嬴战彻查,赵太后身边那名内侍,名唤嫪隐。 此人于去年腊月廿三,由永巷令引入宫中。 当时的净身文书、入宫路引一应俱全,净身后,便即刻被送入甘泉宫侍奉太后,时年三十八岁。” 嬴政微微挑眉,指尖敲击案几的节奏微微一顿,却未抬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示意陆凡继续说下去。 陆凡深吸一口气,继续将整理好的线索缓缓道来:“入宫之前,嫪隐的履历清晰可查,他本是一介庶人,曾在北地郡戍边五载。为确认真伪,臣特意寻来一位戍边数十载的老卒,将嫪隐手腕上的伤痕细细描述。 那老卒盯着烛火,眼神中满是回忆与思索,沉思良久后,才断言,那些伤痕确是匈奴制式兵器及箭簇所留。 臣等查访旧营名册,亦证实确有名为‘嫪隐’者在北地郡戍过边。 且记载其身上伤痕数处,臂膀、后背各有箭簇旧创,左腿一道深疤乃胡人弯刀所留,皆与其戍边经历相符,且与那老卒所言分毫不差。” 这时,嬴战上前一步,抱拳行礼,补充道:“大王,更令人侧目的是,此人尤为精擅御马之术。 据其同乡及旧日同袍零碎回忆,此人未入伍前为乡间富户养马,入伍后,更是凭借精湛的骑术被拔擢入斥候营,成为了斥候营中的佼佼者,曾单骑穿越匈奴营地刺探军情。 他精于骑术,尤擅驾驭烈马,寻常人难以驯服的烈马,在他手中不过片刻便温顺如羔羊。” “哦?” 嬴政饶有兴趣地坐直身子,问道:“调其入甘泉宫,理由便是太后车驾需稳妥御手?” “正是,大王。” 嬴战点头,继续说道:“在甘泉宫,他也负责照料太后喜爱的几匹骏马。据说太后的玉花骢曾受惊发狂,险些伤了太后,正是嫪隐出面,赤手空拳制服烈马,自此颇得太后赏识。” 嬴政依旧端坐于案后,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手中的卷宗,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案几,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他看着陆凡呈上的那份记录着嫪隐过往的简牍上,这份履历,详尽得令人挑不出毛病。 陆凡与嬴战二人所讲述的一切,也合情合理,有迹可循,嫪隐的入宫流程、身份背景、技能特长,环环相扣,看似天衣无缝。 第388章 宦籍戏本 “接着说。”少顷,嬴政终于开口道。 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喏。” 陆凡应道,随后继续禀报道:“臣等已彻查其户籍源流,据查,此人籍贯为云阳县下里,其父母早年间染疫双亡,自小由叔父嫪仲抚养。 成年后,于昭襄王三十九年应征入伍,戍边北地郡五载,期满归乡时其叔父已亡故,遂受雇于同里富户李田,为其佣耕近两年。” 嬴政突然抬手打断,指尖重重叩在舆图上的云阳县位置:“归乡后两年行踪可考?” “回大王。” 陆凡垂首应道,随后翻动案头卷宗,继续说道:“臣等寻得当年雇主李田的账册,上面明载昭襄王四十七年秋收后,嫪隐因力耕勤勉获赏布帛三匹。其乡邻王婆亦佐证,去年冬月还见他在渭水边伐薪。 直至腊月十五突然离家,五日后出现在咸阳南市的户籍署登记,恰遇永巷令选募内侍。 其入宫前经历,桩桩件件,皆有乡邻佐证或官府存档可依,时间脉络清晰。” 待陆凡汇报完毕,嬴政低头,再次审视案头上的简牍,只见上面详细记录着嫪隐之名、年龄、籍贯、体貌特征,甚至连他身上几处明显的疤痕位置都一清二楚。 乃至关于嫪隐入宫前的最后一次露面的地点和时间,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嬴战此时上前一步,补充道:“大王,陆凡所言句句详实,臣等不敢懈怠。 我等已仔细复核了咸阳城内所有宫殿,含章台、兰池、兴乐、甘泉诸宫的内侍名册,连同近年调入调出等记录,皆一一核对。 包括永巷、少府等处,也都进行了全面排查,确无任何可疑人物遗漏或记录不符之处。 至于嫪隐此人,按卷宗所录,其身世清白,均与名册完全吻合,入宫手续完备,在册上并无任何特殊标注或疑点。” 话音未落,嬴战已捧着一叠绢帛上前,素白绢面上用朱笔圈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 “大王请看,这是臣等核对的诸宫内侍名册。自庄襄王三年至今,调入甘泉宫的内侍共四十七人。 嫪隐的名字列在第三十一位,其净身文书由少府寺丞公孙焕签署,入宫路引盖着卫尉寺的铜印,连每日当值的班次记录都与永巷令的簿册丝毫不差。” 待嬴战和陆凡禀报完毕后,两人垂首而立,静待王命。 一时间,整个书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烛芯偶尔爆裂的轻响声,在这静谧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 少顷,嬴政的目光从简牍上抬起,目光迅速扫过面前的两名心腹。 他并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继续沉默不语,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卷宗上的墨迹,审视着字里行间未曾写明的真相。 短暂的沉默后,嬴战深吸一口气,向前迈出一步,眉头微蹙,仿佛其间锁住了万千疑虑。 “大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否。”嬴战的声音低沉而压抑。 “讲。” 嬴政的回应简洁而平静,声线里听不出丝毫情绪的波澜,可那微微眯起的双眼,却泄露了他内心深处的警觉。 “臣......心中始终存有怪异之感。” 嬴战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着每一个字眼。 最终,他还是鼓起勇气,将心底的疑虑和盘托出:“嫪隐此人,经历不可谓不详尽,档案不可谓不齐全。 从一介庶民投身行伍成为戍卒,再转身入宫为宦,他人生的每一步皆有迹可循。而且有邻里、同袍、宫籍三重证据相互印证,看起来毫无破绽。” 嬴战停顿了一下,抬眼观察着嬴政的神色。 只见嬴政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随后嬴战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接着道:“但这份履历,未免太过‘齐全’了。 正是因为过于齐全,过于完美贴合一个普通内侍所该有的一切,反而......反而显得刻意。寻常庶民,大多过往经历模糊不清,即便有官府记录,也往往简略疏漏。 可嫪隐不同,他的每一段经历,都像是被人精心雕琢过一般,环环相扣,严丝合缝,每一个环节都能找到确切的依据。” 说到此处,嬴战的语气愈发凝重,仿佛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惶恐: “这感觉,就仿佛......仿佛在他入宫之前,便有人早已为他量身打造好了这一切,将‘嫪隐’的一生精心编织,只为了能让他顺利塞进甘泉宫,甚至,就像是在等待着大王与我等日后前来细细翻阅。 臣不敢妄言其中有假,只是这份超乎寻常的‘周全’,实在让臣深感不安。 臣斗胆推测,这或许是一场精心炮制之局,其目的,便是要彻底打消大王对甘泉宫的任何疑虑。” 听闻嬴战所言,嬴政原本轻轻敲击着案几的指尖骤然停住,那原本平静无波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嬴战的每一个字,都狠狠砸在他心坎上,正戳中了他心底那份一直以来难以言说的违和感。 这份档案,干净得近乎完美,顺理成章得如同被人刻意安排,干净得让人觉得不真实。 嬴政不禁想起,此前诸多看似平常的事件,如今串联起来,竟隐隐有了别样的意味。 少顷,嬴政缓缓抬头,他的目光在嬴战脸上停留片刻,那目光中既有对嬴战敏锐洞察的赞许,也有对当前局势的忧虑。 随后,他的视线又缓缓移向案头堆积如山的卷宗。 这卷宗,太齐整了。 齐整得就像一件被精心打磨过的器物,所有棱角都被磨平,每一处细节都恰到好处,只为了能够严丝合缝地嵌入某个预设好的位置。 嬴政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冷冽,尤其是一个能在短时间内迅速获得母后信任,又身怀御马绝技的内侍,怎么看都绝非寻常。 “嬴战所言,不无道理。” 少顷,嬴政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裹挟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太过完美的东西,往往藏着见不得人的勾当。这履历,详尽得像是早就备好的戏本,每一幕、每一句台词,都严丝合缝,就等着我们入戏。 寻常之人的履历,或因岁月消磨、或因世事变迁,总有残缺模糊之处。 可这嫪隐,从庶民到戍卒,再到入宫为宦,一路行来,档案周全得令人心惊,如此‘周全’,反显刻意。 须知,天衣无缝,往往是最大的破绽。” 第389章 庶宗疑影 嬴政顿了顿,目光越过卷宗,接着说道:“太后身边之人,一言一行皆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无论其档案如何清白,皆需慎之又慎。 此事......绝非表面这般简单,恐远未结束,背后或藏着惊天阴谋。” 言罢,嬴政的目光再次落回那份关于嫪隐的记录上,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笃笃的轻响。 “陆凡,嬴战。” 嬴政稍作停顿,语气陡然变得斩钉截铁,透着杀伐决断:“此事尚未明朗,诸多谜团待解,你二人需继续秘密探查。” 他的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灼灼,逐一交代任务: “首先:查其戍边时所在具体营伍,当年主官或许知晓军中隐秘,关系密切的同袍也可能透露嫪隐不为人知的一面。 详询其言行、性格、有无特异之处,尤其要深挖其受伤的具体经过、时间,与档案所载细细比对,哪怕只有一丝细微出入,都可能成为关键突破口; 其次:调查其返乡后,至入宫前这段时间的行踪。 档案所述乡间生活,看似平淡无奇,却可能暗藏玄机。其左邻右舍、乡里三老等,皆是关键证人,需逐一面询,哪怕只有只言片语,或许就能撕开真相一角。 记住,莫要放过任何一个细节,有时,最不起眼之处,往往藏着最惊人的秘密; 最后:重点查访其入宫前在咸阳的落脚点、以及他接触过何人。 特别是与永巷令之间的关系,这其中定有蹊跷。是何缘由偏偏选中他?其中是否有引荐、贿赂或其他不可告人的关节?又是由何人经办? 另外,再查验身净身之过程可有异常,所有经手之人,无论官职大小,逐一暗中排查,他们或许知晓嫪隐身份的真假。” 嬴政的目光紧紧盯着二人,继续说道:“记住,此事干系重大,稍有差池,或致朝堂震荡。务必要隐匿行踪,勿打草惊蛇!一旦惊动背后之人,再想揪出真相,难如登天。” “喏!臣等领命!” 陆凡与嬴战齐声领命,二人躬身,倒退着走出了这压抑的书房。 随着他们的离去,沉重的殿门也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声息。 此刻,偌大的章台宫书房,只剩下嬴政一人,以及那份关于“嫪隐”的卷宗静静地摆在书案之上。 嬴政并未如往常一般,即刻埋首于那堆积如山、亟待审阅的奏章之中。 他起身,负手踱步至巨大的列国舆图前。 他的目光凝视着舆图,却并未落在那些山川城池之上。 他的思绪,完全沉浸在刚刚得到的线索之中。 “庶人...戍边...伤痕...御马高手...去年腊月廿三入宫...” 嬴政口中低声喃喃,这些关键词在他的脑海中不断地闪现、碰撞、交织,最终编织成一张错综复杂的谜团,将他的思维紧紧束缚其中。 一时间,书房内唯有他那低沉、模糊的呢喃声,与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相互交织,愈发衬出周遭氛围的凝重与压抑。 就在嬴政被这团乱麻般的思绪搅得心烦意乱之时,一个名字,毫无征兆地瞬间跃入他的脑海:赢摎。 这个名字的出现,看似突兀,可嬴政心中却莫名涌起一股强烈的预感,仿佛它与之前那些千头万绪的线索之间,存在着某种千丝万缕、难以言喻的联系。 只是一时之间,他还无法将这层隐秘的关联完全理清。 紧接着,一段同样发生在去年年末的、看似不相干的府邸秘闻,也猛然跃入他的思绪。 那个昔日的宗室子弟,因罪被贬为庶人,后来投靠在相邦吕不韦门下,想着能在相府寻得一丝生机,谋个安身立命之所。却又因行为不检、屡次流连女闾,整日沉醉在温柔乡中。 这般荒唐行径,终于引得吕不韦大发雷霆,怒斥其“败坏相府名声”,最终被逐出相府,就此彻底销声匿迹在众人的视野之中的...嬴摎! 想到这,嬴政的瞳孔骤然收缩。 因为此刻,他突然意识到一个惊人的巧合,嬴摎消失的时间,竟与这个“嫪隐”出现在咸阳、被选入宫的时间,惊人地重叠了。 细细想来,赢摎消失的日期,正是秦王政元年腊月廿一,而嫪隐入宫的登记日期是腊月廿三,中间只隔了两天,这短暂的时间差,不得不让人浮想联翩。 再看其身份,他早便沦为了庶人,与嫪隐入宫前的庶人身份相符。 谈及经历,赢摎虽然后半生落魄,但其前半生,是在军中度过的,他...也曾是戍边将士,常年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身上留下战场伤痕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还有其特长,嬴摎在相府时,其行为荒唐为人不齿,可他的御马之术却精妙绝伦,令人 “津津乐道”。 相府门客们曾不止一次提及,性子再烈的马,到了赢摎手中,不消片刻,便会变得服服帖帖,温顺如羔羊。 而嫪隐能迅速驯服太后的玉花骢,其御马之能同样不容小觑......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巧合,让嬴政不禁心生疑虑。 难道这个“嫪隐”真与嬴摎之间有着某种关联? 嬴政背对着书房的门,这个想法在他脑海中不断盘旋,令他愈发觉得事情远非表面这般简单。 一个被逐出相府、前途尽毁、背负恶名的宗室庶人,往昔的荣耀如泡影般破碎,他的未来看不到一丝希望。 这样的人,会去哪里?他能去哪里? 嬴政眉头紧锁,目光在列国舆图上茫然游走。 而一个身怀御马绝技、履历被精心编造得异常清白的庶人,竟恰到好处地出现在需要填补太后身边空缺的永巷令面前。 他的目光陡然一凝,停留在舆图上咸阳城的位置,心中暗自思忖,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多的巧合,竟如此精准无误地交织在一起,将嫪隐送入甘泉宫,侍奉在太后身侧。 “嫪隐......嬴摎......” 第390章 铁塔甲胄 嬴政低声呢喃,声音仿若从牙缝中挤出,带着一丝压抑的愤怒与警觉。 他猛地转身,目光重新投向案上那份关于嫪隐的卷宗,好似要将其看穿。 卷宗上的文字在他的凝视下,似乎都变得鲜活起来。 嫪隐的年龄为三十八岁,嬴政的手指轻轻抚上这行字,心中一惊,这与嬴摎的年龄,似乎......也高度吻合。 嬴政眼中满是疑虑,这难道也仅仅是一个巧合吗?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心中的疑虑愈发深重。 而且嫪隐档案中刻意强调的、作为身份佐证的“戍边伤痕”,更是让嬴政心生警惕。 一个曾经真正戍边、可能同样伤痕累累的嬴摎,这与嫪隐档案中所记载的身上带有伤痕的情况也不谋而合。 嫪隐的“御马高手”身份,是否也恰好能掩盖嬴摎作为一名曾经的秦锐士可能具备的骑术? 嬴政踱步至窗前,夜风吹过,撩动他额前的发丝,露出他冷峻而凝重的面庞。 他深知,秦锐士在马背上的功夫,那是历经无数次生死考验练就的,御马之术自是精湛。 而嫪隐一入宫,便能驯服烈马,这等本事,背后是否也另有隐情? 一个近乎荒谬的念头,在嬴政的心中疯狂滋长。 这个念头虽然看似荒诞不经,但在逻辑上却又丝丝入扣,让人无法忽视。 嬴政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猜测到,这个被母后宠信有加、履历看似天衣无缝的内侍嫪隐,极有可能就是那个被吕不韦逐出相府后神秘消失的宗室子弟...嬴摎。 唯有如此,才能解释这份档案为何如此“完美”,因为它本身就是一个精心伪造的杰作。 其目的无非是要让一切追查都在这个无懈可击的“嫪隐”,面前戛然而止,从而永远无法追溯到真正的“嬴摎”身上。 这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阴谋? 夜已深沉,嬴政伫立在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那是嬴子楚临终前赐予他的信物,此刻却在掌心沁出一片凉意。 “吕不韦......难道真的是他吗?” 嬴政的心中暗自思忖着:“他是否就是那个将这颗‘弃子’废物利用,用某种方法改头换面,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塞进甘泉宫?其目的是什么?是为了更好地掌控后宫?亦或是另有所图?” 他清楚,虽然母后的威望不如两位祖母太后,但她的影响力依然不容小觑。 若吕不韦真的通过嫪隐控制了母后,那朝堂之上,还有谁能与他抗衡? 想到这里,嬴政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玉佩,尖锐的棱角刺痛掌心,却不及心中的寒意。 不过,这个猜测实在是过于大胆,也太过惊人。 因为一旦这个猜测被证实为真,不仅意味着相邦吕不韦对后宫的渗透,更昭示着王权将受到前所未有的挑战。 但就目前而言,这一切都还仅仅是一个基于线索关联和时间巧合的推测。 要证实这个猜测,还需要确凿无疑的证据来支撑。 嬴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缓缓走到案前,凝视着嫪隐的卷宗,那些看似详实的记录,此刻却像一张张虚伪的面具。 “证据...”嬴政低声呢喃着,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闪烁着冰冷而锐利的光芒。 他需要陆凡和嬴战去继续挖掘到更多的破绽,找到那个能将“嫪隐”与“嬴摎”这两个看似毫不相关的身份能紧密联系起来的铁证。 这不仅仅是为了揭开一个谜团,更是为了维护秦国的稳定和他自己的统治地位。 然而,更让嬴政感到不安的是吕不韦所展现出的权力。 他竟然连戍边档案、乡籍户册都能伪造得如此天衣无缝,这背后所隐藏的能量和手段,让嬴政细思极恐。 嬴政不禁开始思考,吕不韦的手到底能伸多长?他的势力究竟有多庞大?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虽然贵为秦王,但在这场权力的博弈中,或许一直处于下风。 章台宫的烛火摇曳,映照着少年秦王那独自沉思的身影,而未来的一场惊天秘密,正如同被烛火照亮的阴影,在宫闱深处悄然酝酿。 嬴政知道,他必须步步为营,每一个决策都要慎之又慎。 同时,他也必须...足够快,快到能在吕不韦有所行动之前,先发制人。 他拿起朱笔,在记录嫪隐伤痕的卷宗旁,重重画了一个圈,仿佛要将所有的疑虑和愤怒都倾注其中。 随后,他放下笔,对着空寂的书房,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对虚空中的对手宣战:“欲盖弥彰……那就让寡人看看,这弥天之谎,能盖到几时!” 话音未落,烛火突然暴涨,将他的身影投射得高大而威严。 ......... 翌日,薄雾笼罩着鬼谷学苑,静谧中透着几分神秘。 工尉府书房的门半掩着,一股桐油、铁锈和皮革混合的独特气味,顺着门缝悠悠飘散出来,弥漫在廊下。 屋内,秦臻正俯身在一套几乎占据了大半个书案的铠甲前,神情专注而严肃。 他的指尖逐一划过冰冷坚硬的金属表面,每一片甲叶的咬合处,他都要用指头轻轻叩击,倾听是否有细微的异响; 每一处铆钉,他都用锤子轻轻敲打,反复确认其牢固程度; 每一道边缘,他都要伸手仔细抚摸,不放过任何可能导致披挂者擦伤的瑕疵。 汗珠从他额头悄然渗出,顺着脸颊滑落,却丝毫未能分散他的注意力。 这便是耗费工尉府顶尖匠人数月心血的杰作,融合了秦臻提供的“铁浮屠”构想与秦国现有锻造技艺打造而成的重装骑兵甲。 此铠甲整体由精锻冷铁打造,漆黑如墨,形如铁塔,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肃杀之气。 其关节处设计巧妙,多层叠甲与精巧的铰链结构完美契合,既能确保全身防护密不透风,又最大限度地为穿戴者保留了灵活的活动能力。 头盔上仅露出两道狭长的窥孔,内衬软革,将佩戴者的面容彻底遮蔽,仅仅是其矗立不动的模样,便已释放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带着无尽的杀意。 第391章 旧档迷局 这时,一阵轻微却沉稳的脚步声自身后悄然传来,那节奏和力度,秦臻再熟悉不过。 但他并未立刻回头,而是眯起眼睛,继续对肩吞兽进行着最后的检查,每一个细节,在他眼中都如同关乎生死的关键,不容有丝毫差池。 待确认肩吞兽的连接牢固,毫无瑕疵后,他这才缓缓直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腰背,随后抱拳行礼道:“臣秦臻,拜见大王。” 嬴政已无声地踱至近前,目光从踏入书房的那一刻起,便被那套狰狞的铁甲牢牢锁定。 他目光掠过铠甲上狰狞的肩吞兽,少年秦王此刻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惊叹与炽热,整个人完全沉浸在这件战争造物的霸道之美中,无法自拔。 “这便是......先生所言的‘铁浮屠’?” 嬴政开口,声音虽不高,却因内心的激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颤。 说着,手指不由自主地抚上那冰冷、坚硬、带着金属特有纹路的胸甲板,继续惊叹道:“此铠甲,好生......霸道! 仅是观之,便觉铁骑崩腾之势扑面而来,足以撞碎任何胆敢拦路的敌阵!” “大王明鉴。” 秦臻侧身让开,将铠甲的精妙细节毫无保留地呈现于嬴政身前,随后继续介绍道:“此甲净重七十三斤八两,关键部位甲叶叠压三至五层,寻常箭矢攒射,刀剑劈砍,皆难伤其分毫。 配套马铠亦已完工,人马皆覆重甲,冲锋之时,人马合一,当如奔雷坠地,所向披靡。” 他稍作停顿,指尖轻轻抚过胸腹甲板上一道微不可察的浅白刮痕,神情愈发郑重:“今晨试甲,以三石强弩于三十步外直射,劲矢触甲瞬间崩飞,仅于此留痕。” 嬴政绕着这座冰冷的“铁塔”缓缓踱步,他的指尖轻轻划过每一片坚硬的曲面,那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每一次触碰,都似在传递着力量与重量带来的震慑。 他的目光紧紧跟随着指尖,不放过任何一处细微的纹理,眼神中透着专注与执着。 像是要将这件铠甲的每一处构造、每一丝奥秘,都深深烙印在脑海之中,化作他未来征服六国宏图霸业中的关键拼图。 他时而停下脚步,微微皱眉,仔细端详着甲叶的衔接处,时而又轻轻点头,似乎对铠甲的精妙设计暗自赞许。 随后,嬴政抬手拿起那沉重的头盔,反复掂量着它的分量。 他微微眯起双眼,仿佛透过这顶头盔,已然映照出成百上千大秦铁骑身披这件铠甲,在战场上纵横驰骋,化作一片移动堡垒,所到之处,碾碎一切阻挡的震撼景象。 最后大秦的旗帜,在这片战火中烈烈作响,高高飘扬。 “利器需善用,先生欲组建的铁浮屠,当与此甲之威势相得益彰。” 片刻后,嬴政放下头盔,那沉重的金属与木质书案接触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抬眼看向秦臻,目光深邃道:“只是......利器在手,锋芒毕露,亦需持器者心志坚如磐石。 莫要被‘利器’本身的光彩迷了眼,忘了根本,忘了持器者为何持器,为谁而战。” 闻言,秦臻心中微动,嬴政这番话,字字句句看似在点评铠甲与士兵,可细细品味,其中深意...... 他面上依旧沉稳如常,拱手行礼,恭敬回应道:“大王所言极是,利器锋芒,终是外物。持器之心,驭器之志,方为不败之根本。 臣日夜督训,锤炼筋骨技艺之余,亦是锤炼其心志,使其血肉筋骨皆铭记,为何而战,为谁而战。 此心此志,方是破甲穿石的无形之刃。” 闻言,嬴政微微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他踱步至书案另一侧,目光不经意间掠过散落的图纸和杂乱摆放的工具,这些都是打造这件铠甲的见证。 嬴政随手拿起一块废弃的甲片边角料,在手中轻轻摩挲。 此刻,书房内一片静谧,一时只剩下嬴政指尖与铁片摩擦发出的微细“沙沙”声,气氛愈发沉凝。 少顷,嬴政声音不高,仿佛闲聊般开口:“寡人近日闲暇,于宫中旧档之中翻阅,偶见一桩陈年旧事,细细品来,颇堪玩味。 据说百余年前,鲁国有位巧匠,其技艺之精湛,技近乎道。 尤擅建造一种名曰‘水运仪象台’的奇物。 此台以水为力,内部机关精巧绝伦,不仅能演示日月星辰的运转轨迹,更能精准推算节气时辰,为农事、祭祀等诸事提供可靠依据,堪称国之重器。 鲁君初见此台,甚喜之,对这位巧匠恩宠有加,赏赐无数。” 说到这,嬴政微微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惋惜:“然此匠人,在君王的恩宠之下,渐渐迷失了自我。 他恃宠而骄,全然忘却了精研器物之本,不再将心思放在精进技艺之上,转而沉迷于结交权贵,穿梭于豪门府邸之间,极尽谄媚攀附之能事。 甚至,私下竟以自身技艺作为筹码,妄图染指朝堂人事,安插其党羽,扰乱朝纲。 后来......” 嬴政话语一顿,指间的铁片被捏得更紧,那块边角料竟被他捏得微微变形: “后来,此人行事愈发肆无忌惮,全然忘了自己的本分与身份。竟利用鲁君对其‘奇技’的沉迷与信任,在仪象台最核心的机括之中,偷偷暗藏私设的机关。 其包藏祸心,妄图行那大逆不道之事,颠覆鲁国的社稷。 最终东窗事发,鲁君震怒,盛怒之下,下令将此匠连同那些与之暗中勾连、自以为得了臂助的权贵宵小,尽数伏诛,身死族灭。 好好一件国之重器,竟在人心的私欲膨胀下,沦为了祸国之源,岂不可悲可笑至极?” 嬴政抬眼,目光平淡却又仿佛蕴含着无尽深意地看向秦臻:“先生博古通今,依先生之见,此等匠人,是否愚不可及?其败亡,究竟是咎由自取。 亦或是......那‘仪象台’太过精巧迷幻,惑人心智,才引得此人走向歧途,迷失了本性?” 第392章 驯虎隐喻 闻听此言,秦臻心中雪亮。 他怎会不明白,嬴政这哪里是在讲什么前朝轶事? 这字字句句,表面是在说鲁国的巧匠,实则皆暗有所指,指向那个凭借“奇术”入宫、如今在雍城侍奉赵姬的嫪隐,以及其背后那若隐若现、盘根错节的庞大影子...吕不韦。 秦臻已然心领神会,嬴政或已知晓嫪隐此人,已然洞察了某些线索,甚至可能掌握了关键的机密。 他没有直接点破,而是选择用这样一个充满了隐喻的故事来试探自己对当前局势的洞察,既是在保护消息的来源不被过早察觉,也是在极其隐晦的提醒秦臻,这嫪隐,可能与吕不韦脱不了干系。 电光石火间,秦臻心中已有计较。 他几乎没有丝毫犹豫,迎着嬴政的目光,同样用一种平缓叙述的语气开口:“大王所言,令臣忽然忆起昔年在云梦山随侍吾师时,曾听闻的一则趣闻。 昔年,越地有一巨贾,家资巨万,富可敌国,他总担忧自己的万贯家财遭人觊觎,便花费重金,聘得一位驯兽奇人。 此奇人确有过人之处,谈笑间,竟能驯服山中猛虎,令其温顺如家犬一般,为那巨贾看守库藏重地,那猛虎在奇人的指挥下,震慑四方宵小,一时传为奇谈。 富商更是引以为傲,待之甚厚,几乎言听计从。” 秦臻特意在“言听计从”四字上稍作停顿,他敏锐地捕捉到嬴政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心中明白,嬴政已然听出了这故事背后所暗藏的隐喻。 短暂的沉默过后,秦臻微微停顿片刻,目光沉稳地与嬴政对视,继续说道:“然此人得此倚重,野心渐长,不甘仅为区区看库之人。 他利用富商对其‘驯虎异术’的盲目依赖与信任,巧言令色,以‘猛虎习性独特,需特殊场地静养调驯,方能长久保持野性与忠诚’为由,说服那巨贾在其庞大庄园最偏僻、最隐蔽的角落,圈起大片土地,筑起高墙深院,美其名曰‘驯兽秘苑’。 实则,此‘秘苑’门户森严,外人不得入内。 他以此为幌,在秘苑之中暗自招募四方流窜的亡命之徒,私藏锋锐兵刃,意图在那隐秘之地,图谋不轨。” 秦臻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书房里,在嬴政心中激起涟漪。 他所描述的驯兽奇人筑苑养兵、藏匿亡命之徒的细节,与历史上嫪毐在雍城封地的所作所为如出一辙。 嫪毐在雍城筑高墙,募私兵,俨然国中之国,威胁着大秦的统治根基。 此刻,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秦臻沉稳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 嬴政默默听着,眼神愈发深邃,两人虽未提及嫪隐和吕不韦的名字,但彼此都心照不宣。 “更甚者。” 秦臻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加重了几分,眼神也锐利了起来:“此奇人自以为掌控了猛虎这等凶戾之物,便等同于掌控了无上威权,竟生出非分之想,妄图染指那不属于他的权势巅峰。” 闻听此言,嬴政的手,下意识地捏的更紧了,他抬眼看向秦臻,目光中带着探寻与急切。 似乎想从秦臻的神情里,挖掘出更多不为人知的细节,他想要知晓,这个奇人究竟还做出了何等大胆妄为之事。 “他时常在酒后,趁着几分醉意,对其招募的爪牙私下夸口。” 秦臻毫不回避嬴政的目光,声音沉稳却又带着几分冷意,继续缓缓说道:“言其驯兽之能天下无双,世间无人能及。 便是那富商家中最为尊贵的‘麒麟儿’,在他眼中也不过尔尔,亦需对其敬畏三分。 只因其掌控的猛虎爪牙锋利,顷刻间便可噬人血肉。” 嬴政的眉头越皱越紧,眼中的寒意愈发浓重。 此时的他,已然完全代入到这个故事之中,仿佛看到了那个狂妄自大的奇人,在阴暗的角落里肆意谋划着不轨之事。 “他,甚至向其招募的亡命之徒慷慨许诺。” 秦臻稍稍停顿,深吸一口气,继续阐述道:“一旦时机成熟,便要以虎驱人,裹挟着这些爪牙,行那‘鸠占鹊巢’,反客为主之事。 妄图将巨贾辛苦打拼积攒下的家业,据为己有。” 讲到此处,秦臻微微一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洞悉结局的了然: “只是可惜,猛虎终究是猛虎,无论披上何等温顺的皮毛,其嗜血凶残的本性从未改变。 那奇人只看到了猛虎表面的驯服,却忘了这猛兽随时可能反噬。 而他自己,更是彻底错判了形势,被贪婪和野心蒙蔽了双眼,利令智昏。 他自以为隐秘的‘驯兽苑’,实则不过是徒有其表。 在真正的有心之人眼中,那所谓的秘苑就如同玻璃一般,其一举一动,早被看在眼中,点点滴滴记录在案,只待合适的时机,给予其雷霆一击。 他所倚仗的猛虎爪牙,在真正的雷霆天威面前,亦不过是一群土鸡瓦狗,看似凶猛,实则不堪一击,顷刻间便会化为齑粉,消散于无形。” 待故事讲完,书房内再次陷入沉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在这静谧的氛围中显得格外刺耳,反倒更添了几分紧张之感。 嬴政低着头,反复捻动着手中那块已被他指力捏得几乎变形的铁片,指尖感受着金属的冰冷与坚硬,思绪却飘得很远。 嬴政的眼神时而深邃,时而凌厉,脑海中不断思索着秦臻这个故事背后更深层次的含义。 他没有看秦臻,但一种无形的、因共同的认知与立场而生的默契,如同看不见的丝线,在君臣二人之间悄然滋生、缠绕。 此刻,无需过多言语,他们都明白彼此心中所想。 秦臻的驯虎故事,不仅完美契合甚至补充了嬴政已知的部分信息,更清晰地表达了他的立场,嫪隐是一只注定养不熟的凶虎,就算是吕不韦,也绝不能真正驾驭这头欲壑难填的凶兽。 而那句“雷霆天威”,更是以隐喻的方式,向年轻的君王献上了最坚定的忠诚与支持。 第393章 暗格罪证 少顷,嬴政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这突兀的笑声,瞬间打破了书房内仿若死寂般的沉闷氛围,在这封闭的空间里幽幽回荡,其中没有多少暖意,却裹挟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与掌控全局的从容。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与秦臻平静无波却深不可测的眼神在空中交汇。 无需再多言一个字,在这目光交汇的短暂瞬间,所有的试探、疑虑以及那些未曾宣之于口的承诺,都已得到明确的回应。 嬴政眼中那丝锐利的光芒一闪而逝,迅速被更加深沉的城府所掩盖。 他随手将捏得不成形的铁片“当啷”一声丢回桌上,仿佛丢弃一件微不足道的杂物。 紧接着,嬴政抬起手,用力拍了拍身边那具铁甲上狰狞的臂铠,脸上露出了极为真诚的笑容。 仿若刚才那场充满刀光剑影、字字惊心的隐喻对话从未发生过一般,开口说道:“好甲!此甲坚固精良,实乃我大秦铁骑之锋锐羽翼!有了这等铠甲加持,我大秦铁骑定当纵横天下,何惧赵边骑。” 他的声音坚定有力,充满了对大秦未来的无限期许。 话音刚落,嬴政话锋陡然一转,神色间多了几分随性与洒脱。 仿若瞬间从那个运筹帷幄、掌控天下的秦王,变成了一位悠闲自在的寻常宾客:“寡人腹中有些空了,只能叨扰先生一顿叫花鸡了。” 说罢,他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期待,似乎此刻真的只是一位前来做客、讨要美食的食客,而非身负天下重任的秦王。 “大王稍候,臣这就准备。”秦臻会意一笑,躬身应道,随后转身,离开了书房。 而嬴政望着秦臻离去的背影,目光逐渐深邃起来,开始在脑海中盘算着接下来如何揭开那层层迷雾,揪出隐藏在暗处的真相,稳固大秦的江山社稷,绝不容许任何威胁大秦根基的隐患存在。 ......... 一顿裹着泥土与荷叶清香、汁水淋漓的叫花鸡,暂时驱散了君臣二人之间无形的紧张与空气中弥漫的杀机。 嬴政吃得尽兴,大快朵颐,连手指上的油渍也顾不得许多。 秦臻在一旁看着,不时为嬴政添上茶水,君臣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仿佛真的只是在享受一顿家常便饭。 待吃下最后一块肉,嬴政满足地长舒一口气,他接过刘高递上的布巾,随意抹了抹嘴角。 他站起身来,并未再做停留,带着一身暖意与满足感,以及心中那份沉甸甸的默契,在众人的簇拥下,登上了回宫的车驾。 车驾缓缓启动,嬴政透过车窗,望着渐行渐远的学苑,心中思绪万千。 他知道,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 目送君王的车驾消失在学苑外的尽头,秦臻脸上那温和的笑意迅速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凝重。 随后他转身踱步至书架旁,手指在第三层一本看似普通的《墨子·备城门》书脊上,指尖在一个微小的凸起处轻轻一按。 “咔哒。” 随着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声响,书架侧面一块严丝合缝的木板向内滑开,露出一个只有巴掌大小、深嵌墙体的暗格。 格内别无他物,只有一沓厚厚的、用丝线捆扎起来的笔记。 秦臻将其取出,解开丝线,翻开封面,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却条理分明的蝇头小楷,墨迹深浅不一,显然是在不同时间记录而成。 每一页,都精准记录着嫪隐自踏入雍城那一刻起,他所有见不得光的一举一动。 其中详细得令人心惊: 人员名单里,姓名、籍贯、出身、过往经历、何时被何人招揽至嫪隐门下、担任的职务及具体职责,甚至有对其性格及弱点的标注。 还有根据记录人员出入频率等多方信息估算的私兵人数,训练场地位于何处,装备又是从何而来,几个主要心腹头目的姓名、绰号、外貌特征及掌握队伍情况也无一遗漏。 甚至嫪隐与某些宗室失意子弟、部分关中旧族的私下往来,都被详细记录在册。 笔记注明:于上月十五,嫪隐夜访雍城宗室子弟嬴盛府邸,二人异常熟络,密谈至深夜,隐隐谈及‘大事将成,共享富贵’等言辞。 还有关中孟氏家主孟逸,多次与嫪隐在雍城城外庄院秘密会面,具体明细虽未探明,但种种迹象表明,孟氏为嫪隐提供了大量钱财与物资支持。 秦臻一页页地翻看着,指尖划过那些冰冷的名字和触目惊心的记录,如同在审视一张即将收网的猎物分布图。 他眼中原本的平静渐渐被一种冰冷的、毫无感情的深邃算计所取代。 “养虎为患,终遭反噬......” 秦臻低声自语,嘴角勾勒出一丝冰冷的弧度,看向窗外,仿佛看到吕不韦的身影:“相邦啊相邦,你这步棋,自以为埋得深,走得妙,岂知早已臭不可闻,自掘坟墓。” 嫪隐在雍城的所作所为,看似隐秘,却都没能逃过秦臻的眼线。 早在嫪隐刚踏入雍城时,秦臻便暗中派人监视,可随着调查的深入,他万万没想到嫪隐这么早便开始着手准备,甚至在雍城颇有威望。 少顷,他将笔记仔细收拢,重新放回暗格之中。 他轻轻抚摸着暗格的边缘,心中暗自思量,手中这份沉甸甸的罪证,此刻已不再是仅仅用于观察和防备的冰冷档案。它已化作一张精密罗网的蓝图,一张即将罩向雍城那座“驯兽秘苑”的天罗地网。 针对嫪隐暗中培植势力的罗网,是时候开始布局收紧了。 至于如何收,何时收,这是个极为棘手的问题。 既要借秦王之势,毕竟嬴政才是秦国的君主,只有借助王权的力量,才能名正言顺地对嫪隐动手; 亦需自身谋定而后动,他此刻非常清楚嫪隐暗中势力的错综复杂,稍有不慎,便可能打草惊蛇,务必一击必中,斩草除根。 书房内,在铁甲的反光下,映照着秦臻陷入沉思的侧脸。 一半明亮,一半隐匿于幽暗之中。 一场风暴,已在寂静中酝酿成形。 他在心中默默盘算着,后续该如何一举铲除嫪隐的势力,让秦国避免这潜在的危机。 第394章 铁山疾风 时光荏苒,又过了半月有余,鬼谷学苑外尘烟再起。 王贲与阿古达木风尘仆仆地策马归来,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眼中却闪烁着难以掩饰的兴奋。 他们身后虽无大军,带来的却是精挑细选后的名册与沉甸甸的责任。 “臻兄,幸不辱命!” 王贲翻身下马,大步朝着矗立在鬼谷学苑后山训练场入口的秦臻抱拳。 紧接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名册,递向秦臻。 声音因一路疾驰而略显沙哑,却又透着十足的底:“按臻兄要求,一千名铁浮屠兵员、三千名拐子马骑手,俱已挑选完毕。 皆是从各地军中,以及民间擅长骑术的壮士里,千挑万选出来的。 个个筋骨强健、意志坚韧、通晓骑术的悍卒! 名册在此,各部已按计划,分作数批,十日内便会流般悄然汇聚于此。” 王贲一边说着,一边用衣袖擦了擦额头的汗水,那被尘土覆盖的脸上,露出一抹憨厚的笑容。 紧随其后的阿古达木也抚胸行礼,带着浓重的草原口音道:“左庶长,马匹也选好了。 一千匹肩高体壮、性情沉稳的河曲马,足可负甲;三千匹耐力与冲刺俱佳的良驹,快如疾风。都已经在路上了,保管按时抵达,一匹都不会少。” 秦臻闻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大步迎上前去。 他先是用力拍了拍王贲的臂膀,又对阿古达木点头致意:“彩!王兄,老胡,辛苦了!此番遴选,非比寻常,关乎我大秦未来锋刃能否斩断最硬的骨头。 二位劳苦功高,此功我秦臻记在心里。 接下来这‘铁山’与‘疾风’能否成型,还得仰仗二位多多费心操持。” 秦臻一边说着,一边接过王贲手中的名册,抚着那卷帛书,眼神中透露出期待与坚定。 “臻兄这话就见外了!” 王贲咧嘴一笑,抬手抹了把脸上的尘土,大大咧咧地说道:“能亲手打造这等国之利器,是贲的荣幸。 训练之事,臻兄划定方略,贲与老胡定当竭力执行,把这支铁骑打磨成真正的战场凶器。 老胡,你说是不是?” 说着,王贲转头看向阿古达木。 阿古达木也重重地点头,眼中战意灼灼:“左庶长放心!草原的汉子懂马,更懂得怎么把人和马变成狼群。 王将军的锤硬,我的法子也烈,保管让他们人如虎,马如龙。” 三人并肩步入喧嚣沸腾的训练场,巡视着热火朝天的训练景象。 尘土飞扬中,驯兽营的士兵们正用特制的号令和牵引绳,引导着身披厚重特制鞍具的犀牛进行转向训练。 “嘿~~~吁~~~” 李二牛扯着嗓子大声呼喊,手中的号令旗猛地用力一挥,同时脚下稳稳扎住马步,双手发力拉扯牵引绳。 那原本动作迟缓的犀牛,在士兵的精准指挥下,庞大的身躯开始缓缓转动。 旁边围观的士兵们,一边紧紧盯着训练的进展,一边口中念念有词,相互交流着训练的心得与技巧。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氛围热烈而专注。 而在场地的另一边,骑兵营的士卒们在阿古达木副手的呼喝下,正练习着各种高难度的控马技巧。 一时间,呼喝声、马蹄声、皮甲的摩擦声、犀牛的闷吼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热火朝天、充满激情的训练画面。 秦臻一边走,一边仔细观察着训练的场景,时而微微点头,对士兵们的表现表示赞许。 走着走着,他忽然转头看向王贲,开口问道:“王兄此番离开关中军营已有时日,咱们的曲部,如今由何人统领?军中事务可还安稳?将士们心气如何?” 提到后方,王贲脸上的笑容更盛,带着几分得意与感慨,说道: “臻兄且放宽心,我把担子交给‘哀’那小子了。这小子,自打在伐韩那场硬仗里滚了一遭,仿佛脱胎换骨一般,脑子活络了,手段也硬朗了,治军的既纪律严明,又不失人情,把将士们管得服服帖帖。 被提拔上来后,他处理文书军务井井有条,操练士卒更是有章有法。 喊起号子来,连右庶长路过听了,都捋着胡子点头赞许,私下直说他是个可造之材。 咱们那支曲部交给他打理,稳得很,出不了半点岔子。” 言罢,王贲脸上满是对哀的认可与信任。 “哀?” 秦臻听到这个名字,眼前立刻浮现出在伐韩战场上,那个为了给子嗣安排后路,在战场上敢打敢拼的身影。 此刻,秦臻嘴角也不由得勾起一抹赞赏的笑意,说道:“是他啊...乌桓将军历来眼光挑剔,能得他一句赞许,那便是实打实的本事。 如此甚好,王兄也能安心在此,与我等共创这‘铁山’、‘疾风’之基业了。” 秦臻点了点头,心头最后一丝牵挂彻底放下。 说话间,三人已踏入竹寮内。 竹寮里,摆放着一些简单的桌椅,桌上摊开着各种军事地图与训练计划。 秦臻这时走到角落,掀开覆盖铁浮屠铠甲的厚重油布,刹那间,一片冷冽的金属幽光映入二人眼帘。 只见数十套崭新的铁浮屠铠甲,整齐有序地排列在木架之上,展现出纯粹的力量感和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这便是......铁浮屠重铠?” 王贲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眼中满是震撼与狂热,那瞪大的双眼仿佛要将眼前的铠甲看穿。 几乎是出于本能,他迫不及待地跨步上前,走到一套铠甲前,屈指用力,敲击在铠甲的胸腹位置。 “铛~~~” 一声沉闷浑厚的回响,在竹寮内震荡开来。 王贲感觉到,自己的指尖传来的并非单纯的金属冰冷,而是一种厚重如山的质感,仿佛敲击的并非一副铠甲,而是一整块浇筑成型的精铁。 “好甲!这才是真正的铜浇铁铸!” 王贲忍不住赞叹道,眼中闪烁着兴奋:“寻常箭矢刀剑,撞上此甲,怕是连个印子都留不下,这...这就是移动的铁壁铜墙。” 第395章 峡谷筑垒 王贲想象着这千骑俱甲,如山如墙般碾过敌阵的场景,胸中豪气顿生。 阿古达木也瞪大了眼睛,被眼前的铠甲深深吸引。 他绕着铠甲踱步,嘴里不时发出 “啧啧” 的惊叹声,眼中满是新奇与赞叹。 他伸手掂量了一下头盔,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接着,他又看向旁边为战马特制的、覆盖马头、颈胸乃至马臀的厚重护甲。 那护甲关节处设计巧妙,特意留有活动余地,既保证了战马行动的灵活性,又具备令人咋舌的整体防护性。 “天神!穿上这个,人和马......就是一堵铁墙!” 阿古达木用带着浓重口音的秦语感叹道:“此骑冲锋起来...无人能挡。什么箭雨刀枪,在这铁壁面前,都像草棍扎石头,毫无用处。” 他想象着千具这样的铁甲怪物列阵冲锋的景象,敌人在它们的冲击下土崩瓦解,想到此处,他连呼吸都为之一滞。 这铠甲本身的存在,就是一种无声的威慑,足以让敌人心生寒意。 “正是。” 秦臻的手掌抚摸着冰冷的甲面,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此甲乃工尉府与少府能工巧匠日夜赶制,千锤百炼而成。 自开炉熔铁到最后一道淬火,每一片甲叶都要经过三十六道工序,每一处衔接都要经历工匠们的反复推敲,力求精益求精。 已验明,百步之外,强弓硬弩攒射,亦难洞穿其要害。 连三石强弩的箭矢撞上,也只能在甲面留下白痕。 待将士们披挂整齐,再辅以丈八长槊马戟,冲锋陷阵之时,敌军阵型在这铁流之下,定会如薄冰遇火般碎裂。” 此时,阿古达木此时却蹲下身子,用匕首刀柄敲了敲头盔的面罩。 这位草原汉子眉头微蹙,眼中满是实战考量:“左庶长,这铁罐子......透气和视野如何?若在里面憋闷难当,看不清前方,再坚固也是枉然。” 他比划着自己的眼睛,语气里带着草原人特有的直爽。 “老胡所虑极是。” 秦臻点了点头,这正是他反复强调工匠必须解决的难题。 随后他拿起一个头盔,轻点面罩上两道狭长的窥孔,接着解释道:“这些开孔经过二十三次修改,确保骑兵既能观察前方,两侧亦有观察孔,能防止箭矢斜射。 说着,他将头盔翻转,内侧密布的蜂巢状通风孔清晰可见。 “这些看似杂乱的孔洞,实则是工匠们用羊皮囊模拟呼吸,反复测算气流走向才确定的位置。 当骑兵疾驰时,风会从这些孔道灌入,带走体内热气。当然......” 秦臻将头盔扣在桌上,神色转为严肃,继续说道:“必须承认,再精妙的设计也无法消除重甲带来的桎梏。 闷热、气促、视野受限...... 这些都是铁浮屠必须承受的代价。 这便要靠士兵的意志,与平日严苛的操练来适应了。 让他们穿着甲胄吃饭、行军,甚至睡觉时也不解甲。唯有将甲胄的重量刻进血肉记忆,才能在战场上做到人甲合一。” 展示完铠甲后,秦臻引二人来到一旁的沙盘前。 他移开几处代表骊山主峰的木块泥塑,露出一张精心绘制、细节丰富的地形图。 秦臻的手指精准点在咸阳东侧的骊山山脉上,而后沿着一条隐秘的标记虚线,缓缓划向山脉后方约五十里处的一个毫不起眼的标记点。 “二位请看,这便是我为这支‘铁山营’和‘疾风营’选定的最终巢穴。” 随后,秦臻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 “骊山之后五十里,藏着一处天然峡谷,名叫‘虎跳涧’。 其地势隐蔽,三面皆是峭壁,唯有一条狭窄谷涧与外界相通,宽度仅容两骑并行,真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而谷内却是另一番天地,其腹地开阔平坦,有溪流贯穿其中,水源丰沛,草料富足,足可屯兵养马,自给自足。 秦臻顿了顿,继续道:“我已提前数月布局,遣可靠心腹借采石、行商之名,携带精干工匠分批潜入其中。 他们日夜赶工,如今,谷内营房、马厩、校场、粮仓、武库、了望哨乃至简易的防御壁垒都已修筑妥当,也向大王请示完毕。 如今只待大军入驻,便可封闭谷口,彻底与世隔绝,自成天地。” 闻言,王贲和阿古达木立刻俯身,凑近沙盘细看。 只见虎跳涧峡谷在地图上被清晰地标注出来,入口狭窄曲折,内部的开阔空间、溪流走向、预设营区分布都用不同颜色的砂石和小木牌详细标识。 峡谷周遭山峦叠嶂,地形复杂,远离官道和主要村落,最近的村落烟火也在数十里之外,确实是一个近乎完美的绝密练兵之地。 “彩啊!” 王贲猛地直起身子,指着沙盘上的两处隘口,继续说道:“骊山余脉本就隐秘幽深,五十里隔绝人烟,峡谷本身便是天然屏障。 只要在这咽喉要道筑起坚固哨卡,布置强弓劲弩,再辅以滚木礌石,任他千军万马,也休想轻易踏入半步。 此地易守难攻,与世隔绝,简直就是为操演这等国之重器量身打造的绝佳熔炉。” 阿古达木也不禁连连点头,眼中满是赞赏,赞叹道:“好地方!好地方!这虎跳涧就像草原上的天然敖包,藏在深处,又坚不可摧。 咱们的铁骑藏在这里,就像苍狼躲在暗处,只等时机一到,便可扑出去,咬断敌人的喉咙。” 但紧接着,王贲的眉头微蹙,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沙盘边缘敲击。 少顷,他忽然抬眼,抛出了一个极为现实且棘手的难题: “然则,一千铁浮屠,三千拐子马,再算上辅兵、马夫以及工匠,人数近五千,马匹近万。 如此规模,纵然精兵简行,可一旦行军,所过之处光是马蹄扬起的尘土,便能在十里开外清晰瞧见。 若是一股脑儿开拔,声势太大,纵使专挑偏僻小路行进,可这山野之间,樵夫、游商,还有那些潜藏在暗处的各国暗探,他们无处不在,难保不会有人撞见蛛丝马迹。 风声一旦走漏,传到有心人耳中,尤其是被敌国知晓,后果不堪设想。” 第396章 竹寮演阵 紧接着,王贲俯下身,手指在沙盘上精确地比划着路径,详细阐述着自己的想法: “为求万全之策,我建议,待所有兵员、马匹、装备在此处初步集结整装完毕之后,立即化整为零,分批、分时段,秘密向虎跳涧秘密转移。 每次转移不超过十数人,连同其马匹装备,全部扮作商队护卫、返乡山民、猎户结伴采药,穿梭于山林之间。 又或者......就说是为修葺骊山别苑,采石运木的工匠队伍,大大方方地行进。”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沙盘上用不同颜色的石子标记出各种伪装身份可能的行进路线。 “行进时,必须昼伏夜出。宁可多绕些远路,多花费些时日,也要避开沿途所有城镇、驿站,以及任何可能存在眼线的地方。 务必要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闻言,阿古达木也用力点头,朗声道:“王将军说得对,这情形,就像草原上狡猾的头狼,带领狼群迁移新生的幼崽。 分散,安静,借着夜色和山林的掩护,不留下一丝痕迹,不给秃鹫任何盘旋的机会。” “王兄此议,深得我心,老胡的比喻,更是贴切至极。” 秦臻眼中满是赞许,这正是他最看重的保密环节:“保密乃此事之命脉所在,是重中之重。此事至关重要,非二位亲自筹划调度不可,务必做到滴水不漏,天衣无缝。 后续粮草、器械补给,我已提前安排妥当。” 秦臻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轻轻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种安排: “我安排了绝对信任的商队与涉英全权负责此事,他们不走蓝田大营的官仓,而是直接从咸阳城外几处秘密据点装货。 在运送过程中,他们会伪装成运送普通矿石、木材、药材的商队,刻意绕行绕道,最终送往峡谷后方的一个隐蔽的山坳卸货。 那里地势隐秘,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另外,峡谷内提前存放的训练器械、粮秣,足以支撑初期高强度操演数月之用。只要我们严守秘密,假以时日,这支铁骑必能成为大秦最锋利的獠牙。” 接着,三人围在沙盘和地图前,就后续最核心的训练章程再次展开了深入细致的商讨。 如何让士兵在非战斗状态下长时间披挂重甲行军、负重、习练基础技艺,再到逐渐适应披甲上马、慢步、小跑,直至最终形成严密的、如墙而进的冲锋阵型; 如何训练拐子马的骑射、迂回、快速穿插切割敌阵、袭扰粮道等战术,且在复杂地形中保持高速机动和火力; 如何在有限的峡谷空间内,利用地形和人工设置的障碍物,模拟出平原、缓坡、河流浅滩、甚至简易的“城池”环境形进行对抗演练; 如何确保演练的强度和实战性,又最大限度地避免无谓的伤亡; 如何磨合步骑协同,铁浮屠正面摧破敌阵后,拐子马如何抓住稍纵即逝的战机,插入扩大撕裂口; 拐子马袭扰疲敌、诱敌深入时,铁浮屠如何精准把握时机,从预设埋伏点发起致命一击,战场信息的传递,怎样可以做到简洁精确无误。 每一个环节都被反复咀嚼、质疑、补充,直至三人眼中都露出满意的神色。 竹寮内,低沉而认真的讨论声久久不息,为这支即将蛰伏于深山的恐怖力量,勾勒着未来的铁血轮廓。 而千里之外关中军营里,那暂代曲部统领之职的“哀”,正一丝不苟地巡视着营盘,处理着繁杂却至关重要的军务。 他默默守护着这支神秘力量的后方根基,浑然不知自己守护的,是怎样一支即将震撼天下的力量。 ......... 楚国、丰邑县辖下的一个普通乡村内。 在一间破败的茅屋内,屋内的少年起身,他习惯性地拿起角落里的破陶罐,准备去村东头那口苦涩的老井打水。 他刚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时,他习惯性地扫向灶膛,那冰冷的灰烬上,空无一物。 再看向门后角落,没有那熟悉的藤筐或包袱。 此刻,一丝异样的预感揪紧了他的心弦,他转过身,目光投向屋内那张唯一的、歪歪斜斜的破木案上。 案上,赫然摊开着一张鞣制过的薄羊皮。 见此,少年屏住呼吸,一步步走近。 只见浅褐色的皮面上,用浓淡相宜的墨线清晰地勾勒出山川河流的走向,标注着一个个规整的地名。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目光死死盯在羊皮图卷的右下角。 那里,用朱砂小字清晰地勾勒出一个醒目的地名 - - - 咸阳。 再往上,蜿蜒的线条代表着河流,方框代表城池,他辨认出“雍”、“栎阳”、“函谷”、“武关”等地,还有用密集的短横线示意出的、连接着咸阳与各个关隘的道路。 他意识到,这是一幅通往秦国心脏的路径图。 地图旁,还放着一个沉甸甸的粗布钱袋。 袋口没有扎紧,露出一角,里面是满满当当、黄澄澄楚国的“郢爰”金饼,还有一大把的蚁鼻钱。 这些钱货,足够一个精壮汉子从楚国最偏僻的乡野,舒舒服服地走到咸阳。 在钱袋的下方,还赫然放着......一枚路引。 这一幕,如此突兀,却又如此熟悉。 刹那间,茅屋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少年僵立在案前,眼睛死死盯着那地图和钱袋,胸膛剧烈起伏。 那个在他每一次坠入深渊边缘都伸出手的人,此刻用这样一幅详尽的地图和沉甸甸的财物,在他通往未来的路口,点起了一盏最明亮的灯。 此刻,他闭上眼睛,那阵带着草木清气与墨香的风,再一次拂过他的心头,将他的思索猛地拽回过去一年的时光旋涡。 去年,他刚刚从下邳归来之时,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少年头顶的茅草上。 由于他的父母在丰邑县贵族的府邸内充当家仆,这间破败的茅屋,常年都是他独自居住。 这茅屋,就像一只在风雨里飘摇的破船,四面漏风,浊黄的泥水顺着腐朽的梁柱渗进来,在泥地上蜿蜒成一道小溪,最终汇聚在他蜷缩的草席边缘。 第397章 寒灶麦香 寒气无孔不入,他下意识地裹紧身上那件单薄的葛衣,挪开脚,避开地上的水洼,小心翼翼地将膝头几片残破竹简移到唯一干燥的角落。 他手中的竹简边缘磨损得厉害,字迹模糊,但那是他仅有的“典籍”。 还是上次集市上,用帮人扛了三天麻袋换来的蚁鼻钱,从一个收破烂的老叟筐底翻捡出来的宝贝。 此刻,竹简上依稀还能辨出几个“法”、“令”、“刑”等字样。 这正是百家大会上,那位秦国左庶长口中,那足以改变天地秩序的力量。 油灯的火苗,在穿隙而入的寒风里剧烈摇晃,将他枯瘦的影子投在渗水斑驳的泥墙上。 “法者...国之权衡也...” 他艰难地辨认着,声音干涩沙哑,在凄冷的雨夜里微不可闻。 窗外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与风雨,屋内是刺骨的寒气和绝望的贫穷。 然而,就在这绝望的深渊边缘,秦臻那日清亮如金石、回荡在空旷墨社大厅的声音,又一次穿透风雨,清晰地撞入他的脑海:“法者,天下之程式也,万事之仪表也……唯有以法为纲,方能定天下之乱,止百姓之苦!” 当时,他挤在人群中,望着秦臻舌战群儒,兵墨道儒纵横各家,皆不能撼动其分毫。 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他猛地攥紧了那片冰凉沉重的竹简。 那个遥远秦国描绘的景象,路不拾遗,夜不闭户,黎庶安居乐业,各安其位,赏罚分明...成了这茅屋里唯一的热源,灼烫着他冰冷的心口。 他深吸一口气,带着雨腥和泥土腐败的气息,努力挺直了瘦弱的脊背。 雨,不知何时停了。 他蜷缩在破席上,半梦半醒间只觉得寒气像无数细针扎进骨头缝里。 一个激灵,他猛地睁开眼。 天光尚未亮透,昏暗的茅屋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气,暖暖的、带着谷物炙烤后的焦香。 他疑惑地抽了抽鼻子,目光下意识地扫向土灶的方向。 只见冰冷的灶膛里,一层薄薄的灰烬之上,赫然躺着三个麦饼! 焦黄的外皮上还沾着零星的灰烬,散发着温热的气息,显然是刚放进来不久。 见此,他饥饿的肠胃,瞬间发出了抗议。 几乎是扑了过去,他抓起饼子,直接狼吞虎咽起来。 直到半个饼子下肚,他才猛然意识到什么,动作僵住了。 他抬起头,警惕而茫然地扫视着这个破败、一目了然的家徒四壁之地…… 谁?谁能在他睡熟时无声无息地进来,留下食物?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最终落在那块垫着破竹简的木板上。 一本卷着的崭新简册,不知何时静静地躺在那里。 少年屏住呼吸,手指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小心翼翼地解开皮绳。 竹简在腿上铺开,清晰有力的墨迹映入眼帘 --- 是《商君书》! 这三个字,在他脑中炸开。 这正是秦臻在大会上反复阐释的法家圣典,是他梦寐以求却不敢奢望的完整典籍。 有人来过! 有人知道他渴求什么! 他猛地跳起来,一把拉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 只见雨后的泥地上,清晰地印着几个脚印,在湿润的泥地里格外分明,朝着屋后那片竹林延伸而去。 他没有丝毫犹豫,拔腿就追。 赤脚踩在泥水里,粗砺的碎石硌得他脚底生疼,但他全然不顾,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片摇曳的绿影。 竹林幽深,地上的脚印在靠近边缘时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少顷,他见视野尽头,靠近竹林深处小径转弯的地方,一抹青色的衣角,极快地在翠绿枝叶缝隙间一闪。 “谁?”少年失声大喊。 但回应他的,只有只有风穿过竹林的唰唰声。 等他跌跌撞撞冲到转弯处,前方幽静的小径上空空荡荡,只有几只被惊飞的雀鸟。 空气里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雅的草木清气,似墨香,又似某种药草的微涩。 他,追丢了。 巨大的失落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除了无尽的绿竹,再无一个人影。 那个留下食物和书籍的青衣人,仿佛只是他寒冷饥饿中的一个幻觉。 待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返回茅屋后,他将《商君书》紧紧抱在怀中,仿佛抓住了这唯一的真实。 灶膛冰冷,麦饼余温散去。 只有那本崭新的竹简,提醒他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梦境。 是谁?他枯坐草席,一遍遍回想着那模糊衣角。 是隐士?还是……秦先生的人? 这个念头烫了他一下,随即又被按了回去......怎么可能? 日子,在劳作和如饥似渴的阅读中流过。 那本《商君书》成了他贫瘠世界里的宝藏,也成了压在他肩头的巨石。 书中冰冷严酷的法条,字字句句撕扯着楚国乡野的现实。 彼时,他跟着隔壁的王叔,提着简陋的锄具,走向属于里正的良田。 里正家的稻田绿油油的,田埂修得笔直结实。 而他们这些依附的佃户,分到的永远是靠近山脚、贫瘠又缺水的薄地。 汗水浸透了他的破衣,锄头每一次落下,都震得他那条受过伤的右臂隐隐作痛。 那是去年冬日替里正家修葺粮仓时,从屋顶摔下留下的旧伤。 里正当时只瞥了一眼,骂了句“没用的东西”,便再无人过问。 “小崽子,动作快点,磨磨蹭蹭,想偷懒不成?”监工粗粝的呵斥声,像鞭子一样抽过来。 他咬着牙,闷头继续挥动锄头。 田地远处,一队鲜衣怒马的贵人呼啸而过,那是县尊的仪仗。 村口的榕树下,几个老者枯坐着,眼神空洞地望着远处贵人们的车尘,低声絮叨着今年又要加征的“助军赋”。 其中一个阿婆枯槁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干瘪的布包,里面是她偷偷藏下、准备给病重孙子熬药的最后一点黍米。 田赋、口赋、算赋、更赋......名目繁多的赋税压弯了所有人的脊梁。 汗水流入眼角,刺得生疼。 当时他直起腰,抹了一把脸,目光掠过远处里正家高墙大院的一角,掠过贵人们卷起的烟尘,掠过榕树下绝望的老人。 第398章 雪夜馈暖 他想起了书简上冰冷的论断:“国之所以治者三:一曰法,二曰信,三曰权。” 可眼前这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贵者骄奢淫逸却可逍遥法外,贱者终日劳作却食不果腹......哪有法?哪有信?哪有权?巨大的无力感和愤怒缠绕着他。 秦先生描绘的那个“有功者必赏,有罪者必罚”、“井然有序”的秦国,真的存在吗? 待傍晚收工,他拖着灌了铅般的腿回到冰冷的茅屋。 饥饿与疲惫压着他,他摸索着想点燃昨夜剩下的最后一点劣质灯油,可瓷碗底却已空空荡荡。 天色迅速暗沉下来,他靠着泥墙滑坐坐在地上,怀中紧紧抱着那本《商君书》,竹片的棱角硌着他单薄的胸膛。 就在黑暗即将吞噬他最后一点神志时,腐朽的门板再次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他猛地抬头,心脏狂跳,屏息扑到门边,用尽全力拉开破门。 门外,暮色四合,寂静无声,只有晚风吹过门前枯草的沙沙声。 一股巨大的失落和委屈瞬间冲垮了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他用力抹了一把脸,转身颓然坐回草席上,难道又是幻觉? 就在这时,他的脚碰到了门后角落里的一个东西。 他低下头,只见一个半旧的粗布包袱,静静地躺在那里。 包袱用的是一种细密耐磨的麻布,与本地常见的粗葛布截然不同。 他颤抖着解开包袱结,里面是两卷崭新竹简 --- 《管子》。 旁边,有一罐灯油,还有一个沉甸甸的粗布小袋子,里面是满满一袋黄澄澄的小米。 灯火再次被点亮,火苗驱散了茅屋一角的黑暗,也暂时驱散了少年心头的绝望。 他熬了一小锅浓稠的粟米粥,滚烫的米汤滑入喉咙,暖流直达四肢百骸。 他坐在灯下,手指珍惜地抚过《管子》。 指尖仿佛还残留那卷《商君书》的冰冷触感,又多了眼前这救命的温热米粮。 那个神秘人,仿佛能窥透他灵魂深处最隐秘的恐惧和渴望。 他近乎贪婪地阅读着《管子》中关于“仓廪实而知礼节”的论述,对照着《商君书》里“法必明,令必行”的森严律令。 渐渐地,一个模糊的念头在脑中成型:冰冷的法是骨,温厚的管是肉?没有严明的秩序,何来粟米的丰盈?没有丰盈的粟米,冰冷的秩序又如何滋养人心? 秦先生所言的“法治为表,德治为里,表里相辅相成”,是否就是眼前这两卷书无声的注解? 乱麻般的思绪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两卷书撬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光。 他不再急于寻找那个青衣人,唯恐惊扰了这无声的馈赠。 他将这份沉甸甸的恩情,连同那秦国左庶长点燃的理想之火,一同深深埋入心底,化作日复一日埋头苦读的灯油。 时光在竹简沙沙的翻动声中,悄然流逝。 竹简上的字句渐渐变得熟悉,艰深的法条在反复咀嚼中也显露出一丝内在的逻辑。 然而,真正的难题此刻却横亘在眼前,那便是文字。 楚地的方言俚语与这简牍上记载的、通行于列国士人之间的雅言,隔着巨大的鸿沟。 那些字形古怪、发音迥异的古字,像一道道冰冷的铁栅,将他隔绝在智慧的殿堂之外。 他常常对着一个复杂的字形,枯坐半夜,试图用自己仅知的几个楚音去拼凑,结果往往南辕北辙。 一日,他正被简上“法者,上之所以一民使下也”中的“一”字卡住,无论如何也想不起其确切含义和发音。 正焦躁间,窗外一阵微风吹过。 他下意识抬眼望去,只见窗棂下方,粗糙陶片旁,压着一小卷折叠整齐的素帛。 他几乎是扑过去,小心翼翼将其抽出展开。 帛上是用极细的墨笔,一丝不苟地写着几行小字: “一:音同‘衣’,统御、规范之意。于此句,意为君王以法令统御百姓、驱使臣下。” “刑:音同‘形’,刑罚、刑法。” “赏:音同‘晌’,奖赏、酬劳。” “壹赏则兵无敌,壹刑则令行…壹:此处亦同‘一’,专一、统一之意。” 每一个疑难的古字,下方都清晰地标注了发音,旁边是简洁精准的释义。 字迹清隽内敛,透着一股严谨。 这不是随意的指点,而是精准地洞悉了他此刻正面临的瓶颈。 他捧着素帛,指尖划过那些清晰的注音和释义,一股热流瞬间冲上眼眶。 窗外,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再无其他动静。 那个神秘的帮助者,不仅送来救命的衣食、点亮思想的书籍,此刻更是在他攀登峭壁的最艰难处,抛下了一根无形的绳梯。 他深吸一口气,将情绪压下去。 对着那素帛上的注音,一字一字,艰难而清晰地诵读出声: “法者,上之所以一民使下也...” 这一次,冰冷的文字仿佛有了温度,在油灯下流淌出清晰的轨迹。 日子在灯下苦读中过得飞快,转眼已是寒冬。 这年的冬天,少年茅屋里的寒意比往年更甚。 沉重的劳役,更是雪上加霜。 村正带着凶悍的隶臣,挨家挨户强行征发青壮去几十里外的淮水上游“疏浚河道”,名为修水利,实则是替封君的别苑挖掘引水的沟渠。 他被征发了整整一个月,冰水泡腿,土石磨肩,监工的鞭影如同噩梦,每天只有一点冰冷发硬的饼子果腹。 当他拖着布满冻疮的双腿和灌了铅般沉重的身体回到那个摇摇欲坠的“家”时,绝望如同冰冷再次将他彻底淹没。 饥饿、寒冷、身体的剧痛,还有那......看不到丝毫光亮的前路。 那几卷被他视若珍宝的书籍,此刻也如同冰冷的石头,无法带来丝毫暖意。 他蜷缩在冰冷潮湿的草席上,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只觉意识也在渐渐模糊。 不知昏沉了多久,一股浓郁的,带着肉香和药材清苦气息的热流,霸道地钻入他的鼻腔。 他费力睁开眼,只见一只冒着腾腾热气的粗陶碗,就放在他草席旁伸手可及的地上。 碗里是深褐色汤汁,隐约可见肉块和草根,飘着油花。 第399章 朱门冻骨,郢爰破局 那股浓郁的、混合着肉香和药草气的温暖气息,就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强硬地驱散着屋内的寒气。 他挣扎着坐起身,顾不得烫,扑过去捧起碗。 滚烫的温度传到手心,烫得他指尖发麻,却带来一种近乎痛苦的快意。 他贪婪地啜饮着热汤,滚烫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暖流瞬间冲入冻僵的四肢百骸。 软烂的肉块入口即化,带着难以言喻的醇厚香气和充沛的油脂,驱散着深入骨髓的寒意。 一碗热汤下肚,少年枯槁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冰冷的身体也暖和过来。 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放下碗,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在屋内搜寻。 果然,在灶膛冰冷的灰烬旁,多了一个旧旧的藤筐。 筐里垫着干净稻草,上面整齐地码放一小堆上好的硬木炭,而非普通人家用的柴炭。 旁边,还放着几块干净的、厚实的白布,散发着皂角的清香。 炭火,还有包扎伤口的干净布条。 他呆呆地看着那筐炭,又低头看看自己捧着空碗、尚带着冻疮印记的手,泪水再也无法抑制,汹涌而下。 他猛地放下碗,冲到门边,一把拉开那在寒风中颤抖的门板。 寒风裹挟着雪沫,刀子般刮在他的脸上。 门外,白茫茫一片,积雪覆盖了小径和远处的竹林。深浅不一的脚印早已被新雪覆盖得严严实实,只剩下呼啸的风雪声。 依旧没有人,有的,只是风雪。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每每在他坠落深渊的那前一刻,都稳稳地托住了他。 每一次,都在他最绝望、最寒冷、最饥饿的时刻降临。 食物、书籍、注音、灯油、柴炭、伤药......每一次的馈赠,都精准地切中他接下来的生存和内心深处,那最深的渴求。 就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用最实际的方式,坚定地为他维系着那盏在寒风中随时可能熄灭的理想灯火。 他缓缓关上破门,将风雪隔绝在外。 他走回屋中,蹲下,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抚摸着藤筐里黝黑的木炭。 炭块的棱角硌着他的指尖,却带来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这份无声恩泽,沉重如丘山。 他点燃了炭火,一小簇橘红色的火焰在灶膛里跳跃起来,渐渐驱散了茅屋里的酷寒,也照亮了他眼中重新燃起的、更加坚定执拗的光。 他将那几块干净的白布仔细叠好,收在最贴身的地方。 然后,他坐回那盏跳跃的油灯下,翻开了那卷早已被摩挲得泛黄的《商君书》。 这一次,他的诵读声不再干涩艰难,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笃定: “以刑去刑,国治;以刑致刑,国乱。故曰:行刑重轻,刑去事成,国强;重重而轻轻,刑至事生,国削……” 火光跳跃,映着他专注而坚毅的侧脸,那书上的每一个字,都深深烙进了他的骨血里。 冬去春来,田野间再次泛起新绿。 少年啃完了《商君书》和《管子》的竹简,字字咀嚼,那些冰冷的法条和治世良方渐渐在他脑中交织成一个清晰的脉络。 突然,一个念头破土而出,疯狂滋长:那便是,去秦国。 去那个法度井然、耕战立国、或许能改变他命运的地方。 去那片被秦臻描述为“百姓各安其位,黎庶安居乐业”的土地。 那里,或许就是他这身所学唯一的归处。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遏制。 然而,现实的冰冷立刻将他浇醒。 千里迢迢,关山阻隔。 路引文书、盘缠、沿途的关卡......每一道都是他难以逾越的天堑。 他只是一个在楚国乡野连名字都轻贱如尘的少年,身无长物,拿什么去咸阳? 希望刚刚萌芽,便被巨大的无力感缠绕。 他坐在门槛上,望着远处通往未知世界的泥泞小路,目光迷茫而焦灼。 去秦国?谈何容易!他连这个小小的村子都难以离开。 路引文书是贵人和商贾才有的东西,他这样的人,走到官道上就是流民,随时可能被抓去服苦役。 盘缠?他身无分文,怀里仅有的两枚蚁鼻钱连十里路都走不出去。 就算侥幸到了秦国边境,那森严的函谷关,又如何能接纳一个来历不明、衣衫褴褛的楚地少年? 种种念头像沉重的枷锁,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 待回忆完这一年来的点点滴滴,少年缓缓睁开双眼,注视着案几上的地图、钱袋、路引。 这一次,没有食物,没有柴炭,没有书籍。 只有最直接、最不容置疑的答案:去吧。 所有的迷茫和迟疑,在这一刻被这无声的馈赠彻底击碎。 一股巨大的、不容抗拒的力量推动着他。 屋外的晨风,似乎都停滞了,只剩下他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轻微的颤抖,抚过羊皮地图上“咸阳”那个朱红的标记,点燃了他心底沉寂已久的火焰。 “咸阳......”他干涩的嘴唇无声翕动。 那个在百家大会上光芒万丈、描绘着“法行天下,秩序井然”图景的秦国左庶长秦臻; 那个在无数次饥寒交迫、绝望深渊中,如神明般留下温热麦饼、珍贵典籍、救命粟米和指明方向素帛的神秘青衣人...... 所有的光影,最终都汇聚在地图上的这一点。 他猛地抓起钱袋,沉甸甸的郢爰金饼硌着手心,给他带来一种近乎虚幻的真实感。 这足以改变他命运、甚至改变家族命运的财富,与那张通往秦国心脏的地图,像一个巨大而无声的诘问砸在他面前。 楚国的现实,冰冷刺骨: 里正刻薄的嘴脸; 监工如鞭的呵斥; 贵胄车驾扬起的灰尘迷蒙了榕树下阿婆枯槁绝望的泪眼; 繁苛赋税下佝偻的脊梁; 《商君书》中“有功必赏,有罪必罚”的冰冷理想与眼前“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残酷对比...... 在楚国,他不过是一个的蝼蚁,终将在泥泞里耗尽最后一丝气力,如同他的父母,如同无数个沉默的氓隶。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地图上蜿蜒的路线。 雍城、栎阳、函谷......一个个地名如同跳跃的火焰。 第400章 晨光揖别 秦国,那个有严苛秦法却可能给予“功赏”的地方,那个有秦左庶长那般人物的地方,那个神秘青衣人指引的方向。 那里,有他渴求的“秩序”,一个能让他不再仅仅代表乡野贱民、不再任人践踏的可能。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悠长而用力,仿佛要将茅屋中积郁多年的阴冷酸腐之气彻底置换出去。 随后,少年再没有一丝犹豫,放下钱袋,飞快地收拾起自己仅有的几件破旧衣物,连同那几卷早已磨得光润的竹简,一同卷进一个洗得发白的旧包袱皮里。 他动作麻利,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随后,他再次拿起桌上那袋沉甸甸的财物,感受着那份实实在在的重量。 他最后的动作,是将那张珍贵的羊皮地图仔细地、郑重地叠好,小心翼翼地贴身藏入怀中,紧贴在心脏跳动的地方。 待一切收拾妥当,他背上那个小小的包袱,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曾给他无尽寒冷与饥饿、却也留下无法磨灭的灯火与书香的破败茅屋。 目光扫过冰冷的灶台,扫过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扫过角落那块他曾无数次蜷缩着苦读的草席......没有留恋,只有一种挣脱樊笼的迫切。 他推开那扇朽烂的门,初升的阳光如同一道金色的瀑布,瞬间涌入,晃得他微微眯起了眼。 门外,是新绿的田野,是通往未知远方的泥泞小径,是刺破云层的万丈光芒。 少年迈出门槛,站在了那耀眼的晨光里。 他缓缓转过身,面对着空无一人的破败茅屋,面对着那片他曾无数次追寻、却始终空寂无声的竹林方向。 晨风拂过他额前散乱的头发,少年整了整身上那件唯一还算完整的麻布短褐。 然后,他对着那虚空,对着那或许永远隐匿在迷雾中的恩人,对着他心中那盏被无数次点燃的灯火,也对着脚下这片即将告别的、浸满悲苦与挣扎的楚国土地,极其缓慢、极其郑重地弯下腰,双手合拢,深深一揖。 “无论恩公何方神圣,何......拜谢再生之德!此去咸阳,若有所成,恩义必偿!” 他的腰弯得很深,动作一丝不苟,带着一种近乎庄严的仪式感。 起身时,他的目光已越过破败的茅檐,越过葱郁的竹林,越过楚地的山山水水,坚定地望向北方的天际线。 那里,是函谷的方向,是咸阳的方向。 恩情难报,唯有不负苍生。 他转过身,背对着茅屋,背对着过去的一切,迈开脚步,踏上了那条被晨光镀亮的、通往秦国的小径。 他瘦弱的背影,很快便融入了村外那片跃动着金色光芒的原野,朝着命定的方向,义无反顾地走去。 楚国丰邑的山水,在他身后迅速模糊、远去。 他的脚步起初还有些虚浮,但很快变得坚定有力,踏上了那条羊皮地图指引的、注定波澜壮阔的征途。 ......... 公元前246年,7月初。 鬼谷学苑内,秦臻正埋首于厚厚一叠公文之中,额角沁出的细密汗珠被他随手拂去。 “先生。” 涉英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一丝急促,打破了书房的沉闷。 他快步走入,双手奉上一封书信,低声禀报:“刚到的驿传,八百里加急,是初六自楚国丰邑发来的密信。” 闻言,秦臻搁下笔,抬眼望去。 当他们目光触及那熟悉的传递标记,信封上浅浅的“六”字印记时,心中微动。 能令初六用此等渠道传回的消息,其分量,绝非寻常。 他接过书信,展开细看。 信的内容简洁而详尽: 主上钧鉴:属下初六奉命,隐于丰邑市井,近观那少年近一载。 彼自百家大会后,无论寒暑晦明,皆于茅椽之内,日夜苦读不辍,尤以法家典籍为重,虽清贫困顿,志气未泯。 虽箪食瓢饮,居处陋巷,然其志未坠,目光澄澈。 其常于市井田畴间行走,察民生之多艰,观楚政之颓靡,彼皆默记于心。 与昔日主上所论秦国景象相较,眉宇间常露深思之色,心中丘壑,已然渐成。 如今,其已决意西行入秦。 其行囊中,除必备衣食外,唯余《商君书》《管子》等诸子残卷数卷,皆为其亲手抄录,反复批注,视若性命。 属下观其言行,知其此行非为一时意气,亦非避祸远遁。 乃是胸藏沟壑,欲觅明主、寻大道、拯黎庶。 其坚韧、清醒、志向之纯粹,世所罕有。 彼已于三日前,悄然束发简装,辞别陋居,踏上西行之路。 形影虽孤,步履却坚。 依主上先前钧令,属下已缀其后,将如影随形,暗中护其周全,摒除宵小,一路直至函谷。 初六、顿首。 秦臻目光逐字滑过书信,当看到“其已决意西行入秦”与“坚韧、清醒、志向之纯粹”等字句时,秦臻的嘴角无声地向上弯起一个笃定而欣慰的弧度。 那深邃的眼眸中,流淌出一种洞悉命运的释然与期待交织的光芒。 “‘近一载’,‘其已决意西行入秦’” 他低声念着信中的字句,指腹轻轻摩挲着书信末尾那力透简背的“初六”二字:“这一年,初六未曾虚度,萧何......亦未负我心。” 他仿佛透过书信,越过迢迢山水,看到了那个在茅屋中借着月色苦读的身影,看到了他在市井中默默观察、反复咀嚼秦国律法实际效益时的专注眼神。 那份来自底层的清醒与执着,那份在迷惘中抓住一缕微光便奋力攀爬的决心,正是他当日未曾言明,却最希望看到的品质。 而更令他心潮暗涌的是,他早已洞悉了这具躯体里所承载的,是何等惊世的灵魂,那是未来辅佐汉高祖安定天下、奠定四百年大汉基业的柱石 --- 萧何! 他的思绪,不禁飘回一年前同样闷热的午后, 同样是在这间书房,当初六密函第一次将这个名字 “萧何” 传入秦臻耳中时,饶是以他的心志之坚,指尖也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颤,险些碰翻了桌上的那只玻璃杯。 第401章 史册重叠 待信使躬身退下后,书房内陷入一片沉寂。 秦臻缓缓拿起那份密报,目光再次锁定在那两个力透简背的字上:“萧何”。 萧何!竟是萧何! 刹那间,下邳墨社外那双在人群中执着仰望、充满迷茫与渴望的眼睛,与史册中那个“镇国家,抚百姓,给馈饷,不绝粮道”、运筹帷幄于帷幄之中的千古名相身影,轰然重叠。 “嘶......” 彼时,一股混杂着记忆的强烈震撼与命运弄人的恍然,瞬间席卷秦臻全身。 当初百家大会的匆匆一瞥,他只道此子心性坚韧,是可造之材,想着日后或可引入秦国悉心雕琢,添一栋梁。 却万万不曾想到,那个在人群中毫不起眼、身无长物、对未来充满迷茫却又无比执着的楚国寒门少年,竟然就是未来的汉初三杰之首,鼎定大汉山河的柱石 ——— 萧何! 命运的经纬,在此刻骤然变得无比清晰而惊心动魄。 他当日一个不经意的关注,一个看似随手为之的“埋下一颗种子”的安排,竟在冥冥之中,将这位注定要辅佐刘邦开创帝业的不世之才,提前引向了秦国,引向了他秦臻的棋盘之上。 震惊过后,是如深渊般绵长的思虑。 彼时,秦臻放下密报,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子上,目光穿透窗户,望向楚国丰邑的方向。 该如何,对待这“意外之喜”? 直接接入鬼谷学苑,锦衣玉食,名师环绕? 此念头一闪,便被秦臻否决。 史册斑驳,然萧何之能,在于其植根于民、洞察世情、善于理政的务实之才。 这,恰恰是在底层摸爬滚打中锤炼出来的。 若过早将其置于学苑温室,隔绝尘嚣,高谈阔论之余,只怕会折损其璞玉之质。 况且,他那份源自底层、对楚政弊端的切肤之痛,正是他未来深刻理解秦法优越性、并心甘情愿为之效力的宝贵视角。 “坚韧、清醒、志向之纯粹......” 彼时,秦臻低声重复着初六信中的评价,手指无声地在桌上敲击着某种韵律,心中之策,已然明晰。 他需要让这少年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双脚去丈量,用自己的心去感受秦楚之别。 让他在最直接的现实对比冲击下,彻彻底底地认同、直至灵魂深处融入秦国那套即将席卷天下的秩序。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做出了安排:命初六继续隐于暗处,守望相助,可于其困厄时略施援手,维持其生存,但不可干扰其观察与思考,若他有西行入秦之念,务必确保其平安抵达函谷; 同时,他亦亲笔修书于函谷关守将:若见“萧何”之名,查验无误即可放行,不予盘诘刁难,亦不予特殊礼遇接待。 此刻,近一年时光悄然流逝。 得知萧何终于踏上西行之路,秦臻心中那份从一年前便种下的期待,此刻倍感欣慰。 当初的布局,正沿着他预设的轨迹,稳稳推进着。 “涉英。”秦臻的声音打破了书房的宁静,也唤回了涉英略微出神的目光。 “在。” 秦臻取过一张纸,提笔蘸墨,行云流水般书写起来: 函谷关守将亲启: 兹有束发少年一名,名曰萧何,籍楚国丰邑,不日将至关前。 彼乃吾特邀入秦之贤才,身负经世之志,关乎国运。 若其持验传至函谷,查验其身无异,即刻放行,无需盘诘滞留。 沿途若有难处,如遇宵小滋扰、疾病困厄,可酌情暗中助之,护其周全抵达咸阳。 然切忌暴露身份,亦毋使其察觉乃受关照。 此令、左庶长、秦臻。 写毕,他盖上自己的左庶长印信,随后递给涉英:“速将此信发往函谷关守将,务必在他抵达前送达守将手中。” 涉英郑重接过,小心纳入怀中收好。 随即脸上露出一丝困惑,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先生,信中这位萧何少年,既蒙先生如此看重,甚至不惜动用左庶长印章传讯...... 是否需英亲自,或是派得力人手,提前至函谷关接应? 随后直接迎入学苑安置,岂不省却诸多麻烦。 初六信中言其行囊甚简,初至秦国,怕是连落脚之处都难寻,衣食住行恐皆窘迫。” 秦臻闻言,缓缓摇头。 随后他的笑意更深了,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了然:“不,不必接他入学苑。” 他看着涉英眼中愈发明显的困惑,耐心解释道: “让他独自入关,独自踏上秦国的土地。从函谷关到咸阳,这数百里秦川古道,阡陌纵横,村舍俨然,便是他入秦的第一课,也是最重要的一课。” 接着,秦臻站起身,踱步到敞开的窗边,负手而立,声音沉静而充满深意: “我要他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双脚去丈量,用自己的心去感受。 看看秦国关内的道路是否宽阔平整?看看沿途的驿站是否井然有序?看看市井间的黔首,他们的脸上可有如楚人般的菜色与惶恐? 看那田畴之中,铁犁牛耕之下,阡陌是否纵横有序,少见荒芜? 看那里巷之间,可有楚都街头那般触目惊心的奢靡与赤贫的悬殊? 更要看那律法之下,关津要隘,商贾行旅是否敢安心奔走而不惧劫掠?寻常人家,是否真能做到夜不闭户,路不拾遗?” 随后,秦臻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涉英: “涉英,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他纵使研读再多典籍,听我再三阐述秦法之利,终究是他人之言。 他所听的,是他人的感悟,而非他自己的。 此子,唯有让他亲身行走于秦国的土地上,踏过这坚实的黄土,亲眼目睹律法之下真实的民生百态。 感受那份有别于楚国混乱腐朽的严明秩序、蓬勃朝气以及日渐弥漫开来的安稳气息。 让他去观察秦吏如何处置纠纷,去倾听耕夫如何谈论赋税兵役。 让他在这行走中,在对比中,在切肤的感受中,真正理解‘法非枷锁,乃护生之盾;律非桎梏,乃兴国根基’的深意。 唯有如此,他才能真正将根扎进这片土地,与我等同心同德。 这份切身的体验与震撼,远比将他直接接入安逸的学苑,由我耳提面命、灌输道理,要深刻百倍、千倍。 这便是让他‘切身实地地感受一下秦国’的真意所在。” 第402章 暗眼织网 闻言,涉英恍然大悟,眼中疑虑尽消,取而代之的是深深钦佩与折服。 他拱手深深一揖:“先生深谋远虑,布局深远,涉英懂了。此乃‘润物无声’之大教,远胜于填鸭灌输之流。 这少年一路行来,眼之所见,耳之所闻,足之所踏,心之所感,必铭刻于心。 此等经历,对其日后理解我大秦法度精髓,助益无穷。” “正是此理。” 秦臻欣然地点了点头,随后说道:“去吧,速速发信,不容耽搁。” “喏!” 涉英领命,带着书信快步而去。 待涉英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书房内重归寂静。 秦臻坐回桌前,目光却并未落回堆积的公文,而是投向虚空,仿佛穿透了时空的阻隔。 那封记载着萧何西行消息的密信,依旧静静躺在桌上。 他的思绪,再次飘回一年前得知萧何身份的那个瞬间,那份强烈的宿命感与悄然撬动历史车轮的微妙兴奋,再次涌上心头。 命运的棋盘,在他看似不经意地落子间,已然悄然扭转了方向。 而萧何,此刻正顶着烈日,背着简陋的行囊,怀揣着朦胧却坚定的梦想,一步一步,倔强地踏过楚地的边界,继续走向函谷关的方向。 他走向的,是一个全然未知、却被秦臻赋予了全新意义的历史轨道。 这轨道,预示着一个截然不同的未来。 ......... 咸阳城郊,渭水之畔。 一座不甚起眼,却守卫森严的行宫隐匿于林荫深处。 此处远离咸阳城的喧嚣,是嬴政偶尔静思或处理那些不宜现于朝堂的机密要务的所在。 殿内,气息沉凝。 嬴政端坐于一张简朴的案几后,神色沉静,目光注视着下方几名身着粗布麻衣、庶人打扮的男子。 他们风尘仆仆,面容带着市井的烟火气,眼神却锐利异常。 这些人正是之前因“阻挠秦国纳贤,被贬为庶人”的隗壮及其几名心腹朝臣。 此刻,他们的身份不再是朝堂重臣,而是嬴政撒向秦国各郡的暗眼,编织成的一张监察巨网,捕捉着地方上任何可能动摇国本的异动,尤其是那些潜藏于水面之下、未被朝堂明面掌控的力量。 “大王。” 一名皮肤黝黑的朝臣率先躬身禀报,声音压得极低:“臣奉命潜入陇西、上郡,明察暗访多月。两地郡守勤勉,吏治尚算清明,赋税徭役皆按《秦律》征收,有条不紊。 边军巡防严密,斥候常出塞哨探,未见懈怠。 唯几处偏远乡邑,偶有小股流窜马匪滋扰,抢掠商旅,然皆已被当地郡尉率精骑迅疾剿灭,首级悬于邑门,未成大患。 大王令新修的几处水渠,如今皆可引水灌田,庶民得水浇禾,虽劳碌,但眼见秋收有望,民心尚安,对大王恩泽多有称颂。” 接着,另一人上前一步,躬身道: “臣所察三川郡、颍川郡,水利农桑皆推行有序。旧韩遗民聚居之处,乡野俚曲虽有思乡之绪,然慑于秦法森严,郡县告令遍贴乡亭,无人敢聚众妄议,更不敢有逾矩之行。 另三川郡郡守张若确为能吏,治民有方,盐铁官营之策推行顺畅,府库充盈。 唯伏牛、熊耳诸山深处,少数山民因袭旧俗,抗拒秦法,拒缴赋税,抗拒徭役。 张若已遣干吏携粮帛入山,晓谕王化,申明利害,并以重兵扼守山口要道,示以威慑。 山民见无隙可乘,已渐次归附,暂未生乱。然……” 他话锋微转,声音更低了几分:“洛邑乃昔日周室王城,今商贾云集,往来驳杂,据臣安插的眼线回报,城中新近涌入几支身份不明的商队,货品寻常,却出手阔绰,常于酒肆茶寮间攀谈打听,言语间似对咸阳动向、军械坊分布尤为关切。 臣疑有他国细作混迹其中,借商旅之名刺探消息。 臣已密会郡守张若,增派暗哨潜入市井,严查可疑行商,凡有异常,即刻收监秘审。 目下,此等隐患似已控扼。 此外,郡县官吏对大王‘纳贤令’反响积极,已有不少本地颇具才名的士子表示愿赴咸阳应考......” 随后几人依次禀报北地郡、巴郡、蜀郡、南阳郡等地的情形。 内容大同小异:郡县官僚体系运转如常,虽有旧势力残余的零星怨怼或偶发的争执等民生小弊,皆在可控范围内,且均被地方官吏或嬴政预先布下的耳目发现苗头,抢先一步弹压、疏导或处置妥当,尚未酿成动摇根基的祸端。 嬴政静静听着,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在硬木案几上轻轻叩击,发出极轻微的笃笃声,目光扫过每一位汇报者。 他听得极为专注,不时简短追问几句细节: “山民归附者几何?” “洛邑细作可曾锁定主使?” “劳役死伤者,抚恤可曾足额发放?” 嬴政每问皆直指要害,随后众人躬身一一作答,细节详尽。 此刻,嬴政的眼神却越发深邃,显然将这些信息都刻入了脑中。 众人所述,皆是郡县运转中的常态,或是已被掐灭于萌芽的细小问题,并无超出预期的重大动荡或阴谋迹象。 这在一定程度上印证了秦法在地方的贯彻力度,也让嬴政连日来紧绷的神经,得到了一丝松弛。 待最后一人禀报巴蜀粮秣储备充足完毕,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只剩下那单调而轻微的叩击声。 “诸位辛苦了。” 少顷,嬴政终于开口,声音低沉道:“此番‘贬黜’,委屈诸位了。然为社稷计,此等暗查,乃国之耳目所系,寡人肱骨所托。 庙堂之耳,难闻江湖之声;九重之目,难察草莽之异。 汝等需继续隐匿身份,散布于各郡山川之间。耳目常开,遇有风吹草动,务必以最快之途,密报于寡人案前。” “臣等谨遵王命!万死不辞!”众人齐声应道,声音压抑却透着决绝。 他们都清楚,这庶民的粗布之下,背负的是何等沉重的秘密使命。 见此,嬴政微微点头示意。 众人会意,再次躬身行礼后,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依次退出大殿。 第403章 北地疑云 这时,嬴政略舒一口气,伸手拿起案头一份关于铁浮屠与拐子马最新状况的密报,刚欲审阅,只听“吱呀”一声轻响,即将合拢的殿门又被推开一条缝隙。 一个身影却去而复返,正是刚刚走在最后的隗壮。 他重新踏入殿内,脸上带着一丝凝重,随即迅速关上殿门。 待走到嬴政案前,隗壮再次深深一揖。 嬴政抬眼,眼中精光一闪,他放下手中的密报,问道:“隗卿?何事须折返?可是北地有异?” 他,敏锐地捕捉到隗壮眉宇间的异色。 “大王!” 隗壮并未起身,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态,声音比方才更加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急切:“大王恕罪,臣本已告退,然行至廊下,忽忆起北地一事细节,思之再三,恐误大王明断,不敢不返身再报。” “讲。”嬴政的身体微微前倾,注视着隗壮。 “臣奉命暗中监察北地郡,此地远离咸阳,民风彪悍,山林河谷之间,历来多有游侠剑客、方士术者乃至失意豪强隐遁其间。 彼等或求清净,或避仇雠,或自恃才学傲视王侯,素来各自为政,不问世事,地方官吏知其难缠,亦多与之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 随后,隗壮深吸一口气,忽而语速加快:“不久前,臣察觉北地郡内,发生了一件看似寻常,细思却觉蹊跷之事。 郡内山林之中,原本散居着不少避世的隐士,人数虽不多,但各有居所,颇为安定。 然近月以来,臣布于北地各处的眼线相继回报,郡内多处深山幽谷之中,那些盘踞多年、本已扎根的闲散隐士,竟骤然减少。” 闻言,嬴政的叩击案几的手指停了下来,静静地看着隗壮。 隗壮低头躬身,继续阐述道:“起初,臣亦以为是寻常迁徙,或是寻访同道,未以为意。 毕竟山林野人,行踪本就飘忽不定。 但臣心存疑虑,令各线详查其离去方向及联络痕迹……” 隗壮顿了顿,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着一丝震撼: “数日后,那些分散于各处的眼线回报竟惊人地一致,他们并非如往常般漫无目的散去,而是……仿佛接到某种讯号或指引。 这些原本不问世事的隐士,无论原本藏身于子午岭、桥山,还是洛水源头,其最终踪迹所指,皆诡异地向一个地方汇聚。” 说到此,隗壮猛地抬起头,迎着嬴政骤然变得冰冷的目光,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吐出两个字:“雍城!” “雍城?” 闻听此言,嬴政的身体微微前倾,瞳孔骤然一缩。 方才因各地平稳而略略松弛的心弦,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两个字狠狠勒紧。 雍城,那是秦国的旧都,是供奉历代先君神灵的宗庙所在,更是……母后与那个身份诡谲的嫪隐如今的所在地。 她们前脚移驻雍城“静养”、“祈福”才没多久…… “正是!” 隗壮用力点头,语气带着深深的忧虑和不解:“大王明鉴!雍城乃我大秦宗庙所在,这些闲散隐士,平素不问世事,避世尚且不及,此刻却不约而同地汇聚向雍城,此事太过诡异,绝非寻常。 臣......臣越想越觉不妥,其中恐藏有隐情,故不敢隐瞒,特返身禀报。” “雍城...隐士汇聚...母后...嫪隐......” 嬴政近乎无声地咀嚼着这几个词,眼神中的寒光越来越盛。 一个清晰的、充满恶意的链条在他脑中瞬间成形:母后与嫪隐前脚刚至雍城宗庙,这些蛰伏于边郡、看似与世无争实的隐士、游侠,后脚便不约而同地纷纷前往雍城? 这,绝非巧合。 隐士?游侠?嬴政心中发出冰冷的嗤笑。 这些人,或是精通剑术的亡命之徒,或是通晓奇门异术的诡秘术士,或是擅长蛊惑人心、煽动流言的纵横之辈。 在乱世之中,他们本就是一股足以搅动风雨的暗流。 若真是嫪隐所为......那么他将其秘密招揽至宗庙所在的雍城,意欲何为? 是筹建私兵?是布设奇阵?还是在酝酿一场以“天命”、“神谕”为名的阴谋? 此刻,一股冰冷的警觉混合着压抑的怒意,缠绕住嬴政的心脏。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嬴政冷峻的脸上,更是阴沉地可怕,杀机凛然。 一旁的隗壮感受到那无形的压力,屏息垂首,一时间不敢言语。 “此事……寡人知晓了。” 嬴政的声音终于响起,低沉得可怕。 随后他抬眼,目光锐利地注视着隗壮,冷酷而决绝:“隗卿,你即刻动身,不必再回北地郡,昼夜兼程,秘密潜入雍城。 给寡人,死死盯住雍城! 务必查清这些隐士为何而去?受何人招引聚集?最终落脚何处?意欲何为? 记住,你在暗处,务必谨慎,隐匿身形,万不可打草惊蛇。 雍城之内,无论宗庙内外,无论宫闱市井,有任何蛛丝马迹,任何可疑之人、可疑之事,无论巨细,不拘时辰,务必以最快、最隐秘之途径,第一时间密报寡人手中!记住,是‘第一时间’!” 嬴政特别加重了“第一时间”四个字,每一个音节都透着冰冷的杀意。 他要知道,究竟是何人在雍城暗中谋划着这些,是否真的就是嫪隐在背后所操纵这一切。 这些北地汇聚的“隐士”,是嫪隐在积蓄爪牙?还是某些人在谋划着什么不轨之举?任何一点火星,都必须在燎原之前,被无情掐灭。 “喏!隗壮谨遵王命!万死不辞!” 隗壮感受到嬴政话语中那份警觉和杀伐之意,心中凛然,再次深深一揖:“大王放心,臣必竭尽全力,不负大王所托。” 他明白,这趟雍城之行,凶险异常。 但君命重于泰山,且此事可能关乎社稷安危,他唯有以命相搏。 正当隗壮领命,正转身欲离开时,嬴政目光无意地掠过他的背影,忽然注意到他麻衣上的补丁。 那朴素的修补痕,在这宫殿里,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却又如此鲜明地昭示着主人如今的清贫与操守,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嬴政胸中翻涌。 第404章 紫绶金印 “慢!” 嬴政的声音不高,却瞬间定住了隗壮迈出的脚步。 闻言,隗壮身形一顿,立刻回身,脸上带着一丝尚未收敛的决然和些许疑惑,再次躬身道:“大王?可是尚有未尽之训示?” 嬴政的目光并未立刻移开那块补丁,那专注的凝视,让隗壮更加疑惑起来。 片刻,嬴政才缓缓抬起眼,直视着阶下这位勤勉的臣子。 “隗卿。” 嬴政顿了顿,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朴素的麻衣,语气里流露出罕见的、近乎直白的关切:“汝此番为国奔波跋涉,劳苦功高,寡人尽看在眼中。 然国之栋梁,岂可困于衣冠之陋?” 这时,嬴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王者决断,清晰地宣告:“待你功成,凯旋咸阳,重归这朝堂述职之时......寡人,许你紫绶金印!” “紫绶...金印?” 这四个字,在隗壮耳边轰然炸响。 他猛地抬起头,平日里沉稳如山的面容瞬间凝固,双眼难以置信地瞪得滚圆,甚至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身为秦国官吏,他太清楚这四个字意味着何等的荣耀。 那是位列卿相、辅弼君王的至高象征。 金印,代表着地位与权柄;紫绶,更是超越了寻常高官的青绶,是身份无比尊崇的标识。 这不仅是物质的厚赏,更是君王对其能力、忠诚与价值的最高肯定。 一股热流从心底直冲上头顶,激动得隗壮浑身微颤。 他强自按捺住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哽咽,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 “噗通” 此刻,这位刚毅的臣子双膝跪地,深深将额头触碰到地面,声音因激动而带着明显的颤抖,却饱含着最深的敬畏与感激:“臣......隗壮!谢大王天恩!臣必肝脑涂地,以报大王知遇厚恩!万死不辞!” 嬴政端坐于王座之上,看着阶下激动叩首的隗壮,威严的面容上,掠过一丝满意与期许。 随后,隗壮不再多言,起身之后,强行镇定了一下情绪,随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殿。 他带着这份新的、更加凶险的秘密使命,向着西北方向的雍城而去。 殿内,再次只剩下嬴政一人。 他望着隗壮消失的方向,指尖再次轻轻敲击着案几,那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大殿里回荡。 “紫绶金印......” 嬴政无声地复述着自己方才的承诺,这许诺的分量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非擎天之功不可得。 但雍城这潭深水,若隗壮真能探明深浅,揪出那隐藏的蛇蝎,纵是封侯拜相也当得起。 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旋即被更深的思虑覆盖。 “嫪......隐......” 嬴政低语,声音在空旷大殿内几不可闻:“寡人倒要看看,你在雍城,借祖宗神灵之地......究竟想唱一出什么样的戏。” 冰冷的杀机,在这静谧的行宫偏殿内无声地弥漫开来。 ......... 华阳宫深处的暖阁内,熏香袅袅,华阳太后端坐于软榻之上。 岁月在她眼角刻下细纹,却未能磨灭那份久居上位、执掌权柄的沉凝威仪。 她微微抬眼,看向侍立在侧的阳泉君芈宸。 “阳泉君!” 华阳太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哀家交代你的事,可有眉目了?可曾为大王物色到......真正配得上大秦宗庙的女子?” 芈宸闻声,立刻躬身向前一步,恭敬道:“回禀姐姐,臣弟不敢怠慢。此番派芈启亲赴楚地,遍访宗亲贵胄,幸得祖宗庇佑,终觅得了两位上佳人选。” 他抬起眼,眼中闪烁着邀功的精光,声音也带上了一丝热切:“皆是十二岁韶华,豆蔻初绽,亭亭玉立,风姿初显。更难得的是......” 说到这,芈宸微微顿了一下,刻意压低了声音,趋前一步,几乎耳语般道: “是楚王嫡系宗室血脉,父兄皆为朝中要职,其女自幼受宫廷礼教,仪态万方,进退有度。 族弟已命人昼夜兼程护送,此刻已在来秦的路上了,不日即可抵达咸阳。” 华阳太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她缓缓点头,随后说道:“甚好。楚女温婉,宗室之女更知进退,识大体。 待她二人到了咸阳,不必惊动旁人,即刻送到哀家面前来。哀家要亲自考校其容止、言谈、心性,为我那孙儿挑选一位挑选一位最能襄助他、最能维系秦楚之好的王后。” 华阳太后这是在给嬴政挑媳妇,按理说,嬴政的亲事,应该由赵姬负责。 只不过,赵姬如今在雍城,而且华阳太后一直看不上赵姬,甚至每每提到赵姬的时候,不免地都带着一丝轻蔑,此事自然也是直接越过了她。 而华阳太后挑孙媳妇,自然会在楚国挑了。 她需要亲自掌眼,确保这未来的秦王后,能符合她的心意,能巩固楚系在秦廷的地位。 “喏!” 芈宸心领神会,回应得干脆利落:“姐姐放心,族弟明白,一切但凭姐姐安排,定会安排得滴水不漏,让这两位贵女以最完美的姿态呈于姐姐面前。 绝不让那些不相干的人,扰了姐姐的清静和决断。” ......... 数日后,鬼谷学苑的书房内。 嬴政屏退了所有侍从,只余他与秦臻二人。 窗外竹影婆娑,室内一片静谧。 他并未像往常一样挺直腰板,反而显得有些烦躁。 嬴政坐在秦臻对面,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摩挲着桌子边缘,眉头微蹙。此刻,少年秦王的脸上难得地显露出一丝与他年龄相符的烦恼。 “先生。” 嬴政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和困扰,打破了书房的宁静:“祖母华阳太后......方才遣人传话于寡人,言道已为寡人......择定了一位楚国王室之女为妻,不日即将入宫。” 秦臻正专注于手中的一卷帛书,闻言,他动作顿了顿,缓缓抬眼看向嬴政,略感意外:“哦?太后为大王择亲了?” 第405章 秦王情愫 随后,他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太后慈爱,心系大王终身大事。大王年岁渐长,确乎到了婚配之期,太后思虑周全,此乃关乎宗庙社稷、国本稳固之大事。” 秦臻试图用国事之重,来引导嬴政接受这桩安排。 然而,嬴政却并未如秦臻预料般平静接受。 他抿了抿唇,那点强装的平静瞬间瓦解,脸上竟难得地浮现出一抹与平日威严不符的抗拒,甚至...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羞涩。 随后他烦躁地站起身,在不算宽敞的书房内急促地踱了两步。 最终,嬴政背对着秦臻,停在了窗前。 他望着窗外摇曳的翠竹,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与平日在朝堂之上的沉稳截然不同的少年意气与固执:“可是先生......寡人......寡人心中已有心悦之人了!” 此言一出,秦臻怔住了。 他望着少年秦王那略显僵硬的背影,捕捉到那话语中罕见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情窦初开”的羞涩与坚定。 他没有立刻接话,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嬴政,无声地等待着下文。 书房内,一时间只剩下嬴政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 半晌,秦臻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丝谨慎的探究:“大王...此言当真?” 他需要确认这并非少年人一时兴起的念头。 “当真!” 嬴政似乎下定了决心,猛地转过身来,脸上那份属于少年人的扭捏还未完全褪去,却已努力换上平日面对臣子时惯用的平静表情,直视着秦臻的眼睛,眼神里混杂着坚定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寡人绝非戏言!” 秦臻迎着他坦荡而炽热的目光,看着眼前少年秦王眼中那份不容错辩的真挚与倔强,心中已然信了大半。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大王,臣以为,太后慈心为大王择选楚女为妻,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合乎礼法伦常。 此举,亦是稳定秦楚邦交之举,关乎国政大局。 于稳定后宫,联结两国,确有其深远益处。” 他顿了顿,随后继续说道:“然,这并不妨碍大王日后迎娶心仪之人。她既已在大王心中占据一席之地,待将来时机成熟,大王大可再行迎娶,纳入宫中,赐予名分。 两事并行不悖,古来有之。” 闻听此言,嬴政眼中骤然迸发出明亮的光彩,随即那沉郁之色瞬间褪去。 他那份强装的镇定,终于被发自内心的欣喜替代。 嬴政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甚至露出了一个近乎狡黠的、属于少年人的得意笑意:“先生此言深得寡人之心!寡人......寡人正是这般想的。” 他那点隐藏的小心思在秦臻面前仿佛无所遁形,此刻被点破并获得理解,整个人都轻松起来,让他如释重负,浑身轻松。 秦臻看着嬴政脸上那难得一见的、带着少年意气的狡黠笑意,哪还有不明白的道理。 他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心中了然又感到几分有趣。 此时,秦臻放下手中的帛书,他起身走向书架,似要取什么东西,同时带着关切与好奇,饶有兴致地问道:“既如此,不知大王心中那位佳人,是哪家名门闺秀,竟能入得大王法眼,令大王如此倾心相许?” 此话一出,嬴政看着秦臻的背影,方才还洋溢着的笑容顿时僵了一下,一丝薄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颈蔓延至耳根。 嬴政的手指下意识地揪紧了袖口的绣纹,微微垂首,目光游移,方才的意气风发瞬间被一种难以启齿的窘迫取代。 书房内,一时之间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尴尬和紧张。 过了好一会儿,嬴政才像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 他猛地抬起头,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地吐出两个字:“月汝。” “月汝?” 秦臻几乎是下意识地随口重复了一遍,正伸手去取架上一卷标注着“铁浮屠重甲”的厚实图纸,尚未完全反应过来,只是随意地点了点头。 “嗯,月......” 然而,就在他指尖触碰到那图纸的瞬间,他的动作骤然僵在原地。 月汝? 那个温婉沉静、被自己亲自送到嬴政身边侍奉的少女? 那个他当年在隐宫赎出的三姐弟之一,月汝、月泓、月浔之中的大姐? “啪~~~” 秦臻手中的图纸卷轴失手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霍然转身,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堪称“震惊”的神情,瞳孔微缩,写满了极度的不可思议。 他目光紧紧锁住嬴政,声音带着一丝微颤:“大王的心悦之人,就......就是月汝?那个......那个侍奉在大王身侧的月汝?” 嬴政被秦臻如此激烈的反应看得有些不自在,脸颊愈发滚烫。 但既然已经彻底摊牌,他反而挺直了腰背,迎上秦臻震惊的目光,眼神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种宣告般的郑重:“正是她。先生,寡人深知她的出身过往。她曾是隐宫中人,如今身份也仅仅是寡人身边一个侍女。 可是……” 嬴政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深沉的温柔:“不知从何时起,或许是某个深夜她默默为寡人添衣,或许是寡人烦躁时她奉上的那盏静心茶...... 寡人对她……便已情愫暗生。 她性情温婉,体贴入微,虽沉默少言,却总能洞察寡人心意,于无声处解寡人之忧。 她……” 嬴政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贴切的词汇来描述那份感觉,最终轻声道:“她让寡人觉得心安,觉得......此处便是归处。” 言罢,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随后,他深吸一口气,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秦臻,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先生,虽说月汝早已随侍于寡人身边。 但她的新生,她姐弟三人的命运转折,皆系于先生当年的一念之仁。 若非先生仁德,将她姐弟三人从隐宫赎出,解除隶臣妾身份,恢复自由之身,赐予新生,他们或许仍在隐宫挣扎。 月汝能有今日,寡人能与她相识相知,全赖先生之恩德。 因此,寡人若真要明媒正娶,纳她为妃,于情于理,都应当先行告知先生,征得先生......首肯。” 第406章 兵戈转场 接着,嬴政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与无奈:“寡人本想待亲政之后,根基更稳,再寻合适时机与先生细说此事。 但如今祖母太后已紧锣密鼓操办楚女婚事,寡人心有所属,不愿辜负月汝,却又不得不顾及邦交大局...... 思来想去,唯有提前向先生剖白心迹,望先生......能为寡人指点迷津。” 一番肺腑之言说完,嬴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胸膛微微起伏,目光牢牢锁在秦臻脸上。 那眼神里有少年君王的坦诚与忐忑,等待着秦臻至关重要的回应。 书房内,再次陷入深沉的安静。 只有那卷落地的“铁浮屠”图纸,无声地诉说着方才的震动。 秦臻注视着眼前年轻的君王,心中波澜起伏,他眼中的赤诚与帝王身份带来的责任交织在一起,被秦臻尽收眼底。 他真切地感受到了嬴政对月汝那份纯粹而强烈的情意,更深刻理解他特意来告知、请求“首肯”背后所蕴含的尊重与情义。 一时间,无数错综复杂的思绪在秦臻心中翻涌: 关于政治联姻的必要、关于后宫女子的命运、关于嬴政这份在帝王身上罕见的真挚情感、关于月汝那看似卑微却坚韧的人生、关于楚系势力的压力......种种考量在他脑中激烈碰撞。 少顷,秦臻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中包含了理解、无奈,感慨,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这份少年情愫的纵容与了然。 他弯下腰,拾起了地上的图纸卷轴,轻轻拂去灰尘,动作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大王。” 秦臻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但比平时更为低沉,看着嬴政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回应:“若大王真心属意月汝,欲纳其为妃,赐其名分,共享荣华...臣,自无异议。” 他顿了顿,语气温和而肯定: “月汝品性纯良,温婉淑慎,侍奉大王尽心竭力,无微不至。大王对她有此真情,亦是她的福分,亦是...她应得之归宿。” “先生!” 闻言,嬴政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脸上阴霾尽散,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然而,秦臻的话锋随即一转,带着不容忽视的现实考量:“然,大王需知,此事绝非臣一人首肯即可圆满。 月汝身份特殊,终究曾为隶臣妾出身,此乃宗法礼制下难以轻易抹去的印记。 大王若欲正式纳娶,赐予妃嫔名分,使其登堂入室,也绝非大王一己私情可定乾坤。 此等关乎宗庙社稷、后宫典制、邦交体统之大事,最终决断权,尽在三位太后手中。 按祖宗礼法,大王必须先行奏请三位太后,将此事禀明,恭请恩准。 尤其......此刻华阳太后正为大王操办楚女婚事,此中干系,大王需思虑周全,谋定而后动,言辞恳切,情理兼顾,谨慎处置。 唯有得到三位太后,尤其是华阳太后的恩准,此事方为名正言顺,合乎礼法规矩,方能堵住悠悠众口,护得月汝周全。” 秦臻的话,如同一盆冷水,让嬴政被喜悦冲昏的头脑瞬间冷静下来。 但却也为他指明了方向,路是通的,但要披荆斩棘,要遵循规则,更要克服那横亘在身份鸿沟之上的巨大阻碍。 想通了这一点,嬴政脸上的阴霾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如释重负的喜悦和充满干劲的昂扬斗志。 也因为得到了秦臻的“无异议”,而信心倍增, 他用力点头,眼中闪烁着光芒:“先生所言极是!寡人明白了!寡人定会去求祖母、夏祖母和...母后!” 提及赵姬时,他语气略显复杂,但决心不改:“只要先生不反对,寡人便有信心去争!去求!” 困扰心头的难题,似乎找到了解决的钥匙,让他浑身轻松。 随后,嬴政随即话锋一转,从儿女情长的幽径转向了开疆拓土的辽阔疆场。 他眼中重新燃起对霸业的渴望,兴致勃勃地指向秦臻手中的图纸: “先生方才所取,可是那铁浮屠图纸?还有那‘拐子马’战术的构想,寡人近日研读兵书,心中偶得一些新想法,正想与先生详议,看能否融入其中,使其威力倍增。” 此时,少年秦臻的心思,已然从私密的婚恋纠葛,无缝切换到了关乎国运的军国大事上。 仿佛方才那番关乎终身大事的密谈,只是为此刻金戈铁马的讨论做了一番轻松而必要的铺垫。 看着嬴政立刻全神贯注、神采飞扬地投入到军事器械的讨论中,脸上再无半分之前的忧虑阴霾,秦臻心中再次感慨万千。 他摇摇头,将纷乱的思绪与对未来的隐忧暂时压下,顺着嬴政的话题,走向放置图纸的木架。 “大王请细看此处......” 秦臻将手中的铁浮屠图纸在桌上铺开,指尖划过精密的甲片连接处。 嬴政立刻俯身,凝视着图纸,两人关于重甲骑兵与连环马战术的探讨,很快便取代了方才的私密话题。 书房内,再次充满了务实、锐利、指向未来的锋芒。 而那份深藏于少年君王心底的情愫,也暂时蛰伏,等待着在宫廷棋局中,寻找破土而出的契机。 ......... 数日后,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在数十名精悍护卫的簇拥下,驶离了宽阔的官道,悄然转向一条通往骊山深处的隐秘小径。 尘土微扬,车轮碾过崎岖不平的山石路面,发出沉闷的咯吱声,最终在一片被连绵起伏、植被茂密的山丘严密环抱的谷地外停下。 此地距离骊山不过五十里,正是铁浮屠与拐子马的训练大营核心所在。 营门由巨大的原木搭建,望楼高耸,箭垛森然。 守卫营垒的甲士眼神锐利,早已注意到这支悄然接近的队伍,顿时戒严起来。弓弩上弦,长戟平端,进入了最高戒备。 待车驾缓缓驶近,为首的百夫长见是秦臻的车驾,紧绷的神经才骤然松弛,脸上露出恭敬之色。 随后右手猛地一挥,指挥士卒开启了沉重的营门。 营门开启的刹那,一股混合着汗味、皮革、铁锈与泥土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 第407章 三难叩问 这股独特的气息浪潮之后,是震撼人心的呐喊声、沉闷的铁蹄践踏声以及尖锐的兵器破空声。 营门内,王贲与阿古达木闻讯早已肃立等候。 “臻兄!” “左庶长!” 二人同时抱拳行礼道。 秦臻走下马车,先是拱手回礼,随后目光越过他们,扫向整个训练场。 此刻,整个山谷被无形的界限划分为两个风格迥异却又相辅相成的战场。 一方,是铁浮屠方阵。 骑士与战马皆披挂厚甲,人马合一,如同移动的壁垒。 他们正在进行集群冲锋演练,沉重的马蹄声砸在地上,地面仿佛都在颤抖,丈余长的马槊被平端向前,皆指向同一个方向,散发着无坚不摧的压迫感。 另一方,则是灵动迅猛的拐子马轻骑。 骑士们身着轻便坚韧的皮甲,背负强弓劲弩,策马如飞,在预设的障碍间灵活穿梭,时而急速转向,时而俯身贴地。 马刀挥舞带起片片寒光,箭矢离弦破空之声不绝于耳,精准射中标靶的红心,展现着令人眼花缭乱的骑射技艺。 “彩!” 秦臻的目光扫过场景,眼中闪过一丝激赏,语气中带着由衷的满意:“气势初成,此乃大秦未来克敌制胜之锋锐。二位辛苦了!” 随后,在王贲与阿古达木一左一右的陪同下,秦臻开始了深入细致的巡视。 他们首先来到依山开凿、巨石垒砌而成的巨大武器库。 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浓烈的桐油混合着铁器特有的腥冷气息扑面而来。 只见库内兵器架排列整齐,寒光凛冽:铁浮屠专用的加长马槊、厚背斩马刀、流星锤,拐子马配备的复合反曲弓、连弩、弯刀,以及各式钩索、盾牌等辅助器械,皆被擦拭得锃亮,保养得宜。 秦臻随手抽出一柄丈二马槊,手腕一沉,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又仔细查看槊锋的锻造纹路与刃口,微微点头。 接着是马厩,此处通风良好,地面干爽。 千余匹精选战马分厩安置,毛色油亮,膘肥体壮。 铁浮屠的坐骑尤为雄壮,肩高远超寻常战马,肌肉虬结,眼神温顺中潜藏着桀骜不驯的野性。 马夫们正手持毛刷,细心梳理着马匹浓密的鬃毛,或添喂着精良草料。几匹格外高大的战马见到生人,打着响鼻,碗口大的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 最后,是堆叠如山的粮仓与辎重库。 巨大的仓廪内,粟米、豆料几乎堆至屋顶,麻袋捆扎得整整齐齐。 另一侧库房则存放着备用的精铁甲片、箭簇、弓弦、皮革、药材等消耗物资。 秦臻抓起一把金黄的粟米,任由颗粒从指缝滑落,观察其新鲜饱满程度;又细细查看了几处粮垛的通风防潮情况,并详细询问了王贲关于粮秣消耗速度、补给周期以及各类军械备件的损耗情况。 待巡视完毕,三人一同登上校场旁一座临时搭建、视野开阔的木制指挥台。 高台之上,可纵览全局。 台下,铁浮屠再次发起冲锋,另一边,拐子马轻骑则进行着高难度的骑射移动靶训练。 接着,王贲与阿古达木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脸上都带着一丝忧虑。 随后,王贲深吸一口气,率先上前一步,拱手道:“臻兄,你此番前来,正是时候。贲与老胡正欲遣快马入鬼谷学苑求教。 此前我等遵循你所定方略,且结合多次推演拟定的数套战阵,近日操练下来,威力初显,将士们士气也高昂。 然则……操练愈深,暴露的瓶颈也愈发棘手,已成心头之患,亟待解决。” “哦?是何难题?速速道来。”秦臻神色一凝,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专注地看向二人。 阿古达木上前,用他那略带口音的秦语,指着正在冲锋的铁浮屠方阵道:“左庶长,首先是这铁疙瘩。重甲利矛,冲阵无双没得说,然,这甲胄过于沉重。 人马披挂一个时辰,就像背着三座山。 尤其是地形不好,进山了,或者下了雨后的烂泥地,那些骏马的好腿脚就陷住了,机动性骤降。 若遇敌军以轻兵袭扰、火攻,或预设陷坑拒马,咱们的铁山就成了活靶子,恐有陷入被动之虞。 如何兼顾防护与持久、机动,是其一难。” 而后,王贲接着指向远处疾驰骑射的拐子马,补充道: “其二,便在于拐子马骑射之精。将士们日夜苦练,然马上开强弓劲弩,瞬息之间既要控缰驭马,在颠簸中稳住身形,又要于高速奔驰中瞄准那同样在高速移动或藏身于混乱军阵中的敌军要害,这‘致命一击’的精髓,实在难达预期。 十箭之中,能有三四箭中敌要害已是难得,更多时候是靠密集箭雨形成压制震慑。 如何于高速运动中,提升那‘致命一击’的精准,是其二难。” 他顿了顿,眉头微锁,手指又指向校场中央正在模拟步骑协同推进的区域。 那里正有些混乱,铁浮屠冲开的缺口未能及时被拐子马切入,而步卒跟进又稍显迟疑:“其三,亦是关键之难。步、骑协同,尤其是铁浮屠、拐子马与传统步卒车兵如何无缝衔接。 铁浮屠破阵后撕开缺口,紧随其后的拐子马需迅速切入,趁着敌人懵了、乱了,把伤口撕大,紧接着,步卒方阵便需及时跟进稳固战线或清剿残敌。 环环相扣,慢一步则前功尽弃,可这时机拿捏,比射落百步外的麻雀还难,信号传递稍有延误,鼓令稍有模糊,或是某一环节被敌人缠住,极易造成脱节。 铁浮屠冲得过猛过深,拐子马跟不上; 拐子马杀红了眼冲得太远,步卒被堵在后面填不上缺口,反而可能被敌军分割包围。 这几日演练,已数次出现衔接不畅、配合失误,导致‘威力倍增’之效未能尽显,反生破绽。此协同之妙,实难掌握。” 王贲最后总结,语气凝重道:“此三难,实乃咽喉锁钥。关乎新军战力能否真正发挥,乃当务之急。 贲与老胡日夜推演,绞尽脑汁调整阵型间距、旗号、鼓令节奏,虽略有改善,然收效……远未达预期,正欲向臻兄求教破局之策。” 第408章 破局之策 此刻,秦臻立于木台边缘,双手负于背后,目光扫视着下方热火朝天的训练场。 铁浮屠沉重的蹄音、拐子马尖锐的箭啸、士卒们震天的呐喊在谷中回荡……这一切声音与王贲、阿古达木提出的尖锐难题,在他脑海中激烈碰撞、分解、重组、推演。 他沉默片刻,视线最终定格在那些挥汗如雨的将士身上,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清晰:“铁浮屠之重,本就是一把双刃之剑。它既是坚不可摧的盾,亦是摧枯拉朽的矛。欲使其锋芒持久,非仅在减重一途。” 他微侧身,目光投向营垒远处的匠作区,继续道: “其一,甲胄之弊。待我回到工尉府,即刻命匠作暂时选用更轻韧之甲材,优化甲片叠压之法,要害处如胸背、马颈、关节,增厚叠加;非关键处如臂膀内侧、马腹侧翼,适度减薄减重。 其二,改进穿着之法,部分甲片可设计成便于快速拆解挂扣的样式。 其三,我会命匠作先紧急赶制一批减轻约三成重量的训练甲,训练时先用此甲,让骑士与战马之筋骨、耐力逐渐适应负重极限。待基础打牢,再换回全甲操练,如此循序渐进,方为稳妥之道。 同时,马匹负重耐力乃根本。 老胡,铁浮屠的战马,需特别优中之优,需将你的驯养良驹之法,与王兄执掌的马政结合,专育负重冲刺持久性更强的挽乘兼用型重驹,这是长久之计。 此外,战术上需更精细,明确何时披全甲冲锋,何时可卸部分非关键甲胄以提升机动。” 接着,秦臻的目光投向那些在奔驰中开弓引箭的拐子马骑士,并指了指场边那些虽然移动但轨迹固定的死靶: “战术上需活用铁浮屠,它非万能,而是关键时刻破阵之锤,一击撕裂敌阵后,拐子马之锋刃必须趁敌混乱、立足未稳之际,迅疾切入,撕裂伤口,此时铁浮屠视战场态势,可重整队列准备二次冲击,或就地结阵暂作移动壁垒掩护步骑,切不可一味前突,白白耗尽马力,反成累赘。 至于拐子马骑射之精......死靶练百遍,不如活敌见一回。” 秦臻的目光转向那些在马上开弓的骑士,并指了指场边设置的移动靶,补充道:“立刻增加活物训练,如驱赶野兔、雉鸡乃至山羊等进行射击训练,模拟战场上人头攒动、四处奔逃的真实情景。更重要的,是选拔与激励之道。 可在‘疾风营’中设立‘神射’标靶,每日操演,无论骑射步射,箭无虚发且命中要害最多者,不论他是百夫长还是小兵,不论他是秦人子弟还是归附的他国民众。 赏!重赏!钱帛、酒肉、田地优先!晋升提拔优先! 此乃我大秦‘信赏必罚’立国之本,用于此最妙。 精准,唯有对重赏与无上荣誉的渴求,方能生生催逼出来。 告诉所有儿郎,普通的覆盖箭雨只配得上寻常弓手。拐子马之名,要的是每一支射出的箭,都带着敌人的名字。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步骑协同演练区那稍显混乱的衔接点上,手指虚空一点: “协同之难,根在令通与时契。 你们调整旗号鼓令,方向没错,但不够细、不够快,不够成为本能。” 随后,他将目光转向王贲,条理分明地解释道:“王兄,还需将协同步骤拆解至极细。铁浮屠破阵之标志为何?是敌军帅旗倒塌?是敌方特定阵型被凿穿缺口达到几丈宽? 拐子马切入的信号是什么?是鼓点骤疾?还是营将手中的三角大纛突然高举? 步卒主力跟进的号令又是什么?是看到拐子马突入后竖起的狼牙旗帜?还是听到号角? 每一步动作的起始信号,都必须清晰、唯一、瞬间可辨。视觉信号要鲜明夺目,听觉信号要穿透喧嚣,并让每一个伍长、什长乃至普通士卒,将信号与其对应的动作烂熟于心,形成条件反射。” 秦臻停顿片刻,目光扫过认真聆听的二人,抛出更具体的构想:“更可尝试引入‘层级响应’机制。例如,例如,铁浮屠前锋一旦成功撕开敌军第一道防线,不必等待完全冲透中军,前锋百夫长即可立刻施放一支红色响箭。 此信号一出,意味着缺口初现,拐子马前队轻骑即可开始向前机动集结待命,做好突击准备。 待铁浮屠主力彻底冲破敌军核心阵型,造成敌军大规模混乱溃散,其主将再施放一支金色响箭,或敲击三通急鼓。此信号即为总攻令,拐子马主力需倾巢而出,全力突入,分割绞杀。 此时,步卒则紧随其后,见拐子马突入成功后竖起的特定旗帜,便视为突破口已稳固的信号,全军压上,迅速填补战线,分割包围残敌。 层级传递信号,环环相扣,责任明晰,让各部如同机括,逐级启动,避免一窝蜂或反应不及。另外......” 他继续看向阿古达木和王贲,嘱咐道:“你们二人需每日亲自督导步骑协同演练,发现问题当场指出,当场修正。 演练一遍出错,就重练十遍!十遍还错,练百遍!练到无需思考,身体本能而动! 协同不是靠图纸和推演想出来的,是靠千万次的实战演练,硬生生磨砺出来的。” 王贲与阿古达木听完秦臻条分缕析、直指要害又极具操作性的应对之策,眼中疑虑尽去,取而代之的是豁然开朗的振奋与发自内心的钦佩。 王贲重重抱拳,朗声道:“臻兄此三策切中肯綮,尤以信号层级化、操练本能化最为精妙。贲即刻召集所有百夫长以上军官,细定信号、分解步骤,协同老胡日夜督操。不将此协同壁垒打通,贲誓不罢休。” 阿古达木也抚胸行礼,胡语中带着激动: “草原的汉子最明白,精准的箭,来自重赏下的苦练。协同的刀锋靠,就是要靠千万次摔打出来的默契。老胡我明白了,左庶长放心,老胡必让儿郎们练出真本事。” 他那带着浓重胡腔的秦语,充满了野性的决心。 第409章 韩魏疮痍,秦川实览 闻言,秦臻再次将目光投向校场,望着校场上奔腾的铁流与飞驰的箭影,听着二人的承诺,点了点头。 此刻,校场上呐喊声与金铁交鸣之声,在暮色降临前反而愈发激昂澎湃,仿佛预示着新一轮更艰苦、更贴近实战、更关乎生死的磨砺,即将在这片被群山守护的谷地中,轰轰烈烈地展开。 他知道,解决这些问题需要海量的时间与汗水,但方向已然无比清晰。 这支融合了最厚重防御与最迅捷攻击的新锐力量,其锋芒,终将在这即将到来的大争之世中,为大秦斩开一条无上之路。 沉默片刻,秦臻收回目光,嘴角微扬,朗声道:“好。王兄、老胡,放手去做便是。所需匠材、赏格、精粮,报于我便可,工尉府,必倾尽全力,保障供给。 大秦的未来,就在吾等手中,在这汗与铁淬炼的营盘之中。” 此刻,夕阳的余晖,为训练场镀上一层金边。 夕阳沉向山脊,巨大的阴影开始笼罩山谷,但训练场上,那象征力量与速度的咆哮,却愈发震撼起来。 ......... 经过一个多月的长途跋涉,褐衣草履、风尘仆仆的萧何,终是凭着一双脚板,踏过了千山万水,来到了函谷关下。 初六在暗中给予他的钱财颇为丰厚,足够他雇佣舒适的马车,甚至带上随从,一路安稳地抵达咸阳。 然而,萧何却并未如此选择。 他恪守本心,未曾迷失于乱世的浮华,而是如秦臻所期许的那般,沉下心去体察民情,砥砺学问。 他仅凭一双脚板,跋山涉水先从楚国丰邑出发,甚至特意绕道北上先去魏国,又在韩国境内盘桓数日。 其目的,便是要亲眼看看他国治下的民生究竟如何,且细细观察两国的民生百态。 一路所见,触目惊心。 魏国大梁城外,大片良田荒芜,杂草丛生,饿殍偶现于野;韩国新郑街头,权贵车马招摇过市,而市井小民面有菜色,眼神麻木。 所见所闻,与他熟悉的楚国并无二致: 皆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乱世常态。 贵族豪奢无度,府邸巍峨,宴饮昼夜不息;而乡野田畴间,满是面黄肌瘦的农人,被沉重的赋税压弯了脊梁,村落凋敝,愁云惨雾笼罩着无数家庭。 底层黎庶挣扎于苛政与战乱的夹缝之中,生命脆如草芥,生计朝不保夕。 这景象,让萧何心头愈发沉重,也更加印证了秦臻在百家大会上对六国弊病的论断。 然而,当他的脚步终于踏上秦国疆域,眼前景象倏然一变,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脚下的道路宽阔平坦,可容数车并行,不再是六国常见的泥泞小径。 驿站井然,穿着统一号服的驿卒策马往来传递文书,秩序井然。 田畴阡陌纵横,时令已近秋收,田野里金浪翻滚,粟穗饱满低垂,黍稷飘香。 田间劳作的农夫,尽管汗流浃背,粗布衣衫打着补丁,但脸上却洋溢着一种在六国罕见的、发自内心的期盼与干劲。 萧何走近一片正在收割的田地,听见两个老汉交谈:“兄长,今年收成瞧着更好啊。” “是啊!上回里正公示了,增产一石,奖半石粟,家里小子们干劲足着呢。” 不远处,一名身着皂隶服饰的小吏正在仔细丈量田地,大声宣导:“县令有令,秋收务须颗粒归仓。公田私粟,皆有定数。勤勉者增爵一级,惰怠者罚徭一年。” 农夫们纷纷应和,无人抱怨,反而加快了手脚。 这一幕,让萧何看得真切。 他深刻体会到秦法是如何精准地渗透到田间地头最微末的耕作环节,公私田亩界限分明,奖惩有度,让农夫清楚地知道付出与收获的直接关联。 里坊之间,少见游手好闲之徒。 乡塾中,传来孩童稚嫩却认真的诵读之声隐约可闻:“凡为吏之道,必精絜正直......” 更难得的是,路上所见,亭长、里正虽法令严明,亦循规蹈矩,未见横征暴敛之态。百姓见之,多是恭敬行礼,眼神中透露出对秩序的敬畏和对安定生活的满足。 秩序、安定、勤勉,这是秦国给萧何最直观的感受。 所见所闻,果然与秦臻当日在百家大会上宣扬的秦国景象,严丝合缝。 “法令行,而耕者有其田,工者尽其巧,士者效其忠......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萧何一路行来,心中反复咀嚼着秦臻在百家大会上的话,他望着眼前这片生机勃勃的土地,此刻亲眼所见,字字句句皆化作眼前的实景。 他伫立良久,心中震撼,不禁喟然长叹:“秦先生所言,字字珠玑,诚不欺我!观今日之天下,唯此秦法,可为拨乱反正、救民水火之良方。 其效在于‘定分止争’,‘强本抑末’,竟至于斯。” 秦国黎庶脸上那份由内而外的安稳与希望之光,是他在楚、魏、韩的土地上从未捕捉到的。 带着这份震撼与愈发坚定的信念,萧何终于抵达了象征着秦国门户的函谷关。 关城高耸,秦旗猎猎,铁甲士卒持戈肃立,气势森严。 关前人流攒动,商旅、士子、游侠混杂一处,皆需排队等候勘验通关。 萧何取出那份早已被汗水浸染得有些磨损的路引文书,排在队伍中,准备通关。 就在他排队等候时,身旁一位年纪与他相仿、约莫十一二岁的束发少年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少年身着青色细麻布衣,虽沾风尘,但整洁利落,眉宇间那股超越年龄的聪慧与从容气度,绝非寻常子弟。 他手中也持着路引,亦在观察着周遭,神情自若地打量着这天下雄关。 “这位义士,也是入秦?” 少年见萧何目光投来,主动拱手,声音清朗悦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 见此,萧何拱手还礼:“正是。在下萧何,自楚国丰邑而来。观义士风姿俊朗,气质不俗,亦是入秦?不知尊姓大名?” 少年展颜一笑,再次拱手:“原来是同乡!在下甘罗,自楚国下蔡而来。正是要往咸阳去。萧兄亦是去咸阳?” 第410章 青衿同行 “正是。”萧何点头。 两人年纪相仿,又同是孤身远赴异国的少年人,几句话间便觉投契。 趁排队等候,两人便攀谈起来。 萧何谈及一路艰辛与见闻,语气沉郁:“甘兄,何一路自楚入魏,再经韩地,所见触目惊心。 魏国大梁城外,沃野千里竟成荒地,饿殍偶现无人收埋; 韩国新郑街头,权贵骏马轻裘,招摇过市,而市井小民面有菜色,双目无神,恍如行尸。 赋税如虎,战乱如刀,黎庶命如草芥。” 甘罗听得专注,眼中闪过同情与思索的光芒: “萧兄所历,令人扼腕。罗曾随家父入齐,亦见君权旁落,卿大夫争权夺利,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 六国沉疴,积重难返啊。” 闻言,萧何话锋一转,眼中流露出震撼与神往:“然则,一踏入秦地,景象迥异。道路宽阔平整,驿站高效有序; 田间农人虽辛劳,却面有喜色,因其知勤耕必有厚赏; 官吏职司分明,督促耕种,少有苛虐;里巷孩童诵读,秩序井然...... 此间种种,竟与去年吾在百家大会所闻秦国景象,严丝合缝。法令森严,却导人向善,强本抑末,竟能使民安其业,吏尽其责。 此等治世气象,何前所未见。” 萧何的语气中,充满感慨与认同。 闻听此言,甘罗眼中精光一闪,击掌赞道:“妙哉!萧兄洞察入微,罗亦闻名秦法之效,今日听萧兄一席话,更知其绝非虚言。 秦法之精髓,在‘明法度,定律令’,使民知可为与不可为,赏罚严明,方能上下同欲,国力日强。 萧兄之所见,正是此理具象!” 甘罗对萧何的观察与见解,流露出由衷的赞扬。 萧何于交谈中得知,甘罗亦是慕秦之名而来,欲于咸阳一展抱负。 两人随着人流缓缓向前,轮到萧何时,他恭敬地将那份普通的路引文书递交给守关校尉。 那校尉接过,仔细查验,当目光扫过“萧何”二字时,校尉握着路引文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面上依旧沉稳,不动声色。 他记得清楚,之前曾收到咸阳左庶长亲自传来的书信,命其留意一个名叫“萧何”、持普通路引自楚国来的少年郎,一旦抵达,只需正常放行,勿需特殊接待,亦勿需声张,只需记下其抵达时日即可。 眼前这位褐衣草履、面带风霜却眼神清亮的少年,可不正是此人! 校尉心中了然,面上依旧是一副公事公办的严肃,仔细核对印信无误后,声音依旧平淡,却少了分审视的冷硬:“路引无误,准予通关。秦国律法森严,入我秦境,当遵秦法,好自为之。” 他挥了挥手:“下一个!” 随后校尉便将路引文书递还,再无多余言语。 萧何怔了一下,随即一股巨大的释然和难以言喻的激动涌上心头。 过关了!且如此顺利! 他甚至做好了被刁难盘查、滞留关外的准备。 他并未期待任何特殊待遇,能被顺利放行,对他而言已是莫大的幸运。 “谢将军。” 萧何深深一揖,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随后接过路引,收起,默默退至一旁等候甘罗。 紧随其后的甘罗,递上自己的路引文书,他的路引质地明显更好,上面还加盖着特别的印信,除此之外,还有一份特殊的荐书。 校尉一看荐书落款,乃是相邦吕不韦府中的一位重要家臣,神情立刻更为郑重:“甘罗?” “正是小子。”甘罗从容应答,气度自若。 “请稍候。” 校尉立刻转身唤来一名军士,低声吩咐几句。 不多时,一辆由两匹健马牵引、带有遮棚的轻便马车便驶至关门前。 校尉对甘罗的态度,此时也变得热情起来:“奉秦相邦府之命,早已在此恭候大驾。路途遥远颠簸,特备此车,还请义士上车歇息,直抵咸阳。” 原来吕不韦求才若渴,对这少年神童,早已做了周到安排,快马传令关照。 这一幕落在萧何眼中,他平静地看着,心中不起丝毫波澜,更无半分嫉妒不忿。 他深知人各有际遇,甘罗有此待遇,或因才华盖世,或因家世渊源。 “吾凭己之力,得窥秦法之实,行此千里路,见闻已足慰平生,特权非吾所求。” 萧何低声呢喃着,他只觉得能凭借自己的双腿和那份普通的路引安然踏入秦国地界,已是莫大机缘。 特权于他,并非所求。 他安然立于道旁,静静等待,与甘罗告别。 然而,甘罗却并未立刻登车。 他看了看那辆舒适讲究的马车,又转头看了看身旁刚刚结识、虽衣着朴素却气度沉静的萧何,略一沉吟。 片刻之后,甘罗忽然展颜一笑,对着校尉郑重拱手道:“多谢校尉盛情与相邦美意!然萧兄欲徒步领略关中风貌,体察民生细微,其志可嘉。 罗心向往之,愿舍弃车马,与萧兄结伴同行,一路亦可请教关中之事。 这马车,暂且不用也罢。” 校尉闻言,明显一愣,显然未曾料到甘罗会做此选择。 “这......路途颇远......” 而甘罗的笑容,自信而洒脱,回应道:“无妨,小子虽年幼,脚力尚健。正好借此机会,脚踏实地,亲身体悟这‘耕战之国’的风土人情。有萧兄为伴,纵使千里,亦不觉苦。” 校尉见他心意已决,不再勉强:“既如此,义士请便。愿二位一路顺风!” 甘罗转向萧何,笑容真诚而热切:“萧兄,咸阳路遥,然风光正好。你我志趣相投,不如结伴而行? 边走边谈,既可饱览秦地山川阡陌之壮美,又能一路畅谈天下大势与秦法治道,岂不快哉? 方才听萧兄一席话,鞭辟入里,令罗受益匪浅,罗愿与萧兄同行一路,多闻高论。” 闻言,萧何心中大为震动。 他看着这位本可安享舒适、却选择与自己这寒士一同徒步的少年,一股暖流与由衷的敬佩油然而生。 甘罗不仅才华横溢,更难得的是这份不慕浮华的洒脱与真诚。 他郑重回礼,眼中闪烁着真挚的光芒:“甘兄高义,洒脱不群,萧何感佩,能与君同行论道,领略秦川,求之不得,萧何岂敢推辞?实乃荣幸之至!” 第411章 邯郸暗流 两人相视一笑,随后默契地避开了那辆空置的马车。 两道身影,一个沉稳如山,一个灵动似水,并肩踏上了函谷关内那条平坦宽阔、通往咸阳的官道。 身后,城关巍峨;前方,秦川坦荡。 两个怀揣不同天命、却同样年轻、同样怀抱济世理想、同样才华横溢的少年才俊,一边稳健前行,一边热烈地探讨着。 “甘兄请看,远处田亩界限清晰,公田私田,一目了然,此乃‘名田制’之实?”萧何指着田野,询问道。 “正是。秦法重‘名分’,田亩、户籍、赋税,皆登记在册,清晰明确,方可定纷止争。 萧兄方才所言韩国街市混乱,根源便在名分不清,权责不明。”甘罗应答如流。 “方才见那亭长督促秋收,言语虽厉,却无苛责之意,农夫亦无怨怼。此为‘信赏必罚’之道?” “然也!秦法之威,不在严酷,而在必行。 赏诚能至,罚必能加,则民信法如信日月,自会趋利避害,勤勉奋发......” 他们的声音,时而激昂,时而沉静,饱含着对这片充满活力土地的惊叹、对秦法治理的思索、以及对各自未来投身于这宏大时代浪潮的期待。 两人话语投契,友谊在志同道合的交流中悄然滋长。 他们的声音和足迹,融入这充满秩序感与勃勃生机的秦国大地,渐渐化作官道上两个执着向前的黑点。 而在关隘不远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初六的身影如同融入了阴影。 他亲眼看着萧何顺利通过勘验,看着那位备受礼遇的甘罗毅然放弃马车选择与萧何同行,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嘴角泛起一丝欣慰而略带感慨的笑意,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先生嘱托他暗中留意照料的人,不仅安全踏入了秦国,更似乎遇到了志趣相投的同道。 初六整理了一下斗笠,悄无声息地靠近城门一侧值守的军士,出示一面刻有特殊暗纹的令牌,低声表明身份。 随即,他便被引至方才那位刚刚接待萧何、甘罗的校尉面前。 接着,初六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封好的书信,神色郑重地递上:“将军,此信烦请安排可靠之人,速速送往咸阳左庶长秦大人处。 另,在劳烦将军再准备一封书信,就说甘罗,与这萧何结伴而行。 此为先生亲嘱紧要之事,务必稳妥送达,万勿疏失延误。” 校尉接过书信,一眼便看到信封角落那个熟悉的、属于秦臻私人印记的火漆封缄。 他神色一凛,肃然道:“先生放心,本将即刻安排得力斥候,快马送往咸阳,绝无延误!” 初六拱手深施一礼:“有劳将军费心。” 言毕,初六便不再多言,最后望了一眼萧何与甘罗远去的方向,身影迅速隐入人群,消失在通往南方的道路尽头,继续去执行秦臻交付给他的、在楚国郢都的秘密任务。 函谷关的风,仿佛带走了初六最后一丝牵挂,也送去了那个执着少年已平安踏入秦国、并与一位不凡少年结伴同行的消息。 关内,秋日午后的阳光,将萧何与甘罗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他们沿着宽阔的官道,步履坚定,向着西北方那座象征着秩序、力量与无限可能的咸阳,一步一步,稳步前行。 而方才那位校尉,此刻也唤来一名军士,低声安排道:“派一什锐士,换上便装,暗中护送他们,沿途若有难处,可酌情暗中助之,但不可暴露身份,务必护其二人周全抵达咸阳。” “喏!” ......... 就在萧何与甘罗赶去咸阳之时,远在赵国的邯郸城内,一场围绕王位继承的暗流涌动也在加速进行。 赵王丹缠绵病榻已有数月,殿门紧闭,早朝早已成了臣僚们记忆中模糊的剪影。 朝堂之上,人心浮动,眼神交汇处尽是无声的试探与算计。 公子偃府邸深处,烛火摇曳,映照着三张各怀心思的脸庞。 此刻,赵偃沉着脸,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发出沉闷的声响。 郭开侍立一旁,眼神阴鸷,低声道:“公子,箭在弦上,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大王病体沉疴,朝野人心浮动,此乃天赐良机。 然太子佾虽已质秦,远隔千里,但其‘嫡长’之名分犹在,且仍有拥趸,尤以平原君旧部为甚。 欲行非常之事,必待非常之人,更需......雷霆手段不可。” “雷霆手段?” 赵偃打断道,野心与焦灼在眼中交织:“本公子岂不知此理?然兵权!郭开,你可知兵权才是根本? 李洵,掌邯郸卫戍,王炎,握北营精兵,此二人皆是太子一系心腹旧将,至今态度不明,令人如鲠在喉。 还有那群老朽,张口礼法,闭口嫡长,食古不化,只认嫡长子名分! 李、王手握军权,那群老狐狸盘踞朝堂,根基深厚,软硬不吃,他们若联起手来,本公子纵有千般手段,又能奈其何?” 一直沉默侍立的阿福,此时微微躬身上前一步,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锐利:“公子明鉴,名分大义不可强夺,然人心似水,可导可疏。 李洵贪财,王炎好色,乃此二将之短柄。 至于那些冠冕堂皇的老臣......” 此时,阿福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继续说道: “世家大族,枝繁叶茂,岂能片叶不沾尘?私德有亏,子弟不法,与邻邦暗通款曲...公子只需投其所惧,许以世卿世禄之诺;或扼其咽喉,示以不可昭彰的把柄。 如此双管齐下,何愁人不俯首?至于太子......名分亦可污之。” “妙哉!阿福之言,深得我心!” 郭开眼中精光一闪,接口道:“那些老狐狸,所求不过家族富贵绵长,子孙安稳。 公子不妨以‘代王巡视邯郸城防,慰问忠勇将士’为由,堂而皇之亲临军营,犒赏士卒;登门拜访诸位砥柱重臣,嘘寒问暖。 一则彰公子勤勉国事、体恤下情之贤德,收拢人心; 二则...可屏退左右,亲口允诺,待大位更迭,必保其家族富贵荣华,子孙世代簪缨。 此乃千金市骨,由公子亲为,方显其诚,动其心。” 第412章 妄称寡人,肱骨许诺 赵偃沉吟片刻,眼中厉色一闪,猛地一拍案几:“善!大善!本公子便亲自去会会这些‘国之柱石’! 郭开,你速去准备厚礼。 府库珍宝,任你二人取用。金银珠玉,田庄地契,绝世佳人......但有能叩开人心者,不必吝啬,尽数备齐。 阿福,你心思缜密,耳目灵通。名单由你拟定,务必精准。 查!给我深挖细掘,找出他们最隐秘的疮疤,撬开这些老狐狸的嘴,找到他们的软肋。 该威逼时,你无需半分犹豫。 让他们知晓,挡本公子路者,是何下场。” “喏!”郭开与阿福同时应声。 接下来的日子,赵偃便以“代王巡视邯郸城防,慰问将士”为由,堂而皇之地在邯郸城内频繁活动。 他的身影不再局限于深宫王府,而是频繁出现在军营辕门、世家府邸甚至市井之间。 每一次出行,郭开与阿福如影随形。 在李洵府邸后堂,赵偃挥手屏退所有侍从,只余两人。 随后他亲手将一匣价值连城的东海明珠推至李洵面前,语重心长道:“李将军戍守邯郸,拱卫宫禁,夙夜匪懈,劳苦功高。 此乃本公子一点心意,万望将军笑纳。 将军乃国柱,值此多事之秋,社稷安危系于将军一身。当审时度势,明辨忠奸,以安江山,以定人心。” 说到这,赵偃身体微微前倾,紧紧锁住李洵,继续说道: “本公子深知将军为国操劳,不易之至。待他日乾坤砥定...将军今日之功,偃...必铭刻于心,定不负之。” 赵偃的话语意味深长,李洵看着耀眼的珠光,额角渗出细汗,眼神剧烈挣扎。 他沉默片刻,肩膀终于垮塌下来,颤抖着伸向那匣明珠,声音干涩沙哑:“末将...谢公子厚赐!定当...恪尽职守。” 李洵终究是收下了锦匣,那光芒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在王炎奢华别院的后庭,精心策划的“偶遇”如期上演。 赵偃在王炎的陪同下信步花园,恰巧“撞见”王炎新近纳入府中、宠爱异常的宠妾正在赏花。 见此,赵偃目光一闪,讶然道:“咦?此女...竟与本公子府邸中一名唤作‘玉奴’的舞姬有七八分相似,皆是难得一见的绝色。” 王炎闻言,看向宠妾的眼神立刻灼热了几分。 翌日,一辆垂着锦帘的香车悄然驶入王家别院侧门。 当那位名唤“玉奴”、比王炎宠妾更胜一筹的绝色佳人,盛装出现在王炎卧榻之畔时,王炎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化作了狂喜与贪婪。 再无多言,往后王炎看向赵偃的眼神,已充满了感激与某种默契。 对于几位位高权重、以刚直清廉着称、对赵偃示好视而不见的老臣,则由阿福于各种“不经意”的场合,巧妙而精准地“泄露”出令人窒息的消息: 上大夫家中那位备受宠爱的嫡孙,在自家封地强抢民女、逼死其父,县衙慑于其家威压下竟不敢深究,苦主血书已被“有心人”获取。 某位三朝老臣家族经营的多处田庄,历年巧取豪夺、侵吞民田的详尽地契副本,竟赫然出现在商贾账簿之中。 更有甚者,一份记录了某位权重老臣家族与齐国巨贾多年隐秘交易、涉及巨额军需物资的“黑账”,其副本,悄然出现在了郭开的案头。 而郭开,随即“忧心忡忡”地亲自登门拜访。 他屏退左右,压低声音,仿佛天大的秘密:“老大人呐,小人近日听闻一些风声,事关贵府几位公子在外的行止...还有些...商贾往来之事。 此事若被有心人捅到朝堂之上,或是被那些对您心怀怨恨的政敌知晓,大肆渲染...恐酿成泼天大祸,累及满门清誉与前途啊。” 他看着老臣瞬间惨白的脸或强压的怒火,话锋一转,带着“推心置腹”的关切: “不过公子偃素来敬重老臣功勋,闻听此事,亦是扼腕叹息。 公子仁厚,言道若能相助一二,必当竭力周旋,将此事压下,务求消弭于无形...还望老大人...体恤公子一片保全之心呐!” 在阿福的致命把柄与郭开“善意”的威逼利诱之下,这些老臣们或面如死灰、冷汗涔涔,或须发戟张、怒不可遏。 但最终,那原本坚不可摧的态度,在无声的威胁中悄然松动、坍塌。 ......... 数日后,赵偃的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车轮声淹没在市井的嘈杂中。 车帘低垂,遮掩着赵偃布满血丝的双眼。 连日奔波于邯郸权贵的府邸之间,收获颇丰却也疲惫不堪。 但赵偃一想到那张触手可及的王座,一股燥热的野心便驱散了疲惫。 车厢内,郭开浑浊的眼珠里闪着狡诈的精光,声音压得极低:“公子!大喜!上卿李兑那块最难啃的骨头,今日终于松口了。 老狐狸虽依旧言辞闪烁,不肯明言支持,但收下了那对南山玉璧,态度已然暧昧。 只要大王那边‘病情’稍有反复,墙头草的李兑,至少绝不会成为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公子的人。” 对面的阿福微微点头,适时补充道:“武库令赵申处,也已打点妥当。 他掌管邯郸武备重地库钥,握有五百精锐甲士。 他许诺若有不测,只需公子一声令下,他麾下甲士便即刻封锁宫城南阙门,至少一个时辰内,确保南阙内外,针插不进,水泼不入。 此乃...入宫之咽喉命脉!” “彩!彩!彩!” 闻言,赵偃猛地坐直身体,嘴角勾起一丝狰狞的快意,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车窗框:“一个时辰,足够了!足够寡人入主龙台宫了。 郭开,阿福,此番若成大事,尔等便是寡人的肱骨之臣!这赵国的天,也该换个主子了。” 这“寡人”二字,赵偃脱口而出,带着赤裸裸的、不容置疑的贪婪与狂妄。 闻言,郭开脸上立刻堆满谄笑:“公子天命所归,威德服众,我等不过顺天应人,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只是眼下......” 第413章 东风秋雨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忧虑,继续说道: “平原君那群旧党还需稳住,尤其是老顽固楼缓,还有那个装聋作哑的老狐狸郑朱,此二人仿若油盐不进,恐成心腹大患……” “哼!” 赵偃重重地冷哼一声,眼中戾气翻涌,打断道:“明日,再备重礼!库房里那对三尺高的珊瑚树,还有那匣新得的夜明珠,都给寡人送去。 金银珠玉若不入眼,就再挑几位清倌人送去。若还不识抬举...就继续让阿福寻些他的把柄。 寡人不信,这世上真有撬不开的嘴,寻不到的缝。” 不多时,赵偃志得意满的身影,在郭开与阿福的簇拥下,再次踏入那熟悉的由初一所经营的女闾。 这是邯郸城内一处有名的温柔乡,亦是情报流转的暗桩。 “哎哟!偃公子!郭大人!福爷!贵客临门,真是让小店蓬荜生辉啊!” 初一那招牌式的热情洋溢笑容瞬间绽开,快步迎上,深深揖礼。 他那双精明的眼睛,在三人脸上飞速掠过,尤其在阿福的脸上略作停顿,捕捉着任何一丝微小的情绪波动。 “香雪姑娘这几日可是茶饭不思,就盼着为公子抚琴献舞呢! 知道公子要来,特意排了新曲《凤求凰》,就等着博公子一笑。雅间早已备好,就等着几位贵人赏光松松筋骨呢!” 初一的殷勤如同实质,腰身弯得恰到好处,既显恭敬又不失体面。 赵偃志得意满,连日运作顺利让他心情大好,大手一挥:“好!初一你办事总是周到。快,老地方,老规矩,最好的酒,最美的舞姬!” “那是自然!公子这边请,小心脚下台阶。”初一脸上堆着笑,亲自在前引路,穿过喧闹的大堂,绕过曲折回廊,直抵最深处那间奢华僻静的专属雅间。 赵偃揽着郭开,带着几分征服者的姿态,大步踏入雅间。 阿福一如既往,沉默地跟在最后。 就在他即将踏入门槛的刹那,脚步极其自然地落后半步,就在这一刹那,他的目光精准地与落后赵偃一步的初一在空中交汇。 阿福眼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几不可察地轻轻点了点头,同时,那只隐在袖袍内的右手食指,极其隐秘而迅速地向上竖起了一下。 初一脸上谄媚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眼神都未曾偏移半分,但他的眼皮却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心领神会。 旋即,他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声音拔高了几分:“几位爷稍坐,美酒佳肴马上就来!” 他更加殷勤地小跑两步,亲自为赵偃拉开主座,又为郭开摆放杯碟。 丝竹靡靡,脂粉香气浓郁,隔绝了外界的纷扰。 雅间内,美酒佳肴流水般送上,几名绝色女子环绕侍奉,莺声燕语,极尽谄媚。 赵偃放浪形骸,左拥右抱,将杯中琼浆一饮而尽。 郭开亦是满面堆欢,谀词潮涌,陪着赵偃推杯换盏,气氛喧嚣热烈。 阿福也不时地向二人敬酒,一同沉浸在这热烈的氛围内。 只不过,他的眼神在迷离的灯光下显得愈发深邃。 酒过三巡,酣畅淋漓。雅间内空酒坛已堆积了不少。 赵偃醉眼朦胧,搂着身边娇喘吁吁的美姬,另一只手拍打着案几,含糊却又嚣张地嚷道:“酒......酒呢?再上酒来! 寡......本公子今日高兴,定要与诸位美人......不醉不归!” 他舌头有些打结,那差点脱口而出的“寡人”二字,引来怀中美人一阵娇嗔。 郭开也脸颊通红,眼神迷离,举着空杯跟着嚷:“对,再上酒!要最好的‘醇乐’!公子今日兴致高,快去取来。” 阿福此时站起身,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意:“公子雅兴,郭大人豪情。两位稍安,酒水管够。 小人这就去后头瞧瞧,定要初一将那压箱底的好‘醇乐’都给公子起出来。” 阿福躬身退出雅间,轻手轻脚地合上门。 他步履沉稳,穿过灯火阑珊、偶尔传来男女调笑喘息之声的后廊,对周遭诱人的风景视若无睹。 他目标明确,径直拐进了位于后院深处、初一名义上处理“账务”的那排僻静厢房。 初一早已静静等候在其中一间看似寻常的书房内,房门虚掩着。 此刻,他脸上那副如同面具般的谄媚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专注。 阿福闪身而入,反手无声地插上门闩。 两人靠近的瞬间,如同演练过千百次,阿福的右手已从宽大的袖袍中抽出,将一个用火漆严密蜡封、仅有小指粗细的细小竹管,精准地塞入初一早已摊开的掌心。 初一感到掌心一凉,五指瞬间收拢,顺势将它滑入自己同样宽大的袖袋深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滞碍。 紧接着,阿福压低声音,语速极快,确保只有初一能听见:“‘梧桐’已栖数只‘倦鸟’,‘园丁’甚悦,赞其‘羽丰’。 ‘东风’欲借‘秋雨’之势,速告‘东家’,‘柴薪’需足,早备‘灶火’迎‘新炊’。” 此密语含义更深一层:便是赵偃已成功拉拢数位关键人物,进展远超预期,欲趁赵王病危之机加速笼络人心,速报咸阳,早早启动预案,迎接赵国新主的诞生。 初一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福爷放心,小的省得,这就去把窖藏最好的酒给几位取来,务必让公子尽兴。”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圆滑,仿佛只是在回应催促酒水的吩咐。 闻言,阿福不再浪费一息时间,转身拉开房门,身影迅速融入了廊道的阴影中,向着喧嚣的雅间方向走去。 而初一,则并未走向存放酒水的库房,而是快步走向自己位于这排厢房尽头、一间看似堆放陈旧账册与杂物的房间。 门口两名寻常伙计打扮的壮汉,眼神锐利,对他无声地点了点头。 初一闪身进入,迅速反锁房门。 第414章 腹地观风 黑暗中,他并未点灯,而是极其熟练地走到墙边,手指在几块看似普通的墙砖上快速按动。 伴随着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哒”机括声,一块墙砖向内陷落,露出一个仅容一臂伸入的深邃暗格。 他从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皮囊,里面是特制的药水、显影帛布和一个微型火折。 他坐到书案前,这才点燃一支纤细的蜡烛。 烛光如豆,仅照亮案头方寸之地。 他小心地捏碎竹管末端的蜡封,倒出里面一张近乎透明的素绢。 绢上空无一字。他用特制药水在帛布上轻轻涂抹一层,然后小心翼翼地将素绢覆盖其上,用药棉蘸取另一瓶药水,均匀而快速地拂过素绢表面。 寂静的书房内,只有他沉稳的呼吸声和药棉摩擦素绢的细微“沙沙”声。 须臾,一行行细如蚊足、排列紧密的秦国小篆在素绢上缓缓显现出来。 内容远比密语详尽百倍:拉拢对象的名单、具体官职、收受何物或掌握何把柄、当前态度评估、对赵王病情的具体观察、对平原君旧党核心人物动向的刺探,以及阿福对“东风行动”最佳时机的判断和建议。 初一快速而精准地扫过每一行字,将核心信息烙印在脑海深处。 确认无误后,他毫不犹豫地将素绢置于摇曳的烛火之上。火舌贪婪地舔舐着薄绢,瞬间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初一将灰烬拢在手心,走到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小巧青铜香炉旁,揭开炉盖,将灰烬细细洒入其中尚有余温的香灰里,然后用小铜杵反复碾压,直至完全混为一体,不留丝毫痕迹。 接着,他回到书案前,铺开一卷普通商贾记账用的、略显粗糙的空白竹简。 他提笔蘸墨,运笔如飞。 字迹却带着商贾特有的粗犷潦草风格,内容赫然是: “邯郸大管事呈东家账目明细: 近日‘老东家’沉疴日笃,‘二东家’动作愈急,连日奔波,似欲广结‘供货商’,‘市面’暗流汹涌,恐生剧变。 ‘梧桐苑’诸事顺遂,已备妥当,静候‘东风’。 ‘秋雨’将至,‘货栈’存粮或显吃紧,盼‘东家’速拨‘柴薪’以防不测。 数目需足,‘灶膛’需早备干柴引火。 另,‘醇乐’十坛,已嘱得力伙计快马加鞭送去河西郡分号,不日可达。 管事:初一 顿首。 日期:甲寅虎年巧月初八戌时末刻。” 写罢,初一吹干墨迹,将这卷看似再普通不过、夹杂着大量行话的商业流水账目仔细卷好,装入一个毫不起眼、边角磨损、甚至沾着几点油污的皮质账本封套内。 他推开书房唯一一扇朝向最偏僻后巷的高窗,发出一声模仿夜枭求偶般的、三短一长的低沉鸣叫。 仅仅数个呼吸后,一个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悄无声息地翻入院内,精准地在窗下。 正是初一手下最得力、身份最隐蔽、常年混迹于市井之中毫不起眼的信使。 初一将封套递出窗外,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闻:“混入卯时三刻发往‘河西郡’的‘张记皮货商队’第三辆货车,底层左侧第九捆羊皮卷内夹层。 告诉老马头,此乃关乎身家性命的‘加急货样’,命他亲自押送,不得经任何人之手,务必亲手交到‘大掌柜’手中! 十万火急!若有半分差池,让他提头来见。” “喏!” 黑影接过封套,贴身藏于最里层衣物之下,没有任何多余的话语,身影一晃,再次融入夜色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初一轻轻关上窗户,深吸一口气,他抬手揉了揉僵硬的脸颊,对着墙角一面模糊的铜镜,努力扯动嘴角,重新堆砌起那副职业化的、带着几分市侩油滑的笑容。 他从墙角柜子里搬出一坛贴着大红“醇乐”封泥的酒,整理了下衣袍,深深吸了一口弥漫着阴谋与欲望的空气,推开房门,向着喧嚣依旧的雅间走去。 “让公子和各位爷久等了!上好的窖藏‘醇乐’来喽!公子且闻闻这酒香!” 初一充满活力的声音瞬间打破了雅间门口的寂静,他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 雅间内,酒香更浓。 赵偃的醉笑声与女子的娇嗔混杂一片,仿佛刚才那隐秘而致命的情报传递从未发生。 邯郸的夜,依旧沉醉在权力与欲望交织的迷梦里,而一张无形的网,正悄然收紧。 ......... 怀德城的轮廓在暮霭中渐渐模糊,萧何与甘罗,这一静一动的组合,身影被夕阳拉长,投映在通往咸阳的宽阔官道上。 连日奔波的风尘尚未洗尽,衣袍上还沾染着关隘外的尘土气息,但两人的脚步却比初入函谷关时轻快了许多。 怀德,这个距离咸阳二百余里的小邑,已是秦国核心腹地的门户。 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边关的凛冽肃杀,而是一种更为厚重、秩序井然的“腹地气息”。 距离那座象征着权力与无限可能的巍峨都城,只剩下七日左右的脚程了。 微风拂过,卷起道旁的尘土,也吹动着萧何心中翻涌的思绪,如同渭水的波澜,层层叠叠。距离咸阳越近,他内心的感叹便越发强烈,冲击着他旧有的认知。 自踏入秦国境内,所见所闻便是一场持续的震撼教育。 沿途的村落,屋舍虽不奢华,甚至有些简朴,却排列得整整齐齐,少见楚地常见的破败与颓唐。 偶遇的秦人,无论农人还是小吏,脸上虽少有楚人那种散漫的笑意。 但神色间却透着一种楚国底层百姓少有的“有序”感,那是一种在明晰规则下生活,对未来赋税、劳役乃至奖惩都有着基本预期的安定。 这一切,都在无声地印证着秦臻在百家大会上掷地有声的宣言:“律法,并非束缚自由,而是保障自由! 农时、赋税、徭役皆有律可循。百姓虽劳苦,却知所劳为何,所获几何。 此安定,源自法度之明,而非长官一时之仁。” 第415章 珠联璧合 萧何抚摸着怀中那份小心包裹的的路引文书的轮廓,隔着布料,仿佛也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期许。 上面清晰地写着他的姓名“萧何”,籍贯“沛丰邑中阳里”,以及那句让他每每想起便热血沸腾的评语:“有志法家,可堪琢玉”。 这份文书,不仅是他叩开咸阳大门的凭证,更是那位近一年来,暗中对他关怀备至的恩人,对他的认可与期许。 萧何每每想起秦臻在下邳墨社高台上挥斥方遒的身影,想起他描绘的那个以法为纲、秩序井然、国力蒸蒸日上的秦国,再对照眼前这鲜活真实的景象,萧何胸中就激荡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 自卑仍在,但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已拔节生长:他一定要在这片土地上,学有所成,立身行道,亲眼见证、甚至亲手参与那太平盛世的构建。 渭水在官道右侧奔流,水声浩荡,仿佛呼应着萧何胸腔内愈发汹涌的波涛。 他驻足片刻,目光越过粼粼波光,望向咸阳方向。 那里,秦国的心脏正在强劲搏动,而他,一个来自楚国乡野的平凡少年,竟真的踏上了这片土地,怀揣着改变命运的文书,即将叩响那扇厚重的门扉。 “萧兄,望什么呢?莫非是近乡情怯?你这‘乡’,可还没到呢。”甘罗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一丝促狭,,打断了萧何的沉思。 他身量尚显单薄,但那双眼睛却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锐利与灵动。 且甘罗面容清秀,举止间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优雅,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气度是萧何暂时无法企及的。 萧何回过神来,露出一抹温和却带着深思的笑意,摇摇头:“非也。只是越近咸阳,何心中感慨愈盛。 昔日在下邳,于百家大会角落仰望秦先生风姿,听闻先生描绘秦国之志、法治之威,只觉振聋发聩,心向往之如渴。 如今亲身踏上秦地,眼见这官道平整宽阔如砥,往来商旅货物分明、井然有序; 驿站厩舍齐备,补给充足及时; 沿途里闾虽简朴,却少见流离饥馑之色...... 方知先生所言非虚,并非空中楼阁。 秦法之下,秩序井然,国力凝聚,确有其独到之道。”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许,带着几分沉重: “反观我楚国腹地,权贵奢靡无度,赋税徭役盘剥如虎,百姓面有菜色,路有饿殍无人问......这反差,直如天壤之别。 难怪秦国能如此吸引天下英才,此非幸致,乃循法务实之必然!” 甘罗闻言,收起几分戏谑,老气横秋地点点头,眼中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精光:“萧兄洞察深刻。秦国自商君变法以来,以法为纲,耕战立国,励精图治数代,方有今日气象。 律法严明,赏罚必信,此乃强盛根基。 罗偶然间听闻,咸阳气象日新,贤才汇聚如百川归海,皆赖大王雄才伟略与秦先生运筹帷幄。 秦先生于百家大会上纵横捭阖,将法家治国之要剖析得淋漓尽致。 更难得的,是其胸襟气度,兼容并蓄,融合兵家之勇锐、农家之务实为己用,此等明主良辅之资,百年难遇。” 两人并肩而行,话题自然而然地围绕着秦国、围绕着百家大会、围绕着那位改变了无数人命运的秦先生展开。 甘罗虽年少,但家学渊源,又身处权力边缘,对咸阳朝堂、各方势力乃至诸子百家在秦地的微妙处境都知之甚详。 他语速快,思维跳跃,常常抛出一些令萧何耳目一新的见解。 “萧兄可知,先生虽推崇法家为圭臬,但绝非狭隘守旧之徒。” 罗侧头看向萧何,目光灼灼,缓缓说道:“秦先生所创鬼谷学苑内,儒墨道法乃至农家、兵家、医家之学皆得存续探讨,先生自身更是学识渊博,融贯百家。 而罗观萧兄心中那份洞察世事细微、体恤民间疾苦、并能以务实之法寻求解决之道的禀赋,这与纯粹的‘刻深少恩’的刑名法术之徒,是截然不同的。” 甘罗几句话之间,精准地点出了萧何特质的关键。 闻言,萧何心中微动,拱手诚恳道:“甘兄谬赞,愧不敢当。先生在下邳所言,‘法为表,德为里’,表里相辅,刚柔相济,确是高论。 律法定分止争,保障秩序根基,乃强国之筋骨; 而爱民、养民、教民,使之安居乐业,乐生畏法,方能凝聚民心,泽被苍生,成就万世之业。 何观秦地农人,虽劳作艰辛,然耕作勤勉,眼中亦有对收成、对爵赏的盼头,这便是秩序与生计兼得之效。 治理郡县,调和上下,亦当循此道而行。” “正是此理!” 甘罗眼睛一亮,仿佛找到了知音,赞同道:“治国如同驾驭巨舟,律法是坚固的船舵与龙骨,民心是鼓荡的风帆。 方向对了,风帆足了,龙骨舵稳了,方能劈波斩浪,行稳致远。萧兄此言,深得我心!” 共同的志向和对秦臻的敬仰,让这两个年龄相仿的少年也迅速拉近了距离。 萧何的沉稳务实、对底层民生的深切关怀,与甘罗的机敏聪慧、对大局的敏锐洞察,形成了奇妙的互补。 一路行来,从律法徭役的细节到农桑水利的实操,从朝堂格局到列国纷争的态势,两人皆有说不完的话题。 甘罗为萧何描绘了咸阳权力中枢更真实的图景与潜藏的暗礁,萧何则让甘罗感受到一种扎根于土地、源自民间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厚重力量与务实智慧。 他们谈论着秦国推行的“编户齐民”之策如何有效管理人口赋税,也探讨着严刑峻法之下是否留有温情空间; 甘罗兴致勃勃地讲述他听闻的秦军锐士如何令行禁止、所向披靡,萧何则更关心军功爵位制下普通士卒的晋升与保障; 甘罗提到秦王嬴政少年英主,雄心壮志,对人才求贤若渴,萧何则思忖着如何将自己的治理理念融入秦国这架高效运转的庞大机器。 第416章 双星映秦 距离咸阳越近,官道上的车马行人愈发稠密。 装载着粮食、盐铁、布帛的牛车络绎不绝,身着各色服饰、操着不同口音的士子、商贾、工匠擦肩而过,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蓬勃而紧张的气息。 萧何默默观察着这一切,心中那份感叹越发强烈:这就是汇聚天下之力、志在一统的秦国!这就是他未来要投身其中的洪流! ......... 约莫一个时辰后,两人在一处供行人歇脚的简陋驿亭旁停下脚步,目光被亭外一张新张贴的告示吸引。 那是以标准小篆书写的征粮令,条理清晰,征收种类、数量、时限、缴纳地点、违期处罚等级...事无巨细,冰冷而精确。 “楚似散逸之锦,色彩斑斓却经纬易乱;秦如紧绷之弦,虽少灵动飘逸之姿,然力聚一处,可发千钧之威。” 甘罗走近告示,手指轻轻划过那冰冷的文字。 随后他的目光转向萧何,带着一种近乎欣赏的冷静:“此令便是那‘弦’上之力。赏罚分明,令出如山,无怪乎秦能耕战立国,仓廪渐实,府库充盈。” 他对这种高效冰冷的执行力,有着天生的理解和认同。 闻言,萧何默默点头,这征粮令,正是秦国律法所带来的强大秩序感最直接的体现,也是他心中翻腾不已的感叹之源。 这种秩序,在烽烟四起的乱世中如同荒漠甘泉,是生存的保障,是强国的基石。 然而,当他的目光掠过不远处田间地头那些面色黧黑、只顾埋头苦干、近乎机械般劳作的农夫; 又看到驿亭内那个一丝不苟、核对行人验传时面无表情、眼神专注得近乎刻板的小吏。 一丝隐忧也悄然在萧何心头萦绕:这冰冷的秩序之下,人心的温情、活力乃至那点属于“人”的喜怒哀乐,是否也被一同禁锢或者说磨平了? 他想起秦臻在百家大会上所描绘的“法治为表,德治为里”,他不禁思忖,那滋养万民的“里”,在眼前这严丝合缝、冰冷坚硬的“表”下,又该如何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律法森严,可护良善不受欺凌,亦可成无形枷锁,僵固生机。” 萧何注视着远处沉默劳作的农人身影,声音低沉,像是在与甘罗探讨,又像是在梳理自己纷乱而沉重的思绪:“如何在规矩方圆之内,存一份生民之乐,养一份向上活气?此乃秦法未来能否泽被万世之关键难题,亦关乎人心所向之根本。” 他,提出了一个关乎秦国长治久安的核心命题。 甘罗眨了眨眼,正要开口,忽然指着官道远处扬起的一道烟尘:“萧兄,你看,又有驿骑疾驰而过。咸阳的消息,一日可至四方。” 正说着,那驿骑已如旋风般掠过驿亭,马蹄踏在硬土路上的声音急促有力,一名背插标识最高紧急等级的赤羽驿骑,直奔咸阳方向而去。 这,便是秦国那高效的信息传递与行政执行力最直观的缩影。 萧何心中一动,目光追随着那道远去的烟尘,一个念头清晰浮现: 那位在百家大会上光芒万丈的秦先生,此刻是否已通过这道道飞梭的驿骑,知晓了他们这两个无名小卒抵达怀德的消息? 咸阳这座大秦都城,似乎正以一种无形而强大的力量,感知着每一个靠近它的存在。 ......... 与此同时,刚刚从骊山校场风尘仆仆返回鬼谷学苑的秦臻,也收到了初六加急送来的密报。 油灯下,秦臻拆开那封信,目光扫过那熟悉的密文,信中表明萧何已顺利抵达函谷关,预计旬日内可抵。 “萧何...已持文书顺利入关...”秦臻低声自语,嘴角浮现一丝欣慰的笑意。 那个在楚墨墨社外执着守候数日、衣衫褴褛却眼神炽热的单薄少年身影,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坚韧,质朴,对秩序与改变有着近乎本能的渴望,这是秦臻当时在他眼中读到的珍宝。 紧接着,他拆开另一封来自函谷关守将的详细密函。 信中特别提到:“楚国丰邑少年萧何,持文书至关,虽风尘仆仆,然神色坚毅,言行举止沉稳有度,应对查验条理清晰,颇有章法。 至关后,遇一同龄少年,名甘罗者,二人似一见投机,相谈甚笃,已结伴同行赶往咸阳。” “甘罗?” 秦臻的目光在这个名字上停顿了一下,眉峰微不可察地一挑。 随即,一丝混杂着意外、玩味与深深思量的笑意在嘴角悄然绽开,低语道:“甘茂之孙?他竟然会在函谷关外‘偶遇’萧何,还‘一见如故’结伴同行? 这巧合...未免太过精妙了。” 秦臻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他确实感到意外,甘罗的名字,他当然知道。 甘罗聪慧绝伦,少年成名,十二岁出使赵国、凭无双辩才为秦国不费一兵一卒夺得十几座城池的传奇天才。 其智谋之早熟锐利,堪称惊世。 这个名字,在他的历史认知里,是惊鸿一瞥的天才。 只是没想到,历史的轨迹在他这只“蝴蝶”扇动翅膀后,竟在此处以一种如此戏剧性的方式交叠。 这位尚未正式登上历史舞台的少年天才,竟与未来的“汉初三杰”之首的萧何,在入秦的官道上不期而遇。 意外,确实是意外。 但这意外之中,又仿佛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玄妙契机,甚至是某种无声的试探。 甘罗的天赋毋庸置疑,其纵横家的诡变机锋加上少年无所畏惧的锐气,若善加引导,或能在未来的大秦朝堂上绽放出独特而耀眼的光彩。 而萧何,那份在底层磨砺出的坚韧与极端务实的治理能力,那份对律法条文与民生疾苦之间张力的深刻体察,正是未来统一帝国治理基石不可或缺的品质。 “时也?势也?亦或是某些势力伸出的触角?”秦臻低语道。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灯火,投向更远的时空。 他已经改变了太多人的命运轨迹:韩非、李斯、孔慎,甚至无意中提前点燃了沛县那个顽童刘季胸中野心的火种。 第417章 仲山夜警 如今,历史的惯性似乎又以另一种方式,将两个分量极重的人物送到了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秦臻的手指停止了敲击,陷入更深的思索。 甘罗年少,但心思玲珑远超成人,行事往往出人意料。 少顷,秦臻眼中精光一闪,仿佛拨开了迷雾,又似下定了某种决心,自言自语道:“无论如何,此二人相遇同行,一为根基尚存、锋芒毕露的神童; 一为出身寒微、志存高远的璞玉。 此番入咸阳,怕是会激起些意想不到的涟漪,甚至...漩涡。” 秦臻心中那份对未来的庞大谋划图景,因甘罗的出现而更加清晰,因甘罗这个意外变量的加入而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充满变数与期待。 萧何代表着底层才智的崛起与新法治理的基石力量,甘罗则可能代表着旧有势力中顺应潮流、或试图在新秩序中抢占先机的触角。 这两股力量的碰撞、试探、乃至可能的融合,正是未来秦国统一后治理这个庞大帝国所需要的、充满活力的张力之源。 “咸阳…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秦臻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函谷已过,咸阳在望。 萧何与甘罗,一个如深埋地下的璞玉,坚韧内敛、亟待良匠雕琢;一个如出鞘的短匕,锋芒毕露、寒光逼人。 这对奇特的组合即将抵达终点,秦臻站起身,踱步至窗前,望着咸阳宫阙的方向,眼中闪烁着洞悉未来的光芒。 他期待着,当这两个承载着不同分量与可能的少年真正站在他面前时,又会展现出怎样令人惊喜、或惊愕的风采。 “良人。” 若离温婉的声音在门边响起,她端着一碗温热的羹汤走了进来:“刚从骊山归来,一路辛苦,良人为何事在此劳神?” 言罢,她的目光落在了桌上那两封摊开的密报上。 闻言,秦臻回过神,接过汤碗,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劳夫人挂心了。只是在看初六的回报。 去年那个墨社外执着等待的少年郎,萧何,已安然入关,旬日后便将抵达咸阳了。” “哦?是那个眼神明亮如星、执着得让人心疼的少年?” 若离也记起了那个特别的少年,接过秦臻递来的密报扫了一眼,眉眼间流露出一丝关切:“终于平安到了,夫君对他期许甚深,这一年来常常提及。” “不止是他。” 秦臻端起汤碗,用勺子轻轻搅动,随后说道:“与他同行的,另有一人,是甘茂之孙,甘罗。” “甘罗?他二人怎会结伴?且如此凑巧在函谷关外相遇?”闻言,若离也微露惊讶之色。 “信中说‘二人似一见投机,相谈甚笃,已结伴同行赶往咸阳。’,甘罗的出现,确是意外之喜,亦或是...意外之考。” 秦臻在想,如何引导这位天赋异禀的天才少年,使其惊世才华能真正为大秦的统一与未来的治理所用,而非沦为权力漩涡中一颗过早燃尽的流星,这将是比单纯招纳萧何更加复杂、更需要智慧去处理的问题。 “甘罗年少气盛,锋芒毕露如利剑;萧何沉潜内敛,温润如璞玉,亟待雕琢。” 秦臻看着烛火,仿佛在推演着种种可能的未来:“二者若能相辅相成,互为砥砺,未来成就不可限量。 然若...被别有用心者利用,抑或自身锋芒失控...” 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已十分明显。 他转向若离,眼神变得锐利而充满规划者的神采:“夫人,看来后续咸阳招贤馆的规划,尤其是针对年轻才俊的擢拔与培养体系,还需再添几分灵活与变通。 必须为这些年纪尚轻却才华横溢、背景各异的‘幼苗’,准备一片既能提供足够养料、又能适当遮蔽风雨,使其得以真正壮成长的沃土。 这些细则,还需尽快与大王详议敲定。” 若离看着丈夫眼中闪烁的、混合着期待与深沉思虑的光芒,轻轻点头:“夫君思虑周全,幼苗既至,自当用心呵护,修剪引导,方能期其成栋梁之材。 良人奔波数日,快喝了汤早些歇息吧,养足精神,明日方有力气应对这‘意外之喜’带来的新局。” 闻言,秦臻点了点头,端起汤碗。 此刻,临近夜幕的咸阳,正敞开怀抱,无声地等待着那些即将塑造其未来命运的建造者与治理者。 而通往咸阳的官道上,怀德的驿亭边,两个承载着不同分量未来的身影,短暂歇息后,也再次踏上了征程。 薄暮下,咸阳方向的天空似乎比其他地方更亮一些,如同蛰伏巨兽的眼睛,注视着每一个靠近它的灵魂。 萧何紧了紧怀中的文书,甘罗则望着那远方的微光,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们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官道上,格外清晰。 ......... 仲山脚下,瓠口工地。 月色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只余下零星火把在夜风中摇曳。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汗水和以及肃杀之气。 瓠口之地,乃此工程最关键、最险要的一段,白天人声鼎沸的工地此刻一片死寂,只有渭水在渠底奔流的哗哗声。 巡逻的秦军锐士举着火把,在蜿蜒如蛇的渠岸上缓缓移动,警惕的扫视着每一寸可疑的黑暗。中段的高地上,李信按剑而立,他并未卸甲,脸庞上没有一丝疲惫,目光扫视着黑暗中沉寂的工地,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动。 一丝异样的、过于刻意的寂静,让他心头警兆骤升。 连山风掠过崖壁的声音都显得分外刺耳,仿佛在掩盖着什么。 “伍百主!” 一个低沉急促的声音自身后阴影中传来,是负责暗哨的百将:“西北角,水下闸门附近,有异动。黑影数个,不超十五,身手极利落,绝非寻常役夫或盗贼!” 闻言,李信眼中寒光一闪,低喝道:“果然来了!按计划行事,收网,一个都不许放过。记住,务必生擒首脑,我要知道是谁的爪子敢伸到这里。” “喏!” 百将抱拳领命,身影迅速没入黑暗中。 第418章 渠坝夜战 “咔嚓嚓…噗……” 几乎是百将消失的同时,靠近山崖阴影的一段加固渠坝底部,传来几声极其轻微的、传来几声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断裂声。 那是支撑木桩被利器强行斩断、夯土被快速掏挖的声音,数条黑影,正试图破坏水渠底部一处关键的石闸基础。 “敌袭!有贼人毁渠!西北角!”一声尖锐的呼哨划破夜空,紧接着是更急促的铜锣声。 “动手!” 几乎是哨声响起的同时,李信也发出了号令。 他眼神锐利,瞬间锁定了渠坝上几个正在疯狂挖掘、试图制造决口的黑影。 接着,四面八方骤然亮起更多火把,破空之声大作。 早已埋伏多时的秦军锐士从暗处、从渠顶、甚至从水中暴起。 弓弩齐发,精准地覆盖向渠坝上那几道正在疯狂破坏的黑影。 “围!三合围!留活口!” 李信的指挥冷酷而果断,瞬间点燃了沉寂的军营。 随后,秦军迅速形成合围之势,火把的光芒瞬间将那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渠坝上的十余条黑影暴露无遗,清一色的黑色劲装,蒙面只露双眼,眼神冰冷嗜血,动作狠辣迅捷,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骤然被围,他们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后这些人反应极快,他们迅速结成一个背靠渠水的小阵,悍不畏死地反扑,试图撕开包围圈。 “杀!!!”秦军悍卒的怒吼压倒了水声。 刀剑碰撞的刺耳声、骨肉撕裂的闷响、濒死的惨嚎与压抑的怒吼瞬间交织成一片,在狭窄的渠岸上疯狂上演。 火花四溅,鲜血喷洒在冰冷的石壁和浑浊的渠水中。 李信稳立高处,冷静地指挥着包围圈收紧。 他麾下皆是中尉军身经百战的锐卒,配合默契,步步紧逼。 死士虽个个身手不凡,招招搏命,但在早有准备的秦军精锐面前且在李信亲自指挥的严密绞杀下,人数和地利尽失,迅速被分割、压制。 不过几个呼吸间,数名死士已伏尸当场。 剩余几人的被逼至渠坝的一处死角,背靠冰冷的石壁和渭水,退无可退。 为首的死士头目,左臂被箭矢洞穿,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眼见同伴越来越少,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疯狂。 “弃械!降者不杀!供出主使,可活!”李信的声音穿透厮杀声,厉喝道。 他需要活口,需要知道是谁在打这条命脉水渠的主意。 然而,回应他的,是那死士头领一声凄厉的怪笑。 他猛地昂首,眼中是彻底的疯狂。 剩下的几名死士仿佛接收到了最后的指令,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丝毫犹豫,他们同时将手中淬毒的短剑或匕首,狠狠抹向自己的脖颈。 动作之快、之决绝,让近在咫尺试图扑上去擒拿的秦军士卒都只抓到了一片残影。 噗嗤、噗嗤…… 霎时间,数道血箭喷涌而出,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目。 尸体接连倒下,砸在冰冷的泥土和石砾上,双目圆睁,面容扭曲,凝固着至死的怨毒。 唯有那头目,在刀刃割开喉咙前,死死盯住高处的李信,嘴唇无声而剧烈地蠕动了几下,似乎在诅咒,旋即轰然倒下。 一时间,渠边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渭水奔流的呜咽。 见此,李信脸色铁青,快步走下高地。 他看着地上横七竖八、死不瞑目的尸体,他蹲下身,翻找任何可能的标识。 死士的衣着普通,没有任何标识,兵刃也是制式杂乱,刻意磨去了所有标记,身上更无任何能证明身份的物件。 “好狠的手段!” 李信站起身,望着渠坝上那几处被暴力破坏、险险造成垮塌的痕迹,以及一地自绝生路的尸体,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这绝非寻常散兵游勇,目标明确,行动干脆,败则自绝,分明是蓄谋已久,冲着瘫痪水渠来的。 “清理现场!所有尸体仔细搜检!破坏处即刻修复加固!今夜之事,严禁外泄!违令者,斩!” 李信的声音恢复了镇定,迅速下达命令。 随后他不敢怠慢,立刻返回营帐。 营帐内,李信铺开一方素帛,提笔蘸墨,将今夜遇袭、死士毁渠失败、尽数自刎且身份不明等情况详细写下: “臣信顿首百拜大王陛下:今夜丑时三刻,瓠口要害突遭悍贼十余人袭扰,其目标明确,意在毁坏水下石闸基座,制造决口。 贼人皆黑衣蒙面,身手矫健,死战不降,败则尽数自戕,未留活口。 其身无标识,兵刃混乱,难寻根底。 然观其行止,训练有素,死志决绝,绝非寻常盗匪,疑为敌国蓄养之死士。 其意在瘫痪水渠,动摇我大秦根基,事态叵测,隐患深重,臣不敢专断,伏乞大王圣裁。 臣李信再拜顿首。” 写罢,他以火漆重重封印,唤来最信任的亲兵:“黑伯!持此密函,换马不换人,八百里加急,送入章台宫,面呈大王。若有半分差池,提头来见。” “喏!” ......... 翌日夜晚,雍城,那座僻静的小院。 厅室内烛火摇曳,将几张或焦虑或阴沉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 嫪隐居中而坐,面色看似平静,但紧握茶杯、指节发白的手,暴露了他内心的焦躁。 阿昌垂手肃立在他身后,眼神警惕地扫视着门窗,手一直按在腰间匕首的兽皮鞘上。 下首坐着孟氏族长孟逸,年约五十,此刻正捻着胡须,眉头紧锁。 一旁的嬴盛,则显得有些坐立不安,手指无意识地搓动着衣角,眼神不时瞟向紧闭的门外,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紧张。 令人侧目的是,这嬴盛的面容轮廓,竟与主位上的嫪隐有六七分相似,只是眉宇间少了几分阴鸷,多了几分油滑。 突然,小院外传来三长两短、间隔分明的叩击声。 阿昌如同狸猫般滑至门边,无声开启一条缝隙,一个精干的汉子闪身而入,他快步走到嫪隐身边,俯身贴耳,急促低语。 “砰~~~咔嚓!” 一声脆响,嫪隐将手中的茶杯被狠狠摔在地上。 第419章 雍城盟誓 “废物!一群韩国的废物!” 嫪隐猛地站起,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愤怒而扭曲:“区区一个瓠口,一个小小的闸门,一点小小的骚乱都掀不起来? 韩人养的都是些什么酒囊饭袋?还妄谈什么‘疲秦’大计?简直滑天下之大稽!我等重金换来就是这般结果?” 孟逸长叹一声,苍老的声音带着安抚与现实的考量:“大人息怒。那李信,乃秦王政近年来着力拔擢的军中新锐,骁勇善战,心思缜密非比寻常。 瓠口乃水渠命门所在,秦军重兵布防,戒备森严,原也在情理之中。 韩人轻敌冒进,小觑了对手,有此一败......虽令人扼腕叹息,却也在意料之中,情理之中啊。”” 孟逸在言语间,刻意加重了“秦王政”三字。 “意料之中?” 嫪隐冷哼一声,声音拔高,冰冷的眼神扫过孟逸:“那我们的钱粮,就白白喂了这群连壶嘴都啃不下来的废物吗?” “兄长!” 嬴盛连忙开口,声音带着刻意的亲近和劝慰,接口道:“兄长息怒,孟老所言,确是老成持重之言。 这次失败,固然是韩人无能,确实可恨。 但也说明李信防备森严,强攻不易。不过......” 他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精光:“但细想,瓠口之得失,于我大计,未必伤筋动骨。 兄长请看,那郑国,只要他还活着,只要那条吞金噬骨的‘疲秦渠’还在日夜不停地挖,秦国的府库就会被它掏空!秦国的丁壮就会被它耗尽!秦国的民怨就会越积越旺! 这,不正是我们想要看到的吗? 韩人?哼,不过是些投石问路的蠢物,死了便死了,他们的作用本就是搅浑水、当石头。 只要水渠继续修,秦国根基在动摇,我们便稳坐这雍城,静观其变,渔翁得利。” 这番话,让嫪隐暴怒的神色稍缓。 他缓缓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重重敲击着案几,发出沉闷的“笃笃”声,眼中疯狂渐退,代之以一种更深沉、更贪婪的算计。 “盛弟此言......倒是点醒了我。” 嫪隐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却带着更冷的寒意:“不错,瓠口一时受阻,无伤根本。这水渠......才是最关键的‘疲秦’利器。 只要郑国在,渠在,秦国就不得不继续朝着深渊狂奔。 这水渠本身,就是插在秦国心脏上最毒的匕首。” “兄长英明!” 嬴盛精神一振,立刻接口,声音因亢奋而微微发颤:“秦国如今连年征战,国内又有这浩大工程抽骨吸髓,此乃天赐良机。 这正是我等暗中积蓄力量,招纳四方豪杰与失意权贵,等待时机的绝佳良机。 待其民疲财尽,内忧外患之际,便是吾等振臂一呼,高举义旗,光复家族,取而代之之时。” 孟逸捋了捋胡须,郑重地点头,向嫪隐拱手道:“阿盛深谋远虑,切中要害。大人明鉴,此番失利,实乃癣疥之疾,动摇不了根本。 只要水渠不停,秦国的元气就在持续消耗。 至于大人所需兵卒、甲胄、粮草、军械......”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大人尽可放心,我孟氏扎根雍城百余年,树大根深,积累颇丰。倾全族之力,必保大人所需物资源源不绝,绝无短缺之忧。 雍城内外,我族各房各支,亦有众多忠心耿耿且得力的管事、子弟、门客,可供大人驱策。” 听着两人的话语,尤其是“光复家族”、“取而代之”、“源源不绝”这些字眼,嫪隐胸中的野心彻底燃烧起来,烧尽了方才的愤怒,只剩下对至高权力的无尽渴望。 他再次站起身,目光扫过眼前三人,狂热的嬴盛、沉稳的孟逸、忠诚的阿昌,还有那个肃立的报信汉子。 “彩!彩!彩!” 嫪隐连道三声彩,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残忍与兴奋的奇异光彩。 接着,他用一种近乎咏叹的、充满诱惑力的低沉声音说道:“汝等,需继续招兵买马。 孟家主,钱粮甲仗,乃立身之本,扩张之源,务求充足精良。 盛弟,招揽豪杰、联络对秦王不满的宗室旧勋,此事宜精不宜滥,务必隐秘。 雍城周边的山林沟壑,就是我们藏兵练兵、铸造利器的天然壁垒。 训练要狠,装备要精。 雍城,就是我们撬动大秦江山的基石,是我们光复家族、掀翻王室的根基,唯有在此深深扎根,汲取力量,方能成就大事。”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狂傲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待时机成熟......什么秦王嬴政!什么相邦吕不韦!这巍巍大秦的江山社稷,该换真正的主人坐一坐了! 待吾等功成之日......” 他猛地张开双臂,仿佛已经拥抱了那至高无上的权柄,眼中射出骇人的光芒: “到时候,汝等皆是开国之勋,裂土封疆,永享无极!你们的家族,将与这新朝同享天命,与国同休!荣华富贵,世代绵延,永无止境!” 这赤裸裸的权力许诺和泼天富贵的诱惑,如同最甜美的毒药,瞬间点燃了厅室中所有人的血液。 “愿追随大人\/兄长!光复大业,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裂土封侯,永享无极!” 嬴盛、孟逸、阿昌乃至报信的汉子,都激动地单膝跪地,齐声低吼,声音在狭小的厅室内回荡,充满了志在必得的贪婪和对权力的无限渴望。 他们沉浸在对未来无限权力的憧憬中,却丝毫没有察觉到,就在这间厅室斜上方,隔着厚厚的土层和院墙的阴影里,一个几乎与黑暗完全融为一体的身影,如同壁虎般紧贴着冰冷潮湿的墙面。 他的耳朵紧贴在一个几乎不可见的、利用砖缝精心钻探出的微小孔隙上。 密室内的每一句话语,每一次呼吸的起伏,每一次野心勃勃的宣言,都清晰地汇入了黑影专注的耳中。 黑影的双眼在黑暗中睁开,没有狂热,没有贪婪,只有一片冰冷的、毫无波动的幽深。 第420章 伪证裂痕 当嫪隐喊出“裂土封疆,永享无极”时,黑影那几乎覆盖在面罩下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动了一瞬,随即恢复成一条毫无温度的直线。 他一只手握着炭笔,另一只手在特制的薄韧皮纸上飞速记录着。 笔画简洁、精准、高效,记录着时间、地点、人物、对话要点。 纸张右下角,一个微小的、不起眼的“初九”标记已然完成。 记录完毕,黑影毫无声息地从墙头滑落,几个鬼魅般的腾挪,便彻底消失在雍城更深的、迷宫般的夜色巷道之中。 今夜,在这座僻静小院内发生的一切,每一句大逆不道的狂言,每一个险恶的谋划,连同那韩人死士的身份......所有这一切致命的秘密,都将被迅速转化为无法破解的密文。 这些致命的字符,将乘着最快的驿马,最终,将会一丝不差地记录在学苑深处,那本积累了无数隐秘的笔记之中。 暗流在雍城与瓠口汹涌的同时,而一张无形的情报之网,已悄然收紧,笼罩向沸腾的暗流。 ......... 夜,章台宫书房。 烛火摇曳,将嬴政的身影扭曲地投在冰冷的石壁上,也映照着下方两位风尘仆仆、面容疲惫却眼神锐利的陆凡与嬴战。 当二人再次出现在嬴政面前时,带来了令人心惊的线索。 空气中弥漫着连日奔波带来的尘土气息,以及一种终于撕开伪装的紧绷感。 案几正中,那份关于内侍“嫪隐”的卷宗依旧摊开着,墨色的字迹在灯火映照下,却像一张无声狞笑的鬼面。 嬴政的目光,缓缓从瓠口急报上抬起,无声地落在二人身上。 无需言语,那目光本身就是一道无声的谕令。 “大王。” 陆凡上前一步,声音沙哑却带着锋芒:“臣等奉大王钧令,昼夜不息,穷搜关洛,彻查嫪隐身世。伪证之网,终被我等撕开数处致命破绽!”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压下喉咙的干涩与连日奔波的疲惫,字字如钉: “其一,云阳县下里,嫪隐之叔父嫪仲,确有其人。然,我等寻访乡里三老中唯一尚存者,其须发皆白,记忆却尚清明。 他言之凿凿,辅以当地残破户册印证,嫪仲其并非如卷宗所载‘抚养嫪隐至成年’。 其人实已于......” 陆凡顿了顿,声音骤然下沉:“昭襄王三十八年岁末病故!比档案所载其亡故之期......早死了一年。 此乃档案第一处伪,亦是根本之伪。” 烛火猛地一跳,映得嬴政半边脸庞明暗不定。 他置于案上的食指,指甲无声地刮过漆面,留下一道细微的白痕。 他没有出声,但那陡然凌厉的眼神已是最好的回应。 嬴战紧跟着踏前一步,声音低沉有力,补充道:“其二,其归乡后行踪,编织之伪更为荒谬! 雇主李田账册所载‘昭襄王四十七年秋收后赏布帛三匹’一节,经核对李田家中旧档及询问其族人,确有其事。 然细究其乡邻,尤其关键证人王婆所言‘去岁冬月曾见嫪隐于渭水伐薪’之事,疑窦重重。 大王明鉴,去岁冬月,关中大雪盈尺。 封山冻河,渭水冰封三尺有余,鸟兽绝迹,道路断绝。 莫说进山伐薪,便是寻常乡人在村口行走亦需艰难跋涉,彼时岂会有人于渭水冰面伐薪? 此乃违背天地时序、人间常理之天大谬误!” 嬴战顿了顿,冷嗤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凌厉: “那王婆初始咬定,后经臣等反复诘问盘查,详析天时,那王婆神色慌张,言语支吾,最终抵赖不过,在其涕泪横流、瘫软于地之际,方吐露实情。 乃是有人暗中予其重金,指使其捏造此虚妄之言!此乃第二处,人为编织之伪证!” 一时间,书房内静得可怕,只有烛芯偶尔爆裂的噼啪声,此刻听来格外惊心。 陆凡再次开口,声音因疲惫和长途跋涉更显嘶哑: “其三,臣二人不敢怠慢,亲赴北地郡,寻访其戍边旧迹,彻查其戍边营伍。其所隶属营伍主官,早已于三年前病故,线索几断。 然,天意昭昭。 臣等多方寻访其当年同袍,多方查探,终觅得一关键老卒。 此人酒酣耳热之际,谈及昭襄王四十二年冬那场遭遇匈奴小股精锐的激战......” 陆凡的目光紧紧锁定嬴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那人酒醉失言道,当时营中确有名唤‘嫪隐’者,为救同袍,被胡人弯刀所伤。 但那人清晰地记得,刀伤是在其右腿外侧、近膝弯处。 此与卷宗所载‘左腿一道深疤’之位置,以及我等先前寻访老卒描述的‘胡人弯刀所留’之疤痕特征,截然相反。 此伤疤位置关乎生死搏杀之刻骨记忆,断难混淆,此乃档案记载与亲历者血肉记忆间,无可辩驳、致命之矛盾,此乃第三处致命伪证!” 闻听此言,嬴政猛地攥紧案角,这是一个细微却致命的破绽。 那所谓“完美”的档案,终究在顽固的亲历者记忆面前撞得粉碎。 嬴政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案上那份“完美”的嫪隐卷宗,谎言的基石,已然崩塌。 “右腿外侧...近膝弯...”嬴政低声重复道。 “正是!” 嬴战的声音再次响起,他迅速从怀中取出一卷新誊录的简牍,双手奉上,带着发现最终猎物踪迹的紧迫: “其四,也是最蹊跷诡秘之处,在其咸阳落脚点及登记过程,疑云重重。 臣等费尽周折,隐秘接触当日南市户籍署吏员。 据一垂垂老吏模糊回忆,腊月廿二深夜,确有一形貌落魄、衣衫褴褛、自称‘嫪隐’之人前来请求登记入册,其状甚为仓惶。 然,次日清晨,负责正式录入名册、核验文书者,竟非当值官吏,而是永巷令公孙虚的一名亲信内侍,以‘人手不足临时协助’之名经办此事。 而更为骇人者......那夜曾亲自接待过‘落魄嫪隐’的当值小吏,三日后便‘意外’坠入署衙后院深井,溺水而亡。 尸首捞起查验时,脖颈处隐见可疑深紫色指痕淤青,然彼时署衙主事草草结案,定为意外失足。 此乃第四处,亦是杀人灭口之铁证!” 第421章 三桩密令 随后,陆凡立刻无缝衔接,语速急促,带着最后一块拼图落下的沉重:“其五,便是净身过程。 其表面看似天衣无缝,臣等盘问太医令下属官吏及查阅器具记录,彼等皆坚称一切如常,文书完备,毫无纰漏。 然,臣等穷追不舍,深挖之下方知,当日实际操刀执行净身之刑的,乃是一名在宫中近三十载、经验极丰的老宦官。 可此人,竟在完成宫刑半月后,便以‘年迈体衰,不堪驱使’为由,匆匆告老离宫,如今已是去向不明,杳无踪迹, 此等关键人物骤然消失,岂非欲盖弥彰? 此乃第五处,关键人证彻底湮灭之伪!” 待听完二人的描述,嬴政沉默了。 一时间,书房内只剩下他指节在案几上缓慢而有节奏的敲击声。 良久,他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探究,沉声问道:“永巷令公孙虚......与此事,关联几何?” 陆凡立刻躬身,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 “回大王,臣等亦深查永巷令公孙虚。其人行事隐秘,暂未抓到其本人直接涉事之把柄。 然其侄,四个月前突然被擢升为栎阳仓丞。 而栎阳仓......” 说到这,陆凡刻意停顿,加重了语气:“正是相邦府直辖之三大军粮转运命脉枢纽之首,仓中储粮,足支十万大军三月之需。 ” “砰!” 嬴政的拳头重重砸在案几之上,青铜灯盏中的烛火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几乎熄灭。 “栎阳仓丞...相邦府直辖...” 嬴政一字一顿地咀嚼着这几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压出来,带着怒火。 烛火将他冷峻的面容映照在身后的舆图上,秦国的疆域轮廓仿佛也笼罩在一片巨大的阴影之下。 那阴影的源头,直指一人。 他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面前两位疲惫不堪却又目光炯炯的臣子。 陆凡沙哑的声音里是找到破绽的锐利,嬴战沉稳的补充中是不容置疑的证据链,形成了一张无法挣脱的铁网。 一条条线索,一件件伪证,一次次灭口,无不指向那个冰冷残酷、令人脊背发寒的真相,这并非偶然疏漏,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精心策划、环环相扣的惊天调包。 那个在腊月廿二深夜,仓惶出现在南市户籍署、形貌落魄衣衫褴褛自称“嫪隐”去登记的落魄之人,极可能就是被吕不韦逐出相府的宗室子弟嬴摎本人。 他在那个寒冷的冬夜,在永巷令的亲信内侍“协助”下,被迅速而彻底地抹去了“嬴摎”的身份印记,套上了早已编织好的、有着“清白”戍边履历的“嫪隐”外衣,顶替了档案上那个身份清白的“嫪隐”。 而那个真正的、在北地郡戍边五载、身上铭刻着真实胡人刀疤、默默无闻的庶人戍卒嫪隐......他在哪里? 恐怕早已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某个不为人知的阴暗角落,化作了无人认领的枯骨,成为了这场惊天阴谋中最无辜、也最彻底的祭品。 嬴政的目光最终落回案头那份摊开的“完美”的卷宗上,嘴角勾起一丝极冷、极淡的笑意,那笑意丝毫未达眼底,瞳孔深处,只有一片冰封的杀伐之意。 血腥与黑暗交织而成的真相轮廓,在摇曳不定的烛光下逐渐清晰、放大,露出内里精心编织的谎言脉络,清晰得令人心悸。 这不仅仅是一场阴谋,这是一场,布局深远、只手遮天的弥天大谎。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卷宗上“嫪隐”的名字,然后抬起,缓缓指向身后巨大的舆图。 指尖依次点过云阳县、北地郡、咸阳南市。 最终,重重落在了永巷令官署,以及它背后那若隐若现的相府位置。 “寡人,知道了。” 少顷,嬴政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死寂:“辛苦了,下去歇息。此事,不得再入六耳。” 他的目光,扫过二人疲惫却坚毅的脸庞: “接下来,你二人需继续去办三事:其一,查昭襄王三十九年至四十七年,北地郡所有戍卒名册变动详情,尤其......追索当年原属嬴摎麾下的旧部士卒下落去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其二,秘查咸阳南市户籍署,所有在册小吏及其家眷近况去向,有无举家迁离、暴富、暴毙或无故失踪之异常。哪怕蛛丝马迹,亦不可放过; 其三,继续钉死永巷令公孙虚,查其城内城外所有府邸别院、田产商铺、贴身仆役、往来亲信密友,特别是与相府之间,任何一丝一毫的隐秘联系、银钱往来、私密传信。 记住。” 嬴政的目光,陡然变得无比森寒:“只盯,不动,静观其变。任何风吹草动,即刻密报,不得打草惊蛇。” “喏!”陆凡与嬴战齐声领命,躬身退出。 沉重的殿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将书房的死寂与外界的夜色隔绝。 书房内,嬴政独自立于巨大的舆图前。 他的手指,缓缓点在了咸阳的位置,然后,沿着无形的线,移向栎阳,最后,落在了雍城的方向。 光影在他深邃的瞳孔中明灭不定,他那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笼罩着整个书房。 一时间,空气仿佛凝固,所有的线索,所有的伪证,所有的杀戮,最终都隐隐指向了相府。 “嬴摎...” 嬴政从齿缝间挤出这个名字,杀意凛然:“好一个废物利用,好一个偷天换日。仲父,寡人真是小觑了你吕氏的胆量!” ......... 咸阳城东门外,甘罗与萧何驻足,他们并肩而立,遥望着眼前这座凝聚了六代秦君心血与无尽野望的巍峨都城。 长途跋涉的风尘仆褛,难掩二人眼中灼灼的光芒。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 甘罗轻声吟诵了一句秦地流传的古老战歌,仰着头,清秀稚嫩的脸上难掩激动与向往:“萧兄,咸阳城……终于到了!这便是席卷天下、包举宇内的心脏之地!比祖父描述中,更要雄浑十倍!” 第422章 初临咸阳 眼前的咸阳,比他想象中更为庞大、肃穆,一股无形而沉重的威压感扑面而来。 萧何凝望着这座传说中律令森严、气象万千的都城,眼中精光闪烁,既有对未知环境的审慎估量,更有对这理想之地近乎虔诚的向往。 他的目光掠过城墙上隐约可见的垛口、箭楼,感受着那扑面而来的肃杀气与磅礴生机,缓缓点头:“是啊,甘兄。终于……抵达了。函谷一诺,今日终于履及。 秦国都城,巍巍乎如高山,凛凛乎若寒刃。 此城气象,果不负‘天下辐辏’之名。 甘兄,这便是你我寻觅的舞台了。” 甘罗闻言,侧首看向萧何,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爽朗,眼中闪着好奇的光:“萧兄,既已至此,接下来有何打算?可是直奔城外鬼谷学苑,寻访那位秦先生?” 萧何捋了捋沾染尘土的衣袖,目光投向城内纵横交错的街巷,沉稳道:“不急于一时。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咸阳乃秦国中枢,律令政风之典范,更是‘法’之精神贯彻最深的所在。 何欲先在城中盘桓一二日,观风望气,切身感受这秦法经纬下的市井百态、民生吏治之实相。 体味这‘法’是刻在竹简上,还是融入这芸芸众生的骨血里。 待心中有了些真切眉目,再去拜谒秦先生,或能有更深的叩问。” “原来如此!萧兄深谋远虑,罗不及也。” 甘罗闻言,小大人似的点点头,略作思忖。 此行,他终究是背负着祖父甘茂的期望,由那位秦相邦吕不韦引荐而来。 旋即,他神色微肃,正了正衣冠,语气也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郑重:“罗与萧兄不同,甘罗此行,乃蒙相邦吕公引荐而来。 既至咸阳,于情于理,都当先往相邦府拜谒,呈上文书,以全礼数,不负相邦提携之恩。” 言及此处,他脸上又绽开亲近的笑容,带着几分不舍: “待罗在相府会过相邦,安顿妥帖,诸事初定,定会前往鬼谷学苑寻萧兄。 你我一路同行,纵论天下,辨析古今,实乃平生快事。罗心中甚是不舍,切盼能与萧兄再续畅谈。到时,也好继续你我函谷关路上的未尽之论。” “善!” 萧何闻言,亦是郑重拱手,笑容恳切真挚“甘兄少年俊彦,一路相交,亦令何获益良多,实乃何之幸也。 既如此,萧何便在鬼谷学苑,静待甘兄佳音。他日重逢,定当再聆高论,共话这秦都风云!” 说话间,二人已随着人流来到城门前。 车马辘辘,行人如织,但队伍排得井然有序,无人喧哗,只有脚步声、马蹄声和车轮碾过夯土路的闷响交织。 城门吏身着制式皮甲,腰配短剑,神情肃穆,目光锐利地审视着每一个入城者。 二人依着在函谷关的经历,熟稔地排队等候入城查验。 轮到他二人时,城门吏接过路引文书,一丝不苟地仔细查验其上的关防印记、形貌描述及入城缘由,对照二人本人时,视线在甘罗年轻的脸庞和文书上“相邦引荐”的字样间停留了一瞬,随即恢复平板无波。 他清晰地读出: “甘罗,楚国下蔡人,年十一,相邦引荐入秦,入秦求学访贤。” “萧何,楚国沛丰邑人,年十二,游学入秦,欲访鬼谷学苑。” 确认无误后,城门吏将路引递回,随后便挥手放行,同时公事公办地提醒道:“文书无误,放行。尔等持此路引,入城后,需尽快凭此路引,至咸阳内史府下辖之‘户籍所’,办理‘暂验’。 持此‘暂验’,方可于城中各处通畅行走。 待二位寻得固定落脚之处,再凭居所凭据至户籍所办理‘正式更籍’,更换为‘正验’,逾期不办,以‘无验’论处,切记。” “喏,多谢吏君指点。”甘罗与萧何齐声应诺,礼节周全,恭敬地接过路引收好。 甘罗随即上前半步,向那城门吏拱手,姿态谦逊:“敢问吏君,相邦府邸位于城中何处?烦请指点迷津。” 城门吏显然对此类询问司空见惯,眼皮未抬,抬手遥指城内西北方向,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由此门入,沿‘尚商道’直行三里,遇‘咸阳市’坊墙右转,再行一里半,过渭桥,桥北即‘章台街’。 相邦府邸,门庭高大,黑瓦朱墙,府前矗玄鸟巨旗,甲士持戟环列,气势夺人,坐落章台街中段,一望便知,绝难错认。” “多谢吏君!”甘罗再次深深一揖致谢。 两人随后踏入城门,脚下是平整坚实的夯土大道,清晰标识着车马道与人行道,行人车马皆依律而行,秩序井然,与关外诸国的嘈杂混乱判若云泥。 萧何在旁主动道:“甘兄初至,人生地疏,何左右无事,不如陪甘兄同行一段,送至相府门前再别过,以免甘兄误入歧途,耽搁了拜谒相邦的要事。” “如此,便有劳萧兄了!得友如此,罗之幸也!”甘罗心中一暖,由衷感激道。 随后两人并肩踏上尚商道,真正融入了这座汇聚天下风云的雄城心脏。 城内喧嚣繁华,车马辚辚,行人如织,身着各色服饰的商贾、官吏、士子、庶民穿梭不息,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香料、和牲畜混合的复杂气味,充满了勃勃生机。 两侧房舍多为夯土为基、灰瓦覆顶,虽非雕梁画栋,却显得整齐划一,透着一股朴实而刚健的力量感。 行走其间,便能感受到一种无形的秩序和效率。 一边走着,两人再次聊起各自的打算。 “萧兄方才言欲‘观风望气’,不知打算如何着手?”甘罗看着眼前繁华景象,充满好奇地追问。 萧何目光扫过两侧店铺林立的街景,观察着行人神态以及每隔一段距离便可见到的官府文告板,答道:“先去‘咸阳市’,观商贾交易、物价平准、度量衡之执行,察市场吏员执法之态; 再去闾里巷陌,驻足听市井之言,看寻常百姓对律令、徭役、生计之议论,察里正、亭长之风貌; 若有闲暇,必至各官署门前的公告栏,细看律令条文如何宣达于众,百姓如何解读。 所谓‘入其国,观其政,其法令之行止可知矣’。” 第423章 市井活典 闻言,甘罗连连点头,深以为然,随即也坦露自己的心思:“萧兄用心深远,罗受教了。家父与祖父皆言,秦相吕公,文韬武略,胸襟广阔,门下英才济济。 罗此来,一则拜见相邦,聆听教诲,不负引荐之恩; 二则希冀能有机缘,见识一番相府门客之风华气度。若能参与其中些许事务,哪怕只是誊抄文书、整理卷册,得以增长见识,磨砺才干,亦是罗之大幸。 罗入相府后,若得相邦留用,想来亦需时日熟悉相府庶务。 待诸事稍定,罗定当赶往学苑寻兄。 届时不仅要与萧兄分享见闻,更要向那位秦先生请教一二,听闻他于‘法’、‘势’、‘术’之道的见解。” “好极。” 萧何展颜一笑,眼中也充满期待:“届时,何正好与甘兄分享这几日所见所思。秦法精严,体系完备,必有可惊可叹之处,细察之下,亦或有可琢可议之瑕。你我共析之,岂不快哉!” 两人边走边谈,不知不觉间已穿过热闹的咸阳市坊,踏上宽阔的渭桥。 桥下渭水汤汤东流,桥北不远,一片威严宏大的府邸群便映入眼帘,其中最显赫的一座,门前矗立着丈余高的巨大玄鸟图腾旗,且立着八名手持丈二长戟的魁梧卫士,眼神锐利,警惕地扫视着周遭。 府门高大厚重,门楣之上高悬“相府”二字。 府邸周围的气氛,明显比其他地方更为肃穆紧绷,连过往的行人车马无不自觉放轻脚步,压低声音,脸上带着敬畏之色匆匆而过。 “萧兄,相邦府……到了。” 甘罗停下脚步,望着那气派森严的门庭,少年眼中最后一丝旅途的轻松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萧何也停下脚步,郑重拱手道:“甘兄,相府重地,非寻常所在。前路珍重,盼早日再会。” 接着,萧何敏锐地察觉到,相府守卫的戒备程度,似乎比城门更甚,空气中弥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随后,甘罗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随后上前,将路引文书及那份引荐信函递给门前一位看似头目的门吏:“楚国士子甘罗,持秦相邦引荐信函,特来拜谒相邦,烦请通禀,有劳了。” 那门吏接过文书,仔细查验了上面的印记和甘罗的相貌,紧绷的脸上缓和了些许,语气也带上了一丝应有的、甚至称得上“客气”的意味:“原来是甘士子,相邦早有吩咐,若甘士子持书前来,无需通禀,直接引入府中即可,请随我来。” 说着,他侧身让开大门旁一扇略小的侧门。 “多谢尊驾!” 甘罗微微欠身谢过门吏,随即转身,向几步之外静候的萧何深深一揖,朗声道:“萧兄,相府已至,多谢一路同行,照拂之情,罗铭记于心。你我便在此别过,待罗拜会过相邦,安顿妥帖,定当尽快赶往鬼谷学苑寻访萧兄,再续函谷路上未尽之论。” 萧何亦是长揖回礼,声音沉稳而真挚: “甘兄言重了。一路同行,砥砺学问,实乃缘分。 相邦府重地,何不便久留。惟愿甘兄于此龙蟠虎踞之地,一切顺遂,鹏程万里。何便在学苑,扫径烹茶,静候佳音。” 言罢,他再次深深看了一眼那幽深的相府门洞,仿佛能感受到其中暗流涌动。 “借萧兄吉言!萧兄保重!” 甘罗展颜一笑,那笑容中既有少年人的蓬勃朝气,亦蕴含着对即将展开的新篇章的无限憧憬与坚定。 他不再多言,再次拱手告别,随即转身,挺直腰背,跟随那门吏头目,迈步踏入了府邸,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内的阴影之中。 萧何目送甘罗进入相府,直到那扇沉重的侧门在他眼前缓缓合拢。 他静立片刻,仿佛在感受着周遭那与其他地方截然不同的、几乎凝固的空气,那是权力中心特有的、混合着威严、窥伺与无形硝烟的气息。 抬眼看了看天色,日头偏西,仍在未时,时辰尚早。 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开这威势赫赫的府邸区域。 步履从容,心思却已飞速运转开来。 践行方才所言,他并不急于立刻出城前往远郊的鬼谷学苑。 这咸阳城本身,就是一本活生生的秦法大典,他需要仔细研读。 略一沉吟,萧何便向路边一位看起来像是本地人的老者打听了一下咸阳内史府户籍所的位置。 得知就在前方不远处的官署区后,他便沿着老者指引的方向稳步走去。 他清楚在这秦法森严之地,身份凭证乃是行走的第一要务。 不多时,一片规制森严、门庭开阔的官署建筑群便出现在萧何眼前,其中一座门庭开阔,门楣上悬挂着醒目的“咸阳内史府·户籍所”木牌。 门口并无喧嚣,院内数名吏员坐在条案后,神情专注,有条不紊地处理着事务。 厅内虽人来人往,前来办理各种户籍、验传事务的人不少,却异常安静,只闻纸张翻动声、吏员低声核问声、以及刀笔刻录在竹简木牍上发出的“嚓嚓”声,或有铜印盖落的钝响,一切都透着一种明确而高效的秩序感。 墙上悬挂着办理各类验传的流程图示,条理分明,一目了然。 萧何依着图示指引,递上自己的路引文书,说明来意。 负责办事的吏员接过他的路引文书,随即抬眼打量萧何本人,对照文书描述,很快便开始办理。 待吏员查验文书无误,询问了几个诸如籍贯、入秦缘由、预计停留时间、临时居所意向等问题后,便取出一块打磨光滑的长方形小木牌,用刻刀刻下了萧何的姓名、籍贯、体貌特征以及“临时验·游学”与有效日期等字样。 最后在指定位置,加盖了咸阳内史府的方形铜印。 整个过程简洁利落,无需多费口舌,前后不过一刻钟。 随后,吏员将刻好的木牌和一个写着编号的竹签递给萧何,语气平板如宣读律文:“暂验收好,时效三十日。三十日内,凭此牍可在咸阳城内通行无碍。 若需长久居停,寻得固定居所后,须凭此牍与居所主家契书或里正出具的保状文书,来此更换正式的咸阳户籍验传。 竹签为日后换取正验之用,需妥善保管,离境或换取正验时,竹签需交回。 切记时限,逾期未换而滞留者,严惩不贷。” “喏,谨记吏君教诲。” 第424章 食肆观令 萧何双手接过木牍和竹签,指腹摩挲着那冰冷坚硬的木质和清晰的刻痕,感受着这份“秦法”赋予的短暂身份所蕴含的约束与许可,随后仔细将它们收入怀中行囊最稳妥的夹层。 走出户籍所,萧何顿觉腹中饥饿。 循着食香和喧嚣的人声,他走进了一家临街开设、门脸干净的食肆。 店内陈设简单,几张案几条凳,却异常整洁,墙上悬挂着价目牌,清晰地写着“热汤饼,每碗三枚半两钱”,明码标价,一目了然。 店家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见客进来,态度平和地问道:“客官,用些甚么?” “一碗热汤饼。”萧何依数取出三枚半两钱放在案上。 自入秦之后,他便将包裹内所有的楚国蚁鼻钱从行商处换取了等量的秦半两。 “好嘞,客官稍坐。”店家收了钱,不多言语,转身便向后面灶间吩咐一声。 很快,一碗热气腾腾、汤浓面韧的汤饼便端了上来。 店家放下碗,又递过一双擦拭干净的竹箸。 钱货两讫,干脆利落。 萧何慢慢搅动着碗中的热汤饼,目光却被店门外一侧专设的官府告示墙牢牢吸引。 那面墙被充分利用,除了一张绘着可疑人物画像的通缉文书外,赫然张贴着两份内容详尽的官府布告: 《秦王政元年秋七月新商税律令简章》:条陈清晰,从行商坐贾到货物种类、税率、征收地点、缴纳期限,最后是违反各项规定的罚则,同样条陈分明,几等货物罚几何钱或徭役几何日,皆一一列明。 《度量衡标准图示》:以图文并茂的方式,展示了官府统一颁发的标准尺、斗、秤的图样及规制细节,旁边用小字标注着“凡市易必用官定度量衡”、“私造、擅改度量衡器者,罚二甲,黥为城旦”、“使诈伪短少者,计赃论罚,倍偿之”等严厉条款。 萧何的目光在《度量衡标准图示》上停留良久,那线条之精准、规制之统一,令他再次感叹秦法对于“标准”近乎苛刻的执着。 他正暗自思忖这“标准”背后的统治逻辑,邻桌几位显然是常跑秦地的行商打扮的人低声议论的话语,清晰地飘入他耳中: “……少府新颁的这商税律令,瞧见没?改动不小啊。” “条目是掰开揉碎,更细更密了,别的还好,盐铁之税可是又提了半分利…”一个操着魏地口音的胖商人呷了口粗茶,皱眉抱怨。 “是严苛了些,不过……” 他旁边一个眼珠灵活的齐地商人压低了声音,指着告示,继续说道:“你细看那罚则,写得明明白白,几等货物短报瞒报罚几何,逾期不缴罚几何,条陈清晰,各处的市吏、关吏,如今都得按这章程来收,少了那些胥吏拍脑门勒索的空子。” 他凑近了些,声音更低: “我有个在秦少府库房帮闲的表兄,听他说,这次还特意调了新造的标准衡器下来,就在市亭里摆着,旁边还站着个小吏,随时给商贩校准。 如今看似严苛,但少了猫腻,长远看,说不定反是好事……” 闻听此言,先前抱怨的胖商人眼睛一亮:“哦?若真能如此,少了那些盘外敲诈,长远算算账,这多出的半分利,未必就真亏了。” “正是此理!” 齐地商人一拍大腿,继续说道:“律令严苛不怕,怕的是无法可依,或有法不依,判罚全凭全凭胥吏一张嘴。秦国律令虽严,但若真能杜绝上下其手,按章办事,反觉安心。就怕……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声,眼神瞟向西北方向: “就怕上头那位相邦大人……心思太活络,变动太多。” 萧何默默听着,目光在那张贴工整的《新商税律令简章》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店内明码标价的牌子,最后落回自己面前那碗热气腾腾、分量实在的汤饼上,心中波澜微起。 这些商贾的议论,打开了他心中对秦法执行的想象图景:苛严但有迹可循,重罚而力求减少吏员随意性。 这与他在楚国丰邑亲历的税吏横征暴敛、胥役敲骨吸髓、律令形同虚设的混乱无序,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那位商贾最后含糊的担忧,也让他心中一动,这念头一闪而过,却在他心中悄然埋下。 此刻,他不动声色。 默默吃完最后一口汤饼,放下竹箸。 窗外,咸阳城的喧嚣与秩序完美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独特的图景。 他起身,将碗推向案几中央,对着忙碌的店家颔首示意,随即走出食肆,再次汇入咸阳涌动的人潮之中。 下一步,他需要更深入地行走、观察、倾听。 去咸阳市坊,看那新制的标准衡器如何被使用; 去闾里巷陌,听那些贩夫走卒、织妇老翁如何在茶余饭后谈论他们的“法”与“吏”; 去官署公告栏前,看寻常黔首如何面对那些冰冷的律文。 这座咸阳城本身,已然向他敞开了第一页书卷。 待他心中对这“秦法”的肌理有了更清晰的脉络,再去往城外那座神秘的鬼谷学苑,想必与那位秦先生的对话,将更有根基,也更具锋芒。 ......... 咸阳城的日光,似乎都比丰邑的更为明亮、锐利,带着一种穿透尘霾的力道。 萧何背着简单的行囊,独自走在熙攘的人流中。 这是他踏入秦国心脏的第一日,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新鲜与警惕,每一步都踏在好奇与审视之上。 贩夫走卒的吆喝声、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轳声、远处隐约传来的整齐号子声,冲击着他的耳膜。 就在这时,萧何的目光被一队巡街的秦吏吸引过去。 他们身着统一的深色皂衣,腰佩短剑或尺牍,步伐整齐划一,面容肃穆却不带丝毫骄横之气,眼神扫视着街面。 萧何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楚地胥吏骑马横冲直撞、鞭笞商贩的跋扈形象瞬间掠过脑海,手臂几乎本能地环护住怀中的行囊。 第425章 法之具象 然而,路旁的商贩们,无论是卖陶罐的老翁还是挑着时令果蔬的妇人,对这队执法者竟毫无惊惶之意,都只是抬眼瞥了一眼巡吏,便继续坦然招呼着生意,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这般坦然,那份视执法者为寻常街景的镇定,在楚地是不可想象的,那里,里正家的狗出来溜达一圈,贩夫走卒都要下意识地缩缩脖子。 “你这奸商!分明短了足有三寸!我昨日刚在隔壁巷丈过的布,你这尺子定有猫腻!退钱!” 一声饱含怒气的暴喝响起,瞬间吸引了周遭目光。 萧何循声望去,只见旁边一个布匹摊位前,一个身材粗壮的汉子,脸色涨得通红,指着案上一匹粗葛布,对着摊主大声咆哮唾沫横飞,手指几乎要戳到对方鼻尖。 摊主是个中年汉子,面对汹汹气势,他却不急不躁,指着案上另一柄明显磨损更少的木尺,据理力争:“客官休要血口喷人!小人在这咸阳西市营生十载有余,靠的就是个‘信’字,向来童叟无欺,足尺足寸!你且瞧瞧。” 说着,他将木尺递近些,继续说道: “这尺子,每月初一,市亭吏必亲自来校验,刻痕记号,分毫不差。客官若心存疑虑,尽可寻官尺来量个明白,若短一分,小人按律十倍赔你。” 买主哪里肯听,不依不饶,唾沫横飞,声音越来越高,引得行人纷纷驻足围观。 萧何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心提到了嗓子眼。 在楚地,这等纠纷的结局他见得太多了,要么是摊主忍气吞声,息事宁人;要么是引来更强横的胥吏或豪强插手,最终吃亏流血的多是底层小民。 他想看看,这秦吏,会如何处置。 仿佛听见他的心念,那队刚刚走过的巡吏中,为首的什长眉头一皱,带着两名手下转身便大步走了过来。 “何事喧哗?” 那什长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过了争吵声,周遭一下子安静了不少。 “吏长!你来得正好!” 买主抢先一步,指着摊主,一脸冤屈愤慨:“此人售卖布匹,短尺欺诈于我,被我当场戳穿,竟还狡辩抵赖!请吏长为小民做主。” 摊主向什长拱了拱手,眼神坦荡:“吏长明鉴,小人尺子绝无问题。” 他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地将事情原委复述一遍: “这位客官方才在我处购买粗葛布一匹,言明要足匹足尺。小人按其所指裁下,他却执意说短了三寸,争执不休。小人愿以官尺为证。” 什长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不发一言。 他身后一名年轻吏员立刻上前一步,从随身携带的皮制革囊中,取出一柄黄铜所铸、打磨得锃亮的长尺,那是咸阳城内统一制作、校验无误的标准丈量工具。 什长接过铜尺,亲自将那匹引起争议的粗葛布从案上取下,捋直、摊平,将铜尺压在布匹一端边缘,手指点在起始刻痕上:“看好了。” 随即,他目光专注,沿着布边缓缓移动铜尺,最后停在布匹末端。 所有动作一丝不苟,在众目睽睽之下进行。 围观者屏息凝神,连萧何也忍不住凑近几步。 另一端露出的刻度,清晰无误地向所有人展示着结果,不仅恰恰是摊主声称的尺寸,甚至还比买主所声称的“标准”位置多半寸有余。 “哗~~~”围观人群中发出一阵了然的小声惊叹。 吏员冰冷的目光,瞬间转向那闹事的买主:“尺寸无误,汝当街喧哗,扰乱市易秩序在先;无凭据诬告良商,妄图欺诈勒索在后。 依《关市律》:‘贾市居列者及官府之吏,毋敢择行钱、布;择行钱、布者,列伍长弗告,吏循之不谨,皆有罪。’诬告反坐,扰乱市易,两罪并罚。罚半两钱十枚,即刻赔付卖家,以偿其扰。” 什长所说的每一字,都如同宣读律令原文。 买主的脸瞬间由通红转为惨白,嘴唇哆嗦着,额头冒出细密的冷汗:“吏…吏长,小人…小人是…” 他试图辩解,但在什长那毫无温度的目光逼视下,在周遭无数道了然、鄙夷甚至嘲笑的目光下,终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哆哆嗦嗦地从腰间褡裢里摸索着,数了半晌,才将十枚半两钱不甘不愿地一枚枚拍在摊位上。 随即便羞愧难当地拨开人群,在周围一片了然和略带鄙夷的目光中,灰溜溜地挤开人群跑了。 “谢吏长明察!为小人主持公道!”摊主感激地躬身行礼,声音中透着如释重负。 什长只略一摆手,目光扫过围观众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咸阳有法,买卖公平,尔等皆当谨记。休得再生事端,堵塞道路,违者同罚。都散了!” 说罢,什长便带着手下,继续巡街去了。 随着什长一句命令,人群悄然散去,街道秩序迅速恢复如常。 摊主拾起那十枚带着耻辱印记的半两钱,低声嘟囔一句“晦气”,但神色间,除了无奈,却并无对吏员处置的怨怼,反而隐隐有一丝“总算讨回公道”的庆幸。 围观者或摇头,或窃笑,对巡吏的处置显然心服口服。 萧何立在原地,脚下未动分毫,方才那铜尺压布、吏员宣读律令的场景,如同烙印般深深刻入他的脑海。 “有功必赏,有罪必罚!” 冰冷的法条,竟在眼前化作如此鲜活、精准、高效、不容置疑的力量。 没有楚国胥吏的敲诈勒索,没有豪强门客出来偏袒包庇,只有对规则本身铁面无私的执行。这不是楚地那种依仗身份、看人下菜碟的“规矩”,而是真正刻在铜尺上、刻在吏员骨子里的“法”。 它像一座无形却坚实的大坝,将混乱、欺诈和不公牢牢隔绝在外,守护着市井间最原始也最珍贵的公平交易准则。 一股暖流夹杂着震撼和莫名的振奋,悄然冲击着萧何的心房,令他胸膛微微起伏。 第426章 逆旅夜话 当夕阳西沉,咸阳城并未沉寂,反而点亮了另一种秩序之光。 萧何拖着疲惫却精神亢奋的身体,寻到一家门脸古旧简陋的逆旅投宿。 店主是位须发皆白的老叟,眼神却还明亮。 他接过萧何递上的“验”,凑近油灯,专注的目光仔细查验过上面的印信和记录,手指逐一划过墨字。 半晌,他花白眉毛微挑,抬眼仔细打量了一下萧何年轻的脸庞,似乎对这楚国少年独自来秦略感讶异:“楚地丰邑?后生一个人跑这么远的地方来?不易啊……” 老叟声音带着秦地特有的粗粝沙哑,却并无太多探究之意,只是感慨。 他点点头,不再多问,便引着萧何穿过略显昏暗的堂屋,走向后面的大通铺隔间。 老叟指了个靠墙的角落:“后生,地方简陋,就这儿凑合吧。” 铺位是硬实的木板,上面铺着干爽的蒲草席,墙角没有蛛网,地面也清扫得干净。 同铺已躺了好几个人,看装束都是行脚的商贩或力夫,裹着自家带来的葛布薄被,个个鼾声如雷。 让萧何再次感到惊异甚至有些不安的是,这些沉睡的旅人,他们脱下的外衣、甚至装着钱物的褡裢,竟然就随意地放在枕边,无人看顾。更有一个敞开的褡裢口,隐约可见里面的几块干饼和一把黄澄澄的半两钱币。 这在楚国,简直是向盗贼发出最直接的邀请。 见此,萧何下意识地将自己那装着珍贵竹简和郢爰金饼的包袱紧紧抱在怀里,身体微微绷紧,警惕地扫视着昏暗的角落和那些沉睡的面孔。 老店主半佝偻着腰,正欲离开,瞥见萧何紧张的神态和紧抱包裹的动作,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停下脚步,咧开嘴笑了笑,露出几颗稀疏泛黄的牙齿。 “后生,头回来咸阳?莫怕,莫慌。” 他的声音缓慢,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咱这店,开在咸阳城根儿下十余年了,有巡吏夜夜穿街走巷,专司夜禁与防盗缉贼之事。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他伸出枯瘦布满老茧的手,指了指那些随意放置的褡裢: “十余年了,莫说丢东西,就是一根针一线,也没在这铺上少过。那些个宵小鼠辈,给他们十个胆儿,也不敢来这咸阳城根底下造次。你就把心放肚子里,踏实睡。” 言罢,他拍了拍萧何的肩膀,力道不大,却传递出一种奇特的安稳感。 安置好萧何,老店主见他虽是风尘仆仆,却难掩文气,与周遭粗豪的行旅商贩迥然不同,便生了些谈兴。 他拖过墙角一个小马扎,就着门外透进来的一点天光,坐在萧何铺位对面,一边用粗布擦着手,一边絮叨起来。 “后生千里迢迢,从丰邑到这咸阳,当真不容易!” 老叟叹了口气,皱纹里仿佛都刻着沧桑,接着说道:“咱秦地……是好,也不好。好的地方,老汉我刚才说了,安稳!夜里阖上眼,睡得踏实,不怕半夜被人抹了脖子。 不好的是……累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通铺上鼾睡的脚夫:“就说他们,走货行商,赚的都是滴汗的辛苦钱。秦法重耕战,人人头上都顶着担子,赋税、兵役,确实比你们山东六国要重实些。 人头得交口赋,产业得交算赋,成年男丁还得服更役、轮流戍边……” 萧何静静聆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那卷已被翻看得起了毛边的《商君书》。 这些负担他早已有所耳闻,但亲耳听本地人诉说,感受更为真切。 他怀中的《商君书》似乎也沉重了几分。 “但是!” 老叟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声音也稍微提高了一些:“后生,别光听这苦处。老汉我年轻时,在魏国安陵城也开过铺子。那会儿的日子,哎……” 他摇了摇头,随即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继续说道:“赋税名目听着少,可架不住那些个胥吏豪强上下其手,层层加码。 今天这个官老爷家里办喜事要‘贺礼’; 明天那个巡街的差爷说你这摊子挡了路要‘疏通’; 后天说不定就来一伙兵痞,直接明抢。 算下来,剥皮抽筋,一年到头真落进自己口袋的,不比在秦国多。更别提兵祸连年,提心吊胆,逃难都来不及,哪还谈什么安稳生计?” 接着,他指了指脚下厚实的夯土地面,接着道:“但在这儿,辛苦是真辛苦,种地要精耕细作,遇上征发服役,一家老小咬着牙也得顶上。 可这秦法,它不一样。 它不是写在泥巴上糊弄人的,它是刻在竹简上,刻在官府衙门的大堂上,更刻在那些个里典、亭长这些小吏的饭碗上。 只要你老老实实种好了官府分的地,按时交了该交的赋税,该你的,跑不了。 多打了粮食,官府给你记功,上簿册; 若能在战场上砍了敌人的脑袋回来,该赏的爵位、该给的田宅,该免的赋役,官府文书下来,里典他一个钱都不敢克扣。 该你交多少算赋、口赋,里典拿着律令册子来收,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一个钱也不敢多要你的。 为何?秦法无情啊! 他敢伸手,他的饭碗就砸了,说不定还得掉脑袋。” 接着,老叟起身,拍了拍厚实的门框:“夜里睡觉,门闩插紧就行。不像老汉我当年在安邑时,夜夜竖着耳朵,听见外头狗叫一声,全家老小吓得浑身发抖,抄家伙的抄家伙,躲地窖的躲地窖……生怕是盗匪破门进来抢粮抢钱抢人。 那日子……唉,真不是人过的……” 言罢,老叟深了口气,那股沉重的气息里,既有对过往苦难的余悸,更有对当下这份“沉重安稳”的复杂珍视。 他没再多说,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便离开了通铺。 他的话语里带着岁月磨砺出的平淡,虽有对秦地负担的抱怨,但那份深入骨髓的踏实感,却从他深深的皱纹里透出来,无比真实。 目送老叟佝偻的身影消失在堂屋的昏暗里,萧何的手指无意识的用力,几乎要嵌入怀中竹简的边缘。 第427章 归宿已定 老店主那朴素的絮叨,沙哑的嗓音,尤其是那饱含血泪的魏国往事对比,如同最锋利的凿子,凿开了他怀中《商君书》上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冰冷文字背后所蕴含的勃勃生机。 萧何不禁低声呢喃道: “使民以法,如使工以规。 --- 白天那精准无比的铜尺,不就是这“规”的化身吗?” “有功者显荣,无功者虽富无所芬华。 --- 老店主口中那份跑不了的军功爵赏,那份对有功者绝不吝啬的兑现,不正是此言的实践吗?” “刑无等级。 --- 市集上那诬告的买主,无论他有何身份背景,在那柄铜尺和冰冷的律令面前,都只能灰溜溜地掏钱认罚。” “法令者,民之命也,为治之本也。 --- 这岂不就是老店主赖以安眠、脚夫们敢于将钱袋置于枕畔的根本所在吗?” 《商君书》上那些曾让他热血沸腾又觉冰冷的字句,此刻不再是抽象的教条,它们化作了这老叟的絮叨,化作了街市上精准的铜尺,化作了枕边无人看顾的褡裢。 冰冷的法度之下,并非死寂,而是蓬勃的生命力与井然有序的脉动。 没有楚地贵族那世袭的、令人窒息的滔天特权,也没有里正、监工毫无底线的层层盘剥与肆无忌惮的掠夺。 这里,残酷却清晰地存在着一条荆棘密布的通路,一条艰辛、需要付出巨大代价,但只要你肯拼命种地、敢在战场上搏杀,就能实实在在地抓住一丝改变命运的通途 --- “军功授爵”。 虽然只是“一丝”,但这“一丝”在楚地,是遥不可及的幻梦。 “法非枷锁,乃护生之盾;律非桎梏,乃兴国根基……” 萧何低声呢喃着秦臻在百家大会上,那掷地有声、响彻墨社大厅的话语,这些话,又一次无比清晰地回荡在萧何的心田,瞬间点燃了他胸腔里积压已久的某种东西。 那位在无数个饥寒绝望的暗夜中送来麦饼、书籍、钱粮与地图指引的神秘青衣人,其模糊的身影,在这一刻,似乎也与那位秦先生重合了。 指引与召唤,合二为一。 想到此处,一种近乎滚烫的归属感和一种沉甸甸、足以压弯脊梁却又让人甘之如饴的使命感,在萧何心中疯狂滋长,缠绕住他的心魂。 夜深了,通铺上的鼾声此起彼伏。 枕边那些随意放置的褡裢,在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下,安然无恙。 萧何躺在干燥的草席上,怀中紧抱着他的包袱和竹简。 少顷,窗外果然传来了巡吏们沉稳而规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规律地循环往复。 萧何身下的木板坚硬冰凉,怀中的竹简棱角硌着他的肋骨,包裹里郢爰金饼沉甸甸的份量紧贴着他的肌肤。 周围是脚夫们毫无戒备的深沉鼾声,这声音与窗外象征秩序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奇异而强大的安全感。 这画面,与他记忆中楚国茅屋里夜夜惊惶、听着风吹草动都疑为盗匪将至、必须将最后一点口粮藏在灶坑里的无尽恐惧,形成了天渊之别。 他想到那些脚夫,同样是奔波劳碌的人,在秦地,只要验传齐全,缴纳了规定的商税,夜里便能将辛苦赚来的钱财放在枕边,沉入酣梦。 这份安宁,价值何止千金。 而这安稳的基石,正是源于街市上那队冰冷秦吏一丝不苟的巡查,源于老店主口中那“刻在竹简和衙门里”的森严秦法,源于那柄不容置疑的铜尺所象征的绝对规则。 萧何辗转难眠,胸膛里那擂鼓般的心跳,盖过了周遭的鼾声。 怀中那份羊皮地图和沉甸甸的郢爰,早已不再是单纯的馈赠。 它们是一把钥匙,一把将他从楚地那泥泞绝望、看不到一丝光亮的轮回中硬生生拽出,为他打开了一个秩序森严却又生机勃发、充满无限可能的崭新天地的钥匙。 秦法严苛,鞭策驱使着每一个人,却有章可循,无处不在地维持着一种难以撼动的秩序;赋税兵役沉重,却也在那沉重之中,许诺了一个基于“耕”与“战”的、相对公平的上升之阶。 它冷酷,却也公平。 它用血汗和性命作为代价,却也给出了一个明确的、可预期的回报。 “法者,天下之程式…万事之仪表…” 《商君书》的箴言与入秦一路、尤其是今日咸阳城中所见所闻反复印证,交融共鸣。 秦先生昔日描绘的那幅“法令既明”、“黎庶安居乐业”的宏伟蓝图,在他心中从未如此刻般清晰、生动、充满令人信服的力量。 虽然严酷,但这冰冷的秩序感,这不徇私情的执行力,这不正是他梦寐以求的、足以改变这乱世沉疴、重塑天下秩序的力量吗? 那位在黑暗中,一次次为他送来温暖与希望,并指引他一路前行的神秘青衣恩人;那位在百家大会上,以洞彻未来的眼光为他点亮前路的秦先生;他们的身影,在萧何的心中也愈发高大清晰,最终汇聚成一道照亮前路、引领他投身其中的璀璨光束。 他知道,自己终于找到了方向,找到了值得为之燃烧全部心血的归宿。 秦法如铁,冷硬森严,却已然点燃了他胸中那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这火焰,将驱散他最后的迷茫与软弱,照亮他即将在秦国这片沃土上展开的、注定不凡的征途。 咸阳,他来了,带着一颗被彻底点燃的心。 ......... 当晚,鬼谷学苑书房内,烛火摇曳。 秦臻独自坐在书桌后,指间捻着一卷轻薄的帛书。 这是函谷关守将遣心腹暗中护送萧何与甘罗二人,随后其心腹送达的密报。 其上墨迹清晰,详细记录着萧何自踏入秦国地界后的一举一动。 秦臻的目光缓缓扫过字句:“食宿简朴,言行谨慎。每至驿舍,必择僻静处,夜阑人静时,常倚窗借月而读,所观多为秦律简册... 行路歇息间,亦常见其以指蘸水,于石板或沙土上默写条文,或低头沉思,似将秦律与楚律反复比对。 观其神色,沉静专注,无长途跋涉之倦怠,反见其心智愈坚。” 第428章 雍城毒瘤,收网之议 他的指尖在末端那句“心智愈坚”上轻轻拂过,秦臻的脸上,扬起一丝真切而欣慰的笑意。 “很好...”他低声自语道。 这少年的反应,正是他精心布局所期盼的。 鬼谷学苑内纵然有千般道理,万卷藏书,也比不上亲身踏入这由森严秦律与严酷军功驱动的庞大战争机器内部,去感受那冰冷条文下渗透出的秩序之力。 让他用自己的双脚去丈量秦国的土地,用自己的眼睛去观察森严律法下流淌的秩序与隐藏的活力,去感受那远超楚地乡野的磅礴律动,这远比在学苑内千言万语的教诲更具力量,这才是真正的‘开眼’。 这种浸入骨髓的体验,远胜任何言传身教。 他仿佛看到萧何眼中最初的迷茫被一种更深沉的光芒取代,这正是他布局的初衷,不是灌输,而是引导其亲身感悟秦制强大的根源。 “先生,涉英求见。”恰在此时,涉英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来。”秦臻收敛了笑意,将帛书置于桌子上。 闻言,涉英推门而入,他躬身行礼后,随即直接切入正题:“禀先生,萧何与甘罗已于今日巳时末抵达咸阳。 一切依先生吩咐,未做任何引导接洽,任其自行其是。” “他们如何安顿?”秦臻身体微微前倾,显示出关切。 “先生,甘罗已前去相府拜见相邦,想必是急于复命。至于萧何...他在户籍所办理完‘暂验’后,其言行沉稳,未见丝毫初入都城的浮躁与茫然。 入城后步履虽缓,却极为专注,目光扫视着周遭一切。” 涉英语速平稳,随后继续清晰地汇报道:“白日里,他或驻足于东市官府张贴律令、赋税告示的木牍栏前,细细观看良久,连一旁吏员的呵斥驱赶人群都未让他分神。 有市集老吏私下嘀咕:‘这后生,看律令比看蜜饯还馋。’; 而后他在纳贤管外徘徊了近一个时辰,观察进出士子风貌,更留意着管吏接待不同身份访客时的态度与流程,眼神若有所思; 最后更曾隐于西市街角人群,旁观街亭小吏断市井纠纷之案。 那不过是为几枚半两钱争执的琐事,他却看得极认真,不仅听双方陈词,更留意小吏如何援引律条、如何处置,亦留意过往黔首言行举止。 案毕人散,他还盯着那街亭小吏离去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在袖中虚划。 其行止,绝非初至咸阳的惶惑无措,分明是在细致体察秦地民情官风,用心极深。 待到了酉时三刻,他穿街过巷,最后选择了西市附近一间寻常的逆旅赁居。” 闻听涉英描述萧何入咸阳后的举止,秦臻嘴角那抹欣慰的笑意再次浮现,更深,也更沉。 他站起身,踱步至窗前。 窗外,月色清冷,无声地笼罩着沉寂的学苑后山。 秦臻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夜幕,落在了那座灯火初上的都城,落在了西市那间寻常逆旅窗前,那个可能在细细勾勒白日见闻、默记律条的青涩身影上。 “沛县丰邑,萧何......” 秦臻的声音低沉而悠远,如同自语,又如同隔着时空与萧何对话:“你脚下的路,才刚刚开始。 咸阳的每一块砖石,每一道法令,每一个黔首的言行,都是你要研读的‘无字之书’。 而你那颗沉静的心,要见证与亲身参与的这个时代,其波澜之壮阔,其沧桑之巨变,将远超你此刻贫瘠的想象。” 晚风拂过窗户,带来泥土与草木的气息,秦臻的目光变得悠远而充满期许: “去吧,用你的眼睛,用你的耳朵,更要用你的心,去贴近这片土地,感受它律法之下强劲而独特的律动,触摸它沉淀七百年的魂魄。 当你真正理解了它为何物,理解了它何以能令天下震动,洞悉了它辉煌与阴影交织的根源,那束缚鲲鹏的浅水便再无法成为阻碍,距你扶摇直上九万里的时刻,便不远了。” 窗外的虫鸣,似乎在这一刻也变得清晰。 片刻,秦臻收敛了思绪,缓缓转身。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书案,却不再是那份关于萧何的密报,而是旁边另一卷用黑色帛带紧紧束住的文书,那是关于雍城“驯兽秘苑”的最新密报。 方才眼底的温和期许瞬间褪尽,迅速被一种洞察秋毫的冷冽与凝重所取代。 萧何是未来大秦基石中不可或缺的一块璞玉,需要时间观摩、磨砺; 而此刻盘踞在雍城那座奢华宫殿阴影下的嫪隐,则是一颗正在疯狂汲取养分、急速膨胀的毒瘤。 他不再耽搁,回到桌前,坐下。 随后提笔蘸墨,在一份空白令书上落笔: 令:虎跳涧“铁山”、“疾风”二营 初训已显筋骨轮廓,然筋骨未坚,爪牙未利。 着令: 其一:自即日起,彻底封闭谷口,隔绝内外。除指定秘道运送粮秣器械之死士信使外,断绝一切非必要人员出入。擅离者,以军法论处,无论职阶,立斩; 其二:操练强度倍之!尤重:长途披甲负重行军于山险之地,锤炼筋骨耐力,复杂地形下,急停转向协同,务求如臂使指,步骑协同攻坚演练,须达心意相通之境,精熟默契; 其三:夜训加倍,习于暗夜辨别旗号金鼓、金鼓传令,适应无光环境作战。 其四:此令速行,不得延误。 笔锋在末尾“不得延误”四字上重重一顿,留下力透纸背的墨点。 秦臻放下笔,将令书置于一旁待墨干。 一直侍立在旁的涉英,看着秦臻专注书写军令时冰冷而坚定的侧脸。 犹豫片刻,涉英终是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急切和忧虑:“先生,雍城那边......‘蛛网’已成,我们所掌握的证据已相当详实。 嫪隐私豢死士之数、秘藏甲械之备、其与关中旧族及失意宗室勾连之网,皆已被先生密探记录在案,条分缕析,可谓尽在掌握。况且......” 涉英略一停顿,压低声音,继续说道:“大王那边...似乎也已有所觉察,暗中在调查此人。 虽路径隐秘,但蛛丝马迹显示,已非一日之功,其目标指向,隐约与雍城有关。 如今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何不就此收网,永绝后患。 时机......是否已到?如此纵容,恐夜长梦多,养痈成患。” 第429章 隗壮潜行 秦臻闻言,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不再是看萧何密报时的期许,亦非书写军令时的冰冷专注,而是如同两道冰棱,落在涉英脸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此时收网,为时尚早。” 秦臻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洞悉全局的冷静:“现在动手,确实可以轻而易举地依律将嫪隐定罪,钉死在耻辱柱上。然而......” 秦臻话锋一转,抬眼直视涉英:“却远不足以绝其根基,除其爪牙,更未必能撼动其背后那棵大树。” 闻言,涉英一怔:“先生之意是......” 秦臻这时站起身,负手踱至悬挂的雍城及周边地形图前,指尖精准地点在雍城之上。 “涉英,你只看到了水面的浮萍。” 秦臻的声音,带着一种引导式的剖析:“我们目前掌握的名单,不过是依附于嫪隐的藤蔓枝叶。 那些真正潜藏于暗流之下,与嫪隐利益深度捆绑、甚至可能主导某些惊天谋划的核心人物,此刻尚在观望,或将自己藏得更深。 嫪隐其人,不过是一枚被推向前台的‘弃子’,亦是某些人眼中可借之煽风点火、试探朝野反应的‘薪柴’。 此时若动他,依律定罪,钉死他一人容易。 然此举无异于打草惊蛇,只会让那些依附于他、藏匿在暗处的宗室失意之徒、图谋不轨的关中旧族、乃至那些唯利是图的亡命徒,会像受惊的鼠蚁般四散奔逃,重新钻入更深的阴影之中,销声匿迹。 我们今日斩其一首,明日他处便可能再生痈疽,遗祸无穷。” 他顿了顿,目光愈发幽深:“我要的,不是一条走投无路的丧家之犬。我要让他这团精心培育的‘邪火’,烧得更旺些。 让那些自以为深藏不露、算无遗策的魑魅魍魉,看到‘机会’,闻到‘甜头’,被这‘烈火烹油’的假象所诱惑,一个个忍不住从阴暗的角落里爬出来,聚集到这邪火周围取暖,露出他们的獠牙和尾巴,亮出他们的底牌。 让雍城这座‘驯兽秘苑’,变成他们共同的熔炉。 待其党羽尽显,图谋昭然,势力膨胀到顶点,自以为胜券在握,疏于防范之时......” 此时,秦臻转身来到桌前,指尖重重敲在那份黑色帛带束紧的雍城密报上,继续说道: “那时,才是收网的绝佳时机。我要的,是一网打尽,是犁庭扫穴,是将嫪隐连同他背后所有的鬼祟势力,连根拔起,彻底焚为灰烬。 让雍城,成为所有觊觎大秦根基、动摇国本之徒的葬身之地。 在此之前,严密监控,静观其变。 让他们尽情‘表演’,一丝一毫的异动,一言一行的密谋,都需巨细靡遗地记录在案。 现在,不仅要让他动,还要让他觉得安全,觉得有机可乘,觉得......大事将成。 时机,需要耐心等待,也需要......我们亲手为其‘添柴’,创造足够的‘势’。” 涉英听着秦臻冰冷的话语,看着他眼中闪烁的算计与深沉的决心,心中那点因急切而产生的躁动瞬间被压下,取而代之的是凛然的敬畏与坚定的服从。 他明白了,先生所谋,绝非一人一城,而是整个大秦暗流下的毒瘤根源。 随后涉英深深一躬,声音斩钉截铁:“涉英明白了!定当严密监视雍城一举一动,不使其脱出掌控分毫。放长线,钓大鱼。” 秦臻微微点头,目光重新落回桌案上那份关于雍城的密报,书房内再次陷入沉寂。 随后,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穿透了空间,落在了雍城那座灯火迷离的宫殿深处。 一边是精心培育、静待破茧的未来砥柱,正在咸阳的灯火下默默汲取养分; 另一边是耐心布局、等待时机一举铲除的眼前毒瘤。 攻与防,育与除,两盘棋局在无声的暗夜中交织落子,每一步都落得更加惊心动魄。 清冷的月光流淌进来,勾勒出他的身影,如同山岳般稳固,又如潜渊之龙,收敛爪牙,只待那石破天惊的一刻。 ......... 待咸阳郊外行宫的密谈结束后,彼时的隗壮并未停留。 他带着几名心腹,扮作一支贩运关中土布的小商队,沿着渭水河谷,低调地向西潜行。 隗壮一身粗布短褐,头戴斗笠,皮肤在连日奔波下更显黝黑粗糙,唯那一双眼睛,锐利如常,在斗笠的阴影下不动声色地扫视着沿途的关隘、村落和人流。 他刻意避开车马喧嚣的官道驿站,只在偏僻乡邑歇脚。 在那里,他会像一个真正的行脚商人那样,与贩夫走卒、歇脚的老农攀谈,递过去一碗粗茶,引出他们口中的家长里短、市井见闻。 “老哥,雍城那边近来生意可好做?听说粮价波动不小?”隗壮啜饮着粗茶,仿佛不经意地问道。 一个满脸风霜的老车夫咂咂嘴:“唉,粮价?贵喽!不光贵,大户们买的量也大得邪乎。 前两天拉货进城,看见粮铺门口排着老长的车队,那麻袋堆得跟小山似的,赶车的伙计一个个膀大腰圆,眼神凶得很,像是吃官粮的。” 另一个货郎接口道:“可不是么,铁匠铺也忙得要命。 我那亲戚在城里打铁,说这俩月订单多得吓人,尽是些不打标记的农具、铜锹、锄头,买主都神神秘秘的,付钱倒痛快得很,就是不让多问。” 隗壮默默听着,将这些关于城防、粮价、生面孔涌入、太后车驾护卫规模变化的只言片语,如同拼图碎片般,一块块归置到心中那幅逐渐成形的雍城图景上。 数日后,雍城城墙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这里作为秦国旧都,虽不如咸阳崭新恢弘,却自有一股岁月沉淀的厚重感。 然而,在隗壮眼中,这份厚重的表象下,却隐隐透着一丝令人不安的异样气息 他并未急于进城,而是先在城外一处不起眼的乡亭客舍安顿下来。 这客舍位置偏僻,泥墙草顶,住的多是些短工和行商,鱼龙混杂,正是藏匿行踪、不易引人注目的好地方。 第430章 暗影布网 昏暗油腻的马灯下,隗壮召集心腹,铺开一张简略勾勒的雍城草图。 “老崔!” 隗壮低声唤过一名心腹,此人市井出身,精于市井之道,最擅察言观色:“你带两个人,明日进城。扮作寻活计的泥瓦匠混进东市、西市。 重点留意两处: 其一,城中是否有大兴土木?若有,规模如何?工匠是本地征调还是外地雇佣?监工头目是谁?是何来历? 其二,粮店、铁器铺子,近三月的交易量,尤其是大宗、异常的买卖。看看有没有远超雍城日常消耗的货物流动,钱货交割是否反常?” “喏!”老崔应声道。 “阿宾。” 隗壮转向另一个倚在阴影里的瘦削汉子,继续吩咐道:“你负责盯住雍城几个主要的城门,特别是通往蕲年宫、大政宫等宫殿的专用驰道。 记录每日出入的车辆、马匹数量,尤其是那些车轮印深、装载沉重的,或是深夜出入、行踪诡秘的。 注意守卫的盘查松紧,有没有特定车辆、特定的人,享受着‘睁只眼闭只眼’的通融。” 闻言,阿宾默默点头,像一道影子融入角落。 “其余人,随我分批入城。” 隗壮环视剩下的几名心腹,沉声道:“入城后,各自散开,装作采买土产或闲逛的行商。留意市面上有没有操着不同地域口音、眼神飘忽、行踪诡秘的面孔。 酒肆茶寮中,若有聚众密谈者,尤其注意谈论‘宫闱’、‘贵人’、‘富贵’、‘前程’之类的,务必记下他们的样貌、口音、谈话内容。 记住,我们是眼睛,是耳朵,不是手。只观察,不接触,不惊动。” “喏!”众人齐声低应。 ......... 翌日,雍城东市。 老崔带着两个“同乡”,扛着简陋的工具,混迹在熙熙攘攘的市集中。 他们看似漫无目的地闲逛,目光却如同精准的探针,搜寻着每一丝异常。 很快,他便注意到几处异常: 几家较大的木材行和石料场外,停着不少满载的牛车,车夫正指挥力夫卸货。 方向,都隐约指向城北靠近蕲年宫外围的区域。 他凑近一个刚卸完货、满头大汗的力夫,递过自己的水囊:“这位壮士,来,润润嗓子。这料子看着扎实,往哪儿送啊?城里哪家贵人又起新宅子了?这么大的排场?” 力夫感激地接过水囊灌了一口,抹了把汗,随口道: “城北头,赵管事那边要的,说是给蕲年宫别苑修个新库房还是啥的,咱也闹不清,只管卖力气扛木头。” “哦?太后别苑啊,那活儿油水足吧?”老崔故作羡慕道。 “足啥啊。” 力夫揉着酸痛的肩膀,抱怨道:“这活计重,工钱也就那样,饿不死罢了,规矩还多,哪儿都不让去,眼睛不能乱看,嘴巴不能乱问,比军营还严。 不过......倒是真缺人手,要的料子也多,这都运了两个月了,还没完呢。” 两个月?新库房?老崔心中疑窦顿生。 太后清修之地,需要如此大规模、长时间的营建? 这更像是......某种壁垒? 随后,在一家粮店外,老崔瞥见数十辆牛车正装载着满满的粟米。 押车的几人孔武有力,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绝非寻常商贩的车夫伙计。 接着,他不动声色地记下车上的标记。 转到铁器铺附近,景象类似。 铺子里叮当作响,几个穿着普通布衣的汉子正在低声交流,买的是农具,数量堆成了小山。 交易过程异常迅速低调,铺子掌柜的神色也带着一丝紧张。 买家付钱后,匆匆指挥人手搬货上车,迅速离开,全程几乎无话。 这数量,远超雍城任何一家大庄园的正常农具损耗。 与此同时,东门口的阿宾也发现了端倪。 通往蕲年宫的专用驰道,守卫明显比其他城门森严许多,盘查也更为严格。 他也捕捉到了一个规律:每隔几日,总总会在亥时末或寅时初,城门即将关闭或开启前的寂静时刻,有几辆覆盖着厚重油布、车轮深深陷入夯土路面的马车出现。 它们悄无声息地驶近,领头者似乎只是对当值的什长使了个眼色,那几名守卫便默契地移开拒马,挥手放行,连最基本的盘问都省去了。 沉重的车身发出压抑的吱呀声,在夜色中驶入蕲年宫外围区域那片神秘的阴影里。 那重量,绝非寻常宫中所用的轻便车驾所能承载。 隗壮则独自一人,在市井间穿行。 彼时,他踏过雍城西门,刻意放慢了脚步,混在几个贩夫走卒之中。 他微微佝偻着背,一身粗麻短褐,肩上搭着个破旧褡裢,脸上带着旅途的风尘与疲惫,活脱脱一个饱经风霜、进城讨生活的老行商。 只有当他浑浊的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城门阴影处那几辆停靠的牛车时,眼底深处才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芒。 那几辆牛车,麻布覆盖的货垛堆得小山般高,沉重的车身将车轮深深陷入夯土路面,留下异常清晰的辙印。 两个穿着普通商贩短打的伙计正靠在车辕旁闲聊,姿态松散,甚至带着点市井的惫懒。 然而,隗壮的视线精准地捕捉到了他们挺直的腰背、习惯性扣在腰间短棍上的手,以及那看似漫不经心扫视四周的目光里,带着一种久经训练、根植于骨髓的警惕与审视。 守城的卫卒则懒洋洋地靠在门洞阴影里,对这几辆明显超载、形迹可疑的车队视若无睹,眼神空洞地掠过,仿佛它们不过是几堆碍眼的土疙瘩。 隗壮收回目光,喉间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轻哼,混杂在入城人群的嘈杂声中。 他随着人流缓缓蠕动,将雍城街巷的景象刻入眼底。 隗壮转过一个街角,在市集边缘的僻静处,几个推着空独轮车、做苦力打扮的精壮汉子,在角落里与一个袖着手的老者低声交谈,几枚铜钱快速地从老者袖中滑入领头汉子粗糙的掌心。 汉子飞快地将钱揣入怀,旋即从空车里抽出一块折叠整齐的靛蓝粗布,看似随意地塞给老者。 第431章 刀尖行走 那动作迅捷、隐蔽,指尖的触碰都带着某种警惕,绝非寻常市井交易,更像是在传递某种信息或信物。 更远处,越过鳞次栉比的屋脊,在靠近北城的方向,一种沉闷、厚重、极有节奏的“咚...咚...”声,穿透了市井的喧嚷,隐隐传来。 那声音,像是无数人在喊着号子,用巨木夯击着地基,位置偏僻且隐秘,被高墙和树林遮挡。 此刻,他也捕捉到空气中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街面上巡逻的卫尉士兵,步伐似乎更加急促,眼神也带着审视。 在一家酒肆的角落,他听到了压低声音的议论: “听说了吗?城北头那片老林子,靠近旧营房那块儿,前阵子就圈起来了,不让咱们这些砍柴的、打猎的靠近了,说是太后养了珍禽,怕惊扰了。” “怎么可能?珍禽用得着垒那么高的墙?那墙根,我远远瞟过一眼,厚实得能挡冲车,我看里头指不定……” “嘘!噤声!你不要命了?” 刚刚说话的人慌张地左右张望:“让‘那些人’听见,你这脑袋还要不要了?” “怕啥,咱就说说闲话罢了!又不犯王法......不过,孟家那管事最近可是阔气得很。” “孟家管事?” 隗壮心中一动,他不动声色地侧过身,装作对邻桌的吃食感兴趣,实则将那几个食客的模样和谈话内容牢牢记住。 几日下来,几条线上收集的零散信息如同溪流,在隗壮的脑海中汇聚成一条暗河。 雍城表面维持着旧都的平静与秩序,内里却暗流汹涌: 蕲年宫外围区域,存在一个持续两月、规模远超正常需求的“库房”或“别苑”营建工程,且管理严格,隔绝内外窥探; 大量粮食、铁器被秘密输入雍城,去向不明,总量远超雍城军民日常消耗,交易过程低调神秘,押运人员有行伍痕迹; 且雍城内存在一条被“特殊关照”的夜间运输通道,可直达营建区域,运送着沉重异常的不明物资,守卫默契放行,形同虚设; 巡逻士兵异常警惕,对“城北”的议论和猜测在市井悄然流传,人们对“那些人”充满畏惧; 最后,孟家管事行为异常,存在与他人勾结的可能。 ......... 七日后,城外乡亭客舍后院那间逼仄的小屋内。 这里空气浑浊,弥漫着劣质灯油、牲口粪便和干草混合的独特气味。门窗紧闭,厚重的粗麻布帘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和窥探。 在微弱的油灯下,隗壮听着老崔、阿宾等人逐一汇报,脸色凝重。 他铺开一张简陋的雍城草图,用炭笔标记着发现异常的地点,粮店、铁铺、营建区域入口、夜间通行点......等,每一条线,都指向城北那片被阴影笼罩的区域。 “大王所虑,果然非虚。” 隗壮的声音低沉而冷冽:“太后雅兴,好一个豢养珍禽之园,圈养些观赏之物,何须如此阵仗? 丈八高墙垒得比城墙还厚实,厚木门户包着铜皮,一日十二个时辰,明哨暗岗密密麻麻,连只耗子都钻不进去。 这阵仗,修的哪里是花园库房?养的是虎豹,还是……别的什么见不得光的‘活物’?”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几位心腹同样凝重的脸: “这雍城,已然成了某些人眼皮底下的‘国中之国’。那些沉重的车辆,车轮吃土三寸深,运送的绝非砖瓦木料,那分量,那遮掩,极可能是兵甲器械。 此地,就是网眼之首,是我们撒网,必先探明深浅的要害之处。 网,已经撒下去了,鱼虾已开始扰动水花。 但这还不够,我们要看清那池底最深处的巨兽,它的獠牙,它的利爪。 老崔,你明日再进城,想办法。 哪怕只是给外围清理渣土、扛运碎石的短工,也要设法混入城北那片工地。摸清里面的布局、守卫换岗的时间和路线、大致人数。 看看那些日夜不停垒起的,到底是库房,还是营垒?是高台,还是作坊?” 老崔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神里透着市井人物的狡黠与坚韧:“大人放心!我老崔别的本事没有,钻营打探、扮苦力是一把好手。 豁出这张糙脸,也能挤进去,就是……万一碰上盘问?” “就说关中大旱,家里田地绝收,听说雍城北边有贵人修园子招短工管饭,特意来寻条活路。” 闻言,隗壮早有对策,缓缓说道:“记牢你的‘身世’,三句真七句假,说到动情处,不妨挤两滴泪。记住,只求混进去,眼睛看,耳朵听,手脚干活,嘴要闭紧。若有暴露之危,立刻抽身。” “喏!”老崔重重点头。 “阿宾!” 隗壮转向那道沉默的影子,继续说道:“孟逸那头老狐狸,和他的手下,给我盯死了。 一粒米、一束麻、一根铁钉......但凡进了雍城,最终不是走向官仓、不是流向市集,而是去向不明的,一缕一缕,一丝一丝,都需要把它理出来。 粮秣、铁料、药材、皮货......所有可能用来供养一支见不得光力量的物资,我要知道它们从哪里来,在哪里消失。 盯住孟家出入的商队、车辆,看他与哪些店铺、哪些人秘密接触。” 闻言,阿宾点了点头。 “其他人。” 隗壮看向剩余的几名心腹:“继续在市井和城门处收集风声、观察异动,尤其留意有没有操着北地口音的生面孔出现。 酒肆茶寮的闲话,巡逻卫队的调动,哪怕是城门守卫换班时一句牢骚,都可能有用。所有信息,所见所闻,一字不漏,详细记录。” “记住。” 隗壮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雍城水浑,深浅莫测。我们是在刀尖上行走,在虎狼窝边行走,任何一丝疏忽,一声多余的咳嗽,一个多余的眼神,都可能打草惊蛇,坏了大事,以招致杀身灭口之祸。 前功尽弃事小,累及大王重托,乃万死莫赎。 务必谨慎再谨慎,只做‘眼睛’和‘耳朵’,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出手。 我们看到的、听到的,哪怕是最细微的异常,都要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记录下来。 大王在咸阳,在等我们的消息,等得心急。 这雍城里藏着的东西,是脓疮,迟早要挤掉。我们的差事,就是找到那溃烂的源头,揪出那烂透的根子,明白了吗?” 第432章 危局骤生 “喏!”众人齐声低应,带着一种赴死的决绝。 没有多余的言语,所有人悄无声息地拉开后门,身影一闪,便消失在外面的黑暗里。 动作迅捷,干净利落。 摇曳的油灯下,只剩下隗壮一人。火苗跳跃着,在他坚毅的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他久久注视着地图上那片被重点圈出的“城北区域”,目光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高墙深院内正在滋长的野心与阴谋,听到那沉闷的夯土声下,掩盖着的兵器碰撞与甲胄摩擦的森然回响。 他缓缓伸出手指,用力按在地图城北的位置。 ......... 数日后,雍城北,新筑高墙之内。 老崔扛着一根沉重的木料,肩膀上的麻布早已磨破,肩上皮开肉绽,血肉模糊地黏在粗粝的木头上,汗水混着尘土糊住了他的眼睛,视野一片模糊的灼痛。 他步履蹒跚,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滚烫的炭火上。 他混在这群被征发来的短工里,像一尾不起眼的泥鳅,沉默地游向风暴的中心。 老崔低垂着头,目光扫视着这片被高墙圈禁的禁区。 眼前的景象,印证了最坏的猜想: 这里绝非库房,更非别苑!内圈的核心区域,环绕内圈核心区域的围墙已初见雏形,根基深挖丈许,墙厚几乎赶上雍城外郭。 巨大的石块被绳索拖拽着层层垒砌,缝隙间灌满粘稠的泥浆石灰。 且墙头预留的垛口位置清晰可见,绝非库房、花园应有的形制,分明是军事壁垒。 更远处,隐约可见一片平整出来的巨大场地,尘土飞扬中,有整齐划一的呼喝声传来,绝非营造号子,而是刻意压低、却难掩杀伐之气的操练呼喝。 金属撞击的脆响和沉闷的锻打声,从围墙深处隐隐传来。 守卫的森严,更是令人窒息。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尽是身着统一黑色劲装的冷硬汉子,腰间青铜短剑泛着寒光,踏地的声响带着行伍特有的韵律。 他们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刮刀,扫过每一个弯腰驼背的苦力,稍有迟疑或东张西望,便会招来一声厉喝甚至毫不留情的鞭挞。 “看什么看!手上的活计利索点!误了工期,扒了你们的皮!” 一个管事模样的汉子厉声喝骂,鞭梢无情地抽在一个动作稍慢的少年背上,血痕立现。 少年闷哼一声,咬紧牙关,埋头加快步伐。 老崔立刻把头埋得更低,肩膀佝偻,学着旁人麻木疲惫的姿态,机械地挪动脚步。 但他的眼角余光,却像最精密的机括,无声地扫视着: 守卫换岗的间隔、核心区域巡逻的密度、那些穿着明显不同、神情冷漠偶尔出现在高台上向下俯瞰的“监工”...... 每一点细节,都在他脑中飞速刻印。 他发现通往核心区域的唯一门户,是两扇厚重无比、裹嵌厚铜皮的巨木门,需数人合力方能推动。 门口的守卫更是倍增,领头者腰间悬着象征百将身份的铜印绶带。 门后隐约传来金属碰撞的清越脆响和更沉闷的锻打声,绝非土木营造之音。 午歇时分,众人挤在简陋的草棚下分食糙米稀粥。 老崔刚找了个角落坐下,试图再窥视高台动向,一股寒意猛地从脊椎窜上头顶。 一道冰冷的视线,死死缠住了他。 他心中一凛,眼角余光瞥见一个穿着管事服饰、却毫无匠作气息的精悍汉子正眯着眼,死死盯着他。 那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怀疑,仿佛要穿透他佝偻的表象,看清骨子里的东西。 “喂!你!” 那管事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径直拨开人群走来:“新来的?哪里的?里典是谁?” 一时间,棚内瞬间死寂,连喘息声都压低了。 所有苦力都下意识地缩紧了身体,噤若寒蝉。 老崔心脏狂跳,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暴露了? 电光石火间,他脸上瞬间堆起一副饱经风霜、老实巴交的惶恐,混着泥灰的手在衣襟上紧张地搓着,喉咙里挤出颤抖的哭腔: “回...回管事老爷的话...小的是...是关中大旱逃荒来的...俺们村的里典...里典他...咳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要把肺咳出来,浑浊的泪水混着泥土淌下,可怜道: “都饿死了呀!听说雍城有贵人修园子管饭,俺们几个同乡...走了半个月...就想...就想讨口吃的活命啊...大人开恩...大人开恩呐...” 他演得声情并茂,涕泪横流,混杂着长途跋涉的憔悴和饥饿的虚弱感,几乎完美无瑕。 棚内的苦力们似乎也被勾起心酸,响起几声压抑的叹息和低低的啜泣。 那管事停下脚步,锐利的目光在老崔布满皱纹和风霜的脸上逡巡,又扫过他血肉模糊的肩膀和满是裂口老茧的手掌。 那份底层苦难的真实细节,似乎暂时压下了他眼中的怀疑。 “哼!” 管事冷哼一声,鞭梢不耐烦地甩了甩:“管好你的眼珠子,干好自己的活!再敢乱看,扔出去喂狗!” “是是是!不敢不敢!谢大人开恩!谢大人开恩!” 老崔如蒙大赦,把头埋得更低,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像是被吓得抽噎不止。 危机看似解除,但老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此地不能再留,必须立刻撤离。 他确定,那高墙之内,绝非什么库房别苑,那金属撞击和操练之声,分明指向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这里在打造兵器,豢养私兵,必须把消息送出去。 然而,就在他心中警铃大作,盘算着如何不动声色离开时,异变陡生。 他眼角瞥见那管事并未走远,而是在不远处与两名眼神更冷的守卫低声交谈,目光时不时扫向他,一股巨大的不祥预感攫住了老崔。 果然,片刻后,那管事竟去而复返,身后赫然跟着那两名守卫。 “你!起来!” 管事一指老崔,声音比刚才更冷:“跟我们走一趟,上头有话问你。” 两名守卫一左一右瞬间逼近,手掌牢牢扣住了老崔的双臂。 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骨头。 第433章 鬼谷初九 老崔心中一沉,绝望如冰水浇头,刚才的表演并未完全骗过对方,他们是要将自己带离人群,严加审讯。 落入这些人之手,身份泄露只是时间问题,酷刑之下绝无生理。 他脑中快速闪过拼死一搏的念头,但对方三人气息沉稳,步伐矫健,皆是好手,自己又身处虎穴狼窝,绝无胜算。 “大人...小人...小人只是干活啊...” 老崔试图再次哭诉挣扎,声音带着真实的惊恐。 “聒噪!带走!” 管事厉喝一声,随后两名守卫不由分说,拖拽着他就往草棚外、更僻静的工地深处走去。 那里远离人群,更靠近核心区域的阴影地带,显然是处置“问题”的绝佳场所。 老崔只觉得双臂剧痛,被拖得踉跄前行,心沉到了谷底。 完了,隗壮大人的任务...... 就在他被拖拽着转过一排堆放巨大石料的阴影拐角,即将进入一条更僻静狭窄的通道时,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从上方一堆麻袋后滑落。 动作快得不可思议,毫无征兆。 黑影的目标并非老崔,而是拖拽他的三名敌人。 只听极其轻微、如同蚊蚋振翅般的“嗤嗤”两声破空轻响。 走在最前面的管事和左侧那名守卫身体猛地一僵,喉咙深处发出“嗬嗬”的怪异声响,眼神瞬间涣散,软软地向地面瘫倒。 甚至连扣住老崔右臂的那名守卫,也感觉后颈一麻,一股难以抗拒的麻痹感瞬间蔓延全身,扣住老崔的手不由自主地松脱,身体晃了晃,眼看也要倒下。 这变故,只在电光石火之间。 老崔惊魂未定,只觉得扣住左臂的力道也骤然消失。 他猛地抬头,只见那道黑影已欺到面前,一只戴着黑色薄皮手套的手迅捷地捂住了他差点惊呼出声的嘴。 力道恰到好处,既让他无法出声,又不至于窒息。 “别出声!想活命,跟我来!” 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紧贴着老崔的耳朵响起。 与此同时,黑影另一只手闪电般在老崔眼前摊开,掌心赫然有一个用特殊颜料画出的、极其微小却清晰无比的印记 - - - 鬼谷初九。 见此,老崔瞳孔骤缩,瞬间明白了来者的立场。 黑影不再废话,松开了捂嘴的手,却反手一把揪住老崔的后衣领,将他整个人猛地拽入旁边石料堆后一个极其狭窄、被阴影完全覆盖的小凹槽里。 力量之大,动作之精准,显示出绝非寻常身手。 紧接着,黑影手脚并用,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将瘫倒的管事和两名守卫的身体拖入石料堆更深、更暗的死角。 他手法极其干净利落,不见血腥,却让三人如同人间蒸发,仿佛从未在此出现过。 整个行动快如雷霆,从现身到解决三人再到将老崔藏匿,不过几个呼吸。 远处的喧嚣和近处的人声似乎都被这堆巨大的石料隔绝了,无人察觉这角落发生的惊魂一幕。 狭窄的凹槽内,空气浑浊。 黑影紧贴着老崔,一双在阴影中也异常锐利的眼睛审视着他,快速低语:“你被‘鹞鹰’盯死了,此地暗桩遍布,你那套说辞撑不过半个时辰。立刻离开,一刻也不能停留。” 老崔惊魂稍定,强压翻腾的气血,嘶声道:“多谢尊驾大恩...敢问...” “不该问的别问!” 黑影打断他,语气冰冷急促,但下一句话却让老崔心头剧震:“秦先生已在布局,此地已成绝地,速离。” 秦先生? 闻言,老崔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那位鬼谷学苑深不可测的左庶长?他竟然早已在这核心地带布下了如此强大的暗棋? 这“鬼谷初九”,是他的手下? “往...往哪走?”老崔急问。 外面守卫森严,他插翅难飞。 黑影语速极快,手指向凹槽侧面一条被石料和杂物半掩、布满灰尘的狭窄缝隙:“此乃排污暗渠的废弃入口,已被我清开。 钻进去,直行三十步,左拐,尽头有半截损坏的格栅可顶开,出去便是工地外围的荒地。 趁下一轮换岗间隙,立刻走。” 他顿了顿,最后警告道:“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对隗壮,也只说险点暴露,趁守卫换班混乱侥幸逃脱,绝不可提‘鬼谷初九’更不可提秦先生。 记住,秦先生要的,是连根拔起,不是一两条小鱼的命。” 话音刚落,黑影倏然向凹槽外无声滑去,瞬间消失在石料堆交错的光影中。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极淡的、类似药草混合金属的冷冽气息,证明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老崔背靠冰冷的石壁,心脏仍在狂跳,冷汗浸透的内衫紧贴皮肤,带来刺骨的寒意。 刚才那生死一线的惊悚与神秘人带来的强烈震撼交织在一起,让他浑身发冷。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按照神秘人的指引,艰难地钻进那条散发着霉味的狭窄缝隙。 ......... 与此同时,雍城街巷暗影之中。 阿宾如同真正的影子,无声地附着在孟氏商行后院高墙的阴影里。 他目睹几辆满载崭新铁锄、犁铧的牛车驶入后门。 卸货的伙计动作麻利,但阿宾察觉到,卸下这些“农具”时,伙计们的动作显得过于轻松,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轻快。 “东西不对...”阿宾心中默念。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这些“农具”又被迅速搬上另一批盖着厚厚油布、车辙明显深陷的马车。 装车时,伙计们的手臂肌肉紧绷,脚步沉重,与卸货时的轻快形成了诡异的反差。 “哼,偷梁换柱。”阿宾眼中寒光一闪。 他不再犹豫,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轻烟,无声无息地缀上了那几辆驶出后门的神秘马车。 马车并未走大路,而是七拐八绕,专挑偏僻的城北小道,最终消失在通往那片禁区边缘的一片茂密山林。 林间,一条被反复踩踏、刻意掩饰过的隐秘小径显露出来。 阿宾屏息凝神,攀上一棵枝叶繁茂的古树。 借着暮色的掩护,他运足目力望去。 第434章 珍禽谎言 只见地势稍缓的山坳处,竟依托山势搭建起一片简陋却井然有序的营地。 木栅栏粗壮结实,环绕四周,角楼上隐约有人影晃动,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营地中央,那辆属于赵太后的华贵车驾异常醒目,车驾旁,是数个用巨大原木和厚实油布搭建的棚屋。 此刻,其中一间棚屋的门帘被掀开,卸下的正是那些“崭新农具”包裹下的东西,乃是成捆的青铜矛头、叠放整齐的皮甲甲片、甚至还有几架拆解开的强弩部件。 卸货者动作迅捷而沉默,迅速将这些致命之物搬进棚屋深处。 营地四周,隐约可见穿着与城北“秘苑”守卫同样制式黑色劲装的汉子在巡逻警戒,步伐沉稳,眼神锐利。 更让阿宾心头巨震的是,他看到一支约莫百人的队伍,正从营地另一侧集结完毕,在几名头目的手势指挥下,悄无声息地沿着另一条山林小径,快速向“秘苑”深处潜行而去。 这些人行动迅捷,步伐矫健,沉默无声,绝无半点普通民夫的散漫,分明是一支经过初步训练的死士队伍。 粮秣、铁料、药材、皮货...... 通过孟家这条看似合法的商路,最终都化作了这林间营地里冰冷的兵刃、沉默的杀器,并源源不断地输送到那圈禁森严的高墙之内。 孟氏,这个盘踞雍城百年的地头蛇,已彻底沦为某些人的爪牙、打造兵甲的中枢。 随后阿宾不再停留,悄无声息地从树上滑下,迅速遁入更深的夜色山林,他必须立刻将所见禀报隗壮。 这雍城的水,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浊。 这林间秘营,怕是整个叛乱阴谋的兵甲库和兵源地。 ......... 城外乡亭客舍,夜已极深,油灯将隗壮的身影扭曲地投在土墙上。 “吱~~~” 门被无声推开,带进一股寒气。 老崔和阿宾的身影几乎同时闪入,一人带着肩头崩裂的血污和浓重的尘土、血腥、汗臭混合的气息,步履蹒跚,脸上是劫后余生的苍白与后怕; 一人带着山林草木的湿冷和一股肃杀之气,眼神锐利。 “大人!”两人声音嘶哑低沉,带着压抑不住的震动。 老崔率先开口,语速极快,刻意隐去了神秘人部分,但声音里的惊悸难以掩饰:“城北绝非库房别苑,实乃壁垒军营。 墙厚近丈,预留垛口战格,根基深挖丈许,守卫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尽为锐士,百将领兵守门,腰悬铜印。 墙内机枢锻打之声日夜不息,绝非土木营造,分明是打造兵甲。 小人...小人身份暴露,被管事盘查,险些被带走审讯...”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颤抖: “幸得...幸得守卫换岗时一阵混乱,小人趁乱挣脱,藏匿于废料堆中,待天黑才寻隙翻墙逃出。 大人,那里面...在打造兵甲,在操练甲士啊。” 阿宾紧随其后,声音冰冷,补充的发现更是石破天惊:“孟氏商行,实为叛逆爪牙!铁器、皮货等物,尽数转运至城北山林秘营。 营设木栅,有望楼警戒,棚屋内存放大量矛头、皮甲、强弩部件。 小人亲眼所见,秘营训练之死士约百人,于夜色中潜往林间方向。 孟逸那老贼,乃输送兵甲、豢养死士之渠魁。 太后车驾,就停在那秘营之中,此地绝非豢养珍禽之地,乃藏兵之窟、谋逆之巢。” 待两人说完,隗壮霍然抬头。 油灯昏黄的光焰在他眼中跳动,却燃不起半分暖意,只映出瞳孔深处凝冻的寒冰与汹涌的暗流。 老崔肩上渗出的血污在破麻布上洇开一片暗红,如同泼洒在雍城地图之上的不祥印记; 阿宾身上残留的山林寒气,则仿佛将那片被炭笔圈死的“城北山林”区域,骤然拉入了冬夜刺骨的凛冽之中。 老崔口中那“险些被带走审讯”的凶险,虽未细述,却让隗壮瞬间明白了其中九死一生的意味。 “壁垒军营...机枢锻打...百将领兵守门...” 隗壮一字一顿地重复着老崔的话,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齿缝里硬生生挤出来。 “好一个清修别苑!好一个豢养珍禽!” 他喉咙里滚过一声压抑至极的冷笑:“这是要在雍城腹心,铸一把直插咸阳的毒匕。” 隗壮的目光陡然转向阿宾,那冰冷的锋芒几乎能将空气割裂: “孟家渠魁...秘营兵甲...矛头皮甲强弩...死士潜行...” 他的手指顺着阿宾指示的方向,在地图上那片山林的阴影区域狠狠一划:“孟家这条盘踞百年的地头蛇,终于亮出了毒牙。那条山径,就是输送毒血的脉管。那座秘营,就是巢穴。” 一时间,客舍内死寂无声。 只有油灯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衬得这沉寂更加沉重逼人,老崔和阿宾屏住呼吸,等待着隗壮的决断。 隗壮的目光,在老崔劫后余生的苍白脸色和阿宾带回的冰冷情报间反复扫视。 老崔能活着带回消息,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疑点,尤其是在百将领兵、守卫森严如铁桶的工地里,仅靠“守卫换班混乱”就逃脱追捕? 隗壮敏锐地捕捉到了老崔话语中,那一丝刻意的省略、劫后余生的真实恐惧、和眼底深处残留的、对某种强大干预力量的惊悸。 难道...除了我们,还有一股力量也在盯着雍城? 而且,似...在关键时刻,帮了他一把? 这个念头瞬间划过隗壮的脑海,带来一丝震撼,但他没有点破。 此刻,阿宾带回的关于死士、兵甲秘营以及太后车驾的铁证,才是压在秤盘上最重的砝码,是足以让大王雷霆震怒的实证。 隗壮缓缓直起身,这一刻,他的背影不再是一个秘密查案的官吏,而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他取过那支炭笔,不再是标记,而是如同行使最终判决般,在那张简陋的雍城地图上,将“太后别苑”与“城北山林旧营房”重重连线,然后,在那交叉点上狠狠打上了一个叉。 第435章 闾里声息 “网眼已现,毒瘤显露。” 隗壮的声音低沉,继续说道:“然其根须,尚深埋于泥沼;其爪牙,仍隐匿于暗影。 孟逸是渠魁,却未必是源头。 林中秘营是爪牙,那秘苑高墙之内藏着的,才是真正的虎狼之心、篡逆之胆。” 言罢,隗壮猛地抬头,眼中再无半分犹豫与探查,只剩下决绝与洞悉一切的凌厉: “老崔,此番涉险,你立下大功,辛苦了。此地已成龙潭虎穴,你已暴露,凶险万分。 你需立刻撤出雍城地界,寻城外百里外一处绝对稳妥之地隐匿疗伤。没有我的命令,绝不可再露面。 此番涉险,辛苦你了。” 隗壮的目光扫过他肩头的血迹,带着一丝安抚。 “阿宾!” 随后他的目光,转而又看向阿宾,继续吩咐道:“秘营精确位置、死士潜行路径、孟家转运枢纽节点、营内布局细节,我要你画出来。 一丝一毫,纤毫毕现地画出来。 同时,增派人手,死死盯住孟逸。 盯死他的一举一动,他背后,定有更大的人物在牵线搭桥,需清楚这根线连向何方” 接着,隗壮走到案前,铺开一方特制的薄韧皮纸,提笔蘸墨。 笔尖悬停片刻,凝聚了所有惊骇、愤怒与决断,随即落下,将阿宾带回的铁证和老崔九死一生的见闻尽数融入: “臣隗壮顿首百拜大王:雍城惊变,谋逆昭然,祸在燃眉。 其一:雍城已筑起壁垒军营。 墙厚近丈,深基丈许,预留战格垛口,守卫森严,尽为锐士,百将持符守门。 墙内机枢锻打之声震夜不息,兵刃甲胄打造无疑,绝非宫苑之制; 其二:雍城孟氏逸,勾连叛逆,实为爪牙渠魁,其商行掩人耳目,于城北山林深处私设秘营。 营设木栅望楼,棚藏矛弩、皮甲及强弩部件等军械无数,更练死士数百,于夜色潜行,路径直通‘秘苑’,勾连无疑,输送兵甲死士; 其三:臣下亲信,目睹太后车驾赫然停驻于山林秘营之中,形迹诡秘。 恐非静修,实为坐镇中枢。 势已成,爪牙毕露,凶焰滔天,恐直指咸阳。 臣已锁定关窍,深挖其根,伏乞大王圣鉴,早做万全之备,雷霆扫穴,以定国本。 臣隗壮再拜顿首,泣血以闻。” 写罢,他以特制火漆重重密封,唤过一名最为机警的心腹死士: “持此密函,换马不换人,八百里加急,昼夜不息,直呈章台宫,务必亲手交予大王近侍。此函重于我等性命,沿途若有半分闪失...尔当自裁,密函自毁。” “喏!” 死士接过密函,贴身藏于最内层,身影迅速融入门外夜色,蹄声转瞬即逝。 密函送出,隗壮的目光再次落回地图,死死定格在那片阴影笼罩的“山林秘营”之上。 灯火在他脸上跳跃,一半明,一半暗。 如同他此刻的内心,一半是发现毒瘤的冰冷杀意,一半是面对深不可测旋涡的凝重。 “火候…还差一点...” 他低沉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让那豢养‘珍禽’之地里的‘兽’,再叫得响亮些...让那林中的‘爪’,再伸得长些...待其倾巢而出,锋芒尽露…方是犁庭扫穴,一网打尽之时。” 此刻,他隐约有了一个模糊猜想,在他心中越发清晰: 那个有可能在关键时刻帮了老崔的人,或许正属于一股更强大、更隐秘、同样在等待最佳时机将叛逆连根拔起的力量。 这股力量的存在,虽未明言,却如同在惊涛骇浪中投下了一枚定海神针,让隗壮在直面风暴时,心底深处多了一丝底气和更深的谋算。 雍城的夜,因这惊天的秘闻与隐秘的援手,而显得更加粘稠、深沉。 无形的风暴,已在死寂中酝酿成形,只待那石破天惊的一刻。 猎手与猎物的界限,在权力与阴谋的泥沼中,变得愈发模糊而致命。 而那名为“鬼谷初九”的暗影,虽未激起表面巨浪,却在知情者心中留下了一圈圈意味深长、足以改变棋局的涟漪。 ......... 咸阳城的风,带着渭水特有的湿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秩序感,吹拂着萧何略显单薄的褐衣。 他正如对甘罗所言那般,真正在这座秦国的心脏盘桓了下来。 他将这次咸阳之行视为一场至关重要的“入秦第一课”,不是从典籍中学,而是从这片滚烫的土地上汲取最真实的养分。 半个月的光阴,如沙漏般悄然流逝,却在他心中沉淀下无比厚重的认知。 这十五个日夜,他的足迹踏遍了咸阳的脉络。 他长久驻足于喧嚣的“咸阳市”,看商贾如何凭“市籍”有序交易,看“市掾”如何以近乎刻板的精准执行度量衡,罚金、鞭笞皆依律令条文一丝不苟。 一次,他亲眼见一外地商贩试图以磨损的旧斛量米,被市掾当场喝止,那市掾并无怒容,只是面无表情地指着旁边悬挂的崭新铜权铜升:“律令所定,度量必准。欲售粮,必以此器量之,违者罚金半两,或笞十。” 商贩脸色尴尬,却也只能诺诺称是,乖乖换了标准斛。 随后吏员按律抽税,登记清晰,罕见勒索克扣。 物价虽有波动,却在可控范围内,那份源于律法保障的稳定感,是楚地从未有过的。 若有争执,刚起便被平息,效率之高令萧何瞠目。 他混迹于闾里巷陌,蹲在简陋的食肆旁,听老秦人用粗粝的嗓音谈论“岁更”的徭役如何分摊。 “里正昨日又敲锣了,张家三丁,这回轮到老二去骊山修陵。”一个老汉闷闷道。 “唉,认命吧,摊上谁是谁,总比魏韩那边强征乱抓强。” 另一个接口,抱怨声中带着一种“本该如此”的认命感; 但谈及“增爵有粟”、“军功授田”时,眼中亦会燃起一丝光亮。 “隔壁王家的小子,上次斩了两个人,爵升一级,赏了十亩好田,那才叫出息。” 角落里的妇人则念叨着:“今年的‘户赋’三石半粟已缴了,盼着里正公示的‘勤耕’者能减免些‘刍藁’,省下点草料多养只鸡也好……” 第436章 早有吩咐 萧何默默听着,咀嚼着饭食,也咀嚼着这律法渗透下的底层生活。 他徘徊在各官署前的布告栏下,一蹲便是半日。 看吏员一丝不苟地张贴文书,浆糊抹得均匀,竹简挂得端正。 随后他便细读那些用标准小篆书写的律令条文摘要、赋税征收明细,看往来黔首如何驻足辨认,虽偶有皱眉,却少见茫然的恐慌。 一个老农指着新贴的《田租令》,对旁边人念叨:“你看,七分半田租,粟出,刍藁三石,与去年分毫不差。心里有底咧……” 那冰冷的条文,竟似真的融入了他们的骨血,成为生活的一部分。 他看到了秦法的森严与高效,也看到了那冰冷秩序下,农人黝黑脸庞上对“功赏”的期盼之光,看到了小吏执行公务时那份近乎刻板的专注背后的安定感。 他反复咀嚼着秦臻描绘的图景,与现实一一印证。 秦法之细密严苛,虽让他心惊,但其公开性、可预期性,又让混乱中挣扎过的他,体会到一种残酷的安全感。 他也曾亲见两名游侠当街口角,眼看便要动手,巡吏瞬间而至,厉声呵斥:“秦律!禁私斗!违者罚为城旦,或黥面罚金!” 只此一句,杀气顿消,两人瞬间僵住,悻悻分开。 律法之威,竟至于斯。 震撼与认同,也日益加深。 每一次观察,都在印证百家大会上的听闻,也在加深他对秦臻那句“法治为表,德治为里”的思考。 在那冰冷的秩序下,勤勉与希望是真实的,但在那高效的运转中,庶民脸上的顺从刻板与小吏眼中的麻木专注,也让他心底悄然埋下了一丝隐忧:这严丝合缝的秩序固然强大,但那属于“人”本身的活力与温度,是否也被这精密的结构悄然压制? 他心中的震撼与隐忧交织,但那份“此乃救世良方”的信念,却愈发坚定。 半月后,萧何自觉心中有了几分底气。 他收拾简单的行囊,再次来到咸阳城门前,向城门吏打听鬼谷学苑方位。 “鬼谷学苑?” 城门吏抬眼瞥了这位风尘仆仆却眼神清亮的少年一眼,手指西北:“出此门,沿官道西行约三十里,见有片依山傍水的屋舍,檐角飞扬,便是了。路途不算近,小郎君可要雇车?” “不必,多谢吏君指点。” 萧何拱手致谢,步履沉稳地辞别喧嚣的都城,踏上了通往学苑的官道。 比起函谷入秦时的长途跋涉,这段路程显得格外轻松,他的脚步也更显沉稳坚定。 西山葱郁,溪流潺潺,鸟雀在林间清脆鸣叫。 当他绕过一道山坳,豁然开朗,终于望见一片依山而建、屋舍俨然、规模宏大的建筑群。 青砖黛瓦,布局严谨中透着灵动,院落层层叠叠,隐约可见人影穿梭,更有朗朗读书声与激昂的辩论声随风飘来,一派生机盎然。 当他看见高悬着“鬼谷学苑”四字古朴匾额的门楼、与门口那巨大的鬼谷子石像时,胸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激荡,眼眶微微发热。 一年前的百家大会仿佛犹在眼前,墨社高台秦臻的身影、铿锵的话语,与眼前这片承载着无限希望的学苑景象完美重合 学苑大门敞开着,门前广场开阔。 时有学子三五成群,或捧着竹简匆匆赶往某处,或围在巨大的石刻舆图前争论着什么,或坐在树荫下专注抄写,空气中弥漫着书卷与思考的灼热气息。 萧何刚走到学苑气势恢宏的大门前,便见一位气质温润,带着一股干练气息的束发少年,正与几名学子低声交谈。 “……策论厅的沙盘推演,后日辰时三刻,切莫迟到。王教习最重准点。” “昨日所抄《田律》摘要,今日申时前务必交至文书阁丙字七号架……” 他言语清晰,条理分明,学子们皆恭敬聆听,连连点头。 待学子们欲散去,萧何整理了一下因长途跋涉而略显褶皱的衣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走到近前。 等那束发少年暂时处理完事务,才拱手深施一礼,朗声道:“在下楚国丰邑士子萧何,一路跋涉,特来鬼谷学苑,求见左庶长秦先生。烦请足下通禀。” 他的声音带着长途跋涉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坚定。 那束发少年,便是月浔。 他闻声转身,目光落在萧何身上。 月浔并未立刻答话,而是认真打量了萧何片刻,从他洗得发白的褐衣、磨损的鞋履,到那双虽然疲惫却清澈坚定、闪烁着求知光芒的眼睛,再到那份沉稳的气度,眼神中带着一丝了然。 当听到“萧何”二字时,他随即浮现出真诚的笑意,微微点头道: “原来是萧士子,先生早有吩咐。言道若有一位风尘仆仆、眼神清亮、自楚地丰邑而来的萧何士子前来求学或求见,无需通禀,直接引入书房便可。先生此刻正在处理公务,请随我来便是。” 说罢,他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萧何跟随。 “先生……早有吩咐?” 萧何心中剧震,一股暖流伴随着更深的敬畏涌上心头。 他压下翻腾涌动的心绪,再次郑重拱手恭敬道:“秦先生之恩,萧何……感激不尽。有劳足下引路。” 月浔微微点头,并不多言,转身引着萧何步入学苑大门。 穿过青石铺就、学子往来的开阔广场,绕过书声琅琅、传出夫子讲解《商君书》铿锵之音的学堂,再经过那座摆放着巨大沙盘舆图的策论厅,学苑内景象之宏大、气象之蓬勃,远超萧何想象。 每一步都令萧何目不暇接,心生向往。 朗朗的诵书声与激烈的辩论声从不同方向传来,交织成一片生机勃勃的学术气息。 月浔步履从容,边走边轻声介绍,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此处为蒙学基础班,教授文字算筹……前方是策论厅,习兵家纵横谋略……左手边是藏书阁,典籍浩瀚……右手边往后,便是吏官班与工造班舍区……” 他的言语简洁明了,点到即止。 第437章 直言肺腑 不多时,两人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院落,喧嚣之声顿减。 院门虚掩,隐约可见里面堆积如山的文书与伏案疾书的身影。 月浔上前一步,轻轻叩了叩门框,声音放得更低,带着敬重:“先生,楚国丰邑萧何士子到了。” “进。” 一个沉稳而熟悉的声音从门内传来,正是萧何在百家大会上铭记于心的声音。 闻言,月浔轻轻推开门,侧身让萧何入内,自己则侍立在门侧。 书房内,秦臻此刻正埋首于一堆复杂的图纸中,听闻动静,缓缓搁下手中的笔,抬起头来。 目光交汇的刹那,萧何只觉得胸腔里那颗心脏猛地鼓动了一下,一年前墨社外仰望的记忆,与此刻近在咫尺的现实轰然重叠。 他,终于再次见到了这位点亮他迷茫前路、改变他命运轨迹的人。 眼前的秦臻,依旧身着那件黑色长袍,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思虑与疲惫,但那双眼睛,那份洞悉一切的目光,似乎比百家大会时更深邃,也更具包容万物的力量。 萧何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趋步上前,在距离秦臻桌前数步处郑重站定,双手合拢,深深躬身,高举齐眉,几乎及地,行了一个极其郑重的揖礼。 他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激动与敬仰: “楚国寒士萧何,拜见先生!蒙先生昔日百家大会指点迷津,指引前路,何今日终得至咸阳叩拜尊前。萧何此来,别无他求,唯愿拜入先生门下,效犬马之劳,求济世安民之学,恳请先生收录。” 他的姿态一丝不苟,带着楚国士子特有的庄重礼仪,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异常清晰坚定。 字字句句,发自肺腑。 秦臻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绕过堆满文书典籍的书案,亲自上前虚扶了一下萧何的手臂:“不必行此大礼。萧何,抬起头来。” 萧何依言直起身,目光与秦臻坦然相接,眼中充满坦诚与渴望。 秦臻细细打量着这位跨越千里、历经磨砺终于站在他面前的少年。 比起一年前百家大会角落里那个衣衫褴褛、眼神迷茫却执着的影子,眼前的萧何肤色深了些,身形依旧清瘦,但那份在长途跋涉与底层观察中磨砺出的沉稳气度,已悄然取代了曾经的惶恐与不安。 长途跋涉的风霜刻在眉宇间,沉淀为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与坚韧。 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如昔,却褪尽了初时的茫然,变得清澈、深邃、坚定,里面燃烧着一种名为“信念”的光芒,再无半分迷茫的阴翳。 一丝难以言喻的欣慰与赞赏,在秦臻眼底悄然流淌。 一年的颠沛流离与底层观察,这块他早已看中的璞玉,已被苦难与求索初步打磨出了温润而坚韧的底色。 “一路辛苦。” 随后,秦臻温声道:“自楚国丰邑徒步跋涉,观魏韩诸国乱象民生凋敝,历函谷关险隘,踏遍函谷至咸阳数百里官道风尘。 抵咸阳后,又足足在城中盘桓了半月有余,行走市井,观察闾里…… 你走了很远的路,也看了很多,想必也得到不少。” 他转身缓步走回桌后坐下,指了指旁边的蒲团:“坐吧。” 此刻,萧何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与恍然。 秦先生不仅知道自己到了函谷,竟连自己在咸阳城里滞留了多久、做了什么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那日在函谷关的顺利通行,果然绝非偶然。 那份无所遁形之感带来的短暂惊愕后,随即被更深的敬畏和一种“果然如此,先生深不可测”的释然取代。 他飞快地压下翻腾的心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才依言在蒲团上端坐,深深一揖:“先生神察,明见万里,萧何……唯有感佩于内。何确在咸阳滞留半月,只为......” “只为切身感受这秦法经纬下的市井百态、民生吏治之实相?” 秦臻接过他的话,嘴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意:“这正是我所期待的,不妨道来。在咸阳驻足半月,想必所见所闻,感触颇深?汝目所见,汝心所思,尽可直言无妨。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那律令条文下的活生生的秦国,究竟是何模样?” 闻言,萧何精神一振,目光灼灼。 这正是他半月来反复咀嚼、日夜思索、早已准备倾吐的肺腑之言。 他抬起头,目光迎向秦臻探询的眼神,不再有丝毫保留,开始侃侃而谈,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完全不像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禀先生,咸阳所见,令萧何震撼者有三。” “其一,法行如流,秩序井然。 咸阳市集,商贾凭‘市籍’交易,市掾执律严苛,度量衡毫厘必究。 争执乍起,巡吏即至,秦律二字出口,争端立息。吏员抽税,依律而行,登记造册,罕见克扣勒索。 物价虽有浮动,然根基稳固,商民皆有预期,此乃律法之力,楚地所未曾有也。 此谓之‘法令行而百业定,名分确则纷争息’。” “其二,民畏律令,亦有所期。 闾里巷陌,老秦人论‘岁更’徭役,虽有抱怨,终归‘认命’,盖因摊派有规,远胜他国乱抓。 然谈及‘增爵有粟’、‘军功授田’时,眼中光芒灼灼,期盼之情真挚。 妇人絮叨‘户赋’已缴,犹盼‘勤耕’减‘刍藁’。 官署布告栏前,黔首驻足细读律令赋税明细,纵有皱眉忧虑,却鲜见茫然恐慌。冰冷的条文,竟似已融入骨髓,化为生活之常。 此谓之‘吏知法度,民畏律令,此乃强国之筋骨’,亦见耕者有其利,战者得其功之策,深植民心。” “其三,高效运转,国力凝聚。 小吏执法,虽严苛近乎刻板,然循规蹈矩,少有横征暴敛之态。 百姓虽常有畏色,然眉宇间亦藏安定满足之感。 那细小布告栏上的《征粮令》,背后承载的是军需国用,是这庞大国家精密运行的基石。高效运转之间,国力由此点滴汇聚!” 第438章 知行合一 他稍作停顿,语气转为诚恳的反思: “然则,萧何心间亦有一丝困惑与隐忧,不敢不禀先生。 庶民脸上,多见顺从刻板; 小吏眼中,专注之下或有麻木。 冰冷的律令条文固然精确高效,然那人间的温情脉脉、那盎然的生机活力、甚或是那点属于‘人’的真切喜怒哀乐,是否亦在这精密结构中,被悄然禁锢、压抑? 秦法巨构,坚不可摧,然细微处,是否少了些柔韧的生气?” 接着,他再次引述秦臻百家大会之语,目光带着探询:“先生曾言‘法治为表,德治为里’。何一路观之,秦法之‘表’,其森严高效,已臻极致; 然那滋养万民生机、凝聚人心所向、激发向上活气之‘里’,似犹待深耕。 如何在规矩方圆之内,存一份生民之乐,养一份源于人心的活气? 此乃萧何之惑,亦愿求教于先生。” 秦臻静静地听着,眼神专注,手指偶尔轻轻点在桌面上,眼中赞赏之情愈发浓厚。 萧何的观察细致入微,感悟深刻而不偏激,尤其那份源自底层的、对“法”与“人”之间张力的敏锐洞察,远超他的预期。 他不仅看到了秦法的强大,更触摸到了它未来需要打磨的棱角,这份未经雕琢便已显露的洞察力,正是璞玉最珍贵的温润光泽。 待萧何讲完,书房内陷入片刻的宁静。 少顷,秦臻微微点了点头,缓缓说道:“见微知着,由表及里,剖肌析理,甚好。汝之所见,秦法之利病,已得其三味。知其利,知其力,识其弊,感其张力,方能真正理解它,驾驭它,运用它,并在未来……完善它。” “完善”二字,秦臻说得意味深长。 随后,秦臻看着萧何,问出了那个至关重要、关乎未来的问题: “既已至此,观感已得,心中想必已有丘壑。接下来,日后有何打算?是想留在这学苑之内,精研学问,与百家争鸣,以求立言传世?还是别有怀抱,欲投身实务,于这滚滚红尘中践行所思所学?” 萧何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再次躬身,语气斩钉截铁:“回禀先生!此番一路行来,观秦法之经纬,察民生之实态,何深有所悟,深知根基之重要。 商君所创秦法,譬如精妙巨构。 欲知其堂奥,登其高阁,必先知其基石如何奠定。 何以为,欲为良医,必先识百草之性; 欲为栋梁,必先知土木之理。萧何不敢妄求一步登天,空中楼阁终为虚妄。 何愿从最微末处做起,脚踏实地,亲身体验,愿为一名最普通的秦吏,亲执律令之尺规,亲理钱粮刑名之实务,深入闾里,体悟那一条条律令之下真实的喜怒哀乐,感受这秦法治理下的大秦血脉是如何搏动,体察其细微之得失与冷暖。 唯有身在其中,亲手触碰,方为‘知行合一’之道。唯此,方能不负先生教诲,不负这一路风尘,亦不负心中所求。” “哦?甘为一秦吏?从最底层做起?” 秦臻重复了一遍,眼中精光一闪,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这份清醒的认知、这份务实的选择、这份扎根基层的决心,远比他直接要求留在学苑精研高深学问,更显魄力与卓识。 不慕虚名,不辞微贱,将自己深深扎入这片治理的土壤,这正是他心目中未来“镇国家,抚百姓,给饷馈,不绝粮道”的柱石应有的、最坚实的起点。 这份务实与坚韧,正是萧何此刻最耀眼的光芒。 “善!大善!” 秦臻欣然抚掌,声音中带着难得的激昂:“汝能明此理志,有此决心,实属难得。欲筑万丈高楼,基石最为紧要,根基深厚,方能承重万钧。吏者,国之政令始端,民之父母也。 通晓律令,明察秋毫,处事公正,心系廉明,此乃良吏之本。 甘从微末做起,于案牍劳形、闾里奔走中求真知灼见,此乃大智慧。 唯有深知地方疾苦,洞悉律法施行之细微关节,他日方能执掌一方,经纬天下。” 而后,秦臻话锋一转,语气更为郑重:“然则,秦吏之位,非同农夫走卒,并非仅凭一腔热血、几分忠诚、一身力气便能胜任。 大秦以法治国,律令繁杂,文书流转。 税赋徭役之计算,刑名钱谷之审断,户籍田亩之管理,皆有定制成法,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需通晓律令条文精义,需明悉文书格式流转,需精于钱粮赋税计算,更需审慎明辨是非曲直,持心如秤。 若无根基学识贸然履职,非但于国于民无益,反易生错漏,辜负朝堂信任,亦伤百姓福祉。” 接着,秦臻的目光带着期许落在萧何身上,指向门外学堂的方向: “学苑之内,设有专门的‘吏官班’。 此班专授实务之学:律法条文精讲、历代典型案例判析、钱粮赋税计算之法、刑狱断案门径、地方治理方略、公文书写规制。 更有郡县退下来的资深老吏定期讲习,传授其数十年为官之得失经验、吏事窍要。 专为有志于投身郡县治理、欲扎根实务的学子而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房中堆积如山的卷宗,补充道: “你既有此志,便先入这吏官班潜心学习。待你学已有成,通过学苑与内史府双重考核,自当为你安排合适去处,从基层历练开始。 在此学习期间,学苑亦可为你提供一份职司,整理誊抄这些积存的卷册文书。 此间堆积,以及学苑藏书阁深处,积存了自商君变法以来,秦国各郡县的大量律令判例、历年户籍田亩档案、赋税记录、乃至搜罗来的六国旧籍史料…… 这些,皆是最真实、最具体的治理样本,是流淌着血与墨的记录。 整理誊抄,看似枯燥繁琐,却是熟悉秦法条文细微差别、了解文书流转程序、洞悉政务运作底层逻辑的绝佳途径。 亦是磨砺心性、增长实务见识、培养严谨作风的良机,于无声处听惊雷,于故纸堆中见乾坤。你以为如何?” 第439章 学苑新途 萧何闻言,心中大喜过望。 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道路,既能系统学习为吏之道,得一明师指引; 又能通过誊抄文书这看似最基础的职司,零距离接触到最真实、最具体、最细微的秦国政务运行脉络。 秦臻思虑之周全深远,安排之精妙妥当,为他铺设的这条既务实又深邃的起步之路,令他感激涕零,深知其用心良苦。 他立刻离席,对秦臻深深一揖,几乎及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先生厚恩,思虑周全,为萧何铺就此务实精进之阶,何……没齿难忘,先生再造点拨之恩,萧何唯有谨遵安排,以勤勉报之。 萧何必当潜心向学,勤勉刻苦,精研律令实务,熟稔文书钱粮,体察民生吏情。必不负先生再造之恩,不负先生殷切厚望。 愿从此微末始,积跬步以至千里。” 这一刻,他选择的道路在眼前无比清晰地铺展开来,坚实而充满希望。 “善。” 秦臻看着他眼中燃烧的、名为信念与决心的火焰,满意地点点头:“汝能如此想,我心甚慰。唯脚踏实地,方可行稳致远。” “月浔。”随后他的目光转向一直安静侍立在门口的月浔,唤道。 月浔闻声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应道:“先生。” “你带萧何先去熟悉一下学苑各处,尤其是吏官班的讲堂位置、藏书阁路径、以及整理文书卷宗的案牍房所在。 再为他安排一处清净的宿处,所需一应用度笔墨纸砚,按学苑正式学子标准供给。”秦臻吩咐道,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喏。”月浔躬身领命。 随后他转向萧何,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做了个请的手势:“萧士子,请随我来。吏官班今日午后正有李教习讲解《田律》细则,或可先去旁听一二。” “谢先生,萧何告退,有劳月浔兄了。” 萧何再次向秦臻深深一礼,才转身跟随月浔离开出了书房。 书房内,一时之间重归宁静。 秦臻并未立刻回到文书堆中,而是踱步至窗前,负手而立,望着窗外学苑内生机勃勃的景象。 此刻,远处演武场上传来的呼喝声,近处讲堂里隐约的辩论声,还有那些步履匆匆、心怀理想的年轻身影。 他的目光,最后牢牢锁定了那跟随月浔渐行渐远的、瘦削的背影上。 一年前的墨社外,那双充满迷茫与渴望的眼睛,与此刻那坚定沉稳的步伐,在他脑海中交叠。 “璞玉蒙尘终显光……” 秦臻低声自语,眼眸中涌动着洞悉未来的光芒:“萧何啊萧何,你可知你今日踏入的,并非仅仅是一所学苑之门?你踏上的是你命定的征途起点,亦是……大秦未来社稷的一块不可动摇的基石。” 他仿佛看到,这位在咸阳市井中沉心观察的寒门少年,将在堆积如山的律令卷牍中,梳理出治国安邦的经纬脉络; 将在基层吏员的奔波劳碌中,将那套冰冷的律法条文转化为抚慰万民、润泽生机的暖流; 将在未来帝国庞大复杂的运转体系中,以其严谨务实、深知民瘼、精通法度的才能,成为支撑起帝国高效运转、稳定如山的脊梁。 粮秣调度,户籍管理,刑狱审断,赋税征缴…… 那无数繁琐却至关重要的基石,将由他亲手夯实。 “从丰邑茅屋到咸阳学苑,从楚地寒士到秦吏起点……你已凭己力,挣脱了命运的第一重枷锁,跨过了第一道鸿沟。” 秦臻的目光望向远方,仿佛穿越了时空,投向那波澜壮阔的未来,仿佛是说给那个远去的背影,也仿佛是说给自己和这变革的时代:“去吧,去学习,去体会,去扎根于这片你选择的土地。 如同草木,将根系深深扎入沃土,方能汲取最深厚的滋养。 从最微末处开始,亲手去丈量这片未来必将属于你的广阔天地。 在案牍劳形中磨砺心智,在闾里行走中体察民情,在律令精研中把握法度。 待你学成之日,根基深厚之时,便是……鲲鹏展翅之机。 这大秦的江山社稷、未来的万世基业,需要你这样从泥泞中走来、深谙民生疾苦而又精通律令法度、兼具务实与远见的柱石之臣。” 阳光透过玻璃,将秦臻的身影拉得很长,也为他眼中那深邃的展望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 萧何的加入,如同在他那盘早已布局深远、承载着理想与变革的庞大棋盘上,稳稳落下了一颗至关重要、代表着未来帝国治理根基的棋子。 这盘棋局,正一步步朝着他心中那个迥异于历史轨迹、充满理性秩序与生民关怀的煌煌气象,坚定而有力地迈进。 窗外,那个走向学舍与案牍房的背影,渐渐融入学苑光影交错、生机勃勃的画卷中。 一个新的时代,似乎正随着这坚定沉稳的步伐,悄然开启了一页崭新的篇章。 ......... 夜、咸阳、章台宫书房内。 烛火在青铜灯盏中静静燃烧,将嬴政孤高的身影投在冰冷的石壁上,拉长,扭曲。 案几之上,一卷刚从雍城星夜送达的密报静静摊开,密报边缘还沾染着路途的风尘。 在摇曳的灯火下,隗壮的字迹异常清晰。 他的右手食指,无意识地、一下下地叩击着硬木案几,发出笃、笃、笃的轻响。 单调、清晰、沉重,如同战场之上催命的鼓点,一下,又一下,敲打在寂静的空气里,也敲打在嬴政翻腾的心海上。 他的目光,冰冷地扫过帛书上隗壮传回的讯息。 字迹简约,蕴含的情报却惊心动魄: “雍城惊变,谋逆昭然,祸在燃眉。 雍城已筑起壁垒军营,墙厚近丈,深基丈许; 雍城孟氏孟逸,勾连叛逆,实为爪牙渠魁; 臣下亲信,目睹太后车驾赫然停驻于山林秘营之中,形迹诡秘。 臣已锁定关窍,深挖其根,伏乞大王圣鉴,早做万全之备,雷霆扫穴,以定国本。” 第440章 紫绶之诺 隗壮所传回的每一个词,都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嬴政紧绷的神经。 “高墙壁垒”,那岂是祈福静养的规格? “远超城需”,供养的是什么?是兵甲?是爪牙? “隔绝窥探”,掩藏着何等不可告人的秘密? “孟氏勾连”,关中旧族果然涉足其中! “雍城......”嬴政近乎无声地咀嚼着这两个字,眼中最后一丝侥幸的微光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果真成了蛇窟蚁穴!豺狼当道!” 他心头低吼,隗壮的情报,狠狠烙在了他最深的忧虑之上,彻底印证了他心中那个最坏的推测。 自嫪隐陪伴母后移驻雍城“祈福”不久,那些散落在北地山林河谷、看似与世无争的隐士、游侠、术士,便不约而同地向雍城汇聚。 那些人,绝非去朝拜宗庙。 分明是被精心挑选、秘密聚集起来的亡命之徒、诡秘术士、煽动之辈。 此刻,,他们正蛰伏在那座供奉着大秦历代先君英灵的旧都,编织成一张巨大的、只听命于某个阴谋主脑的武装力量。 “嫪隐.....”嬴政心中低吼,带着刻骨的寒意与滔天的杀机。 他笃定,这弥天大罪,必然与这个依附于母后阴影下的阉宦脱不开干系。 只有他,能利用雍城的地利和母后的身份,行此大逆不道、祸乱国本之举。 他脑中不由自主地闪过母亲赵姬的面容,那张脸,此刻却在他心中显得模糊、忧郁,带着一丝令他心寒的茫然与疏离。 她对此......可曾知晓? 若她知晓.....若她对这正在雍城疯狂滋长的叛乱视而不见.....甚至参与其中.....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噬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几乎窒息,攥紧的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那刺痛瞬间被更汹涌、更冰冷的滔天怒火所取代。 “来人!” 嬴政的声音陡然拔高,骤然打破了书房的死寂。 殿门无声滑开,在门外侍立的刘高,几乎是嬴政话音未散的瞬间,便已闪身进入,无声地跪伏在地,姿态恭谨而迅捷。 “大王!” “即刻密召陆凡与嬴战入宫!” 嬴政的命令斩钉截铁,简短、急迫,不容置疑:“要快!不得有片刻延误!令其由北宫密道潜行入宫!” “喏!” 刘高心头凛然,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不敢有半分迟疑,抬头直视君王眼中那骇人的寒芒,只干脆地应了一声,便迅速倒退着滑出殿外。 书房内,再次只剩下嬴政一人。 他的目光并未追随刘高,也未在空荡的殿门处停留,而是重新落回案几之上,精准地锁定在另一卷摊开的密报上,那是前些日,李信自瓠口工地发来的急报。 “黑衣死士...目标明确,毁闸决口...败则自戕,身无标识...身份成谜...” 瓠口的每一个字,此刻在嬴政眼中都闪烁着诡异而危险的光芒。 这看似与雍城远隔数百里、意图瘫痪水渠命脉的袭击,却在他那已被隗壮情报点燃的思绪中,产生了奇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勾连。 韩人?疲秦?水渠?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嬴政的脊柱急速爬升,让他脊背发凉。 若...这些身份成谜、悍不畏死、敢于袭击国家命脉的死士,也与雍城那潭深不见底的浑水有关联...若他们的行动,是嫪隐或其背后势力庞大阴谋的一环...那么,其图谋就绝不仅仅是破坏一条水渠那么简单。 他们的目标,是整个大秦的根基,是要动摇国本。 是要趁着水乱,内外呼应。 嬴政霍然起身,几步便跨至悬挂在墙侧的巨幅秦国疆域图前。 他的手指从咸阳的位置猛然划过,最终,重重地、死死地按在了地图上那个代表着雍城的圆点上。 指腹下的图帛,似乎都在微微震颤。 隗壮需要时间,需要更深入地探明雍城的虚实,揪出那潜藏在最深处的蛇头。 但他孤悬敌境,身处龙潭虎穴,更需要强有力的支援和明确的指引。 想到此处,嬴政猛地转身回到案前,提笔蘸墨,在一方特制的、轻薄柔韧的秘制羊皮上飞快地书写起来。 笔锋凌厉,字字如刀: 令隗卿: “雍城事,寡人尽悉。蛇蚁盘踞,其势已成,汝身处危境,当如履薄冰,务必谨慎,以汝之安危为上。 瓠口死士尽殁,其踪诡秘难寻。寡人洞察其奸,疑此獠与雍城暗流同出一源。 详查孟氏,盯粮铁,深探营建虚实,尤重其爪牙之数、所藏之器。 山林秘营,乃蛇窟之核心,汝当竭尽所能,探明其虚实布局、守卫换防之律、内部诡异动静,务求纤毫毕现。 寡人于此,静待卿之详报。 功成之日,紫绶金印,虚位以待。 政。” “紫绶金印”四字,力透纸背,既是重诺,也是无形的鞭策与期许。 “月泓!”墨迹尚未干透,嬴政已沉声唤道。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殿门再次无声开启。 “大王!” “将此密令,交予雍城信使。” 嬴政将写好的密令仔细卷好,以特制火漆封缄,递出:“八百里加急,星夜兼程,务必亲手送至隗壮手中。 沿途若有任何差池,提头来见。” “喏!” 月泓双手恭敬接过,面色肃然,没有半分迟疑,躬身一礼,旋即转身,如同来时一样,无声而迅疾地退出了书房。 书房门又一次合拢,将外界的黑暗隔绝,也将殿内那令人窒息的紧张、冰冷的杀机和孤绝的帝王意志牢牢锁住。 笃、笃、笃...... 嬴政的指节再次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节奏似乎比之前更快、更急,仿佛在无声地计算着时间,估算着风暴抵达的距离。 少顷,嬴政起身,踱步至窗前,负手而立。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沉沉地笼罩着脚下这座庞大而寂静的章台宫,笼罩着沉睡的咸阳城,也笼罩着危机四伏的山河。 第441章 寒门初见 嬴政的目光穿透重重宫墙,投向西北雍城的方向,深邃的瞳孔中仿佛倒映着那座旧都阴影下正在疯狂滋长的毒瘤,倒映着母亲车驾停留的秘营,倒映着嫪隐那张阴鸷的脸。 他知道,一场足以撕裂山河的风暴,正在雍城那看似庄严肃穆的表象下加速酝酿、膨胀。 而他,大秦的王,必须比那风暴来得更快,更准,更狠!必须在那只伸向社稷根基的毒手彻底握紧、将大秦拖入万劫深渊之前,以雷霆万钧之势,将其连根拔起,无情斩断。 就在这令人心弦紧绷的寂静中,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一缕淡淡的、温润的食物香气,靠近了殿门。 “大王......”月汝柔和、带着关切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 嬴政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少了方才的凛冽杀伐之气,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门被轻轻推开,月汝提着一个精致的食桶走了进来。 她动作轻缓地来到案前,从桶中取出一只温热的陶壶,将里面热气腾腾、散发着药草清香的参汤小心地倒入一只玉碗中,双手捧着玉碗,走到嬴政身后数步处站定。 “大王,已近三更,更深露重。” 月汝的声音温婉柔和,带着发自内心的担忧:“大王为国事夙夜操劳,殚精竭虑,劳心伤神。汝担心大王身体,熬了参汤,用的是老山参,最是安神补气。 请大王用些,提提神也好,稍解疲乏。” 嬴政缓缓转过身,昏黄的烛光下,他看着眼前热气氤氲的玉碗,闻到那熟悉的、带着一丝苦涩药味的清香。 随后,他的目光上移,落在月汝温婉而写满担忧的面容上。 那份毫无保留的、纯粹的关切,如同一缕微光,短暂地穿透了他周身笼罩的冰冷威仪。 那冰冷紧绷的轮廓,在氤氲的热气中似乎柔和了极其细微的一瞬。 他伸出手,接过了那温热的玉碗,指尖感受到汤碗传来的暖意。 “有心了。” 他低声说道,声音虽依旧低沉,却少了几分方才的杀伐之气,多了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罕见的喑哑与...温柔。 这片刻的温情,短暂地映照出深藏于帝王威仪之下,那份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压力与孤独。 他低头,缓缓啜饮了一口那温润滋补的汤水,那暖流滑入喉间,带着一丝回甘,却丝毫未能驱散心头盘踞的、来自雍城方向的刺骨寒意。 他的目光,穿过殿内的温暖光晕,再次投向窗外那沉沉的、无边无际的、正孕育着撕裂山河风暴的浓稠夜色。 风暴将至,他必须时刻保持清醒,比那阴影中的敌人,更加清醒,更加冷酷,更加...一往无前。 那碗温热的参汤,是片刻的慰藉,更是下一场残酷搏杀之前的...无声号角。 ......... 翌日,章台宫的沉重尚未完全散去,嬴政的车驾便已悄然驶出咸阳,直奔郊外的鬼谷学苑。 学苑书房内,秦臻正伏案审阅墨枢新送来的弓弩机括图样,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笃、笃。” 这时,门外传来两声轻快却克制的叩击,打破了室内的沉静。 “先生,昨日批阅的文书已全部整理誊抄完毕,请先生过目。”萧何的声音,透过门扉传来。 “进。”秦臻头也未抬。 闻言,门被轻轻推开,只见萧何身着崭新的学苑制式青衫,捧着一摞码放整齐的简牍和帛书走了进来。 虽极力掩饰,但那清澈眼神深处的一丝拘谨与近乎虔诚的专注,仍被秦臻眼角的余光捕捉。 萧何行至书案前约五步处停下,躬身行礼,声音清朗:“萧何,拜见先生。文书已按类别、日期排序整理,重要奏疏及往来密札另置于帛书之上。” “好,甚是用心,先放在书桌右侧。”秦臻终于抬眼,目光在那摞不见丝毫杂乱的文书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在他眼中闪过。 萧何依言上前,动作轻捷地将文书分类摆放。 待摆放完毕,他正待退下,书房外却陡然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压低的脚步声。 嬴政身着常服,身边只跟着刘高与月泓,已悄然而至。 他今日来得无声,似乎有意观察学苑日常。 待嬴政踏入书房内,他的目光瞬间便落在了这个陌生的少年身上。 他脚步微顿,视线在萧何专注的神情以及那摞整理得一丝不苟的文书上扫过,上下打量了一番。 萧何察觉到有人进来,侧身望去,正迎上嬴政带着强烈审视意味的目光。他心头一凛,一股无形的威压扑面而来,纵然不识来者身份,但那不怒自威的气势让他立刻意识到此人地位非凡。 他连忙放下手中的文书,再次深深躬身,垂首侍立一旁,姿态恭谨而沉静。 这时,秦臻已起身相迎:“大王亲临,臣失礼怠慢,万望恕罪。” 闻言,嬴政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萧何身上,带着审视与一丝好奇,问道:“不知先生身边,何时多了这样一位少年才俊?倒是面生得很。观其气度沉稳,进退有度,倒不似寻常学子浮夸。” 秦臻看了一眼垂首恭敬的萧何,坦然道: “回大王,此子名唤萧何,祖籍楚地丰邑。是臣去年在百家大会时,在墨社外留意到的一位少年。彼时他衣衫朴素,虽言语不多,然其心志之坚、求知之切,令臣印象深刻。 彼并非门阀贵胄,乃寒门出身,方才入学苑不久,如今在苑中修习律令、算学及诸般实务,兼襄助处理些文书誊抄、案卷整理之事。萧何于此道上,颇有天赋。” “庶民萧何,叩见大王!” 听闻秦臻介绍,萧何立刻稽首行礼,声音清朗而谦卑:“不知大王驾临,未能远迎,失仪怠慢之处,恳大王海涵。” 嬴政闻言,再次仔细打量起来眼前这垂首的少年。 身形虽略显单薄,背脊却挺得笔直,气质沉静,面对自己带来的无形威压,只见其恭敬,却不见丝毫慌乱。 第442章 逆党解剖图 嬴政点了点头,语气听不出波澜,却带着上位者特有的对人才的关注:“能入得了先生的法眼,得其赞誉,想来他必有寻常人难及的长处。楚地丰邑……千里跋涉而来求学,不易。寡人……记下了。” 嬴政最后那句话更像是自语,随即对萧何摆摆手:“你且退下吧。” “喏。大王万安,萧何告退。” 萧何再次躬身行礼,又向秦臻行礼后,才垂首倒退着离开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自始至终目不斜视。 待萧何离开,书房内只剩君臣二人,空气骤然凝重。 嬴政随意踱了两步,走到书桌前,随手翻阅了两卷萧何送来的文书。 字迹工整清晰,条目分明,关键处甚至有小字注解,足见用心。 而后他随手放下文书,看似随意地问道:“此人初入学苑,先生便委以文书誊抄重任,且涉及案卷分类,可见倚重信赖。” 秦臻淡然一笑,缓缓说道: “萧何心思缜密,做事条理清晰,虽初来,却颇能沉心静气。誊抄整理看似琐碎,却正是熟悉秦律规制、磨砺心性、洞察政务细节的良途。物尽其才罢了。” 嬴政点了点头,并未在此事上深谈。 他径直走到书桌对面坐下,方才还带着一丝闲聊意味的神情,瞬间变得沉凝。 随后,嬴政不再绕任何弯子,声音低沉而急促: “先生,寡人今日前来,是有一桩紧急之事要与先生商议。雍城……出事了。” 他顿了顿,眼中寒芒一闪:“昨日隗壮送来密报,雍城惊变,谋逆之相已显。壁垒军营暗筑,关中旧族孟氏家主孟逸,公然勾连叛逆,已成其爪牙渠魁,更有……更有暗指,此事竟与太后有所牵扯…… 其传递来的种种迹象串联起来,幕后主使之人,寡人已确信无疑,此番雍城异动的主谋,正是那个深藏蕲年宫的内侍,嫪隐!” 他将“嫪隐”,二字咬得极重。 嬴政没有再用任何隐喻故事试探,而是直截了当地点明了怀疑对象。 这直指核心的摊牌,让书房内的气氛骤然紧绷。 秦臻闻言,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只是眼神变得更加深邃。 他看着嬴政眼中压抑的怒火与猜疑被证实的冷冽,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衡量时机。 嬴政的目光则紧紧锁在他脸上,等待着秦臻的回应。 少顷,秦臻缓缓抬眼,迎上嬴政急切而锐利的目光,沉声道:“大王明察万里,洞察秋毫。雍城之暗流涌动,浊浪滔天……臣,亦有所察觉。” 话语刚落,秦臻已站起身,走向书桌旁侧靠墙的巨大书架前。 他的手指熟稔地在第三层一本《墨子·备城门》的书脊上某个微小的凸起处,轻轻一按。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声响起,书架侧面一块严丝合缝的木板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了那个巴掌大小的暗格。 嬴政的目光瞬间被吸引,紧紧盯着那幽暗的洞口。 秦臻从中取出厚厚一沓用丝线捆扎好的笔记,纸张边缘已略有磨损,墨迹新旧不一,显然积累已久。 这一次,秦臻没有犹豫,他转身,将这一摞沉甸甸的笔记,郑重地放在了嬴政面前。 “大王请看。” 秦臻解开丝线,将笔记摊开,缓缓说道:“此乃初九自雍城潜伏,冒死传递回的所有记录。事无巨细,皆在此处。嫪隐及其党羽在雍城的一举一动、一饮一啄……也尽录其中。” 嬴政眉头紧锁,立刻拿起最上面的一册,迅速翻阅。 随着目光在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间飞速移动,他的神情从最初的凝重,转为惊愕,继而化作难以置信的寒意。而后呼吸渐渐变得粗重,脸色也越来越沉。 最终,当他看到核心人物名单及具体图谋时,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嘶~~~” 笔记上所记载的内容,详尽到了令人窒息的地步。 从嫪隐何时抵达雍城,何时开始私会失意宗室子弟、关中旧族,再到每次密谈的地点、大致时辰、时长,甚至隐约提到的“大事将成”、“共享富贵”等狂悖之语,都被一一记录下来; 关中旧族孟氏家主孟逸,如何在城外庄院与其秘密会面,具体提供了多少金钱、粮草、铁器,甚至精确到交接方式、时间。 更令人心惊的是,笔记中详细列出了嫪隐暗中招募的核心骨干名单: 姓名、绰号、籍贯出身、过往经历,甚至包括是否犯过事:如“疤面虎”张魁,原为函谷关逃兵,心狠手辣; “铁算筹”李茂,曾为商贾管家,精于账目,因贪墨被逐…… 何时被何人招揽至嫪隐门下:记录着引荐人和加入的具体月份。 担任的职务及具体职责:何人负责招兵买马,何人负责筹措粮饷钱财,何人负责打造、藏匿兵器甲胄,何人负责训练私兵,何人负责打探消息、监视官吏…… 对其性格及弱点的标注:如“张魁,性躁嗜赌,酒后易泄密”;“李茂,极度贪财,疑心重”…… 私兵规模与部署:预估精壮私兵已逾一千三百之数,分驻城外孟氏三处庄园及山中废弃矿场,且记录各点小头目姓名。 训练场地位置图样标注:几个主要秘密训练场地的位置被清晰地描绘出来。 装备来源的蛛丝马迹:疑部分军弩、甲片系近两年蓝田大营报损物资清单中‘损耗’之物,经孟氏商队以运送陶器、皮革为名分批转运雍城。 甚至还有心腹头目的外貌特征及掌握的队伍情况:如“赵猛,左脸颊有刀疤,身高八尺余,性情凶悍,掌控北山矿场营私兵约八百人”…… 事无巨细,纤毫毕现。 这哪里是笔记?分明是一张将嫪隐势力从核心到外围、从人到物都扒得一干二净的解剖图,赤裸裸地呈现在嬴政眼前。 其详尽程度,甚至远超廷尉府最高等级的密档。 这已远非一个内侍所能为,其背后隐藏的野心和准备,昭然若揭。 第443章 君臣共谋 “砰!” 一声巨响,嬴政猛地将手中的笔记狠狠拍在书桌上,震得旁边的茶盏翻倒,茶水四溅。 随后他霍然起身,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那被精心伪装、看似天衣无缝的“嫪隐”,其包藏的祸心与已然形成的巨大威胁,在这铁证面前暴露无遗。 “猖狂!逆贼!” 嬴政的声音,充满了凛冽的杀意:“竟敢私蓄甲兵!勾结宗室旧族!图谋不轨!甚至染指军械!寡人岂能容你!” 他猛地转身,对着门外厉喝:“刘高!” “大王!”刘高的身影瞬间出现在门口。 “即刻拟诏!传令卫尉德诚,点中尉军精锐三万,星夜兼程,直扑雍城,包围蕲年宫、赢盛府邸、孟氏所有庄院及北山矿场。 将嫪隐、赢盛、孟逸及名单上所有逆贼爪牙,尽数擒拿!就地正法!务求一网打尽,不得走脱一人!务必揪出其同党!” 君王暴怒,势如山崩。 愤怒几乎要淹没嬴政的理智,嫪隐竟敢在他眼皮底下,在秦国宗庙根基之地雍城,培植如此庞大的叛逆势力,这已非挑衅,而是对王权的悍然宣战。 “大王息怒!” 秦臻的声音适时响起,依旧沉稳有力,如同一盆冷水泼在嬴政翻腾的怒火上。 他并未直接阻拦嬴政下令的动作,而是上前一步,手指有力地按在那摊开的、记录着核心人物“孟逸”支援物资的笔记页面上。 “臣深知大王震怒!此獠罪行滔天,万死难赎其罪!挫骨扬灰亦不为过!然……” 秦臻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此刻凭此笔记,证据确凿,若雷霆一击,固然能将嫪隐及其摆在明面上的爪牙尽数铲除,固然痛快淋漓,明正典刑。 然,大王可曾想过,如此详尽周密的伪造身份、收买人心、筹措军资、勾连内外之举,岂是嫪隐区区一介白身之‘内侍’所能独立完成? 他不过一介落魄宗室,纵有通天之能,何以伪造出那份天衣无缝的‘嫪隐’履历?” 秦臻的话语如同一盆冰水,精准地浇在嬴政怒火的根源上: “嫪隐身后那条真正的大鱼,那条能只手遮天、为其改头换面、编织履历的巨鳄,此刻正隐匿于暗处。若此刻动手,固然斩断雍城的爪牙,然此举无异于惊涛拍岸,大鱼必沉,其只需断尾求生,便可再次潜入深水,再次深深潜藏于暗流之下。 待到风声稍歇,大王注意力移向他方,此獠便可再寻机会,重织罗网,届时,大王欲再将其连根拔起,便是难如登天。 大王雄才伟略,岂愿重蹈昭襄王覆辙?昭襄王承位四十余载,历经季君之乱、穰侯擅权,直至暮年方得尽握权柄。 大王正值英年,抱负吞吐天地,欲扫平六国,混一宇内。 若此等盘踞中枢、深不见底之肘腋巨患不除,大王何以倾举国之力东出函谷?何以安心逐鹿中原? 除恶务尽,斩草除根,若不能将其势力连根拔起,必是遗祸无穷,此等隐患不除,大王伟业,必受其掣肘。” 此言一出,嬴政的动作瞬间僵住,他胸口剧烈起伏,紧握的拳头骨节捏得咯咯作响。 秦臻的话,字字诛心,击中了他最深的顾虑,让他看清了更深的棋局和更大的危机 --- 吕不韦!那份“完美”档案背后的力量。 一股极致的屈辱感与更深沉的杀意交织翻腾,嬴政紧咬着牙关,强行将那股怒气压回胸膛深处。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坐回原位,脸色依旧铁青,但眼中的狂怒风暴已然被一种更为深沉的、冰冷的杀意所取代。 “先生所言……寡人明白。” 嬴政的声音低沉沙哑,不甘与理智激烈交锋,蕴含着风暴过后的压抑:“那依先生之见,该当如何?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逆贼在雍城囤积甲兵,日夜操练,坐视其羽翼渐丰,终成心腹大患? 寡人……实在心有不甘,如鲠在喉。” 他看着秦臻,目光灼灼,继续说道: “先生……可有万全之策?既能剪除其羽翼,削弱其势,又可引蛇出洞,诱其幕后之主浮出水面,最终一网成擒,永绝后患?” 秦臻迎上嬴政那充满压力与期冀的目光,眼神坚定而自信:“大王,请相信臣。雍城,嫪隐及其所属势力,如今皆在臣掌握之中。其一举一动,其核心人物、据点详情,物资流向,乃至其可能的发难时机……臣皆有预案,并随时更新。 臣既已布下天罗地网,便有十足把握,将此獠及其所属势力,无论浮于水面之爪牙,还是藏于淤泥之根基,尽数连根拔起,一网打尽,绝无一条漏网之鱼! 此恶势力,非但不能任其坐大,更需借其之势,‘襄外必先安内’。 雍城之毒瘤不除,宫中隐患不尽,大王何以安心东出叩关?何以倾举国之力横扫六合? 唯有彻底肃清此等内患,涤荡朝堂,方能铸就扎实的根基。 待扫清内患之日,便是秦国朝堂彻底澄清、再无掣肘肘腋之患之时。亦是……” 秦臻的声音微微压低,带着一种深远的考量:“亦是大王真正掌握乾坤、顺势提前亲政的最佳契机。可一劳永逸,彻底摆脱束缚。” “襄外必先安内……顺势提前亲政……” 嬴政反复咀嚼着秦臻的话语,尤其是那最后一句,瞬间驱散了最后一丝不甘的阴霾。 秦臻不仅承诺解决雍城之患,更将此事与他最核心的诉求 --- 亲政,直接联系起来。 他描绘的图景,不再是简单的抓捕叛乱分子,而是一次彻底肃清朝堂、彻底掌控王权的战略行动。 提前亲政、彻底摆脱束缚、真正执掌这至高无上的权柄,成为名副其实的天下共主,这个诱惑比单纯的愤怒更能点燃他内心深处的渴望。 嬴政胸中翻腾的怒火与杀意,被这更具诱惑力和战略意义的蓝图瞬间抚平了大半。 他闭上眼,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权衡着、挣扎着。 第444章 身份迷踪 再睁开时,嬴政那紧绷的身体线条终于松弛下来,眼中只剩下冷静和一丝被点燃的、对未来的炽热期冀。 “先生之言……振聋发聩。” 嬴政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低沉,但那份冰冷更甚:“寡人……信先生!此事,寡人便全权托付于先生。 雍城、咸阳,乃至整个秦国,凡先生破局所需,廷尉府密探、蓝田大营精锐、乃至寡人亲卫郎官,皆可调用。寡人只要一个结果......” 他盯着秦臻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务必雷霆万钧,斩草除根。寡人要的,是一个干干净净、再无掣肘的大秦,一个能让寡人放手逐鹿天下的大秦。” “臣,万死不辞,必不负大王所托!”秦臻郑重一揖。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只有两人粗重未平的呼吸声在回荡。 嬴政的目光再次落到摊开的雍城笔记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纸张上那些令人心惊的名字,孟逸、张魁、李茂、赵猛…… 片刻后,一个萦绕心头许久的名字再次浮上。 他抬起头,看向秦臻,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探寻:“先生既对雍城洞若观火,那么……关于‘嬴摎’的真正底细,先生可知晓更多? 方才听先生言语间深意,料想先生已勘破那嫪隐的真实来历,正是被黜为庶人,如今又被相邦逐出相府、销声匿迹的嬴摎。 这,更加印证了寡人的猜想。 这一点,先生可曾有……更确凿的线索? 或者,关于嬴摎此人的真正底细?” 紧接着,嬴政的眉头紧锁:“寡人遍查宗室名册及藏书阁卷宗,所得甚少。 只知其确系宗室远亲,然其父母何人?祖上源自哪一支?是庶出还是旁支末流? 族中是否还有他人?记载寥寥,语焉不详。 如同凭空消失,又或被人刻意抹去。关于他这一族的其他信息,寡人几乎一无所获。” 秦臻闻言,眉头也微微蹙起。 他缓缓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凝重与无奈,坦诚道:“回大王,此事……臣亦在暗中追查。 然正如大王所察,关于嬴摎及其家族渊源,所有痕迹仿佛悄然抹去,线索微乎其微,如同大海捞针。关内侯处,臣也曾旁敲侧击,其言亦仅止于‘宗室远亲’四字,再无其他。 此事年代久远,牵涉必然极深,且抹除手法极其高明、彻底,绝非一朝一夕、一人一地可为。” 秦臻顿了顿,语气凝重了几分: “然而,观嬴摎……或者说此刻的嫪隐,在雍城之所作所为,其拉拢失意宗室公卿、结交关中旧族、私蓄武力、所图直指中枢……其胆魄、权谋手段、人脉,绝非一介寻常‘宗室远亲’所能拥有。 臣亦深疑,其‘远亲’身份之下,其身世之谜,恐牵扯更深之隐秘,绝不仅仅是‘宗室远亲’那么简单。 其血脉源头,或有惊天秘辛。 此事……只能徐徐图之,抽丝剥茧,急不得,亦不能操之过急,以免风吹草动,惊扰了雍城这潭即将收网的浑水。 打草惊蛇,则前功尽弃。” 嬴政听完,陷入长久的沉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秦臻的回答虽未带来惊喜,却完全印证了他内心最深的疑虑,也为那层笼罩在嬴摎身上的迷雾增添了更浓重的阴影。 一个身份被抹得如此干净的宗室子弟,一个能在雍城如鱼得水、迅速培植庞大势力、行事大胆妄为的“内侍”……这背后的水,比他想象的更深。 嬴摎的身世,无疑是另一个更深的谜团,或许才是解开所有布局的关键钥匙之一。 少顷,嬴政再次抬起头,目光深深地看向秦臻。 四目相对的瞬间,千言万语皆在不言中。 嬴政眼中是托付重任的信任、是对真相的执着探寻,也隐含着一丝对未来的隐忧; 秦臻的目光则回应着坚定、沉稳,那份对雍城之患必除的信念、对嬴摎身世之谜的慎重,以及对未来大局的筹谋,以及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心。 信任、责任、共同的敌人、以及对秦国未来的共同期许,尽在这无声的对视中激荡、交融。 “寡人……” 良久,嬴政轻轻吐出几个字,打破了凝重的沉寂:“信先生。” 他缓缓站起身,继续说道: “雍城之事,先生放手施为。嬴摎之事……也请先生多加留心,若有蛛丝马迹,即刻密报寡人。寡人……静候佳音。” 言罢,嬴政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 “臣,恭送大王。”秦臻肃然长揖。 待嬴政的车驾声彻底消失在学苑之外,秦臻缓缓坐回椅中。 书房内只剩下他一人,他的目光落在案几上,那摊开的、密密麻麻记录着嫪隐雍城罪证的厚重笔记。 他注视着那些冰冷的名字和触目惊心的谋划,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嫪隐……嬴摎……”秦臻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书房内显得格外清晰。 正如他之前所洞察的那般,这个盘踞在雍城的“嫪隐”,或者说那个被刻意抹去身份的“嬴摎”,其根底之深,远超后世史书所载那肤浅的“太后男宠擅权”之说。 历史上的嫪毐,其崛起之速与覆灭之烈看似清晰,但其真正的背景、根基以及与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的关系,史书却语焉不详,讳莫如深。 其在雍城展现出的庞大野心、狠辣手段以及令人咋舌的迅速凝聚力量的能力……如今看来,这“宗室远亲”的身份背后,恐怕藏着更深的渊源和不为人知的纠葛。 “宗室远亲?”秦臻嘴角浮现一丝冷冽的弧度。 关内侯的其辞,嬴摎家族信息的离奇消失,在雍城如鱼得水、呼风唤雨的种种举动,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这个所谓的“远亲”的身份,恐怕远非表面那般简单。 其背后牵扯的宗室隐秘、权力倾轧,甚至可能关乎秦国宗法传承中某些不为人知的角落,其能量之大,足以让人心惊。 第445章 学苑重逢 “嬴摎……你的根,究竟深埋在何处?”秦臻再次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警惕的光芒。 风暴的中心在雍城,但风暴的源头,那孕育风暴的漆黑裂隙,或许还隐藏在秦国宗庙血脉传承的更深处,那被刻意遗忘和掩盖的幽暗历史之中。 但欲彻底平息这场风暴,就必须先揭开“嬴摎”的身世之谜。 这,或许才是彻底斩断那只幕后黑手、真正稳固大秦江山的关键所在。 ......... 公元前246年,秦王政元年,九月中旬。 函谷关外的秋风已带着深秋的萧瑟,而咸阳城郊外的鬼谷学苑,依旧沉浸在治学论道的肃穆与蓬勃的朝气之中。 学苑正门前,几辆运送文书简册的牛车刚刚卸完货,萧何正与月浔低声交谈,他手持一卷目录,手指逐一滑过,仔细核对着卷册的目录与数量。 此刻的萧何,早已不复初入秦时衣衫褴褛的窘迫。眉宇间那份独到的沉稳与专注,也已远非初入咸阳时的青涩可比,其眼神清澈,透着一种扎根于具体事务的踏实感。 “月浔兄。” 萧何指着地上分类捆扎好的简册,声音平稳道:“这批《厩苑律》与《仓律》的摘要抄本,我已按年份与郡属分类捆扎完毕,稍后可送入藏书阁丙字库了。其中几卷关于‘厩苑马匹征调损耗核算’的条文,抄录时发现与前月入库的《效律》简文似有细微矛盾处,我已夹入标识,待教习讲课时或可求证。” 月浔接过他递来的目录,快速扫了一眼,眼中露出赞许: “萧兄做事愈发精进,不仅分类清晰,更能察微知着,连律文间的呼应矛盾也能留意,真乃先生慧眼识珠。辛苦了。午后李教习讲《效律》,乃实务之基,莫忘了时辰。” “月浔兄提醒的是,何铭记在心。”萧何拱手,目光已投向院门方向。 就在此时,一辆皂盖青帷、带有鲜明相邦府徽记的轻便马车,由两匹枣红马牵引着,平稳地驶入学苑大门前的空地,停在不远处。 车帘掀起,甘罗利落地跳下车来。 时隔一个多月,甘罗仍是那副清秀灵动的模样,只是身上的细麻布衣已换成了质地上乘的青色深衣,腰束锦带,发髻以玉簪固定。这身装束,多了几分相府门客应有的体面与矜持。 他脸上带着一丝终于挣脱冗繁琐杂务的轻松笑意,目光迅速锁定在萧何身上。 一个多月的相府生涯,让他眉宇间少了几分旅途风尘,多了几分属于权力中枢的从容与锐气,但那少年特有的灵动依旧不减。 “萧兄!” 甘罗一眼便看到了门前与月浔说话的萧何,脸上顿时绽开真挚的笑容,朗声唤道。 萧何闻声回头,瞬间认出甘罗,眼中也立刻涌上惊喜。 他停下了与月浔的交谈,快步迎上前去:“甘兄!一别月余,别来无恙!” 两人在学苑门前相遇,互相郑重地拱手见礼。 甘罗的目光快速扫过萧何身上的学苑深衣和身后忙碌的景象,笑道:“萧兄风采更胜往昔,眉宇间更添几分从容气度,看来在这鬼谷学苑,当真是如鱼得水,找到了安身立命之所啊。” “甘兄谬赞。” 萧何谦和一笑,随后他上下打量着甘罗的装束,由衷赞道:“倒是甘兄,气度卓然不凡,举手投足间已见风仪。想必甘兄在相府,已是颇受器重,得以近身参与机要了吧?” “萧兄取笑了。” 甘罗摆摆手,随即收敛笑容,正色道:“琐事缠身,案牍劳形,今日方得片刻闲暇,脱身而出。特来寻萧兄叙旧,也久慕秦先生风范,更因久慕秦先生经世致用之风范,想借此难得之机拜会一二。不知先生此刻可得闲暇?” 言罢,他的目光越过萧何,带着探寻与敬意,投向一旁气质温润的月浔。 萧何答道,随后连忙为二人引见:“月浔兄,这位便是我常提起的,自楚国下蔡同来咸阳,智计百出的甘罗兄。 甘兄,这位是秦先生身边的月浔兄,学苑日常大小事宜,皆由月浔兄悉心掌理。” 月浔早已得到过秦臻的吩咐,对这位少年英才亦有所耳闻,见状拱手微笑道:“甘士子有礼。先生早有言,甘士子若至,当以礼相待。先生此刻应在书房批阅公文,当可通传。 甘士子,萧兄,请便。” 言罢,月浔指向通往内院的方向。 见此,萧何与甘罗一同向月浔再施一礼致谢,随后,萧何便引着甘罗,步入了学苑大门。 学苑内,或诵读、或辩论、或演武的声音交织,充满活力。 两人并肩而行,沿着青石小径缓步前行。 甘罗一边好奇地打量着这与相府那种肃穆压抑截然不同的、充满自由思想交锋的学术氛围,一边关切地侧头问道:“萧兄,这月余在学苑可一切安好?如今主要在做些什么?先生可有安排具体职司?” 萧何语气平和,带着一种扎根于沃土的满足感: “承蒙先生安排,甚好。我已入吏官班,跟随教习学习律令精义、钱粮计算、刑名断案等实务根基。此外,先生确实给了我一份职司。” 他抬手指向不远处一栋相对僻静、窗明几净的屋舍,继续说道: “便是负责誊抄、整理、校勘学苑所珍藏的那些旧日文书卷宗。内容包罗万象,自商君变法以来,各郡县呈报的律令判例、历年赋税户籍档案、各地物产记录……甚至还有先生费心搜罗来的些许六国旧籍残卷与地理图志,也都交予我手。” “誊抄文书?” 甘罗略感意外,眉峰微挑,以他对萧何才学的了解,本以为会接触到更深奥的法家经典或直接参与政务推演。 萧何却认真点头,眼中没有丝毫不耐与轻视:“甘兄莫看这职司枯燥繁琐,终日与草纸笔墨为伴,实则是获益匪浅的宝库。” 他随手拿起腰间挂着的、记录疑问用的简册,指尖划过表面: “这些简册帛书,皆是自商君变法以来,各郡县真实的律令判例、户籍田亩、赋税记录,乃至搜罗来的六国旧籍。 一字一句誊写之间,秦法条文的细微差别、文书流转的严谨程序、政务运作的底层逻辑,皆如涓涓细流,浸入心田。 先生说得对,根基便在此处。不亲手触摸这些,不深入这些看似枯燥的数字户籍之中,便难以真正理解秦法运转的底层逻辑。 每抄录一份文书,便如同亲手梳理了一条秦法实施的脉络,洞悉其肌理血脉。 唯有如此,方能为日后真正的牧民理政,打下最坚实的根基,此乃先生为我安排的务实精进之阶。” 第446章 挚友倾谈 甘罗闻言,先是微怔,随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钦佩,击掌道:“妙!原来如此!萧兄沉潜务实,甘于从最细微、最不起眼处着手,以案牍为田地,默默耕耘,此乃真正的治世根基之道。 看似枯燥重复,实则是直通实务精髓、洞悉国政根基的唯一蹊径。 能在如此沃土扎下根来,更能洞见其中真意,罗……由衷为萧兄高兴。 先生如此安排,用心之深,思虑之远,确非常人可及。萧兄得偿所愿,潜心于此基石之上,他日根基之深,成就之远,必无可限量。” 甘罗的言语之中,那份对萧何拥有纯粹学习环境和明确目标的羡慕之情,溢于言表。 “甘兄过誉了。” 萧何谦逊一笑,随即话锋自然一转,关切地问道:“甘兄在相府如何?以甘兄之才,想必已得展所长,在相邦面前崭露头角了吧?” 闻言,甘罗脸上那份纯粹的欣喜稍稍收敛,神情多了几分复杂的神色,既有少年得志的意气,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 “蒙相邦错爱,如今在相府,以谋士身份挂了个舍人之衔,得以参与一些事务。 日常协助处理一些往来文书函件,誊录奏报,分析些诸侯动向的情报,偶尔……堂议之时,若见解得宜,也能插上几句话。” 他语气带着感激,却也有一丝审慎:“相邦门客众多,来自五湖四海,英才济济一堂。罗初来乍到便能得此立足之地,参与实务,已是非分之得,心中常存感激。” 萧何闻言,立刻真诚地拱手祝贺道: “甘兄天纵奇才,甫入相府便得参与实务,起点之高已是不凡,可喜可贺!以甘兄之能,假以时日,必能在咸阳大放异彩。” 他话语诚挚,为好友的际遇感到由衷高兴。 然而,萧何心思何等细腻,他立刻捕捉到了甘罗方才话语间隙中一闪而过的那丝异样神色,便又轻声追问道:“不过……甘兄适才言及相府时,神色间似有未尽之意?可是……其中有何隐衷?你我莫逆之交,但说无妨。” 甘罗闻言,眉头微蹙,脚步也随之慢了些许。 他环顾四周,确认无人近前,才压低声音,对这位唯一能倾诉衷肠的挚友坦言道:“萧兄慧眼。确实......在相府这月余来,虽忙碌充实,眼界大开,但内心深处……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如同赤足行于细沙,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哦?” 萧何目光沉静,专注地看着他:“何处不对?可是相邦……” “非也!” 甘罗立刻摇头,缓声道:“相邦待下宽厚仁德,礼贤下士之名,天下皆知。府中事务,亦是井井有条,法度森严。” 随后,他努力斟酌着词句,试图描绘那无形的困扰: “然...或许是因为相府乃天下权力汇聚之地,人事太过庞杂,水面之下,派系交织,暗流汹涌。言谈举止之间,似乎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皆有深意,处处皆是无声的机锋。 许多事,表面看去一目了然,简单直接,然则背后……却往往牵扯着千丝万缕的关联,暗藏着无形的罗网……” 说到这,甘罗的眼神流露出一丝困惑:“有些谏言,明明于国于民皆有大益处,条分缕析,言之凿凿,却在提出之际,仿佛会不经意触动某些……无形的力量,被悄然化解或搁置。 罗每每思之,总觉眼前迷雾重重,明明感知到了风的流动,却抓不住那关键的风眼所在。 再者……府中议事,有时过于依赖奇谋纵横之术,追求立竿见影之效,功利之气稍显浮躁。 相较之下,似乎……少了些秦法本身所蕴含的那种…嗯,‘定海神针’般的厚重与笃定?如同建造宫殿,过于注重华丽的外檐斗拱,而对其下的地基夯土,反倒关注不够? 我也理不清,这只是一种隐隐约约、挥之不去的感觉。 或许...是罗年少识浅,未经世事磨砺,尚不能真正领会这权力中枢的玄奥幽深吧。” 他将那份在相府中感受到的困惑和隐约的不安,清晰地传递给了这位值得信赖的挚友。 闻言,萧何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对咸阳高层权力的复杂性尚无直接体验,但甘罗敏锐的直觉所描述的景象,让他瞬间想起初入咸阳时,在市井间偶然听到某些大商贾谈及相邦时,那讳莫如深、欲言又止的眼神以及眼中瞬间闪过的敬畏与恐惧。 他对相府内部倾轧的了解的确有限,但深知甘罗直觉敏锐,所言或许触及了某些更深层的、盘根错节的现实。 “高处不胜寒。” 萧何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带着些许宽慰道:“相府乃天下权谋漩涡之心,牵一发而动全身。甘兄初入此地,便能感知其中微妙气机变化,这份洞察力,已是远超常人。 多加观察,谨慎言行,明辨是非虚实,必能如拨云见日,渐渐明了其中关窍。切记,行稳方能致远。” 他只能以自己信奉的务实之道,给予好友最真诚的建议。 说话间,两人已穿过几重院落,来到秦臻书房所在的僻静小院。 萧何上前几步,在虚掩的门外恭敬禀报:“先生,楚国下蔡士子甘罗前来拜谒。” “进。”秦臻沉稳的声音自内传出。 书房内依旧堆满卷册,秦臻正在批阅公文。 萧何轻轻推开房门,侧身让甘罗先行。 甘罗下意识地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一丝激动与紧张,迈步入内。 随后,对着书桌后正搁笔抬头望来的秦臻,深深躬身施礼,态度恭敬而不失少年人特有的清朗锐气:“楚国下蔡小子甘罗,拜见左庶长秦先生!” “久仰先生经天纬地之才,运筹帷幄之智,更兼通晓实务,融汇百家,小子心慕已久,常恨无缘得见。 今日冒昧叨扰,特来拜谒尊颜,聆听教诲,实乃甘罗三生之幸。” 第447章 矿脉与短匕 秦臻的目光先是掠过萧何,点点头,随即落在甘罗身上,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位历史上惊鸿一瞥的少年天才。 眼前的甘罗,面容清俊,眼神明亮锐利,带着远超年龄的自信与洞察力。 言谈举止间,既有世家子弟自幼熏陶出的优雅从容,更有一股初生牛犊不畏虎、欲与天公试比高的勃勃锐气。 这份气质,与史书中那位十二岁拜上卿、智取赵国城池的少年形象,瞬间重叠。 “甘茂之孙,无需多礼。令祖纵横捭阖之才,威震诸侯,名垂青史,余亦心向往之。少年英才,气度不凡,坐。”秦臻声音沉稳,指了指旁边的蒲团。 “谢先生。”甘罗依言端坐于蒲团之上,萧何则侍立在一旁。 而后,秦臻并未过多寒暄客套,而是如同对待一位可堪论道的士子般,开门见山,切入核心:“闻甘士子已入相府,襄助相邦理政,参与机枢。 相府乃国之中枢,政令所出,事务繁剧,牵涉天下利害。 不知甘士子近日观感如何?其中历练,可有所得?” 闻言,甘罗精神一振,这正是他最渴望探讨的层次。 他收敛了在萧何面前流露出的那丝迷茫,展现出在相府历练后应有的清晰条理与敏锐见解: “回禀先生。” 甘罗拱手,声音清朗而条理分明:“小子初涉实务,所见所闻,无不新奇宏大,眼界为之大开。 相邦府统筹全局,政令通达四方,其效率之高,运转之精,令小子叹服。 尤其有幸列席诸卿大夫议事,上至邦交兵戎,下至钱粮刑名,诸公皆能引经据典,剖析利害,权衡得失,其思辨之深,令小子获益良多。 如前日议及韩魏边境摩擦,相邦征询对策。 有大夫便援引‘远交近攻’之策精髓,剖析当下秦主力东向、不宜与韩魏同时交恶之利害,力主以威压魏、以利抚韩,分化瓦解。 其言辞犀利,条分缕析,将邦交之道化为棋盘推演,令小子深感治国如弈棋,看似一子之落,实则牵连全局,步步皆需深谋远虑,环环相扣……” 甘罗侃侃而谈,将自己在相府所见所闻的高层决策过程、各方政见的碰撞、权谋之术的精巧运用,以他那特有的清晰思路和稍快的语速,条理分明地阐述出来。 言语间充满了对权谋智慧的浓厚兴趣,和一种急于展示自己洞察力的锋芒。 他对纵横捭阖之术、法家“势”与“术”的结合之道尤为着迷,观点新颖大胆,甚至在不经意间,稍带锋芒地点评了当前秦国朝堂上某些在他看来过于保守、僵化的策略,认为其“失之于泥古,未能尽用大势”。 秦臻静静地听着,面上不起波澜。 偶尔微微点头,表示赞许其理解的某个要点; 或是在甘罗阐述得最激动时,提出一个看似简单却直指要害的反问,如“若魏不受压,反与韩合纵抗秦,此策之后手何在?”、“抚韩之利,当以何物为饵?秦之府库,可堪此耗?”、“此策见效需几时?期间若有他国变故,如何应变?” 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引导着甘罗去深入思考策略背后的潜在风险、执行的具体难点以及更长远的影响,像精准的刻刀,试图雕琢这块璞玉过于锋芒毕露的棱角。 甘罗反应极快,思维跳跃灵动,常能举一反三,对秦臻的反问往往能迅速回应,展现出惊人的天赋和远超同龄人的、饱览群书积累下的底蕴。 尤其在涉及邦交谋略、法家权术时,他更是妙语连珠,灵感迸发。 交谈之中,秦臻的目光始终沉静地观察着甘罗。 看他听到精妙处时眼中迸发的如同星火般的光彩; 看他争论时那股毫不掩饰、如同出鞘利剑般的锋芒; 更在被自己提出关键问题暂时难住、或被自己沉稳有力的逻辑说服时,他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带着不服输却又不得不服的反思与信服…… 这一切细微的流露,都让秦臻心中对这位少年英才的评价愈发清晰: “不愧是甘茂之孙,家学渊源,天资颖悟,思维之敏锐、反应之迅捷、辩才之机锋,确为世间罕见之奇才。 此子若得良师引导方向,自身再善假于时代之势,未来成就,或真能追及其祖,甚至青出于蓝,堪为大秦未来栋梁之材。” 然而,在那份由衷的赞赏深处,也悄然升起一丝极其轻微、不易察觉的惋惜与高度的警惕: “只是......锋芒太露了。言语过于犀利直切,锐气太盛,急于在人前展示己能,对权术机变之道兴趣过浓,少了些沉潜与厚重。 少年得意,又身处相府那等复杂漩涡中,这份锐气,极易被他人利用借力,伤人而不自知;亦或遭人中伤,使其锋芒过早折损。璞玉虽佳,尚需时光与挫折细细打磨其棱角,涵养其内蕴之坚韧与胸怀天下之格局,否则,恐难成大器,反遭其咎。” 他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一旁始终沉静倾听、目光专注内敛的萧何,两人性格气质的强烈对比,让秦臻心中的图景变得更加清晰: 一个如深埋地下的矿脉,沉稳坚韧,厚积薄发,专注于根基与条理,是未来治理帝国不可或缺的坚实基石; 一个如刚刚出鞘的短匕,寒光四射,锐不可当,擅于捕捉时机,破局开路,若能善加引导,收敛锋芒,涵养韧性,便是未来开疆拓土、纵横捭阖、应对复杂局面的无双利器。 这一静一动,一内一外,一务实筑基,一锐意进取……若能相辅相成,互补长短,互为臂助,假以时日,必能成为大秦未来不可估量的力量组合。 想到这里,秦臻看着眼前这两位风格迥异却同样才华横溢、光芒耀眼的少年,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对未来的深邃期许。 他心中那幅关于如何塑造未来帝国治理基石的蓝图,似乎又增添了一块至关重要、极具潜力的拼图。 第448章 暮色送别 时光在思想的碰撞中悄然流逝,窗外的日影已悄然西斜,将庭院中的树影拉得更长,书房内的光线也逐渐变得柔和朦胧。 甘罗在秦臻面前,感受到了与在相邦府截然不同的氛围。 这里没有刻意的奉承,没有无形的掣肘,更没有令人窒息的权力倾轧。 秦臻的话语,或提问,或引导,或质疑,皆直指问题核心要害,不拘泥于身份地位,更重在辨析实务逻辑、探查思想深度。 他让甘罗畅所欲言,感受到才智被充分尊重和激发的同时,又每每能以四两拨千斤的方式,将他过于跳跃、略显浮躁的思路拉回更深沉、更根基性的思考层面,这是一种更高层次的智慧碰撞与启迪。 约莫两个时辰后,甘罗虽谈兴正浓,意犹未尽,但也深知秦臻公务繁忙,不敢久扰。 况且相府门禁森严,也是归去之时。 他主动起身,再次对着秦臻深深躬身施礼,这一次,恭敬之外更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敬服:“先生高论,字字珠玑,洞悉天下,听先生一席话,令小子茅塞顿开,获益之深,胜读十年之书。 今日冒昧叨扰,竟至日影西移,小子不胜惶恐,不敢再耽搁先生宝贵时光,先行告退。 他日若蒙先生不弃,甘罗定当厚颜再来,叨扰请教。” 秦臻点了点头,温言道:“甘士子言重了。少年锐气,见识不凡,更兼才思敏捷,后生可畏。你我若有暇,自可再论。 他看着甘罗,目光中带着期许,继续说道: “鬼谷学苑,亦是你求学论道之所。若有疑惑,可与萧何多加切磋探讨,亦可随时来此。萧何,代我送送甘士子。” “喏。”萧何应诺,与甘罗一同向秦臻恭敬行礼告退。 走出书房,轻轻带上房门,甘罗站在廊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仍带着兴奋的红晕,双目炯炯有神,深深地回味着刚才那场酣畅淋漓、触及灵魂深处的对话。 行走在学苑愈发幽静的回廊上,甘罗看向身旁的萧何,眼中满是敬仰与感慨,压低声音道: “萧兄!今日亲聆先生教诲,方知何为浩如烟海,深不可测’!先前只闻其名,今日方知,盛名之下,实无虚士。 秦先生于法家之精深,洞悉秦律肌理,自不必言。 然其胸襟见识之宏阔,竟兼容儒之仁恕、墨之兼爱、道之自然、兵之奇正、农家之稼穑……诸家之长,取其精髓,融会贯通,自成一脉,直指经世致用之根本。 方才论及‘术’与‘势’的微妙平衡,如何在运用权谋机变之时,不损法之根基; 如何疏导民力、凝聚民心,使之成为强国之本而非乱源…… 听先生剖析六国积弊与秦法强本之源,鞭辟入里,振聋发聩。” 甘罗顿了顿,语气愈发激动,近乎叹服:“更令人惊佩的是,其视野之开阔,洞察之深刻,绝非囿于一隅之学。 仿佛……仿佛天地山川之脉络,风物人情之变迁,朝堂格局之流转,市井百态之细微,乃至工匠营造之机巧,农夫稼穑之节令……世间万事万物,皆在其俯察范围之内,无所不窥,无所不精。 且能信手拈来,皆成道理,洞若观火,直指本质。 等囊括寰宇的眼界格局,这等洞察幽微、知行合一的恢弘气度,恐怕......恐怕连家祖盛年之时,亦有所不及。” 这份敬仰,发自肺腑,纯粹而炽热,与他在相府面对吕不韦时那种基于权力与恩遇的礼节性敬重,截然不同。 这是对真正学识、智慧与人格力量的绝对折服。 萧何听着甘罗发自肺腑的赞叹,感同身受,脸上也浮现出深以为然的神色。 他的目光望向远处的讲堂,眼神同样明亮,沉声道:“甘兄所言,字字皆入我心。先生之才,如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其学更在于经世致用,洞察幽微,于平凡处见真知。 在先生门下,无论是躬身于律令实务,还是聆听见解,都如同在黑暗中得见明灯。 能追随先生左右,于微末处砥砺前行,实乃你我此生之大幸。” 他言语间,同样充满了对秦臻的敬仰之情。 两人边走边谈,低声而热切地交流着方才谈话中的感悟、秦臻某个精妙比喻的理解、以及对某些治国理念的共鸣……言语间充满了对秦臻钦佩和对自身未来道路的清晰憧憬。 甘罗初入相府时心中那份若隐若现的迷茫与“不对”的感觉,在经历了秦臻那理性且充满秩序感的视野冲击后,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清晰具体了。 然而,此刻这份清晰的不安感,暂时被强烈的敬仰与对另一种可能的向往所覆盖。 他心中隐隐觉得,与相府那充斥着浮华喧嚣、权谋算计、无形罗网的氛围相比,这鬼谷学苑所秉持的“务实、明法、融合、强本”之道,更接近他所追寻的、某种关乎国家长治久安的“正道”。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走到学苑大门外,相府的马车依旧静静等候在那里。 “萧兄,留步。” 甘罗在马车前停下,转过身:“今日与萧兄重逢,更得谒见秦先生,聆听至论,受益之深,难以言表。学苑之气象,务实清明,令人心折神往。 同在咸阳,定能常相见。 他日若有闲暇,罗必再来叨扰,与萧兄畅叙契阔,共享先生之学。” 萧何拱手,朗声道:“甘兄客气,你我莫逆之交,随时可叙。甘兄在相府,亦当珍重。若有所需,或有所思,随时可来,萧何必在此处等候。” “一定!” 甘罗展颜一笑,那份少年意气再次流露:“萧兄也请潜心研修,‘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他日定能一展宏图抱负。告辞!” 说罢,他再次拱手,深深看了萧何一眼,转身登上马车。 车帘落下,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了这片充满思想光芒笼罩的清静之地,向着那权谋交织的咸阳城、那座深不可测的相邦府驶去。 萧何独自站在学苑门口,目送着那辆马车在官道上渐行渐远,最终融入暮色与远处的灯火之中,直到车轮声也渐渐听不到了。 第449章 盆景与沃土 他静静地伫立着,感受着微凉的秋风拂过面颊。 方才与甘罗重逢的欣喜、书房中聆听二人思想碰撞带来的激荡、秦臻沉稳话语中透露出的指引,以及甘罗那份对相府环境若有所思的困惑......种种复杂的情绪在心中沉淀、交融。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那份因甘罗到来而起的波澜彻底平息,重新凝聚起坚定而沉静的光芒。 他转过身,再次迈入学苑的门槛,踏着青石小径,朝着灯火渐次亮起的藏书阁方向,朝着那堆积如山、等待他梳理的卷宗走去。 那里,有他亲手选择的道路,有他需要沉心耕耘的沃土,更有秦臻为他点燃的那盏通往未来的明灯。 案牍劳形的灯火之下,一个属于“萧何”的不朽传奇,正从一片片竹简木牍、一行行秦律条文、一个个冰冷数字中,悄然铺就着坚实的基石。 属于他的,从最微末吏道开始的漫长征途,才刚刚启程。 而甘罗与他,这两颗被命运之手奇妙地交织于此、性格迥异却同样璀璨的星辰,未来的轨迹又将如何在这大争之世下交错,一切,犹未可知。 而在那书房内,秦臻凭窗而立,目光仿佛穿透空间,看到了甘罗马车离去的方向,也清晰地看到了萧何沉稳走向藏书阁书案的背影。 他嘴角悄然勾起一抹深长的弧度,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书房中几不可闻: “璞玉初露锋芒...利刃尚待砥砺...快了。咸阳这盘棋,终将因你们的崛起...而变得更加波澜壮阔。” ......... 当晚,油灯如豆,映照着萧何沉静专注的侧脸。 他正一丝不苟地伏案誊抄一份《效律》与《仓律》冲突的条文注解,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沉浸在纷繁律文的逻辑迷宫中。 今日甘罗来访带来的思想激荡犹在耳畔,但他更深知,根基在于眼前这蝇头小楷,在于每一笔一划间对秦法脉络的触摸。 月浔悄然走近,放下一盏新添的茶:“萧兄,更深露重,茶水已温,暂且歇息片刻吧。” 萧何闻声抬起头,眼中并未被打断的烦躁,反而闪烁着一丝豁然开朗的清明: “月浔兄,来得正好,你看此处。《效律》明言‘官啬夫貣(贷)百姓钱器’,其损耗核算,须严格参照‘中劳律’分项计算; 而《仓律》此条却显得过于笼统,只说‘器物朽败不可缮者,报损即核销’。 钱器’不同于寻常器物,关乎府库财货,这两者在损耗上报的流程与责任界定上存在这细微却关键的差异。 此隙虽小,却易生推诿或虚报之弊。 我想明日李教习讲学,或可求证此疑。” 月浔细细看去,眼中赞许之色愈浓,他深知能在浩如烟海的具体法律条文间发现这种关联缝隙,需要何等的专注与洞察力。 “萧兄心细如发,洞察入微。此等实务根基之疑,正是鬼谷所重、先生所求的真知灼见。你已渐入佳境,深得‘以律固本’之三昧了。”月浔由衷赞叹道。 萧何谦逊一笑,目光却不由自主投向窗外章台宫的方向。 前些日大王亲临,那如山岳般的威压,以及书房内骤然紧绷的气氛,都让他隐约嗅到了风暴将至的气息。 他不禁想到,先生肩上的担子,何其沉重。 自己能做的,唯有将这根基打得更牢,方不负先生栽培与大王那一声“记下了”的期许。 他重新埋首卷牍,灯火将他专注的身影拉长,投射在身后堆满简册的书架上。 一个属于“萧何”的传奇,正从这最不起眼的角落,无声地铺展着最初的基石。 “根基…” 他低声重复着月浔的话,心底却涌起沉重:“先生肩上那副担子,何止千钧?大王那一声‘记下了’,既是期许,亦是对何无形的鞭策。”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 “我能做的,唯有将这律法规章、财政田亩的根基夯得更实,植得更深。” 言毕,他不再多语,重新埋首于卷牍之中。 摇曳的灯火将他专注的身影拉得更长,投射在身后堆满简册的书架上。 一个属于“萧何”的传奇,正从这最不引人注目的角落,一笔一划地书写着其最坚实的开篇。 与此同时,相府却弥漫着截然不同的氛围。 相府的夜晚并不寂静,远处仍有值夜吏员的低语、巡夜甲士的铿锵步伐,空气中弥漫着权力与机谋交织的独特气息。 甘罗那份在鬼谷学苑被秦臻智慧点燃的兴奋与豁然开朗,在踏入这高墙深院时,竟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而沉重的疏离感,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他摊开素帛,提笔蘸墨,想将今日所思所得真切记录下来。 可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昔日相府议事时,几位大夫看似恭敬、实则闪烁的眼神,以及他们话语间精心修饰、暗藏机锋的试探与交锋。 今日在秦先生处论及“术”与“势”的平衡,以及秦先生反问“抚韩之利,饵从何来?府库可堪此耗?”犹如醍醐灌顶。 “根基…府库…这才是根本!”甘罗喃喃自语,眉头紧锁。 他审视着相府中那些被众人啧啧称奇的“精妙”权谋布局,此刻再看,终于明白为何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它们都忽略了支撑其存在的底层基石,而显得浮华、脆弱,甚至摇摇欲坠。 正如秦先生所言,少了那份“定海神针”般的厚重。 他的笔尖悬停在素帛上方,提笔写下“根基”二字。 墨迹未干,他的思绪却已不由自主地飘远,越过这相府高墙的禁锢,飘向咸阳城外那座充满思辨气息的鬼谷学苑火,飘向萧何沉潜于案牍的笃定身影。 那份“沉潜于根本”的坚韧与踏实,在相府这片被权谋浮尘笼罩的精致盆景中,显得如此稀缺而珍贵。 或许,自己需要的不仅仅是纵横捭阖的舞台,更需要回归一种更本质的、更接近土地与律法的思考。 第450章 邯郸凛冬 一个念头在甘罗心中再也压抑不住,并且迅速变得清晰而坚定:“璞玉需磨,然非此地‘细沙’可为砥石。此地机巧过盛,根基反虚,非长久淬炼之所。” 他放下笔,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眼神逐渐清明: “鬼谷学苑…那里有律法的根基,有实务的土壤,更有秦先生那定海神针般的智慧。 或许,是该寻一个契机,暂时离开这浮华漩涡,真正沉入那片沃土之中,哪怕只是短暂的‘进修’,也应能涤荡心灵,补足这至关重要的根基一课。” 相府的灯火下,甘罗的眼神不再迷茫,那投向远方的目光中,充满了对另一种可能的渴望与决心。 而鬼谷学苑藏书阁内,萧何窗前的灯光,依旧明亮而执着。 ......... 时光流转,转眼已是公元前246年,腊月。 邯郸的寒冬,似乎比往年更凛冽,也更漫长。 龙台宫内,炭火终日不熄,却也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阴冷与衰败之气。 这气息,源自于病榻上的赵王丹,更源于这宫殿本身。 赵王丹缠绵病榻已久,他的面庞浮肿蜡黄,眼窝深陷,曾经锐利的目光如今浑浊不堪,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痰音。 他时常失神地望着穹顶繁复的藻井图案,仿佛那里刻印着赵佾远在咸阳的身影。 偌大的龙台宫寝殿,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死亡将至的腐朽气息。 自太子赵佾入秦为质,他的精神状况便一日不如一日。 凛冬的风寒更是雪上加霜,将他彻底击垮。 名贵药材如流水般送入宫中,却不见半分起色,反添了更剧烈的咳喘呕逆,将他残存的气力一点点榨干。 他常常在昏沉中喃喃自语:“佾儿……归……归……” 侍奉的宫人无不垂首屏息,无人敢应,更无人敢传。 宫闱之内,暗流汹涌。 郭开如今俨然成了龙台宫的影子,频繁出入宫禁,春风满面。 阿福的情报网更是编织得密不透风,赵王丹每一次咳嗽的深浅、每一声呓语的内容、朝臣入宫奏对的只言片语,甚至宫女内侍间传递的眼神,都一丝不漏地传递到赵偃的府邸。 赵偃的心,也在赵王丹的衰败中,愈发炽热躁动。 赵佾远在咸阳,纵使秦国以“礼遇”相待,可终究只是个质子,一个体面些的囚徒罢了。 他知晓,自己距离那至高无上的王座之间,只剩下风烛残年中苟延残喘的父王这一道一触即溃的屏障。 他精心策划的每一步棋,都精准地指向那个必然的结局。 然而,父王眼中那始终未曾消散的、对赵佾近乎执念的挂念,如同日夜扎在赵偃心头的毒刺,令他寝食难安,怒火中烧。 夜深人静时,他常对着铜镜抚摸自己年轻却刻满阴鸷的脸庞,低声嘶吼:“凭什么?我哪一点不如他?就因为他生得早?就因为他会装腔作势?” 他必须彻底断绝父王的念想,也必须让父王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彻底、绝望地认清,谁才是他唯一的选择,谁才配坐上那个位置。 尽管这份“选择”,将由死亡来强制完成。 时间来到腊月甘二,丑时三刻。 万籁俱寂,唯有寒风卷过宫檐,发出凄厉的呜咽,在死寂的宫殿里显得格外惊心。 此刻,赵王丹猛地从一场噩梦中惊醒,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寝衣。 梦中,长平四十五万冤魂在哀嚎,赵佾一身素服,被秦人鞭笞于函谷关城头,眼神绝望,而他身后的赵国山河,正一寸寸被浓稠的鲜血染红。 他剧烈地喘息着,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赵王丹挣扎着望向寝殿外,摇曳的烛影在昏暗的寝殿里拉扯出扭曲的光斑。 一股浓重的腥甜猝不及防地涌上喉头,他拼尽力气,一把攥住榻边悬挂的铜铃。 “来……来人!”他他用尽肺腑中残存的气息,嘶哑地呼唤。 殿门应声被推开,当值的内侍惊慌失措地趋近榻前。 赵王丹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枯爪般的手指痉挛地、死死抓住内侍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对方的皮肉里。 他浑浊的眼珠爆发出回光返照般的一点急切光亮,那光芒里混杂着恐惧、不甘和对赵佾的无尽思念,气息急促: “拟…拟诏!快!速遣密使…八百里加急…入…入秦…接…接回春平侯…佾…即刻…即刻归国…不得…延误!” 话未说完,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鲜血顺着嘴角蜿蜒而下。 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燃烧:见佾儿最后一面,赵国不能没有他。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摩擦的铿锵之声,由远及近,瞬间打破了深夜的寂静。 寝殿大门被毫不客气地推开,寒风裹挟着人影卷入,吹得殿内烛火疯狂摇曳,几乎熄灭。 赵偃披着一件大氅,神色冰冷地站在门口,他身后是低眉顺眼、大气不敢出的太医令,再往后,是数名按剑肃立、全身披挂的亲卫甲士。 方才赵王丹那句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的“接回春平侯”,清晰地传入赵偃的耳中。 他嘴角勾起一丝残酷的冷笑,心中暗道:“到死还惦记着他,做梦。” “父王夜半急召,可是又有不适?” 赵偃的声音没有半分关切,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冰冷的嘲讽。 他缓步上前,步履沉稳而充满威胁,目光扫过赵王丹抓住内侍的手,嘴角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父王方才……可是要传召我那远在咸阳‘享福’的王兄,春平侯?” 他特意将“享福”二字咬得极重,字字如针。 随后,赵偃踱到御案旁,仿佛在自己家中般随意,随手拨弄起案上一卷摊开的《赵世家》竹简,竹片在他指尖发出轻微的哗啦声,在这死寂中格外刺耳。 他的手指划过竹简上记载历代赵王功绩的文字,眼神里充满了不屑与贪婪。 “可惜啊可惜。” 随后他明知故问,语调拖长,充满了恶意的惋惜:“此刻的王兄,怕是正在咸阳上林苑的马厩里,为秦王的爱驹添草料、刷鬃毛呢。 千里迢迢,山高路远,父王这份‘舔犊情深’,怕是送不到他手上了。 就算送到了,秦王会放他走吗?” 第451章 积怨爆发 烛光跳跃不定,在他年轻却阴鸷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扭曲晃动的阴影,如同戴上了一副来自地狱的面具。 “不过。” 赵偃话锋陡然一转,语气陡然变得阴鸷而得意:“儿臣给父王带来了一个更好的消息。一个能让父王‘安心’的消息。” 他猛地挥手,侍立在侧的郭开立刻心领神会,躬身捧上一个精致的锦盒,盒盖应声弹开。 盒内红绸衬底上,赫然是一枚崭新的、打磨得锃亮的青铜太子印玺。 其上两个篆书大字,在烛火下反射出冰冷刺骨的光泽 - - - 赵偃! 赵偃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疯狂宣告:“从今日此刻起,儿臣,便是赵国的储君,大赵未来的王!” 轰!!! 赵王丹浑浊的双眼瞬间瞪得滚圆,血丝密布,他难以置信地、死死盯着那枚刺眼的印玺,堵得他眼前发黑,又猛地转向赵偃那张因权力欲望而彻底扭曲的脸。 一股巨大的、被愚弄和背叛的羞辱感混合着愤怒直冲头顶,他想叱骂,想怒斥这个悖逆人伦的孽子,想要扑上去撕碎那张虚伪冷酷的脸。 然而,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响,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血沫不断从嘴角溢出。 赵偃似乎极其享受父亲这副痛苦绝望的模样,他慢条斯理地从宽大的袖袍中抽出一轴绢帛,当着赵王丹和满殿内侍、甲士的面,“唰”地一声展开。 那绢帛上墨迹尚未完全干透,散发出新鲜墨汁特有的微腥气味,展开的动作,带着一种宣告式的仪式感。 其上正是郭开早已备好、经由赵偃亲自“审定”的“传位诏书”: “寡人年老体衰,沉疴难愈,国事繁重,心力难支。 次子偃,天资聪颖,孝悌仁德,堪承宗庙。自即日起,命次子偃监国摄政,总揽内外一切军政要务,诸卿共辅之,以安社稷。” 落款处,一个歪歪扭扭、显然是被强行捉着手腕盖上去的“丹”字印玺,刺得赵王丹眼眶生疼,几乎淌出血泪。 那未干的墨迹,仿佛就是他被强行剥夺的生命和权力流淌出的污血。 那“孝悌仁德”四字,此刻显得无比讽刺。 他挣扎着抬起颤抖的手,拼尽全力指向那伪造的诏书,指向赵偃,胸膛剧烈起伏。 那只颤抖的手,凝聚了他所有的愤怒、不甘。 就在这时,赵王丹那因愤怒而模糊的视线,无意间扫过赵偃的腰间,一枚温润通透的玉珏,竟堂而皇之地系在那里。 那玉珏的样式、纹路,他闭着眼睛都能描绘出来。 那是五年前赵佾生辰时,他在龙台宫暖阁中,屏退左右,亲手将这块象征着“父爱如山,寄望储君”的珍宝赐予赵佾。 他记得赵佾当时眼中闪烁的孺慕与激动,郑重地将其佩戴在腰间。 如今,它竟如同战利品般挂在赵偃的腰间。 这景象如同最后的致命一击,击溃了赵王丹的心防。 “你…你…逆…逆子!佾…佾儿…的珏……” 赵王丹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清明,仿佛濒死前最后的回光返照。 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猛地向前一探,枯槁的手死死抓住了赵偃的手腕,那力道之大,带着垂死之人的全部恨意,令猝不及防的赵偃也微微一怔。 那冰冷的触感和巨大的力道,让赵偃心头莫名一悸。 “偃……偃儿……” 赵王丹的声音破碎而遥远,带着一种深切的悲凉和不甘。 他死死盯着赵偃的眼睛,仿佛要看穿这具皮囊下的灵魂:“你…你母亲…临终前…死死抓着寡人的手…让…让我…好好待你…护你周全…她…她放心不下你啊……” 闻言,赵偃的身体骤然僵硬,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痛楚和茫然。 母亲……那个早逝的、温柔却总是带着淡淡哀愁的影子,是他心底最隐秘也最脆弱的角落。 这个名字被濒死的父亲提起,像一根无形的尖刺,带着尘封的记忆和冰冷的恨意,狠狠扎进他尘封已久的记忆深处。 “可…可你为何…” 赵王丹的力气似乎在急速流逝,声音也越来越轻,带着无尽的困惑与哀伤:“可你…为何…要如此…待寡人…待你兄长…” 此刻,赵王丹那浑浊的眼神里,竟没有愤怒,只剩下一丝被至亲骨肉彻底背叛后的、锥心刺骨的绝望哀求。 这眼神,比任何怒骂都更让赵偃心慌。 “为何?” 赵偃猛地爆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狠狠甩开赵王丹的手。 积压了二十多年的怨毒、嫉妒、不甘和刻骨铭心的委屈,在这一刻轰然爆发,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伪装和理智。 “因为父王你,从来只看得见赵佾!你眼里只有那个坐在太子位上的‘贤明’兄长!” 赵偃双目赤红,指着腰间那枚玉珏,声音因极度愤怒而扭曲:“他不过是坐在父王面前,读了几卷兵书,背了几句圣贤之言,父王你就龙颜大悦,亲手赐他这块象征着‘爱子’的玉珏!视若珍宝!恨不得昭告天下!” 说着,他逼近榻前,几乎将脸贴在赵王丹那枯槁的面容上,怒吼道: “可我呢?我十五岁!仅仅十五岁!就敢带着府兵剿灭盘踞邯郸周边多年的悍匪,我身中三箭,险些把命丢在荒山野岭。 当我顾不得处理伤口,虚弱地提着匪首的人头回来向父王复命,满心以为能得到您一句赞许,哪怕一个欣慰的眼神也好。” 说到这,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与刻骨的恨意: “可父王你呢?父王你当时在做什么? 父王你只是匆匆放下奏简,抬眼瞥了我一下,就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侍卫,淡淡地问了一句:‘可曾惊扰百姓?身为公子,保境安民,本该如此。’” “本该如此?哈哈哈哈!” 赵偃发出疯狂而悲凉的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寝殿里回荡,充满了无尽的嘲讽:“我的命,我流的血,在父王眼里,就只值一句轻飘飘的‘本该如此’? 然后...然后父王你就转过头去,对着侍从吩咐:‘三日未见太子,他在府中可曾安好?饮食起居如何?’ 赵国的山河再重,重不过父王你对他的一片偏心。” 第452章 禁宫囚王 赵偃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绝望的少年时代,所有的努力都被忽视,所有的付出都被视为理所当然。 他的咆哮,在空旷的寝殿里回荡,震得帐幔瑟瑟发抖。 案头那盏摇曳的烛火,仿佛被他话语中狂暴的恨意所慑,“噗”地一声,骤然熄灭。 寝殿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呼吸声,以及赵王丹越来越微弱、痛苦的呜咽在黑暗中回荡。 黑暗吞噬了一切,仿佛也吞噬了所有的希望与人性。 黑暗中,赵偃急促喘息着,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是那枚刚刚被他刻意展示的、从赵佾书房偷来的玉珏。 他紧紧握住它,像是握住自己扭曲的执念和冰冷的权柄。 玉珏的冰凉让他稍稍冷静,也让他更加坚定。 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光,他再次逼近赵王丹。 “现在好了。” 赵偃的声音在黑暗中再次响起:“父王的贤明太子,父王的心头肉,在秦国当他的‘上宾’质子。而我......” 黑暗掩盖了他脸上的狰狞,却让他的声音更加阴森。 他俯下身,几乎是贴着赵王丹的耳朵,每一个字都如淬着剧毒:“父王‘本该如此’的儿子,拿到了父王亲手赐给兄长的玉珏,也拿到了父王大印盖下的‘传位书’! 马上,还会拿到真正的赵王玺。 我会让整个赵国,都记住谁才是真正的‘本该如此’!” 这低语,是赵偃最后的宣判,也是彻底的剥夺。 “你……你……逆子……你敢……” 黑暗中,赵王丹的瞳孔因极致的愤怒和恐惧骤然收缩,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嗬嗬声充满了绝望。 “儿臣还有什么不敢做?” 赵偃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诡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轻柔。 他伸出右手,并非要搀扶,而是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轻轻地、却无比沉重地按在了赵王丹剧烈起伏的胸口上。 那只手,既是控制,也是终结。 他的指尖,清晰地感受到那急速而虚弱的、即将油尽灯枯的脉搏跳动。 那生命的律动,在他手下显得如此脆弱不堪,仿佛随时都会停止。感受着那微弱的心跳,赵偃心中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掌控他人生死的冷酷快感。 “儿臣不敢忤逆父王。” 赵偃再次凑到赵王丹耳边,声音如同梦呓,又如同魔鬼的低语:“儿臣只是…想让父王好好‘歇息’一下。放下这些烦心事吧,父王太累了。” 他刻意停顿,感受着手下躯体传来的、因恐惧和愤怒而剧烈的颤抖。 “就像……” 他压低了声音,却足以让赵王丹一字不漏地听清:“就像当年……父王让母妃……‘安心歇息’那样。 母妃她,也是太‘累’了,不是吗?” 这句话,刺向赵王丹内心最深的隐秘和愧疚。 这句话,裹挟着尘封多年、充满猜疑、绝望和死亡的血色秘密,带着冰冷彻骨的指控,毫无保留地、狠狠地砸在了赵王丹早已不堪重负的心上。 那段刻意尘封的往事,关于他宠妃的突然暴毙、关于那些指向赵偃生母的流言蜚语、关于他盛怒之下对赵偃生母的处置,骤然无比清晰地浮现。 巨大的冲击让他眼前彻底一黑,所有挣扎的力气瞬间被抽空,窒息般的绝望彻底淹没了他。 原来…原来他都知道。 他一直都在恨,他是在报复。 赵王丹最后的意识里充满了悔恨和恐惧:报应!这是报应! “呃……” 赵王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闷响,浑浊的双眼瞬间失去了所有光亮,只余一片死寂的、空洞的灰白。 他眼前彻底被无边的黑暗吞噬,喉咙里那口憋了许久的腥甜再也压制不住,猛地喷涌而出。 一股温热粘稠的液体溅湿了裘衾,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终结。 “太医令!” 赵偃猛地抽回手,仿佛沾染了什么污秽之物,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冰冷:“父王忧思过度,痰迷心窍,情况危急,速速将父王移驾丛台阁静养。 那里清净,利于休养。 传本太子令:即刻起,丛台阁为禁地,没有本太子手谕,任何人不得靠近半步。 违令者,杀无赦!” 这命令迅速而冷酷,彻底封锁了消息。 “喏!” 甲士们轰然应诺,动作迅速也粗暴地抬起已陷入深度昏迷、气息奄奄、嘴角仍在不断溢血的赵王丹。 那曾经尊贵的躯体,此刻如同破败的玩偶。 寝殿外,郭开早已备好了软辇。 就在赵偃大步流星走出弥漫着血腥和药味的寝殿时,殿外长廊响起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他刚踏出殿门,迎面便撞上了闻讯匆匆赶来的廉颇。 廉颇显然是直接从城外防务飞驰而至,甚至来不及卸甲。 他花白的须眉因疾行和惊怒而剧烈颤抖,腰间的佩剑甚至来不及除下,甲胄上还沾染着城外巡防时留下的尘土和未化的寒霜,此刻在廊灯的映照下,反射着冰冷而沉重的光。 他看到被甲士抬出的赵王丹,脸色骤变,虎目圆睁,抢步上前道:“公子偃,大王他……” 此刻的赵偃脸上毫无波澜,甚至带着一丝厌烦。 他手臂一抬,如同挥开一只烦人的蚊蝇,精准地拦在了廉颇身前,硬生生截断了他的话头。 “老将军来得正是时候,省的派人去寻了。” 赵偃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嘲弄的笑容,眼中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掌控一切的傲慢:“刚接到河西前线急报,秦军动作频频,已在河西大肆囤积粮草,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意图进犯我赵国。” 他故意顿了顿,欣赏着廉颇因愤怒和震惊而瞬间紧绷的脸庞。 “明日朝会。” 赵偃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本太子命你,亲率邯郸、代郡、镐邑三地二十万精兵,正月后开赴雁门关隘,驻守! 严防死守,寸土不让。” 他特意加重了“驻守”两个字,看着廉颇骤然变得惨白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 第453章 铁脊佝偻,赵丹薨 接着,赵偃刻意模仿着某种腔调冷冷补充道: “就像……当年老将军带着四十五万赵国儿郎‘驻守’长平那样。赵国的北大门,社稷安危,就全权托付给老将军了。 希望这一次,老将军能……守得住。” “长平”二字,狠狠劈在廉颇头顶。 这位浴血沙场、见惯生死的铁血老将,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变得惨白,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 长平,那是他一生都无法洗刷的痛与耻,那堆积如山的白骨,那流淌成河的鲜血,那四十五万再也回不了家的冤魂…… 此刻被赵偃如此轻描淡写又恶毒无比地提起,如同将他的心脏生生剜出,在盐碱地里反复摩擦。 廉颇怒极,握紧的拳头指节爆发出噼啪的轻响,几乎要将佩剑的剑柄捏碎。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赵偃腰间,那枚属于赵佾的玉珏。 此刻那玉珏,正在昏暗廊灯的映照下,随着赵偃的动作轻轻晃动。 那温润的光泽,此刻在他眼中,竟诡异地泛着青灰色的光晕,冰冷、死寂…… 像极了长平战场上,被冬雪覆盖的累累白骨。 “老臣…恳请面见大王,区区风寒何至于隔绝内外?此等戍边调兵、事关国本的军机要务,必须……必须由大王亲口定夺。”廉颇的声音低沉而坚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颤抖。 “老将军此言差矣。” 赵偃断然拒绝,语气斩钉截铁,不留丝毫余地:“父王病势沉重,乃天妒英主,国之不幸。太医令亲口禀报,风寒已侵肺腑,病入膏肓,稍受惊扰,便有性命之虞。” “此刻若因俗务惊扰了父王静养,万一......” 赵偃故意停顿,留下可怕的想象空间:“老将军,这滔天之责,你……担待得起吗?” “还是说,你廉颇心中,已……不将父王的安危放在心上了?”他骤然加重语气,字字诛心。 他向前一步,逼近廉颇,眼神直刺老将眼底深处那无法掩饰的悲愤:“再说……” 赵偃的嘴角再次勾起那抹令人胆寒的弧度,声音压低,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残忍: “老将军戎马一生,以‘信义’二字立身,名震天下。想必不会忘了赵国青史之上,那段传为佳话的‘将相和’吧?” 他刻意将“将相和”三个字咬得又慢又重。 “当年,上卿蔺公为了顾全我赵国先祖武灵王、惠文王留下的江山大局,面对老将军的侮辱,尚能忍辱负重,引车避匿。 留下‘吾所以为此者,以先国家之急而后私仇也’的千古名言……” 他将廉颇一生最痛悔的污点与蔺相如的高义同时祭出,化为枷锁,狠狠套在廉颇的脖颈之上。 他停顿一下,注视着廉颇的双眼,继续阴沉道: “如今,赵国再次面临强秦压境,存亡危急之秋,蔺公能为国之大义,忍一时之辱,成就千古佳话,保全国家元气。难道老将军,就不能为了咱们赵国的大局,为了这江山社稷的安危……为了这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 赵偃的声音陡然转为冰冷刺骨的质问:“再忍一忍吗?” 这诛心之言,如同一把刀子,裹挟着廉颇自己的历史荣辱和蔺相如的千古高义,精准无比、恶毒万分地捅进了廉颇的心脏最深处。 闻言,廉颇浑身剧震,仿佛全身的精气神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空。 他想起了当年自己负荆请罪时,蔺相如那宽容而坚定的眼神,那句“先国家之急而后私仇”曾让他羞愧万分,也让他心甘情愿地收敛锋芒,与蔺相如并肩,共同支撑起赵国。 而此刻,这句承载着忠义、担当与家国情怀的圣人之言,竟被赵偃扭曲成禁锢忠良、逼迫他就范的冰冷锁链。 巨大的讽刺让他几乎窒息,一股腥甜涌上喉咙,又被廉颇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想反驳,想怒吼,想斥责赵偃的卑鄙无耻,曲解先贤大义。 他甚至想拔出腰间佩剑,与他一同同归于尽。 然而,那句“先国家之急而后私仇”的箴言,此刻却像无形的枷锁,沉重地套在他的脖颈上,堵住了他所有宣泄的出口。 他能说什么?反驳蔺相如的伟大?否认自己当年的过错?否认赵国此刻确实面临的危局? 巨大的荒谬感和悲愤让他眼前发黑,喉间的腥甜愈发浓重。 他再次看向赵偃腰间那枚刺眼的玉珏,看向眼前这张年轻却写满冷酷与野心的脸,再想到被隔绝在丛台阁生死不明的赵王丹,一股巨大的悲凉和无力感瞬间淹没了他。 赵国……他为之流血流汗、鞠躬尽瘁了一辈子的赵国……真的已经彻底变了天了。 黑暗吞噬了光明,阴谋绞杀了忠诚。 那曾经支撑起赵国半壁江山、让强秦亦忌惮三分铁脊梁,在赵偃阴冷的目光和无声的威压之下,终究还是缓缓地、沉重地……佝偻了下去,被硬生生压弯了。 为了那个被权谋扭曲的“大局”,为了保护或许还有一线生机的赵国将士不被卷入宫廷倾轧,为了不背负那莫须有的“惊扰大王”以致崩薨的千古骂名... 这位纵横沙场未曾低头的铁血老将,第一次,在权力和阴谋面前,低下了他那高傲不屈的头颅。 是夜,寒风呼啸着穿过丛台阁空寂的回廊。 冰冷的玉砖地面上,赵王丹枯瘦的手无意识地蜷缩着,用尽最后一丝生命的力量,掌心死死攥着半块玉佩。 那是赵佾幼时玩耍时摔碎,他又命人精心修补好的另一半。 这半块残玉,是他对赵佾最后的念想。 他半闭着浑浊的双眼,嘴唇艰难地、极其微弱地翕动着,似乎想呼唤某个名字,或留下只言片语,却终究发不出一丝声音。 每一次艰难而短促的呼吸,都在宣告着生命烛火的即将熄灭。 “当啷……”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玉碎声,在死寂的寝殿内响起。 那半块寄托着君王最后执念的玉佩,终究从他无力松开的手中滑落,摔在地上,再次裂开。 第454章 伐秦狂言 这碎裂声,象征着赵国王权的传承彻底断裂,象征着一位君王最后的牵挂彻底化为齑粉。 几乎与此同时,一直跪伏在榻边的太医令,猛地抬起头。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结滚动数次,才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尖利的声音: “大……王……薨了!!!” 凄厉的尾音在空旷高耸的殿宇中回荡、盘旋、碰撞,激起阵阵空洞而绝望的回响,如同整个赵国发出的悲鸣。 ......... 三刻钟后,赵偃一身缟素,面无表情地跪在赵王丹榻前。 他的目光并未在父亲那灰败、失去所有生气的面容上停留片刻,而是越过他,死死地、贪婪地锁定了御案最中央,那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饕餮狰狞盘踞的金印上。 烛火在印钮狰狞的兽首上跳跃,反射出诱人而冰冷的光泽。 那光泽,吸引了他全部的灵魂。 殿内死寂无声,只有烛火偶尔爆出“噼啪”的轻响。 直到郭开弓着腰,用铺着明黄锦缎的托盘,将那枚金印小心翼翼地捧到他面前,高举过顶。 他那张惯常堆满谄媚的脸上此刻绷着“沉痛”,眼中却难掩贪婪与兴奋。 见此,赵偃的目光,终于舍得从那金印上移开。 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垂下了眼帘。 就在这低头的瞬间,两行冰冷的泪水,恰到好处地滑过他苍白的脸颊,滴落在冰冷的砖石上。 “父王……” 他低下头,对着亡父的遗体,声音哽咽却清晰无比地说道:“父王……放心去吧。儿臣……定当励精图治……重……振兴赵国雄风!” 这誓言,回荡在空旷冰冷的寝殿里,仿佛是新王对未来的宣誓。 这一刻,赵偃低头哀悼,目光却似乎穿透了眼前的一切,看到了自己即将掌控的、属于他赵偃的赵国。 ......... 公元前245年,正月初一,龙台宫正殿。 在匆匆下葬赵王丹后,赵偃甚至等不及丧期的余温散尽,便迫不及待地正式即位。 举行完即位大典之后,他登基后的第一次大朝会,赵偃便急迫地展现他的“雄才大略”与“仁君之风”。 他端坐在曾经属于父亲的王座上,冕旒后的眼神锐利,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独断。 冕旒垂下的玉珠遮挡了他部分视线,却挡不住他眼中炽烈的欲望与那份新君急于证明自己的焦躁。 他俯瞰着阶下神色各异、心怀忐忑的群臣,赵偃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与膨胀。 这俯视众生的感觉,令他沉醉不已。 “寡人新君即位,当革除积弊,与民更始!” 赵偃的声音,刻意模仿着记忆中父王的威严,却难掩其中的急迫和生硬,响彻朝堂:“即日起,寡人推行新政: 其一,体恤民生,减轻赋税,农税减三成,商税减两成,休养生息,藏富于民; 其二,整肃吏治,凡无实职、虚领俸禄之冗员,一概裁撤。 其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屏息的群臣。 尤其在几位武将身上停留片刻,掷地有声地抛出了最震撼也最致命的决定:“其三,为充盈府库,全力推行新政,惠泽万民……裁减边防驻军三成。 所省粮草辎重,优先充入王室府库,用于赈济贫苦,兴修水利。 寡人要这赵国百姓,都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仁政’。” “仁政”二字,被他咬得极重,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自私的定义。 此言一出,朝堂死寂。 片刻后,整个朝堂瞬间炸开了锅。 武将们脸色煞白,文臣们面面相觑,人人眼中都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大王!万万不可啊!” 上大夫郑朱,这位历经三朝的老臣,苍老的脸上写满忧虑,颤巍巍地出列。 他跪伏在地,声音因急切而嘶哑:“启禀大王!赵国经长平之劫、邯郸之战,元气至今未复。府库本就不丰,边患更是从未消弭。 匈奴、林胡在北虎视眈眈,秦国在西厉兵秣马。 若再贸然裁军三成,削减军费…这…这无异于自断臂膀,自毁长城啊。 老臣斗胆直言,恐…恐边防有失,国门洞开,社稷危殆。 请大王三思,收回成命!!!” “住口!” 赵偃猛地一拍御案,震得案上青铜香炉火星四溅,一点猩红正巧溅在他华丽的锦绣王袍上,烧出一个小小的焦痕。 这小小的意外,仿佛点燃了他心中那股因被质疑而升腾的暴戾之火。 他霍然站起,指着跪伏的郑朱,厉声叱骂,声音尖锐刺耳: “你可是在指责寡人不如先王?你可是说寡人的新政荒唐?当年先王事事听信尔等老朽之言,结果如何? 割上党求和不成,反酿长平惨祸,四十五万将士血染疆场。 赵国在尔等手中,颜面何存?气节何在?寡人今日就是要一扫这畏首畏尾的颓风。” 他将长平之败的罪责,粗暴地甩给了老臣和已故的赵孝成王。 就在这死寂与暴怒交织的顶点,赵偃胸膛剧烈起伏,猛地将赵佾的玉珏砸在郑朱身边,对着满朝文武,发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誓言: “尔等只知惧秦如虎,寡人却视秦为冢中枯骨。 裁军省下的钱粮,正是为了富国强兵。 寡人在此立誓:三年!只需三年!寡人必秣马厉兵,亲率我大赵雄师,西出太行,兴兵伐秦,一举踏破函谷,直捣咸阳。 国仇家恨,一举报之。 让天下看看,谁才是真正的霸主。” 此言一出,整个朝堂的空气仿佛被彻底抽干了。 武将班列中,老将廉颇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瞳孔骤然收缩,牙关紧咬,紧握的双拳在袖中剧烈颤抖。 他身旁的庞煖更是惊得倒吸一口凉气,随即痛苦地闭上眼,缓缓摇头,发出一声叹息。 文臣们更是面无人色,裁军三成已是自掘坟墓。 三年伐秦?这无异于痴人说梦。 恐惧和荒谬感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赵偃看着阶下噤若寒蝉、深深垂首的群臣,脸上露出一丝病态的、掌控一切的满足。 第455章 质子灼心 他指着地上碎裂的玉珏残片,声音因亢奋而微微发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寡人意已决!明日起,新政即刻施行。 边防驻军,立即裁减三成。 所省粮秣军资,悉数充入寡人内库。 再有妄议新政或质疑寡人伐秦大计者,视同抗旨,形同此玉。” “大王圣明!天纵神武!” 就在这压抑到令人窒息的气氛即将凝固之时,一声高亢激昂、充满谄媚的颂扬声响起。 郭开如同早已排练好一般,在赵偃话音落下的瞬间,向前一步,手中笏板清脆地叩击地面,发出悠扬的响声。 他深深跪拜,声音洪亮得几乎要掀翻殿顶:“大王天纵英才,圣心烛照。 此等恩泽万民、富国强本之新政一旦施行,赵国必将如旭日东升,重现勃勃生机。 大王三年伐秦之宏图伟略,气吞山河,震古烁今,此乃我赵国百年未有之大志。 天下百姓感念大王仁德,必将载歌载舞,颂扬大王圣明。 赵国盛世,指日可待。 臣,郭开,为大王贺!为赵国贺!” 他刻意拔高的颂圣之词,如同给新王的独断专行和疯狂誓言披上了一层“民心所向”、“雄才大略”的华美外衣,在这死寂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刺耳和空洞。 朝堂之上,阿福垂首而立,无人看见他嘴角勾起的那一丝冰冷的弧度。 一切,都在按秦国的剧本上演。 ......... 三日后,邯郸城。 一面高大的告示墙前,挤满了闻讯而来的邯郸百姓。 墙上贴着加盖了鲜红王印的新政告示,识字的人低声念着上面的内容,不识字的则焦急地向旁人打听。 “减税了?农税商税都减?这新王…倒像是体恤咱们...” “是啊是啊,老天开眼,能喘口气了,新王看来是个仁君!” “可是……裁军?还裁三成?这……北有胡人,西有暴秦,兵都裁了,谁去守边关?这万一打过来…长平的教训…” “嘘!慎言!不要命了?大王不是说了,省下钱粮是为了三年后伐秦。” “伐秦?三年?唉……” 各种声音交织,有期盼,有怀疑,有忧虑。 减税带来的喜悦,被对边境安危的巨大恐惧和对那“三年伐秦”誓言的荒谬感冲得无影无踪。 街角巷尾,几个衣衫褴褛的孩童拍着手,蹦蹦跳跳,用一种刻意训练过的、略显生硬的调子,唱着新编的童谣: “赵王仁,赵王贤,百姓安乐笑开颜! 刀枪入库马放山,三年破秦函谷关,秦军缩头不敢犯,赵王大旗飘云端......” 没人注意到,在一个不起眼的屋檐阴影下,裹着普通布袍的阿福,如同一个普通的闲逛路人。 他走到那个唱得最大声、最卖力的孩子身边,袖口微动,一枚黄澄澄的金饼悄无声息地滑入孩子脏兮兮的小手中。 阿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低声重复着指令: “好孩子,记住,见着人多时就唱:‘赵王仁,百姓安,三年破秦函谷关,秦军不敢犯赵关’。唱得越多,越响,越好。唱得好了,这样的金饼,还有。” ......... 千里之外的咸阳,章台宫深处。 嬴政与秦臻对坐于书案前,一份来自赵国邯郸的密报,正摊开在案上,其上详细记录了赵偃登基后朝堂上发生的一切。 裁军减税的新政、怒斥郑朱、摔碎玉珏的暴戾,以及那最核心、最荒谬的“三年必破函谷”的誓言。 “果然……” 嬴政手指轻轻点着密报上“三年伐秦”那几个字,脸上露出一丝预料之中的、混合着嘲讽与冷酷的笑意。 那笑容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洞悉猎物愚蠢、胜券在握的冷酷:“果然不出先生所料,赵偃甫一登位,便如此迫不及待地自毁长城。 呵,‘三年破秦’。 裁军减饷,轻税以邀虚名,竟还敢妄言三年伐秦? 此等志大才疏、狂妄无知之举,无异于为寡人扫清东进之路。” 言罢,嬴政的目光转向赵国舆图上,注视着邯郸城的方向。 秦臻点了点头,缓缓说道:“大王明鉴。赵偃此人,刚愎自用,贪眼前之利而忘长远之危。 其裁军之举,自削爪牙; 其轻税之策,看似惠民,实则动摇国本,使府库更虚; 其所谓‘三年伐秦’誓言,更是痴心妄想,徒耗民力,徒增民怨。 三者叠加,赵国根基动摇,边防空虚,指日可待。”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 “此消彼长,正是我大秦进一步抽髓吸骨、削弱六国的良机。 臣以为,庄襄王吸纳六国流民、削弱其根基之国策,正当其时,更应继续大力推行。 大王可着李斯等人即刻拟定细则,布告天下,广施恩泽: 大开函谷关、武关。 凡六国流民愿入秦垦荒者,赐田宅,免赋役三年。 六国民众苦于战乱赋税久矣,闻此仁政,必举家西迁。此乃抽六国之髓血,壮我大秦之筋骨,一举两得之策。” 闻言,嬴政的目光从赵国舆图上收回,落在秦臻脸上,缓缓点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无限野心: “善!先生此策,正合寡人之意。 流民如水,逐利而趋。六国失其民,如树断其根,其亡必速。” 紧接着,嬴政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掌控天下的冷酷决断:“刘高,即刻传寡人诏令:依先生之策,命李斯全权负责,拟定细则,布告天下,即刻施行。 寡人要这天下流民,尽入吾彀中。 寡人要这六国根基,尽化为我大秦沃土。” 章台宫内,一场以天下为棋局、以人心为棋子、以赵国自毁为契机的宏大战略,正随着赵偃的疯狂和嬴政的冷静算计,加速铺开。 赵国,这个曾经强横一时、阻挡秦国东出的劲敌,在赵偃的手中,正加速滑向深渊。 而秦国,则如同耐心等待猎物的猛虎,静观其变,蓄势待发。 ......... 咸阳、上林苑赵佾居所。 赵佾坐在案几前,指尖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摩挲怀中那片写着“太子蛊,赵偃铸”的木牍。 这六个字,如同烙铁,日夜灼烧着他的心。 第456章 支柱尽碎 之前父王那的无奈与审视、邯郸城渐行渐远的城墙、秦使蔡泽那意味深长的笑容、还有章台宫中嬴政那双看似平和却深不见底的眼神,重重叠叠的影像压得他喘不过气。 “咳……”一声压抑的轻咳打破死寂。 赵佾放下那片承载着滔天冤屈的木牍,转而拿起案几上一卷摊开的简牍。 那是他随身携带的赵国典籍,字里行间熟悉的韵律,或许能暂时抚慰这颗漂泊异乡、饱受煎熬的心。 他强迫自己的目光落在竹简上,试图在那些冰冷的文字里寻找一丝故国的慰藉,或者一线渺茫的生机。 然而,命运似乎连这片刻的喘息都不愿给他。 一阵急促、慌乱、毫无章法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丝宁静。 他的贴身侍从,脸色惨白,几乎是踉跄着扑到赵佾面前,随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嘴唇哆嗦着,声音颤抖道: “太…太子…刚…刚得的咸阳宫里的密讯…大…大王…大王他…薨了!” “什……什么?” 简牍“啪嗒”一声从赵佾手中滑落,砸在地上。 他猛地站起身,一股强烈的眩晕感猛地攫住他,眼前骤然一黑,耳中嗡鸣不止,整个世界仿佛在刹那间褪去了所有的色彩和声音,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苍白与死寂。 巨大的、从未想象过的悲恸,瞬间将他吞没。 他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悲鸣。 父王…那个威严又疲惫,最终将他亲手送入虎口的父王…薨了? 那个支撑着赵国、也支撑着他赵佾最后一点信念的身影……崩塌了? “父王…父王啊…” 他踉跄几步扶住案几,泪水如决堤般汹涌而出,模糊了他的视线。 压抑了近一年的委屈、不甘、对故土的思念与此刻的丧父之痛交织在一起,化为撕心裂肺的嚎哭。 他哭得浑身颤抖,撕心裂肺。 他不再是那个温文尔雅、克己复礼的赵国太子,只是一个瞬间失去了庇护、失去了归途、被残酷命运抛弃在敌人巢穴深处的可怜孤儿。 他双膝一软,重重砸在冰冷的石地上,额头抵着青石,抱着头,肩头剧烈地耸动,压抑到极致的哭声在空旷的居所内回荡,充满了绝望。 那侍从看着主子如此悲痛欲绝,心中亦是刀割般难受,他强忍着内心的恐惧与悲伤,伏在地上。 等到赵佾那嚎哭声稍歇,似乎下了极大的决心,才带着更深的惶恐和绝望,颤抖着声音,补充了那个足以将赵佾彻底打入深渊的消息: “还…还有…邯郸…新君…已…已经即位…是…是公子偃…登基为…赵王了…” “赵王?” 闻言,那压抑的呜咽声戛然而止。 赵佾猛地抬起头,布满泪痕的脸颊在刹那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只剩下骇人的惨白。 那苍白之上,交织着一种被至亲彻底背叛、被命运彻底剥夺的惊愕与狂怒。 他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最恶毒的笑话,又像是被最毒的蛇咬了一口。 赵佾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瞪着眼前伏地的侍从,眼神陌生而骇人,仿佛完全不认识这个跟随了自己多年的亲信,更无法理解从他口中吐出的每一个音节。 “谁?你再说一遍,谁登基了?”赵佾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和狂暴的怒意。 “是…是公子偃…他…他已在龙台宫即…即位…受百官朝拜了…”侍从吓得浑身发抖,颤抖道。 “赵偃?他凭什么?他算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赵佾猛地从地上弹起,一步跨到侍从面前,完全失去了往日的仪态。 他双手死死抓住侍从的肩膀,指甲几乎要嵌入对方的皮肉,力道之大让侍从忍不住痛呼出声:“啊!太子…饶命!” 赵佾的脸,因为极致的愤怒、屈辱和信仰崩塌而彻底扭曲变形。 他瞪着血红的双眼,对着瑟瑟发抖的侍从,更像是向着这无情无义、颠倒黑白的苍天和整个赵国的宗庙社稷嘶吼: “我!我赵佾!才是父王亲封的赵国太子!我才是赵国名正言顺的储君!是赵国宗庙的嗣子! 父王尸骨未寒,他赵偃?那个陷害手足的奸佞小人?他怎么敢?!他怎么敢窃据赵国的王位?” 巨大的悲愤和屈辱,彻底冲垮了他的理智:“那王位是我的!是我的!是父王留给我的!啊~~~赵偃!奸贼!!” 他疯狂地摇晃着侍从,嘶吼着,质问着,仿佛要将满腔的冤屈和恨意都倾泻出来。 父王驾崩的噩耗,将他坠入绝望的深渊。 而赵偃登基的消息,则在这深渊底部点燃了焚毁一切的业火。 那是他的位置,那是父王顶着压力,执意留给他的位置,是他在咸阳忍受屈辱、苟延残喘的唯一精神支柱。 是他在无数个不眠之夜,对着故国方向无声呐喊的归宿。 侍从惊恐地看着他,赵佾此刻的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陌生与骇人。 那不再是温文尔雅的春平侯,而是一个被命运彻底激怒、撕去所有伪装的复仇之魂。 “蛊……好一个‘蛊’……”赵佾颤抖道。 他早该想到的,从这栽赃陷出现的那一刻起,赵偃的野心就已昭然若揭。 这王位,根本就是他用阴谋诡计和父兄的鲜血垫起来的。 他后悔当初不该因父王的一时权衡而忍气吞声,后悔没有在离开邯郸前就铲除这个隐患,后悔……自己竟对血脉亲情还存有一丝荒谬的幻想。 正是这丝幻想,让他在咸阳成了砧板上的鱼肉,让赵偃在邯郸畅通无阻。 “奸贼……赵偃!奸贼!!!”赵佾再次嘶吼出声,声音极度愤恨。 片刻的癫狂后,一股冰冷的、决绝的念头压倒了一切悲愤。 他像是一下子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地松开手,侍从跌坐在地,肩头衣物已被撕裂,露出几道清晰的、渗出血丝的指痕淤青。 赵佾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第457章 宫门外的泣求 他用手背狠狠抹去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眼中疯狂的血色稍稍退去,却并未消失,而是沉淀下去,被一种更深沉、更冰冷、更专注的决绝所取代。 赵国是他的!赵王的冠冕只能是他的!赵偃…只是个窃国奸贼! 他在秦国,是质子,是囚徒,更是赵国最后的希望。 至少在赵佾心中,他必须成为这唯一的希望 一个无比清晰、无比强烈的念头,瞬间照亮了他绝望的心: 回赵国,必须立刻回去。 回去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回去戳穿赵偃精心编织的阴谋,回去…为父王守灵,不能让赵偃那个奸贼玷污赵国的宗庙。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火燎原,在他心中疯狂蔓延、燃烧,再也无法遏制,成为了他生存下去的唯一意义。 他那双原本濒临涣散崩溃的眼眸,此刻强行凝聚起一道孤注一掷、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玉石俱焚的寒光。 ......... 章台宫后殿内,嬴政正与秦臻对坐于巨大的舆图前。 舆图上,代表赵国疆域的部分被朱砂重重勾勒,旁边散落着几卷摊开的绢帛文书。 “先生,昨日李斯所呈‘纳流策’细则,寡人反复思量,以为其中关于流民安置、户籍管理的条款尚需再明晰几分。” 嬴政指尖点在关中沃野与三晋之地交界处,继续说道:“故,寡人以为,欲大量、有序吸纳关东流民,充实我关中根本之地,必先立铁律。 凡六国流民入秦者,无论男女老幼,抵达关隘或指定城邑,皆需即刻登记姓名、籍贯、人口、能役于官府造册。 按丁口授田,授田之时,即明确其耕战一体之责,平日为农,战时为兵,此为根本。 若有匠人愿入作坊匠籍者,由工师考校其技艺高低,评定等级,赐爵一等至三等不等,并允其携带家眷在关中落户安居。 此令需快马传檄边境各郡县,张贴于市集、城门、关隘各处显眼位置,务使流民皆知我秦法之公允、归秦之生路。” 秦臻凝神细听,不时点点头。 待嬴政言毕,他沉吟片刻,补充道:“大王明鉴,此举确为固本强秦之良策。臣细察六国民情: 魏、韩之地多冶铁、制器之巧匠; 赵、燕之民擅畜牧、驯马之术; 齐人则通商贾、精百工。 大王,可着少府丞会同考工室,尽快厘定详细章程。按其各自所长,分置于冶铁坊、织造署、制陶窑、官牧场等处。 给予其合理的工钱、口粮,确保生计高于其故国。 如此,流民方能有恒产、有恒业,心安则根深,为我大秦所用,增赋税、强军备,源源不绝矣。 现如今,六国贵族大多仍沉迷于盘剥其民,视民如草芥。而我大秦,却能为其开生路、赐爵位、予恒产……人心之向背,高下岂非立判? 流民安定,则关中人口日增,国力日盛,此消彼长,大势已成矣。” 两人正就吸纳流民、增强国力的具体细节深入商讨,殿外传来刘高刻意压低却又难掩急促之意的禀报声: “启禀大王,赵国质子春平侯赵佾,于宫门外求见。其神情…甚是激动悲愤,状若疯癫,涕泪横流,言有十万火急之事,须即刻面见大王。” 闻言,嬴政与秦臻的目光短暂交汇,彼此眼中都掠过一丝了然。 “宣他进来。”嬴政放下手中的绢帛,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 少顷,殿门开启,赵佾踉跄而入。 他身上依旧穿着质子的玄色常服,但发髻散乱不堪,双眼红肿,布满了骇人的血丝,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虽已干,却留下了清晰的印记。 他浑身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悲痛与焦灼,步履虚浮,全然失去了往日作为一国储君那份沉稳持重的仪态。 他甚至没有走到应有的觐见位置,便在离御阶尚有数步之遥的大殿中央,“噗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叩下。 “秦王!” 赵佾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充满了绝望的恳求:“求秦王开恩!求秦王垂怜!放佾归国!赵佾…赵佾愿以性命、以祖宗神灵起誓,归国之后,永世感念秦王恩德! 必使赵国永为秦国睦邻,绝不相负!” 赵佾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赵佾因极度激动而发出的粗重喘息声在大殿中回响。 嬴政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脚下这个泣不成声的前太子,眼神平静无波,像是在审视一幅早已预料、精心绘就的画卷。 “秦王!恳求秦王!” 赵佾见嬴政毫无回应,心中更急,抬起头,泪水再次涌出。 那份属于太子的骄傲与矜持此刻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痛失至亲、家园被夺的可怜人的哀求: “方才…方才佾得报,寡君…寡君先王…已然…已然薨逝。” 说出“薨逝”二字时,他浑身又是一阵剧烈的颤抖。 他咬着牙,泪水滚滚而下:“佾身为人子,不能为父王侍奉汤药于榻前已是终身大憾! 身为人臣,不能护卫君王更是万死之罪! 身为国之储贰,宗庙嗣子,值此国丧危难之际,岂能不归?岂能不为父王奔丧守灵、扶柩入陵? 此乃人伦大义,天道纲常。” 说到这,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凄厉的质问:“秦王!佾乃赵国太子,理当回国主持国丧,稳定朝局,以安社稷,以慰民心。 求秦王念在…念在秦赵邦交之谊,念在佾一片赤诚孝心,开天地之恩,放佾归赵。 求秦王成全!求秦王开恩!” 说到最后几个字,赵佾已是泣不成声,额头再次重重磕下。 大殿内弥漫着沉重的寂静,只有赵佾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在梁柱间萦绕。 “春平侯节哀。” 嬴政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不带丝毫波澜:“汝之孝心,寡人感同身受,亦为之动容。赵王丹不幸薨逝,寡人身为邻邦之君,亦深表痛惜。” 第458章 国信不可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赵佾因听到“感同身受”而充满一线期待而微微抬起的脸,话锋却陡然一转: “然,邦交事大,质子之约,乃先赵王与寡人亲立之国书信诺,维系两国和平之基石,自有其不可轻废之礼法章程,非一人一事可改。 春平侯,汝乃赵国先王亲命之质,入秦之前,便已签下国书。 此乃秦赵两国之约,寡人身为此约之主,便负有护尔周全之责,岂能因一人之哀思私情,而轻废邦国礼仪,擅放质子归国? 此非寡人薄情,实乃国之信义不可违。” 嬴政顿了顿,看着赵佾猛然抬起的、写满难以置信和绝望的脸庞,继续说道: “况,据寡人所知,赵国新君偃,已在邯郸龙台宫即位,国丧大礼自有新君主持操办,名正言顺。 新君初立,国事亦千头万绪。 汝身为…前太子,身份尤为特殊敏感。” 嬴政刻意加重了“前太子”三字,如同冰锥刺入赵佾的心。 “若此时贸然归国,于邦交之礼不合,于赵国新君之位不稳,更易滋生无穷事端,徒令赵国朝局动荡,黎民不安,此绝非先赵王在天之灵所愿见。 寡人留春平侯于此,亦是出于周全考量,免汝卷入风波,遭无妄之灾。寡人身为一国之君,当以两国邦交大局为重,维系此来之不易之边境安宁。 故…春平侯所求归国之请,恕寡人实难应允。 此非寡人不仁,实乃为国为民,不得不为之。” “秦王!” 赵佾猛地直起身,眼中血丝更甚,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最后一丝不甘的挣扎:“那赵偃!他…他…他…” 他想控诉,想嘶吼出赵偃的阴谋,想揭露巫蛊案的真相,想诉说自己才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赵偃的篡位,是窃国之贼。 然而,就在他欲将满腔血泪控诉倾泻而出的瞬间,目光却撞上了嬴政那双深不见底、仿佛洞察一切的冰冷眼眸时,所有的控诉和呐喊都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猛然意识到,眼前的秦王,那双洞悉人心的眼睛背后,或许比任何人都清楚赵偃是如何一步步登上王位的。 甚至…秦国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他不敢想,更不敢质问。 他没有那个资格和能力,质问眼前这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虎狼之君。 况且,秦王根本不在乎赵国的王位由谁继承。 他在乎的,只是哪个赵国君主能让秦国以更小的代价、更快的速度吞并赵国。 赵偃的愚蠢、狂妄、倒行逆施,在秦王眼中,恐怕是比一个稳重守成的赵佾更有价值的“优点” “秦王…” 赵佾的声音瞬间低了下去,仿佛被抽走了所有脊骨,只剩下无力的哀鸣:“求秦王…求秦王念在人伦之情…网开一面…” “人伦之情,寡人岂能不知?岂能不念?” 嬴政的语气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理解”。 但这丝“理解”,更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赵佾的心里:“然国事为重,此乃君王之本分。春平侯,汝乃明理之人,饱读诗书,当知国事家事,孰轻孰重,孰缓孰急。 安心在咸阳住下,寡人自会命太官令好生照料汝之起居用度。 待赵国新君稳固朝局,国丧大礼完毕,两国邦交事宜妥善衔接,再议归期不迟。” 这“不迟”二字,如同一个永远无法兑现的承诺,遥遥无期。 这番话,字字句句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地将责任推给了“邦交礼仪”、“新君稳固”、“赵国安全”,彻底堵死了赵佾所有的希望。 嬴政的眼神平静而坚决,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一直沉默旁观的秦臻,轻轻叹了口气,似是不忍,又似是提醒:“春平侯,还请节哀顺变,保重贵体。 赵国新君即位,已成定局,四海皆知。 质子归国,关乎国信根本,大王非不欲成全春平侯孝义之心,实乃国事维艰,牵一发而动全身。 其中苦衷,还请春平侯体谅一二。暂居咸阳,静观其变,方为上策。 相信以赵国新君之明德,必能妥善处理国丧事宜,安抚臣民之心。” 他的话听似劝慰,实则彻底封死了赵佾的期望,并再次强调了“赵国新君”的合法性。 “先生所言甚是。” 闻言,嬴政点了点头,最终盖棺定论,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正是此理。刘高,春平侯哀毁过甚,心神激荡,好生搀扶,送其回上林苑休息。 着太医令遣良医随行诊视,务必确保无恙。” “喏!” 刘高立刻躬身领命,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试图搀扶起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赵佾。 此刻的赵佾,额头依旧抵着冰冷的地砖,绝望的泪水无声地滑落。 他知道,自己回不去了。 嬴政的拒绝,冷酷而彻底,将他心中残存的最后一丝幻想与归国的希望,彻底击得粉碎。 “谢…谢秦王…体恤…” 赵佾没有再哀求,也没有再争辩。 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滴血。 他任由刘高和另一名内侍将他从地上架起,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勉强对着御阶上那个模糊的身影,行了一个僵硬而绝望的叩拜之礼。 随后失魂落魄地转过身,一步一顿,踉跄着、被半搀半架着拖曳向那扇象征着囚禁的、巨大而沉重的殿门之外。 那萧索凄凉的背影,充满了无边无际的绝望与凄凉。 ......... 待殿门完全关闭,只剩下嬴政与秦臻两人时,嬴政脸上那属于君王的、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悄然褪去几分。 他的目光转向秦臻,问道:“先生,寡人观赵佾此人,已不复昔日赵国太子之姿。依先生之见,此子究竟如何?其心可测否?” 闻言,秦臻的目光也从关闭的殿门收回,眼中并无波澜,他微微躬身,声音平稳如常: “回大王,臣观赵佾,其心志已如朽木,轰然摧折,徒留形骸。 昔日储君之位,他看似沉稳老练,进退有据,实则优柔寡断,瞻前顾后,错失良机,此非韬晦,乃懦弱无能之本性使然。” 第459章 伐赵三虑 秦臻顿了顿,接着说道:“今遭此失位之剧变,其内心壁垒早已崩塌殆尽,脆弱本性暴露无遗。 留之于咸阳,置于瓮牖绳枢之所,于我大秦,无害矣。 然,如若放其归赵,纵使其无力撼动赵偃,成为赵国内乱之源,然困兽犹斗,难保其不甘蛰伏,或勾连旧部,或暗通敌国。 亦会成为我大秦东出函谷,鲸吞天下之路上,凭空增添诸多不可控之变数,徒增烦扰。 故臣以为,囚之于咸阳,锁之于樊笼,便是最稳妥之法,亦是对其‘恩典’。” “善。” 嬴政点了点头,显然与秦臻所见略同。 他转身,踱步至巨大的舆图前,指尖重重敲在赵国都城邯郸的位置,眼中闪烁着狩猎的光芒: “先生洞若观火,寡人深以为然。赵偃自毁长城,内乱未歇,正是疲弱之时。 若欲攻赵,先生以为,我大秦欲毕其功于一役,当如何绸缪?需虑何事以策万全?” 秦臻的目光随着嬴政的脚步落在舆图上,他沉吟片刻,缓缓道:“大王明鉴,伐赵之机确已显现。 然,欲毕其功于一役,确需思虑周详,如同弈棋,须先剪除旁枝斜逸,稳固根本,方能全力一击。 臣反复思量,有三虑,请大王参详。” 嬴政闻言,霍然转身,眼中精光闪烁:“哦?三虑?先生速速道来!寡人洗耳恭听!” “其一,北境之盾,廉颇之患。” 秦臻也踱步至舆图前,手指精准点向赵国北境雁门方向,缓缓说道:“廉颇,乃赵国军魂也。虽遭赵偃嫉恨,贬黜至苦寒边塞,形同流放,然其威名赫赫,早已深植于数十万赵军血脉之中。 此人老辣坚韧,用兵持重,实乃赵国北疆一道不可逾越的铁壁雄关。” 说着,秦臻的手指在雁门一带用力划过: “若我大秦骤然举国之兵压境,赵国面临覆亡之危,赵偃纵使万般不愿,为求苟延残喘之一线生机,也必会不顾颜面,重新启用廉颇。 廉颇手握兵权,以其威望凝聚人心,再凭雁门、井陉诸险隘固守,以逸待劳。我军纵有虎狼之师,遇此老辣对手,强攻硬撼之下,战事必将迁延日久,久则生变。 此一翼不除,正如大王欲破坚城,却有一柄巨斧悬于头顶,伐赵大计,难言必胜矣。” 闻听此言,嬴政眼神一凝:“廉颇……确是我大秦东进路上之心腹之患。先生所言,如当头棒喝。那其二虑为何?” “其二,魏国肘腋之变。” 接着,秦臻的手指平稳东移,落在魏国大梁的位置:“魏王圉,虽非雄才大略之主,然其国地处中原枢要,乃四战之地。 百年来烽烟不断,魏人警觉之心,早已刻入骨髓。 如今信陵君虽沉湎酒色自甘堕落,然其门客故旧中不乏明晓大势、洞察秋毫之士。 唇亡齿寒,乃千古不变之至理。 若我大秦过早显露主力尽出、全力伐赵之意图,烽烟西举直达魏境,魏国岂能坐视? 一旦其心生警觉,或联结楚国,或援救赵国,甚至重拾昔日合纵之术,号令三晋乃至楚燕,则我军将陷入两面乃至三面受敌之困境。 届时,前有坚城难克,后有强敌掣肘,腹背受敌,进退维谷,稍有不慎,恐令伐赵大业功败垂成,万般心血化为乌有。 故,伐赵之前,必须稳住魏国,使其麻痹松懈,甚至使其国内自顾不暇,方为上策。” 此刻嬴政眉头微蹙,显然也意识到魏国的潜在威胁:“魏国…确为肘腋之患,不可不防。先生剖析,切中要害。可有对策暂稳其心?” 他紧接着追问道:“那其三虑为何?” “其三,乃赵廷猜忌。” 秦臻的目光再次投向赵国邯郸,语气带着一丝算计:“此一虑,实乃剪除廉颇之关键所在,亦为乱赵之契机。 赵偃此人,刻薄寡恩,猜忌成性,尤其忌惮功高震主之臣。 而那郭开,身为其宠臣,贪婪无度,媚上欺下,无风亦能掀起三尺浪,正是我大秦撬动赵廷的绝佳支点。 甚至无需阿福刻意‘点拨’,其为固宠专权,为排除异己,必日夜在赵偃面前反复诋毁廉颇,言其于军中威望过盛、心怀旧主等。 待到赵偃心中疑云密布,寝食难安之际,为求‘安稳’,为保其篡夺而来的王位,其必将自断臂膀,罢黜乃至诛杀廉颇。 此翼一除,赵国无异于自断一臂,门户洞开。” 嬴政听完这环环相扣、直指人心的三虑,不由得心胸豁然开朗,眼中爆发出慑人的光芒,抚掌大笑: “彩!彩!先生三虑,层层递进,深谋远虑。除廉颇以破其盾,稳魏国以绝后顾之忧,乱赵廷以摧其心志根基,有此三策,待寡人伐赵之时,再无忧矣。 待我大秦‘纳流策’广布天下,魏韩齐楚乃至赵地流民西来者必当络绎不绝。 此等流民之中,必有身负才干、心向大秦的可用之才,此亦是天助大秦也。” 他大步流星走到御案前,声音斩钉截铁:“月泓!即刻拟诏!” “其一,诏姚贾:离齐出使大梁。 携重礼,示秦之‘睦邻’友好之意,许以小利,麻痹魏国君臣。更要以重金继续收买魏国佞臣,鼓动其奢靡享乐,挑拨其朝堂内斗,务必使魏国政令昏聩,上下离心,无暇他顾; 其二,诏桓齮、王翦:即日启程,秘返蓝田大营。整军经武,秣马厉兵,囤积粮秣军械于河西临近赵境之要地。动静务必隐秘,对外只言常例换防操演; 其三,诏李斯:待‘纳流策’广布天下后,流民西来之势更盛之时,速速亲自遴选其中精干可靠、身世清白者,详加甄别。 若有可用之才,其家眷,厚加抚恤,赐予爵位、田宅,务必使其归心,为大秦所用。” “喏!”门外的月泓,躬身领命。 三道王命,从章台宫疾射而出,奔向各自的目标。 一场针对赵国乃至整个山东六国格局的风暴,在嬴政与秦臻的筹谋下,骤然加速,悄然成形。 第460章 嬴政自省 而在殿门外,寒风凛冽如刀,刮在赵佾麻木的脸上。 在走出殿门的那一刻,他猛地挣脱了刘高和内侍的搀扶,动作透着一股决绝的厌恶。 他独自一人,如同行尸走肉般,一步一顿地走在长长的、仿佛没有尽头的宫道上。 两旁高耸的宫墙投下巨大的阴影,将他渺小的身影彻底吞噬。 三刻钟后,赵佾失魂落魄地走出章台宫的宫门,他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单、渺小、凄凉。 然而,他眼中的血丝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更密更红,如同蛛网般布满了整个眼白,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疯狂和绝望。 那已经不是悲伤,而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在燃烧。 赵佾眼神空洞地直视着前方,却又仿佛穿透了虚空,什么也看不见。 方才在殿堂之上强行压抑的悲痛、屈辱和此刻新生的、无处发泄的滔天恨意,在他胸中疯狂交织、翻滚、冲撞。 他恨!他好恨!恨入骨髓!恨入魂魄! 恨谁? 恨秦国?恨嬴政?恨这个将他囚禁于此,断绝了他归国夺位之路的虎狼之君?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就被一股更深的恐惧和无力感狠狠压了下去。 那个洞悉一切却袖手旁观、甚至可能正是幕后推手的秦王? 他敢恨吗?他有资格恨吗? 他身处咸阳,如同笼中鸟,砧上肉,他的生死荣辱,皆在对方一念之间。 他有什么资格恨?又拿什么去恨?恨意只会招来更快、更彻底的毁灭。 他不能恨秦国,不能恨嬴政……那是自掘坟墓,是自取其辱。 这股狂暴的、失去方向的恨意,如同被堤坝阻拦的滔天洪流,失去了泄向秦国的出口,在巨大的恐惧压迫下,变得更加汹涌澎湃,疯狂地寻找着新的、更具体、更鲜活的靶子。 几乎是瞬间,他就找到了。 它以一种百倍千倍的凶狠、怨毒、疯狂,倒灌、凝聚、燃烧。 所有的阴谋,所有的背叛,所有痛苦的根源,一切的罪魁祸首!不是别人,正是赵偃。 是此刻在邯郸城里,在龙台宫那本该属于他赵佾的王座上,志得意满、接受群臣朝贺的身影。 是这个卑鄙无耻的奸佞,是他陷害自己,用恶毒的巫蛊之计,离间了自己与父王的骨肉亲情。是他买通宫人,是他收买笼络军将,贿赂朝臣,散布流言蜚语,无所不用其极。 是他,在父王尸骨未寒之际,就迫不及待地篡夺了本该属于他赵佾的王位,窃取了赵国的江山。 是他,将自己这赵国的正统太子,变成了一个有国难回、有父难祭、寄人篱下、受尽凌辱的孤魂野鬼。 “赵…偃…” 赵佾从齿缝深处,挤出这个名字。 声音嘶哑低沉,却蕴含着比最凛冽的寒风还要刺骨千万倍的怨毒。 他死死攥紧了怀中那片写着“太子蛊,赵偃铸”的木牍,坚硬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但这疼痛远不及他心中恨意的万分之一。 他眼中的血丝仿佛要滴出血来,那不再是悲伤的泪水,而是被滔天恨意烧灼出的赤红火焰。 他将自己所有的不幸,所有的屈辱,所有的绝望,那被囚禁、被剥夺、被践踏的滔天恨意,都化作了对赵偃一人的刻骨铭心、不死不休的仇恨。 这股恨意,将成为他在这秦宫囚笼中活下去的唯一支撑,唯一的目标。 “奸…贼…” 他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血腥味,在心底烙印:“窃国之贼…畜生…” 一股冰冷的的意志力强行支撑起他被绝望掏空的身体,他盯着邯郸的方向,那双被血丝浸染的眼眸中,渐渐沉淀为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我赵佾在此立誓…此生此世…只要一息尚存…便与你赵偃不共戴天!不报此仇!我赵佾…永堕无间地狱!万劫不复!” 咸阳的灯火在他身后次第亮起,映照着他走向囚笼深处那孤独而决绝的背影。 一场跨越千山万水、注定将赵国拖入血海深渊的复仇之火,已在这个绝望王子的心中,以最惨烈的方式,彻底点燃,再无回头之路。 ......... 亥时三刻的夜色,吞噬了咸阳城连绵的殿宇。 此刻,唯有章台宫后殿,灯火灼灼。 当月汝提着食盒,步入殿内时,嬴政正背对在赵国舆图前,负手而立。 殿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他眉宇间的冷冽。 白日里,赵佾那绝望的嘶吼、悲愤的身影、踉跄离去的姿态,仿佛还在空旷的殿宇间回荡。 “寡人…是否太过了?” 嬴政低沉的声音骤然打破了死寂,并非询问阶下之人,更像是在无边的空旷中,投向自己灵魂深处的一道冰冷回响。 那声音里没有犹疑,只有一种近乎苛刻的自省。 阶下,月汝早已放下食盒,垂首敛衽,姿态温婉而恭谨。 听到这话,她并未立刻抬起头,只是保持着微微欠身的姿态,温声安抚道:“大王明鉴。以邦交信义为由婉拒赵佾归国之请,名正言顺,天下无可指责。” 她略略停顿,似乎在斟酌更清晰的表达,然后才娓娓道来: “其一,赵佾归国于秦无半分实益,反令赵国得喘息之机。赵偃此人,素有野心而根基不稳,若借‘迎归太子’之名大肆张扬,煽动民意,收揽人心,其君位反倒坐得更稳了。 此岂非与我大秦削弱赵国之策背道而驰? 其二,将他留在咸阳宫苑之内,一则全乎秦赵昔日盟约,示天下以信; 二则,可令赵国新君如芒在背,见其兄长久滞留秦都,必日夜不安,久而久之,猜忌之心日炽,行事只会愈发刚愎乖张,动辄失矩,此乃自毁长城之举,于大秦大利; 其三…赵佾离殿之时,汝观其背影,步履虚浮,衣袖之下双拳紧握,其眼中恨火已燃。 然此恨,绝非指向大王,也非指向大秦。” 说到这,月汝微微一顿,清晰地吐出那个名字:“其仇雠,唯赵偃一人矣。此等刻骨之恨,若善加引导,或可化为我大秦手中一柄……指向邯郸的利刃。” 第461章 矿洞阴云 待月汝说完,殿内一阵沉默。 嬴政肩背的线条,也似乎略微松弛了一丝。 他缓缓转过身来,他没有立刻看向月汝,反而再次将目光投向舆图,精准地落在邯郸的位置。 良久,一丝若有似无,带着掌控一切的笃定的笑意,终于在他紧抿的唇角晕开。 “汝姐洞若观火,深谙人心。”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静,继续说道:“赵偃此人,志大才疏,刚愎暴戾,其所谓‘新政’,不过掘赵之根基,自毁其长城。 至于那‘三年伐秦’的无知妄言,徒惹天下人耻笑罢了。” 他的食指,隔着虚空,轻轻点在邯郸的位置,仿佛在拨弄一件唾手可得的玩物。 “赵国,早已是寡人囊中之物。” 他的话语斩钉截铁:“如今,只需静待其君臣离心,上下猜忌,内部自行溃烂,便可坐收渔利。” 嬴政的目光终于转向阶下的月汝,那眼神锐利,却又带着一丝掌控一切的慵懒:“至于那位赵太子……既然归国之途不通,便让他在我咸阳,好好‘休养’吧。刘高!” 侍立在内殿门边阴影里的刘高,立刻趋前一步,躬身听命。 “传令上林苑守将。” 嬴政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对赵太子之‘礼遇’,务必周全周全再周全!不可有丝毫怠慢疏忽,需令其宾至如归。 然其一举一动,所交何人,所论何事,纵是饮食偏好、只言片语,皆需巨细靡遗,密报于寡人知晓。” “喏!”刘高将腰弯得更低,声音恭敬而干脆。 殿内,烛火依旧跳动,映照着秦王重新变得沉静的侧脸,以及月汝垂下的眼睫。 空气中,权力的弦无声地绷紧,咸阳城的夜色,更深了。 ......... 雍城,某处废弃矿洞内。 烛火摇曳,几张粗糙的石凳围着一方凹凸不平的石桌,孟逸、张魁、李茂三人相对而坐,脸色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比矿洞本身还要阴沉。 孟逸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石面,他脸上惯有的从容早已被焦躁和惊疑撕得粉碎,声音压得极低: “咸阳的风向不对了,很不对。”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继续说道:“大王车驾这几日频繁出城,方向不明,行踪诡秘。 更紧要的是,鬼谷学苑那边,明哨暗桩陡然增加了数倍。 大人刚传来的密信,说咸阳的鼻子怕是嗅到血腥味了,让我们立刻、马上加倍小心。 所有大规模操练,即刻暂停。 物资转运,尤其是大宗刀兵甲胄,统统缓下来,能停则停。” 对面的张魁猛地灌下一大口酒,辛辣的液体似乎给了他些许虚假的胆气。 他“咚”地将酒囊砸在石桌上,粗声粗气地反驳: “缓?停?孟公,你也忒胆小了些,怕个甚。咱们千把号兄弟,在这矿洞里窝了这么久,刀磨利了,甲擦亮了,就等着大人一声令下。 咸阳嗅到味?哼,让他们嗅去。 我张魁手下八百儿郎,都是好汉。 秦军来了又如何?这矿洞九曲十八弯,就是座迷宫。 他们敢进来,老子就敢让他们尝尝咱们新练的合击阵法,管叫他们来得去不得!” 言罢,他拍着胸脯,震得石桌嗡嗡作响。 一直沉默拨弄着算筹的李茂,三角眼里精光一闪,手指停住。 他冷冷地瞥了张魁一眼,声音如同他拨弄的算珠般清晰而冷硬: “张魁,闭嘴。酒灌多了就管不住你那嘴?孟公的担忧正是时候。咸阳若真起了疑心,你那矿场就是最大的靶子,八百人的动静能小? 我问你,这几日矿场周围,可有什么生面孔晃悠?或是山间小道,有无不明痕迹?” 张魁被李茂一呛,脸上横肉抽搐了一下,酒意似乎清醒了几分。 他眼神闪烁,避开李茂锐利的目光,瓮声道:“没…没有。老子早就防着呢!几个要害山口都放了暗哨,机灵得很。 别说生人,就是只野兔子想悄没声溜进来,也得问问老子手下的弓弩答不答应。” 话虽说得硬气,但他心里却咯噔一下。 昨日确实有哨兵来报,说西边一处人迹罕至的山梁上,似乎有群鸟被惊得乱飞,像是有人经过。 他当时没当回事,只骂了句“大惊小怪,不是猎户就是野豕”,便没上报。 此刻被李茂问起,那点侥幸心理让他后背微微发凉。 孟逸根本没注意张魁那一瞬间的异样,他焦躁地站起身,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刀剑甲胄还能藏着掖着,关键是物资,尤其是那批弩机和配套的箭矢。 赵猛那边催命似的催,他那八百人是大人亲自调教的精锐,练的就是强弩破阵之法,箭矢就是他们的命,缺不得这个。 可如今库存…库存已不足三成。 风声这么紧,从外面大批运进来就是找死。还有粮草,囤积过多,目标太大,一旦被查,就是铁证。” 提到“箭矢”,李茂那双精明的三角眼瞬间亮了起来,手指在算筹上飞快地拨动了几下,仿佛在计算着什么。 他抬起头,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压低,却难掩其中的一丝兴奋。 “箭矢…确实棘手,但也并非绝路。” 他顿了顿,似乎在权衡措辞:“孟公,风险往往伴着机遇。 晋地那边,有条路子…虽然价高得离谱,几乎是市价的三倍,但胜在两点: 一是隐蔽,走的是山间秘径、夜行昼伏; 二是快,只要钱到位,七日内就能送到指定地点。至于粮草。” 他嘴角勾起一丝算计的弧度,继续说道: “粮草更简单。化整为零,分散到雍城周边各处可靠的佃户庄子上。 眼下秋收已过,就以‘大户囤积过冬粮’的名义存放,合情合理。账目我来做,保证做得漂漂亮亮,任谁也查不出半分破绽!” “晋地?” 孟逸猛地停住脚步,声音里充满了警惕,“李茂,你疯了? 晋地龙蛇混杂,与那边勾连,万一被咸阳的探子嗅到一丝气味,就不是物资短缺的问题,是抄家灭族的大祸!这风险…” 第462章 龙台谗言 “风险?总比坐吃山空、束手待毙。” 李茂罕见地强硬打断了孟逸,坚持道:“孟公,我们现在是在刀尖上跳舞。没有箭矢,赵猛的精锐就是拔了牙的老虎。 粮草不备,千余张嘴饿上三天,军心就散了。大人那边如何交代? 晋地这条路,是险,但也是眼下唯一能解燃眉之急的活路。大人那边,我自会详细禀明其中利害。” 一旁被晾着的张魁听得不耐烦,重重一拍石桌:“行行行,你们这些读书人,弯弯绕绕,听得老子头疼。 李茂你有门路搞箭,你就去搞。 孟公你心思细,管粮草藏匿最合适。 我老张,就管好我手底下那群狼崽子,让他们憋足了劲,把刀磨得更快。只要大人一声令下,这雍城的天,老子给他捅个窟窿。” 孟逸看着眼前这两人,一个满身匪气、只知砍杀,此刻还因隐瞒情报而心虚的张魁; 一个满眼算计、胆大包天、甚至不惜勾连外邦的李茂。 看着这两人,他心中那点不安愈发强烈。 他想起嫪隐的背景和同样巨大的野心,勉强将心中的疑虑压了下去,声音疲惫而严厉: “罢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李茂,就按你说的,去办晋地那条线。 务必记住四个字 - - - 如履薄冰。稍有差池,你我皆是万劫不复。 张魁,约束好你的人,也管好你自己,若是醉酒误事,休怪我不讲情面。” 三人又低声密议了联络方式、藏粮地点和紧急应对措施等细节,随后便各自散去。 张魁骂骂咧咧地消失在通往矿洞深处的黑暗甬道,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洞的隧道里回荡,渐渐被黑暗吞噬。 李茂则迅速收起算筹,脸上恢复了那种商人般的精明与专注,显然已在心中飞快地盘算起黑市交易的具体操作、如何洗白账目以及如何利用那些佃户了。 孟逸独自留在暗室,他颓然坐回石凳,望着摇曳的烛火,跳跃的火苗在他眼中明明灭灭,映照出深重的忧虑。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骨缝里悄然升起。 他隐隐感觉,咸阳织就的无形的网,正带着死亡的寒意,悄然收紧。 而他们这些人,连同那位野心勃勃嫪隐,真的能挣脱这注定的命运吗? 矿洞深处,似乎传来一声若有若无、充满不详的叹息,不知是风,还是亡魂的呜咽。 ......... 邯郸,龙台宫赵王寝殿。 铜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驱散着冬日的寒意。 赵偃斜倚在铺着厚厚锦褥的坐榻上,慢条斯理地用着早膳。新王初立,他正享受着这至高无上的权力带来的每一刻惬意。 案几上摆满了精致的鼎食豆羹,香气四溢。 此刻,殿门悄无声息地滑开,郭开弓着腰,几乎是踮着脚尖溜了进来,脸上堆砌着夸张的忧愁,眼袋浮肿,仿佛一夜未眠。 他垂着眼,小心翼翼地觑着赵偃的脸色,待到赵偃咽下一口羹汤,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 “大王!臣万死!臣…臣有要事,如鲠在喉,不吐不快,扰了大王晨膳的清静,臣罪该万死。 然则…然则臣忧心如焚,实在无法安坐片刻。 只能冒死进谏,万望大王恕臣死罪啊。” 闻言,赵偃的动作并未被打断,眼皮都没抬。 他用玉箸夹起一块炙肉放入口中,语气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含糊道:“哦?忧心何事?说来听听。” 言罢,赵偃继续夹起一块点心,显得漫不经心。 “大王明鉴!” 郭开抬起头,膝行两步,眼圈竟已泛红,鼻涕眼泪说来就来。 随后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忠臣”的赤诚:“臣所忧者,非臣一己之私利,乃是大王的万里江山,是大王呕心沥血欲推行的强国新政啊! 大王…廉颇老将军……廉颇老将军他…” “廉颇怎么了?” 赵偃终于抬眼,瞥了郭开一眼,语气带着一丝不耐:“他不是奉寡人之命,已率军前往雁门关,替寡人守卫北境了吗?莫非他…抗旨不遵?” “非也,非也!” 郭开连连摆手,身体前倾,语气愈发恳切,甚至带着一丝惶恐:“老将军自然是奉旨前往了,他怎敢抗旨?只是……只是臣忧心忡忡,昨夜辗转反侧,思虑再三,不得不斗胆向大王剖陈肺腑之言,以尽臣子之忠。” 他深吸一口气,随后语速加快道: “廉颇,国之宿将,功勋卓着,这自然不假。然而,大王,他在军中积威日久,威望…实在太高了。高得…几乎军中只知有廉颇,不知有大王啊。 雁门关乃赵国北门锁钥,二十万精兵尽在其手。 大王试想,廉颇一声令下,三军莫敢不从。 此等威势,岂是臣子所当有?此诚非社稷之福,实乃悬顶之剑。” “嗯?”赵偃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神微眯。 郭开顿了顿,看到赵偃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心中暗喜。 知道火候已到,立刻将话题引向赵偃最关心之处,继续添油加醋,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大王励精图治,欲推行新政,强国富民,此乃千秋伟业。 然则,新政之基,在于令行禁止,上下一心。若军中只认廉颇之威,不尊大王之令,新政如何能行于军中? 廉颇在军中经营数十载,根深蒂固,门生故吏遍布各营各寨。 雁门关的守将、校尉,有几个不是他一手提拔? 他那杆‘廉’字帅旗一竖,别说雁门关,怕是整个赵国军心所向,都只知廉颇,不知大王了。 若兵权不稳,则国本动摇,大王的新政,岂不是空中楼阁?” 说到此处,郭开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充满了煽动性: “大王的新政,锐意进取,意在全军革新,要汰弱留强,要整肃军纪,要引入新法。 可只要有廉颇在军中一日,那些被他带出来的骄兵悍将,那些只知廉颇不识王命的旧部,岂会真心听命于大王派去的监军? 岂会心甘情愿推行大王的新政? 他们只会阳奉阴违,视大王诏令如无物。 新政受阻,国势难振,大王的心血…就要毁在这老朽的威望之下了啊!” 第463章 空白王诏 言罢,他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涕泪横流地爬到赵偃案几前,声音陡然带上浓重的委屈。 他抬起袖子用力擦拭着眼泪,带着控诉的颤抖: “大王!大王啊!当初…当初是小人…拼死效力,为大王鞍前马后,殚精竭虑,所做一切,皆为助大王承继大统,开创赵国新天。 小人之心,日月可鉴。 如今……如今大王已是万乘之尊,一言九鼎,一诺千金……当初大王曾应允小人,待大事已定……定会……定会……” 他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赵偃,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唇哆嗦着,似乎说不下去了,但意思再明白不过:‘大王,我可是帮你篡位登基的大功臣,现在该你兑现承诺了。’ 赵偃看着郭开这副狼狈不堪、涕泗横流又急切邀功的滑稽模样,尤其是那委屈和涕泪交加的丑态,先是一愣,随即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被郭开这夸张的模样逗乐了,口中的食物残渣差点喷到案几上。 这突如其来的笑声在寝殿里显得格外刺耳,让原本紧张的气氛瞬间变得荒诞不经。 赵偃放下玉箸,拿起丝帕擦了擦嘴角,脸上带着一种看戏般的玩味神情。 “行了行了。” 赵偃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轻佻的不耐烦:“哭哭啼啼成何体统?寡人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寡人答应你的事,自然记得,忘不了你的功劳。”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郭开那张谄媚而贪婪的脸,那句“当初大王曾应允小人,待大事已定”,确实戳中了他的心思。 他确实早就有罢黜廉颇之心,廉颇在朝堂上碍眼,在军中又自成体系,处处让他这个新君感到掣肘和压抑。 郭开今日所言,虽然表演夸张,却也正中他下怀。 再加上郭开描述的“军中只知廉颇,不知大王”等情景,更是让他心头火起。 新政受阻?这简直是挑战他的权威。 早些动手,也省得夜长梦多。 赵偃沉吟片刻,脸上的玩味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酷的决断。 他不再犹豫,伸手探入案几旁一个精致的漆盒中,随意地抽出一卷空白的帛书诏令。 他甚至懒得叫内侍备墨,直接拿起放在一旁的赵王印,看也不看,对着那空白帛书末端预留的落款处,“啪”的一声,重重盖了下去。 盖完印,赵偃仿佛丢掉一件垃圾,随手就将那卷盖着鲜红王印的空白诏书朝着郭开跪伏的方向扔了过去。 帛书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飘落在郭开跪伏的膝盖前。 “拿去。” 赵偃的语气轻佻得,如同在打发一个讨要糖果的顽童:“寡人懒得费神去想那些琐碎。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寡人只要结果。” 郭开手忙脚乱地接住这卷沉甸甸的“空白支票”,巨大的惊喜让他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但他脸上还努力维持着悲戚和感恩的表情。 就在他准备叩首谢恩时,赵偃又做了一件更让他心脏狂跳的事。 此时的赵偃,又从袖中掏出一方雕琢精美的青铜相印。 赵偃在手中随意掂量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然后像丢一块石头般,随意地将相印朝着郭开扔了过去。 “叮当” 一声脆响,相印落在郭开的头上,而后掉在地上,滚了两滚。 “这个也给你了!” 赵偃重新拿起玉箸,夹起一块点心,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慵懒,仿佛只是随手赏赐了一件小玩意儿:“郭开,从此刻起,你便是我赵国的丞相了。寡人准你…嗯…‘便宜行事’,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郭开: “只要别妨碍寡人推行新政,还有,寡人要用膳了,莫要在此聒噪,扰了寡人清净。以后这等烦心事,也别在寡人用膳时来禀报。退下吧。” 巨大的狂喜,几乎将郭开冲晕。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空白诏书!王印加盖!丞相之位! 这一切来得,竟如此轻易。 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激动到极点。 他猛地扑倒在地,额头狠狠撞在冰冷的玉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大王隆恩!大王隆恩浩荡!臣……臣郭开,叩谢大王天恩!大王万年!大赵万年!” 郭开的声音嘶哑而高亢,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狂喜和谄媚。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前,双手颤抖着,无比恭敬、无比虔诚地捧起了那卷盖着王印的空白帛书。 然后,他又小心翼翼地将那象征无上权势的相印紧紧攥在手心。 “臣告退!臣告退!大王慢用!慢用!臣往后绝不敢再扰大王清修!” 郭开捧着相印和诏书,激动得语无伦次,保持着跪姿,倒退着爬出了殿门,甚至在门槛处还踉跄了一下,差点绊倒,也顾不上仪态,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殿门在郭开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内外的世界。 赵偃看着郭开消失的方向,嗤笑一声,继续享用他的早膳,仿佛刚才只是随手处置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 待郭开回到自己那崭新奢华、象征着新贵的府邸,脸上的狂喜瞬间化为阴狠毒辣,和志得意满的狞笑。 他先将相印放在最显眼的位置,痴迷地抚摸了几下那象征着无边权力的饕餮纹饰,感受着那象征无边权力的质感。 随即,他猛地扑向书案,一把推开碍事的古董花瓶,带着一丝癫狂地摊开那卷盖着赵王大印的空白帛书,抓起笔,饱蘸浓墨。 他的手腕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但下笔却异常狠厉、坚定、不容置疑: “赵王诏令:上将军廉颇,年迈昏聩,恃功而骄,久掌重兵,威震三军,已非社稷之福。 其于雁门关驻守,不思报效君恩,反有拥兵自重、结党营私之嫌。 更兼治军无方,军纪涣散,士卒怨嗟,有负寡人厚望。 北门戍卒,皆寡人之赤子,岂容老朽壅塞其上,阻寡人新政,坏寡人长城? 为整肃军纪,重振朝纲,即日起: 罢黜廉颇上将军之职,褫夺爵禄,收回其虎符兵权; 着令其即刻交出印信,离开军营,不得有片刻延误,违者立斩; 雁门关防务,暂由裨将乐乘暂行署理,待寡人另择贤能; 此令所至,即刻执行,胆敢违抗,视同谋逆,族诛无赦。 此令、赵王偃·元年正月十七。” 第464章 老将怒啸,功过颠倒 写完最后一个字,郭开掷笔于案,发出一声如释重负又充满恶意的长叹。 他仔细吹干墨迹,将诏书郑重卷好,用特制的丝绳捆扎。然后,他拿起那方沉甸甸的相印,在诏书封口处,用力盖了下去! “廉颇老匹夫……” 郭开抚摸着相印的纹路,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快意:“你的时代,该结束了。从今往后,这赵国的乾坤,是我郭开的了。” 他唤来心腹死士,将诏书交予对方,低声下达了冷酷的命令: “即刻出发,八百里加急,星夜兼程,直送雁门关廉颇军中大帐。给我亲眼看着他交出兵权印信,看着他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被‘请’出军营。若有半分差池…你知道后果。” “喏!”死士接过诏书,随即身影一闪,消失在门外。 堂室内,只剩下郭开一人。 他抚摸着相印,走到窗边,望着邯郸城灰蒙蒙的天空,一抹志得意满的笑容,终于毫无顾忌地在他脸上彻底绽开。 权力的滋味,如此甘美,如此令人迷醉,郭开感觉寒风似乎也变得温柔起来。 ......... 当日下午,邯郸城外。 一彪骑卒,打着丞相府和赵王使者的双重旗号,朝着遥远的雁门关方向,绝尘而去。 为首的骑士怀中紧紧抱着一个朱漆木匣,里面便是那道剥夺廉颇一切的诏书,以及象征收回兵权的空印盒。 在他们腰间,除了佩剑,还额外悬着一柄样式奇特、代表王命刑杀的特制短剑,这是郭开特意加上,用来震慑廉颇和雁门守军的。 寒风呼啸着掠过空旷的驿道,吹动着使者们身后的旗帜,发出猎猎声响,仿佛在为赵国这自毁栋梁的愚蠢行径,奏响一曲悲怆的哀歌。 权力的更迭与清洗,在这萧索的冬日,以一种最荒诞又最冷酷的方式,急速奔向它的目的地。 ......... 十日后,雁门关帅帐。 帐内炭火熊熊,却驱不散边关特有的肃杀寒意。 廉颇端坐于帅案之后,花白的须眉上凝结着细小的冰晶。 他布满老茧的手指,正沿着羊皮地图上蜿蜒曲折的关隘防线缓缓移动,深邃眼眸中,倒映着山川地势,也思考着如何应对秦军可能到来的春季攻势。 案头,那半碗早已冰凉的粟米粥,无言地诉说着主人的勤勉与废寝忘食。 突然,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甲胄碰撞声,亲兵因紧张而变调的呼喊:“上将军!上将军!邯郸……邯郸有王使到,持……持王命旗牌,已至辕门。” “王使?” 廉颇心中猛地一沉,仿佛被塞外的寒风瞬间冻透。 新王即位不久,根基未稳,此刻派遣持有王命旗牌的特使远赴苦寒边关? 一股冰冷彻骨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心绪。 随后廉颇放下地图,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与威严:“请王使进帐。” 少顷,帐帘掀起,一股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雪花涌了进来。 一名身着内侍服饰、面无表情的使者,在几名甲士的护卫下昂然而入。 使者身上带着长途奔波的尘土和风霜,脸上却没有一丝温度,扫视帐内,最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轻蔑与冷漠,定格在廉颇身上。 使者目光扫过帐内,最终定格在廉颇身上。 使者无视军礼,而是从怀中直接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帛书,双手展开,用一种平板、毫无感情、却又穿透风雪的声音高声道: “上将军廉颇,接诏。” 廉颇缓缓起身,动作带着老将的沉稳,但身躯却显得异常沉重。 他整了整甲胄,走到帐中,对着使者方向,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臣,廉颇,恭聆王命!” 使者冰冷的宣读声,如同这塞外的风雪,一字一句,狠狠砸在廉颇的心上: “赵王诏令:上将军廉颇,年迈昏聩,恃功而骄,久掌重兵,威震三军,已非社稷之福。 其于雁门关驻守,不思报效君恩,反有拥兵自重、结党营私之嫌。 更兼治军无方,军纪涣散,有负寡人厚望……” 待使者宣读完毕,帐内一片死寂。 使者合上帛书,目光冰冷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廉颇,声音不带一丝波澜: “廉颇,王命在此,即刻交出虎符、印信。离开军营!违者,以谋逆论处!乐乘将军何在?接掌防务!” 帐外,奉命前来的裨将乐乘,脸上带着复杂的神色,既有对权力的渴望,也有一丝对老帅遭遇的兔死狐悲。 使者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匕首,狠狠扎进廉颇的心脏。 年迈昏聩?恃功而骄?拥兵自重?结党营私?治军无方? 这些荒谬绝伦的指控,如同肮脏的污水,劈头盖脸地泼洒在这位为赵国征战一生、伤痕累累的老将身上。 廉颇的身体剧烈一震,跪在地上的身躯,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此刻,廉颇深深低下的头颅猛地抬起,那双曾令敌人闻风丧胆的眼睛,此刻爆发出熊熊烈焰,那里面燃烧着滔天的屈辱、刻骨的悲愤与足以焚毁一切的狂怒。 “一派胡言!”怒吼声猛地撕裂了帅帐的死寂。 廉颇面色瞬间涨红,额角青筋暴跳:“老夫廉颇,自惠文王起,为赵国血战数十载。 破齐、败燕、拒强秦于邯郸城下。 哪一场胜仗不是将士们用命换来的,何曾有片刻懈怠? 雁门关外,风雪如刀,老夫与士卒同食粗粝,共卧寒冰。何处军纪涣散?何来士卒怨言? 至于结党营私,老夫一生光明磊落,心中唯有赵国山河。 年迈昏聩?若非老夫在此,秦军铁蹄早已踏破雁门,直捣邯郸。” 他那咆哮中蕴含的悲愤与力量,让冷漠的使者脸色微变,护卫的甲士瞬间绷紧了身体,手死死握住剑柄。 奉命等候在一旁的裨将乐乘,脸上那原本混杂着权力渴望与一丝丝同情的神色,瞬间被惊恐取代,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几乎不敢直视廉颇的眼睛。 廉颇的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在帐内清晰可闻。 狂怒的目光扫过使者、甲士,最后落在乐乘那张复杂的脸上。 第465章 风雪埋忠 就在那怒焰即将吞噬理智的边缘,他的目光,触及了使者身后甲士已然半出鞘的冰冷剑锋。 那一点寒光,如同一盆来自邯郸深宫的冰水,兜头浇下。 赵国……已经不再是那个他熟悉的、值得为之流尽最后一滴血的赵国了。 此时廉颇眼中的火焰,骤然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死寂与灰败,那是一种心死如灯灭的苍凉。 所有的愤怒、辩解、不甘,都在这一瞬间凝固、粉碎、化为齑粉。 他不再看任何人,仿佛周遭的一切都成了背景。他异常艰难地站起身,身躯仿佛瞬间佝偻了几分。 他缓缓转身,走向帅案旁。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取下了悬挂在帐壁上那枚象征着赵国最高军权的青铜虎符,接着,他又拿起案头那方陪伴了他半生、棱角已被磨得圆润的上将军印信。 廉颇一步一步,双手托着这代表一切过往功勋与当下耻辱的沉重之物,走向乐乘。 在乐乘面前,廉颇停下。 他没有看乐乘,目光空洞地穿透了他的身影,投向帐外那片被风雪搅动的、白茫茫的虚空。 然后,他双手向前一递。 动作干脆,别无他言。 乐乘被这巨大的转折弄得有些失措,几乎是本能地伸出双手接住。 虎符和印信入手,沉甸甸的,带着廉颇手掌的余温。 交接完成,帅帐内陷入一片更深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廉颇猛地转身,他不再看使者,不再看乐乘,甚至不再看一眼这个他守护了不知多少日夜的帅帐。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帐口,那背影显得无比孤独,无比苍凉。 他没有带走案头的竹简,没有带走地图,甚至没有带走那半碗凉粥。 唯一带走的,是他腰间那柄跟随他征战一生、饮过无数敌寇鲜血的佩剑,这是他最后的尊严与荣耀。 沉重的帅帐帘子在他身后落下,隔绝了内外的世界。 帐内,使者毫无波澜地收好帛书,嘴角似乎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乐乘捧着那沉甸甸的权柄,望着剧烈晃动的帐帘,眼神复杂至极,掺杂着得偿所愿的悸动、对未来的茫然以及对老帅背影深刻的悲悯。 帐外,风雪正急。 廉颇刚踏出帅帐,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雪片扑打在他脸上,他步履未停,径直走向不远处亲兵牵来的那匹同样苍老的战马。 “上将军!廉老将军!留步!廉公!”几声急促而饱含悲愤的呼喊从侧旁传来。 廉颇脚步一顿,但没有回头。 只见几名身披铁甲的偏将,不顾风雪,快步冲到他面前,拦住了去路。 为首一人满脸虬髯,双目赤红,“噗通”一声单膝跪在雪地里,声音嘶哑哽咽:“上将军,你不能走啊,雁门关离不开你,赵国更离不开你。” 另一名年轻些的将领也急声道:“是啊,将军,这分明是邯郸城里那群奸佞构陷,将士们谁人不服你?谁人不知上将军一片丹心。我们……” “我们……大不了……” 那虬髯偏将猛地抬头,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后面的话几乎要冲口而出。 “住口。” 廉颇猛地一声暴喝,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深沉的悲怆,瞬间压过了风雪声。他凌厉的目光扫过跪地的将领,那目光中已无怒火,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与不容亵渎的决绝。 他缓缓抬手,制止了他们继续说下去,每一个字都如同冰凌砸落: “老夫廉颇,为赵国披坚执锐,征战一生。忠义二字,铭刻于心,融于骨血。 岂能……岂能听尔等后辈,说出那‘大不了’三字?” 他的目光穿透风雪,仿佛看到了邯郸城的宫墙:“老夫宁愿背负这污名,身死异乡,也绝不容赵国之军,因我廉颇一人,而沾染半分忤逆与叛乱之名。 那才是真正的……亡国之兆。” 话音落下,再无半分犹豫。 廉颇不再看那些悲愤欲绝、欲言又止的将领一眼。 他利落地翻身上马,动作依旧矫健,却带着一种英雄末路的苍凉。 老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决绝与悲怆,发出一声低沉的长嘶。 “驾!” 一声断喝,廉颇猛夹马腹。 老马奋起余力,载着它孤独的主人,一头扎进了漫天狂舞的暴风雪之中。 那几个偏将跪在雪地里,望着那迅速被无边风雪吞噬的、决绝而孤独的模糊身影,脸上涕泪横流,混合着冰雪,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风声更加凄厉地呼啸,仿佛在呜咽着送别。 乐乘不知何时也掀帘走了出来,站在帅帐门口,捧着虎符印信,望着廉颇消失的方向,风雪模糊了他的面容,也掩盖了他眼中更加复杂难明的神色。 风雪更急,茫茫天地间,廉颇离去的那一行马蹄印,几乎在瞬间就被新的积雪彻底覆盖、抹平,仿佛从未出现过。 雁门关,迎来了新的主人,也送走了它最后的守护之魂。 赵国的脊梁,在这一刻,被来自邯郸深宫的诏书,被自己人的猜忌与昏聩,亲手、彻底地折断。 ......... 章台宫书房,一份来自赵国边境的密报被刘高呈至嬴政案前。 嬴政搁下批阅到一半的奏章,展开卷轴,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文字。随着阅读深入,他紧抿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刺骨的弧度。 “彩!” 他低喝一声,将密报重重拍在案上,眼中锐光暴涨:“刘高,备车!即刻去鬼谷学苑!要快!” 马蹄踏碎春夜寒意,嬴政的辂车疾驰出宫,直奔城郊鬼谷学苑。 当嬴政踏入秦臻那间堆满简牍的书房时,秦臻正凝神翻阅着王贲送来的铁浮屠与拐子马训练简报。 上面详述着步骑协同训练的进展:“……人马披挂,冲阵如墙,刀斧难伤;拐子马迂回如风,箭矢如蝗,遮蔽周旋……攻坚破阵之威,已现雏形。” 秦臻的指尖划过“攻坚破阵”四字,眼底掠过一丝满意。 “砰!” 书房的门被豁然推开,嬴政的身影带着一阵风卷入,径直走到秦臻桌前。 第466章 燕使联秦,拒燕之策 “先生!” 嬴政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振奋,省却了一切寒暄,开门见山道:“先生果然算无遗策!赵国自毁长城,廉颇被夺虎符,逐出雁门军营了!” 说罢,嬴政将手中的密报递给秦臻。 秦臻放下王贲的简报,接过密报,目光迅速扫过。 密报上清晰地写着:赵偃在郭开的谗言蛊惑下,终于按捺不住猜忌,以“年老昏聩,贻误军机”这等荒谬之由,罢免了廉颇上将军之位,收回虎符,并勒令其即刻离开经营多年的雁门军营。 雁门关赵军,暂由原副将月乘统领。 “大王,此乃意料之中,亦是赵偃自毁长城之必然。” 秦臻放下密报,眼中并无意外。 他略作沉吟,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点:“只是,廉颇经营雁门关十数载,雁门将领多为其一手提拔,心腹旧部遍布军中,早已视其如军魂。 那月乘骤然接手,想要完全控制这支只认廉颇的赵军精锐,恐怕……难度不小。 军中不满与暗流,怕是难以避免。 军心浮动,才是赵国边防此刻最大的裂痕。” “正是此理!” 嬴政用力点头,眼中精光更盛,显然与秦臻想到了一处。 “廉颇骤然被逐,军魂动摇,岂是换一个主将就能立刻抚平的?这赵国北疆的铁壁一旦崩塌,雁门关在我大秦铁蹄面前,已非不可逾越之天堑。” 言罢,嬴政走到窗边,望着学苑内学子们争论的身影,目光却仿佛穿透了时空,落在更遥远的东方。 少顷,他霍然转身,面向秦臻,神色变得凝重几分:“寡人此刻前来,除告知先生廉颇之事外,尚有另一事,需与先生仔细参详。” “大王请讲。”秦臻微微前倾。 “燕国。” 嬴政缓缓吐出两个字,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燕王喜听闻赵国新君登基,朝局不稳,竟生了趁火打劫之心。昨日,燕使已将其国书送至寡人案前。” 说着,他踱回桌子前,冷笑一声: “燕王喜欲联合我大秦,共击赵国,许诺若能得手,愿与我大秦共分代地、镐邑之地。” 嬴政停顿,直视秦臻,语气充满了帝王独有的傲然与不屑:“先生,如今确是大举伐赵之天赐良机。寡人心中东出函谷、荡平六国之念,从未有一刻稍减。然......” 接着,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更加深沉冷静: “此刻尚非我大秦倾兵、大张旗鼓东出之时。 一则,雍城之乱未熄,内部尚需安定梳理,强兵需有稳固根基; 二则,寡人亦不屑与燕国结盟。” 说到此处,嬴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些许鄙夷:“燕王喜其人,鼠目寸光,反复无常,唯利是图,寡人岂能信他?今日可与秦联手攻赵,明日魏、楚稍加蛊惑,许以蝇头小利,他转头便能参与合纵反秦。 此等蛇鼠两端、毫无信义之辈,与之结盟,徒增掣肘,反受其累。” 说着,嬴政拿起王贲传递回来的简报,又仔细审阅片刻,手指重重点在“攻坚破阵”的描述上,阐述道: “寡人伐赵,当堂堂正正,以我大秦虎狼之师自行碾压,何须假手于燕?更遑论与其瓜分赵土,徒增纠缠不清之患。 故此,燕国之请,寡人意欲断然拒绝。” 嬴政的目光重新落回秦臻脸上,带着征询与考校:“然,如何拒绝得巧妙?既不失邦交体面,不授人以柄,又可令其与赵国互相消耗,甚至……能为我所用?寡人特来请教先生高见。” 嬴政的话语中,充满了对燕王的鄙夷和对自身力量的绝对自信。 秦臻静静听完,脸上波澜不惊。 当嬴政提到燕国主动联合伐赵时,他心中已然明了,一个年轻的身影瞬间跃入脑海。 秦臻面上不动声色,没有立刻点明甘罗,而是先问道:“大王,燕王喜在国书中,可曾明确提及燕国出兵的具体时程?” “四月至五月。” 嬴政嘴角微翘,带着一丝看透对手急迫的嘲弄,继续说道:“燕王喜心急得很,已在厉兵秣马。国书言道,待天气转暖,便要尽起燕军,挥师南下,兵锋直指赵国代地、镐邑。” “四月至五月……” 秦臻点了点头,低声重复着这个时间点,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案上舆图的燕赵边境线。 “大王所虑极是。燕国反复,结盟实乃下下之策,弊远大于利。然......” 他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大王且放宽心。时间于我,尚算充裕。数月之期,足够我们运筹帷幄。 此事,臣已有腹案。 既可让燕国无功而返,又能让其与赵国结下更深仇怨。甚至……或能为我大秦谋得远大于一地之利。大王只需静待佳音即可。” 嬴政看着秦臻胸有成竹的神情,眼中疑虑顿消,取而代之的是绝对的信任。 “善!先生既有如此把握,寡人便将此事全权托付先生了。寡人,静候先生妙策。” 书房内的气氛,因廉颇被逐的喜讯和即将展开的新谋划而显得格外活跃。 两人又就雁门关因廉颇离去而必然出现的混乱局势、月乘能力的缺陷,以及铁浮屠和拐子马协同训练简报上的细节,深入交换了看法。 嬴政心情显然极佳,当读到简报上“人马俱甲,冲阵如墙”、“拐子马迂回,箭矢如蝗”等描述时,眼中尽是满意与期待之色。 话题稍歇,嬴政仿佛想起什么,带着几分探究与好奇看向秦臻:“先生,适才谈及廉颇被逐,依先生之见,此老将军英雄一世,如今被昏君佞臣如此折辱,夺符驱离,失了安身立命之根本。 赵国,他定然是待不下去了。先生以为,他下一步,会去往何方?” 秦臻点了点头,沉吟道:“大王明察。廉颇性情刚烈耿直,经此奇耻大辱,赵国朝堂已成其伤心地,绝无可能再在赵国继续忍辱偷生。 其长子早年战死,嫡孙尚幼。 放眼天下,其去处,大抵有二。” 第467章 燕盟之弊 说着,秦臻伸出两根手指,继续说道:“其一,魏国大梁。魏国尚有信陵君的旧部与其有袍泽之谊,其门生故旧在魏国军中恐亦有根基。 魏王虽庸碌,但对天下名将尚存几分表面礼遇,加之魏国与赵国相邻,或能让他存一份近观故国、伺机雪耻之念; 其二,楚国郢都。楚国地大物博,兵甲众多,素来有招揽收纳各国失意名将的传统,如昔年吴起。 且楚国远离赵国是非之地,可暂避风头,保全家族。” 秦臻目光微闪,看向嬴政,继续剖析道:“然而,无论是魏是楚,廉颇之心,必不甘就此埋没。 他定会寻求机会,一展胸中韬略,以证明自身清白与价值,甚至……期盼有朝一日能重返赵国,清理门户,手刃郭开之流,以雪今日之耻。此乃其心中最深之执念。” 闻言,嬴政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这个分析与他心中所想不谋而合。 廉颇虽老,虎威犹在,其心未死。 紧接着,秦臻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缓缓道:“臣……倒是有个不寻常的想法,想与大王参详。” “哦?” 嬴政剑眉一挑,身体微微前倾,兴趣更浓:“先生有何奇思妙想?但说无妨。” “臣……” 秦臻直视嬴政,语气带着一丝热忱:“大王,廉颇虽为敌国名将,然其用兵持重如山,治军严谨,一生戎马倥偬,大小数百战,其经验之丰富,实战之精粹,放眼当世,罕有其匹。 其练兵之法,可铸铁军; 守城之策,堪称金汤; 对战阵变换的理解,更是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真知灼见,此皆非书斋空谈可比。” “先生之意是……”嬴政似乎捕捉到了秦臻想法的轮廓。 “臣确有此念。” 秦臻坦然道:“若有机会,臣欲延请廉老将军亲临我鬼谷学苑,不必以臣属之礼相待,只以客卿之尊,为我学苑兵科弟子,讲授其毕生所学之精髓。 廉颇一生,从步卒到统帅,从野战到守城,从长平之战的惨痛教训到以弱抗强的经典战例,皆是活生生的兵法精髓。 若其能将此倾囊相授于我学苑子弟,假以时日,必能为我大秦锻造出更多深谙实战、通晓古今兵要的名将胚子。 此于我大秦未来之征伐伟业,裨益无穷,其价值,远胜攻占十城。” 闻听此言,嬴政眼中爆发出强烈的震撼与浓厚的兴趣。 他确实大感意外,旋即又被这大胆而极具战略眼光的构想所深深吸引:“先生欲请廉颇入秦授课?此计甚奇!甚妙!然……” 想到此处,嬴政微微蹙眉,显出深思之色:“廉颇一生忠于赵国,性子又刚烈倔强,如今虽被赵偃所逐,心中恨意滔天,但让他放下身段,入我秦国学苑授业……恐非易事。 且长平之战,赵国四十万降卒……” 嬴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那是横亘在两国之间、深入骨髓的血仇。 “先生欲以何言动之?难道仅凭‘兵道传承’四字?” 嬴政觉得这理由虽高尚,但面对廉颇这样的老将和血仇,恐怕分量远远不够。 秦臻微微一笑,摇了摇头,身体微微前倾,将自己的构想,低声向嬴政阐述起来...... 嬴政听罢,沉默良久。 他细细品味着秦臻构想中的每一个环节,如何利用廉颇的处境、其内心的不甘与愤懑、对家族的担忧、乃至对兵道的执着…… 这手段,高明得近乎冷酷,却又精准地把握住了人性最复杂的角落,环环相扣,直刺其心中最痛之处。 “先生……” 嬴政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叹与对谋略本身冰冷的欣赏:“洞彻人心,直指要害。此构想,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胁之以势…更兼直刺其心中最痛之处。 廉颇若纵知是计,恐亦难抗拒其中一二。先生之谋,鬼神莫测!” 他站起身,负手再次望向窗外,仿佛看到了那位苍老却倔强的身影在命运的岔路口痛苦徘徊:“此事,先生可放手施为。若能成,则我鬼谷学苑兵科,将添一擎天之柱,其光耀可泽被后世; 若不成,亦无损大局。寡人,拭目以待。” 秦臻亦起身,躬身郑重道:“谢大王信任,臣必尽心竭力。” 随后,嬴政不再停留,带着对廉颇去向的思量、对燕国问题即将被巧妙处理的期待,以及对秦臻那番延请廉颇授课构想的深刻印象,转身大步离去。 “臣,恭送大王。” 书房内,重新恢复了宁静。 秦臻缓缓坐下,再次拿起王贲那份关于铁浮屠进展的简报。 然而,他的目光却已穿透了纸面,仿佛看到了北方边塞即将燃起的烽烟,邯郸城内因权力更迭而涌动的暗流,以及……那个即将肩负重任、崭露锋芒的年轻身影。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淡然微笑。 ......... 咸阳城、相府。 吕不韦端坐于暖阁主位,炭火映着他深沉的面容,几位心腹谋士分列两侧,气氛凝重。 案几上摊开的,正是燕国使者递来的结盟国书。 “呵…” 吕不韦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打破了沉寂,指尖一下下,轻轻叩击着案几边缘。 “燕王喜此请,无异于引狼入室,更欲驱虎吞狼。” 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其反复无常、轻诺寡信之名,天下皆知,岂止于燕赵? 今日可盟秦攻赵,明日便可联赵抗秦,甚或转求齐楚以自肥。 此等反复之性,焉能托付?此乃其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谋士,他端起温热的陶杯,呷了一口,才继续道:“其二,亦是更要紧处。赵国新丧,赵偃篡位,立足未稳。赵国朝堂内外,惊恐者有之,不服者有之,怨恨者有之。 宗室疏离,权臣暗涌,廉颇被逐,军心浮动。 此乃天赐良机,正是令其自相倾轧,流血内耗,国力日削之时。 此若此时我大秦应燕所求,大举联军伐赵……兵锋所指,赵国朝野上下必感亡国之危。无论昔日有何龃龉,赵人为求自保,亦会被迫暂时搁置私怨,被迫拧成一股绳,同仇敌忾,共御外辱。 诸君试想,这岂非变相助了那赵偃?帮他坐稳大位,稳固了那窃取的根基?此乃自缚手脚,为敌张目,绝非智者所为。” 第468章 甘罗献策 吕不韦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目光再次扫过几位谋士:“吾欲见者,乃赵国内部互相倾轧,猜忌日深,流血不止。 使其君臣离心离德,将帅失和掣肘,国力在内耗中日益衰微。 如此,赵国方能不攻自溃,为我大秦东出函谷,扫清这最大的障碍。 联燕伐赵,非但不能速亡赵国,反会助其苟延残喘,乃至促其短暂凝聚,此乃南辕北辙,与吾之谋背道而驰。” 闻言,谋士们纷纷点头,深以为然。 “相邦烛照万里,明见毫厘!” 一位长须谋士此刻躬身附和,接着补充道:“燕国僻处苦寒北疆,兵弱国贫,甲胄不全,粮秣不继。纵使与其结盟,其力有限,反需我秦军主力承担伐赵重任,徒耗我大秦粮秣兵员,劳师糜饷。 燕王此举,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无非是想借我大秦之威,为其报那昔日被赵欺凌之私仇,彼则坐山观虎,妄图坐收渔利罢了,其心可鄙,其行可诛。” “正是此理!” 吕不韦重重点头,继续道:“吾意已决,盟燕伐赵,断不可取。 然燕王使者尚在驿馆翘首以盼,心存妄想。如何婉拒,方不失我大国邦交之礼数?更要堵住其口舌,令其虽心有不甘,却又哑口无言,徒呼奈何?诸卿可思得良策?” 谋士们闻言,纷纷捻须蹙眉,陷入沉思。 有人提议以秦国正在全力修建水渠,民夫征调,粮秣汇集,国库倾注,实无力东顾兵事。此乃务实之困,燕使纵有怨言,亦难强求; 有人建议遣使斥责燕王背信弃义,破坏诸侯安宁,以义正辞严压之,使其理亏而退; 也有人主张虚与委蛇,允其考虑,实则拖延不决。待其耐心耗尽,自然离去…… 暖阁内,一时议论纷纷,各执一词。 就在谋士们各抒己见之际,侍立在下首、一直凝神静听的甘罗,眼中骤然爆发出明亮的光芒。 燕王求盟的急切、相邦拒盟的老辣、赵国新君根基的虚浮……这些错综复杂的讯息在他机敏的脑海中飞速碰撞、分解、重组、推演,一个大胆而精妙的计划迅速成型。 他清楚,这绝非仅仅只单纯解决燕国结盟的麻烦,这更是他苦苦等待的契机。一个能真正展现他纵横捭阖之才,为自己在秦国庙堂、在相邦面前,乃至在那位深居章台宫的少年秦王心中,奠定根基的绝佳机会 瞬息之间,甘罗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激荡,整了整衣袖,越众而出。 他走到厅堂中央,对着主位上的吕不韦深深一躬,起身时,声音清朗而有力,瞬间盖过了所有的议论: “相邦容禀!” 闻听此言,众人的议论声戛然而止,所有目光,惊诧的、审视的、不屑的、好奇的,齐刷刷聚焦在这个年轻得有些过分的舍人身上。 吕不韦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他放下陶杯,开口道:“甘罗?你有何言?” 甘罗挺直背脊,目光灼灼,毫无惧色地迎向吕不韦的视线,朗声道: “相邦高瞻远瞩,洞悉燕赵之弊,小子深为叹服。联燕伐赵,确如相邦所言,遗祸匪浅,非上上之策。” 他微微一顿,语锋陡然一转,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锐气与自信:“然小子甘罗,有一计,愿请命出使赵国。此策非但可化解燕国之局,更能使我大秦不动刀兵,不折一卒,便坐收赵国数城之地。” 此言一出,厅堂内顿时响起一片极低的哗然。 所有目光,包括吕不韦那带着审视与探究的眼神,都聚焦在这个年仅十二岁的少年身上。 不费一兵一卒便得赵城池?简直是天方夜谭!谋士们脸上写满了荒谬与难以置信。 出乎意料,吕不韦并未嗤笑或斥责。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案几上,十指交叉置于颌下,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审视,有惊奇,更有一丝被撩拨起的浓厚兴趣。 “哦?” 他拖长了尾音,语气带着一丝玩味:“不费一兵一卒而得赵城池?口气确然不小。甘罗,你且细细道来,本相洗耳恭听。” 那姿态,分明是认真倾听,却也隐含着一份沉甸甸的考验。 感受到吕不韦的关注,甘罗精神大振,思路愈发清晰流畅,侃侃而谈: “禀相邦,诸公。燕王惧赵,故而求救于秦,欲借我秦国虎威以自保。此乃其情急怯懦、势穷力孤之明证。 至于赵国,其眼下最大的软肋何在?不在外敌环伺,而在新君赵偃得位不正,根基虚浮。 邯郸城内,宗室旧臣暗流涌动,廉颇被逐,军心涣散未附。 他此刻最畏惧者为何?非是燕国那点疲敝之卒,亦非我秦国一时之攻伐,乃是其国内有变。是惧那些宗室、勋贵、宿将借外患之机陡然发难,掀翻他那刚刚窃取的权柄。” 甘罗稍作停顿,让众人消化他的判断,随即抛出核心: “而燕国,同时也是赵偃心头一根刺。燕赵世仇,积怨如山。今燕王主动结秦伐赵,此消息若传入邯郸,赵偃闻之,必如惊弓之鸟。 他会想:秦国本就虎视眈眈,若再加燕国从北面夹击,赵国岂非陷入夹攻之绝境? 外患当前,那些本就心怀不满的臣子们,会不会趁机作乱? 他的王位,还能否坐稳? 此乃赵偃绝不愿见、避之唯恐不及的双刃剑死局。 故小子料定,赵偃此刻最迫切的愿望,便是稳住西面,避免陷入两线作战,以稳固内政,收拢人心,稳固其篡夺的权位。 此时若有外力强逼,确易迫其同仇敌忾,凝聚人心。但若……” 甘罗话锋一转,语速稍快,带着自信,继续说道:“若我秦国不以雷霆兵锋相逼,反示以‘善意’,予其喘息之机,同时以燕国之患稍加引导呢?” 说着,他环视众人,目光最后落在吕不韦脸上: “相邦方才一言中的,此刻伐赵,乃助赵偃稳固根基之下策。然,拒绝燕国之余,我秦国岂能毫无所获?小子之计在于:借燕为刃,胁赵割肉,以燕国之贪,迫赵国吐城予秦!“ 第469章 三利共赢之策 言罢,甘罗对着吕不韦深深稽首,继续阐述道:“罗若持相邦节杖,出使邯郸,非为助燕,实为我秦国谋利。只需小子凭这三寸之舌,面见赵王偃,洞烛其心,晓之以存亡利害,诱之以国之重利。 小子当直言告之赵王偃:燕王喜,反复无常之小人,秦国深知其性,故已拒其伐赵之盟。 然燕王狼子野心,觊觎赵国河间膏腴之地久矣,其虽失我强秦臂助,难保不会因羞恼而单独兴兵犯境,侵扰赵国北疆。 燕军纵弱,若日夜袭扰,不亦如附骨之疽? 况且,秦燕虽未结盟,然燕王此番异动,已将其觊觎赵国之心昭然若揭于天下。 此等行径,岂非视赵国无人,视大王如无物乎? 此等奇耻大辱,赵国可能忍耐?赵王可能忍耐? 大王新立,威仪未张,若任由燕国如此挑衅而无动于衷,岂非令诸侯耻笑? 届时,北疆烽烟不息,大王何以安枕?何以专心梳理朝政,安靖国内?” “然......” 甘罗话锋再转,语调变得循循善诱:“秦国强大,兵锋所指,山河震动。然小子将正告赵王:我大秦此番不助燕伐赵,非惧赵也,乃怜赵国新丧,悯惜赵地百姓生灵,此乃仁义之举。 然,燕国挑动兵戈,祸乱邻邦,若赵王坐视其嚣张跋扈而不加以惩戒,何以彰显公义?何以震慑宵小? 赵国若欲化解此番北境兵祸之虞,更欲向我大秦证明,其有资格获得这份‘体恤’,何不拿出诚意?” 说到此处,甘罗摊开手掌,仿佛递上一份盟约:“不如......主动割让靠近燕国边境的数座无关赵国腹心大局之城池,譬如河间附近的五座城邑,予我大秦? 如此,一则,秦国得城,兵不血刃; 二则,赵国亦得以腾出手来,名正言顺地‘教训’那不知天高地厚的燕国。夺其城池,掠其土地,以扬国威。” “此举于我大秦与新王赵偃,乃三利共赢之策!” 甘罗竖起三根手指,语速加快:“其一,我大秦得此五城,势力便可楔入赵燕之间,从此与燕国接壤,进可威慑燕代,退可钳制邯郸,此乃开疆拓土,锁钥之地; 其二,小子会向赵王偃继续剖陈利害:若赵王主动割城予秦,此乃诚意示好、欲结秦赵之盟。 我大秦王相,必欣然感怀赵王之深明大义,从此秦赵交好,互为睦邻。秦国不再视赵国为敌,赵国的千里西境顿消压力,赵王便可高枕无忧,安心坐稳江山; 其三,以此区区五城,换取我强秦对大王君位的善意背书与默认,试问,若有大秦的支持立于大王身后,赵国国内那些心怀叵测的宗室勋贵,还敢轻举妄动,自取灭亡吗?此乃消弭内患之无价保障。” 言罢,甘罗深呼一口气,总结道: “此乃以五城之地,换得赵国外无边患扰攘、内消倾轧隐忧。赵王偃若稍有头脑,权衡利弊,必觉此乃一本万利之策,其利远胜于区区五城得失。 如此,我大秦便可不费一兵一卒,唾手而得赵之膏腴五城,更可坐观燕赵相斗,坐享其成,岂非不世之奇功?” 待甘罗阐述完,厅堂内一片寂静,谋士们脸上的怀疑、不屑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与思索。 甘罗此计,巧妙地将赵国的内忧外患、燕国的贪婪野心、秦国自身的战略威慑力以及赵偃急于稳固权位的心理,环环相扣地编织在一起。 吕不韦的目光,亦是紧紧锁在甘罗身上,眼中闪烁着惊异、赞赏与深深的沉思。 甘罗的计划,完全契合了他“坐视赵国自乱”的核心战略,甚至比他预想的更为精妙、更为“划算”。 不动兵戈,不耗国力,就能让赵国割肉饲秦,同时驱赶赵国去撕咬另一个潜在敌人燕国。 这简直是将“远交近攻”、“以邻制邻”、“坐收渔利”的邦交策略发挥到了极致。 此策大胆、奇诡,却又牢牢抓住了关键节点,赵偃恐惧的核心。 他不得不承认,这极具操作性。 然而,短暂的激赏过后,吕不韦的眉头又习惯性地微微蹙起。 他缓缓摇头,目光落在甘罗尚显稚嫩的脸庞上,语气带着慎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顾虑:“甘罗,你所言鞭辟入里,此计匠心独运,立意高远,确乎精妙。然…你可知此行之险?”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直言道: “赵国虽逢内乱,然庙堂之上并非尽是庸碌之辈。赵偃性情乖戾,身边亦有奸佞如郭开者。 你年仅束发,人微言轻,纵然有苏秦张仪之辩才,然孤身周旋于狼虎之穴,面对一国新君及其环伺的奸佞,恐难令其心生敬畏,令其信服。 此重任,非经验老辣、位高权重、威仪足以慑服群小的使节,恐难担当。” 束发之年,是吕不韦摆在明面上最直接也最现实的质疑。 “束发之年?” 甘罗闻言,非但没有半分退缩畏怯,反而挺直了腰板。 一股沛然莫御的锐气与锋芒自他身上勃然而发,毫无惧色地迎向吕不韦审视的目光。 “相邦此言差矣!” 甘罗清越的声音斩钉截铁,掷地有声:“古语有云:‘有志不在年高,无志空活百岁’。昔项橐七岁,便能设难孔夫子,为圣人师,甘罗年齿虽只十二,心智亦非懵懂无知之稚童!更况……” 他微微一顿,语气陡然加重,带着一种近乎无畏的气势,一字一顿地反问道: “当今秦王登基之时,不亦是束发之年乎?”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紧接着,甘罗的声音更加激昂:“敢问相邦,秦王之雄才伟略,可曾因其年少而有半分减损?其驾驭朝堂、洞察万里之能,可曾因其年纪而被任何人轻视? 而今秦王之威仪魄力,天下谁人敢以‘年少’而轻视之?” 甘罗目光灼灼,逼视着吕不韦,发出了最后的诘问:“相邦,年龄,岂能成为衡量才能、担当大任之唯一尺度? 甘罗虽年少,然胸中自有丘壑。 秦王以少年之身而御天下,甘罗为何就不能以少年之躯,为秦王、为相邦、为我大秦社稷,出使强赵,谋取城池? 若因区区束发之年而怯懦不前,甘罗又有何面目立于相邦门下,妄谈为秦效力?” 第470章 台争议 这番反驳,犀利无比。 不仅引经据典,更直接抬出了秦王嬴政这个最有力、最具说服力的例子。 嬴政的年龄和其所展现出的威仪、手段,是吕不韦乃至整个秦国权力中枢都无法否认的铁证。 甘罗以此反诘,以彼之矛攻彼之盾,瞬间将那看似不可逾越的“年龄”质疑,化作了彰显自身勇气、能力与赤胆忠心的最强背书。 其胆识、气魄、机智,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一时间,厅堂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甘罗这番大胆至极、却又无可辩驳的言论震住了。 厅内几位谋士目光复杂地看向甘罗,又下意识地、带着一丝惶恐瞥向主位上的吕不韦。 他直接将秦王嬴政搬出来做比,这少年的胆魄,可谓冲天。 吕不韦身躯亦是微不可察地一震,他直直地盯着甘罗,眼中骤然爆发出强烈的光芒。 那不再是看一个聪慧少年应有的欣赏,而是真正看到了一个具备非凡潜力、胆识过人的政治新锐的重视。 那份初生牛犊不畏虎的锐气,那份洞悉人性与权谋的睿智,那份敢于直面权威、以王为证的惊人胆识,这绝非常人能及。 他沉默地、近乎审视地注视着甘罗,那锐利的目光仿佛要将少年看透。 良久,吕不韦脸上的凝重之色缓缓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其复杂、混杂着激赏、赞叹与一丝莫名感慨的笑容。 “彩!!!” 吕不韦抚掌赞道,打破了沉寂:“好胆魄!好见解!好一个‘有志不在年高’。好一个‘秦王以少年之身而御天下’。有此胆识,有此气魄,有此急智,你今日之言,令本相刮目相看。 小小年纪,竟有如此纵横捭阖之才,洞烛机先之智。甘茂有孙如此,九泉之下亦当含笑,甘氏门楣,后继有人矣。” 接着,吕不韦收敛笑容,身体微微前倾,正色道: “既如此,本相便予你一个机会。明日卯时三刻,你且整理行装,随本相车驾入宫,就在章台宫大殿之外,静候宣召。 本相自会在大王面前,力陈利害,举荐你出使赵国,详述此计。然......” 吕不韦话锋陡然一转,语气陡然转为严肃:““大王心思莫测,是否应允此策,是否会采纳你的谋略,最终又是否委你以重任……这一切,全看你明日当廷奏对的本事。 看你能否打动王心,看你能否在那天威之下,依旧保持今日之胆略与锋芒。 本相只能为你敲开殿门,门内乾坤,殿上风云,需你自行把握。 机会,本相给你了,能否抓住,至于能否抓住,能否在那青玉阶前站稳,就看你自己的真本事了。” 闻言,甘罗心头狂喜,强压下激动的情绪,再次深深一揖:“甘罗明白,谢相邦再造提携之恩。甘罗定不负相邦厚望,明日章台之上,定竭尽所能,说服秦王!为我大秦,取此五城!” 甘罗声音坚定,他知道,真正的考验,在明天的章台宫。 看着眼前这个眼神炽热、仿佛浑身都在发光的少年,吕不韦满意地点了点头。 而后他不再看甘罗,目光重新转向那些犹在震撼中的谋士们,恢复了日常运筹帷幄的常态:“好了,甘罗之事暂且如此,然燕国使者尚羁留咸阳驿馆,如鲠在喉。 关于如何婉拒其结盟之请,仍需再议,务必使其无怨而退,不至衔恨倒向赵国,反添麻烦。 又要堵住其口舌,令其纵有千般不甘,亦无话可说,只能徒呼奈何。 更要为甘罗可能的邯郸之行,扫清一切外交障碍。 诸卿,再议吧。” 厅堂内的讨论声再次响起,围绕如何完美回绝燕国的议题,新一轮的筹谋、推演与言辞交锋再次展开。 而此刻的甘罗,已然退回了原位。 暖阁内的喧嚣仿佛离他远去,他的心神已完全沉浸在对明日章台宫奏对的反复推敲、预演之中。 每一个字词,每一种语气,甚至秦王可能出现的每一个反应与诘问,都在他飞速运转的脑海中飞速闪现、碰撞、打磨。 ......... 翌日,章台宫大殿。 肃穆的空气仿佛凝固,高台之上,嬴政高踞王座,冕旒垂下的玉珠遮掩了部分神情,唯留两道锐利的目光穿透殿堂的幽深。 阶下,文武重臣按班肃立,冠冕堂皇,却掩盖不住弥漫在空气中的焦灼与分歧。 议题只有一个:如何应对燕国结盟伐赵之请? 争论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针锋相对。 “大王!” 关内侯率先出列,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燕王喜,反复无常,朝秦暮楚。其心叵测,岂可轻信? 与之联盟,无异于驱羊伴虎,非但难获其利,反受其掣肘,遗祸无穷!” “然赵国新丧,君位未稳,廉颇被逐,军心浮动,确是千载难逢之机! 若借燕力,两面夹击,或可速定赵国,毕其功于一役。”王龁跨步上前,声音带着杀伐之气,眼中闪烁着对军功的渴望。 “王将军此言差矣!” 关内侯立刻转身,反驳道:“廉颇虽去,赵军根基犹在。李牧尚在代北,庞煖亦有谋略,仓促兴兵,若久攻不下,师老兵疲,若魏楚趁虚而入,我大秦危矣。 燕国虽弱,此番主动请盟,亦是慑于我秦威。 不若虚与委蛇,允其考虑,拖延时日,待我修渠事毕,国力更盛,再图赵国不迟。” “拖延?燕使此刻就在咸阳驿馆翘首以盼,拖延只会令其生疑,乃至衔恨。” “那便断然拒之,示我强秦威仪。区区燕国,蕞尔小邦,安敢怨望?” “拒之过激,恐逼其倒向赵国,彼时燕赵联手,岂非更增劲敌?此乃下下之策!” “伐赵!当伐赵!” “不可!当稳燕!” “联燕伐赵,利大于弊!” “伐赵耗费几何?” 嬴辉此刻忧心忡忡,声音带着现实考量:“倘若战端一开,征发民夫,粮秣转运,关中膏腴之地瞬间凋敝。 更况关中水渠工程正值攻坚,数十万民夫日夜不休,府库之财倾注于此。 此时再启东征战端,两线并举,粮道必然梗阻,民力必然枯竭,渠工延误尚可弥补,激起民怨,动摇国本,谁可担当?” 第471章 稚子入殿 “臣附议治粟内史!” 少府丞嬴永立刻躬身,附和道:“联燕伐赵,弊远大于利!万万不可!” “然则,难道坐视此等覆灭赵国良机,付诸东流?” “……” 一时间,联燕伐赵、稳燕、拒燕、抑或作壁上观之声交织,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如同一盘迷局,尚未落子便已纠缠不清。 吕不韦立于文臣班首,他目光扫过争论的群臣,待殿内稍静,方踏前一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 “大王容禀。高论,皆为国筹谋,各有灼见。然,亦有未虑周全之虞。 燕王喜,首鼠两端,其盟不可信。 与之结盟,诚乃引狼入室,后患无穷。 赵国虽虚,内忧深重。然,若我大秦贸然应燕之请,仓促兴兵伐之,易促其凝聚,反助赵偃稳固其窃来之权柄,此乃自缚手脚,为敌张目,智者不为也。” 他微微一顿,目光转向嬴政,继续道:“至于兴兵伐赵,诚如治粟内史所言,关中水渠乃国之命脉,集关中民力、倾府库之资,正值攻坚之时。 若此时再启东征战端,两线并举,粮秣转运、民夫征发必成掣肘,非但可能延误渠工,更易激起民怨,动摇国本,此非万全之策。” 他抬起手,指向殿外关中沃野的方向,继续说道: “故臣谏言:当以关中水渠工程浩大,民力物力倾注,国库消耗甚巨为由,婉言回绝燕国结盟之请。 此乃务实之困,理由堂堂正正,无可指责。 燕使纵使心中不忿,又能如何?强人所难乎? 此举,既可免却与反复小人为盟之讥,亦能使我大秦置身事外,静观其变,坐看赵国自乱于内耗之中,岂不稳妥?” 闻言,嬴政的目光随即投向秦臻:“先生之意?” 话音刚落,阶下的秦臻亦微微点头,出列附和道: “相邦之言,深谋远虑,切中要害。以修渠安民为立国之本,示天下以仁政恤民之道,顺势婉拒燕国,实乃目下最稳妥周全之策。 一则,此举昭示天下,我大秦并非穷兵黩武之暴秦,实有安民富国之仁心,可收六国士民之心; 二则,可使赵国新君及其朝臣,误判我秦暂无东顾之意,放松警惕之心,其内部倾轧争斗必愈发激烈,自削其力; 三则,静待水渠大成,关中沃野千里,国力倍增,彼时择良机而动,方为万全。 如此,既可保我大秦精力专注根本,铸就万世之基; 亦可令燕国虽遭婉拒,却寻衅无由,不至愤而倒向赵国,徒增麻烦,实乃一举多得。” 嬴政的目光在吕不韦与秦臻脸上来回移动,殿内一时寂静无声。 他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两人的剖析,与他心中早已定型的蓝图,不谋而合。 片刻之后,嬴政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他缓缓点头,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善!便依仲父与先生之策。修渠安民,乃国之大计,绝不可动摇。 联燕伐赵,弊大于利,寡人岂能因一时之利而废根本?仲父......” 他看向吕不韦,继续说道:“待朝会之后,便由你亲赴驿馆,亲会燕国使者。务必言辞恳切,善加安抚。 向其言明:我大秦举国上下,正倾尽心力于关中水利民生之大业,府库耗尽,民力疲惫,实无余力东顾兵戈之事。 此乃天时地利皆不允,非寡人不愿相助。 务使其知难而退,体谅我秦之苦衷,不至心生怨恨,徒惹是非。” “喏!臣,谨遵王命!”吕不韦躬身领命。 就在众人以为朝会议程将毕,气氛稍稍松弛之际,吕不韦并未立刻退回班列。 待直起身后,他再次拱手,声音提高了几分:“大王,臣尚有一事启奏。” “讲。” “婉拒燕国,虽解一时之困,然我堂堂大秦,岂能仅止于防守退避,一无所获?臣欲举荐一人,或可代我大秦出使赵国,于不动刀兵、不费粮秣之间,为我秦国谋取大利。” 此言一出,殿内群臣再次侧目。 何人能担此重任?莫非是某位久负盛名的纵横家? 闻言,嬴政眼中也闪过一丝兴味,身体微微前倾:“哦?是何人?竟能令仲父如此推重?” 吕不韦抬起头,目光炯炯,朗声道:“此人名甘罗,乃是我大秦故相甘茂之嫡孙。其人身怀奇才,智计百出,洞悉天下大势,更兼胆魄过人。 此刻,他已在殿外廊下,静候大王召见。” “甘茂之孙?” 嬴政眉峰微挑,这个名字勾起了他对那段历史的记忆。 他眼中精光一闪,没有丝毫犹豫,沉声道:“宣!” “大王有旨,宣~~~甘罗~~~觐见~~~” 刘高尖利悠长的唱喏声穿透殿门,回荡在宫廊之间。 少顷,殿门开启。 大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殿门入口。 光影交错间,一道略显单薄、身量未足的身影,迈过高高的门槛,步入章台宫正殿。 当那身影完全步入殿内,暴露在满朝文武的目光聚焦之下时,殿内瞬间陷入了一种近乎诡异的寂静。 那……只是一个少年? 身量未足,穿着过于宽大的舍人深衣,更显其体格的单薄。 面庞犹带未曾褪尽的圆润稚气,唇边甚至不见胡须的痕迹。 甘罗虽竭力挺直腰板,试图展现出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气度,但那过于清澈的眼神和眉宇间尚未消散的稚气,依旧无法完全掩饰他的年少。 十二岁的年纪,在这群冠盖云集、久经风霜的朝堂重臣面前,显得格格不入。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看似乳臭未干的少年,眼神却清澈明亮,毫无畏惧地穿透殿内的凝重空气,直接迎向了王座。 他目不斜视,仿佛周遭那些或惊愕、或鄙夷、或审视的目光皆不存在。 其步伐稳定地穿过两旁肃立的群臣,一直走到丹墀之下,御阶之前。 而后,他撩起衣袍下摆,恭敬地跪拜下去,额头触地,声音清亮,甚至带着几分未褪尽的童稚之音,清晰地打破了殿内刚刚沉寂下来的气氛: “小子甘罗,乃故秦相甘茂之孙,拜见大王!大王万年!小子有一策,或可不费一兵一卒,耗国库一粒粮粟,为大王得赵国城池。” 第472章 秦王考问 短暂的死寂过后,是压抑不住的嗤笑、摇头与低语: “甘茂之孙?竟是如此……黄口孺子?乳臭未干,也敢立于庙堂,妄议国策?简直荒谬!” “胡闹!此乃关乎邦交国运的军国大事,岂是小儿可以戏言之地?” “甘茂一世英名,智勇双全,何等人物?不料其孙竟如此……不知天高地厚?” “笑话!不费一兵一卒得赵城?痴人说梦!” “相邦此举何意?莫非是嫌朝堂沉闷,故意引入稚子,博大王一笑乎?” 一时间,质疑的目光纷纷投向吕不韦。 低低的议论声、嗤笑声、难以置信的质疑声,如同蚊蚋般在殿内嗡嗡响起,目光中充满了审视、不屑与毫不掩饰的轻视。 嬴政的目光也落在阶下这个小小身影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 阶下的甘罗,面对四周涌来的轻视、嘲讽与质疑的目光,身形纹丝不动,目光依旧专注而坚定地锁在秦王脸上,仿佛周围的一切嘈杂都与他无关。 此刻嬴政抬手,轻轻一挥。 只是一个极其简单的动作,殿内所有的喧嚣戛然而止,重新归于一片寂静。 接着,嬴政的再次目光落在甘罗身上,他并未立刻让甘罗起身,而是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甘罗?汝年方几何?” “回大王,小子年十二。” 甘罗的声音清晰响起,目光迎向嬴政,不卑不亢,坦然承认了自己最大的“弱点”。 “十二?” 嬴政眉峰微挑,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中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方才相邦言,汝可为我大秦出使赵国,谋取大利。 汝更言,不费一兵一卒可得赵城?” 说着,嬴政的的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涌向丹墀之下:“寡人倒要仔细听听,凭……何?” 甘罗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梁骨。 那份在相府暖阁中勃发的锐气,在秦王无形的威压之下,不仅未被压垮,反而更加耀眼。 他朗声开口,声音回荡在寂静下来的大殿: “凭秦之威势,如日中天,兵锋所指,六国震慑。凭赵国新君根基虚浮、内外交困之天下大势。 更凭小子胸中之丘壑,可窥人心之幽微,可辨利害之毫厘。凭小子这三寸之舌,可动君王之意,可激虎狼之欲。” 他稍作停顿,无视周遭那些骤然变得惊愕、鄙夷更甚的目光,迎着嬴政的双眼,语速加快,条理分明地阐述核心: “大王欲婉拒燕盟,实乃英明决断! 然,拒之之后,岂能任由赵国坐享太平,而我大秦一无所获? 赵国新君赵偃,此刻最惧者,非秦之雄兵,亦非燕国疲兵,他最惧怕的,是其国内宗室勋贵借外患之名,煽动朝野,掀起内变,陷入两面受敌之绝境。 然,燕王此番异动,将其觊觎赵国代地、镐地久矣的野心暴露无遗。 其虽失我强秦臂助,难保不会因羞恼而单独兴兵犯境,此等挑衅,赵国新君赵偃,一个靠篡位立足、亟需立威稳固权柄的君主,岂能忍气吞声? 若任由燕国在北疆袭扰生事,肆意羞辱,赵王何以安枕无忧?何以专心梳理朝政,弹压异己,稳固他那窃来的江山?” 此言一出,殿中几位心思敏锐的重臣眼神微动。 就在群臣陷入思索之际,甘罗话锋一转,直指要害:“我大秦强大,怜悯赵国新丧,不助燕伐赵,此乃大国之仁义。 然,赵王若想彻底化解北境兵祸之虞,安然稳坐他那得来不易的江山,更向我大秦证明……他值得这份‘体恤’与‘安宁’,何不……拿出诚意? 赵国若能主动割让河间附近五座无关腹心大局之城池予秦,则其一可获强秦善意背书,秦国收其城,便意味着暂时认可其地位,此背书足以震慑其国内蠢蠢欲动的宵小,使其不敢妄动; 其二,赵国便可名正言顺倾力北向,‘教训’那不知天高地厚的燕国,夺其土地,泄其私愤,扬其国威。 如此,我秦得五城,兵不血刃,势力楔入赵燕之间,进可威慑二国,退可钳制其动向。 赵免腹背受敌之危,更可借攻燕之机立威拓土。 敢问大王,敢问诸公,此非秦得其利、赵免其祸、燕受其辱之三赢之局乎?” 甘罗将昨日在相府阐述的计策,在此刻的章台宫大殿之上,面对秦王与满朝重臣,再次清晰、有力、充满自信地复述出来。 那份超越年龄的洞察力、对邦交权谋本质的精准把握,对各方君主心理弱点的犀利剖析,以及对未来局势走向的预判,以及言语间蕴含的无畏气魄,让殿内原本的嗤笑声、鄙夷的议论声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近乎骇然的震惊。 许多大臣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蔑视,转为惊愕,再转为难以置信的深思,最后化为一种忌惮。 这个十二岁少年口中的“三赢之局”,逻辑之严密,洞察之深刻,对人心的操控之精准,尤其是对赵国君臣心态的拿捏,实在令人心惊。 这……这真是一个十二岁孩子能想出的策略? 嬴政沉默着,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在甘罗脸上。 那审视似乎要穿透其皮相,直抵少年的灵魂深处,探寻那惊人智慧的根源。 半晌,嬴政才缓缓开口,声音沉凝:“汝……有几分把握?” 这是最核心的拷问,是通向天堂还是地狱的门槛。成败与否,生死荣辱,尽在这一问之间。 甘罗毫无惧色,他迎着那足以洞穿一切的目光,挺起胸膛,声音斩钉截铁: “十分!若大王信甘罗之策,赐予符节,使甘罗得以持大王之威仪、仗大秦之国势入赵,小子,自有十分把握。若不成……”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掷地有声:“甘罗,愿领欺君之罪!万死……无悔!” “哗!!!” 殿内再次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哗然,“欺君之罪”四字,在大殿中回荡。 但这一次,不再是轻视的嗤笑,而是真正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第473章 莫逆同赴 一个十二岁的少年,竟敢在章台宫,在秦王面前,以性命为注,立下如此军令状。 这份锐气,这份担当,这份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魄力,瞬间震慑住了所有人。 嬴政的目光,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产生了波动。 他没有立刻回应甘罗那震撼人心的誓言,而是微微侧首,目光投向阶下肃立的秦臻。 秦臻感受到嬴政的注视,微微抬眼。 他的脸上依旧波澜不惊,没有任何言语,只是迎着嬴政探询的目光,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明确地,点了一下头。 这微小的动作,如同无声的背书,代表着他对甘罗策略可行性的认可。 见此,嬴政的目光,随即又掠过御阶旁华阳太后的方向。 华阳太后,此刻也正注视着殿下的甘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 她沉吟片刻,迎着嬴政那无声的、探询的目光,也缓缓地、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 得到二人的默许,嬴政的目光重新落回阶下。 他看着那个在满朝重臣或震惊、或忌惮、或犹疑的目光中,依旧站得笔直的少年。 嬴政沉默片刻,脑海中翻涌过无数思量:风险?收益?一个天才的崛起?一场豪赌的开端? 最终,一丝极其细微、难以察觉的弧度,在他紧抿的嘴角悄然勾起,那是一个包含了赞赏、期待与一丝棋逢对手般兴奋的笑意。 “彩!” 嬴政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与激赏:“寡人,准奏!赐甘罗使节符印,全权代我大秦出使赵国,不日启程,为寡人,取此五城。寡人……静候佳音!” “大王圣明!”吕不韦率先躬身附和道。 阶下群臣,无论心中是否仍有疑虑,无论是否觉得太过冒险,在秦王决断、相邦全力举荐、大王师资的无声背书与太后默许的威势之下,都齐齐躬身道:“大王圣明。” 甘罗再次深深叩首,额头再次触及地面,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坚定:“小子甘罗,领旨谢恩!必不负大王重托!” 当他起身时,目光扫过殿内神色各异、但再无一人敢于轻视他的群臣,最后,其目光落在王座之上,那同样年轻的秦王脸上。 此刻的甘罗,充满了初生牛犊不畏虎的锐气,以及一种即将踏上历史舞台的、无比坚定的光芒。 章台宫朝堂之上,少年甘罗之名,在这一刻,第一次真正地进入了秦国权力中枢的视野。 ......... 鬼谷学苑的青石小径上,萧何送走了最后一批前来交接文书的吏员。 他腰间的木牌昭示着最新的变化,这是他通过鬼谷学苑与内史府双重考核后,预备吏员的标识。 只待内史府最终的公文下达,他便将正式成为一名秦吏,开启他扎根于律法根基的征途。 随后他来到藏书阁,来到案前,伏案校对一批新到的《田律》摘要副本,指尖划过简册上的蝇头小字,逐条核对。 “萧兄!萧兄何在?” 一个清亮而熟悉、此刻却带着异样兴奋的声音打破了阁内的寂静。 萧何闻声抬头,只见甘罗的身影已出现在门口。 他步履生风,脸上泛着激动后的红晕,那双素来灵动狡黠的眼睛此刻更是灼灼发亮,手中紧紧攥着一枚崭新的、象征邦交使节身份的青铜符节。 那是君王权柄的延伸,亦是孤身蹈险的凭证。 “甘兄?” 萧何连忙起身,目光触及那枚符节时,心头猛地一沉:“此乃……?” “萧兄,大王准了!” 甘罗疾步上前,将符节在萧何眼前郑重一亮,声音虽刻意压低,却难掩那份少年意气与初担重任的激昂: “大王已准我之策!亲赐符节,命我不日启程,出使邯郸。此策,已成国策!” 萧何瞳孔微缩,方才因考核通过而升起的喜悦瞬间被巨大的担忧冲散。 代秦使赵,孤身面对虎视眈眈的赵国朝堂? 他一把抓住甘罗的手臂,力道之大让甘罗微微一怔: “邯郸?孤身入赵?甘兄,你可知赵国正处国丧,朝局诡谲莫测。 赵王偃此人,暴戾寡恩,视人命如草芥。 你只身前往,无异于稚子怀璧行于虎狼之穴。甘兄纵有通天智计,若彼等撕破脸皮,罔顾邦交礼法规矩,悍然加害,如之奈何? 此行凶险,太过莽撞!” 萧何的忧虑溢于言表,字字句句浸满了对挚友安危的深切忧惧。 甘罗感受到手臂上传来的力道和萧何眼中真切的忧色,心中一暖,但笑容却依旧自信飞扬。 他反手用力按住萧何的手背,试图安抚:“萧兄过虑矣。罗岂是那等不知天高地厚、空口白牙便敢夸下海口的莽夫? 大王雄略,又岂会真让罗单骑赴险? 随行护卫乃蒙武将军亲自拣选,皆是从中尉军抽调的百战锐士,忠心悍勇,足可保我无虞。” 他顿了顿,眉宇间锐气不减,继续说道: “况我行前所仗,非匹夫之勇,乃是大秦之威势。所运筹者,乃洞察人心之策。 赵偃心中所惧,罗已洞若观火,自有分寸。 使臣身份,便是最好的铠甲,赵偃即便再昏聩暴虐,若公然斩杀一位手持符节的秦国正使,那便是自绝于诸侯,授我大秦以灭赵的口实大柄。 此等蠢事,他不敢为,赵国庙堂亦不敢容。” 甘罗分析得条理分明,掷地有声,试图以冷静的逻辑驱散萧何的担忧。 然而,萧何紧锁的眉头并未舒展。 他眉头紧锁,脑海中飞速思索,护卫能挡明枪,却难防暗箭,更遑论朝堂上那无形的唇枪舌剑、杀人诛心的机锋? 甘罗虽智计超群,然终究年少气盛,锋芒过盛……赵国那些沉浮宦海多年的老狐狸,岂是易与之辈?变数难以预料。 萧何沉默片刻,一个念头在他心中迅速成型,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即便如此,邯郸龙潭虎穴,步步惊心。甘兄才情天纵,然终是初涉此等天下棋局。你我自函谷千里同行至咸阳,患难与共,意气相投,是为莫逆,何岂能袖手旁观,看你孤身去闯那九死一生之地?” 第474章 前路各定 他直视甘罗,语气斩钉截铁:“甘兄,我与你同赴邯郸!” “同去?” 甘罗一愣,随即摇头失笑道:“万万不可!萧兄,你刚通过双重考核,内史府的任命公文随时下达。仕途伊始,根基未稳,此正是紧要关头。 此去邯郸,快则旬月,慢则难料,若因我之事,耽搁了你踏入秦吏之途的第一步,我于心何安?况且,此事凶吉未卜……” “前程事小,兄弟事大!” 萧何断然截住甘罗的话头,态度前所未有的坚决:“我随你同行,你于庙堂之上与赵王周旋,我可于侧翼观察记录,处理往来文书,甄别情报虚实,为你查遗补缺,免你分身乏术之苦。 再者,吏道根基,首重实务,此行关乎邦交国运,正是最真切、最难得的历练。 我虽不擅纵横捭阖,然律令条文、户籍钱粮、文书案牍之务,皆我本分所在,必竭尽所能,助你绸缪。更何况......”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 “你我莫逆之交,此去路遥险阻,我岂能让你独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遇疑难亦可多一人参详。若真有那万一之险……我在,总比你独在异乡、孤立无援强。” 甘罗看着萧何眼中那份不容动摇的关切与决心,心头感动之余,随之而来的却是一丝无奈。 他了解这位挚友,平日里沉稳内敛,一旦认准之事,却是九头牛也拉不回的固执。那份因肩负重任而悄然升起的孤高感,也因萧何的挺身而出而消融了几分。 但想到能与萧何再次并肩而行,一路之上又可畅谈天下学问、剖析时局得失,倒也令他心生期待。 他沉吟片刻,脸上的无奈终化为释然与感佩交织的笑意,那份少年特有的灵动与洒脱重现。 甘罗抬手,郑重地拍在萧何的肩上,缓缓说道:“罢了罢了,萧兄这般拳拳之心,罗若再行推辞,倒显得生分了。 你我同行,正好路上再论一番治世经纬,有萧兄的沉稳笃定,恰可为我收敛几分浮躁,添几分稳重。好!同去便同去!” 闻言,萧何紧绷的神情这才缓和下来,嘴角扬起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 “既如此......” 甘罗扬了扬手中的符节,继续说道:“事不宜迟,你我当速去向先生禀明。说服先生放你这即将走马上任的秦吏随我远行,怕是此去邯郸的第一道难关。” 两人相视一笑,并肩快步走出藏书阁,朝着秦臻书房的方向而去。 当他们抵达书房外时,却发现月浔与涉英正侍立门外,神色略显凝重。 书房内,秦臻正立于桌前,手中拿着一份刚拆开的、墨迹犹新的加急绢书,眉头微蹙。 “先生正在处理要务。”月浔低声示意他们稍等。 此时,秦臻的目光快速扫过绢书上的字迹,是潜伏于大梁的初二发回的密报: “廉颇已至大梁。魏王圉赐宅,未授官。 廉颇闭门谢客,门庭冷落。魏廷诸卿,忌惮其昔日威名,恐其分权夺势,暗中多有非议攻讦。廉颇处境,微妙艰险。” “果然去了魏国…” 秦臻低声自语,指尖划过“未授官”三字,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魏王圉,蠢钝如豕,空有宝山而不知用。廉颇这柄神兵,竟被弃置于墙角蒙尘。时不我待……” 他心中已有计较,这份情报必须即刻呈报嬴政,而他亲自赶赴大梁,会一会这位失意老将的时机,已然成熟,必须尽快动身。 他扬声唤道:“月浔,备车!我要即刻入章台宫面见大王!” “喏!”月浔应声,转身便去安排。 萧何见状,立刻上前一步,于书房门口深深一揖:“先生!学生萧何,有紧要之事恳请禀报!” 秦臻闻声抬头,目光扫过门口的两人,落在甘罗手中紧握的符节上,心中了然。 他暂时压下心中关于大梁之行的思绪,沉声道:“进来说。” 闻言,萧何与甘罗快步走入书房。 萧何深吸一口气,简洁明了地将甘罗即将出使赵国,以及自己决意与之同行的意愿禀告完毕,末了补充道: “何深知内史府任命在即,此为仕途之始。然甘兄此行,关乎邦交大局,系于赵国战略之成败,其间凶险难以尽述。何恳请先生允准随行,兼理文书,助其一臂之力。 何与甘罗,情同手足,此行生死难料,何不忍见其孤身犯险,愿尽绵薄之力,恳请先生成全!” 秦臻听罢,目光在两人脸上缓缓移动。 甘罗眼中闪烁着初试锋芒的锐利与掌握符节带来的昂扬自信;萧何眼中则流露着超越个人前程、甘为挚友砥柱的厚重情义与现实担当。 对于萧何的选择,他心中并无太多意外,此刻更涌起一丝深切的欣慰与期许。 这份情谊与担当,正是他希望在这两颗璞玉身上看到的。 “萧何。” 秦臻缓缓开口,声音沉稳:“甘罗使赵,乃大王钦命,身系邦交重任。汝既有此肝胆相照之心、砥砺前行之志,同行历练,增益所学,亦是好事。 汝随甘罗同行,务必谨记:一则襄助甘罗,完成使命为要; 二则自身安危亦不可轻忽,遇事当谋定而后动; 三则留心观察,此行所见所感,日后皆为你治理地方的宝贵资粮。” 他直接应允,没有多余的劝说或质疑,是对萧何选择的最大尊重与肯定。 萧何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他深深一揖,感激道:“谢先生成全!学生定不负所托!” 一旁的甘罗,也郑重躬身行礼致谢。 接着,秦臻的目光再次落在萧何身上,带着期许与明确的规划:“至于内史府安排,汝不必挂怀。汝之吏道考核已毕,根基之扎实,当有更大作为。 待我从大梁归来,便亲自与内史府商榷,为你安排一个最为妥当、最能发挥你所长的去处。” 秦臻已想好了最适合萧何的地方,一个足以承载其“务实筑基”之才华、且与大秦未来根基命脉息息相关的起点。 “何,谨遵先生安排!定当竭力而为,不负先生厚望!” 第475章 大梁潜行 秦臻微微点头,目光随即转向甘罗,神色转为郑重:“甘罗,赵国之行,干系重大。你智计超群,然赵国朝堂水深莫测。 切记,锋芒可显于言语交锋、庙堂论辩,然胸中丘壑、真正图谋,必须深藏不露。 与萧何同行,遇大事必商议,他之沉稳缜密,可补你之锐气锋芒。 符节在握,代表大秦国威,一举一动皆需慎之又慎,此去,倚势而不倚力,伐谋更胜伐兵。” “小子谨记先生教诲,必时刻警醒于心,不敢有丝毫懈怠,定不负大王与先生所托!”甘罗肃然应道,秦臻的话,让他因成功而有些发热的头脑瞬间冷静了几分。 “去吧,速去准备行装。” 秦臻将手中的密报收起,对二人示意:“我亦有要事,需即刻入章台宫面见大王。” 说罢,他不再停留,大步流星地走出书房,涉英紧随其后。 甘罗与萧何目送秦臻匆匆离去的背影,彼此对视一眼,眼神中都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决心。 走出书房,萧何立刻奔向藏书阁方向,他需要尽快交接手头事务并收拾行装。 甘罗则下意识地再次摩挲了一下腰间的符节,望向章台宫的方向,眼中的光芒锐利而坚定。 三人在鬼谷学苑短暂交汇后,各自奔向了截然不同的征途。 两人欲直入赵国虎狼之穴,要以三寸之舌撬动山河;一人欲往章台宫陈情,而后奔赴大梁,要凭智谋胆魄收服名将。 半个时辰后,学苑门口,静静停泊着一辆马车。 马车装饰普通却透着精悍之气,由数名精干锐士护卫左右,这便是甘罗与萧何的使团车驾。 甘罗与萧何踏上东去的马车,两人再次对望一眼,无需言语,默契尽在其中。车夫一声轻喝,马车在锐士的簇拥下,朝着邯郸的方向疾驰而去。 两个时辰后,秦臻的车驾也已从咸阳的方向疾驰而回。 车驾在学苑门口只是短暂一顿,秦臻并未下车,隔着车窗对月浔低声交代数语。 随即,涉英一声鞭响,马车转向,驶向了通往函谷关的驿道。 通往邯郸的马车内,萧何双手怀抱着数卷特意挑选的空白简册与必备律令摘要,目光沉静地望向东方渐浓的暮色。 而在另一辆奔向函谷的马车内,秦臻正闭目养神,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敲击着,脑海中勾勒着即将在大梁上演的棋局。 两个方向,两桩使命,都在碰撞着未知的征途。 ......... 公元前245年,2月中旬,魏国大梁。 历经十日的长途跋涉,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碾过大梁城略显喧嚣的街道,最终在城西一间名为“信风”的客舍门前停下。车帘掀开,秦臻踏下车辕,目光扫过这座魏国都城,没有急于去寻找那位流落此地的廉颇。 此行堪称轻装简行,随行的护卫仅有三十名锐士。 在踏出秦国国境时,秦臻便命众人卸下显眼的甲胄,换上商贾行头,分散混迹于往来车马之中,悄无声息地进入了魏国腹地。 这看似寻常的“信风”客舍,正是初二在大梁的隐秘据点。 初二早已得到消息,亲自在门口等候。 见到秦臻下车,目光触及那熟悉的面容,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与发自内心的恭敬,深深一揖:“先生,一路辛苦,快请入内歇息,酒食已备好。” 后院一处僻静的堂室内,炭火烧得正旺。 姚贾也在此等候多时,见秦臻进来,连忙起身施礼:“左庶长!” “不必多礼,坐。” 秦臻解下沾尘的披风,交给身后的涉英,在主位安然落座。 三杯热茶很快奉上,驱散了些许寒意。 短暂的寒暄过后,话题迅速切入正题。 “初二,说说大梁近况,尤其是廉颇。”秦臻端起茶杯,开门见山道。 初二立刻收敛心神,压低声音,语速清晰道:“回先生,廉颇自入魏以来,至今亦未得魏王授任何官职。魏国朝堂……” 随后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讽意: “一如先生所料。魏国本土将领对其亦多有忌惮,怕其分权夺势,威胁他们的地位。廉颇闭门谢客,郁郁寡欢,除了在府中研读兵书,便常去城东‘承来阁’饮酒消愁。魏人表面上对这位名将客气有加,内里却是敬而远之,甚至隐隐有几分排挤之意。 如今魏王圉沉迷于宫苑享乐,对国事不甚上心,信陵君亦是如此。然其旧部势力犹存,但群龙无首,各自为政,难以形成合力。” 闻言,秦臻微微点头,目光转向姚贾,带着一丝询问:“姚典客,魏廷搅动得如何?可还顺手?” 姚贾脸上立刻浮现出成竹在胸的笑意,拱手道: “左庶长放心,贾不负大王与左庶长重托。魏相、宗室重臣,以及掌管粮秣仓储的中层官吏,如司徒署的几位属官,皆已打通关节。 金银珍宝、珍玩美玉,甚至是秦国特产的蜀锦、美酒,都如流水般送进了这些人的府邸。 如今只需大王一句话,魏廷明日便可因‘是否援韩抗秦’或‘是否加征赋税以修宫苑’之事吵得不可开交,甚至让魏王做出些昏聩决策。 至于廉颇之事,只需再添几把火,那关于他‘年老志衰’、‘心怀怨望’、‘实为赵人间谍’的流言蜚语便可铺天盖地,让他在魏国彻底寸步难行,连这大梁城都待不下去。” “甚好。” 秦臻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放下茶杯,继续说道:“姚典客手段高明,深谙‘财能通神’之道,做得极好。大王已知晓你的辛劳与成效,所需财货,无需担忧,只管列出清单,快马飞报咸阳,大王定会源源不断送来。 你只管放手去做,搅动得越乱越好,要让魏国君臣自顾不暇,无暇他顾,更无暇顾及一位流落至此的赵国老将。 但切记,自身安危为重,莫要留下把柄,与魏人交往,只谈风月,不论国事。” “谢大王信任,谢左庶长鼎力支持!” 姚贾闻言,精神大振,再次拱手,声音充满了干劲:“贾定不负所托,定让这魏国朝堂上下离心,成为我大秦东出之路上一块自顾不暇的朽木。” 第476章 赌局之问 翌日清晨,初二派出的眼线便传回消息:廉颇已至“承来阁”饮酒。 秦臻闻讯,只带了涉英和两名护卫,换上寻常士人的青色布袍,悄然离开客舍,再次融入大梁喧嚣的市井之中。 承来阁内人声鼎沸,酒气与菜肴香气混杂。 秦臻甫一进门,目光便锁定了角落那张食案。 案后端坐的魁梧老者,须发已夹杂大半银霜,虽然刻意穿着魏国常见的深色深衣,试图融入此地,但眉宇间那股睥睨天下的虎将之气,却如鹤立鸡群,正是廉颇无疑。 他正与一名风尘仆仆、身着赵国服饰的男子低声交谈,神情时而激动,时而黯淡,显然沉浸在激烈的情绪中,全然未注意到刚进门的秦臻等人。 秦臻带着三人不动声色地在邻近一副食案坐下,随意点了些酒食,侧耳倾听。 “月乘无能,司马尚资历尚浅,亦难服众。雁门军心浮动,边境与胡人、燕人摩擦不断,损兵折将……” 那赵国使者语速急促,话语中充满了恳切与焦急:“大王深悔当日之决断,特遣下臣前来,恳请老将军以国事为重,以赵氏宗庙社稷为重,速归邯郸,重掌大局!” 廉颇握着酒爵的手猛地收紧,他眼中先是闪过一丝希冀的光芒,随即又被巨大的屈辱和疑虑覆盖。 他沉默片刻,仿佛在咀嚼这迟来的“悔意”,忽然将酒爵重重顿在案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引得周围几桌客人侧目。 “悔?哼!” 廉颇的声音低沉而压抑,低吼道:“月乘?竖子耳!司马尚虽勇,然独木难支。 雁门十三关,哪一处关隘不是老夫一兵一卒带出来的子弟兵?哪一处险要的地形老夫不烂熟于心?非老夫亲至,军旗所指,谁能镇得住那些骄兵悍将? 雁门一旦有失,胡骑便可长驱直入,邯郸便再无喘息之地。 大王……大王果真悔了?当真明白了?” 廉颇的声音,带着最后一丝颤抖的希冀和不敢置信的求证。 那赵国使者连忙点头,身体前倾,声音更低更急:“千真万确!庞煖将军与李牧将军联名上疏,力陈北境不稳,军心浮动,非宿将不能镇抚。 大王遣小人前来,正是探询老将军之意。 若……若大王诚心延请,派使者持节相迎,老将军可愿不计前嫌,归国效力,重掌军务,再护我大赵北疆安宁?” 闻听“持节相迎”、“重掌军务”八字,廉颇浑浊的双眼骤然爆发出光芒,仿佛瞬间年轻了十岁。 他猛地一拍食案,震得杯盏乱响,豪声道:“有何不愿?老夫虽年逾七旬,然筋骨尚健,饭量未减,弓马娴熟。只要大王一声令下,老夫即刻披挂上马,为赵国再守北疆!让那些胡人、燕人看看,廉颇老矣,尚能开三石之弓。” 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他甚至挥手高声唤来酒保:“店家,再与我上一斗粟米,十斤熟肉来。快!” 很快,一大盆冒着热气的粟米饭和一大盘切好的的熟肉被端上案头。 在使者惊愕、周围食客好奇甚至略带戏谑的目光中,廉颇抓起筷子,大口吞咽起来。 米粒飞溅,肉块被撕咬咀嚼。 这位须发皆白、曾经威震天下的老将,以一种近乎悲壮的方式,向远方的君王、向命运、也向自己证明着,他廉颇,尚未老朽!体魄犹在!价值犹存! 风卷残云般吃完,廉颇抹了一把嘴边的油渍和胡须上的饭粒,胸膛起伏,喘息稍定,目光看向使者,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锐气:“如何?” 使者见状,脸上的忧虑瞬间被狂喜取代,连连点头,激动道:“好!好!老将军雄风不减当年,真乃我大赵之福。下臣这就快马加鞭,日夜兼程赶回邯郸复命,定将如实禀明大王。大王闻此,定会欣喜万分。老将军且安心在此等候佳音!” 说罢,他留下足额的酒资,匆匆起身,挤开人群,快步离去。 廉颇看着使者消失在门口的背影,眼中的激动渐渐冷却,只剩下疲惫和更深的复杂情绪。 有期盼、疑虑、屈辱、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 他长叹一声,似要将满腔郁气尽数吐尽,正准备起身离开这喧嚣之地。 “廉老将军,一别数载,风采依旧,幸会。”一个清朗平和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廉颇身形一顿,猛地回头。 当他看清秦臻那张带着惯常笑意的脸庞时,瞳孔骤然一缩,惊诧与难以置信脱口而出:“是你?” 他对秦臻的印象,还停留在邯郸时那个在秦质子身边锋芒隐现的年轻谋士。 此刻再见,对方那份历经磨砺后的从容气度,更让他心头警铃大作,久经沙场的本能让他瞬间警惕,手已下意识地、紧紧地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秦臻仿佛没看到他按剑的戒备动作,坦然自若地走到他对面刚才使者坐过的空位坐下,脸上笑容依旧:“难得老将军还记得在下,幸甚。” 廉颇面色一沉,不欲与这秦国重臣多言,冷哼了一声,起身欲走。 秦臻却再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廉颇耳中: “老将军且慢。今日偶遇,亦是缘分。晚辈心中有一问,想与老将军打个赌,不知老将军可敢接否?” “赌?” 廉颇脚步一顿,脸上写满戒备与不屑,声音带着讥讽:“老夫如今落魄至此,秦国的堂堂左庶长,还有此等闲情逸致,专程来与老夫对赌?消遣老夫不成?” “非是消遣。” 秦臻迎着廉颇的目光,收敛了笑容,神情变得认真,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就赌……方才那使者所言,赵王偃,会不会真的如他所说,遣使持节,恭恭敬敬地将老将军这位国之干城,召回邯郸,委以重任,托付兵权。” 闻听此言,廉颇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被夺符驱逐的刻骨屈辱、对赵偃反复无常本性的深刻认知、对郭开等小人谗言的愤怒、对自身价值能否被重新认可的强烈质疑……种种情绪在胸中翻涌。 “竖子安敢戏我?” 第477章 赌局定命 廉颇勃然变色,他手按剑柄,怒目圆睁,须发皆张,一股沙场宿将的凛冽杀气骤然爆发:“信不信老夫今日便在此地,一剑斩下你的头颅?” 酒肆内的嘈杂声骤然一静,所有目光都惊恐地聚焦在这剑拔弩张的一幕上。 涉英和两名护卫的手也早已按在了各自的兵器上,身体微微前倾,肌肉紧绷,眼神警惕地盯着廉颇和他周围任何可能的异动,随时准备暴起。 面对廉颇雷霆般的怒火和那几乎要出鞘的利剑,秦臻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变,甚至更显从容。 他稳稳地坐在那里,目光平静地迎上廉颇几乎要喷火的双眼,缓缓道: “晚辈不信老将军会在此刻拔剑。” “其一,老将军不敢在此地出手。此处乃大梁闹市,魏国王都,众目睽睽之下。老将军身为客居之士,悍然拔剑斩杀他国重臣,魏王颜面何存? 魏国律法何存?老将军难道想为这收留你的魏国,招来我大秦的雷霆之怒,兵祸加身?此非忠义,实为祸端。 其二,晚辈此行,乃奉秦王之命,持秦王符节而来,代表秦魏邦交。 老将军若在大梁城中,当街杀了秦国的左庶长,便是公然践踏邦交礼法,形同向秦王宣战,挑衅大秦威严。届时,老将军自身安危且不论,试问这天下诸侯,还有哪一国,敢收留一个如此挑衅强秦之人?这天下,还能有老将军的容身之处吗? 至于其三......” 秦臻的目光微微下移,扫过廉颇紧握剑柄的手,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却带着绝对自信的弧度:“晚辈既然敢孤身前来,岂无倚仗?老将军的剑,曾饮血无数,冠绝赵国,固然快如闪电。但……” 此刻,秦臻起身,右手已悄然搭在了腰间那柄梵星剑剑柄上:“晚辈的剑,也未必慢。” 话音未落,廉颇眼中凶光一闪,手腕发力,腰间佩剑带着刺耳的摩擦声,瞬间出鞘半尺。 然而,就在廉颇剑光初绽的刹那...... 呛啷! 一声更为清越、更为迅疾之声响起。 声音未落,一道幽冷的寒光已然划破空气。 秦臻的身影仿佛只是微微一动,甚至让人看不清他拔剑的动作,后发而先至,梵星剑剑锋带着寒意,已然精准无比地横在了廉颇的脖颈之上,剑尖距离他的皮肤,仅差分毫。 酒肆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食客都僵在原地,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喘,惊恐地看着这发生的剧变。 涉英等人紧绷的神经稍松,但眼神依旧锐利,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人群,防止有人趁乱发难。 而廉颇,依旧保持着拔剑半出的姿势,身体僵直,他甚至没看清秦臻是如何拔剑的。 但脖颈上传来的冰冷触感,让他瞬间清醒。 这速度,这精准,远超他的预料。 他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梵星剑,那幽冷的寒光映照着他眼中翻腾的震惊与不甘。随后缓缓抬眼,看向眼前这张年轻却异常沉稳的面孔,以及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杀意,没有愤怒,只有绝对的冷静与掌控。 刚才那一瞬间的速度和精准,绝非虚言恫吓,此子的剑术造诣,绝对在他这个久疏战阵的老将之上。 廉颇心中瞬间闪过这个冰冷的认知,一股巨大的挫败感和英雄末路的悲凉猛然涌上心头。 时间仿佛凝固了数息,廉颇脸上的愤怒、屈辱、不甘,如同潮水般退去,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带着无尽苍凉与落寞的叹息。 他缓缓地、极其不甘地将拔出一半的剑,一寸寸地推回剑鞘。 “唉……” 廉颇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充满了疲惫与无奈的自嘲:“呵……嗬嗬……老了……老夫……是真的老了……” 他那握剑的手,终究是松了力道。 见此,秦臻手腕一翻,梵星剑瞬间收回鞘中,仿佛从未出鞘。 “老将军言重了。雄风仍在,虎威犹存。方才只是晚辈占了出其不意、以及老将军心神激荡的便宜。” 秦臻语气恢复了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晚辈对前辈的谦逊,仿佛刚才的生死交锋从未发生:“那么,老将军可愿与晚辈一赌?赌一赌那赵王偃的心思?” 廉颇深吸一口气,目光紧紧锁住秦臻,沉声问道: “若大王……真如方才使者所言,遣使持节,恭请老夫归国,授以兵符,重掌帅印,委以重任,你的赌注是什么?” 秦臻坦然一笑,眼神直视廉颇,缓缓说道:“若赵王真能幡然醒悟,如方才使者所言,恭请老将军归国,重掌帅印,委以重任,那便是赵国气运未绝,亦是老将军命中之幸,天命所归。那么……” 秦臻顿了一下,随后语出惊人:“晚辈便自绝于秦,跟随老将军一同归赵,入赵国朝堂,倾尽毕生所学,襄助老将军,重修武备,整饬边防,共抗强秦!以此身为注,襄助赵国,如何? 此言一出,不仅廉颇彻底愣住,连旁边的涉英都微微睁大了眼睛,握剑的手紧了紧。 这赌注……简直匪夷所思。 以秦臻如今在秦国的地位和秦王信任,此诺若成真,对赵国而言不亚于天降神兵。 “反之……” 秦臻话锋一转,声音陡然转冷,目光也锐利起来:“若赵王偃依旧昏聩如故,听信郭开等宵小谗言,或迫于某些人的压力,依旧将老将军弃若敝履,视老将军这国之干城如仇寇,那么......” 他直视廉颇那双充满复杂情绪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那便请老将军放下对故国的执念,与晚辈一同西归咸阳,秦王必以国士之礼相待。老将军一身惊天动地的兵家韬略,岂可在此蹉跎岁月,空耗于猜忌与冷眼之中?如何?” “归秦?”廉颇瞳孔巨震,如同听到最不可思议的话语,死死盯着秦臻。 “你要老夫……降秦?” 这个赌注的分量,远非金银财帛可比,对方竟然以自身叛秦的前途和立场为赌注,来赌他廉颇的最终归处? 第478章 半月之约 这赌注的耻辱感与诱惑同样巨大,这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归赵,那意味着秦臻将叛秦入赵,这对风雨飘摇的赵国而言,简直是难以想象的天降之喜。 秦臻之才,他虽恨其立场,却不得不承认其谋略深远、手段高明。以他展现出的智谋、手段,若是辅佐赵国,再加上他廉颇的统兵之能、在军中的威望……赵国中兴,似乎并非遥不可及。 这个念头带来的巨大诱惑力,甚至暂时压过了被胁迫的屈辱和不甘。 归秦,那意味着他廉颇,这位与秦军血战数十载、长平之战末期虽未直接指挥却背负着赵国最深切痛楚的宿将,将投入敌国阵营。 这对他毕生坚守的信念、为之奋战的名节、对长平四十万袍泽亡魂的交代,将是何等毁灭性的打击? 纵然赵偃负他千次万次,但长平四十万将士的鲜血……岂能轻易抹去? 这巨大的矛盾在他胸中激烈冲撞、撕扯,廉颇的脸色变幻不定,呼吸也粗重起来,握着剑柄的手微微颤抖。 秦臻也不催促,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耐心地等待着他最终的决断。 酒肆里压抑的寂静,成了这场无声博弈的背景。 终于,廉颇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厉色,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如何保证,在这等待期间,你不暗中作梗,不派人去邯郸搅局,坏了老夫……坏了赵王可能的心意?” 廉颇声音嘶哑,带着最后的警惕,他终究还是不敢完全相信秦臻。 “老将军疑虑之心,人之常情。” 秦臻坦然一笑,似乎早有预料。 他指了指涉英和两名护卫,继续说道:“老将军若不信,晚辈与身后这几位随从,可即刻跟随老将军返回你的居所。在老将军府中盘桓数日,寸步不离。老将军大可日日监视,无论是白天黑夜,还是吃饭睡觉,看晚辈可有遣人出城,或是暗中联络赵国朝臣。一切,交由天意与赵王偃的选择,如何?” 他顿了顿,伸出右手,掌心向上:“君子协定,击掌为誓,一言为定?” 廉颇的目光在秦臻坦荡的脸上、伸出的手上、以及他身后沉默的随从身上来回扫视。 想到赵偃那刻薄寡恩的嘴脸,想到郭开那小人得志的阴笑,想到自己在大梁遭受的冷遇和白眼……一股悲愤与不甘猛地冲上头顶。 “好!” 廉颇低吼一声:“老夫就与你赌这一局,自此刻起,尔等不得离开老夫视线十步之外,老夫要日日监看尔等一言一行。 若被老夫发现你有任何暗中作梗、搅扰赵使之举,或是有只言片语试图影响邯郸决策……休怪老夫剑下无情!” 他虽在剑术上败了一招,但虎威犹在,语气斩钉截铁。 “半月为限!” 廉颇接着补充,眼神复杂地、带着最后一丝渺茫的期盼看了一眼邯郸城的方向:“若半月之内,邯郸再无使者持节而来,召老夫归国,老夫……便认命,随你去咸阳。” 他大手伸出,重重地与秦臻击掌。 啪! 一声清脆的击掌声,在寂静的酒肆内格外清晰。 “一言为定!” 秦臻收回手,脸上露出了畅快的笑容:“老将军,请。晚辈正欲向老将军多多请教兵法韬略,沙场决胜之道。老将军且放心,我等必奉陪到底,寸步不离,静候佳音。” “哼~~~” 闻言,廉颇重重冷哼了一声,随后不再言语,转身大步朝酒肆外走去。 秦臻朝涉英等人使了个眼色,几人立刻如影随形,紧随其后。 一行人很快便融入大梁城熙攘喧嚣的人流之中,朝着廉颇那位于城南、冷清而略显破败的府邸行去。 酒肆内凝固的气氛这才松懈下来,留下满堂食客惊疑不定、压低声音、窃窃私语的议论声。 大梁城熙攘的街道上,一老一少,一前一后,中间隔着沉默的涉英与护卫。 廉颇的背影依旧挺拔,却透着一股沉重与孤寂。 秦臻跟在后面,步履从容,目光投向远方邯郸的方向,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笑意。 ......... 大梁城,廉颇府邸。 自那日承来阁击掌为誓后,秦臻便带着涉英及两名精锐护卫,一行四人,正式“入住”了廉颇在大梁城那处门庭冷落的府邸。 廉颇果真履行了他的监视之诺,几乎寸步不离秦臻。 自秦臻踏入府门那一刻起,这位须发花白的老将便化身成了最严苛的“狱卒”。 他下令二儿子廉符、次子廉勇以及仅剩的几名忠心老仆,严密监视涉英和那两名护卫的一举一动,不得有丝毫松懈。 至于秦臻本人,则由廉颇亲自“贴身保护”。 这“保护”,简直密不透风。 整个廉府,俨然成了一座无形的囚笼。 秦臻走到哪里,廉颇便跟到哪里,如同一个沉默而固执的影子。 用膳时,廉颇必坐于秦臻对面,目光炯炯,与其说是同席,不如说是监看秦臻是否会借机传递消息。 秦臻在庭院中踱步沉思,廉颇便负手立于数步之外,目光锐利。 秦臻在书房内翻阅兵书,廉颇便搬来一张胡床坐在门口,闭目养神,呼吸悠长,但耳朵却敏锐地捕捉着屋内的每一丝动静。 入夜,秦臻被安置在府中较为齐整的一间厢房。 而廉颇,竟真的在房门外廊檐下搭起了一顶简陋的行军帐篷,铺上草席,裹着半旧的毛毡抵挡夜寒。 他那柄跟随他征战半生的佩剑,就横放在他触手可及之处。 寒夜的风穿过庭院,吹动帐篷的布帘,廉颇的身影在昏黄的灯笼光下拉得老长,透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固执。 最令人哭笑不得的是,当秦臻需要如厕时,廉颇竟也面无表情地跟至茅房外咫尺之处,隔着帘子静立。随即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仿佛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是秦人传递消息的信号。 涉英等人看得眉头紧蹙,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秦臻却只是隔着帘子无奈地摇头苦笑,朗声道:“老将军,此等污秽之地,实在委屈了你这百战之躯。 况且,晚辈纵有通天彻地之能,也不会在此处安排什么传递消息的勾当吧? 未免……太过不堪了。” 第479章 兵锋初语 帘外,回应他的只有廉颇一声的闷哼,身形岿然不动。 对此,秦臻表现得异常淡定,甚至主动与廉颇搭话。 起初数日,秦臻的话题都围绕着兵法韬略、沙场决胜之道展开。 “老将军昔年于鄗城大破齐军,以少胜多,其阵型调度之精妙,晚辈每每思之,叹为观止。 尤其老将军以步卒轻兵,硬撼其车骑强弩之阵,其中兵锋转圜、避实击虚之精妙,当真是兵家典范。 不知当时,老将军是如何洞察其阵眼薄弱,决然发起雷霆一击的?”秦臻捧着粗陶茶杯,语气诚恳,仿佛真是一位虚心求教的后学。 廉颇端坐如松,闭目养神,对此充耳不闻。 而秦臻毫不在意对方的冷淡,继续发问:“《孙子》云,‘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然观老将军守御邯郸经年,秦军百计猛攻而城不破,此‘正合’之道,可谓炉火纯青。 晚辈斗胆请教,不知守城之要,除坚壁清野、粮秣充足外,城中军民人心凝聚,当如何维系?” 他顿了顿,补充道: “此非刺探军情,实乃纯然求教于兵道至理。” 廉颇依旧沉默,只是鼻孔里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冷哼,仿佛在说“黄口孺子,也配妄论兵家大道?” 然而,秦臻的韧性远超廉颇想象。 他不仅不气馁,反而更加执着。 他不再仅限于口头请教,而是在廉府内寻来一副积满灰尘的简易沙盘,又找来一堆颜色斑驳的木片、石子权作兵符,在廉颇眼皮底下,自顾自地在沙盘上推演起来。口中念念有词,分析着吴起阴晋之战的地利、孙膑围魏救赵的谋算、后勤粮道的维系、正奇相生的妙用。 廉颇依旧只是冷眼旁观,偶尔鼻子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或不屑地转过脸去。 秦臻毫不在意,继续厚着脸皮向廉颇请教: “老将军,若长平对峙后期,我秦军遣一支精锐轻骑,效昔日武安君奔袭楚郢都之法,绕过壁垒,疾袭百里石长城之后,断其丹水粮道,老将军当如何应对?是坚守壁垒待援,还是分兵迎击?亦或……” 廉颇起初充耳不闻,秦臻便自问自答,反复推演各种可能,步步深入,言辞犀利,直指关节要害。 渐渐地,秦臻推演的内容越发精深,提出的问题也愈发触及兵家真正的核心。 他开始复盘赵奢扬名天下的阏与之战、廉颇自己指挥的邯郸保卫战,但其推演角度刁钻,假设大胆,甚至开始推演长平后期赵军如何突围的“不可能之局”。 “老将军!” 秦臻手指点着沙盘上险峻的北山,缓缓说道:“阏与之战,赵奢抢占北山高地,断秦军归路,确是神来之笔。 然晚辈细究战史,若非秦将胡阳骄狂冒进,又恰逢天降暴雨,迟滞了秦军后续大军脚步,赵奢将军能否如愿抢占北山?即便抢占,面对后续源源不断的秦军,又如何守住这孤悬之地?若当时秦军主将是武安君白起……” “白起”二字一出,廉颇紧闭的眼皮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 稍稍停顿后,秦臻继续道: “以武安君稳如磐石、步步为营的战法,他必不会重蹈胡阳覆辙。他会先以偏师扫清北山外围据点,步步紧逼,再以强弩车阵压制山道,隔绝援军,将北山化为死地。 届时赵奢将军纵有地利,又该如何破局? 强行下山冲击其车阵,无异于以卵击石;困守山上,粮尽水绝亦是死路一条……” 这个话题,显然触动了廉颇。 阏与虽非他亲自指挥,但同为赵国名将,对赵奢的功绩和此战细节了如指掌。 秦臻的分析,没有贬低赵奢的功绩,却精准地戳中了此战胜利背后的巨大风险与偶然。 廉颇眉头微皱,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沙盘上代表北山的土丘上。 他沉默片刻,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沙哑低沉:“白起若在,必不会重蹈胡阳覆辙。抢占北山不易,守住……更难十倍。 彼时,赵奢或应以少量死士扼守险要山道,另秘遣精兵轻装疾走,绕袭秦军后方粮道辎重,迫其首尾不能相顾。同时……山上点燃狼烟烽燧,示警邯郸,固守待援……” 话一出口,他立刻紧紧闭上了嘴,脸上掠过一丝懊恼,似乎后悔打破了沉默的铁律。 见此,秦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立刻抓住话头追问:“绕袭粮道?妙!老将军以为,当遣多少精兵为宜?走哪条险径方能避开秦军遍布的斥候眼线?是穿太行陉,还是绕道漳水上游?” 廉颇嘴唇紧闭,不再言语,但眼神却死死盯着沙盘上的几条幽谷小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划动着,显然内心正进行着思考。 秦臻也不急,拿起代表赵军的小木片,沿着廉颇目光所及之处移动起来。 两个时辰后,当秦臻推演到长平后期赵军绝境,提出一种依托山地复杂地形,利用赵军轻装步兵灵活的优势,进行多点、梯次袭扰迟滞,分割秦军追兵,接应主力残部向邯郸方向突围的构想时,廉颇紧握的拳头松了又紧,喉头再次滚动了一下。 终于,当秦臻复盘廉颇早年以步卒硬撼齐军车阵的经典战例,并指出其中一处阵型转换的精妙之处时,廉颇内心深处那份属于沙场名将的骄傲和对兵法的纯粹炽爱,终于压倒了对秦臻的敌意与警惕。 “哼!” 廉颇发出一声更响的鼻音,再次忍不住开了口,声音沙哑而低沉: “算你还有点见识,彼时齐军车阵看似无懈可击,然其转向迟缓,左翼依托河滩,泥泞难行,正是薄弱死穴。老夫亲率敢死之士,舍命冲击其左翼车阵连接处,使其首尾脱节,自相践踏。阵型一乱,便是破阵之时......” 这一开口,便如决堤之水,再也难以遏制。 廉颇或许憋闷了太久,胸中郁结的兵戈之气、过往的战绩,那些在脑中无数次复盘推演的兵家至理,被秦臻精准的“点穴”和同样深湛的兵学素养所触动。 第480章 邯郸无信 他或许依旧对秦臻本人充满警惕,但此刻,对兵法的纯粹热爱却压倒了敌意。 他开始从鼻子里哼出几个字,到后来便是大段大段的讲述,从战阵布局、兵种配合、粮道保障,到最后讲到为将者临阵决断的胆魄、鼓舞士卒血气、如何利用每一寸天时地利…… 廉颇也从最初的“嗤之以鼻”到“偶然指点”,再到后来,这一老一少竟隔着沙盘,你一言我一语,时而为“围魏救赵”最佳路线争得面红耳赤,时而为某个守城细节配合得天衣无缝,完全沉浸于兵锋交错的无形战场之中。 秦臻谦逊请教,廉颇则如同一位严厉的师傅,在讲述自己最得意的作品。 涉英和廉家兄弟在远处看着这一幕,都感到一种奇异的氛围。 激烈的争论声与偶尔默契的低笑声交织,在这剑拔弩张的监视之下,流淌着一种奇异而纯粹的对兵家大道近乎虔诚的共鸣。 然而,这微妙的平衡如同琉璃般易碎。 一旦话题稍有触及赵国当下的边防、邯郸的朝局,哪怕只是提到“如今赵军……”这样的字眼,廉颇便如同被触及逆鳞,瞬间恢复冰冷戒备的状态,缄口不言。 秦臻也识趣,从不逾越这条红线。 两人谈论的,皆是纯粹的兵家沙场之道,无关立场。 廉颇讲述的,也仅是他过往辉煌的战例,是赵国曾经的强盛,是那些浴血奋战的岁月,对赵国如今的边防漏洞和赵偃的昏聩,只字未提,仿佛那是一个不愿触碰的伤疤。 ......... 邯郸,相府深处。 数日前,那风尘仆仆、带着廉颇“老当益壮”消息的赵国使者,尚未来得及入城复命,便被郭开的心腹家将秘密“请”进了相府。 密室内,烛火摇曳,映照着郭开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廉颇在大梁,境况究竟如何?精神可好?魏人待他如何?”郭开阴沉地说道。 使者跪伏在地,不敢隐瞒,战战兢兢地将廉颇在承来阁如何豪言壮语、如何食肉啖饭、如何急切期盼归国的情形,一五一十地禀报。 “什么?食斗米,啖十斤肉?” 郭开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猛地站起身,几案被他手掌拍得一震:“他……他身体竟还如此健硕?言辞还如此……桀骜不驯?” “是……是的,丞相大人。老将军……雄风不减,谈笑间如同当年在军中一般,言谈间对赵国、对……对大王……”使者说到后面,声音低了下去,不敢再说。 此刻,郭开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廉颇还如此精神矍铄,如此气势逼人,对他而言,就是最大的威胁。 若真让这头老老虎归国,重掌兵权,以他在军中的威望,再加上对自己的恨意,后果不堪设想。 庞煖、李牧的上书已经让他焦头烂额,若廉颇再回来…… 少顷,郭开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挥了挥手,两名家仆抬上一个沉重的木箱,打开箱盖,里面是码放整齐的十袋金饼,每一袋都足以让一个普通人一生衣食无忧。 同时,另一名家仆将一柄寒气森森的青铜短剑,“哐当”一声扔在使者面前的地上。 “使者一路跋涉,甚是辛苦。” 郭开的声音冰冷,继续说道:“这些金饼,是慰劳你的辛苦。见了大王,你自然知道该如何回禀的。 之后,拿着这些金饼,即刻离开邯郸,从此隐姓埋名,安享富贵。今日踏入相府之事,就当从未发生。 若不然……”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使者身上,又扫了一眼地上的短剑:“你便留在此处,替本相省下这些黄白之物吧。” 使者望着那耀眼的金光和冰冷的剑锋,浑身冷汗涔涔。 一边是廉颇将军殷切的目光和大义所在,一边是唾手可得的泼天富贵和即刻降临的死亡深渊。 他颤抖着,眼神剧烈挣扎。 最终,对死亡的恐惧和对富贵的贪欲压倒了一切。 他猛地扑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个头,声音带着哭腔和彻底的屈服:“小人……小人明白!谢丞相赏赐,小人……小人知道如何向大王复命,定不负丞相所望。”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慌乱地抓起金饼揣入怀中,踉踉跄跄地退出了密室,仓皇消失在邯郸的夜色中,再不敢回头。 郭开望着使者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 大梁,廉府,时间在沙盘的推演和无声的监视中悄然流逝。 廉颇起初尚能沉住气,每日除了紧盯秦臻,便是与他在沙盘上挥斥方遒。 然而,随着约定的半月之期一天天逼近,他眼底深处那刻意压抑的期盼与焦灼,越来越难以掩饰。 推演间隙,他会不自觉地停下动作,下意识地望向庭院大门的方向,侧耳倾听庭院外的声响,仿佛下一刻就会有马蹄叩击石板的声音传来;夜深人静时,他守候在秦臻房门外的身影显得格外僵硬,睡眠越来越少,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仿佛也燃烧着焦灼的火焰。 这一切,秦臻都默默看在眼里。 五天、十天过去了……邯郸方向依旧杳无音信。 廉颇开始坐立不安,他命廉符一次次跑往驿站、城门打探,得到的回复都是“未见赵国使节车驾”。 他脸上强装的镇定渐渐瓦解,眼神中的焦虑越来越浓,在庭院中踱步的频率越来越高,步伐越来越重。望向秦臻的目光也重新带上了审视和怀疑,是不是这个秦人用了什么他不知道的手段?可秦臻四人,确是被他的人看得死死的,寸步未离过府邸半步。 这种有力无处使、有疑无处查的憋闷,更添煎熬。 约定的半月之期,转眼即至,廉府庭院内的气氛也越发微妙。 最后一天,廉颇几乎彻夜未眠。 他裹着毛毡坐在帐篷外,对着沉沉的夜色,紧握的双拳青筋毕露。 他全身的感官都调动起来,捕捉着院外街道上任何一丝可能的马蹄声、车轱辘声。每一次远处传来的模糊声响都让他心跳加速,又每一次都失望地落下,眼中希望的火苗随之黯淡一分。 第481章 残阳孤影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难熬,他眼中布满了血丝,那挺拔的身形在晨曦微光中显得有些佝偻,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 天,终究亮了。 半月之期,满了。 府门外,依旧空空荡荡。 就在当天午后,廉府大门外突然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廉颇霍然起身,眼中爆发出炽热的光芒,几乎是以冲锋的姿态扑向大门。 然而,来者只是魏无忌府上的一个普通门客,奉信陵君之命,前来邀请廉颇过府一叙。 “信陵君……相邀……” 廉颇喃喃重复着,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巨大的失望和羞辱感,瞬间将他淹没。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眼中最后的光芒熄灭了,只剩下死灰般的沉寂。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挺拔的身躯肉眼可见地佝偻下去,只剩下死灰般的沉寂和深入骨髓的疲惫。 就在这时,秦臻推开房门,缓步走到庭院中。 他看着廉颇失魂落魄、仿佛瞬间老了十岁的背影,脸上没有丝毫胜利者的得意之色。 廉颇这时望向邯郸城的方向,自言自语,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最后的挣扎:“半月之期……或许……或许是使者路上遇了风雨……耽搁了行程……或许……大王他……” 说到后面,连他自己都觉得这辩解苍白无力。 秦臻走到他身旁,目光看着这位心防几乎崩溃的老将,眼中掠过一丝复杂情绪,既有对一代名将英雄末路的深切同情,亦有对谋略推进的掌控感。 接着,他声音平和地打破了这沉重的寂静: “老将军,半月之期已至,赵王心意,恐已明了。然,晚辈心中,对老将军一生功业,敬仰由衷。愿再宽限七日,以全老将军对故国最后一丝念想。” 闻言,廉颇猛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中死死盯住秦臻,有震惊、有屈辱、有不甘,还有一丝被看透心思的狼狈。 秦臻迎着他复杂的目光,继续说道:“然,既是延期,赌注亦当增添分量。若七日后,赵国使者依旧不至,未曾踏入大梁城门一步。” 他强调着“一步”,随后语气斩钉截铁道: “那么,老将军不仅需随晚辈西归咸阳,更要入我鬼谷学苑,执掌兵科首席教习之位,将毕生沙场所得、兵家精要,传于后辈。此乃加注,老将军以为如何?” 闻听此言,廉颇的身体猛地一震。 入秦是一回事,入秦教书育人,为秦人培养将才,这简直是将他毕生所学、所忠于赵国的根本,都拱手献予敌国,这是比单纯的归降,更为沉重的赌注。 他死死盯着秦臻,胸膛剧烈起伏,咬紧牙关,发出咯咯的轻响,额头上青筋暴跳。 七天!这是最后的期限,也是他最后的机会。 可这机会的代价,需要他用一生所学、乃至名节去赌。 他明白这是秦臻的阳谋,然而,那渺茫的、关于故国和君王的最后一丝幻想,以及内心深处不甘就这样被彻底抛弃的不忿,以及对沙场经验可能就此湮灭的不甘,最终压倒了一切,还是让他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他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咬着牙,声音嘶哑道:“好!老夫就再与你赌这七日!若再无音讯,老夫……老夫便认命,随你去那咸阳……做……做那教习。” 接下来的七天,对廉颇而言,是比之前的半个月更加漫长且痛苦的煎熬。 他依旧履行“职责”,寸步不离地跟着秦臻,但眼神已不复之前的锐利与戒备,更多的是空洞的等待和逐渐熄灭的希望之火。 沙盘论兵之事早已停止,他变得沉默寡言,常常独自一人坐在庭院冰冷的石凳上,或背靠着一根斑驳的廊柱,望着天空发呆,背影萧索落寞。 廉符看着父亲的样子,心如刀绞,却束手无策。 整个府邸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连仆人都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声响。 第七日的黄昏,残阳如血,将廉颇孤寂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他站在庭院中,望着紧闭的府门,一动不动,如同化作了一尊石雕。 待最后一缕余晖消失在地平线下,府门依旧纹丝不动,没有任何使者到来的迹象。 廉符从外面匆匆跑回,脸色灰败,迎着父亲询问的目光,沉重而缓慢地摇了摇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见此,廉颇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踉跄着后退半步,才勉强站稳。 他没有咆哮,没有质问,只是独自在空旷的庭院中枯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直到暮色四合,他终于缓缓站起身,拖着沉重的步伐,颓然踉跄地一步一步,走回了自己那间冷清的寝室。 那一夜,廉颇房中的灯火彻夜未熄。 压抑的、如同受伤孤狼般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从门缝中渗出,充满了不甘、悲愤和深入骨髓的绝望。 最终,这呜咽也渐渐低沉下去,化作一片死寂。 一个曾经支撑起赵国半壁江山的老将,在异国他乡的寒夜里,彻底被他的君王、他的故国所抛弃。 ......... 翌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廉颇推开房门走了出来。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赵国旧式绛色将军常服,虽无甲胄在身,但威仪犹存,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虽带着彻夜未眠的疲惫和浓重的红血丝,但神情却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没有任何犹豫,径直走到秦臻的房前。 秦臻早已穿戴整齐,与涉英等人肃立等候。 两人目光相接,廉颇的眼神再无波澜,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秦左庶长,七日已过,赵使无踪。老夫……愿赌服输。愿随你西归咸阳,鬼谷学苑教习之位……老夫接了。” 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被命运车轮彻底碾碎后的认命。 秦臻看着眼前这位一夜之间仿佛燃尽了所有火焰的老将,脸上没有丝毫胜利者的倨傲,流露出由衷的郑重与敬意。 第482章 龙台轻辱 他郑重地整了整衣冠,对着廉颇深深一揖,语气诚挚:“老将军愿入秦襄助,实乃我大秦社稷之幸,更是天下万千渴望学习兵家至理之莘莘学子的福泽。 秦王求贤若渴,礼贤下士,必以国士之礼相待。 鬼谷学苑能得老将军这等沙场宿将坐镇兵科,传道、授业、解惑,实乃蓬荜生辉,光照后世。 晚辈秦臻,谨代秦王,代鬼谷学苑上下师生,代万千未来将星,拜谢老将军高义。” 廉颇没有回礼,只是微微侧身,避开了秦臻这一拜,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赌约既成,老夫履行便是。虚礼,不必了。” 说罢,他转身,对着一直跟在身后、忧心忡忡却又不敢上前的廉符、廉勇和几名忠心耿耿的老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断万缕的决绝: “收拾行装,只带走当初从邯郸带出来的旧物,那些书简、那几副旧甲、我的佩剑、还有你们母亲留下的衣物细软。 凡魏王所赐器物、宅中一草一木,一概留下,不动分毫。” “父亲!” 廉符忍不住上前一步,低声道:“是否……是否需要去王宫向魏王辞行?毕竟……” “不必!” 廉颇断然挥手,语气冰冷,带着一种被深深刺痛的厌弃:“此地……已是伤心断肠之所,何须再做辞行之态?速去收拾。”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种对故国和此地,最后、也是最决绝的割裂。 曾经寄予希望的魏国,如今在他眼中,只剩下无尽的猜忌、冷遇和最终的绝望。 一时间,廉府上下忙碌起来,气氛沉重压抑,只有收拾旧物的窸窣声和老仆偶尔的叹息。 ......... 三日后,大梁城西十里长亭。 秦臻、涉英、廉颇父子及其家仆、连同三十名精锐的秦锐士护卫,会合了前来送行的初二和姚贾。 姚贾满面红光,神采飞扬,显然在魏国搅动风云得心应手:“左庶长此行,功莫大焉。廉老将军入秦,真乃天佑我大秦!左庶长放心西行,这大梁城,有贾在此,定让那魏国朝堂之上,永无宁日。静待我大秦锐士东出函谷,旌旗所指之日。” 他朝着廉颇也拱手示意,笑容满面。 一旁的初二,则对着秦臻郑重拱手道:“先生一路珍重!大梁诸事,初二必竭尽全力,与姚典客紧密配合,不负先生所托。” 随后,秦臻对二人再次低声交代几句,着重强调了魏国情报的持续收集等事宜。 待交代完毕,他不再停留。 车驾辚辚,在三十名秦锐士的护卫下,秦臻、涉英与廉颇一家,踏上了西向函谷关的漫漫长路。 廉颇坐在车厢内,透过车窗,最后回望了一眼大梁城模糊的轮廓,眼神复杂至极,有痛楚,有不甘,有决绝,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 车轮滚滚,载着这位失落的赵国柱石和他心中翻涌难平、五味杂陈的思绪,一路向西,朝着陌生的秦国咸阳,朝着那未知的鬼谷学苑讲台,缓缓驶去。 属于廉颇人生的另一个篇章,在秦臻的赌局下,带着浓重的悲怆与无奈,悄然翻开了第一页。 ......... 至于另一边,在秦臻抵达大梁的同时,甘罗与萧何也已抵达邯郸。 彼时,龙台宫内。 “甘罗?秦国无人乎?竟遣一黄口竖子为使?寡人倒是好奇,这娃娃断奶了没有?” 当赵偃听完宦者令的禀报,听闻秦国竟派了个名叫甘罗的“乳臭未干”的少年为使臣,嘴角扯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讥笑,眼神睥睨。 他环视阶下群臣,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阶下,郭开察言观色,立刻趋前一步,尖声附和:“大王圣明!秦使若至,依臣之见,不妨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儿晾在殿外几个时辰,也好教秦国知晓何为赵国威仪。” “正是!岂有此理!” “小小孺子,何德何能代表秦国!”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与嗤笑之声,少年使节,这在列国交往中可不多见。 然而,当甘罗身着裁剪得体的秦使深衣,腰悬象征身份的青铜符节,与一身吏员常服、神态沉静的萧何,并肩步入赵国朝堂那恢弘而压抑的殿堂时,那股无形的气场却让窃窃私语渐渐平息。 甘罗步履从容,目不斜视,径直投向王座上的赵偃,那份远超年龄的镇定与气度奇异地压过了他面容的清秀与稚嫩。 接着,他扫过满殿或审视、或嘲弄、或好奇的目光,没有半分怯场。 他身旁的萧何,更是默默观察着殿内的每一个人、每一处细节,腰间悬挂着随时记录用的空简册与笔袋,神色沉静内敛,目光低垂,专注于脚下分寸之地,却又将殿中群臣的姿态尽收眼底。 赵偃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微微一凝,不由自主地坐直了些许。他预想中的惊慌失措、手足无措的少年形象并未出现。 他眯起了眼,收起了几分轻视,原本打算的刁难之词堵在了喉咙口。 这少年,不简单。 那年轻的吏员,也不似凡品。 甘罗行至殿中,依照邦交礼仪,向赵偃躬身行礼,声音清朗,不卑不亢:“外臣甘罗,奉大秦君王之命,特来拜会赵王,愿大王万年。” “免礼。秦王遣甘……小使臣前来,有何见教?”赵偃收敛了几分戏谑,但语气依旧带着审视,刻意在“小使臣”三字上加重了音。 甘罗直起身,目光坦然迎上赵偃审视的眼神,开门见山:“外臣此来,非为寻常邦交,实为赵王解一燃眉之急,献一存赵安邦之长远之策,以修秦赵两国唇齿相依之谊。” “哦?燃眉之急?存赵安邦?” 赵偃眉头一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语气拖长:“寡人新立,赵国上下戮力同心,何来燃眉之急?甘小使臣,少年人锐气可嘉,但危言耸听,恐非使臣之道吧?” 闻言,阶下又是一阵低低的哄笑声。 第483章 攻心术,少年雄辩 甘罗面对讥讽,神色丝毫不变,反而上前一步,目光炯炯扫过大殿,朗声道:“大王即位,确乃赵国新章伊始。然,危险已悬于赵国之北而不自知乎?” 他猛地一顿,清晰而有力地吐出两个字:“燕国!” 满意地看着赵偃瞳孔骤然收缩,以及殿内瞬间凝固的气氛,甘罗继续说道: “燕王喜,素无雄才大略,却偏喜趁火打劫之举。今闻赵国新君初立,朝局未稳,其豺狼之心已昭然若揭。 燕国使臣早已入秦,欲结盟伐赵,许诺共分赵国代地、镐邑。 其意岂在盟约?分明意在趁火打劫,蚕食赵国膏腴疆土。 燕军早已厉兵秣马,只待春耕结束,便要挥师南下。敢问赵王及诸位公卿,此,岂非赵国眼下之燃眉之急?”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什么?燕国竟敢如此!” “无耻!燕王喜,卑鄙小人!” “秦国?秦国竟与燕国勾连?” 殿内瞬间炸开了锅,群臣脸色剧变,惊怒交加。 甘罗不等声浪平息,声音陡然拔高,直指赵国当下的致命软肋: “然赵国之患,岂止于燕?大王新君初立,根基未稳,国丧方毕,人心浮动,此其一也; 北境雁门,因……人事更迭,精锐之师军心不稳,边患频仍,防备空虚。此其二也。 内忧外患交织,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人事更迭”四字,甘罗语焉不详,点到即止,却如同一根无形的针,精准地刺中了赵偃内心深处那块刚结痂的疮疤。 廉颇被逐,若非雁门军心浮动,远超他的预料。他堂堂赵王,何至于要派人低声下气去寻找那个老匹夫? 甘罗环视一周,将群臣或惊愕、或沉思、或愤懑的表情尽收眼底,继续道:“若此时燕国举倾国之兵南下,赵国以北有军心不稳之疲兵,何以抵挡?赵国以内有新君初立之隐忧,何以凝聚举国之力? 腹背受敌之境,纵使赵国将士用命,浴血奋战,勉强支撑下来,国力将耗损几何? 百姓将涂炭几何?宗庙社稷,又能安泰几时?” 一连串的诘问,重重敲打在每一个赵国权贵的心坎上。 赵国刚刚经历王位更迭,北境又因廉颇被逐而军心浮动,若燕国此时大举南下,后果不堪设想。 赵偃脸上的玩味和不信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惊怒交加与难以掩饰的凝重。 他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几乎从王座上站起来,沉声道:“使者此言……危言耸听!莫非……莫非秦王亦欲趁此良机,对我赵国落井下石?” 甘罗微微一笑,那笑容在少年脸上显得格外镇定,也带着一丝洞察人心的力量: “赵王多虑了。我王仁义,最重邦交之信义。秦国所忧者,非赵国之存亡本身,乃天下之均衡也。 若任由燕国趁赵国疲弱鲸吞大片疆土,其势必然坐大,野心膨胀,此非秦之所愿,亦非天下诸侯之福。况且……” 他语气一转,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我王光明磊落,岂屑与那反复无常、蛇鼠两端的燕国为伍?秦国,无意亦不屑与燕国瓜分赵土分毫。” 闻言,赵偃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但心头的疑云反而更浓:“那……那秦使所言献计,究竟为何?” “为解赵国于燕之危困,亦为维系天下格局之稳定。” 甘罗顿了顿,迎着众多复杂探究的目光,上前一步,抛出了此行的核心:“我王有一策,非但可助赵国化解此劫,转危为安,甚至……可令赵国因祸得福。” “何策?”赵偃的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身体几乎探出王案。 “燕国觊觎赵国,所恃者,无非赵国新立,燕王以为有机可乘。然,若赵国愿与秦国结为盟好,割让河间五城之地予秦,则形势立转,乾坤可逆。” “荒谬!” 话音未落,赵偃已勃然暴怒,脸色铁青,拍案而起:“寡人继位伊始,寸功未立,便要割让便要割让祖宗浴血打下的基业? 河间五座城池!甘罗小儿,你安敢如此羞辱寡人,羞辱我赵国?寡人若行此辱国之事,岂非遗笑天下?” “大胆狂徒,妖言惑众。” 郭开立刻跳了出来,尖叫道:“此乃亡国之论!大王,请即刻将此獠逐出殿外,枭首示众,以儆效尤。” “断不可行!” “秦人奸诈,欲壑难填!” 殿内群臣亦是哗然,指责、怒骂之声不绝于耳。 面对赵偃的暴怒和满殿的敌意,甘罗面不改色,又向前踏了一步。 连他身后的萧何,也只是眼神微微一凝,旋即恢复沉静。 甘罗迎着赵偃几乎要吃人的目光,语气反而更加从容不迫:“赵王息怒,诸位大臣请暂息无名之火,且听外臣细剖此局之利害,再论羞辱与否。 献城之举,绝非怯懦畏缩,看似赵国割肉,实乃断尾求生之智,祸水东引之谋。更是……化险为夷,因祸得福之始。” 接着,甘罗不疾不徐,层层推进,将各种利弊皆款款而谈,条分缕析,逻辑严密,将秦的强势、燕的贪婪叵测、赵国面临的生死困境以及唯一的破局希望,剖析得淋漓尽致。 将看似屈辱的割地,剖析成了一场关乎赵国存续与崛起的精妙战略。 “赵王!河间五城,非献不可得之利,实为赵国未来霸业之基石。 今日看似割肉,实则是为明日烹煮燕国这只肥羊而添柴积薪。大王乃明君雄主,当知壮士断腕,非为惧痛,实为保全性命身躯,以待日后宏图。 忍一时之痛,换百代之安,开万世之基,何乐而不为? 孰轻孰重,请大王与诸位明公三思。” 甘罗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剥开了表象,直刺赵偃内心最深的恐惧和最迫切的渴望。 他将恐惧、贪婪、现实困境与宏伟诱人的未来蓝图,巧妙地编织进这“献城避祸反得利”的逻辑链条里。 恐惧驱使其接受现实,贪婪引诱其追求更大的回报。 第484章 盟定河间 待甘罗讲完,殿内一片死寂。 赵偃脸上的怒色早已消退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沉思和剧烈的内心挣扎。 甘罗所描绘的景象,稳住强秦、诱燕南下、围歼燕军、反攻夺地、立威诸侯…… 这环环相扣的算计,这翻手为云的格局…… 他看着阶下侃侃而谈的少年,心中震撼无以复加,简直难以置信此等格局气魄竟出自一少年之口 这小小年纪,竟将天下大势、各国心思、利害得失,看得如此透彻。其言语之犀利,逻辑之严密,气势之沉雄,竟压得一殿老臣哑口无言。 这哪里是什么黄口竖子?分明是一柄初露锋芒便能搅动风云的利刃。 赵偃的目光扫过殿内群臣,气氛已然悄然转变。许多人脸上先前的愤怒已被动摇和思索取代,甚至有人微微点头。 显然,甘罗的话,已深深触动了他们。 不少将领眼中闪烁着精光,显然被“围歼燕军”、“夺取燕地”的前景所吸引。 文臣们则窃窃私语,低声讨论着此策的风险与可行性,许多人眼神复杂地看着甘罗。 公孙乾见势不妙,急忙上前:“大王!此乃秦人包藏祸心之奸计!万不可轻信啊!秦人得城,我赵国颜面扫地,威信何存?” 甘罗适时地补上最后一击,锐利的目光扫过公孙乾,直刺赵偃:“上大夫此言差矣!秦若真欲亡赵,何须绕此弯路? 只需坐视燕国攻赵,待赵国与燕国拼得两败俱伤之时,再挥师东进,坐收渔翁之利,岂非更省力、更稳妥? 我王遣外臣献此策,正是念在秦赵同根同源,昔日亦曾有姻亲之谊,不忍见赵国新君甫立便遭强邻趁火打劫,宗庙倾颓。 若大王执意不肯接纳此好意,外臣则即刻返回咸阳复命。 秦虽不屑与燕结盟,但赵国既拒绝秦国善意,又陷于燕患,秦亦乐见其成。届时,赵国北有饿狼窥伺,西有猛虎蛰伏,腹背受敌,社稷危如累卵。 敢问赵王,那时威信何存?颜面何存?赵国宗庙社稷又将置于何地?” “腹背受敌”四个字,狠狠砸在赵偃和王公大臣们的心坎上。 赵偃脸色煞白,颓然坐回王座,脸色变幻不定。 惊惧、贪婪、屈辱、挣扎……种种情绪激烈交锋。 甘罗的分析入木三分,诱惑巨大,代价也同样巨大。 割让城池的耻辱感灼烧着他,但那诱人的破局前景又让他无法舍弃。 彼时,殿内再次陷入一片沉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赵偃身上,等待着他的最终决断。 赵偃沉默了许久,仿佛经历了一场激烈的内心搏杀。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有些沙哑:“秦使……暂且退下。容寡人……与诸卿再行商议……思虑几日。” “外臣告退,静候大王佳音。” 甘罗再次躬身,与萧何对视一眼,两人从容施礼,在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转身退出了依旧气氛凝重的龙台宫大殿。 ......... 甘罗与萧何回到驿馆,开始了焦灼的等待。 这几天,对于身处敌国都城、肩负重任的二人而言,每一刻都显得无比漫长。 驿馆虽处邯郸繁华之地,但甘罗与萧何却无心领略。 萧何沉住气,有条不紊地整理着在邯郸收集到的关于赵国朝局、民生、赋税等各类信息,将所见所闻详细记录在简牍之上,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回到了鬼谷学苑的书斋。 甘罗则在驿馆内踱步,时而翻阅随身携带的典籍,时而闭目沉思,将朝堂之上赵偃的每一个细微表情、群臣的每一次议论、每一句诋毁反复推演,揣摩着赵国朝堂真正的风向。 “萧兄!” 甘罗停下脚步,看向伏案的萧何:“依你看,赵王最终会答应吗?” 萧何抬起头,眼神沉静:“甘兄剖析局势,鞭辟入里,利弊昭然。赵王虽年轻气盛,然观其反应,并非全然昏聩。 郭开之流虽能蛊惑,但军功勋贵与务实之臣,当能看清其中利害。 关键在于,赵王能否压下心中那份新君急于立威的躁动与割地的屈辱感。” “萧兄所言极是。赵王偃若真为社稷计,当知此乃唯一生路。只是……” 他转而眉头微蹙,继续说道:“他眼中那股不甘和阴鸷,令人不安。即便答应,恐也埋下祸根。” ......... 第五日清晨,甘罗正凭窗远眺,萧何刚结束最后一次整理文书,赵王的使者终于到了驿馆,宣甘罗、萧何再度入宫觐见。 龙台宫正殿内,气氛凝重。 甘罗与萧何再次立于殿中,殿内气氛与前些日截然不同,肃穆中带着一丝紧绷。 赵偃端坐王座之上,脸色依旧有些阴沉,但眼神深处却多了一种下定决心的决断,只是那眼底极力掩藏的一抹阴鸷与不甘。 少顷,声音低沉而压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使秦之论,鞭辟入里,洞悉全局。虽……虽割城之议,于寡人如剜心头之肉。 然,为赵国宗庙社稷计,为黎民百姓计,寡人……准汝所请。” 此言一出,甘罗心中悬着的巨石终于落地,面上却依旧沉稳,不见半分得意,萧何紧握的手也微微松开。 “河间五城之地,自此归属秦国,以固秦赵兄弟盟好,永世不渝。” 赵偃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声音带着一丝不甘。 他顿了顿,似乎在极力平复翻涌的气血,才用一种找回些许君王尊严的语气继续说道:“寡人更愿再添诚意,待我赵国击退燕国鼠辈入侵之后,所夺取之燕地城池,寡人愿再割数座膏腴之城,献予秦王,以酬谢秦王此番仗义执言、指点迷津之情。 此诺,寡人愿与秦国盟誓为证,即刻签订盟约。” 这额外的许诺,既是安抚秦国,更是赵偃为自己找回颜面、并明确表达伐燕决心的方式。 “赵王英明!深谋远虑,气魄非凡,外臣由衷钦佩!” 第485章 邯郸残影 甘罗深深一揖,声音洪亮,充满了真诚的赞誉,至少在表面上是如此:“赵国此举,避眼前之祸,启霸业之基,必为后世史家称颂不已。 以五城之暂时割舍,换取西境安宁、北疆开拓之千载良机,此等胸襟气度,实乃雄主之风范。 秦赵结盟,共襄安定,此诚两国之福泽,天下之幸事。 我王闻之,亦必感念大王诚意之深重,外臣代秦王,先行谢过大王高义。” 外交辞令流畅而出,殿内剑拔弩张的气氛骤然缓和不少。 随即,双方在满朝赵国文武神色复杂的注视下,有惊愕,有无奈,有愤懑,亦有少数人眼中闪烁的精光,于龙台宫大殿之上,正式签订了秦赵结盟国书。 案几被移至殿中,宦者令立刻铺上洁白的帛书。 赵国的史官与萧何,共同执笔,将双方议定的条款:河间五城归属秦国,以及赵国击败燕国后,将再割让部分燕地城池作为谢礼,一字一句,清晰地书写于帛书之上。 甘罗代表秦国,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盖上了象征使节身份的青铜印信。 轮到赵偃时,他握着笔的手在满殿死寂的注视下,他停顿了片刻,才沉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随后,宦者令捧出赵国国玺,蘸满朱砂,盖在了帛书之上。 整个过程中,赵偃脸上一直维持着一种极其僵硬、近乎扭曲的和煦笑意,仿佛在极力说服自己这一切都是为了赵国的“长远大计”。 仪式完毕,赵偃脸上挤出堪称温和的笑容,扶起行礼的甘罗:“甘使臣少年英才,谈吐不凡,见识深远,真乃国之栋梁。 寡人今日得见,方知英雄出少年。望秦赵自此永结盟好,共襄盛举!” “赵王厚爱,外臣愧不敢当。愿秦赵之盟,如大河奔流,绵长稳固,利泽苍生。”甘罗谦逊回应,顺势起身。 然而,就在赵偃转身,背对着甘罗和满朝大臣,一步步重新踏上台阶时,他脸上那刻意维持的和煦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怨毒与刻骨的屈辱,嘴角微微抽搐着。 宽大的袍袖下,他藏在袖中的手,想必已是紧握成拳。 甘罗与萧何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瞬间的变化,心中俱是一凛。这赵偃,绝非善类,今日割城之辱,他日必思报复。 这份怨恨的种子,已然深深埋下。 签盟已毕,甘罗与萧何婉拒了赵王“盛情”的宴请,以“王命在身,需即刻返秦复命,不敢片刻耽延”为由,迅速告辞,几乎是片刻不停地带人离开了邯郸城。 当车驾驶出邯郸城门,甘罗与萧何都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骤然减轻。 “速将此盟约,快马加鞭,呈送大王手中。” 甘罗将那份承载着赵国妥协的帛书,郑重交给一名护卫:“沿途换马不换人,昼夜兼程,务必以最快速度抵达咸阳。此乃国事,万不容失。” “喏!” 护卫双手接过帛书,贴身藏好,翻身上马绝尘而去,迅速消失在通往西方的官道尽头。 这份捷报,将比他们的归程更快抵达嬴政的案头。 甘罗目送着信使消失的方向,长长舒了一口气。 随即,他目光转向萧何,眼中闪烁着完成使命后的轻松与对同伴的亲近:“萧兄,大事已定。先生前往大梁延请廉颇老将军,算算时日,即便一切顺利,此刻应仍在归途之中。 你我归秦,不如加快脚程,先至函谷关稍作停留? 一则休整,等候先生一同返咸阳复命; 二则,也好将在赵国的详细情形,先行梳理清楚,待见了先生,也好细细禀报,共商后续。” 他眼中闪着光,既有完成使命的放松,也有对与秦臻分享成果的期待。 萧何正仔细检查着行囊中备份的盟书副本以及一路记录的赵国风物、人情、军备见闻的简册, 闻言抬起头,沉静地应道:“甘兄思虑周全。在函谷休整,正好将此行文书彻底整理清晰,以备大王与先生垂询细究。 且与先生同行归去,路途之上也可彼此照应,探讨国策。” 两人相视一笑,带着完成重任的轻松与一丝对未来的期许,踏上了归途。 身后,邯郸城池的轮廓,在渐渐西斜的夕阳余晖下,变得越来越模糊,最终沉入暮色之中。 ......... 数日后,甘罗与萧何的车驾风尘仆仆地抵达了函谷关。 “甘使节,左庶长的车驾尚未抵达关中。”一名提前抵达的护卫上前禀报道。 “嗯。” 甘罗点点头,望向东方蜿蜒的官道,眉宇间带着一丝完成重任后的放松,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赵国朝堂上的唇枪舌剑,赵偃那怨毒的眼神,依旧在他脑海中回旋。 待两人在驿馆安顿下来后,甘罗虽年少气盛,此刻也深觉此行耗神费力。 在驿馆休憩时,脑海中仍反复推演着赵国朝堂上的每一个细节,特别是赵偃转身时那瞬间崩塌的假笑和阴狠,让他隐隐感到一丝不安。 这份屈辱,赵国绝不会善罢甘休。 萧何则利用这难得的间隙,伏案疾书。他将一路观察到的赵国关隘守备、邯郸民生、官场风气等信息,分门别类,条理清晰地整理成册。 他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又回到了鬼谷学苑藏书阁的书案前,只是此刻笔下的文字,蕴含着更直接的邦国利害。 甘罗与萧何,一个倚窗沉思,一个伏案疾书,静静等待着秦臻的归来,准备共同向那位年轻的秦王,献上一份足以撬动天下格局的开端之礼。 ......... 二人在关内驿馆又住了十余日,他们每日处理一些后续文书,整理在赵国的详细见闻记录。 甘罗也利用闲暇,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函谷关的运作,其严谨的盘查、高效的文书传递、驻军将士的整肃风貌,让他对大秦坚实的根基有了更深切的体会。 萧何在完成初步整理后,则更关注关隘的物资调度、户籍管理、律令执行等细微之处,不断印证着自己在鬼谷所学到的富国强兵之道。 第486章 宿将之愤 这日清晨,两人正在驿馆暖阁中对弈。 黑白子在纵横十九道上交错,棋局渐入中盘,正是绞杀激烈之时。 “报!” 一名守关的百夫长快步走入,向甘罗、萧何拱手道:“甘使节,萧吏员,关外斥候快马回报,左庶长的车驾,距函谷已不足二十里。 随行护卫提前飞骑入关禀报,言左庶长车驾中,似尚有贵客同行。” “贵客?” 甘罗眼睛骤然一亮,棋子“啪”地落在棋盘上,猛地站起身:“定是廉颇老将军,先生已成矣。” 萧何也立刻放下棋子起身,双眼亦闪烁着激动,先生竟真的将那位赵国军魂带回了秦国。 “速速准备!开中门,迎先生入关!”甘罗朗声吩咐,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越和昂扬。 他和萧何迅速整理衣冠,快步走出驿馆,登上函谷关城墙。 关隘之上,秦字大旗在风中呼啸。 他们凭栏远眺,目光灼灼地望向东方官道蜿蜒而来的方向。 约莫一个时辰后,一支规模不大的车队映入眼帘。 为首一辆朴素的马车,稳稳行驶在尘土之中。 甘罗与萧何相视一笑,虽然距离尚远,看不清车内情形,但二人都无比确信,那正是他们等待多时的人。 函谷关的城门缓缓开启,准备迎接凯旋的秦臻与他带回的“战利品”,也预示着咸阳即将到来的另一场精彩纷呈的君臣奏对。 邯郸的风云,大梁的棋局,最终在这座巍巍雄关之下,完成了奇妙的交汇。 ......... 待秦臻的车驾驶入关内,停在关内宽阔的校场边缘稍作整顿,秦臻掀开车帘刚探出身,便见甘罗与萧何从城墙上疾驰而来。 待见到秦臻的身影,两人快步迎上。 甘罗难掩急切之色,趋近秦臻,朗声道:“先生!你可算到了!” 萧何也快步上前,两人齐齐向秦臻躬身行礼。 秦臻目光掠过两人被寒风吹得微红却精神抖擞的脸庞,欣慰地点点头:“辛苦你们了。看你们这情形,想必在邯郸已然替大秦立下了赫赫功劳?” “正要向先生禀报,幸不辱命,赵国已然应允!” 甘罗抬起头,眼中光彩更盛,立刻将早已在心中复盘无数遍的邯郸之行,条理分明地向秦臻细细道来。 他语速清晰,将朝堂对峙时赵偃由不屑到惊愕,再到挣扎、最终屈服的微妙神情变化。 讲述如何剖析燕患之危、赵国新立之困,又如何抛出“献河间五城以退燕患,反噬燕土”的连环计策,最终成功打动了赵偃的整个过程。 以及群臣的阻挠、震动到权衡,都描绘得鞭辟入里,如同再现。 “赵往偃虽百般不愿,割城之言出口时脸色如同剜心,然其终究难敌大势推演与利害权衡。 最终,他虽面色铁青,仍咬牙应允。 不仅允诺割让河间五城予秦,更主动许诺,待击退燕军之后,愿再割燕地膏腴之城数座献予我王,以示盟好之诚。 秦赵盟书已然签订,小子已遣使快马飞报咸阳,此刻想必已呈于大王案前了。” 甘罗说完,神情依旧保持着使臣的庄重,但那份少年的锐气与功成的自豪感已无需掩饰。 一旁的萧何一直静静聆听,待甘罗话音落下,他才默默上前一步。 随后从怀中取出一卷捆扎得整整齐齐的简册,双手奉上:“先生,此乃何于邯郸期间所见所闻之摘要。 内有赵国朝堂主要大臣之舆图派系、邯郸坊间粮价物产、军卒调动传闻、乃至赵王偃言行举止间流露之细微倾向、好恶偏好,皆按先生昔日所授‘察微知着’之法,尽力详录。 或可为我大秦日后洞察赵国朝野动向,略作参证。” 他的声音沉稳,内容务实,与甘罗的纵横捭阖相得益彰。 秦臻接过萧何的简册,并未急于展开,他的目光在二人脸上停留片刻,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许与欣慰。 “甘罗!” 秦臻的声音中,带着由衷的激赏:“初涉列国,便能建此不世之功。 你此行,洞察人性幽微,更善用大势,以三寸之舌撬动山河,将燕赵两国玩弄于股掌之间,兵不血刃而得五城,更诱其与燕国血拼,埋下燕赵仇杀之引线。 此一石数鸟之策,精准狠辣,深得伐交伐谋之精髓。 此功勋,足可彪炳史册。 大王闻此捷报,必欣喜若狂,重重有赏。” 接着,他目光转向萧何,语气转为厚重:“萧何,你一路襄助,查遗补缺,记录详情,亦功不可没。你心思缜密,于敌国腹心之地,临危不惧,详录风物,洞察人情。 此卷简册,看似无声,然其价值,不下万金。 你二人,此番邯郸之行,一动一静,珠联璧合,相得益彰。实乃大秦之瑰宝,社稷之福。” 秦臻的褒扬,情真意切。 然而,这赞誉之词,尤其是那两句“将燕赵两国玩弄于股掌之间”、“诱其与燕国血拼”,如同烧红的烙铁,猛地烫穿了隔绝前后车厢的布帘,直刺入后方车厢内廉颇的耳中与心脏。 “哼!” 就在秦臻话音未落之际,他身后那辆载着廉颇及其家眷的马车车厢内,突然传出一声清晰而压抑的冷哼。 这声音并不高亢,却如同腊月刮起的朔风,瞬间将车外商谈的热烈与赞誉的暖意冻结。 其中蕴含着七分了然、三分屈辱,更有一种身为宿将洞悉全局却被命运愚弄、无力回天的刻骨不甘与悲愤。 甘罗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萧何捧着简册的手也猛地收紧。 二人这才猛然想起,先生此行,还带回了一位非同寻常的“贵客”。 萧何也立刻收敛了神色,按住了手中的简册。 秦臻神色依旧不变,只是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他并未回头,仿佛早有预料。 “唰啦!” 车厢的布帘被一只青筋暴起的大手一把撩开,廉颇那张饱经风霜、此刻却因愤怒而微微抽搐的脸庞显露出来。 他先是冷冷扫过秦臻的背影,随即锐利的视线便定格在甘罗和萧何身上,仿佛要将这两个年轻人彻底看透。 第487章 重臣亲迎,少年扬名 短暂的沉默后,廉颇的嘴角扯动了一下,那并非笑容,更像是一种混合着无尽悲凉、自嘲与残酷明悟的喟叹。 他盯着甘罗,声音低沉沙哑: “好大的阳谋……好狠的手段。献五城于秦,献五城,饲虎狼,驱疲赵,噬强燕……好一个连环妙计。” 他猛地吸了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偌大一个赵国……被尔等如稚童般玩弄于股掌之间而不自知,那燕国……更是懵懂踏入陷阱的愚兽。 竖子……当真是……好手段,好算计啊。” 他停顿了许久,才用一种复杂到极致的语气,带着浓重的宿命感叹道:“英雄出少年……秦国气运,当真昌隆。” 这所谓的“夸赞”更像是一记沉重的耳光,不仅狠狠扇在赵国君臣的脸上,也扇在廉颇自己那颗沧桑的心上。 这一刻,他彻底明白了,自己与赵国,乃至燕国,都不过是这盘大棋中,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 甘罗被廉颇的目光看得心头微凛,但立刻稳住心神,迅速调整姿态,恭敬地朝着廉颇深深一揖: “小子甘罗,见过廉老将军。些许权谋小道,在老将军这威震天下的沙场宿将面前,实乃班门弄斧,不值一提。 老将军威名,如雷贯耳,小子自幼听闻,心慕神往久矣。” 萧何亦随之躬身行礼,姿态恭谨:“萧何,见过廉老将军。” 廉颇喉头滚动,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他的目光,在二人躬身的身影上反复扫视,似乎要将这两颗秦国新星的模样刻在心里。 甘罗的锋芒毕露充满侵略性,萧何的厚重内敛蕴含潜流。 此刻在他这位老将的眼中,这两个年轻人的形象,已然成为了秦国那可怕未来与勃勃野心的冰冷注脚。 许久,廉颇眼中的怒火似乎稍稍收敛,渐渐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复杂、更加令人心悸的情绪所取代。 那是一种掺杂着极度不甘、却又隐含着一丝对后辈才情不由自主的、无可辩驳的认可。 他喉头再次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英雄迟暮的怆然:“罢了...罢了...秦廷后继...有人矣...” 话音落下,廉颇放下车帘,将自己重新隔绝在狭小的车厢内,只留下布帘微微的晃动。 那一声冷哼,那一句充满不甘与悲怆的“英雄出少年”,仿佛还在函谷关的暮色中回荡。 秦臻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对依旧躬身不敢抬头的甘罗与萧何,微微点头,示意他们直起身来。“你们在此驻留多久了?”秦臻的声音依旧沉稳,打破了这凝重的气氛。 甘罗暗暗松了口气,连忙直身答道:“回先生,小子与萧兄已在此等候先生已半月有余。” “半月?” 秦臻微微点头,随后目光投向关城与西沉的落日:“时日不短了。廉老将军既已同行,我等更当速归咸阳,向大王复命,即刻启程,大王想必早已翘首以盼了。” “喏!”甘罗与萧何齐声应命,精神一振。 刚才的压抑气氛,被这紧迫感迅速冲淡。 一时间,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少顷,秦臻的护卫、甘罗与萧何带来的护卫、以及廉颇那辆承载着沉重氛围的马车,迅速整合为一支规模更大的车队。 伴随着车夫的吆喝声,这支汇聚了功成归来的少年使臣、沉稳缜密的未来能吏、洞悉人心的谋主以及心绪如沸的失国老将的队伍,向着咸阳,疾驰而去。 秦国这台战争机器,正不可阻挡地驶向既定的未来。 而被卷入其中的每一个人,无论情愿与否,无论辉煌或是悲怆,都将在时代的洪流中,留下自己无法磨灭的烙印。 ......... 五日的风尘仆仆,咸阳城城门终于在望。 当秦臻、甘罗、萧何等人乘坐的车驾缓缓抵达咸阳城门时,眼前的景象便令几人微微一怔。 城门处,旌旗招展。 两列黑甲锐士持戟肃立,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仪仗俨然,远非寻常官员入城的规制。 渭阳君赢傒、纲成君蔡泽、郎中令蒙武、少府丞嬴永等一众秦国重臣,竟已列队在此等候多时。 显然,嬴政早已得知他们今日抵达,并对此次凯旋给予了极高的礼遇。 “左庶长!甘使节!一路辛苦!” 赢傒率先迎上,笑容满面地向走下马车的秦臻拱手施礼:“闻诸位功成归来,大王心甚慰之,夜不能寐。特命我等率仪仗于此,迎候功臣。” 见此,秦臻还礼道:“渭阳君折煞了,诸位大人亲迎,秦臻惶恐。” 赢傒拍了拍秦臻的肩膀,随即,他的目光便落在紧随其后的甘罗身上,眼中满是赞叹与不可思议,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 “甘使节果然少年英雄,邯郸一行,智折强赵,不战而得河间五城,壮哉。此乃我大秦百年未有之捷报!” 蔡泽此时也走上前来,捻着胡须,目光同样在甘罗身上停留片刻,感慨道: “十二岁!老夫沉浮数十载,见过多少所谓神童、奇才。 然如甘使节这般,未至弱冠,便凭三寸不烂之舌,于赵国朝堂之上翻云覆雨,逼得那刚愎自用的赵王偃签下城下之盟,生生割出五座城池…亘古未有!亘古未有啊! 老夫今日方知何为‘英雄出少年’。 甘使节,你此行,足以载入史册矣。秦国得此奇才,实乃天佑。” 蔡泽的赞誉,句句敲在众人心上,引来周围一片由衷的附和之声。 蒙武更是大步上前,大手毫不客气地重重拍在甘罗尚且稚嫩的肩膀上。 力道之大让身形单薄的少年不由得晃了一下,带着武将独有的赞赏:“好小子,真有你的。赵国那群自视甚高的家伙,恐怕做梦也想不到,让他们颜面扫地的,竟是你这样一个小娃娃。 我蒙武是个粗人,今日是真服了你了。 怎么样,那赵王偃的脸色,怕是比锅底还黑吧?” 言罢,他挤了挤眼,带着武将特有的豪爽和促狭。 面对众位重臣如此不加掩饰的赞誉,甘罗内心澎湃,一股从未有过的热流在胸膛奔涌。 第488章 功必重赏 他知道,自己完成的使命意义重大,但亲耳听到这些国之柱石如此评价,感受又截然不同。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面上保持着远超年龄的沉稳,对着赢傒、蔡泽、蒙武等人一一躬身回礼,语气谦逊而清晰:“诸位大人谬赞,罗愧不敢当。 此功非罗一人之力,乃是大王运筹帷幄于千里之外,更有萧何兄鼎力相助,罗不过恰逢其会,顺势而为,幸不辱命罢了。” 寒暄间,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了最后驶入的那辆稍显朴素的马车。 车帘紧闭,里面坐着的,正是如今流落异国的廉颇。 接着,蒙武的转向秦臻,声音下意识地压低了几分,带着探询:“左庶长真将那位……请来了?” 秦臻神色郑重,平静地点头:“蒙将军所料不差,廉老将军,确在车中。” 闻言,城门前瞬间安静了几分,众人的目光聚焦在那辆马车上,带着好奇、探究与难以掩饰的震动。 廉颇,竟真的被秦臻“请”到了咸阳? 此事在消息传回时已引起朝野轰动,如今亲眼所见,更添几分色彩。 “廉老将军!” 出于礼数和对一代名将的敬重,赢傒和蔡泽对视一眼,收敛了所有议论,带领身后群臣,对着廉颇的马车方向,郑重其事地深深一揖: “老将军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大王知悉老将军西来,尤为重视,特命吾等在此迎候,以表敬意。老将军光临咸阳,实乃我大秦之幸。” 车厢内沉寂了片刻,少顷,一个低沉沙哑,略带疲惫的声音传出:“有劳各位大人。” 车帘随即被掀开一角,廉颇的身影出现在众人视野中。 他端坐车内,未着甲胄,一身赵国旧式常服,须发虽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那双曾经睥睨疆场的虎目,此刻却平静得近乎空洞,仿佛蒙着一层厚重的暮霭。 廉颇没有下车,只是隔着车厢,目光缓缓扫过车外这群陌生的秦国权贵,眼神复杂,有属于名将的傲骨与疏离,有对赵国命运的悲凉,有离乡背井的孤寂,还有一种英雄迟暮、虎落平阳的深深落寞。 面对秦国重臣们的行礼,他面无表情地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也并未再言语,旋即放下了车帘。 这无声的回应,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和难以言喻的沉重,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凝滞。 赢傒、蔡泽等人何等通透精明,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立刻从那无声的回应中读懂了这位老将心中的芥蒂与尊严,强行攀谈只会徒增尴,自然不会强求。 接着,蔡泽轻咳一声,打破了这份沉默,温言道:“老将军一路颠簸,想必已是极为劳累。此地非叙话之所,还是请老将军先行安顿歇息为是。” 秦臻适时接话,对侍立在侧的涉英吩咐道:“涉英,即刻护送廉老将军及其家眷,前往鬼谷学苑安置。 传我令,学苑上下,务必以最高规格接待,衣食住行,笔墨书简,一应所需,皆须周全备至,不得有丝毫怠慢 待我面见大王后,自会亲往拜会老将军。” “喏!” 涉英肃然领命,随即引着廉颇的马车,在几名锐士的护卫下,缓缓驶离城门,向着鬼谷学苑的方向驶去。 目送廉颇的车驾远去,赢傒转向秦臻和甘罗,笑容重新浮上脸庞:“左庶长,甘使节,大王已在章台宫翘首以待多时了,迫不及待欲闻二位此行之详细,我等这便入宫吧。” “烦扰诸位大人了。”秦臻拱手道。 甘罗与萧何,亦肃然应诺。 一行人不再耽搁,在赢傒、蔡泽等重臣的簇拥下,上了车驾,直奔章台宫。 ......... 章台宫大殿内,气氛庄严肃穆。 文武百官按班序肃立,目光灼灼地望向殿门。 当秦臻、甘罗、萧何在赢傒、蔡泽等重臣的簇拥下步入大殿时,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尤其是落在那十二岁的少年身上。 殿内的气氛,与上次他接受使赵任命时已截然不同。 曾经那些或质疑、或轻视、或带着几分看笑话意味的目光,此刻尽数被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近乎敬畏的情绪所取代。 所有人都知道,那份早已呈递到御案上的赵国盟书意味着什么。 十二岁稚龄,仅凭一己之智辩,孤身入虎穴,于赵国朝堂之上纵横捭阖,竟能不费一兵一卒,生生从那刚愎暴躁的赵王偃口中,榨出五座城池。 这是何等的智计?何等的胆魄?何等的功绩? 这份功勋,足以震动列国。 王座之上,嬴政身着玄冕,早已将那份盟书翻阅过多遍。 此刻,当他亲眼看到甘罗精神奕奕、安然无恙地站在殿中时,连日来积压的激赏、欣慰与对未来的炽热期望,再也无法抑制。 “甘罗!” 他霍然起身,声音瞬间打破了殿内的寂静。 其目光灼灼,直射殿中那个小小的身影:“汝以束发之龄,行非常之事。身入险境,不折我一兵,不损我一卒,而屈人之国,得城五座。此功,旷古烁金,实为我大秦东出之路上,一鸣惊天之壮举!” 话音未落,嬴政已大步流星地走下高台,在满朝文武的注目下,径直来到甘罗面前。 他微微俯身,伸出双手,亲自将躬身行礼的甘罗稳稳扶起。 这个动作本身,便已是最高的殊荣与肯定。 嬴政拉着甘罗的手臂,将他稍稍转向面面相觑的群臣方向,环视一周,朗声道:“古之伊尹,辅汤灭夏;太公望姜尚,助周兴邦。皆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圣贤。 今日,我大秦亦有甘罗,少年英才,智冠群伦。此乃天佑大秦,赐寡人以神童。”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群臣各异的神色,最终落回甘罗身上,斩钉截铁地宣告:“今日,天佑大秦,赐寡人甘罗。少年英才,智冠群伦,锋芒初露便立此不世奇功。寡人向来赏罚分明,功必赏,过必罚。甘罗立此震烁古今之功勋,岂能不重赏?” 第489章 庙堂与闾巷 此刻,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嬴政脸上,屏息等待着这份足以惊世骇俗的封赏。 少顷,嬴政刻意拉长了语调,目光再次扫过鸦雀无声的群臣,最终定格在甘罗身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吐出:“自今日起,擢升甘罗,为上卿。” “嘶~~~” “上卿”二字一出,满朝文武,无论是宗室勋贵还是六国客卿,无不倒吸一口冷气。 无数道震惊、错愕、难以置信的目光交织在甘罗身上。 这是秦国最高爵位之一,位极人臣,权柄地位仅在相邦、国尉等寥寥数人之下。 非宗室巨擘、非累世功勋、非国之肱骨者不可得。 多少老臣征战一生,皓首穷经,也只得遥望此位兴叹。 而今,竟封给了一个十二岁的黄口孺子。 嬴政似乎很满意群臣的震动,他继续宣布:“赐万金,邑千户,位同丞相。” “位同丞相!”最后的四个字,彻底震懵了所有人。这意味着甘罗虽无丞相之名,却拥有了与一国丞相平起平坐的地位、尊荣和话语权。 一个年仅十二岁的上卿,位同丞相,这是何等旷古未有的殊荣。 它所蕴含的震惊和冲击,远远超过了之前的任何封赏。 闻听此言,甘罗心头剧震。 饶是他心智超绝,早有准备,当这天大的荣耀真的降临,尤其是听到“位同丞相”时,一股巨大的冲击感还是让他呼吸一窒。 热血瞬间涌上脸颊,少年天性中对荣耀的向往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防。 他死死咬住下唇内侧,强行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激动与眩晕感,脊背挺得笔直。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澄澈,撩起使节深衣下摆,以最庄重、最标准的臣子之礼,深深叩拜下去:“臣甘罗,谢大王隆恩!大王万年!大秦万年!” 甘罗的声音依旧清亮,却比以往任何时刻都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分量,承载着超越年龄的担当与力量。 少年稚嫩的肩膀,在这一刻,已正式扛起了国之重器的尊荣与责任。 嬴政看着眼前跪拜的少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期许、赞叹与一丝骄傲。 “平身吧,甘上卿。”他温声道。 短暂的死寂之后,殿内群臣,无论之前对这位少年有过何等轻视或疑虑,此刻都深深明白,这位少年上卿的地位已无可撼动。 在纲成君蔡泽与渭阳君赢傒的带领下,满朝文武齐齐躬身,向着那位新晋的少年上卿,齐声高呼:“大王圣明!臣等,恭贺上卿!” 声浪回荡在章台宫殿堂之中,象征着秦国一颗璀璨新星的冉冉升起。 嬴政抬手,示意群臣平身。 目光随即落在了甘罗身后半步,始终保持着沉静姿态的萧何身上。 他迈步,走到萧何面前,静静地注视着他。 “萧何。” 嬴政的声音恢复了君王的威仪,却又平和了许多,带着一种审视与认可:“邯郸之行,你一路襄助甘上卿,记录详情,梳理文牍,处置庶务,心思缜密,勤勉尽责,亦功不可没。 你所记录之邯郸见闻、赵国舆情、风物吏治之摘要,寡人已连夜详阅。 其条理分明,洞察入微,字字珠玑。此卷简册,于寡人洞察赵国虚实,其价值,不下万金。” 萧何连忙躬身,姿态谦恭至极:“大王谬赞,此乃分内职司,不敢言功。唯尽心竭力,不敢有丝毫懈怠,方能不负大王与先生重托也。” 他的声音平稳,没有丝毫居功自傲。 嬴政看着他谦逊的样子,眼中欣赏之色更浓。 他微微点头,看着萧何沉静如水的面容,继续道:“汝有此大功在前,寡人本欲将你擢升为中书谒者令,入宫近侍,掌管宫廷机要文书协理,参赞中枢。此职清贵显要,乃无数人梦寐以求之阶。然……” 他话锋陡然一转,仿佛能看透萧何的志向: “寡人观汝性情沉稳,志虑深远,此职虽贵,恐非你心之所向,亦恐埋没了你胸中大治天下的经纬之才与务实筑基之大志。” 接着,嬴政注视着萧何的眼睛,带着一丝考校的意味,直接问道:: “廷尉府掌邦国律令刑狱,明法以治,正合你精熟律令之能。寡人欲令汝入廷尉府任职,执掌一曹实务,你意下如何?” 萧何闻言,并无半分犹豫或狂喜之色。 他神色庄重,再次深深跪拜下去,声音清晰、坚定而坦率:“萧何,谢大王恩典隆恩!然,何斗胆直言,叩请大王明察。何之本心,不在庙堂之巅,而在郡县之间,恐难当重任。 何唯愿做一名普通秦吏,足履实地,躬耕于田亩之间,行走于闾巷之中。梳理户籍,均平赋税,劝课农桑,修缮水利,审理争讼,安抚百姓。 以一地之治,窥天下之道;以寸土之功,效涓滴于社稷。 法之根基在民,民安则国固,仓廪实而知荣辱。 何愿效商君徙木立信之诚,效法先贤,于细微处践行为民之志,服务于天下万民。 此乃萧何毕生所愿,恳请大王成全。” 此言一出,殿内又是一片轻微的骚动,不少官员眼中掠过难以理解的惊讶。 竟有人放着唾手可得的君王近侍、中枢要职乃至廷尉府这等实权衙门不要,甘愿去做一个奔波劳碌、地位卑微的基层小吏? 这份清醒的自知,这份扎根泥土的务实之心,在这满朝追求高位显爵的氛围中,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却又如此弥足珍贵。 嬴政注视着伏地的萧何,沉默了更久,目光仿佛要将这个年轻人的心思彻底看透。 少顷,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却了然于胸的笑意,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旁边静立、嘴角含着一丝赞许的秦臻。 君臣二人对萧何的志趣与理想的道路,早已心照不宣。 “好!” 嬴政心中再无半分疑虑,声音充满了了然、赞赏与一种成全的豪迈:“人各有志,不可强求。寡人明白了,你的志向,寡人成全了。” 他面向群臣,声音陡然拔高:“内史令何在?” 第490章 功不受爵,君臣同心 “臣在!”内史令立刻从班列中快步出列,躬身听命。 嬴政目光炯炯,高声道:“散朝后,即刻与萧吏员完成任职事宜。 待其交接妥帖,新纳入我大秦版图的河间五城,其地方庶务、田亩户籍厘定、赋税钱粮征收、民生治安维系、仓廪营造修缮、农桑水利督导…所有地方行政之根基实务,由萧何全权署理。 授予其相应职级权责,秩六百石,直属内史府管辖。 务必使其人尽其才,政通人和。 寡人要你在最短时日之内,将此五城之地,治理得如我关中旧地一般富庶安泰,成为我大秦东出坚实的桥头堡,此令,即日生效。” 将这片新得、地处要冲、意义非凡的河间五城,交由刚刚立下功劳却主动选择基层的萧何治理,这不仅是对萧何能力的绝对信任,更是对他那份“务实筑基”、“以民为本”志向的最大成全与最有力的支持。 这五城之地,远离咸阳权力中心,百废待兴,百务待举,正是萧何心目中实践其“治世经纬”的最佳起点。 其地位之重要,事务之繁杂,其挑战之大,远非一个普通吏员所能承担。 嬴政此举,既是封赏,更是赋予重任。 内史令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大王对此人、对此事的重视程度。 他立刻肃然领命,躬身道:“臣,谨遵王命,定当全力配合,妥善安排,确保萧吏员人尽其才,不负大王重托。必使河间五城,焕然一新。” 嬴政点了点头,随后目光重新落回萧何身上,带着期许与鞭策: “萧何!河间五城,乃赵国故土,新附之民,人心思异,百废待兴。寡人将此根基之地托付于你,便是要你将秦法、秦制、秦之耕战精神,深植于彼土人心。 重建秩序,安定民生,使之真正化为我大秦坚实之基石,此任重道远,汝,可愿担此重任?” 此刻,萧何心头剧震,他梦寐以求的理想,竟以如此宏大而务实的方式,如此完美地展现在眼前。 这不再是空谈,而是实实在在的战场。 他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那不是对权势的贪婪,而是对理想得以施展、抱负得以践行的由衷狂喜与无限斗志。 他再次深深叩首,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郑重:“吏员萧何,谢大王知遇再造之恩!萧何必竭尽驽钝,夙兴夜寐,披肝沥胆。必使河间五城,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仓廪殷实,百姓安居。 使彼土之民,知秦法之公,沐秦政之惠,乐为秦民。 大王万年!大秦万年!” 嬴政满意地点点头,眼中激赏更甚。 他走上前,亲手将这位志在基层的能吏扶起,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期许与信任,尽在这无声的托付之中。 最后,嬴政走到了秦臻面前。 他看着这位风尘仆仆、面色虽略显疲惫却眼神依旧清明的先生,心中感慨万千。 延请廉颇,其难度与意义,丝毫不亚于甘罗的外交奇功。 “先生。” 嬴政的声音,带着少有的深沉与由衷的感慨,这份情感远超君臣之仪,更似知己良朋:“此行大梁,披荆斩棘,洞悉人心,以惊世之赌局,终将廉颇老将军安然延请至咸阳,入鬼谷学苑。 此功,于强兵、于育才、于削赵之势,功莫大焉,泽被深远,实难估量。 先生为大秦未来将帅之材筑基,此乃功在千秋之伟业。”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诚挚:“先生之功勋,寡人铭记于心,欲擢升先生爵位,以彰其功。” 大殿瞬间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秦臻身上。 以秦臻之功,再升爵位,实至名归,无人会有异议。 然而,秦臻只是微微一笑,躬身行礼道:“大王厚爱,臣心领之。然此皆臣分内之事,为大王分忧,为社稷谋利,不敢言功。 能见鬼谷学苑兵科得此擎天之柱,能见甘罗、萧何等青年才俊各展所长,能见大秦人才辈出,便是对臣最大的封赏,远胜爵禄之赐。 臣所求者,唯愿大王励精图治,富国强兵。唯愿大秦国富民强,兵锋所指,六合归心。除此宏愿,臣别无他求。” 他的目光平静,看向嬴政时,带着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与更深沉的期许。 嬴政注视着秦臻的眼睛,瞬间读懂了那平静话语下更为宏远的图谋,那绝非追求个人爵禄得失,而是着眼于整个天下的棋局。 这份默契与理解,这份共同的志向,远胜任何爵位的加封。 君臣之间,早已心意相通。 嬴政微微怔了一下,随即,了然地笑了起来。 那笑容中,充满了对这位亦师亦臣亦友的深刻理解、无言的默契以及并肩前行的坚定。 他不再提任何封赏之事,只是重重地、饱含深意地再次拍了拍秦臻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先生劳苦。” 嬴政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语气中充满了信赖与相知。 随即嬴政转身,重新登上了王座,俯瞰着殿中济济一堂的文武重臣,以及那三位刚刚为秦国带来前所未有荣耀与变革的功臣。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扫过殿外广阔的天空,胸中豪情激荡。 至此,章台宫朝会,在嬴政的主持下,围绕着河间五城的具体交接细则、布防安排、官吏派遣以及廉颇入秦后于鬼谷学苑的安置供奉等具体事务,又进行了详尽而高效的议定。 殿宇巍峨,群臣肃立。 少年上卿的锋芒、实干吏员的志向、以及秦臻眼中的天下棋局,三者交织,共同勾勒出大秦东出之路上一幅波澜壮阔的新篇章。 ......... 时光荏苒,转眼来到了公元前244年,秦王政三年。 三月,关中大地春意渐浓。 冰冻的渭水已然完全解冻,奔腾的河水裹挟着碎裂的浮冰,浩浩荡荡向东流去,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解冻的清新气息和草木萌芽的生机。 咸阳宫城深处,那股蛰伏的力量已涌动至临界点。 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正沿着关中平原浩荡行进。 第491章 北望河套 嬴政端坐于辂车之上,目光沉凝。车驾内与之同乘一车而行的,是秦臻与甘罗。 刘高在外驾驭着辂车,车驾四周,李斯、王绾、蔡尚、蔡傲、蒙恬、蒙毅、月泓等心腹策马相随。 除却有要务在身的陆凡、冯去疾等人,可以说嬴政的心腹都聚集一堂。 章愍所率领的两百余亲卫军以及八百中尉军,护卫着这支象征着未来秦国最高权力与核心智囊的队伍,此行旨在巡察关中大渠工程及遍布关中的战略储备命脉。 关中腹地,大渠的堤岸已初具雏形,夯土的号子声此起彼伏。 但嬴政与秦臻的目光,此刻更聚焦于那些矗立在郡县要害之处的巨大仓库群。 秦国,这架通过商鞅变法淬炼而成的战争机器,其强大不仅在于锋锐的戈矛,更在于深藏于腹地完备的仓库体系。 廪、庾储存着维系国本的粮食; 屯、关囤积着寒光凛冽的兵甲器械; 渚则储备着维系军民生命的淡水。 嬴政此行的意图,就是要亲自确认这台巨兽的储备是否足够支撑它即将展开的下一轮咆哮。 栎阳、泾阳、咸阳……嬴政与秦臻一行人一处一处,细致地查看着这些帝国的命脉之所。 在栎阳的“屯”库内,一排排锋利的长戈如林矗立。旁边,是堆积如山的箭矢,簇新的箭羽密密麻麻,望不到尽头。 整个屯库,散发着桐油与木材的混合气息。 秦臻缓步走到戈林中,随手提起一柄长戈,掂量了一下分量,而后屈指轻弹戈刃,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脸上露出了由衷的满意笑容。 “戈身沉而不笨,锋刃锐而不脆。” 秦臻低声对身旁的嬴政道:“大王请看,工师府的技艺,当真是炉火纯青了。” 接着,秦臻看着戈柲末端一处深刻清晰的小字:‘相邦吕不韦造’、‘栎阳工师鞅’、‘丞造猗’。 他仔细辨认着铭文,手指抚过刻痕,对嬴政继续道:“大王,此乃国之重器,一丝不苟,足见相邦督造之功,匠人用心之诚。” 另一侧的“廪”库,更是壮观。 一股浓郁的、干燥而温暖的谷物芬芳瞬间涌入鼻腔。 去年新收的粟米,饱满圆润,色泽金黄,被堆砌成一道又一道高耸无匹的壁垒,几乎触碰到库顶的梁木。 负责此仓的啬夫趋步上前,恭敬地禀报着存量:“启禀大王,左庶长!栎阳现存新粟,计四百二十三万石。 皆质地上佳,虫蚀霉变者不及百一,足可支撑关中诸军及咸阳官役一年之。 若有战事,可随时调往前线。” 他身后,几名仓啬夫小吏迅速捧上几册簿籍,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每日的入库、出库、损耗详情。 嬴政的目光缓缓扫过粮山,那庞大的数字仿佛化作了实实在在的力量。 “善!仓储充盈,国之根本。” 他沉默片刻,随后侧首,对身后咸阳方位投去一瞥:“不论如何,若非相邦这些年殚精竭虑,开源节流,平衡赋税,调度四方,统筹调度,大秦国库,断不能充盈至此等令人心安之境。 士卒之刃锋,黎庶之腹饱,皆系于此根基之上。” 秦臻站在那金色的山峦前,深以为然地点头。 吕不韦的理财治国之术,确为支撑秦国这架庞大战争机器高速运转的关键一环。 没有他主持国政这些年的休养生息、积蓄国力与外交周旋,大秦的战备绝不可能在短短三年间达到如此令人心安的丰盈地步。 没有这坚实的粮食储备,再锋利的戈矛,终究只是摆设。 这些沉默的箭矢、粮食,正是未来东出函谷、扫平六国的基石。 看着眼前这满仓的粮食和闪烁的兵器,秦臻心中对大秦的战备,已然有了十足的信心。 一路巡察,从栎阳到泾阳,再回到咸阳。 秦臻整理着此行所见所感,心中未来的战略设想愈发清晰:其一,剑指河套,夺取那片沃野;其二,彻底解决雍城那蛰伏已久的痼疾。 回程的马车上,车轮碾过逐渐松软的道路。 嬴政的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农田,开口打破了车厢内的宁静,他的问题直指核心:“先生,寡人心中所思所念,先生当知。 挥师北上,直指河套,依先生之见,此去……胜算究竟几何?” 那话语中,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被压抑了三年的焦灼。 三年了,自商鞅变法以来,秦国这部战争机器何曾如此长久地沉寂过? “自商君变法以来,我大秦锐士以战淬锋,以功晋爵。 如今三载未兴大军,刀枪入库。除相邦为……转移寡人视线所发动的那一次小规模战事,秦国几乎未动干戈。 将士们……三年未闻金鼓,未立寸功,怕是早已按捺不住胸中那口锐气了。 再不出鞘,恐非好事。”嬴政继续说道,手指无意识地叩击着车厢壁板。 秦臻明白嬴政所言非虚,商鞅变法将秦国打造成了一架精密而冷酷的战争机器,其运转的燃料就是持续的军事胜利与随之而来的土地扩张。 长达三年的沉寂,对那些习惯了战场搏杀、渴望军功爵赏的士兵和将领而言,无异于烈火焚心。 这股被压抑的力量,迫切需要找到宣泄的通路,否则积聚日久,反成隐患。 而出兵相对独立、资源丰饶且能极大提升国力的河套地区,正是他与嬴政反复权衡后选定的最佳目标。 闻言,秦臻沉吟片刻,微微闭目,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点。 片刻后,他睁开眼,眼神清明而冷静,缓缓开口:“大王,战阵之上,瞬息万变,胜负乃天时、地利、人和交织而成,亦难精准推算。此非人力可尽窥之玄机。” 他迎向嬴政探询的目光,话语不急不徐,继续道: “我等能做的,唯有‘尽人事,而听天命’。此番北击河套,臣所思虑者,非必求一战而定乾坤。 纵使不能尽收全功,只要能深入其腹心之地,重创匈奴主力,夺其牛羊,焚其部落根基。 亦可使其三五年内,元气大伤,无力再对我北疆发动大规模侵扰。 以大秦今日之精甲锐骑,更兼有马镫、马蹄铁之助,纵有折损,亦在国力所能承受之内,伤不及根本。” 第492章 三堂议事 他话锋一转,声音略微提高:“然则,若天佑大秦,将士用命,一举功成。 大王,那河套平原,浊河(黄河)九曲萦绕,水草丰美异常,一旦开垦,其产出之丰饶,绝不在巴蜀天府之下。 此乃上天赐予我大秦的另一座天然粮仓,更是取之不竭的骏马之源。 其利泽所及,非止于当下三军之粮秣补给、战马补充,更将深远影响未来十年、二十年东出大业之根基。” 他稍作停顿,随即抛出了另一个杀手锏: “况且,臣所操练之‘拐子马’,进展远超臣之预期。如今一千五百精骑已然成军,弓马娴熟,阵势精妙,可随时投入战场。 此等利器若投入河套战场,足以令那些只知散骑冲撞的匈奴人措手不及,难撄其锋。” 嬴政听着,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 秦臻的分析,没有虚妄的必胜保证,却充满了务实的态度和长远的眼光。 特别是“绝不在巴蜀天府之下”、“源源不断的骏马之源”以及“拐子马”这几点,精准地戳中了他内心深处对富国强兵、开疆拓土的宏大构想。 “彩!” 少顷,嬴政猛地一击掌,用力点了点头,沉声道:“先生所言,字字珠玑,句句切中要害,深得寡人之心。 此一战,势在必行。 河套沃野,必将入我大秦彀中!” 随后嬴政不再言语,君臣二人的心思,都已飞向遥远的北方草原。 ......... 三日后,待嬴政返回咸阳章台宫,立刻召集了华阳太后、吕不韦、关内侯。 事关重大国策与军事冒险,仍然需获得这三方的首肯。 半个时辰后,三人齐聚章台宫后殿。 嬴政目光扫过三人,开门见山:“今日烦请太后、相邦、关内侯前来,乃议定军国枢要。此事关乎社稷命脉,北疆百年安宁。” 言罢,他微微点头示意了一下秦臻。 秦臻会意,起身走到殿中央,对着三人及嬴政深深一揖,然后没有丝毫赘言,直接切入主题,语出惊人: “禀太后、相邦、关内侯,臣近日为我大秦觅得一处天赐膏腴之地。 其地利之优渥,水草之丰茂,产出之潜力,臣敢断言,一旦经营得当,其富庶程度,二十年之内,绝不亚于巴蜀天府之国。” 此言一出,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华阳太后脸上掠过一丝诧异,吕不韦捻须的手指一顿,关内侯则身体前倾,目光灼灼。 所有人都被“不亚于巴蜀”这几个字牢牢吸引。 巴蜀之富饶,乃秦国立足的根本之一,还有哪里能与之媲美? 就在三人惊疑的目光中,秦臻拍了拍手。 早已在殿外等候的刘高与月泓,立刻合力推着一面巨大的、覆盖着黑色帷幕的板舆进入殿中,秦臻上前,一把扯下帷幕。 一幅绘制精细的巨大关中及北疆舆图,赫然展现在众人面前。 山川河流、城廓关隘、部族牧场,无不标注清晰。 秦臻的手指,精准地点向了地图西北方,黄河那个巨大“几字形”拐弯环抱的那片广袤区域。 “此地,便是那未来不逊巴蜀的粮仓。”秦臻的声音铿锵有力,回荡在殿宇之间 “河套?” 吕不韦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第一个出声质疑:“左庶长所指,可是阴山以南,浊河环绕之地? 那分明是匈奴白羊王、楼烦王的牧场,胡虏纵马横行、腥膻遍野之所,何来沃土之说?” “相邦明鉴,正是此地。” 秦臻坦然迎向吕不韦的目光,随即话锋一转,掷地有声:“然,目下正有一个千载难逢的良机,可使我大秦将此万里膏腴,尽收囊中。” 舆图上,河套与赵国代郡、雁门郡紧密相连。 秦臻环视三人,手指沿着赵国北境划过,将酝酿已久的计划和盘托出:“诸位皆知,自去岁赵国大败燕国,夺取三十六城后,其北境防线因此拉长,与匈奴接壤摩擦骤然加剧。 李牧,近年来更是代郡屡挫匈奴,斩获颇丰。 此刻,其正率赵国最精锐的边骑屯于代北、雁门一线,与匈奴主力遥相对峙。” 接着,他的手指点了点代表赵军和匈奴对垒的区域,继续说道:“如今,一场决定性的战役即将拉开帷幕。 据臣布于赵、代、匈奴之谍报网回报,月余之内,李牧必将以其麾下最精锐的赵边骑主力,在阴山以北某处预设战场。 寻求与匈奴单于本部主力进行决战,此乃李牧精心策划数年之局。 只要李牧此战告捷,匈奴主力必遭重创,其后方河套之地必定空虚,这正是我大秦的天赐良机,稍纵即逝。” “届时。” 秦臻的手臂猛地挥向北方,做了一个强有力的切入动作:“我大秦精锐铁骑,便可自西河(秦国上郡东部,黄河西岸)、北地直出,强渡浊河,直插河套腹地。 趁其病,要其命,犁庭扫穴,一举荡平盘踞于此的白羊、楼烦诸部,将这片沃土,永久烙上我大秦的玄鸟图腾。” 他的话语充满了煽动性,描绘的前景令人血脉贲张。 但他也清楚,殿内三位并非易于煽动的热血之辈,更需实质性的力量支撑。 他紧接着抛出了秦国积蓄已久的底牌:“自孝文王尚未正式登基之时,我大秦便倾力发展骑兵。 如今,蓝田、骊山、关中三大营,可随时集结调动的披甲精骑,已达八万之众。 人人皆装备双马镫、高桥鞍、马蹄铁。 我大秦骑士,已无惧深入草原千里奔袭之苦寒与颠簸。 更兼有臣所练‘拐子马’千五百骑,可破敌于阵前。” 此刻,殿内一片寂静。 嬴政端坐其上,眼神灼灼,显然已无声地表明了他的决心与意志。 然而,眼前这三位执掌秦国权柄的人物,皆是老成谋国、心思缜密,绝非三言两语可以轻易说服。 “等一等!” 华阳太后的声音率先打破了沉默,她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最关键也是最棘手的问题:“左庶长谋划甚远,雄心可嘉,哀家亦知河套之利诱人。 然,姑且不论能否战胜匈奴,即便得胜,河套之地,那里除却一条浊河,千里平川,无险可凭,此乃致命之患。 匈奴铁骑来去如风,抢掠焚烧,朝发夕至,我大军岂能常驻于此? 待其主力缓过气来,必定倾巢而出,疯狂反扑报复,届时我大军如何防御? 莫非要年年耗费无穷人力物力,疲于奔命地在草原上与胡虏周旋?这此非为国拓土,实乃为我大秦背上一个甩之不掉的沉重包袱。” 第493章 天平倾斜 她的话语,直指河套易攻难守的核心困境,关乎占领之后能否长治久安的根本问题。 吕不韦紧接着开口,他的担忧更侧重于全局战略的平衡: “太后所言,切中要害。左庶长,河套固然诱人,然则,我大秦国策之本,在于积蓄国力,整军备战,以待东出函谷,扫平六国之机,此乃百年大计。 此时分兵北向,深入不毛之地,与悍敌匈奴纠缠,岂非节外生枝,徒耗国力? 与匈奴开战,是否会牵制我大军主力,削弱东进锋芒? 此举是否操之过急?是否得不偿失?是否……有违我大秦既定之国策?” 他的质疑,代表了秦国长期以来奉行的“东向”战略的维护以及对开辟北方战场巨大风险的忧虑。 吕不韦更倾向于将力量集中用于对付山东六国,而非在北方开辟第二战场。 关内侯虽未立刻发言,但紧锁的眉头和在地图上反复巡梭的目光,显然对防御难题同样忧心忡忡。 面对华阳太后与吕不韦犀利且现实的质疑,秦臻神色不变,心中早已推演过无数次。 “太后、相邦之虑,皆切中要害,关于防御......” 他再次指向舆图,这一次,他的手指在河套区域内划过几个关键节点:“唯有筑城,在河套咽喉要冲之地,依托浊河天堑,择几处地势险要、水源充沛之处,修筑坚城要塞,是为上策。” 接着,他在地图上迅速圈点了三处位置(大致相当于后世五原、朔方、云中三郡的核心区域):“此地、此地、此地,扼守水陆要冲,背靠大河,水源充足。筑城之后,足可互为犄角,形成支撑防线。 以此为根基,可辐射控制周边数百里水草丰美之地。 此乃以点控面之根基,非是孤悬之城。”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三人,继续阐述: “至于相邦所虑分散力量……敢问相邦,莫非我大秦不主动出击,那些凶残暴虐、贪得无厌的匈奴人,便会停止年年南下劫掠我大秦边郡,屠戮掳掠我大秦边郡子民妇孺吗?” 这一问,重重击在吕不韦心头。 边民被掳掠杀戮的血泪,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边郡被焚毁的村落、被掳掠为奴的百姓、被屠杀的妇孺尸骸,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吕不韦一时语塞,脸色微沉。 “匈奴视我边疆如自家牧场,视我子民为其牛羊,年年犯境,岁岁杀戮。 我大秦若一味忍让绥靖,只图东出,对北疆苦难视而不见,岂非自断臂膀,寒了边关万千将士黎庶之心? 此非明君治国之道,更非强国争雄之途。 与其被动挨打,年年耗费巨资被动防守,不如主动出击,以攻代守,斩断其爪牙,捣毁其巢穴,夺取其根基。 河套之利,足以支撑此战耗费,更能一劳永逸,永绝北患,护我边民永世安宁,此乃大仁政。”说到这,秦臻的声愈发激昂。 他稍稍停顿片刻,缓了一口气,开始详细阐释自己的构想: “筑城之后,当移民实边,军民一体,屯田戍守。 将夺取的千里牧场,尽数开垦为我大秦的良田沃土。民即兵,兵即民,平日耕作,战时执戈。此为以农立塞,以战护农。 若匈奴来犯,我军便可依托坚城,坚壁清野,使其抢掠无获,顿兵于坚城之下。 待其久攻疲惫,粮草耗尽,人马困乏,欲撤退之时......我城中精锐骑军便可倾巢而出,追亡逐北。 若其欲渡河远遁,更是我军半渡而击的绝佳战机,必能予其重创。未来......” 秦臻的手指在地图上向北、向东延伸:“便以这三城为根基,不断向北、向东筑造新的堡垒、要塞、烽燧。 点点相连,步步推进。 让草原之上,让匈奴马蹄所及之处,皆有我大秦的城池壁垒。 匈奴人长于野战奔袭,却拙于攻城拔寨。 每攻我一座城池,其伤亡必十倍、数十倍于我。 长此以往,此消彼长,他们如何耗得过我煌煌大秦源源不断的国力、人力与坚韧?” 接着,秦臻进一步点明战略本质: “此非一日之功,需两代人甚至三代人的不懈努力。 然,只要持之以恒,不断筑城,步步为营,我大秦的城池防线便可如锁链般在草原上纵横延伸,一步步挤压、蚕食匈奴的生存空间。 匈奴乃游牧之族,逐水草而居,一地草枯,便迁往他处。 草原虽大,却非无穷无尽。 当我大秦城池连成一片,圈占了最丰美的草场、最洁净的水源、最温暖的冬牧场,他们的生存空间便会急剧萎缩,部落离散,其势必然衰微。 届时,必有部族难以为继,或举族降服归化,或远遁漠北苦寒之地。 我们再将其降众收编,教其稼穑定居,授其秦律礼仪,使其为我大秦戍边垦殖所用。长此以往,草原上的腥膻之气,终将被大秦的炊烟与稻香取代。 此乃以城池为锁链,以耕战为熔炉,徐徐图之,终可将这万里草原,尽数纳入我大秦版图。 这才是真正的长治久安,这才是为大秦未来东出横扫六合,彻底扫清后顾之忧,奠定万世之基的壮举。” 秦臻的构想宏大而具体,将防御难题转化为主动挤压、消耗、同化的长期战略。以空间换时间,以农耕文明强大的韧性和组织力,一步步蚕食游牧民族的根基。 这番条理清晰、环环相扣、充满战略纵深和冷酷现实逻辑的长篇雄辩,一层层解开了三人心中最深的疙瘩。 后殿之中,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寂。 华阳太后、吕不韦、关内侯三人眉头紧锁,目光在地图与秦臻之间反复游移,内心进行着激烈而复杂的权衡。 嬴政则静静地看着,他知道,秦臻已将棋局布好,胜负的天平正在悄然倾斜。 最终,还是吕不韦再次开口,提出了几个关于粮秣运输、筑城成本、兵力配置的具体细节问题。 秦臻早有腹稿,不疾不徐,一一详细解答,数据清晰,逻辑严谨。 第494章 三堂首肯,庙堂定策 华阳太后询问了移民来源和初期保障,关内侯则关心筑城对关中劳力的影响及宗室可能承担的责任。 秦臻皆能提出可行的方案或替代之策,滴水不漏。 吕不韦沉默片刻,再次开口,抛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致命的现实问题:“左庶长所构想的远景,确实令人神往。 然眼前之局,你如何笃定李牧必胜匈奴? 若……天不遂人愿,匈奴竟胜了呢?我大军贸然北上,岂非羊入虎口,自蹈死地? 此乃倾国之战,不可不虑。” 秦臻迎着他审视的目光,神色坦然:“相邦所虑,乃兵家至重,臣亦日夜思之,寝食难安。 然,臣斗胆断言,匈奴此战,必败无疑。” 他略微停顿,抛出了一个足以撼动人心的依据: “臣之所以有此断言,是因为臣已和暂居鬼谷学苑的廉颇老将军,已共同推演战数无数次,将匈奴十余年来的袭扰路径、作战习性、兵力调动,尽数拆解剖析。” “廉颇?” 这个名字,让在座三人瞳孔皆是一缩。 “老将军纵横北疆数十载,对胡骑那套‘利则进,不利则退,不羞遁走’的习性,早已了然于心。 赵国与匈奴此番交锋,李牧之战略战术核心精髓,‘示敌以弱,诱敌深入,坚壁清野,车城绝路,弩兵破锋,骑军掩杀’,臣与之日夜研讨,廉颇亦认同此策可行性极高。 他更亲口断言,此战,足可让匈奴数十万精骑,尽数折戟于代北的崇山峻岭之间。 故,臣有九成把握,匈奴主力,此役之后,必遭重创,此乃我大秦千载良机之基石。” “廉颇……” 吕不韦捻须的手指彻底停住,深深地看着秦臻,眼神复杂无比。 华阳太后和关内侯,也陷入了更深的思索。 这位赵国宿将的威名与对匈奴的了解,无疑为秦臻的论断赋予了难以辩驳的分量。 廉颇如今在秦国,其经验价值,此刻显现无遗。 一时间,后殿再次陷入沉默。 秦臻的解答环环相扣,从战略必要性、可行性、时机把握、到战术保障,几乎堵住了所有质疑的缺口。 而后三人眼神交汇,无声地交换着意见。 河套之利,确实令人心动; 廉颇的背书,更增添了分量; 而嬴政坚定的态度,也清晰地传达了他的决心。 所有的质疑,似乎都被那张巨大的地图、那冷酷的蚕食战略、以及廉颇这个名字堵了回去。 良久,华阳太后缓缓开口,语气已然松动: “若…真能如左庶长所谋划,筑城屯田,步步为营,永绝北患,倒也不失为一件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伟业,哀家,允了…… 只是,耗费甚巨,民力维艰,务必慎之又慎。” “太后忧国忧民,老夫感佩。筑城移民,所需钱粮民夫,绝非小数。” 关内侯立刻接口,看向嬴政,语气坚定:“大王,宗室愿为筑城戍边,筹措钱粮民力,倾尽全力,责无旁贷。当令各封君、勋贵,量力输助。” 最后,吕不韦长长吐出一口气,目光从舆图上收回,落在秦臻脸上。 那目光中包含了审视、权衡、一丝隐晦的忌惮,最终化为一种带着警示的、沉重的认可:“左庶长筹谋之深远,布局之宏大,思虑之周详,临机之决断,令人叹服。 不韦……再无异议。”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然,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河套亦非坦途。 望一切,真能如左庶长所谋划那般顺利,莫要辜负了大王之信重,莫要辜负了太后之期许,莫要辜负了宗室之倾力,更莫要辜负了前线将士之热血与边民之期盼……才好。” 这番话,既是妥协,也是将巨大的责任压在了秦臻肩头。 见此,秦臻再次躬身,姿态谦逊而坚定:“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臣自当殚精竭虑,不负大王信重,不负太后、相邦、关内侯及诸公期许。 纵有万难,亦当披荆斩棘,为我大秦,夺此王霸之基。” ......... 翌日,章台宫正殿,大朝会。 当嬴政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宣布“发兵河套,犁庭扫穴,永绝北疆之患”的决策时,殿内出现了片刻的寂静。 许多不明就里的官员,脸上写满了震惊、疑虑,甚至一丝恐慌。 北击匈奴?夺取河套?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战略转向。 这听起来像是一场疯狂的赌博,而非深思熟虑的国策。 然而,这份寂静并未持续多久。 华阳太后、吕不韦、关内侯三人虽未直接发言,但其门下或亲近的重臣,早已在昨夜或今晨得到了暗示或明确指令。 御史大夫、治粟内史、国尉府属官等关键位置的官员纷纷出列,引经据典,详陈出兵河套的战略意义、可行性与必要性。 他们的逻辑清晰,数据详实,显然是经过了精心的准备。 反对的声音,并非没有。 几位较为保守或与吕不韦政见略有不和的大夫,硬着头皮出列,提出了关于耗费巨大、气候苦寒、路途遥远、以及是否会影响东进战略的担忧。 “大王,匈奴飘忽不定,草原广袤,恐难寻其主力决战,劳师远征,靡费国力啊!” “北地苦寒,士卒恐难久持……” 反对声一出,引来不少附和。 但这些声音,很快被支持者引用秦臻昨日在后殿提出的详细方略,一一驳斥。 更重要的是,嬴政高踞王座,意志坚决;华阳太后静默无声;吕不韦立于文臣之首,神色平静无波;关内侯亦闭目点头,并无反对之意。 这无声的默契,就是一种强大的支持信号。 见此,百官瞬间了然:此乃定策,庙算已成,还有什么可争论的? 当吕不韦最终在朝堂上,以总结式的语调肯定了出兵计划的“可行性与深远利益”,并强调了“庙算已定”、“当戮力同心”时,最后的微弱异议也彻底消散。 “臣附议,此乃拓土安民、功在社稷之壮举!” “伐狄攘夷,护我疆土,臣等万死不辞!” “大王圣明!河套沃野千里,得之则国富民强,筑城以守,胡骑难越雷池!” “为北境万千百姓计,此战当行!” 第495章 北伐启幕 朝堂之上,响应之声此起彼伏。 武将行列中,蒙骜、麃公、王龁、桓齮、王翦等人更是神色振奋。 三年沉寂,一朝剑指北疆,那积蓄已久的战争意志,终于在朝堂上化作一片请战的声浪。 “大王!末将请为先锋,率我大秦锐士,犁庭扫穴,扬威河套!”蒙骜率先出列,躬身道。 紧接着,蒙武、王贲等一众渴望军功的将领纷纷出列,激昂请战: “末将愿往!” “誓夺河套,扬我国威!” 文官队列中,少府丞嬴永、治栗内史嬴辉等人也紧随其后,表示愿竭尽全力,筹措军资,督造器械,转运粮秣,确保大军无后顾之忧。 “善!” 嬴政霍然起身,目光扫过群情激昂的臣子,最终落在肃立一旁的秦臻身上。 秦臻微微垂首,神色平静。 嬴政点头,目光最后落在甘罗身上。 这位少年上卿,此刻并未因朝堂争论而动摇,反而眼神灼灼,流露出对战略格局的深刻理解。 “甘上卿!” 嬴政点名道:“北击河套,需举国协同。寡人命你总领与北征相关之外交、谍报统筹事宜,确保李牧代北决战情报之精准传递,并监视六国,尤其是赵、魏、楚之动向,严防其趁隙生事。” 闻言,甘罗出列,深施一礼,声音清朗: “臣,甘罗,领命!必竭力以赴,使我大秦无后顾之忧!” “善!” 此刻,嬴政心中对于河套的战略基石,至此已牢牢奠定。 “此乃利在千秋之举、举国上下,当同心戮力,各尽其职,为我大秦,夺此沃土,奠定万世之基!” “大王万年!大秦万年!” 接下来,朝堂上便围绕着战术执行和资源保障,展开讨论。 一场旨在为大秦夺取“新巴蜀”粮仓、锤炼铁骑、并扫清东出后顾之忧的北伐战役,正式拉开了帷幕。 夺取河套的棋局,第一步已然落定。 下一步,便是静静等待赵国北疆那场决定性的烽烟,以及随之而来的雷霆一击。 ......... 鬼谷学苑,兵科演武场。 夕阳的余晖洒在沙盘上,勾勒出阴山、黄河、代北的山川地貌。 廉颇手持代表匈奴骑兵的木雕,目光深沉地凝视着沙盘的北部,那里代表李牧赵军的红色旗帜密集地插在一个预设的山谷盆地四周。 秦臻站在一旁,默默注视着这位老将。 自函谷关那声冷哼后,廉颇一直保持着沉默的疏离。 直到数日前,秦臻将北击河套的完整战略和盘托出,廉颇冰封的眼神才微微松动。 “李牧……” 廉颇苍老的手指划过沙盘上预设的战场,声音沙哑低沉:“他选的地方,是匈奴南下的必经之路,亦是绝地。示弱诱敌,车城阻路,弩阵挫锋,待其锐气耗尽,阵脚混乱之际……” 他的手猛地向上一扬,做出一个合围掩杀的手势: “代北之地,便是匈奴单于本部主力的葬身之所。此役若成,斩首当不下十万。” 他猛地抬头,锐利的目光射向秦臻,带着一丝不甘的叹服:“你赌的,便是老夫深知李牧用兵之稳、之狠;赌老夫身为征战一生的老卒,对这足以震动天下、名垂青史的经典战役结局的判断。好算计!好胆魄!” 接着,他顿了顿,眼中翻涌着痛楚与无奈,近乎咬牙切齿地挤出那几个字:“赵国……赵国啊!” 秦臻拱手,姿态诚恳: “老将军洞察秋毫。非是算计,实乃对老将军一生戎马、对北疆战事了如指掌的由衷信任。若无老将军背书,太后、相邦、关内侯处,纵有千般战略,亦难以取信。此乃秦国之幸,亦是北疆边民之幸。” 廉颇沉默良久,他黯淡的目光再次落回沙盘,仿佛看到了代北即将爆发的血战。 终于,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带着一种英雄末路的悲凉与超越国界的职业军人本能:“罢了罢了……李牧此战若胜,河套空虚,确是你秦军千载良机。” 他拿起一支代表秦军的精锐骑兵模型,重重地插向河套腹地: “只要领军者不贪功冒进,稳扎稳打,步步为营,这片膏腴之地,便是你秦国囊中之物,再无悬念。” 秦臻深深一揖:“谢老将军指点。” ......... 与此同时,代郡以北,阴山脚下。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味与远方隐隐飘来的、战场特有的血腥肃杀之气。 李牧立于战车之上,甲胄染尘,目光扫视着前方广袤的平原。 远处,匈奴单于的王旗猎猎作响,无边无际的骑兵,正躁动不安地涌动着。 诱饵已抛出,口袋已张开。 赵军主力依山列阵,战车构成坚固壁垒,强弩手屏息凝神,隐藏在车阵之后。 而在两侧的山谷之中,李牧最精锐的赵边骑精锐,战马衔枚,骑士按刀,只等那致命一击的信号。 李牧面无表情,心中只有一个冷酷的念头:毕其功于一役,将匈奴这头北疆恶狼的脊梁,彻底打断在代北。 他并不知道,这场他精心策划、以赵国国运为赌注的决战,其最大的赢家,正蛰伏于千里之外的咸阳,静待那坐收渔翁之利的时刻降临。 ......... 四月上旬,沮阳城临时郡守府。 昏黄的油灯下,萧何的案几已被堆积如山的简牍彻底淹没。 左边是十数本厚重的旧燕户籍田册;右边是本地豪强大族言辞恳切的陈情书;中间散乱铺着新绘制的上谷十一城水利堪舆图、流民安置点统计册以及新开垦荒地的丈量记录……浓重的墨香混合着灯油燃烧的气味,以及主人身上挥之不去的疲惫感,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 他刚刚拖着疲惫的身躯从城外回来,亲自平息了一场因田地归属引发的械斗。 萧何亲自丈量了争议的土地,依据怀中的秦律条文,当场做出了不容置疑的裁决,平息了争端,却也引来了几道暗含怨怼的目光。 此刻,他强撑精神,正伏案疾书,制定《上谷十一城垦殖安民令》草案。 第496章 河套风云 其核心是:承认原住民在燕律下取得的、非强取豪夺的部分田地权益。 但明确宣告所有土地所有权收归大秦所有,按丁授田,轻徭薄赋,鼓励垦荒,同时大力推行秦律秦制,设立乡亭里伍,建立新的统治秩序。 自去年赵国夺取燕国上谷三十城后,赵偃依照盟约,将其中的沮阳等十一城“献”给秦国。 随后嬴政便大手一挥,将这新得的十一城,连同更早获得的河间五城,一并划归萧何全权署理。 如今,萧何官职虽为郡丞,却更像一方封疆大吏。 “萧郡丞,喝口热汤歇歇吧。” 一名老吏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羹汤,看着萧何布满血丝的双眼,忍不住低声劝道:“这样熬下去,身子骨怎么吃得消……这些田亩户籍、法令条文,千头万绪,急……急不来的。” 萧何闻言,停下笔,揉了揉眉心。 他抬起头,对着老吏露出一抹疲惫却异常坚定明朗的笑容:“老丈,心意领了。” 他端起粗陶碗,感受着碗壁传来的温暖,啜了一口热汤。 随后他放下碗,目光重新聚焦在案头繁杂的简册文书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责任感: “不是晚辈心急,是这节令不等人啊。春耕在即,耽误不得。错过了时节,误的就是一年的收成,饿的就是万千黎民百姓的肚肠。土地摆在那里,必须有人去种,且必须按新的规矩去种。法令早一日明晰,人心便早一日安定下来。” 接着,他的目光变得深邃,望向遥远的北方: “况且,我大秦锐士,即将挥师北上,剑指河套,那是开疆拓土的伟业。 而我们这里,就是支撑前线大军征伐的根基。 根基若不稳,粮秣不继,民心浮动,让前线的将士如何能安心浴血杀敌?如何能无后顾之忧?” 萧何深吸一口气,疲惫一扫而空,眼中闪烁着信念的光芒:“地方安,则东出无后顾之忧。何,受王命托付,必将殚精竭虑,让这上谷十一城与河间五城,成为我大秦新的粮仓与基石。” 说罢,他不再多言。 提笔,继续在草纸上写下一个个关乎民生根基的文字,如同在黑暗中点亮一盏灯,微弱,却无比坚定,执着地照亮着这片刚经战乱、百废待兴的新土,勾勒出它未来希望的轮廓。 秦国的车轮,正沿着嬴政、秦臻、甘罗、萧何等人共同推动的轨道,隆隆向前。 ......... 秦王政三年,五月初。 五月的风,带着关中的暖意,掠过咸阳,却唯独吹不进章台宫深处那片凝滞的肃杀之气。 李牧于平阴大破匈奴,阵斩十余万,威震天下。 捷报传遍列国,亦深深刺激着嬴政的神经。 嬴政端坐于案前,指尖划过那份来自赵国边境的密报,脸上无悲无喜,唯有眼中锐光闪烁,穿透帛书,望向遥远的北方。 “李牧……” 嬴政放下来自赵国的密报,低语一声,指尖敲击着御案:“威名赫赫,果不虚传。然,这北疆的荣光,岂容赵国独享? 时候到了,河套,该易主了。” 几乎在李牧大捷的消息尘埃落定之际,章台宫的决定已然化作一道道凌厉的旨意。 飞马传向四方军营: “以蒙骜为主将,桓齮为副,王龁坐镇上郡策应。” 三十万大军,其中八万步卒、五万骑兵、十七万辅兵,浩浩荡荡离开各自营地,锋芒直指河套。 与此同时,粮秣辎重如长龙般涌出仓廪。 秦军沉寂三年的战鼓,终于再次擂响。 然而,在这支庞大的军阵之外,两柄真正的“利刃”已悄然出鞘,无声无息地划开了草原的寂静。 那便是由王贲与阿古达木,各自统领着的七百五十名“拐子马”。 他们并未列入三十万大军的序列之中,这支奇兵行踪诡秘,其行军路线、作战目标,乃至其存在本身,皆被纳入最高的机密层级。 甚至蒙骜、桓齮乃至策应的王龁,亦对此一无所知。 这是秦臻为河套之战埋下的胜负手,亦是检验这支耗费心血打造的新式骑兵战力的绝佳沙场。 咸阳城中,无数双眼睛紧盯着这场前所未有的远征,尤其是这支首次大规模配备新式装备的秦骑,检验能否在匈奴的铁蹄下证明自己,洗刷过去骑战孱弱之名。 六月初,秦军抵达河套边缘。 蒙骜一路稳扎稳打,以步骑协同,步步为营,不断拔除匈奴设置在河套外围的据点哨卡。 而桓齮单独率领的两万秦骑,则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锐气。 得益于马镫和马鞍带来的稳定与解放双手的优势,秦骑的骑射精准度与近战搏杀能力发生了质的飞跃。 以往面对匈奴轻骑迅疾如风的骚扰只能被动挨打或结阵防御的劣势,被大幅逆转。 “大秦的锐士们!” 桓齮策马扬鞭,声震四野:“让匈奴尝尝我大秦铁骑的厉害,追上去,一个不留。” 面对小股试探的匈奴游骑,秦骑不再龟缩,而是主动出击,甚至敢于深入茫茫草原腹地展开大胆的追击。 “报!桓齮将军于朔方之野击溃匈奴别部,斩首千余级!” “报!我军游骑深入百里,焚毁匈奴部落三处,俘获牛羊马匹数以万计!” “报!遭遇匈奴千骑长主力,激战半日,我军大胜,敌酋授首!” 一封封捷报如同雪片般飞回咸阳,朝野振奋。 五万秦骑,连战连捷。 昔日被视为畏途、进去就难以回来的草原追击战,如今在士气高昂的秦骑脚下,变成了展现勇武的猎场。 他们越战越勇,士气如虹,将一个个惊慌失措的匈奴部落碾碎在铁蹄之下。 咸阳城里,关于新式骑兵装备的赞誉之声,压倒了过去的质疑。 然而,老成持重的将领们,如蒙骜、王龁,心中却始终绷着一根弦,亦是喜中有忧。 这两位久经沙场的老将在书信中,都读懂了对方的心思,真正的考验尚未到来。 第497章 铁蹄扫荡,利刃验锋 匈奴的主力,尤其是那些盘踞在河套核心、依托贺兰山等天险的强悍部落,尚未遭受真正的毁灭性打击。 这些“下马为民,上马为兵”的匈奴人,其韧性远超想象。 李牧虽在平阴重创匈奴主力,但河套本部的力量并未被彻底摧毁,各部族仍有可战之力。 他们化整为零,利用对地形的熟悉,不断袭扰秦军漫长的粮道和小股部队,以坚韧的游击战术,试图拖垮秦军的锋芒。 秦军虽胜,却也付出了代价。 草原的广阔与匈奴的韧性,让这场征服并非一帆风顺。 推进的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 桓齮的骑兵在取得一系列胜利后,锋芒也稍加收敛,开始配合蒙骜的主力进行拉网式清剿残敌,巩固后方已占区域。 而王贲与阿古达木所率领的两支“拐子马”,一直按兵不动,隐匿在主力视线之外,默默观察着战场态势,等待着最致命的时机。 在秦军主力在贺兰山外围与匈奴几个最强大的部落陷入反复拉锯、厮杀,吸引了几乎所有目光与兵力之际,二人所率领的两支拐子马,终于亮出了致命的獠牙。 王贲与阿古达木在预定的会合点,贺兰山深处一处隐秘的山谷内,悄然碰头。 两人望着山下辽阔的河套草原,杀意凛然。 “都部署好了?”王贲声音冷硬,言简意赅。 阿古达木重重点头,眼中燃烧着复仇与效忠的火焰。 他的部落早已湮灭在匈奴的内斗中,河套这片土地,浸染着他族人的血。 今日,他以秦将的身份归来,为的是彻底抹去仇敌的痕迹,亦是向大秦献上他的忠诚与能力。 “开始吧...扫荡。” 下一刻,两支拐子马,自贺兰山东西两侧轰然泻下,以一种远超寻常骑兵的速度与默契,开始对整个河套地区展开了冷酷无情的“大扫荡”。 其酷烈与高效,远超所有人的预料,瞬间震惊了整个战场。 七百五十骑为一队,阵型紧密,冲锋时却又能在瞬息间化为数十个灵活的小组,如梳篦般梳理过一片片牧场、河谷、丘陵地带。 面对匈奴惊慌失措组织起来的抵抗,拐子马根本不屑于分散纠缠,而是直接以雷霆之势迅速碾过。 “锥形阵!凿穿!”王贲的命令短促有力。 “锋矢所指,挡者披靡!碾过去!”阿古达木的吼声在草原上回荡。 回应他们的,是弯刀、长矛、强弓所构成的死亡风暴,瞬间撕开任何试图阻挡的防线。 整个冲锋过程,带着碾压一切的气势。 马蹄踏过,只余一片狼藉。 每每攻克一个部落营地后,拐子马立刻展现出冷酷无情的一面。 其首要目标并非缠斗,而是摧毁其生存基础。 王贲部擅长攻坚破阵,以雷霆之势粉碎抵抗后,立刻分兵控制要道,随后便点燃所有毡帐、粮垛、草料。 火光浓烟,既是胜利的信号,更是断绝匈奴人卷土重来的希望。 阿古达木则利用其对草原地形的熟悉,分出小队精准围猎试图逃散的牧民,断绝任何情报外泄的可能。 同时,冰冷的目光扫视人群,部落首领、萨满、有号召力的长老,皆被优先清除。 抵抗是徒劳的,且代价惨重。 对于敢于组织抵抗的部落,拐子马的镇压毫不留情。 抵抗者一律格杀勿论,妇孺老弱则驱赶集中,成为俘虏。 血淋淋的场面和冲天的大火,成为草原上最具震慑力的宣告。 阿古达木冰冷的目光扫过那些匍匐在地、瑟瑟发抖的俘虏,心中复仇的快意与执行军令的冷酷,交织在一起。 他低声对身边的亲卫下令:“仔细甄别,凡有反抗迹象者,首领、长老亲族,一律……” 言罢,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浓重的血腥味,在每个被攻陷的部落上空弥漫不散。 这是赤裸裸的武力威慑,目的简单粗暴,便是彻底碾碎河套残余匈奴的抵抗意志。 拐子马扫荡的核心目的,并非单纯的杀戮,而是为即将到来的浩大筑城工程扫清障碍、提供源源不断的劳力。 每清理干净一片区域,便将投降或被俘的匈奴人组织在一起。 阿古达木会亲自上前,用流利的胡语宣布秦王的“恩典”:“尔等听着!秦王有令,凡顺服筑城者,城成之后,赐予田宅,免三年赋税。顽抗者,死路一条!” 随后,便由一小队拐子马将这些神情麻木的俘虏送至蒙骜大军后方,那三处预先勘察确定的筑城点。 王贲和阿古达木,如同最高效的猎手与牧人,将“猎物”源源不断地输送到需要的地方。 待押送完毕,两支拐子马毫不停歇,立刻调转马头,补充了少量给养,便扑向下一个目标。 整个七月,河套草原完全笼罩在“拐子马”带来的恐怖阴影之下。 他们神出鬼没,效率惊人,一遍遍梳理着河套平原的每一个角落,确保不留死角。 让残余的匈奴部落根本来不及联合,甚至连大规模迁徙逃避都成了奢望。 拐子马的速度远超他们的想象,当秦军主力仍在贺兰山外围艰苦鏖战、艰难清剿残敌时,拐子马已将主力后方的大片区域,梳理得干干净净。 他们的战报极少,但每一次传回蒙骜帅帐或咸阳,都只写着简洁而沉重的数字: “焚毁部落:七处;斩抵抗者:一千五百级;押送俘虏:三千二百人。” “焚毁部落:五处;斩首:九百;俘虏:四千。” 蒙骜看着这些冰冷的数字,虽无从知晓这支神秘部队的具体面貌和战术细节。 但他征战一生的直觉告诉他:这支部队的效率和冷酷,远超他麾下任何一支骑兵精锐。 正是这支奇兵,为大军后续的筑城奠定了最坚实的、几乎不留隐患的基础。 阿古达木每一次挥刀斩下仇敌的头颅,每一次亲手点燃昔毡帐,心中复仇的快意便汹涌一分。 他不再是一个流亡的胡人少年,也不再将自己视为胡人,而是彻底视自己为秦国的利刃。 支撑他不知疲倦杀戮的,是为部族复仇的火焰,这火焰也在无形中扭曲着他,书写着对旧日血仇的清算和对新主忠诚的证明。 第498章 肃清河套,母子裂痕 当八月初的骄阳,再次照耀在河套平原上时。 最后一批俘虏,一个位于河套最北端、负隅顽抗最终被碾碎的千人部落残余被押送至筑城点,王贲与阿古达木在蒙骜的主帅营帐前会合。 两人站在蒙骜面前,风尘仆仆,甲胄上凝结着血污与尘土,眼神却锐利如初。 “上将军!” 王贲抱拳行礼,声音沙哑却沉稳有力:“河套大部肃清,未遇成建制抵抗。最后一批俘虏,八百七十三人,已押至北城工地。末将等,复命!” 阿古达木则沉默地站在王贲身旁,目光却越过蒙骜,投向远方那尘土飞扬、万人劳作的巨大筑城工地。 看着那些劳作的匈奴俘虏,他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浊气,仿佛要将积郁多年的仇恨与重负尽数呼出。 河套的天空,在他眼中,似乎前所未有的澄澈湛蓝,旧日的阴霾仿佛已被这数月的烈火与铁蹄彻底涤荡。 “孤涂、母阏氏、族人们……” 他心中默念,无人听见的低语更像是对逝去亲族的告慰与誓言:“血仇今日得报,这片草甸河流,从今以后是大秦的疆土了。阿古达木,不负此名!” “阿古达木”在胡语中常有“广阔”、“宽阔”之意。 【注:“阿古达木” 是蒙古语词汇,意为 “广阔”“宽阔”。 学术界曾提出 “阿尔泰语系” 概念,认为蒙古语、突厥语、满、通古斯语,甚至匈奴语可能同源,共享一些核心特征。】 最终的战斗统计数字,很快被呈上: 在为期数月的战役中,拐子马配合蒙骜主力后期的清剿作战,总计剿灭顽抗匈奴四万余人,俘虏、投降者近八万之众,缴获牛羊马匹等牲畜物资,不计其数。 八万匈奴俘虏与十七万秦军辅兵,在秦军步卒的监督下,在预定好的三处战略要害之地,开始了浩大艰辛的筑城工程。 高耸的夯土城墙在草原地平线上一天天拔地而起,它们将成为大秦北疆永固的堡垒。 缴获的战马、牛羊等物资,被精心挑选、分类,由桓齮的骑兵部队沿着来时的路,向南,向咸阳,输送着大秦未来骑兵力量的血液。 河套战役,以秦军全面、彻底、高效的胜利告终。 至此,匈奴在河套地区的有生力量和抵抗意志被彻底粉碎,残部远遁漠北苦寒之地,短时间内再无大规模反抗之力。 广袤、丰饶的河套平原,这片水草丰美美之地,尽归大秦囊中。 ......... 消息传回咸阳,举国欢腾。 鬼谷学苑内,当捷报传到秦臻手中时,他正与精神矍铄的廉颇以及几位精研兵科的弟子,在沙盘前推演着阵法的千变万化。 “先生!河套捷报至!”涉英恭敬呈上帛书。 秦臻展开帛书,目光快速扫过一行行记录着胜利的字迹。 当看到关于拐子马“扫荡肃清,俘获甚众,河套已定”的寥寥数语时,他紧锁了数月的眉头终于彻底舒展开来,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也松弛下来。 “好!甚好!”他忍不住赞了一声,引得廉颇等人侧目。 秦臻将帛书递给廉颇,自己则走到窗前,望着北方。 “河套……终入囊中了。” 他低声自语,语气中带着巨大的欣慰。 这东出战略的第一步,至关重要的一步,已然达成。且完成得如此干净利落,远超他之前的预期。 这意味着大秦东出的侧翼,获得了一道前所未有的坚固屏障,整个天下的战略态势,为之焕然一新。 同时,拐子马的表现,亦证明了他数年的心血没有白费。 王贲与阿古达木不负重托,那支秘而不宣的拐子马,在广袤的草原腹地完成了最致命也是最有效率的清扫,交出了一份完美的答卷。 这块丰饶的土地,自此将烙上大秦的印记。 源源不断的战马正跨越千山万水奔向关中,充实着大秦未来的铁骑根基,将成为大秦东出的又一块坚实跳板。 然而,这份来之不易的、足以令整个国家欢腾的喜悦,在章台宫并未持续太久。 章台宫深处,嬴政端坐于御案之后。 那份来自蒙骜、桓齮联名呈报的《河套大捷疏》摊在面前,字里行间金戈铁马、捷报频传的豪情几乎要透纸而出。 五万新锐秦骑纵横草原,连战连捷,一扫中原列国对秦骑不善野战的鄙夷。 尤其是王贲与阿古达木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奇兵”,以其令人咋舌的效率和冷酷的镇压手段,彻底肃清了河套顽抗的余烬,为大军的筑城和统治铺平了道路。 这本该是举国欢庆,君王意气风发之时。 可嬴政脸上,却寻不到半分喜色。 那份属于少年君王的锐气与开疆拓土的激昂,此刻被一种深潭般的阴沉所取代。 他的视线越过奏疏,定格在案头另一封密报上。 那是刚从雍城快马加鞭送来的,由隗壮亲笔所书。 密报上,详细记录了赵姬与嫪隐最新的动向: 嫪隐假借太后之势,于雍城及周边大肆招纳门客死士,收纳亡命,结交旧秦权贵宗室,府邸车马往来如市,僭越之举比比皆是,其心叵测。 更有流言自蕲年宫隐秘传出:太后与嫪隐已育有一子,藏匿深宫,乳母仆役皆为其心腹,视为至宝… 隗壮的描述冰冷、详实,字字句句都刺向嬴政心中最敏感、最耻辱的角落。 此刻,嬴政脸上的喜悦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阴沉。 那是他的母亲,那个曾在赵国邯郸冰冷残酷的岁月里,与他相依为命、共度患难的母亲,如今竟在秦国的旧都,在他亲生父亲的宗庙所在之地,与一个...... 被至亲背叛的痛楚,在他眼中嘣射而出。 河套大捷带来的万丈豪情与开疆拓土的成就感,瞬间被这扑面而来的、来自至亲背叛的恶臭与耻辱彻底驱散、冻结。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再无半分属于少年君王的意气风发,唯有深不见底的冰冷与翻涌的杀机。 第499章 亲政之誓 那阴沉的目光,让一旁垂首侍立的刘高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慌忙将头埋得更低。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河套捷报的帛书依旧散发着墨香,象征着大秦东出的利刃初露锋芒; 而来自雍城的密报,却像一盆掺杂着冰碴和污血的脏水,兜头浇下,瞬间冻结了嬴政所有的喜悦,只留下刺骨的寒意和无边的杀意。 嬴政缓缓拿起雍城的密报,指腹用力地摩挲着纸质边缘,仿佛要将那上面记录的每一个肮脏的字眼、描绘的每一幅秽乱场景都彻底碾碎、磨灭。 他的面容,在跳跃的烛火映照下,一半明亮,一半隐没在深沉的阴影里。 那份代表着大秦荣耀与辉煌未来的河套捷报,被他随手一拂,如同拂去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扫落案角。 这一刻,河套的万里疆土、煌煌战功,在他心中,竟不如雍城那一隅肮脏角落带来的耻辱与愤怒来得沉重。 兴乐宫为庆祝河套大胜而预备的钟鼎礼乐、庆功酒,尚未开坛奏响,便已仿佛嗅到了从雍城方向弥漫而来的、浓重的血腥气息。 秦王政三年,注定是纷乱与重大转折之年。 北疆的烽火刚刚平息,一场更凶险、更肮脏、直指大秦国本的风暴,已在雍城的阴影中酝酿成型,悄然扑向年轻的秦王。 嬴政的面容,在章台宫的光影中,显得无比深沉,也无比危险。 那紧抿的薄唇,那深不见底的眼瞳,预示着即将到来的,将是比河套战场更为残酷的清算。殿外的天空,不知何时,已聚拢起厚重的铅云。 ......... 夜色如墨,沉沉压在咸阳宫阙之上。 兴乐宫的宴饮喧嚣早已散尽,丝竹余音与酒肉香气被风撕扯得无影无踪,只余下死寂,在章台宫书房内凝固。 “嘶~~~” 此刻,嬴政深吸一口气,那吸气声在死寂的大殿中显得异常清晰。仿佛要将这凝固的空气、这无边的耻辱一并吸入肺腑,再碾成齑粉。 不多时,书房外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停在紧闭的书房门前。 “大王,先生在章台宫外候见。” 殿门外,传来刘高刻意压低、带着无法掩饰颤抖的通禀。 “宣。” 嬴政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冽,他转身,背对着门,目光重新落回案上那张如同毒疮般的密报。 他看着“育有一子”的字迹,眼神幽深难测。 耻辱?愤怒? 不,这些过于激烈的情绪在最初的冲击后,已被一种更冰冷、更为决绝的东西取代,那便是清算。 绝对的、彻底的、将一切污秽与背叛焚为灰烬的清算。 而这一切的基石,必须伴随着他真正掌握至高无上的权力。 三年...他心中无声地重复着这个时限。 三年内,必须亲政。 任何阻碍,都将被他亲手碾碎,挫骨扬灰。 少顷,急促但尽量放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片刻之后,秦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殿门无声开启,又悄然合拢。 在刚刚的兴乐宫宴会时,嬴政的目光便有意无意的看向秦臻,还有那瞬间僵硬又极力掩饰的笑容,早已被秦臻收入心底。 因此,他刻意最后一个离席,此刻前来,正是为解开那个无声的疑问而来。 此刻,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殿内异乎寻常的凝重与寒意,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河套捷报帛书,再对上御案后嬴政那双犹如寒潭的眼神,心中瞬间了然。 “臣秦臻,参见大王。”他躬身行礼,声音平稳,不疾不徐。 “先生不必多礼。” 嬴政的声音依旧低沉沙哑,却比方才多了一丝极力克制的平稳。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惊心动魄的波澜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种深沉的、令人望而生畏的平静。 他拿起案上那份密报,一步步走到秦臻面前。 嬴政的身体停在秦臻身前咫尺之处,将密报递了过去:“先生看看这个。寡人今日方才收到,自雍城,隗壮呈报。” 秦臻双手接过密报,展开,随即视线落在字句之上。 密报上“育有一子”的刺目字迹,这份剧痛与耻辱,足以让任何君王瞬间失去理智。 秦臻不动声色地抬起眼,迎上嬴政那双死死锁定自己的眼眸。 那里面翻涌着被强行压抑的滔天怒火、刻骨铭心的耻辱,以及一种如同被困绝境、遍体鳞伤却依旧死死盯着猎物的孤狼般的警惕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深藏的脆弱。 嬴政在等待秦臻的反应,更在用目光无声地逼问:先生,你看到了?寡人此刻,承受着何等的泼天之辱! 秦臻读懂了这目光,他并未立刻开口,只是平静地看完,如同阅读一份寻常的田亩赋税报告。 末了,他双手将帛书恭敬地放回嬴政面前的御案,动作一丝不苟。 他清楚,此刻任何轻率的慰藉或急促的谋划都是苍白的,甚至可能火上浇油。 他需要做的,是理解这份剧痛,然后用一个更宏大、更不可阻挡的目标,将其转化为纯粹的力量。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嬴政的胸膛起伏着,似乎在竭力平复内心翻腾的岩浆。 不知过了多久,嬴政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得如同从地底传来,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先生...看见了?” 他几乎是咬着牙在问。 “臣,看见了。”秦臻的声音,依旧平稳。 “如何看?”嬴政的目光紧紧锁住秦臻的脸,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表面下捕捉到一丝波澜。 秦臻微微垂首,随即抬起,声音清晰,如同在陈述一个早已推演过无数遍的定理: “触目惊心,其心可诛。此非一隅之乱,乃痈疽生于心腹。雍城,已非宗庙圣地,而成藏污纳垢之所,窃据神器,豢养悖逆孽种。 若不及早剜除,必致肌髓溃烂,动摇国本。 大王身为人子,身为人君,受此旷古奇辱,臣闻之…痛彻肺腑。” 最后一句,他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沉重。 “痛彻肺腑?” 嬴政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第500章 摇头之惊 那弧度绝无半分笑意,只有无尽的冰冷与嘲弄,仿佛在嘲笑这世界,也嘲笑自己:“寡人今日才知,寡人的母亲!寡人的亲生母亲!于寡人亲生父亲的宗庙之地,竟能与那腌臜贱奴行此…寡廉鲜耻、秽乱宫闱之丑事。 此辱此恨,寡人刻骨铭心,百世难消。 寡人身为人子,不能保全父亲尊严;身为人君...岂能容此秽乱宫闱、亵渎宗庙、包藏祸心之逆贼,继续苟活于世? 寡人…已忍了太久,一日,一刻,一时,都不能再忍了!” 言罢,他猛地转身,一拳砸在坚实的御案上,沉重的实木案几发出一声闷响,案上的玉璜、笔架为之震颤嗡鸣。 “寡人欲亲政!” 嬴政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中狠狠迸出,裹挟着雷霆万钧的决绝:“三年!寡人只给先生,也给自己...三年。三年之内,寡人要这朝堂之上,再无掣肘之音。 寡人要执掌乾坤,亲自洗刷这泼天的耻辱。 将朝堂之上、宫闱之内,所有魑魅魍魉、心怀叵测之辈...... 无论是那个秽乱宫闱的贱奴,还是…那条兴风作浪、权倾朝野的大鱼。” “吕不韦”三个字虽未出口,但那刻骨的恨意与冰冷彻骨的杀机,已昭然若揭。 “连根拔起,挫骨扬灰,一个不留!” 嬴政的目光死死锁住秦臻,如同孤注一掷的赌徒在等待最后的答案,带着疯狂与最后的希冀:先生,你是否能助我?你是否…敢接下这倾覆乾坤的赌局? 三年的时限,如同最后通牒,悬于头顶。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刚刚强行压下的赤红血丝又隐隐浮现。三年,是他忍耐的极限,是他胸中焚天之火即将冲破冰封的临界点。 然而,秦臻迎上那灼热沉重、几乎要将人点燃的目光,并未立刻回应这雷霆之怒。 嬴政对“三年亲政”的决绝宣言,在他心中,并未激起丝毫压力,亦未扰乱他早已如推演无数遍的思维脉络。 相反,他的眼神变得更加深邃、更加沉静。 若依史书轨迹,嫪毐借势膨胀,最终狗急跳墙发动叛乱,虽被扑灭,却也将秦国带来一场代价巨大、元气损伤的内乱旋涡。 此乃险棋,更是下策,秦臻岂能坐视其发生。 他的谋划,远比嬴政此刻被怒火驱动的“三年清算”要宏大得多,也更需精密的掌控。 不仅要掐灭这毒火于燎原之前,更要在拔除这颗盘踞宗庙的毒瘤同时,确保宗室、楚系、韩系以及吕不韦代表的庞大外客势力之间,那微妙而脆弱的平衡不被彻底打破、陷入失控的内耗。 此四股力量,牵一发而动全身,任何一方的剧烈动荡,都将成为束缚王权平稳过渡的沉重枷锁。 若强行冲撞,代价必然是秦国朝堂的巨大震荡,国力损耗,甚至可能予山东六国以可乘之机,这绝非上善之策。 嬴政需要亲政,但必须是一个根基稳固、权力平稳交接的亲政。 唯有如此,才能为他日后彻底掌控乾坤、横扫六合铺平道路。 秦臻的目标,始终是“平稳过渡”,让嬴政在最小的震荡中,以最低的代价下,以最无可争议、以最威严赫赫的姿态,接过至高无上的权杖,并确保秦国这架战争机器的齿轮不会因此而错位崩坏。 唯有在平衡中破局,方能实现真正的、稳固的亲政。 况且,此事布局,岂止三年之期? 秦臻心中自有丘壑。 他有信心,不打破任意平衡、且无任何异动的情况下,让嬴政亲政。 除此之外,铁浮屠这支正在秘密打造的终极重甲骑兵,将成为震慑所有潜在异动、确保计划执行的压舱石。 其成军之日,便是乾坤扭转之时。 此刻,嬴政的目光依旧注视着秦臻,等待着他的回答。 秦臻迎着那灼热而沉重的目光,极其缓慢、极其郑重地,摇了一下头。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嬴政瞳孔骤然一缩。 紧握的拳头骨节再次捏得咯咯作响,眼底那极力压制的风暴瞬间又有翻腾的迹象,一股冰冷刺骨的失望与难以置信的怒意直冲头顶。 拒绝?先生...竟要拒寡人于绝境? 然而,秦臻接下来的话语,却比嬴政的“三年”更加霸道,更加石破天惊,瞬间将那翻腾的风暴凝固在了嬴政的眼中。 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断乾坤的绝对力量: “大王,三年?” 秦臻的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却充满强大自信的弧度:“不,太久了。” “什…什么?” 嬴政猛地一怔,脸上的风暴瞬间冻结,化为纯粹的、难以置信的惊愕与茫然。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 秦臻迎着嬴政惊疑不定、几乎失焦的目光,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大王欲手握乾坤,涤荡寰宇,执掌自身命运,何需苦等三载?臣,已有...全盘之谋。” 嬴政的呼吸瞬间停止了,所有的愤怒、耻辱、杀意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攥住,凝固在脸上。 他死死盯着秦臻的眼睛,试图从中分辨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虚幻。 不是拒绝? 难道是……更快?能快多少? 秦臻的声音陡然拔高,抛出了那个足以点燃一切的答案:“若...臣倾力所铸之铁浮屠,能...提前成军。” “铁浮屠”三字一出,嬴政的双眼骤然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那是在极度震惊和狂喜冲击下,本能迸射出的、如同实质的光芒。 那身披重甲、人马如铁塔、冲锋时摧枯拉朽的恐怖骑兵影像瞬间充斥脑海。 “无需三年。” 秦臻的话语没有丝毫停顿,带着令人血脉贲张的诱惑与不容置疑的保证:“若臣所练之铁浮屠,能于明年此时,成军列阵。 则明年今日,臣必亲奉大王玺剑,肃清雍城宫闱妖氛,扫荡朝堂奸佞魍魉,助大王……正位亲政。 以无上兵威,碾碎一切悖逆。以赫赫武功,昭告天下,秦王亲政,乾坤独断,天命所归。” 第501章 雨夜密行 “明年今日...亲政?”嬴政喃喃重复着,如同梦呓。 巨大的冲击,让他意识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铁浮屠,那是秦臻耗费心血,秘密打造的另一柄国之重器。 是秦臻为未来横扫六国、碾压敌国而准备的另一张底牌。 原本预期,尚需两载方能小成。 明年成军?这无异于将时间生生压缩了近半。 若能提前……那意味着明年,自己十七岁时,便能提前执掌乾坤,这比他最狂野、最迫切的想象,还要快。 这份诱惑,超越了河套的万里疆土,如同最炽热、最暴烈的岩浆,点燃了他灵魂深处所有对权力的渴望,将那滔天的耻辱与愤怒都暂时压了下去。 “先生...此言当真?” 嬴政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眼底的血色被一种狂热的希冀彻底取代。 那积压的愤怒、屈辱、焦灼,在这惊天逆转的许诺面前,瞬间找到了一个无比清晰、无比强大的宣泄出口。 他猛地向前一步,几乎撞到了秦臻,双手下意识地伸出,如同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浮木,带着巨大的、几乎无法控制的力量,一把死死攥住了秦臻的双臂。 那双手,传递着一种混合了狂喜、急迫、渴望确认的复杂力量。 “铁浮屠...明年...成军?寡人...明年...亲政?” 嬴政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灼热的气息几乎喷在秦臻脸上。 “正是!铁浮屠成军之日,便是雍城叛逆枭首授首之时。 届时,雍城妖氛,吕氏权柄,皆如尘垢,大王振袖,便可拂去。待一切尘埃落定,大王临朝,谁敢不从? 至于四方平衡,大王无需忧心。 铁浮屠所至,魑魍自消。 待大王亲政威仪已成,各方势力,亦将自然归位,无损国本根基。” 就在秦臻话音落下的刹那。 “喀嚓~~~” 一道惨白刺目的巨大闪电,骤然撕裂了章台宫外厚重的铅云,将昏暗的天地劈成两半。 将昏暗的宫殿内部照得亮如白昼,也将嬴政骤然圆睁、爆射出惊人光芒的双瞳映得一片雪亮。 “轰隆隆隆~~~” 紧随而至的,是震耳欲聋、仿佛要将整座宫殿连同山峦一同轰塌的雷鸣。 嬴政攥着秦臻的双臂,猛地一紧。 这突如其来的天象剧变,与他心中掀起的滔天巨浪瞬间重合。 这风雷激荡,仿佛就是上天对他那惊世骇俗、欲改天换地的誓言,做出的最强烈、最震撼的回应。 光影交错,雷声轰鸣。 嬴政死死攥着秦臻的手臂,在这天地为之变色的背景之下,一字一句,如同铁石相击,迸溅出最炽热的火花: “先生!寡人...信你!寡人要这铁浮屠!寡人...更要这万里河山!就在明年!” 他的声音,带着君王不容置疑的意志,也带着一个少年挣脱枷锁、执掌自身命运的无限渴望。 这誓言,在章台宫的风雷激荡中,久久回荡。 ......... 章台宫沉重的殿门在秦臻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那场惊心动魄的密谈,也隔绝了窗外仍旧肆虐的雷声。 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非但未能浇熄他胸中翻涌的思绪,反而带来一丝异样的清醒。 嬴政那双被狂喜与决绝点燃的眸子,如同烙印般刻在他心底。 还有那句在雷霆中迸发的誓言:“寡人信你!寡人要这铁浮屠!寡人更要这万里河山!就在明年!” 时间,前所未有的紧迫。 铁浮屠的锻造必须再提速,而亲政的棋盘上,另一颗关键棋子,也需要立刻落定。 “涉英。”秦臻的声音,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清晰。 “先生。”一直侍立在廊下阴影中的涉英立刻趋步上前。 “去夏太后府邸。” “现在?”涉英微微一怔,抬头看了看浓重的天色和瓢泼大雨,这绝非寻常拜访的时辰,甚至近乎失礼。 “雨势太大,宫门已落......” “就现在。” 秦臻语气不容置疑,已大步走向宫门方向。 他等不到天明,夏太后的态度,是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片刻后,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驶离了章台宫,汇入咸阳城沉沉的夜色和滂沱雨幕之中。 车轮碾过石板路,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刺耳。 车厢内,秦臻闭目养神,指尖无意识地在膝头轻点,仍在复盘方才那场密谈。 嬴政那双燃烧着屈辱火焰与对权力无限渴望的眼睛,仿佛还在眼前灼烧。 “明年今日…亲政…”嬴政嘶哑的声音在耳畔回响,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铁浮屠,那张被他强行提前打出的底牌,将整个棋局骤然提速。 提前一年,这意味着所有布局,所有的谋划,都必须以加倍的速度和精准运行,容不得半分差池。 铁浮屠的锻造进度、战马匹配、“虎跳涧”的隐蔽性…桩桩件件,一环紧扣一环。 然而,孤掌难鸣。 嬴政要提前亲政,尤其若以此等雷霆手段清洗雍城之后,必须获得宗室核心力量的强力背书和公开支持。 华阳太后代表楚系外戚,态度暧昧; 关内侯虽在国之大事上倾力支持,但涉及至高权力的更迭,尤其是矛头直指吕不韦时,他的态度仍需谨慎揣摩。 唯有夏太后,这位历经数朝、深谙权力平衡的老太后,是韩系以及相当一部分宗室势力无可争议的精神领袖。 她的态度,是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她是嬴政的亲祖母,血脉相连,天然带着一份割舍不断的亲情羁绊; 她见证了昭襄王、孝文王、庄襄王三代,深知权力更迭的微妙与凶险。 若能争取到她在关键时刻的鼎力支持,无疑是为嬴政提前亲政,铺下了最关键的一块基石。 她的支持,不仅能稳住宗室内部,更能对各方势力形成无形的制衡。 但如何说服这位深居简出、看似慈眉善目,实则心思缜密、对秦廷各方势力洞若观火的老太后? 第502章 定鼎之力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穿行,拐过数个街角,最终停在一处并不奢华、甚至略显朴素的府邸侧门前。 府门紧闭,府邸内灯火稀疏,昭示着主人早已安歇。 门吏见到代表左庶长身份的马车在如此深夜冒雨前来,惊疑不定,赶忙入内禀报。 出乎秦臻预料,并未在外等候太久。 约莫一刻钟后,府邸侧门打开,一名老内侍拿着雨披快步走来,恭敬道:“左庶长深夜辛苦,太后有请。雨大,请随老奴来。” 穿过几重幽静的庭院,雨水敲打着廊檐,发出单调的声响。 最终,秦臻被引入一处温暖雅致的花厅。 厅内燃着上好的银骨炭,驱散了雨夜的寒,空气中还隐隐飘着一丝安神的檀香。 夏太后身着常服,外罩一件素色锦袍,正端坐于主位软榻上,不疾不徐地翻阅着一卷简册。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抬起头,脸上并无被深夜惊扰的不悦,反而带着一丝探究的和蔼。 “左庶长如此冒雨前来,衣衫尽湿,莫非出了什么紧要之事?” 她放下手中的简册,微微坐直了身子,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缓慢和圆润,听起来平静无波,却让人不敢轻视。 秦臻趋步上前,深深一揖,姿态恭谨至极: “臣秦臻,深夜冒昧打扰太后清静,罪该万死。实乃事涉社稷根本,刻不容缓,臣不得已在此时惊驾,万望太后恕罪。” 夏太后目光温和地打量着秦臻,从他微湿的鬓角、紧抿的唇角,感觉到他身上那股尚未完全散去的紧绷气息。 随后她抬了抬手,声音温和: “罢了,左庶长免礼。哀家这把老骨头,觉浅,也睡不踏实。说说看,何事如此紧要,让你非要在这种时辰,顶着瓢泼大雨来见哀家? 坐下说话吧,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言罢,她指了指下首早已备好的席位。 “谢太后赐座。” 秦臻再次行礼,依言坐下。 待侍女奉上温热的清茶,他并未立刻饮用,双手捧着茶盏,组织着语言。 简单的寒暄过后,夏太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静静落在秦臻身上。 接着,她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丝郑重:“左庶长,你我皆知,此等时辰,此等风雨,绝非寻常客套之时。深夜莅临,所为何事?可是...为了政儿?” “政儿”二字,她唤得亲切自然,目光却更加专注。 秦臻放下手中并未饮用的茶盏,迎上夏太后的目光,坦然道: “太后明鉴。臣此来,确为大王,亦为我大秦国运。” 他微微一顿,声音低沉却清晰无比:“臣欲助大王,于明年今日,加冠亲政,执掌乾坤,君临天下。” “明年今日?亲政?” 夏太后手中的茶盏微微晃了一下,几滴茶汤溅落在她素色的锦袍上。 明年,嬴政年方十七。 距离祖宗礼法规定的加冠亲政之年二十二岁,尚隔整整五载。 这无异于将秦国至高权力的更迭进程,以一种近乎石破天惊、离经叛道的方式猛然提速。 饶是夏太后历经风雨,心性早已锤炼得波澜不惊,此刻眼中也骤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锐芒。 但这惊诧仅仅维持了一瞬,她很快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 她放下茶盏,拿起一方素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袍袖上的茶渍,带上了一丝探究和审视:“大王尚未加冠,按祖宗规制、朝野共识,亲政之期尚早。 左庶长,此言...何解?是否操之过急了? 可是政儿在章台宫...受了什么难以忍受的委屈?” 她的话语看似平淡关心,却暗藏机锋,将“委屈”二字咬得略重,目光如针,深深刺向秦臻。 秦臻摇摇头,沉声道:“太后放心,大王天纵英明,胸怀寰宇之志,岂会因些许小人作祟而心生委屈? 实乃国事维艰,时不我待。 太后明鉴,自大王登基以来,虽有三公辅政,然权柄分散,掣肘丛生,政令不出咸阳宫者,比比皆是。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加重: “相邦虽勤勉,然其经营多年,门下故旧遍布朝野郡县。纵有良策,推行之际,亦多有阻滞,阳奉阴违者众。 楚系、韩系、宗室、外客,各有盘算。 长此以往,政令不畅,国策难行,于我大秦锐意东出、鲸吞天下之伟业,实为巨大隐患。” 他刻意停顿,观察着夏太后的神色。 见她虽依旧面色平静,但放在膝上的手指却微微蜷缩了一下,眼神深处闪烁着思索的锐光,便继续道:“此番河套大捷,大王运筹帷幄、洞察千里之功,朝野有目共睹。 然捷报传来之时,朝堂之上亦有杂音喧嚣,质疑耗费国力,担忧影响东进大局。 若非大王圣心独断,力排众议,焉能有此拓土千里、安定北疆的不世之功? 此等荒唐局面,根源便在于王权未固,群臣各有其主,眼中只有私利派系,而无君王社稷。” “嗯。” 夏太后轻轻应了一声,放下手中素帕,缓缓道,声音带着一丝认同:“左庶长所言,倒也是实情。 哀家虽深居简出,耳目未闭。 政出多门,令出多歧,确非国家之福,更非强秦之道。 政儿这孩子,自小沉毅果决,少年老成,心志坚毅,哀家是看在眼里的。 只是...提前整整五年亲政,非同小可。 宗庙礼法,朝野人心之惯性,各方势力之平衡,牵一发而动全身。 左庶长,你可有万全之策,能保此举万无一失? 又当如何让大王在亲政之时,便拥有慑服群臣、掌控全局、令行禁止之威? 要知道,权力交接,最易生乱。” 她将问题核心抛了出来,没有绝对的力量支撑,提前亲政就是引火烧身。 她的眼神紧紧锁住秦臻,等待着他必须给出的、足以说服她的答案。 秦臻等的就是这一问。 他脸上非但不见难色,反而眼中精光一闪,身体再次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太后所虑,正是臣日夜思虑之关键。 若无雷霆手段,岂敢行此非常之事? 臣为大王亲政,已暗中准备数年,其中关键,便在于一支足以定鼎乾坤的力量。” 第503章 三年伏笔 “哦?” 夏太后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兴趣被彻底勾起:“是何力量?竟能担此重任?” “铁~浮~屠!”秦臻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三个字。 “铁浮屠?” 夏太后显然第一次听闻此名,眉峰微蹙,眼中精光更盛:“此为何物?哀家闻所未闻。” “此乃臣呕心沥血,耗费无数资财人力,假托军械改良之名,于绝密之地‘虎跳涧’,秘密打造的一支绝世重甲铁骑。 其人马俱披重甲,寻常刀剑劈砍其上,只闻铿锵之声,难伤分毫。 冲锋陷阵之时,如山崩海啸,无坚不摧。 此军若成,则天下无阵不可踏破,无城不可摧陷。 其威其势,绝非寻常步卒方阵或轻骑可比,乃是真正的国之重器,战场主宰,足以改写战争规则。” 秦臻顿了顿,刻意描绘着铁浮屠的恐怖威力:“一旦成军列阵,拱卫于秦王銮驾之前,任何胆敢挡路、心怀不轨、妄图阻挠大王君临天下之人,无论其是朝堂权臣,还是...鼠辈,皆将被碾为齑粉。 大王以此军之威,临朝亲政,试问朝野上下,六国诸侯,天下苍生,何人敢不服?何人敢作乱?何来动荡之忧?” 言罢,花厅内一片寂静。 夏太后手中的茶盏停在唇边,久久未饮。她那双阅尽沧桑的眸子,此刻精光湛湛,紧紧盯着秦臻。 她需要消化这惊人的信息,一支足以改变战场规则、碾压一切反抗的重甲骑兵。 这力量若真掌握在嬴政手中,其意义不言而喻。 “铁浮屠...何时可成?”夏太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原尚需两年之功。然,臣已调整方略,增派人手,日夜督造。” 秦臻斩钉截铁,抛出了那个与嬴政约定的时间:“最迟明年此时,必成军。” “明年……” 夏太后喃喃重复,眼中光芒大盛。 这个时间点,比她预想的最快速度还要提前。 巨大的机遇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在她心中激烈交锋。 见此,秦臻趁热打铁,描绘出那决定性的一幕:“届时,铁浮屠成军之日,便是大王涤荡宫闱、肃清朝堂、正位亲政之时。 臣将亲率此军,为大王的亲政大典,扫清一切障碍,以赫赫兵威,昭告天下。 大王临朝,乃天命所归,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他描绘的景象极具冲击力:重甲骑兵拱卫着年轻的秦王,踏碎一切阴谋与反抗,宣告一个真正属于嬴政的时代的来临。 秦臻的话语,一句句敲在夏太后的心坎上。 她沉默着,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中,光芒急剧变幻,震惊、忧虑、审视,最终沉淀为一种深沉的思索。 她缓缓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壁,显然在进行着激烈的权衡。 许久,久到秦臻几乎能听到自己沉稳心跳的回音,夏太后终于长长地、极其缓慢地吁出一口气,打破了沉重的寂静。 “左庶长......” 夏太后抬眼,目光中的审视已被一种复杂的激赏和决断取代,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你的谋划,环环相扣,步步惊心,却又杀伐果断,直指咽喉。 以铁骑之威,挟拓土大胜之势,临朝亲政,确实堪称破局之妙手,哀家...亦不得不叹服你这胆魄、格局与手段。” 她微微点头,眼中流露出对嬴政未来的期许: “哀家亦日夜翘首,期盼政儿能早日加冠亲政,执掌这大秦乾坤。他是赢氏血脉的骄傲,哀家深信,这万里河山,在他的手中,必能完成历代先君未竟之志,成就亘古未有之伟业。 为此,哀家这把老骨头,自当竭尽全力。” 她肯定了秦臻的计划和嬴政的能力,但话锋随即一转,那和蔼的面容上瞬间笼罩上一层威严,直指核心:“然,左庶长可曾想过,外客之患? 此乃水面下的冰山,远比明面上的刀兵更为凶险。 相邦经营多年,其势盘根错节,门生故吏遍及朝堂郡县。 纵然铁浮屠可慑服一时,然若外客势力因权力更迭而心生怨怼,或被其所煽动,乃至……铤而走险,勾结六国,里应外合。 彼时之祸,绝非战场兵锋所能尽数剿除。 此乃动摇国本之患,非一日之寒,左庶长打算如何处置此等遗祸?” 言罢,她的目光紧紧锁住秦臻。 这个问题,才真正触及了她最深层的忧虑和底线。 外客集团,是秦国朝堂上最敏感、最复杂、势力也最为庞大的群体,牵连着无数人的身家性命,也维系着秦国这台战争机器相当一部分的运转。 而吕不韦,代表的不仅仅是他个人,更是六国士子在秦国的庞大利益集团。 若动吕不韦,必然会引发依附其上的整个外客集团的巨大恐慌和反弹。 她担心秦臻的计划,虽能助嬴政夺权,却可能激化矛盾,甚至引发外客势力的反弹,动摇秦国根基。 这股力量一旦失控,朝堂顷刻间便会陷入巨大的混乱,绝非一队铁浮屠所能完全镇压。 届时,嬴政的亲政将在一片狼藉与动荡中开始,何谈“平稳过渡”? 这才是夏太后最深沉、最核心的忧虑。 她支持嬴政亲政,但绝不愿看到一个因内斗而元气大伤的秦国交到嬴政手中。 她要的是一个根基稳固、权力交接顺畅的强秦。 秦臻闻言,脸上非但没有丝毫难色,反而露出一丝胸有成竹的微笑。 他缓缓起身,对着夏太后再次深深一揖,姿态依旧恭敬如初,坦然道:“太后洞察秋毫,此问切中肯綮。外客之弊,亦是未来可能掣肘大王亲政、消耗国力的巨大隐患。 然,太后莫忧。 此局,臣于三年前便已埋下伏笔,着手化解。 外客之患,根源不在于其数量,而在于其心不齐,各为其主,极易为强势权臣所裹挟利用。 破局之道,非在驱逐排斥,而在于分化、吸纳、重塑。” “哦?” 夏太后眼神骤然一亮,身体更前倾一分:“愿闻其详。” 此刻,她隐约捕捉到了秦臻的思路。 第504章 老太后一诺 “太后可还记得,三年前的‘百家大会’?”秦臻抛出一个引子。 夏太后略一回忆,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哀家记得。你亲自前往下邳,以‘唯才是举,不论出身,共襄强秦’之名,广邀天下学派入秦。 当时...朝野争议颇大,颇有微词。” “正是!” 秦臻的声音,带着一种自信,条理分明:“那场大会,表面是为聚天下英才,扬我大秦求贤之名,实则为瓦解外客依附相邦之僵局、重塑外客力量格局,所布下的第一枚暗棋。 大会期间及之后,臣借考核、论政之机,联合廷尉府、内史府乃至军中将领,暗中对所有怀揣抱负、投奔咸阳的六国士子,进行了极其严密的甄别筛选。 此筛非考其学问深浅,唯问其心志归属。 凡首鼠两端、凡热衷钻营、只图攀附权贵谋求私利者,或明言暗语,只知效忠‘相邦恩主’而不知‘秦王社稷’为何物者,纵有才名,皆被置于无关紧要之闲职散位,且置于严密监控之下,使其远离中枢机要,难握实权,其势自萎。 反之,凡才学卓着、见解不凡,且首要忠于王事、认同秦法、愿为大王效力、为我大秦东出伟业添砖加瓦者,无论其出身何国,臣皆倾力举荐,委以重任。 大王亦深明此道,三年来,将这批锐意进取之士,或安插于各府署要害历练,或充实于郡县基层,或引荐进入军中为参谋、司马。 使其于实干中磨砺才干,于王恩中培育忠诚。 此刻,已渐成气候。 他们感念大王不拘一格用人之恩,认同大秦一统天下之志,其心向秦,远胜于那些依附权臣、只为谋求私利的旧日门客。” 他稍稍停顿,语气渐重道:“如今,这批筛选出来的新锐力量,已非昔日一盘散沙。 朝堂、军中、地方,忠于大王、忠于秦国的实干之才,无论出身秦地还是六国,其数量、其占据的要冲位置、其汇聚的势能、其对大王和秦国的认同感与归属感,皆已超越那些盘踞高位却心思浮动的‘相邦门客’。 他们,是只属于大王的力量,是大王未来真正的肱骨班底,是支撑大王亲政后推行新政、稳固朝纲、横扫六合的中流砥柱。 待大王亲政,乾坤独断之时,此辈新锐必将挺身而出,以其才干、其忠诚、其占据的关键位置,形成大王推行新政、稳固朝纲的中流砥柱。 或制衡、或接管、或彻底淘汰那些腐朽的旧日外客势力。 吕不韦虽根深蒂固,然其门客一旦失去权柄庇护,面对大王之威,以及这批忠于大秦的新锐力量,其势必将土崩瓦解,再难翻起大浪。 新旧交替,水到渠成,朝堂运转,不仅无虞,反将焕发新生。 此乃臣三年前播下之种,如今已然扎根抽枝,足以撑起一片属于大王的朗朗新天。 因此,太后所虑之外客勾结六国之患,亦将因这批新锐力量的存在和对大秦的认同,而大大削弱,甚至消弭于无形。” 秦臻的剖析,将夏太后心中最大的疑虑层层化解。 原来,那场百家大会,竟藏着如此深远的布局。 不是粗暴地排斥外客,而是更高明地分化、筛选、吸纳,将真正的人才纳入王权体系,同时悄然瓦解吕不韦的根基。 从根本上重塑外客力量的构成,培植忠于王权的新血。 以“忠君报国”为唯一圭臬,悄无声息地完成了权力核心的置换和预备。 这比单纯的武力威慑,高明太多,也稳妥太多。 夏太后脸上的凝重之色终于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赞叹与释然,甚至带着一丝后生可畏的激赏。 “好!好一个‘分化、吸纳、重塑’!好一个百家大会的伏笔!” 她看着秦臻,仿佛重新认识了这个年轻的左庶长。 接着,夏太后拊掌轻叹,眼中满是欣赏:“左庶长深谋远虑,未雨绸缪至此,你不仅为政儿扫清了障碍,更为他铺就了一条稳固的亲政之路。 将这外客之患,生生化为了强秦之资。 哀家...再无半分疑虑。” 随即,她收敛笑容,神情变得无比郑重,看着秦臻,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既如此,便依左庶长之计,放手施为。 此乃关乎我大秦国运兴衰、关乎政儿能否真正执掌乾坤、成就伟业之根本大计。 哀家在此承诺:凡你之所谋,但凡有益于政儿顺利亲政,有益于大秦社稷,哀家必倾尽全力,全力襄助政儿提前加冕亲政。 朝堂之上、宗室之内,若有不明事理、摇摆不定乃至心怀叵测者......” 说到这,夏太后的声音陡然转冷:“自有哀家为你与政儿斡旋。晓之以大义,慑之以宗法,必要时...亦可动之以雷霆。 定保政儿亲政之路,畅通无阻,神鬼莫挡。 凡有需哀家出面之处,左庶长但言无妨。” 这无疑是最高级别的承诺和支持,有了夏太后的鼎力相助,嬴政亲政之路上的又一块巨石被搬开。 “太后深明大义,心系社稷!臣,代大王,拜谢太后天恩!太后圣明!”秦臻心中一块巨石落地,他撩起袍袖,对着夏太后深深拜下。 厅堂内,烛火似乎在这一刻更加明亮了几分。 方才那沉重压抑的气氛,已被一种目标明确、上下同心的坚定所取代。 夏太后看着拜伏在地的秦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或许是感慨、或许是期许、也或许是一丝对未来的忧虑,随即便化为温和。 他微微点头,抬手虚扶道:“左庶长请起。都是为了大秦的江山永固,为了政儿能早日一展宏图。你亦辛苦了。”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窗外依旧滂沱的雨夜,声音带着最后的叮嘱: “天色已晚,雨势未歇,你也早些回去歇息吧。此事...干系重大,需慎之又慎,步步为营。” “喏!臣谨记太后教诲,臣告退。”秦臻恭敬行礼,缓缓退出花厅。 第505章 朝堂论功 当他重新踏入冰冷的雨幕,登上等候的马车时,心中激荡难平。 车厢内,秦臻闭目沉思。 夏太后的承诺犹在耳畔,嬴政灼热的目光仿佛穿透时空。 雍城的污秽、吕氏的权柄、铁浮屠的锻锤声、明年今日的加冕礼...无数画面在他脑海中交织、碰撞。 “涉英。” “在。” “传讯工尉府督造署与‘虎跳涧’大营:自明日起,铁浮屠所有甲片锻打、战马负重训练强度,再加三成。进度每日一报,延误者,懈怠者...” “军法从事!”涉英立刻接口。 秦臻微微点头,不再言语,重新合上眼帘。 车轮碾过积水,驶向沉沉夜色。 铁浮屠的锻锤,将在更急骤的节奏中敲响,直至撼动山河,踏碎一切荆棘,托举起一位少年君王,登上属于他的、无人可以撼动的权力之巅。 雍城的污秽、朝堂的暗流、铁与火的锻造、权力的更迭...... 这一切都将在未来一年内,迎来最终的清算与新生。而他的谋划,正带着大秦驶向那个既定的未来。 风雨如晦,然而章台宫的方向,在秦臻紧闭的眼帘之后,仿佛已有一线曙光,刺破了厚重的铅云。 ......... 咸阳、章台宫。 河套大捷的凯旋余韵尚未完全散去,朝堂之上,仍弥漫着胜利的气息与论功行赏的肃穆。 嬴政扫视着殿中肃立的群臣,最终定格在王贲与阿古达木身上。 此刻,刘高手捧诏书,声音洪亮地宣读了王命: “裨将王贲,扫荡河套,骁勇无匹,克敌制胜,肃清顽虏,俘获甚众,为筑城清野铺平道路,功勋卓着。特晋爵一级,自官大夫,擢升为公大夫,赐金五百,锦缎百匹。” “臣王贲,谢大王隆恩!大王万年!” 王贲跨步出列,单膝跪地,脸庞上锐气与稳重交织,难掩激动。 公大夫之爵,距离其父王翦的爵位虽尚远,却已是坚实的一步,象征着实实在在的功勋与地位。 紧接着,刘高的声音再次响起:“胡骑阿古达木,上前接诏。” 闻言,阿古达木立刻以秦军最标准的姿态单膝触地,头颅低垂,姿态恭谨。 河套的复仇之火与融入秦国的忠诚,在他身上已浑然一体。 “汝本草原英豪,归义大秦,忠勇可嘉。此次扫荡河套,身先士卒,熟知胡事,指挥若定,俘获甚众,屡建奇功。自庶民,特晋爵为不更。 赐金三百,锦缎五十匹,咸阳宅邸一座,田宅百亩。” 待“不更”二字落下,朝堂之上虽无人喧哗,但细微的吸气声清晰可闻。 由一介毫无根基的胡人庶民,一战跃升为拥有免役特权的不更,此等恩遇,纵览秦国军功爵制,亦是罕见。 尤其对于一个归化的草原勇士而言,这无疑是破格中的破格。 这不仅是赏功,更是秦王对其忠诚与能力的最高褒扬,是对所有渴望融入大秦的异族才俊树立的标杆。 阿古达木的身躯微不可察地震了一下,随即以更深的幅度叩首在地,声音带着草原汉子的浑厚与发自肺腑的颤抖: “阿古达木,叩谢大王天恩!此生此命,筋骨血肉,永属大秦,愿为大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大王万年!大秦万年!” 他粗糙的手指,紧紧攥住地面。 仿佛要将这爵位、这土地、这身份牢牢攥进生命里。 不更! 这意味着他阿古达木,真正在秦国的土地上扎下了根,拥有了名位与尊严,再非无根浮萍。 当他抬起头时,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对荣耀的珍视,有对复仇得报的释然,更有对新身份与新责任的觉悟。 “望尔等戒骄戒躁,再立新功。” 嬴政点了点头,目光在二人身上短暂停留,随即扫过整个朝堂:“河套初定,筑城清野,安抚新土,诸卿各司其职,不得懈怠。退朝。” “大王万年!大秦万年!”群臣山呼。 ......... 退朝的钟磬余音中,王贲与阿古达木并肩走出章台宫宫门。 宫门外,阳光耀眼,却驱不散二人心底急于返回骊山深处那秘密基地的迫切。 “呼~~~” 王贲长长舒了口气,活动了一下在朝堂上绷得笔直的肩颈,而后掂了掂新得的那枚崭新的公大夫印绶,嘴角勾起一抹飞扬的笑意,满是沙场建功的豪情。 紧接着,他用力拍了拍身旁阿古达木的肩膀:“老胡!不更了!好样的!走,回虎跳涧!疾风营的弟兄们在城外怕是等急了。” 阿古达木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郑重地将属于自己的“不更”爵位符契揣入怀中。 他咧开嘴,露出洁白的牙齿,眼中闪烁着纯粹的忠诚与找到归宿的光芒:“王将军同喜!是该回去了,走!铁山营的弟兄们也该把那些铁疙瘩拿出来晒晒太阳、磨磨爪牙了。” 言罢,他拍了拍腰间的弯刀,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中充满了袍泽之情与共同的骄傲,随后大步流星向宫门外的坐骑走去。 就在他们即将翻身上马之际,一辆马车悄无声息地驶近,稳稳停在二人身旁。 车帘掀起一角,露出秦臻的面容。 “王兄,老胡,且慢行。” 两人一怔,脸上掠过一丝意外,连忙勒马行礼: “臻兄!” “左庶长!” “上车。”秦臻言简意赅,随即放下车帘。 王贲与阿古达木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一丝疑惑与疑问。 没有任何犹豫,二人迅速将马缰交给随行的亲兵,一前一后登上马车。 车帘落下,车厢内光线顿时幽暗下来,只有车轮辘辘的声响回荡。 车厢狭窄,三人几乎促膝而坐。 涉英在外轻喝一声,马车启动,平稳驶离宫门,方向却并非通虎跳涧所在的骊山,而是悄然拐向咸阳城外的僻静小径。 秦臻没有多余的寒暄,目光落在二人脸上,开门见山:“河套一役,拐子马初露锋芒,战功彪炳,大王与吾,皆看在眼中。 然,利器需常磨,瑕疵亦需早察。 此番实战,依你二人亲临战阵所见,指挥调度,拐子马于沙场之上,可曾显露不足之处? 无论是兵员素质、装备磨合、战术配合,抑或临阵应变?” 第506章 赵边骑之论 秦臻的问题,直指核心,精准地切入了最关键的实战检验环节。 车厢内,瞬间陷入一种凝神思索的寂静。 王贲浓眉微蹙,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脑海中飞速复盘着每一次冲锋、迂回、追击的画面。 阿古达木则缓缓闭上了眼睛,似乎在嗅闻着记忆中草原的风与血的气息。 片刻,王贲率先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臻兄明鉴。拐子马之利,在于弓马娴熟,阵型变幻,进退迅疾如风,骑射搏杀之能,确已远超往昔秦骑,亦不惧寻常匈奴散骑,此役已证。 然,此番深入河套腹地,长途奔袭、反复扫荡,亦暴露三点瑕疵,亟待打磨精进。”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 “其一,便是高强度、长距离追击后的持续作战能力。我军新式鞍镫虽佳,但人马在连续奔袭百里以上,尤其再经历数次反复缠斗厮杀,体力消耗巨大。 彼时,骑手手臂酸麻,开弓精度骤降;控马缰绳,力道松弛难达精微;阵型转换之际,号令传递亦显迟滞,速度远逊全盛之时。 匈奴散骑虽溃,若那时突然遭遇一支养精蓄锐、阵型齐整的生力军拦截,我军恐陷入苦战,难以立时发挥全盛战力,甚至可能被拖垮。 故,未来需着重加强人马极限耐力之操练,以及如何在疲惫之际,仍能保持最低限度攻击威慑与自保机动力的战法。” “其二......” 他眼中闪过一丝凝重,继续说道:“在于小股分队深入敌后时的通讯与协同。 为求隐蔽高效,我二人常分兵数路,以三十骑为一队,各自深入指定区域扫荡。 然,草原辽阔,地形复杂,一旦某小队遭遇强敌或迷失方向,主力往往难以迅速察觉其危难并及时驰援。 虽有约定信号,但风沙漫天、雨雪蔽目之时,或距离过远,皆易失效或被敌方截获。 此役幸赖老胡熟悉地形,及时策应,未酿成大失。 然此隐患不可不除。需即刻着手完善更精密的联络之法,也需更强悍的自持作战与快速突围能力。至于其三......” 说到此处,王贲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与肉疼:“战马损耗,远超预期。 马蹄铁虽保马蹄,然长途疾驰、碎石硬地冲锋、乃至激烈格斗时的踩踏扭伤,仍有不少战马伤及蹄腕,甚至折损。 更有部分马匹因过度劳累,归营后便一蹶不振。优良战马的补充与养护,是未来维系拐子马战力的命门所在。” 秦臻认真听着,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轻点,逐一记下。 待王贲言毕,他将目光转向阿古达木:“老胡,你呢?你生于斯长于斯,眼光必有独到之处。” 阿古达木睁开眼,他接着王贲的话,用他那带着胡腔却已相当流利的秦语补充道:“左庶长,王将军所言句句切中要害。我出身胡地,更觉还有两点亟待重视: 其一,我等扫荡多在昼间,倚仗日光辨识方位传递号令,偶有趁夜奔袭,然士卒在暗夜之中辨识方位、传递号令、保持阵型之能力,远逊白昼。 夜战能力,实为短板。 其二,此次扫荡,匈奴部落多猝不及防,仓促应战,少有依托地利顽强固守者。 然,设想若遇敌依托废弃土城、险峻山坳、密林隘口死守,拐子马虽骑射无双,近战劈砍亦猛,但攻坚拔寨却非所长。 面对依托工事顽抗之敌,往往需要反复骑射袭扰,耗尽对方箭矢士气,或等待步卒赶到方能协力拔除。 若遇坚城深垒,则更需其他手段。 若能配以少量更利于破阵、摧坚的兵种或携带简易的攻城器械协同,扫荡效率当可倍增。” 他停顿一下,补充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 “另外,对新归降部众的震慑与整编,仍需摸索更有效率的法子。光靠刀锋与烈火,可收一时之效,却非长久收心之计。 恩威并施之法,尚需深究。” 两人坦诚相告,毫不避讳地将胜利光环下细微的裂痕一一指明。 说完这些瑕疵,他们脸上的凝重并未消散,但眼中却同时爆发出强烈的自信光芒。 “然瑕不掩瑜!” 王贲的声音陡然拔高,铿锵有力,眼中闪烁着实战淬炼出的骄傲:“此三点瑕疵,皆非根本缺陷,乃经验与操练便可弥补精进之处。 臻兄,此役足已足证,拐子马确为当世一等一的骑军。 其机动力、冲击力、骑射之精准、小队之灵活,经实战检验,远超我等最初预期。 匈奴人引以为傲的轻骑骚扰、散骑突击,在成体系的拐子马面前,几如土鸡瓦狗。我军能如此迅速肃清河套残敌,令其闻风丧胆,拐子马力居首功。” 说着,他眼中精光一闪,带着强烈的挑战意味:“莫说匈奴,便是那李牧麾下,号称精锐的赵边骑,若以同等数量,堂堂正正列阵平原对冲,我王贲有绝对信心,必将其彻底击溃,踩于马下。 此非妄言,乃铁血战阵印证之实。 赵边骑虽精,然其战法、其装备、其训练,终究未脱旧臼。 拐子马,已开启新章。” 闻言,阿古达木重重点头,眼中同样燃烧着炽热的忠诚与信心: “左庶长,王将军之言,亦是阿古达木之心声。 拐子马已成,乃大王手中利刃,无论塞北草原,亦或中原大地,但有所命,吾等必为大王斩将夺旗,荡平一切敌寇。 草原之狼,今为大秦之獠牙,所向披靡。” 王贲闻言,嘴角亦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显然对阿古达木之言深以为然。 李牧的赫赫威名,此刻在他们眼中,反而成了衡量自身战力的最佳标杆。 听着二人发自肺腑、充满力量与骄傲的评价,秦臻平静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车厢内,因二人充满力量的话语,这笑意仿佛带着温度,让原本因分析缺陷而略显沉闷的车厢瞬间升温了几分。 秦臻能感受到两人话语中那份经过血火淬炼的自信,那份源自武器代差和精妙训练的必胜信念。 这份信念,正是此刻大秦最需要的锋芒。 第507章 三手相握 拐子马的锋芒,是他锻造的第一步杀招,如今锋芒毕露,效果远超预期,这正是他后续庞大棋局得以展开的重要基石。 “好!”秦臻轻轻吐出一个字,肯定了他们的信心。 随即,他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二位对战局洞察明晰,评价鞭辟入里。 拐子马初战之功,大王与吾,皆铭记于心。” 接着,他话锋陡然一转,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然,国之重器,非止一件。拐子马锋芒已显,足以震慑宵小,但尚不足定鼎乾坤。 铁浮屠……需急速成军,刻不容缓。” “急速成军?” “刻不容缓?” 王贲与阿古达木几乎同时低呼出声,脸上写满了诧异。 他们刚从河套浴血归来,满脑子还沉浸在拐子马实战得失的推演之中,骤然听到秦臻提及那支仍在虎跳涧进行着磨砺的终极重骑,而且语气如此急迫、时间如此严苛,怎能不惊? 王贲眉头紧锁,语速不由得加快,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虑:“臻兄,铁浮屠非同小可!我与老胡在虎跳涧日夜督训,深知其难,人马皆披重甲,行动如负山岳,非同儿戏。 目前疾风营已成建制,然铁山营尚在苦练根基。 能将那一身铁浮屠重铠披挂齐整、行动自如、尚能与负重战马配合演练最基础阵列的,满打满算,至今不足百骑。 且人马磨合,远未达如臂使指之境,距离真正成军列阵冲锋,尚需漫长时日打磨... 一年成军?是否...太过仓促?” 他话语中透出深深的忧虑,他太清楚那套铠甲的分量和训练的艰难程度。 阿古达木亦是面色凝重,胡须微微颤动,接着道: “左庶长,铁浮屠非拐子马,那是移动的铁山。 人马合一,非朝夕之功。 士卒需铁打筋骨,战马需龙驹神力。数月操演,能真正达标者寥寥无几。 欲速则不达,强行催逼,恐折损精锐,反而不美。” 他亲眼目睹过那些最精壮的士卒在重压下眼冒金星、步履蹒跚,甚至力竭昏厥的景象。 秦臻的目光在二人忧虑的脸上停留片刻,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车轮碾过路面的单调声响。 他自然知晓铁浮屠训练的极限与艰难,那沉重的铠甲、漫长的适应期,每一步都浸透了士卒的汗水甚至血水。 “时不我待。” 秦臻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决断:“国之大事,自有其急。非吾等仓促催逼士卒,乃……王命所期,形势所需!一年之内,铁浮屠必须成军。 且具备列阵冲锋,摧破一切阻碍之能。” 他刻意回避了“雍城”二字,将“急迫”归因于更高层次的“王命”与“形势”,既解释了原因,又保留了核心机密。 他迎向二人惊疑不定、难以置信的目光,抛出了一个更具体、更惊人的目标:“一月之内,疾风、铁山二营,需完成协同演练之基本框架。 两月之内,尚缺的三百余套铁浮屠人马甲胄,将悉数送达虎跳涧。 务必在最短时间内,配发到位,投入训练。” “两月?三百余套?” 王贲倒吸一口凉气,与阿古达木再次对视。 秦臻的承诺,意味着工尉府将开足马力、不计成本地疯狂打造,意味着巨大的资源倾斜和难以想象的压力。 更重要的是,一年成军。 这意味着虎跳涧内的训练强度、残酷程度,将被推至前所未有的极限。 兵卒需要更快的适应那重量与闷热,战马需要更强的爆发力与耐力承受人马俱甲的超强负荷,还需要在极短的时间内形成如同铁壁般的整体冲锋阵型...... 这几乎是将原本可能需要三年才能完成的训练周期,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压缩到了极致。 难度之大,压力之巨,可想而知。 其中的艰难、风险、以及可能付出的代价,二人作为一线训练者,比任何人都清楚。 沉重的压力感,瞬间弥漫在狭窄的车厢内,取代了刚才的意气风发与谈论拐子马时的自信锋芒。 王贲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紧。 阿古达木面庞绷紧,盯着车厢底板,仿佛在计算着每一天、每一夜需要完成的近乎不可能完成的操练量。 然而,这沉默并未持续太久。 王贲猛地抬起头,眼中虽有凝重,但那份属于悍将的锐气与担当已冲散了犹豫。 他看向秦臻,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一年……确实艰难。但臻兄既言‘王命所期,形势所需’,且甲胄能按期而至,我王贲便是豁出性命,磨掉一身皮肉,也必在虎跳涧内,将这支铁山营给臻兄,给大王练出来。 明年此时,铁浮屠冲锋之阵,必现于关中。” 几乎是同时,阿古达木也抬起了头,那双眼睛里,燃烧着赌上一切的忠诚与野性。 他重重抱拳,粗声道:“左庶长!阿古达木这条命是大秦给的,这爵位是大王赐的。铁山营的汉子,都是草原上的苍狼,不怕苦,不怕死。 一年?好! 虎跳涧就是熔炉,汗是水,血是火,筋骨就是矿石。 一年之后,我和王将军,必让那铁浮屠,如山如墙,碾碎一切敢于阻挡大王意志之敌。”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朴素、最刚硬、最决绝的承诺。 一个赌上性命与荣耀,一个押上尊严与忠诚。 这份沉重压力下迸发出的昂扬斗志,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具力量。 看着眼前的王贲与阿古达木,感受着他们身上散发出的、那足以劈山断流的决心,秦臻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波澜。 那是信任的涌动,是托付千斤重担的郑重,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他缓缓伸出右手,掌心向上,目光灼灼地看着王贲与阿古达木。 无需言语,二人瞬间明了。 王贲与阿古达木几乎同时伸出手,结结实实地握了上去。 三只手,一只代表世家将门的荣耀与担当,一只代表归化勇士的忠诚与野性,一只代表着掌控棋局、肩负未来的谋主意志。 第508章 虎跳涧演武 在狭小颠簸的车厢内,三只手掌紧紧交叠相握。 一股无形的力量感,在三人的手臂间激荡、传递、共鸣。 没有慷慨激昂的誓言,只有这无声的紧握,传递着承诺和破釜沉舟的决心,是共同为一个近乎不可能完成的目标,奋力一搏的决绝。 “拜托...二位了!”秦臻的声音低沉,蕴含着他所有的期望与信任。 “必不负所托!”王贲与阿古达木异口同声,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三只手紧握着,持续了数个呼吸。 直到马车行至一处荒僻无人的岔道,缓缓停下,车外传来涉英的示意声。 车帘被涉英从外掀开一道缝隙,刺目的阳光再次涌入。 秦臻松开手,目光在二人脸上深深停留了一瞬,微微点头。 王贲与阿古达木不再多言,深深看了秦臻一眼,仿佛要将这份沉甸甸的承诺刻进骨子里,随即利落地跃下马车,翻身上马,一抖缰绳。 “驾!” 两骑如离弦之箭,带着一股一去不返的决绝气势,带着千斤重担与炽热誓言,朝着骊山深处,朝着“虎跳涧”的绝谷,绝尘而去。 马车内,秦臻放下车帘,重新隐入幽暗。 他靠回车壁,闭上双眼,手指轻轻揉着眉心。 车厢内,仿佛还残留着方才那三股意志碰撞的灼热气息,以及那承诺的重量。 一年……铁浮屠……雍城风暴……亲政之路……无数冰冷的、炽热的、隐在暗处的棋子,在他心中的棋盘上急速转动、碰撞、交织。 他缓缓睁开眼,眼中所有的疲惫瞬间被扫荡一空,只剩下冷静与专注。 ......... 秦王政四年、公元前243年。 五月、虎跳涧。 凛冽的山风卷过幽深的峡谷,发出呜咽般的啸声,将谷中肃杀之气推至顶点。 谷地中央,已被夯平为巨大的演武场。 高台之上,嬴政迎风而立,玄色王袍的下摆被风微微掀起。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演武场中那支缓慢推进的钢铁洪流之上,深邃的眼眸中跳动着难以言喻的光芒。 那是震撼、是渴望、更是多年隐忍压抑后,即将破茧而出的躁动。 在他身旁,秦臻负手而立,目光沉静。 涉英、刘高、月泓、蒙恬、蔡尚等人侍立在后,皆屏息凝神,被眼前的景象攫住了心神。 谷地中,两支截然不同的骑军正进行着配合演练。 一侧,是三千“拐子马”。 他们灵动如风,在疾驰中瞬间分化组合,或如游龙般穿插迂回,精准的骑射箭矢如飞蝗般钉在远处的草靶上; 或如群狼扑食,小股锥形冲锋迅疾如电,弯刀寒光闪烁,瞬间撕裂模拟的“敌阵”。 马蹄翻飞,尘土蔽日,凛冽的杀气即便远在高台,也让众人背脊生寒。 这正是王贲与阿古达木在河套草原,用血与汗淬炼出的锋芒,此刻已臻至化境。 而另一侧,则彻底颠覆了人们对骑兵极限的认知。 那是七百五十骑“铁浮屠”。 人马俱披玄黑重甲,覆盖全身,只在眼部留有狭窄的观察缝。 甲片厚重,在稀薄的阳光下反射着幽暗的金属光泽,关节处以精密的铰链和厚实皮革连接,每一步踏出,都伴随着金属摩擦的铿锵声与重物砸地的闷响。 胯下的河套龙驹经过精挑细选,体型硕大,即使背负着重甲与骑士,依旧保持着惊人的力量和耐力。 骑士手中持握的并非寻常长矛,而是特制的重型破甲槊或沉重的连枷、骨朵槌。 槊头锋锐沉重,槊杆粗如儿臂,非力士不能挥动。 七百五十骑,已是目前人力物力的极限,亦是训练成军的极限。 “铁山营~~~动!”王贲的怒吼,通过特制的传令号角响彻山谷。 随着低沉号声角响起,他们开始移动。 起初缓慢,沉重的马蹄踏地声,震得整个谷地嗡嗡作响。 速度逐渐提升,从缓慢的踏步,到整齐划一的快步,再到恐怖的……冲击。 “轰隆隆~~~” 七百五十骑铁浮屠骤然加速,马蹄踏地声汇聚在一起,整个山谷都在共鸣。 他们推进速度越来越快,最终形成一道不可阻挡的巨大弧形冲击锋面。 他们放弃了所有花哨的机动,唯有一个目标:碾压、碾碎前方一切阻碍。 沉重的马槊平端,密集如林,形成一道死亡荆棘; 连枷、骨朵挥舞,带起凄厉的破风声。 他们无视前方设置的厚重木质拒马、模拟墙壁的夯土包,直接碾压过去。 “咔嚓!轰隆!” 拒马碎裂如朽木,夯土包瞬间崩塌飞溅。 那纯粹的力量、那无可阻挡的气势、那毁灭一切的压迫感,让高台上的嬴政心脏都为之停跳了一瞬。 演练进入高潮,拐子马与铁浮屠的齿轮开始完美咬合。 拐子马分为左右两翼,在铁浮屠无法兼顾的侧翼和后方空隙间穿插、切割、包抄。 强弓劲弩在他们手中如同死神之镰,精准地“点杀”着被铁浮屠撞散的“残余抵抗”。 时而聚合,如尖锥凿穿;时而散开,如渔网笼罩。 行动配合默契无间,与铁浮屠的笨重形成鲜明对比,却又完美互补。将“诱敌、分割、聚歼”的战术演绎得淋漓尽致。 尘土漫天,金铁交鸣,模拟的喊杀声震耳欲聋。 铁浮屠的碾压冲锋在前,粉碎一切阻碍,制造混乱与绝望; 拐子马的灵活绞杀在后,收割所有漏网之鱼。 演练的场景逼真得如同实战,那股肃杀、毁灭的气势,让高台之上除秦臻外的所有人,都感到窒息般的压迫感和血脉贲张的震撼。 当结束的号角长鸣,模拟战场上已是一片狼藉,象征着敌军被彻底摧毁。 整个谷地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战马沉重的喘息声和甲叶摩擦的铿锵声在回荡。 嬴政的胸膛剧烈起伏,俊朗的面容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眼神炽热。 眼前这支超越时代、只为毁灭而生的力量,彻底点燃了他灵魂深处对绝对力量的渴望和对至高权力的掌控欲。 第509章 先安咸阳 这,才是足以碾碎雍城污秽、荡平天下六合的无上权柄最直接的具象。 他仿佛已经看到,这股力量将为他犁庭扫穴,清除一切障碍。 良久,嬴政才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秦臻,那双年轻却已饱含帝王威严的眼眸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炽热光芒,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急迫:“先生……寡人看见了。” “利器虽成,终需持器之人善用,方能克敌制胜。” 秦臻平静地迎视着嬴政的目光,顿了顿,躬身道:“大王,铁浮屠虽未达预期千骑之数,然七百五十骑,亦足可成军,锋芒所指,堪为大用。 若再辅以三千拐子马同时出击,进退相宜,刚柔并济,亦能形成摧城拔寨、斩将夺旗的沛然之力。时机...已.” 他将最后四字说得格外清晰。 “时机已至……” 嬴政咀嚼着这几个字,眼中的炽热瞬间转化为一种近乎凶狠的躁动。 一年之约就在眼前,雍城的耻辱、赵姬的背叛、嫪隐的猖狂、那个孽种的存在……所有被强行压抑的怒火、屈辱和杀意,瞬间找到了喷发的出口。 他猛地踏前一步,几乎与秦臻面贴着面,压抑着声音问道:“先生,你要如何做?” 那声音里,充满了迫不及待的沸腾杀机。 闻言,秦臻的目光扫过谷底正在集结的两支铁骑,沉稳而坚定:“大王,欲伐雍城,必先安咸阳。 此乃根基,不可动摇。 第一步,臣需即刻拜会华阳太后、夏太后与关内侯,取得他们的首肯与支持文书。 唯有如此,大王方可名正言顺调动咸阳及周边大军,兵围雍城,彻底剪除叛逆根基,断绝其一切外援内应,不留后患。” “夏太后与关内侯处,好说。” 秦臻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地接着说道:“之前臣早已与他们有过深谈,晓以大义,剖析利害。 二人皆明言,愿全力支持大王亲政,廓清朝纲,清除奸佞。 只需再次登门确认,并请他们在必要时发声支持、动用宗室力量即可。 重中之重,在于华阳太后……” 提到华阳太后,秦臻的语气微微凝重: “她是楚系砥柱,影响力根深蒂固,举足轻重。唯有说服了她,取得她明确的允诺,大王才能真正调动足以碾压雍城叛逆的兵力,确保万无一失。 兵围雍城才能名正言顺,令各方不敢妄动,乃为万全之策。” “兵围雍城?” 嬴政剑眉微蹙,眼中锐芒一闪,随即流露出几分不解与急躁:“先生,用得着如此大张旗鼓,调动大军吗? 据隗壮密报,嫪隐那逆贼,,暗中纠集的私兵不过一千八百余乌合之众,纵然蕲年宫侍卫为其爪牙,兵刃甲胄稍齐,也不过数百人尔。 寡人坐拥铁浮屠、拐子马、玄甲营此等神兵利器。 若行雷霆一击,斩首其魁,顷刻间便可令其灰飞烟灭,何须劳师动众,调集大军? 岂非徒耗国力,贻误战机?” 他渴望着快意恩仇的复仇,对秦臻如此“铺张”的安排深感不解。 “大王。” 秦臻微微摇头,正色看向嬴政,语气带着凝重:“嫪隐之罪,罄竹难书;雍城之乱,牵连甚广。 其私兵虽止一千八百之数,然其党羽早已渗透雍城各级官署,更有孟氏这等扎根百年的地头蛇为其爪牙输送钱粮、藏匿亡命、通风报信。 蕲年宫侍卫,亦多为亡命之徒,若遇困兽犹斗,战力不可小觑。若我方兵力不足,无法瞬间形成压倒之势,使其有喘息之机。 最紧要者,乃太后……赵太后身处其中。 若其狗急跳墙之下,挟持太后,或据宫顽抗,拖延时间,甚至……伤及太后性命或引发城内动荡,后果不堪设想。” 秦臻顿了顿,前踏半步,声音压得更低: “大王欲行霹雳手段,一举清算污秽,则务必确保万无一失,不留任何疏漏。 玄甲营乃摧城利器,断不可用在雍城。 铁浮屠、拐子马虽利,然数量终究有限。 若分兵去剿灭嫪隐散布于雍城各处的私兵据点、围攻孟氏坞堡、清除城内其他依附叛逆的官员、封堵城门要道,则用于蕲年宫斩首的核心力量必然削弱。 纵使狮子搏兔,亦须用尽全力。 大军兵围雍城,隔绝内外,震慑宵小,足以令叛逆心胆俱裂,未战先溃。 更能震慑咸阳城内所有心怀叵测、首鼠两端之徒,让他们看清,大王亲政,乾纲独断,乃是无可阻挡之大势所趋。 所谓‘兵围’之势,非为炫耀,实为震慑、分割、确保一击必杀,不留后患,此乃毕其功于一役的关键。” 嬴政闻言,沉默片刻,眼中急躁之色褪去,最后一丝疑虑被秦臻清晰的逻辑彻底碾碎。 他明白了秦臻的深意:这不仅仅是武力碾压,更是一场涉及权力洗牌、政治清算的必要排场,是断绝一切可能意外的合围。 必须赢得干净、赢得彻底、赢得不容置疑。 他重重点了点头,声音坚决,再无犹豫:“寡人明白了,便依先生之策行事。” 随即,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咸阳城方向,问出了那个盘旋心底已久的问题:“先生……那吕不韦,又当如何处置?” 嬴政的声音里,罕见地带着一丝犹豫。 吕不韦于他,有教导之恩,有治国理政之功,但也……权倾朝野,更是这桩王室丑闻的源头之一,如同一座大山横亘在他亲政的道路上。 秦臻看着嬴政眼中那罕见的挣扎与沉重,心中了然。 他没有像以往献策时那样直接给出答案,而是平静地注视着年轻的秦王,缓缓道:“大王此问,关乎君王之权柄,亲政之始端。 如何处置相邦……其功过是非,牵涉之广,影响之深,非臣所能妄断。 此事,当由大王……圣心独断。” 这一次,他选择将这份沉重而关键的选择权,完全交还给嬴政自己。 第510章 左相之诺 闻听此言,嬴政浑身一震。 秦臻的回答让他有些意外,却又仿佛卸下了一层无形的枷锁。一股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沉重与兴奋的洪流冲击着他的胸膛。 吕不韦的影子在他脑海中翻腾:谆谆教诲,朝堂上挥斥方遒、指点江山的威严,以及,权柄笼罩下的压抑…… 想到这些,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嬴政心头。 他厌恶这份掣肘与可能的僭越,甚至痛恨其带来的耻辱阴影,但内心深处,那个教导他的身影,终究留下了一丝痕迹。 他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目光从秦臻脸上移开,投向虎跳涧幽深的谷底。 权力之路,终究要由他自己,迈出这真正主宰命运、无可回避的第一步。 如何处置吕不韦,将是他亲政后树立权威的第一块试金石。 ......... 翌日,华阳宫。 秦臻在侍女的引领下,穿过层层珠帘,步入花厅。 花厅内,弥漫着淡淡的、属于楚地的蘅芜香气。 华阳太后正拿着一块丝绒,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副眼镜。 “臣秦臻,拜见太后。愿太后长乐无极。”秦臻躬身稽首,姿态恭敬。 “左庶长不必多礼,起来说话吧。” 华阳太后戴上眼镜,目光透过镜片,平静地落在秦臻身上:“左庶长政务繁忙,今日怎得有暇来哀家这清冷之地?可是大王有事让你传话?” 她直接点破来意,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试探。 秦臻直起身,神色恭谨,开门见山道:“太后明鉴。臣今日冒昧前来,确是为大王,亦是为大秦社稷之未来。”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大王年已十七,天资聪颖,英睿果决,勤政爱民,已显明君之相。河套一战拓地千里,扬我国威;鬼谷学苑,英才辈出;朝野上下,归心日盛,贤才争相效力。 臣观大王之才略器识、谋断魄力,早已超越诸国之君,足以担起一国之重任。” 他微微一顿,目光坦然地迎向华阳太后的审视:“臣斗胆进言,大王……已至亲政之龄。 恳请太后体察时势,以江山社稷为重,以列祖列宗基业为重,襄助大王早日亲政,执掌这万里河山。” 话音落下,花厅内一片寂静。 华阳太后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露出一丝惊诧,随即化为深沉。 “亲政?” 她缓缓摘下眼镜,直视秦臻,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左庶长此言,听着甚是有理,大王才干,哀家亦看在眼中,甚感欣慰。 然,礼法不可废,祖宗规矩不可乱。未行冠礼,何以亲政? 秦法森严,列祖列宗定下的规矩,难道要因大王一人之故,便轻易更改? 还是说……” 华阳太后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无形的威压扑面而来:“左庶长觉得哀家这把老骨头,占着这个位置,碍了谁的眼?挡了谁的路?” 话音落下,侍立在旁的侍女宦官无不屏息垂首,冷汗涔涔。 面对华阳太后的威压和诛心之问,秦臻却并未退缩,再次躬身,姿态放得更低:“太后言重了,臣惶恐。臣岂敢有此等大逆不道之念? 太后辅政多年,劳苦功高,朝野共鉴。 臣所言‘亲政’,非是剥夺太后尊荣,而是顺应天时人心,让大王能更名正言顺地继承先王遗志,带领大秦走向更辉煌的顶峰。 大王胸怀万里,雄才伟略,已远超历代同龄之君。 值此大秦东出、一统寰宇之际,亟需大王乾纲独断,凝聚国运,雷厉风行。 太后深明大义,当知王权集中,号令统一,方是强国争霸之本。 大王早日亲政,上合天时,下应民心,于国于民,皆是莫大福祉。” 说到这,秦臻抬起头,声音微微提高,眼神清澈而坦诚: “臣今日,非为自身,非为功名,只为大秦万世基业。恳请太后,念及孝公商君变法之难,念及昭襄王东出之志,顺应天时,允大王提前亲政,执掌乾坤。 大王对太后,始终心怀孺慕孝敬。他亲政之后,太后仍是我大秦最尊贵的国母,颐养天年,享万民敬仰。 而太后今日的支持,将是大王亲政路上,最坚实、最无可指摘的基石。” 闻言,华阳太后沉默着,目光低垂,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镜框。 秦臻的话,句句在理,也戳中了她的心思。 权力,终究是要交出去的,她并非不明此理。 问题在于,怎么交? 交出后,芈姓一脉的地位如何保障? 少顷,华阳太后缓缓抬起头,直视秦臻,说道:“左庶长,你话语铿锵,意切情真。然你可知这‘提前’二字,牵扯多少? 宗室、外客、楚系、韩系,各方势力牵一发而动全身...... 你一张利舌,便要搅动这池深水吗?” 她的语气中,带着沉重的疑虑和现实的考量。 秦臻敏锐地捕捉到了华阳太后的犹疑与权衡,他站直身体,再次开口,抛出了一个极具诱惑力的砝码:“太后明察秋毫,臣深知其中利害。 正因如此,臣才斗胆前来,愿与太后谋一‘两全’之策。 大王亲政,乃千秋大业,大秦新章之始。 为彰显太后之深明大义、高瞻远瞩,亦为酬谢芈姓一族对大秦近百年的忠诚与功勋……臣,必说服大王,待功勋亲政之后,必擢升芈姓一系重臣,出任……左丞相之位。” “左丞相?” 华阳太后瞳孔骤然一缩,握着座椅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 秦国相位,历来权重。 左右丞相并立,地位仅次于相邦,位极人臣,执掌枢机。 这无疑是给楚系外戚集团在未来的权力格局中,保留了一个核心位置。 这个承诺的分量,太重了。 “不错。” 秦臻加重语气,微微躬身,继续道:“此乃臣肺腑之言,亦是大王之诚意。至于人选,全凭太后慧眼明断。 无论是后起之秀,或是稳重干才,皆可。 大王必当倾心信任,倚为肱骨,使其为大秦社稷之砥柱。” 第511章 太后放权,宫闱惊变 他将人选的决定权也交还给华阳太后,彻底打消了她的顾虑。 巨大的诱惑与秦臻笃定的承诺,让华阳太后的心防彻底松动。她的目光在秦臻脸上来回逡巡,仿佛要看透他话语背后所有的意图。 她沉默了,花厅内再次陷入长久的寂静。 许久,华阳太后长长地、仿佛卸下重担般叹息一声,脸上的凌厉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与看透世事的释然。 “唉……左庶长啊左庶长,你这一张利舌,哀家……辩不过你,也说不过你……” 她的语气充满了复杂的感慨,有无奈,有赞许,也有一丝尘埃落定的平静。 她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变得深远而坦然:“你说得对,大王长大了,是该接过这副担子了。哀家……终究是老了。 朝堂上的风风雨雨,处理那些奏章国事,也确实让老太婆感到力不从心了。 大王所行之事,所展之才,哀家看在眼里。 为大秦计,为祖宗基业计……” 此刻,华阳太后抬眼看着秦臻,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种托付:“若大王真能肩负起这大秦的万里河山,足以担起这江山社稷的重任,老太婆我……愿意放权,从此颐养天年,含饴弄孙,不再过问这些纷扰。” “太后圣明!大王必不负太后所望!”秦臻心中巨石落地,面上却愈发恭敬,深深躬身道。 闻言,华阳太后摆了摆手:“罢了。哀家老了,所求不多,只盼着大秦能愈发强盛。 至于左丞相人选一事……兹事体大,关乎朝堂格局。 容哀家再斟酌一二,与几位族老商议,晚些时日,自会给你答复。” 这是她最后的确认,也是给楚系内部统一意见的必要时间。 “臣,代大王谢太后深恩,静候太后佳音。”秦臻再次深深一礼。 这时,华阳太后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慨:“左庶长。” “臣在。” “大王有你辅佐,是他……也是大秦的福分。” 华阳太后的目光落在秦臻身上,锐利已褪,只剩下一丝洞悉世事的了然:“但愿……你这份忠心,能善始善终。” 这话语中,有赞许,有警醒,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秦臻心头微震,面色肃然:“臣之本分,唯忠君报国。太后教诲,臣谨记于心。” 言罢,他再次躬身稽首。 离开华阳宫花厅时,秦臻的手中,已然多了一份至关重要、盖有华阳太后玺的空白诏书。 这是行动的许可,也是权力移交的信号。 后续拜访夏太后与关内侯,果然如秦臻所言,异常顺利。 同样拿到了两位表示支持的文书信物。 关内侯更是明确表态:“宗室一体,自当全力襄助大王。凡有不臣叛逆,宗正寺绝不姑息。” 至此,兵围雍城、清剿叛逆最关键的“名分”障碍,已被扫清。 咸阳的暗流,开始涌向雍城。 ......... 五日后,雍城。 蕲年宫内歌舞升平,弥漫着奢靡与放纵的气息。 这几年,是嫪隐人生最得意、最恣肆的时光,权势、财富、美色唾手可得。 此时的嫪隐,虽无侯爵之名,却俨然已是雍城的无冕之王。 他能随意出入太后寝宫,能代赵姬批阅一些不甚紧要的文书,甚至能替她决定一些宫人的赏罚去留。 门下宾客虽未达三千之数,却也聚集了众多亡命之徒、失意官吏,被他安插进雍城大小官署,织成了一张无形的网。 在雍城,他便是实际上的主宰,“嫪侯”的称呼,在私下里早已传开。 酒酣耳热之际,他常对心腹亲信口吐狂言:“秦王?哼,黄口小儿罢了!吾乃秦王假父!” 他的狂妄与野心,在酒色中膨胀到了极点。 此刻,寝宫内红烛摇曳,罗帐半掩。 赵姬半倚在锦榻上,媚眼如丝,享受着嫪隐的侍奉。 嫪隐脸上堆砌着谄媚的笑,正要伸手揉捏那滑腻的香肩。 “嗯...阿隐,再给本宫揉揉肩...再用力些...左边...对,就是那儿...”赵姬的声音带着蜜糖般的慵懒,尾音拖得长长的,满是餍足。 “喏,小的这就……”嫪隐的话音未落,殿外却骤然传来了不同寻常的声响。 起初是模糊的嘈杂,如同远处集市,但转瞬之间,锐利的兵器撞击声、垂死者凄厉的惨嚎便撕裂了宫闱的宁静。 “太后,不对劲。” 嫪隐脸上的谄笑瞬间凝固,猛地站起身,脸色剧变,眼中戾气一闪。 赵姬也睁开了迷离的双眼,坐起身来,蹙起秀眉:“外面何事喧哗?何人敢在哀家寝宫前放肆?” 她尚带着被惊扰好梦的愠怒与一丝高高在上的不以为然。 嫪隐侧耳细听,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声音来自蕲年宫正门方向。 混乱、惊慌,绝非寻常骚乱,而是……有组织的进攻。 他心中警铃大作,苦心布下的层层警戒呢?遍布宫内外的眼线网呢?宫门被破竟无半点警讯传来? 巨大的不祥预感攫住了他。 “太后稍安,容我出去看看。” 他声音紧绷,一把扯过一件外袍披上,反手拔出悬挂在屏风后的长剑,疾步冲向寝宫大门。 平日里他与赵姬私会,宫人皆被驱远,此刻门外发生了什么,他只能亲自去探明。 “你…你要小心…”赵姬的声音带着颤抖和依赖,方才的慵懒妩媚荡然无存,只剩下慌乱。 嫪隐快步走到寝宫大门前,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宫门。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然收缩,肝胆俱裂,瞬间僵在原地。 回廊上、庭院中,尸横遍地。 殿前广场上,已然成为修罗屠场。 满地都是倒伏的尸体,皆是蕲年宫熟悉的宦官、宫女,甚至还有几名他亲自安插、负责赵姬安危的亲信侍卫。 他们死状凄惨,显然是在猝不及防下被突袭斩杀。 而动手杀戮的,竟是身着黑色精甲、杀气腾腾的中尉军锐士。 第512章 大局已定 他们三人一组,九人一队,高效而沉默地清剿着任何敢于反抗或试图奔逃的身影。 他们行动迅捷,手中的长剑短矛不断刺出、劈砍。 刀光过处,人头滚落。 反抗极其微弱,完全是单方面的屠杀。 “不……不可能,怎么会……” 嫪隐大脑一片空白,眼前阵阵发黑。 他苦心经营数年、自以为固若金汤的防卫,竟如此不堪一击? “阿昌!” 嫪隐这时一眼看到了不远处一个奋力搏杀的精壮身影,正是他的心腹族弟,负责蕲年宫护卫的阿昌。 此刻他正被三名侍卫围攻,浑身浴血,险象环生,已是强弩之末。 嫪隐目眦欲裂,狂吼一声,拔出腰间佩剑,冲入战团。 “挡我者死!” 他瞬间逼退两名侍卫,冲到阿昌身边,两人背靠背,目光扫视着围拢上来的敌人。 “阿昌,怎么回事?” “兄长!” 阿昌看到嫪隐,眼中闪过一丝希望,随即又被巨大的恐惧淹没:“完了!全完了!三处宫门都被攻城车撞开了,是中尉军,我们的人根本来不及组织。 眼线…内外布置的眼线…全断了,一点消息都没传回。 恐怕……恐怕……” 他声音颤抖,没敢说下去,这意味着他们的情报网在动手前就被连根拔起。 对方早有预谋,且手段雷霆。 闻言,嫪隐的心沉到了冰谷底,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攻城车?无声无息摸到宫门下?眼线尽灭? 这绝不是寻常的宫廷争斗,这是……蓄谋已久的清洗。 目标是……他自己。 或者说,是整个依附于他和赵姬的势力。 “跟我来,带上太后,走密道。” 嫪隐当机立断,一把攥住阿昌手臂,欲退向寝宫深处,那里有一条通向宫外的隐秘地道。 只要带上赵姬和那个藏在深宫的孩子,就还有翻盘的筹码。 “好!” 阿昌咬牙,强撑一口气,奋力挥剑劈开一名扑上来的甲士,掩护嫪隐后退。 然而,就在两人转身欲退的刹那...... “咻~~~” “噗嗤!” 一支狼牙箭矢,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精准无比地钻透了阿昌的后心,箭头带着一蓬血雨从前胸透出。 “呃啊~~~” 阿昌身体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口冒出的箭簇,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神充满了不甘和绝望,随即直挺挺地向前扑倒,气绝身亡。 “阿昌!!!” 嫪隐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嚎,猛地抬头,血红的双眼死死盯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只见回廊的尽头,两道身影傲然挺立。 一人手握强弓,正是王贲;他身旁,阿古达木面色冷硬如铁,手中弯刀还在滴血。 几道目光在空中猛烈碰撞,王贲眼中是冰冷的杀意和一丝不屑,阿古达木则充满了摧毁一切的决绝。 嫪隐脑中瞬间闪过河套大捷的情报:一名年轻猛将,一个凶狠胡人……正是此二人。 他们出现在此,代表着谁,不言而喻。 他更明白了,这幕后推手是谁。 嫪隐咬了咬牙,无尽的恨意和一丝绝望涌上心头。 他知道,今日恐怕凶多吉少。 他狠狠咬了咬牙,嘴角甚至被自己咬破,渗出血丝。 他想冲过去撕碎这两人,但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告诉他,当务之急是带走赵姬。 最后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中、死不瞑目的族弟,他猛地转身,用尽全力朝寝宫方向狂奔。 “想跑?” 王贲冷哼一声,弓弦再响,又是两支箭矢射出,直取嫪隐后心。 然而嫪隐并非庸手,他仿佛背后长眼,在狂奔中猛地拧身侧闪,第一支箭擦着他的肋下飞过,带走一片衣襟,第二支箭则被他反手一剑精准地格开。 “铛”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其身手之敏捷,远超王贲预料。 “拦住他。” 阿古达木眼神一厉,眼看弓箭效果不大,他俯身抄起地上一个染血的头盔,吐气开声,用尽全力朝着嫪隐的后背狠狠掷去。 “呼~~~砰!” 一声闷响。 头盔如同一枚沉重的飞石,结结实实砸在嫪隐后背上。 “噗~~~” 狂奔中的嫪隐被砸得一个趔趄,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鲜血,前冲之势戛然而止,踉跄欲倒。 就是这瞬息间的迟滞,王贲和阿古达木已飞扑而至。 王贲弃弓拔剑,阿古达木平举弯刀,一左一右,刀光剑影瞬间将嫪隐笼罩。 生死关头,嫪隐爆发出惊人的凶悍。 他强忍剧痛,就地一滚,避开致命的刀锋,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劈向脖颈的弯刀和刺向肋下的剑锋。 手中长剑在翻滚中化作一团寒光,竟悍然以一敌二,疯狂反击。 他显然受过极其高明的指点,且实战经验丰富。 一时间,剑光霍霍,竟将王贲和阿古达木两人逼得无法近身,甚至一剑差点削掉王贲的耳朵,逼得王贲狼狈闪避。 “好个逆贼!竟藏得如此之深!”王贲又惊又怒,稳住身形,更添三分狠辣。 “擒住他,要活的!”阿古达木眼中凶光更盛,攻势愈发猛烈。 三人继续缠斗在一起,刀剑碰撞声密集如雨。 嫪隐虽然受伤,但困兽犹斗,招招搏命,让王贲和阿古达木一时难以拿下。 就在这僵持之际,一个沉稳的身影出现在了战圈边缘。 “先停下。” 王贲和阿古达木闻声,攻势骤然一收,瞬间后撤一步,护住来人侧翼,眼神依旧死死锁定嫪隐。 嫪隐也趁机拄剑喘息,血红的双眼死死盯住来人。 秦臻到了,此时的蕲年宫内,除了零星的抵抗和垂死的呻吟,杀戮之声已基本平息,战斗接近尾声。 唯有嫪隐,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大局,已定。 他手中提着未曾出鞘的梵星剑,眼神冷冽。 中尉军肃立在秦臻身后,已将整个寝宫团团围住,地面血流成河,残肢断臂随处可见,宣告着嫪隐蕲年宫势力的彻底覆灭。 “包围寝宫。” 秦臻的目光掠过紧闭的寝宫大门,确认赵姬尚未露面,随即下达了指令:“所有人,退出寝宫三十步外警戒,严密监视,不得靠近,不得窥视。” 第513章 断膝之击 “喏!” 甲士们齐声应诺,迅速后撤,形成一个巨大的包围圈,严格保持了三十步的距离。 这个距离,既能确保寝宫内的人插翅难飞,又能隔绝一切可能的窥探视线,更是为殿内之人保留的最后一丝体面。 赵姬的丑事,知道详情的人越少越好。 毕竟,这次行动,对外的檄文早已备好:“查获嫪隐勾结雍城旧族,广蓄私兵,图谋不轨,意图行刺太后、祸乱宫闱。” 肃清了外部威胁,秦臻的目光落在紧闭的寝宫大门上,朗声道: “太后,臣秦臻,奉王命特来谒见,宫中有逆贼作乱,惊扰太后圣驾,逆首已伏诛。请太后移步相见,以安宫闱。” 寝宫内,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尚未完全熄灭的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整个蕲年宫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压抑得令人窒息。 良久,只听得“吱呀”一声,殿门从内被缓缓拉开一条缝。 赵姬面色惨白,强撑着最后一丝太后的威仪,出现在门后。 她的头发有些散乱,眼神复杂,惊惧、愤怒、一丝侥幸,还有被彻底剥去伪装后的狼狈与恐慌。 而嫪隐,则脸色铁青地走到她身旁,怨毒地盯着秦臻。 “左庶长!” 赵姬的声音带着愤怒和颤抖,强行挺直腰背,指着外面尸山血海,努力维持着太后的威仪:“你好大的胆子,你...你要干什么? 竟敢带兵擅闯哀家寝宫,屠戮哀家宫人,拘拿哀家近侍!你意欲何为?是要造反吗? 嫪隐乃哀家心腹,侍奉哀家起居有功,谁给你的权力动他? 是政儿吗?让他来见哀家!” 她目光扫过秦臻身后的王贲、阿古达木以及那一排排沉默的甲士,心在不断下沉,只能用太后的身份和秦王生母的身份,做最后绝望的挣扎。 就在这时,一丝极其微弱、却被秦臻敏锐捕捉到的婴孩啼哭声,隐隐约约,从寝宫深处传来。 秦臻对赵姬声色俱厉的斥责,充耳不闻。 目光平静地掠过她,最终定格在她身旁状若疯狂的嫪隐身上,声音陡然转厉:“逆贼嫪隐,你本名嬴摎,不思先祖恩德,反而结党营私,广蓄亡命,勾连雍城孟氏、叛臣嬴盛等一干逆党,密谋不轨,祸乱雍城根基。 桩桩件件,铁证如山,罪不容诛。 今日,奉秦王诏命、奉华阳太后懿旨、奉夏太后懿旨、奉关内侯钧令,捉拿逆贼嫪隐,凡有抗拒,格杀勿论。”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容地从腰间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诏书,高高举起,在四周火光的映照下,上面秦王玺、华阳太后玺、夏太后玺、关内侯玺,清晰可见。 紧接着,秦臻猛地看向赵姬,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太后!你如此回护此等大逆不道的乱臣贼子,莫非……是要与秦王、与华阳太后、与夏太后,与关内侯,与整个大秦为敌吗?” 看到诏书上那四枚象征着最高权威的印玺,赵姬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由白转灰,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 他们……竟然亲自下诏? 一股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强撑的威仪几乎崩溃,下意识地抓紧了嫪隐的手臂。 “太……太后!救我!他们是诬陷!他们要害我!太后救我啊!”嫪隐声嘶力竭,妄图做最后的狡辩。 “诬陷?” 秦臻收起诏书,向前踏出一步,逼近赵姬与嫪隐:“太后!你可知你身边这条摇尾乞怜的狗,究竟是何种孽畜? 他原名嬴摎,太后或许知晓。 但他还有一层更深、更污秽、更不可饶恕的身份……” 秦臻顿了顿,目光死死钉在嫪隐骤然惊恐绝望的脸上,一字一句道: “他,更是当年意图篡夺王位、掀起咸阳宫变的逆首,乱臣贼子嬴壮……嫡亲血脉,更是嬴壮埋藏在我大秦宗室的一颗毒瘤。 一颗妄图颠覆王权、玷污嬴姓血脉的孽种! 此等包藏祸心、悖逆祖宗、玷污宗室的孽障余孽,不拿下廷尉府严审,不将其罪状昭告天下,不将其车裂于市,何以告慰昭襄王与历代先君在天之灵?何以正我大秦国法?” 闻听此言,嫪隐浑身剧震,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和一种被彻底扒光伪装的疯狂。 这是他隐藏最深的秘密,是他午夜梦回都不敢触碰的禁忌。 秦臻……他怎么会知道?他怎么可能查到? 接着,秦臻迈开步子,再次逼近。 王贲与阿古达木紧随其后,目光如紧紧锁住摇摇欲坠的嫪隐。 在距离二人仅三步之遥时,秦臻停下脚步。 他的声音陡然压低,只够赵姬和嫪隐听见,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我知道……这蕲年宫深处的暖阁里,还藏着个‘小的’。” 他看着赵姬瞬间瞪大到极限、充满无尽恐惧的瞳孔,声音更低: “太后是想让他活?还是……想让他死?” 这句话,是击溃赵姬和嫪隐最后心理防线的终极一击,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赵姬全身的血仿佛都凝固了,她精心隐藏的最大秘密,她视若珍宝的幼子……竟然暴露了?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让她几乎窒息眩晕。 嫪隐更是双眼暴突,孩子...竟然连孩子都知道? 完了,他们彻底完了。 巨大的绝望和被彻底看透的恐惧,让两人心神剧震,出现了瞬间的失神。 就在这心神巨震、防御完全崩溃的刹那... “嘭!” 秦臻动了,他左脚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右腿带着全身的力量和爆发力,毫无征兆地狠狠踹在了嫪隐的左腿膝盖外侧最脆弱之处。 “咔嚓!” “嗷~~~”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伴随着嫪隐凄厉到非人的惨嚎,响彻了整个血腥的广场。 嫪隐的左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向外扭曲,在这一记重击下彻底粉碎变形。 巨大的疼痛瞬间摧毁了他的意志,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手中长剑脱手,惨叫着、抽搐着、翻滚着栽倒在地。 第514章 犁庭扫穴 他双手死死抱着变形的膝盖,身体痛苦地蜷缩成一团,涕泪横流,在地上疯狂地翻滚、抽搐,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凶悍。 “嫪隐!!” 赵姬彻底崩溃了,看着嫪隐的惨状,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下意识地就要扑过去。 而秦臻的手臂稳稳横在了赵姬身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他凑到赵姬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冰冷而快速地说道: “想让孩子活命,就闭上嘴,老实待着!今日之事,若敢吐露半字涉及大王,或者让那孽种的存在泄露于外人……我保证,你会亲眼看着他被……挫!骨!扬!灰!” 闻听此言,赵姬浑身剧颤,眼中的惊恐瞬间被无边的怨毒和绝望取代。 她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秦臻近在咫尺的脸庞,眼神仿佛要将他撕碎,发出一声充满无尽怨毒和悔恨的尖叫: “秦臻!你……你大逆不道!狼子野心!不得好死!哀家…哀家当年在邯郸,真是瞎了眼!” 当年邯郸陋巷,她牵着年幼嬴政冰冷的小手,卑微地恳求他收徒的场景,清晰如昨。 悔恨、绝望、无边的恨意瞬间淹没了她。 早知今日,她宁可嬴政是个庸碌之人。 秦臻对赵姬歇斯底里的辱骂置若罔闻,仿佛只是听到了几声聒噪的蝉鸣。 他站直身体,目光扫过周围肃立的士兵,朗声下令:“逆贼嫪隐,意图拒捕,袭击王使,已被制服。 来人,押入囚车,重械加身,严加看管。 若途中自戕,尔等提头来见。” “喏!” 王贲和阿古达木早已蓄势待发,立刻扑上。 动作麻利地将因剧痛而几乎昏厥的嫪隐五花大绑,接着用一块破布塞口以防其咬舌或咒骂。 两人一人一边,如同拖死狗般,粗暴地将不断抽搐、呜咽的嫪隐架了起来,在一队精锐士兵的押送下,迅速离开了寝宫。 “放开他!你们这群乱臣贼子!禽兽!” 赵姬状若疯癫,还想扑上去阻拦,却被两名沉默的甲士不着痕迹地隔开。 她只能看着嫪隐被拖走,最后看着那张扭曲痛苦的脸庞渐渐消失在火光外的黑暗中,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身体摇摇欲坠。 秦臻最后看了一眼状若疯魔、眼神怨毒绝望的赵姬,对外围两名早已恭候的女官吩咐道:“太后受惊过度,‘护送’太后回寝宫‘静养’。 无大王亲笔诏令,任何人不得擅入,‘惊扰’太后清修。” “喏。” 两名女官应声上前,一左一右,半搀扶半强制地将失神的赵姬带回了那座曾经奢靡放纵、如今只剩下无尽恐惧与悔恨的宫殿。 宫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外面血腥的世界,也似乎隔绝了她所有的希望。 与此同时,就在秦臻亲率精锐突袭蕲年宫、擒拿嫪隐与震慑赵姬的那一刻,一场早已部署完成的更大规模“犁庭扫穴”行动,在雍城及周边地区,同步展开。 ......... 雍城郊外,孟氏最大的庄园。 “放箭!” 随着阿古达木副手一声冷酷的军令,早已潜伏在庄园外围树林中的拐子马,如同幽灵般现身。 密集的箭雨,瞬间覆盖了庄园的哨塔和闻声慌乱集结的孟氏私兵,庄园大门在沉重的撞击下轰然倒塌。 “铁浮屠!冲锋!” 随着这声军令,庄园外黑暗中,早已等候多时的五十名铁浮屠,启动了。 他们无视了庄园内如同蜂群般射来的零星箭矢,无视了拒马和壕沟,排着整齐的密集锥形阵,轰然撞入了庄园内部。 轰隆隆! 木质的寨墙、仓促搭建的胸墙,在铁浮屠的重蹄和破甲槊面前如同纸糊。 战马沉重的身躯直接将敢于挡在前路的私兵撞飞、践踏,破甲槊轻易地洞穿薄弱的皮甲和血肉之躯。 这根本就不是战斗,而是一场单方面的、残酷无比的碾压。 “魔鬼!他们是铁魔鬼!快逃啊!” 孟氏私兵仅存的斗志在铁浮屠第一次冲锋后,便彻底崩溃。 庄园内火光四起,哭喊震天。 孟逸衣衫不整,在一群心腹死士的护卫下,仓皇逃向后庄马厩,试图骑马遁入后山,却被早已埋伏在此的另一队拐子马截个正着。 一番短暂的搏杀后,孟逸被一刀劈中肩膀,生擒活捉。 整个孟氏庄园,这个嫪隐最大的钱粮兵甲来源地,在短短半个时辰内,便被彻底攻陷,所有敢于抵抗者被无情清除,余者尽数被擒。 城内,嬴盛府邸。 这位面容与嫪隐有几分相似、精于算计的嬴氏子弟,听到外面混乱的喊杀声和越来越近的铁蹄声,便知大势已去。 他面无人色,哆哆嗦嗦地冲到书房,试图点燃桌案上的密信。 然而火苗刚亮起,房门便被轰然踹开。 数名拐子马精锐冲入,冰冷的弩箭对准了他。 “嬴盛,奉王命,拿你归案!”为首的军官声音冰冷。 嬴盛浑身一软,颓然瘫倒在地,很快被冲进来的甲士死死按住,捆缚起来。 他看着那些被迅速搜出的密信和往来账册,眼神空洞,面如死灰,再无半分油滑之色。 在绝望中,他口中喃喃:“完了……都完了……” 城外。 隗壮所经营的暗线,以及秦臻早已悄然渗透进入雍城的力量,此刻化身为最精准的“向导”。 一份份标注着嫪隐私兵据点的密图,分发到每一支执行清剿任务的骑兵头领手中。 两千五百名拐子马精骑,在王贲副将的统一调度下,与五百名铁浮屠重骑混合编组,兵分数路,扫向雍城内外标注的地点。 他们的马蹄包裹着厚布,行动迅捷,目标明确。 “杀!叛逆私兵,拒捕者,格杀勿论!”带队的将领看着手中名单和地图,厉声下令。 在一处营房内,猝不及防的私兵们刚从睡梦中惊醒,甚至来不及披甲持械,就被汹涌而入的铁骑洪流淹没。 拐子马灵活迅疾,骑射精准,弯刀锋利,在狭窄的营房展开了无情的屠戮。 第515章 血书捷报 抵抗是徒劳的,瞬间便被撕得粉碎。 惨叫声、求饶声、兵刃入肉声响成一片,火光冲天而起。 在另一处嫪隐训练私兵的最大据点,废弃矿山秘营内。 营内头目“疤面虎”张魁闻听警讯,凶性大发,非但不逃,反而纠集起数百亡命之徒,依托矿洞和简陋工事企图负隅顽抗。 “弟兄们!跟他们拼了!杀出去才有活路!”张魁挥舞着长剑咆哮,试图激发士气。 话音未落,却被一名突入的铁浮屠骑士居高临下,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天灵盖上,红的白的迸溅一地,哼都没哼一声便毙命当场。 见此,剩余的私兵彻底崩溃,纷纷丢下武器,跪地求饶。 不到一个时辰,所有标注的据点皆已化为一片火海与尸山血海。 火光映红了雍城古老的城墙,铁蹄声、喊杀声、哭嚎声、临死前的哀鸣声,撕裂了古都的宁静,宣告着一场彻底的清洗。 雍城的长街短巷,孟氏庄园,嬴盛府邸……凡是与嫪隐集团勾结的核心人物宅邸,皆被铁浮屠与拐子马以雷霆之势攻破。 情报的绝对优势,加上碾压级的武力,让清剿行动异常顺利。 抵抗者当场格杀,投降者被五花大绑,在铁蹄的押送下,垂头丧气地走向临时设立的囚营。 嫪隐苦心经营数年、隐藏在雍城及周边山林矿洞中的一千八百余私兵武装,连同其重要的钱粮据点、交通节点,在一夜之内,被彻底连根拔起。 核心党羽,如孟逸、嬴盛之流,连同大量中层头目,要么被当场格杀,要么沦为阶下囚。 嫪隐那膨胀的野心与不堪的秘辛,连同其党羽的鲜血,一同浸染了这片承载着大秦先祖荣光的土地。 这支由铁浮屠开路、拐子马绞杀、暗线指引的混合力量,展现出的高效与冷酷,让所有潜在的观望者和心怀侥幸者都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秦臻的策略,在这一刻得到了完美的验证。 以绝对的力量和准备,在最短时间内,最小的范围内,彻底肃清所有叛逆。 雍城的晨曦,被火光和血光短暂地点亮,随即又迅速归于一种肃杀的平静。 只是空气中,那浓重的血腥味,久久不散。 秦臻听着城内各处传来的、逐渐平息的厮杀声,面色冷峻。 铁浮屠的轰鸣与拐子马的呼哨,宣告着旧时代的终结,和王权铁腕的降临。 这座承载着大秦先祖荣光的旧都,在烈火与鲜血的洗礼后,迎来了一个新的黎明。 只是这黎明,带着铁与血的味道,肃杀而沉重。 ......... 距离雍城百余里的忘忧宫内,空气仿佛凝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无形的压力。 这座远离风暴中心的行宫,此刻成为了秦王国运流转的枢纽。 巨大的秦国疆域图前,嬴政身着玄色常服,背对殿门,负手而立。 他的视线并未停留在任何一处具体的山河上,而是死死钉在雍城那个被猩红朱砂反复涂抹、几乎要浸透图卷的标记上。 那里,此刻正经历着决定秦国未来走向的血火洗礼,也是他心中耻辱与愤怒的根源。 殿内,侍立两侧的李斯、王绾、蒙恬、蔡尚、月泓等人,个个屏息垂首,连呼吸都刻意压得极低,唯恐一丝声响惊扰了帝王此刻的思绪。 行宫外,刘高垂着头,双手笼在袖中,紧绷的肩背泄露了他内心的焦灼。 时间在死寂中流淌,每一刻都显得格外漫长。 所有人都知道,雍城正在经历一场决定秦国未来走向的剧变,一场由秦王意志主导、左庶长挥刀的雷霆清洗。 大王在等,等的是一个结果,一个足以洗刷王权耻辱、奠定乾坤独断基石的最终答案。 终于...... “哒哒…哒哒哒……”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行宫外的宁静,也撞开了忘忧宫凝滞的氛围。 一名风尘仆仆、甲胄染尘的信使在行宫大门前滚鞍下马,踉跄几步,几乎是用扑的姿势,将一封密封的铜管递到早已迎上前的刘高手中。 “雍城……左庶长军报!” 刘高心脏狂跳,手指微颤地接过那尚带体温的铜管。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转身疾步如飞,行至殿外廊下,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高声禀报: “大王!雍城左庶长加急军报至!” 殿内众人精神骤然一凛,目光齐刷刷投向那背对众生的身影。 御案前的嬴政,骤然转身。 他年轻的面容上,所有深沉与压抑瞬间被一种近乎实质化的锐利所取代。 那积压已久的焦灼、愤怒、期待,在这一刻尽数化为实质的威压,瞬间充斥着整个大殿。 “呈上来!”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雷霆之势。 月泓反应最快,疾步上前从刘高手中接过铜管,旋开密封蜡印,取出里面一卷帛书。 他迅速展开,双手高举,快步走到御案前,躬身奉上。 嬴政一把抓过帛书,那熟悉的、刚劲有力却又带着一股杀伐果断气息的字迹跃入眼帘,正是秦臻亲笔。 帛书的内容详尽而冷酷,每一个字都浸染着雍城的血与火: “臣秦臻顿首: 王命已达,雷霆已降。 蕲年宫:逆首嫪隐其身份已坐实:确系逆首嬴壮嫡孙,原名嬴摎,重伤就擒,断腿重械,押解途中。 其心腹死士阿昌等核心护卫七十余顽抗伏诛,宫内余孽肃清无遗,无一漏网。 太后受惊,已暂安于寝宫,严加看护,无虞。 私兵据点:孟氏三处主庄、北山矿营、城南别院、西郊马场等七处巢穴,已尽数拔除。 骨干孟逸、嬴盛等共计一百三十七人,或擒或诛,名单附后。 顽抗私兵一千二百余人伏诛,余者七百降虏,已收押候审。 缴获兵甲、粮秣、金玉、往来密函无算,详细清单另呈。 铁浮屠、拐子马联军初战,摧枯拉朽,叛军望风披靡,尽显王师神威。 逆首嫪隐及孟逸、嬴盛等一干要犯,臣正亲自严密押解,赶赴忘忧宫,万无一失,听候大王发落。 雍城大局已定,宗庙污秽尽涤,宫闱妖氛廓清。 恭候大王钧谕。 臣,秦臻,再拜顿首。” 第516章 秦王诏令 帛书的最后,是秦臻郑重其事的落款。 然而,让嬴政瞳孔骤然收缩的,是落款旁那一抹触目惊心的暗红。 那是一枚清晰的、尚未完全干涸的鲜血指印。 它清晰地印在冰冷的文字下方,无声地诉说着行动的残酷、铁血的意志,以及秦臻本人绝不辱命的决心。 那不是书写者的血,而是沾染自战场,是这场清洗所付出代价的直接见证,更是无声的誓言与承诺。 嬴政死死攥着这份染血的捷报,他逐字逐句地反复看了三遍。 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数字,都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心上,带来一阵阵灼痛与…狂喜。 成功了。 比他预想中更快,更彻底,更干净利落。 嫪隐被生擒,他那肮脏的野心被彻底踩碎; 其精心培植的私兵武装被连根拔起,党羽核心一网打尽,象征着背叛与秽乱的蕲年宫被彻底清洗。 这根深深扎入大秦肌体、玷污嬴姓血脉的毒刺,被雷霆之势彻底剜除。 铁浮屠与拐子马的锋芒,首次协同亮剑,便证明了其无可匹敌的价值。 困扰秦国宗庙的毒瘤,被秦臻以最冷酷、最高效的手段剜除,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一股难以言喻的、近乎战栗的快意瞬间冲上嬴政的头顶,让他浑身血液都为之沸腾。 那是挣脱枷锁的酣畅,是权力意志得到彻底贯彻的极致满足,是少年雄主初尝生杀予夺大权的狂喜。 然而,这份极致的、足以令山河变色的快意之中,却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刺痛与冰冷的余韵。 那是针对赵姬的处置。 秦臻的奏报中,赵姬只是“受惊,已暂安于寝宫,严加看护,无虞”。 十四个字,轻描淡写,却像一根无形的刺,扎在嬴政那被“育有一子”字句反复撕裂过的伤口上。 那个背叛了他的生母,那个在雍城行下如此秽乱丑事的女人,那个孽种的母亲…… 仅仅是“受惊”、“暂安”、“无虞”? 滔天的耻辱与愤怒并未因嫪隐的覆灭而消散,反而因为这轻描淡写的处置而更加尖锐地翻涌起来。 秦臻用最简洁、最“得体”的方式处理了最棘手的问题,将她暂时隔离,也将最终的裁决权,完全地、毫无保留地交还给了嬴政自己。 这是臣子的本分,也是对君王意志最大的尊重,更是留给君王最后一点……体面。 或者说是不得不面对的、冰冷的现实。 嬴政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那翻腾的情绪。 记忆中赵国邯郸阴暗陋巷的相依为命、那唯一温暖的依靠,与蕲年宫内那些肮脏污秽的传言画面疯狂交织撕扯,最终被一股席卷一切的、冻结一切的寒意取代。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所有的挣扎、痛苦、甚至那瞬间的狂喜都已消失无踪,只剩下冰封千里的决绝和属于秦王的、不容置疑的无上威严。 那双眼眸深处,只留下最纯粹的、掌控乾坤的意志,再无半分私情。 “啪!” 一声脆响打破殿内的寂静,嬴政将那份染血的帛书重重按在御案上。 “传诏!”嬴政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冽,却带着一种的穿透力。 李斯、王绾、蒙恬、蔡尚、月泓、刘高等立刻躬身,齐声道:“臣等恭聆王命!” 所有人声音肃穆,带着对新令的期待与敬畏。 嬴政的目光扫过殿内,开始下达一道道足以改写雍城乃至整个秦国命运的命令,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一、即刻起,雍城全城戒严,城门封锁,宵禁提前至日落。由公大夫王贲暂领城防戍卫之职,阿古达木辅之。 戒严期间,无寡人亲笔诏令,任何人不得擅动一兵一卒,不得进出城门。 违者,以谋逆论处。 务必确保雍城秩序,恢复宗庙威严。 另着王贲、阿古达木,肃清城内潜藏之余孽,张贴告示安抚受惊百姓,稳定秩序。严防死灰复燃,更须警惕六国细作趁乱生事,若有蛛丝马迹,宁可错抓,不可放过。” “二、陆凡、李斯听诏。汝二人即刻轻车简从,星夜兼程赶回咸阳。命廷尉府上下即刻准备,抽调精干狱吏、刀笔吏,清空甲字死牢。 待逆首嫪隐及一干要犯押解至咸阳后,严加看管,昼夜轮值审讯。 寡人要你们撬开他们的嘴,务必穷尽其党羽,厘清其历年所有罪状。 结党营私、僭越礼制、蓄养死士、秽乱宫闱、图谋不轨……桩桩件件,皆须查实。 审讯过程,详实记录。 审讯结果,依大秦律法,从严、从重、从速判决。 其终罪状,立时昭告天下,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寡人要天下人,尤其是那些还在暗处观望的魑魅魍魉都看清楚,背叛王室、图谋不轨者,是何下场。” 嬴政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浓烈的杀伐之气。 “昭告天下”,是定罪,是震慑,更是要将雍城这场风暴彻底定性为“叛逆”,将一切王室丑闻牢牢掩盖在这堂皇的平叛大义之下。 “臣等领命,必不负大王重托,穷究其恶,务使魑魅无所遁形,铁案如山,以彰国法。”陆凡和李斯齐声应道。 “三、王绾听诏。孟氏一族,世代居于雍城,食秦之禄,不思报国,反与逆贼勾连,参与谋逆,输送钱粮兵甲,罪证确凿,罪不容诛。 着即查封雍城及秦国境内所有孟氏府邸、田产、商行、矿场、货栈。 全族上下,无论主仆亲疏,尽数锁拿,下廷尉大狱候审。 凡与孟氏勾连之雍城官吏、地方豪强、商贾,无论品阶高低,一律停职待参。 由廷尉府会同当地郡县,彻查其罪,依律严惩。 此案,务必查深、查透,斩断其所有根系。” “喏,臣王绾遵旨。臣定当会同廷尉府及地方,彻底清查孟氏党羽,绝不使一人漏网,以儆效尤。”王绾肃然应道。 “四。” 嬴政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略微提高,带着一种宣告的意味:“此番雍城宵小作乱,僭越谋逆,幸赖天威庇佑,祖宗护持。 左庶长忠勇果毅,智虑深远,奉寡人诏命讨逆,临机决断,调度有方,将士用命,奋不顾身,浴血奋战,终一举荡平妖氛,其功勋卓着,彪炳千秋。 着令太尉署、太仆、少府,即刻会同军功爵所,详核此役大小功勋。 阵亡者,厚恤其家,加倍抚恤,勿使忠魂含恨。 生还者,无论出身,皆依大秦军功爵制,论功行赏,不得有丝毫延误、克扣。 此乃国之大典,彰我王师之威。” 第517章 七月朔日之誓 他这是定下基调,这是一场平叛,一场肃清逆贼、扞卫王权、涤荡宫闱的正义之战,功劳属于秦臻与浴血奋战的军中将士。 关于太后的处境,关于那个深藏暖阁的孽种,关于所有不堪的隐秘细节,都被巧妙地掩盖在这雷霆万钧的“平叛”功勋之下。 政治的艺术,在于将最污秽的角落,用最堂皇的理由覆盖。 权力的洗牌,已然在血光中拉开序幕。 “臣等遵旨!”众人齐声应诺,声音洪亮。 “至于相邦……” 嬴政的声音顿了一下,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御案的另一角。 那里,静静摊放着另一份奏章,那是吕不韦去年主持编纂的《吕氏春秋》部分书稿摘要,以及一份关于河套新土安置、新设五城治理的详尽条陈。 条陈思路清晰,措施得当,尽显治国老臣的深厚功底与务实精神。 嬴政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对其权倾朝野、分润王权的深深厌恶与忌惮,有对其治国才能的利用之心。 或许……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源自早年教导的、早已被权力冰水冲刷得所剩无几的旧情。 这丝旧情,在冰冷的权力权衡面前,显得如此脆弱而矛盾。 他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平板的冷硬:“待逆首审讯完毕,其历年罪状、党羽网络厘清,罪证确凿,再议不迟。” 吕不韦的命运,被悬置了。 这是一个留有余地的信号,也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试探与权衡。 这是一招缓兵之计。 他如同一座横亘在亲政道路上的大山,如何搬动,何时搬动,需要最恰当的时机和一击致命的理由。 雍城这把火,暂时还烧不到相府。 然而,这血与火的光芒,已经足够清晰地照亮某些影子,让有心人彻夜难眠。 嬴政要等待审讯的结果,看能从嫪隐这条线上,扯出多少与吕不韦藕断丝连的蛛丝马迹。 “大王。” 一直沉默的蔡尚,此刻上前一步,躬身低声道: “先生此行,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一举平定大患,使宗庙重光,王威得彰……其功勋之伟,其忠诚之坚,实乃国士无双,恐非寻常爵禄可酬。 此番又见先生以血印明志,忠勇之心,天地可鉴。 是否…需格外加恩,以彰其不世之功,慰其血战之劳?” 他指的不仅是爵禄,而更是某种象征性的、超越常制的荣耀。 嬴政摆了摆手,目光再次投向那份摊在案上、血迹犹存的雍城捷报,他仿佛透过帛书看到了那个在蕲年宫前掌控全局、冷酷下令、在血泊火光中昂然而立的身影。 “先生之功......” 嬴政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罕见的、几乎可以称为温和的意味,却又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寡人心中自有丘壑。此功,非金玉爵禄可酬尽,亦非一时恩赏可表其万一。”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坚定:“雍城事了,待寡人亲临处置,尘埃落定之日,自有计较。 先生所求,寡人所欲,将在彼时,一并兑现。” 他暗示的,是亲政,是乾坤独断。 而秦臻,将是那个亲手为他奉上王权巅峰权杖的人。 这份承诺,比任何封赏都更重。 这份“自有计较”,分量远超任何尊号,蕴含着最深层次的信任与未来权柄的无上托付。 他话锋一转,威严再临,带着一种宣告新纪元开启的庄严:“再传令下去,各部依旨行事,不得延误分毫。 另,命太史令即刻记录:秦王政四年五月,雍城逆乱平,吉。 寡人将于七月朔日,于蕲年宫正殿,大会群臣,告祭宗庙,论雍城之功,封赏忠勇,昭告天下。” 七月朔日,告祭宗庙,论功行赏。 这不仅是对行动的最终总结与盖棺定论,更是新王权正式确立、乾坤独断的盛大典礼。 嬴政要在这个象征意义重大的日子,在刚刚被血火洗涤过的蕲年宫,以真正执掌乾坤、扫清一切障碍的无上姿态,接受群臣的朝拜,站在大秦权力的巅峰。 此日之后,秦国再无掣肘。 “刘高、月泓。” 嬴政的目光他二人,声音低沉而迫切:“速做准备。待寡人亲自‘会一会’这嫪隐逆贼后,便即刻移驾雍城宗庙。 寡人要亲眼看一看,那尘埃落定之地。” “喏!臣等告退!” 蒙恬、李斯、王绾、陆凡、蔡尚、月泓、刘高齐声领命,带着各自的重任与激荡的心情,躬身退出大殿。 殿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 殿外,急促的脚步和低声的传令声立刻响起,整个行宫随着嬴政的意志,轰然运转起来,奔向各自的目标。 偌大的忘忧宫正殿,瞬间只剩下嬴政一人。 那令人窒息的威压感并未消散,反而因其独处而显得更加深沉、更加孤绝、更加深不可测。 他缓缓踱步至窗前,推开窗扉。 阳光带着凉意穿过窗棂,柔和地洒在他年轻却已布满威严与深沉的面庞上,照亮了紧抿的薄唇和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蕴藏着整个天下的眼瞳。 他望向东方,雍城的方向。 那里,最污秽的淤泥已被铁与血荡涤。 隔着百余里的山河,他仿佛能看到: 那座象征着耻辱与背叛的蕲年宫,在经历了烈火与刀兵的洗礼后,此刻正笼罩在一种死寂的、带着血腥余味的晨曦中,沉默地矗立着,褪去了奢靡与污浊的金玉外衣,只剩下冰冷的石木,正静静地等待着它最终的命运审判。 或是彻底湮灭于尘埃,或是被赋予新的、洗刷过的意义,成为新王权崛起的见证碑。 更深远的视野中,他似乎穿透了百里的距离,看到了蜿蜒的官道上,一支沉默而肃杀的车队正朝着忘忧宫的方向疾驰驶来。 最前方的囚车里,锁着那个如同死狗般重伤昏迷、名为嫪隐实为嬴摎的逆贼。 而押解着这支承载着胜利与罪孽队伍的,正是他那位算无遗策、为他背负了所有黑暗、干净利落地斩断了枷锁的先生。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感激、依赖、信任以及更深沉复杂情绪的热流,在嬴政胸中激荡、冲撞。 第518章 清算奏 过了许久,他对着东方雍城的方向,对着那支正赶来的车队,缓缓地、无比郑重地抬起双手,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隔空,深深一揖到底。 这一礼,无声无息,却重逾千钧。 带着君王至高无上的威仪,却又蕴含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重托付与敬重。 它不是君王对臣子的褒奖,是学生给予老师的最高敬意,是君王对股肱的深切托付。 更是一个挣脱了枷锁、即将执掌乾坤的雄主,对那个甘愿化身修罗、为他铺就通往权力之巅的血色之路的谋主,最深沉的回馈与无声的承诺。 所有的黑暗、所有的污秽、所有的不堪,都被秦臻以雷霆手段,牢牢隔绝在了他亲政的道路之外。 留下的,是一条绝对“干净”、只待他昂首阔步的坦途。 雍城的血火,洗涤了旧日的污秽与耻辱;这忘忧宫窗棂透入的光芒,则预示着真正属于他秦王嬴政的时代,已然伴随着铁与血的气息,磅礴降临。 殿内,御案上,那份边缘沾染暗红指印的雍城捷报帛书,与一旁吕不韦那卷《吕氏春秋》书稿及河套治理条陈,静静地并置着。 一份,浸透着黑夜的血腥与终结的冷酷,宣告旧秩序的崩塌。 一份,承载着文治的抱负与未来的蓝图,象征着新秩序的构建。 它们如同历史长河中交汇的一瞬,代表着即将被扫入尘埃的旧秩序与亟待展开的新篇章。 等待着在即将到来的章台宫大典上,在群臣的见证与宗庙的香火中,被年轻的秦王赋予它们最终的归宿。 前者,将被郑重载入史册,成为王权铁腕不可撼动的证明; 后者,或许会被部分采纳融入新政,或许会被束之高阁成为故纸,其命运,将完全取决于嬴政如何定义自己的崭新时代。 而年轻的秦王嬴政,已然做好了准备。 他即将在七月朔日,在蕲年宫,沐浴着宗庙的香火与群臣的敬仰,以真正执掌乾坤、扫清一切障碍的崭新姿态,迈向属于他的、光芒万丈却也注定铁血的时代。 新的篇章,已然翻开。 忘忧宫窗前的剪影,如同一尊即将破晓而出、君临天下的神只雕像,目光投向了更加辽阔、也必将更加波澜壮阔的未来山河。 ......... 夜风砭骨,忘忧宫的书房内灯火通明,嬴政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踏在杀意上。白日里行宫的肃杀繁忙已沉淀下去,只剩下宫阙的轮廓在月色下沉默矗立。 此刻,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这死寂。 一队人马在卫尉德诚率领的宫廷禁卫的接应下,悄然汇入忘忧宫外围的戒备圈。 为首者,正是秦臻。 他身上的深衣沾染着难以洗净的暗红,风尘仆仆的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却锐利依旧。 “德诚将军,人犯尽数在此。”秦臻的声音响起,穿透夜色,直抵德诚耳畔。 他身后,一列列中尉军押解着数十名重枷锁身的囚徒,在甲士冰冷的刀锋押送下踉跄前行。 这些囚徒大多面如死灰,眼神涣散,雍城的烈焰与屠刀早已摧毁了他们所有的侥幸与最后一丝气焰。 而最前方那辆囚车尤为醒目,铁链牢牢锁着一个蜷缩的身影。 嫪隐左腿以极其诡异的角度扭曲着,仅用破布条草草捆扎固定,污血浸透了破烂的衣袍,堵着嘴的麻布塞得严严实实,只能听到他喉咙深处发出断续而痛苦的呜咽。 德诚目光锐利地扫过这些囚徒,尤其在为首囚车上停留了一瞬,脸上没有丝毫怜悯。 “左庶长辛苦,大王早有吩咐,命我亲自接管看守,即刻带回咸阳大狱,严加看管。” 他一挥手,卫尉军无声上前,动作利落地替换下中尉军,接管了所有囚犯。 秦臻点点头,没有多余的寒暄。 他转身,只点了两名甲士,沉声道:“押上他,随我来。” 两名甲士得令,毫不迟疑,一人抓住嫪隐一边臂膀,粗暴地将瘫软的他从囚车中拽出,几乎是半拖半抬地跟在秦臻身后,朝着忘忧宫深处,那座灯火通明的正殿行去。 殿前廊下,刘高垂手侍立。 当秦臻带着那不成人形的嫪隐踏上殿前石阶时,刘高猛地抬起了头,瞳孔中映出秦臻染血衣袍和嫪隐惨状时,闪过一丝惊悸,随即迅速转化为更深沉的敬畏。 他快步迎上,声音压低,带着一丝颤抖:“先生,你…可算回来了,大王已在殿内等候多时,这,这心神焦灼得厉害…连晚膳都未曾动过。” 闻言,秦臻微微点了点头。 刘高不敢怠慢,稳住心神,转身疾步走到紧闭的殿门前,用带着紧张余韵的声音通禀:“启禀大王,左庶长秦臻殿外求见,逆贼…逆贼嫪隐亦已押解至此。” 殿内,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骤然被这通报打破。 紧接着,是嬴政那极力压抑却依旧透出急切的低沉嗓音,穿透殿门传来:“快宣,快宣进来。” “吱呀~~~” 殿门被两名内侍缓缓推开,殿内明亮的烛火流淌而出,照亮了门外众人染血的身影,也照亮了地上那滩刺目的污秽。 秦臻迈步而入,两名护卫则架着只剩痛苦呻吟的嫪隐在门外等待。 “大王,幸不辱命。”秦臻单膝触地,朗声道。 嬴政几乎是箭步上前,亲手托住秦臻的手臂将他搀起,目光急切地在他身上逡巡。 那份关切,混合着积压已久的怒火、被践踏的耻辱与对最终结果的渴求,几乎要化为实质。 当他看到秦臻衣袍上那大片暗沉的色泽,嬴政的眉头下意识地锁紧:“先生受苦了,此行凶险,可曾受伤?” 这简短的一句问询,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带着君王身上罕见的、近乎失态的关切。 “谢大王挂念,臣无碍。” 秦臻微微摇头,顺势起身,简明扼要地概述:“些许污秽,不足挂齿,蕲年宫内外叛逆已肃清,其私兵据点亦扫荡殆尽。 孟逸、嬴盛等首要党羽,或擒或诛,名单在此。 太后……” 第519章 君王之怒 他略顿,目光迎上嬴政的目光:“赵太后与那婴孩,皆在严密掌控之中,外界绝无知晓可能。 此役,叛逆根基已彻底铲除,雍城大局,已定。” 嬴政静静地听着,胸膛微微起伏。 当听到“太后”与“婴孩”这几个字时,他眼中的怒火再次翻涌,却又被他强行压下,化作眼底深处一抹冰冷的痛楚。 他没有追问任何细节,只是缓缓点了点头,仿佛在刻意回避那最不堪的核心。那短暂的沉默里,蕴藏着多少被碾碎的亲情与无法言说的痛楚。 随即,他话锋一转,喉结滚动了一下:“先生,将那逆贼带上来。” 秦臻会意,侧身,对着殿外拍了拍手。 两名甲士立刻如拖拽死物般,将五花大绑、口中塞着布条的嫪隐拖了进来,粗暴地将他按着跪在地上。 昔日雍城无冕之王的嚣张气焰早已荡然无存,此刻的他,头发散乱披覆在污秽不堪的脸上,遮住了大半面容。 只有那双露出的眼睛,因剧痛和深入骨髓的恐惧而布满骇人的血丝,眼神涣散、绝望,却又在最深处燃烧着一丝濒死的、怨毒的野火。 他那沾满血污泥垢的衣衫褴褛不堪,左腿膝盖处,碎裂的骨头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刺破皮肉,血水和脓液混在一起,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嬴政踱步上前,在距离嫪隐两步之遥停下。 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直面这个玷污了他生母、玷污了大秦宗庙、给他带来旷世奇辱的男人。 他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嫪隐,那目光充满了鄙夷、探究,还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好奇。 他仔细审视着嫪隐因痛苦而扭曲的面容,那沾满血污的眉眼轮廓,试图从中找出与昔日那个骁勇秦将嬴摎的丝毫关联。 “你就是嫪隐?”嬴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呜~~~” 闻言,地上的人艰难地蠕动着,试图抬头,却因剧痛和绳索的束缚而徒劳,只能从喉咙里挤出更加含糊的呜咽。 嬴政微微俯身,稍稍凑近那张因痛苦和屈辱而扭曲污秽的脸,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不,或许寡人该叫你……嬴摎?那个逆贼嬴壮的嫡孙?” “嬴摎”、“嬴壮”这两个名字,被他咬得极重。 闻言,嫪隐猛地一震,被堵住的嘴里发出更加剧烈的“呜呜”声,那双因剧痛而有些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射出难以置信的惊恐与更深沉的怨毒,试图挣脱束缚扑向嬴政,却被甲士死死按住,让他所有的挣扎都化为徒劳。 这是他血脉深处最深的禁忌,是他赖以为生、窃取权力的最大伪装被彻底撕开的剧痛。 看到他如此激烈的反应,嬴政忽然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笑声。 嬴政直起身,背着手,在嫪隐怨毒的目光注视下,缓缓踱了半步,接着说道:“寡人还听闻,尔在雍城,酒酣耳热之际,竟敢妄言自称寡人之‘假父’?”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从齿缝间一字一顿地迸出来的。 “呜呜~~~” 地上的嫪隐闻听此言,猛地瞪圆了眼睛,堵住的嘴巴发出沉闷而绝望的咆哮,那声音里充满了疯狂的怨毒和一种走投无路的歇斯底里。 他猛地抬起头,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甚至不顾断腿的剧痛,那双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直勾勾地瞪向嬴政。 那眼神里再无半分畏惧,只有最纯粹的仇恨、不甘、怨毒,和一种“老子就是说过你能奈我何”的疯狂挑衅。 这是他最后的、绝望的反抗。 嬴政停下脚步,看着他徒劳而绝望的挣扎,看着他眼中那怨毒挑衅的目光。 出乎意料,他非但没有暴怒,反而极短促地、极其古怪地冷笑了一下。 那笑声在空旷寂静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呵,很好。” 话音未落,他对着两名甲士厉声道:“把他架起来!” 此刻,嬴政眼中最后的戏谑消失殆尽。 两名甲士得令,立刻死死擒住嫪隐的双臂,将瘫软的嫪隐硬生生从地上扯了起来,勉强让他用那条完好的右腿支撑着虚浮的身体。 “呜~~~” 剧痛让嫪隐发出一声非人的惨嚎,冷汗从额头滚落,混杂着血污,狼狈不堪。 嬴政没有丝毫犹豫,他微微后撤半步,目光扫过他因剧痛而痉挛的脸,掠过那双燃烧着滔天恨意的眼睛,最终定格在他那条还算完好的右腿膝盖上。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烛火的光芒照耀着嬴政冷硬的侧脸,也照亮了嫪隐眼中那瞬间腾起的、巨大的的恐惧。 下一刻,嬴政动了。 他右腿猛地向后蹬地,腰身拧转,汇聚了全身的力道。 积压了数年的耻辱、愤怒、被背叛的痛苦、君王的威严……所有的一切,都汇聚在这一脚上,狠狠踹在了嫪隐的右腿膝盖的正面。 这力道,带着君王之怒,带着血海深仇,比秦臻那一脚,只多不少。 “咔嚓~~~”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清脆至极的骨裂声,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 那声音之清晰、之恐怖,让殿中侍立的刘高和两名甲士都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心头猛颤。 “呃呜~~~” 嫪隐的身体猛地向后弓起,随即又被护卫死死架住。 堵嘴的麻布也无法完全抑制那凄厉的惨嚎从喉咙深处迸发出来。 此刻,他的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全身剧烈地抽搐起来,剧痛再次摧毁了他所有的意志,双眼翻白。 汗水、泪水、血水混杂着涎水糊满了整张脸。 剧烈的抽搐让他几乎昏厥过去,却又被钻心的疼痛硬生生拽回清醒。 若非甲士死命架住,早已瘫成一堆烂泥。 他的两条腿,此刻都以一种完全违背常理的、触目惊心的角度扭曲着。 嬴政缓缓收腿,稳稳站定。 他胸口微微起伏,并非因用力而喘息,而是那积压了数年的屈辱与怒火,终于终于随着这声清脆的骨裂和嫪隐彻底崩溃的嚎叫,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第520章 直面旧渊 他看着眼前这滩不成人形的污秽,看着那双因剧痛而彻底涣散、再无半分昔日狂妄的眼睛,心中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虚无的疲惫和解脱后的冰冷空虚。 那份沉重并未完全消失,只是暂时被这暴烈的裁决压制了下去。 “尔既改名曰‘嫪隐’。” 嬴政的声音再次响起,俯视着嫪隐,声音恢复了平静:“寡人今日再赐尔一名,曰嫪毐。‘毐’者,品行秽恶,根性卑劣,秽乱败德之谓也。 此名,将伴尔朽骨,刻尔耻辱,辱尔之秽行,永世不得翻身。 遗臭万年,便是尔之归宿。 好好记住这个名字,待到九泉之下,去向列祖列宗请罪吧。” 嬴政的赐名,冰冷地烙印在他的灵魂上。 那个“毐”字,被嬴政咬得格外清晰,充满了鄙夷与唾弃。 这份精神上的羞辱与宣判,比肉体的酷刑更为残酷,将他永远、彻底地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再无翻身之日。 “呜~~~” 他残存的身体猛地一震,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更加绝望、更加凄厉的呜咽,随即瘫软下去,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彻底昏死过去,只有断腿处还在无意识地痉挛。 看着地上只剩下抽搐呜咽的嫪毐,嬴政厌恶地移开目光。 他摆摆手,简短下令:“拖下去,锁入铁笼,严加看管。水米续命,吊住他一口气。寡人要他活着进咸阳,活着受审,活着领受他该得的一切。 让天下人看看,这图谋不轨的孽畜,究竟是何等模样。” “喏!” 甲士肃然应命,他们动作麻利地再次架起已经彻底失去意识的嫪毐,迅速退出了大殿。 殿内恢复了短暂的寂静,只剩下烛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秦臻沉默地立在一旁,目光扫过地上那刺目的血迹,再落回嬴政那绷紧的身影。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平静表象下,那翻腾的情绪,愤怒、耻辱、以及一丝亲手施加惩罚后短暂却沉重的虚脱。 许久,嬴政的目光重新落回到秦臻身上,眼中的冷厉与暴戾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复杂的情绪。 有感激,有信任,更有一种并肩浴血、共克时艰后的沉重情谊。 “先生。” 嬴政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罕见的温和与疲惫:“破此巨奸,剪除国蠹,涤荡宫廷秽气,先生居功至伟。 若无先生运筹帷幄千里之外,亲冒矢石于明堂之上,洞察其奸于未萌之时...... 寡人今日,恐难断此奇耻大辱之根,更难以肃清宇内。 今夜就在忘忧宫歇下吧,养足精神。”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殿外深沉的夜色,投向那座困着他母亲和耻辱的城池方向,声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与决断: “明日...明日随寡人亲赴雍城。寡人……要去蕲年宫,亲自见一见母后。”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异常艰涩。 “喏!”秦臻深深一揖,没有多余的言语。 他明白,嬴政要去见的、要去面对的,不仅是生身之母,更是他君王威严上那道最难堪的裂痕。 是他必须亲手、用最冷酷的方式去斩断的、最后的软弱脐带。 此行,将比战场更残酷。 ......... 翌日,午时刚过。 雍城上空铅云低垂,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大雨将至的闷涩和隐约散不去的血腥余味。 大队秦军精锐甲士取代了往日的宫人,将偌大的蕲年宫围得水泄不通,华丽的宫殿失去了往日的喧嚣与奢靡。 昨夜的厮杀痕迹尚未完全清理干净,暗红色的血渍在青石板缝隙间顽固地凝结,破碎的兵刃和旌旗残骸被草草堆在角落。 嬴政的车驾在章愍所率亲卫军的护卫下,无声地驶入蕲年宫。 他拒绝了辇舆,选择步行。 王袍的下摆在微风中拂动,深邃的眼眸沉静得可怕,只有紧抿的薄唇泄露出一丝内心的波澜。 秦臻落后半步,与他同行。 王贲、阿古达木按剑侍立宫门两侧,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穿过一片狼藉、血迹虽被匆忙冲洗却依旧留下暗红印记的广场,嬴政的脚步最终停在赵姬寝宫紧闭的殿门前。 护卫无声地向两侧退开,留下门前的一片空地。 嬴政没有立刻推门而入。 他静静地站在门前,目光落在紧闭的门扉上,仿佛看到了里面那个孕育了他、却又亲手将他推入耻辱深渊的女人。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终于,他伸出手,缓缓地、坚定地,推开了那道隔绝了过往温情与此刻冰冷现实的门扉。 “吱呀~~” 殿门缓缓开启,一股浓郁的、混合着沉水香和某种颓败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寝殿内光线昏暗,勉强勾勒出殿内的轮廓。 地面上散落着一些撕碎的绢帛、倾倒的器皿碎片,一片狼藉。 赵姬,就那样失魂落魄地蜷缩在巨大的锦榻一角。 昔日的绝代风华,已然凋零殆尽。 他头发蓬乱地披散着,几缕发丝黏在她毫无血色的脸颊上。 那双曾倾倒众生、顾盼生辉的凤眼,此刻空洞无神,直勾勾地盯着身前虚空的一点,仿佛灵魂已被抽离。 仅仅一夜之间,那个曾经权倾雍城、雍容华贵的太后消失了,只剩下一个被恐惧、悔恨和绝望彻底掏空的躯壳。 她的世界,随着嫪隐被擒和那个深藏秘密的暴露,已然崩塌。 听到脚步声,赵姬猛地一颤,却没有抬头,只是将身体蜷缩得更紧。 “政儿,拜见母后。”嬴政的声音响起,没有任何温度,如同宣读一份冰冷的公文。 听闻这声呼唤,赵姬的身体猛地一震,她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那双空洞的眼睛终于聚焦,落在了门口那个挺拔的玄色身影上。 短暂的迷茫之后,一种难以置信的光芒瞬间点亮了她的瞳孔,但那光芒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和绝望所淹没。 “政……政儿!” 她失声叫道,仰着头,急切地望向嬴政,眼中充满了泪水、恐惧,还有一种濒临崩溃的希冀。 嬴政迈步走入殿内,每一步都像踩在赵姬的心尖上。 第521章 弃位之求 秦臻则是在门口停下,示意护卫退后三十步,并亲手将殿门掩上。 他知道,接下来的对话,是这对母子之间最后、也是最残酷的清算,他无需在场,亦不能在场。 他只需确保无人能靠近,确保这最后的体面与残酷,只限于这扇门之内。 “你……你来了!你终于来了!快!你快告诉母后,这不是真的!阿隐他……他怎么样了?你快救救他,他是被冤枉的,一定是有人陷害他啊政儿!” 此刻,赵姬语无伦次,眼中只有对嫪毐下落的疯狂担忧,却对自己所处的境地、对嬴政为何而来,似乎毫无所觉。 寝殿内,嬴政看着眼前这个失魂落魄、眼中只有情夫的女人,记忆深处邯郸陋巷里那个紧紧牵着他冰冷小手、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依旧用单薄身体护着他的母亲形象,与眼前这张写满惊惶与自私的脸庞疯狂重叠。 巨大的陌生感和悲哀冲击着他的心脏。 嬴政此刻停下脚步,在距离赵姬几步之遥的地方,目光沉沉地凝视着她,一字一句地问道:“母后,那逆贼被抓了,你...很伤心?” 闻听此言,赵姬脸上的希冀瞬间冻结,化作一片死灰般的茫然和痛苦。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双刚刚燃起一丝微光的眼睛里,只剩下无尽的慌乱和被看穿的恐惧。 “为什么?” 嬴政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声音陡然拔高,压抑的怒火充斥着整个寝殿:“告诉寡人,究竟为什么要做出这等事。” 他向前逼近一步,胸膛剧烈起伏,压抑了三年的屈辱、愤怒、不解,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嬴政指着这奢华却污秽的宫殿,指着窗外那依稀残留着昨夜血火的庭院: “当年在邯郸城里,那么难的时日,母后牵着寡人的手,在那冰冷阴暗的陋巷里,是如何熬过来的? 风雪天,母后把仅有的半块粟饼塞给寡人,自己饿得发抖。 先王那时虽落魄,母后亦不离不弃,患难与共。 对寡人,更是呵护备至。 我们相依为命,那份情谊,寡人刻骨铭心。” 说到这,嬴政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眼中闪过深切的痛楚:“可如今呢?母后身份尊贵了,是大秦的太后了,锦衣玉食了。 可母后所做的,却是一桩桩、一件件令人羞于启齿、令祖宗蒙羞的腌臜事。 豢养面首,秽乱宫闱,私通生子。 为何?为何要自甘堕落,走到今日这般不堪的境地?” 嬴政的声音越来越高,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般的控诉:“母后这样,对得起九泉之下的先王吗?母后把先王置于何地?又把寡人置于何地? 让寡人如何在朝堂上面对群臣?如何在天下人面前抬起头?” 他猛地停顿,双眼死死盯着赵姬,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问出了最终的质问: “寡人只问你一句,母后若是到了九泉之下,可有面目去见先庄襄王否?可有面目...去见我大秦的列祖列宗? 告诉他们,你为嬴氏血脉,添了怎样的‘光彩’?” “你……你都知道?” 赵姬如遭五雷轰顶,整个人瘫软下去,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芒彻底熄灭,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你……你都知道了……”她失神地喃喃重复着,如同梦呓。 她最后的遮羞布,被儿子亲手撕得粉碎。 “寡人当然知道!” 嬴政的声音,带着无尽的鄙夷与痛恨,彻底撕碎了赵姬最后的侥幸:“你的所有苟且,所有不堪,寡人皆了如指掌。包括……” 他顿了顿,目光刺向寝宫深处那暖阁的方向:“包括你为那个逆贼,生下的那个孽种。” “不!那是你的弟弟!是你的亲弟弟啊政儿!” “住口!” 嬴政厉声断喝:“寡人的弟弟?他也配?一个秽乱宫闱、玷污宗室血脉的孽种,也配与寡人称兄道弟?” 他向前一步,目光死死锁定赵姬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寡人身上流淌的,是庄襄王的血,是大秦历代先王浴血奋战、奠定大秦基业的血,是要问鼎天下的嬴氏正统之血。 母后口中那个所谓的‘孩子’……他身上流的,又是谁的血?” “……” 这最后的反问,彻底剖开了赵姬那层扭曲的、自欺欺人的血缘幻想。 殿门之外,伫立的秦臻隐隐听到了殿内激烈的对话。 当听到嬴政那压抑着巨大痛苦的嘶吼与赵姬那歇斯底里的尖叫时,他眼前仿佛闪过史书上那冰冷的一笔,未来那个更加疯狂、欲置嬴政于死地的赵姬。 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疼涌上心头。 若不是他提前布局,斩断祸根于未然,嬴政所要面对的,恐怕就不只是背叛与耻辱,而是亲生母亲联合外人弑子的锥心之痛。 那才是真正的心如死灰。 他微微闭了闭眼,将那份复杂的情绪压回心底深处。 寝殿内,赵姬被嬴政这质问和宣告彻底击垮。 下一刻,求生的本能和对那两人的疯狂执念压倒了一切。 她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猛地从锦榻上翻滚下来,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到嬴政脚边,伸出颤抖的双手死死攥住嬴政王袍的下摆,扬起那张泪痕狼藉、写满哀求的脸,声音凄厉得变了调: “政儿!大王!” 赵姬涕泪横流,声音嘶哑绝望:“阿母错了,阿母真的错了!阿母不求你原谅,要杀要剐,你都冲阿母来吧,阿母都认。 只求你……只求你放过嫪隐,放过你弟弟。他还那么小,什么都不知道啊,他是无辜的。 只要……只要他们能活命,阿母……阿母立刻自请废黜太后之位,阿母什么都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 这尊位,这富贵,这锦衣玉食……阿母通通不要了。 只求你……求你给他们一条活路,求你了政儿。 看在我们母子一场的份上……看在你小时候阿母护着你的份上……求你了。” 她语无伦次,只想用放弃一切来换取那两人渺茫的生机。 第522章 亲情烬灭 这泣血般的哀求,这执迷不悟、到了山穷水尽还妄想保全情夫和私生子的愚蠢与自私,彻底浇灭了嬴政心中最后一丝微弱的、名为亲情的火苗。 他先是愣住了,随即,一种荒谬绝伦的感觉涌了上来,紧接着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鄙夷、讽刺和对命运嘲弄的悲凉。 “呵……呵呵……” 嬴政的笑声低沉冰冷,回荡在死寂的寝宫。 他看着匍匐在地、为奸夫孽种卑贱求生的母亲,眼神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熄灭。 “我大秦的太后尊位,何时变得如此儿戏了了?想当便当,不想当便弃如敝履? 母后啊母后,你究竟把大秦的国体、把历代先王用血汗铸就的王室尊严,当成了什么?你脚下的尘埃吗?” 他猛地俯身,一把攥住赵姬的手腕,迫使她抬头迎上自己那双燃烧着愤怒的眼睛:“母后与逆贼私通生子之时,可曾想过先王?可曾想过大秦历代先王的颜面? 你把寡人,你的亲生儿子,堂堂大秦君王,置于何地?”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又指向咸阳的方向,眼中赤红: “倘若此等惊天丑闻泄露于外,寡人颜面何存?大秦历代先王的威严何存?天下人将如何看待寡人? 朝野内外,六国诸侯,他们将如何嘲笑我大秦王室?他们会把寡人钉在耻辱柱上,会把大秦的笙旗踩进泥里。 你把寡人的脸面、把历代先王的脸面、都踩在脚下狠狠践踏。 你叫寡人如何统御万民?如何威服四海?如何执掌这大秦江山? 母后,你这不是在认错……你这是在掘寡人的根基,毁大秦的江山社稷,你是要将寡人和大秦一起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番锥心泣血的质问,让赵姬神魂俱裂。 她看着嬴政眼中那深沉的痛苦与彻骨的失望,她瘫坐在地,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气。 就在这沉寂中,赵姬空洞的眼睛里,突然又迸发出一丝扭曲、一种荒谬而固执的光芒。 她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嬴政,眼神变得有些怪异,带着一种歇斯底里、近乎癫狂的控诉: “为什么……为什么不行? 宣太后当年也和义渠王生下了孩子,可先昭襄王没有责怪她。 秦国的臣民更是接纳了她的孩子,没有人唾弃她。 为什么宣太后做得,哀家就做不得? 为什么?政儿,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你自己的母亲? 为什么如此不公?如此苛待于我? 难道就因为她是楚女,有母国撑腰,而我只是赵国来的孤女吗?” 她嘶哑地喊着,仿佛找到了一个足以支撑她扭曲逻辑的“先例”,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委屈、不甘和疯狂的质问。 她挣扎着站起身,双手再次用力地抓住了嬴政的衣袍前襟,用力摇晃着,试图用这所谓的“先例”来证明自己的“无辜”,控诉嬴政的“不公”与“苛待”。 殿外的秦臻听到这里,眉头深深皱起,眼中闪过一丝的怒意。 赵姬竟敢自比宣太后?何其荒谬。 宣太后是为了羁縻义渠,为秦国消除大患,最终更是亲手设计诛杀了义渠王,为大秦彻底扫平西北,铺平道路。 那是何等的心智、魄力与为国牺牲? 岂是赵姬这沉溺私欲、祸乱宫闱、险些倾覆社稷的行径可比。 赵姬此举,不仅是对宣太后的亵渎,更是对嬴政理智底线的疯狂挑衅,他几乎能想象到嬴政此刻的暴怒。 果然。 “住口!” 殿内的嬴政双眼瞬间变得血红,他双臂猛地一震,瞬间震开了赵姬死死抓住他衣襟的双手。 “啊!” 赵姬痛呼一声,被这股力量带得向后踉跄跌倒,狼狈地重重跌坐在地。 嬴政胸膛剧烈起伏,他看着跌坐在地的母亲,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悲愤而微微发颤:“母后有何面目,敢与宣太后相提并论?宣太后为了我大秦亲手杀了义渠王啊。 她为我大秦消除了西北百年大患,她所做的一切,皆为大秦。 其心可昭日月,其功彪炳史册,后世提及,唯有敬仰。可母后你呢?” 嬴政的声音陡然拔高,逼视着赵姬惊惶失措的眼睛,眼中是刻骨的鄙夷和痛心,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质问: “你所行之事,不过是为了一己私欲,是为了一个卑贱的、包藏祸心的逆贼,何曾有一丝一毫为国之心? 至于那孽种……不过是尔等秽乱宫闱的铁证。是玷污嬴姓血脉、动摇宗庙根基的祸根。 那逆贼在雍城招兵买马、结党营私、广蓄死士、僭越礼制、私用太后玺印、甚至密谋不轨,意图颠覆寡人的王位。 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母后……你日夜与他同榻而眠,你敢说你毫不知情?你敢说你不是在养虎为患,纵容他一步步坐大,蚕食我大秦的根基? 你身陷其中,沉溺私情,纵容叛逆,险些酿成大祸。你是在将我嬴氏列祖列宗的尊严,亲手碾碎。” 他怒极反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讽刺与悲凉:“母后,你……有何面目提宣太后? 又有何资格质问寡人对你不公? 你的所作所为,配得上‘太后’二字吗?” 这番话,将赵姬所有可笑的狡辩与自我安慰彻底击碎,将她内心深处那点自欺欺人的幻想剥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赤裸裸的自私、愚蠢与罪责。 她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嬴政眼中的鄙夷如同实质的针,刺得她体无完肤。 看着母亲这副失魂落魄、却依旧执迷不悟的样子,嬴政心中最后一点名为“不忍”的柔软也被彻底烧成了灰烬。 “母后不是宣太后,寡人亦非昭襄王。” 嬴政的声音斩钉截铁,宣告着最终的决定:“寡人身为大秦君王,身负江山社稷之重,肩负嬴氏血脉正统不容玷污之责。 决不允许母后与那逆贼所生的孽种,与寡人并存于世,留在这世上与寡人称兄道弟,玷污我嬴氏门楣,成为后世笑柄,成为六国攻讦寡人、颠覆大秦的口实。” 第523章 殿外湿痕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赵姬瞬间因惊恐而瞪大的眼睛,一字一句,宣判了其最终的命运:“寡人......会亲手摔死他。让他们……消失。如同从未存在过。” 最后一丝名为“血脉亲情”的丝线,被他亲手、决绝地斩断。 他看着瘫软在地、如同失了魂魄的母亲,眼角终于抑制不住地滑落一滴泪水,瞬间消失在冰冷的脸颊上。 那滴泪,是他身为秦王嬴政,最后一次,为那个记忆中邯郸陋巷里相依为命的母亲而流。 “念在这最后一点...母子情分。” 嬴政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和决绝:“寡人不杀母后。望母后……好自为之。” 这“好自为之”四字,冰冷彻骨,不带一丝期待。 说罢,他决绝地转过身,不再看地上那个曾经是他母亲的女人一眼。 “不~~~” 赵姬浑身剧震,发出了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 她如同疯魔了一般,猛地从地上弹起来,不顾一切地扑向嬴政,双手胡乱地抓挠着:“你不能,你不能杀他,他是你弟弟。嬴政,你今日诛杀亲弟,你会有报应的,老天爷会惩罚你的,天打雷劈的报应......” 嬴政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侧身轻易躲开了她的扑抓。 他最后一次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曾经给予他生命、如今却带给他最深耻辱的女人,决绝地转身,大步走向殿门。 “以后,母后便安心在萯阳宫……颐养天年吧。” 嬴政的脚步停在门边,他的脚步停在门边,冰冷的声音在空旷的寝宫内回荡,不带一丝温度:“母不知子之耻,子......难解母之狂。今生今世,你我就当……是一场梦,一场空。此后余生,不再相见。” “哐当~~~” 话音落下的同时,殿门被嬴政用力拉开,又在他身后重重关上。 那一声巨响,彻底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也彻底斩断了母子情缘。 “政儿!政儿!你不能这么对我!你不能杀你弟弟……” 赵姬撕心裂肺的哭喊被厚重的殿门阻隔,变得沉闷而绝望,她扑倒在冰冷的地板上,捶打着地面,口中发出阵阵不成调的呜咽与诅咒。 她目光呆滞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隔绝了她最后希望的门扉,目光空洞地扫过殿内一片狼藉。 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空洞的眼窝。 忽然,她的目光扫过梳妆台下,那里静静躺着一柄装饰华丽的匕首。 那是嫪隐曾送她的玩物,曾见证过他们的荒唐,也曾被她把玩着,幻想过更“美好”的未来。 一丝疯狂的光芒在她死寂的眼底燃起,她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颤抖着抓起那冰冷的匕首,猛地拔鞘而出,锋利的刃口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过一道寒芒。 她将冰冷的刀锋,颤抖着,压在了自己苍白纤细的脖颈上,冰冷的触感让她浑身一颤。 死…死了就一了百了了…不必再受这无尽的耻辱和恐惧…不必再听那即将传来的、让她心胆俱裂的消息。 她用尽全身力气,试图将那冰冷的刀锋压入肌肤,结束这一切。 可是……求生的本能,对死亡的恐惧,最终压垮了那点可怜的、被绝望催生的勇气。 她握着匕首的手剧烈地颤抖着,无论如何也使不出最后的力气。 锋利的刀刃只在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渗出血珠的红痕,便停滞不前。 “当啷~~~” 匕首终究无力地从她颤抖的手中滑落,摔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赵姬也彻底失去了支撑身体的最后一丝力气,彻底瘫倒下去,蜷缩成一团。 所有的挣扎、悔恨、不甘、恐惧,最终都化作了喉咙深处一声凄厉到极致、空洞到虚无的悲鸣...... “啊~~~” 这声悲鸣,穿透了殿门,在空旷的蕲年宫廊道间隐隐回荡,如同这座宫殿最后的、绝望的挽歌,最终消散在午后的死寂之中,归于虚无。 殿外。 嬴政的脚步在赵姬那声凄厉的悲鸣响起时,猛地顿住,闭上了双眼。 他的身形,在空旷的回廊下,如同凝固的雕塑。 秦臻无声地站在几步之外,沉默地注视着年轻的君王。 他看到嬴政的后背在那一瞬间绷紧,清风拂过,吹动嬴政的衣袂,也微微吹动了他鬓角的几缕发丝。 就在那发丝拂过他脸颊的瞬间,秦臻的目光捕捉到了一抹细微的、一闪即逝的反光,那是嬴政眼角尚未完全风干的湿痕。 那抹湿痕,在秦臻看来,比蕲年宫门柱上未曾洗净的血迹更为刺目,更为沉重。 它承载着一个少年对母亲最后幻想的破灭,承载着血脉亲情被自己亲手、决绝地斩断的剧痛与虚无。 半晌,嬴政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所有的痛苦、挣扎、犹豫、还有那短暂滑落的脆弱,都已消失殆尽。 那是一种真正斩断过去、面向未来的决绝目光。 他没有回头再看那扇紧闭的殿门一眼,声音平静无波:“先生。” “臣在。” “即刻启程,回咸阳。” 嬴政的目光投向咸阳的方向,说道:“是该……彻底清算的时候了。” “喏!”秦臻微微躬身,沉声应诺。 风卷起回廊下细微的尘埃,扬起昨夜未曾褪尽的淡淡血腥。 嬴政迈开脚步,率先走向宫门,再无回首之意。 蕲年宫的梦魇,连同那个邯郸陋巷中母亲的背影,一同被永远地抛在了身后血染的土地上。 前路,唯有王权、霸业,以及用铁与火锻造的全新秩序。 ......... 数日后,通往咸阳的官道上。 浩浩荡荡的秦王车驾仪仗在章愍率领的亲卫军严密拱卫下,沿着夯实的黄土官道缓缓行进。嬴政乘坐的辂车,位于队伍的核心,车帘低垂,隔绝了外面的尘烟。 车厢内,嬴政倚靠在软垫上,双目微阖,仿佛在假寐。 然而,他紧抿的薄唇和微微蹙起的剑眉,却泄露了此刻内心远非表面那般平静。 第524章 咸阳风云起 雍城的血火、蕲年宫的冰冷对峙、母亲赵姬最后投向他的、那混合着绝望、疯狂与哀怨的眼神…… 一幕幕场景,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带来一阵阵尖锐的痛楚与耻辱过后的余悸。 但更深的思虑,已转向咸阳。 那座即将迎来彻底权力洗牌的都城,以及那座盘踞其上的相府。 吕不韦的阴影,正等待着最终的裁决。 嫪毐及其核心党羽,早已被德诚率领的卫尉军以最高戒备押解回咸阳,秘密关入了廷尉府戒备最为森严的甲字死牢。 此刻,李斯与陆凡这两位被嬴政寄予厚望的干吏,想必正在牢狱深处紧锣密鼓地展开着秘密审讯。 每一份被撬开的口供,每一个被撕开的阴谋网络,都将是斩向旧秩序、奠定新格局的利刃。 嬴政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对面安静端坐的秦臻身上。 秦臻同样闭目养神,连日奔波与劳心劳力,在他的脸上也留下了一丝疲惫。 但那份从容与笃定,却在嬴政心中投下安定的影子,让他焦灼的思绪得以片刻凝定。 良久,嬴政低沉而清晰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先生。” 秦臻即刻睁开眼,目光清澈而专注:“大王。” “相邦……”嬴政吐出这两个字。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最恰当的措辞:“雍城一事,尘埃渐定。然咸阳城内,还有一座大山需移。 相邦吕不韦,自先王尚在邯郸之时,便倾力辅佐,直至先王继位登基,再至寡人年少继位……其为大秦殚精竭虑,至今已近十载春秋。 其功勋,寡人不能昧心否认。” 他的声音依旧平缓,听不出太多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其一,助先王归秦继位,于危难之际奠定大秦根基,此为再造之恩; 其二,掌舵国政多年,推行富国之策,强兵之举,府库充盈,甲兵锋锐,使大秦东出不坠,此乃柱石之功; 其三,编纂《吕氏春秋》,广纳百家精要,欲为秦法治国补益缺漏,探寻治国大道,此乃立言之诚; 其四,河套新土,其安置条陈详实老练,显老成谋国之能,使新土速安,此乃安疆之智。 桩桩件件,皆为大秦社稷立下汗马功劳,功大于过。” 嬴政一一历数,条理分明。 秦臻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知道,这详尽的功绩罗列,只是风暴来临前最后的铺垫,为的是给接下来的决断一个无可指摘的立足点。 接着,嬴政的目光注视着秦臻,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一国之君的威权与不可动摇的决心:“然,其功勋再大,亦难掩其权欲熏心、僭越本分之过。 结党营私,权倾朝野,政令几出一门,分润寡人之王权,已成寡人亲政之巨障。 更遑论,他与母后、与嫪毐之间,那些难以厘清的过往纠葛…… 纵然寡人至今未能尽窥其貌,但其中晦暗,足以撼动国本。 寡人念其昔日之功,不欲深究其过往所有不可告人之隐秘,亦不欲使其身败名裂,落得个凄凉收场,遗笑后世。” 这“不欲深究”与“不欲使其身败名裂”,已是君王格外的恩典,也是冰冷的底线。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残留的复杂情感尽数压下,每一个字都如同冰冷的铁钉,敲定了吕不韦的命运: “然,其权柄过重,根基深厚,浸淫朝堂多年,门生故吏遍布。相邦之位,他绝不能再继续担任了。大秦的乾坤,从此只能由寡人一人独掌。 寡人……亦不想再与他有任何交流。” 这番话,清晰地表达了嬴政的决定:不杀,不辱,但必须夺权,彻底切割。 这是对一位曾经权倾天下的老臣,最后的体面,也是最冷酷无情的政治放逐。 那句“亦不想再与他有任何交流”,更是彻底斩断了所有情分与沟通渠道,只剩下冰冷的权力交割与清算。 “功赏罚过,恩威并施,大王明断。” 秦臻迎视着嬴政的目光,缓缓点头,神情肃然:“大王仁厚,念及旧功,不予深究,已是莫大恩典。 相邦之位关乎国本,自当另择贤能顶替,亦该平稳交接,免生无谓之波澜,予六国可乘之机。” 他略一沉吟,继续道: “臣意,稍后车驾入城,大王当返回章台宫主持大局,坐镇中枢,震慑宵小。 至于相府之事,便由臣先行一步,代大王去见一见相邦,替大王走这一遭‘送客’之程。 臣当言明大王之意,亦观其反应,察其心迹,以免其困兽犹斗,再生枝节。”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华阳太后处,关于左丞相人选之事,臣也需再去问询确认。此乃当日承诺,亦是安定楚系人心、稳固朝纲之关键,宜早不宜迟。” 闻言,嬴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当然明白秦臻去见吕不韦,是替他承担这份“驱逐”的冰冷与潜在的风险; 而去见华阳太后,则是履行那份至关重要的政治交易,为即将到来的权力格局铺平道路,安抚旧贵族势力。 他点了点头,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是信任,也是对这份担当的认可:“先生思虑周全,行事缜密,有劳先生了。 相府之事……先生斟酌行事即可,寡人信你。 至于华阳太后处,此乃既定之策,亦是安抚楚系、分化相邦旧党之必要之举,寡人心中有数。”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更为深远,仿佛穿透了车厢的壁障,望向了咸阳宫阙的深处: “雍城血洗,昭示王权独断,不容僭越;罢免吕不韦,收回相权;擢升楚系之人为左丞相,稳固朝局,示寡人平衡之术… 此三事敲定,寡人亲政根基,方算彻底夯实,再无掣肘。 至于右丞相之位......” 说到这,嬴政的嘴角勾起一丝满意的弧度,继续说道:“待嫪毐一案尘埃落定,廷尉府将其罪状昭告天下,明正典刑,以儆效尤之后,寡人便兑现当初对隗壮的承诺,擢升其为右丞相。 此人忠心可昭日月,勤勉务实,虽无显赫家世,却有经纬之才。 雍城暗线之功,助寡人洞察先机,掌控全局,其才其功,当得起此位。” 第525章 祸根之诘 提到隗壮,嬴政语气笃定,显是对这位实干派的重用充满信心。 而说到“相邦”之位本身,他眼中却掠过一丝深沉的思索,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身下的锦垫,心中那个盘旋已久的念头愈发清晰: 经此巨变,相邦权势过重之弊暴露无遗,这个位置……是否还有存在的必要? 是否借此契机,彻底废除,将权力完全收归于王权之手? “天下之事无小大皆决于上”,此乃真正的王道。 这个念头,在他胸中悄然蔓延,预示着未来更为深刻的变革。 嬴政沉吟片刻,声音低沉,更像是在叩问自己的内心,也向最信任的先生发出试探:“相邦之位,权柄极重,号令百官,总揽万机,几可自成一方天地,抗衡王权。 吕不韦之后,还有必要再设此位么? 寡人深思,此制…似已不合时宜。” 他转头看向秦臻,目光灼灼,带着一丝试探与决断的火苗:“先生高见,以为如何?” 秦臻迎视着嬴政那充满变革欲望的目光,心中念头飞转。 废相,集权,此乃王道。 然兹事体大,牵扯朝堂格局剧变,非一蹴可就。 他缓缓开口,字斟句酌:“相权过重,确非社稷之福,尾大不掉,易生权奸。然废立之事,关乎国体根本,牵一发而动全身。 吕相十余年经营,其势已成,骤然废置相位,恐引朝堂震荡,人心惶惑。 臣愚见,当乃徐徐图之。 先虚其位,观其变,暂不任命新相邦,或以左右丞相分其权柄,使其名存实亡。 待大王借嫪毐案及吕相去职之机,拔擢忠于王事之新锐,替换关键职位,彻底掌握中枢机要,朝野归心之时,或废相位,或改其制,再议根本之制不迟。” 嬴政静静听着,细细剖析着秦臻话中深意,车厢内再次陷入一片沉寂。 他最终微微点头,不再言语,重新闭上了眼睛。 那深邃的眉宇间,紧蹙的剑眉虽未完全舒展,却已刻下了集权的决心与隐忍的筹谋。 ......... 一个时辰后,咸阳城已遥遥在望。 车驾未至城门口,秦臻便已悄然下了秦王辂车,换乘了一辆马车。 车夫扬鞭,马蹄轻快,载着他绕开熙攘的主道,直奔相府。 相府,这座大秦权力枢纽、门庭若市的重地,此刻却笼罩在一片异样的寂静之中。 府门前虽仍有甲士值守,但往昔车水马龙、宾客盈门的盛况早已不再。 府邸深处,似乎连仆役的脚步都放轻了许多,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秦臻的马车在府门前停下。 门吏显然是认识秦臻的,连忙小跑上前,深深躬身:“左庶长……” “麻烦通传相邦,秦臻求见。”秦臻拉开车帘,缓声道。 “喏!请左庶长稍候!”门吏不敢怠慢,转身飞奔入府通传。 片刻之后,相府家宰出门迎接秦臻:“左庶长,相邦在正厅相候,请随我来。” 秦臻微微点头,在家宰的引领下,穿过回廊庭院,被引至一处轩敞明亮的厅堂。 正厅内主位后是一幅巨大的《九州禹贡图》,两侧书架垒满了层层叠叠的书本与帛书。 吕不韦端坐于主位之上,身着一件常服,不复往日的华贵。但那双眼睛,依旧蕴藏着洞察世事的智慧与久居上位的威严。 只是此刻,这份威严中,似乎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与苍凉。 他面前的案几上,并未摆放公文,而是几卷摊开的书本,正是他倾注心血的《吕氏春秋》书稿。 他似乎正在校阅,但眼神却有些涣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本边缘。 当秦臻的身影出现在门槛处时,吕不韦才仿佛从某种思绪中被惊醒,缓缓抬起头。 “左庶长来了。” 吕不韦的声音有些沙哑,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指了指下首的席位:“请坐。看茶。” 家宰无声地奉上茶盏后,便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厅门。 偌大的厅堂内,只剩下秦臻与吕不韦二人。 短暂的寒暄几句客套话后,茶盏边缘升腾的热气也渐渐稀薄。 秦臻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直视吕不韦,开门见山道:“相邦在朝多年,阅人无数,可曾知晓‘嫪隐’此人?或者说……他的本名,赢摎?” “赢摎……” 吕不韦握着茶盏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缓缓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那叹息仿佛抽走了他最后一丝强撑的力气,肩膀随之微微塌陷下去,身形显出一种颓唐的老态。 “知道。” 吕不韦抬起头,目光越过秦臻,投向窗外,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追忆,有悔恨,有无奈,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晦暗。 “不韦……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未曾料到,这一天竟来得如此之快。” 他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秦臻身上,那眼神中有失败者的喟叹,有对胜利者的复杂审视,甚至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苍凉。 “雍城的风声,本相虽深居府中,亦非聋聩之辈。那雷霆之势,那犁庭扫穴……左庶长,你与大王的手段,好生凌厉啊。 不动则已,动则不留半分余地。先平雍城,再入相府…步步为营,环环相扣,皆是冲着根基而来,要斩断所有盘根错节的藤蔓。 大王有你辅佐,如此智勇,如此决断,何愁大事不成?” 这番话语,坦荡得近乎尖锐,却又带着一种智者看透结局后的悲凉与最后的释然。 承认失败,远比粉饰更显分量。 秦臻并未因对方的“赞誉”而动容,他微微前倾身体,继续追问:“相邦既早已洞悉结局,深知其中凶险。为何……还要那么做? 为何要将那足以颠覆王权的祸根,亲手埋下?” 这一问题,彻底剥开了所有冠冕堂皇的借口,直指吕不韦内心最深处的欲望。 闻听此言,吕不韦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眼中瞬间翻涌起剧烈的情绪风暴。他猛地攥紧了拳头,随即又颓然松开。 第526章 饮鸩之悔 良久,他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吕不韦不再回避秦臻的目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翻涌起压抑多年的、赤裸裸的欲望洪流和积压已久的倾诉欲。 “为何?左庶长,你问我为何?哈哈哈……” 吕不韦忽然发出一阵低沉而苍凉的笑声,笑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充满了自嘲与悲凉。 他站起身,踱步到那幅巨大的《九州禹贡图》前,仰望着图上蜿蜒曲折的山川河流,沉默了良久,背影显得无比孤寂。 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带着一种梦呓般的追忆与剖析:“左庶长可知,‘权’之一字,何等诱人?又何等…令人恐惧? 不韦起于商贾,商贾贱业,纵然富有四海,堆金积玉,但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公卿贵胄眼中,终究是卑贱之徒,登不得大雅之堂。 不韦不甘,不甘心一生只做个富家翁,不甘心百年之后,只被后世史书轻飘飘记上一笔‘邯郸献姬,投机取巧’。 不韦以‘奇货可居’之念为引,倾尽家财,谋得从龙之功。 九死一生,护持先王于邯郸险境,助其归秦登位,历经千辛万苦,终获封侯拜相,位极人臣。那一刻,我吕不韦终于站在了这大秦乃至天下的权力之巅。” 接着,他的语调转而低沉下去,带着商贾天生的算计与对权力的深刻体悟:“然,商人逐利,重权衡。 待真正入得庙堂,方知这庙堂之高,权柄之重,远非商道盈亏可比。 它一旦染指,便再难抽身。 手握乾坤一念间,足以令人…忘乎所以。” 他猛地转过身,眼中那洞悉世事的淡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灼热的、带着不甘与追忆的锋芒: “不韦位列秦相,执掌枢机,总览朝政近十载,一言可决万民生死,一策可定邦国兴衰。 那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乾坤尽在掌中的滋味…试问天下男儿,谁人不动心?谁人能割舍?谁又能抵御这无上权力的甘美毒药? 我殚精竭虑,助先王稳固权位,推行新政,富国强兵,使大秦东出之势更盛。 我编纂《吕氏春秋》,非为附庸风雅。乃为天下立心,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欲集百家之长,熔铸一炉,为严苛秦法注入仁恕之道,立万世不易之法,泽被千秋后世。 我所做的一切,难道仅仅是为了一个‘仲父’的虚名?为了做那垂帘听政的权臣?” 他的声音近乎咆哮,带着积压已久的委屈与愤懑: “不!我要的是名垂青史,是要让我吕氏一门,从商贾贱籍,一跃成为与山东六国古老世家比肩,甚至……超越他们的无上荣光。 要的是这天下的每一寸土地上,都深深烙印下‘吕不韦’三个字。 要后世君王治国,都绕不开我吕不韦的‘一字千金’之学!” 他越说越激动,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那是理想与野心交织的狂热。 但随即,这狂热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迅速冷却、凝固,化为无尽的灰败与绝望。 吕不韦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语调变得颓然: “然,大王年岁渐长,鹰视狼顾,雄心万丈。他眼中所见,心中所想,是乾坤独断,是横扫六合,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他岂能容得下不韦这座横亘在他亲政之路上的山峰?岂能容得下不韦的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州县? 岂能容得下这相府发出的声音,与章台宫的旨意分庭抗礼?” 他踉跄一步,重新坐回原位,双手撑在膝上,仿佛耗尽了力气,声音带着无尽的自嘲与悔恨:“不韦岂能不知,贪恋权位,不肯及时抽身退步,此乃取死之道。 古今多少权臣,皆亡于此。 可明白是一回事,放下…又是另一回事。 不韦曾无数次自问,难道…就这样放弃毕生心血? 放弃这唾手可得的千古之名? 甘心就此退隐林泉,做一个富家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血被他人涂抹,理想被弃如敝履?” 他苦笑用力摇头,那笑容苦涩得令人心酸:“不韦做不到啊,不甘心啊!终究还是…贪恋这权势的滋味,舍不得这指点江山的快意。 明知是饮鸩止渴,却心存侥幸,以为凭借多年的威望与经营,或可…或可……” 他再次停顿,仿佛那个“或可”后面的话太过荒谬可笑,连他自己都羞于启齿。 “可是……我低估了人性。” 吕不韦的声音低沉下去,充满了苦涩与自省,痛苦地闭上双眼:“我低估了赵姬的愚蠢和贪婪,她沉溺情欲,竟至荒淫无度。更低估了赢摎的野心和疯狂,他竟真敢觊觎王位。 我精心编织的网,最终却成了勒死自己的绞索。 我本以为能掌控一切,却不知……权势如同烈火,既能焚敌,亦能自焚。 我…被这滔天的权欲,蒙蔽了本该洞察一切的双眼,迷失了曾经谨慎权衡的心智。一步错,步步皆错,满盘…皆输。”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泪。 他睁开眼,直直地看着秦臻,眼神中的火焰彻底熄灭,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苍凉。 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贪恋权势,犹如饮鸩止渴,明知是毒,却总以为自己是那个例外,能控制剂量,,能延缓毒性,能在毒发前找到解药。 何其可笑,何其…可悲啊。 左庶长,此乃肺腑之言,望你…引以为戒。” 这番剖心沥胆的自白,赤裸裸地展现了一个野心家从崛起到沉沦的心路历程。 权势的诱惑,掌控一切的欲望,以及最终的失控与幻灭,在吕不韦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充满了悲剧色彩。 一时间,厅堂内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 许久,吕不韦才重新抬起头,目光恢复了少许清明,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与最后一丝探询,看向秦臻:“这些时日,不韦困坐府中,思前想后,早已想得明白透彻。 想必…大王对不韦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对那雍城之祸的根由,大王心中…早已了然于胸?左庶长此行,便是代大王来宣判的吧?” 第527章 华阳宫续盟 那“宣判”二字,被他咬得极重,带着一种放弃抵抗、等待最终命运的确认。 秦臻看着这位曾经翻云覆雨、如今却形销骨立、眼神空洞的老者,心中亦是百感交集。权力场上的博弈,没有永远的胜者,只有不断更迭的棋局与永恒的代价。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没有言语,但这个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看到秦臻点头,吕不韦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眼神彻底黯淡下去。 一瞬间,他仿佛苍老了十岁,那股曾经支撑他纵横捭阖、睥睨天下的精气神被彻底抽空,只留下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躯壳。 沉默,再次压在两人心头。 不知过了多久,吕不韦才用极其沙哑的声音开口,每一个字都吐得异常艰难:“左庶长今日前来……想必是带来了大王的旨意。”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恳求,却又带着属于他最后的尊严: “不韦……愿主动辞去相邦之位。此位,本非吕不韦所能久居。强留,徒增祸端,误国误己。然……”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目光不由自主地、充满无限眷恋与不舍地投向案几上摊开的《吕氏春秋》书稿,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 “不韦……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此书,耗费不韦心血,汇聚门客三千,广纳百家精要,亦寄托不韦对国家治理、天下太平之浅见。 如今,只差最后几篇的定稿与统校,已然接近尾声。 此书若成,不敢说泽被万世,但于大秦治道,或可有涓滴之益。 惟愿大王…成全老臣这点…残念。 恳请左庶长转奏大王,能否……再宽限些时日? 待此书真正完工,不韦必当在朝堂之上,当着文武百官之面,亲自向大王呈上辞表,双手奉还相印,告老……还乡。”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异常沉重,带着无尽的萧索、落幕的悲凉以及对未知归宿的茫然。 告老还乡? 一个曾经掌握大秦命脉的人,他的“乡”又在何处? 不过是一句客气的流放罢了。 秦臻看着眼前这位彻底被打倒的昔日权相,心中亦是五味杂陈。 吕不韦的请求,于情于理,于秦臻心中,乃是人之常情,亦是给这位昔日权相最后的一份体面与尊严。 《吕氏春秋》的编纂,确有其价值,嬴政也并非全然否定。 而吕不韦主动请辞,总好过被明旨罢黜,更能彰显嬴政的宽仁与念旧,避免不必要的争议。 他缓缓点头,声音平稳,带着些许安抚之意:“吕相拳拳之心,对《吕氏春秋》之执着,臻亲眼所见,感同身受。 臻必当一字不落,如实转奏大王。 大王仁厚,念及相邦多年为国辛劳与一片着书立言之心血,想必…亦会体恤老臣之心,予以周全。” 他没有把话说死,但承诺转奏,并暗示嬴政并非不通情理之人,已是给了吕不韦一丝渺茫的希望和最后的慰藉。 吕不韦闻言,紧绷的身体似乎松弛了微不可察的一分,并暗示嬴政并非不通情理之人,已是给了吕不韦一丝渺茫的希望和最后的慰藉。 他挣扎着站起身,对着秦臻,极其郑重地拱手,深深一揖:“如此…多谢左庶长了。此恩…不韦铭记于心。” 这一揖,是感谢,是哀求被应允的释然,更是一个时代的落幕者对另一个时代的告别。 告别他叱咤风云的权臣生涯,告别这座象征着他一生巅峰与沉沦的相府。 秦臻亦起身,肃然拱手还礼:“相邦保重,臻…告辞了。” 他知道,此间事已了,再无多留的必要。 再多的话语,此刻皆为虚妄。 吕不韦也未强留,亲自将秦臻送至相府门口。 待行至府邸的大门前,秦臻停下脚步,再次回身施礼:“吕相留步,请回吧。” 吕不韦站在门槛前,他微微抬手示意不必多礼,目光却越过秦臻的肩头,望向府门外车水马龙的街市,望向远处的咸阳宫阙剪影。 那目光深邃悠远,像是要将这浮华权势、这半生跌宕,都最后刻印在眼底。 “左庶长慢行…”他声音嘶哑地道别。 秦臻不再多言,转身登上马车。 车夫扬鞭,车轮辘辘启动。 当秦臻的马车转过街角,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吕不韦依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呵…” 一声苍老而苦涩的叹息,从他喉间溢出,消散在空旷的门庭里。 他扶着冰凉的门框,缓缓转身,步履沉沉地走回府邸深处。 其步履间,老态尽显,再无半分昔日的意气风发。 “唉...一子错,满盘……皆输。” 当年邯郸街头慧眼识“奇货”的雄心壮志,入秦后运筹帷幄、挥斥方遒的万丈豪情,编篡煌煌巨着欲立万世之言、泽被后土的宏大抱负...... 终究都敌不过这权力迷局的无常变幻。,敌不过这人性贪婪的深渊反噬。 这声叹息,混杂着无尽的悔恨、不甘、绝望后的释然与彻底的疲惫,是他对自己一生跌宕起伏、最终黯然收场的终极注解。 那盘由野心、权谋、失控与致命误判交织而成的棋局,终究是落错了最关键的一子。 满盘锦绣,亿万算计,顷刻间尽付东流。 ......... 离开那座弥漫着落幕气息的相府,秦臻的车驾径直前往华阳宫。 秦臻端坐车中,闭目养神,吕不韦那苍凉而坦荡的自白犹在耳畔。 与吕不韦的会面,是斩断旧时代的锁链;而即将与华阳太后的会晤,则是奠定新时代权力格局的重要一环。 华阳宫依旧庄严肃穆,楚地的蘅芜香气在宫苑中淡淡萦绕。 然而,与前次秦臻前来“求取”支持文书时的凝重试探不同,此次宫内的气氛明显松弛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尘埃落定后的平和。 侍女通传后,秦臻再次被引入那间熟悉的花厅。 华阳太后依旧坐在那张座椅上,她今日的气色似乎比上次好了不少,眉宇间那股凌厉的威压感淡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透世事、放下重担后的从容与坦然。 第528章 左相定局 她手中并未擦拭眼镜,只是捧着一杯清茶,目光平静地看着秦臻步入厅内。 “臣秦臻,拜见太后。太后长乐无极。”秦臻依礼躬身。 “左庶长不必多礼,快请起。” 华阳太后的声音温和,甚至带着一丝难得的亲切:“赐座,看茶。哀家知道,你刚从相府过来,一路辛苦。” 侍女奉上茶点后悄然退下。 华阳太后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秦臻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此番雍城之事,哀家虽在深宫,亦有所耳闻。左庶长雷厉风行,犁庭扫穴,一举荡平叛逆,廓清宫闱,实乃大快人心。其手段之果决,布局之精妙,令哀家叹为观止。 便是先王在世,亦当击节称善。” 她的赞誉发自内心,不仅是对秦臻能力的肯定,更是她彻底放权后超然立场的宣。 她对秦臻在此役中的作用,给予极高的评价。 更重要的是,他信守了关于楚系外戚的承诺,这让她悬着的心彻底放下。 “太后过誉了,臣惶恐。” 秦臻微微欠身,姿态谦逊而真诚:“此乃臣之本分,此役功成,全赖大王明断乾坤,将士用命,赖朝中诸公同心协力。 臣不过居中联络,奔走协调,略尽绵薄之力,实不敢居功。” 他稍作停顿,目光诚挚地望向华阳太后:“然,若无太后深明大义,鼎力支持,赐下那至关重要的文书,此役之基石便无从谈起。 臣,代大王再谢太后深恩。” 言罢,他再次郑重一揖。 随即,他话锋一转,切入今日的核心议题,语气变得更为正式:“臣今日冒昧前来,一为向太后复命:雍城之事已定,首恶将诛,余孽尽扫,太后可安心。 二来,便是为履行当日之诺。 太后襄助之功,大王与臣皆铭记于心。 大王亦深感朝堂需注入新血,整饬吏治,擢拔贤才,以固国本。故大王特命臣前来,问询太后…关于左丞相人选之事,太后心中可有定夺?” 华阳太后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 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动作从容不迫:“此事关乎朝局安稳,关乎芈姓一族在大秦的未来兴衰,哀家岂敢轻忽。 自上次左庶长离宫后,哀家日日思忖,亦与几位族中长老反复商议,权衡利弊,务求为大王、为大秦择一真正能担此重任的贤才。 芈氏一族,自宣太后始,为大秦鞠躬尽瘁,披肝沥胆,至今已近百年。 血脉相承,忠诚不改,此心可昭日月。 然,左丞相之位,位极人臣,总揽政务,责任重大,非德才兼备、稳重干练者不可胜任。 哀家思虑再三,遍观族中俊彦,论才干、论声望、论对秦国的功绩与归属之心…皆以芈启为最。 此子,堪当大任。” “昌平君?” 秦臻低声重复了一遍名字,一股寒意瞬间攫住了秦臻的心脏。 历史的洪流奔腾向前,未来,在楚国覆灭的烽烟中,这位深受秦王信任的重臣,将会站在秦军的对立面,高举复楚大旗,成为大秦东出路上最令人痛心的绊脚石。 他太清楚芈启的能力与未来的轨迹了。 芈启是华阳太后族侄,正值壮年,为人沉稳,处事圆融,精通政务,更兼有楚国公子的身份与在楚地的深厚根基,一旦身居左丞相高位,手握重权,其威胁远非雍城嫪毐之流可比。 秦臻的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劝阻? 以何理由? 难道直言“太后,此人未来必反”? 这无异于自寻死路,只会被视作疯魔呓语,更会立刻破坏与楚系来之不易的脆弱平衡。 反对? 华阳太后态度已如此明确坚定,芈氏一族也必然鼎力支持芈启上位。 此时反对,不仅彻底违背了当日换取支持的承诺,更会立刻将刚刚安抚下来的楚系力量再次推向对立面。 值此罢黜吕不韦、权力交接的关键时刻,任何朝堂动荡都足以倾覆嬴政亲政的根基。 电光石火间,利弊已在天平两端剧烈摇摆。 然而,秦臻的脸色却依旧平静无波,唯有置于案下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迅速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面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认同与思索:“昌平君芈启?” “正是。” 华阳太后捕捉到秦臻的重复,以为他需要确认,便进一步补充,语气中带着对族侄的认可: “芈启为人持重端方,处事公允明断,更深谙地方民情吏治之关窍。 且其忠心可鉴,必能尽心竭力,辅佐大王,安定朝局,定不负大王之圣明,亦不负哀家今日之荐举。” 她的话语,已将芈启的任命视为定局。 秦臻微微点头,应道:“太后所言极是。昌平君之才干品性,臣亦有耳闻。他处事沉稳老练,通达政务机要,于芈氏之中素有才干之名,更兼见识广博,深孚朝野众望。 由他出任左丞相,辅佐大王处理繁剧国事,协调各方,确为当前最稳妥、最合宜之选。 太后慧眼识人,知人善任,臣…深以为然,并无异议。” 听到秦臻这肯定的答复,华阳太后眼中最后一丝顾虑也消散了,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善!左庶长也如此认为,哀家便放心了。 芈启这孩子,哀家看着他长大的,最是踏实可靠,顾全大局,懂得进退。 有他在朝中辅佐大王,哀家…也就能真正放下俗务,安心在这华阳宫中,颐养天年了。” 尘埃落定,华阳太后得到了她想要的承诺,芈氏一族的核心利益与未来荣光得到了保障,这正是她政治生涯落幕前最希望看到的结果。 而秦臻心中那关于未来的巨大隐忧,此刻却只能深深地、死死压入心底最深处。 为了眼前权力平稳过渡的大局,为了嬴政亲政根基的绝对稳固,芈启…必须成为左丞相。 这是历史洪流中无法避开、必须踏出的一步棋。 “太后放心。” 秦臻收敛起所有异样心绪,郑重其事地承诺道:“昌平君之才德,大王亦有所知。臣必当竭尽全力,向大王详述太后之深意,力荐昌平君,使其能早日为大王分忧,为大秦效力。” 第529章 台夜话 他微微一顿,补充了一句更具分量的保证: “芈氏一族对大秦之耿耿忠心,大王与臣,皆看在眼中,记在心头,永志不忘。 昌平君入朝,非独芈氏之幸,实乃大秦之福。 芈氏之荣光,便是大秦氏之荣光,便是大秦之柱石。 大王必当信之、用之、倚之如肱骨,君臣相得,共铸盛世。” 这番话,既是承诺,亦是安抚,更是对未来芈启地位的一种“定位”与无形的约束,芈氏的荣光,必须、也只能维系于大秦的强盛之上。 华阳太后闻言,脸上露出极其满意的笑容,连声道:“好!好!如此甚好!左庶长此言,字字珠玑,深得哀家之心。 如此,哀家便再无牵挂矣。 哀家稍后便召芈启入宫,亲自叮嘱其务必勤勉王事,以报大王天恩,亦不负左庶长今日之信任与举荐。” 正事议定,厅内的气氛更加融洽。 华阳太后兴致颇高,又关切地问了几句雍城善后事宜及宫中近况,秦臻一一从容作答,言语间既显恭敬,又不失分寸。 眼见窗外日影西斜,秦臻再次起身,恭敬告退。 华阳太后亦含笑起身,亲自相送。 行至花厅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看着秦臻年轻而沉毅的面庞,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有欣赏,有期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过来人的淡淡忧虑。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秦臻的手臂,声音放缓,带着长辈特有的语重心长:“左庶长啊…” “臣在。”秦臻停下脚步,躬身聆听。 “你…很好。” 华阳太后的神色忽然变得格外郑重,话语简洁却分量极重:“你少年英才,智勇双全,更难得的是这份赤胆忠心。 大王倚你为腹心股肱,此乃大秦之幸,哀家…亦感欣慰。” 她话锋一转,目光陡然变得深邃而复杂,仿佛看到了更远、更叵测的未来风云:然,朝堂之上,波谲云诡。权力之路,更是如履薄冰,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辅佐明君,成就大业,固是臣子本分,青史留名之愿。然……”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低,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苍凉: “锋芒过露,易折;权柄过重,易倾。 功高震主,古来有之,鲜有善终。 这权势之路,看似鲜花着锦,实则步步荆棘,处处诱惑,噬人心智。 守住本心,方得始终。切记…善始,更需善终。 记住哀家今日之言,无论何时,身处何位,莫忘本心,莫要……步了他人后尘。” 这“他人”二字,虽未明指,但吕不韦那黯然离去的背影,仿佛已在不言之中。 这番话,不再是太后的训示,而更像是一位历经三朝、看透权力本质的长者,对一个前途无量的后辈,给予的最深沉的告诫与期许。 其中蕴含的忧虑与警示,不言而喻。 她看到了秦臻此刻的煊赫与不可或缺,却也预见到了那煊赫背后可能潜藏的危机。 秦臻心头微震,华阳太后的目光仿佛能洞穿人心,直指他未来可能面临的巨大挑战与诱惑。 他迎着太后的目光,神情肃然,整理衣冠,深深一揖:“太后今日金玉良言,臣…必当铭刻肺腑,永世不忘。 忠君报国,鞠躬尽瘁,此志天地可鉴,日月可昭。 臣亦当慎终如始,时刻惕厉自省,不负太后今日谆谆教诲,不负大王知遇信重之恩。” 他的回答,既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和决心,也暗含了对未来的警醒和承诺。 华阳太后看着他郑重的姿态,欣慰地点点头,不再多言:“去吧,大王还在等你复命。” “臣告退。” 秦臻再次行礼,转身,离开了花厅。 身后,华阳太后站在高高的门槛内,目送着他远去,久久未曾移开目光。 那目光中,欣赏、期许、忧虑交织,最终都化作了对不可知未来的深深凝视,直至秦臻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苑深深的尽头。 ......... 夜,章台宫书房。 嬴政早已处理完近日案头堆积的、关于雍城善后、军功封赏、逆党处置的紧急奏章。 此刻,他正背对着殿门,负手而立,凝望着悬挂在墙壁上的那幅巨大的秦国疆域图。 代表雍城的标记,已被朱砂重重圈起,象征着叛逆的彻底铲除。 而他的目光,早已越过了函谷关,落在了更广阔、更未知的东方六国之上,那才是他心中真正的战场。 少顷,殿门被无声地推开,秦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大王。”秦臻躬身行礼。 “先生回来了。” 嬴政闻声,倏然转身,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带着一丝急切:“坐,两处…情况如何?” 他省略了所有寒暄,直指核心。 “两处皆已办妥。” 秦臻在嬴政下首的席位坐下,没有丝毫拖沓,开始清晰而简洁地汇报:“臣先去了相府。相邦……已然认命。” 他将与吕不韦的对话,尤其是吕不韦那番坦荡中透着苍凉、清醒中带着无奈的自白,以及其主动请辞的意愿,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吕相自请辞去相邦之位,态度…甚为恭顺。其唯一所求,便是恳请大王宽限时日,容他将《吕氏春秋》编纂完毕。 言道待书成之日,便会在朝堂之上,亲自向大王呈递辞表,告老还乡。” 秦臻特意在“亲自呈递辞表”和“告老归隐”这几个字上,微微加重了语气,强调吕不韦选择了一种体面退场的方式。 嬴政静静听着,脸上无喜无怒,唯有眼神深处,有复杂的光芒一闪而逝。 “《吕氏春秋》……” 他沉吟着,目光扫过御案一角堆放着的几卷书稿摘要:“此书,耗费他半生心血,网罗天下英才,广纳百家之言,虽其中不乏迂阔之论,空谈误国之语。 然亦有其经世致用、可取之处,于治国理政,不无裨益。耗费如此巨力,若因人事更迭而功亏一篑,确实可惜。” 第530章 新时代序章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权衡利弊的精光:“况且,他既愿主动请辞,保全这最后一丝体面,总好过寡人下旨罢黜,徒增朝野非议,反显得寡人刻薄寡恩。 念其编纂之功,念其昔日…辅佐先王之情,寡人…准其所请。” 这轻描淡写的“准其所请”四字,如同盖棺定论,彻底为吕不韦在秦国的政治生涯画上了句号。 “大王圣明。如此处置,朝野安稳,人心可定。” 秦臻适时应道,点明了这个结果的最大好处。 这个结果,既全了吕不韦最后的心愿,也最大限度地维护了朝堂稳定和嬴政的仁德形象,是眼下最符合嬴政利益的稳妥之策。 “华阳太后处?”嬴政追问,这才是他眼下更关心的人事布局。 “太后已有明确人选。” 秦臻继续答道:“臣随后便去了华阳宫,太后言道,她与族中长老反复商议,权衡再三,最终选定…昌平君芈启,出任左丞相一职。” “芈启?” 嬴政眉峰微挑,这个名字显然也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走回地图前,目光似乎扫过了楚国疆域。 “正是。” 秦臻点头确认:“太后对昌平君评价甚高,言其处事沉稳持重,才干出众,声望卓着,足堪此任。 臣观太后心意甚坚,且为安芈氏之心,稳固当下权力交接之朝局,避免节外生枝,臣亦以为…昌平君确为目前形势下最合适、最稳妥之人选。” 他刻意强调了“目前”二字。 闻言,嬴政双手负于身后,在御案与地图之间踱了两步。 芈启…楚国公子的身份,其沉稳,在楚系中威望颇高,非激进之辈,确实适合过渡时期。 眼下,安抚楚系外戚集团,平稳接管权力是第一要务,不容有失。 芈启的政务才能也毋庸置疑,用其所长,控其所短,正是帝王心术的精髓。 “嗯。” 嬴政停下脚步,仿佛已做出决断,自言自语般说道:“昌平君芈启,寡人亦知其能。此人通晓实务…尚可。 其沉稳练达,可任繁剧。既是太后所荐,又符当日安定楚系之诺,便由芈启出任左丞相。” 这几乎已是最终定论。 然而,嬴政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回秦臻身上,带着一丝问询:“然…先生方才言语间,似有未尽之意? 对芈启此人…先生似乎有所保留?” 嬴政的洞察力极其敏锐,精准地捕捉到了秦臻那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妙停顿和“目前”二字隐含的深意。 秦臻心中微凛,迅速整理思绪,谨慎措辞,既不显得刻意针对,又能传达隐忧:“保留不敢当。昌平君才干卓着,品性持重,于芈氏之中确是不二人选,臣亦认同。 臣只是思及其楚国公室的身份,此乃客观事实。 位极人臣,手握重权之下,其个人情感、家族渊源,尤其是未来与故楚之地的关联…或需大王多加留意,善加引导。 此乃为君者驾驭重臣之常理,非特指昌平君,实为防微杜渐,未雨绸缪之计。” 他巧妙地将一个未来的巨大隐患,转化为君主对重臣应有的、合情合理的、甚至体现深谋远虑的谨慎。 嬴政深深地看了秦臻一眼,并未继续追问,只是缓缓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更深沉的思虑:“先生所虑…老成谋国,不无道理。 王者御下,恩威并施,情理之中。寡人…心中有数。” 言罢,他走回御案前,拿起一份关于河套地区屯田戍边的奏章,指尖划过上面清晰的批注,语气重新变得坚定而充满掌控力: “吕不韦归隐,芈启入相中枢,隗壮擢升右丞相之位,朝堂要位,至此已大半落定乾坤。 待嫪毐授首,叛逆之名昭告天下,寡人亲政之路,便再无掣肘之虞。” 一个新的、以嬴政为绝对核心的权力架构,在他与秦臻这寥寥数语间,已然清晰地勾勒成型。吕不韦的倒台,不仅清除了一个权臣,更成为了嬴政重塑权力格局、彻底走向乾纲独断的契机。 接着,嬴政的目光投向殿外的沉沉夜色,带着一种开天辟地般的决绝与豪情:“旧的,已尘埃落定。一个崭新的时代,该开始了。” 秦臻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章台宫巨大的窗棂外,咸阳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然而,在这璀璨的光明之下,在那灯火阑珊的深处,又有多少暗流在无声涌动、汇聚? 吕不韦的黯然退场,芈启的粉墨登场,隗壮的崭露头角…旧的秩序正在崩塌,新的格局已然成型。 而他秦臻,也将继续在这波澜壮阔的舞台上,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走向那充满未知与挑战的未来。 华阳太后的那句“善始善终”的嘱托,如同一个微妙的注脚,悄然融入了这章台宫深沉的夜色之中。 秦臻缓缓收回目光,最终落回到身前这位年轻帝王挺拔而孤绝的背影上。 这大秦的万里河山,这乾坤独断的无上权柄,终究要由他来亲手掌握,挥毫泼墨,书写那注定血与火交织、却又光芒万丈的帝国篇章。 ......... 半月时光,在咸阳城肃杀与暗涌交织的氛围中悄然流逝。 雍城血案的余波,并未因嫪毐的伏诛而平息,反而在廷尉府幽深的地牢与咸阳街头巷尾的议论中,酝酿成一场更深沉的风暴。 嫪毐一案,在廷尉府李斯、陆凡等人夜以继日的审讯与追索下,终于彻底了结。 桩桩件件的罪行铁证如山,罄竹难书。 这个以“假父”自居、玷污王廷、图谋不轨的狂徒,被处以车裂之刑。 行刑日。 咸阳东市刑场,人潮汹涌却又死寂无声。 中央,五匹烈马静静停驻,绳索紧绷,连接着中央那个早已不成人形的嫪毐。他双腿尽断处虽经粗糙包扎,脓血仍不断渗出,染透了破败的囚衣。 那双曾充满野心、淫邪与狂妄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空洞与濒死的麻木,偶尔因剧痛而闪过一丝抽搐。 他口中被塞着粗麻布,只能发出断续而绝望的“嗬嗬”声。 第531章 余孽尽诛 “时辰到!行刑~~~” 廷尉府监刑官冰冷的声音刺破寂静,行刑吏手中的长鞭狠狠抽打在马屁股上,五匹烈马在鞭笞下同时发力,嘶鸣着向五个方向狂奔。 “噗嗤~~~喀嚓~~~” 伴随着一阵筋骨断裂声和内脏破裂的闷响,嫪毐那曾经不可一世、如今却只剩残躯的肢体被撕扯得粉碎,浓稠的鲜血洒满刑场地面。 那污秽的野心,连同他妄图染指王权的痴梦,在万民唾骂与惊惧的目光中,彻底化为齑粉。 这个玷污王室、祸乱雍城、险些动摇国本的逆贼,终于以最耻辱、最惨烈的方式,偿还了他的罪孽。 远在章台宫书房的嬴政,清晰地听到了远处传来的、象征着最终裁决的号角声,他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仿佛卸下了最后一丝来自雍城的耻辱重负。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寒光更盛。 紧随其后的是对余党的清算,其残酷与彻底,令整个秦国为之震栗。 孟逸、嬴盛等数十名核心党羽被押赴刑场,剥去上衣,在众目睽睽之下处以腰斩。 “行刑!”监刑官厉喝。 冰冷的巨斧落下,沉闷的撞击声后,是身躯断为两截的景象,内脏鲜血横流,曝尸于荒野之中,任由野狗秃鹫啄食,其惨烈之状,成为震慑所有心怀不轨者的最血腥图景。 随后,其三族之内,无论男女老幼,尽数被甲士押赴刑场,在哭嚎与绝望中被斩尽杀绝。 夷三族,这是对叛逆者最彻底的清洗,是对其血脉根源的斩草除根。 血,染红了咸阳东市的土地,也彻底洗刷了嬴政心中那被玷污的宗庙。 至于那些依附嫪毐的私兵、门客、以及雍城涉案的大小官吏,判决亦如疾风骤雨: 骨干成员,无论是否在蕲年宫之战中顽抗,皆被验明正身,押往刑场,以儆效尤; 凡在雍城与嫪毐团伙有牵连的官员,无论品阶高低,一律被罢官免职,永不叙用; 其中牵涉深重、证据确凿者,如同孟逸、嬴盛一般,处以腰斩弃市,夷三族,家产抄没; 情节稍轻,但知情不报或收受贿赂者,全族发配为“城旦舂”,在苦役中了却残生; 其余从犯,依律严惩,或流放,或黥面,籍没为奴,其家产田宅,尽数抄没,由少府清点造册,充盈国库。 雍城官场,经历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清洗,曾经盘根错节的利益网被连根拔起,留下的,是一片等待新秩序降临的土地。 一连串的血腥清洗,震撼了整个秦国。 咸阳城内,昔日与嫪毐、孟氏有丝毫牵连的官员贵族,无不噤若寒蝉,人人自危。 街头巷尾,议论纷纷,但无一例外,都指向一个共识:天,彻底变了。 大王的刀,快得惊人,狠得彻底,不再有任何顾忌。 这场席卷雍城、波及咸阳的风暴,终于以其主犯的粉身碎骨和无数从犯的血流成河,画上了一个鲜血淋漓的句号。 而那个曾经权倾朝野的吕不韦,其处境却显得格外微妙。 半月来,吕不韦“告病在家”,闭门谢客,再未踏足章台宫一步。 府门前车马稀落,往日的门庭若市恍如隔世,更添几分萧瑟。 大门紧闭,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窥探,也隔绝了吕不韦曾经煊赫的权力巅峰。 相府房内,吕不韦端坐案前,身形似乎比半月前佝偻了几分,鬓角白发更显刺眼。 案头,一份墨迹未干的“辞呈”草稿,静静地躺在那里,字里行间透着难以言喻的疲惫与落寞。 而他面前摊开的,是那部耗费他无数心血、寄托着他治国理想的《吕氏春秋》书稿。 他提笔的手悬在半空,墨汁滴落,晕染了洁白的帛书。 窗外,隐约传来市井间关于嫪毐行刑的议论,夹杂着对大王雷霆手段的敬畏之语,每一句都像针一样刺在他心上。 他缓缓放下笔,目光投向窗外章台宫的方向,深邃而复杂。 交织着不甘、忧虑、审时度势的冷静,或许还有一丝尘埃落定后的茫然。 廷尉府的判罚名单上,他的名字并未出现,嬴政也未曾下达任何公开处罚的诏令,甚至没有只言片语的斥责。 然而,正是这种刻意的沉默,是最大的否定,亦是无声的胜利宣告: 这位执掌秦国权柄近十年的巨擘,他的政治生涯,已然终结。 他剩下的,只有等待,等待一个体面或不体面的终局。 朝野上下,明眼人都看得真切,在这场惊心动魄的权力博弈中,年轻的秦王嬴政,才是最终、也是唯一的赢家。 他不仅一举铲除了赵姬淫乱后宫带来的巨大隐患,更借雷霆手段,彻底扫清了嫪毐及其党羽构成的直接威胁。 赵姬被幽禁萯阳宫,形同废黜,彻底退出了政治舞台,再无翻身可能。 华阳太后与夏太后,在雍城事件中保持了默契的沉默,并在关键时刻果断表态支持嬴政,稳住了后宫和外戚。 关内侯等宗室元老,目睹了嬴政雷霆手段,也纷纷收敛了往日的倨傲姿态。 至此,嬴政终于扫清了亲政道路上最后的、也是最强大的障碍。 所有的权力,最终汇聚于章台宫那玄色的身影之上。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仲父”辅佐的少年,不再是那个被母亲背叛而蒙羞的君王。 他已成为秦国真正意义上、唯一的、至高无上的主宰。 剩下的,只差那象征着成年、亲政与独掌乾坤的加冕大典。 ......... 秦王政四年,五月末,章台宫正殿。 今日的大朝会,气氛格外凝重而肃穆。 文武百官身着朝服,分列两旁,屏息垂首,静待着风暴后的新王谕令,每个人的心中都充满了对未知的忐忑与对新秩序的揣测。 经历了雍城血洗、嫪毐伏诛、吕不韦隐退的剧变,所有人都明白,今日的朝会,必将成为秦国历史又一个至关重要的转折点。 大殿内,一个身影的出现,引起了不小的骚动和窃窃私语。 第532章 朝局新篇 隗壮,这位曾被嬴政以“计”贬为庶人、消失于朝堂多时的干吏,此刻竟重新出现在这权力中枢之地,而且位置相当靠前。 他那份从容不迫、气定神闲的气度,更胜往昔,仿佛从未离开过这权力的中心。 无数道疑惑、探究、震惊、甚至带着一丝惶恐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未等众人消化这份惊诧,殿门开启,嬴政在刘高、月泓等近侍的簇拥下,慢慢登上王座。 见此,众臣立刻停止了交头接耳。 此刻,嬴政端坐于王座之上,年轻的面庞上,已不见半分往日的隐忍与压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一切的自信。 他缓缓扫过阶下群臣,那目光中,比之半月前更添了几分深不可测的沉凝与不容置疑的决断。 “吾等拜见大王!大王万年!”群臣齐声高呼道。 嬴政微微点头,声音低沉:“众卿平身。” “谢大王!” 待殿内恢复平静,嬴政已向侍立一旁的刘高递去一份早已备好的诏书。 刘高趋步上前,展开那卷明黄的帛书,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雍城逆贼嫪毐,本嬴壮余孽,包藏祸心,勾结孟氏等地方豪强,广蓄私兵,图谋不轨,祸乱宫闱,罪证确凿,不容于天。 幸赖天佑大秦,王威浩荡,左庶长秦臻奉诏讨逆,将士用命,一举荡平妖氛,擒获元凶,肃清余党。 今逆首已伏法至咸阳东市法场,余党尽扫,宗庙重光,社稷复安。” 诏书的开篇,以最官方、最堂皇的辞令,为雍城事件彻底定性。 这是一场成功的平叛,一次对王权与宗庙的悍卫。 所有的宫廷秽乱、血脉玷污、赵姬的丑闻,都被巧妙地掩盖在这“荡平妖氛”、“宗庙重光”的宏大叙事之下。 政治的艺术,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紧接着,诏书的内容转向了权力的重组与新秩序的构建: “着隗壮,为右丞相,总揽国事,协理万机。” “着芈启,为左丞相,辅佐朝政,分理庶务。” 两道任命,瞬间激起轩然大波。 隗壮这个被“贬黜”多年的“庶人”,一跃成为右丞相。 直到此刻,许多人才恍然大悟,那所谓的“贬黜”,恐怕是秦王早早布下的一盘大棋中,一枚至关重要的暗子。 大王的心机与布局,令人胆寒。 而昌平君芈启,楚国公子的身份,竟也被任命为左丞相。 此刻,隗壮面色沉静如水,在众人复杂难言的目光注视下,稳步出列。 与同样出列的昌平君芈启一起,跪地叩首,齐声高声道: “臣隗壮、臣芈启,叩谢大王隆恩。定当竭尽所能,辅佐大王,安定社稷,以报王恩。” 他们的声音沉稳有力,宣告着秦国权力核心的彻底更迭。 阶下群臣,尤其是那些老秦勋贵和吕不韦的旧部,心中五味杂陈。 隗壮代表的是嬴政亲手提拔的、绝对忠诚的新锐力量。 芈启则标志着楚系外戚势力在朝堂新格局中,获得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位置,大王对各方势力的平衡之术,也显露端倪。 刘高的宣读并未停止,一道道擢升的诏令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宣告着秦国权力中枢的彻底洗牌: “着王绾,擢升为太仓令,掌国之仓廪、赋税、钱谷。” “着李斯、陆凡,擢升为左监、右监,掌监察百官,纠劾不法。” “着冯去疾、郭琪,擢升为尚书令、尚书丞,掌文书奏章,承命宣达。” “着蒙恬、蒙毅、蔡傲、王枭,擢升为侍郎,宿卫宫禁,参赞机要。” “着蔡尚,擢升为议郎,掌议论顾问,拾遗补阙。” “着章愍,擢升为中郎将,掌宫廷宿卫,统领郎官。” “着嬴战、嬴讫,擢升为宗正属司空令,掌宗室事务及工程营造。” “着甘罗,擢升为监御史,掌管各郡监察之责。” 最后,刘高看了一眼手中的诏书,声音带着一丝感慨:“着刘高、月泓,擢升为中车府令,掌王车仪仗,兼理宫中部分要务。” 刘高与月泓,也获得了应有的地位。 中车府令,位虽不高,却深得信任,常伴君王左右。 两人深深躬身,内心激荡不已。 随着一个个名字被宣读,朝堂之上,惊愕、恍然、羡慕、嫉妒、乃至一丝恐惧,种种情绪在群臣脸上交织变幻,让整个朝堂为之震动。 这份名单,几乎囊括了所有在雍城事件中坚定站在嬴政一边、或是在他成长过程中忠心追随的年轻力量。 他们以不可阻挡之势,冲垮了旧有的权力结构,占据了秦国朝堂各个关键节点。 至此,一个以嬴政为绝对核心,以秦臻为幕后智囊,再以蒙、王、李、蔡、冯等新兴势力为骨干,形成了一个以充满活力的新权力集团。 再辅以隗壮、芈启等重臣的新权力架构,在血与火的洗礼后,清晰地呈现在世人面前。 旧贵族的势力被大幅压缩,吕不韦时代的痕迹,正在被迅速而彻底地边缘化。 待这份冗长却至关重要的册封诏令宣读完毕,殿内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 有得偿所愿的振奋,有失落不安的忐忑,更有对未来格局的深深思索。 嬴政并未给群臣太多消化的时间,他再次抬手,将另一份早已准备好的诏书递给了刚刚擢升为中车府令的刘高。 这一份,是关于雍城平叛的军功封赏。 这本应在七月朔日的蕲年宫大典上宣布,但嬴政显然已迫不及待地要将这份荣耀提前兑现,以凝聚人心,彰显王恩浩荡,同时也是对他倚重力量的再次确认。 刘高展开诏书,声音比刚才更加洪亮,带着一种宣告胜利的激昂: “论雍城之功,封赏忠勇。 裨将王贲,临阵骁勇,指挥若定,身先士卒,破敌巢穴,厥功甚伟,晋爵‘公乘’; 胡骑阿古达木,忠勇可嘉,扫荡得力,晋爵‘大夫’。” “谢大王隆恩!吾等愿为大王、为大秦,肝脑涂地,愿永做大王的刀锋,为大秦开疆拓土。”王贲与阿古达木大步出列,单膝跪地,朗声道。 第533章 加冠之请 诏书继续宣读,参与平叛的大小将领,皆按军功爵制,获得了应有的晋升和赏赐。 阵亡将士的抚恤,诏书中亦明确要求“加倍抚恤,厚待其家,勿使忠魂含恨”。 嬴政在忘忧宫时的承诺,被郑重写入国法,彰显君王信义。 终于,刘高的声音拔至最高点,清晰地念出了最后,也是最重的一份封赏:“左庶长秦臻!”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包括刚刚受封的王贲、阿古达木等人,都聚焦在了那个一直立于班列之中、神色平静的秦臻身上。 “左庶长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洞察奸邪于未萌之时; 临危受命于雍城明堂,决断雷霆于血火之间; 调度有方,终一举荡平妖氛,擒获元凶,肃清宫闱,涤荡宗庙,功勋卓着。 其忠勇智虑,居功至伟,特擢升为‘少上造’,赐食邑三万户。” “少上造!三万户!” 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倒吸冷气之声,其爵位从左庶长连跳五级,直达少上造,更遑论那三万户食邑。 连秦臻自己,也微微怔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预想到会有厚赏,但这跨越式的擢升,依旧超出了他的预料。 嬴政起初的意愿,远不止于此,他想过擢升秦臻为大庶长,甚至封君。 是华阳太后与夏太后的联合劝阻,以“木秀于林”、“功高难赏”、“来日方长”为由,才让嬴政最终选择了这个相对“克制”但依旧震撼朝野的封赏方案。 这“少上造”之位,既是无上荣宠,也是一道无形的界限,更是两位太后对未来的一种制衡。 短暂的寂静后,秦臻迅速收敛心神,出列,深深一揖:“臣秦臻,谢大王厚恩。臣愿以此身,永为大王之剑盾,护我大秦社稷,万世永昌。” 嬴政看着阶下恭敬行礼的秦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有感激,有倚重,或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被两位太后劝谏后未能尽展心意的遗憾。 他微微抬手,缓声道:“先生之功,当之无愧。平身。” 秦臻谢恩起身,退回班列。 殿内群臣,无论心思如何,此刻都明白,这位年轻而深不可测的“先生”,其地位已不可撼动。 秦臻的功劳,有目共睹。 若无他运筹帷幄、甘冒奇险、背负黑暗,嬴政不可能如此干净利落地斩断枷锁。 这封赏,虽重,却无人能指责其不公。 当所有封赏尘埃落定,阶下群臣心潮起伏,殿内气氛稍显松弛之时。 嬴政的目光扫过群臣,沉声问道:“诸卿,还有事奏否?” 他的话音刚落,新任左监李斯,大步走出班列,朗声道:“大王,臣李斯有奏。” 嬴政的目光落在李斯身上,带着一丝了然与期待:“讲。” 李斯挺直腰背,环视殿内群臣,高声道:“大王!臣以为,雍城逆乱已平,朝堂气象更新,社稷承平,万民归心,此乃天时地利人和俱备。 大王虽年少,然英明神武,睿智天成,文韬武略早已远超寻常成年之人。 当此乾坤独断、万象更新之际,臣斗胆恳请大王,顺天应人,尽早行加冠之礼,亲秉国政,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此乃国本所系,万民所望,时不我待。” 他的话语直指核心,这是嬴政成为真正意义上、毫无掣肘的秦王的最后一步。 此刻,支持者眼中燃起热切的光芒,这正是他们期待已久的时刻。 而守旧者,则面露惊疑与不安。 九卿之一的奉常,掌管宗庙礼仪的老臣,几乎是立刻出列反驳,神情激动,声音带着固有的固执:“大王!李斯之言谬矣。加冠乃国之重典,关乎社稷根本,岂可轻率行之? 《周礼》有云,‘男子二十而冠’,此乃古制,不可轻废。 大王如今尚未及冠礼之年,若强行加冠,于礼不合,恐招天下非议,有损大王圣德。 此乃祖宗成法,关乎社稷礼制根基,万万不可轻废,望大王三思。” 他搬出了《周礼》和祖宗成法,企图压制李斯。 “是啊,大王,《周礼》乃圣人之制,昭襄王亦循此礼,岂可在我王手中废弃?” “祖宗之法不可变,礼制崩坏,国将不国,请大王慎之!” 他身后,一些守旧的老臣也纷纷出言附和奉常,声音中充满了对旧制的维护和对变革的恐惧。 见此,李斯冷笑一声,他早已预料到会有此等言论。 他转身,直视奉常等人,言辞犀利地反击道:“《周礼》?《周礼》若真乃万世不移之圭臬,周天子何以失其鹿,周室何以衰微至此?诸侯何以并起? 礼法,当因时制宜。 奉常大人,我大秦以《秦律》立国,以法治民,以耕战强兵,方有今日之强盛。 《秦律·傅律》有云:‘男子身高六尺五寸,即为傅籍,承担成年人之赋税、徭役、兵役。’此乃我大秦立国之根本法度。 当《周礼》与《秦律》相悖之时,请问,在我大秦的疆土之上,是依据那早已过时的《周礼》,还是依据我大秦立国之本、强国之基的《秦律》?” 这犀利的反问,直指核心,将守旧派推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境地。 质疑《秦律》的权威,在秦国形同谋逆。 奉常一时语塞,脸涨得通红:“这…这…秦国历代先王加冕,皆循周礼,昭襄王亦是如此。此乃尊崇古制,以示正统,岂能因一时之便而废弛?”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朝堂气氛趋于紧张之际。 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正是刚刚获封少上造的秦臻。 他并未直接驳斥奉常,而是抛出了一个更具根本性的问题:“奉常大人忧心国本,其情可悯。然,请问奉常大人,当《周礼》所谓‘二十而冠’之规与《秦律》之条相冲突时,我大秦,当以何者为尊? 是遵循那导致周室衰亡、诸侯并起的《周礼》?还是遵循我大秦赖以强盛、用以治国的根本大法《秦律》?” 第534章 大势已成 这句话,瞬间点明了核心矛盾。 在秦国这个以法立国、以法强国的国度,这个问题的答案,几乎不言自明。 一直沉默旁观的关内侯,此刻也站了出来。 他深知嬴政亲政已是不可逆转的大势,且嬴政展现出的手腕也足以让他信服。 他抚须沉声道:“少上造此言切中要害,在我大秦,法行天下。《秦律》乃商君所立,历代先王奉行不悖,乃立国之本,强国之基。 《周礼》虽古,亦当为我所用,而非束缚我大秦手脚之桎梏。一切,当以《秦律》为准!” 他的表态,代表了相当一部分务实宗室的态度,给了守旧派沉重一击。 奉常等人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还想再辩。 然而,一个更加震撼、更具决定性的场面出现了。 “关内侯所言极是,在我大秦,当然是以《秦律》为主。”一个洪亮的声音在殿门口响起。 群臣纷纷回头望去,只见殿门处,华阳太后与夏太后,在宫娥内侍的簇拥下,步入大殿。 两位太后联袂出现,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也让守旧派的心沉到了谷底。 开口的正是华阳太后。 她无视殿内惊愕的目光,在宫人搬来的锦墩上落座,目光扫过奉常等反对者,最后落在丹陛之上的嬴政身上,声音清越而坚定,响彻大殿:“《秦律》乃我大秦立国之根基,强国之命脉。秦王乃大秦之主,自当为万民表率,率先垂范,遵守秦法,岂有君王反不受国法约束之理? 若依《周礼》而废《秦律》,岂不是本末倒置,动摇国本?”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高昂: “大王扫平雍城逆乱,肃清宫闱,功在社稷,泽被苍生,此乃天佑大秦。 值此乾坤初定,百废待兴之际,正需大王执掌乾坤,励精图治。哀家华阳,恳请大王,择吉日加冕、亲政。” 夏太后紧随其后,语气同样坚决:“哀家夏氏,附议华阳太后之请。大王天纵英明,睿智果决,哀家亲眼所见,早已具备亲政之能。 值此多事之秋,正需君王乾纲独断,安定人心,肩负社稷重任。 哀家亦恳请大王,择吉日,行加冠之礼,亲秉国政。” 作为嬴政的亲祖母,她的支持,更具血缘亲情上的说服力。 两位太后的同时出现,并如此鲜明、公开地支持嬴政提前加冕亲政,这无异于彻底击溃了守旧派最后的心理防线。 连代表着后宫最高权威、本应最重视礼法的太后都如此表态,奉常等人还有什么理由坚持? 那些原本还想据“礼”力争的老臣,此刻纷纷低下头,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华阳太后代表的楚系,夏太后代表的韩系,加上关内侯代表的务实宗室,秦臻、李斯代表的少壮新锐,以及隗壮、芈启等重臣…… 嬴政身后,已然汇聚了秦国朝堂几乎所有的核心力量。 大势已成,不可逆转。 嬴政看着两位祖母,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有感激,也有对这份支持的郑重接受。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从两位太后身上移开,缓缓扫过阶下群臣,最终落在那些沉默或兴奋的面孔上。 整个章台宫,陷入了一片绝对的、充满敬畏的寂静之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高台之上,那即将开启一个全新时代的年轻王者身上。 嬴政深吸一口气,胸中激荡着前所未有的豪情与掌控一切的笃定,清晰地宣告:“诸卿所奏,寡人准了。寡人将于七月朔日,于蕲年宫正殿,行加冠之礼,亲秉国政,执掌乾坤。” 此刻,阶下群臣,无论是新贵还是旧臣,无论是支持者还是方才的反对者,此刻再无任何犹豫与杂念。 “大秦万年!大王万年!” 在隗壮、芈启的带领下,所有人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发自肺腑的呼喊声,瞬间爆发出来。 这呼喊,是忠诚的誓言,是对新王的绝对拥戴,更是对一个即将在铁与血中崛起、光芒万丈却也注定波澜壮阔的崭新时代,最炽热的礼赞。 关内侯捋须含笑,眼中满是欣慰与期待。 华阳太后与夏太后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如释重负和深藏的期许。 秦臻望着高台上那个光芒万丈、已然显露千古一帝峥嵘的年轻身影,嘴角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李斯、蒙恬、王贲等人,眼中燃烧着炽热的火焰,那是追随雄主、开创伟业的渴望。 嬴政立于高台之上,他感受着脚下群臣山呼的震动,感受着那汇聚于己身的、前所未有的磅礴力量。 雍城的血火,蕲年宫的冰冷,赵姬绝望的悲鸣,吕不韦黯然的背影…… 所有过往的沉重与阴霾,仿佛都在这一声声“万年”的呼喊中,被彻底涤荡一空。 他的目光越过匍匐的群臣,越过洞开的殿门,投向远方辽阔的天际。 七月朔日的蕲年宫,将不再是耻辱的象征,而将成为他嬴政,正式加冕、迈向王权巅峰的起点。 新的时代,已然磅礴降临。 ......... 章台宫正殿那“大秦万年!大王万年!”的余音似乎仍在梁柱间隐隐回荡。 嬴政端坐于王座之上,脸上尽是掌控乾坤的沉凝。 他目光缓缓扫过阶下匍匐的群臣,那目光掠过新晋的左右丞相隗壮、芈启,掠过意气风发的李斯、蒙恬、王贲,最终在秦臻沉静的身影上稍作停留,一丝赞许在他眼底划过,不易察觉地微微点头。 “退朝!”侍立一旁,如今已是中车府令的刘高,朗声道。 “臣等恭送大王!”群臣再次叩首,声音整齐划一。 嬴政起身,冕服垂带纹丝不动,向着殿后的侧门走去。 就在他身影即将隐入侧门帷幔的瞬间,他脚步一顿,目光再次投向阶下,精准地与秦臻抬起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没有言语,只是一个极其短暂、含义深邃的眼色。 那是召见的讯号,混杂着功成后的片刻松弛与对更深、更远棋局的筹谋。 第535章 黑白对弈 秦臻心领神会,微不可察地垂下眼帘。 待嬴政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帷幔之后,殿内渐渐涌动起压抑的议论和各自的心思。 文武百官纷纷起身,许多人脸上还残留着激动、震撼或是未消的忐忑。 秦臻正了正衣冠,正欲随人群退出大殿。 “少上造!恭喜恭喜!” 一个清朗中带着三分热切、七分老练的声音自身侧响起,恰到好处地出现在了秦臻刚踏出殿门的瞬间。 新任左丞相昌平君芈启,已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少上造爵位尊荣,食邑丰厚,实乃大王信重,功酬其劳,实乃秦国之幸。大王慧眼,知人善任,此等封赏,实至名归,众望所归啊。”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清晰地传入周围尚在整理衣冠的朝臣耳中,引得众人纷纷侧目,心思各异。 秦臻脚步一顿,转身,脸上漾起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拱手回礼:“昌平君过誉了,臻惶恐。些微寸功,全赖大王神武决断,不敢居功。倒是臻,该当恭贺昌平君才是。” 他顿了顿,话锋自然一转:“昌平君身膺左相重任,自今日起,我大秦国策施行,吏治民生,千头万绪,昌平君肩头担子,何止千钧? 还有隗相的右相之责,总揽万机。 日后朝堂之上,秦国兴衰之重担,实系于昌平君与隗相二位同心戮力,共襄盛举。 臻,在此先行恭贺了。” 言罢,秦臻次郑重揖手。 芈启眼中精光一闪即逝,脸上的笑容更加恳切:“少上造言重了,言重了!启与隗相,不过是秉承王命,仰赖大王天威与少上造等股肱之臣襄助,才敢勉力为之。 少上造深谋远虑,运筹帷幄,实乃我辈楷模,启心中敬佩不已。 日后同朝为臣,还望少上造不吝赐教,启必多多请教,虚心学习。” 他姿态放得很低,言语间既捧高了秦臻的地位和能力,又点明了自己是“秉承王命”的忠臣身份,更暗示了日后“合作”的意愿,可谓滴水不漏,圆滑至极。 “昌平君过谦了,相互砥砺,共同为大王分忧而已。” 这边话音刚落,新任右丞相隗壮也大步走了过来。 他脸上并无过多笑容,神情肃然,对着秦臻郑重一揖:“隗壮,贺少上造晋爵之喜。” “隗相!” 秦臻立刻收敛笑容,还以同样郑重的礼节,凑近隗壮,压低声音道:“隗相之才,沉稳练达,大王深知。昔日委屈蛰伏,乃为国谋计。今日归位右相,实至名归,乃大秦柱石之选。” 这话点明了隗壮右相之位的关键根基,是实打实的功劳而非简单的权力平衡。 接着,他声音恢复如常,高声道:“臻在此更要恭贺隗相!大秦之未来,正需隗相这等老成谋国、忠贞不贰之重臣,与昌平君共掌枢机,定国安邦。” 闻听此言,隗壮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语气依旧沉稳:“分内之事,不敢言功。少上造临危受命,决胜千里,方是砥柱中流。 日后国事繁巨,尚需少上造继续运筹帷幄,为大王、为大秦披荆斩棘。” 两人目光再次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 信任、认可、共同的目标,皆在这一瞥之中。 紧接着,道贺声不绝于耳。 太仓令王绾、左监李斯、右监陆凡、尚书令冯去疾、尚书丞郭琪、侍郎蒙恬、蒙毅、蔡傲、王枭、议郎蔡尚、中郎将章愍、宗正属司空令嬴战、嬴讫、监御史甘罗……这些或出身宗室、或凭能力跻身新贵的面孔,态度或激动、或亲近、或感激、或敬畏,纷纷向秦臻表达祝贺与敬意。 他们的态度,清晰地勾勒出以嬴政为核心、以秦臻为重要纽带和实际执行者的新权力集团的轮廓。 秦臻立于人群中心,一一从容应对。 一时间,殿门前这片开阔地,竟成了朝堂新格局下势力与人心微妙变化的缩影。 待到人群渐散,秦臻才得以脱身,沿着甬道,穿过几道熟悉的宫门与回廊,向着章台宫深处嬴政日常理事的书房走去。 沿途值守的郎官与内侍,皆对他躬身行礼,眼神中带着敬畏。 当他进入到书房之时,一股截然不同的沉静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与正殿的恢弘威严形成了鲜明对比。 檀木几案上,香炉青烟袅袅,宁神静气。 最引人注目的,是书房中央,一方古朴厚重的榧木棋盘已悄然摆开,其上黑白二子纵横交错,已然布下了一个颇具规模、杀机四伏的残局。 嬴政早已换下那身冕服,仅着一件玄色的深衣常服,他正背对着门口,负手立于窗前,眺望着远方咸阳城郭的轮廓。 他卸去了朝堂上的凌厉威压,多了几分沉静的思索。 此刻的他,背影显出几分沉静,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那挺拔的脊梁,依旧撑起一片不容置疑的天空。 听到门响,嬴政缓缓转身。 眉宇间少了几分大典时的肃杀,多了几分棋手对弈前的专注与悠然。 他看向秦臻,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眼神示意了一下棋盘对面早已备好的坐席:“先生来了。坐。陪寡人下完这盘残局。” “喏!”秦臻躬身行礼,依言在棋枰对面落座。 此刻,两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被那盘棋局吸引。 黑棋攻势凌厉,如狼似虎,数条大龙在中腹纠缠绞杀,步步紧逼,直欲吞噬白棋大片腹地,锋芒毕露,尽显君王开疆拓土、扫荡乾坤的勃勃野心。 白棋则看似处于守势,阵型不够舒展,边缘几子甚至显得有些孤立无援,但其布局沉稳坚韧,在边角之地早已悄然布下了几处精妙的暗桩伏笔,隐而未发,透着一种以柔克刚、后发制人的深谋远虑。 嬴政信手拈起一枚黑棋,指尖微动,“啪”的一声脆响,落子于一处要害。 这一子落下,瞬间封死了白棋一条大龙向中原发展的出路,攻势更显凶悍霸道,大有一举屠龙之势。 第536章 刀锋向东方 然而,他的目光并未停留在棋盘上的局部绞杀,而是带着深意看向秦臻,语气平稳却带着一丝探究与深意:\"先生这盘棋,看似守拙,处处退让隐忍,实则暗藏杀机阿。 寡人若一味贪功冒进,强屠你这大龙,恐怕……外势虽得一时之快,内里却因强攻硬打而留下破绽与薄弱,反为他人所乘?\" 他口中的“他人”,既是棋盘上其他潜在的威胁,更是暗指朝堂内外的反对力量。 他顿了顿,话题陡转: “少上造之位,先生可还满意?华阳祖母与夏祖母言‘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劝寡人暂缓封君之念。然,此于寡人心中,不过序曲耳。他日山河一统,先生之功,岂止于区区君位?” 这番话,赤裸裸地昭示了嬴政对秦臻未来功业的巨大期许和更高的酬赏承诺。 秦臻则是神色不动,他目光低垂,仿佛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方寸棋枰之中。 他捻起一枚白棋,并未急于回应嬴政抛出的功名诱惑,也并未聚焦在那条岌岌可危的大龙上。 他的手指移向棋盘一处看似无关紧要、远离风暴中心的边角之地,那里,几颗白子正被数倍于己的黑棋重重围困,几乎已成死地。 然而,秦臻的白子并未落在被围困之处,而是沉稳地落在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 这一子落下,其位置微妙,不争不抢,瞬间与之前布下的几处“闲子”暗桩形成了难以察觉的呼应和串联。原本孤立的几处伏兵,因为这关键一子的连接,瞬间焕发出潜在的威胁,构成了一道虽薄弱却坚韧的防线。 虽然无法立刻活出,却让黑棋若要彻底剿灭它们,就必须耗费手数,付出分散力量、削弱外围厚势的代价。 “大王明察秋毫,洞若观火。” 秦臻这才抬眼,迎上嬴政的目光,淡然道:“雷霆手段,刚猛无俦,可破一时之强敌;然若论长治久安,社稷永固,则需刚柔并济,张弛有度。困兽犹斗,其伤必重。臣之本分,唯愿大秦东出无阻,助大王扫平六合,天下一统。 至于爵禄食邑……” 说到这,他微微摇头,笑容清浅:“于我,不过浮云过眼。大王知遇提携、信重托付,便是臣此生最大的封赏,无上荣光,远胜那三万户食邑。” 他话锋顺势一转,手指指向刚刚落子的地方,以及那片被黑棋重兵围困、危若累卵的白子区域: “大王请看此处。此数子虽陷重围,看似死地,然其存在本身,便牵制了黑棋大片外势,使其不敢倾力于他处扩张,此消彼长,于我大利。 若大王此刻执意强行剿灭,固然可得一时之快,然黑棋自身为围歼所投入之重兵,亦将在其阵型中留下不易察觉之破绽与薄弱。 此乃刚极易折,过犹不及之理。不若……” 他拖长了语调,目光深湛地看向嬴政,一字一句道:“暂且搁置?任其自守,耗其心力,而我……” 接着,他的手指轻轻点在刚才落下的、那枚呼应暗桩的白子上,继续说道:“容其苟延残喘,只需稍加看管,使其无法作乱即可。 待我大军外势稳固,席卷八方之时,此区区数子,不过风中残烛,弹指可灭。 如此,省却内耗,积蓄全力,直指要害,方为上策。” 嬴政的目光紧紧追随着秦臻的手指移动,从被围的白子,到那片看似强大实则存在薄弱点的黑棋外势,再回到那几颗如同眼中钉、肉中刺的白子。 棋局在他的眼中,瞬间化作了朝堂最真实的投影:那几颗被围的白子,便是如今朝堂上那些虽被边缘化、打压,但根基尚存、影响力犹在的守旧老臣及其背后盘根错节的宗室、勋贵残余势力。 若此时因加冕之事余波未平,再强行以雷霆手段将他们连根拔起,必然引发剧烈动荡,消耗大量政治资本,甚至可能给蛰伏的吕不韦旧部或其他心怀叵测者以可乘之机,动摇好不容易才稳定下来的朝局根本。 他们虽暂时掀不起滔天巨浪,却根深蒂固,牵一发动全身。 秦臻的棋语,表明在力量对比悬殊、新格局初定之际,与其耗费巨大政治资源、激起强烈反弹去强行清除这些暂时威胁不大的“疥癣之疾”,不如暂时容忍其存在,利用其牵制部分反对力量,同时集中精力于更重要的开拓,待自身力量更强盛、时机更成熟时,再行解决,甚至可能化阻力为某种助力。 嬴政的目光顺着秦臻的手指,在那片被围困的白子和那片因围困而被牵制的黑棋外势上来回逡巡。 他眉头微蹙,陷入沉思。 棋盘上的黑白交错,瞬间在他脑中化为朝堂上的权力图谱、化为山东六国的山川地形、奉常等老臣涨红的脸、吕不韦府邸那紧闭的大门……种种画面飞速闪过。 秦臻亦沉默着,端起手边刘高早已奉上的温茶,轻轻吹拂着茶末,神色安然,仿佛笃定眼前这位君王,终会做出最理智、最符合帝国长远利益的抉择。 片刻之后,嬴政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 他并未立刻落子反击或围剿,反而抬起眼看向秦臻,脸上忽然展露出一个极其罕见的、甚至带着一丝少年气的、洞察一切又畅快淋漓的笑容。 “哈哈哈……彩!” 嬴政的笑声在静谧的书房内回荡,带着棋逢对手、心意相通的畅快:“好一个‘牵制外势’、好一个‘暂且搁置’、好一个‘任其自守,耗其心力’。 先生这棋语,暗合天地阴阳相生相克之道,深谙庙堂制衡、取舍进退之术。 先生之意,寡人尽知矣。” 说罢,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指重重敲在棋盘边缘,继续说道:“那就依先生所言,暂且搁置。寡人,容他们在角落里多盘踞些时日。 只要他们安分守己,不生事端,不阻大计,寡人亦可视而不见。 待寡人腾出手来,外拓疆土,内聚人心,将大秦根基夯实如铁桶一般时,这些疥癣之疾,翻手便可抹平。 此刻,寡人之刀锋所指,当在东方,在六国膏腴之地。” 第537章 东风起,棋局开 君臣二人相视而笑,无需再多言一句。 所有的默契、信任与未来的战略方向,尽在这无声的笑语和棋盘上那几颗被“搁置”的白子中。 棋局上的黑白攻守,边角与中腹的权衡,正是庙堂权力博弈、天下大势争夺最精妙的缩影,一子一着,皆是山河社稷。 嬴政的“懂”,是理解了秦臻以退为进、集中力量办大事的战略思想; 秦臻的淡然,则是对君王悟性的了然与对既定策略的信心。 所有的默契,尽在这无声的笑语和棋盘上那几颗被“搁置”的白子中。 “大王。” 少顷,秦臻收敛了笑容,放下茶杯,神情恢复了一贯的沉静专注,将话题引向更加务实而迫切的未来:“雍城逆乱已平,朝堂气象初新,此乃安内之功,根基已固。 然,大秦东出之路,方才起步,前路漫漫,强敌环伺。 眼下有几桩急务,如同这棋盘上亟待落子的要害之处,需即刻着手。” 他条分缕析,为嬴政勾勒出未来的战略重心: “其一,河套新土。其地虽已纳入版图,屯田戍边之策亦在推行,然根基尚浅,民心未附,匈奴之患犹在侧畔。 此乃扼守匈奴南下咽喉、拱卫关中、滋养大秦铁骑之膏腴宝地,其根基需固若磐石,不容有失。 屯田戍边、筑城联堡、移民实边、恩威并施、怀柔与震慑并用……诸策需持续推进,使之成为我大秦东出坚实的后方支柱与战马、粮秣之源。” “其二,骊山虎跳涧。‘铁浮屠’重甲铁骑,乃破阵摧坚之神兵利器,为我军锋锐所系。 然其利尚需千锤百炼,甲胄之轻韧、马匹之耐力、士卒之协同、战术之精熟,皆需在实战之外,于严苛演训中臻于化境。此非一朝一夕之功,需持之以恒投入心血,务求尽善尽美。” “其三,鬼谷学苑英才辈出,乃我大秦未来之栋梁。兵法韬略、机关巧匠、纵横捭阖之才,皆需于烽火狼烟之中、于具体政务之内检验所学,方能淬火成钢,真正成为大秦争霸天下、治理山河的柱石。” “其四......” 说到此处,秦臻的声音变得格外深沉:“山东六国,尤以赵、楚为心腹大患。赵国,李牧坐镇北疆,其用兵如神,深得军心,尤擅以步制骑,是我铁骑劲敌;庞煖虽老,乃沙场宿将,余威犹存,更深谙合纵之术,是为大患。 楚国,地广五千里,带甲百万,底蕴深厚。项氏一族世代将门,项燕此人,深谙楚地山川水泽。加之楚人坚韧,欲破之,非以雷霆万钧之力、断其根基不可为。 此二国,需早做绸缪,分化瓦解,伺机而动。” 他条分缕析,将当前秦国的战略要点、亟待解决的难题、潜在的威胁,清晰地展现在嬴政面前。 每一桩,都关乎国运; 每一步,都需精心部署。 最后,秦臻拱手道:“故此,臣请命,即日传谕王贲与阿古达木结束咸阳休整,率所部精锐,火速返回骊山虎跳涧大营。督训‘铁浮屠’诸营,严苛演兵,务求人马合一,战法精熟,攻守兼备;同时督导工匠,完善军械,尤其是重甲、马铠、强弩之改良锻造。 务必在最短时间内,使此‘无上锋刃’锋芒更盛,为大秦东出,锻造出足以碾碎六国壁垒、荡平天下烽烟的无敌铁骑。” 嬴政凝神静听,眼中光芒愈盛。 秦臻所言,正是他心中所谋,甚至更为清晰、更具前瞻、更切中要害。 他看到的不再是眼前的棋局,而是未来的金戈铁马、气吞山河。 “彩!” 嬴政低喝一声,不再看那盘已定下策略的残局,径直将手中拈着的几枚黑子,“哗啦”一声,干脆利落地掷回身旁的墨玉棋盒之中。 他霍然起身,一股睥睨天下、舍我其谁的气势沛然而生,充盈于斗室。 他直视着秦臻,高声道:“先生所虑,深谋远虑,句句切中要害,正合寡人之心。寡人于咸阳,为先生扫清一切后方掣肘。无论是朝堂上那些聒噪的‘白子’,还是粮秣军需、甲胄兵器、官吏调配、政令通达……先生只管放手施为。 寡人就在这里,在章台宫等着先生。 为寡人,为大秦,锻造出那足以碾碎六国、犁庭扫穴、一统天下的无上锋刃。” “臣,领命!” 秦臻亦随之起身,面容肃然,对着嬴政深深一揖到底。 这一揖,承载着君王的重托,背负着帝国的未来。 嬴政不再停留,大步走向窗边,猛地推开窗户。 阳光倾泻而入,照亮了他年轻而坚毅的侧脸。 他再次望向东方,目光仿佛穿透了巍峨的宫墙,越过了函谷关的险隘,看到了黄河奔腾的浊浪,看到了太行巍峨的屏障,看到了更广阔、更富庶、也必然将臣服于他脚下的万里江山。 函谷关外,那才是他真正的战场,是他天命所归、必将征服的舞台。 秦臻无声地走到嬴政身侧,同样凭窗远眺。 君臣二人,一玄一素,并肩立于这象征权力巅峰的章台宫高处。 眼前是咸阳的宫阙连绵,气象万千;心中,却是囊括四海、并吞八荒的天下棋局。 棋盘上的黑白之争暂时搁置,雍城的血火已然平息,而真正的“天下棋局”,才刚刚进入搏杀。 山河为盘,众生为子。 执棋者,已就位。 东风,正起。 少顷,嬴政收回投向远方的目光,转向身旁的秦臻。 经历了雍城血火、朝堂更迭、棋局暗喻和未来宏图的激荡,此刻他的眼神显得格外深邃,带着一丝属于人间烟火的探寻与关切:“先生筹谋万端,心系社稷,夙夜操劳。然,寡人观先生眉宇间亦有淡淡倦色。此番雍城一事,先生劳心劳力,下一步,作何打算? 国事虽重,亦需张弛。 先生权且休整些时日,亦无不可。” 这关怀,发自肺腑。 秦臻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真实的略带疲惫的笑意,抬手轻轻揉了揉额角,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丝属于凡人的倦怠和即将为人父的柔软笑意:“大王体恤,臣感念于心。若论打算……臣确想偷得浮生片刻闲。” 第538章 人间烟火事 说到这,他的语气变得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家常的烟火气: “若离她,产期将近,医官言就在月内。臣常年奔波在外,疏于陪伴照料,每每思之,心中甚愧。 为人夫者,此等时刻,该守在其身边,执手相伴,方觉心安。” 他顿了顿,继续道:“再者,章愍与涉英二人,皆被安排了一桩好姻缘。章愍所娶,乃大王亲族嬴氏之女,端庄贤淑。涉英所娶,乃卫尉德诚将军之掌上明珠,将门虎女,英姿飒爽。 这两桩亲事,可谓佳偶天成。 彼二人皆言,恳请臣为其主婚、证婚。 此等人生大事,臣责无旁贷,亦乐见其成,沾沾喜气。 操持这两桩婚事,联络宗亲,协调礼仪,筹备宴席,诸般琐碎事务,怕是有得一番忙碌了。” 他语气轻松,仿佛即将面对的不是繁琐事务,而是值得期待的、充满人间喜乐的庆典。 嬴政认真地听着,点了点头,脸上也露出了由衷的笑意:“此乃人生乐事,先生重情重义,理所应当。章愍勇毅果敢,涉英沉稳干练,皆寡人与先生信重之人。所娶之人,皆为良配。 先生能为其主婚证婚,亦是佳话,可凝聚人心。 先生尽管安心操办,章台宫这边,自有隗相、昌平君等人料理日常政务,寡人亦会过问。” 他顿了顿,随即又道:“阿姑临盆所需一切,宫中御医、珍稀药材、经验丰富的稳婆,先生随时可调用,务必确保平安。 若有任何需要,即刻禀报寡人。” “谢大王隆恩。”秦臻躬身致谢。 话题似乎转向了轻松温馨的家事,书房内的气氛也愈发柔和。 嬴政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御案一角,那里静静放着一只精致的白玉盅,盖碗揭开放在一旁,里面盛放的参汤还残留着些许温意。 这是月汝方才细心送来,亲手放在案头,低声叮嘱刘高务必提醒大王趁热饮下,用以滋补元气的。 嬴政的目光在触及那参汤时,忽然凝住了。 他久久地、沉默地注视着那盅参汤,仿佛能透过温润的玉璧,看到那双小心翼翼捧着它、带着关切送来的素手。 一丝极其细微、难以察觉,却又真实存在的暖意,悄然浮现在他冷峻的眉宇间,脸上逐渐泛出一丝温煦的笑意。 见此情景,秦臻瞬间了然于心。 嬴政此刻的沉默凝视,正是对这情愫最郑重、最深沉的回应。 就在这静谧温馨的时刻,嬴政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并非对着秦臻,更像是向着虚空,向着心底那个倩影,许下了一个关乎未来的承诺:“待寡人举行完冠礼,诸事稍定……便向汝姐表明心意。” 话语虽短,却蕴含着无比的决心。 良久,嬴政走到御案旁拿起白玉盅,指尖感受着残留的温度,轻轻吹了吹热气,对秦臻示意道:“先生早些回去歇息吧,阿姑还在等你。 章愍、涉英婚期将近,此皆人间至乐。寡人于此,坐镇章台,静待先生归来。” “喏。臣告退。”秦臻再次躬身,转身稳步离去。 书房内,嬴政缓缓坐下,慢慢啜饮着温热的参汤。 窗外的光芒,照亮了他眼中那愈发坚定、志在必得的信念。 为了江山,也为了心中那份悄然生长的牵绊。 少顷,嬴政转身踱至巨大的疆域图前。 他手指划过函谷关,随后缓缓落在代表赵国邯郸、楚国郢都的位置。 “刘高!”嬴政朗声道。 “大王!”闻言,刘高几乎在话音落下的同时便无声地出现在门口,躬身等候吩咐。 “传寡人令:命王贲、阿古达木所部,休整十日。十日后,全军秘密返回骊山虎跳涧大营。旨意需明:督训‘铁浮屠’诸营,务求人马合一,战法精熟,甲坚刃利。 工匠营改良军械,进度需日日报于章台宫。寡人要亲见其锋芒日盛。” “喏!”刘高凛然应命,转身快步离去。 一时间,书房再次陷入沉寂。 随后他仰头,将最后一点微温的参汤饮尽,清苦回甘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如同此刻心中那复杂难言的情愫。 既有掌控乾坤的豪情,也有一份隐秘的、亟待破土的柔软。 ......... 宫门外,秦臻的马车已朝着鬼谷学苑方向驶去。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映出他卸下朝堂重担后略显松弛的侧脸,眉宇间的倦色被一抹暖意取代。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叩,心思早已飞向了学苑深处那位倚榻待产的妻子。 学苑内,气氛迥异于宫廷的肃杀。 各家弟子捧着书本匆匆往来,步履虽急却井然有序,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草清香和抑制不住的期待。 秦臻甫一踏入自己的内院,便见医官和几位经验老到的稳婆正低声商议着细节,侍女们捧着热水巾帕穿梭往来。 “良人…”内室传来若离略带虚弱却饱含喜悦与依赖的呼唤。 秦臻心头一紧,快步踏入踏入内室。 只见若离半卧在锦榻上,腹部高耸,脸色虽有些苍白,双眼却明亮如星,唇边噙着温柔的笑意,正望着门口。 他上前,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将连日来的惊涛骇浪尽数掩去,只余下满眼的疼惜与歉意:“辛苦你了,今日感觉如何?小家伙可有闹你?” 若离轻轻摇头,指尖用力回握。 她看了眼自己隆起的腹部,眼底满是母性的温柔,嘴角噙着笑意说道:“好多了。说来也奇怪,这小家伙似乎也知你归家,方才闹腾得紧呢,许是在盼着你回来陪他说话。” 她说着,轻轻拉过秦臻的手,放在自己的腹部上。 接着,若离轻声询问朝堂之事。 秦臻只拣些安稳的、封赏的喜讯告知,那些刀光剑影的血腥与冰冷算计,此刻皆被他挡在了这温馨的暖阁之外。 他不想让这些朝堂上的纷争,惊扰到待产的若离,更不想让她为自己担忧。 他坐在榻边,亲自为她端水润唇,讲述些无关紧要的趣事轶闻,只盼能稍稍缓解她待产的紧张。 二人闲话家常,憧憬着孩子出生后的生活,其乐融融。 这片刻的宁静与喜乐,如同乱世洪流中一处安稳的港湾,滋养着他继续为那位年轻的君王、为那个即将到来的铁血大时代,谋划前路的力量。 第539章 楚臣守秦心 而在章台宫内,嬴政的生活亦悄然发生着变化。 每当他批阅奏疏至深夜时,那盅温润得恰到好处的参汤,总会“恰巧”出现在他的手边。 月汝的身影,似乎总能捕捉到嬴政眉宇间一闪而逝的疲惫,她总是无声地出现,奉上这无言关怀的汤盅,随即又安静地退入光影深处。 汤水温热熨帖,顺着喉管缓缓而下,驱散的不仅是身体的倦意,更似悄然融化着心底的坚冰。 嬴政的目光落在汤盅上的次数越来越多,时间也越来越长。 他常常在汤将尽时,状似不经意地问侍立一旁的刘高或月泓:“汝姐…近来可好?” 那语气平淡依旧,可听在有心人耳中,却已透出不同寻常的牵念。 那份深藏的情愫,在雍城政变的硝烟散去后,在权力的巅峰稳固后,如同春日破土的嫩芽,越发清晰、茁壮。 他默默地将那句“待寡人举行完冠礼,诸事稍定……便向汝姐表明心意”刻在了心底,安放在他运筹天下的雄心之下,成为支撑他处理繁剧政务之余,一份隐秘而温暖的、独属于他嬴政的期待。 而在章台宫的光辉下,咸阳城亦有暗流在无声涌动。 昌平君芈启的新府邸,宽敞雅致,处处显露着楚国贵族的底蕴。 书房内,沉香袅袅。 芈启身着常服,正与两位心腹幕僚对坐。 案几上清茶已凉,却无人有心思去碰。 此刻,他面上并无多少新官上任的意气风发,反而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凝重与审慎。 “大王擢拔之人,尽是新锐干吏。” 一位幕僚低声分析,手指沾了茶水,在案几上划出几个姓氏:“王、蒙、李、冯、蔡、甘……皆以其为中心。隗状初登右相位,根基尚浅,然观其行事,深得大王信重。我等楚人……” 他顿了顿,留下沉重的未尽之语。 另一位幕僚接口,忧色更浓:“是啊,昌平君。华阳太后虽为我等楚系遮荫引路,然今时不同往日。大王心志之坚,手段之厉,雍城血雨腥风便可见一斑。 他借我等之力稳固朝堂,却未必真心倚重……” 芈启端起茶杯,目光落在氤氲已散的杯口,缓缓道: “尔等所言,切中要害。大王也非庸主,其心志之坚,手段之厉,古今罕有。雷霆扫穴,变相罢黜吕相,皆在翻手之间。 华阳姑母之荐,于吾等是晋身之阶,亦是烫手山芋。”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大王命吾为左相,是安抚,亦是试探,更是制衡。他既要借楚国之力以固根基,亦深忌楚国之势尾大不掉。 吾等立于朝堂之上,当如履薄冰,谨言慎行。 一切以王命是从,不可有丝毫逾矩,更不可妄自结党,授人以柄。” 闻言,先前那位幕僚面有难色:“昌平君所言极是。然则,楚国故地,郢都宗亲族老,乃至朝中隐伏的楚系臣工,恐多有期盼。 我等身居高位,若全然不为故国乡梓之声张,丝毫不顾旧谊,只怕将来……” “糊涂!” 芈启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打断了他的话:“此乃大秦朝堂,非楚国郢都。吾等食秦粟,饮秦水,着秦服,行秦法,‘忠诚’二字,乃我等立足之根本,亦是保全我楚国芈姓宗族于这咸阳的唯一生路。 大王心如明镜,些许私下的乡情牵念,若不涉朝局国策,或可体恤容忍。 然若有谁以为吾掌相位之柄,便可暗通款曲,妄图为楚国谋取半分不当之利,那才是取死之道。 速速驻秦各支芈氏,安守本分,谨遵秦律。 吾在咸阳一日,便只为大秦社稷尽忠一日。楚国前程,亦系于大秦之强盛。”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两位幕僚心头一凛,肃然应喏。 芈启望向窗外章台宫的方向,目光深沉复杂。 权力的滋味固然诱人,但这方舞台的中心,那玄衣少年君王的身影,其投下的阴影足以吞噬一切异心与妄念。 依附于斯,报效于斯,或许是他这支楚国血脉在这大争之世,唯一可行且明智的生存之道。 至于那渺茫难测的未来……他心中无声喟叹,只能交给这莫测的时局了。 ......... 日子在紧张的等待与筹备中悄然滑过,鬼谷学苑内院,一场生命的庆典也终于迎来了紧要关头。 若离倚靠在锦垫上,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脸色略显苍白。 秦臻坐在榻边,紧握着她的手,素来沉静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翻涌着毫不掩饰的疼惜、焦虑,甚至一丝面对未知力量的敬畏。 他另一只手拿着温热的布巾,动作轻柔地替她擦拭额角的汗。 “莫怕,医官就在外间候着,稳婆也都是最有经验的。” 他的声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目光片刻不离她的脸庞:“我就在这里,寸步不离。” 若离微微侧头,将脸颊贴在他温热的手掌上:“嗯…有你在,我便不怕。只是这小家伙,似乎有些等不及了,比医官算的日子要急些……” 话音未落,一阵更强烈的宫缩袭来,她眉头紧蹙,忍不住闷哼一声,手指用力回握住秦臻。 见此,秦臻的心瞬间揪紧,立刻扬声:“来人,快请医官和稳婆。” 闻言,外面响起急促而有序的脚步声。 经验丰富的稳婆迅速进来查看,指挥着侍女准备热水、布巾。 医官提着药箱在外间肃立待命,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秦臻被请到屏风外,但他并未离开,只是隔着屏风,听着里面压抑的痛呼和稳婆沉稳的引导声,负在身后的手紧握成拳。 这一刻,纵有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智谋,面对生命降临的原始力量,他也只能做一个最虔诚的祈祷者。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 屏风内,若离的痛呼声时高时低,夹杂着稳婆鼓励的低语。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嘹亮而充满生命力的啼哭,骤然划破了室内的紧张与压抑。 “生了!公主生了!恭喜少上造,贺喜少上造,是位健壮的小公子,母子平安。”稳婆欣喜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从屏风后传来。 第540章 稚子名安 闻听此言,秦臻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喜悦瞬间冲上心头。 他疾步绕过屏风,只见稳婆正将一个用柔软襁褓包裹着的红彤彤的小婴儿抱到若离枕边。 婴儿闭着眼,小嘴本能地一努一努,发出细弱的哼唧声。 若离疲惫至极,脸色苍白,汗水浸湿了鬓发。 但当她的目光触及枕边那蠕动的小小襁褓时,眼中迸发出无比璀璨的光芒,那是历经痛苦后最纯粹的幸福。 她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婴儿娇嫩的脸颊。 秦臻在榻边单膝跪下,一手紧紧握住若离的手,一手则小心翼翼地、虚虚拢住襁褓的边缘。 他看着那皱巴巴却充满生机的小脸,又看向虚脱却满足的妻子,喉头滚动,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低沉而饱含深情的话:“辛苦了,夫人。” 这一刻,横扫雍城的左庶长、运筹帷幄的少上造,只是一个初尝为人父的男人。 家,这个字从未如此刻般具象而温暖,成为他铁血征途上最坚实的锚点。 若离微笑着,眼中闪烁着幸福的泪光:“良人,给他起个名字吧。” 秦臻沉吟片刻,目光深远,缓声道:“此子生于大秦扫荡阴霾、乾坤初定、东出在即之时。愿他如旭日初升,光明坦荡,护佑家国安泰。便叫…‘秦安’吧。” “秦安…” 若离轻声重复,脸上笑意更深:“好名字…愿吾儿…一生安泰…” 话音未落,便因极度疲惫而沉沉睡去。 秦臻这才抱着初生的儿子,感受着这微小生命的重量与温热,心中一片澄澈安宁。 所有的权谋算计、万丈雄心,铁血抱负,此刻都化作了对这怀中稚子、对榻上爱妻最深沉的责任与守护。 他知道,这短暂的温馨将是下一次征途前最珍贵的休憩。 鬼谷学苑添丁的喜讯,如同春风,很快便吹入了章台宫。 嬴政正在批阅关于河套屯田进展的奏报,刘高轻步上前,脸上带着由衷的笑意,低声禀报:“启禀大王,鬼谷学苑传来喜讯,若离公主吉人天相,已平安诞下一位小公子,母子均安。” 闻言,嬴政执着朱笔的手一顿,猛地抬起头。 那素来冷峻的眉宇瞬间舒展开来,露出一抹极为罕见的、真心实意的笑意,朗声道:“彩!天佑忠良,此乃大喜!” 他放下笔,沉吟片刻,缓缓说道:“传寡人口谕:赐少上造夫人若离公主东海明珠一斛,百年山参十支,以贺弄璋之喜,慰其辛劳。 另赐小公子长命金锁一副,麒麟献瑞白玉佩一枚,愿其平安康健,承父志,成大器。” “喏!大王隆恩浩荡,臣即刻遣人宣旨厚赐!”刘高躬身应道,脸上笑意更浓。 此刻,嬴政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案头一角,那白玉盅已被他珍而重之地收在了一旁。 他脑海中不禁浮现秦臻此刻抱着那初生幼子该是怎样的神情,那份初为人父的喜悦与责任…… 这思绪如同引线,月汝的身影,再次悄然浮现在心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暖意。 冠礼之后……他在心底再次默念那个承诺。 ......... 几天后,鬼谷学苑张灯结彩,喜乐喧天。 章愍与涉英的大婚之日终于到来。 秦臻一身常服,精神焕发,亲自担任主婚人与证婚人。 他看着身着大红吉服、英挺中带着羞涩的章愍,又看向一旁同样身着吉服、沉稳内敛、难掩喜色的涉英,再看两位同样光彩照人的新妇,心中感慨万千,满是吾家有子初长成的欣慰。 在庄严的婚礼赞礼声中,秦臻立于堂前,朗声念诵祝词,字字句句饱含着对两对新人未来美满的期许与祝福。 “章愍听言:尔今执雁为聘,迎娶淑女。望尔敬之爱之,持身以正,立业建功,琴瑟和鸣,不负家国。” 章愍肃然拱手,声音洪亮道:“愍,谨遵先生教诲!定不负妻室,不负家国!” “涉英听言:尔今同心结发,共谱鸳盟。望尔相携相扶,风雨同舟,忠勇不坠,白首不离。” 涉英深深一揖,沉稳应道:“英,谨遵先生之命!此生定护吾妻周全,忠贞不渝!” 秦臻目光扫过两位新妇方向,语气转为温和:“新人结发同心,今日礼成。愿尔等如松柏长青,夫妇同心,家宅安宁,为我大秦再添忠勇栋梁。” “礼成~~~” 随着赞礼官的高唱,一时间欢声雷动。 宴席大开,觥筹交错,鼓乐齐鸣,学苑弟子们轮番上前向新人敬酒道贺,笑语喧阗。 鬼谷学苑沉浸在一片祥和的喜气之中,仿佛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纷争。 婚宴的热闹一直持续到深夜。 送走最后一批宾客,府中渐渐安静下来。 秦臻独自站在月色下的庭院中,望着两对新人洞房的方向,听着隐约传来的欢声笑语,又望向若离和幼子秦安安寝的内院,疲惫的面容上露出满足而宁静的笑容。 家宅安宁,妻儿康健,弟子成家立业。 这短暂的闲暇,如同战鼓擂响前最后的宁静,让他得以积蓄力量。 他知道,骊山虎跳涧的铁骑在等待他的号令,函谷关外的万里河山在等待他去征服。 短暂的休憩即将结束,属于帝国利刃的无上锋芒,将再次指向东方六国的烽烟。 风,似乎带着函谷关外的金戈铁马声,拂过他的鬓角。 与此同时,章台宫深处,嬴政已处理完最后一份奏章。 夜色已深,万籁俱寂。 他屏退左右,独自走到窗边。 远处,咸阳城的灯火渐次熄灭,唯有天边一弯新月,清辉洒落。 他手中无意识地把玩着那枚温润的白玉盅。 秦臻得子的由衷喜悦,章愍、涉英成家的圆满,在他素来以江山社稷为重的胸怀中,漾开了一圈圈名为“人间烟火”的涟漪。 这份烟火气,不再遥远模糊,而是与眼前这白玉盅紧密相连,与那个总是在他最深沉的疲惫时,奉上一盏温热汤羹的沉静身影交织在一起。 第541章 三跪告先祖 他想起秦臻提及若离产期时眼中流露的温柔与愧疚,想起自己那句脱口而出的承诺。 帝王之路注定孤绝,但若有一人,能在他转身时奉上一盏热汤,能在他凝望江山时理解那份沉重与抱负…… 这份牵绊,或许并非软弱,而是让那至高王座,少几分刺骨寒意,多几分人间温度的不灭薪火。 “月汝……” 嬴政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在寂静的殿宇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他望着那弯新月,眼神深邃而坚定。 加冠亲政,是他王权之路的正式加冕。 而向月汝表明心意,则是他为自己选择的、属于他嬴政个人的、另一场重要的启程。 ......... 秦王政四年,七月朔日。 雍城,蕲年宫。 昨夜一场骤雨涤荡了天地,却洗不去这片宫阙曾浸染的血腥与耻辱。 然而今日,当第一缕晨曦刺破铅灰色的云层,投射在蕲年宫殿宇之上时,一种截然不同的、沉重而磅礴的气息,已然取代了往日的阴霾与死寂,弥漫在每一寸空气之中。 沉重、悠扬的钟鼎之声,自宫阙最深处的太庙一波波震荡开来,一声接一声,震动着整个雍城,叩击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神魂,毫无保留地宣告着一个旧时代的终结与一个崭新时代的开启。 每一次撞击,都让广场上弥漫的庄严肃杀之气,更沉凝一分。 八座象征着王权天命的青铜巨鼎,早已在蕲年宫正殿前的广场上列阵排开。 此刻,宫门次第打开。 玄甲卫士执戟肃立,从宫门一直延伸到祭坛之下。 甲胄森然,长戟如林,锋刃指天,构成一道道沉默而坚不可摧的壁垒。 他们目光如炬,身姿挺拔如松,无声地拱卫着即将到来的无上权柄。 宗室元老、功勋宿将、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爵位品阶,无声的缓缓涌入广场。 他们的神情各异,或凝重,或敬畏,更有一些人,眼神闪烁,带着难以掩饰的探究与揣测。 然而,所有的目光,最终都无可避免地,汇聚于广场中央那座祭坛之上。 今日,蛰伏多年,历经血火淬炼、权谋洗礼的秦王嬴政,将在此地,行加冠之礼,亲执国柄,真正成为大秦这片土地唯一的主宰。 高阶两侧,华阳太后与夏太后,分别于祭坛两侧的尊位站定。 华阳太后仪态雍容,眼神深处是对楚系未来的期许与对这位年轻君王的认可; 一旁的夏太后,则更多流露出作为亲祖母的欣慰与对孙儿成就的骄傲。 至于赵姬,那个已被彻底废黜幽禁于萯阳宫的女人,她的名字与身影,早已被刻意抹去,仿佛从未在这座宫阙中存在过。 她的缺席,本身就是对过往耻辱最彻底的切割,也是对嬴政今日加冕、彻底斩断过往羁绊最无声、也是最有力的注脚。 祭坛中央,嬴政孑然而立。 玄色十二章纹冕服加身,气度浑然天成。 其上以金线绣制的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十二章纹,在朝阳下熠熠生辉,日月轮转,山河奔腾,象征着至高无上的王权与对天地万物的统御。 他十七岁的面容,线条如刀削般冷峻,曾经或许还残留的一丝少年青涩,早已在雍城的血火、蕲年宫的冰冷对峙、以及无数个运筹帷幄的深夜里,被彻底磨砺殆尽。 那份无形的威压,沉甸甸地笼罩着整个蕲年宫广场,让所有仰望者不由自主地屏息垂首。 此刻,奉常立于高阶,他深吸一口气,随后,声音如同宣告神谕般响彻广场:“吉时~~~已至!” 随着他的宣告,早已准备好的太牢三牲,被庄严地陈于巨大的祭台之上。 编钟浑厚悠远的乐音与石磬清越空灵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奏响了古老而庄重的雅乐。 乐声回荡在空旷的广场,涤荡着人心,将气氛推向顶点。 接着,嬴政缓步登坛。 他的步伐,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历史的节点上,踏在天地经纬的交汇处,踏碎了过往的枷锁与屈辱,踏向那至高无上的祭坛顶端。 在奉常抑扬顿挫的古老颂唱引导下,他面向代表苍茫天地的祭坛,对天地、对宗庙中供奉的历代秦之先王,行三跪九叩之大礼。 每一次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祭坛石面,都仿佛是一次与先祖英灵的对话,一次对过往屈辱的洗刷,一次对未来的庄严承诺。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疑或多余,只有纯粹的、近乎冷酷的虔诚与宣告。 他在禀告天地先祖:自今日起,大秦的社稷神器,将由他嬴政,亲手执掌。 礼毕,雅乐暂歇。 少顷,乐声再起,以一种更加恢宏、更加凝重的节奏奏响。 宗室元老之首,关内侯手捧一方覆盖着玄色锦缎的紫檀漆盘,神情无比庄重,缓缓行至嬴政面前。 锦缎掀开,盘中所盛,并非金玉珠翠,而是一顶看似朴素的布冠。 这是“始加”之礼,象征着告别童蒙,踏上成人之途。 关内侯的声音带着古老的韵律,朗声诵念祝辞:“维秦王政,年既及冠。加布冠,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维祺。敬尔威仪,淑慎尔德。承天之祜,永锡尔极。” 诵毕,关内侯伸出手,郑重取下嬴政发髻上象征童稚的束发玉簪与帛带。 随后,他将那顶朴素的布冠,稳稳地戴在了年轻的秦王头顶。 这是第一步,是象征性的剥离与新生。 布冠加顶,嬴政的目光似乎瞬间变得更加沉凝,一种无形的、关乎家国天下的责任感清晰地加诸其身。 礼乐声调微转,旋律转为一种更为刚健的节奏。 第二位德高望重的宗室长老上前,手中漆盘托着的,是一顶皮弁冠。 此冠以皮革制成,象征着勇武、责任与参与兵戎国事的资格。 长老肃然诵道: “吉月令日,乃申尔服。再加之弁,敬尔威仪。缙绅攸宜,绥尔介福。威仪孔时,君子攸宜。” 言罢,关内侯再次上前,动作庄重如仪,取下嬴政头上的布冠。 第542章 万声归一心 当那顶象征着勇武、决断与治事之责的皮弁冠戴于嬴政头顶时,嬴政的身姿似乎更加挺拔,一股锐利的英气勃然而发。 皮弁加身,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朝臣,那目光带着审视,带着沉毅,更带着一种主宰乾坤的力量。 阶下不少老臣下意识地垂低了头,不敢与之对视。 气氛,在无声中绷紧到了极致。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等待着那最终、最神圣的一刻。 奉常深吸一口气,整肃衣冠,亲自捧起最后一个覆盖着数层玄色锦缎的紫檀漆盘,行至阶前最高处。 关内侯肃容上前,一层层掀开那华贵的锦缎。 一顶玄冕,在七月的骄阳下,绽放出夺人心魄的光华。 冕板前圆后方,昭示天圆地方之至理; 玄表朱里,深邃庄重,仿佛蕴藏着无尽的威权; 前后悬垂的十二旒白玉珠,颗颗圆润无瑕,随着关内侯的动作微微晃动,象征着王权对四时、十二月、天地万物的统御。 这是天子及诸侯王最尊贵的礼服冠冕,是王权的终极象征。 关内侯挺直了佝偻的脊背,声音陡然拔高,朗朗诵念着最终的祝辞:“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三加弥尊。 玄冕朱纮,旒玉昭明。昭哉嗣服,缵禹之绪。 丕承昊天之眷命,绍列祖之丕基。 敬慎威仪,惟民之则。保兹大秦,永绥四方。” 诵词如同古老的咒言,宣告着王权的最终降临,天命的正统归属。 关内侯屏住呼吸,以近乎虔诚的姿态,无比郑重地为嬴政取下象征武备与治事的皮弁冠。 将那顶象征着至高权力、天命所归、承载着大秦列祖列宗无尽期望的玄冕,稳稳地、庄重地、不容置疑地戴在年轻秦王头顶。 “嗡~~~” 仿佛有无形的气浪以嬴政为中心轰然扩散。 十二旒白玉珠垂落,在他眼前形成一道微微晃动的、流光溢彩的屏障。既适度遮蔽了凡俗的视线,更赋予他一种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威严、神秘与疏离。 玄冕加顶的刹那,日月星辰、山河社稷的图腾仿佛活了过来,无形的重压与荣光同时汇聚于他年轻的肩头。 一股难以言喻的、源自血脉深处的力量感与使命感,瞬间涌遍嬴政全身,冲刷着每一寸筋骨。 他清晰地感觉到,那顶冕冠,不仅仅是一顶帽子。 它是枷锁,是权杖,是责任,是宿命。 是自孝公以来,六代先君披荆斩棘、励精图治所凝聚的全部意志与野望的最终承载。 过往的隐忍、屈辱、血火、算计,在这一刻,都提醒着他:从此刻起,他便是大秦,大秦即是他。再无退路,唯有向前,直至征服目之所及的一切。 此刻,奉常后退三步,面向嬴政,深深一揖到底。 他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将声音推向广场的每一个角落,推向咸阳,推向函谷关外的六国山河:“昊天有德,祖宗垂佑。今秦王政,天资英睿,神武天成。今冠冕既成,威仪已备。当执圭璧,承天命,抚万民,亲政天下。礼~~~成~~~” “礼~~~成~~~” 他身后,所有赞礼官齐声应和。 祭坛之下,群臣拜伏,黑压压一片。 一个时代,正式更迭。 秦臻立于文官班列首排,他清晰地看到,当那顶象征着至高权柄的玄冕稳稳落在嬴政头顶的瞬间,年轻君王那被玉旒半掩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极其短暂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归于冷硬。 那不是喜悦或放松,而是一种重负加身、再无退路的决绝,一种蛰伏多年、终得破茧的凌厉。 秦臻的胸膛深处,一股滚烫的热流奔涌激荡,冲撞着心扉。 多年谋划,无数个殚精竭虑的日夜,雍城的血火,咸阳的暗涌,吕不韦的黯然退场,赵姬那隔绝生死的宫门…… 所有的付出,所有的惊心动魄,不就是为了等待眼前这一刻吗? 看着那个他一路辅佐、亦君亦友的少年,终于挣脱所有束缚,真正站在了这权力的绝巅,秦臻的眼眶竟微微发热,一股欣慰与豪情涌上心头。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个仪式的完成,这更是一个崭新纪元的序章,一个属于嬴政、也属于他们所有人的、波澜壮阔的时代,终于要正式扬帆起航了。 一个由他亲手参与缔造、属于嬴政也属于大秦的铁血时代,终于挣脱了所有枷锁,轰然降临。 他紧抿着唇,将翻涌的激动深深压下,化作眼底更加坚定的光芒。 就在这万籁俱寂、天地仿佛屏息等待号令的刹那...... “请大王,加冕亲政!大王万年!大秦万年!” 一声怒吼,骤然撕裂了广场上庄严肃穆的寂静。 是章愍,这位嬴政最忠诚的亲卫统领,此刻双目赤红,脖颈青筋暴起,气灌胸膛,仿佛要将所有的忠诚与热血都吼出来,死死盯着祭坛上那光芒万丈的身影,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充满了对秦王亲政的无尽拥戴与对未来的狂热信念。 这一声吼,瞬间点燃了压抑已久的狂热。 “大王万年!大秦万年!” 所有拱卫在广场四周、通道两侧的亲卫军、宫廷侍卫,这些最直接感受王权威严的大秦锐士,齐声咆哮。 他们手中的长戟随着呼喊的节奏重重顿地,发出整齐划一、撼人心魄的“咚!咚!”闷响。 紧接着,这狂热的声浪,瞬间席卷了整个广场。 “大王万年!大秦万年!” “大王万年!大秦万年!” “大王万年!大秦万年!” 所有宗室元老、功勋宿将、文武百官,无论心中作何思量,此刻皆面色肃然,甚至带着一丝被感染的激动,高声应和,声音洪亮,不敢有丝毫迟疑。 隗壮、王绾、李斯…… 这些新晋擢升、代表着嬴政绝对意志的干臣,声音中充满了昂扬的斗志与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李斯眼中更是精光爆射,仿佛看到了施展毕生抱负的旷世舞台。 第543章 剑指东方 蒙恬、蒙毅、蔡尚、蔡傲、王枭、陆凡、冯去疾、郭琪、嬴战、嬴讫、甘罗、刘高、月泓…… 这些一直跟随着嬴政,或者与嬴政交情颇深、早已被烙上“少壮派”印记的青年俊杰,他们的吼声最为狂热,眼中燃烧着近乎信仰的火焰,充满了不惜为之赴汤蹈火的光芒。 甚至是从上谷被特诏回来观礼的萧何,其虽身处角落,也被这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和祭坛上那道年轻而威严的身影深深震撼,心中激荡不已,不由自主地、发自内心地跟着呐喊起来。他望向祭坛的目光,充满了惊奇与一种模糊的预感。 这一刻,许多青年才俊的脑海中,都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数年前,在鬼谷学苑那间大教室里,秦臻手指地图,为他们描述的那个金戈铁马、气吞山河的未来图景。 那曾经看似遥不可及的梦想,此刻,随着祭坛上那位年轻君王的冠冕加身,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触手可及。 他们愿意,也必将,誓死跟随那道身影,去开创那惊天动地的伟业。 王贲与阿古达木虽远在骊山虎跳涧督训铁浮屠,但他们的心,他们的魂,仿佛也在此刻跨越了空间,与这震天的呐喊共鸣。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连绵不绝。 充满了对秦王亲政的无限期待、对王权威严的绝对敬畏,以及对大秦必将横扫六合、强盛至巅峰的无限渴望。 这声音,穿透蕲年宫的宫墙,响彻雍城,宣告着一个旧时代的彻底终结和一个崭新纪元的磅礴开启。 山呼之声持续了许久,直到奉常示意钟鼎再次敲响,才渐渐平息。 广场上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充满敬畏与期待的绝对寂静。 风停了,连盘旋在祭坛上空的几只飞鸟也敛翅噤声。 所有的目光,带着残余的震撼,聚焦于祭坛之巅。 就在这天地屏息,时间仿佛凝固的一刻。 祭坛最高处,那顶玄冕之下,嬴政动了。 他猛地向前一步,立于高台最边缘,仿佛要踏碎脚下的一切阻碍。 玄冕上垂落的十二旒白玉珠因这充满力量的动作而激烈碰撞、摇曳,发出清脆密集的声响。 他扬起头,线条冷硬的下颌绷紧,目光穿透晃动的玉旒,投向了更加辽阔的远方。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悠长,仿佛要将整个关中的山河之气,那渭水奔腾的浪、八百里秦川沃土,尽数纳入胸膛; 仿佛要将大秦六世先祖积累的国运,尽数融入血脉; 更仿佛要将广场上万余众汇聚的意志,那渴望建功立业的热血,尽数化为己用。 下一刻,一个清晰、坚定、蕴含着无上意志、磅礴野望与不容置疑的决断的声音,如同龙吟于渊,清晰地送入广场上每一个人的耳中:“寡人今日冠冕加身,执掌社稷,此非夺权,乃受命于天,承祖之烈。” 这一句,不是请求,不是宣告,而是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那目光所及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 “昔者,大秦僻处西陲,几度沉浮。非子牧马,襄公始国,文公东猎,穆公称霸,孝公变法图强,惠文王连横破合纵,武王问鼎中原,昭襄王远交近攻,孝文王大赦天下,庄襄王攻灭东周,方奠定今日之基业!” 他历数先祖功绩,声音铿锵。 每一句都引得广场上低沉的共鸣,尤其是那些老秦人将领,眼中闪烁着对先祖荣光的追忆与自豪。 接着,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痛切的紧迫:“然,六国环伺,豺狼虎视。天下纷争,战火不休。黎民涂炭,苍生倒悬。此等时局,岂容寡人懈怠?岂容大秦苟安?” 一连串的诘问,激荡着所有秦人的血性。 蒙恬、蔡尚等年轻一代拳头瞬间攥紧,眼中战意如沸。 此刻,嬴政猛地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天下。 他的声音带着斩断一切阻碍的决绝与气吞寰宇的霸气,响彻整个蕲年宫: “寡人之志: 非尽取六国之地,不足以立寡人之威于宇内; 非一统宇内之疆,不足以安天下黔首黎庶之心; 非熔铸九州之兵,不足以止干戈,息兵燹,定乾坤,开万世之太平。” 每一个“非…不足以…”,都层层递进,将扫灭六国、一统天下的终极目标,提升到关乎君王尊严、万民福祉与万世太平的绝对高度。 这不是计划,这是天命; 这不是战争,这是对旧世界的终极审判。 “昔日幼冲,受制于人,此耻刻骨。” 这一刻,嬴政的声音中透出一丝冰冷的恨意,那是昔年质赵遭受的鄙夷目光,还有赵姬、嫪毐带给他的屈辱记忆。 但这丝恨意,瞬间被更强大的意志覆盖:“今神器独掌,乾坤在握。韩魏蜷缩如鼠,赵燕疲敝待毙,齐楚骄纵自矜,皆疥癣之疾耳,何足道哉?” 下一刻,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无比高亢,带着一种天命所归、舍我其谁的绝对自信,轰然宣告: “天命在秦,寡人既冠,当承六世余烈,鞭笞宇内。 寡人眼中,西不过陇西羌狄,东必至于浩瀚沧海,南抵烟瘴百越,北筑雄城巨塞以御胡虏。 凡日光所照,舟车所至,人迹能达之地,皆为秦土。” 这睥睨天下的宣言,让所有人心神剧震,热血沸腾。 “自今日起......” 嬴政的声音转为带着不容置疑的律令,席卷全场: “内,肃清奸佞,整饬纲纪,秦法昭昭,如日月经天,法度所行,无分贵贱,有功必赏,有过必罚。” 言罢,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几个位置,那里的人瞬间垂下头颅。 “外,秣马厉兵,枕戈待旦!” 此刻,嬴政猛地抽出腰间太阿剑,剑锋直指东方:“寡人之剑锋所指,便是大秦旌旗所向,便是大秦虎狼之师征伐之地。此志不移,此心不悔。纵使泰山崩于前,浊河竭于后,寡人此志,九死不悔。” “锵~~~” 随着他的动作,广场上所有甲士的长戈同时顿地,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第544章 玄冕誓山河 所有将领,以及所有郎官、侍卫,眼中爆发出狂热的战意,齐声怒吼:“愿为大王锋刃!万死不辞!” 嬴政持剑而立,声音带着以血为誓的决绝: “寡人以此冠冕为誓:必将扫荡群枭,廓清八荒。 使我玄鸟旌旗,插遍四海之极。 使我大秦黔首黎庶,永享太平。天命在秦,霸业......由寡人始!” 嬴政持剑而立的身影,在正午最炽烈的阳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几乎笼罩了大半个祭坛。 玄冕上的十二旒白玉珠停止了晃动,归于一种沉凝的、俯视众生的静止。 年轻的躯体里,仿佛有足以移山填海、再造乾坤的力量在奔涌咆哮。 他缓缓将那柄象征着征伐与王权的太阿古剑,剑尖斜指下方匍匐的芸芸众生。 死寂。 绝对的死寂重新笼罩了广场,比之前更深沉。 嬴政的目光,缓缓扫过这死寂的广场,扫过那些或敬畏、或恐惧、或狂热的头颅。 他的视线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身上过多停留,最终,他的目光越过了巍峨的宫墙,越过了连绵的城郭,投向了遥远的地平线。 那是函谷关的方向,是崤山、是黄河、是太行……是六国割据的、锦绣而腐朽的山河。 他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勾勒出一丝冰冷彻骨、毫无温度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喜悦,只有对既定命运的掌控和对一切阻碍的漠视。 接着,他开口,一字一顿,宣告着对一切阻碍者的命运: “尔等谨记: 凡裂土割据,妄图分疆自立者,寡人必裂其土,崩其国,踏平其城郭,绝其宗祀,使其社稷化为齑粉,其王族贵胄,尽为阶下之囚,或为刀下之鬼。 凡合纵连横,妄图结盟抗秦者,寡人必断其盟,焚其书,使其谋士沦为笑柄,使其盟国分崩离析。 凡怀奸佞之心,沮大秦国策,坏寡人东出大业者......”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至最高,带着森然杀意:“虽亲贵必诛、虽功勋必戮。秦法昭昭,绝无例外。 另,犯秦之威者,虽强…必亡!” “亡”字出口,如同最终落下的断头铡刀。 带着一种终结轮回、碾碎一切反抗的绝对意志。 这已不是战争宣言,而是对整个旧时代、对所有敢于与大秦为敌者的终极判决书。 这宣言余音却仿佛拥有了实体,在空旷的广场上、在死寂的宫阙间、在每一个心神剧震的灵魂深处,久久回荡,撞击,盘旋,不肯散去。 那声音里蕴含的冰冷杀意与无上威权,足以让最凶悍的武士胆寒,让最狡诈的谋士绝望。 嬴政静静地站在那里,玄冕上的玉旒停止了晃动,静静地垂落。 天地间的一切色彩和声音仿佛都被他吸摄殆尽,只剩下这顶天立地的玄色身影,以及那柄斜指东方、渴望着六国膏血的太阿古剑。 他扶剑而立,身姿挺拔,目光再次缓缓扫过下方那一片死寂无声、心神已被彻底震撼、征服乃至恐惧所攫取的群臣。 就在这绝对的寂静与威压达到顶点的瞬间。 “唳~~~” 恰在此时,蕲年宫上空,一只不知何时盘旋而至的苍鹰,俯瞰着下方这决定天下命运的一幕,发出一声穿云裂石般的长唳。 那唳声高亢、锐利、充满野性与力量,仿佛在为这响彻天地、宣告着一个铁血时代降临的帝王誓言,作下最震撼人心的注脚。 一个新的时代,一个属于嬴政的时代,一个以铁与火重铸华夏、奠定万世基业的时代,就在这冠冕加身、誓言铮然、苍鹰长唳的瞬间,于雍城蕲年宫,拉开了它那波澜壮阔、光芒万丈的序幕。 风,自东方来,带着函谷关外的尘土气息与隐约的金戈之声,吹动了嬴政玄冕上的玉旒,也吹动了广场上无数面猎猎作响的玄鸟旌旗。 那旗帜上狰狞的玄鸟,在风中舒展羽翼,仿佛随时要腾空而起,扑向那注定要被它征服的广阔天地。 ......... 蕲年宫加冕的钟鼎余音仍在雍城上空回荡,玄鸟旌旗猎猎作响的威势尚未消散,嬴政却已踏上了返回咸阳的路途。 辂车在夯实的官道上疾驰,扬起的烟尘如同他此刻翻涌的心绪,宏大而急切,仿佛身后追逐的不是尘土,而是无形的、沉重的王权枷锁。 他没有丝毫停留,没有沉醉于那万人匍匐山呼“万年”的荣耀,冠冕加身,对他而言并非终点,而是更沉重责任的起点。 权力的巅峰,亦是孤独的深渊。 车驾内,嬴政闭目端坐。 十二旒白玉珠在颠簸中轻晃,遮蔽了他深邃眼眸中的万千思绪,却掩不住那份近乎凝固的专注。 连日来,一个关乎帝国未来的巨大命题,如同渭水之底的巨石,沉沉压在他的心头: 利剑已淬,锋芒初绽,然剑指何方? 是即刻拔剑出鞘,饮马黄河,以雷霆之势撕裂六国旧梦? 还是韬光养晦,再积国力,待那万钧之力足以碾压一切阻碍? 韩魏蜷缩如鼠,赵燕疲敝待毙,齐楚骄纵自矜……六国图景在他脑中飞速掠过,不再是模糊的疆域轮廓,而是具体的山川、城郭、将领、君王的面孔。 每一个选择都牵动着万千生灵的存亡,每一寸土地的得失都将用鲜血书写于史册。 父王临终前那忧虑的眼神,历代先王在宗庙牌位后无声的凝视,还有那句响彻蕲年宫的誓言 “凡裂土割据者,寡人必裂其土,崩其国”。 这一切的一切,都化作无形的鞭策,催促着他做出决断。 然而,这决断的分量,远比他想象中更为沉重。 未亲政时,只觉处处掣肘,恨不能立时振翅高飞; 如今乾坤独断,方知这“独断”二字,意味着无边的孤寂与如山的重负。 华阳太后的平衡术,吕不韦的权谋网,关内侯为首的宗室制衡,都曾是压在他头顶的巨石,如今这些巨石被他搬开,他才看清脚下并非坦途,而是万丈深渊的边缘,一步踏错,便是宗庙倾覆,社稷崩摧,先祖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第545章 浊流映心事 待辂车驶过渭水北岸,咸阳城郭的轮廓已在视线尽头隐隐浮现。 就在这时,嬴政睁开眼,声音低沉:“停车。” “大王?”在外驾驭马车的刘高立刻勒紧缰绳,低声询问。 “传寡人令。” 嬴政的目光穿透车帘,投向车窗外奔流不息的渭水:“大队车驾仪仗,先行返回咸阳。其余人等,随寡人在此渭水之南,稍作停留。” “喏!” 刘高虽不明所以,但君王之令便是铁律,立刻传令下去。 庞大的车队有序分流,大队人马继续向咸阳进发,原地只留下嬴政的辂车,以及章愍亲自率领的一队最精锐的亲卫,还有静静侍立在一旁的月汝,停驻在渭水南岸一处开阔的河滩旁。 待嬴政下车后,他拒绝了刘高铺设的锦垫,径直走到河岸边一块相对平滑的巨石上坐下。 王袍的下摆随意地铺在冰冷的石面上,他深邃的目光投向滔滔东去的渭水。 河水浑浊,裹挟着泥沙,奔涌不息,如同这乱世,浑浊不清,却又蕴含着无可阻挡的力量,执着地奔向它既定的方向,最终归于大海。 这景象,莫名地契合了他此刻的心境: 宏大、混沌、磅礴、充满未知与凶险,却又带着必须向前的宿命感。 这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自嬴政身后响起。 月汝手中捧着一个白玉茶盏,无声地走到嬴政身侧数步之外。 “大王。” 她垂着眼,声音清冽,碎步轻移至巨石侧畔,屈膝,将杯盏奉至嬴政手边:“河畔风凉,水汽侵骨。饮些热茶,驱驱寒气,也…定定神。” 嬴政闻声,并未立刻回头。 片刻后,他才缓缓侧过脸,目光先是落在月汝低垂的眼睫上,继而滑向她的手腕,最后定格在那盏冒着袅袅热气的茶水上。 他伸出手,接了过来。 茶水微涩回甘,带着山野的清气,缓缓滑入喉中,稍稍熨帖了他胸中的躁郁。 他沉默地饮了几口,目光依旧锁定在奔流的河面上,喉结滚动了几下,似乎在酝酿着言语。 “汝姐。” 嬴政的声音低沉,打破了水声之外的沉寂,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倾诉的意味:“寡人今日,坐于这渭水之畔,看这河水奔涌不息,心中所想,非此水之形,而是这河水所滋养的万里河山,所承载的百万黎民。” 月汝微微一怔,心头轻颤。 她侍奉嬴政多年,深知其心志如铁,寡言少语,更极少流露内心深处的思虑。 今日如此口吻,实属罕见。 她垂首静立,姿态恭谨而温顺,如同最完美的倾听者,将所有的惊诧与思索都藏于低垂的眼帘之后。 “蕲年宫前万众俯首,那一刻,寡人只觉天命在肩,山河尽在掌握,挥斥方遒,正当其时。可离了那祭坛,离了那呼声,独坐于这渭水之畔,方知……这权柄握在手中,竟是如此沉重冰凉。” 此刻,嬴政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浊流,望向那烽烟四起的关东大地:“蕲年宫上,寡人誓言铮铮,鞭笞宇内,一统天下。此志昭昭,天地为证。 然,剑已出鞘,该指向何方?是挥师北上,直捣邯郸,报昔年困辱之仇,斩断山东诸侯之脊梁? 还是先行东出,以雷霆之势,碾碎韩魏这关东门户? 亦或是……暂息兵戈,整饬内政,再积国力,待万全之时,毕其功于一役?” 他的语调平静,像是在陈述,透露出内心深沉的思虑与难以抉择的困境。 他微微阖眼,随即睁开,眸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仿佛回忆起久远的痛楚:“寡人年少时,困于邯郸陋巷,见惯世态炎凉,人情冷暖。 那时,心中唯有一个‘恨’字填塞。恨赵人之辱,恨命运之不公,恨这天下之大,竟无寡人容身之所。 后来归秦,直至登临这秦王之位,以为手握大权,便可快意恩仇,荡平寰宇。 然……未亲政之时,上有祖母垂帘问事,中有吕不韦权倾朝野,下有宗室勋贵盘根错节,处处掣肘。 寡人如困于金丝笼中之鸟,纵有凌云之志,亦难展翅。”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追忆的复杂:“那时,寡人日夜所思,便是如何挣脱这层层枷锁,夺回本该属于寡人的权柄。 为此,寡人隐忍、筹谋、借力打力,甚至……不惜让隗壮等人背负骂名,行非常之事。 而如今......” 说到此处,他唇角扯出一丝若有似无的冷嘲,是对过去那个渴求权力的自己,也是对世事本质的洞察。 接着,他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寡人冠冕加身,乾坤独掌,再无祖母掣肘,再无相邦擅权,宗室勋贵亦俯首帖耳。 这大秦,终于只闻寡人之令。 然,这权柄握在手中,寡人方知……父王当年为何时常忧思难眠,为何历代先王,纵有雄才大略如昭襄王,亦步步为营,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宣泄的沉重:“因为这担子…寡人每一策,每一令,皆关乎百万生民之饥饱,数十万将士之存亡。 大秦数百年之基业,列祖列宗之宏愿,尽悬于寡人一身。 寡人一言可兴邦,亦可丧邦。 寡人一步踏错,轻则损兵折将,数载之功毁于一旦;重则动摇国本,社稷倾颓,辜负列祖列宗之厚望。 若休养生息,积蓄国力,整顿内政,待府库充盈,甲兵更利…此乃万全之法,稳妥之途。 然…六国疲敞,此乃天赐之机。 若等他们喘息过来,再度合纵连横,我大秦东出之路,将步步荆棘,白骨铺地。 历代先君呕心沥血奠定的根基,岂能在寡人手中停滞不前?” 他猛地转过头,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毫无保留地看向月汝。 那眼神里不再是君王的威严,而是卸下部分心防后的真实焦虑与寻求理解的渴望: “汝姐,寡人…心中实有忧惧。 寡人不怕六国百万联军,纵有虎狼之师,寡人亦敢挥戈相向。寡人怕的是…怕的是寡人这柄剑,挥错了方向。 怕的是寡人这第一步,踏错了位置。 怕的是…寡人辜负了这身玄冕,辜负了这滔滔渭水所见证的誓言,辜负了…历代先王殷切的目光。” 第546章 咫尺诉情衷 这番剖白,沉重地砸在渭水河畔的寂静里,比那奔涌的水声更撼动人心。 月汝的心,被这从未在君王身上见过的、近乎脆弱的坦诚,狠狠撞击了一下。 她看到了那玄冕玉旒之下,一个年仅十七岁却已背负起整个帝国命运的少年,那深藏在万丈雄心背后的、属于“人”的惶惑与重压。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即缓缓松开。 她没有退缩,而是迎着嬴政那灼灼的目光,轻轻抬起了头,清亮的眼眸中没有惶恐失措,只有一种沉静的、洞悉世事的温柔与坚定。 “大王。” 她的声音依旧清冽,却多了一份沉稳的力量:“妾身微末,见识浅薄,不敢妄议军国大事。 然,妾身朝夕侍奉大王身侧,观大王所思所虑,非为一己之权欲私念,实为社稷之重,万民之福,为大秦万世之基业。 此心,天地可鉴,渭水为证。” 她向前轻轻挪了半步,目光投向那奔流不息的河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大王请看这渭水,它自陇西群山而出,一路东行,遇山则绕,遇石则磨,遇平原则阔,遇峡谷则疾。 它从不顾虑前方是坦途还是险滩,它只知一个方向。 便是东流,汇入大河,终归大海。此为其‘势’,浩浩汤汤,无可阻挡;亦是其‘志’,百折不回,矢志不渝。” 她用河水的意象,巧妙地呼应了嬴政心中那不可动摇的终极目标。 她顿了顿,目光转回嬴政脸上,随即继续缓缓说道:“大王之志,在廓清八荒,一统宇内,开万世之太平。 此志如渭水东流,乃天命所归,大势所趋。 然,欲成此志,非一朝一夕之功。 正如渭水,纵有千回百转,亦不改其志,终能抵达。” “大王之忧惧,妾身感同身受。然,大王已非邯郸陋巷之稚子,亦非受制于人之储君。大王乃承六世余烈、执掌乾坤之真龙天子。 大王身边,有隗相、昌平君等股肱之臣,有上将军等熊罴之将,更有先生这等经天纬地之才,皆为大王之肱骨,大秦之基石。 大王非孤身一人,此乃大王之‘力’,取之不尽。 大王此刻所思,剑指何方?” 月汝触及核心,她的声音变得冷静而条理分明:“妾身斗胆妄言,大王或可思虑:何国最弱?何地最利?何战可速胜以慑群雄?何策可稳后方以积国本? 譬如韩魏,地狭民寡,近在咫尺,拔之可断山东诸侯之脊,拓我东出之坦途,且其力弱,可速图之。 赵国虽不复昔年强盛,然李牧、庞煖犹在,其锋尚锐,不宜轻启全面战端,需缓图之,或施离间,或寻隙而击,分化瓦解其力。 楚国地广,非一役可定,需长远图谋,待其内乱或外强中干之时,再行雷霆一击。 至于休养生息,整饬内政,与东出之策,本可并行不悖。 大王坐镇中枢,统筹全局,王命可遣良将伐不臣,亦能命能臣治郡县,兴水利,劝农桑,强军械,此乃‘刚柔并济’之道。 外以霹雳手段开疆拓土,内以春风化雨固本培元。 大王手握无上权柄,更当善用此权,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而非事必躬亲,徒增忧烦。” 月汝的话语,如同清泉,缓缓流淌过嬴政焦灼的心田。 她并未直接给出“打谁”或“不打”的答案,而是以渭水为喻,点明了“志”的坚定;以人才为盾,强调了“力”的雄厚;更以冷静的分析,勾勒出战略选择的思路。 尤其是那句“刚柔并济”,瞬间点醒了嬴政。 是啊,他为何一定要在“战”与“和”、“急”与“缓”中做非此即彼的选择? 他是秦王,是这庞大帝国运转的核心,他完全可以双管齐下,甚至多管齐下。 长久以来压在胸口的巨石,仿佛被月汝这温婉而充满力量的话语撬动了一丝缝隙。 嬴政紧锁的眉头,在不知不觉中微微舒展。 他看着眼前这个清丽沉静的女子,她低垂的眼睫,温顺的姿态下,竟藏着如此通透的见识与抚慰人心的力量。 她不只是那个默默奉上汤羹的侍女,更是能理解他万丈雄心下那份沉重、并给予他关键精神支撑与智慧启迪的人。 一股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感激、欣赏、以及一种更深沉情愫的热流,猛地冲上嬴政的心头,瞬间压过了所有的政治思虑。 他霍然站起身,目光牢牢锁定了月汝低垂的脸庞。 “汝姐!” 嬴政的声音低沉而有力,蕴含着斩断一切的决断力:“解寡人之忧。” 月汝被这突如其来的语气惊得身体微微一僵,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半步,拉开这过于迫近的距离。 清丽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诧与难以掩饰的惶恐,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嬴政投注在她脸上的灼热视线,迅速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颤动着。 “大王……”细若蚊呐的声音从她唇间逸出,带着无法抑制的轻颤。 就在她后退的瞬间,嬴政已闪电般伸出手,准确地抓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那力道并不粗暴,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属于帝王的绝对掌控感。 “嗡~~~” 以嬴政为中心,方圆数丈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哗哗的流水声、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甚至远处护卫轻微的甲胄摩擦声,此刻都仿佛被无形屏障隔绝,只剩下两人之间那无声的暗流在激烈碰撞。 侍立在数丈外、背对着河岸警戒的章愍、蒙恬、蔡尚等人,身体瞬间绷紧。 不少人更是屏住了呼吸,头几乎垂到了胸口,用最标准的姿态表明着“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嬴政感受到了月汝手腕上传来的细微颤抖,也清晰地到了她眼中那深切的惊惶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但他没有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 他的目光扫过章愍等人,无需言语,一个眼神便已足够。 章愍、蒙恬、蔡尚等人,如同收到了无声却最明确的指令,毫不犹豫地转过身,背对着嬴政和月汝的方向,大步向后退去,一直退到十数丈开外,确保视线和听力都难以企及,才重新站定。 随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更远处的旷野、树林、河面,将那片河滩彻底留给了君王和他面前那个纤细的身影。 第547章 渭水诉知心 沉默,在这流淌的渭水之间蔓延,只有河水拍岸的汩汩声清晰可闻。 嬴政的目光,重新落回月汝脸上。 他能清晰地看到她小巧的耳垂已泛起一层薄红,虽极力维持着恭谨的姿态,但那僵硬的身体和几乎要嵌进掌心的指甲,都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惶。 他未曾松手,反而将那截纤细的手腕握得更紧了些。 指尖传来的脉搏急速搏动,一下又一下地撞击着他的掌心。 这鲜活生命的悸动,奇异地调和了他心中那隐秘的渴望与身为君王的威严。 良久,嬴政才再次开口。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破土而出的沙哑:“寡人于蕲年宫祭坛之上,指天立誓。那时,百官俯首,声震寰宇,寡人胸中,唯有江山宏图。 可这万丈雄心之下,亦有不为人知的孤寒。 寡人今日方知,历代先王何以多称‘孤’、‘寡’。 此二字,非谦辞,乃实情。” 他微微顿了顿,目光从月汝颤抖的睫毛移向她光洁的侧颊,声音里添了暗哑与温度:“寡人自邯郸归秦,一路荆棘,见惯宫阙森严之下的明枪暗箭,人心叵测。 寡人执掌乾坤,权倾天下,却亦困于这天下。 朝堂之上,众臣俯首,谋士献策,所求者,无非是寡人之权柄能予其功名利禄。 他们所献之策,皆以利秦为先,字字句句皆是江山社稷,却无一人问过寡人心中所思所忧,可曾疲惫?可曾踌躇? 深宫之中,更是难觅半点真心。环佩叮当,巧笑倩兮,眼底深处俱是算计与攀附。 寡人曾以为,这孤家寡人之路,注定冰冷彻骨。” 此刻,嬴政的目光紧紧锁着月汝低垂的、因惶恐而微微颤动的眼睫,声音陡然变得清晰而专注:“唯有汝姐,侍奉寡人于无声处,那盏汤,温的总是恰到好处。 寡人所思所虑,旁人只窥其宏图伟业,唯汝姐,或知其重负。 寡人批阅奏章至深夜,烛泪将尽时,它便悄然出现在案头;寡人思虑过甚,眉心紧蹙时,它便带着清苦的香气抚慰心神。 你…从不言语,寡人却知,那汤里熬的,不只是药材,更是……一份‘知心’。” “知心”二字,被嬴政说得极重。 月汝的身体猛地一震,抓住她手腕的那只大手传递来的灼热温度,几乎要将她灼伤、融化。 她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大王……他竟然都看在眼里? 那些她以为微不足道的、小心翼翼的关怀,那些连自己都不敢正视的心思,他竟都记得? 这时,嬴政握着月汝手腕的手,竟缓缓抬起,引着她的指尖,轻轻点在自己的心口位置。 玄色深衣之下,君王的心脏沉稳而有力地搏动着,一下,又一下,清晰地传递到月汝颤抖的指尖。 “汝姐,感受到了吗?” 嬴政的声音更加低沉,带着一种宣告般的决心:“此处,便是寡人的心房。汝姐,便是居于其中之人。” 他凝视着她瞬间失焦的瞳孔,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寡人曾对先生言明,待冠礼之后,寡人……便会向汝姐表明心意。此言,天地为证,渭水为凭,寡人无戏言。” 此言一出,月汝再也控制不住,猛地抬起头,再无法维持那份卑微的恭顺。眼中瞬间被难以置信的、巨大的震撼所取代。 其瞳孔深处清晰地映出嬴政此刻不容置疑的、近乎偏执的专注脸庞。 大王…他竟真的存了这样的心思? 而且,还曾对先生说过? 这…这怎么可能? “大王……” 巨大的惶恐瞬间攫住了她,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挣脱后退,声音带着颤抖:“妾身…不敢…不敢承受。妾身卑微之躯,蒙大王天恩得以侍奉起居已是毕生之幸,岂敢…岂敢玷污圣听,亵渎君王…妾身…” 她再次迅速低下头,后面的话语细若蚊呐,几不可闻,只剩下急促的喘息和剧烈的颤抖。 “寡人说会,便会!” 嬴政斩钉截铁地打断她,语气霸道至极,带着君王不容置喙的决断。 他握着月汝手腕的力道没有丝毫放松,反而将她微微拉近一步,强迫她感受自己那不容抗拒的意志。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鼻尖几乎相抵。 月汝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带着清冽气息的呼吸拂过自己的额发,能看清他玄色深衣领口一丝不苟的刺绣纹路,甚至能看清他深邃眼眸中自己那苍白惊惶、渺小如尘的倒影。 “寡人眼中,从无门第出身之桎梏。寡人一言九鼎,说你能,你便能!” 这霸道的话语,裹挟着年轻君王那横扫六合的锐气,彻底击碎了月汝心中因身份悬殊而筑起的层层壁垒。 她被迫再次抬头,迎上嬴政那灼灼的、燃烧着火焰的目光。 那目光里不仅有帝王的威严,更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执着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因她的抗拒而起的焦躁。 月汝的心,被这巨大的、无法抗拒的命运之力狠狠击中。 惶恐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每一寸感知。 但在这冰冷的潮水之下,一种压抑了太久太久、几乎被她自己遗忘的情愫,被这霸道的宣告猛烈地撬动、翻滚、几欲喷薄而出。 其实,在很久很久之前,或许是第一次为他奉上那杯参汤时,看到他疲惫眉宇舒展的瞬间;或许是在他深夜独坐章台时,那孤寂背影映入眼帘的刹那,那份情愫便已悄然滋生。 只是被她用理智,层层深埋在心底。 她深知云泥之别,她所求的,不过是能远远望着那道光芒万丈的身影,在他疲倦时奉上一盏热汤,在他孤独时默默燃起一炉熏香,便已是她最大的奢望与满足,仅此而已。 她从未想过,也不敢想,这份卑微的仰望,竟能得到这九重宫阙之上、手握乾坤的君王如此炽热而霸道的回应。 嬴政看着月汝眼中翻腾的惊涛骇浪,那里面有难以置信的惶恐,有身份烙印带来的自卑与挣扎,更有一种被强行点燃、无处躲藏的悸动与光亮。 第548章 赐名:阿房 他的心,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与更强烈的占有欲填满。 他看到了她的动摇,看到了那坚冰下涌动的暖流。 “大王……” 此刻,月汝眼中蓄满了泪水,是被命运巨掌攫住的惶惑,亦是尘封心意被骤然曝晒后的无措:“妾身…妾身是隐宫出身,生于尘埃,长于污浊…此身…不堪。” “寡人清楚汝姐心之所想。” 嬴政再次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仿佛要击碎她所有自缚的枷锁:“隐宫出身如何?出身,非汝姐所能抉择。 寡人执掌乾坤,号令天下,难道还择不得一个真正懂寡人之心、慰寡人之忧、知寡人冷暖的女子? 寡人说会,便会。 这天下,无人可阻,亦无人敢阻。” 他的话语,狠狠烫在月汝摇摇欲坠的心房之上。 那壁垒轰然崩塌,瞬间淹没了所有的理智与恐惧。 她怔怔地看着嬴政,泪珠终于无声地滑落,顺着面颊滚下,砸在卵石上,也砸碎了她最后一丝挣扎。 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眸中,惊惶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无法抗拒的宿命般的沉溺感。 她看到了他眼中那份执拗的、誓要得到回应、也必将得到回应的光亮,也终于看清了自己内心深处那份同样灼热的、名为“嬴政”的烙印。 就在月汝心神剧震、几乎沉溺于这宿命的瞬间,嬴政攥着她手腕的力量忽然转变方向,指向脚下这片被渭水滋养的土地。 “自今日起,寡人便唤你‘阿房’可好?” 闻言,月汝茫然地看向嬴政手指的方向。 他并未等待回答,话语如同刻印,不容置疑地再次落下:“此地,见证你我之情。他日,寡人定在此处,为你筑一座旷古未有、睥睨天下的宫殿。 金玉为阶,明珠缀顶,令六国宫阙黯然失色,令天下艳羡,光照渭水两岸。 它,便以你为名。” 言罢,嬴政目光扫过脚下的河滩,扫过奔流的渭水,最终定格在月汝清丽而惊惶的脸上。 随后,他收回手,指尖最终重重地点在自己的心口:“此地,便唤作‘阿房’。汝姐,你便是寡人的‘阿房’。是寡人心中,最不容侵犯的宫阙。” “阿房……” 月汝无意识地跟着念出这两个字,陌生的音节在舌尖滚动,带着一种几乎承载不起的分量。 她似乎想说什么,樱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改名、筑宫、以地为名、以她为名、以心为名,这已不是简单的宠幸,这是要将她的名字,与他的王权,与这帝国的土地,与未来的宏伟建筑,永远地镌刻在一起。 这是一种何等霸道、何等炽烈、又何等惊世骇俗的宣告。 巨大的冲击让她脑中一片空白,樱唇微张,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剩下眼中剧烈翻腾的复杂情绪。 震惊、惶恐、茫然,还有一丝被这滔天权势与炽烈情感共同裹挟而生的、无法言喻的眩晕感。 “寡人清楚汝姐心之所想。” 嬴政看着她失神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弧度,那笑容带着帝王的威严与少年得偿所愿的意气风发:“但寡人说会,便会!” 言罢,他不再给她任何挣扎或思考的余地。 那只刚刚松开的手,再次伸出,这一次,不再是抓握手腕,而是坚定地、不容拒绝地牵起了她微凉而有些颤抖的手。 肌肤再次相触的瞬间,月汝的身体再次触电般猛地一颤,却再也生不出半分挣脱的力气。 那双手,一只掌握着帝国的权柄,带着一种滚烫的、不容置疑的牵引力量。 嬴政牵着他的“阿房”,不再看那奔流的渭水,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辂车。 月汝被他牵引着,脚步有些虚浮踉跄,清丽的脸上血色褪尽又涌上红潮,整个人如同灵魂出窍的木偶,完全被这突如其来的、霸道至极的命运洪流所裹挟,失去了所有思考的能力。 章愍、蒙恬、蔡尚等人虽恪守礼制背对着君王,但听着那坚定有力的脚步声靠近,立刻明白了君王之意。 无需言语,他们迅速而无声地行动起来。 亲卫军迅速列队,清空道路。 刘高早已机敏地小跑上前,恭敬地掀开了辂车的车帘,垂首肃立。 嬴政走到车前,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带着一丝急迫,他一手扶着车辕,一手微微用力,几乎是半搀扶、半托举地将还有些恍惚的女子送入了宽敞的车厢。 随后,他自己也利落地登车,身影消失在车帘之后。 车厢外,章愍的声音响起:“大王起驾!启程!回咸阳!” 命令简洁干脆。 接着,刘高挥动长鞭,清脆的鞭哨声划破河滩的寂静。 沉重的车轮碾过河滩的碎石与泥土,发出辘辘的声响。 辂车平稳地启动,微微摇晃着,沿着渭水南岸的官道,向着咸阳城方向缓缓驶去。 辂车之内,空间变得私密而狭窄,弥漫着一种凝滞又滚烫的气氛。 嬴政的目光,透过晃动的玉旒缝隙,落在身旁那个依旧惊惶不安却已打上他烙印的女子身上。 月汝蜷坐在车厢一角,离他有些距离,身体依旧僵硬,双手紧紧交握在膝上。 她低垂着头,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尚未从那宣告和身份的骤然转变中回过神来,仿佛置身于一场梦境。 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车轮碾压路面的辘辘声和马蹄的嘚嘚声规律地传入,更衬得这方寸之地气氛凝滞而微妙。 少顷,嬴政伸出了手,带着一丝急切与抚慰的意味,覆上了月汝交握在膝上、冰凉而微颤的手背。 月汝的身体猛地一缩,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嬴政更用力地握住。 他的掌心宽厚、温热,带着一种强大而奇异的安全感。 半晌,他低沉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打破了车厢内的寂静,带着尘埃落定后的沉稳与安排: “回宫后,自有少府属官为你安排一切。服饰、侍从,皆按…寡人之意置办。 汝姐……不,阿房。 从此刻起,你只需记住,你名为‘阿房’,是寡人的‘阿房’。这世间,无人再敢以旧日身份视你,若有不敬,寡人…夷其三族!” 第549章 相府赴约 月汝的心,被这滚烫的掌心和他低沉的话语狠狠攥紧。 惶恐依旧存在,身份转变带来的巨大冲击仍在回荡,但在这霸道至极的温柔与承诺面前,那份深埋心底、被强行点燃的情愫,正在以一种无法抗拒的速度沸腾。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眼中还残留着惊惶的水光,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命运巨浪裹挟着、茫然却又隐隐悸动的光芒。 她看着嬴政玉旒后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眸,樱唇微颤,嗫嚅着,千言万语堵在喉间。 最终,却只是极轻极轻地,小心翼翼地回握住了那只覆盖在她手背上的、属于大秦主宰的大手。 一个细微的动作,在嬴政心中激起巨大的涟漪。 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巨大满足感的暖流瞬间冲散了所有的焦躁与孤寂。 他反手,将那只微凉却柔若无骨的小手,完全包裹在自己宽厚滚烫的掌心里,紧紧握住。 他不再言语,只是这样握着她的手,目光透过晃动的车帘缝隙,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属于他大秦的广袤土地。 车轮滚滚,碾过秦川古道,将渭水南岸那刚刚被命名为“阿房”的土地,连同那告白远远抛在身后。 无人知晓,这片刻的停驻,这渭水之畔的惊世宣言,已在时光的河床上,刻下了第一道注定无法磨灭的印记。 前方,咸阳巍峨的城郭在望,章台宫高耸的殿宇轮廓愈发清晰。 那里,有堆积如山等待批阅的奏章,有亟待决断的国策军机,有六国虎视眈眈的危机,也有他充满锐气与斗志的新朝堂。 嬴政握着“阿房”的手,感受着掌心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回应温度,心中那因权力重负而产生的惶惑与孤寂,竟消散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坚定、更加磅礴的豪情。 他握着他的阿房,如同握着他走向未来的、最不容侵犯的底气。 至此,冠冕已加,誓言已宣,心意已表,心房……已有归处。 ......... 另一边,秦臻的马车碾过咸阳官道,他没有径直返回鬼谷学苑,而是驶进了咸阳城,直奔相府而去。 车轮辘辘,仿佛碾过时光的碎片。 离开咸阳奔赴雍城前,吕不韦便遣心腹送来了密信,言辞恳切,只言待雍城事毕,秦王冠礼完成,秦臻返咸阳后,务必拨冗至相府一叙。 秦臻知其此刻微妙处境下流露的某种托付之意,于情于理,他决定赴约。 相府,这座曾是大秦权力枢纽的重地,此刻却笼罩在一片异样的寂静与空寂之中。 昔日车水马龙、宾客盈门的景象早已不再。 府邸门前冷落鞍马稀,只有两名甲士沉默地伫立着,眼神中带着几分茫然与萧索。 门吏见到秦臻的马车,并未如往日般殷勤趋前,只是默默地躬身行礼,退至一旁,做了一个肃客的手势,引秦臻入内。 偌大的庭院空空荡荡,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更显出几分空旷的死寂。 曾经穿梭不息的门客家仆,此刻只剩寥寥数人步履匆匆,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彷徨和即将离散的愁绪。 花木依旧,亭台如故,却失了那份权倾天下的精气神,只余下繁华落尽的灰败底色。 厅堂内,此处布置依旧雅致,主位后那幅巨大的《九州禹贡图》依然悬挂,两侧书架依旧垒满了层层叠叠的书本与帛书。 然而,空气中那股无形的权力威压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冷与暮气。 吕不韦端坐于案几前,他正专注于面前的茶具,炭火小炉上的铜壶正发出细微的“咕嘟”声,水汽氤氲。 他鬓角的白发又添了许多,那双曾蕴藏着洞察世事智慧与久居上位威严的眼睛,此刻虽依旧明亮,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尘埃落定后的苍凉。 当他抬头看到秦臻出现在门槛处时,脸上并未有太多意外,而是露出一丝平静的、带着复杂意味的笑容,那笑容里包含了太多无需言说的东西。 “少上造来了。” 吕不韦的声音略显沙哑,却努力维持着平稳的语调,指了指对面早已备好的席位:“路途劳顿,快请坐,茶刚好。” 他亲自执壶,为秦臻面前的陶杯注入热水,水线稳定,茶香随之四溢开来。 家宰奉上几碟精致茶点后,便躬身退了出去。 偌大的厅堂内,只剩下秦臻与吕不韦二人。 炉火噼啪,茶香袅袅,短暂的沉默里,是权力更迭后的无言对坐,是旧时代与新时代在此刻的交接。 秦臻依言坐下,微微点头致意道:“相邦有心了,臻叨扰。” “老夫已经不是相邦了。” 吕不韦摆了摆手,动作带着一丝释然的疲惫,他的语气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他放下茶壶,目光落在秦臻脸上,继续说道:“少上造,大王冠礼,雍城之行,想必一切顺遂?” 秦臻端起茶杯,轻嗅茶香,目光沉静: “大王冠礼已成,天佑大秦,一切皆循古礼,无有差错。如今,大王威仪更胜往昔,乾坤独断,朝野归心。 礼成之时,大王登坛誓师,言承六世余烈,鞭笞宇内,使玄鸟旌旗遍插四海之极。 从那一刻起,大王已是真正执掌乾坤的君王,天命之所归。” 他言语简洁,却清晰地传递了嬴政已然稳固掌握最高权力的信息,传递给了眼前这位曾经的掌舵者。 吕不韦静静听着,炉中的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映照着他眼中复杂难明的光芒。 那光芒里有对权力巅峰本能的追忆与一丝残留的向往,有对那年轻君王手段的忌惮与了然,或许也有一丝尘埃落定后的释然与身为局外人的隔阂。 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为一声极轻的叹息,融入了袅袅茶烟之中,消失不见。 “冠冕既成,威仪已具。大王……终是走到了这一步。这大秦的乾坤,已全然在他的掌中了。好,很好。” 这“好”字里,听不出多少喜悦,更像是一种带着宿命感的确认。 第550章 王道辩霸途 他沉默片刻,从案几下方,取出一卷帛书,将其推到秦臻面前。 “此乃不韦的辞呈。” 吕不韦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还请少上造替不韦转交于大王。不韦年老体衰,精力确已不济,这章台宫,不韦也便不再踏入了。”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那里是章台宫的方向:“不日后,不韦便启程离开咸阳。” 秦臻看着那卷辞呈,并未立刻拿起。 他心中了然,这不仅仅是辞呈,更是吕不韦对自身政治生涯的终结宣告。 这份“体面”,是吕不韦为自己保留的最后尊严,也是嬴政所默许的结局。 “相邦心意,臻必当如实转呈大王。”秦臻郑重道。 闻言,吕不韦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秦臻,脸上露出一丝复杂难言的笑意,似是解脱,又似怅惘:“离开咸阳……也好。老夫这一生,起于邯郸商贾,兴于咸阳庙堂,如今…也该归于尘土了,落叶归根了。”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呷了一口,仿佛在品味这“归根”二字的余味。 随即,短暂的沉默再次笼罩两人。 少顷,吕不韦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疲惫似乎被某种执着的光彩驱散了一些。 他搁下茶杯,没有继续谈论加冠礼,也没有再提离开咸阳的具体事宜,而是将手伸向了桌案下方,捧出一个木匣。 接着,他打开木匣,取出里面编辑成册的书本。 “少上造请看。” 吕不韦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热忱和自豪,整个人在这一刻重新焕发了生机:“此乃不韦穷尽心力,主持编纂之《吕氏春秋》完本。”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秦臻,那眼神中充满了理想主义的辉光与宰辅天下的自信。 这一刻,他仿佛回到了当年意气风发、高踞相位、挥斥方遒,欲以文治立万世法的时刻。 “此书......” 他仿佛要将毕生所学所悟尽数道出,声音变得铿锵有力,回荡在空旷的厅堂:“非一人之智,非一派之言,乃集天下英才,汇诸子百家之长。 融贯古今治乱兴替之道,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其旨,在明君臣之义,辨兴衰之理,察民心之向背,参天地之化育。 意在为大王日后一统寰宇、治理天下,奠万世不易之基石,开千秋太平之宏图。” 他展开了书册,手指点着上面的篇章: “这《十二月纪》,融通阴阳五行之妙,契合四时八节之序。王者施政,当法天则地,春生则布德行赏,夏长则劝课农桑,秋收则严明法度,冬藏则修养生息。 赏罚授时,皆有所本,皆本于天道。 此乃治国理政之根本纲纪,使万物有序,四时不忒,国祚方能如日月之恒。” 接着,他的手移动到另一部分:“《八览》、《六论》,包罗万象,宏阔深远。 上穷天文,下究地理,中述人事与治国安邦之术,阐明君臣之道、用兵之要、修身之本、邦国之富国强兵之道…纵横捭阖,无所不包,无所不载。 字字珠玑,皆为经世致用之箴言。” 说着,他又翻到另一处:“《士容》、《务本》诸篇,乃求贤、安民之至理。 王者欲成大业,必待贤士辅弼,如北辰居所而众星共之。 欲固江山社稷,必先安黎民黔首,使耕者有其田,居者安其庐,织者得其衣,商贾通其有无,此乃治国之基石,万世不移之根本。 若民不安,国何以立?君何以尊?” 吕不韦越说越激动,面颊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呼吸也变得急促,眼中闪烁着近乎狂热的理想光芒。 他仿佛忘记了周遭的冷寂,沉浸在构建文治盛世的宏大图景中: “昔者,文王拘而演《周易》,武王定鼎而制《周礼》,周公吐哺而作《周官》,皆是先立其文法典籍,凝聚人心,定鼎精神,方成其千秋伟业。 典籍昭昭,乃立国之精神,化民之圭臬。 今大王英睿天纵,河套新土已然稳固,雍城逆乱亦彻底荡平,四海归心,天命所钟。 正是承天景命,集文治武功于一身,开创前所未有之盛世之时。” 说到此处,吕不韦猛地站起身,双手捧着木匣,语气带着的决断与热切的期盼:“少上造!《吕氏春秋》,当悬于咸阳市门之上,告谕天下: 凡天下士子,无论出身贵贱,学派异同,若能增损其中一字者,赏千金。 以此昭告四海,明大王求贤若渴、虚怀若谷、兼容并蓄之旷世胸襟。 更要彰显我大秦扫荡六合,不止依仗刀兵之利,更有囊括百家、以文德绥服四方、以礼乐化成天下之泱泱王者气象。 此,方为定鼎乾坤、一统海内之王道正途,非一味恃力也。 霸道可夺地,唯王道能收心也。” 他的话语充满了澎湃的激情,试图点燃另一簇象征着文治与秩序的圣火,与嬴政那铁血征伐、法家集权的道路形成鲜明对比。 接着,吕不韦他向前迈了一步,目光紧紧锁住秦臻,带着最后的坚持、说服,甚至是一丝恳求:“少上造,大秦东出崤函,鲸吞六合,所需者何?是骁勇锐士,是函谷天险,是耕战强国之策。 但更需的,是扫平天下之后,如何治世安邦、长治久安之大道。 更是教化万民、移风易俗、使天下归心之根本。 是法度森严,令行禁止,更是兼收并蓄,海纳百川,使天下英才尽入秦彀之中,乐为之用。”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坚定: “大秦所求,非一时之暴戾强威,乃千秋万代之有序盛治。非一家一派之私利权术,乃吞吐古今之王者之道。 此《吕氏春秋》,便是献给大王的基石,为大王奠基,为大秦万世开太平之宏图。” 此刻,厅堂内一片寂静。 吕不韦的呼吸有些急促,那番激动人心的阐述似乎耗尽了他仅存的气力,他捧着木匣的手微微颤抖,身体晃了一下,才慢慢坐回蒲团。 第551章 宦海悟归真 但他的目光却依旧灼灼地锁在秦臻脸上,带着最后的希冀,等待着回应,等待着对自己毕生心血的最后评判。 或者说,是对他理想中那条“文治王道”之路的终极认可。 秦臻的目光,沉沉地落在那承载着吕不韦全部野望、抱负与执念的木匣之上。 十余册书卷,每一页都浸透了这位昔日权相的心血。 吕不韦的宏愿,如一幅理想化的蓝图,壮丽却与嬴政那锐利如刀、追求绝对掌控与效率至上的现实主义路径,存在着难以弥合的鸿沟。 他微微垂下的眼睫,巧妙地掩住了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复杂光芒,那光芒里有对这部巨着本身价值的认可;有对吕不韦这位“杂家”巨擘,倾尽心力欲为大秦谋划未来的敬意;但更多的,是一种基于对嬴政性格、意志及秦国国策深刻洞察而生的清晰认知。 秦臻理解吕不韦的用心,这部书确实是瑰宝,但其核心的“兼收并蓄”、“礼乐教化”与嬴政心中那“天下之事无小大皆决于上”、“以法为教,以吏为师”的集权蓝图,在本质上相悖。 良久,秦臻缓缓抬起头,迎上吕不韦充满期待的目光,声音沉稳而诚恳: “相邦之言,宏阔深远,字字珠玑。《吕氏春秋》集百家之精粹,融古今之智慧,所言治道,皆为治国安邦的至理良言,确为千古奇书,其价值不可估量。” 他先给予了高度的、毋庸置疑的肯定,随即话锋自然一转,既是对吕不韦理念的回应,也是一种精准的定位: “文治安邦,武定祸乱。文武之道,一张一弛,皆为国之重器,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方能成就王业。 大王……英明睿智,必会珍视相邦此心血结晶,置于庙堂高阁,以为治国之鉴。 大王欲一统天下,开创万世基业,这文武之道,皆需之。《吕氏春秋》之智,亦需之。” “亦需之”三个字,语调平缓,甚至带着一丝尊重,却像一把精准的刻度尺,清晰地定位了《吕氏春秋》在未来的位置,是君王“亦需”的众多工具之一,是可以借鉴的“治国之鉴”,是“鉴”而非“纲”。 而非吕不韦梦想中那悬于市门、昭示王道、奠定万世基的圭臬。 秦臻的话语,肯定了《吕氏春秋》的学术价值,也承认了文治的重要性,但巧妙地避开了对其核心政治主张的直接评价,更未做出任何关于此书将替代或影响现行法家路线的暗示,更未承诺将其“悬金市门”作为国策。 他将此书定位为“国之重器”之一,与武功并列,暗示其是未来治理天下的重要参考。 这既是对吕不韦心血的尊重,也是基于对嬴政性格和治国理念的深刻认知所做出的最现实回应。 吕不韦眼中的热切火焰,随着秦臻的话语,尤其是那清晰的“亦需之”三字,迅速地黯淡、冷却,直至彻底熄灭。 他脸上的潮红褪去,显出一种灰败的底色。 嘴角那丝强撑起的、带着期盼的笑意,也僵住了,凝固成一个苦涩的弧度。 那捧着木匣的手,微微颤抖着。 他明白了,完全明白了。 秦臻的回答,看似褒扬,实则含蓄而坚决地否定了他“悬金求字”、将此书奉为国策象征的核心诉求。更将那寄托了他全部文治理想的巨着,定位在了“亦需之”的辅佐地位上。 一个并非不可或缺、随时可被替代的位置。 他为之奋斗一生的“王道”理想,在现实的铁壁前,终究未能成为主流。 他沉默了。 许久,才发出一声极轻、极长的叹息。 “唉……” 这叹息仿佛抽空了他全身的力气,肩膀彻底垮塌下去,方才那短暂的、回光返照般的学者神采,彻底消散无踪。 “亦需之……” 他喃喃地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在咀嚼一枚苦果:“呵呵……好……好一个‘亦需之’……‘皆需之’……” 他抬眼望着空旷的屋顶,眼神空洞而茫然。 又过了许久,他露出了一丝释然的微笑。 这虽非他所期待的最高礼遇,却已是现实政治下,所能获得的最大程度的认可与尊重。 他毕生的心血,至少不会被付之一炬,它将作为一份宝贵的遗产,存在于大秦的库藏之中,或许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当君王需要更广阔的视野时,其中的智慧会被汲取、被借鉴。 这,或许就是他这个被时代洪流抛下的弄潮者,能为这片他曾倾注心血的土地,所做的最后贡献了。 他满足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遗憾,有释怀,但最终沉淀下来的,是一种将薪火传递出去的坦然。 “少上造……知我,亦知大王。” 吕不韦喟叹一声,再次开口:“不韦…确实老了,该退场了。 自雍城之事尘埃落定,不韦困守此府,日思夜想,许多事,许多执念,沉浮宦海数十载,争权夺利,步步惊心…如今想来,不过是一场大梦。” 他的目光转向秦臻,那目光深处再无半分权臣的凌厉:“荣华富贵,权倾朝野,不过是过眼云烟。 争来的权柄,终会散去;夺来的富贵,亦如流水。 身败名裂,凄凉收场,亦是寻常。 所求为何? 说到底,不过是心底一点不甘,胸中一点抱负,想留点东西在这世上罢了。” 他缓缓抚摸着那卷《吕氏春秋》,动作变得无比轻柔。 “如今,一切都想通、放下了。不韦,真的豁然开朗了。 功过是非,千秋功罪,自有后人评说。这卷书,是好是歹,是悬之高阁,还是束之尘埃,也由它去吧。 若能有一二微言大义,流入后世,泽被后人,也算不枉此生。 不韦…确已尽了心力了。” 他看向秦臻,眼神真诚,带着前所未有的澄澈与托付之意:“大王近来举措,老夫虽在府中,亦有耳闻。罢黜庸吏,擢拔新锐如斯,整肃律令,锐意东出……桩桩件件,皆是雄主气象,很好。 大秦有此雄主,又有少上造这般深谋远虑、忠勇无双的肱股之臣,更有隗壮、昌平君之稳重,王绾、李斯之干才,王贲等少壮之锐气……君臣同心,戮力前行,这大秦的万里河山,未来可期。 不韦…放心了。” 第552章 余晖照离情 此刻,吕不韦微微前倾身体,语气诚恳而郑重: “不韦临别之际,只有一事相托。这大秦社稷之重,千秋基业之托,就交付于少上造,交付于大王身边那一众朝气蓬勃的年轻人了。 未来,是你们的。 万望少上造,务必尽心竭力,辅佐大王成就那亘古未有之伟业,使大秦万世永昌。 老夫,纵然漂泊天涯,亦当日日遥望咸阳,为大秦祈福。”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叱咤风云、令人生畏的文信侯,只是一位将毕生理想与国家未来托付于后辈的老人。 “相邦放心!” 秦臻神情肃然,拱手郑重承诺:“臻,必鞠躬尽瘁,倾尽毕生所学,辅佐大王扫平六合,定鼎乾坤,开万世太平之基。此心昭昭,日月可鉴。 相邦今日所托,家国重担,臻,绝不敢有负。” “好!好啊!” 吕不韦连声道好,绽放出卸下重担后真正释然、开怀的笑容。 他看着秦臻眼中那份坚毅与忠诚,紧锁的眉头彻底舒展,眼中再无丝毫不甘与挣扎,只剩下如释重负的平和与欣慰。 “有少上造此言,不韦……再无牵挂矣!”他朗声笑道,笑声透着一股久违的酣畅淋漓。 两人目光交汇,在这空旷寂寥、象征着权力更迭的府邸厅堂之中,一笑之间,昔日那些暗流涌动的算计、彼此提防的猜忌,仿佛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一位是放下一切的前宰辅,一位是肩负未来的君王心腹,此刻竟生出一丝难得的惺惺相惜与对共同事业的认同感。 “请茶。” 吕不韦再次提起茶壶,亲自为秦臻续上。 气氛不再沉重,反而多了几分闲谈的松弛。 “少上造若不嫌老朽絮叨,不妨看看老夫这本心血?” 他指着案上的《吕氏春秋》,眼神中带着学者分享成果的真诚邀请:“此书虽已成稿,然学问之道,永无止境。 少上造见识广博,眼光独到,不妨翻阅一二,看看其中是否还有疏漏,或可有要补充、商榷之处? 权当老夫临别前,与少上造切磋学问,亦是人生一大快事。” 闻言,秦臻欣然应允:“相邦鸿篇巨制,集百家之长,臻拜读尚且不及,岂敢妄言补充。然能与相邦探讨学问,聆听教诲,实乃臻之幸事。” 言罢,秦臻拿起一本书册,目光逐行扫过那些文字。 吕不韦坐在一侧,时而指着某篇某句,低声阐述其中精义,时而询问秦臻见解。 厅堂内的气氛,因这学术话题的引入而变得舒缓下来。 两人不再谈论权力更迭、朝堂风云,也抛开政治立场,单纯就书中的思想、逻辑、文辞进行探讨交流。 吕不韦引经据典,侃侃而谈,眼中闪烁着纯粹的学者光芒; 秦臻则认真倾听,时而提出疑问,时而发表见解,言辞中肯,见解精辟。 一个关于“义兵”与“兼爱非攻”的争论,一个关于“察今”与“法先王”的辩证…… 思想的火花在寂静的厅堂内碰撞,仿佛暂时驱散了政治的阴霾,回归到最本真的求知与问道。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厅堂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 光影在堆叠的书本上跳跃,仿佛时空在此刻交汇,一位即将落幕的智者与一位正在崛起的帝国砥柱,围绕着这部注定命运多舛的巨着,进行着一场超越立场、近乎纯粹的学术探讨与思想碰撞。 这平和的一幕,与府邸内外弥漫的萧条冷清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时间,在专注的翻阅与交谈中悄然流逝。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淡下来,仆役轻手轻脚地点亮了厅堂四角的油灯。柔和的光线驱散了暮色,却无法照亮这座府邸深处弥漫的、越来越浓的告别意味。 茶已不知续了多少次,早已淡而无味,案几上的《吕氏春秋》也被翻阅了大半。 秦臻轻轻合上最后一本《务本》篇,将其郑重放回木匣内。 “相邦宏着,包罗万象,体大思精,实乃旷世之作。” 秦臻由衷赞道,语气诚挚:“其中治国安民、察势用人之道,务实求本之论,尤为精辟,足可为大王镜鉴。臻今日一读,获益匪浅。” 吕不韦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那是一种心血得到认可的欣慰,而非对权力影响力的执着。 “少上造过誉了。能得少上造如此用心一阅,并深谙其中苦心,此书也算不枉矣。” 他挥了挥手,示意侍立远处的仆役不必再添灯油,厅堂内的光线显得更加幽深静谧。 “时候不早了。” 吕不韦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也蕴含着一种心愿已了的安然:“少上造重任在肩,府中必有诸多要务待理,不韦不敢久留。” 秦臻会意,起身,郑重整理衣冠,拱手道:“相邦珍重。辞呈与……相邦心意,臻必亲呈大王,面陈相邦拳拳之心。相邦何时启程,若有吩咐,臻力所能及之处,定不推辞。” 他指的是《吕氏春秋》。 吕不韦也扶着案几缓缓站起身,微微点头:“有劳少上造费心。行期已定,一切从简,不必惊动任何人。离愁别绪,徒增伤感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这间承载了他人生巅峰与落幕的厅堂:“此宅…也将归还公室。从此,咸阳……再无吕不韦了。” 话语平淡,却透着无尽苍凉。 他取出一个用蜡封好的小小锦囊,递给秦臻:“此乃不韦私印。若大王……或宫中有司,对此书,或对书中某些章句义理有需不韦释疑解惑之处,可凭此印,传信于洛邑。 不韦…虽不在朝,愿以此残躯,为大秦文治,尽最后一点心力。” 这是他对《吕氏春秋》,最后的牵挂与执着。 秦臻郑重接过锦囊,纳入袖中:“相邦心意,臻铭记于心。若有需处,必遵嘱而行。” 两人无言,默默走向厅门。 行至相府大门前,秦臻再次停步,深深一揖:“吕公,前路漫漫,万望珍重。山高水长,望自保重。” 第553章 暖阁承膝欢 吕不韦站在门槛之内,身影在门廊的阴影下显得有些佝偻。 他抬手,轻轻摆了摆,示意秦臻不必多礼。 他的目光没有看秦臻,而是越过他的肩头,投向府邸外已然点亮万家灯火的咸阳夜市。 那喧嚣的人声、车马声隐隐传来,充满了生生不息的烟火气息,与身后死寂的相府如同两个世界。 他的眼神深邃悠远,仿佛要将这浮华权势、这半生跌宕沉浮、这耗尽心血构筑的一切幻梦、这承载着他所有荣辱的咸阳城垣,都烙印在自己生命的最后图景之中。 最终,他的目光还是落回了秦臻年轻的身影。 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欣赏,有期许,有对往昔自己影子的追忆,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羡艳。 最终,所有情绪都沉淀下来,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和一句发自肺腑的祝福:“少上造珍重。大秦……拜托了。” 秦臻再次深深一揖:“相邦保重。臻…就此别过。” 随后秦臻不再多言,转身登上马车。 车夫扬鞭,车轮辘辘,碾过咸阳街巷的青石板路,逐渐汇入灯火之中。 相府大门前,吕不韦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秦臻的马车彻底消失在长街的转角,融入一片灯火阑珊。 良久,一声苍老而悠长、仿佛吐尽了胸中所有块垒的叹息,终于从他喉间溢出,消散在相府空旷寂寥的门庭里。 “吱呀~~~” 沉重的大门,被两名仆人缓缓关闭。 那象征着终结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门缝合拢的刹那,最后一点门内灯笼的光线被彻底掐灭。 这曾吞吐风云、左右天下大势的相府辉煌,它主人那波澜壮阔又充满争议的一生,那部寄托着文治理想却前途未卜的《吕氏春秋》,以及所有属于吕不韦时代的野心、权谋、荣耀与悲凉,都被彻底封存于这无边无咸阳夜色之中。 马车内,秦臻靠着车壁,怀中抱着吕不韦的辞呈和那份沉甸甸的《吕氏春秋》完卷,心中百感交集。 辞呈冰冷,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终结; 木匣厚重,承载着一位失意权臣最后的理想与不甘。 他的脑海中,雍城祭坛上嬴政持剑东指的凌厉身影,与方才相府灯下吕不韦抚书长叹的寂寥面容,交替浮现。 一个时代的帷幕确实落下了,新的棋局已经展开,而那卷承载着旧时代理想烙印的《吕氏春秋》,又将在这铁与血浇筑的新时代棋局中,扮演何种角色? 是成为点缀帝国文治的华章,还是深锁宫闱的禁忌? 秦臻感到一种关于历史选择的责任感。 他掀开车窗帘幕一角,咸阳城璀璨的万家灯火倒映入他的眼眸。 那光芒之下,是奔涌的暗流,是待铸的锋刃,是即将席卷天下的风暴。 前路漫漫,烽烟再起,唯有用手中的剑与心中的智,去斩开那通向未来的荆棘之路。 ......... 数日后,鬼谷学苑内院,暖阁内。 秦臻正半倚在炕边,看着妻子若离和襁褓中的小人儿身上。 若离产后恢复了些许气力,虽仍带着几分慵懒的虚弱,但眉宇间尽是初为人母的柔光。 她低垂着头,手指正无比轻柔地抚过怀中襁褓的边缘。 那小小的襁褓里,便是他们的儿子,秦安。 小家伙刚吃饱,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不甚聚焦地望着上方,粉嫩的小嘴无意识地吐着泡泡。 秦臻用指尖极其轻柔地触碰着儿子柔软的脸颊,那原本还有些皱巴巴的小脸,竟似感知到了这份小心翼翼的触碰,倏然舒展,咧开了一个无声的笑涡。 这纯粹的喜悦瞬间击中了秦臻内心最柔软的角落,连日来在咸阳朝堂、吕府辞别所积郁的深沉算计与时代更迭的厚重感,仿佛被这一个小小的笑容悄然抚平。 他低低唤了一声:“安儿……” “安儿,瞧你父亲,又在板着脸吓唬人了。” 若离的声音带着笑意响起,轻嗔了一句,满是甜蜜,将秦臻有些出神的目光唤回。 她说着,将怀中的秦安稍稍托起,对着秦臻的方向,柔声道:“来,看看父亲,父亲可喜欢你了。” 秦臻紧绷的唇角不自觉地上扬,眼中那份运筹帷幄的锋锐,此刻化作了纯粹的暖意。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那幼小的身躯带着生命的重量与温度,沉甸甸地落在臂弯里。 他学着若离方才的样子,笨拙地调整着姿势,生怕惊扰了这小小的安宁。 小家伙似乎感应到了父亲的气息和怀抱,小脑袋蹭了蹭秦臻的臂弯,发出一声细弱的、满足的哼唧。 “他认得你呢,良人。” 若离倚在引枕上,含笑看着父子俩,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这几日,只要你回来的脚步声在院外响起,他那小耳朵便悄悄竖着,眼睛也跟着你的声音转悠,小模样灵性得很。” “哦?当真?” 秦臻的声音低沉而柔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奇与欣喜。 他低下头,将脸庞凑近怀中小小的生命。 秦安,这个名字承载着他对这个即将开创的新时代、对这个小家最深沉的期许。 此刻,这毫无保留的依赖与纯真,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那函谷关外即将席卷而来的血雨腥风,隔绝在了这方温暖的暖阁之外。 “夫人辛苦了。” 秦臻看着儿子恬静的小脸,目光又落回若离略显苍白的脸上,歉意与疼惜交织:“安儿初临人世,最是闹腾需人照料之时,我却不能常在身边陪伴,让你独自承担诸多……” “良人说的哪里话。” 若离微笑着打断他,眼中没有丝毫怨怼,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抱着孩子的手背上:“家国天下,我与安儿在这学苑暖阁之中,三餐安稳,仆妇尽心,心中唯一的牵挂便是你的安危。 知晓你一切安好,我们便心安若素。 有你这样一位为国为民、计深虑远的父亲,是安儿此生最大的福泽。他日懂事了,必以你为荣。” 她的目光平静而坚定,只有全然的信任与支持。 秦臻心中熨帖,正欲再言,暖阁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但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外。 第554章 石桌论六国 “先生?” 是涉英的声音,带着请示的意味。 秦臻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若非紧要之事,涉英不会在此时打扰。他眼中暖意未褪,但一丝属于大秦少上造的锐利与沉凝已悄然回归。 他抬眼看向若离,眼神中带着安抚与歉意。 若离立刻会意,温婉地点点头,眼神示意他尽管去忙。 秦臻将怀中的秦安小心翼翼地交还到若离怀里,动作轻柔。 随即他利落地起身,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袍,脸上那份柔软温情迅速收敛,恢复了惯有的沉静沉稳。 接着,他拉开门,走到外间。 涉英早已垂手立在那里,见秦臻出来,立刻上前一步,双手奉上一卷纸条:“先生,大梁初二急信。” 他接过涉英递来的那卷纸条,展开,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用隐秘标记写就的寥寥数语: 信陵君死。魏王圉,卧床不起,恐亦不久。 魏无忌死了,那个曾经于邯郸城下力挽狂澜、合纵五国攻至函谷关下,令秦人寝食难安的魏国擎天巨柱,那颗曾照耀山东六国、凝聚抗秦意志的璀璨明星,终究敌不过天命,就此陨落。 而魏王圉,那个猜忌其弟、昏聩无能的君王,竟也撑不住了。 “信陵君…终是去了。” 秦臻低声自语,声音里听不出悲喜,只有一种穿透历史的冰冷洞悉。其视线在纸条上凝固了片刻,眼底风云变幻。 少顷,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这叹息并非哀伤,而是对历史车轮无情碾过、对英雄迟暮与王权更迭的复杂慨叹,更蕴含着对即将到来的巨大变局的敏锐洞察。 他抬起头,目光投向远方的天际线,仿佛看到了大梁城中此刻必然上演的混乱与哀恸。 沉默片刻,他开口,声音沉稳如常:“给初二回信:让他务必稳住,继续潜伏,密切关注魏国朝堂动向、诸公子势力消长、朝臣派系倾轧,以及…其他诸国使节在魏的反应。 有任何风吹草动,无论大小,即刻加密禀告。” “喏!” 涉英躬身领命,声音干脆利落,随即转身,消失在庭院回廊的尽头。 庭院内再次恢复了寂静,秦臻却并未立刻返回暖阁,而是踱步到院中的石桌旁,撩袍坐下。 那封短短的情报,像一把钥匙,骤然拧开了他脑海中蓄势已久的战略洪闸。 他闭上眼,指尖摩挲着纸条边缘。 如今,嬴政已冠冕加身,乾坤独握,大秦君臣戮力同心,朝堂归于稳固高效的平静,国力蒸蒸日上,锋芒毕露,锐意东出之气已势不可挡。 河套、骊山、鬼谷……各处布局稳步推进。 一切都在昭示着,挥师东出、扫灭六国的时机,已然成熟。 史书所载的辉煌篇章,似乎早已注定秦军将摧枯拉朽,席卷六合。 然而,秦臻比任何史官都更清晰地知道,眼前这六个经历了数百年血火淬炼、能从无数弱小邦国中厮杀存续至今的对手,绝非史册上那寥寥几笔“势如破竹”所能概括的脆弱纸偶。 他们是百余颗曾经闪耀的星辰中,最终留存、光芒最盛的几颗。 其底蕴之深厚,抵抗之顽固,足以让任何雄心勃勃的征服者付出难以想象的惨痛代价。 楚国,其强大,在于那近乎无解的“大”,在于它融入骨髓的民族韧性与对故土的执念。 其疆域辽阔,山川连绵,江河纵横,湖泊密布。 即便秦军铁蹄踏破郢都,那也不过是撕开了这头古老巨兽厚重表皮的一道血口。 楚人会毫不犹豫地退,退入云梦大泽那氤氲弥漫、瘴疠丛生的水网迷宫之中,退入连绵千里、层峦叠嶂的荆山深处。 那里,有无数天然的堡垒,有深植于血脉、近乎顽固的楚地认同。 屈、景、昭等大族,项氏等将门,其根基深扎于这片土地,振臂一呼,便能聚起燎原星火。 秦军的战线将被这可怕的纵深无限拉长,补给线义亦是如此,随时可能被潜伏于水泽山林间的楚地豪强、隐匿的义军,甚至是愤怒的百姓轻易斩断。 征服楚地,绝非一战可定,必将是漫长、血腥、反复拉锯的战争泥沼。 赵国,赵武灵王胡服骑射的遗泽,是何等可怕。 那深入骨髓的尚武之风,锻造出的是一支真正意义上的战争机器。 邯郸坚城,赵人彪悍,视死如归。 赵国的骑兵或许不如秦国锐士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但悍勇无畏,韧性惊人。 他们在平原上与秦军铁骑硬撼,或许会因为暂时的国力差距而败退,但每一次激烈的碰撞,都将让秦军的筋骨为之崩裂,血肉为之飞溅,每一场看似胜利的背后,都可能伴随着高昂到令人心颤的代价。 一旦赵地被逼到绝境,那种“哀兵必胜”一旦形成,其反扑之力足以撼动山河。 赵地,将是秦军东出路上最硬的一块骨头,每一寸土地的争夺,都将付出惨重的鲜血和时间。 还有那北方的燕国…… 虽地处苦寒北疆,远离中原富庶,但民风之剽悍刚烈,尤甚于赵。 易水寒彻,壮士悲歌。 燕国最令人心悸的,并非其军力多寡,而是那种根植于绝望、随时可能爆发的刺客文化与同归于尽的决绝。 那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决绝之气,早已融入血脉。 逼急了,他们就是一群悍不畏死的狼群。 一旦国祚将倾,会催生出无数个视死如归的死士,他们可能出现在任何意想不到的地方,对准秦军的心脏、秦王的御驾,发动玉石俱焚的袭击。 一次成功的刺杀行动,足以撼动军心,甚至可能改变局部战局的走向。 对燕之战,不仅要攻城略地,更要时刻提防黑暗中刺来的毒匕,这种无形的威胁,将极大地考验着征服者的神经和耐力。 即使是被视为“疲敝”的魏、韩,其城防之坚固,其国虽小,其士大夫阶层在亡国危机下的最后挣扎,亦不可小觑。 而看似富庶骄矜的齐国,其临淄之富庶,其渔盐之利,其技击之士的精锐,若被逼入绝境,其战争潜力一旦彻底爆发,战斗力亦足以让秦军付出惨痛代价,“脱一层皮”绝非虚言。 史书虽早已为秦写好了那辉煌的结局:天下一统,万民俯首。 第555章 险棋定乾坤 诚然,秦军这些年,在秦臻的倾力推动下,早已脱胎换骨,早已非史书上所记载的那个仅仅依靠耕战和酷法的秦国。 马镫、马蹄铁的普及,让秦军骑兵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机动性与冲击力; 铁浮屠、拐子马的出现,足以在战场上碾碎任何敢于正面抗衡的铁壁; 玄甲营,更是攻坚拔寨的无双锋刃。 这些超越时代的利器,足以在史书记载的“破竹”之势上,再增添几分令人胆寒的锋芒与摧枯拉朽的锐利。 但,秦臻的眉头却深深锁起。 这些利器,面对六国凭借其广袤国土、深厚底蕴、坚韧民风以及绝望之下所能爆发出的恐怖力量,仅仅依靠这些“硬碰硬”的手段,还远远不够。 纵然秦军拥有超越时代的武器优势,纵然拥有嬴政这样雄心勃勃的雄主,其东出之路,也必将是一条洒满鲜血、代价沉重的漫漫长路。 每一寸土地的征服,都可能付出数倍于预期的牺牲和时间。 六国残余力量的整合反扑,尤其是楚地的游击、赵地的硬撼、燕地的疯狂报复,仍足以延缓甚至重创秦的统一进程,消耗秦国来之不易的强盛国力,甚至动摇新生的帝国根基。 这,绝非他所追求的结局。 不能如此被动,不能在六国预设的战场和节奏里,被他们用空间换时间,用韧性换消耗,一点点磨损掉大秦的锋芒和锐气。 一个大胆、锐利、冰冷而决绝,甚至在常人看来近乎狂妄的想法,瞬间照亮了秦臻的脑海。 既然历史早已证明,面对秦国的东出压力,山东六国在巨大的生存危机下,摒弃前嫌、合纵抗秦之势必将形成。 那么,何不反其道而行之? 与其被动地坐等它凝聚到顶峰,浩浩荡荡碾压而来,何不主动伸出手,在它尚处于胚胎状态、内部勾心斗角远未消弭、军备粮秣远未协调妥当、各国之间猜忌犹存、信任基础最为脆弱不堪之际,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推它一把,逼迫它仓促成型。 用最猛烈的方式,点燃他们共同的恐惧。 用最直接的威胁,煽动他们同仇敌忾之心。 让那只无形的手,在六国君臣尚未完全准备好的仓惶与混乱中,将他们强行推向联合。 然后,将这仓促形成、指挥混乱、内部协调不足、可能貌合神离的合纵联军,在秦军早已以逸待劳、张开天罗地网、构筑起铜墙铁壁的预设战场之上,让它狠狠地撞上来。 撞得头破血流,撞得它筋骨寸断。 毕其功于一役,一战打断六国最后联合抵抗的脊梁,彻底粉碎他们心中残存的、依靠合纵就能抵抗强秦的幻想和胆气。 将那“合纵抗秦”的幻梦,连同他们的抵抗意志,一同碾为齑粉。 让此战之后,山东六国闻秦胆寒,再无组织大规模联合抵抗的勇气和可能。 这不再是抗拒历史洪流,而是以一种近乎狂妄的自信和对自身力量的绝对掌控,主动介入历史进程,加速敌人灭亡的步伐。 将未来必然发生的危机,转化为一场由秦国主导、精心策划、有利于大秦、更能减少天下苍生涂炭的轨道,注定以秦军辉煌胜利告终的战略决战。 其风险巨大,若操作不慎,可能提前引爆一个过于强大的联盟。 但收益……足以奠定万世之基。 将统一的进程大大缩短,将战争的惨烈程度相对降低。 思路至此豁然贯通,这个构想便在秦臻心中疯狂滋长,胸中激荡着一股混合着冷酷算计与激昂魄力的热流。 他需要一个支点,一个足以撬动整个天下棋局的奇兵。 那支奇兵……是能让六国瞬间感受到灭顶之灾、远超常规理解的恐怖利器。 一种能制造混乱、恐慌,打乱其部署,迫使其仓促应对乃至联合的“敲门砖”。 就在这时,他脑海中灵光一闪,一个名字骤然浮现。 那个当年背负着秦墨叛逃者污名、技艺近乎妖异的天才工匠墨枢。 如今,他与同样技艺精湛的张景、张义两兄弟,已然成为工尉府举足轻重的核心人物,他们是秦军超越时代锋芒背后的无名砥柱。 在墨枢尚未入驻工尉府之时,他便已能独立制作出可滑翔十余里的木鸢雏形。 嬴政尚未亲政前,秦臻在工尉府视察时,便已敏锐地察觉到,墨枢在木鸢研究上的投入与进展远超常规器械项目。只是当时心力主要聚焦于雍城与嬴政亲政大计,未能深究。 若能将其投入战场,其价值,其颠覆性,某种程度上,甚至不亚于铁浮屠拐子马在平原冲锋时带来的震撼。 甚至…犹有过之。 因为它赋予了战争一个全新的维度,它在特定战场环境下所能制造的混乱、恐慌和对士气的打击,是地面部队难以企及的。 火攻,从天而降的火攻,伪作天罚。 这个构想与墨枢那“奇技淫巧”的木鸢瞬间完美契合,一念及此,秦臻豁然开朗,再无半分犹豫。 “来人!” 一名侍从无声地出现在院门处,垂手待命。 “即刻传工尉府墨枢、张景、张义三人来此,要快!” “喏!”侍从凛然应命,转身飞奔而去。 秦臻起身,负手立于石桌前,目光投向工尉府所在的方位。 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胸腔中那份掌控风暴即将降临前的沉静。 少顷,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庭院的凝滞。 三道身影几乎同时出现在院落门口,正是墨枢与张景、张义兄弟。 三人显然来得匆忙,墨枢的衣袖上甚至还沾着几点未干的墨渍和木屑,张景、张义兄弟则气息微促,脸上带着一丝疑惑与凝重。 然而,当他们踏入庭院,目光触及廊下负手而立、周身散发着一种无形威压与决断气息的秦臻时,所有的疑虑瞬间消散。 庭院内弥漫的那种山雨欲来、逼人窒息的气氛,已无声地告知了答案,必有关乎国运的大事。 “先生!”三人齐齐躬身行礼,声音却不约而同地带着一丝激动与探寻的意味。 秦臻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人。 第556章 天罚、火油 他没有寒暄,没有铺垫,开门见山,字字清晰道:“六国合纵,未来已成必然。此乃大势,无可阻挡。” 他刻意停顿,让这句话的分量沉入三人心底。 “大王亲政,乾坤独断,东出横扫之势已成定局。东方诸国,唇亡齿寒,生死存亡之际,必效困兽之斗,倾尽举国之力反扑。 此战关乎秦之国运,亦关乎天下之走向。 纵我大秦铁骑锋锐无双,玄甲营悍勇绝伦,铁浮屠无坚不摧,然面对六国拼死反噬,硬撼之下,亦将是一场旷日持久、尸山血海之役。 纵胜,亦恐伤筋动骨,动摇国本,延缓天下一统之伟业十年、二十年。” 他描绘的图景极其残酷,也极其真实。 话语一顿,秦臻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直刺墨枢眼底最深处:“墨枢,你的木鸢,数年前便可滑翔十余里,翱翔于常人不可及之处。 如今,它究竟到了何种地步?能否真正投入战场? 能否不再仅是俯瞰大地的眼睛,而是化作我大秦军阵之中,一柄令敌胆寒的‘飞刃’?” 他刻意加重了“飞刃”二字。 “它所欠缺的,仅仅是更远的距离?还是……真正具备焚城裂甲、摧垮敌心的杀伐之力?” “飞刃?” 墨枢的心脏,在秦臻话音落下的瞬间,继而疯狂跳动起来。 血液似乎瞬间冲上了头顶,耳中嗡嗡作响。 木鸢,他耗费了无数心血、承载了他半生执念、曾被无数人视为“奇技淫巧”、“妄想登天”的木鸢。 竟在此时此刻此地,在这决定国运走向、关乎天下归属的关键时刻,被这位执掌大秦利器铸造的少上造,以如此郑重的姿态问询。 并且,赋予了它如此足以扭转乾坤的重大期待。 他想起了在秦墨内部被视为异类、图纸被撕毁、模型被嘲笑、饱受排挤的岁月; 想起了无数个不眠不休、在昏暗油灯下对着图纸与模型冥思苦想、反复打磨推演、手指被木刺扎得鲜血淋漓的日夜; 想起了那些被同门斥为“离经叛道”、“哗众取宠”、“不务正业”的冷嘲热讽…… 那些不甘、执着、近乎疯狂的追逐,此刻,仿佛都在这“飞刃”二字中,找到了最终的归宿与价值。 一股灼热的洪流瞬间席卷全身,混杂着被无限信任与托付的激动,以及一份足以压垮意志的巨大压力。 他的手心瞬间沁出汗水,指尖微微颤抖。 墨枢猛地低下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中的迷茫与震惊已被一种近乎燃烧的狂热和不容置疑的自信所取代,那是对自身技艺极致的笃信,是对毕生所求即将绽放光芒的渴望。 “禀少上造!” 墨枢的声音因激动而带着一丝颤抖,却又异常清晰有力:“墨枢不敢妄言欺瞒。但木鸢之翼,今非昔比,早已非当年雏形可比。” 他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眼神炽热,语速加快: “滑翔十余里,那已是过往之能。枢于工尉府耗费心血,以反复精炼提纯之上等桐油,浸润多层特殊鞣制的轻韧蒙皮,大幅提升其韧性、抗风性与密闭性。 若再辅以枢与张景、张义兄弟日夜钻研改良的轻韧龙骨架构节点加固,其结构亦经枢反复推演,遵循‘以轻驭风,以韧抗压’之理,不仅强度倍增,重量亦减轻两成。 翼展比旧式扩大近三成,迎风角亦经枢反复测算调整……” 说到这,墨枢眼中闪烁着近乎偏执的光芒:“若择高山之巅,借强劲而稳定的上升之风腾空。枢敢以项上人头担保,若是极限滑翔,其距,可逾最少三十里以上。” “三十里?” 一旁的张景失声低呼,饶是他见惯了墨枢的奇思妙想,也被这个数字惊得眼皮狂跳,下意识地看向弟弟张义。 张义亦是满脸震撼,喉结滚动了一下,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用眼神表达着同样的难以置信。 三十里,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秦军的眼睛可以越过敌军的营寨、坚固的城防,直接窥探到敌方核心腹地的虚实。 意味着传递军情的斥候可以被替代,更意味着进攻的距离被无限延伸,战场被赋予了前所未有的、居高临下的维度。 墨枢重重点头,仿佛要用这个动作来强调自己话语的真实性。 随即,他语速更快,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创造之火:“然,少上造洞察万里,枢于工尉府日夜苦思,岂止于窥探敌踪、传递讯息?” 他目光炯炯,直视秦臻,双手比划着,仿佛那木鸢就在眼前:“木鸢之用,岂能止步于‘眼’?它必将是‘爪’,是‘牙’,是焚灭敌军意志的‘天罚之火’。” 此言一出,连秦臻的眼中也闪过一丝光芒。 墨枢声音陡然压低,却带着更强的穿透力:“枢之构想,在木鸢腹下,特设暗匣,其内可容精制牛皮缝制、内衬多层油毡防漏之囊袋三至五枚。 囊内,灌满玄甲营配备的猛火油。 暗匣机括,枢已设计完毕,由驾驭者于九霄之上,俯瞰全局,择敌要害。譬如粮仓聚屯之地、帅帐集结之所、器械密集之营、军马厩栏之处。 只需驾驭者触动机关,机括激发,火油皮囊便会被底部锋利簧片瞬间割裂。 皮囊破,膏脂倾泻而下,遇风则燃,遇物则爆。” 此刻,墨枢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妖异的光芒:“纵非天火焚城,顷刻间荡平一切,亦可使其粮囤化为冲天烈焰,使其营帐陷入燎原火海,使其井然军阵瞬间陷入无边混乱与恐慌。 此等火攻,自上而下,猝不及防,防无可防。 其乱军心、毁物资之效,远超地面火攻百倍。 试想,敌军士卒所见为何?唯见火从天降,岂能不疑为神罚?岂能不斗志瓦解,肝胆俱裂?” 火油空袭! 伪作天罚! 张景、张义兄弟二人听得目瞪口呆,背脊瞬间窜上一股寒意,忍不住再次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彼此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那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惊悸,他们完全明白墨枢描述的场景意味着什么。 第557章 宗室暗流 这哪里还是什么奇巧器械?这分明是足以颠覆战争形态、令任何统帅闻之色变的战略级恐怖武器。 它带来的不仅是物理上的毁灭,更是心理上、士气上的绝对碾压。 而墨枢的设想,竟与秦臻心中那“飞刃”的构想不谋而合,甚至更为具体、更具操作性。 秦臻的手指在石桌边缘敲击着,那节奏并非犹豫,而是高速思考、权衡可行的韵律。 他眼中精光闪烁,缓缓说道:“驾驭者……将是关键。非但需胆大心细,临危不惧,能在高空烈风与战场混乱中保持绝对冷静,精准操控方向、高度并判断投弹时机地点。更需身轻如燕、体型、体重必须严格控制,方能最大限度地延长滞空滑翔之机,提升木鸢的作战半径与生存能力。 此等奇士,亦需秘密遴选,严苛训练。” 闻言,墨枢立刻点头:“少上造明鉴!驾驭者之选与训,确为重中之重,关乎成败。 枢已有初步构想,需从军中斥候、技艺精湛的工匠学徒、乃至山野间擅攀爬腾挪者中反复筛选、严苛训练,非百里挑一、心志坚毅者不可用。 其身法、胆识、临危判断力、对器械的理解掌控,缺一不可,枢愿亲自拟定训练章程。” 秦臻微微点头,对这个答案表示认可。 随即,他的目光转向一直凝神倾听、眼中同样闪烁着兴奋与跃跃欲试光芒的张景、张义兄弟。 “张景、张义!” “在!”兄弟二人立刻挺直腰背,神情肃穆至极。 “即刻起,工尉府内,凡墨枢所需一切材料、人手、场地,尽数调拨。优先保障木鸢计划,务必全力配合,不得有丝毫阻滞,尔等任务只有一个。” 他声音陡然加重:“与墨枢一同,秘密打造此等可载火油之木鸢。 不惜工本,不计代价,全力以赴。 数量,越多越好,速度,越快越好。 务必确保数量、质量与万无一失,此乃目下第一要务。” “喏!”张景、张义齐声应命,声音铿锵有力,带着军令如山的决绝。 “切记!” 秦臻的目光扫过三人,最后强调道:“此乃国之重器,绝密中之重,乃我大秦未来决胜之关键,亦是未来合纵大战能否一战定鼎乾坤之核心倚仗。 自今日起,整个打造过程及最终成品,消息务必不可流出工尉府半步,此为铁律。 所有参与此项目的核心工匠,一律封闭管理,隔绝内外。 即便是鬼谷学苑内部,除我之外,任何人,包括诸位教习、弟子,皆不得知晓半分。 若有半分泄露……”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那冰冷的眼神已说明一切。 “属下明白,定当守口如瓶,以性命担保。”墨枢率先表态,眼中是狂热与凝重交织。 “请先生放心,工尉府上下,必铸此神兵于无形。”张景代表兄弟二人,郑重承诺。 “善!去吧!” 秦臻大手一挥,如同挥出了开启风暴的令箭。 “喏!” 墨枢眼中闪烁着对力量极限的疯狂追逐与即将大展拳脚的兴奋,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向秦臻再次一揖,随即转身,朝着他那如同心脏般跳动的工坊方向疾奔而去。 仿佛多耽搁一息,都是对那即将诞生的“飞刃”的亵渎。 张景、张义兄弟亦没有丝毫耽搁,向秦臻行礼后,紧随墨枢步伐离去。 庭院内,瞬间只剩下秦臻一人。 秦臻独立于青石阶前,负手而立,目光投向东方。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七月的暖风中,似乎已能嗅到函谷关外即将弥漫开来的铁锈与烽烟气息。 一场由他亲手点燃、主动引爆的滔天风暴,其酝酿的旋涡已然成型,正从这鬼谷学苑的一方小小庭院中,无声地地扩散开来,开始剧烈搅动函谷关外的万里河山。 将六国仓惶的身影,推向那命运的合纵祭坛。 木鸢振翅,只待东风。 而那东风,将由他秦臻,亲手掀起。 ......... 章台宫。 嬴政端坐于书房内,眉宇间那股掌控乾坤的威仪却更胜往昔。 案头的奏疏堆积如山,皆是新朝伊始、百废待兴的事务。 河套屯田的进展、骊山虎跳涧铁浮屠的操演、郡县官吏的考绩、六国动向的密报……每一份都牵扯着大秦未来的筋骨血脉。 然而,在这看似井然有序的表象之下,一股源自血脉内部的逆流,正悄然滋生、汇集。 这股暗流的源头,直指嬴政在雍城事件后大刀阔斧的权力重组。 左丞相芈启的擢升,右丞相隗壮的强势回归,以及李斯、王绾、蒙恬、甘罗等一大批外客与少壮派才俊占据中枢要害,构成了新朝堂的绝对核心骨架。 反观嬴氏宗室,除了嬴战、嬴讫因在雍城事件中立场坚定、加之本身在工程营造与宗室事务上确有实务之才,被擢升为宗正属司空令外,其余众多宗室成员,尤其是那些自诩血脉高贵、却无甚实绩的公子公孙,竟无一人得到实质性的擢拔,甚至连象征性的安抚都显得吝啬。 而且嬴战、嬴讫如今的职位,这在诸多宗室眼中,不过是安抚性质的“闲职”,远不如兵权、财权、监察权来得实在。 这巨大的落差,深深刺痛了以嬴肃为首的一批宗室成员。 嬴肃,乃昭襄王兄弟之子,论辈分是嬴政的叔祖父,素来自视甚高,却才干平平。 在吕不韦当政时尚能倚仗宗室身份捞个清闲体面的位置,如今新朝气象,他发现自己连同他那一脉的子弟,竟被彻底边缘化,连靠近权力核心的台阶都摸不着了。 眼看着昔日吕不韦门下的外客势力被清洗,但取而代之的以隗状为首的寒门新贵和以芈启为支柱的楚系集团更为强势稳固,且深得嬴政信任,所有重要人事任命皆由嬴政朱笔御批,毫无阻碍。 嬴肃、嬴成、嬴桀等这些自诩为“老秦正朔”、“与国同休”的宗室子弟,看着那些昔日在他们眼中“不过是客卿”、“楚蛮之人”步步高升,占据要津,心中的不满与怨怼如同野草般疯长。 第558章 妄求权位 他们开始私下串联,抱怨之声日益高涨: “大王何其不公,我嬴氏浴血奋战,方有这大秦基业。如今倒好,朝堂之上,尽是些外姓之人呼风唤雨。 隗壮,不过一介寒门,昔日更是被大王贬黜过的庶人,凭何总揽国政? 那芈启,说到底还是楚国公室。大王如此倚重楚人,就不怕养虎成患,反噬其身? 还有那李斯,楚国小吏出身,刻薄寡恩,如今竟掌监察之权。” 嬴肃府邸内,灯火通明,气氛压抑。 此刻,嬴肃环视着聚集在堂内的十几位同族兄弟、叔伯,声音激动:“再看看我们,嬴姓子孙,流淌着老秦人最纯正的热血,惠文王时,我宗室是何等煊赫? 这大秦的每一寸山河,哪一处不是浸透了我嬴姓先祖的碧血丹心? 可如今呢?竟被这些外客鸠占鹊巢,连一丝油水都捞不到。 长此以往,这大秦,还是我嬴氏的大秦吗?祖宗基业,眼看就要改姓易主了。” “叔父所言极是!” 嬴成拍案而起,他是个急脾气:“那芈启处处与我等为难,前日商议陇西马政,我提出的方略,他轻飘飘一句‘思虑未周,尚需斟酌’就给否了,转头就用了蔡尚、甘罗那小儿的章程。 这哪里是斟酌?分明是打压宗室,扶持私党。” “何止朝堂!” 嬴桀瓮声瓮气地接口,他曾在中尉府任职,因雍城牵连被贬至闲职,胸中块垒难平:“军中亦是如此。如今我嬴氏子弟,想进军中效力,竟屡屡受阻。说什么‘需按军功爵制’,分明是防备我等。 大王莫不是忘了,当年哪一场战事,不是我嬴氏子弟冲杀在最前。” “嬴战、嬴讫不过是恰逢其会罢了,我等血脉纯正,为社稷忧心多年,竟落得如此冷遇?” “长此以往,我老秦宗室,岂非要被这些外客和楚人彻底架空?祖宗基业,恐危矣。” 众人七嘴八舌,这股怨气在封闭的空间里发酵、膨胀,最终化为对嬴政政策的质疑和对新贵的仇视。 他们将矛头一致对准了外客势力的代表隗壮与楚系势力的核心芈启,认为正是这两人的崛起,挤压了宗室的空间。 嬴肃等人更是多次在公开或私下场合与隗状、芈启发生龃龉,言语间充满挑衅和不敬,更对这两位丞相的政令阳奉阴违,冷嘲热讽,将其提拔的官员视为侵蚀秦国王权的祸水。 朝堂之上,虽因嬴政威权尚不敢公然对抗,但那种无形的隔阂与抵触,已如在宗室与外臣之间弥漫。 他们清楚,单凭自己的力量难以撼动嬴政的意志,更无法与如日中天的隗壮、芈启抗衡。 “关内侯是我宗室元老之首,德高望重,便是大王也要敬他三分。” 这时,嬴肃眼中闪过一丝算计:“我等一起去找关内侯陈情,请他老人家出面,向大王痛陈利害,为我宗室争取应有的地位。 至少要有人进入廷尉府、少府,或是掌军。” “对,找关内侯主持公道。”闻听此言,众人纷纷附和。 然而,关内侯是何等人物? 当他们满怀希冀簇拥至关内侯府邸时,迎接他们的却是冰冷的闭门羹。 府邸大门紧闭,老管事隔着门缝,声音平淡无波:“侯爷偶感风寒,身体不适,实在不宜见客,诸位请回吧。” 嬴肃等人岂肯罢休? 他们在门外高声呼喊,细数宗室委屈,恳请老侯爷主持公道。 “老侯爷,宗室危矣。嬴姓子孙报国无门啊。” “外客当道,楚人坐大,祖宗基业眼看就要旁落。” “请老侯爷念在同族血脉,为我等做主,向大王进言啊。” 而府内一片沉寂,关内侯此刻正坐在书房中,捧着一卷兵书,对门外隐隐传来的喧嚣充耳不闻。 他太了解嬴肃这一脉了。 能力平平,野心不小,惯于钻营,贪图享乐。 他们既无胆识也无能力挺身而出立下功劳,如今见别人得了封赏便眼红心热,不思进取,只想靠宗室身份坐享其成。 将他们提拔上来只会成为朝堂的蠹虫,大王的累赘。 雍城血案后,他亲眼见证了嬴政雷霆手段和驾驭朝局的雄才,更明白隗壮、芈启的擢升是平衡各方、稳固朝局的必要之举。 嬴战、嬴讫的提拔,已是嬴政对宗室中兼具能力与忠诚者的最大认可。 嬴肃等人所求,无非是尸位素餐,徒增朝堂冗员,于国无益,反生掣肘。 他若出面为他们说话,不仅于事无补,恐怕还会引起嬴政对自身的戒备和反感。 不见,就是最明确的表态。 两个时辰后,当嬴肃等人继续满怀“义愤”求见关内侯,持续痛陈“外客当道,宗室式微”时,关内侯皱了皱眉,隔着门淡淡地继续让老管事传话:“宗室之荣,在于拱卫社稷,非在争权夺利。大王英明,自有裁断。尔等若真有为国之心,当勤修己身,静待时机。老夫身体不适,不见。” 吃了闭门羹的嬴肃一群人,羞愤交加,却又无可奈何。 关内侯这条路,显然已经被堵死了。 “关内侯老了,胆小怕事,只顾着明哲保身。”嬴成恨恨地啐了一口。 “他不肯出头,我们就去找驷车庶长公子傒。” 此刻,嬴肃眼中闪烁着近乎偏执的光芒:“公子傒掌宗庙礼仪,位高言重,更是大王的伯父。他向来正直,心系宗族,绝不会坐视嬴氏血脉沉沦。” 当嬴傒在自家府邸听闻嬴肃等人来拜见,眉头皱了一下。 “让他们在前厅稍候。” 言罢,他放下手中的宗庙祭器记录,起身向着前厅走去。 他对嬴肃等人的观感,与关内侯如出一辙。 前番雍城事变,嬴傒身为宗室重臣,坚定地站在了嬴政一方,亲眼目睹了侄儿的霹雳手段与深谋远虑,内心更以江山社稷为重。 在他看来,大王肃清雍城乱党、重用隗壮、芈启等人,皆是为了一扫积弊,集中力量以实现东出一统的宏图伟业。 第559章 危言撼心 他经历过吕不韦的专权跋扈,也看到了嬴政亲政后整肃吏治、锐意东出的勃勃生机。 隗壮虽出身寒门,但能力卓绝,深得大王信任,是治国理政的肱骨; 芈启虽为楚人,但识时务、懂进退,用于平衡外戚、稳定楚国一脉,实乃高明之策; 至于李斯等外客,皆是才干突出之辈,嬴政的用人并无不妥。 如今宗室凋零,缺乏如樗里疾、公子华等真正能独当一面的栋梁之才,宗室子弟若真有才,如嬴战、嬴讫,大王亦未埋没,能得重用已是幸事。 嬴肃等人不去反思自身不足,提升才干,反而妄图凭借宗室身份攫取高位,实乃不智。 起初,面对嬴肃等人的滔滔不绝的抱怨和请求,嬴傒只是不置可否地听着,偶尔点拨两句“社稷为重,岂可因私废公?”、“勿争一时长短”、“当勤勉自强”。 他明确表示:“大王用人,自有其深意。隗相、昌平君皆国之栋梁,尔等当以礼相待,精诚合作,共谋国事。 若自身真有经天纬地之才,为国建功立业,大王岂会埋没? 大王所为,皆为大秦计。 尔等若觉不公,当思己过,精进才能,而非在此怨天尤人,徒惹是非。” 嬴傒的斥责让嬴肃等人一时语塞,但他们岂肯甘心? 他们见嬴傒态度虽不热情,但并未严词驱赶,便如同苍蝇般紧紧叮上,连日来不断登门,哭诉、激将、乃至危言耸听。 他们改变了策略,不再一味抱怨,而是日复一日、不厌其烦地在嬴傒耳边灌输一个核心观点。 “公子傒啊!” 嬴肃声泪俱下,老泪纵横:“非是我等贪慕权柄富贵,实是为我嬴氏宗庙长远计啊。自孝公起,商君变法,外客当道,我宗室在朝堂之权柄便日渐衰微。 如今大王更是变本加厉,长此以往,庙堂之上尽是他姓之天下。 甚至连宿卫宫禁的郎官,都是那些非亲非故的年轻人。 公子傒,你想想……” 此刻,嬴肃眉头紧紧皱起,声音悲愤:“届时,我嬴氏虽为王室,恐亦成傀儡,祖宗基业旁落他人之手。 长此以往,宗室子弟还有何出路? 这大秦江山,难道就要拱手让给外人吗? 公子傒身为宗室柱石,岂能坐视血脉凋零,王权根基动摇?我等所求,非为私利,实为保我大秦嬴氏万世不易之根本。” 嬴成更是添油加醋:“公子傒,昭襄王时的教训殷鉴不远啊。 那范雎,一介外客,何等风光? 然其‘远交近攻’之策,虽利国一时,但其人刻薄寡恩,大肆排斥宗室,致使我宗室力量大损。 今日之隗壮、芈启一干人等,其势其行,与昔日范雎何其相似,大王年轻,恐被其巧言令色所蒙蔽啊。” “还有那楚人。” 嬴桀阴恻恻地接口道:“芈启在左相位子上,明里暗里安插芈姓之人,其心叵测。若将来其与楚国勾结,里应外合,我大秦危矣。 难道要等到刀架在脖子上,公子傒您才肯为宗室说一句公道话吗?那时悔之晚矣。” “嬴战、嬴讫二人不过得了些营造杂务,杯水车薪,宗室整体依旧势弱。 吾等并非要揽权自重,只求大王能给宗室子弟一个为国效力的机会。一个不被外客楚人压制、能发出老秦人声音的位置。 如此,方可保社稷永固啊。”嬴肃声泪俱下地总结道。 这些话语,反复渲染“宗室衰微”、“王权旁落”、“血脉凋零”的危机感,日复一日地敲打着嬴傒内心深处的隐忧。 他固然鄙夷嬴肃等人的为人,但“昭襄王教训”、“宗室势弱”、“楚人坐大”这些字眼,却实实在在地触动了他作为宗室元老、作为嬴姓子孙的敏感神经。 他回想起秦国的历史,外客干政、引发动荡的例子并非没有。 宣太后、穰侯魏冉等楚系外戚虽功勋卓着,但大秦宗室的颓势,正是从那时悄然开始。 范雎虽献奇策,其排斥异己、打压宗室亦是事实。 更让他担忧的是未来。 大王锐意东出,必然倚重隗壮、秦臻这些谋臣和王贲这些骁将,楚系芈启作为平衡力量亦是权宜之计。 但宗室的力量若持续萎缩凋零,一旦这些外臣势力稳固,形成新的门阀,或者楚系尾大不掉,将来是否会威胁到嬴氏王权的稳固? 宗室,终究是王权的最后屏障,是血脉相连的自己人。 大王为了平衡,是否过于忽视了这股力量的培养和凝聚? 他虽深信嬴政的雄才伟略,认可当下的用人方略确有必要,但作为宗室成员,维护嬴氏血脉在朝堂的势力和影响力,确保王权核心不被外姓彻底侵蚀,亦是他潜意识里的责任。 嬴肃等人描绘的“可怕前景”,加上日复一日的“恳切”陈情,渐渐动摇了嬴傒最初的想法。 他内心的天平,在“社稷为重”的理智与“宗室存续”的情感重压之间,开始悄然倾斜。 原本清晰的认知,在嬴肃等人持续不断的“危机”渲染下,渐渐蒙上了一层疑虑的阴影。 宗室在朝堂的声音,如今确实太弱了。 即便不为嬴肃这些庸才,为了整个宗室的未来存续,为了平衡那日益强大的外客与楚系势力,似乎……也应该向大王进言了。 不求大权在握,只为宗室争取一些更重要的位置,哪怕只是象征性的参与,也能安宗室之心,固王权之本。 至少,不能让宗室彻底沦为朝堂的看客与弃子。 终于,在一次嬴肃等人又以“宗室子弟报国无门,人心惶惶,怨望日深,恐生肘腋之变”为由哭诉后,嬴傒长长地叹了口气,放下了手中的茶盏,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罢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凝重:“诸位叔伯父之言,虽多偏激猜度,却也非全无道理。宗室乃国之根本,血脉相连,理应有所担当。 傒…明日便去章台宫,面见大王,陈说利害。 然需谨记,傒此行,是为宗室长远计,为社稷安稳计,非为宗室私欲。若大王圣心独断,不允所请,众位叔伯父万不可再生事端,徒惹滔天大祸。 否则,休怪傒不留情面。” 第560章 血脉论根基 嬴肃等人闻言,喜色几乎要溢出脸庞,纷纷躬身,口中连称: “渭阳君高义!” “我等谨遵教诲!” 心中却暗想:只要你肯出面,事情便有转机。 至于嬴傒的警告?那不过是场面话罢了。 只要你肯出面叩阙,便是撕开了一道口子。 有了开头,后面如何发展,岂还由得你做主? 看着他们兴奋退出的背影,嬴傒颓然跌坐在席位上,疲惫地闭上了双眼。 明日章台宫之行,是福是祸? 他心中并无把握,只有那份名为“宗室”的责任,推着他不得不前行。 ......... 翌日,章台宫书房。 嬴政正专注批阅一份萧何传来的、关于上谷屯田开垦的奏报。奏报详细阐述了上谷郡屯田开垦的进展、遇到的阻碍以及所需的支持。 刘高无声地进来,躬身禀报:“大王,驷车庶长嬴傒求见。” 嬴政笔下不停,只淡淡应了一声:“宣。” 片刻后,嬴傒走入书房,对着御案后的嬴政躬身行礼:“臣嬴傒,拜见大王。” “伯父不必多礼,坐。” 嬴政这才放下笔,抬眼看向嬴傒。 他的目光平静深邃,对于嬴傒的来意,他已猜到了七八分。 嬴战的密报,已将宗室近日的躁动、对新贵们的怨怼、乃至对嬴肃等人密谋串联的动向,事无巨细地呈于他的案头。 嬴傒谢恩坐下,略作沉吟,便开门见山:“大王日理万机,臣本不该叨扰。然近日宗室之中,颇多议论,人心浮动,臣思虑再三,深感忧虑。 若坐视不理,恐酿成大患。 故冒昧进言,望大王恕臣唐突。” “哦?” 嬴政剑眉微挑,身体微微后靠,做出聆听的姿态:“宗室有何议论?伯父但说无妨。寡人洗耳恭听。” “大王自亲政以来,励精图治,整饬纲纪,扫除奸佞,提拔贤能,气象一新,臣等看在眼里,无不感佩大王雄才伟略,实乃我大秦之福。” 嬴傒先肯定了嬴政的功绩,话锋随即一转,将嬴肃等人反复灌输的那套说辞,稍加修饰,郑重道出:“然,臣观大王擢拔之臣,所用之贤能,外客、楚人、新锐为多。 隗相、昌平君、李斯、王绾等,皆国之栋梁,自不待言,亦为大王强兵富国、东出图霸之所需,臣绝无贬低之意。 然则,我嬴姓宗室子弟,乃与国同休之血脉,是大王之根基臂膀。 如今朝堂之上,除嬴战、嬴讫二子得蒙圣恩,协理宗室营造、祭祀等务外,其余诸多宗室俊彦,或闲置,或微职,空有满腔报国之热血,却难觅用武之地。 看着外客新贵们意气风发,宗室诸人,深感失落,亦不免忧心忡忡。 长此以往,恐非社稷之福。” 嬴政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叩御案边缘,这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伯父之意是……”嬴政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嬴傒挺直了腰背,语气带着恳切与一丝的固执:“臣非为庸碌之辈请托。然宗室乃王族血脉,国之根本。 昔年孝公变法,虽重用法家之士,然宗室如樗里疾、公子华等,亦为肱骨。 昭襄王时,穰侯、华阳君虽权重,然亦有高陵君、泾阳君等宗室参与国事。 今大王麾下,宗室之声,微乎其微。 长此以往,恐非社稷之福。 外臣虽贤,终非血胤;楚系虽稳,其心难系虽稳,其心难测。 臣恐朝堂失衡,根基动摇。 臣非妄加揣测,然纵观列国历史,权臣坐大、架空王权之事,并非罕见。 唯有宗室,唯有这些流淌着同样血脉、与社稷同生共死的子弟,才是大王最坚实、最可倚靠的屏障。 故斗胆恳请大王,念及宗室拱卫之心,体恤宗室子弟报国无门之苦,酌情擢拔一二贤良宗室子弟,参赞机要,或掌部分实务。 譬如新设之屯田、水利、工造、乃至军中监军之位。 一则安宗室之心,显大王亲亲之义;二则使宗室才俊得以历练,为国效力;三则……亦可稍制外臣之势,使朝局更为稳固。” 他顿了顿,直视嬴政,继续说道:“大王欲东出而扫六合,倚重外客楚人之才,无可厚非。 然,打天下需猛士,守天下更需根基。 宗室子弟,生于斯长于斯,深知老秦根本,与社稷血脉相连,其忠心无可置疑。 若能给予适当之位,使其参与军国要务,既可磨砺其才,为国效力,亦可凝聚宗室之心,稳固大王根基,防范……防范将来外臣势大,或有尾大不掉之忧。” 嬴傒终究还是隐晦地点出了那个敏感的担忧。 他的措辞已算委婉克制,但核心诉求清晰:宗室要权,要位置,要制衡外臣。 嬴政静静地听着,手指的敲击声不知何时已停。 待嬴傒说完,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嬴政的眉头缓缓蹙起,眼中掠过一丝寒芒。 “防范外臣势大?” 嬴政重复了一句,唇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之事。 他并未立刻发作,而是用一种平缓却带着无形压力的语调开口:“伯父是担心隗壮谋反?还是担心芈启通敌?亦或是李斯、王绾等人结党营私,图谋寡人的江山?” 闻言,嬴傒心中一凛,连忙道:“大王,臣并非此意。隗相、昌平君等人皆国之干城,老臣深信其忠。 然,圣人云:‘不患寡而患不均’。 宗室子弟久不得志,怨望滋生,恐非朝廷之福。 且昔日昭襄王重用范雎,虽成霸业,然范雎其人,亦曾排挤宗室旧臣。 前车之鉴,不可不察。 宗室乃大王血脉屏障,若其力过于孱弱,未来若有风波,何以拱卫王权?” 最后一句话,嬴傒加重了语气,带着强烈的自信和对自身血脉的骄傲。 闻言,嬴政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凝重了几分。 “伯父之忧,寡人知晓。” 他拿起案上一份奏疏,语气转冷:“然伯父可知,寡人为何重用隗壮、芈启、李斯、王绾等人?” 第561章 逼宫 不等嬴傒回答,嬴政自问自答,声音渐沉:“雍城之乱,祸起萧墙。嫪毐一介落魄宗室,假宦者之名,何以能蓄养死士,勾结朝臣,祸乱宫闱,险些危害我大秦社稷? 根子便在‘亲亲’二字。 赵太后,寡人亲母; 嫪毐,假借‘假父’之名; 孟逸、嬴盛之流,亦为宗室或姻亲。 彼等仗着与王室沾亲带故,便以为可凌驾于秦法之上,觊觎神器,祸国殃民。 此等‘亲亲’,是福是祸? 寡人车裂嫪毐,腰斩孟、盛,夷其三族,便是要告诉天下人,在寡人这里,在秦法面前,无分亲疏贵贱,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有罪必诛。 亲贵犯法,罪加一等。” 嬴政的番话语,让嬴傒脸色微变。 接着,他稍缓语气,但话语中的铁血原则丝毫未变:“寡人用人,只问才能,只问忠心,不问出身。 无论是宗室、外客、楚人,亦或是山东六国之人,只要能助寡人扫平六合,定鼎乾坤,寡人皆可授以高官厚禄。 寡人擢拔隗壮,因其忠勇果决,在寡人微时便倾力辅佐,雍城平叛,运筹帷幄,居功至伟,其忠其能,寡人亲见。 擢芈启为左相,因其沉稳持重,华阳祖母力荐,更因其楚国公子的身份,可安楚系,稳后宫,助寡人东出无后顾之忧。 李斯、王绾、蒙恬、甘罗、萧何……哪一个不是凭其真才实学,于国有功? 寡人用他们,只因他们是能助寡人荡平天下、缔造不世伟业的利刃,是能助寡人缔造万世基业的栋梁。 寡人岂能因噎废食,因宗室身份便滥施恩宠,将庸碌无能之辈置于高位,徒耗国力,贻误战机?” 此刻,嬴政目光直视嬴傒,继续阐述道: “伯父言‘外臣虽贤,终非血胤;楚系虽稳,其心难测’。此言差矣,乃大谬。 寡人眼中,只有‘能’与‘不能’,‘忠’与‘不忠’。能助寡人成就大业者,无论出身,寡人必以国士待之。 尸位素餐、心怀叵测者,纵是至亲骨肉,寡人亦绝不姑息。 此乃寡人治国用人之道,亦是秦法精神所在。 法行天下,一视同仁。 宗室子弟,若真有经天纬地之才,安邦定国之能,寡人何吝高官厚禄? 嬴战熟稔宗务,寡人便命其协理宗正府,掌管谱牒祭祀;嬴讫精于营造,寡人便委以重任,督造关中大渠、整修宫室。 然若仅凭血脉,便欲窃据高位,分薄寡人东出之力,掣肘朝堂运转……伯父,此非为社稷计,实乃祸国之源。 养痈遗患,莫此为甚。 况且,寡人从未刻意打压宗室子弟。 其余人等,若真有才学,如鬼谷学苑弟子嬴秉文,寡人亦曾召见垂询,观其策论。 然则,寡人眼中,容不得尸位素餐、只知倚仗血脉索取之辈。 大秦以军功爵立国,以才能论赏,此乃商君变法所定、历代先王所循之立国之本。 若自恃宗室便以为高人一等,不思进取,只知争权夺利,那便是大秦的蠹虫。 寡人眼中,容不得蠹虫。”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这最后一句,更是宣告着嬴政不容动摇的底线。 嬴政的剖析直指核心,将“亲亲”可能带来的危害与“唯才是举”的必要性阐述得淋漓尽致,语气虽未疾言厉色,但那蕴含的帝王威压和冰冷的理性,让嬴傒感到一阵窒息。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低估了嬴政对“雍城平叛”的深刻反思和对“任人唯亲”的极度警惕。 嬴傒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既感羞愧,又觉不甘。 他并非完全认同嬴肃等人,但嬴政对宗室整体的否定态度,以及那“蠹虫”的评价,深深刺痛了他作为宗室的尊严。 此刻,嬴傒心中挣扎,嬴政的雄辩和威势让他动摇,但想到对嬴肃等人的承诺,想到自己作为宗室的“责任”,以及内心深处那份对宗室衰微的忧虑,他咬了咬牙,决定再坚持一下。 他站起身,再次躬身,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 “大王明鉴,臣非不明大王苦心,亦非质疑大王用人之明。雍城之乱,诚然是‘亲亲’之祸,臣亦深恶痛绝。 然…臣仍以为,我老秦嬴氏既能打下这万里江山,亦必能将其管理得妥妥当当。 宗室子弟,生于斯,长于斯,与国同休,忠诚毋庸置疑。 纵才具稍逊,其心可嘉,其情可悯。 若大王能稍开恩典,予宗室些许机会,使其得以历练,假以时日,未必不能为大王臂助。 总好过……总好过让宗室离心,使亲者痛而仇者快。” 他将“离心”二字咬得略重,试图用宗室不稳可能带来的巨大风险来触动嬴政。 就在嬴傒话音刚落,书房内气氛紧绷如弦之际,刘高脚步急促却无声地趋入,脸色凝重,在嬴政身侧低语数句。 嬴政原本只是微蹙的眉头骤然锁紧,眼中寒光爆射,一股凛冽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 他猛地一拍御案,霍然起身,目光死死钉在嬴傒脸上,一字一顿地怒吼道:“伯父!嬴肃等一干宗室,此刻正在章台宫外,喧哗哭嚎,堆积柴薪,扬言若寡人不纳谏言,擢拔宗室,便要举火自焚,以死谏君? 好!好得很! 伯父前脚刚来为宗室‘请命’,他们后脚便以死相逼。 寡人刚刚冠冕亲政,扫除奸佞,正要举国东出,他们便迫不及待地跳出来,用这等下作手段威胁寡人? 他们眼中,可还有寡人这个大王?可还有这大秦的江山社稷? 这,便是伯父口中‘能管理妥妥当当’的老秦宗室? 这,便是尔等对寡人、对大秦的‘忠诚’? 此刻,嬴政猛地一步踏前,居高临下,目光冰冷:“伯父今日前来,究竟是进谏,还是……逼宫?” 这“逼宫”二字,狠狠砸在嬴傒心头。 他浑身剧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他万万没想到嬴肃等人竟如此愚蠢、如此胆大包天,竟敢在章台宫外行此大逆不道、胁迫君王的狂悖之举。 第562章 血谏赌王权 这已不是争权夺利,这是在挑战王权的底线,是在自寻死路,是在将整个宗室推向深渊,更将他嬴傒架在了火上烤。 嬴傒此刻心中又惊又怒又悔,暗骂嬴肃等人糊涂透顶,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把事情彻底闹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 但此刻,他已被嬴政那“逼宫”的诛心之问钉在原地,退无可退。 嬴政那冰冷刺骨、充满怀疑与暴怒的目光,让他明白,此刻若退缩辩解,不仅前功尽弃,更会坐实“同谋”甚至“主使”的嫌疑,后果不堪设想。 他只能硬着头皮,强压下心中的恐慌和懊悔,跪倒在地,迎着嬴政的目光,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依旧试图将“宗室立场”坚持到底:“大王息怒!嬴肃等人……行事鲁莽,狂悖无状,臣……臣亦深恶痛绝。 臣此来,只为陈情,绝无半点逼宫之意,天地可鉴。然……” 此刻,嬴傒心中虽恨不得立刻将嬴肃等人千刀万剐,但他更清楚,经此一事,大王对宗室的恶感更会达到顶峰,他嬴傒也将名誉扫地。 但他必须抓住这最后的、扭曲的机会,将宗室的“委屈”彻底挑明。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竟也迸发出一种豁出去的决绝,将嬴肃灌输给他的核心论调再次抛出,作为最后的挣扎:“嬴肃等人虽行径极端,大逆不道,当受严惩。但其背后,亦是因宗室子弟报国无门,积怨已久所致。 大王,宗室乃大王血脉根基,是老秦人最后的脊梁。 昔日商君变法,宗室亦曾流血牺牲,甘龙、杜挚虽阻挠,然亦有宗室子弟如公子虔等,为变法殉身。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这‘老秦’之中,我嬴姓宗室,从来都是冲在最前。” 他重重叩首,额头撞击地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再抬头时,额上已是一片青紫,随即继续悲愤道: “臣斗胆再言,我老秦一族既能打下这万里江山,必能将其治理得妥妥当当。 大王,隗壮、芈启、李斯之辈,固然有才,然终究是外人。纵无叛逆之心,其门生故吏盘根错节之时,大王何以制衡? 唯有宗室,唯有血脉相连的宗室子弟,才是大王最可信赖的屏障,才是大秦江山永固、万世不易的基石啊。” 他几乎是吼出了“万世不易”四个字。 嬴傒老泪纵横,声音悲怆而固执: “今日之事,嬴肃等罪该万死。然,大王是要重用外客楚系,还是倚仗这些流淌着老秦人热血、与大王同宗同源、忠心不二的嬴姓子弟? 这大秦的根基,究竟要立于何地? 是立于那可能动摇的外臣之上,还是立于这甘愿为大王和大秦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宗室血脉之上? 如何定夺,全凭大王圣裁!” 最后这“圣裁”二字,嬴傒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悲壮,也带着将最终选择权完全抛给嬴政的意味。 “臣…这就去宫门,去阻止嬴肃等人的狂悖之举。若阻止不成……” 此刻,嬴傒眼中闪过一丝惨然:“臣…愿与他们同死,以血洗刷今日之辱,以血谏君。” 言罢,他再次重重叩首,随即挣扎着起身,带着一脸的悲愤、决绝和仓惶,踉跄着快步退出了书房。 他必须赶在嬴政的怒火彻底焚毁一切之前,去扑灭宫门外那把足以引燃整个宗室的烈火。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重新降临,比之前更加压抑。 嬴政站在原地,周身散发着暴怒的气息。 刘高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嬴傒最后那番话,尤其是“打下江山便能治理江山”、“外客终是外人”的顽固论调,以及嬴肃等人“自焚逼宫”的疯狂行径,如同毒刺,深深扎进嬴政的心里。 “好…好一个‘同宗同源、忠心不二’。“好一个‘要外客还是要宗室’。好一个‘同死谏君’。 寡人的刀,刚斩了雍城的逆贼,扫清了亲政的障碍。 寡人的冠冕,才刚刚戴上。 寡人的东出大业,箭已在弦。” 嬴政猛地一拳砸在御案之上,继续怒吼道:“而这群蠹虫,这群所谓的‘血脉屏障’,不思为寡人分忧,不思为大秦效力,只想着争权夺利,只想着如何从寡人这里瓜分权力。 如今,竟敢用自焚这等卑劣手段来逼宫? 雍城的教训犹在眼前,他们竟还敢以血脉为凭,行此大逆,他们以为寡人的刀,斩不得同姓之头吗?”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 宗室,这个从孝公变法起就不断制造麻烦、掣肘王权的群体,如同一道顽固的枷锁,始终横亘在他通往至高权力和宏图霸业的道路上。 不彻底解决这个问题,不将这些吸附在大秦国体上的毒瘤剜除,大秦就无法真正凝聚全力,就无法毫无顾忌地东出扫灭六国。 然而,暴怒之后,是帝王冰冷的理智,反而在极致愤怒后,催生出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他缓缓走回御座,并未坐下,而是背对着空旷的书房,负手而立,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宫墙,落在了章台宫外那片混乱的广场上。 如何解决? 杀,固然痛快。 这自然是最直接、最解恨的办法。 嬴肃等人,死不足惜。 嬴政眼中寒光闪烁,他有这个权力,更有这个决心。 雍城血洗嫪毐党羽的场景犹在眼前,对付这些胆敢挑战王权的叛逆,就该用最酷烈的手段。 让他们用鲜血和哀嚎,给所有心怀不轨者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但是…… 嬴政的眉头紧紧锁起。 他们毕竟不同于嫪毐逆党,若因此掀起一场对宗室的大清洗,牵连必广。 必然会引发宗室内部的恐慌和反弹,甚至可能被山东六国利用,煽动内乱。 况且,刚刚经历雍城血洗、吕不韦退场的朝堂,人心初定,东出在即,此时便掀起一场针对宗室的血雨腥风,无论理由多么充分,都会让天下人侧目,让刚刚凝聚起来的朝野人心浮动,甚至可能动摇国本。 第563章 谋定宗局 再者,嬴傒、关内侯并未参与逼宫,其余在宗室内颇有威望的元老,又将如何自处? 若处置过激,是否会逼得他们也走向对立面? 代价太大,内耗太重。 非万不得已,不可取。 那么……怀柔安抚?妥协退让?许诺给嬴肃等人一些无关痛痒的职位,暂时平息事态?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嬴政毫不犹豫地掐灭。 今日若退一步,明日他们便敢进十步。 一旦开了凭血脉索要权位的口子,日后人人皆可效仿,秦法威严何在? 他嬴政,岂能受臣子胁迫? 更何况,嬴肃等人根本不配得到任何高位,那是对大秦基业的亵渎,对他苦心构建的“唯才是举、赏功罚过”的朝堂新秩序将瞬间崩塌。 不能硬来,但更不能妥协。 既要用最小的代价,最彻底的方式,一劳永逸地彻底解决这个隐患,消除宗室对王权的掣肘和对新政的阻碍,又不能引发大规模动荡和内耗,更不能损害自己励精图治、锐意东出的明君形象…… 这需要一场精妙的、不流血的清算。 嬴政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强迫自己冷静。 他的手指敲击着廊柱,冰冷的怒火之下,是高速运转、计算着一切变量的帝王心术。 脑海中,雍城的烽烟,吕不韦的辞呈,隗壮的沉稳,芈启的谨慎,李斯的锐利,王贲的忠勇、朝堂格局、宗室关系、外客楚系的平衡、军队的掌控、舆论的导向、未来的变局……无数线条在他脑海中交织、碰撞。 时间一点点流逝,宫门外的喧哗似乎并未平息,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 隐隐能听到嬴傒嘶哑的呵斥声、嬴肃等人歇斯底里的叫嚷,还有士兵维持秩序的呼喝,甚至似乎有柴薪被点燃的噼啪声和焦糊味传来。 突然,嬴政敲击廊柱的手指猛地一顿。 他睁开双眼,眼中所有的怒火、犹豫、权衡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全局、掌控一切的光芒。 一个清晰的、环环相扣的计划,瞬间拨开了他思维的全部迷雾。 这个计划,既能彻底根除嬴肃这些毒瘤般的宗室反对派,又能最大程度地震慑、分化、收服宗室力量,还能巩固隗壮、芈启等新贵的地位,甚至……能将这场危机转化为推动东出大业、强化中央集权的一份助力。 代价最小,一石数鸟。 一丝冷酷而自信的笑意,在嬴政的唇角缓缓绽开。 此刻,他需要一个能洞察他心意,能为他查漏补缺的人。 一个名字,一个身影,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 “刘高!”嬴政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一直屏息凝神侍立的刘高立刻趋前:“大王!” 嬴政目光落在他身上,语速极快:“你即刻出宫,亲赴鬼谷学苑告诉先生:雍城冠礼虽成,然咸阳暗涌未平。 宗室蠹虫,以死相胁,妄图乱政。 寡人欲行快刀斩麻之计,更需顺势而为,布长远之局。 事涉血脉根基,牵动朝野,非先生之智谋,不足以定此乾坤。速来章台宫议事。” “喏!” 刘高心头凛然,不敢有丝毫怠慢,躬身领命后,几乎是飞奔着冲出书房。 书房内,嬴政缓缓坐回御座,方才脸上的怒意与急切已然消失无踪,只剩下掌控一切的从容。 他重新拿起笔,仿佛宫门外那场以性命相胁的闹剧从未发生。 笔锋饱蘸墨汁,悬于一份关于河套地区匈奴小股游骑扰边的军报之上。 嬴政落笔: “着上郡、北地二郡守尉,整肃边备,坚壁清野。凡遇扰边者,杀无赦。 俘获首领,解送咸阳。 另,命桓齮部骑兵,着甲巡弋北境,扬威慑敌。 务使胡虏知我大秦天威,不敢南顾。 此令,急。” 朱批落下,散发着铁血的威压。 处理完这份紧急军务,嬴政才将笔搁下,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章台宫大门的方向。 那里喧嚣未止,火光隐约晃动。 此刻,他的眼神冰冷锐利,再无半分波澜,只有深不见底的算计与掌控。 “蠹虫……” 一声低不可闻的轻语,带着帝王的漠然与裁决,消散在书房之中。 一场不见硝烟,却可能比雍城之战更为凶险、更为考验智慧与手腕的宗室风暴,已然降临。 但嬴政的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而期待的弧度。 棋盘已设,棋子正动,只待那执棋之人到来,将这盘看似凶险、实则尽在掌握的棋局,推向他嬴政早已预见、并为之铺就的结局。 ......... 鬼谷学苑内院,墨枢工坊。 此刻,四道专注的目光投在挂满图纸的墙壁上。 木屑纷飞中,墨枢的手指急促地在巨大的木鸢结构图上滑动,声音略显沙哑:“其关键在于腹下暗匣的机括联动,景兄,你设计的这套簧片切割机构确实精妙,但需确保万斤之力瞬间爆发时,整个木鸢骨架不会因反冲而解体。” 张景眉头紧锁,手指掐算着什么:“枢兄,我担心的已非骨架强度,是操控。 三十里滑翔,高空乱流瞬息万变,驾驭者一个判断失误,火油没烧到敌营,反倒可能把我们自己的先锋营给点了。” “所以才要严苛遴选,极限训练。” 墨枢斩钉截铁,随即转向另一侧:“义兄,蒙皮的韧性与密封性,必须再上一个台阶,高空疾风撕扯非同儿戏。” 秦臻正俯身仔细检视蒙皮样品,此时指尖划过样品接缝处一条微不可察的褶皱,目光扫视三人,沉声道:“不错。接缝处务必万无一失。高空烈风下,一丝疏漏都可能让整架木鸢失衡解体。” 闻言,墨枢用力点头,手指灵活地拨弄着框架内部一处精巧的联动结构:“少上造放心,此蒙皮接缝处采用了双层交叠嵌合之术,韧性与密闭性远超以往,若再辅以鱼胶密封,纵有狂风怒号,亦难撼动分毫。 且再看这腹下暗匣的簧片触发……” 接着,墨枢正欲向三人详细解说那决定“天火”能否精准投放的关键机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工坊内专注的氛围。 第564章 请君入瓮,一劳永逸 “先生!先生!” 涉英的身影出现在工坊门口,脸色凝重。 他目光迅速扫过在场四人,最终落在秦臻身上,快速道:“刘高奉大王急令,车驾已在苑外,请先生即刻入章台宫议事,事态……颇为紧急。” 闻听此言,空气瞬间凝滞。 墨枢、张景、张义三人脸上的兴奋骤然褪去,转为肃然。 能让刘高亲自疾驰而来,绝非寻常。 秦臻眼神一凛,亦瞬间从木鸢的图纸上抽离。 “知道了。” 他简短应道,转向墨枢三人:“尔等继续,按既定方略推进,务必精益求精。涉英,将木鸢训练章程草案誊录一份,稍后送至我书房。” “喏!”四人齐声应命。 秦臻不再耽搁,大步流星走出工坊。 院门外,一辆没有任何标记的黑色驷马轺车静静停驻,驭者正是刘高本人,他亲自执鞭,神情紧绷。 “上车,边走边说。”秦臻一步跨入车厢。 车辕震动,轺车随即冲出鬼谷学苑,直奔咸阳城方向。 车厢内,光线昏暗。 秦臻掀开车帘,随后直视刘高:“大王急召,何事如此紧急?” 刘高一边控缰,一边语速极快地将章台宫门前发生的一切道出:嬴傒入宫陈情后的僵持对峙、嬴肃等人疯狂堆积柴薪、哭嚎自焚的狂悖之举、嬴政的震怒与那句冰冷的“逼宫”诛心之问、嬴傒最后的悲愤陈词与踉跄离去的背影…… “嬴战亦有密报呈于大王案前。” 刘高补充道:“详述了近日咸阳城内宗室串联之状。嬴肃、嬴成、嬴桀等人,连日于嬴肃府邸密会,怨怼之声日盛。 他们不仅攻讦隗相、昌平君等外臣楚系,更对大王用人方略多有微词,私下串联,鼓动更多宗室子弟加入。 他们曾试图游说关内侯未果,转而日夜纠缠渭阳君,灌输‘外客掌权,宗室将亡’、‘楚人坐大,国本动摇’、‘大王此举乃是自毁根基’等危言。” 秦臻靠在车厢壁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沿。 他这些时日心思全扑在木鸢与六国合纵之谋上,对咸阳城内的暗流涌动确实疏于关注。 嬴政提前亲政,历史轨迹已然偏移,这些如沉疴旧疾般的宗室问题,也随之提前爆发了。 ‘嬴傒终究是被裹挟至此……嬴肃等人竟敢行此大逆……’秦臻低语,心中念头飞转。 宗室问题,自商君变法以来便是历代秦君的痼疾,孝公、惠文王、昭襄王都曾为此耗费无数心力。 嬴政甫一亲政,便面临如此赤裸裸的权力挑衅,其愤怒可想而知。 但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如何既铲除毒瘤,又不引发宗室大规模动荡,不伤及东出国策根基,才是关键。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 嬴傒的态度在他意料之中,他虽有维护宗室之心,但底线尚存。 嬴肃等人如此行径,已是自绝于整个宗室群体,更将嬴傒推入了极其尴尬的境地。 章台宫门外那喧嚣混乱的场景,嬴傒悲愤而固执的面孔,嬴肃等人愚蠢而狂妄的举动,以及嬴政那双深不见底、此刻想必燃烧着冰冷怒火的眼睛……种种画面在脑海中交织。 他在心中快速推演着各种可能的解决方案: 强硬镇压?代价恐是宗室离心,且易授人以柄,动摇军心民心,非上策; 怀柔安抚?后患无穷,只会助长彼等气焰,绝非嬴政所能容忍; 分化瓦解?嬴傒已被卷入,操作空间有限…… 轺车疾驰,咸阳城城墙轮廓已隐约可见。 待入城后,刘高避开人流汹涌的正门,绕至相对僻静的西门。 验过符节,宫门无声开启一道缝隙,马车迅速驶入,消失在宫苑深处。 ......... 书房内,气氛沉凝。 案上那份批阅过的匈奴军报散发着铁血气息,与门外隐约传来的混乱形成诡异的反差。 “大王,先生奉诏觐见。”刘高在门外通禀。 “进。”嬴政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一丝方才雷霆震怒的痕迹。 秦臻推门而入,躬身行礼:“臣秦臻,拜见大王。” 御案后的嬴政直接起身,几步走到秦臻面前,亲手扶起他手臂:“先生不必多礼,咸阳城内暗涌,想必刘高已告知先生?” “是,臣已知晓始末。”秦臻回答道。 “好!” 嬴政拉着秦臻手臂,引他到一侧的席位坐下,自己也坐在旁边。 “伯父嬴傒,为宗室旧念所困,竟至昏聩如斯,行此狂悖之言。至于嬴肃等辈,蠹虫而已,竟敢以死相胁,挑战寡人王威,视寡人如无物,视秦法如草芥。” 嬴政的声音低沉下去,蕴含的怒意却更加汹涌:“雍城之血未干,他们便忘了寡人的剑锋如何锋利。寡人恨不能立时将这些悖逆之徒尽数车裂,悬首咸阳市门,以儆效尤。” 秦臻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能感受到嬴政强行压制下的滔天怒火,也明白这位年轻君王绝非虚言恐吓。 若非心存大局,此刻宫门外早已血流成河。 嬴政喘息几下,盯着秦臻的眼睛。 片刻后,眼神中的暴怒渐渐被一种冰寒彻骨的算计取代,嘴角甚至勾起一丝冷酷而玩味的笑意:“然,寡人亦知,屠刀易挥,后患难平。杀之,不过泄一时之愤,恐留宗室离心离德之患,亦难绝后世庸碌宗亲觊觎权位之心。 若掀起宗室大狱,朝野必然震动,六国鼠辈必以为我大秦内乱,趁隙煽风点火。 雍城方定,人心思安,东出国策箭在弦上,此时内耗,殊为不智。 不若……请君入瓮,一劳永逸。” 他话锋陡然一转,手指敲击着案面:“寡人有一计,既可永绝此患,又能震慑宵小,更可借此整肃朝堂,使我所有宵小之徒真正拧成一股绳,全力东出。” 嬴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三日后,寡人将在兴乐宫大宴群臣,庆贺冠礼亲政。寡人欲在此宴之上,当众宣布,擢升伯父嬴傒为相邦。” 第565章 阳谋扫毒瘤 “相邦?” 秦臻心中猛地一跳,瞬间明白了嬴政的意图。 接着,他没有继续说话,目光沉静地看着嬴政,等待下文。 “对,相邦!” 嬴政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语速不快,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伯父嬴傒,心怀‘老秦正朔’之念。寡人便如他所愿,将他推上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相位。 寡人倒要看看,当这顶代表宗室荣耀的冠冕真落到伯父头上,他,还有他身后的嬴肃、嬴成等蠹虫,该如何自处?会露出何等嘴脸?” 此刻,嬴政的眼神越发深邃,仿佛洞穿了未来: “一旦伯父坐上相邦之位,嬴肃等辈,岂会放过这千载良机?他们必然蜂拥而至,自以为得计,向这位新晋的‘宗室相邦’摇尾乞怜,索官要职。 伯父性直,重血脉,加之今日在寡人面前所表的‘宗室立场’,他必难以推拒。 届时,寡人便顺水推舟,‘体恤’宗室拳拳报国之心,将廷尉府、少府、甚至军中监军等要害位置,酌情‘赐予’这些‘宗室才俊’。 总之,位置要显赫,权柄要实在。 寡人倒要看看,这群平日里只会空谈血脉、争权夺利的废物,骤然掌了实权,会做出何等‘政绩’。” 他顿了顿,语气中充满了洞悉人性的讥诮与掌控全局的自信:“这些庸才,何曾真正处理过繁剧政务?何曾统御过千军万马? 一旦权柄在手,面对隗状、芈启、李斯这些真正靠才能爬上来的外臣楚系,面对他们高效的政务运转,这些宗室蠹虫会如何?” 嬴政自问自答,答案冰冷刺骨: “他们会嫉妒,会恐惧,更会被权力冲昏头脑。会疯狂地利用手中权力去排挤、打压,甚至不惜罗织罪名、构陷罢黜那些真正忠于寡人、忠于社稷的能臣干吏。 他们会急于安插私人亲信,结党营私,将那些要害位置变成他们争权夺利、贪墨渎职的温床。 以彼等之能,行事必然乖张跋扈,错漏百出。 寡人敢断言,不出一月,由彼等掌控之衙署必将乌烟瘴气,积案如山,军务松弛,民怨沸起。” 说到这,嬴政的声音陡然拔高:“待其劣迹昭彰,待他们将这‘自掘坟墓’之事做得人尽皆知、天怒人怨、怨声载道之时。 寡人再以雷霆之势,以秦法为剑,以民意为刃,以朝堂公论为证,将其罪状公之于众,革职查办,明正典刑。 治他们一个尸位素餐、祸国乱政、结党营私的大罪,罢官夺爵,永不叙用。 届时,寡人倒要看看,谁还敢说寡人不公? 谁还敢以‘血脉’为名,行掣肘国政、祸乱朝纲之实? 寡人此番,便要借他们贪婪愚蠢之手,将他们自己,将这盘踞大秦肌体多年的‘宗室特权’毒瘤,连根铲除。 堵住悠悠众口,肃清内政,为东出扫清最后的障碍。 此局过后,寡人倒要看看,还有哪个宗室子弟,敢再以‘亲亲’之名,行尸位素餐、争权夺利之苟且。 大秦朝堂,将彻底扫清这块绊脚石。” 一番话,在寂静的书房中炸响。 嬴政的计策,狠辣、精准、宏大,且站在了法理和民心的制高点,乃是堂堂正正的阳谋。 他洞悉了人性的贪婪与愚蠢,利用了宗室内部的矛盾与自负,布下了一个巨大的陷阱。 以相位为饵,诱使宗室集团膨胀、暴露、直至疯狂自毁,最终由他这位执棋者,以绝对的法理和民意,给予致命一击。 这不仅是为了解决眼前的逼宫危机,更是为了从根本上瓦解宗室对王权和新政的潜在威胁。 代价是短期内朝局可能出现混乱,但长远看,一劳永逸。 秦臻端坐席上,面色沉静,内心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闭上眼,嬴政描绘的蓝图在脑海中急速推演: 擢相诱敌:嬴傒登相,宗室狂欢,索要官职必然得逞,此步无虞。 庸才乱政:嬴肃等人占据要津,以其心性能力,必急于揽权排外,弄权渎职几乎是必然,此步极大概率实现。 积怨沸腾:政务瘫痪、民怨滋生、外臣楚系势力被恶意打压后的反弹……这些矛盾会迅速积累放大。此步是计划核心,关键在于“度”的掌控,既要让烂摊子足够触目惊心,成为无可辩驳的铁证,又不能真正动摇国本。 雷霆清算: 嬴政看准时机,以秦法、民意、公论为武器,进行彻底清算。此步执行关键在于“证据确凿”和“人心向背”的营造,以及如何处置嬴傒这个被推上高位的棋子。是作为同罪者一并清算,还是作为被裹挟者“宽大处理”以分化宗室? 推演数遍,秦臻不得不承认,嬴政此计环环相扣,直指核心,将帝王心术与法家权谋运用到了极致。 最大的风险在于“庸才乱政”阶段的时间窗口把控,以及如何防止宗室在彻底失控前狗急跳墙,做出更疯狂的举动。 但以嬴政对咸阳的掌控和对人性的洞察,这些风险似乎都在其可控范围之内。 少顷,秦臻睁开眼,缓缓抬头,迎向嬴政询问的目光:“大王此计,高瞻远瞩。借力打力,请君入瓮,实乃破局之绝妙手。臣反复推演,此计大略无懈可击,然细处尚有可斟酌完善之处,以使此番‘刮骨疗毒’,更臻完美,以保万全。” 嬴政眼中精光一闪,抬手示意:“先生但讲无妨,寡人洗耳恭听,共琢此局。” “其一,‘局’中之‘饵’的摆放与‘看客’的引导。” 秦臻思维清晰,缓缓说道:“大王擢升渭阳君为相邦,必震动朝野。 为免引起过大猜疑,尤其是外臣楚系的恐慌,臣建议,此擢升理由需冠冕堂皇,光明正大,立得住脚。 可着重强调其身为宗室元老,德高望重,更于雍城事变中立场坚定,功在社稷。 此番擢升,乃大王‘亲亲睦族’、‘酬功显德’之举,亦示大王对宗室之‘恩宠’,亦显‘国赖长君’之深意。” 第566章 外臣演大局 闻言,嬴政目光微凝,随即了然点头:“善!先生此虑甚周。寡人便称颂伯父‘忠谨勤恪’,‘为宗室楷模’,‘当此国事维新之际,宜借重老成’,将此‘恩典’之名,做实做足。” “其二,‘乱’之催化与‘证’之积累。” 秦臻继续道:“嬴肃等辈一旦占据要津后,其弄权之举,大王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在某些无伤大雅的小事上,可‘适当纵容’,助长其骄横之气,加速其‘自取灭亡’之进程。 让其以为大王对其无可奈何,或有所忌惮。 但闭眼非失察,臣建议,秘令李斯、陆凡,‘专注’于这些宗室新贵所辖衙署。 不必立刻弹劾,只需冷眼旁观,将其一举一动,所行弊政,所结私党,所构陷之忠良,所激起之民怨,桩桩件件,详实记录在案,形成铁卷。 这些铁证,便是将来大王雷霆一击时,堵住天下悠悠众口、令其百口莫辩的基石,亦是震慑其他观望宗室的利刃。” “彩!‘纵其骄狂,积其罪证’!妙!” 嬴政眼中寒芒更甚:“李斯刻深精敏,陆凡刚正不阿,此事由他二人操办最为妥当。寡人便让他们尽情表演,看他们能翻出多大的浪,造下多重的孽。 寡人倒要看看,这群朽木蛀虫,能‘勤勉’到几时。” “其三,‘刃’之锋芒与‘势’之营造。” 此刻,秦臻声音转冷,带着一丝肃杀:“清算之时,首恶必办。嬴肃、嬴成、嬴桀等死硬分子及其核心党羽,必须依秦法严惩不贷。 罢官夺爵只是起步,流徙边陲苦寒之地,方是以儆效尤。 此为大秦律法之威严所系,亦为彻底铲除毒瘤所需。然,对于渭阳君……” 秦臻停顿了一下,看向嬴政。 嬴政则是依旧面无表情,眼神深邃,看不出丝毫波澜。 少顷,秦臻斟酌完措辞,缓缓道:“其人本质,非大奸大恶。此番被推至前台,更多是受宗室挟持与自身‘维护宗室’之顽固执念所累,身不由己。 且观其过往,在关乎大秦社稷的根本大计上,立场向来坚定,有功于国。 若将其与嬴肃等辈同罪论处,恐有过苛之嫌,此举或易激起部分未曾参与宗室子弟的兔死狐悲之心,甚或被六国加以利用,渲染大王‘刻薄寡恩,不恤亲族’,有损大王贤名。 臣斗胆建议,清算之时,对渭阳君可‘重责其失察之罪,驭下无方之过’,罢免其相邦之位,但保留其爵位与封邑,令其归府‘闭门思过,静待王命’。 如此,既彰显大秦法度森严,相位非德才兼备者不可居之,功过不可相抵; 亦显大王念及亲情与旧功之仁厚,可收分化瓦解宗室、安抚震慑并存、引导部分中立宗室归心之效。 此为‘擒贼擒王,胁从亦可网开一面’’之策。” 嬴政沉默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显然在权衡。 最终,他缓缓点头:“先生老成谋国,此议甚妥。伯父罢相归府思过,足以震怖宗室,使其认清现实。寡人亦不愿背负苛待亲长、不念旧功之恶名,便依先生之言处置。” 闻言,秦臻心中微松。 此议算是为这冷酷计划保留了一丝人情的温度,亦是为后续安抚埋下伏笔。 “其四,‘戏’中之‘角’,外臣楚系的配合,这是计划能否顺利推进的重要一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继续道:“大王此计,精髓在于让宗室自以为得势进而疯狂。若隗相、昌平君等重臣因骤然被分权或被宗室排挤,而流露出强烈不满、抵触,甚至与宗室针锋相对,则极易提前引爆冲突,使局面失控。 反之,若他们过于隐忍退让,对宗室胡作非为不加丝毫制衡,任由其肆意妄为,则可能真造成难以挽回的损失,动摇国本,那便是弄巧成拙。” 接着,秦臻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直视嬴政: “故,必须取得隗相、昌平君等人的绝对理解与高度默契。他们需要洞悉大王全盘谋划之深远用心,并精准把握其中之‘度’,面对宗室的打压排挤,初期要隐忍退让,绝不与之正面冲突。 甚至配合演出几分‘失意’与‘无奈’,麻痹宗室,助长其狂妄自大。 但同时,暗地里必须牢牢掌控核心权力和要害部门,如军权、财权、监察权,确保大局稳定,政务军务要害环节不因宗室捣乱而失控,此为底线。 更要利用各自势力网络,‘协助’李斯与陆凡暗中搜集罪证。 待大王清算令下,则需立刻丢掉伪装,挺身而出,以受害者和见证人的双重身份,痛陈这一脉宗室乱政之害,为大王提供最有力的‘人证’与舆论支持。 此乃一场需要极高政治智慧和牺牲精神的大戏,非深悉大王心意、忠贞不二之重臣不可担此重任。必须尽快密召隗相、昌平君入宫,由大王亲自面授机宜,剖陈利害,使其与大王同心同德,共演此乾坤大戏。” “先生此言,直指要害,此确为成败之关键。” 嬴政霍然起身,眼中闪烁着对秦臻透彻分析的赞赏:“寡人与先生所想,不谋而合。 唯有让外客楚系‘受委屈’,才能反衬出嬴肃等人的跋扈无能,才能让这场戏真实可信。 隗状、芈启皆是识大体之人。 寡人相信,为了大秦未来,为了东出伟业,他们会理解,更会与寡人同心,演好这出戏中各自的角色。刘高!” “臣在!”刘高立刻趋前。 “速去!持寡人符节,秘召隗壮、芈启,即刻入章台宫议事。务必隐秘,不得惊动任何人,尤其避开宗室耳目。”嬴政声音斩钉截铁。 “喏!”刘高领命,快步离去。 书房内,暂时只剩下嬴政与秦臻二人。 方才疾风骤雨般的谋划暂歇,紧张的气氛稍缓。 嬴政踱步到窗边,望着章台宫外依旧隐约传来的喧嚣方向,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带着更深远的思虑:“宗室蠹虫,癣疥之疾,清除即可。大秦东出,鲸吞六合,方为寡人心之所系。” 第567章 萧何显奇才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如今河套屯田已见大效,北疆胡骑侵扰倒也不足为惧。 倒是那萧何,确乃国士无双。” 他转身,眼神落在御案上摊开的几份奏报上:“河间五城,经其治理,百业渐兴,府库充盈,商贾络绎不绝,一扫昔日凋敝; 上谷十一城,更是奇效。 在他治理下,屯田兴修水利,招募流民安置有序,推广新式农具如火如荼,短短不过两年,荒地变沃野,仓廪渐丰。 王绾报来,言其政令清晰,处事公允,深得吏民之心,颂声载道。 上谷之地,以其势头,不出三年,必成我大秦东出之重要粮秣基地。” 嬴政的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与期待:“此人有经天纬地之才,假以时日,必为宰辅之器。 寡人已密令内史,欲再予其更大施展空间,迁其兼领太原、河东郡农桑水利诸事。 先生识人之明,寡人拜服。” “大王谬赞。萧河之才,如锥处囊中,终将脱颖而出。然其能得大王如此信重,使其施展抱负,此非一人之幸,实乃大秦之福。”秦臻缓缓说道,心中也为萧何的感到欣慰。 嬴政走回御案后,提起笔,在一份帛书上快速批阅着,状似随意地开口说道:“哦,对了。三日后兴乐宫大宴,寡人还有一事将昭告群臣。” 他抬起头,目光投向秦臻,眼中流露出一丝温情:“寡人已决意,纳月汝为妃。赐号...‘阿房’。” “阿房?” “阿房”二字入耳,秦臻端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指尖在袖中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纵然他心志如铁,关于那座传说中耗尽民力、最终付之一炬的“阿房宫”的记忆碎片瞬间翻涌,带来一丝本能的惊悸。 尽管他早已知道嬴政对月汝的情愫,但亲耳听到“阿房”这个烙印着宿命的名字被赋予她,那种历史的沉重感依旧排山倒海般袭来。 这微不可察的僵硬转瞬即逝,秦臻脸色恢复如常,仿佛只是微微一愣。 嬴政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并未察觉秦臻刹那的异常。 “大王厚爱,实乃月汝之幸。只是……” 秦臻顿了一下,语气带上适当的探询:“大王于国宴之上,如此郑重宣告纳妃之事,意在彰显恩宠,震慑内外。 然,若朝臣之中有人以‘礼制’、‘后宫’、‘尊卑有别’为由提出异议,试图搅扰大王雅兴,该当如何处置?” “哈哈哈哈!” 嬴政发出一阵爽朗而充满自信的笑声,打断了秦臻的“顾虑”。 他豁然起身,帝王之威沛然而生:“异议?先生多虑了。寡人此举,岂是无的放矢? 外客诸卿,吕不韦旧部也好,六国投效之才也罢,皆寡人一手擢拔,深知寡人心意,岂会在此等事上拂逆于寡人? 至于楚系,寡人已应华阳祖母,将娶楚女为妻,维系秦楚之好。 以昌平君之智,岂会因寡人纳一爱妃而破坏这来之不易的平衡?他只会乐见其成,顺势而为,加固楚系根基,岂会阻拦? 至于宗室……” 他冷笑一声,目光投向书房外,语气中充满了讥诮:“哼!寡人擢升伯父为相邦,已是给足了宗室颜面。 他们若还敢不识好歹,在寡人纳妃这等私事上饶舌聒噪,那便是自取其辱。 寡人倒要看看,他们有何脸面,有何胆量,敢在寡人赐予他们高位厚禄之后,再敢不知死活地跳出来,指摘寡人的帷幄之私? 宗正之位,难道是让他们用来管寡人枕席之间事的吗?” 嬴政话语中的霸道与不容置疑,彰显着这位年轻君王对朝局的绝对掌控力。 他重新坐下,手指轻轻点着那份写着“擢嬴傒为相邦”初步构想的帛书,脸上再度浮现那掌控乾坤的微笑:“先生,‘阿房’之名,寡人甚喜,此名贵气天成,正配佳人。此事,就这么定了。 三日后,兴乐宫,寡人要让天下皆知,阿房,是寡人的妃子。 她的荣耀,便是寡人的意志。” 秦臻看着嬴政眼中那掌控一切的自信光芒,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这位年轻的君王,早已不是那个需要处处受制的少年,他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成长为真正的天下之主。 “大王圣心独断,算无遗策,思虑周全,臣佩服。此局过后,内政澄澈,再无掣肘,大秦东出之锋,将再无滞碍。” 这一次,他的敬佩发自内心。 嬴政将纳妃之事巧妙地与宗室擢升捆绑,利用政治平衡、权柄恩威、人心揣摩,堵死了所有可能的反对声音,这份对人性、权力和时机的把握,已臻化境。 ......... 大约一个时辰后,书房外传来刘高的声音:“大王,右丞相隗状、左丞相芈启奉诏觐见。” “宣!” 书房门开,隗状与芈启一前一后步入。 隗状依旧是那副沉稳、不动声色的模样,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凝重; 芈启则面带忧色,显然对宫门外的风波和急召有所猜测。 当看到秦臻也在场,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了然,互相见礼后,二人垂手肃立,静待王命。 嬴政没有废话,示意刘高关闭殿门并亲自守住入口后,便开门见山,将方才与秦臻定下的“擢相、纵蠹、收网”计划,连带对阿房的安排和盘托出。 他讲得清晰,从擢升嬴傒为相邦以安抚宗室,到故意放纵嬴肃等人掌权犯错,诱使其暴露本性,再到最后依法严惩、肃清内患,条理分明,杀气凛然。 每一步都如同精心设计的陷阱,只为将猎物引入致命的牢笼。 随着嬴政的讲述,隗壮的眼中渐渐泛起锐利的光芒; 芈启脸上的忧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惊,随即转化为一种恍然大悟后的凝重与钦佩。 待嬴政讲完,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隗状与芈启都深深垂首,显然在全力消化这石破天惊的庞大计划所蕴含的深意、风险以及自身将要扮演的角色。 第568章 双相立誓 片刻后,两人几乎同时抬起头,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然与了然。 他们再次面向嬴政,深深躬身。 隗状率先开口,声音沉稳:“大王深谋远虑,洞悉千秋,臣望尘莫及。 此计乃廓清朝堂积弊、永固国本之良策。 臣隗状,顿首以拜。” 他微微一顿,话语铿锵:“大王所虑周详,臣等只需恪守本职,依计而行。 请大王万勿忧虑,臣及麾下所属,必全力配合大王演好此局。外必示弱,忍辱负重,凡宗室所求之职位,若非要害,皆可‘拱手相让’,绝不与之争一时之锋。 内必固本,静观其变,臣必密令心腹,全力协助李、陆二人搜罗铁证,暗中详查其过失,务求其无所遁形。 待大王旌旗所指,庙堂肃清之时,臣必为先锋,口诛笔伐,涤荡妖氛,还大秦一个朗朗乾坤。” 他的表态,充满了老臣的担当与对嬴政绝对的忠诚和信任。 芈启紧随其后,接着道:“大王英睿天成,臣芈启,五体投地。 宗室掣肘,实乃国之大患,大王此计,化危机为良机,以退为进,臣唯有叹服。 请大王宽心,芈姓上下,无论亲疏远近,必谨遵王命。 凡宗室所求之职位,只要不涉军政核心,臣等皆可‘拱手相让’,任其得意;其排挤之举,臣等必‘逆来顺受’,绝不与之正面冲突,务必骄其心,纵其欲。 然暗中,臣必约束芈姓官员,恪尽职守,稳守根本,并广布耳目,监视宗室新贵一举一动,详录其言行,助李、陆二人监察其非,确保其罪证无所遗漏。 至于纳阿房为妃……” 芈启顿了顿,话语转向嬴政最关心的另一件事,脸上露出真诚而恰到好处的笑容:“实乃天作之合,华阳太后亦必乐见大王得偿所愿。 此等彰显大王威仪与情义之盛事,正当于盛宴宣告。 若有那等不识时务、欲以‘礼制’聒噪的不谐之音,芈姓一脉,必率先驳斥,断不容些许杂音扰乱大王雅兴。” 这番表态,既体现了对计划的深刻理解和配合的决心,也巧妙地安了嬴政在纳妃一事上的心。 两位丞相的表态,掷地有声。 嬴政眼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满意:“彩!二位爱卿深明大义,寡人甚慰,得卿如此,此计,已成大半。 汝等所受之委屈,寡人铭记于心,待宗室顽疾肃清,东出大业开启,寡人必不负功臣。 先生......” 接着,他转头看向秦臻:“此局已备,可还有未尽之言,需补充提醒?” 秦臻上前一步,对隗状和芈启拱手道:“二位丞相深明大义,臻感佩于心。 唯有一紧要处,需再强调:此番‘退让’,非真退,更非弃守。 核心权柄,如太仓、少府、廷尉诏狱、蓝田大营及函谷关等要害军镇之指挥权、情报秘侦之权,必须牢牢掌控在二位丞相及大王绝对信任的将领重臣手中。 此乃大秦国本命脉,社稷安危所系,绝不能有丝毫动摇,更不容宗室蠹虫染指分毫。 此为其一。” 隗状、芈启肃然点头,齐声应道:“少上造所言极是,此乃底线,我等必寸土不让。” “其二......” 秦臻目光扫过二人,继续说道:“‘乱’需可控。宗室蠹虫在其位,必生乱。 然此‘乱’需控制在可承受、可逆转之范围内。 若遇其倒行逆施,有即刻动摇国本、引发民变、或通敌叛国之实据,无需犹豫,需立刻密报大王。 当断则断,以霹雳手段制止,万不可拘泥于计划而贻误时机。 此间分寸,尽仰赖二位丞相与李、陆二人临机决断之智。” “善!先生此言,乃老成谋国之金石。” 嬴政击掌赞道,立刻赋予权力背书:“秦法昭昭,寡人授尔等临机专断之权,若遇此等危及社稷之情状,可先斩后奏。 寡人赐尔等密匣金令,凭此令,咸阳城内,除寡人亲卫及王宫禁苑,凡涉叛逆者,皆可调动必要力量,便宜行事。” “喏!臣等领命!”隗状、芈启躬身道。 “至于其三......” 秦臻最后看向嬴政,语气中带上了对未来的考量:“清算之时,需雷霆万钧,以儆效尤。 然为免恐慌蔓延,株连过广,亦为彰显大王恩威并施、只诛首恶之仁德,臣建议,除首恶及核心党羽必严惩外,对于多数被裹挟、或仅尸位素餐而无大恶的普通宗室子弟,可网开一面,罢官夺爵,抄没非法所得,遣归封地或原籍即可。 此亦符合臣先前所议‘胁从不问’之策,可分化瓦解,孤立首恶。 大王可明诏:此乃整肃吏治,清除害群之马,非与全体宗室为敌。 渭阳君之处置,亦循此例,以示大王对宗室元老之宽仁。” 闻言,嬴政稍作沉吟,随即决断道:“寡人准先生所奏。 届时,寡人会明发《罪己诏》……不,是《整肃吏治诏》,昭告天下:此番处置,只诛首恶,不问胁从;乃为肃清朝纲,非罪嬴姓宗室; 望诸宗室子弟以此为鉴,勤修德才,为国效力,寡人绝不吝封赏。” 此诏一出,既能震慑不法,又能安抚人心,分化宗室。 至此,一个针对宗室集团的宏大政治陷阱,其战略目标、执行步骤、风险控制、力量调配乃至善后安抚,在章台宫书房内,被嬴政、秦臻、隗状、芈启四人反复推敲、完善,只待启动。 时间在密议中悄然流逝。 宫门外的喧嚣,不知何时已经平息,或许是卫尉的强力弹压起了作用,或许也是嬴肃等人闹累了,也或许是他们自以为达到了初步目的。 但章台宫书房内的灯火,依旧明亮,一场针对宗室旧势力的惊天棋局,已悄然布下了所有关键棋子,只待三日后的兴乐宫盛宴。 一场将彻底改写秦国权力格局的风暴,即将在三日后的兴乐宫盛宴上,拉开帷幕。 当隗状和芈启领命告退,身影消失在书房门外时,夜色已深。 嬴政走到窗边,望着咸阳城沉寂的轮廓,眼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第569章 相位惊诏 “先生。” 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你说,寡人此举,是否太过冷血?对伯父…是否太过利用?” 他终究是血肉之躯,嬴傒毕竟是看着他长大的亲伯父。 秦臻走到他身侧稍后的位置,沉默了片刻,平静地回答:“大王非为私利,乃为大秦国运永昌,为天下一统,为后世开太平之基。 宗室蠹虫不除,终将噬心蚀骨,断送大秦东出之路。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些许权谋手段,或涉机巧,或显无情。 然与万世基业相比,与天下苍生免于战乱之苦相比,此等手段,如同良医刮骨疗毒,乃不得已而为之,亦是唯一可行之策。 阵痛难熬,刮骨剧痛,然…愈后方得新生。” 嬴政沉默良久,缓缓点头,目光重新变得坚定:“先生所言极是。这大秦的乾坤,容不得蛀虫盘踞。三日后兴乐宫,便是这场大戏的开场。 寡人倒要看看,这群不知死活、自以为得计的蠹虫,能演出怎样一场丑态百出的闹剧。” “臣,亦拭目以待。愿大王手中利刃,锋芒所指,扫清一切障碍,为大秦东出之路…铺就通天坦途。”秦臻躬身道。 离开章台宫,再次坐上返回鬼谷学苑的马车,秦臻的心绪却难以平静。 嬴政的布局宏大而狠辣, “阿房”名号的震撼犹在心头,而宫门外那场刚刚平息的闹剧,不过是更大风暴来临前的聒噪序曲。 他掀开车帘,回望夜色中的章台宫,又望向城外工尉府的方向,那里,墨枢和张氏兄弟正埋头苦干,承载着另一场足以颠覆未来战争形态的“天火”秘密。 两个战场,两种力量,都在积蓄,都在等待着最终爆发的时刻。 待马车驶入鬼谷学苑,秦臻径直走向工坊。 远远地,便看到墨枢、张景、张义三人依旧守在未完成的木鸢旁,灯火映照着他们焦虑而期待的脸庞。 “少上造,请看。” 墨枢第一个看到秦臻,立刻迎了上来,手中拿着一个木鸢的模型。 秦臻看着他们,又看了看墨枢手中那寄托着未来战场决胜希望的“飞刃”,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深沉而坚定的神色。 所有的宫廷权谋、历史宿命带来的沉重感,在这一刻,被眼前这冰冷的杀人机器和工匠们纯粹的热忱冲刷干净。 技术,才是真正能改变规则的力量。 他没有再想宫中的惊涛骇浪,沉声道:“继续,时间紧迫,我们的‘东风’,很快就要来了。” 墨枢三人精神一振,虽然不明白秦臻话语中“东风”的确切所指,但那斩钉截铁的语气让他们瞬间抛开了所有的疑虑。 “喏!” 三人齐声应道,立刻转身,再次投入那精密的木鸢骨架和复杂的机括之中。 灯火跳跃,将他们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 咸阳城的暗流与工坊内的专注,在沉沉的夜色中交织,共同指向一个即将被彻底改变的未来。 ......... 三日后,兴乐宫正殿。 华灯初上,丝竹管弦之声悠扬,却压不住空气中那股无形的紧绷感。 三日前章台宫外的柴薪虽已化为灰烬,但那场“逼宫”的余烬仍在每个人的心头灼烧,散发着不安的气息。 今夜,是秦王政加冠亲政后,首次于兴乐宫大宴群臣。 名义上是庆贺,实则是权力格局重新洗牌后的一次公开亮相与无声较量。 殿内席位分明,上首自然是秦王嬴政;右侧首席是华阳太后,夏太后居于左侧首席。 下首,隗状、芈启、李斯、王绾等外客、楚系重臣,关内侯、嬴傒等宗室元老,乃至秦臻等心腹近臣,皆按次位落座,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宴会应有的笑容,眼神深处却各怀心思。 在这看似其乐融融的盛宴之下,一股无形的暗流正在涌动,牵动着每一个身处其中者的心弦。 甚至连嬴肃等人,也被嬴政特意诏令列席,他们的目光带着期待,紧紧盯着御座之上的嬴政。 酒过三巡,宴饮正酣。 就在这时,嬴政缓缓放下手中的玉樽。 那轻微的声响,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殿内的空气瞬间凝滞。 所有的目光,无论有意无意,都聚焦在了这位年轻的君王身上。 丝竹之声识趣地低了下去,最终归于沉寂。 偌大的兴乐宫正殿,落针可闻。 嬴政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终落在嬴傒身上。 “众卿。”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回荡在寂静的殿宇之中:“寡人亲政,承六世余烈,志在扫平六合,当锐意革新,以图万世不易之基业。 然治国安邦,非寡人一己之力可成,需上下同心,内外协力。 渭阳君,乃我嬴氏宗室元老,德高望重,于雍城之变中立场坚定,忠心可鉴,素有功勋,且熟知礼法,深谙宗务,于宗庙礼仪,素有功勋,乃我嬴氏血脉之楷模,社稷之砥柱。” 嬴傒心头猛地一跳,一股预感混杂着某种被点名的激动涌上心头。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望向嬴政。 此刻,嬴政的声音陡然拔高:“当此国事维新,百废待兴之际,寡人思虑再三,以为国赖长君,邦需柱石,宜借重老成谋国之重臣。 故,寡人决意,擢升驷车庶长嬴傒,为大秦相邦,总揽国政,协理阴阳。 望伯父勿负寡人之重托,勿负祖宗之厚望,勿负举国臣民之期盼,竭忠尽智,辅佐寡人,共图一统天下之大业。” “相邦?” 这两个字,在寂静的大殿中轰然炸响。 死寂。 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死寂,连呼吸声似乎都消失了。 嬴傒本人猛地抬头,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手中的象牙箸“啪嗒”一声掉落在案几上,清脆的响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他设想过嬴政可能迫于压力给予宗室一些如郎中令、少府之类象征性的实权位置作为安抚。 但万万没想到,竟是这权倾朝野的相位,这完全超出了他最大胆的预期。 第570章 双姝入殿 这突如其来的“恩宠”,分量太重,重得让他感到眩晕和恐惧,只是愣愣地看着御座上的侄儿。 三日前章台宫外那“逼宫”的闹剧阴影,瞬间笼罩心头,与这烫手的相位形成了尖锐的讽刺。 宗室席位上,短暂的惊愕之后,狂喜如同野火般蔓延开来。 嬴肃、嬴成、嬴桀等人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几乎要欢呼出声。 他们交换着狂喜的眼神,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仿佛已经看到无数高位在向他们招手,看到隗状、芈启等人灰溜溜让位的场景。 嬴肃的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强行压抑着才没当场狂笑出声。 唯有关内侯,浑浊的老眼猛地睁开,精光一闪而逝。 他那双阅尽沧桑世事的眼睛,先是扫过那群被狂喜冲昏头脑的宗室子弟,继而落在震惊未消的嬴傒身上,最后定格在嬴政那深不见底的眼眸中。 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心中雪亮,一股寒意从脊椎骨升起:“捧杀,这是大王设下的绝杀之局。以相位为祭坛,将嬴傒乃至整个狂悖的宗室派系,架上烈火烹油的绝路。” 外客与楚系席位上,同样是一片震惊。 隗壮与芈启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平静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默契。 秦臻垂眸,指尖摩挲着青铜酒樽的边缘,亦是表现出一副低头沉思的样子。 这死寂持续了足足数息,仿佛时间都凝固了。 终于,隗状率先起身。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离席,走到殿中,对着嬴政和嬴傒深深一揖,声音洪亮而真诚:“臣隗状,恭贺大王!恭贺相邦!大王慧眼识珠,擢升渭阳君为相邦执掌国政,统摄枢机,实乃社稷之福。 渭阳君德高望重,老成谋国,必能襄助大王,开创前所未有之盛世。 臣隗状,定当竭尽全力,倾心辅佐相邦,恪尽职守,共襄王业。” 他的话语,每一个字都透着绝对的服从,仿佛这任命是理所当然,是众望所归。 隗壮话音刚落,芈启也立刻离席,紧随其后,对着嬴傒同样深揖:“臣芈启,恭贺大王,恭贺相邦!渭阳君乃宗室柱石,其德望才具,执掌相印,必能使朝堂上下同心同德,政令畅通无阻,气象焕然一新。 臣芈启及所属官员,必当以相邦之命为圭臬,倾力配合,绝不懈怠。 愿随相邦,共筑大秦万世之基。” 他的表态同样迅速而坚决,将嬴傒的威望捧到了一个无以复加的高度。 两位当朝丞相,代表着大秦如今最具实权的两股力量,此刻竟如此谦恭、如此迅速地表示了臣服与配合。 这无疑给尚在眩晕中的嬴傒和狂喜的宗室们打了一剂强心针,也彻底坐实了嬴傒相位的“合法性”和“众望所归”。 嬴傒从巨大的震惊和不安中勉强回神,看着面前躬身行礼的隗状和芈启,看着他们脸上那毫无作伪的“真诚”与“信服”,一种从未有过的权力滋味,混杂着巨大的责任感和一丝灼热感,冲击着他的心神。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也离席走到殿中,对着嬴政郑重地行了大礼,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努力保持着庄重:“臣…嬴傒,叩谢大王天恩。大王不以臣愚钝,不以臣过往微功寡德,委以相邦之重任,托付国政之机枢。 此恩此德,臣万死难报其一。 臣虽才疏学浅,恐不堪重任,然既蒙大王如此信重,臣必当竭尽驽钝,肝脑涂地,上不负祖宗社稷,下不负黎民百姓,中不负大王今日托付之重恩。” 嬴政微微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抬手虚扶:“相邦请起。寡人信你之能,更信你之忠。” 他目光扫过隗状和芈启,语气转为勉励: “右相、左相亦深明大义,寡人甚慰。望尔等同心协力,共固我大秦万世之根基。” “臣等遵旨!”三人齐声应道。 待嬴傒重新落座,感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相位,这无数人梦寐以求的权柄,此刻却让他坐立难安。 他下意识地看向关内侯,希望从这位睿智长辈眼中得到一丝暗示或慰藉,却见对方眼帘低垂,仿佛已入定,对周遭的一切置若罔闻。 嬴政并未给众人太多消化这任命的时间,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最后落到一旁侍立的刘高身上。 刘高了然,随即朗声道:“大王有旨,宣,楚国芈氏贵女、阿房夫人,入殿觐见。”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的目光再次被吸引,纷纷投向殿门方向。 只见两位盛装丽人在侍女的引领下,袅袅婷婷步入大殿中央。 左侧女子,身着一袭楚地风格宫装,云鬓高挽,金钗步摇,眉目如画,气质高贵中带着一丝楚地女子特有的明媚与骄傲。正是华阳太后精心为嬴政挑选的楚国芈姓之女芈华,代表着秦楚百年联姻的坚固纽带。 她微微垂首,姿态端庄,尽显大家闺秀风范。 右边一位,则让许多朝臣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好奇。 她便是昔日侍女月汝,此刻已被嬴政赐号“阿房”。 她并未如楚女般盛装,仅是一身素雅的秦式深衣,发髻简约,仅以一支白玉簪点缀。 她的美,不在于夺目的艳丽,而在于那份沉淀下来的从容与眼底的坚韧。 与楚女芈华那份高贵疏离不同,她身上有种内敛的光华,让人见之忘俗,心境也随之平和几分。 她的出现,瞬间冲淡了方才权力更迭带来的紧张感,带来一丝清风拂面般的柔和。 华阳太后看着阿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夏太后则微微点头,眼中流露出对阿房那份沉静气质的欣赏。 嬴政起身,走下御阶。 他无视了殿内无数道或惊讶、或探究、或了然的目光,径直走到两位女子面前。 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嬴政伸出双手,无比自然地分别握住了楚女芈华和阿房的手。 第571章 双贺定朝局 “寡人冠礼亲政,乃承天命,开万世之基业。” 嬴政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响彻大殿:“家国一体,乾坤并重。后宫安宁,方为社稷稳固之基石,亦为绵延国祚、承继宗庙之根本。” 他微微侧首,目光先落在芈华身上:“芈氏贵女芈华,毓秀名门,温婉淑德,贤良端方,可为寡人良配。” 芈华感受到手上传来的力道和周围的目光,脸颊飞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红霞。 嬴政的目光随即转向阿房,那份郑重没有丝毫减弱:“月汝,侍奉寡人左右多年,心性纯良,贤惠明理,体察君心,寡人甚是嘉许,赐号‘阿房’。” 当“阿房”二字清晰地被嬴政吐出时,殿内再次响起一片极其细微的吸气声。 阿房感受到嬴政掌心传来的温度,以及那目光中的信任与珍视,她清澈的目光迎向嬴政,眼中是沉静的感激与坚定的承诺。 最后,嬴政的声音如同定鼎之音:“寡人将于吉日吉时,以王礼,迎娶二人为妻,共结同心,同襄大业。” 此言一出,殿内再次泛起细微的波澜。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嬴政牵着的两位女子身上,尤其是那位骤然从侍女跃升为“阿房”的月汝。 迎娶楚女,本是政治联姻的题中应有之义,众人早有心理准备。 但如此正式、如此高调地宣布迎娶一个出身低微的前侍女,并赐予如此尊贵且寓意深远的封号“阿房”,其信号之强烈,其恩宠之殊隆,其对旧有后宫格局的颠覆之意,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有人眼中闪过惊讶、不解,甚至有人眼底掠过一丝轻视,但无人敢在此时发出一丝质疑之声。 嬴肃等宗室子弟刚因嬴傒拜相而狂喜的心,此刻又被这消息搅动,但想到相邦已是自家人,这后宫之事似乎也算不得什么,只觉得嬴政纳妃不过是君王家事,与他们即将到手的滔天权势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他们甚至懒得去细看那两位女子,满脑子都是如何趁着嬴傒当政,尽快攫取廷尉府、少府、监军等要害职位。 对他们而言,嬴傒的相位才是真正的“东风”,足以让他们扬眉吐气,将那些“外客”、“楚蛮”踩在脚下。 至于阿房是谁? 充其量不过是后宫之中一个宠妃而已,无足轻重,只道是大王血气方刚,一时迷恋女色。 关内侯眼皮抬了一下,扫过阿房的脸庞,心中暗叹嬴政手段之老辣,竟连后宫都成了他布局的棋子,用以安抚楚系、彰显王权、甚至可能是在宗室之外另植心腹。 华阳太后看着嬴政紧握芈华的手,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随即又看了看阿房。 看着这个昔日在宫中低调本分的侍女,此刻站在这里,面对如此巨大的身份剧变,竟无丝毫得志的张狂或惶恐不安,依旧保持着那份沉静与谦卑。 华阳太后心中微动,那点因她出身而起的本能芥蒂,在对大局的考量下逐渐消散。 她暗自思忖:“此女虽非贵胄,然心性沉稳,知进退,懂分寸,能体察君心,襄助君王而不生妄念僭越之心。为宠妃,或可固君心,于秦楚之盟亦无实质妨碍,倒也不算坏事。” 她对着阿房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算是默许和认可。 夏太后则对阿房投去更多温和的目光。 她对权力之争并无太多想法,但阿房身上那种沉静温婉的气质让她感到亲切,尤其是那份在巨大荣耀面前表现出的镇定与清醒,让她感到由衷的满意和放心。 她看向阿房的眼神,已然多了几分长辈看晚辈的慈祥。 随后,嬴政向二女示意。 楚女芈华先上前一步,对着嬴政和两位太后盈盈一拜,声音清越:“妾身芈氏,蒙大王不弃,纳于掖庭;承华阳太后慈恩厚爱,得以侍奉君前。 妾深感天恩浩荡,太后眷顾,入宫之后,必当谨守本分,和睦宫闱,万事以大王为天,以太后为尊。上敬君王,下睦宫闱姐妹,克己复礼,不敢有丝毫懈怠。 唯愿尽心竭力,以解太后烦忧,以慰大王之心,报此再造之恩于万一。” 她的话语得体周全,姿态优雅,言辞间自然流露出对华阳太后和楚系的亲近,引得华阳太后和楚系席位上的官员纷纷点头,面露赞许之色。 轮到阿房时,她对着嬴政和两位太后深深一礼,然后才抬起眼眸,声音清越柔和:“妾身阿房,蒙大王垂怜,赐予名号,恩同再造。 此身此心,已属大王,荣辱生死,皆系于大王一念。 妾出身微末,得侍大王左右,已是苍天眷顾,三生修来之福。 今蒙天恩,得列妃嫔,实惶恐至极,唯恐才疏德薄,有负圣恩。”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带着真诚的谦卑:“妾深知,此身荣辱皆系于大王一身。 故妾在此立誓:此生此世,不敢心存半分僭越之念,唯有尽心侍奉大王,恪守宫规,和睦后宫,使大王无后顾之忧。 大王励精图治,志在扫平六合,一统寰宇,此乃亘古未有之伟业。妾虽力薄,亦愿焚香祷祝,祈愿大王圣体康泰,大秦铁骑所向披靡,早日成就天下一统之宏图。 唯愿以蒲柳之姿,若能稍解大王案牍之劳形,分忧于万一,便是妾此生最大的福分与心愿。” 她的谦卑、她的清醒、她言语中流露出的智慧与不卑不亢,让华阳太后眼中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消散。 夏太后更是连连点头,眼中满是赞许。 她那份发自肺腑的真诚和将自己完全定位为“附属”的谦卑姿态,让许多原本对她骤登高位有所疑虑甚至轻视的人,也不禁为之动容,心生好感。 嬴政看着阿房,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随后又看了看芈华,对其得体大方的表态也流露出嘉许之色。 接着,他牵着二女的手,转身面向群臣,目光扫过全场。 至此,他想要在今晚这场兴乐宫盛宴上所要达成的所有战略目标,皆已圆满完成。 第572章 清浊分野 随着两位新妃的表态结束,殿内凝滞的气氛仿佛被打破了一个口子,重新开始“活络”起来。 侍者们适时地为众人重新斟满美酒,乐师们再次奏响了轻柔舒缓的乐章,舞姬们翩跹入场,水袖翻飞。 但在众人心中,盛宴真正的高潮早已过去。 剩下的推杯换盏,不过是权力新格局下的试探、观望与小心翼翼的应酬。 丝竹再起,舞姿曼妙,却再也无法冲淡那弥漫在灯火辉煌下的暗流与心机。 华阳太后与夏太后低声交谈着,目光偶尔掠过殿中众人; 隗状与芈启隔着席位遥遥举杯,眼神交换着旁人无法读懂的信息; 嬴傒强作镇定地与前来祝贺的同僚应酬,额角却渗出细密的汗珠; 宗室子弟们围拢在一起,兴奋地低语着,眼中闪烁着攫取权力的贪婪光芒; 秦臻则安静地坐在角落,目光幽深地看着这一切; 关内侯依旧闭目养神,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在这表面的繁华之下,那深埋的棋局,才刚刚开始落子。 ......... 一个时辰后,兴乐宫盛宴落幕。 大臣们依序退出,身影融入咸阳城沉沉的夜色。 宫门外短暂的寂静被打破,兴奋的议论声、压低的笑语声、马车粼粼的车轮声交织在一起,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晰。 宗室子弟们簇拥着新任相邦嬴傒,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与对未来的热切憧憬。 嬴肃更是红光满面,带着几分得意,仿佛已经手握重权。 旁边几个年轻宗室亦是如此,眼中闪烁着对权力即将重新分配的渴望。 关内侯走在人群稍后,步履略显沉重,与前面喧闹的人群格格不入。 他回头望了一眼灯火阑珊的兴乐宫,又看了看前方被众人包围、神色间已不自觉带上几分威严的嬴傒,最终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独自登上了回府的马车。 就在人群即将散尽时,另一侧,少府丞嬴永和治栗内史嬴辉并未立刻离开,他们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刻意放缓了脚步,落在了最后。 他们是宗室中少数有实务经验且相对清醒的人,嬴傒被骤然擢升为相邦,这恩宠来得太过突然,太过巨大,反而让他们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眼见隗状和芈启正欲登车离去,嬴永和嬴辉快步上前,在马车旁拦住了二人。 “右相、左相,请留步。”嬴永拱手,语气带着急切和诚恳。 隗状和芈启停下踏凳的动作,看到是他们二人,眼神微动。 芈启脸上带着惯有的笑容:“少府丞、治栗内史,不知有何见教?” 嬴辉看了看周围,确认无人注意,才低声道:“二位丞相,恕下官冒昧。今夜之事…实在令人心绪难平。相邦之位,非同小可。 渭阳君虽为宗室长辈,我等自然敬服,然骤然执掌国政,恐非其所长,力有不逮,万一稍有差池,岂非误了国事? 且三日前宫门之事……我等心中实在难安,大王此举…恕下官愚钝,不知其中可有深意?还望二位丞相不吝赐教,指点迷津,以安我等惶惑之心。” 嬴辉问得含蓄,但“宫门之事”与“深意”几个字,已是将最深的忧虑和盘托出。 隗状与芈启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复杂。 按计划,他们本欲明日再寻机向几位还算明事理的宗室透露些许,但此刻二人找上门来,态度诚恳,忧虑之情溢于言表,倒也不必再等。 隗状与芈启二人目光在空中交汇,随后默契地点了点头。 接着隗状捋了捋胡须,沉吟片刻,沉声道:“此处非讲话之所。二位若信得过壮与昌平君,不如移步…到我府中偏厅一叙?” 嬴永、嬴辉连忙点头:“如此甚好!叨扰二位丞相了。” 片刻后,隗状府邸一处僻静的偏厅内,灯火通明。 隗状屏退左右,只留心腹在门外守卫。 “少府丞、治栗内史忧国之心,老夫与昌平君感佩。此事……确非表面这般简单。” 隗状开门见山,目光扫过二人紧张的脸,继续说道:“嬴肃等人狂妄悖逆,以死相胁,此等恶行,无异于挑战国本,此风若长,纲纪何在? 然,宗室乃血脉大秦根基,若以雷霆手段处置,固然痛快,却恐伤国本,亦为六国所趁,乱我大秦。 故,大王擢升渭阳君为相邦,看似恩宠,实则是一步棋。一步以相位为饵,引蛇出洞,欲彻底肃清朝堂蠹虫的棋局” 他不再有所保留,将嬴政的计划,以及后续“纵其骄狂、待其自溃、再以秦法雷霆清算”的全盘谋划,简明扼要地对嬴永和嬴辉道出。 随着隗状的讲述,嬴永和嬴辉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事情果然不简单。 “大王之意,非是要打压宗室,而是要剜除那些只知争权夺利、甚至敢行大逆之事的毒瘤,为宗室正本清源,为国朝涤荡污秽。” 芈启补充道,语气严肃:“此局凶险,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发朝堂动荡,动摇东出国策。故而,需要朝中正直之士,明辨是非,稳住大局。” 嬴永听完,长长吁了一口气:“原来如此,多谢二位丞相直言相告。大王深谋远虑,用心良苦。嬴肃等人…简直是自取灭亡。 请二位丞相放心,我等虽为宗室,但更知忠君报国。定当谨守本职,绝不与其同流合污。” 他语气中,充满了后怕和对嬴肃等人的愤慨。 嬴辉也连忙行礼,低声道:“下官明白了,大王此举,是为了我嬴氏宗室的长远计,是为了大秦江山社稷的稳固。此等蠹虫不除,不仅祸乱朝纲,更是玷污我老秦嬴氏清名。 下官与少府丞,然定当竭尽全力,配合二位丞相。 需要我等做什么,二位丞相但请吩咐,我等必严守秘密,稳住各自衙署,守好钱粮府库、工造典籍,绝不让那些蠹虫有机可乘,坏了大事。” 他们虽为宗室,但更认同嬴政“有功必赏,有能者居之”的法度,对嬴肃之流仗着血脉嚣张跋扈的行径早就深恶痛绝。 第573章 辨人心,谋后着 隗状和芈启看着二人诚挚而坚定的眼神,心中稍安。 少顷,隗状点头道:“好!有二位大人深明大义,此局便多了几分胜算,老夫心中也踏实了许多。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自身,静观其变。嬴肃等人骤然得势,必会疯狂索要官职,安插亲信。 你们只需冷眼旁观,将其劣行暗中记录,必要时,亦可‘配合’一二,让他们尽情暴露。 但切记,核心军权、财权、监察之权,绝不容他们染指。 若有危及国本之举,需立刻密报。” “下官谨记!”嬴永和嬴辉齐声应诺。 少顷,嬴永脸上闪过一丝忧虑,缓声道:“那渭阳君...他身处漩涡中心,首当其冲。即便非其本意,恐怕…亦难逃失察纵容之责?将来清算之时……” 闻言,芈启沉重地点点头,眼中掠过一丝怜悯:“渭阳君被推于前台,其处境……唉,大王亦是无奈。此乃剜除腐肉、保全大体之策。但愿他能…及时醒悟吧。” ......... 与此同时,兴乐宫大殿内,喧嚣散尽,只余下空旷和寂静。 嬴政没有回寝宫,并示意秦臻留步。 此刻,殿内唯有君臣二人相对而坐。 “先生,饵已抛出,蛇已惊动。” 嬴政端起一杯茶,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伯父初闻诏命时的震惊、茫然,绝非作伪。嬴肃等人的狂喜,更是溢于言表。 关内侯…他看出来了,但选择了沉默,选择了独善其身。 至于隗状和芈启,他们的戏,演得不错,该惶恐时惶恐,该担忧时担忧,分寸拿捏得当。” 秦臻微微点头,目光沉静:“大王算无遗策,洞悉人心。渭阳君入瓮,宗室狂喜而忘形,隗相、昌平君配合默契,二妃之事亦平稳落定。 局面看似混乱,实则尽在大王掌控之中。 接下来,便是静观其变,待其劣迹昭彰,便是雷霆一击之时。 此局过后,朝堂积弊痼疾可除,东出之路将再无内部掣肘。” 此时,嬴政的目光落在秦臻脸上,他沉默片刻,话题忽而一转:“说起吕不韦…先生替寡人转交的辞呈,寡人看了。 据嬴战密报,吕府这几日门庭冷落,门客已散去十之八九,只余少数心腹与家仆。 其家眷、细软、藏书典籍,亦在分批悄然运出咸阳,动静极小,刻意低调。 观其行止,此番…确是不欲引人注目,只求悄然离去。大约两日后,便是他启程离开咸阳之时。” 秦臻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此刻,嬴政的眼神飘向远方,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 良久,他才继续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他托先生转交的《吕氏春秋》,寡人这几日抽空翻阅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秦臻:“其洋洋洒洒,包罗万象,兼采百家。其‘兼收并蓄’、‘礼乐教化’之说,与寡人‘以法为教’、‘以吏为师’、‘事皆决于法’之根本国策,确有抵牾。然…...” 嬴政话锋一转,继续说道: “其中《十二月纪》所述,君王施政当法天则地,顺四时之序,‘春生布德,夏长课农,秋收严法,冬藏休养’,此等顺应天时的治国之序,深合自然之道,可为镜鉴; 《八览》、《六论》中关于天文地理、人事邦国、君臣兵略的论述,多有可取之处,并非空谈虚言; 乃至《士容》、《务本》中强调的求贤、安民之道,其言‘欲成大业,必待贤士辅弼如北辰’,‘欲固江山,必先安黎民,使耕者有其田,居者安其庐’,更是治国安邦之根基之论。” 嬴政的声音渐渐平缓,带着一种客观的审视:“此书,非为无用之物。寡人已命刘高将其收入金匮石室,置于兰台高阁,妥善封存。 待天下一统,海内承平,宇内再无兵戈之时,或可取其精要,择其善者而用之,以为治国之鉴。 吕不韦…最后终是为大秦,留下了一笔关于‘文治’的遗产。” 闻言,秦臻心中了然。 嬴政的承认是有限的,是将其定位为未来“可能有用”的参考书,而非当下强秦、东出、一统天下的根本纲领。 这已是《吕氏春秋》在崇尚纯粹法制的嬴政时代所能得到的最好归宿。 它被认可了价值,但也清晰地被划定了界限。 “大王圣明。” 秦臻缓缓道:“吕相一生功过是非,自有后世青史评说。然其临别之际,将心血托付,亦显其心系大秦文治。 如今他悄然离都,不欲兴师动众。臣以为…待其离城之时,臣可代大王,亲往城门相送一程。” 他看向嬴政,语气诚恳,条理分明: “此举有三益:其一,彰显大王胸襟气度,念及旧臣昔年拥立、辅政之微劳,不因其失势而苛待冷落,昭示君王仁德,恩义不忘; 其二,安吕相之心,使其知晓心血未被弃如敝履,而是珍藏于王室秘府,或能稍慰其郁郁之志; 其三,亦可昭示天下臣民,大王非刻薄寡恩之君,有功者虽去,其功不没,为国效力者终有善果。于稳定朝野人心,亦有益处。” 嬴政注视着秦臻,殿内再次陷入沉寂。 许久,嬴政才微微点头,声音听不出喜怒:“先生思虑周全,那便依先生所言,替寡人送他一程,以全…君臣之谊。”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组织最后的辞句: “告诉他,《吕氏春秋》,寡人已阅,置于金匮石室,后世自有公论。其中微言大义,亦自有后人品评。望他…归隐洛邑封地,颐养天年,莫问咸阳风云。” “喏!臣遵旨。”秦臻躬身应道。 随后,嬴政挥了挥手:“夜深了,先生也回去歇息吧。明日朝堂之上,必有好戏开场。” 言罢,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待秦臻离开兴乐宫大殿后,嬴政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大殿中,身影在宫灯下显得有些孤寂。 他的手指再次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那节奏缓慢而坚定,如同战鼓的前奏。 第574章 功过留声 一场针对宗室的清算大幕已然拉开,一场席卷天下的统一战争正在酝酿。 而那个曾权倾朝野、如今黯然退场的身影,也将在两日后的黎明,带着他复杂难明的功过是非,彻底走出咸阳,走出大秦的权力中心。 新旧交替的齿轮,在兴乐宫灯火熄灭的瞬间,已开始缓缓转动。 ......... 咸阳城西,工尉府深处。 一处被重兵把守、隔绝内外的巨大工坊内,灯火同样彻夜不息。 这里没有丝竹宴饮的喧嚣,没有权力倾轧的暗涌,只有木料被切割的刺啦声、金属部件敲击的叮当声,以及低沉的讨论声,交织成一股充满力量感的独特乐章。 墨枢几乎整个人都趴在一架巨大的、初具雏形的木鸢骨架上。 他双眼布满血丝,却闪烁着近乎狂热的专注光芒,仔细测量着每一根肋骨的弧度与长度,口中念念有词:“不行,景兄,左翼第三根主肋的迎风角还差半度。差之毫厘,高空乱流中便是失之千里,强风撕扯下,翼尖必先崩解,必须调整。 还有这蒙皮接缝处的鱼胶,天气转寒,粘性不足,还需再涂厚一层,用火烘烤确保完全渗透粘合。” 张景正蹲在木鸢腹下逼仄的空间里,满头大汗地调试着那套精巧而致命的簧片切割机括。 闻言,他头也不抬,声音沙哑却沉稳:“枢兄放心,角度我已按你昨日给的图纸重调过三次,蒙皮密封我亲自盯着,用的是刚熬制的新胶。 倒是你这腹下暗匣的联动机构,我反复演算,总觉得在瞬间爆发力下,对整体骨架的冲击缓冲还不够完美,万一在高空解体……” “不会!” 墨枢斩钉截铁,他猛地直起身,指着旁边一堆经过特殊浸泡、反复鞣制、轻薄而坚韧无比的蒙皮材料:“这是用燕国百年老柘木的树心,配以齐国鲛鱼胶,反复浸泡鞣制七十二遍的‘云锦’。 其韧性能承受三石强弓直射而不破,龙骨架构节点,我以‘三重连环卯’加‘精铁簧片锁扣’加固过,便是千斤重锤正面轰击,亦难撼动分毫。 只要驾驭者不蠢到直接撞山,结构强度绝无问题。” 一旁的张义则带着几个精挑细选的哑巴工匠,正小心翼翼地用特制的青铜长嘴壶,将猛火油灌入一个个内衬多层油毡的厚实豕皮囊袋中,每一个动作都极其谨慎。 他听到墨枢和兄长的话,抬起头,抹了把汗,插话道:“枢兄,兄长,先别争结构,火油囊的投掷测试还是有问题。” 他拎起一个灌了半满的囊袋,脸上满是挫败感:“从三十丈试验塔抛下,落地爆燃的范围和引燃速度,远不如预期。 达不到‘落地即焚,火海一片’的要求,如今的猛火油配方已经是最烈的了。” 墨枢眉头紧锁,几步跨过来,接过张义手中的囊袋掂了掂,又仔细观察囊袋的缝制工艺:“皮太厚了?或许我们需要在囊袋底部预置一层薄薄的、遇剧烈撞击易碎的琉璃或薄瓷片。 碎片能瞬间割裂皮囊,同时高速撞击产生的火花或许能直接引燃溅出的猛火油。” 闻言,张景也凑了过来,眼睛一亮,随即又陷入新的难题:“薄瓷片?枢兄想法不错,但如何保证在高空抛掷过程中不提前碎裂?这需要极其精确的固定方式,还要做大量的地面高空模拟测试......” 三人立刻围着这个新问题展开了激烈的讨论,图纸被摊开,炭笔在图纸上飞快地演算勾勒。 失败、争论、再思考、再试验……循环往复。 身体的疲惫被狂热的研究欲望驱散,眼前的困难反而激发出更强大的创造力。 他们心知肚明,少上造那句“东风很快就要来了”绝非虚言。 时间紧迫,这能带来“天罚”的“飞刃”,必须在风暴降临前,磨砺出最致命的锋芒。 任何瑕疵,都可能导致功亏一篑。 工坊内,灯火将工匠们专注而狂热的身影投在墙壁上。 这里没有权力场上的算计,只有对力量极限的纯粹追逐。 木鸢的骨架在火光中伸展,冰冷的机括闪烁着幽光,浓烈的火油气味混合着木屑的清香,构成一幅奇异而充满力量的画面。 咸阳城的政治风暴在酝酿,而这里,一场足以改变战争规则的科技风暴,也在无声地加速成型。 夜,还很长。 而改变时代轨迹的力量,正在这暗夜的匠心之中,一点点地凝聚、塑形。 ......... 两日后,咸阳城浸润在一片清冽的晨露之中。 昔日煊赫的相府后门悄然开启,最后几辆装载着简帛书卷与必需细软的马车静静地停在青石板路上。 府内,昔日的繁华喧嚣早已散尽,只余下十余名追随多年的忠仆和几位心腹幕僚,他们垂手肃立,神色戚然,偌大的庭院更显空寂,脚步声都带着回音。 吕不韦身着素色深衣,未戴冠冕,仅以玉簪束发,缓缓步出这曾吞吐风云的权力中枢。 他的眼神中,有追忆,有落幕的苍凉,亦有一丝尘埃落定后的释然。 他没有回头再看那承载了他半生荣辱、权倾一时又归于萧索的府邸。 昨夜,他已将那最后的灯火熄灭,将野心、失落与最后一丝不甘,都封存在了这座空旷的庭院里,连同那些谋划与无人知晓的辛酸。 此刻,唯有离开。 “走吧。”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波澜。 仆人恭敬地放下踏蹬,吕不韦登上其中一辆最为普通的轺车,昔日象征权柄的华盖车驾,早已收起。 车轮辘辘,碾过寂静的街巷,向着咸阳东门的方向驶去。 这并非仪仗煊赫的离都,更像是一次悄然的告别。 然而,随着车驾行至较为繁华的街市,市井的烟火气渐渐取代了深宅的冷清,吕不韦这辆看似普通的马车样式,终究被一些早起营生的百姓认出。 “咦?看那车驾规制……莫不是文信侯府上的?” “相邦文信侯?他这是要去哪?怎地这般简素?” “唉,听说是告老还乡,是要离开咸阳了……” “啊?为何啊?吕相在时,我家赋税轻了不少,粮价平稳,商路通畅,坊市也兴旺……” “可不是,修渠引水,屯田增产,还有那些新农具,用着是真省力,都是文信侯主政时推行的大政。” “吕相这些年,为大秦、为咱们小民,办了不少实事啊……” “可惜了……” 第575章 众卿聚东门 “一路平安啊,文信侯......” 人群中不知谁先低低地道了一声。 “一路平安……” 更多的声音附和着,虽不整齐,却透着真诚。 议论声起初低微,渐渐汇聚成一片嗡嗡的低语,透过微启的车窗,清晰地传入车内的吕不韦耳中。 没有指责,没有幸灾乐祸,更多的是不解和发自内心的惋惜与敬意。 他端坐车内,原本古井无波的眼神,微微泛起波澜。 他闭目靠在车壁上,那些市井小民质朴的话语,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将他带回更久远的岁月洪流。 邯郸巨贾,奇货可居,押注于一个落魄王孙,倾尽家财,周旋列国,拥立异人,结交华阳,扶立新君,摄政掌国…… 一幕幕惊心动魄、殚精竭虑的往事掠过心头。 有成功的狂喜,有失败的冷汗,有孤注一掷的豪赌,更有高处不胜寒的孤独。 他本以为自己这一生,以商贾之财谋得相位,已是泼天富贵;执掌秦国权柄近十载,操弄乾坤于掌中,生杀予夺,翻云覆雨,早已赚得盆满钵满。 即便最终黯然离场,从权势的巅峰跌落,也算不枉此生,足以在史册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可如今,听着车窗外这些与他素不相识的秦人发自肺腑的肯定,他才恍然,自己赚得的,似乎比想象中更多,远不止是金银财帛和煊赫权位。 这“赚”,这并非来自权柄的威慑,而是源于他吕不韦实实在在的政绩,在无数普通秦人柴米油盐的生活里,悄然留下的印记。 兴修水利,推广农具,稳定物价,鼓励商贸……这些举措,或许在宏大的历史叙事中微不足道,但却真切地润泽了无数普通秦人的生活。 他听着这些市井小民发自肺腑的、毫无功利色彩的赞誉与惋惜,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满足感,悄然压过了离愁与失落。 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流,混杂着巨大的感慨,涌上心头,几乎令他喉头哽咽。 他低声自语,声音微不可闻,充满了释然与慰藉:“秦人如此待我,不韦此生…无憾矣!” 商君车裂,为法殉道,得秦人敬其法;张仪纵横,全身而退,得史家赞其谋。 而他吕不韦,竟在失势离都之际,收获了如商君般来自黎民百姓的敬意,又似张仪般得以保全性命,归隐洛邑封邑。 他赚得了权倾天下,也赚得了全身而退,更赚得了这来自秦人内心的、最质朴的尊重与千秋万代抹不去的声名。 这份“赚”,远比金银权位更为厚重,足以慰藉那一生奔波劳碌、机关算尽、呕心沥血的灵魂。 宦海沉浮,权力倾轧,到头来,能得此结局,夫复何求? 此生,足矣。 ......... 当车驾缓缓驶近咸阳东门时,出乎吕不韦意料的是,城门前并非空寂,而是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新任相邦嬴傒、右丞相隗状、左丞相芈启、纲成君蔡泽、阳泉君芈宸、上将军蒙骜及其子郎中令蒙武、嬴永、嬴辉、李斯、王绾、甘罗...... 以及一批曾在相府任职或受过吕不韦举荐、提拔,如今已在朝中崭露头角的年轻官员,则聚在另一侧。 大秦朝堂之上,分量最重、最具代表性的文武官员,齐聚于此。 秦臻则站在人群稍后,目光穿越众人,落在刚刚停稳的马车上。 这场面,庄重得近乎压抑。 吕不韦没想到,自己选择如此低调地悄然离开,竟仍有如此阵仗的送行。 他环视眼前这群曾在他权柄下俯首、也曾与他明争暗斗、如今却齐聚于此送别的面孔,心中五味杂陈。 随后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深吸一口气,脸上浮现出惯有的从容笑意,走下车辇。 “不韦何德何能,竟劳烦诸公贵步相送?” 他对着众人,深深一揖:“不韦,见过各位大人!”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清晰平稳,带着一种卸下重担后的坦然与豁达。 没有虚套的寒暄,气氛肃穆而庄重。 嬴傒作为新任相邦,今日身着崭新威严的玄色相邦朝服,率先上前一步。 他神色异常复杂,既有新晋高位、大权在握的意气风发,眉宇间又似背负着无形的重担。 他手中捧着一觞酒,沉声道:“文信侯于我大秦,功勋卓着,今虽去相位,然德望犹存。傒,谨以此薄酒,敬文信侯此去一路顺遂,安享洛邑林泉之乐。” 他的话语带着官方辞令的严谨,却也有一丝真切的送别之意,显然对这位曾执掌国柄的前相邦,心中仍有敬畏。 “谢相邦美意。望相邦以国事社稷为重,不负大王重托。”吕不韦接过酒樽,坦然饮尽。 两人目光短暂交汇,嬴傒眼中有一闪而过的询问与忧虑,这相位,这重担,接得是否安稳? 但吕不韦只是平静地垂下了眼帘,避开了那无声的探询。 嬴傒此刻心中的波澜与沉重,吕不韦洞若观火,却无意多言。 紧接着,隗状上前,同样奉酒:“隗状敬文信侯,文信侯主政多年,功在社稷,虽去相位,其恩泽犹存,其声名不朽。 昔日同殿为臣,政见或有不同,治国之道亦存歧异。 然文信侯经世之才,隗某素来敬服于心。此去洛邑,山高水长,万望珍重。” 其言辞坦荡,不卑不亢,承认其才,亦表明立场之别。 “右相胸襟坦荡,不韦佩服。大秦有右相此等直臣,秉公持正,大王之幸也。”吕不韦深深看了他一眼,回礼饮下。 芈启紧随其后,楚国公子的气度雍容依旧,脸上带着惯有的笑意:“文信侯乃我大秦柱石,启虽不才,亦深知文信侯之功。 一杯薄酒,聊表心意,敬文信侯一路平安顺遂,归隐洛邑,远离俗务纷扰,含饴弄孙,亦是人生至乐。” 他的话语圆融周全,既是代表楚系,也是个人立场,恰到好处地避开了所有敏感话题,只言送别与祝福。 “昌平君过谦了。楚秦之好,唇齿相依,乃邦国之基。” 第576章 诸卿奉觞辞故相 吕不韦脸上笑意不变,同样举杯饮尽,语带深意:“此等大事,未来还需昌平君在朝中,用心维系,周全大局。” 接着,蔡泽缓步上前。 他是朝中老臣,历经数代秦王,他注视着吕不韦,声音带着岁月的沧桑与一丝感慨:“文信侯啊,宦海浮沉,终有归时。 老夫痴长几岁,今日敬文信侯一杯。 此一杯,为文信侯践行,亦为那段风云激荡的岁月。” 吕不韦对这位老臣颇为敬重,双手接过酒樽,眼中泛起暖意:“纲成君高义,肺腑之言,不韦铭记。同饮。” 两人目光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同时举杯一饮而尽。 他们饮下的,是对过往峥嵘的共同追忆。 接着,吕不韦的目光转向了站在蔡泽身侧的阳泉君芈宸。 这位昔日华阳太后身边炙手可热的人物,如今锋芒内敛了许多,鬓角也染上了岁月的风霜。 “阳泉君啊......” 吕不韦的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感慨,时光仿佛瞬间倒流:“时光荏苒,白驹过隙。你我相识于微末,算起来,怕是在场诸公中,最久的了。今日阳泉君能来,不韦感念。” 当年在邯郸,吕不韦散尽千金,为异人铺路。 其中最关键的一步,便是说服华阳太后收异人为子。 而作为华阳太后最信任的弟弟,阳泉君芈宸的态度举足轻重。 吕不韦以其商贾之道的精明和纵横家的辩才,最终说动了芈宸,使其在太后面前力荐,才最终奠定了异人的王嗣之位。 彼时,两人也曾有过短暂而牢固的利益同盟。 然而,权力场中,没有永恒的盟友。 随着吕不韦抢了他芈宸势在必得的相位,接着权倾朝野,与楚系外戚的利益冲突日益显现,尤其是围绕后宫、围绕嬴政的归属感和影响力上,两人明争暗斗,龃龉不断。 那些算计、提防、甚至互相倾轧的往事,此刻在晨光中,都显得遥远而模糊。 芈宸看着眼前这位同样鬓角染霜的老对手、老熟人,眼中也掠过复杂的光芒。 有昔日的敌意,有权力更迭的唏嘘,或许还有一丝同是天涯沦落人共鸣。 他定了定神,端起侍从递来的酒樽,走向吕不韦:“文信侯所言极是。一转眼,竟已数十载。过往种种,恩怨是非,如今想来,不过如过眼云烟,随风飘散矣。 今日,吾仅以故交身份,一杯浊酒,为文信侯饯行。敬文信侯半生辛劳,为大秦,亦为这咸阳城。” 他最终选择了放下,没有再提及任何权力纷争,只言饯行与辛劳。 “敬阳泉君!” 吕不韦脸上浮现出坦然的笑容,所有的芥蒂、所有的算计仿佛都在这一声“敬”中烟消云散。 他接过酒樽,与芈宸的目光短暂交汇,那些数十年的纠葛,在权力舞台落幕的这一刻,已显得无足轻重。 两人同时举杯,仰头饮尽了这杯跨越漫长岁月和恩怨的离别之酒。 这一杯饮下的,是横亘在两人之间数十年的隔阂与争斗,是咸阳权力场中一段刻骨铭心的过往。 宦海沉浮数十载,最终一笑泯恩仇,亦是人生一大幸事。 接着是蒙骜、蒙武父子。 蒙骜虽未着戎装,仍有一股铁血之气,他声音洪亮:“文信侯,蒙骜一介武夫,不擅言辞。老夫只敬你一杯,多谢文信侯这些年对军中粮秣、器械、兵源的鼎力支持,愿文信侯一路平安。” 话语直率铿锵,是军人特有的豪迈与感恩。 其子蒙武亦躬身敬酒:“末将蒙武,敬文信侯。” 吕不韦面对这对父子,心中感慨良多:“蒙老将军为国征战,戎马一生,功勋卓着,蒙氏一门忠烈,国之干城。不韦唯愿老将军身体康健,蒙氏代代忠良,永保大秦江山稳固。敬老将军,敬郎君。” 他郑重回礼,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嬴永、嬴辉也上前敬酒,他们神色凝重,话语不多,只道:“文信侯珍重。” 吕不韦从微微点头,语气平和:“二位大人勤勉任事,乃宗室之幸。” 随后,吕不韦的目光,带着一种特殊的期许与感慨,落在了李斯、王绾、甘罗三人身上。 这三人,意义格外不同,都曾与相府有着或深或浅的渊源。 李斯,虽出身稷下,却是在他吕不韦的相府中崭露头角,得其赏识提拔。甚至可以说,是他将李斯引入了秦国的权力核心,如今他已掌管刑狱监察、深得嬴政信任; 王绾虽非直接出自相府,却也是他当年向初登王位的嬴政举荐的干才; 甘罗,则更是其门下少年英才,十二岁拜上卿的传奇,饱含他吕不韦的慧眼与提携。此刻的甘罗,少年意气犹在,但眉宇间已多了几分沉稳。 看着眼前这三位代表着秦国未来的年轻才俊,吕不韦心中感慨万千。 他仿佛又看到了自己当年招揽英才、编纂《吕氏春秋》时的雄心壮志。 这三人,某种程度上,正是他政治理想和人才战略的结晶。 三人见吕不韦目光投来,齐齐躬身行礼:“吾等,拜送文信侯!” “都起来吧。” 吕不韦微微抬手,目光在三人脸上缓缓扫过,语气带着长辈的期许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看到尔等如今皆在朝堂各展所长,尽心辅佐大王,老夫心中甚慰。”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为深沉,如同最后的嘱托: “尔等皆当世俊杰,大秦的未来,在你们肩上。望尔等尽心竭力,辅佐大王,切莫辜负了大王的期许与信任,也莫负了…这大秦的江山。” 他没有提自己的提携之恩,只将期望与国家未来相连。 这既是叮嘱,也是他政治理想的最后寄托。 李斯深深一躬,声音沉稳有力:“斯谨记文信侯教诲,必竭尽驽钝,报效大王,不负社稷。” 王绾、甘罗亦齐声应道:“谨记文信侯教诲,定当尽心竭力,不负所望。” 吕不韦看着他们,欣慰地点点头,接过三人依次敬上的酒,一一饮尽。 第577章 心折雄主 他与这三位后起之秀的告别,更像是一种精神的传递和交接。 最后,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始终静立在后方的秦臻身上。 秦臻上前几步,拱手为礼:“老相邦。” 吕不韦脸上露出真诚而略带讶异的笑容:“少上造竟然也会来?不韦深感意外,亦…深为感激。” 秦臻神色平静,开门见山:“奉大王之命,特来为老相邦送行,并转达大王口谕。” “不韦恭聆王命。”闻言,吕不韦神情一肃,微微躬身。 秦臻的声音,清晰而郑重:“大王言:‘《吕氏春秋》,寡人已阅。其文采斐然,包罗万象,实乃煌煌巨着。其法天则地之序,天文地理人事之论,求贤安民之道,皆含治国安邦之至理,寡人甚为嘉许。 此书已命刘高收存于金匮石室,置于兰台高阁,妥善珍藏。 待天下一统,海内承平,宇内再无兵戈烽烟之时,寡人或取其精要,择其善者而用之,以为治国之鉴。 后世自有公论,其中微言大义,亦自有后人品评。 望老相邦归隐洛邑封地,颐养天年,静观风云,莫问咸阳之事。’” 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吕不韦耳中。 他闭上了眼睛,身体似乎微微颤抖了一下,仿佛要将每一个音节都刻入心底。 嬴政的评价,比他预想中要高得多。 不仅肯定了其价值,点出了具体的闪光篇章,甚至给出了“金匮石室,兰台高阁”的至高待遇,更留下了未来“取其精要,择善而用”的可能性。 这几乎是他能想到的,在嬴政的铁腕法家路线下,《吕氏春秋》所能得到的最好归宿。 非是弃如敝履,而是珍藏以待未来; 非是全盘否定,而是承认其有“治国之鉴”的价值。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巨大的释然冲击着他。 毕生心血,终究没有被辜负,至少没有被彻底否定,没有被历史尘封。 它被郑重地保存起来,等待着一个更合适的时代去发掘其光芒。 嬴政此举,不仅给了他个人最大的体面,也给了他倾注毕生心血的着作一个存续的希望。 少顷,吕不韦睁开眼,眼中精光湛然,之前的暮气似乎被驱散了几分。 他对着秦臻,也对着章台宫的方向,深深一揖:“大王圣明!不韦,谢大王隆恩!大王能珍视此书,珍视其中治国安邦之道,不韦心愿足矣。 定当谨遵王命,于洛邑静思己过,静养天年,遥祝大王早日成就一统大业。大秦万年!” 就在这时,吕不韦忽然又上前一步,凑近秦臻,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问道:“少上造,临别之际,不韦心中尚有一惑,不知当问否?” “老相邦但讲无妨。”秦臻神色不变,微微点头道。 “渭阳君......” 此刻,吕不韦的声音更低,几近耳语:“骤然擢升为相邦,此等乾坤妙手,是你之谏言,还是……大王自己的决断?” 他虽远离权力中心,但刻在骨子里的政治嗅觉依旧敏锐,已从这突兀的人事安排中嗅到了山雨欲来的气息,他甚至能隐约窥见这盘棋局的下一步走向。 这步棋太过险峻,也太过精妙,非雄主不能为,也非深谙帝王心术者不能设。 秦臻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同样低声,清晰地吐出两个字:“大王。” 吕不韦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 那双阅尽沧桑、曾洞悉无数阴谋诡计的眼睛,瞬间迸发出两道极为明亮的光彩。 他定定地看着秦臻,仿佛要确认对方话语的真实性。 随即,这份震撼迅速转化为一种掺杂着惊愕、赞叹、释然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的复杂情绪。 “好!好!好!” 吕不韦连道三声“好”,不住地点头,嘴唇微动,声音压得极低,只有秦臻能勉强听清:“洞察人心,掌控全局,因势利导,化危为机。 大王之谋略,远胜其父祖矣,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大秦有此雄主,天下一统,指日可待。不韦……再无挂碍,再无挂碍了。” 他的激动溢于言表,为嬴政展现出的成熟政治手腕和冷酷智慧而震撼、而折服。 这一刻,他终于彻底确认,那个他曾经试图以“仲父”身份教导、试图影响乃至掌控的稚嫩少年,已然成长为一位心思深沉、手段凌厉、气魄足以鲸吞寰宇的绝世雄主。 这份认知,让他彻底放下了最后一丝不甘与执念,甚至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 他仿佛看到了一个比昭襄王更为凌厉、更具掌控力的君王正在崛起。 秦国交到这样的君王手中,其未来,当真不可限量 秦臻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位前相邦眼中那属于政治光芒的最后一次闪耀。 心结已解,豪情稍歇。 秦臻从侍从手中取过最后一觞酒,双手奉于吕不韦面前。 吕不韦接过酒樽,环视这咸阳城楼,看着眼前送别的群臣,胸中块垒尽去,豪气陡生。 他高举酒樽,朗声道:“诸君!此情此景,不韦心潮难平。且以此酒,敬,这英雄辈出的大争之世。敬,这列国纷争终将落幕的乾坤。” 他的声音洪亮,在城门洞中回荡,充满了对时代的感慨和对未来大势的预见。 秦臻亦端起另一觞酒,接口道:“亦敬,老相邦功成身退,得享此小酌安宁之时。千秋功过,自在人心。” 他的祝词,平和而深邃,为吕不韦跌宕的政治生涯,画上了一个安宁却也意味深长的句点。 两人相视,眼中都带着对彼此智慧的了然和对这时代洪流的深刻认知。 无须再多言语,同时举杯,将樽中清冽的酒液一饮而尽。 这酒,敬过往的峥嵘岁月,敬曾经的刀光剑影;也敬未来的山野安宁,敬放下后的云淡风轻。 饮罢,秦臻郑重地朝着吕不韦躬身长揖:“老相邦,前路漫漫,秦臻在此,拜别了。且…珍重万千。” 吕不韦亦肃然还礼: “少上造珍重,大秦……拜托了!” 第578章 王谕突至 这句话,他曾在那空寂的相府门前对秦臻说过,如今在离都之际,再次托付,其意更深。 这不仅仅是对个人的嘱托,更是对一个他所参与缔造、如今却不得不离开的大秦最后的眷恋与期许。 礼毕,吕不韦转身,面向城门前的所有官员,深深一躬到底:“诸君相送之情,不韦铭记五内,不韦…谢过诸君。” 就在他直起身,准备登上马车,彻底告别这座成就他、也困锢他的雄城时。 “王驾到~~~” 一声略显急促却异常清晰的唱喏,骤然在城门内侧响起。 瞬间,城门前所有人,包括吕不韦在内,都猛地一震。 无论是新任相邦嬴傒,还隗状、芈启,亦或李斯、蒙武等,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之色。 大王……竟然亲自来了? 所有人动作整齐划一,齐刷刷地朝着城门内声音来源的方向伏在地,高呼:“臣等恭迎大王!大王万年!” 气氛瞬间凝固,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目光紧紧盯着城门甬道深处。 然而,预想中那象征着秦王无上威权的辂车并未出现。 只见一辆规格略低、但依旧代表王权的车驾在数名郎卫的护卫下快速驶出城门,驾车者,正是中车府令刘高。 车驾在跪倒的人群前停稳,刘高跳下车辕,手中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帛书。 他环视跪拜的群臣,目光落在直起身、眼中同样带着意外和一丝探询的吕不韦身上,朗声道:“大王有谕,特命刘高携王命至,文信侯吕不韦接诏。” 吕不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撩起衣袍,恭恭敬敬地跪倒在地:“罪臣吕不韦,恭聆王命。” 他用了“罪臣”自称,姿态放得极低。 刘高面向吕不韦,展开帛书,声音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大秦王谕:文信侯吕不韦,昔在邯郸,慧眼识珠,拥立先庄襄王,定策安邦,功在社稷; 及至寡人冲龄即位,卿以仲父之尊,总摄国政,殚精竭虑,夙夜匪懈。 其间,修明法度,整饬吏治;开阡陌而劝农桑,兴水利以溉膏腴;设太仓以实府库,通商道而利货殖;更兼广纳贤才,倾注心血,编纂《吕氏春秋》,欲立文治之根基,虽未尽合时宜,然其心可悯,其功难没。 凡此种种,于国于民,功不可没。 虽世事迁变,然功绩彪炳,寡人未曾一日或忘。 今文信侯功成身退,乞骸骨归封地颐养,寡人念其劳苦功高,特旨恩准。 赐归洛邑封地,食邑如故,允其安享尊荣。 临别之际,寡人独坐章台,遥望东门,念及昔日种种,心有所感,特赐此谕,以彰文信侯之功,以慰老臣之心。 望卿归乡颐养,安享天年。” 帛书的内容,出乎意料的温和与充满敬意,甚至带着一丝感慨。 它避开了所有敏感的政治风波,只字未提罢相缘由,而是极其罕见地、公开地、详尽地列举了吕不韦执政期间那些实实在在的功绩:从最初的拥立定策,到辅政安邦,富国强兵的种种举措。 尤其提到了“开阡陌劝农桑”、“兴水利”、“实府库”、“利货殖”这些惠及民生的政绩,以及“广纳贤才”、“编纂《吕氏春秋》”的文化贡献。 强调“功绩彪炳,寡人未曾一日或忘”,肯定了其历史地位,并再次确认了其在洛邑封地的尊荣。 这无异于一份盖棺定论式的官方褒奖,给予了吕不韦一个极其体面、极具历史高度的评价。 只聚焦于其无可争议的功绩,将其塑造成一位功成身退、荣归故里的贤相。 吕不韦跪在地上,静静地听着,双手微颤,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平静,到微微动容,再到帛书宣读完毕时,眼中已有难以抑制的水光闪烁。 这份诏书,远超他的预期。 它彻底洗去了他失势离都的悲凉色彩,洗刷了许多可能伴随他的污名,为他披上了功勋卓着、荣归故里的耀眼光环。 嬴政此举,不仅兑现了让秦臻传达的珍藏《吕氏春秋》的承诺,更是在满朝文武面前,给了他吕不韦个人政治声誉的最高定调和完美收官。 “臣…吕不韦,叩谢大王天恩。大王隆恩,不韦……没齿难忘。” 吕不韦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哽咽,对着咸阳城的方向,深深叩首。 刘高上前,将诏书郑重地交到吕不韦手中。 接着,刘高又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他解开系带,从里面取出一物。 那是一块温润莹白、雕刻着古朴云纹的玉佩。 看到这块玉佩的瞬间,吕不韦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得,这是当年在邯郸,他初见少年嬴政时,赠予他的见面礼。 一块价值不菲,象征着美好祝愿的玉佩。 那是他当初投资未来的一个重要信物,也是他与嬴政之间,那段最早、最纯粹也最复杂的“羁绊”的见证。 那时,他是巨贾吕不韦,而嬴政,只是一个寄人篱下、前途未卜的质子之子。 岁月流转,物是人非。 这块玉佩,见证了邯郸的隐忍与谋划,承载着最初的“奇货可居”之念,也见证了他押注未来的开始。 它曾挂在那个敏感倔强的少年颈间,伴随他度过质子生涯,最终又随他回到咸阳,登上王位。 如今,嬴政将它归还,这其中的意味,深沉如海。 刘高将玉佩双手奉上:“大王言,此物乃文信侯昔日于邯郸所赠。睹物思人,亦常念当初患难扶持之情。 今日物归原主,愿文信侯见玉如晤,勿忘邯郸之谊。 大王说,此玉伴他多年,今赐还文信侯,愿它伴文信侯安度余年,亦是我大秦,不忘故人之意。” “邯郸之谊……不忘故人……” 吕不韦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近乎虔诚地接过这块失而复得的玉佩。 那熟悉的纹路仿佛带着岁月的温度,瞬间将他拉回邯郸街头初遇异人、初见那倔强少年时的场景。 万般滋味涌上心头,酸涩、感慨、追忆、释然…… 第579章 宗室索权 这块玉佩,如同一个轮回的见证,从起点又回到了他手中。 嬴政此举,情深义重,又暗含深意。 它超越了冰冷的政治诏书,带上了一丝属于“人”的温度,是对那段无法抹杀、也无法简单定论的过往,一个意味深长的句点。 吕不韦紧紧握住玉佩,仿佛握住了自己跌宕起伏的一生。 他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对着刘高,也对着刘高所代表的王权,再次深深一稽。 这一次,没有言语,所有的情感和领悟,都融入了这深深一拜之中。 刘高侧身避礼,微微点头,代表大王接受了这份无声的谢意。 吕不韦直起身,将诏书小心收入怀中,玉佩则紧紧攥在手心。 他最后环视了一眼送别的群臣。 目光从神色复杂的嬴傒,沉稳的隗状、芈启,感慨的蔡泽,释然的芈宸,豪迈的蒙骜父子,恭敬的嬴永、嬴辉,锐气的李斯、王绾、甘罗等人脸上扫过,最后停留在秦臻平静的面容上。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所有送行者,再次深深一揖,朗声道:“不韦,再谢诸君盛情相送。今日一别,山遥水阔,后会...恐无期矣。望诸君各自珍重,辅弼明主,共襄盛举!” 说罢,不再有丝毫犹豫与留恋,决然转身,走向自己的车驾。 就在他即将登车之际,身后,以嬴傒为首,所有送行的官员齐齐躬身,洪亮而整齐的声音回荡在咸阳东门内外: “吾等,拜别老相邦!” 声音饱含着复杂的情绪,有敬重,有惋惜,有客套,也有对一个时代落幕的宣告。 吕不韦登车的动作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 随即,他弯腰进入车厢,稳稳坐定。 “走吧。” 平静的声音传出。 车夫扬鞭,车轮缓缓转动。 朴素的马车载着大秦的前相邦,在百官肃立、无声的注目礼中,缓缓驶出咸阳东门,驶入初升的朝阳之中,驶向洛邑的方向,驶向属于吕不韦的、最后的归途。 车内,吕不韦闭目端坐,左手紧紧握着那块温润的玉佩,右手则轻轻抚摸着那份承载着君王最后评价的帛书。 车窗外,是渐渐远去的咸阳城廓,以及城楼上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的黑色玄鸟旗幡。 那旗幡上的玄鸟图腾,曾在邯郸的暗夜里给他带来“奇货可居”的灵感;曾在他权倾朝野时成为他意志的象征;如今,它依旧傲视着这片即将席卷天下的土地,只是属于他吕不韦的时代,已彻底落幕。 良久,吕不韦的嘴角,最终缓缓勾起一抹极其复杂却也彻底释然的弧度。 一个新的时代,正以更为凌厉的姿态,在嬴政的掌控下,轰然开启。 而吕不韦的故事,连同他的功过是非、权谋智慧与那部尘封于兰台的巨着,都已成为这座雄城厚重历史中,一道独特而无法磨灭的印记。 ......... 自吕不韦离城后,潜藏于咸阳城内的暗流便迫不及待地翻涌而上。 嬴傒的相府,失去了应有的清肃。 嬴肃、嬴成、嬴桀等十余名宗室子弟日日盘桓于此,言辞间再无前些日的恭敬与“为宗室长远计”的冠冕堂皇,只剩下急不可耐的索取。 “渭阳君如今贵为相邦,大秦庙堂,终归我嬴姓正朔之手了。” 嬴肃率先发难,唾沫横飞:“我等苦等多年,总算盼来了出头之日。这开府建牙的第一桩要务,相邦当如何安置我等手足? 廷尉府掌刑狱,乃国之重器,我侄嬴图,熟读秦律,刚正不阿,正该执掌廷尉,为我大秦正法度,清奸佞,涤荡吕不韦余毒。” “正是,此位非我宗室忠纯之士不可,” 他身后的嬴成迫不及待踏上一步,立刻帮腔:“少府掌管国库、工造,乃国之命脉,责任重大。 那冯去疾往昔不过一介刀笔吏,郭琪更是寒门出身,懂什么钱谷调度、器械营造? 我子嬴胥,天生数算之才,精于筹计,忠心可靠,此等机要,正该由他入少府为督造,确保军械粮秣无虞。” “还有军中监军之位。” 嬴桀瓮声瓮气地接口,眼中闪着凶光:“大王亲军、函谷关防,此乃社稷咽喉、王权屏障,岂能假手外人? 必须由我等宗室子弟监之,方可保万全。 我弟嬴悍,弓马娴熟,可担此重任。” 一时间,请托索官之声嗡嗡作响,相府正厅如同市集。 嬴肃等人七嘴八舌,争相将自己或子侄亲信的名字与一个个要害职位联系起来,仿佛大秦的江山社稷和官位权柄,已是自家囊中之物,只待嬴傒这位“自家人”拿起印玺,盖上他们的名字。 嬴傒端坐主位,脸色铁青。 他看着眼前这群昔日口口声声“维护宗室荣誉”、“为社稷长远计”的族人,如今急不可耐地撕下伪装,暴露出的这副贪婪嘴脸,心中既感失望,更觉一阵寒意。 他想起章台宫外那场以死相逼的闹剧,想起嬴政那句冰冷的“逼宫”诛心之问,更想起嬴政那番关于“蠹虫”、“尸位素餐”的斥责。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烦恶与一丝不祥的预感,打断了众人的聒噪。 “够了!” 一声厉喝后,厅内喧嚣戛然而止,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脸上,带着惊疑与不满。 “尔等之心,傒岂能不知?” 嬴傒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然相位初掌,百事待兴,岂可操之过急?骤然更易重臣,此乃取乱之道,徒惹非议,亦非大王所乐见。 大王擢傒为相,乃为酬功显德,安宗室之心,非为尔等大开方便之门,行那滥授重权之事。” 他顿了顿,看着众人脸上毫不掩饰的失望与不满,语气稍缓,却带着明确的界限:“关中内史一职,尚有空缺。 嬴成,你昔日曾协理过地方农桑,此职便由你暂代。 务必勤勉王事,体恤民情,莫负王恩。更要谨记,京畿重地,不容有失。” 嬴成闻言一愣,关中内史虽也是要职,掌管京畿,油水不少,但比起他觊觎的少府督造或廷尉府核心职位,其权力和影响力都差了不少。 第580章 履职乱政 他脸色涨红,张口便要争辩:“相邦!此等……此等微末庶务,岂是我等宗室贵胄……” 他想说“岂是我等宗室贵胄该屈就的”,但话到嘴边,瞥见嬴傒眼中那警告意味,生生将话咽了回去,不情不愿地拱拱手,声音干涩:“谢……谢相邦提携。” “嬴桀。” 嬴傒不再看他,转向那满脸横肉的嬴桀,继续说道:“少府诸作监事务繁杂,需得力人手督造。你曾随军督造过箭矢,也算粗通此道。 便去铁官署做个副监,协理兵器督造事宜。 记住,军械乃士卒性命所系,国之重器,务必好生学习,勿出差错。 若有闪失,唯你是问。” 闻听此言,嬴桀脸上的期待瞬间垮塌。 副监?还是个协理?而且是在铁官署这种满是火星、油污和汗臭味的工坊里打转? 这跟他想象的执掌一军、威风凛凛的监军御史位,简直是天壤之别。 他喉头滚动了几下,强压着不满,瓮声瓮气地应道:“喏……” 最后,嬴傒看向为首的嬴肃,这个在章台宫外鼓噪最凶的人:“叔父,你年长德劭,乃我宗室耆宿,辈分尊隆。 眼下宗正府正需人手梳理族谱,整饬宗室子弟风纪教化。 你便去宗正府任宗伯丞,协助理事。 叔父辈分高,正好以德服人,约束宗室子弟言行,使我嬴姓子弟知礼守节,莫再行那等狂悖无状之事。” 此言一出,嬴肃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宗正府? 管族谱、管宗室子弟婚丧嫁娶、管那些鸡毛蒜皮的宗室规矩? 这跟他想要的廷尉府掌生杀大权、插手朝堂大政相差何止千里,这分明是打发他去养老。 “相邦。” 嬴肃再也按捺不住,声音拔高,带着怒意:“老夫乃昭襄王亲侄,大王嫡亲叔祖。岂能屈就于这等清冷闲散之职? 渭阳君身为相邦,宗室之首,不思为族人谋取应有之显位,反……” “叔父!” 嬴傒猛地一拍案几,厉声喝道:“此乃国事,非市井交易。尔等口口声声为国为宗室,可曾真有半分报国之念?可曾真刀真枪为社稷立下过尺寸之功? 看看朝堂之上,看看边关浴血之将士,大秦以军功爵立国,以才能论赏。 尔等寸功未建,仅凭血脉,便妄图窃据机要?是何道理?” 他顿了顿,胸膛剧烈起伏,目光如刀,一一剐过众人,继续说道:“傒念在同宗血脉之谊,予尔等历练之机,开此进身之阶,已是担了天大干系。 若嫌职位低微,不愿赴任,还谈何廷尉少府? 即刻便可归家颐养天年,傒绝不阻拦。 若再敢胡搅蛮缠,质疑王命相权,休怪傒不顾宗亲情面,以秦法论处。” 嬴傒的强硬态度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在嬴肃等人头上,让他们发热的头脑瞬间冷却。 他们这才惊觉,眼前这位新任相邦,并非他们想象中的提线木偶。 他或许有为宗室争取地位之心,但更有其原则底线,且手握相权,真要撕破脸皮,他们未必能讨到好处。 更何况,嬴政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始终在章台宫冷冷注视着。 嬴肃被噎得面红耳赤,胸膛剧烈起伏,最终在嬴傒那毫无转圜余地的目光逼视下,强压怒火,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相邦息怒,既如此,我等…遵命便是。定不负相邦提携之恩。” 他躬身行礼,眼中却掠过一丝阴沉的算计。 嬴成、嬴桀等人也噤若寒蝉,纷纷跟着行礼,不敢再言。 翌日,嬴肃、嬴成、嬴桀等人,虽然满心不忿,但还是各自前往那“屈就”的衙署去“履职”了。 他们心中憋着一股邪火,更怀着“证明自己”和“攫取更多”的野心。 而证明的方式,便是疯狂地攫取权力、排除异己、填满私囊。 甫一到任,便开始了疯狂的“清洗”与“建设”,那副宗室贵胄的倨傲嘴脸便再难掩饰。 首要目标,便是衙署中占据关键位置的外客和楚系官员。 嬴成在关中内史府,以“清查积弊”、“整顿吏治”为名,将隗壮与芈启提拔的几名干练属吏寻些小错或干脆无中生有地扣上“怠惰”、“不敬”的帽子,或降职,或被赶出核心职权范围。 空出的位置,立刻安插上自己的子侄或收受重贿的地方豪强子弟。 面对堆积如山的赋税账册和诉讼卷宗,新人们面面相觑,嬴成却只顾盯着油水丰厚的田亩清丈与工程摊派。 嬴桀在铁官署更是肆无忌惮,他仗着督造副监的身份,将原本负责核心锻造技术的几个工师斥为“技艺不精”、“心怀怨望”,直接赶出工坊,换上了自己带来的、只知阿谀奉承、对冶铸一窍不通的亲信。 面对前来汇报军械锻造进度的老工师,嬴桀眼皮都懒得抬,不耐烦地挥手:“急什么?大王东出还早着呢,尔等按部就班便是。 倒是本监带来的这些后生,初来乍到,需人悉心指点,你等老匠多费心‘带带’他们。” 言下之意,实权已被他带来的人架空。 老工师看着那些对着图纸指指点点、连淬火温度都分不清的“后生”,敢怒不敢言。 只能在无人处捶胸顿足,老泪纵横。 嬴肃在宗正府到任后,他既不梳理族谱,也不整饬风纪,则处处与嬴战、嬴讫作对,他拉拢了一批不得志的宗室子弟,妄图将宗正府变成他排除异己、打击外姓的工具。 嬴战与嬴讫的任何提议,他都以“兹事体大”、“需从长计议”为由拖延阻挠。 失去了真正精通实务的官吏和掌握核心技术的骨干,这几个要害衙署的运转效率立刻陷入混乱。 关中内史府下辖的农桑赋税、户籍管理、刑狱诉讼等事务迅速积压。 嬴成只知中饱私囊,对具体政务一窍不通,胡乱批示,导致政令矛盾,民怨渐起。 铁官署更是灾难。 嬴桀任用的亲信根本不懂冶铸,为了在主子面前表现“勤勉”和“效率”,不顾工艺规律,强令工匠缩短工时、偷工减料。 第581章 相府焦局 督造出的农具,犁头淬火不足,几锄便卷刃崩口; 打造的长戈、戟头,铜锡比例失调,质地脆硬,在操演中屡屡折断; 箭镞更是粗制滥造,形制歪斜,穿透力大减。 送往边军和屯田点的装备,质量低劣得令人发指,士兵和农夫怨声载道,咒骂之声直达营帅与县尉案头。 宗正府虽不直接涉民,但嬴肃的党同伐异使得宗室内部管理更加混乱,各种无谓的纷争和举报不断,关于宗室子弟仗势欺人、横行不法的密报反而更多了。 当权力的闸门一旦为私欲打开,贪腐便如洪水猛兽。 嬴成利用关中内史职权,在赋税征收、土地划拨、工程发包中大肆收受贿赂。 嬴桀则伙同亲信在铁料采购、成品验收等环节做手脚,虚报损耗,克扣工钱,将优质的铜铁偷运出官坊私卖,劣质品则充作军械。 嬴肃虽在宗正府油水不多,却也利用管理宗室产业、祭祀用度的机会,巧立名目,虚报开支,侵吞公款。并将一些宗室共有的山林、池泽收益悄悄纳入自己囊中。 一时间,外客、楚系官吏在各自衙署内备受排挤打压,气氛压抑。 频阳县郡丞,齐人李裕被嬴成以“怠慢公文”为由当众申饬; 少府属官楚人魏彻因秉公对嬴桀亲信贪墨铁料提出异议,次日便被调去看管废弃仓库; 甚至连李斯门下一个负责律令文书的小吏,也被嬴肃在宗正府寻了个“字迹潦草,辱及宗室文书”的荒谬由头,扣罚了半月俸禄。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这暗流汹涌之下,竟未掀起大的波澜。 那些被针对的官员,无论是楚系的芈姓子弟,还是外客干吏,面对宗室的咄咄逼人,竟都选择了隐忍。 他们或低头默默做事,尽力维持衙署最低限度的运转; 或暂时退避,避其锋芒; 即便受了委屈和不公,也只是在无人处与三两知己摇头叹息,彼此交换一个忧心忡忡的眼神,竟无一人跳出来激烈对抗。 这份异乎寻常的平静,却让嬴肃等人更加志得意满,误判为对方势弱胆怯,行事更加肆无忌惮。 权位在手,贪婪便如野草疯贪婪便如野草疯长。 短短旬日,咸阳城内几个要害的衙署便弥漫开一股令人作呕的铜臭与腐败气息。 面对此等乌烟瘴气的局面,嬴傒并非没有察觉。 他召见嬴肃、嬴成、嬴桀等人,严词训斥,要求他们收敛行径,勤于王事。 “嬴成,关中乃京畿重地,赋税、刑狱关乎国本。你上任不过十日,积案如山,民怨沸腾,更有御史密报你贪渎不法,纵容亲信盘剥乡里。 你…你置大秦法度于何地?置傒颜面于何地?你是要将这天大的篓子,捅到章台宫去吗?” 嬴傒对着垂手而立却毫无愧色的嬴成厉声呵斥,指着他的鼻子,气得手指发抖。 嬴成却一脸不以为然,辩解道:“相邦息怒,新官上任,难免有些阻滞。 相邦是不知道,下面那些胥吏多是外客旧党,阳奉阴违,处处掣肘,故意拖延办事,非成不用心啊。 待成将那些蠹虫彻底清除干净,换上绝对可靠之人,局面自会好转。 些许民怨,刁民无知,不足为虑。” 嬴傒指着嬴成,随即无奈地放下,接着脸色铁青地瞪着嬴桀: “嬴桀,铁官署所造军械农具,劣质不堪。边关将士、屯田农夫,乃大秦根基。你如此玩忽职守,视军国大事如儿戏,更兼贪墨公帑,以次充好。你这是要动摇国本吗?” 嬴桀被当面戳破,脸上横肉抽搐,却依旧嘴硬:“相邦明鉴,此乃工匠懈怠渎职,用料不精所致,桀已严惩相关人等。 至于贪墨,纯属污蔑。 定是那些被罢黜的外客心怀不满,又或是奸猾工匠勾结外贼,故意造出劣品,构陷于桀,请相邦明察。” 他将罪责推给最底层的工匠和想象中的“外贼”,显得自己无比冤枉。 嬴傒看着他们那副推诿塞责、毫无悔意的嘴脸,心中一片冰凉。 他知道,自己的提点如同对朽木弹琴,毫无作用。 这些人的贪婪和愚蠢已经深入骨髓,无可救药。 自己当初那点“提携宗室”的念头,此刻显得如此可笑又可悲。 嬴傒强忍怒火,接连数日亲赴各衙署巡查。 所见所闻,触目惊心: 内史府赋税账目混乱不清,新旧混杂,亏空巨大无从查起,积压的诉讼卷宗堆积如山;屯田所新制的铁犁脆如陶片,一触即碎;少府工官仓库里,以次充好的劣质戈矛堆成了小山。 他屡次召见嬴肃、嬴成、嬴桀等人,疾言厉色训斥,责令其整肃吏治,挽回过失,否则严惩不贷。 嬴肃等人当面唯唯诺诺,痛哭流涕赌咒发誓,转身便将压力变本加厉地转嫁到底层吏员和匠户头上,催逼更急,盘剥更甚,根本之道却丝毫未改。 嬴傒心力交瘁,看着这些烂泥扶不上墙的宗亲子弟,一股深重的无力感和不祥的预感蔓延全身。 他隐约感到,自己正被拖入一个巨大的漩涡,一个由嬴政亲手布下的、名为“相位”的陷阱。 如今,他嬴傒已被架上了一口沸腾的油锅之上。 而下方的柴薪,正是这群无可救药的宗室“手足”们,亲手点燃的。 但他身为新任相邦,宗室领袖,此刻已是骑虎难下,只能强撑着维持局面。心中那丝为宗室谋未来的初衷,早已被现实的污浊冲刷得所剩无几,只剩下悔意。 或许,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那最终审判的烈焰,烧尽这一切,也烧尽他自己。 只是不知,这把火,最终会以何种方式燃起。 ......... 嬴肃等人见嬴傒的训斥只停留在口头,胆气陡然又壮了几分。 他们不满足于在自己的衙署里作威作福,开始将矛头指向更广阔的目标,企图制造更大的风浪。 欲彻底驱逐朝中的外客势力,尤其是那些手握实权、深得嬴政信任的六国士子。 第582章 外客陷危局 很快,一个“绝佳”的靶子被他们选中,便是主持修建关中大渠的水工郑国及其弟子申徒寿。 “诸位同僚!” 嬴肃在一次宗室小团体的密会中,拍案而起,神情激愤:“那关中大渠,耗我大秦举国之力,役使民夫数十万,工程浩大,旷日持久。 然其主事者郑国,乃韩国派来的细作。 其徒申徒寿,亦为韩人。 此二人名为修渠,实乃行疲秦之计,欲耗尽我国力,阻我东出。” “叔父所言极是,此事天下皆知。” 嬴成立刻附和道:“成在关中内史府,屡闻民夫怨声载道,言工程苛虐,死者枕藉。 耗费钱粮无算,渠成之日遥遥无期。此非疲秦,何为疲秦?” 他环视众人,继续煽动道: “我等只需将此‘铁证’呈于大王面前,再辅以民怨沸腾之状,大王纵使再信任郑国,岂能不疑?” 嬴桀拍案而起,满脸激愤:“此等韩谍,潜伏我大秦腹心,毁我根基,罪不容诛。当速速擒拿,处以车裂之刑,以儆效尤。 并彻查其党羽,将一干包庇、任用此獠的外客奸佞,连根拔起。” 密室内响起一片附和之声,贪婪与狂热交织。 很快,他们炮制了一份言辞激烈、罗织罪名的奏疏,以嬴肃领衔,嬴成、嬴桀等数十名宗室官员联名上呈嬴政。 奏疏言辞激烈,将郑国描绘成十恶不赦的韩国奸细,将其主持修渠的功绩全盘否定,污为祸国殃民的“疲秦”铁证,称其徒申徒寿亦为同谋。 更影射推荐、重用郑国的官员包藏祸心,要求严惩。 奏疏最后,赫然要求:“请大王明正典刑,将此二獠车裂于市,传首六国,并彻查其同党,凡举荐、庇护者,无论官职高低,一体严惩,以肃国法。” 这是他们第一次将攻击的矛头,直接指向了嬴政“东出”国策的重要环节。 其用心险恶,昭然若揭。 当这份奏疏连同其他堆积如山的、反映嬴肃等人治下衙署混乱、民怨沸腾的告状文书一起送到章台宫嬴政案头时,嬴政并未动怒。 他拿起那份要求车裂郑国的奏疏,目光扫过嬴肃等人丑陋的签名,嘴角缓缓咧开一个冰冷的、充满讥诮的弧度。 “呵…倒真会挑时候。瓠口工程正值关键,民夫疲惫,怨声渐起…他们便嗅着血腥味扑上来了。” 嬴政轻声自语,眼中寒光一闪即逝。 他将奏疏递给侍立一旁的刘高,淡淡吩咐:“拟诏。” 刘高趋前,躬身听命。 “郑国及其徒申徒寿,督造瓠口大渠,然工程迁延日久,耗费甚巨,民夫多怨。今有司奏其或有异心,行疲秦之实。 为明国法,以安民心,着即: 解除郑国、申徒寿瓠口督造之职,押解送至咸阳,下廷尉诏狱。 命廷尉府李斯、陆凡二人严加勘问,详查其罪状,及有无同党。待罪状确凿,依律严惩,以儆效尤。 瓠口工程,暂由少府工丞接管,不得延误。” 嬴政的声音平稳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寻常政务。 刘高迅速记录,心中了然。 这诏书措辞严厉,看似采纳了嬴肃等人的意见,实则暗藏玄机。 “下廷尉诏狱”而非直接交付宗室或地方处置;“严加勘问,详查罪状”更留下了巨大的回旋空间。 尤其是指定由“廷尉府”负责,负责审讯的李斯、陆凡,可都是嬴政的心腹重臣。 由他二人去“勘问”郑国,结果可想而知。 嬴政此举,名为“押解问罪”,实则是将郑国师徒从沸腾的民怨和宗室疯狂的攻击中暂时保护起来。 他清楚关中大渠对大秦未来的战略意义,郑国师徒的技术不可或缺。 将他们关进廷尉诏狱,再由李斯、陆凡“审问”,等于将他们置于绝对安全的保护之下。 待眼前这场由宗室蠹虫掀起的风暴平息,再以“查无实证”或“戴罪立功”的名义,将他们送回瓠口继续主持工程。 这是一招完美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诏令很快颁下,由章愍亲自带人执行。 劳作的民夫们看到王宫卫士和廷尉的符节,纷纷停下手中活计,投来惶恐的目光。 郑国与申徒寿在瓠口渠畔被带走时,神色平静,似乎早有预料。 郑国只是默默地将手中的测绘工具交给了工丞,对神情悲愤、试图围拢过来的徒工们摇了摇头。 申徒寿则深深地望了一眼奔腾的河水,一言不发地跟随卫士离去。 他们被秘密押入廷尉诏狱最深处的单独牢房,环境虽阴森,却干净整洁,有简单的几案和床铺,甚至还有几卷关于水利的简册。 看守者皆是嬴政的亲卫郎官,眼神中并无寻常狱卒的凶戾。 而嬴政的密旨,也早已先一步送达廷尉府李斯、陆凡处:“此二人乃国士,暂避风头,好生看顾,待尘埃落定,复其职,续修渠。” 而嬴肃等人接到诏令抄件,简直欣喜若狂。 他们认为自己的攻讦奏效了,连郑国这样受大王重视的工程主持都被轻易拿下问罪,这岂不是说明大王已经开始偏向宗室,对外客的信任在动摇? “看看!看看!” 嬴肃挥舞着诏令抄件,在宗室聚会上唾沫横飞:“大王准了,准了,郑国下狱了。哈哈,什么‘国士’,什么‘水工巨匠’,在我等宗室赤诚面前,大王终究明辨忠奸。” “大王,终究还是忌惮我宗室之力。”嬴成得意忘形道。 “此时,正是我等乘胜追击之时。” 嬴桀眼中闪烁着凶狠与狂热:“当借此东风,将咸阳城内那些鸠占鹊巢的外客,统统清扫出去,一个不留,先从那些无根无基的下层官吏和士子开刀。” 尝到“胜利”滋味的嬴肃集团,彻底撕下了最后一点伪装。 他们将“排外”的矛头,从郑国师徒,扩大到了整个咸阳城乃至关中的外客群体。 疯狂的“驱客”风暴,瞬间席卷开来。 他们利用手中职权,在各自管辖范围内,对非宗室、非楚系的官员、士子进行疯狂打压,稍有瑕疵便无限放大。 克扣俸禄、无故申饬、捏造罪名构陷、阻挠升迁,无所不用其极。 第583章 狂悖上书 不少有才干但出身山东六国的中下层官吏,不堪其扰,或辞官,或被罢免,咸阳官场一片乌烟瘴气,人心惶惶。 他们甚至将手伸向了象征着嬴政“求贤若渴”政策的鬼谷学苑。 嬴桀、嬴成等人指使亲信,在学苑外散布流言,污蔑六国士子“心怀故国”、“刺探机密”、“蛊惑人心”,甚至鼓噪一些不明真相的秦人子弟去学苑闹事,要求驱逐“外国奸细”。 若非秦臻早有防备,加强了学苑守卫,并严令六国士子不得外出,恐怕早已发生冲突。 学苑内,来自各国的年轻士子们面色悲愤,紧握书卷,第一次深切感受到咸阳城弥漫的恶意。 更令人发指的是,他们竟将贪婪的目光投向了由萧何一手治理、已初见成效的上谷十一县。 嬴肃等人认为上谷屯田成效卓着,粮草丰盈,如此膏腴之地,岂能由萧何这个束发少年长期把持? 他们密谋上书,言萧何年少,难当重任,且其出身不明,要求嬴政将萧何调离,换上“可靠”的宗室子弟或亲信去接管,以便他们从中渔利。 此议若成,不仅会毁掉萧何苦心经营的东出粮仓,更会直接打击嬴政倚重的寒门人才梯队。 在这一切疯狂行径达到顶峰时,嬴肃集团炮制了他们的“杰作”,《逐客书》。 深夜,嬴肃府邸的密室再次灯火通明。 这一次,他们不再满足于零星的攻讦,而是欲彻底扭转乾坤。 这篇由嬴肃授意、嬴成执笔、嬴桀等人联署的奏疏,乃集合了所有人绞尽脑汁,搜肠刮肚,将一切能想到的罪名罗织其上,洋洋洒洒数百言。 字字诛心,句句泣血。 其核心论点,完全承袭了他们在嬴傒面前反复鼓噪的陈词滥调,并将其极端化、妖魔化。 大肆渲染昔日穰侯魏冉、应侯范雎等外客专权时对宗室的排挤打压,强调“外客掌权,宗室必衰”的“历史规律”。 将当前咸阳的混乱完全归咎于外客,指责外客结党营私,把持朝政要津,侵蚀大秦国本,心怀异志,暗通故国,排斥忠良,阻塞贤路。 声称外客已成大秦肌体上的“毒瘤”。 更是危言耸听地宣称,长此以往,嬴氏宗庙将倾,大秦江山将改姓易主,沦为外客与楚人之傀儡。 强烈要求秦王嬴政“廓清朝堂,清本正源”。 奏请立即罢黜所有非秦籍的官员; 驱逐所有在咸阳及关中地区的六国士子、商贾; 重要官职,尤其是军权、财权、监察权及郡县长官,必须由“与国同休”的嬴氏宗室或“纯正老秦人”担任。 奏疏结尾,以极其激烈的语气写道:“外客不去,国无宁日。宗室不兴,社稷将倾。昔有范雎之害,今有郑国之奸,唯尽逐外客,独尊老秦,方保大秦江山永固,嬴氏血脉长存。” 这份充满偏狭、狂悖与煽动性的《逐客书》,以宗室数十名官员联名,以最庄重的方式,呈递至章台宫。 它如同一声丧钟,为嬴肃集团的末日,敲响了最后的倒计时。 就在嬴肃等人疯狂舞爪、自以为得计的这近一个月里,三股力量将他们的罪状一丝不苟地记录在案: 李斯表面上对嬴肃等人的排挤打压隐忍退让,甚至故意做出些许“失意”姿态,实则利用廷尉府庞大的司法网络和遍布各衙署的耳目,将嬴肃、嬴成、嬴桀等人滥用职权、排挤贤良、安插私人、贪墨公款、渎职害政等罪状,条分缕析,形成了一份份铁证如山的秘密卷宗。 每一份卷宗都附有详实的人证、物证线索。 陆凡在得到密令后,他暗中带人深入嬴成管辖的关中各县、嬴桀负责的铁官工坊等地。 他们避开宗室爪牙,秘密走访受压迫的胥吏、被克扣的工匠、遭盘剥的农户,记录下大量第一手的血泪控诉和确凿证据。 尤其是劣质农具、军械造成的生产损失和士兵伤亡案例,被陆凡重点记录。 作为宗正府内嬴政的“眼睛”,嬴战、嬴讫如今本就负有监察宗室子弟行止的职责,嬴肃在宗正府的所作所为,以及他在宗室中串联、煽动排外的言行,都被二人详细记录。 他们利用其身份,密切关注着嬴肃、嬴成、嬴桀等核心人物的动向,将他们妄图插手军权、觊觎上谷、炮制《逐客书》等超越其职权、图谋不轨的言行,以及他们企图安插的人员名单,一一密报嬴政。 这些来自不同渠道、相互印证、详实无比的罪证,最终源源不断地秘密呈送至嬴政的案头。 罪状册堆积,几乎占了小半个书案,无声地诉说着嬴肃集团这近一个月来的滔天罪恶。 当刘高将那份充满怨毒与狂妄的《逐客书》恭敬地放在这堆“罪证之山”的最上方时,嬴政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朱笔。 他拿起那份《逐客书》,目光缓缓扫过那些熟悉的、令人作呕的名字,以及字里行间那套陈腐不堪却又极具煽动性的“宗室至上”论调。 看着他们要求“尽逐外客”、“独尊老秦”的疯狂叫嚣时,嬴政的嘴角,再次勾起那抹标志性的、冰冷而嘲讽的弧度。 “好一篇《逐客书》。” 他轻轻抚过帛书上的字迹,声音平静得可怕:“嬴肃…尔等倒真给寡人送了一份大礼。” 他没有震怒,没有拍案。 他抬起头,对刘高吩咐道:“传李斯,即刻觐见。” 片刻之后,李斯匆匆步入书房,躬身行礼:“臣李斯,拜见大王。” 嬴政没有多余的寒暄,只将案上的《逐客书》向前一推,语气平淡无波:“看看这个。” 李斯趋前,双手捧起那卷帛书,展开阅读。 起初,他的眉头微蹙,但随着阅读深入,看到那些对六国士子赤裸裸的污蔑和对自身的影射攻击时,他的脸色变得凝重,眼神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随即又化作一种洞悉一切的沉静。 他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仿佛在咀嚼,在印证。 第584章 谏书破局 当读到要求“尽逐外客”时,李斯的手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平静。 良久,他读完了全文,将帛书双手奉还,深深一揖:“大王,此《逐客书》所列,皆悖逆之言,蛊惑之辞。然其用心之险,罪证之实,已昭然若揭。臣…知晓该如何办了。” 他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没有驳斥那些污蔑,一句“知晓该如何办”,便已宣告了对手的结局,也表明了对嬴政意图的透彻理解。 嬴政看着李斯那双闪烁着智慧与坚毅光芒的眼睛,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他的目光越过李斯,投向宫外那片被宗室蠹虫搅得乌烟瘴气的咸阳城。 李斯无声退下后,他起身走到大秦疆域图前,指尖缓缓划过函谷、上谷,最终停留在代表咸阳的那一点上。 “火候…差不多了。” 他低语,仿佛在欣赏一出即将落幕的闹剧:“该收网了。” 棋盘之上,对手已抛出最后的杀招。 陷阱之中,猎物已彻底落入瓮中,再无逃脱可能。 反击的号角,即将以最堂皇正大、最无可辩驳的方式,正式吹响。 咸阳城上空,阴云密布,雷霆将至。 天,就要彻底变了。 ......... 三日后,酉时。 嬴傒的马车在自家府邸门前停下时,他几乎是踉跄着被两名仆人搀扶下车,步履蹒跚地踏入府邸。 他刚从栎阳巡查仓廪返回,一路颠簸,内心更是煎熬。 昔日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须发凌乱不堪,眼窝深陷,一双眼睛黯淡无光,布满了血丝。 此刻,相邦的冠冕不再是荣耀,而是勒紧头颅的荆棘。 相邦的印玺不再是权柄,而是灼烧掌心的烙铁。 这一月有余,他亲眼看着自己扶持上位的宗亲子弟如何将这权柄化作刮骨刀,将大秦几处要害衙署搅得乌烟瘴气。 嬴肃、嬴成、嬴桀等人的贪婪、愚蠢、跋扈,将他苦心维持的“宗室体面”啃噬殆尽。 每一次召见斥责,换来的不过是表面惶恐下的阳奉阴违;每一次巡查衙署,看到的都是触目惊心的混乱、贪墨与民怨沸腾。 他试图约束,试图挽回,却如同螳臂当车,只能一步步滑向深渊。 嬴傒身心俱疲,几近崩溃边缘,他甚至不敢看章台宫的方向。 就在他浑噩地踏入府门之际,一名宫使已肃立等候,声音平板无波:“大王诏令,相邦即刻入章台宫觐见。” 闻听此言,嬴傒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将他彻底钉在原地。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盯着那内侍平静无波的脸,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个干涩嘶哑的气音。 最终,他颓然垂首,强行压下翻涌的苦涩与恐惧,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臣……遵旨。” ......... 章台宫书房内,灯火通明。 嬴政端坐于御案之后,面容在跳跃的烛火下显得平静无波。 案几之上,堆积着一份份摊开的卷宗、证词、物证清单,全是关于嬴肃、嬴成、嬴桀及其党羽的累累罪证。 那上面记录的贪墨数额、渎职恶行、构陷细节,字字如刀,足以将任何人的精神凌迟。 当嬴傒踏入书房后,他不敢抬头直视御座上的君王,目光扫过那堆积如山的罪证,脸色瞬间惨白。 一股混杂着惊惧、羞惭、悔恨的热流直冲头顶,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大王!” 他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嬴政面前,声音带着哽咽:“罪臣嬴傒,愧对大王信重,愧对祖宗社稷。 臣…臣引狼入室,驭下无方,形同纵容,致使朝堂混乱,动摇国本。 臣…臣无颜再居相位,再无颜面立于朝堂之上,更无颜面对大王。 恳请大王…恳请大王罢黜臣相邦之职,将臣削爵庶为民,流放边陲,以儆效尤。” 他几乎要将头磕在地上,只想立刻逃离这里。 然而,预料中的雷霆震怒并未降临。 “伯父!” 嬴政的声音异常平和,带着一丝疲惫:“寡人召你前来,不是要听你请罪的,先莫言其他,看看这个。” 他没有抬头,只是手指轻轻点了点御案上单独放置的一份帛书。 嬴傒怔住,茫然抬头,顺着嬴政的手指望去。 那份帛书,显然与周围那些罪证文书不同。 是什么? 赦免? 还是更严厉的判决? 他心中一片混乱。 在嬴政无声的注视下,他迟疑地起身,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挪到御案前。 嬴政亲手拿起那份帛书,递给了他。 嬴傒双手微颤地接过。 帛书入手微沉,展开,映入眼帘的,是锋芒内敛又力透纸背的篆字标题 --- 《谏逐客书》。 落款,赫然是“廷尉府右监,李斯”。 见此,嬴傒浑身猛地一颤。 嬴肃等人那篇充斥狂悖、疯狂排外的《逐客书》刚刚呈上不久,李斯的《谏逐客书》竟已如此完备地摆在了大王案前。 这哪里是仓促应对? 分明是早已备好的反击。 此刻,嬴傒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那些墨色淋漓的文字上: “臣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 昔穆公求士,西取由余于戎,东得百里奚于宛,迎蹇叔于宋,来邳豹、公孙支于晋。此五子者,不产于秦,而穆公用之,并国二十,遂霸西戎。 孝公用商鞅之法......至今治强。 惠王用张仪之计......功施到今。 昭王得范雎......使秦成帝业。 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 由此观之,客何负于秦哉? 向使四君却客而不内,疏士而不用,是使国无富利之实,而秦无强大之名也。” 一个个名字,一段段功业,沉重而清晰地敲打在嬴傒的心坎上。 他越往下读,越是心惊肉跳。 李斯没有一句空洞的辩驳,没有一句情绪化的指责,而是以无可辩驳的秦国历史事实为铁证。 穆公称霸西戎,靠的是由余、百里奚、蹇叔、邳豹、公孙支这五位“外客”。 孝公变法图强,奠定秦国根基,靠的是卫人商鞅。 惠文王开疆拓土,破合纵,靠的是魏人张仪。 昭襄王废权臣、强公室、奠定帝业基础,靠的是魏人范雎。 第585章 痛陈己过 每一段历史,每一个名字,都是秦国崛起路上至关重要的里程碑。 这些闪耀在秦国崛起之路上的星辰,这些赫赫功勋,竟无一是出自所谓的“老秦正朔”之手。 穆公、孝公、惠王、昭王……这些奠定大秦根基的先祖明君,哪一个不是靠着广纳天下贤才,才成就了赫赫功业。 李斯没有一句空洞的辩白,没有一句情绪化的指责,只是用冰冷的历史事实,无情地戳破了嬴肃等人“外客无用”、“外客祸国”的荒谬论调。 他们所坚持的“唯宗室血脉方能保江山”的执念,在这煌煌史实面前,瞬间被戳得千疮百孔,显得何其可笑,何其荒谬。 “客何负于秦哉?” 这掷地有声的反问,瞬间刺穿了嬴傒内心深处那点被“宗室责任”蒙蔽的坚持。 他继续往下读,看到了“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的磅礴气度; 看到了“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的君王之道; 更看到了“今乃弃黔首以资敌国,却宾客以业诸侯,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裹足不入秦”的惊世警言。 这哪里是在为客卿辩驳? 这分明是为大秦的千秋基业立下的一块不朽基石。 李斯以其无匹的才辩,将“逐客”之愚,拔高到了足以倾覆国本的高度。 他之前虽然觉得嬴肃等人行事偏激,但内心深处,未尝没有被他们“外客终非血胤”、“宗室才是根基”的说法所触动,甚至隐隐认同那份“危机感”。 然而此刻,面对这煌煌史实铸就的雄文,他发现自己所有的理由、所有的辩解、所有曾经深信不疑的“道理”,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此不堪一击,他完全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点。 自己执着于为嬴肃那等蠹虫争权夺位,甚至不惜对抗君王的意志,与这等宏图伟业相比,是何其狭隘?何其短视?何其可悲可笑? “啪嗒。” 帛书缓缓从嬴傒颤抖的手中滑落,无声地飘落在地上。 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双膝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这一次的跪倒,不再是出于恐惧,而是彻底的崩溃,是灵魂深处的忏悔。 “大王!” 嬴傒老泪纵横,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嘶哑绝望,充满了无尽的懊悔与羞愧:“臣…臣糊涂啊,臣被被那所谓的‘宗室血脉’、‘老秦根基’蒙蔽了双眼。 臣…臣对不起穆公、孝公、惠文王、昭襄王这些先君的在天之灵,更对不起大王的信任和厚恩。” 他抬起头,涕泪横流,脸上再无半分昔日宗室元老的矜持,只剩下无尽悔恨: “嬴肃、嬴成、嬴桀…他们哪里是在维护宗室?他们是在掘我大秦的根基。大王擢升外客,倚重芈姓之人,皆因其能助大王扫平六合,定鼎乾坤。 此乃历代先王用人之道,更是大秦强盛之本。 臣……臣却愚昧昏聩,听信谗言,妄图以庸碌血脉分薄国器,阻挠东出大业,臣…罪该万死。” 嬴傒再次重重叩首,额头已是一片青紫淤血:“相邦之位,臣无尺寸之功,却有滔天之过,无颜再居。爵位封邑,臣更不敢奢求留存。恳请大王…恳请大王罢黜臣为庶人。臣愿归于市井陋巷,了此残生。从此……再不敢以嬴姓子孙自居,以免玷污祖宗英名。” 此刻的他,只想彻底消失,用最卑微的姿态来赎罪。 “伯父!” 嬴政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看着跪伏在地的嬴傒,眼中锐利的光芒微微柔和了一瞬。 他没有立刻回应嬴傒的请罪,而是缓缓起身,绕过御案,走到嬴傒面前。 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扶,只是微微俯身,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温情的追忆:“伯父言重了,起来吧。寡人从未怀疑过伯父对大秦、对嬴氏宗庙的耿耿忠心。雍城一事,伯父与关内侯坚定站在寡人身侧,此情此景,寡人永远铭记于心。”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时光,回到了那个风雨飘摇的岁月: “昔年,寡人初归咸阳,不过一稚嫩少年,立足未稳,举目皆敌,如履薄冰。 朝臣皆虎视眈眈,宗室之内亦是人心浮动。 那时,是伯父,以宗室长辈之尊,不避嫌疑,不惧凶险,挺身而出,处处维护寡人,为寡人撑起一片天地。 寡人亦从未忘记,在章台宫最冷清的夜晚,是伯父亲自送来暖炉,叮嘱寡人保重身体,莫要过于操劳… 寡人,永远记得那份情谊。” 这番话,瞬间冲垮了嬴傒心中最后一道名为“委屈”的堤防。 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嬴政,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没想到,在如此时刻,嬴政竟会提起这些早已被他遗忘的、微不足道的旧事。 这份温情,比任何斥责都更让他心如刀绞。 “伯父的初衷,寡人明白。” 嬴政的声音恢复了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和清晰的指向:“维护宗室存续,巩固王权根基,此心可昭日月。 寡人从未想过打压宗室,嬴战、嬴讫之擢升,便是明证。 寡人用人,唯才是举,唯忠是用,此乃秦法精神,亦是历代先王强国之道。” 接着,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直刺嬴傒内心: “伯父错,不在初衷,而在践行之法。 错在……因‘亲亲’之念,蒙蔽了选贤任能的双眼。 错在将国之重器,错付于嬴肃、嬴成、嬴桀这等只会钻营享乐、贪婪无度、毫无治国安邦之能的庸碌之辈。 他们空有嬴姓血脉,却无一丝先祖浴血开疆的胆魄与才能。 他们只会利用伯父的信任,利用‘宗室’这块招牌,为自己攫取私利,祸乱朝纲,动摇国本。”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这不是在维护宗室,这是在葬送宗室,是在玷污‘老秦人’之名。寡人若姑息养奸,依了他们那套‘唯血统论’的腐臭之言,才是真正的愧对列祖列宗,才是亲手将大秦江山社稷,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第586章 君臣剖心 嬴政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敲打在嬴傒心上,让他刚刚因忆及旧情而有所松弛的身体再次剧烈颤抖起来。 嬴政的剖析,精准地切中了他所有错误的根源。 不是维护宗室错了,而是维护的方式错了。 是识人不明,是任人唯亲,将国之重器,交到了真正的蠹虫手中, 嬴傒眼中的迷茫、委屈、不甘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点醒后的清明,以及更深沉的懊悔。 他不再辩解,不再执着于请罪削爵,而是以一种近乎解脱的、无比坚定的姿态,再次叩首:“大王圣明烛照,臣…愚钝不堪,直至此刻,方如梦初醒。大王所言,字字珠玑,句句切中要害。 是臣…被那‘血脉’二字蒙蔽了心智,被那嬴肃等人巧言令色所惑,行此亲者痛仇者快之事,险些酿成滔天大祸。”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嬴政,带着一种向死而生的决绝:“大王!臣知罪,臣罪在失察,罪在驭下无方,罪在险些因私废公。 臣再无他念,从今往后,无论大王对臣如何处置,臣绝无怨言。 大王欲如何处置嬴肃等蠹虫,臣必第一个站出来,全力支持。 大王欲擢何人,推行何策,臣亦必倾尽全力拥护。 大王的意志,便是秦国的意志。 大王的东出伟业,便是臣余生唯一所愿。 纵使粉身碎骨,亦在所不辞。” 这不再是宗室元老对君王的臣服,而是对真正明君的彻底归心与效忠。 他放下了所有关于宗室私利的执念,将自己的命运和信念,完全托付给了眼前这位雄才大略的侄子。 嬴政看着嬴傒眼中那纯粹的、燃烧着觉悟与忠诚的光芒,终于微微点了点头,一丝极淡却真实的赞许掠过眼底。 “伯父之心,寡人已明,不必如此立于危墙之下。” 他亲手扶起嬴傒,缓缓说道:“卿之过,寡人心中有数。卿之功,寡人亦铭记于心。 伯父能幡然醒悟,寡人甚慰。 今日已晚,伯父心力交瘁,先回府好生歇息。 明日大朝,还需伯父在场。” 嬴傒感受到嬴政手掌传来的力量,和那包含着既往不咎意味的“甚慰”二字,心中百感交集,但更多的是尘埃落定后的平静与坚定。 他深深躬身:“臣…遵旨。谢大王开恩。”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缓缓退出了书房。 他的背影虽然依旧疲惫,却已不再佝偻,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当那脚步声消失在寂静的宫廊深处,书房一侧那面绘着玄鸟图腾的沉重帷幕,无声地向内滑开。 秦臻的身影从暗影中步出,脸上带着一丝感慨。 “先生都听到了?” 嬴政已坐回御座,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掌控全局的轻松。 “是。” 秦臻拱手道:“大王攻心之术,已炉火纯青。渭阳君此番归心,非畏威,实乃怀德,是真正的心悦诚服。” “伯父本心不坏,只是沉浸于宗室荣光之中太久,被那‘血脉’二字捆缚住了手脚与眼界。” 嬴政淡淡道,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中寒芒乍现:“明日大朝,便是彻底了结的时候了。 寡人要将这些蠹虫,连同他们那套腐臭不堪的‘宗室特权’谬论,彻底扫进历史的尘埃。” 闻言,秦臻神色肃然,缓声道:“大王放心,一切皆已就绪。李右监的《谏逐客书》已成绝响,足以定鼎乾坤。 嬴肃等人罪行,桩桩件件,罪证如山,人证俱在。 只待大王明日以雷霆之势,涤荡妖氛。” “善!” 嬴政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而期待的弧度:“明日之后,大秦庙堂,再无掣肘,东出之路,再无阻隔。” 他顿了顿,看向秦臻,继续说道: “先生今夜便留宿宫中偏殿吧,明日之事,需细致入微,避免余波震荡。还有一些具体关节,需与先生再行推敲。” “喏。”秦臻应道。 随即两人在灯下再次低语起来,所议皆是明日朝会的雷霆手段与善后安抚的细节,确保这场清算既冷酷彻底,又不至于引发大的动荡。 至于那足以改变战争形态的“木鸢”秘密,秦臻明白此刻绝非透露之机,只字未提。 夜色,在章台宫书房的灯火通明中,悄然流逝。 一场决定秦国权力格局与未来命运的清算风暴,已如箭在弦上。 ......... 翌日,章台宫大朝会 天光初破,章台宫前,百官肃立。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今日之朝会,绝非寻常廷议。 那份搅动咸阳的《逐客书》,今日必将掀起滔天巨浪。 嬴傒站在文官之首,面色沉静,眼神中再无昨日的惶恐,只有一片坚毅的清明。 他微微垂眸,仿佛只是静待风暴的降临。 其身后的隗状、芈启等重臣,亦是神色肃然。 不远处的宗室班列中,嬴肃、嬴成、嬴桀等人则呈现出另一种状态。 他们虽也感受到今日殿内气氛的异常压抑,但脸上更多的是一种强撑着的亢奋与期待。 嬴肃甚至微微扬起下巴,目光扫过前排那些外客重臣,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得意冷笑。 他认为自己手中那《逐客书》,便是今日搅动风云、逼迫嬴政就范的底牌。 他深信,这把火,足以烧掉那些碍眼的“外人”。 “大王到~~~” 刘高尖利的嗓音划破寂静。 殿中文武百官齐齐躬身,高呼:“恭迎大王!” 此刻,嬴政一步步踏上丹墀,步至御座之前,并未急于落座。 而是转身,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群臣,尤其在宗室班列停留了一瞬,其冰冷、锐利,不带丝毫感情。 嬴肃等人不由得心头一凛,镇定瞬间瓦解了大半,慌忙垂首避开。 “众卿平身。”待嬴政落座于王座后,朗声道。 百官谢恩起身,随即朝议开始,几件无关紧要的郡县奏报很快便处理完毕。 然而,所有人都清楚,这只是风暴前的平静。 第587章 嬴政质问定是非 果不其然,处理完琐事,嬴政的目光转向了李斯,淡淡开口:“李斯。” “臣在。”李斯应声出列,手持玉笏躬身执礼。 “近日宗室之中,有《逐客书》上呈,寡人已览。言外客之害,甚嚣尘上。” 嬴政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谈论一件寻常小事,但“甚嚣尘上”四字,已隐含锋芒。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嬴肃等人,语气陡然转厉:“卿掌刑狱律法,亦为客卿之身,对此……有何高论?” 此言一出,嬴肃等人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一股不祥的预感骤然升起。 他们本以为大王会直接讨论《逐客书》内容,或是让他们出陈利害,却万万没想到,大王第一个点名的,竟是李斯。 而且这“有何高论”的问法,这陡然转厉的语气,矛头所指...... 嬴肃脸色微变,下意识地想要出列辩解,却被身旁的嬴成暗中拉住。 而一旁的李斯,则是再次深深一揖,随后抬起头,朗声道:“回禀大王,臣,确有肺腑之言,不吐不快。” 接着,他转身直接迎上了嬴肃等人惊疑不定的视线,随即转向整个大殿。 随后,他从袖中郑重取出一卷帛书,双手高举过顶,朗声道:“臣,泣血上奏《谏逐客书》,乃为驳斥那等祸国殃民之妄言。请大王御览,请百官共鉴。” 刘高立刻趋步上前,接过那卷帛书,呈于嬴政案前。 然而,嬴政看也未看那帛书一眼,而是将目光投向阶下,声音陡然拔高:“刘高,念,大声念出来,让满朝文武都听听,听听李右监的‘肺腑之言’。” “喏!” 刘高凛然应命,展开帛书,开始诵读那篇注定名垂青史的雄文:“臣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 昔穆公求士,西取由余于戎,东得百里奚于宛,迎蹇叔于宋,来邳豹、公孙支于晋。此五子者,不产于秦,而穆公用之,并国二十,遂霸西戎...... 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 由此观之,客何负于秦哉。 向使四君却客而不内,疏士而不用,是使国无富利之实,而秦无强大之名也…...” 刘高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随着诵读的深入,朝堂上的气氛发生了微妙而剧烈的变化。 以隗状、李斯等外客、芈姓重臣,腰杆挺得笔直,眼中闪烁着激动与自豪的光芒。 不少出身六国的中层官员,原本因《逐客书》而心灰意冷、惴惴不安,此刻听着这大秦历代先王纳客用贤、富国强兵的雄韬伟略,听着那“客何负于秦哉”的诘问,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然冲上眼眶,胸膛剧烈起伏,一股久违的、被认同、被正名的激愤与归属感油然而生。 李斯此文,不仅是为他个人,更是为所有凭胸中才学、手中技艺效力于这片土地的人正名。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宗室班列的死寂。 嬴肃的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紫,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却发现脑中一片空白。 他听着那一个个如雷贯耳的外客名字和他们的不世功勋,听着那史实铸就的“客之功”,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他精心炮制、自以为能掀起狂澜的《逐客书》,在这煌煌正言面前,显得如此荒谬可笑,如此卑劣不堪。 李斯所引,皆是是历代先王的功业丰碑。 他拿什么去撼动?拿什么去反驳? 他身后的嬴成、嬴桀等人更是面如死灰,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关内侯闭目聆听,微微点头。 嬴永、嬴辉等正直的宗室官员,听得冷汗涔涔,心中对嬴肃等人的愚蠢更是痛恨万分,只觉宗室颜面已被他们丢尽。 当刘高最后一句:“今逐客以资敌国,损民以益雠,内自虚而外树怨于诸侯,求国无危,不可得也。”念毕,整个章台宫陷入一片死寂之中。 那卷《谏逐客书》,也被刘高合拢起来。 此刻,嬴政缓缓从御座上站了起来。 他的目光扫过殿下神色各异的群臣,最终定格在宗室班列中那几张冷汗涔涔的脸上。 “李斯此文......” 嬴政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响彻在每个人的耳畔:“何人能驳倒?何人能以理服众,令满朝文武心悦诚服……” 接着,他猛地抬手指向嬴肃等人,声音陡然拔高: “若能!寡人即刻下诏,永生永世,不用外客。逐尽尔等口中‘祸国之客卿’,如何?” 嬴政的质问,瞬间在嬴肃等人脑中炸开,巨大的惊恐瞬间攫住他们的心脏。 驳倒? 如何驳倒? 拿什么驳倒这煌煌史实? 大殿之内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那些原本依附于嬴肃集团的中小宗室官员,此刻更是噤若寒蝉,生怕被点上名字。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点点流逝。 嬴肃只觉得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朝服,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一个清晰的音节。 嬴政的目光,牢牢锁定在嬴肃那张强自镇定却早已扭曲的脸上,再次开口:“叔祖,李斯此文,尔...可认?尔等所议‘逐客’,可还有半分道理可言?” 这声“叔祖”的称呼,此刻听在嬴肃耳中,无异于催命的符咒。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青筋暴起。 驳倒《谏逐客书》? 他做不到。 但他更不能认。 若是“认”了,他苦心经营的一切,他煽动宗室排外的所有图谋,他汲汲营营所追求的一切荣华权柄,都将彻底化为泡影,甚至万劫不复。 “臣…臣…” 嬴肃被那目光刺得一个激灵,巨大的恐惧和羞愤之下,反而激起一丝困兽犹斗的疯狂。 他猛地抬起头,声音带着一种绝望的嘶哑和最后的疯狂,对着李斯尖叫道:“不认!大王!臣等不认! 李斯巧舌如簧,只提外客之功,绝口不提其害。 看似有理,实乃巧言令色,欺瞒大王。 范雎排挤宗室旧臣,致使宗室凋零,此乃史实。” 第588章 李斯逐条列罪状 他语无伦次,手指胡乱地指向李斯,又指向那些外客官员的方向,试图煽动宗室同仇敌忾的情绪:“他…他是外客,他自然要为自己开脱,为同党张目,焉知我老秦宗室之心? 大王,外客当道,其心必异。 今日他们结党营私,排挤宗亲,明日便能祸乱朝纲,倾覆嬴氏江山。 长此以往,我嬴氏宗庙危矣,列祖列宗基业危矣。 大王万万不能…不能被他蒙蔽。 李斯避重就轻,其心可诛,他所言,皆是诡辩。”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显得如此空洞、苍白而可笑。 朝堂之上,没有激起任何他所期待的共鸣,反而引来无数道鄙夷、嘲讽乃至冰冷的目光。 连他身后的嬴成、嬴桀等人,都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巧言令色?诡辩?” 嬴政怒极反笑,猛地一拍御案:“好!好一个‘不认’!好一个‘其心必异’! 看来,叔祖是铁了心要寡人‘尽逐外客’,为你等尸位素餐、结党营私的蠹虫腾位置了? 不让尔等心服口服,尔等是不会认这蠹虫之罪了。” 他目光转向李斯,厉声道:“李斯,将你廷尉府查实之罪证,一条条,一桩桩,给寡人的好叔祖,给这满朝的公卿大臣们,好好念念。 让满朝文武看看,寡人所斥之‘蠹虫’,这些所谓的‘宗室栋梁’、‘老秦正朔’,内里究竟究竟是何等龌龊面目。” “臣,遵旨!” 李斯早已准备多时,从袖中取出另一份厚厚的卷宗,声音陡然变得无比冷峻肃杀:“臣奉大王密旨,督察宗室官员嬴肃、嬴成、嬴桀等一干人等罪状,现已查实如下: 罪一:贪墨渎职,祸国殃民。 查,嬴成任关中内史期间,借清丈田亩、摊派工程之机,大肆收受贿赂,共计金五百镒,钱五万贯,致良田被占、家破人亡之民户,达三百余家。 京畿赋税账目混乱不清,新旧亏空高达万石粟米。 玩忽职守,视律法如无物,积压诉讼卷宗七百余件,致使无辜者身陷囹圄,有冤难伸,民怨沸腾。 有频阳县农妇张氏,夫亡子幼,仅余薄田三亩赖以活命,竟被当地豪强勾结胥吏强行霸占,张氏哭诉于内史府,嬴成非但不理,反斥其‘刁民滋事’,将案卷束之高阁,任其孤儿寡母流落街头。 此情此景,天理何在? 更有无故罢黜、贬谪能吏。 如频阳县丞李裕,秉公执法,因查办汝亲信子弟侵夺民田一案,竟被汝以‘怠慢公文’之莫须有罪名,当众申饬羞辱,停职查办。 此有内史府被罢黜属吏联名血书七份,行贿商贾亲笔账簿三册,实物赃证已封存于廷尉诏狱。” 此刻,嬴成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面无人色,口中喃喃:“污蔑…都是污蔑…” 李斯目光扫过嬴成,毫不停顿,转向嬴桀: “查,嬴桀任少府铁官署副监期间: 上任伊始,不思精进技艺,充盈武备,反斥逐署内精通冶铸之老工师十余人,安插阿谀逢迎、不学无术之族人亲信充斥要职。 伙同亲信,虚报冶铁木炭、矿石损耗,中饱私囊,贪墨钱两万贯。 克扣工匠工钱、口粮,致匠户生活困苦,逃亡者百余。 更偷卖优质铜铁予不法商贾,以次充好,用于打造屯田农具及边军戈矛,此有铁官署被冤斥老工师泣血证词十三份。 新制农具脆如陶片,边军操演中戈矛断裂八百七十三柄,此乃实物罪证。 此等行径,非蠹虫,实乃国贼,其罪当诛。” 嬴桀浑身剧震,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武将班列中,已经传来压抑的怒哼和佩剑与甲胄摩擦的铿锵声。 李斯最后的目光,转向嬴肃: “查,嬴肃任宗正府宗伯丞期间: 不思整饬宗族风纪,梳理族谱,反假公济私,专事内斗,将宗正府衙署化作排除异己之私器。 打压异己宗室子弟嬴战、嬴讫等忠直之士,拖延阻挠其合理建言数十次,视宗法如儿戏。 更利用职权,肆意侵吞宗室公产收益、祭祀用度,贪墨金百镒。 纵容包庇其族中子侄横行不法,欺压百姓,民怨载道。 尤有甚者,竟捏造罪名,构陷忠良。 此獠不除,宗室蒙羞,国法无存。” 李斯稍作停顿,让这贪墨渎职的滔天罪状在大殿中回荡、沉淀,让那无声的愤怒与鄙夷达到顶点。 嬴肃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全靠嬴成在旁死死拽住才未倒下。 “罪二:结党营私,构陷忠良。” 此刻,李斯的声音更加冰冷肃杀:“嬴肃、嬴成、嬴桀等人,为排除异己,安插私人,结成朋党,以‘清查积弊’、‘维护宗室’为名,行党同伐异之实。 捏造‘怠惰’、‘通敌’、‘技艺不精’等莫须有罪名,构陷、罢黜、贬谪忠于职守之外客、芈姓及非其党羽之官员士子,达一百二十七人,名单在此。 罗织罪名,构陷水工郑国、申徒寿师徒,诬其行‘疲秦之计’,妄图置之于死地,中断瓠口大渠工程。 指使亲信散布流言,污蔑鬼谷学苑六国士子‘心怀故国’、‘刺探机密’,意图驱逐贤才,动摇国本。 更密谋串联,妄图污蔑构陷河间、上谷郡丞萧何,污蔑其‘年少难当重任’、‘出身不明’,图谋将其挤出上谷,换上汝等贪婪亲信,好方便汝等侵吞那东出粮仓之利。 此有嬴肃府中幕僚往来密信亲笔为证,汝等之卑鄙龌龊,祸国之心,昭然若揭。 罪三:妄议国策,动摇根本。 炮制《逐客书》,危言耸听,妖言惑众。 将咸阳、关中因尔等贪墨渎职而造成之政务混乱、衙署瘫痪之责,尽数归咎于外客、芈姓官员。 其核心诉求‘尽逐外客’、‘独尊老秦宗室’,实乃否定穆公、孝公、惠文王、昭襄王强国用人之正道。 否定商君变法以来,唯才是举、兼容并蓄之国策基石。 其本质,是为其自身无能贪墨开脱,为其党羽攫取军政大权扫清障碍。 此乃祸国之源,动摇国本之罪,形同谋逆。 其《逐客书》原文在此,请大王与百官明鉴。” 第589章 朝堂激愤 李斯将嬴肃等人的罪行,一桩桩、一件件地公之于众。 人证、物证、书证俱在。 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随着李斯的宣读,嬴肃等人的脸色由青转灰,最后变得一片死白。 他们浑身颤抖,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扼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周围投来的目光,已从最初的鄙夷、惊愕,彻底化为了赤裸裸的愤怒与唾弃。 “污蔑,统统是污蔑。李斯,你这…你这刻薄寡恩的楚蛮,你构陷忠良。大王…大王明鉴啊,他…他血口喷人…” 嬴肃此刻眼冒金星,踉跄着倒退两步,指着李斯,声嘶力竭地尖叫起来。 然而,他的嘶吼在如山铁证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徒增笑柄。 就在嬴肃的嘶吼余音未落之际,廷尉府左监陆凡大步出列,朗声道:“臣陆凡,奉王命乔装深入,足迹遍及关中诸县、工坊、军营,暗查逾月。 李右监方才所奏,乃句句属实。 臣亲见被嬴桀克扣盘剥之工匠,十指溃烂仍劳作不息; 亲见那因劣质农具延误秋收,致全家挨饿之老农,跪地痛哭,其声之悲,闻者落泪; 亲访被嬴成无故罢黜之能吏,报国无门之愤懑。 此乃臣走访笔录及地方官吏、百姓联名血书一百七十三卷,请大王过目。” 接着,他呈上厚厚的卷宗和数份摁满手印的布帛。 这份来自基层的、带着最真实血泪与苦难的控诉,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有力量。 李斯与陆凡,一主一副,一论一证,将嬴肃、嬴成、嬴桀及其核心党羽的丑恶嘴脸和累累罪行彻底剖开,暴露在在这庙堂之上。 就在这死寂与绝望即将吞噬嬴肃等人最后一根神经之时,左右丞相芈启与隗状,如同预先演练过一般,同时从班列中一步跨出。 “大王!” 芈启率先开口,脸上充满了痛心疾首的愤怒:“嬴肃等人排挤芈姓官员,手段卑劣。 少府属官魏彻,精通营造,秉公直言铁料贪墨之事,触及其党羽,次日便被调至废弃仓库。 此乃打压异己,堵塞言路。 其党羽掌权期间,少府工造几近瘫痪,军械供应屡屡延误,皆因其任人唯亲,庸才当道。 臣及所属芈姓官员,忍辱负重,只为顾全大局,然其恶行,天理难容。 臣芈启,恳请大王肃清朝堂,铲除奸佞,以正国法,以儆效尤,还大秦朗朗乾坤。” 言罢,芈启撩袍,重重跪地叩首。 隗状紧随其后,声音沉痛: “臣隗状,附议芈相之言。 嬴成主政京畿重地内史府,在其治下,乌烟瘴气,纲纪废弛。 赋税混乱,冤狱遍地,吏治腐败,民怨沸腾。 其所安插之私人,皆为其贪墨之爪牙,于国于民,百害而无一利。 其炮制《逐客书》,妄图尽逐贤才,更是倒行逆施。 若再任其肆虐,则屯田之粮秣化为乌有,修渠之工程尽付东流,戍边之将士无锐器可用,庙堂之栋梁尽遭驱逐。 此等蠹虫不除,大秦何以东出?何以扫平六合? 臣隗状,叩请大王,为江山社稷计,为天下苍生计,明正典刑,铲除国贼。” 言罢,隗状亦是撩袍,与芈启一同重重跪地,叩首不起。 两位当朝丞相,他们口中描述的衙署瘫痪、政务荒废、人才流失、民心离散的可怕景象,坐实了嬴肃等人不仅无能贪墨,更是在疯狂阻挠东出大业。 他们以身受其害的沉痛控诉,将嬴肃集团祸国殃民的本质彻底钉死。 “丞相!丞相大人…你们…” 嬴肃看着隗状和芈启那痛心疾首的控诉,看着他们跪地叩请的身影,听着那字字诛心的“蠹虫”、“国贼”之论,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他知道,自己完了。 嬴政布下的这张网,道义到法理,从高层到基层,从宗室内部到外朝重臣,层层递进,步步紧逼,早已将他们牢牢困死。 挣扎?已是徒劳。 辩解?更是笑话。 此刻,嬴肃、嬴成、嬴桀及其核心党羽,浑身颤抖着,纷纷瘫软在地上。 就在嬴肃等人彻底陷入绝望深渊之际,一个他们此刻唯一能寄予一丝渺茫希望的人,站了出来。 是嬴傒。 他步履蹒跚,没有看嬴肃等人瞬间燃起一丝希冀的眼神,而是径直走到大殿中央,对着高台上的嬴政,深深一揖,然后转身,面向满朝文武。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深刻的痛苦和无比的决绝。 “大王,诸位同僚。” 嬴傒用一种沙哑、疲惫、却无比清晰的语调,开始陈述自己的罪责:“李右监、陆左监、隗相、昌平君所陈…句句属实。 嬴肃、嬴成、嬴桀等人之罪,罄竹难书。 其贪婪无度,构陷忠良,祸乱朝纲……桩桩件件,皆是无可辩驳的铁证。” 此言一出,满朝再次哗然,嬴肃等人眼中的希冀,瞬间化为错愕和难以置信的愤怒。 嬴傒无视那些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的目光,痛心疾首地继续说道:“然…酿成今日之大祸,首罪…在我嬴傒。大王不以臣愚钝,擢臣于相位,委以国政重托。 臣本应上辅君王,下安黎庶,调和阴阳,整肃朝纲。 然臣…臣有负圣恩。 臣被所谓的‘宗室责任’四字蒙蔽了心智,被嬴肃等人巧言令色所惑,未能洞察其豺狼本性。 臣任人唯亲,驭下无方,竟将关中内史、少府铁官、宗正府要职,交予此等贪婪无度、毫无治国之才的蠹虫手中,此皆臣之过失。 臣身为相邦,非但未能约束其行,反因其血缘之近,心存侥幸,优柔姑息,致令贼子窃柄,公器私用。 大王擢臣为相,本意乃是倚重,乃是信任。” 说到这,嬴傒的声音哽咽了,带着一种锥心刺骨的痛:“然臣…臣辜负了大王,辜负了历代先君,辜负了大秦的万里河山。” 接着,嬴傒深吸一口气,对着嬴政的方向,深深跪拜下去: “大王,臣身为相邦,今日朝堂祸乱,根基动摇之祸根,尽在臣一人。失察之罪,百死莫赎。恳请大王…重重责罚,臣…甘愿领受任何处置。” 第590章 丑态毕露 嬴傒不仅没有为他们求情,反而亲自指证,将他们的罪行钉得更死。 更将自己的“失察”之罪公之于众,彻底断绝了他们任何脱罪或减轻处罚的幻想,这比任何人的控诉都更具杀伤力。 他坦然承认了自己“识人不明”、“驭下无方”的巨大过失,将宗室灾难的根源揽到了自己身上。 这份直面罪责、不推诿、不狡辩的沉痛,与嬴肃等人的丑态形成了天壤之别。 这份自我审判,令殿中许多楚系、外客官员,也不禁为之动容,甚至悄然叹息。 嬴肃等人看着嬴傒决绝的背影,眼中只剩下彻底的绝望和疯狂的怨毒。 高台之上,嬴政俯视着阶下瘫软的宗室罪臣,目光最终落在嬴傒那彻底崩溃、只求速罚的佝偻身影上。 “渭阳君,汝身为相邦,宗室领袖,受寡人重托,位居百官之首。然识人不明,驭下无方。优柔寡断,姑息养奸。 致使蠹虫窃据要津,贪墨横行,祸乱朝纲,险酿倾覆国本之大祸。 汝辜负寡人之信任,辜负宗庙之重托,辜负大秦之万里山河。” 接着,嬴政猛地一挥手:“即日起,罢黜嬴傒相邦之职,收回相印。” 闻听此言,嬴傒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没有申辩,只是将额头更深地抵在冰冷的地上,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如释重负般的沉重叹息。 解脱了……终于解脱了。 紧接着,嬴政声音冷酷地继续宣判,给出了最终的裁决:“然,念其昔日之功,于宗庙社稷曾有微劳,姑且保留其爵位封邑。 勒令即日归府,闭门思过。 无寡人命诏,不得擅离。静思己过,以观后效。” 保留爵位封邑,闭门思过。 这对于早已心死的嬴傒而言,已是极大的宽宥。 他再次重重叩首,声音沙哑,却充满了感激:“罪臣嬴傒,叩谢大王不杀之恩。” 那佝偻的身躯伏在地上,久久没有抬起,仿佛已耗尽了最后一丝生气。 “至于尔等......” 嬴政的目从嬴傒身上移开,落在了嬴肃、嬴成、嬴桀以及他们身后那群早已抖如筛糠的核心党羽身上。 那目光中,最后一丝属于血脉亲情的温度彻底消失殆尽,只剩下对祸国者的绝对冷酷:“人证物证俱在,嬴肃、嬴成、嬴桀及其党羽十三人。 尔等身为宗室贵胄,世受国恩,不思报效社稷,反结党营私,贪墨渎职,构陷忠良,祸乱朝纲。 更炮制《逐客书》,妄图尽逐贤才,断我大秦招贤纳士之根基,毁历代先王励精图治之伟业。 尔等所为,已非寻常贪渎枉法,罪同谋逆。 桩桩件件,铁证如山,其心可诛,其行当剐。 寡人若不严惩尔等,何以告慰浴血边关之将士?何以面对含辛茹苦之黔首?何以正我大秦煌煌国法?何以立寡人扫平六合之乾坤伟业?” 嬴政顿了顿,声音陡然转为冷酷: “夺其所有爵位、官职,削其宗籍,废为城旦。 抄没其全部家产,凡贪墨所得,尽数充公。 其本人及成年子孙,即刻打入诏狱,严加勘问,待诸罪并罚后,流放北地、上郡、巴蜀边陲之地,永世为戍卒苦役,永不叙用,遇赦不赦。” 其余被裹挟附逆之宗室官员共计二十七人,一律罢官夺爵。 抄没非法所得,遣归原籍封地,严加看管。 三代之内,非有卓着军功或精明行修之才,不得入仕为官,永为庶人。” 冷酷无情的判决,密集而狂暴地砸下。 夺爵、削籍、抄家、流徙、永不叙用、遇赦不赦。 彻底宣告了嬴肃集团的末日,从高高在上的宗室贵胄,跌落为最卑贱的刑徒苦役。 “大王!饶命啊!” 嬴成第一个崩溃,涕泪横流地向前膝行几步:“臣…臣一时糊涂,贪墨…贪墨的钱财,臣愿十倍偿还,臣愿去修渠,去屯田,求大王看在血脉份上,饶臣一命,饶臣子孙一命啊。” 他语无伦次,丑态百出,尊严尽失。 “大王!大王明鉴啊!” 嬴桀也哭嚎起来,声嘶力竭地指着嬴肃:“是他,都是他主谋,是他蛊惑我等,是他逼我们做的。大王,臣等都是被他胁迫啊,求大王开恩啊!” 嬴肃此刻反而显出一丝枭雄末路的疯狂,他猛地挣扎起来,双目赤红,指着嬴政嘶吼道:“嬴政!你好狠的心,你枉顾血脉亲情,你…你这是要自毁宗室根基,你…你不得好……” “大胆逆贼,竟敢直呼大王名讳,死到临头,还敢咆哮朝堂,口出狂言。”蔡泽第一个走出班列,厉声呵斥。 “大胆狂徒!” “罪该万死!” 殿内群臣激愤,纷纷出列怒斥。 嬴政看着这群丑态百出的蠹虫,眼中杀机凛然。 他不再看他们,目光转向大殿之外,只是一个冰冷的眼神示意。 殿外廊下,早已列队等候多时的精锐郎官,在蒙恬、蒙毅、蔡傲、王枭的率领下,瞬间涌入大殿。 “拿下!”蒙恬厉声道。 数十名郎官毫不留情,将瘫软如泥的嬴成、疯狂挣扎嘶吼的嬴肃、以及哭嚎求饶的嬴桀等十余名核心党羽,死死扭住臂膀,粗暴地向殿外拖去。 在一片鬼哭狼嚎、绝望咒骂与徒劳挣扎中,嬴肃等人被强行拖拽着,一路拖向殿门之外。 他们的求饶声、哭嚎声迅速远去,最终消失在宫门之外。 留下的,只有一片狼藉和那令人作呕的绝望气息。 整个过程中,满朝文武,无论是楚系、外客还是剩余的宗室成员,无一人出言求情。 无数道目光冷冷地看着他们被拖走的狼狈身影,充满了鄙夷、唾弃,甚至是一丝快意。 这些蠹虫,终于被连根拔起。 嬴政缓缓坐回王座,目光扫过一片肃静的朝堂,声音恢复了沉稳:“今日之事,望诸卿谨记,以此为鉴。 此等蠹虫,倚仗宗室血脉,尸位素餐,争权夺利,祸国殃民,动摇国本。 今日之下场,乃咎由自取,罪有应得。” 第591章 国策昭彰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宣告着新的秩序: “寡人以此昭告天下:在寡人治下,在秦法面前,无分亲疏贵贱。 功必赏、过必罚、罪必诛,此乃铁律,万世不移。 无论是宗室贵胄,还是外客寒门,凡贪墨渎职者,凡结党营私者,凡排斥异己者,凡尸位素餐者,凡祸国乱政者,皆与此等同罪,寡人绝不姑息。 自今日始,若再有结党营私、排斥异己、尸位素餐、争权夺利、祸乱朝纲者,无论其身负何等尊贵血脉,无论其官居何等显赫之位,嬴肃等蠹虫今日之下场,便是其明日之归宿。” “大王圣明!” 以隗状、芈启为首,满朝文武轰然跪倒:“臣等必谨记大王教诲,恪尽职守,廉洁奉公,竭忠尽智,共襄大秦东出伟业。” 这山呼海啸般的应和,不仅宣告了嬴政对宗室旧势力清算的彻底胜利,也宣告了一个以能力、忠诚和秦法为唯一准则的新朝堂秩序的确立。 “退朝!” 嬴政最后两个字落下,干脆利落。 接着他不再看任何人,霍然起身,身影迅速消失在御座之后的帷幕深处。 “吾等恭送大王!” ......... 嬴政的诏令,在朝会结束的瞬间,便化作无数道命令,由快马信使、各级官吏层层传递,迅速覆盖了咸阳,并扩散至关中每一处官署、军营、驿站乃至乡亭里聚。 章台宫的那场清算,仅仅是一个开始。 咸阳城内,卫尉亲军、廷尉狱吏行动迅疾。 一队队甲胄鲜明的士卒,在手持名册的各级官吏指引下,按图索骥,精准地扑向一座座或奢华、或隐秘的府邸宅院。 昔日门庭若市的宗室府邸,瞬间被肃杀之气笼罩。 抄家冰冷、高效、不留一丝情面,秦法的威严在这一刻被诠释得淋漓尽致。 府邸内,哭喊声、斥责声、物品砸落声响成一片。 堆积的金饼、成箱的珠玉、以及地窖中封存的巨额私铸半两钱暴露在日光下。 少府属吏面色严肃,与廷尉府官员一起清点、登记,最后再押运上车,驶向少府府库。 每一笔贪婪的罪证,都无所遁形。 府中成年男丁,无论老弱,皆被戴上枷锁镣铐,在士兵的押解下被驱赶出府,押往廷尉诏狱候审。 女眷孩童则被勒令限期离府,由宗正府差役监督遣返原籍。 这些昔日耀武扬威的宗室贵胄,转眼沦为阶下囚或流离失所的罪眷,其下场令所有旁观者心惊胆寒,也彻底明白了王权的不容亵渎。 依照嬴政诏令,凡经御史府与廷尉府联合查实,与嬴肃集团勾结较深、贪墨渎职情节恶劣的宗室官员,无论职位高低,一律罢官夺爵。 其家产,无论来源是否非法,同样被抄没,本人及成年子嗣,一律贬为城旦。 部分罪行稍轻,或查明确系被裹胁、未涉核心者,则被降爵数级、罚没俸禄若干年,或被调任无权闲职,政治生涯暂时宣告终结。 朝堂内外,大量衙署中,那些凭借宗室关系和嬴肃等人安插进来的庸碌之辈,被毫不留情地清退。 名单报备宗正府,永不叙用。 官场的效率,因这些蛀虫的离去而陡然提升。 与此同时,一份份由廷尉府签署,加盖廷尉大印的罪状布告,被张贴在咸阳城东西两市最显眼的告示墙、各处城门、驿站、乃至乡亭里聚的公示木桩之上。 布告之上,嬴肃、嬴成、嬴桀及其核心党羽之名赫然在列,罪行条列清晰,证据确凿。 整个过程由李斯、陆凡、监御史甘罗亲自督导,廷尉府和御史府联手执行,高效而冷酷,将依附于大秦肌体上腐肉彻底剜除。 对于大量被裹挟、或本身能力平庸但无大恶的普通宗室子弟官员,则依诏罢官后,仅抄没其非法所得,保留其基本家产和原有爵位或降级,由宗正府和地方官吏配合,有序遣返其归原籍。 关内侯、嬴永、嬴辉等明事理的宗室元老和官员,此时发挥了关键作用。 他们亲自出面,安抚这些惶惶不安的宗室子弟,传达嬴政《整肃吏治诏》的精神:“此乃剜除毒瘤,肃清宵小,绝非罪及全体宗室。大王唯才是举,有功必赏。 尔等归乡,非是永弃,乃是涤荡自新之机,当勤修德才,或习文练武,或躬耕持家。 他日若能以真才实学立世,为国建功,大王必不吝封赏,切莫自误,辜负大王一片仁心。” 这番安抚,很大程度上稳定了宗室内部的人心,避免了可能因恐慌而引发的不必要动荡。 许多原本因牵连而被罢官夺爵、遣归返乡的宗室官员,在最初的恐惧过后,反而生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对嬴政“法外施仁”的感激。 他们开始反思,与其不择手段地钻营那虚幻的“高位”,不如脚踏实地,如嬴战、嬴讫那般,去立下实实在在的功劳。 同时,嬴政的《整肃吏治诏》和李斯的《谏逐客书》,被廷尉府和两位丞相联手,由专职书吏日夜誊抄复制,加盖秦王大印,发往秦国各郡县、关隘、军营、集市。 由官吏当众宣读,随后张贴于城门口、市集等最显眼处。 《整肃吏治诏》清晰地阐明了此次清算的性质: 非为屠戮宗室,意在肃清害群之马,整饬吏治,重申秦法“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有罪必诛”的原则。 它强调了对所有秦人一视同仁的原则,并鼓励宗室及天下有识之士,凭才能、军功立足。 《谏逐客书》则如同一篇战斗檄文,以无可辩驳的历史事实,宣告了秦国的开放包容、唯才是举的基本国策不可动摇。 它不仅是为李斯自己和所有客卿正名,更是对所有效力于秦、或渴望效力于秦的天下贤能之士的肯定和鼓舞。 此文一出,迅速在关中乃至更远的六国士子中流传,引起巨大轰动。 无数曾因嬴肃等人打压排挤的官吏、士子,在看到布告后,或热泪盈眶,或扬眉吐气。 第592章 新秀入局 而民间对蠹虫的愤恨,被成功引导,转化为对秦法公正和对秦王英明决断的支持,以及对“尽逐外客”荒谬言论的唾弃。 舆论的高地,被嬴政牢牢占据。 雷霆的清算,高效的抄没,汹涌的民意,加上精准的内部安抚疏导…… 数股力量在嬴政的统御下,一场足以动摇国本的宗室风暴,就这样以一种摧枯拉朽、却又被严格控制在预期范围内的方式,迅速涤荡、平息。 当最后一批抄没的财物被登记造册收入少府府库,当最后一批被流徙的罪囚在卫尉的押解下踏上北去或南下的茫茫道路,当最后一份宣告罪状的布告在遥远的边城张贴完毕…… 咸阳城的上空,那笼罩了月余的厚重阴霾,终于被浩荡的王权威严与民心支持的飓风,轰然撕裂。 秋日高远的蓝天重现,阳光洒在清洗过的街道上,空气中似乎也弥漫着一种焕然一新的气息。 ......... 章台宫书房内,嬴政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远处星星点点的咸阳灯火。 他的脸上并没有太多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如释重负后的深沉与更加坚定的锐意。 秦臻站在其身后,默默地注视着他。 “先生。” 嬴政没有回头,声音低沉:“蠹虫已除,沉疴已去。这朝堂,终于清静了。” “是的。” 秦臻应道:“经此一役,大秦筋骨为之一振。东出之路,积弊已扫,再无内患掣肘,将士可心无旁骛矣。” 接着,嬴政缓缓转身,目光注视着秦臻: “寡人已令少府工丞暂时接手瓠口大渠,务必确保工程进度。郑国师徒,此番受小人构陷,受委屈了。待风波稍平,舆情稳固,寡人自会召见抚慰,复其职,厚其赏。 萧何在河间、上谷的农桑水利诸事,幸未受此风波波及,进展顺利。 寡人已命内史继续加派得力人手协助,务必使其新政尽快显效,仓廪充盈。 隗状、芈启、李斯等人,此番忍辱负重,功不可没,寡人心中有数。” 随后,他走到巨大的大秦疆域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函谷关以东:“内政澄澈,粮秣渐丰,军械日利…先生,寡人已等不及了。 这盘扫平六合的大棋,该落子了。” 秦臻迎着嬴政眼中那燃烧着统一火焰的光芒,深深一揖:“虎狼之师已砺其齿爪,大秦战车已膏其轮轴。臣,愿为大王前驱。” 他的话语,如同为即将拉开序幕的宏大战争,敲响了第一声战鼓。 ......... 公元前243年,秦王政四年,九月下旬。 此刻,肃杀之气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咸阳各衙署大门前车马如织、属吏步履如风的景象。 如今,曾被嬴肃集团占据的要害职位,骤然出现大量空缺。 这本是权力更迭中,最易滋生混乱与争抢的时刻。 然而,在嬴政的绝对意志下,一场高效、有序且深具象征意义的衙署重建,以令人瞠目的速度铺展开来。 这短暂的空白,并未带来丝毫混乱或停滞,反而成了新秩序破土而出的契机。 那些之前被嬴肃集团排挤、打压、甚至被迫“自行离去”的外客臣子,并未真正远走。 在嬴政的授意和李斯、陆凡的周密安排下,他们大多在函谷关前便被廷尉府的吏员或嬴政的亲信秘密拦下,并妥善安置于函谷关周边的馆驿或隐秘之所,由专人照料,静待风暴平息。 他们心中虽有疑虑,但那份对秦国的忠诚和对事业的牵挂,让他们选择了等待。 如今,清算甫定,一道道王命便飞速下达。 这些饱受委屈却未失忠诚的干吏,重新汇入官署,迅速地回到了自己熟悉的位置上。 内史府、少府工官、铁官署、廷尉府各曹…… 那些曾被庸碌贪婪之辈占据的案牍旁,再次坐上了熟悉的身影。 他们的回归,本身就是对“逐客”荒谬最有力的回击,也迅速稳住了各大衙署运转的根基。 然而,空缺远不止这些职位。 那些依附嬴肃的宗室蠹虫留下的位置,同样需要填补。 对此,嬴政的处理同样迅疾而精准。 他几乎未假思索,便采纳了左右丞相隗壮与芈启联名呈上的举荐名单。 这份名单,皆是其二人细心观察、反复斟酌的结果。 嬴政迅速翻阅着名单和附带的简要履历,这些被举荐者,或是多年来在各自领域兢兢业业、却因非宗室核心或不肯结党而备受压制的中层干吏; 或是楚系集团中真正有才学、有操守、务实低调的实干派。 嬴政朱笔一挥,任命即刻生效。 与此同时,秦臻也从鬼谷学苑中,精心选拔了一批年轻、锐气、精通律法、算学、工造或谋略的“才干之士”。 这些年轻人,思维不受旧有宗室体系的桎梏,对嬴政的“东出”大业充满憧憬。 他们被迅速填充到各衙署的关键辅助岗位上,或随同经验丰富的官员学习实务,或直接负责专项事务。 鬼谷学苑的“金字招牌”和秦臻的背书,确保了他们的能力与忠诚,也为未来的朝堂注入了不可估量的活力与变革的种子。 衙署的骨架迅速重建,肌体的恢复则体现在对积弊的革除上,效率之高,令人侧目。 嬴政的意志,在这个尘埃落定的深秋,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穿透力与控制力。 效率,成为此刻最冰冷也最有力的词语。 新任关中内史甫一上任,便雷厉风行。 堆积如山的赋税账册和诉讼卷宗被重新分类、核查。 一套更清晰、更高效的征缴与审理流程被强制推行。嬴成时期因收受贿赂而混乱不堪的土地清丈被叫停,重新派吏官公正核查。 那些被安插进来、只知盘剥的胥吏被尽数清退。 新任关中内史每日将最重要的政务摘要整理成极简的条陈,直送章台宫。 嬴政的批复往往在当日便由谒者送回,要求明确,绝无拖延,更无模棱两可之语。 京畿之地的混乱,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息。 第593章 百业复兴 至于少府铁官署,这里的变革最为剧烈。 新任铁官令,昌文君芈颠到任第一件事,并非坐镇官署,而是手持王命,带着几名亲随,亲自遍访被嬴桀无理斥退、散居乡里的老工师。 其言辞恳切,不断奉上抚慰与复职文书。 这些技艺精湛的老匠人,看着满目疮痍的工坊和堆积如山的劣质军械,无不痛心疾首,复职令一下,许多人老泪纵横。 他们迅速被召回,并赋予绝对的技术权威。 嬴桀时期那些偷工减料、虚报损耗、克扣工钱的恶习被彻底废除。 一套从矿石遴选、燃料配比、熔炼火候到淬火打磨的严格工艺标准被重新确立,并由老工师们亲自监督执行。 被克扣的工钱得到补发,匠户的待遇得到保障,消息传开,许多逃亡的工匠也陆续回归。 铁锤敲击声再次在工坊内密集响起,但这一次,声音中充满了力量与希望。 第一批严格按照新标准赶制的农具和兵器部件,被火速送往急需的屯田所和边军进行试用反馈。 整个咸阳的行政机构,在嬴政意志的强力驱动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高速运转起来。 指令从章台宫发出,传递迅捷;执行在各级衙署,少有阻滞推诿;反馈回中枢,清晰及时。 一种久违的秩序与力量感,重新充盈起来。 当衙署重建的喧嚣稍稍平复,一场更具象征意义的仪式在章台宫大殿上演。 大殿之上,百官肃立。 李斯与陆凡联名上奏,郑重宣布:经廷尉府反复查证,水工郑国及其弟子申徒寿所谓“疲秦”之说纯属子虚乌有,乃嬴肃集团为排除异己、打击外客而恶意构陷。 奏疏中详细列举了郑国师徒自入秦以来,栉风沐雨,踏勘关中水系,殚精竭虑设计瓠口大渠的种种事迹,以及工程本身对关中沃野、对大秦国力长远提升的巨大战略意义。 字里行间,充满了对构陷者的愤怒和对蒙冤者的同情。 嬴政端坐御座,神色肃穆。 他仔细聆听了奏报,随即朗声道:“郑国、申徒寿,忠勤为国,精研水工,反遭宵小构陷,身陷囹圄,此乃寡人之失,亦是大秦之憾。” 他随即颁布诏书: 正式赦免郑国师徒一切“罪名”。 高度赞扬郑国“心怀社稷,精通水工,乃不世出国士”,申徒寿“勤勉笃实,深得其师真传”。 痛斥构陷者“居心叵测,动摇国本”。 即刻恢复郑国、申徒寿瓠口大渠督造之职,全权负责工程一切事宜。 为弥补工程延误,增拨钱粮、民夫,并赋予郑国更大权限,可调动沿途郡县人力物力。 若再有妄议工程、阻碍渠务者,以沮坏国策论处。 诏令沿途官吏,务必全力配合,确保大渠工程顺利推进。 待诏书宣读完毕,早已被带至殿外等候的郑国与申徒寿,在宦官的引导下步入大殿。 近一月的牢狱,虽未受苛待,但精神上的煎熬与对工程命运的担忧,已让两人面容憔悴。 此刻,听着那掷地有声的赦免诏书和高度赞誉的言辞,看着御座上那位年轻君王诚挚而坚定的目光,郑国这位历经沧桑的老水工,再也抑制不住,老泪滚滚而下。 他拉着弟子申徒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嬴政的方向,深深叩首,哽咽难言。 “郑卿,申徒卿,快快请起!” 嬴政离座,亲自步下丹墀,虚扶起二人。 “尔等受委屈了,瓠口大渠,关乎大秦百年基业,寡人及后世子孙,关中万千黎庶,皆赖此渠以养万民,强军旅。 此等千秋之功,非卿等大才不可为。 寡人信重之心,从未改变。 望卿等勿以此番波折为念,速返瓠口,重振旗鼓,早日功成。寡人及大秦,翘首以盼渠成。” 嬴政的话语,彻底驱散了郑国师徒心中最后的阴霾和疑虑。 他们,真切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信任与支持。 郑国抹去泪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锐利,他拉着申徒寿,再次深深一揖:“臣郑国,叩谢大王天恩。臣必竭尽全力,将瓠口大渠修成。 必不负大王重托,不负关中黎庶。” 这一幕,被满朝文武清晰地看在眼里。 外客官员们感同身受,胸中激荡着暖意与振奋。 宗室官员中,如嬴永、嬴辉等人,亦深感欣慰。 嬴政此举,不仅仅是为郑国一人平反,更是向天下昭示:大秦,唯才是举,明辨忠奸。只要你有真才实学,忠于秦国,无论出身,君王必不相负。 这比任何空洞的宣示都更有力量,彻底击碎了“逐客”的阴魂,也极大地凝聚了朝野人心,尤其是那些来自六国的才智之士。 ......... 与章台宫大殿上的激昂与新生相比,嬴傒府邸显得格外沉寂。 自那日被罢黜相位,保留爵位归府闭门思过后,嬴傒便几乎断绝了与外界的所有往来。 府门紧闭,谢绝一切访客。 庭院深深,只有秋风扫过枯叶的沙沙声,更添寂寥。 嬴傒如今卸下相位,留下的不是轻松,而是无尽的羞愧、失落与自我拷问。 他反复咀嚼着嬴政对他的剖析:“伯父错,不在初衷,而在践行之法。错在因‘亲亲’之念,蒙蔽了选贤任能的双眼……错在将国之重器,交予庸碌贪婪之辈……” “客之功……客何负于秦哉……”李斯那篇雄文中的字句,也一遍遍在他脑海中回响。 他为嬴肃等人争取的“宗室重光”,最终成了这群蠹虫疯狂自毁并差点拖垮宗室根基的舞台。 而那些被他下意识轻视的“外客”,李斯、郑国、萧何等,却在各自的领域支撑着这个国家的运转,展现出令人无法忽视的才干与忠诚。 想到这里,他不再愤怒,不再委屈,只剩下深刻的反思。 他长时间将自己关在书房中,命人搬来了大量的史书、律令、兵书,甚至还有一些他以往不屑一顾的诸子百家典籍抄本。 他不再关注朝堂的喧嚣纷扰,而是沉浸在故纸堆中。 第594章 少年展才略 他研读秦史,从孝公变法图强,到惠文王纵横捭阖,再到昭襄王奠定帝业之基,他试图理解历代明君驾驭宗室、平衡朝堂、任用贤能的智慧与手腕。 他对照着嬴肃等人的所作所为,愈发看清了所谓“宗室利益至上”的狭隘与危害,看清了那些依附在宗室名号下的蠹虫是如何贪婪地啃噬着大秦的根基。 “明主之治也,任其力不任其德。有功者显荣,无功者虽富无所芬华。” 他研读律法,思考秦法“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有罪必诛”的真谛,痛感自己之前对嬴肃等人的姑息,正是对秦法最大的亵渎。 夜深人静时,他也会提笔,在草纸上记录下自己的反思。 “宗室之弊,始于血脉之矜,失于法度之弛。视爵位为囊中物,视国器为私产,此取祸之道也。” “亲亲之仁,用之不当,即为庇护蠹虫之温床。嬴肃之流,非宗室之福,乃宗室之痼。” “何以自救?唯有融入秦法,以‘功’立身!宗室子弟,亦当习文练武,凭军功、政绩获爵升迁,与国人同律。方为长久存续之道……” 他剖析嬴肃集团崛起的根源,分析宗室制度在商鞅变法后形成的痼疾,思考在“军功爵”与“血缘亲亲”之间,如何为宗室子弟找到一条真正有利于国家、也有利于自身存续的道路。 “大王……是对的。吾错矣,大错矣。” 他写得很慢,很痛苦,但字里行间,那个曾经被“宗室领袖”光环束缚、执着于维护血脉特权的嬴傒正在死去,一个试图在痛苦中寻求答案、寻求救赎的灵魂正在挣扎着新生。 府邸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却关不住他内心翻江倒海般的自省。 ......... 嬴肃集团的覆灭和新秩序的建立,深刻重塑了秦国的权力格局和朝堂风气。 隗壮与芈启在这场风暴中,展现了惊人的政治智慧、定力与忠诚。 他们前期忍辱负重,配合嬴政布局;中期稳住衙署,维持运转;后期在清算和重建中举荐贤能,功不可没。 嬴政对他们的信任与倚重,也达到了新的高度。 他们的地位更加稳固,权势也更甚于前,成为嬴政掌控朝政、推行国策最为得力的左膀右臂。 楚系外客集团在芈启的统领下,也因祸得福,凝聚力增强,务实派得到更多重用,其力量更加集中于为国家效力而非派系内耗。 李斯,这位来自楚国上蔡的廷尉右监,无疑是这场风暴中最为耀眼的明星。 他主导了对嬴肃集团罪证的搜集、整理、串联。 更以一篇《谏逐客书》,在道义和理论上彻底粉碎了对手的根基,为嬴政的清算提供了无可辩驳的正当性,也为自己赢得了所有外客乃至秦国实干派官员的由衷敬佩。 其卓越的行政能力、敏锐的政治嗅觉、犀利的文笔和关键时刻的坚定立场,让嬴政对其的赏识和倚重亦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李斯这个名字,开始真正在秦国权力核心中熠熠生辉。 嬴政虽未立即擢升其位,但庙堂上下,人人心知肚明,李斯的前途,已不可限量。 他那句“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已成为朝堂新风气的最佳注脚。 而如今,最显着的变化便是在于朝堂风气。 往昔,那些“凭血脉索官”、“结党营私”、“排挤贤能”的浊流被嬴政彻底肃清。 嬴肃等人的悲惨下场,警示着后来者:法不阿贵,王无私亲。 取而代之的,是秦法精神与务实作风的空前强化。 官员们,尤其是那些无显赫出身的外客和靠实干晋升的官吏,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清朗气息。 考核更重实绩,升迁更看能力。 言路也因李斯《谏逐客书》的鼓舞而相对通畅。 只要言之有据、有益于国,即使批评谏言,也较少因身份而获罪。 虽然权力斗争永远不会消失,但至少在明面上,在嬴政的强力意志下,一种相对公平、注重效率、致力于“东出”大业的氛围开始形成。 官员们对秦国的未来,对嬴政的宏图,也更具信心。 咸阳的秋天,肃杀之后,竟孕育着一种蓄势待发的、充满力量的勃勃生机。 ......... 九月晦日,章台宫后殿。 嬴政进行了一次意义深远的会面。 参与者仅有三人:嬴政、萧何、甘罗。 萧何,这位年仅十四岁的少年郡丞,他低眉垂目,姿态恭谨,但那份在河间五城、上谷十一县磨砺出的务实与坚韧,已化作无形的气场。 他所展现出的治理才能,早已化作详尽的报告呈于嬴政案头。 甘罗,同样是十四岁。 这位少年上卿,在嬴肃集团案中,以其超乎年龄的缜密和洞察力,配合李斯、陆凡搜集关键证据,尤其是在监控嬴肃于宗正府的串联活动方面,立下了不为人知但至关重要的功劳。 嬴政看着眼前两个尚显稚嫩却眼神沉静、气质卓然的少年,眼中满是激赏。 他案头堆积的奏疏中,关于萧何治理成果的记录早已烂熟于心:荒野变良田,流民得安置,仓廪日渐充盈。 关于甘罗在宗正府那些不为人知的周旋与洞察,李斯和陆凡的密报中也毫不吝啬赞誉。 此二人,正是他心中新秦的雏形。 锐气、才学、忠诚兼备。 他没有过多的寒暄,直接切入主题。 “萧何。” 嬴政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宁静,带着清晰的赞许:“汝于河间、上谷之治绩,寡人尽知。编户齐民,清丈田亩,兴修水利,推广农具,劝课农桑,轻徭薄赋...桩桩件件,皆非虚言。 不过一年之余,昔日凋敝之地,垦田翻倍,仓储充盈,使旧赵、旧燕流民归附,野无饿殍。 汝所行,皆乃固本培元之策,深合寡人之意。河间、上谷,已成大秦东出粮仓之雏形,功莫大焉。” 闻言,萧何深深一揖,声音清朗:“臣本布衣,蒙大王不以臣年少微贱,拔擢于阡陌之间,委以重任。 唯知尽心竭力,以报王恩。 且幸赖地方官吏协力,当地黔首勤勉,臣不过顺应时势,略尽本分,实不敢居功。” 第595章 一兴一肃固东出 嬴政抬手,虚按一下,示意他不必过谦,目光随即转向甘罗:“甘罗。” 闻言,甘罗立刻挺直脊背,目光迎向嬴政。 “汝入监御史府时日虽短,然心思之缜密,行事之周详,远超寡人预期。” 嬴政语气中,带着审视后的肯定:“此番肃清蠹虫,汝协理李斯、陆凡,潜入铁官诸坊,记录证言,梳理文书,明察暗访。 尤其监控宗正府内串联之举,关键证据直抵中枢,于最终定案,助益良多。 彼时局面,一丝疏漏便功亏一篑,汝之沉稳周密,假以时日,必为国之干城。” 甘罗亦躬身行礼,同样深深一揖:“臣年少识浅,全赖大王信重及李右监、陆左监提点指引,方得略尽绵力,唯勤勉以报大王知遇之恩。” 嬴政看着这二人,满意地点点头。 此刻,刘高手捧两份铜匣上前,置于萧何与甘罗面前。 匣盖开启,露出里面书写的任命诏令,以及铜印。 “太原、河东二郡,地广人稀,农桑之重,尤胜河间上谷。” 嬴政注视着萧何,声音洪亮:“萧何,寡人擢你为河东、太原两郡农桑都水总丞,总管二郡屯田、水利、粮储、劝农诸务。 授符节,凭此可协调郡守以下官吏,遇有急务、阻挠或机遇,准汝临机专断,事后直奏寡人。” 太原郡与河东郡,这是秦国北方最重要的两个大郡,是支撑东出作战的核心后勤基地之一。 萧何纵然沉稳,此刻也难掩震惊,猛地抬起头。 嬴政的目光锐利,直视萧何:“莫要惊诧。寡人用你,看中的是你的才干、你的务实、你的不尚空谈。 河间、上谷,不过是你小试牛刀之田亩;太原、河东,才是你大展宏图之沃野。 寡人给你权柄,给你舞台,粮秣、铁器、人手,凡所需,皆优先供给。 寡人只要一样东西:三年之内,令太原、河东的粮仓,较今日盈满三倍,令彼处农夫之生计,较今日富足安稳三成。 你,可能做到?” 萧何胸膛剧烈起伏,巨大的压力与前所未有的机遇同时降临。 他看着嬴政眼中那燃烧的信任与期待,一股热血涌上心头,驱散了所有疑虑与畏惧。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深深拜下,声音坚定无比:“臣萧何,领旨谢恩。 愿以此身,竭尽驽钝,肝脑涂地,定不负大王重托。 三年之期,粮仓三倍,农桑丰足,黔首安乐。 臣,敢立军令状,若有不逮,甘受国法。” “彩!” 嬴政眼中闪过一丝激赏,目光又落在甘罗身上:“甘罗。” “臣在!”甘罗应声拜倒。 “寡人擢你为监御史丞,专司监察河东、太原、上谷、河间官吏考绩功过。尤重监察此四郡所有农桑水利工程之钱粮支用、物料调配、役夫征发,以及官吏勤惰,有无贪渎扰民、侵夺民利等诸般情弊。 授符节,遇紧急情弊,证据确凿者,可先行缉拿、封存、处置,再行具文上报。” 河东、太原、上谷、河间四地的专职监察使,这权力极大,几乎就是嬴政在地方农桑事务上的耳目。 甘罗心头凛然,却也涌起无限斗志:“臣甘罗,领旨谢恩,定当明察秋毫,秉公执法,不负王命。 若有不忠不公之处,大王可诛之。” 此刻,嬴政走下台阶,来到二人面前,注视着两位少年才俊,语气深沉而饱含期许: “此四郡之地,皆是未来东出粮秣根基。 你二人,萧何主政,兴利一方;甘罗监察,肃清吏治。一兴一肃,相辅相成。 寡人将这四地农桑命脉交予汝等,便是将未来数十万大军东出的粮草根基,交予汝等。”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二人坚毅的脸庞,继续说道:“寡人知你二人皆年少,然少年意气,正当挥斥方遒。寡人用人,不问年齿,不问门第,只问真才实学,只问赤胆忠心。 你二人之成功,将成为寡人新人才之策的典范。 让天下人看看,在寡人治下,只要有真才实学,有报国之心,少年亦可牧守一方,执掌重器。” 说到这,嬴政微微俯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开创时代的豪情: “此去任重道远,必有无数艰难险阻,地方豪强、庸碌胥吏、积年陈规,皆是你等之敌。 萧何,若遇官吏行为异常,阳奉阴违,推诿掣肘,延误农时,或贪墨舞弊,侵渔钱粮,可立发密函至甘罗处。 甘罗,若接接萧何密报,或自行侦知此类情弊,当速查。 待罪证确凿,无需层层上报,可直接密奏于寡人,寡人自会以雷霆手段,为尔等扫清障碍。” 接着,他拍了拍两人的肩膀:“放手去做,寡人在咸阳,静候你们的捷报。 你二人之成败,关乎大秦未来十年之国运。 莫让寡人失望,莫让这天下,小觑了我大秦的少年英才。” 萧何与甘罗手握符节,胸中激荡着前所未有的使命感与豪情。 他们对视一眼,无需言语,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比的坚定与沉甸甸的责任。 两人再次深深拜下,声音合在一起:“臣等,谢大王隆恩,必不负大王重托。愿为大王,为大秦,开此新局。” 十四岁的郡级总管,手握四郡农桑命脉,可协调郡守。 十四岁的专职监察使,专职四郡吏治民生,有临机专断之权。 当这两道任命通过官方渠道传开后,纵然有萧何在河间、上谷的斐然政绩在前,有甘罗在监察系统的沉敏表现佐证,这擢升的速度与赋予的权柄,依然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嬴政那“唯才是举,不拘一格”的决心,以一种近乎决绝的方式,昭告天下。 旧有的年龄、资历的桎梏,在这位年轻君王的意志面前,被狠狠击碎。 无数怀才不遇的年轻士子,尤其是鬼谷学苑中的学子,闻此消息,无不热血沸腾,看到了无限可能。 无数双年轻的眼睛,燃起了希望的火光,望向章台宫的方向,也望向了自己无限可能的未来。 第596章 初飞惊魂 鬼谷学苑后山,秘密试验场。 这里三面环山,地势较高,有天然的气流,且远离人烟,正是验证木鸢的绝佳场所。 此刻,一片相对平坦的开阔地被清理出来,尽头是一道陡峭的斜坡,斜坡之下,则是一片用石灰标识出的巨大圆形区域作为目标落点。 场地中央,一架巨大的木鸢静静匍匐。 它的形态,已与墨枢图纸上的构想极为接近。 巨大的双翼由韧性绝佳的百年柘木精心构筑而成,蒙覆着墨枢引以为傲的“云锦”蒙皮。 那经过七十二遍鱼胶的皮革,在秋阳下泛着奇特的哑光。 复杂的联动机括,深藏在流线型的木鸢躯干之内。 墨枢、张景、张义三人围在木鸢腹部,进行着最后的检查。 墨枢的手指仔细摩挲着每一个卯榫接口和簧片锁扣。 张景则将耳朵贴近腹下暗匣,倾听着内部机括联动时细微的“咔哒”声。 张义则指挥着几名哑巴工匠,小心翼翼地将几个装满猛火油的豕皮囊袋装入特制的固定卡槽中。 那些囊袋底部,已赫然嵌入了一层打磨得极薄的陶片。 “轻放!稳置!” 他低声喝道:“此薄陶乃成败关键,稍有裂损,油洒半空,前功尽弃。” 秦臻站在不远处的高坡上,负手而立,神情看似平静,但微微抿紧的嘴角泄露了他内心的紧张与期待。 这不仅仅是木鸢的试飞,更是对一种全新战争形态的叩门。 “少上造,一切就绪!” 墨枢直起身,抹去额头的汗水,眼中闪烁着近乎狂热的期待,走到秦臻面前。 秦臻点点头,目光扫过木鸢,最后落在旁边一位年轻人身上。 陈错,是墨枢在陇西故地寻访到的驾驭者,不仅深谙机关之理,更有超乎常人的胆魄与空间感知力,亦是这架木鸢诞生的参与者之一。 他此刻已穿戴好特制的皮制护具,正向秦臻抱拳行礼。 “陈错,记住操控要点。” 秦臻拍了拍他的肩膀,缓缓说道:“翼角迎风关乎生死,机括触发只在刹那。务必心要稳,眼要准,手要快。 更要记住,若遇险情,万勿逞强保命为上。 你是驾驭者,更是未来之种。” “喏!陈错谨记少上造教诲。” 年轻人深吸一口气,眼中毫无惧色,只有面对挑战的兴奋。 接着,在众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陈错利落地趴伏进木鸢底部的驾驭位,熟练地扣紧周身数道坚韧的固定皮带。 张景上前,最后一次检查他手边连接着翼面角度调节和腹下机括触发杆的联动绳索。 “起!” 随着墨枢一声令下,十几名身强力壮的工匠同时发力,沿着临时铺设的滑轨,借助山势和风力,推动着木鸢冲向那道陡峭的斜坡。 木鸢在重力和人力的双重驱动下,顺着斜坡急速下滑,速度越来越快。 就在滑轨尽头,前轮离地的瞬间。 “呼啦~~~” 木鸢骤然脱离了地心引力的束缚,迎着凛冽的谷风,昂首冲向了蔚蓝色的天空。 “飞起来了!真的飞起来了!”张义激动地低吼一声,拳头紧握。 此刻,地面上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目光死死追随着那翱翔的巨影。 起初,木鸢在空中有些颠簸摇晃,驾驭位上的陈错身体随之剧烈摆动,双臂不断微调着两侧翼角的绳索。 仅仅几个呼吸之后,木鸢的飞行姿态变得平稳流畅,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沿着设定的航线,朝着数里外的石灰圈滑翔而去。 高度在缓慢下降,距离目标区域越来越近。 “稳住,准备投掷。”墨枢的声音带着颤抖,对着空中做了一个手势。 高空中的陈错显然看到了指令。 他屏住呼吸,左手握住木鸢腹下机括的触发杆,双眼死死锁定地面上那醒目的白色石灰圈,接着猛地向下一拉。 瞬间,腹下暗匣的联动机构发出清晰而短暂的一连串“咔哒”脆响。 一个内嵌薄陶片的豕皮囊袋脱离了卡扣束缚,在重力作用下急速坠落。囊袋在空中翻滚着,划出一道近乎笔直的轨迹,朝着目标区域中心狠狠砸下。 时间仿佛凝固。 “轰~~~” 少顷,一声沉闷的巨响在目标区域中心猛然炸开。 紧接着,一团巨大的、混杂着浓烟与赤红色烈焰冲天而起。 灼热的气浪裹挟着刺鼻的油腥味和泥土草木燃烧的焦糊味,向四周席卷开来。 其火焰并非瞬间铺开成一片火海,而是在撞击点核心猛烈绽放,炽烈的火舌疯狂舔舐着周围的空气,形成一个直径约一丈的火域核心,浓烟滚滚升腾,边缘地带则溅射开无数燃烧的油点,点燃了枯草,形成蔓延的次级火苗。 成功了,精准的投掷。 “成了!天火!此乃天火!” 地面上的墨枢、张景、张义等人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工匠们激动地互相捶打着肩膀。 然而,欢呼声尚未落下,异变陡生。 就在木鸢完成投掷、高度已降至不足三十丈、本应轻盈转向爬升脱离的瞬间。 一股毫无征兆、极其猛烈的下沉气流,从侧上方狠狠砸在木鸢的左翼上。 “嘎吱~~~咔嚓~~~” 木材断裂声刺破长空。 庞大的木鸢猛地向左一歪,失去了平衡,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开始失控地翻滚、旋转,带着凄厉的破风声,朝着侧下方一片布满灌木的山坡,一头栽了下去。 “陈错!” 墨枢和张景等人脸上的狂喜瞬间化为惊骇欲绝。 “轰隆~~~哗啦啦~~~” 伴随着一阵巨响,翻滚的木鸢狠狠撞入茂密的灌木丛中。 树枝折断,尘土草叶漫天飞扬。 木鸢的躯体在地上又向前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最终在一阵刺耳的摩擦和撞击声中停了下来,左翼扭曲变形,蒙皮撕裂,部分机括结构暴露在外,一片狼藉。 此刻,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快!救人!”秦臻第一个反应过来,厉声喝道。 墨枢、张景等人如梦初醒,带着医士,疯了似的冲向坠落点。 第597章 险后余生 当众人气喘吁吁地赶到时,拨开断裂的树枝和弥漫的尘土,心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木鸢已经摔得七零八落,巨大的骨架多处断裂,蒙皮撕裂,机括散落一地,彻底报废。 “咳咳...咳咳咳...呸...” 一阵剧烈的咳嗽和吐掉口中沙土的声音从木鸢残骸下传来,接着,一只手扒开一块碎裂的木板,陈错灰头土脸、异常狼狈地挣扎着爬了出来。 他脸上布满黑灰和细小的划痕,手臂和肩膀处的皮护具被撕裂,露出几道渗血的擦伤,一条腿似乎有些行动不便,但眼神依然明亮。 看到冲过来的众人,他甚至咧开嘴笑了笑,露出带血的牙齿。 “我没事,墨师、景师,我没事。” 他一边咳嗽一边喊着,试图自己站起来,但脚踝处传来的剧痛让他一个趔趄。 众人狂喜地冲上去,七手八脚地将他扶出来,仔细检查伤势。 万幸,除了几处撞击淤青和不算严重的皮外伤,以及左腿脚踝有些扭伤外,并无大碍。 那坚固的柘木龙骨和木鸢腹下的多重缓冲设计,在最后撞击时发挥了关键作用,保住了陈错的性命。 墨枢看着陈错还能龇牙咧嘴地说话,长舒一口气。 随即目光立刻转向那架倾覆的木鸢,痛惜与凝重瞬间取代了庆幸:“结构...尤其是左翼连接处的龙骨和机括...还有蒙皮的撕裂...” 张景已蹲在残骸旁,快速检查着断裂部位的茬口和蒙皮的撕裂边缘。 张义则拾起地上散落的一块内部机括零件,眉头紧锁。 秦臻缓步走了过来,看了一眼惊魂未定但无大碍的陈错,点点头,然后目光锐利地投向那架付出代价的“飞刃”。 “人无恙,便证明此路可行,此飞意义重大。” 秦臻首先定调道:“离地升空,远程滑翔,火油投掷成功并引发爆燃,驾驭者无大损伤,此四点,皆验证可行。 汝等之功,不可磨灭。 然......” 秦臻话锋一转,声音沉静下来:“问题亦暴露无遗,速将所见所感,剖析清楚。” 闻言,墨枢立刻指着扭曲的左翼主肋与躯干连接处:“枢以为,此处‘三重连环卯’虽固,然应对瞬间巨力冲击时,力之传导仍显刚硬,缺乏韧劲回旋之余地。 尤其遭遇方才那等诡异乱流,硬碰硬,必折。 当在此关节处,增设‘曲形青铜叠片簧’,仿造弓臂卸力之理,刚柔并济。” 张景则拿起那块崩落的机括零件,指着腹下暗匣投掷机构:“投掷瞬间爆发力极强,此次囊袋成功引爆,证明枢兄的薄陶片设计精妙。 然,触发机括本身尤其是联动杆与锁扣处,承受了巨大反冲。 景反复演算,此机构须再增一层缓冲簧片阵列,层层吸纳冲击,否则长此以往,必致机构内部崩解,殃及整体骨架。” 张义的目光则投向那些撕裂的“云锦”蒙皮,尤其是翼面迎风处和腹下部件的接缝: “鱼胶密封尚可,但蒙皮本身在高空疾风撕扯、尤其是此番剧烈翻滚冲击下,边缘撕裂严重。 义观之,单层蒙皮接缝处,即便是双层交叠,遇极端之力,仍有撕裂之虞。 当在关键受力部位,如翼尖、腹下,蒙皮之下再衬一层极细密的青铜丝网,夹于皮革之间,如同鱼鳞叠甲。外层皮革若撕裂,内层丝网仍可维形,不至瞬间解体。!” 三人围绕在残骸旁,语速急促,争论激烈,却又目标明确。 每一次失败,都是通往终极成功的垫脚石。 他们眼中没有丝毫气馁,只有更加炽热的、破解难题的渴望。 秦臻听着他们条分缕析的改进方案,微微点头。 “龙骨缓冲簧、机括缓冲阵列、鳞甲内衬蒙皮...” 秦臻逐一重复着要点,目光也变得锐利起来:“好,思路甚佳。此战之伤疤,便是下次腾飞之铠甲。” 接着,挥了挥手,继续说道: “所有人听令!即刻清理现场,回收木鸢残骸。修复、改进、加固。 墨枢,龙骨关节处,青铜叠片簧方案,由你主责。 张景,机括缓冲阵列,你来设计。 张义,鳞甲内衬蒙皮,试验选材、编织、贴合工艺,尽快拿出可行样品。” 秦臻的目光,扫过三位核心工匠和陈错那依旧明亮的眼睛:“涅盘重生的‘飞刃’,需拥有更坚韧的骨骼,更稳固的机簧,更坚韧的羽翼。 下一次试飞,不是坠落,而是宣告‘天火’降临的时代,将由吾等亲手开启。” “喏!” 众人齐声应诺,激昂的回应在山谷中回荡。 木鸢残骸被小心翼翼地搬运,工匠们再次投入到专注的工作中。 失败,在这里从不意味着终结,而是下一场辉煌的序章。 咸阳城内,衙署的灯火彻夜不息,处理着堆积的公文; 瓠口工地,郑国师徒在诏书的鼓舞和增援下,指挥着民夫日夜赶工; 太原、河东的驿道上,萧何与甘罗的车驾,正带着嬴政的符节和自身的使命,奔向更广阔的天地; 而在这隐秘的山谷工坊里,一群匠人围绕着失败的残骸,争论着、构想着。 那足以焚烧六国壁垒的“飞刃”,正在这失败与智慧的熔炉中,一点点磨砺出更致命的锋芒。 每一道笔画的修改,每一次激烈的讨论,都指向同一个目标。 秦王政四年深秋的关中,肃杀的寒意中,孕育着前所未有的力量与变革的希望。 无论是回归的老臣,还是新进的鬼谷俊才,都在各自的岗位上爆发出惊人的能量。 他们或许出身各异,地域不同,但有一点是共通的:能力是他们唯一的通行证,效率是他们共同的信条。 笼罩在咸阳、关中上空月余的沉重阴霾,此刻已被这股高效运转的洪流冲刷得干干净净。 章台宫内,嬴政独自屹立于大秦疆域图前,指尖在河东、太原、函谷关、乃至六国的区域上缓缓划过。 他的意志,正推动着这架名为“大秦”的战车,已正式碾过旧时代的残骸。 第598章 信任托底,情报转向 数日后,章台宫书房内。 夜色深沉,嬴政正伏于案前,正逐字审阅着萧何与甘罗从河东、太原传回的首批奏报。 萧何的奏报条理清晰,详述了两郡现有农田状况、水利设施淤塞程度、主要作物种类及预估产量,并附上了初步的垦殖规划图与所需人力、粮种、农具的清单。 言辞恳切朴实,计划周详,无半分浮夸邀功之语。 虽任务艰巨,却毫无畏难之色,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实干家的沉稳。 甘罗的密奏,则更显少年老成。 他以监察御史的敏锐嗅觉,快速勾勒出两郡吏治的轮廓:何处官员勤勉可用,何处存在积弊,哪些大族可能对垦田政策阳奉阴违,甚至有隐隐提及某些郡县官员与当地豪族似有不当往来。 信息精准,判断犀利,为嬴政掌握地方实情提供了至关重要的第一手资料。 “萧何务实,甘罗明察,此二人,确是璞玉良才。” 嬴政嘴角微扬,提笔蘸墨,正欲在萧何的垦田规划上批注“准奏,所需一应物资即拨少府筹措,限期运抵”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刘高垂首趋步而入,躬身奉上一枚细小的铜管:“大王,暗影急报,姬夫子亲笔。” “哦?” 嬴政动作一顿,放下笔,目光从奏报上移开,锁定那枚铜管。 姬昊,若非紧要之事,极少亲自传讯。 他接过铜管,熟练地拧开,抽出一卷卷得极细的帛书。 帛书上的字迹简洁,寥寥数语: “咸阳西,工尉府深处,异动频。臻聚墨家匠首,研奇巧之器。 墨枢、张氏兄弟率子弟日夜不辍。 观其势,似欲效禽鸟翔空,凌虚御风,图‘飞天’之术。 更闻‘天降神罚’之语,所图甚巨。 然其秘不外宣,守备森严,详情未得。” “飞天……凌虚御风……天降神罚……” 嬴政低声自语,目光在这几个字上反复流连。 他反复看了两遍这简短的密报,眼中先是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随即便化为浓郁的兴趣。 最终,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了然的、带着强烈期待的笑容。 这寥寥数语,瞬间点燃了他心底早已被秦臻无数次点燃的好奇与野望。 他想起了铁浮屠,那披挂重甲、人马合一、如山如岳推进的恐怖画面,已让他看到了横扫六国步卒战阵的锋芒。 然而,那终究是在地面上驰骋的力量,受制于山川河流,受困于城墙关隘。 飞天? 凌驾于苍穹之上? 这念头本身就带着冲破一切桎梏的震撼。 若能成真,其意义远超铁浮屠、拐子马带来的战术革新。 它将彻底颠覆自古以来的战争法则,俯瞰众生,予取予求。 所谓的雄关险隘、深壕坚城,在能翱翔天际的兵器面前,都将形同虚设。 嬴政的脑海中,一幅前所未有的战争图景正在勾勒: 秦军的玄鸟旗帜不再仅仅飘扬在城头或原野,更将烙印在云端之下,成为悬在六国头顶、挥之不去的黑色阴影。 这才是属于他嬴政的、属于大秦的、真正的“天威”。 “先生啊先生……” 嬴政几乎是喟叹般地低语,指尖轻轻摩擦着密信边缘。 他虽不知具体细节,无法想象那所谓的“飞天”是何等模样,那“天降神罚”又是何等景象,但他太了解秦臻了。 他行事,向来深思熟虑,善于谋定而后动。 既然他选择秘而不宣,那意味着此物虽有巨大潜力,但距离真正可靠地用于战场,必定还有许多难关要闯。 他希望待其真正成型、锋芒毕露之时,再给自己一个确凿无疑的答案,而非一个尚存巨大风险的构想。 况且,嬴政也并不急于一时,更不会贸然插手干涉。 就如同他给予萧何、甘罗近乎无条件的信任与权柄一般,对于秦臻在工尉府那片天地里的运筹帷幄,他早已给予了最大限度的自由与支持。 他需要的,只是结果,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结果。 “寡人…不急。” 嬴政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光芒。 既然先生需要时间,需要专注于攻克那些艰深的技艺难题,那么自己此刻最该做的,便是为其扫清外围的一切干扰,为其创造最安稳的环境。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从遥远的想象中收回,重新变得深邃沉静。 随即,嬴政对着侍立一旁的刘高清晰吩咐道:“即刻传寡人口谕予姬夫子与暗影各部:工尉府之事,不必再探。自即日起,所有相关探查一律中止,封锁消息,严禁外泄一字一言。 无寡人亲笔诏令,任何人不得窥视、不得打探、不得议论。 违令者,以窥伺国器、泄露机密论处,严惩不贷。” 嬴政微微停顿,眼神投向窗外,继续说道:“将暗影之目,悉数转向山东六国。 寡人要知晓:韩魏其君,近日使者往来频繁,密函不断,他们是否已在暗中串联,欲图苟延残喘? 赵国李牧,北御匈奴之余,可有余力南顾、觊觎我河内之地的心思? 齐楚二国,表面与大秦虚与委蛇,私下可有异动?粮秣甲械,囤积几何? 还有那偏安一隅的燕国,是否在招揽死士,心怀叵测? 诸国粮秣储备、军械打造、边关调动,凡风吹草动,寡人皆要了然于胸。 告诉他们,寡人要的是确凿的情报,不是捕风捉影的猜测。 凡有紧要,无论昼夜,直报章台宫。” “喏!臣即刻去办!” 刘高心头凛然,深深一躬,将嬴政的命令牢牢刻在心中。 他明白,大王此举,是将最大的信任与期待,无声地给予了深藏在工尉府阴影下的那群人。 同时,也是未雨绸缪,为那件不知何时会横空出世的“天罚之器”,预先清扫战场,锁定目标。 刘高悄然退出书房,厚重的殿门隔绝了外界的声响。 书房内,重新归于寂静。 嬴政的目光,重新落回案头萧何那详尽的垦田规划和甘罗犀利的吏治密报上。 第599章 夜思明志 然而,奏报上的文字仿佛蒙上了一层薄雾,那些精确的数字、严谨的规划,此刻似乎都失去了原有的吸引力。 他并未立刻拾笔继续批阅,而是缓缓靠向椅背,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扶手,眼神投向窗外深沉的夜空。 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落在了城西那片被群山环抱、灯火彻夜不息的工尉府深处。 一种前所未有的期待感,在他胸中缓缓积蓄。 并非急躁,而是一种确信的、带着帝王霸气的等待。 那抹期待的笑意在他唇角愈发深邃,他端起桌案上微凉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仿佛自言自语,低沉而充满力量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响起: “先生啊……不知这次,你又会为寡人……带来何等惊喜?” 他微微阖眼,脑海中景象纷呈:“是焚城烈焰自天而降?是破阵之威无坚不摧?还是……真正掌控了那九霄之上俯瞰众生之力?” 他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姬昊密报上那“天降神罚”四个字。 “神罚?” 嬴政轻声反问。 随即,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沛然而出:“寡人要的,便是这代天行罚、涤荡六合的神威。” 这,已不再是秦臻一人的实验,这是他嬴政俯瞰天下棋盘、决定天下命运的又一枚关键落子。 窗外,一阵夜风掠过,吹得殿角的风铃发出几声清脆悠远的轻响,仿佛也在应和着书房内那位年轻君王心中澎湃的野望与期待。 夜,更深沉了。 而咸阳城西,工尉府深处的灯火,在寂静中执着地燃烧着,照亮着通往未来的、无人知晓的路径。 嬴政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案头,那份关于太原郡水利工程的奏报上,拾笔沉稳落下,仿佛方才的思绪波澜从未发生过。 他知道,他只需耐心等待。 如同等待一颗注定要惊艳世间的星辰,在最恰当的时刻,划破长空。 ......... 秦王政五年,年节伊始。 往昔年节,宗室府邸必是门庭若市,觥筹交错之声不绝于耳。 如今,却门可罗雀。 老秦贵胄们噤若寒蝉,唯恐一丝动静引来那位年轻君王的震怒。 嬴傒,依旧将自己封闭起来,隔绝了外界的探究与窥伺。 府邸深处,书房的门窗紧闭,唯有几盏油灯摇曳着昏黄的光。 空气中弥漫着松烟墨的气息,混合着一丝源自内心的焦灼与苦涩。 厚厚的帘幕隔绝了庭院中的萧瑟声响,也将嬴傒隔离在一个只属于他和历史尘埃、律法条文的静谧空间里。 烛火在案头摇曳,映照着嬴傒骤然苍老许多的侧影。 他枯坐良久,面前摊开着《尚书》《周礼》《商君书》以及历代秦君的诏令汇编,还有更多是他亲手书写的、墨迹未干的草稿。 草纸上,墨迹断断续续,涂改甚多,显见执笔之人内心的激烈交锋。 “血脉……尊荣……” 他提起笔,蘸满浓墨,手腕却悬在半空,迟迟未能落下。 嬴政留给了他一线生机,也留给了他一个沉重的使命,‘静思己过,以观后效’。 这“思过”,绝非仅仅是闭门忏悔那么简单。 嬴政要的是一个答案,一个能让宗室浴火重生、真正融入大秦争霸洪流的答案。 嬴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重新聚焦在案头的草纸上。 这一次,落笔不再犹豫。 “宗室之贵,贵在为国之器,利刃锋镝,非贵在血脉之遗泽,朽木残垣泽。” 他以史为鉴,从穆公破格用由余、百里奚,谈到孝公变法倚重商鞅,再到昭襄王重用范雎。 “昔者先王,不以亲疏取士,唯贤唯才是举。故能并国扩土,称霸西戎,奠基帝业……此皆明证:君王取士,唯贤唯才是举,亲疏何足道哉。” 他剖析嬴肃集团的根源,痛陈“任人唯亲”之害:“观嬴肃等辈,窃据要津,非凭经纬之才,唯恃血脉之近。 尸位素餐,蠹食国库;结党营私,阻塞贤路;妄议国策,动摇根本。 其行也,似忠而实奸,似护宗室而实毁宗室根基。 致使君王震怒,宗室蒙尘,几酿倾覆之祸。此皆吾等昔日‘亲亲’之念,姑息养奸之恶果。” 他进而反思宗室制度的痼疾:“商君变法,立二十等爵,以军功授田宅臣妾,贵贱不以生论,故秦人闻战则喜,公战忘私。 然宗室子弟,生而富贵,爵禄承袭,虽有‘削爵夺地’之律,然执行不力,‘亲亲’之念作祟,致庸碌者倚仗出身,坐享其成,不思进取,甚至沦为国之蠹虫。 此非祖宗立法之失,乃后世执行之怠,人情之蔽也。” 他重重顿笔,墨点如血,在“亲亲”二字上晕开一片浓重的阴影。 夜以继日,嬴傒宛如着魔,沉溺于这场与自我、与宗族百年积弊的殊死搏斗中。 案几上的油灯添了又添,灯油熬干数次。 他时而奋笔疾书,时而长久沉思,时而激动地站起来踱步,对着空气痛陈利害。 困倦袭来,便伏案小憩,惊醒后立刻又沉浸在书写之中。 草纸一层层堆叠,文字内容也从沉痛的反思忏悔,逐渐转向尖锐的批判和极具颠覆性的构想。 终于,在一个深冬寒夜,嬴傒写下了他闭门思过以来最具震撼力的论断。 他用尽全身力气,在草纸上写下一个个力透纸背的文字: “血脉无功而窃据高位,等同蠹虫。得位食禄而不赴公战,是为国贼。 故臣以为:血脉无功,则为庶民。 宗室子弟,无功于国者,其禄可减,其爵可削,其位可夺,使其等同于庶民,自食其力,与黔首同。 欲复其尊荣,唯有凭己身之智勇,效命疆场,勤勉王事,或治学修德,建言献策于朝堂,立下实实在在之功勋,方可重登庙堂,无愧嬴姓血脉。” 嬴傒几乎是咬着牙,将这句浸透了血泪与彻骨悔悟的警句狠狠写下。 笔锋过处,草纸几乎被划破。 此句,彻底斩断了他过往所有“亲亲”的温情与幻想。 第600章 《宗室诫》 问世 “血脉无功,则为庶民。” 这八个字,响彻在他自己的心田,也必将震撼整个嬴秦宗族。 这是对千年世袭贵族特权最彻底的否定,也是对秦法“有功必赏、有过必罚”精神最极端、也最契合的延伸。 在秦国,血脉不再是护身符,它甚至可能成为一种需要格外警惕的“原罪”,唯有功绩才能洗刷。 一份名为《宗室诫》的谏议书稿,在无数个日夜的痛苦煎熬与灵魂拷问后,于渭阳君府邸的孤灯下,初具雏形。 它虽尚未呈送至嬴政览阅,但其核心思想,未来必将悬于所有嬴氏子孙的头顶。 嬴傒放下笔,望着窗外深沉的夜色,第一次感到一丝如释重负的清明。 那堵他曾经不惜一切去维护、象征着宗室至高地位的高墙,已被他自己亲手砸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他不再是那个浑噩的庇护者,他选择了成为打破陈规的“叛徒”。 他知道,当这份书稿呈递上去的那一刻起,他将成为宗室内部千夫所指的“叛徒”,但也必将成为嬴政手中那把最锋利、最无情的整肃之剑。 ......... 章台宫的书房内,嬴政手持来自太原郡的快报。 萧何的奏章条理分明,详述了来年春耕的准备、新修水利的成效以及屯田戍边的进展,字里行间透着务实与勃勃生机。 “大王!” 此刻,刘高躬身呈上一卷素帛,压低声音道:“此乃渭阳君闭门期间所书,家宰言渭阳君日夜不辍,似有大作。” “哦?” 嬴政眉峰微挑,放下萧何的奏章,接过帛卷。 起初,他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但随着那些力透绢背、锋芒毕露的文字映入眼帘,他的眼神骤然凝聚。 当他的目光触及“血脉无功而窃据高位,等同蠹虫。得位食禄而不赴公战,是为国贼。血脉无功,则为庶民。”这三句时,捏着帛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他逐字逐句,仔细阅读。 这不是一份简单的悔过书,这是他闭门半载,一份浸透了血泪与彻骨悔悟的剖析书。 书中没有华丽的言辞,只有沉甸甸的史实与冷酷的剖析。 嬴傒痛陈宗室之弊,追溯本源,直至商君变法时那划破旧日阴霾的雷霆。 “血脉无功,则为庶民。” 这八个字,被嬴傒反复论述,更作为全书核心的铁律。 他以历代先王的雄才大略为镜,照出今日宗室的无能与堕落; 他又以嬴肃为靶,痛斥其“窃居高位,尸位素餐,蠹虫败国”的本质。 字字如刀,剥开了“宗室”名号下那层温情脉脉却腐臭不堪的血脉特权,将其本质赤裸裸地摊在秦法天平之上。 唯有功勋,方是立足之基。 嬴政的手指缓缓抚过那力透绢背的墨迹,他的指尖,甚至因为内心翻涌的强烈认同与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而微微颤动了一下。 这痛彻骨髓的自我剖白,这锋利的论断,正是他深植于心底、欲行之于天下而未能诉诸文字的雷霆之策。 它从一位被罢黜的宗室领袖笔下流淌而出,其价值胜过千军万马。 许久,嬴政缓缓抬起头,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暖意:“伯父此书……甚善。 传寡人诏令,即刻将此《宗室诫》全文,着少府令精选善书之吏誊录百份,分发所有宗室子弟,无论嫡庶长幼,人手一册,令其十日之内,必须熟读成诵,抄写全文三遍。令其焚膏继晷,深刻体悟。 若有懈怠敷衍者,宗正府严惩不贷。 命宗正关内侯,将此书定为宗室子弟开蒙进学之首课,凡宗室子弟,自启蒙识字始,必以此书为圭臬,日日诵读,岁岁研习,将其精神,刻入我嬴姓子孙之血脉。” “将此书原本,置于寡人案头。” 嬴政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继续说道:“再着人…悄悄传话渭阳君:‘寡人知其心。’静养之余,当善自珍摄,保重身体。来日宗室之新局,尚需伯父之力。” 这句话,便是对嬴傒此番蜕变最高的认可与安抚。 他不再是罪臣,而是成了嬴政手中一把用于整肃宗室、涤荡百年沉疴、树立全新法则的、最锋利也最沉重的旗帜。 “喏!”刘高凛然应命,身影迅速退出殿外。 诏令,瞬间横扫咸阳城所有悬挂着嬴氏宗族标记的府邸。 “血脉无功,则为庶民。” “血脉无功而窃据高位,等同蠹虫。” “得位食禄而不赴公战,是为国贼。” 这三句如同带着荆棘的鞭子,狠狠抽在所有依靠祖荫过活的宗室子弟心上。 恐慌、愤怒、绝望、茫然……种种情绪在每一座华贵的府邸中蔓延。 关内侯府中,老侯爷将儿孙尽数唤至厅前,手持《宗室诫》,一字一句诵读训诫,目光扫过堂下子孙:“这上面每一个字,都是大王的意思,更是渭阳君以自身荣辱为代价,给我嬴氏指出的一条生路,此乃我宗室生死存亡之秋。 摆在尔等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去边关搏命挣功名,要么潜心修习律法算学,谋个实缺为国效力。 若再让老夫听闻,有谁胆敢游手好闲,败我嬴氏门风,辱没祖宗威名,无需大王动手,老夫亲手打断他的腿,逐出宗祠。” 关内侯的怒吼,如同最后的通牒。 昔日充斥着阿谀奉承与慵懒气息的宗室府邸,仿佛一夜之间被投入了冰水。 哭嚎、争吵、摔打器物的声音在不少府邸内响起,但很快又被更严厉的呵斥声压了下去。 适龄的子弟,无论情愿与否,纷纷被驱赶向演武场、学舍或奔赴边关屯田之所。 一种久违的、带着惶恐不安却又被逼到绝境不得不发的锐意进取之气,在嬴氏宗族这棵看似固化的大树内部悄然萌发。 咸阳城的酒肆暗巷中,偶尔能听到压得极低的、充满怨毒和绝望的诅咒: “渭阳君…他疯了,他这是要掘我嬴氏的根啊。” “‘血脉无功则为庶民’?何其荒谬,我等生而尊贵,岂能与贩夫走卒同列?” “大王…好狠的手段,这是逼着我们去送死啊。” 第601章 朝会宣伐魏 然而,更多的是一种压抑的沉默。 历史的巨轮,已然在嬴政的意志和嬴傒那卷血泪斑斑的《宗室诫》推动下,碾过旧日的荣光与惰性,向着一个更加冷酷、但也更加充满力量的方向,轰然前行。 ......... 时光荏苒,冬去春来,转眼已是秦王政五年,四月。 春风,吹醒了关中的沃野,也吹动了章台宫内那盘沉寂已久的天下棋局。 咸阳城中,各衙署运转愈发高效,秩序井然。 来自太原、河东的奏报飞抵中枢,萧何将繁杂的粮秣、人口、赋税数字梳理得条理分明,甘罗则搜寻着任何可能的疏漏与欺瞒,其洞察秋毫的本事,令试图蒙混的宵小无所遁形。 两郡粮秣储备的数目,在二人通力协作下,一日比一日喜人。 少府铁官署新制的戈矛寒光凛冽,甲胄坚实。 充盈的府库,精良的军械,整肃的吏治,高效的运转...... 一时间,整个秦国如同一张拉满了的强弓,积蓄的力量已至顶点。 四月八日,章台宫大朝会。 百官肃立,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丹墀之上,那位气势日益雄浑的年轻君王。 “众卿。” 嬴政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自去岁肃清朝堂,整饬吏治,粮秣渐丰,武备日利。寡人夙兴夜寐,所为者何?”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阶下每一张面孔,朗声道: “当乃扫平六合,一统天下也。 此乃历代先君遗志,亦是我大秦万世之基业所在。”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悬挂于大殿一侧的大秦与山东六国疆域图上魏国的位置。 “然......” 嬴政语气陡然转厉,一股迫人的威压弥漫开来:“魏国,不思睦邻修好,反怀蛇蝎之心,屡行不义。昔年先惠文王在位,魏王罃便屡屡背盟弃约,侵扰我河西之地,其贪婪狡诈,罄竹难书。 更有甚者......” 他猛地提高声调,话语冰冷,直刺人心: “先庄襄王于病危弥留之际,魏国公主魏柔,身为人妇,不思尽心侍奉,反行悖乱之举,祸乱宫闱,妄图颠覆我大秦国祚。 此等禽兽之行,天地不容。 虽天佑大秦,阴谋泄露,魏柔伏诛。 然此等忘恩负义、包藏祸心之举、辱我先王之耻,乃大秦不共戴天之仇。 此仇不报,寡人何以为人子?何以为君? 若不兴兵讨伐,何以告慰先庄襄王在天之灵?何以正我大秦煌煌国威?” 魏柔之事,此刻被嬴政以如此严厉、近乎公开审判的方式在朝堂之上宣告,其震撼力无以复加。 为父复仇,为国雪耻。 这八个字,为即将到来的战争赋予了最堂皇、最不容置疑、也最能凝聚人心的道义基石。 “魏国君臣,上悖天理,下欺人伦,其罪昭昭,天人共愤。 此仇,寡人必报之,大秦之怒,必将焚尽大梁。” 嬴政大手一挥,声音带着雷霆之怒:“王师伐之,乃代天行罚,名正言顺。此战,当使山东六国,知我大秦之怒,明犯强秦者之必诛。寡人决议,起关中甲士,兴王师,伐无道。讨伐魏国,问罪大梁。” “大王圣明!讨伐无道,问罪大梁!” 武将班列中,早已按捺不住战意的蒙骜、桓齮、麃公、王翦等率先昂然出列,声震殿宇。 紧接着,隗状、芈启、李斯等文臣重吏亦齐声应和。 朝堂之上,对山东列国压抑了多年的战争渴望,瞬间被点燃。 嬴政微微抬手,压下声浪,开始点将: “上将军蒙骜。” “末将在。” “寡人命你为伐魏主将,总揽全局,统十五万关中精锐,十万辅兵,出函谷,伐魏,剑指大梁。” “末将领命,必率虎狼之师,荡平魏土,扬我国威。” “左更桓齮。” “末将在。” “寡人命你为伐魏副将,辅佐蒙老将军,统前军锐士,为大军先锋。” “喏!末将愿为大军前驱,遇城破城,遇阵摧阵。” “上将军麃公、右庶长王翦。” “末将在!” “寡人命你二人屯兵于汲城,居中策应。此为大军喉舌。” 接着,嬴政手指虚点地图上的汲城位置,继续说道:“进,可呼应主力,强渡河水,威慑赵国不敢妄动;退,可固守河内,屏障函谷,保我大军根基无忧。 若赵国胆敢助魏,或趁机偷袭我军侧翼,尔等即刻出击,荡灭之。” “臣等遵旨,末将必保侧翼无忧,呼应主军。” “右丞相隗状、左丞相芈启。” “臣在。” “举国之力,保障大军粮秣、军械、民夫、辎重转运事宜。凡大军所需,一应优先。自即日起,少府、内史、太仓诸署,关中至河内,沿途郡县所有官吏,悉听尔等调遣。 若有延误推诿,贻误军机者,军法从事。” “臣等谨遵王命,定竭尽全力,确保大军无后顾之忧。” 一道道命令清晰、精准、不容置疑地从嬴政口中发出。 秦国这架庞大的战争机器,在朝堂之上,被嬴政的意志瞬间启动。 “此战.....” 嬴政起身,目光环视群臣,朗声道:“乃寡人登基亲政,东出函谷之首战。 寡人,要的是摧城拔寨,要的是雷霆万钧。 此战,只许胜,不许败。 要让魏人,让六国那些尚在醉生梦死的君臣看清楚,这天下,究竟谁主沉浮,何谓真正的虎狼之师,何谓天罚之威。退朝。” “恭送大王!大秦万胜!” ......... 大秦这台以耕战立国、以法度为筋骨的高效战争机器,在嬴政的意志驱动下,爆发出惊人的速度。 加盖上秦王印玺和兵符的军令,通过严密的驿传系统飞速下达至各郡县、军营。 沿途亭舍驿卒,早已备好最快的马匹,接力传递,昼夜不息。 被点名的将领们,在王命抵达的瞬间,立刻奔赴岗位。 军营中,屯驻各地的秦军锐士,早已习惯了这种高效的动员,在各级军官急促而清晰的指令下,迅速整理装备,以百人队、千人阵为单位,快速集结。 第602章 初战告捷 咸阳城内,少府、内史府衙署灯火彻夜不息。 厅堂内,算筹拨动的密集声响成一片,各级官吏脚步匆忙却有条不紊,传递着誊抄的文书、核对的账目。 粮仓被打开,粟米倾泻倒入布袋; 军械库大门洞开,堆积如山的戈矛、箭矢、甲胄被迅速清点装车。 无数的粮草、箭矢、攻城器械从仓廪府库中取出,由征发的民夫和辅兵组成的庞大运输队伍,沿着规划好的路线,开始源源不断地将战争物资输往前线。 整个咸阳城,乃至整个关中,都弥漫着一种混合着紧张、兴奋、压抑与铁血肃杀的独特气息。 农夫们加紧春耕,商旅们闭门观望,孩童们被大人约束在家中,街头巷尾议论的都是东征的消息。 仅仅三日之后,近三十万军民,便已完成了动员、开拔与初期辎重调配。 四月十二日,清晨。 函谷关的城门在初升的朝阳下,轰然开启。 旌旗蔽日,戈矛如林。 蒙骜一身戎装,立于战车之上。 桓齮率领着士气高昂的前锋精锐,率先涌出关隘,踏上了征途。 上将军蒙骜的大纛紧随其后,十五万关中精锐,十万辅兵,踏着整齐的步伐,挟带着碾碎一切的声势,滚滚东去。 ......... 秦军的攻势,其迅猛与犀利,远超魏国朝堂的预料。 蒙骜此次用兵,并未如往昔那般集结重兵强攻某一座坚城,而是采用了多点开花、快速穿插的战术。 桓齮率领的前锋锐卒,以惊人的速度直扑朝歌。 兵临城下后,他并未立刻强攻,而是大张旗鼓地打造攻城器械,做出秦军主力即将集结,准备在此处发动强攻的姿态。 与此同时,蒙骜亲率八万精锐主力,在熟悉地形的斥候引导下,于夜幕掩护下悄然离开大路,连夜急行军,目标直指朝歌以北、防备相对松懈的的荡阴侧翼。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正是人最困顿松懈之时。 蒙骜命秦军死士背负土袋,在守军猝不及防之下,悍然冲向护城河,将一袋袋泥土石块投入水中。 守军零星的箭矢,根本无法阻挡这决死的冲锋。 短短时间内,一段宽阔的护城河竟被生生填平。 早已待命的秦军锐士,立刻架起云梯,在震天的喊杀声中,如狼似虎般攀城而上。 荡阴守军兵力本就不足,又疏于戒备,加上夜色和突袭带来的混乱,城池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被秦军一举攻破。 荡阴失守的消息传来,朝歌守军军心震动,士兵们议论纷纷,士气一落千丈。 桓齮抓住战机,趁着守军因荡阴失陷而惶恐不安、指挥混乱之际,悍然发动总攻。 他亲自擂鼓,秦军士兵在震天的战鼓和号角声中,顶着如雨的箭矢,将临车、云梯推向城墙。 攻城战,持续了整整一天,城头魏军的旗帜在风中无力地飘摇着。 城墙下方圆数里,已成一片修罗场。 残破的云梯斜倚在焦黑的城墙上,折断的兵器、碎裂的盾牌、倒毙的战马与士卒尸体层层叠叠。 此刻,秦军战鼓声再次擂响,新的攻势开始了。 “风!风!风!” 震天的呼喊响彻云霄,无数大秦锐士顶着密集的箭雨涌向城墙。 撞城车在力士的推动下,发出沉闷的轰鸣,狠狠撞向朝歌城门,每一次的撞击,都让整段城墙微微颤抖。 城头,魏军将领声嘶力竭地指挥,滚木礌石冰雹般砸下,秦军士卒惨叫着跌落城下,但后续者踩着袍泽的尸体,依旧悍不畏死地向上攀爬。 此刻,桓齮立于中军高台之上,目光死死锁住城头一处箭楼。 那里,魏军的强弓劲弩给攀城的秦军造成了巨大伤亡。 “弩阵!”桓齮冰冷道。 随着令旗挥动,早已蓄势待发的大型床弩阵列发出阵阵绞弦声。 “放!”传令官嘶声高喊。 嗡~~~ 数十支裹着浸油麻布的特制巨弩箭离弦而出,发出刺耳的尖啸,精准地覆盖了那座箭楼及其周围数十步的城堞。 轰~~~ 轰轰轰~~~ 巨弩箭矢在触及目标的瞬间,内藏的猛火油囊被撞破,遇风即燃。 刹那间,一团团炽烈燃烧的火球在城头猛烈爆开。 坚固的木石结构瞬间燃烧起来,原本密集攒射的箭雨瞬间哑火,取而代之的是魏军士兵凄厉绝望的惨嚎。 “上!” 桓齮抓住这稍纵即逝的空档,挥剑向前狠狠一指。 一架高大的攻城塔在巨盾兵拼死掩护下,轰然抵近了城墙缺口。 塔门洞开,早已在塔内等候多时的秦军锐士,咆哮着涌入城墙上,与残存的、惊魂未定的魏军展开惨烈的近身肉搏。 在内外交困、主将被杀、核心据点被焚毁的多重打击下,魏军仅仅支撑了一个时辰,朝歌城便宣告陷落,秦军的玄鸟旗帜在残破的城楼上缓缓升起。 拿下朝歌、荡阴,如同在魏国北境防线上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待攻下朝歌后,桓齮深知兵贵神速,立刻去书一封,快马飞报屯驻汲城的麃公,请求其火速派兵接管朝歌防务。 同时,他在朝歌仅仅驻足了两日,留下一万五千秦卒稳固城防、清理战场,便立刻率领剩余的精锐甲士,马不停蹄地赶往被蒙骜攻克的荡阴城。 在荡阴,两路秦军胜利会师。 蒙骜没有片刻迟疑,立刻召集将领,摊开地图,制定下一步战略,兵分两路。 一路,由锐气正盛的桓齮率领,继续向东南攻击内黄,切断魏都大梁与北方重镇的联系; 另一路,由蒙骜亲自指挥,直扑魏国北方核心要塞,邺城。 邺城,绝非荡阴、朝歌可比。 乃魏国经营多年的北方重镇,城高池深,守将也是经验丰富的宿将。 蒙骜深谙兵法,知道强攻必然伤亡惨重,遂采用了更为狠辣有效的战术,围困与心理攻势双管齐下。 他命人将荡阴、朝歌被俘后遭当场斩首示众的魏军守将的首级,以及大量缴获的、残破染血的魏军旗帜,用长杆挑着,在邺城四周巡弋展示。 第603章 邯郸震动 同时,大批在荡阴、朝歌之战中被俘的魏军士卒,被驱赶到邺城城下,在秦军的威逼下,向着城头哭嚎,讲述秦军破城后抵抗者尽屠、投降者可为役夫保命的“政策”。 邺城守军目睹惨状,耳闻同袍哀嚎,军心士气一落千丈。 另一面,桓齮派出的精锐骑卒,穿梭于魏国腹地,连续截断了大梁通往邺城与内黄的多条粮道。 粮草告急的消息传入城中,更是雪上加霜。 在巨大的心理压力、同袍惨状的视觉冲击、粮草断绝的现实威胁下,以及秦军日夜不停的攻城器械威慑,坚守了数日的邺城守将,绝望地选择了开城投降。 四月二十五日,邺城,这座魏国北方的战略枢纽,兵不血刃,易手于秦。 几乎是同一时间,桓齮也以迅猛的攻势,顺利攻下了内黄。 短短半月,蒙骜以雷霆之势,连克魏国边境重镇朝歌、邺城、荡阴、内黄四城。 大秦兵锋所向,挡者披靡。 烽火狼烟,日夜不息,一路向南,直烧向魏都大梁。 “报~~~邺城……邺城失守,守将……降了。”一名浑身浴血、盔歪甲斜的传令兵扑倒在殿前,声音凄厉绝望。 “什么?” 魏王增猛地从王座上站起,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剧烈哆嗦着。 他完全失去了方寸,只剩下歇斯底里的恐惧与咆哮在殿内回荡:“废物,都是废物。快,增兵,调集所有能调集的军队,征发所有青壮,守住黎城。 一定要守住黎城,绝不能让秦军再进一步。” 整个魏国朝堂陷入一片恐慌,惊恐的叫喊、无措的议论几乎掀翻了大梁宫室的屋顶。 仓惶的使者带着王命飞驰而出,紧急征调各地军队和壮丁。 粮仓被紧急开启,车马将物资运往仓储存粮的重镇黎城。 那里,成了魏国企图阻挡秦军的最后一道堤坝。 与此同时,秦军攻占邺城的消息,亦传入邯郸城内。 龙台宫内,赵王偃的脸色难看至极。 殿内一片哗然,群臣失色。 邺城陷落,意味着秦国的兵锋已直接抵近赵国耗费国力修筑的南长城。 那道依托漳水、淦水构筑的绵长防线,其战略侧翼已完全暴露在秦国虎视眈眈的目光之下。 秦军的兵锋,已实实在在地抵在了赵国的腰肋之上。 “秦人兵锋,已抵漳水。距我南长城,不过百里之遥。” 赵王偃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悸:“半月,仅仅半月,蒙骜那老匹夫,其志岂止于魏?分明是欲断我臂膀,图我邯郸。” “大王!” 老将庞煖急急出列,脸上堆满忧色,声音急促:“秦军占据邺城,其势已成。邺城俯瞰我漳水,其地居高临下,此乃心腹之患,必须立刻增兵南境,加固漳水防线,迟则危矣。” “大王,庞老将军所言极是。 另一位将领也出列疾呼道:“秦军夺下邺城,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下一个目标,必是我大赵啊。” “秦军悍勇如此,半月连下魏国四城,蒙骜老贼用兵狠辣,桓齮那厮更是如狼似虎,我军……我军若仓促应战,恐难挡其锋芒。” “魏国危矣,唇亡齿寒。大王,当速速发兵救魏,绝不能让秦军在魏地站稳脚跟,否则我大赵将直面秦军主力,再无缓冲。”深谙合纵之道的大臣疾呼道。 朝堂之上,争论顿起。 主战、主守、主救魏的声音交织碰撞。 但邺城的陷落,的确重重击打在每一位赵国君臣的心头。 那道曾经让赵国引以为傲、阻挡了多次列国进攻的南部边境防线,在秦军新铸就的锋芒面前,其侧翼已完全洞开,似乎,已不再那么可靠。 邯郸城,清晰地感受到了秦军那冰冷的铁蹄踏在地面上的震动。 ......... 千里之外的秦国,鬼谷学苑后山,一片更为隐秘、人迹罕至的山谷之中。 这里地势更为险峻,两侧奇峰兀立,中间夹着一条狭窄而深邃的峡谷。 此地,俨然成了木鸢试飞最理想的天然靶场和隐秘屏障。 此刻,谷底一片相对平坦的区域被清理出来,堆满了用石灰勾勒出的营寨、粮囤、器械堆等标记。 十余架形态各异的木鸢骨架或部件散落在空地边缘,墨枢、张景、张义三人正围绕着场地中央两架接近完成的木鸢上,进行着最后的调试。 这两架木鸢,虽外形与之前坠毁的那架依稀相似,但细节处已脱胎换骨。 原本光滑的翼肋连接处,加装了数层带有优美弧度的青铜叠片簧,在阳光下闪烁着冷硬的光泽; 蒙皮不再是单纯的皮革,在关键的翼尖、腹部和前缘位置,隐约可见细密的、编织成鳞片状的青铜丝网嵌入其中,宛如为木鸢披上了一层坚韧的内甲; 腹下的暗匣机构也更为复杂,新的缓冲簧片阵列层层叠叠,取代了原先相对简单的触发杆联动,可以最大限度地吸收着投掷瞬间的巨大反冲力。 “景兄,再试试这‘曲形青铜叠片簧’的卸力如何?”墨枢抚摸着翼根处那流线型的簧片装置,眼中闪烁着墨家工匠特有的严谨光芒。 张景闻言,双手按向木鸢的翼尖,用力下压、回弹,再压、再弹。 他闭目凝神,感受着那细微却有效的弹性形变。 “妙!枢兄此设计,犹如弓臂卸力。” 他睁开眼,赞叹中带着由衷的钦佩:“方才大风掠过翼面,震动明显减弱,传导至主骨的力道被这些簧片层层吸纳化解。 硬折之忧,当尽去矣。” 说着,他指向旁边一架旧型号木鸢的断裂翼骨残骸,那是上次失败的见证。 另一边,张义则拿着一个改进后的火油囊袋,再次检查了起来。 囊袋底部,嵌着一块打磨得极薄、近乎透明的白瓷片,被几根极细的青铜簧丝以一种巧妙的角度固定在皮囊内壁,既确保稳固,又能在猛烈撞击时瞬间释放碎裂。 “枢兄。” 张义抬起头,脸上洋溢着试验成功的兴奋:“这‘撞火琉璃’配合这簧丝固定之法,已在五十丈高塔上反复验证百次。 其中九十三次,琉璃皆碎,火油立燃。 只要驾驭者能控稳木鸢,投弹高度足够,落地爆燃,绝无差池。” 第604章 天罚初显 秦臻站在不远处的高台上,俯瞰着山谷。 他接到了前线战报:秦军势如破竹,半月之内连下魏国四城,邺城已克。 他知道,墨枢团队的改进也已接近完成。 嬴政点燃的战火正在蔓延,他用来摧毁六国抵抗意志的“天火”,也必须尽快磨砺成型。 “时不我待!” 秦臻的声音在山谷中响起,沉静而有力:“墨枢,改进既定,效果已验。然战场非试验塔,瞬息万变。即刻开始,小规模实战模拟。 目标,谷底预设的‘魏军营寨’模型。” “喏!” 墨枢猛地挺直脊背,眼中精光暴涨。 张景、张义也立刻放下手中活计,神情肃然。 这一刻,他们等待了无数个日夜,在失败与改进的轮回中煎熬前行,今日终于要见真章。 很快,两名精心挑选、经历了无数次地面模拟和低空短途飞行训练的陈错与另一名工匠出身的少年石敢,被迅速召集。 两人迅速穿戴好经过改良、更轻便贴身的皮甲护具,眼神中闪烁着紧张与激动。 加油、挂囊、检查机括联动……每一步都在近乎苛刻的监督下完成。 随后,那两架全新的木鸢被推到了山谷一侧陡峭的崖壁边缘。 下方,就是峡谷和那微缩的“战场”。 “陈错,石敢,记住。” 秦臻的声音再次响起,穿透风声:“翼角迎风关乎生死,机括触发只在刹那。 记住,以风为翼,以身为舵。 今日,尔等所驭,非是木鸢,乃是我大秦斩向六国的第一柄‘天罚之刃’。 投向何处,何时投掷,听令而行,力求一击必中。” “喏!誓不辱命!”两人齐声应答。 “起~~~” 随着墨枢一声令下,十余壮汉再次发力,推动滑轨。 木鸢顺着陡坡加速俯冲,在滑轨尽头猛地昂首,借着强劲的上升气流,轻盈地跃入蓝天。 这一次,飞行前所未有地平稳。 狂风依旧在峡谷中肆虐、冲撞,但新加的青铜翅簧有效过滤了高空气流的乱涌,木鸢如同真正的猛禽般,在气流中稳健地翱翔,沿着预设航线,向着山谷深处的模拟目标区滑翔而去。 高度,在精准的控制下,缓慢而持续地下降。 地面上,所有工匠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屏息凝神,目光死死锁定那两个越来越小的黑点。 墨枢的拳头紧紧攥着,看着在乱流中虽然颠簸起伏却始终没有解体迹象的木鸢,眼中迸发出狂喜的光芒。 成了! 青铜叠片簧,经受住了第一次实战级乱流的残酷考验。 “目标,‘敌军粮囤’,预备~~~”墨枢挥动令旗,发出尖锐的哨音。 高空中,陈错和石敢趴在冰冷的木鸢骨架上,在狂风中努力保持着冷静,他们透过特制的、固定在木鸢框架上的观察镜,俯瞰着下方微缩的“战场”。 心脏在胸腔内狂跳,但头脑却异常清晰。 他们按照训练了千百次的步骤,调整着翼角,控制着方向,同时死死锁定下方巨大的“粮囤”和“帅帐”标志。 “投~~~” 随着墨枢手中令旗狠狠劈下。 几乎是条件反射,陈错率先猛地拉下腹下的触发杆。 “咔哒~~~咔~~~哒哒哒~~~” 缓冲簧片阵列完美运作,巨大的释放力被层层缓冲化解,木鸢本体只是微微一沉,并未剧烈晃动。 随即腹下暗匣打开,一枚沉重的火油囊从暗匣中垂直坠落,直扑谷底那片最大的石灰标记。 几乎同时,稍落后半个身位的石敢也完成了同样的动作。 地面上的人们仰着头,视线紧紧追随着那两个高速下坠的黑点。 轰~~~ 轰~~~ 两声间隔极短的猛烈爆响,几乎同时在山谷中炸开,精准无比地命中了模拟粮囤与帅帐的核心区域。 没有上次那种溅射式的零星火苗,取而代之的是瞬间爆燃的冲天烈焰。 火球翻滚着腾空而起,浓烟裹挟着灼热的气浪猛地向四周扩散。 特制的猛火油混合空气,产生了惊人的燃烧效果,火舌疯狂舔舐着周围的“营帐”和“木桩军阵”,模拟区域的中心瞬间化作一片炼狱火海。 成功了! 精准定位、瞬间爆燃、火海燎原。 地面上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成了!成了!” “天火!这是真正的天火啊!” “墨工!张工!我们成了!” 墨枢再也抑制不住,转身激动地和张景、张义紧紧拥抱在一起。 三个大男人,此刻激动得浑身颤抖,用力拍打着彼此的后背。 所有的不眠不休,所有的挫败与坚持,所有的殚精竭虑,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最纯粹的狂喜和泪水。 青铜翅簧扛住了气流、鳞甲蒙皮保障了稳定、缓冲机括确保了精准投掷、撞火琉璃引燃了烈焰,所有的改进,在这一刻得到了最完美的验证。 秦臻负手而立,望着谷中那两片依旧在熊熊燃烧、照亮了半个山谷的火域,以及天空中开始盘旋拉升返航的两架木鸢,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深沉而满意的弧度。 足够了。 稳定飞行、精准投掷、有效引燃。 虽然距离完美尚有差距,,或许航程有限,或许载弹量不足,或许受天气影响极大...... 但作为一支能在特定战场环境下制造混乱、恐慌和毁灭的“奇兵”,它已经具备了投入实战、扭转乾坤的“可用性”。 东风已至,天火将临。 魏国前线捷报频传,赵国朝堂惶恐不安。 秦臻知道,他等待的时机,即将成熟。 那场由他亲手策划、主动引爆六国合纵、并准备用天降神罚将其彻底粉碎的决战帷幕,即将在函谷关外缓缓拉开。 “传令。” 秦臻的声音冷静而清晰,下达了新的指示:“工尉府所属,自即刻起秘密扩大生产,所有参与核心工匠,即刻起实行‘禁绝令’,不得离开工坊半步。 打造完成的‘飞刃’,分批秘密转移至预设集结地。” “喏!” 山谷中,响起整齐而充满力量的回应。 第605章 天火降世 而山谷内,一场彻底改变战争形态的“天火”,终于淬炼出了它最致命的锋芒。 只待一声令下,便将撕裂长空,降临在六国联军的头顶。 砺剑已成,砺心亦毕。 大秦东出的车轮,在战马的嘶鸣与工匠的锤声中,正碾过历史尘埃,滚滚向前。 ......... 五月,咸阳城西,工尉府深处。 那片被严密隔绝的工坊区域,空气里桐油与木料的气息浓得化不开。 秦臻的指尖缓缓抚过面前四架木鸢冰冷的翼骨,青铜叠片簧在摇曳的灯火下泛着幽微的冷光。 他俯身,亲手将最后一片打磨光滑的白瓷“撞火琉璃”嵌入豕皮囊袋底部。 “少上造,一切就绪。”墨枢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在他身后,陈错等四名驭手身着特制的贴身皮甲,眼神都凝固在那些静卧的“飞刃”上。 秦臻直起身,目光逐一扫过陈错四人:“此行何为?” “焚粮!乱心!散谣!” 陈错等人低吼,声音在工坊内激起回响:“吾等乃天罚之刃,所到处,秦威如天倾。” “狼皋、黄池、石城,按此顺序。目标明确,城外粮囤、军营边界。记住......” 秦臻的声音不高,目光转而注视着那四架木鸢:“火,烧的是粮秣,更是人心。纸,散的是谶语,亦是天命。 尔等非驾驭木鸢,乃是代天行罚、播撒恐惧之神使。 不求尽毁其仓廪,但求其‘火从天降’之势。 务必让每一双眼睛都看见,让每一只耳朵都听见,让每一颗心都感受到此乃‘天罚’,非人力可及,非城墙可挡 一击即走,不留痕,不恋战。 若遇不测……”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四人:“木鸢可毁,尔等…当如露水入土,不留片痕。” “喏!吾等誓死效命!”四人的回答斩钉截铁。 随后,陈错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荡,上前半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少上造,只是……白日凌空,万里无云,目标暴露无遗。 风乱云诡,地面弓弩密集,纵是‘玄鸟’迅疾,恐也……” “正因白日,才需如此。” 秦臻抬手,打断他:“黑夜匿迹,潜行偷袭,人皆以为常理。然神火骤降于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之下,万众目睹,避无可避,方显其威、其怖。 要让六国军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这非人力可挡,非阴谋诡计,乃是煌煌天意。” 闻言,陈错瞬间明悟。 他的脊背瞬间挺得笔直,胸膛中一股混杂着紧张与豪情的热流涌动:“喏!属下明白!定不负少上造所托。纵粉身碎骨,亦要将这‘天火’之威,烙尽六国之魂。 让天下皆知,逆秦者,天必罚之。” 夜,咸阳城郊。 四架拆解的木鸢与数十只灌满猛火油的皮囊,被悄然装入覆着干草、伪作运送粟米的牛车。 陈错带着秦臻所开具的符节,与其余三名驭手缓缓离开了工尉府。 三十名黑衣死士,沉默地拱卫着这支诡异的车队,没入通往函谷关的官道。 秦臻独立于工尉府门口,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在他眼底滑过。 棋局的第一子,已然无声落下。 ......... 五月十五日,午时三刻。 韩国北境,狼皋。 狼皋城外的粮营,在日头下蒸腾着陈旧谷物与尘土的气息。 箭塔上值守的韩卒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 巡逻的队伍拖着沉重步伐,甲胄摩擦发出枯燥单调的“咔啦”声,更添几分麻木。 营盘深处,堆积的粮囤覆盖着厚厚的苇席,其上涂抹着层层叠叠的草泥。 这是仓吏煞费苦心为防潮防霉的痕迹,却也是引燃的绝佳媒介。 突然,一阵奇异的嗡鸣撕裂了午后的死寂。 那声音初时细微,随即迅速放大、低沉,化作一种令耳膜感到压迫的、沉闷而持续的轰鸣。 “什么声音?” 箭塔上打盹的韩卒猛地惊醒,手搭凉棚,茫然四顾。 “不知道…像是打雷?可这日头…”另一名士卒话音未落,脸上的疑惑瞬间被冻结,继而化为极致的惊恐。 他颤抖的手指指向西北方山巅:“看…看那。” 只见,四个黑点,正以匪夷所思的速度,朝着粮营俯冲而来。 它们绝非任何已知的飞鸟,轮廓狰狞而庞大,流线型的躯干上伸展出覆盖着某种奇异皮革的翼翅,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哑光。 那低沉的轰鸣,正是源自它们。 “玄.....玄鸟降世?” 尖叫声,瞬间在粮营各个角落炸开。 无数士卒惊恐地抬头,呆若木鸡地看着那四只在白日凭空出现的巨大“玄鸟”越来越近,巨大的翅膀阴影如同死神的斗篷,沉沉压在每一个人心头。 “敌袭!是敌袭!弓弩手!快!快射!”一名反应稍快的韩国校尉声嘶力竭地吼道。 一时间,稀稀拉拉的箭矢惊慌失措地射向高空,但高度远远不够,软绵绵地在半途坠落下来。 四架“玄鸟”在粮营正上方盘旋起来,高度压得极低。 这时,领头的木鸢腹下机括发出一连串清晰的“咔哒”脆响。 倏然间,十余个沉重的黑影脱离了木鸢的躯体,在无数双惊恐欲绝的目光注视下,朝着粮营中心区域那些覆盖着草泥的庞大粮囤狠狠砸落下来。 轰~~~ 轰轰轰~~~ 一连串沉闷猛烈的撞击声如同擂鼓,撞击瞬间,那些鼓胀皮囊底部嵌入的薄瓷片应声碎裂,浓稠刺鼻的膏油猛烈地泼溅开来,覆盖了大片区域。 几乎是同一刹那,飞溅的油液遇风即燃。 粘稠的火焰疯狂地窜起、舔舐、缠绕。 干燥的苇席、易燃的草泥、堆积的粟麦,顷刻间化身为最完美的燃料。 炽热的火舌翻滚咆哮,瞬间吞噬了数个巨大的粮囤核心。 “天火!是天火!” 营中彻底炸开了锅,方才还算勉强维持的纪律瞬间土崩瓦解。 韩卒们丢盔弃甲,发出凄厉的嚎叫,如同无头苍蝇般四处逃窜。 第606章 目标城阳 也有人试图救火,但一瓢水泼上去,只换来“嗤啦”一声爆响,燃烧的油脂四溅,反而点燃了救火者的衣袍,引发更凄惨的哭嚎。 混乱中,踩踏、推搡,绝望的惨叫此起彼伏。 “稳住,不要乱,这不是天……”一名试图弹压的韩将声嘶力竭,意图稳定军心。 然而,他的话被一阵更加诡异的风声打断。 无数张轻薄的草纸,纷纷扬扬地从那四只仍在低空盘旋的“玄鸟”腹下飘洒而下。 纸张精准地落在火焰边缘未被波及的营帐顶、空地上、甚至奔逃士卒的头上、肩上。 上面用醒目的血红色字迹,书写着诛心之语: “抗拒天命者亡。” “玄鸟降世,焚尔膏粱。” “逆天而行,此乃天罚。” “天命……天罚……”那韩将下意识地抓住一张飘到面前的草纸,那刺目的红字惊得他浑身一颤。 他环顾四周,手下士卒脸上那深入骨髓的恐惧已非对普通敌军的畏惧,而是对未知神力、对“天谴”那源自生命本能的巨大恐慌。 许多人甚至跪倒在地,朝着火焰和天空叩拜。 “妖言……惑众……” 他喃喃自语,嘴唇哆嗦着,声音却干涩无力,连自己都无法说服。 他眼睁睁看着一个跪倒在地的老兵,对着正在肆虐焚烧粮囤的冲天烈焰和空中怪影,涕泪横流地叩拜下去,口中念念有词:“神祗息怒!神祗息怒啊!饶恕我等无知凡人吧!” 狼皋粮营,韩国苦心积蓄的十数万石军粮,在冲天的烈焰与滚滚浓烟中,化为乌有。 一同被点燃焚毁的,是此地所有目睹者的勇气与心智。 那四只白日现身的“玄鸟”和那宣告“天罚”的“神谕”,深深烙印进每一个韩卒的灵魂。 ......... 五月十七日,魏国黄池。 同样的正午时分,同样的粮囤重地。 守卫此处的魏卒,比韩人多了几分警惕,斥候的了望更加频繁,却同样挡不住从天而降的毁灭。 这一次,火油囊袋精准地砸在几座露天堆积、仅用草席覆盖的粮垛之间。 猛火油遇物即爆,飞溅的燃烧膏脂瞬间引燃了数十个粮垛,火势蔓延之快,远超人力所能扑救。 混乱中,“抗拒天命者亡”、“此乃天罚”的草纸再次飘落。 魏卒的崩溃,只比韩军慢了半刻。 当看到同伴被从天而降的“神火”瞬间吞噬,当那猩红的“天罚”字眼飘到脚下,纪律瞬间垮塌。 弃械奔逃者,跪地求饶者,呆若木鸡者,比比皆是。 当夜,大梁魏王宫深处,魏王增在噩梦中被内侍的尖声奏报惊醒。 “大王!黄池粮囤遭…遭天火焚毁。天空…天空有玄鸟降罚。士卒…士卒皆言此乃天谴啊。” “玄鸟…是秦嬴的玄鸟?” 魏王增瘫软在床榻上,牙齿咯咯作响,冷汗浸透寝衣:“它…它来索寡人的命了?…要亡我大魏?”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这位一国之君,这比任何战场上的失利都更令他肝胆俱裂。 ......... 五月廿一日,赵国石城。 作为赵国边关重镇,石城守军素以彪悍着称。 当诡异的巨大阴影无声滑过城头,当第一团“天火”在精锐边军营帐轰然炸开,点燃了储备的皮甲、箭矢和部分干粮时,赵军最初的反应是暴怒和反击,箭矢盲目地射向天空。 然而,当更多的火球接二连三地在营帐内不同区域炸开,当那些写着“秦受命于天”、“逆天者亡”的草纸无视箭雨,顽固地飘落在他们脚下、肩头,甚至被风拍在惊恐的脸上时,一种更深层的、源自对未知和无法理解力量的恐惧,开始瓦解赵军的悍勇。 紧接着,天空又飘下来一批草纸,上面的字句更加直白,也更加诛心: “顽石亦焚,何论血肉。” “负隅顽抗,城破族灭。” “天火示警,降者免戮。” “示警……免戮……”一个年轻赵卒颤抖着捡起落在脚下的草纸,看着那猩红的字迹,喃喃念着,眼中满是茫然与恐惧。 旁边的老兵则直接瘫软在地,对着那仍在天空盘旋的“玄鸟”身影,不住地叩头祷告。 营地,陷入彻底的混乱。 士兵们望着天空,眼中充满了茫然和惊悸。 他们可以直面秦军的戈矛,却无法对抗这来自头顶、无从防御的“神罚”。 石城守将司马尚此刻脸色铁青,捏紧了拳头。 他看到了那“示警”的火焰就在他的营盘中肆虐,看到了那比烈火更可怕的、漫天飘散的“神谕”。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边这些昔日悍勇的赵军士卒,那股“胡服骑射”淬炼出的血气之勇,正在那低沉的轰鸣声和冰冷的文字下,飞速地瓦解、崩溃。 恐慌,彻底淹没了这座要塞。 ......... 咸阳,鬼谷学苑。 书房内,秦臻面前摊开三份刚刚由最隐秘渠道传递回来的帛书,带着前线硝烟与恐惧的气息。 “狼皋:粮囤尽焚,守军丧胆,传单所至,士卒争相跪拜,呼‘天罚’者不绝……” “黄池:火焚露天粮垛十三处,火势连营,魏卒惊溃,弃械而逃者甚众,拾传单如见鬼魅,魏廷震动……” “石城:赵军悍勇,初欲反击,然‘天火’再降,传单纷飞,营中哗变,悍卒亦露惶惑,士气大挫,司马尚虽竭力弹压,然‘天罚’之惧已深植军心……” 秦臻放下最后一份帛书,嘴角微微上扬。 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恐惧的种子已在三国边境生根发芽,现在,需要一场更猛烈的风暴,将这恐惧吹遍六国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那个崇巫尚鬼、最易被“天意”击垮的楚国。 “涉英。”秦臻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响起。 “在。”阴影中,涉英无声地踏前一步。 “传令陈错,目标楚国城阳。” 秦臻的声音,斩钉截铁:“十日之内,城阳上空,需再现‘天火’,传单内容,改。” 第607章 戈矛难阻民心溃 他拿起笔,在早已备好的粗糙草纸上,写下几个充满巫蛊意味的大字: 楚招天谴,荧惑守心,楚地当倾。 写罢,秦臻将草纸推向涉英:“让这些字,像钉子一样,楔进每一个楚人的脑子里、心坎里。 告诉陈错,城阳之后,不必恋战,立刻远遁,将‘天火’的谜团,留给列国去猜,去怕。” “喏!” ......... 五月廿九日,楚国东北边陲,城阳。 地处淮泗之滨的城阳,弥漫着与中原迥异的浓郁楚风。 空气中飘荡着香草与湿土的混合气息,巫风炽盛,神祠林立。 城阳令项燕站在城楼上,眉头紧锁。 近来边境风声鹤唳,韩魏赵三国接连遭遇诡异天火焚粮的消息,早已钻入楚国境内,搅得人心惶惶。 各种离奇的流言、恐慌,以一种带有强烈地域色彩的方式,在坊间和军营里蔓延开来: “听说了吗?北边都遭了玄鸟神罚了。那玄鸟,赤喙金睛,双翼垂天之云……” “何止!我族老从淮北回来,说那边的巫觋都占卜过了,卦象大凶。说玄鸟乃朱雀宿之精显化,如今显世助秦,乃是天命所归。六国……气数尽了。” “城隍庙的庙祝昨晚开坛做法,说是感应到浩荡天威西来,直冲我楚地,怕是要出事啊。” “嘘,莫要妄言,快去求大祭司,献上三牲六畜,祈求神灵保佑我城阳免遭神罚。” 城阳城头,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守城士卒都是土生土长的楚人,他们脸上带着深深的惊惧,眼神飘忽不定地扫视着西北方的天空,仿佛那里随时会裂开,钻出吞噬一切的巨鸟。 城内的喧嚣更甚。 神庙香火陡然鼎盛,烟雾缭绕,隐隐传来巫觋低沉急促的祷祝声和铃鼓之音。 城头上的项燕听到这些言论,他重重哼了一声,压下心头那一丝莫名的悸动。 他骨子里流淌着楚人贵族的骄傲和对巫鬼之说的本能敬畏,但他更信奉手中的戈矛。 “哼!子不语怪力乱神。” 他低声斥责城门下的守城士卒:“定是秦人狡诈,用了什么妖火邪术。 传令下去,各部加强戒备,斥候再探五十里。粮仓重地,增派三倍人手看守。再有妖言惑众、动摇军心者,军法处置。” 然而,命令刚下,城中的太卜官却跌跌撞撞地冲上城楼,脸色惨白,他手中紧攥着一片从北方辗转传来的、皱巴巴的草纸,上面正是“天罚将至”几个字。 “城阳令!城阳令!祸事!大祸事啊!” 太卜官声音发颤,带着哭腔,颤抖着将那张草纸塞到项燕眼前,手指死死点着上面的墨迹:“‘天罚将至’,韩魏赵皆有此谶,皆已应验。 此乃……此乃荧惑守心之兆啊。 天降火雨,字示凶谶,此乃上天震怒,降罚于不顺天命之国。 我大楚……我大楚危矣。” 他指着草纸,又指向西北方的天空,仿佛那里还残留着不祥的火光。 “荧惑守心?” 项燕心头剧震,这个象征帝王灾厄、兵戈大起的凶兆名头,如同冰水浇头。 楚国朝野,亦对此深信不疑。 看着太卜官惊惧欲绝的脸,听着城下士兵们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项燕强行按下的那丝恐慌再次疯狂滋长。 难道……真是天意? 午后申时,就在这人心浮动、疑云密布的时刻。 突然! 城楼了望塔上,一个眼尖的年轻士兵猛地指向天际,声音因极度的惊骇:“那……那是什么?快看!” 闻言,无数道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只见西北方向的天空,四个巨大的黑色影子,正以一种无声而诡异的速度,向着城阳方向滑翔而来。 “玄鸟……是秦人的玄鸟!”有人失声尖叫。 “传言……传言是真的?”有人想起了北方的传言,肝胆俱裂。 “放箭!快放箭!”项燕嘶吼道。 然而,稀稀拉拉的箭矢仓促射向高空,连那阴影的边都摸不着。 四架木鸢在陈错等人的精准操控下,并未直接扑向重兵把守的粮仓或军营核心,而是在城阳城上空,绕着圈,压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高度缓缓盘旋。 它们巨大的影子,一次次掠过城中的屋顶、街道,也掠过每一个抬头仰望的楚人惊恐万状的脸庞。 “就是现在!” 木鸢腹舱内,陈错低吼道,猛地扳动另一个小巧的机关。 腹下特制的、装载量更小的暗匣悄然开启。 这一次,倾泻而下的不再是火油囊袋,而只是漫天飞舞的草纸。 无数的纸片打着旋,纷纷扬扬,瞬间覆盖了整个城阳城的上空。 它们飘向大街小巷,落入千家万户,粘在士兵的盔甲上,贴在战马的鬃毛上,甚至糊在了项燕和太卜官惊愕抬起的脸上。 人们,下意识地抓住飘到眼前的纸片。 那些用粗粝墨汁、仿佛蘸着鲜血写就的谶语,清晰地映入每一个楚人的眼帘:“楚招天谴,荧惑守心,楚地当倾。” 这十二个字,狠狠劈在每一个楚人的灵魂深处。 “啊~~~” 太卜官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嚎,手中的龟甲哐当坠地,摔得粉碎。 他双眼翻白,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口中兀自嗬嗬作响:“谶语…天谴…楚…亡…” 他竟是惊吓过度,当场昏死过去。 “神罚,是神罚啊,楚国要亡了。” 城头上,一个老兵丢下长戈,噗通跪倒在地,对着天空中盘旋的阴影疯狂磕头,额头瞬间鲜血淋漓。 “阿母,我怕,呜呜呜……” 街巷中,孩童的哭喊撕心裂肺,点燃了更多人的恐惧。 恐慌,瞬间席卷全城,其猛烈程度远超韩魏赵三国边境。 楚人骨子里对天命、对巫鬼的敬畏,被这从天而降的“神谕”彻底点燃、引爆。 守军彻底崩溃,士兵丢盔弃甲,抱头鼠窜。 哭喊声、求饶声、绝望的嚎叫声、呼唤神灵的祷告声响成一片,城阳彻底陷入了混乱与癫狂。 此刻,项燕脸色惨白,拄着剑才勉强站稳。 第608章 恐慌蔓延 他望着空中那四道盘旋数圈后,终于掉头向西北、迅速缩小的阴影,又低头看着手中那张写着“楚招天谴”的草纸,几乎让他窒息。 然而,就在一架木鸢爬升转向的瞬间,阳光恰好以一个刁钻的角度照射在其腹部的某个位置,那里镶嵌的青铜鳞甲反射出一道金属光泽。 “那是……机关造物?” 项燕瞳孔骤缩,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眼神尖锐,猛地弯腰,从混乱的地上捡起一片被踩踏、沾着泥泞的青铜鳞片。 那是木鸢在剧烈机动时震落的结构件,带着人工铸造的痕迹。 “定是秦人,此乃秦人秘制飞行机关。” 项燕握着那枚鳞片,豁然起身,对着身边同样惊骇的副将嘶声怒吼:“速备快马,日夜兼程禀报大王,将此物呈上。 此非神罚,乃秦国邪器。务必……” 他必须让楚王知道真相,这恐惧的源头是人,不是神。 “城阳令!” 一声更加凄厉的尖叫骤然打断了他。 只见城中最有名望的老巫师,此刻被几个同样惊恐的弟子半拖半扶着,连滚带爬地扑到项燕脚下。 老巫师脸色青灰,浑身剧烈颤抖,伸出手指,死死抓住项燕的袍角,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天…天象已显,荧惑守心,速…速备三牲百牢。 人牲,需…需择十名童男女,献祭息神怒。 迟则大祸临头,城毁族灭啊。” “人牲?十名童男女?” 周围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献祭!必须献祭!求神鸟息怒!” “快!把祭品找出来!不然我们都要死!” 老巫师的话语,瞬间点燃了周围百姓和士卒内心最深处、最原始的恐惧。 绝望的哭喊迅速演变成狂热的呼喊:“献祭!献祭!息神怒!保平安!”的声浪骤然拔高,瞬间将项燕和他手中那枚冰冷的青铜鳞片,以及他那试图警醒真相的呐喊,彻底吞没。 项燕攥着那枚冰冷的青铜鳞片,他环顾四周,看着眼前这片被“神谕”点燃的、彻底陷入非理性恐慌的城池。 疯狂的百姓、崩溃的士兵、歇斯底里的巫师……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刺骨的寒意笼罩其全身。 真相,在滔天的恐惧洪流面前,如此苍白无力。 城阳的“天火”虽未落下,但那盘旋的阴影和索命的谶语,比焚毁十万石军粮更致命。 它精准地命中了楚人最脆弱、最敬畏的神经。 恐慌,已不再局限于边境。 它正以城阳为源头,裹挟着“荧惑守心”、“楚招天谴”的恐怖谶言,向着楚国的腹地,向着郢都,向着每一个楚人的心头,汹涌奔袭而去。 ......... “玄鸟天罚”的流言,借着“天火”的东风,以燎原之势席卷六国。 从韩国新郑最繁华的酒肆,到魏国大梁喧嚣的市井,从赵国邯郸贵族私密的宴饮之所,到齐国临淄稷下学宫的辩论高台,再到楚国郢都街头巷尾供奉着小神龛的寻常百姓家…… “听说了吗?秦国得了玄鸟真传,能驭使九天神火。” “岂止!那火从天降,遇水不灭,焚金熔铁。韩魏赵的粮仓,眨眼就成白地,守军跑都来不及。” “何止粮仓,楚国城阳,漫天都是神谕谶语。” “啧啧,‘抗拒天命者亡’、‘玄鸟降世,焚尔膏粱’、‘天火示警,降者免戮’……那谶语字字泣血,说得还不够明白吗?” “秦国…真是天命所归?合纵抗秦…难道是逆天而行,招致天谴?” “没听那些游方高人说吗?天象已显,荧惑守心,主刀兵大劫,唯有顺天命者才能保全。” 在秦臻麾下密探网络的推动下,这些流言经由无数张惊恐的嘴巴添油加醋,在韩、魏、赵、楚乃至消息相对闭塞的燕、齐之地疯狂蔓延。 游方的神秘术士在高台上煞有介事地推演星象,论断吉凶; 走南闯北的商贾在旅舍酒肆绘声绘色描述着亲眼目睹的“天火焚城”惨状; 甚至某些重要城邑的太卜官邸,也悄然流传开“上天预示秦国将统御四海”的隐晦解读。 它们刻意混淆真相,将确凿的袭击与虚幻的天象征兆、古老的神话传说、甚至伪造的“神启”强行糅合。 目的只有一个,便是让六国军民彻底陷入认知的混乱深渊,无法判断那白日出没、播撒烈焰的怪物究竟是秦国的恐怖武器,还是上苍降下的、无法违逆的神罚使者。 效果,立竿见影。 恐惧,一层层套在六国君主、贵族、将领乃至普通士兵的心头。 每一起新的“天火”事件传来,每一个被刻意渲染的恐怖细节,每一句被解读为“天意”的流言,都狠狠敲打着他们抵抗意志的根基。 韩国新郑,朝堂一片死寂。 韩王然瘫坐在王座上,面无人色,仿佛已被抽走了魂魄。 少顷,阶下大臣语无伦次地禀报着狼皋化为焦土、守军尽数崩溃的消息,以及市井间愈演愈烈的“玄鸟灭韩”传言。 “天命…归秦…天命…”韩王然反复呢喃着这几个字,眼神涣散,连斥责臣子的力气都没有了。 魏国大梁,深宫。 魏王增已数日无法安寝,眼窝深陷,状若癫狂。 他缩在铺着厚厚锦褥的床榻上,殿内所有的窗户都被厚重的帷幕遮挡,只点着几盏昏暗的铜灯,任何稍大一点的声响都会让他惊跳起来。 “外面…外面还有那火鸟的叫声吗?” 他神经质地抓住近侍的衣袖:“你听,它是不是又来了?” 近侍脸色惨白,伏地颤抖: “大王…宫门紧闭,禁军森严,无…无恙…” “无恙?” 魏王增猛地推开他,声音尖利:“黄池粮草军械俱焚,那是寡人积攒了多久的家底,没了这些,寡人拿什么去挡秦人的刀锋? 赵国! 对,还有赵国! 赵王偃呢?赵国的援兵何时能到? 快!快给寡人传讯! 告诉赵王偃,再不发兵,寡人的大梁...大梁就要被那天火炼成平地了。” 他语无伦次,恐惧已彻底吞噬了理智。 第609章 天罚流言覆人心 赵都邯郸,议政殿。 赵王偃强作镇定,召集群臣议事。 “李牧将军有言,此乃秦人机关之术,绝非鬼神之力。诸卿当……” 他试图以名将的威望稳定人心。 然而,殿外隐隐传来的、关于石城“顽石亦焚”的哭嚎传言,以及街头巷尾百姓自发前往神庙祈福避祸的人潮,无不昭示着李牧的理性分析在铺天盖地的“天罚”流言面前,是多么的苍白无力。 最严重的,莫过于楚国。 郢都,已彻底陷入歇斯底里。 城阳太卜官泣血宣告“此乃上天震怒,降罚于不顺天命之国”的结论,彻底摧毁了楚人本就脆弱的精神防线。 无数百姓涌向巫山神女祠、云梦大泽神庙,供奉三牲,哭求神佑。 巫觋们趁机大肆活动,或言需以重礼祭祀玄鸟,或言需诛杀国内“不敬”之臣以平息天怒。 朝堂之上,更是乱成一锅粥。 主战派项燕怒斥流言祸国,力主联合抗秦;主和派贵族则声泪俱下,痛陈“天意不可违”,称抵抗只会招致更大灾祸。 令尹、司马等重臣焦头烂额,争吵不休。 楚国引以为傲的凝聚力,在“楚祀淫邪,招致天谴”的恐怖谶语下,濒临瓦解。 而在相对遥远的东方,恐慌并未因距离而稍减。 齐国稷下学宫,往昔清谈高论的圣地,此刻被一种惶惶不安的气息笼罩。 有游方术士在市井间神秘低语:“夜观天象,紫微西移,荧惑守心,主杀伐大兴。 秦地有玄鸟之影现世,此乃天命归秦之兆。 六国……唉,气数将尽了…… 临淄深宫,齐王建反复摩挲着一块由商队“敬献”上来的、据说是自韩国狼皋“神迹”现场拾得的焦黑草纸碎片,上面残留着半个狰狞的“罚”字。 他沉吟良久,最终召来后胜,声音低沉而游移:“后卿,多派细作,去魏、去楚,不惜重金,务必给寡人查清楚。 那‘玄鸟’,究竟是何面目? 还有……”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速备厚礼,秘密遣使入咸阳。 或许…或许该与秦王好好谈一谈了…” 齐王建的声音里,充满了摇摆与试探。 燕国蓟城,则笼罩在另一种诡秘氛围中。 燕王喜本就迷信方术,闻此“天罚”流言,更是寝食难安。 他重金礼聘“世外高人”,在宫中开坛做法。 烟雾缭绕中,老巫师浑身颤抖,口吐白沫,最终尖啸道:“大王,西方煞气冲天,血光凝聚。 此乃兵主蚩尤之旗现世,主天下大杀伐。 六国…危矣。 唯…唯有献祭…以纯阴之血或可暂缓其锋…” 这荒诞的“神谕”在恐惧的催化下,竟让部分燕国贵族深信不疑,暗流涌动。 “玄鸟天罚”,伴随着四处烽火、漫天流言,笼罩在六国每一寸土地、每一个人的心头。 未知带来的恐惧,被根深蒂固的信仰和精心编织的流言无限放大后,产生了比十万雄兵压境更加令人绝望的效果。 秦臻播下的恐惧之种,已然生根发芽。 ......... 咸阳城西,鬼谷学苑书房内。 秦臻手中,正握着刚刚飞速送达的几份简短密报。 看着密报上的内容,他嘴角缓缓勾起一丝笑意。 成功了。 四处烽烟,十余万石军粮化为飞灰或许只是疥癣之疾。 但真正致命的,是白日出没、无从防御的“天火”所带来的视觉冲击与心理崩塌; 是那精准投放、诛心蚀骨的“神谕”传单对意志的摧毁; 是那经由间谍网络疯狂扩散、混淆视听、直指“天命”归属的恐怖流言所引发的集体性癔症。 韩魏赵楚,四国边镇军民的反应,无一例外地落入了他设下的剧本,甚至在某些方面超出了他预期的效果。 而恐慌之后是什么? 是人性寻求自保的本能。 面对一个能“驭使神鸟”、“降下天罚”的敌人,任何个体的抵抗都显得如此可笑而徒劳。 唯有联合,唯有集合六国残存之力,或许才有一线渺茫的生机。 恐惧,将成为最强大的粘合剂,迫使那些各怀鬼胎的列国君臣,在仓惶与混乱中,不得不走向联合。 “火候……差不多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几不可闻。 东风已至,那由他亲手设计蓝图、浇注恐惧之火、即将在仓惶与猜忌中搭建而起。 ......... 翌日,鬼谷学苑,书房内。 秦臻放下手中最后一份密报,嘴角那抹冷峻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恐惧的种子,已然生根。” 他低声自语,指尖在铺开的天下舆图上缓缓划过,最终停在函谷关外,那即将成为决战之地的区域:“然,恐惧催生联合,联合则需契机,一个看似千载难逢、实则致命陷阱的契机。” 韩、魏、赵、楚四国边境接连遭受“天火”洗礼,恐惧已深深蚀入其军民骨髓,动摇着抵抗的根基。 恐慌之后,便是求生本能驱使下的抱团取暖。 而他,需要给六国一个错觉,一个让他们在仓惶中,误以为能抓住秦国“虚弱”的尾巴,妄图毕其功于一役的错觉。 恐慌之后的盲目乐观,往往比单纯的恐惧更具毁灭性。 “涉英。”秦臻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目光从舆图上收回,落在了一旁的涉英身上。 “先生。”涉英踏前一步,躬身待命。 “‘天火’之威已显,六国惶惶。然恐惧可促其联合,亦可使其盲目。火候到了,该添最后一把柴了。” “还请先生明示。” “传信列国密探,即日起,双管齐下,再散布两条消息。” 秦臻顿了顿,指尖在桌子上轻轻一划,仿佛在勾勒无形的棋局:“其一,渲染秦国‘外强中干’之象:言我大秦主力深陷魏地,进退维谷,消耗甚巨。 同时,国内为巩固新得河套之地,抽调民夫工匠逾十万,日夜赶工,于河套要害处筑造坚城要塞,耗资靡费,民力疲惫不堪。 更有甚者,为解关中旱涝之忧,大王正倾举国之力开凿引泾之渠,欲成‘关中大渠’,以解旱塬之困。 此乃旷世工程,抽调民夫、粮秣无数,田间只剩老弱妇孺,府库几近空虚。” 第610章 大梁惊变 “其二,巧妙渗透‘内情’:言商君之法虽强秦,连年东出备战,秦人虽胜,然民疲兵乏,怨声渐起。 前线粮草转运艰难,后方补给线已露疲态,丁壮尽出,田间无人耕作。 要让六国相信,我大秦此刻,看似锋锐无匹,实则弦已濒断,只需合力一推,便可使其土崩瓦解。” 闻听此言,涉英瞬间领悟:“先生之意,是以‘大工’示强,以‘内疲’示弱? 诱使六国误判我大秦此刻正处新旧交替、力量分散之机,看似强大实则内部空虚,正是合纵一击、毕其功于一役的最佳时机?” “正是。” 秦臻微微点头,继续道:“恐惧会驱使他们被迫联合,而这份精心炮制的‘虚弱’假象,则会点燃他们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与贪婪之火。 让他们以为,只要趁我‘立足未稳’,集结全力雷霆一击,便可击碎这看似不可战胜的‘天罚’,打断我大秦东出脊梁。 记住......” 秦臻补充道,手指重重点在舆图上六国的位置,眼神锐利:“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河套筑城、关中修渠确有其事,然其规模、耗损,需夸大十倍。 至于民疲兵乏、粮草不济更是无中生有,但务必让列国君臣深信不疑。” “喏!”涉英躬身领命。 一张无形的大网,再次悄然张开,将精心炮制的“虚弱”与“内忧”,编织进六国君臣的耳目与心田。 ......... 魏都大梁,王宫深处。 魏王增依旧蜷缩在锦榻上,面色蜡黄,寝衣已被冷汗浸透数次。 他双眼布满血丝,稍有风吹草动便惊惧颤抖。 “大王!大王!” 这时,丞相魏沾几乎是踉跄着冲入内殿,手中紧攥着一卷密报,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 魏王增猛地一哆嗦,惊恐地看向他:“又…又是天火?何处遭殃了?” “非也!非也!” 魏沾扑到榻前,激动得语无伦次,双手将密报高高举起:“是秦国内部!天佑大魏!天佑大魏不亡啊! 探子密报,秦国此刻外强中干,强弩之末矣。 其主力被蒙骜拖在魏地,国内却为河套筑城、开凿关中大渠,已耗尽民力财力。 如今秦国黔首怨声载道,士卒疲惫厌战,粮草转运艰难,府库告罄。 此乃天赐良机啊,大王!” 闻言,魏王增那被恐惧冻结的眼中,陡然迸发出一丝狂喜。 “当真?消息可靠否?” “千真万确!” 魏沾斩钉截铁道:“市井流言、密探线报皆指向此。秦人连年征战,推行苛法,今又为支撑蒙骜大军及两处巨工,前线士卒已有断炊之忧,早已是强弩之末。 然我魏国独木难支,必须立刻合纵。 赵国与我有唇亡齿寒之谊,且赵王偃素有大志,对秦深怀怨恨,当为突破口。 更何况如今秦占邺城,其南长城门户洞开,赵王偃岂能安枕? 臣请亲赴邯郸,游说赵王。” “合纵…对!必须合纵!” 魏王增仿佛被注入了强心剂,挣扎着坐起,蜡黄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趁其立足未稳,内外交困,必能一举荡平虎狼。 快,魏沾,你亲自去。 去邯郸,找赵王偃。 带上寡人的亲笔国书,务必说服他。 告诉他,此诚生死存亡之秋,非合纵无以存国,我魏国愿为前驱。 若再迟疑,待秦人缓过气来,下一个便是赵国。” “喏!臣即刻启程!”魏沾领命,眼中闪烁着赌徒般的狂热。 他与魏王增皆认为,魏国的命运,乃至山东列国的存亡,似乎都压在了他这趟北行之上了。 ......... 邯郸,龙台宫。 赵偃背负双手,在大殿中焦躁地踱步。 邺城陷落的阴影压在他心头,秦军兵锋直指赵国南长城,让他寝食难安。 漳水之畔,秦军的旌旗仿佛已倒映在邯郸城头。 而市井间关于秦国“天火”神威和“民疲兵乏”的流言更是交织混杂,让他心乱如麻。 “庞老将军。” 赵偃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与烦躁:“南境防线,加固得如何?秦狗占邺城已半月有余,其下一步动向,斥候可有探明? 李牧北御匈奴,能否抽身南顾?” 庞煖上前一步,沉声道:“禀大王,南长城各隘口已增兵严守,烽燧日夜不息。然……” 他话锋一转,忧色更深: “邺城地势居高临下,俯瞰我漳水防线,秦军只需一支偏师自邺城北出,便可轻易切断我南境各城联系,甚至威胁邯郸。 李牧将军处,匈奴今岁异动频繁,屡犯云中、雁门,李将军分身乏术,若强行南调,北境危矣。 大王,当务之急,非仅固守,更需…主动破局,方能转危为安。” “主动破局?如何破?”赵偃眉头紧锁,疑惑道。 “报~~~” 这时,内侍忽然入殿高声禀报:“大王,魏国丞相魏沾,星夜兼程,已至宫外。 其所携魏王亲笔国书,言有救魏存赵、破秦良策,十万火急求见大王。” “魏沾?” 赵偃脚步猛地一顿,眼中惊疑不定。 魏国丞相亲自前来,还带着国书,这绝非寻常。 “宣他进来!” 他立刻下令,回到王座,强行压下心中的波澜。 片刻,风尘仆仆的魏沾疾步上殿,未及行礼,便扑倒在地,声音悲怆而激昂:“赵王,救救大魏,救救山东列国吧。” 他双手高举魏王增的国书,声泪俱下地控诉秦军暴行,描绘黄池“天火”的惨状,复述魏王增肝胆俱裂的恐惧。 最后,他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偃: “赵王,唇亡齿寒啊。秦军占我邺城,其剑锋所指,已非大梁,实乃邯郸。 秦人野心,昭然若揭,欲鲸吞天下。今其虽势猛,然根基已摇。” 他语速极快,将秦国内部“河套筑城、关中大渠耗尽民力财力”、“新法苛暴民怨沸腾”、“粮秣不济士卒思归”的“绝密情报”和盘托出,字字敲打在赵国君臣心头。 “赵王明鉴,此乃天赐良机!” 第611章 郢都疑云 此刻,魏沾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煽动性:“秦国虚火已露,外强中干。其精锐尽陷于魏境,国内空虚,民疲兵乏,前线士卒因粮草不济,已有哗变之兆。 此乃上天赐予吾等,毕其功于一役,彻底覆灭暴秦的绝佳时机啊。” 闻言,赵偃的心脏猛地一跳。 流言被魏国丞相亲口证实,分量截然不同。 秦国“虚弱”的情报,更让他看到了毕其功于一役的希望。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登基之初“三年伐秦”的豪言,闪过被迫割让河间五城的耻辱,更闪过如今秦军陈兵边境的致命威胁。 恐惧与野心,在他胸中激烈碰撞。 “魏相此言当真?”赵偃强作镇定,声音带着一丝急切。 “句句属实,我王愿倾举国之力,与赵国共襄盛举。” 魏沾直视赵偃,目光灼灼:“赵王雄才大略,今逢此千载难逢之机,正当挺身而出,号召列国,合纵攻秦。 此乃存亡续绝、再造乾坤之伟业。” “三年伐秦…”赵偃低声重复着,耻辱感与报复的欲望瞬间压倒了最后一丝理智的犹疑。 “好!” 他猛地一拍案几,霍然起身,眼中射出决绝的光芒:“秦人欺我太甚,河间之耻,寡人日夜不敢忘,思之切齿。今其倒行逆施,天怒人怨,自取灭亡,合纵破秦,正当其时。 庞煖听令!” “末将在!” 庞煖慨然出列,虽然他心中对秦国的“虚弱”仍有疑虑,但大王的决断和魏相的“铁证”,加上邺城的威胁,让他也倾向于抓住这个机会。 “魏相之言,深得寡人之心,秦人外强中干,此乃天赐灭秦良机,万不可失。 寡人命你为赵国合纵特使,即刻随魏相南下楚国郢都。 持寡人符节与亲笔国书,面见楚王、春申君。务必说服楚国,速发倾国之兵,共举义旗,合纵攻秦。 告诉楚王与春申君,此战非为魏赵一己之私,实为六国存亡之战。 秦国‘天火’已显,若不趁其力竭共击之,待其恢复元气,以其虎狼之性,楚国富庶广袤,焉能独存?必成其口中之食。 此战若胜,寡人愿奉楚国为盟主,共分秦土,永结盟好。” 赵偃语速极快,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末将领命!”庞煖抱拳应诺,眼中也燃起战意。 无论如何,合纵已成必然之势。 一旁的魏沾深深叩首,老泪纵横:“赵王大义!魏国永世不忘!山东列国,存亡续绝,在此一举!” ......... 楚都郢都,春申君府邸。 黄歇端坐主位,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杯的边沿。 案几上,几份情报摊开着,内容相互矛盾,让他心烦意乱。 下首,项燕按剑而立,周身散发着铁血之气。 “令尹!” 项燕开口,正极力劝说面色犹疑的黄歇:“城阳之事,绝非天罚,末将亲眼所见,那坠落的青铜鳞甲,乃人工铸造无疑。 此乃秦人秘制之邪器,借其散布恐慌,乱我军心。 然其本质仍是机关造物,必有破绽。 秦人此举,正是欲以鬼神之说,瓦解我六国斗志,不战而屈人之兵。 若再迟疑不决,任其流言肆虐,我大楚军民斗志尽丧,不待秦军来攻,已自溃矣。” 他上前一步,言辞恳切: “当务之急,非求神问卜,当立刻整军经武,联合三晋,主动出击。 趁秦军主力被魏国牵制,其国内空虚疲敝之际,一举击其要害。 否则,待秦人消化了魏地,腾出手来,我楚国纵有带甲百万,亦将危如累卵,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黄歇眉头紧锁,眼神深邃。 项燕的刚烈与判断,他素来倚重。 城阳的青铜鳞甲,他亦秘密查验过,确是凡物。 那“荧惑守心,楚地当倾”的谶语,虽令郢都巫风大炽,人心惶惶,但他黄歇身为四公子之一,历经风浪,岂会尽信鬼神。 他真正忧惧的是人心,是那无孔不入的恐惧已动摇了国之根本。 秦国的“虚弱”流言,他也收到了。 是陷阱? 还是真的天赐良机? 他需要权衡,需要更确凿的把握,更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同盟信号。 合纵抗秦风险巨大,但若不作为,坐视秦国消化战果,楚国同样危在旦夕。 正当黄歇内心激烈交锋,犹豫难决之时,府外传来通禀:“报~~~令尹!赵国特使庞煖将军、魏国特使丞相魏沾,联袂求见。” 闻言,黄歇与项燕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动。 两国重臣联袂星夜而来,时机如此微妙。 “快请!速请入府!”黄歇立刻下令,神色凝重。 少顷,庞煖与魏沾在管事引领下疾步入内。 庞煖一身戎装,抱拳朗声道:“赵国庞煖,奉我王之命,拜见春申君。 军情紧急,礼数不周,万望海涵。” 魏沾紧接着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哭腔,双手奉上一封帛书: “春申君!魏沾携我王泣血手书,同来泣告。秦之暴虐,天人共愤。 其以‘天罚’之名行屠戮之实,狼皋、黄池、石城惨状,殷鉴不远。 今日若再不合力抗秦,待其各个击破,楚之富庶,岂能独免?那‘楚招天谴’之谶语,分明是秦人动摇楚国根基的毒计。 唯有合纵破秦,打断秦人脊梁,方能破此邪咒,正本清源。 赵国赵王偃,雄主也,已洞悉时局,决意合纵,此乃千载难逢之机。春申君,智者不惑,勇者不惧,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 若再迟疑,悔之晚矣。” 庞煖目光炯炯,接口道:“春申君!赵王有言,若破强秦,愿奉楚国为盟主。 秦之关中沃野,函谷天险,尽归楚国。 此乃实利,岂容错过?” 他话锋一转,杀气凛然:“更遑论那‘玄鸟’邪器,今日可焚韩赵魏之仓廪,他日焉知不会降临郢都?唯有合纵,方能保楚国万世安宁。 此战,更是洗刷‘天谴’污名,彰显楚国雄风之壮举。” 第612章 五国聚首 此刻,早已按捺不住的项燕也按剑上前一步,朗声道:“令尹!庞老将军、魏相所言,句句肺腑。 秦人凶焰,唯有以雷霆之势扑灭,此确乃天赐灭秦良机。 我大楚带甲百万,焉能坐视良机流逝,坐待秦人做大? 末将不才,愿为先锋,率我楚之健儿,与秦贼决一死战。让天下看看,楚地男儿的血性,岂是区区‘玄鸟’邪术可夺。 若再犹豫,待秦人缓过气来,我大楚将再无宁日,请令尹速断。” 三人的话语,猛烈地冲击着黄歇心中最后的堤防。 魏王增的血书,赵王明确的盟主许诺与关中沃土,庞煖这位沙场老将的激昂,项燕的请战,再加上那不断印证着“秦国虚弱”的密报…… 所有的犹豫、权衡,在“永绝后患”的巨大诱惑与“玄鸟降临郢都”的致命威胁面前,轰然溃散。 “天罚”虽怖,终究只是器物。 而合纵若成,他黄歇便是力挽狂澜、拯救六国的英雄,声望将达顶点。 甚至…他心中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 若不参与合纵,楚国在恐惧和孤立中,又能支撑多久? 届时,恐怕连议和的资格都没有。 利弊反复权衡,得失瞬间分明。 黄歇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疑虑被决然取代。 他猛地一拍案几,霍然起身:“三位所言,字字泣血,句句在理。 秦嬴无道,天怒人怨,合纵伐之,乃顺天应人之举。 既赵王、魏王有此决心,我堂堂大楚,岂能甘居人后,作壁上观?” 他目光扫过庞煖、魏沾,最后落在项燕身上,斩钉截铁道:“黄歇虽不才,然愿为合纵奔走,向暴秦讨还血债。吾即刻入宫,面见我王,陈明利害,请发倾国之兵。 庞将军、魏相,车马劳顿,请暂回馆驿歇息,静候佳音。项燕将军!” “末将在!”项燕挺胸应道。 “速回大营,厉兵秣马,整备军械粮草,做好出征准备。合纵号角,即将吹响。” “喏!末将领命!”项燕抱拳,眼中战意如火。 “春申君高义!楚国大义!”庞煖、魏沾大喜过望,深深一揖。 ......... 离开郢都,庞煖与魏沾并未停歇。 合纵之势已成,需趁热打铁。 他们将“合纵攻秦,时机千载难逢”的消息和秦国内部“空虚”的“铁证”,分别带到了韩国和燕国。 韩国,新郑。 狼皋“天火”焚粮的惨状历历在目,朝堂一片惨淡。 韩王然瘫在王座上,面色灰败,依旧沉浸在的恐惧中。 面对庞煖与魏沾的强力拉拢,以及“若不参与,秦灭魏赵后必攻韩”的威胁,韩王然几乎没有任何抵抗,最终在恐惧与侥幸心理驱使下,很快便答应了合纵之请,命张平、韩非代表韩国参与会盟。 他只想远离那可怕的“天火”,哪怕是将国运寄托于他人之手。 丞相张平,更倾向于观望; 而韩非,眼神深处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他捕捉到魏沾话语中刻意夸大的急切,以及那份“铁证”背后可能存在的虚妄。 他对合纵前景深表怀疑,更隐隐感觉有一张大网,正以“天火”为引线,以“良机”为诱饵,悄然向列国当头罩下。 但身为韩相和韩国公子,国命所系,他二人无法置身事外。 存亡关头,韩国的选择充满了无奈与侥幸。 相较新郑的绝望,蓟城则笼罩在一种更诡异的气氛中。 燕王喜被“兵主蚩尤旗现世”的恐怖流言,搅得心神不宁。 当庞煖与魏沾到来,慷慨陈词,痛斥秦军暴行,强调六国“唇亡齿寒”之理,并再次抛出那份关于秦国“内虚”的“确凿情报”时,正中燕王喜投机心理下怀。 他认为这是提高燕国地位的机遇,也能转移国内因“天谴”流言引发的动荡。 随即,燕王喜不顾部分大臣的劝阻,抱着“浑水摸鱼”或“献祭他国以自保”的复杂心态,决定参与合纵,命将军栗腹率军出征。 在他看来,这更像是一次风险与机遇并存的赌博。 至于齐王建,则态度暧昧而现实。 临淄宫廷内,齐王建摩挲着那块来自狼皋的焦黑草纸碎片,反复权衡。 秦国“内虚”的消息确实让他心动,但“天罚”的恐怖和一贯的绥靖政策最终占了上风。 他缓缓将碎片放下,望向西方,眼神恢复了惯有的精明与谨慎。 “后卿......” 他声音平稳地吩咐侍立一旁的后胜:“列国合纵,声势浩大。然我齐国,僻处东海,与秦无近仇,何必引那‘天火’焚身? 传寡人旨意:边关紧闭,严守中立。 另……”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意:“再遣密使入咸阳,再备厚礼一份。 告诉秦王,齐,无意与秦为敌,愿永续秦齐之好。 静观其变,方为上策。” 此刻,他更满足于偏安一隅,不愿消耗国力卷入大战,遂明确拒绝参与合纵,选择作壁上观。 至此,在秦臻一手导演的“天火”恐吓与“外强中干”假情报的双重诱逼下。 韩、赵、魏、楚、燕五国,尽管各怀心思,且准备严重不足,终究被恐惧、贪婪与侥幸推搡着,走向了仓促的联合。 ......... 公元前242年,7月,旬日。 魏国,济阳。 昔日平静的济阳城,此刻旌旗蔽日,甲胄如云。 韩、赵、魏、楚、燕五国联军,号称六十五万大军,汇聚于此。 空气中弥漫着战马的汗臭、皮革的铁锈味,以及一种压抑不住的紧张与各怀鬼胎的猜忌。 不同口音的喝骂、号令声此起彼伏,各国士卒混杂扎营,因语言不通、习惯差异而引发的摩擦时有发生。 粮草辎重的车队在营间狭窄的道路上艰难蠕动,不时堵塞,引来押运官气急败坏的吼叫和士兵的抱怨。 这庞大军队的表象之下,是难以调和的混乱与深深的不信任。 会盟高台之上,一场盛大却难掩仓促的仪式正在进行。 祭台上,三牲陈列,血水蜿蜒,五国代表肃立。 第613章 韩非陈弊 魏相魏沾立于坛上,声音竭力高昂,却难掩一丝焦躁的嘶哑:“暴秦无道,恃强凌弱,侵我魏土,屠我黎庶。 更以妖法邪术,伪作天罚,动摇列国根基。 今日,韩、赵、魏、楚、燕五国,承天命,顺民心,歃血为盟,合纵伐秦。 誓破函谷,复我山河,共诛暴秦。” 随后,五国代表依次上前,以匕首割破手指,将鲜血滴入盛满烈酒的巨爵之中。 “诛灭暴秦!廓清寰宇!” “破函谷!摧咸阳!” 数十万将士的呼喊,声震四野,气势一时无两。 接着,便是推举合纵长与主将。 楚国实力最强,春申君黄歇名望最高,且是合纵的积极促成者之一,毫无悬念地被推为合纵长,总揽联军协调。 赵国老将庞煖,威名素着,被推为主将,负责战役指挥。 楚国悍将项燕,且是坚定的主战派,被任命为副将。 韩国丞相张平、公子韩非,魏国丞相魏沾、将军芒卯,燕国将军栗腹,均在联军统帅部中占有一席之地,象征着各国在决策圈的话语权。 盟誓已毕,联军统帅庞煖开始发号施令,部署进军路线与初期方略,强调“兵贵神速,直捣黄龙”。 合纵长黄歇则退居一旁,与各国特使、重臣进行更细致的利益协调与后勤安排。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混合气息,一边是誓师的热血与复仇的誓言,一边是赤裸裸的利益计算与相互提防的试探。 会盟结束后,联军并未过多休整。 在合纵长黄歇“顺应天命,讨伐无道”的号召下; 在主将庞煖“战机稍纵即逝,直捣咸阳”的严令下; 在副将项燕“踏平函谷”的咆哮声中,这支由恐惧催生、被虚假情报引诱、仓促拼凑而成的六十五万大军,带着决绝与混乱,滚滚向西,矛头直指函谷关。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歃血为盟、誓师西进的同时,咸阳以西,工尉府深处那灯火不息的工坊内,最后一批经过反复测试、加装了更厚青铜鳞甲蒙皮和优化了投弹机构的“飞刃”,正被悄然拆卸,装入覆盖严密的车队。 会盟的热血与誓言的铿锵,掩盖不了指挥体系的混乱、后勤保障的脆弱、战略目标的模糊,以及深入骨髓的恐惧。 这支庞大联军,外表狰狞,内里却充斥着杂音、私欲和不信任的裂纹。 合纵的洪流,正无知无觉地,奔涌向那由秦臻亲手设计的、名为“胜利”实为“毁灭”的终局。 函谷关外,一场注定将彻底改写天下格局的惊世决战,即将在仓促与精密、混乱与秩序、绝望与冷酷的激烈碰撞中,轰然爆发。 ......... 当晚,帅帐内。 联军主要将领与谋臣齐聚,商讨明日开拔的细节,气氛在庞煖与项燕的激昂带动下,显得颇为热烈。 魏沾正唾沫横飞地描绘着攻破函谷、直取咸阳的“盛景”。 “纵...纵约长,庞将军,项将军,诸位大人。” 韩非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清晰而冷静,在一片狂热中显得格格不入:“非...非有一言,如鲠在喉,不吐不快。秦之强,非徒甲...甲兵之利,更在法度之严、耕战之实、君王之雄。 今我军虽众,然五国仓促而聚,号令不一,此乃兵...兵家大忌。 粮秣转运艰难,士卒恐...恐多为‘天火’流言所慑,未战心先怯。 而秦军,据函谷天险,以逸待劳,其‘天火’妖器虚实未明,能...能否复用,我等一概不知。 更兼秦王嬴政乃不世出之雄主,深谙谋略,焉能坐以待毙? 我军若贸然强攻函谷,岂非正...正中其下怀?” 他环视众人,带着洞悉全局的锐利,接着说道:“非以为,当持重缓进。或分遣精锐,多...多路袭扰秦之侧翼陇西、河东,疲其民、断其援、焚其积聚; 或深沟高垒与秦对峙,示弱以骄其心,同时广布细作,务必要查...查清秦军虚实,尤其是那‘天火’之源究竟为何物、藏于何处、如何应对。 待时机成熟,秦军疲怠或分兵他顾之时,再...再集全力,方为制胜之道。 此刻倾巢而出,直扑函谷,非智者所为。” 韩非的话如同一盆冷水,狠狠浇在了刚刚燃起的狂热之火上。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火盆中木炭噼啪作响。 “公子非!” 庞煖脸色一沉,厉声道:“休要在此危言耸听,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秦国内虚,粮仓空竭,民怨沸腾,此乃吾等耗费心血探得之铁证,岂能有假? 其‘天火’妖术,不过是黔驴技穷的把戏,耗费必巨,岂能反复施展? 此刻秦人外有强敌,内患丛生,正是最虚弱之时。 兵者,诡道也,然更贵神速。 战机稍纵即逝,岂容尔在此瞻前顾后,徒耗时日?” 接着,他指着西方,继续道:“分兵扰袭,此乃自断臂膀,分散我兵力,予秦军各个击破之机。 延误战机之罪,公子可能担当? 唯有合兵一处,以雷霆万钧之势,猛攻函谷,方可毕其功于一役。 公子如此畏首畏尾,莫非因当年浮戏山一战,惧了秦人?” 这时,魏沾也尖声附和:“庞老将军所言极是!此时不战,更待何时? 难道要坐等秦人筑好河套要塞,凿通关中大渠,再以‘天火’屠戮我五国城池吗? 公子非,你欲置我大魏、置列国于万劫不复之地乎?” 黄歇看着争论的双方,心中焦躁更甚。 作为纵约长,他心中何尝没有疑虑? 韩非的分析句句在理。 但他更清楚,这仓促的联盟,经不起拖延和质疑。 他需要平衡,更需要速胜来稳固地位和安抚国内恐慌,来兑现他对楚王和其他诸侯的承诺。 他感受到身旁项燕投来的目光,那目光中有对韩非部分观点的认同,但更多的是一种渴望冲锋陷阵、证明楚军勇武的灼热战意。 第614章 韩非张平论危局 黄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焦躁与一丝不安,摆摆手,打断了争论:“公子非心系联军安危,其言亦是为大局计,老夫心领。然,庞将军所言,更合当下战机。 秦国内虚,稍纵即逝。 函谷虽险,然我六十五万将士,人人怀复仇之志,此乃哀兵必胜,以一当十,何愁天险不破?何惧秦人妖法? 若再迁延,待秦人缓过气来,布下更多妖器,则万事休矣” 他环视帐中诸将,目光刻意在韩非身上停留片刻:“老夫意已决,依庞将军之策行事,大军即日开拔,直扑函谷。 各部务必戮力同心,务求在秦人反应过来之前,叩关而入。” 韩非看着黄歇决断的神情,看着庞煖和魏沾眼中燃烧的盲目战意,再看看沉默不语但眼神锐利的项燕,他又扫过帐中其他将领,大多已被黄歇和庞煖的“速胜论”与“复仇热血”所裹挟,眼中只有攻破函谷的憧憬。 一股无力感瞬间攫住了他,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最终微微垂下眼帘,不再言语。 张平在一旁,始终未发一言,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指甲已深深陷入掌心。 ......... 帅帐内的喧嚣与决绝,缓缓落下帷幕。 半个时辰后,韩非步出营帐,凛冽的夜风裹挟着营地特有的汗味、尘土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扑面而来,却吹不散他眉宇间凝固的阴霾。 张平默然无声地跟在他身侧,两人并肩立于阴影之下,远离了篝火的喧嚣与巡营的甲士。 沉默持续了许久,唯有风吹动旗帜的猎猎声。 良久,韩非开口,声音低沉:“丞相……” “嗯?” 张平侧过头,昏暗中,他看见韩非眼中跳动着远处篝火的微光,但那光,却映不亮他眼底的深潭。 “非,曾...曾以合纵存韩为平生之志。” 韩非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自省的沉重:“为此殚精竭虑,着书立说,游说列国……然今日观之,此合纵……非其时也。” 张平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 “庞将军言兵贵神速,却无视士卒疲惫、号令混乱之实,只...只求毕其功于一役,此乃赌徒之孤注。春申君身为合纵长,所求者,速胜以固权位,以塞楚国之口,何...何曾真正虑及全局胜败?至于魏沾之辈......” 韩非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早已被‘天火’吓破了胆,只...只余下穷途末路的疯狂嘶吼,欲驱赶他人为自己火中取栗。 他们只见秦之外患,却无视其筋骨之强、法度之韧、君王之智。” 此刻,韩非的语速加快,带着一种压抑:“六十五万大军,不...不过是一盘散沙。粮草转运不畅,号令出自多门,士卒营中私语,十...十有八句不离‘天火’,未战,心气已堕了七分。 而函谷关前,秦军以逸待劳,据天堑,筑坚垒……这尚在其次。 丞相,你...你可知真正可怕的是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是那‘天火’妖器,他们真的用尽了吗?庞煖言其不能复用,此是何...何等天真的臆断?” 夜风吹拂着韩非的衣袂,他望着西方那被沉沉夜幕笼罩的方向,眼神锐利。 “丞相,非心中……尚有一个念头,挥之不去,且愈思愈恐。” 他猛地转向张平,昏暗中,张平能清晰看到他脸上深刻的忧惧:“此番合纵,从这所谓的天罚流言遍传六国,到...到各国不约而同收到那份‘秦国内虚’的‘铁证’,再到今日济阳城下这‘千载难逢’的誓师西进……丞相不觉得,其...其背后推波助澜的手,其手法、其精准狠辣、其洞悉人心弱点的能力,太过熟悉了吗?” 闻听此言,张平的身体微微一震。 韩非的声音几乎化作耳语,却字字清晰:“十余年前,非于邯...邯郸城内结交意气风发的臻兄,非更视其为挚友。 其言谈间虽锋芒毕露,却...却坦荡无欺。 他言‘天下’、‘大争’,非言‘法’、‘术’、‘势’…虽道不同,然赤诚相待。 他入秦,我存韩……却不曾想,他选择的道路,竟是如此……酷烈而精密。将人心算计得如此分毫不差。” “浮戏山……” 韩非缓缓吐出这个带着血腥气的名字,继续说道:“那...那场看似由吾等精心策划、占尽天时地利的伏击反击,何其完美?可结果如何? 吾等自以为的‘猎场’,最终成了他精心布置的屠宰场。 如今这六十五万大军齐聚济阳,誓师西进,汹汹之势,这局面,这情势,与...与当年的浮戏山,何其神似? 所指向的,恐怕依旧是由他掌控的杀场。” 接着,韩非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令人绝望的肯定: “非隐隐感觉,这一切,从流言四起,到五国仓促合纵,再...再到如今这进军号令,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幕后精准地操控着一切。 这并非天赐良机,丞相,这从头至尾,更像是一场盛大血腥的祭祀。 而高踞祭坛之上的祭司,便是臻兄。 他要用六国之血,六国之骨,铺...铺就他大秦东出、一统天下的神坛。 而我们......” 他的目光扫过连绵的营帐,扫过那些在寒风中瑟缩的士兵身影,最终回到张平写满惊骇的脸上:“我们所有人,从君王到士卒,正...正懵然无知地,一步一步,踏向他早已预设好的陷阱。” 张平久久无言,脸上刻满了疲惫与深重的忧虑。 许久,他才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 “公子之言……平感同身受。” 张平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不复朝堂上的圆融:“浮戏山一战,至今仍缠绕于平梦中,午夜惊醒,犹在眼前鼻端,挥之不去。” 他痛苦地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忌惮与无力:“自那之后,平心中便留下了一片寒冰之地。 非是惧死,而是惧……惧他那手段。 惧的是他那算无遗策、将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心智。 惧的是…我等在他眼中,不过是一盘棋上,注定要被吃掉的棋子。” 第615章 战守之辩 说着,张平抬起头,望向函谷关的方向,脖颈显得异常僵硬:“秦臻此人……其智近妖。 浮戏山一役,不过是他小试牛刀,便已显露出谋算全局、洞悉人性至深、操控大势的可怕能力。 他入秦十余载,深得两代秦王之信重,执掌机要。 公子今夜所言之虑,绝非空穴来风。 此番联军仓促成行,号令不一,补给堪忧,士卒惶惶…… 此等情形,强攻坚城,岂非……岂非正遂了那设局者的心愿?” 张平转过头,看向韩非。 昏暗中,他的眼神复杂难明,有共鸣,有哀伤,更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公子,你我皆已看出此局凶险,然…然势已成矣。 合纵大旗已立,六十五万大军已动,五国君王的诏令已下……平与你,又能何为? 不过是……” 他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更令人心酸:“以这无用之身,与国同沉罢了。” 夜风更急,卷起尘土,将两人的身影吹得有些模糊。 远处帅帐内隐约传来的豪言壮语,此刻听在韩非与张平耳中,却如同为一场盛大葬礼敲响的丧钟前奏,空洞而悲凉。 ......... 五日后,章台宫书房内。 嬴政手中的帛书,还带着来自远方的微尘与寒意。 “五国联军已于济阳会盟,黄歇为纵约长,庞煖为主将,项燕为副,号称六十五万,剑指函谷”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帛书上的名单与数字,指节在光滑的案几上轻轻一磕,打破死寂。 “刘高。”嬴政的声音极其平静,不带一丝波澜。 “大王。” “即刻传诏:右丞相隗状、左丞相芈启、上将军王龁、关内侯,速至后殿议事。”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刘高,补充道:“你亲自去一趟鬼谷学苑,接先生入殿。” “喏!” 刘高没有任何迟疑,深深一躬,随即转身,极其迅速地消失在书房门口。 ......... 鬼谷学苑。 书房内,巨大的沙盘占据了中央位置,山川河流、城邑关隘塑形其上,插着颜色各异的旗帜。 秦臻独自立于沙盘前,眉头微锁,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面代表秦军的小旗,目光在代表魏境与函谷关的位置之间来回逡巡,沉浸在无声的推演之中。 这时,刘高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带着一丝风尘气:“先生,大王有令,招您即刻入宫。” 闻言,秦臻捻着旗子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放下。 “好。” 他的目光最后扫过沙盘上那片预示着风暴的区域,整了整衣袍,与刘高一同步出书房。 ......... 约莫一个时辰后,章台宫,后殿。 灯台上的火焰不安地跳跃,在隗状、芈启、王龁、关内侯沉凝的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嬴政端坐于主位,案前摊着那份来自济阳的密报,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案面,发出极轻微的笃笃声,在寂静中却格外清晰。 月泓则是悄无声息地将一份誊抄的密报,分送至在场每一位重臣手中。 展开帛书的沙沙声响起,随即是倒吸冷气的声音和压抑的惊呼。 “济阳会盟…韩、赵、魏、楚、燕…五国联军…六十五万…黄歇为合纵长,庞煖为主将,项燕为副将,剑锋直指函谷。” 隗状捧着帛书的手微微颤抖,声音艰涩:“此等声势…自苏秦、信陵君之后,前所未有,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大王!” 关内侯率先打破了沉默,他重重顿了一下手中的拐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嬴政身上:“五国联军汇聚,兵锋直指函谷,这已不是寻常边患。 此乃倾国之力,欲撼我大秦根基。 老臣闻战鼓而心惊,非怯懦,实忧社稷。”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紧迫感:“我大秦主力精锐,此刻正陷于魏地,战线绵长,补给艰难。 老臣以为,应立即传令蒙骜、桓齮,暂停攻魏,收缩兵力,将前线大军全部撤回函谷内。 依托天险,坚壁清野,将关外能撤的粮秣、壮丁尽数迁入关内。 挫其锋芒于坚城之下,耗其粮草于旷野之中,方可保我大秦根基不失。 断不可贪恋魏地尺寸之土,而置关中根基于险地。 魏国四城,不过癣疥之疾,若主力有失,或被这六十五万联军拖在魏地与函谷之间腹背受敌,动摇的便是国本。 尺寸之土,焉能与祖宗基业相提并论?” “撤军?放弃?” 上将军王龁虽拄着拐杖,腰背却依旧挺直,闻言眉头紧锁,反驳道:“关内侯老成谋国之言,恕王龁不敢苟同! 蒙骜、桓齮所部在魏地势如破竹,将士用命,方得魏四城,兵锋直逼黎城,魏王增肝胆俱裂,正是我军一鼓作气,直捣大梁,迫其降秦或彻底击溃的天赐良机。 此刻撤回,岂不是将大好形势拱手相让? 前功尽弃不说,更将助长列国气焰,示我大秦怯懦。届时,今日退一步,明日便需退十步。 放弃魏国膏腴之地,任由魏国喘息,日后必成大患。 况且,为将者,岂能容忍用士卒性命换来的土地,因后方怯战而白白丢弃? 臣请大王严令蒙骜,加紧攻克黎城,兵围大梁,迫魏投降或彻底击溃。 待魏事定,再从容回师,以逸待劳,方是上策。” 他虽因旧疾复发未能亲征,但身为宿将,对前线战局有着本能的维护。 “上将军,此一时彼一时!” 昌平君芈启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他转向王龁,又看向嬴政:“此刻岂是计较一城一地得失之时? 五国合纵,六十五万大军,足以撼动山岳。 我大秦中军精锐被蒙老将军带走大半,陷于魏境。 后方又有河套筑城与大渠两大工程牵制,牵扯民夫工匠逾二十万计,粮秣消耗巨大。 府库虽未空,却也捉襟见肘,这正是列国认为有机可乘的关键。 试问,若五国联军真涌向函谷,我留守兵力能否抵挡? 一旦函谷有失,咸阳危矣。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保住关中子弟,方是根本。 况且......” 第616章 合纵,皆在算计中 他顿了顿,眉头紧锁:“臣所虑者,非仅联军之众。大王,隗相,不知你们是否留意到,近日列国市井间流传甚广的‘天火’之说,以及关于我大秦‘外强中干’、‘民疲兵乏’的流言?” 闻言,隗状立刻接口,语气凝重: “确有其事,其传播之速,影响之深,臣亦百思不得其解。 一则,六国境内盛传‘天火’降罚,韩之狼皋、魏之黄池、赵之石城、乃至楚之城阳。 皆言有‘玄鸟’白日凌空,播撒烈焰神谕,焚毁粮秣,动摇军心,其言凿凿,绘声绘色,直指我大秦乃天命所归,抗拒者遭天谴。 二则,更有流言散布,言我大秦‘外强中干’。 言我主力深陷魏国泥潭,国内为河套、大渠两处巨工耗尽民力财力,府库空虚,黔首怨声载道,前线士卒因粮草不济已有哗变之兆。 此等流言,传播之速,影响之巨,绝非偶然。 它们与五国合纵几乎同时爆发,相互呼应,极大地动摇了列国抵抗之心,却又恰恰为他们的仓促联合提供了‘趁虚而入’的借口。 仿佛我们已是强弩之末,只待合力一推。” 芈启点头,声音低沉下去,补充道:“此二流言,一则以鬼神乱其心,制造恐慌;一则以‘虚弱’诱其贪,催其联合。 时机拿捏之准,效果显现之速,环环相扣,直指促成今日济阳合纵之局。 臣以为,此绝非六国自身所能为,亦非天意,而是有人在幕后精心操控,推波助澜。 其最终指向,恐怕是想让我军主力在此刻与这仓促集结、却数量庞大的联军,在函谷关外,决一死战。” 此言一出,后殿内陷入更深的寂静。 而就在这时,刘高引着秦臻,匆匆步入后殿。 “拜见大王。”秦臻躬身道。 “先生免礼。”嬴政抬手。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焦虑与疑虑交织的脸庞,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了然于胸的弧度,最终定格在那道刚刚踏入殿内的身影上。 “诸卿所虑,寡人尽知。关内侯忧国本,隗相、昌平君察奸谋,上将军惜战功,皆持之有故,言之成理。然寡人所思……” 嬴政的声音平静无波,打破了沉寂,眼中透着一种近乎灼热的期待:“若寡人所料不差,这‘天火’之威,‘虚弱’之谣,乃至此刻五国仓促合纵于济阳,甘愿踏入这看似千载难逢战局的幕后推手。 想必……正是先生所施?” 他身体微微前倾,帝王的威压与对眼前之人的绝对信任交融在一起:“先生所欲,可是借此合纵之势,行那诱敌深入之策? 毕其功于一役,将五国这最后的有生力量,诱入预设之杀场,一举尽歼?” “嘶~~~” 饶是殿中皆是位极人臣、见惯风浪之辈,但嬴政此言一出,仍激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隗壮、芈启、王龁、关内侯,四道目光瞬间聚焦在秦臻身上,充满了震惊、探究、难以置信以及深深的疑虑。 一次性歼灭六十五万五国联军主力? 这念头本身,就带着令人窒息的狂妄与血腥。 眼前的秦臻,究竟是胸有成竹,还是在拿秦国的国运冒险? 而御座之上,嬴政既没有立刻表态,也没有流露半分情绪,只是静静地看着秦臻,仿佛在等待他进一步的言说。 秦臻迎着嬴政洞悉一切的目光,迎着四位重臣震撼迎着四位重臣震撼复杂的注视,神色依旧平静,不见丝毫波澜。 他没有否认,只是微微点头,向前一步,声音沉稳而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后殿中:“大王明鉴。此确是臣之谋。” 秦臻随后环视殿内众人,缓缓开口: “五国合纵,根植于恐惧与贪婪。畏惧我大秦兵锋,贪婪于‘大秦虚弱’之假象。 此等联合,看似庞然大物,实则沙聚之塔。 其仓促而成,号令不一,协调混乱,各国心怀鬼胎,粮秣协调困难,士卒未战先怯于‘天罚’。此为‘形合神散’。” 说着,他走到殿中巨大的沙盘旁,目光扫过上面标注的山川河流、关隘城池,继续开口道:“关内侯之忧,在于国本;隗相、昌平君所察,在于流言布局。 然,臻以为,此刻若依循常理,撤军回守函谷,看似稳妥,实则示弱于敌,助长其气焰。 无异于向天下宣告我大秦确如流言所说‘外强中干’,此举必将极大助长联军气焰,更会让六国军民深信‘天罚’可惧、合纵可胜。 放弃魏地新得四城,更是坐实了我军‘力有不逮’的谎言。 此非良策,实乃饮鸩止渴,后患无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沙盘上代表五国联军的密集红色小旗,最终指着济阳的位置:“五国联军汇聚于此,急于求成,必选最近、最直接之路,强攻函谷。 五国联军,亦需一场速胜稳定军心,压制内部倾轧。 为破所谓‘天罚’之危,为求速胜以证其‘趁虚’之说,其选择,唯有函谷。” 接着,他拿起三支代表秦军的小蓝旗,分别插在这三个战略节点后方:“入秦之路,不过三条。 其一,函谷关正道,此为最速,亦是最险;其二,汾阴、蒲坂,渡河水绕击河西;其三,取道商於,自楚国北境入秦之腹地。” 说着,他的手指在汾阴、蒲坂和商於的位置轻轻点了点。 “汾阴、蒲坂之地,虽可渡河,然水流湍急,渡口狭窄,大军易成半渡而被击之态。 且有麃公、王翦大军屯驻汲城,扼守河内,进可呼应函谷,退可屏障河西,更有邺城新得,犹如利刃悬于赵国南长城之侧。 联军若走此路,必遭我军雷霆侧击,使其首尾难顾,风险远大于强攻函谷。” 接着,他的手指又移向崎岖的商於道: “商於道,山高林密,路途遥远崎岖,大军辎重转运艰难,且需穿越楚地纵深,耗费时日漫长。 五国联军仓促成军,粮秣本就不继,士卒惶恐,焉敢耗时耗力,深入险地? 更何况,一旦入楚境,其内部猜忌必生,楚国亦未必真心肯让道。 此路,庞煖绝不会选。” 第617章 弃险出击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总结道:“故,此三处,只需命斥候严密监视,并令当地守将加固城防,备足滚木礌石、箭矢火油,依原有部署,谨慎防守即可。 联军主力既在函谷,此三处纵有小股敌军试探或佯攻,亦不足为惧。 即便联军诡诈,以主力佯攻函谷而欲从别处偷袭,我军依托坚固据点与通畅烽燧,亦能迅速察觉。 届时,我主力大军回援,依托关墙,完全来得及。 此乃‘守正’之策。” 他的分析条理清晰,丝丝入扣,将敌军的心理、后勤、地理限制剖析得淋漓尽致,将三条次要路径的风险与应对阐述得清晰无比。 殿内诸人,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目光紧紧跟随他的手指在沙盘上移动,心中的疑虑虽未全消,但那份最初的震撼与混乱,似乎被理清了些许。 接着,秦臻秦臻的目光锐利起来,拿起最大的一簇蓝旗,越过函谷,重重插在关外一片开阔的洛邑、巩邑一带。 “关键,在于此处,函谷外的洛邑、巩邑周边,地势开阔。 只要五国联军的主力,如臣所料被‘速胜’的贪婪驱使,选择了函谷关这条‘阳关大道’,踏上这片平原… 那么,他们选择的,就不再是通往咸阳的捷径,而是…通往覆灭的修罗场。 天险,是弱者最后的依托,却也是麻痹强者的甜蜜陷阱。 联军被恐惧与贪婪驱动,又被‘大秦空虚’之象迷惑,纵有疑虑,亦会被联军庞大声势所裹挟,产生我军主力尽在魏境、函谷守备不足之错觉。 其必不甘于顿足坚城之下,耗损士气粮秣,必会寻求在关外平原与我决战,妄图一举击溃我‘薄弱’的守军,踏破雄关。” 随后,他再次拿起一支代表秦军的小旗,稳稳插在函谷关后方:“臣意,函谷内,只留精锐弩手、滚木礌石守卫,依托关隘层层消耗、迟滞联军锋芒。同时......”” 说到此处,秦臻猛地指向关外洛邑、巩邑所在的平原:“我军主力,不守关内,而出关外。于此开阔之地,列堂堂之阵,以逸待劳,迎击联军。 即便战事一时胶着,后方函谷天险仍在,大军可从容有序撤回关内,依托关墙再战。 进可攻,退可守,主动权,在我。 而联军?他们身后只有一片被战火蹂躏的魏土和猜忌的盟友,其后勤线绵长脆弱,士气易泄难聚。 时间,亦站在大秦这边。” “若不胜呢?” 关内侯紧紧攥着拐杖,沉声问道,这是他最深的忧虑:“此计固然宏大,然平原野战,以寡击众,稍有不慎,便是…便是全军溃败。 届时,关外大军覆灭,函谷守军独木难支,咸阳危矣。 这险,冒得太大了。” 闻言,秦臻坦然迎视:“老侯爷所虑,乃人臣本分,亦是兵家之常情。若天不佑秦,战事不利,正如臻方才所言,我军可依托有序梯次抵抗,撤入函谷关。 损失兵力或万余,或数万,然凭关墙之固,必能稳住阵脚,绝不至于动摇国本。 新得魏国四城,若局势危急,亦可作为战略缓冲,果断舍弃,换取主力回撤时间。 然,此等局面,可能性极低。 因为联军并非当年的信陵君,也非巅峰时的苏秦。 他们是被恐惧驱赶、被谎言诱惑、被仓促拼凑起来的一盘散沙。 一触即溃,是其本性。 击溃这次仓促而成的脆弱合纵,列国便永无可能再度凝聚起足以威胁大秦的力量。” “少上造!” 隗壮脸色依旧凝重,忧心忡忡,试图用数据说服:“此计虽宏大,然过于激进。 放弃函谷天险不守,反而弃险出击,置于平原与数倍于我之敌决战? 古之兵书,未闻有此取死之道。 五国联军六十五万,纵是乌合之众,蚁多亦能咬死象。 关中军团精锐大半随蒙老将军伐魏,南军守备楚地,北军震慑匈奴,皆不可轻动。 眼下能动用者,无非骊山大营、蓝田大营之预备役,辅以东军一部,再算上紧急征发的辅兵、刑徒,臣反复核算,倾尽全力,能凑足五十万已属不易。 五十万对六十五万,战场瞬息万变,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且这五十万中,多为新卒、役夫,如何抵挡庞煖、项燕麾下久经战阵之赵楚精锐?更遑论尽歼? 此计,太过凶险。 乃是以举国之力,押上大秦百年国运,行此豪赌,万万不可啊。” “少上造。” 芈启也语重心长,试图规劝:“《孙子》有云:‘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避其锐气,击其惰归’,‘以逸待劳’,此乃兵家至理,乃兵家正道。 今联军势大,锋芒正锐,我军精锐分散,新卒未练,实应依托坚城,挫其锐气,耗其粮秣。 待其师老兵疲,内部生变,再寻机破之,方是万全之策。 退守函谷,步步为营,示敌以弱而蓄力于内,方是稳妥持重之道。” “臻,明白诸位忧虑。” 秦臻的声音,依旧平静:“风险,确实存在。新卒怯战,兵力稍逊,此乃实情。 然,战机稍纵即逝。 联军初成,其乱已显,其惧已深。 拖延日久,若让其内部稍加磨合,或赵国李牧突然抽身南返,楚国项燕压下巫风整合军心,则变数大增。 此刻,正是他们最混乱、最脆弱、最容易踏入陷阱之时。 至于风险...哪一场决定国运的大战没有风险? 昔年伊阙之战,武安君白起亦是以不足韩魏联军之兵力,行险出击,最终斩首二十四万,一战定乾坤,奠定我大秦东出基石。 其关键在于,能否洞悉敌人的弱点,能否将己方地利、人和、乃至天时之利,发挥到极致。” 说到这,秦臻深吸一口气,挺直脊梁,迎向嬴政那深邃而充满力量的目光,也迎向众人复杂难言的眼神:“而臻……有此信心。” “可是,少上造......” 第618章 弃土避战非秦骨 关内侯看着秦臻,眼中是长辈对后辈的关切与对国事的沉重:“老夫深知你素有奇谋,然此计…此计太险了。 若是调集东军、骊山蓝田之兵,加上蒙骜所部…这几乎是掏空了我大秦此刻能动用的全部力量。 若有不测,关中动摇,后果不堪设想。 此战若败,非但新得魏地四城尽失,函谷关危殆,恐关中亦有倾覆之险。 届时联军长驱直入,大秦百年基业,危如累卵。 岂能因一‘谋’字,便押上整个秦国的国运去赌?行此险招?” 私人交情归私人交情,他不能拿这数十万关中子弟的性命去赌一场过于飘渺的大胜。 “关内侯所言甚是!” 隗壮立刻附和道:“更遑论还要征发材官、民夫凑数。即便勉强凑够五十万之数,其中精锐甲士几何?新卒战力如何?如何抗衡六国纠集的庞大联军? 我军若倾巢而出寻求决战,稍有不慎,便是全军覆没,国门大开。 联军纵有龃龉,亦知此战乃背水一搏,其哀兵之势,岂容小觑? 我军若倾巢而出寻求决战,一旦前锋受挫,士气动摇,被其大军裹挟冲击,恐顷刻间便有崩溃之危,稍有不慎,便是全军覆没,国门大开。 届时,溃兵倒卷,冲击函谷关墙,纵有雄关天险,亦可能被自家人冲垮。 函谷若失,咸阳门户洞开,秦之社稷倾颓,便在旦夕之间。 这代价…我们真的付得起吗? 大王,此险……万万冒不得啊。” “少上造之谋,立意高远,魄力惊人。欲毕其功于一役,启深表钦佩。” 此刻,芈启眼神中的凝重与不赞同也清晰可见:“然世间事,收益愈巨,风险愈高。此策之险,亦前所未有。 五国虽仓促,然庞煖老于兵事,项燕悍勇无双,黄歇亦非庸才。 六十五万大军,纵有内隙,其势亦如泰山压顶。 仅凭现有兵力,据函谷天险或可勉力支撑,主动出击寻求决战……恐非良策。 纵使将士用命,以一当十,然十人搏命与一人搏命,其势不同。” 殿内气氛,瞬间因秦臻这石破天惊的决战方案而绷紧到极致。 王龁眉头紧锁,手指在沙盘边缘无意识地划动。 他们并非怯战,而是深知此战的分量,它不再是边境的简单摩擦,而是关乎国祚存续的倾国之战。 稍有不慎,便是国祚倾覆。 此刻,所有人都看向嬴政,等待他的裁决。 秦臻面对三人的联合质疑,神色依旧没有丝毫波澜,仿佛他们所言皆是清风拂面。 他并未直接反驳,只是淡淡地看向三人,平静地反问了一句:“诸位所言,皆立足于‘守’与‘退’。 然,未战先言退,未接敌便欲弃土,将将士血战夺来的魏国四城拱手相让? 这等示弱避战、龟缩自保之风……非大秦之风骨,更非大王横扫六合之气魄。” “当!” 不知是谁的茶盏失手掉落在铜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句话,声音不大,却重重敲在在场所有人心上。 放弃领土,龟缩防守,确实与秦国自孝公以来东出争霸的国风格格不入。 隗壮脸色一阵青白,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反驳。 就在这时,一直凝视着沙盘,仿佛要将那片平原刻入脑海的嬴政,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扫过隗状、芈启、关内侯忧虑的面庞。 最终,这目光坚定地落在了秦臻身上。 而他的眼神,在秦臻说出“非大秦之风骨,更非大王横扫六合之气魄。”时,骤然亮了起来。 那眼神中,没有半分动摇,只有一种近乎燃烧的信任与帝王独有的决断。 良久,嬴政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先生,依你之见,我军主力出关列阵于洛邑、巩邑之野,胜算几何?” 他没有问“有无胜算”,而是直接问“胜算几何”。 其意已明,他要战。 然而,秦臻没有给出确切的数字,战场瞬息万变,任何预测在尘埃落定前都可能是虚妄。 只见他坦然摇头,缓缓说道:“战场之事,变数无穷,天时、地利、人和、士气、将领临阵决断,皆能左右胜负。 唯尽人事,听天命。 此时妄言‘几何’胜算,无异于刻舟求剑,徒增虚妄。”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语气斩钉截铁:“然,臣敢断言,此役,我大秦之胜算,绝非如诸位所虑般渺茫,甚至远胜龟缩函谷。” 他走到沙盘前,手指再次点向那片广阔的平原: “此地,看似无险可守,实则是为联军掘好的坟墓。洛邑、巩邑一带,地势开阔平坦,正利于我大秦铁骑驰骋。 联军虽众,然其构成复杂,韩卒懦弱,魏卒新败胆寒,燕兵战力平平且心思叵测,赵军虽悍勇,然主帅庞煖受多方掣肘,楚军彪悍,然项燕再勇,亦难以号令全军如臂使指。 更重要的是,其军心已被‘天火’与流言侵蚀,恐慌深植骨髓,军心士气如累卵之危。 其阵看似庞大,实则处处是缝隙,一击便可能崩溃。”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光芒爆射:“反观我军,虽总数不及,然皆是保家卫国、士气高昂之师。 我军兵力,东军主力十万,乃百战精锐,可堪大用。 骊山、蓝田两大营,可征发预备役及精壮辅兵二十万。 再调集关中各县戍卒、材官,辅以民夫,足可再凑二十万之数。 总数五十万,足矣。 此五十万,非乌合之众,是可战之力。” “装备如何?” 王龁忍不住插话,他更关心实际战力:“新卒与辅兵,甲胄箭矢可足?未经严格操练,阵列可能抵挡联军冲击?” 闻言,秦臻胸有成竹,指向沙盘上几个关键点: “少府铁官署,关中所有匠坊,日夜赶工,新制戈矛箭簇、皮甲铜胄优先补充骊山蓝田新锐。伐魏大军缴获之魏军精良武械,亦正源源不断运回关中,武装新卒。 更重要的,我们有他们绝对没有的东西。 其一,我大秦尚有五万铁骑。 其二,有玄甲营猛兽奇兵,攻坚拔寨,无坚不摧。 其三,铁浮屠重骑,人披重铠;拐子马轻骑,迂回穿插,分割战场,猎杀敌酋。 而最关键者……” 第619章 王者霸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嬴政身上:“更有臣为此战精心锻造之‘飞刃’。它已非试验之物,狼皋、黄池、石城、城阳,四战四捷。 此役,便是它们宣告降临、主宰战场之时。 此等利器,足可抵十万雄兵。” “‘飞刃’?” 王龁忍不住喃喃出声,他虽未亲见,但有关“天火”的报告他都看过,深知其恐怖。 “不错!” 秦臻重重点头,继续说道:“‘飞刃’将在此役,绽放其真正的灭世之威。 它们将焚毁联军的粮草辎重,将恐惧的种子撒遍敌营,将混乱引入其指挥中枢。 让庞煖、项燕、黄歇的命令变成无人执行的呓语。 当联军士卒仰望苍穹,看到裹挟烈焰与死亡的‘玄鸟’再次降临,听到‘天罚’之声在头顶炸响时,诸位认为,他们这仓促集结、本就不稳的军心,还能支撑多久? 一刻钟?还是瞬间崩溃?”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五十万对六十五万? 错!大错特错! 我军,是五十万士气如虹、装备精良、战术先进、拥有‘天罚’助阵的虎狼之师。 联军,是六十五万被恐惧驱赶、被流言愚弄、号令不一、各怀鬼胎、时刻担心头顶降下神罚的惊弓之鸟。 胜负之数,岂能以人数论?” 他最后看向嬴政,语气坚定: “大王,此役,纵使未能全歼联军,只要能重创其主力,则六国最后联合抵抗之脊梁,将被彻底打断,其雄心、胆魄、野心,将随‘天火’一同化为飞灰。 山东诸国,将闻秦之名而丧胆。 自此之后,天下再无人敢提‘合纵’二字。 我大秦东出之路,将一片坦途。 此役若成功,天下一统,至少可提前十数年实现。。” “提前...十数年…” 嬴政低声重复着这五个字,眼中仿佛看到了玄旗席卷六合、八荒归一咸阳的壮阔景象。 十数年光阴,足以避免多少生灵涂炭,节省多少国力消耗,少生多少变数。 这个诱惑,对于胸怀吞天之志的他而言,无法抗拒。 殿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这一次的寂静,却带着一种被强烈冲击后的眩晕感。 秦臻的话语,再次猛烈地冲击着隗状、芈启、王龁、关内侯的心防。 四人原本紧锁的眉头拧得更紧,指尖不自觉地攥住了衣袍边角,眼神中交织着震惊与犹疑。 他的分析,剥开了联军庞大的表皮,露出了内里的虚弱与混乱。 看似声势浩大的军团,稍遇重击便可能分崩离析。 而当转向秦军优势的阐述时,尤其是“飞刃”这一颠覆性力量的强调,以及那“提前十数年一统”的宏伟愿景,更是具有无与伦比的吸引力,让他们不由自主地心生向往。 五十万对六十五万,悬殊的数字依旧摆在眼前,但他所列举的那些超越时代的兵种和新式武器,尤其是那神秘莫测、已在六国制造了巨大恐慌的“天火”,确实构成了颠覆传统兵力对比的砝码。 那砝码,是新式武器、是战术革新、是心理战、是对方致命的弱点…… 虽然风险依旧巨大,但成功的可能性和巨大的收益,也开始在他们心中生根。 这场看似艰难的战事,或许正是秦国称霸天下的关键一步。 隗壮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着秦臻那平静下蕴含的绝对自信,又看了看嬴政眼中越来越亮的光芒,终究化作一声叹息。 芈启眉头紧锁,眼神在沙盘和秦臻之间游移,似乎在急速权衡着这疯狂计划的得失与可行性。 关内侯则闭目摇头,显然依旧认为太过冒险。 王龁则死死盯着沙盘上洛邑、巩邑那片区域,老将的本能让他试图在秦臻的布局中,寻找可能的破绽。 良久,嬴政的目光从沙盘上收回,缓缓扫过殿内每一位重臣的脸。 他的眼神,此刻闪烁着决绝的光芒。 “寡人,想起尚在邯郸为质之时。” 嬴政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那时,先生便能在绝望中寻得生机,于不可能处开辟道路。 寡人信你,一如当年。” 言罢,他不再犹豫。 他拿起那面代表着秦军主力的黑色令旗,没有像秦臻那样插在洛邑与巩邑之间的那片开阔平原之上,而是精准地插在了沙盘上标注着“济阳”的位置。 “退守?割地?避其锋芒?” 此刻,嬴政的声音陡然拔高:“诸卿所虑之‘稳妥’,寡人知晓。 退守函谷,看似万全,实则如先生所言,屈膝示弱,将将士们用血与火夺来的魏地四城白白奉还?将函谷关外的大好战场拱手相让? 此举,寒的是万千将士浴血奋战之心,涨的是六国虎视眈眈之气焰。 此消彼长,遗祸无穷。 这不是寡人要的,更不是大秦该走的路。大秦的剑锋,只有向前,从无退缩。”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霸气: “五国联军,声势虽浩,然其弊病,先生已剖析入骨。 此乃一盘散沙,一群被恐惧驱赶、又被贪婪蒙蔽的乌合之众,其志在必得,不过是自投罗网。” 说到这,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秦臻身上。 那目光中,充满了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一股近乎疯狂的战意:“当年的浮戏山一战,韩军精锐尽丧,先生运筹帷幄,算无遗策。 寡人至今思之,犹觉壮怀激烈。 今日之局,凶险更胜浮戏山十倍。 然机遇,亦远超凡俗所见。 此乃天赐良机,一举斩断六国脊梁,奠定万世之基。 既然五国自己送上门来,那寡人,便笑纳了这份‘大礼’。” 最终,嬴政的目光定格在秦臻脸上,一字一顿,下达了不容更改的王命:“寡人意决,不守函谷,主动出击。就在这函谷关外,洛邑、巩邑之野,与五国联军,决一死战。” “大王!” “大王!” “大王三思啊!” 隗状、芈启、关内侯三人几乎同时失声惊呼,脸色剧变。 主动出击已是惊天决策,而接下来嬴政的话,更是让他们惊掉下巴。 第620章 王命授帅 嬴政的目光掠过他们的惊骇,没有丝毫停顿,直接看向秦臻,下达了不容更改的王命:“此战,关乎国运,非大智大勇、深谙韬略者不能统帅三军。 浮戏山一战,先生运筹帷幄,助先王大破韩军,初显锋芒。 今日,寡人便以此倾国之力,托付于先生。 诏令:命少上造秦臻,为此次抗合纵联军之战,全军主帅。 总揽东线一切军务,统领东军、骊山大营、蓝田大营及所有征调之军。 节制汲城麃公、王翦部相机策应,并有权调动大秦一切资源,以应此战。” 他顿了顿,继续道: “凡此战所需粮秣、军械、民夫征调令,皆由少上造签发,等同于寡人亲令。 持此虎符,如寡人亲临。 举国之力,供先生驱策,关中之地,为你后盾。 寡人与咸阳百万子民,静候佳音。 先生,大秦的国运,关中子民的性命,寡人对先生的信任…尽托付于此。 函谷之外,平原之上,打断五国脊梁。 让这山东列国,从君王到黔首,从此铭记今日之痛,永世不敢西顾。” 话音未落,嬴政已从刘高捧着的金盘中,亲手取过三枚象征着大秦东线最高军权的虎符。 他没有丝毫迟疑,将其郑重地递到秦臻面前。 “大王!” “大王!” “大王!” 隗状、芈启、关内侯再次几乎同时出声,脸上写满了震惊与不赞同。 让一个从未独立统帅过如此庞大兵团、且以“谋士”身份闻名而非“战将”的秦臻,在如此国运之战中担任主帅。 这在他们看来,这简直比秦臻的作战计划本身还要疯狂冒险。 王龁也面色剧变,他戎马一生,深知统帅五十万大军与运筹帷幄的谋士完全是两个概念。 然而,嬴政的手,稳稳地停在秦臻面前,纹丝不动。 他的眼神中没有丝毫动摇,只有对秦臻绝对的信任与对自身判断的无比笃定。 秦臻抬起头,迎视着嬴政那双燃烧着野望与信任的眼眸。 他没有激动宣誓,没有慷慨陈词。 他撩起袍袖,伸出双手,以最郑重的姿态,接过了那三枚虎符。 虎符入手冰凉,那沉甸甸的分量,是信任,是责任,更是大秦东出道路上最狂暴的风雷。 “臣,领命!” 紧接着,秦臻不再耽搁,手持虎符,霍然转身再次面对沙盘。 他拿起指挥棒,在沙盘上迅速划动,语速快而清晰,开始部署这盘倾国之战的第一步落子:“刚刚所述,入秦之路,不过三条,联军为求速胜,必直接强攻函谷。 此乃阳谋,亦是其唯一自认的‘胜机’所在。 棒随后,他点向洛邑与巩邑之间:“而我军主力,东军精锐、铁浮屠、拐子马、玄甲营,辅以骊山、蓝田最善战之新锐,合计三十万步骑,秘密集结于此。 依托洛邑、巩邑为犄角,深沟高垒,严阵以待。 示敌以‘固守’之态,实则如张网捕雀,静待敌军主力踏入此预设战场。” 接着,他又拿起几面稍小的旗帜,插在沙盘的另外两个方向: “至于汾阴、蒲坂一线,命河西守将杨端和,率本部及就近征调之戍卒,依托河水天险与河西旧垒,多布疑兵,广插旌旗,深挖壕堑。白日多起炊烟,夜里遍燃篝火,做出大军云集、严防死守之态。 其要旨,非求退敌,但求疑敌、滞敌、惑敌。 使联军不敢轻易分兵由此渡河,即使有小股试探强渡,亦要依托地利,将其拒于河西之外。” 至于商於之地......” 秦臻的指挥棒划过秦岭东麓的险峻山道,继续说道:“此地道路崎岖,行军艰难,命商於守将羌瘣,征发当地熟悉地形的山民猎户,据守各处险隘,伐木塞道,多设滚木礌石。 并派遣军中弩手与山民猎户组成小股精锐,携带强弓劲弩与火油,日夜袭扰可能出现的敌军斥候及先锋。 此地作战方针只有八个字:封山锁道,袭扰疲敌,只需确保此路无法被联军利用即可。” 部署完三条战线的基本策略,秦臻接着指向沙盘上漫长的补给线:“此战决胜关键,除主力会战外,更在三点: 其一,后勤。 劳烦右丞相、左丞相,举关中之力,务必保障前线粮秣、军械、箭矢、药材之供应。 凡大军所需,一应优先。 征调关中所有车马民夫,沿渭水、浊水水道及官道,建立三条稳固运输线。 沿途驿站、粮仓、护卫,皆需周密安排。 此事关乎全军生死,国运所系,需由二位丞相亲自全权协调督办,不得有丝毫差池。 臻,在此先行谢过。” 秦臻对着二人郑重一礼。 隗状与芈启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无奈。 秦王决心已下,主帅虎符在手,他们纵有万般忧虑,此刻也只能将战事放在首位。 二人肃然起身,对着嬴政和秦臻躬身:“遵大王旨意!遵帅令!臣等…必竭尽全力,保大军粮道无虞。” “其二,敌情耳目。” 待秦臻话音落下,嬴政的冷硬的目光直接看向了一旁的刘高。 见此,刘高立刻躬身道:“属下即刻去办!” 言罢,刘高的身影快速退出了后殿。 “其三,‘飞刃’。” 待刘高走后,秦臻的目光最终落在沙盘上代表工尉府的标记上,这是他的杀手锏:“臻会携全部可战之木鸢及‘天火’,隐匿行踪,待命而动。 其出击时机、目标……皆由臻临机决断。 此乃胜负手,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部署完毕,秦臻放下指挥棒,最后总结道: “此策核心,便是以函谷关为饵,示敌以弱,将联军主力诱至洛邑、巩邑预设战场。彼时,我军以逸待劳,据地利,握精锐,掌‘飞刃’奇兵。 而联军,远来疲惫,指挥掣肘,后勤堪忧。 一旦其阵势因强攻坚城受挫或急于求战而出现散乱、脱节,便是我大秦铁骑踏阵,‘飞刃’焚天,一举摧垮其斗志,歼灭其主力之时。” 第621章 廉颇警言 接着,他转身,再次面向嬴政,躬身抱拳:“此乃臣之全盘方略,部署之初步纲要,请大王定夺。” 而嬴政,早已心潮澎湃。 秦臻之前剖析敌我、坚定信心的言语,加上此刻条理清晰、虚实结合、将天时、地利、人和与新式武器运用得淋漓尽致的部署,尤其是对敌军心理与行动脉络的精准把握,让他胸中激荡着前所未有的豪情与破敌的把握。 “善!大善!” 嬴政抚掌,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激赏与期待:“先生之谋,环环相扣,算无遗策,寡人准其所奏。 寡人在咸阳,静候先生……凯旋捷报。” 随即,他看向殿中诸臣:“诸卿,皆听少上造调遣,此战,乃定鼎天下之战。 胜,则六合归一指日可待。 败……” 他顿了顿,语气森然:“则山河破碎,玉石俱焚!望诸卿,戮力同心,共赴国难。” “臣等遵旨!誓死效命!” 隗状、芈启、王龁、关内侯,乃至殿内所有侍从将校,齐齐躬身应道。 尽管疑虑未完全消除,但国君的决心已下,主帅的方略已定,权力的中枢已然运转。 大秦这架战争机器,已然为这场决定命运的惊世决战,开足了马力。 秦臻手握三枚虎符,感受着那冰冷金属传递来的重担与权柄。 他最后看了一眼沙盘上那面插在济阳方向、宣示着决战意志的黑旗,以及远方那片即将被鲜血染红的洛邑、巩邑平原。 “打破这次合纵,列国便再没有可能联合了。” 他低声自语,仿佛是对自己计划的最终确认,也是对历史走向的宣判。 风暴,已从济阳升起,正向着函谷关,呼啸而来。 而秦臻,这位一手导演了这场风暴的棋手。 此刻,终于从幕后走向台前,他将亲自下场,在这名为天下的棋盘上,以五十万秦军为棋,以六十五万联军为注,去书写最那血腥、也最辉煌的一页。 ......... 待秦臻离开章台宫,与面露忧色的隗状、芈启、关内侯拱手作别。 王龁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那眼神复杂,既有对战略的疑虑,也有一丝对眼前这位即将统帅倾国之兵的书生主将的审视,最终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转身离去。 秦臻没有耽搁,径直返回城西工尉府深处那灯火昼夜不息的工坊核心区域。 空气中弥漫着桐油、木屑和金属灼烧后的独特气味。 在一片叮当作响的嘈杂中,他找到了墨枢。 此刻,墨枢正伏在巨大的木鸢骨架旁,用特制的青铜卡尺测量着新加装的鳞甲内衬蒙皮与翼肋的贴合度,眼神专注。 “墨枢。”秦臻的声音在嘈杂的工坊中清晰地响起。 墨枢闻声抬头,看到秦臻凝重的神色,立刻意识到局势有变。 放下工具快步上前,抱拳躬身:“少上造!有何钧令?” “如今木鸢可以投入实战,稳定飞行的,有多少?”秦臻开门见山,目光扫过工坊内排列的或完整或半成的飞鸢。 “回少上造。” 墨枢没有丝毫犹豫,显然对家底了如指掌:“目下经过实战检验、确定无误者,共计二十架。 蒙皮坚韧,机括顺畅,撞火琉璃囊袋储备充足。 此二十架,皆可立刻投入战场。 此外,备用机体和部件充足,若有需要,可再紧急组装。” “不够。” 秦臻眉头微皱,语气斩钉截铁:“再赶工做一些,倾尽全力,务必在五日内,再赶制出十架,凑足三十架。” 闻言,墨枢心头一凛。 三十架,这意味着工坊内所有工匠、驭手乃至哑仆,都需昼夜不息。 他更明白这意味着什么,酝酿多时的“天火”,终于要在真正的战争熔炉中淬炼锋芒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挺直腰板,抱拳领命:“喏!少上造放心,属下亲自督造,五日之内,三十架‘飞刃’,一架不少,定当齐备。” “好,有劳了。” 秦臻点了点头,沉声道:“待全部完工,你与张家兄弟,亲自带领陈错等驭手、核心匠人及哑仆,携带全部木鸢部件与猛火油囊,由涉英安排的人手护卫,秘密赶往函谷关外预设的集结地。 路线、口令,涉英会详细告知于你。 记住,此行关乎全局,沿途务必隐匿行踪,所有木鸢部件分装于不同辎车,覆以粮草麻布,对外只称是寻常粮秣补给,绝不可泄露丝毫‘飞刃’痕迹。” “喏!少上造放心,墨枢定如期率众抵达。” 秦臻拍了拍墨枢的肩膀,未再多言,转身离开了工坊。 身后,墨枢洪亮的吼声已然响起,催促着工匠们投入新一轮的奋战。 桐油与木屑的味道被夜风吹散,秦臻深吸一口气,步履不停,下一个目标,是鬼谷学苑深处,廉颇居住的僻静庭院。 院门紧闭。 秦臻抬手叩门,片刻后,门扉开了一条缝,露出廉颇次子廉符的脸庞。 廉符见到秦臻,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显然已知晓秦臻所来为何。 “秦先生,家父……”廉符欲言又止,脸上带着难掩的尴尬与为难。 秦臻了然,平静道:“老将军不愿见我?” 廉符微微低头,递出一封书信:“家父说,他心绪难平,不便相见。这是他让符转交先生的。” 秦臻接过信,拆开。 借着廊下灯笼昏黄的光线,只见信上字迹苍劲有力,却只有寥寥十数字: “若伐赵,慎效长平坑卒之事。” 字字如锥,直刺人心。 秦臻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片刻,仿佛能看到老将军挥笔时紧锁的眉头,那是对故国难以割舍的痛楚,也是对战争残酷本质的深刻警醒。 长平四十五万降卒的哀嚎,是赵国永久的伤疤,也是廉颇心底无法磨灭的阴影。 廉颇这是在提醒他,铁蹄踏处,哀鸿遍野,纵使金戈破阵,亦需守那止杀的仁心底线。 他沉默片刻,将信仔细折好,收入怀中。 抬头,对着廉符道:“烦请转告老将军:臻,谨记于心。秦军此战,为破合纵,定乾坤,非为屠戮。老将军拳拳之心,臻感同身受。请他务必放心,臻心中自有分寸。” 第622章 玄甲承信,少年请战 廉符闻言,脸上忧色稍缓,肃然拱手:“符定当一字不差转告家父。先生……珍重。” 院门随即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的世界。 接着,秦臻不再停留,转身走向自己的书房。 廉颇的担忧,他理解。 这封短柬,不仅是对赵卒的担忧,更是对他秦臻这个“谋主”心性的试探。 他需要让这位沙场老将明白,他的谋略指向的是胜利与秩序,而非灭绝。 书房内,秦臻将廉颇的书信置于案头。 巨大的沙盘已被重新布置,洛邑、巩邑周边的平原、河流、丘陵纤毫毕现。 他需要更精密的推演,将每一个变数、每一种可能都纳入棋局。 手指在代表联军的红色小旗间移动,脑海中模拟着庞煖的进军路线、项燕的锋锐、五国士卒的混乱与恐惧,以及……当“飞刃”撕裂长空时,那足以摧毁一切的恐慌狂潮。 夜已深沉,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蒙恬与蔡傲联袂而至,两人皆身着轻便戎装,风尘仆仆,显然刚从章台宫赶来,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与期待。 “先生!”两人齐声行礼。 蒙恬双手捧着一套折叠整齐、闪烁着幽暗光泽的甲胄,恭敬地奉上:“此乃大王命吾等送来的甲胄。大王言:‘这套甲胄,寡人早已为先生备下,只待此日。’” 秦臻微微一怔,放下手中的推演木杆,接过甲胄。 入手微凉,分量恰到好处,既非轻甲之飘忽,也非重铠之笨拙,并非普通将领的制式铠甲。 甲身主体由千锤百炼的冷锻精铁打造,呈现出深邃的玄黑色泽,表面并非光滑一片,而是细密地錾刻着玄鸟暗纹,纹路在光线下若隐若现,仿佛有灵性的活物蛰伏其上。 甲片衔接处,摒弃了寻常皮绳,而是用柔韧的青铜丝与韧性绝佳的熟牛皮交错编织,既保证了坚固,又提供了良好的活动性。 胸甲中央,一只振翅欲飞的玄鸟纹饰被巧妙地镶嵌其中,威严内敛,气度非凡。 肩吞、披膊、护臂、裙甲、胫甲,每一部分都精工细作,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既最大限度地提供了防护,又丝毫不显笨拙。 整套甲胄,透着一股沉凝如山、锐利如锋的独特气势。 更是嬴政对他这位即将亲临战阵的主帅,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无上期许的象征。 “好甲!”秦臻抚摸着冰冷的甲片,眼中掠过一丝动容。 蔡傲与蒙恬对视一眼,默契地上前一步,齐齐躬身行礼:“先生……还有一事……” “怎么?” 秦臻的目光从甲胄上移开,落在两个年轻人脸上,一眼便看穿两人心思:“你们两个小家伙,想跟着?” “对对对!” 蔡傲连连点头,脸上满是热切,抢着回答:“先生明鉴,我们……我们已经请示过大王了,大王已经准予了。 有我兄长、蒙毅、王枭他们在咸阳护卫大王身边,足够了。 先生,带上我们吧。” 一旁的蒙恬也立刻躬身,恳切道:“恬与蔡傲,愿为先生执戟,效命于阵前,传递军令,护持左右。 纵万死,亦无悔。恳请先生准许我们跟随。” 秦臻看着眼前这两位年轻才俊,蒙恬沉稳刚毅,眉宇间已有大将雏形;蔡傲勇武果敢,洋溢着锐不可当的锋芒。 他们都是年轻一代中出类拔萃的苗子,是秦国未来的栋梁,是嬴政悉心培养的肱骨。 带上他们,固然是助力,但也意味着要将他们置于巨大的风险之中。 “此去,非同寻常。” 秦臻脸上的笑意敛去,神情变得无比严肃,声音也沉凝下来:“这不是寻常的边境摩擦,更非学苑演武。 这是倾国之战,是决定天下归属的浩劫。 函谷关外,六十五万联军虎视眈眈,刀箭无眼,流矢横飞。 即便是铁浮屠冲锋,也可能被洪流吞没。 此去,步步杀机,凶险万分,九死一生。 你们……可曾真正想清楚了?” “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当提三尺剑,立不世功。” 蔡傲昂首挺胸,眼神灼灼如火:“能与先生并肩,亲历此等定鼎天下之战,蔡傲求之不得,纵死无憾。” 蒙恬亦沉声道:“恬自幼习武读兵,所盼者,便是此等沙场争锋,为王前驱,扫平六合。 今日国运之战在前,良机千载难逢,恬岂能退缩? 愿以一身所学,报效大王,护卫先生。 能追随先生亲历此战,纵百死,亦是蒙恬之幸。” 看着两张年轻却无比坚定的脸庞,感受着他们身上那股初生牛犊不怕虎、渴望建功立业的蓬勃朝气,秦臻沉默了。 他们的勇气和忠诚值得嘉许,嬴政的默许也自有深意,让年轻一代在血与火中淬炼成长。 大秦的未来,也需要这样的热血与担当去浇铸。 “好!” 少顷,秦臻缓缓点头:“既然大王应允,你们心意已决,那便即刻回去准备。甲胄兵器,一应俱全。待明日我入宫面见大王辞行后,我们一同出发。” “多谢先生成全!”蒙恬、蔡傲闻言大喜,再次深深一躬,随即快步退下,准备去了。 一时间,书房重归寂静。 秦臻将嬴政所赐的玄甲放在案上,目光再次投向沙盘。 带上这两个年轻人,他的担子似乎又重了一分,但心中那份为秦国、为嬴政锻造未来的信念,也愈发清晰坚定。 ......... 翌日,天未破晓。 若离早已起身,亲手为秦臻梳洗。 动作轻柔而专注,用犀角梳一丝不苟地梳理着他浓密的黑发,将其在头顶束成标准的秦军发髻,以玄色帛带紧紧缚住。 大黄安静地趴在秦臻脚边,脑袋不时蹭蹭主人的小腿,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仿佛预感到主人即将远行,充满了不舍与担忧。 发髻束好,若离取过昨夜嬴政赐下的那套玄甲。 她小心翼翼地帮秦臻披挂:先内衬软甲,再依次扣上护胸、护背、护肩、护臂、胫甲…… 每一个卡扣都仔细检查,确保贴合牢固。 第623章 凯旋之约 当最后一片护心镜在秦臻胸前固定好,整套玄甲将他的身形衬托得更加英武不凡。 此刻的秦臻,整个人仿佛脱胎换骨,从运筹帷幄的谋士,化作了即将统御千军、挥斥方遒的铁血统帅。 若离退后一步,静静地看着自己的丈夫,眼中交织着骄傲、担忧与无尽的柔情,千言万语化作一句轻声叮咛:“君且安心破敌,妾日日焚香祷祝,等君凯旋归来...珍重。” 秦臻握了握她的手,温言道:“安心。此战,必胜。待我归来。” 随后,他又看了看尚在熟睡中的秦安。 最后,他俯身揉了揉大黄的脑袋,低语道:“守好家。” 大黄蹭了蹭他的手,发出一声低沉的吠叫,似在应诺。 告别若离,涉英驾驭的马车已等候在门口。 秦臻并未直接出学苑,而是先至学苑后山深处的玄甲营驻地。 经过数年锤炼和补充,这支由李二牛统领、驾驭着披甲犀牛的重装冲击力量,已从最初的雏形发展为一支百人精锐。 李二牛早已得到消息,率全体玄甲营锐士列队等候。 百头经过严格筛选、披挂着重型鳞甲和撞角的犀牛,在晨雾中静静矗立。 它们的鼻息喷出长长的白气,散发着狂野而沉重的压迫感。 “拜见少上造!”李二牛高声道。 “李二牛听令!” 秦臻的声音穿透薄雾,清晰冷峻:“即刻拔营,率玄甲营千名锐士,携带所有犀甲、撞角、备用器械,绕行北山险峻小路,秘密赶往函谷关外‘黑石坳’集结地。 沿途昼伏夜行,避开大道与村落,务必隐匿行踪,不得暴露。抵达后,就地隐蔽待命。” “喏!” 李二牛抱拳领命,接着他转身,一声低吼,玄甲营锐士们沉默而迅速地行动起来,沉重的犀牛在驭手指引下,开始转向崎岖的山道,无声无息地没入群山之中。 安排完玄甲营,秦臻登车,驶向章台宫,进行出征前与嬴政的最后一次会面。 ......... 当身着玄甲、英气逼人的秦臻再次踏入章台宫后殿时,嬴政的目光瞬间被吸引。 他放下手中的文书,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赞赏:“此甲与先生,相得益彰,当真是英姿勃发,气吞万里也! 寡人仿佛已见先生立于战车之上,挥斥方遒,令旗所指,五国联军灰飞烟灭之雄姿。” 他忍不住离开御座,走近几步仔细端详。 “谢大王赐甲。”秦臻躬身行礼。 “先生此来,必有要务。”嬴政收敛笑容,正色道。 “正是。” 接着,秦臻走到巨大的疆域图前:“臣今日便将启程,亲赴前线。临行前,另需请大王赐下三道诏书,以定侧翼,锁乾坤。” “先生但言,寡人即刻拟诏。”嬴政立刻走到书案后,提起朱笔。 “其一,给上将军蒙骜。” 秦臻指向魏国黎城方向:“诏令蒙骜将军:留足兵力佯攻黎城,制造主力仍在魏境的假象。持续施压,牵制魏王增及可能回援的魏军主力。 其本人则亲率麾下所有骑兵精锐,携十日干粮,偃旗息鼓,星夜兼程,秘密移师至山阳一带隐蔽待命。 抵达后,断绝一切非必要联络,静候臣下一步军令。 待联军主力与我军于洛邑、巩邑展开决战之际,听我号令,或侧击联军后方粮道,或截杀其溃散败兵,或直插其指挥中枢。 其行动需极度隐秘,绝不可让联军察觉其主力骑兵已离开魏境。” 嬴政笔下如飞,迅速拟就诏书,加盖王玺。 “其二,给麃公与王翦将军。” 接着,秦臻指向汲城方向:“诏令麃公、王翦:汲城防务移交副将,二人即刻返回洛邑。 并抽调可战之兵,精选步骑四万,同样偃旗息鼓,秘密潜行,沿太行山麓东进,择险要处,如共邑、宁邑附近隐蔽设伏。 其要旨有二: 一则,严密监视并随时准备阻击可能自河内方向来袭、企图侧击我主战场或袭扰粮道的敌军; 二则,作为一支隐蔽的奇兵,随时准备根据战场态势,听令自侧翼或后方突入洛邑、巩邑主战场,给予联军致命一击。” 第二道诏书迅速完成。 “其三,给蓝田大营主将。” 秦臻走到嬴政案前,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帛书,继续道:“臣已拟定详细手令,请大王用玺加急发出即可。 令其按既定方略,立即调集蓝田大营精锐步卒及相应辅兵辎重,即刻开拔。 全速东进,限五日内抵达洛邑南侧预定阵地集结,构筑工事,归入主力作战序列,听候调遣。” “善!此乃连环妙手!” 嬴政毫不犹豫,取过秦臻呈上的盖有“秦”字帅印的帛书手令,加盖王玺,交给刘高。 “即刻加急发出!延误者,军法从事!” “喏。” 三道王命化作三匹快马,背负着决定战场侧翼命运的绝密指令,冲出咸阳,分别奔向黎城、汲城和蓝田大营。 所有部署交代完毕,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嬴政走到秦臻面前,用力拍了拍他坚实的玄甲肩铠,目光灼灼:“先生,寡人与大秦,静候佳音。 待先生凯旋之日,寡人当亲率文武百官,出咸阳三十里,筑高台,设琼浆,为先生及我大秦浴血锐士,洗尘庆功。 此战,必胜!” “臣,定不负大王所托!此战,必胜!”秦臻肃然抱拳。 君臣相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秦臻转身,玄甲铿锵,大步走出章台宫。 宫门外,蒙恬、蔡傲已全身披挂整齐,牵着战马等候。 他们身后,是一队百人规模的精锐秦卒,皆是从宫中卫尉或“暗影”中挑选出的好手,作为主帅的亲卫。 涉英驾着载有秦臻随身文书、地图及重要物品的马车,紧随其后。 秦臻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他最后回望了一眼巍峨的咸阳宫阙,目光扫过蒙恬、蔡傲年轻而坚毅的脸庞,沉喝道:“出发,去‘虎跳涧’!” “喏!” 蒙恬、蔡傲与百名亲卫齐声应诺。 一行人马簇拥着主帅,离开咸阳,向着东南方向疾驰而去。 第624章 秘赴洛邑 午后时分,秦臻一行人抵达虎跳涧。 校场上,一场震撼人心的演练正在进行。 “吼~~~” “轰隆隆~~~” 王贲身披重甲,骑在一匹格外雄健的黑色战马上,高举令旗。 在他前方,一千五百名铁浮屠重装骑兵,人马皆披挂闪烁着寒光的厚重札甲,手持丈余长的重型马槊或狼牙棒,如同移动的钢铁城墙,正以缓慢而无可阻挡的态势,进行着碾压力极强的“墙式推进”训练。 每一次沉重的马蹄落下,大地都仿佛在震颤。 而在铁浮屠两翼和稍后位置,三千拐子马轻骑兵则如同灵活的群狼。 他们装备轻便的皮甲或鳞甲,背负强弓劲弩,腰挎环首刀,在马背上辗转腾挪,演练着高速穿插、分割包围、骑射袭扰的战术。 阿古达木则策马在轻骑队伍中穿梭,用他那特有的、夹杂着胡人口音的秦语大声呼喝,纠正着骑手们的动作。 一时间,箭矢破空声、号令呼喝声、金铁交鸣的模拟撞击声响成一片。 当秦臻身着玄甲的身影出现在校场边的高坡上时,王贲与阿古达木几乎同时捕捉到了他。 演练的号令瞬间停止,铁流般的骑阵缓缓停驻。 数千道目光带着灼热的战意,齐刷刷投向高坡。 王贲与阿古达木策马飞奔而来,在秦臻马前勒住缰绳。 “臻兄!” “少上造!” 秦臻目光扫过校场上这支他倾注心血打造的钢铁雄师,眼中露出赞许:“铁浮屠,拐子马,气势更胜往昔。铁壁铜墙,动若雷霆,二位辛苦了。” 他翻身下马,与王贲、阿古达木用力互击手臂。 “为大王,为秦国,何言辛苦!” 王贲豪迈一笑,随即神色转为凝重,压低声音问道,“臻兄亲临,可是…有变?” 秦臻点头,言简意赅地将济阳会盟、联军动向以及嬴政任命自己为主帅、决定在洛邑、巩邑平原决战的核心方略讲述了一遍。 当提到将以函谷关为饵,主力主动出关列阵迎敌,并动用“飞刃”和玄甲营、铁浮屠等所有新锐力量时,王贲和阿古达木眼中都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哈哈哈!好,正愁这身筋骨无处施展。让那群土鸡瓦狗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铁骑洪流。”阿古达木兴奋地挥舞着拳头。 王贲则更为冷静,他听完整个部署,尤其是“飞刃”将作为关键胜负手投入战场时,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并非怀疑秦臻,而是那翱翔天际的木鸢所承载的期望实在太大,风险也太高。 他看向秦臻,语气带着一丝探询:“臻兄,五国联军六十五万,纵使乌合,亦是滔天巨浪。函谷关天险,为何不守,反要出关列阵于平原? 那‘飞刃’…真有把握于数十万大军混乱之中,精准焚其粮秣、乱其军心? 此物虽奇,然战场瞬息万变,风火无情,一旦有失……” 他没有说下去,但担忧之意溢于言表,也是王贲作为一线悍将,对未知武器本能的审慎。 纵使他无比信任秦臻,但那木鸢所承载的,实在太大,大到足以影响整个战局的胜负。 关乎整个大秦的命运,也关乎他们这些前线将士的生死。 秦臻迎上王贲探询的目光,神色平静。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高坡边缘,俯瞰着谷中肃立的钢铁洪流和烟尘中待命的轻骑。 片刻后,他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入王贲、阿古达木以及悄然靠近的蒙恬、蔡傲人耳中: “‘飞刃’所载,非仅猛火油与‘撞火琉璃’。 更承载着墨家百年技艺淬炼之精粹,承载着工尉府工匠呕心沥血、百折不挠之智勇,承载着…我等焚尽六国合纵枷锁、奠定一统天下之基的野望。 此去长空,或有折翼之险,或有风火难测之虞,或有天时难测之困。 然……” 他顿了顿,缓缓转身,目光扫过王贲、阿古达木、蒙恬、蔡傲以及周围所有屏息凝神的将士,一字一句,如同宣告天命:“火种既燃,天罚之威,必将降临。 它将在万众瞩目之下,在洛邑平原的上空,将逆秦者的痴心妄想,连同他们的粮秣旌旗,一同焚为灰烬。” 此言一出,王贲眼中最后一丝疑虑瞬间被熊熊战意取代,他猛地一拳砸在覆甲的胸膛上:“好!有臻兄此言,贲与铁浮屠、拐子马,愿为先锋。 必为这‘天火’开道,碾碎一切挡路之敌。 纵使前方是铜墙铁壁,铁浮屠也必将其踏为齑粉。” 阿古达木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拔出弯刀直指东方,大吼:“天罚降临!大秦万胜!铁蹄之下,皆为齑粉!杀~~~” 蒙恬、蔡傲以及周围所有听到这宣言的秦军将士,无不热血沸腾,齐声怒吼: “天罚降临!大秦万胜!杀!杀!杀!” 声浪在虎跳涧的山谷中久久回荡,惊起飞鸟无数。 秦臻的宣言,不仅是对王贲的回答,更是对全军士气的点燃。 他清楚,对于这些即将面对数倍之敌的勇士们,必胜的信念和那神秘“天罚”带来的心理优势,有时比精良的装备更重要。 “王贲,阿古达木!你们的锐气,便是破阵之锥,但此刻,还需蛰伏。” 秦臻的声音压过欢呼:“命‘虎跳涧’所有铁浮屠、拐子马,即刻进行最后整备。所有备用坐骑、甲胄、器械,务必检查无误,尽数备齐。 明日拂晓,拔营启程,沿预定路线,秘密开赴洛邑、巩邑主战场外围指定区域隐蔽待命,行军务必隐秘。 抵达后,断绝一切非必要联络,深藏于山林沟壑之间,静候中军号令。” “喏!” 两人慨然领命,立刻转身,整个虎跳涧瞬间进入最后的临战状态。 ......... 离开虎跳涧,秦臻一行人马不停蹄,目标骊山大营。 骊山大营,位于骊山北麓,是秦国拱卫咸阳、训练新军和预备役的重要基地。 当秦臻手持虎符帅印抵达时,整个大营早已闻风而动。 第625章 虽众必诛 “末将骊山大营主将,裨将军杨樛,参见主帅。”一位身材魁梧的中年将领率先抱拳行礼。 他身后的将校们齐刷刷跟随,甲胄铿锵一片。 “杨将军请起,诸位请起。军情紧急,虚礼免了。大军可准备妥当?”秦臻扶起杨樛,缓缓说道。 “禀主帅!” 杨樛声音洪亮,高声道:“奉帅令,骊山大营八万新锐锐士,已全数集结于校场。 五日份的粟米、酱菜,已按伍、什分发至每一名士卒手中。 器械、弓弩箭矢、备用兵器甲胄,皆已装车。 十万辅兵已由少府及丞相府协调,就近征调集结于营外,负责押运后续辎重粮秣,确保补给线畅通。 全军上下,秣马厉兵,只待主帅一声令下,便可开拔。” 效率之高,令秦臻暗自点头。 这就是秦国战争机器的恐怖之处,令行禁止,高效运转。 “甚好,杨将军调度有方,不负王命。” 秦臻赞许地点点头,目光扫过黑压压的、沉默却散发出肃杀气息的大军方阵,随后缓缓登上高台。 大营校场之上,八万骊山军团预备役锐士已集结完毕。 他们或许并非久经沙场的东军老卒,但皆是关中良家子弟,经过严格操练,纪律严明。 此刻,他们身披统一发放的崭新皮甲或半身铁甲,手持长戟、劲弩,背负着五日份的干粮,阵列森严,鸦雀无声。 数万道年轻而坚毅的目光,带着对战争的敬畏、初生牛犊的锐气,齐刷刷地聚焦在秦臻身上。 高台之上,秦臻目光扫过全场,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随即怒吼道: “将士们,山东五国,畏我大秦如虎,惧我兵锋如狼。然其不甘灭亡,竟纠集乌合之众六十五万,意欲踏破函谷。 告诉我,大秦的锐士们,你们,答应吗?” “不答应!!!” 八万人齐声怒吼,声浪直冲云霄。 “好!这才是大秦的好儿郎!” 秦臻猛地抽出腰间梵星剑,剑锋直指东方:“大秦的锐士,只有前进,没有后退。 函谷关是盾,但我们不止有盾,我们还有天下最锋利的矛。 我们要在关外平原之上,以堂堂之阵,迎击来犯之敌。 用我们的戈矛,用我们的铁蹄,用我们的热血,告诉那些五国联军。 秦土,不容侵犯。 秦威,不容挑衅。 犯我大秦疆域者,虽众必诛!” “虽众必诛!虽众必诛!虽众必诛!!!” “风!风!风!大风!” 山呼海啸般的怒吼一浪高过一浪,八万支戈矛齐齐顿地,发出沉闷而整齐的轰鸣,整个骊山仿佛都在回应着这冲天的杀气。 接着,秦臻收剑入鞘,转头看向杨樛:“杨将军!” “末将在!” “传令:前军两万精锐,由你亲自统帅,即刻出发。 中军四万,左军两万,依次跟进,全军按预定路线,倍道兼程,急行军。 限五日内,抵达洛邑城外预定阵地。 抵达后,立即依托地形,构筑壁垒壕堑,深沟高垒,做好迎敌准备。” “末将领命!” 杨樛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对传令官吼道:“擂鼓!前军开拔!” “咚!咚!咚!咚!” 沉闷而震撼的战鼓声,瞬间撕裂宁静。 随着令旗挥动,最前方的两万骊山士卒,排着整齐的队列,迈着坚定的步伐,扛着长戟,推着辎重车辆,缓缓而又不可阻挡地涌出营门。 脚步声、车轮声、马蹄声汇成一股低沉的洪流,大地在微微颤抖。 中军、左军依次而动。 整个过程有条不紊,没有喧哗,没有混乱,只有一种钢铁般的纪律和压抑到极致的战意。 在他们后方,骊山大营并未因主力离去而沉寂,反而进入了另一种更紧张繁忙的状态。 十万就近征调而来的辅兵,在少府和隗状、芈启派来的官吏指挥调度下,正紧张有序地将粮秣、箭矢、备用军械、守城器械装车。 他们或许不是战士,但同样是这场国运之战不可或缺的力量。 一辆辆满载粮袋的牛车被驱赶着汇入人流,负责护卫的材官士卒警惕地巡视着。 号子声、牛马的嘶鸣声、车轮碾过路面的吱呀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战争机器全力开动的壮阔图景。 秦臻立于高坡之上,玄甲沐风。 他凝望着东方那烟尘弥漫的景象,又抬头望向更远的、被群山和未知战云笼罩的洛邑、巩邑方向。 一切都已就绪。 墨枢的“飞刃”正悄然组装,将携天火之威。 蒙骜的铁骑如潜伏的猎豹,在侧翼磨砺爪牙。 麃公、王翦部下的奇兵,隐藏在敌人的视野之外,蓄势待发。 王贲、阿古达木的铁浮屠与拐子马,渴望着冲锋陷阵。 八万骊山新锐,正带着初生牛犊的锐气和保家卫国的信念,奔赴他们人生中最残酷也最荣耀的舞台。 五十万秦军,连同那足以颠覆认知的“天罚”之力,正按照他的意志,汇聚成一股足以摧垮一切的洪流。 秦臻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玄甲下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的阻隔,落在了那片即将被血与火浸染的平原之上。 ......... 汲城,秦军大营。 营帐内,气氛凝重。 巨大的沙盘上,代表魏国黎城的模型被密密麻麻的黑色小旗包围,而代表着秦军占领的朝歌、荡阴、内黄、邺城四地的黑色小旗,则如同一根根楔子,深深钉在魏国北境。 而沙盘东侧,代表五国联军的赤红色小旗密密麻麻地插在济阳位置,其兵锋直指函谷。 麃公眉头紧锁,目光死死盯着那代表联军的红色浪潮。 王翦站在一旁,面庞上同样写满忧虑,手指无意识地在沙盘边缘敲击着。 “上将军。” 王翦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急切:“咸阳的回音迟迟未至,五国联军已然成势。末将推断,其先锋斥候怕是不日便将抵近河内窥探。 我军主力分散,汲城这点兵力,既要震慑赵国,又要防备魏国反扑,早已是捉襟见肘。 朝歌、荡阴、内黄、邺城,我们虽已占据,但兵力分散。 新附之地,民心未固。 且远离函谷,补给线绵长脆弱。 若联军主力不顾一切扑来,我军有被分割包围、各个击破之虞。 届时,困守孤城的将士们……” 第626章 麃公决断 王翦深吸一口气,指着沙盘上秦军分散的几处蓝色标记:“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末将再次恳请上将军,即刻传令,让留守朝歌、荡阴等地的将士放弃城防,尽携缴获辎重,火速向汲城收缩。 依托此处坚城之势,合兵一处,固守待援。 唯有收缩防线,集中力量,方为上策。 至少……至少要把驻守朝歌、荡阴最为精锐的东军一部收拢回来。” 麃公脸上肌肉紧绷,他何尝不知王翦所言有理? 五国合纵的消息压在所有人心头,尤其是蒙骜带走主力东出后,汲城一带的兵力更显单薄。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沙盘边缘,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王将军,老夫岂能不知情势危急?” 少顷,麃公缓缓摇头,目光并未离开沙盘,声音低沉而坚定:“然王命未至!朝歌、荡阴、内黄、邺城四地,乃我军将士浴血奋战所得,乃楔入魏赵腹心之要地,岂能因敌势汹汹便轻言放弃?不战而拱手相让? 临行前,大王令我等‘稳固城防,震慑赵国,屏障函谷’。 若无明确撤军诏令,老夫擅自下令弃守,致使新得疆土复失,如何向大王交代?如何向那些为夺此城而捐躯的将士英魂交代? 大王未曾明令撤回,你我若擅自弃土,便是失职。 他日大王问责,你我如何担待?项上人头事小,动摇军心国策事大。” 接着,麃公霍然起身,盯着王翦: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此言不假。 但那是用在何方? 那是在战场瞬息万变、烽火隔断、音讯断绝,主将需当机立断之时。 如今咸阳驿道畅通,大王之智岂会不知此间凶险?我等此刻要做的,是严阵以待,静候王命,而非自乱阵脚,仓皇后退。 再等等,大王与朝中诸公,定比你我看得更远更深,定有万全之策。” 王翦张了张嘴,想再争辩,但看着麃公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和提及“稳固城防,震慑赵国,屏障函谷”,“为夺此城而捐躯的将士英魂”时的沉重,最终还是将话咽了回去,只是眉头拧得更紧。 他明白老将军的顾虑,秦法森严,无令弃土,形同叛国。 他只是不甘心,眼睁睁看着这大好局面可能因兵力分散而被联军一口吞下。 帐内的气氛几乎凝固,只有远处军营操练的号令声隐隐传来。 就在这时,帐外骤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卫兵略带喘息的高声禀报:“报~~~启禀上将军、王将军!咸阳急报,使者已至营门。” “快传!” 麃公与王翦几乎同时出声,眼中瞬间爆发出希冀的光芒,大步迎向帐门。 很快,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被引入帐中。 他单膝跪地,双手高高捧起一支密封严实的铜管:“咸阳急报,大王亲笔诏令,请上将军麃公、裨将王翦亲启。” 麃公一步上前,接过铜管,拧开封盖,从中抽出一卷帛书,迫不及待地展开。 王翦也立刻凑到近前,两人的目光,在诏书的字句上飞速扫过。 起初,麃公紧皱的眉头略有舒展,但随即越皱越深,沟壑纵横的脸上写满了惊疑与难以置信。 王翦亦是如此,他先是看到“不撤军”的字样时心中一沉,待看到后面任命主帅及调兵部署,尤其是看到那个熟悉的名字时,瞳孔骤然收缩。 诏书末尾,是嬴政那不容置疑的落款和鲜红的玄鸟印玺。 “这……” 麃公读完,喉头滚动了一下,将帛书递给旁边的王翦,脸上充满了惊愕与疑虑:“大王…竟命少上造挂帅? 不守函谷,反要出关列阵于洛邑、巩邑之野,与联军野战? 还要我等…弃汲城防务,分兵设伏?” “大王……任命少上造为主帅?”王翦的声音,同样带着难以掩饰的惊诧。 他抬头看向麃公,眼中充满了困惑与不解。 秦臻的智谋他深有耳闻,浮戏山一役堪称神鬼莫测,但那是运筹帷幄之中。 如今要统帅五十万大军,在函谷关外平原与倍于己的联军主力正面对决? 这已超出了他对那位“谋主”的认知范畴。 更关键的是,不撤反进? 还要他们放弃汲城防务,还要分兵设伏,这每一步都透着难以想象的风险。 然而,王诏如山。 那鲜红的印玺,代表着不容置疑的王权与军令。 麃公猛地闭上眼,仿佛在压下翻腾的心绪。 再睁开时,眼底深处虽仍有疑虑的漩涡翻涌,但军人的铁血和服从已压倒了所有情绪。 他长叹一声,那叹息声沉重无比,饱含着对王命绝对的服从,却也像在叹息无数将士即将踏上的莫测征途: “王诏在此,不容置疑。少上造深得大王信重,其谋略,或许非我等所能窥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沙盘上洛邑、巩邑那片开阔地带。 短暂的震惊和迟疑后,作为沙场老将的本能瞬间占据了绝对上风。 既然王命已下,主帅已定,那么他要做的,就是以最快的速度、最坚决的执行力,完成自己的使命。 麃公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猛地挺直了腰板,声音陡然拔高:“王命已至!王翦听令!” “末将在!”王翦瞬间收敛所有杂念,猛地抱拳躬身。 “传本将令,即刻按秦王诏令与主帅方略行事。”此刻,麃公脸上所有疑虑被一种决绝的坚毅取代,沉声下令:“其一:速将汲城防务、戍卒名册、粮秣库存清点造册,移交副将樊於期。 命其严密守备,增派斥候,昼夜监视邯郸动向,确保汲城防线稳固,不容有失; 其二:自汲城及周边驻军中,遴选最精锐之步卒三万,骑卒一万,要能战敢战之锐士。备足十日干粮、箭矢; 其三:即刻起,全军进入静默,营中多布疑兵,白日增灶,入夜燃双倍篝火,调动小股部队频繁出入不同营门,制造大军仍在汲城集结、即将北向威慑赵国的假象。 此乃疑兵之计,务必使敌细作深信我军主力仍在汲城。 其四......” 第627章 帅帐亲迎 麃公的声音陡然转厉,指向沙盘上汲城周边广阔的田野:“传令朝歌、荡阴、内黄、邺城四城守将,并传令汲城周边所有驻军、斥候、地方亭长、里正: 即日起,发动所有能动用的人力,甚至强掳魏地壮丁,抢收,抢割。 凡我军控制区域内,所有已熟或近熟之麦粟,无论民田、官田,一律抢收,粒米不得留于田中。 割下的粮食,立刻就近运往后方预定之秘密粮仓,或就地组织人手脱粒、曝晒、装袋,由军卒押运。 无法及时收割者,纵火焚之,水井投秽。 务必使联军入境之后,无粮可征,无水可饮,无草料可饲马。 此乃军令,贻误者、违抗者、私藏者,地方官吏协助不力者,军法从事,斩。” 最后那个“斩”字,宣告了焦土战术的无情执行。 为了迟滞、削弱那恐怖的联军洪流,一切可利用的资源都将被剥夺或毁灭。 “末将遵令!”王翦大声应诺,大步流星地冲出营帐。 他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散,秦臻挂帅和这主动出击的战略太过惊人。 但王命至此,以及麃公舟的决绝,已压倒了他个人的疑虑。 此刻,唯有执行。 “传令官,击鼓聚将。” 王翦的声音,瞬间撕裂了营地的寂静:“各营主将、军侯即刻至中军帐听令。征粮队、收割队、焚粮队全营集合,快! 樊於期将军何在?速来!” 命令,迅速被传达下去。 整个汲城大营,在压抑的寂静中高速运转起来。 士兵们沉默而快速地奔跑着,检查甲胄、磨砺兵器、整备车马辎重,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一丝即将踏上征途的紧张气息。 而在汲城周边,那原本即将迎来收获的广袤原野上,一场比战争本身更快降临的浩劫开始了。 无数秦军士卒、征发的民夫迅速涌入麦田,镰刀挥舞,麦穗纷落。 汗水浸透了士兵和民夫的衣衫,混合着飞扬的尘土和麦芒。 一车车刚刚收割、还带着田野气息的粮食被迅速运走。 空气中弥漫着麦秆被割断的清香和一种大战将至的、近乎掠夺般的紧张气息。 麃公站在营帐外的高台上,望着眼前这幅前所未有的“夏收”景象,又遥望东方济阳方向,按紧了腰间的剑柄。 他看向身旁的王翦,沉声道:“王将军,我等亦刻不容缓,要尽快赶往洛邑与少上造汇合。” 无论前路如何凶险,王命所指,便是他们刀锋所向。 王翦亦按剑而立,望着西方函谷关的方向,目光复杂。 函谷关外那片开阔的平原,究竟是秦军的坟墓,还是五国联军的葬身之地? 夜色渐深,四万秦军精锐悄然离开汲城大营。 没有号角,没有火把,在夜色的掩护下,沿着崎岖隐秘的山道,向着共邑、宁邑方向,无声潜行。 前路艰险,吉凶难料。 但秦军的铁犁,已先于敌人的铁蹄,在这片土地上,刻下了第一道冷酷而决绝的印记。 ......... 待麃公与王翦携八百亲卫精锐离开汲城大营后,麃公第一时间便布置下十数队精干斥候,严密监控魏、赵边境及联军可能的进军动向,确保耳目清明。 数日后,秦臻亲率的大军主力抵达洛邑城外预设阵地。 连绵的营寨拔地而起,深沟壁垒层层叠叠,士卒们构筑着坚实的防线。 秦臻甫一安顿,便马不停蹄地梳理军务,调配物资,各项布置刚有条不紊地展开。 半个时辰后,便有亲卫急报:“主帅,麃公、王翦二位将军已至营门。” 秦臻闻言,立刻搁下手中勾画军阵的炭笔,没有丝毫托大:“速请。” 一边说,一边已大步流星走向帐外。 营门处,风尘仆仆的麃公与王翦翻身下马。 看见玄甲披身、气度沉凝的秦臻亲自迎出,二人心底那因战略过于激进而产生的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几分。 此子虽年轻,确有统帅之姿。 “上将军,王将军,一路辛苦,快请入帐叙话。”秦臻肃然拱手。 帅帐之内,巨大的沙盘已被重新布置,洛邑、巩邑方圆百里的地形地貌纤毫毕现,代表秦军主力的黑旗森森然阵列于预设战场。 而象征五国联军的赤色旗帜,则压在洛邑平原的边界线上,触目惊心。 甫一入帐,麃公便按捺不住,手指用力点了点沙盘上那片赤潮,目光直视秦臻:“少上造,此战凶险异常,关乎国运。 函谷天险不守,反要在这平原之上与六十五万豺狼决死?老夫不解。 大秦举国之力于此,胜则东出无阻,败则…国祚倾危。 老夫非怯战,然此战,非比寻常。 只问少上造一句:此仗,你究竟打算如何打?如何破这如山如海的敌势?” 王翦虽未像麃公那般急切发问,但他沉稳的目光同样落在秦臻身上,带着探究与等待。 他相信秦臻必有惊世之策,但这策略的根基究竟何在? 秦臻走到沙盘中央,眼神锐利,手指稳稳点在联军后方、靠近魏境的核心区域:“上将军问得好。胜负之机,不在函谷关墙之高厚,亦不在洛邑平原血战。 真正的胜负手,在于五国联军的命脉所在,六十五万张嘴,每日消耗粮秣如山如海。 其命脉,尽系于这后方的辎重粮秣之上。 此乃其心腹,亦为其死穴。” 言罢,他的指尖重重敲击在沙盘上代表敌后补给枢纽的位置。 此言一出,麃公与王翦皆是一怔。 麃公眉头紧锁:“粮道?确是七寸。然少上造莫非欲效仿昔日庞涓旧事,遣奇兵长途奔袭断其后路?” 说着,他猛地摇头,语气带着强烈的质疑: “此计,太过冒险。 五国联军非庸碌之辈,粮道重地必有重兵守护,且我军主力牵制于正面,焉有余力分兵深入虎穴? 纵然分兵,长途奔袭,人困马乏,如何能撼动其守备?” 王翦的目光在沙盘上急速移动,脑中急速推演,眉头也渐渐蹙起,亦觉困难重重。 第628章 核心之问 但他清楚秦臻非无的放矢之人,沉声补充道:“少上造此计,恐非单骑劫营之勇,莫非是连环之局?” 他察觉到秦臻话中隐含的更深层次布局。 “正是连环!” 秦臻语速陡然加快,朗声道:“此战,需三箭齐发。 其一,固守示弱,诱敌深入。 我已传令函谷关及洛邑、巩邑各城守将: 率关中留守精锐及部分郡县兵,弩矢滚木礌石备足,务必死守。 然,城头我大秦玄鸟旗帜,收起大半。示敌以‘兵力窘迫、捉襟见肘’之态。 守军只做顽强抵抗状,绝不可主动出击,更不可显露出半分欲出关与我主力汇合决战的意图。 要让敌人看到我们‘咬牙硬撑’的样子。” 接着,他指向沙盘上函谷至成皋一带:“同时,效法上将军汲城之策,函谷至成皋沿途,发动一切力量,抢收、抢割。 务必做到联军所过之处,寸草不留,彻底断绝其就地取粮、以战养战的念想。 更要命细作,在联军必经之地散布流言,言我秦国无人,竟遣一从未有独自统帅大军经验之‘书生谋士’秦臻为主帅,朝中宿将皆被排挤、束手旁观,咸阳空虚,此乃国祚将倾之兆。” 此刻,秦臻的声音带着冷冽的锋芒: “目的只有一个:将这精心炮制的‘大秦外强中干、主帅无能、内部空虚’之假象,深深烙印在庞煖、项燕乃至每一个联军士卒心头。 让他们确信,只要一鼓作气,猛攻函谷,便能踏破雄关,直捣那‘空虚’的咸阳。 此乃骄敌之计,亦是驱虎吞狼之策。” “其二,待其主力尽出,后劲押上,其粮道守护力量降至最低点,且其前锋乃至中军注意力完全被眼前血战、被唾手可得的‘胜利’幻象所吸引、绷紧如弦之时……” 秦臻猛地抬头,目光注视着二人:“便是我预设之‘奇兵’降临之时。它必将焚其粮秣辎重于顷刻之间,更会带来前所未有的混乱与天地倾覆般的恐慌。” “其三,就在这混乱与恐慌在联军中蔓延、撕裂其最后一丝组织与斗志的刹那。 洛邑城内早已枕戈待旦、养精蓄锐的‘玄甲营’重甲锐士及所有生力军,以雷霆万钧之势,开启城门,倾巢而出。 目标直指已然动摇、混乱的联军阵列。” 说到这里,秦臻双手重重压在沙盘边缘,目光扫过麃公与王翦:“届时,我军将士目睹‘神罚’降临敌后,敌寇丧胆,士气必高涨至顶点。 而敌军则心神俱裂,阵脚大乱,自相践踏。 此消彼长之下,毕其功于一役,一举尽歼五国联军主力于函谷关外,绝非妄言。 此战,非击溃,乃歼灭,要打断山东六国最后一条脊梁。” 言罢,帐中一片死寂。 麃公与王翦二人陷入长久的沉默,秦臻的方略,冲击着他们固有的沙场认知。 这已非简单的奇袭断粮,而是将天时、地利、人和,乃至人心算计到极致的方略,环环相扣。 良久,麃公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凝重与更深层次的探究:“少上造谋略奇崛,环环相扣,老夫叹服。 然,猛禽搏兔,亦用全力。 老夫观少上造之策,精妙绝伦,但仍似有未尽之言? 平原决战,兵力悬殊,纵有地利、士气、恐慌之助,欲‘一举尽歼’六十五万之众,纵使当年武安君复生,亦非易事。 仅凭玄甲营与守城生力军倾巢而出,或可重创、击溃,但欲达成少上造所图之‘尽歼’,恐力有未逮。 纵能惨胜,我大秦虎狼之师,亦必是尸山血海,元气大伤,如何应对战后可能的反扑?” 他锐利的眼神直视秦臻,仿佛要看穿那玄甲之下隐藏的最后底牌。 就在这时,一旁一直凝视图上地形的王翦,脑海中一道闪电骤然划过。 洛邑地区开阔平坦的地形特征,与一个名字瞬间联系起来。 他猛地抬头,眼中精光四射,脱口而出:“少上造,你将铁浮屠重骑与拐子马轻骑,也秘密调来了洛邑? 它们…此刻就在战场侧翼?” 王翦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恍然。 铁浮屠与拐子马的存在,在大秦高层已非绝密,那恐怖的冲击力与战术价值,一直被视作国之重器,只是很少有人能目睹其真容。 闻言,秦臻的嘴角勾起一抹赞许而冷冽的笑意,他对着王翦微微点头:“王将军果然洞察秋毫,臻佩服。” 这简短的肯定,如同点燃了导火索,帐内气氛陡然升温。 “铁浮屠?拐子马?” 麃公先是一怔,随即双眼骤然圆睁。 此刻,他死死盯着沙盘上洛邑外围那片标注好的开阔地带,一个恐怖的画面瞬间在他脑海中成型:“重骑凿阵,轻骑屠戮……原来如此。 平地,是铁骑驰骋的绝佳战场。 以铁浮屠为锋矢,撞碎敌阵,拐子马两翼包抄,穿插分割,溃兵倒卷…… 好,好一个平地葬龙穴。” 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有此二军加入,平原决战,我军便有了凿穿敌阵、分割围歼的力气。 原来如此,少上造藏得好一手杀招。” 然而,兴奋过后,一个更核心、更致命的问题,再次缠绕上麃公心头。 他脸上的激动之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郑重,目光再次投向秦臻:“少上造连环计策,玄甲之锐,铁骑之威,均已了然。 可即便我军士气如虹,将士用命,铁浮屠、拐子马皆乃虎狼之师,更有玄甲营这等奇兵…… 然,此计核心,在于那‘焚粮乱心’之奇兵。 若此兵锋不能如雷霆般降临敌后要害,焚其粮秣于顷刻,播其恐慌于全军,则后续铁骑冲锋之效,恐将大打折扣,甚至可能功亏一篑。” 他向前一步,几乎与秦臻隔沙盘相对,一字一顿地问道: “此‘奇兵’究竟为何? 如何能避过联军重重耳目,深入其腹心之地,行此惊天一击? 敌军非草木,恐慌溃散亦有极限。 若其统帅稳住阵脚,收拢溃兵,纵粮道被扰,亦可能依托残部与我军形成旷日持久之消耗。 届时,我军纵胜,亦是惨胜,国力大损,谈何‘一举断其脊梁’?” 第629章 老将心服 这才是决定整个战略成败的胜负手,也是萦绕在麃公和王翦心头最大的谜团。 帐内,瞬间再次安静下来。 少顷,王翦抬起头,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疑惑: “末将亦有一惑。少上造欲在洛邑与五国联军决战,将铁浮屠与拐子马这等国之重器尽数调来,此乃正面决胜之关键,末将理解。 然铁浮屠虽利攻坚,拐子马善穿插,终究是战场正面交锋之兵,无法绕开敌军耳目,直插其心腹。 少上造言‘焚其粮’为破局关键,且言‘预设之奇兵’。 此奇兵,莫非非止于战场之上?莫非…能凌驾于万军之上?”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秦臻:“如今铁浮屠、拐子马既在洛邑周边枕戈待旦,玄甲营亦为正面突击准备。 那能绕开数十万大军耳目,直插其后方心腹、焚毁联军粮秣之‘奇兵’,究竟是何物? 莫非……” 王翦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难以置信的探询:“与那搅动天下风云、令五国丧胆的‘天火’有关?” 麃公闻言,双眼也陡然睁大,显然也瞬间想到了那个可能。 他猛地看向秦臻:“少上造!难道是……?” 王翦也紧紧盯着秦臻,屏息凝神,等待那最终的答案。 面对两位宿将灼灼的目光,秦臻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神秘与自信。 “不错!” 秦臻斩钉截铁,不再卖关子:“墨枢与他的工匠们,已将‘飞刃’之能推至新的巅峰。三十架‘飞刃’已秘密集结于战场侧翼预设之地,隐于山林丘壑之间,蓄势待发。 它们所携带的,是工尉府秘制的猛火油。” 他环视震惊的麃公和王翦,声音低沉,接着说道:“待联军主力尽出,后方空虚,便是‘飞刃’展露獠牙之时。 当庞煖、项燕指挥大军与我鏖战于洛邑之野之际,将再现‘天火’。 这一次,不再是边境小城的粮囤,而是五国联军赖以维系的命脉所在。 火势一起,浓烟蔽日,烈焰焚天,前线粮道立断。” 秦臻走到沙盘前,手指猛地指向洛邑战场:“几乎同时,就在联军士卒目睹后方天际异象、听闻‘天火再临’之凄厉呼喊,恐慌在其庞大阵型中炸开,军心彻底动摇、指挥瞬间失灵的那一刻,洛邑城门洞开。 玄甲营的犀牛重骑,将率先撕裂其摇摇欲坠的前阵。 紧随其后的,是铁浮屠碾入敌阵,拐子马则将其切割、分割、包围。 骊山、蓝田的锐士,东军百战精锐,将紧随铁骑,横扫残敌。 此乃雷霆万钧之势,借‘天火’焚心之威,毕其功于一役。” 接着,秦臻目光灼灼地看着二人:“上将军所虑之‘惨胜’,在于敌军溃而不散,犹能组织抵抗。 然当‘天火’焚其根基,恐慌摧其意志,再遭我蓄势已久的铁骑步卒雷霆一击…… 六十五万乌合之众,纵有庞煖、项燕之勇,亦将彻底瓦解。 溃兵将倒卷中军,冲垮建制,自相践踏,神仙难救。 此乃‘势’之运用,非仅‘力’之较量。” 帐内再次陷入寂静,但这一次,气氛已截然不同。 先前是凝重与疑虑,此刻则被一种混合着震撼、兴奋与对胜利强烈渴望的炽热所取代。 那是对一个崭新时代、一种全新战争方式的强烈预感和期待。 良久,麃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中块垒尽消,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好!好一个‘天火焚心’,铁骑破阵。 此计若成,何愁五国不灭? 大秦东出,将再无阻碍。 少上造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老夫拜服。 此战关乎社稷存亡,吾等必竭尽驽钝,唯少上造马首是瞻。” 王翦亦是心潮澎湃,对着秦臻,也是对着那无形的战场方向,抱拳肃然道:“末将明白了,汲城四万步骑,早已按令秘密潜行至共邑、宁邑一线设伏,只待洛邑决战爆发。 随时听候帅令,或断其溃逃之路,或直插其侧肋心腹。 必不使一兵一卒,逃脱这‘天火’与铁骑共铸之杀局。” 秦臻看着两位终于完全理解并燃起必胜信念的老将,躬身道:“有二位将军鼎力相助,此战,必胜。大秦,必胜。” 接着,他伸出手,与麃公、王翦的手紧紧相握。 “为这天下棋局,落下最后一子!” 帅帐之中,三人的身影在炭火光影下凝聚成一幅铁血同盟的剪影。 洛邑城外,寒风卷过初具规模的壁垒,吹动无数黑色的旌旗猎猎作响,仿佛在应和着帐内那即将撕裂时代的决断。 大战的阴云,已沉沉压向这片原野。 ......... 五国联军,正缓慢地漫过魏国故地。 斥候穿梭,将最新的敌情不断送入秦臻的中军大帐。 按照秦臻预设的方略,散布在函谷关外、洛邑、巩邑周边广阔区域的秦军零星驻守部队,在联军斥候逼近时,便有序撤离。 他们带走了所有能带走的军械粮秣,带不走的,则毫不犹豫地付之一炬。 留下的,只有空荡荡的营垒、被污染的水井,以及大片大片被烈火舔舐过的焦黑麦田。 此刻,庞大的联军队伍蜿蜒前行。 虽号称六十五万,但真正披甲执锐、能战敢战的精锐战兵,远低于此数。 更多的则是负责辎重转运的民夫和辅兵,他们脸上刻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对未知前路的茫然。 队伍的结构松散,不同国家的军服混杂,号令难以统一,行进间充斥着嘈杂与无序。 庞煖骑在马上,目光扫过道旁萧瑟的田野,眉头紧锁。 他并非不知此行凶险,但合纵长黄歇与魏相魏沾的催促,以及那份描绘秦国内部空虚的“铁证”,加上对“天火”妖术不能复用的判断,遂根本没有理会韩非那不合时宜的劝谏。 而此时,他心中那份不安,却随着深入秦境而愈发清晰。 这时,前方一处被遗弃的秦军小型营垒引起了庞煖的注意。 第630章 联军哄笑 他勒马驻足,抬手示意队伍暂停。 低沉的号角声立刻响起,庞大的队伍缓缓停下了脚步。 随行的项燕、魏沾、黄歇、张平、韩非等人也纷纷策马聚拢过来。 营垒显然刚被放弃不久,栅栏歪斜,营帐的骨架还在冒着丝丝青烟。 但更触目惊心的是营垒旁那片广袤的麦田,此刻只剩下一片狼藉的焦黑。 火焰显然是不久前才被点燃,一些区域的麦秆还在缓慢燃烧,吐出呛人的黑烟,而大部分地方已彻底化为灰烬,只有零星未被完全焚毁的麦穗散落在焦土之上,显得格外刺眼。 “秦人跑得很匆忙。” 项燕策马上前几步,用马鞭指了指那片焦土,声音低沉:“放火焚烧来不及收割的小麦,这是坚壁清野的老把戏了。 一粒麦子,一滴水,都不打算给我们留下。” 他的目光扫过狼藉的田野和远处空荡荡的秦军营垒残迹,随即下马,弯腰拾起几根还算完整的麦穗,在掌心掂了掂。 庞煖也翻身下马,走到焦黑的田埂边,蹲下身,抓起一把混杂着草木灰和焦黑麦粒的泥土,凑到鼻尖嗅了嗅。 他看着手中这把毫无价值的焦土,又抬头望向远处更广阔的、尚未被战火波及但显然也已人去田空的田野,眉头锁得更紧。 “怪事......” 庞煖喃喃自语,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周围几位核心人物的耳中:“我军会盟济阳,誓师西进,声势浩大。秦人斥候遍布关东,不可能不知晓。 以秦国之能,纵有河套筑城、关中修渠牵绊,调动民夫抢收这些近在咫尺的军粮,应非难事。 难道……” 项燕冷哼一声,带着几分楚人的桀骜:“那只有一种解释,庞帅,他们人手捉襟见肘到了极致。 主力陷在魏地,后方又大兴土木,关中早已被掏空,恐怕只能靠新卒和役夫虚张声势。 这焦土,正是他们心虚的明证。” 就在这时,一名魏国斥候风尘仆仆地策马奔来,冲到魏沾身边,急促地低声禀报了几句。 魏沾原本阴沉的脸色,瞬间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狂喜与嘲弄。 他猛地一抖缰绳,驱马向前几步,几乎要撞到项燕的马头,环视众人,刻意拔高了声调,那声音充满了煽动性:“庞老将军!项将军!诸位!大喜!天大的喜讯啊!” 闻言,庞煖和项燕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脸上。 周围的将领、谋士们也瞬间安静下来,目光灼灼地盯着魏沾。 魏沾捋着短须,几乎要笑出声来,他刻意拖长了语调,仿佛要让周围的亲卫将领都听得清楚: “诸位,刚刚接到我军斥候拼死传回的确切消息,秦王政已将此次抵御我五国义师的全军统帅之权,交给了他的授业师资秦臻。” “秦臻?” 这个名字,在联军内瞬间激起不同的反应。 张平这时攥紧了缰绳,眼中先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化为一种“果然如此”的绝望预感应验的冰冷。 韩非则猛地吸了一口气,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浮戏山那血火交织、尸横遍野的惨烈景象仿佛瞬间在他眼前重现,那刻骨的忌惮和深入骨髓的忧虑几乎让他窒息。 两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有对旧友的苦涩回忆,有对强敌的深深敬畏,更有对联军未来的无尽忧惧。 而大多数人,如芒卯、栗腹、黄歇以及他们麾下的将领们,则是一怔之后,脸上迅速被毫不掩饰的轻蔑和狂喜所取代。 “正是此人!” 魏沾见吸引了众人注意力,更加卖力地渲染:“诸位想想,那秦王政,十三岁登基,如今不过十八稚龄。 且质赵多年,寄人篱下,能受什么正经授业? 朝堂之上,怕是连奏章都看不明白,还不是事事听那秦臻的摆布? 此獠不过一介巧言令色的谋士,靠着蛊惑幼主,玩弄些阴谋诡计才窃居高位的奸佞之辈罢了。 让他统率举国之兵? 与我等沙场宿将、老于兵事者争锋? 哈哈,此乃天佑我合纵大军。 暴秦气数,当真尽矣。” “奸佞?” 燕将栗腹闻言,也忍不住抚掌大笑:“彩!好一个奸佞之臣! 奸佞掌兵,国之大忌,此乃自取灭亡之道,天助我也。 此番定要一鼓作气,踏平洛邑,直捣咸阳,活捉秦王与那秦臻,献俘于五国宗庙。” 他麾下的燕军将领们更是群情激奋,纷纷挥舞着兵器,发出阵阵哄笑与鼓噪。 周围的联军将领、谋士们闻言,压抑了许久的紧张仿佛找到了宣泄口,纷纷附和着哄笑起来。 连日行军,被“天火”流言所压抑的士气,似乎被这“秦臻挂帅”的“好消息”瞬间点燃。 嘲笑声、讥讽声此起彼伏: “秦人无人矣,竟派一白面书生掌兵?贻笑大方。” “什么算无遗策?不过是躲在咸阳玩弄阴谋的小人,也敢亲临战阵?不怕被战马踏成肉泥?” “此战必胜,破秦就在眼前。” “奸佞当道,国必亡,暴秦末日到了。” “正是如此!” 魏沾见效果达到,趁热打铁:“想那暴秦,自孝公变法,商鞅、张仪、范雎、白起...虽为敌寇,亦不失为一时人杰。 惠文、武、昭襄、孝文、庄襄数代,虽虎狼之性,然皆非昏聩无能之辈。 可今日,终于出了个任用佞臣的幼主。 此乃天赐良机于我五国,岂非上苍欲借我等正义之师之手,廓清寰宇,诛灭暴秦乎?” 黄歇听闻此讯,紧锁的眉头也不由得舒展了几分,嘴角勾起了一丝混合着庆幸与野心的笑意。 他仿佛已经看到,联军摧枯拉朽般击溃由“无能佞臣”统帅的秦军,自己以合纵长身份,在五国君臣簇拥下,率先踏入咸阳,接受列国朝贺,声望权力达到顶峰的辉煌景象。 暴秦传承六世的威名,似乎真的要在嬴政和秦臻这对“昏君佞臣”手中,被他春申君黄歇亲手终结了。 巨大的诱惑和近在咫尺的“胜利”幻象,暂时压倒了内心深处那一丝残留的疑虑。 第631章 忠言逆耳 一时间,联军高层中,除了沉默不语的韩非与张平,竟弥漫开一种近乎盲目的乐观与极度的轻敌情绪。 魏沾、栗腹等人对秦臻的肆意嘲笑和不屑,迅速在将领群中扩散、发酵。 唯有张平和韩非,脸色愈发凝重。 张平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看着周围一张张被狂热扭曲的脸,终究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沉重叹息。 韩非则猛地抬起头,声音艰涩而急迫,试图穿透这片喧嚣:“纵约长!庞将军!诸位!切...切莫轻敌,那秦臻绝非寻常谋士。 其心智之深沉,手段之诡谲,算...算度之精准,浮戏山一役便是明证。 他既敢在此国运攸关之际挂帅亲征,此中必有我等尚未察...察觉之诈。 秦王政虽年少,然其刚毅果决,志向宏大,绝...绝非庸碌之主。 他敢在此国运之战中,将兵权尽付秦臻一人之手,必...有倚仗,我等若因流言而轻心,恐……恐堕入其彀中。 当务之急,应持重缓进,详察敌情,万不可……” “公子非!” 魏沾尖利的声音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脸上堆满了刻薄的嘲弄:“你又在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浮戏山?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彼时他不过借地利与些许诡计侥幸得逞,岂可与我今日六十五万堂堂之师相提并论? 如今我大军如洪流席卷,他有何诡计可施?有何依仗可凭? 难道靠他那‘天火’妖器? 哼,耗费必巨,焉能再用? 至于秦王政,一个尚未弱冠、被佞臣玩弄于股掌的孺子,又有何可惧? 公子非,你三番两次阻挠军心,危言耸听,莫非…”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目光扫视韩非:“真被那秦臻吓破了胆? 还是……存了别的心思? 莫非你韩国,另有打算不成?” 魏沾最后一句,诛心之言,掷地有声。 “你......” 闻听此言,韩非胸中郁愤翻涌,气血上涌,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 他想反驳,想痛斥魏沾的无知和险恶,但强烈的口吃和巨大的愤怒让他一时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能死死瞪着魏沾,身体微微发抖。 魏沾不再看韩非,随即转向黄歇和庞煖,拱手道:“纵约长,主帅,形势再明朗不过。秦人任用奸佞为主帅,又仓皇焚粮溃逃,军心士气必然低落。 此正是我军一鼓作气,乘虚直捣函谷的最佳战机。 万不可因些许无谓的疑虑,错失天赐良机啊,战机稍纵即逝。” 庞煖眉头微皱,他虽然对秦臻挂帅也有些意外,但此刻联军士气正盛,而魏沾所言“秦人示弱,主帅无能,军心必乱”在表面逻辑上也并非全无道理。 他沉默片刻,目光扫过一张张充满渴望和轻敌的面孔,又掠过韩非张平那两张忧心忡忡却孤立无援的脸。 最终,他眼中最后一丝迟疑被强行压下,被一种“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决绝取代。 他猛地一挥手,沉声道:“好了,公子非谨慎之心可嘉,然战机稍纵即逝。 秦人示弱,主帅无能,正是我军一鼓作气之时。 传令前军,加速推进。 斥候加倍,紧盯洛邑、巩邑秦军动向。 遇小股秦军,不必纠缠,驱散即可。” “喏!”除了韩非张平,众将轰然应诺,充满了对“胜利”的贪婪渴望。 联军的队伍再次滚动起来,带着被煽动起来的贪婪与轻蔑,带着对咸阳财富和荣耀的幻想,更带着致命的盲目,涌向前方那片“虚弱”之地。 韩非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却被张平一个隐晦的眼神制止了。 那眼神在说:“事已至此,徒呼奈何。” 张平脸上,则带着深深的疲惫与无奈。 他知道,此刻联军上下已被“秦国内虚、主将无能”的虚假情报和盲目的乐观所裹挟,任何逆耳的忠言都只会被视作怯懦或别有用心。 韩非看着前方烟尘弥漫,听着耳边依旧未歇的、对秦臻的嘲笑,心中那冰冷的绝望感,如同这平原上的焦黑麦田,不断蔓延。 ......... 洛邑城外,秦军大营。 秦臻身披玄甲,站在一处地势稍高的坡地上,目光缓缓扫视着前方正在构筑的防御体系。 目之所及,一片繁忙而有序的景象: 近处,靠近预设战场核心区域、尚未被“坚壁清野”的麦田里,正被征调来的民夫和辅兵全力抢收。 镰刀飞舞,麦秆成片倒下,随即被手脚麻利的妇人、老者迅速捆扎,装上等候在田埂旁的牛车、骡车。 吆喝声、车轮滚动声、镰刀割麦的沙沙声交织成一曲紧张的生产乐章。 而在更远处,靠近联军可能来袭方向的边缘地带,则是一片片精心控制下点燃的焦黑田地。 黑色的烟柱袅袅升起,既是坚壁清野的宣告,更是诱敌深入的标记。 焚烧的痕迹被刻意控制在“匆忙撤离”的程度,火势蔓延得不均匀,一些地方烧得彻底,一些地方还有未燃尽的麦秆,与联军所见如出一辙,完美地扮演着“虚弱”的假象。 洛邑与巩邑两座城池之间,以及环绕城池外围的大片开阔地带上,一道道深达丈余、宽逾两丈的壕沟正在快速成型,沟底插满了削尖的木桩。 壁垒之上,间隔不远便设置着坚固的木制箭塔和望楼。 无数鹿砦、拒马等障碍物,被层层叠叠、错落有致地布置在壕沟前沿和壁垒间的通道要害处。 整个防御体系并非一条简单的直线,而是呈梯次纵深配置。 第一道壕沟壁垒之后数百步,第二道防线已在构筑中,之后还有依托城垣的第三道防线。 各防线之间,预留了反击通道和陷阱区域,相互依托,形成一道道死亡迷宫。 秦臻刻意命令工师,在某些看似关键、易攻难守的位置,留下一些“未完工”的明显破绽。 比如一段壁垒夯筑得略显松散低矮,甚至故意露出几处可攀爬的缺口;一段壕沟挖掘得不够深阔,甚至故意填埋部分,形成可涉渡的浅滩;或者拒马摆放得不够密集,留出可供少量精锐突入的缝隙。 第632章 墨者至,锋刃成 这些“破绽”在经验丰富的将领眼中或许可疑,但对于急切寻找突破口、并且已对秦军产生轻视之心的联军前锋而言,却可能是致命的诱惑。 整个平原上,人声鼎沸,车马辚辚,一片迎接大战前的繁忙景象。 “先生。” 蒙恬快步从后方赶来,声音带着一丝振奋:“张景兄长带着工尉府与鬼谷学苑的上百墨家弟子,以及数十车物资,已抵达洛邑城门外。” 闻言,秦臻眼中精光一闪:“好。” 他不再耽搁,转身大步向洛邑城门方向走去。 洛邑城门外,数十辆覆盖着厚厚苫布的大车排成长龙。 上百名身着素色麻衣、神情专注、气质迥异于寻常军卒的墨家弟子肃然而立。 他们身背各种奇特的工具袋,目光敏锐地扫视着周围的防御工事。 为首一人,正是风尘仆仆的张景。 看到秦臻玄甲身影出现,张景立刻快步上前,深深一揖:“拜见先生!” 其身后墨家弟子也齐刷刷躬身行礼,声音整齐划一:“吾等拜见祭酒!” “不必多礼。” 秦臻抬手虚扶,目光扫过众人和那些车辆,语气沉稳:“来得正是时候。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在此设下天罗地网,正需尔等的巧思妙手,为其添上锋刃。” “请先生吩咐。” 张景挺直身体,声音铿锵。 他身后的秦墨弟子们也都挺直了腰板,眼中闪烁着被赋予重任的兴奋光芒和跃跃欲试的斗志。 秦臻微微点头,走近一步,压低声音问道:“墨枢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张景立刻回禀,声音同样低沉却清晰:“枢兄已准备万全,此刻正与吾弟张义在预设集结地全力组织人手,组装调试木鸢。 枢兄让属下禀告先生:所需猛火油浓缩调配完成,‘撞火琉璃’储备充足,驭手陈错、石敢等人状态上佳,万事俱备。 另外,先生特意交代的那些物件,也已全部随队运抵,静待先生指令启用。” “好!” 秦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你带来的弟子与物资,正可填补急需。眼下有几件要务,亟需尔等墨技襄助。” “请先生示下。” “其一,两城城防主体虽固,然要害之处,犹需强化。 尤其是城门、瓮城、角楼、望台,需加装你们设计的‘机括连弩’守御机关。 其二,立刻在洛邑最高处,选择视野开阔、地基坚固的塔楼或高台,建立‘了望台’。不仅要能俯瞰整个预设战场,更要能清晰观察联军中军动向。 务必确保其稳固,战时由你亲自坐镇指挥“飞刃”调度信号。” “喏!” 张景不再多言,转身便对身后的墨家弟子们下达指令。 随着他的指令,上百名墨家弟子迅速按照各自分工行动起来。 有人指挥民夫卸车转运那些神秘的青铜构件、精铁部件和特殊材料; 有人拿出图纸与绳索、矩尺等工具,在秦军工官的配合下,立刻开始丈量城墙,寻找最佳安装点; 有人则带着部分秦军工官,直接奔赴城外的工事区域,拿出更加精细的图纸,对着预设的壕沟、拒马群、陷坑进行现场标记、指导改良防御器械和预设反击阵地。 整个洛邑城防体系,在墨家弟子加入后,开始向着更精密、更坚固、更致命的方向加速蜕变。 ......... 就在洛邑平原主力紧锣密鼓备战之时,秦臻布下的其他棋子也在各自的位置上发挥着关键作用。 洛邑前沿,“疑兵”阵地。 由裨将军杨樛统领的三万“疑兵”部队,多为骊山大营新卒与辅兵、民夫,在洛邑城东侧一片视野开阔、地势略高的区域,正热火朝天地构筑着防线。 他们挖掘的壕沟又深又宽,布设的拒马、鹿砦密密麻麻,延绵数里。 营寨内,旗帜故意插得格外密集,军容似也颇为严整。 营帐连绵起伏,远超三万人所需,且布置得错落有致,远远望去仿佛驻扎着十万大军。 士兵们来回奔走,搬运土石,敲打木桩,制造出巨大的声响和繁忙的假象。 白日里,营地内喧嚣异常。 士兵们频繁调动,队列操练的号令声、金鼓声此起彼伏。 大量民夫被组织起来,扛着木料泥土,在营地内外来回穿梭,做出持续加固工事的景象。 营内多处地点燃起巨大的篝火,制造出大量炊烟,模拟大军集结生火做饭的场面。 入夜之后,整个营地更是灯火通明。 沿着壕沟壁垒,每隔十步便点燃一堆篝火,火光熊熊,将夜空映得一片通红。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 成为整个战场最显眼、最具诱惑力的“饵”,将联军的注意力和首波攻击牢牢吸引在此处。 在营地某些视野开阔的关键位置,甚至搭建起了巨大的、覆盖着帆布的框架轮廓,其形状隐约透露出类似大型防御器械的模样。 虽然里面可能是空的,但在远处观察的联军斥候眼中,这无疑是秦军准备在此依托防线进行顽强抵抗、甚至可能发起反击的铁证。 杨樛深知自己肩上的担子,他不仅要吸引敌人,更要尽可能地活下来。 因此,在虚张声势的表象下,他也在隐秘地做着防御准备: 士兵被反复告知撤退路线和信号; 营地内部构筑了数条通往后方洛邑的隐蔽通道; 挖掘的部分壕沟在底部预留了过人的洞口…… 汾阴、蒲坂,浊河西岸。 奉命驻守此地的杨端和,同样接到了“疑敌、滞敌、惑敌”的最高指令。 他所做的,比杨樛有过之而无不及。 杨端和利用黄河沿岸原有的旧堡垒和起伏地形,将有限的兵力分散部署在长达数十里的河岸线上。 白日里,沿河营寨连绵不绝,旌旗招展,数量远超实际兵力数倍。 入夜之后,篝火堆堆叠叠。 让人根本无法判断秦军的真实兵力和布防重点。 沿着河岸,还设置了数十座高大的烽火台。 不仅在有敌情时才点燃,而是不分昼夜,定时点燃狼烟柱,制造出一种秦军重兵云集、严阵以待的紧张态势。 第633章 举国运力,系于一线 杨端和搜集了沿岸所有能找到的船只,从简陋的渔船到稍大的渡船,甚至扎制了大量木筏。 白天将这些船只木筏密集地停靠在某些河湾处,并派士兵在上面活动; 夜晚则在船头船尾点上灯火,并在河面上来回拖曳,制造出秦军水师频繁调动、准备随时拦截渡河之敌的假象。 更有甚者,杨端和命人将一些老旧报废的攻城器械拖到河岸边视野开阔处,故意露出部分轮廓,给对岸的联军斥候造成秦军在此囤积重兵、建造大型器械严防死守的强烈视觉冲击。 对于小股试图偷渡探查的联军斥候或先锋,杨端和毫不留情,命令河西岸的弩兵和轻骑小队进行坚决而迅猛的打击,务必全歼或驱逐。 这种强硬的姿态,进一步坐实了此地乃秦军重兵防御之地的判断。 庞煖派出的几支试探性渡河小队,均被严阵以待的秦军弩阵和杨端和部下的精锐依托预设工事轻松击退,更坐实了“此路不通,秦军重兵在此”的判断。 使得庞煖和黄歇更加确信,绕过函谷关渡河的风险极大,远不如集中兵力强攻看似“薄弱”实则“空虚”的函谷关、洛邑一线来得直接稳妥。 商於道。 相比于汾阴蒲坂的“大张旗鼓”,由羌瘣负责的商於道策略则是彻底的“封死”。 这条穿越楚国北境进入秦国腹地的崎岖道路,本就山高林密,易守难攻。 羌瘣率领着由精锐弩手和当地彪悍山民猎户组成的部队,将这里变成了一座死亡迷宫。 所有主要通道和可能通行的小径,均被粗壮的巨木、嶙峋的山石彻底堵塞。 关键隘口上方,堆满了蓄势待发的滚木礌石。 羌瘣麾下的山地猎户们,日日夜夜出没于山林。 联军派出的斥候,无论是试图探查路径,还是小股渗透,往往在踏入密林不久,便被无声无息的弩箭射杀,或被陷阱坑杀。 侥幸逃脱的联军斥候,无不带回“此路不通,秦军戒备森严,暗哨遍布,入之必死”的恐怖报告。 久而久之,联军上下皆视商於道为畏途,彻底打消了从这条路线奇袭的念头。 这条穿越楚境、本可作为奇兵的路径,在羌瘣的铁腕下,彻底成为联军不敢触碰的禁区。 羌瘣以最小的伤亡代价,牢牢锁死了南方门户,确保了秦国腹地南线的绝对安全,使得秦臻可以毫无顾忌地将全部精锐集中于东方主战场。 在距离洛邑不算太远的宜阳城外,一处隐蔽的山谷中,战马低嘶,骑士肃立。 王贲与阿古达木率领着秦军最精锐的突击力量,已悄然抵达,秘密驻扎。 营地没有篝火,没有喧嚣,只有低沉的马儿咀嚼草料的声音和甲片偶尔摩擦的轻响。 铁浮屠重骑的具装马甲被卸下,仔细保养,士兵们默默擦拭着心爱的马槊、狼牙棒、环首刀,检查着重甲的每一处卡扣。 拐子马轻骑则在擦拭弓弩,检查马具。 整个营地纪律森严,除了必要的声响,几乎无人喧哗。 阿古达木穿梭在轻骑兵中,用胡语和秦语夹杂着,低声强调着战场协同和战术配合。 王贲不时登上高处,眺望洛邑方向,眼神锐利,胸中燃烧着冲锋陷阵的渴望。 他们在养精蓄锐,等待那个雷霆出击的信号。 至于洛邑后方。 李二牛和他麾下千名玄甲营锐士,以及他们驾驭的披甲犀牛,无声无息地潜伏着。 接到秦臻新的指令后,他们悄然转移到了洛邑后方更靠近预设战场的一处茂密山林之中。 沉重的犀甲被树枝和草皮覆盖,巨大的犀牛被安抚在林中,偶尔发出低沉的鼻息。 驭手们精心照料着这些战场上的巨兽,检查着撞角和披挂的鳞甲。 李二牛靠在一棵巨树旁,手指抚过冰冷的青铜犀甲,眼神充满了信任与狂热的战意。 这片密林,成为了玄甲营绝佳的潜伏地,只待时机成熟。 此刻整个关中大地,已然化作一座全力运转的战争熔炉。 在隗状、芈启近乎疯狂的统筹调度下,秦国这台精密的国家机器爆发出惊人的效率。 渭水、浊水两条水道上,往日商船渔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首尾相接的船队。 大小粮船满载着箭矢、兵器、铠甲、药品、守城器械部件以及更多的粮食。 在纤夫的号子声和水手的奋力划动下,日夜不息地驶向函谷方向。 官道上,更是车马辚辚。 征调来的无数牛车、马车,在材官士卒的护卫下,满载着同样的物资,日夜兼程地奔驰。 沿途驿站人满为患,换马不换人,接力输送。 粮仓被紧急清空,工匠坊日夜赶工,后方一切能调动的资源,都被抽向这场关乎国运的战场。 “快!再快!” 隗状的声音在丞相府已经沙哑,眼睛布满血丝,盯着巨大的沙盘和物资清单:“洛邑前线,一粒米、一支箭都不能缺。 告诉押运官,延误一刻,军法从事。” 他清楚,秦臻的豪赌,秦王的信任,五十万将士的性命,都系于这看似平凡却至关重要的后勤之上。 效率,成为了支撑秦臻这场空前豪赌的唯一支点。 沿途郡县的所有官吏、驿站、粮仓系统,都被彻底动员起来。 官吏们声嘶力竭地指挥调度,驿站提供着车马接力更换和人员食宿,粮仓则作为中转枢纽,昼夜不停地装卸、分派物资。 任何延误、推诿、贪墨的行为,都被视为叛国,遭到最严酷的军法处置。 数十万关中百姓被征调为运输民夫,他们推着沉重的车辆,忍受着酷暑和路途艰辛,沉默而坚韧地前行。 他们知道车上运送的是前线子弟兵的性命,是守卫家园的希望。 这支庞大无比的“第二军团”,以其血肉之躯,艰难而顽强地维系着前线五十万大军生存与战斗的生命线。 整个秦国,上至君王丞相,下至贩夫走卒,都被这台名为“战争”的巨型机器卷入其中,向着函谷关外那片平原,输送着足以摧毁一切敌人的力量与意志。 第634章 联军兵临洛邑 而在洛邑城头,刚刚由张景带人加固过的城门楼内,秦臻迎风而立。 风,起了。 带着麦田的焦糊味,带着铁甲的冰冷,带着大战将临的血腥。 砺剑数载,造势数月,谋算数局,终局之战的帷幕,即将在洛邑、巩邑这片广袤的平原之上,轰然拉开。 ......... 五国联军庞大的队伍,迅速碾过秦军主动放弃的广阔前沿地带。 士兵们脸上。带着连日“胜利”的亢奋与对秦军“虚弱”的蔑视。 在这疾速推进的五天里,他们三次遭遇了那些还“来不及”完全撤退的秦军零星驻守部队。 每一次遭遇都短暂,且毫无悬念,成了滋养联军骄狂的养料。 仓促集结的秦卒,装备多显老旧,人数不过数百或千余,面对联军的先锋斥候或前军小队,往往只进行象征性的抵抗,射出几轮稀稀拉拉的箭矢,或者虚张声势地呐喊几声,便在联军真正的主力压上之前,仓皇丢弃旗帜、辎重车辆,甚至一些破损的甲胄兵器,狼狈不堪地向后溃逃。 每一次这样的“胜利”,都像一剂强心针,注入联军高层。 斥候的报告、将领的亲眼所见、士兵们口口相传的“秦军不堪一击”,层层叠加,尤其让魏沾、栗腹等人更加笃信那份“秦国内虚”情报的准确性,再无半分怀疑。 “看!又是这般景象。秦人已是强弩之末,连殿后之卒都如此不堪一击。” 魏沾骑在马上,指着前方遗弃的秦军营垒和满地狼藉,声音尖利刺耳,脸上洋溢着病态的红光:“什么虎狼之师?分明是丧家之犬。” 栗腹抚摸着马鬃,嘴角咧开,瓮声瓮气地附和:“庞帅,春申君,此乃天助吾等也。秦人连这些据点都守不住,其兵力空虚、士气低落,已是不争的事实。 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命抢收沿途的麦子,妄图学那李牧坚壁清野。 饿死我们?笑话。” 言罢,栗腹策马立在一处刚被烈焰舔舐过的焦黑田埂旁,指着田里残留的枯黄秸秆和焦糊气息,声音里充满了不屑与一种“洞察真相”的得意。 联军主力踏过焚烧后焦黑的田野,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灰烬和未散尽的焦糊味。混合着泥土与血腥气,形成一股奇异而肃杀的氛围。 庞煖勒住战马,目光扫过那些田地里枯黄倒伏、未来得及收割便被付之一炬的秸秆,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坚壁清野…秦人做得如此决绝,倒显出几分困兽犹斗的疯狂。 但魏沾和栗腹那充满“洞察”与“自信”的话语,却也如毒药般渗入他的判断,试图消融那点不安。 连日来不断上演的“溃退”景象,确实有力地“佐证”了那份“秦国内虚”情报的真实性。 “李牧之策,需有稳固后方与坚城可依,方能持久耗敌。” 项燕策马来到庞煖身侧,声音洪亮,带着楚军特有的傲气:“此此地乃四战之野,无险可凭。秦人焚粮不过是徒劳挣扎,妄图延缓我浩荡兵锋罢了。 我军粮道,自有我大楚国倾尽府库,舟车络绎,源源供给,支撑此役足矣,何须在意这些许焦土烂谷? 秦人妄想以此断我粮道?不过是痴人说梦。 他们越是这般疯狂,越证明其心虚力竭,已是山穷水尽。” 他看向庞煖,眼神灼热,继续说道:“庞帅,战机在前,岂容半分迟疑?当速进,直捣洛邑、函谷,毕其功于一役,与秦军决战。” 项燕的话,瞬间点燃了周围将领的热血。 庞煖心中的天平,被这汹涌的求战声浪和眼前的“事实”彻底压倒。 疑虑被强行压下,一种“机不可失”的紧迫感攫住了他。 “不错!” 他猛地一挥手,高声道:“秦人确是黔驴技穷,唯余此等下策。时间尚早,传令前军,加速推进,今日日落之前,大军务必进入洛邑地区核心。明日,需兵临洛邑城下。” “喏!”传令兵飞驰而去。 军令如山,庞大的联军队伍再次蠕动起来。 士兵们踏着前几日同袍“胜利”的足迹,带着对胜利和战利品的渴望,带着被“虚弱秦军”不断强化的信心,浩浩荡荡地向洛邑压去。 当日下午,申时三刻。 五国联军的前锋,终于踏入了洛邑平原的边缘区域。 此地距离洛邑城,已不足六十里。 大军迅速停下,士兵们开始扎营,连绵的营帐迅速覆盖了这片曾经富饶的土地。 旌旗林立,猎猎作响。 斥候如同离巢的群蜂,向着四面八方,特别是洛邑城和函谷关方向铺洒开去。 当夕阳的余晖将连绵的营帐染上一层血色时,联军中军大帐内的气氛,被一份刚刚送达的紧急军情骤然点燃。 “报~~~” 一声带着惊愕与难以抑制兴奋的嘶喊,撕裂了联军中军大帐的沉闷空气。 一名斥候队长几乎是扑跪在庞煖、黄歇、项燕等人面前,胸膛剧烈起伏: “禀纵约长!禀主帅!函谷关……函谷关关门大开!秦军主力……主力数万,正大举前出。” 帐内,原本正在议事的将领们,瞬间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斥候身上。 斥候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气息,语速极快:“秦军主力正于洛邑、巩邑两城之间,大举构筑营垒工事,深挖壕堑,广布拒马鹿砦。 营帐连绵,观其规模,集结之兵力……恐不下二十万众。” 他咽了口唾沫,眼中充满震撼与狂喜,“他们…他们摆出了堂堂正正之阵,似欲在此洛邑平原之上,与我联军决一死战。” “什么?” “函谷关……弃守了!” “主动前出,在平原列阵?” “二十万?秦军哪来二十万主力于此?” 帐内瞬间一片哗然,惊呼声、质疑声、难以置信的议论声混杂在一起。 庞煖猛地从地图前站直身体,眼中精光爆射,随即又陷入极度的困惑。 其放弃赖以存身的雄关天险,将主力前出到这片相对开阔、利于大军展开的平原? 这完全违背了他数十年戎马生涯所认知的一切兵家常理。 第635章 联军帐内的激辩 连续“败退”、士气理应“低落”的秦军,此刻竟摆出如此“积极”的姿态? “暴秦此举,正是黔驴技穷!” 魏沾第一个反应过来,脸上瞬间被狂喜和“果然如此”的笃定占据:“庞帅,春申君,列位,看到了吗?暴秦怕了。守关兵力必然空虚至极,他们知道龟缩函谷也难逃覆灭,索性倾巢而出,才出此下策。 妄图在洛邑城下与我们做困兽之斗,这是他们最后垂死挣扎的铁证。 天赐良机!天赐良机啊!” 张平眉头紧锁,看着地图上洛邑、巩邑的位置,忧心忡忡地开口:“洛邑盆地,地势虽称不上险要,但也绝非无险可守,亦有起伏河流可供利用。 秦军此举,太过反常。 然此地开阔处甚广,极利我大军展开,发挥兵力优势。 秦军在此列重兵,一旦被我军合围,便是瓮中之鳖。 如此兵家大忌,秦臻岂能不知? 此举…太过冒险,不合常理。 秦人狡诈多端,如此违背常理之举,恐怕……内有诡诈。 莫非……”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深深的疑虑:“洛邑城内有他们不得不保的命脉?或是…另藏杀机?” 他转向众人,语气近乎恳求: “庞帅,诸公,此事蹊跷,万不可轻敌冒进。 当务之急,应遣精锐斥候,甚至小股精兵前出,抵近侦查,探明其营垒虚实、兵力配置。 大军则稳扎稳打,徐徐推进,方为上策。” “诡诈?杀机?张相未免太过谨慎?” 燕将栗腹瓮声瓮气地插话,带着一丝不耐烦,接口道:“张相所虑虽有理,但无论其有何依仗,秦军主力既已大白于天下,列阵于平原,此乃亘古未有之良机。 若等他们依托新筑工事站稳脚跟,或再退回函谷,我等岂非坐失良机?前功尽弃? 我看,或许是洛邑城内真藏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比如……那‘天火’妖器的作坊? 秦人舍不得毁掉,才不得不在此死守。” 这个猜测虽然荒诞,却也反映出一部分将领被“天火”阴影影响的心态。 “张相过虑了。” 魏沾立刻尖声反驳,他早已被“胜利”冲昏头脑,容不得半点质疑。 他接着转向张平,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秦人若有伏兵杀机,何至于一路溃退至此?何至于连粮草都来不及收尽便焚毁?何至于弃守天险函谷? 此乃其外强中干、主帅无能、仓促应战之铁证。” 他猛地转向庞煖,声音近乎咆哮: “庞帅,战机,这可是千载难逢、稍纵即逝的战机。 秦军主力尽数暴露于平原之上,正是我军发挥兵力优势、将其一举荡平的绝佳时机,还谈什么稳扎稳打? 此刻犹豫,便是纵敌。 庞帅,当机立断啊,还请速速发兵。” 项燕早已按捺不住,拳头紧握:“管他什么诡计,在绝对的力量面前,皆是虚妄。 秦军放弃天险,正是自寻死路。 我大楚锐士,正渴望一场堂堂正正的大战,用秦人的血,洗刷那‘天火’之耻。 庞帅,下令吧。 项燕请为先锋,亲率楚军锐士,踏破其营,生擒秦军主帅。 击溃眼前之敌,函谷关便是囊中之物。” 黄歇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内心深处那一丝因秦军这出乎意料的反常举动而升起的一丝不安。 作为合纵长,他比任何人都需要一场速胜来巩固地位,平息国内可能的非议,兑现对其他诸侯的承诺。 眼前这“放弃天险、平原决战”的局面,简直比他最乐观的预想还要美好。 他看向庞煖,语气带着决断:“庞将军,张相谨慎持重,其心可嘉。然,此情此景,正如项将军、魏相、栗将军所言,实乃毕其功于一役、一战而定乾坤之天赐良机。 战机稍纵即逝,不容错失。 老夫亦以为,当集结全军之力,速战速决,一举击溃秦军主力于洛邑城下,终结此战。” 他话音落下,帐内气氛瞬间凝固,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聚焦在联军主帅庞煖身上。 这位老将心中,亦是翻江倒海。 秦军的举动太过诡异,张平的疑虑不无道理。 然而,联军高昂的士气、近在咫尺的“猎物”、身后各国君王的期许、以及魏沾等人描绘的“必胜”图景...... 这一切,如同无形的巨手推动着他。 更重要的是,他无法说服自己相信,在平原之上,面对数倍于己的联军主力,秦军能玩出什么惊天逆转。 他身为沙场宿将,太清楚崤函天险对秦国意味着什么。 放弃函谷关,将大军置于开阔平原,面对数倍于己的联军,这简直是自寻死路。 连续数日的“败退”和眼前的景象叠加,让他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判断: 秦国内部空虚,兵力捉襟见肘,函谷关内守军不足,秦臻为了保住洛邑这个可能囤积了最后粮秣的前沿据点,不得不孤注一掷,将能动用的所有力量都拉出来,试图在平原上进行最后的挣扎阻击。 “战机,确系稍纵即逝。” 少顷,庞煖眼中最后一丝疑虑被彻底点燃的战意烧尽。 他环视帐中诸将,看到的是魏沾的亢奋、项燕的彪悍的战意与洗刷耻辱的渴望,栗腹的跃跃欲试,以及黄歇眼中的期许。 唯有韩相张平,脸色灰败,欲言又止; 而那个角落里的韩非,依旧如同一个冰冷的影子,沉默地立在那里,眼神空洞而绝望,嘴唇无声地嗫嚅着,却无人理会。 庞煖的目光在韩非身上略一停留,便迅速移开,将那无声的警告再次解读为怯懦与不合时宜的书生之见。 接着,他猛的一拳砸在沙盘边缘,高声道:“秦人弃关而出,自陷死地,此乃自取灭亡,天意助我合纵。传我将令......” 他手指在地图上快速划过,发出清晰的指令: “韩、魏联军为左翼,由张平相国、芒卯将军统领,自东向西推进,务必稳固侧翼,伺机进击。” 第636章 大战前夕的宁静 “楚军精锐为右翼,项燕将军亲自统领,自西向东,猛攻秦军左翼,务必撕裂其阵角,直插秦军阵线。” “赵、燕联军为中军主力,由本帅亲率,栗腹将军辅之,直捣秦军中央营垒核心,一举摧垮秦军主力。” “各部务必戮力同心,明日拂晓造饭,辰时初刻,全军压上,目标洛邑城下秦军大阵。不破秦军,誓不收兵。” “破秦,尽在明日一战。” “喏!” 帐内响起一片激昂的应和,魏沾、栗腹、项燕等人脸上写满狂热。 张平嘴唇动了动,深深看了庞煖一眼,那眼神中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忧虑与无奈,最终化作无声的叹息,领命而去。 韩非,依旧立在角落的阴影里。 帐内喧嚣的杀伐之音、众人脸上贪婪兴奋的光芒,在他眼中扭曲、变形,最终化为一片血色的幻影。 他看着眼前这群被“胜利”冲昏头脑、急不可耐地冲向预设屠宰场的统帅们,看着地图上那个被标注出来的洛邑平原,脑海中无比清晰地浮现出那个操控着一切的身影。 秦国放弃函谷天险,主动前出列阵? 这哪里是挣扎,分明是猎人布好了陷阱,正等着愚蠢的猎物自己踏入其中。 陷阱的核心是什么? 是那至今未见踪迹的“天火”? 还是……其他他韩非尚无法洞悉的、更恐怖的杀招? 他不敢深想。 他只能绝望地望向西方,洛邑的方向,仿佛能穿透营帐,看到那个身影正站在高坡之上,冷漠地俯瞰着这片即将被鲜血浸透的平原,嘴角噙着掌控一切的冷笑。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韩非的头顶,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想呐喊,想阻止这飞蛾扑火般的进军,但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在这些被贪婪支配的人耳中,都只是怯懦的杂音、徒劳的悲鸣,甚至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他缓缓闭上眼,仿佛已提前听到即将传来的金铁交鸣与绝望哀嚎的交响。 完了…一切都完了…六十五万大军,正无知无觉地,奔涌向那个精心编织的深渊。 “陷阱……是陷阱啊……” 一声微不可闻、饱含着无尽绝望与冰冷的叹息,终于从韩非紧咬的牙关中溢出,随即淹没在将领们大步冲出营帐、去传达命令的铠甲铿锵声中。 ......... 洛邑。 在洛邑城墙前方,一座座连绵的军营,在广袤的平原上铺陈开去,一眼望不到尽头。 壕沟纵横,壁垒森严,鹿砦拒马层层叠叠,构成一片充满杀伐气息的丛林。 视野所及,旗杆如林,黑色的“秦”字大纛与各色军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肃杀之气直冲霄汉,更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身处其境者的心头。 此时,洛邑城外,汇聚了秦国能动用的几乎全部力量。 营盘之内,人声鼎沸却又秩序井然。 二十万中军、骊山、蓝田主力锐士,十五万辅兵,十万被征调来协助工事和后勤的民夫,以及四万多来自全国各地的隶臣妾,共同构成了这片战争机器的庞大基底。 这,几乎是秦国此刻能掏空家底凑出的所有青壮劳力。 之所以隶臣妾数量不多,是因为秦国各处的工程、矿场早已将此类人力榨取殆尽,连骊山陵的部分刑徒都被临时抽调至此。 对这些民夫与隶臣妾,秦臻严令各级官吏,工钱按律甚至加倍发放,每日两餐必有粟米粥和一碗见油腥的菜羹。 秦国严苛,却也重“信”,服役给酬,是律法所定。 此刻,这片营盘与联军想象中“士气低落”的景象截然不同,甚至未因大敌当前而显得慌乱,秦军上下弥漫着一种压抑的亢奋。 这是国运之战,亦是改变命运之机。 而对他们而言,这不仅是为国效力,更是一次难得的、能改善家境的机遇。 士兵们在军官的呼喝下,进行着战前最后的整备:检查弓弩箭矢,磨砺戈矛剑戟,加固营寨工事。 民夫们则在墨家弟子的指导下,将最后一批滚木礌石运上壁垒,或在关键节点加固着那些看似粗糙、实则暗藏杀机的防御设施。 一种压抑到极致、却又蕴含着火山般力量的平静弥漫在空气中。 而此时,这场即将决定天下命运决战的主帅秦臻,并未在喧嚣的前线大营,而是在洛邑城内一处雅致的府邸中。 这里,是文信侯吕不韦的封邑府邸。 去年,这位权倾一时的秦国前丞相已请辞归隐,回到自己的封地洛邑,做起了富家翁。 府邸依旧气派,却难免透出一丝繁华落尽的寂寥。 厅室内,炉火微温,茶香袅袅。 与城外肃杀的气氛截然不同,这里弥漫着一种旧友重逢的、略带感慨的宁静。 秦臻一身玄甲未卸,端坐于客席。 主位上的吕不韦,须发已见斑白,身着常服,气度雍容依旧,眉宇间却多了几分看透世情的淡然与沧桑。 “一别经年,恍如昨日。” 吕不韦亲自为秦臻斟上一杯热茶,目光复杂地打量着眼前这位身披玄甲、英气逼人的年轻人,喟然长叹:“不想再会于故地,少上造已是执掌倾国之兵、肩负社稷存亡的统帅了。 时光流转,英雄辈出。 而不韦…则已是一寻常乡野老朽矣。” 秦臻双手接过茶盏,微微欠身,并无倨傲:“文信侯过谦了。侯爷经天纬地之才,助先王定鼎,编纂《吕氏春秋》惠泽后世,功业早已铭刻青史。 纵使归隐林泉,岂是寻常老朽? 臻今日能暂掌兵戈,不过适逢其会,亦是承大王信重,将士用命,勉力为之罢了。 今日叨扰,一为故人叙旧,二来,洛邑乃侯爷封邑,大战在即,兵戈扰攘,自当亲禀,望侯爷安心。” “大王信重……” 吕不韦轻轻重复这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光芒。 是欣慰,是怅惘,亦或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随即他很快收敛了情绪,摆摆手:“少上造不必宽慰。老夫宦海沉浮一世,自知天命。功过是非,千秋自有公论,非人力可强求。倒是少上造你……” 第637章 东风拂面 接着,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转而问道: “此战凶险,确为老夫生平仅见。五国合纵,六十五万虎狼之师,挟灭国毁祀之威,直扑洛邑。 少上造竟弃函谷天险如敝履,反将主力前出列阵于这四战之地…… 此等魄力与谋略,非常人所能及,亦非常人所能解,亦是险中求胜之道。 不知少上造心中,胜算几何? 莫非…… 一切皆在少上造棋局之中? 那传说中的‘天火’,便是破局之刃?” 秦臻微微一笑,并未直接回答,只是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兵者,诡道也。函谷之险,在于守;洛邑之利,在于战。 侯爷通晓百家,深谙人心。 当知战争之道,有形之兵甲易见,无形之人心、气运、时势,方是决胜之钥。 联军虽众,然其心不一,其志各异,恐惧深植。 ‘天火’非刃,乃引信。 点燃它,需要合适的时机与一片足够开阔的‘柴薪’之地。 而这洛邑平原,便是这片柴薪。 至于胜算.....” 秦臻放下茶盏,继续说道:“战场之上,瞬息万变,臻不敢妄言十成。 然,此战若胜,山东六国脊梁尽断,其精兵强将、国族胆气,将在这片平原上灰飞烟灭。 天下归秦之期,当以年计,而非十数载。 此乃毕其功于一役,为大王,为后世子孙,奠定万世不易之基业。 纵有风险,亦在所不惜。” 吕不韦静静地听着,目光未曾离开秦臻分毫。 他不再试图看透,而是感受到了一种磅礴的意志。 这不是一个谋士在权衡利弊,而是一个执棋者,正要将酝酿多年的宏大棋局推向最终的结局。 这信念,比他当年辅佐庄襄王时更为纯粹,也更为……可怕。 良久,他缓缓点头,喟然长叹,露出一丝了然又带着震撼的苦笑:“原来如此,好一个‘毕其功于一役’,好一片‘柴薪’。 少上造欲以此地为炉,焚尽六国最后的气运。 此等气魄,此等算计。 呵,老夫当年初见少上造时,便知非常人。 今日方知,仍是低估了。” 他举杯,以茶代酒:“既如此,不韦唯愿少上造旗开得胜,一战定乾坤。 若军中尚有需用之处,洛邑府库余财,封邑内人力物力,少上造可尽取之,权当不韦为大秦,略尽绵薄。 此战,关乎大秦国运,亦关乎洛邑存亡。” “谢侯爷深明大义。”秦臻亦举杯,一饮而尽。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身着轻甲、风尘仆仆的蒙恬未经通传便快步走了进来,显然是有十万火急的军情。 他先是对吕不韦抱拳致意,随即转向秦臻,声音清晰有力地禀报:“禀主帅!五国联军主力已抵达洛邑东北六十里外,正在安营扎寨。 其前军斥候极其猖獗,与我外围游骑遭遇频繁,爆发小股接战。 观其动向,驱赶斥候范围极广,营盘立寨速度极快,种种迹象表明,敌军意在明日,与我军决一死战。” 闻言,秦臻眼中锐光一闪,他放下茶盏,缓缓起身。 他并未立刻回应蒙恬,而是踱步到窗边,推开了木窗。 傍晚的风带着凉意涌入,卷动着他的鬓发。 他望向天边,那里,晚霞将半边天空染成一片金红。 “终于…来了。” 接着,秦臻的目光从晚霞收回,投向更广阔的天空,似乎在感受着风的流动。 “东风拂面……” 他低声自语,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锋芒毕露的弧度:“明日,会是个好天气。” 老天爷,似乎真的站在了大秦这一边。 至关重要的东风持续,是“飞刃”翱翔与精准投掷的关键。 更关键的是,晴朗的天气,能保证土地坚实,让铁浮屠的重蹄与玄甲营犀牛冲锋的威力发挥到极致。 若天降大雨,泥淖遍地,赖以为胜的机动与冲击,将化为泡影。 天时,已然就绪。 随即,秦臻转身,向吕不韦郑重拱手:“文信侯,军情紧急,臻需即刻回营部署。洛邑城防及一应庶务,有劳侯爷与守将李将军费心周全。 待此战功成,再与侯爷把盏叙旧,细述前情。” “少上造军务为重,速去。” 吕不韦亦起身相送,神色肃然:“老夫…静待大秦捷报。” 秦臻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出厅堂。 蒙恬紧随其后。 府邸外,蔡傲已带着亲卫们早已牵马等候。 秦臻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速回帅帐!” 秦臻的声音,在晚风中清晰传来:“速去传令:请麃公上将军、王翦将军即刻至中军帅帐议事。 敌军已至,明日…恐将决战。” “喏!” 蒙恬抱拳领命,翻身上了自己的战马,率先疾驰而去。 秦臻最后看了一眼吕不韦府邸的大门,又抬头望向西方那片被晚霞点燃的天空,眼神锐利。 他猛地一抖缰绳:“驾!” 战马嘶鸣,载着这位即将在历史画卷上挥毫泼墨的主帅,融入了洛邑渐起的暮色与城外大营升腾的肃杀之气中。 所有的谋划,所有的准备,所有的牺牲与期待,都将在明日,于这片名为洛邑的平原上,迎来最终的审判。 而在联军大营的角落,韩非独立于自己的营帐前,同样望着西方那片血色的天空。 晚风吹动他单薄的衣袍,其身影显得无比萧索。 眼前,是一场规模远胜长平、结局可能更加酷烈的屠杀正在酝酿。 他能做什么? 他什么也做不了。 以韩国公子的身份阻止? 韩国,不过是大国博弈中一枚瑟瑟发抖的棋子。 冰冷的绝望,如同这暮色,彻底将他吞没。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这六十五万大军,一步一步,踏进那个由恐惧与谎言编织的、完美而血腥的陷阱。 ......... 与此同时,五国联军帅帐内。 牛油巨烛噼啪作响,将悬挂的地图和围坐诸将的脸庞映照得明暗不定。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躁动。 各国将帅,庞煖、项燕、黄歇、魏沾、栗腹,以及被刻意安排在角落席位上的韩相张平,再次齐聚,为明日的决战做最后推敲。 第638章 张平的警告 至于韩非?连踏入帅帐门槛的资格都已被无声剥夺。 斥候的最新情报已被反复咀嚼: 秦军主力前出洛邑、巩邑之间,构筑营垒工事,规模庞大,但估算兵力确实少于联军。 “庞帅,斥候回报确凿无疑。” 魏沾的声音,带着亢奋的尖锐:“秦军背弃函谷天险,列阵于洛邑平原之上。 哈哈,这是自寻死路。 他们兵力少于我军,纵有些许依仗,焉能抵我六十五万虎狼之师? 洛邑城内纵有伏兵,又能如何?不过是垂死挣扎的最后家底。” 他环视众人,尤其是黄歇、项燕、栗腹,寻求认同:“春申君,项将军,栗将军,明日只需我大军压上,以堂堂之阵碾压过去,秦军必溃。 函谷关门户洞开,咸阳指日可下。” 项燕抚摸着腰间的楚剑剑柄,眼神锐利,沉声道:“庞帅,魏相所言极是。平原野战,正是我楚军锐士所长。末将明日率我楚军击其左翼,必为大军打开缺口。” 燕将栗腹灌了一口浊酒,抹了抹络腮胡子,瓮声道:“不错,秦人这是被逼急了。我燕军儿郎憋了一路,明日正好拿这些秦狗开刀。 他洛邑城里就算藏了几万人,又能如何?困兽犹斗罢了。” 黄歇捻着胡须,脸上是志在必得的矜持笑容:“庞将军,诸位将军。秦军此举,看似反常,实则印证了流言非虚。 他们耗不起函谷关前的持久消耗,故而孤注一掷,妄图在平原上与我军速战速决,以求一线生机。 此乃黔驴技穷之象。 我军正应趁其立足未稳,军心或许尚在惊疑之际,以雷霆万钧之势,将其彻底碾碎。 踏平洛邑,兵叩函谷,毕天下之功,就在明日。” “彩!” “说得好!” “正该如此!” 帅帐内,哄笑四起,充斥着热烈的战意和对胜利的渴望。 魏沾抚掌大笑,栗腹拍案叫好,连项燕冷硬的嘴角也勾起一丝轻蔑的弧度。 秦军放弃天险的举动,被一致解读为虚弱和愚蠢的终极表现。 唯有张平,坐在角落里,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边缘,眼神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忧虑。 他几次张口欲言,但看着魏沾等人投来的鄙夷目光,以及庞煖脸上同样被乐观情绪主导的神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此刻自己的担忧,只会被视作怯懦或别有用心。 庞煖听着众人的请战,巨大的战功和终结秦国霸业的诱惑摆在眼前,让他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也感到热血沸腾。 “彩!诸位豪情壮志,老夫亦感同身受。” 庞煖猛地一掌拍在案几,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洛邑方向:“明日部署不变,以我赵、燕联军为中军主力,直捣秦军中央壁垒;项燕将军率楚军精锐为右翼,攻其左翼,打开缺口;韩、魏联军为左翼,由张相、芒卯统领,稳固战线,伺机策应,或增援中军。 各部务必紧密协同,一鼓作气,击破当面之敌,踏平洛邑,兵临函谷。 此战,必将载入史册。” “喏!” 项燕、栗腹、魏沾等人齐声应诺,声震营帐。 芒卯也起身领命,只有张平依旧沉默。 正当庞煖准备宣布散会,让诸将回营准备时,角落里那个被刻意忽视的声音,终究还是响了起来。 “庞帅,诸位将军,请稍待。” 张平站起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帐内的喧嚣。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有诧异,有不耐,更有毫不掩饰的鄙夷。 此刻,魏沾脸上立刻浮现出毫不掩饰的厌烦,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 另一边的栗腹则干脆抱着膀子,原本还算得上的面容彻底松弛下来,露出看好戏般神态。 庞煖眉头微皱,但还是耐着性子道:“张相?若有切实见解,便直言无妨;若是无的放矢……”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其语气中,已带着一丝告诫。 张平深吸一口气,无视那些不善的目光,指向地图上的洛邑平原:“庞帅,诸位将军,洛邑平原东西绵延百里,南北无半分丘陵阻隔,一望无垠。 诚然,利于我大军列阵铺开,挥师猛进,便是辎重粮草的运输,也无需担心山路阻碍。 然此等地形,同样…极其利于骑兵驰骋冲阵。 我军斥候虽言秦军兵力不如我,然其阵型工事,布置得法,壁垒森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诸君皆知,赵国铁骑、燕国控弦,皆天下闻名。 然据平所知之秘闻,秦国得河套之地,乃依仗其秘密组建并苦心打磨的一支极其精锐的新式骑军。 其战力,恐远超我等预估。 秦人此次竟敢放弃函谷天险,选择在这平原之上与我决战,其倚仗之中,必有这支骑兵。 甚至……可能就在洛邑城中隐藏。 若真如此,诸位将军有没有想过,此等一马平川之地,于我军有利,于秦军,岂不是更利?” 闻听此言,帐内嗤笑声戛然而止。 “骑兵?” 庞煖目光一凝,瞬间捕捉到了张平话中的关键:“韩相之意,秦臻将这支秘密骑兵,也调来了洛邑?” “正是此意。” 张平迎着众人或疑虑或讥诮的目光,重重点头,语气异常肯定:“秦人为今日布局,苦心孤诣。其主力前出列阵,看似愚行,实则必有倚仗。 这倚仗,恐怕便是一支骑兵。 这支骑兵数量虽未必极多,但必定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更有传闻中的新式战法。 平原决战,若让其趁我军阵型转换、攻城受阻或急于推进时突袭侧翼或薄弱之处,后果不堪设想。 庞帅,不可不防啊。” 言罢,帐内出现片刻的沉寂。 骑兵的冲击力,在座的都是沙场宿将,自然深知其威力。 “哼!” 栗腹率先打破沉默,言语间满是不屑:“韩相未免危言耸听,骑兵乃百战之兵,岂是短短数载可成? 况且,我燕赵两国毗邻胡地,骑军之精锐,岂是秦人仓促模仿可比? 秦人精骑?不过是些乌合之众罢了。 我栗腹的数千燕国控弦儿郎,正愁无用武之地,若秦军骑兵敢来,定叫他有来无回。” 他拍着胸脯,信心十足。 第639章 不同的信念 黄歇捋着长须,端起身旁温着的茶盏,轻呷一口,悠然道:“栗将军所言有理。秦人近年穷兵黩武,后方大兴土木,关中几近掏空,如此窘境,焉有余力再供养训练一支精骑? 即便有,不过草草成军,虚有其表罢了。 洛邑城下,我联军六十五万大军结阵如铁壁,弓弩如林,区区骑兵冲阵,无非是以卵击石,撞个头破血流罢了。” “春申君高义。” 魏沾也立刻附和,尖声道:“张相,你口口声声秘闻、倚仗,可有真凭实据? 莫不是又从哪里听来的风言风语? 秦人若有此等精骑,为何不早用于魏地战场,反而要藏着掖着,等到今日这绝境才拿出来? 这合乎为将之道吗? 我看,你与那公子非一般,自浮戏山一战,被那秦臻吓破了胆罢了。” 随即他的目光看向庞煖与项燕,拱手道:“庞帅,项将军,明日当一鼓作气,摧枯拉朽。韩相稳重固然可嘉,然此等关头,切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项燕虽未直接驳斥,但眼神锐利,显然对张平的说法也有所保留。 楚国骑兵相对较弱,但他对自己的步卒方阵有着绝对的自信,认为在严密的阵型面前,骑兵冲击并非无法抵挡。 张平的担忧,在他眼中,近乎怯懦。 此刻,张平胸口郁气翻涌,几乎要拍案而起。 然而,当他目光触及庞煖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和深藏的倨傲,以及项燕那副“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的悍将姿态时,他终究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满腹忧虑和未竟之言,一起压回了心底最深处。 他缓缓闭上眼,颓然坐回席位,不再言语。 这帅帐之内,已再无他置喙的余地。 一旁的庞煖捋着胡须,沉吟片刻。 张平提及的骑兵,确实是一个需要留意的点。 但正如栗腹所说,骑兵训练不易,秦国纵有,数量也必然有限。 而且,他对自己的中军步卒方阵,尤其是赵国精锐的能力,有着深厚的自信。 更重要的是,眼下全军士气如虹,求战心切,任何动摇军心的言论,都必须压制。 “张相所虑,不无道理。” 庞煖缓缓开口,试图安抚张平,同时也是说给众人听:“兵者诡道,秦军或有奇兵在后,或为骑兵伏兵。”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笃定: “然,正如栗将军所言,骑兵再利,其数必寡,且需广阔空间展开冲击。我军明日当以堂堂之阵稳步推进,各军紧密衔接,阵型厚实。 纵有秦军骑兵突袭,我中军主力亦可固守,两翼更可迅速合拢,包夹围歼。 我赵国铁骑,亦非摆设。 若其敢来,正好与之野战决胜。” 他刻意加重了“赵国铁骑”四个字,既是安抚众人,也是在宣告自己的底牌。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决断: “况且,战机稍纵即逝。秦军主力既已出关列阵,暴露于平原之上,此乃上天赐予我五国联军一举击溃暴秦的绝佳机会。 一举击溃暴秦,解山东百年危局,就在此役。 岂能因一二无端的揣测、捕风捉影之疑,便畏首畏尾,贻误这唾手可得的不世之功?” 接着,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张平身上:“张相不必多虑,明日之战,我自有安排。赵国铁骑,已枕戈待旦,专候秦军骑兵。 若其敢露头,定叫其粉身碎骨。” “庞帅明断!”魏沾、栗腹等人立刻高声赞同。 张平睁开双眼,看着庞煖脸上那份被胜利渴望灼烧出的自信,看着周围将领们的不以为然甚至嘲讽,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熄灭了。 而庞煖也不再理会张平,一拳砸在地图上洛邑的位置:“诸将听令!各自回营,督促将士好生休息。明日定要踏平洛邑,直捣咸阳。 此战,必胜。” “必胜,踏平洛邑,直捣咸阳。” 帅帐内外,吼声震天,充满了盲目的狂热,将张平那点微弱的忧惧彻底吞噬。 在这片沸腾的必胜信念中,无人留意角落那位韩相悄然离席时,那沉痛的背影和那无声的叹息。 ......... 子时,洛邑秦军帅帐。 与联军帅帐的喧嚣狂热截然相反,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却无半分喧嚣。 秦臻玄甲未卸,静静立于沙盘前。 沙盘之上,代表五国联军的密集赤色小旗,已然涌至洛邑东北边缘,与代表秦军主力营垒的黑色壁垒针锋相对。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沙盘上代表联军可能进军路线的区域,指尖在那些赤点上微微停留,仿佛在感受着敌人脉搏的躁动。 帐内一角,梵星剑静静躺在剑架上,幽暗的剑身映着跳动的烛火,流溢出内敛的寒光。 涉英侍立在秦臻身后半步,呼吸微不可闻。 帐门两侧,蒙恬与蔡傲全身披挂,按剑肃立。 年轻的面庞被灯火映照得棱角分明,眼中不再是平日的锐气与跳脱,取而代之的是大战将至的沉凝。 他们的目光,不时落在秦臻凝立的背影上,那如山岳般沉稳的气息,便是他们此刻最大的定心石。 “哗啦~~~” 这时,帐帘被无声地撩开,带进一股夜晚的凉气。 麃公与王翦联袂而入,他们的脚步声,打破了帐内的寂静。 “少上造。” 麃公的声音低沉,却难掩其中一丝紧绷的兴奋:“各营回报,一切皆已准备就绪。 壁垒壕堑加固完毕,滚木礌石备足,弓弩箭矢分发到位,士卒轮番休整,战马饱食精料。将士们枕戈待旦……只待帅令。” 王翦紧随其后,补充道: “少上造,斥候冒死抵近联军中军大营,回报如下:其大营灯火彻夜不息,嘈杂声隐约可闻,似在连夜聚将议事,气氛异常热烈。 庞煖、项燕等将穿梭其中,似在作最后部署。 其前营方向,亦有持续的伐木、夯土之声传来,显然是在准备攻城器械,构筑前进壁垒。 种种迹象,皆指向一点,联军明日发动总攻,已成定局。” 第640章 六令锁全局 听闻二人的汇报,秦臻缓缓转过身,他嘴角微微上扬。 “看来,‘虚弱’的假象,‘主帅无能’的迷梦,已将他们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烧成了灰烬。” 秦臻的声音,平静无波: “他们已迫不及待,要踏平洛邑、函谷,亲手戳破这精心编织的谎言,将‘大秦倾颓’的狂想变为现实了。” 他踱步到沙盘前,目光扫过整个战场布局,每一个细节都在他心中飞速推演、碰撞、组合。 少顷,沉稳而清晰的指令,在帅帐中响起:“传令各部,按既定方略,执行最终部署。” “一、令巩邑守军:偃旗息鼓,深沟高垒,只做负隅顽抗状。 城头秦旗,只留三分之一,且务求陈旧破损之态。守卒轮值,不得喧哗,只做勉强支撑、待援不至之状。依托工事,严守不出,绝不可显露半分主动出击意图。” “二、令裨将军杨樛:其部‘疑兵’阵地,务必坚守至联军大部压上,前锋抵近营垒三百步之内。 届时,依托预设工事,施以最猛烈弓弩攒射,迟滞其锋锐一刻。 一刻之后,无论战果如何,即刻点燃营中预设引火之物,制造混乱,丢弃辎重旗帜,‘仓皇’弃营。沿预留隐蔽通道,全速撤回洛邑主城。其部任务,非为歼敌,只为点燃联军贪功急进之心,越真,越乱,越好。” “三、速遣快马,密令墨枢部。” 说到这,秦臻的声音陡然加重:“‘飞刃’各部,再次进行全面复检。猛火油囊确保密封畅通,‘撞火琉璃’引火装置反复测试。 所有驭手,必须再次熟悉预设航线及目标方位。令其全员休整,蓄养精神,枕戈待命于预设起飞地,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天火’焚天之威,只在吾一击令下。” “四、令王贲、阿古达木部:铁浮屠、拐子马所有将士,甲不离身,马不离鞍。 战马喂以精料,饮以清泉。 驭手、骑卒,皆需静心宁神,默诵战法。 只待洛邑城头烽烟冲天而起,即刻按预定路线,直插联军右翼。以铁浮屠为锋,破阵。以拐子马为刃,切割。溃其一点,乱其全局。” “五、传令蒙骜将军。” 秦臻的手指,猛地戳向沙盘上魏境与洛邑之间的温城方向:“其所率之骑军精锐,即刻拔营,转向温城附近密林深处隐匿。 待‘飞刃’发动,联军后方火起、军心大乱之时,立即出击。 目标,联军后方辎重车队及溃逃之敌。不必追求阵斩大将,务求扩大混乱,截断其溃兵归路,焚尽其残余粮秣,使其败兵彻底丧失重整旗鼓之可能。” “六、另告共邑、宁邑伏兵。” 秦臻最后看向沙盘侧翼,目光落在代表麃公、王翦一部汲城奇兵的位置:“时刻紧盯主战场狼烟烽火,一旦确认联军因粮道被焚、后方混乱而军心动摇,阵脚松动,攻势迟滞,即刻配合洛邑正面主力,自侧后发起全面反攻。 目标,联军左翼侧后。猛击其薄弱之处,务必使其首尾不能相顾,加速其全线崩溃。” 一连串清晰、冷酷的军令,从秦臻口中下达,瞬间勒紧了这架庞大战争机器的每一处关节。 每一个环节,都指向同一个目标。 将踏入预设战场的庞大军团,彻底拖入混乱与毁灭。 整个洛邑平原方圆数十里内,无数秦军士卒、将领的心神都被这帅帐中传出的意志所统御,无声无息地运转到极致。 “喏!”麃公与王翦肃然抱拳。 他们眼中的疑虑,早已被被秦臻全盘谋略的叹服和对胜利的坚定信念所取代。 “末将等,即刻传令。” 再无多余话语,二人转身大步出帐,身影迅速融入浓重的夜色之中。 执行,便是此刻唯一的语言。 帐内,重归寂静。 秦臻的目光,再次落回沙盘。 他再次俯身,手指缓缓拂过那片象征联军主力的密集赤红标记。 他嘴角那抹期待的弧度更深了,宛如猎人终于等到猎物踏入预设陷阱边缘时,那无声的宣告。 帐外,夜色如墨,万籁俱寂。 而在更远的联军营地,喧嚣已然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战前压抑的寂静。 所有人都知道,当晨曦刺破黑暗,这片土地,将迎来一场决定天下归属的惊天碰撞。 ......... 洛邑城东,“疑兵”阵地。 裨将杨樛立于壁垒高处,脚下营寨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一派“大军云集”的假象。 他目光穿透黑暗,望向东北方向隐约可见的联军营地篝火。 “再检查一遍撤离通道。” 杨樛低声下令:“拒马后的绊索、壕沟下的暗道……务必畅通。 明日一旦联军主力扑来,我们‘溃逃’时,要给他们留点‘惊喜’。” 他指的“惊喜”,是那些看似仓促丢弃、实则暗藏引火之物的辎重车辆。 “将军放心。” 副将咧嘴一笑:“弟兄们都演练熟了,保管演得像真溃败,逃得比兔子快,丢东西丢得让那群联军眼红心热。” 洛邑城南五十里,隐蔽山谷。 营地死寂,唯有战马偶尔的响鼻和甲片摩擦的轻响,在狭长的谷地中回荡,更添几分压抑。 王贲靠在一块冰冷的山岩上,闭目养神。 阿古达木则沉默地擦拭着他那柄伴随多年的弯刀。 “都给我喂饱了。” 王贲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铁浮屠骑士耳中:“战马的精料,加倍。鞍鞯皮带,再紧一遍。明日......” 他睁开眼,目光灼灼: “便是我们真正扬名天下,让五国联军肝胆俱裂之时。此战之后,天下当闻我名而丧胆。” 言罢,山谷中响起一片压抑的、野兽般的低沉应和。 洛邑以北,木鸢集结地。 墨枢伏在一架木鸢骨架下,借着风灯微弱的光,用青铜卡尺一丝不苟地测量着新加固的翼肋与蒙皮的间隙。 陈错、石敢等驭手围在一旁,仔细检查着悬挂猛火油囊的青铜铰链的触发机括。 第641章 洛邑之战(一) “枢工师,所有‘飞刃’已复检三遍,蒙皮坚韧,机括灵活,油囊琉璃俱已备足。”石敢沉声汇报道。 闻言,墨枢缓缓从木鸢下直起身。 其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黑暗中一架架木鸢轮廓,重重点头:“好,所有人,就地休整。驭手轮值,保持清醒。待主帅烽烟讯号一起……”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洛邑的方向,声音陡然拔高:“便是吾等墨门子弟,以百年传承之智、巧夺天工之技,为秦国,为天下,播撒‘天罚’之时。” 洛邑城头,秦臻迎风独立。 风势渐猛,卷动城头黑色旌旗猎猎作响。 城下,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死寂; 城上,是山雨欲来的压抑与肃杀。 “东风……” 秦臻低声自语,摊开手掌,感受着风从指缝间强劲穿过的力量。 这风,正是“飞刃”翱翔九天、精准投下焚城烈焰的关键依仗。 他缓缓握紧手掌,仿佛要将这风、这势、这天下,尽数攥于掌中。 嬴政赐予的玄甲贴合着身躯,那玄鸟纹饰在暗夜中仿佛欲破甲而出。 “天时、地利、人和……” 秦臻低沉的声音在风中回荡,只有他自己能听清:“此战之后,天下当知,天命在秦。” 这场他一手导演、倾注秦国倾国之力、赌上华夏一统进程的泼天豪赌,终于,到了最后一刻。 ......... 翌日,辰时初刻,洛邑平原。 天际微明,五国联军炊烟未尽,战鼓已擂。 沉闷的号角声撕裂了黎明的寂静,六十五万大军开始向洛邑城下的秦军壁垒涌动。 与此同时,斥候迅速奔回秦军大营。 “报!主帅,联军拔营,全军开拔。” “再探!” 立于中军高台之上的秦臻,声音沉稳:“传令全军,按预定部署,迎敌。” “喏!”传令兵领命,迅速奔向各处营垒。 一时间,洛邑城下,秦军营寨大门轰然洞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大纛,旌旗在晨风中烈烈招展,猩红的“秦”字散发出一种沉凝、锋锐的庄严与霸气。 紧接着,是沉默的行军。 盾兵当先,一面面巨大的盾牌被擎起,层层叠叠,构成一道道移动壁垒。 长枪兵紧随其后,丈余长的戟戈平端如林,密集的矛尖寒光闪烁。 老兵的眼神锐利,那是无数次血火淬炼出的森然杀气; 来自骊山、蓝田的新卒虽然脸庞尚存青涩,鼻翼因紧张而微微翕张,但在严苛至极的秦军操典约束下,在“赳赳老秦,共赴国难”、“大秦必胜”的狂热信念压制下,那青涩也被一种初生牛犊般的凶悍所取代。 弓弩手压阵,强弓劲弩斜指天际,蓄势待发。 整个秦军阵列,在沉默的行进中,散发出无形的煞气。 长戈如林,旌旗蔽日,那股源自于纪律、信仰和对胜利绝对渴望的磅礴气势,沉重地压在每一个目睹者的心头,连空气都似乎变得粘稠凝固。 ......... 城东,“疑兵”阵地。 裨将军杨樛立于阵中临时垒起的夯土台上,目光死死盯着涌来的联军前锋。 他麾下这三万“疑兵”多为新卒辅兵,装备也稍逊主战军团。 但此刻,他们却严格按照秦臻的方略,依托着精心构筑、看似坚固的工事,“顽强”地抵抗着联军前锋的冲击。 箭矢呼啸,喊杀声震天。 杨樛指挥若定,士兵们嘶吼着奋力搏杀,将联军试探性的进攻一次次打退。 然而,联军庞大的兵力优势尽显。 三刻钟,秦臻设定的“抵抗时间”转眼即到。 “时机已到,撤!交替掩护,快!” 杨樛果断下令,声音穿透喧嚣的战场。 接着,号角声陡然一变。 秦军士兵如同演练过千百遍,毫不犹豫地转身,沿着预设的隐蔽通道,在盾牌掩护下有序后撤。 撤退并非溃散,却刻意营造出一种“仓皇狼狈”景象: 旗帜被遗弃,辎重车辆横七竖八地堵在路上,甚至一些破损的甲胄、兵器也被刻意丢弃。 慌乱撤退的烟尘扬起,完美地契合了联军心中“秦军心虚力竭”的构想。 “快看,秦军溃了!” “追!踏平洛邑!” 联军前锋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争先恐后地涌过“秦军”留下的阵地,士气如虹。 目睹这一切的庞煖,在后方指挥战车上眉头微挑,一丝疑虑掠过心头:撤退得太利落,丢弃的东西……似乎过于刻意? 但那震耳欲聋的联军欢呼和眼前“崩溃”的秦军防线,瞬间将这一丝疑虑吞没。 接着,他手指猛地向前一挥: “传令,前锋追击咬住溃兵。中军主力加速前进,全力压向洛邑城下。” “喏!”传令官高声应和。 联军主力如同被注入强心剂,战鼓擂得更急,推动着庞大的队伍加速向洛邑核心战场碾压而去。 五刻钟后。 洛邑城下,主战场。 东方,是铺天盖地的五色洪流。 韩、魏、赵、楚、燕,五国的旌旗在炽热的风中狂乱舞动,遮蔽了半边天空。 六十五万大军,人嘶马啸,刀枪如林,冲击着大地,令脚下的洛邑平原都在颤抖。 他们严格按照庞煖昨日帅帐的部署,迅速展开阵型: 左翼韩、魏联军,由张平、芒卯统领。 两国士卒眼神复杂,交织着长期被秦军压迫的恐惧,却又夹杂着“趁虚而入”的侥幸与贪婪。 阵型略显松散,推进速度也慢于中军、右翼。 右翼楚国精锐,项燕亲自坐镇一面巨大的“项”字旗下。 赤色的楚旗如血浪翻涌,士卒彪悍,甲胄鲜明。 项燕目光死死锁定着西方那面黑色大纛,眼神中燃烧着洗刷“天火”耻辱的疯狂战意,他麾下的楚军方阵,是整个联军中最锋锐的矛头。 “儿郎们,雪耻之日,就在今朝。让秦狗看看,我大楚男儿的血性。为了楚国,杀!”项燕怒吼道。 “杀!杀!杀!” 楚军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战吼,冲锋的步伐陡然加速,直扑秦军左翼。 第642章 洛邑之战(二) 中央赵、燕联军主力,庞煖坐镇指挥车上,燕将栗腹辅佐。 赵国士兵训练有素,装备精良,保持着较严整的阵型; 燕军则稍显杂乱,更多是充数,士兵眼中混杂着茫然与对未知的恐惧。 西方,秦军阵列肃杀严整。 那巨大的黑色“秦”字纛旗,依旧迎风招展。 壁垒前方,是深挖的壕沟、密布的鹿砦拒马,以及刚刚由“疑兵”撤退后留下的狼藉战场,为这屠场再添几分血腥的铺垫。 秦臻一身玄甲,立于大纛边缘的中军指挥战车之上,身旁是肃立的蒙恬与蔡傲。 他的目光,平静地投向那片汹涌澎湃、色彩驳杂的“怒潮”。 六十五万敌军铺天盖地,带来的压迫感、视觉与心理冲击,足以让任何将领窒息。 压力,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头,更压在心头。 在这大秦,能统领超过五十万大军进行如此规模、关系国运决战者,近数十年来,除了那已故的“人屠”武安君白起,再无他人。 此战,不仅是秦国国运的豪赌,更是他秦臻军事生涯的巅峰与绝壁。 只能胜,不能败。 一旦败北,不仅函谷洞开,关中倾覆,更将元气大伤,秦国数代积累的东出之势将彻底断绝,嬴政的王图霸业也将化为泡影,甚至可能面临灭顶之灾。 他秦臻,也将成为秦国的千古罪人。 而且,他要的不仅仅是胜,还要在这洛邑平原之上,以最小的代价,打出一场酣畅淋漓的歼灭战,一场打断五国脊梁、以最低损耗奠定一统之基的大胜。 噌~~~ 一声清越的剑鸣刺破喧嚣。 秦臻霍然抽出腰间的梵星剑,他高举长剑,剑尖直指苍穹。 “蔡傲,驾车!”秦臻平静道。 “喏!” 早已神情亢奋的蔡傲低吼一声,猛一抖缰绳。 “驾!” 战车缓缓启动,沿着预设的巡视路线,驶向前军。 秦臻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灌注于接下来的怒吼之中:“大秦必胜,风!”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血不流干,死不休战!大秦必胜!风!风!大风!” 回应他的,是山呼海啸般的怒吼。 前排的剑盾兵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秦长剑猛烈地敲击在盾牌上。 “当!当!当!当!” 沉重、整齐、带着金属颤音的撞击声,瞬间压过了远处联军的所有号角与喧嚣。 这是秦军的战歌,是虎狼之师的血脉在沸腾,是必胜信念在燃烧。 “大秦必胜!风!风!风!” 秦臻依旧高举梵星剑,战车所过之处,士卒无不热血沸腾,声浪随之拔高,他们挥舞着武器,眼神狂热,士气瞬间飙升到顶点。 “大秦必胜!风!风!风!” “大秦必胜!风!风!风!” 蔡傲驾驭着战车,从前军到左翼,从中军到右翼,最后环绕一周,在震天的声浪中绕回中军纛旗之下。 秦臻的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孔,再无多言。 梵星剑剑指前方汹涌而来的联军,猛地向前一挥:“击鼓!进军!” 咚!咚!咚! 早已准备就绪的战鼓被力士狠狠擂响,鼓点不再是节奏,而充满杀伐之气。 紧接着,悠长而苍劲的号角声冲天而起。 呜~~~呜~~~呜~~~ “风!” 负责指挥前军的麃公,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发出一声呐喊。 “风!风!大风!” 前军数万锐士齐声应和,声浪直冲九霄。 “踏!踏!踏!踏!” 脚步声整齐划一地踏在地上,整个大地都在随之震颤。 秦军前军方阵,向着迎面而来的联军浪潮,无畏地迎了上去,气势如虹。 五国联军的将领们,无论处于左翼的张平、芒卯,右翼的项燕,还是中军的庞煖、栗腹,目睹秦军展现出的如此严整、狂热、充满压迫感的军势,无不心下骇然。 庞煖立于联军中军指挥战车之上,双眼死死盯着前方。 洛邑城下,秦军的阵列远比他想象的要严整得多。 那面巨大的黑色“秦”字大纛下,一面面军旗纹丝不乱,长戈如林,盾牌如墙。 连绵数里的秦军方阵上空,一股无形的煞气正在凝聚、沉淀,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冲锋的联军士卒心头。 这哪里是什么主帅无能、士卒思归的疲敝之师?分明是蓄势待发的噬人猛虎。 “疑兵”的溃退,此刻看来更像一个精心布置的诱饵。 一丝不祥的预感,悄然爬上庞煖的脊背。 联军士气虽盛,却被秦军先声夺人的气势所慑,冲锋的势头竟为之一滞。 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六十五万大军已经启动,此刻若下令后退,军心顷刻便会瓦解。 济阳盟誓时的豪言壮语犹在耳边轰鸣,五国君主殷切的目光灼烧着他的灵魂。 他清楚,此刻绝不能示弱,更不能陷入秦军的节奏。 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随即,他眼中厉色一闪,再无犹豫:“全军听令,擂鼓,按原定方略,前阵迎敌。今日,踏破秦阵,直捣函谷,毕其功于此役,斩秦将首级者,封万户侯,赏万金,杀!” 咚!咚!咚! 联军阵中,战鼓声也疯狂擂响,虽不及秦鼓雄浑,却自有一股亡命搏杀的惨烈。 “杀!” 联军前阵的士兵在将官的驱策下,也被激发起血气,嚎叫着,加快了冲锋的步伐。 大战,轰然爆发。 呜~~~呜~~~呜~~~ 联军号角再次响起,竭力点燃着士卒最后的热血。 双方军阵,向着彼此疯狂碾压。 那看似遥远的距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缩短。 “五百步!”秦军了望塔上的旗语兵疯狂挥动旗帜。 “三百步!”各级军官的嘶吼在阵中传递。 “二百步!弓弩手准备!” 麃公的吼声在前军阵中炸响,传令兵背着令旗策马疾驰,将指令飞速送达弓弩方阵。 “弓~~~” “弩~~~” 百将、屯长的吼声此起彼伏。 哗啦啦~~~ 前军剑盾兵与长矛兵后方,一排排弓手齐刷刷拉开弓弦,箭簇斜指天空。 第643章 洛邑之战(三) 在他们更后方,弩手已将弩机抬起,瞄准前方联军。 秦军的远程打击力量,在这一刻张开了獠牙。 “射!” “立盾!” “矛阵向前!拒马加固!” 几乎在麃公命令落下的瞬间,各级军官的嘶吼声混杂在喊杀声中,清晰地将指令传递下去。 训练有素的秦军,展现出其令列国胆寒的纪律性。 嗖嗖嗖~~~ 霎时间,数以万计的箭矢,铺天盖地般向着五国联军先锋的头顶狠狠罩落。 “盾!”联军阵中响起凄厉的呼喊。 前排的士兵慌乱地举起手中各式各样的盾牌,木盾、皮盾、甚至简陋的藤牌。 还有更多人根本来不及反应,或是手中根本没有盾牌。 噗哧~~~噗哧~~~噗哧~~~ 箭雨无情地落下。 秦军特制的三棱箭簇,在强劲的弓弩驱动下,轻易撕裂了联军前锋的皮甲、皮盾,甚至穿透了薄薄的札甲。 沉闷的入肉声、骨骼碎裂声、凄厉的惨嚎声,瞬间取代了冲锋的呐喊。 联军冲锋的浪潮为之一滞,原本还算齐整的阵型,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凹陷。 “盾!快举盾!” 联军前阵的军官目眦欲裂,声嘶力竭地吼叫着。 六十五万的数量优势,在此刻显露无疑。 倒下一片,后面更多的士兵在恐惧和督战队的驱赶下,踏着同伴的尸体,更加疯狂地涌来。 联军士卒慌忙举起手中各式各样的盾牌,试图抵挡这致命的箭雨。 然而,秦军的箭雨并非一轮。 “弩!射!” 麃公的命令冷酷无情。 嗡~~~ 更大的震鸣声中,弩机射出的力道更强、射程更远的弩矢,再次收割。 夺!夺!夺! 这一次,弩矢甚至射穿了举起的木盾,将盾牌连同其后的人体一同贯穿。 联军前阵的混乱在加剧,惨叫哀嚎声连成一片,伤亡数字在飙升。 “射箭!快反击!压制他们!”联军前阵将领看着倒毙的士卒,双眼赤红地下令。 联军前阵当即开始反击,装备了弓弩的士兵也开始拉弓放箭。 然而,除了韩国劲弩射出的箭矢勉强飞入了秦军的前阵,叮叮当当地砸在盾牌和甲胄上,造成了些许骚扰。 魏、楚、赵、燕四国弓箭手射出的箭矢,绝大部分都坠落在秦军阵前五十步开外的空地上,徒劳地在秦军阵前增添了一层“草芥”。 “距离不够,推进,抵近再射,不能让他们一直放箭。” 庞煖在指挥车上看得真切,厉声催促。 联军前阵顶着不断落下的箭雨,踏着同伴的尸体,嘶吼着继续向前推进,试图拉近距离进行有效还击。 而秦军则保持着令人绝望的节奏,又是一轮精准的齐射落下。 嗡~~~ 噗噗噗~~~ 惨叫声连绵不绝。 这一次,距离更近,杀伤更为恐怖。 联军阵中,又一片士兵惨叫着倒下。 尸体积累,渐渐形成了一道血肉模糊的缓坡。 联军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向前推进了五十多步,终于勉强进入了部分弓弩的有效射程。 “放箭!放箭!”联军将领嘶吼。 这一次,五国联军终于有更多的箭矢飞向了秦军阵营,叮叮当当地砸在盾牌和甲胄上,造成了一些伤亡。 联军士兵绝望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扭曲的希冀。 秦军前排,开始出现零星倒下的身影。 然而,两者的火力密度和杀伤效果,依旧是天壤之别。 “五十步!” 秦军了望塔再次打出旗语。 此刻,麃公将佩剑狠狠劈下,怒吼道:“为了大秦!杀!” 咚!咚!咚! 令旗狂舞,战鼓声瞬间激昂暴烈到顶点。 “杀!” 秦军前军近战兵种眼中爆射出疯狂的杀意,爆发出震天的怒吼,脚下猛然发力,轰然脱离了原本的缓步推进,向着近在咫尺的联军前锋发起了反冲锋。 砰砰砰~~~ 霎时间,沉闷的撞击声在整条战线上同时响起。 那是人体与人体、盾牌与盾牌、武器与武器、意志与意志最惨烈的碰撞。 联军最前排的士兵瞬间被巨大的冲击力撞飞、撕裂。 噗嗤~~~ 秦军前列的步兵长戟轻易洞穿了联军士卒单薄的皮甲和血肉,将冲近的敌人捅穿、挑起。 拒马桩深深刺入冲得太猛的联军士兵身体和大腿,顷刻间制造出一个个小范围的死亡陷阱,这些障碍物有效地迟滞了联军的冲击势头。 秦军依托预设的壕沟、拒马工事和严密的阵型,用密集的箭雨持续压制后方,用长戟、长戈方阵和坚固的盾墙,一次次将冲上来的联军士兵绞杀在阵前。 战斗,从爆发的那一刻起,就直接进入了残酷的白刃厮杀模式。 尸体以惊人的速度堆积起来,在双方的战线之间形成了一道道散发着浓烈血腥味的血肉缓坡。 破碎的兵器、断裂的肢体、散落的旗帜随处可见。 仅仅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庞煖、项燕等联军主将就惊骇地发现,己方人数占绝对优势的前阵,竟然隐隐有被秦军压回来的趋势,显露出疲态和崩溃的迹象。 一些地方甚至出现了士兵畏缩不前、军官声嘶力竭却难以驱策的崩溃迹象。 秦军工事的坚固、士兵的悍勇以及装备的碾压优势,让联军付出了远超预期的惨重代价。 韩、魏前军的伤亡尤为惨重,士气明显低落。 “第二前阵,压上去,给我冲开缺口!后退者,督战队立斩。冲!”庞煖脸色铁青,厉喝道。 令旗挥动,联军阵中又涌出数万生力军,嚎叫着加入战团。 战场的厮杀规模瞬间扩大了一倍,嘶吼声、惨叫声、兵刃撞击声混杂在一起。 眼见联军增兵,麃公毫不示弱:“右曲三屯,左曲二屯,增援锋线,杀回去!” 秦军亦投入更多生力军,战斗的规模和惨烈程度陡然升级。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每一寸土地都在反复争夺。 远远望去,整个洛邑平原就像两道洪流。 玄黑的秦军与驳杂的五色联军,彻底绞杀在一起,难分彼此。 第644章 洛邑之战(四) 而在五国联军后方,就在这胶着的时刻,庞煖的目光捕捉到一个细节。 此刻,秦军阵营内,大批身披更精良皮甲、手持更大型号蹶张弩的弩手,正从中军后方快速向前移动。 他们抵达前阵后方约三百步的位置,迅速散开,动作娴熟地躺倒在地。 只见这些秦军最强悍的弩手,两人一组。 一人躺下,双脚蹬住弩弓前端巨大的弓弣,双手拉住坚韧的弓弦; 另一人则协助固定弩身,并将一支支弩箭放入箭槽。 “开!”一声齐喝。 嘎吱吱~~~ 弓弦被蹬开的声响,瞬间盖过了部分喊杀。 “目标,联军第二前阵后队集结地及预备队,射!”弩手指挥官令旗挥落。 嘣嘣嘣嘣~~~ 一阵远超普通弓弩发射的闷响炸开。 数千支特制的重型弩箭撕裂空气,划出致命的抛物线,越过正在激战的前排士兵头顶。 噗噗噗噗~~~ 呃啊~~~ 惨叫声骤然拔高。 弩箭精准地覆盖了联军第二前阵的后方生力军集结地和正在向前移动的预备队。 弩箭轻易洞穿联军士卒的甲胄,甚至射穿了仓促举起的木盾,将人贯穿、撕裂、钉死在地。 一片密集的人群瞬间倒伏一大片,鲜血四溅,联军的攻势节奏为之一乱,后续部队的衔接出现了致命的混乱。 这一切来得太突然,太致命。 后方联军指挥战车上,庞煖看得目眦欲裂。 接着,他眼中寒光一闪,立刻下令:“左翼右翼,战车出动。目标,秦军后阵强弩阵地,不计代价,快!” 呜呜呜~~~ 号角声变调。 轰隆隆~~~ 早已待命的韩、魏、楚三国战车部队,从左翼右翼同时冲出。 数百辆战车由两匹或三匹马牵引,驭手疯狂鞭打,战车疾驰,目标直指秦军后方的弩手阵列。 战车冲锋,气势惊人。 两支战车部队速度越来越快,企图绕过胶着的正面战场,直插秦军腹心。 轰隆~咔嚓~噗通~~~ 然而,秦臻对此早有预料。 就在战车群气势汹汹地冲到距离秦前军防线约二百步时,冲在最前面的数十辆战车猛地一顿,随即伴随着断裂声和战马凄厉的嘶鸣,轰然栽进了秦军事先挖掘好、经过精心伪装的大型陷马坑和壕沟之中。 坑底倒插着削尖的木桩,瞬间将战马和车上的驭手、甲士刺穿。 巨大的惯性还将一些甲士和驭手直接甩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或撞上障碍,筋断骨折,瞬间毙命。 后续的战车收势不及,在烟尘弥漫中看不清前方状况,接二连三地撞入陷坑或撞上翻倒的前车,一时间人仰马翻,场面混乱不堪。 秦军预设的致命陷阱,瞬间废掉了联军大半战车突击力量。 但仍有部分幸运或经验丰富的驭手,在千钧一发之际猛拉缰绳,险险避开陷坑,或是从陷坑边缘绕行而过。 这些残存的战车,速度不减反增,狠狠撞向秦军前阵盾墙,试图为后续战车开辟通道。 “稳住,拦住他们,长戈手,断轮!”秦军前线的屯长、百将嘶吼着。 秦军士兵悍不畏死,长戈手们不顾自身安危,奋力将戈柄伸出阵列,狠狠地扫向疾驰而来的战车车轮。 希律律~~~ 噗嗤~~~ 咔嚓~~~ 战马痛苦的嘶鸣,与士卒的闷哼同时响起。 有的战车被长戈别翻了轮子,整个车辆翻滚着砸进人群,血肉横飞; 有的驭手被长矛刺穿,战车失控的撞在一起; 更有凶悍的秦军士卒直接扑向战马,用手中的短刃狠狠刺入马腹。 但仍有近百辆联军战车,凭借着速度、坚固的车身和车右甲士的拼死掩护,硬生生撕裂了秦军前军数处因激战而变得不算太宽厚的防线。 轰~砰~咔嚓~~~ 沉闷的撞击声接连爆发,高速冲击的战车狠狠撞在紧密的盾墙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最前排的秦军盾兵口喷鲜血,瞬间被撞飞,盾墙被强行撕开了几道缺口。 车上的甲士趁机跃起,挥舞着长戟、战戈,居高临下地劈砍戳刺,疯狂地扩大着缺口,制造着更大的混乱。 他们的目标极其明确,就是后方那些正在张弩的强弩手。 “杀进去!” 战车上幸存的联军甲士这时也趁机跳下车,挥舞长剑长戟,疯狂地向缺口内冲击。 “补位,堵住缺口!长戟手上前!” “杀!” 秦军士卒也彻底杀红了眼,长戟手不顾一切地刺向冲进来的敌人,剑盾兵挺盾猛撞,双方在狭窄的缺口处展开最血腥的贴身肉搏。 残存的楚军战车最为彪悍,其中几辆竟突破了层层阻碍,直扑秦军后方的强弩阵地。 “强弩手,目标战马,自由攒射,射!”秦军弩手指挥官临危不乱。 嘣嘣嘣嘣~~~ 强弩特有的闷响再次炸开,如此近的距离,蹶张弩强劲的威力发挥到极致。 射人先射马,冲在最前面的战马头颅瞬间被弩箭贯穿、爆裂。 噗噗噗~~~ 战马悲嘶着轰然倒地,将身后的战车带翻,将车上的甲士甩出老远。 紧随其后的战车也被倒下的马尸和翻倒的车体阻挡,冲锋之势彻底瓦解。 弓弩手们则迅速调转目标,集中火力,箭矢纷纷射向那些落地的、试图挣扎起身的联军甲士。 失去了速度和冲击力的战车兵,在秦军弓弩和闻讯赶来的步兵长戟面前,如同待宰羔羊。 侥幸冲到弩阵前几丈的战车,也立刻被严阵以待的秦军护卫队死死缠住,陷入苦战。 联军这次寄予厚望的战车冲锋,在秦军预设陷阱、长戈绞杀和强弩攒射的三重打击下,除了在秦军前军制造了几处不大的混乱和缺口外,对后方的强弩手并未造成毁灭性打击,却吸引了大量秦军兵力去堵漏。 战场局势,越发胶着、惨烈。 眼看第一、第二前军死伤惨重,攻势即将被完全遏制,庞煖知道不能再耗下去了。 他眼中厉色一闪,不再吝啬兵力:“传令!全军压上,左翼韩魏,右翼楚军,全部投入主战场!中军赵燕预备队,向前推进!杀!” 第645章 洛邑之战(五) 随着庞煖的怒吼和令旗翻飞,联军最后的、也是最庞大的主力终于动了,向着秦军防线展开了全面的、狂暴的冲击。 联军右翼,项燕早已双目赤红。 楚军的伤亡同样巨大,那面巨大的“项”字旗附近倒下了太多跟随他多年的子弟兵,这极大地刺激了他,也彻底点燃了他胸中复仇的烈焰。 “我大楚儿郎们,雪耻就在今日。随我杀穿秦狗左翼,杀!” 他亲自驱使着战车,率领最精锐的楚军锐士,狠狠冲向由骊山、蓝田新卒组成的秦军左翼一处刚刚被撕开、尚在争夺的缺口。 在他悍不畏死的冲锋和激励下,楚军爆发出最后的、歇斯底里的疯狂,不顾伤亡地冲击着秦军防线。 联军左翼,张平看着韩魏联军惨重的伤亡,心中一片悲凉。 但军令如山,他和芒卯也只能指挥着残存的部队,配合庞煖的命令,再次发起冲击,但气势已远不如初。 联军中军,赵军和燕军在庞煖、栗腹的督战下,向麃公亲自坐镇的秦前军核心阵地发起了更加凶猛、不计代价的冲击。 压力,巨大的压力瞬间压向了整个秦军防线。 中央、左翼、右翼,几乎同时告急。 秦臻也毫不犹豫,将手中更多的预备队投入战场,左右两翼的部队也几乎全部调动起来,支援岌岌可危的中央和左翼。 整个洛邑平原,彻底化作了一台巨大的、吞噬生命的血肉磨盘。 双方超过六十万大军绞杀在一起,战线犬牙交错,每一寸土地都在反复争夺,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汇流成溪,又渗入干渴的土地。 喊杀声、惨叫声、兵刃撞击声、垂死者的呻吟,汇聚成永不停歇的绝望交响。 秦臻立于战车之上,目光冷静地扫视着整个战场。 蒙恬和蔡傲二人侍立两侧,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却紧紧盯着秦臻每一个细微动作和沸腾的战场,随时准备传达新的命令。 “庞煖欲消耗我军锐气,已倾其所有,欲以人数堆垮我们的防线。” 秦臻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二人耳中:“传令上将军麃公部:中央阵地,再调两千弩手增援,集中射击敌军后续密集队形,务必顶住赵燕联军的生力军,一步不退。” “喏!” 蒙恬蒙恬没有丝毫迟疑,立刻翻身上马,向旗号兵复述命令。 令旗挥舞,号角发出特定的短促音调。 命令迅速传递下去。 接着,秦臻的目光转向左翼,那里战况尤其激烈:“告诉左翼杨樛,楚军攻势虽猛,但项燕求胜心切,其前锋与中军已然脱节,再坚持一刻,骊山、蓝田的儿郎们,死战不退。 其左翼薄弱,令王翦将军伺机以本部精锐千人队,反冲韩魏联军侧后,要快!要狠!” “喏!” 蔡傲领命,翻身上马,迅速跑向另一组旗号兵和传令马队。 命令通过旗号、号角和疾驰的传令兵,迅速抵达各处前沿。 秦军的阵线,虽然在巨大的压力下不断扭曲、凹陷,甚至出现数处被撕开的小口子,但凭借着惊人的纪律性、各级军官的及时调度和后方不断补充的预备队,依旧保持着坚韧的韧性,屹立不倒。 中央阵地,随着两千精锐弩手加入,密集的箭雨再次泼洒向赵燕联军的冲锋阵列,配合着麃公指挥的步卒顽强抵抗,硬生生将庞煖的“楔子”钉在原地。 杨樛接到命令,看着麾下新卒在楚军的猛攻下死伤惨重,防线多处告急,眼中闪过决绝:“传令,死战,退后者斩,援军将至!” 闻言,骊山蓝田的儿郎们爆发出最后的血勇,用身体填补着缺口,硬生生将摇摇欲坠的阵线又暂时稳固了片刻。 右翼方向,一直在等待时机的王翦接到了命令。 他眼中精光一闪:“时机到了,儿郎们,陷阵之志,有死无生,杀!” 一支由东军老兵组成的千人精锐锐士,在王翦的亲自带领下,猛地从右翼战线一个相对稳固的节点扑出。 他们没有直冲正面鏖战的战线,而是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悍然扑向韩魏联军结合部的侧后位置。 这支突如其来的反击,凶狠、精准、致命。 猝不及防之下,韩魏联军顿时一片大乱,侧翼瞬间被捅穿一个大口子。 王翦率领的精锐锐士,狠狠捅进了联军腹部。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韩魏联军攻势为之一滞,甚至出现了小范围的混乱和溃退迹象,张平和芒卯慌忙调兵遣将堵漏。 “彩!” 后方秦臻看到这一幕,不住点头大喝。 王翦不愧是将才,切入的时机和位置都恰到好处。 然而,联军庞大的数量优势绝非一次成功的侧击就能抵消。 庞煖在中军看得真切,对韩魏军的软弱愤怒不已,立刻做出反应:“传令!燕军压上,填补左翼缺口,支援韩魏。 楚军右翼,不计代价也要秦军的防线。 赵军,给老夫稳住阵脚,压上去!” 他几乎是在咆哮,他必须顶住压力,不能让秦军这波犀利的反击搅乱全局。 一时间,更多的联军部队,被投入这个巨大的绞肉机。 燕军虽然战力平庸,但庞大的数量还是给秦军右翼带来了更大的压力,缓解了王翦侧击造成的混乱。 而秦军左翼,项燕率领楚军早已杀红了眼,更是被秦军顽强的抵抗和王翦的侧击彻底激怒了。 “大楚儿郎,随我项燕,破敌!” 项燕身先士卒,竟然跳下战车,夺过一面大盾,挥舞着长戟,亲自带领身边最精锐的亲卫队,扑向秦军左翼那处被撕开的缺口。 秦军左翼由骊山、蓝田新卒组成的防线,终于开始剧烈动摇。 这处被项燕盯上的缺口,在楚军精锐前赴后继的冲击下,正被不断撕扯、扩大。 后续的楚军精锐嚎叫着拼命向里钻,试图扩大战果。 缺口附近的秦军新卒虽然死战不退,但在绝对数量和楚军疯狂的冲击下,伤亡激增,阵线岌岌可危。 第646章 洛邑之战(六) 一旦这里被彻底撕开,楚军精锐涌入,秦军左翼就有崩溃之虞。 届时,秦军整条防线将如累卵倾颓,首尾不能相顾,从一点溃败蔓延至全域,终至全线崩塌。 “快看,项燕将军破阵了!楚军威武!”联军中有人狂喜呼喊,声音在嘈杂的战场上异常刺耳。 战场形势的天平,在联军付出了海量生命代价后,似乎终于开始向联军一方倾斜。 联军指挥战车上,庞煖紧握战车栏杆的手微微颤抖,眼中却闪过一丝狠厉与期盼的光芒。 他死死盯着左翼那处被项燕撕开的缺口,仿佛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只要突破这一点,引发连锁反应,秦军这看似坚固的堤坝就将彻底崩塌。 函谷关,咸阳,仿佛已近在眼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秦军左翼即将崩溃的生死关头。 秦臻的目光扫过完全绞杀在一起的战场,扫过那几处摇摇欲坠的防线,扫过联军后方那庞大而混乱的营盘和源源不断涌上前线的身影。 他脸上没有任何惊慌,只有一种冰冷的、掌控一切的决断。 时机,到了。 庞煖的底牌已尽,联军的阵型已被拉扯到极限。 “蒙恬!” “在!” “传令城内……点烽火狼烟。”秦臻一字一顿道。 决战时刻,终于来临。 “喏!” 蒙恬早已等候多时,眼中精光爆射。 他猛地抄起一面巨大的、早已准备好的赤红色三角令旗,翻身跃上战马,狠狠一夹马腹。 “驾!” 战马避开正面战场最混乱的区域,沿着相对安全的通道,穿过层层叠宕的阵列缝隙,冲向洛邑城门。 “点狼烟!点狼烟!主帅有令!点狼烟!” 蒙恬的吼声在通往城门的道路上一路回荡。 洛邑城头最高处,那几座由张景带领墨家弟子特别加固、视野最为开阔的烽火台上,早已堆满了浸透油脂的干柴和特制的狼粪、硝石混合物。 数十名墨家弟子手持火把,神情肃穆,目光死死盯着主帅大纛的方向。 一直紧盯着战场、捕捉着每一个细微信号的张景,几乎在蒙恬持赤旗奔出、吼声传来的瞬间就捕捉到了指令。 “点火!焚烟!大秦万胜!”张景高声道。 “喏!大秦万胜!”墨家弟子齐声应和。 呼啦~~~ 数十支火把被同时投入柴堆之中,干燥的柴薪瞬间被点燃。 紧接着,加入了狼粪和硝石的特制燃料被投入火中。 轰~~~ 三道扶摇直上的巨大烟柱,猛地从洛邑城头最高处腾空而起。 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在澄澈的蓝天映衬下,这冲天的狼烟是如此醒目,如此狰狞。 即使在数十里外,也能清晰看到这象征着总攻、象征着最终反击的信号。 狼烟起,天地变。 洛邑平原上这场旷世决战的最终乐章,轰然奏响。 ......... 几乎就在洛邑城头狼烟升起的同一刹那,在战场侧翼,距离主战场约十里外,一处林木茂密、地形隐蔽的山谷之中。 墨枢与张义,早已带着他们的团队悄然蛰伏于此多时。 此刻,墨枢站在一座临时搭建的木台上,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洛邑城的方向。 连日不眠不休的调试与等待,已将他熬得形销骨立,但那股偏执的火焰却在瞳孔深处熊熊燃烧。 当那三道标志性的的黑色狼烟刺破天空的瞬间,他的脸上,瞬间涌起一股病态的潮红和极致的狂热。 他猛地举起手臂,发出了压抑已久的咆哮:“苍天授命,玄鸟焚逆,飞刃......升空!目标敌军后方,焚粮,散谣,天罚降临!” “升空!” “升空!” “吼!吼!吼!” 命令,瞬间传遍整个营地,早已枕戈待旦的驭手们,从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应和。 三十架木鸢,早已被推至预设的、带有陡峭斜坡的滑轨前端。 每一架木鸢机腹下皆已装备猛火油囊袋。 驭手陈错、石敢等三十名最精锐的驭手,早已披挂整齐,眼神中散发着近乎殉道般的狂热。 “推!” 随着一声令下,数十名壮汉齐声呐喊,沿着陡峭的滑轨奋力将沉重的木鸢推出。 呼!呼!呼! 巨大的翼帆猛地兜满了强劲的东风,发出沉闷的破空声。 木鸢开始沿着滑轨加速冲刺,驭手们咬紧牙关,奋力拉动控制翼面的绳索,感受着巨大的升力拉扯着身体。 一架、两架、三架…… 三十架凝聚了工尉府无数工匠心血、寄托着大秦存亡国运的“玄鸟”,在无数双布满血丝、充满狂热与祈祷的眼睛注视下,陆续挣脱了大地的束缚,冲上了湛蓝的苍穹。 陈错、石敢等三十名驭手,紧贴在冰冷的木鸢骨架上。 狂风撕扯着他们的皮甲,灌满他们的口鼻。 下方,是厮杀、喷溅着血与火的战场。 他们无暇他顾,眼中只剩下预设目标区域的方位坐标。 高度在爬升,风在耳边呼啸。 三十架木鸢在驭手们拼尽全力的操控下,借助着持续强劲的东风,逐渐排成一个松散但目标明确的雁形阵,向着联军庞大阵型的后方、向着那片代表着联军生命线的辎重营盘区域,义无反顾地翱翔而去。 主战场之上,绞杀正酣。 庞煖立于战车之上,刚刚为楚军精锐在右翼撕开一道缺口而精神大振。 他亲自挥动令旗,声音嘶哑: “赵燕儿郎听令,楚军已破敌阵,压上去,全军压上,毕其功于一役,就在今日。 斩敌军主帅首级者,赏万金,封万户侯。” 中军的赵燕主力接到命令后,爆发出震天呐喊,向前猛冲,试图将秦军防线彻底冲垮。 突然。 “天……天上,将军,快看天上。” 负责了望的亲卫发出了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手指颤抖地指向西北方的天空,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极致的惊恐。 庞煖、栗腹,乃至战场上无数正在忘我搏杀的士卒,此刻皆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西北方的天际,不知何时出现了数十个巨大的黑点。 第647章 洛邑之战(七) 它们排列成一个松散却充满杀机的楔形阵,以一种超越时代认知的速度和诡异的寂静,正朝着联军阵线后方,那片由无数辎重车辆、粮囤、帐篷组成的、代表着联军生命线的庞大营帐区域,俯冲而下。 “玄……玄鸟!是玄鸟!天火!秦人的天火又来了!!!” 联军阵中,那些经历过边境袭扰或听闻过“天火”传言的士卒,瞬间魂飞魄散,发出绝望哀嚎。 那曾被斥为谣言的恐怖景象,竟然在光天化日、数十万大军眼前重现。 而且是如此规模,如此明确地指向他们的命脉。 恐慌,瞬间在整个联军庞大而脆弱的阵型中猛烈炸开。 无数士兵忘记了眼前的敌人,忘记了军官的号令,只是惊恐地仰望着那些越来越近、带着死亡阴影的“大鸟”,大脑一片空白。 连正在冲锋的楚军精锐,势头都为之一滞。 士兵们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迷茫和恐惧。 “稳住,不准乱,那是秦人的妖术!” 庞煖目眦欲裂,嘶声狂吼,试图力挽狂澜:“弓弩手,弓弩手何在?给我射下来!” 他挥舞着佩剑,指向天空。 右翼的项燕也察觉到了骚乱,他长戟指天,对着身边的亲卫怒吼:“我大楚儿郎,莫要被妖言惑众,稳住阵脚。胆敢后退者,斩!” 然而,他的怒吼声在巨大的恐慌浪潮面前,显得如此微弱。 一切都太迟了。 此刻,五国联军后方,辎重营盘。 这里,数以万计的民夫和辅兵正在各级军官的呵斥下,将箭矢等物资装上牛车、马车,准备运往前线。 到处都是喧嚣、混乱。 负责督运粮草的合纵长黄歇,以及一众负责后勤的各国官员,正焦头烂额。 前方的喊杀声震耳欲聋,伤亡数字不断报来。 他们聚集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紧张地眺望着前方胶着的战局。 谁也没想到,致命的打击会来自……头顶。 “快看!天上!西北方!那是什么?” 一个正扛着麻袋的民夫无意间抬头,指着西北方向的天空,发出了惊恐的尖叫,麻袋“噗通”一声掉在地上。 闻声,越来越多的人抬起了头,土坡上的黄歇等人也疑惑地望去。 只见西北方的天空中,数十个巨大的、造型奇特的“大鸟”,正借助风力,以惊人的速度向着他们头顶逼近。 阳光照射在巨大的翼帆上,反射出诡异的光芒。 “鸟……好大的鸟?” “不!是玄鸟,秦人的玄鸟!” “是天火!是天火!秦人的天罚来了!” “苍天啊!传言是真的!快跑!” 联军辎重营瞬间炸开了锅。 几个月前“天火焚粮”的恐怖传说瞬间涌入每一个人的脑海,恐惧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蔓延开来。 那些曾被视为动摇军心的流言,此刻化作了无比真实的、悬在头顶的死亡阴影。 民夫们尖叫着丢下手中的东西,抱头鼠窜,互相推搡、践踏。 守卫的士卒也吓得面无人色,有的呆立当场,有的则丢下武器,跟着民夫一起乱跑,建制在几息之间彻底瓦解。 “稳住,不许乱!弓箭手,射下来,快射下来!” 负责守护粮草的一名魏国将军声嘶力竭地吼叫着,拔出佩剑试图弹压混乱,但他的声音却淹没在一片歇斯底里的哭喊和奔逃声中。 只有寥寥无几的弓箭手在极度恐惧中拉开弓弦,射出零星箭矢。 但在强劲的东风和飞行高度面前,如同儿戏,徒劳地划出几道弧线便无力坠落。 木鸢群在陈错、石敢等驭手的操控下,开始俯冲。 为了确保“投弹”精准,他们必须冒险降低高度。 狂风在耳边呼啸,地面上的混乱景象清晰可见。 陈错死死盯着下方一处最大的粮囤区和混乱的人群,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决绝取代。他仿佛看到了家乡妻儿期盼的眼神,看到了咸阳城头飘扬的黑色旗帜。 “为了大秦!投!” 陈错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猛地拉下了控制投弹的触发杆。 “投!” “投!” 石敢和其他驭手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发出了最后的呐喊,做出了相同的动作。 咔哒~~~咔哒~~~咔哒哒~~~ 机腹下精巧设计的缓冲簧片阵列发出清脆而急促的连响,完美地化解了巨大的释放冲击。 随即,三十架木鸢的腹下暗匣几乎在同一时间洞开。 数百个灌满特制猛火油的豕皮囊袋,从高空倾泻而下,带着沉闷的破空声,直扑下方那片因恐惧而彻底混乱的联军后勤心脏区域。 啪~~~ 第一枚豕皮囊袋率先触地。 内藏的“撞火琉璃”在猛烈撞击下瞬间碎裂、摩擦,迸发出几点微不足道的火星。 但这仅仅是序曲。 啪~~~啪~~~啪~~~ 紧随其后,更多的豕皮囊袋砸落在地面、帐篷顶、粮垛上、奔逃的人群中。 粘稠、漆黑的浓缩猛火油,瞬间猛烈地泼溅开来,覆盖了大片区域。 呼啦~~~ 几乎就在猛火油溅开的瞬间,那些营地中本身存在的火源,立刻点燃了这些遇空气极易自燃的恐怖油脂。 烈焰,冲天而起的烈焰,不是一处,而是数十处。 熊熊烈火几乎在同一时间,在联军庞大辎重营地的各个要害位置疯狂爆燃。 火势蔓延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干燥的粮草、堆积的草料、木质的车辆、皮革的帐篷……所有的一切都成为了火焰最好的燃料。 浓烟滚滚,炽热的火浪席卷一切。 整个联军后方,在几个呼吸之间,陷入了一片火海。 浓烟升腾的高度,甚至瞬间超过了洛邑城头的三道狼烟。 “粮草!我们的粮草啊!” 那名刚才还在嘶吼的魏国将军望着眼前炼狱般的景象,发出绝望的哀嚎,随即被一道猛烈的火浪吞噬。 将他连同身边的几名亲兵瞬间吞噬,只留下几声戛然而止的惨嚎。 “救火!快救火啊!” 有军官徒劳地嘶喊,但回应他的只有更猛烈的火焰爆燃声和无边的哭嚎。 第648章 洛邑之战(八) “神罚!这是神罚,秦人受天命庇佑,我们触怒了上天,快逃命吧!” 联军后方,彻底陷入了混乱。 目睹这白日降下的神罚,抵抗意志被碾碎,将领的命令被绝望的哭嚎淹没。 整个后勤系统,连同支撑前线大军的意志,在“天火”降临的瞬间,土崩瓦解,陷入无法逆转的崩溃与混乱。 此刻,督运粮草的黄歇面无人色,瘫软在地上。 负责守卫后军的士兵不是疯狂地试图扑救根本无法扑灭的烈焰,就是在无边的恐惧中丢下武器,抱头鼠窜。 冲天而起的火光和浓烟,即使在前线厮杀最激烈的区域也清晰可见。 这一幕,清晰地落在了主战场数十万正在浴血搏杀的双方将士眼中。 “看!快看后方!天上!黑烟!大火!” 一名满脸血污的秦军百夫长砍翻面前的敌人,喘息着指向联军后方。 死寂,笼罩了激战中的秦军前线。 “天火!是天火!天罚!是天罚降临了!” “玄鸟!是大秦玄鸟!烧了联军的粮草!” “神佑大秦!天佑大秦!杀!”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山崩海啸般的狂热欢呼。 所有秦军士卒,无论是久经沙场的东军老兵,还是初临战阵的骊山、蓝田新卒,目睹联军后方那遮天蔽日的浓烟和冲天的烈焰,听到风中隐隐传来的遥远惨嚎,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狂热战意和必胜信念传遍全身。 随即疲惫一扫而空,发出怒吼,手中的戈矛刀剑挥舞得更加疯狂。 原本摇摇欲坠、承受着巨大压力的防线瞬间稳固,甚至开始向着混乱的联军发起凶猛的反扑。 士气,瞬间飙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顶点。 而反观五国联军阵营内: “火…火,后面,我们的粮草!”一名燕军士兵惊恐地回头,手中的长矛无力垂下。 “天火,真...真的是天火,天罚来了,传言是真的!” “完了,全完了,粮草没了!” “快跑啊,上天降罚了,秦人不可敌!” 与秦军的狂热截然相反,联军士卒在看到后方那毁灭性的景象时,一股源自骨髓的、无法遏制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们的心脏。 几个月来被反复提及又刻意压制的“天火降罚”的流言,此刻以如此惨烈、如此无可辩驳的方式轰然应验。 前一刻还在为了赏金和军令搏命的联军士兵,此刻军心彻底崩溃,恐惧压倒了一切纪律和勇气。 恐慌,瞬间席卷了整个联军阵线。 士卒们惊恐地回头张望,脚步不由自主地开始迟滞、后退,他们无心再战,只想逃离这片土地。 军官的呵斥都无法立刻制止,甚至有的军官自己也陷入了茫然和恐惧。 右翼,项燕正砍翻一名试图偷袭的秦卒,突然感到身后传来的巨大喧嚣和一种不寻常的的寂静蔓延。 他猛地回头,那遮天蔽日的浓烟和火光,狠狠撞入他的眼帘。 项燕那坚毅如铁的面庞瞬间凝固,瞳孔骤然收缩。 纵然项家子弟兵悍勇,但此刻也被这超越认知的恐怖打击震慑,冲锋的势头不由自主地缓了下来,士兵们下意识地聚拢,不安地望向他们的主帅。 “将军!将军!” 一名浑身浴血的楚军校尉连滚爬爬地冲过来,脸上满是烟灰和极致的恐惧:“后方…后方粮草大营…天火!是天火! 全…全烧起来了。 春申君…生死不明。” “混账!休得胡言乱语,乱我军心,不许……”项燕话未说完,他的怒吼戛然而止。 因为,第二轮打击接踵而至。 三十架完成首轮投弹、返航至洛邑主战场上空盘旋的木鸢,在立于洛邑城头的张景精准旗语指挥下,腹下暗匣再次开启。 这一次,倾泻而下的,不再是致命的火油囊袋,而是漫天飞舞的、轻薄的草纸。 草纸纷纷扬扬,无视下方射来的零星箭矢,飘飘洒洒,覆盖了大半个激战中的联军前锋和混乱的后方。 纸张落在染血的矛尖上,落在丢弃的盾牌上,落在惊恐奔逃的士卒头上、肩上,落在项燕沾满血污的战袍上…… 上面,用刺目的朱砂,书写着比火焰更灼热、比刀剑更锋利的诛心谶语: “天命归秦,抗拒者焚!” “五合将一,顽抗族灭!” “降者免戮,天火为鉴!” “庞煖项燕,逆天而行,身死族夷!” “天命……归秦……” “降者免戮……” 无数联军士卒下意识地捡起、看到、念出这些字句。 在血肉横飞的战场,在“天火”焚天的神威映照之下,这些简单直白、直指人心的文字,带着一种无可辩驳的、源自灵魂深处的震慑力,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联军庞大的阵型,从后方到前方,由内而外,由点及面,开始出现大面积的、不可遏制的崩溃迹象。 “不!不可能!” 中军战车上,庞煖绝望地看着这一切,心如刀绞。 他看着后方那冲天的火光和浓烟,看着己方迅速蔓延的恐慌,在刚刚木鸢从头顶掠过后,心中最后一丝幻想彻底破灭。 他终于明白了,明白了秦军为何一反常态,放弃函谷天险,主动在洛邑平原列阵。 明白了那些所谓的“溃逃”、“焚粮”、“主帅无能”的假象。 明白了韩非那如芒在背、却被自己斥为“怯懦”的警告。 这是一个早已挖好的、巨大的、致命的陷阱,一切都如韩非所料,一切都落入了秦臻的算计。 而他和六十五万大军,正无知无觉地踏了进来,败局已定。 他能想到的只有一件事:撤,尽可能保存力量撤出去,为诸国留下一点种子。 “稳住!不许乱!” 庞煖发出最后一声嘶吼,试图做最后的挣扎:“稳住阵型,后队变前队,弓弩手断后,徐徐……”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秦臻绝不会给他任何重整旗鼓的机会。 秦军反击的号角,已然吹响。 就在联军后方粮草焚天、整个联军阵线陷入巨大混乱与动摇的刹那。 “报!” 第649章 洛邑之战(九) 只见秦军右翼,一名斥候骑着快马,直奔秦臻而来。 “启禀主帅!‘铁山’、‘疾风’已至预定位置。王贲将军、阿古达木将军请命出击。”斥候来到秦臻的战车前,下马,单膝跪地道。 闻言,秦臻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首,看了蔡傲一眼。 蔡傲意会,当即挥舞着令旗,吹起号角。 当令旗挥动,号角声响起,洛邑那一直紧闭的城门,缓缓向内洞开。 “玄甲营!出击!” 早已在城门内列阵等候的李二牛,咆哮道。 枕戈待旦的玄甲营锐士,在李二牛的一声咆哮下,发动了冲锋。 “玄甲营!碾碎他们!风!” “风!风!大风!” “吼!” 一百头披甲犀牛,在锐士的驾驭下,同样发出了沉闷的怒吼。 它们低着头,庞大的身躯开始加速,带着摧毁一切的狂暴力量,轰然涌出洛邑城门。 紧随其后的,是九百名同样身披重甲、手持巨斧大锤的玄甲营重装步兵与营内的精锐骑兵。 他们没有丝毫犹豫,紧随在犀牛洪流之后,径直冲向了距离城门最近、已经陷入混乱和动摇的楚军右翼前锋。 “稳住!长矛!列阵!”一名楚军都尉声嘶力竭地吼叫着。 轰隆!!! 如同巨石撞入了朽木,楚军仓促间组织的抵抗在玄甲营面前不堪一击。 锋利的撞角轻易撕裂了人体,沉重的铁蹄将一切阻挡踏成肉泥。 紧随其后的重装步兵,挥舞着巨斧和大锤,冲入被犀牛撞开的缺口。 每一次挥击,都带起大片的血雨腥风。 楚军士兵的惨叫、盾牌的碎裂声、兵器的碰撞声混合在一起,形成一曲绝望的交响。 仅仅一次冲锋,楚军精锐付出巨大代价才撕开的突破口,在玄甲营面前被彻底粉碎,甚至被反推回去一大片。 项燕目睹此景,目眦欲裂。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麾下最勇猛的子弟兵,被轻易收割、碾压。 “项家儿郎!随我……” 他试图集结力量反冲,但混乱的溃兵和弥漫的恐慌,死死拖住了他的脚步。 秦军将士目睹后方“神罚”降临,敌阵后方烈焰焚天,恐慌蔓延,又见己方从未见过的恐怖兵种如神兵天降般撕碎了敌军前锋,士气再次瞬间暴涨。 “天佑大秦!杀!” 震天的欢呼与喊杀声,席卷整个秦军阵地。 每一个秦军士卒都感觉热血沸腾,力量倍增。 他们挺起戈矛,向着已经动摇的联军阵线发起了更猛烈的冲击。 几乎就在玄甲营撕裂楚军前锋的同一时间,秦军右翼。 “铁浮屠!出击!”王贲也戴上了狰狞的面甲,率领铁浮屠已奔至战场,发出了压抑已久的怒吼,手中的重型马槊直指庞煖中军大纛的方向。 “拐子马!两翼包抄!分割!”阿古达木拔出雪亮的弯刀,用胡语和秦语混杂着狂吼。 早已养精蓄锐、渴望厮杀的一千五百铁浮屠重装骑兵和三千拐子马轻骑兵,猛然加速冲锋。 咚~~~咚~~~咚~~~ 专门为铁骑配置的沉重战鼓隆隆响起。 “吼!” 一千五百名铁浮屠重装骑兵率先抵达战场,骑士们只露出冰冷的眼神,平端起丈余长的重型马槊。 “铁浮屠!目标敌军中军,墙式推进!风!” 王贲身先士卒,位于锋矢阵的最尖端。 “风!风!大风!!!” 轰隆隆~~~ 沉重的马蹄声敲打着洛邑平原,仿佛大地在呻吟。 铁浮屠组成的移动城墙,此刻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放弃了任何花哨的技巧,以最直接、最狂暴、最无可阻挡的姿态,对准了因后方起火、玄甲营肆虐而陷入巨大混乱和恐慌的联军中军与左翼结合部,发起了无情的碾压式冲锋。 他们所过之处,烟尘蔽日,杀气冲霄。 “呜嗬!” 而在铁浮屠两翼和后方,三千拐子马轻骑在阿古达木的呼啸声中,骤然加速。 他们背负强弓劲弩,腰挎环首弯刀,展现出令人惊叹的灵活性和速度。 马蹄翻飞,卷起漫天烟尘,沿着铁浮屠冲锋的两翼外侧,高速包抄而去。 他们的目标,是利用速度优势和机动性,切割、分割、包围已经被铁浮屠冲垮的联军溃兵,用箭雨和弯刀,无情地收割生命,如同狼群撕咬倒地的猎物,绝不给予敌人任何喘息和重组的机会。 战车之上,秦臻的目光扫过整个战场: 后方的烈焰浓烟,玄甲营在楚军右翼的肆虐,铁浮屠的冲锋,拐子马灵动的包抄切割……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甚至更快。 他不再等待,缓缓抬起手臂: “攻!” 咚~~~咚~~~咚~~~ 一时间,秦军阵地上,所有战鼓擂响到极致。 “风!风!大风!!” 蓄势已久的骊山、蓝田新锐,东军百战老兵,在各级将领的怒吼声中,终于彻底爆发。 他们挺着长戈矛戟,踏着鼓点,紧随在铁浮屠和玄甲营打开的缺口之后,向着已经彻底动摇的联军阵线,发起了全面总攻。 战争的天平,在这一刻被彻底砸碎。 联军后方粮草尽焚,火光冲天,所有士兵都知道命脉已断,败局已定。 天空中,那仍在高空盘旋的“玄鸟”阴影,带来了无法抗拒的心理威慑,时刻提醒着“神罚”的存在。 每一次木鸢调整姿态的阴影掠过,都引起一片新的恐慌和骚动。 正面战场上,玄甲营的犀牛重骑在楚军阵中肆虐,撞角所向披靡。 重装步兵巨斧大锤挥舞间,肢体横飞。 楚军引以为傲的步兵精锐,此刻脆弱得如同玩偶。 侧翼,铁浮屠无情地撞入了因恐慌而混乱不堪的联军中军,摧枯拉朽,没有人能够阻挡这种毁灭性的冲击。 重装骑兵的马槊轻易地将试图阻拦的步兵连人带盾捅穿、挑飞,厚重的札甲让普通的刀砍箭射如同挠痒。 铁浮屠所过之处,只留下一条血肉铺就的通道。 联军士卒如同麦秆般被成片撞倒、碾压,骨断筋折的惨叫不绝于耳。 第650章 洛邑之战(十) 紧随其后的拐子马,利用速度优势穿插分割,将溃散的联军切割成无数无法联系的小块。 他们并不急于深入肉搏,而是冷酷地保持着距离,利用骑射优势,用密集的弩箭和精准的弓箭,无情地收割着混乱的溃兵。 每一次灵巧的穿插迂回,都带起一片腥风血雨。 被分割的小股联军,在绝望中被迅速消灭。 最后压上的秦军主力步卒,则彻底淹没了那些失去了组织、失去了斗志的联军残部。 “挡我者死!” 此刻,王贲一马当先,马槊横扫,将一名试图阻拦的燕军俾将连人带盾砸飞出去。 阿古达木则率领拐子马,精准地找到了联军鼓号手的位置,一波箭雨将其射杀殆尽,严重干扰了联军指挥。 铁浮屠不可阻挡的冲击力,拐子马致命的穿插,加上四面八方因“天火”和玄甲营引发的恐慌溃兵倒卷而来,中军大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溃、瓦解。 兵败如山倒,无论庞煖如何嘶吼、如何试图收拢残部,无论项燕在右翼如何斩杀逃兵、厉声呵斥,都无济于事。 前军、中军、左翼、右翼……联军所有的建制都在瞬间土崩瓦解。 士兵们丢盔弃甲,为了活命,疯狂地向后逃窜,甚至不惜将武器砍向挡路的同袍。 自相践踏而死者,不计其数。 溃兵倒卷向后方尚未完全投入战斗的预备队,引发了更大规模的混乱和踩踏。 联军的指挥系统,从最顶层的庞煖、项燕,到最底层的什长伍长,彻底瘫痪。命令无法传达,旗帜失去意义。 所谓六十五万大军,顷刻间化为乌合之众,变成了一片被恐惧支配、只知奔逃的待宰羔羊。 联军指挥战车上,庞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统领的庞大军团在短短时间内土崩瓦解,化为一片人间地狱。 他老泪纵横,手中长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这位沙场老将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彻底的绝望和灰败。 完了,一切都完了。 五国合纵,最后的脊梁,就在这洛邑平原上,被秦军硬生生打断、碾碎了。 “庞帅,大势已去,快撤吧。” 几名忠心耿耿的亲卫,不顾一切地冲上战车,架起失魂落魄的庞煖,仓皇驾起战车,汇入逃亡的人流。 至于魏沾、芒卯、栗腹等人? 早在中军崩溃之初,便已不见踪影。 联军右翼的项燕确实勇悍无双,他率领楚军精锐,甚至一度组织起小规模的反击。 然而,“天火”焚粮的恐怖景象同样极大地打击了楚军的士气。 当亲眼看到秦军犀牛阵在自己的阵营中肆虐、中军和左翼在铁浮屠冲击下雪崩般的溃败时,项燕知道大势已去,眼中也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和无力,一股悲愤欲绝的情绪涌上心头。 个人的勇武,在这样席卷天地的“天罚”与兵锋面前,显得如此渺小。 “啊!” 项燕仰天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楚军,撤退,向东南,撤退!” 他做出了最明智但也最痛苦的决定,放弃了徒劳的抵抗,率领残存的楚军精锐,试图杀出一条血路突围。 “传令!” 秦臻的声音,再次响起: “联军已溃,麃公部,稳固中央,清扫当面残敌,收押重要俘虏。” “王翦,率东军精锐步卒,协同铁浮屠、拐子马,全力追击溃敌,高呼‘降者免死’。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命共邑、宁邑伏兵,立即封锁所有退路。” “命上将军蒙骜骑兵,截杀溃兵,焚毁沿途残存辎重,沿河水布防,绝不放归一人一马过河。” 一道道冷酷命令,迅速传达。 整个洛邑平原,彻底化作了修罗场。 此刻,联军丧失了组织,恐慌席卷了每一个人。 士兵们丢盔弃甲,盲目地、疯狂地朝着他们认为安全的方向奔逃。 自相践踏而死者不计其数,建制荡然无存。 庞煖的中军大纛早已不知所踪,他在少数亲卫的死命保护下,已经抛弃了战车,混杂在溃兵潮中,狼狈不堪地向东逃窜。 项燕此刻目眦欲裂,他身边的亲兵越来越少,最终率领残存的千余心腹楚卒拼死杀出一条血路,向东南方向突围。 黄歇在后方听闻前线崩盘,吓得丢下一切,只带着寥寥几名心腹死士,仓皇爬上马背,试图向南遁逃,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项燕,只有项燕或许能护他周全。 秦军的追击,冷酷而高效。 战场从洛邑城下,向着东方、东北方、北方蔓延数十里。 铁浮屠冲锋的势头稍减,开始配合步卒围歼那些被分割包围、尚在负隅顽抗的大股联军残敌。 拐子马则彻底放开了手脚,他们在广阔的平原上纵横驰骋,利用速度优势,疯狂地追击着漫山遍野奔逃的联军溃兵。 弓箭、弩箭如同死神的请柬,每一次弦响都带走数条性命。 环首刀闪烁着寒光,追上逃兵便是一刀劈下。 王翦率领的步卒方阵在稳步推进的同时,“降者免死”、“跪地弃械者不杀”的吼声,一遍又一遍地敲打在每一个溃兵的心头。 死亡的恐惧,彻底压倒了最后一丝侥幸和抵抗的意志。 接着,在秦军森然的兵锋、无处不在的死亡威胁、以及那回荡天际的招降呼喝下,成片成片的联军士卒终于停下了徒劳的奔逃。 他们绝望地将手中的戈矛、刀剑、弓箭扔在地上。 然后重重跪倒在地,身体因恐惧和疲惫而剧烈颤抖,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黑压压的降卒,跪满了原野。 麃公指挥的中军清扫战场,收押极少量的高级俘虏。 而在联军溃逃的必经之路上,通往共邑、宁邑附近的峡谷密林之中,早已潜伏至此的麃公和王翦部伏兵骤然杀出,狠狠砸在了溃逃洪流的最前端。 绝望的联军士卒,在自以为看到逃生希望的最后关头,再次遭到了迎头痛击。 五国联军,在秦臻精心编织的天罗地网、冷酷无情的雷霆手段、以及那宛如“天罚”般的降维打击下,彻底消融。 洛邑平原的泥土,彻底被鲜血浸透。 第651章 席地论棋局 三刻钟后,混乱的战场上,一支由数百名精锐秦骑组成的队伍,穿透层层溃散的乱兵,直插南向。 为首之人,正是秦臻。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着前方一辆在溃兵中格外显眼的深青色帷幔马车。 那正是韩非的座驾。 车旁,尚有数十名衣甲染血的韩国锐士在张平的指挥下竭力维持着一个小小的防御圈,试图护着马车突围,但在无边无际的溃败狂潮中,如同怒海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 “围上去!拦住那辆车!”秦臻的声音冷冽。 此刻,蒙恬、蔡傲率着亲卫骑队骤然加速,轻易撕裂了护卫马车最后的韩国士卒。 张平眼见大势已去,长叹一声,剑指秦臻,欲行最后一搏,却被蔡傲一箭射中剑身,长剑顿时脱手,旋即被数名秦卒死死按倒在地,捆绑起来。 拉车的驽马在冲击中受惊长嘶,车辕猛地撞在一块突起的岩石上,“咔嚓”一声断裂。 马车剧烈倾斜,终于彻底停了下来。 扬起的尘埃混合着硝烟和血腥气,扑了车内韩非一脸,让他又是一阵压抑的呛咳。 接着,车厢门帘被一只依旧保持仪态的手掀开,韩非的身影踉跄着探出。 他发髻散乱,脸色苍白,但那双的眼睛,纵然布满了血丝与疲惫,却依旧明亮、锐利,带着洞悉一切的无奈。 他环顾四周,秦军骑兵已将他连同散架的马车团团围住,冰冷的矛尖在暮色中闪着寒光。 秦臻那身玄甲,冷漠而威严。 他的视线穿过森然的兵戈,与秦臻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没有愤怒的咆哮,没有绝望的嘶喊,只有一片死寂的沉默在弥漫。 韩非的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似是苦涩,似是自嘲,又似是解脱。 他轻轻拂去衣襟上的灰尘,整理了一下散乱的鬓发,丝毫没有理会指向自己的矛戟,而是缓缓地、极其平静地,就着马车残骸旁一块相对平坦、未被血迹完全浸染的土地,席地坐了下来。 姿态从容依旧,仿佛并非置身修罗战场,而是回到了稷下学宫的论道台。 秦臻看着挚友这副姿态,眉头紧锁,情绪复杂。 他翻身下马,随即挥了挥手,示意周围的亲卫稍稍退开数步,形成一个松散的警戒圈。 接着,秦臻一步步走向韩非,他在韩非对面,隔着不过数尺的距离,秦臻也卸下了那份战场统帅的肃杀,如同当年在邯郸陋巷中对坐论辩般,同样席地坐了下来。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硝烟、血腥和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奇异寂静。 远处隐约传来垂死者的呻吟和战马的悲鸣,更衬得此地的寂静令人心悸。 “臻兄......” 韩非的声音沙哑干涩,打破了沉默,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好...好一场撼天动地的‘天罚’,好一番冠冕堂皇的‘天命归秦’,浮戏山之后,非便知会有今日之局。 只是未曾想……”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随之颤抖,好一会儿才喘息着平稳下来。 目光随即落在秦臻玄甲胸口那只振翅欲飞、仿佛随时要腾空而起,焚尽六合的玄鸟纹饰上:“未曾想,这祭坛…竟如此宏大,如此血腥。” 秦臻默然无言,看着韩非因咳嗽而涨红又迅速褪去血色的脸。 他解下腰间的水囊,拔掉塞子,递了过去。 韩非没有推辞,接过水囊,仰头狠狠灌了几口清水,呛得咳嗽了几声,苍白的脸上总算有了一丝血色。 “咳咳……非当年邯郸所言‘法、术、势’,臻兄取其‘势’而...而用之,已臻化境。” 韩非喘息稍定,声音依旧低沉,目光扫过远处跪伏如潮的降卒,继续说道:“以‘天火’乱心,以‘内虚’诱敌,再辅...辅以大秦铁骑、玄鸟猛兽…环环相扣,算无遗策。 这洛邑平原,便是你精心为合纵联军掘下的墓穴。” 接着,他收回目光,直视秦臻的眼睛,一字一顿:“非…不过是其中一枚,注定要踏入此死局的…棋子罢了。” 闻言,秦臻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道:“非兄,大争之世,已成定局。非秦吞六国,则六国分秦。 你我皆知,血流漂杵是必然。 我所为,不过是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彻底的终结,最快的宁静。 这‘天罚’,这杀戮,恰是为了终结这数百年不休的杀戮。 今日之后,山东六国脊梁已断,再难聚合抗秦。 天下归一的进程,将大大缩短。 黎庶苍生……或许能早一日脱出这无休止的征伐炼狱,得享一丝喘息之机。” “最小的代价?” 韩非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刺向秦臻的眼底,声音也拔高了几分:“这洛邑平原之上,六十五万条性命,尸横遍野,血流漂杵,这便是你...你口中轻描淡写的‘最小代价’?终结杀戮? 臻兄,你今日以如此酷烈手段扫平六合,所建立的,将是一座矗立在尸山血海之上、以恐惧为根基的国度。臻兄,你告诉我,它...它能用恐惧统一人心吗?能凝聚万民的认同吗? 还是…只是在毁灭的废墟上,播下更多仇恨的种子?” 话音未落,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猛地攫住了他。 韩非痛苦地弯下腰,身体剧烈地抽搐着。 他用手死死捂住嘴,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再抬头时,那双眼睛里的不屈火焰却燃烧得更加炽烈:“我韩非...存韩存弱,是逆势而行,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愚忠。 然,我所求者何? 不过是以‘法’之准绳约束强权,以‘术’之平衡驾驭臣下,以‘度’之制度终结人欲贪婪所引致的无穷征伐。 哪怕…哪怕只是保一方弱土之民,在虎狼环伺间,得些许喘息之机,不至立时化为齑粉。 若天下终需一统,也应是以‘法’为经纬,以‘度’定乾坤,铸就一个上下有序、刑赏分明、令行禁止的秩序之国…… 而非…而非臻兄你这般......” 第652章 霸道对法道 他指向秦臻玄甲上冰冷的玄鸟,指尖颤抖:“以鬼神之谋裹…裹挟天命人心,以铁血洪流碾碎一切。 这非秩序,此为……霸道!暴政!” 秦臻直视着韩非燃烧着最后火焰的眼睛,玄甲下的胸膛起伏。 “法度?非兄,若无这铁与血扫平六国,廓清寰宇,你的法度,如何能施行于这破碎的天下? 你理想中的国度,不过是飘荡在血海之上的一片浮萍。 天下大势,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周室衰微,礼崩乐坏,列国征伐数百年,尸山血海早已证明,唯有绝对的强权,才能重建秩序。 秦法虽苛,却能富国强兵,能凝聚万民之力,这便是大势,是吾等脚下这片血染的土地所昭示的唯一真理。 我所行之事,不过是为这大势扫清最后的障碍,为你口中那未来‘秩序’的降临铺平道路。” “障碍……” 韩非惨然一笑,他缓缓抬起自己那双曾着书立说,此刻却沾满污泥与血渍的手:“在…在你眼中,山东六国,我韩非,张平,乃至这…这平原上堆积如山的六十五万生灵,都不过是…需要被扫除的…‘障碍’?”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腥甜: “臻兄,你赢了,赢得彻彻底底。韩...将亡于你手,非…亦将亡于此地,亡于你手。” 他顿了顿,直直地望向秦臻,眼神变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殉道般的决绝: “然,非今日坐于此残车之侧,非…非为求你饶命,只为问心无愧。 问对韩室社稷无愧,问对追随我至此的张平与将士无愧,问对我心中之道无愧。 说着,他挺直了脊梁:“也为告诉你,纵…使你今日尽收天下舆图,辅佐秦王建立一个前所未有的庞大国度,若其根基无‘仁恕’二字滋润人心,无‘法度’铁律约束君权,仅凭铁血征伐之威与‘天罚’鬼神之名的震慑……终究是镜花水月。 秦国,或…或许会因严苛而更加强大,却也因其根基的冷酷而极易崩坏。 因为恐惧催生的,从来不是长治久安的心悦诚服,而是更深的的不安、怨恨与毁灭的欲望。 你今日在这洛邑平原播撒下的恐惧之种,终…终有一日,会反噬你,反噬你所效忠的秦国。” 闻听此言,秦臻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韩非的话语,像冰冷的针,刺破了他胜利统帅的光环,触及了内心最深处的某个角落。 廉颇那句“慎勿效长平坑卒之事”再次在耳边回响,与眼前挚友的鲜血和控诉交织在一起。 “非兄……” 秦臻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疲惫:“战争尚未结束,你的性命,不在我今日的征伐目标之内。大王…亦曾提及过你,言汝之才……。” 韩非微微摇头,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打断了他:“秦…秦王惜才?是真心惜才,还是想看看我这颗‘棋子’被碾碎时的模样? 亦或…是想将这‘棋子’的残骸收入囊中,以彰其容人之量? 臻兄,不必了。” 他缓缓抬起手,似乎想整理一下衣冠,随即再次猛地剧烈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涌起不正常的潮红。 他的嘴角无法抑制地涌出大股大股暗红的鲜血,染红了胸前的衣襟,滴落在他身下那块“未被血迹完全浸染”的土地上,迅速洇开成刺目的红斑。 “臻兄……” 韩非的声音微弱下去,抬起染血的手指,指向秦臻,指向他玄甲上的图腾:“今…今日之战,你用恐惧粉碎了五国合纵。但将来,亦会证明一件事......” 他盯着秦臻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证明你的‘天罚’,可以摧垮肉体,可…可以焚毁粮秣城池,可以制造无边恐慌…但它,永远无法征服一颗真正的士人之心,无法真正赢得天下的归附。 无法…建立一个真正稳固长久的太平天下。” 话音落下,韩非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剧烈一晃,向前软倒。 见此,秦臻下意识地伸手扶住。 他低头,看见韩非的头颅无力地垂落在他的臂弯里,已然陷入昏迷之中。 嘴角蜿蜒而下的血痕,是那样的刺眼夺目。 挚友的话语,字字如刀,深深楔入他胜利者的盔甲之下。 廉颇的警告、韩非的控诉、还有脚下这片战场亡魂的无声凝视,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巨网,沉甸甸地罩在他心头,也笼罩着这片尸横遍野的洛邑平原。 “恐惧……征服不了人心……” 秦臻无声地咀嚼着这句话,目光扫过四周。 战场上,麃公率领秦军士兵正有条不紊地清理残局,收缴兵器,捆绑俘虏。 那些被驱赶着、跪伏在地的五国降卒,大多眼神麻木空洞。 然而,其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磨灭的惊惧与刻骨的仇恨。 那仇恨无声,却比任何呐喊都更有力量。 他深吸一口带着浓重血腥与焦糊味的空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波澜与一丝动摇。 慈不掌兵,作为统帅,他此刻必须冷酷,亦必须高效。 “来人!” “主帅!”两名亲卫立刻上前。 “将公子非小心抬入洛邑城内,寻一处清净院落安置,增派双岗,昼夜轮值,严加看守,不得有丝毫怠慢,更不许任何人惊扰。” 他顿了顿,补充道: “另外,立刻找随军最好的医官,随行诊治。” “喏!” 两名亲卫肃然应命,小心翼翼地上前,合力将昏迷不醒的韩非抬起。 处理完韩非,秦臻的目光随即转向不远处被捆缚在地、挣扎怒视的张平身上。 此刻他须发散乱,甲胄破损,脸上沾满血污尘土,狼狈不堪。 “张丞相。” 闻言,张平猛地昂起头,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嘶声道:“秦贼,休要假仁假义,要杀便杀。” 秦臻不为所动,走到他面前,语气平稳道:“识时务者为俊杰。韩非尚有价值,你亦然。” 接着,他微微俯身,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近乎诱惑的笃定: “天下棋局未终,张氏一族之存续,你一身才学之施展,未必就随这洛邑的硝烟散尽。押下去,严加看管,着专人看顾饮食起居,不得自戕,亦不得苛待。” 第653章 洛邑归死寂 “施展才学?为虎作伥乎?” 张平怒极反笑,声音充满了悲怆:“秦臻,你以为屠刀之下,真能换来万世太平?今日你踏着五国尸骨登顶,他日必有千万冤魂索债。 公子非说得对,恐惧……哈哈……恐惧只会在人心底埋下复仇的火种。 我张平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休想用这等龌龊手段折辱于我。” 言罢,张平挣扎着想要站起,却被按得更紧。 秦臻眼神微凝,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他看着张平眼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恨意和决绝,挥了挥手:“押走,看好他,莫让他寻了短见。” 他特意强调了一句。 几名秦卒得令,将仍在怒骂挣扎的张平拖拽起来,押往洛邑方向。 张平被拖行几步,突然回头,死死盯着秦臻,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悲愤到极致的冷哼,随即颓然放弃了无谓的挣扎,任由秦卒拖走。 处理完这两个最重要的人物,秦臻的目光转向战场更广阔的区域。 此刻,大批被冲散的五国残兵正被秦军有条不紊地驱赶到一起,场面混乱而压抑。 “所有战俘,缴械卸甲,押入城西预设战俘营,分营关押,严查细作,严加看管,若有异动,无论规模大小,格杀勿论。”他的命令简洁而残酷。 “喏!谨遵帅令!” 负责收拢俘虏的校尉大声领命,随即转身厉声呼喝着部署。 此时,蒙恬与蔡傲已策马来到近前。 “蒙恬、蔡傲。”秦臻注视着二人,沉声道。 “主帅!”两人齐声应道,目光灼灼地看向秦臻,充满期待。 接着,秦臻从怀中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手书,分别递给他二人,缓缓说道:“洛邑大局已定,传我将令,命你二人,着中军之众,各领一千精锐轻骑,以洛邑为轴,蒙恬向东北方向,蔡傲向东南方向,全力追击。 目标:魏、楚、赵、韩、燕五国溃兵,尤其是其将领旗帜所在。”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记住,以驱赶、击溃、俘获为主。但穷寇莫追过甚,遇险地、密林,不可冒进,亦不必过分纠缠于零星散兵游勇。 首要目标,是打断他们的脊梁,摧毁他们的意志。 让他们将今日洛邑平原之惨败、秦军铁骑之凶悍,刻骨铭心地带回各自国中。要这洛邑的血腥味,成为山东列国君臣士卒心头永远挥之不去的噩梦。 要让他们的胆魄,从此在‘秦’字面前,彻底碎裂。” “喏!吾等领命!定不负主帅重托!” 蒙恬与蔡傲接过手书,二人眼中,同时爆发出嗜血的光芒。 追击溃兵,扩大战果,斩将夺旗,正是建功立业、扬名立万的绝佳时机。 两人毫不迟疑,立刻转身,翻身上马,朝着中军大营集结的方向疾驰而去。 目送二人消失在烟尘之中,秦臻这才翻身上马。 他勒住缰绳,最后扫过眼前这片尸横遍野、血流漂杵的战场。 “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他低声自语,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 韩非的质问,深深扎在他心底最深处,搅动着胜利的喜悦。 这战场上的厮杀结束了,但人心的征服,远比这尸山血海更加艰难。 这横扫六合、一统天下的霸业基石,又该筑于何处? 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载着这位刚刚赢得史诗般胜利、内心却无比复杂的统帅,在亲卫的簇拥下,朝着残洛邑城门缓缓行去。 城头上,黑色的秦字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 这面旗帜下,是建立在无数尸骨之上的新秩序开端,而韩非所预言的反噬阴影,也悄然笼罩下来。 秦臻握紧缰绳的手指,无意识地触碰到了玄甲胸口那只冰冷的玄鸟。 玄鸟振翅欲飞,却仿佛被无形的枷锁束缚。 那冰冷的触感,透过指尖,一直渗入心底。 洛邑城内,等待韩非和张平的,是森严的监禁与未知的命运; 城外广袤的原野上,蒙恬与蔡傲率领的铁骑,正掀起新一轮席卷一切的追击狂潮,将恐惧的种子播撒向更远的地方; 而在秦臻的内心深处,那场关于霸道与王道、恐惧与归心、毁灭与建设的宏大战争,伴随着玄鸟的冰冷触感和城头大纛的猎猎风声,才刚刚拉开了它那漫长而未知的序幕。 前方的路,比刚刚结束的血战,更加迷雾重重。 ......... 洛邑平原的喧嚣,从辰时末刻联军发动总攻开始,直至申时末刻最后一支有组织的抵抗被扑灭,才渐渐归于死寂。 这五个时辰,仿佛将数年的战乱、数代的恩怨都浓缩、倾泻在了这片土地上。 空气中弥漫着浓稠得化不开的血腥、焦糊与硝烟混合的刺鼻气味,几乎令人窒息。 夕阳的余晖,给堆积如山的尸骸、折断的兵戈、倾倒的旗帜镀上了一层凄艳诡异的金红色,远远望去,仿佛大地本身都在渗血。 乌鸦的聒噪取代了震天的喊杀,它们成群结队地在低空盘旋,贪婪地注视着这顿由数十万生灵铺就的、血腥而丰盛的“筵席”。 此役,秦臻倾尽所有底牌,以超越时代的“外物”之力,将战争形态彻底颠覆。 三十架凝聚墨家机关术的“飞刃”,首次大规模集群出击。 它们撕裂长空,将象征“天罚”的猛火油精准倾泻于联军辎重心脏。 那瞬间腾起的烈焰与冲天浓烟,不仅焚毁了联军的粮草与攻城器械,更将他们的生命线、残存的士气以及对胜利的最后一丝幻想,一同付之一炬。 那烈焰与浓烟,成为压垮联军意志的最后一根稻草,其心理震慑远超实际毁伤。 一千五百名身披重札、人马俱甲的铁浮屠重装骑兵,在联军因“天火”而混乱不堪的左翼、中军结合部发起了毁灭性的墙式冲锋。 他们以最原始、最暴烈的冲撞碾压,所过之处,血肉横飞,阵型粉碎。 联军引以为傲的步卒方阵,在这绝对的力量与防御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第654章 捷报送咸阳 三千拐子马轻骑兵紧随其后,在铁浮屠撕开的伤口上肆意游走、切割、包抄。 他们利用无与伦比的机动性,将溃散的联军不断分割、驱赶、射杀。 弓箭与弯刀配合默契,将混乱转化为彻底的溃败,断绝了任何重整旗鼓的可能。 还有一百头披甲犀牛引领的玄甲营重装步骑,则正面碾碎了由项燕亲自率领、试图撕开秦军左翼以求一线生机的楚军精锐前锋。 那摧枯拉朽的力量和视觉冲击,彻底击垮了楚军最后一丝顽抗的勇气。 这些超越了时代认知、凝聚了秦臻全部心血与秦国国力的“外物”,第一次以如此完整、如此协同的形态正式亮相于天下,便以摧枯拉朽之势,将六十五万五国联军的脊梁彻底打断。 它们不仅是武器的革新,更是战争形态的颠覆。 它们用无可辩驳的战绩宣告:一个属于大秦、属于全新战术思想的新时代,已经降临。 此役之后,山东六国,除齐国外的精锐主力几乎损失殆尽。 庞煖仓皇东遁,身边仅余寥寥亲卫; 项燕虽率千余亲兵拼死杀出重围,向南逃窜,但楚军主力已不复存在; 魏沾、芒卯、栗腹等人更是生死不明。 五国合纵的根基被彻底摧毁,数十年来山东诸国联合抗秦的格局,至此土崩瓦解。 再想组织起如此规模、如此决心的联军,已是痴人说梦。 洛邑平原的尸山血海,将成为六国心中永恒的噩梦。 函谷关外,最大的障碍被扫除。 秦军东出的道路,从函谷关至洛邑,乃至更广阔的韩、魏腹地,已是一片坦途。 秦国关中与关东新占土地的联系将空前稳固,兵锋所指,再无强敌能集结足够力量阻挡。 “洛邑之战”,也必将取代“长平之战”,成为又一个标志着列国格局决定性转折的史诗级战役。 秦军的恐怖战力、秦臻的“鬼神”谋略、以及那些闻风丧胆的新式武器,将在六国间传播扩散。 大秦的赫赫凶威,经此一役,已深深烙印在每一个诸侯、每一个士卒、甚至每一个庶民心中。 恐惧,将成为秦国最有力的无形武器。 铁浮屠与拐子马的组合,用无可争议的战绩向天下宣告:骑兵,尤其是重装骑兵与轻骑兵的协同作战,将成为未来战场的主宰。 赵国引以为傲的“赵边骑”,在此战面前甚至没有登场的机会,其光环已黯然失色。 大秦骑兵的时代,以最辉煌、最血腥的方式拉开了序幕。 当最后一批追击的秦军轻骑在暮色中收队回营,洛邑城外那座象征着秦军最高指挥权的中军帅帐,灯火通明。 秦臻已卸下那身沾满征尘与血渍的玄甲,换上了一身相对轻便的黑色深衣,但眉宇间的疲惫与那种掌控全局后的深沉威严并未褪去,反而在柔和灯火的映衬下更显凝重。 他坐在主案后,案上堆积着初步整理的伤亡简报和缴获清单。 他正提笔在一卷帛书上书写,笔尖划过丝帛,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涉英侍立一旁,默默研墨。 “裨将!”秦臻写完最后一个字,将帛书仔细卷好。 “末将在!” “捷报回传,用最快的速度,换马不换人,送至咸阳,面呈大王,” 言罢,秦臻将帛书递出:“此役详情,皆在其中。” “喏!” 裨将双手接过,接着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帅帐。 当裨将的身影刚消失在门口,一阵洪亮的笑声伴随着脚步声便由远及近。 “哈哈哈!痛快!”麃公此刻掀帘而入。 他同样卸了甲,只穿着内衬的皮袍,带着一身尚未散尽的硝烟与疲惫,却难掩激动亢奋。 他目光灼灼,直射向案后的秦臻:“少上造,此役过后,天下何人不识君?何人不畏秦? 老夫活了这把年纪,大小战阵经历无数,从伊阙打到邯郸,自问见过尸山血海,可今日这一仗,真真是开了眼界,也服了气。 我大秦继武安君之后,终又得此旷世奇才。 天佑大秦,天佑大秦啊! 老夫,放心矣,这副老骨头,可以安心回咸阳养老喽,哈哈哈!” 他的话语,充满了由衷的赞叹和如释重负的轻松。 作为老将,他明白此战的意义,也看到了秦国未来数十年的强盛保障,就在眼前这位年轻人身上。 接着,他走到秦臻身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与欣慰,更有一种见证历史、后继有人的释然。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秦臻连忙起身,拱手还礼,脸上带着谦逊的笑意:“老将军言重,折煞晚辈了。此战之功,非晚辈一人之力。全赖大王洪福,三军将士用命,赖两位丞相在后方运筹帷幄、粮秣军资调度有方。更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外无边的夜色,继续说道: “那些墨家子弟的呕心沥血,赖无数秦人的辛勤供养。若无秦国举国上下一心,若无这强大的根基,焉能有今日之胜? 晚辈不过是因势利导,借了这股东风,恰逢其会地用了一些出其不意的‘外物’罢了。 论指挥大军团正面对决的深厚功底,晚辈尚需向老将军、蒙骜将军、桓齮将军、王翦将军多多请教。” 他语气诚恳,并非全然客套。 胜利的狂喜之下,他心中那根紧绷了不知多久的弦终于松弛,但随之而来的并非志得意满,而是更深沉的清醒。 他清楚,这次辉煌的胜利,很大程度上依赖于技术代差带来的降维打击和心理震慑。 木鸢的“天火”、铁浮屠的碾压式冲锋、玄甲营的破阵巨力,都是对方从未想象过、更无从防御的“奇”。 洛邑之胜,战术上固然辉煌,足以彪炳史册。 但在常规的排兵布阵、临阵指挥、捕捉战机方面,他明白自己与那些在尸山血海中摸爬滚打数十年的宿将相比,仍有不小的差距。 这次是“奇”胜,是“器”胜,而非纯粹依靠指挥艺术的“正”胜。 第655章 微损建奇功 秦臻亦清楚,指挥几十万大军如臂使指,那种深植于骨髓的战场直觉和临机决断,非经年累月磨砺不可得。 麃公闻言,眼中赞赏更浓。 他捋着花白的胡须,走到案前,毫不客气地拿起案上温着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碗,仰头灌下。 随后他抹了抹嘴,长长地哈出一口带着酒气的白雾,感慨道:“出其不意?少上造此言太过自谦。能将‘外物’运用于斯,算敌于先,步步为营,诱敌深入,再以雷霆万钧之势击其要害,破其心胆。 此等谋略与胆魄,胆魄之雄浑,岂是‘外物’二字可以轻描淡写? 能用得恰到好处,能用它们撬动六十五万大军的生死棋局,这本身不就是最大的本事?” 他目光炯炯,望向帐外,随即转头,直视秦臻,继续道:“此战,必将如长平、伊阙之战,不,必将超越长平、伊阙,彪炳史册,光耀千秋。 老夫打了一辈子仗,深知‘奇正相合’的道理。 能善用‘奇兵’,本就是名将之资。 武安君长平之胜,不也是用了‘奇’? 你今日之‘奇’,更胜一筹。 老夫敢断言,此战过后,山东六国,再无阻挡我大秦东出之能力。 函谷以东,直至海滨,皆为我大秦坦途。 少上造,你为大秦,开万世之基也。此功,当封侯。”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充满了对未来的笃定。 “老将军言重了,封侯非我所念。” 秦臻再次谦逊道,随后重新坐下,也为自己倒了一碗温酒,眼神中也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东出之路,虽已扫清障碍,然六国犹存,宗庙未毁,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前路,仍需谨慎。 捷报已发往咸阳,此战虽胜,然善后之事千头万绪,刻不容缓。 城外降卒逾十万,亦需妥善安置,严加看管,既要防其生乱,亦不可过分苛待,徒增怨恨,反为将来埋下祸根。 阵亡将士的抚恤、伤兵的救治,乃军心所系,国之根本,不可有丝毫怠慢。 战利品的清点、缴获军械的修缮入库、以及……” 他脑海中,闪过韩非苍白的面容和张平愤恨的眼神:“重要俘虏的处置,都需尽快拿出章程,上报咸阳定夺。” 闻言,麃公放下酒碗,脸上轻松之色尽去,恢复了老将的沉稳,正色道:“少上造思虑周全,切中要害。降卒之事,老夫已命王翦、杨樛等人率部严加看管于指定区域,今日且先断粮断水,先熬其锐气,灭其妄念。 明日拂晓开始,便由军法官会同通译,分批甄别,老弱病残可酌情释放或发配边地屯田,精壮者需押回关中与河套,或修陵,或修渠,或筑城,以充国力,化敌为民。 至于阵亡抚恤、伤兵救治,此乃我军根基,绝不可怠慢,老夫稍后便亲往医官营及军需营驻地,勒令他们务必竭尽全力,药材、布匹若不足,即刻从缴获中调用,或向咸阳急报征调。 战利品清点繁琐,但缴获颇丰,尤其是联军丢弃的大量军械、车马。 初步估算,足以补充此战损耗而有余,甚至可充盈武库。 此事,老夫已交由军需官及工师营连夜清点造册。” “嗯,老将军安排甚妥。” 秦臻点点头,应了一声,端起酒碗,却没有喝,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帐内一时陷入短暂的沉默。 城外的死寂,与帐内的灯火形成鲜明对比。 麃公的兴奋渐渐平息,他看着眼前年轻的主帅。 秦臻的脸上没有大胜后的狂喜,只有深沉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凝重,仿佛肩上压着的不是胜利的荣耀,而是更沉重的责任。 接着,麃公又看了看他身边年轻的涉英,忽然才意识到,他好像,只比涉英年长不到十岁。 而就这么的一个人,却设计出了一场堪称完美的战役。 几乎每一步,都精准地预判了联军的动向。 麃公设身处地的想,若换作自己为联军统帅,面对这层出不穷、闻所未闻的“外物”打击和环环相扣的陷阱,这个局,他也极难破解,甚至可能败得更快。 此刻,一股强烈的庆幸在麃公心中升起,他无比欣慰当初与德诚商议,将涉英这颗好苗子交付予秦臻之手。 跟在他身边历练,涉英将来的成就,亦不可限量。 “报!” 就在这短暂的静默被思绪填满之时,帐外传来洪亮的通报声。 紧接着,帐帘再次被猛地掀开。 全身浴血,甲胄上布满刀劈箭痕,却精神抖擞的王贲,与同样一身征尘却难掩彪悍之气的阿古达木,并肩踏入帅帐。 “末将王贲、阿古达木,拜见主帅!禀主帅,末将部已肃清战场右翼残敌,斩获无算,特来复命。” 王贲声音铿锵,带着大战胜利后的亢奋与自豪。 阿古达木也以手抚胸,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秦臻目光扫过二人,缓声道:“二位辛苦了,战果如何?我军损失几何?” 这是他此刻最关心的问题之一,新型兵种在此等规模战役中的实际效能与代价,需要最真实的数据来验证和评估。 王贲上前一步,阐述道:“回主帅!铁浮屠一千五百骑,此役为全军锋矢,于正面凿穿联军中军与左翼结合部,阵斩敌将校尉以上军官二十七人。自身……” 接着,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自豪:“仅战马损失三十七匹,多为陷入沟壑或被绊马索所伤。将士伤者百余人,多为轻伤,无一阵亡。 铁浮屠甲胄之坚,马槊之利,冲击之威,敌军凡遇之,无不望风披靡。此乃‘铁山’之实!” 帐内一片寂静,连麃公都倒吸一口凉气,眼中充满了震惊。 以如此微乎其微的代价,完成如此恐怖的战场撕裂,这“铁山”的威力,远超他之前最乐观的想象。 阿古达木紧接着上前,用带着浓重胡腔但清晰有力的秦语补充道: “禀主帅,拐子马三千骑,依令于铁浮屠两翼及后方包抄切割,以强弓劲弩射杀、环首弯刀斩杀溃兵无数。 敌阵被切割成无数碎片,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我军损失轻骑百骑,多为流矢所伤或落单陷入混战,伤者三百余。 此战,拐子马之迅捷如风,刀箭如雨,敌称吾等为‘索命狼群’。” 第656章 胜后施仁政 言罢,他眼中闪烁着野性与骄傲的光芒,显然对这样的称呼极为满意。 闻听此二人汇报,秦臻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如释重负的笑意。 这笑意发自内心,驱散了他眉宇间的一丝凝重。 铁浮屠的防御和冲击力,拐子马的机动和杀伤力,在洛邑平原这片最残酷的试炼场上,得到了近乎完美的验证和融合。 骑兵的时代,大秦骑兵独步天下的时代,确凿无疑地到来了。 “彩!彩!彩!” 麃公忍不住抚掌大赞道:“铁山崩阵,群狼噬骨!少上造,此二军,当为我大秦日后横扫天下之利刃。” 他看向秦臻和王贲、阿古达木的眼神,充满了激赏。 “王兄、老胡,二位与麾下将士,此役居功至伟。” 接着,秦臻点头嘉许道:“铁浮屠与拐子马首战告捷,打出了我大秦军威,验证了新军之利。传令下去,犒赏有功将士,伤者务必妥善医治。 阵亡将士,亦加倍抚恤。他们的名字,需亲自写入奏捷文书。” “喏!” 王贲和阿古达木齐声应命,脸上洋溢着胜利的荣光。 紧接着,王贲收敛了些许兴奋,继续汇报更具体也更令人头疼的事务:“主帅,战场初步清理,俘虏数量极其庞大,远超预期。 除去现有城外集中看管的五国联军十万降卒,仅韩、魏、燕三国俘虏、民夫,粗略估算,恐再添超十万之众。 漫山遍野,皆是降兵。 楚军、赵军因抵抗激烈,溃散较多,但被围困于共邑、宁邑峡谷及河水沿岸者,亦不下数万。 我军各部正全力收押、甄别。 另,缴获联军粮秣辎重,虽被‘天火’焚毁大半,但剩余部分及遗弃军械甲胄,车仗、旌旗,依旧堆积如山,各营正在加紧清点。” 听到“恐再添超十万之众”这个数字,帐内刚刚因新军战果而升腾的热烈气氛瞬间凝固。 麃公脸上的喜色稍敛,眉头微蹙。 二十余万,已经不是简单的俘虏数字,而是一个足以压垮后勤、引发巨大危机的包袱。 如何处理如此巨量的俘虏,依旧是一个巨大的难题。 养着?每日耗费巨大粮草,且是随时可能爆发的巨大隐患。 坑杀?长平之战的阴影犹在,不仅残忍,更会彻底激化五国仇恨,让后续的统一战争变成你死我活的种族灭绝,后患无穷。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案后的秦臻。 秦臻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边缘。 白日的喧嚣已然沉寂,但韩非那虚弱却如刀锋般锐利的话语,再次清晰地在他脑海中回响: “纵使你今日尽收天下舆图...若其根基无‘仁恕’二字滋润人心...仅凭铁血征伐之威与‘天罚’鬼神之名的震慑...终究是镜花水月...秦国,或许会因严苛而更加强大,却也因其根基的冷酷而极易崩坏...你今日在这洛邑平原播撒下的恐惧之种,终有一日,会反噬你,反噬你所效忠的秦国...” 恐惧可以摧毁敌人,却无法真正赢得人心。 廉颇的告诫,韩非的控诉,还有那数十万亡魂无声的凝视,依旧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比那身玄甲更重。 洛邑的胜利是辉煌的,是划时代的,但秦国的统一之路,才刚刚开始。 征服土地易,征服人心难。 若一味以杀立威,以恐惧治国,大秦即便武力统一寰宇,也必如韩非所言,根基不稳,危机四伏,盛极而衰的阴影将依旧笼罩在中原上下。 帐内落针可闻,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 麃公、王贲、阿古达木,甚至侍立的涉英,都屏息凝神,等待着主帅那将决定二十余万人生死、乃至影响秦国未来国运的抉择。 时间,仿佛凝固。 良久,秦臻缓缓抬起头,目光不再有丝毫犹豫。 他扫过帐中诸将,最终落在麃公身上,声音沉稳而清晰:“传令:所有降卒,无论国籍,无论何时投降,皆需严加看管,但不可苛待。 伤者,与秦军伤卒同等医治。 传召军中医官及随军民夫,全力救治。 另,从缴获粮秣中,分出部分,确保降卒每日皆有粥食,不得使其饿毙。”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凡主动放下武器,跪地乞降者,皆可免死。 此令,需派通晓各国言语之吏员,遍传所有俘虏营及仍在负隅顽抗之残军。 同时,严令各部将士,重申军纪:严禁虐俘、滥杀、劫掠降卒财物。 违令者,无论军阶高低,军法从事,以儆效尤。 此事,关乎国运人心,还需上将军多多费心,亲自督查。” 言罢,他看向麃公,眼神恳切。 待秦臻话毕,帐内先是一片沉寂,随即麃公眼中爆发出精光,抚掌叹道:“少上造高义,此乃上善之策,既显我大秦赫赫军威,又彰我煌煌仁德。 怀柔分化,瓦解其志,化敌为用,远胜一味屠戮,遗祸子孙。善!大善! 老夫,定当盯紧此事。” 他明白,这不仅是对降卒的处置,更是对未来天下人心的争取。 王贲和阿古达木虽然本能地觉得有些“便宜”了那些不久前还在殊死搏杀的敌人,但帅令和麃公的赞同,让他们立刻压下心中疑虑,躬身抱拳,声音坚定:“末将领命,必约束部众,严明军纪。” “还有。” 秦臻补充道:“立刻组织人手,连夜清理战场。 我军阵亡将士遗骸,务必仔细收敛,登记造册,就地择高燥向阳处妥善安葬,立碑铭记。 他日,当奏请大王,于洛邑设英烈祠,岁时祭祀,香火不绝,让后人永记我大秦英魂。 至于联军尸骸,也需尽快处理,深坑掩埋,厚土覆盖,以防疫病蔓延,祸及生者。 此事,交由后勤营负责,增派人手,昼夜不息。” “喏!末将即刻去办!”帐外负责后勤的校尉立刻应声。 秦臻的安排,既安抚了军心,告慰了英灵,又兼顾了人道与卫生,更在尸山血海之上,悄然埋下了一颗争取未来民心的种子。 第657章 麃公解心结 此刻,麃公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主帅,心中感慨万千。 他不仅谋略超群,更难得的是这份在巨大胜利面前依然保持的冷静与远见。 处理完紧急军务,秦臻看着王贲与阿古达木,缓声道:“王兄、老胡,你二人率部辛苦一日,先下去休整,安抚士卒,饱食安寝。 明日还需清剿残敌,肃清四野,不可懈怠。” “喏!末将告退!”两人行礼后,转身大步离去。 帅帐内,再次只剩下秦臻、麃公、涉英三人。 空气中弥漫的墨香似乎也驱不散那从帐外渗入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和死寂感。 巨大的胜利光环下,一种沉甸甸的疲惫与思索在帐内弥漫开来。 麃公看着秦臻略显疲惫却依旧挺拔的身影,看着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凝重,关切地开口,声音带着长辈特有的温和:“少上造,此役耗神费力,非比寻常。你运筹帷幄,心力交瘁,切莫强撑。身体为大秦之本,亦需保重。” 闻言,秦臻微微点头,嘴角扯出一丝勉强的笑意,缓缓说道:“多谢老将军挂怀,晚辈尚可支撑。只是……” 他抬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帐帘缝隙外那片沉沉的的夜色,声音低沉了下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只是每每思及韩非之言,心中不免沉重。此战虽胜,然杀戮之重,亦触目惊心。”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压抑胸中翻涌的情绪: “六十五万生灵……非兄所言非虚。以‘天火’之威,铁骑之利,制造无边恐惧慑敌,可收一时之效,令六国胆寒,然…终非长治久安之道。 恐惧能压服其身,却未必能收服其心。 非兄乃我挚友,其言虽逆耳,然细思之下,却非无理取闹。” 秦臻的声音里,充满了对挚友理念的尊重与自身选择的矛盾。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复杂的强行情绪压下,目光变得锐利而坚定,转向麃公: “然,老将军,战争便是如此。慈不掌兵,义不行贾。今日洛邑平原的尸山血海,是为了明日天下少流更多的血。 是为了终结这数百年来的列国纷争,诸侯割据。 六国不灭,则战乱永无休止。 此乃大势,非我秦臻一人之愿,亦非我秦臻一人之力可改。 只是……” 他再次停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帐篷,看到了那片被鲜血染红的土地:“只是这代价,确实过于沉重了。六十五万……背后是六十五万个家庭。” 他想起韩非最后那句“恐惧……征服不了人心”,想起那些降卒眼中麻木下的惊惧与仇恨。 这胜利的基石,似乎并不如想象中那般稳固。 麃公闻言,神色也肃穆起来,他完全理解秦臻的复杂心境。 作为老将,他见过太多的死亡,早已心如铁石。 但秦臻不同,他年轻,有抱负,更有超越时代的理想蓝图,甚至与敌国的关键人物有着深厚的私人情谊。 这种矛盾、这种理想与现实、情义与责任的剧烈冲突,在登上胜利巅峰的此刻,反而会更加尖锐地刺痛胜利者。 “少上造思虑深远,心念之仁厚,老夫既感且佩。” 此刻,麃公的声音,变得沉稳而沧桑,他缓缓道:“然,大争之世,弱肉强食,兵戈为犁,以战止战,以杀止杀,本就是这天地间最残酷、却也最有效的法则。 今日洛邑之杀戮,非为嗜血,实为换取明日之太平。 为将者,当有霹雳手段,摧城拔寨,破国灭军; 亦需明白,雷霆之后,必有春风化雨,方能滋养新土,使其不沦为焦墟。 破国易,收心难。 此战已毕,打断了他们的脊梁,粉碎了他们的胆魄,接下来如何治理新地,如何安抚人心,如何使我秦法在彼处行之有效,使黔首归心,才是真正的考验。 这非一朝一夕之功,亦非一将一帅之力可成。 需大王之仁德,朝堂诸公之良策,更需地方郡守县吏宵衣旰食,尽责推行。” 麃公顿了顿,话锋转向韩非:“韩公子,非法家之论精深,老夫亦有所耳闻,其‘法’‘术’‘势’之论,确有惊世之才。 然其存韩之心过切,如蒙眼之驹,未能尽窥天下归一乃大势所趋,非人力可逆。 其所忧秦法之‘严’,然我秦法之核心,在于‘不别亲疏,不殊贵贱,一断于法’,若能破除六国贵族特权,将此‘法’推行天下,使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使权贵不得凌驾于律令之上,此何尝不是一种大仁? 至于韩非所言……其法家精要,若能取其精华,用于秦政,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至于其所言恐惧之弊……” 说到这,麃公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此战之威,已如天罚,足以让山东六国从君王到士卒,肝胆俱裂,闻秦之名而丧胆。 至少十年之内,不敢再起合纵之心。 这,便是为大王、为少上造你推行秦法、改进秦法,为一统天下争取的宝贵时间。 少上造今日能顶住压力,下令怀柔降卒,已是仁至义尽,远超武安君长平所为。 待他日天下一统,政通人和,百业兴旺,黎庶安居,今日之恐惧,自会逐渐化为对秦法秩序之敬畏,而敬畏,亦终将随着时间推移,归于对太平盛世的认同与归心。” 他试图用更长远的眼光和更现实的逻辑来开解秦臻,也清晰地勾勒出了战后阶段的重心,从军事征服转向政治治理。 战争结束,只是开始,如何消化胜利果实,才是更大的挑战。 秦臻默默听着麃公这番推心置腹、饱含经验与智慧的话语,心中的郁结稍稍缓解,眼中亦闪过一丝光亮,驱散了些许笼罩在心头的阴霾。 老将沙场一生,见惯了生死,也深谙政治之道。 他的话,虽然现实甚至有些冷酷,却无情地点破了这个时代的残酷真相:统一的道路必然由白骨铺就,而恐惧,在特定的历史节点,确实是建立秩序、扫清障碍最高效的手段。 第658章 夜巡战场 关键在于,大秦能否在统一之后,成功地将“以力服人”的霸道,转化为“以理服人”的王道。 将“恐惧威慑”的权宜之计,升华为“秩序认同”的治国根基。 这,才是韩非真正担忧的核心,也是他秦臻必须面对的历史课题。 “老将军金玉良言,晚辈受教匪浅。” 秦臻郑重地拱手一礼,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以战止战,以杀止杀,虽为不得已之下策,却是当下这乱世之中,通往太平的唯一出路。 至于未来,唯望天下一统之后,能以秦法为基,再辅以仁恕教化,使万民各安其位,共享太平之世。 待此间军务了结,回禀大王,新政、安民、拓土、融心,方是吾辈当行之大义正途。” 他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这不仅是回应麃公,更是对他自己信念的一次淬炼与重申。 接着,秦臻端起案上那碗早已温凉的酒,举至胸前,神情肃穆:“来,老将军,此碗酒,不敬功勋,不敬胜利,敬此战为大秦捐躯之万千将士英魂! 敬他们以血肉之躯,铺就东出之路!” “敬英魂!”麃公神情同样肃穆,举碗相碰。 两只粗陶碗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清冽而略带浑浊的酒液在碗中激荡。 清冽的酒液入喉,带着一丝辛辣和苦涩,也带着一丝壮怀激烈。 帐外的夜风呜咽着掠过洛邑城头,吹动着那面巨大的黑色“秦”字纛旗,发出猎猎的声响,如同无数英魂在风中呐喊。 那旗帜之下,是建立在无数尸骸之上的崭新开端,是通向统一的坦途,却也如同韩非所预言,悄然埋下了未来反噬的阴影种子。 “少上造心怀天下,仁智勇毅兼备,实乃大秦之福,亦是天下之幸。天色已晚,少上造早些歇息罢。战后诸事繁杂,千头万绪,尚需主帅主持大局,保重身体为要。” 麃公放下酒碗,语重心长地说道,他看出秦臻眼中的血丝和强撑的疲惫。 “老将军也请早些歇息,今日有劳了。”秦臻起身,亲自将麃公送至帐门口,目送老将的身影融入帐外的黑暗。 麃公告退后,帅帐内只剩下秦臻和涉英,恢复了寂静。 然而,秦臻却毫无睡意。 灯火摇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射在帐壁上,显得格外孤寂。 “先生,可要用些膳食?先生已一日未曾进食了。”涉英看着秦臻略显苍白的侧脸,轻声问道,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关切。 他默默地为秦臻案上的灯盏添了些油,让光线更明亮一些。 秦臻疲惫地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不必。” 他沉默片刻,径直踱步到帐门口,伸手掀开了厚重的帐帘。 洛邑城头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曳,将巨大的黑色“秦”字纛旗映照得如同燃烧的图腾。 远处,临时搭建的战俘营方向,隐约传来压抑的呜咽和伤兵的呻吟。 这些声音,与秦军营地间歇响起的胜利欢呼形成鲜明对比,清晰地勾勒出胜利背后的人间悲喜。 更远处,是那片刚刚吞噬了数十万生灵的洛邑平原,此刻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伤口。 秦臻仿佛又看到了韩非坐在马车残骸旁,脸色苍白,咳着血,平静却字字诛心的控诉;看到了张平被押走时眼中刻骨的恨意;看到了降卒们跪伏在地时,那麻木眼神下深藏的恐惧与怨毒。 这些画面,在胜利的光环下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却又如此真实。 “涉英。” 良久,秦臻的声音响起:“你说,千百年后,这天下苍生,最终会记住今日的‘天火’与铁骑,还是会记住这平原之下,层层叠叠、累累无尽的白骨?” 他问的,不是史书的记载,而是人心的记忆。 闻言,涉英沉默了。 他走到秦臻身侧稍后的位置,同样望向那片黑暗的平原,仿佛能看到白日里地狱般的景象。 过了许久,他才用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回答:“先生曾教诲英,史册丹青,乃由胜利者书写。然先生亦曾说过,人心如流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先生欲终结这数百年乱世,还天下以太平,此心此志,可昭日月。 然,韩公子非之言,亦非全无道理。 以‘法’束民之行止,相对易为;以‘仁’服万民之心,使其真心归附,则难如登天。 先生今日所行之‘道’,所破之‘局’,所忧之‘远’,涉英虽不能尽解,却也知未来之路,或许比今日之战,更为漫长崎岖。” 涉英的回答,既表达了对秦臻理想的坚信,也含蓄地承认了韩非忧虑的合理性,更点出了前路的艰难。 闻言,秦臻没有回头,只是紧了紧身上的黑色深衣,信步走出帅帐。 他没有走向象征着胜利的城楼,而是沿着白日里被鲜血反复浸染、此刻又被无数脚步踩踏得泥泞不堪的战场边缘,缓缓而行。 夜风,吹拂着他的脸庞。 白日里的一切,仿佛在黑暗中重新上演:铁浮屠冲锋的轰鸣、拐子马呼啸的箭矢、木鸢投下火油时的尖啸、玄甲营犀牛撞角撕裂肉体的沉闷巨响、以及联军士兵在绝望中发出的哀嚎与惨叫…… 所有声音似乎都还回荡在耳边,却又被眼前这片无边无际的死寂所吞噬、覆盖。 他不知不觉走到一处稍高的土坡上,停住脚步。 眼前,是望不到边际的黑暗。 在这片黑暗中,一个个身影却在他脑海中无比清晰地浮现: 韩非咳血倒下的身影,张平悲愤不屈的眼神,庞煖老泪纵横的绝望,项燕仰天怒吼的不甘…… 一张张面孔,带着不同的情绪,在他的脑海中一一闪过。 胜利的余温在寒夜中迅速冷却,留下的,是沉甸甸的责任和对未来的无尽思虑。 洛邑之战,打出了一个属于大秦、属于新战争方式的崭新时代,却也在这血与火的辉煌中,留下了一个巨大的、关于“人心”的问号。 秦臻知道,属于他的战争,远未结束。 第659章 宁死不低头 城外的原野上跪伏着十万降卒,他们的心思莫测,更广阔的山东之地则在洛邑惨败的恐惧中瑟瑟发抖。 但恐惧之后,是顺从还是更深的仇恨? 而咸阳城的方向,等待秦臻的将是更宏大的蓝图与更艰难的抉择。 如何消化这巨大的胜利果实? 如何将“恐惧”转化为“秩序”? “恐惧……征服不了人心……”韩非那微弱的声音,又一次无比清晰地在他耳边响起。 秦臻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握紧了腰间的梵星剑柄。 “然,若无今日之恐惧,摧垮其胆魄,粉碎其幻想,何来明日之秩序?” 他低声自语,像是在反驳韩非的论断,又像是在坚定自己选择的道路:“秦法之严,非为苛虐,乃为定分止争,使强不凌弱,众不暴寡。 列国纷争数百年,礼乐崩坏,纲常废弛,仁义道德沦为遮羞布。 唯有力与法,方能廓清寰宇,重铸秩序,奠定万世之基。”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了沉沉黑夜,坚定地望向咸阳的方向。 “大王,臣已为你扫平东出之路,荡尽函谷关外之强敌。这洛邑城下的血,这平原之上的骨,便是大秦一统的奠基之礼。此礼,沉重,却不可或缺。” 他的声音低沉,在空旷的土坡上显得格外清晰:“非兄,你所求之法度之治,非吾不欲行,实乃时机未至。 破而后立,大乱方有大治。 待他日天下一统,四海归一,兵戈入库,马放南山,吾必以秦法为筋骨,或可辅以你‘术’‘势’之精髓,更融以仁恕之道,博采众长,为这苍生,铸就一个你我所共同期盼的、真正稳固的‘秩序之国’。 今日洛邑之杀伐,乃为明日九州之太平。 望你……能活到那一日,亲眼见证吾辈今日之血,是否浇灌出了你理想中的参天大树” 这既是承诺,也是对自己信念的拷问。 言罢,秦臻不再停留,转身,缓缓返回帅帐。 那背影在夜色中,显得孤独而坚定。 帐内灯火依旧,他走回案前,摊开一卷新的空白草纸,提笔蘸墨。 笔锋悬停片刻,仿佛在凝聚着对未来的全部思考与规划,最终落下,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字“安”。 随后,开始书写战后安置、俘虏处理、抚恤章程、新地治理等一系列千头万绪的详细条陈。 每一个字,都关乎万千生灵的性命与未来。 长夜漫漫,帅帐中的灯火,一直亮到了东方既白。 新的征程,已在脚下铺开。 在洛邑城内的某个角落,医官们正在尽全力救治那因心力交瘁而陷入深度昏迷的韩非。 而在另一处被严密看守的庭院内,韩相张平靠着墙壁,望着窗口透入的冰冷星光,眼中没有泪,只有深不见底的忧虑与绝望。 而更广阔的洛邑平原外围,蒙恬与蔡傲率领的精锐轻骑,仍在不知疲倦地追击着溃散的残敌。 马蹄声踏碎寂静,他们将洛邑大胜的恐怖威名,连同秦臻那“降者免死”的宣告,播撒向每一个仍在亡命奔逃的联军士兵心中。 这些消息,也必将随着幸存者的脚步,带回他们各自那已然风雨飘摇、根基动摇的故国。 洛邑的血色黄昏已经过去,但大秦东出的黎明,才刚刚染上第一缕带着铁与血气息的曙光。 而秦臻心中那场关于霸道与王道、恐惧与归心、破灭与重建的漫长战争,在硝烟尚未散尽的战场上,已悄然无声地进入了下一个更为复杂、更为艰难、也更为关键的阶段。 ......... 翌日,刑丘河畔。 浑浊的河水裹挟着上游冲刷而下的泥沙,呜咽着向东奔流,湍急的水流撞击着岸石,发出沉闷的轰鸣。 空气中弥漫着水汽和尚未散尽的硝烟味,更浓烈的,是血腥与绝望交织的气息。 这片狭窄的回水湾,此刻成了数百名赵军溃兵最后的、绝望的堡垒。 蒙恬勒住战马,矗立于河岸高坡。 在他身后,一千名大秦精锐骑兵已悄然展开,无声地将河滩上的回水湾彻底合围。 弓弦紧绷,箭簇在阳光下闪烁着致命的寒芒,齐齐指向湾内那群背水结阵的赵军溃兵。 晨曦刺破薄雾,照亮了下方面临绝境的赵军。 他们衣衫褴褛,甲胄破损,许多人连像样的武器都没有,只能紧握着断矛、残剑,兵器五花八门,甚至有人手中只有从河畔捡来的粗砺木棍。 他们围成一个紧密的圆阵,背靠着汹涌的河水,退无可退。 尽管人人带伤,疲惫不堪,但那一双双充血的眼睛里,燃烧着的不是恐惧,而是刻骨的仇恨与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放下武器!投降者免死!”秦军阵前,一名百夫长厉声高喝。 回应他的,是一片沉默,以及更紧的防御圈收缩。 赵军背靠湍急的河流,面向追兵,用残破的盾牌和血肉之躯构筑起一道悲怆的壁垒。 为首的校尉,脸上带着一道刀疤,他推开试图搀扶他的老卒,踉跄着向前一步,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只有战死的赵人,没有投降的赵人。秦狗,休想再骗我们,长平的冤魂还在看着你们。” 他的吼声,瞬间点燃了身后士兵的悲愤。 “降不降?” “降不降?” 哗啦! 千名秦军骑兵动作划一,齐齐翻身下马,脚步踏在砂石地上,发出阵阵闷响。 他们向前一步,手中长戟平端,弓弩引而不发,再次发出震耳欲聋的喝问。 冰冷的杀气,瞬间席卷了整个河滩。 “宁死不降!” “赵人宁死不降!” 赵军阵中,爆发出更加疯狂、更加嘶哑的咆哮。 那声音里没有求生的渴望,只有同归于尽的疯狂。 有人捶打着胸膛,有人用残剑敲击盾牌,发出刺耳的噪音。 那是对长平四十五万冤魂的祭奠,是对秦国“杀降”暴行的控诉,更是这群残兵败将对自身命运最后、最惨烈的抗争。 明知是螳臂当车,也要溅敌人一身血。 第660章 一诺破死志 为首的赵军校尉,他手中紧握着一柄卷刃的长剑,剑尖微微颤抖,死死指向秦军,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喷薄而出。 “血债…必须血偿!” “长平……” 蒙恬心中默念,眉头紧锁。 他紧抿着嘴唇,目光扫过那些因仇恨而扭曲的面孔,扫过他们手中简陋的武器和脚下湍急的河水。 眼前这一幕,正是长平之战后秦军坑杀四十万赵卒的恐怖阴影,在数十年后依旧如同梦魇般纠缠着每一个赵人的灵魂,也横亘在秦国东出的道路上。 对这些赵卒而言,投降秦军,无异于主动踏入屠宰场。 与其受尽屈辱后惨死,不如在此刻拼死一搏,拉几个秦人垫背。 此刻,蒙恬端坐马背,秦臻手书中的字句在他脑海中清晰浮现:“瓦解其心防,非仅屠戮…河套、陇西、北地…良田二十亩,耕牛五头,宅院一间…免赋五年…家人可密接…” 这不仅是命令,更是一条在绝境中开辟生路的策略。 蒙恬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丝同为军人的、不合时宜的悲悯。 他猛地一夹马腹,胯下战马长嘶一声,越众而出,直抵秦军阵列最前方。 在赵军仇恨的目光和己方将士略带惊疑的注视下,蒙恬翻身下马。 随后,他将缰绳交给亲兵,独自一人,大步走到两军阵前,距离赵军圆阵不过三十步之遥。 这个距离,已在强弓劲弩的射程之内,他清晰地感受到数百道充满杀意的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 “吾乃大秦主帅,少上造秦臻麾下军侯,蒙恬!” 他的声音,穿透了河风的呜咽和赵军的怒吼,清晰地传入每一个赵人耳中。 “蒙恬?蒙骜之孙?蒙武之子?” 赵军一阵骚动,蒙氏的名号,在列国军中亦如雷贯耳。 蒙恬的身份,亦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奉主帅谕令!” 此刻,蒙恬的声音,陡然拔高:“此战已尘埃落定,尔等负隅顽抗,徒增无谓死伤,毫无意义。” 他停顿片刻,目光直视那名领头的疤脸校尉:“主帅深知尔等顾虑,长平旧事,乃将令严苛,非先王本意,更非今日之策。 主帅亲口承诺:放下武器,为我大秦服役三年,三年期满,非但不杀,更赐尔等自由之身,还尔等一个堂堂正正做人的机会。” 此言一出,赵军阵中的压抑瞬间被打破,响起一片难以置信的吸气声和低低的惊呼。 不杀? 服役? 还有自由?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蒙恬的声音继续回荡,目光扫过那些因惊愕而微微骚动的赵军面孔,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力量,描绘着秦臻许诺的未来画卷:“服役之地,乃我大秦河套、陇西、北地郡。 那里沃野千里,远离战火。 三年期满,每人可得上等良田二十亩,耕牛五头,宅院一间,并免尔等五年赋税。 若有亲眷牵挂,只要尔等愿意,我大秦可秘密将其接至秦国安置,保尔等骨肉团聚,免去后顾之忧。 从此远离这尸山血海,安居乐业。 何苦在此刻,为这必死之局,抛却性命,徒令亲者痛?” “呸!” 那刀疤校尉猛地抬起头,狠狠啐了一口唾沫,眼中怒火更炽:“无耻秦贼!长平之恨,血海深仇,刻骨铭心,谁人不知尔秦人背信弃义,豺狼心肠。 花言巧语,不过是想诱我等放下兵器,再行屠戮。 我赵国的儿郎们,休听这秦狗放屁,长平的父兄在看着我们。 今日,唯有死战,不方不负赵国男儿之血性,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他用尽力气嘶吼,试图重新点燃士兵的死志。 “死战!死战!宁死不降!” 赵军残兵在他的激励下,再次爆发出怒吼,圆阵收缩得更紧,残破的兵器纷纷举起,指向蒙恬,指向秦军,视死如归的气势,竟一时压过了秦军的肃杀。 蒙恬面色不变,心中却是一凛。 这仇恨的种子,早已生根发芽,长成了参天巨木,遮蔽了理智。 他缓缓从怀中取出那卷由秦臻亲笔书写、盖有帅印的帛书,高高举起。 帛卷在晨风中微微展开一角,露出里面的字迹和鲜红的印鉴。 “想想你们的父母妻儿!” 蒙恬的声音陡然转为低沉,却更具穿透力,直击人心最柔软处:“他们还在赵国的乡野间,苦盼着你们的归去。也许就在昨夜,你们的母亲还在油灯下摩挲着你们的旧衣,你们的妻儿还在村口张望。 有生路,何必带着同袍兄弟,走这条必死之路? 难道你们忍心让家中老母,再收一封阵亡的噩耗?忍心让妻儿,从此孤苦无依?” 待蒙恬话毕,赵军阵线出现了明显的动摇。 他的话语,精准地戳中了士兵们心中最深的恐惧和眷恋。 许多士兵眼中那决绝的火焰开始闪烁,被一种深切的渴望和对家人的思念所取代。 那“良田”、“耕牛”、“宅院”、“免赋”的字眼,对于一个挣扎在死亡线上的溃兵而言,无异于绝望沙漠中的甘泉。 “呸!无耻秦贼!今日又来诓骗!谁信你们的鬼话!” 疤脸校尉身边一个年轻士兵忍不住再次嘶声怒骂,眼中泪光闪动,既有仇恨,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我知尔等心中之恨,源于长平惨剧。” 蒙恬不怒反笑,坦荡而坚定,朗声道:“然,此一时,彼一时。我蒙恬,祖父蒙骜,大秦上将军;父蒙武,郎中令。 至于诓骗? 今日,我以祖父、父亲之名,以我蒙家三代将门之清誉起誓:主帅秦臻之承诺,绝无虚言。若违此誓,蒙家世代英名,尽付流水。我蒙恬,甘受天谴,万箭穿心。 此乃主帅亲笔手书,所诺之事,字字为凭,印鉴为证。” 他用力抖开帛书,让那象征着最高军令的朱砂印鉴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尔等若不信,亦可派一人上前验看。” “轰!” 蒙恬的声音,带着蒙氏一族三代将门积累的赫赫威名和不容玷污的声誉,敲击在每一个赵军溃兵的心上。 第661章 赵卒降 蒙氏在秦国的地位和声誉,是实打实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 以整个家族的名誉和自身的性命起誓,这个分量,太重了。 蒙家,在列国间素有威名,绝非信口雌黄之辈。 尤其是对那些并非死硬派、心中尚存一丝对家人牵挂和对生存渴望的普通士卒而言。 骚动,在赵军阵中蔓延。 许多士兵下意识地看向他们的校尉,眼神复杂,充满了挣扎、哀求,又偷偷瞄向那卷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承载着希望的帛书。 有人喉结滚动,有人握兵器的手微微松动。 还有人眼中那决绝的死志,被强烈的思乡之情和对未来模糊的憧憬所取代。 连那疤脸校尉也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看着蒙恬和他手中那份帛书。 长平的阴影固然恐怖,但眼前这份代表着秦国最高统帅意志的手书,以及蒙恬以整个家族命运为赌注的誓言,又像黑暗中的一丝微光,让他们在绝望的深渊边缘,看到了一线渺茫却无比真实的生机。 “想想你们的家人,想想你们的妻儿老小。” 蒙恬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丝动摇,立刻加重了砝码:“看看你们身后,河水湍急,跳下去九死一生,就算侥幸泅渡,又能如何? 你们的身后,是洛邑平原数十万联军的尸山血海,秦军铁骑正在横扫千里。 赵国、魏国、燕国……哪里还有你们的容身之地?哪里不是秦军的兵锋所指? 这刑丘河滩,是绝境,但也是主帅给你们留下的唯一生路。 是给你们,和你们身后的家人,留下的活路。” 接着,蒙恬目光直视那刀疤校尉,步步紧逼:“这位将军,不怕告诉你,你们所有的退路,早已被我军铁骑截断。 洛水、孟津、轵道…处处皆有我大秦旌旗。 难道,你真要为了心中的仇恨,带着这几百个还有父母妻儿、还有血有肉的弟兄,一起跳进这冰冷的河水吗? 让他们活下去,为了他们,也为你自己,留一点血脉,留一点希望,这难道不是身为一军之将最后能为他们做的事吗?” 他直接将责任和道义的抉择,压在了这位校尉肩上。 “校尉…校尉大人…” 此刻,一个老卒踉跄着挤到疤脸校尉身边,死死抓住校尉的胳膊。 随即凑到校尉耳边,老泪混着脸上的血污滚落,声音嘶哑颤抖,充满了卑微的哀求:“蒙家…是蒙家啊,蒙家说话…或许…或许真能作数。 他们…他们这样的人物,拿祖宗清誉赌咒…值当吗? 或许…或许是真的? 或许…或许这秦帅…真的不同? 长平…那是白起…这秦臻…毕竟…毕竟不是白起啊…” 老卒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恐惧,有哀求,更有对活下去的卑微渴望。 见此,疤脸校尉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或苍老的面孔,那是他朝夕相处的弟兄。 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疲惫、绝望,以及对那渺茫生机的渴望。 他们是赵国的兵,但更是儿子、丈夫、父亲。 长平的血仇是深,但此刻,他肩膀上压着的,是这几百条活生生的性命。 蒙恬那残酷而现实的话语,像冰冷的刑丘河水,一遍遍冲刷着他被仇恨灼烧的理智。 退路已绝,河水是死路,抵抗更是死路。 而秦臻的手书,蒙恬的誓言,还有那“三年之期”、“良田耕牛”、“免赋五年”、“接回家眷”的承诺,像魔咒一样在他脑中盘旋,敲击着他最后的防线。 他们不怕死,但他们怕死得毫无意义,怕死后家人在赵国孤苦无依。 他猛地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 再睁开时,眼中的疯狂仇恨被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挣扎取代。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蒙恬高举的帛书,又艰难地移向蒙恬那双坦荡、坚定、甚至带着一丝理解的眼睛。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河水奔腾不息。 良久,他布满血丝的眼中,那狂热的火焰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绝望和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妥协。 “秦帅…当真…当真不会反悔?那帛书…那誓言…当真…作数?” 刀疤校尉的声音干涩无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充满了最后的不甘与质疑,却也带着一丝微弱的求证。 他手中的卷刃长剑,剑尖终于无力地垂了下来。 “绝无反悔!” 蒙恬斩钉截铁,声音铿锵有力:“我蒙恬在此、蒙氏三代清誉在此、秦帅的承诺,便是秦王的承诺。若有差池,我蒙恬,甘受天谴,万箭穿心,我蒙氏一门,世代为奴。” 他的誓言比之前更加惨烈决绝,不留丝毫余地。 “当啷!”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在寂静的河滩上显得格外刺耳。 那柄饱饮鲜血、见证过无数死亡的卷刃长剑,从刀疤校尉手中滑落,重重地砸在碎石地上。 清脆刺耳的撞击声,在死寂的河畔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这一声,如同一个信号。 “降…降了…” 赵军校尉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嘶哑。 话音未落,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身躯晃了晃,颓然跪倒在地,双手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抽动着。 “当啷!” “当啷啷啷!” 紧随其后,如同连锁反应,又像是解脱的乐章,一件件残破的兵器被丢弃在地。 长矛、短剑、断戈、木盾…叮叮当当的声音响成一片,汇聚成一股绝望与解脱交织的悲鸣。 紧绷的身体瞬间垮塌,挺直的脊梁弯了下去。 许多赵军士兵也像他们的校尉一样,无力地跪倒在地,有的掩面而泣,有的则死死攥着胸口,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剜去。 更多的人,则是茫然地望着河水,眼神空洞。 那凝聚的死志,在蒙恬以整个家族命运担保的承诺和残酷冰冷的现实面前,终于土崩瓦解。 投降,不是为了苟活。 而是为了那渺茫却具体的“三年之后”,为了那可能存在的“一线生机”,为了身后那些或许还在苦苦等待的亲人。 第662章 荒丘遇 “大鱼” 这是屈辱的求生,也是绝望深渊中,唯一能抓住的、名为“希望”的稻草。 蒙恬看着眼前这悲怆的一幕,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背后竟渗出一层薄汗。 他心中并无多少胜利的喜悦,反而涌起一股巨大的庆幸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他挥手示意秦军收起弓弩,上前收缴武器,看押俘虏。 接着,蒙恬走到那跪地痛哭的疤脸校尉身边,沉默片刻,沉声道:“秦军听令,收押俘虏,卸甲缴械,不得虐待,好生看管。 伤者,就地取水清洗,简单包扎。 按主帅吩咐,立刻登记造册,详录姓名籍贯,以便日后安置及…联系其家人。” 他特意强调了最后一点。 接着,秦军士兵迅速上前,开始有条不紊地执行命令,动作带着胜利者的威严,却也多了一份对这群选择屈辱求生之人的沉默尊重。 河滩上,只剩下河水奔流的咆哮,以及一片压抑的、夹杂着解脱的嚎哭、绝望的沉默和麻木的顺从。 血腥与硝烟的气息,似乎被这沉重的氛围冲淡了些许,但历史的尘埃,已在此刻悄然落下。 ......... 与此同时,荥阳东南,一片荒芜的丘陵地带。 与刑丘河畔那沉重压抑、最终导向一丝人性的抉择截然不同,荥阳东南这片荒芜丘陵,此刻弥漫着的是血腥、混乱和赤裸裸的杀戮欲望。 这里,是纯粹的追击场,是猎人与猎物毫无遮掩的舞台。 蔡傲,这位同样年轻却与蒙恬气质迥异的少年郎,正策马狂奔。 他胯下的骏马口鼻喷吐着白沫,显然已追击多时。 但蔡傲本人却毫无疲惫之色,脸上溅射的血污与尘土混杂,非但不显狼狈,反而为他亢奋的脸庞增添了几分狰狞。 他眼中的光芒炽热异常,那是少年人初次品尝到绝对力量、掌控他人生死以及随之而来的巨大功勋时,所迸发出的、难以抑制的兴奋锋芒。 他的目标,是前方一支约三百余人的溃兵洪流。 魏国和燕国的旗帜胡乱纠缠在一起,如同他们混乱不堪的建制。 士兵们早已丢盔弃甲,许多人连像样的武器都丢了,只是凭着求生的本能,在崎岖的丘陵地上亡命奔逃。 他们显然经历了比刑丘赵军更惨烈、更长时间的蹂躏与追杀,体力透支到了极限,每一步都踉跄不堪。 “放箭!目标马腿!一个不留,砍下双耳,记功簿上重重有赏!” 蔡傲的声音穿透风声,带着一种嗜血的亢奋,回荡在荒丘之上。 他手中的秦剑还在滴血,那是刚刚砍翻一个试图反抗的魏军小校留下的。 他出身官宦之家,从小耳濡目染的是权力与功勋,此刻战场上的血腥气息,是他眼中最闪耀的东西。 秦臻的命令是“摧毁意志”,但在蔡傲看来,最直接、最有效摧毁敌人意志的方式,就是让他们彻底消失,变成自己功劳簿上实实在在的数字。 他根本不屑于像蒙恬那样去劝降,在他眼中,这些溃兵不过是行走的军功,尤其是其中可能潜藏的“大鱼”,更是他志在必得的猎物。 “喏!” 他身后的秦军骑兵轰然应诺,眼中闪烁着同样的贪婪与狂热。 他们仗着人数和装备的绝对优势,如同猫戏老鼠般驱赶、分割,不断压缩溃兵的逃窜空间。 咻咻咻~~~ 尖锐的破空声撕裂空气,密集的箭矢从秦军阵中泼洒而出,目标精准地指向溃兵坐骑的后腿。 唏律律~~~ 凄厉的马嘶声瞬间此起彼伏,中箭的战马惨叫着翻滚倒地,将背上的骑手狠狠甩飞出去。 本就混乱不堪的队伍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彻底撕裂,不断有溃兵惨叫着扑倒在地。 “杀!” 秦军骑兵的冷酷冲锋紧随而至。 长剑在阳光下划出死亡的弧线,从侧翼包抄,无情地收割着落单者、摔倒者的性命。 每一次马蹄践踏,每一次剑刃劈砍,都带起一蓬蓬温热的血雾。 荒丘之上,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战马嘶鸣声、秦军兴奋的呼喝声,交织成一曲残酷的死亡交响乐。 “分开跑,别挤在一起,快散开啊!” 溃兵中,一个穿着燕国皮甲的军官绝望地嘶喊,试图组织起最后的抵抗,但回应他的只有更彻底的混乱和踩踏。 秩序荡然无存,只剩下原始的求生本能和彻底的绝望。 就在这时,一辆装饰稍显华丽、却在慌乱中翻倒在丘陵下灌木丛的马车引起了蔡傲的注意。 几个穿着魏国服饰的护卫正七手八脚地想从车厢里拖出两个人影,显得异常狼狈和惊恐。 “大鱼!” 一股强烈的直觉,让他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瞬间压倒了追杀散兵游勇的兴致。 “跟我来,围住那辆破车。其他人继续追杀,割耳记功!” 蔡傲兴奋地大吼,猛地一勒缰绳,率领着十几骑亲兵,直扑那辆翻倒的马车。 魏国护卫们看到秦军直扑而来,目眦欲裂,绝望地举起武器试图拦截。 “螳臂当车!杀!” 蔡傲狞笑一声,手中长矛瞬间洞穿一名护卫的胸膛。 其余秦骑刀剑齐下,眨眼间,几名护卫便倒在了血泊之中,连像样的抵抗都未能组织起来。 与此同时,外围的秦骑已经完成了包抄,将残存的百余名惊魂未定的溃兵死死围困在一个小小的土坡之下,冰冷的矛尖和闪烁着寒光的箭簇,将他们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碾碎。 溃兵们挤作一团,面无人色,瑟瑟发抖,手中的兵器几乎握持不住。 他们惊恐地看着周围的秦国骑兵,死亡的阴影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此刻,蔡傲已跳下战马,大步流星地走到那辆倾覆的马车旁,一脚踹开挡路的残破车厢板。 拉车的两匹马一匹倒毙,口吐白沫; 另一匹挣扎着却站不起来,发出痛苦的嘶鸣。 两个穿着还算体面甲胄、却满身泥污、狼狈不堪的中年男人,正连滚带爬地从变形的车厢里挣扎出来。 第663章 擒双魁,献大礼 一个摔得鼻青脸肿,头发散乱;另一个则抱着明显扭伤的脚踝,发出痛苦的呻吟。 “说!尔等何人?官居何职?胆敢隐瞒,立斩不赦!” 蔡傲用染血的剑尖抵住其中一人的咽喉,厉声喝问,语气中充满了胜利者的傲慢和一丝期待。 被剑尖指着的男人吓得魂飞魄散,浑身筛糠般颤抖,语无伦次地哀嚎:“饶…饶命,将军饶命。我…我是…我是魏国丞相魏沾。 他…他…” 他惊恐地指向旁边抱着脚踝的男人,颤抖道:“他是燕国将军…栗腹。 将军饶命,饶命啊! 我…我对秦国有用,我愿降,愿降啊!” 求生的本能让他彻底抛弃了身为丞相的尊严,涕泪横流,丑态百出。 旁边的栗腹此刻也艰难地抬起头,他相比魏沾稍微镇定一些。 他脸上络腮胡子上沾满了泥土,眼神中除了极致的恐惧,还残留着一丝武将的屈辱和试图维持最后体面的挣扎。 但在蔡傲那冰冷审视、和周围秦军毫不掩饰的杀意下,他最后一点硬气也瞬间瓦解,声音嘶哑地低吼道:“是…是,我是栗腹。将军…我等投降,我等愿降。恳请将军…善待俘虏。” 他最后一句“善待俘虏”,说得无比艰难,充满了屈辱与不甘。 “魏沾?栗腹?” 蔡傲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联军主帅庞煖下落不明,项燕突围而走,他万万没想到,这场追逐战两条最大的鱼,竟然会以如此方式,落到自己手中。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蔡傲再也抑制不住,仰天狂笑起来,笑声在充满血腥味的丘陵间回荡,充满了得意与狰狞。 这笑声让瘫在地上的魏沾和栗腹浑身发冷,也让被围困的溃兵们彻底绝望。 他低头,看到魏沾掉落在地的那顶代表魏国丞相身份的鹖冠,又瞥见栗腹滚落一旁的燕国将军特有的虎头兜鍪。 蔡傲眼中精光爆射,将魏沾掉落在地的鹖冠踩在脚下,又用脚踢起栗腹那顶虎头盔。 接着,他抢过一名亲卫的长剑,随即用两把剑尖将这两样象征身份的战利品高高挑起。 “弟兄们!” 蔡傲转身,对着对着周围围拢过来的秦军士卒,声嘶力竭地大吼:“来,看看!看看这是什么?魏国丞相魏沾的鹖冠,燕国将军栗腹的兜鍪,哈哈哈。 两条肥鱼,被我们捞着了! 被我蔡傲,被尔等捞着了!” 他激动得脸色通红,环视着每一个士兵,挥舞着剑尖上的头盔: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吾等立下不世之功了。封爵、赏田宅、赐奴仆,就在眼前。泼天的富贵,砸到咱们头上了。 此战首功,非吾等莫属。 给我把他们捆结实了,押回去,献给主帅,献给大王,哈哈哈。” “彩!” “彩!彩!彩!” “蔡军侯威武!” “首功!首功!首功!” “封爵!食邑!富贵荣华!” 周围的秦军士兵们先是被这巨大的惊喜震得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狂热欢呼。 他们眼中闪烁着对军功和赏赐的极度渴望,看向地上的魏沾和栗腹的眼神,如同看着两座会移动的金山。 生擒敌方丞相和主将,这功劳足以让一个普通士兵连升数级,一跃成为贵族,封爵授田,光宗耀祖。 先前追击的疲惫一扫而空,只剩下对功劳的极度渴望。 几个如狼似虎的士卒迫不及待地扑了上去,用最结实的绳索将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魏沾和栗腹捆了个结结实实,动作粗暴,毫不留情。 蔡傲止住笑声,但眼中的光芒更加炽盛,指着那辆翻倒的马车,厉声道:“去搜,仔细搜那破车,一寸寸地搜,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文书、印信、令牌、地图…所有能证明他们身份、有价值的东西,一个都不能少。” 闻言,另一些士兵立刻兴奋地扑向那辆倾覆的马车,开始翻箱倒柜,砸开每一个暗格。 很快,魏国相印、燕国将军虎符、一些散落的金饼、几卷帛书被搜了出来,呈到蔡傲面前。 蔡傲接过那枚相印与虎符,在手中掂了掂,嘴角勾起一抹冷酷而满意的笑容。 他又瞥了一眼被捆缚在地的魏沾和栗腹,眼神中毫无怜悯,只有猎人看着猎物的得意,充满了掌控一切的满足感。 “带走!” 蔡傲意气风发,大手一挥:“速速回禀主帅,吾蔡傲,为大秦,为大王,为秦帅,献上大礼了。” 接着,他潇洒地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拖在马后、踉踉跄跄的两位昔日高官,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至于秦臻关于“降者”的指令,在他眼中,这两个活生生的、象征意义巨大的俘虏,其价值远高于那虚无缥缈的“意志摧毁”,他们是实打实的、通往更高爵位的踏脚石。 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着,如何利用这份功劳,在父亲和秦王面前为自己争取更大的前程。 秦军士兵们则簇拥着志得意满的蔡傲,兴高采烈地离开了这片刚刚结束血腥追猎的荒芜丘陵。 只留下满地狼藉的尸体、折断的兵器、倒毙的战马和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无声地诉说着失败者的彻底沉沦。 洛邑平原的血腥与硝烟尚未散尽,而新的追猎与征服,已在这片饱受战火蹂躏的大地上,以截然不同的方式,悄然拉开了序幕。 蒙恬的怀柔与蔡傲的酷烈,如同秦国未来统治的两个侧面。 预示着统一之路,注定充满铁血与权谋,征服与反抗,荣耀与阴影的交织。 ......... 洛邑,秦军大营。 帅帐内,秦臻坐在案几后,面前摊开着两份几乎同时送达的紧急军报。 左边一份,来自刑丘河畔的蒙恬。 字迹刚劲沉稳,条理清晰。 详细汇报了刑丘河畔劝降赵军残部的过程,包括他如何以蒙家声誉起誓,如何宣读秦臻的承诺,以及最终数百赵军放下武器时的麻木与解脱。 第664章 怀柔酷烈各有评 蒙恬在信末谨慎地表达了对这些降卒心怀怨恨、未来安置可能带来隐患的忧虑,但也明确肯定了秦臻“攻心为上”策略在瓦解死志方面的初步成效,并附上了初步统计的降卒名册和籍贯信息。 右边一份,来自荥阳东南的蔡傲。 字迹飞扬跋扈,字里行间洋溢着难以抑制的狂喜和邀功之意。 他浓墨重彩地描绘了自己如何“奋勇当先”、“衔尾疾追”、“斩获累累”,轻描淡写地带过了对溃兵的残酷屠杀,着重强调了生擒魏沾、栗腹的“辉煌战果”,信中充斥着对军功的极端渴望和对即将到来封赏的无限憧憬,“封爵”、“食邑”、“富贵荣华”等词反复出现,仿佛那已是囊中之物。 对俘虏本身,只有“捆缚”、“押解”等字眼,毫无尊重可言。 秦臻的目光在两份军报上来回扫视,称量着两种理念的分量,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案面,发出笃、笃、笃的轻响,在这静谧的帅帐内显得格外清晰。 蒙恬…做得很好,甚至大大超出了预期。 他不仅完美执行了命令,更以自身的胆魄和家族的信誉作为杠杆,在长平惨案铸就的铜墙铁壁上,硬生生撬开了一道细微却意义重大的缝隙。 让那些被仇恨浸透骨髓的赵人,为了家人和那渺茫却具体的“生路”,选择了放下武器。 这需要巨大的勇气,更需要一种超越战场胜负的担当。 他引用了自己的承诺,更以蒙家清誉作保,这等于将整个蒙氏绑在了自己这项“怀柔”政策的战车上。 风险巨大,但若成功… 其收益将是难以估量的,或可成为瓦解六国抵抗意志的一剂良药。风险巨大,但收益...... 若能成功,将是瓦解六国抵抗意志的一剂良药。 秦臻提笔,在蒙恬的军报空白处批注:“允诺之事,即日着手,务必落实。着专人督办降卒登记、安置服役、家属秘密迁移诸事,周全稳妥为上。 蒙卿临机决断,大勇大智,有功于国,当赏。” 他特意用了“卿”字,并点明“有功于国”,既是高度嘉许,也是对蒙恬此举的认可与背书。 接着,秦臻的目光落在那份字里行间跳跃着狂喜的军报上,眉头微蹙,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复杂。 生擒魏沾、栗腹,确是意外之喜,堪称此战最大的政治斩获。 两人作为五国合纵的核心推手与重要将领,其象征意义、政治、情报价值巨大。 但蔡傲字里行间流露出的,只有对个人功劳的狂热攫取、对俘虏的轻蔑,以及对“泼天富贵”的赤裸追求。 他那粗暴生擒的方式,与蒙恬谨慎处理降卒、试图化解仇恨的努力,形成鲜明对比。 这少年锐气过盛,功利心太重,只看到了眼前的军功,却未意识到活着的、有价值的俘虏,远比一堆耳朵更具有长远意义。 少顷,秦臻提笔,在蔡傲的军报上批注,字迹明显比刚才少了几分温度:“俘获魏沾、栗腹,功勋卓着,当记首功。着即押解回洛邑大营,严加看管,确保其性命无虞,另勿使其自戕或受辱。沿途谨慎,防敌劫囚。” 他没有直接斥责其手段粗暴,但特意强调的“确保其性命无虞,另勿使其自戕或受辱”几个字,已是隐含的告诫与对其行事风格的否定。 而“当记首功”则是明确肯定其战果,赏罚分明。 就在这时,脚步声响起,涉英掀开帐帘走了进来。 他目光扫过那两份截然不同的军报,又落在秦臻紧锁的眉宇间。 “先生,韩公子非已醒转,刚服下医官煎好的汤药,脉象较之前稍稳,然…咳血之症未止。医官言,此乃多年沉疴痼疾,此番又迭遭惊怒,邪火攻心,伤及肺腑根本。需静养,万不可再受半分刺激,否则…恐有不测。” 涉英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忧虑。 闻言,秦臻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帅帐之外,落向洛邑深处那个被严密守护的幽静院落。 韩非那苍白、咳血不止却依旧倔强的身影,与那句穿透人心的诘问仿佛又在耳边回响。 他闭上眼,蒙恬军报上所记录的刑丘河畔赵军降卒那麻木空洞眼神深处难以磨灭的仇恨,与蔡傲军报中邀功请赏的狂热字眼交织在一起; 洛邑城外一片降卒的身影,与秦军大营内将士高呼“大秦万胜”的狂热声浪重叠。 胜利的果实硕大无比,五国联军主力灰飞烟灭,再无可堪一战之强敌。 铁浮屠的蹄声宣告了骑兵时代的来临,“飞刃”的阴影将成为六国挥之不去的噩梦。 恐惧,无疑是一把无坚不摧的利刃,轻易斩断了列国合纵抗秦的脊梁。 然而,当这柄名为“恐惧”的利刃横扫而过时,留下的不仅仅是臣服的土地。 还有被碾碎的血肉、被点燃的仇恨、被践踏的尊严。 韩非的质问,依旧缠绕着他的思绪: 建立在尸山血海和恐惧威慑之上的国度,其根基是否稳固? 那被恐惧压服的六国遗民,心中埋下的究竟是归顺的种子,还是等待时机燎原的、名为“仇恨”与“复国”的星火? 一旦恐惧的源头消失,或者出现更深的恐惧,如内部的倾轧、苛政,这看似平静的火山口下,积蓄的熔岩是否会瞬间喷发,将一切吞噬? 而蒙恬在刑丘河畔的努力,像黑暗中点燃的一盏微弱的灯,试图用“生路”、用“安居乐业”的未来图景去化解那凝固的仇恨。 这盏灯,在蔡傲所代表的、更为原始直接的军功文化和列国根深蒂固的仇恨面前,究竟能照亮多远? 能否真正开辟出一条通往“人心归附”而非仅仅“武力征服”的道路? 还是终将被更深的黑暗和对军功的贪婪欲望所吞噬? “攻心…为上…” 秦臻睁开眼,低声自语,手指划过蒙恬军报上“安置”、“服役”、“家属迁移”等承载着希望的字眼,目光再次落在韩非院落的方向。 “然人心之险,暗逾函谷…王道以仁德化之,霸术以威刑慑之,孰为基石?” 第665章 旧友话山河 三日后,夜,洛邑城内一间静室。 烛火摇曳,驱散了部分黑暗,却驱不散空气中残留的烽烟气息。 一张粗糙的木几置于中央,上面摆放着一个朴素的陶壶和两只陶杯。 秦臻身着黑色深衣,少了战场上的凛冽杀气,多了几分沉静的疲惫,却也使得他眉宇间那份执着更为凸显。 他提起陶壶,将里面散发着清新竹叶香气的液体,缓缓注入韩非面前的陶杯中。 清冽的水汽蒸腾而起,带着一股独特的、令人心神微宁的清新竹叶香气,瞬间在血腥与烟尘交织的空气中撕开一道口子。 “你我分别这么久,再次相见,本该追忆邯郸旧事,应该高兴,别总板个脸。” 秦臻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轻松,他将注满碧绿茶汤的杯子推到韩非面前:“尝尝这个,我自己琢磨着弄的竹叶茶,清心去燥,聊胜于无。” 韩非看了一眼杯中碧绿的茶汤,又抬眼,视线穿过氤氲的水汽,落在秦臻脸上。 那眼神复杂难明,疲惫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涩然,还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清醒:“合着……我韩国败了,国破家亡在即。 我韩非,身为宗室,几成亡国之臣,还得……得对着你这始作俑者,展颜欢笑不成?”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虚弱,但那份属于思想者的尖锐并未消失。 “若你不在秦国。” 韩非微微一顿,端起陶杯,指尖感受着杯壁传来的微烫,带着一种遥远的怅惘,低声道:“若你……只是那个邯郸陋巷中与我论道的秦臻,今日此地,此茶此景,我或许……真的会很高兴。” 秦臻盘坐着,也为自己倒了一杯,吹了吹热气,啜饮了一口,然后缓缓放下茶杯。 昏黄的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也映亮了他眼中的坚定。 “非兄,你有你的理想,我有我的使命。这盘棋,历时数百年,今日,秦胜了。” 秦臻直视着韩非,声音低沉而清晰:“败了,就要认输。认输后,不妨暂且放下棋子的身份,做个观棋者。 静观这山河,究竟会被重铸成何等模样,静观这天下大势,最终流向何方。 或许……你能看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你的使命?” 闻听此言,韩非的嘴角勾起一抹略带嘲讽的弧度:“便是助那虎狼之秦,以如此酷烈手段鲸吞六国,行那虎狼之政? 这便是你所谓的‘再造秩序’?” “助秦?” 秦臻微微摇头,目光仿佛穿透了简陋的屋顶,望向浩渺的夜空:“非兄,你错了。我的使命,是让‘华夏’二字,成为这片星空下最高贵的印记; 是让生于斯、长于斯、埋骨于斯的万千黎庶,不再受那无休止的刀兵饥馑之苦。 能耕有其田,居有其屋,老有所养,幼有所教。 让这天下人,皆能得享温饱太平,不必再闻金鼓之声,见烽火之。” 他的声音不高,其眉宇间那份执着与热忱,是韩非在邯郸时未曾见过的模样。 秦臻顿了顿,直视韩非的眼睛:“而天下一统,扫平这数百年割据纷争的数百年割据纷争的乱局,便是这宏伟图卷上,必须踏出的第一步。 非兄今日所言,言我大秦以‘恐惧’立国,预言‘恐惧催生不安与仇恨,终将反噬’。” 他再次缓缓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恕我直言,此论大错特错也。” 闻言,韩非眉头紧锁,欲要反驳。 秦臻却抬手制止了他,继续阐述道:“恐惧,只是一时之手段,如同猛药去沉疴,虽苦痛剧烈,却是必要之痛。 待天下一统,秩序得以重建,法度得以通行,百业得以得兴,边患得以得靖,黔首得以安居乐业,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市井繁荣,路不拾遗…… 试问,到了那时,谁还会怀念那朝不保夕、战火连年的旧日? 谁还会眷恋那诸侯割据、彼此攻伐、永无宁日的乱世? 那时,人心所向,自然归附于安宁富足之地。 恐惧的种子,只会在富足与安定的土壤中,自行枯萎,化为尘埃。 大秦,必将赢得天下人心的真正归附,必将建立起一个根基稳固、长治久安的太平天下。 此非虚妄之言,乃我心中所向,亦是我来这里,毕生所求之大道。” 他最后一句,语气异常坚定。 “‘来这里’?” 韩非敏锐地捕捉到了秦臻话语中这个突兀而奇特的词,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臻兄是指…入秦为仕?” 他总觉得这个词背后,似乎藏着某种超越寻常的意味。 秦臻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端起茶杯又饮了一口,眼神深邃,仿佛蕴含着超越时空的秘密。 只有他自己明白,“来这里”三个字,承载着怎样的前世今生与宏愿。 “不错,入秦。” 秦臻最终只是顺着韩非的话,给出了一个最浅显也最安全的解释,随即巧妙地转移了话题,语气变得热切而富有感染力:“非兄,你可知秦国这两年,变化几何? 非止于兵锋之利,攻城略地之速,更在细微之处,润物无声。” 这一天,在这大战方歇、硝烟未散的寂静夜晚,秦臻与韩非这对昔日的挚友、今日的对手,再次如同当年在邯郸陋巷中那般,相对而坐,坐而论道。 只不过,这一次,攻守之势已然逆转。 韩非捧着那杯渐渐温凉的竹叶茶,沉默地听着,像一个最专注的听众。 而秦臻,则成了那个滔滔不绝的讲述者。 他不再谈论血腥的战场与冰冷的权谋,不再强调天命与恐惧,而是描绘着秦国这片被世人视为“虎狼”的土地上,那些真实发生着的、容易被宏大叙事所掩盖的细微变化: “你可知关中平原,去岁今岁,粟麦的苗情远胜往年?少府在各地设‘劝农官’,不只是催缴赋税,他们深入田间地头,推广堆肥之法,教导轮作休耕之术,引水灌溉贫瘠之地…… 农人脸上的菜色,确确实实少了,仓廪之中,陈粟渐多,这便是根基。” 第666章 捷报驰咸阳 “你可知咸阳、栎阳,乃至陇西边陲的郿县、狄道,新开了多少间蒙学? 虽简陋,但寻常匠人、商贾之子,甚至田间农夫之子,只要其父母肯送,其子肯学,亦能识得百字,看懂官府颁发的告示律令……” “你可知陇西羌人诸部,因我大秦北驱匈奴,平定河套,又于边境开设互市,公平贸易,其部族去岁寒冬,竟无一人冻饿而死。 其部落首领感念恩德,主动遣其幼子入咸阳学宫,习我礼仪文字,慕我华夏衣冠。 这,便是人心,非刀兵可尽夺。” 秦臻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但那些关于农耕改良、识字普及、边民安定、异族归化的具体事例,如同涓涓细流,在他口中流淌出来。 描绘着一幅迥异于“虎狼暴秦”刻板印象的图景。 这些细微处的变革,这些落在实处的举措,比任何关于天命、关于恐惧的豪言壮语,都更能冲击韩非这位执着于以“法、术、势”安邦定国的思想者。 韩非静静地听着,烛光在他清瘦而苍白的脸上跳跃。 那抹惯有的忧国忧民的沉重与悲哀,似乎被秦臻描述中那些生机勃勃的细节,那“耕有其田”、“幼有所教”、“无一人冻饿”的具体景象,硬生生地撬开了一丝缝隙。 他依然沉默着,紧锁的眉头下,眼神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思绪: 有对韩国命运的深切哀恸,有对秦臻描绘图景的审视与怀疑,或许,还有一丝对那“太平天下”可能性的、极其微弱的动摇。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急于用“恐惧反噬”、“根基不稳”的理论去反驳。 因为秦臻展示的,是另一条通往安定富强的、正在被实践的、充满了务实细节的道路。 这让他感到陌生,也让他不得不重新思考。 夜更深了,烛火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壁上。 窗外,隐约传来秦军巡逻的脚步声,以及远处降营中难以平息的嘈杂与低泣。 空气中,竹叶的清香与未散的硝烟味奇异地交织在一起,如同这个时代本身,混乱与新生并存,毁灭与希望共生,古老与变革激烈碰撞。 韩非最终只是长长地、无声地吁了一口气。 他没有再发表任何评论,没有赞同,也没有反驳。 他只是将杯中那早已凉透的竹叶茶,仰起头,一饮而尽。 凉茶入喉,激得他微微一颤,仿佛咽下的不是茶水,而是这纷乱世道、这挚友理念、这国仇家恨交织成的、难以言说的滋味。 ......... 洛邑平原的血腥硝烟尚未完全散去,其胜利的回响却已化作三卷帛书,由驿卒背负,在秦国的官道上昼夜兼程。 骏马踏碎星光,驿卒的喉咙早已嘶哑,却依旧在每一次换马时,对着黑暗的旷野发出破音的嘶吼:“捷报!洛邑大捷!少上造奇谋败联军!大秦万胜!联军覆灭!” 这声音穿透寂静的乡野,在秦国的关中地带激起层层涟漪。 沿途村落,犬吠声此起彼伏,被惊醒的农人披衣推窗,侧耳倾听那被夜风撕裂的只言片语。 五日后,亥时末刻,咸阳城城门前。 马蹄声由远及近,驿卒的身影裹挟着风尘扑至城下。 他高举符节,嘶声喊道:“洛邑捷报!速开城门!” 城门令验看过符件与身份文书,确认无误后,一声令下:“开城门!” 紧接着,城门轰然洞开,驿卒猛地一夹马腹,迅速策马冲入城内,直扑章台宫。 马蹄铁敲击着青石板铺就的街道,发出清脆急促的回响,惊扰了深夜的安宁。 “捷报!捷报!少上造奇谋大败联军!大秦万胜!” “捷报!洛邑大捷!联军覆灭!” 嘶哑的吼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惊醒了无数浅眠的百姓。 沿途紧闭的门窗次第打开,昏黄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映照着一张张从惊疑不定到难以置信、再到狂喜涌动的脸庞。 自五国联军合纵的消息传来,这座大秦的心脏便笼罩在沉重的阴云之下,无数人夜不能寐。 那位年轻的少上造被推上主帅之位,更是引发了朝野持续不断的争议与忧虑。 他的军报曾是咸阳三日一盼的焦点,牵动着无数人的心弦。 如今,这份承载着决定性胜利的捷报,终于撕裂了压抑的夜幕,将积蓄已久的忧虑瞬间驱散,化作熊熊燃烧的自豪火焰。 此刻,那压抑已久的恐惧与忧虑,终于被这捷报驱散,化作大秦子民的自豪。 “听到了吗?少上造……秦帅赢了?” “五国联军……六十五万啊,真的败了?” “万胜!大秦万胜!” 低语汇成喧嚣,短暂的寂静后,是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从城门直蔓延向市井闾巷。 “万胜”之声,此起彼伏。 消息像燎原的野火,点燃了整座咸阳城。 有人在屋内相拥而泣; 亦有人奔向宗祠,点燃香烛告慰先祖; 孩童被惊醒,懵懂地跟着大人呼喊…… 沉睡的咸阳,在这一刻彻底沸腾。 ......... 亥时末的章台宫书房,灯火通明。 嬴政仅着一身玄色常服,发髻以玉簪简单束起,正负手伫立在巨大的六国疆域图前。 他的目光,一遍遍扫过图上由济阳蜿蜒向西、直指洛邑的墨线。 那是五国联军气势汹汹的进军路线,也是秦臻率军迎击的方向。 自从秦臻离开咸阳,这疆域图便成了他每日凝视最久之物。 近日,他的睡眠少得可怜,案头堆积奏疏的不仅是政务,更是对这场倾国之战无时无刻的悬心。 奏折,其中不少是关于前线战况的零星消息,更多的是朝堂上从未停歇的质疑与攻讦。 撤换少上造、另遣宿将的呼声,从未因他的坚持而真正平息。 华阳太后、夏太后、关内侯、嬴傒、隗壮、芈启、王龁、蔡泽、李斯……咸阳宫内外,无数双眼睛都在注视着函谷关以东那片决定国运的战场。 压力如山,唯有他自己知晓,将倾国之战托付于一个非将门出身的秦臻,需要何等的胆魄与近乎偏执的信任。 第667章 捷报入宫闱 所有人都清楚,此战若胜,秦扫六合之路将再无真正阻碍。 若败……他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个“败”字,但眼底深处的血丝,泄露了他极度的疲惫与悬心。 突然,殿外一阵由远及近的、不顾礼仪的奔跑声,打破了这深夜的寂静。 未及通传,刘高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入书房,脸上交织着狂喜与难以置信的激动,声音因极速奔跑和亢奋而颤抖,甚至带着哭腔: “大王!大王!捷报!大捷啊!先生…先生在洛邑,大破五国联军!联军主力…覆灭了!斩获无数!大胜!大秦万胜啊大王!” 闻言,嬴政霍然转身。 他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刘高手中那三卷帛书,但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却是:“先生如何?可有损伤?” 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那关切之意,甚至压过了对捷报本身的渴望。 “无恙!大王放心!先生安然无恙!毫发无伤!帛书在此,是先生亲笔所书,洛邑大捷,联军已溃,主力尽丧,请大王御览。” 刘高连忙回答,双手恭敬地将帛书高举过头顶。 听闻“先生无恙”四字,嬴政眼中那最后一丝紧绷才真正松懈下来,随即被一种灼热的光芒取代。 他这才大步上前,几乎是劈手夺过那三卷帛书。 指尖在触碰到那承载着铁血与荣耀的丝帛边缘时,竟微不可察地停顿了刹那。 他仿佛能感受到丝帛上残留的、跨越千里的烽烟气息、士兵的汗水与战马的嘶鸣。 他首先展开的,是那份标注着鲜红“捷报”二字的帛书。 上面以秦臻那熟悉的笔迹,详细记录了这场史诗之战的始末。 嬴政的目光,飞快扫过其上密密麻麻的文字,逐行阅读着: 洛邑会战捷报,臣秦臻顿首谨奏: 赖大王洪福,三军将士用命,洛邑会战,于八月舆日辰时末至申时末,历时五个时辰,大破魏、楚、赵、韩、燕五国合纵联军于洛邑平原。 战况如下: 一、 敌军态势: 联军主力约六十五万众,魏沾、芒卯、项燕、庞煖、栗腹等为将,意图合围洛邑,破我东出门户。 二、 我军部署与战果: “飞刃”集群:首轮出击,猛火油倾泻敌辎重核心,焚毁粮草器械大半,引“天火”之象,乱敌心志,断其命脉。 此役关键,敌阵由此大乱。 铁浮屠重骑:趁乱突入敌左翼与中军结合部,墙式冲锋,摧枯拉朽。阵斩敌校尉以上军官二十七人。 自身损失:战马三十七匹,将士伤百余人,无一阵亡。 拐子马轻骑:紧随铁浮屠,分割、包抄、射杀溃兵。敌称“索命狼群”。损失轻骑百骑,伤三百余。 玄甲营:正面击溃楚将项燕所率精锐前锋,粉碎其企图。 三、伤亡统计: 秦军:阵亡五万八千六百八十二人;伤者十二万五千六百一十八人。 联军于主战场死亡逾十三万;俘虏约十一万; 溃散、失踪、后续追击俘获者不计其数。 四、 敌将下落: 庞煖率亲卫东遁;项燕率千余残兵南逃;芒卯等生死不明,正全力搜捕,已堵住联军大部退路。 五、 战局意义: 此役已彻底打断山东六国合纵脊梁,摧毁其抗秦主力。 函谷关至洛邑,乃至韩魏腹地,门户洞开,再无能阻我大秦东出之强敌。 五国合纵根基已毁,洛邑平原必将成其永恒噩梦。 骑兵时代,尤其是重装与轻装骑兵协同作战,经此一役,宣告由大秦主宰。 “飞刃”之威震慑寰宇,大秦军威,如日中天。 臣,秦臻再拜。 帛书末尾,秦臻毫不讳言此役为“奇胜”、“器胜”,高度依赖技术代差与心理震慑。 他同时谦逊地指出,在传统大军团指挥艺术上,仍需向蒙骜、麃公、王龁、桓齮、王翦等宿将学习。 嬴政逐字阅读,胸膛随着战局的惊心动魄而起伏。 当目光触及“秦军:阵亡五万八千六百八十二人;伤者十二万五千六百一十八人”时,嬴政的眉头深深锁起,眼中闪过一丝痛惜。 但随即被巨大战果所取代。 当他看到“联军覆灭”、“道路坦途”、“骑兵主宰”等字眼时,猛地将捷报拍在案几之上,仰头发出一声长笑。 “哈哈哈哈!彩!彩!彩!” 这笑声,清越而充满力量,在空旷的书房内回荡。 这不再仅仅是少年君王压抑已久的锐气,更蕴含着一种吞吐寰宇、执掌乾坤的豪情与狂放。 “合纵?五国联手?六十万汹汹而来,又如何?” 嬴政对着空旷的书房,仿佛对着六国的君王宣告:“在先生奇谋,在我大秦锐士的铁蹄面前,不过土鸡瓦狗。经此一役,函谷关外,山东六国看谁还敢阻挡寡人东出之路,看谁还能再聚此等螳臂之力。” 言罢,他快步回到疆域图前,“锵”的一声拔出腰间太阿剑。 嬴政手腕一抖,剑尖带着胜利的锋芒,在图上重重划过五国联军气势汹汹而来的那条进军路线,仿佛将其彻底斩断、粉碎。 “诱敌深入,示敌以弱;天火降世,断其根本;铁山压顶,摧其锋锐;群狼环伺,裂其躯干……先生步步为营,环环相扣,将六十五万骄兵悍将引入死地,再以雷霆万钧之势粉碎……” 嬴政看着地图,再次赞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激赏:“此等谋略,洞察人心,算无遗策,鬼神亦当惊惧。先生真乃寡人之伊尹、周公也!” 帛书上清晰勾勒出的战术步骤,将秦臻那冷静到近乎残酷的战场智慧和超越时代的武器运用展现得淋漓尽致。 任命秦臻为主帅,是他力排众议、近乎孤注一掷的决定,甚至赌上了自己亲政以来的威望。 如今,这份信任得到了百倍、千倍的回报。 此役的胜利,不仅意味着函谷关外最大的障碍被扫除,更意味着他嬴政的威望、他对朝局的掌控力,将攀升至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第668章 利与弊的权衡 更将那些质疑、掣肘的声音狠狠砸碎。 从今往后,他嬴政的意志,将在这座章台宫内,拥有前所未有的分量。 那些聒噪着要撤换主帅的声音,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他仿佛已经看到,未来朝堂之上,他的意志将如这剑锋所指,再无滞碍。 接着,嬴政的目光再次落回帛书,细细品味秦臻描述的每一步算计,从诱敌到天火,从铁山冲锋到群狼切割,不由得再次赞叹。 尤其看到“俘虏约十一万;溃散、失踪、后续追击俘获者不计其数”、“已堵住联军大部退路”等描述,眼中精光更盛。 这意味着,秦臻不仅赢了,而且赢得极为彻底,几乎将五国最后的有生力量一网打尽。 这已非击溃,而是歼灭。 秦国付出的代价,固然惨重。 但斩获之巨,足以奠定未来统一战争的绝对优势。 激动稍平,嬴政的目光变得深邃而锐利。 胜利是辉煌的起点,但如何消化这巨大的战果,将血与火换来的胜利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国力扩张与人心归附,才是真正的考验。 屠刀可以征服土地,却未必能征服人心。 他深吸一口气,太阿剑“锵”地一声归入鞘中,随即转身,目光灼灼地看向案上另外两卷帛书。 他打开了第二份帛书,展开。 这是秦臻关于战俘处置的详细条陈与后续预估: 洛邑战俘处置方略暨后续预估奏,臣秦臻谨奏: 一、 当前状况: 洛邑城外已收押联军俘虏十一万众。 据王翦、王贲、阿古达木、蒙恬、蔡傲等部追击战报及战场清理统计,预计后续可俘获韩、魏、燕溃兵及民夫超十万; 被困于共邑、宁邑峡谷及河水沿岸之楚、赵残部,亦不下数万。 总计俘虏人数,恐逾二十万。 二、 处置原则: 怀柔分化,化敌为用。 长平殷鉴不远,一味屠戮,徒增深仇,遗祸后世,更损大王仁德之名,阻天下归心之路。 当示之以威,更怀之以仁。 所有降卒,无论国籍、投降先后,皆需严加看管,分营羁押,严防串联暴动。 然需严令各部,严禁虐俘、滥杀、劫掠降卒财物。 违令者无论军阶,军法从事。 伤者,由我军医官及随军民夫,与秦军伤卒同等救治。 三、 具体方略: 由军法官会同通译,分批甄别安置。 老弱病残者,酌情分批释放归乡,或发配边地,如陇西、北地屯田,赐予荒地、简单农具,使其自食其力,化入秦民。 精壮者押回关中与河套等地,参与修渠、筑城、修陵等国之要务。 以役代刑,以工代赈。 凡主动放下武器投降之精壮士卒,允其服役三年。 三年期满,无过者,赐河套、陇西或北地郡上等良田二十亩、耕牛五头、宅院一间,并免其五年赋税。 若有亲眷在原国,可由官府秘密接至秦国安置,使其骨肉团聚,安心为秦民。 四、 意义: 此策虽耗粮秣,增一时之负,然可消弭仇恨,收拢人心,补充劳力,稳固新占之地。 更可向天下昭示,大秦所求,非尽戮其民,乃廓清寰宇,重建秩序。 望大王明鉴。 臣,秦臻顿首。 嬴政的目光在“怀柔分化,化敌为用”、“严禁虐杀”、“化敌为民”、“以役代刑,以工代赈”以及“赐田宅耕牛,免赋五年,接回家眷”等字句上反复流连。 秦臻的思虑之深远,再次令他动容。 这已不仅是如何处理战俘的权宜之计,这分明是在为未来统一后的统治、为消化即将到来的广袤新土铺路。 是在尸山血海之上,尝试播撒下秩序与归附的种子。 这封奏疏,字里行间都回应着韩非那“恐惧无法征服人心”的尖锐诘问,试图在铁血与尸骸之上,播撒下秩序与归附的种子。 然而此刻,嬴政的手指在“二十万”这个数字上敲击着,眉头微蹙。 二十万张要吃饭的嘴,二十万颗可能充满怨恨的心。 这无疑是个巨大的包袱,更是一个巨大的隐患。 但他看到秦臻“严禁虐杀”、“化敌为民”、“家属迁移”等策略时,眉头又渐渐舒展。 这与白起的做法截然不同,更符合他心中“统一天下”后治理的需要。 也让他看到了,瓦解六国军民抵抗意志的新途径。 给予生路和希望,远比单纯的死亡威胁更有效。 “怀柔…分化…赐田…接眷…” 嬴政低声咀嚼着这些词,目光闪烁不定,似乎在急速权衡其中的利弊与执行难度。 他抬起头,看向激动难平的刘高:“刘高。” “臣在!”刘高连忙应声。 “先生此策,你以为如何?二十万之众,安置、监管、消耗粮秣,皆是巨量。朝中恐又起非议,言寡人‘妇人之仁’。” 嬴政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带着考量的意味。 刘高略一思忖,恭敬答道:“回禀大王,先生之策,看似耗一时之粮,费一时之力,然其利在千秋。长平杀降,虽震慑一时,然赵人与我秦仇深似海,至今未消。 先生此策,正是要瓦解六国军民抵抗之心。 试想,那些精壮俘虏,若在关中、河套辛苦劳作三年,换得良田耕牛,妻儿团聚,免赋数年,他们心中对故国的执念还剩多少? 他们,只会记得是大王给了他们生路和富足。 此乃化敌为民,以仁易暴,实乃长治久安之良策。 至于耗用…… 大王,此战缴获联军粮秣辎重数量可观,正好可用以养活俘虏,同时令其为我大秦开渠筑城,创造远大于消耗之价值。 臣以为,先生深谋远虑,此策可行。 至于朝议……” 说到这,刘高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与有荣焉的光芒:“有此洛邑大捷,大王之威如日中天,先生之计鬼神莫测,些许杂音,岂敢再扰圣听?” 嬴政听着刘高的话,再次看向帛书上秦臻清晰的字迹: “恐惧无法征服人心……大秦所求,非尽戮其民,乃廓清寰宇,重建秩序。” 第669章 怀柔为基定乾坤 良久,嬴政眼中最后一丝疑虑消散,化为决断。 他缓缓坐回案后,看着地图上那辽阔的、即将纳入秦土的东方疆域,嘴角勾起一抹深沉的弧度。 “先生所思,直指人心,深谋远虑……非但解寡人眼前之困,更是在为寡人未来囊括四海、收服天下人心,打下伏笔。” 他低声自语,带着难以言喻的赞叹与一丝棋逢对手、君臣相得的快意。 言罢,他放下第二封帛书,拿起了第三卷,带着一丝更深的探究,缓缓展开。 这卷帛书明显更厚,里面包含了蒙恬与蔡傲的原始军报原件,以及秦臻附在后面的亲笔批注。 嬴政的目光,首先落在了蒙恬那份军报上。 蒙恬于刑丘河畔,俘获该部赵军五百三十七人,已妥善收押,登记造册,详录姓名籍贯,伤者已予救治。 嬴政的目光在“以蒙氏一族清誉立誓”、“赐田宅耕牛”、“蒙氏满门,当受天谴,身败名裂”等字句上久久停留。 这不仅是战场上的勇气,更是将整个家族的前程命运都压在了这五百余降卒身上。 此等担当,何其沉重。 接着,他看到了秦臻在蒙恬军报后再次附加的批注: “蒙恬临机决断,大勇大智,堪为全军表率。其洞察人心,化解戾气于无形,更以己身及家门清誉为质,破长平旧怨之坚冰,其功莫大焉。 非但保全我军将士性命,更于瓦解六国军民死志,树立大秦信义形象,有开山拓路之功。 所俘赵卒,即按蒙恬承诺,优先登记安置信息,伤者悉心照料。 战后,立即着手办理‘接家眷’事宜,务必使其骨肉团聚,安其心志。 此例当彰,请大王明诏嘉奖蒙恬,其功勋当另行重赏。 其所立誓言,乃大秦国信所在,允诺之事,务必请大王亲自督办落实,此关乎日后万千降卒归心,关乎大秦东出大业根基。臣,秦臻顿首。” “大勇大智…开山拓路之功…国信所在……” 嬴政低声复述着秦臻的评语,眼中精光闪动:“此策若推行得当,确可有效瓦解六国士卒死志,省却无数刀兵。” 他心中,对蒙恬的赞赏和对秦臻眼光的认同更深了一层。 随即,他将目光转向了蔡傲的军报。 字迹略显潦草飞扬,扑面而来的是一股血腥的杀伐之气。 蔡傲于荥阳东南荒丘,击溃魏、燕溃兵三百余众,斩获颇丰。 追击中,生擒魏国丞相魏沾、燕国将军栗腹,缴获其魏相印信、燕将虎符、金饼、帛书等物证若干。 此役,蔡傲及所部斩敌耳逾千。 字里行间充满狂喜与邀功之意,反复强调“不世之功”、“首功”、“封爵食邑”、“富贵荣华”,对俘虏的处置,仅以“已捆缚结实,押解途中”一笔带过,对战俘处置策略、军纪细节未置一词。 见此,嬴政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关于他的军报,秦臻亦加了一段批注: “生擒魏沾、栗腹,功勋卓着,确为首功,当记入捷报,呈报大王,按律重赏。 然,细观军报,对战俘处置细节语焉不详。 魏沾、栗腹身份特殊,乃重要人犯与情报来源,其口供价值,关乎敌国虚实、合纵内情,远胜军功簿上之耳。 需严加看管,防止自戕或意外,待专人审讯。 蔡傲勇猛可嘉,此役居功至伟。 然需谨记:俘获敌酋,乃为震慑敌国、榨取情报、彰显大秦国威,非仅为个人功勋计。 战场杀伐之外,军纪威严,不容轻忽。 望其深体上意,戒骄戒躁。臣,秦臻顿首。” 批注肯定了蔡傲战果,甚至用了“居功至伟”,但对比对蒙恬那充满溢美之词和战略眼光的评价,隐含了对蔡傲手段可能过于粗暴、只重军功不重策略的告诫意味。 此刻,嬴政的目光,在蒙恬那份充满人性挣扎、智慧抉择与沉重担当的军报,和蔡傲那份充斥着血腥、邀功与功利气息的军报之间来回扫视。 两份军报,两种风格,两种理念,两种为将之道,在秦臻那洞察秋毫的批注映衬下,高下立判,如同秦国未来统治道路的两个缩影。 一个指向怀柔、信义、长治久安; 一个则更倾向于铁血、威慑、以力服人。 蒙恬的怀柔与担当,蔡傲的勇猛与功利,以及秦臻对前者毫无保留的赞赏支持与对后者隐含的告诫提醒,都清晰地呈现在嬴政面前。 尤其是秦臻对蔡傲那句“其口供价值,远胜军功簿上之耳”的批语,一针见血地点明了政治俘获与单纯杀戮的本质区别。 蒙恬在刑丘河畔的作为,特别是他以整个蒙氏家族命运为赌注的誓言,深深触动了嬴政。 这不仅是匹夫之勇,更是一种超越战场杀戮、着眼天下归心的政治远见。 而秦臻对此的全力支持与嘉奖,正与嬴政此刻心中那“廓清寰宇,重建秩序”的宏图伟业不谋而合。 随后,嬴政缓缓合上第三卷帛书,深邃的眼眸中光芒流转,无数念头在脑海中碰撞、整合。 洛邑大捷的辉煌荣光,二十万俘虏带来的沉重负担与巨大机遇,怀柔分化政策的深远意义,将领表现差异带来的启示,以及如何利用这场胜利撬动山东六国根基的蓝图…… 所有的信息,都在这三卷帛书中交织、发酵。 他再次走到那幅六国疆域图前,手指缓缓划过韩、赵、魏三国的土地,眼中炽热的光芒渐渐沉淀为一种掌控一切的冷静与锐利。 秦臻在前线为他扫平了最大的军事障碍,并提出了极具远见的战后方略; 现在,轮到他这位秦王,在咸阳的朝堂之上,为这宏图伟业奠定坚实的政治与制度根基了。 “刘高!” “臣在!”刘高立刻躬身应道。 嬴政霍然转身,烛火将他的身影投在舆图上,那影子仿佛无限延伸,笼罩了关东的大片山河。 他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传诏! 其一:少上造秦臻,立不世之功,着其暂镇洛邑,假节钺,总揽一切善后事宜及军政要务。 代行王权,生杀予夺,皆由其决断。 另赐寡人常服一袭,并及穆公剑,着其持寡人之衣剑,代寡人巡视降营,安抚降卒,宣示王恩浩荡。 全权处置所有降卒、俘虏安置事宜,其所奏战俘处置诸策,尽数照准。 务必妥善安抚降卒,严明军纪,洛邑秩序,不容有失。 若遇阳奉阴违、虐俘扰民者,无论何人,持穆公剑,立斩不赦。” 第670章 秦王瞰天下 “其二:诏令太原郡守、河东郡守,即刻整备两郡半数存粮,由郡丞萧何统一调度押运,调集所有可用车马民夫,火速送往洛邑,沿途关卡,一律放行。 告诉萧何,此粮乃安降卒、定民心、固胜局之本。” “其三:诏令驻魏、赵、韩、燕、楚之秦使:五国背信弃义,悍然合纵犯我大秦,罪无可赦。 着其,即刻严辞责问其君,斥其背盟合纵,犯我大秦疆土之之罪。 魏国乃合纵首倡,罪魁祸首,罪无可逭,着姚贾提高姿态,厉声诘问。 若魏王增所献‘诚意’不能令寡人满意……” 说到这,嬴政顿了顿,冷哼一声,眼中寒光一闪,一字一句道:“那便告诉他,寡人的铁骑,不介意饮马大梁城下。踏破其城门,只在旦夕之间。 其余诸国,视其参与程度,索要城池、钱粮、质子。 索地之数,由典客署纲成君据其罪责轻重拟定。 若其推诿搪塞,拒不认罪…… 那便告诉他们,洛邑之血未干,我大秦锐士剑上之血犹温,寡人的铁骑,随时可踏平其宗庙社稷,让彼辈掂量清楚,是割地,还是……国灭身死。” “其四......” 嬴政的目光再次扫过蒙恬那份军报,语气坚定:“即刻传令廷尉府李斯、陆凡,修改《军功律》,增补条文: 凡我秦军将士,临阵劝降敌军,瓦解其顽抗,避免无谓厮杀,使敌成建制归降者,依其劝降人数及所降敌军之重要性,其功勋按律加倍论赏。 此令即刻颁行全军,晓谕三军将士。” 嬴政这是用法律的形式,正式确立了“攻心为上”的战略地位,是对蒙恬之举的最高褒奖和推广。 “其五:于现有俘虏及后续俘获者中,择其精壮善战、能操弓弩、善驭车马者,打散编制,选其优者补入我军各部,以战养战,扩充军力。 愿投我秦军者之平民,无论国籍,验明身份后,可编入我军辅兵营,由将领严加管束操练,观其后效。 另,于韩、赵、魏、楚、燕五国降卒中,各择百名老弱伤病,赐十日口粮,遣医者略加诊治,放其归乡。” 说到这,嬴政停顿了一下,眼中闪烁着光芒,加重语气: “让他们回去,告诉他们的乡邻:秦军破五国合纵,乃天命所归;秦法虽严,然不屠降、不掠民,只诛顽抗挡路者。 降者得生路,更有望得田宅安身,享太平之世。 寡人要这消息,比比秦军的刀剑更快地传遍山东列国的每一个角落。 让天下人皆知,顺我者生,逆我者亡。” 嬴政一口气说完,语速不快,但每一条都清晰无比,直指核心。 “喏!” 刘高强压着心中的震撼,将这一连串重大决策一字不差地复述一遍确认无误。 这五条诏令,环环相扣,既有雷霆手段,又有怀柔之策,更有深远的政治布局,都精准地指向战后最关键的每一个环节。 尤其是对蒙恬的变相褒奖和对劝降的立法重赏,更是体现了君王对“人心”的重视开始超越单纯的“恐惧”。 随后,刘高将每一条都牢牢记在心中,准备退下传达。 “且慢!” 就在这时,嬴政叫住了他,继续说道:“再传一令:将洛邑大捷之详情,及寡人方才处置方略之要点,即刻通报华阳太后、夏太后、关内侯、隗状、芈启、王龁、蔡泽、嬴傒、李斯等重臣处。 令彼等……细览,好生思量。” 最后几个字,嬴政的语气带着一丝锋芒。 他要让那些曾质疑他、质疑秦臻的人,都清楚地看到今日的胜利和他的决断。 “喏!臣即刻去办!” 刘高深深一躬,转身快步离去。 书房内,复归寂静。 但这份寂静已与之前的凝重压抑截然不同,充满了胜利的余韵和运筹帷幄、挥斥方遒的张力。 嬴政缓缓踱步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带着凉意涌入,吹动了他额前的几缕发丝。 他深吸了一口清凉的空气,望向宫外。 咸阳城许多地方已因驿卒的呼喊而亮起了更多的灯火,喧嚣欢呼声隐隐传来。 然而,他的目光并未停留在咸阳的万家灯火上,似乎穿越了重重宫阙,落向了函谷关以东那片广袤的土地。 韩都新郑、赵都邯郸、魏都大梁、燕都蓟城、楚都巨阳……这些曾让他夙夜忧叹的敌国都城,此刻在他眼中,仿佛成了囊中之物,只待他伸手摘取。 “先生……” 嬴政低声自语,坚毅的嘴角终于勾勒出一抹极淡、却无比清晰的弧度。 那是一个征服者俯瞰自己疆域时,志得意满而又深知征途尚远、挑战尤巨的微笑。 “为寡人扫平了前路荆棘,砸碎了合纵枷锁,接下来......” 此刻,他的目光变得更加幽深锐利:“便是如何将这破碎的山河,真正熔铸成寡人的大秦了。” 烛火摇曳跳动,将秦王年轻而挺拔的身影投在六国疆域图上。 那影子仿佛在不断延伸、膨胀,带着威压与掌控力,直至将图上所有的山川城邑、江河湖海,都彻底笼罩在其无边的玄色之中。 ......... 刘高带着王命离去后,秦军洛邑大捷的消息,在咸阳的权力中心激起了层层波澜,其势远超宫外的百姓欢腾。 华阳宫内,灯火未熄。 华阳太后并未就寝,她正跪坐在供奉着秦孝文王嬴柱画像的静室内。 室内檀香袅袅,画像中的嬴柱,温文儒雅,眼神深处却带着一丝壮志未酬的淡淡忧郁。 当心腹侍女几乎是跌撞着闯入,声音颤抖着禀报“太后!洛邑…洛邑大捷!少上造全歼五国联军!”时,华阳太后猛地从蒲团上站起。 她疾步走到画像前,凝视着夫君温润却隐含遗憾的眉眼。 片刻的震惊与难以置信后,泪水瞬间盈满了眼眶,声音带着的哽咽,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自豪与欣慰: “先王!你们看到了吗?你们听到了吗?政儿他……他做到了! 他顶住了所有压力,他选对了人。 秦臻,真乃天赐我大秦的瑰宝。 洛邑大捷,五国合纵灰飞烟灭,大秦…大秦一统天下的日子,真的不远了。 哀家……哀家没有辜负你的托付,扶保政儿,终见今日。 我芈姓,终究是为大秦的万世基业,尽了力了。” 第671章 捷报震群僚 泪水无声滑落,滴落在供桌上,那是喜悦与告慰的泪水。 相比之下,夏太后的府邸内,则弥漫着一种更为深沉、复杂难言的情绪。。 她同样未眠,独自坐在暖阁的灯下,手中紧紧攥着儿子庄襄王子楚儿时佩戴过的一枚玉佩。 子楚早逝,是她心中永远的痛。 夜深人静时,这玉佩是她唯一的慰藉。 当侍女几乎是语无伦次地报来捷讯时,她先是怔住,手中的玉佩“啪嗒”一声轻响落在锦垫上。 夏太后先是怔怔地看着侍女,随即,两行清泪潸然而下,滴落在玉佩上。 “楚儿…我的楚儿…” 她颤抖着拾起玉佩,紧紧贴在胸口,仿佛要将这巨大的喜悦和骄傲传递给逝去的爱子:“你听见了吗?政儿…政儿他打赢了,打赢了五国联军!你的儿子,他…他是个比任何人都了不起的君王。 大秦…大秦终于要迎来那一天了… 你未能亲眼所见的盛世,政儿他…他要替你、替历代先王实现了。” 她泣不成声,泪水中有对儿子的无尽思念,有对孙儿功业的无限欣慰与自豪,更有对秦国江山稳固的深深安心。 秦臻的名字,再次划过她心头。 这个被政儿托付的年轻人,果然没有让任何人失望。 她低声对着玉佩呢喃:“楚儿,政儿身边有能人,你在天有灵,定要护佑他们……” 灯光下,这位母亲的身影显得格外柔弱,却又因那份深沉的欣慰而透出一种坚韧的力量。 ......... 同一时间,关内侯、隗状、芈启、王龁、蔡泽、嬴傒、李斯等重臣收到消息后,也是长舒了一口气。 隗状听完仆从复述的捷报概要,他沉默良久,脸上先是震惊,随即是深深的感慨,最后化为一丝苦笑。 他想起自己当初对秦臻挂帅的强烈忧虑,甚至私下里多次劝谏秦王。 如今,事实给了他最响亮的耳光。 他捻着胡须,低声感叹:“少上造用兵如神,更难得的是这份战后处置的见识,不屠降,攻心为上。 看来,大王是决意要行一条不同于武安君的路了。” 忧虑虽被打消,但压力丝毫未减。 大胜之后,安抚地方、调配资源、与典客署协调对五国的外交施压,千头万绪的政务正等着他这位丞相去处理。 接着,他立刻吩咐备笔墨纸砚,待写完具体章程后,天一亮就进宫。 而当李斯接到消息时,他还在廷尉府批阅案件条文。 听闻秦军大胜、联军覆灭,尤其是秦臻无恙,他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即眼中精光爆射。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秦王修改《军功律》那条命令的核心。 这无疑是秦国未来军事策略的一个重要转向信号,更隐含着君王对“人心归附”的重视开始超越单纯的武力征服。 这与法家“以力服人”的根基并不矛盾,但增添了新的维度。 “大王……少上造……” 李斯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敲击:“此战之后,少上造威望如日中天,其‘怀柔’之策得大王鼎力支持,又有蒙氏这等军功新贵践行……” 秦王和秦臻的视野与手段,似乎比他预想的更为宏大。 他必须更快地展现自己的价值,尤其是在新占领地的法制推行、配合怀柔政策修订相关律令方面。 想到这里,他立刻开始思考起来,准备应对大王可能关于律法修改的咨询。 这场大胜,对他而言,既是机遇,更是巨大的挑战。 而章台宫书房内的烛火,依旧长明。 嬴政已重新坐回案前,再次仔细翻阅那三份帛书,尤其是秦臻对战局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分析和对未来的深远忧虑。 窗外,秋风呼啸而过,卷起几片枯叶。 而咸阳城内,因这场大胜而点燃的灯火,却越来越多,越来越亮,仿佛无数星辰落入凡间,共同照亮着这座都城的不眠之夜。 这灯火之下,是难以平息的激动,是各怀心思的筹谋,是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与潜藏的暗流。 洛邑平原的血腥与悲壮,正化作一卷卷冰冷的数字和策略,在章台宫的书案上翻动。 秦臻在战场上提出的那个关于“恐惧”与“人心”的巨大命题,此刻已悄然传递到了年轻的秦王手中,并开始以一种更宏大的方式,融入大秦的治国方略之中。 东方的天际线,依然沉浸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里。 但所有人都知道,一道注定要照亮整个华夏大地的曙光,已从洛邑的血火中,从咸阳不灭的灯火里,磅礴欲出。 那面在洛邑城头猎猎作响的黑色“秦”字大纛,其投下的阴影与播撒的恐惧,正伴随着秦王嬴政一道道深思熟虑的王命,漫向六国每一个惊魂未定的角落。 ......... 翌日,章台宫。 巨大的玄鸟图腾高悬殿顶,在初秋微凉的晨光中投下肃穆的阴影。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紧绷感,连殿角侍立的郎官都屏住了呼吸,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被刻意压抑着。 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班肃立,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聚焦在王座之上的嬴政身上。 但是嬴政并未立刻开口。 他此刻正缓缓扫视阶下群臣,目光在那些曾反对秦臻挂帅、主张撤换的老臣脸上、如隗壮、芈启、关内侯、王龁等短暂停留。 他们的表情复杂,有期待,有疑虑,更深处或许还藏着一丝被打脸的尴尬。 嬴政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案几上那三卷昨夜已被他反复研读、边缘几乎被体温焐热的帛书。 那上面承载的,是决定大秦国运的辉煌胜利,也是此刻殿内无声风暴的源头。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诸卿。” 嬴政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昨夜,驿卒踏碎星光,带来了函谷关外的消息,想必诸位已闻风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屏息凝神、竭力控制情绪的脸: “今日,寡人便以此帛书为引,昭告天下,洛邑会战,我军大捷!” 第672章 朝堂激辩 “哗~~~” 尽管早有风声,但当这辉煌的胜利由秦王亲口、在章台宫大殿之上确认时,巨大的冲击力依旧在朝堂上掀起了难以抑制的骚动。 低低的惊呼声此起彼伏,夹杂着难以置信的抽气声; 无数脊梁下意识地瞬间挺直,仿佛要撑起这份荣耀; 老臣们的眼中迸发出狂喜的光芒,少壮派更是激动得攥紧了拳头。 震惊、狂喜、自豪、甚至一丝后怕,各种情绪在群臣脸上交织、翻滚、碰撞,形成一幅无声却无比剧烈的众生相。 嬴政也没有制止这短暂的沸腾。 他需要这胜利的冲击力涤荡朝堂,更需要这冲击之后的沉淀下来的、更为深邃的思考空间。 他微微抬手,侍立一旁的刘高立刻趋步上前,将那卷标注着鲜红“捷报”二字的帛书展开。 随后清了清嗓子,以洪亮而清晰的声音,开始高声宣读这注定载入史册的捷报: “赖大王洪福,三军将士用命…… 联军主力覆灭,斩获无算。 秦军阵亡五万八千六百八十二人;伤者十二万五千六百一十八人。 联军于主战场死亡逾十三万;俘虏约十一万; 溃散、失踪、后续追击俘获者不计其数…… 庞煖东遁,项燕南逃,芒卯生死不明…… 此役已彻底打断山东六国合纵脊梁,摧毁其抗秦主力,函谷关至洛邑,乃至韩魏腹地,门户洞开,再无能阻我大秦东出之强敌。” 每一个冰冷的数字,都带着战场硝烟的血腥气; 每一句简洁的战报,都砸在所有人心坎上。 五万八千、十三万、十一万、这些不再是抽象的符号,而尸山血海的惨烈代价,更是大秦立国以来前所未有的辉煌顶点。 当刘高念到“联军主力覆灭”、“门户洞开”时,即便是辅佐四代秦王、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老臣如蔡泽、王龁,也忍不住呼吸骤然急促,眼中精光爆射。 捷报宣读完毕,殿内陷入了短暂的、近乎窒息的寂静。 仿佛巨大的喜悦需要时间消化,又仿佛在为阵亡的将士默哀。 紧接着,便是山呼海啸般的颂扬声浪: “大王神武!天佑大秦!”殿角侍立的蔡尚、蒙毅、王枭等人再也按捺不住,齐齐嘶吼出声。 “少上造奇才!秦军万胜!”武将班列立刻高声附和。 “扫平六合,指日可待!” “彩!!!” 无论派系,无论先前立场如何,此刻这足以点燃任何秦人血脉的胜利面前,所有的隔阂似乎都被暂时冲垮了。 少顷,颂扬声浪稍歇,一位身着大夫袍服的官员越众而出,正是官大夫胡毋敬。 “大王!天佑大秦!天佑大秦啊!”洛邑大捷,乃天赐良机!天赐良机啊!” 他面色激动,声音亢奋,几乎要盖过方才的余音:“洛邑大捷,非仅一役之胜,乃天赐良机,千载难逢之机。 五国联军新遭重创,肝胆俱裂。 韩魏二国,首当其冲,精锐尽丧,国内空虚,此正是一鼓作气,犁庭扫穴之时。” 接着,他几步跨到殿侧悬挂的巨大六国疆域图前,手指重重戳在韩都新郑的位置:“大王!臣请大王速发王命,着少上造乘此大胜之威,挥师东进。 一月!一月内必破新郑,继而兵锋直指大梁。” 随后,他的手指迅速东移,戳向魏都大梁:“三月!只需三月,必能围困大梁,荡平韩魏。 韩魏既灭,则赵、楚、燕三国犹如断脊之犬,不足为虑。 大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此乃一鼓作气,廓清寰宇之时,请大王明断!速下决断!” 胡毋敬的谏言如同一把烈火,瞬间点燃了殿内许多人心中的征服欲和功名心。 他的观点代表了相当一部分朝臣,尤其是那些崇尚武力、渴望在统一战争中攫取更大功勋的将领和少壮派文官的强烈共鸣。 立刻有数位官员出列附和: “臣附议胡大夫!此战机稍纵即逝,当乘胜追击,毕其功于一役!” “韩魏已是冢中枯骨,兵锋所指,必成齑粉,岂容其苟延残喘?” “破韩魏,则山东脊梁立断,天下定鼎,指日可待!” “胡大夫所言极是!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趁他病,要他命!当以雷霆之势,犁庭扫穴!” “臣请大王速下决断,发兵灭韩魏!” 主战的声音在殿内汇聚,形成一股强大的声浪,似乎要将“速灭韩魏”的主张变成不容置疑的国家意志,气氛再次被推向高潮。 然而,就在这激昂的声浪几乎要淹没一切时,一个沉稳、冷静的声音响起,清晰地穿透了喧嚣。 “大王,臣李斯,有异议!”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李斯身上。 他缓步出列,仪态从容,先向嬴政深施一礼,随即扫过那些面红耳赤的主战派官员,目光锐利,最后定格在胡毋敬身上。 “胡大夫忠勇可嘉,然此谏,恕李斯直言,乃匹夫之见,误国之言。” “李斯!你……你安敢口出狂言?”胡毋敬被当面斥为“匹夫”,顿时大怒,手指李斯就要反驳。 李斯不疾不徐,声音清晰有力,直指核心:“速灭韩魏?看似勇猛精进,实则乃重蹈武安君长平覆辙之危途,是欲速则不达之昏招。” 李斯的话语,带着强烈的批判意味。 “昏招”二字,更是掷地有声,震得胡毋敬等人脸色一变。 接着,李斯不给他们反驳的机会,条理清晰地剖析开来: “其一,乃粮秣转运之困。 洛邑一战,我军虽胜,然自身伤亡亦重,五万八千将士血染沙场。 后续追击、清剿残敌、弹压新地,皆需大军驻守。 诸位可知,关中千里运粮至洛邑前线,民夫疲于奔命,已是不易。 若再仓促东进,深入韩魏腹地,战线拉长何止倍蓰? 道路崎岖险阻,车马难行,若粮道一旦被袭,或被秋雨所阻,前线数十万大军无粟可食,顷刻间便由胜师化为饿殍。 此非斯危言耸听,乃兵家常理,孙吴亦不能免。 另,关中数年积存之粮秣,支撑洛邑一战已耗巨万,再支撑一场灭国远征,更需供养数十万降卒,纵有缴获,亦恐难以为继。 此乃竭泽而渔、自耗国本之疲秦策,若粮道断绝,军心不稳,前有坚城未下,后有粮草忧患,胜败之数,顷刻可易。 此其一患也!” 第673章 李斯陈三患 “其二,降卒暴动之险!” 他顿了顿,不给对方喘息之机,目光扫过殿内武将行列,继续抛出更沉重的命题:“洛邑降卒,已有十一万之众。后续清剿收容,总数恐近二十万。 此二十万人,非牛羊牲畜,乃心怀亡国之恨、身负血仇之敌。 胡大夫欲速灭其宗庙社稷,绝其社稷血脉,岂非令其彻底绝望? 试问,若我大秦主力尽出东征,后方空虚,这二十万绝望降卒一旦得知故国将亡,复国无望,绝望之下,必定群起而反,呼号相应,夺械夺城,里应外合。 关中腹地将成何地? 届时,我关中腹地将成何地? 我军腹背受敌,前有坚城未下,后院烈火熊熊,如何自处? 长平坑卒,赵人恨我大秦入骨二十余载,至今未消,殷鉴不远。 胡大夫欲使我大秦,再结数十万韩魏死仇,遗祸子孙乎? 此其二患也!” 李斯描绘的图景,让许多武将都皱起了眉头,他们擅长战场厮杀,却最不愿后院起火。 “其三,楚赵反扑之危,民心与合纵死灰!” 李斯的目光最后扫过主战派众人变得难看的脸色,抛出最沉重的一击:“昔年武安君长平一役,坑杀赵卒四十五万,何等威风? 然邯郸之围三年,赵人同仇敌忾,妇孺皆兵,前车之鉴,血泪未干。 今日若效仿长平旧事,或如胡大夫所言,急不可耐强吞韩魏,会使山东六国遗民视我大秦为何物? 虎狼之邦?还是洪水猛兽! 恐惧之下,非是臣服,而是更深的刻骨仇恨。 届时......” 李斯走到地图前,猛地指向东方: “楚国项燕虽败,根基尚存,荆楚之地,带甲百万,岂会坐视? 赵国庞煖虽遁,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邯郸城坚,赵人剽悍。 燕国、齐国,亦岂会坐视? 列国见我军主力深陷韩魏泥潭,后方空虚,降卒不稳,必生出蠢蠢欲动之心,或重整旗鼓合纵反扑,或袭扰我侧翼粮道。 合纵死灰,必借‘暴秦’之名复燃。 我军千里远征,已成强弩之末,师老兵疲,如何抵挡以逸待劳、同仇敌忾之列国生力军? 胡大夫之策,非但不能廓清寰宇,反将大秦拖入顾此失彼之绝境。 诸公试想,我大秦纵有铁骑百万,可能尽屠天下人心乎?能杀尽仇视之火种乎?” 李斯的“三患”论,直指速战论的致命软肋。 他引经据典,逻辑严密,将急于灭国的巨大风险赤裸裸地摊开在所有人面前。 每一个字都基于现实考量,充满了政治家的远见和法家的冷酷逻辑。 他不仅彻底驳斥了胡毋敬的激进,更是将一幅“欲速灭国则必遭反噬亡国”的残酷图景清晰地铭刻在每个人的心底。 殿内还激昂澎湃的主战声浪,被彻底压了下去。 不少方才还热血沸腾、请战心切的官员,此刻额头已渗出涔涔冷汗,眼神闪烁,开始重新审视这辉煌胜利背后的巨大风险。 胡毋敬本人也一时语塞,脸色涨红,嘴唇嗫嚅着,找不到有力的言辞反击。 就在这主战派气势被彻底压制、陷入尴尬沉寂的时刻,隗状适时出列,声音沉稳: “大王,李右监所言,字字珠玑,老成谋国,深谙治国用兵之道。” 他先是肯定了李斯,然后转向核心议题:“灭国之战,非仅恃兵锋之利,更需天时、地利、人和。 今洛邑初定,降卒如山,粮秣转运维艰,六国虽败,余烬犹存。 当务之急,非急图鲸吞,而在于深耕固本,消化胜果,使降卒化为助力而非祸端。” 隗状的话语,为李斯的“三患”补充了建设性的方向,也代表了稳健派重臣们的普遍共识。 芈启、蔡泽捋着胡须,微微点头; 蒙武、王龁等武将虽未明确表态支持李斯,但神情凝重,显然已被说服。 胡毋敬看着局势急转直下,猛地深吸一口气,梗着脖子,还想做最后的挣扎:“大王!李右监、隗相未免危言耸听,我大秦挟此旷古未有之大胜余威,士气如虹,列国丧胆,正宜……” “够了。” 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瞬间压下了胡毋敬的争辩。 整个大殿,殿顷刻落针可闻。 接着,嬴政缓缓从王座上站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身上。 他按着腰间的太阿剑柄,步履沉稳地走下丹墀,走向那幅巨大的六国疆域图。 他没有看面红耳赤的胡毋敬,也没有看神色平静的李斯或隗状。 他只是停在巨大的地图前,背对着群臣,目光扫过函谷、洛邑,扫过韩、魏的疆域,最后投向更广阔的东方山河。 “诸卿之议,寡人已尽知。” 嬴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定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胡大夫求战心切,忠勇可嘉,锐意进取之心,乃强国之所需。 李右监三患之论,鞭辟入里,亦是为国深谋,老成持重之见。 汝二人,皆为我大秦肱骨,所虑皆为国家社稷。” 他先是肯定了双方,调和了争论双方的价值,却并未立刻偏向任何一方,反而将争论提升到了更高的战略层面。 “然,灭国之战,非匹夫之勇,匹夫之怒可成。寡人之意,非战,亦非不战。” 嬴政的手指,重重叩在舆图上洛邑的位置:“此地,乃我大秦我东出函谷,问鼎天下之基石,亦是二十万降卒羁縻之地。 昔年商君徙木立信,方有变法之基; 今日洛邑不稳,纵使大秦带甲百万,东出之路亦如履薄冰。 纵使能破城灭国,我大秦甲士要折损多少? 更遑论,二十万降卒若闻我残杀韩魏军民,必生异心,到那时,函谷关外的基石先崩,何谈问鼎天下?” 说着,他的手指缓缓向东移动,划过韩、魏的疆域。 紧接着,嬴政语气陡然转沉:“韩魏,确乃冢中枯骨。然,强吞之,非但崩齿,更恐噎喉,更污我大秦仁德之名。” “仁德”二字被他咬得极重,尾音在章台宫内久久回荡。 闻听此言,殿内诸将皆是一愣。 秦人以武立国,列国皆称“虎狼之秦”,何曾有人提过“仁德”二字? 第674章 战略大转向 嬴政却似毫不在意众人的惊愕,伸手抚过舆图上大秦的疆域,声音渐渐放缓:“昔年列国鄙我大秦,谓我‘不知礼义,只知杀伐’,此乃我大秦东出之最大阻碍。 若能以仁德收服韩魏民心,令其百姓归心,再图灭国,非但事半功倍,更能令天下庶民知我大秦并非只懂征伐之辈。 届时,民心所向,天下归心,何愁大业不成?” 少顷,嬴政转身,目光变得无比锐利,扫过群臣:“寡人要的,不是两片焦土,不是遍地饿殍烽烟。寡人要的是两郡归心之民,两处丰饶之仓廪,是长治久安之基业。” 随即他向前一步,发出直击灵魂的拷问: “寡人问诸卿:纵使我军挟大胜余威,一月破新郑,三月围大梁,将韩王、魏王擒至咸阳阶下示众,然后呢?” 他自问自答,声音铿锵:“韩魏之地,必是遍地烽烟,叛旗四起。 列国遗民,视我如仇寇。 那降卒二十万,心中积压的亡国之恨、丧亲之痛,必成燎原之火。 楚、赵、齐、燕,见此情状,岂会放过这天赐良机?必借复仇之名,再举合纵之旗。 届时,正如李右监所言,我军主力困于韩魏泥潭,粮道漫长,后方不稳,四面皆敌,首尾难顾。 此非一统天下之雄图,乃引火烧身,自掘坟墓之绝途。” 这番剖析,比李斯的“三患”论更加直接、更加冷酷、更加直指核心,乃是人心的归附。 他将“速灭”的代价,赤裸裸地摊开在所有人面前。 此刻,他的目光变得深邃,仿佛穿透了地图,看到了更远的未来。 接着,嬴政的语气一转,指向性变得无比明确:“少上造于洛邑血战未熄之际,其所思所谋,已远超一场战役之胜败。 他已为寡人,为大秦万世之业,谋划了长治久安之策。 化敌为用,怀柔分化,此乃上善之策,王道之基。” 说着,嬴政的手指再次有力地敲击在地图上洛邑的位置:“怀柔之基,在于‘信’与‘利’。 少上造以田宅耕牛为诺,换降卒归心,此非妇人之仁,乃化剑为犁之大道。 将二十万心怀怨恨之敌,化为二十万开荒地、筑城池、疏通沟渠、生养繁衍之劳力。待其三年役满,得田宅,安家室,享太平,其心自归。 此非寡人施舍,乃是以生路换归心,以田亩安怨怼,以岁月抚伤痕。 其子孙后代,生于斯长于斯,便是我大秦之子民,忠诚于我大秦之法度。 此消彼长之下,列国根基自溃。” 说到这,嬴政的声音陡然拔高:“为彰此策,为定此国本,寡人已命廷尉府,即刻修订《军功律》。” 接着,他环视群臣,目光尤其在武将行列停留: “增补条文:凡我秦军将士,临阵能审时度势,以智勇劝降敌军,瓦解其顽抗,避免无谓厮杀,使敌成建制归降者,依其劝降人数及所降敌军之重要性,其功勋按律加倍论赏。 此令,刻不容缓,颁行全军,晓谕三军将士,务必使每一名校尉、每一名士卒皆知。 此为寡人之意,国家之策。” “哗~~~”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尤其是武将行列,不少人眼中爆发出异样的光彩。 修改《军功律》,大幅提高“劝降”的赏格。 这无疑是嬴政对秦臻“怀柔分化”策略最强有力、最直接、最具操作性的背书。 它将从根本上撼动秦军部分将领根深蒂固的“唯首级论功”的传统思维,将“攻心为上”、“不战而屈人之兵”的价值,提升到了与“斩首”同等,甚至更高的战略地位。 这标志着大秦的战争理念和国家征服策略,开始了一个重大的、影响深远的转向。 从单纯的武力征服,向武力威慑与人心收服并重、恩威并施的转变。 嬴政深吸一口气,目光环视群臣,做出了最终的、决定性的阐述:“时机之辨,核心在于‘固本’与‘待势’。” 说着,他的手指在洛邑周围画了一个圈: “当务之急,是固洛邑为东出之基石。 使降卒化为劳力,筑渠垦荒,化戾气为汗水,化死仇为活路; 使缴获之粮秣充盈仓廪,滋养新土; 使秦法如春风化雨,浸润人心,使其知我大秦非仅虎狼之师,更有煌煌律法、井然秩序、生民之乐。 待关中粮秣充盈,新地仓廪充实,民心渐稳,降卒归化,此‘本’固矣。 此乃寡人所说之‘深耕’。” 接着,他的手指猛地向东方重重一劈,带着泰山压顶般的威势:“待根基稳固,粮道通畅,民心归附之时,寡人再以倾国之力,碾碎一切顽抗。 那时,方是韩魏真正覆灭之期。 寡人要的,不是荆棘遍地、烽烟四起,是摧枯拉朽,势如破竹。要的是韩魏之民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而非视我等如仇寇,处处设阻。 那时,列国胆寒,望风归降,四海宾服,此方为万世不移之根基。” 嬴政的阐述,高屋建瓴,气势磅礴。 将“怀柔”政策提升到了国家战略和统一路径的核心地位。 他不仅否决了速战论,清晰地勾勒出一条不同于胡毋敬的“速灭”、也不同于单纯保守的“深耕”统一之路。 这是一条兼具战略耐心与终极毁灭力量的帝王之道: 先以怀柔、建设、同化消化胜利,稳固根基,消除隐患;待时机成熟,再以绝对力量进行毁灭性打击。 这条道路,虽然看似比单纯的军事征服需要更多时间,先以怀柔、建设、同化消化胜利,稳固根基,消除隐患;远非急功近利可比。 此刻,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宏大的战略构想和帝王心术所震慑、所折服。 少顷,隗壮深吸一口气,第一个出列,深深一躬,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敬服: “大王圣明!洞察万里,谋虑深远!怀柔分化,化敌为民,筑渠垦荒,稳固根基,此乃长治久安、帝业永固之良策。 臣隗壮,附议!” 第675章 衣剑传圣谕 “大王圣明!怀柔固本,待时而动,雷霆压顶,此乃万世之基,臣等附议!”蔡泽、王龁、蒙武等重臣齐齐躬身。 李斯亦深深一揖:“大王圣心独运,深谋远虑,非臣等所能及。 怀柔之基,雷霆之势,二者相辅相成,相得益彰,必能廓清寰宇,收服天下人心,铸就赫赫帝业。” 胡毋敬等主战派官员,面面相觑,脸色变幻不定。 他们心中或许仍有不甘,但在嬴政不容置疑的意志和这煌煌大义面前,任何反驳都显得苍白无力。 嬴政所描绘的,确是一条更加宏大、更具毁灭性、也更稳固的征服之路。 少顷,他们最终也低下了头,躬身道:“大王圣明!臣等……臣等愚钝,谨遵王命!” 声音虽不如隗状等人洪亮,却也再无半分异议。 见此,嬴政微微点头,目光扫过匍匐的群臣,最终落在那幅辽阔的疆域图上。 “传诏!” 他的声音再次响彻大殿,为这场决定未来走向的朝会定下最终基调:“一切依少上造洛邑所奏方略及寡人今日所示之国策执行。左丞相!” “臣在!”芈启立刻出列。 “着你为钦使,携寡人常服一袭,穆公剑一柄,假节钺之权,即刻启程,奔赴洛邑大营,宣寡人嘉勉旨意,赐少上造殊荣,督其全力施行怀柔固本之策。” “喏!臣领命!” “纲成君!” “老臣在!” “速速会同典客、行人署,拟定山东五国罪责檄文。视其参与程度,索要城池、钱粮、质子。寡人要他们割肉饲虎,以充我固本之资。” “老臣领命!” “治粟内史,少府丞!” “臣在!” “臣在!” “速速配合丞相府,统筹调度太原、河东两郡粮秣,务必保障洛邑所需,不得有误。少府,速拟降卒安置、工役章程细则,火速送往洛邑,配合少上造行事!” “臣等领命!” “廷尉右监李斯、左监陆凡” “臣在!” “臣在!” “《军功律》修订增补条文,由你二人亲自主持,会同太史令、宗正寺,务必严谨周详,三日内颁行大秦各军,昭告三军将士。” “臣等领命,定如期完成!” 一道道王命发出,大秦在嬴政不可动摇的意志下,开始围绕着“怀柔固本,深耕根基,待时东出”的新战略全速运转。 洛邑的血火硝烟尚未完全冷却,咸阳宫阙的朝堂已悄然转向。 嬴政以无匹的洞察力与魄力,摒弃了急功近利的速灭之策,选择了以怀柔分化、深耕根基为核心的统一路径。 秦臻在尸山血海中播下的那颗名为“人心”的种子,在章台宫的这场大朝会上,被年轻的秦王以国家意志浇灌、培育。 历史的车辙,在血与火交织的十字路口,在秦国锐意东出的关键时刻,正不可逆转地偏离了单纯依靠“恐惧”与“屠戮”的旧轨道。 它坚定地转向了一条更为艰难、却根基深厚、指向“深耕而固,天下归心”的煌煌帝业之路。 大秦的未来,乃至整个华夏的命运,从此刻起,被这位年轻的君王,推向了一个截然不同、且注定更为稳固与辉煌的方向。 ......... 七日后,洛邑,秦军大营。 连续数日的调度安置,让整个大营充斥着一种疲惫而有序的忙碌。 空气里弥漫的不再是硝烟,而是泥土、汗水和药草混合的味道。 忽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破了这份沉寂。 辕门大开,尘土微扬。 左丞相芈启手持节钺,在一队精锐骑兵的护卫下,驰入营门。 秦臻早已得讯,已率众将迎候。 连日的操劳让他眉宇间带着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明亮。 当他的目光落在芈启手中那个被锦缎仔细包裹的长条形物件,以及另一名侍从恭敬捧着的玄色衣袍时,饶是秦臻心志坚定,也不由得心潮澎湃。 “左丞相鞍马劳顿,远道而来,辛苦了。”秦臻压下心潮,上前一步,拱手见礼。 “少上造洛邑一战,立下不世奇功。劳苦功高者,当属少上造!” 芈启郑重还礼,话语充满了发自肺腑的敬意。 随即,他从侍从手中接过诏书,展开,朗声宣读: “大王诏令:少上造秦臻,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立不世之功于洛邑。 特赐寡人常服一袭,敕令:着此服,即如寡人亲临。 赐穆公剑一柄,敕令:持此剑,代行王权,生杀予夺。 授假节钺之权,总揽洛邑之地一切军政要务,大小官吏、军民人等咸听节制。 持寡人衣剑,代寡人巡视降营,宣示王恩,安抚降卒人心。 其所奏战俘安置诸策,尽数照准施行,举国上下,一体遵行。” “臣,秦臻,领旨谢恩!大王万年!大秦万年!” 秦臻撩起战袍下摆,单膝跪地,双手接过那常服与穆公剑。 ......... 翌日,洛邑城外。 秋日的阳光带着一丝暖意,却驱不散这片土地上空弥漫的、混合着血腥、焦土与新土气息的复杂味道。 曾经的联军大营,如今已变成规模庞大的降卒营。 连绵的营帐望不到边际,压抑的沉默中,夹杂着伤兵的呻吟和难以言喻的惶恐。 十万降卒,蜷缩在命运的阴影里,等待着未知的裁决。 “呜~~~呜~~~呜~~~” 忽然,号角声响起,辕门大开。 在左丞相芈启、麃公、王贲、蒙恬、阿古达木、涉英等秦军核心将领的簇拥下,秦臻的身影缓缓走出。 此刻,他换上了嬴政赐予的那身玄色常服。 王服合身,更衬得他身姿挺拔。 腰间,佩着的正是穆公剑。 他不是以征服者的姿态出现,而是以“秦王化身”的形象降临。 这身装束,瞬间击中了营区内外所有目睹者的心神。 “吾等参见少上造!” 营区外列阵的秦军将士,无论是普通士卒还是精锐甲士,在看到这身装束的瞬间,眼中爆发出近乎狂热的敬畏与忠诚。 他们齐齐单膝跪地,甲胄碰撞发出铿锵的金属轰鸣,声震四野。 第676章 生路承诺,希望萌芽 而营区内,那十万降卒,更是被这极具象征意义的一幕彻底震撼。 他们呆呆地看着那个曾指挥“天火”与铁骑将他们碾入尘埃的年轻统帅,此刻却身披秦王的衣冠,手持秦王的佩剑,如同秦王亲临。 恐惧、迷茫、难以置信……种种情绪在他们麻木的脸上翻腾。 短暂的死寂后,黑压压的人群如同风吹麦浪般,无声地、齐刷刷地跪伏下去。 十万颗头颅低垂,十万具身躯紧贴地面,巨大的营区陷入一片死寂的臣服之中。 这是对绝对武力的敬畏,更是对那身王服所代表的无上权威的本能匍匐。 此刻,秦臻手握穆公剑,缓步走上高台,目光缓缓扫过下方跪伏的十万降卒。 他能感受到那无边无际的恐惧、麻木下深藏的怨恨,以及一丝微弱的、对生的渴望。 “吾秦臻!” 他开口了,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奉秦王之命,持王服王剑,代王巡视此地,宣示王恩!” 他特意强调了“代王”二字,让台下匍匐的身影又是一颤。 秦臻环视全场,声音斩钉截铁:“秦王有令,念尔等皆因王命征伐,身不由己,非天生仇寇。 今战事已毕,秦王怀仁恕之心,泽被苍生。 所有降卒,无论投降先后,皆受秦法庇护。 凡我大秦官吏、军士,严禁虐待、滥杀,劫掠彼等财物。 违令者,无论何人,立斩不赦。 此乃王命,亦是秦法铁律。” 这宣告,如同第一道曙光,刺破了降卒心中的部分阴霾,跪伏紧绷的身体微微松弛了少许。 至少,最直接的、被屠杀的恐惧,暂时被驱散了。 紧接着,秦臻的声音变得更具力量,抛出了那足以改变无数人命运的承诺: “其一:所有伤者,无论秦军士卒,亦或尔等降兵,皆由我军医官,一视同仁,全力救治。生死由命,但绝无偏私; 其二:精壮士卒,即刻登记造册,详录姓名、籍贯、亲属。尔等需为我大秦服役三年,开渠筑路,垦荒屯田。 三年期满,无过者,皆赐河套、陇西或北地郡上等良田二十亩、耕牛五头、宅院一间,免尔等五年赋税; 其三:年迈体弱,无力劳役者,秦王仁慈,不忍尔等客死他乡,特赐尔等十日口粮,遣医者略加诊治,发放路引,即日分批释放归乡; 其四:凡尔等有亲眷滞留故国,日夜悬心、牵挂难舍者,可报于登记官吏。大秦官府,将秘密遣人,将其安然接至秦国境内安置,使尔等骨肉团聚,共享太平。” 秦臻的声音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些抬起头,脸上交织着麻木、惊疑、绝望的脸上,继续说道: “此四条,乃秦王亲定之国策,非虚言,非权宜。秦王之信,重于泰山。秦王之诺,重于九鼎。 尔等今日放下兵戈,便非敌国仇寇,乃我大秦治下之民。 勤勉服役,安分守己,自有生路,自有前程。 若冥顽不灵,再生事端,煽动叛乱,或怠工抗命……” 秦臻的声音陡然转冷,握住穆公剑的手微微用力:“国法军纪,绝不容情。此剑,代王行权,先斩后奏,勿谓言之不预。” 生路与雷霆,恩威并施,清晰地摆在了十万降卒面前。 那“赐田宅耕牛”、“接回家眷”、“免赋税”的承诺,如同天方夜谭,却又由这位身披王服、手持王剑的最高统帅亲口宣布,带着无可置疑的权威。 “秦王万年!秦帅恩德!” 不知是哪个角落,一个带着哭腔、嘶哑的声音率先喊了出来。 紧接着,这呼喊迅速蔓延开来。 从零星几点,汇聚成一片低沉而汹涌的声浪。 十万降卒,从最初的恐惧麻木,到震惊怀疑,再到此刻的感激涕零。 巨大的冲击让许多人浑身颤抖,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尽管仇恨的种子不可能一夜消失,但这实实在在的、远超预期的“生路”,这从天而降的“王恩”,如同一股春风,吹散了洛邑平原上最浓重的血腥阴霾,吹入了无数颗冰冷绝望的心中。 在赵军降卒的区域中心,一个身影猛地抬起了头。 正是当日刑丘河畔那位曾高呼“只有战死的赵人,没有投降的赵人”、最终在蒙恬以家族命运起誓下悲愤弃剑的疤脸校尉。 此刻,他的眼中充满了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他死死盯着高台之上,那玄衣佩剑的身影,又猛地转向不远处同样神情激动的蒙恬。 耳边反复回响着秦臻宣布的“赐田宅耕牛”、“接回家眷”的承诺,以及那句“秦王之信,重于泰山,秦王之诺,重于九鼎”。 蒙恬那日在刑丘河畔,以蒙氏三代清誉和自身性命立下的誓言,那看似荒诞不经的“生路”承诺,此刻,竟由大秦的最高统帅,身披王服,亲口宣布,并由秦王背书。 巨大的冲击,让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凝固在骨子里的、源于长平的血海深仇,在这一刻,被这匪夷所思却又真实降临的“王恩”狠狠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他想起了蒙恬的承诺,想起了那个老卒哀求的眼神,想起了自己最终放下剑时的,屈辱、绝望与不甘…… 酸楚、茫然、一丝卑微的、一种卑微的、连他自己都唾弃的感激,还有一丝微弱的、名为“希望”的火苗,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最后的心理防线。 “呃…嗬嗬……” 浑浊的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顺着他布满污垢和血痂的脸颊滚滚落下。 他喉头哽咽,最终只能将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混杂着血泥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压抑的呜咽声,从他紧咬的牙关中泄出。 “蒙…蒙少将军…蒙少将军的誓言…竟是真的…秦王…秦帅…没有…没有骗我们这些…这些败军之卒…” 他语无伦次,泣不成声。 这泪水,是屈辱的宣泄,是绝望深渊中抓住救命稻草的卑微,更是对那看似遥不可及的“生路”骤然降临、以及某种根深蒂固信念被彻底颠覆所带来的灵魂震颤。 第677章 洛邑之战划句点 一个曾铁骨铮铮、宁死不降的赵国军人,此刻,在秦王以“王服王剑”所具象化的、不容置疑的“信义”面前,他赖以支撑的精神支柱,彻底崩塌了。 蒙恬看着这一幕,听着那压抑的哭声,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他知道,刑丘河畔那一步险棋,在秦臻的坚持和秦王的背书下,终于开始在这片充满仇恨的土地上,绽放出第一朵名为“希望”的花。 这朵花,饱含着血泪和屈辱,却无比珍贵。或许稚嫩,却代表着一条全新的道路。 秦臻独立高台,玄衣在风中微动。 他俯瞰着下方情绪汹涌的降卒海洋,听着那“秦王万年”、“秦帅恩德”的呼喊,心中并无多少喜悦。 韩非的话语犹在耳边回响,眼前这看似归心的场面,有多少是真心臣服?多少是恐惧下的权宜之计? 又有多少刻骨的仇恨只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生路”暂时压制,深埋心底伺机而动? 但无论如何,最艰难的第一步,已经在他手中,借着秦王的无上威仪,重重迈了出去。 此刻,洛邑平原上的血腥味,似乎被这浩荡的“王恩”之风吹淡了些许。 一种新的、复杂的、混杂着卑微希望、审慎疑虑、和暂时服从的氛围,开始在这片土地上弥漫开来。 嬴政以王服王剑赋予了他代行王权的无上权威,也赋予了他将这怀柔之策贯彻到底的责任,亦将大秦接下来的国策,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深深地烙印在了这些降卒的命运之中,也必将烙印在大秦东出、兼并列国的历史轨迹之上。 他握紧了穆公剑的剑柄,目光越过跪伏的人海,投向更远的东方。 洛邑,不再仅仅是战场。 它更将成为大秦新秩序、新国策的试验之田。 而消化这降卒,将是比洛邑之战更为艰难、更为漫长、也更为关键的一场战役。 ......... 时间流逝,来到秦王政五年,九月初。 战争的喧嚣彻底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秩序感的忙碌。 在秦臻强有力的掌控下,在秦王赋予的假节钺权威下,洛邑正以惊人的效率转变为一座巨大的“消化”工场。 秩序取代了混乱,劳作的号子声取代了战场的厮杀。 而在秦国东境,临近阳武的一片荒芜旷野上,一场最后的清剿正在进行。 王贲与阿古达木率领的精锐骑兵部队,目标是一支约八百人的魏国溃兵。 这支部队由魏国一位宗室将领率领,在洛邑大溃败中侥幸逃脱,一路向东溃逃,企图穿越秦国边境返回魏国。 他们是洛邑战场上最后一股成建制的、仍在秦国境内负隅顽抗的敌军残兵。 战斗毫无悬念,甚至显得有些残忍。 面对养精蓄锐、士气高昂的秦军精锐,这支早已是惊弓之鸟、缺粮少械、连武器都磨损不堪的溃兵,抵抗微弱地可怜。 恐惧,远比勇气更能支配他们的行动。 不到两刻钟,喧嚣的战场便重归死寂。 魏军主将被王贲亲手斩杀阵前,残部或死或降。 当最后一名试图反抗的魏卒被秦军长戟刺穿胸膛,阳武的旷野上,只剩下秦军胜利的呼喝和降卒绝望的哭泣。 至此,历时近一月的洛邑之战及其后续清剿行动,终于画上了一个彻底的句号。 此刻,战争的巨账得以最终清算。 五国联军倾力集结的六十五万大军,消融殆尽。 其中,二十八万人成为了秦国的俘虏,他们被分散在洛邑周边及关中、各郡县新建的降营中,成为这场战争留下的最庞大、最棘手、却也蕴含着转化潜力的遗产。 十六万条生命,永远留在了洛邑平原及后续的追击战场上。 剩余者,命运各异。 或如惊弓之鸟,遁入秦国境内的深山老林,在恐惧与饥饿中苟延残喘,成为日后郡县官吏和驻军需要持续清剿的匪患; 或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一丝侥幸,穿越封锁线,九死一生地逃回了各自风雨飘摇的母国。 他们带回去的,不仅是洛邑地狱般的亲身经历,更是秦国不可战胜的恐怖威名,以及那匪夷所思却又真实存在的“秦王生路”传说。 而秦军自身,亦付出了沉痛的代价。 五万八千余忠魂就此长眠,他们的英魂与洛邑的土地融为一体。 然而,对比彻底打垮五国主力、打断山东脊梁的辉煌战果,这份代价在嬴政和整个秦国看来,有足够的理由接受。 对于这些阵亡的秦军将士,秦臻严格兑现了承诺,更是执行了嬴政额外的恩典。 双倍的抚恤、粮食、布帛,由府库拨付,再由各级官吏,甚至是王贲、阿古达木这样的将领亲自带队,一户户送到阵亡者家属手中。 来自咸阳的嘉奖和额外的恩赏,如赢子楚在位时期颁布的免除部分赋役、赐予爵位田宅等,也陆续送至阵亡者、乃至因战争导致身残者家中。 关中乡野,虽弥漫着失去亲人的悲痛,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哀泣不绝于耳,但“大王仁厚恩深”、“秦帅信义无双”的称颂之声,亦在悲痛中悄然传播,扎根。 极大地稳定了后方民心,更凝聚了前线将士的军心。 秦王的威望,秦臻的信誉,在秦人的心中,进一步夯实。 洛邑方面,随着阳武最后一支溃兵被剿灭,萧何亲自押送的、由太原、河东两郡紧急调拨的半数存粮,也顺利抵达。 这些粮草,暂时缓解了二十余万降卒带来的巨大粮食压力。 嬴政那“以工代赈”、“化敌为用”诏令被秦臻以铁腕与细致结合的方式不折不扣地推行下去。 二十八万降卒被迅速组织起来,他们不再是消耗粮食的累赘,而是被强制转化为重建新秩序、夯实秦国东进根基的庞大劳动力。 在秦军严密而纪律森严的监工队伍,主要由老秦人组成的郡县兵负责看管下,他们开始投入到劳役中。 在经验丰富的工师带领下,他们在规划好的区域夯土筑基,为未来的新城和移民点做准备。 第678章 外交启幕 更有部分精于手艺者,被少府官吏挑选出来,脱离苦役,参与到打造农具、修缮兵器、甚至建造营房官署的手工劳作中。待遇稍好,也给了其他降卒一丝“凭本事出头”的盼头。 沉重的劳役,汗水浸透了衣衫,却也实实在在地换来了每日定量的、足以活命的口粮。 “筷子浮起,人头落地” 的铁律,秦臻未改其严,仍施之于各座降营之内,令所有人不敢违逆。 更重要的是,那份关于“三年之约”的承诺文书,开始在各营由识字的降卒代表或秦吏宣读,并由降卒在登记册上按下指印。 尽管许多人依旧半信半疑,但这文书如同一颗希望的种子,顽强地在绝望的土壤中生根。 曾经挥舞兵戈的双手,如今紧握锄头和夯土的木槌。 汗水代替了血水,号子声代替了战场上的厮杀。 在严苛的秦法管理下,在那逐渐变得真实具体的“田契”诱惑下,一些蠢蠢欲动、可能引发暴乱的苗头被彻底压制在萌芽状态。 二十多万不安定的因素,正被转化为重建秩序、夯实根基的生产力。 洛邑及其周边的新秩序,在铁腕与怀柔的交织中,艰难却坚定地重建着。 与此同时,山东列国的庙堂之上,在这场巨变中,昔日煊赫的将相们命运各异,尽显凋零与凄凉: 楚国春申君黄歇,在项燕拼死血战、付出巨大代价的接应下,才得以从洛邑中狼狈逃回巨阳。 性命虽侥幸保住,但其作为令尹的威望,已然一落千丈。 遭此惨败,损兵折将,更耗尽了多年积蓄的国力,令楚国元气大伤。 楚王熊完对其猜忌,朝野对其无能、葬送楚国精锐的指责铺天盖地,其令尹之位已是岌岌可危。 而项燕,其“楚之柱国”的光环也彻底蒙上了失败的巨大阴影。 尽管他在撤退中展现了非凡的勇武和担当,保全了部分力量,但洛邑的惨败和精锐的巨大损失,使其的声誉严重受损,朝中对其能力的质疑声也随之而起。 整个楚国朝堂,陷入了互相攻讦、推诿责任混乱旋涡之中。 魏国,丞相魏沾被蔡傲俘虏,身陷囹圄,成为秦国谈判桌上最大的筹码。 而另一位魏国大将芒卯,则没有魏沾这份成为“筹码”的“幸运”。 他在联军全线崩溃之初的乱军之中,便被一股狂暴的秦军铁骑无情地冲散、斩杀,结束了其毁誉参半的军事生涯。 魏国朝堂失去了两位核心重臣和一个公子,满朝文武束手无策,一片愁云惨雾。 燕国,将军栗腹,与魏沾一同被蔡傲俘虏,同样身陷囹圄。 燕国本就国力孱弱,此次出兵更多是摇旗呐喊,主将被俘,更是雪上加霜,国内一片惊恐,生怕秦国下一个目标就是自己。 韩国,丞相张平、公子韩非,这对几乎是支撑韩国危局的最后栋梁,双双落入秦国之手。 韩非虽被秦军医官全力救治,暂时保住了性命。 但其咳血之症未愈,心力交瘁,与张平一同处于严密的软禁之中。 新郑城内,只剩下韩王然在恐惧中瑟瑟发抖。 最神秘的莫过于联军统帅,赵将庞煖。 这位老将如同人间蒸发,自洛邑突围后便杳无音讯。 有传言说他重伤不治,死于乱军;有传言说他羞愧自尽;更有传言说他遁入山林,意图等待时机,伺机再起。 他的生死,成为了这场终结性大战中留下的最后一个扑朔迷离的谜团。 赵王偃闻听兵败噩耗、庞煖生死不明时,惊惧交加,当场吐血昏厥,打击了他挑战秦国的信心和勇气。 洛邑一战,不仅摧毁了五国联军的肉体,更彻底摧垮了山东列国合纵抗秦的脊梁和精神。 曾经煊赫一时、左右天下大势的将相们,或沦为阶下囚,身陷囹圄;或身死名裂,埋骨他乡;或威望尽失,苟延残喘;或神秘消失,生死成谜。 列国几十年间最后一次、也是规模最大的一次联合抗秦,以一场彻底的、灾难性的、近乎毁灭性的失败告终。 天下格局,已然明朗。 秦国东出函谷、扫平六合的大门,在洛邑的血火中被彻底轰开,再无阻碍。 而山东列国,则在失败的阴影和秦国日益迫近的威慑下,惶惶不可终日。 秦臻播下的“怀柔”种子已在降营中萌发,而嬴政手中那柄名为“威慑”的巨锤,正由他派出的使者们高高举起,带着洛邑胜利的万丈光芒和无可匹敌的国力,狠狠砸向战败国的心脏。 ......... 洛邑的战事尘埃落定,秦国使节在山东各国的朝堂上,开始了他们的“严辞责问”。 而其中,最为强硬、最具戏剧性、也最深刻地诠释了嬴政“恐惧威慑”与“外交讹诈”精髓的一幕,正在魏都大梁上演。 而执行这份意志的最佳人选,非姚贾莫属。 魏都大梁,此刻笼罩在战败的阴云和巨大的恐慌之中。 魏王宫,正殿。 魏王增高坐王位,原本富态的脸庞如今憔悴不堪,眼窝深陷,浑浊的双眼布满血丝,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殿下的群臣,个个面如土色,噤若寒蝉。 往日慷慨激昂的武将们,此刻或低头盯着靴尖,或眼神飘忽不定;文臣们更是大气不敢出,生怕成为君王迁怒的对象。 合纵的惨败,不仅葬送了魏国最后赖以生存的精锐主力。丞相魏沾被俘、大将芒卯战死、宗室公子被斩的噩耗,更将魏国推向了悬崖边缘。 就在这风声鹤唳之时,秦国使臣姚贾,到了。 姚贾身着秦国使节服色,身后跟着一队神情肃杀的秦军锐士。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锐士们抬着一具漆黑的棺椁。 在无数魏国军民惊恐、愤怒、屈辱的目光注视下,这具棺椁被姚贾下令,直接抬到了魏王宫正门之前。 棺椁落地,震得宫门守卫脸色煞白。 姚贾看也不看那口他为自己准备的“归宿”,他只是整理了一下衣冠,随后迈着坚定而傲慢的步伐,径直穿过洞开的宫门,踏入了宫内。 第679章 姚贾狂言震大梁 “报!” 一声凄厉的呼喊撕裂了死寂。 一名内侍连滚带爬地扑入大殿,声音极度惊恐:“大王!秦使姚贾…他...他到了。他...他……他抬了一口棺椁,就放在宫门外!” “什么?” 魏王增脸色瞬间由青转白,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棺…棺椁?”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群臣惊恐交加: “狂妄!秦狗欺人太甚!” “这是何意?是诅咒我王吗?” “竖子安敢如此辱我大魏!” 就在这混乱与惊惧之中,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住了殿门。 只见姚贾已昂首挺胸,大步踏入殿中。 魏国朝堂之上,此刻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魏王增高坐王位,脸色铁青。 殿内死寂,所有的斥责、怒骂,在姚贾这惊世骇俗的“入场式”的压迫下,被硬生生地噎了回去。 两旁文武大臣,或愤怒,或恐惧,或低头不敢直视。 姚贾在殿中央站定,无视周围那些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的目光,随后对着王座上浑身发抖的魏王增,只是极其敷衍地、象征性地欠了欠身,甚至连基本的拱手礼都省了。 “外臣姚贾,奉我大秦秦王诏命,特来诘问魏王!” 随即,他猛地抬头,带着毫不掩饰的质问和凛冽的杀意,响彻整个大殿:“魏国主谋合纵,纠集乌合之众,悍然犯我大秦疆土,此等滔天大罪,尔可知否?” 字字如刀,句句诛心,将魏王增最后一点遮羞布撕得粉碎。 “姚贾!你血口喷人!明明是暴秦先攻我大魏!”一名魏国老宗室气得须发戟张,指着姚贾怒吼。 “秦使休得狂言!”亦有武将手按剑柄,目眦欲裂,几乎要拔剑上前。 一时间,殿内魏臣一片哗然,愤怒的斥责声四起。 姚贾则对周围的斥责置若罔闻,他踏前一步,气势更盛:“若非魏室公主于我秦地,搅动宫闱、发动政变,致先庄襄王遽然薨逝,大王岂会挥师向魏? 此仇未报,此恨难平。 此番征魏之举,实乃师出有名、名正言顺! 今奉秦王之命,特来问罪于尔。 尔罪无可赦,百死莫赎,若尚存一丝悔意,欲求一线生机……” 他故意停顿,目光扫过全场,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酷至极的弧度: “即刻献上黄池至桑丘以北疆土;献粟米百万石;遣太子假入秦为质。如此,或可暂息我王雷霆之怒,留尔魏国宗庙一线香火。” “黄池至桑丘以北?” 有魏国老臣失声惊呼,那几乎是魏国近半的膏腴之地。 百万石粟米?更是掏空国库。 太子入质?更是奇耻大辱。 这哪里是求和,分明是敲骨吸髓。 “姚贾!尔秦狗安敢如此!欺我大魏无人乎?”刚刚那名武将按捺不住,“锵啷”一声拔出半截佩剑,怒目圆睁,杀气腾腾地指向姚贾。 闻言,姚贾猛地转头,目光射向那名武将。 他非但没有惧色,反而发出一声短促而充满嘲讽的嗤笑,随即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和嘲讽: “若魏王应允此三事,立字为据,即刻交割,则秦魏或可暂息干戈,若魏王不从……” 他猛地抬手,指向宫门外的方向,厉声长笑。 笑声在大殿中回荡,充满了极致的轻蔑与挑衅:“哈哈哈哈哈!若魏王不肯割地、献粮、遣质,那便请魏王,赐姚贾一死! 贾今日,已自备棺椁一副,置于宫门之外。 以此棺为证,姚贾今日身死于此殿,三月之内,不,一月之内,我大秦铁骑必将踏破大梁城门。 大秦旌旗所向,鸡犬不留。 届时,魏国宗庙倾颓,社稷丘墟。魏王…便与这满殿公卿、宗室贵胄、大梁军民,一同为姚贾,殉!葬!吧!”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嘶吼而出,在大殿梁柱间嗡嗡回响。 静,死一般的寂静。 姚贾的气场,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那口自备的棺椁,那句“赐我一死”的宣言,那“一月踏破大梁”、“举国殉葬”的预言,狠狠砸在魏王宫内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 他站在那里,不再仅仅是一个使者,而是一个抱着必死决心前来宣判的执行者,一个将魏国命运捏在手中的阎罗。 整个魏国朝堂,仿佛被瞬间冻结。 所有斥责、愤怒,都被姚贾这惊世骇俗、以命相搏的逼宫硬生生噎了回去。 自备棺椁,求敌国君王赐死? 这已不是外交辞令,这是赤裸裸的羞辱,是最极端的心理战。 “狂…狂徒!欺人太甚!寡人…寡人现在就成全你!现在就赐死你!” 魏王增被这极致的羞辱彻底点燃了残存的暴戾。 他猛地站起,浑身颤抖,拔出佩剑指着姚贾,嘴唇哆嗦着,嘶声咆哮:“来人!来人!将这狂悖之徒拖下去!乱刃分尸!把他的头给寡人挂到城门上去!” “谢魏王赐死!” 姚贾非但不惧,反而猛地一揖到底,声音洪亮,充满了“得偿所愿”的诡异平静。 随即,他直起身,脸上带着漠然,拂袖、转身,迈着与来时同样坚定、甚至更显从容的步伐,大踏步向殿外走去,走向那口为他准备的黑棺。 “大王三思啊!” 就在姚贾即将踏出殿门的那一刻,龙阳君猛地扑到丹墀之下,重重叩首:“姚贾虽狂悖该死,然其所言,句句为实啊! 此乃秦人之计,意在激怒大王,授秦以开战之柄。 洛邑尸山血海未寒,秦军铁骑,旦夕可至大梁城下。 我大魏…我大魏精锐尽丧,城防空虚,拿什么抵挡那虎狼之师?若杀其使,便是自绝生路。 届时…宗庙倾覆,社稷不存。 大王!三思!三思啊! 为江山社稷,为列祖列宗,忍一时之辱啊!” 他一边叩首,一边急切地望向其他臣子。 “大王!龙阳君所言极是!万万不可杀使啊!” “杀使不祥!必遭天谴!祸及宗庙啊!” “大王!留得青山在……” 其余朝臣如梦初醒,被龙阳君点醒亡国灭种的恐惧彻底压倒了对姚贾的愤怒,纷纷跪倒一片,整个大殿回荡着惶恐凄切的哀求声、哭泣声。 第680章 携盟归咸阳 那些刚才还怒发冲冠的武将,此刻也脸色惨白,冷汗涔涔,无人敢再提“杀”字。 姚贾的气势和玉石俱焚的宣言,彻底震慑住了他们。 没人怀疑秦王嬴政的决心,更没人怀疑秦军铁蹄踏破大梁的能力。 龙阳君的话,压垮了魏王增心中仅存的暴戾。 他环顾四周,那些平日里慷慨激昂的武将,此刻眼神闪烁,竟无一人敢与他对视。 文臣们更是面如死灰,纷纷跟着龙阳君跪倒在地。 “当啷!” 魏王增手中的佩剑失手跌落,发出一声脆响。 他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跌坐回王座之上,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象征着王权的剑,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在嘲笑着他的无能。 姚贾那口棺椁,龙阳君泣血的哀求,群臣恐惧的沉默,还有那想象中秦军铁蹄踏破大梁的恐怖景象…交织在一起,彻底击垮了他的意志。 时间仿佛凝固。 良久,魏王增才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嘶哑、颤抖、带着无尽屈辱和绝望的声音:“召…召秦使…姚贾…回…回殿……”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剜他的心。 片刻之后,姚贾再次昂首步入大殿。 他脸上没有任何劫后余生的庆幸,没有得意,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和胜券在握的漠然。 仿佛刚才那场以生命为赌注的逼宫,不过是走个过场。 他步履从容,再次走到大殿中央,目光平静地看向王座。 他的气场没有丝毫减弱,反而因为刚才那场“视死如归”的表演和此刻的“死而复返”,更添了几分压迫感。 一个连死都不怕、并且确信对方不敢杀他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魏王增看着姚贾,看着这个带来棺椁、逼得自己君王威严扫地的秦使,眼中充满了刻骨的怨毒、憎恨,却又不得不强压下所有的怒火。 最终,在姚贾那冰冷目光的逼视下,在龙阳君和群臣无声却无比强烈的哀求目光中,在亡国的恐惧面前,魏王增眼含热泪,咬着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声音:“寡人…寡人应允…应允秦使之请……” 闻言,姚贾眼中精光一闪。 他没有丝毫废话,立刻从怀中掏出一卷早已准备好的帛书。 帛书展开,上面清晰地书写着割让黄池至桑丘以北疆域、赔偿百万石粟米、以及遣太子入质咸阳的条款,只待魏王落笔用印。 他双手捧着帛书,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冰冷:“请魏王用玺。” 一名内侍颤抖着将帛书呈到魏王增面前。 魏王增颤抖着手,接过内侍递来的毛笔,他看着帛书上那刺眼的字句,眼中血丝密布,屈辱的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滚落,大颗大颗地滴落在尚未干涸的墨迹上,晕开一团团模糊的、耻辱的印记。 他握着笔,右手颤抖,几次欲落笔,却又因巨大的悲愤而停顿。 最终,他咬着牙,发出一声低吼,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在那象征着国耻的帛书上,扭曲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随即,他颤抖着拿起魏王印玺,狠狠地、带着无尽恨意地,盖在了那团被泪水打湿的墨迹之上。 印玺落下,许多老臣再也忍不住,掩面痛哭。 姚贾面无表情地接过这份浸透着魏国屈辱的帛书,仔细查验了签名和玺印无误,随后收入怀中。 他对着瘫软在王座上的魏王增,再次微微一揖,声音依旧冰冷,毫无波澜:“外臣姚贾,代我王,谢魏王献地纳质。望魏王,好自为之。” 说罢,他不再看殿内任何一人,转身,迈着来时同样坚定、甚至更加轻快的步伐,大步走出魏国朝堂,接着走出宫门,看也不看那口棺椁。 他翻身上马,在锐士的护卫下,绝尘而去。 他身后,是魏王宫中压抑的哭泣和滔天的恨意,是那口被遗弃在宫门外、象征着魏国脊梁被彻底打断的黑棺,是魏国从此沦为秦国案上鱼肉、任其宰割的血淋淋的现实。 那方沾满魏王泪水的玺印落下,不仅宣告了魏国的臣服,更将以姚贾那口棺椁为象征的、融合了绝对力量与极致心理威慑的“秦式外交”,深深地烙印在山东诸国君臣的心头。 ......... 当日,姚贾便风尘仆仆,带着那份浸透了魏王增血泪的帛书,快马加鞭返回咸阳。 他身后的魏国,笼罩在巨大的屈辱和更深的恐惧之中。 黄池至桑丘以北的膏腴之地,那是魏国赖以生存的粮仓和屏障; 百万石粟米,足以掏空府库; 而太子假质秦的命运,更是将魏国王室的未来抵押给了虎狼之秦。 此刻,大梁城上空仿佛压着三座大山,压得人窒息。 宫门外那口被遗弃的黑棺,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深深地烙在每个魏人心头,成为这个国家脊梁断裂的永恒象征。 几乎就在姚贾踏上归程的同时,秦国派往其他四国的使者,也陆续带着各自的成果,踏上了返回咸阳的道路。 韩国面对秦国使者的“严辞责问”,新郑城内已是一片绝望。 丞相张平、公子韩非被俘,精锐尽丧,韩王然在巨大的恐惧威胁下,几乎没有任何抵抗意志。 “大王……” 一名老臣颤巍巍地开口,声音里满是绝望:“秦使所提,割赫城至鲁阳以西,献粮五十万石,遣太子安入秦为质…这…” 韩王然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应…应允!统统应允!只要…只要秦军能放过韩国!”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颓然倒在椅背,继续喃喃道: “告诉秦使,寡人…寡人照办。只求…只求秦王宽限些时日……” 殿内一片死寂,只余下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啜泣。 楚国,巨阳城内的气氛则复杂得多。 楚王熊完对春申君黄歇的猜忌和不满因洛邑惨败而达到顶峰,朝堂上要求追究黄歇责任的声音此起彼伏。 项燕虽败,但带甲百万的底气还在,朝堂上主战与主和的声浪激烈交锋。 第681章 秦疆直抵齐境 “大王!” 一位将领愤然出列道:“此败非战之罪,乃天火妖术。我楚国尚有雄兵百万,淮泗之地易守难攻,岂能就此向暴秦低头? 割让陈城以南?献粮八十万石?太子为质?此乃奇耻大辱!” “够了!” 熊完猛地一拍案几,厉声打断。 他的目光扫过黄歇与项燕,冷冷道:“败了就是败了,拥有百万雄兵又如何? 秦使所言非虚,那‘天火’焚城,铁骑踏阵,岂是人力可挡? 若秦军挟此威势再临巨阳…” 他顿住,环视群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迁都!即刻迁都寿春!那里有淮水天险,可稍缓秦军锋芒。 至于秦使的条件……” 他疲惫地闭上眼睛,挥了挥手:“准了。令太子悍…准备入秦吧。” 这决定,既是战略收缩,也是恐惧之下的无奈之举。 巨阳,这座曾经的都城,即将被抛弃。 燕国的情况最为特殊。 由于燕国与秦国本土并不接壤,且此次出兵更多是象征性参与,国力孱弱,主将栗腹又被俘。 秦国使者抵达蓟城后,燕王喜的惊恐可想而知。 使者提出的要求,则相对“温和”。 仅仅是让其割让与赵接壤的武阳等几座边城、献粮三十万石、遣太子丹入秦为质。 但这对于弱小的燕国已是伤筋动骨。 满朝文武亦是噤若寒蝉,无人敢言战。 燕王喜在短暂的犹豫和朝臣的恐慌劝说下,最终也选择了接受,只求秦国暂缓兵祸。 燕国的屈服,充满了小国在大国博弈夹缝中求生的悲哀。 至于赵国,邯郸城内的反应则截然不同。 赵王偃醒来后,在病榻上挣扎着坐起,脸色涨红,他的暴戾和刚愎被彻底点燃。 当纲成君蔡泽作为秦国最高规格的使者抵达邯郸,传达秦国的“责问”和索取,要求割让河间数城、献粮百万石、遣太子入质时,赵王偃在盛怒之下,甚至拒绝亲自召见蔡泽。 “混账!无耻之徒!” 赵王偃声音嘶哑,一把将内侍呈上的国书扫落在地:“长平之恨未雪,今朝新仇又叠霜! 告诉那蔡泽,也告诉咸阳的嬴政小儿,我赵国儿郎的骨头还没软。 想要我赵国的土地、粮食、太子?让他自己提兵来取。 邯郸城下,寡人等着他。” 言罢,他剧烈的咳嗽起来,但眼中的不屈之火更盛。 蔡泽听着内侍的转述,脸上并无意外,反而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随即整了整衣冠,声音清晰而平静:“赵王豪气,外臣佩服。既如此,外臣告辞。 今日赵王之言,蔡泽必一字不漏,回禀我王。” 他转身,步履从容地离开了驿馆。 蔡泽并未在邯郸多做停留,也没有尝试更激烈的施压,只是将赵国的强硬态度记录在案,便从容离开邯郸,返回咸阳复命。 他知道,赵国这块硬骨头,需要用更残酷的战争才能啃下,今日之辱,他日必以血偿。 ......... 十日后,姚贾带着魏国那份分量最重的“成果”,意气风发地回到咸阳章台宫。 他入宫之时,正值朝会。 当他将那份帛书高举过头顶,呈递给嬴政时,嬴政眼中闪烁着志得意满的光芒。 他没有立刻看,而是示意刘高当众宣读。 刘高展开帛书,洪亮的声音在肃穆的大殿中回荡: “魏王增顿首拜上秦王:魏国不察,误信谗言,背弃秦魏旧谊,参与合纵,冒犯天威,罪孽深重。 今幡然悔悟,痛彻心扉,为表赎罪诚心,乞大王宽宥: 自愿献上黄池至桑丘以北所有城邑土地,永归大秦;献粟米一百万石,分三批运抵洛邑交割;遣太子假,即日启程入咸阳,永为质子。 伏惟秦王念及苍生,息雷霆之怒,存魏室宗庙,魏国上下,永感大秦恩德。” 当这份由魏王增颤抖着手签押、盖印的割地、赔粮、纳质条约被刘高在章台宫大殿上宣读完毕时,满朝文武先是一寂,继而爆发出难以抑制的赞叹。 虽然早知姚贾此行必有所获,但如此苛刻的条件,近乎割让魏国半壁江山,百万石粮食,太子为质,竟被魏王增全盘接受,其背后所代表的秦国威势之盛,令群臣无不振奋。 “彩!姚卿真乃国士无双!”嬴政率先喝彩。 能以如此雷霆手段、近乎羞辱的方式迫使魏国低头,不仅展现了大秦的绝对武力,更将“恐惧威慑”的外交艺术发挥到了极致。 黄池至桑丘以北的膏腴之地,不仅直接扩大了秦国的疆域,更将秦国的边界,正式推到了与东方大国齐国接壤的位置。 而这份条约,不仅是土地、粮食和质子的收获,更是将魏国的脊梁彻底打断,使其沦为秦国的附庸。 这份成果,远超预期。 “大王圣明!姚策士大才!”隗状、关内侯、王龁等重臣纷纷附和。 “齐国……” 少顷,嬴政的目光在地图上扫过那片新接壤的疆界,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不再仅仅是地图上的线条相接,而是大秦东出战略中一个具有里程碑意义的节点。 齐国,这个近些年来一直奉行“事不关己”政策、坐视五国合纵失败的东方富庶之国,如今终于被推到了与秦国直接面对面的位置。 这层薄薄的边境线,又能维系多久的平静? 接着,嬴政大悦,当即下诏:“姚贾不辱使命,扬我国威,立此殊勋,着即擢升为客卿,任典客丞,与纲成君蔡泽共同执掌典客署,专司邦交事宜。 赐千金,咸阳宅邸一座。” 这是对姚贾此行胆略和成果的最高奖赏,也标志着秦国强硬外交路线的确立。 “臣,姚贾,谢大王隆恩!” 姚贾深深叩首,眼中闪烁着激动与野心的光芒。 从一介策士到客卿典客丞,他借助秦王赋予的权力和自身的胆识,终于攀上了仕途的重要阶梯。 姚贾带来的喜讯余波未平。 而就在这胜利的喜悦弥漫朝堂,群臣纷纷向姚贾道贺之际。 一名咸阳宫老侍女在郎官的引领下,几乎是跌撞着闯入大殿边缘,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喜色。 第682章 山有扶苏 老侍女的声音虽带着喘息,却清晰地穿透了殿内的喧嚣:“禀…禀大王!大喜!天大的喜事!郑妃…刚刚在咸阳宫…平安诞下一位公子!母子皆安!苍天庇佑,王室之福,家国之庆啊!” 闻听此言,大殿内瞬间再次陷入一片寂静,随即瞬间让朝堂再次沸腾。 “寡人有儿子了!” 嬴政先是一怔,随他猛地站起身,方才的帝王威仪瞬间被一股纯粹的、属于年轻父亲的狂喜所取代。 “大王!新嗣承脉,宗祧有继,恭贺大王喜得麟儿!此乃天降祥瑞,佑我大秦,社稷永固之吉兆!”刘高第一个反应过来,扑通跪倒,率先高呼道。 紧接着,恭贺声席卷了整个章台宫: “麟儿降世,祥瑞满庭,恭迎王室新嗣!愿此子福运昌隆,护佑王室千秋!” “天佑大秦!大王有后,江山永固!社稷之幸,万民之福!” “洛邑捷报犹在耳,王嗣又临世!此乃我大秦国运昌盛之明证!” “愿小公子福泽深厚,护佑我大秦国祚绵长!” “彩!彩!彩!” 殿内群臣,无论派系,此刻都发自内心地躬身祝贺,脸上洋溢着真诚的笑容。 洛邑大捷的余威尚在,魏国割地纳质的成果刚刚落定,如今又逢王长子降生,这接踵而至的喜讯,让整个章台宫都沉浸在一种近乎梦幻的欢庆之中。 此刻,嬴政强压住立刻奔向咸阳宫的冲动,吩咐刘高:“速速传诏,请华阳太后、夏太后移驾咸阳宫!” 随即,他对着殿内群臣朗声道: “诸卿同喜!今日朝会暂且至此,寡人心中甚慰,诸卿且归,共享此庆。” 在一片“恭送大王”、“贺喜大王”的声中,嬴政迫不及待地离开了章台宫,心中充满了初为人父的急切与新奇。 ......... 咸阳宫产房内,暖炉烧得正旺。 嬴政刚到产房,便被守候在此的老侍女拦住。 “大王,郑妃刚刚经历生产,气血尚虚,最忌风寒,还请大王稍待片刻,老妇这就将小公子抱出来。” “对,对!是寡人心急了!” 嬴政恍然,连忙停下脚步,有些手足无措地搓着手,又立刻回头对身后的寺人厉声道:“快!把炉火烧得更旺些,所有门窗务必关严实了,一丝风也不许透进来。 若让郑妃着了凉,拿你们是问!” 此刻,他像个毛头小子般在产房外踱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期待。 不多时,华阳太后与夏太后也相继赶到。 华阳太后满面春风,芈华是她亲自为嬴政挑选的楚系贵女,如今诞下秦王长子,不仅巩固了芈华在后宫的地位,更是大大增强了楚系外戚在秦廷的分量,她怎能不喜? 夏太后则纯粹是为重孙降生而欣喜,眼中满是慈爱和欣慰。 当老侍女小心翼翼地将一个裹在厚厚锦缎襁褓中的婴儿抱出来时,三人立刻围了上去。 小家伙似乎刚刚哭过一场,此刻正闭着眼睛安静地睡着,小脸还带着初生儿的红润和皱褶,但眉眼轮廓已显露出清秀俊朗的底子,呼吸均匀而安稳。 当见到婴孩的那一刻,嬴政的心,仿佛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柔软击中。 他屏住呼吸,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 一种从未有过的、源自血脉深处的柔情与责任感瞬间充盈心间。 华阳太后和夏太后也凑近了看,眼中满是慈祥与满足。 “瞧瞧这小模样,眉眼像政儿,这鼻子嘴巴,倒有几分芈华的秀气。”夏太后笑呵呵地说道。 华阳太后仔细端详着,越看越满意。 接着,她转头问嬴政,语气中带着一丝期待:“大王,王长子降生,乃天赐祥瑞于大秦,是社稷之福。这名字,大王可曾想好了?” 闻言,嬴政抬起头,望向殿外秋日高远的天空,略一沉吟,清朗而坚定的声音响起: “《诗·郑风》有云:‘山有扶苏,隰有荷华。’扶苏者,枝叶繁茂之大树也。 寡人望此子,如参天之木,根植于我大秦沃土,汲取天地精华,枝繁叶茂,荫庇我大秦万民千秋万代,为社稷之栋梁,便取名 --- 扶苏!” “扶苏……嬴扶苏……” 华阳太后轻声重复着,细细品味着这个名字的意境与深意:“山有扶苏,隰有荷华……妙!妙极!此名既暗含郑妃‘华’字之韵,彰显母恩; 更深蕴我大秦基业如扶苏之木,根深蒂固,万世长青之意。 此名,大雅而宏远,大善!” 她抚掌赞叹,对这个名字的喜爱溢于言表,更从中看到了楚系未来更稳固的希望。 “扶苏…扶苏…” 夏太后也连连点头,看着襁褓中重孙的目光更加柔和慈祥:“好名字,既雅致又大气,寄托着大王的厚望。” 此刻,嬴政的目光重新落回襁褓中沉睡的儿子,心中默念:“扶苏,寡人的长子,大秦的长公子。 望你如这名字一般,正直、仁厚、坚韧。 终有一日,能肩负起这泱泱大国、万里河山的万钧重担。” 嬴政为长子取名“扶苏”,这个承载着王者期许与诗书雅韵的名字,在这三重喜讯的交织中,宣告着一个属于大秦、也属于嬴政父子的新时代序章,正式开启。 咸阳宫阙内,王嗣降生的喜悦冲淡了铁血的硝烟,亦为秦国辉煌的胜利增添了一抹温情的底色。 却又在无形中,为那席卷天下的霸业注入了更为旺盛的生命力。 ......... 与此同时,与咸阳章台宫的喜庆喧嚣截然不同,数百里外的洛邑,气氛依旧沉重而紧张。 洛邑大捷的荣光已然褪色,战争的创伤尚未平复,一场更为复杂、漫长且至关重要的“消化”战役,正进入最艰难的攻坚阶段。 来自韩、魏、赵、楚、燕五国的战俘,被打散编组。 在秦军郡县兵的监视下,进行着劳作。 开凿沟渠引水灌溉,夯筑新城墙基,平整通往关中和河套的道路……每一项工程都繁重无比。 第683章 赵卒暴动 二十余万降卒,被秦臻以嬴政赋予的“王服王剑”之威和“三年之约”的承诺暂时压制。 然而,平静的劳役号子声下,无时无刻不在涌动着怀疑、怨恨、思乡与绝望的暗流。 洛邑城外的降卒营区规模宏大,空气中混杂着药草味、新翻泥土的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来自战场角落未曾清理干净的血腥气。 号子声取代了喊杀声,夯土的闷响、铁器敲击的叮当、搬运木石的沉重脚步声构成了新的主旋律。 然而,平静的表象下危机四伏。 消极怠工、出工不出力的情况时有发生。 许多人眼神空洞,手中的工具只是机械地挥舞着,效率低得可怜。 不同国籍的降卒之间,因口粮分配、工具使用、甚至口角而发生的小规模冲突,更是让负责监管的秦军校尉和郡县兵疲于奔命。 一次,一群韩卒与魏卒因争抢几把相对完好的铁锸发生群殴,瞬间波及上百人,棍棒石块横飞,场面一度失控。 郡县兵们挥舞着皮鞭才勉强弹压下去,留下满地狼藉和更深的仇恨。 祸不单行,营区人口密集,卫生条件有限,一场时疫开始在几处营区悄然蔓延。 低烧、腹泻、呕吐的降卒人数逐渐增加。 恐慌比瘟疫本身传播得更快,比疾病本身更令人恐惧。 医官人手不足,药材紧缺,病患的哀嚎日夜不息。 秦臻闻讯,紧急下令设立隔离区,焚烧染病者的衣物,用生石灰水泼洒营区每一寸土地,并派人快马向咸阳和周边郡县征调药材和更多医者。 然而,远水难解近渴。 在一次分发口粮时,因怀疑秦军克扣,数百名韩魏降卒发生了小规模骚乱,推搡粮车,与维持秩序的秦军发生了冲突。 冲突虽被迅速镇压,几名为首煽动者被当众军法处决,以儆效尤。 但这血腥的警告,只是暂时压下了表面的骚动,紧张的气氛如同绷紧的弓弦,一触即发。 粮食,是悬在头顶的另一把利剑。 虽然缴获了联军部分粮草,萧何也及时运来了太原、河东的存粮,但消耗依旧是天文数字。 粮食运输线漫长,秋雨连绵可能导致道路泥泞。 一旦补给跟不上,后果不堪设想。 秦臻亦严令各营务必按最严格的标准配给,并组织降卒中的老弱妇孺在营地周边安全区域采集野菜、草根作为补充。 他的身影,频繁出现在各个工段和营区,成了这片混乱土地上最令人敬畏的存在。 他时而身着嬴政赐予的玄色王服,腰佩穆公剑,所到之处,无论秦军还是降卒,无不凛然跪拜,“代王”的威严有效地震慑着潜在的动乱。 他亲自踏入弥漫着病气隔离区,不顾医官的劝阻,查看病患状况,询问短缺的药材; 他站在高台上,面对因口粮问题骚动的人群,再次重申秦王的承诺和律法的无情,恩威并施; 他更会毫不留情地斥责那些对降卒态度粗暴、玩忽职守的秦军小吏,甚至当场鞭笞示众。 他的冷静、果断和身体力行,一次次将动荡的苗头压制下去,维系着这脆弱的秩序。 他的面容比洛邑血战时更显疲惫,眼神却依旧锐利。 正是这份冷静、果断和近乎苛刻的身体力行,一次次将动荡的苗头扼杀在摇篮,维系着这脆弱得如同蛛网般的秩序。 然而,怀疑的种子,深植人心。 那纸印着秦王大印、许诺“赐田宅、接家眷、免赋税”的文书,那些按下的鲜红手印,在残酷的劳役和无尽的思乡煎熬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尤其是经历过长平噩梦的赵卒,以及那些家乡远在楚地、燕地的降卒。 “秦人狡诈,长平旧事,岂能忘怀?这‘三年之约’,焉知不是缓兵之计?待我等筋疲力尽,便是坑杀之时!”类似的低语,在无数个暗夜中,在窝棚的角落里流传。 当怀疑积累到极致,绝望便会化作疯狂的烈焰。 在一个夜晚,一处集中关押赵军降卒的营区,数百名绝望的赵卒在几个原低级军官的煽动下,抢夺了少量武器和工具,试图冲击东侧营门。 他们高喊着“秦人无信”、“回家”的口号,发起冲击。 求生的本能和对秦人的刻骨仇恨,让他们爆发出惊人的破坏力。 吼声撕裂了夜的寂静,火光在营区内燃起,混乱迅速蔓延。 消息,火速报至秦臻帅帐。 彼时,秦臻正与一同坐镇洛邑的左丞相芈启、上将军麃公、王翦、王贲以及刚将一批民夫护送至关中大渠最新开凿点归来的阿古达木,就那个最棘手、最核心的问题,如何安全、有效地接引降卒家眷,进行激烈的讨论。 “报!赵卒营区暴动,约五百人冲击东营门,王翦将军的巡营部曲正在抵挡,但贼势凶猛,营门恐有失守之危,其他营区已有骚动迹象。”传令兵的声音带着急切。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秦臻身上。 阿古达木眼中凶光一闪,手按刀柄:“主帅!末将请命,点齐本部三千铁骑,踏平此营,杀一儆百。悬首辕门,看谁还敢作乱。” “主帅!乱贼必须诛尽!末将愿与老胡同往,一个不留!”闻言,王贲同样按剑而起,脸庞上写满了杀意。 麃公眉头紧锁,他看向秦臻,声音低沉而忧虑:“主帅,当断则断,雷霆手段不可或缺。然…二十万降卒,人心惶惶。若杀戮过甚,恐寒了其余降卒之心,于大王‘怀柔固本’之策有碍。” 王翦的目光扫过地图上的营区位置,沉声道: “主帅,东营门毗邻其他几个大营,一旦此处被彻底攻破,乱军四散冲击,极易引发连锁反应,后果不堪设想,必须立刻弹压。 但上将军所言极是,手段需有度。首恶必诛,胁从可分化。” 此刻,秦臻面色阴沉,他缓缓起身,他没有立刻下令镇压,而是目光看向传令兵,问道:“为首者几人?身份?因何而起?可有滥杀我监管士卒?” 第684章 怀柔与雷霆 “回少上造,为首者乃三名原赵国屯长,名唤张横、李魁、赵五。 煽动者乃其麾下十余名什长、伍长。 起因…起因似是单纯对大王和少上造的承诺生疑,又因白日口粮争执,积怨爆发。 暴动中,三名监工被杀,十余人兄弟受伤,乱贼死伤亦不下数十。”传令兵快速禀报。 “好。” 秦臻只吐出一个字,随即眼神却锐利:“传令:王贲、阿古达木!” “末将在!”二人杀气腾腾,齐声应诺。 “着你二人,各率本部精锐,弓弩上弦,刀剑出鞘,即刻包围暴动营区,将乱军死死困于东门附近。但无命令,不得擅杀一人!” “喏!”二人虽不解,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但军令如山,立刻领命而去。 “上将军麃公,劳烦您即刻坐镇中军。传我将令至各营:暴动者,罪在首恶。协从者,此刻放下武器,回归本队,既往不咎。若敢串联响应,或趁机作乱者,无论何人,无论缘由,立杀无赦。其所在营区,连坐同罪,务必稳住全局,严防连锁反应。” “老夫明白!”麃公明白此令关键,迅速离去。 “王翦将军!” “末将在!” “随我亲赴东营门,亲斩首恶。” 当秦臻在王翦及精锐亲卫的簇拥下,身着王服,腰佩穆公剑,出现在硝烟未散、血腥味弥漫的东营门时,场面为之一窒。 外围,王贲和阿古达木率领的秦军重兵,杀气腾腾,弓弩森然指向营内。 重甲步兵的盾牌组成铜墙铁壁,长矛如林。 营区内,数百名参与暴动的赵卒被压缩在一片狭小区域。 大多数人脸上写满了绝望、恐惧和茫然,手中的简陋武器在颤抖。 只有那三名被指认的屯长张横、李魁、赵五,以及十来个心腹,还在声嘶力竭地叫嚣着:“弟兄们!别信秦狗!冲出去才有活路!杀啊!”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降卒的尸体,无声地诉说着刚才的惨烈。 秦臻没有看那些为首者,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瑟瑟发抖、眼神茫然的普通降卒,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所有的嘈杂与呜咽,带着“代王”的威严和不容置疑的铁律: “尔等听着!秦王之诺,重逾九鼎!‘三年之约’,字字为真!然......” 他话锋一转,杀机凛冽:“国有国法,营有营规,尔等受人蛊惑,擅起刀兵,戕害监管监管,冲击营门,此乃十恶不赦之罪。” 接着,他猛地抽出腰间穆公剑,直指那几名还在叫嚣的屯长等人:“此数人,煽动叛乱,袭杀秦吏,罪无可赦,当诛!王贲!” “末将在!” “将此数名首恶,就地正法,悬首营门三日,以儆效尤。” “喏!” 王贲早已按捺不住,猛地带人扑上。 张横等人还想负隅顽抗,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毫无意义。 刀光闪过,惨叫声戛然而止。 其头颅被高高挑起,悬挂在了染血的营门木桩上,死状凄惨。 血腥的威慑让所有降卒噤若寒蝉,许多人吓得瘫软在地。 秦臻收剑回鞘,目光再次扫过噤声的人群,语气稍缓,却依旧冰冷:“其余人等,受人裹挟,情有可原。秦王仁慈,本帅代王行权,赦尔等死罪。 ” 此言一出,不少降卒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微光,但随即被更大的恐惧淹没。 “然,活罪难逃!” 秦臻顿了顿,继续说道:“自今日起,此营所有人,劳役加倍。 口粮减半,为期一月。 若再有异动,无论何人,无论缘由,格杀勿论。 其所在营区,连坐同罪。” 恩威并施,雷霆手段与怀柔底线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杀首恶以立威,赦胁从以示仁,重罚以儆效尤。 既维护了秦法的绝对威严和“代王”的权威,又未动摇“怀柔分化”的根本国策,更给其他观望的降卒一个明确的信号。 顺从,有生路;顽抗,必灭亡。 血腥的镇压之后,营区陷入了死寂的服从。 但这份死寂之下,气氛比之前更加沉闷,也更加沉重。 ......... 处理完暴动危机,秦臻回到帅帐,气氛依旧凝重。 芈启、麃公、王翦、王贲、阿古达木五人或立或坐,目光齐刷刷落在秦臻身上。 虽然刚才的雷霆手段暂时压下了动乱,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飞溅的鲜血不过是暂时冻住了潜藏的怒火。 秦臻指尖在沙盘上轻轻敲击,目光扫过帐内众人。 他清楚,要真正瓦解降卒的抵抗意志,将他们转化为“秦民”,兑现“接家眷”的承诺,是这场“消化”战役中最关键、也最困难的一环。 其凶险与复杂,远超战场上的正面搏杀。 可若连这点都做不到,何以统一天下? “少上造,接引家眷一事,势在必行,此乃大王仁政之根基,亦是安定降卒之良药。然,其难处,实如登天。” 芈启率先开口,眉头紧锁:“其一,跨国密行,风险极大。需深入敌国腹地,韩、赵、魏、楚、燕,国情各异,关卡林立,盘查严密。 敌国官吏、游哨、甚至乡野村夫皆可能是眼线。 一旦身份暴露,或被敌国察觉意图,不仅执行者九死一生,所接之人亦难幸免。 更会授敌国以柄,斥我大秦‘诱拐其民’,破坏邦交,甚至以此为口实,煽动民怨,破坏大王‘深耕固本’之大计。 届时,洛邑之局,恐将前功尽弃。” “其二,耗费惊人,靡费国力,恐难支撑。” 王翦看了看芈启,接口道:“遣派精干人员,需通晓当地语言、熟悉地形、身手不错且有应变之能的斥候或游侠。 筹备车马、伪装身份所需物资、沿途打点、安置费用…… 此非小股行动,若按大王、少上造所期,接引人数众多,其耗费之巨,恐不亚于洛邑战役。 太原、河东之粮,勉强供应降卒口粮与筑城民夫已是捉襟见肘,恐难额外支撑此等庞大开销。” “其三,真伪难辨,隐患无穷。” 第685章 定计破困局 麃公注视着秦臻,指出了最核心、也最令人头疼的问题:“降卒为求家眷团聚,或为多得一份口粮,虚报、谎报家眷信息者必不在少数。 如何甄别? 派去的人远在敌国,人生地不熟,如何确认所接之人确系其家眷? 若有敌国细作冒充家眷混入,或降卒家眷中本就心怀怨恨、甚至是被列国暗中操控者,将其接来后,安置于我关中、河套等地,岂非埋下巨大隐患?此其一害也。 接来之后又当如何安置? 骤然涌入数十万妇孺老弱,住房、口粮、柴薪、管理,皆是重负。 若安置不善,反成隐患,更易引发降卒不满,甚至成为新的动乱之源。此其二害也。 接引家眷,本是仁政,若操作不当,反成引狼入室、自掘坟墓之举,不可不察。” 王贲和阿古达木也点头表示赞同,他们此刻更擅长战场冲杀,对这种需要精细操作和承担巨大政治风险的任务深感棘手。 秦臻默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上那份关于家眷登记的初步名册。 名册上一个个名字、籍贯、亲属关系,此刻仿佛都化作了沉重的负担和无形的陷阱。 帐内烛火跳跃,映照着他沉静而深邃的眼眸。 那里面没有慌乱,只有深思熟虑。 这些问题,他早已在无数个不眠之夜反复推敲。 嬴政将此重任交给他,并赋予“代王”之权,正是相信他能在这看似不可能的荆棘丛中,开辟出一条通往长治久安的血路。 良久,秦臻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打破了帐内的沉寂: “诸公所虑,句句切中要害,皆为实情。然此策乃大王亲定之国策,关乎二十余万降卒能否归心,关乎新土长治久安,更关乎从根本上动摇六国民心、瓦解其根基。 其意义之重大,远胜十场洛邑大捷。 再难,再险,也须行之,且必须行稳致远。”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地图前,面对帐中诸将,条理分明地阐述方略: “其一,风险控制,行动绝不可大张旗鼓,必须化整为零,秘密潜入。 人选乃成败关键,需三管齐下: 一、从军中斥候营精选通晓多国语言、熟悉各地风土人情、山川地理、市井风俗、身手矫健且忠诚可靠者,此为骨干; 二、奏请大王,向大王申请调用铺设在列国的秘谍网络,彼辈精于潜伏、伪装、情报传递,有成熟据点和人脉,乃此道行家。由典客署协调,秘谍司直接指挥; 三、借墨家之势,墨家讲‘兼爱’‘非攻’,其弟子多行侠仗义,重信守诺,且组织严密,技艺高超,尤擅机关、潜行、市井生存。可让墨枢设法联络墨家巨子,陈说利害。 接引离散之家眷团聚,免其受战乱流离之苦,正合其‘兼爱’之旨。 此非助秦征伐,乃行救民之义,或可引其派出精干弟子相助。 墨者行事,自有其道,亦可分散风险。 行动以小队为单位,每队不超过五人,目标明确,每次只接一户或数户,路线分散,彼此独立,互不知晓。 携带特制密令符节,接头时只认符节不认人,以防泄密或被人冒充。” “其二,成本与资源。耗费巨大,确为事实。然可开源节流并举: 一、以战养策,洛邑之战及后续清剿,缴获联军金饼、珠玉、贵重器物不少。 此非军粮,可用于变卖或直接作为行动经费、沿途打点贿赂之用。取之于敌,用之于策。 二、降卒自用,挑选降卒中确实可靠、表现优异、且有家眷亟待接引者,经严格审查后,可秘密编入接应小队,充当向导或掩护,其积极性必然极高,熟悉家乡路径,亦可节省我方人手。 三、奏请国帑,将此策执行之难、耗费之巨、意义之重,详细奏报大王,言明此乃国策根基,当以举国之力行之。 建议从此次缴获及未来向五国索要的战争赔偿粮款中,优先划拨一部分。 虽耗费巨大,若能成,则二十万降卒之心可安,六国民心根基可动摇。 大王雄才大略,必明此策关乎社稷根本,定会准予。 同时,接来之人的初步安置,不可直接混入降卒劳役地,可就近利用降卒正在修筑的新城外围或规划中的屯田点。 由降卒利用劳作之余,自行伐木夯土,建造简易房舍。 开垦荒地亦由他们及其接来的家眷共同劳作,只需提供初期口粮、基本农具和少量种子耕牛。 如此,既分散了集中安置的压力,减少了耗费,又能让降卒看到实实在在的希望,他们在为自己和家人的未来劳作。” “其三,甄别与安置,重中之重!” 说到这,秦臻的语气变得格外严肃:“此乃怀柔之策成败关键,绝不可出纰漏! 一、降卒申报家眷信息,必须详细到极致,姓名、年龄、样貌特征、籍贯、亲属关系。 由通晓该国语言的军法官会同降卒中由秦军指定的、可信度高的头目,进行反复盘问、交叉印证。 凡信息模糊不清、前后矛盾、或有多人指认其有虚报嫌疑者,暂缓执行,重点核查。 设立专门登记处,有专人记录核对。 二、执行小队抵达目的地后,绝不轻信降卒一面之词。抵达目标地域后,先不接触目标家眷,以重金收买当地游侠、商队头目或底层贪财小吏为‘眼线’和‘内应’,再通过其所述,进行侧面核实。 接人时,务必隐秘,分批转移。 亦需有可靠标识或信物,如降卒预先提供的贴身信物、或只有家人知晓的私密信息确认身份。 三、接引途中,严加看管,尤其注意言行,防止其向沿途泄露信息或传递消息。 分批次、绕远路,避开主要关隘。 四、家眷接至秦国境内后,绝不直接送往降卒劳役地或安置点。 必须设立专门的‘归化营’,可设在洛邑附近,由可靠军队看守,进行严格的身份复核、健康检查和初步的‘秦法’‘秦俗’教化,时间至少一月。” 第686章 信义行动启 秦臻顿了顿,继续说道:“此期间,若有敌国细作或心怀叵测者,在严密的监控和反复盘查下,极易露出马脚。 同时,允许降卒与已通过初步核查的家眷通信,信件需经军法官严格检查,观察其通信内容,亦是甄别手段。 通过“归化营”审核者,且适应后,方可送入降卒所在的安置区或规划好的新移民点团聚。 接来的家眷,亦是劳力。 妇人可参与纺织、缝补、炊事。 半大孩子可放牧、拾柴、协助农事。 严加管理的同时,若能让他们也看到活路,感受到秦国优于故国的秩序和安稳,其心亦可渐归。 待降卒三年役满,再与其一同迁往河套、陇西等赐田之地定居。 五、明令晓谕所有降卒,若胆敢虚报信息,或家眷入境后有不轨之举,一经查实,本人连坐,取消一切‘三年之约’待遇,严惩不贷,其家眷,或遣返,或直接贬为城旦。” 秦臻的方策,层层递进,考虑周密,几乎涵盖了所有可能的风险点,将“仁政”的温情,牢牢包裹在严密的制度、铁腕的监管和冷酷的连坐法之下。 既展现了秦国兑现承诺的决心和能力,又最大程度地堵死了敌国渗透和内部破坏的漏洞。 一时间,帐内一片寂静。 少顷,芈启抚须沉吟,眼中闪过一丝叹服:“墨家游侠…秘谍网络…此借力打力之法,甚妙!既能极大增强行动之力,亦可稍缓墨家‘非攻’之念对我大秦东出大业的掣肘。 少上造思虑周全,芈启叹服。” 此刻,王翦看着地图上设想的“归化营”位置,眼中精光闪动:“源头严审,途中监控,入境隔离甄别。此三步走,环环相扣,可最大限度杜绝隐患。末将附议!” 麃公和王贲、阿古达木也纷纷点头。 王贲虽然觉得过程繁琐,但也承认这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 阿古达木则瓮声道:“主帅说可行便可行,咱的刀,随时准备砍下细作的脑袋!” 秦臻的方案,在铁血与怀柔之间找到了一个艰难的平衡点。 “好!” 秦臻见众人再无异议,断然拍板道:“既如此,即刻着手,分头行动: 其一、由上将军麃公总揽,王翦将军协助,挑选军中机敏忠诚、熟悉山东地理、通晓当地方言的斥候千人。再从各军及降卒中严格筛选抽调可靠人手,组建接引队伍骨架。 其二、由丞相执笔,以左相及钦使之名,起草奏章,向大王详陈此策细则、耗费预算及调用秘谍、联络墨家之请。 其三、由王贲、阿古达木负责,在洛邑城南择地,秘密筹建‘归化营’,搭建足以御寒的简易房舍,划分区域,预设多重岗哨、了望塔。务必坚固、独立、易于管控。 所需物料人力,就地调配降卒。 其四、各营军法官,即刻对已登记之家眷信息,进行首轮严审,标记所有可疑信息,重点核查。 设立专门登记处,增派人手。 此事务必机密、细致、稳妥。” 秦臻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和嘱托:“此策,名为‘信义’,实乃攻心之战。 关乎大王仁政之根基,关乎新土之安稳,更关乎我大秦未来东出天下之人心向背。 诸位,此役更甚沙场,务必小心谨慎,不容有失。” “喏!” 众人肃然领命,各自分头准备。 一场规模浩大、充满风险却又意义深远的跨国“信义行动”,在洛邑的帅帐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 洛邑城内,一处被严加看守但还算整洁清幽的院落。 这里曾是东周国一位没落贵族的别馆,如今成了软禁韩非的地方。 相较于城外降卒营里弥漫的血腥与绝望的哀嚎,这里的条件堪称优渥。院内有青石小径,一池残荷,甚至还有一间宽敞的书房。 也只有巡逻士兵规律的脚步声和偶尔的咳嗽声,打破这里的宁静。 韩非的身体,依旧虚弱。 洛邑城下战败绝望、咳血的沉疴,几乎耗尽了他的心力。 他被允许在院中有限地活动,书案上摆放着笔墨和草纸,甚至每日有医官定时前来诊视,饮食也算精心。 然而,对韩非而言,这与其说是优待,不如说是一个更精致的囚笼。 一个让他可以更清醒、更痛苦地目睹故国沉沦、自身理想幻灭,并近距离观察那个即将吞噬他母国乃至整个天下的“虎狼之秦”如何运作的观察所。 他时常站在窗前,望着高墙外洛邑的天空,眼神空洞而悲凉。 此刻,他坐在窗边,脸色苍白,手中握着一卷空白的草纸,却久久未能落笔。 他剧烈地咳嗽了一阵,用素绢捂住嘴,摊开时,上面又染上了刺目的猩红。 身体的衰败与精神的煎熬,正无情地吞噬着他。 院墙之外,是洛邑正在进行的、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些变化,透过守卫的交谈、偶尔路过的秦吏的只言片语、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号子声、夯土声,还有空气中弥漫的、不同于战争硝烟的另一种紧张而忙碌的气息,一丝不漏地传入韩非的耳中,刻入他那善于剖析时势、洞察人心的脑海。 他听闻了秦臻身着秦王玄服、腰佩穆公剑,在降卒营前那场震慑人心的“宣示王恩”。 他能想象,那十万降卒在跪伏时,恐惧与那一丝卑微的希望交织在每一个降卒脸上。 “王服王剑…代行王权…” 韩非喃喃自语,指尖抚过草纸:“秦王竟...竟将此等威柄,尽付于臻兄之手…信任之深,亘古罕见。 臻兄以此威,立秦法之严,行怀柔之诺,软硬兼施,恩威并济…好手段! 当真…好手段!” 他不得不痛苦地承认,这套组合拳,比白起当年在长平纯粹的杀戮更有效率,也更可怕。 它摧毁的不只是肉体,更是抵抗的意志,并在废墟上强行植入秦法的秩序。 他也听说了洛邑城外,如今被划为不同的功能区。 第687章 怀柔裹功利,韩非寒彻骨 秦吏带着图纸和算筹,指挥着降卒和民夫清理废墟、丈量土地、夯筑新城基址。 效率之高,规划之明确,令韩非这个崇尚“法、术、势”的法家巨擘也暗自心惊。 “筷子浮起,人头落地”,这条关于口粮分配的严苛律令在降卒营中被严格执行,维持着一种高压下的、脆弱的“秩序”。 秦国的执行力,其恐怖之处,远超他的想象。 关于“赐田宅耕牛”、“免赋五年”,尤其是“接回家眷”的承诺,以及那场发生在赵卒营区的暴动和秦臻铁腕镇压首恶、赦免胁从、严惩全营的消息,也辗转传入韩非耳中。 他曾对秦臻断言“恐惧无法征服人心,终将反噬”。 而如今,秦臻似乎正在用另一种方式,用生路和希望,来尝试征服人心。 这方式,比他预想的更加宏大,也更加…狡猾。 “怀柔分化…化敌为用…” 韩非痛苦地闭上双眼,自言自语道:“臻…臻兄,你不仅是在战场上击败了我们,更在赢人心…用我韩国、赵国的子民的汗水,去填你大秦的仓廪,筑你大秦的城池。 此消彼长,何…何其毒也。” 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比咳血带来的虚弱更让他痛苦。 秦国的“仁政”,其核心包裹着的,是赤裸裸的功利算计和冷酷到极致的国家理性。 最近几日,关于秦国正派人接引降卒家眷的流言,也开始在守卫和偶尔路过的秦吏口中悄然流传。 “听说了吗?少上造派人去山东了!” “真的假的?去干嘛?” “接人啊!接那些降卒的家眷!听说要秘密接过来团聚!” “嘶…这…千里迢迢,还要穿过敌国…” “少上造说行,那肯定行!大王都准了!这叫‘信义行动’!” 韩非捕捉到这些零星的词句,苍白的脸上,缓缓勾起一抹苦涩而嘲讽的弧度。 那弧度中,蕴含着对世事洞察的悲凉。 “千里接眷?跨国密行?”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牵动肺腑,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秦王、臻兄,你…你们好大的气魄!好深的算计!” 他瞬间看穿了这“仁政”背后的双重目的。 一是兑现承诺,以“团聚”彻底软化降卒的抵抗意志,加速其从“敌俘”到“秦民”的蜕变; 二是将六国的人口根基,尤其是精壮劳力血脉相连的亲眷,持续不断地从故土抽离,从根本上削弱六国的战争潜力和抵抗根基。 这比单纯的军事占领和屠杀,更为致命。 他太精通人性了,深知故土与亲情的牵绊,是人心最深的根系。 秦臻此举,若成,无异于将降卒心中最后的根须从故国的土壤中生生拔起,强行移植到秦国的土地上。 这不仅是怀柔,更是最高明的“绝户计”。 其胆略与深谋,令韩非在痛恨、悲愤之余,竟不受控制地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对昔日挚友的佩服,以及一股更冰冷的寒意。 秦臻正在用最实际、最残酷的方式,践行那晚“竹叶茶”旁关于“秩序”与“人心”的论述,证明他所选择的“大道”。 韩非能清晰地预见,当第一批家眷真的跨越千山万水,在秦军的“庇护”下与降卒在洛邑城外团聚时,对降卒、乃至他国故地的民众,造成何等巨大的心理冲击。 那已不再是单纯的恐惧所能比拟,而是另一种更具腐蚀性的力量,一种在绝望深渊中突然垂下的、名为“希望”的诱饵。 谁能抗拒? 最让韩非心惊的,是某个午后,一阵稚嫩却清晰的诵读声随风飘进了他的小院: “有功者显荣,无功者虽富无所芬华,刑无等级,自卿相将军以至大夫庶人,有不从王令、犯国禁、乱上制者,罪死不赦…民勇则赏之以其所欲,怯则杀之以其所恶…” 那是《商君书》,是秦法的核心教条。 声音来自秦国在洛邑新设立的、一间极其简陋的蒙学。 里面坐着的,是秦军官吏的子弟,还有少数归化的东周国孩童。 他反复咀嚼那晚与秦臻的对话,目光扫过窗外秦国在洛邑推行的一切。 高效的工程、严酷的律令、怀柔的承诺、瓦解人心的“接眷”计划、以及这从娃娃抓起的“教化”… 秦臻那晚描绘的“耕有其田”、“幼有所教”、“无一人冻饿”的图景,似乎并非虚妄。 秦国在做的,是重建秩序,一种以秦法为核心、以强大武力为后盾、同时辅以怀柔手段的新秩序。 他韩非毕生追求的“法治”、“富国强兵”,似乎正在秦国以一种他未曾设想、也绝不愿看到的方式,被强有力地实践着、实现着。 而代价,正是他的母国韩国以及其他诸侯国的彻底覆灭。 他坚持认为秦的统治基础是“恐惧”,但眼前的现实是,秦国在洛邑正试图将“恐惧”与“利诱”、“秩序”与“希望”编织成一张更牢固的网。 他内心的法家逻辑与败国之臣的屈辱情感激烈冲突,对秦臻理论的怀疑与对其部分实践效果的被迫承认交织在一起,让他备受煎熬。 .........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韩非依旧枯坐在窗边,面前摊开的草纸上,依旧一片空白。 他望着窗外被高墙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眼神空洞,只剩下悲凉与迷茫。 “秦以‘法’行霸道,以‘仁’饰野心…以‘利’诱人心…臻兄…” 他对着虚空,对着那个正在洛邑某处运筹帷幄的挚友兼敌人的幻影,发出无声的诘问:“这就是你所追求的‘再造秩序’? 这就是你,所执意追寻的‘大道’? 以我韩国、赵国、魏国…无数子民的骸骨为基石,以六国文明的灰烬为养料…浇灌出的…秦之秩序?” 对挚友道路的困惑、对其手段的痛恨、对其效果的惊惧、以及一丝被那冷酷效率所触动的、连他自己都深恶痛绝的动摇。 种种情绪,在他胸中激烈碰撞、撕扯。 第688章 赵卒归乡寻亲眷 洛邑的每一分变化、秦军的每一次号令、孩童的每一声诵读,都在拷问着他的信念,也逼迫着他去凝视那个由秦臻和嬴政共同描绘的,正在强行塑造的、充满了铁血秩序与未知生机的未来图景。 他颤抖的手,再次握紧了笔。 笔尖悬停在粗糙的纸面上,微微颤抖。 墨滴凝聚,却迟迟无法落下。 控诉秦之暴虐? 哀叹韩之将亡?剖析秦臻之谋? 还是…超越国别的、对“秩序”与“人性”、“统一”与“代价”的终极思考? 思想的飓风在他囚禁的方寸之地内肆虐,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咸阳的喜讯、魏地的归附、新生儿的啼哭,似乎都与这座正在艰难消化着巨大战利品、同时孕育着新秩序的城池无关。 在这里,只有挥洒的汗水、压抑的哭泣、冰冷的律法、蔓延的疫病、秘密进行的跨国行动,以及一个落魄公子在囚窗后,无声而激烈的思想风暴。 秦臻的“深耕固本”之路,每一步都踏在荆棘之上与血泪之上,沉重而坚定。 而韩非,则为这幅正在徐徐展开的、宏大而冰冷的历史图卷,增添了一抹最为深沉、也最为痛苦的思想底色。 前路依然漫长,荆棘密布。 但在嬴政与秦臻的合力掌舵下,巨轮的航向,已无可逆转。 韩非的笔,最终在沉重的叹息中落下,在空白的纸上,只留下一个巨大的、化不开的墨点,如同他心中那无法解答的终极疑问。 ......... 秦臻所构想的“信义行动”,正以最耗费心血的方式,在韩、魏、赵、楚、燕五国的土地上悄然铺开 每一步都伴随着风险与的挑战。 洛邑城南,“归化营”的高墙之内,压抑的氛围被一种名为“希望”的微弱火苗搅动着,却又被无处不在的铁律和怀疑紧紧束缚。 营墙高耸,哨塔林立,披甲执锐的秦军士卒目光扫视着营内营外。 这里,是“信义行动”成果的第一道检验场,也是脆弱的新秩序与旧日仇恨激烈碰撞的前沿。 一支风尘仆仆的小队,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抵达了归化营的侧门。 为首的斥候什长李稷,脸上带着数道新鲜的血痕,眼神疲惫却锐利如初。 他身后,跟着两名同样挂彩的同伴,以及一位面色黝黑、神情复杂中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赵国降卒向导赵七。 最重要的是,他们中间簇拥着四个瑟缩的身影: 一个年迈的老妪,紧紧抓着一个年轻妇人的手臂;那妇人怀中抱着一个约莫四五岁、沉睡中的女童,身边还依偎着一个十岁左右、衣衫褴褛、小脸上沾满泥土泪痕的男童。 他们满面风霜,眼中交织着恐惧、茫然和一丝难以置信的希冀。 “口令!”暗影中,低沉的声音响起,几支弩箭在微光中泛着冷意。 “河山一统!”李稷嘶哑回应。 “信义归秦!”对方确认,沉重的木门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 这支小队,潜入的是赵国边陲防陵。 数日前,赵七凭借对家乡山野小径的熟悉,带着李稷、两名斥候和一名墨家弟子陈禾,绕开了主要的关隘哨卡。 陈禾精于机关巧术和市井门道,他用缴获的魏国金饼成功贿赂了赵国边境一个贪婪的地方官,伪造了过所路引。 当众人趁着夜色摸到赵七那间破败不堪的茅屋前时,屋内还亮着微弱的油灯光,赵七颤抖着手敲响了那扇熟悉的门扉。 “谁…谁啊?”门内传来赵七妻子惊恐而警惕的声音。 “桂香,是我…赵七!”赵七压着嗓子,声音带着哽咽。 接着,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赵七妻子桂香那张憔悴的脸出现在门后。 当她看清门外站着的、那个她以为早已埋骨他乡的丈夫时,手中的油灯“啪”地一声摔在地上。 她捂住嘴,眼泪瞬间涌出,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七…七郎?真的是你?” 屋内传来老母亲颤巍巍的声音,她摸索着走到门口,几乎贴到赵七脸上,手指颤抖着抚摸儿子的脸颊:“我的儿啊…娘以为…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老人泣不成声,泪水滚落。 赵七紧紧抱住母亲:“娘!是我!儿子回来了!” 他拉过桂香,又看向被惊醒、怯生生躲在母亲身后的一对儿女:“虎子,大丫,父亲回来了!” 短暂的狂喜过后,紧接着恐慌瞬间攫住了她们的心。 当赵七急切地说明来意,得知秦军要接走她们去洛邑团聚,桂香猛地后退一步,死死搂住两个孩子。 “去…去秦人那里?不,七郎,你疯了!他们是魔鬼!长平…长平四十万赵人啊!” 老母亲也惊恐地抓紧儿子的胳膊:“七郎,不能去!那是虎狼窝啊!娘宁可死在家里,也不去受秦人的折辱!” 恐惧,远大于惊喜。 “娘!桂香!别怕!你们听我说!” 赵七压低声音急急解释,指着身后沉默的李稷和陈禾:“秦王说话算话!秦少上造持王剑亲口许诺,接你们去团聚,赐田宅,给我们生路! 大哥也在洛邑盼着你们。 你看这二位秦军兄弟,还有这位墨家先生。 他们拼死护着我回来,一路担惊受怕,若有歹意,何须如此?” 此时,一直沉默的李稷上前一步,沉声道:“老人家,秦法昭昭,大王金口玉言。 留在此地,战乱频仍,朝不保夕。 随我们走,虽背井离乡,却能骨肉团圆,安稳度日。时间紧迫,速做决断!” 就在这时,村口方向突然传来嘈杂的人声和火把光亮,似乎是另一队巡哨发现了异常。 “不好!暴露了!”李稷脸色一变。 “快!跟我来!” 赵七当机立断,一把抱起女儿,引着众人从屋后菜园一个小门钻出,直扑村后那片茂密的山林。 陈禾殿后,迅速在狭窄的路径上布下两枚墨家特制的绊索响铃。 追兵的呼喝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 第689章 王诺成真撼降营 “站住!奸细休走!” 一支冷箭“嗖”地射来,擦着桂香的鬓角飞过,吓得她失声尖叫。 李稷回身张弓,一箭射翻冲在最前的一名追兵,厉声喝道:“快走!进林子!” “啊!有埋伏!” 追兵被同伴的尸体和突然绊响的刺耳铜铃声阻滞了一下,顿时陷入混乱,咒骂声、相互碰撞声不绝于耳。 借着这个宝贵的空档,小队带着老弱妇孺拼命向山岭深处逃去。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他们在追捕与逃亡中辗转于山林沟壑。 途中又遭遇两次小股散兵游勇的拦截,李稷和陈禾利用地形和墨家机关弩拼死抵挡。 一次遭遇战中,李稷的一名手下为保护妇孺中箭身亡。 赵七背着老母,桂香抱着大丫,陈禾抱着虎子,李稷带着另一名斥候断后,一行人靠着野果溪水和赵七的乡野生存经验,历经九死一生,才终于穿越了边境线,抵达了秦军预设的接应点。 此刻,在归化营专门设置的“认亲区”,当繁琐却必要的身份核验终于完成,赵七搀扶着老母、妻子牵着儿女,被领到划给他们的那片简陋安置区时。 赵七看着母亲和妻子、儿子女儿在简陋但能遮风挡雨的窝棚里安顿下来,看着秦吏按照名册发放的、虽然粗粝却足额的口粮。 这个经历过战场残酷、一度心如死灰的汉子,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情绪。 “大哥!大哥在哪?大哥!” 他如同疯了一般冲出窝棚,在营地里嘶声呼喊。 很快,闻讯赶来的疤脸校尉赵拓,推开围观的人群,冲了过来。 当他看到窝棚里熟悉的身影时,整个人僵在原地。 “娘!桂香!虎子!大丫!” 赵七看到大哥,如同找到了主心骨,他“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紧紧抱住赵拓的双腿,放声痛哭:“大哥!是真的…秦帅没骗我们!娘…娘她们真的来了!我们有家了!有活路了!” 赵拓搀扶着老泪纵横的母亲,看着惊魂未定却安然无恙的弟媳和孩子,听着弟弟那混合着狂喜、委屈、后怕和难以置信的嚎啕,他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剧烈地抽搐着。 最终,这位曾在刑丘河畔宁死不降的硬汉,也如同被抽去了所有力气,抱着母亲和弟弟,一家人在尘土中哭作一团。 老母亲枯瘦的手颤抖着抚摸儿子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浑浊的泪水滚滚而下; 弟媳抱着孩子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懵懂的孩童被这巨大的情感冲击吓得哇哇大哭,又本能地紧紧抓住“大伯”的衣角。 “娘!孩儿不孝…孩儿真的…真的能带你们活下去了!” 赵拓的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嘶哑破碎。 这撕心裂肺的哭声,是屈辱的宣泄,是绝望深渊中被救赎的卑微,更是对那看似不可能的“王诺”骤然化为现实的巨大冲击。 这一幕,被“恰好”路过的其他降卒代表、负责管理的秦吏,以及许多伸长脖子观望的降卒看在眼里。 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降营。 而当赵拓一家在归化营门口抱头痛哭的场景被众多降卒亲眼目睹时,整个降营都沸腾了。 “赵七…他老娘、妻子和娃儿都接回来了?” “天爷…秦帅真的…真的做到了?从赵国接人?” “赵七!是赵七带回来的!他亲自去接的!我认得他娘!” “是真的!秦帅没骗人!秦王说话算话!” “信义行动”第一个成功的案例,在归化营内激起了滔天巨浪。 尽管人群中仍有怀疑的低语和警惕的目光,但活生生的团聚,尤其是赵拓这种在降卒中颇有声望、以硬骨头着称的家人的到来,其说服力远超任何宣告。 降营中弥漫的绝望气息,开始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期盼”的情绪所渗透。 登记处前很快排起了长队,降卒们争相提供更详细的家眷信息,反复询问何时能轮到自己,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 希望,这种比恐惧更持久、更具韧性的力量,开始在洛邑的血色土壤中扎根。 数日后,又有几支小队陆续从韩、魏方向归来。 虽然过程同样惊险,有遭遇盗匪的,有被地方官吏刁难的,甚至有小队在魏境几乎被识破,靠着向导的机智和墨家弟子的烟雾机关才勉强脱身。 但他们,终究是带回了数十户家眷。 每一次成功的团聚,都成为“王诺”最有力的背书。 都让降营中紧绷的气氛松弛一分,让降营的人心向着秦国倾斜一分,劳役的号子声似乎也多了几分力气。尤其是赵军降卒区域,更是群情激动。 那个曾与张横并肩作战、最终目睹张横等人被斩首悬门的赵卒,此刻也挤在人群中,看着赵拓一家团聚,他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有羡慕,有酸楚,但更多是一种名为“希望”的东西开始在他死寂的心中生根发芽。 他想起张横临死前的绝望和不甘,又看看赵拓与其家人脸上的泪水和劫后余生的庆幸,一种前所未有的动摇冲击着他。 或许…秦人真的不一样? 或许…真的有条活路? 秦臻第一时间便得到了详细的汇报。 他没有亲自去归化营门口迎接,而是站在远处的高台上,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人群的激动、降卒眼中骤然亮起的光芒、家眷们劫后余生的泪水和赵拓那卑微却充满感激的叩拜,都尽收眼底。 他心中并无多少成功的喜悦,只有对未来更深的思虑。 这第一步成功了,但仅仅是开始。 接着,他敏锐地抓住了这宝贵的契机。 他下令将成功接回的家眷集中安置在归化营内相对独立的区域,并允许降卒在严格监管下,每日有固定时间与亲人短暂会面。 同时,他让萧何组织一批口齿伶俐的秦吏,将这些成功的案例稍作修饰,编写成通俗的“告示”和口耳相传的“故事”,在各降营反复宣讲、传播。 第690章 萧何理事,乱营初显条理 其重点强调,秦王之诺,重逾九鼎,纵有千难万险,秦军亦必践行。 但亦警示,凡虚报、谎报家眷信息者,或家眷中有不轨之举、意图破坏者,一经查实,必受秦法严惩,累及全家。 他甚至安排赵拓母亲这样的亲历者,在严密的保护下,由秦吏引导着,向同营的降卒讲述一路的艰险和抵达后的安置情况。 老人朴实的语言、真切的感激和对“活路”的珍惜,具有无与伦比的感染力。 秦臻清楚,人心如水,宜疏不宜堵。 这来之不易的“希望之光”,必须小心呵护,更要善加利用,将其转化为巩固秩序、激励生产的强大动力。 归化营内,一片繁忙而略显混乱的景象。 在萧何务实高效的调度下,降营的面貌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改变。 降卒和他们的家眷被组织起来,利用洛邑周边丰富的木材、芦苇和夯土,在预先划定的区域建造简易但足以遮风挡雨的房舍。 萧何将有限的资源、庞大的人口和繁重的任务拆解、组合,安排得井井有条。 他亲自带人丈量土地,划分宅基地和未来的耕种区。 他要求降卒以什伍为单位,利用劳役间隙和冬日农闲,合力为自家建造更保暖的房屋,同时开垦营地周边的荒地。 他甚至设计了一种易于搭建又相对稳固的屋架结构,并亲自示范如何捆绑梁柱、铺设茅草。 他条理清晰,指令明确,面对降卒的疑问或实际困难,总能给出切实可行的解决办法,让人心服口服。 “秦王赐田宅之诺,非凭空而降!” 萧何在营中宣讲,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尔等今日汗水浇灌之地,便是明日尔等安身立命之所。 房屋自建,土地自垦,此乃以力得食,天经地义。 秦法昭昭,保障尔等劳作所得,无人可夺。 三年役满,此地所垦熟田,所筑坚屋,优先分配于尔等名下。 此乃大王‘信义’之实,亦是尔等安身立命之本。” 这番话语,将秦王的宏大承诺,瞬间转化为降卒们看得见、摸得着、每日都能为之努力的具体目标。 希望不再虚无缥缈,而是与每日的劳作紧密相连。 赵拓和几个首批接回家眷的降卒,被萧何树为典型,赋予了些许管理小队的职责。 有了家人的羁绊和明确的未来,他们的积极性空前高涨,干起活来格外卖力,也实实在在地带动了其他降卒。 对于口粮分配,萧何计算得斤斤计较,确保每一粒粮食都用在刀刃上。 却又在发现降卒中幼儿因水土不服腹泻不止时,果断从有限的药材储备中拨出份额,并额外批给一点熬粥的细米。 “粮秣有限,当务之急是活命,是稳住人心。小儿体弱,水土不服最易夭折。多一口米粥,或能多活一人,其父母感恩,安心劳作,便是十份劳力,此乃长久之计,速去办理。” 他对提出异议的小吏如实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一日黄昏,秦臻身着常服,在亲卫的簇拥下,悄无声息地来到归化营视察。 夕阳的余晖,给这片新兴的、尚显杂乱但充满生机的聚居地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他看到了排列逐渐整齐的屋舍雏形,看到了妇孺在屋前空地上修补衣物、照看孩童,看到了半大的孩子在帮大人搬运小块的木料或挎着篮子拾捡柴火,也看到了结束一天劳役归来的降卒们,在与家人短暂团聚时,脸上那抹难得的松弛和烟火气。 空气中弥漫着新木、泥土和炊烟的味道。 一种艰难求生的气息中,开始顽强地掺杂进一丝“家”的雏形与温暖。 在一处正在夯实地基的工段,秦臻看到了萧何。 此刻,他裤脚高高挽起,沾满了泥点,正蹲在地上,与几个降卒中的“工头”围着一张画在木板上的简易图纸,讨论着排水沟的走向和深度问题。 他的神情专注而平和,没有丝毫居高临下的姿态,却自然流露出一股令人信服的权威。 “先生。” 萧何抬头看到秦臻,立刻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 秦臻点头,目光缓缓扫过初具规模、人声渐起的营地,语气带着一丝赞许:“萧何,辛苦。归化营气象初成,人心渐稳,你居功至伟。” “全赖大王洪福,先生运筹,以及…这些降卒及其家眷求生的意愿。” 萧何的回答一如既往的务实低调,他指向正在劳作的众人,继续说道:“先生请看,有家室在此,心便有了着落。 他们为自己、为家人筑屋垦荒,劲头远胜于单纯的苦役囚徒。 首批接回之家眷共六十七户,均已登记造册,分营安置。 何观之,人心初定,劳役效率亦有所提升。 只是……” 他话锋微转,声音低了些:“人多了,心思也杂。口粮、工具分配,屋舍位置优劣,乃至不同国别降卒间的旧隙,都易生龃龉。 管理稍有不慎,怨怼便生。”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秦臻目光深邃,望向远处渐次亮起的点点灯火:“只要大节不亏,不违秦法,不蓄意作乱,些许小隙,可用连坐、奖惩疏导。 你的分寸把握得很好,宽严相济。 关键在于,要让他们看到‘三年之约’非虚,这‘新家’是他们自己的汗水换来的。 粮秣、柴薪、医药,务必保障最低所需。 既要让他们看到希望,亦不能使其滋生懈怠之心。 秦法之严,在此地更需彰显其公平与无情。 有功必赏,有过必罚,绝无姑息!” 萧何深以为然,郑重道:“先生明鉴,以利导之,以法束之,以信安之,此乃长治久安之基。 何已着手在降卒中挑选稳重可靠、且有家眷在营者,协助管理归化营内部事务,如分配劳役、调解纠纷。 既能减轻我军吏负担,亦能使其更快熟悉、融入秦制。” 闻言,秦臻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加重语气:“然,树欲静而风不止。秘谍司最新密报,已有敌国细作混入的迹象,务必加紧甄别,宁严勿纵,宁可错查,不可错放。 归化营是‘信义’的象征,绝不容宵小玷污。” “喏!何已加强盘查,并着人暗中留意。”萧何躬身,肃然应命。 第691章 一石数鸟 仿佛是为了印证秦臻那不祥的预感,就在他视察后的第三天,归化营的严密盘查网终于有了收获。 两名伪装成从魏地逃难而来、声称家眷皆死于战乱的“兄弟”,在反复的交叉询问和与魏地降卒提供信息的比对中露出了马脚。 负责此案的军法官手段老辣,不动声色地利用他们急于打探洛邑布防和降营状况的心理,设下圈套,在其试图收买一名秦军小吏传递消息时人赃并获。 严刑审讯之下,两人供认他们是魏国大梁唐睢与朱亥组织的死士,奉密令混入归化营,伺机煽动暴乱,制造恐慌,并收集秦军布防细节及“信义行动”的具体实施情报,以期破坏秦国此策,激起降卒反抗。 消息传到帅帐,帐内气氛顿时凝重。 芈启面露忧色:“细作竟已深入归化营?此乃心腹之患!一旦被其煽动成功,前功尽弃!” “此等鼠辈,当千刀万剐!”麃公须发戟张,拍案而起。 王贲、阿古达木更是杀气四溢,主张立即将二人车裂示众,以儆效尤,并强烈建议彻查归化营所有人员,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此刻,秦臻的面容,在烛火下显得冷峻异常。 他沉默片刻,眼中寒光一闪,断然下令:“王贲!将二贼押至降营校场,召集各营降卒代表及所有已接回家眷者,现场观刑。 罪名:敌国细作,图谋不轨,离间秦民,欲断尔等生路,罪无可赦。 即刻枭首处决,首级悬于归化营辕门三日。” “喏!”王贲领命,眼中寒光闪烁。 “然......” 秦臻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目光扫过众人:“只诛首恶,不及其余。 此二人乃魏国所遣,与我降营中诚心归化、期盼生路之良善百姓无涉。 刑前,由军法官当众宣读其罪状及供词,尤其要讲明他们是受何人所派。让所有人看清,是何等宵小,欲断尔等生路,毁尔等家园。” 接着,他看向芈启,语速加快,带着凌厉的反击意图: “左相,请即刻拟文,以‘代王’之名,将此二人罪状及处置结果,连同其乃魏国唐睢、朱亥所遣之证词,快马传檄各降营及周边郡县,晓谕军民。 并草起一份国书,遣使前往大梁,质问魏王增,此背信弃义,公然遣细作乱我规划营,坏我安民之策,是何居心? 是否欲撕毁和约,再启战端? 让他魏王增,给大秦下一个交代!” “妙!妙极!” 王翦抚掌,赞道:“此计一石数鸟。 立威,震慑宵小,使其知我手段; 澄清,将矛头直指魏国,安抚营内人心,表明我大秦只诛首恶,保护归顺; 更可反制魏国,使其投鼠忌器。 细作出自魏国,铁证如山,檄文国书齐发,魏王增纵有千般不甘,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甚至要担心我大秦以此为借口,再度兴兵问罪!妙!” 三刻钟后,归化营校场上人山人海。 各营降卒代表和所有已接回家眷的降卒被强制要求到场观刑,鸦雀无声。 当两名细作的身份、任务被当众揭露,尤其是得知他们竟欲破坏这来之不易的团聚与生路时,降卒群中爆发出愤怒的声浪。 尤其是那些已经接回家眷或殷切期盼中的降卒,更是目眦欲裂。 “不得好死!” “想害死我们全家啊!” “杀了他们!” 赵拓搀扶着老母站在人群中,老母亲指着台上,颤巍巍地骂道:“天杀的!想害死我儿,害死我孙儿孙女啊!秦军杀得好!杀得好!” 桂香也紧紧抱着孩子,眼中充满了后怕和愤怒。 当雪亮的长刀斩落,两颗头颅滚地,悬于辕门时,恐惧与愤怒交织的情绪在降营中弥漫开来。 但这恐惧,更多指向了意图破坏的魏国和潜在的细作。 而在那愤怒之下,则是对现有“生路”的珍视。 秦臻的铁腕,精准地斩断了伸向希望之苗的毒手,并未伤及幼苗本身,反而让这“生路”在降卒心中显得更加珍贵和不容侵犯。 ......... 帅帐内,众人再次齐聚。 危机暂时解除,但氛围依旧凝重。 秦臻根据此次事件,迅速调整策略: 要求咸阳秘谍司加大对列国细作的渗透和打击,优先传递针对“信义行动”的破坏计划情报。 同时,在归化营内部,物色更可靠、家眷在营的眼线,建立内部监察网。 重点关注那些家眷信息存疑、来源不明,或与故国联系紧密、有旧仇者。 同时,增加备用路线和接应点,减少固定路线暴露风险。 墨家弟子在机关术上的应用,如简易信号装置、伪装陷阱被提到更重要的位置。 接着,在归化营正式推行“五户联保连坐制”。 五户降卒家眷为一‘伍’,互相担保,互相监督。 一户有异动、隐匿奸细不报、或虚报家眷信息,一经查实,五户连坐受罚。 轻则口粮减半,重则取消安置资格。 同时,对家眷信息的核查延伸到三代旁亲及邻里佐证。 最后,秦臻将此次反间谍胜利作为“秦国护民”的又一例证,强化宣传,重点突出魏国破坏降卒生路的卑劣行径。 并反复强调秦国对破坏者的雷霆手段和对归顺者的保护承诺。 最后,秦臻环视众人,总结道:“连坐是为震慑,是为自清,非为滥刑。 监督巡查之事,由王贲、阿古达木抽调精干军士,组成独立巡查队,直属本帅。 重点在于‘信’与‘威’的平衡,执法务必公正严明,不枉不纵。 赵拓等首批接回家眷、表现积极者,萧何会妥善运用,树为标杆。 行动细则,萧何会同军法官、墨枢及秘谍司联络官,拿出详尽章程。” 当秦臻话音落下后,芈启、麃公等人心悦诚服。他讲述的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了关键点上。 秦臻的应对,再次展现了其在大仁与大威、铁血与怀柔之间的驾驭能力。 每一次危机,似乎都成了他巩固“怀柔固本”策略的垫脚石。 第692章 铁血中的柔情 信义行动,在更高的警惕和更严密的制度下,继续向前推进。 数日后,又有几支小队从韩、魏方向陆续平安归来,带来了更多的团聚和希望。 每一次风尘仆仆的身影出现在营门口,每一次团聚的哭声响起,都暂时冲淡了辕门悬首带来的恐怖阴影。 ......... 咸阳的喜庆余温尚未散尽,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椒酒的香气与礼乐的余韵,但权力的天平已在无声中发生了微妙的倾斜。 公子扶苏的降生,如同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块,激荡起的涟漪远超一个新生儿的啼哭,深刻影响着秦国的权力格局和君王的内心。 这声啼哭,是血脉的延续,亦是新一轮博弈的号角。 华阳宫内的檀香,似乎都带上了欢愉的气息。 华阳太后抱着襁褓中的重孙,脸上是多年未见的舒心笑容。 她抱着扶苏在宗庙告祭时,特意在秦孝文王嬴柱的画像前多停留了许久,低语着芈姓血脉与大秦未来的联结。 “扶苏……好名字,枝繁叶茂,庇荫大秦。我芈姓之华,终将遍泽秦土。” 她对这名字的喜爱溢于言表。 此刻,阳泉君芈宸早已带着楚国的割地纳粮帛书风尘仆仆地归来。 朝堂内外,楚系官员在议事间隙,有意无意地提及:“此番能成,阳泉君居功至伟”,“若非与楚王室血脉亲厚,岂能如此顺遂?”。 其影响力,亦借由扶苏的诞生而无形提升。 而芈宸本人,则相比前些年言语谦逊了许多,但眉宇间的意气风发却难以掩饰。 昌文君芈颠在少府铁官令的位置上,对兵甲器械的督造似乎更显勤勉。 他亲赴工坊的次数明显增多,对炼炉的火候、铁坯的锻打、箭簇的形制要求近乎严苛。 其管辖下的工坊,产出隐隐有增加之势,效率的提升有目共睹。 有监工私下议论:“昌文君近日抓得紧,像是有股劲儿在催着。” 这股劲儿,自然源自对未来的无限期许。 楚系官员之间的走动明显频繁,一种心照不宣的自信和期待在弥漫。 他们不再仅仅是依附于王权的“外戚”,而是未来储君母系的坚实后盾。 楚系势力,借着长公子的东风,在咸阳的权力图谱上,悄然勾勒出更为浓重的线条。 华阳太后甚至开始亲自为扶苏挑选乳母和启蒙老师,其标准不言而喻:需通晓楚语楚俗,熟知楚地歌谣与传说。 一位来自郢都旧地、嗓音清越的乳母被选中。 自此,扶苏的摇篮边,开始响起轻柔婉转的楚语哼唱,伴着《越人歌》的古老调子,讲述着云梦泽的浩渺与湘水女神的传说。 嬴政的变化,则更为内敛而深刻。 初为人父的他,内心确实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柔软触动。 当处理完紧急政务,他常会不由自主地踱步至咸阳宫偏殿。 那里,暖炉烧得正旺,乳母和侍女小心翼翼地照料着扶苏。 嬴政会站在不远处,静静地凝视着那张酷似自己幼时、却又无比柔嫩纯净的小脸。 小家伙时而沉睡,时而挥舞着小拳头,时而发出咿呀的稚嫩声响。 一种陌生的、带着暖意的酸涩,常常在不经意间,悄然浸润嬴政那颗习惯于铁血权谋与冰冷算计的心。 他甚至会下意识地放轻脚步,仿佛怕惊扰了这份脆弱的安宁。 而当他回到章台宫,批阅来自洛邑的冗长奏报,关于降营管理、信义行动进展、新村落建设、乃至间谍事件的处置间隙,扶苏沉睡的小脸会毫无预兆地浮现在眼前。 那细弱的呼吸声,似乎能抚平奏报中隐含的杀伐之气与无尽烦忧。 一次,当乳母抱着哭闹的扶苏束手无策时,嬴政竟挥手屏退了所有侍从,略显笨拙地亲自将儿子接过来,学着乳母的样子,用生疏的姿势轻轻拍抚。 在父亲宽厚却并不柔软的怀抱中,或许是那低沉嗓音带来的奇异安抚,扶苏的哭声渐渐止息,转为委屈的抽噎,最后,竟用那双纯净无邪的眸子,懵懂地望着他。 那一刻,嬴政冷峻的眉宇间,流露出一丝罕见的、近乎温柔的怔忡与茫然。 他心中默念:“扶苏……寡人的长子,大秦的明日。” 那份沉甸甸的帝国宏图,对“天下”的执着构想,更深地寄托在这个以“扶苏”为名的幼子身上。 这份悄然滋生的温情,也微妙地影响着他看待洛邑事务的视角。 当看到秦臻奏报中描述降卒家眷团聚、归化营初具规模、人心渐稳时,他在“化敌为民,长治久安”几字下,用朱笔画了一个圈。 这不仅是战略的成功,更似乎印证了他为扶苏所构想的、一个根基稳固、人心归附的“天下”正在成型。 他甚至额外批复,从少府拨出一批质地较好的布帛,专用于归化营中幼儿的冬衣。 “稚子何辜。” 他在批复中,罕见地添了这样一句简短的注语,流露出超越帝王算计的人情味。 当他看到关于归化营发现细作及秦臻处置方案的详细奏陈时。 他仔细览阅每一个字句,眉宇间凝聚起熟悉的肃杀之气,指节无意识地在案几上敲击。 按照他平日的性情,对细作及煽动者,必是夷三族以儆效尤。 然而,当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奏报中提及的“降卒家眷”、“妇孺老弱”、“幼儿啼饥”等字眼时,扶苏安然沉睡的小脸又一次清晰浮现。 一丝犹豫,掠过他心头。 “传诏洛邑......” 少顷,嬴政最终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但细听之下,其中似乎掺杂了一丝沙哑:“先生处置得当,甚合寡人之意。 首恶斩首悬首示众,连坐以儆效尤,皆准。 然......”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若其妻、母、幼子,确无参与、煽动之实证,不必株连,贬为城旦舂即可,使其自食其力。 另,重申前令:接引家眷乃国策根基,虽有波折,不可因噎废食。 令先生、芈启、萧何等,务必加强甄别监管,完善‘归化营’之制。 所需资源,优先调配,不得有误。” 第693章 归化营的烟火气 这道诏令,既维护了秦法的威严,又在株连范围上罕见地留了一丝余地,隐隐透露出初为人父者一丝极其克制、深埋于铁血之下的温情,以及对秦臻“怀柔固本”长远战略更深的理解和支持。 然而,王权的绝对性与秦律的森严,始终是他不可动摇的基石。 而当蔡泽带回赵国严词拒绝割地纳质、赵王偃叫嚣“邯郸城下见”的回报时,嬴政眼中的温情瞬间冻结,化为深潭寒冰。 他抚摸着腰间的太阿剑柄,声音平静却蕴含着风暴:“赵人,自长平之后,脊梁倒是硬了些许。 也好,寡人便成全其求死之心。 传诏初一与阿福,密切关注邯郸动态,细作网全力运转,寡人甚至要知晓赵偃每一餐膳食。 待洛邑根基稳固,粮秣充盈,便是我大秦铁骑踏破邯郸之时!” 父爱是私域的光,是温暖; 而王权,是照耀天下的火,冷酷而永恒,必要时可焚尽一切阻碍。 章台宫的朝会上,姚贾因自备棺椁、视死如归震慑魏廷的事迹已被传为美谈,其强硬诡谲、以死相搏的外交风格深得嬴政赞赏,也标志着秦国对外“恐惧威慑”路线的确立。 然而,赵国的强硬和楚国的迁都避锋,也让殿中诸臣心头蒙上一层阴影,意识到统一之路绝非坦途。 与此同时,嬴政也宣布了洛邑关于“信义行动”初步成功及“归化营”运作情况的详细奏报。 这份矛盾冲突与融合希望的奏报,再次在朝堂引发了热议。 李斯盛赞此乃“攻心之上策,瓦解六国之根基”,认为当加大投入。 隗状则更关注巨大的耗费和潜在风险,尤其是间谍事件暴露的隐患,建议稳扎稳打,不可贪功冒进,对家眷甄别要“如履薄冰”。 待诸臣议论一番后,嬴政最终拍板:“少上造所奏方略及处置,皆准。 典客署需倾尽全力,打通一切关节,确保家眷接引之路畅通无阻。 至于耗费......” 说着,他的目光过治粟内史嬴辉和少府丞嬴永:“所需钱粮、人手,由丞相府统筹,少府、治粟内史协同筹措,优先保障。 此乃固本之资,关乎东疆百年安定,不可吝惜。 然,甄别务必从严,宁缺毋滥。 若因官吏疏漏懈怠,致细作混入,祸乱新地,主事者,无论何人,严惩不贷!” 他既看到了“信义”策略带来的巨大政治收益和长远利益,也保持着对隐患的绝对警惕。 扶苏的存在,让这份对长远根基的关注,更加深沉。 他甚至特意询问了奏报中提到的归化营蒙学进展。 而在咸阳宫的暖阁里,小小的扶苏在祖母们和乳母的精心照料下悄然成长。 华阳太后在他襁褓中放入一枚小巧温润的楚式玉佩,总爱用轻柔的楚语哼唱着楚地的歌谣,讲述着楚国的传说; 夏太后的爱则更为质朴温暖,她关心着孙儿的每一次吃饱睡足,每一次细微的成长变化,并亲手为其缝制柔软的襁褓。 嬴政偶尔的探视,目光深邃而复杂,饱含期许,却也不自觉地带着审视。 这个在楚韵秦律交织中、在祖母的溺爱与父亲的厚重期望下成长的扶苏,懵懂地感知着这个被权力与温情包裹的世界。 其性格的底色,仁慈、敏感、或许还有一丝优柔,已在无声的浇灌中悄然铺陈。 华阳太后对扶苏的“楚化”引导,夏太后的纯粹慈爱,与嬴政期望中那个“根植秦土、承袭法度、荫庇万民”的刚毅继承人形象,微妙地交织又潜藏着未来的张力。 扶苏无意识的咿呀声和挥舞的小手,牵动着咸阳宫最敏感的权力神经,为未来数十年的权力传承埋下了最初的伏笔。 ......... 时间,推移至九月末。 随着“信义行动”在严格甄别和严密监管下持续推进,尤其是赵拓一家、以及后续几批韩魏降卒家眷成功团聚所产生的“示范”效应,使得归化营内逐渐增添了许多烟火气。 此刻,洛邑至巩邑的广袤土地上,景象已与月余前大不相同。 战争的疮痍,正被数十万降卒及其家眷组成的庞大人力所驱动的、热火朝天的建设浪潮逐步覆盖。 在萧何的精密调度和秦军郡县兵铁腕监督下,一座座规划整齐的新村落如同雨后春笋般破土而出。 夯土的号子声、伐木的斧斤声、搬运石块的喘息声,交织成这片新生土地上的主旋律。 归化营内成功团聚的家庭,如同希望的种子,被播撒到归化营这片新垦的土地上。 赵拓一家,分到了靠近洛水支流的一块地。 在萧何派来的老农指导下,赵拓和弟弟赵七挥汗如雨地清理碎石,为来年春播做准备。 赵母和赵七的妻子则忙着用芦苇、茅草和夯土建造他们的新家。 虽然墙壁粗糙,屋顶低矮,但当那块由秦吏颁发、用隶书写着“赵拓、赵七户”的木牌被钉在简陋的门楣上时,却让这土屋有了不同寻常的意义。 一种踏实感,涌上这对饱经战乱与离散之苦的兄弟心头。 赵拓看着侄子侄女在屋前空地上追逐嬉戏,小脸上沾着泥巴却绽放着无忧无虑的笑容,一种久违的、带着酸楚的暖流在他胸膛中激荡。 他默默地将分到的秦律放在新做的木塌上,尽管许多字还不认识,但他知道,守好这些规矩,就能守住这个家,守住那“二十亩田、五头牛”的承诺。 类似的场景,在各处归化营上演。 对“三年之约”的深切期盼,转化为了实实在在的、近乎本能的劳作动力。 随着一排排简陋却整齐的房舍成片建起,连接各户的、被无数双脚踩踏出来的土路纵横交错,一些萌芽状态的市集自然形成于交通便利之处。 有手艺的降卒用木头削制简单的农具、器皿,在营内市集进行交换; 妇人则拿出自己纺织的粗麻布或采集的山货野菜; 甚至有几个胆大的韩魏小商人,在获得秦吏许可并缴纳微薄税钱后,冒险运来了一些针线、陶罐等生活必需品。 交易虽简单原始,却充满了生存的活力。 第694章 童音里的新序 在一处稍大归化营的中心,由萧何亲自推动,设立了一间简陋的蒙学。 一位略通文墨的老秦吏和一位归化的东周国士人担任夫子,教十几个孩子认秦字,读最基础的秦律条文: “有功者显荣…不从王令者,罪死不赦…” 稚嫩而略带各地口音的诵读声,飘荡在空气里。 这声音,象征着一种全新的、名为“秦”的秩序和文化,正在强行植入这片土地。 这一幕,被巡视至此的秦臻远远看在眼里。 那些孩子稚嫩的童音,清晰地传入耳中,让他的面容也略微柔和了一瞬。 这就是他理想中“再造秩序”的萌芽。 以秦法为框架,以生存为动力,在废墟上重建生活。 并让下一代,在秦制的土壤中成长,最终成为真正的“新秦人”。 洛邑至巩邑地带,正从一个血腥的战场和巨大的俘虏营,艰难地向秦国东疆的新兴农业和军事堡垒区转变。 然而,新旧秩序的碰撞、不同群体间的猜忌与摩擦,从未停止。 一处公用的水井边,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一名年轻气盛的秦人小吏,因一名韩卒打水时弄脏了井台边缘,便厉声呵斥,并当场克扣了其当日半份口粮作为惩罚。 小吏斥其“蛮夷陋习,不知礼法”,韩卒则怒骂“秦狗欺人”。 若非一队巡逻的秦军甲士闻声及时赶到弹压,险些酿成流血冲突。 小吏愤愤不平地对甲士嘟囔:“这些降虏,不知感恩,粗鄙不堪!” 韩卒则被同伴死死拉住,眼中是屈辱的怒火。 类似因秦吏态度粗暴、机械执行秦法而引发的怨怼,在高压之下悄然积累。 另一处新规划的垦荒区,几名赵卒与魏卒为了争夺几块靠近水源、土质相对肥沃的开垦地而争执不下。 这本是寻常纠纷,却因一句“在洛邑,就是你们魏卒先溃退,害死我赵国兄弟!”的旧账而瞬间点燃。 双方立刻红了眼,纷纷抬出了战场上对方军队如何“背信弃义”、“临阵脱逃”、“坑害友军”的往事。 “滚开!这地是我们魏人先看上的!你们赵狗休想抢!” “放屁!分明是老子先划的界石!你们魏狗在洛邑战场上跑得最快,抢起好地来倒是不慢!” “赵狗找死!” 一时间怒骂连连,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棍棒相向,甚至在争执中毁坏了界标。 幸得负责这片区域的监管军侯蒙恬带着大队兵士及时赶到,强行弹压,后果不堪设想。 但双方怒目相视,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敌意。 秦法的严苛,也让习惯了故国松散管理的降卒们倍感压力。 一次,一名来自楚地的降卒钟离槐因连日高强度的夯土劳作,积劳成疾,未能完成当日夯土定额,被监工按律鞭笞十下并扣光口粮。 他的妻子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跪在地上,抱着监工的腿哭求:“大人开恩啊!我夫君实在是病得爬不起来了!孩子们饿啊!” 监工却铁面无情地推开她,声音冰冷:“秦法如山,无功不受禄!尔等受大王天恩得以活命,竟敢怠工?再敢聒噪,连坐!” 此事在楚籍降卒中引起一片悲愤的低语和压抑的怒视,对秦法“不近人情”的抵触加深。 然而,在铁腕维持秩序的同时,共同劳作的艰辛汗水,也在悄然冲刷着一些壁垒。 为了建造一座跨越小河、连接两个新营地的便桥,来自不同国家的降卒在工师指挥下协同伐木、夯基、架设。 当桥梁建成,第一辆满载物资的牛车顺利通过时,看着眼前这共同的成果,来自不同地域、操着不同口音的欢呼声第一次多了几分真诚的喜悦,暂时压过了彼此的隔阂。 共同劳作的艰辛、共同面对严寒和物资短缺的困境,以及萧何刻意引导的什伍协作,如共同搭建公共粮仓、轮流看守谷物等,使得不同国籍的降卒之间,开始出现一些生涩却真实的合作,甚至偶有互助。 比如,一个魏卒帮累倒的韩卒扛起沉重的木料,一个赵卒把多挖的野菜分给隔壁生病的楚卒家。 更有趣的是,一些年轻男女,在日复一日的接触、共同的劳作困境中,也悄然萌生了情愫。 虽然秦法明确规定。降卒在役期内不得私自婚配。 但已有几对年轻人在劳作间隙偷偷眉目传情,甚至鼓起勇气在秦吏处做了登记,只待役满后正式成家。 这种基于共同劳役和生存需求产生的联系与情感,是融合最为原始也最为坚韧的纽带。 尽管双方的家庭可能仍心存芥蒂,但这微小却真实的情感交融,象征着旧有的国别壁垒,在残酷的生存现实和共同的人性需求面前,开始出现松动的裂痕。 而最令人感慨的,是那些在襁褓中被带来的婴儿。 他们睁开眼看到的世界,便是“秦”的土地,“秦”的官吏,“秦”的规矩。 他们咿呀学语时模仿的,是混杂着各地口音的秦语。 他们是这片血沃之地上,孕育出的第一批真正的“新秦人”的胚芽。 他们的未来,将与此地深深绑定。 而面对这些层出不穷的矛盾时,完美运用着“王服王剑”的权威和灵活的手腕。 对于井台边的冲突,秦臻在听取详细报告后,迅速做出裁决。 他当众严惩了寻衅滋事、态度跋扈的秦吏,鞭笞二十,降为普通役卒,并斥责道:“尔为秦吏,当知律法本意为维护秩序,安定人心。恃权凌弱,激化矛盾,与律法初衷背道而驰,罪加一等!” 但同时,他也重申了维护公共秩序的重要性,责罚了带头辱骂官吏、意图动手的韩卒,令其清扫井台十日,并当众宣讲: “秦法维护的是所有在此安身立命之‘新秦人’的秩序与公平。无论秦人、降卒,守法则安,乱法则惩。此律,一视同仁!” 恩威并施,既打击了秦吏的骄横,又震慑了降卒的躁动,更强调了法律的普遍约束力。 第695章 治世与孤思 而对于赵卒魏卒的土地纠纷,秦臻没有立刻评判谁对谁错。 他召集当事人,亲自带着萧何、蒙恬、涉英,以及有经验的工师,来到双方争执的地块前,仔细看了看地面上模糊的界标,又详细询问了当初负责丈量划分的秦吏。 事情其实很简单:规划之初,人手紧张,界限划分粗糙,这块靠近水源的缓坡良田恰好处于两个区域的模糊地带。 魏卒凭借地利先到此开垦,赵卒随后也看中此地,冲突遂起。 “此界划分不清,吏员疏忽,责十鞭,以儆效尤!”秦臻首先处罚了负责的秦吏,彰显了秦法对管理者失误的严苛不容情。 闻言,那吏员脸色惨白,不敢有丝毫辩驳。 接着,秦臻看向那争执的地块,又扫过争执的双方,声音冷冽:“此地,收归营中公有,由营署统一安排,轮流耕种,所得收成,尽数纳入公仓,用于全营公共之需。 尔等韩卒魏卒,私斗滋事,触犯秦律‘斗殴’及‘毁坏公物’之条。 为首煽动者,鞭二十。 参与者,鞭十。 劳役期内,不得再参与此公田耕种之利。” 这判决,既毫不留情地惩罚了肇事者,又剥夺了双方争夺的目标,将其转化为公共资源,用于集体福利,断了他们纷争的根源。 接着,他的目光扫视着噤若寒蝉的降卒们,一字一句,点明了核心:“赵人?魏人?哼! 尔等放下兵戈,踏入我大秦疆土,领取我大秦口粮,耕种我大秦土地,便是我大秦治下之民。 旧日恩怨,尽付流水。 秦法之下,只分守法与违法,有功与有过,何来赵魏之别? 尔等不思同心协力,开荒建房,为日后安身立命积蓄,反倒纠结于旧日战场仇怨,为蝇头小利拳脚相向,愚不可及利。 再有因私怨争斗者,不论缘由,皆以乱法论处,定严惩不贷。” 他最后一句,如同重锤敲在众人心头。 尤其是那句“秦法之下,只分守法与违法,有功与有过!何来赵魏之别!”,让许多降卒心头剧震。 是啊,秦王许诺的生路,是在秦法之下的生路。 在这里,过去的国籍、仇恨,在严酷的生存现实和森严的秦律面前,似乎真的在慢慢失去意义。 赵卒和魏卒面面相觑,眼中的仇恨被一种茫然和不得不接受的反思所取代。 当鞭子重重抽打在为首者身上发出沉闷声响时,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秦臻转身离去前,对随行的萧何、蒙恬、涉英道:“传令各营,重新核查丈量所有归化营地界,务必清晰明确,刻石为记,绘图造册。 再发生此类因地界不清引发的争端,负责丈量监管之吏员与滋事斗殴者,同罪论处。” 同时,他也让经验丰富的工师指导降卒们,如何更公平有效地利用这块被收为公有的上等土地。 而对于因病受罚的楚卒钟离槐,秦臻在核实后,下令免去其三日劳役,由营中医官悉心诊治,并补发了被克扣的口粮。 但他在探望钟离槐的简陋棚屋时,当着众多降卒的面,深意地说: “钟离槐,你之疾,吾已知。口粮补发,病愈前免役。然,秦法如山,赏功罚过,乃立国之本,亦是尔等安身之基。若有疾,当及早报备求医,而非强撑怠工,几致误事。此次念你初犯且病重,特例宽宥,下不为例。” 这番话,既体现了律法的刚性与公正,又在冰冷的条文之外保留了一丝人情的温度,更强调了遵守程序的重要性。 铁腕维护秩序和法度,但在具体执行上又留有余地,引导他们看向共同的未来,而非沉溺于过去的仇恨。 钟离槐挣扎着想起身谢恩,被秦臻抬手制止。 接下来的日子,他的身影时常出现在这些新生的村落和工地上。 他有时身着王服,佩穆公剑,前呼后拥,所到之处,万民跪伏; 有时则仅着常服,仅带几名亲卫,混在劳作的人群边缘,观察着最细微的变化,竖耳聆听着最底层的交谈甚至抱怨。 他恩威并施、刚柔相济的治理艺术,既削去一切可能威胁秩序的棱角,又小心翼翼地培土、浇水,呵护着那株从血泪与灰烬中挣扎而出的“新秩序”幼苗,守护着那名为“新秦人”的微弱却顽强的胚芽。 秦臻的名字,在降卒及其家眷口中,已不仅仅是令人畏惧的统帅,更成了某种意义上的“生路”赋予者和守护者。 他是王权在东疆最直接的化身,是生与死的最终裁决者,也是那遥远却又无比真实的“二十亩田、五头牛”承诺的具体守护人。 当他巡视归化营时,降卒们会本能地匍匐行礼,眼神中充满了恐惧、敬畏,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对这份强加于身却能带来秩序与生存可能的“秦制”的复杂依赖。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在秦臻铁腕与怀柔并施、萧何高效管理、以及生存本能力量的共同作用下,归化营内类似的小冲突虽仍时有发生,但频率和烈度都在显着降低。 一种基于秦法框架和共同生存需求的新秩序,正在这片土地上,顽强地生根发芽。 他播下的“新秦人”种子,虽然稚嫩,却已破土而出,孕育着虽渺茫却无比真实的未来。 洛邑平原上,炊烟渐多,孩童的奔跑嬉闹声,也渐渐取代了往日的死寂。 ......... 洛邑城内,那处清幽的院落里,韩非案头的灯火常常亮至深夜。 医官开的药汤散发着苦涩的气息,与墨汁的清冽混合在一起,弥漫在斗室之中。 他的身体在精心的调养下,咳血的症状有所减轻,苍白的面容也恢复了几分血色。 然而,精神的煎熬却达到了顶峰,日夜啃噬着他的灵魂。 他不再长久地枯坐窗前,而是伏案疾书。 身体的略微好转,让他有精力将胸中翻涌的思潮付诸笔端。 粗糙的草纸在他笔下堆积,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第696章 孤灯下的新论 他在进行一场孤独而激烈的思想远征,将所见、所闻、所思、所痛,最终汇聚成一部名为《洛邑新论》的未竟之作。 窗外的喧嚣与变化,源源不断地成为他剖析的素材。 降卒营的号子、归化营的哭泣、归化营的市集喧闹、孩童的诵读、秦吏的呵斥、乃至辕门悬首的恐怖传闻,都化作他笔下犀利的注脚。 他摒弃了对韩国无用哀叹的情绪,将全部心智与残存的精力,都投入到解构眼前这座正在秦臻手中,以铁血为筋、以信诺为黏合剂、以秦法为模具,强行塑造的“新秩序”巨型实验室中。 这部书稿,是他对秦国这套“新秩序”最彻底、最无情的解剖。 也是一位法家巨擘对时代洪流的终极叩问,更是对他与秦臻那场“竹叶茶”论道的延续与深化。 《洛邑新论·序》: “秦,以虎狼之力摧破合纵,洛邑一役,合纵脊断,天下震怖。 然秦王政与少上造臻,不蹈武安君覆辙,反行‘怀柔分化’之策。 释兵威而用王服,止杀戮而行信诺。 此非仁心,乃大谋也。 其策有三:曰‘化敌为用’,驱降卒为牛马,垦荒筑城,耗其筋骨;曰‘怀柔攻心’,以田宅家眷为饵,诱其归附,绝其故国之念;曰‘再造秩序’,行秦法,播秦声,欲使六国之民,尽为秦氓。 此三策连环,毒于斧钺,其志非在灭国,而在易天下之人心。” 《洛邑新论·本生篇》: “臻所谓‘生路’,实为‘利’之枷锁。 赐田宅,需三年役满;接家眷,则举族为质。 降卒劳作,汗滴入土,所垦之田,所筑之城,皆为大秦东进之基石。 其力竭,则得尺寸之地以苟延;其力衰,则弃之如敝履。 此‘利’之饵后,是‘法’之刀俎。 ‘筷子浮起,人头落地’,律令之苛,甚于饥寒。 归化营之连坐,之鞭笞,无时不在昭示:顺生逆死,‘生路’实乃以恐惧为栅栏之囚途。 其所谓‘再造秩序’,不过以‘利’驯其身,以‘法’慑其心,以‘家眷’系其魂。 何乐之有?唯存续耳!” 《洛邑新论·隐患篇》: “信义行动,接引家眷,看似仁政,实藏巨祸。 其一,敌国岂会坐视? 魏国细作之事,不过冰山一角。 家眷之中,必有更多心怀怨望、或受胁迫之耳目。 今散布于归化营,如疽附骨,伺机而动。秦吏虽严查,然人心难测,百密一疏。 其二,降卒归心,系于‘三年之约’。 然秦法严苛,吏治岂能尽善? 若有盘剥克扣,或天灾导致口粮不继,期望落空,积怨爆发,其势必烈于往昔。 其三,纵有赵拓、赵七之流感恩戴德,然多数降卒,家国之恨岂能尽消? 今之顺从,迫于刀兵,困于饥寒,寄望于渺茫之生途。 此等归附,如沙上筑塔,根基脆弱。 一旦秦军东出受挫,或内部生变,此二十万众,顷刻可成燎原之火。 其四,秦法尊‘力’尚‘功’,轻‘义’鄙‘情’。 以此法度塑造之‘新秦人’,或为守法之顺民,然必失忠孝仁义之根髓。 民风浇薄,唯利是图,此乃长治久安之道乎?” 《洛邑新论·诘问篇》: “臻尝言:‘再造秩序,为生民之乐。’然洛邑所见,秩序井然之下,是累累白骨与无尽血泪铺就。 降卒之汗,家眷之泪,皆为此‘秩序’之祭品。 此乐,为谁之乐?秦王之乐乎?秦国之乐乎?抑或仅是臻兄心中那冰冷‘大道’之乐乎? 以牺牲万千个体之自由与尊严,换取所谓‘天下归一’之秩序,其价可乎? 此秩序,真能泽被苍生,抑或仅为嬴氏万世帝业之牢笼? 兼爱非攻,墨家之旨,今为臻兄所用,行‘兼诱’‘非阻’之实,岂非悖逆? 此等秩序,纵能维系,亦如饮鸩止渴,其毒终将噬心。 人性本私,趋利避害,臻兄以‘利’驱之,可收一时之效。 然‘利’尽则散,‘害’至则叛。 无教化以正其心,无仁德以固其本,唯恃法与利,此秩序能持几时? 洛邑之基,真为大秦万世之基,抑或仅是下一场更大风暴来临前的短暂平静?” 韩非写至此处,喘息加剧,蒙学中孩童诵读的“有功者显荣…罪死不赦”再次回响在耳边。 接着,他自言自语道:“秦法诚然高效,律令森严,等级分明。 然法者,死物也; 人者,活物也,有血有肉有情。 以死物之律强箍活物之躯,削足适履,终将扼杀生机,泯灭灵性。 民勇则赏,民怯则杀? 此非治国安邦,此乃牧畜之术。 人之尊严,安在哉?安在哉?” 他虽属法家,却痛感秦法将人彻底工具化,剥夺了人的尊严与内在价值,沦为帝王功业中可消耗的冰冷零件,这与他心中“以法治国,富国强兵,最终安民”的理想图景已背道而驰。 他洞悉了秦臻策略的精妙与可怕,也看到了其内在的矛盾与深藏的危机。 他认同“秩序”本身的价值,这是他毕生法家思想的根基。 但他所质疑的,是秦国这种建立在绝对武力、功利计算和严刑峻法所构建的秩序,其根基是否牢固? 其目的是否纯粹? 其对人性尊严的践踏,是否过于残酷? 这种秩序,即使暂时成功,是否真的能带来他所期许的“生民之乐”? 还是仅仅制造一个更大、更精密的囚笼? 就在他思绪纷乱如麻、胸中气血翻涌几乎又要咳呛之际,院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激愤。 接着,熟悉的脚步声传来。 少顷,秦臻踏入韩非这间弥漫着药味、墨香与思想硝烟的斗室,目光扫过案头的草纸和韩非枯槁却眼神灼灼的面容。 “非兄气色,似比前几日好些。”秦臻在韩非对面坐下,语气平静。 韩非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带着自嘲与尖锐:“托...托臻兄不杀之恩,悉心调养,非得以苟延残喘,得...得以写此‘洛邑新论’。” 第697章 此志不移 接着,他指了指案头那叠墨迹未干的草纸: “此...此乃愚兄近日所思,名《洛邑新论》,尚未完稿。臻兄…可有胆量一观?” 挑衅与期待,在他眼中交织。 闻言,秦臻没有去拿那些草纸,而是目光直视韩非:“非兄之才,洞察秋毫,见微知着。纵未观其文,亦知其论。 无非言我秦政之‘伪仁’,‘信义’之‘权谋’,‘秩序’之‘冷酷’,隐患之‘深重’,以及…此路之‘不通’。”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直面一切的坦然。 闻言,韩非眼中精光一闪,高声道:“臻...臻兄既知,何故强为? 以臻兄之智,岂不见其中矛盾? 以‘利’驱‘降’乃诱之以眼前之...之饵; 以‘法’束‘众’乃慑之以身后之鞭; 以‘家眷’为‘质’乃缚之以心...心头之锁。 此非王道,乃...乃霸术之极致。 ‘信义行动’初见成效,归化营屋舍俨然,蒙学稚子诵法...... 此皆臻兄经...经天纬地之才,秦王知人善任之功,韩非目睹,亦感震撼。 然,此等表象,能...能掩其下之危乎? 纵能一时安定洛邑,然此等归化之民,心中无‘义’,唯有‘畏’与‘利’。 其心不固,其...其志不坚。 一旦有变,必反噬其主。 且秦法严苛,吏治难清,盘剥之下,积...积怨成仇。 田宅之诺若稍有折扣,或秦吏鞭笞更酷三分,乃至他国以故土深情相召,今日匍匐之‘新秦人’,安...安知不立成反噬之豺狼? 此非吾危言耸听,实乃人性之必然。 洛邑之策,譬如积薪于烈火之上,纵臻兄智计百出,手腕通天,焉...焉能长久?” 韩非喘息着,眼中是深切的痛苦与忧惧,他指着窗外蒙学的方向,声音带着悲鸣:“此...此等‘秩序’,纵使功成,亦是冰冷死寂之铁笼,剥夺人之尊严与自由。 有功显荣,无功无华,怯则杀之… 此非教化,此乃牧...牧畜之术。 人之为人之根本,恻隐之心,羞恶之念,是非之辨,辞...辞让之德,安在哉? 臻兄,此绝非你我昔...昔日论道时所求之‘大道’!” 韩非的诘问,字字如刀,韩非的诘问,已不仅仅是策略之争,而是上升到了对秦政本质、对人性尊严的根本性质疑。 他并非全盘否定,而是深刻质疑其根基的脆弱性与目的的纯粹性。 秦臻沉默片刻,没有直接反驳,而是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灯火和炊烟。 “非兄所言矛盾,皆有。” 少顷,秦臻的声音响起,低沉而清晰:“人性本私,趋利避害,此乃亘古不变之实情,亦是我一切施策之基石。 以利导之,以法束之,以信安之,正是基于此实情。 空谈‘王道’、‘仁德’,救不了这乱世苍生。 洛邑尸骸未寒,非兄当知,若无此‘霸术’,二十万降卒早已化为白骨,其家眷亦必流离失所,死于沟壑,或沦为盗匪口中之食。 此即我所求‘生民之乐’起点,乃存续之道。 唯先存,而后方能言乐。”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直视韩非: “非兄只见‘畏’与‘利’,却不见归化营中,降卒为自家新垒的土墙添上一块石头时眼中之光。 不见那老卒于劳作间隙,听闻蒙学中孙女磕磕绊绊诵读‘有功者显荣’时,脸上,那丝暖意。 不见如赵七者,为护家人,主动检举邻伍可疑行迹之决然。 此非空谈教化之功,乃生存之本能需求、秩序之切实安定使然。 人性固有私欲,然亦深埋着对安定之渴望,对血脉传承之期盼。 秦法虽严苛,却可保其劳作所得一粟一布,不被故国旧贵、地方豪强肆意掠夺。 秦吏中或有贪墨宵小,然我手中穆公剑,便是悬于彼辈头顶之利刃。 务实,便在倾尽全力,维系此‘法’之底线,使其相对公平,让付出者得食,作奸者伏诛,此即秩序之基石。” 接着,他走到案前,手指重重敲在韩非的草纸上:“隐患?自然有,且如影随形。 然,岂能因噎废食乎? 非兄只见其危,却不见其机。 ‘信义行动’接回家眷,非仅为诱饵,更是使其心有所系,对未来有所期盼。 秦法虽酷烈,却为所有人,无论秦人、降卒、乃至他日之天下人,划下一条清晰的红线,使强者不敢肆意,弱者亦知如何自保。 ‘伍什连坐’虽令人齿冷,却能激发其相互监督、自保求生之本能,以毒攻毒,以人性制衡人性。 此皆乱世重典,不得已而用之。 至于教化......” 秦臻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却坚定的光芒:“非兄以为,那蒙学诵读之声,当真只是无用功? 非也! 秦字,乃沟通之器,统一之始。 秦律条文,便是最基础、最现实的教化。 ‘有功者显荣’,便是最直接的导向,告诉所有人,努力、勇武、守法便能改变命运。 ‘刑无等级,法不阿贵’,便是破其旧日贵族门阀之念,为天下寒门微末开一线上升之通途。 此非一日可见其功,需十年、二十年,乃至两三代人之潜移默化。 待其子孙生于秦土,长于秦法,习于秦俗,耕其田,读其书,安其居,乐其业...... ‘新秦人’之意识,自成。 届时,天下庶民,无论出身何方,皆为秦民。 此即我所求之‘再造秩序’,非为大秦万世之业粉饰。 实为终结这数百年战乱不休、民不聊生之局,奠万世不易之基。 纵有牺牲,纵有阵痛,纵有万难...... 此路,必行!此志,不移!” 第698章 清泪无声 他最后的话语,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坚定:“非兄之论,鞭辟入里,洞悉幽微,照我征途之险恶。 然,治大国如烹小鲜,亦如履薄冰。 天下大乱数百年,礼崩乐坏,纲常沦丧,生灵涂炭。 欲止干戈,定纷争,非强力不能为。 秦法虽严,然其核心在‘壹’、在‘公’。 有功必赏,虽贱民可显荣;有过必罚,虽权贵不赦。 此乃破除六国积弊、贵族世袭痼疾之利斧,亦为凝聚天下之力、开万世太平之通途。 岂能因惧火而废食?因畏难而止步? 严刑峻法,乃乱世重典,待天下一统,海内升平,万民归心,法度自可因时损益,去其苛酷,渐趋宽和,此乃水到渠成。 至于人之尊严......”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坦诚,甚至有一丝疲惫:“非兄,此乃盛世之华章,非乱世之奢求,非常之时,生存乃第一要义。 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 归化营中,降卒家眷得团聚,稚子得温饱,老弱得庇护,纵有怨怼,较之故国战火流离、朝不保夕、易子而食,孰乐?孰苦? 秦法虽无情,却也提供了一条明确的、依靠自身勤勉即可获得田宅爵禄、改变世代命运的上升之阶,此非尊严之始乎? 此路虽荆棘密布,却比六国贵族盘踞、平民永无出头之日,更近于‘尊严’二字。 非兄质疑‘利诱’不能得人心。 然,人心非凭空而生。 ‘信义行动’艰难,我比任何人都深知。 然我仍倾尽心力为之,为何? 因我信,人心非铁石。 点滴之恩,岁月之积,真诚以待,终能水滴石穿。 今日降卒为田宅爵赏而戮力劳作,他日其子孙生于斯长于斯,耕读传家,安居乐业,即为真正秦人。 恐惧终将随岁月流逝而消弭,利诱终将被安定富足之生活所取代,唯有人皆有家可归、有业可守、有法可依之秩序,方可孕育出真正稳固、发自内心之人心归附。” 最终,他迎上韩非那充满质疑、痛苦与悲悯的复杂目光,声音坚定:“洛邑之策,非尽善尽美,然,此乃目前终结乱世目前唯一可行之路。 矛盾需化解,隐患需防范,人性需引导,而非因噎废食,坐视天下继续沉沦于血海。 我信秦法之框架,信‘利’与‘信’之引导,更信时间之力。 纵有千般险阻,我秦臻,有必行之志,亦有必成之信念。 更愿为此‘大道’躬行不辍,至死方休。” 待秦臻言罢,韩非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信念,以及那深藏于刚毅之下、几乎要将人压垮的疲惫与重负。 秦臻没有回避他的任何诘问,反而承认了所有策略中的矛盾与隐患,却依然选择了这条充满荆棘的道路。 他追求的“秩序”,目标直指终结乱世,开创太平。 其宏大与艰难,远超韩非之前所想。 秦臻并非不懂其手段的冷酷无情,而是认为这是必要之恶,是历史车轮碾过尸山血海也无法避免的轨迹。 这份近乎偏执的执着与担当,让韩非心中翻涌如沸的质疑、批判与悲悯,一时间竟堵在喉头,难以再言。 秦臻描绘的未来图景,是一个建立在强大统一、高效管理、法律相对公平和漫长融合基础上的统一帝国。 其逻辑严密,充满力量,甚至带着一种冷酷而悲壮的魅力。 但这图景的底色,在韩非看来,依然是无数个体被碾碎的故土之思、被强行扭曲的命运轨迹、以及生命价值被彻底工具化的无尽悲哀。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 一个站姿挺拔,眼神坚毅; 一个坐姿佝偻,眼神中充满了思想的挣扎,以及对挚友道路的复杂审视。 最终,韩非长长地、沉重地叹息一声:“臻...臻兄之志,如高山磐石,坚不可摧,非…知之矣。 然,非所忧所惧,非...非在眼前之成效,而在千秋之人性。 但愿…苍天垂怜…但愿臻兄所求之‘新秦人’,非仅律法之囚徒,功利之奴仆;但愿这铁血浇灌之秩序,终能…终能开出些许人性尊严与温情之花…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而是缓缓提笔,在草纸的空白处,写下最后一行字: “大道之行,天下为公。然道阻且长,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秦法为舟,利信为楫,欲渡苍生于血海。 臻兄,珍重。” 【注:“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出自《道德经》第六十四章,意为:局面安定时容易保持和维护,事变没有出现迹象时容易图谋。韩非借此暗喻秦政在根基未稳、隐患未显时更需谨慎谋划,也隐含对其速成与高压的担忧。】 他搁下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过消瘦的脸颊。 秦臻亦沉默着,伫立在斗室内。 他知道,他与韩非这场关于道路、关于人性、关于秩序本质的理念之争,远未结束,也永无真正的胜者。 这不仅是两条统一之路的分歧,更是对“人”在宏大历史叙事中位置与价值的根本性思考,是对“手段”与“目的”终极悖论的永恒诘问。 窗外,洛邑的暮色四合,归化营的点点灯火次第亮起,倔强地对抗着无边的黑暗,仿佛象征着那些在血沃之土上挣扎求存的“新秦人”胚芽。 信义行动仍在继续,带着希望与风险。 而韩非的诘问与秦臻的信念,将伴随大秦东出的铁蹄,响彻未来的悠悠岁月。 秦臻的“大道”,韩非的“诘问”,都在这片饱经沧桑的土地上,化作了历史车轮滚滚向前的沉重回响。 ......... 秦王政五年,岁末。 朔风卷过洛邑平原,吹散了战场上最后一丝血腥的余味,却带来了丝丝寒意。 持续月余的高压劳作与紧张气氛结束,秦臻特旨洛邑降营休沐三日,口粮略有增发,允准降卒与陆续接来的家眷共度年节。 这难得的喘息之机,使洛邑降营这座由恐惧、汗水与渺茫希望构筑的、原本充斥着号子与鞭笞声的巨大“消化工场”,此刻竟透出几分异样的生气。 虽无珍馐美酒,但降卒中那些手艺灵巧者,用有限的边角木料、废弃麻绳,甚至剥下的树皮,扎起了简陋却寄托着无限期望的桃符。 第699章 临别巡营 在赵拓一家居住的归化营南区,几间简陋但已能遮蔽风雪的土屋前,几个半大的孩子正追逐嬉闹,小脸上洋溢着久违的、属于孩童的纯粹笑容。 “慢些跑!莫摔了!” 赵七的妻子和几个邻家妇人围在屋角新垒的土灶旁,用节省下来的杂粮混合着采集的干菜,费力地熬煮着一锅勉强可称为“羹”的食物。 那点暖意与食物特有的香气,已足够慰藉冰冷的身心。 赵拓与几个同样首批接回家眷的降卒,此刻正将几块削得歪歪扭扭的桃木板钉在门框两侧。 这是他们记忆中故乡的年节习俗。 没有朱砂描摹的祥瑞,没有玉帛包裹的祝福,只有这粗粝的木板和用烧黑木炭留下的歪扭字迹,寄托着对平安的祈求,对脚下这片新“家”的认同。 “大哥,你看这样行吗?”赵七扶着梯子,仰头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 赵拓退后两步,眯着眼看了看那在风中微微晃动的桃符。 薄木板上,是他亲手用炭条写下的“五谷丰登,家宅平安”八个秦字。 那是他跟着蒙学里的老秦吏,一笔一划学会的。 字迹虽粗陋,甚至有些笔画重叠,却透着一股子扎根的渴望和笨拙的真诚。 “行!” 赵拓用力点点头,继续道:“安宅,就是安家!有家,有地,有活路,就有奔头!” 他重重地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目光扫过不远处正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地里一笔一划认真摹写秦字的小侄,又望向那座由他们亲手夯筑、虽简陋却属于他们的房屋,心中百感交集。 秦臻的承诺,正一点点变为触手可及的现实,尽管前路依旧艰难。 不远处,由老秦吏主持的简陋蒙学却没有停歇。 透过糊着厚厚草纸的窗棂缝隙,能听到里面传来孩子们稚嫩而认真的诵读声,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 “有功者显荣,无功者虽富无所芬华…” “不从王令…罪死不赦…” 那童声带着口音,发音亦不甚标准,却带着一种令人动容的、试图融入新秩序的认真。 那秦律条文,已如种子般,悄然植入这些在洛邑土地上降生或成长的第一代“新秦人”心田。 秩序,从蒙昧之初,便开始重塑。 这诵读声,是希望,也是无形的枷锁。 秦臻在王贲、涉英及一队亲卫的陪同下,缓步穿行在归化营略显泥泞的小径上。 他没有穿那身象征“代王”权威的玄色王服,只着一件寻常的深衣,试图融入这片他亲手构建的秩序之中。 但所到之处,无论是巡逻的秦军郡县兵,还是正忙碌的降卒家眷,无不立刻放下手中活计,恭敬地匍匐行礼,眼中交织着深刻的敬畏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对生存的依赖。 他是这片土地上秩序的化身,是生杀予夺的主宰,也是那条名为“生路”的绳索的绝对掌控者。 这是他启程返回咸阳前的最后一次巡视。 望着赵拓一家门楣上那歪斜却充满生气的桃符,耳中捕捉着孩童无邪的笑语与蒙学里传出的、带着口音的秦律诵读,秦臻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终于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澜。 紧绷了数月的心弦,似乎在这一刻,获得了极其短暂的松弛。 “先生,营中人心稍定,年节增粮之举,收效颇显。”涉英在一旁低声道,看着眼前的景象,紧绷的神经也略略放松,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轻松。 秦臻微微点头,眼前这一幕幕,正是他呕心沥血、以铁血怀柔交织的手段想要塑造的图景。 在绝望的土壤里,挣扎着萌发出生存与归属的嫩芽。 这景象,足以令任何一位统帅欣慰 然而,这丝松弛转瞬即逝。 他太清楚了,这短暂的祥和如同冬阳下的薄冰,看似晶莹剔透,底下却是湍急的暗流与未化的坚冻。 二十多万颗心,来自五国的、带着离散伤痛与故国烙印的魂魄,岂是短短数月安顿、一纸“三年之约”就能彻底收服? 细作的阴影、故国的牵绊、秦法执行中的严苛与不公、粮食的匮乏、疫病的威胁…… 桩桩件件,都随时可能撕碎这脆弱的平静。 他看到了人群中几个低头匆匆走过的魏卒身影,眼神闪烁,刻意避开他的视线,步履间藏着难以言说的心事; 也注意到一处偏僻窝棚前,几个楚人围坐,低声交谈,气氛压抑,其中一人捏紧的拳头泄露了内心的激愤。 思乡之情在年节时分会格外浓烈,旧恨与新怨也极易在此刻发酵,酿成苦果。 “祥和是假象,懈怠是危机。根基初显,然远未深固。” 秦臻的声音不高,打破了涉英短暂的欣慰,侧头对其吩咐:“增粮为安民,非为纵容。 令萧何与各营军法官,严加巡视,年节期间,凡聚众滋事、传播流言者,罪加一等。 若有异动苗头,无论何人,立斩不赦,悬首示众。” 但随即,他的话音又稍稍放缓,补充道,“然…年节祭祖,人之常情。允各营降卒,以什伍为单位,于指定地点,焚香遥祭,时间不得逾一刻。 所需香烛,由营内统一限量配发,登记造册,不得私藏。 违者,以私藏禁物论处。” “喏!”涉英凛然应命。 言罢,秦臻最后望了一眼这片在血与火中艰难孕育着新生希望的土地。 接着,他收回目光,神情恢复了一贯的冷峻与沉凝,再无一丝波澜。 洛邑的棋局已布下,根基初具雏形,降卒转化的“信义行动”在无数风险中蹒跚前行,归化营的模式正被萧何打磨得日渐成型。 但秦臻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仅仅是开始。 真正的考验,在庙堂,在人心,在咸阳那无形的旋涡之中。 萧何,是坐镇此地的关键棋子。 而他,也是时候返回咸阳了,去面对那片更复杂、更凶险的庙堂棋盘。 第700章 吕不韦的诫言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 秦臻并未立刻踏上归程,而是仅带涉英及数名护卫,轻车简从,悄然驶向吕不韦那座在洛邑城中显得愈发清寂的府邸。 吕不韦仿佛早已预料到他的到来,并未在正厅相候,而是在一间暖阁中备好了茶具。 他已端坐在暖炉旁,面前小炉炭火正旺,茶香四溢。 “少上造到访,不韦未能远迎,失礼了。” 见秦臻入内,吕不韦并未起身,只微微点头,示意他坐于对面锦垫之上。 随后他亲自执壶,将茶汤注入两只陶盏中。 “文信侯言重。臻冒昧来访,叨扰清静。”秦臻拱手还礼,依言在对面坐下。 “何来叨扰?洛邑一战,少上造定鼎乾坤,山东列国闻风丧胆,此功业足以彪炳史册,光耀大秦。” 说着,吕不韦将茶盏轻轻推至秦臻面前,言语间不吝赞美:“更难得的是,少上造战后举措,刚柔并济,深得法、术、势三昧精髓。 以雷霆手段立威,慑服群胆;以怀柔之策攻心,瓦解敌志。 化二十万敌俘为筑城垦荒之力,此乃化腐朽为神奇。 更以‘信义行动’拔其根脉,移风易俗…… 不韦当年在邯郸为先王奔走,在咸阳为相邦筹谋,自问亦难及少上造今日手段之万一。 洛邑定鼎,山东胆寒,少上造功在千秋,实至名归。” 他的赞誉发自肺腑,眼神中闪烁着对这位后起之秀的激赏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暗含着自己昔年功业被超越的淡淡感慨。 秦臻端起茶盏,轻呷一口,并未因这极高的评价而自矜,只是平静道:“文信侯过誉。洛邑之功,赖大王洪福,将士用命,萧何、王翦等众贤竭力,更有天时相助,非臻一人之力。 臻不过奉王命行事,恪尽职守,竭尽所能,以求不负大王所托,适逢其会,尽本分而已。 至于洛邑之局,非一日之功,更需长久经营。 秦法昭昭,赏罚分明,此乃根基,不容动摇。 降卒怀柔,亦是遵大王‘化敌为用’之诏,求长治久安之道,非为一味仁慈。” “本分?” 吕不韦捋须,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眼中精光一闪:“能将‘本分’二字做到如此境地,便是大才。 少上造已为此基,浇灌了铁血与怀柔之浆,使其初具雏形。然……”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凝重: “根基欲稳,尤在治吏安民,法令畅通。 昔年商君变法,徙木立信,千金一诺,方奠强秦之基。 望少上造此番归咸阳,亦能在庙堂之上,定下那长治久安之规,使洛邑新策,推之四海,泽被天下新土。 使新土之政令畅通无阻,民心渐次归附,方为长久之计。” 他的话语充满期许,仿佛将秦臻视为自己政治理想的某种延续。 闻言,秦臻默然点头。 吕不韦所言“徙木立信”,正是强调法令的权威与执行的公信力,是稳定新秩序的不二基石,与他所思所想不谋而合。 然而,吕不韦的话并未就此打住。 他缓缓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秦臻,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警醒:“然,少上造此行,携归者非止功勋荣耀,更有隐忧。” 闻听此言,秦臻目光微凝,放下茶盏。 “那二十余万降卒,虽暂时被‘三年之约’与‘归化营’所羁縻,然其心各异,五国之民,血脉相连,旧恨岂能尽消? 年节思乡,便是暗流涌动之时。此乃心腹之患,如卧榻旁之猛虎,看似驯服,利爪犹存。 此其一。” 吕不韦直视秦臻,加重语气,字字清晰:“其二,张平、魏沾、栗腹,乃至那公子韩非,皆非池中之物。 彼等身为故国贵胄重臣,心念故国宗庙社稷,才智卓绝。 尤以韩非之学,洞悉权术幽微,其学贯法、术、势,着述锋芒毕露,直指秦法根本,足以撼动人心。 洞悉权术幽微,其着述锋芒,足以撼动人心。 少上造携此等人归咸阳,无异于抱薪入烈火之室。 大王虽信你,倚重你,然咸阳非洛邑,庙堂之上,暗箭难防。 宗室、外戚、老臣、新贵,盘根错节,各怀心思。 韩非之才学,足以惑众; 韩非之怨望,足以生事; 韩非之身份,更足以成为他人攻讦于你的利器,或搅动朝局的漩涡。 此等人物,置于大王近前,置于咸阳中枢,其变数之大,不可不察,不可不防。” 书房内一时静默,唯有炭火噼啪作响。 吕不韦的话,像冰冷的针,刺破了凯旋荣光下的虚幻泡影,将咸阳那权力场中无形的刀光剑影、鬼蜮伎俩,清晰地投射在秦臻面前。 最后,吕不韦的目光落在秦臻腰间那柄象征着无上权柄的穆公剑上。 他的眼神变得深邃悠远,带着一丝对往昔峥嵘的追忆,一丝对权力本质的慨叹:“此剑…穆公之剑,王权之证,霸业之证。少上造持此剑,代王行权,威震洛邑,号令数十万军民,生杀予夺,其重何止千钧,如山岳压肩。” 说到这,他的语气愈发沉重: “然,此剑之重,非止于阵前杀伐,更在庙堂人心。 持之者,当知‘权重位高,谤随名至’。 大王授剑,是信重,亦是考验。 持此剑归咸阳,少上造…你便是那立于风口浪尖、万众瞩目之人。 如何持之,用之,藏之,乃至何时该出鞘见血,何时该韬光养晦,皆需万般思量。 剑能护身,斩奸佞于朝堂; 亦能伤己,招致无穷猜忌与构陷。 切莫让此剑,成了他人眼中钉、肉中刺的凭证,成了催命符。 还望少上造,慎之,重之。” 这番话,半是提醒,半是感慨,更是一位曾经站在权力巅峰的长者对后来者的谆谆告诫。 吕不韦宦海沉浮数十载,对权力巅峰的险恶、诱惑与那噬人的孤独,刻骨铭心。 他将自己毕生的洞察与血泪教训,都融入了这番肺腑之言。 秦臻默然良久,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剑柄。 吕不韦的剖析,句句切中要害,如同在他心中敲响了警钟。 其洞察力与对咸阳局势的判断,绝非危言耸听,而是基于血淋淋的现实。 第701章 败臣论秦势 而韩非这把双刃剑,在洛邑尚在他掌控之下,若是一旦进入咸阳那个巨大的权力角斗场,又会引发怎样的风暴? 而腰间的穆公剑,是护身符,更是悬顶之剑。 它将自己推上了风口浪尖,再无半分退路。 “文信侯金玉之言,臻…铭记于心,不敢或忘。” 秦臻沉声回应,声音平稳。 他没有多言,只是双手捧起面前的陶盏,将其中微温的残茶一饮而尽。 随即起身,深深一揖。 吕不韦亦未多留,只是微微点头,目送着秦臻的背影消失在暖阁外。 马车内,秦臻闭目沉思,眉头微锁。 吕不韦的提醒,彻底吹散了他心中最后一丝因洛邑功成而产生的松懈与暖意。 取而代之的,是对前路更加清醒的审慎与责任感。 咸阳,不再是凯旋的终点,而是另一场无声战役的起点。 一场关乎帝国未来、关乎他自身命运的,更为凶险的庙堂博弈。 他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 洛邑城垣在晨曦中显露出轮廓,降营的方向炊烟袅袅,暂时安宁。 而远方的天际,通往咸阳的官道蜿蜒没入地平线,仿佛通向一个巨大而未知的旋涡。 他放下帘子,手再次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眼神归于一片深沉的平静。 ......... 翌日,天刚破晓。 洛邑西门缓缓洞开,一支规模不大,却极具象征意义的车队缓缓启程。 秦臻为首,左丞相芈启、上将军麃公、将军王翦、蒙恬、蔡傲、涉英等核心文武紧随其后。 王贲、阿古达木、萧何等,则被秦臻留在了洛邑,继续主持善后与归化大业。 队伍的中段,是一辆特制的重载马车。 里面,正是此次战役俘获的最重要人物: 韩国丞相张平、魏国丞相魏沾、燕国将军栗腹等五国被俘重臣。 以及,最为特殊的存在,韩国公子,法家巨擘韩非。 庞大的车队,满载着洛邑的功勋、未来的希望与深埋的危机,浩浩荡荡,踏上了返回咸阳的漫长官道。 返程途中,秦臻并未一直待在马车里。 他时常策马巡视整个队伍,检查囚车,也目光冷峻地扫过沿途经过的驿站、村落、关隘,评估着秦国律法在地方施行的效率与民生的真实状况。 而韩非并未像其他人那般颓丧,大多数时间都倚靠在车窗旁,透过窗户,以一名冷眼旁观者的角度,冷静地观察着这支属于胜利者的队伍,以及沿途被秦国秩序所覆盖的土地。 他看到押解他们的秦军士卒纪律严明,行进有序,眼神中带着胜利者的骄傲与对秦臻近乎狂热的敬畏,对秦臻的命令执行得一丝不苟,行动迅捷,显示出强大的组织力与服从性。 这与数月前洛邑城下,五国联军那混乱不堪、指挥失灵的溃败景象,形成鲜明对比。 他看到沿途经过的村落,虽显贫瘠,但秩序井然。 有秦吏带着几名小卒在丈量土地,旁边有文书吏在草纸上飞快记录,并刻石为界; 远处,亦有一队穿着赭衣的刑徒在修缮道路,旁边有监工执鞭巡视。 当秦臻的车驾经过时,无论是丈量土地的吏员、刑徒,还是远处探头探脑的平民,都停下劳作,匍匐在地,口中高呼着对大秦、对大王、对秦帅的颂词。 “恭迎少上造!大秦万年!大王万年!” 这一幕,深深刺痛了韩非,也让他对秦臻“秩序生民”的理论有了更直观、更复杂的感受。 这颂扬,与洛邑降营中孩童诵读的秦律条文,在他脑海中交织回响。 “秩序…秦法…” 韩非心中默念,嘴角泛起一丝苦涩而嘲讽的弧度。 然而,他也看到了另一面: 当车队行进至曲沃之时,天空飘起了雪花。 在一处小小的乡亭旁,一名秦吏因几户人家未能及时清扫门前积雪,便当众鞭笞了里正,并罚没其家三日口粮。 那老里正颤抖着跪在雪地里叩头认罪,周围乡民噤若寒蝉,眼中是深深的恐惧与压抑。 冰冷的效率,严苛的惩罚,毫无转圜的余地。 法与情,在这里尖锐对立。 这一幕,让韩非对秦臻所鼓吹的“秩序生民”产生了更强烈的质疑。 这秩序,如此冰冷,毫无人情的温度。 (注:按秦律,雪停后需即刻清扫主要道路及门前。) 车内,韩非与同车的张平、魏沾、栗腹等人,在颠簸中,偶有低语,更多时候是死寂般的沉默。 张平闭目,对外界充耳不闻,仿佛已心死; 魏沾长吁短叹,忧虑魏国命运,时而发出愤懑的低吼; 栗腹蜷缩在角落,面如死灰,惊惧不安,对周遭的一切漠不关心。 唯有韩非,身体虽被禁锢,思想却在激烈地碰撞,将沿途所见所闻与洛邑的归化营、那场诡异的天火、秦臻的论调反复咀嚼、推演、批判。 “张相…” 韩非声音沙哑地开口,打破了车内的死寂:“观此秦地吏治,有何感想?这‘道’…可通?” 张平的眼珠微微转动,目光瞥了一眼窗外井然有序却又透着压抑的景象,长长叹了口气:“虎狼之治,苛法如网。 民畏其威,如羔羊惧虎,非怀其德。 然…”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绝望:“其势已成,非人力…非天意…可阻矣。” 其绝望之情,溢于言表。 魏沾闻言,猛地抬头,愤然道:“韩相何必如此丧气? 秦人残暴不仁,以力假仁,这表面的秩序,不过是以刀斧强迫,以饥馑来胁迫。 待我魏国…待我山东各国缓过气来…”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却又戛然而止,似乎自己也觉得这希望渺茫得可笑。 洛邑的惨败,魏国被迫的割地纳质,已彻底打断了魏国的脊梁。 他眼中的怒火,迅速被更深的颓丧取代。 韩非的目光扫过张平的绝望、魏沾的颓然、栗腹的麻木,心中涌起更深的悲悯与激愤。 他不再言语,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车外。 秦臻的车驾,就在前方不远处。 第702章 韩非的语塞与愤懑 那位挚友,如今的秦国“少上造”,时而下车芈启等人低声交谈,时而摊开地图指指点点,侧脸线条冷峻而专注。 那份从容与掌控一切的气度,是建立在无数尸骨和眼前这片被强行“秩序化”的土地之上的。 行程中,秦臻数次命令队伍在驿站或避风处短暂休整。 他并未刻意避开“囚禁”韩非的马车,有时甚至会走到韩非前,目光平静地给众人递上一囊清水或一块干粮。 而两人之间的对话,往往在这短暂接触中发生,依旧简短而充满机锋。 一次休整时,秦臻看着韩非,问道:“洛邑降营年节休沐,降卒自发焚香祭祀先祖,孩童诵读秦律。 此景,较之昔日洛邑战火,孰为‘大道’?孰为生民之幸?” 韩非则是迎着秦臻的目光,声音虽弱却锋利依旧:“臻...乃兄所见,不过是‘秩序’之表象。 非所见,是‘利诱’枷锁下的苟且偷生,是...是恐惧牢笼中的麻木顺从。 那些孩童口中所诵,非是启智明理、涵养德性之文,乃...乃刻骨驯化之咒。 秦法之序,根植于‘怯者杀之以其所恶’,以严刑峻法扼杀一切可能之‘恶’,此等秩序,纵能维系一时,其血冷如冰,终...终将冻毙生机。 焉能与天地生养、仁...仁义为本之大道相提并论?” 接着,他指向远处几个正在鞭打下劳作的刑徒:“看...看看他们,再看看那被鞭笞的里正。 此等秩序,便是臻兄欲推之天下万民的不世之功? 刑徒片刻喘息便感...感念秦法,此乃‘利诱’之功,非心服; 乡民畏法如虎,此乃‘恐惧’所迫,非...非心向。 此等秩序,如同沙上筑塔。 烈火焚城之时,焉...焉知不会瞬间崩塌,灰飞烟灭?” 他指的是洛邑那场诡异天火,也暗喻秦法高压下潜藏的爆发力。 秦臻面色平静,并未动怒,只是淡淡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此乃亘古不变之理。 大争之世,列国征伐,生民倒悬,辗转沟壑。 洛邑之前,六国治下,可有你所谓‘仁义大道’庇佑其民免于战火流离? 秦法严苛,然条分缕析,令行禁止,使强者不敢凌弱,智者不敢欺愚。 令耕者有其田,幼者有所教,劳者得其食。 此非至善,乃乱世求存之务实。 秩序生民,民安则国固。 非兄空谈虚无缥缈之‘道’境,然此‘道’可解眼前倒悬?可活洛邑二十万嗷嗷之口?” 他的话语如同他推行的政策一样,务实,冰冷,带着强大的说服力。 他不再纠缠于虚无的“大道”之争,而是将问题拉回到最现实的层面:生存与秩序。 顿了顿,秦臻直视韩非,继续道:“非兄只见恐惧与利诱的表象,却对秩序本身所开辟的生路视而不见。 若无秦法丈量田亩,划清界限,此等荒僻之地,豪强并吞,何来道路可通商旅? 若无严令清扫,大雪封路,商旅断绝,老弱妇孺何以得食? 那些刑徒隶臣,若无‘信义’之诺与严格律法界定其脱罪之途,则永世为奴,何来叩拜感激之由? 恐惧与利欲,皆为人性之常情,秦法非是消灭人性,而是导民向善,以律令划出生死界限,以秩序保障耕者有其田,劳者得其食,幼者有所养…此即乱世之‘生民’之道。 洛邑降营、归化营之生机,便是明证。 至于人心彻底归附......” 说到这,秦臻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笃定:“非一日之功,需时间,需耕耘,需让这由秦法所铺就的‘生路’变得长久、可靠、稳固。 最终让天下人皆明晓,此路,优于故国乱世。 此乃‘深耕固本’之真义,亦是吾辈殚精竭虑之所在。” 闻言,韩非冷笑,反驳道:“好...好一番宏论!那曲沃乡亭,因几户人家未能及时清扫门前积雪,便被当众鞭笞、罚没口粮的老里正,又...又当如何说? 此等绝情寡恩、不恤民力之法,便...便是你‘生民之道’的基石?” “法不容情,乃为公正!” 秦臻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法若徇私,则权贵横行,小民更无活路。秦法之严,在于其平等,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此吏执法虽苛,然其错在未能体察民情,未能酌情缓处,此乃吏治问题,是吏治需整顿之弊,非法之过。 法本身,是尺,是绳。 我早已命涉英记下此地亭名、吏名,入咸阳后,自有御史核查其执法是否过当、有无盘剥。 若有,定严惩不贷。 吏治清明,执法公允,亦是‘秩序’不可或缺之环。 法之威严,当立于公正之上。” 他的回答,将问题指向了执行层面,再次强调了制度与监督的重要性。 闻言,韩非默然,一时语塞。 秦臻的“务实”与“程序正义”的论调,像一面冰冷的铁壁,再次将他关于“大道”、“仁义”、“人情”的锋芒重重挡回。 他追求的是理想中法、术、势完美融合、无懈可击的完美秩序,而秦臻则在血与火中,用铁腕与怀柔,强行塑造着一个能运转、能扩张的现实秩序。 这种“务实”的力量,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与愤怒。 秦臻的论辩逻辑严密,直指“秩序”带来的实际利益,让他一时难以找到更锋利的突破口,但心中那份对冰冷秩序下人性异化的质疑与悲愤,却丝毫未减。 每一次交锋,都让两人的思想碰撞出更激烈的火花,也为韩非那部《洛邑新论》增添了新的注脚。 风雪更紧了。 车队继续在寒风中前行,韩非的目光越过秦臻的车驾,投向灰蒙蒙的天际。 咸阳,那座象征着秦国无上权力、也即将成为他归宿的巨大城池,正一步步逼近。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怎样的命运,但他知道,他与秦臻,与秦国的这场关于“秩序”本质的论战与较量,将在那里进入一个新的、更复杂的战场。 第703章 三十里迎勋 七日跋涉,风尘仆仆。 当咸阳城巍峨的轮廓在地平线上隐隐浮现时,距离城池尚有三十里之遥,一片前所未见的景象,震撼了归途中的所有人。 即便是久经沙场的将士们,也无不心潮澎湃,胸中激荡着难以言喻的激动与荣耀感。 而最为震撼,甚至感到刺骨冰寒的,莫过于“囚车”中的韩非、张平、魏沾、栗腹等人。 一座新落成的、气势恢宏的“迎勋台”行宫,赫然矗立在官道旁旁特意平整出来的开阔地上。 它虽非咸阳宫阙般,但结构方正,以巨木为骨,覆以厚重的黑色帐幔,气象森严。 行宫周围,旌旗招展。 无数面玄色的“秦”字大纛、仪仗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行宫前方,黑压压肃立着大秦最核心的文武百官: 右丞相隗状、廷尉李斯、纲成君蔡泽、新任客卿典客丞姚贾、关内侯、王龁、阳泉君芈宸、昌文君芈颠、嬴永、嬴辉、甚至还有久未露面的赢傒...... 几乎整个大秦朝廷的中枢,秦廷楚系外戚与宗室力量的核心人物,尽数在此。 其后是依品秩肃立的各部重臣、朝堂要员,人人身着庄重朝服,神情肃穆,鸦雀无声。 以及数千名宫廷卫队,早已列成森严的方阵,拱卫着整个迎勋台区域,静候凯旋之师。 而在所有人之首,在迎勋台外最高处,身着玄衣纁裳、头戴冕冠的秦王嬴政,正负手而立。 他的身姿挺拔如剑,冕旒垂下的玉珠微微晃动,遮不住其下那双灼灼如日、饱含期待与激赏的眼眸。 那目光,牢锁定了正缓缓驶来的队伍最前方。 在他的身旁,是华阳太后、夏太后的凤辇。 君王率满朝文武、两宫太后,出城三十里,亲迎臣子凯旋。 这是秦国自商鞅变法以来,从未有过的旷世殊荣。 其规格之高,恩遇之隆,已非对战功的简单犒赏所能涵盖。 这是嬴政对秦臻在洛邑所创立的、堪称再造乾坤般功业的最终、盖棺定论式的最高肯定。 是对其持“王服王剑”代行王权、稳定局势成果的最高背书。 更是向天下、向朝野昭示:秦臻,便是他嬴政意志最完美的延伸与执行者。 他与秦臻,君臣一体。 “咚~~~咚~~~咚~~~呜~~~” 骤然间,鼓乐齐鸣,声震四野。 当秦臻的车驾缓缓驶近迎勋台时,鼓乐达到高潮。 “大王万年!大秦万年!” “恭贺少上造大胜!恭迎少上造凯旋!” 山呼海啸般的颂贺声浪,席卷了整个旷野,直冲云霄。 这声浪中蕴含的,是秦人骨子里的尚武狂热,是对秦王无上权威的敬畏,更是对秦臻这位年轻统帅发自肺腑的崇敬。 “囚车”内,张平、魏沾、栗腹等人,早已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眼中充满了巨大的恐惧与彻底的绝望。 他们曾是庙堂重臣,太清楚此等规格意味着什么了,这几乎是将秦臻的功业抬升到了与国同休、功高无二的地步。 韩非则紧紧抓住窗口,他深邃的目光穿透欢呼的人潮,死死锁定在迎勋台最高处那个年轻君王身上。 他清晰地看到,嬴政的目光,自始至终,只牢牢地聚焦在秦臻身上。 秦臻早已下车,在距离迎勋台尚有数十步的御道中央,整理衣冠,撩袍欲行大礼参拜。 然而,他的膝盖尚未触地,御阶之上的嬴政,竟已动了。 嬴政已快步从高阶上走下,几步之间,便已来到秦臻面前。 在满朝文武、万千将士、两宫太后以及五国囚徒惊愕、震撼、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嬴政伸出双手,稳稳地扶住了秦臻的双臂,阻止了他的下拜。 “先生!辛苦!” 嬴政的声音洪亮而饱含真挚,目光灼灼,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器重,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洛邑之功,非先生之智勇不可成!定鼎山东,瓦解合纵,化二十万虎狼敌卒为秦之新民,此乃擎天架海之功! 此皆赖先生运筹帷幄之中,呕心沥血于外。 寡人,与大秦列祖列宗,与万千秦人子民,皆感念先生大德。 寡人于此,恭迎先生,凯旋归来!” 这一扶,蕴含了无限的信任、无以复加的倚重、以及超越寻常君臣名分的亲近与敬重。 这一扶,比千军万马的欢呼、比堆积如山的战利品、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具冲击力。 这是君王,对臣子功勋最直白、最有力、也最震撼人心的终极认可。 韩非在“囚车”中,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嬴政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激赏与器重,扶起秦臻时那坚实有力的动作和自然流露的亲近姿态…… 这一切,远比千言万语更深刻地诠释了秦臻在这个虎狼之邦中究竟拥有着怎样的地位。 也彻底明白了嬴政推行其洛邑怀柔分化、再造秩序政策的决心,是何等的坚定、不可动摇。 秦臻,便是嬴政手中那把最锋利、也最合用的剑。 此情此景,让韩非心中最后一丝“秦国内部或可生变”的侥幸,彻底破灭。 张平、魏沾等人更是面如死灰,战败之痛与阶下之辱,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将他们残存的最后一点精气神也彻底碾碎。 “大王!臣…愧不敢当!” 秦臻起身道:“此皆赖大王天威浩荡,将士用命。臣,不过尽忠职守,幸赖大王洪福,祖宗庇佑,侥幸未辱使命。” 闻言,嬴政没有说话,只是再次用力地拍了拍秦臻的手臂,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随即携着秦臻的手腕,一同并肩,在万众瞩目之下,昂首阔步,登上了的迎勋台。 随即鼓乐再起,更加恢宏喜庆。 盛大的庆功宴在迎勋台的正殿内举行。 美酒佳肴,钟鸣鼎食,一派君臣同乐的欢庆景象。 嬴政高踞主位,秦臻的席位被特意安排在御阶之下最近的位置,尊荣显赫,与左右丞相并列,犹在其上。 这细微的座次安排,再次无声地宣告了秦臻此刻地位的超然。 麃公、王翦、蒙恬、蔡傲等洛邑功臣,则按功勋大小依次列席。 第704章 永赐穆公剑 宴会气氛热烈,隗状、李斯、王绾等纷纷举爵上前,向秦臻敬酒道贺,言语间充满赞誉。 李斯的贺词引经据典,将秦臻之功比作古之名将; 隗状则更显沉稳,着重强调了洛邑稳定的重大意义。 姚贾更是意气风发,当众绘声绘色地讲述起自己如何“自备棺椁,昂然入大梁,以口舌,慑魏王于殿堂之上,迫其签下降书”的惊险一幕,引得众人惊叹连连。 嬴政也抚掌称快,再次当场嘉许姚贾“智勇兼备”。 气氛,热烈而庄重。 酒至半酣,气氛正炽。 就在这时,秦臻离席起身。 喧闹的大殿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只见秦臻行至御阶之下,神情庄重,在百官注视下,郑重解下腰间那柄伴随他震慑降营、定鼎秩序、象征着无上王权与使命的穆公剑。 他双手捧剑,高举过顶,朗声道:“大王!此穆公剑,乃王权之征,代行天威之器,亦是大王授臣安定洛邑之信物。 昔日蒙大王信重,授臣此剑,代王行权,安定洛邑。 今洛邑初定,秩序初生,臣幸不辱命,使命已成。 此剑威重,非臣下可久持,亦非臣子宜常佩。 今当归还王前,复归宗庙。” 刹那间,喧闹的大殿变得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柄仿佛蕴藏着秦国数百年杀伐历史的宝剑上,以及捧着它的秦臻身上。 归还王剑,这既是臣子的本分,也象征着“代王”权柄的终结,更是对王权的绝对尊崇与维护。 许多人心中暗自揣测,秦臻此举,是急流勇退的明智,还是以退为进的谦抑? 亦是恪守君臣大义,不恋栈权柄? 然而,嬴政的反应,再次出乎所有人意料。 嬴政的目光,先是落在那柄穆公剑上,随即,他的视线抬起,落在阶下恭敬肃立、手捧王剑的秦臻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激赏,随即化为更加深沉而坚定的光芒。 他没有命侍立一旁的刘高上前接剑,反而站起身,再一次,亲自从王座上走了下来。 他走到秦臻面前,没有立刻去接剑,而是伸出双手,轻轻按在秦臻捧剑的手上。 然后,在满朝文武惊骇、复杂难明的目光注视下,缓缓地、坚定地将剑推回秦臻怀中。 “先生此言差矣!” 嬴政的声音清越而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之中:“此剑随先生披荆斩棘,定鼎洛邑,已染先生之气魄,融先生之忠义。 剑锋所指,二十万降卒慑服归心; 剑光所耀,秩序乃生。 此剑,已与先生同辉,与先生之功业,浑然一体。” 他顿了顿,随即环视全场,高声道:“自今日起,穆公剑便由先生执掌。 此非仅赐剑酬功,乃授先生以护国安民、监察不臣、于非常之时可行非常之权柄。 凡我大秦疆土之内,凡新定之郡县,凡涉及军国安定、民心归附之重大事务,先生持此剑,如寡人亲临。 百官万民,诸侯使节,见剑如见寡人。 敢有不敬不遵、阳奉阴违、阻挠新政者,无论其爵位高低,身份贵贱,皆以逆王论处。 大秦万里疆土,凡先生所至,王权相随。此乃寡人之信,亦是大秦之幸。” “轰!” 嬴政的话,在朝堂上掀起滔天巨浪,举座皆惊。 隗状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既有对王命的绝对服从与理解,也有一丝凝重。 李斯垂眸,眼神在杯盏间急速闪烁,脑中飞速权衡着此举对自己法家地位、对朝局权力结构、对未来秦国走向的深远影响。 麃公、王翦等将领震惊之后,脸上迅速涌现出激动与对秦臻更深切的敬服。 在他们看来,以秦臻在洛邑展现的谋略、胆识和功绩,配得上这份殊荣。 芈宸、芈启、芈颠等楚系外戚,则面色微变,相互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永赐穆公剑? 见剑如王亲临? 监察不臣? 这已不仅仅是无上荣耀,这是将秦臻的地位,以一种极具象征意义且手握实权的“王权之剑”的方式,彻底固定下来,并明确宣告其权柄范围,使其地位彻底超然。 其他宗室、大臣,或震撼,或艳羡,或深思,或隐忧,百态纷呈。 永赐穆公剑,上一位执掌此剑、拥有类似权柄之人,还是惠文王、昭襄王之时那位被誉为“智囊”的樗里疾。 秦臻此刻的权威,已然超越百官,仅在秦王嬴政一人之下。 这是对秦臻洛邑功业的终极肯定,更是对其未来在构建新秩序中核心地位的正式确立与最高授权。 王剑在手,秦臻在咸阳的地位,已然无可撼动。 此刻,吕不韦的警示,在秦臻心中回响:“此剑之重,非止于阵前杀伐,更在庙堂人心。” 秦臻心中亦是巨震,捧着那穆公剑,感受到其上残留的自己的体温与嬴政掌心的力量。 这柄剑,此刻承载的,已不再仅仅是荣耀。 少顷,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不再推辞,双手将穆公剑重新郑重地佩于腰间,随即后退半步,撩袍跪地,叩首谢恩:“臣领命!蒙大王天恩,赐剑授命。臣必以此剑为凭,护国佑民,整肃纲纪,安定新土,不负大王重托。剑锋所指,唯王命是从。” “彩!彩!彩!” 短暂的寂静后,欢呼声终于爆发,席卷了整个迎勋台。 这一刻,秦臻在秦国的地位,在象征意义与实质权柄上,已然凌驾于左右丞相之上。 ......... 盛宴的气氛,在嬴政宣布穆公剑归属后达到了顶点。 嬴政显然心情极佳,他难得地暂时放下了帝王的威仪,带着初为人父的喜悦,将秦臻引至御阶近前,详细说起郑妃平安诞下长公子,以及他其取名“扶苏”的深意。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寡人望此子,如参天之木,根植大秦沃土,枝繁叶茂,荫庇万民千秋!” 嬴政言语间,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第705章 殿角孤影 秦臻听闻,立刻再次由衷道贺:“扶苏之名,取意《郑风》,喻参天之木,枝繁叶茂,终成栋梁,荫庇苍生,更有‘华’字暗韵,华者,花也,亦彰郑妃娘娘如荷花般清雅高洁、恩泽绵长之德。 公子扶苏,承天应运,名寓宏远,实乃社稷之福,大秦之祥瑞。 此名大雅宏远,寓意深远,乃天佑大秦,社稷永固之吉兆,臣恭贺大王喜得麟儿!” 他稍作停顿,目光变得深邃,话锋一转,巧妙地将新生公子与刚刚经历战火洗礼的洛邑联系起来: “公子扶苏,承天眷顾,乃大秦未来之栋梁; 而经此一役,洛邑之地,亦如初生之婴孩,历经战火涅盘,亟待抚育。 其地,其民,皆需大王与臣等如抚育婴孩般,倾注心血,悉心引导,以仁德滋养其心,以法度匡正其行。 假以时日,洛邑必成我大秦东出之坚实后盾。 仓廪丰盈,丁壮勇武,源源不断滋养王师,更以其秩序与繁荣,泽被关东万千新附之民,彰显大秦德政。 公子与洛邑,一为血脉之延续,一为疆土之新生,皆是我大秦勃勃生机之象征,为大秦万世基业之希望所在。 当精心呵护,使其根深叶茂,福泽绵长。” 嬴政闻言,深以为然,连连点头:“先生所言,深得寡人之心! 洛邑确如新婴,需倍加呵护。 扶苏亦当如此,需以仁德为基,法度为纲,德法并重,方不负此名,不负大秦社稷。” 趁着这融洽而充满希望的气氛,嬴政与秦臻就洛邑治理的诸多细节进行了深入而务实的交流。 嬴政对“信义行动”的实际效果、细作事件的处理、归化营的运作模式、新开垦土地的分配情况、以及降卒中存在的隐患,和韩非等特殊人物的状况,问得极其详尽,事无巨细。 秦臻一一作答,条理清晰,数据详实,充分肯定了萧何、王贲等人在执行层面的出色成效。 如家眷团聚带来的立竿见影的安抚效果,归化营内初步形成的“以秦吏为纲,以降卒中贤能者为辅”的自治协作模式所展现的活力,新垦土地分配后降卒眼中重现的希望之光。 同时也毫不讳言存在的风险与挑战。 如粮食补给的长线压力,不同国籍降卒间的旧怨摩擦,细作渗透的持续威胁,以及韩非思想对部分有学识的降卒和和秦吏产生的潜在动摇与影响。 嬴政听得极为专注,对秦臻提出的具体风险管控措施尤为关注,不时打断询问细节。 “当前要务,首在‘安’与‘生’二字。” 秦臻总结道:“安其心,则乱不生;促其生,则根基固。 安生并举,方为长治久安之基。 萧何于洛邑,统筹调度有方,处事务实高效,深谙此道,知人善任,抚民有术,乃经世治国之大才。当使其人尽其才,位当其用。” 他再次强调了萧何的关键作用。 嬴政对秦臻这份既报喜也报忧、既肯定成绩也直指问题、既有宏观方略又有具体措施的汇报非常满意,尤其对萧何的行政才能和协调能力有了更深刻、更直观的认识。 他当场表示,语气中带着决断:“萧何之能,寡人已知。洛邑、乃至未来新土,正需此等干练务实之才坐镇,当委以重任。” 而作为这场盛宴中一个极其特殊的存在,韩非被“恩准”坐在大殿最边缘、靠近殿柱的一个不起眼的席位,面前也摆放着简单的酒食。 然而,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数名看似侍者、实则嬴政的亲卫郎官的严密监视之下。 这与其说是参与盛宴,不如说是一种刻意的展示与近距离的观察。 在宴会期间,嬴政甚至有意无意地,将目光数次投向韩非所在的那个角落,带着一种审视与好奇,低声询问身旁的秦臻:“自邯郸一别,已十余载。先生以为,韩非之才,当如何处置?” 声音不高,却足以让近处几位重臣和……竖起耳朵的韩非本人隐约听到。 秦臻坦然抬头,目光平静地迎向嬴政,声音清晰,同样足以让韩非听清:“大王,韩非,旷世奇才也。其学贯通法、术、势,洞察人性幽微,实乃治世之良材瑰宝。 然......” 他话锋一转,毫不避讳:“其道,其心,其根本之理念,暂时与秦不合。 尤以其对秦法‘唯刑杀’、‘绝仁去义’之根本质疑,切中肯綮,振聋发聩,能动摇人心根本。”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也似乎在给韩非和嬴政思考的时间: “杀之,乃暴殄天物,徒令明珠蒙尘,更寒天下有志士子投秦之心; 纵之归韩或放任自流,恐其言论流布,成为六国余孽鼓噪反抗之旗帜,遗祸无穷。” 接着,秦臻的目光变得深邃,提出了自己的解决方案:“臣以为,当以时间与方法来‘化之’。 置之咸阳,置于大王天威与秦法秩序之下,使其亲见‘秩序生民’之实效,亲历秦法非止刑杀、亦有生路之实情。 或可使其顽固之心渐移,使其惊世之学,或能去其糟粕,取其精华,终为我大秦所用。” 这番话,既承认了韩非的价值与威胁,也表明了秦臻“消化”而非消灭的态度,更是一种对秦国现实力量与未来道路的极度自信的宣示。 要用秦国正在创造的历史,来“说服”这位最犀利、最顽固的批判者。 两个时辰后,盛宴终散,喧嚣与辉煌归于平静。 嬴政体恤秦臻舟车劳顿,温言道:“先生一路辛劳,功勋卓着,身心俱疲。且先回鬼谷学苑好生休憩三日,陪伴家小,共享天伦。待三日之后大朝,再议国事不迟。 寡人心中,对先生,对大渠未来,尚有诸多重任相托。” “臣,谢大王体恤隆恩!”闻言,秦臻再次躬身谢恩。 第706章 稚语唤父 带着腰间那柄穆公剑,带着一身荣耀与一路风霜,更带着对洛邑、对咸阳朝局、对韩非、对大秦未来的满心思虑,秦臻在亲卫护送下,离开了这片见证了他人生巅峰时刻的迎勋台,踏上了返回久别的鬼谷学苑的最后一段归途。 咸阳的万家灯火已在望,而家的温暖,似乎也触手可及。 然而,王剑在腰,他知道,真正的挑战与责任,才刚刚开始。 ......... 当晚,秦臻带着涉英等数名亲卫,径直回到了鬼谷学苑。 学苑门口,早已灯火通明。 得知秦臻凯旋归来的消息,已经返回学苑的墨枢、张景、张义三人、学苑的夫子、学子们以及工尉府的工匠们,早已自发地聚集在学苑大门前,翘首以盼。 人群最前面,是两位精神矍铄的老者。 其中一人,便是荀况。 而另一人,正是被秦臻以“激将”与“诚意”双管齐下,“请”至学苑担任兵科首席教习的赵国名将廉颇。 他的身后,站着他的长子廉符。 当秦臻的马车出现在灯火映照的范围内时,人群瞬间爆发出激动低语。 马车缓缓停下,车帘秦臻轻轻撩起。 紧接着,他弯腰下车。 廉颇望着那个风尘仆仆的身影,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眸里,瞬间掠过复杂的情绪。 想起他在洛邑的种种作为,又念及彼此所处的境地,廉颇嘴角微微动了动,最终化作一声的慨叹。 那声叹息里,有英雄识英雄的惺惺相惜,有对世事无常的无奈,更有对这般人才相遇却难成同道的惋惜。 他最终没有上前,只是微微点头。 廉符则恭敬地抱拳行礼。 “恭迎祭酒凯旋!” 清脆而带着无限崇敬的童音响起,正是年仅九岁的张良。 紧接着,墨枢、张景、张义、以及身后所有的夫子、学子、工匠们,亦齐声恭贺: “恭迎祭酒凯旋!贺少上造大胜!” 声浪中,充满由衷的敬佩与身为鬼谷学苑一员的自豪。 秦臻在洛邑创下的功业,让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倍感荣光。 然而,这一切喧闹,在秦臻看到学苑大门内那两道身影时,都瞬间安静下来,化作了心底最柔软的暖流。 妻子若离静静地站在那里,容颜依旧,只是数月不见,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牵挂与等待,在看到他身影的瞬间才悄然舒展,化作一丝如释重负。 灯火在她眼中跳跃,映照出无尽的思念。 她的手中,牵着一个裹着厚厚裘皮、正蹒跚学步的小小身影。 是他们一岁多的儿子,秦安。 小家伙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向门外被众人簇拥的身影。 当秦臻的身影穿过人群,带着一身风尘和战场残留的凛冽气息走近时。 秦安忽然咿咿呀呀地叫了起来,带着孩童特有的兴奋腔调,挣脱了母亲的手,迈着还不稳当的小步子,张开肉乎乎的小手,摇摇晃晃、却无比坚定地朝着秦臻扑了过来。 “父…父亲…” 那一声稚嫩、含糊、甚至有些口齿不清的呼唤,如同天籁,带着孩子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渴望,瞬间击穿了秦臻身上披挂了数月冷峻外壳。 他脸上因洛邑铁血、咸阳权谋而凝结的冰霜,在这一刻彻底消融。 他甚至来不及解下佩剑,快走几步,在秦安即将摔倒的瞬间,俯下身,一把将那个小小身体高高举起。 “安儿!” 小家伙突然被举到半空,不但不怕,反而被这突如其来的腾空感逗得咯咯大笑起来,清脆的笑声如同银铃,在寂静的冬夜里格外悦耳。 他挥舞着小手,试图去抓父亲的脸颊,那纯净无邪的笑容像阳光一样,瞬间驱散了秦臻心中连日来的疲惫、权谋的算计和肩上的重担。 秦臻将儿子紧紧抱在怀里,感受着那小小身躯的温热和依恋,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安宁与满足。 这一刻,他不是那个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少上造”秦臻,不是那个执掌穆公剑、威震山东的“主帅”,更不是即将位极人臣的权臣。 他只是一个历尽风波、终于归家的普通父亲。 “汪汪汪!” 就在这时,一道黄影从若离身后窜出,尾巴摇成了残影,喉咙里发出激动的呜咽声。 “大黄!” 秦臻刚唤出声,大黄已扑到他身前,却在距离秦臻三步远的地方急刹。 随即趴伏在地,兴奋地刨着前爪。 此时,若离也静静地走上前,温柔地替秦臻拂去肩头的风霜,眼中是无声的理解与深情。 “回来就好。” 她轻声道,千言万语尽在其中。 秦臻一手抱着还在咯咯笑的儿子,一手紧紧握住妻子的手。 大黄趁机把脑袋挤进两人之间的空隙,毛茸茸的耳朵扫过夫妻相握的手。 三人一狗的身影,在学苑门口温暖的灯火下相拥,构成一幅温馨而圆满的画卷。 学苑的灯火,妻儿的温暖,暂时为他隔绝了外界的狂风骤雨。 他知道,这份来之不易的宁静与温暖,弥足珍贵,也注定短暂。 ......... 三日休沐,转瞬即逝。 这三日,秦臻几乎足不出户,贪婪地汲取着这份久违的片刻宁静。 白日里,他或在学苑庭院中,看着儿子秦安摇摇晃晃地追逐着大黄,发出欢快的笑声; 或是与妻子若离在暖阁内对坐品茗,听她诉说学苑近况: 哪位夫子新开了课程,张良在算学上展现的天赋,廉颇在兵科授课时的严厉与偶尔流露的落寞,以及咸阳逸闻; 这些琐碎而温暖的日常,是他心中最坚实的锚点。 然而,更多的时间,他则独自待在书房里。 书房内,桌上已堆满了各地快马送来的奏报卷宗: 最上面是萧何送来的《洛邑开春耕种及水利修缮方略》,详尽到每一块新垦土地的土质、所需种子数量、沟渠走向与所需民夫工量。 其下是边境斥候关于赵国代郡、雁门频繁异动、军队大规模向邯郸方向集结的密报。 旁边是咸阳廷尉府、典客署、卫尉府等衙署送来的、关于如何安置监管韩非、张平等“特殊宾客”的请示文书,措辞谨慎。 而压在最下面的,则是他这三日利用难得的清静时光,亲手草拟的一份份条陈草案。 第707章 武仁君 这些草案,关乎新郡治理,关乎降卒转化律令的规范化,关乎“洛邑模式”的推广纲要,也关乎未来对赵作战的后勤方略。 书房的墙壁上,悬挂着那幅巨大的、由学苑师生根据最新情报,标注了疆域变化的山川地舆图。 函谷关以东的广袤土地,被朱砂醒目地勾勒出来。 他时常伫立图前,目光凝视着那片朱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柄如今真正属于他的穆公剑。 青铜的冰冷触感,时刻提醒着他肩负的重任。 洛邑的辉煌已成过去,统一天下的征途与构建新秩序的宏图,其艰难远胜于战场上的摧城拔寨。 如同这地图上广袤而动荡的山东大地,才刚刚在他面前铺开一角。 ......... 三日后,章台宫大朝会。 气氛庄严肃穆,百官肃立。 嬴政高踞王座,冕旒垂珠,威仪天成。 待群臣依礼参拜,山呼“大王万年”的声浪平息后,嬴政目光扫视全场,最终落秦臻身上。 他缓缓开口,声音洪亮,响彻大殿:“少上造秦臻,奉寡人诏命,经略洛邑,总揽全局。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一战而摧五国合纵之脊梁,扬我大秦赫赫天威,创亘古未有之奇勋。 更于战后,以王服王剑之威,行怀柔信义之策,安二十余万降卒,垦荒筑城,定鼎新基,化敌为民,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其勇,可比武安; 其仁,可追先贤。 如此不世功业,震古烁今,当有以酬,以彰其德,以励天下。” 他略一停顿,随即朗声宣诏:“着即擢升爵位,晋大庶长。赐号,‘武仁君’! ‘武’者,彰其赫赫战功,扫平合纵,威震山东; ‘仁’者,显其安民固本,泽被新土,功垂后世。 此号,昭告天下,咸使闻知,以彰此亘古未有之殊勋!” “武仁君!” 封号一出,群臣震动。 大庶长,已是军功爵制近顶峰,仅次于关内侯、彻侯之下。 而“武仁君”的封号,更是精准无比地概括了秦臻功业的双重核心,更彰显了君王所赐予的无上荣誉与定位。 以武定乱世,以仁奠根基。 这两个看似矛盾的字眼,在秦臻身上得到了最完美的统一与诠释。 这不仅是无上的荣誉,更是嬴政对他在洛邑战场上铁血杀伐与战后怀柔政策的最高褒奖与定性。 其荣耀,其地位,已然达到人臣之巅。 秦臻神色肃然,出班行至丹墀之下,撩起朝服下摆,随即叩首,朗声道:“臣秦臻,叩谢大王隆恩!‘武仁’二字,大王期许之重,臣诚惶诚恐。 臣定当以‘武’卫国安邦,以‘仁’抚民济世,竭忠尽智,以报大王。 大王万年!大秦万年!” 他心中并无太多功成名就的波澜,唯有沉甸甸的责任感与使命感。 “彩!恭贺武仁君!大庶长爵位,实至名归!”隗状率先出列恭贺。 “武仁君功高盖世,泽被深远,此封号恰如其分!臣为大王贺!为大秦贺!”李斯紧随其后,言辞恳切。 “恭贺大庶长!武仁君!”麃公、王翦、芈启等洛邑旧部更是充满敬服。 在他们看来,秦臻配得上这份荣耀。 殿内顿时“彩”声如潮,恭贺之声响成一片。 芈宸、芈颠楚系重臣,亦随众行礼。 嬴政微微抬手,殿内复归安静。 待秦臻起身归位,他继续颁下对其他功臣的封赏: “上将军麃公,老成持重,坐镇中军,功勋卓着,晋爵三级!” “将军王翦,谋略深远,战功赫赫,晋爵三级!” “校尉王贲、都尉阿古达木,骁勇善战,冲锋陷阵,斩将夺旗,各晋爵三级!” “军侯蒙恬,招降纳叛,瓦解敌志,功不可没,晋爵三级!” “军侯蔡傲,生擒敌酋魏沾、栗腹,扬我军威,晋爵三级!” “其余参战将校士卒、转运粮秣民夫,按军功簿所录,由国尉府依律论功行赏,不得有误!” 最后,嬴政的声音带着决断,下达了一道再次震动朝堂的命令:“凡此役中,随军参战、效力于后勤转运、营垒修筑、战场辅兵之刑徒、隶臣妾,无论其原罪大小,无论其战功高低,尽数赦免其罪,赐爵一级,编户为民,赐予田宅安身。 愿其等感念王恩,从此勤勉耕作,安守本分,安居乐业,永为大秦之良民。” 这道专门针对最底层刑徒的赦免令,再次让朝堂震动,引起一阵惊叹。 它清晰地展示了嬴政功赏的彻底性、公平性与“仁政”的覆盖范围。 即便是罪徒,只要为国立功,便能获得新生与上升的通道。 这不仅是对参战刑徒的巨大激励,更是向天下昭示:在秦国,在秦法之下,功必赏,过必罚,身份可改,命运可易。 这比任何空洞的宣告都更具震撼力和说服力,极大地鼓舞了军心士气,更强化了秦法“赏罚分明”的绝对信誉。 “大王圣明!赏罚分明,泽被万民,大秦之福!”群臣再次齐声颂扬。 封赏已毕,荣耀加身。 然而,“武仁君”秦臻并未沉浸于功勋的光环之中。 功勋属于过去,挑战就在眼前。 他再次出班,向嬴政和整个朝堂,提出了那份经过深思熟虑、关乎大秦未来数年乃至数十年战略方向的方略,条理清晰,目光长远:“其一、臣奏请大王,正式于魏地新土,设立‘东郡’。 此乃我大秦东出之桥头堡,关乎根本。 原洛邑降营、归化营、新垦土地及移民安置等一应事务,皆纳入东郡管理规范。 东郡之设,非仅为管辖之便,更为将洛邑试行之新政,制度化、规范化、法制化。 ‘三年之约’乃安民定心之基石,当写入东郡首部郡法,细化土地分配细则、赋税减免年限、家眷安置流程、归化营管理条例。 务必使新附之民归心有望,安居有路,行事有章可循。” 接着,他郑重推荐: “原太原、河东郡丞萧何,于洛邑安置降卒、调度粮秣、营建归化、推行‘信义’等事上,卓有成效,深谙新地治理之道。 其能,方可精准贯彻大王‘三年之约’之国策,将洛邑经验精髓,固化于东郡法度与实务之中。 臣保举萧何为东郡首任郡守,以其干练务实之能,必能将洛邑新政于东郡推行稳固,为大王守好此东出基石,育此未来之粮仓。” 第708章 方略化行动 将萧何从具体执行者擢升为封疆大吏,是对其才能的绝对肯定,更是确保洛邑政策得以延续和深化的关键一步。 “其二、洛邑一役,自战前谋划至战后安置,于降卒转化、新地治理、蒙学教化之推行、民心引导等诸方面,积累诸多切实可行、成效显着之良策。” 秦臻话锋转向经验推广,这是为未来帝国扩张铺路。 他具体列举:“如‘信义行动’之组织、联络、甄别、接引、安置流程,虽需因地因时调整,然其核心‘以信立诺,以利导行,以法束心’之精要,普适可行。 臣请大王允准,由廷尉府、典客署、治粟内史抽调精干吏员,会同臣与萧何,将此类有效举措,去芜存菁,总结提炼,形成律令条文或编纂《新地安置典则》,颁行各郡,尤以为未来新征服之郡县治理圭臬。 归化营模式,集甄别、教化、安置、生产于一体。 虽耗资巨大,然于初定之土,化敌民效果显着。 其选址、分区、管理、联保、生产组织等经验,皆可录于典章,提供范例。 另,军功授田与民屯结合,在新垦之地激励生产、巩固边防之效,亦值大力推广。 此‘洛邑验’,当为未来大王东出,平定山东列国,治理新附疆土,提供切实可循之规,避免重复摸索,空耗国力,贻误时机,加速新土归化。” “其三......” 说到这,秦臻的转为冷冽:“赵国拒和,赵王偃狂悖,辱我使节。 其倚仗者,无非恃长平余勇,恃邯郸坚城。 然其精锐亦损于洛邑城下,国力大伤。 当此之际,东郡已立,洛邑渐稳,此敌不除,山东难安,合纵死灰易复燃。 臣奏请: 一、速调精锐,加强关东防务,尤以新设东郡与齐国接壤之边境要隘,需增派精兵,加固城防,广设烽燧斥候,囤积粮秣军械,严防齐、赵异动。 二、加速关中大渠及洛邑周边水利修缮、农田复垦,今冬明春,当不计代价,由少府统筹,自巴蜀、关中调运粮秣种子,广积于函谷、敖仓及各要地仓城,为大战预作储备。 同时,洛邑地区新垦土地,需由治粟内史调配良种、耕牛,派遣农师指导,确保来年春耕顺利,使之尽快成为支撑东线战事之新粮源。 三、命少府、铁官署,全力督造军械,尤以大型攻城器具、强弓劲弩为要,囤积于函谷、东郡要地。 四、臣荐将军王翦,总领东线防务及对赵备战事宜。王将军深谋远虑,尤擅攻坚与大局,洞悉赵军虚实,乃统御东线、剑指邯郸之不二人选。请大王明断!” 秦臻的奏议,从地方治理的制度固化,到成功经验的模式提炼与推广,再到未来征服的战略预演,最后落子于军事准备,层层递进,思虑周全。 嬴政听罢,眼中激赏之色更浓,显然对秦臻这份立足当下、着眼未来的方略极为满意。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当庭决断: “准!武仁君所奏,深谋远虑,切中肯綮,乃安邦定国之良策,寡人一一准奏!” “着即设立‘东郡’,辖域以武仁君所奏为准,擢萧何为东郡郡守。 待洛邑诸事交接完毕,东郡一切庶务,民政、安防、安置、新地治理、蒙学推广,皆依洛邑成例及新颁律令,由萧何全权处置。 务求新郡安稳,民心归附如关中。 遇大事或非常之变,可直接奏报于寡人及武仁君。 令蒙骜所部关中军,暂留东郡戍守,归萧何节制,全力配合新政推行,弹压地方,拱卫新土。” “命廷尉右监李斯、典客丞姚贾、治粟内史嬴辉,会同武仁君及东郡郡守萧何,抽调各署精干吏员、文书,速速整理洛邑治策,编纂《新地安置典则》及东郡律令补充细则。 成稿后,报寡人御览后颁行,以为新地治理之范式。” “擢将军王翦为东郡郡尉,总辖东线所有防务及对赵战备事宜。整军经武,督造军械,囤积粮秣于指定要地,密切关注邯郸及赵军动向,制定对赵作战方略。 所需人力、物力、钱粮,国尉府、少府、治粟内史等各署务必全力配合,务必于今冬明春,完成战备囤积,大军随时可动。” “关中大渠工程,增派刑徒、征调民夫,由少府、水工郑国督办。 洛邑农事,暂由萧何统筹,少府全力支持。” 一道道清晰、具体的诏令从嬴政口中吐出,将秦臻的构想迅速转化为国家意志和具体行动。 朝堂之上,高效运转的国家机器,再次轰鸣启动。 ......... 大朝会后,“武仁君”的尊号,一日之间传遍咸阳的大街小巷。 待嬴政又单独留下秦臻,在偏殿就韩非监管细节等事做了些许商议后,秦臻于酉时三刻离开章台宫,回到了鬼谷学苑。 书房内,案头堆积的奏报和条陈草案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多了。 来自洛邑萧何关于春耕筹备和人员安排的请示、新任东郡郡尉王翦关于边境布防方略及军械需求清单、初一送来的关于赵国边境异动及齐国使节秘密入邯郸的加密军情、李斯关于《新地安置典则》编纂原则的初步意见稿...... 千头万绪,皆汇聚于此。 窗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秦臻没有立刻处理文书,他再次独自立于那幅巨大的山川地舆图前。 他的手指缓缓抚过冰凉的图卷,从函谷关的险峻,到东郡的广袤新土,再到邯郸城那醒目的标记。 腰间的穆公剑,沉甸甸地贴着身体。 洛邑的辉煌已成过往,大庶长的爵位与“武仁君”的尊荣加身,带来的并非安逸,而是更加宏阔的视野、更重的责任与更大的挑战。 东郡的治理刚刚铺开,“洛邑验”的推广尚在纸上,赵国这个强敌正磨刀霍霍,而咸阳庙堂的暗流,随着韩非等人的到来和他地位的飙升,也必将更加汹涌难测。 第709章 一计当破两国谋 统一天下的征途漫长而血腥,构建一个以秦法为核心、覆盖天下的新秩序,更是前无古人的巨大挑战。 他摩挲着剑柄上的纹路,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投向了那片广袤、动荡而又充满无限可能的山东大地。 那里,有待征服的疆域,有待归化的民众,有待打破的旧秩序,也有无数已知和未知的敌人。 王贲、阿古达木与萧何在洛邑的最终善后报告和初一关于赵国李牧已秘密返回邯郸的密报,以及齐国微妙动向的加密军情,正被快马加鞭,星夜送往这间灯火通明的书房。 此刻,秦臻转过身,他走到案前,首先拿起了初一那份加密军情。 新的征程,已然开始。 而“武仁君”的下一次剑锋所指,将是整个天下。 ......... 翌日,章台宫书房。 烛火通明,映照在简牍和展开的巨幅地图上。 嬴政的目光锐利,扫过地图上新近标注的、从魏国割让而来的,那条象征着秦国边界与齐国接壤的墨线。 “先生。” 嬴政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打破了书房的沉静,看向一旁的秦臻:“邯郸密报,赵国似有异动,正暗中与齐国勾连。 齐使以商队为名,秘密潜入邯郸一事,虽隐秘,终究未能逃过初一布下的网。 据报,其携带金玉粮秣,与赵偃密谈甚久。 此举恐意在串联抗秦,扰乱我东疆新定之局。” 秦臻缓步上前,目光同样落在地图上,缓声道:“大王明鉴,臣正欲禀报此事。 赵国新败,元气大伤,赵偃性情虽刚愎,然其国内尚存些许不屈之气,妄图挣扎。 其联齐,无非二途: 一者,乞粮秣军资,苟延残喘; 二者,图谋再结松散之盟,以齐之财富地利,为其挡我东出之锋。 齐国,富甲东海,兵甲虽久疏战阵。 然其财富、人口、地理,皆可成赵国喘息之倚仗。 亦是我东出路上,必须拔除或慑服的障碍。” 闻言,嬴政拿起密报,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齐国,终是按捺不住了。坐山观虎数十年,坐视韩赵魏楚燕相继败落,如今见我兵锋直指其境,终于慌了手脚。 可惜,醒得太迟了。” 接着,他放下密报,看向秦臻,继续说道: “先生以为,当如何应对? 赵国,寡人必灭之。然若齐国在背后搅局,终是肘腋之患。” 秦臻沉吟片刻,拱手道:“大王明鉴。齐国富庶,若真与赵国结成死盟,或暗中资助,确能延缓我东出步伐。然......” 他上前一步,手指精准地点在地图上临淄的位置: “齐国君臣,素以‘事不关己’为圭臬,其怯懦畏战,重利轻义。 尤其丞相后胜,贪婪成性,唯利是图。 然其宗室之中,如公子田冲者,未必甘心坐视我大秦鲸吞天下,或成变数。 臣以为,正需宜遣一能臣,携我大秦洛邑大捷之威、魏韩燕楚俯首之实,亲赴临淄。 表面以‘恭贺新邻之谊’、‘维护新定疆界安宁’、‘促进秦齐贸易繁盛’为名示好。实则以威相慑,以势压人,晓以利害。 迫其公开承诺断绝与赵往来,认清形势,承认新边界。 甚至…可尝试以‘经济合作’之名,行渗透之实,令其财富命脉,渐入我大秦掌中。” 闻言,嬴政嘴角再次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与秦臻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彼此心意已通,无需多言。 他需要的不再仅仅是军事上的胜利,更是对山东诸国全方位的压制与瓦解。 齐国,这块看似中立的膏腴之地,必须纳入秦国掌控天下的轨道,成为东出的跳板而非绊脚石。 “善!” 嬴政击掌赞道:“先生之谋,正合寡人之意。 示之以威,使其惧;诱之以利,使其贪;分化瓦解,使其斗。不动刀兵而能收其地,弱其国,方为上策。 此等重任,非巧舌如簧、胆识过人者不能为。” 言罢,他随即扬声道:“刘高!” “臣在。”侍立一旁的刘高立刻趋前躬身。 “速传姚贾入宫。” “喏!” ......... 少顷,姚贾踏入书房。 他向嬴政和秦臻分别行礼:“臣,姚贾,拜见大王,见过武仁君。” 嬴政摆手示意免礼,直接开门见山道:“姚卿,魏国之事,卿以棺椁为刃,直刺魏王肺腑,扬我国威于大梁城下,立下殊勋,寡人甚慰。 然,天下未定,东出之路未止。 今有要务,关乎大秦东疆稳固与未来大计,非卿莫属。” 闻言,姚贾精神一振,再次躬身道:“臣愿为大王,为大秦,肝脑涂地!” “洛邑一战,天火降世,五国合纵土崩瓦解,魏韩燕楚皆已俯首称臣,献地纳质,唯赵顽抗。” 接着,嬴政指向地图上的齐国,继续说道:“而齐国,坐拥东海之富,摇摆不定。今有密报,齐使密入邯郸,意欲何为,卿当明了。 寡人命卿为使,持节杖,出使临淄。 此行,明面上,是恭贺秦齐新邻之谊,商议‘维护新定疆界安宁’之策,促进两国‘贸易繁盛’。 言辞务必谦和,礼仪务必周全,彰显我大秦睦邻友好之意。” 姚贾心领神会,立刻接口道: “然实则,需以‘安宁’之名,迫齐王建承认黄池至桑丘新界,断绝其与赵、楚、燕等国之军事盟约及密使往来。 更要让其明白,与我大秦‘合作’,方是保全宗庙社稷、延续富贵荣华之唯一生路。” “不错!” 嬴政眼中闪过赞许,缓声道:“齐国富庶,寡人甚爱之。 卿可明示暗示,若齐国识时务,寡人不吝开放秦之关市,降低齐国商税,甚至可指定齐国为秦之丝绸、海盐、鱼获专营商,使其获利巨万。 此所谓‘经济合作’,实为利诱之饵,亦是渗透之始,使其财货流通,渐赖我秦。 然,若其阳奉阴违,或暗中支赵楚,视我大秦如无物……” 第710章 齐殿之争 说到这,嬴政冷哼一声,声音陡然转寒:“待我大秦铁骑再出函谷之日,便是齐地化为焦土之时。 姚卿,汝棺椁之威,或可重现于临淄宫门之外。 此中分寸,卿当自行把握,务求使其经济渐赖我大秦,此乃长远羁縻之策,亦是锁链。” 姚贾感受到嬴政话语中那不容置疑的意志和凛冽杀机,非但不惧,反而涌起一股跃跃欲试的兴奋与挑战欲。 他嘴角泛起一丝笑意,随即深深一揖,声音坚定而沉着:“大王深谋远虑,臣明白了。示好为表,威慑为骨,利诱为饵,分化瓦解,不动兵戈而控齐国。 臣定不负大王厚望,使齐国君臣,知我大秦之威,亦感我大秦之‘惠’。 让那临淄城也感受一番,何谓‘秦式邦交’。” “甚善!” 嬴政满意点头,补充道:“所需人手、仪仗、国书,礼单,可与左右丞相及少府丞商议定夺。姚卿,再为寡人,演一场好戏!” “臣,领诏!” ......... 十日后,齐国都城,临淄。 临淄城的繁华,远非刚刚经历战争创伤的魏都大梁等其余诸侯国都城可比。 宽阔的街道车水马龙,商铺鳞次栉比,市集喧嚣鼎沸。 稷下学宫的余韵似乎仍在这座都城的上空飘荡,带着一丝书卷与奢靡享乐交织的独特气息。 然而,在这表面的浮华之下,一股源自西方的巨大压力,正随着姚贾的到来而悄然弥漫。 姚贾此次的排场,远不如在大梁时那般充满死亡威胁的戏剧性。 他身着典客署最高规格的礼服,仪仗鲜明,举止从容,带着精心准备的、象征秦齐友好的礼物,产自关中的美玉、精工打造的青铜器皿,甚至还有几匹来自河套的骏马。 在盛大的入城仪式和随后递交给齐国外事官员的国书中,他代表秦王嬴政,向齐王建传达了“睦邻修好”、“共维边境安宁”、“促进商贸繁荣”的“诚挚”善意。 而齐王宫大殿内,气氛却远不如表面那般和谐。 齐王建面容富态,眼神却带着挥之不去的迷茫与倦怠。 他高坐王位,挺直腰背,维持着国君的威仪,但微微颤抖的手指和不时游移的目光,暴露了他内心的惶恐不安。 丞相后胜位列班首,这位以贪婪和善于钻营着称的权臣,脸上堆着近乎谄媚的笑容,精于算计的脑子里飞快地盘旋着如何从中为自己谋取最大利益。 大殿两侧的文武大臣,神色各异,有忧惧者,有茫然者,亦有如公子田冲般,脸上布满阴霾。 姚贾立于殿中,谦恭有礼,将嬴政的“善意”表达得淋漓尽致:“秦王之意,秦齐两国,一西一东,山川阻隔,本无宿怨。 值此天下纷扰之际,更应和睦相处,互通有无。 故提议,以我大秦以关中丰饶之粮帛、精良之铁器,换取齐地富庶之海盐、鱼获、布匹等物,互利互惠,共谋繁荣。 此乃千秋之利,万民之福,亦为两国开创和平共处之新局。” 他强调了秦齐接壤带来的“历史性机遇”,描绘了两国商旅往来不绝、共享繁荣的美好图景。 这番冠冕堂皇的说辞,让后胜等人脸上的紧张稍稍缓解,甚至露出一丝希冀之色。 然而,下首的公子冲,脸色却越来越阴沉。 “秦使之言,句句锦绣,字字珠玑。” 待姚贾话音稍落,田冲忍不住出列,声音带着警惕:“然,秦魏新界,乃以强兵迫签城下之盟所得,此等‘安宁’,实乃魏国屈辱之安宁,血流成河之安宁。 敢问秦使,秦王所想之秦齐‘安宁’,岂非欲我齐国坐视友邦被秦鲸吞,孤立无援,以待秦之下一个目标指向我齐国? 至于‘商贸合作’……” 说到这,田冲向前一步,冷笑一声,继续说道:“哼!无非是以利为饵,诱我齐国门户洞开。待我齐国财富尽入秦人囊中,筋骨尽被秦法束缚,商贾皆仰秦人鼻息之时,我大齐与案上鱼肉何异? 大王!秦人虎狼之心,昭然若揭。 其贪欲何止于财货?其意在吞并天下。 臣恳请大王,莫被花言巧语所惑。 我齐国富甲天下,有大河天险,有海岱之固,只要君臣一心,构筑防线,整军经武,未必不能拒秦于国门之外。 若一味退让,献媚求和,无异于引狼入室。” 田冲的话语掷地有声,代表着齐国朝堂上一股虽非主流却仍具影响力的主战声音。 紧接着,一些将领也微微点头。 “公子此言谬矣!大谬!” 后胜立刻反驳,声音尖锐:“秦使一片赤诚,为两国万民福祉而来,公子岂能以如此恶意揣度秦王之意? 秦之强,洛邑一战已天下皆知。 那惊‘天火’、铁骑,岂是人力可挡? 赵国刚愎,拒秦索求,已自取其祸。 我齐国若步其后尘,引秦军东来,届时临淄繁华付之一炬,稷下学宫化为焦土,宗庙倾颓,万民涂炭,公子可忍心? 大王!” 紧接着,后胜转向齐王建,语气变得无比“恳切”和“务实”: “臣以为,秦使所提,乃上善之策。‘事秦’非屈辱,乃保境安民之明智之举。 满足秦国些许要求,即可换取秦国承诺,免我齐国生灵涂炭,保我宗庙社稷安泰,护我万民身家性命。 此乃以小利换大利,以虚名换实安,何乐而不为?” 后胜的话,代表了相当一部分齐国贵族的想法,恐惧秦国的武力,贪图眼前的安逸,以及对虚无缥缈的合纵彻底失去了信心。 他们宁愿用金钱和部分利益换取苟安。 齐王建坐在王位上,听着田冲的激愤与后胜的“苦口婆心”,脸色变幻不定。 秦国使者就在眼前,那姚贾虽然笑容可掬,但其身后所代表的秦国力量,如同泰山压顶。 他不久前,曾听闻大梁宫门外那口被遗弃的黑棺,听闻了魏王增屈辱的泪水。 然而,他更害怕那传闻中焚城灭军的“天火”降临临淄,将他醉生梦死的富贵化为灰烬。 第711章 献女联姻 姚贾冷眼旁观着齐国君臣的分裂,心中冷笑,时机已到。 他轻咳一声,声音不大,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让喧闹的大殿为之一静。 “齐王!” 姚贾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丝冷意:“齐相深谋远虑,所言确是保全宗庙社稷、黎民百姓之良言。然,公子之忧,亦非全无道理。 姚贾此来,实为消弭误会,增进互信,共保太平。” 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扫过田冲:“睦邻友好,贵在真诚无欺。我大秦以诚待齐,亦望齐王以诚相待。只是......” 他故意顿了顿,营造出一丝压迫感:“姚贾离咸阳前,曾得报一事,颇为不解,亦感忧虑。 据说,就在半月前,有一批数目不小的粮秣,打着齐国商队的旗号,最终…其踪迹似乎流入了赵国境内? 更巧的是,负责调度此批粮秣的,仿佛是公子田冲门下的一位得力管事? 此等行径,岂是睦邻之道?岂非视我大秦洛邑之威如无物?视魏国割地纳质、韩楚燕俯首之实为儿戏?” 此言一出,大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田冲脸色剧变,猛地指向姚贾:“姚贾!你血口喷人!有何证据?” 此刻,齐王建和后胜也惊疑不定地看向田冲,又看看姚贾。 而姚贾不慌不忙,从袖中缓缓抽出一卷帛书,却不展开,只是轻轻摩挲着边缘。 随后,他直视田冲,高声道:“证据?自然是有的。 出发时间、接货地点、经手之人姓名……一应俱全。齐王若有兴趣,姚贾此刻便可呈上一观。” 他微微一顿,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凛冽的杀意:“我王有言在先,最恨者,莫过于阳奉阴违之徒! 赵国,乃我大秦死敌,齐国若暗中资敌,此等行径,无异于对我大秦宣战。 公子冲,你可知,此一批粮秣,或可成为引燃秦齐战火之火星? 届时,生灵涂炭之责,江山倾覆之罪,公子可担得起? 齐国,可担得起?” 紧接着,姚贾将目标转向齐王建,缓缓道:“齐王!我王有言:秦齐交好,则东海之滨永享太平,临淄繁华可保无虞。 若有人心存侥幸,阳奉阴违,或暗中资助赵、楚等负隅顽抗之国……” 他猛地踏前一步,一股曾在魏王宫震慑全场的凛冽杀意轰然爆发:“踏破五国合纵之师,旦夕可至临淄城下。 届时,休怪秦军铁骑无情。” “嘶……” 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姚贾虽未抬棺,但这番话的份量,比那口黑棺更重。 踏破五国合纵已成现实,谁还敢怀疑秦军的决心和能力? 此刻,田冲脸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指着姚贾,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他没想到自己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行动,竟被秦人查得如此清楚。 后胜更是吓得一哆嗦,看向田冲的眼神充满了埋怨和恐惧。 此刻,齐王建指着田冲,声音嘶哑、尖锐,充满了惊恐和愤怒:“你…你竟敢…竟敢瞒着寡人做出此等祸事?你想害死整个齐国吗?” 姚贾见震慑效果达到,立刻收敛了杀意,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温和、甚至带着一丝“为齐国着想”的忧虑笑容,微微欠身道: “齐王息怒!外臣言语或有冲撞,实乃一片赤诚,为秦齐两国长远计,不忍见刀兵再起,百姓流离。 我王亦宽宏大量,念在此次或为下人蒙蔽,公子冲一时气盛,糊涂所致。 只要齐王严惩涉事之人,并保证绝无下次,且严格履行边界承认、断绝与赵楚往来、开放商贸等诸项条款,此事,秦国可既往不咎,当作从未发生。 至于‘经济互惠’之议,亦望齐王细思,此乃利国利民之善政,非为秦谋,实为齐谋。” 姚贾顿了顿,再度抛出一个诱饵: “为表秦国诚意,彰显秦齐‘合作’之利,我王特允诺,若齐国遵守约定,秦国将优先向齐国开放关中、巴蜀之漆器、铁器市场,并考虑指定齐国为秦之东海海盐、鱼货之唯一专营商。 此中利润之巨,想必齐相了然于胸。” 言罢,他抬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后胜一眼。 后胜眼中贪婪的光芒瞬间大盛,立刻跪倒在地,高声道:“大王,秦使所言句句在理。 臣恳请大王,即刻颁诏,应允秦使之请,严惩不法之徒,昭示我大齐与秦修万世之好、永为睦邻之至诚之心。” 齐王建看着面如死灰的田冲,又看看一脸热切的后胜,再望向那始终挂着“和善”笑容、却让他心底发寒的姚贾,最后一丝挣扎也被恐惧与贪婪彻底淹没。 他颓然挥手,声音低沉:“罢了…罢了…寡人…寡人准了。 一切…一切按秦使之意办理。 即日起,断绝与赵楚一切往来,承认秦魏新定之疆界,立遣使携重礼随秦使返咸阳。 后胜,你全权负责此事。 至于田冲……” 说着,他将目光看向田冲,也扫过那些主战派,声音带着警告:“禁足府中,闭门思过,涉事人等,即刻锁拿,交由大理司亲自核查、严办,绝不姑息!”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还不够,又看向姚贾:“为表寡人与秦王永世修好之心,寡人愿献上齐国公主一名,与秦王结为姻亲,永固秦齐之好,望秦使转达寡人之意。” 姚贾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欣喜与恭敬,深深一揖,礼仪无可挑剔:“齐王美意,情深义重。 贾定当一字不漏,转达我王。 秦齐结亲,睦邻交好,实乃两国之幸,万民之福 秦齐交好,万世永昌。” 一场充满威逼利诱、分化瓦解的外交博弈,在姚贾翻云覆雨、刚柔并济的手段下,看似以齐国的“臣服”告终。 齐王建与丞相后胜为首的主和派,最终选择了“事秦”以求苟安,献公主,开边市,承诺断绝与赵楚的实质性往来。 然而,大殿的阴影中,田冲紧握的双拳,指甲已深深嵌入手心。 第712章 师徒重逢 他低垂的眼睑下,是刻骨的不甘。 他表面领受王命,心中却已下定决心:秦人狼子野心,献公主、开边市不过是被敲骨吸髓的开始。 今日之辱,他日必报。 他必须暗中积蓄力量,联络志同道合之士,哪怕是小股袭扰,哪怕只是传递情报,也要给秦国制造麻烦。 齐国之未来,绝不能寄托于秦人的“仁慈”。 但,他未曾察觉,大殿角落,一名侍从打扮的人,将他眼中闪过的怨毒尽收眼底。 此人,正是秦臻布设在临淄的秘谍首领初四。 他与姚贾早有默契,一个在明处挥舞大棒与蜜糖,一个在暗处编织罗网,监控着齐国朝堂的每一丝风吹草动。 田冲的不甘与小动作,将成为他们下一步分化齐国、巩固“事秦”成果、甚至为将来可能的军事行动埋下伏笔的重要棋子。 临淄的夜,在秦国的威慑与利诱下,似乎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与繁华。 然而,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齐国,这个富庶的东方大国,在秦国的外交利刃下,已被切开了一道口子,经济的渗透与内部的裂痕,开始悄然滋生。 姚贾站在驿馆窗前,望着临淄的万家灯火,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而满意的弧度。 他清楚,齐国这盘棋,第一步已经落子成功。 下一步,便是那仍在负隅顽抗的赵国了。 ......... 咸阳,鬼谷学苑。 在嬴政不动声色的默许下,秦臻将韩非与张平秘密转移至这里。 名义上是“延请”两位大才于学苑“讲学”、“参研”,实则为更高级别的软禁,便于掌控,也避免他们在咸阳城中引发不必要的波澜。 这里环境清幽雅致,亭台楼阁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书声琅琅,颇有几分世外桃源的意味。 然而,对于韩非与张平而言,这不过是另一座更为精致、也更令人窒息的囚笼。 他们的活动范围被严格限制在特定的院落内,院墙之外,是看似不经意实则无处不在的“侍者”与“学子”,目光如影随形。 此刻,韩非独坐于自己居所的书案前,掩袖轻咳,但眼神却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这里的宁静与洛邑降营的喧嚣、咸阳宫廷的威压截然不同,却让他感到另一种无形的禁锢。 抵达学苑的第一天,秦臻便亲自前来。 “非兄。” 秦臻看着窗边身形愈发清瘦的韩非,语气平和:“此间清幽,远胜洛邑喧嚣,或可安心调养,潜心着述。 学苑之内,此间清幽,远胜洛邑喧嚣,或可安心调养,潜心着述。 大王惜才,望非兄在此能暂忘俗务,于此间觅得片刻安宁,潜心学问。” 韩非目光从窗外的竹影上收回,落在秦臻身上,眼神复杂,语气仍带着一丝讥诮:“臻...臻兄煞费苦心,为囚徒寻此雅舍,非感念。 然,囚...囚笼再雅致,终究是囚笼。 不知臻兄今日造访,是为送药,亦...亦或是来听听我这阶下囚的‘悖逆狂言’?” 言罢,他指了指桌上散乱的、墨迹淋漓的草纸,正是那未完成的《洛邑新论》。 秦臻摇摇头,难得地露出一丝近乎温和的神色:“非兄之才,冠绝当世。《洛邑新论》,字字珠玑,洞若观火,学苑诸子拜读,无不震撼喟叹。 然今日前来,非为论争大道,亦非为送药汤。”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深意:“是想告知非兄,学苑深处,尚有一位故人,想必非兄愿意见上一见。” “故人?” 韩非眼中闪过一丝波动:“咸...咸阳城内,非何来故人?” “荀况。”秦臻缓缓吐出两个字。 “荀师?” 闻言,韩非霍然抬头,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震,眼中的讥诮瞬间被巨大的惊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所取代。 他奔走列国,苦苦支撑,竟不知恩师早已身在秦国,更在这囚禁自己的“鬼谷学苑”之中。 他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恩师的愧疚,也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对思想碰撞的渴望。 “荀师…他怎会在此?”韩非的声音有些干涩。 “荀夫子如今在学苑讲学授徒已有时日,他虽不认同秦法之严苛,却亦赞赏秦国富国强兵之效,更钦佩大王一统天下之志。” 顿了顿,秦臻继续道:“非兄若愿,可随时往夫子居处拜谒。学苑之内,当不会阻拦。” 此刻,韩非沉默了。 对恩师的思念,对自身道路的困惑,对恩师身处敌国却似乎认同敌国理念的忧惧……种种情绪交织翻涌。 良久,他缓缓点头,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期盼:“有...有劳臻兄安排。” ......... 午后,韩非在一名学苑侍者的引导下,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更为僻静的所在。 院落中,一位精神矍铄的老者正坐在石凳上,对着韩非那篇《洛邑新论》的誊抄本沉思。 “学...学生韩非,拜见荀师!” 韩非走到近前,深深一揖,声音带着久别重逢的激动与难以抑制的哽咽。 闻声,荀况抬起头,看到门外憔悴却目光依旧锐利的韩非,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有欣慰,有惋惜,也有洞悉世事的了然。 “韩非,快,快起来。” 他放下《洛邑新论》,招了招手,示意韩非在对面石凳落座:“一别经年,物是人非。为师听闻你在韩国…唉,不想今日竟在此地重逢。” 侍者悄然退下,院落中只剩下师徒二人。 “学生...学生...” 韩非依言坐下,声音低沉,看着老师清癯的面容,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 荀况看着韩非苍白的面容和眼中的疲惫,喟然长叹:“在韩国…辛苦了。” “弟子无能......” 韩非嘴角泛起苦涩,苦笑道:“空...空怀济世之志,所学非所用,所谋皆成空。 非但未能守土安邦,反成阶下之囚,身陷敌国,愧...愧对夫子昔日教诲。” 言语间,那份沉重的挫败感几乎要将他压垮。 荀况缓缓摇头,目光沉静,缓声道:“世事如弈,局局新异,非一人智勇可尽掌乾坤。 汝之才学,为师深明。 今日重逢,不谈国事,不论成败,如何?” 第713章 壹民与存韩 说着,他轻轻拍了拍《洛邑新论》,继续说道:“只论此篇,只论学理。你在洛邑所见所闻,所思所想,亲历亲感,尽在其中。 或可为为师解惑,启我深思。” 韩非深吸一口气,知道老师是在给他一个倾诉和探讨的出口。 他略一沉吟,便将自己对秦臻在洛邑推行的那套“怀柔分化”、“再造秩序”策略的观察与批判,特别是《洛邑新论》中的核心观点,向荀况娓娓道来。 他痛陈秦法之酷烈,将人视为工具; 质疑其“利诱”之虚伪,实为枷锁; 更忧心其以秩序之名,行剥夺人性尊严之实,断言此等根基建立在恐惧与贪婪之上的秩序,看似稳固,实则脆弱,终将因丧失人心而土崩瓦解,遭致反噬。 荀况静静聆听着,时而抚须沉思,时而蹙眉凝神,并未急于打断韩非那饱含血泪的控诉。 待韩非言辞激昂、胸中郁气稍舒,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韩非,你之所见,洞若观火,鞭辟入里,尤以指斥秦法‘法刻而深植民怨’、‘利诱而斫丧德性’二论,切中肯綮,直指其脏腑之疾。 为师亦不认同秦法之严苛,此非圣王垂拱而治、泽被苍生之道。”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然,治国安邦,非一人之智勇可挽狂澜于既倒。 韩之积弱,非一日之寒。 汝之学说,凝于‘法’、‘术’、‘势’,意在富国强兵以图存续,其志可嘉。 然,汝可知,汝之‘法’,与秦国之‘法’,其根蒂深处,有何根本之歧异?” 韩非抬头,迎上荀况的目光:“学...学生愚钝,恳请荀师开示。” “汝之论,亦有偏颇之处。汝之法,意在以律令规范君臣,以权术统御臣下,以威势震慑万民,其核心,终究是为‘强国’二字,为存韩一隅之地。” 接着,荀况拿起一旁的《商君书》,缓缓道:“而秦法,其根基在于商君‘壹民’之策,在于破除宗法贵族,在于‘有功必赏,有过必罚’的绝对公平,在于将国家意志化为冰冷律条,深入骨髓,塑造‘耕战之民’。 其目的,早已超越‘强国’,乃是‘强国’之上的‘一天下’。 是彻底碾碎旧秩序,再造乾坤。 此等气魄与冷酷,你的学说中可有? 汝欲以‘法’强韩、存韩,可曾想过,天下大势,浩浩汤汤,已非一隅之国能独抗? 秦法或许酷烈,然其横扫六合之势,岂非正源于此等彻底的‘破’与‘立’? 你痛斥其为‘牧畜之术’,然其行之有效,此非你毕生孜孜以求、奉为圭臬之‘实效’乎? 你痛心其践踏尊严,然试问,这乱世之中,对万千求生的黎庶而言,尊严与生存,孰轻孰重? 秦法之下,纵是出身微贱之匹夫,立军功亦可显贵,光耀门楣,此非给予一线‘尊严’之阶乎?” 说着,荀况抬头,望着院外的学子们,目光深邃: “汝言人性本私,趋利避害,此乃实情,为师深以为然。 秦以利导之,以峻法束之,虽非王道正途,然在天下大乱、礼崩乐坏之际,确能收一时之奇效,令其仓廪充实,甲兵强盛,秩序井然。 洛邑降卒,得与家眷骨肉团聚,垂髫稚子得以存活于世,较之流离失所、曝尸荒野、易子而食,岂非‘生’之大幸? 此亦秦政之‘功’,不可全然抹煞。” “至于教化......” 荀况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韩非脸上:“汝言秦无教化,唯恃法条与利诱,此论差矣。 秦之蒙学,稚子开蒙即诵秦法秦律,看似刻板,然‘有功者显荣’、‘刑无等级’之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岂非在潜移默化中,破贵族世袭之弊,导民向‘公’向‘法’? 此亦教化,虽粗砺,却有其效。 为师观之,秦非不欲教化,实欲先以强力定天下,再徐徐图之,以文治润泽苍生。 此路险峻,荆棘密布,然其志,其宏图,未尝不在‘定于一’后,重建人伦纲常,大兴礼乐教化。” 最后,荀况的目光再次聚焦于韩非,带着一丝期许与忧虑:“汝之才,当世无双。 然汝之心,困于韩室几近倾覆之痛楚,执于法家之‘术’,更在于,汝只看到了韩国的‘法’,而未能看透这即将席卷天下的‘秦法’之本质与必然。 遂,汝对秦政之审视,虽犀利,却也因此蒙上了激愤与绝望的阴翳,不免失之偏激。 须知,大道之行,非一蹴可就。 秦法为舟,虽冰冷,然或可渡此乱世血海。 汝当跳出韩国之囿,以更廓大之眼界,观此时代剧变。 为师不望汝全然认同秦道,但望汝…珍重己身,莫让激愤与绝望,蒙蔽了洞悉世事之慧眼。 你的笔,你的思,当为这剧变之世,留下更深的印记。” 荀况的话语,一下下敲在韩非的心上。 他本能地想要反驳,想要扞卫自己秉持的理念,想要控诉秦法的非人性。 然而,他却发现自己构建的学说体系,在老师对秦法本质的剖析和天下大势的论断前,竟显得如此苍白、局促,甚至…有些不合时宜。 剧烈的情绪波动引动旧疾,他猛地咳嗽起来,指缝间再次渗出刺目的猩红。 荀况眼中闪过深切的痛惜,递过一杯温水,声音带着苍凉: “韩非…执着于故国,焉能看清这滔滔大势?秦之兴,非独武力,更在其彻底变革之力,在其再造秩序、一匡天下之宏志。 此非暴虐,而是…天道更迭、万物刍狗之必然啊。” 韩非喘息着,听着荀况的教诲,心中波澜非但未能平息,反而再度起伏。 他认同老师对“定于一”后重建教化的推测,这与他“法后王”思想中对秩序之后“治世”的设想有相通之处。 但他内心更深信,秦国当前的路径,对人性的摧残是根本性的、毁灭性的,绝非“必要之恶”可以轻描淡写。 第714章 少年的天下观 接下来的时光,师徒二人,就秩序与人性、法治与仁政、当下与未来,在这幽静的院落中,再次展开了一场超越国别、直指根本的深刻对话。 在思想的交锋中,在荀况的包容洞察下,韩非那几近枯竭的心湖,似乎又注入了一丝活水。 这场对话并未让他放弃对秦政的批判,却让他对秦国未来可能面临的深渊、对这场席卷天下的剧变所蕴含的复杂性与必然性,有了更加深沉、更加痛彻心扉的认知。 这份认知,沉重如枷锁,却也让他眼中那属于思想者的光芒,重新燃起一丝星火。 ......... 与此同时,在学苑的另一处院落。 秦臻亲自领着张平,穿过回廊,来到一间敞亮的学舍前。 舍内,一名少年身着整洁的学苑青衣,正襟危坐于桌后,对着《商君书》认真诵读:“故以战去战,虽战可也;以杀去杀,虽杀可也;以刑去刑,虽重刑可也……” 那少年眉目清秀,举止沉稳,眉宇间依稀可见张平的影子。 但那份沉稳专注、甚至带着一丝刻板的神情,以及诵读时流露出的对律令本身的敬畏感,却是在韩国优渥的贵族环境中绝难养成的气质。 他正是当年被秦臻从韩国带走的“质子”,名义上是张平的嫡长子张良,实则是张平鲜为人知的庶长子,张鸣。 张平站在门外,看着屋内那个专心致志的少年,转瞬之间,便洞悉此子身份。 他心脏像是被紧紧攥住,酸楚、愧疚、震惊、茫然……种种情绪汹涌而至,酸楚难言。 他当然知道眼前的少年不是真正的张良,当年浮戏山惨败,秦臻指名索要张良为质,家宰惊惶之下,急中生智,将容貌有几分相似、更因其生母地位卑微而鲜少露面的庶子张鸣推了出来,上演了一出“李代桃僵”。 为了避嫌,也为了保全真正的嫡子,事后他立刻将张良秘密送到了韩国边陲一个不起眼的小村落,隐姓埋名。 这个秘密,只有他和极少数心腹知晓。 如今,看着屋内这个在秦国学苑中成长起来、言行举止已全然秦化的“张良”,听着他用纯熟的秦语复诵着秦法的核心教条,张平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家宰当年的“妙计”,如今看来,竟像是将自己的儿子推入了敌国的熔炉,熔铸成了一个他既熟悉又陌生的“秦人”。 秦臻在门外驻足,向张平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张平独自进去,自己却留在原地。 张平深吸一口气,迈步而入。 少年闻声抬头,看到陌生的张平,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起身,彬彬有礼地行礼:“先生寻学生?不知有何见教?” 其举止言行,已完全是受过良好秦式教育的少年士子模样。 张平注视着他,久久无言。 他的长子,真正的张良如今隐姓埋名,不知在韩国哪个角落苟活。 眼前这个被秦国精心培养,视秦国为归宿的少年,却对自己这个生父形同陌路,毫无印象。 这巨大的命运错位感带来的痛苦与愧疚,几乎让张平窒息。 “良…良儿…” 少顷,张平声音干涩,带着一丝颤抖,试着唤起这个不属于眼前少年的名字。 少年“张良”微微蹙眉,随即恢复平静,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与尊重:“先生何以知晓学生名讳?可是秦先生提及?” 他目光澄澈,望向张平的眼神,如同看待任何一位陌生的访客。 “是…是…” 张平点点头,强压心绪,挤出一个笑容:“老夫…乃韩国旧臣,与你父…张平丞相,曾同殿为臣,颇有旧谊。” 他艰难地吐出这个名字。 “张良”闻言,脸上并未出现张平预想中的激动或孺慕,反而闪过一丝极淡的困惑,随即被良好的教养掩盖。 他依足礼数,再次向张平深深一揖,声音清晰平静:“原来是家父故交,张良,拜见先生。” 张平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儿子”,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良儿…这些年,你在秦国…受苦了。你…你在此间,过得可还…安好?” 他声音沙哑,艰难地问道。 “学生在此,一切安好,不敢言苦。” 张鸣微微摇头,语气平和,回答得坦然:“学苑藏纳百家,衣食无忧,从无短缺。夫子博学,同窗友善。 秦先生待学生甚厚,授我诗书礼乐,更重法家、兵家之学。 学生得以潜心修习,增益才智,实乃幸事,何苦之有?” 他条理清晰地陈述着,字里行间透着对所处环境的认可,甚至归属感。 “那……那便好。” 张平喃喃道,看着儿子那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满足的脸庞,心中酸楚更甚。 少顷,他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你…可知晓…韩国…如今境况如何?” “韩国之事,良已知悉。” “张良”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洞悉:“洛邑合纵,联军惨败于秦军锋锐之下。 韩王为存宗庙社稷,已割地献粮,太子亦入咸阳为质。 韩国,名存实亡矣。” 他顿了顿,目光清澈地看着张平,继续以一种近乎学术讨论般的口吻剖析道:“至于家父…张平丞相之事,学苑夫子与先生皆曾言及。 韩国积弱日久,非一朝一夕。 君臣上下,或耽于安乐,或困于内斗,庙堂之上党争不休,国策昏聩不明。 内不能革新图强,外不能合纵御敌,终致今日之局。 此非一人一时之过,实乃时势使然。” 他的声音不高,却精准地切割着张平心中残存的故国情怀,将那些潜藏的眷恋与不甘剖解得无处遁形。 “先生且观天下大势。” 他目光沉凝,语气笃定:“六国纷争数百年,诸侯割据,战乱不休,百姓流离失所,田畴荒芜。 反观秦国,法度森严,无人敢徇私舞弊;吏治高效,官吏各司其职,无半分滞涩;上至君王,下至黔首,皆以耕战为根本,以富强为志。 如今的秦国,如日方升,锐不可当。 天下归一,乃大势所趋,非人力可阻,亦非一两个国家的苟延残喘所能逆转。 学生在此,蒙受教诲,研习经史子集、韬略权谋,纵观古今兴衰,细察天下利弊,亦深以为然。 天下一统,方能止戈息武,让百姓安居乐业; 法度一统,方能明辨是非,让社会井然有序。 此等大业,功在千秋,利在万代,学生虽不才,亦愿为这份大势尽绵薄之力。” 第715章 少年的信仰 说到这,少年“张良”挺直了脊梁,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信仰般的光芒:“昔周室衰微,礼崩乐坏,诸侯并起,烽烟数百年。 秦自孝公任用商君变法,废井田,开阡陌,奖军功,明法令,历六世明君励精图治,方有今日之强。 今秦王雄才大略,麾下文武鼎盛,更兼洛邑一战摧破合纵,山东诸国,或割地纳质,或苟延残喘,惶惶不可终日。 天下一统之势,已成燎原烈火,沛然莫之能御。 此乃天命所归,亦为万民所盼。 故学生以为,结束割据,再造一统,使万民免于战火,此乃超越邦国私利之‘大仁’。 秦国之法,虽有严苛之处,然其令行禁止,富国强兵之效卓着,正是达成此宏图伟业最直接、最有效、亦是当下唯一可行之利器。 至于韩国......”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张平的脸,声音依旧清晰而冷静:“乃至山东六国,积弊已深,或内政混乱,或君臣相疑,或武备废弛,纵使偶有贤才,亦难挽狂澜于既倒。 其政昏聩腐朽,贵族盘踞,民怨沸腾,败亡乃其必然。 然其败亡,非秦亡之,实自取也。 纵无强秦,以其痼疾之深,亦难逃覆灭之命运。 学生有幸在秦,得窥其法度精要,观其勃兴之势,方明此间至理。” 这一番逻辑严密、掷地有声的论述,将秦国统一天下的必然性和山东诸国之顽疾根源分析得透彻无比,其观点、其语调、其内在的精神气质,已与学苑中教导的主流思想如出一辙。 他已然全盘接受了秦国那套“历史潮流”与“天命所归”的宏大叙事,甚至隐隐以此为荣,将自己视为这伟大进程的见证者乃至未来的参与者。 这哪里还像一个韩国贵胄? 分明是一个被秦法秦制彻底重塑、对秦国未来充满坚定信心的少年栋梁。 张平听着这字字诛心、全然“秦化”的言论,看着儿子对故国命运的冷漠剖析,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他一方面是震惊于秦臻教化手段之深,竟能如此完美地将敌国质子改造成忠诚的拥护者; 另一方面,则是更深的愧疚和无力感。 家宰牺牲了这个庶子保全了嫡子,可被保全的张良在远方山村前途未卜,而被牺牲的张鸣,却在命运的嘲弄下,成了秦国精心打磨的利器,甚至可能在未来将刀锋指向他真正的故国和血亲。 这荒谬绝伦的错位,这无法言说的真相,让他几乎失态。 他嘴唇哆嗦着,心中充满了对张鸣的愧疚,却又无法言明真相。 他只能强忍着心中的震荡,艰难地开口:“你…你竟如此看…” “先生。” “张良”似乎看出了张平的痛苦和困惑,语气依旧保持着一种有礼的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陈述感:“学生在秦数年,学苑亦安排我等参与郡县吏治见习。 曾亲见其法度森严,令行禁止,官吏行事皆有章法,效率之高,远非列国可比。 更曾亲见其赏功罚过,虽庶民有军功亦可显荣,虽权贵犯法亦难逃制裁。 ‘刑无等级’四字,非虚言也。” 说到这,他眼中闪过一丝对秦国法度的敬畏与认同。 “再看洛邑新政......” 他继续道,试图用实例说服这位“故国旧臣”:秦军虽以雷霆手段破城,然战后并未屠戮,反以‘信义’为名,接引降卒家眷团聚。 虽有酷烈管束,严苛劳役,然终究予数十万人一条生路,使其得以安家落户,开垦荒田,男耕女织,孩童亦有蒙学可入。 此等战后迅速恢复秩序、再造生机之能力,是学生所见韩国乃至其他列国,皆无法企及。 学生以为,此非暴政,乃新秩序之创生。 纵有血泪阵痛,亦是走向一统太平必经之代价。 再者,秦国重才学,重实务。 不似韩国,徒重虚名。”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说得过于直白,补充道:“此乃晚辈浅见。” 他最后的话语,彻底击碎了张平心中残存的幻想。 他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眼中闪烁着对秦国未来无限憧憬的少年,看着他那已被秦风吹塑得棱角分明的侧脸,只觉得一阵眩晕。 这不是他的儿子张鸣,这是一个被秦国制度彻底重塑的、名为“张良”的秦人。 父子之间,隔着的不只是数年的光阴,更隔着一条名为“家国认同”的、深不见底的鸿沟。 当年为保嫡子而牺牲庶子的举动,最终换来的,竟是父子相见不相识,儿子为敌国张目的结局。 而真正的嫡长子张良,此刻又在何方?是否安好? 一股巨大的悲凉和无力感,瞬间淹没了这位曾经的韩国丞相。 这场充满巨大错位与无声隔阂的父子初见,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结束。 张平失魂落魄地退出学舍,秦臻在廊下静静等待,并未多言。 他最后回头望去,只见少年“张良”已重新坐下,捧起那卷《商君书》,专注地诵读起来。 那挺直的背影,在张平模糊的视线中,渐渐化为一道冰冷坚硬的壁垒,横亘在故国与秦国之间,也横亘在他与这个被迫成为“张良”的儿子之间。 ......... 洛邑城外,一处新规划的村落刚刚落成。 虽屋舍简陋,但道路平整,阡陌初具。 村口一片空地上,一群村民正围在一起,吵吵嚷嚷。 “萧郡丞!给评评理!” 一个精壮的汉子指着旁边一块相对平整、已清除了碎石杂草的土地,对着闻声赶来的萧何大声嚷嚷:“这块地,明明是我今早先发现的,凭什么划给他?” 被指责的村民是个老实巴交的老农,急得直搓手:“萧…萧郡丞,这…这块地真是老汉我先相中的!昨儿个雨大冲了界标,可…可那几块大石头是老汉我一块块挪开的,看,那坑…坑还在呢。” 他指着地头几个浅坑,声音带着委屈。 萧何平静地听完双方陈述,先示意身后两名持木牍的吏员记录。 第716章 姬丹入秦 他自己则走到那块争议地旁,蹲下身,仔细察看被雨水冲刷后模糊的旧标记,又用手扒开浮土,查看土壤翻动的新旧痕迹和老汉指认的坑位。 接着,他的目光落在几步开外,一块半埋在土里、刻着“公田”二字的木牌上。 随后,萧何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面向众人,缓声道:“此地,依《垦草令》新规,已划为‘公田’。 按秦律,新辟荒地,其归属、分配,皆由吏员统一丈量、造册,依各户丁口多寡、劳役勤惰,论功行赏,次第授田。 私相授受、抢占争竞者,皆属违律。” 接着,他的目光扫过精壮汉子和老农,继续说道:“你二人,皆未得正式授田文书,便擅自动土,争抢公地,已触犯律条。 然,念尔等尚不谙秦律,此次不予责罚。 此地由村中轮流耕种,所得归公仓。 至于你二人的份地,稍后我亲自丈量,按律分配,务必公平。 再有私占争执,按律严惩不贷。” 言罢,萧何随即来到那老农身前,温言道:“老丈,你清理顽石,平整土地,确系辛劳。 虽此地块按律当归公中,然你之所为,亦是劳作之功。 何会命人将你清石整地的劳绩,详细登记于‘功次簿’之上。待日后正式按律授田时,此功绩可作为考量,酌情优先分配邻近上田于你。” 接着,他让吏员拿来工具,当众开始重新丈量、明确地界,并刻石为记。 一场纠纷,被萧何以秦法为框,辅以人情安抚和绝对公开透明的执行下,速被压制、疏导。 精壮汉子等人虽仍有不满,但在清晰的律法和萧何公平的姿态下,也只能渐渐散去。 不远处,一株枝叶稀疏的老槐树下,一位身着普通布衣、风尘仆仆的中年文士,带着一个约莫十三四岁、同样衣着朴素的少年,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文士面容清癯,目光深邃,仿佛能洞穿世事。 少年则一脸好奇,低声道:“夫子,这秦吏处事,与传闻中那等只知挥舞鞭笞的酷吏不大相同。既有法度之刚,又有…嗯…些许体恤。” 文士闻言,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大争之世,徒法不足以为治,徒善不足以为政,徒仁不足以立威。 你看他行事,秦律是底线,绝不容僭越,此乃‘法’之骨; 秦以严法立国,但在此框架内,他能洞察人情,予人转圜余地,以‘功次’稍作补偿,消弭怨气,此乃‘术’之筋; 其当众丈量、刻石为记、宣示于众,便是借官吏之威,立行事之‘势’。 法、术、势,此三者,他运用得颇为圆融。” 此子虽尚在束发之年,却深谙治民安邦之三昧,深谙此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逐渐恢复秩序的村落,以及远处正在劳作的降卒与家眷,还有隐约传来的蒙学诵读声。 沉默良久,文士缓缓开口,带着一种冷静的审视:“秦国之治,确有其独步当世之处。 严刑峻法虽无情,却也为这乱世挣扎求活的芸芸众生,铺设了一条生路。 无论这生路是否狭窄崎岖,但其目标明确,意志坚定。 更可怕者,其执行效率,超乎想象。 洛邑战后不过两月有余,此地已非单纯之俘营,渐成新邑之象。 此等化俘为民、再造秩序之伟力,非他国可比。” 闻言,少年若有所思:“夫子是说,天命…在秦?” 文士没有直接回答,目光投向西方咸阳的方向,缓缓道:“得天下易,治天下难。 秦法如烈火,可熔炼万物,亦可焚尽膏腴之地,徒留一片焦土。 其‘壹民’之策,能铸就无敌之师,亦可能埋下倾覆之根。 然,当此乱世,非此等烈火,不足以涤荡污浊,不足为这混沌乾坤,劈开一条新路。” 接着,他轻轻叹息一声,最后说道:“走吧,随为师再往前走走。看看这秦国,究竟是如何消化这二十万降卒,再造这洛邑新土的。 也该去咸阳了,见见那位能驾驭此等烈火的秦王。” 他看向少年,眼神中带着考校:“或许,这正是我辈学以致用、一展胸中经纬之地。只是,欲为良工,须先识器之利钝,知其炉火之烈度。” 言罢,师徒二人转身离去,身影融入通往咸阳的官道。 洛邑郊野这场关于土地的纠纷,如同一个缩影,映入了这位未来大秦战略总设计师之一的眼眸中。 文士的心中,对秦国的认知,已然发生了微妙而重要的改变。 冷酷的律法框架下,那一丝基于效率与人情世故的“柔”与务实,让他看到了一个远比传说中更加复杂、更具韧性、更具潜力、也更值得深思的秦国。 秦国的强盛与隐忧,在他心中已然有数。 ......... 秦王政五年,十月末。 凛冽的朔风卷过咸阳宫阙的飞檐,吹动玄色旌旗猎猎作响。 一辆装饰着燕国图腾的马车,在秦国甲士森严的护卫下,碾过覆着薄霜的青石板官道,缓缓驶入这座象征着天下至高权力的巨城。 车厢内,燕太子姬丹正襟危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块温润的玉佩。 那玉佩的凉意,却驱不散他心头的燥热与纷乱。 窗外,是巍峨连绵的宫墙、鳞次栉比的里坊和远处那仿佛直插云霄的殿宇。 这一切,与他记忆深处邯郸城的喧嚣市井、狭窄巷陌迥然不同,更与他年少时与嬴政在赵国为质时那寄人篱下、朝不保夕的落魄境遇有着天壤之别。 咸阳的恢弘与肃杀,像一块沉重的铅石压在他的心头。 马车,最终在章台宫前停下。 姬丹深吸一口气,纷乱的思绪稍定。 他整理了一下太子常服,在秦国谒者的引领下,一步步踏入宫内。 “燕国质子太子丹,觐见大王。” 谒者的声音,在章台宫书房门前回廊回荡。 随即,大门缓缓洞开,一股混合着暖炉炭火与沉水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宫外的凛冽寒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却让姬丹感到一阵莫名的窒息。 第717章 沧海桑田 少顷,姬丹垂首敛目,步入这座决定无数邦国命运的殿堂。 殿内烛火通明,光线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只聚焦于御阶之上那唯一的身影。 嬴政高踞王座,身着玄衣纁裳,冕旒垂下的玉珠微微晃动,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冷峻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威严。 “燕太子丹,叩见秦王。” 姬丹依足礼数,在距离御阶十步之遥处,深深稽首。 其姿态恭谨至极,内心却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屈辱与苦涩。 曾几何时,他们是可以共享一块粗饼、在邯郸陋巷中互相搀扶躲避赵人追打的伙伴; 如今,对方已是睥睨天下的秦王,而他,却依旧是那个被命运束缚的质子。 只不过,那时的囚笼在邯郸,如今的囚笼,换成了更为宏大、更为冰冷的咸阳。 御座之上,良久无声。 那股无形的威压,几乎让姬丹喘不过气。 他保持着稽首的姿态,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内沉重而急促的跳动声,一声声,仿佛在叩问着过往与现实。 良久,一个低沉、平稳、不带丝毫波澜的声音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起来吧,丹。” 那声音很熟悉,却又是那么遥远而陌生。 褪去了少年时的稚嫩与偶尔流露的惶惑,只剩下帝王的威严与疏离。 姬丹缓缓直起身,终于抬首,目光穿过垂落的玉珠间隙,试图看清那张阔别多年的面容。 冕旒晃动间,他捕捉到了那双深邃的眼眸,锐利、冰冷,带着审视,却又似乎隐藏着一丝极其复杂、难以捕捉的情绪,一闪而逝。 “谢秦王。”姬丹的声音,带着一丝干涩。 “十年了。” 嬴政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是感慨还是陈述:“自邯郸一别,弹指十年寒暑,你在燕国,可好?” 这看似寻常的问候,却像一根无形的针,精准刺中了姬丹心底最敏感、最脆弱的地方。 在燕国,他何尝不是活在父王猜忌、权臣倾轧的夹缝中? 这轻飘飘的“可好”二字,是昔日伙伴的关切,还是居高临下的怜悯与审视? 姬丹强压下心中的波澜,维持着声音的平稳与恭敬,垂目答道:“托…秦王洪福,丹在蓟城,尚能安身。” 他顿了顿,终究还是压抑不住那份对纯粹过往的执念,带着一丝试探,也带着一丝对过往岁月的追忆,轻声道: “秦王…可还记得,邯郸城西那株老槐树?当年…我们常在其下嬉戏。 春日看新绿,夏夜数流萤…还有那个雨后的黄昏,我们用泥块垒砌的‘城池’……” 他刻意提起那些具体而微、充满童趣的细节,试图撬开那冰冷王权外壳下可能残存的一丝温情。 话音落下,殿内再次陷入短暂的寂静。 这一次,嬴政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烛火与冕旒,落在了遥远而模糊的过去,落在那段混杂着尘土、饥饿和卑微温情的岁月里。 那株老槐树,虬枝盘结。 树下,他们分享过秦臻给予的粟米饼; 也曾在雨后的泥泞中追逐打闹,对着泥巴垒砌的“宫殿”畅想未来的天真; 亦曾在被赵国王室子弟驱赶后,两人蜷缩在树根处,相互依偎着,在树下默默舔舐伤口…… 那些画面,在嬴政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那段记忆,混杂着太多的屈辱、挣扎与无奈,却也有一丝纯粹的情谊。 “寡人记得。” 嬴政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冕旒后的目光似乎柔和了一瞬,仿佛被那遥远的记忆触动。 但那柔和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重新被帝王的冷硬与威严覆盖:“可惜,槐树或能百年常青,人世间……早已沧海桑田。” 他话锋一转,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燕王遣你入秦,其诚心寡人已知晓。燕国地处北疆,毗邻胡虏,能恪守本分,与秦交好,寡人甚慰。 望燕太子在咸阳,亦能安守本分,静心修学,莫要再生无谓…念想。” “本分”二字,嬴政说得格外清晰。 这既是提醒,也是警告。 明确告知姬丹,他此刻的质子身份。 秦国强大的国力和洛邑一役的赫赫凶威,此刻都化作了无形的枷锁,套在了姬丹的脖颈上。 闻言,姬丹的心猛地一沉。 他听懂了嬴政的弦外之音:放下无谓的故人情谊,认清现实,安分守己地做一个被看管的质子。 那份试图唤起共同回忆、寻求一丝旧情的努力,被对方轻描淡写地挡回,并无情地加上了冰冷的现实枷锁。 一股强烈的屈辱感瞬间冲上头顶,使其脸颊微微发热。 他藏在袖中的拳头紧紧攥起,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疼痛,才让他不至于失态。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与恭顺,声音却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僵硬与压抑:“丹…谨遵秦王教诲。定当安守本分,不负秦王期许。” 每一个字,姬丹都仿佛从齿缝中挤出,带着难以言喻的苦涩与不甘。 殿内的气氛,在姬丹话音落下的瞬间,陡然间降至冰点。 那一丝童年玩伴的温情假象被彻底撕碎,只剩下赤裸裸的权力关系与冰冷的质子身份。 “如此,甚好。” 嬴政似乎对他的回答颇为满意,不再多言,只挥了挥手:“带太子丹去上林苑安置,用度,依例。” “喏!”谒者躬身领命。 姬丹再次深深稽首:“丹,告退。” 随即转身,步伐比来时更加沉重,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那御座上的身影,也没有勇气再看。 那身影,曾经是他少年时的依靠。 如今,却成了他屈辱与绝望的源头。 ......... 姬丹的马车在秦国甲士的“护送”下,驶离章台宫所在的咸阳宫城核心区域,向着城西方向行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片规模宏大、林木葱郁的苑囿出现在眼前,是上林苑。 第718章 宿命对立,燕存与天下 这里,曾是秦国君王狩猎游玩之所,如今却被分割出几处相对独立区域,专门用以安置来自各国的身份尊贵的“客人”,如韩太子安、魏太子假、楚太子悍,以及春平侯赵佾。 如今,又加上了燕太子丹。 苑囿的景致确实极尽人工之巧,亭台楼阁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小桥流水,曲径通幽,在冬日的萧瑟中自有一番清冷雅致。 然而,这一切在姬丹眼中,都蒙上了一层冰冷的囚笼色彩。 精巧,不过是更华丽的枷锁;幽静,不过是更深的死寂。 他被引至一处独立的院落,院墙高耸,门口有披甲执锐的秦兵守卫,院内亦有数名面无表情的秦国侍从和侍卫。 房间内一应陈设俱全,锦被熏炉,茶具食案,皆是上品,生活用度看似周全备至,却处处透着一股被严密监控、毫无隐私的压抑感。 “燕太子,此处便是您的居所。一应饮食起居所需,皆可吩咐院内下人。若有特殊需求,可告知下官,由下官代为禀报典客署。” 负责安置的秦国属官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继续道:“若无大王亲颁诏令及典客署官员陪同,请勿擅自离开此院。 苑内其他贵客居所,亦请勿要随意探访,以免徒生事端。” 最后四个字,属官说得意味深长。 闻言,姬丹默默点头,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这一切,他早已预料。 所谓的“居住”,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禁。 比之邯郸时赵国那简陋的馆舍看守,这里更华丽,也更森严。 他甚至在踏入院门时,瞥见远处另一处独立院落的门口,同样站着秦兵守卫。 他知道,那里面住着的,可能就是同样沦为阶下囚的韩太子或魏太子等人。 彼此近在咫尺,呼吸着同一片苑囿的空气,却如同隔着天堑,被无形的壁垒隔绝,永无相见、互通消息之日。 这种无声的隔离,比粗鄙的谩骂更令人绝望。 ......... 夜幕降临,偌大的上林苑更显寂静。 姬丹独坐于布置精美的暖阁内,案上摆着热气腾腾的精致饭食。 然而,他却毫无胃口,连看都不想多看一眼,只觉得那香气也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囚牢气息。 窗外寒风呼啸,吹打着窗棂。 他带来的几名忠心耿耿的燕国随从,只能在外间狭窄的耳房内侍候,连说话都需将声音压得极低,唯恐惊动了院内无处不在的“耳目”。 一种孤独感和无力感,将他紧紧包裹。 他想起了蓟城,想起了父王,想起了燕国的山川河流。 最终,所有的思绪,都无可避免地定格在今日章台宫中嬴政那冰冷的话语和审视的目光上。 “安守本分......” 姬丹咀嚼着这四个字,嘴角泛起一丝苦涩而冰冷的弧度。 这屈辱,他姬丹,记下了。 他也知道,属于他的战斗,才刚刚拉开序幕。 那不是孩童间的嬉闹争执,而是关乎燕国存亡、关乎宗族血脉的生死博弈,他没有退路。 ......... 而章台宫的书房内,嬴政正站在地图前,手指轻轻落在燕国的疆域上。 一旁的刘高躬身道:“大王,燕太子丹已安置妥当,上林苑的守卫都已加强,不会出任何差错。” “差池不在于守卫,而在他那颗心。” 嬴政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道:“姬丹不是韩安那般怯懦之辈,也非魏假那般短视之人,亦非熊悍那般胸无志向。 他的骨头里,藏着燕人的韧劲。” “臣明白。臣即刻传令下去,他的一言一行、一饭一眠,都详细记录,随时呈递大王。”刘高恭敬应道。 待刘高言罢,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嬴政的目光,从燕国疆域缓缓移开,扫过韩、魏、楚的版图,最终定格在舆图中央那片日益扩大的秦国土地上。 他想起了邯郸的岁月,想起了那个曾经护着他的少年,仿佛就在昨日。 但他很快收回了思绪,指尖猛地攥紧。 不是不想认,不是不念旧,而是他肩上扛着的,是数代秦人的期盼,是扫平六合、统一天下的伟业。 这条路,容不得半分私情牵绊。 “姬丹啊姬丹。” 他对着空寂的殿宇轻声开口,语气里没有惋惜,只有果决:“寡人不是不能念及邯郸旧情,只是这天下,必须有一个共主,这乱世,必须有一个终结。 这共主,只能是寡人; 这终结,只能由秦国来完成。” 此刻,嬴政的声音愈发清晰起来: “你若肯劝燕降顺,助寡人完成一统,燕国宗室或可保全;若你执意为燕顽抗,非要站在寡人霸业的对立面......” 他顿了顿,眼底最后一丝温情彻底褪去:“那寡人,便只能以燕国为棋,以你为劫,扫清这最后一道阻碍。” 刘高垂着头,不敢接话。 他能感受到大王话语里的决绝,那是一种为达目标不惜一切的坚定,哪怕对手是昔日挚友。 夜风吹过咸阳宫的殿宇,带着上林苑的草木气息,也带着一丝无形的硝烟味。 这场博弈,早已不是两个人的恩怨,而是裹挟着六国命运的洪流。 嬴政要的是天下归一,姬丹守的是燕国存续。 他们的立场,从嬴政立誓统一天下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对立。 而这对儿时好友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 翌日,天光微明。 上林苑高墙内的独立小院,姬丹几乎彻夜未眠。 他早早起身,整了整深衣,随即推开了房门。 院中值守的秦国侍卫见此,目光锐利地扫过他。 姬丹却视若无睹,径直走向院门口负责看守的秦国属官面前。 “吾欲拜访一人。” 属官微微躬身,姿态恭敬却透着疏离:“燕太子欲访何人?苑外出行,需典客署核准。” “鬼谷学苑祭酒,武仁君,秦先生。” 姬丹清晰地报出这个名字。 闻言,那属官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讶异和为难。 如今秦臻的名字,在咸阳,甚至在整个秦国新征服的疆域内,都人尽皆知。 第719章 温情与锋芒 他亦是秦王当下最倚重的臂膀,“武仁君”的封号更是秦王所赐,尊荣无匹。 这样一个存在,岂是他一个小小的属官能轻易安排质子会见的? “这……” 那属官脸上露出一丝为难:“武仁君位高权重,政务繁忙,且学苑重地,此事…需禀报典客署,由署正大人定夺,再呈报……” “烦请通禀。” 姬丹语气平和,带着一丝坚持:“吾与秦先生乃邯郸故人,相交于微末之时。此仅为私人拜会,不涉国事,烦请典客署代为转达学生姬丹求见先生之意即可。” 他刻意强调了“学生”的身份,试图唤起一丝旧谊的温情,并再次申明“不涉国事”,以打消可能的政治顾虑。 或许是“武仁君”的名头起了作用,亦或许是姬丹的态度无可挑剔。 经过一番周折,临近午时,姬丹终于获得离开上林苑的许可。 在一队秦国士兵的“护送”下,马车碾过咸阳的街道,驶向鬼谷学苑。 踏入学苑的大门,姬丹的心绪比昨日踏入章台宫时更为复杂。 这里没有宫殿的森严,却弥漫着一种独特的气息。 那是书香墨韵、是思想碰撞的余温、是无数青年才俊求索天下至理的勃勃朝气,更是秦臻那无处不在的影响力。 学苑内,身着各色布衣、头戴儒巾或法冠的学子们步履匆匆,或抱书疾行,或三五成群低声争辩。 他们见到这位在秦国士兵簇拥下、身着华丽异国服饰的贵人,虽好奇观望,却无太多惊惧,行礼后便匆匆离去,显然已见惯风浪。 在一位学苑仆役的引领下,姬丹穿过书声琅琅的讲堂区,绕过堆满演算沙盘的兵家院落,最终来到一片更为清幽雅致的院落。 院中,秦臻正背对着院门,俯身查看一株耐寒的绿植。 他身着深色常服,身形挺拔如昔,只是比起当年邯郸城那个总是带着温和笑容的年轻先生,眉宇间多了几分历经沙场的冷峻和身居高位的沉凝。 “先生。” 姬丹在院门口停下脚步,整理衣冠,然后对着那个背影,深深稽首,声音带着一丝激动:“学生姬丹,拜见先生。” 闻声,秦臻缓缓转过身来。 当看到姬丹的面容时,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一种复杂的感慨。 那是对时光流逝的叹息,对故人重逢的触动,也夹杂着一丝了然。 十年岁月,足以在任何人脸上留下痕迹。 “姬丹?” 秦臻的声音带着一丝久别重逢的温和,他快步上前,虚扶了一下:“快起来,不必多礼。” 他仔细打量着姬丹,少年时的清秀轮廓犹在,但眉宇间那份稚气早已被风霜和沉郁取代,眼神深处是挥之不去的戒备和一丝隐痛。 秦臻心中了然,燕太子丹入秦为质,自然第一时间便知晓。 昨日章台宫那场注定充满权力碾压与旧情撕裂的会面,他虽未亲临,但亦能想象几分。 “是我,先生。” 姬丹直起身,迎上秦臻的目光,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却显得有些勉强:“十年未见,先生风采更胜往昔。 武仁君之名,震动天下,学生在燕国亦有耳闻,深感…钦佩。” 当“钦佩”二字艰难出口时,姬丹的声音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艰涩与滞重。 钦佩? 或许有之。 但更多的,是面对这由昔日师长一手参与缔造的、将自己牢牢囚禁的庞然大物时,那种无力与复杂心绪。 秦臻捕捉到了姬丹情绪的波动,也看到了他眼底深处那抹难以化解的郁结。 他心中暗叹,这十年,对眼前这位燕太子而言,恐怕依旧艰难。 质子生涯,无论在邯郸还是咸阳,都浸透了屈辱与不安。 “弹指一挥间,确是快十年了。” 秦臻感慨道,他避开了那些敏感的身份话题,目光落在姬丹脸上,带着一丝旧日的关切:“一路奔波,可还安好?初至咸阳…可还习惯?” 闻言,姬丹微微垂目:“劳先生挂念,一切…尚好。” 这“尚好”二字,轻飘飘的,却包含了多少不足为外人道的辛酸。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秦臻,语气带着一丝恳切,也带着对过往温暖的追索:“先生,学生…很久没品尝您的手艺了。 当年在邯郸,您做的粟米羹和炙肉,学生至今难忘。” 秦臻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浮现出暖意。 他想起了那个在邯郸陋巷中,总是眼巴巴等着他做好食物的两个半大孩子。 那份在冰冷世道中相互依存的温情,是他那段艰难岁月里为数不多的慰藉。 “好!” 秦臻嘴角扬起一个爽朗而真挚的笑容,卸下了几分“武仁君”的威仪,变回了那个温和的师长:“今日你便留在学苑用午膳。正好,我也许久未曾下厨了。” “多谢先生!”姬丹紧绷的神经似乎放松了一丝,眼中也流露出真切的期待。 秦臻将姬丹引入屋内,招呼让随意坐下,随后吩咐仆役准备食材,自己则挽起袖子,走向屋后相连的小厨房。 姬丹没有坐下,而是不由自主地跟到厨房门口,倚门而立。 看着秦臻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那熟悉的烟火气与动作,瞬间将姬丹拉回了邯郸陋巷中那些虽然清贫却相对单纯的时光。 这熟悉的场景,与记忆深处邯郸小院里的画面重叠,让姬丹眼眶微微发热。 然而,温暖回忆带来的片刻松弛,很快被冰冷的现实刺穿。 眼前的器具更精良了,食材也更丰富了。 但空气中弥漫的,除了食物的香气,还有一种无形的、被严密掌控的气息。 更刺目的是,当他的目光落在秦臻腰间那柄散发着无形威压的长剑时,所有的温情回忆瞬间被冰冷的现实击碎。 那是穆公剑,是王权的象征,是秦臻如今煊赫地位的标志,更是秦国欲吞并天下、包括逼迫他燕国俯首称臣的武力象征。 这柄剑,与眼前这个为他做羹汤的先生,形成了何其讽刺的对比。 第720章 怨恨终爆发 他,早已不是邯郸那个智者。 而是如今是秦王、乃至整个秦国,最倚重的肱骨,“武仁君”的赫赫威名,早已响彻列国。 想到这里,姬丹袖中的手再次悄然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内心深处, 是深深的背叛感、屈辱感、被抛弃感。 以及,对强大秦国的无力感。 他想起嬴政冰冷的“本分”二字,想起上林苑高墙外的守卫,想起自己身为质子、生死皆操于人手的事实。 秦臻的关怀是真实的,但这关怀,在巨大的国势差距和冷酷的现实面前,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微不足道、那么…令人绝望。 他恨嬴政吗?恨他冷酷无情、践踏旧谊?恨。 他恨秦国的强横霸道、恃强凌弱吗?恨。 但此刻,看着秦臻忙碌的背影,他心中涌起的更是一种被时代巨轮碾过、被故人“抛弃”的悲凉与怨怼。 为何最终是嬴政登上了那王座? 为何最终是秦国拥有了这吞并天下的力量? 为何当年一同在邯郸挣扎求生的伙伴,一个成了执掌秦国的雄主,一个成了他麾下威震四海的“武仁君”,而自己,兜兜转转,却还是那个寄人篱下、朝不保夕的质子? 这命运,何其不公。 先生当年教导他们知识,给予他们温饱,是否在那时,就已看透了未来? 他教导嬴政,倾囊相授,是否就是为了助其成就今日鲸吞天下的伟业? 而自己,是否只是他宏大棋局中一枚无关紧要、甚至被遗忘的棋子? “先生……” 姬丹强忍着喉咙的哽咽和心头的万般滋味,声音带着一丝干涩,他强迫自己开口:“邯郸一别,先生与政…与秦王,竟已创下如此不世功业。 洛邑一战,五国合纵灰飞烟灭。 先生‘武仁’之名,恩威并施,名震天下,实至名归。” 话语中“武仁”二字,他咬得略重。 既是恭维,也隐含着难以言说的讥诮,那二十万降卒所谓的“归化”,那铁血浇灌的“秩序”,在姬丹眼中,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征服与奴役。 这“武仁”,是建立在六国累累白骨之上的。 此刻,秦臻将一碗热气腾腾的羹汤放在姬丹面前桌子上,缓声道:“时也,命也,运也。丹,坐” 他没有接姬丹关于功业的话茬,只是示意他享用。 然而,姬丹没有坐下,也没有动筷,甚至连看都未看那碗汤一眼。 压抑了十年的情绪,在昨日章台宫与嬴政那场充斥着昔日温情回忆与现实地位鸿沟的、令人窒息又屈辱的谈话后,在此时此地,面对这位共同的师长,终于找到了一个裂缝。 “先生!” 姬丹猛地抬头,眼中压抑着痛苦和愤怒:“您教导我与政…秦王知识,授我们立身处世之道。 在邯郸,您是我们唯一的依靠,唯一的温暖,我,亦曾视您如父兄。 可为何…为何当年离开邯郸之时,只带走了他,却将我一人抛在那豺狼之地?您可知我后来……” 他的话戛然而止,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那未尽之言,是更深的屈辱: 被赵人加倍欺凌的岁月,辗转回燕后作为太子却时刻笼罩在父王阴影下的惶恐,以及如今,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这名为“上林苑”的华丽牢笼,身份依旧是质子。 而那个曾经在邯郸街头需要他庇护的赵政,如今已端坐于九天之上。 秦臻的动作顿住了。 他缓缓坐下,目光深邃地看向姬丹,仿佛要穿透他眼中的愤恨,看到当年那个在邯郸街头倔强生存的孩子。 “丹......”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彼时情势危急,文信侯谋划接回秦王,箭在弦上,刻不容缓。 带你走?” 他顿了顿,微微摇头: “以何名目? 燕国太子在邯郸为质,秦人若强行带走燕国太子,无异于向燕赵两国同时宣战。 这将置你于何地? 那是比留在赵国凶险百倍的死局。 那将彻底断绝你回燕之路,甚至可能…当场招致杀身之祸。 留下你,是无奈,亦是保全。” “保全?” 姬丹惨然一笑,笑容里是刻骨的悲凉:“保全我在赵国受尽白眼欺凌?还是保全我如今...又成为秦王阶下囚,与韩之安、魏之假、楚之悍,还有那赵国的佾,一同在上林苑中做那笼中鸟、池中鱼? 先生,这就是您为我选择的‘生路’吗? 这与洛邑城外,您赐予那二十万降卒的‘生路’,何其相似。 不过是将锁链换成了金笼,将屠刀换成了无形的囚笼罢了。” 他毫不留情地将自己此刻的处境与洛邑“归化营”的境遇直接类比,话语中充满了讽刺。 秦臻沉默了片刻,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 他没有反驳姬丹的激愤,只是平静地问:“那么,丹,你今日来见我,是想求一条离开咸阳的‘生路’,还是想听我讲一番安于现状的‘大道理’?” 这个问题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姬丹一部分怒火,却让他感到了更深的无力和寒意。 离开咸阳?谈何容易。 嬴政的意志,上林苑外的守卫,都像无形的铁壁。 他攥紧了拳头,看着眼前冒着热气的羹汤,那是他记忆中熟悉的味道,此刻却如同毒药般难以下咽。 他来此,究竟想要什么? 是控诉?是发泄心中积郁十年的怨愤? 还是,寻求一个早已预料到的不可能的承诺或帮助? 还是仅仅……想在这个也许是咸阳城中唯一还保留着些许昔日温情的人面前,撕开自己血淋淋的伤口,让对方也感受一下这彻骨的痛? 他最终,还是没有回答秦臻的问题。 只是颓然地低下头,目光空洞地看着汤碗中模糊的倒影。 那倒影里,映照出一个充满了怨恨、不甘与绝望的燕国太子,一个被时代巨轮碾压得面目全非的质子姬丹。 这顿师生重逢的饭,注定食不知味。 “还是…还是当年的味道。” 姬丹终于坐下,拿起汤匙,却只是无意识地搅动着碗中的羹汤,嗅着那熟悉的香气,声音有些沙哑。 第721章 温暖变苦涩 姬丹终于坐下,拿起汤匙,却只是无意识地搅动着碗中的羹汤,嗅着那熟悉的香气,声音有些沙哑。 他看着秦臻,眼中复杂的情绪翻涌,有感激,有依赖,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时光和命运撕裂的痛苦与疏离。 “在邯郸,若非先生庇护教导,授业解惑,丹与……与秦王,恐早已化作枯骨。这份恩情,丹…从未敢忘。” 秦臻给自己也盛了一碗汤,坐在姬丹对面,目光沉静地看着他:“时过境迁,你能记得,便好。” 他试图用食物本身,唤起更多共同的、相对平和的记忆,冲淡此刻的沉重。 “先生这学苑,人才济济,更兼兼容并包,丹观之,气象更胜当年稷下学宫盛况。” 少顷,姬丹平静了些许,抬头看着秦臻,语气带着一丝试探:“丹听闻,山东列国才俊,乃至…一些身份特殊之人,皆在此潜心研习秦法,沐浴王化?” 他刻意提到了“身份特殊之人”,目光若有若无地观察着秦臻的反应。 上林苑那几个“邻居”,韩、魏、楚的太子,还有那个赵佾,他们是否也如自己一样,试图通过某种渠道接触这位“武仁君”? 他们之间,是否也进行着某种无声的试探与联系? 学苑,是否成了另一个看不见硝烟的战场? “学苑广开大门,唯才是举,唯学是问。” 秦臻喝了口羹汤,缓缓道:“只要心向大道,愿为大秦新秩序效力,无论出身,无论来自何方,皆可入此门求学问道。至于身份......” 他抬眼,目光平静却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仿佛早已看穿了姬丹话语下的所有试探: “不过是过往云烟,风中尘埃。 在秦法之下,在未来的‘天下’之中,重要的,唯有‘守法’与‘有功’。” 这话既是回答,也是警告。 暗示姬丹,也暗示所有心怀故国的质子们:在秦国,旧身份毫无意义,顺从与贡献才是生存法则。 闻言,姬丹心中一凛。 秦臻的滴水不漏让他感到棘手。 他低头喝了一口汤,熟悉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带来片刻恍惚,随即又被冰冷的现实拉回。 “先生所言极是。‘天下归一’乃大势所趋,秦法森严,秩序井然,丹在蓟城亦有耳闻。只是……” 他放下汤匙,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树欲静而风不止。先生可知晓,如今山东之地,惧秦之威者众。然,心怀故国、不甘就此沉沦者,亦绝非少数。 譬若那邯郸城内……” 他点到即止,观察着秦臻。 赵偃暗中整军、联络他国的举动,他自然有所耳闻。 他想试探秦臻对赵国最新异动的了解程度,更想看看能否从这位“武仁君”的反应中,捕捉到一丝可供利用的缝隙或破绽,哪怕只是一瞬间的犹疑或忧虑。 秦臻的眉头似乎都未曾动一下,他放下碗,语气没有任何波澜:“邯郸?赵王偃刚愎,其麾下虽尚存一二血勇之将,然洛邑一败,早已断其脊梁。 些许不甘的躁动,不过是徒劳挣扎,自取其祸。” 接着,秦臻放下碗,目光直视姬丹,话语中的自信与力量感沛然而出: “大秦东郡已立其侧,王翦将军厉兵秣马,粮秣充盈。 若赵人执意以卵击石,行此逆天悖理之举,无异于自掘自取灭亡。 秦剑所指,必令其宗庙倾颓,社稷成墟。” 他直接点明秦国的强大准备和对赵国动向的掌握,彻底堵死了姬丹想借赵国说事的念头,更是一种强大的威慑。 你们的一举一动,皆在掌握。 姬丹感到一阵气闷,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 秦臻的从容,那种对全局了然于胸、掌控一切的自信,让他深感无力。 他意识到,想在言语上试探或动摇这位“武仁君”,几乎不可能。 眼前的先生,早已不是邯郸那个传授生存之道的温润隐士,而是大秦秩序最坚定的铸造者和扞卫者。 他此来,或许从一开始,就不该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先生明察秋毫,丹……受教了。” 姬丹勉强挤出一句话,重新拿起羹汤,却味同嚼蜡。 当年在邯郸,这是困顿中的美味,是温暖的慰藉。 而此刻,身处这象征着秦国强盛的鬼谷学苑,吃着秦臻亲手做的食物,他却尝出了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 这苦涩的味道,提醒着他无法挣脱的身份和残酷的现状。 这顿饭,也成了他确认自己处境和秦国强大掌控力的冰冷课堂。 他心中那点微弱的、试图利用学苑或秦臻旧谊来寻机做点什么的微弱火苗,被彻底浇灭,只剩下更深的寒意和对未来的绝望。 同时,他也更清晰地意识到,上林苑那几个“邻居”之间,任何试图串联的小动作,在嬴政、在秦臻面前,恐怕都如同儿戏,只会加速自身的灭亡。 秦臻看着姬丹强忍情绪的模样,沉默片刻,缓缓道:“丹,世事如棋,乾坤莫测。你心中的苦闷,我约略能懂。质子之身,寄人篱下,个中滋味,非亲历者不能体会。”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着姬丹: “然,怨天尤人,除了徒增烦恼,磨损心志,于你眼下的处境,可有半分益处? 咸阳虽非故乡,鬼谷学苑却非牢狱。 此地藏书万卷,百家争鸣,汇聚当世才智之士,无论治世安邦,亦或奇谋妙策,皆可在此探求研习。 若你能静下心来,在此读书明理,开阔胸襟,韬光养晦,未尝不是一条出路。总好过在上林苑那方寸之地,空耗岁月,徒惹愁思。” 秦臻的话,是开解,是设身处地的建议,也是一种带着善意的规劝。 他希望姬丹能像韩非、张平等人那样,在学苑的环境中,找到精神的寄托,避免沉溺于怨恨而走上极端。 他亦明白姬丹心中的怨气,也明白咸阳对于质子而言是何等险地。 姬丹抬起头,看着秦臻,眼中闪过一丝波动,随即又被更深的灰暗覆盖。 第722章 突访学苑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比哭还要难看、充满了自嘲与悲凉的笑容:“先生教诲,学生铭记。只是…静心读书?韬光养晦? 身处此境,一举一动皆在他人耳目之下,一言一行皆如履薄冰。 学生只觉如困樊笼,纵有万卷藏书,又…又如何能涤荡心中的不忿? 先生可知,昨日章台宫中,秦王对丹所言,唯有‘安守本分’四字?” 他语气中的怨愤和绝望,几乎难以掩饰。 秦臻的劝慰,在这“本分”二字面前,显得如此空洞无力。 秦臻默然,他当然知道嬴政会说什么。 作为秦王,他必须强调规则,强调秩序,强调一个质子应尽的“本分”。 这是维护秦国统治、震慑列国、确保战略稳定的铁律。 但这铁律,却也如冰冷的刀锋,割碎了旧日最后一丝温情。 他无法反驳嬴政的决定,也无法真正化解姬丹的怨气。 他能做的,只是提供一个相对宽松的环境,一份旧日的关怀,希望时间能磨平一些棱角。 “大王所言,是为国事,为公器,为天下之秩序。” 秦臻斟酌着词句,继续道:“你我之间,是为私谊,为故旧之情。 在这学苑之内,你仍是我当日邯郸所识之姬丹,是那个聪敏好学的少年。 若觉烦闷郁结,可随时来此。 或读书,或对弈,或只是…尝尝我煮的羹汤。” 他将“私谊”二字说得格外重,试图在冰冷的政治现实之外,为姬丹保留一个可以喘息的空间。 姬丹看着秦臻诚挚的眼神,心中的坚冰似乎被撬开了一丝缝隙。 怨恨依旧,但那份真实的关怀也无法否认。 他低下头,看着碗中袅袅升起的热气,喃喃道:“先生…可还记得,当年邯郸冬日,您常对我们说起燕地的雪? 说那雪,铺天盖地,不似赵国雪之缠绵,而是如同千军万马,一夜之间,银装素裹,能覆盖世间一切污秽与不平还天地一片清明?” 秦臻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追忆,点头道:“记得。燕山雪,确是一绝。” 姬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光芒,声音却带着无尽的苍凉:“是啊,燕山的雪…那是我大燕的雪,只可惜......” 接着,他微微摇头,目光投向那遥不可及的北方: “咸阳…此间繁华,此间权谋,此间铁血…怕是永远,永远也见不到…燕山的雪了。” 这句话,像是一声叹息,又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他与咸阳,与秦国,与眼前的故人,终究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那道鸿沟,叫做家国,叫做身份,叫做无法释怀的屈辱与宿命。 他缓缓站起身,对着秦臻再次深深一揖:“多谢先生今日款待,谆谆教诲。天色不早,学生…该回上林苑了。‘本分’所在,不敢久留。” 他将“本分”二字咬得极重,带着明显的讽刺和自嘲。 秦臻看着他,知道今日的会面,终究未能解开姬丹的心结。 他能提供的这点滴温情和学苑的庇护,在残酷的现实和姬丹心中的怨愤面前,杯水车薪。 他亦起身,没有挽留,只是道:“若有所需,或心中烦闷难解,皆可遣人来告。” 姬丹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向院外走去。 他的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与沉重。 秦臻站在院门口,目送着姬丹在一队秦兵的“护送”下远去,直至消失在学苑大门外。 他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一丝忧虑。 他知道,这位燕国太子心中的怨恨,如同埋下的火种,在这座充满野心与铁血的咸阳城中,不知何时会燃成燎原之火。 与此同时,在学苑的另一处院落,窗棂微开。 窗后,韩非苍白的面容隐在阴影中,他刚才似乎被门外的动静惊动,此刻正透过缝隙,冷冷地注视着姬丹离去的方向,以及站在院门口神色凝重的秦臻。 他干咳了两声,嘴角泛起一丝洞悉世事的嘲讽弧度,仿佛早已看透了这权力旋涡中,所有挣扎、控诉与无奈的最终归宿。 他轻轻关上了窗户,将自己重新隔绝在思想的囚笼与现实的困境之中。 而姬丹的到来与离去,不过是这盘名为“天下”、以山河为盘、以众生为子的棋局中,又一颗身不由己的棋子罢了。 鬼谷学苑内的书声依旧琅琅,学子们争辩的声音依旧充满朝气,却掩不住这弥漫在咸阳城上空,那愈发浓重的铁血与阴霾。 ......... 三日后,朔风渐紧,卷着细碎的雪沫,酝酿着今冬咸阳的第一场大雪。 鬼谷学苑的书房内,炉火正旺,映照着悬挂的巨幅山川地舆图。 秦臻立于图前,指尖沿着黄河的“几”字弯折向东,最终落在邯郸那颗醒目的墨点之上,眉头微蹙。 桌上,堆叠着王翦自东郡加急送来的军报,详细列着新到军械与士卒操演详情; 初一关于赵国边境烽燧增兵、斥候活动异常频繁的态势; 以及,萧何关于洛邑新垦土地春播准备、粮秣调运的条陈。 墨迹犹新,透着前线与后方交织的紧张气息。 “大王到!” 刘高的通禀声,骤然在学苑的庭院中响起。 话音未落,嬴政的身影已出现在门口。 他仅着一袭玄色常服,外罩墨狐裘氅,冕旒也换成了寻常玉冠。 他身后,只跟着刘高、月泓与数名亲卫。 进门后,他拂去肩头沾着的雪花,目光直刺向舆图上的邯郸。 “臣秦臻,恭迎大王!”秦臻迅速转身,深揖施礼。 “先生免礼。” 嬴政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风雪催人,亦催国事。寡人心念赵事,片刻难安,故不请自来,扰先生清静了。 赵国之事,不能再拖了。 每拖延一刻,便是养痈遗患。” “大王心系社稷,宵旰忧劳,臣感佩。” 秦臻侧身引路,继续道:“风雪寒重,请大王入内叙话。” 书房门轻轻合拢,将风雪隔绝在外。 嬴政解下氅衣随手递给刘高,目光再次锁定了地图上邯郸的位置。 第723章 放虎归赵 “先生。” 嬴政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姚贾自临淄传来佳讯,齐王建已献公主入秦,开放边市,明旨断绝与赵楚往来。 齐国这块肥肉,算是暂时捆上了我大秦的砧板。 然赵国......。” 他冷哼一声,指尖重重戳在舆图邯郸之上:“王翦的军报与初一的密件,先生想必已反复斟酌。 赵偃非但未从洛邑惨败中汲取教训,反倒变本加厉。” 其与代郡、北地边军将领频频密会,似有异动,修筑所谓‘抗秦壁垒’。 正以举国之力,征发丁壮,囤积粮秣于邯郸、武安、番吾诸城。 更有甚者,其密使频繁出入齐、楚、燕境,虽经姚贾临淄之行斩断其与齐之勾连,然其心不死,仍在暗中串联,妄图结盟。 其倚仗者,无非两点: 其一,长平之后邯郸城防经其父赵孝成王苦心加固,确属当世坚城; 其二,其麾下尚有李牧、司马尚等宿将,统御北疆边军,战力未受洛邑重创。 此二人,尤以李牧为心腹大患。 此獠,真当大秦之剑锋钝乎? 此獠不除,寡人卧榻之侧,永无宁日。 赵国不灭,大业难安。” 秦臻的目光紧随嬴政的手指移动,脑海中飞速掠过王翦的军报与初一的密文细节。 赵国的动作,比他预判的更疯狂、更不计后果。 其在赵偃的疯狂驱使下,正以透支国本的代价进行最后的挣扎。 少顷,秦臻缓步上前,与嬴政并肩立于舆图之前,沉声道:“大王明鉴。赵偃如此穷兵黩武,已是强弩之末。 然困兽犹斗,若任其与李牧、司马尚合流,依托邯郸坚城与北地精锐负隅顽抗,纵使我大秦锐士能胜, 亦必旷日持久,损耗巨大。 届时,国库空虚,更兼新附之魏、韩、燕地受战火波及,人心浮动,恐生肘腋之患。 此非速胜之道,乃持久糜烂之局。” “不错!” 嬴政冷哼一声,眼中厉色一闪,“寡人要的,是毕其功于一役,绝不容许邯郸之战再如先昭襄王前那般,更不容李牧之流有施展其能的空间。” 接着,他猛地转身,目光注视着秦臻,“齐国暂安,东郡新设,粮秣军械正全力囤积,王翦在东线厉兵秣马。 伐赵之机,确已渐熟。 然则……” 他话锋微顿,指尖由邯郸移回,重重地点在咸阳的位置上“欲破坚城,当先乱其心腹。堡垒,最易从内部攻破。 赵国内部,早有裂隙可乘,只待我等撬动。” 说到这,嬴政的目光带着自信:“先生可知,寡人手中尚有一枚棋子,闲置已久,如今正是落子之时。” 闻言,秦臻眉峰一挑,瞬间领悟了嬴政的全部意图:“大王所指,可是那羁縻于上林苑的赵佾?” “正是此人!” 嬴政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而笃定的弧度,仿佛一切尽在掌控:“赵佾羁留咸阳多年,名为质子,实为弃子。 其心中对赵偃的怨毒,早已入骨。 寡人,欲放其归赵。” “放他归赵?” 秦臻眸光骤然锐利起来,穿透了嬴政话语的表层,直抵战略核心。 无需更多言语,一个庞大而精密的计划雏形已在秦臻脑中迅速成型。 这不仅是放虎归山,而是要将一柄匕首,精准插进赵国心脏。 他向前一步,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妙!此乃绝户之策。赵佾归国,对赵偃而言,无异于腹心插入一把利刃。 其满腔的怨毒与不甘,便是搅动邯郸的最佳引信。” 君臣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猛烈碰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那洞悉一切的了然与森然杀机。 此刻,嬴政眼中激赏之色更浓:“先生果然知寡人。 赵偃得位,本就名不正言不顺。 当年赵孝成王病笃,赵佾滞留咸阳。 赵偃勾结郭开,矫诏自立,事后更污蔑赵佾滞留不归,有通秦背赵之嫌,免除其太子之位。 赵佾这颗棋子,寡人已握了太久,等的就是此刻。” 此刻,嬴政回忆起上林苑的探报,语气带着寒意: “寡人观其在上林苑,虽终日枯坐,不言不语,然每每闻听邯郸使者名号,或提及赵偃近况,其指尖必深陷掌心,目光深处,恨意滔天。 让他回去,让他带着赵偃弑父夺位、残害忠良的‘真相’,带着对赵偃刻骨的恨意回去。 让他去告诉所有不甘的赵人,告诉那些被赵偃横征暴敛逼得家破人亡的黔首,告诉那些因洛邑之败而心怀恐惧的贵族...... 赵偃无道,赵偃才是将赵国拖入万劫不复深渊的罪魁祸首。” 秦臻的思维高速运转,迅速为嬴政的战略骨架查漏补缺: “大王圣断! 赵国宗室之内,暗流汹涌,惧其淫威而不敢言者,大有人在。 所缺者,唯一名正言顺、足以凝聚人心、登高一呼者。赵佾,乃赵国正统之太子,身份尊贵,天然占据大义名分。 此计若成,有数利环环相扣,直指赵国命门: 其一,可极大扰乱邯郸朝局。 赵佾身份特殊,其归国必引发赵偃极度恐慌与猜忌。以赵偃之暴虐多疑,为巩固权位,定会清洗朝堂,诛杀异己,甚至可能自断臂膀,此乃借赵偃之手内耗赵国元气之上策。 其二,可离间赵国君臣,尤其是手握北地重兵的李牧、司马尚。 赵偃若因猜忌对李牧等宿将有所动作,或李牧等心存观望,则我军压力骤减。 其三......” 说到这,秦臻的指尖重重敲在地图上邯郸城的位置,继续道:“也是关键所在,可为我大秦日后进军,制造绝佳口实。 赵佾归国,无论其成败,邯郸必乱。 赵偃对其,必百般防备,或软禁羞辱,甚至可能亲手诛杀亲兄,坐实暴虐之名; 而赵佾,为求活命,为报父仇夺位之恨,唯一生路便是暗中联络旧部,积蓄力量,或寻机反扑,掀起内乱,使赵国陷入内战漩涡。 或待我大秦兵临城下之时,做那开城献降的引路人。 此其时也,我大秦东郡铁骑,挥师东进,以‘平乱’、‘吊民伐罪’之名兴王师,则名正言顺。 届时,赵国自顾不暇,君臣离心离德,军心涣散,邯郸纵是铁壁铜墙,亦将从内部崩塌。” 第724章 天命之重 “彩!” 嬴政忍不住击掌赞叹,眼中光芒大盛。 秦臻的补充条理分明,环环相扣,将他的意图阐述得更为透彻,也更具可操作性。 “先生之谋,深得寡人心意。此计之要,便在‘乱’与‘耗’二字二字。 乱其国,耗其力,待其精疲力竭、分崩离析之时,我大秦铁骑再以雷霆之势东出函谷,踏平邯郸。” 他顿了顿,眼中闪烁着算计:“至于赵佾归国后具体如何动作…如何确保这把‘刀’能精准地刺向赵偃的心窝?先生有何良策,助其一臂之力?” 闻言,秦臻嘴角亦泛起一丝的笑意。 “大王所虑周详。臣以为,不可令赵佾空手而归。需使其手握足以在邯郸掀起惊涛骇浪的‘利器’。” 他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其一,大王可密赐赵佾金玉珍宝若干,非为资敌,乃助其归国后结交邯郸权贵、收买亡命、蓄养私兵之用。 财帛动人心,亦可壮人胆。 其二......” 此刻,秦臻的指尖划过地图上赵国北境代郡、雁门一线,继续说道:“密令初一所属,在赵国北疆市井、乃至李牧亲信家仆之中,散布流言。 言赵偃忌惮李牧功高震主、手握重兵,已生杀心,或欲借秦国之手除之,或寻其过失除之。 此流言,需巧妙、持续地传入李牧及其核心部将耳中。 赵佾归国,李牧处境必然微妙,此流言一起,无论李牧信与不信,其心必乱,与赵偃嫌隙更深。” “善!大善!此二策,直指赵国命门。” 嬴政眼中精光大盛,在舆图前踱了两步:“资助金玉,是助其兴风作浪,搅动邯郸;离间李牧,更是诛心之刃。 此二策并行,双管齐下,纵是铁打的赵国,也要被撕开裂缝。” 他略作沉吟,决断已下: “待开春雪化,道路稍通,寡人便遣一队精干‘护卫’,‘礼送’春平侯赵佾归赵。 务必令其‘平安’抵达邯郸城外,要让全邯郸的人都看到他回来了。 所需金玉,寡人回宫即命刘高秘密备办,取其珍而不显,便于携带隐匿者。 北疆流言之事,由初一全权负责,先生可即刻以密令传讯于他。” “喏!”秦臻肃然领命。 “然......” 嬴政眼中锐利稍敛,思虑变得缜密起来:“先生,寡人尚有一虑。赵佾久困咸阳上林苑,心志消沉。此计成败之关键,在于他归赵之后,能否、敢否掀起足够撼动赵偃的风浪? 若其归国后畏首畏尾,或不堪一击,则前功尽弃。” “大王所虑极是。” 秦臻从容应道:“臣观赵佾之‘枯槁’,半是真颓,半是不得已而为之的自保伪装。 此人能于当年‘巫蛊之祸’中保全性命,心性绝非庸碌,只需再添一把火便可。 臣早已命初一,将赵偃自登基以来,如何残酷清洗、凌虐赵佾留在邯郸的旧部心腹、如何强占其府邸田产、甚至染指其昔日宠姬的‘详情’,一一收集在册。 大王可派人不着痕迹地,‘送’入赵佾耳中。” 闻言,嬴政缓缓点头,眼中最后一丝疑虑尽去,取而代之的是对计划完美实施的绝对信心。 “先生思虑周全至此,寡人无忧矣。此等,定能令春平君…热血沸腾。” 商议既定,书房内紧绷的气氛,略略松弛下来。 嬴政踱回桌前,端起微温的茶呷了一口,目光扫过窗外被风雪笼罩、更显寂寥的上林苑方向。 “赵事既定,寡人心稍安。” 嬴政的声音随着话语吐出,仿佛真的卸下了一丝重担。 但那锐利的目光被手中茶盏升腾的热气模糊了一瞬,随即又穿透水雾,恢复了帝王特有的审视。 他语气似乎漫不经心,声音平淡无波:“倒是姬丹…听闻前些日,他来学苑叨扰先生了?” 闻言,秦臻看着嬴政,平静道:“燕太子确曾来访,与臣叙了些旧日邯郸琐事,用了顿便饭。” “哦?旧日琐事?” 嬴政嘴角牵起一丝弧度,似笑非笑:“他倒是有心。寡人在章台宫见他,言及旧事,他亦是满口槐树粗饼,情深意切。 先生以为,他此番入秦,真能‘安守本分’,静心修学? 还是‘人在咸阳,心在蓟城’?” 最后八个字,一字一顿,寒意陡生。 秦臻抬起头,目光坦然迎向嬴政:“大王,丹之心,不在咸阳,亦不在蓟城。” 接着,在嬴政略带探究的眼神中,他缓缓道: “其心,困在往昔邯郸陋巷之中,困在…昔日伙伴今日已成君王、自身却依旧为质的巨大落差与不甘里。此等落差,加之质子之辱,怨愤难平,亦是人之常情。 其心中郁结,非言辞可解。 他来寻臣,言辞间确有怨怼,言及大王突然归秦,留他在赵饱受欺凌,更怨造化弄人,令其今时仍陷樊笼之中,望不见归途。” “患难之伴?” 嬴政闻言,脸上那丝淡笑彻底敛去,眼神变得无比幽深,嘴角扯出一个极其浅淡、近乎嘲讽的弧度。 他沉默片刻,才冷冷道:“邯郸为质,赵人苛待,此乃其命数,非寡人之过。 至于归秦…文信侯当年谋划,箭在弦上,岂容旁生枝节? 带他走?燕王第一个便不会应允。 此等浅显之理,他竟不明? 还是…故作不明,以此怨望,暗藏他心?” 接着,嬴政放下茶盏,继续道:“邯郸陋巷之情谊,寡人从未忘却。 然,寡人是秦王。 大秦的江山社稷,万千子民的生死福祉,皆系于寡人一身。 此乃天命,亦是重担。 姬丹心中,可曾真正看清这天下归一乃浩浩荡荡、不可逆之大势? 他若真念旧情,而非困守樊笼,心怀怨望。 甚至……” 他话语微顿,寒意陡生:“妄图联络他那几个‘邻居’,做些无谓挣扎。” 闻言,秦臻心中了然。 上林苑内韩、魏、楚太子乃至赵佾的一举一动,包括他们之间任何一丝风吹草动,皆在罗网监视之下。 第725章 邯郸之约 姬丹任何试图串联的细微举动,哪怕只是一个眼神的交汇,都逃不过嬴政的眼睛。 这已非私谊,而是涉及邦国安危的敌我分野。 “大王所言,切中肯綮。” 秦臻沉声道:“私谊,当止于私室。国事,必决于庙堂。 丹之困局,深植于心,非言辞可解,非外力可拔。 臣所能为者,唯在学苑之内,为其留一席清净地,一盏解惑灯。学苑虽非乐土,然典籍浩瀚,或可稍解其郁结,助其看清大势所趋。 至于其心何时能悟,是否能悟......” 他微微一顿,目光坦然地迎向嬴政:“非臣可强求,亦非大王当耗神之处。” 他将“当耗神”三字说得清晰而略重,既是劝谏,亦是提醒。 嬴政的精力与锋芒,应倾注于鲸吞天下的宏图,而非一个质子无解的怨怼与可能徒劳的挣扎。 此刻,嬴政深深看了秦臻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有对故人境遇的一丝怅惘。 但更多的,是被江山之重迅速压下的绝对冷静。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那丝若有若无的怅惘彻底消散,只余帝王的决断。 “罢了。” 嬴政摆摆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先生既愿为其在学苑留一隅清净之地,便由先生。 只要他安守‘本分’,寡人亦非不能容他终老于咸阳。” “本分”二字,再次被他强调。 一时间,书房内再次陷入沉默,方才筹谋天下的激悦被一种更深的凝重取代。 少顷,嬴政神色稍霁,威压退去。 他目光掠过书案上堆积的简报,掠过壁上悬挂的穆公剑,最终落回秦臻沉静的脸上,一丝发自内心的悦色浮上他的眉梢,驱散了谈论赵佾与姬丹带来的阴霾。 “国事繁剧,劳心费神,然亦有喜事。” 嬴政的声音温和下来,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期冀与满足:“方才入学苑前,太医令匆匆禀报,言香妃阿房胎象稳固,胎息绵长。 她…再过约莫四月光景,便该临盆了。” 提及“阿房”二字时,嬴政语调自然地柔和下来。 那份发自内心的关切与喜悦,与谈论国事时的冷峻判若两人。 闻言,秦臻眼中瞬间掠过真切的讶异与欣慰,随即被由衷的暖意取代,嘴角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毕竟,阿房也是她看着长大的,也早已当成了自己的亲人。 秦臻郑重一揖,朗声道:“臣恭贺大王!此乃社稷之福,大秦之喜! 香妃,定能为大王再添贤嗣,绵延宗祧,佑我大秦国祚永昌。” 嬴政显然心情极好,抬手虚扶:“先生请起。阿房此胎怀相甚佳,宫中太医令日日请脉,皆言康泰无忧。 四个月后,待冬雪消尽,春回大地之时,寡人宫中,当再闻婴啼之喜。” “说来也巧......” 说到此处,嬴政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感慨:“扶苏降生之时,正值洛邑战事初定,先生凯旋在即。此番此子将诞,又值我大秦厉兵秣马,粮秣充盈,剑锋直指赵地。 此二子,倒似与国运相连,伴大秦东出之鼓角而来,皆是吉兆。” “此乃天降祥瑞,昭示大秦国运昌隆,东出大业必成。” 秦臻顺势再贺,言辞恳切而充满信心:“大王得上天眷顾,佳儿麟趾,相继而来。扶苏公子如参天之木初萌,此子亦必如新星耀世, 双星并耀,共佑大秦万世基业。” 提及子嗣,尤其是即将诞生的新生命,方才商议攻伐赵国的肃杀之气和敲打姬丹的冷冽氛围,似乎都被这融融的暖意冲淡了许多。 嬴政脸上那属于帝王的无情棱角,在这一刻难得地柔和下来,显露出几分身为人父的真挚期待。 他并未再多言国事,只与秦臻又闲话了几句扶苏近况及学苑中韩非、张平等人的情况,气氛一时显得颇为融洽,仿佛寻常人家的叙话。 君臣二人随后又就东郡春耕水利、关中大渠工程进度、以及如何借齐国新开边市进一步渗透其经济命脉等具体事务商议良久。 秦臻条分缕析,嬴政点头决断,效率极高。 然而,这份短暂的温情脉脉,终究掩不住窗外越来越急的风雪之声,更掩不住那已悄然启动、直指邯郸的杀局。 待一应细节敲定,暮色已悄然四合。 “时辰不早,风雪愈急,先生亦需早些歇息。”嬴政起身,刘高立刻捧上氅衣为其披好。 “臣恭送大王。” 秦臻亲自掌灯,执礼相送。 两人,在学苑大门前停步。 嬴政最后回望了一眼书房方向,那里悬挂的地图上,邯郸的标记在脑海中依旧醒目。 他紧了紧身上的墨狐裘氅,声音沉凝: “赵佾之事,劳烦先生费心。” 他深深看了秦臻一眼,那目光中蕴含着信任与托付:“待明年攻克邯郸之时,寡人当与先生,共饮于邯郸龙台! 以庆功酒,洗征尘!” “臣,谨遵王命!”秦臻肃然躬身,声音在风雪中清晰可闻。 嬴政微微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登上早已等候在门外的辂车。 车驾在亲卫的簇拥下,快速驶入夜色之中。 秦臻独立于风雪渐起的学苑门前,久久未动。 目送车驾彻底融入苍茫风雪,直至连最后一点灯火微光也消失不见。 他缓缓抬头,望向东北方。 那里,有暴虐刚愎的赵偃,有即将归赵、心怀怨毒的赵佾,更有无数在秦法秩序即将降临前,心怀鬼胎的赵国王公贵族…… 明年开春。 邯郸。 他的剑锋,必将遥指。 接着,他他缓缓转身,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学苑深处那片被特意隔离的院落群方向。 ......... 一个时辰后。 上林苑深处,燕太子丹居所。 他枯坐案前,面前摊开的书简,字迹在眼中模糊跳跃,根本无法入心。 秦臻温和却疏离的告诫,嬴政冰冷的“本分”二字,反复绞缠着他的思绪。 那被刻意压抑的恨意与不甘,在绝望的土壤里无声地滋长、蔓延。 第726章 尉缭投秦 而在离他不远的另一处更为寂静的院落中,赵佾的房间内,则是一片死寂。 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雪地反射的微光,隐约勾勒出他僵坐于榻上的轮廓。 就在刚刚,一个“偶然”路过、低声交谈的秦国侍从,那几句看似闲谈的话语,反复在他死寂的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听说赵国春平侯在邯郸的老宅,被赵王赏给郭开了。” “守宅的侍从不服顶撞,被活活鞭死……” “这还不算,更惨的是,听说春平侯夫人被强召入宫‘侍宴’,当夜便投了井……” 话语声随着脚步声远去,消失在风雪中。 黑暗中,赵佾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的怨毒与疯狂被彻底点燃。 他死死盯着东方,邯郸的方向,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仿佛要将那个窃据王位的亲弟弟,生啖其肉。 他等待的,只是一个机会,一个能将这焚身烈焰,带回邯郸的机会。 风雪呼啸,席卷着整个咸阳城,也席卷着人心深处隐秘的角落。 鬼谷学苑的书房内,灯火依旧通明。 秦臻已回到那张巨大的舆图前,目光再次死死锁定了地图上那颗代表邯郸的墨点。 嬴政的嘱托,犹在耳畔回响。 他提笔,饱蘸浓墨,在地图上赵国疆域的边缘,缓缓画下一条殷红的线。 笔锋凝重,力透缣帛。 那红线,是一道即将燃遍赵地的烽火。 明年开春,这条线,便将化作吞噬赵国的滚滚铁流。 ......... 数日后,鬼谷学苑书房。 室内炉火正旺,驱散了些许的寒意,却驱不散秦臻眉宇间凝重的思虑。 他依旧伫立在那幅巨大的山川地舆图前,目光反复逡巡在赵国邯郸及其周围的代郡、雁门关等地。 桌上,王翦的军报、初一的密件、以及萧何的条陈,散落在一起。 伐赵的每一个细节,从兵力调配、粮道保障、攻城器械的准备,到对李牧、司马尚等宿将的应对之策,乃至赵国内部可能的变数,都在他脑中飞速推演、反复权衡,计算着每一步落子的时机与代价。 另一侧穆公剑时刻提醒着他,此役关乎秦国东出大业能否再下一城,容不得半分闪失。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旋即,月浔恭敬的通禀声响起:“先生,学苑外有一布衣士人携一小徒求见。 其人持初二亲笔密信,言明欲拜见先生。” 闻言,秦臻目光未离地图,但思绪已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瞬间拉回。 初二,是他布设在大梁的秘谍首领,其职责在于监控军情、刺探动向,向来谨慎,只传递情报,鲜少直接举荐人才。 他清楚,能让初二亲自执笔密信引荐,此人必有非同寻常之处。 其价值,或许不亚于一份绝密军情。 “传他入学苑。” 秦臻沉声道,声音在寂静的书房内显得格外清晰:“请至书房。” 言罢,他转身拿起穆公剑佩于腰间,随后走回桌后,将散乱的军报文书迅速整理归拢。 少顷,脚步声由远及近。 紧接着,书房门被轻轻推开,月浔侧身引着两人走了进来。 当先一人,正是先前在洛邑郊野老槐树下,旁观萧何处理土地纠纷的那位中年文士。 他依旧身着那身普通布衣,风尘仆仆的痕迹犹在。 然其面容清癯,目光深邃,步伐沉稳,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他身后跟着的少年,同样衣着朴素,眉眼间透着聪慧与谨慎,紧紧抱着一个青布包裹。 来人并未急于通报姓名,只是对着秦臻,带着身后的少年,深深一躬:“卑下携劣徒,拜见武仁君。” 声音平和,不卑不亢。 秦臻微微点头,目光迅速扫过这对师徒。 那布衣士人的眼神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穿透表象,直抵人心; 少年虽极力克制,但初次踏入这象征秦国智囊核心的书房,面对名震天下的“武仁君”,其呼吸仍不免略显急促,眼神在接触到秦臻腰间的穆公剑时,下意识地凝注了一瞬,流露出少年人对传奇的向往。 “先生远来辛苦,风雪兼程,多有劳顿。” 秦臻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目光落在对方递上的那卷帛书上。 “请坐。”他示意月浔为二人设座。 布衣士人再次躬身致谢,却并未立刻落座,而是将手中的密信呈上:“此乃初二亲笔,请武仁君过目。” 秦臻接过帛书,并未急着拆阅。 他抬眼,再次打量眼前这位自称“卑下”的布衣士人。 此人身上有种奇特的融合感,既有饱学之士的睿智深邃,又似乎经历过世事沉浮的沧桑磨砺,绝非寻常游学士子可比。 他的目光最终落回帛书,不疾不徐地解开系绳。 帛书展开,初二那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叙述简洁: “先生钧鉴: 布衣缭,魏国大梁人氏,深谙兵法韬略,尤擅庙算、国策、大势推演,有经天纬地之才。 昔年曾于魏王圉座前献策《强魏九疏》,言富国、强兵、安民、联横诸策,惜乎魏王昏聩,群臣掣肘,明珠暗投,未纳其言。 其人曾遍游韩、楚、齐、燕诸国,洞察列国朝野虚实、军力强弱、民心向背,对秦政之得失利弊,更有精深研习,非浮泛之言可比。 缭于大梁与学生偶遇,论及天下,其言鞭辟入里,直指列国积弊与秦兴之根本,见解独到,实乃非池中之物也。 学生观其言行,察其底蕴,不敢壅于上闻,遂冒昧引荐。 缭感佩于秦之新政气象,慕秦君之雄才大略,欲以平生所学献于明主,面陈安邦定国之方略。 其志高远,其才可用,或可为先生与大秦扫平六合之大业所用。 其徒王敖,年虽少而志坚,聪颖敏悟,根基扎实,亦为可造之材。 学生初二,顿首再拜。” 信的最后,是初二独有的隐秘标记,确凿无疑。 “尉缭!” 秦臻心中骤然一震,指尖在帛书边缘无意识地压出一道细微的白痕。 第727章 借路引荐 是他,那个在原本历史轨迹中,以一部《尉缭子》名垂青史,为始皇帝统一六国奠定重要军事思想基础的战略大家。 那个主张“兵胜于朝廷”、“制必先定”,强调“道胜”、“威胜”、“力胜”,将情报、用间、治军、后勤、刑赏融为一体的兵家宗师。 更关键的是,史载其入秦,正是为嬴政所倚重,官拜国尉,总掌全国军事,成为秦国统一战争机器中不可或缺的灵魂人物之一。 历史的齿轮,竟在此刻,严丝合缝地碾过预定的轨迹。 秦臻的眼神深处,那抹瞬间闪过的精芒迅速敛去,快得仿佛从未出现。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沉静的神色,缓缓将帛书重新卷好,置于桌上。 他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尉缭身上,这一次,带着更的审视与一丝激赏。 “缭先生。” 秦臻开口,缓声道:“初二在信中,对先生推崇备至。先生不远千里,风雪载途,自大梁远涉咸阳,不知所求为何?” 他明知故问,意在引导尉缭亲口道出抱负。 尉缭坦然迎上秦臻的目光,毫无被点破身份的惊讶或惶恐,只有一片从容。 显然,他已知晓信中内容,亦明白初二已表明其身份。 他再次拱手,声音平稳而清晰:“武仁君明鉴。缭,一介布衣,漂泊半生,遍历诸国,所见无非是庙堂倾轧,贵胄奢靡,法令废弛,民生凋敝。 纵有富庶如齐,临淄之繁华,亦不过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君臣苟安于一隅,难御外侮。 唯入秦境,观洛邑新治之井然,见萧郡丞断案之明敏,再闻武仁君‘秩序生民’、‘深耕固本’之宏论,方知世间尚有务实图强、志在囊括宇内、再造乾坤之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书房墙壁上那幅巨大的、标注着秦国最新疆域与战略态势的山川地舆图,眼中闪过一丝灼热: “缭虽不才,粗通兵略政道。 窃以为,当此大争之世,列国皆病,唯秦国独得‘法’、‘术’、‘势’三昧。 吏治之效,军伍之锐,君上之志,皆冠绝当世。 此诚乃席卷宇内、混一乾坤之基也。 缭感佩于斯,故不揣冒昧,欲效毛遂之荐,携小徒王敖,愿以胸中所学,献于秦王阶前,助大秦东出之伟业。 纵为拾遗补阙,亦不负平生所学,不负此身才具。” “效毛遂之荐?” 秦臻嘴角勾起一丝弧度,这尉缭,倒是有趣,自信却不狂妄,谦逊中蕴含锋芒。 他没有立刻回应尉缭的“求职”意愿,而是目光转向他身旁的少年:“这位,便是王敖?” 少年王敖立刻挺直腰背,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声音清朗:“小子王敖,拜见武仁君!” 秦臻微微点头,目光在王敖身上停留片刻。 少年身板已初具轮廓,眉宇间英气勃勃,眼神澄澈而坚定。 这就是日后游说诸侯、助秦瓦解六国合纵的王敖啊。 历史的风云人物,此刻就在眼前。 “王敖…好名字。” 秦臻语气温和了些许:“在缭先生门下,所学为何?可有所得?” “回武仁君,” 王敖声音清晰,条理分明:“小子随恩师修习兵法阵图,明山川地理之要害,习器械营造之巧工,亦读史书典籍,明治国安邦之要义、兴衰存亡之根本。 恩师常言:‘为将者,不通天文,不识地理,不知奇门,不晓阴阳,不看阵图,不明兵势,是庸才也。’小子虽愚钝,然日夜勤学,不敢懈怠。” 他回答得简洁,却涵盖极广,显见尉缭教导有方,已初具通才之基。 秦臻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目光重新回到尉缭身上:“先生欲献所学于王前,此志可嘉。 想必,先生此行,正是欲借臻之手,得见我王,一展抱负?” 他直接点明了关键。 “正是。” 尉缭坦然道:“秦法森严,吏治高效,兵锋之锐,天下无双,此皆一统之基。 然......” 他话锋一转,语重心长:“得天下易,治天下难;破强敌易,定人心难。 缭不才,游历四方,观秦政之得失,察列国情伪之变幻,于如何‘治天下’、‘定人心’,略有心得。 愿面谒秦王,一抒胸中块垒,或可为秦王东出大业,扫清隐患,略尽绵薄之力。 缭知秦王求贤若渴,虚怀纳谏,然咸阳宫阙,非布衣可轻叩。 武仁君乃大王股肱,执掌穆公剑,总揽新土安民事宜,更兼有识才、荐才之明。 故缭斗胆,先谒君前,望得君引荐,以全夙愿。” 他这番话,既肯定了秦国的强大,点出了更深层次的治理难题,又点明秦臻的地位和影响力,也表明了自己寻求引荐的路径,不卑不亢,逻辑清晰。 闻言,秦臻心中了然。 尉缭选择先见自己,而非直接上书或求见嬴政,是极其明智之举。 一则,自己“武仁君”的身份,尤其是执掌穆公剑、负责新土治理的权责,与尉缭所长的兵略政道高度契合; 二则,通过初二这条线和自己引荐,更能增加其可信度与分量,事半功倍。 “先生过誉了。” 秦臻略作沉吟,平静道:“先生高志,大王虚怀纳士,海内共知。 若知先生远来,必倒履相迎,欣喜不已。 先生大才,既已至秦,臻自当为大秦社稷计,为天下苍生计,为先生引路。臻稍后便遣快马,将先生之事禀报大王,请大王定夺召见之时。” 他顿了顿,话锋却是一转:“然,在荐书发出之前,臻有一问,欲先请教先生。” “武仁君请讲。”尉缭正襟危坐。 “秦扫六合,以武力破旧局为始,以秩序生民、再造乾坤为终。其间分寸拿捏,吏治清明,至关重要,此先生方才所言‘定人心’之难处。” 第728章 破赵之问 说着,秦臻起身,缓步再次走向那幅山川地舆图,手指点在赵国邯郸的位置,声音沉凝:“然,欲达此终局,必先破此坚城。 先生既有此识见,想必对天下大势,更有卓见。 赵国,负隅顽抗,赵偃穷兵黩武,倚仗邯郸坚城与李牧北疆精锐,暗中串联诸国余孽。 先生既言洞察天下,精研兵略,对各国虚实了如指掌。 依先生之见,欲破此顽赵,当以何策为先? 是强攻坚城,毕其功于一役? 抑或另辟蹊径,以他途破之? 愿闻先生高见。” 这既是一个考校,也是秦臻迫切想听听这位历史级战略家对当前赵国局势的洞见,与他及嬴政所谋是否相合,能否带来新的启发。 闻言,尉缭神色一肃,知道这是真正的“投名状”时刻。 他略作沉吟,目光随着秦臻的手指落在邯郸,眼眸中仿佛有星图流转,,山河地理、人心鬼蜮尽在其中推演。 尉缭并未立刻回答,而是沉思片刻,方才缓缓开口:“破赵之要,不在强攻,而在‘乱’与‘分’。 乱其内,耗其力,分其势,待其自溃。 强攻坚城,乃不得已之下策。” 此言一出,秦臻眼神微凝。 尉缭果然一眼洞穿核心。 顿了顿,尉缭继续道:“赵国,乃山东六国中,除楚国外,唯一尚有脊梁之国。洛邑一败,虽折其精锐,损其元气,然其根基未毁,尤以北疆李牧所部为甚。 若强攻邯郸,纵能凭借武卒之勇、器械之利而下之,必旷日持久,耗损巨大。 秦军精锐虽锋锐无匹,然顿兵坚城之下,师老兵疲,倘若齐国再生变故,或楚国趁势北顾,则大秦东线恐陷入多面受敌之窘境,此乃下策,智者不为也。” 他走向地图前,指尖划过赵国疆域:“赵偃其人,暴戾寡恩,得位不正,其心腹之患,不在外而在内,不在敌而在萧墙之内。 其兄春平君赵佾,羁留咸阳多年,名为质子,实为弃子,其心中怨毒,恐已如地火奔涌,只缺一隙喷薄之机。 此乃天赐于秦之利刃,不用,岂非暴殄天物?” 秦臻心中暗赞,尉缭竟也一眼看中了赵佾这枚关键棋子。 “若放赵佾归赵......” 此刻,尉缭眼中闪烁着洞悉人心的光芒:“无异于在邯郸这看似坚固的鼎炉中,投入一块炽热的寒铁。赵佾归,则赵偃必疑,君臣必隙,宗室必乱。 彼时,赵偃为固权柄,定会大肆清洗异己,尤惧手握重兵之李牧、司马尚。 此二人若受猜忌掣肘,或被逼反,或心存观望,则赵国北疆精锐之利刃,顿失锋芒,甚至可能反噬其主。 此其一,‘乱’其朝堂,耗其内劲。” 接着,他手指点向代郡、雁门方向:“其二,当‘分’其势。 李牧善战,然其根基在北疆,与邯郸中枢本有天然疏离。 若再辅以流言,使其君臣相疑加剧,或散布谣言,言赵偃欲借秦之手除李牧以固权,或李牧欲拥兵自重,坐观邯郸成败……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令其上下离心,彼此提防。 同时,可收买或胁迫当地有威望之乡老、豪强,暗中串联,抗拒赵偃之苛政暴敛。 令其境内粮秣转运不畅,丁壮征发不顺,后方不稳,则前线军心必受影响。 北疆军心浮动,则邯郸顿失一臂。” 言罢,尉缭注视着秦臻,继续阐述道:“其三,待其朝堂倾轧日甚,君臣相疑,军心涣散,国力在内耗中日渐空虚,民怨渐起之时。 届时,大秦再以‘吊民伐罪’、‘平乱安民’之名,举正义之师东出。 邯郸纵有金城汤池,亦不过困兽犹斗,其崩解只在顷刻之间。 此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之上策,或以最小之代价,收最大功业。 兵家之胜,贵在谋定而后动,贵在‘以正合,以奇胜’。 破赵之奇,便在‘乱’与‘分’。” 此刻,书房内一片寂静,唯有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窗外风声呼啸。 尉缭的剖析,条理分明,逻辑严密,不仅完美地复刻了秦臻与嬴政前几日密议的伐赵方略,更在细节谋划、人心操控上进行了深刻的补充和升华。 其洞察之深,用计之精妙,眼光之长远,令人心折。 秦臻看着尉缭,心中波澜翻涌。 历史记载无误,此人之才,确为经天纬地。 其“乱”与“分”的战略思想,不仅适用于赵国,更是未来扫平诸国、一统天下的核心方略雏形。 其价值,远胜十万雄兵。 “彩!” 秦臻忍不住击节赞叹,眼中激赏之色不再掩饰:“先生洞若观火,鞭辟入里。‘乱其朝堂,分其势,待其自溃而击之’,此论深得兵法虚实之要,更合庙堂制衡之术,乃破国之上策。 臻…今日受教了。” 他这一声赞叹,让一直安静旁听的王敖眼中也爆发出明亮的光彩,为师父的见解得到大秦武仁君如此高的评价而激动不已。 闻言,尉缭微微躬身,谦逊道:“武仁君言重了。缭不过拾人牙慧,略述己见。庙堂之上,武仁君与秦王想必早有定计。 缭之言,或可作印证补益,添些旁注罢了。” 他极其谨慎,并未因秦臻的赞赏而忘形,反而再次点明秦臻和嬴政的决策地位,言语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秦臻心中对尉缭的评价更高了一层,此人不只有才,更懂进退,深谙为臣之道。 “先生不必过谦。” 秦臻回到书桌后,神色郑重:“先生之才,经世致用,乃国士无双。先生既愿为秦效力,臻必当全力举荐于大王驾前,使先生大才得展,抱负得伸。”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尉缭师徒略显风霜的衣着:“先生师徒初至咸阳,风尘未洗。 若不嫌弃,可在学苑暂歇。 此地虽非华堂广厦,然清幽雅致,藏书亦丰,先生可安心休憩,静待佳音。 所需一应物事,但凭吩咐月浔即可。” 这安排既显礼遇,又为尉缭接触秦国核心人才和思想提供了便利。 尉缭眼中闪过一丝感激与欣慰,再次深深一揖:“武仁君思虑周全,厚意拳拳,缭感激不尽,愿听凭安排。” 第729章 荐书赴咸阳 王敖也连忙跟着师父行礼:“谢武仁君厚待!” “月浔。”秦臻唤道。 “在。” “引缭先生与王敖至西厢清幽院落安置,传令下去,缭先生乃学苑上上宾,一应用度,皆按最高规格,务必精心照料,不得有丝毫怠慢。” “喏!” 月浔领命,对尉缭师徒做出请的手势:“缭先生,小兄弟,请随我来。” 尉缭与王敖再次向秦臻行礼致谢,随后跟着月浔退出了书房。 王敖在离开前,忍不住又看了一眼书案上那幅巨大的地图和堆积的军报文书,眼中充满了敬畏、向往以及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待尉缭师徒随月浔离开后,书房内恢复了寂静。 炉火映照着秦臻沉静的面容,目光落在桌上初二那封密信上,又望向尉缭师徒离去的方向。 “尉缭……王敖……”秦臻低声自语。 历史的洪流在此刻汇聚,未来帝国军事体系的支柱,竟以这种方式,被初二这条暗线牵引着,送到了他的面前,送到了秦国的怀抱。 这份“礼物”,其份量之重,远超金玉珠帛。 他不再犹豫,迅速铺开一方素帛,提笔蘸墨: “臣秦臻谨奏大王: 今有魏国大梁布衣士人缭与其徒王敖,携初二亲笔荐书来投。 臣已面晤详谈,察其才学,深为叹服,诚如初二所言,世之大才也。 缭,深谙兵法庙算,洞察天下大势,尤以伐赵之策,见解卓绝,鞭辟入里。 臣与之论及赵事,其“乱其朝堂、分其势、待其自溃而击之”之策,于大王与臣所定之策不谋而合,且剖析更深,堪称伐赵乃至扫平山东之圭臬。 其才其谋,足堪大任。 缭观秦政,洞悉法、术、势相融之理,明吏治调和之要。 其于洛邑亲见萧何断案,所论与臣治理新地之思暗合,足见其慧眼独具,非仅知兵,亦通治道。 缭感佩大秦新政,慕大王雄略,愿效命于秦,助大王成就一统伟业。 其徒王敖,少年英锐,假以时日,必为栋梁。 此二人,皆国器也。 其欲觐见大王,面陈方略。 臣观此人,心志坚定,目光深远,非夸夸其谈之辈,乃真正可助大王定鼎天下之大才。 臣以为,缭之才,可任国尉,总揽军国谋议、武官除授、军令颁行、舆图绘制、情报统筹诸务,佐大王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 其策其能,当由大王于章台宫亲试,以定乾坤。 王敖,可先入典客署历练,观其后效。 臣恳请大王,速召缭入宫觐见,亲验其才,委以重任。 此乃天赐大秦之臂助,东出大业,必添胜算。 臣已暂将缭师徒安置于学苑,静候大王钧旨。 臣秦臻顿首再拜,恭候王命。” 帛书言简意赅,将尉缭之能、其献策之妙、及其重要性阐述得淋漓尽致,并直接提出了委以国尉重职的建议,急切与重视之情溢于言表。 写罢,秦臻仔细检查一遍,确认无误后,迅速将帛书卷起,以火漆封缄,盖上自己的印信。 “来人!” 一名亲卫应声而入。 “将此信,即刻快马送至章台宫,面呈大王,言明此乃十万火急之荐。”秦臻将密信递出,缓声道。 “喏!” 亲卫接过密信,转身疾步而出。 马蹄声在学苑内急促响起,随即远去,带着一份足以搅动天下风云的荐书,奔向咸阳。 秦臻缓步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 他望向东北方,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风雪与关山,再次锁定在那座名为邯郸的城池上。 赵偃的癫狂,李牧的忠勇,赵佾的怨毒,郭开的奸佞…… 邯郸城内,人心鬼蜮,各怀异志。 而此刻,一枚名为“尉缭”的重磅棋子,已悄然落入他与嬴政的棋枰。 “乱与分……” 秦臻低声重复着尉缭的论断,嘴角泛起一丝冷冽而笃定的弧度。 这盘以天下为局的棋,下一步的杀招,已愈发清晰。 他仿佛已经看到,当嬴政读到这封信时,眼中会燃起怎样炽热的光芒。 一位足以影响天下格局的大才,悄然登上了历史的舞台核心。 而秦臻清楚,如何让这位大才真正归心,如何将其智谋融入秦国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将是接下来他与嬴政需要共同面对的新课题。 而在学苑西厢新安置的静室内。 虽是客舍,但陈设雅致,暖炉生香,书籍笔墨一应俱全,月浔更是亲自送来崭新的被褥和热腾腾的羹汤。 尉缭正就着炉火,翻阅着一卷月浔提供的秦国最新修订的《军爵律》简册,看得十分专注。 王敖侍立一旁,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与跃跃欲试,忍不住低声问:“夫子,武仁君他…会如何向秦王举荐您?” 尉缭放下竹简,目光温和地看着弟子:“武仁君乃真国士,行事自有章法,我等静候便是。此刻,多了解一分秦法,明日便多一分应对的底气。” 窗外风雪呼号,对他们而言,不再是漂泊的寒意,而是新征程开启的序曲。 ......... 一个时辰后,章台宫。 嬴政与隗壮、芈启、郑国等人刚刚结束一场关于关中大渠工程进展的小规模议会,正独自在书房内批阅奏章。 刘高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份密封的帛书:“大王,先生处,加急密奏。” “哦?” 嬴政放下手中的朱笔,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秦臻以如此紧急方式单独呈奏,必是要事。 他迅速接过帛书,验过封泥无误,亲手拆开。 目光扫过那熟悉的字迹,嬴政的神情从专注逐渐转为凝重,继而眼中爆发出锐利而充满兴趣的光芒。 “缭……” 嬴政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手指敲击着案几。 他反复看了两遍秦臻的信,尤其是关于尉缭才能和伐赵之策的部分,眼神越来越亮。 秦臻的识人之能,他从不怀疑。 “好!好一个缭!” 他立刻看向刘高,声音清越:“传寡人口谕:缭先生乃当世大才,寡人渴慕已久。请先生于明日巳时初刻,入章台宫觐见。 着典客署以最高规格准备迎候,命武仁君明日一同入宫。” 第730章 命运的叩问 “喏,臣即刻去办。”刘高凛然应命,立刻转身安排。 嬴政再次拿起秦臻的密信,反复阅读,越看越是欣赏。 “缭……此人,竟与先生、与寡人所思如此暗合。” 他起身,走到悬挂的天下舆图前,目光扫过赵国疆土,最终定格在邯郸之上,嘴角勾起一丝自信的弧度:“明日,寡人倒要看看,你胸中经纬,究竟能为我大秦,开辟何等宏图。寡人,拭目以待。” ......... 当晚,鬼谷学苑,尉缭师徒的院落内。 尉缭正与王敖讲解一段《孙子兵法》中“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的精义,月洵便带着秦臻的口谕到了。 “缭先生,大王有旨,命先生明日巳时初刻,随我家先生入章台宫觐见。” 闻听此讯,饶是尉缭心志沉稳,闻听此讯,眼中亦难掩激动与欣慰之色。 秦王如此迅速地召见,且是秦臻亲自陪同,这份礼遇和重视,远超他的预期。 他立刻起身,整理衣冠,对着月浔方向深深一揖:“缭,谨遵王命!有劳月洵先生回复武仁君,缭明日必准时恭候,不敢有误。” 月洵离去后,王敖眼中满是兴奋:“夫子,秦王这么快就召见您了,还是武仁君亲自陪同。” 尉缭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目光变得深邃: “秦王雄主,武仁君干臣,其行事果然雷厉风行。明日章台宫之会,非同小可,将决你我师徒未来之途。” 接着,他转向王敖,神情严肃:“王敖,你需谨记,宫门深似海,君威重如山。明日你随我入宫,谨守本分,多看,多听,多想,非问勿言。 眼中所见,耳中所闻,皆需牢记于心,归来自省。” “弟子明白,谨记夫子教诲。” 王敖用力点头,眼中兴奋稍敛,取而代之的是少年人难得的沉稳与郑重:“弟子定当谨守本分,绝不敢有半分逾矩,定不辱没师门。” 尉缭看着弟子认真的模样,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他重新坐回案前,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明日章台宫,将是他半生所学、毕生抱负的起点,亦或是...终点? 他闭上眼,将胸中的韬略、对天下大势的认知、以及对未来可能面对秦王诘问的应答,再次细细梳理,静待那决定命运的时刻来临。 ......... 翌日,巳时初刻。 章台宫书房外的回廊,肃穆而空旷。 秦臻领着尉缭与王敖,向章台宫书房行去。 尉缭依旧身着昨日那身布衣,眼神深邃。 王敖则紧随其后,努力抑制着内心的激动,少年人眼中虽有对深宫禁苑的敬畏,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与求知的光芒。 这就是大秦的心脏,而他们,即将叩响它的门扉。 他紧紧抱着一个青布包裹,里面是师父整理的部分策论和地图。 书房门口,刘高早已在门前恭候,见秦臻一行到来,立刻躬身引路。 “启禀大王,武仁君携缭先生及其弟子王敖,觐见。”刘高的通禀声在门后响起。 “宣。”嬴政的声音,从内传来。 随即,刘高轻轻推开殿门。 嬴政正立于那幅巨大的山川地舆图前,背对着门口。 听到动静,他缓缓转过身,冕旒已除,仅束玉冠,目光瞬间扫过进门的三人,先是掠过秦臻,随后在王敖紧张的面庞上稍作停留,最终定格在尉缭身上。 “臣秦臻,携缭先生及其弟子王敖,拜见大王。”秦臻率先躬身行礼,朗声道。 “缭,拜见大王。” “小子王敖,拜见大王。” 尉缭与王敖立刻依礼深深躬身稽首。 嬴政的目光依旧锁定在尉缭身上,那目光,仿佛要穿透皮囊,审视其胸中所学是否真如秦臻荐书所言,足以搅动天下风云。 尉缭则坦然承受着这审视,并无半分怯懦或谄媚。 “起来吧。” 少顷,嬴政的声音响起,他抬手虚扶,目光却未曾离开尉缭分毫:“先生远道而来,风雪兼程,辛苦了。赐座。” 随即,侍者搬来椅子,秦臻与尉缭谢恩落座,王敖则恭敬地侍立于尉缭身后。 简单的寒暄过后,嬴政并未如寻常君王般先问些旅途见闻或风土人情,而是直接切入核心。 “缭先生自大梁来,又亲历洛邑之变。” 嬴政的目光灼灼,直视尉缭:“武仁君荐书,寡人已反复研读。缭先生之学,初二推崇备至,言缭先生洞悉天下,深谙兵家奇正。 寡人今日,愿闻先生高论。 以缭先生之见,我大秦东出之势,何如? 山东六国,尤其赵国,其弱点何在? 秦法利弊,未来一统之治,先生又有何高见?寡人洗耳恭听。” 这开门见山的一连串问题,涵盖了天下大势、敌国分析、治国理念与未来构想,分量极重,毫无虚饰。 嬴政要的,不是歌功颂德的空话,也不是华美空洞的辞藻,而是尉缭对当前局势最本质、最冷酷的剖析,以及对秦国未来最精准的判断。 这既是对其才能的最高考校,也是对其是否真有资格跻身秦国权力核心的最终检验。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连侍立在侧的刘高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秦臻神色则依旧平静,他了解嬴政的风格,也信任尉缭的才具。 王敖则紧张地攥紧了拳头,目光紧紧追随着师父的背影。 尉缭并未立刻回答。 他微微垂目,仿佛在脑海中飞速整理着思绪,又像是在确认某种决心。 片刻后,他抬起头,迎向嬴政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眼神坚定,毫无惧色。 “大王垂询,缭斗胆陈词,若有狂悖之处,望大王海涵。” 此非一时之功,实乃秦国积六世明主余烈,政通人和,法度森严,吏治高效,兵甲犀利,国力蒸蒸日上之必然。 洛邑一战,非侥幸取胜,实乃此必然之势。 此一战,已破五国合纵之脊梁,魏韩燕楚俯首献城纳质,齐国亦被姚上卿以‘秦式邦交’慑服,断绝与赵往来。 此,皆为大秦东出扫平了道路。” 第731章 人心聚而非疆土合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嬴政身后地图上赵国的位置:“然,山东六国,唯赵国尚存余勇,其不可不除。 其倚者有三:邯郸坚城,李牧、司马尚之能,及赵地民风彪悍,尚存不屈之气。 此三者,乃赵之‘骨’。” “然其弱点何在?” 尉缭话锋陡然转冷,语速加快:“其王偃,暴虐寡恩,得位不正,骄狂刚愎,视黎庶如草芥,此乃内溃之根苗。 其朝堂,郭开弄权,忠良见弃,君臣离心离德。 其国力,洛邑一败已大伤元气,今又穷兵黩武,为补亏空而横征暴敛,致使民怨沸腾。 此三者,环环相扣,赵国之弱,弱在人心离散,弱在君臣失道,弱在根基动摇。 此乃,桀纣失天下之兆。” 这番对赵国弱点的剖析,精准狠辣,直指要害,尤其是将赵偃的失德、郭开的乱政与民心的背离联系起来,与嬴政和秦臻前些日密议的“乱内耗力”之策不谋而合,且更为系统深刻。 嬴政眼中精光一闪,微微点头:“先生所言,鞭辟入里。请先生继续。” 尉缭深吸一口气,话锋转向秦国的核心:“至于秦法,乃大秦扫平六合、再造乾坤之利器,亦是凝聚国本、激励军心之根本。 其‘有功必赏,有过必罚’,破除世卿世禄之陈规,予田舍庶民以上升之阶,此乃亘古未有之创举。然……” 他顿了顿,语气微沉,带着一丝审慎: “其法过于刚硬,如烈火熔金,能破旧秩序,涤荡污秽,亦可能灼伤新土民心,使归附者心怀畏惧,难以真正归化。 大王与武仁君前番所定洛邑战后‘信义’之策,怀柔分化,接引家眷,开垦土地,便是调和此‘火候’之良方。 萧郡丞于洛邑处置土地纠纷,于法度之内,存人情体恤,亦是此理。 秦法之‘骨’,在于严明公正,不可动摇; 然其‘筋络’,需辅以察民情、顺民意之‘柔术’,于新附之地尤甚。 此非改弦更张,而是‘张弛有度’,以‘法’定基,以‘术’调和,以‘势’导引。 刚柔并济,宽猛相济,方是长久治安之道。” 这番关于秦法利弊的见解,既肯定了其核心价值与功绩,又一针见血地点出了其在治理新地、收服人心方面可能的不足,并创造性地提出了“张弛有度”、“调和火候”的解决思路。 这比单纯地批判或赞美都更为深刻,也更具前瞻性和可操作性。 嬴政听得极为专注,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敲击着案几边缘。 显然尉缭关于“刚柔并济”的论述,触动了他内心深处对治理天下的思考。 “至于未来一统之治。” 尉缭的声音,带着一种展望的宏阔感:“非仅疆域之合,土地之并,更在人心之聚,秩序之立。破国易,安民难;破城易,化心难。 故,东出之师,不仅为攻城略地,更当为‘义战’。” “义战?”嬴政眉峰一挑,这个词触动了他。 “正是。” 尉缭硬上嬴政的目光,继续道:“赵地民风剽悍,长平之恨犹存。 若大军压境,一味强攻屠戮,恐激起其同仇敌忾之心,使邯郸化为焦土,赵地处处烽烟,此非上善之策,徒耗国力,遗祸深远。 缭以为,当高举‘吊民伐罪,解民倒悬’之大旗。 赵王偃暴虐无道,残害忠良,横征暴敛,致使赵地民不聊生,此乃天怒人怨,人神共愤。 大王若以此为由出兵,则师出有名,非为兼并土地,实为拯黎庶于水火,伐无道而诛暴君。 此‘义’,之一也。 乃大义之名分,可昭告天下。”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沉稳,阐述具体方略:“破城之后,非以征服者自居,行劫掠暴虐之事。 当依‘洛邑验’之承诺,迅速恢复民生。 安置降卒,使其有田可耕;招抚流亡,轻徭薄赋,使其休养生息;严惩赵偃余党及贪官污吏,安抚地方良善;使赵地之民,真切感受到秦法秩序下,‘耕者有其田,劳者得其食,冤者有其诉’,远胜赵偃暴政。 此‘义’,之二也。 乃实利之惠民,可收拢民心。 此名实相副之‘义战’,乃瓦解其抵抗意志,分化其民心之无上良策。 使邯郸城内,军民之心,未战先怯,未战先乱。 民心如水,得民心者,纵有零星反抗,亦如浪花之于大海,终将平息。 失民心者,纵有坚城利刃,亦如沙堡遇潮,顷刻瓦解。” 他略作停顿,提出了一个极为大胆且极具操作性的策略:“然,欲加速此‘义战’之效,瓦解赵国抵抗之心,缩短战事,减少伤亡,缭有一策,名曰:‘赂其豪臣,以乱其谋’。” 此言一出,书房内气氛骤然一凝。 嬴政身体微微前倾:“‘赂其豪臣,以乱其谋’?还请缭先生详述。” “‘豪臣’,非仅指位高权重之公卿,更指在赵国朝野、军中、地方有影响力之关键人物。” 尉缭条分缕析,继续阐述道:“赵偃暴虐,郭开贪婪,其治下必有怨怼不满、心怀异志者,或郁郁不得志者,或贪图富贵者。 大秦可遣精干密使,携重金珍宝,秘密接触此类人物。 或诱之以利,许以破赵后之高官厚禄、世代荣华; 或晓之以理,陈明赵偃倒行逆施必亡之大势,使其认清时务; 或激之以义,言其助纣为虐之耻,为虎作伥之耻。 目标无需多,但求精、准、狠。 或为邯郸城防要害之将,或为李牧军中可影响军心之副将、幕僚,或为地方郡守、豪强。 此辈若暗中投秦,或传递军情,或扰乱军令,制造混乱,或在关键时刻倒戈献城,其作用,远胜十万雄兵。 纵不能使其立刻归附,亦可令其首鼠两端,心存观望,遇事迟疑,极大削弱赵国抵抗意志与效率。 此乃‘伐交’之上策,亦是‘乱内’之利刃,配合赵佾归国掀起内乱之策,相辅相成,可收奇效。 然......” 第732章 客卿之授 说到这,尉缭目光扫过嬴政和秦臻,补充道:“赵国非孤立,其密使虽被姚贾于临淄斩断,然其心不死,必另寻他途,或暗通楚国,或勾连燕地残余。 缭以为,大王可命典客署、秘谍系统,双管齐下。 明面上,遣能言善辩之士,再赴楚、燕,以洛邑大捷之威、魏韩臣服之实,重申秦睦邻之谊,实则施以重压,迫其明令断绝与赵往来,使其彻底孤立无援。 此乃,断其外援也。” 尉缭的论述至此告一段落,书房内再次陷入寂静。 其“赂其豪臣,以乱其谋”之策,精准地下在嬴政和秦臻早已布下的战略棋盘上,并将它推向了一个更精细、更具破坏性的层面。 这并非简单的行贿收买,而是将政治权谋、人心操控、情报渗透与军事行动完美结合的顶级战略。 它不仅延续并深化了利用赵佾搅乱邯郸的策略,更将触角延伸到了赵国的军队核心和地方根基,与离间李牧的计策相辅相成,形成了一张全方位、立体化的瓦解之网。 “彩!” 少顷,嬴政霍然起身,在御案前踱了两步,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激赏:“‘赂其豪臣,以乱其谋’好,好一个‘伐交’‘乱内’‘攻心’之策。 缭先生此论,深谙‘不战而屈人之兵’之精髓。 先生......” 他看向秦臻,继续道:“缭先生此策,与你我前日所谋,可谓珠联璧合,相得益彰。将‘乱内耗力’,推向极致。” 秦臻亦起身,郑重道: “大王明鉴。缭先生此策,直指赵国命门,将‘乱’与‘分’发挥至极致。 尤其强调‘义战’之名与‘民心’之实,更是深谋远虑,目光长远,为破城之后迅速安定赵地,将其真正纳入大秦法度之下,铺平了道路,省却了无数后患。 缭先生所言‘法之骨’与‘术之柔’、‘调和火候’,于新地治理,亦是金玉良言,当为我大秦国策之圭臬。” 嬴政回到座位,目光重新落在尉缭身上,那最初的审视已彻底化为炽热的认可与渴求:“缭先生洞悉天下大势,谋略深远,真乃国士之才。 寡人得初二、先生举荐,幸甚。 缭先生所言‘义战’之名实、‘民心’之要旨、‘调和火候’之灼见,字字珠玑,深得寡人之心。 非仅赵国,未来扫平诸国,治理新土,皆当以此为圭臬,奉为至理。” 接着,他语气变得无比郑重:“缭先生大才,岂可屈于草莽? 寡人欲请先生留侍左右,参赞军国机要,为寡人‘洞悉火候’,明辨刚柔,共谋一统大业,不知缭先生意下如何?” 这“洞悉火候”四字,正是对尉缭关于秦法刚柔并济见解的最精妙概括和最高认同。 尉缭离席,对着嬴政,再次深深一拜。 这一次,他的脸上泛起红晕,那是士为知己者死的激动:“缭,山野鄙夫,蒙大王不弃,武仁君引荐,得见天颜,聆训教。大王志在混一宇内,解民倒悬,此乃万世不朽之功业。 缭虽不才,愿竭鄙诚,效犬马之劳,助大王与武仁君,廓清寰宇,定鼎乾坤” “彩!彩!彩!” 嬴政朗声赞道,击掌而笑:“即日起,授缭先生客卿之职,秩比上卿,赐咸阳甲第,车马仪仗一应俱全,准其随时入宫议事,参赞伐赵及未来新土治理诸般方略。 凡军国机密,缭先生皆可预闻。” “臣,尉缭,谢大王隆恩!”尉缭声音微颤,再次深深拜下。 客卿之位,位尊而无具体职司束缚,却可参与核心决策,这正是他毕生所学得以施展的绝佳舞台,也是嬴政给予其的无上信任和礼遇。 王敖在师父身后,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对师父的敬仰。 刘高悄然示意,一旁的史官奋笔疾书,将这一任命,郑重载入史册。.嬴政的目光,随即从尉缭身上缓缓移开,转向一直侍立在旁,眼中充满崇敬与向往的王敖身上。 “少年郎。” 嬴政的声音比方才温和了些许,带着考校意味:“你便是王敖?尉缭先生之高足?” “小子王敖,拜见大王!”王敖立刻从尉缭身后出列,挺直腰板,声音清朗。 他努力压下心头因君王注视而产生的悸动,但那份少年人对宏大叙事和建功立业的向往,却无法完全掩饰。 “汝师方才论及天下,鞭辟入里,字字珠玑。寡人观汝侍立聆听,神情专注。汝随恩师游历修习,观其言行,体察列国,可有心得?” 嬴政的目光锐利依旧,但语气中多了一丝引导:“若他日,寡人遣汝为使,行那‘伐交’、‘乱内’之策,深入敌国腹心,汝当如何着手?” 这个问题,分量极重,却也流露出对尉缭弟子的重视,直接将少年推向了未来的邦交前线。 秦臻和尉缭的目光也同时聚焦在王敖身上,有期许,也有审视。 空气仿佛再次凝固。 王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恭敬回答:“回禀大王,小子愚钝,随恩师游历列国,观列国虚实,深知其君臣所重,无非‘利’、‘名’、‘惧’三字。 此三者,如鼎之三足,支撑其言行抉择。” 他顿了顿,组织语言,思路愈发清晰:“若大王遣小子为使,深入敌国,行‘伐交’、‘乱内’之策,小子当先‘察’。 察其国之君臣,最缺何物,最惧何事,最欲何名。 此三‘察’,乃行事之根基。 根基既明,方可施为。 其一,投其所‘缺’,诱之以重利; 其二,激其所‘惧’,示大秦赫赫兵威; 其三,予其所‘欲’,许以虚名高位。 然,此仅为表。 欲收奇效,内里当效恩师‘赂其豪臣’之策,行‘乱内’之实。 需寻其权臣宠妾、心腹近侍、枕边之人、门下走狗。 此辈虽位卑,然近水楼台,一言可惑主心,一事可乱朝纲。 以金玉动其心,以利害乱其智,使其为吾所用。 于其庙堂之内,播撒猜忌之种,离间君王与股肱,阻挠合纵,传递虚实,甚至…制造事端。” 第733章 安邦重于伐 王敖顿了顿,鼓起勇气道:“小子愚见,离间招抚李牧一事,或可成为实施‘赂其豪臣’之关键。 李牧忠勇,威震北疆,然其处境微妙,若能使其君臣猜忌更深,或使其麾下心腹将领动摇,则赵国北疆门户洞开,邯郸顿成孤城。 此亦需把握‘火候’,既迫其无力援赵,又为日后大王招抚此等良将,留有余地。 小子斗胆妄言,请大王斧正。” 这番论述,条理清晰,从理论到实践,从宏观到微观,尤其将“赂其豪臣”的策略具体化到权臣近侍,并敏锐地将其与当前秦国头号目标,离间李牧联系起来,提出了极具操作性的方向。 其思路之缜密,完全不像一个少年应有的表现。 嬴政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随即化为毫不掩饰的赞许。 他脑中陡然浮现出萧何、甘罗的身影。 皆是年少身负奇才、可堪重任之辈。 接着,他看向尉缭:“缭先生,得徒如此,可喜可贺。” 又转向王敖,朗声道: “好,少年英锐,有此见识,殊为难得。汝师之学,后继有人,寡人甚慰。” 他略微思考,已做出决断:“典客署,掌邦交,行谋略,正需此等通晓权变、可堪造就之英才。王敖。” “小子在!” “寡人命汝入典客署,为行人,随姚贾、蔡尚学习邦交实务,参赞机密。 望汝勤勉用功,戒骄戒躁,莫负汝师教导与寡人期许。 他日若建功,寡人必有重赏。” “小子王敖,谢大王恩典,定当竭力学习,不负大王、恩师及武仁君厚望。必以所学,报效大秦。”王敖激动得脸色微红,对着嬴政深深一揖到底。 他知道,自己已踏入了这大争之世的权谋舞台。 刘高立刻示意,一名侍者无声上前,恭敬地对王敖道:“王行人,请随我前往典客署报到。” 王敖再次向嬴政、秦臻和尉缭行礼,这才强抑激动,随侍者快步离去。 此刻,嬴政的兴致被彻底点燃,当即留下尉缭和秦臻,屏退左右,大步走到那幅山川地舆图前,就伐赵方略的诸多细节,进行了更深入的探讨。 “缭先生既已洞悉全局,寡人欲再问,如何更有效地利用赵佾这把‘刀’?其归邯郸后,如何确保其能掀起足够波澜,而非被赵偃、郭开轻易扑灭? 如何让这把火,烧得更旺,更久?”嬴政指向地图上邯郸的位置,高声道。 尉缭与秦臻也起身,走到地图前,与嬴政并立。 尉缭凝视着邯郸的标记,沉吟片刻,缓缓道:“回大王。其一,除大王密赐之金玉巨资外,可在邯郸散布流言,言赵佾携秦王密诏归国,肩负‘清君侧、诛郭开、正国本’之重任。此流言需真真假假,令赵偃闻之惊惧,令郭开闻之切齿,令赵国宗室闻之心思浮动。流言一起,赵偃对赵佾的猜忌必将再难遏制。 其二,赵偃暴虐,赵国宗室中对其不满者大有人在。通过隐秘渠道,联络此类宗室,暗中向赵佾输诚,或提供庇护,或传递消息,或制造声势,使其不至孤立无援。 其三,需在邯郸城内制造几起‘意外’,如赵偃心腹遇刺、关键粮仓失火等,皆巧妙指向赵佾所为,嫁祸栽赃,加剧其内部混乱。 此‘乱’,需持续不断,令赵偃疲于应对,无暇整饬朝纲,更无力应对外部威胁。此乃‘添柴加火,乱其心腹’。” 闻言,秦臻深以为然地点头,补充道:“缭先生所言,深得‘乱’字三昧。 臣以为,可令初一、阿福在邯郸,寻机接触赵佾。 一则,示以秦之‘诚意’与‘后盾’,坚定其搅乱邯郸之心; 二则,传递流言散布及意外制造的具体指令,协调行动; 三则,随时掌握邯郸动向,以便我等及时调整策略。 同时......” 说到这,他的目光扫过地图上代郡的位置:“对李牧的离间流言需同步加强,令赵国君臣之间、将相之间,彻底离心离德,互相猜忌。” “善!” 此刻,嬴政眼中寒光闪烁:“此等‘添柴加火’之举,寡人交由初一全权操办,务必使赵偃君臣寝食难安。” 接着,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越过邯郸,指向广阔的赵国疆域,尤其是北方代郡、雁门一带,沉声道: “破城易,安邦难。赵国,其地广袤,北疆代郡、雁门,民风剽悍,久经胡风,且为李牧经营多年。 南地邯郸平原,人口稠密。 破城之后,如何迅速稳定局势,避免反复? 尤其是北疆,李牧若存,无论降与不降,皆是一柄悬剑。 如何处置此人及其部众?如何治理这片新土,使之真正成为大秦一统之基,而非糜烂之患?” 这个问题,直指未来统治的核心难题,秦臻也凝神看向尉缭。 尉缭对此,显然深思熟虑,他捋了捋须,缓声道:“破城首务,在于安民。 赵国,其地广民悍,尤其代郡、雁门,民风犹烈,重乡党,轻法令。 若破城之后,一味以严刑峻法弹压,动辄株连,恐激起遍地烽烟; 若施恩过滥,一味怀柔,令旧贵族、地方豪强趁机复起,把持地方,则新法难行,隐患无穷。 大军入城,需严明军纪,发布安民告示,重申大王‘吊民伐罪,解民倒悬’之本意,即刻宣布废除赵偃苛政,减赋税,抚伤亡,发放赈济,稳定人心。 同时,迅速接管各地府库、户籍、律令档案,由熟悉秦法、通晓赵地民情之干吏主持政务。 皆按‘洛邑验’推行之策,因地制宜,建立新秩序。 有功者赏,违法者惩,但务必公正严明,勿枉勿纵,此乃立威立信。 至于李牧、司马尚……” 第734章 歧路无返,丹心向强秦 说到这,尉缭的语气变得格外郑重,他看向嬴政:“此二人乃赵国柱石,亦是北御胡虏之名将。 若其未死于内乱,破城之时,大王当遣重臣持节亲往招抚。 招抚之辞,需明示三点。 其一,晓之以理:赵偃无道,残暴失德,非赵国之罪,李牧将军保境安民,护佑一方百姓,其志可嘉,其功可表; 其二,动之以情,诱之以利:秦王求贤若渴,胸怀天下,若李牧将军愿归顺,必委以重任,共保北疆万民安宁; 其三,析之以势,慑之以威:若其执迷,则麾下数万将士,皆为赵地子弟,上有父母下有妻儿,何忍驱之与王师为敌,徒增死伤,令亲者痛仇者快?届时大军合围,粮道断绝,玉石俱焚,将军岂忍见之? 此招抚,需显最大诚意,更需示以雷霆手段。 若其拒降,则大军即刻合围,断绝一切粮道、水源、信息传递。 同时,对其麾下将领、士卒,施以反间、分化、利诱之策,迫其部众生变。 恩威并施,刚柔相济,方为上策。 即便其最终不降,亦可瓦解其军心,使其难以有效组织抵抗,减少我军伤亡,加速平定北疆。” “至于赵国北疆代郡、雁门......” 说到这,尉缭指向地图上那片广袤的区域,语气转为深沉:“此等边地,民风悍勇,重信诺,轻生死,对秦法陌生,且长期受李牧恩义。 治理之‘火候’,宜文火慢炖。 首要,以‘信’为先,承诺之事,务必一一兑现。 以‘利’相导,鼓励开垦、通商,改善其生计,使其知归秦之利。 推行秦法,宜循序渐进,先择其紧要者,逐步深入,不可操之过急,强求一步到位。 可暂保留其部分自治之权,如地方治安、部族事务,由熟悉边情的当地贤能,甚至可留用部分非首恶的旧吏协助管理,徐徐图之。 此乃‘以赵人治赵边’,待民心归附,根基稳固,再行彻底改制,全面推行秦法。 此间分寸,需派深谙边情、刚柔并济之能臣处置,方为妥当。 而对赵国旧贵族......” 尉缭的目光,再次扫过邯郸平原:“不可一味屠戮驱逐,此易生变乱,当行分化瓦解之策。 首恶必惩,胁从者,若愿献出部分田产、配合新政、约束部众,可保其富贵,甚至酌情授予虚职,纳入新秩序,使其为我所用。 此乃‘化敌为用’,减少阻力,亦可安定地方人心。” 最后,尉缭总结道:“简言之,破赵之后,治理之要,在于‘因俗而治’。 秦法为纲,不可动摇。 然推行之节奏、手段之刚柔,需视各地民情、抵抗程度、归附态度而变。 核心在于‘予民活路,予民希望’,使其知归秦非入地狱,反是脱离暴政、重获新生之始。 唯有如此,新得之土方能长治久安,成为大秦东出更远的跳板与粮仓兵源,而非反复糜烂之疮疤。” 嬴政听得连连点头,尉缭的建议,既给了李牧台阶和出路,也准备了雷霆手段,最大程度降低了接收北疆的阻力,更对新地治理提出了极具操作性的“渐进式融合”策略,深合其心。 “缭先生之论,深谋远虑,实乃治国安邦之良策,寡人受教矣。” 接下来,三人就离间行动的细节、破城后的接收步骤、官员选派、如何利用赵国降臣、以及如何防范齐楚等国可能的异动等问题,又进行了长达数个时辰的深入探讨。 尉缭以其学识和洞察,引经据典,结合各国实例,提出了许多切实可行的补充建议,令嬴政和秦臻频频称善。 他尤其强调战后治理中“吏治清明”与“迅速恢复生产”的重要性,认为这是真正“得民心”的关键,远胜于空洞的宣告。 ......... 时间,在激烈的讨论中飞速流逝。 当秦臻、尉缭最终告退出宫时,暮色已悄然四合。 站在宫门外,尉缭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回望宫阙,心中感慨万千。 昨日,他还是漂泊无定的布衣。 今日,却已跻身这大秦权力中枢,被授予客卿,手握搅动天下风云的权柄。 这身份的剧变,如同梦境,却又如此真实。 这大秦的权力核心,这席卷天下的风暴之眼,他已不再是旁观者,而是身处其中、执棋布局之人。 秦王政的锐利、雄心与那罕见的、对战略人才的渴求与尊重,彻底打动了他。 这与他在魏国、在其他诸侯国遭遇的猜忌、冷遇和庸碌截然不同。 在这里,他看到了实现毕生所学的真正舞台。 秦臻亦在尉缭身侧驻足,目光同样落在那宫阙之上,但心中翻腾的却是另一番感慨。 历史记载中,尉缭初见嬴政时,曾因其“蜂准、长目、挚鸟膺、豺声”的相貌而心生退意,认为其“少恩而虎狼心”,恐非长久侍奉之君,甚至一度想离开秦国。 然而此世,或许是因为洛邑战后秦国展现出的强大秩序重塑能力,让尉缭看到了超越武力征服的治理智慧; 或许是因为“秩序生民”理念的实践,在废墟上重建繁荣的图景,打动了他作为谋士更深层的理想; 更或许,是在方才那场密谈中,嬴政对“义战”的思考、对“民心”的重视、对施政“火候”把握的探讨,展现出的并非单纯的霸者之气,而是一种对大道至理的深刻理解与渴求,这彻底消弭了尉缭心中的疑虑。 其非但没有流露出丝毫去意,反而被嬴政的雄才大略和那份信任所深深折服,毅然接下了这份使命。 两人沉默着,并肩行于宫道之上。 少顷,秦臻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尉缭,目光沉静,缓缓伸出了右手:“缭,前路漫漫,强敌环伺。 六国虽弱,然合纵连横之变数犹存。 强秦之路,更非坦途,旧贵掣肘,新法推行,皆需披荆斩棘。 然,今日之后,你我携手,共辅此明主,终将涤荡这纷争乱世。” 接着,他的话语陡然拔高:“我们所求,非一人之功业,非一国之霸权。 而是,还天下黎民一个安稳的环境,让所有百姓有饭吃、有衣穿,幼有所育,老有所养。 让这饱经战火的大地,重现秩序与生机。” 第735章 沙盘陈奇策 这番话语,道出了这个时代最朴素也最宏大的理想。 尉缭静静地听着,胸中亦是豪情激荡。 有对这份心系苍生宏愿的强烈共鸣,这正是他兵书战策背后最深的祈愿; 有对肩上这份沉重使命的坚定,秦王给予的信任与舞台,不容辜负; 更有对眼前这位引路人、同道者的深深认同。 秦臻的“秩序生民”并非空谈,洛邑便是明证,他的实践力正是自己谋略得以落地的基石。 他迎着秦臻的目光,没有任何犹豫,同样缓缓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那只曾在大梁陋巷中书写《强魏九疏》、也曾遍览列国山川的手,此刻坚定地握住了秦臻的手。 两只手,于咸阳宫阙之下,于暮色四合之际,重重握在一起。 这不仅是两个人的盟约,更是两种强大力量。 是铁血实践与深邃谋略的融合,为同一个目标而凝聚。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尉缭的声音,铿锵有力:“武仁君心怀天下,所言字字珠玑,亦是缭毕生所愿。然,欲行此大愿,非仅有志士仁人即可。 这天下......”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暮色中的章台宫: “需要秦王这样雄才大略的君王。 缭观遍列国,无人能出其右。 缭深信,唯有此雄主,方能终结这数百年兵连祸结,最终还黎民一个真正的太平。 整个天下苍生,亦在等待这样一位雄主。” 这不仅是认同,更是对时代本质的深刻洞察。 秦臻听着尉缭的论断,郑重地点了点头。 尉缭之言,道破了那层理想主义光芒下的冰冷现实。 没有至高的、强有力的、且方向正确的权力核心,再美好的蓝图也只是空中楼阁。 嬴政,正是那个能将理想照进现实的关键。 两只紧握的手,感受到彼此传递的力量与信念,缓缓松开。 但那无声的承诺,那共同的愿景,那为了天下安宁而并肩奋斗的誓言,已深深地刻在了这暮色笼罩的宫道之上,刻进了彼此的骨血之中。 他们相视一眼,不再多言,转身并肩走向宫外。 身后,章台宫的书房灯火已然亮起。 而他们的前方,是烽烟将起的赵国,是亟待统一的天下,是一条充满挑战却也承载着无上理想的道路。 而他们,他们已然并肩,踏上了征程。 ......... 三日后,章台宫后殿。 殿内烛火通明,将墙壁上悬挂的赵国巨幅舆图映照得纤毫毕现,其上代表秦军兵锋的黑色小旗,已密密麻麻地插在了邯郸外围的武安、番吾、乃至更北的井陉关一线。 嬴政端坐于主位,目光扫过殿内群臣。 秦臻立于御座左首,右丞相隗壮、左丞相芈启分列两侧,上将军麃公、刚从东郡赶回的上将军蒙骜、中郎令蒙武、关内侯、纲成君蔡泽、廷尉右监李斯等肱骨重臣,皆屏息凝神,空气中弥漫着紧绷气息。 唯有上将军王龁的位置空悬,这位老将因沉疴缠身,已无力参与此等耗费心力的军议,只派人呈上了“唯王命是从”的表忠奏报。 “诸卿。” 嬴政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沉寂:“齐国已定,粮秣军械充盈东郡,赵国负隅顽抗,已成我大秦东出之路最后亦是最大的一块绊脚石。 今日召卿等前来,便是要敲定这最后一击的方略。 缭先生。” 随着嬴政话音落下,立于秦臻下首的尉缭,今日首次以客卿身份,从容出列,向嬴政及众臣躬身行礼。 他的出现,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这位由武仁君亲自引荐、大王破格擢升的布衣之士,其才具早已在高层流传。 “臣在。”尉缭的声音平稳,带着自信,向嬴政及众臣深深一躬。 “将你所谋破赵之策,尤其是‘乱内’、‘分势’之要,于沙盘之上,为诸卿详解。”嬴政抬手,指向殿中央。 那里,早已备好一方巨大的沙盘,山川城池,河流关隘,皆以精细陶土塑造,赵国疆域赫然其上,邯郸城更是醒目。 尉缭走到沙盘前,接过侍者递来的长杆,目光锐利。 “大王,诸位大人。” 尉缭将长杆点向邯郸,缓声道:“破赵之核心,首在‘乱内’。而春平侯赵佾,便是这‘乱’之源起。其归邯郸,便是火星溅入干柴。” 他手腕一抖,杆尖在邯郸模型上轻轻一叩: “其一,散布‘弑父矫诏’罪证。此非捕风捉影,乃有实据可依。 据大王亲掌秘网所获,当年赵孝成王病笃,确有多份诏书草稿留存,内容指向赵佾。 其中一份,提及‘立佾’二字。然最终诏书却成‘立偃’。 此中蹊跷,经秘网搜罗,已得其父近侍临终前藏匿的遗书残卷、以及参与诊治的太医私下笔录等旁证。 这些证据,足以在邯郸市井间掀起滔天巨浪。 臣已命初一所属秘谍,于邯郸酒肆茶寮、坊市街头、乃至宗庙外围,以流言、歌谣、甚至‘天降神书’之形式散布。 赵偃得位不正,此乃其心病。 流言一起,其必暴怒,大肆清洗朝堂,牵连必广,赵国朝堂自乱阵脚,不攻自溃。” 他顿了顿,长杆转向东方,点在齐国临淄的位置: “其二,制造‘外援’假象,激怒秦廷,断绝齐赵最后一丝藕断丝连。 临淄田冲,怨秦入骨,其门下亡命、死士众多。 臣已通过初四在齐秘网,不着痕迹地将‘赵国尚有可用之才’、‘赵佾归国在即,急需外援’之信息,透露给田冲心腹。 同时,以赵国流亡贵族之名,秘密联络田冲,求购急需之疗伤药材、精铁,并刻意留下指向赵佾的痕迹。 此乃双刃之策,若田冲动心,真予援助,则赵佾或得片刻喘息,其一举一动,皆难逃我秘网掌控,反为我所用; 若田冲慑于大秦威势,不敢妄动,或事泄,则其与赵佾‘勾结’之迹将落入我手。 届时,无论田冲如何选择,我皆可在适当时机,于临淄或咸阳,‘发现’其‘密谋助赵’之‘铁证’,激怒大王与朝堂,断绝齐国最后一丝摇摆之念,更可坐实赵佾‘通敌’之罪,逼赵偃不得不对其出手。 此策凶险,然收益巨大,可令齐赵彻底离心,更可为我大秦日后处置齐国,埋下绝佳口实。” 第736章 虎符授命 接着,尉缭的长杆猛地指向赵国北部,代郡、雁门方向。 “北疆李牧,乃赵国最后之脊梁。欲破邯郸,必先断其臂膀。此‘分势’之要,在于三路并进,弱其军心,乱其根基,使其自顾不暇,无力回援。” 说到这,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第一路,刺杀嫁祸。精选死士数名,精于赵地口音、熟知代郡风土人情,务求天衣无缝。 目标李牧麾下最得力、最忠心之副将司马尚。 于其巡视边塞、或归营途中,假扮赵国流民或溃兵,行刺杀之举。 务必留下指向邯郸宫廷卫队制式兵刃、或带有宫廷标记的遗落物品。 刺杀无论成败,皆可。 成,则断李牧一臂,更可点燃北疆将士对赵偃的滔天怒火,令其离心离德; 败,则谣言更盛,言赵偃忌惮李牧,欲剪除其羽翼。 此乃诛心之毒计,亦为离间根本。” 话语刚落,殿内便响起一阵轻微的吸气声。 蒙骜眉头紧锁,显然对此等酷烈手段有所保留。 李斯则缓缓抬起了头,眼神在尉缭和沙盘之间来回扫视,似在飞速权衡着此计的可行性与带来的连锁反应。 尉缭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却毫不停顿,长杆在代郡、雁门的军镇、村落模型上划动:“第二路,谣言惑众。在代郡、雁门各城各寨,尤其是军眷聚居之处,发动秘谍、收买流民,大肆散播致命谣言:‘李牧将军眼见赵国气数已尽,不忍北疆子弟随昏聩赵偃一同陪葬,已密遣心腹与秦议和,欲献代郡、雁门之地,保境安民’。 此谣言需真真假假,可夹杂些许‘细节’,如‘秦使已密会李牧于某处’,‘议和条件包括保留李牧军权’等。谣言如水,无孔不入。 李牧纵使清者自清,其麾下将士、代郡百姓,听闻此等关乎身家性命、乡土存亡之议,岂能不疑?岂能不惧? 军心一浮,士气一堕,纵有虎狼之师,亦成疲弱之众。” 接着,他手腕一沉,杆尖重重顿在代表粮道的模型上: “第三路,拔本塞源。收买、贿赂赵国掌管北疆粮秣转运之关键官吏。 不必令其叛国,只需令其‘因故’延迟、克扣运往代郡、雁门的军粮。 粮秣,乃三军命脉。 军中一旦粮秣不继,流言四起,士卒怨声载道,再辅以流言,必归咎于邯郸中枢之昏聩,对赵偃之恨意更深。 李牧纵有通天之能,无粮何以驭军?无食何以驭众? 此乃钝刀割肉,最是煎熬。” “缭先生此三策,环环相扣,狠辣非常。” 一直沉默的蒙骜终于开口,语气凝重:“然,老夫有一虑。李牧治军严谨,深得军心。 刺杀、谣言、断粮,或能使其军中生隙,然能否真正动摇其根基,摧垮其防线? 若李牧以铁腕手段镇压流言,整饬军纪,并强行征调地方存粮以解燃眉之急,则北疆防线未必能如先生所愿,迅速瓦解。 届时,我大军若已顿兵邯郸坚城之下,而北疆精锐若在李牧统御下,尚能维持战力,甚至分兵倾力来援,邯郸城下,恐生变数。” 蒙骜的质疑,代表了相当一部分将领的忧虑。 战场之上,将领的个人威望和统御力,往往能克服巨大的困难。 麃公也微微点头,显然认同蒙骜的顾虑。 尉缭闻言,非但没有不悦,反而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他转向蒙骜,拱手一礼,态度诚恳:“蒙上将军老成谋国,所虑极是。人心非金石,人心非金石,可碎可摧;然人心亦非朽木,非烈火不能焚之。 故,在下所献‘分势’三策,需与‘示形’相辅相成。” 言罢,他长杆猛地戳向沙盘上太行山一处险要关隘,井陉关。 “示形之策在此,待大秦正式起兵伐赵之前,请大王即令王翦将军,抽调东郡精兵三万,携云梯、冲车、床弩等攻城重械,屯兵于井陉关外。 要大张旗鼓,广筑营垒,日夜演练攻城。 务必要让关内的赵军探马看得清清楚楚,大秦锐士,随时可能突破井陉,直插赵国腹心,切断邯郸与代郡、雁门联系之态势。” 接着,尉缭目光炯炯,环视众人:“井陉,乃赵国西部门户,咽喉之地。 秦军主力压境,兵锋直指此处,赵偃必惊,定会严令李牧分兵回防或加强戒备,抽调精锐拱卫侧翼,此乃‘势’之压迫。 当此时,北疆流言四起,粮秣迟滞,又闻邯郸欲对其主帅不利,更兼秦军重兵威胁其侧翼命脉…… 人心如沙,聚之成塔,溃之如流。 不需洪水滔天,只需蚁穴暗生,持续侵蚀,加之外力不断施压,纵是铁壁,亦有崩塌之时。 李牧或能弹压一时,然其麾下将士,思乡情切,忧心家眷,恐惧战火,在内外交困、流言如刀、腹背受敌之下,斗志还能维持几何? 此‘三路弱李牧’辅以井陉屯兵示形施压,便是持续不断的‘蚁穴’与‘洪水’。” 此刻,蒙骜凝视着沙盘上井陉关的位置,又缓缓移向代表代郡、雁门的区域。 他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目光与尉缭碰撞在一起。 沉吟片刻,他缓缓点头道:“先生思虑之周详,布局之深远,内外兼施,虚实结合,将人心、地利、军势玩弄于股掌之间。 如此施为,确如先生所言,可最大程度削弱李牧,使其难以全力驰援邯郸,甚至…自顾不暇。 老夫,再无异议。” “善!缭先生‘分势’三策,辅以井陉屯兵,甚合寡人之意。” 嬴政霍然起身,声音斩钉截铁:“即日起,授客卿缭总领对赵情报战事之权,虎符在此。” 话音落下,侍立一旁的刘高,立刻为其捧上一枚青铜错金虎符。 这正是专用于调动边境秘谍系统与执行特殊任务的密符。 第737章 破绽 “凭此虎符,赵国境内所有秘谍、斥候、乃至执行特殊任务之死士,皆听汝调遣。 初一、初二、初三、初四、初五、初六所部秘网精锐,亦归汝节制。 所需金玉财帛、人手,由武仁君与典客署全力配合,务必保证‘乱内’、‘分势’之策无虞。” 嬴政走下御座,拿起虎符,将其郑重交予尉缭。 “臣缭,领诏,定不负大王重托。” 尉缭双手接过虎符,心中亦是激荡。 此乃莫大信任,亦是千钧重担。 军议并未结束。 在尉缭奠定了战略基调后,殿内群臣又就东郡粮秣调配、各军协调、后续进军路线等具体事务商议良久。 争论声、建议声、嬴政时而的决断声交织在一起,直至夜色深沉方散。 ......... 嬴政赐予的府邸华美宽敞,足以彰显客卿之尊。 然尉缭并未踏入一步,他依旧住在鬼谷学苑那处院落。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唯有学苑深处秦臻的书房,灯火犹明。 此刻,尉缭叩响了书房门。 “请进。”秦臻的声音传来,似乎并不意外。 尉缭推门而入,见秦臻正立于那幅巨大的山川地舆图前,目光依旧锁在邯郸之上。 白日章台宫中激烈的军议,于他而言,仿佛仅仅是序曲,此刻才是真正的推演之时。 “见过武仁君。”尉缭行礼。 “缭先生深夜来访,眉宇间隐有忧色,必有心事。” 秦臻转身,示意尉缭坐下,亲自为他斟了一杯热茶:“可是为今日所议‘乱内’、‘分势’之策?莫非推演之下,发现了纰漏?” “武仁君明鉴。” 尉缭接过茶盏,并未饮用,眉头微蹙:“今日所谋诸策,虽环环相扣,看似天衣无缝。 然,缭归学苑后,独坐静室,反复推演,发现一处巨大风险,不得不深夜叨扰。” “哦?何处风险?风险几何?先生但讲无妨。”秦臻神色一凝,身体微微前倾。 “风险便在赵佾身上,亦在赵偃的‘反应’之上。” 尉缭语速加快:“我等多番推演,皆立足于赵偃因‘弑父矫诏’之心病而多疑暴虐,必会对这位归来的长兄猜忌打压、打压,进而引发宗室倾轧、朝堂动荡,此乃常理推之。然则……”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秦臻: “若赵偃一反常态,在赵佾甫一入城,甚至未及让其掀起半点波澜之时,便以‘勾结外敌’或‘散布谣言,图谋不轨’为名,迅速将其拿下,并当众处以极刑呢?” 此言一出,书房内一时寂静。 少顷,尉缭进一步分析,打破了沉寂:“赵偃虽暴虐无常,却非蠢人。 他必然明白赵佾归国,乃是我大秦之计。 若其不惜以牺牲亲兄为代价,迅速平息内部可能的分裂,并以此凝聚人心。 宣扬其‘大义灭亲,维护社稷’之姿,同时将邯郸生乱的所有罪责推给‘秦人阴谋’与‘叛贼赵佾’,则我‘乱内’之策,非但不能见效,反可能助其暂时稳定局面,甚至激起赵国军民同仇敌忾之心,誓死保卫国都。 届时,‘乱内’不成,反成‘助纣’。 邯郸城防,恐将更加稳固,而李牧北军,亦可能因赵偃此等‘果决’而暂时归心。 至少,驰援邯郸将少了许多内部掣肘。 武仁君,此乃我策最大破绽。 若赵偃行此险棋,我等此前诸多心血,恐将付之东流。” 秦臻缓缓放下手中茶杯,目光深邃。 尉缭所言,直指要害。 他们设计了赵佾这根导火索,却忽略了赵偃有可能选择直接掐灭火星,甚至反过来利用它。 “先生所虑,极为深远,切中肯綮。” 秦臻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赵偃确有行此险棋的可能。此獠困兽犹斗,为保权位,杀兄之举,他不仅做得出来,甚至可能做得极其‘漂亮’,以此作为凝聚人心的最后筹码。 若真如此,‘乱内’之基,便荡然无存。 先生既已洞悉此危局,必有应对之法?当如何破解?” 闻言,尉缭缓声道:“故,欲破此局,需有第二套方案。 必须让赵佾归国后,在赵偃动手之前,便点燃足够大的火,大到赵偃无法迅速扑灭,甚至引火烧身。 此乃‘以乱制快’。”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邯郸:“其一,提前布局。 在赵佾抵达邯郸前夕,便将赵偃‘弑父矫诏’的部分确凿‘证据’,通过秘谍,在邯郸核心贵族圈层小范围泄露。 让部分宗室重臣先于赵偃得知此等‘秘辛’,使其心中疑窦早生。 待赵佾归来,这些人便是潜在的同情者、观望者。 赵偃再想快刀斩乱麻,便需顾忌宗室反弹,雷霆手段便难以施展。” “其二,武装赵佾。大王密赐之金玉,除却收买人心,需秘密为赵佾招揽一批真正的亡命死士,人数不必多,但需悍勇忠诚。 这些人,绝不可进入赵佾府邸,需散于邯郸市井,由初一秘网,以单线方式暗中掌控、调度。 一旦赵偃有任何对赵佾进行逮捕、囚禁乃至格杀之举,这些死士立刻在邯郸多处要害,如粮仓、武库附近、乃至达官显贵聚居的坊市,同时出动。 不求攻城略地,只求制造混乱,或刺杀赵偃派出的执行官吏,并在混乱中,散布‘赵偃杀兄灭口’、‘欲尽诛宗室’等言论。 将水彻底搅浑,使赵偃的‘雷霆手段’变成‘残暴不仁’的铁证。 让其所谓的‘大义灭亲’,在混乱与民议中,化为泡影。” “其三,联动外势。此策需与初四在齐国的行动紧密配合。 一旦邯郸有变,立刻在临淄同步‘引爆’指向田冲‘勾结赵佾’的‘证据’,逼迫齐王建表态。 齐国若迫于压力处置田冲以自保,则赵佾‘外援’断绝,但其‘勾结’之名坐实,赵偃杀之更‘名正言顺’; 齐国若保田冲或处置不力,则大秦立刻坐实其‘背盟助赵’之罪。 此策,需火候精准,时机拿捏至关重要。” 第738章 孤影对谋臣 秦臻静静地听着,眼中精光大盛,赞道:“好一个‘以乱制快’。” 他站起身,走到尉缭面前: “提前布局,暗藏利刃,外势联动。 此三策并行,可确保赵佾无论生死,皆能成为点燃邯郸、乃至整个赵国的燎原之火。 赵偃若杀,则其暴虐无道、残害手足、心虚掩盖之罪昭然若揭,宗室离心,民怨沸腾; 赵偃若不杀,则赵佾便如毒刺,持续搅动风雨,让其不得安宁。 缭先生此策,补全了破赵大计的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环。事不宜迟。” 接着,他转身走向书案,当即拍板:“我即刻手书密奏,上报大王,陈明此中风险与应对之策。同时密令初一、初四,调整部署,按此‘第二套方案’准备。 所需人员、金玉,我亲自调配,务必隐秘。” ......... 破赵大计的最后一块拼图已然落定,尉缭提出的三策补全了战略的致命漏洞,秦臻与尉缭终于得以稍松片刻。 两人步出书房,步入学苑回廊。 时值深夜,学苑内一片寂静。 两人正低声交谈着后续细节,行至一处回廊转角,却见前方廊柱旁,一人披着外袍,正斜倚着木柱,仰首望天。 月光洒落,映照出那人苍白而清瘦的侧脸,以及眉宇间那挥之不去的忧思与孤傲。 韩非显然也未料到这个时辰会在此地遇见他们,微微一怔,随即收回望月的目光,缓缓转向走近的二人。 其目光先扫过秦臻,最终落在了尉缭身上。 他看到了尉缭身上的客卿锦袍,也看到了其眉宇间尚未散尽的运筹帷幄之气。 “咳咳…咳咳…” 一阵轻咳,打破了这月下的寂静。 韩非以袖掩口,肩头微颤,待气息稍平,才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尉缭:“这位,便…便是新晋的缭客卿?深更半夜,与武仁君议毕国事,犹…犹自不倦,真乃国士风范,令人…咳咳…钦佩。”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显然,他已知晓尉缭在秦国高层迅速崛起,并参与核心谋略之事。 闻言,尉缭神色不变,坦然拱手:“公子非过誉。缭一介布衣,漂泊半生,蒙大王与武仁君不弃,得以躬逢盛世,略尽绵薄之力而已。” 韩非却不接话,转而看向秦臻,声音带着一丝冷意:“臻…臻兄,今日偶然听闻,言秦国欲对赵国行‘吊民伐罪’之师?‘义战’?呵……” 接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好…好一个冠冕堂皇之名,好一个‘义’字。 以流言构陷其宗室,以离间摧折其良将,以财货贿买奸佞祸乱其朝纲,更嫁祸邻邦断绝其外援…… 此等翻云覆雨,无…无所不用其极之手段,与‘义’字何干? 这不过是以‘义’之名,行…行虎狼兼并之欲。 此等‘义战’,岂…岂非滑天下之大稽? 其虚伪,较之当年齐桓、晋文之‘尊王攘夷’之名而行称霸之实,犹…犹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的话语,直指尉缭今日所献之策的核心,更是对其“义战”理念的彻底否定。 韩非虽困于这方学苑,行动受限,但其智谋之深远、洞察之犀利,以及对天下大势的把握,丝毫未因囚徒身份而减损。 他对秦国这套策略的本质,有着近乎冷酷的清醒认识。 秦臻负手而立,默然不语。 他心知肚明,韩非能得知这些核心策略的轮廓,很大程度上是他有意无意间默许甚至提供的便利。 他有绝对的自信,韩非即便知晓一切,也绝无可能将任何消息传递出去。 秦臻亦能理解韩非。 他很清楚,韩非毕生尊奉法家,其心底深处,实则是认可秦法的治国之道的。 只是韩国的积贫积弱,再加上自身身陷秦地的境遇,才让他乱了心神,失了往日的理智。 秦臻笃定,只要时间足够久,等韩非对韩国的执念彻底消散,心中的希冀尽数破灭,他自会敛去锋芒,不再生波澜。 面对韩非这近乎刻毒的尖锐指责,尉缭并未动怒,反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是对韩非才华与洞察力的由衷欣赏,是对其坚守法家理想却身陷囹圄的深深惋惜,更是对其执着于理念而罔顾现实残酷的一丝不解与悲悯。 少顷,尉缭缓缓开口:“公子非所言,字字珠玑,然缭窃以为,此乃书生之坐而论道之见。” 他迎着韩非的目光,毫不退避: “公子可知,我等身处何世?大争之世,列国相斫,生死存亡系于一线。 赵国不灭,战火不息;赵偃暴虐,民生凋敝。 秦国东出,终结割据,再造一统,使万民免于无休止之征伐,此非大义,何为?” “大义?” 韩非冷笑,眼神锐利:“缭客卿所谓‘大义’,不过是以…以万民未来之福祉,为今日之酷烈手段张目。 为达此‘大义’,便可视人性为草芥,操弄人心如棋子,将‘信’、‘义’、‘礼’、‘法’皆…皆践踏于铁蹄之下? 此等‘一统’,所得者不过一冰冷铁律禁锢之天下,所…所失者,乃人心之温暖与尊严。 秦法熔炉,锻造的是锋锐兵器,熔…熔毁的却是人心世道。 此等根基,纵使一统,能…能长久乎? 其‘义’何在? 不过是强权者的遮…遮羞布罢了。”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激烈碰撞,思想火花四溅。 秦臻在一旁静观,并未立刻介入。 韩非的批判,虽偏激,却直指秦国策略中冷酷无情的一面,也揭示了追求“结果正义”过程中可能付出的巨大“过程代价”。 尉缭沉默片刻,声音依旧沉稳:“公子非痛心疾首,缭感同身受。然公子可知,长平战后,赵国稚子啼饥号寒,易子而食者几何? 赵偃穷兵黩武,今日邯郸城外,新坟累累,孤儿寡母悲泣之声可闻? 乱世之中,生存尚是奢望,空谈仁义道德,何异于缘木求鱼? 秦国之法,固然严苛,然其律令之下,至少给予了庶民一条凭借军功、耕织上升之阶,破除了世卿世禄之铁幕。 洛邑二十万降卒,若非秦法‘信义’之策,此刻早已化为枯骨。 缭今日所谋,所行之策或许酷烈,过程或许血腥,但所求者,正是要加速此乱世的终结。 若能早一日定鼎乾坤,便可早一日止戈安民,重建秩序,使万民得以喘息生息。” 第739章 学苑辨大道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韩非,带着一丝劝解: “至于公子非所忧人性尊严、法度根基,待天下一统,海内升平,社稷稳固,自可徐徐图之,以仁恕之心、礼乐教化,弥合创伤,滋养人心。 此乃事有轻重,时有缓急。 公子大才,岂能因噎废食,因惧怕过程之痛,而放弃终结乱世、再造乾坤之伟业?” “因噎…废食?” 此刻,韩非仿佛听到了最荒谬的借口,眼中悲愤更甚,因激烈的情绪而剧烈咳嗽起来:“咳咳…咳咳咳…缭,你…你只见洛邑降卒因秦法‘信义’之策得活,却不见秦法之下,黔首黎庶动辄得咎,黥面劓鼻,刑徒遍地,赭衣塞路。 你只见军功授爵光耀门楣,却…却不见战场之上,士卒如驱牲畜,血染黄沙,只为将官功勋簿上添一血痕。 你所谓‘徐徐图之’的仁恕未来,不…不过镜花水月。 秦国以法为骨,以利为饵,以…以势压人,其国策根本,早已将人心物化。 此等根基,‘教化’不过是粉饰太平的脂…脂粉。 荀师曾言,秦欲定天下后再兴教化,依非看来,此路…咳咳…此路不通。 其冷酷、功利、唯力是视本性已定,何…何来仁恕之未来?” 他情绪激动,引动旧疾,又是一阵剧烈咳嗽。 两人的目光,在月光下激烈碰撞。 这已不仅仅是策略之争,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治国理念、两种对“统一”路径根本认知的激烈交锋。 尉缭代表着最务实、最高效的战略家视角,追求以最快速度、最小代价终结乱世。 为此,过程中的权谋、诡计甚至牺牲,都是必要且值得的代价。 韩非则代表了理想主义者的忧虑,他恐惧一个依靠绝对力量与功利法则建立起来的国度,其内在的冰冷与残酷会吞噬一切温情与道德,最终导致统治的脆弱与崩塌。 他并非反对统一,而是反对这条以彻底“去人性化”为代价的统一之路。 秦臻静立一旁,沉默地观察着这场思想风暴。 韩非的批判虽偏激执拗,却直指秦国策略中最冷酷无情、最易遭人诟病的核心。 这不仅仅是策略的辩论,更关乎秦国未来国运的根基。 效率与人性、结果与过程、强权与仁政,这些根本性的矛盾该如何调和。 看着眼前这两位当世大才,为这关乎天下走向的命题激烈争辩,秦臻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二位。” 秦臻适时开口,声音平和:“夜寒风疾,非论道之时。二位所言,皆有其理,亦皆关乎大秦未来立国之根本、治世之大道。 与其私下争辩,不若广开言路,集思广益,于大庭广众之下,辨明真理,启迪心智。”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韩非与尉缭:“明日,便在这学苑内,请缭先生、非兄,并邀荀夫子及学苑内有识之士,围绕秦法之得失、一统之路径、人性之安放,举行一场论辩之会。 真理,不辩不明,愈辩愈明。 无论最终见解如何,锋芒所向何处,皆可为大秦未来治国安邦,提供宝贵镜鉴。 此会,非为定论,唯求真知。 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韩非虽对秦臻多有怨怼,但这个提议本身,一个能让他堂堂正正、在荀师和众多学人面前,进行一场关乎天下未来道路的公开辩论,这对他而言,无法拒绝。 这是他发声的平台,也是他思想交锋的战场。 他强压咳嗽,一字一顿道:“固所愿也,不…不敢请耳。” 尉缭同样感受到了这场论辩的重量和意义。 这不仅是对他策略的挑战,更是对他所信奉道路的拷问。他需要扞卫自己的理念,也需要阐述秦国选择的必要性。 他肃然整冠,向秦臻郑重拱手:“谨遵武仁君安排,缭,愿与公子非及诸贤切磋砥砺,共探治国安邦之大道。” 寒风掠过回廊,卷起几片落叶。 一场足以震荡学苑、甚至可能影响未来帝国思想基调的激烈交锋,已在月色下悄然酝酿。 ......... 翌日,鬼谷学苑最大的讲经堂内,气氛热烈。 不同于往日讲学,今日堂内布置成环形,正北主位设三席,分别坐着荀况、尉缭与韩非。 秦臻则坐于主位旁侧,以示主持而非主导。 堂下,人头攒动。 学苑内诸多饱学之士、法家、儒家、墨家、兵家、纵横家等各派学子济济一堂,目光中充满期待与思索。 张平、“张良”、甚至被允许旁听的姬丹,也都在座。 秦臻简短开场,阐明论题:秦法、一统、人性。 旋即,论辩便由韩非率先点燃。 “秦法之基,在于‘壹民’。” 韩非虽面色苍白,声音却异常清晰有力,带着他特有的犀利与逻辑:“商…商君变法,废井田,开阡陌,奖军功,其核心在于破除宗法血缘之桎梏,破世卿世禄之铁幕。 其目的,乃将举国万民之力、之智、之命,尽…尽数拧成一股绳,锻造为国之‘耕战之器’。 此器无情,视人性本私,故以‘利’诱之,以‘刑’慑之,以‘势’驱之。 此非治国,实…实乃驭民,牧畜之道耳。 其成效显着,横扫六合,然其代价,乃人性之泯灭,尊…尊尊严之践踏。” 接着,他目光直刺尉缭:“缭先生昨日言‘义战’,言‘早一日定鼎乾坤,便可早一日止戈安民’。 然,以酷法苛律、阴谋诡计所得之天下,其…其根基何在? 秦法之下,民非民,乃工具,为耕战而活; 吏非吏,乃刀笔,唯律令是从; 士非士,乃喉舌,为法令张目。 举国上下,唯…唯有爵禄田宅之‘利’,心中唯有黥劓斩首之‘惧’。 此等人心浇漓,道德沦丧之世,纵有‘一统’疆域,与一座以法令为栅栏、以爵禄为锁链、囚禁千万行尸走肉之巨大囚笼,又…又有何异? 荀师曾言,秦欲后兴教化,然秦法熔炉,早…早已将仁恕、诚信、礼义等教化之基熔为铁水。 无本之木,何以参天?无源之水,何…何以流长? 此即缭先生所倡‘义战’之虚伪。 其‘义’,乃包裹虎狼之心的画皮。画…画皮之下,唯有强权与算计。” 第740章 诸子争鸣 韩非的发言,引得堂下学子议论纷纷。 尉缭神色不变,待韩非言毕,堂内议论稍歇,方缓缓起身:“公子非之论,振聋发聩,缭深表钦佩。 公子非忧心人性尊严,此乃治国者当深思之要义。 然,缭窃以为,公子非之论,虽高瞻远瞩,却亦有失偏颇,未窥全貌。” 他环视众人,缓声道: “公子非痛斥秦法‘牧畜’视民为工具。 然,缭敢问诸位,秦法‘刑无等级’、‘有功者显荣’,此非打破了世卿世禄,予庶民一线登天之阶? 此非给予其‘尊严’之始? 较之山东六国,贵族盘踞庙堂,门阀把持权柄,寒门俊杰亦永无出头之日,只能郁郁而终,孰更践踏人性尊严?孰更令人绝望? 公子非只见秦法之酷,却不见六国旧制之腐朽。 彼时韩国,贵胄奢靡,法令不行,官吏贪渎,黎庶困顿,路有饿殍。 此等‘尊严’与‘法度’,公子非可欲乎?可羡乎?”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指向现实:“至于‘义战’之辩,缭从未讳言手段之酷烈,过程之血腥。 然,公子非可知,赵国代郡,因李牧常年戍边,多少将士埋骨黄沙? 其父母妻儿,倚门望归,泪尽胡尘。 而赵王穷兵黩武,新坟未干,又征发丁壮。 此等‘仁政’,便是公子非所期许、所维护之‘人性尊严’吗? 秦军东出,纵有杀戮,然其剑锋所指,便是终结割据战乱。 此战之后,天下或将迎来真正之和平。 洛邑二十万降卒,若非秦法‘信义’之策,此刻早已化为枯骨。 此二十万人背后,是二十万个家庭得以苟全。 缭敢问公子非,此非‘义’之体现?此非‘仁心’之体现? 公子非之论,只问手段,不问结果;只究过程,不计代价。 然,缭敢问诸君,乱世之中,黎庶能得以苟活,即是最大之‘义’。 唯有先活下来,先结束这无休止的屠戮,方有资格,方有喘息,谈论尊严与教化。 此乃存亡续绝之序,轻重缓急之衡。” 尉缭立足现实、以六国弊病反衬秦法之功、以洛邑实例证明“结果”价值的辩驳,极具说服力。 堂下众多务实的学子,尤其是经历过战乱流离的,纷纷动容点头,低声议论。 就在此时,一直闭目凝神的荀况,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轻咳一声,瞬间让堂内安静下来:“韩非、缭,二位之言,皆有所本,皆有所执,亦皆有所蔽。 韩非之忧,在于人性根基,乃深谋远虑; 缭客卿立足当下,务实求效,亦为至理。 然,治国安邦,非此即彼? 秦法之效,在于高效集权,破除积弊,此乃其横扫六合之基。 然其‘壹民’之策,重‘术’用‘势’,于‘法’之刚硬有余,于‘礼’之调和不足,确易失于严苛,久则滋生民怨,此韩非之忧,并非杞人。 此忧,不可不察。” 他话锋一转:“然,韩非亦需明了。 当此礼崩乐坏,列国征伐之际,徒言仁政德化,高唱人性尊严,无异于缘木求鱼。 秦国以法为舟,虽冰冷,然或可渡此乱世血海。 至于舟行彼岸,如何弃舟登岸,如何重建人伦秩序,如何兴礼乐以养人心,此乃后话,非今日可毕其功于一役。 老朽所望者,是秦能于‘定于一’后,真正践行‘王道’之始,而非止步于‘霸道’之终。 此间平衡,非一蹴可就,需大智慧,亦需大魄力。 此路漫漫,非吾等今日可定论也。” 荀况的发言,既肯定了秦法在乱世中的现实合理性与价值,又点出了其作为长期治国方略的潜在风险,同时寄托了对秦国未来转向“王道”的深切期许,试图调和两种对立观点。 荀况定调之后,学苑其他学者纷纷起身,各抒己见: 法家学子慷慨激昂,盛赞秦法乃富国强兵、扫平六合之不二法门,是终结乱世的唯一利器,人性尊严在生存面前当退居其次。 儒家学者则痛陈严刑峻法对人性温情的摧残,呼吁当以仁德为本,法度为辅。 墨家人物则从“兼爱”、“非攻”角度,对任何战争都持批判态度,但亦承认秦法在组织效率上的优势。 兵家代表则支持尉缭的“义战”观,认为战争本质残酷,追求以最快的速度结束战争,减少整体伤亡,方为真正的“大义”,过程手段皆可权变。 纵横家则纯粹从邦交利害分析,认为秦国策略虽冷酷,但完全符合“国家利益最大化”的法则,无可厚非。 一时间,争论异常激烈,诸子思想激烈碰撞。 “张良”听得目眩神迷,对秦国路径的必然性与高效性深信不疑; 张平面色复杂,韩国的孱弱让他对秦法有了更深的敬畏与恐惧; 姬丹则始终冷眼旁观,嘴角的冷笑愈发明显,眼神深处藏着不甘与怨毒。 眼见辩论渐趋深入,各种观点充分表达,秦臻知道,是时候为这场激烈的辩论收束方向了。 他缓缓起身,一股威势让喧闹的讲堂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诸贤之论,博大精深,令臻受益匪浅。” 秦臻的声音沉稳有力,回荡在堂内:“非兄忧心人性根基,其情可悯,其思可鉴,当为治国者警钟长鸣。 荀夫子高瞻远瞩,点明秦法之功过利弊,更昭示未来之期许与路径。 缭先生立足当下,以霹雳手段行救世之志,其心可昭日月,其功将载史册。” 接着,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无比锐利:“然,争论终需有果。秦国之路,非凭空臆造,乃历史之选择,亦是大势之所趋。” 他向前一步,声音高涨:“其一,秦法为骨,乃立国根基,断不可动摇。此骨,乃凝聚国力、富国强兵、横扫六合之根基。 ‘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刑无等级’,此乃亘古未有之公平。 破世袭,开阡陌,奖耕战,予庶民上升之阶,此乃破旧立新之伟力。 无此骨,安能破山东六国之腐朽壁垒? 无此骨,安能在乱世中缔造秩序? 秦法之‘骨’,乃大秦立国之本,东出之基。 纵有严苛,亦为乱世必需之刚硬。 此骨,不可折,不可弯,更不可易。” 第741章 思想定调 “其二,术势相济,乃为筋络。缭先生所行‘乱内’、‘分势’之策,正是以‘术’辅‘法’,以‘势’助‘法’。 此筋络,关乎秦法能否通达四方,能否深入人心。 萧何于洛邑断案,法度之内,存人情体恤,留功次簿以作补偿,此亦是以‘术’调和‘法’之刚硬。 未来治理新土,安抚遗民,尤需此等‘筋络’之柔韧。 然,此‘术’、此‘柔’,必以‘法’为框,不可僭越,不可废弛。 否则,法令不行,国将不国。” “其三,一统大业,乃民心所向之‘势’。缭先生言‘义战’,其核心要义,非为秦国之疆土私欲,而在于终结割据,再造太平。 此乃天下生民,历经数百年战火煎熬,最深切之渴望。 此‘势’,浩浩荡荡,顺之者生,逆之者亡。 秦法、秦术、秦势,皆为此‘势’服务,为此目标而运转。 非兄所忧之人性尊严,唯有在此‘一统’之大势下,海晏河清之时,方能依托稳固法度之保障,施以仁政教化,逐步滋养恢复。 此乃先后之序,轻重之衡,存亡之道。” 他最后看向韩非与荀况,语气斩钉截铁:“故而,秦国之路,已然清晰,当以秦法为不可动摇之核心基石。 此为根本,不可移易。 以术、势为灵活运用之筋络辅助。 此为通达,不可或。 以终结乱世、再造一统为最终目标与历史正义。 此为方向,不可偏离。 此定位,乃基于现实之冷酷,亦着眼于未来之光明。 或有阵痛,当为新生之必然代价。 或有非议,当为前行之砥砺。 诸贤之论,无论赞同与否,皆当以此基调为圭臬。共思,共谋,如何在秦法框架之内,弥合分歧,调和刚柔,寻得那重建秩序之良方。 以助大秦,成就这开天辟地、泽被万世之一统伟业。” 秦臻的话语,为这场激烈的思想碰撞定下了最终的基调。 他并未完全否定韩非的忧虑与荀况的期许,而是将其置于未来“一统后”解决的范畴; 他高度肯定了尉缭的务实与秦法无可替代的核心地位,并强调了“术势”作为必要补充的调和作用; 最终,他将一切统一到“终结乱世”这个最大的历史正义和民心所向之下,赋予了秦国道路无可辩驳的合法性。 一时间,堂内一片寂静。 韩非面色变幻,秦臻的“必然代价”论刺痛了他,但他也无力反驳那“民心所向”的大势。 荀况微微点头,秦臻的定位,某种程度上契合了他“先定于一,再兴教化”的期望。 尉缭眼中则是深深的认同与激赏。 “张良”等年轻学子,更是被秦臻描绘的以秦法为基、再造乾坤的宏伟蓝图所震撼,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一场思想的狂风暴雨,在秦臻的强力引导与最终定调下,最终汇入了秦国法家思想为主导、兼收并蓄、务实前行的洪流之中。 这一定位,不仅为即将到来的灭赵之战提供了统一的思想基础和行动纲领,更为未来那个庞大的帝国的治理模式,初步锚定了基调。 一个以法为骨、术势为用、目标统一的帝国雏形,已在思想的淬炼中,渐渐清晰。 ......... 公元前241年,秦王政六年,一月初。 自鬼谷学苑那场震动朝野的“秦法、一统、人性”之辩落下帷幕,一场大雪,再次为咸阳披上了一层素白而肃杀的衣裳。 学苑内的思想激荡,终在秦臻那一句“秦法为骨,术势为筋,一统为向,此路不移”的强力定调下,暂时归于了学术的范畴。 然而,思想的辩论可以暂时平息,天下的棋局却不会有片刻停歇。 真正的杀伐,已无声地转移到了咸阳宫阙深处。 章台宫,书房。 殿外,朔风呼啸。 殿内,旺盛的炭火,驱散了冬日的严寒。 但这暖意,却丝毫融化不了墙壁上那幅巨幅舆图所带来的冰冷杀机。 此刻,嬴政、秦臻、尉缭,三人正并肩立于图前。 烛火将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摇曳不定,如同那变幻莫测的天下大势。 这场密议,已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伐赵的每一个环节,从大军粮草的最终调配、攻城器械的制造进度,到东郡防务的交接、王翦对赵边境的军事压迫,都已反复推敲,再无疏漏。 “缭先生。” 嬴政的声音打破了殿内长久的沉寂,他指尖划过舆图上那条自咸阳通往邯郸的漫长官道,缓声道:“前日,你与先生所献之策,寡人已反复推敲,以为可行。 然,赵佾归赵之路,其言行举止,乃至其在邯郸如何行事,一言一行,皆需精密谋划,方能确保这把尖刀,能精准地刺入赵偃的心腹要害,而非伤及吾等自身,甚至反噬其主。 此策环环相扣,确已将赵偃所有可能的应对,尽数算尽,堵死了他任何快刀斩乱麻、平息事端的可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秦臻与尉缭,声音转为沉凝: “然,赵佾这枚棋子,要送归邯郸,其方式、时机,亦需万般考量。送得太早,春草未生,我军粮秣未足,大战难启; 送得太晚,赵偃或已稳固朝局,对我军东进有所防备,加固了邯郸城防,则此计效果大打折扣,甚至可能错失良机。” “大王所虑极是。” 秦臻接口道,他的声音平静:“赵国北地多山,冬雪封路,不利大军粮草转运。臣以为,此事不急于一时,来年开春、冰雪消融之时,方是送赵佾归国、启动伐赵大计的最佳时机。” 他向前一步,同样指向舆图,指尖落在东郡方向: “其一,可为东郡春耕、水利修缮,争取宝贵时间。萧何已在东郡全力推行新政,安抚流民,整饬吏治,来年春播,东郡即可成为我军东进的第一处粮仓,极大缓解关中长途转运之压力,此乃持久战之根基; 其二,洛邑开荒一事,经数月努力,已初具规模,水利沟渠皆已完备,待来年引水灌溉,熟田再增,国库粮秣将更为充裕,足以支撑一场灭国之战。” 第742章 仁德堵口舌 “至于其三……” 说到这,秦臻的目光落回舆图的赵国疆域:“亦是给缭先生布设的这张‘天罗地网’,留足了发酵的时间。 无论是‘赵偃弑父矫诏’的流言,还是针对李牧那‘功高震主、心怀异志’的离间攻心之策,亦或在齐国引爆田冲之事,皆需时间酝酿。 唯有使其潜移默化,方能于最关键的时刻骤然发作,收致命之效,令赵国内外交困,首尾难顾。” 尉缭抚须点头,深以为然: “大王,武仁君所言,正是臣所想。伐赵,乃国之大事,当谋定而后动。一冬的蛰伏,换来开春的雷霆一击,此为上策。” 接着,尉缭转身,来到书房中央那巨大的赵国沙盘前。 他拿起一根竹竿,继续条理分明地剖析道:“赵佾归赵,其包装与时机,至关重要,直接关系到此计能否达到预期效果。 缭与武仁君昨日彻夜密谈,以为当行‘二步走’之策,明暗相辅,虚实相生。” “其一,曰‘王恩浩荡,仁至义归’。” 说着,尉缭将竹竿指向沙盘上秦国的东部边境:“即是为赵佾之归,披上一层温情脉脉、仁至义尽的华美外衣。 绝不可令其仓皇归去,或秘送出关。 当以‘秦王感念昔日邯郸为质时,与春平侯同处一城之谊,更体恤其思乡之情,不忍其久为质子’为名,由典客署正式照会赵国使节及邯郸庙堂,言明我王仁德宽厚,欲‘礼送’春平侯归国,以全其孝悌之心,彰我大秦泱泱大国之风范。 仪仗、护卫、通关文书,一应俱全,务必大张旗鼓,天下皆知。 此举,名正而言顺,让赵偃明知是计,却无法在明面上拒绝。 若拒,则坐实其刻薄寡恩、不念手足、畏惧兄长归国之名; 若受,则无异于引狼入室。 此乃阳谋之精髓,逼其吞下苦果。” “善!如此,赵偃便如吞下裹着蜜糖的毒饵,纵知有毒,亦不得不咽。” 嬴政微微点头,示意尉缭继续。 “其二,曰‘流言为刃,诛心为上’。” 接着,尉缭将竹竿指向邯郸:“赵佾启程之前,吾等需在邯郸城内,先行布下天罗地网。 关于赵偃‘赵偃弑父矫诏’的流言与歌谣,当如这咸阳雪,无声无息,却又无孔不入。 务必使其在赵佾的车驾踏入赵境之前,便已在邯郸的酒肆茶楼、市井闾巷、贩夫走卒的闲谈、乃至部分心怀鬼胎的宗室贵胄、失意老臣的府邸密室之内悄然流传。” 他看向嬴政,语气中带着对“大秦秘网”的绝对信任: “大王,此番,需令‘初一’麾下所有潜藏于邯郸及赵国各地的秘网,全力运转。所散播之‘证据’,需真假参半,或为太医之‘临终手记’,或为先王近侍之‘绝笔血书’,或为当年宫中侍女之‘目击证词’。 甚至可安排我方秘谍,于邯郸城郊‘挖出’刻有‘佾为正朔,偃乃篡逆’之龟甲或石板。 此等‘天降神物’,百姓愚昧,最是信服。 流言一起,民心先乱;宗室闻之,必生异心,朝臣观之,暗流涌动。 赵偃纵有雷霆手段,亦难堵这悠悠之口,只能深陷于自证清白与猜忌清洗的泥潭,疲于奔命。” 紧接着,秦臻也来到沙盘前,适时补充道:“大王,此事初一已在着手。臣已命其,将搜集到的赵孝成王当年数份内容迥异的诏书草稿拓本,以及部分已被吾等收买或控制的赵宫旧人的‘供述’,通过不同渠道,‘不经意’地送达几位对赵偃素有不满、且在宗室中颇具威望的赵国老臣手中。 这些人,最重宗法礼制,疑心也最重。” “彩!” 嬴政眼中精光大盛,击节赞道:“先生与缭先生此计,一明一暗,一阳一阴,一虚一实,双管齐下,互为表里。赵偃难辨真伪,必陷于被动。此计一出,赵国朝堂,已成吾等掌中之物。” 接着,他大步走到沙盘前,亲手拿起代表赵佾的那枚小小棋子: “以王师‘礼送’,彰显我大秦仁德,堵其口舌;以‘流言’乱其朝纲,动摇其国本。此二策连环,将赵国牢牢锁死。待其内乱生,元气耗,上下离心离德之际,便是我大秦锐士兵临城下,收取熟果之时。” “然,在此之前,尚有一事,需先行。” 此刻,嬴政的眼中,陡然闪过一丝冷冽而戏谑的光芒:“赵佾这把刀,久困咸阳,虽心怀怨毒,日夜诅咒赵偃,然恐其锋已钝,其志已颓,甚至已被磨去了几分戾气。 欲使其归国后,能如疯犬般撕咬赵偃,直至同归于尽,需为他……磨一磨刀锋。” 闻听此言,秦臻与尉缭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然。 这盘棋最关键的,不在于庞大的军队调动,不在于复杂的流言散布,而在于这执棋之手如何撬动棋子心中最深、最黑暗的欲望。 磨刀,磨的不仅是赵佾的复仇之心,更是要将他磨成一把连自己都控制不住的、只知杀戮的凶器。 ......... 翌日,上林苑。 赵佾独自立于院中那株老梅树下,任由冰冷的雪花落在他的深衣上,融化开细微的水渍。 他已经在这株梅树下,枯坐了整整一个上午。 他目光空洞,只是望着眼前那几朵在风雪中傲然绽放的红梅,眼神晦暗水。 这梅花开得再烈,再艳,终究不是邯郸宫苑里那株他亲手栽下的故土之梅;这苑囿再雅,终究是异国之囚笼。 四年来,他从一个意气风发的赵国太子,沦为这咸阳城中一个被刻意遗忘、无足轻重的符号。 他曾天真地以为,随着时间流逝,那刻骨铭心的恨意与不甘会渐渐淡去,被这富贵而空虚的囚徒生涯所消磨,被酒色所麻痹。 然而,自去年洛邑大捷的消息传来,魏、韩、楚、燕四国太子被“请”入上林苑的消息紧随其后,彻底撕碎了他自欺欺人的平静。 第743章 天涯沦落人 他看到那些同样沦为质子的“同伴”眼中,那与他如出一辙的绝望与不甘,那份被压抑在心底最深处的怨毒,再次熊熊燃烧。 他恨。 恨得咬牙切齿。 恨赵偃的阴险毒辣,用最卑劣的手段夺走了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恨郭开的谗言媚上,构陷忠良,祸乱朝纲。 更恨自己的无能,竟无力护佑心爱的女人,无力保全忠诚的部属,只能在这华美的牢笼中,眼睁睁看着赵国一步步滑向深渊。 他每日枯坐,所思所想,唯有邯郸城内那个高坐于王座之上的亲弟弟赵偃。 他一遍遍地在脑海中描摹赵偃的面容,一遍遍地想象着将其碎尸万段的场景。 那本该属于他的王位,那本该由他执掌的赵国,那惨死于宫闱的宠妃,那被清洗、被流放、被处决的旧部心腹…… 桩桩件件,都是刻在他骨血深处的烙印,日夜灼烧着他的灵魂。 “赵偃……郭开……” 赵佾从齿缝中挤出这两个名字,每一个字都浸满了血泪。 他知道,秦国将他留在这里,自己便是一枚有用的棋子。 他等的,就是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将这滔天恨意,化为燎原烈火、焚尽邯郸的机会。 哪怕代价是引狼入室,他也在所不惜。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一个内侍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对着枯坐雪中的赵佾,深深一躬:“奉大王诏命,宣春平侯,即刻入章台宫觐见。” 来了? 赵佾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等了四年,忍了四年,在绝望中煎熬了四年,终于……等到了? 是命运的转机,还是更深的地狱? “好…好…” 赵佾的声音沙哑干涩,他强行压下心中的狂喜与激动,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旧袍,努力让自己的姿态显得平静。 “带路。” ......... 章台宫,偏殿。 没有森严的仪仗,没有肃立的群臣,甚至没有多余的侍从。 只有摇曳的烛火和一几、一案、两樽、一壶温好的酒,几碟精致的果品点心。 这场景,不似君王召见,反倒像故友小酌。 嬴政已换下冕服,仅着一袭玄色深衣,长发以玉簪束起,少了几分帝王的凛然威仪,却多了几分雍容气度。 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依旧锐利得仿佛能洞穿人心,仿佛任何伪装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 当赵佾被内侍引入殿内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出乎意料的景象。 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瞬间被这“温情”的场景拨动了一下。 “春平侯来了,坐。” 见赵佾入内,嬴政抬起头,脸上竟浮现出一丝温和的、带着真切追忆之色的笑容。 他亲自提起酒壶,动作自然地为赵佾面前的酒樽注满了酒液。 这一个“坐”字,一个“亲自斟酒”的动作,瞬间拉近了彼此的距离,巧妙地抹去了君与囚、质子与王者的身份鸿沟,仿佛他们真的只是当年在邯郸街头有过一面之缘、如今重逢叙旧的故人。 赵佾心头剧震,他设想过无数种被召见的场景,威逼、利诱、冷漠的宣示……唯独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开场。 这突如其来的“温情”,让他措手不及。 “外臣赵佾,拜见大王。”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依足礼数,对着嬴政深深一揖。 “你我之间,何须如此生分?” 嬴政起身,亲自扶起赵佾,将他按在席位上。 随即,嬴政坐回原位,看着赵佾苍白憔悴的面容和那双布满血丝、深陷的眼窝,深深地叹了口气,声音低沉而充满“理解”:“你心中之苦,寡人…懂。” 接着,他将那杯斟满的酒,亲手推至赵佾面前。 赵佾的身体微微一颤,他缓缓坐下,看着眼前那杯澄澈的酒液,看着嬴政那似乎真的饱含“真挚”的眼神,心中那座由仇恨与绝望筑成的坚冰,竟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情”撬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大王……”赵佾的声音,竟带上了哽咽。 这声“懂”,精准地击中了他心中最柔软、也最痛苦的角落。 四年来无人理解的孤寂与屈辱,在这一刻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来,春平侯,尝尝这醇乐,驱驱寒气。” 嬴政举杯示意,自己先饮了一口,随即放下酒樽。 随后他目光悠悠地望向窗外依旧飘零的雪花,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不经意地打开了话匣子,语气中,带着一种同病相怜的感慨: “说来,寡人与你,皆是天涯沦落人,同病相怜啊。 你失却太子之位,流落异乡;寡人又何尝不是自幼便活在猜忌与凶险之中? 先王早逝,寡人冲龄继位,权臣当道,唉......质子生涯,更是如履薄冰,朝不保夕。 个中滋味,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寡人……深有体会。” 这番话,充满了强烈的同理心,精准地击中了赵佾心中最脆弱、最不愿示人的痛处。 嬴政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同样饱受命运摧残的“知己”,瞬间瓦解了赵佾最后的心防。 “是啊…深有体会…如履薄冰…”赵佾下意识地喃喃重复,仿佛找到了共鸣,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入喉,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苦涩。 嬴政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时机到了。 “今日召你前来,非为国事,亦非为质。” 他的目光落在赵佾苍白的面容和那双血红的眼睛上,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关切”与“不忍”。 紧接着,他再次提起酒壶,为赵佾空了的酒樽斟满,声音压低了几分,仿佛在分享一个不忍触碰的秘密,语气也带上了一丝“犹豫”和“沉痛”: “春平侯,有一事…寡人思虑再三,不知当讲不当讲…此事实在太过骇人听闻,若非我秦国秘网耗费数年,搜得些许铁证,寡人亦不敢相信,世间竟有如此悖逆人伦、丧心病狂之举…...” 第744章 血海深仇 闻言,赵佾的心猛地被提到了嗓子眼,一股不祥的预感缠绕上他的心脏。 他死死盯着嬴政,声音干涩:“大王…究竟何事?请…但讲无妨。” 嬴政又叹了口气,眉头紧锁,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这才凑近一些,声音压得更低:“关于…先赵王之薨逝。” 赵佾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然收缩,死死地、难以置信地看着嬴政。 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大王…大王说什么?先王…先王他…?” “春平侯。” 嬴政的脸上,适时地流露出一种悲悯与同情交织的神色,声音沉痛:“你当真以为,当年之事,仅仅是你被羁绊于秦,赵偃才得以侥幸继位吗?你当真以为,先赵王是…寿终正寝吗?” 他话语一转,带着一种同为君王、感同身受的义愤: “寡人知你心系故土,忧思亲眷。这些时日,寡人心中不忍,特遣心腹密使往邯郸,本意是为你探问家人近况,以慰你思亲之苦。却不曾想…” 他再次长叹,声音中充满了“无奈”与“愤怒”:“回报之事,竟…竟如此不堪入目。寡人闻之,亦是…痛心疾首。” 说着,嬴政从袖袍中,取出一卷帛书,缓缓推至赵佾面前。 “这…是寡人的秘谍,费尽周折,从龙台宫中带出的东西。当年先赵王病笃,据闻病情虽重,却反复有时,本不至速死。看与不看,春平侯,自行决断。” 嬴政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忍卒睹”的沉重,将选择权“交还”给赵佾。 赵佾的呼吸,瞬间停滞。 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顶,又瞬间冰冷下去。 他颤抖着接过那份帛书,随即展开。 里面,竟然是一份模仿得惟妙惟肖的、赵孝成王临终前的“诏书草稿”,字迹与他父亲的笔迹极为相似,上面赫然写着“传位于太子佾”几个大字,但就在“佾”字旁,却有被涂改过的、最终改为“偃”字的明显痕迹。 旁边,还附着一份“太医令”的诊疗笔录,上面隐晦地记录着赵孝成王“病势突变,药石罔效,恐有外力干预”等字样。 最后,是一份邯郸城防司的“秘密记录”,上面赫然记载着“前太子宠妃投井”、“前太子府旧人,或杀或贬”的条目。 每一份“证据”,都做得极其逼真,细节丰富,充满了真实感。 它们与赵佾之前在上林苑偶然听到的只言片语,完美地相互印证。 赵佾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一阵发黑。 “噗~~~” 他再也抑制不住,一口鲜血猛地喷出,他手中的帛书,也飘然坠地。 他整个人向后瘫软,却被嬴政眼疾手快地扶住。 “春平侯!” 嬴政的声音带着“焦急”与“关切”,紧紧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你怎么样?来人,速传侍医。” “不必…” 赵佾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低吼一声,用衣袖擦去嘴角的血迹,那双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嬴政,声音嘶哑:“大王…此…此皆为真?一字…不假?” “唉......寡人知你难以置信。” 嬴政脸上充满了“沉痛”与“不忍”,重重地点了点头:“寡人初见此物,亦是震惊莫名。手足相残,弑父夺位…此等悖逆人伦之举,寡人…闻所未闻,深为…不齿。” 他话语一转,带着一种站在道德制高点的、义正言辞的愤怒:“这已非你赵国一家一姓之私仇,而是乱了纲常,坏了天下君王之规矩,此等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天地不容。” 这番话,巧妙地将赵佾的家仇,上升到了“天下公理”、“纲常伦理”的至高层面。 为他即将爆发的复仇之火,披上了一层“正义”的、不容置疑的外衣。 “弑父…弑父夺位…人人得而诛之…天地不容…”赵佾喃喃重复着,眼中那滔天的恨意,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和“正义”的支撑。 他脑海中所有积压的疑惑、所有的不解,在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最“合理”、也最残酷的“解释”。 为何父王会在他离国后突然“病亡”。 为何赵偃和郭开能如此顺利、如此迅速地登上权力的巅峰,清洗异己。 这一切的背后,原来竟是如此肮脏、如此血腥、如此灭绝人性的阴谋。 那被囚禁四年的怨毒,那对王位错失的刻骨不甘,在这一刻,与“弑父之仇”这桩人伦惨剧带来的滔天恨意,彻底融合。 “大王!” 赵佾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嚎叫。 他猛地从席上扑下,重重跪倒在嬴政面前,额头死死地磕在地面上前,双手死死抓住嬴政的衣角。 “佾,血海深仇,不共戴天。然…然佾如今乃阶下之囚,手无寸铁,空有满腔恨意,却…却报仇无门,形同废人。恳请大王......恳求大王,看在昔日邯郸之谊,看在天下公理份上,助我,助我归赵,清君侧,诛国贼。” 他泣不成声,血与泪混杂在一起,声音凄厉而绝望:“佾在此立誓,若得大王相助,复我正朔之位。 佾…愿世代为秦藩臣,奉秦为宗主,岁岁纳贡,永不背叛,赵国…永为大王东藩之屏障。 只求…只求大王能让佾亲手…亲手了结此贼。 此心,此誓,天地可鉴,若有违背,叫我死后,亦不得见父母妻儿之灵。” 他发下了最疯狂、最恶毒的誓言,只求一个复仇的机会。 嬴政看着匍匐在自己脚下,额头染血、涕泪横流、彻底被仇恨吞噬、将全部希望和未来都寄托于自己一念之间的赵佾,眼底深处,那丝悲悯与同情悄然隐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掌控一切的冰冷。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一柄被仇恨彻底淬炼、心甘情愿、且指向明确的屠刀。 但他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沉痛”与“不忍”的神情,甚至带着一丝“为难”。 “春平侯,你快起来。” 他长叹一声,再次扶起赵佾,声音沉痛而“无奈”:“此事体大,牵涉两国邦交,寡人…亦需与重臣商议,从长计议,恐非一朝一夕可决…” 第745章 杀局初成 他欲擒故纵,让赵佾的希望,在绝望的边缘徘徊。 “大王!” 赵佾猛地抬起头,死死抓住嬴政的衣袖:“若大王不允,佾今日…便血溅此殿,以此残躯,以此污血,以死明志,向天下昭告赵偃郭开之罪,向先王母后之灵…谢佾无能之罪。” 说着,他竟真的要一头撞向旁边的梁柱。 “唉…罢了,罢了。” 嬴政长叹一声,声音中充满了“无奈”与“悲悯”,仿佛被赵佾的“赤诚”和“悲惨”所打动,做出了一个极其艰难、违背“常理”的决定。 他用力抓住赵佾的肩膀,阻止了他的自戕,目光“坚定”而“沉重”地看着他,一字一顿: “弑父夺位,天理不容。寡人,虽为秦王,亦不忍见此人伦惨剧。你且起来,寡人…答应你。” 接着,他双手用力,将瘫软的赵佾稳稳扶起,按回席上:“寡人,必助你归国。必助你…讨还公道,血债血偿。” “大王…佾…佾谢大王再造之恩。此后,佾之性命,佾之所有,皆属大王,皆为大王驱使。”赵佾感激涕零,泣不成声,对着嬴政再次深深叩首。 “待开春,冰雪消融,道路通畅。寡人便以‘释放善意,重修秦赵之好’为名,遣一队精锐甲士,备齐仪仗车驾,将你‘礼送’回赵。同时,寡人会再密赐你金珠玉器、财货珍宝,助你归国后,联络旧部,收买人心,壮大声势。” 嬴政拍了拍赵佾颤抖的肩膀,声音充满了“信任”与“期许”:“春平侯,切记。归国之后,万望审时度势,不可操之过急。待你联络好宗室旧臣,只待时机成熟… 我大秦铁骑,必将高举‘平乱讨贼,匡扶正统’之大纛,助你…夺回那本该属于你的一切。” 一场以“复仇”为名义,以“手足之情”为伪装,实则引狼入室、颠覆赵国的血腥盟约,在这间温暖却充满阴谋的偏殿内,就此达成。 赵佾,在巨大的仇恨与嬴政精心编织的“温情”陷阱中,已彻底沦陷。 他浑然不觉,自己从一枚“尚有价值的棋子”,彻底蜕变成了一柄秦国手中最锋利、最致命、也最心甘情愿的屠刀。 他将怀着满腔的“正义”与“仇恨”,带着这柄淬满了剧毒的刀,回到邯郸,亲手剖开他挚爱的故国的心脏。 ......... 赵佾踉跄却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后,宫门合拢,隔绝了风雪,也瞬间抽空了殿内刻意营造的“温情”与“同情”。 嬴政脸上的悲悯、沉重、感同身受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缓缓踱回御案之后,当他坐下的那一刻,属于帝王的威严与掌控一切的气场重新笼罩了整个偏殿。 “赵佾,已是笼中之兽,一心只求噬人。” 嬴政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是时候,为他铺好回邯郸的路了。刘高,传寡人密令,命邯郸秘网全力运转。 其一,那首赵偃‘弑父夺位,郭开为之爪牙’的歌谣,要在一月之内,传遍邯郸每一处街巷闾里、茶肆酒坊、妇孺之口。寡人要让赵偃坐立不安,寝食不宁。要让这歌谣,成为邯郸城上空盘旋不散的阴魂。” “其二,将寡人‘赐予’赵佾的那些‘证据’,想办法,‘不经意’地在邯郸城内、乃至赵国各地,流传开来。要让那些心怀不满的宗室旧臣,‘偶然’得知。” “其三,不惜一切代价,动用所有耳目,密切监视赵偃和郭开的一切动向,尤其是他们对李牧的态度。 是猜忌加深?是试图拉拢?还是已有除之而后快之心?李牧的一举一动,赵、郭二人的每一次密谈,朝堂上的每一次争论,兵符的每一次调动…任何风吹草动,哪怕是最细微的异常,都必须即刻报于寡人。 李牧,是计划中最大的变数。” “其四,再传令初一,精选最善于伪装、刺杀之精锐,混入市井,彻底蛰伏,听候缭先生节制。务必确保‘乱内’之策,万无一失。” 每一个指令都清晰、冷酷、环环相扣。 “喏。” 刘高提笔,将嬴政的诏令一一记录。 记录完毕,他将帛书卷起,以特制火漆封印,深深一躬,离开了偏殿。 偏殿内,重归寂静。 嬴政缓缓走到窗边,推开窗,任凭冰冷的雪花扑面而来。 他望着那片被大雪覆盖的、肃杀而宁静的咸阳,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冷酷的弧度。 “赵佾啊赵佾......” 他低沉的自语声,几乎被风雪吞没,却带着一种主宰命运的绝对自信:“寡人给了你复仇的刀,磨利了它的锋刃,甚至为你铺平了道路。希望你…不要让寡人失望。” 咸阳的雪,正纷纷扬扬,覆盖山河。 一场旨在颠覆一个国家的巨大杀局,亦在这漫天风雪中,悄然落子。 这盘棋,他嬴政,执黑先行,他要赢。 而赵国,注定是那第一个被彻底清盘的对手。 ......... 公元前241年,秦王政六年,开春。 冬日的寒意尚未完全褪去,但屋檐下滴落的雪水,如同时间的脚步,不疾不徐,却坚定地将历史的车轮推向一个新的、不可逆转的节点。 章台宫大朝会,气氛庄严。 嬴政高坐于王座之上,目光平静地扫过阶下肃立的文武百官。 那目光,比殿外尚未消融的冰雪更冷,却又深藏着足以熔化一切阻碍的灼热野心。 压抑的寂静中,嬴政终于开口,声音清朗,回荡在空旷的大殿:“去岁,山东五国不思安分,悍然合纵犯我疆土。幸赖天命在秦,将士用命,方有洛邑大捷。使寇首授首,六十五万乌合之众灰飞烟灭。” 话音落下,殿内群臣,无论文臣武将,皆是精神一振,胸中那份属于大秦臣民的自豪与荣耀感,再次被点燃。 这是秦国国力的彰显,是他们为之效命的无上荣光。 第746章 赵佾归途启 “然……” 嬴政话锋陡然一转,声音中的铁血肃杀之气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仁和”与“悲悯”,仿佛刚才那番铁血宣言并非出自他口:“兵者,凶器也;争者,逆德也。寡人虽胜,然每每念及洛邑城下伏尸数十万,血流漂杵,心中不免戚然。 我大秦,乃礼仪之邦,非虎狼之国。 今大局已定,山东震怖,强敌俯首。 此正其时,非穷兵黩武之际,乃是我大秦彰显泱泱大国风范、敦睦邻邦、泽被四海、播撒仁德之时。” 他缓缓起身,冕旒轻晃,目光扫过阶下众人,声音变得温和而恳切:“羁留于我咸阳上林苑之赵国前太子,春平侯赵佾,其远离故土,客居异乡,日夜翘首东望,已历四载有余。 寡人昔年亦曾羁旅邯郸,深知其思乡之苦,骨肉分离之痛,飘零异国之凄凉,不忍其再受飘零之罪。 故寡人决意,为彰我大秦‘睦邻友好’之仁风,特此,‘释放’春平侯。 并组建一支由中郎将率领的千人精锐士,作为‘仪仗护卫’,配备华丽车马,携寡人赏赐之金玉布帛,以最尊荣、最体面之仪轨,‘礼送’其荣归故里,以全其孝悌之心。 亦让天下诸侯,亲见我大秦之宽容、之信义、之王者气象。” 言罢,嬴政缓缓坐回王座,身体微微后靠,平静地看着阶下百官,仿佛在等待他们的反应。 话音落下,偌大的章台宫正殿,一片死寂。 饶是殿中群臣皆非庸碌之辈,心思各异,也未曾料到,在这取得决定性胜利、正该对赵国施以雷霆重压的时刻,大王竟会行此等看似“妇人之仁”的举措。 尤其是一些刚从边郡、前线返回咸阳述职,尚未完全摸透中枢最新动向的将领和官员,更是面露错愕,不明所以。 东郡郡尉王翦,刚刚从东郡述职归来,更是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困惑。 他清楚大王绝非心慈手软、优柔寡断之君,此举表面仁德,内里必有乾坤。 但具体为何?他一时竟完全看不透。 然而,还未等他细想,殿内便有数人越众而出。 武仁君秦臻、新任客卿尉缭、左丞相芈启、右丞相隗壮、关内侯、纲成君蔡泽、廷尉右监李斯、上将军蒙骜、麃公……这些早已在书房密议中,洞悉了整个“乱赵”计划每一个细节的核心重臣们,此刻脸上纷纷露出“感动”与“钦佩”的神情。 他们几乎在同一时间躬身下拜,声音洪亮,充满了对君王“仁德”的由衷赞颂:“大王圣明!此举乃上合天道,下应民心,彰显我大秦王者之师,克己复礼,仁义为本。臣等,附议。” 这整齐划一、气势如虹的附议声,瞬间打破了死寂。 王翦站在队列中,虽心中疑窦丛生,但看到秦臻、蒙骜、麃公、隗壮这些他深为信服或敬畏之人皆是如此反应,且理由阐述得如此冠冕堂皇、合情合理,必然是中枢早已定下的国策。 他当即不再犹豫,立刻出列,沉声道:“臣王翦,附议。大王圣明!” 王翦这关键的一票,如同发出了一个信号。 其余那些尚在观望、心中充满疑虑的官员,无论是勋贵还是各署官吏,见到这般阵仗,哪还敢有半分异议? 谁还敢质疑这“仁德”背后的深意? 无论心中如何不解、如何嘀咕,所有人都纷纷出列,躬身下拜,山呼: “大王圣明,臣等附议”。 “大王仁德无双,臣等感佩。” “此乃复仁政之举,大王圣明。” 一时间,整个章台宫大殿,皆是颂扬秦王“仁德”“信义”、“圣明”之声。 之前所有的疑虑、错愕,都在“众口一词”的赞颂中被彻底淹没、消解。 这一场精心策划、以“仁德”为名、行“乱赵”之实的重大国策,在嬴政极具感染力的开场白和核心重臣的完美“捧哏”配合下,迅速成为不容置疑的国家意志。 朝会散去,这股“仁德之风”并未止于宫墙。 其消息,很快便通过咸阳的官吏、商旅、以及各国的使节,传遍了咸阳的大街小巷,更以惊人的速度,向着山东六国的土地传去。 整个天下,为之侧目,为之哗然。 或有赞秦王之仁,有上古圣君之风者; 或有疑其用心,暗藏杀机者; 或有视其为秦国过于强大、不屑再与赵国计较的傲慢者…… 然,无论世人如何揣测、赞叹、疑虑、嘲讽,这枚包裹着温情蜜糖的棋子,已在万众瞩目之下,被稳稳地放在了棋盘之上,即将开始他那趟注定充满血腥与阴谋的归途。 ......... 三日后,咸阳东门。 一支极尽奢华的车队,在无数咸阳民众好奇、敬畏、复杂的目光注视下,缓缓启程,踏上了东归之路。 车队的最前方,是高擎着“秦”字大纛和象征着春平侯身份仪仗的骑队。 骑兵们身披崭新的玄色铠甲,气势森然。 车队的核心,是一辆由四匹白马拉拽的巨型安车。 车身以名贵的楠木打造,车壁雕刻着繁复的云纹,四角悬挂着精致的铜铃,随车而行,叮当作响。 车厢四周,更以质地柔软、绣着祥瑞图案的锦缎为帷,华贵异常。 车队的后方,是数五十辆满载着货物的辎重大车。 车上,一个个沉重的木箱码放得整整齐齐,从箱子的缝隙中,隐约可见金玉的光泽、丝绸的华彩,以及漆器温润的反光。 这庞大的财富,是嬴政“赏赐”给赵佾的“礼物”,是他归国“荣光”的象征。 春平侯赵佾,此刻正端坐于那辆极尽奢华的安车之内。 他身着新赐的华服,头戴玉冠,面容平静,姿态从容,对着窗外围观的咸阳民众偶尔投来的目光,甚至会报以一个淡淡的、恰到好处的微笑,尽显王室贵胄的优雅与气度。 然而,在这平静的外表之下,是一颗早已被仇恨与期盼烧得滚烫的心。 第747章 邯郸风雨来 赵佾看似在欣赏沿途的风景,但目光却不时扫过那些恭谨地侍立在车厢内外、或骑马护卫在车驾两旁的“仆从”与“侍卫”。 他太清楚了。 这些人,绝非普通的宫奴或卫兵。 他们的眼神锐利,将他牢牢护卫在中央,也牢牢地监视着。 那些“内侍”低眉顺眼,看似恭谨地为他添茶,整理衣冠,但那举手投足间不经意流露出的干练与力量感,都无声地昭示着他们经受过何等严苛的训练。 那些“侍卫”更是如此。 他们骑在马上,看似松散地护卫着车队,但彼此间眼神的交流,站位形成的无懈可击的防御阵型,以及身上那股即便刻意收敛也掩藏不住的、久经沙场才有的煞气,都在提醒着赵佾,他们是秦国最精锐的鹰犬,是确保他这把“刀”能被安全送达预定位置、并随时能掌控其动向的无形枷锁。 赵佾的目光,也若有若无地扫过身后那绵延的辎重车队。 他同样清楚,身后那些看似满载金玉布帛的“赏赐”,亦是这场阳谋的一部分。 那数十箱的财货中,除了明面上那些象征秦王“仁德”的笨重礼器,更夹杂了大量便于携带、价值连城、且在关键时刻足以收买人心、招募死士的奇珍异宝、珠玉。 这些,才是嬴政真正“赐予”他的、用来在邯郸城内收买人心、招募亡命、点燃内乱烈焰的“火种”。 秦国的每一步棋,都算计到了极致,阳谋与阴谋交织,让他明知是陷阱,却也让他…心甘情愿地成为这盘棋局中最锋利、最嗜血的棋子。 车队故意放缓了行进的速度,一路之上,大张旗鼓,旌旗招展。 他们没有走人迹罕至的捷径,而是堂而皇之地沿着宽阔的官道,途径秦国境内数个重要的郡县。 每至一地,地方郡守、县令无不率众官吏,出城十里恭迎。 那排场之大,礼数之周全,比之迎接秦国上卿重臣亦不遑多让。 沿途的百姓更是扶老携幼,围观这难得一见的盛况。 看着那华丽的车驾,听着那关于“秦王仁德,礼送赵侯归国”的官宣,议论纷纷。 每当此时,赵佾便会面带微笑,从容地走出车厢,与前来迎接的地方官吏一一还礼,举止优雅,风度翩翩,尽显尊贵。 然而,每一次的笑脸相迎,每一次的拱手还礼,每一次听着那些赞颂秦王“仁德”的话语,都在他内心深处,化为一滴滚烫的、名为“屈辱”的毒液。 他清楚,这份“尊贵”,这份“礼遇”,是嬴政刻意展示给天下人看的,更是展示给邯郸城内那位篡位者看的。 他赵佾越是风光,赵偃便会越是恐惧; 他受到的秦国“礼遇”越重,赵偃便会越是猜忌。 这“礼送”之下的监视与掌控,这看似荣光实则如囚徒般的游街示众,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失去的一切。 于是,他脸上的笑容越是温和,心中的恨意便越是刻骨。 他应对官吏的说辞越是得体,心中盘算的复仇计划便越是阴毒,每一个细节都在脑海中反复推演、打磨。 这漫长的归途,成了他淬炼恨意、打磨杀机的最佳熔炉。 他的心,早已不在车厢之内,飞越了千山万水,飞到了邯郸城那座冰冷的王宫之中,死死地盯着那个窃于其王位的亲弟弟。 他要看着他恐惧,看着他挣扎,看着他一步步走向毁灭。 车轮滚滚向前,碾过秦国坚实富庶的土地,也碾向赵国那摇摇欲坠的国运。 ......... 早在赵佾的车队刚刚驶离咸阳的那一刻,无数只看不见的“乌鸦”便已振翅高飞。 秦国秘谍以最高效的传讯方式,或通过快马驿站,或借助商旅网络,或利用早已潜伏的暗桩,将“赵佾携秦王厚恩荣归,仪仗华丽,赏赐无算,千人秦军精锐护送”的消息,提前送入了赵都邯郸。 宗室府邸内,以公子郚为首的数位在赵偃登基后备受打压排挤的老宗亲,在听闻此讯后,个个面色凝重,心思浮动。 “春平侯…他回来了?还带着秦人的‘厚恩’?”公子郚放下手中的茶盏,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千真万确,兄长。” 另一位老宗亲面色同样凝重,压低声音道:“线报详述,四马安车,千人玄甲护卫,五十车财货…秦王这是把他当上宾,甚至…当盟友般送回来了。规格之高,前所未有。” “这…这究竟是秦人的阳谋,还是…另有图谋?” “无论如何,春平侯归来,我赵氏宗亲,或许…能有一线生机。” 良久,公子郚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大王他…自登基以来,宠信郭开、阿福那等奸佞小人,疏远宗室,残害忠良,长此以往,国将不国,社稷危矣。春平侯,至少更重宗法。” “是啊,若春平侯归来,至少…能制衡大王与郭开,我赵氏基业,或许…尚有一线转机?” 是惊,是喜,是惧,是盼。 各种情绪在这些久受压抑的宗室心中交织。 赵佾的归来,对他们而言,既是可能带来希望的曙光,也可能是一柄悬在头顶、随时会落下的利剑。 沉寂多年的心思,在这一刻,瞬间活络了起来。 与此同时,丞相郭开的府邸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当家宰将那份急报送入他手中时,他脸上的表情便僵住了。 他几乎是立刻从席上跳了起来,脸上血色尽褪,眼中满是惊恐与怨毒。 “赵佾…他回来了?秦人疯了吗?”郭开尖声叫道。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赵佾对自己和赵偃的恨意,更清楚这位前太子在赵国宗室中依旧拥有的潜在影响力。 这哪里是归国,这分明是来复仇的。 “快,备车,快!” 他来不及多想,甚至来不及更换朝服,冲出府门,直奔王宫。 他必须在第一时间,将这盆最冰、最毒的冷水,浇在赵王偃的头上,让他彻底清醒。 不,是让他彻底疯狂。 第748章 赵偃杀心起 赵王宫,寝殿。 赵王偃此刻正与几名新选入宫的美人嬉戏。 美人衣衫半解,正娇笑着围绕在赵偃身边,或喂他美酒,或为他捶腿,莺声燕语,一片旖旎。 去年洛邑之败带来的惊惧与耻辱,似乎已被这酒池肉林的糜烂生活暂时麻痹。 然而,当郭开面无人色、跌跌撞撞地闯入,哭嚎着喊出“大王,大祸临头了,赵佾…赵佾回来了”时,赵偃脸上的淫靡笑容瞬间凝固。 他猛地推开怀中的美人,一把抓住郭开的衣领,赤红着双眼:“你说什么?谁回来了?” “是赵佾,是赵佾回来了。” 郭开带着哭腔,添油加醋地嘶吼道:“秦人…秦人将他放回来了。还给了他华丽的车马,数不清的财宝,派了上千人的军队‘护送’。” “你说谁?赵佾?那个废物…他…他回来了?秦人放他回来的?还…还如此阵仗?” “千真万确啊大王。大王,这哪里是‘礼送’,这分明是他们要让赵佾回来夺您的王位啊。他们…是要引狼入室,那赵佾,便是秦国插向我大赵心脏的一把尖刀。” 郭开声嘶力竭,将自己心中最深的恐惧,化作最恶毒的揣测,灌入赵偃耳中:“他必然是与秦人达成了什么见不得光的密约,出卖了我大赵的山河社稷为代价,换取秦人助他复位。 大王,若让他入了邯郸,这江山,怕是…怕是就要易主了。” 郭开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狠狠击在赵偃那本就因洛邑惨败而变得脆弱不堪的神经上。 他想起当年自己是如何与郭开、阿福合谋,以‘巫蛊’构陷兄长; 想起自己是如何篡夺了本该属于兄长的王位; 更想起自己登基后,是如何残酷地清洗、折辱、杀害那些忠于赵佾的旧部,甚至…染指了他那位美貌的宠妃。 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赵佾若回来,第一个要撕碎的,就是他赵偃。 “啊!!!” 恐惧与愤怒交织在一起,赵偃发出一声咆哮。 他一脚踹翻面前的案几,酒水、果品、玉器碎了一地,一片狼藉。 寝殿内的美人吓得花容失色,尖叫着躲到角落,瑟瑟发抖。 “赵佾!嬴政!秦狗!竖子!” 赵偃双眼赤红,面容扭曲,脖子上青筋暴起:“他敢回来?他怎么敢回来?这王位是寡人的,是寡人的!寡人要杀了他,杀了他。” 他的理智,在这一刻被彻底吞噬。 他猛地转身,对着身边的内侍和卫士狂吼:“传寡人令,立刻传令,传令边境守将颜聚,严守边境,但凡看到秦国仪仗旗,但凡看到赵佾那张脸,不必请示,不必通报,不必有任何犹豫,给寡人…给寡人当场射杀,格杀勿论,把他的头给寡人砍下来。 快,快去,延误者,夷三族。” 疯狂的杀意,在寝殿内弥漫开来。 ......... 少顷,赵偃的寝宫内。 疯狂的咆哮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粗重的喘息,在狼藉一片的殿宇中回荡。 几名美人吓得缩在角落,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郭开瘫软在地上,眼神闪烁,心中同样惊惧不已,却又庆幸自己成功点燃了赵偃的怒火。 就在这死寂与喘息交织的时刻,一个身着内侍总管服饰,神情沉稳的年轻人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他无视满地的狼藉,无视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美人,甚至没有多看狼狈的郭开一眼,径直走到距离赵偃五步之外,躬身行礼:“大王息怒,此举,万万不可。” 此人,正是如今已是赵偃身边最信任的内侍总管,阿福。 “阿福?” 赵偃猛地转过头,那双充血的、如同要噬人的眼睛,死死地盯住阿福,声音嘶哑而充满杀意:“为何不可?莫非,你也想迎他回来?想换个新主子?” 面对赵偃几乎要噬人的目光和诛心之问,阿福神色不变,再次深揖到底,语气恭敬:“大王明鉴,小人对大王忠心耿耿,日月可表,唯大王之安危、社稷之稳固是念。正因如此,小人才不得不冒死进谏。” 接着,他缓缓抬起头,迎着赵偃的目光,条理清晰地分析道: “大王想,秦人为何要大张旗鼓,‘礼送’赵佾归国?为何要弄出四马安车、千人仪仗、数十车财宝这般逾制的排场?为何要闹得天下皆知?此乃阳谋,赤裸裸的阳谋啊。 那秦王嬴政,就是要借此事,向全天下宣告其‘仁德’与‘信义’,以此收买人心。 此事,早已通过商旅、使节传遍六国,妇孺皆知。 大王,若我等此刻在边境,在众目睽睽之下,在秦国千人仪仗队护卫之中,悍然射杀春平侯……那正中秦人下怀。” 说到这,阿福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急切:“届时,秦国必将以‘赵王残暴不仁,手足相残,更无故杀害我大秦护送仪仗,背信弃义’为名,高举‘义师’大旗,兴兵伐赵。 到那时,我大赵在天下道义面前,已是千夫所指,尽失人心。 天下人只会唾骂大王残暴冷血,视我赵国为不义之邦。 而秦军,反倒成了讨伐暴君、为春平侯复仇的‘正义之师’。 这非但不能解围,反是亲手将伐赵的刀柄,送到了秦人手中,将我大赵的江山社稷、将大王的安危,置于万劫不复之地啊,大王三思。” 阿福的每一句话,都狠狠击在赵偃那被愤怒烧昏的头脑里。 他描绘的未来图景太过清晰,太过可怕。 那不仅仅是赵佾的威胁,更是整个赵国和他赵偃的末日。 一旁的郭开此刻也如梦初醒,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只看到了赵佾归来的威胁,只顾着煽动赵偃对赵佾的杀意,却没看到这背后更深、更毒的连环计。 他连忙爬起来,急声附和道:“大王,阿福此言有理,开…开方才也是被气昏了头。秦人此计,当真恶毒至极,正是要故意激怒大王,逼大王犯错。授人以柄,万不可中计啊。” 第749章 血色诏令 赵偃被这一盆冷水浇得一个激灵,加上郭开的惶恐附和,眼中的疯狂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惊惧和后怕。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颓然跌坐回那张宽大的王座之中,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是啊… 他想杀了赵佾,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但他不能,至少不能在这种情况下动手。 不能在秦国的仪仗队面前,在天下人的注视下,坐实自己“弑兄”的罪名。 这阳谋的恶毒之处,就在于此。 它逼着你,哪怕明知是毒药,也必须微笑着,亲口将它吞下去。 “那…那依你二人之见,又当如何?” 赵偃的语气终于松动了些,他颓然坐倒在塌上,眼神中依旧充满了暴躁、猜忌与无助:“寡人…寡人难道就真的迎他入邯郸,让他入城,让他搅动风雨,联络旧部,威胁寡人的王位不成? 寡人…寡人一刻都都不能忍。 郭开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一道阴狠的毒计瞬间涌上心头。 他凑到赵偃耳边,压低了声音:“大王,那赵佾…杀不得,至少现在明着杀不得。但,亦绝不能让他踏入邯郸一步。此乃心腹大患,入城则必生大乱。 大王何不下道诏令?言辞务必恳切,饱含‘兄弟情深’,言: ‘寡人闻兄长历尽艰辛归来,欣喜若狂,日夜期盼。然兄长流落异乡多年,乍然归国,舟车劳顿,身子想必孱弱。邯郸城中人多嘴杂,市井喧嚣,恐惊扰了兄长安宁。兄长甫归,若骤然置身此等喧扰之地,恐于静养无益,更易勾起伤心往事,徒增烦忧。 寡人思虑再三,实不忍心让兄长再受此等惊扰之苦。 不若,先于中邑,寡人择一处山水清幽的府邸,让兄长好生休养。’ 如此,既全了大王爱护兄长的兄弟情分之名,又将他远远支开,置于我等牢牢掌控之下。” “中邑?”赵偃眼神一动。 “对,就是中邑。” 郭开用力点头,脸上露出阴险的笑容:“中邑地处我大赵东方边陲,远离邯郸中枢。 他在那里,不过是个徒有虚名的空头侯爷,见不到任何宗室旧臣,接触不到半点权力,纵有千般手段,万般心思,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大王只需派一心腹坐镇中邑,将其牢牢看管,他便插翅难飞。 生死荣辱,尽在大王股掌之间。” 阿福此刻也恰到好处地躬身,补充道:郭相此计甚妙。如此,既可对天下人彰显大王的宽厚仁德,又可将春平侯牢牢控制,使其与邯郸旧部彻底隔绝,实乃两全之策。 此策上应天心,下顺时势。 闻听此言,赵偃的眼睛瞬间亮了。 脸上那狰狞的表情,被一种病态的、掌控一切的兴奋所取代。 妙计。 这确实是一招两全其美的妙计。 将赵佾安置在遥远的中邑,既避免了直接在边境冲突而授人以柄的风险,又等于将他彻底软禁,断绝了他与邯郸宗室、旧臣的一切联系。 在那里,赵佾就是一只被拔了牙、去了爪的纸老虎,是生是死,还不是任由自己拿捏? “就这么办!就这么办!” 赵偃终于找到了宣泄口,脸上的狰狞再度浮现。 他站起身,来回踱步,一边思考一边下令:“传寡人令,以寡人名义,立刻草拟一份言辞恳切、情真意切的亲笔信,就说寡人听闻兄长归来,欣喜若狂,日夜期盼。 但恐都中繁杂,扰其静养,已于中邑为其修葺了最好的行宫,备下美酒佳肴,只待兄长前去安养。 寡人…寡人处理完朝政,不日便会亲赴中邑,与兄长相会,一诉离别之苦。” 他顿了顿,眼中狠厉之色一闪而过,补充道:“同时,再传寡人密令。命中邑守将,对赵佾……好、生、看、管。 其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饮食起居,皆需详细上报。 若有任何异动,或与外人私下接触……不必再请示寡人,立斩不赦。” “喏,大王英明。” 郭开与阿福再次拜伏于地,脸上皆是谄媚而阴险的笑容。 郭开知道,赵佾这颗棋子,一旦被扔到遥远的中邑,就等于废了一半。 等这阵风头过去,他再缓缓图之,寻个“病逝”或者“意外”的由头,便可永绝后患。 而赵偃,也似乎从这“两全其美”的计策中,重新找回了一丝掌控局势的错觉,方才的惊惧与狂怒,化作了此刻的阴狠与得意。 然而,这还不够。 权力野兽的獠牙一旦亮出,必见血方休。 “郭开!”赵偃眼中凶光闪烁,再次厉声喝道。 “臣在!” “邯郸城内,那些心里还念着赵佾的宗室、旧臣,那些老东西,也该给他们敲打敲打了。” 赵偃猛地一挥手,声音阴冷:“你立刻去办,给寡人好好查一查。宗室之内,尤其是公子郚那几个老东西的府邸周围,还有那些曾经依附过赵佾、如今赋闲在家的旧臣。 若有非议寡人、私下串联、乃至对赵佾归来抱有不切实际幻想者,一经查实,不必上报寡人核准,立刻给寡人拿下,打入诏狱,严加审讯。” 这道命令,比刚才在暴怒下喊出的“格杀勿论”更加冷酷,更具实质性。 它不再是一时的气话,而是正式的、大规模的、血腥清洗的动员令。 这意味着,一场以“肃清逆党”、“维护王权”为名,实则针对所有潜在反对力量、尤其是那些心向赵佾的宗室和旧臣的残酷清洗,即将开始。 “喏,臣遵命。”郭开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再次拜倒。 这正是他铲除异己、巩固权势的天赐良机。 恐怖的阴云,在赵偃这一声令下,瞬间笼罩了整个邯郸城。 不过数个时辰后,公子郚府邸。 当他与几位平日里走得较近的宗室大臣,听闻赵偃这一连串的决定时,所有人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将春平侯……安置于中邑?” “还…还要彻查宗室与旧臣?” “这…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第750章 泣血归声 他们知道,赵偃这是要借着赵佾归国的“东风”,对自己这些素来心怀不满、尚念旧主之人,彻底挥下屠刀了。 一场腥风血雨,即将在邯郸城内展开。 赵国的朝堂,在赵佾尚未抵达赵境之前,便已因他归来的消息,提前陷入了猜忌与内斗之中。 而这一切,尽在执棋人的算计之中。 棋子,已在路上。 棋盘,却早已鲜血淋漓。 ......... 数日后,赵佾的车队,终于抵达了秦赵边境。 那一日,风很冷。 但比这朔风更冷的,是边境线上两军对峙的森然杀气。 数千名身着赵国甲胄的边军,早已列成森严的战阵,长戈如林,弓弩上弦,死死盯着那支缓缓驶来的、极尽奢华的秦国车队。 为首的赵国边将,正是颜聚。 他神情凝重,手已紧紧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上一次秦赵之间如此大规模的军队“互动”,还是在长平那片血腥的土地上。 而这一次,阵前的焦点,却换成了那位身份特殊、处境微妙的赵佾。 “停车!” 颜聚高声喊道,抬手下令。 “戒备!” 他身后的赵军将士齐声应和,手中兵戈向前一顿。 数千双眼睛,饱含着警惕、敌意,甚至是一丝屈辱,死死盯着这支由上千名秦国精锐甲士护送的队伍。 这队伍更像是一支耀武扬威的征伐之师,而非什么“礼送归国”的仪仗。 那华丽的四马安车,那绵延数十辆、满载着不明财货的辎重车,在这片饱经战火、贫瘠萧瑟的边境线上,显得格格不入,更充满了挑衅的意味。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面对赵军森然的兵锋,那辆居于车队核心的安车,车帘竟被一只苍白的手缓缓掀开。 赵佾,就这么走了出来。 没有传言中的锦衣玉冠,更没有半分“荣归”的意气风发。 他换上了一袭略显陈旧的赵国短衫,外面罩着一件素色袍子,风吹起他略显散乱的鬓发,露出那张比四年前离开邯郸时,更显清瘦、苍白的面容。 那双曾经充满锐气与抱负的眼眸,此刻深陷于眼窝之中,被一种沉重的、几乎化不开的疲惫与哀伤所笼罩。 这副落魄、憔悴、甚至带着几分凄凉的姿态,与他身后那华丽的车驾、精锐的秦军仪仗,形成了无比鲜明、也无比刺眼的对比。 他不像个荣归故里的质子,倒更像一个历尽风霜、身心俱疲的、刚刚挣脱枷锁的囚徒。 “将军,别来无恙。” 赵佾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却异常平静,他对着远处的颜聚,遥遥拱手。 见此,颜聚心中一凛。 赵佾这副模样,这声问候,竟让他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对。 他现在是赵偃的心腹,他当以“严防秦谍”为名,给予赵佾一个下马威,甚至百般刁难,挫其锐气,让其知晓如今的赵国是谁的天下。 可眼前之人,全无半点傲慢与尊贵,反倒像个落魄的游子,那眼中的哀伤,竟让他这个沙场宿将,都感到了一丝不忍。 准备好的严厉斥责与刁难,一时竟堵在了喉咙里。 赵佾似乎并未在意颜聚的沉默,只是缓缓走下安车,一步步,独自向着赵军的阵列走去。 没有侍从,没有护卫。 他就这么孤身一人,走向那数千柄对准他的冰冷长戈。 那身影,在凛冽的朔风中,显得无比单薄,却又透着一股令人心折的决然。 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赵国故土的脉搏上,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赵军士卒面孔。 他那目光复杂,有审视,有追忆,更有一种深沉的悲悯。 当他在距离赵军阵前不足百步之地站定时,赵佾的眼眶,红了。 不是装的。 而是积压了四年、日日夜夜饱受煎熬的屈辱、思念、煎熬,在踏上故土、目光触及到同胞军旅的那一刻,再也无法抑制的真情流露。 “赵佾…赵氏不孝子赵佾…” 他对着赵军阵列,对着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赵国旗帜,声音哽咽,缓缓地,双膝跪了下去。 这一跪,狠狠击在了所有在场赵军将士的心坎上。 他是谁?他是曾经的赵国太子,是先孝成王亲封的储君。 此刻,竟在两军阵前,对着自己的同胞,对着故国的旗帜,跪了下来。 “诸位将士,佾回来了……” 赵佾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字字泣血,饱含着无尽的心酸与痛楚:“四年了…整整四年,一千四百多个日日夜夜,佾无一日不在思念故土,无一日不在思念我大赵的山川河流,无一日不在思念汝等这些为国戍边的父老兄弟… 佾以为,佾此生,将终老异邦,客死异乡,再也无缘得见我大赵的日月山川。 再也无缘闻听…闻听这故土的乡音。 质秦四年,佾如笼中之鸟,鼎中之鱼,生死皆在人手。 然…然佾纵使身处樊笼,每时每刻,不敢有片刻忘怀自己乃赵王之血脉,不敢有片刻行差踏错,辱没我赵人风骨。 每日…每日入睡,梦中所见,皆是邯郸城头的明月,漳水河畔的垂柳。 每每惊醒,佾心如刀割,肝肠寸断。” 他的声音嘶哑而悲怆,带着血泪。 “然,佾知,佾受辱,是为我大赵;佾偷生,亦是为我大赵。只盼有朝一日,能重归故土,再见父...再见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 说到这里,他已是泣不成声,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双肩剧烈地抖动着,如同一个在外受尽委屈、终于回到母亲怀抱的孩子,将所有的脆弱与痛苦都毫无保留地宣泄了出来。 这份发自肺腑、血泪交织的真情流露,远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言辞更具冲击力。 那份刻骨的思乡之情,那份与生俱来的王室血脉的共鸣,那份深沉的、为家国承受苦难的悲怆,瞬间穿透了军阵的肃杀,感染了每一个在场的赵人。 他们是军人,军令如山。 但他们也是赵人,有着最朴素的家国情感。 第751章 财帛收人心 无论是身经百战的老卒,还是初握长戈的新兵,或许他们不懂庙堂权谋,但他们能看懂那份属于游子的真挚情感,能听懂那字字泣血的悲鸣中,对故土、对同胞最深沉的爱。 许多边军士兵,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中的长戈,眼眶发红,无声的悲戚在沉默的军阵中弥漫。 颜聚站在阵前,也是心头剧震,手心中已满是冷汗。 赵佾这一跪、一哭、一番泣血陈词,竟比千军万马的冲击,更让他感到棘手。 他精心准备的下马威,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可笑,也无比…残酷。 “然…然苍天有眼,祖宗庇佑。今终得脱樊笼,重踏故土。蒙秦王‘仁德’,许佾归国。然,这归来之路,何其沉重。” 赵佾的哭声渐歇,缓缓抬起头,抹去脸上的泪痕,猛地指向身后那绵延的车队:“我知道,我身后这支车队,来自秦国,或令诸位心生疑窦,疑我赵佾已染秦尘。然,天地可鉴,我赵佾,生为赵人,死为赵鬼。 此心此志,从未更易,亦永世不变。 此等财货,佾,无颜受之,亦不敢受之。故,佾在此,对天盟誓,对列祖列宗盟誓。” 他猛地从地上站起,继续指着身后那绵延的车队,声音决绝地宣告: “秦王所赐这数十车金玉、布帛、奇珍,佾…分文不取。今日,便尽数散予我边关将士,以慰汝等戍边之苦;散予闻讯而来、流离失所之同胞,以解汝等燃眉之急。” 话音未落,他霍然转身,对着身后那支秦国仪仗队的为首将领,声色俱厉地喝道:“开箱,将所有财货,尽数搬出。” 那名秦国中郎将,显然早已得到嬴政的密令,没有丝毫犹豫。 他挥手下令,身后那些甲士们立刻上前,打开了一个个沉重的木箱。 “哗啦啦~~~” “嘶~~~” 刹那间,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在边境线上蔓延开来。 耀眼的金光,瞬间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一箱箱黄澄澄的金饼,一匹匹华美夺目的丝绸,一件件光彩流溢的玉器、漆器,就这么赤裸裸地暴露在阳光下,反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 这巨大的财富,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在场的赵军将士,以及那些闻讯赶来看热闹的、衣衫褴褛的边境流民,全都惊得目瞪口呆,鸦雀无声。 “将士们,同胞们。” 赵佾指着那些财货,声音嘶哑而充满力量:“佾,今日归来,唯有一颗归乡之心,一颗忠赵之心。此身重踏故土,已是祖宗垂怜,万幸之至,岂敢再贪恋此等身外之物? 此皆为汝等所有,以报汝等,为我大赵之付出。” “轰~~~” 赵军阵中,瞬间炸开了锅。 那些原本只是被赵佾的悲情所感染、心生同情与不忍的士兵们,此刻看着那堆积如山的、唾手可得的财富,看着赵佾那副散尽千金只为明志、宁折不弯的凛然姿态,心中最后一丝迟疑、最后一点被灌输的敌意,彻底崩溃了。 敬佩、感动、狂热…种种情绪,瞬间压倒了敌意。 “春平侯仁德!” “春平侯大义!” “吾等愿为春平侯效死!”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赞颂声,在赵军阵中此起彼伏地响起。 而那些衣衫褴褛的流民,更是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天降横财”和赵佾那番话语感动得无以复加,他们“扑通”地跪倒在地,嚎啕大哭,对着赵佾的方向,不停地磕头。 “春平侯高义!” “天不亡我赵国,还有春平侯这等仁德之人!” 民心,军心,在这一刻,被赵佾这番精心策划的、真情与表演交织的“政治秀”,彻底点燃、彻底收服。 他的声望,在短短一刻钟内,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春平侯仁德”的赞誉,如风般卷过这片萧瑟的边境,向着赵国的腹地,向着邯郸的方向,飞速传去。 颜聚站在那里,脸色已不是惨白,而是死灰一片。 他死死地看着眼前这失控的场面,听着耳边山呼海啸般的赞颂声,他知道,他完了。 赵偃若是知道边境线上上演了这样一出戏,第一个要砍的,便是他颜聚的脑袋。 他不仅没能压制赵佾,反而成了对方树立威望、收买人心的垫脚石。 但他更清楚,此刻,他已经无力阻止。 此刻,若他敢下令对赵佾不敬,不用等秦军动手,他身后的这些已被收买了人心的赵军将士,恐怕就会第一个将他撕成碎片。 赵佾,用秦国的财,收了赵国的心,壮了自己的势。 这一手,何其高明,又何其…歹毒。 完成了这堪称完美的边境秀,赵佾并未流露出丝毫得意,也未试图借势冲击边防,更未对颜聚有任何言语上的逼迫。 他只是平静地接受了将士与流民的叩拜,随即在颜聚派来的“护卫”下,在距离边境不远处的一座驿站内“暂时安顿”了下来。 ......... 两日后,一封来自邯郸的王命,终于送达。 传旨的内侍,趾高气扬地宣读着赵偃那封言辞恳切、实则暗藏杀机的诏书,命赵佾即刻启程,前往中邑“静养”。 “臣,领旨谢恩。大王体恤之情,佾感激涕零。” 赵佾恭敬地接过诏书,脸上看不出半点异样。 然而,在内侍离去后,赵佾却立刻召来了负责“护卫”他的赵军将校,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悲痛”与“恳切”。 “诸位将军,大王命我东去中邑静养,此乃厚爱,佾,感激不尽。然…为人子者,孝道为先。佾离赵四载,未及在先母坟前尽孝,实乃为人子之大憾,日夜思之,寝食难安。” 他眼眶微红,声音哽咽:“恳请诸位将军通融,允我先绕道南行,至先母故地祭拜一番,聊尽孝心。待祭拜事毕,佾…必当立刻启程,奔赴中邑,不敢有误。” 这番以“孝道”为名的请求,合情合理,无可指责。 第752章 祭品选定 尤其是在赵佾前几日刚刚散尽千金、赢得军心民望的当口,谁又能、谁又敢在这“孝心”二字上横加阻拦? 于是,在万众“理解”与“同情”的目光中,赵佾的车队,在秦军“仪仗”的“护送”下,浩浩荡荡地,调转了方向。 没有东去中邑,更没有直接去邯郸。 而是缓缓地,驶向了北方,那片曾属于他母族势力范围的、人心中依旧念着旧主恩德的安平。 此地,曾是他母族的封邑,许多当年的旧部、门客的子侄尚在。 赵偃登基后,为削弱宗室,夺其田产,贬其爵位,早已令这些旧日的地方豪强心怀怨怼,只是迫于赵偃淫威,敢怒不敢言。 赵佾此行,便如同一颗火星,落入了这片早已堆满干柴的田野。 车队抵达其母族安平,赵佾以“祭拜先母,重修陵寝”为名,名正言顺地驻留下来。 此地宗族耆老、地方豪强,闻讯纷纷前来谒见,言语间多有唏嘘感慨。 白日里,他身着孝服,亲率仆从,清理陵园,跪拜祭祀,其孝子之态,令闻者无不动容。 “春平侯至孝纯良,不忘根本”的美誉,迅速在安平乃至周边郡县传扬开来。 而到了夜晚,府邸之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当地的宗亲、豪强,那些被赵偃夺去爵位、心怀怨恨的旧部子侄,一个个,借着夜色,秘密潜入赵佾下榻的府邸。 密室之内,灯火通明。 赵佾屏退左右,不再是那个悲天悯人的“孝子”,他目光锐利,扫过每一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声音沉凝。 “诸位叔伯兄弟,我赵佾,回来了。” 一句简单的开场白,让在座的所有人,都是心头剧震。 “此番归来,佾,非为苟全性命于中邑,非为一己之荣辱,实为我赵氏江山社稷,为诸位被夺之田产爵位,讨一个公道。” 赵佾的目光扫过众人,看到了他们眼中那压抑的愤怒与不甘。 他不再多言废话,而是从怀中,取出了一份份被火漆封缄的、来自咸阳的“凭证”。 “诸位请看。” 他将那些记录着秦国承诺给予“援助”的粮食、军械、金铁数量的账簿拓本,一一展示在众人面前。 那上面一个个惊人的数字,重重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此,乃秦王助佾‘清君侧,正国本’之诚意。事成之后,秦王已诺,秦赵盟誓,永为兄弟之邦,互不侵犯。赵国,永远是赵氏之赵国。” 赵佾的声音,充满了蛊惑的力量:“而诸位,今日助佾,他日,汝等被赵偃、郭开之流强夺之祖产、府邸、封邑、爵位,佾,必将加倍奉还。汝等之功绩,当裂土封侯,光耀门楣。我母族之荣耀,必将在我等手中,重现昔日辉煌,甚至…更胜往昔。” 利诱,煽动,许诺。 复爵的渴望,血脉的联结,旧日的恩义,在此刻,赵佾将所有能调动的力量,与赤裸裸的利益捆绑在了一起。 密室内,面对那惊人的财富凭证,面对赵佾“事成之后,加倍奉还”的承诺,再看着这位名正言顺的前太子眼中那滔天的恨意与决绝,在座的宗亲豪强们,心中的最后一丝犹豫,被彻底点燃。 “老夫忍辱偷生,等的就是这一天,老朽这条命,愿为春平侯效死,拨乱反正,诛杀国贼!” “吾等誓死追随春平侯!” “愿为春平侯前驱,夺回属于我们的一切!” “诛杀郭开,还我大赵朗朗乾坤!” 当第一个人跪下宣誓效忠时,很快,密室之内,黑压压跪倒了一片。 赵佾看着眼前这些人,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冰冷的、胜利的弧度。 他知道,他手中,终于握住了第一把,能捅向邯郸的,属于他自己的刀。 ......... 几乎就在赵佾于安平悄然编织自己复仇之网的同时,数百里外的邯郸城,一张更巨大、更阴森的黑网,早已悄然张开。 郭开府邸,灯火通明。 自从那日定下将赵佾“安置”于中邑的毒计之后,赵偃的猜忌与暴戾便与日俱增。 在他的授意下,郭开借着“清查春平侯旧党”的名义,在邯郸城内掀起了一场小规模的、却无声无息的血腥清洗。 每日,都有那么一两位曾与赵佾过从甚密,或仅仅是在朝堂上对郭开表示过不满的官员,甚至仅仅是因为姓氏被郭开视为潜在的威胁,被他以各种莫须有的罪名,被“请”入大牢。 邯郸城内,人人自危。 恐惧,成了郭开手中最有效的武器。 而这一切,尽在咸阳那位年轻君王的掌控之中。 秦国于邯郸秘谍网络的首领初一,此刻正隐于女闾后院内,手中拿着一卷刚刚由商贾传来的,来自秦臻与尉缭联名下达的、加密的最高指令。 “点火…嫁祸…激化矛盾…不惜代价…” 初一反复咀嚼着这十二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芒。 他知道,等待的日子结束了,该是真正动手的时候了。 接着,他叫来了阿福。 这位如今在赵偃身边最得宠信的内侍总管,表面上对赵偃忠心耿耿,对郭开阿谀奉承,内里却是秦国埋得最深的一颗钉子。 “兄长,先生有何吩咐?”阿福的声音依旧平稳,眼神却透着一股与他身份不符的精明与冷酷。 “先生言时机已到,我们需要…第一滴血。” 初一点点头,将那封密信,置于烛火之上,看着它化为灰烬,缓缓道:“一个足够分量,又足够引爆赵偃与郭开怒火,还能精准地嫁祸给‘春平侯旧党’的祭品。” 阿福眼珠一转,瞬间明白了初一的意思。 他凑上前,压低了声音:“我这里…倒有一个绝佳的人选。此人名叫吴次,乃御史台一小小令吏,却深得郭开信任,仗着郭开之势,平日在朝中飞扬跋跋扈,专好攻讦弹劾与郭开不合之官员,手段卑劣,无所不用其极,早已是人人切齿。 更重要的是,此人贪婪成性,索贿无度,民怨极大。 若杀了他,邯郸城中,怕是不少人要拍手称快。 此人之死,既能狠狠抽郭开的耳光,又能激发民怨,更能完美嫁祸。 赵偃和郭开第一个就会想到是那些被他构陷过的‘春平侯余党’报复所为。” 第753章 嫁祸 “吴次…” 初一默念着这个名字,随即点头:“好,就是他了。如何动手?如何嫁祸?有何章程?” “嫁祸不难。” 阿福胸有成竹:“赵偃命我敲打春平侯旧部,这几日我常以巡查为名,出入于原左司马李牧旧友,大夫‘赵旻’的府邸。 那赵旻为人刚正,因屡次当朝斥责郭开奸佞,早已被罢官夺职。 他府上有一枚传承多年的族徽玉佩,乃饕餮吞天之形,颇为独特罕见。 我只需…寻机‘借用’片刻,临摹其纹样,或干脆设法‘遗失’一枚仿制的饕餮纹饰在现场,此事便成了一半。 赵偃和郭开对赵旻恨之入骨,此物一出,他们必定深信不疑。” “另一半呢?” “另一半,则需兄长相助。” 阿福看向初一,眼神中带着一丝请示的意味:“吴次贪财,尤其痴迷珠宝。我早已查明,他每隔三日,便会去城西一处隐秘的珠宝商铺,收取该掌柜定期‘孝敬’的珍玩财货。。 那地处偏僻,正是动手的绝佳之所。咱们,并不缺此等能人异士。” “好。” 初一不再多言,只是从怀中取出一袋金饼,推至阿福面前。 阿福将金饼收入怀中,颠了颠,笑道:“请兄长静候佳音。三日之内,必见分晓。” 金饼,是这世间最好的通行令,亦是这世间最锋利的刀。 在初一与阿福的配合下,秦国提供的大量金饼,迅速渗透进邯郸的每一个角落。 一部分,被阿福用来收买宫中的宦官、亲卫,不仅获取着赵偃的一举一动,更将那些对郭开早已心怀积怨的赵国大夫、小吏,一个个拉下了水,在恐惧与贪婪的驱使下,成为秦国在这张大网上的新节点。 一部分,则通过那些新发展的“暗棋”,联络上了那些因赵偃登基后大肆清洗而被夺爵罢官、心怀怨恨的宗室贵族与旧臣。 这些人,有的图谋复起,有的只求报复,皆在秦国许诺的“他日复其爵位田产”的空头支票与眼前的富贵面前,选择了铤而走险。 更有一部分金饼,则被初一用来秘密招募了一批亡命之徒。 这些混迹于市井的游侠、剑客、甚至是被官府通缉的盗匪,平日里为一口饭食便可搏命,此刻面对足以让他们下半生衣食无忧的金钱面前,更是将生死置之度外,成了秦国手中随时可以动用的“死士”。 他们被秘密聚集,被许诺更高的赏金,被训练,被分发武器,成为了秦国手中随时可以射出的毒箭。 一张针对邯郸的、巨大的、无形的黑网,在无数财货金钱的驱动下,已悄然织就,只待那惊心动魄的收网之时。 ......... 三日后,夜晚。 御史令吏吴次,腆着微凸的肚子,在城西那家熟悉的珠宝铺里,心满意足地收下了一囊珠玉。 他哼着小曲,带着两名护卫,走入了那条回府的、僻静的巷道。 然而,今晚的巷道,似乎比往日更加幽深。 “嗯?” 吴次哼着小曲的脚步突然顿住,他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 他看到,巷子的尽头,不知何时,立着两个身影,静静地,拦住了去路。 “什么人?滚开!”吴次身旁的护卫厉声喝道,手已按在了剑柄上。 回应他们的,不是言语,而是一道雪亮的剑光。 那剑光带着凄厉的风声,一闪而逝。 “嗤~~~嗤~~~” 两名护卫甚至来不及拔出剑,喉咙便被精准地划开,鲜血喷涌而出。 “呃…嗬嗬…” 他们捂着喉咙,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两个身影,踉跄着,无声地倒了下去。 吴次彻底吓傻了,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倚仗的护卫被瞬间抹杀,转身便要跑。 然而,他刚转过身,另一道身影已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身后,堵住了他的退路。 “饶…饶命…” 吴次双腿一软,瘫倒在地,怀中的珠玉散落一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可惜,你收的钱,没命花了。”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话音未落,一把短刃,从吴次的后心,狠狠地捅了进去,一绞。 “呃…” 剧痛,让吴次的哀嚎卡在了喉咙里,他圆睁着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口透出的那截带血的刀尖,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便彻底不动了。 黑影抽出短刃,看也不看地上的尸体,转身便要离去。 就在这时,另一道黑影走上前,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枚雕刻着饕餮吞天图样的玉佩。 他弯下腰,将那枚玉佩,“不经意”地,塞进了吴次手中,让其指节恰好勾住了玉佩的系绳。 他甚至还调整了一下角度,让那饕餮的图案清晰地朝上,仿佛吴次在垂死挣扎时,死死抓住了这枚来自仇敌的“罪证”。 随后,两人对视一眼,身影一晃,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巷子里,重归死寂。 只留下三具尚有余温的尸体。还有散落一地的珠玉。 以及,那枚被吴次“紧握”在手中的饕餮玉佩。 ........... 翌日清晨。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邯郸城清晨的宁静。 御史令吏吴次及其两名护卫,深夜遇刺,惨死归家途中。 消息,瞬间传遍了整个邯郸城,更在第一时间,被送到了郭开的案头。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当郭开亲赴现场,看到吴次那死不瞑目的惨状,以及他手中那枚熟悉的、属于大夫赵旻的饕餮玉佩时,他几乎要气炸了肺。 那枚饕餮玉佩,那枚他再熟悉不过的、属于大夫赵旻府上的族徽玉佩。 此刻正被吴次那僵硬的手指死死勾着,仿佛是他临死前拼尽全力从凶手身上扯下的“罪证”。 这不仅仅是杀了一个他的心腹,这更是赤裸裸的挑衅,是对他郭开的公然打脸。 “赵旻…赵旻!” 郭开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那个不识时务,整日在家中对朝政指手画脚、对他郭开口诛笔伐的老匹夫? 他哪来的胆子? 第754章 流民暴起 不,他背后…必然有人指使。 赵佾。 一定是赵佾。 他的人还没到邯郸,但他的刀,却已经先到了邯郸。 “好…好一个赵佾,好一个赵旻…”一个阴狠、毒辣、能将此事利益最大化的计划,瞬间在郭开那充满阴谋诡计的脑中清晰成型。 ......... 一个时辰后,赵偃寝殿内。 郭开扑倒在赵偃面前,哭得撕心裂肺。 “大王啊,大王要为惨死的吴次做主啊,要为我大赵的法度做主啊。这…这简直是无法无天。” 他将那枚从吴次手中“发现”的饕餮玉佩,高高举起,声音悲愤至极:“大王请看,此乃铁证。是大夫赵旻府上的族徽玉佩。昨夜,吴次便是被此人指使的刺客所杀,死状凄惨,手段酷烈。” 郭开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赵偃: “那赵旻,仗着自己是李牧旧友,平日里便与赵佾旧党往来甚密,对大王的英明决策,对我等忠于大王之人,恨之入骨。 如今,赵佾尚未归来,他便已迫不及待地挥起屠刀,开始报复,开始残害忠良。 此非杀一人,乃是杀鸡儆猴,是要向所有忠于大王、为大王效命的臣子宣战啊。 大王,此风绝不可长,若不严惩元凶,以儆效尤,国法何在?纲常何存? 我等这些日夜为大赵、为大王殚精竭虑之人,又将置于何地? 人人自危,朝堂必将大乱,社稷危矣啊,大王。” 郭开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刺激到入赵偃那本就敏感多疑、暴虐易怒的神经上。 “赵旻…赵佾…” 赵偃的脸色,由最初的惊愕,迅速转为铁青,继而转为紫黑。 他死死地盯着那枚玉佩,脑中嗡嗡作响。 赵佾归来的恐惧,与心腹被杀的愤怒,以及被郭开刻意煽动起的、对“旧党反扑”的极度焦虑,在这一刻,彻底引爆了他心中的暴怒因子。 “反了…都反了。都想要寡人的命,都想要寡人的江山。” 他猛地站起,一脚踹翻面前的案几,发出一声咆哮:“传寡人令,彻查,给寡人彻查。” 接着,他指着殿外,对着闻声冲进来的亲卫军统领,嘶声怒吼: “即刻给寡人将赵旻拿下,其党羽,其平日往来之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部给寡人拿下。 给寡人严刑拷问,撬开他们的嘴,务必将那赵佾在邯郸城内埋下的所有暗桩,所有图谋不轨的余孽,统统给寡人挖出来。 一个…不留。 寡人要让他们知道,背叛寡人,是什么下场!” 屠刀,终于出鞘。 比之上一次小规模的“敲打”,这一次,是赵偃亲自授意、再无任何顾忌的血腥大清洗。 “大王圣明。” 郭开匍匐在地,眼中闪烁着阴狠而得意的光芒。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整个邯郸城,将彻底沦为他的狩猎场。 所有同情赵佾的,所有反对他的,所有他看不顺眼的政敌,甚至只是那些曾经对他不够恭敬的人…他都有了最完美的借口,可以名正言顺的、将他们一一铲除。 大清洗的序幕,由这“第一滴血”,被正式拉开。 邯郸的朝堂,邯郸的街巷,邯郸每一个心怀异志或仅仅是心存善念的官员府邸上空,都被这血雨腥风,彻底笼罩。 狼烟,已从这深宫之中,悄然升起。 ......... 秦王政六年,三月上旬。 咸阳的冰雪彻底消融,但另一场更为酷烈的寒冬,却悄然降临到了赵国北疆。 这场寒冬,并非源于天时,而是源于人心。 一张由咸阳章台宫内,由嬴政、秦臻、尉缭三人联手织就的、针对赵国最后的中流砥柱李牧的巨网,已悄然张开。 这网,无形无影,却又无处不在,其丝线,名为“猜忌”与“离间”,其最终的绞索,则系于赵偃那本就多疑、暴虐的帝王心术之上。 计策,正按尉缭于咸阳所谋,分三路,无声无息地刺向看似稳固的赵国北疆防线。 ......... 赵国,代郡。 边境的风很大,卷起漫天黄沙。 一支由百余名赵军精锐组成的巡边队伍,正策马行走在一条崎岖的官道上。 队伍居中,一人身披犀牛皮甲,面容刚毅,眼神锐利,正是李牧麾下最得力的副将,亦是赵国北疆的二号人物的司马尚。 连日来的巡查,让他的眉宇间也染上了几分疲惫。 他目光扫过道旁那些因赵偃横征暴敛而抛荒的田地,扫过远处那几个稀稀拉拉、仿佛随时会散架的村落,心中不由得暗叹一声。 邯郸城内的君王,如今已成了赵国最大的变数。 他苛待宗室,宠信奸佞,鱼肉百姓,弄得国内民不聊生,怨声载道。 若非北疆有李牧撑着,又有他们这些浴血奋战的将士,用血肉之躯筑成一道防线,怕是秦国、匈奴的铁骑,早已饮马邯郸城下了。 “将军,前方有一伙流民。” 一名斥候策马奔回,指着前方道旁一处背风的洼地,低声禀报道:“约莫四五十人,皆是老弱妇孺,衣衫褴褛,看情形像是从内地逃难过来的,已在此处歇息。” 司马尚勒住马缰,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一群人蜷缩在那里,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 这样的景象,他这一路,已见过太多太多。 “唉……” 司马尚又叹了口气,从马袋里摸出一小袋干粮,递给那斥候:“去,把这个给他们。告诉他们,沿着官道往东三十里,有我们一个戍边的城寨,让他们去那里领些稀粥…能活一个,是一个吧。” 这些都是赵国的子民,是这片土地上的根,他心里不忍。 “喏。” 斥候接过干粮,脸上也露出不忍之色,但刚要催马离开,变故就在瞬间发生了。 那群蜷缩在洼地里,看似手无寸铁的“流民”之中,突然有十几人猛地从破烂的衣衫下,抽出雪亮的短刃。 他们脸上的麻木瞬间褪去,眼神瞬间变得凶狠,带着一股不要命的杀气。 “杀!” 这十几道身影悄无声息的扑向赵军队伍,动作极快,目标极其明确,从三个方向直扑队伍核心的司马尚。 第755章 断剑证凶 “有刺客!” “保护将军!” “结阵!快结阵!” 护卫在司马尚身边的亲兵立刻反应过来,大声吼叫着策马上前,用自己的身体组成一道人墙,把司马尚护在身后。 “锵!” “噗嗤!” 刀光和血光瞬间爆发。 刺客们的动作干净利落,招招致命,其身手之矫健,配合之默契,根本不是什么流民,而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一个照面,便有七八名赵军亲卫惨叫着坠马。 但他们的死,也为司马尚赢得了最宝贵的反应时间。 “结阵!盾牌!长戈!弓弩准备!” 司马尚不愧为北地名将,临危不乱,拔出腰间的佩剑大声下令。 周围的赵军士兵迅速收缩阵型,外围的士兵举起盾牌,长戈探出,内圈的弓弩手则飞快地搭箭上弦。 然而,刺客的目标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 他们完全无视周围的长戈和已经瞄准他们的弓弩,眼中只有司马尚一人。 “杀了他!” 三名刺客冲在最前、不顾一切地突破了拦截,以同归于尽的姿态,挥舞着短刃,从三个刁钻的角度,直扑司马尚。 而司马尚不退反进,手中长剑舞出一片寒光,与冲在最前的一名刺客撞在一起。 “铛!” 火星四溅,巨大的力量震得司马尚手臂发麻。 好强的力道,这绝非普通刺客。 他心中一惊,就在他格开正面一击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另外两名刺客已从侧翼包抄而来,一左一右,短刃直取他的腰肋与脖颈。 “将军小心!” 千钧一发之际,方才被一名刺客划伤了手臂的亲卫队长,不顾一切地从侧后方猛扑上来,用后背挡住了那两把致命的短刃。 “噗!噗!” 匕首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亲卫队长身体剧烈一颤,口中喷出大股鲜血,却死死抱住两名刺客,用嘴咬住其中一人的耳朵,嘶声吼道:“将军……快走!” “老王!” 司马尚目眦欲裂,悲愤欲绝。 然而,他没有时间悲伤。 他一剑荡开面前的刺客,趁对方被亲卫队长的反扑惊得一愣的瞬间,反手一剑刺穿了那名被咬住耳朵的刺客的咽喉。 与此同时,外围的赵军弓弩手终于找到了机会。 “放箭!” “嗖嗖嗖!” 密集的箭雨射了过来。 剩下的刺客见势不妙,再也无法近身,也不恋战,果断地放弃了进攻。 他们借着同伴尸体的掩护,迅速向着一旁复杂的地形遁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丘陵沟壑之中。 整个刺杀过程,从开始到结束,不过短短数十息。 来得突兀,去得也干脆,只留下一地尸体和赵军士兵满腔的悲愤与惊骇。 “将军,没事吧?” 几名亲兵围了上来,声音颤抖。 只见司马尚的脸色铁青,阴沉至极。 他没有回答,只是缓缓下马,走到那名被他一剑封喉的刺客尸体旁,蹲下身,用沾满血污的手,粗暴地抹开对方脸上覆盖的污泥和血渍。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 然而,就在司马尚备起身时,目光却被这刺客手腕上一个不经意间露出的、模糊的刺青所吸引。 那刺青似乎被刻意用利器划伤过,显得残缺不全,但依稀能辨认出,是一个简化了的、扭曲的“邯郸”二字的古篆体纹样。 他心里猛的一跳,一股寒意涌上心头。 这种刺青,是赵王身边最精锐的卫队才有的秘密标记。 虽然极其隐秘,且已被刻意划伤破坏,但他曾经有幸见过一次,绝不会认错。 “将军,快看这里!” 就在这时,另一名负责清理战场的什长大声喊道。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在一具刺客的尸体,手中还握着一柄已经断裂的长剑。 剑身布满缺口,显然经历过激烈的搏杀。 然而,吸引所有人目光的,是那断裂的剑柄末端。 那里,清晰地镌刻着一个属于邯郸宫廷卫队的小小徽记。 这个发现,让在场的赵军将士,全都傻眼了。 所有人,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震惊、继而转为愤怒与惶恐。 “大王亲卫的徽记?怎么会在这里?” “刺客…刺客是…是邯郸派来的?” “难道…难道大王他…他要对将军…对李牧将军……” 窃窃私语声,在士兵中迅速蔓延开来。 他们不敢说出那个最可怕的猜测,但每一个人的眼神,都流露出了同样的恐惧和绝望。 大王…要对北疆的将军们动手了? 要对支撑着整个赵国、被他们敬若神明的李牧将军动手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无法遏制。 司马尚依旧一言不发,他死死地盯着那柄断剑,又想起了那个刺青。 一种巨大的悲哀与愤怒淹没了他。 他可以不信一个刺青,但他不能不信这柄做工精良、徽记清晰的制式断剑。 他知道,秦国秘谍狡诈,或许会用这种手段嫁祸。 但是,邯郸宫廷卫队的武器,管理何其森严,又岂是秦人能轻易搞到手的? 除非…… 他不敢再想下去。 “把…把这些兄弟们的遗体,好生收殓。带他们,回家。” 良久,司马尚才沙哑的开口。 他没有下令追击那些遁入山野的刺客余孽,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将那柄断剑,用一块布仔细包裹好,收入自己的行囊。 然后翻身上马,调转马头,不再看那片血腥的洼地,带着满腔的悲愤与沉重,向着代郡大营的方向,缓缓行去。 队伍在死寂中重新开拔,气氛压抑。 司马尚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这柄“无意”中留下的断剑,这清晰的宫廷徽记,就像一根毒针,狠狠扎进了北疆军每个将士的心里。 它撕裂了信任,点燃了猜疑,播下了恐惧的种子。 军心,已经乱了。 而君臣之间那道信任裂痕,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已被彻底撕开。 那名为猜忌的毒芽,正以疯狂的速度,在每一个北疆将士的心底,生根,发芽,茁壮成长。 第756章 毒谣 司马尚遇刺,刺客疑似来自邯郸。 这个消息在短短两日之内,便传遍了整个北疆的军营与市集。 而尉缭布下的第二路“攻心”之策,借着这股东风,全面展开。 一时间,更大规模、更恶毒、也更具煽动性和针对性的谣言,在代郡、雁门的每一个角落传播开来。 代郡,一家酒肆内,人声鼎沸。 一群刚换防下来的赵军老兵,正围着一张案几,大口地喝着酒。 “听说了吗?司马将军前日在边境遇刺了!”一个络腮胡大汉灌下一大口酒,压低声音道。 “谁敢动司马将军?匈奴人活腻了?”旁边的同伴一脸不信。 “匈奴?” 络腮胡大汉凑近了些,声音更低了:“哼,要是匈奴倒好了。现场,找到了邯郸宫里的东西。你说,是谁动的手?” “嘶……” 同伴们齐齐倒吸一口冷气,眼中满是惊恐。 虽然没人敢说出口,但那个答案,悄然盘踞在每个人的心头。 就在这时,邻桌一个看似喝多了的邯郸行商,摇摇晃晃地凑了过来,打着酒嗝道:“几位军爷…聊…聊这个呢?这…这算什么稀奇事…我…我在邯郸,听到的消息,比这…比这吓人多了……” “哦?说来听听?”络腮胡大汉来了兴趣。 那行商故作神秘地看了看四周,才压着嗓子,神神秘秘地说道:“你们可知道,大王他…他如今最赏识的是谁? 不是李牧将军,是秦国那个王翦。 大王在宫里头,好几次跟郭相夸他,说那王翦用兵如神。 还说…还说‘若能得此良将,我大赵北疆,何惧秦、匈?言下之意,不就是…嫌咱们的李将军…碍眼了吗?” 这话一出,那几个老兵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在北疆将士心中,李牧就是他们的天,是撑起赵国北疆的天堑。 大王竟想用一个秦人,来取代他们的信仰? 与此同时,在军营的另一处角落,一名年轻的屯长,正对着他手下几十个忧心忡忡的士兵训斥:“都闭嘴,什么李将军要被夺兵权,什么郭相构陷忠良,都是无稽之谈,是秦狗的离间计,谁再敢传,军法处置。” 然而,他话音刚落,一个士兵便小声嘀咕道: “可是…可是我舅父在邯郸城里当差,他亲耳听见,从邯郸来的信使说的,说郭相早就跟大王上了密折,说李将军在北疆拥兵自重,将士们只知有李将军,不知有大王…... 还说,大王震怒,不日就要下诏,派人来接管兵权了……” “什么?大王真要夺将军的权?” “连信使都这么说?” “那我们…我们算什么?” 此言一出,周围的士兵更加惶恐,脸上写满了绝望和茫然,议论声更大了。 屯长气得脸色铁青,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更恶毒的谣言,则通过那些身份不明的、混迹于市井的游侠、溃兵之口,悄然流传。 雁门关下,一处茶寮里,几个形容枯槁的“难民”,正对着一碗稀粥,有气无力地交谈。 “唉,这世道,没法活了。我听说啊,咱们的李将军,也快顶不住了。”一个看似消息灵通的“难民”叹气道。 “怎么说?” “你们还不知道吧?李将军眼见我大赵将亡,为保全家族,早…早就派人跟秦国暗中接触了。听说,已经谈妥了,只要献出代郡和雁门,秦王就封他个彻侯,世袭罔替,保他李氏一族世代富贵。咱们这北疆,马上就要改姓秦了。” 这个谣言如同一道晴天霹雳,将在场所有人都炸蒙了。 连茶寮的掌柜,都吓得失手打翻了茶壶。 李将军…要降秦? 献出他们世代守护的边关? 这怎么可能? 这些谣言,或真或假,或恶毒或诛心,却都有一个共同点。 它们直指核心,无法辩驳,也无法证实。 它们就像一滴滴墨汁,滴入了北疆这潭原本清澈的军心之水,迅速将它染得浑浊不堪 士兵们在训练时开始心不在焉,眼神飘忽。 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成了常态,眼神中充满了警惕和猜疑。 基层军官们焦头烂额,既要弹压,又怕弹压得太狠,反而坐实了谣言,激起更大的反弹。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在恐惧和不安的滋养下,疯狂生长,吞噬掉所有的信任与忠诚。 整个北疆的军心,开始出现实实在在的浮动。 那股曾经所向披靡、令匈奴、令秦人都闻风丧胆的精气神,正在被这无形的刀,一刀刀地割裂、瓦解。 ......... 代郡,李牧的帅帐内。 李牧坐在案前,那张一向沉稳的脸此刻异常凝重。 他面前摊开的竹简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近日来军中、市井间流传的各种版本的谣言,以及司马尚遇刺的详细军报。 竹简上的每个字,都让他心头沉重。 身为沙场宿将,他当然看得出这背后有秦国间谍的黑手。 这些计策,毒辣,精准,且环环相扣,目标直指北疆的军心和他李牧本人,让他生出一股无力感。 在战场上,他可以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但面对这来自后方的、无形的刀,他却有种无处着力的挫败。 他李牧,自问对赵国忠心耿耿,对赵王毫无二心,愿意为了这片土地,为了身后的百姓,流尽最后一滴血,战至最后一兵一卒。 但他怕的,不是秦军的兵锋,不是匈奴狼骑的箭雨,不是战场上的刀剑。 他怕的,是人心。 是那远在邯郸、高坐王座之上的君王那颗深不可测、多疑善变、极易被奸佞蛊惑的心。 “将军。” 司马尚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带着一丝疲惫与愤懑。 “进来。” 司马尚大步而入,他手臂上还缠着布条,那是当日遇刺时留下的伤。 “将军,军心……已经有些不稳了。尤其是…尤其是那污蔑将军要‘献土降秦’的谣言,最为恶毒,传播最广,对士气打击最大。 末将昨日在左营,已斩了三个在营中公然传播此谣言的士卒。” 第757章 篡改奏章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痛苦和无奈:“但…收效甚微,反而让更多的人,私下里议论得更凶了。士兵们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司马尚说得咬牙切齿。 闻言,李牧沉默不语。 他何尝不知,堵,是堵不住的。 强行弹压,只会烧得更旺。 唯一的办法,是疏。 是让那源头,那个唯一能一言定乾坤的人,亲自出来澄清,以正视听。 只有来自邯郸的、盖着王玺的诏书,才能重新凝聚这即将涣散的军心。 良久,他抬起头,对司马尚道:“磨墨。” 司马尚一怔,瞬间明白了李牧的意图。 他默默走到案边,取水,磨墨。 李牧铺开一卷帛书,提笔蘸墨。 他要上书邯郸。 奏报中,他对北疆突然出现的、针对他本人的流言蜚语表达了忧虑。 他直言不讳地指出,此乃秦人离间之毒计,旨在动摇赵国北疆军心,其心可诛。 他恳请赵王,能即刻颁下诏书,明发各军,严词驳斥谣言,并重申对北疆将士、对他李牧的信任,以安定军心,稳固边防,粉碎秦人阴谋。 奏折的字里行间,充满了为人臣子的忠诚、为国戍边的担当,以及对君王猜忌可能引发灾难性后果的拳拳忧思。 写罢,他将帛书封好,盖上自己的帅印,交给最信任的亲卫,命其加急,即刻送往邯郸,务必亲手交到大王手中。 看着信使远去的背影,李牧心中的不安,却未减少分毫,反而越发沉重。 他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那位君王的“英明”之上。 然而,他永远也想不到,这封满载忠诚与希望的奏报,根本没有机会到达赵王偃的案头。 ......... 邯郸,相府深处。 郭开捏着那份来自北疆的加急帛书,脸上露出了阴险而得意的笑容。 奏报,在入宫之前,被他动用相权,轻易地截了下来。 “李将军啊李将军,你可真是忠心耿耿啊…” 郭开捻着胡须,反复看着帛书上的字句,嘴里发出“啧啧”的声响:“请求大王下旨辟谣?安抚军心?” 他眼珠一转,一道更毒、更狠的计策,在他那颗被权欲和嫉恨填满的心中迅速成型。 他没有选择毁掉这份奏疏,那太低级,也容易留下把柄。 他需要它,需要它作为“证据”,来编织一个更完美的陷阱。 郭开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与李牧所用几乎一模一样的帛书。 他提笔,模仿着李牧的笔迹,开始誊抄。 然而,在誊抄的过程中,他巧妙地进行了改写。 李牧原文:“秦人阴遣细作,散布毒计,离间君臣,其心叵测,其行可诛。” 郭开誊本:“北疆流言四起,军心浮动,其源难测,恐为内外勾连之兆。” 李牧原文:“伏望大王,洞察奸谋,明发诏书,颁示三军,以雷霆之威,廓清妖氛。” 郭开誊本:“臣惶恐,军心不稳,皆因流言惑众。恳请大王明示,以安将士之心。” 李牧原文:“重申天眷,昭示信任,安将士之心,固边防之基。” 郭开誊本:“若得大王一言,则军心自安,流言自破。” 誊抄完毕,郭开满意地吹干墨迹,将这份精心篡改、字字诛心的“副本”仔细收好。 而李牧那份真正的、饱含血泪的奏疏原件,则被他用锦缎层层包裹,藏进了书案最隐秘的暗格之中。 做完这一切,郭开脸上瞬间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神情,急匆匆地再次奔赴王宫。 ......... 赵王偃的寝殿内,依旧是那副奢靡的景象,只是这次多了阿福侍立在侧。 郭开的闯入,打破了这份“和谐”。 “大王,大王啊,祸事了,天大的祸事了。”郭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凄厉悲怆。 赵偃被这突如其来的哭嚎惊得一个激灵,不耐烦地挥退舞姬乐师,坐起身,皱眉呵斥:“郭开,你又嚎什么丧?寡人不是说了,彻查赵佾党羽一事,容你便宜行事吗?” “大王,这次,不是...不是赵佾。” 郭开膝行几步,将那份誊抄的“奏折副本”高高举过头顶:“是...是那李牧…他…他按捺不住,开始公然试探朝堂,其不臣之心,昭然若揭了。这是他从北疆送来的急报,请大王御览。” “嗯?” 赵偃的眉头拧得更紧,示意阿福将奏折取来。 他展开帛书,目光草草扫过。 他本就不耐烦看这些冗长的奏报,更何况是经过郭开“加工”的版本。 他只看到了“军心不稳”、“流言惑众”、“恳请明示”这些字眼,满脑子都是郭开刚才那番诛心之论。 “他…他在奏报里,竟敢公然提及关于他要降秦的谣言?还请求寡人为他下旨辟谣?” 赵偃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愤怒:“他李牧想干什么?” “大王圣明!” 郭开立刻抓住话头,抬头,哭诉道:“这正是他李牧的奸猾之处啊,他为何要特意提及这些谣言? 为何要‘请求’大王辟谣? 这分明是在试探,试探大王对他的容忍度,试探朝堂对他的态度。 他这是在向大王您示威,他在告诉大王,他在北疆深得军心。 他是在暗示,那北疆二十万将士,只知有他李牧,不知有大王啊。 他这是在用军心…胁迫大王啊。” “他…他这是在威胁寡人?”赵偃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何止是威胁啊,大王!” 郭开见状,立刻添油加醋,声泪俱下:“大王,奏报上还说,北疆军心不稳,可为何不稳? 不就是因为他李牧平日里只知施恩于下,收买军心,让那些兵士只认他这个李将军,不认大王这个赵国的君王吗? 如今,他眼看我大赵国力受损,便起了不臣之心。 这份奏折,明着是表忠,实则是为他自己日后若真有异动,提前开脱,找好借口。 他说军心不稳,若将来真出了乱子,他便可推说,‘我早就报过大王了,是大王不听啊’。 其心之奸,其谋之深,令人发指啊大王。 如今,北疆军中皆传,‘军中但知有李将军,不知有赵王’,长此以往,大赵江山,究竟是姓赵,还是姓李? 此等拥兵自重、挟兵权以自固之人,若不早除,必成心腹大患,我大赵江山,危矣。” 第758章 帅帐孤影 “砰!” 赵偃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茶盏、玉器摔得粉碎。 他胸膛剧烈起伏,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李牧…好你个李牧。寡人待你不薄,将北疆军政大权尽付于你,你…你竟敢如此。你竟敢心生反意,藐视寡人。” 他心中的猜忌,在郭开的煽动下,彻底化作了滔天的怒火与杀意。 他脑海中只剩下“拥兵自重”、“藐视王权”、“图谋不轨”这几个字眼。 “阿福,传…传寡人旨意…即刻…” 赵偃喘着粗气,对身边的阿福吼道。 然而,这一次,阿福却没有立刻领命,反而躬身劝道:“大王息怒,李牧势大,且身处北疆,手握重兵,此时不易动他。当从长计议…” 他知道,火候,还未到。 时机,还不够成熟。 需要再等等,等到李牧那边的“罪证”,更“确凿”一些。 郭开也连忙附和:“大王,阿福所言极是,李牧经营北疆多年,此时强行动他,风险太大。此事,当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 “徐徐图之?要等到什么时候?” 赵偃喘着粗气,暴怒道:“等到他兵临邯郸城下吗?” “大王息怒。” 阿福此刻躬身上前,缓缓开口道:“既然李将军说军心不稳,那便让它更不稳一些。 既然他说北疆缺粮……那便让它,更缺一些。 釜底,还需再添一把火。 待其众叛亲离,孤掌难鸣之时,大王再降雷霆之威,以王命召之,或遣一狱吏,即可缚其于阶下,岂不更易如反掌,更显大王天威?” 闻听此言,赵偃的喘息,竟真的渐渐平复下来。 他死死盯着地图上北疆的方向,眼中闪烁着残忍而怨毒的光芒。 “好…好…就依你。寡人倒要看看,他李牧的脊梁,究竟有多硬。” ......... 李牧的奏折,石沉大海,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邯郸城,对他这个在北疆在北疆浴血奋战的忠臣的呼唤,置若罔闻。 而另一边,尉缭的第三路“断粮”之策,则如期而至。 负责向北疆押运粮草的赵国官员,名叫赵齐,此人贪婪成性,且在数月前便已被秦国秘谍以重金收买。 接到来自尉缭通过秘谍网络下达的最高密令后,赵齐立刻开始了他的“表演”。 他先是下令,以“前方道路正在抢修”为名,让庞大的运粮车队在距离北疆尚有三百里的一个偏僻关隘,停留了整整五日。 随即,他又以“民夫逃亡过多,人手不足”为借口,将每日的行程,削减了三分之二。 本该十日便可抵达的粮草,硬生生地拖了一个多月,依旧在路上磨蹭。 这致命的延误,很快便在北疆大营内,引发了灾难性的后果。 军粮,开始出现了短缺。 营中的粮仓,已渐渐见底。 士兵们的口粮标准,被迫一再降低。 从每日两餐干饭,变成了一干一稀,最后,甚至连稀粥都变得清可见底。 “这也能叫饭?” “弟兄们在前线为国卖命,连口饱饭都吃不上,这算什么事?” “听说邯郸城里,大王夜夜笙歌,郭相府上的狗,吃的都比我们好。” 怨言,在军营的每一个角落里蔓延。 士兵们饿着肚子,训练无精打采,看向军官的眼神,也带上了一丝怨怼。 李牧虽三令五申,严令军需官设法筹措,并连续派出了三支督粮队,带着他的帅令,前去催促粮草。 然而,赵齐早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面对督粮队的质问,他指着那些被他故意弄得一片狼藉的道路,哭诉着民夫的“刁蛮”与“逃亡”,言辞恳切,滴水不漏,甚至还砍了两个“办事不力”的小吏作秀。 远水,终究难解近渴。 北疆大营内的饥饿,在一天天加剧。 ......... 帅帐内,李牧面沉如水。 烛火跳跃,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身后的地图上,显得格外孤寂。 案上,摆着三份情报: 司马尚遇刺的详细勘验报告,和那柄断剑的拓本。 军中四起的、愈演愈烈的谣言汇总。 以及,刚刚由督粮官快马传回的、关于运粮官赵齐各种借口拖延的报告。 三件事,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最让他感到彻骨冰寒的,是第四样东西,是来自邯郸的,死一般的、长久的沉默。 他那封泣血上陈、字字忠贞、恳请君王辟谣的奏折,如泥牛入海,没有得到哪怕一个字的回复。 君王的沉默,比任何严厉的斥责,都更令人恐惧。 它代表着猜忌,代表着疏远,甚至…代表着杀机。 李牧此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他依然不愿相信,或者说,不敢相信,那个坐在邯郸王座上的君王,会愚蠢到相信那些拙劣的谣言。 但他又无法解释眼前这诡异的一切。 副将被刺,现场留下宫廷铁证。 粮草被断,邯郸视若无睹。 君王不语、朝堂无声。 谣言四起,无人制止澄清…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清晰地指向一个他最不愿面对、却最可怕的可能,邯郸,已经变天了。 那个他誓死效忠的朝堂,那个他为之流血流汗的赵国,可能已经没有了他的容身之地。 一种巨大的悲凉与无力感,侵袭着这位沙场老将的心。 他知道,无论他信与不信,无论他多么不愿,他都必须做出应对了。 不是为了权力,不是为了野心。 而是为了活下去。 为了保全自己,也为了保全这北疆数十万将士的性命,也为了给这风雨飘摇的赵国,留下最后一丝元气。 “来人。” 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 “将军。”一名亲兵统领走了进来。 “传我将令,自今日起,凡帅帐百步之内,除本将亲命之护卫,无关人等,无论军阶,不得靠近,违令者斩。 凡邯郸送来之一应人员、信函,未经我亲自查验,任何人不得私下接触、传递、议论,违令者,同斩。 各营加强巡查,凡聚众滋事、再传谣言者,无论军阶,无论缘由,立斩不赦。悬首辕门,以儆效尤。” 第759章 私兵初成 “还有……” 李牧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才说出最后一道命令:“加派人手,于我府邸及大帐周围,日夜巡守。任何…任何行踪诡秘、身份不明、形迹可疑之人,无论其声称来自何方,无论其有何等理由,皆可先拿下,再行审问。” “喏!” 亲兵统领心中一凛,他听出了李牧话语中的决绝、无奈、悲愤以及…警惕与杀意。 这不再是单纯的军令,这是一位被逼到绝境的统帅,在绝望中为自己、也为北疆划下的最后一道防线。 他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领命而去。 帅帐内,重归寂静。 李牧缓缓闭上眼睛,他知道,当他下达这些命令的这一刻,他便已经输了。 不是输给了战场上的秦军,不是输给了匈奴的狼骑弯刀,而是输给了这无形的攻心之计,输给了那远在邯郸的君王与佞臣的联手绞杀。 他的自保,他的警惕,他的戒备森严…在远方的赵偃和郭开眼中,无疑会被解读为“心虚”、“抗拒王命”、“图谋不轨”、“拥兵自重”的铁证。 君臣之间,那道信任的裂痕,已然在他的“自保”之举下,彻底撕裂,变成了一道无法弥合的鸿沟。 这,正中秦国下怀。 烛火,映照着这位赵国最后名将的侧脸,线条坚毅,却再也掩不住那份孤掌难鸣、英雄末路的悲怆与苍凉。 君臣,已然离心离德。 李牧在这边疆苦寒之地,以一人之力,苦苦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赵国北门。 而另一边的安平,赵佾正在用秦国给予的财货与权谋,磨砺着另一把,即将从赵国内部,剖开其心脏的利刃。 “风雪”,正欲席卷整个赵国。 ......... 安平,昔日赵佾母族的封邑。 此地民风虽不如北疆彪悍,但因其母族数代经营,宗族势力盘根错节,人心向附。 自从赵佾借“祭母”之名,驻留此地之后,这里,便成了他复仇之路的第一个据点,暗中发生着剧烈的变化。 一辆又一辆看似普通的商队马车,绕开大道,经由秦国秘谍早已探明的小路,悄无声息地驶入这里,随后汇入赵佾在安平的府邸。 这府邸,明面上是前太子暂居的行邸,实际上,已成为一个招兵买马、阴谋滋生的巢穴。 车上,没有丝绸布帛,没有粮秣器械。 有的,只是一箱箱的金饼。 这些来自咸阳的“援助”,源源不断,化作了赵佾手中最锋利、也最有效的武器。 在秦国秘谍与阿福于邯郸城内发展的暗桩协同运作下,赵佾的队伍,正以惊人的速度扩张着。 那些因赵偃横征暴敛而田产尽失、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听闻春平侯在此地招揽勇士,许以重金,便蜂拥而至。 他们不问前程,不问缘由,只认金饼和那能让他们吃饱肚子的粮袋。 那些曾追随赵佾、后因赵偃清洗而被罢官夺爵、心怀怨怼的旧部军官与门客,更是视赵佾的归来为复起之机。 他们或携亲族子弟,或联络旧日同袍,纷纷前来投效,成了赵佾麾下最初、也最忠诚的骨干力量。 短短一月之间,赵佾的这支私兵,已从最初的数百人,迅速扩张至三千之众。 府邸后方的演武场上,每日尘土飞扬,兵刃碰撞之声不绝于耳。 这些新募之士,成分复杂,纪律涣散,然在重金的激励与那些旧部军官的严苛操练下,却也渐渐有了一丝军队的雏形。 赵佾,已不再满足于口头上的声讨和暗地里的串联。 他的野心与仇恨,需要更直接、更血腥的宣泄。 “侯爷。” 一名中年将领,快步走进赵佾的书房,躬身行礼。 此人名叫赵朔,曾是赵佾母族势力麾下一名都尉,后因受牵连而被夺去兵权,赋闲多年。 “事情,办得如何了?” 赵佾放下手中的一卷兵书,抬起头,那双曾经温润的眼眸,此刻已然淬满了冰冷的杀意。 “回禀侯爷,已按您的吩咐办妥。” 赵朔的声音,带着兴奋:“昨夜子时,末将亲率三百本部精锐,绕开大路,突袭了东阳邑。 那里的守军不过五百,早已被大王和郭开弄得军心涣散,我军一冲,便作鸟兽散,连像样的抵抗都没组织起来。 城中粮仓,尽数为我等所夺,缴获粟米三千石,足够吾等一月之用。 其守将,乃郭开一远房亲戚,平日里仗着郭开之势,在东阳作威作福,已被末将当场枭首,此獠首级在此,献与侯爷。” 说着,他从身后亲兵手中,接过一个血淋淋的木匣。 赵佾看也不看那木匣,只淡淡问道:“百姓可有死伤?我军伤亡如何?” “回侯爷,末将谨遵钧令,只杀顽抗官兵,不扰平民。我军仅轻伤数人,无人阵亡。” “甚好。” 赵佾点了点头,脸上毫无波澜:“厚赏昨夜出征将士。”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击: “一处粮仓,不够。郭开一党搜刮的粟米,都该是吾等的军粮。” 闻听此言,赵朔心领神会,再次躬身道:“侯爷放心,末将已查明,临近的曲阳、武邑,皆是那郭开安插亲信之地,其仓廪丰足,守备却同样松懈。 末将愿再领精兵,三日之内,必为侯爷再下两城,夺其粮秣,壮我军威。” “不急。” 赵佾却缓缓摇头,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与狡猾,冷冷道:“一味劫掠,只会坐实我等‘叛军’之名,更会逼得赵偃调集大军围剿。 吾等要的,是让他疲于奔命,让他首尾难顾,让他…把视线从安平,从我身上移开。” 赵朔一愣,不明其意。 赵佾缓缓站起身,走到书房悬挂的舆图前,目光却未落在安平周边的城邑,而是缓缓地,向北移动。 最终,落在了那片被标记为“代郡”、“雁门”的广袤区域。 那里,是李牧的地盘。 “北疆的那些流言,汝听说了吗?”赵佾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 第760章 舆论风暴 赵朔一凛,连忙回答:“略有耳闻。听闻北疆军中,近来盛传大王与郭相忌惮李牧将军功高震主,欲夺其兵权…更有甚者,污蔑李将军欲降秦……” “污蔑?降秦?” 赵佾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幸灾乐祸与快意:“这可不是污蔑,这是天赐于佾的…一把刀啊。” 他猛地转身,看着赵朔,眼中闪烁着兴奋: “立刻传我命令,兵分两路。一路,由你亲自统领,继续袭扰周边,但切记,只抢粮,不占城,制造混乱即可,抢来的粟米,拿出一半分发给当地的流民和贫苦百姓;另一路,也是最重要的一路,派吾等手中最伶俐、最可靠的人,乔装改扮,去邯郸,去北疆,去所有能去的地方,给这把火,再添一把柴。” 闻言,赵朔还是不解。 “听着。” 赵佾压低声音道:“从今日起,凡吾等控制之区域,无论坊市、村落、军营,都要给本侯唱一出大戏。 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李牧,是我赵国最后的忠臣,最后的脊梁。 要斥责赵偃昏聩,郭开奸佞,妒贤嫉能,欲害我大赵柱石。”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更要让所有人知道,我赵佾,此番归来,不为王位,只为‘保护名将’。” 他将自己,塑造成了李牧的“保护者”。 赵朔听到这里,眼中瞬间爆发出恍然大悟的光芒,继而涌起一股寒意。 他终于明白了赵佾的毒计。 这一招,名为“祸水北引”。 赵佾在自己的地盘上,动用一切力量,将李牧高高捧起,捧成一个忠勇无双、却遭君王猜忌的悲情英雄。 将自己塑造成不计个人荣辱、只为保护国家栋梁的“义士”。 此举,不仅能收拢那些同情、敬重李牧的军民之心,将这股力量吸附到自己“义举”的旗帜下,为自己将来的叛乱披上“正义”的外衣。 而这出戏,唱给谁看? 当然是唱给天下人看,更是唱给邯郸城里那位多疑的君王看,将彻底断绝李牧与邯郸和解的最后一丝可能,逼得赵偃必须对李牧下死手。 赵佾要亲手,将李牧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要用李牧,来转移赵偃的视线,为自己争取扩张势力的宝贵时间。 “高…实在是高啊…” 赵朔躬下身,声音里充满了由衷的敬佩与畏惧:“侯爷此计,一石二鸟,既全了侯爷‘义士’之名,收拢了人心,又将李牧与邯郸,彻底推向了决裂。 届时,大王所有的精力都将放在如何对付北疆。 吾等,便可趁机坐大,收拢流民,壮大兵马,再图后事。” “去办吧。” 赵佾挥了挥手,重新坐回案前,拿起那卷兵书,仿佛刚才那番毒计,不过是随口一提的闲谈。 赵朔恭敬地退了出去,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前太子,第一次感受到了恐惧。 自秦国归来之后的春平侯,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温文儒雅的储君了。 咸阳的四年囚徒生涯,将他所有的天真与仁厚都焚烧殆尽,只淬炼出了一颗被仇恨与权谋填满的、冰冷而坚硬的心。 这颗心,狠,毒,且精准。 金饼,是他的刀刃。 而李牧的命运,成了他引开祸水的祭品。 ......... 三日后。 三座城池几乎在同一时间传来了急报。 城郊粮仓深夜遇袭,守城将官被杀,数千石粮食被抢走;城内府衙莫名起火,存放户籍、税收的文书毁于一旦;更有两名因执行赵偃新颁布的严苛税法而民怨沸腾的县尉,被发现身首异处,头颅高悬于城楼之上。 消息传回邯郸,龙台宫内,再次响起赵偃那暴怒的咆哮与器物碎裂之声。 他严令地方官吏彻查,然而,那些袭扰者行动迅捷,化整为零地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留给地方府衙的,只有一片狼藉和恐慌。 与之而来的,一场针对李牧、也针对整个邯郸朝堂的舆论风暴。 一场旨在“祸水北引”的巨大阴谋,正式拉开了序幕。 赵佾的动作,快得惊人。 一场精心策划的舆论战,分两路,同时展开。 安平城,以及周边被赵佾暗中控制的十数个村镇里,悄然流传起一首歌谣: “北风寒,战骨枯,李将军,把边屠。长城高,功盖主,小人妒,谗言书。赵王聋,郭相诬,可怜我,赵国柱,一身忠勇将喂土。” 这首歌谣,辞藻简单,曲调悲凉,却极具煽动性。 它由那些被赵佾收买的游方艺人、货郎,在酒肆、茶馆、田间地头,一遍遍地传唱。 很快,那些本就对赵偃新政不满、又对北疆将士怀有朴素敬意的百姓、军户,便学会了这首歌。 一时间,“李将军忠勇”、“赵王昏聩”、“郭开奸佞”的论调,在安平地界,几乎成了人人皆知的“事实”。 而赵佾的形象,也在这场舆论造势中,被巧妙地塑造。 他府邸的门客,开始频繁地在公开场合“义愤填膺”地斥责邯郸朝堂的“不公”。 “侯爷听闻李将军在北疆处境维艰,日夜忧心,食不甘味。常言‘李将军乃我大赵柱石,若柱石有失,国将不国’。” “可不是吗?李将军为国征战,那是实打实的功绩。大王如今…唉,听信郭开那等小人,寒了忠臣的心啊。” “侯爷说了,他此番归来,只为‘保忠良’。若大王执迷不悟,真要对李将军这等国之栋梁下手,侯爷虽然势单力孤,也绝不会坐视不理。” 这些话,经过刻意的传播与发酵,让赵佾的身上,披上了一层“保护名将”、“心系社稷”的光环。 在许多同情李牧的军民心中,这位曾经的前太子,似乎成了他们对抗昏君奸臣的唯一希望。 不少散落于乡野、曾追随李牧作战的老兵,或对赵偃不满的旧贵族子弟,开始通过各种隐秘的渠道,向安平汇聚,投效到赵佾的麾下,为他的私兵增添了战斗经验和一定的号召力。 第761章 双计困赵偃 而这,仅仅是开始。 真正的杀招,是那条被伪装成“绝密情报”的、通往邯郸的阴暗小径。 一名由初一亲自挑选、精于伪装与言辞的细作,配合赵佾,化装成一名从北疆逃回的商贾,带着一身“风霜”与“惊恐”,出现在了与邯郸相距不足百里的栾城。 他在栾城最大的一家酒肆内,一掷百金,宴请宾客。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在酒精的麻痹与刻意营造的“愤懑”情绪下,他“不慎”说漏了嘴。 “唉,这趟北疆,算是白跑了。赔光了老本不说,差点把命也搭进去。” 他故作悲戚地叹息,成功勾起了邻座几位本地豪绅的兴趣。 “何出此言?北疆不是有李将军在吗?商路还算太平啊。” “李将军?太平?” 那“商贾”嗤笑一声,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过去:“诸位可知,那李将军,最近在干什么?他的人,早就跟一方神秘势力联系上了。” “什么?”邻座众人大惊失色。 “嘘…小点声。” “商贾”惊恐地看了看四周,才继续道:“我有个远房表侄,在代郡军中当差,做些押运粮草的活计。 他…他前几日偷偷跑来找我,让我赶紧走,说北疆…马上要变天了,再不走…就走不脱了。 他亲眼所见,有几个形迹可疑之人,深更半夜,被李牧将军的副将,亲自领着进了帅帐,彻夜密谈。 出来时,那几个陌生人从帅帐出来,一个个都面带喜色。” 他喝了口酒,润了润喉咙,继续编造着“细节”:“那几个人,跟代郡几个李将军的心腹将领,都称兄道弟。 我那表侄亲耳听见,他们的人在私下议论,说什么‘大事已定’就等一个时机。 你们说…这‘时机’是什么?这‘大事’…又是什么?” “商贾”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猛地捂住嘴,一脸懊悔和后怕,脚步踉跄、惊慌失措地逃离了酒肆。 而这酒肆之内,恰好就有郭开安插的耳目。 这则真假难辨、却细节“丰富”的“绝密情报”,在最短的时间内,便被快马加鞭,送到了邯郸,摆在了郭开与赵偃的案头。 阳谋与阴谋,一明一暗,遥相呼应。 赵佾的这番操作,既拉拢了部分同情李牧的军民,为自己积攒了政治资本与舆论支持,又精准地将一柄名为“猜忌”的毒刃,再次狠狠捅入了赵偃那颗本就多疑、狂躁的心脏。 ......... 邯郸,龙台宫。 朝会之上,气氛压抑而诡异。 赵偃的猜忌与暴戾,吞噬着朝堂最后一点理智。 而郭开的大清洗,则让无数宗室旧臣,人人自危,噤若寒蝉。 此刻,赵偃面前的案几上,散落着两份情报。 一份,是关于境内各处骚乱、并公然为李牧“张目”、宣扬赵佾“仁德”的奏报。 另一份,则是刚刚由郭开呈上的、从栾城加急送来的、那份关于李牧已与神秘势力“暗中联络”的惊天密报。 “反了…都反了…” 他猛地将两份情报扫落在地,胸膛剧烈起伏。 “寡人的城池,寡人的官吏,寡人的粮秣,还有寡人的…名声,都被这群逆贼踩在脚下。尔等告诉寡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郭开低着头,他的眼底深处,却闪烁着一丝阴狠而得意的光芒。 他知道,机会来了。 彻底扳倒李牧,那个压在他心头、让他寝食难安的巨石的最好机会,终于来了。 然而,还未等他开口,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意外。 “大王!” 一名老臣率先出列了,跪伏于地,是大夫陈霖。 他曾受过李牧举荐之恩,为人向来刚正,却也因此,在郭开的打压下,早已赋闲多年,今日不知为何,竟主动上了朝。 “老臣听闻,近来北疆军心不稳,李牧将军处境堪忧。” 陈霖的声音,带着一丝悲怆:“北疆乃我大赵屏障,李将军更是国之柱石。若军心动摇,柱石不稳,则社稷危矣。”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惊恐地看着这个不知死活、竟敢在这种时候提及李牧的老家伙。 赵偃坐在王座上,脸色瞬间阴沉了下去。 “哦?”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那依陈大夫之见,又当如何啊?” “老臣恳请大王!” 陈霖重重叩首,声泪俱下:“为安抚军心,为稳固北疆,为保我大赵江山社稷,恳请大王,速派重臣,携王命亲赴北疆,安抚李牧将军与麾下将士,以示天恩,以固军心,以安李将军。 如此,则军心定,边防固,国贼之谋,不攻自破矣。” 说罢,他再次重重叩首,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义正言辞。 听起来,句句都是为了李牧,为了赵国。 然而,这看似“仗义执言”的背后,却暗藏着最恶毒的杀机。 早已在数日前,陈霖便被寻上门来的阿福,用十箱足以让他全族下半生衣食无忧的金饼,和一封足以让他全族人头落地的“其子勾结春平侯旧部”的伪证,彻底击垮了那点可怜的风骨,沦为了秦国在这盘棋局上,又一枚棋子。 他今日的“仗义执言”,不过是按照阿福的剧本,将李牧的问题,彻底地、公开地,摆在赵偃的面前,逼着他必须立刻做出表态。 此刻,赵偃眉头深深皱了起来。 陈霖的话,站在“为国为君”的道德制高点上,他一时竟找不到发作的理由。 但安抚,如何安抚? 是下诏嘉奖,安抚李牧?那岂非显得他赵偃软弱,向一个手握重兵的将领低头? 他赵偃,如何能忍? 是下诏申斥,驳斥流言?那岂非更坐实了他这个君王猜忌良将的恶名? 可若不表态,则更显得他这个君王昏聩无能,坐视军心动荡? 一时间,赵偃陷入了两难之境。 “大王,陈大夫也是忧心国事,其心可悯。”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郭开,缓缓出列了。 第762章 赵葱受命 他先是为陈霖说了句“好话”,摆出一副顾全大局的姿态,随即话锋一转,对着赵偃躬身道:“其言虽有过虑之嫌,然北疆军心,不可不察;李将军之劳苦,亦不可不慰。” 接着,他看到赵偃眼中闪过的不悦,再次上前一步,继续道: “臣愚见,安抚,自是要安抚,赏赐也可以。大王仁德,泽被四海,对功臣岂能吝啬?当颁下厚赏,昭告天下,以彰大王爱才惜将之心。 然,李牧拥兵北疆多年,将士只知有他,军心究竟向着谁,实难预料。 臣有一策,既可全大王爱护良将之名,又可永绝后患,使那北疆兵权,真正牢牢掌握在大王的手中。” “哦?你有何策?速速讲来。”赵偃向后仰了仰,挑眉问道。 “大王可下一道诏令,嘉奖李牧将军戍边之功,褒其忠勇,以安其心,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他顿了顿,卖了个关子,才继续道:“为防不测,臣愚见,需派一位‘绝对忠于大王’的宗室重将,去‘协助’李牧治军。 以此彰显大王对宗亲的信任,亦可让北疆将士,感受到王室的关怀。 为防万一,为保北疆二十万大军之绝对忠诚,此位宗室大将,需以副将之名,行监军之实。 持大王的王命节杖,前往军中,协助李牧,协同防务。 凡军中调动、钱粮分发、将校任免,皆需此将副署方可,方为万全之策。” “王命节杖?”赵偃瞳孔骤然收缩。 “对,就是王命节杖。” 郭开继续躬身,加重了语气:“大王,节杖在此位将军手中,便如大王亲临。 军中将士,见节杖如见大王,谁敢不从? 若李牧恭顺听命,事事与副将商议,则足证其忠心无二,流言自破,大王可安枕无忧; 若他稍有迟疑,或敢有半分抗命之举,那便是坐实了其拥兵自重、图谋不轨之罪。届时,这位手持王命节杖的副将,便可名正言顺地,以‘矫诏抗命、意图谋反’之罪,当场将其拿下,拨乱反正。 届时,主动权,便牢牢掌握在大王的手中了。” “至于人选嘛…” 郭开眼珠一转,推荐道:“宗室之中,赵葱将军勇毅果敢,素来对大王忠心耿耿,又颇通军务,乃不二人选。” 听完郭开的计策,赵偃那双因猜忌与愤怒而充血的眼睛,瞬间亮了。 妙。 妙极了。 此计,当真一箭双雕。 明面上,保全了君王“仁德”的名声。 暗地里,却能兵不血刃地夺走他心腹大患的兵权。 进,可夺权;退,可观变。 主动权尽在掌握,堪称完美。 “彩,好计,好计啊。” 赵偃忍不住抚掌称快,看向郭开的眼神,充满了赞赏与信任:“郭相真乃寡人之肱骨,社稷之良臣。” 随即,他环视阶下,声音恢复了威严与冷酷,朗声宣布: “陈大夫忧心国事,其情可悯,其言亦有其理,李牧将军戍边多年,劳苦功高,寡人岂能忘怀?拟诏。” 赵偃站起身,缓缓踱步,一字一顿地说道:“其一,褒奖李牧将军,戍边多年,屡破匈奴,功在社稷。 其忠勇可嘉,特赐金千镒,良田千亩,以彰其功。 着其安心戍边,继续为寡人,为大赵,拱卫北疆门户。 其二……” 说到这,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最终落在了赵葱身上:“为协防北疆,固我边关,特任命赵葱,为北疆副将。 赐王命节杖,代寡人,巡狩北疆,协理防务,凡军中一应事务,无论大小,皆需赵葱与李牧将军共同署理,方可施行。 边疆诸将,见节杖如见寡人。 凡有违逆节杖、藐视王命者,无论何人,立斩不赦。 着赵葱,即刻启程,不得有误。” 这道诏令,被赵偃亲手,送往了北疆。 以褒奖为名,行夺权之实。 以“协同”为由,行架空之策。 这无异于公然向天下,向北疆二十万将士,也向李牧本人,宣告了赵偃对他的,彻底的不信任。 夺其兵权之意,已是昭然若揭,再无半分遮掩。 赵葱则立刻出列,对着赵偃重重叩首:“臣赵葱,领旨谢恩。必不负大王重托,为大王,看好这北疆门户。” 至于陈霖,那位“仗义执言”的大夫,则在人群的阴影里,悄悄地低下了头,嘴角,勾起了一抹计划得逞的笑意。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李牧的命运,乃至整个赵国的国运,都被这道诏令,推向了深渊。 赵国的根基,在这君王猜忌与佞臣构陷的合力之下,开始剧烈地动摇了。 ......... 七日后,赵国北疆,代郡。 那道凝聚着君王猜忌与佞臣毒计的诏书,在数百名邯郸精锐甲士的护卫下,终于送抵了李牧的帅帐。 传旨的内侍,是郭开的心腹,他站在帐前,捏着嗓子,用一种倨傲的语调,将那份诏书,一字一句地宣读了出来。 帅帐之内,李牧、司马尚,以及数十名北疆高级将领,静静地听着。 当听到“褒奖李牧,戍边多年…赐金千镒,良田千亩”时,在场的将领们脸上,并无半点喜色,反而眉头皱得更紧。 他们都清楚,这反常的“恩宠”背后,必然隐藏着更深的凶险。 果然,当内侍念到那句“任命赵葱为北疆副将,赐王命节杖…协同李牧,共理军务”时,帐内所有将领的脸色,都瞬间变了。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每一个字,都狠狠击在这些久经沙场、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汉子们心头上。 羞辱。 这是不加掩饰的羞辱。 更是对他们所有人,对整个北疆数十万将士,最大的不信任与践踏。 司马尚猛地抬起头,那双虎目中,喷薄出难以抑制的怒火。 其余几位将领,亦是勃然变色,有人下意识地便要开口怒斥,却被司马尚一个凌厉的眼神制止。 而李牧,则静静站在那里。 他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 没有愤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第763章 群情激愤 仿佛那道诏令中提到的,不是他李牧,而是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名字。 直到那内侍念完最后一个字,尖着嗓子道:“李将军,接诏吧。” 李牧这才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趾高气扬的内侍身上,也没有看那卷帛书,而是望向了帐外遥远的南方,邯郸的方向。 那目光,空洞得仿佛失去了所有神采。 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就在这一刻,他什么都明白了。 这已经不是猜忌,不是试探,不是敲打。 这是君王撕破脸皮的,最后的通牒,刺穿了他所有的忠诚与幻想。 赵葱?让他来“协同军务”?这是何等的羞辱。 王命节杖,见杖如见君王,可先斩后奏。 这柄节杖,不是来“协同”的,是来“夺权”的,更是来“催命”的。 他李牧戎马一生,为赵国,安定边塞,北破匈奴,将自己的全部心血与生命,都献给了这片土地。 换来的,却是君王的猜忌,是小人的构陷,是这一纸足以将他置之死地的,冰冷的诏令。 一股巨大的疲惫与悲怆,瞬间淹没了他。 值得吗? 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撞击着他的心房。 “臣,李牧,领诏...谢恩。”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声音,才沙哑地响起。 他缓缓上前,从那名内侍手中,接过了那卷帛书。 他的手,很稳。 他的表情,依旧很平静。 平静得,可怕。 那内侍完成了任务,看着李牧“顺从”地接了诏,脸上带着一丝得意,尖声道:“李将军深明大义,小人佩服。小人此来,还奉大王口谕。赵葱将军不日便将抵达代郡,还望李将军…识大体、顾大局,好生‘配合’赵副将,莫要辜负了大王一片体恤之心。” “体恤”二字,被他咬得格外意味深长,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说完,他便趾高气昂地转身,准备离去。 然而,他刚转过身,一柄长剑,“呛啷”一声,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是司马尚。 他双眼赤红,面容扭曲,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你…你们想干什么?造反吗?” 那内侍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将军!” “将军,杀了这宦官!” “这道诏令,吾等不遵!” “大王昏聩,亲小人,远贤臣,我等反了!” “没错,反了!吾等只认李将军,不认那昏君!” “对,反了。将军,下令吧。吾等愿随将军,杀回邯郸,清君侧,诛郭开!” 帐内的数十名将领,再也抑制不住,纷纷拔出佩剑,群情激愤,喊杀声震天。 他们都是跟随李牧多年的袍泽弟兄,是将性命交托彼此的生死之交。 他们的荣誉,与李牧的荣誉,早已融为一体。 辱李牧,便是辱他们。 夺李牧的权,便是要他们的命。 帅帐之内,杀气腾腾。 至于那内侍,早已吓得昏死过去。 “都住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牧的声音,再次响起。 依旧是那般平静,却带着一股威严。 帐内的喧嚣,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将领都回过头,用那悲愤不甘的眼睛,看着他们的主帅。 李牧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扫过司马尚那因愤怒而颤抖的肩膀。 看着他们脸上那真切的、为自己鸣不平的愤怒,他眼底那抹悲凉,又深了几分。 他能怎么办? 拔剑而起,抗旨拒诏? 那便是坐实了“拥兵自重,图谋不轨”的罪名,给了赵偃、给了郭开,一个向他、向北疆军挥起屠刀的最好借口。 届时,秦军未至,赵国便已先自内乱。 这北疆二十万用以抵御外侮的将士,难道要将刀口,对准自己的同胞吗? 他李牧,做不到。 他的忠诚,他的信念,他身为赵人责任感,不允许他这么做。 良久,他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的东西。 有悲凉,有失望,有心痛,但更多的,是一种英雄末路的、无言的苍凉。 “司马尚,把剑,收起来。” “将军!”司马尚不甘地吼道。 “我让你,把剑收起来。”李牧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司马尚的胸膛剧烈起伏,他死死地盯着李牧。 最终,在李牧那深沉的目光注视下,他还是屈服了。 “呛啷!” 长剑入鞘,声音清脆。 “将他,拖出去。好生‘看管’,待赵葱将军到了,再行发落。”李牧淡淡道,指着那昏死过去的内侍。 闻言,两名亲兵上前,将那瘫软在地的内侍拖了出去。 帐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数十名高级将领,粗重的喘息声。 “都…坐吧。”李牧摆了摆手,自己也走到主位,颓然坐下。 “将军,大王他…他如此行事,听信谗言,吾等…吾等不服。”一名将领终于忍不住,再次开口,声音悲愤。 “不服?然后呢?” 李牧看着他,反问道:“是提兵南下,攻破邯郸?还是…割据北疆,裂土称王?或者…打开关门,引秦军、匈奴入赵?” 一连串的质问,让那名将领瞬间语塞,无言以对。 其他将领,也纷纷低下了头。 李牧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声音里带着疲惫:“我们,是赵人。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是大赵的土地。我们身后,是我们的父母妻儿,是千千万万的赵国百姓。 我们手中的刀,可以砍向匈奴,可以劈向秦人,可以染上敌人的血,可以埋骨黄沙。 但我们,不能将刀,对准自己的同胞,对准那座我们誓死守护的都城。” “可是将军……” “没有可是。” 李牧打断了他,声音陡然转厉:“王命,不可违。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这,是为臣之纲常。 然,大赵的边疆,不可一日无防。 北方的匈奴,西边的强秦,皆虎视眈眈。 若吾等此刻内乱,谁来守这北疆?谁来护这国门? 届时,国破家亡,生灵涂炭,吾等,便是千古罪人。 这,就是汝等想要的‘出一口气’吗?” 第764章 咸阳定计 “那吾等,就眼睁睁看着那赵葱,来夺将军的兵权?来骑在咱们头上作威作福?这非君之命,乃国贼之谋,是昏君之乱命。非为臣纲常,这是坐以待毙啊。”司马尚咬着牙,满心不甘。 李牧看着他,却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解释。 一切言语,在现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知道,从他接过这道诏书的这一刻起,赵国最精锐的北疆边军,与邯郸中枢之间的那道裂痕,已然彻底公开化、表面化。 信任,荡然无存。 君臣之义,名存实亡。 他与那个高坐王座之上的君王,已然决裂,再无半分转圜的余地。 这裂痕,无人能够弥合,也无人愿意去弥合。 良久,他缓缓起身,走到那幅北疆舆图前,手指在那条漫长的、由无数烽燧、城堡、要塞组成的防线上,缓缓划过。 那是他倾注了半生心血的地方,每一处,都洒着他和弟兄们的血与汗。 “兵权……” 他低声自语,声音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萧索与自嘲:“这兵权,是赵国的兵权,是大王的兵权,从来,就不是我李牧的。” 他转过身,看着帐内这些跟随他多年的袍泽兄弟,目光中终于流露出一丝温情与决然。 “兵权,他想要,给他便是。我李牧,累了。这数十年的风霜,也该歇歇了。” 他挥了挥手,示意众人不必再说。 “传我将令,各归本营,约束士卒,严守关防,不得妄议朝政,不得滋生事端。一切,待赵葱将军来了,自有分晓。” 言罢,他便不再看众人,径直走向帅帐的后方,那背影,显得格外孤独,也格外苍凉。 只留下帐内一众将领,面面相觑,心中充满了悲愤、不解,以及一种对未来的绝望。 他们看着主将消失的方向,又看看那卷被李牧随手放在案几上的、象征着君王猜忌与佞臣毒计的帛书…… 赵国,赖以对抗强秦的,最后一道、也是最坚固的屏障,在这一刻,在这君王的猜忌与愚蠢中,出现了致命的动摇。 李牧能预感到,一场更大的、能将整个赵国都拖入深渊的血雨腥风,向着北疆,向着这片他守护了一生的土地,呼啸而来。 而他,这位曾让匈奴、让秦人都闻风丧胆的赵国柱石,却在这场由内而外、由上而下的绞杀中,孤立无援,孤掌难鸣。 山雨欲来风满楼。 赵国的天,要塌了。 ......... 秦王政六年,五月。 咸阳,章台宫书房之内。 嬴政立于舆图前,手指缓缓划过赵国的疆域线,最终停留在邯郸、安平与代郡三处。 “赵偃已被流言与猜忌吓破了胆,郭开贪得无厌。李牧远在北疆,赵偃的节杖已悬于其顶,他已经没什么威胁了。 二位先生,寡人观赵国,其心已乱,其骨已朽。时机…是否已至?”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秦臻与尉缭。 秦臻目光沉静,注视着舆图上安平那个小点。 那里,赵佾的私兵已暗中扩充至三千,对周边的袭扰,让赵偃的后方不得安宁,也成功的将赵偃的怒火与猜忌,进一步引向了北疆的李牧。 尉缭抚须,声音平稳:“大王,武仁君。臣观赵国内部的矛盾已经激化到了极点,宗室旧臣,因郭开清洗而人人自危。 赵佾这枚棋子,用处也到头了。再让他发展下去,恐怕会出问题。” “缭先生的意思是,可以动手了?”嬴政眼中锐光一闪。 秦臻点头,接过话茬:“正是。赵佾最大的用处,就是挑起赵国内乱。 现在流言已经传开,赵偃和李牧也互相猜忌,如今他已成势,若再任其盘踞安平,坐大收拢更多失意宗室与流亡贵族,恐会生出我们无法完全掌控的变数。 他这颗棋子,该动一动了。” “如何让他动起来?赵佾有恨,却非莽夫,恐怕不会轻易离开安平这处根基之地,直扑邯郸。”嬴政提出了关键。 尉缭自信的一笑,躬身道:“大王放心。臣已派初一的秘谍,以咸阳急报的名义,给赵佾送去了一道假命令。”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弧度:“这道假命令会告诉他时机到了,赵国朝堂因为散布的弑父流言和李牧的事已经大乱,无数宗室重臣与军中宿将皆暗中翘首以盼,期待他挺身而出,拨乱反正,主持大局。 信里还会承诺,只要他赵佾在安平正式竖起‘清君侧’大旗,起兵向邯郸进发,我大秦东郡郡尉王翦将军,将亲率精锐,兵出井陉关,做出大举进攻之势,为其侧翼策应,牵制邯郸守军。 有这两样好处,一为‘众望所归’,二为‘强援在侧’,赵佾肯定会信。 他蛰伏多年,所图为何?不就是这一刻?他必信,也必动。” “他若信了,打出旗号,便是公然叛乱。赵偃正好名正言顺,调集大军,将其聚而歼之。”嬴政淡淡道。 闻言,秦臻补充道:“正是,我们要的,就是这‘叛乱’之名,让他将安平积聚的所有力量,那些心怀异志的宗室、失势的旧臣、亡命的私兵,一次性、全部地暴露出来,聚集在一起。 如此,赵偃才能斩草除根,一网打尽,省却我们日后无数麻烦。” “善。” 嬴政眼中杀机一闪而过:“传寡人令:命王翦,即日起,于井陉关外集结兵马,多布旌旗,广造声势,佯作攻关之势。 务必要让赵国边军,让那赵佾的探子,清清楚楚地看到我大秦的‘策应’。” “喏。” ......... 数日后,安平,赵佾府邸。 当那封盖着秦国秘谍特有火漆的密信,经由一个伪装成行商的秘谍之手,送到赵佾的案头时。 他拆信的手,在微微颤抖。 信上的每一个字,都让他激动得双眼发红,心中积压了数年的恨意和期盼全都涌了上来。 “时机已至…朝堂大乱…宗室皆盼…王翦策应…”他反复念叨着这几个词,声音嘶哑。 第765章 密信递邯郸 从在咸阳知晓父王薨逝,到如今在安平隐藏实力,他每天晚上都想着回邯郸,把那个抢走他一切的弟弟碎尸万段。 现在,秦国人告诉他,时机到了。 父仇、夺妻之恨、失位之辱,所有的怨毒,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孤注一掷的疯狂。 “来人!” 赵佾猛的站起身,声音嘶哑,甚至有些破音:“传赵朔,传我所有心腹将校,立刻来此议事。还有,传令府中上下,所有甲士、家臣、仆役,尽数披甲,备好兵刃,清点所有兵马,召集所有人,就在今日,本侯要起兵,杀回邯郸。” ......... 半个时辰后,府邸的议事厅内,已是甲胄森然,杀气腾腾。 赵佾身着一身精心打造的赵国将军甲,按剑立于主位之上。他目光扫过阶下的几十名心腹部将,他们身披各式甲胄,一个个抓紧了腰间的兵器,脸上满是狂热。 这些人有的是他母族的亲戚,有的是他救回来的旧部,都对他忠心耿耿。 “诸位。” 赵佾的声音洪亮而充满煽动性:“吾等蛰伏于此,忍辱负重,为的是什么?为的,便是今日。” 他拔出腰间长剑,剑指邯郸方向,厉声嘶吼: “昏君赵偃,弑父夺位,残害手足,宠信奸佞郭开,致使我大赵国力日衰,民不聊生。北疆柱石李牧将军,忠勇无双,却遭此昏君奸相百般猜忌构陷,岌岌可危。 此等逆天悖理之贼,不诛之,何以告慰先王在天之灵?何以面对天下苍生? 今,我赵佾,身为先王亲封太子,大赵正统,应宗室之心,顺万民之意,在此安平,高举义旗,起兵讨逆。 誓要诛杀国贼郭开,清君侧,还我大赵一个朗朗乾坤。” 着,他猛地将剑锋下压,指向地: “将士们,诛杀郭开及其党羽,就在今日。 凡斩郭开党羽一人者,赏金百镒。取其首级者,赏金千镒。待吾等攻破邯郸,拿下昏君,府库财货,任由尔等取之,” 他顿了顿,抛出了最后的重磅消息:“秦王亦感赵偃之无道,祸乱邻邦,已亲口许诺,待吾等义师兵临邯郸城下,其东郡郡尉王翦将亲率大秦铁骑,兵出井陉策应,此乃天助我也。大赵天命,尽在吾等手中。” “诛郭开,清君侧!” “杀回邯郸,拥立新君!” “愿随侯爷,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阶下,赵朔等人早已按捺不住,齐齐拔出兵器,振臂高呼。 赵佾看着眼前这群被他煽动起来的部众,满是自信。 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攻破邯郸,高坐于邯郸龙台宫的王座之上,接受万民朝拜。 然而,他永远不会知道,他身后,秦国承诺接应他的大军,其旌旗猎猎之处,并非通往胜利的坦途,而是一张已经张开的捕猎网,正等着他一头撞进去。 从他喊出“起兵”二字的那一刻起,他的命运,他麾下所有人的性命,连同赵国最后一丝国运,都已成了执棋人手中,注定要被牺牲的弃子。 他的“义举”,不过是为赵偃公开剿灭他,提供了一个最完美的、无法辩驳的“叛乱”罪名。 而秦国,则借此机会,将赵国内部所有心怀异志、可能成为阻碍的力量,一次性地,聚拢到了屠刀之下。 ......... 当日午后,安平城门大开。 一支三千余人的队伍,高举着一面巨大的“诛郭开、清君侧”的旗帜,浩浩荡荡的,向着邯郸的方向,进发了。 这支队伍,成分复杂。 有赵佾的旧部、私兵,有被重金招募的亡命徒,亦有被裹挟的地方乡勇。 他们装备不一,阵型散乱,却在赵佾描绘的“入主邯郸,加官进爵”的诱惑下,爆发出惊人的热情,浩浩荡荡的向着那座他们心中的圣城,也是他们的葬身之地,滚滚而去。 就在赵佾于安平正式打出“清君侧”旗号的同时。 邯郸城,秦臻曾经的居所内。 初一的一个秘谍,将一封密信,悄悄的递给了一个乔装成小贩的阿福心腹。 那心腹接过密信,不敢有片刻耽搁,迅速混入人群,消失在街角。 一个时辰后,丞相府。 郭开的密室之内,阿福正侍立一旁。 他看着郭开打开密信,脸上立刻露出又惊又怕的神情。 “郭相…这是…这是小人曾经散布的一枚暗棋,冒死传出的…绝密情报。”阿福的声音,压得极低。 闻言,郭开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太清楚阿福的价值了。 从赵偃还是公子时起,再到现在,阿福总能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惊喜。 此刻,郭开迫不及待的展开密信 只看了一眼,他脸上的血色,便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那不是一份情报,那是伪造的天衣无缝的铁证。是几封赵佾与秦将王翦、客卿尉缭等人之间的通信密函。 信中的内容,更是骇人听闻。 从约定割让番吾、武安等十城之地予秦,到承诺在秦军兵临城下时,如何打开城门为内应。 甚至还有一份仿造的、盖着伪秦王玺印的秦王任命状。 任命状上赫然写着:待破赵之后,册封赵佾为赵国新王,世袭罔替,永镇赵土。 每一封信,都细节详实,时间、地点、涉及的人名、承诺的好处,都编造得滴水不漏。 一时间,郭开整个人僵在原地,这冲击太大了,大到让他一时失神。 然而,郭开毕竟是郭开,他瞬间的惊愕过后,眼中立刻被狂喜与阴狠所取代。 这份铁证,正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来得太及时了。 他知道,这是他彻底扳倒赵佾、铲除所有宗室威胁、将权力进一步牢牢攥在自己手中的天赐良机。 它不仅能彻底打死赵佾,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更是向赵偃邀功,巩固他自己第一忠臣地位的最好筹码。 “哈哈哈…哈哈哈哈…” 郭开捏着那几封足以决定赵国命运的密信,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狂笑。 “赵佾啊赵佾,你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 他眼中闪烁着怨毒与贪婪的光芒,立刻将信件仔细收好,看也不看阿福一眼,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便急匆匆的冲出密室,直奔龙台宫。 第766章 沙丘惊变 赵偃的寝殿内,依旧充斥着酒气与脂粉气。 然而,当郭开将那份铁证呈现在他面前时,所有的靡靡之音,再次化为死寂。 赵偃拿起第一封信,只看了几行,便脸色铁青。 他颤抖着手,红着眼睛,一封封的看下去。 “割地…开城…” “共谋…大赵…” 当他看到那份盖着秦王玺印的、册封赵佾为赵王的任命状时。 “噗!” 一口鲜血,猛的从赵偃口中喷出,溅在那张任命状上,染红了“赵王”二字。 “反了!反了!他真的反了!赵佾!你这个畜生!” 赵偃的胸膛剧烈起伏,那双眼睛里,是暴怒,是恐惧,更是被人戏耍的巨大屈辱。 “他竟敢…他竟敢通秦卖国,出卖祖宗基业,只为了夺寡人的王位...夺寡人的江山…寡人…寡人要将他碎尸万段,碎尸万段。” 他一把抓起案几上的玉樽,狠狠砸在地上,玉屑四溅。 他不再怀疑,不再犹豫。 他现在只想让赵佾死,用最痛苦、最惨烈的方式死去。 “来人,传令,立刻传令!” 赵偃的面容扭曲,对着殿外嘶吼:“命宗正赵泌,即刻统领邯郸城防军主力,给寡人即刻出城,去平叛。告诉他,不要给寡人抓活的,寡人要赵佾的项上人头。” “大王息怒!” 郭开连忙跪倒,抱住赵偃的大腿,脸上却露出一丝计划得逞的阴险:“大王,万万不可。此刻贸然出兵,正中了赵佾和秦贼的下怀啊。赵佾狼子野心,勾结秦国,既然敢起兵,岂会毫无依仗?” “依仗?他有什么依仗?”赵偃吼道。 “大王,信中不是说了吗?王翦…秦国的王翦会兵出井陉,策应赵佾,这就是他的胆气所在。若我军主力出城,被其内外夹击,则邯郸危矣。” 郭开的这番话,实际上是进一步加深了赵偃的恐惧。 果然,赵偃听到“王翦”、“内外夹击”,身体明显一颤,眼中的狂怒被一丝惊恐所取代。 “那…那你说该如何是好?难道…难道就坐视那个逆贼带着叛军,大摇大摆地杀到邯郸城下不成?寡人…寡人的脸面…王室的威严…” “大王勿忧!” 郭开凑上前,阴声道:“大王,赵佾纠集的,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不足为惧。 我们真正的敌人,是秦国,是那可能出现的王翦大军。为今之计,应当一面派兵正面围剿,但严令其不可冒进,一面断其粮草,乱其军心,使其不战自溃。” “断其粮草,乱其军心,使其不战自溃?” “对!” 郭开眼中,闪烁着毒辣的光芒:“我们可以派精干之人,潜入其军中,散布其通秦卖国的实证,让他们知道,他们为之卖命的‘明主’,是个勾结外敌、出卖祖宗江山的国贼,动摇其军心。同时…” 接着,他看向一旁的阿福: “再派人查清楚他们的粮草在哪,一把火烧光。没了粮草,军心涣散,赵佾定然只有死路一条。” 阿福立刻会意,躬身道:“郭相英明。此事,小人愿为大王分忧。” “好!好!就依你之言。” 赵偃连连点头:“此事,就交由你二人全权处置。寡人…寡人只要结果,只要赵佾的脑袋。” 随着赵偃这道充满杀意与恐惧的命令下达,一张针对赵佾的、内外夹击的绞杀之网,在君王的暴怒与权臣的阴谋中,迅速张开。 赵国的内斗,在秦国的拨弄下,正以最惨烈的方式,加速走向它无可避免的终局。 ......... 安平至邯郸的官道上。 赵佾的三千“义师”,士气正盛。 他们一路行来,沿途的地方官吏慑于春平侯的旧日积威,,或因听闻邯郸朝堂因流言与李牧之事动荡不安,大多选择了明哲保身。 或紧闭城门,任由叛军通过;或派人送上些象征性的劳军物资,虚与委蛇,不敢正面阻拦。 这让赵佾麾下的那些亡命徒和旧部,更加骄横,只觉得此行旦夕可至邯郸,荣华富贵,指日可待。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盲目的乐观,仿佛他们真的是一支“王师”。 命运的转折点,就在他们抵达沙丘之时。 夜晚,士兵们刚刚扎下营寨,正准备埋锅造饭。 “起火了!起火了!” “粮草大营起火了!” 凄厉的呼喊声,骤然划破了宁静的夜晚,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跳了起来。 赵佾正与赵朔等心腹在帐中商讨明日行军路线,闻声猛地冲出营帐,只见存放着他们所有粮草辎重的后营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快!快救火!救粮草!” 赵佾声嘶力竭的吼道,赵朔等人也慌忙组织人手。 然而,一切都太迟了。 那火势,借着夜风,蔓延得极快,根本无法扑救,更有人暗中阻挠救火。 短短半个时辰,他们携带的、本就不算充裕的粮草,便被烧得一干二净。 大军,瞬间陷入了断粮的绝境。 方才还沉浸在“富贵梦”中的士兵们,脸上的兴奋被巨大的恐慌所取代。 但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就在全军因断粮而人心惶惶之际,一个更致命的流言,不知从何处,开始在士兵中悄悄流传: “听说了吗?咱们的粮草,不是意外失火,是…是侯爷自己让人烧的。” “什么?你胡说什么,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你想想,他跟秦国早就勾结好了。烧了粮草,把我们逼到绝境,咱们就只能去投靠接应的秦军。咱们这几千人,就是他献给秦王的投名状。” “啊?竟有此事?我说呢,怎么一路走来这么顺利,原来都是算计好的。” “怪不得烧粮草,这是要把咱们饿死,逼咱们投降秦军啊。” “什么‘清君侧’,都是假的,他是要卖国,换他自己当那个秦人册封的‘赵王’。” “乃公的,老子提着脑袋跟他干,是为了杀郭开那个狗贼,是来讨个富贵的,可不是来当赵国叛徒的,也不是被秦人利用的。” “拿咱们的命,去换他自己的荣华富贵。” 第767章 血祭高台 这流言,以“粮草被烧”这一无法辩驳的事实为铁证,辅以逻辑“自洽”的阴谋论细节,精准地击中了底层士兵的忠诚观和利益诉求。 尤其是队伍中那些本就冲着富贵而来的亡命徒和被裹挟的乡勇,他们对“清君侧”的大义本就懵懂,此刻一听自己竟成了叛国投敌的筹码,还要被活活饿死,立刻炸开了锅。 军心,在这一刻彻底动摇了。 当晚,便有数百人人趁着夜色和混乱悄悄的逃离了营地,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就在大火烧粮、流言肆虐的第二天清晨,赵偃派出的、由宗室将领赵泌统帅的三万邯郸城防军主力,便出现在他们面前。 其军容严整,甲胄鲜明。 与赵佾这边人心惶惶、阵型散乱的残兵败将形成了鲜明对比。 缺粮,内乱,军心涣散。 赵泌甚至都没有费太大的力气。 只一个冲锋,那三千人的叛军就瞬间崩溃了,丢盔弃甲,四散奔逃。 所谓的抵抗,根本不存在。 许多人甚至跪地求饶,只求活命。 整个战场,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与驱赶。 赵佾本人,在赵朔等十数名心腹亲信的死命掩护下,仓皇向着西边绕道逃窜。 他要去井陉,去寻找那承诺中会接应他的王翦大军。 那是他最后的希望。 然而,他永远不会知道,他的这条逃亡之路,早已被标注在了密报上。 初一的秘谍网络,将他的每一个动向,每一个可能的藏身之处,都通过最快的渠道,送至阿福手中。 随后,阿福便把情报信息毫无保留地献给郭开和赵偃。 一张天罗地网,早已为他张开。 ......... 三日后,夜。 一处破败的古庙之内。 赵佾蜷缩在阴影处,大口喘着粗气。 他甲胄早已破损不堪,身边,只剩下最后三名同样衣衫褴褛、浑身浴血的亲卫。 赵朔已经不在了,为了掩护他,倒在了两天前的一次围堵中。 这几日,他们如丧家之犬,东躲西藏。 每一次,当他们以为暂时甩脱追兵,找到一处自以为隐蔽的角落喘息时,赵军的追兵总能精准的出现在他们前方,堵死他们的去路。 身边的亲卫,一个接一个倒下,每一次伏击,都像是精心设计的陷阱。 赵佾的心,早已沉入谷底。 他明白了,彻底的明白了,自己被出卖了。 “侯爷…喝口水吧…”一名亲卫挣扎着解下腰间一个几乎干瘪的水囊,递到赵佾面前。 赵佾没有接,他只是惨然一笑,笑声嘶哑。 “哈哈…哈哈哈哈…清君侧?秦军策应?复我正朔?哈哈哈…” 他喃喃自语,带着无尽的凄凉和自嘲:“我赵佾…从头到尾,都不过是秦人手上,一枚用来搅乱我大赵的棋子罢了。” “我恨…我好恨啊…” 他恨赵偃的毒辣,恨郭开的谗佞,更恨那个远在咸阳,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嬴政。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棋局已终。 突然,庙门外,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他们追来了!” “保护侯爷!” 仅存的三名亲卫猛地站起,拔出兵刃,围在了赵佾的身前。 然而,一切抵抗,都是徒劳的。 庙门,被一脚踹开。 火把的光亮,瞬间照亮了这方寸之地。 赵泌身披重甲,按剑而入,身后,是黑压压的赵国甲士。 看着庙内那几个瑟瑟发抖的残兵败将,赵泌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角落里那个失魂落魄的身影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 “春平侯,别来无恙啊。” 赵泌的声音里,满是嘲弄:“大王,可是想你想得紧啊。随老夫...回邯郸吧。” “杀!” 三名亲卫嘶吼着挥舞兵器冲了上去,却在瞬间,便被数十杆长戈,捅成了血人。 赵佾静静的看着这一切,没有反抗,没有求饶。 他只是缓缓的站起身,丢掉了手中的长剑,脸上是一种死寂般的平静。 ......... 五日后,邯郸城郊。 一个临时搭建的巨大木制高台,矗立在旷野之上。 高台之上,五匹马,焦躁的刨着蹄子,口鼻中喷吐着白气。 它们的身上,被套上了粗大的绳索,准备系在一名头发散乱的囚犯身上。 那人,正是赵佾。 赵偃,最终还是选择了用这种最残酷、最血腥的方式,来处置他的这位兄长。 他要用极刑,来宣泄他心中的恐惧与愤怒,来以儆效尤,震慑所有心怀异志之人。 行刑之日,邯郸城内,万人空巷。 无数百姓、各级官吏、宗室贵胄,都聚集在了这城郊的刑场周围,黑压压的一片。 他们脸上,神情各异。 麻木者有之,好奇者有之,恐惧者有之,不忍侧目者有之,更有幸灾乐祸者,眼中闪烁着兴奋与嗜血的期待。 赵偃高坐于不远处的监斩台上,郭开侍立一旁,冷冷的注视着这一切。 “时辰已到,行刑!” 监斩官尖着嗓子,高声喊道。 紧接着,赵佾被拖拽到高台中央,四肢与头颅,被分别绑上了那五根粗大的绳索。 他面如金纸,气若游丝,然而,那双浑浊的眼睛,却在望向台下那无数或麻木、或惊恐的赵人面孔时,骤然爆发出最后一丝骇人的光亮。 “赵人…大赵的子民们…” 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了最后的嘶吼:“你们…可知…你们的君王…赵偃…是弑父夺位的畜生…” “他…他矫传诏命…才窃据…才窃据了这大位…这种禽兽…人神共愤…天理不容…” “你们…侍奉这种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我大赵…我大赵国祚…危矣…危矣啊…” “赵偃,你这个弑父篡位的畜生...你不得好死...赵氏江山...大赵的基业...就断送在了你这等无道昏君之手...” “我赵佾…今日虽死…化为厉鬼…亦要…亦要…啖尔之肉…饮尔之血…索尔之命…” 他的声音,虽然微弱,却狠狠劈在了在场的每一个赵人的心头。 许多围观的百姓,宗室,官吏,都听见了。 他们脸上,露出了惊恐,哗然,继而是无声的沉默。 第768章 君王候新生 那在邯郸城流传已久的歌谣,那桩桩件件关于新君得位不正的秘闻,在这一刻,仿佛得到了最血腥、也最真实的印证。 “堵上他的嘴,快,行刑,立刻行刑!” 监斩台上,赵偃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对着下方歇斯底里的咆哮。 他没想到,赵佾竟会在临死之前,给他来上这么一手。 监斩官被吓得一个哆嗦,立刻挥下手中的令旗。 “啪!” 行刑的刽子手,扬起了手中的长鞭。 那浸了水的皮鞭,狠狠抽打在五匹战马的屁股上。 “希律律~~~” 战马吃痛,猛的向着五个不同的方向,狂奔而去。 “呃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极其短暂的惨嚎,从赵佾的喉咙里迸发出来,随即戛然而止。 “噗嗤~~~咔嚓~~~” 在无数双惊恐、不忍、乃至是兴奋的目光注视下,他的身体,瞬间被巨大的力量,撕扯成了数块。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整个高台。 赵佾的生命,连同他那被利用、被践踏、最终在绝望中发出最后控诉的灵魂,还有那不甘的复仇梦,在这一刻,就此终结。 他,这枚秦国手中最锋利、也最悲哀的棋子,终于走完了自己充满讽刺与悲剧的一生。 这血腥的一幕,让台下的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他们看到了。 他们亲眼看到了。 他们的君王,用最残忍的方式,处死了他的亲兄长。 而那位兄长临死前那泣血般的“弑父夺位”控诉,更是狠狠扎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真假,在这一刻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赵偃在所有人面前,亲手暴露了王室最丑陋的一面。 那被撕裂的,不仅仅是赵佾的肉体,更是维系赵国最后一丝凝聚力与向心力的“宗法”、“仁义”、“君王威仪”的遮羞布。 所谓的手足之情、宗族之义、君王之仁,在这一刻,都被撕裂的血肉衬托的无比可笑,也无比丑陋。 这一场由赵偃主导、郭开推波助澜、秦国幕后操纵的残酷内部清洗与血腥权力示威,虽然暂时震慑住了那些蠢蠢欲动的心,稳固了赵偃那摇摇欲坠的王座。 但它,也彻底的、无可挽回的,毁掉了赵国最后仅存的国力与人心。 它摧毁的,是赵国这个国家,在所有贵族、士人、军人、乃至是平民心中,最后的那一丝希望与忠诚。 赵国,自此,从精神与道义上,彻底死亡。 它的根,烂了。 只剩下一个外表看似强大,内部却早已腐烂的空壳,安静的等着来自秦国铁骑的最后一击。 ......... 当邯郸的血腥刑场被恐惧与绝望笼罩,数百里外的咸阳,却沐浴在一种截然不同的、充满生机与希望的暖流之中。 秦王政六年,四月中旬。 咸阳宫深处,椒房殿内外,气氛紧张。 所有的宫女、内侍皆屏住呼吸,脚步放得极轻,连一丝多余的声响都不敢发出。 殿外回廊下,嬴政身着一袭玄色常服,他并未如往常般处理奏章,而是罕见地推掉了所有朝会与政务,守候在此,来回踱步。 他的脚步并不急促,却显出一种极其罕见的、压抑不住的焦躁。 往日那双深邃、冷静、足以洞穿人心的眼眸,此刻却不时地望向那扇紧闭的殿门,目光中充满了关切、期盼,以及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 自昨夜香妃月汝腹中开始作动,他便寸步不离地守在了这里。 一旁的刘高躬着身子,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参茶,却不敢上前打扰。 “里面…如何了?”嬴政终于停下脚步,对着刚从殿内出来的一名老侍女,急声问道。 那老侍女满脸喜色,躬身道:回禀大王,香妃吉人天相,一切安好,稳婆说香妃胎位极正,气息也稳,就快了,请大王安心。 “嗯。” 嬴政应了一声,目光却并未离开殿门,随即又开始了那无声的踱步。 不知过了多久,殿内传来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呻吟。 此刻,嬴政的脚步,瞬间顿住,他猛地转向殿门,双手在袖袍中,不自觉地紧握成拳。 紧接着,一声响亮清脆的婴儿啼哭声,骤然划破了殿内的寂静。 “哇……哇……” 这声音,如同天籁,瞬间击中了嬴政的心脏。 他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紧接着,殿门“吱呀”一声打开。 稳婆与几名老侍女,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狂喜,抱着一个裹在明黄色锦缎襁褓中的小小婴孩,快步走了出来,对着嬴政跪倒在地:“恭贺大王!贺喜大王!香妃娘娘于巳时三刻,平安诞下一位小公主,母女均安,乃天佑我大秦之祥瑞。” “公主…”嬴政重复着这两个字,方才那紧张焦躁的情绪瞬间被一股巨大的、从未有过的狂喜所取代。 “起来吧。” 他快步上前,从稳婆手中,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个小小的、柔软的身体。 襁褓中的婴儿已经停止了啼哭,正闭着眼睛安静地睡着,小脸还带着初生儿的红润和褶皱,嘴巴无意识地吮吸着。 嬴政低头看着她,这是他的女儿,是他血脉的延续。 与去年扶苏诞生时一样,一种源自骨血深处的柔软与温情,瞬间充盈了他那惯于铁血与权谋的胸膛,将那属于帝王的冷酷、算计与威严,暂时驱散得无影无踪。 他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脸颊,那温热的触感,让他心中那最坚硬的角落,都仿佛被融化了。 快,快给哀家看看。 两个温和慈祥的声音响起,华阳太后与夏太后不知何时,也已在宫女的簇拥下赶到。 她们脸上,同样洋溢着真切的喜悦。 “这是……哀家的重孙女?”夏太后凑上前,仔细端详着襁褓中的婴孩,眼中满是慈爱。 华阳太后也微笑着,看着嬴政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眼中流露出一丝欣慰。 她知道,这一刻的嬴政,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心怀天下的君王,只是一个为人父的普通男人。 这抹难得的温情,让她感到安心。 第769章 赵地密报 “大王。” 华阳太后轻声提醒,声音里带着笑意:“公主降世,乃国之喜事,总得有个名字才是?” 闻言,嬴政抬起头。 他的目光在怀中女儿那稚嫩的面容上停留了片刻,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温柔与决断。 他想起了多年前,在鬼谷学苑的某个夜晚,他曾与秦臻论及儿女名讳,曾言若是女儿,当如星辰,如美玉,温婉而坚韧。 “《诗·卫风》有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言女子之美好娴静。然寡人之女,非仅仅美好娴静,更当有秦女之风骨,内蕴坚韧,外显阴柔。便赐名…阴嫚。” “阴嫚……” 华阳太后轻声念着,眼中赞赏之色更浓:“阴者,柔也,暗合女子之德;嫚者,美也,亦有温婉之意。然此名出自大王之口,自有一股王族威仪内蕴其中。好名字,既合古意,又显我秦室之气象。” “阴嫚…阴嫚…” 夏太后也喜滋滋地念着,爱怜地看着襁褓:“好名字,听着就贵气,又温柔。小阴嫚,快快长大,让太祖母好好疼你。” 嬴政抱着女儿,嘴里反复念叨着“阴嫚”二字,嘴角的笑意,再也无法掩饰。 此刻的咸阳宫椒房殿,充满了不同于往日的温馨与喜庆。 君王的柔情,新生儿的啼哭,暂时驱散了庙堂之上的血腥权谋与铁血征伐。 整个秦国,都沉浸在这份属于家庭的天伦之乐中。 嬴政甚至当场下诏,罢朝三日,举国同庆,并大赦咸阳城内部分罪行轻微、非十恶之罪的囚徒,以彰天恩,与民同乐。 然而,就在咸阳宫沉浸于王女降生的一片喜悦之时,一份来自赵国的最高等级军情密报,穿越千山万水,落入了鬼谷学苑之内,秦臻的案头。 书房内,秦臻正与客卿尉缭,围坐于一张简洁的赵国舆图前。 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赵国最新的兵力部署、粮草转运点、以及由初一传回的情报摘要。 初一所部秘谍的效率,高得惊人。 一名身着黑衣的侍卫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将这份密报,双手呈上。 秦臻接过密报,拆开。 信上,是初一那熟悉的、简洁而有力的笔迹,字字都透着血腥与冷酷。 “赵佾已死。” 尉缭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看到密信上的内容,眉头一挑,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了然:“车裂于邯郸城郊,万人围观。” “不错。” 秦臻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他指尖在那密信上缓缓划过,声音冰冷:“不仅如此,赵佾临死前,于万众瞩目之下,当众泣血控诉赵偃‘弑父夺位’之罪,虽语焉不详,却已在邯郸城内掀起轩然大波。” 他顿了顿,将帛书推至尉缭面前,补充道: “更重要的是,赵偃与郭开,已借此‘平叛’之功与‘肃清余孽’之名,在邯郸城内,掀起了第二轮、也是更为酷烈、更为疯狂的大清洗。其势,已近癫狂。” 尉缭接过密信,目光迅速扫过其上的内容。 密信之上,详细罗列着这场清洗的惨烈。 “公子郚及宗室十七人,以‘与赵佾逆党私通’之莫须有罪名下狱,三日后,尽数于狱中‘暴毙’。” “大夫陈霖、赵旻等三十余名在朝中素有清名或对郭开心怀不满之朝臣,被罗织罪名,抄家灭族,男丁尽斩,女眷没入官婢,其家产田宅,十之七八尽入郭开私库。” 北疆大营内,赵偃任命的“副将”赵葱,与李牧之间的矛盾已彻底公开化。赵葱以‘协同防务’、‘整肃军纪’为名,屡屡越权干涉,强行安插亲信于要害位置,架空李牧,军中将校敢怒不敢言。双方沟通,已然断绝。 李牧拥兵自守于代郡,除例行边防巡视外,再不发一言,再不向邯郸上奏一字。君臣之疑,已成死结。 更重要的是,因为赵偃的清洗,整个邯郸朝堂人人自危,宗室离心离德,噤若寒蝉,闭门谢客者众多。 赵国的地方郡县,因赵偃横征暴敛,补洛邑之亏空,早已民怨沸腾,盗匪四起。安平一带,更是因赵佾“叛军”之事,被赵偃迁怒,数个曾提供过饮水或未加阻拦的村镇,被地方官军屠戮一空,激起更大民愤。 如今的赵国,内忧外患,朝堂之上,君臣相疑;军伍之中,将帅失和;地方郡县,盗匪横行;庙堂之外,民怨滔天。 整个国家,仿佛只需一阵微风,便会倒塌。 “妙…妙极…” 尉缭看完信,忍不住抚掌赞叹,眼中却无半分喜色,只有一种洞悉大势后的平静与冷漠:“如今的赵国,早已非昔日之强赵,它已是外强中干、人心尽散的空壳了。” “是啊,空壳了。”秦臻缓缓起身,走到那幅悬挂的巨大赵国舆图前。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邯郸那个小小的标记之上。 “缭先生,请看。” 他手指点在舆图上邯郸周边的兵力部署标记上,继续道:“赵偃此番大清洗之后,邯郸周边拱卫的兵力,已被其亲信宗室赵泌掌控。然,此人有勇无谋,且其麾下士卒,多为临时征召之壮丁与仓促整编之溃兵,未经战阵,毫无战力可言。 而赵国真正能战、敢战、善战之唯一精锐,李牧的北疆边军,已被这君臣猜忌的裂痕,牢牢地锁死在了代郡。 他们既要防备匈奴,又要提防来自邯郸的‘自己人’背后捅刀,自顾尚且不暇,更无力南下勤王。 李牧纵有擎天之能,亦被困于这无形的囚笼之中,动弹不得。” 尉缭亦起身,来到舆图前,目光亦随之移动,他的指尖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弧线,从东郡直插邯郸:“武仁君之意,是……” 秦臻猛地转头,目光与尉缭碰撞,再无半分迟疑与犹豫:“时机已至,灭赵之机,已然成熟。” 尉缭眼中亦是精光大盛: “正是,天予弗取,反受其咎。赵国内部已烂到根髓,军心民心尽丧,上下离心离德。 此时若大军压境,必势如破竹。 再拖延下去,恐夜长梦多,若让李牧寻得一丝喘息之机,或赵国内部出现不可预知的变数,反为不美。” 第770章 剑指苍穹 秦臻点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便向书房外走去。 “来人,备车,即刻入宫。” 他要去见嬴政。 将这份浸透了血腥与阴谋的“战果”,呈到他的面前,并告诉他,该是挥动屠刀,收取胜利果实的时候了。 ......... 咸阳宫深处,依旧沉浸在一片喜庆祥和的氛围之中。 因嬴政罢朝三日的旨意,宫闱内外难得地卸下了往日的肃杀与紧张,嬴政则专心陪伴在香妃月汝与新生的小公主阴嫚身边。 这个曾经只知权谋与征伐的年轻君王,正哄着婴孩睡觉。 其眼神专注而满足,嘴角噙着一抹近乎傻气的、纯粹的笑意。 嬴政更是亲手为她雕刻了一枚小小的、用上好和阗玉制成的长命锁,虽然刀工粗劣,却注入了他全部的父爱与期盼。 当秦臻与尉缭身着朝服,步履匆匆地穿过满是欢声笑语的宫道,来到暖阁之外时,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幅景象。 嬴政正抱着小阴嫚,坐在暖阁的窗边,轻轻地哼唱着一首古老的秦地歌谣,脸上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而温柔的笑容。 “大王。” 刘高快步上前,对着屏风后的嬴政,低声禀报道:“武仁君、客卿缭,有十万火急军情求见。” 闻听“十万火急”四字,嬴政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 他低头,看了看怀中安睡的女儿,随即将她小心翼翼地,交还给一旁的侍女,动作轻柔至极。 但当他站起身,绕过屏风,看向殿外那两个神情肃穆的身影时。 他脸上的最后一丝属于父亲的温情,瞬间褪去,快得仿佛从未出现过。取而代之的,是那熟悉的、属于君王的冷峻与威严。 “二位先生,何事?”他的声音,再次恢复了平稳。 “臣,参见大王。” 秦臻与尉缭躬身行礼。 秦臻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将那份来自赵国的密信,双手呈上。 嬴政伸手接过,展开,目光一扫而过。 当“车裂”、“清洗”、“军心大乱”、“民怨沸腾”这些字眼映入他眼帘时。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瞬间燃起了两团冰冷的火焰。 “好…好一个赵偃,好一个郭开…” 他将密信收起,声音带着嘲弄:“他们这是在自掘坟墓,自寻死路,为我大秦…铺平了道路啊。” 接着,他缓缓踱步,走到暖阁旁,另一处殿内悬挂的舆图前。 他的目光,再次狠狠地钉在了邯郸之上。 那目光中,再无半分对新生女儿的柔情蜜意,只有燃烧着征服欲的野心。 许久,他猛地转身,看着秦臻与尉缭,声音里再无半分犹豫与迟疑,只剩下决断:“不必再等了,再无迟疑的理由。寡人,即刻下诏,倾国之兵,发动伐赵总攻。 寡人要这赵国,在我大秦的铁蹄之下,彻底化为齑粉。” 这一刻的嬴政,眼中的温情早已褪得干干净净,那属于人父的柔情被彻底压下。 剩下的,只有一位冷酷君主、一个渴望吞并天下的霸主,对战争与胜利的无限渴望。 赵佾的死,赵国内部的动乱,这一切都在他们的算计之中。 现在,是到了收网的时候了。 秦臻与尉缭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那对即将到来的灭国之战的激动与期盼。 “臣等,领命!” ......... 三日后,咸阳城,渭水校场。 这里,已汇聚二十万大秦锐士,身披玄甲,顶盔贯甲,身披秦国最精良的兵器。 步卒方阵,盾牌如墙,长戈如林。 强弩手们,背负着墨枢新开发的足以洞穿甲胄的秦弩,目光冷峻。 骑兵军团,在王贲、阿古达木等年轻将领的率领下,排列在军阵的两翼,战马不时地打着响鼻,骑士们的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校场中央,巨大的黑色“秦”字纛旗,在猎猎的风中招展,其下,是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大的点将台。 整个校场,数十万大军,鸦雀无声。 只有甲胄摩擦的轻响和战马的嘶鸣,更添了几分大战将至的肃杀与压抑。 巳时,随着三声悠长的号角声响起。 点将台上,人影晃动。 嬴政身着一身玄色王冕礼服,头戴冕冠,腰佩太阿剑,在秦臻、尉缭、隗壮、李斯等文武重臣的簇拥下,登上了高台。 他目光扫过阶下那片望不到边际的、沉默而充满力量的黑色军阵,扫过那一张张因激动而涨红的年轻的面孔。 一股源自血脉、发自肺腑的豪情与霸气,充盈胸膛。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缓缓拔出腰间的太阿剑,剑尖直指苍穹。 阳光照在剑刃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这一刻,人与剑,王权与兵锋,完美地融为一体,直指东方。 “我大秦的锐士们!” 嬴政的声音,通过高台上由秦臻最新研发,数个巨大的铜质传声筒,传遍了校场的每一个角落,清晰而洪亮:“今日,寡人与诸卿,于此渭水之畔,为汝等,为我大秦的虎狼之师,壮行。”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威: “然,此行,非为无故之征伐,非为逞匹夫之勇。此行,乃是行吊民伐罪之王道,兴仁义之师,讨无道之暴君。 此乃天授之命,乃大秦承天应人之举。” 话音落下,他从一旁侍立的刘高手中,接过一卷早已写就的《伐赵檄文》,猛地展开。 “赵王偃,德不配位,行禽兽之举,其罪有四,罄竹难书!” 嬴政的声音,带着审判般,逐字逐句,响彻天地: “其一,弑父杀兄,悖逆人伦。 先赵王病笃弥留,其勾结奸佞郭开,矫传诏命,篡夺王位。更对羁留于我秦地、日夜思归之兄长赵佾,百般构陷,污为叛逆。此等不忠不孝、灭绝人伦之举,天地不容。” “其二,残害忠良,自毁柱石。 赵国北疆,赖有李牧,此将忠勇无双,屡破强胡,保境安民。然赵偃听信谗言,猜忌贤良,竟遣奸佞之徒,以“副将”之名,行监军掣肘之实,欲夺其兵权,断其羽翼。此等昏聩之举,愚不可及。” 第771章 点将布兵 “其三,滥杀无辜,鱼肉百姓。 赵佾既归,其不过是思乡情切,何罪之有?然赵偃为掩其罪行,为泄其私愤,竟以“通秦”之莫须有罪名,将其处以车裂之极刑,更株连宗室,屠戮忠良,令邯郸血流成河,忠良噤声,宗室离心。 其为补洛邑之亏空,更横征暴敛,苛捐杂税猛于虎,致使赵地千里,饿殍塞道,民不聊生,饿殍遍野,盗匪四起。 此等暴政,与桀纣何异。” “其四,背信弃义,祸乱天下。 我大秦念及邦交,以礼送还其兄,仁至义尽。然此獠不思感恩,反诬我大秦为‘阴谋’,更暗中串联诸国,妄图再兴疲秦之合纵,祸乱天下太平,实乃不义之尤。” 嬴政的声音,响彻在每一个士兵心头,将赵偃的“罪状”深深刻入他们的灵魂。 接着,他猛地将檄文合拢,声音直冲云霄: “此等昏君在位一日,则赵地百姓受苦一日。此等暴政存续一刻,则天下太平难觅一刻。 故,寡人在此,对天盟誓,对列祖列宗盟誓。 今,兴王师,伐无道,入邯郸,诛赵偃,救万民。 秦赵两国,自今日始,只能存一。 此战,非为寡人一己之疆土,非为将士一人之功勋。 此战,是为昭彰天下公理,为解万民倒悬,为扫清寰宇,重塑朗朗乾坤,为一统之大业,为万世之太平。 此战,乃义战,乃天授。 汝等手中兵戈,乃替天行道之器。 汝等,皆为堂堂正正之义师。 剑锋所指,当势如破竹,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大秦必胜,义战必成。”嬴政宣读完毕,将帛书递给刘高,随后高举太阿剑,发出了最后的嘶吼。 整个校场,寂静了刹那。 紧接着,便是山崩海啸般的、压倒一切的怒吼。 “风!风!大风!” “诛暴君!救万民!” “大秦万年!大王万年!” 步卒们用手中的长戈,重重地敲击着盾牌,发出整齐划一的闷响。 骑兵们高举着手中的兵器,战马亦随之躁动嘶鸣。 整个渭水校场,杀气冲霄,战意沸腾。 这不仅仅是一篇檄文,这是一场精神的洗礼,一场信仰的灌注。 它精准地为这场灭国之战,披上了“正义”与“仁德”的外衣,让每一个即将踏上征途的秦国士兵都坚信,他们不是去侵略,而是去解救,去讨伐一个暴虐无道的昏君。 他们不再是单纯的杀戮机器,他们是“义师”,是“天罚”的执行者。 他们的每一刀,每一次冲锋,都充满了最原始的正义感与使命感。 军心,士气,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攀升至顶峰。 在这山呼海啸般的声浪中。 嬴政缓缓转身,脸上的激昂与威严稍稍收敛,从刘高托举的玉盘上,取过了那枚象征着大秦最高军事指挥权的,虎符。 他一步步,走到秦臻的面前。 “武仁君。” “臣在。”秦臻单膝跪地,声音同样坚定。 “寡人,将这大秦二十万锐士的性命,将这灭赵之战的胜负,将我大秦东出的国运,尽数,托付于先生。” 言罢,嬴政将手中的虎符,郑重地,再次交到了秦臻的手中。 当两只手交错,那虎符落入秦臻掌心的那一刻,一股责任,也随之压在了他的肩上。 “臣秦臻,必不负大王重托,必不负三军将士信赖。此战,若不破邯郸,不灭赵国,臣,当自戕于军前,以此首级,谢罪天下。”秦臻的声音,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彩。” 嬴政重重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相信他。 随后,嬴政转身面向点将台下仍在沸腾的军阵,声音再次响彻全场。 “传寡人令,此番伐赵,擢武仁君为帅,总领三军,节制诸军,生杀予夺,皆由其断。上将军麃公、将军王翦为先锋,直取武安。上将军蒙骜为后军主将,总督粮秣辎重转运,确保大军无后顾之忧。 将军王贲、将军阿古达木、军侯蒙恬、军侯蔡傲,皆为副将,归属武仁君节制,随军听令。 全军将士,自即刻起,见武仁君帅令,见穆公剑,如见寡人亲临,有违令不遵、懈怠军机者,立斩不赦。” “喏!” “喏!” “喏!” 麃公、王翦、蒙骜、王贲、蒙恬等一众将领,齐齐出列,单膝跪地,声震四野。 “出征!” 嬴政的命令,终于下达。 随着他手中的太阿剑,向着东方,猛地一挥。 呜…呜…呜… 悠长而苍凉的号角声再次冲天而起,比之前更加急促,更加高亢。 咚咚咚~~~ 战鼓如雷,敲打着每一个士兵心头。 “风!风!大风!” 在震耳欲聋的呐喊与鼓角声中,二十万大秦锐士,开始缓缓涌动。 骑兵军团,率先策马而出,步卒方阵,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紧随其后。 旌旗蔽日,长戈如林,黑色的大潮,从咸阳东门,浩浩荡荡地涌出。 那股席卷一切、吞噬一切的磅礴气势,向着那已在内斗中腐朽不堪的赵国,滚滚而去。 灭国之战的序幕,正式拉开。 嬴政独立于点将台之上,久久未动。 “大王,起风了,该回宫了。”刘高低声提醒,带着关切。 嬴政听着刘高的话,并没有做出回答。 他依旧静静地看着那正在东去的大秦锐士,直至其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 良久,他才缓缓转过身。 目光扫过身后那一群因目睹这宏大场面而心潮澎湃、意气风发的朝堂新贵,眼神中没有丝毫感情:“他们是为寡人打江山,汝等,是为寡人守江山。”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森冷: “若谁,敢在后方行那龌龊苟且之事,敢掣肘军需,敢妄议国策,休怪寡人手中之剑。” 这一刻,他又是那个威严、冷酷、不容置疑的秦王。 君王的柔情,只属于他的妻女。 而这天下,则需用最冷酷的铁腕,来掌控。 第772章 秦师压境 大军出征的消息,传回了咸阳城,传到了上林苑中,传到了那座囚禁着四国质子的牢笼里。 当听闻“秦军倾国之兵,二十万大军东出伐赵”的消息时。 韩太子安、魏太子假、楚太子悍,皆是面色惨白。 他们仿佛已能预见,赵国的命运,以及……自己那早已风雨飘摇的母国,更加黯淡的未来。 而燕太子丹的院落内,姬丹在听到这则消息后,沉默了许久。 他独自走到院中的那棵梅树下,折下了一枝尚带着几点残雪的梅花。他摩挲着那冰冷的花瓣,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混杂着绝望与疯狂的火焰。 “嬴政……秦臻…” 他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名字:“你们要灭了赵国,下一个,便是谁呢?是我燕国吗?” 他知道,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 这天下,必须有一股力量,一股足以抗衡、至少能阻止秦国,能挡住他们那无休止的吞并步伐。 既然赵国不行,那便要寻找更强大的盟友。 他将目光,投向了更遥远的南方。 那里,有“带甲百万”,刚刚迁都寿春、却依旧是庞然大物的楚国。 又投向了东方,那里有一直作壁上观,却同样对秦国心怀忌惮的齐国。 最后,他将目光投向了北方。 合纵…唯有合纵,唯有集结天下所有能集结的力量,方能为燕国、为六国,争得一线渺茫的生机。 而他,姬丹,将是这新的、更为隐秘、也更为绝望的合纵联盟,最积极、最不择手段、也最疯狂的推动者与执行者。 “嬴政,我们的棋局,才刚刚开始。你们灭赵,我便……搅动这天下风云。”他对着那枝梅花,低声自语,声音冰冷。 而在学苑另一处,一间远离喧闹与恐慌的清幽院落里。 当秦军东出伐赵的消息传来时,韩非正坐在窗边,对着一卷《秦论》的草稿,怔怔出神。 听到这消息,他并未有太多意外,只是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中,包含着洞悉一切的清醒,和一种无力回天的悲悯。 赵国的灭亡,早已注定。 从赵偃弑父夺位的那一刻起,从秦国将赵佾这枚棋子放回邯郸的那一刻,便已注定。 秦臻、尉缭、嬴政…这君臣三人,早已将人心、权谋、大势,玩弄于股掌之间。 而他韩非,只能困守于这方寸斗室,眼睁睁的看着,记录着,这一个又一个旧时代的霸主,在这名为“一统”的巨轮之下,被碾得粉碎,化为历史的尘埃。 这记录本身,就是一种无言的酷刑。 他缓缓提笔,在那篇分析秦之强盛的《秦论》草稿的末尾,添上了一句注脚: “秦王政六年,四月,秦起倾国之兵伐赵,以武仁君为帅。赵,亡无日矣。 观秦之君臣,谋定后动,步步为营,鲸吞之势已成。 秦之一统,大势已成,再无人可挡。” 他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冷静,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对时代的悲凉与无奈。 只是这次,多了一份对结果的笃定。 车轮滚滚,历史,终将前行,无人能挡。 ............ 秦王政六年,五月上旬。 自咸阳东出的黑色洪流,经过近半月的疾行,终于跨过了秦赵之间那条早已在连年征伐中模糊不清的边界线。 正规军、辅兵、民夫,总计四十五万大军正以无可阻挡的态势向前推进。 旌旗蔽日,遮天蔽野,汇聚成一片令人窒息的黑色海洋。 脚步声,车轮的碾压声,战马的嘶鸣声,混杂在一起,汇成一股低沉的、充满力量的交响。 这声音,并非急促的冲锋,而是一种从容不迫的、带着绝对自信的碾压节奏,仿佛不是在进行一场决定国运的灭国之战,而是在自家的庭院中进行一场例行的巡阅。 这支大军,其骨干是历经百战的关中老秦人,其血肉则填充着在洛邑大捷后,经过严格整训、对秦法充满敬畏、对军功爵位充满渴望的新兵。 最令人侧目的,是那数万被编入辅兵营的士卒。 他们曾是隶臣、刑徒,脸上刺着黥印,如今却因嬴政特赦而获得新生。 他们的眼中,没有麻木,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想要通过战功彻底洗刷过往、在军功簿上刻下自己新名字的狂热。 军伍之中,气氛肃杀,纪律森严。 秦臻的将令早已传遍三军:“此战乃义战,伐暴君而救万民。凡入赵境,严守军纪,不伤平民,不掠财货,不毁民宅,不淫妇女。 有违此令者,无论军阶、战功几何,立斩不赦,悬首辕门。吾之穆公剑,时刻巡视三军。” 这道将令,与咸阳渭水畔出征前那场声势浩大的誓师大典、那篇传遍天下的《伐赵檄文》遥相呼应,为这支虎狼之师,套上了一层名为“仁义”的坚固枷锁。 秦军的前锋,在王翦与麃公的率领下,率先刺入了赵国腹地。 他们遭遇的第一个目标,是扼守要道的边境小邑,石城。 当赵军斥候将秦军主力抵达的消息传回城中时,整座城池瞬间陷入了恐慌。 城头之上,数百名赵国守军面色惨白地看着地平线上那缓缓逼近的秦军,握着兵器的手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秦…秦军来了…” “天啊,怎么会有这么多…” “洛邑…洛邑的屠夫们来了…” 关于洛邑惨败的描述,早已通过溃逃回来的散兵游勇之口,传遍了赵国每一个角落,成了能让小儿止啼的噩梦。 天降神火,焚毁万军粮草。 铁甲巨兽,碾碎血肉之躯。 狼群般的骑兵,肆意收割着逃亡的生命。 这些恐怖的传闻,再加上邯郸城内愈演愈烈的、关于“赵偃弑父夺位”、“春平侯被戮”的血腥清洗,早已将他们心中那点可怜的忠诚与勇气,消磨殆尽。 为这样一个残暴、昏聩、连亲兄弟都不放过的君王卖命?去对抗那支仿佛受天神庇佑的虎狼之师? 值吗?能赢吗? 答案在每个士兵灰败的眼神中,清晰可见。 石邑的守将,是一位四十多岁的都尉,他强作镇定地站在城楼上,手心却已满是冷汗。 抵抗?拿什么抵抗? 他手下这点兵力,恐怕连给秦军塞牙缝都不够。 第773章 义战释疑云 就在他犹豫不决之际,一支由百余名秦军轻骑组成的小队,脱离了主阵,缓缓行至城门前百步之地。 他们没有携带任何云梯冲车,为首的秦军校尉,只是将一面巨大的白色旗帜,插在了城门前百步之外的土地上。 旗帜之上,用朱砂写着斗大的秦字:“秦王诏令,兴仁义之师,伐罪吊民。只诛赵偃,与民无犯。一炷香之内,开城投降者,秋毫无犯,官吏安堵,百姓如常。 若冥顽不灵,负隅顽抗,城破之日,玉石俱焚,鸡犬不留。” 这几句话,简单,直接,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城楼上的赵国守军,看得清清楚楚。 短暂的死寂之后,便是一片压抑不住的骚动。 “将军…这…” “降了吧将军,秦军不杀降,洛邑的降卒都活下来了,听说…听说真给分了田地。” “是啊将军,咱们的家人也都在城里,何必为了那个昏君,把全城人的性命都搭进去?” “义师…他们说自己是义师…” 士兵们的窃窃私语,清晰地传入了都尉的耳中,也彻底压垮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是啊,为谁而战? 为那个弑父杀兄、宠信奸佞、鱼肉百姓的赵偃? 不值得。 他也知道,这场仗没法打。 军心已散,民心已失,更何况,那可是去年近乎全歼了六十余万联军的秦国主力。 最终,在一炷香即将燃尽之际,石邑的城门,缓缓打开了。 都尉解下佩剑,脱去甲胄,带着城中所有官吏、士卒,面如死灰地走出城门,跪伏在了那面白旗之前。 见此,秦军的先锋大军,缓缓入城,王翦亦下达了最严厉的军令。 一队队秦军甲士迅速接管了城防,除了接收武库、封锁要道之外,他们只是默默地巡逻、站岗,对于街道上那些惊恐地躲在家中、从门缝里偷窥的赵国百姓,秋毫无犯。 很快,另一支队伍进入了城中,皆是身着秦国文吏服饰的年轻人。 他们正是萧何在洛邑、东郡亲自培训、从降卒与秦国底层文法吏中严格筛选出的、专职负责新附之地治理的弟子。 他们迅速接管了城中的府库、户籍,第一件事,便是在城中各处显眼的墙壁上,张贴出盖着“武仁君”大印的安民告示。 告示之上,用最通俗易懂的秦国隶书,清清楚楚地写明了秦军此来的目的、赵偃的罪状,以及那条最关键的承诺:“大军只为诛讨暴君,与民无犯,凡安分守己者,皆为大秦新民,受秦法庇护。抗命作乱者,杀无赦。” 第二件事,便是在数队秦兵的护卫下,于城中广场,搭建起数个巨大的粥棚。 “开仓放粮,赈济饥民,先顾老弱妇孺。” 随着一声令下,从石邑官仓中查获的粮食被运了出来,架起大锅,熬制成一锅锅热气腾腾的稠粥。 那些原本躲在家中瑟瑟发抖、以为末日降临的石邑百姓,被秦军士卒“客气”地请出家门。 起初,百姓们并不敢出来。 他们蜷缩在家中,听着外面秦军巡弋的脚步声和文吏清晰的呼喝,心中充满了恐惧。 长平的阴影,依旧是他们无法驱散的噩梦。 直到他们看到那冒着热气的粥棚,闻到那久违的粮食香气,又从门缝中看到那张贴在城墙上的、写着“开仓赈济,与民休息”的秦军安民告示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这就是传说中的虎狼秦军? 终于,一名老者拄着木棍,颤巍巍地走出家门。 他的眼睛紧盯着粥锅,又畏惧地看了看旁边持戈肃立的秦兵。 一名年轻的秦吏不发一言,拿起木勺,舀起满满一碗热气腾腾的粟米粥,当着老者和所有人的面,仰头喝了一大口。 然后,他将碗递向老者。 老者接过,当那温热的、带着米香的粥下肚,一股暖流瞬间传遍全身,驱散了多日来的饥饿。 他哭了。 紧接着,更多的百姓涌了上来。 他们排着队,默默从那些面无表情的秦军士兵面前走过,从那些秦吏手中,接过那碗能救命的粥时,许多人都泣不成声,对着粥棚,对着那面“义战”的旗帜,甚至对着那些维持秩序的秦兵,跪了下去。 恐慌,在食物的香气面前,开始消散。 “这是…这是王师啊…” “秦人…秦人真的是来救我们的…” 恐慌,在真实的热粥与冰冷的“不扰民”承诺面前,开始冰消瓦解。 希望,开始在这些被暴政压榨得早已麻木的心中,悄然发芽。 秦军的“义战”策略,在这第一座城邑,便收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 石城,只是序曲。 接下来的十数日,秦军主力继续东进,势如破竹。 这幅名为“征服与怀柔”的画卷,在赵国西境的土地上,反复上演,秦军主力几乎未曾遭遇一场像样的抵抗。 沿途的城邑,或在秦军兵锋未至时便已献城投降,或是在王翦、麃公前锋象征性的箭雨覆盖下,便迅速土崩瓦解,守军弃械跪迎。 而每占据一城,秦臻都严格执行着既定的方略。 “义战”的承诺,在秦臻的严令与萧何弟子们一丝不苟的执行下,被贯彻到了极致。 秦军的纪律之严明,令所有赵人感到震惊。 偶有那么一两个管不住手的秦军士卒,试图劫掠民财或骚扰妇女,一旦被发现,无论其过往战功如何,皆在第一时间被军法官当众处以极刑,悬首示众。 那血淋淋的景象,比任何言语都更有效地约束了这支虎狼之师,也震慑了所有观望的赵人。 而开仓放粮,安抚百姓,张贴告示,更是成了每一座新占城邑的标准流程。 渐渐地,秦军在赵国百姓的眼中,形象开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这支军队,不杀降,不扰民,甚至还给他们饭吃。 对比赵偃与郭开那苛捐杂税,对比那些飞扬跋扈、鱼肉乡里的地方官吏…… 第774章 兵临城下 他们依旧是令人畏惧的征服者,然而,“不扰民”、“开仓粮”、“杀违纪者”这些实实在在的举动,又与传说中那残暴不仁、嗜杀成性的虎狼之师,有所不同。 秦军的兵锋,冰冷而无情,秦军的治理,却又高效而有序,带着一丝出人意料的“仁德”。 这种强烈的对比,迅速在赵国腹地传播开来。 不少人心中,竟生出一种荒诞的、甚至带着苦涩的念头: 这秦人,好像…比自家的君王,还要仁义? 民心,就在这一次次“暴秦”传闻与现实“怀柔”的强烈对比中,悄然地,发生了偏转。 许多饱受赵偃苛政之苦的百姓,对秦军的到来,从最初的恐惧,转为了一种复杂的、夹杂着希望的观望。 抵抗的意志,在秦军强大的武力与精准的攻心策略面前,被一层层地瓦解。 当秦国大军的黑色旗帜,最终出现在邯郸城外地平线上的时候,他们身后,已非敌国领土,而是一片被初步纳入“秦法”秩序、弥漫着沉默观望与复杂情绪的“新地”。 曾经的赵国西境,已再无一座城邑心怀敌意,无一支成建制的力量敢于抵抗。 有的,只是被“义战”之名初步安抚、被铁血秩序暂时慑服、等待着最终命运裁决的土地与人民。 邯郸,已成孤岛。 ............ 秦王政六年,五月下旬,邯郸城下。 这座历经数代经营、自邯郸保卫战后又被赵孝成王倾尽国力加固的雄城,此刻,已是风声鹤唳,一片肃杀。 城墙之上,密密麻麻地站满了守军。 然而,这些所谓的守军,大多是临时征召的壮丁,或是在之前几轮清洗中,因各种原因被排挤、贬斥到城防部队的“问题”士卒。 将领们的嘶声呵斥,在城外那沉闷的行军脚步声面前,显得无比苍白无力。 他们一个个面带惶恐,看着城外那黑压压、一眼望不到边的秦军大营,只觉得双腿发软。 邯郸城内的气氛,早已凝固到了冰点。 自从赵偃以车裂之刑处死赵佾,并在郭开的协助下于城内掀起一场血腥大清洗之后,整座城便笼罩在一片恐怖氛围之中。 宗室噤声,朝臣闭户,市井百姓更是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街道空旷,商铺紧闭,昔日繁华的邯郸,只剩下巡逻禁军的沉重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压抑哭泣。 赵偃与郭开,天真地以为用血腥的屠杀,便能震慑住所有反对的声音,稳固住王权。 然而,他们等来的,不是臣服的战栗,而是秦国那四十五万打着“伐无道、诛暴君”旗号、挟洛邑大胜之威而来的复仇“义师”。 龙台宫内,赵偃早已不复半月前清洗宗室时那种癫狂的暴戾和掌控一切的得意。 他在殿内来回踱步,脸上写满了惊恐与不安。 他面前御案下,散落着一地来自西境各城邑的告急文书。 每一封,都撕碎了他最后一点侥幸。 “石邑降了…武安也降了…番吾…赤丽…全都开了城门…” 赵偃失神地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嘶哑:“秦人…秦人已经到了…就在城外…他们…他们都反了,都盼着寡人死,盼着秦人进来,好杀了寡人,另立新君。” 秦军的进军速度,沿途城邑的望风而降,如同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接着,他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侍立在一旁的郭开。 “大王!大王勿忧!” 郭开侍立一旁,强作镇定地劝慰道:“我邯郸城高池深,历经数代先王加固,绝非西境那些小邑可比。 城内守军尚有十万之众,粮仓充盈,足支半年。 更有肥地、锡山等周边城邑为犄角,互为支援。 秦军远道而来,利在速战,只要死守不出,待其顿兵坚城之下,师老兵疲,粮草不济,士气必然低落。 届时,或可寻机反击,或待其粮尽自退。大王,此乃上策啊。” “坚守?死守?” 赵偃猛地停下脚步,一把抓住郭开的衣领,歇斯底里地吼道:“你让寡人如何坚守?啊?石邑降了,番吾降了,武安的守将竟也开了城,把武安拱手送给了秦人。 他们都反了,都背叛了寡人。 他们都盼着秦人进来,好杀了寡人,另立新君。 你告诉寡人,怎么守?拿什么守?” “大王息怒,息怒啊。” 郭开被勒得几乎喘不过气,连忙跪下:“那…那武安守将,素与李牧亲厚,他降秦,正好坐实了李牧与秦人勾结的罪名,大王,这正是我们…”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一名内侍跑了进来,声音凄厉:“报,大王,不…不好了,秦…秦军主力,已兵临城下。就在…就在城外十五里。” “啊!” 赵偃的身体猛地一晃,抓着郭开的手猛地松开,几乎瘫倒在地。 他踉跄着跑到宫墙边,登上高处,向城外望去。 只见远方的地平线上,那片黑色的海洋,正以一种缓慢却无可阻挡的态势,向着邯郸城碾压而来。 那压迫感,隔着十数里的距离,依旧扑面而来。 几乎同时,邯郸城内的守军也看到了这一幕。 城墙上,一片死寂,只剩下倒吸冷气的声音和兵器落地的脆响。 城内,短暂的死寂后,百姓们惊恐地关上门窗,哭喊声、祈祷声,此起彼伏。 末日,似乎已经降临。 所有人都以为,下一刻,将会是一场血腥残酷的、不死不休的攻城血战。 秦军会用无数人的性命,来填平邯郸的护城河,来冲击这座雄城的城墙。 然而,所有人都预料错了。 ............ 城外,秦军没有立刻发动猛攻,没有战鼓雷鸣,更没有冲锋的呐喊,甚至没有象征性的箭雨袭扰,他们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只有无数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以及偶尔传来的战马喷鼻声,提醒着人们这不是幻象。 这突如其来的、反常的死寂,比千军万马的冲锋号角,更让邯郸城内的所有人感到恐惧和茫然。 第775章 围而不打 城内,无论是赵偃,还是那些负责守城的将领,都陷入了巨大的困惑与惊疑之中。 “他们…他们在干什么?” 被赵偃委以守城重任的宗室将领赵泌,声音干涩地问道:“秦军为何…为何不攻城?” 身边的副将,同样一脸茫然和不安:“末将…末将也看不懂。这…不合常理啊。” 按常理,秦军挟大胜之威而来,当以雷霆之势,一鼓作气,发动最猛烈的攻城,不给守军任何喘息之机,以求速胜。 可现在,他们却按兵不动,摆出了一副要长期围困的架势。 这诡异的举动,让城中所有人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三十里之外,秦军大营,中军帅帐。 秦臻、麃公、王翦、蒙骜,以及王贲、阿古达木、蒙恬、蔡傲等一众将领,齐聚一堂。 沙盘之上,邯郸城的地形与城防部署,被精细地还原了出来。 “报!” 一名斥候入帐,单膝跪地:“启禀主帅,乌桓将军已率我军前锋抵达邯郸城外十五里。 斥候回报,邯郸四门紧闭,城内守军严阵以待,城防器械已尽数推上城头,护城河水充盈,吊桥已升起。 守军虽显慌乱,但戒备森严。” 帐内众将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秦臻的身上,只等那一声进攻的号令。 王贲与阿古达木更是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兵器,眼中战意勃发。 邯郸,就在眼前。 然而,秦臻的脸上,却看不到半分急于求战的神色。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直到那股期待进攻的气氛渐渐被一丝疑惑取代。 良久,秦臻才缓缓开口,下达了一道令所有人都大感意外的命令。 “传我将令,全军,于城外十里处,依托地形,深沟高垒,安营扎寨。各营按兵不动,就地休整,养精蓄锐。 另,再传令各营主将,着各部兵士,伐木、取土,环绕邯郸四门之外,挖掘两道深壕,壕宽三丈,深两丈。 壕间筑土墙,墙高需超一丈,不得有误。 末将愿率本部儿郎为先锋,一日之内,定将秦字大旗插上邯郸城头。” “什么?” 性子最急的阿古达木第一个忍不住,瓮声瓮气地问道:“主帅,邯郸就在眼前,为何不攻?我军士气正盛,当一鼓作气,直下此城。” “是啊主帅。” 王贲也上前一步,抱拳道:“末将也以为,战机稍纵即逝。邯郸城内,赵偃昏聩失德,军心涣散,正是我等破城良机。 若迁延时日,围而不攻,恐其缓过气来,加固城防,甚或…生其他变故。” 他言下之意,担心夜长梦多,比如赵国其他方向的援军,或者城内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拼死一搏。 帐中不少将领,包括蒙恬、蔡傲等,虽未直言,但眼神中也流露出赞同之意。速战速决,以最小的代价拿下赵国都城,建立不世之功勋,是所有人的渴望。 唯有麃公与王翦,若有所思地看着沙盘,又看了看秦臻,并未急于表态。 秦臻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帐内每一张或急切、或疑惑、或沉思的脸,最后定格在王贲与阿古达木身上,缓声道: “邯郸,乃赵国百年都城,赵武灵王、赵惠文王、赵孝成王三代君王倾力营建加固,城高池深,城内守军纵使士气低落,然人数尚有十余万。 困兽之斗,尤为凶猛。 若强攻,我军纵能破城,亦必付出惨重代价,伤亡恐不下数万,非智者所为。”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 “我带你们出咸阳,不是让你们来拿命换一座空城的。我要的,是完整的赵国疆土,是这片土地上最终能归附大秦的人心。 更要让汝等,都尽可能地,活着回到咸阳,接受大王的封赏。” 接着,他的手指,在沙盘上邯郸城的外围,缓缓地,画了一个圈。 “邯郸,如今已是笼中之鸟。其外援,已被我大军彻底切断,西境诸城尽入我手,其人心,因赵偃暴政早已丧尽,城中军民离心离德,其君臣,互相猜忌。 它现在唯一能倚仗的,便是这座坚城。 既然如此,我们又何必用将士的血肉,去硬撼这堵注定要倒塌的高墙?” 秦臻的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弧度:“我要做的,不是攻破它,而是困死它,饿死它,让它从内部,自己腐烂,自己崩溃。 让赵偃和郭开,在绝望中互相撕咬。 让城内的军民,在饥饿和恐惧中,亲手推开城门。传我将令。” 他的声音,变得不容置疑:“围城,深沟高垒,锁死邯郸。” “喏!” 帐内众将,无论之前是否疑惑,此刻皆轰然领命。 一场巨大的土木作业,就此拉开序幕。 将令所至,无数秦军将士放下了戈矛剑戟,拿起了锄镐,开始围绕着赵国都城,挖掘起一道道吞噬希望的壕沟。 ............ 在麃公与王翦这两位经验最丰富、也最沉稳的老将亲自坐镇指挥下,数十万秦军,连同那些随军的辅兵、民夫,以及部分被秦军“义战”政策感召、渴望立功或获取新生的赵国降卒,开始了令人瞠目结舌的高效运转。 他们就在距离邯郸城外十里的地方,安安静静地扎下了营寨。 没有喧嚣的战鼓,没有挑衅的呐喊,只有金属碰撞声和沉闷的号令此起彼伏。 这一幕,让城内的赵偃和所有守军,都惊疑不定,一头雾水,感觉自己的认知,正在被一遍遍地颠覆。 “怎么回事?秦军怎么还不攻城?” “他们在干什么?难道是怕了我们邯郸的城防?” “不对劲,这太不对劲了…秦人一向嗜血好战,这绝不是他们的作风。” 赵偃站在宫墙上,看着远处那片安静的秦军大营,心中非但没有感到半分轻松,反而升起一股更深、更浓的不安。 这无声的对峙,比那震天的喊杀声,更让人感到恐惧。 第一日黎明,无数的秦军士卒,被分成了上百个方阵,每个方阵负责一段区域。 第776章 断水绝命脉 在工尉府工师们的指挥下,他们用最简单的标尺和绳索,在邯郸城外,硬生生“画”出了一个巨大的、完美的圆形。 这圆形,将整座邯郸城,牢牢圈在了中心。 随即,挖掘开始了。 “嘿咻…嘿咻…” 数十万人,几乎在同一时间,挥动着手中的铁锹、木铲,将泥土挖出。 那场面,已经不能用“工程”来形容,那更像是一群巨人正手持巨铲,从大地上,硬生生剜去了一圈血肉。 挖掘出的泥土,没有被随意丢弃,另一批早已准备好的士卒和民夫,推着独轮车、抬着巨大的藤筐,将湿漉漉的泥土源源不断地运送到圆形轮廓的内侧。 在那里,第三批人早已等候多时。 再由这一批人,用巨大的夯土木槌,一层层地,狠狠砸实。 “咚…咚…咚…” 那沉闷而富有节奏的夯土声,昼夜不息,一声声,砸在邯郸城内每一个人的心上。 每一次落下,都让城墙微微颤抖,让城内的恐慌加深一分。 第三日,一道深达三丈,宽亦有五丈的巨大壕沟的雏形,已然出现。 而在壕沟的内侧,一道高达丈余的夯土壁垒,也拔地而起,如同新生的城墙,将邯郸与整个世界,彻底隔绝。 第七日,壕沟与壁垒的工程,已近尾声。 其速度之快,效率之高,远远超出了所有人最疯狂的想象,但这并非结束。 而在那壁垒之上,新的工程又开始了。 无数预先打造好的巨大木构件,被迅速组装起来。 一座座高达数丈的木制箭塔与望楼,在壁垒上矗立起来。 从邯郸城头望去,只见那巨大的包围圈之上,每隔百步左右,便有一座高耸的箭塔,上面站满了秦军的弓弩手,冷冷地注视着城内的一举一动。 箭塔之间,则是更高的望楼。 秦军的斥候,日夜轮班,站在望楼之上,将城内的一切动静,都尽收眼底。 仅仅用了十日,一道环绕着整个邯郸城的、密不透风的巨大包围圈,便已然成型。 深壕,坚垒,高塔。 所有通往外界的道路,官道、小径、甚至田埂,都被彻底切断、填平或纳入壕沟范围之内。 飞鸟难渡,寸步难行。 这座曾经雄伟的赵国都城,此刻在秦军恐怖的工程能力和组织效率面前,彻底变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巨大囚笼。 一道密不透风的、由壕沟、壁垒、箭塔构筑而成的铁壁,将它牢牢地锁死在了这片平原之上。 城内的守军,看着那在短短十日之内便拔地而起的、如同神迹般的巨大工事,心中最后一丝抵抗的勇气,也被彻底碾碎了。 他们看着那座围城,仿佛看到了一座正在为他们准备的、巨大的坟墓。 “完了…全完了…” 一名老兵看着城外那已然成型的、看不到尽头的巨大壁垒,手中的长戈“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眼中,是彻底的绝望。 他打了一辈子仗,围过城,也被围过。 但他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景象。 这不是围城,这是要将他们活活地、一点点地、窒息而死。 这比直接攻城,要更令人绝望。 这巨大的“铁壁合围”工事,扼住了邯郸城所有人的咽喉。 绝望的氛围,在城内迅速蔓延开来。 ............ 围城工事已成,但秦臻的“窒息”计划,还有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枚棋子尚未落下。 “武仁君。” 水工申徒寿,这位郑国的得意弟子,风尘仆仆地走进帅帐,对着秦臻躬身行礼。 他身后,跟着几名同样浑身泥土的工兵。 “辛苦了,事情,办得如何了?”秦臻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帐内其余将领,王翦、麃公等人的目光也瞬间聚焦在申徒寿身上。 “回禀武仁君。” 申徒寿没有丝毫废话,他走到沙盘前,指着邯郸城北面一条蜿蜒的水道模型:“寿已率人勘察清楚,并调派斥候协助,对邯郸城周边水系进行了详勘。 现已查明,维系邯郸数十万军民命脉的主要水源,乃是这条自漳水引出的上游支流,名唤‘东明渠’。 此渠水量丰沛,常年不竭,自城北水门引入城内,贯穿全城水网,是城中居民饮水、盥洗、乃至守军炊事、饮马之根本命脉。 城内虽有水井数百十口,但大多水位浅薄,出水量小,且水质远不及活水。若遇枯水季节,大半都会干涸,远远无法满足数十万军民的长期消耗。” “很好。” 秦臻点了点头:“你的方案是?何处下手?” “武仁君请看,寿已于此渠上游三十里处,寻得一处地势狭窄、两岸坚实的山谷。只需在此峡谷最窄处,以巨石、夯土、木料,筑起一道堤坝,便可将河道强行改道,引入西侧一处荒废的古河道。” 申徒寿的声音里,充满了专业人士的自信: “此方案,虽然工程量不小,但若人手足够,不出十日,便可成功。届时,东明渠水源必将大减,虽未能完全断绝,但足以让城内陷入用水恐慌。 长此以往,城中水井必不堪重负,水源枯竭,必生大乱。” “好一个‘切断水脉’。” 王翦在一旁抚须赞道:“孙子曰:‘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武仁君筑壁围城,已是不战而屈人之兵之上策。 申徒水工此计,更是绝其根本,直击要害。 断水之威,尤甚于断粮,不出数月,邯郸必自溃矣。” “就依你之策。” 秦臻当即拍板,对着申徒寿下令:“本帅即刻调拨五千辅兵予你,营中所有石匠、木匠、铁匠,尽归你节制调用,所需石料,就近开山取石;所需巨木,伐尽周边山林。 十日,十日之内,我要看到东明渠的水,断流。若成此功,本帅亲自为你向大王请功。” “喏!寿领命,请武仁君静候佳音。” 说罢,申徒寿眼中放出光彩,转身大步冲出帅帐,那几名工兵头目也紧随其后。 随着申徒寿的离去,一张无形的大网彻底收紧。 深沟高垒锁其形,断水绝粮诛其心。 邯郸,已在秦臻冷酷而精准的“窒息”战略下,发出了垂死的哀鸣。 第777章 铁骑出鞘 翌日拂晓,一支由五千名秦军士卒、辅兵以及大量降卒组成的特殊工兵队伍,在申徒寿的亲自带领下,悄然离开了围城大营,逆着漳水的流向,向上游疾行而去。 他们携带着铁钎、巨斧、绳索、竹篾以及无数开山采石的工具。 一场决定邯郸命运的“水战”,在远离邯郸城墙的幽深山谷中,悄然打响。 河道中,无数巨大的木桩被狠狠地打入河床。 岸边,士兵们挥舞着斧头,将一棵棵大树伐倒,削去枝叶,运至河边。 更多的士卒,则从附近的山上,开采出大量的石块,装入那用坚韧的竹篾编织成的、直径超过一丈的巨大竹笼之中。 “起!嘿咻!” 随着号子声,一个个装满了石块的巨大竹笼,被沉入了河道之中,作为堤坝的基石。 漳水,开始冲刷着这新生的阻碍。 然而,在大秦锐士的意志与集体协作的巨大力量面前,这咆哮,显得如此无力。 数日之后,当最后一截缺口被彻底封堵,漳水的河道,被硬生生地,引向了另一条早已挖好的、绕开邯郸城的新河道之中。 那一日,邯郸城内,无数正在河边取水的百姓,惊恐地发现,那原本还算充沛的河水,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消退了下去。 不到半个时辰,原本可没膝的渠水,竟只剩下脚踝深浅。 又过片刻,便只剩下浅浅的一层,甚至露出了河底的淤泥与石块。 “水…水退了…” “漳水…漳水怎么干了?” “天啊,定是…定是秦人做的法,他们能移山填海,能让江河改道,这是神罚,是老天爷要亡我赵国啊!” “完了…连水都没了…这还怎么活啊…” 恐慌,瞬间在邯郸城内蔓延开来。 城内用水,瞬间变得紧张。 虽有水井,但根本无法满足数十万军民的庞大需求。 为了争抢井水而发生的斗殴、踩踏事件,开始在城中各处频繁上演,往日还算有序的配给点被疯狂的人群冲垮。 “秦人能搬山,能改河,此非人力可挡…” “完了...秦人有鬼神相助…这仗…没法打了…” 这种绝望的论调,成了邯郸城内,最新的主旋律。 连一些底层军官看着混乱的街巷和干涸的河道,眼中也充满了绝望。 军心与民心,在这场不见血的“水战”之中,再次遭受了致命的重创。 ............ 铁壁合围已成,水源即将被断,邯郸城,成了一座只能坐以待毙的孤岛。 然而,秦臻的“窒息”战术尚未结束。 他的第三步棋,随之落下。 他要做的,是将这座孤岛所有的、最后一点希望,都彻底碾碎。 帅帐内,灯火通明。 压抑多日的战意,在帐内弥漫。 秦臻的目光,扫过帐下众将,最后定格在王贲与阿古达木二人身上。 这两位将领,在围城的这几日,早已按捺不住,每日都在帐前请战,快把门槛都踏破了。 他们渴望的,是冲锋,是厮杀,是建功立业,而不是在这里,当一个“监工”。 “王贲,阿古达木。” “末将在!”二人精神一振,立刻出列。 秦臻走到地图前,拿起笔,在邯郸城周边的地图上,画了十几个圈。 这些圈,圈住的是成襄、邢邑、巨鹿、平乡、曲梁、易阳、广年等十数座尚在赵国控制之下、或有守军、或有宗室豪强盘踞、可能成为邯郸外援的大小城邑、要塞、粮仓据点。 “你们看。” 秦臻的笔尖,重重点在这些红圈之上,声音冷冽:“邯郸,已是困兽。然,困兽之斗,其凶更甚。它若还心存一丝‘外有援兵将至’‘尚有退路可逃’的幻想,便会挣扎得更久,更疯狂。 其困守愁城,日夜期盼的,便是这些。” 他抬起头,目光再次扫过王贲与阿古达木那因兴奋而涨红的脸:“给你们的任务,便是去将这些可笑的幻想,一个一个地碾得粉碎。 要这邯郸城,变成真正的绝地,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要让这城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他们,已经被整个赵国,被整个天下,彻底抛弃。” 他停顿了一下,将手中笔重重一掷: “王贲,着你率本部铁浮屠重骑,配合玄甲营,为冲城主力。阿古达木,着你率本部拐子马轻骑,负责游弋、扫荡、清剿外围、断其粮道、绝其音讯。 汝等,无需再参与围城,亦无需再顾念主力。 本帅给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 从今日起,扫荡邯郸外围,所有圈出的据点、城邑,速战,破袭,不留后患。 凡遇抵抗者,无论军民,凡执兵戈者,尽屠。 凡据城寨者,尽破。 凡仓廪府库,尽焚。 我要这邯郸四野,百里之内,再无赵旗。” “喏!” “末将领命!” 王贲与阿古达木的眼中,瞬间爆发出嗜血的光芒,憋屈了多日的战意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这才是他们想要的战斗,这才是他们这支无敌铁骑,该有的用武之地。 ............ 翌日,清晨。 邯郸城头上的守军,看到了他们毕生难忘的一幕。 秦军的围城大营,在低沉的号角声中,轰然洞开。 首先冲出的,是一千五百名身披重甲、人马如一的铁浮屠,光是看着,压力就让城头的守军感到窒息。 紧随其后的,是三千名拐子马轻骑,他们散开阵型,如同狼群护卫在重骑的两翼,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隔绝一切可能的窥探与袭扰。 而最让他们感到恐惧的,是那一百头缓缓走出的、身披重甲的巨型犀牛。 这支集结了秦国最精锐、也最恐怖的野战力量的“清道夫”军团,没有向邯郸城发起任何攻击。 他们在城外完成了集结,随着王贲手中长槊前指,阿古达木弯刀出鞘,他们随即调转方向,向着东方,向着那些地图上被朱砂圈出的、邯郸城日夜期盼的“外援”据点方向,席卷而去。 城墙之上,一片死寂。 第778章 迟来的警报 赵泌,以及所有看到这一幕的赵国将士,心中最后一丝关于“援军”的幻想,在这一刻,被这股奔腾而出的洪流,彻底碾得粉碎。 他们知道,一场针对邯郸外围所有支援力量的、血腥的大扫荡,开始了。 他们甚至能想象出那些城邑在铁蹄与巨犀冲击下土崩瓦解、火光冲天的惨象。 而他们自己,只能站在这座被合围、水源渐绝的孤城之上,眼睁睁地看着,绝望地听着那从远方,即将传来的,属于同胞的哀嚎。 这,比直接攻城,更残忍,也更令人绝望。 秦臻,用他那冷酷到极致的手段,为赵国,为邯郸,奏响了最后的,灭亡序曲。 铁壁囚其身,断水绝其命,扫荡灭其望。 邯郸,已是在劫难逃。 ............ 秦王政六年,六月初一,子夜。 一支四千五百骑组成的黑色洪流,正以惊人的速度在旷野上无声奔驰。马蹄被厚实的麻布包裹,只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骑士们俯身贴着马背,冰冷的甲胄反射不出一点光。除了因颠簸偶尔传来的金属甲片摩擦的细微“嚓嚓”声,以及兵器在鞘中晃动的轻响,整支队伍安静得可怕。 这支沉默的军队,正是由王贲与阿古达木率领的秦军“清道夫”。 他们的目标,是邯郸东北方向的重镇,成襄。 这是秦臻“扫荡外围”战略的第一刀,亦是最锋利的一刀。 斥候早已将成襄的地形、守军部署等情报反复核验,送至王贲手中。 近三万赵军聚集于此,是离邯郸最近、也最有威胁的潜在援军,他们必须将其彻底拔除。 队伍在距离成襄二十里外的一处密林中停下,进行最后的休整。 王贲翻身下马,动作干脆。 他摊开一张简易的兽皮地图,阿古达木与几名核心将校立刻围了上来。 “成襄守军,三万之众。其主将赵裕,乃赵国宿将,用兵谨慎。他们在城外五里处,依托一道土坡,仓促构建了一道野战防线,约有五千步卒,作为拱卫城池的犄角。”王贲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声音低沉。 “土鸡瓦狗。”阿古达木的嘴角扯了扯,吐出四个字。 王贲没有理会他的轻蔑,继续道:“我军趁夜急行,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黎明时分,天色未明,便是我们进攻的最佳时机。”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计划不变。铁浮屠,为全军锋矢,为凿穿之利刃。卯时三刻,天色将明未明之际,由我亲率,组成墙阵。任务只有一个,用最快的速度,从正面,将这道五千人的防线,给我彻底踏碎,凿穿,撕开一个缺口,务必一击即溃,不留喘息。” “末将明白。”铁浮屠的一名都尉,沉声应诺。 王贲的目光转向阿古达木:“老胡,你的拐子马,分两翼。待铁浮屠冲阵之时,便是尔等出击之号。以最快速度,绕过战场两翼,截断这五千人与成襄主城之间的联系,断其归路,将其彻底合围。 记住,要快,绝不能让他们逃回一人。” “放心。”阿古达木拍了拍胸甲,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 “待解决掉这支外围兵力,我军即刻兵临成襄城下。” 王贲的语气,变得森冷:“老胡,届时你率全部拐子马,压向成襄城。一半人马,用猛火油罐攻城,另一半,强弓劲弩,以箭雨压制城头。 铁浮屠与玄甲营重步兵则在外围掠阵,阻断一切可能出现的援军,并负责斩杀所有企图从城中突围的溃兵。” “将军,成襄城高,守军尚有两万余,仅靠拐子马轻骑与火攻,恐难速下坚城……”一名将校提出了疑虑。 “速下?” 王贲冷笑一声,打断了他:“谁说要速下城池了?我要的,不是破城,是破胆,是摧心。当他们眼睁睁看着城外五千‘精锐’在铁蹄下灰飞烟灭,当他们看到城头被烈焰吞噬,同袍在火中哀嚎,当他们发现自己已成孤军,你觉得,那两万多颗心,还能聚起几分胆气?几分战意? 此战,非为夺城,乃为诛心。” 众将闻言,心中一凛,再无异议。 “都去准备吧。” 王贲挥了挥手:“休整一刻,丑时末,弃布,亮蹄。寅时三刻,准时进攻。” “喏!” ............ 丑时末,树林中一片肃杀,秦军再次启程。 这一次,他们扔掉了所有包裹马蹄的麻布,任由那金属的马蹄铁,敲击着大地。 这轰响,是进攻的号角,亦是死亡的预告。 寅时三刻,成襄城外五里的土坡防线上,值夜的赵军哨兵正抱着长戈,倚着粗糙的木栅,打着瞌睡。连日的戒备,早已让他们疲惫不堪。 远处营区,伙夫们点燃了炊烟,换岗的士兵打着哈欠,脚步拖沓,一切都显得寻常而平静。 突然,大地开始轻微地颤抖。 “嗯?怎么回事?地动了?”一个哨兵惊醒,茫然四顾。 “不…不对…” 另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兵,脸色煞白,侧耳倾听着,声音颤抖:“是…是骑兵,是…是大规模的骑兵,秦…秦人的铁骑来了。” 话音未落,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黑线。 那黑线以惊人的速度扩大,变粗,带着吞噬一切的气势,向着他们的防线直扑而来。 他们知道秦军主力正围困邯郸,却从未想过,秦军的刀锋,会如此之快、如此之近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敌袭!敌袭!秦军骑兵!” 凄厉的嘶吼声,划破了黎明的宁静。 整个赵军防线,瞬间炸开了锅。 士兵们惊恐地从草席上滚爬而起,慌乱地寻找着自己的兵器,寻找自己的位置。 将校们声嘶力竭地呼喊着,试图组织起有效的防御。 然而,一切都太迟了。 一千五百名铁浮屠重骑,组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墙式冲锋阵型,出现在了赵军的视野里。 人马俱甲,只露出两只冰冷的眼睛,手中的马槊平举,锋刃在晨曦的微光下反射出死亡的寒芒。 第779章 火海焚城 他们没有战吼,没有咆哮,只是一往无前的冲锋。 那股纯粹的压迫感,让所有看到这一幕的赵军士兵,都感到一阵窒息。 “放箭!快放箭!挡住他们!”防线后方,主将赵裕目眦欲裂,嘶声咆哮。 稀稀拉拉的箭矢射向铁浮屠重骑,却只是徒劳地在坚固的甲胄上擦出一串串火星,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然后无力地坠落,无法造成任何有效的伤害,根本无法阻止推进。 这绝望的一幕,彻底击垮了赵军士兵最后一点抵抗的勇气。 恐惧,在阵线中疯狂蔓延。 下一刻,撞击发生了。 赵军仓促组成的、由长矛手和刀盾兵构成的防线,在这股绝对的力量面前,脆弱不堪。 第一排的赵军士兵,连同他们手中高举的蒙皮木盾,在接触的瞬间,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便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得连人带盾一同碾碎、撕裂,血肉横飞。 鲜血,内脏,断裂的肢体,瞬间铺满了铁浮屠冲锋的道路。 铁浮屠的冲锋没有丝毫停滞,他们凿穿了第一道防线,继续向前,碾压,冲撞。 所过之处,留下的,只有一条由尸体,断裂的兵器铺就的、血腥的通道。 阵型,在瞬间被彻底撕裂,凿穿。 赵裕在后方高坡上,眼睁睁看着自己苦心布置的防线崩塌,看着精兵被收割,肝胆俱寒。 然而,他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就在铁浮屠以无可匹敌之势从正面碾碎一切的同时,两股更迅捷的骑兵洪流,从左右两翼狠狠切割了过来。 三千拐子马,在阿古达木的率领下,完成了对这支赵军外围部队的合围。 他们轻甲快马,精准切断了土坡防线与成襄城之间所有联系。 “放箭!”阿古达木的咆哮在风中回荡。 “嗡~~~” 弓弦声密集响起,箭矢覆盖了整个被铁浮屠蹂躏过、正陷入崩溃与混乱的赵军阵地。 那些侥幸从铁浮屠冲撞下活下来、正惊慌失措试图重整队形或向后方逃窜的赵军士兵,瞬间被密集的箭雨射倒在地。 惨叫声、哀嚎声、中箭倒地的闷响,瞬间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声音。 正面的碾压,侧翼的切割,后路的封锁,在不到一刻钟内, 那支驻扎在城外、被寄予厚望的五千赵军“精锐”,便已不复存在。 “完了…全完了…” 赵裕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 他知道,这五千人,已经没有了任何生路。 “撤,快撤,回成襄。”他嘶声吼道,调转马头,便要向城池方向逃窜。 他认为只要能逃回城内,凭借坚城,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然而,阿古达木早已注意到了他。 “想跑?” 阿古达木嘴角露出一丝狞笑,他摘下背上的骑弓,搭上一支特制的狼牙箭,弓开满月。 “嗖!” 利箭破空,带着凄厉的呼啸,精准地射中了赵裕的后心。 赵裕身体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胸口透出的那截带血的箭簇,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随即重重地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主将阵亡,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残存的赵军彻底崩溃了,他们丢下兵器,哭喊着,四散奔逃。 然而,在拐子马的环伺之下,任何奔逃都是徒劳。 等待他们的,只有秦军骑士手中那冰冷的环首刀。 ............ 寅时五刻,成襄城外五里,赵军五千外围精锐,全军覆没。整个战斗过程,从开始到结束,不过短短两刻钟。 城楼之上,负责守城的副将,亲眼目睹了这一边倒的屠杀。他还未来得及调动城内的主力出城救援,战斗,便已结束。 他的脸早已没有一丝血色,双腿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他看到了,那黑色的重骑兵轻易撕裂了他们的防线。 他看到了,那漫天的箭雨收割着同袍的生命。 他看到了,主将赵裕中箭落马。 他看到了,五千名赵国精锐,在短短的时间内,便化作了一地尸骸。 而此刻,那支结束了杀戮的秦军骑兵,并没有停歇。 他们稍作整顿,便向着成襄城缓缓压了过来。 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让整个成襄城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快,快关城门,关闭所有城门。” “擂鼓,示警,全军戒备。” 副将终于从极度的恐惧中反应过来,声嘶力竭地咆哮着。城内的守军乱作一团,吊桥被缓缓拉起,城门被死死地关上。 然而,这就能挡住城外那支军队吗? 阿古达木率领三千拐子马,在距离城墙两百步外,停了下来。 他没有下令立刻攻城,只是冷冷地看着城头那些慌乱的身影。 “传令下去。” 阿古达木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前队一千五百骑,准备猛火油。后队一千五百骑,单于强弓,三棱重箭,准备压制。” “喏!” 霎时间,一千五百名拐子马骑士,从马侧的皮囊中,取出了一个个黑色的陶罐。 城头上的赵军守军,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们的举动,不明白他们意欲何为。 “投!” 随着阿古达木一声令下,秦军骑士们随即用特制的投掷索,奋力将那些陶罐,向着成襄的城墙,抛了过去。 一千五百个陶罐,在空中划出一道道致命的抛物线,呼啸着砸向了城头。 “轰!轰!轰!” 陶罐在撞击到城墙或城楼的瞬间,猛然爆裂开来。 里面那粘稠的、黑色的猛火油,瞬间四散飞溅,将周围的一切都点燃了。 火焰瞬间冲天而起,带着一股刺鼻的浓烟,将城墙、城楼、以及那些来不及躲闪的赵军士兵,都吞噬了进去。 “啊,火,是火啊。” “救我,水,快拿水。” “扑不灭,这火扑不灭啊。” “这是天火,是洛邑的天火啊。” 城头之上,瞬间化作一片火海。 被猛火油沾染的士兵,无论如何扑打、翻滚,都无法熄灭身上的火焰,只能在撕心裂肺的惨嚎中,被活活烧成一具焦炭。 恐慌,在守军中疯狂蔓延。 第780章 巨兽临城 救火的士兵被火焰吞噬,被浓烟呛倒,秩序彻底崩溃。 而这,仅仅是开始。 “放箭!” 在猛火油攻击的同时,另外一千五百名拐子马骑士,则早已散开阵型,对准城墙之上任何一个试图救火或反击的身影,进行着无情的、精准的点射。 “嗖~~~嗖~~~嗖~~~” 密集的箭雨,遮天蔽日,覆盖了整个城头。 那些试图救火、或是在火焰中挣扎的赵军士兵,成了箭矢最好的靶子。 一轮又一轮的箭雨,无情地收割着生命,将守军的抵抗意志,彻底压制。 城墙之下,是地狱。 城墙之上,亦是地狱。 仅仅半个时辰,成襄那看似坚固的城门,便在烈火的灼烧下,轰然倒塌。 “铁浮屠,入城。” 王贲冰冷的声音,再次下达。 “杀!” 早已在城外完成重整的铁浮屠重骑兵,在王贲的亲自率领下,从那洞开的、依旧燃烧着火焰的城门口,冲了进去。 城内的赵军副将,蜷缩在一处未被火焰波及的箭垛后,面如死灰。 他看着那冲天的火光,听着城内骤然爆发的、远比城外更加混乱的哭喊与兵刃撞击声,看着城头依旧肆虐的烈焰和不断倒下的士兵,闻着空气中弥漫的焦臭味、血腥味和油脂燃烧的甜腻气味,他知道,这场仗已经没法打了。 这根本不是战争,这是单方面的屠杀。 “降……我们投降……” 那名副将带着残存的、早已被吓破了胆的赵军,丢下兵器,跪伏在地。 成襄,在秦军铁骑与烈焰的双重打击下,至此陷落。 其城头那面赵国的旗帜,被无情斩断,换上了一面在硝烟中猎猎作响的黑色“秦”字大纛,迎着硝烟与晨风,猎猎飞扬。 守将赵裕战死,五千外围精锐被歼,城内两万余守军大部溃散或被俘,余者皆降。 消息传出,赵国震动。 秦军的兵锋之锐利,战法之酷烈,再次以最血腥的方式,刷新了山东列国的认知。 .................. 秦王政六年,六月初二。 在干净利落地拔除了成襄这颗钉子后,王贲麾下的另一支毁灭性力量玄甲营,奉秦臻将令,掉头北上。 他们的目标,是邯郸北方的另一座军事重镇邢邑。 此地,是邯郸向北求援的必经之路,亦是拱卫都城北翼的重要屏障。 三天后,邢邑城楼。 守将赵通脸色铁青,她已得到了成襄陷落的消息。 此刻,他正站在城楼上,面色凝重地看着北方那条尘土飞扬的官道。 五千精锐,两刻钟灰飞烟灭,秦军铁骑的凶名,已化作实质的恐惧,压在每一个守军心头。 “将军,来了…他们来了…” 少顷,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上城楼,声音里充满了恐惧:“是…是秦军的玄甲营,是那些…那些在洛邑战场上出现过的…猛兽。” “猛兽?”赵通心中一紧。 他顺着斥侯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地平线上,一百个巨大的黑影,正以一种无可匹敌的压迫感,向着邢邑城门逼近。 那是一百头身披重甲的巨型犀牛。 其身后,是数千名同样身着重甲的秦军步骑,阵列森严,杀气冲天。 “玄甲营…” 赵通喃喃自语,只觉得口干舌燥,一股寒气从脊椎升起。 洛邑战场上,关于这支“猛兽军团”的传说,早已传遍了赵国。 据说,楚国最精锐的项燕亲兵,就是在这支军团的正面冲击下,被碾得粉碎。 此刻,亲眼目睹这传说中的“猛兽”,那份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瞬间压倒了所有抵抗的勇气。 城楼之上,一片死寂。 许多赵军士兵看着那一百头缓缓逼近的巨兽,已是面无人色,双腿战栗。 未战,先怯。 王贲甚至没有给他们太多犹豫的时间。 当玄甲营推进到足以发起冲锋的距离,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号角,那一百头披甲犀牛,突然开始加速。 “咚!咚!咚!咚!” 沉重的脚步声,狠狠敲击在每一个邢邑守军的心脏上。 它们排成一道宽阔的阵线,低着头,露出那足以洞穿一切的、闪烁着寒光的巨大撞角,向着邢邑的城门,发起了冲锋。 “顶住,顶住城门。” “用滚木,礌石,给我砸,狠狠地砸。” 邢邑守将赵通声嘶力竭地咆哮着,试图为自己,也为手下的士兵,鼓起最后一点勇气。 然而,当玄甲营的犀牛重骑开始加速时,所有的勇气,都在那排山倒海般的气势面前,化为乌有。 与此同时,玄甲营的骑兵们,亦从两翼包抄,将一罐罐燃烧的猛火油,投向城墙。 火光,再次冲天而起。 “轰隆~~~” 在邢邑守军绝望的目光中,李二牛驾驭着第一头犀牛,率先狠狠撞在了城门之上,城门瞬间便被撞得向内凹陷。 紧接着,是第二头,第三头…… 犀牛重骑的集团冲锋,如同攻城锤一般,一头接一头,以最原始、最狂暴的力量,持续不断地撞击着城门。 城门上的木屑横飞,巨大的门栓在剧烈的震动中,开始出现裂痕。 终于,在一声巨响之后,邢邑的城门再也承受不住这毁灭性的冲击,轰然倒塌。 “城门破了!城门破了!” 绝望的呼喊声,在城内响起。 “杀!” 早已等候在外的玄甲营重步兵,在城门洞开的瞬间,发出一声怒吼,从那破碎的城门口涌入邢邑城中。 城内的抵抗,在城门崩塌的瞬间就已瓦解。 面对涌入的钢铁重步兵和城头肆虐的火焰,残存的赵军斗志彻底崩溃,纷纷弃械投降。 邢邑的快速陷落,彻底切断了邯郸向北的最后一条求援之路。 .................. 秦王政六年,六月十日。 秦军大营,中军帅帐之内。 帅帐内的气氛,肃穆而热烈。 地图铺展在中央,上面清晰地标注着已成焦土的成襄、刚刚插上黑色小旗的邢邑,以及被重重黑圈围困的邯郸。 帐内所有将领的眼中,都燃烧着熊熊的战意,等待着最高指令。 第781章 双剑出鞘 秦臻端坐于主案之后,面色平静,目光在帐内众将脸上缓缓扫过。 “成襄、邢邑已下,邯郸北路已绝,此乃大捷。然,这仅仅是开始。 扫荡外围,非为夺城,乃为锁喉,绝不可给邯郸城内,留下任何一丝苟延残喘之念,任何一缕侥幸求援之机。 蒙恬,蔡傲。” “末将在。” 二人立刻出列,躬身听令。 “汝二人,各率本部轻骑三千。自明日起,脱离围城主力,散入赵国腹地,广布游骑,在这邯郸以南、以西的平原之上,纵横驰骋。” 秦臻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舆图前,手指在邯郸南、西两面的广阔区域划过:“汝等之任,非为攻城略地,乃为清野,为绝源,扫荡一切敢于集结之赵军残部、郡县散兵。截杀所有向邯郸输送粮秣之商队、传递消息之信使。” “主帅。” 上将军麃公此刻开口,目光凝重:“分兵游骑,深入腹地,固然可断其脉络。然,兵力分散,若遇赵人纠集豪强坞堡之兵,或……万一有李牧边军精锐小队潜回设伏,恐有被各个击破之险。” “上将军放心。” 秦臻嘴角上扬,自信道:“此二人麾下,皆为关东军百战精锐,久经沙场,机动灵活。且据报,赵国境内,除邯郸守军与北疆李牧边军,已无一支能对我军游骑构成威胁的主力。” 他转头看向蒙恬与蔡傲,眼中锐光一闪: “此策,就是要让他们,去捕食那些散落的鸡雏。其核心,在于一个‘快’字,一击即走,绝不恋战。 遇敌,先察其势。 可食则食,雷霆扑杀;若遇硬骨,即刻远遁。 以号箭、快马联络友军合围,或速报中军定夺。 绝不可贪功冒进,陷入重围。” 接着,他目光转向蒙恬,分别下达了更具体的指令。 “蒙恬,汝部斥候精锐,更兼沉稳,善抚人心。汝之任,当以瓦解地方抵抗意志为主。遇小股敌军、地方乡兵,能降则降,能散则散,不必尽数屠戮。 要让降者为我所用,散者为我传声。 将大秦‘义战’之名,将我大秦‘降者生,抗者死’的规矩,传遍赵土每一个村落,每一个坞堡,瓦解其心防,断其抵抗之念。” “喏!末将领命!”蒙恬沉声应诺。 “蔡傲。” 秦臻的目光转向蔡傲,继续道:“汝部锐气无双,杀伐果决。汝之任,当以斩首震慑,摧毁其战争潜力为要。 遇结寨自守、负隅顽抗之豪强坞堡,若劝降不成,若其顽抗,不必强攻,焚其田亩,掠其牛羊,断其根基。遇有胆敢集结之军伍,直取其将帅首级,悬于高杆,昭示四方。 记住,不求战果,但求威慑,但求闻你之名,赵人股栗;不求占地,只求震怖,让恐惧,成为我大秦最好的开路先锋。” “喏!末将领命!”蔡傲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 “上将军,王翦将军。” 部署完两把游骑尖刀,秦臻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麃公与王翦身上。 “末将在。” “末将在。” 麃公与王翦缓步出列,神色平静。 “自即日起,本帅将离此中军帅帐,亲巡各营壁垒,督造攻城器械,并审视后方粮道。请二位将军,代本帅坐镇此中军帅帐。统揽围城全局,督促工事,节制各军,安抚降卒。” 说到这,秦臻离开主案,走到二人面前,神情变得无比郑重:“若城内有任何异动,或赵偃狗急跳墙,妄图出城反扑,以二位将军之能,必能洞悉先机,从容布防,挫其锋芒。 若遇突发军情,或战机骤变,二位将军亦可先斩后奏,相机专断。 一切,以困死邯郸、覆灭赵国为最高之旨。 邯郸围城之事,尽付二位将军。” 这是将整个围城大军的指挥权,完全交托给了麃公与王翦。 帐内众将闻言,心中皆是一凛,却又觉得理所当然。 “主帅尽可宽心。” 麃公面色不变,只沉稳地应下:“邯郸,已在吾等掌控之中,纵有波澜,亦翻不出老夫掌心。” 话语间,是历经百战的绝对自信与担当。 王翦则只是沉稳地拱手:“末将领命。” “善。” 秦臻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扫过众人,声音陡然拔高:“诸位,灭赵之战,扫荡外围乃第一役,亦是关键之役。让赵国的土地,再次聆听我大秦铁骑的雷鸣。” 一声令下,帐内将领们眼中战意冲霄,齐齐躬身领命。 “末将领命!” 帐内,所有将领热血沸腾,齐声怒吼。 战意,轰然爆发。 他们转身,大步冲出帅帐,奔向各自的战场。 .................. 秦王政六年,六月至八月。 赵国邯郸以南、以西的广阔平原,彻底沦为了秦军轻骑的狩猎场。 蒙恬与蔡傲,这两位风格迥异的年轻将领,各自率领着三千精锐的轻骑部队,在这片土地上纵横驰骋,捕猎着一切试图反抗的力量,以各自的方式,执行着秦臻“扫清外围,绝其生路”的意志。 蒙恬率领的三千轻骑,向南而去。 他们没有固定的营垒,而是化整为零,以百人队甚至更小的单位,深深扎入平原的脉络之中。 他们的首要目标不是城池,而是信息与人心。 驿道、乡间小径、河流渡口……秦军的游骑无处不在。 任何试图穿越封锁线、向邯郸传递消息的信使,都成了他们猎杀的目标。 烽燧台一座接一座地陷入死寂,斥候们不仅刺探军情,更精准地捕捉着地方上的任何异动。 柏人县,这座不起眼的小邑,成为了蒙恬“攻心”之策的完美诠释。 当斥候回报县令强征乡勇、联络周边村寨图谋抵抗时,蒙恬勒住了战马。 他没有立刻挥军攻城,那只会激起困兽之斗,造成无谓伤亡,也违背了他“瓦解抵抗意志”的初衷。 他只是派人围住了县城。 然后,他派出了十余名口齿伶俐的军士,将数十名在之前战斗中被俘、又被“新政”感召的赵国降卒,送至城下。 第782章 无声之战 他们宣讲秦王“伐罪吊民”的诏书,痛斥赵偃郭开的暴政,更向那些惊恐的村民,详细解释了秦国“三年役满,分田授爵”的“新秦人”政策。 “你们的儿子、丈夫,此刻为赵偃卖命,下场只有一个,便是死。他们的死,换不来半点功勋,换不来的,只有你们更沉重的赋税和孤苦无依的下场。” “若你们放下武器,归顺王师。秦军秋毫无犯,更可将其家人接至洛邑归化营安置,待日后分得田地,安居乐业,何苦在此做这无谓的牺牲?” 而那些降卒面带红光,同样对着城头高喊,讲述着自己在秦国军营中受到的优良待遇。 城内的乡勇们,看着那些不久前还与他们一样、如今却仿佛换了个人似的“同胞”,听着那充满希望的描述,军心瞬间动摇。 待时机成熟,蒙恬亲自上前,言辞恳切,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再辅以秦军强大的武力威慑。 半日之后,柏人县令便开城投降。 蒙恬信守承诺,秦军入城,秋毫无犯,他亲自监督,开仓放粮,优先赈济城中贫苦孤寡。 并留下一支小队协助新来的秦吏登记户籍、宣讲新政,协助维持秩序,并当众宣布,愿加入秦军辅兵运送粮草、修建工事者,记录功劳,待遇从优;愿归家务农者,发放路引凭证与三日口粮,助其归家。 做完这一切,蒙恬率军悄然离去,寻找下一个目标。 此举,再次震动周边。 人心,成了他最锋利的武器。 “蒙将军仁德”、“降秦有活路”的消息,迅速传遍了南线。 抵抗的意志,在现实的利益与人性的关怀面前,被一点点地瓦解。 与此同时,在邯郸以西的平原之上,则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蔡傲的三千铁骑,是真正的狼群。 凶猛,残忍,且高效。 只待发现猎物,便给予致命一击。 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恐怖的象征。 一支由赵国地方豪强临时拼凑、约两千人的援军,正在向邯郸方向靠拢。 然而,他们的行踪,早已被蔡傲的斥候掌握。 黄昏时分,当这支“义军”行至一片开阔地带时,蔡傲亲率铁骑,从其侧后方,发动了毁灭性的突袭。 他没有劝降,没有喊话,甚至没有战前的呼喝。 “咻咻咻~~~” 箭雨,瞬间覆盖了整个“义军”。 箭雨未歇,骑兵已经狠狠撞入了混乱的人群。 蔡傲一马当先,他身后训练有素的秦军骑兵三人一组,互相配合。 抵抗微乎其微,屠杀高效而冷酷。 不到半个时辰,战斗便已结束。 那支所谓的“义军”,在秦国百战精锐的骑兵面前,如同待宰的羔羊,被轻易地冲垮、分割、屠戮。 为首的豪强,被蔡傲亲手斩于马下。 其首级,被高高地悬挂在通往邯郸官道旁的树梢之上。 旁边,一根削尖的木桩上,钉着一块简陋的木牌,上面用血写着几个狰狞的大字:抗秦者,此下场。 两千人的队伍,被斩杀大半,剩余的溃兵四散而逃。 蔡傲没有追击,只是下令,将所有缴获的粮草、军械,付之一炬,随即率军消失在平原的尽头。 他不求战果,只求震慑;不求占地,只求震怖。 秦臻的将令,被他用最血腥、也最直接的方式,贯彻到了极致。 他用敌人的鲜血,告诉所有敢于反抗的人,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死。 一时间,邯郸以西的平原,一片风声鹤唳。 再也无人敢于公然集结,亦再也无人敢于向邯郸靠近。 蔡傲的名字和他那面狰狞的“蔡”字黑旗,成了恐怖的代名词。 ............ 当蒙恬与蔡傲在平原上纵横驰骋之时,秦臻的目光早已超越了战场,落在了更深远的地方,如何将流血换来的土地,真正转化为大秦的疆土。 此刻,他的另一枚棋子,也悄然落下。 在将前线的指挥权暂时交托给麃公与王翦之后,他将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对新占领区的消化与改造之上。 这是一场不见硝烟,却同样至关重要的战争。 他充分利用萧何在洛邑、东郡等地初步建立并验证有效的地方管理体系。 上百名经过数月严格培训、精通秦律条文、熟悉户籍田亩管理、甚至通晓赵地方言的年轻文吏,被迅速抽调出来,组成了一支特殊的“接收团”。 每当王贲、阿古达木攻陷或受降一座城邑,这些文吏便会第一时间进驻。 城头刚刚更换旗帜,他们便迅速设立官署,清丈土地,登记户籍,将秦国的统治,以最直接、最务实的方式,延伸到这片新占的土地上。 接着,一支支由秦吏带领、辅以降兵中挑选出的识字者组成的队伍,进入了每一个村庄、里坊。 他们挨家挨户,登记户籍,清点人口,无论男女老幼,尽数在册。 同时,另一批手持标尺、绳索的队伍,则在田间地头,清丈土地,将所有的田地、山林、川泽,重新测量,登记造册,为日后的税收,打下最坚实的基础。 而最重要的,是宣法。 每一座城邑最显眼的位置,都贴上了用隶书写就的、简明扼要的秦律条文,以及那份被无数降卒、百姓口耳相传的“新秦人”政策。 成襄城内。 “诸位乡亲,此乃我大秦‘新秦人’之策。” 一名年轻的文吏站在高处,指着告示,用清晰而平和的赵地口音大声宣讲:“自今日起,凡成襄之民,皆为我大秦之新民。受秦法庇护,亦需遵秦法行事,此乃天翻地覆,亦是新生之始。” 他逐条解释: “其一,户籍为重。凡城中人口,无论原籍何处,皆需至县署重新登记造册。隐匿不报者,按逃户论处。登记在册,方为大秦子民,受律法保护,享新政之利。” “其二,田亩均授。所有田土,无论原属何人,皆由官府统一清丈。依秦制,新民男丁授田二十亩,妇人十亩,童子五亩,此为永业之基。首年免赋,次年起,田赋十五取一,远低于赵时之苛捐杂税。” 第783章 巧匠赴军前 “其三,军属优抚。凡降兵,无论现役或已归家,其直系家眷,皆可申请迁往大秦东郡‘归化营’安置。营中劳作,换取口粮、住处。待局势稳定,优先在新地分授田产,阖家团圆。” “其四,连坐严法。凡窝藏赵偃余孽、抵抗王师、或图谋不轨者,一经查实,全家连坐。主犯斩首,余者贬为城旦,家产充公,莫谓言之不预。” “其五,垦荒水利之功。凡为我大秦开垦荒地、兴修沟渠水利者,按工程大小、所费工时,记录功劳。可抵免徭役期限,功劳卓着者,可直接授田嘉奖。” 这“胡萝卜加大棒”的政策,被萧何的弟子们,用最朴素的语言反复宣讲。 起初,回应的是麻木、怀疑和恐惧的目光。 登记处门可罗雀,清丈土地时遭遇沉默的抵抗。 但随着蒙恬在南线“善待降卒”、“开仓济民”的消息开始渗透进来,随着一些加入秦军辅兵队伍的赵卒现身说法。 怀疑的坚冰,开始融化。 与其让家人在战乱中颠沛流离,或是在赵偃的苛政下苦苦挣扎,不如去那看得见、摸得着的“归化营”,为家人、为自己,搏一个安稳的未来。 至此,一些走投无路、或是对赵偃政权彻底失望的赵人,开始试探性地向秦国的官署,递交了申请。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赵人,选择了向秦国的秩序低头。 虽然依旧带着惶恐和不安,但求生的本能和对“土地”的渴望,最终战胜了恐惧。 而对于那些地方豪强、旧贵族而言,秦法的严苛与秦军的铁腕,则让他们不敢有丝毫异动。 抵抗,在肉体与精神的双重打击下,被一点点地消磨、瓦解。 ............ 秦王政六年,八月初。 当酷暑开始消退,初秋的凉意悄然弥漫时,邯郸方圆两百里内的赵国版图,已然彻底变色。 巨鹿、平乡、曲梁、易阳、广年…… 这些曾经或大或小的城池、据点,据点,或被攻克,或投降,或被彻底摧毁。 赵国残存的野战力量与地方抵抗体系,在蒙恬的怀柔瓦解与蔡傲的血腥屠戮双重打击下,被完全清除。 千里赤地,再无烽烟。 这一日,邯郸城楼之上,一片死寂。 邯郸的城楼之上, 赵泌披甲而立,他望着城外那片死寂的土地,眼中,是无尽的绝望。 他已经整整一个月,没有收到来自外界的任何消息了。 他记不清派出了多少批死士信使。 他们带着求援的血书,带着对北方李牧的最后一丝期盼,从不同的方向,用不同的方式,试图突破封锁…… 然后,如同石沉大海,再无半点音讯。 没有一个人回来,没有只言片语传回。 他极目远眺,视线所及,只有那道将邯郸牢牢锁死的、由秦军构筑的巨大壁垒与壕沟。 除此之外,四野寂静。 再也看不到一面熟悉的赵国旗帜,再也听不到一声来自远方的应援号角,再也没有一丝烽火,能在黑暗中为他们带来哪怕片刻的慰藉与希望。 有的,只是在那包围圈之外,那片被彻底扫清、再无半点生机与希望的、绝望的赤地。 赵都邯郸,这座曾经抵挡住秦军数年围攻的英雄之城,此刻在秦军的包围圈与被彻底扫清的、绝望的外围之间,真正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死亡孤岛。 城内残存的军民,只能眼睁睁看着末日降临。 赵泌闭上眼,一滴老泪,无声地滑过脸颊,砸在冰冷的城砖上,瞬间消失无踪。 他知道,邯郸最后的时刻,不远了。 ............ 秦王政六年,八月中旬。 当王贲与阿古达木率领的最后一支“清道夫”部队,拖着疲惫而肃杀的气息,以及上千颗代表着赵国最后抵抗力量被彻底清除的血腥头颅,回归邯郸城外那片巨大的秦军围城大营时,这场历时两个月的、针对邯郸外围所有支援力量的扫荡作战,终于画上了一个残酷而圆满的句号。 秦军大营,中军帅帐。 秦臻刚刚结束了对新占的十余座城邑的巡视,回到了帐中。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份汇总了两个月扫荡战果的最终军报上。 其脸上,却无半分喜色。 接着, 他来到那巨大的沙盘前,沙盘之上,邯郸城的地形与城防部署被精细还原,秦军的黑色小旗,已密密麻麻地插在了邯郸外围,形成了一个无懈可击的包围圈,断绝了所有生机。 “主帅。” 一名亲卫步入帐中,躬身禀报:“墨枢先生、张景、张义两位墨师,已奉命自咸阳赶至,现于帐外候见。” “请他们进来。”秦臻道。 少顷,三个风尘仆仆的身影走进了帅帐。 他们不仅带来了墨家最核心的技艺,更带来了数百名鬼谷学苑最优秀的工匠弟子,以及数十车经过严格封装的、用于制造特殊器械的精密零件与工具。 “见过主帅。”墨枢三人对着秦臻躬身行礼。 “三位一路辛苦。” 秦臻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寒暄,目光再次落回沙盘:“如今,万事俱备,只欠最后一阵东风,将城内赵人心中最后一丝抵抗的意志,彻底吹散。 此事,需仰仗三位之能。 召三位前来,非为建造杀伐之器,而是要劳烦三位,为这邯郸城内的赵人,送些‘礼物’。” “礼物?”墨枢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张景忍不住开口问道:“先生,不知有何处用得上我等?如今城池已围,巨型攻城器械尚未完工,我等能做的,恐怕不多。” “谁说要攻城了?” 秦臻抬起头,看向他们,缓声道:“邯郸,已是瓮中之鳖,其败亡只在旦夕之间。然,我军亦不可有丝毫松懈,需以最小之代价,收最大之全功。攻城,乃下策。攻心,方为上兵。” 接着,他用指挥杆在沙盘上距离邯郸城墙约一里远的位置划出一片区域: “我需要你们在十日之内,于此地带领工匠,造出三百架轻型投石机。记住,是轻型的,结构越简单越好,射程能够覆盖邯郸城墙即可,无需追求极致的破坏力。” 第784章 糖衣炮弹 张义眉头微皱:“先生,若要破城当用巨石、火油,三百架轻型投石机,恐难伤其城防分毫。” “投的不是石块,亦非火油,我们要投的,是这个。” 说罢,他从一旁案几上拿起一个早已准备好的两个东西。 一样,是一个用粗麻布缝制的布袋,里面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陈米气息。 另一样,则是一卷卷得整整齐齐的白色帛书。 “这是…粮食?” “这是…布告?” 张景和张义兄弟二人异口同声,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用投石机投粮食?投布告? 他们从未听过如此荒谬的战法。 “正是,我们要投的,是这袋中之粮,是这帛上之言。”秦臻道。 此刻,墨枢接过那卷帛书,缓缓展开。 只见上面用最通俗易懂的赵国文字,清清楚楚地写着: “告邯郸城内军民同胞书: 尔等可知,城外之降卒,于我大秦治下,分田地,得耕牛,妻儿团聚,免赋五年,已享太平安乐乎? 尔等可知,赵偃昏聩,郭开奸佞,洛邑之败,皆因此二人之私欲,致使数十万赵国男儿,埋骨他乡,至今尸骨未寒乎? 尔等可知,赵偃残暴,杀兄屠侄,清洗宗室,苛捐杂税,视尔等为草芥,榨尔等之骨髓,以填其私欲,其罪,罄竹难书乎? 此等君王,此等奸相,值得尔等为其卖命乎? 尔等为之赴死,何其愚也。 今,大秦兴义师,伐无道。为救尔等于水火,非为滥杀无辜。秦王有诏,凡城内军民,开城投降者,无论官阶,一概不究,其财物家眷,秋毫无犯,更可登记在册,即为大秦新民,待战后一并分授田亩。冥顽不灵,助纣为虐者,城破之日,玉石俱焚,勿谓言之不预。” 布告的最后,还用更醒目的朱砂,画着两幅对比图。 一边,是秦国新地,百姓耕种,一家人围坐吃饭的温馨景象。 另一边,则是饿殍倒毙街头,士兵瑟瑟发抖的惨状。 这对比,触目惊心。 “主帅…此法…”墨枢喃喃道,不知该如何评价。 “我知道,这很荒谬。” 秦臻的语气依旧平静:“但,有时候,最荒谬的法子,对付那早已被绝望和饥饿填满的心,却最是有效。罐火油,或能焚毁一座箭楼,杀死十数守军。但一袋米,一句话,却可能,瓦解千百人之心。” 接着,他再次踱回沙盘前: “邯郸围城两月,城中粮草早已告急,人心浮动。强攻是下下之策,只会逼得他们同仇敌忾,负隅顽抗,徒增我军伤亡。真正的战争,从不在战场之上,而在人心之中。 大王要的,不是一座被鲜血浸透的死城,而是一座军心、民心尽皆瓦解,会主动为我大军敞开城门的降城。 这,便是攻心之术的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墨枢三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与钦佩。 他们终于明白了秦臻的意图。 杀人,不如诛心。 以粮食为饵,以言语为刀,从内部,瓦解这座看似坚不可摧的雄城。 “主帅英明,此策…匪夷所思,却又直击要害。”墨枢躬身,语气中充满了赞叹。 张景与张义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他们立刻围了上来:“先生放心,此等简易投石机,结构简单至极,射程覆盖城墙绰绰有余。莫说三百架,便是五百架,十日之内,亦可完工。” “善。” 秦臻点头,随即下达了更具体的命令:“自器械完工之日起,每日辰时、午时、酉时,三次齐射。每一次齐射,都要让这些‘天降食粮’与‘诛心之言’,覆盖邯郸城头的每一寸垛口,飘进城内的大街小巷。要让每一个赵人,睁眼闭眼,都是这粮袋与布告。” “喏!” 墨枢三人不再多言,他们躬身领命,转身而去。 接下来的几日,秦军大营再次陷入了另一种忙碌。 墨枢三人带着工匠们,在壁垒之后,热火朝天地建造着那种结构极其简单、甚至有些粗糙的轻型投石机。 更多的辅兵与降卒,则在文吏的监督下,将从赵国各地缴获的粮食,装入一个个早已缝制好的布袋之中。又有无数的文吏日夜赶工,用最简单的语言,将那份《告邯郸城内军民同胞书》,一遍遍地誊抄在麻布之上。 壁垒后,堆积如山的粮袋和捆好的布告卷,形成了一幅诡异而震撼的景象。 这不再是单纯的战争物资,而是秦臻精心准备的、射向邯郸军民灵魂的“糖衣炮弹”。 秦军大营内所有人都知道,一场不见刀光剑影,却可能决定邯郸最终命运的“攻心”之战,即将拉开序幕。 ............ 秦王政六年,八月二十二日,辰时。 邯郸城头,死气沉沉。 赵国的守军们早已习惯了秦军的沉默。 连续两个月的围困,让他们从最初的恐惧,渐渐陷入了一种麻木的绝望。 城内的粮食,已经越来越少。 每日的口粮,已从干饭变成了清可见底的稀粥,甚至连这稀粥,都在变得越来越稀。 士兵们一个个面黄肌瘦,连手中的长戈,都觉得无比沉重。 就在这时,城外,秦军那巨大的壁垒之上,突然有了动静。 “快看,秦狗动了。”一名眼尖的士兵声音嘶哑地喊道 只见数百架崭新的、结构简洁的轻型投石机,在晨光下静静伫立。 墨枢、张景、张义亲自监督着最后的调试,数千名秦军士卒与工匠正忙碌地将一个个装满了粗粮的布袋,和一卷卷写满了字的布帛,搬运到投石机的投臂之上。 接着他们看到,秦军壁垒上,那数百架造型奇异的投石机,同时扬起了长臂。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所有人。 “投石机,秦狗要攻城了吗?”一名年轻的士兵,紧张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饿死也是死,战死也是死,拼了。”旁边的老兵,有气无力地咒骂着。 至于另一边,随着秦臻一声令下,数百面令旗同时挥落。 第785章 帛书传恨 “放!” “嗡…嗡…嗡…” 破空声响起。 数百个黑点,朝着邯郸城头以及更远的内城区域,铺天盖地地砸落。 “快,举盾,躲避!”城头上的军官嘶吼着。 城头瞬间一片大乱。 士兵们惊恐地抱头鼠窜,寻找着掩体。 恐惧让他们忘记了饥饿,只剩下求生的本能。 然而,那些黑点,落在城墙上,落在箭垛上,落在士兵们的脚边,甚至落在城内,却没有发出石块撞击的巨响,没有燃起火油罐的烈焰。 “噗…噗…噗…” 只是一阵阵沉闷的落地声。 布袋也并未爆开,只是滚落在地。 一名蜷缩在箭垛后的年轻士兵,看着一个正落在自己脚边的、黑乎乎的布袋,愣住了。 “这是…什么?” 他在片刻的惊愕之后,壮着胆子凑上前,用手中的长戈捅了捅那布袋。 布袋破开,一股熟悉又陌生的、粮食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那里面,竟是满满一袋黄澄澄的粟米,还混杂着几块肉干。 “粮…粮食…” 那士兵的眼睛,瞬间红了。 他扔掉长戈,疯了一样扑了上去,双手并用,将那些珍贵的粮食往自己怀里、嘴里塞去。 不止是他。 整个城墙之上,所有看到这一幕的赵军士兵,都疯了。 “是粮食!天啊,是粮食!” “快抢啊!” “我的,是我的!” 他们丢下兵器,争抢着那些从天而降的“食粮”,甚至为此大打出手。 他们忘却了军纪,忘却了敌我,甚至忘却了尊严,为了那一口吃的,扭打、推搡、撕咬在一起。 “住手!都给我住手!” “此乃秦人奸计,此粮有毒,不得食用!” 城头的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呵斥着,用鞭子抽打着,却根本无法阻止这因饥饿而引发的疯狂。 一个抢到布袋的老兵,被军官一脚踹倒在地,他却死死抱着怀里抢到的半袋粟米和肉干,对着那军官嘶吼:“将军,便是毒药,小人也认了。可…饿死,和被毒死…有区别吗?小人…宁愿做个饱死鬼上路。” 说罢,他抓起一把生米,混着泥土,便狠狠塞进了嘴里。 他的话,狠狠刺痛了在场所有试图维持秩序的军官的心,也刺穿了每一个在饥饿边缘挣扎的士兵的心。 是啊,饿死,和被毒死,又有什么区别? 横竖都是死,为什么不先填饱肚子? 越来越多的士兵加入了抢夺的行列,场面彻底失控。 而那些散落在布袋周围的“传单”,也被一些识字的士兵捡了起来。 一名士兵躲在箭垛的阴影里,对着身边几个眼巴巴的同袍,一字一句将那布帛上的内容,念了出来。 当听到“分田地,得耕牛,妻儿团聚,免赋五年......”时,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 当听到“赵偃残暴,杀兄屠侄,清洗宗室,苛捐杂税,视尔等为草芥......”时,所有人的眼中都燃起了愤怒的火焰。 当听到“大秦兴义师,伐无道。为救尔等于水火,非为滥杀无辜。秦王有诏,凡城内军民......”时,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茫然与动摇。 “兄长,这…这上面说的,是真的吗?”一个年纪尚小的士兵,颤声问向身旁的伍长。 那伍长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将手中那块刚抢到的肉干,掰了一半递给他,眼神复杂至极。 同样的一幕,在邯郸城的各处上演。 “粮食,老天爷,粮食掉下来啦。” “快,快去抢啊,屋顶上,院子里都有。” 街道上,屋顶上,庭院里…无数的粮袋与传单,从天而降。 饥饿的百姓疯狂冲出家门,争抢着那些足以救命的粮食,也捡起了那些写满了诛心之言的布告。 识字的人低声诵读着,不识字的围在旁边焦急地询问。 愤怒、绝望、动摇、对生存的渴望……各种情绪在饥饿的人群中疯狂蔓延。 秦军的文攻,就这样以一种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方式,开始了。 诛心之言,混着救命的口粮,在饥饿与绝望的邯郸城内迅速传播,不可逆转地动摇着每一个守军与民众心中,那早已脆弱不堪的意志。 ............ 秦王政六年,八月二十五日。 在“天降食粮”持续了三天之后,邯郸城内的秩序,在饥饿与流言的双重冲击下,已近崩溃。 守军士气低落到了极点,每日都有士兵试图偷盗军粮而被处决,或是因争抢秦军投来的食物而发生械斗。 民间的骚乱,更是此起彼伏。 此刻,秦臻的“攻心”之策,进入了第二阶段。 秦军壁垒之前,一座高达三丈的巨大木制高台拔地而起。 高台正对着邯郸城的南门,距离恰到好处,既在城头弓弩的射程之外,又足以让城头之人,看清台上的景象。 巳时初刻,当城内争抢“天降食粮”的骚乱刚刚平息。 高台之上,鼓声三通。 “秦狗又搞什么名堂?”守将赵泌闻声立刻扑到垛口,眼睛死死盯住那座高台。 他身边的副将、校尉们也纷纷涌上,脸上写满了惊疑。 只见一队秦军甲士,押解着十几名囚犯,登上了高台。 那些囚犯,皆身着赵国将校的服饰,虽然有些狼狈,但精神尚可,眼神也非死囚般的绝望麻木。 “是…是张将军!” “还有李都尉,他们…他们不是在武安之战中被俘了吗?” “还有王校尉,陈司马!” 城楼上,守将赵泌看着台上那几个熟悉的身影,瞳孔骤然收缩。 那些,都是他在西线战场上的旧部,是赵国的悍将。 “秦狗要做什么?他们要阵前杀将,以辱我军心吗?”赵泌身边的一名副将,咬牙切齿地低吼道。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再次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那些被押上高台的赵国将领,并没有被斩首,甚至没有受到任何刑罚。 他们被带上高台后,立刻有秦军为他们解开镣铐。紧接着,几名辅兵抬着几张简易的木案和食盒快步上台。 食盒打开,里面是热气腾腾的肉羹、白面饼,甚至还有一小壶酒。 那香气,顺着风,飘向了邯郸城头。 第786章 旧袍泣劝降 “咕咚……” 城上,无数正在啃着干硬树皮、喝着浑浊冷水的赵国士兵,看着那十几名昔日的同袍在高台之上大快朵颐,口中的唾沫疯狂分泌,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 这无声的对比,比任何血腥的屠戮,都更具杀伤力。 那十几名囚犯,正是前次被秦军在扫荡外围时俘虏的赵国中高级军官。 他们在经历了最初的绝望与恐惧后,被秦军的“新政”所触动,最终选择了归降。 很快,一位面色红润,正是曾为赵国裨将的赵普在饱餐一顿后抹了抹油光光的嘴唇,站起身,走到了高台最前沿。 他看着不远处那座熟悉的、如今却显得遥不可及的城墙,眼眶瞬间红了。 接着,他对着城头的方向,重重跪了下去。 “城上的兄弟们…袍泽们…你们…还认得我赵普吗?” 他的声音,通过一个秦军早就安置好的巨大铜质传声筒,那带着哽咽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了城楼之上。 “是…是赵将军!” “他不是…不是在武安之战中被俘了吗?” “他还活着…” 城头一阵骚动。 赵普深吸一口气,继续喊道:“我兵败被俘,本以为必死无疑。然…然秦军并未杀我,更未有半点折辱。秦国的武仁君,亲自召见了我。他…他跟我说,此战,乃伐无道,救万民,非为屠戮,非为兼并。” “他还说,秦王敬重天下所有为国尽忠的勇士。我等虽为敌军,然忠勇可嘉,皆值得敬重。” “弟兄们,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或许,你们以为我赵普已经降了秦,成了背信弃义的无耻之徒。没错,我降了。但我降的,不是秦国,我降的,是那条能让咱们活下去,能让咱们的家人也活下去的生路啊。” 接着,他指着身后还在吃喝的同僚,声音嘶哑:“我们打了半辈子的仗,为的是什么?为的是保家卫国,为的是身后的妻儿老小能有口饭吃。可如今呢?大王在在深宫里醉生梦死,郭开在府里数着金饼,而我们,守在这座注定要破的孤城里,吃的是什么?是树皮,是草根。” “你们看看我,再看看我身后的这些弟兄,再看看你们自己。秦军待我等如上宾,有饭吃,有衣穿,受伤的兄弟,有秦国的医官给治伤。秦帅,武仁君亲口承诺,只要放下兵器,走出这座死城,所有赵国将士,一律按洛邑之策,战后分田地,给耕牛,免税。甚至…甚至还会帮我们把家人都接过来团聚,让我们重新过上人的日子。” “弟兄们,别再做无谓的牺牲了。这座城,守不住的。这个国…在赵偃和郭开的手里,也早就烂透了。想想你们家中的父母妻儿,他们也在挨饿,也在等死。 走出城来吧,给自己,也给他们,寻一条活路。别再为那昏君奸相,白白送了性命。” 赵普的每一句话,都狠狠说在城头所有赵军将士的心坎上。 他的话,朴实,直白,却充满了血淋淋的真实。 因为,他本人和他身后那些“活得好好的”降将,就是最有力的证据。 他的“面色红润”,他口中的“肉羹”,与城头守军腹中的饥饿,形成了最鲜明、最残酷的对比。 “城上的兄弟们听着,莫要再被赵偃那昏君蒙蔽了。” 高台之上,另一名赵国降将接过话头,对着城墙方向大声疾呼:“赵偃无道,杀兄屠侄,宠信郭开,致使我大赵民不聊生,国力日衰,我等为何要为这等昏君卖命?” “是啊,弟兄们!” 又一名降将,声泪俱下地喊道:“我等在城外,食秦军之粮,衣秦军之衣,安然无恙。尔等在城中,却要忍饥挨饿,为那昏君奸臣殉葬,这值得吗? 开城吧,降了吧。 秦军武仁君有诺,降者不杀,更可分田授爵,为家人博一个安稳前程,何苦再做这无谓牺牲?” “尔等看看我们,看看我们这红光满面的样子。” “想想你们的妻儿老小,想想这城中无辜的百姓。” 一个又一个的赵国降将,轮番上阵。 他们或痛陈赵偃之罪,或哭诉思乡之情,或描述秦军“优渥”的待遇,或展望投降后“美好”的前景。 这些昔日的同袍,这些活生生的“榜样”,安然无恙地站在那里,他们那比城内守军明显要“红润”得多的面色,本身就是最具说服力的证明。 邯郸守军们看着昔日并肩作战的将军、同袍,如今却在为敌军张目,听着他们那一句句诛心之言。 他们心中的防线,开始出现裂痕。 越来越多的士兵,靠在墙垛上,看着高台上那个熟悉的身影,眼神中,是掩饰不住的动摇、挣扎、羡慕,以及绝望。 更多的人,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高台上那些热气腾腾的食物,喉结剧烈地滚动着。 对赵偃的忠诚,对赵国的信念,在饥饿与绝望的双重压力下,在这些活生生榜样的冲击下,开始崩溃。 “胡说,一派胡言,你们这个叛徒,无耻之尤。别…别听他们的,都是秦人的奸计。他们是想骗开城门,好屠城。稳住,都给我稳住,弓箭手,放箭,给我射死这些叛徒。” 赵泌声嘶力竭地咆哮着,试图稳住军心。 然而,他的声音,在士兵们那动摇的眼神、压抑的沉默和渐渐低下的头颅面前,显得无比苍白无力。 弓箭手们茫然地看着他,又看看高台上那些曾经的将军,再看看自己因饥饿而颤抖的手指,竟无一人引弓。 士兵们纷纷避开赵泌那近乎疯狂的目光,那眼神中充满了怀疑、麻木,甚至是一丝怨恨。 信任的堤坝,正在被一点点冲垮。 恐慌与绝望的种子,早已在饥饿的催化下,于每个人的心底,长成了参天大树。 而高台上的活人“榜样”和那诛心的话语,则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邯郸守军的脊梁,正在这无声的注视与残酷的对比中,一寸寸折断。 第787章 赵偃失心智 秦王政六年,九月下旬,围城近三月。 邯郸城内,早已是一片人间地狱。 所有的官方粮仓,已彻底告罄。 民间的存粮,在郭开与其党羽的轮番搜刮下,亦是颗粒不剩。 能吃的,都已经吃光了。 树皮,草根,甚至是用土掺杂着皮革熬煮成的“食物”,成了城中百姓最后的挣扎。 饿殍,开始出现在邯郸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角落。 起初,还有人收殓尸体,挖坑掩埋。 但到了后来,已无人有力气再去做这件事。 那层叠的尸骸,就那么静静地躺在街边,与那些同样奄奄一息、等待着死亡降临的活人,共同构成了一幅恐怖画卷。 水源,亦彻底枯竭。 秦军在上游改道,让城中赖以为生的东明渠,彻底断流。 城内的数百口水井,在数十万军民的疯狂汲取下,早已干涸见底。 人们只能从井底,挖出一些带着泥腥味的湿土,用布挤出那一点点宝贵的水分。 就在这饥饿与干渴的双重折磨之下,一场瘟疫,降临了。 因长期的营养匮乏、卫生条件的急剧恶化,一场由伤寒引发的瘟疫,开始在城中悄然蔓延。 最先出现的,是腹泻与高烧。 一开始,只是零星几例,很快,便以惊人的速度,在人口密集的居民区与军营中,蔓延开来。 每日,都有成百上千的人,在痛苦的呻吟与高热的谵妄中死去。 他们的尸体,来不及处理,便被胡乱地堆积在城中的几处空地上,成了新的、巨大的瘟疫之源。 曾经繁华的邯郸,此刻,寂静得可怕。 坊市之内,再无一丝人烟。 ............ 龙台宫内,也并未因高墙而隔绝苦难。 宫殿深处,曾经的赵王赵偃,此刻早已不复人君之相。 极度的恐惧、难以忍受的饥饿和巨大的压力,彻底摧毁了他的心智。 他整个人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头发散乱,每日只是在空旷的大殿之内来回踱步,喃喃自语。 “反了,都反了…” “寡人看见了,是赵佾,是他,他的鬼魂回来了…他在那廊柱后面看着寡人笑,他笑寡人坐不稳这王位…” “还有那些宫女,那些内侍,他们的眼神不对,他们…他们想害寡人,想在寡人的食物里下毒,他们想毒死寡人,好让秦人进来。” 他的精神,在巨大的压力之下,已经彻底崩溃。 他变得更加的暴戾、多疑,也更加的癫狂。 他将城外的秦军,城内的饥荒,蔓延的瘟疫…所有的问题,都归咎于“臣子不忠”、“百姓懈怠”、“上天不公”。 他拒绝接受任何关于城内困境的坏消息,任何敢于向他禀报实情的官员或内侍,都会被他视为“动摇军心”、“诅咒寡人”或“私通秦贼”,立刻招致杀身之祸。 龙台宫,成了他宣泄无边恐惧和扭曲暴戾的唯一舞台。 一名小内侍,只因在给他端送那碗清可见底的米汤时,手抖了一下,洒出了几滴。 赵偃便狂性大发,抽出佩剑,一剑将其刺死。 鲜血溅在他的脸上,他却仿佛感觉不到,只是指着那具倒在血泊中的尸体,疯狂地大笑:“看到了吗?这就是背叛寡人的下场!都想害寡人?没那么容易!” 一名宫女,只因在他歇斯底里的咆哮时,脸上流露出一丝恐惧。 赵偃便认为她是在“嘲笑”自己。 他冲上前,揪住那宫女的头发,将她拖到殿前,当着所有宫人的面,亲手将其活活打死。 杀戮,成了赵偃每日的例行公事,亦是他对抗恐惧的唯一方式。。 “粮呢?寡人要的粮食呢?为何还未送到?是那些刁民,把粮食都藏起来了,对不对?”他一把揪住郭开的衣襟,嘶声咆哮。 “大王息怒…” 郭开吓得双腿一软跪倒在地,额头上满是冷汗:“城…城中确实已无余粮…” “无粮?” 赵偃一脚将郭开踹翻在地:“不可能,定是有人中饱私囊,是那些贪官污吏,他们把寡人的粮食都藏起来了。” “来人,来人!” 他狂吼着::“给寡人去搜,挨家挨户地搜。但凡搜出藏匿粮食者,无论何人,格杀勿论,诛其三族。” 这命令疯狂而毫无理智,只会将城内最后一点秩序彻底摧毁,将仅存的人性碾为齑粉。 他变得喜怒无常,前一刻或许还因为某个荒诞的“吉兆”而手舞足蹈,下一刻,便可能因一只飞入殿中的乌鸦而暴怒,下令将周围的内侍、宫女尽数拖出去杖毙。 王宫之内,人人自危。 宫人们行走时,皆低着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生怕下一个,便轮到自己。 这座曾经象征着赵国至高权力的龙台宫,此刻已与城外的炼狱再无分别。 ............ 就在这座城,还有整个赵国都已在绝望中彻底腐烂的时候。 阿福,那枚被秦臻与嬴政埋得最深、也最致命的棋子,终于等到了他出手的最好时机。 他知道,该去见一见那位早已被恐惧和贪婪折磨得不成人形的郭开了。 秦王政六年,九月二十八日,夜。 丞相府的密室之内。 郭开独自坐在灯下,他面前的案几上,摆放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只还冒着热气的烧鸡。 另一样,是一壶尚温的酒。 这在这座连老鼠都找不到一只的死城里,已是神仙般的享受。 然而,郭开却毫无胃口。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城外的秦军,那巨大的壁垒,像是一圈圈的绞索,正越收越紧。 城内的君王,已然疯癫,杀人如麻,说不定下一个,就会轮到他这个“办事不力”的丞相。 他嗅到了死亡的气息,从城外,也从宫内,一同向他逼来。 “喀啦……” 就在这时,密室的石壁,悄无声息地滑开了一道缝。 一个黑影闪了进来。 是阿福。 郭开吓得一个激灵,几乎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是你?” “郭相,多日不见,憔悴了。” 阿福的脸上,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第788章 多年骗局 他无视郭开的警惕,径直走到桌边,目光在那只烧鸡和酒壶上扫过:“看来丞相府邸,到底还是有些压箱底的宝贝,比外面啃树皮的强多了。” 接着,他自顾自地拿起一个空杯,为自己斟满,仰头一饮而尽。 “阿福,你…你深夜潜入本相密室,意欲何为?是来看本相如何在这死城里苟延残喘的笑话吗?”郭开的语气混杂着自嘲、愤怒和一种被窥破窘境的羞恼。 他与阿福曾是“盟友”,共同扶持赵偃上位。 然此刻,他看着眼前这个他曾一手提拔、引为心腹的年轻人,心中却不知为何生出一股寒意。 “笑话?” 阿福缓缓摇头,为郭开斟了一杯酒,递了过去:“郭相言重了。福此来,非为看笑话,乃是为郭相,更是为郭氏满门,寻一条生路。” “生路?” 郭开惨笑一声,接过酒杯,却并未饮用,只是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自嘲道:“如今这邯郸城,看看这龙台宫,内无粮草,外无援兵,瘟疫肆虐,大王疯癫…你告诉我,何处有生路?大家,不过是在等死罢了。” “别人或许没有,但郭相你,一定有。” 阿福的语气,笃定而平静。 郭开抬起头,死死盯住他,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人。 “阿福,你我相识多年。当年,是我一手将你从市井之中拉出,助你攀到大王身边。看在这份情谊上……你今日,可否对本相说一句实话?你…究竟是谁的人?” 闻听此言,阿福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将酒杯放下,从怀中取出了一卷盖着鲜红印信的帛书,轻轻放在了郭开面前。 “此物,或可解答郭相之惑。” 郭开的呼吸,瞬间停滞。 他颤抖着手接过那卷帛书,缓缓展开。 借着烛火,他看到了上面的字迹。 而当他看清上面的内容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帛书之上,是秦臻亲笔所书的,一份承诺。 “告赵相鉴: 邯郸之围,国破在即,此乃天时,非人力可挽。 赵偃失德,悖逆人伦,赵祚当终。 然,上天有好生之德,秦王亦怀爱才之心。 念君昔日于秦赵邦交之上,亦有微功。 若君能审时度势,弃暗投明,于关键之时,助我王师。 则秦臻在此,以武仁君之名,以穆公剑之信,对天起誓: 其一,城破之日,必保君及君之父母妻儿、宗族亲眷,阖府上下,性命无虞。 其二,君于邯郸所积之万贯家财、田产地契,皆归君所有,秦军秋毫无犯,更可遣精兵护送,助君安然运出邯郸,妥置他处。 其三,待赵地烽烟尽熄,臻必亲向我王上奏,为君请功。效仿昔日卫鞅入秦、范雎应侯之例,奏请秦王,赐君于秦国封君之位,享万户食邑之禄,世代富贵,永沐王恩。 生路,死路,皆在君一念之间。 望君慎思明断,勿负良机。” 帛书末尾,是那枚代表着“武仁君”秦臻身份的私印。 “轰~~~” 看完信,郭开只觉得脑中一声巨响,一片空白。 他手中的帛书,“啪”的一声,掉落在地。 他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阿福,这个助赵偃上位的谋士,这个被他郭开倚为心腹的智囊…竟然…竟然是秦国的人。 这是他这辈子听到的,最荒谬,也最可怕的事情。 “你…你…” 郭开指着阿福,脸上写满了震惊与愤怒:“你竟是…秦…秦国的细作?这么多年…你一直在骗我,骗大王,骗了整个赵国。” “郭相现在才知,不觉得有些迟了吗?”阿福的笑意更浓了。 郭开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一股被欺骗、被玩弄的巨大羞辱感涌上心头。 “你这个叛徒,来人…来人,本相...本相要杀了你。”他下意识地就要呼喊。 随即亦抽出案几下藏着的短剑,疯了一样,便向阿福扑了过去。 “郭相是想喊你的那些护卫吗?” 面对这致命的突袭,阿福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慢条斯理地又倒了一杯酒,缓缓道:“不妨告诉你,你府上那十几个最精锐的护卫头领,此刻,或已被我收买,或已成了城外乱葬岗上的新鬼。郭相不妨试试,喊破喉咙,看看会有人应吗?” 郭开的身体,剧烈地一颤。 让他那扑上前的身形,在距离阿福不足三尺的地方,硬生生地,停了下来。 杀了他? 然后呢? 郭开的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脑中却在飞速运转。 他看着阿福,想到了城外那密不透风的秦军铁壁,想到了那恐怖的围城工事。 想到了城内那堆积如山的尸体,想到了那蔓延不绝的瘟疫。 更想到了…龙台宫内,那个早已疯癫,随时可能因一句话、一个眼神,便将他拖出去砍了的君王。 愤怒与杀意,瞬间被恐惧浇灭,荡然无存。 “当啷。” 他扔掉了手中的短剑,瘫坐在地上,嘴唇哆嗦着:“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 阿福起身缓缓上前,弯腰,拾起那卷帛书,重新放到他面前,声音平静:“我早已不是当年邯郸街头的那个阿福了,正如郭相你,也早已不再是那个为了泼天富贵就敢赌上身家性命、行险拥立新君的谋士了。 人,总是要为自己,为自己的家族,寻一条出路,不是吗? 我家先生说了,郭相乃聪明人。聪明人,当择良木而栖,当识时务。 邯郸,保不住了。赵国,也保不住了。 至于大王他……不过是个困在龙台宫里的疯子,他的结局,早已注定。 郭相若执意要为他、为赵国殉葬,倒也不失为‘忠臣’之名。只是…你郭氏满门,你一生所积攒的,那富可敌国的财富,可就要…尽数化为灰烬了。你舍得吗?”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极具诱惑力:“而另一条路,就在你眼前,锦绣前程,世代荣华。 先生承诺,一旦城破,郭相献城有功,不仅保证你与你全族老小的性命无忧,你府中所有财宝,皆可原封不动地带走。不仅如此……” 第789章 终局序幕开 阿福凑近了一些,他指向帛书,声音压得更低: “帛书,郭相也看了,先生更会亲自上书我王,为你请功。秦王雄才大略,最是赏罚分明。届时,咸阳宫大殿之上,必有郭相你一席之地,赐你封君之位,享万户食邑,世代富贵,永享荣华。 届时,郭相便我大秦的上卿贵族,出入咸阳宫阙,位列朝堂之上,受万民敬仰。 其尊荣,较之今日,何止百倍? 这,难道不是你我这等人,穷尽一生心血赌上一切,所追求的,最终的梦想吗?” “封君…万户…世代富贵…” 郭开喃喃自语,抬起头看着那份帛书,又看了看阿福。 那张曾经熟悉的脸,此刻,变得无比陌生,也无比…可怕。 这几个词,狠狠说在了郭开心上。 阿福的每一句话,都精准撩拨着郭开内心深处最贪婪、最自私的那根弦。 什么忠诚?什么道义?什么君臣纲常? 在绝对的死亡威胁与永世富贵的巨大诱惑面前,这些虚妄的东西,变得一文不值。 他那因恐惧而冰冷的心,在这一刻,又因这巨大的、难以抗拒的贪婪,而滚烫起来。 他再次想到了城外那密不透风的秦军铁壁,想到了城内这人间地狱般的惨状,想到了那个随时可能将屠刀挥向自己的疯王…… 再看看眼前这份唾手可得的、通往无上荣华富贵的“生路”。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身着秦国封君的华服,接受万人朝拜……而另一边,则是龙台宫血淋淋的地板,是赵偃疯狂的眼神,是城外堆积如山的腐烂尸体…… 郭开剧烈地喘息着,眼中那点可怜的、对赵国的忠诚,与那滔天的贪婪和求生的欲望,激烈地交战着。 仅仅片刻。 贪婪与求生欲,便彻底压倒了一切。 眼神从挣扎、恐惧,迅速转变为一种近乎疯狂的炽热。 他猛地伸出手,不再颤抖,死死抓住了那卷帛书。 当他的目光再次触及到上面那清晰的字迹和秦臻那枚鲜红的印信时。 他的呼吸,瞬间变得无比急促。 “说,秦…秦帅他,要我…做什么?”郭开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闻听此言,阿福笑了。 他知道,这条鱼已经咬住了这致命的钩。 “很简单。” 阿福的脸上,再次露出了那种温和的笑容,只是此刻,那笑容在烛火下,显得格外诡秘。 “在最关键的时刻,为王师,打开一扇门。一扇,通往胜利和终结的门。” ............ 秦王政六年,十一月十五日,夜。 时光对城外的人而言,是磨砺兵锋、等待瓜熟蒂落的耐心。 而对邯郸城内数十万在死亡边缘挣扎的军民来说,则是将灵魂一寸寸凌迟的酷刑。 入冬的第一场雪,悄无声息地降临。 细碎的雪沫被凛冽的朔风裹挟着,拍打在邯郸的城墙之上。 城头旗帜在狂风中无力地垂落、挣扎,上面那曾经鲜亮的“赵”字,早已被烟尘和此刻的冰雪覆盖,看不清原本的颜色。 负责值夜的赵国守军蜷缩在垛口后的避风处,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麻木。 饥饿,早已将他们最后的力气与斗志抽干。 身上的甲胄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不再是荣耀与勇武的象征,倒更像是一具随时会将他们压垮的棺椁。 坊市之内,再无灯火,亦无炊烟。 街道之上,再无车马,亦无行人。 有的,只是那被冻得在积雪之下,露出的一角属于饿殍的枯骨。 偶尔有那么一两个身影佝偻着背在屋宇间穿行,不是为了别的,只是想寻一些能果腹的树皮,或是那早已被啃食殆尽的草根。 哭声早已绝迹。 因为,连哭泣的力气也已耗尽。 饥饿与严寒,是比城外秦军更高效、也更残酷的刽子手。 这城池在死寂中,发出无声的哀嚎。 只有那股淡淡的、混合着腐烂与绝望的气息,从那些紧闭的门缝中、从那堆积在街角无人收敛的尸骸上,丝丝缕缕地散逸出来,与天空中飘落的雪花无声地交织。 五个月。 整整五个月的围困,五个月的攻心之战。 秦臻的攻城令迟迟未下,却用这漫长的等待,将城内最后一丝抵抗的意志、最后一点忠诚,彻底碾碎。 他们看到了秦军的壁垒如何在一夜之间拔地而起。 他们目睹了漳水如何在上游被截断。 他们亲眼看着那高台之上,昔日的同袍将领,如今面色红润地劝说着他们放下兵戈,走出这绝望的死城。 每一日,秦军投石机抛入城中的依旧是那包裹着粮食的布袋,和那写满了“诛心”之言的传单。 一边,是唾手可得、足以救命的粮食。 另一边,是手中这杆早已握不稳的、冰冷的长戈。 一边,是秦人“降者活、分田地、全家眷”的许诺。 另一边,是龙台宫内,那个早已疯癫的君王,和他那日甚一日残暴的屠戮。 抵抗? 为谁而抵抗? 为了那个连自己亲哥哥都要处以车裂之刑的赵偃? 为了那个满朝遍植党羽,将国库民脂尽数刮入私囊的郭开? 还是为了这个早已烂到根里,看不到半点希望的赵国? 这些问题,在这五个月的煎熬中,在每一个饥肠辘辘的日日夜夜里,反复啃噬着每一个守军、每一个赵人的心。 当忠诚沦为笑柄,当希望彻底断绝,当生存成为唯一的、最奢侈的渴望时。 邯郸,这座曾经傲视东方的雄城,其灵魂,早已死亡。 它所等待的,不过是最后那致命的一击。 ............ 今夜的雪下得格外大,格外急。 厚厚的积雪不仅覆盖了城外秦军连绵的营帐,也覆盖了城内那一片死寂。 夜,三更天。 相府的密道之内。 一名身着粗布仆役衣衫,背着一担空炭筐的年轻人,正提着一盏蒙着黑布的油灯,脚步迅捷地穿行其间。 他脸上的轮廓在微弱的灯火下忽明忽暗,正是阿福。 密道的尽头,是一面看似普通的石墙。 阿福熟练地在几块不起眼的石砖上按动了几下,石墙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间烛火通明的密室。 第790章 北门之约 密室内,郭开独自一人坐在桌案之后,面前的酒菜早已冰冷。 这两个月,他过得比任何人都煎熬。 他一边要应对城外秦军那无时无刻不在施加的巨大压力;一边又要伺候那个早已疯癫、喜怒无常、随时可能将屠刀挥向自己的赵偃。 秦人的承诺?在郭开看来向来轻于鸿毛,随时可能翻脸无情。 至于死守更不可能,城中粮草早已断绝,疫病横行,民怨沸腾,连守城的兵士,都已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拿什么守? 他每日都活在恐惧之中。 怕赵偃那疯子下一刻便会将屠刀挥向自己,更怕城破之日,自己会被愤怒的秦军乱刃分尸。 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神中充满了恐惧与神经质的警惕。 当看到阿福的出现,郭开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阿…阿福……”他的声音干涩沙哑。 “郭相久等了。” 阿福的脸上,没有丝毫多余的表情。 他解下背上的炭筐,从里面取出一卷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帛书,放在了郭开的面前。 “这是先生给你的,最后一封信。” “最后一封?”郭开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颤抖着手解开油布,展开帛书。 上面的字迹,依旧是秦臻那熟悉的笔迹,但字里行间透出的,却是一种不容置疑的最后通牒。 “郭相钧鉴: 围城五月,城内粮尽水绝,疫病蔓延,人心丧乱,赵之国祚,已然终结。 秦王仁德,不忍见邯郸化为焦土,生灵涂炭,故予尔最后之机。 若再迟疑,三日之后,秦军必将总攻。城破之日,玉石俱焚,君之所谓‘忠义’,亦将随这邯郸城,一同化为飞灰。 届时,悔之晚矣。 若今夜献门,则此前所有承诺,封君之位、万户食邑、世代荣华,悉数兑现。 汝之家人,今夜子时,便会由我军精锐秘密接出,即刻护送至咸阳安置。 荣华,或死。 郭相,自行决断。” 信的最后,依旧是那枚“武仁君”的鲜红印信,像一滴血,烙在郭开的眼底,也烙在了他的心上。 “轰…” 郭开只觉得脑中一声巨响,整个人晃了晃,几乎瘫软在地。 三日。 只剩三日了。 秦军…要总攻了。 他能想象得到,当那数十万如狼似虎的秦军涌入城中,当那恐怖的铁浮屠与玄甲营的铁蹄碾过街道,这邯郸城会是怎样一番人间炼狱。 到那时,他这个所谓的赵国丞相,这个早已被城内军民恨之入骨的“国贼”,下场,会比任何人都凄惨。 他不想死,他比任何人都怕死。 他更舍不得自己那积攒了一生的财富。 “郭相,我家先生的耐心,已然耗尽。” 阿福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又像刀,割在他的心上:“先生给你,给这邯郸城的时间,不多了。三日,是你最后的机会。” 他上前一步,将一张绘制着邯郸北门防务的简图放在桌上:“先生已决意,四更天动手。北门,守将乃司马兴,此人两月前,便已被我等收买,其心早已归秦。你唯一需要做的,只是去赵偃那里要一份调防的手令。今夜四更之前,是你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机会。” “可…可若是……” 郭开嘴唇哆嗦着,还想寻找一丝侥幸:“若是大王他…他此刻发疯,不允,或是…或是察觉……” “若是不允?或是察觉?” 阿福嘴角勾起笑意:“我家先生也说了,那也无妨。 凭我大秦铁骑之威,破此孤城,不过旦夕之事,无非是多费些力气罢了。到那时,郭相…你就好好留在这邯郸城里,与你那位疯王,与这满城的饿殍,一同,玉、石、俱、焚、吧。 至于你的家人……我家先生说了,秦法森严,一向很‘公平’。郭相想必,心、知、肚、明。” 这最后一句话,将郭开心底残存的那点犹豫与侥幸,碾作齑粉。 献城,尚有一线生机,尚能保住全家性命,尚能带着财富远赴咸阳,摇身一变成为秦国显赫的封君,享万世尊荣。 不献…他郭开要死,他全家,更要死得凄惨无比。 他积攒一生的财富,也将化为乌有。 “我…我…” “你没有选择。” 阿福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冰冷:“要么生,要么死。” 郭开盯着那张防务图,又抬起头,看着阿福那张冰冷得没有一丝情感的脸。 他绝望了。 秦人的每一步,都算计到了极致,算准了他每一步的退路和恐惧,早已为他铺好了通向“生路”的阶梯,也堵死了他所有其他的方向。 除了按照他们的剧本,乖乖倒向那个能给他“荣华富贵”的新主子,他郭开,已经别无选择。 “好…好…” 郭开的嘴唇哆嗦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就依秦帅所言…今夜四更,我…我为王师,献上北门。” 他终于,彻底地,跪倒在了秦国的意志之下,用出卖故国最后一道城门的行径,为自己换取了一条苟且的生路,也将自己的故国,彻底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阿福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再次融入了黑暗之中。 密室内,只剩下郭开一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的内衫。 窗外风雪依旧。 那飘落的,仿佛不是雪花,而是为赵国,为这座百年古都,提前奏响的哀乐。 ............ 几乎就在郭开做出决定的同一时刻,相隔不远的龙台宫大殿内,却上演着截然不同却又同样决定赵国命运的疯狂一幕。 这座象征着赵国至高无上权力的殿堂,此刻已沦为人间鬼蜮。 宫墙斑驳,殿宇的飞檐之上,积满了尘土与积雪。 偌大的宫殿,寂静得可怕。 宫人、内侍早已逃散大半,剩下的,也都是躲在各自的角落里瑟瑟发抖,苟延残喘。 大殿之内,没有点灯。 只有惨白的月光,透过那破损的窗棂,照亮了殿中央那个孤零零的身影。 第791章 毒计裹危言 是赵偃。 他身着一件早已辨不出原本颜色、满是污渍的王袍。头发散乱,面容瘦削,只剩下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疯狂而神经质的光。 长达数月的围困、饥饿、恐惧,早已将他那点可怜的理智与神智彻底摧毁。 “来人,来人啊。”他对着空旷的殿宇嘶哑地喊道。 无人回应。 那些曾经对他趋炎附顺、小心翼翼的宫人内侍,早已不敢靠近这座殿宇。 “都死了?都死了吗?连你们…连你们这些贱奴,也要抛弃寡人?” 赵偃喃喃自语,他踉跄着走到那冰冷的王座前,随即露出了一个孩童般的满足笑容。 “父王,你看,你看孩儿,坐上去了…我才是太子...我才是真正的赵王…哈哈,哈哈哈哈…” 他时而陷入年幼之时的幻觉,对着空气手舞足蹈,炫耀着那本不属于他的荣耀。 然而,下一刻,他脸上的笑容又瞬间凝固,化为惊恐。 他盯着不远处一根廊柱,那里空无一物,他却仿佛看到了什么最可怕的东西。 “兄…兄长…是你吗?是你…是你回来了吗?” 他对着那根廊柱低声问道,语气里充满了恐惧与讨好:“你…你不要过来…王位,是父王传给我的,不是我抢的…不是…” 接着,他抱着头蹲了下去,声音变成了凄厉的尖叫:“不是我,是郭开,是阿福,都是他们…是他们出的主意…不是我…” “呵呵…呵呵呵呵…” 空旷的大殿里,回荡起他自己发出的、诡异的笑声。 在他扭曲的视线里,那廊柱的阴影里,他那被车裂的兄长赵佾,正带着一脸残忍的笑容,冷冷注视着他。 那眼神,与他死前,在高台之上发出的诅咒,一模一样。 那是他心中最深的梦魇,亦是他永远也无法摆脱的阴影。 “你笑什么?你笑什么?不准笑,寡人命令你,不准笑。” 赵偃猛地跳了起来,一把抽出腰间佩剑,冲过去对着那根廊柱疯狂劈砍。 “锵…锵…锵…” “滚,给寡人滚开。寡人才是赵王,寡人才是这龙台宫的主人。你这个叛徒,你通秦卖国,你死有余辜。” “去死,去死,你这个阴魂不散的东西,寡人要杀了你,把你再杀一遍,你休想夺走寡人的王位,休想!” “你不过是个阶下囚,是个废物,是个连自己女人都保不住的废物,你有什么资格笑寡人?” 他声嘶力竭地咒骂着,仿佛这样就能驱散心中的恐惧。 他时而咒骂着兄长赵佾,时而咒骂着城外的秦人,时而又哭喊着父亲,声音嘶哑,状若疯魔。 “还有那秦国的嬴政小儿…你给寡人等着,等着寡人…等着寡人腾出手来…定要亲率大军…踏平你的咸阳,将你…将你碎尸万段…以泄寡人心头之恨…” 汗水、泪水混杂着脸上的污垢,从他脸上滑落,更显得恐怖。 空旷的大殿,回荡着他那凄厉、疯狂的诅咒与嘶吼。 外面的风雪声,与殿内他那疯狂的嘶吼、兵刃的乱响、以及那神经质的哭笑声交织在一起。 这便是赵国最后一位君王,一个被欲望、恐惧与权力彻底吞噬的,可怜又可悲的疯子。 ………… 子时刚过,风雪似乎更大了。 相府之内,换上了一身整洁朝服的郭开,对着铜镜反复整理着自己的仪容。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手依旧在微微颤抖,但那双眼睛里却已没有了犹豫,只剩下决绝与贪婪。 镜中的影像,不再是权倾朝野的赵国丞相,更像是一个即将押上全部身家性命的赌徒。 少顷,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顶着风雪,缓缓驶向了龙台宫。 当郭开再次踏入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宫殿时,迎接他的是一片狼藉与一股愈发浓重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大殿中央,赵偃似乎已经砍累了,也骂累了。 他颓然地蜷缩在王座之下,怀里抱着那柄佩剑正对着地上一个摔碎的酒樽,低声地、不知所云地呢喃着。 时而发出几声痴傻的轻笑,时而又变成压抑的呜咽。 看到这副景象,郭开心底最后一丝对赵偃的敬畏也彻底烟消云散。 他走到赵偃面前,恭敬跪下,声音沉痛而“忠诚”:“大王,臣郭开,深夜惊扰圣驾,罪该万死。然,军情十万火急,臣不得不报。城外秦军,趁此大雪,于北门外频频异动,恐有趁夜偷袭之险。北门守将司马兴,年老体弱,恐难抵御。臣以为,当此危难存亡之秋,北门乃我邯郸命脉,尤需加强防务,以防秦军声东击西。 臣斗胆,请大王速速下调兵虎符,着臣亲自持符部署,调派精锐,前去北门驻守,以策万全,力保我邯郸不失。”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将背叛的毒计包裹在“忠君卫国”的华丽外衣之下,急切中带着惶恐,惶恐中又透着不容置疑的“专业”判断。 蜷缩在地的赵偃,似乎被这突然响起的声音惊动了。 他缓缓抬起头颅,用一双浑浊的眼睛迷茫地看着郭开。 他似乎根本没有听清,或者说,他的大脑已经无法处理郭开那一连串“紧急军情”。 他只是愣愣地看着,看着郭开那在阴影中显得格外肃穆的朝服,看着他那张写满“忠诚”的脸。 良久,赵偃突然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父王…是你吗?你回来看我了吗?” 郭开的心猛地一颤,他立刻将头低得更深:“大王…是臣,是郭开。” “郭开?” 赵偃歪着头,似乎在努力地思考着这个名字。 片刻,他脸上的笑容更盛了,甚至带上了一丝“恍然大悟”的欣喜:“哦,是郭开啊,忠臣,寡人的好丞相,大大的忠臣。”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在郭开面前踱了两步,随手指着大殿角落,脸上瞬间充满了恐惧和依赖:“你看,赵佾…赵佾那个逆贼又回来了,他又在吓唬寡人…快,你快去把他给寡人赶走…” “大王,臣…臣遵旨。臣这就去。” 第792章 总攻 郭开连忙应承,随即再次叩首:“只是…只是那逆贼凶顽,非寻常兵刃可制。还请大王…赐下虎符,臣持大王虎符,方能调动宫中锐士,以王师之威,诛杀此獠,永绝后。亦好拱卫宫禁,确保大王万全。” 他再次将“拱卫王驾”的旗号高高举起。 “兵符…对,兵符…” 赵偃仿佛这才想起来,他走到案几边,在那一堆凌乱的奏章、器物中,胡乱翻找着。 最终,他拿起虎符,又顺手捞起王印,看也不看,便扔到了郭开面前。 “王印也给你,给你…都给你…去吧,去吧…别来烦寡人…寡人…寡人累了…寡人要歇息了…寡人…还要和父王…说说话…” 赵偃的声音越来越低,他不再理会郭开,也不再看那被扔在地上的国之重器,再次蜷缩回王座之下,抱着剑,继续开始了那与空气对话。 郭开捡起那枚虎符,心中一阵狂喜,却又生出一股巨大的悲凉。 曾几何及,这一符一印,是多少赵国英杰梦寐以求的至宝,是多少人生死荣辱的凭证。 而今,竟如此轻易地被一个疯子,扔垃圾般地,扔给了他这个即将断送赵国江山的叛国者。 这是何等的讽刺,何等的荒谬。 他不再有丝毫停留,甚至不再看那王座下蜷缩的疯子一眼,朝着那疯癫的身影,草草地、象征性地再次叩首,便迅速起身,逃离了这座充满了疯狂与死亡气息的大殿。 ............ 拿到王印、虎符,郭开不敢有片刻耽搁。他立刻返回相府,连夜写了十几道密令。 一道道指令经由那些早已被他的心腹送往了城中各处。 那些早已被他收买或安插的城门校尉和数百名亲信,接到命令后迅速集结。 这些人,或是郭开的远亲,或是受过他“恩惠”的亡命徒。 他们的心中,没有国家,没有忠诚,只有郭开许诺的金钱与官位。 驻守在城南兵营的校尉李泉,是郭开最早、也最信任安插的亲信之一。 当信使将盖着王印的调兵令与郭开的亲笔手书一并送到他面前时。 李泉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只看了一眼,便心领神会。 “传我命令。” 他压低声音,对着身边的副将道:“点齐本部三百精锐,披甲,持械,备好引火之物,随我…前往北门换防。” 半个时辰后。 邯郸北门。 守将司马兴也早已得到了阿福的“关照”,他假意抵抗了几句,便在李泉出示了那盖着王印的诏书之后,“无奈”地交出了兵权。 替换,在一种心照不宣的诡异“对抗”中,进行得异常顺利。 那些原本属于司马兴部曲的、尚对赵国怀有一丝忠诚的士兵,被李泉以“换防休整”、“另有要务”为名,成建制地调离了城楼区域,遣回了军营。 然而,等待他们的并非温暖的营房。 在通往军营的几条必经的、被黑暗笼罩的狭窄巷道里,被郭开的死士无声地抹了脖子。 北门,在短短半个时辰内,已彻底落入了郭开的手中。 做完这一切,郭开的第二步棋随之落下。 他又命人,将早已准备好的数百坛烈酒,分别送往了东、南、西三门的守军营地。 三名送信的使者高举着郭开的丞相手书,对着那三门守将高声道:“今夜大雪,大王与郭相体恤诸位将士,特赐美酒,为尔等驱寒。望尔等畅饮之后,更要打起精神,严防秦军偷袭。大王万年,大赵万年。” “大王万年!” “郭相仁义!” 那几名守将,早已被饥饿与寒冷折磨得不成人形。 在这等末日般的光景下,竟还能得到君王的“犒赏”,不由得感激涕零。 他们没有丝毫怀疑,立刻命人将酒分发下去。 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士兵们,看到那平日里难得一见的烈酒,更是如同见到了救星。 不管秦军是否攻城,先喝了这口热酒,暖暖身子再说。 一时间,那三座城门的营地里,酒气弥漫。 “谢大王赏!” “谢郭相恩典!” 欢呼声、争抢声、粗鲁的灌酒声在营地里响起。 本就低落的士气,更是在酒精的麻痹下,化为乌有。 许多人抱着酒坛瘫倒在地上,醉眼朦胧,傻笑着,或直接昏睡过去。 城内的最后一丝警觉,在郭开这精心准备的“犒赏”之中,彻底消散。 一切,都已准备就绪。 ............ 秦军大营,中军帅帐。 帐内灯火通明。 秦臻、王翦、麃公、蒙骜、王贲、蒙恬、蔡傲、阿古达木… 所有秦军高级将领,尽数在此。 所有人,尽皆披挂整齐。 帐内的气氛,肃杀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在等待。 四更天,寒风呼啸,大雪纷飞,天地间一片苍茫。 秦臻看着沙盘上,那代表着郭开布局成功的黑色小旗,终于抬起头。 他看向一旁的王翦,沉声道:“王将军,时辰已到,依计行事。” 王翦微微点头,没有多余的言语,转身走出帅帐。 “点火。”王翦下令道。 秦军大营之中,一座早已备好的、位于上风口的巨大草料堆,被数十名士卒同时扔上了火把。 “轰!” 浸透了猛火油的干草,瞬间被点燃。 火光,在风雪中冲天而起。 “咚!咚!咚!咚!” 几乎在同一刹那,早已准备好的数百面战鼓同时擂响,声震四野。 这鼓声,是进攻的号角,是死亡的宣告。 “杀啊!” “破邯郸!灭赵国!” “大秦万年!大王万年!” 无数的秦军士卒高举着火把,发出呐喊,向着邯郸的南门方向,发起了“冲锋”。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瞬间惊醒了邯郸守城将士。 “敌袭!秦军攻城了!” “在南门!秦军主力在南门!” 残存的守军被从睡梦中惊醒,或被从酒醉中拉起,在将校们惊慌失措的呼喝下,跌跌撞撞地涌向了南门的城墙。 他们冲上城头,惊恐地望着那片火海,只以为秦军主力已从南面,发动了总攻。 第793章 分路疾进 赵泌也第一时间披甲登城,当他看到城外那冲天的火光和那黑压压、一眼望不到边际的“秦军”时,吓得魂飞魄散。 他立刻下令,将城中所有还能调动的预备队,甚至是一些临时武装起来的民夫,都调往了南门支援。 他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秦军要毕其功于一役,从南门破城。 邯郸城南,瞬间陷入了一片混乱。 一时间,邯郸城头大部分残存的、本就脆弱不堪的注意力,都被这场声势浩大的“总攻”,牢牢吸引了过去。 而在寂静的、被大雪覆盖的北门方向。 风雪之中,一座预定的、不起眼的烽火台上。 三支短火把,一支长火把,悄然亮起。 那微弱的火光在漫天风雪与远处南门的冲天火光映衬下,显得那么不起眼。 亮了不过数息,便立刻熄灭。 “信号!” “是北门信号!” 北门外,早已潜伏在雪地之中的秦军先锋部队,所有将校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已悄然潜回北门外指挥的王翦,还有王贲、阿古达木、蒙恬、蔡傲,此刻皆隐藏在阵列之中,死死盯着那座城门。 信号既出,再无迟疑。 成败,在此一举。 “行动。” 随着王翦一声低喝。 早已枕戈待旦、负责入城的数千名秦军精锐从雪地中一跃而起。 他们向着邯郸北门,疾速摸去。 几乎就在城外秦军动身的同一瞬间,城门之内。 李泉对着身边数十名亲信,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杀!” 那些死士,立刻抽出兵刃扑向了城楼之上最后几个尚在值守、对此毫不知情的赵兵。 “嗯?李校尉,你们这是…” “噗嗤!” 惊愕的疑问还未完全出口,便被利刃割断的喉咙,堵了回去。 干净利落,手起刀落。 最后的抵抗,在背叛的屠刀之下,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李泉看也不看那些倒毙的尸体,亲自带着十几人,奔向那城门之后。 门栓,早已被他的人提前动了手脚。 十几人合力,只听“咔嚓”一声,便已将门栓卸下。 “吱呀……” 那扇见证了赵国无数荣光与辉煌、也承载着城内数十万人生死的邯郸北门,在这一刻,在这漫天的风雪与远处南门震天的厮杀声映衬下,向着城外,敞开了一道越来越大的缝隙。 一股带着杀伐气息的寒风,从那缝隙中灌了进来。 也为那早已等候在外的、期待已久的黑色洪流,敞开了一条通往胜利、通往征服、通往一个旧时代彻底毁灭的… 康庄大道。 邯郸,城破。 ………… “封锁城门,控制城楼。”王剪的声音传达到了每一个秦军将校的耳中。 没有战吼,没有呼喝。 最先涌入城门洞的数百名秦军动作熟练地分成了两队。 一队迅速扑向城门两侧的甬道与城楼阶梯,另一队则以盾牌结成小型阵列,警戒着通往城内的主干道,为后续大军的进入清理出一条绝对安全的通道。 城门后,血腥味尚未散尽。 李泉和他那百十名亲信,早已将那几个不愿配合的赵兵尸体拖入了阴影之中。 他们看着涌入城内的秦军,脸上露出了混杂着恐惧与一丝侥幸的表情。 交接在绝对的静默中进行,没有一句废话。 秦军的旗帜,很快便取代了那面赵国旗帜插在了北门的城头,宣告着此地的易主。 这一切,都发生在那来自南门方向的“喊杀声”掩护之下。 当第一支千人步卒方阵完整地踏入邯郸城内时,杀戮开始了。 “王贲,你率本部精兵直插武库方向,控制城内所有兵甲、弓弩、器械,一箭一矢,皆为大秦所有,不得有失。” “蒙恬,你领本部沿东街疾进,直取城东军营,但凡见持械者,格杀勿论,务必在最短时间内瘫痪其指挥体系,收缴其兵符印信。” “蔡傲,你部沿此道,控制城中府库与各处官仓,封存所有钱粮户籍,若有反抗或试图纵火者,立斩。完成任务后,负责沿主街清剿巡逻,但有预警、呼喝、奔走示警者,皆以乱军论处,就地格杀。” “阿古达木,你的拐子马直扑城南,按原定计划,行动。” “喏!” 随着王翦一声令下,四名将领各自率领本部,沿着城内四条主干道,直插邯郸城深处。 长街之上,万籁俱寂,只有风雪的呼啸和秦军士卒那整齐划一、却又被刻意压低的脚步声。 这声音,是死亡的序曲,是征服者的脚步。 屠戮,在寂静中进行。 街道之上,偶尔有那么一两队衣衫褴褛、有气无力的赵国巡逻兵,听闻到这不同寻常的动静,还未等他们反应过来看清来者何人,数十支早已在暗影中上弦的秦弩,便已无声地扣动了扳机。 “噗噗噗……” 弩箭入肉的声音,沉闷而短促。 那些赵兵的身体一僵,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便被数支劲弩,死死钉在了身后的墙壁之上。 偶有一两名哨兵刚刚张开口,想要示警。 一支来自暗处的冷箭便已精准穿透了他的咽喉,将那即将出口的嘶吼,连同他的生命,一同堵了回去。 杀戮高效而冷酷。 他们的目标明确:军营、武库、府库、以及那些盘踞在城中各处的关键防守要冲。 对于街道上那些因恐惧而紧闭门窗的普通民宅,他们秋毫无犯,甚至连马蹄都刻意避开。 蒙恬率领本部步兵沿着东街,向着城东的几个主要军营摸去。 他们的动作协调一致,以什伍为单位,交替掩护,沿着街道两侧的屋檐与阴影,迅捷穿行。 长街尽头,一处隶属于城防军的哨塔出现在视野中。 营门虚掩,哨塔上本应警惕的哨兵位置,此刻却空无一人。 郭开送来的那几坛烈酒,成了他们最好的催命符。 整个营地笼罩在一片浓烈的酒气之中,或传来几声醉汉的鼾声和梦呓。 第794章 龙台宫最后的守望 秦军士兵甚至没有费什么力气,便轻易地翻越了那低矮的营墙,无声地潜入了一座座营帐。 营帐内,大部分赵军士卒在酒精的彻底麻痹下对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毫无察觉。 秦军士兵两人一组,动作麻利地便用事先准备好的绳索,对熟睡中的赵卒进行绑缚,并用破布塞住嘴巴。 偶有那么一两个警觉的赵兵被惊醒,他们刚要张口示警,便会被数柄从不同方向刺来的长剑瞬间穿透身体。 抵抗者寥寥,大部分赵军都在睡梦中,或是刚被惊醒的迷茫中,便被当场制服。 那些尚在清醒中选择了投降、跪倒在地瑟瑟发抖的,则同样被迅速捆绑起来,堵上嘴巴,由后续的部队押往一处。 整个过程,除了剑锋入肉的轻微“噗嗤”声和绳索摩擦的“沙沙”声,再无其他声响。 不到半个时辰,这座原本驻扎着近两千名赵军的营地,便彻底陷入了死寂。 没有喊杀,没有交锋,只有地上的脚印在诉说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与此同时,蔡傲率领的部队,目标则是西城的府库与几个重要的贵族聚居区。 与蒙恬的“精准高效”不同,蔡傲的风格尤为酷烈。 他们几乎不接受投降。 当他们冲入府库之时,数十名负责看守的赵国库兵试图组织起一场微弱的抵抗。 “杀!”蔡傲只吐出一个字。 他麾下的秦军锐士瞬间便将那点可怜的抵抗冲得七零八落,所有守卫尽数被斩。 府库大门被撞开,里面堆积的财货让这些秦军士兵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但蔡傲冰冷的目光扫过,所有人都立刻收敛了心神,严格执行着军令,封存府库,等待后方文吏的清点。 而阿古达木和他麾下的三千拐子马,在入城之后便直扑城南。 他们的任务是堵死南门守军的退路,与城外的“佯攻”大军形成内外夹击之势,将那被吸引到南门的数万赵军主力彻底包了饺子。 四支部队中,最为顺利的当属王贲所部。 他的目标是武库。 这座储藏着赵国几乎所有兵器甲胄的要地,本该是守备最森严的地方。 然而,在一名郭开早已安插好的、负责武库防务的校尉“内应”的引领下,几乎未损一兵一卒,便长驱直入,彻底控制了整座武库。 当他们看到武库之内那些还算精良的兵器、堆积如山的箭矢,甚至还有几架尚未完工的战车时,王贲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冷笑。 赵国,并非没有一战之力。 只可惜,它的根,早已被那个坐在龙台宫里的疯子,和那些盘踞在朝堂之上的蛀虫啃食得干干净净。 这大好河山,赫赫武备,竟为大秦铁骑做了嫁衣。 它,亡得不冤。 接着,他下令封存所有兵器甲胄,只留下一部分用于装备那些后续被俘虏、并愿意为秦军效力的赵国降卒。 就这样,无声的杀戮与接收,在邯郸城内的每一个角落同时上演。 ............ 丑时一刻。 此时,距离秦军入城,不过短短一个时辰。 而就在这一个时辰内,邯郸城内的四大要害,军营、武库、府库、以及所有关键的防守要冲与交通节点,已尽数落入秦军掌控之中。 秦军甚至没有惊动城内任何一个平民。 长街之上,再无一名游弋的赵军巡逻兵,只有一队队身着黑甲的秦军士卒,肃清着最后的残余抵抗。 整个过程,高效而冷酷。 除了几处被拔除的哨塔和军营爆发了短暂而微弱的厮杀声之外,偌大的邯郸城大部分区域依旧沉浸在雪夜的死寂与对南门战事的恐惧之中,浑然不觉他们的都城,已经彻底更换了主人。 唯有那清冷的月光透过风雪的间隙,偶尔照亮长街之上那一滩滩迅速凝固的血迹。 这些血迹,无声地诉说着这场发生在长夜之中的无声屠戮,与一个曾经强盛国家的最终落幕。 ........... 丑时二刻。 当城内的控制权一片片地迅速倒向秦军时。 一支更为肃杀的部队在王翦的亲自统率下,开始沿着那条笔直通往赵国权力核心的宫城大道缓缓推进。 他们的目标,是龙台宫。 队伍的最前方,是几个点头哈腰、满脸堆着谦卑笑容的身影。 他们,正是郭开的心腹亲信,此刻充当着引路犬的角色。 在这支充满了铁血与死亡气息的秦军阵前,他们那副谄媚的姿态显得格格不入,更形成一种极端的讽刺。 他们一边引路,一边对着王翦,用那几乎带着颤音的、阿谀的语调,小声介绍着街道两侧的建筑。 “王老将军,您看,前面那座高大的阙楼,便是通往龙台宫的正门了。” “小的们已经打探清楚了,宫内的卫队不足千人,且大多是临时凑数的内侍,在王师天威面前,那就是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过了宫门沿着丹陛直上,便是龙台宫的主殿。大王…哦不,赵偃那昏君此刻十有八九,还在殿内醉生梦死呢。” 王翦端坐于战马之上,对于身边这些聒噪的谄媚之语充耳不闻。 他甚至没有用眼角余光瞥一下这几个卑躬屈膝的身影,只是冷冷注视着前方那座在风雪中愈发显得巍峨、也愈发显得孤寂的宫城。 那里,便是赵国最后的尊严所系,是赵氏王权最后的颜面所在,亦是这场灭国之战,最终的祭坛。 终于,队伍抵达了龙台宫前。 那宫门紧紧关闭着。 宫门之前,并非空无一人。 而是肃立着数百道身影,堵住了通往宫禁的最后通道。 他们,是赵国最后、也是最忠诚的王宫卫队,亦是赵王偃最后的颜面,更是这摇摇欲坠的赵氏江山,最后的屏障。 这支卫队个个衣甲鲜明。 他们大多是赵国宗室子弟,或是祖上世代沐浴赵王恩泽、与国同休的功勋之后。 他们的脸上没有那些普通城防军的麻木与恐惧,亦没有被饥饿摧残的枯槁。 有的,只是一种属于旧日贵族的骄傲,以及一种早已洞悉结局、坦然赴死的悲壮与决绝。 他们是这座宫殿,这片江山,最后的守望者。 第795章 叛相拜秦师 当他们看着那涌来的秦军,看着那在风雪中猎猎作响的黑色“秦”字大旗时,他们的眼中没有恐惧,没有退缩,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有的,只是一种属于赴死者的决绝与平静。 然而,当看到走在那秦军最前方的、那几个卑躬屈膝、满脸谄笑的熟悉身影时,为首的那名卫队长眼中闪过一丝彻骨的鄙夷与悲哀。 他知道,城已破,山河已碎。 王已败。 国,将亡。 但他没有选择逃跑,更没有选择投降。 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长剑,剑锋在远处火光的映照下,闪过最后一丝寒芒。 他望着眼前的黑色洪流,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哑地吼出了他一生之中,最后的,也是最响亮的一道号令: “为!大!赵!赴!死!” 接着,三百张嘴,几乎在同一时间齐声怒吼: “为大赵赴死!” 他们的声音,汇成一股悲壮的声浪,回荡在这座即将陷落的都城上空。 这怒吼,是他们对这个王朝最后的效忠,也是他们对自己身为赵人、身为王族卫士,最后的尊严宣告,是用生命谱写的挽歌。 紧接着,他们没有半分犹豫。 卫队长第一个举着剑,向着那数千精锐的秦军盾阵发起了冲锋。 他身后,那数百名卫士亦追随着他的脚步,发出嘶吼。 他们在绝望之中发起了一场注定没有结果的冲锋。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凭他们这几百残兵,根本不可能挡住眼前这支虎狼之师。 但他们依旧选择了冲锋。 依旧选择了以血肉之躯践行最后的忠诚。 依旧选择了以身殉国。 这并非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这甚至不能算是一场战斗。 这更像是一场仪式。 一场为了尊严、为了信仰、为了那早已逝去的赵武灵王时代的无上荣光,一场属于他们这些最后的守望者,向死而生的殉道。 “杀!” 他们嘶吼着,挥舞着手中的长剑迎向了秦军。 王翦依旧端坐于战马之上,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的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举盾!” “出戈!” 军令,冷酷而简洁。 “咚!” 秦军最前排的重步兵,将手中的塔盾重重顿在地上。 盾牌与盾牌之间严丝合缝,瞬间组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盾墙。 “噗嗤!噗嗤!噗嗤!” 几乎在盾墙合拢的同一刹那,无数柄锋利的长戈,从那盾牌的缝隙之中,整齐划一地刺了出去。 每一次递进,都带着撕裂血肉的闷响。 每一次收回,都带走数条鲜活的、却又义无反顾的生命。 冲在最前的卫队长,第一个被数柄长戈穿透了身体。 他脸上的表情,定格在了冲锋的那一刻,决绝,而无畏。 他圆睁着双眼,看着那面黑色的“秦”字大旗,身体缓缓倒了下去,再也没有了声息。 他身后,那些同样发起冲锋的赵卒,一个接一个地倒在了秦军的盾阵之前。 战斗,短暂而惨烈。 没有惨叫,没有哀嚎,只有兵刃入肉的闷响,和身体倒地的沉重声音。 很快,宫门前便铺满了尸体。 那些残破的旌旗,与折断的兵器散落一地,与那些至死都圆睁着双眼的卫士的尸体,共同铺就了通往龙台宫的最后一段血路。 ........... 丑时三刻。 当最后一名宫廷卫士带着不甘的眼神倒在血泊之中,王翦的目光冷冷扫过这片血腥的战场,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他挥了挥手,身后立刻有数队秦军士卒上前,将那些尸体拖开,清理出一条道路。 宫门被轰然推开。 然而,就在秦军踏过尸体、推开宫门的那一刻,一个身影早已从旁边廊柱的暗影之中,连滚带爬地奔了出来。 正是郭开。 他的脸上,掩饰不住那发自内心的鄙劣与恐慌。 方才那场惨烈而悲壮的殉道之战,他全程躲在暗处看得清清楚楚。 那份属于赵国最后的忠诚与决绝,让他感到的不是敬佩,而是发自骨子里的恐惧与鄙夷。 在他看来,这些都是愚不可及的蠢货。 他早已将家眷藏匿妥当,一夜未眠,就在等待着这个时刻的到来。 此刻,他唯一要做的,便是在这位新主子面前,为自己,为自己的家族,多争一分功劳,多换一分荣华富贵。 “王…王老将军,下臣…下臣郭开,恭迎…恭迎王师入城。秦军神威,荡涤污秽,廓清寰宇。下臣…下臣幸甚至哉。” 郭开几乎是扑倒在了王翦的马前,脸上挤出一副极尽谄媚的笑容。 王翦勒住战马微微垂下眼帘,只是冷漠地俯视着他。 那眼神中,没有鄙夷,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丝毫情绪。 然而,郭开却浑然不觉,或许,是他刻意不去察觉。 他从怀中掏出两卷早已备好的丝帛,高高举过头顶,声音愈发地谄媚: “老将军,此乃邯郸城防图。其中各处暗道、密道,城中粮仓、武库之分布,下臣…下臣皆已详细标注。大军入城,按图索骥,可保万无一失。还有这个,还有这个。” 他生怕自己的“贡献”被人抢了去,又急急忙忙地展开了第二卷: “此…此乃龙台宫内部结构图。何处是赵偃的寝宫,何处是历代先王的宝库,何处是存放兵符印信和宗室谱牒的机要之地,何处…何处可能藏匿了赵氏宗亲与那些冥顽不灵的死忠之臣,都…都一一在列。” 他再次拜伏于地,声音里充满了卑微:下臣…下臣愿为老将军引路,愿为王师前驱,助王师一举荡平残余,肃清宫禁,活捉赵偃,献于老将军马前。 为大王,为老将军,立此…立此不世之功。下臣…下臣一片赤诚,天地可鉴啊。” 就在这时,王贲也率领着一队步卒从府库的方向快步赶了过来。 他看着郭开这副丑态,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厌恶,恨不得立刻拔出剑,将这个无耻的国贼一剑斩了。 第796章 癫狂独舞 “叛国之贼,竟还有脸在此献媚,当真污了这宫门之地。”他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人听清。 郭开匍匐的身体猛地一颤,却连头都不敢抬。 王翦却没有理会王贲的情绪,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多看郭开一眼。 他只是微微点头,示意身边的王贲收下图纸。 “喏。” 王贲虽然满心不情愿,但他还是上前一步。 他没有弯腰,更没有伸手去接,而是用手中的剑鞘将那两卷郭开视若珍宝的丝帛挑了过来。 对于王翦而言,郭开这枚棋子,其用处已经到头了。 或者说,他最大的用处,在北门洞开的那一刻便已耗尽。 至于这献图之功……不过是聊胜于无罢了。 一个能毫不犹豫出卖自己君王、背叛自己母国的人,秦国,或者说任何一个明智的统治者,都永远不会真正信任。 他的命运,在他打开北门的那一刻,就已注定。 “老…老将军…” 郭开眼睁睁看着王贲用剑鞘挑走了他精心准备的“投名状”,看着王翦那依旧冷漠的、没有任何表示的脸,心中一慌,还想再说些什么,表一表自己的“忠心”。 然而,王翦却已调转马头,对着身后的将领下达了新的命令。 “王贲,你率本部即刻按图,查封宝库,清点造册。一物不许少,一物不许动。” “再传我将令,令蒙恬肃清所有宫城,凡遇抵抗者,格杀勿论,确保宫禁彻底掌控。” “其余人,随我直取主殿。” “喏!” 众将齐声应诺,各自领命而去。 秦军绕过那依旧跪伏在地、满脸错愕与惶恐的郭开,向着龙台宫的深处涌去。 郭开愣在那里,脸上的谄媚笑容僵住了,显得无比滑稽。 ........... 宫门之外的厮杀声,兵戈撞击的锐响、以及宫廷卫士临死前最后的悲吼,终于还是惊醒了那个沉溺于癫狂之中的君王。 龙台宫大殿之内,蜷缩在王座之下的赵偃从那混乱的、充满了诅咒的幻觉中惊醒。 仿佛只是做了一个极长的噩梦,猛地坐起了身。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那一瞬间,他眼中那混杂着疯狂与痴傻的光,竟奇迹般地褪去,恢复了一丝清明。 “来人…来人…”他嘶哑地喊道。 没有回应。 只有殿外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脚步声。 他挣扎着爬了起来,踉踉跄跄地冲出殿外。 他看到的,是宫墙内外那冲天的火光。 他听到的,是秦军甲胄碰撞发出的声响。 他闻到的,是空气中那股混合着风雪与血腥的、属于死亡的味道。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不远处那高高飘扬的、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的黑色“秦”字大旗之上。 那一刻,他明白了。 一切,都结束了。 恐惧与绝望,瞬间将他淹没。 “啊~~~” 他发出一声哀嚎,那声音凄厉而绝望。 然而,在这国破家亡的最后一刻,他却没有像个懦夫一样选择逃跑,也没有准备卑微地投降乞活。 一种属于王者的、偏执到极致的疯狂,瞬间压倒了所有的恐惧。 他赵偃,可以败,可以死,但绝不能被俘,被辱。 他赵偃,可以是昏君,是暴君,是疯子。 但他,绝不能是降君。 他要死,也要死得有君王的体面。 他转身,跌跌撞撞地再次爬上了王座。 此时,不知何处出现一名老内侍颤抖着上前,想要搀扶他。 “滚开。” 赵偃一把将他推开。 他踉跄着扑到王座旁,粗暴地打开了王座旁那个尘封已久、存放着历代先王冕服的木箱。 箱子内,静静躺着一件绣着凤凰图腾的冕服。 他喘息着,将那件王袍一层,一层地穿回自己身上。 最后,他拿起那顶象征着赵国百年荣耀的王冠,端端正正地戴在了自己的头上。 当一切准备就绪。 他站在高台之上,面对着寂静无声的大殿,他开始了生命中最后一场,也是最癫狂的一场独舞。 他的舞步,杂乱无章,毫无美感。 时而大开大合,仿佛一位凯旋归来的雄主在检阅他的千军万马,挥舞着手臂,意气风发。 时而又变得阴柔诡异,如同一位正在为亡魂送葬的巫师,在与天地鬼神沟通,步履蹒跚,哀伤悲戚。 他时而引吭大笑,笑声嘶哑而癫狂,笑自己这一生的荒唐,笑自己宠信奸佞,自毁长城,将这大好河山,断送在了自己手中。 他时而又捶胸痛哭,哭声悲切而绝望,哭这锦绣江山,哭这百年基业,竟一朝成空,化为泡影。 这癫狂的舞蹈,是他一生的缩影,亦是整个赵国,最后的悲歌。 “踏~~~踏~~~踏~~~” 就在这时,秦军士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们已经踏上了通往大殿的阶梯。 殿内,赵偃那癫狂的舞蹈,戛然而止。 他猛地转身,那双时而清明时而浑浊的眼睛,闪过决绝与疯狂。 他没有看那步步逼近的秦军,而是再次转身,用尽全身的力气向着身旁那座一人多高的、巨大的青铜香炉狠狠撞了过去。 “哐当~~~” 香炉轰然倒塌。 里面那些尚未燃尽的木炭与积攒了数年的香灰倾泻而出,瞬间引燃了地上的丝绸帷幕,以及周围那些木质梁柱。 “呼~~~” 火势,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来。 火舌贪婪地舔舐着廊柱,吞噬着那些记录着赵国百年荣耀的殿堂。 转瞬之间,整座龙台大殿,便陷入了一片熊熊的烈焰之中。 赵偃,就站在那烈焰的中央。 火焰开始灼烧他身上那件王袍,将那精致的凤凰图样烧得焦黑、卷曲。 皮肉被灼烧的剧痛传来,他却没有发出一声痛哼。 他依旧没有看那些步步逼近的秦军,而是伸出手指,指向了城外秦军大营的方向。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了他一生之中,最后的,也是最怨毒的诅咒:“嬴姓暴秦,尔等用奸计亡我大赵,寡人于九泉之下看着,他日,必有亡秦者,非六国也,乃秦人自身也,嬴政,寡人在地狱等着你。” 第797章 王族烬成灰 这诅咒,在烈火的噼啪声中,显得格外凄厉,也格外清晰。 诅咒声未落,他仰天发出一声长啸。 那啸声中,有不甘,有愤怒,有绝望,有对自身的嘲弄。 但更多的,是一种属于王者最后的苍凉与悲壮。 随即,在熊熊烈焰的映照下,他张开双臂,如同拥抱自己的命运一般,纵身投入了那片可以将一切都化为灰烬的火海之中。 “大王!” “恭送我王!” 大殿之下,那名被赵偃推开的老内侍,以及数十名忠于赵国的老宫人、老宫女和乐师们,见到此情此景,皆发出一声悲怆至极的哭嚎。 他们没有逃跑。 他们,选择了追随他们的君王,走向了死亡。 有人从袖中抽出早已备好的短剑,横颈自刎。 有人整理好自己的衣冠,对着龙台宫的方向,郑重行了最后一次叩拜大礼,然后相互搀扶着,毅然决然地走入了那片熊熊的烈焰之中。 乐师们抱起了琴瑟,最后一次弹奏起那首属于赵国的、悲凉的古曲。 他们在烈火的焚烧中用生命的绝响,为故国,为君王,为自身命运,献上了最后的葬歌。 他们,用自己的生命,为这个已经覆灭的王朝,献上了最后的,也是最悲壮的祭礼。 乐声在火海中飘荡了片刻,随即被更加猛烈的火焰和梁柱坍塌的巨响所淹没。 乐师们的身影,连同他们的乐器,也一同被那无情的烈焰吞噬。 冲天的火光染红了邯郸的夜空,也将整座龙台宫大殿,化为了一片焦土。 这场大火,不仅烧尽了赵国最后的王族与宫人,更烧尽了属于一个时代最后的尊严与骄傲。 当王翦带着大军赶到时,迎接他们的只有一片无法靠近的炽热废墟,和在夜空中渐渐散去的滚滚浓烟。 他沉默注视着这片熊熊燃烧的废墟。 他那张冷硬的面容在跳跃火光的映照下,依旧看不出丝毫波澜。 但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其复杂的光芒一闪而过。 他身后的将领们,也都肃然无声。 邯郸城,这座曾令强秦也屡屡受挫的赵国都城,终究还是陷落了。 那渐渐散去的滚滚浓烟,与那空气中弥漫的焦臭气息,皆向世人昭示着,一个曾经北驱胡虏、胡服骑射的强悍王国,一个曾与强秦争锋数十载的东方诸侯,最终以一种最惨烈、最悲壮、也最富有戏剧性的方式,为自己的历史画上了一个以烈火与鲜血书写的、永不磨灭的血色句号。 ............ 秦王政六年,十一月十六日,晨。 肆虐了整夜的风雪终于力竭,渐渐停歇。 那场焚尽了龙台宫、也象征赵国最后王权尊严的冲天大火,在耗尽了一切可燃之物后,在黎明的惨白微光中渐渐消散。 邯郸,这座被围困五个月赵国都城,在寒冷与死寂中缓缓苏醒。 然而,这苏醒却伴随着恐惧。 城中百姓从门缝中,用惊惶而麻木的眼神,窥探着这个一夜之间便已天翻地覆的世界。 映入眼帘的,不再是那面熟悉的赵国旗帜。 取而代之的,是插遍了城头巷尾、每一处战略要地、乃至是他们自家门口不远处街角的,那种从未见过的“秦”字旌旗。 这黑色的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宣告着一个旧时代的终结和一个新时代的降临。 南门方向,那场持续到天明的惨烈血战,也伴随着秦军大营发出的总攻号角声,画上了句号。 当城内阿古达木率领的拐子马骑兵,从背后狠狠撞入那支本就因“佯攻”而阵脚大乱的赵军后方时,内外夹击之下,抵抗瞬间崩溃。 上将军麃公率领着秦军主力踏过尸骸入城,于阵前斩杀了那位依旧试图组织抵抗的赵国宗室将领赵泌。 至此,邯郸城内再无一支成建制的赵国抵抗力量敢于举起反抗秦军的旗帜。 清晨的街道上,一队队秦军甲士默默清理着昨夜留下的痕迹。 长街之上,血迹凝结成冰。 破碎的兵刃、散落的箭矢、被丢弃的盾牌,以及那些来不及收敛、甚至被践踏得不成人形的赵军尸骸随处可见。 “吱呀~~~” 一辆装饰简洁的马车在王贲亲自率领的一队玄甲营步卒的护卫下,缓缓驶入邯郸。 车帘掀开,秦臻的身影出现在这片新征服的土地上。 他看着眼前的一切,没有言语。 他看到那些被长戈钉在墙上的赵国哨兵的尸体,看到那些蜷缩在角落里、眼中满是恐惧与绝望的赵人。 他看到街边的屋舍大多门窗紧闭,但偶尔会有几扇窗户的缝隙后面闪过一双双惊惶的眼睛,在窥探着这些新的征服者。 这一切,都清晰地印入他的眼底。 面对此景,秦臻没有片刻耽搁。 “传我将令。”他的声音在清晨的寒风中响起,清晰有力。 “其一:告谕三军将士,自即日起,凡我大秦将士,入城之后,严禁劫掠民财、侵扰民居、欺辱妇孺。但有违反者,无论军阶、无论功勋,立斩不赦。. 其所属伍长、什长、屯长、都尉一律连坐。此令,由本帅亲掌穆公剑监察,悬剑于城门,以儆效尤。” “其二:着随军之萧何弟子,即刻组建临时官署。火速接管邯郸所有府库、武库、官仓,清点钱粮、户籍、兵甲、器械,详细造册。 并立即于城东、城西、城南、城北四处,各设粥棚十处,开仓煮粥,赈济全城饥民,每日两顿,稠粥管够,直至城中饥荒缓解,新政推行,秩序重建为止。 所需人手,可征召城中识文断字、身体尚可者,按工给粮。” “其三:全城即刻戒严,收缴一切兵器。凡有私藏刀剑、弓弩、甲胄等军械者,限三日之内主动上缴至各处临时官署。三日之后,若再有私藏军械被查获者,无论何人,无论缘由,皆以谋逆论处。” 三道命令,清晰、简洁,带着威权与纪律,也蕴含着迅速稳定局面、收拢人心的深意。 严苛与怀柔,被精妙糅合在一起。 第798章 捷报震秦廷 很快,一队队秦国文吏,手持布告,在甲士的护卫下,迅速奔赴城中各处要道,将这三道严令张贴于城中各处交通要道与坊市的墙壁之上。 秦军的行动力令人侧目,将令下达不出一个时辰。 城内四方,四十座粥棚便已支起。 一口口行军锅已被架起,早已准备好的、从城外秦军大营内运来的粟米被投入锅中,熬煮成一锅锅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稠粥。 在这座被围困了五个月,连树皮草根都早已被啃食殆尽的死城里,这股粮食的香气,对那些饥饿了数月的百姓而言无异于世间最无法抗拒的诱惑。 起初,就如秦军刚占领石城那般,无人敢于靠近。 他们躲在残破的屋檐下,躲在墙角,透过门缝用那双充满怀疑和恐惧的眼睛,远远观望着。 他们看到那些身披黑甲的秦军士兵手持长戈,面无表情地守在粥棚的两侧。 他们怕,这诱人的米香,会不会是又一个恶毒的陷阱? 就像长平,那四十万被坑杀的赵国降卒,在死前,是否也曾闻到过如此诱人的米香? 然而,饥饿的本能终究战胜了恐惧。 终于,在某处粥棚附近,有那么几个衣衫褴褛的孩童再也忍不住,从门后怯生生地探出了脑袋。 他们看着那锅里翻滚的、浓稠的米粥,又畏惧地看了看旁边那些持戈肃立、面无表情的秦兵,最终还是抵不过腹中的饥饿,一步一挪,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 负责施粥的秦吏没有驱赶,也没有呵斥,只是默默为他们每人盛了满满一碗。然后俯下身,将碗轻轻递到那孩童颤抖的小手能够到的地方。 当那温热的、带着米香的粥下肚,一股暖流瞬间传遍全身,驱散了多日来的饥饿。 一个孩童捧着碗,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 他哭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仿佛做梦般的温暖与饱足。这不仅是一碗粥,这是能救命的活路。 有了第一个,便有了第二个。 越来越多的身影从家中走出,汇聚到粥棚之前。 男女老幼,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眼中交织着残余的恐惧和新生的渴望,在粥棚前渐渐汇聚成一条条沉默而漫长的队伍。 然而,人群中亦有那么几个平日里游手好闲的地痞,企图趁乱插队,甚至想趁乱抢夺那刚刚熬好、还未来得及分发的整桶热粥。 然而,他们还未靠近,便被几名早已在一旁警戒的秦军甲士冲上前,按倒在地。 没有审问,没有警告,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皮鞭扬起,狠狠抽下。 “啪!啪!啪!” 惨叫声,瞬间撕裂了这片暂时的宁静。 在一阵沉闷的鞭打声和那几个地痞的惨嚎中,秦军的军纪以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方式,展示在了所有邯郸百姓的面前。 那几名地痞被当众鞭笞二十,打得皮开肉绽,哀嚎不止,随即被拖了下去。 这血腥而高效的惩戒瞬间震慑住了所有人。 原本有些骚动的人群,立刻安静了下来,将本就排着的队伍变得更加笔直、更加规矩。 秩序,在铁与血的威慑下,迅速建立。 饥民们重新捧起手中的陶碗,看着碗中那浓稠得几乎可以立住筷子的米粥,闻着那久违的粮食香气,许多人还未及入口,便已失声痛哭。 这泪水,是复杂的。 他们想起了在赵偃与郭开治下,那苛捐杂税猛于虎的日子,想起了这数月围城以来,易子而食、啃食树皮的惨状。 对比之下,这些曾经被他们视为虎狼的秦人,此刻竟显得有几分“仁义”。 “阿母…有粥了…热的…稠的…” 一个瘦弱的少年将第一口粥小心地喂进身边奄奄一息的老母亲口中,声音哽咽。 “老天爷…开眼了啊…”一位老者捧着碗,老泪纵横,对着天空喃喃自语,不知是在感谢上苍,还是在感叹这世事无常。 秦军的军纪严明与雷厉风行的赈济,如同一缕暖阳,开始驱散笼罩在邯郸城上空那持续了数月的、死亡与绝望的阴云。 惶恐不安、充满敌意的人心,在这碗热粥的安抚下,开始初步安定了下来。 生的希望,压过了亡国的恐惧,开始在这座饱经摧残的都城里艰难萌芽。 ............ 秦王政六年,十一月二十六日。 十日之后,当邯郸城内的秩序在秦臻与萧何弟子们的铁腕与怀柔之下初步建立,当每日准时升起的粥棚烟火,终于让那些被饥饿和恐惧折磨得麻木的邯郸百姓脸上重新浮现出一丝属于活人的微弱生气时,邯郸城破、赵王偃自焚于龙台宫的捷报,终于送抵了大秦的权力中枢。 章台宫,大朝会。 当负责军情通传的谒者用那高亢而带着颤音的声音,将这份盖着“武仁君”大印的最高等级捷报,当众宣读出来时。 整个大殿,先是陷入了片刻的死寂。 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彩!” “彩!彩!彩!” “大秦万年!大王万年!” “赵国亡了!赵国亡了!天佑大秦!” “贺喜大王,赵国已灭,天下指日可定!” 隗壮、芈启、关内侯、李斯……满朝文武,无论宗室、外戚,无论旧臣、新贵,此刻皆面色潮红。 他们纷纷出列,对着那高坐于王座之上的年轻君王,拜伏于地,声震殿宇。 赵国亡了。 这个与秦国缠斗了数十年、在长平之战后依旧顽强屹立、被视为秦国东出最大障碍的强敌,终于在今日彻底地、无可挽回地倒下了。 这意味着,秦国一统天下的道路上,再无任何一个能与之匹敌的对手。 席卷六合,混一宇内,自孝公变法、惠文称王以来,历代先王梦寐以求的宏图伟业,在今日,似乎已是触手可及。 王座之上,嬴政静静听着殿下群臣的拜贺声,看着他们那一张张因狂喜而涨红的脸。 他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在听到“赵偃自焚”、“龙台宫化为焦土”时,他的眼眸深处,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无人能懂的光芒。 第799章 故地重游 他沉默了片刻。 这片刻的沉默,与殿内那震耳欲聋的欢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没有人知道,这一刻,这位年轻的君王在想什么。 或许,他在为这位同样有着王者血脉、最终却以最惨烈方式谢幕的对手,致以一丝无声的哀悼。 或许,他在感慨这世事无常,王权更迭的冷酷。 亦或许,他的思绪,早已穿透了这宫殿,飞到了那座他既熟悉又陌生的邯郸。 那座给予他整个童年最深刻、最无法磨灭的屈辱与噩梦的城池。 那座城,终于到了他的掌控之下。 这一次,是以征服者的姿态。 良久。 就在殿内欢呼声稍歇之时。 一阵压抑不住的长笑声,突然从那王座之上传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初时低沉,继而越来越高亢,越来越响亮。 那其中,有大功告成的快意,有睥睨天下的豪迈,有对列祖列宗终于可以告慰的释然。 但更多的,是一种积压了十余年、早已深入骨髓的怨毒与恨意,在这一刻终于得到宣泄的快感。 笑声回荡在大殿,让所有拜伏于地的群臣,都感到了一丝从心底升起的寒意。 他们从未见过他们这位年轻的君王,如此失态。 随即群臣再次拜贺,高呼万年。 然而,在这片欢腾的背后,嬴政的内心深处却涌动着一股更为复杂、也更为急切的冲动。 他几乎是立刻就做出了决定。 他要去,他必须立刻去。 他要亲眼去看一看,那座承载了他整个童年屈辱与噩梦的城池,看看那曾经高不可攀的城墙,如今插满了黑色秦旗是何等景象。看看那些曾经肆意凌辱他母子的赵人,如今匍匐在尘埃里又是何等模样。 他要亲脚去踩一踩,那片曾让他感到冰冷与绝望的土地。 用征服者的姿态,将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彻底碾碎。 “传寡人诏令。” 嬴政的长笑声骤然停止,取而代之的,是君王不容置疑的决断:“寡人,即刻启程,巡狩邯郸。” 此言一出,隗壮与芈启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然。 他们知道,邯郸对于这位君王而言意味着什么。 “大王,巡狩邯郸事关国体,当择吉日,备齐卤簿仪仗,通告沿途郡县……”关内侯闻言一惊,连忙出列劝谏。 “不必。” 嬴政挥手打断了他:“寡人即刻动身,今日便行。” 群臣哗然,皆惊骇地抬头望向王座。 他们都听出了,大王的语气之中,那股急切得近乎偏执的冲动。 没有人敢再劝。 那座城,对他的意义,太过特殊。 随即,嬴政开始点名。 “咸阳城内一应军政大事,暂交由右相隗壮与左相芈启坐镇中枢,协同处置。廷尉府、卫尉府、宗正府、典客署各司其职,若遇重大紧急事宜,加急直呈邯郸,报于寡人亲裁。” “命廷尉右监李斯、左监陆凡随行。” “命廷尉右监李斯、左监陆凡随行。” “命郎中令章愍、议郎蔡尚随行。” “命蒙毅、王枭、王敖随行。” “命少府尚书令冯去疾、少府尚书丞郭琪随行。” “命中车府令刘高、月泓随行。” “再遣快马,传信于监御史丞甘罗,命其料理完河东郡郡中事务,即刻启程前往邯郸与寡人汇合。” 一道道命令,从嬴政口中清晰吐出。 他几乎是将咸阳城中枢最核心、最精锐的文臣武将、谋士近卫,都带在了身边。 这场看似寻常的巡视,却因“邯郸”这个地名,而被赋予了极其重大的个人意义。 它是一场君王的巡狩,更是一场迟到了十数年的,复仇之旅的开端。 ............ 秦王政六年,十二月六日。 又是一个风雪天。 十日之后,嬴政那庞大的车驾,终于抵达了这座他魂牵梦绕的城池之外。 车帘掀开,嬴政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那座在风雪中显得轮廓模糊、却依旧雄伟的城池之上。 城头之上,黑色的“秦”字大旗,在风雪中狂舞。 望着那熟悉的、却又显得陌生的城廓,嬴政的眼神看不出半分波澜,也看不出任何属于胜利者的喜悦或感慨。 他没有选择从正门浩浩荡荡地入城,去接受秦臻与一众降臣的朝拜。 而是传令大军于城外暂歇,自己则屏退了所有人。 “刘高、月泓。”他只唤了一声。 “臣在。”二人立刻心领神会。 不消片刻,一辆样式普通、毫不起眼、甚至带着几分陈旧的马车便被备好。 嬴政脱下那身象征王权的冕服,换上了一身黑色深衣,将长发以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 他独自一人,在刘高与月泓的陪同下,登上了那辆马车。 马车没有驶向正门,而是在风雪的掩护下,绕着城墙,从一处相对偏僻的侧门悄然驶入。 城内的秩序,在秦军的铁腕治理下已初步恢复。 街道虽依旧破败,但已被打扫干净,再看不到那些触目惊心的尸骸与血迹。 只是那空气中,依旧弥漫着一股混合着悲伤与恐惧的味道。 他没有去那刚刚被清扫干净、即将成为他临时行宫的龙台宫。 也没有去那已被秦军完全接管、壁垒森严的军营。 他只是凭着那从未有一刻忘却的记忆,让刘高驾着车,缓缓穿行于那些低矮、破败、错综复杂的里坊巷道之间。 那里的每一条巷道,每一个转角,都曾留下他与母亲仓皇躲避的身影,都曾回响着赵国孩童对他“秦国质子”的讥笑与石块。 最终,马车在一条小巷尽头缓缓停下。 巷子的尽头,是一处早已破败不堪的小院。 嬴政下车,独自走了下去,他站在那小院的门前,久久未动。 院墙的泥皮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了里面黄褐色的夯土。 门扉半掩着,腐朽的木料在寒风中,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唯有那口早已干涸的枯井,还依稀能辨认出当年的模样。 这里,就是他与母亲赵姬,被赵人囚禁了数年的地方。 是他所有苦难的起点,是他灵魂深处最冰冷、最黑暗的角落,是他所有不甘、所有野心、所有恨意的最初源头。 第800章 君臣话当年 这一刻,儿时的记忆席卷而来。 是那些赵国贵族子弟的讥笑、是他们扔来的石块。 是冬日里,那从四面八方灌入破屋的寒风,和他与母亲身上那件单薄得无法御寒的旧衣。 是母亲为了换取一点点能果腹的食物,向那些曾经对她百般讨好的赵国商人卑躬屈膝、强颜欢笑的背影。 更是他自己,因饥饿而昏倒在雪地里时,那份濒临死亡的绝望…… 一幕一幕,清晰如昨。 比刀刻,更深刻。 这些画面,早已不再是单纯的痛苦回忆。 它们早已被时间淬炼,被打磨,化作了他意志中最坚硬、也最锋利的一部分。 化作了他立誓要扫平六合,再也无人敢欺他、辱他的那无尽动力。 风雪更大了,卷起地上的雪沫扑打在他的脸上、身上。 他的面容,却依旧平静,不起丝毫波澜。 仿佛那些汹涌澎湃的记忆狂潮,都被冻结在了这层冰冷的面具之下。 然而,侍立在他身后的刘高与月泓,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从这位年轻君王的身上,散发出的那股足以让空气都冻结的、彻骨的寒意。 那不是冬日的寒冷,而是源自灵魂深处、积压了十数年的怨毒与杀机。 他们甚至能听到,嬴政藏在袖袍中的手,已捏得咯咯作响。 那紧握的拳头里,仿佛攥着整个邯郸城、整个赵国、乃至整个六国的命运。 ............ 当夜,龙台宫。 那场焚尽了赵国最后王权的大火,将这里的一切都烧成了焦炭。 秦臻没有在此地搭建华丽的帐幕,也没有准备盛大的宴席。 他只是命人将废墟最高处的一片平台清理出来,在那片尚算完整的地基上简单摆设了两个案几,几盏孤灯。 于这高台之上,为这位刚刚抵达邯郸的君王接风洗尘。 这与其说是接风洗尘,不如说是一场在亡国废墟之上举行的、充满象征意义的仪式。 嬴政屏退了其余人,只留下刘高与月泓在此侍候,其余的亲卫甲士,则按剑立于高台四周的阴影之中 君臣二人,于这片焦黑的废墟之上隔案对坐。 嬴政并未立刻落座,他起身凭栏而立,目光越过那残破的宫墙,半座邯郸城尽收眼底。 这座城,给予了他最深刻、最无法磨灭的羞辱。 如今,它匍匐在他的脚下。 “先生。” 嬴政的声音低沉、沙哑:“你我初识,便在这邯郸。” 他顿了顿,缓缓道:“十三年了,弹指一挥间。” “臣,不敢或忘。” 秦臻起身,为嬴政斟满一杯酒,声音同样带着感慨:“那时,大王尚是质子,身陷囹圄。而臣,亦不过是一介布衣,于这乱世之中,寻求安身立命之道,侥幸能与大王结识。” “是啊。” 嬴政接过酒杯,却没有饮,目光扫过脚下这片焦土:“当年在此,寡人受尽白眼折辱,命如蝼蚁。若无先生数次援手,寡人与母后,怕是早已化作邯郸城下的一抔黄土。谁能想到,短短十余载,天下风云竟已翻覆至此。 今日,这赵国,这邯郸,这龙台……皆已匍匐在寡人脚下。” 他的语气之中,有睥睨天下的豪迈,亦有压抑了太久的感慨与唏嘘。 “滋~~~” 他没有饮下杯中之酒,而是缓缓将那澄澈的酒液,洒在了身前的焦土之上。 酒液没入那干涸、布满裂纹的土地,发出一声轻响。 “这一杯,敬寡人逝去的幼年。” 嬴政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敬那些屈辱,敬那些饥寒,敬那些曾将寡人踩入尘埃的,所有人。” 说罢,刘高又为他倒了一杯酒,随即仰头嬴政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仿佛将胸中那积郁了多年的块垒,也随着这烈酒一同下肚,消解了几分。 “先生。” 嬴政重新坐下,目光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与锐利,方才那短暂的感伤,已然消失无踪。 短暂的追忆过后,君臣二人的谈话,转向了治国安邦之大略。 从如何妥善安置赵国这数十万失去家国的降卒与流民,是编入刑徒营,还是发配屯田,亦或遣散归农? 到如何在赵地全面推行郡县制,改革吏治,以秦法,彻底消弭赵地旧有之影响。 再到大秦下一步兵锋,究竟是该北上,还是该南下,还是该暂缓攻伐。 君臣二人,长谈至深夜。 秦臻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缜密而富有远见。 嬴政则凝神倾听,时而点头,时而追问,眼中的雄主之姿,已将方才流露出的那丝感伤与脆弱,彻底覆盖。 ............ 酒过三巡,月上中天。 夜更深,风更寒。 嬴政的眼神,在酒精与夜色的催化之下,变得愈发冰冷,也愈发锐利。 他向着身后的刘高,递去一个眼神。 刘高心领神会,立刻躬身,悄然退下。 片刻之后,他引着一个满脸谄媚笑容的人来到了高台之下,恭敬候命。 正是郭开。 他在城破之后,第一时间便献上城防图与宫室图,早已自诩为“首功之臣”。 此刻被召见,他只当是封赏将至。 “郭卿家。”嬴政的声音从高台传了下来,听不出半分喜怒。 “下臣在!下臣在!下臣叩见大王!大王万年!” 郭开闻声,没有丝毫犹豫,“噗通”一声便跪倒在地,将头磕得砰砰作响。 嬴政并不看他。 他只是从袖袍中取出了一卷早已写好、并盖上了秦王朱红大印的密诏,递给了刘高。 刘高躬身接过,缓步走下高台。 他走到郭开的面前,将那卷密诏,缓缓在其面前展开。 诏书之上的文字不多,只有寥寥一句:“着尔清剿城内负隅顽抗、非议王师之余孽,以安民心。” 然而,在这句话的末尾,却重重圈定了邯郸城内七八个特定的里坊。 那些里坊,并非什么军事要冲,亦非什么顽固抵抗之所。 而是当年赵国宗室贵胄的聚居之地,是那些曾在街头巷尾百般欺凌、羞辱过他嬴政母子的那些人家所居住的地方。 第801章 血洗坊巷 郭开看着那圈出的范围,看着诏书,先是心头一颤,随即眼中爆发出狂喜。 他看懂了。 他彻底看懂了。 随即嬴政挥了挥手,示意其退下。 “喏,下臣...下臣告退。” 郭开的声音带着亢奋,再次磕了几个响头。 刘高亦躬身,接着将那还在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郭开,从地上扶了起来。 他一直将郭开送到了宫门口。 在临别之时,刘高状似亲切地拍了拍郭开的肩膀,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道: “郭卿家,大王特意嘱托我转告于你:你献城之功,旷世罕有,大王与大秦,皆感念于心。这一次,这清剿余孽之任,是大王亲自委以你的重任,更是大王对你忠诚与能力的绝对信任。办好了……你未来的前程,不可限量啊。” “不可限量!” 这四个字,如同天底下最美妙的仙乐,瞬间点燃了郭开心中所有的贪婪与野心,在他的脑中嗡嗡作响,反复回荡。 他受宠若惊,几乎要喜极而泣。 这哪里是什么任务? 这分明是新主子,这分明是通往权力巅峰的金光大道,是新主子赐予他最大的恩宠,与绝对的信任啊。 这更是让他向这位新主子,献上最完美“投名状”,进一步邀功固宠、平步青云的天赐良机。 他再次“砰砰砰”地,对着大殿重重叩了几个响头。 又起身,拍着胸脯向刘高保证:“还大人务必回报大王,下臣…不,微臣…微臣必定鞠躬尽瘁,将所有曾冒犯过大王、非议过王师的乱臣贼子,无论巨细,无论亲疏,定当一一揪出,让他们…让他们血债血偿,以报大王天恩。” 为了向新主子献上最完美的“投名状”,为了牢牢抓住这次千载难逢的“机遇”,郭开彻底陷入了疯狂。 他甚至等不及天亮。 他返回自家府邸后,立刻将自己过去豢养的那些门客、地痞、以及那些在邯郸城破后第一时间便投靠于他、毫无气节的降兵降将召集起来,连夜拼凑成一支数百人的“纠察队”。 他自封“纠察使”,赐予爪牙们临机专断之权。 这支所谓的“纠察队”,手持着那份盖着秦王朱红大印的“密令”,在第二日的黎明时分,便扑向了邯郸城内。 起初,郭开还算“谨慎”。 他还严格按照那密诏之上,朱笔圈定的几个里坊,以“曾对秦王母子大不敬”的罪名,抓捕了几家当年确实对嬴政母子态度倨傲、甚至有过言语侮辱的赵国宗室。 被抓捕者多是些早已失势、在围城期间便已家道中落的破落贵族。 然而,当他志得意满地坐在临时征用的审讯堂上,看着那些昔日在他面前趾高气昂、如今却跪在他脚下,哭喊着,哀求着,甚至不惜将家中的财货尽数献上,只求他能饶过自己一命的贵妇与公子哥儿时。 一种变态的快感与权力的迷醉,瞬间吞噬了他。 他猛地发现,自己手中这份来自秦王的“密令”,其威力,远比他想象中还要大。 这不再是一份简单的命令,而是一柄可以让他为所欲为、主宰别人生死的无上权杖。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曲解并无限放大了王命。 他将那份针对特定仇家的“清剿”,无限扩大,变成了一场毫无底线、毫无原则、波及全城的血腥屠杀和疯狂劫掠。 屠刀,很快便砍向了那些曾经与他有过节的政敌。 他给这些人扣上了“非议王师”、“心怀故国”、“图谋不轨”的帽子,将他们全家老小,尽数下狱。 府邸被翻个底朝天,所有值钱之物被洗劫一空,尽入郭开私囊。 屠刀,继而砍向了那些富甲一方、在围城期间侥幸保住了家业的商贾巨富。 他给这些人扣上了“战时通敌”、“囤积居奇、扰乱民生”、“曾辱骂秦王及王师将领”等罪名,抄没他们的家产,将他们的妻女,贬为城旦。 甚至,仅仅是因为某个平民在街上多看了他的车驾一眼,或是某个小吏在登记时动作稍慢,便被郭开以“对大王不敬”、“怠慢王命”为由,当街抓捕,投入大牢,施以鞭笞、拶指等酷刑,直至对方倾家荡产“赎罪”或屈打成招,牵连出更多的“同党”。 这场所谓的“清剿”,迅速演变成了一场郭开个人的,疯狂敛财与泄愤狂欢。 无数与此事毫无干系的富户,被他的爪牙诬告。 他手下的爪牙们更是借机敲诈勒索,中饱私囊。 他们拿着那份“密令”抄本随意闯入民宅,稍有不满或迟疑,便扣上“谋逆”的帽子。 为了保命,他们不得不将家中所有积蓄,田产地契尽数献上,只为换取郭开一句“念你悔过之心,暂且饶你一命”。 一时间,邯郸城内,血流成河,哀嚎遍野。 家家自危,户户闭门,却依旧挡不住那些随时可能破门而入的“纠察队”。 那些刚刚因为秦军开仓放粥而对未来生出一丝渺茫希望的百姓,迅速被这场突如其来的血腥恐怖彻底冲散。继而被一种对郭开,以及对那藏于幕后、默许甚至纵容了这一切的“秦王”的滔天怨恨所取代。 血腥与恐怖的阴云,甚至远超围城之时。 秦臻与萧何弟子们苦心营造的、脆弱的安定与“仁政”表象,被郭开的屠刀轻易地撕得粉碎,只留下满目疮痍与刻骨的仇恨。 ............ 秦臻的临时府邸内。 案头上,来自各方每日不间断的密报,将邯郸城内正在上演的惨剧巨细靡遗地铺陈开来。 他静静听着汇报,面色平静。 他知道,这是嬴政迟来的,也是必然的复仇。 是一场深埋于少年骨血中的屈辱,是一场夹杂了太多个人情绪的痛苦与怨毒。 作为臣子,他不能、也不便,在君王宣泄这私愤时,站出来说一个“不”字。 他清楚,那些深埋于嬴政心中的童年梦魇,若不以这种最血腥、最直接的方式彻底释放出来,终将成为这位未来帝国之主心中,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潜藏暗疾。 第802章 七日屠城 然而,在他内心深处,他却无法认同这种以暴虐开启新朝统治的方式。 这毫无节制的杀戮,这株连无辜的疯狂,这以权谋私的贪婪,彻底违背了他安定天下、予民生息的初心。 它不是在涤荡旧秽,而是在播种新的仇恨。 这浓重的血腥气,有伤天和,亦违背他心中所坚守的“仁”之底线。 他表面上默许了这一切。 甚至对郭开派人送来的、沾满了血腥的“捷报”,以及那些试图向他贿赂的财物,一概不受,并传话道:“此乃郭卿家为大王分忧,肃清余孽,乃大功一件。此乃大王亲命之要务,亦是郭卿家一人之功勋,本君奉命治军安民,职责不同,不敢居功,更不敢受此厚礼。请原样带回,并转告郭卿家,好生办差,大王自有厚赏。” 这番看似“清高”且“识趣”的表态,却更让郭开坚信,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得到了默许的,连这位位高权重的武仁君也选择了袖手旁观。 于是,他彻底放开了手脚,在邯郸城内掀起了更加肆无忌惮的腥风血雨。 然而,就在郭开志得意满、以为无人可制之时,秦臻已将涉英秘密召至书房深处。 “先生。”涉英躬身行礼,脸上带着不解与一丝不忍。 “城内之事,你都看到了?”秦臻的声音很平静。 “看到了。” “你心中所想,我亦知晓。” 秦臻没有看他,只是将一块象征着他“武仁君”身份的令牌,递到了涉英的手中。 “自今日起,你即刻点齐三百关中军老兵,换上寻常军士的衣甲,撤去所有标识,混入寻常巡城军伍之中。” 他直视涉英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以‘奉上命监察军纪、防止乱兵滋扰、弹压市井宵小生事’为名,给我死死盯住郭开和他那支所谓的‘纠察队’。 他们的一举一动,所抓何人,所为何事,所掠何财,所害何命…巨细靡遗,皆需密报。” 涉英接过令牌,心中一凛,领命道:“先生,若是…他们抓人、杀人,我们…插手吗?” “他们的屠戮,我们不必插手。” 秦臻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不忍,但更多的是属于上位者的理智:“那是大王积蓄多年的怒火,是王权意志的宣泄,非我等臣子可阻拦,亦…不能阻拦。”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加重了语气: “但,若遇确属被郭开罗织罪名、借机报复、无辜蒙冤者,尤其是妇孺、孩童,以及那些身怀绝技的工匠、医者、士子…能救,则救。” “喏!”涉英重重点头。 “记住。” 秦臻最后叮嘱道:“行动务必隐秘,绝不可暴露身份,更不得与郭开的人发生正面冲突。救下的人,不必审问,不必记录,直接送往城西的‘百工坊’。那里,我已安排妥当,自会有人接应安置。” “英,明白。” 于是,当郭开的“纠察队”在光天化日之下,挥舞着“王命”的旗帜在邯郸的街巷间狂舞之时,另一支沉默的黑影,则于暗夜里,于混乱中,悄然救下了一个个即将被这复仇烈焰吞噬的无辜生命。 他们或许是在“纠察队”破门而入的喧嚣中,趁乱从后巷救出被遗忘在柴房的幼童;或许是在押解的半路上,制造小小的“意外”,让某个被诬陷的匠人“意外逃脱”;或许是在阴暗的牢狱角落,用几枚钱币或几句暗语,换下一个本欲被“处理掉”的识字老儒…… 一个个鲜活的生命,被从郭开那沾满鲜血的屠刀边缘拖拽回来。 他们被迅速而隐秘地转移,消失在通往城西“百工坊”的、被严密控制的小径上。 那里,秦臻早已调集了最可靠的医官和物资,为他们提供庇护与喘息。 ............ 秦王政六年,十二月十四日,清晨。 这场由郭开主导的、席卷全城的血腥“大清剿”,持续了整整七日。 这七天,是邯郸城自长平之战后最黑暗、最漫长的七天。 超过四百户人家被抄家灭门,数千人惨死狱中,或被当街斩杀。 无数财富流入了郭开与他那些爪牙的私囊。 第八日清晨,雪过天晴。 刘高再次登上了那片早已被清理干净的龙台废墟。 嬴政依旧独自伫立在高台边缘,迎着寒风眺望着远方。 刘高走到他身后数步之遥,躬身禀报道:“启禀大王,密诏名录之上,三百四十七人,以及受其牵连之一千二百余众,已…尽数伏法,无一遗漏。” 嬴政闻言,久久没有作声。 他依旧只是静静地望着远方,那个方向,正是他童年时被囚禁的、那个破败的小院所在。 许久,他那一直紧握着的拳头,终于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缓缓松了开来。 一股混杂着巨大释放与空寂的感觉席卷了他。 长久以来,压抑在他心头的那股屈辱、那股恨意,那段冰冷而绝望的童年记忆,伴随着这七日的血与火,似乎终于得到了部分的宣泄与释放。 那段不堪回首的邯郸岁月,似乎真的被这场血腥的偿还,彻底划上了一个句点。 然而,他或许并未察觉。 或者说,此刻的他,不愿去察觉。 在他脚下这座刚刚被征服的城池里。 旧的仇恨虽被血腥掩埋,但新的、更深的恐惧与怨恨,却已在这片被他亲手犁过的焦土之上,悄然生根发芽。 君王积郁的心结,虽解。 但未来的隐患,却已埋下。 ............ 秦王政六年,十二月十五日。 大清洗在嬴政那松开的拳头与郭开“任务完成”的沾沾自喜中,落下了帷幕。 郭开的“清剿”行动,已将这座刚刚经历战火的邯郸,彻底变成了一座人间炼狱。 君王积郁了十数载的心结,仿佛随着那上千颗人头的落地,得到了释放与解脱。 然而,仇恨的宣泄并未给这座刚刚经历过战火与饥饿的古都带来丝毫安宁。 相反,一种更沉重的恐惧与怨恨,在这片被君王私愤与权臣贪欲共同犁过的焦土之上,悄然滋长。 第803章 血泪诉沉冤 起初,幸存的邯郸百姓对于郭开的暴行,是恐惧,是麻木。 他们早已被五个月的围城与饥荒折磨得失去了反抗的力气与意志。 然而,当这场屠戮的范围从最初的“旧日仇敌”迅速扩大,演变成一场针对全城富户、甚至任何一个郭开看不顺眼之人的无差别劫掠与杀戮时。 当无数与旧日恩怨毫无干系的家庭被无辜摧毁,亲人被虐杀,家产被洗劫一空之后。 恐惧在绝望中发酵,最终化作了滔天的愤怒。 邯郸人可以接受被更强大的秦军征服,可以接受亡国的命运。 但他们无法忍受,也无法理解。 一个卖主求荣、摇尾乞怜的国贼,竟能堂而皇之地打着新主子的旗号,对自己的同胞举起如此残忍的屠刀。 这比秦军的戈矛,更让他们感到屈辱和切齿的痛恨。 最初,只是数十名失了家人的百姓,披麻戴孝,怀抱着亲人的血衣,跪在了城东秦军大营的辕门之前。 他们哭喊着,哀求着,向这些不久前的“侵略者”,控诉着那位“自己人”的滔天罪行。 秦军的营门紧闭,秦卒手持长戈,面无表情地肃立,仿佛没有听见那凄厉的哭嚎。 然而,这哭声迅速点燃了整座城池压抑已久的愤怒。 当郭开的“纠察队”再次为了勒索城南王氏商铺的一匹传家玉马,将其家主诬为“私藏赵王兵甲”,一番毫无道理的“审讯”后,当街乱棍打死,又将其妻女强行掳走之后,人潮爆发了。 数名衣衫褴褛、脸上刻满了悲愤的老者,怀抱着血衣,冒死来到了秦军驻扎在城东的军营之外。 他们跪倒在营门前,泣血哭诉,控诉着郭开令人发指的暴行。 这一跪,仿佛是一个信号。 越来越多的人从那死寂的里坊中走出,他们高举着亲人的血衣,手捧着屈死家人的牌位,汇聚而来。 人潮从最初的数十人,迅速汇集至成百上千。 他们不敢冲击秦军,更不敢对那些负责巡逻的秦军甲士有任何不敬。 他们只是默默跪倒在秦军的各个驻地之外,高举着各式各样的“罪证”,眼中充满了期盼。 这无声的沉默,这漫无边际的缟素,这压抑至极的悲戚,比任何喧嚣的呐喊都更具冲击力。 哭声震天,怨气冲霄。 秦军临时主帅府邸之内。 秦臻收到了来自各营的紧急军报。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不断汇集的人潮,沉默不语。 “先生。” 一旁的涉英面露忧色:“城中民怨已沸,郭开此獠倒行逆施,手段之酷烈,较之那赵偃犹有过之。 再如此下去,一旦有奸人煽动,恐生大乱。 若激起民变,纵使我军弹压得住,也必将血流成河,大损我大秦‘吊民伐罪’之声威,更与‘安民’、‘收心’之策相悖。是否…当加以制止,以平民愤?” “传我将令。” 秦臻思考了片刻,声音平静地响起:“各营,严守营门,甲士戒备,无令不得擅动,不得与民众发生任何冲突。然,可遣文吏出营,安抚民众,言明本帅已知其冤,必将彻查。” 他顿了顿,继续道: “同时,于各营门前,设‘鸣冤鼓’,立‘记过吏’。凡有冤情者,无论巨细,皆可上前登记在册。每一桩,每一件,人证、物证,务必记录详实,不得有丝毫疏漏。 所录之卷,即刻封存,直送本帅案前。 再遣通晓赵地方言之军吏,穿梭于邯郸里巷,宣读大秦以法立国,赏罚分明。武仁君奉王命治军安民,凡有冤屈,必依秦律,彻查严办,还百姓公道。” “喏!”涉英领命,快步而去。 于是,一幅奇特的景象,出现在了邯郸的街头。 秦军的营门依旧紧闭,但门前却摆上了一面面巨大的战鼓。 鼓旁,数名身着秦国文吏服饰的年轻人,正襟危坐于案几之后,面前摊开着一卷卷的空白卷宗。 最初,无人敢上前。 那鼓,那案,那文吏,在血色的悲愤与秦军的刀锋之间,显得如此突兀而脆弱。 直到一名老妪步履蹒跚地走到那面“鸣冤鼓”前,敲响了鼓。 “咚!” 那声音,如同一个信号。 人群骚动起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名老妪的身上。 一名秦吏立刻起身走到老妪面前,躬身问道:“老媪有何冤屈,请尽管道来,下官在此记录,必呈于武仁君案前。” 那老妪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件早已被血浸透、看不出原色的孩童小袄,泣不成声道:“民妇之孙,年仅七岁。只因…只因郭相的家奴纵马于市,惊扰了城南街坊,小孙不过多看了一眼,便被那恶奴一鞭抽死…民妇之子前去理论,亦被活活打死…民妇…民妇求大人,为我那死去的儿孙,做主啊。” 秦吏面色凝重,提笔疾书,将老妪所述的时间、地点、人物、经过一一记录下来。 写罢,他举起帛书,朗声诵读了一遍,然后肃然道:“老媪所述,人证可为城南街坊邻里;物证,便是这血衣。此案,已记录在案。” 这清晰的过程,这郑重的承诺,人群瞬间沸腾了。 这一举措,为那即将失控的民怨,提供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无数人争先恐后地涌向那面鸣冤鼓,敲响了那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悲愤。 短短两日,秦军各营之前,那用于记录郭开罪状的卷宗文书,便已堆叠了厚厚的数尺高。 府邸内,秦臻一卷卷翻看着。 卷宗之内,每一笔,都浸透着无辜者的血泪。 ............ 秦王政六年,十二月十八日,夜。 秦臻亲自将这些卷宗,整整齐齐地呈送到了嬴政的案前。 这些,是过去两日,由各营文吏记录的、关于郭开及其“纠察队”滔天罪行的原始记录,未加任何修饰,只有最残酷的事实。 临时行宫的书房之内,灯火通明。 第804章 庆功之诏 嬴政坐于案后,一卷一卷地翻看着,一言不发。 烛火跳跃,他那目光比殿外的风雪更冷。 他看得很慢,一卷接着一卷。 城东李姓富商,因拒绝向郭开“捐纳”巨额“犒军费”,并拒绝让其儿子加入“纠察队”谋职,便被郭开以“暗通赵王宗室,图谋复辟”之名构陷,于狱中受尽酷刑,倾家荡产方得苟活。 城西老儒王夫子,只因言“郭相卖国,非人臣之举”,便被其爪牙割去舌头,沉尸井中。其家人被诬“包庇逆言”,家产抄没,妻女充为官奴。 更有甚者,一家五口,只因其主人样貌与昔日欺辱过少年嬴政的某个赵国贵族子弟有几分相似,便遭横祸,满门被屠,美其名曰“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郭开的屠刀,早已偏离了他嬴政“复仇”的范畴,变成了一场以“王命”为幌子,以泄私愤、敛巨财、逞淫威为目的的、毫无底线的疯狂盛宴。 他的贪婪与残暴,将邯郸这新附之地,推向彻底崩溃与仇恨的深渊。 殿内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嬴政终于放下了最后一卷卷宗。 他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那些深埋于他记忆中的仇恨,都已借着郭开得以清算。 所有曾欺辱过他母子,曾对他冷眼相待,曾让他受尽屈辱的赵人,无论宗室贵胄,还是市井之徒,其声已息,其族已灭。 但这条狗,在撕咬完他指定猎物之后,也咬伤了太多不该咬的人,甚至开始反噬他这位新主人统治的根基。 它的贪婪,它的疯狂,正在将秦国好不容易营造出的“义师”形象,撕得粉碎。 “大王。” 秦臻的声音在殿内响起,打破了沉寂:“邯郸城内,所有昔日曾冒犯大王者,其族已灭,其名已销。大王之夙愿,已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堆满案几的卷宗,继续道: “然,郭开贪暴,曲解王命,擅权滥杀,戕害无辜,致使邯郸民怨沸腾,其罪,罄竹难书。如今,民愤所指,罪证如山,民心可用…是时候了。” 嬴政缓缓抬起头,他眼中最后一丝属于个人的、阴郁的、复仇的情绪已然敛去 取而代之的,是帝王那深不可测的算计与威严。 他明白秦臻的意思,也完全认同。 这条失控的疯狗,已经完成了它最后的使命,也犯下了不可饶恕的僭越之罪,也该到它该去的地方了。 是时候用它的血,来洗刷邯郸城的怨气,来重新树立大秦的“公正”与“仁德”,来收买这刚刚被他亲手伤害过的人心。 他微微点头。 “刘高。” “臣在。” “明日辰时,传召郭开入宫。寡人,要为他庆功。” ………… 秦王政六年,十二月十七日,清晨。 此时的郭开正志得意满,于他那座刚刚用无数家庭的血泪与财富堆砌而成的、远比昔日赵王宫还要奢华的府邸之内夜夜笙歌。 厅堂之中,堆满了金饼、珠宝、古玩玉器,那都是他这几日“清剿”行动的“战利品”。 郭开斜倚在软榻上,左拥右抱着数名从城中贵族府邸中新掠来的美人,她们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身上还残留着家破人亡的恐惧,却不得不在他面前强颜欢笑,为他斟酒,为他起舞。 靡靡之音在梁柱间回荡,混合着郭开那粗野而得意的笑声。 “哈哈哈,彩,跳得好。看到了吗?这就是权势,这就是富贵,跟着我郭开,保你们享不尽的荣华。” 他喝得满面红光,只觉得自己已然站在了人生的巅峰,心满意足地享受着这权力与财富带来的极致快感。 他深信,自己已为新主立下了不世奇功。 他替秦王,拔除了那些隐藏在邯郸城内的“余孽”,震慑了所有心怀不轨之人。 更重要的是,他懂得分寸,他为秦王出了气,却又将所有的罪责都揽在了自己一个人的身上。 他认为他是秦王手中最锋利、也最听话的刀。 这等忠诚,这等功劳,这等手段,放眼天下,谁人能及? 秦相之位?封君之爵?万户食邑? 这指日可待。 甚至在酒酣耳热之际,他已在畅想该向秦王讨要哪几座城池作为自己的封邑了。 就在郭开沉浸在权力与财富带来的极致快感,醉眼迷离地畅想未来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是府中的家宰跑了进来,声音里充满了狂喜与谄媚。 “大人,大人,大喜,天大的喜事啊!” 家宰扑倒在郭开脚下,颤声道:“宫…宫中来人了,是秦王派来的使者,说…说是要为大人庆功封赏。” “封赏!” 郭开闻言,喜得从软榻上一跃而起,将怀中的美人都推倒在地。 他连鞋都来不及穿好,便冲到了厅堂门口。 只见一名身着秦王内侍服饰的使者,正毕恭毕敬地立于门外。 看到郭开,那使者立刻躬身下拜,朗声宣称:“奉大王诏命,为庆贺郭相清剿余孽、安定邯郸之大功,特于龙台设宴。请郭大人即刻更衣赴会,接受封赏。” “哈哈…哈哈哈哈…” 郭开再也抑制不住,仰天狂笑起来。 那笑声充满了志得意满,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来了,终于来了。 这最后的荣光,这他梦寐以求的时刻,终于降临了。 这哪里是赴宴?这分明是通往他权力巅峰的加冕之路。 他迫不及待地冲回内室,立刻命仆人为他更衣。 他换下的,是那身早已被酒色浸透的赵国旧袍。 他换上的,是他早已命人赶制、比往日赵王所穿还要华丽几分的朝服。 那朝服以最上等的黑色丝绸织就。 袍服上用金线、银线和各色宝石细密地绣着繁复无比的玄鸟、云雷纹和山川图案,其华丽与规制,早已远远超越了秦国丞相应有的品级,甚至隐隐有僭越王服的嫌疑。 他又佩戴上那条镶满了各色宝石的玉带,头戴一顶比丞相规制更高一级的玉冠,整个人显得富贵逼人,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滑稽与怪诞。 那膨胀的野心与他那浅薄的见识,在这身不伦不类的装束下暴露无遗。 第805章 丑态尽露 然而,郭开却对着镜中的自己,露出了一个志得意满、睥睨天下的笑容。 他只觉得,自己此刻便是这邯郸城、乃至这天下,最有权势、最尊贵的人。 一切准备就绪。 郭开在前呼后拥之中,带着一支由他那些爪牙家丁组成的、多达数百人的扈从队伍,大摇大摆地走出了相府。 他们趾高气扬,招摇过市,仿佛不是去赴宴,而是去举行一场盛大的凯旋仪式。 车驾行于长街之上。 街道两旁的邯郸百姓,从那紧闭的门缝中,用夹杂着恐惧与刻骨仇恨的目光,注视着这个一手制造了无数人间惨剧的国贼。 他们看着他那不可一世的骄横,看着他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每个人的心中,都在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着。 然而,郭开却对此浑然不觉。 他端坐于车中,只觉得这些目光都是对他的敬畏与臣服。 他甚至刻意掀开了车帘,对着窗外,露出一个自以为威严的笑容。 他正欣然地奔赴那场专门为他准备的“宴会”。 ………… 午时。 龙台废墟之上。 此刻,就在这片废墟的最高处,一场特殊的“庆功宴”,已然摆开。 然而,那气氛却与郭开想象中的截然不同。 宴席简朴到了极点。 没有歌舞,没有乐师,甚至连像样的酒菜都没有。 只有几张矮案,几壶酒,几碟肉干。 气氛无比森然。 嬴政端坐于主位,他身后,秦臻、麃公、王翦、蒙恬、王贲、蔡傲、阿古达木等秦军核心将领按剑肃立,一个个眼神冰冷。 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正从废墟之下,兴冲冲跑上来的身影上。 郭开来了。 他气喘吁吁地爬上高台,看到嬴政立刻激动得再次拜伏于地。 “臣郭开,叩见大王。大王万年,大秦万年。” “郭卿家,平身吧。”嬴政的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让人捉摸不透的冷笑。 “谢大王。” 郭开爬了起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不等嬴政开口,便唾沫横飞地,开始了自己的邀功请赏。 他手舞足蹈,极尽夸张地描述着,自己是如何“洞察圣意”,如何看透大王心中对邯郸旧事的愤懑,又是如何“雷厉风行”,以铁腕手段,将那些“包藏祸心”的叛逆余孽、那些曾对大王母子“大不敬”的宵小之徒,一一揪出,连根拔起。 “大王啊,那些赵人,冥顽不灵,心中依旧念着那昏君赵偃,对大王,对我大秦,充满了敌意。” “臣,看在眼里,痛在心上。臣知道,这些余孽若不清除,必为大王心腹之患,亦为我大秦统治赵地之隐忧。故,臣斗胆,秉承大王之雷霆君威,对这些逆贼,展开了最彻底的清剿。” 他将自己的残暴与贪婪,尽数粉饰成对秦王的忠诚与果决。 将那些无辜的生命,都打上了“叛逆”的标签。 “如今,邯郸城内再无一丝非议王师之声。所有对大王心怀不满者,其声已息,其族已灭。臣,为大王,肃清了这片土地,亦为大王出了这口恶气啊,大王!” 嬴政就那么安静地听着,嘴角那丝冷笑,愈发明显。 他甚至没有打断郭开。 他就是要让他,在这生命的最后时刻,尽情地表演。 就是要让他,将自己那副无耻、贪婪、卑劣的嘴脸,在这龙台废墟之上,在所有人的面前,暴露得淋漓尽致。 郭开讲到得意之处,已是口干舌燥。 他畅想着自己未来的封地会有多大,爵位会有多高,甚至已经开始盘算,该如何将自己搜刮来的财富在那新的封邑之中,建造一座比这龙台宫,更华丽百倍的府邸。 就在郭开沉浸在自己编织的美梦中,声音亢奋,唾沫横飞之际。 “臣,廷尉右监李斯,有本上奏。” “臣,廷尉左监陆凡,有本上奏。” 两个冰冷的声音,骤然打断了他的美梦。 郭开的滔滔不绝戛然而止。 他愕然回头。 只见李斯与他身边的陆凡,各自手捧着一卷厚重的奏章,从台下缓缓步入场中。 他们的身后,还跟着几名身着廷尉官服的官员,手中捧着几个木箱。 郭开心头猛地一凉。 他下意识地感到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廷尉? 秦国的最高司法官员? 他们来这里做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李斯已率先走到场中对着嬴政深深一躬。 “启奏大王。臣,奉武仁君将令,查办邯郸降臣郭开,假借王命,荼毒百姓,构陷忠良,贪赃枉法一案。今,人证物证俱在,罪证确凿,特来奏禀。” 李斯的声音,清晰而冷酷。 闻言,郭开的脸“唰”的变得惨白。 “李…李大人…陆大人…这…这是何意?” 他嘴唇哆嗦着,看向李斯,又求助般地看向嬴政:“大王…臣…臣冤枉啊!臣一心为公,绝无…...” 嬴政却没有看他,只是对着李斯,淡淡道:“念。” “喏。” 李斯躬身领命,随即展开手中那卷奏章。 那奏章,正是秦臻这两日收集整理的、那数尺高的民怨血书的“官方版本”。 经由李斯和陆凡的连夜整理,每一条罪证,都附上了详实的人证、物证、供词、卷宗。 条理清晰,无可辩驳。 他当着在场所有秦国将领、邯郸降臣的面,朗声宣读起来。 那声音,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降臣郭开,蒙大王信任,授以清剿邯郸余孽之权。然其心性之贪暴,行事之酷虐,罄竹难书。臣等奉命查实,其罪大恶极者有四,昭彰于世,依律当诛。” “其一罪,曲解王命,擅权滥杀。大王明令,清剿叛逆余孽,然此獠为泄私愤、为饱私囊,竟肆意扩大株连。前后七日,屠戮无辜百姓一千三百七十二口。上至耄耋老者,下至襁褓婴孩,皆惨死其爪牙之手。其名单、户籍、死因、尸骸所在,皆有卷宗可查。此,乃视王命如儿戏,滥杀无辜之罪,此为罪证。” 第806章 烹杀 李斯话音落下,他身后一名廷尉官员立刻上前,打开一个木箱,里面正是邯郸所有邻里画押的证词。 “其二罪,构陷忠良,戕害降臣。邯郸城破,已投诚我大秦之原赵国校尉三人、都尉四人,本已放下兵器,归顺王师,更献上兵符名册,愿为我大秦效力。然郭开,只因昔日与其有过节,便被其罗织罪名,投入大牢,严刑拷打,尽数害死。此七人明大义,识时务,已为我大秦之臣,其家眷亦在东郡安抚之列。郭开此举,令我大秦降臣人人自危,动摇我大秦军心、国本,此,乃构陷忠良、败我军心之罪。此为七位降将临死前之血书。” 又一名廷尉官员上前,呈上一卷沾满了暗褐色血迹的布帛。 “其三罪,借机敛财,强占民田、民女。郭开借‘清剿’之名,凡其所觊觎之田产、商铺、珍宝、美色,皆以‘涉案’为名,强取豪夺。前后七日,勒索金逾二十万,强占民田一千二百顷,掠夺良家女子三百余人。其所敛财货,至今仍堆积于其相府之内。其行径,与盗匪无异。此,乃贪赃枉法、祸国殃民,鱼肉百姓之罪。此为查抄其府所获之账簿,与受害民众之血书。” 最后一个木箱被打开,里面,是厚厚的账簿与一卷卷带血的申诉状。 “其四罪,亵渎王权,败坏国法,辱我大秦声威。此獠为壮声势,竟将大王密令,泄露于其豢养之地痞、流氓。任由此辈手持王命旗幡,于邯郸城中横行霸道,敲诈勒索,肆意凌辱百姓,其行径之恶劣,致使邯郸百姓误以为此等暴行乃大王授意,乃大秦国策,使我大秦天威蒙尘,王师仁义之名尽毁。此,乃亵渎王权,践踏国法之罪。” “综上所述,降臣郭开,罪孽深重,天怒人怨。其行径,人神共愤,天地不容。按我大秦律:矫诏擅杀者,腰斩。构陷忠良致死者,枭首。贪墨军资民财逾万金者,车裂。亵渎王权、败坏国法者,族诛。郭开四罪并罚,擢发难数。” 李斯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狠狠刺入郭开心上。 宣读完毕,他将奏章高高举起,声音冰冷:“臣李斯、陆凡,联名恳请大王,依律严惩,处以极刑,以正国法,以儆效尤,以慰冤魂,以安天下民心。” 当“处以极刑”四字落下,郭开早已面无人色。 他瘫软在地上,浑身抖动着,嘴里语无伦次地辩解着。 “不…不是的…臣没有…” “大王明鉴,臣…臣冤枉,是…是他们诬告,臣…臣都是为了大王,为了大秦啊。他们…他们都该死…那些人都该死啊…” “为寡人出气?” 一个冰冷的声音,终于从王座之上传了下来。 嬴政终于站了起来。 他缓缓走下高台,步至郭开面前。 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他抬起脚,狠狠一脚将郭开踹翻在地。 “寡人命你清剿余孽,你却屠戮无辜,虐我降卒,掠我子民,借寡人之名,行你那一己之私欲?” 嬴政的声音传遍了整个龙台,也传入了每一个在场之人的耳中。 他俯下身,看着郭开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一字一顿:“尔,视寡人之王命,为何物?视我大秦之律法,又为何物?” 说罢,他不再看地上的郭开一眼,猛地转身。 他面向所有在场的臣子,面向那些被特意召来旁观的、在郭开屠刀下幸存的邯郸父老乡亲代表,声音传遍了整个龙台废墟。 “寡人知晓,邯郸城破,有奸人借寡人之名,行暴虐之事,致使民心不安,怨气冲天。寡人闻之,痛心疾首,夜不能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今日,寡人便要让汝等,让这邯郸城所有的百姓,让天下万民皆知,何为秦法,何为天威。” “触我秦律者,虽有功,必惩。虽亲近,必诛。”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地上的郭开,厉声下令。 “来人,将此獠剥去朝服,架于鼎上,给寡人烹了。” “将其搜刮之所有财货,尽数登记造册,发还于民。” 烹…烹了… 当听到这两个字时,郭开抖动的身体猛地僵住。 “不…不要…大王饶命,大王饶命啊。臣知错了,臣再也不敢了…” 郭开发出了杀猪般的嚎叫与求饶,在地上拼命挣扎:“臣愿献出所有家财,臣愿为牛为马,只求大王饶过臣这一次……” 他终于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不过是嬴政手中一把用完即弃的、肮脏的屠刀。 所有的“功劳”,所有的“忠诚”,在秦王的棋局里,都只是为他准备好的催命符。 他的求饶声凄厉而绝望,然而一切都已徒劳。 而蒙恬、蒙毅、王枭、蔡傲四人立刻上前,他们眼中没有丝毫怜悯,一把撕掉了郭开身上那件朝服。 “啊…不要…饶命…饶…” 郭开拼命挣扎着,随后四人便像拖着一条死狗一样,将他拖向早已在广场中央架设好的那座青铜鼎。 鼎下,烈火熊熊,鼎内的油,早已滚沸。 “噗通!” 郭开被重重扔进了那滚沸的油鼎之中。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从鼎内传出,瞬间响彻整个邯郸上空。 围观的邯郸民众,从最初的惊骇,到难以置信。 最终,当他们看到那个曾不可一世、作威作福的国贼在滚沸的油鼎中翻滚、挣扎、哀嚎时,压抑了多日的怨气,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有人痛哭失声,哭自己那惨死的家人。 有人破口大骂,咒骂着郭开的生生世世。 更有无数人:“扑通”、“扑通”地跪倒在地,向着龙台废墟之巅,那个身着玄衣的君王方向,重重叩首。 “秦王圣明!” “秦王为我等做主了!” “大王万年!” 山呼之声,此起彼伏。 秦臻站在嬴政身侧稍后的位置,静静看着眼前这幅景象。 他知道,嬴政这一手惊世骇俗的“弃车保帅”,狠狠压在了每一个邯郸百姓心上。 第807章 代郡风紧 它既完成了嬴政最隐秘的、对旧日仇敌的复仇;又将这场复仇所带来的所有罪责,完美地转嫁到了那只被烹杀的“走狗”身上;更向这片土地上所有的赵人,展示了秦法的“公正”与“无情”。 更重要的是,它向整个赵地,乃至全天下,宣告了秦法的绝对威严与不容触犯。 秦王的意志,便是天意。 秦法的铁拳,无论对敌人还是对“自己人”,都同样冷酷无情。 旧的秩序,连同它最后的疯狂与腐朽,在龙台的烈火与滚油中彻底化为灰烬与焦炭。 新的秩序,以铁与血、法与威的形态,在这片饱经苦难的土地上,被无比深刻地烙印下来。 敬畏,从此深植于每一个赵人,乃至每一个听闻此事的人心中。 龙台旧梦,终以一场故地的血偿与一场行刑,画上了句点。 ………… 秦王政六年,十二月十七日,深夜。 就在邯郸的鲜血,正被另一场更血腥的仪式所“洗净”之时。 数百里外的北疆,代郡。 一场酝酿已久的的阴谋,也悄然进入了收官阶段。 邯郸陷落、赵王偃自焚于龙台宫的消息,在数日前便已通过秦军的刻意传播,传到了北疆大军的耳中。 这个消息,彻底击垮了这支赵国最后精锐的士气。 国亡了。 君死了。 家,又在何方? 他们不知该为何而战,为谁而战。 整个大营,都笼罩在一片死寂与绝望之中。 士兵们茫然四顾,手中的戈矛从未如此沉重。他们是赵国最后的军队,却成了没有根的浮萍。 而身为李牧副将的赵葱,认为他等待已久的时机终于到了。 他是赵氏宗亲,身份尊贵,却也因此野心勃勃。 邯郸陷落,在他眼中这不是末日,而是千载难逢的机遇。 赵偃死了,赵佾死了,此刻,赵国宗室凋零殆尽,他自认为是收拾这残局、重整赵国山河、甚至取李牧而代之的天选之人。 他悄然召集了自己早已收买、或安插在军中的数十名亲信军官。 在他的主帐之内,他向这些人展示了那柄当初赵偃为制衡李牧,而秘密赐予他的、可先斩后奏、节制一方的王之节杖。 随即,他又拿出了一封字迹模仿得惟妙惟肖、甚至连用词语气都与赵偃一般无二的“赵王遗诏”。 “诸君请看。” 赵葱的眼神狂热,声音里充满了煽动性:“国破家亡,宗庙焚毁,皆因此贼李牧。其拥兵于北,却坐视邯郸危难,拒不发兵,实则早已暗通秦人,里应外合,方致使邯郸陷落,大王自焚于龙台。此乃国贼,人人得而诛之。” 他顿了顿,高举起手中的“遗诏”,嘶声道: “此,乃先王传于吾之最后诏命。若大王不幸殉国,命我等即刻接管北疆兵权,并就地格杀国贼李牧。之后,当另立新主,另寻根基,或北上联燕,或南下结楚,重整山河,光复我大赵社稷。” 一番极具煽动性的话语,配上那王命节杖与“先王遗诏”的双重“认证”,让这些本就对前途感到迷茫的军官们,迅速找到了新的“方向”。 在赵葱几个核心心腹的带头下,呼喊声此起彼伏: “诛杀国贼李牧,为先王报仇。” “愿随将军,光复大赵。” “末将愿效死力,追随赵将军。” 群情,在亡国的绝望与野心的蛊惑下,被瞬间点燃。 ………… 是夜。 李牧召集麾下众将,于中军大帐之内商议对策。 帐内,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将军。” 一将领开口,打破了沉默:“邯郸…真的没了?大王…真的…?” 后面的话,他哽咽着无法说出口。 “消息确凿。” 李牧道:“邯郸陷落,大王…已殉国于龙台。” 言罢,帐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和低低的呜咽。 “将军,邯郸已失,大王已殉国。我等…该何去何从?”那将领继续问道。 众将亦是七嘴八舌。 有的将领主张趁秦军立足未稳,立刻挥师南下,与秦军决一死战,为先王报仇。 有的将领则认为邯郸已失,赵国已亡,不如就地解散,让将士们各自逃生,或可保留一丝血脉。 更有甚者,建议西渡浊河北上联燕,以图东山再起。 帐内争论不休,却无一人能拿出一个真正可行的主意。 李牧坐在主位之上沉默地听着,面容憔悴。 然而,他的眼神依旧坚定。 半晌,他缓缓起身,走到地图前: “国虽破,山河犹在;君虽逝,黎民未亡。这十万北疆将士,是我大赵最后的种子,是赵地百万父老最后的指望。”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位将领: “我等之责,非逞一时血气之勇,亦非作鸟兽散苟全性命。我等必须为他们,为这方水土的百姓,寻一条生路。一条能保全元气、延续血脉的生路,无论前路如何艰险……” 话音未落,帐帘猛地被掀开。 赵葱手持节杖,带着他那群杀气腾腾的亲信闯了进来。 “李牧!” 赵葱厉声大喝,声色俱厉:“你这通敌卖国、害死大王的奸贼,国破家亡皆因你一人之罪,还有何面目在此发号施令。” 帐内所有将领,皆是大惊失色,一时竟愣住了。 “赵葱,你疯了?” “大胆口出狂言,竟敢对将军无礼。” 李牧的亲信将领们纷纷拔剑怒斥。 “污蔑?” 然而,赵葱却只是冷笑一声。 他高举手中节杖,展开那份伪造的“遗诏”,对着帐内众将,大声宣读起来。 那颠倒黑白、构陷污蔑之词,令在场所有忠于李牧的将领,勃然大怒。 “一派胡言,无耻构陷!”司马尚第一个拔出佩剑,指向赵葱。 “赵葱,你这逆贼竟敢伪造先王遗诏,构陷忠良!” “保护将军!” “杀了这叛逆!” 其余十几名李牧的心腹将领亦纷纷拔剑,怒目而视。 然而,赵葱和他那群早已准备多时的亲信动作更快。 他们一拥而上,一部分人用盾牌和长戟死死挡住扑上来的司马尚等人,另一部分则直扑主位上的李牧。 混乱在瞬间爆发。 第808章 袍泽逐一亡 刀剑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响成一片。 李牧的亲信将领们虽然勇猛,但事发突然,又是在狭窄的帐内,人数也处于劣势,很快就被赵葱的党羽分割包围,刀剑加颈,死死按倒在地。 李牧甚至没有做出任何拔剑的动作。 两名军官便一左一右,将他从主位上拖拽下来,按倒在地面上。 “将军!” “保护将军!” 司马尚等人目眦欲裂,疯狂挣扎。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哗变,面对昔日同袍那狰狞而陌生的面孔。 李牧的脸上,先是震惊,随即涌起无尽的悲愤。 最终,这一切的情绪,都化为了一片死灰。 他没有挣扎,甚至没有高声辩解一句。 他就那么静静地趴在地上,透过帐篷的缝隙,望向那片漆黑的夜空,仿佛看到了邯郸的冲天火光,看到了赵偃自焚的身影。 国已不国,君已不君,同袍相残… 他又何必再争? 是非对错,忠奸与否,在这一刻似乎都已经不重要了。 他知道,此刻只要自己此刻振臂一呼,或者司马尚等人拼死反抗成功,帐外那十万依旧忠于他的将士,必将与赵葱的党羽,爆发一场席卷整个大营的惨烈内讧。 赵国最后一点骨血,这片土地最后的希望,将不是毁灭在秦军的铁蹄之下,而是毁灭在同胞相残的内耗之中。 他不能。 为了这仅存的一点元气,为了不让这些跟随他出生入死的将士再做无谓的牺牲,他选择了放弃抵抗。 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将军,你快走,你必须走。” 在这片刻的混乱之中,一个声音在司马尚耳边响起,是李牧最忠诚的亲卫队长。 他和几名同样悍不畏死的亲卫,利用帐内混战制造的一丝空隙,猛地撞开了压制司马尚的敌人。 亲卫长浑身浴血,一把将司马尚推向帐帘方向,嘶吼道:“不能让将军蒙此不白之冤,走,活下去。要将真相带出去,为将军正名,为我等…报仇。” 说罢,这名亲卫长与他身边的数名袍泽对视一眼,随即扑向了赵葱的士兵,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司马尚,撞开了一条逃生的通路。 “将军!” 司马尚含着泪,最后看了一眼那被按倒在地、闭目不语的主帅。 最终,他咬破了嘴唇。 他知道,他活下去的意义,便是复仇,便是为李牧,为这些惨死的弟兄们,讨回一个公道。 他不再犹豫,借着几人用生命换来的短暂混乱,与几名亲卫猛地冲出大帐,随即翻身上马,没入了茫茫黑夜之中。 而赵葱,在暂时清除了李牧的核心班底之后,志得意满地正式宣布接管了北疆大军。 然而,他得到的,不过是一具失去了灵魂的躯壳。 大军人心惶惶,士无战心。 当士兵们听闻李牧竟是以“通敌叛国”的罪名被拿下时,他们脸上的,不是愤怒,而是茫然与荒诞。 李牧,那个带领他们无数次击退匈奴、守护家园的“军神”,会通敌卖国? 这指控,比赵国灭亡的消息更让他们感到荒谬。 赵国北疆,那道曾经让强秦止步、令匈奴胆寒的胆寒的屏障,那支承载着赵国最后荣光与希望的精锐之师。 其灵魂,在李牧被按倒在地、闭目放弃的那一刻,已然崩塌。 至此,名存实亡。 ............ 十二月二十二日,夜。 赵国北疆,代郡以西的茫茫雪原上。 风,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 司马尚俯身趴在马背上,坐骑的每一次喘息,都喷出大团白气,那沉重又近乎衰竭的脚步声,在死寂的雪原上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无力。 他们已经逃了整整五天。 自代郡大营那场哗变后,他便带着仅剩的七名亲卫,趁乱冲出了营门。 他们没有方向,也没有目的。 唯一的念头,就是逃,逃离身后那片已经沦为国贼赵葱爪牙之地的军营,逃离那不死不休的追杀。 可赵葱的追兵死死追在他们身后,紧追不舍。 每一次短暂的喘息,都是用血换来的。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们刚刚摆脱了一支百人追兵的围堵。代价是他最信任的亲卫队长为了给他断后,被十几杆长戈活活钉死在了雪地里。 亲卫队长最后的怒吼和喷溅的鲜血,仿佛还在司马尚的眼前、耳边回荡。 此刻,他身边只剩下三个同样人人带伤盔甲残破的亲卫。 战马的体力到了极限,骑士们更是如此。 疲惫、饥饿跟寒冷还有绝望,正一点点吞噬着他最后的意志。 “将军…我不行了…” 一名亲卫声音嘶哑,他的坐骑悲鸣一声,随即轰然倒地,把他掀翻在雪地里。 他挣扎了几下,却再也爬不起来。 “阿武!!” 司马尚猛的勒住马缰,翻身下马,踉跄着冲了过去。 他看到那亲卫的腿已经是一种不正常的诡异紫色,那是长时间在严寒中骑行,血液无法流通所致。 “将军…你…你快走…别管我……” 阿武的嘴唇冻得发紫,话都说不全:“若…若有机会…告诉我…我阿母…儿子…儿子不孝……” 司马尚眼眶赤红,他伸出手,想把这个从十六岁起就跟着他,从一个毛头小子长成百战老兵的亲卫拉起来。 然而,他的手刚触碰到对方,那年轻的身体猛的一颤,随即头一歪,再也没了声息。 最后一口气,在希望彻底断绝的寒风中,散尽了。 司马尚僵在那里。 他缓缓的抬起头,环视着这片苍茫,看不到一丝生机的雪原。 身后,另外两名亲卫也默默的下了马,无声跪在那具迅速被风雪覆盖的尸体旁。 绝望,像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彻底将他淹没。 国已破,君已亡。 他誓死效忠的主帅,那个曾带领他们在北疆纵横捭阖,令匈奴闻风丧胆的军神李牧,此刻却蒙受着通敌叛国的不白之冤,被囚于乱军之中,生死未卜。 而他司马尚,在这绝域雪原上,眼睁睁看着最后忠勇的部下一个个倒下。 第809章 寒夜遇故将 他该去向何方? 往南?是已经插满秦国黑色大旗的邯郸。 往东?是此刻恐怕对赵国落井下石的燕国。 往西?是茫茫戈壁跟更为凶残的匈奴。 他又能为谁而战? 为那个早已自焚于龙台宫的昏君赵偃? 还是为那个窃据了北疆兵权构陷忠良的国贼赵葱? 他什么也做不了,他谁也救不了。他愧对主帅的信任,愧对袍泽的牺牲。 一股无力感混合着滔天的悲愤,冲击着他的胸膛。 “啊!!!” 司马尚仰天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嚎。 那声音里,满是悲怆,满是绝望。 他猛的抽出腰间长剑,便要横颈自刎。 与其像丧家之犬一样,死在这冰冷的雪原上,或被赵葱那等小人擒获羞辱,不如自行了断,追随那些死去的袍泽,去九泉之下,向那些战死的英灵请罪。 “将军,不可!” 剩下两名亲卫见状大惊失色,连忙扑了上来,一人死死抱住了他持剑的手臂,另一人则用身体挡在了剑锋之前。 “放开!” 司马尚双眼通红,嘶声吼道:“让我死,让我去见弟兄们,活着……已是耻辱。” “将军,你不能死!” 抱着他手臂的亲卫哭喊道:“你若死了,谁来为主帅正名?谁来为这些屈死的弟兄们报仇?赵国……赵国最后的脊梁,不能就这么断了啊。” “是啊将军。” 挡在剑前的亲卫也哭喊道:“留得青山在,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 就在这绝望的拉扯中,异变突生。 前方不远处的雪幕里,悄无声息的出现了一片黑影。 “什么人?” 仅存的两名亲卫立刻警觉,护在了司马尚的身前。 司马尚也止住了挣扎,握紧了长剑,死死盯住那片黑影。 那是…是赵葱的追兵?还是…秦军的探马? 黑影在风雪中缓缓靠近,无声无息。 那是一支百人左右的队伍,队形严整。 他们同样是骑兵,但座下的战马神骏异常,跟他们这些早已力竭的赵国军马完全没法比。 马上骑士人人身着统一的黑色甲胄,手里握着清一色的秦制长剑,腰间悬挂着强弩,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最可怕的是,这支队伍没有任何旗帜。 他们静静拦住了他们所有的去路。 司马尚的心,沉到了谷底。 无论是赵葱的追兵,还是秦军的斥候,对他而言,都意味着终局的到来。 “罢了。” 他推开身前的两名亲卫,惨然一笑,举起了手中的长剑:“弟兄们,随我…最后再冲一次。能杀一个,便够本,能杀两个,便赚了。黄泉路上,有秦狗垫背,我等…不亏。” “喏!” “誓死追随将军!” 那两名亲卫亦发出最后的怒吼,准备做这最后的困兽之斗。 然而,对面的那支黑甲队伍,并未如预料般发起冲锋。 紧接着,为首的一人策马而出。 来人并未穿戴甲胄,只披着一件玄色大氅,风帽拉得很低,遮住了他的面容。 他独自一人,缓缓的行至两军阵前。 随即,在司马尚那充满戒备与决死的目光注视下,那人缓缓的摘下了风帽。 雪光映照下,一张苍老的脸,还有一头在风中狂舞的白发,清晰的呈现在司马尚的眼前。 那双眼睛,虽已浑浊,却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睥睨天下的锐气。 那股气势,他司马尚再熟悉不过。 “轰!” 当司马尚看清那张脸时,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手中的长剑“当啷”一声,掉落在雪地里。 他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这张脸,嘴唇哆嗦着。 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以为自己是在弥留之际,看到了亡魂。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司马尚用力的眨了眨眼睛,又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剧痛传来,告诉他这不是梦。 他踉跄着,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向前奔了几步,随即重重跪倒在那满是积雪的地上,声音颤抖着:“廉…廉老将军?” 来人,竟是那位早已在赵国消失了数年,据说已流落魏楚,最终客死异乡的传奇名将,那个曾与蔺相如上演将相和,也曾在邯郸之战击退秦军,威震天下的赵国上将军,廉颇。 风雪中,廉颇翻身下马,快步上前,一把扶起了那个跪在雪地里浑身颤抖的后辈。 “司马将军,不必多礼。” 廉颇的声音,苍老,却依旧沉稳,带着一种镇定:“快起来。” “老将军…真的是您?您…您不是…早已……”司马尚语无伦次,他死死的抓着廉颇的手臂,仿佛要确认眼前之人的真实。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还带着一支秦军的精锐?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廉颇拍了拍司马尚的肩膀,示意他冷静下来,目光扫过他身后那仅存的两名亲卫,还有那倒在雪地里早已冰冷的尸体,眼中闪过一丝悲悯与了然。 他沉声道:“此地非叙话之所。老夫在此,专程等候司马将军已有多时,随我来。” 说罢,他不再多言,也不容司马尚有更多疑问,便转身带着他向着那支沉默的秦军队伍走去。 那百名秦军锐士,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他们只是沉默的让开一条道路,目送着这两位分属不同时代的赵国名将,一前一后,走入阵中。 那份纪律与肃杀,让司马尚心头再次一凛。 这是真正的精锐,是百战之师。 廉颇老将军…他…他怎么会和这样的力量在一起?他究竟要带自己去哪里? 巨大的谜团,再次将司马尚笼罩。 只是这一次,绝望的冰层之下,似乎裂开了一丝微弱却无比真实的、名为“生”与“谜”的光。 ………… 一处背风的山坳里,燃起了一堆篝火。 廉颇麾下的秦军锐士,动作麻利的给司马尚和他的两名亲卫递上了水囊跟肉干,又取来伤药,为他们处理着伤口。 司马尚捧着水囊,狼吞虎咽的喝了几口,又狠狠咬下一大块肉干。 当那久违的食物与温暖,驱散了腹中的饥饿跟身体的寒冷,他积压了数日的悲愤、绝望跟痛苦,再也抑制不住。 第810章 廉颇揭来意 故人相逢。 却是在这国破家亡、山穷水尽的绝境末路。 恍如隔世,更似一场荒诞而残酷的梦魇。 “老…老将军……” 司马尚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听着那曾经无数次在军议上指点江山、让他无比敬仰的声音。 他心中那根早已紧绷到极限的弦,终于彻底断了。 这位在沙场上流血不流泪的汉子,这位在遭遇围堵之时都未曾动容的赵国猛将。 在这一刻,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悲愤与绝望,竟像一个无助的孩子般,抱着廉颇的手臂,痛哭失声。 “老将军…完了…全完了……” 他泣不成声,将这些时日所遭受所看到的一切,都化作了血泪,一股脑的倾诉而出。 他诉说着,李牧是如何在帅帐里,被那赵葱构陷污蔑,是如何为了避免同室操戈内耗残杀,而放弃抵抗,束手就擒。 他诉说着,那些忠勇的将士,是如何为了掩护他突围,而惨死在自己人的屠刀之下。 他诉说着,北疆那十万曾经百战百胜的精锐之师,此刻是如何群龙无首,士气崩溃,危在旦夕。 他的哭声,嘶哑而绝望。 每一句话,都像是蘸着血与泪的控诉,在风雪中回荡。 那两名幸存的亲卫也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廉颇静静的听着,没有打断他。 只是,当听到李牧为免内耗而放弃抵抗,束手就擒之时,双眼猛的收缩了一下。 彻骨的悲凉,与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交织在那双老将的眼中。 那是英雄惜英雄的痛惜。 国之将亡,必有妖孽。 昏君在侧,忠臣蒙冤。 这场景,何其相似。 曾几何时,他廉颇不也正是因为小人的谗言君王的猜忌,而被夺去兵权,最终流亡异国? 如今,轮到了李牧。 赵国的脊梁,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刻,不是被敌人折断,而是被自己人,从背后捅上一刀。 这仿佛是赵国无法逃脱的宿命。 也是他们这些为赵国流尽了血汗的将领,共同的悲哀。 待司马尚的情绪稍稍平复,哭声渐歇,廉颇才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沉稳。 “司马将军,赵国…是亡了。可天,还没塌下来。” “老将军……” 司马尚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沙哑:“您…您为何会在此处?还…还带着秦人?” 这依旧是他心中最大的疑惑。 廉颇看着他,缓缓道:“司马将军,老夫此次前来,非为秦国招降纳叛。” 他望向南方,邯郸的方向,仿佛能看到那个此刻正坐镇于邯郸的年轻身影:“是武仁君,托老夫来的。” “秦国武仁君…秦臻?”司马尚猛的一震,眼中写满了警惕与不解。 这个名字,在如今的山东六国早已是如雷贯耳的存在。 是他,在洛邑以一人之力,几乎扭转了整个战局。 是他,以鬼神莫测之手段,焚尽了六十万联军的粮草。 是他,在战后,以三年之约,收服了二十万降卒之心,又为秦国奠定了东郡这块坚实的基石。 是他,辅佐秦王,灭了赵国。 是他,又在短短数月之内,将赵国玩弄于股掌之间,是覆灭赵国的直接推手。 可他,为何要派人来救李牧? 看着司马尚那瞬间变得警惕和敌意的眼神,廉颇长长叹了口气,他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他说,如此英雄,不应死于宵小构陷之手。大厦将倾,栋梁不该随朽木同腐。”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函,递给了司马尚。 “武仁君向老夫承诺,若能救出李牧将军及其家眷,秦国绝不加害。更不逼其降,不辱其节。一切,皆出于对李兄本人的敬重。” “他不逼将军投降?”司马尚难以置信。 “不错。” 廉颇的声音里,带着感慨:“他愿以鬼谷学苑之名,邀李兄前往归隐。不问世事,不涉兵戈,更不必向秦王称臣。” “归隐?”司马尚的脑子彻底乱了。 “正是。” 廉颇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郑重,甚至带着一丝劝慰与开解:“并非降秦,而是归隐。武仁君信中言:天下将一,此乃天命,非人力可挽。 然,一统之后,华夏之北境,仍有匈奴之强敌虎视眈眈,尚有蛮夷觊觎中原。 李牧将军独步天下的戍边之法骑兵之用练兵之道,尤其是对胡人战法的洞悉与克制之术,皆乃我华夏抵御外辱之无上瑰宝,此等智慧与经验,不该就此失传。 故,以鬼谷学苑之名,诚邀李将军前往,不涉政事,不问兵戈,只为担任兵科教习,着书立说,为天下,培养能守土安邦之栋梁,为华夏,存续这份抵御外辱的薪火。 将军之家眷,亦可同往,鬼谷学苑自当庇护,保其后半生安稳无虞,不受乱世侵扰。此,非苟且偷生,实乃存续国粹、泽被后世之上上之策。” 司马尚彻底呆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秦国或许会派人来劝降,许以高官厚禄;或许会来威逼利诱,逼迫李牧交出北疆兵权;甚至,可能会来刺杀,以绝后患。 但他唯独没有想到,秦臻,那个覆灭了赵国的秦国武仁君,竟会提出这样一个近乎于“请求”的,不降之请。 其心中所谋,竟已超越了秦赵之争,超越了列国疆界,指向了那尚未统一、却已清晰可见的华夏未来。 指向了那遥远北疆,所有华夏人共同的敌人。 这已经不再是敌我之间的算计,而是一种超越了国别、超越了个人荣辱的、英雄之间的最高敬意。 是对一位绝代名将,对其毕生心血价值的最深刻认同和保全。 司马尚的内心,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挣扎。 篝火在他的眼中跳跃,映出他脸上那变幻不定的神色。 理智告诉他,他司马尚身为赵国将军,与覆灭祖国的敌人合作,哪怕是为了救主帅,这在道义上,也是“通敌”,是背叛,是洗刷不掉的耻辱。 他司马尚一生以忠勇立世,对赵国,对李牧,从未有过半分二心。 若行此事,九泉之下,有何面目去见那些战死的袍泽?去见历代赵国的英灵? 第811章 点醒司马尚 可,赵国已经亡了,赵王已经死了。 那个曾经让他为之抛头颅洒热血的国家,已经在一场场的内耗与君王的昏聩中,化为了历史的尘埃。 他们所坚守的“忠”,那份对赵氏王权的忠诚,在赵偃自焚于龙台宫的那一刻,早已失去了寄托的对象,变成了一片虚无。 继续为这个虚无的幻影束缚手脚,让主帅蒙冤而死,让学问失传,让袍泽无谓牺牲,这难道就是“忠”吗? 这“忠”字,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甚至…如此愚蠢。 若拒绝秦臻的好意,那后果,他不敢想象。 主帅李牧,必死无疑。 以赵葱那小人的心性,以及他对李牧的嫉恨,一旦他坐稳了北疆的位置,第一个要除掉的,就是李牧这个最大的隐患。 届时,一代名将,不死于强敌之手,不死于战阵之上,却死于国贼之手,这是何等的悲哀?何等的冤屈? 而李牧那一身惊世骇俗的兵法韬略,那足以让匈奴人闻风丧胆的戍边之策,也将尽数付诸尘土,彻底失传。 赵国最后的精神图腾,也将随之彻底熄灭。 至于那北疆十万大军…… 司马尚更是心如刀绞。 他们是赵国最后的精锐,是赵地百姓最后的依靠。 如今,群龙无首,士气崩溃,落在赵葱那等野心勃勃却又毫无将才的国贼手中,他们的命运,又能好到哪里去? 要么,被赵葱煽动着、裹挟着,去做一场注定粉身碎骨、毫无胜算的“复国”大梦,最终在秦军铁蹄下化为齑粉,徒增无数孤儿寡母的悲泣。 要么,因粮草断绝、军心彻底涣散而自相残杀、溃散流离,最终被虎视眈眈的匈奴人趁虚而入,像羔羊一样被屠戮殆尽。 无论哪一种结局,都非他司马尚所愿见。 一边,是早已失去根基、沦为虚妄的“忠”; 另一边,是保全主帅性命、存续华夏瑰宝的“义”,更是为那十万袍泽、为赵地百万生民,寻一条生路、留一份希望的“大仁”。 孰轻?孰重? 这选择,何其艰难。 廉颇看着他那痛苦挣扎的模样,并未催促。 他只是往那篝火里,又添了一根枯柴,让那火光烧得更旺了一些。 良久,他才长叹一声,缓缓开口。 “司马将军,老夫知道你心中所想。”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历经世事沧桑后的平静与悲悯。 “你我皆为赵人,皆为这片土地,流过血,拼过命。谁人不愿我大赵国祚绵长,山河永固?然,天命有常,非人力可逆。赵之亡,非亡于秦军之兵锋,实亡于朝堂之腐朽,亡于君王之昏聩,亡于对我等这些所谓忠臣良将的……猜忌啊。”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中,似乎看到了长平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看到了邯郸城下他力挽狂澜却最终被弃用的凄凉。 “昔年,老夫与蔺相如,一文一武,尚能同心同德,将相和,则赵国强,诸侯不敢轻辱。然,自惠文王后,君臣离心,谗言当道,老夫最终落得个流亡异国之名。 李兄他…他何尝不是如此? 其功高盖主,其忠勇无双,其戍守北疆十余载,保境安民,使胡马不敢南窥,然换来的,又是什么?是赵王的猜忌掣肘,是赵葱的构陷,是今日阶下之囚、生死操于人手的下场。 司马将军,你扪心自问。” 说到这,廉颇的声音陡然拔高,狠狠敲在了司马尚心上: “如今的赵葱,他代表的,还是赵国吗?不,他代表的,只是他一己的私欲,是那早已烂透了的权柄。 而你,为主帅,为袍泽,为这片土地上尚存的元气,保存最后一颗火种,此乃超越一家一姓的大忠,大义。 何来‘通敌’之耻? 李兄落入他手,可有半分生路? 若让李兄死在赵葱这等国贼之手,那才是对赵国,对我等这些赵人最后的、最大的羞辱。 那十万北疆大军,如今人心惶惶,他们未来的命运,又将如何? 是被赵葱那等废物裹挟着,去做一场毫无意义、只会让将士们白白送死的复国大梦? 还是在这无主的北疆,最终因为粮草断绝,自相残杀,血流成河? 亦或是,被那虎视眈眈的匈奴人趁虚而入,尽数屠戮? 司马尚,你告诉我,哪一种结局,是你愿意看到的? 哪一种结局,对得起那些死去的、活着的弟兄们?对得起李兄呕心沥血打造的这支铁军? 你,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李兄一生的心血,那支百战百胜的北疆铁军,就此毁于一旦吗? 为主帅正名,为袍泽求生,为华夏存续火种,此三者,方为当下真正的忠诚,真正的担当。” 这一连串的质问与剖析,彻底砸碎了司马尚心中那点早已失去意义的、可笑的“愚忠”枷锁。 廉颇的话,剖开了他所有的幻想、挣扎和道德困境,也为他指明了一条虽痛苦却唯一可行的道路。 是啊。 愚忠于一个已死的昏聩的君王?还是效命于一个窃取兵权的国贼? 都不是。 他真正应该忠于的,是他的主帅,是那些信任他追随他的将士,是这片土地上还活着需要庇护的赵人。 保全李牧的性命,让他那身足以守护整个华夏北境的兵法得以传承。 这比任何虚妄的“名节”都更珍贵万倍。 这是为死去的赵国,为这片饱经战火蹂躏的土地,留下最后一颗,也是最璀璨、最有可能在未来照亮黑暗的火种。 这,才是当下,他司马尚作为李牧副将,所能尽到的、最大的忠与义。 想通了这一层,司马尚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却又仿佛卸下了一座大山,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对着廉颇,不再是晚辈对前辈的礼节,而是同袍之间托付生死的郑重。 他双膝跪地,对着廉颇重重一拜。 “老将军,末将…末将受教了。” 他抬起头,眼中再无半分犹豫:“末将…愿与老将军合作,与…武仁君合作。不惜此身,不惧骂名,定要将主帅安然救出。” 第812章 寒夜驰援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了一卷绘制着大营布防的兽皮地图,双手呈上。 “此,乃代郡大营最新的布防图,其中,赵葱与其心腹亲信的驻地兵力分布以及巡逻路线,皆有详细标注。另外,我还有数名心腹在营中,皆是对主帅忠心耿耿之人,可为内应。营救主帅之事,便拜托老将军了。” 他将赵国北疆最后的核心军事机密,连同自己和李牧最后的希望,毫无保留地交到了这位早已归秦的故人手中。 这也意味着,他彻底斩断了与过去的所有联系,将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秦臻那个虚无缥缈的归隐之诺上。 廉颇默默接过那将印与地图,心情亦是无比沉重。 他知道,这薄薄的兽皮上,承载的是赵国最后的命运。 “好。” 廉颇没有多言,只是重重的拍了拍司马尚的肩膀:“司马将军,放心。老夫以项上人头担保,定会将李兄安然救出。” 此刻,老将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这支赵国最后的精锐,这位赵国最后的战神,终于,有了一线生机。 ............ 风雪更急了。 北疆大营之内,一片死寂。 除了风雪肆虐,再无其他声响。 大部分士兵早已在严寒与饥饿的折磨下,蜷缩在营帐内沉沉睡去。 赵葱虽以“先王遗诏”之名夺了权,但毕竟根基尚浅,威望不足。 他既不敢过分苛待这些骄兵悍将,又无法像李牧那般让他们令行禁止,凝聚军心。 整个大营的戒备,在表面之下已是外强中干,处处都是漏洞。 今夜,赵葱正在自己的帅帐内,与几名心腹将校饮酒作乐。 火盆烧得很旺,烤肉的香气与酒气混杂在一起,与帐外那冰冷死寂的世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白日里,他模仿着李牧的样子,巡视军营,发号施令,过足了统帅的瘾。 到了晚上,他彻底卸下了伪装,满面红光,正与几名心腹将校推杯换盏,纵情享乐。 觥筹交错间,阿谀奉承之声不绝于耳,将赵葱捧得如同中兴之主。 他似乎早已将这支大军军心涣散、粮草告罄的窘境抛诸脑后;忘记了阴山以北,匈奴人贪婪的目光正觊觎着这片无主的土地;更选择性遗忘了南方,那支刚刚踏平邯郸、吞并了整个赵国的秦军,随时可能将矛头指向这里。 他只沉浸在自己编织的、另立新主、光复河山的迷梦里。 警戒?早已被他连同廉耻一起丢进了火盆里。 他们丝毫没有察觉到,数十道影子借着风雪的掩护,早已悄无声息的潜入了这座看似戒备森严的大营。 这些黑影,正是由廉颇亲自率领,从那百名秦军锐士中精挑细选出的数十名好手,以及司马尚仅存的几名对李牧死忠的亲卫。 他们的行动,行云流水。 在内应的指引下,他们巧妙的避开了一处处明哨暗哨,一路畅通无阻,向着关押李牧的囚帐摸去。 那囚帐,被安置在大营最偏僻也最不引人注意的角落。 帐外,只有寥寥十数名赵葱的亲兵,在寒风中瑟缩着,聚在一起,低声咒骂着这鬼天气,抱怨着赵葱只顾自己享乐,却让他们在此受冻。 他们的心思全在如何熬过这寒夜上,警惕性早已被冻僵。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在这风雪封山的深夜,在这他们视为绝对安全的军营核心地带,竟会有敌人出现在他们面前。 风雪是最好的掩护,掩盖了最后一丝细微的动静。 廉颇藏身在一处堆积的辎重阴影后,目光穿透雪幕,锁定了目标。 “动手。”他打了一个手势。 话音未落。 早已埋伏在暗处的十数名秦军锐士,从阴影中暴起。 “噗嗤…噗嗤……” 利刃划破喉咙的声音,在风雪中被压制到了最低。 鲜血喷溅在冰冷的雪地上,迅速凝结,又被不断飘落的新雪温柔而残酷地覆盖、掩埋,仿佛从未发生过。 赵葱的亲兵们脸上惊恐的表情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身体便已软软倒下。 廉颇再一挥手,几名秦军锐士立刻上前,将尸体拖入黑暗中。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 廉颇从一名死去的亲兵腰间摸出一串钥匙,随后走到那顶在风雪中摇摇欲坠的囚帐之前,轻轻的推开了帐门。 帐内,一盏昏暗的油灯,在风中摇曳,随时可能熄灭。 灯光下,映照着一幕令人心碎的景象。 李牧的妻子跟几名儿媳,紧紧相拥在一起,眼中满是恐惧。 他的三个儿子,李汨、李弘跟李鲜,则挡在家眷面前,虽然同样面带惶恐,但眼神中却透着一股属于将门之后的倔强。 而年仅十岁的长孙李左车,则被祖母死死搂在怀中,他睁着一双大眼睛,透过祖母手臂的缝隙,怯生生地、又带着孩童本能的好奇,打量着门口这群突然闯入、浑身带着风雪与杀气的陌生人。 至于李牧本人,则被数道镣铐锁在了一根木桩上。 短短数日,他仿佛又苍老了二十岁。 那一头本已夹杂风霜的青丝,此刻,已然化作了白发,凌乱的披散在肩头。 他身上的囚衣单薄而污秽,与他那依旧挺得笔直的腰杆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位曾经在北疆叱咤风云令匈奴人闻之色变的战神,此刻竟落魄如斯。 当他听到帐门的声响,缓缓的抬起头,看到那个身披玄色大氅,同样满头白发在风雪中静静立于门口的身影时。 他那双本已黯淡的眼睛,猛的亮了一下。 那光芒,复杂至极。 有惊讶,有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种英雄相见恍如隔世的苍凉。 “廉…廉老将军?”李牧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 廉颇没有回答。 他只是默默的上前,蹲下身,拿着刚刚从尸体上搜出的钥匙,亲手为李牧解开了镣铐。 “咔哒…当啷……” 镣铐落地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囚帐内显得格外清脆,也格外刺耳。 那声音,仿佛也敲碎了束缚李牧一生的,名为忠君的枷锁。 第813章 旧营成绝响 李牧低头看着自己那恢复了自由的手腕,又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张同样写满了沧桑的脸,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为沉默。 接着,廉颇解下了自己身上那件暖裘,轻轻的披在了李牧那件单薄的囚衣上。 “李兄。” 廉颇的声音,带着沙哑,清晰地传入李牧耳中,也传入帐内每一个惊魂未定的人心中:“我们,回家了。” 这一刻,两位曾共同支撑起赵国半壁江山,却又一生都在相互比较,相互敬重,甚至因政见不同而有过嫌隙的沙场宿将。 在这间破败的囚帐内,四目相对,百感交集。 廉颇眼中,是历经流亡、看透兴衰后的沧桑与决然,以及一种对故友深切的痛惜与不容置疑的守护。 李牧眼中,是国破家亡、身陷囹圄的悲怆与屈辱,是骤然获救的茫然与震撼,更有一种积压已久的、对命运不公的悲愤。 一个,是赵国曾经的荣耀。 一个,是赵国最后的支柱。 如今,却在这国破家亡的末路,以这种方式,迎来了他们宿命般、充满悲壮色彩的重逢。 李牧看着身上那件带着敌人体温的暖裘,感受着那份来自故人的温暖,他那颗早已被悲愤与绝望冰封的心,再也无法抑制。 他缓缓的闭上眼睛,两行滚烫的老泪从眼角无声滑落。 油灯的火苗在寒风中最后挣扎了一下,终于彻底熄灭。 帐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帐外风雪的呜咽,如同为这个逝去的时代,奏响的一曲无尽悲歌。 一个时代的背影,在这黑暗与风雪交织的囚笼里,显得无比苍凉,却又在廉颇那句“回家”的低语中,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 ............ 囚帐之内。 李牧能清晰地听到妻子与儿媳们那因恐惧而压抑的啜泣,能听到那几个本该意气风发的儿子,此刻那沉重而绝望的喘息。 他甚至能听到,被祖母紧紧抱在怀中的长孙李左车,那颗因不安而剧烈跳动的小小心脏。 黑暗并未持续太久。 廉颇身后,两名身披秦军锐士悄无声息地上前,一人取出一枚火折子,吹亮了,重新点燃了那盏油灯。 另一人则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油囊,为灯盏添满了油。 跳跃的火光再次驱散了黑暗,也让帐内的景象重新变得清晰。 李牧没有动,他依旧静静坐在那冰冷的草堆上,身上披着那件来自故人、却也来自敌国的暖裘。 他的目光,穿过帐门,望向外面那片被风雪笼罩的、漆黑的夜空,眼神空洞而复杂。 家? 这个字在廉颇口中说出时,曾带来一瞬虚幻的暖意。 可是,何处是家? 赵国已亡,邯郸已破,君王自焚于龙台。 他那座曾承载着家族荣耀与温馨的府邸,早已成了秦人的战利品。 他为之奋斗一生、守护一生、奉献了一生心血与忠诚的国家,已经成了一片废墟,一段过往。 现在,连他自己,这个赵国最后的柱石,也成了这片废墟上无家可归的囚徒,其身家性命,乃至身后之名,皆悬于敌国之手。 这暖裘裹着身体,却暖不了那颗被彻底掏空的心。 “李兄,走吧。” 廉颇的声音再次响起:“此地不宜久留。赵葱那厮,此刻已在帅帐之内庆祝自己夺权之功了。待他酒醒,第一个要处置的,便是你。我们必须在他反应过来之前,离开这里。” 李牧缓缓收回目光,看向廉颇,又看了看帐内那些噤若寒蝉、眼中满是恐惧的家人。 他的妻子,他的儿媳,他那几个虽强作镇定却依旧难掩惶恐的儿子,还有他那被祖母紧紧抱在怀里、对这世间变故尚懵懂无知的长孙李左车。 他们,是他此刻唯一的牵挂,也是他最后的软肋。 他可以坦然赴死,死于匈奴的弯刀,死于朝堂的构陷,甚至死于这风雪囚笼的折磨。 但他绝不能容忍,绝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些无辜的至亲,因为自己曾经的忠诚,因为赵葱的卑劣,而惨死在这冰天雪地的北疆角落,成为权力倾轧下无人问津的枯骨。 他们,是他仅存的软肋,也是他此刻必须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去何处?” 良久,李牧终于开口。 廉颇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一个能让你,让你的血脉,都活下去的地方。一个…能让你一身所学,不至蒙尘的地方。” 说罢,他对着帐外,打了个手势。 两名秦军锐士立刻上前,将李牧的三个儿子,李汨、李弘、李鲜,以及他的妻子、儿媳和长孙,客气却不容反抗地“请”出了囚帐。 帐外,早已备好了几辆朴素的马车。 马车四周,皆是那些沉默肃立的秦军锐士,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强大的威慑。 李牧的家人被一一扶上马车,整个过程,除了妇孺压抑的啜泣声,再无其他声响。 廉颇带着李牧,走出了囚帐。 寒风裹着雪沫,扑面而来,让李牧那因久困而有些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他驻守了半生的大营。 那些熟悉的旗帜,那些他曾无数次巡视的营盘,那一声声或高亢或低沉的号角…都已成了过去。 “老将军,可有遇见司马尚?”李牧突然问道。 “他已先行一步,在前方接应,寻好了暂时的落脚点。” 廉颇答道:“放心,你那些忠心的部下,亦有安排,不会让他们枉死于赵葱之手。至于北疆这十万大军...他们的命运,已非你我所能左右。” 李牧沉默了。 他知道廉颇说的是事实。 当他踏出囚帐的这一刻起,他与这支他倾注了半生心血的军队,便已彻底割裂。 在廉颇带来的那数十名秦军锐士的护卫下,一场无声的转移迅速展开。 李牧与他的家人,乘坐着那几辆不起眼的马车消失在了这茫茫的雪夜之中,没有惊动大营内的任何人。 在内应的接应下,他们沿着一条早已被清理干净的、通往大营后方马厩的小道,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座充满了背叛与死亡气息的军营。 第814章 快意裹悲凉 李牧一家被安置在几辆早已备好的、看似寻常的货运马车之内。 司马尚和他那仅存的两名亲卫,则混在队伍之中。 李牧坐在颠簸的马车里,一言不发。 他能感受到妻子在他身旁那因恐惧而传来的轻微颤抖。 他伸出手,握住了妻子那冰冷的手。 从镣铐加身到身披敌裘,从阶下囚到亡命徒,到此刻坐在这辆属于敌国的马车上,这命运的剧变过于迅猛荒诞,让他的思维陷入一片空白的状态。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诡异。 廉颇为何在此?他如何能调动秦国的精锐? 秦国,那个覆灭了他祖国的死敌,为何要救他?是为了羞辱?为了利用? 还是一个更可怕的、他不敢深想的可能? 这些问题让他头痛欲裂,却又无力挣脱,让他无法思考,也无力思考。 他只能沉默,任由马车将他,将他的家人,带向一个未知的远方。 马车并未行远,只是在雪夜中行进了一个多时辰。 最终,在一座早已破败的荒野古庙前缓缓停下。 庙宇早已倾颓,庙门只剩下一半摇摇欲坠地挂在门框上。 院墙坍塌了大半,露出里面被积雪覆盖的神像。 神像的脸上,那曾经悲悯的表情,在岁月的侵蚀下早已模糊不清,只剩下一双空洞的眼窝,静静注视着这片苍茫的天地。 然而,就在这破败与萧索之中,庙堂的中央却燃起了一堆篝火。 火焰熊熊燃烧,将那刺骨的寒气驱散了些许,也为这片废墟带来了一丝属于人间的暖意。 廉颇带来的那百名秦军锐士,与司马尚和他那两名亲卫,此刻正分列于古庙之外,手按兵器,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隔绝了一切可能出现的窥探与打扰。 李牧的家眷,则被廉颇亲自安置在了庙堂一处相对避风的角落。 他的妻子与儿媳们,依旧紧紧相拥在一起,脸上写满了惊魂未定。 他的三个儿子,李汨、李弘和李鲜,则沉默地站在母亲们的身前,目光复杂地看着那堆跳动的篝火,脸庞上交织着困惑、屈辱、戒备,以及劫后余生的茫然,看着庙堂中央那两个同样沉默的身影。 只有年幼的李左车,在经历了惊恐和疲惫后,终于在祖母的怀抱和篝火的暖意中沉沉睡去,小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眉头却已稍稍舒展。 庙堂中央,那堆篝火之旁,只剩下李牧与廉颇。 两位白发苍苍、戎马一生、曾共同支撑起赵国最后荣光的宿将。 此刻,他们隔着那堆篝火相对而坐。 他们曾在不同的战场,各自创造过属于自己的辉煌,为赵国,为那个共同的故国,立下过不世之功。 谁能想到,他们再一次的、如此平静的独处,竟会是在这国破家亡的雪夜,在这荒郊野岭的破庙之中。 更讽刺的是,一个,是刚刚脱困的阶下之囚; 另一个,恐怕早已成了“敌人”的座上宾。 命运的荒诞与无常,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廉颇的面容,比李牧记忆中邯郸朝堂上那负气离去的形象更加深刻沧桑。 然而,那双眼睛,却依旧仿佛能看透这世间的一切兴衰荣辱。 李牧也在看着他。 他的心中充满了疑问,充满了警惕,更充满了屈辱。 他不知道,这位昔日的同僚、亦是对手的老将军,为何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自己面前。 他更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将要面对的,是怎样的命运。 是另一座更华丽的囚笼,还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羞辱? 沉默,在庙堂之内蔓延。 只有那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帐外风雪的呼啸声,交织在一起。 良久。 “郭开…死了。” 廉颇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 李牧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从被赵葱囚禁的那一刻起,便已心如死灰,对外界的一切,都已不闻不问。 “怎么死的?”李牧问道。 “烹杀。邯郸城破,秦王巡狩,于龙台废墟之上,当着所有邯郸降臣与父老乡亲的面,架鼎,烹了。”廉颇淡淡道。 “烹杀......”李牧咀嚼着这两个字,眼神愈发空洞。 那个祸乱了整个赵国朝堂、构陷了无数忠良、最终将赵国推入万劫不复深渊的国贼,竟是以这种方式,在无数赵人的注视下,被敌国的君王处以极刑。 这个消息,对李牧的冲击,甚至远超他自己被构陷、被囚禁。 一种混杂着快意、荒诞与悲凉的情绪,瞬间将他淹没。 快意,是因为国贼伏法,大快人心。 荒诞,是因为行此酷刑者,竟是覆灭了他故国的,敌国的君王。 而悲凉,则是因为,他李牧,他赵国无数的忠臣良将,穷尽一生之力都无法铲除的毒瘤,最终,却要假敌国之手来清理。 这是何等的讽刺,何等的悲哀。 那酷烈而精明的秦王权术,那烹杀国贼郭开的血腥场面,仿佛就在他的耳边回响,与眼前这堆温暖的篝火、与这位昔日战友的到来,形成了冰与火的对比。 这对比,映衬着一个英雄时代的落幕,也映衬着他个人命运的最终转折。 李牧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那件属于敌国的、带着廉颇体温的暖裘。 那份温暖,此刻却让他感到一阵不适。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同样满头白发、满脸风霜的故人。 他那双本已黯淡的眼睛里,戒备与冷意,再次浮现。 “说吧。” 李牧的声音,恢复了一丝属于统帅的威严与冷硬,即便他此刻已是阶下之囚。 “是嬴政让你来的,还是那个所谓的武仁君让你来的?”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自嘲的弧度:“你我相交数十载,今日,不必再虚与委蛇。是想让我李牧跪地献上北疆那十万将士的军心,去换秦国一个彻侯的虚名? 还是说,你们嫌我这颗项上人头不够分量,非要榨干我身上最后一丝价值,让我也像那春平侯一样,成为秦人手中用来分化、瓦解赵国最后力量的,又一枚棋子? 还是说,救了我一家老小的性命,便以为我李牧便会感恩戴德,从此俯首帖耳,甘为鹰犬? 去为那个踏破我邯郸、焚我宗庙的仇敌,挥刀砍向我那些在北疆风雪中苦熬的弟兄?啃食我那些袍泽弟兄们的尸骨?” 第815章 灵魂叩问 说到这,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那股属于名将的、宁折不弯的傲骨,在这一刻爆发。 “廉颇,你告诉我,这,就是你今日披着秦甲、踏雪而来的缘由?这,就是你我两位赵国上将军,最后的体面吗?” 他猛地指向自己的胸口,目眦欲裂: “我李牧戎马一生,北驱匈奴,南拒强秦,沥血戍边,扪心自问从未有负国家,有负君王,有负身后万千黎民。我李牧可以死,可以战死沙场,亦可死于宵小构陷。 此乃武人宿命,我李牧认了。 但我李牧,绝不会降。 我李牧,宁可血溅五步,自裁于此,也绝不会摇尾乞怜,为奴为婢,去做那背弃祖宗、出卖袍泽的无耻之徒。” 他的每一句话,都掷地有声,在古庙之内回荡,带着血,也带着冰。 他宁可死,也绝不降。 这是他作为赵国最后一名将,最后的,也是最决绝的骄傲。 廉颇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面对李牧这番夹杂着悲愤与决绝的质问,他并没有动怒,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半分变化。 他像一个最有耐心的听众,等待着李牧将胸中积压的悲愤、屈辱、绝望彻底倾泻出来。 直到李牧那因激动而剧烈起伏的胸膛,渐渐平复下来。 他才缓缓地摇了摇头,拿起一根枯柴,添入了火堆之中。 火焰跳动了一下,映得彼此的脸庞更加清晰。 “李兄,你我相争相知一辈子,斗了半生,也敬了半生。你以为,我会是那种甘为说客,劝你屈膝变节之人吗?” 廉颇的声音,依旧沉稳,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平静。 他没有直接劝降,更没有反驳李牧的质问,只是缓缓开口,问出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可知,邯郸城破之后,那座城…那座你我曾为之效命、为之忧心的都城…究竟都发生了什么?” 李牧依旧沉默,但那双充满戒备与敌意的眼睛深处,却因廉颇那句“你以为,我会是那种甘为说客,劝你屈膝变节之人吗”而掠过一丝波动。 他冷冷盯着廉颇,等待着下文。 廉颇没有在意他的沉默,他只是自顾自地开始讲述。 他将那一幕幕发生在邯郸的、血淋淋的悲剧,在这风雪交加的破庙之中,缓缓铺陈开来。 他从赵偃的昏聩无能,自知大势已去,在最后时刻选择以自焚来维系君王最后尊严的疯狂与悲壮谈起。 他谈到,在那火光之中,赵偃是如何身着冕服,在龙台之上,跳着那癫狂的、最后的独舞,最终自焚于烈焰,为他那荒唐而暴虐的一生,画上了一个惨烈的句号。 他又谈到,邯郸城破之后,郭开是如何借着秦王“清剿余孽”之名,曲解王命,在城内掀起了一场持续七日的血腥屠杀,无数宗室、旧臣、富户乃至平民,惨死于其爪牙之下,只为泄其私愤,饱其私囊。 最后,他谈到了嬴政的雷霆手段。 谈到了那位年轻的秦王,是如何在收到了那数尺高的、写满了邯郸百姓血泪的“鸣冤状”之后,当众揭露郭开罪行,并以最酷烈的烹杀之刑,将其处死,以平民愤,以正国法。 他又谈到了秦军入城之后,是如何严明军纪,开仓放粮,安抚流民。 那一个个曾经在赵偃苛政下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赵人,是如何在秦军的粥棚前,喝上了第一口救命的稠粥。 他最后谈到了大势。 “李兄,你戍守北疆,或许只知秦军凶悍,只道赵国覆灭于强敌。然今日天下大势如何?韩国早已俯首称臣,魏、燕苟延残喘,割地纳贡以求自保。楚国自洛邑元气大伤,自顾不暇。齐国更是偏安一隅,不问世事。秦国席卷天下,已是不可逆的大势。” 廉颇的语调始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在李牧那早已混乱的心湖之中掀起滔天巨浪。 “一个君王,临死前想的不是保全他的子民,而是拉着一国宫人一同陪葬。他要用一场大火,来维持他那早已可笑不堪的、最后的体面。” “一个国相,那个你我曾经都无比鄙夷的国相,在卖国之后,屠刀砍向的竟是自己的同胞,其贪婪与残暴,甚至远超敌军。” “而那个覆灭了你我故国的敌人,却在城破之后,开仓放粮,赈济饥民,更以雷霆手段,为你我,为所有被郭开构陷过的赵人,报了这血海深仇。” 说到这里,廉颇终于抬起头,他直视着李牧,一字一顿地问道: “李兄,你口口声声的忠诚,你拼死守护、甚至不惜以全家性命相殉的忠诚,究竟是忠于谁?” “是忠于那个杀了你无数袍泽,猜忌你、罢黜你,最终还要置你于死地的赵王吗?” “还是愚忠于那个早已名存实亡,被内斗、被权谋、被疯狂与贪婪啃食得只剩下一个空壳的‘赵’字?” “你我为之浴血奋战,为之抛头颅洒热血的那个赵国,已经不在了。它死于长平,死于赵偃的昏聩,死于郭开的贪婪,死于这数百年无休止的内耗与征伐。” 说到这,廉颇指向李牧身后,那蜷缩在角落、在温暖与恐惧交织中沉沉睡去的李左车,指向他那三个年轻却饱经忧患的儿子,指向他惊魂未定的妻子儿媳: “李兄,你真正应该忠于的,是你自己胸中的道义,是你身后那十万信任你、追随你、将身家性命都托付于你的北疆将士。 是那些依旧生活在那片土地上、视你为最后守护神的赵地百姓。 为他们,寻一条活路,为他们,保一份元气,留一脉香火。 这,难道不比为一份早已腐朽的忠义,为了一个早已死去的国家,毫无价值地死在赵葱那等宵小之手,更有意义吗? 更对得起你李牧一生秉持的‘守护’二字吗?” 这一番话,裹挟着血淋淋的现实与振聋发聩的诘问,狠狠说在李牧那早已摇摇欲坠、千疮百孔的心防之上。 第816章 傲骨遇谦恭 是啊。 忠诚。 他这一生,都在践行着这两个字。 可他换来了什么? 是君王的猜忌,是同僚的构陷,是家人惊恐的泪水与流离的屈辱, 是自己身陷囹圄、英雄末路的悲凉。 他所坚守的那个“赵”,究竟是什么? 是龙台上那具疯狂自焚的焦尸所代表的王权? 是郭开在屠戮同胞时狞笑的赵国? 是那些在秦军粥棚前捧着热粥、眼中重燃一丝生存希望的赵人面孔?还是那些在北疆风雪中依旧渴望他带领着活下去的将士? 他那用“忠君报国”的信念筑起的、早已在现实面前摇摇欲坠的壁垒,在廉颇这番血淋淋的剖析面前,开始出现巨大的裂痕。 他紧紧握着的拳头,在不知不觉中微微松动了。 眼神中的冰冷与戒备,也开始融化,被一种更深的迷茫与痛苦所取代。 廉颇看出了他心防的松动,没有再继续逼问。 他知道,言语的力量已到尽头。 接下来,需要另一件东西,来完成这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一击。 他趁势从怀中,取出了那封由秦臻亲笔所写的信,递了过去。 “李兄,看看这个吧。” 廉颇的声音从对面传来,褪去了先前的激昂,只剩平静:“此乃武仁君,托老夫务必亲手交予你的亲笔信。” 李牧没有立刻去接。 他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秦臻。 那个覆灭了赵国的秦国武仁君。 那个年纪轻轻便执掌秦军、踏平六国烽烟的人。 那个几乎凭一己之力,几乎掀翻了百年格局、扭转了整个天下大势的年轻人。 赵国亡了,邯郸破了,宗室被俘,百姓流离。 而他李牧,曾是赵国最后的屏障,是朝野寄予厚望的“赵之柱石”,如今却困在这临时栖身的破庙里,连命运都由他人摆布。 这样一个站在权力之巅的胜利者,又会对自己说些什么? 是胜利者的嘲弄? 嘲弄他空有一身兵法谋略,终究护不住家国,落得这般苟延残喘的境地? 是居高临下的施舍? 许他一官半职,让他在秦廷之下俯首称臣,做个仰人鼻息的降将? 是更深的算计? 借着一封信试探他的忠心,诱他入局,再将赵国残余的势力一网打尽? 又或者,是猫哭耗子般的假慈悲? 假意惋惜他的才华,实则炫耀自己的功绩,字字句句都在嘲笑他残存的尊严?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翻涌碰撞,本能的反感涌上心头。 他恨那灭国之仇,恨那山河破碎之痛,恨那个将他逼至绝境的人。 可与此同时,廉颇话语里的重量,连同这些日子积压在心底的迷茫与不甘,又死死拽着他的理智。 他不甘心。 不甘心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落幕,不甘心赵国百年基业毁于一旦却无力回天,更不甘心自己的命运被轻易定调。 这封信,或许是陷阱,或许是羞辱,但也可能,是唯一能窥见答案的窗口。 秦臻究竟想对他做什么? 赵国的残余力量是否还有一线生机? 他自己的结局,又会是怎样的归宿? 最终,那股对自身命运的迷茫、不甘,终究压倒了本能的抗拒与憎恨。 他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封信。 他凑到火光前,缓缓展开,看向信上的内容。 信,是用上好的帛书写成。 那字迹,风骨遒劲,笔力雄健,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属于青年英豪的、无可阻挡的锐气。 然而,信上的内容,却与他预想的任何一种情形都截然不同,让他那本已混乱的心,再次掀起滔天巨浪。 他以为,这会是一封劝降书,上面会写满秦国愿意付出的、封君拜相的优渥条件。 然而,他错了。 错得离谱。 信中,没有一个“降”字,没有一句招揽之言,更没有许诺任何高官厚禄。 通篇,皆是以一种晚辈对前辈、学生对师长的谦恭姿态,在与他对话。 信的开头,赫然写着: “李牧先生座前,晚辈秦臻,遥拜顿首......” “先生?” 李牧咀嚼着这两个字,心中五味杂陈。 他,一个亡国之将,一个阶下之囚,竟被这胜利者,尊称为“先生”? 信中,秦臻并未提及任何战功,而是从一个全新的、超越了国别的视角,对他李牧一生的功绩,表达了由衷的敬佩。 “遥想当年,先生初镇雁门,军市租税,尽充军费,日杀牛飨士,习射骑,谨烽火,练间谍,与士卒共甘苦,数年不出。匈奴每入,辄入城固守,避其锋芒。胡人皆以为先生怯,赵边兵亦以为吾将怯。然,先生之意,岂在朝夕之胜负?实乃骄其心,惰其志,示之以弱,待其疲敝,而后一击而溃也。 后,先生大选车、选骑、选兵,设奇阵,张左右翼击之,大破杀匈奴十余万骑。灭襜褴,破东胡,降林胡,单于奔走,后匈奴不敢近赵边城。先生此一战,非为赵国一国,实为我华夏北境,为万千边民,换来十数年之安宁。此等功业,彪炳史册,当为天下所有武人之后辈,所敬仰,所效法。臻,感佩无以言表,唯高山仰止。” 信中,秦臻对李牧戍边保民,数败强敌之功绩,如数家珍,言辞之间,充满了发自肺腑的敬仰。 “然,天道不公,英雄蒙尘。赵王偃昏聩,亲小人而远贤臣。今又因一己之私,猜忌构陷先生,自毁北疆屏障,此等行径,实乃自绝于天,令人扼腕。晚辈虽居敌国,亦尝寄人篱下,深知君王无道、壮志难酬之痛。故于先生之境遇,感同身受,倍感悲凉。” 看到这里,李牧的呼吸已然变得急促。 秦臻的每一个字,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他这一生的委屈,他这一生的功绩,他这一生的忠勇,竟被一个敌国的统帅,看得如此透彻,理解得如此深刻。 李牧的眼眶,第一次不受控制地湿润了。 他强忍着情绪,继续看了下去。 信的末尾,更是让李牧彻底怔在了那里。 “天下将一,此乃天命,非人力所能抗,亦非一人一国所能逆。赵亡,非先生之过,实乃赵祚当终,气数使然。然,一统之后,华夏之北境,仍有匈奴之强敌虎视眈眈。此患不除,则中原膏腴之地永无宁日,万民永受掳掠之苦。先生一生戍边,于北境之防、骑兵之用、胡人战法之洞悉,独步天下。此等经世之学,乃我华夏抵御外辱、安邦定国之瑰宝。若因先生之身陷囹圄、壮志未酬而失传,或因一时之气而湮灭…此非先生一人之憾,实乃我华夏万世之殇。” “臻,斗胆,以武仁君之虚名,更以华夏一后学晚辈之至诚,邀先生前往鬼谷学苑,暂避世事纷扰。学苑之内,不问出身,不禁学问,不涉政争。先生可在此,将毕生所学、所悟、所得,着书立说,或开馆授徒,为我华夏,培养能守土安邦之栋梁,以御北胡,以固边疆。此非为秦,非为赵,乃为天下苍生,为后世子孙,为华夏文明之火种不灭!为北境长城永固。臻,在此以武仁君之名立誓,亦以一个晚辈学生之名,恳请先生,为天下,为苍生,存此一份薪火。” 信,到此结束。 落款是:后学晚辈,秦臻泣拜。 第817章 童言诛心 “李兄,你看到了吗?” 廉颇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他的目光同样落在帛书上,眼中充满了感慨:“他不是要你降,不是要你为秦国效力。他要的,是让你去为这片土地,为这天下的未来,保存一份文明的火种,一份抵御外辱的希望。 这份胸襟,这份气魄,早已超越了国别,超越了胜负。 李兄,你我征战一生,所为何事? 不就是为了身后的这片山河,为了这片土地上的子民吗? 如今,赵国虽亡,然华夏尚在,苍生犹存。 为这片我们共同守护过的土地存续此道,难道,不是比愚忠于一个早已烂透了的故国,让你的智慧、你的热血、连同你身后十万将士和这片北疆的未来一同陪葬,更有价值吗? 更对得起你李牧一生‘守护’二字的真谛吗?” 廉颇的话语,还有这封信,如同一股暖流,瞬间注入了李牧那早已冰封的心田。 他设想过无数种结局,却从未想过,那个覆灭了他故国的对手,在最终的时刻,没有用胜利者的姿态来招降他,而是以一种近乎虔诚的方式,来“请求”他,去为整个华夏,保存那抵御外辱的火种。 这份超越了国别与胜负的尊重,这份着眼于未来的宏大格局,远比任何虚伪的安抚、任何高官厚禄,都更能打动一个英雄的心。 他握着那卷帛书的手,在微微颤抖。 那颗早已死寂的心,在这一刻,竟奇迹般地,重新剧烈跳动了起来。 他抬起头看向廉颇,眼中那冰冷的戒备,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感动、震撼,亦有被理解、被尊重的释然。 就在李牧手持帛书,内心犹豫不决,在忠与义、生与死、家与国之间激烈挣扎之际。 一个怯生生的、带着哭腔的稚嫩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祖父……” 一直躲在祖母怀里熟睡的李左车,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挣脱了祖母的怀抱,跌跌撞撞地跑到李牧的身边,拉了拉他的衣角。 李牧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长孙。 那孩子仰起头,小脸上满是泪痕,一双本该清澈明亮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迷茫与恐惧。 “祖父……我们为什么要一直逃?邯郸的家……没了吗?” 他看了看李牧手中的那卷帛书,又看了看旁边那位同样白发苍苍的廉颇老将军。 接着伸出小手指了指那封信,用他那稚嫩的声音,问出了那个最简单、最直接、却足以击碎所有虚妄的问题: “祖父...这上面…说你是大英雄…是守护赵国的大将军,可…可为什么…赵王的士兵要来抓我们?要来杀我们?” “我们……我们究竟为何而战?我们…为何要为那个不信任我们…还要杀我们的王…去死呢?” 童言无忌,却字字诛心。 这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质问,狠狠刺痛了李牧内心最柔软、也是最脆弱的地方。 比廉颇的诘问更直接,比秦臻的信笺更震撼,它剥去了所有冠冕堂皇的外衣,赤裸裸地指向了那被“忠君”光环所掩盖的荒谬本质。 是啊。 为谁而战? 为何而死? 他这一生,都在用行动回答着这个问题。 为赵国,为君王。 忠君报国,是他身为军人毕生的信念。 而他与廉颇一生为国,忠肝义胆,金戈铁马,换来的是什么? 是君王的猜忌,是小人的构陷,是家人的流离失所,是袍泽的枉死,是自己最终沦为阶下之囚的凄惨下场。 他所坚守了一生的信念,在孙儿这纯粹的质问面前,显得如此的荒谬,如此的可笑。 他该如何回答? 他无法回答。 这位在战场上叱咤风云,可令十万匈奴铁骑闻风丧胆的绝代名将,在这一刻,竟被自己孙儿一句稚嫩的问话,问得哑口无言,问得体无完肤。 雪,越下越大。 寒风卷着雪花,从那破败的庙门倒灌进来,吹得篝火猎猎作响。 李牧缓缓站起身,他没有再去看孙儿,也没有再去看廉颇。 他只是抬起头,望着那从破洞中不断飘落的雪花,望着那片漆黑的夜空。 故国,已成废墟。 君王,猜忌无情。 同僚,背叛构陷。 自己的性命,全家老小的安危,皆悬于一线。 而那个本该是他死敌的对手,却在他人生最黑暗、最绝望的时刻,以一种超越国别、超越恩怨的方式,给予了他最大的尊重、理解和一条通往救赎与传承的、充满尊严的生路。 他心中那道用“忠君报国”的信念筑起的最后壁垒,在这风雪呼啸的破庙之中,伴随着孙儿那带着哭腔的质问,伴随着秦臻信中的文明托付,伴随着廉颇的诘问,轰然倒塌。 “嗬……” 他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仿佛带走了他身上最后的一丝力气,最后一点执念,最后一份属于旧时代的、沉重而虚妄的枷锁。 他低下头,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 那笑容,无比的惨然,却又带着一种彻底的解脱。 国已破,家何在? 死于赵葱那等宵小之手,毫无意义,不过是徒增亲者痛、仇者快的笑料。 若能保全家人,若能将这一身本事流传下去,为这片他深爱着的土地的未来,为那些同样生活在这片土地上、渴望和平与安宁的华夏子民,尽一份绵薄之力...... 或许,是比愚忠赴死,更好的归宿。 更对得起他李牧一生“守护”二字的真谛。 “廉兄……” 他转过身,目光不再有丝毫迷茫与挣扎。 他看着眼前这位同样见证了赵国兴衰的故人,一字一句道:“我…答应你。” 这四个字,无比沉重,却又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他最终还是点头应允,答应了廉颇的邀请。 这意味着,他虽未降秦,但他李牧,从此与这天下纷争,再无瓜葛。 它也意味着,赵国,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位能够拯救它的英雄。 风雪之中,廉颇的脸上也露出了释然的笑意。 第818章 高台授命 看着他眼中那终于熄灭的、属于旧日的火焰,和那重新燃起的、属于未来的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上前一步,重重拍了拍李牧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英雄之间,无需多言。 两位白发苍苍的老将军,在这风雪夜的古庙之中,在这堆即将燃尽的篝火之前,完成了他们之间,也是两个时代之间,最后的交接。 在廉颇与那队秦军锐士护卫下,李牧携着他的家人,以及司马尚等仅存的亲卫,悄然消失在了这茫茫的雪夜之中。 他们踏上的,是一条未知的旅途。 那条路,通往鬼谷学苑。 而他们的身后,是那早已沉沦的故国,是那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李牧的离去,象征着赵国最后的军事支柱,就此坍塌。 北方的地平线上,再无任何力量,能够阻挡秦国统一天下的滚滚车轮。 一个时代,结束了。 而另一个,更为宏大、也更为铁血,属于整个华夏民族的时代,正伴随着这漫天的风雪,降临人间。 ............ 当李牧的身影消失在北疆的风雪之中,象征着赵国最后一点不屈的余烬熄灭。 与此同时,咸阳的车驾也缓缓离开了这座承载了太多旧日恩怨的赵国故都。 邯郸。 那场由嬴政亲手点燃、旨在清算旧怨的复仇风暴,终于在烹杀了郭开之后渐渐平息。 笼罩在邯郸城上空长达十余日的恐怖阴云,似乎也随着那冲天的怨气一同散去。 然而,邯郸城的创伤远未愈合。 断壁残垣,焦土遍地。 这是一座被战争、饥饿、瘟疫与屠杀,反复蹂躏过的死城。 城内的每一个人,眼中都写满了麻木与绝望。 他们,是这场宏大历史剧变中最微不足道的尘埃。 龙台宫废墟的最高处,那片被秦臻临时辟为议事之所的平台上,嬴政、秦臻、萧何、甘罗四人,迎来了又一个寒冷的黎明。 他们已在此长谈一夜。 此刻,嬴政负手立于高台边缘,目光越过那满目疮痍的城池,望向远处那片苍茫的天地。 那目光中,有对往昔屈辱的冰冷审视,有对征服的确认,更有着对未来的无尽期许。 “此地,便交给你二人了。” 嬴政转过身,目光扫向萧何与甘罗身上。 “寡人不要一个只有废墟的邯郸,寡人要一个能喘息、能劳作、能为大秦输血的新城。 萧何主政,掌民生、户籍、赋税、赈济、百工之复兴。甘罗掌军、法、安,整肃治安,重建秩序,推行秦律。 寡人将邯郸交予你们,不是让你们做一个守成之吏,寡人要你们将这邯郸打造成我大秦吞并六国后,地方治理的第一个样板。 要让天下人看看,我大秦的铁蹄能踏碎六国王旗,我大秦的律法与秩序,亦能在这片废墟之上建立起远胜旧日的新秩序。 让这里的百姓,从恐惧走向顺从,从绝望走向依赖。 此役,关乎人心,关乎国策,比攻城拔寨更为艰难,也更为根本。” 这不再是简单的征服与占领。 而是要在这片废墟之上,建立起一种全新的秩序,一种属于大秦的、能够长治久安的秩序。 这是比军事征服,更艰难、也更重要的战争。 “臣,谨遵王命!” “臣,谨遵王命!” 萧何与甘罗齐齐躬身,声音坚定。 嬴政点了点头,声音变得更为沉凝:“寡人将王剪将军与十万精锐留驻邯郸,大军将分批次,沿邯郸以北要道层层驻防,为来年北上彻底扫清代地、雁门残赵势力,打通直抵北疆之通道做好准备。” 他的目光看向甘罗:“甘罗,你掌治安,首要便是与王老将军紧密协同,确保军纪。 十万大军驻于新附之民中,若军纪败坏,则一切安抚皆成泡影。凡有扰民、劫掠、滋事者,无论官职高低,皆可先斩后奏。王老将军处,寡人自有手谕。” 接着,他的目光又转向萧何:“萧何,民生凋敝,百废待兴,粮秣为第一要务。寡人已命关中火速调拨第一批赈济粮草,不日即到。另,初一、阿福这些寡人的‘眼睛’和‘耳朵’,寡人也一并留给你。他们熟悉赵地的人情地理、豪族分布,会是你推行新政最好的臂助,善用他们。” “喏,臣遵旨!” “喏,臣遵旨!” 萧何与甘罗再次齐齐躬身道。 “善。” 嬴政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曾给予他无尽屈辱、如今又被他亲手踩在脚下的城池。 他那眼神复杂难明,但属于少年嬴政的阴霾一闪而过,最终所有的情绪都被那属于帝王的冷酷与决断所取代。 他转身不再多言,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缓缓走下高台,登上了那辆早已备好的车驾。 车帘落下,隔绝了那片焦土,也隔绝了过往。 “寡人离开后,这片土地,是会重新长出叛逆的荆棘,还是会生长出拥护秦法的黍米,就看你们的了。先生,启程。” 秦臻伫立一旁,此刻亦对着萧何与甘罗二人微微点头,随即转身跟上。 伴随着车轮碾过积雪的“嘎吱”声与浩荡的军威,嬴政与秦臻的大部队,缓缓驶离了这座刚刚经历血与火洗礼的赵国故都。 那黑色的“秦”字大纛,在邯郸城的上空投下了一片无法抗拒的、属于新时代的阴影。 废墟之上,只留下萧何与甘罗。 这两位被委以重任的少年人,此刻并肩而立。 他们脚下,是一座几乎被彻底掏空、粮仓见底、民生凋敝的废都; 眼前,是无数双因秦军的征服、因赵偃的暴虐、因郭开的清洗,而充满了恐惧与仇恨的眼睛; 更是那些被连根拔起、对秦国恨之入骨、却依旧盘根错节,蛰伏在黑暗的角落里等待着反噬时机的赵国旧贵族。 百废待兴,亦是百废待举。 这“兴”与“举”,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步都可能引爆深埋的仇恨。 两人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废墟与远去的黑色洪流之间流转。 最终,他们几乎同时转过头,视线在空中交汇。 他们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凝重,却也看到了同样不容置疑的坚定。 一场看不见硝烟,却比任何攻城血战都更考验智慧、意志与手腕的战争,一场在焦土之上播种秩序、在仇恨之中培育服从的战争,对他们二人而言,随着秦王车驾的远去,才刚刚开始。 第819章 新政第一火 秦王政七年,一月初三。 嬴政离开邯郸的第三天。 萧何与甘罗,便点燃了他们在这片新土上的第一把火。 这把火烧向的不是赵人,而是秦军自己。 邯郸城,中央广场。 这里,曾是赵国举行庆典、宣读政令、检阅军队的地方。 如今却被清理出一片空地,临时搭建起了一座三丈高的木制刑台。 刑台四周,是数千名奉命前来观刑的秦军士卒。 他们身披黑甲,脸上的神情却各不相同。 有的是刚从血腥战场上下来,带着几分骄横与不屑;有的则是从关中初来,对这新占之地充满了好奇与轻慢。 在他们身后,是被秦吏以“大王颁布新政,恩泽万民”为由,半是驱赶、半是诱哄而来的数万邯郸百姓。 他们衣衫褴褛,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饥饿、恐惧和长久压抑的绝望,让他们眼中满是惶恐、麻木与戒备。 人群寂静无声,只有寒风的呼啸。 午时三刻,日头正中。 甘罗一身崭新的御史丞官服,头戴法冠,手持一卷卷宗,缓步登上了刑台。 他年岁虽轻,但那张俊秀的脸上,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峻与威严,目光冰冷地扫过台下。 目光所及之处,无论是骄横的秦军,还是惶恐的赵民,都被他那目光中的肃杀之气所慑,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此刻,广场上最后一点细微的骚动彻底消失了。 “带人犯。” 随着甘罗一声令下,邢台之上立刻有数十名手持戈矛的秦军甲士,将十几名被五花大绑、堵住了嘴巴的秦军士卒推搡了上来。 那十几名士卒有的还在拼命挣扎,眼中满是惊恐与不甘,有的则早已吓得瘫软在地。 “是王二。” “还有伍长赵五。” “他们…他们犯了何事?竟要在此示众?” “嘘,噤声,是御史丞亲自监刑。” 台下的秦军队列中,响起一阵骚动。 被押上台的,都是他们熟悉的袍泽。 惊疑、不解,甚至隐隐的愤怒在士兵们眼中闪烁。 甘罗没有理会台下的议论。 他只是冷冷看了那十几名人犯一眼,随即展开手中的卷宗。 “大王有令,大秦律法,昭昭如日,凡入新附之地,当视其民如大秦之民。我大秦锐士,乃仁义之师,王者之剑。入赵境,当行吊民伐罪之举,秋毫无犯。凡有奸淫掳掠、滋扰民居者,无论其功,无论其职,皆以叛国论处,立斩不赦。” 他顿了顿,变得更为凌厉,开始宣读卷宗上的罪状。 “经御史台、邯郸令署、军法司三方严查。” “上造王二,于‘清剿’郭开党羽期间,擅闯城西柳巷李氏寡妇之宅,见其孤弱,心生歹念,强行奸污。致李氏羞愤难当,当夜悬梁自尽,留下八岁幼子。此为其一罪,奸淫致人死命。” “伍长赵四,假借‘搜查通敌’之名,行劫掠之实,于城南李氏商铺强抢民财三千一百二十钱,更因掌柜李顺稍作阻拦,便持械殴之,断其右臂。此为其二罪,劫掠伤人。” “……” 一桩桩,一件件,时间,地点,罪行,人证,物证…… 甘罗将这些秦军士卒在城破之后犯下的罪行,巨细靡遗,当众宣读。 罪证确凿,人证物证俱在,无从抵赖,其罪当诛。 台下的秦军阵中骚动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寒意。 他们没想到,这些行为竟被查得如此清楚,如此详细。 那些骄横的老兵,脸上的不屑消失了,眼神开始躲闪。 而那些邯郸百姓,则在听到这些他们亲身经历或听闻过的暴行被当众宣读时,眼中那麻木的神色,渐渐被一种混杂着愤怒与惊疑的情绪所取代。 他们窃窃私语,眼神里第一次闪烁起一丝异样的光,压抑的议论声渐渐响起。 “那王二我认得,前几日便是在我家隔壁犯的事,当时那家人哭天抢地,都以为这仇是报不了了……” “李掌柜的胳膊…他的胳膊就是被那姓赵的打断的......” “他们…他们说的可是真的?秦军竟…竟会为我等赵人,处置他自家的兵?” “那御史…那年轻的官儿,他…他真敢下手?” “这秦法,当真如此严酷?” “似乎…似乎对谁都一样……” 台上,甘罗合上卷宗,目光再次扫过那十几名人犯,声音冰冷: “此辈之行径,与之匪盗何异?与那已被烹杀之郭开,又有何异? 尔等,食大王之奉禄,披大秦之坚甲,执王者之利刃,不思为国拓疆,不思为民请命,反将屠刀挥向降民,将尔等之淫威,施于孤苦无告之妇孺。 此等行径,败坏的是我大秦军威,动摇的是我大秦国本,断送的是大王‘吊民伐罪’之仁义,更污我‘义师’之名。” 接着,他抬起头环视全场,厉声喝道: “不杀,何以正军法?” “不杀,何以安民心?” “不杀,何以告慰冤魂,何以彰显大秦律法之昭昭天威?” 最后,他将手中的令旗狠狠挥下。 “斩!” 邢台之上,早已准备好的刽子手们闻令而动,手起刀落。 “噗嗤!” “咔嚓!” “噗!” 十几颗头颅滚落在地,鲜血瞬间染红了高台。 那血顺着木板的缝隙,一滴滴落入台下那积雪尚未融化的土地,仿佛也溅在了台下每一个人的心上,让他们在那刺骨的寒风中,齐齐打了个冷战。 整个广场,死一般寂静。 台下数千名秦军士卒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了。 骄横、不屑、好奇、轻慢…所有情绪瞬间被一种源自本能的恐惧所取代。 他们看着台上那些刚刚还鲜活、此刻已身首分离的同袍,看着那肆意流淌的鲜血,看着那年轻御史丞冰冷如霜的脸…… 胜利者的狂热、征服者的优越感,在这一刻被自家人的屠刀,被那铁面无情的秦律,彻底碾得粉碎。 第820章 木榜昭告 他们终于明白,在这位年轻的御史丞面前,在这片被征服的土地上,在“秦法”二字面前,在这刚刚建立的新秩序之下,“功勋”与“身份”,不再是他们可以为所欲为的护身符。 而那些围观的邯郸百姓,则在震惊中,第一次看到了这个新政权那不容置疑、似乎对任何人都不留情面的“公正”。 对征服者的恐惧,在这一刻被一种全新的、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那是对“法”的敬畏,是对那份血淋淋的、不分彼此的“一视同仁”的微弱认同。 邢台之上,寒风吹过。 甘罗看也未看地上那些身首异处的尸骸,他只是默默转身,走下了邢台。 他年轻的背影,也在此刻显得无比沉重。 萧何站在不远处,将广场上众生百态尽收眼底。 他看到了秦军的震慑与恐惧,看到了赵民眼中那迸发出的复杂光芒。 他知道,新政权的第一份公信力,就在这十几颗秦军士卒的人头之上,在这血淋淋的“一视同仁”之中,以一种最为酷烈、最为震撼、也最为深刻的方式,在这座死城的废墟上初步建立了起来。 虽然残酷,且代价巨大。 但,势在必行。 ............ 军纪问题,是新政权立威的第一步。 然而,当血腥味渐渐散去,一个更严峻的挑战便接踵而至,摆在了萧何面前。 那就是,城中那数十万嗷嗷待哺的流民。 他们是在战争中失去土地的农夫,是被赵偃苛政逼得走投无路的工匠,是被郭开的爪牙抄家灭门后无处可去的家眷,以及邯郸城破之后彻底失去依靠的底层百姓。 他们游荡在邯郸城的每一个角落。 更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骚乱之源。 若处置不当,这股由饥饿与绝望凝聚成的力量,随时可能引爆一场席卷全城的暴动。 临时搭建起来的郡守府内。 萧何正听着刚刚从各处收拢来的、关于城内人口与存粮的汇报,眉头越皱越紧。 十几名由咸阳随军而来、或是从洛邑、东郡紧急抽调过来的秦国文法吏,正围着萧何,七嘴八舌地商议着对策。 “萧郡丞。城中粮仓早已告罄。我军所携军粮,虽勉强足够支撑,但若要赈济全城数十万流民,恐难以为继啊。”一名负责粮秣的官员,面带忧色。 “是啊萧郡丞。” 另一名年长的吏员拱手道:“如今城中饥民遍地,怨声载道。下官以为,当效法古制,立刻开仓放粮,先安民心,以解燃眉之急。否则,恐生大乱。” 此言一出,立刻引来一片附和之声。 “王主吏所言极是。” “先稳住局面,方是上策。” 面对众人的建议,一直沉默不语的萧何放下手中的卷宗,摇了摇头。 “放粮,只能救一时。” 他顿了顿,平静道:“吾等手中之粮,非取之不尽。然,斗米养恩,石米养仇。若只知一味施舍,百姓初时或感念恩德。然时日稍长,这‘恩’便成‘常例’,‘常例’便成‘理所应当’ 一旦吾等粮草耗尽,无法满足其欲,这理所应当,便会立刻化为滔天之怨。 长此以往,吾等是在安抚民心,还是在用大秦的粮食,豢养一群只知伸手索要、不知感恩、更易被煽动作乱的暴民? 更重要的,是无所事事的流民,永远是祸乱的根源。 他们无事可做,便会生事;无事可想,便会怨天尤人。只需暗处有人稍加撩拨,顷刻便是燎原之火。诸位以为,这仅凭几碗稀粥,能压得住吗?” 一番话,让堂内众人彻底哑然。 在座的文法吏们一个个面面相觑,哑口无言。 他们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赈济”这个问题。 “那…依萧郡丞之见,又当如何?”良久,一位老吏问道。 萧何站起身,走到堂内悬挂的邯郸城防图前,缓缓道: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要让他们活下去,更要让他们明白,这活下去的尊严与食粮,是靠他们自己的双手挣来的,而非嗟来之食。 此乃武仁君于洛邑早已行之有效、安抚新附之地的根本之策。 今日邯郸,当效法而行。 此城,百废待兴。此城,亦有数十万尚能动的青壮。何不让他们用自己的劳力,去重建自己的家园,去换取自己的口粮? 即刻拟令。” 他指着舆图上面那些被战火损毁的城墙、淤塞的河道、以及堆满废墟的街巷,随后转身,对着帐下数名早已待命的、他亲自培养的弟子说道:“即刻于城内各处粥棚之侧,以及人流汇集之坊市,张贴榜文。推行在洛邑早已验证过的‘以工代赈’之法,只是这一次,要更细,更实。” ............ 秦王政七年,一月初七。 一副副木榜,立于邯郸各处粥棚之侧。 上面,是用秦字写就的榜文。 “邯郸郡守府告谕四方黎庶: 天寒地冻,民生维艰。大王垂怜,特颁新政:凡城内无以为继之青壮男女,愿以劳力换取食宿者,皆可至城中各处官府所设‘工务司’报名登记。凭力取食,按工计酬,多劳多得。” 榜文之上,将规则写得清清楚楚: “一、修葺城墙,清扫街巷:每日修葺城墙十尺,或清扫街巷百丈,或搬运废墟土石五十石者,可得足量粟米两升,菜羹一碗,咸菜半碟。可供一家三口果腹。 二、清淤通渠,疏通水道:每日于东明渠内,清淤三丈者,或疏通城内下水暗渠五丈者,可得粟米三升,菜羹一碗,肉干三条。 三、凡超额完成者,每多一尺,每多运十石,或每多一丈,加赏半升米,肉干一条,以作激励。 四、十日累计,功绩卓着者,赏粗布一匹,可为家人添置新衣。 五、凡报名参与劳作者,其家中之老弱病残,可凭其工牌,每日于粥棚领取稀粥一碗。 六、于城中招募妇人,专职为劳工队伍缝补浆洗,亦计工分,同享其酬。此,使男女皆有其事,各尽其能。 七、凡城中在押之罪囚,及往日之降卒,若劳作勤勉,可计功折罪。每做一工,可抵三日刑期,功绩卓着者,更可酌情缩减役期,早日重获自由。 八、所有酬劳,日结日清,绝不拖欠。凡官吏有克扣、欺压劳工者,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第821章 规则入人心 这套务实到极致的制度,既解决了流民的生计,又调动了所有可用的劳动力。 起初,那些麻木的流民只是围在木榜前茫然地看着上面那些他们并不认识的秦字。 然而,当秦吏一遍遍用他们能听懂的赵地方言,高声宣讲着这“以工代赈”的新政时。 人群中,开始出现了变化。 “做工换粮?这秦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能有这般好心?” “每日两升米,一碗羹,还能有咸菜?怕不是骗吾等去做苦力,然后……” “可是…若是不去,又能如何?横竖都是饿死……” 议论纷纷,疑虑重重。 最终,求生的渴望,再次压倒了怀疑。 当第一批胆大的青壮男子,在‘工务司’报上姓名登记,领到了木牌,领到了崭新的工具,被带到那残破的城墙之下,真的通过一天的劳作领到了那足以让一家人饱餐一顿的米袋与热腾腾的菜羹时。 整个邯郸城沸腾了。 第二天,天还未亮,各个“工务司”的棚子前便已排起了长龙,比粥棚的队伍更长。 麻木绝望的眼神被一种急切的渴望取代。 数十万嗷嗷待哺的流民,被迅速地组织成了一支庞大的劳工队伍。 他们被分成不同的工种:修葺组、清淤组、搬运组、伐木组…… 每个人,都被纳入了这台由秦国官府高效运转的巨大机器之中。 叮叮当当的修葺声、夯土声,嘿咻嘿咻的搬运号子声,取代了往日那绝望的哀嚎与死寂。 妇人们聚集在避风的角落,飞针走线,缝补着破损的衣物,清洗着沾满泥污的工具,她们也领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份口粮,脸上有了久违的、属于“人”的光彩。 邯郸竟在短短数日之内仿佛重新活了过来,重新恢复了“活力”。 白日里,人们虽然疲惫,脸上虽然满是尘土,但眼睛里却有了光。 到了晚上,他们便能领到足以果腹的粮食。 这份实实在在的“得”,比任何虚无的口号、任何慷慨的施舍,都更能抚平伤痛,安定人心。 萧何的这套制度,一石数鸟。 它不仅迅速解决了流民的生计问题,避免了可能爆发的骚乱。 更重要的,它迅速恢复了邯郸这座废都的机能,让破败的城墙得以修补,让淤塞的沟渠得以疏通,让肮脏的街巷得以清理。 最关键的,它将整个邯郸最庞大、也最不稳定的劳动力,以一种“自愿”且高效的方式,牢牢掌控在了秦国官府的手中,使其成了重建秩序的基石,而非动乱的根源。 这,便是来自洛邑的经验,亦是萧何那超越时代的、务实到极致的治理智慧。 这些举措,让赵地百姓第一次真切感受到“秦法”的另一面。 不是只有严刑峻法,更有“按劳取酬”、“公平交易”、“令行禁止”的规则。 这比单纯的武力征服,更能深入人心。 一场看不见的变革,就这样,在这叮当的劳作声与米粥的香气中,悄然发生。 ............ 秦王政七年,一月二十日。 军纪与流民问题得到初步解决之后,萧何与甘罗将目光投向了那些数量更为庞大的群体,便是在邯郸之战中投降的数万赵国降卒。 这些人,不同于散兵游勇的流民,更不同于其余降卒。 他们曾是邯郸的守军,有着更强的组织性,经历过最惨烈的城防厮杀,也对秦国怀着更深的国仇家恨与战败的屈辱。 他们是这座新占之城最大的不稳定因素,也是秦国下一步北上攻代所需考量的巨大隐患。 他们的处置稍有不慎,同样会引爆一场毁灭性的灾难。 但同时,他们也是一股最宝贵、最庞大的力量。 邯郸郡守府后堂。 萧何与甘罗二人,正对着一幅邯郸周边地形图,秉烛夜谈。 “萧兄。” 甘罗指着图上那些因战争而大片荒芜的土地,神情凝重:“这几万人,如今皆被圈禁于城外大营之中。每日消耗粮秣无数,军中粮官已多次告急。 更棘手的是营中怨气日盛,私下串联、鼓噪之事时有耳闻。 继续圈禁,非但靡费巨大,更是养痈遗患,恐非长久之计。一旦有变,后果不堪设想。萧兄,此局当如何解?” 萧何看着地图,沉默了片刻。 随即,他缓缓吐出四个字:“洛邑之验。” 闻言,甘罗眼神一亮:“萧兄是说…先生在洛邑首创的那‘三年之约’?” “正是。” 萧何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对秦臻的由衷敬佩:“先生曾言,人之大欲,无非‘生’与‘私’。予其生路,足其私欲,则天下无不可用之人,亦无不可化解之仇。 对付这些降卒,堵,不如疏;压,不如引。 唯疏通引导,方能化戾气为和气,化敌力为己用。 吾等要做的,不是将他们视为囚徒,而是给他们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甚至比他们当初身为赵卒时,更值得为之奋斗的未来。 一个扎根于此、拥有土地、成为‘主人’而非俘虏的未来。” 对于这些人,萧何与甘罗拿出了那套早已在洛邑验证成功、并被写入《新地安置典则》、由秦臻首创的方案。 只是这一次,其力度更大,其诱惑,也更直接。 翌日,在邯郸城外的几处降卒大营周边,大片因战争而抛荒的土地被迅速地清丈、划分。 大批从秦国关中、河东等地紧急调遣而来的屯田卒,以及从洛邑、东郡抽调的精通农政、户籍、营造的官吏被派驻至此。 数个“规化营”与“屯田区”,以惊人的速度被建立了起来。 沟渠的走向被重新规划,引水的木槽开始架设。 一切都在为迎接新的“主人”做准备。 那些原本被圈禁的、早已对未来感到绝望的赵国降卒,不再被视为囚徒。 他们被打散了原有的建制,按秦军最基础的“什伍”编制重新组织起来,送入了这些新建的营地。 第822章 秦制代赵规 秦王政七年,二月初一。 “规化营”的开营仪式,如期举行。 数万名降卒被集结在此,他们麻木地站着,等待着征服者对他们命运的最终宣判。 是发配边疆?是贬为刑徒?还是像长平的先辈一样,被尽数坑杀? 没人知道。 然而,当一身御史丞官服的甘罗在数百名秦军甲士的护卫下,登上那临时搭建的高台时,他带来的,却是一个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新生”。 甘罗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麻木而绝望的脸,声音清越,传遍了整个旷野。 “尔等听着。” “自今日始,尔等,不为是赵国降卒,亦非大秦之囚徒,而是我大秦的‘规化之民’。”甘罗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一个降卒的耳中。 “规化之民?” 台下的降卒阵中,发出一阵微弱的骚动与不解。 “尔等脚下的这片土地。” 甘罗指向营地之外那片广袤的、刚刚被重新规划过的田野,继续道:“将按秦制标准,按户,按丁,按力,丈量分割分。 官府造册登记,发放地契文书,分至尔等之手。 官府将为尔等提供开荒所需之农具、良种,更有秦国善农之老卒,亲临田间,授尔等耕种之法。” “三年之内,尔等于此地开垦之田亩,所产粮秣,尽归尔等所有,官府不取一粒,不征一粟。尔等只需按律在农闲之时,承担修筑水利、道路之劳役。无粮税,无口赋。” “三年之后,若安分守法,勤于耕作,无有作奸犯科之举,便可正式落籍成为大秦子民,享秦民之权责。尔等开垦之土地,亦将永为其有,子孙可继,田赋十五税一。” 起初,降卒们麻木地听着,眼神中充满了怀疑。 分地?不要赋税?三年后还能成为秦民? 他们戎马一生,听过太多来自上位者虚伪的承诺。 曾经赵王的许诺、贵族的封赏,哪一次不是镜花水月? 在他们眼中,这不过是征服者又一种新的、更为精巧的骗局罢了。 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高台,充满了不信任。 然而,当他们真的从那些秦吏的手中接过那一卷卷写着自己名字和地块编号的竹简时,怀疑开始动摇。 当那崭新的曲辕犁,那装满了饱满麦种的麻袋,被一车车地运入营地,发到他们手中时。 怀疑的坚冰,开始碎裂。 “为自己种地……” “自己的地…我…我也有自己的地了?” 一名曾在上一次邯郸保卫战中侥幸幸存的老兵,拿着那份属于自己的、标着“十五亩”的竹简,颤抖着走到那块属于他的、带着泥土芬芳的土地前。 他缓缓跪下,捧起一把泥土。 他将脸深深埋入土中,那干涸多年的眼眶里,两行老泪瞬间滚落,浸湿了那片承载着未来的土壤。 他戎马一生,为赵王流血,为贵族卖命,却从未拥有过一寸真正属于自己的土地。 而今,国破了,家亡了,他沦为降卒,成了阶下之囚。 本以为,等待自己的会是与长平前辈们一样的结局。 却未曾想到,这曾经的敌人,这征服者,却给了他这份他梦寐以求、却又从未敢奢望过的未来。 “为自己活…为自己种地……” 这个无比朴素,却又无比真实,充满了力量的念头,在这一刻迅速在数万降卒的心中蔓延开来。 一股前所未有的、为自己而活的真实期盼,一股源自人性最深处对土地与生存渴望的巨大力量,开始在这片刚刚被征服、被血洗的土地上破土而出。 而这一切大刀阔斧的改革,其根本大法,便是由秦臻亲手编纂,由秦王嬴政最终审定盖印,并随着大军一同带来的《新地安置典则》。 此典则,非仅律条,乃破旧立新、重塑山河之蓝图。 这典则,开始对赵国旧有的社会结构进行一场根本性的改造。 萧何,便是执此利刃之人。 他以此为据,铁腕推行,直指赵国旧有之根基。 一、清丈土地,破除封邑: 所有赵国旧贵族的封邑,采地、庄园,无论其先祖功勋如何煊赫,血脉如何尊贵,皆被无情废除。 所有土地,尽数收归“王有”,再由官府,按秦法统一清丈、造册、分配。 这一招,不只是改革,这是在挖那些盘根错节的赵国旧贵族赖以生存、维系其特权的根基。 那些贵族,之所以能在地方上呼风唤雨,之所以能对秦国抱有敌意与反抗的底气,其根本便在于他们手中掌握着的大片封地与附庸于其上的荫户。 此令一下,等同于将其根基连根拔起。 邯郸城东,原邯郸豪族屏氏在邯郸周边的千亩别业,也被纳入了清丈范围。 当秦国的吏员手持令状上门时,屏氏当代家主并未如想象中那哭嚎怒骂或拼死抵抗。 他只是平静地取出了地契,双手奉上,随即整理衣冠,对着咸阳方向,在众目睽睽之下,郑重其事地叩了三个响头。 其态之恭谨,礼仪之完备,仿佛在朝觐君王。 这反常的恭顺,令在场之人皆心生疑窦。 二、统一税赋,以秦代赵: 废除赵国苛繁杂乱、名目众多的旧税,全面推行秦国相对统一、简明的赋税制度。 赋十五税一,商税五税一,口赋按人头计。 虽在新占领区有减免之期以示恩抚,但其核心是建立起一套由秦国中枢直接掌控的、高效的、能够深入到每一个编户齐民的财税汲取体系。 旧贵族和地方豪强赖以中饱私囊、割据自重的财税网络,被一举斩断。 三、蒙学强启,再造新民: 此条,乃《典则》中最具远见、亦是遭遇抵抗最烈的一条。 便是强制所有五至十二岁的孩童,无论男女,无论出身贵贱,必须入官府所设蒙学就读。 蒙学之内,不教“诗书礼乐”等“无用”之学。 只教三样东西:秦字,秦律,以及基础的算术。 先生,由那些随军而来,通晓秦赵文字、精熟律令的秦国基层吏员担任。 蒙学不仅不收取任何费用,凡入学之孩童,每日散学,皆可凭学牌,于学堂门口领到三张麦饼。 第823章 咸阳欢歌 这简单粗暴却又极具诱惑力的政策,遭到了赵国旧地士人、宿老们最激烈、也是最绝望的抵抗。 他们悲愤地将此举称为“绝赵嗣”、“断文脉”、“行禽兽牧民之术”。 数日间,无数士人联名上书,泣血叩首,请求萧何收回成命。 一位在邯郸享有盛名的赵国老儒更是身着丧服,跪在了那新落成的郡守府之前,一跪便是一日一夜。 “萧郡丞。” 府内,一名属吏低声劝道:“门外那王老先生毕竟是赵地名儒,门生故旧遍布邯郸,如此让他长跪于府外,恐…恐激起更大民愤,于新政推行不利。是否…暂缓蒙学之令,以安其心?” 萧何批阅着案头那些关于田亩清丈与户籍登记的卷宗,头也未抬。 “民愤?他们那些所谓的士族清流,能代表民吗?” 他放下手中的笔,缓缓起身走到门口,看着那跪在风雪中身体摇摇欲坠的老儒,眼中没有任何波澜。 “萧郡丞……” 那老儒见到萧何出来,挣扎着抬起头,声音嘶哑而悲怆:“老朽恳请萧郡丞,存我赵地一缕文脉。我赵地文字虽与秦字略有不同,然亦是上古传承,乃赵地文明之瑰宝。 诗书礼乐,乃教化人心,明人伦,辨忠奸之根本。 若皆废之,独崇律令术数,使人只知利害,不识仁义,与驱使牛马何异?此非治国,实乃…实乃牧畜之道也。 长此以往,人将不人,国将不国啊萧郡丞。”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代表了旧时代文人士大夫最核心的价值观和最深的恐惧。 萧何静静听他说完,没有立刻反驳那套“诗书礼乐”的大道理,也没有以权势压人。 他只是向前一步,平静地接过了老儒手中那封写满了血泪的万言书,然后问了他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 “郡府所设之蒙学,凡入学者,每日可得三个实心麦饼,管饱。” 他看着老儒那因悲愤而涨红的脸,声音平静地继续问道:“敢问老夫子,你那传道授业解惑之私塾…给吗?”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狠狠击打在了老儒心上。 所有的慷慨激昂、引经据典,在这赤裸裸的“三个麦饼”面前,戛然而止。 他的私塾,束修高昂,能入其门者非富即贵。 何曾需要、又何曾想过给贫寒子弟发饼充饥。 至于那些挣扎在温饱线上的泥腿子,连饭都吃不饱,又有几人能读得起书,又有几人有资格去谈那虚无缥缈的“诗书礼乐”? 老儒愕然地看着萧何,看着他那不起一丝波澜的眼睛。 他想反驳,想痛斥其“唯利是图”、“以小利而惑人心”,想重申“君子固穷”的大义。 然而,所有的话语都在那“三个麦饼”的现实面前,显得那么的苍白,那么的可笑,那么的不堪一击。 最终,他那高昂的、代表着士人最后尊严的头颅,缓缓垂了下去。 “噗通”。 这位在赵地受人敬仰了一辈子的老儒,将额头重重磕在了石阶之上,老泪纵横,泣不成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毕生坚守的信仰堡垒,在“三个麦饼”的现实需求面前,轰然倒塌。 一场深刻的、旨在从文化和思想上“再造新民”的社会改革,就在这般铁腕与实利并行之下,带着血腥与麦香,艰难而不可阻挡地碾过赵地的每一寸土壤。 秦国的秩序,不再仅仅是通过冰冷的军队和森严的律令来体现。 此刻,它更是通过那一碗碗能救命的热粥,一块块能带来希望的土地契约,以及一个个捧着麦饼、在学堂里咿呀学语的孩童,开始一寸一寸在这片刚刚被征服的土地上生根发芽。 只是,在这看似平静的生机之下,那些被夺走了土地、财富、特权、乃至文化尊严的赵国旧贵族们,那双蛰伏在暗处、充满了怨毒与不甘的眼睛,正冷冷注视着这一切。 他们,依旧在等待着那能将新秩序撕开裂口的时机。 ............ 秦王政七年,二月初五。 咸阳,章台宫。 自邯郸城破、赵王偃自焚于龙台宫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回关中,整座咸阳城便陷入了一场持续月余的狂欢。 长平之战的惨烈与伤痛,被这彻底的胜利冲刷殆尽。 赵国,这个与秦国缠斗了数十年、在长平之后依旧顽强屹立不倒、被视为大秦东出之路上最坚韧、最顽固的绊脚石,终于彻底倒下了。 街道之上,白日里皆是人声鼎沸。 孩童们追逐嬉闹,口中唱着新编的歌谣:“黑旗展,风云变,赵王死,邯郸陷,武仁君,平天下!” 酒肆之内,更是座无虚席。 无论是寻常的黔首,还是因军功受爵的老卒,皆围着火炉谈论着这场堪称摧枯拉朽的灭国之战。 他们又谈论起来那洛邑之战如同天神下凡、焚尽联军粮草的“天火”,谈论着那势不可挡、碾碎一切的铁浮屠与玄甲营,更以一种近乎神话般的崇拜,反复念叨着“武仁君”秦臻的名字。 这个名字,已然与“不败”、“奇迹”同义,成为大秦新一代锐士心中,仅次于秦王嬴政的信仰图腾。 今日,更是这场狂欢的顶峰。 三日前,灭赵主力凯旋的号角已响彻咸阳。 而此刻,乃是嬴政为犒赏三军、论功行赏,而特意召开的、规模空前的大朝会。 辰时三刻。 章台宫大殿之上百官云集,按文武、爵位列于两侧,鸦雀无声。 左列,是以右相隗壮、左相芈启为首的文官集团。 右列,则是以秦臻、蒙骜、麃公、以及王贲、阿古达木、蒙恬、蔡傲等一众少壮派将领。 他们中的许多人刚刚从邯郸的血与火中归来,身上尚未完全散去那股杀伐之气。 嬴政身着冕服,腰佩太阿剑,高坐于王座之上。 他的目光,扫过阶下那拜伏于地的、此次伐赵之战的有功将士,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睥睨天下的豪情。 第824章 三功昭世 邯郸已破,赵国宗庙倾颓。 这个与大秦缠斗了近百年、如同一根巨刺般梗在秦国东出咽喉之上的强敌,终于在他的手中彻底化为了历史的尘埃。 此等不世之功,足以告慰历代先王的在天之灵。 然而,他的脸上却看不到半分居功自傲的狂喜,只有掌控一切的平静。 “拜见大王!”百官躬身,齐声道。 “平身。” “谢大王。” 百官起身,等待着今日的重头戏。 “启奏大王!” 此刻,一名谒者捧着一卷来自邯郸的加急军报,步入殿中,高声禀报:“邯郸急报,东郡郡守萧何、御史丞甘罗,恪遵大王《新地安置典则》,开仓放粮,以工代赈,分田到户,广设蒙学,严惩首恶。 如今,城中秩序已定,民心渐稳,百业待兴。 此乃邯郸上月之户籍、粮税、降卒安置之简报,请大王御览。” “善。” 嬴政微微点头。 萧何与甘罗在邯郸推行新政的效率与手段,他在归来的路上,早已通过那些“眼睛”和“耳朵”尽数掌握。 他并未命刘高接过那份简报,今日的朝会,有更重要的事情。 他目光扫过阶下百官,声音洪亮。 “诸卿,赵国已亡,此乃我大秦自商君变法以来,历经六世君王励精图治、百余载浴血奋战,方得之旷世伟业。 此番伐赵,自出函谷至邯郸城破,历时八月。 我大秦锐士破坚城,克强敌,终令赵王伏诛,宗庙焚毁。 此不世之功,当为我大秦百代铭记。此乃上天之命,亦是汝等忠勇用命之果。 然,疆土虽拓,人心未附。灭国,仅为始;安邦,方为本。 寡人,于此宣布。” 嬴政站起身,那股属于君王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座大殿。 “自即日起,于原赵地增设邯郸、巨鹿二郡。郡中一切政务、民生、律法、户籍、田亩、赋税之政,暂归新任东郡郡守萧何,统筹代管。 凡遇不决,可与留驻邯郸之将军王剪协同处置。 原东郡郡丞腾,暂代东郡郡守之职。以固我大秦新土,安抚流亡之民。” “另,设邺县、井陉、离石、番吾四县为军政重邑。屯重兵,设督造府,固关隘,以为我大秦东出之基石。此四邑之兵马钱粮,由中枢直领,归于上将军蒙骜节制。” 此令一出,群臣躬身拜贺,山呼“大王圣明”。 这不仅仅是疆域的划分,更是宣告着秦国已从单纯的军事征服,转向了对新领土的、系统性的消化与统治。 嬴政抬手虚按,示意众人平身。 随即,他的目光落在了文武队列之首的身影之上。 今日的秦臻,并未穿戴嬴政赐予他的甲胄,只身着一身常规朝服。 他只是低调地立于众将之前,仿佛这满堂的荣耀与功勋皆与他无关。 但所有人都清楚,正是眼前这个年轻人以一人之力,于洛邑,于邯郸,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生生将秦国一统天下的车轮至少向前推动了十数年。 “武仁君。”嬴政缓缓开口。 “臣在。”秦臻出列,躬身行礼。 大殿之内,所有人的目瞬间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有敬佩,有尊崇,有感激,亦有隐藏在老臣眼底深处的一丝复杂难明的忌惮。 “灭国之战,先生居首。” 嬴政对他的称呼,在如此庄重的场合依旧显得格外亲近与倚重:“洛邑一战,以鬼神莫测之计,破五国联军,为大秦奠定东出之基石,此为一功。 化二十万降卒为我大秦新民,变敌国之兵为吾之劳力,消弭隐患,增益国力,此为二功。 谋赵国,以不战屈人之兵,瓦解其君臣,离散其人心,使强赵不战而自溃,终助王翦将军一战而定邯郸。更于战后以仁政安民,使赵地数十万遗民既慑于大秦兵锋之威,亦感念大秦律法之公、仁政之信,此为三功。” “三功并立,亘古未有,非止于拓土开疆,更在安邦定国,功莫大焉。” 嬴政顿了顿,拿起案几之上早已拟好的诏书,对着阶下,亲自朗声宣布:“孝公曾言,大秦以法立国,有功必赏,有爵必酬。大庶长之爵,已不足以彰先生之功勋。 寡人于此宣布:擢升武仁君秦臻,由大庶长晋为彻侯。封号‘武仁侯’,赐邯郸郡下十二县,食邑十五万户,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其荣耀,当与日月同辉。 其府邸,可自设家臣护卫三千人,车驾仪仗,同于王族宗亲。” 彻侯! 这是大秦臣子所能达到的荣耀顶点。 自商鞅变法以来,受封彻侯者仅魏冉、范睢、吕不韦,皆为功勋盖世、权倾朝野之人。【注:此平行宇宙嫪毐未封侯便被嬴政拔除。】 非有天大之功绝不可能封君,更遑论彻侯。 而今,一个年未三十、非宗室、非宿将的年轻人,得此殊荣可谓是前无古人。 而封号,依旧沿用“武仁”二字。 “武”者,彰其灭国之战功。 “仁”者,彰其安民之仁政。 刹那间,满朝文武皆是心神剧震。 羡慕,嫉妒,惊骇,敬畏……种种复杂的情绪,在百官的心中翻涌。 李斯、隗壮、芈启等人,眼中是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们明白,以秦臻的盖世奇功,封彻侯实至名归。 而麃公、蒙骜、关内侯、蔡泽等老一辈功勋抚须点头,眼中满怀欣慰与感慨。 秦国有此等麒麟之才,何愁天下不定? 王贲、阿古达木为首,蒙恬、蒙毅、蔡傲、王枭等新生代将才们,则热血沸腾,眼中更是燃起熊熊火焰。 那是目睹传奇诞生、对更高军功封爵的无限向往与渴望。 至于那些守旧的宗室勋贵,他们的眼神则复杂了许多。 有不甘,有嫉妒,但更多的,是在嬴政那不容置疑的威严之下的畏惧。 秦臻本人,亦是心中一动。 他抬起头,迎上嬴政的目光。 他看到的,不仅是赏识与信赖,更是一种无声的宣示。 嬴政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他嬴政的时代,唯才是举,功劳至上。 无论出身,无论派系,只要能为大秦立下不世之功,便能获得这泼天的富贵与荣耀。 这同样是向所有人宣告,他秦臻,是他嬴政最倚重、最不可动摇的肱骨栋梁。 第825章 赵葱称王 “臣……谢大王天恩。” 秦臻深深一拜,没有过多的言语,亦没有丝毫因这天大的封赏而流露出的狂喜或骄纵。 他越是如此平静,嬴政眼中的欣赏之色便越浓。 而那些本还有些许嫉妒或疑虑的宗室老臣,此刻看着秦臻那份宠辱不惊的气度,亦只能在心中暗自叹服。 “先生之功,当得此赏。平身。” 嬴政抬手,脸上的威严稍稍缓和,露出一丝笑意:“然,灭赵之功,亦在三军将士用命,寡人断不会忘却每一位为大秦流过血的忠勇之士。” 随即,他拿起另一份诏书,宣布了第二道、也是更能点燃整个秦军热血的诏令。 “传寡人令:凡此役参战之所有将士,无论军阶,无论出身,爵位一体擢升两级。 其阵亡将士之抚恤,加三倍。其家眷、子嗣,由官府赡养,记入功勋之册,世代可享大秦优抚。其英名,当刻于我大秦英灵碑之上,永受万世香火。” 此言一出,大殿再次沸腾。 这一次,是那些武将们再也无法抑制的狂喜。 全军擢升两级。 这是何等慷慨的封赏。 这意味着,一个最底层的公士,可直接跃升为上造。 一个普通的士卒,在凯旋的这一日,便能获得拥有独立田产与仆役的资格。 这对于那些出身贫寒,只为博一个出身的普通士卒而言,是比金饼、比土地更具诱惑的奖赏。 这是对“军功爵”制度最极致的践行与褒扬。 “蒙骜、麃公、王翦、王贲、阿古达木、蒙恬、蔡傲……” 嬴政逐一点名:“汝等皆为国之栋梁,奋勇杀敌,功勋卓着,另有重赏。” “臣等,叩谢大王!” 以王贲、蒙恬等年轻将领们单膝跪地,用最原始、最真挚的方式,表达着对君王的忠诚。 而在殿外,当这道诏令由谒者高声宣布,传达到那列队于广场之上的二十万大军耳中时,军阵瞬间爆发出欢呼声。 “大王万年!大秦万年!” “风!风!大风!”诚。 整个章台宫,被一股前所未有的、狂热的忠君之情与高昂的战意所笼罩。 殿内的文臣武将亦被这磅礴的气势感染,胸中豪情激荡。 王座之上,嬴政听着这发自肺腑的、震耳欲聋的欢呼,嘴角上扬,露出满足的笑容。 这,就是他的大秦。 赏罚分明,令行禁止,战无不胜。 大秦的军心、民心、国势,在这一场史无前例的盛大封赏之中被推向了顶峰。 然而,这场庆功的喜悦,并未持续太久。 因为,在这场辉煌胜利的背后,新的阴影已然在北方的地平线上,悄然浮现。 ............ 朝会散罢,喧腾的章台宫再次恢复了往日的肃静。 群臣与将士们依旧沉浸在加官进爵的喜悦之中。 然而书房之内,气氛却由方才庆功的喜悦,骤然转为一种临战前的肃杀与凝重。 方才受封的秦臻、蒙骜、麃公等,连同隗壮、芈启、关内侯、李斯、尉缭等文臣领袖,甚至包括许久未曾参与核心军议、一直在自家府邸闭门自省的嬴傒,都被嬴政在第一时间召至了此处。 方才大殿之上那庆功的喜悦,在踏入书房的这一刻便瞬间烟消云散。 所有人都知道大战之后必会休养生息,商议安抚民心之策。 只是没想到,这新的威胁会来得如此之快。 书房中央,那座囊括了整个赵国疆域的沙盘旁,嬴政的脸色已不见半分喜悦。 他的目光,死死盯在沙盘的北疆区域。 “诸位,请看。”嬴政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他话音刚落,一名郎中令属官趋步上前,手中捧着一卷盖着最高等级的军情印信密报,递给了嬴政。 “此乃三日前快马急传,经由上郡、河东加急送抵咸阳的密报。” 他展开密报,高声念道: “据大秦潜伏于北疆之秘谍回报,赵国已亡,然赵地之患却未尽除。原赵国将领赵葱已于代郡哗变,矫传诏命,构陷并囚禁李牧。 纠集其党羽亲信及部分李牧旧部残兵,以‘赵王蒙难,国贼当道,复国讨逆’为名,于代地自立为王,僭称‘代王’。 其收拢北疆溃卒,裹挟边地之民,聚兵约十万,扼守雁门之险,妄图割据一方,负隅顽抗。” “赵葱?” “李牧被囚?” “自立代王?” 消息一出,书房之内气氛瞬间凝固。 在场的所有人,无论是久经沙场的老将,还是运筹帷幄的谋臣,除秦臻外皆是眉头紧锁。 一个刚刚被踏平的赵国,竟在他们的大军刚刚凯旋之时,便在北疆的苦寒之地死灰复燃,公然树起了反旗。 这不仅是对大秦天威的公然挑衅,更是对其一统大业的心腹之患。 “赵葱此贼,不过一趋炎附势、贪鄙无能之辈,毫无将才可言,他竟敢…他竟敢构陷李牧,自立为王?”蒙骜的语气中,满是不屑。 “李牧何等人物,怎会轻易被这等宵小所囚?”麃公亦是眉头紧锁。 “禀报大王。”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之际,秦臻拿出一封奏报:“大王请看。” “哦?”嬴政的眉毛一挑,示意刘高取来。 当嬴政的目光迅速扫过奏报上的内容,脸上露出了了然的笑意。 那笑意,一闪而逝,快得无人能察觉。 奏报中,秦臻已将廉颇如何受他所托,如何在司马尚的协助下,于万军之中救出李牧,并最终说服其归隐鬼谷之事,巨细靡遗地作了汇报。 “隗卿,传阅吧。” 嬴政将信递给了离他最近的隗壮。 当一众核心重臣传看完这封信后,所有人都陷入了更深的震撼之中。 李牧,这个让大秦都感到无比棘手的赵国军神,竟以这种方式被秦臻兵不血刃地“拿下”了。 更重要的是,他还活着,并且不日后便会抵达秦国。 这意味着,大秦在对付赵葱的同时,将不再有李牧这个最大的变数。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个安静站在一旁,仿佛一切皆在意料之中的年轻彻侯。 第826章 君王立令 “哼。” 嬴政冷哼一声,将所有人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走到沙盘前,亲手拿起一枚早已备好的、代表着“代王赵葱”的赤色小旗,将其插在了代地之上。 这个动作,充满了仪式感。 “赵葱窃据北疆,裹挟兵马自立为王,乃赵国死灰复燃之余孽,亦是对寡人,对大秦的挑衅。” 嬴政的目光从沙盘上那枚新的旗帜上扫过,最终落在阶下每一位重臣的脸上:“寡人不管他用何种方法篡夺了兵权,也不管他有何等天险可以倚仗,更不管他裹挟了多少兵马。” 他指向那枚赤色小旗,一字一顿道: “五个月。自今日起,五个月之内,寡人要此旗,从这舆图之上彻底消失。寡人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凡敢于阻碍大秦一统者,凡敢于与寡人分庭抗礼者,其下场只有一个,那便是粉身碎骨。” 话音落下,书房内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源自君王意志的寒意。 时间紧,任务重。 尤其是在刚刚经历了一场灭国大战,大军尚需休整,新占之地亟待安抚的当口,要于五个月内彻底扫平一个盘踞在北疆、拥兵近十万的割据势力,其难度可想而知。 书房内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最先开口的,是老将蒙骜。 他征战一生,用兵风格素来是以堂堂之阵,正正之师,行雷霆碾压。 他上前一步,抱拳道:“大王,赵葱此贼,篡位自立,名不正言不顺,其军心必不稳固。依老臣之见,无需繁复计谋。 当可效仿昔日长平之战,命王翦固守邯郸,再由咸阳集结我大秦虎狼之师二十万,效仿武安君以绝对之兵力,出井陉,直扑代地,一战而定。 虽伤亡或重,然此法最为稳妥、最为直接,可一劳永逸,永绝后患。” 蒙骜的提议,得到了不少军中宿将的认同。 在他们看来,对付这等小人最有效的办法,便是以力破巧,以泰山压顶之势将其彻底碾碎。 嬴政听罢不置可否。 只是将目光,投向了那个站在沙盘旁拿着长杆,一直捻须沉思的身影。 “缭先生,你的看法呢?” 尉缭闻言,缓缓放下手中长杆,走上前来。 他并未急于反驳蒙骜的观点,而是对着嬴政先是深深一躬,随即用那根竹杆在沙盘之上,在赵葱势力范围的外围轻轻划过。 “大王,上将军之言乃兵家正道,亦是万全之策。然,此策,亦有其弊。 其弊有三: 一则,劳师远征,自关中至代北,千里迢迢,粮草转运压力甚大。且赵地新附,民心未稳,若强行征发民夫粮秣,恐激起民变,动摇根本。 二则,代地多山,易守难攻,尤以雁门为天堑。若赵葱铁心死守,强攻必将迁延日久,伤亡惨重,恐为天下诸侯所趁。 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说到这,尉缭的声音变得无比清晰: “赵葱麾下十万兵马,多为李牧将军旧部。此辈皆乃百战精锐,尤擅骑射,对北地形势了如指掌。若被逼至绝境,同仇敌忾,其战力,断不可小觑。届时,我军纵能胜,亦是惨胜,得不偿失。强攻,实为下策。” 接着,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属于顶级战略家的光芒: “臣以为,伐代之战,胜负不在疆场之上,而在人心之中。赵葱之强,在于其窃据了李牧经营多年的北疆铁军;其弱,亦在于此。 他篡权夺位,已失道义。军心不附,乃其致命死穴。 且外无强援,内乏粮秣。 赵国已亡,天下何人敢援?其所窃据之代地本就苦寒,经连年征战早已民生凋敝。 十万大军困守孤城,粮草从何而来?不出三月,必生内乱。 故,臣献策,伐代之战,当以‘攻心为上,瓦解其内;武力为辅,收最后之功’为总纲。” “攻心为上?”嬴政的眉毛微微挑起,示意他继续。 尉缭踱步沙盘另一侧,手中竹杆点在了几个关键的位置上。 “攻心之策,亦分三路。” “其一,扬李牧之冤,攻其‘名’之不正,破其‘名’之根基。臣以为,当命我大秦秘谍在代地、雁门乃至其军中,大肆宣扬李牧如何被赵葱构陷、含冤被囚之真相,痛陈其窃国之罪。 更要将武仁侯已将其救出,如今正在鬼谷安养天年的消息传遍北疆每一个角落。 同时,将赵葱塑造成忘恩负义、构陷忠良、窃国篡位的无耻国贼形象。此举,旨在从根本上动摇赵葱统治的合法性,让他那‘为赵复国’的旗号,沦为天下笑柄。 名不正则言不顺,根基一毁,其军心民气自溃。” “其二,策反旧部,乱其‘军’之根基。赵葱麾下那些真正能战的中下层军官,多为李牧旧部,对赵葱之逆行岂能无怨?当重利诱之,以高位许之,更以‘为李将军复仇’之大义召之。 派出最精干的辩士与秘谍,潜入其军中,一一策反。 无需他们阵前倒戈,只需他们心存异志,动摇军心,于关键之时稍有迟疑,或散播我军优待降卒之言,便足以让赵葱军心大乱,猜忌丛生。” “其三,广开生门,散其‘卒’之斗志。北疆戍卒,离乡背井,浴血拼杀,所求不过封妻荫子,解甲归田。如今赵国已亡,他们为谁而战?所求为何? 臣请大王再颁王诏,宣扬我大秦之仁政,凡阵前倒戈、弃暗投明者,一概不究,发放路引,准其归乡。 若愿为大秦效力者,更可效仿洛邑、邯郸降卒旧例,战后一体分田,家人皆可迁至新地安顿。士卒既知有生路、有退路,又岂肯为赵葱这等国贼死战于沙场之上?” 尉缭的三路攻心之策,精准剖开了代王赵葱势力的所有弱点。 不战,而先乱其心,散其志,夺其势。 不言一兵一卒之调动,却招招直指敌军之要害,旨在从内部彻底瓦解赵葱的统治基础与抵抗意志。 待其内部土崩瓦解,军心离散,再以雷霆之势击之,便可事半功倍,以最小代价换取最大胜利。 第827章 厉兵待出征 这番话,令蒙骜等主战将领亦是暗自心惊,点头不已。 此等攻伐谋略,已然超越了单纯的兵法范畴,是诛心之术。 “彩!” 嬴政听罢,忍不住抚掌称快:“缭先生之策,上策也。此‘攻心三策’,可为我大秦伐代之总纲。” 就在众人为尉缭之策心折之际,一直沉默的秦臻上前一步。 他对着尉缭微微点头,随即转向嬴政,躬身道: “大王,缭先生‘攻心’之策,乃万全之上策。然,攻心为虚,军略为实,虚实结合,方能无往不利。臣,在缭先生之策的基础上,亦有一军略部署,请大王定夺。” “先生请讲。” 秦臻走到沙盘之前,接过了尉缭手中的竹杆。 他的目光在沙盘上游走:“缭先生之策,在削其势,乱其心,使其自溃。而臣之策,则在惑其目,断其臂,最后直取其心腹。” 接着,他手中的竹杆,指向了沙盘上位于邯郸与代郡之间的井陉。 “其一,为‘东路佯动,惑其目’。臣请命,以上将军蒙骜为主将,统帅我关中主力十万,沿井陉古道北上。 沿途大张旗鼓,多设旌旗,做出欲强攻雁门、直取其东部重镇之势。 赵葱为人多疑且贪生怕死,雁门乃其南下屏障,一旦有失,代地门户大开。 见我主力东向,他必以为我军欲效行当年长平大迂回包抄之策,为保命门不失,定会将麾下主力尽数东调,以固雁门。如此,其西线与中路兵力,必然空虚。” “其二,为‘西路袭扰,断其臂’。于此同时,臣请命,以上将军麃公为主将,领兵五万,出上郡,佯攻代地西部。此路不求破城,不求决战,只求袭扰,或佯攻城池,或截其粮道,或夜袭营寨,做出牵制之态。 如此,东西两路齐动,赵葱必首尾难顾,疲于奔命。” 蒙骜与麃公二人闻言,皆出列请命。 部署完这两路虚招,秦臻手中的竹杆终于落在了沙盘的最中央,那条直通代地都城最短的路径之上。 “其三,亦是此战之关键,为‘中路潜行,行雷霆一击’。 臣,请命亲赴邯郸,与王剪将军合兵一处。亲率我大秦精锐之五万铁骑,包括铁浮屠、拐子马、玄甲营。待蒙骜将军与麃公将军于东西两路彻底牵制、迷惑住赵葱主力后,我中军主力,将放弃所有辎重,轻装简行,隐匿行踪,自中路直插其都城。” 接着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声音中充满了自信: “赵葱主力东调,西线被牵制,中路空虚,必来不及回援。待他反应过来,我军已兵临其都城之下。值此,缭先生之‘攻心策’亦将在此刻发挥最大之效用。 届时,被困于坚城之下的东线赵军,闻听国都已破,必军心大乱。是战,是降,是溃,皆在吾等一念之间。而代地都城兵力空虚,赵葱必已顾此失彼,我军挟雷霆之威而至,则大局可定,一战可竟全功。” 整个计划,虚实结合,分进合击。 以十万大军为饵,行东路佯攻锁敌主力;以五万偏师为辅,行西路袭扰;最终,以五万精锐行中路致命一击。 攻心为上,动摇其本;雷霆为终,取其首级。 一套天衣无缝、堪称完美的灭国方略,就在这小小的书房内,在这沙盘的方寸之间被清晰勾勒出来。 “彩!彩!彩!” 嬴政听罢,再也抑制不住,重重抚掌称快。 “善,大善!缭先生之攻心无孔不入,先生之军略一击致命。一文一武,一虚一实,相得益彰,天衣无缝。” 他走到秦臻与尉缭面前,目光中满是信任与期待:“有此良策,有诸位良将,何愁区区赵葱不灭?” 接着,他环视众人,决断道: “便依此策,传寡人令,全军休整两月,厉兵秣马,四月初备战。蒙骜、麃公二位将军点齐兵马,按期出征。武仁侯奔赴邯郸,与王翦整备中军铁骑。寡人,要在咸阳等诸位凯旋。” “喏,臣等领命。” 众臣齐声应诺。 一场旨在彻底扫灭赵国最后残余力量的灭国续章,其详细的作战计划,便在这书房内,在这沙盘之上,彻底定调。 而遥远的代郡,那刚刚登上王位、正沉浸在权力迷梦中的赵葱,却对此一无所知。 他和他那早已离心离德的代国,在这一刻,其命运已然注定。 书房内,议事已毕,众臣领命而去。 嬴政独自留了下来,他负手立于那沙盘之前,久久未动。 他看着那枚代表着“代王”的粗糙小旗,看着秦臻部署下的那三路大军的进军路线,眼中那属于胜利者的兴奋与期待,渐渐被属于帝王的孤寂与思虑所取代。 一个时代,即将彻底终结。 而另一个属于他嬴政的、更为宏大也更为铁血的时代,正伴随着这即将到来的战争缓缓拉开序幕。 “五月灭代……” 他低声自语,那声音,仿佛是说给自己听,又仿佛是说给这天下听。 一场决定天下格局的棋局,再次落下关键一子。 ............ 秦王政七年,二月十五日。 自嬴政车驾离开已逾一月,邯郸城在萧何与甘罗的铁腕治理下,表面的创伤正被新生秩序所覆盖。 城中四处开设的粥棚依旧烟火不断,以工代赈的工程让废墟瓦砾渐渐被清理,新修的沟渠与道路开始显现雏形。 然而,在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之下,依旧涌动着亡国的悲怆与对征服者的复杂情绪。 城南一处不起眼的茶肆后院,此地已成为阿福在邯郸城内情报网络的临时中枢。 茶肆之内没有茶客,只有十数名寻常汉子正擦拭着手中的兵器。 他们动作熟练,带着警惕的眼神偶尔扫过门窗缝隙。 他们有的扮作走街串串巷的货郎,有的像是往来南北的商队管事,有的身上还穿着破旧的赵军服饰,仿佛是刚刚归降的溃兵,更有几个是那在街角说书、或是以卖唱为生的潦倒艺人。 第828章 密令传邯郸 然而,他们那偶尔抬眼间闪过的精光,以及那看似随意、实则时刻保持着对周遭环境高度警惕的姿态,都昭示着他们绝非寻常市井之徒。 这些人,正是阿福遵照嬴政密令,于邯郸城内外、乃至整个赵地精心布下的“眼睛”与“耳朵”,对他、对秦国绝对忠诚的干将。 阿福独自坐在角落,依旧是那副谦卑温和的模样。 他面前的案几上,摆放着一卷刚刚由咸阳送达的、盖有“武仁侯”印信的帛书。 “诸位。” 阿福展开帛书,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先生的令到了,伐代之战,攻心为上。” 他将尉缭在咸阳书房定下的“攻心三策”,原原本本地向众人传达。 “故,自今日起,我等在代地之行事,需有根本之变。” 阿福的目光扫过众人:“先生的意思,尔等可明白?此次我们散播的非为毒药,乃为蜜糖。然,这蜜糖不蚀人血肉,却能蚀人心志,灭人战意,比世间任何毒药更能杀人诛心。” 短暂的寂静后,一名扮作溃兵头领的汉子,亦是初一麾下的秘谍头目之一,抱拳问道:“大人,属下愚钝。我等历来擅长制造恐慌,散播流言,动摇其军心。可此次却要为那李牧扬名,岂非…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若代地军民闻听李牧未死,且在秦国安好,非但不降,反而可能生出‘待李将军归来,重整旗鼓’之妄念,岂不弄巧成拙,这…这如何使得?” 这番话,问出了在场大多数人的心声。 众人目光都聚焦在阿福身上,等待解答。 阿福闻言,却只是微微一笑,道:“你所虑者乃常情。然,先生之谋早已超越常理。诸位试想,赵葱如今凭何窃据代地,裹挟十万之众妄自称王。 其所恃者,无非两点。 一为‘代王’之名,妄图继承赵国法统。 二为‘李牧降秦,国仇家恨’之旗。 他将李牧污为叛徒,方能将自己塑造成收拾残局、为国复仇的‘英雄’,以此笼络军心。 我等要做的,便是将他这两根柱石,一一抽掉。” 他伸出一根手指:“我等要传的,是‘李牧未降,亦未被杀,乃是被奸贼赵葱构陷,身陷囹圄,危在旦夕。幸得大秦武仁侯敬其忠义,感其才略,以国士之礼所救,现于鬼谷学苑着书立说,受我大秦礼遇,奉为上宾’。 此言一出,赵葱那‘李牧降秦’的谎言,岂非不攻自破? 军中那些李牧旧部闻听此讯,会如何想? 他们会发现,自己追随的‘代王’,竟是一个构陷忠良、欺世盗名、囚禁主帅的无耻国贼。 他们心中的‘仇’,将不再对准大秦,而是对准了他们头顶的这位‘代王’。此为攻心第一步,乱其军心,移其仇恨。” 接着,阿福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其二,我等要传,‘李牧之家眷皆安然无恙,于鬼谷安养,衣食无忧,受大秦庇护,无惊无扰’。李牧在北疆经营十数载,其恩义早已深入军心。将士们或可不信李牧之安,但绝不会不念其家人之安。 此讯一出,便是告诉所有北疆将士,我大秦之仁义,连敌将家眷亦能善待,施以仁德。 此等胸襟气度,岂是那只会以谎言和刀兵驱策的赵葱可比。 更重要的是,这消息将彻底断绝他们为主帅‘复仇’的念想。主帅尚在,家人安好,他们还有何理由再喊着‘为李将军报仇’的口号为赵葱卖命?”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为深沉:“此消息,一半为仁义,一半是毒药。仁义,是我大秦展示给天下人的胸襟与气度,瓦解其死战之心;毒药,则是喂给赵葱和他那早已离心离德的北疆大军的,是摧毁其抵抗意志的绝命之刃。 我要你们,用尽一切办法,将这个‘好消息’传遍代地的每一个角落。” “自今日起,凡北上之商队,皆需‘无意间’谈论此事。凡南下之流民,皆需‘亲眼见过’李牧家眷在秦国如何安好。更要编成歌谣,让那些游方的艺人,在代地、在雁门的市集酒肆里传唱。 要让这‘佳音’,如风一般吹入每一个代地军民的耳中,让他们疑,让他们怨,让他们不再相信赵葱口中的任何一个字。” “喏!”堂下众人齐声应诺。 他们终于明白,这看似反常的计策背后,是何等精妙而毒辣的谋划。 这不是简单的战争,这是一场从根子上瓦解敌人信仰的诛心之战。 这一夜,无数道黑影从邯郸城的各个角落悄然散出,融入通往北方的茫茫夜色之中。 他们会将那“仁义的毒药”,精准播撒向北方。 一场不见硝烟、却比真刀真枪更为致命的情报与心理之战,就此在代地悄然拉开帷幕。 ………… 秦王政七年,二月下旬,邯郸北上代地的官道之上。 一家客舍内。 此处乃南来北往的商旅必经的歇脚之处,三教九流汇聚,是消息流传最快的节点。 夜色中,一名扮作皮货商人的中年男子正在几名相熟的行商面前,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炫耀着。 “诸位,这趟邯郸,我可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秘闻。”他故作得意地说道。 “哦?王掌柜,又有何奇闻?莫不是那秦国郡守,又纳了哪家赵国贵女为妾?”旁人打趣道。 “非也,非也。” 王掌柜连连摆手,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敬畏与不可思议的表情:“此事,关乎我赵国…不,是关乎那北疆最后的军魂,李牧将军。” “李将军?” 此言一出,周围几桌的客人,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侧耳倾听。 王掌柜见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更是压低了声音,凑近了道:“你们都以为李将军不是降了秦,就是被那赵葱害了对不对? 错了,大错特错,我跟你们说,李将军他老人家福大命大,根本未曾降秦,更未身死。” “什么?” “此话当真?” 惊呼声此起彼伏。 第829章 疑云扰军心 “千真万确!” 王掌柜拍着胸脯保证:“我有个远房表亲,在邯郸郡守府里当差。他亲口告诉我,那日代地哗变,李将军被陷害,眼看就要被害。 秦国的武仁侯得知李将军蒙冤被囚,竟连夜派遣精锐,将李将军及其家人,从乱军之中救了出来。” “嘶~~~” 四周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更惊人的还在后头。” 王掌柜灌了口酒,润了润干涩的喉咙,继续添油加醋地编造着“细节”:“我那表亲说,武仁侯见到李将军时,竟当场行了晚辈礼,口称‘先生’。 他说,李将军乃天下兵家典范,戍边保民,功在华夏,是大大的英雄,绝不应死于宵小构陷之手,那叫一个敬重。” “竟有此事?” “武仁侯…他…他竟如此气度?” 见众人已被这“英雄惜英雄”的故事深深吸引,王掌柜见火候已到,抛出了最后的“猛料”: “何止是敬重,武仁侯根本没提半个‘降’字,而是以国士之礼,将李将军一家老小,恭恭敬敬地请到了秦国那传说中的鬼谷学苑。 说是要请李将军着书立说,传授兵法,为天下培养抵御胡人的将才,永绝北患。 其家人亦是锦衣玉食,安然无恙。 这等胸襟,这等气魄,我等闻所未闻啊。” 听闻这则精心编织的“好消息”,在场的商旅无不为之震撼。 无论信与不信,这则融合了英雄落难、强敌相救、国士礼遇的传奇故事牢牢记在心里。 他们知道,待明日启程北上,这将是沿途驿站、代地城中最能彰显自己“消息灵通”的谈资。 攻心之战的第一枚棋子,就这样被精准投了出去。 与此同时,代地边境一座村落内。 一个衣衫褴褛的“赵国溃兵”,踉踉跄跄地倒在了村口。 善良的村民将他救起,喂他喝下热粥。 几口热粥下肚,缓过气来的“溃兵”声泪俱下,讲述了自己从邯郸一路来此的经历。 “邯郸城破了,到处都是秦军,我等走投无路,本以为必死无疑……” 他断断续续地哭诉着被俘后的“遭遇”,但关键转折来了:“可谁曾想,秦军并未滥杀。我等被俘之后,竟还能吃上饱饭。 那些秦国官吏说,武仁侯有令,善待降卒。吾余告归意,秦师犹悯我思乡之苦,竟赠十日粮秣许我踏上归途……” 这番声泪俱下、细节丰富的“亲历”,瞬间击溃了村民们的心理防线。 同情、怜悯,以及对秦军“仁义”的震惊,取代了最初对秦军的警惕。 在博取了村民的同情与信任后,他“不经意”间,透露出了那个更关键的信息。 “我在秦营之中,曾亲耳听一名秦国军官与其同僚说起,秦军的主帅对咱们的李牧将军敬佩得紧。 说大王昏聩,赵葱无耻,害了李将军,还说早已将李将军和他的家人都好生安置在了秦国,每日有医官诊脉,有仆役伺候,比在赵国还舒坦…… 那军官还说李将军是华夏的瑰宝,绝不能折在自家人手里……” 这来自“亲历者”口中的证言,其可信度与冲击力远胜商旅的道听途说。 它带着俘虏营的泥土气息和“秦军军官”的“内部”视角,充满了难以辩驳的真实感。 很快,这个村落里有亲戚在代地军中服役的几户人家,便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通过各种渠道,悄悄传了出去。 一时间:“李牧未死,反受秦人尊崇”的流言,在代地军民之中迅速蔓延开来,一点点侵蚀着赵葱那本就摇摇欲坠的统治根基。 当北境的攻心之战,正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地展开时。 另一场无声的风暴,亦在千里之外的咸阳上林苑中,于一个人的内心深处悄然酝酿。 ………… 秦王政七年,二月二十五日,上林苑燕太子丹的居所。 这里的奢华一如往昔,甚至比他初来之时更胜几分。 每日的膳食更是由咸阳宫的御厨亲自烹制,山珍海味,水陆毕陈,其精美程度甚至超过了他当年在燕国宫中所享。 身上穿着的,是齐地运来的丝绸,是楚国进献的锦缎。 伺候他的侍女,个个容貌秀美,巧笑倩兮;侍奉他的宦官,人人低眉顺眼,谦恭备至。 将他的起居照料得无微不至。 然而,这所有的一切,依旧在姬丹的眼中都只是一座华丽的囚笼,每一处精致的细节背后,都布满了无形的、属于秦王的眼睛。 那名正为他斟酒的、巧笑倩兮的侍女,或许在转身的瞬间,便能将他一句无心的叹息,一个怅然的眼神,清晰记录下来。 那名正为他整理衣冠的、低眉顺眼的宦官,或许总能在他与人交谈之后,将那些看似随意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复述给上林苑的监苑官,再由监苑官呈报给廷尉府。 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甚至连每日的食量、睡眠的时辰、夜里说了几次梦话,都会被整理成一卷卷详细的宗卷,源源不断地呈送到章台宫内嬴政的御案之上。 这是一种比任何刑罚都更可怕的折磨。 这,才是真正的囚禁。 它不束缚你的身体,却将你的灵魂暴露在阳光下无所遁形。 它将一个人的尊严、隐私、乃至思想,都剥得干干净净,赤裸裸暴露在征服者的审视之下。 孤独与屈辱,日日夜夜啃噬着姬丹的内心。 他恨,恨那个与他一同在邯郸长大,如今却高坐于王座之上,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嬴政。 他更恨,那个看似温文尔雅,实则一手策划了洛邑、灭赵之战的秦臻。 每当夜深人静他都会从噩梦中惊醒。 梦里,是邯郸城破的火光,是赵王偃自焚的悲壮,更是那面黑色的“秦”字大旗,插遍六国都城的恐怖景象。 他知道,赵国之后,便是魏,是楚,是燕…… 他不能坐以待毙。 他也曾尝试过在这囚笼之中寻找同伴。 第830章 燕丹谋破局 上林苑之内,亦并非只有他一位“贵客”。 魏太子假、韩太子安、楚太子悍,也同样“居住”于此。 姬丹偶尔能在这苑囿之中与他们碰面。 然而,每一次的碰面,都只会让他心中的绝望更深一分。 他看到的不是同仇敌忾的盟友,而是一个个早已被磨去所有棱角、精神上彻底垮掉的行尸走肉。 此刻,苑中的湖心亭内,几名质子正被“邀请”于此。 韩太子安早已喝得酩酊大醉,怀中抱着两名秦国宫女,口中胡言乱语,丑态百出,仿佛只有在酒精的麻痹中,才能忘记自己身为质子的耻辱。 魏太子假则呆呆立在一旁,目光空洞地望着湖面,手中无意识地抛洒着鱼食,口中念念有词,不知所云。他的精神在姚贾那口棺椁的威逼之下,早已彻底崩溃。 唯有楚太子悍神色尚算清明,但那双总是噙着泪水的眼睛,和那因恐惧而颤抖的身体,暴露了他内心的脆弱。 姬丹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他端起酒杯走到楚太子悍的身边,屏退了左右的侍从,压低了声音。 “楚兄,多日不见,近来安好?” 姬丹走上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尚…尚可…劳燕太子挂念。”楚太子悍见到他,眼神躲闪,下意识便想避开。 “楚兄,观此湖光山色,不知可曾忆起云梦泽之浩渺,寿春城之繁华?”姬丹试探着试图勾起对方的故国之思。 楚太子悍闻言身体一颤,眼中瞬间涌上泪光,嘴唇哆嗦着,却不敢言语。 姬丹见状,心中升起一丝希望,他凑近一步,声音更低,也更急切:“楚兄,你看这园中梅花,开得虽盛,却终究是无根之木,困于这方寸之地,供人赏玩。 其命运,花开即见凋零。 我等,难道就要如这梅花一般,在此任由秦人观赏、摆布,直至枯萎凋零吗? 赵国已亡,秦人虎狼之心天下皆知。 我等若再如此坐以待毙,任由秦人宰割,他日,你我之故国,亦将步赵之后尘。 届时,你我便是真正的亡国之奴,连这虚假的富贵,亦不可得矣。” 他死死盯住楚太子悍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楚兄,秦楚素有旧怨,怀王客死咸阳之痛,水淹鄢郢之耻,岂能忘怀? 今秦势大,楚国危矣。 你我乃两国储君,身负宗庙社稷之重,当联手同心,设法脱身共抗暴秦。 只要能逃回故国,登高一呼,凭你我之身份,天下反秦之士必将云集响应,合纵之势或可再成。或可…或可为天下,为我等之宗庙,争得一线生机。” 谁知,他这番慷慨激昂的言辞,换来的却是对方极度的惊恐。 楚太子悍猛地从座位上跳了起来,连连后退,与姬丹拉开数步之遥。 他脸色惨白,慌乱看向四周,随后惊恐地摆着手:“燕太子慎言,慎言啊。你…你疯了不成?此地耳目众多,此言若被秦王知晓,你我…你我皆死无葬身之地。 反抗?拿什么反抗? 你我如今与砧板之肉又有何异?还谈什么反抗?能苟活已是天恩。 你…你莫要害我,莫要连累我楚国,!莫要再提了。” 说罢,他竟不顾仪态,提着衣袍,踉跄着,几乎是仓皇地逃离了湖心亭。 “哐当。” 那一刻,姬丹僵在原地,手中的酒杯无力地滑落。 亭外,阳光明媚,却让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冰冷。 那寒意来自心底,来自希望彻底破灭后的虚无。 看着那狼狈逃窜的背影,姬丹脸上那温和的笑容一点点凝固,最终化作一片嘲讽。 在这一刻,他心中最后那一丝依靠他人、关于联合列国质子、于秦国内部共谋反抗的希望之火,在楚太子悍那混杂着恐惧与懦弱的背影中,彻底熄灭了。 他明白了。 在这上林苑内,无人可与之共谋,亦无人能理解他心中那团熊熊燃烧的、名为“复仇”与“不甘”的烈焰。 这些所谓的王孙贵胄早已被秦人的屠刀与威势吓破了胆,抽干了脊梁,只剩下了一具具会呼吸、会恐惧的空壳。 指望他们? 指望这些早已被磨平了傲骨的废物,无异于痴人说梦。 他缓缓收回僵在半空的手,紧紧攥成拳头。 这痛楚,却让他的大脑瞬间清明。 路,只剩下一条。 他唯一的希望,只能靠自己。 也必须,靠自己。 ………… 秦王政七年,二月二十六日。 就在姬丹彻底陷入了孤绝之境时。 这一日,姬丹被“允许”登上了上林苑东侧一座新建的高台。 从那里,可以清晰地看到咸阳城外,那片属于秦军的校场。 今日,正是秦军“铁浮屠”与“玄甲营”两支王牌部队进行联合操演的日子。 “燕太子请看。” 那官员脸上带着“恭敬”,指着城外道:“此乃我大秦的铁浮屠重骑与玄甲营锐卒正进行合演。此等盛况,寻常难得一见。” 姬丹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视线所及,他看到了那身披重甲、人马如一的一千五百名铁浮屠重骑组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巨大墙式阵型,在旷野之上发动了模拟冲锋。 那整齐划一的马蹄声,隔着数里之遥,依旧让他脚下的高台感到了清晰的震颤。 那股无可匹敌的、碾碎一切的磅礴气势,让他那颗本已冰冷的心再次抽动了一下。 他更看到了,在那铁浮屠的身后,一百头同样身披重甲的披甲巨犀,在骑士的引导下缓缓推进。 它们那足以轻易撞碎城门的巨大撞角,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 姬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这些日子以来,听到的那些关于秦军战力的传闻。 洛邑之战,天火焚营,六十五万联军灰飞烟灭。 邯郸之围,坚城不攻自破,赵王偃自焚于龙台。 成襄、邢邑……一座座坚城,在这铁蹄之下轻易便被踏碎。 传说,在这一刻化为了眼前最直观、最令人绝望的现实。 他仿佛看到的不是一场操演,而是看到了未来燕国都城蓟在这冲击下土崩瓦解的惨状。 第831章 行险求生路 这一幕,成为压垮他心中的最后一丝侥幸。 一股无力感,混合着恨意瞬间将他吞噬。 他知道,以燕国那点可怜的国力,以山东五国如今这般离心离德、苟延残喘的现状,想要在正面战场上与这样一支军队抗衡,无异于螳臂当车。 绝望,将他彻底淹没。 然而,就在这绝望之中,一种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滋生。 既然力敌是死路,既然所有人都不可依靠,那便只能行险。 他要逃出去,不惜一切代价逃回燕国。 他要告诉父王,告诉天下人,秦国的强大与可怕,绝非五国分崩离析之力所能抗衡。 让他们知道,他们面对的,究竟是怎样一个怪物。 若他们依旧执迷不悟,依旧沉溺于苟安的美梦,依旧心存侥幸…… 那他姬丹将用自己的方式,用最极端、最不计后果的方式,来阻止秦国吞并天下的脚步。 哪怕,是行刺。 哪怕,是同归于尽。 也在所不惜。 这一刻,姬丹的眼神变了。 所有的不甘、悲愤、屈辱、彷徨,尽数褪去。 那双本已黯淡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 那光,不再是属于王子的骄傲,而是一种混杂着仇恨、绝望与疯狂的、玉石俱焚的火焰。 他转过身,脸上所有情绪瞬间收敛,重新挂上了那副上林苑中常见的、温和而略带落寞的质子面具,对着礼官微微点头:“大秦军威,果然冠绝天下,令人叹为观止。丹,叹服。” 姬丹的语气平静无波。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只是一个复仇的幽灵。 此刻,他不再是那个多愁善感的燕国质子。 他,将成为一把只为复仇而存在的匕首。 ………… 秦王政七年,二月二十七日。 在怀着玉石俱焚的决心之后,姬丹再次以“求学问难”为名,乘坐着上林苑的马车,来到了鬼谷学苑,请求拜见秦臻。 这一次的他,与先前那个满怀怨怼、言辞激烈的质子判若两人。 他不再谈论那虚无缥缈的旧情,不再宣泄那无济于事的怨怼。他仿佛一夜之间,便被秦国那无可匹敌的强大,彻底“折服”了。 当他走进书房见到秦臻的那一刻,他收起了所有的棱角与傲慢,恭恭敬敬行了一个标准的学生之礼。 “学生姬丹,拜见先生。” 他深深一揖,抬起头时,脸上已堆满了真诚的“敬仰”与“折服”。 “先前学生愚钝,胸襟狭隘,未能体察秦王与先生之雄才大略,屡屡以邯郸旧事、一己私怨冒犯先生,学生,羞愧无地。” 他的姿态谦卑到了极点,仿佛真的被秦国的强大所征服,心甘情愿要做一个顺民。 秦臻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他亲自上前扶起姬丹,道:“丹何须如此多礼?快快请坐。” 落座之后,姬丹便开始了他精心准备的表演,且愈发投入。 “先生之兵法谋略,早已超越了兵家范畴。学生不敢奢求能学得先生一二分真传,只求能侍奉先生左右,聆听教诲,开阔眼界,便已心满意足。” “学生听闻,秦王于邯郸烹杀郭开,又行仁政,安抚万民。此等恩威并施之手段,学生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他滔滔不绝,对秦臻的兵法谋略表达了五体投地的“敬佩”,对嬴政的雄才大略更是赞不绝口。 他甚至开始“虚心”请教具体的兵法问题,试图营造出纯粹求学的假象: “先生,学生有一愚问。先生于洛邑之战以火攻焚其粮草,固然神妙。然,若当时五国联军主帅未被天火所慑,反而孤注一掷强攻洛邑,以求速战速决,先生又将如何应对?” 他眉头紧锁,一副忧心忡忡、求知若渴的模样。 其言辞之恭顺,姿态之恳切,仿佛已经彻底沉浸在了对秦国强大武力的崇拜之中,心甘情愿地要做一个顺从的、仰慕强者的学生。 他试图以这种方式麻痹秦臻,让他相信自己已经放弃了抵抗,从而放松对自己的警惕,为自己下一步的逃亡计划创造机会。 他的表演堪称完美,他甚至在某一刻都被自己的演技所感动,以为已将眼前这位权倾朝野的武仁侯,玩弄于股掌之间。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 在他走进这间书房的那一刻起,在他那双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堆满了“真诚”笑意的眼眸深处,那无法掩饰的、冰冷的、绝望的、不计后果的火焰,早已被秦臻看得清清楚楚。 秦臻的嘴角依旧挂着笑容。 但他的心中,却早已明镜高悬。 他太了解人性了。 他知道,一个心气被彻底磨灭的人,会变得空洞、麻木,如上林苑中那早已认命的魏太子假。 而一个强行压抑着恨意的人,其伪装的恭顺之下,眼神深处会有一种不正常的、近乎狂热的光。 姬丹,便是后者。 他这拙劣的表演,在秦臻面前一眼便被看穿。 秦臻不动声色,他一面“嘉许”姬丹“终于看清大势,实乃明智之举”,一面耐心与他探讨着兵法,甚至在谈到代地之战时,“不经意”间透露出一些看似机密、实则早已是明日黄花的“信息”。 “丹所问甚好,其实函谷之防,亦有虚实。至于攻伐代地,我大秦主力看似集结于东郡,然上郡之兵,亦非摆设。 其粮道,看似只有一条,实则尚有备用之密道,以防万一。 只不过,那条密道崎岖难行,非万不得已,不会启用罢了。例如,自陇西经北地,绕道至河东……” 他表现出对这位邯郸旧识毫无保留的信任,仿佛真的被对方的“诚意”所打动。 这番“机密”信息,这让姬丹心中暗喜。 以为自己的计策已然奏效,自己离成功逃亡又近了一步,面上继续装作认真听讲的模样,连连点头附和。 他以为自己的表演天衣无缝,以为秦臻已经彻底相信了他的“归顺”。 他却不知,自己早已落入了一个为他精心准备的反向陷阱之中。 第832章 李牧初至 他每多问一个问题,每多得到一个“机密”,那缠绕在他身上的“蛛网”便又多了一层。 秦臻早已看穿了他的伪装,并且决定将计就计。 一个针对姬丹,又不止于姬丹的陷阱,已在这一场谈笑风生之间悄然布下。 书房之内,二人谈笑风生,仿佛真的是师友间的切磋。 一个时辰后长谈结束,姬丹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 他走出书房,只觉得自由的曙光已然在望。 书房内,秦臻端起茶盏,看着姬丹离去的背影。 “涉英。”他轻唤一声。 涉英从书房屏风后出现在他身后。 “传令下去,盯紧燕丹。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接触何人,去往何处,事无巨细,皆需详录。尤其是…若他试图探查或接近陇西、北地一线。” “喏!”涉英低声应道。 ………… 秦王政七年,三月初十。 在横跨数百里的秘密跋涉之后,那支由百余名秦国精锐秘谍护送、看似普通的车队,终于抵达了鬼谷学苑。 当李牧被廉颇亲自扶下马车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这里,没有他想象中壁垒森严的军事要塞,没有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肃杀戒备,更没有那象征着征服者冷酷的高墙。 展现在他面前的,是一座背山而建、规模宏大的古朴学府。 鬼谷子的石像伫立在大门前,道路干净整洁,远处几座造型典雅的楼阁若隐若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书卷之气与淡淡的墨香,间或夹杂着不知何处传来的、清越的钟鸣与琅琅的读书声。 沿着道路缓缓前行,李牧看到了更多让他感到匪夷所思的景象。 远处的回廊之间,有三五成群、身着各式服饰的学子正围在一起激烈地辩论着什么,时而引经据典,时而抚掌大笑,时而又因观点不合而争得不可开交。 “夫法者,所以齐天下之动,非为抑民也。商君之法,虽严而公,何错之有?” “谬矣,礼乐教化,导人向善,方为治国之本。严刑峻法,迫人畏威而不怀德,岂能久长?” “兼爱,非攻,天下之利,当兼相爱,交相利,何分秦与六国?战火连绵,苦者黎庶。” “性本恶!若无律法约束,若无赏罚分明,人皆趋利避害,天下大乱矣。”又一人引经据典。 “性善,恻隐之心,人皆有之……” 他们操着六国甚至夹杂着戎狄口音的方言,从那激烈的言辞中,李牧能依稀分辨出“法与礼”、“性善与性恶”、“兼爱与别爱”等字眼。 这些人有的像是身家富贵的贵族子弟,衣着华美,仪态雍容。 有的,则分明是寒门出身,穿着粗布短褐,却神情飞扬,眉宇间充满了对知识的渴望与对未来的自信。 虽然他们争论得面红耳赤,谁也不服谁,却不见任何甲士上前呵斥、驱散。 只有几位年长的儒生或法家学者模样的人含笑立于一旁,偶尔出言引导。 李牧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 他一生在军营讲的是令行禁止,是军令如山。 如此“混乱”却生机勃勃的场面,对他而言比面对千军万马的冲锋更令人无所适从。 目光越过回廊,是一片开阔的演武场。 但演练的并非战阵厮杀。 而是一群工家、墨家的弟子正围着一架造型奇异的木制器械反复调试。 更远处一片划分的田垄旁几名农家弟子蹲在地上,对着一株株刚冒头的麦苗测量、记录着什么。 他甚至看到,几个明显是六国贵族装束的年轻人,正与一名秦国吏员,就某条新颁布的律令细节进行着激烈的辩论,那吏员虽据理力争,态度却并非居高临下的训斥,而是在认真倾听对方的诘问。 这里没有等级,没有戒备。 空气中弥漫的不是杀伐之气,是对未知的纯粹渴求,是思想自由交锋的喧嚣,是技艺精益求精的执着。 这是一种李牧从未感受过的气息。 更远处,还有一些身形壮硕的学子正在一片开阔地上演练着拳脚、剑术。 而在另一侧的几座工坊之内,则不时传来金属敲击的“叮当”声和木材切割的“吱呀”声。 李牧再次愣住了。 这景象,与他想象中秦国那酷烈森严、法度森严的印象截然不同。更与他那熟悉了一生的、只讲服从、只分敌我的军营有着天壤之别。 他本以为,自己会在重重监视之下度过残生。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被秦王召见,当面羞辱,再许以降将之位,迫其变节的准备。 他准备了无数种应对之法,或慷慨赴死,或怒言相向,或沉默不语。 但他唯独没有想到,等待他的竟是这样一个地方。 一个充满了生机、自由,甚至带着几分理想主义色彩的学府。 他下意识裹紧了身上那件属于秦国、属于廉颇的暖裘,那份来自敌国的温暖,似乎第一次没有让他感到那么刺骨。 国破家亡的彻骨之痛并未消减。 但那份对秦国固有的、非黑即白的敌意与戒备,却在这片充满了书香与辩论声的空气中被冲淡了那么一丝丝。 “老将军,此地…便是鬼谷学苑?” 司马尚跟在身后,同样被眼前的一切所震撼,他压低声音,问出了李牧心同样中的疑惑。 廉颇抚着胡须,眼中带着感慨:“不错,这里,便是鬼谷。天下英才的汇聚之地,亦是…一个新时代的熔炉。李兄,司马将军,请。” 廉颇的声音,将李牧从震惊中唤醒。 就在这时,一名身着青色儒衫,尚在束发之年的少年带着几名仆役快步迎了上来。 少年面容俊秀,虽年少,但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从容与智慧。 他没有佩剑,手中只拿着一卷草纸,行走之间自有一股温文尔雅的气度。 “晚辈张良,奉武仁侯之命在此恭候李将军、廉老将军、司马将军多时了。” 那少年对着几人恭恭敬敬行了一个晚辈礼。 姿态谦恭,眼神平和,没有丝毫胜利者的倨傲,更没有对亡国之将的半分轻慢。 第833章 手书传敬 “武仁侯…” 李牧咀嚼着这个名字,眼神再次变得复杂。 这个一手覆灭了他故国、将他逼至绝境的年轻人,又在玩什么把戏? “先生正在城中处理紧急政务,分身乏术,心中甚为抱憾。” 张良仿佛看透了李牧的心思,解释道:“先生特命晚辈前来,为三位将军及家眷接风洗尘。先生言道,三位将军一路风尘,身心俱疲,当以休养为要。 待将军心绪稍定,精神恢复,他自会登门,正式拜会请益。”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解释了秦臻为何没有亲自前来,又以“登门拜会”之辞,给予了李牧与司马尚极大的尊重。 李牧沉默了。 这种不打扰、不强迫、完全视其为“宗师”而非“降将”的姿态,让他那早已准备好、充满戒备与冷意的言辞,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有劳了。”廉颇笑着点了点头,替李牧做了回答。 张良再度躬身行礼,他没有过多的寒暄,也没有探寻的目光,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便在前方引路。 他将李牧一行人,引至学苑西侧一处独立而清幽的别院之前。 “李老将军,此处名曰‘观云居’,乃先生昔日静修之处,院内一切生活所需俱全。” 张良说着,将院门轻轻推开。 里面亭台楼阁,错落有致。 庭院打扫得干干净净,几间主屋的窗格明亮,里面早已备好了温暖的炭盆,一应生活所需,从卧具、衣物到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甚至在书房的架子上,还摆满了各类兵书、史册的抄本,其中不乏早已失传的孤本。 几名年长的仆役垂手侍立院中,见到他们,只是恭敬地躬身行礼,便安静地退至一旁,毫无窥探之意。 最让李牧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这偌大的别院内外,竟无一名佩戴兵器的甲士。 这里不像是一座囚笼,反倒更像是一处专为耆老硕儒准备的、静心休养的隐居之所。 这“不设防”的姿态,这极致的自由,反而是一种更强大的威慑,一种更高级的“监视”。 它在无声地告诉你:你不是囚徒,是客,我们相信你的品格,相信你不会自误。 这份无言的信任,比任何铁链镣铐,都更能束缚一个英雄的手脚。 “李老将军。” 待李牧的家人被仆役们引入后院安顿之后,张良才再次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放在石桌之上。 “此乃先生亲笔,命晚辈务必亲手呈于老将军。晚辈告退,不扰先生清修。” 说罢,他再次对李牧与廉颇行了一礼,便带着人悄然退去,只留下那封信,静静地躺在石桌之上。 李牧看着那封信,久久未动。 “李兄,看看吧。” 廉颇坐了下来,道:“他若真想羞辱你,方法万千,又何必多此一举?此子行事虽霸道酷烈,然其胸襟气度,确有非凡之处。” 最终,李牧还是拿起了那封信。 他缓缓展开,上面的字迹正是那熟悉的笔迹。 信中写道: “李牧先生尊鉴: 先生远道跋涉,身心俱疲,臻不敢以俗礼叨扰。 此间学苑非为囚笼,乃暂避尘嚣、静养心神之陋室。 先生且于此安心休养,院内藏书万卷,皆为臻多年所收之典籍,或誊录,或孤本,可随意取阅批注,权作消遣。 一应所需,皆可吩咐仆役。 此间无甲士,无监吏,先生可与家人共享天伦,不必拘束。 学苑之内,百家争鸣,先生若有雅兴,亦可信步其间,或听儒法之辩,或观墨工之巧,或察农家之勤。 此间无秦赵之分,唯有学问之真。 待先生心绪稍定,精神复振,晚辈再来正式拜会请益,聆听先生沙场之高论,驱驰北疆之韬略。 沙场点兵,运筹帷幄,此乃先生毕生心血所系,臻心向往之,愿闻其详。 万望先生善养身心。 秦臻顿首,再拜。” 短短数言,谦恭备至。 字里行间,依旧没有一个字提及国事、战事、降与不降。 通篇,皆透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对知识与学问的尊重。 尤其是那一句“不必拘束”,那一个“请”字,那一声发自内心的“先生”。 仿佛他李牧来到此处,真的只是一位远道而来、前来交流学问的兵家宗师。 李牧握着信,久久未动。 那张因国破、蒙冤被囚而早已变得僵硬的面庞上,线条在不经意间柔和了些许。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那是在邯郸,是赵偃每一次召见他时,那双充满了猜忌、不耐与防备的眼睛。 那是在北疆,是赵葱拿着那份伪诏,对他厉声呵斥,称其为“国贼”时的狰狞嘴脸。自己帐下的亲兵被强行缴械时,那些曾经敬仰他的目光中,充满了不解、悲愤与绝望。 自己的君王,视他为心腹大患,必欲除之而后快。 自己的同僚,视他为上位的垫脚石,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而这个覆灭了他故国,本该是他不共戴天之仇的敌人,此刻依旧以如此姿态,给了他一份他从未在自己人身上得到过的,极致的尊重与体面。 这强烈的、荒诞的、令人心碎的对比,狠狠刺入他那颗早已被冰封的心。 那层用敌意与戒备筑起的坚冰,在这一刻,无声融化了一角。 他依旧紧握着信,背对着身后的老友和旧部,无人能看到他眼中瞬间翻涌的、复杂到极点的水光。 ………… 秦王政七年,三月十五日。 在李牧抵达鬼谷学苑的第五天。 一骑来自咸阳的宫中谒者抵达了鬼谷,带来了嬴政的最新诏令。 这道诏令并未秘密传达,而是在学苑的大讲堂前,当着数百名鬼谷学子的面公开启读。 此刻,大讲堂前,百家诸派的学子们自然聚集于此。 辩论声、交谈声、书页翻动声混杂在一起,是学苑最寻常的风景。 谒者勒马停在大讲堂,并未下马,高高举起诏书,声音洪亮:“大王诏令,鬼谷学苑上下,听诏。” 第834章 千金买骨 闻声,原本嘈杂的广场瞬间安静下来。 学子们纷纷停止交谈,放下书卷,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卷诏书上。 谒者在众目睽睽之下展开诏书,当众宣读: “寡人闻:国有砥柱,社稷乃安;世有良将,边疆可固。 昔赵将李牧,忠贯日月,北拒匈奴,驱驰胡马于雁门之外,使腥膻不染华夏之土,其功非在一国一姓,实乃护华夏北境,庇佑万民苍生之不朽勋业。 其忠勇之节,如山岳不移;其不屈之风,若松柏长青。诚为天下武人之圭臬,兵家之楷模。 然明珠暗投,非其过也。 惜乎遭君所忌,为奸所陷,致英雄蒙尘。 英雄失路,壮士扼腕,此诚寡人与天下所共痛惜者也。 今幸得先生莅临秦境,栖身鬼谷。 此非独寡人之幸,实乃天下之幸,兵家之幸。 先生胸藏韬略,腹蕴玄机,寡人虽处庙堂之远,心向往之,当以师礼事先生,旦夕请益,聆听教诲。 特此,遥授先生‘太傅’之尊衔,以示寡人敬贤慕才之诚,亦彰先生护国卫民、抵御外辱之不世奇功。 望先生于鬼谷静心休养,善保贵体。 待他日精神矍铄,寡人当亲执弟子礼,登门求教。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诏书宣读完毕,整个广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紧接着,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哗然。 “太傅?秦王竟授李牧太傅之衔?”一名法家学子惊呼。 “太傅,这可是君王之师,非功勋盖世、德望无双者不可当。李牧他…他可是赵国的上将军啊,赵国刚刚被灭......”另一名儒生满脸的不可思议,喃喃自语。 “护华夏北境…功在社稷…秦王竟如此评价一个敌国统帅?”一名墨家弟子若有所思,咀嚼着诏书中的词句。 “看到了吗?这就是我大秦的气魄,连李牧这等劲敌都能如此礼遇,天下英才,还有何疑虑?”一个年轻的秦地学子声音带着自豪感。 “秦王此诏,意在天下。”一名年长的策士抚须长叹,眼中精光闪烁。 震惊、敬佩、狂热、深思、恍然……各种情绪在人群中激荡、碰撞。 这道诏书,传递的信息清晰而震撼:秦国的胸襟,已然超越了列国争霸的狭隘。 而李牧,这个曾经的敌国柱石,其价值与象征意义,被这顶“太傅”的桂冠,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而此刻观云居内,李牧正在书房内翻阅着一卷兵书。 没有了军务缠身,没有了君王的猜忌,没有了同僚的构陷,他竟感到了一种久违的平静。 他难得地沉浸在一卷《吴子》之中,竟有几分岁月静好的错觉。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是司马尚。 “将军!” 司马尚脸上带着激动与不解的复杂神色冲了进来:“咸阳…咸阳来诏了!” 李牧眉头一皱,放下了手中的书卷。 “何事?” “秦王下诏,当众宣读于学苑讲堂之前,遥赐将军太傅之衔,并…并已诏告天下。” “太傅?” 李牧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自周朝以来,唯有德高望重、功勋盖世、足以教化君王者,方能当此殊荣。 此衔,早已超越了官职本身,象征着无上的尊崇、信任与道德楷模。 而今,一个覆灭了他故国的敌国君王,竟将此等尊崇之衔,赐予了他这个亡国之将、阶下之囚? 李牧沉默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几日,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秦王或许会召见他,当面折辱一番,再施以小恩小惠。 或许会将他软禁,作为威胁代地残余势力的筹码。 或许,会许他高官厚禄,逼他就范。 但他唯独没有想到,嬴政会用这种方式,来“回敬”他。 不召见,不见面,不强迫。 只有一道诏书,一份尊荣,一场面向天下的宣告。 这已经不是“招降”了,这是“千金买马骨”。 而且,买的还是“死马”之骨。 与此同时,这道诏书的内容也迅速传遍了整个学苑,传遍了咸阳,并以最快的速度,向着天下六国传播而去。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嬴政此举的深意。 这不仅是对李牧个人的尊重,也是在用他李牧的例子向全天下所有尚在犹豫、观望、彷徨的士子贤才宣告: 看,大秦是如何对待一位值得尊敬的敌人的。 连李牧这等宿敌,都能得到如此礼遇。 你们这些天下英才,若愿来归,又将得到何等的尊崇与重用? 这道诏书,比任何军事上的胜利,都更能彰显秦国的自信、气度,以及对天下贤才的渴望。 亦比任何劝降的说辞,都更能瓦解列国最后的抵抗之心。 观云居内。 廉颇再次来访,他看着那份摆在桌案上的诏书拓本,长长叹了口气。 “李兄,秦王其胸襟,其手段,其格局,早已不是你我熟悉的那些列国君王了。他们眼中看到的是整个天下,是千秋万代。” 李牧没有说话,只是拿起那份诏书,默默地,将其投入了身前的火盆之中。 “嗤啦~~~” 帛书在火焰中卷曲、焦黑,最终化为一缕青烟。 一如那个逝去的赵国,一如他那被彻底埋葬的、属于赵国上将军李牧的峥嵘岁月。 ………… 这道诏令传出的第三日,其引起的连锁反应便已显现。 原先还在韩、魏、楚、燕、齐各国犹豫不决,对“暴秦”心怀畏惧,在各自国内郁郁不得志的大儒、名士、策士、甚至是精通百工的隐士在听闻此事后,竟不约而同地打点了行装,冒着被各国官府阻拦的风险,毅然决然地踏上了西入咸阳的道路。 天下士子之心,再次因这一场精彩绝伦的政治秀而倒向了那座充满机遇的雄城。 而李牧独自坐在院中,看着那几杆在风中摇曳的翠竹,第一次对“秦”这个字,对自己未来的命运,对那两个素未谋面、却手段老辣至此的秦王、武仁君,产生了浓厚的复杂情绪。 李牧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摇曳的竹影上。 竹,中空有节,宁折不弯。 他轻轻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自己已经一步步,走入了对方为他精心编织的、一张由“尊重”与“大义”构筑的网中。 而这张网,他似乎并不想挣脱。 第835章 骑战之辩 秦王政七年,三月二十日。 在观云居内休养了整整十日之后。 李牧在家人的悉心陪伴,以及这清幽环境的滋养下,那因国破家亡而显得灰败的脸色,终于恢复了些许。 他不再夜夜从亡国的噩梦中惊醒,也不再整日枯坐,望着故国的方向默然无语。 他的头发依旧花白,但眼神中那份属于绝代名将的锐气与,却重新凝聚起来。 他开始在庭院里缓缓踱步,甚至偶尔会指点长孙李左车几句剑法。 在廉颇的再三邀请下,他第一次走出了别院,打算在这座学府里走一走。 “李兄,今日气色不错。” 廉颇看着他,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今日,学苑的兵科大讲堂有一场推演,颇为有趣。你我何不一同前往,姑且听之,也好过在此独坐,如何?” 李牧本想拒绝,但一听到“推演”二字,那镌刻在骨子里、属于将领的本能,让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他也想看看,这个能吸引天下英才、被秦王视若珍宝的鬼谷学苑有何过人之处。 当李牧与廉颇二人走进那座足以容纳数百人的兵科大讲堂时,他再次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还未走近,一股充满了阳刚与活力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这气息,他太熟悉了。 那是属于军营,属于战场的气息。 然而此刻,这气息却包裹在一派热烈的学术氛围之中。 二人没有声张,只是悄然立于讲堂之后,混在数十名旁听的学子之中,默然旁听。 讲堂之内,人头攒动,座无虚席。 尉缭居于堂上正中,手持竹杆,正滔滔不绝地主持着沙盘推演。 他并非像个文士般高谈阔论,而是不时用竹杆点在沙盘之上,提出一个个刁钻而致命的问题。 而在他下首两侧,端坐着的赫然是王贲、阿古达木、蒙恬、蔡傲等一众在灭赵之战中大放异彩的秦国新生代将领。 蔡尚、蒙毅、王枭,刚刚从关中大渠赶来述职的李信,以及荀况带来的几位精研兵法的儒生也在场。 他们此刻竟都如同学子一般,坐在这里“进修”。 后排则挤满了闻讯赶来旁听的学子,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尉缭手中的竹竿上。 整个讲堂的气氛热烈而专注。 他们正在讨论的,是一个极具挑战性的战术课题。 “诸位请看。” 尉缭将竹杆点在沙盘之上:“今日之题,乃武仁侯亲定。题曰:敌军十万,步、弩、车混合大阵,背靠山岭,固守于平原。我军,唯有铁浮屠重骑一千五百骑,轻骑三千。当如何于正面,一战而凿穿之?” 题目抛出,讲堂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缭先生,此题几乎无解。” 率先开口的,是性子最为沉稳的蒙恬:“重骑冲阵,利在冲坚。然,一千五百之数,相较于十万大军,无异于杯水车薪。一旦陷入敌阵,冲势受阻,必为敌军步卒与强弩所围杀,插翅难飞。” “王将军,你是强攻主将,你以为当如何?”尉缭将目光看向王贲,道。 闻言,王贲站起身走到沙盘前,一把拿过另一根竹杆。 “兵法云,攻其不备,出其不意。亦云,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十万大军看似势大,然其阵型愈广,则调度愈难,指挥愈慢。其军心士气必聚于中军帅旗之下。若帅旗一倒,则十万大军亦将不战自溃。” 他的竹杆,直指沙盘上代表敌军中军帅旗的那面小旗。 “末将以为,此战,正当以我之至锐,攻敌之至坚,行险中之大胜。当尽合我一千五百铁浮屠,不顾两翼,不惜伤亡,组成锥形阵以雷霆之势直扑敌之中军,一举斩其帅旗,擒其主帅。 只要冲锋够快,敌军两翼与后阵根本来不及反应与合围,我军便已竟全功。此,方为用骑之道,方为大秦锐士当有之风采。” 阿古达木亦在一旁瓮声瓮气地附和:“然也,磨磨蹭蹭,非我铁骑本色。” “兵法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然此乃常理,非常势。铁浮屠之精锐冲击之势无可阻挡,乃当世第一破阵利器。王大哥之策虽险,却不失为破局之法。届时,三千轻骑可在两翼佯动,吸引敌军部分注意力,为主力冲锋创造时机。”蔡傲也点头补充,语气带着对铁浮屠的绝对信心。 讲堂内,大部分秦国将领听闻王贲这充满血性与霸气的战术,皆是热血沸腾,纷纷点头赞同。 就连主位的尉缭,捻须沉思片刻后,也微微点头:“王将军此策深得‘兵贵神速,攻敌必救’之精要,更契合大秦锐士一往无前之军魂。虽行险,然战场之上,奇兵制胜,往往在此一举,不失为一奇策,善。” “不可。” 此刻,蒙恬却提出了异议。 他出列,对着尉缭与王贲拱了拱手,朗声道:“王大哥之策固然勇猛,然亦是行险。重骑冲阵乃国之重器,轻发不得。此乃孤注一掷之赌博,将全军之命运,系于一击之上。 若一击不成,或为敌军所滞,则我军精锐深陷敌阵,进退失据,必为敌军分割包围,后果不堪设想。” “蒙小将军以为如何?”尉缭问道。 “末将以为,当以正合,以奇胜,以稳妥为上。” 蒙恬走上前,在沙盘两翼点了点:“当先以三千轻骑,不断袭扰其两翼,迫使其分兵支援,阵型松动。 再遣一千轻骑,携劲弩于正面轮番骚扰,乱其军心,疲其士气。 待其阵脚已乱,首尾难顾之际,我铁浮屠主力再从其阵型最薄弱之处行雷霆一击,则可一战而定。此虽耗时稍长,然胜算更高,亦可最大程度保全我军精锐。” 王贲听罢,却是不屑地冷哼一声:“此策过于持重,战场之上战机稍纵即逝。待轻骑袭扰数轮,敌军早已查明我军虚实,加固阵地,设下陷阱,届时再攻为时晚矣。 用兵之道,贵在神速,岂能如此拖沓?” 第836章 一语惊堂 “兵者,诡道也。亦是国之大事,存亡之道,不可不察,岂能孤注一掷,以国器行此豪赌?”蒙恬毫不退让,针锋相对。 “将在外,当以雷霆之势夺取胜利,瞻前顾后,乃兵家大忌,如何能胜?”王贲寸步不让。 闻言,一旁的阿古达木、蔡傲、王枭、李信等人亦是纷纷加入辩论,各自发表着自己的见解,支持着不同的方案。 一时间,整个兵科堂内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李牧与廉颇立于讲堂最后方的阴影之中,默然旁听,未发一言。 廉颇看着堂上那些神采飞扬的秦国少壮派,感受着那股蓬勃的锐气与战意,眼中不由得闪过落寞与感慨。 这就是如今的秦国。 将星云集,人才辈出,人人敢战,人人思战。 将校堂上可畅所欲言,各陈己见,无高下之分,无尊卑之别,只为求一胜之良策。 而他与李牧,连同那个曾经强大的赵国,都已成了夕阳下的旧影。 而李牧,自始至终,面色都未有丝毫变化。 他只是静静听着,那双眼睛却死死地锁在沙盘之上,仿佛早已神游物外,于心中推演了千百次。 在经过了近一个时辰的激烈辩论之后,堂内的争论渐渐平息。 包括尉缭在内,大部分秦国的将领都更倾向于王贲那个充满锐气、也更符合秦军“以战养战、崇尚武功”传统的凿穿战术。 在他们看来拥有铁浮屠、玄甲营这等破阵利器,若还行那袭扰牵制之策,未免太过小家子气,也失了秦军的威风。 就在尉缭捻须微笑,即将对王贲的战术给予最终肯定,准备进入下一步的细节推演时。 一个沙哑、平淡,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突然从讲堂后方那不起眼的角落里响起。 “此策,看似勇猛无匹,实则,乃取死之道也。” 一言既出,满堂皆惊。 激昂的辩论声、兴奋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高踞堂上的尉缭,还是意气风发的王贲、蒙恬,或是那些敬佩、惊异的学子,都在这一刻齐刷刷聚焦到了声音的来源之处。 那讲堂最后方,那个头发花白,身着一身陈旧布衣,仿佛只是个学苑中打杂老仆的“新人”。 “李将军,此话何解?” 尉缭率先反应过来,他并未因这突兀的打断而动怒,反而眼中闪过浓厚的兴趣与期待。 他知道李牧的身份,也更好奇这位赵国军神究竟有何惊世之论。 王贲脸上更是露出了不服之色。 这套战术乃是他结合铁浮屠特性,苦思冥想数日所得,自认为已是破局的最优解。 如今竟被李牧当众斥为“取死之道”,他如何能服? “李将军,末将王贲愿闻其详。” 他对着李牧抱了抱拳,语气虽还算客气,但那挺得笔直的腰杆和挑起的眉毛,却已显露出他心中的不忿与质疑。 李牧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也没有看王贲。 在廉颇的眼神示意下,他缓缓从阴影中走出,来到了那沙盘之前。 尉缭亲自将手中的竹杆,递到了他的面前。 这是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动作,代表着讲堂的主导权,在这一刻发生了移交。 李牧接过竹杆,他的手在握住这根熟悉又陌生的竹杆时,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是一种属于将领的本能,一种对战争、对沙盘、对那方寸之间调兵遣将的熟悉感。 他并未在王贲所指的正面战线上多做停留,而是用那根竹杆在沙盘上几个看似毫不起眼、位于敌军步兵大阵侧翼与纵深的位置不轻不重地点了点。 他的动作不快,声音也不高,却带着源自无数次血战经验的绝对权威。 “重骑冲阵,其势如山崩,其锋如破竹,此言不假。” 他先是肯定了王贲战术的优点,随即话锋一转:“然,汝等只见其摧枯拉朽之利,未见其害。重骑之威,在于‘势’。势之所起,在于‘速’。汝等只想着如何将这股‘势’发挥到极致,一举凿穿敌阵,却忽略了,‘势’之一字,既是其长,亦是其短。” “其一。” 他的推杆,点在了敌阵之前那片空旷的土地上:“十万敌军非为木头,其主帅若非蠢材,岂能不知你铁浮屠之威?他明知你欲行中央突破,又岂会毫无防备? 汝可以为,这阵前三百步皆是坦途乎?” 他抬起头,扫了王贲一眼,缓缓道: “若于此地,夜间暗设陷马坑,深三尺即可。或遍洒蒺藜,或暗布绊马索……待铁浮屠冲锋而至,人尚可见,马如何防?只需前锋十数骑受阻倾倒,则汝这无坚不摧的冲锋之‘势’,顷刻间便会大乱,甚至自相践踏。届时锐气受挫,何谈凿穿?未触敌锋,已损三成。” “嘶……” 王贲的额头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陷马坑,绊马索…… 这些最简单、最原始,却也最有效的反骑兵手段,他竟因过于迷信铁浮屠的冲击力而下意识忽略了。 李牧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推杆再次移动,指向了铁浮屠冲锋路径的两翼。 “其二,重骑之病,在于‘重’。甲坚兵利,故冲阵无双。然,亦因其重,其速既起,则转向、变阵极难。汝之计划孤注一掷,直插敌腹。汝冲得越深,阵型便拉得越长,两翼之破绽便越大。 若敌帅于此两翼各预伏强弩之士三千,待你铁浮屠主力尽数冲至阵中,正与中军缠斗、进退维谷之际……尔等只顾前方,可知背后、两翼是何光景?” 他看着王贲皱起的眉头,继续道:“届时,两翼强弩齐发,不射人,专射马腹、马足。重骑失其马,便如虎去其爪。 试问王将军,当铁浮屠冲势受阻,一半被陷于坑中,另一半被射倒马下,被数十倍于己的敌军团团围住之时……” 李牧的目光直视着王贲双眼,缓缓问道:“届时,这看似无坚不摧的铁浮屠与那待宰羔羊,又有何异?” 他的声音平淡至极,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不寒而栗。 第837章 稚子启良谋 讲堂之内,数百颗代表着大秦军事未来的头颅,在这一刻仿佛都被人敲了一记闷棍。 王贲更是僵在原地,脸上的不服与傲气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震撼与后怕。 他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仿佛已经看到了铁浮屠的骑士们在泥潭和障碍中徒劳地挣扎,身下战马被无数的弩箭射中马腿、马腹,悲鸣着倒下,将背上的骑士重重甩出,或是直接压在身下。 曾经无敌的钢铁洪流在这一刻变成了最可悲的活靶子,被从四面八方射来的箭雨一片片收割。 而敌军的主力,甚至都不需要动。 李牧的这番话,没有一句多余的辞藻,没有引用任何高深的兵法。 他只是将最残酷、最血腥、也最真实的战场现实,赤裸裸地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寥寥数语,字字诛心。 他不仅指出了破绽,更是以敌军主帅的视角,给出了一套最简单、最有效、也最致命的、专门克制重骑兵集团冲锋的教科书般的打法。 瞬间便将王贲那看似完美的、充满了一往无前英雄气概的计划剖析得体无完肤,将其背后那理想化的、致命的破绽暴露无遗。 这,才是真正的、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兵家至理。 讲堂之内, 在场的所有秦国将领,无论是王贲,还是阿古达木,此刻看着李牧的眼神已再无半分轻视。 取而代之的,皆是骇然与折服。 他们推演了无数次,却从未有人能像李牧这般,如此轻易、一针见血的,点出重骑兵战术的死穴。 “彩!” 突然,一声赞叹打破了这片死寂。 尉缭站起身,对着李牧竟是深深一揖。 “李将军之言,一语惊醒梦中人,道尽骑兵运用之精髓与破绽。” 尉缭的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激赏与赞叹:“我等困于兵书章句,惑于往日胜绩,竟忘了这战场之上最根本的,乃是人与地之变数。 陷马坑,绊马索,侧翼伏弩……皆是寻常手段,然置于此局此势,便是绝杀之招。 李将军真乃当世兵家典范,今日,缭受教了。” 他发自肺腑的赞叹与敬服,彻底为这场兵堂论战画上了句号。 有了尉缭的表态,堂下所有秦国将领,无论之前支持谁,亦是心悦诚服。 “老将军,末将…末将鲁莽了。” 王贲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对着李牧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他败了,败得心服口服。 李牧用血淋淋的现实,给他这位年轻的猛将上了毕生难忘的一课。 讲堂内气氛为之一变,敬佩、赞叹的目光齐齐汇聚在李牧身上。 这位曾经的敌国军神,在这片属于胜利者的土地上,以一种最骄傲、最无可辩驳的方式,重新赢回了属于他自己的不朽的尊严与荣耀。 就在李牧的见解折服众人,纷纷对他躬身赞不绝口之时。 一个声音突兀地从讲堂侧后方响起:“那…若是用沙土呢?” 这石破天惊般的一问,让刚刚缓和的气氛瞬间再次凝固。 众人从李牧身上移开,循声望去,皆是一愣。 他们看到的,是一个约莫十岁左右的孩童。 他不知何时已从后堂来到了沙盘之侧。 或许是被这场激烈的辩论所吸引,或许只是出于孩童的好奇。 此刻,他正仰着那张稚嫩的小脸,眼中没有丝毫畏惧,正忽闪忽闪地望着沙盘,小脸上只有一种纯粹的、对问题本身的困惑与探寻。 他一手紧紧牵着祖母的衣角,另一只小手则指着沙盘上刚刚那被李牧标注为“陷马坑”的区域,将自己的想法完整地说了出来。 “祖父方才说,那些坑,还有那些尖尖的东西,会让战马的腿折断,会让重骑兵冲不起来。” 李左车顿了顿,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努力组织着脑海中的画面。 然后,他指向代表己方轻骑兵的小旗子,眼神亮了起来,仿佛找到了答案:“那…那若是在那些重骑兵冲锋之前,先先让那些跑得很快的轻骑兵,每人都在马背上背上一大袋沙土,冲到阵前,把沙土倒进那些坑里,不就把它们都填平了吗? 沙子那么多,倒进去,那些尖尖的东西,也就扎不到马脚了。这样一来,后面的大家伙们,不就能安安全全地冲过去了吗?” 此言一出,满堂再次死寂。 沙土填坑? 用轻骑兵去填? 这想法,乍一听荒诞不经,异想天开,甚至有些滑稽。 然而,此刻在场的每一个人,无论是尉缭、李牧、廉颇这样的兵家宗师,还是王贲、蒙恬这等少壮派将领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不禁深深思考起来。 是啊。 为什么他们所有人,包括方才一针见血指出破绽的李牧在内,在思考如何破解这“陷马坑”与“蒺藜”时,其思维都下意识地局限在了如何“规避”、如何“绕开”、如何“侦查”这些兵书战策反复强调的定式之中。 他们皆思考的是兵种的克制,是阵型的变换,是虚实结合的诡道,是如何用更高明的战术去规避、去破解这些陷阱。 却从未有人想过,可以用如此简单、如此直接、甚至带着几分“顽童戏沙”意味的方法,去直接“消除”这个战术难题。 用沙土去填,用轻骑兵的速度和机动性去执行。 这个念头在这些兵法大家、沙场宿将的脑海中,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它完全跳出了兵书战策的范畴,不属于任何一种已知的战术体系。 它没有精妙的推演计算,没有复杂的兵力调度。 它只有一种化繁为简、直指问题核心、孩童般的天才直觉。 它完全跳出了“重骑兵如何躲避陷阱”的传统思维定式,而是提出了一个全新的解题思路,“如何让陷阱不再是陷阱”。 既然陷阱是固定的,是死的,那我为何一定要费尽心机去躲避它? 为何不能在决战之前,就用一种代价相对可控的方式,将它彻底抹平,为真正的决胜力量扫清障碍? 第838章 月夜邀约 这一刻,尉缭与廉颇在经历了最初的错愕之后,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 他们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情绪。 是惊艳与欣赏。 “妙……当真是妙绝。” 尉缭抚着胡须,低声喃喃自语:“兵法之要,存乎一心,不拘于形。此子之思,不为兵法陈规所缚,不为战场常理所拘,直指要害,以拙破巧。此,乃天授之才,天生的将才。” 廉颇亦是点头不止,他看着那尚还懵懂的孩童,又看了看身旁同样陷入震撼中的李牧,心中感慨万千。 他知道,李家的将星并未随着赵国的覆灭而陨落。 一颗更璀璨、更不可限量的将星,正在这学苑的土壤之上悄然升起。 讲堂之内,所有的秦国将领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眼神都变了。 他们脑海中,飞速推演着这个战术的可行性。 轻骑兵速度快,机动性强,一人一袋沙土,数百骑便足以在极短的时间内,于重骑兵主攻的锋线上,铺出一条相对安全的通道。 即便会遭受敌军弓弩的射击,但以轻骑兵的机动性与沙袋的掩护,其伤亡完全在可承受的范围之内。 而一旦通道打开,铁浮屠的冲锋将再无阻碍。 此计,可行。 而且,极具奇效。 一时间,整个讲堂之内,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了那个小小的身影之上。 那目光中,有惊叹,有激赏,有深思。 李左车似乎被这突然炽热起来的气氛弄得有些茫然,下意识往祖母身边缩了缩,小手抓得更紧了,眼睛里充满了疑惑。 而李牧则静静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长孙。 看着那双清澈的,充满了求知欲的眼睛,他的心中涌起一股无比复杂的情绪。 有为自家血脉中传承的军事天赋而感到的骄傲与欣慰。 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国破家亡、天才无用武之地的悲凉。 如此将才,如此天赋,若赵国尚在,若他李牧依旧是那镇守北疆的上将军,他会倾尽所有,将这孩子培养成下一代的“军神”。 可如今赵国已为焦土,宗庙倾颓,他李牧自身亦是寄人篱下。 这惊才绝艳的孙儿,生于斯,长于斯,未来又能如何? 一丝苦涩涌上心头。 他缓缓蹲下身,伸出手摸了摸李左车的头:“左车,此事…以后再议。先随你祖母,回去吧。” “喏…” 李左车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自己一句无心的话,给这满堂的大人物们带来了怎样的震撼。 他只是觉得,祖父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很悲伤。 他被闻声赶来的祖母牵着手,纯真的目光扫过沙盘和那些沉默的大人们,接着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这间让他感到无比好奇的大讲堂。 而讲堂之内,那因他而起的震撼与沉思,却久久未能平息。 尉缭与廉颇再次将目光投向李牧,那眼神中,除了对这位故国名将兵学造诣的敬佩,更添了一份对李氏血脉传承的由衷赞叹。 “李兄。” 廉颇上前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此子,乃天佑你李氏之血脉不绝。其未来…纵有坎坷,亦必如锥处囊中,其末立见。不可限量,实不可限量也。” 李牧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将那根代表着兵家权柄的竹杆,重新放回了沙盘之上。 随即转身,缓步走出了这间让他心绪激荡的讲堂。 他的背影显得无比的萧索,却又带着一种坚韧。 仿佛一个时代,正在他身后缓缓落幕。 而另一个充满未知、或许将由他血脉开启的新时代,则在方才那稚嫩的童言之中,悄然开启。 ............ 当夜,鬼谷学苑。 秦臻的邀约,如期而至。 邀约的地点,不在学苑那用以招待贵客的喧闹宴会厅,亦没有选在威严的官署,而是在他自己的书房之内。 这里没有盛大的宴席,更没有助兴的歌舞。 只有窗外一轮明月,与室内一炉烧得正旺的暖火。 桌面上,摆着一壶正在温着的醇乐,几碟秦臻亲自烹制的下酒小菜。 简单,清雅,却又透着一种老友相聚的亲近与随意。 当李牧与廉颇应邀前来,踏入这间书房之时,饶是李牧早已做好了万全的心理准备,依旧被眼前的景象再次触动。 秦臻的书房,出乎李牧意料的简洁。 这里不像是一位彻侯的书房。 更像是一位兵家宗师与藏书大家的隐居之所。 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没有彰显权势的器物。 整个书房,都透着一股对知识的敬畏与对天下的掌控欲。 四壁的书架之上摆满了书册、帛书、甚至是龟甲。 目光所及,从《孙子》、《吴子》等兵家经典,到法、儒、墨、道、农、工各家的典籍,无所不包。 而正对门口的墙壁上,则挂着一柄长剑,剑身之上依稀可见古老的鸟篆铭文,正是那柄象征着信义的穆公剑。 剑下,则是一幅天下舆图。 那舆图之精细,远超李牧见过的任何一幅。 从燕赵的白山黑水,到楚越的烟波浩渺;从西陲的茫茫戈壁,到东海的万里波涛,山川、河流、城邑、关隘,巨细靡遗,尽数在列。 尤其是那代表着北疆长城与匈奴草原的部分,更是用不同颜色的朱砂标注得密密麻麻。 李牧的目光,在那舆图之上久久停留,心中再次掀起波澜。 他知道,这间书房的主人,其志,早已不在一城一地之得失,不在一国一姓之兴亡。 他要的,是这舆图之上的整个天下。 这一次,当李牧踏入这间书房,他不再是被动的、等待宣判的囚徒。 他踏入的,是这位一手覆灭了他故国的秦国“武仁侯”的核心空间。 他能感受到,对方给予他的并非居高临下的施舍,亦非惺惺作态的礼遇。 而是一种平等的、发自内心的、属于同道中人的尊重。 以一位“兵学大家”的身份,来参加一场本该属于敌人的私宴。 这种身份上的微妙转变,让他心中的屈辱与戒备,再次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混杂着好奇与被尊重的情绪所取代。 第839章 书房论兵 “李将军,廉老将军,快请入座。” 秦臻身着一身寻常的深衣,亲自上前将二人引至桌前。 他的姿态,一如十日里那个前来迎接的少年张良,谦恭而自然。 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亡国之恨,从未有过沙场之敌。 有的,只是故人久别重逢的熟稔,与晚辈对前辈的敬重。 三人落座。 秦臻亲自为二人斟满了酒。 “一路舟车劳顿,些许薄酒,佐以几样小菜,聊作驱寒,还望二位莫要嫌弃。” 秦臻举起酒杯,对着二人笑道:“今日无秦赵之分,亦无胜败之论。唯有故人,唯有这窗外明月,与桌上温酒。臻,以晚辈之名,敬二位一杯。请。” 说罢,他仰头一饮而尽。 这番话,再次将这场私宴的基调,定格在了“私人”而非“公事”的层面。 他绝口不提招降,不提封赏,甚至极有分寸地没有过多提及刚刚覆灭的赵国,避免再次刺痛李牧那尚未愈合的伤口。 这份真诚,让李牧紧绷的神经再次松弛了一丝。 廉颇见状,亦是笑着举杯一饮而尽。 而李牧,在沉默了片刻之后,也终于端起了那杯酒。 酒香入鼻,他那颗因白日里因李左车之言冲击而激荡不休的心,竟奇迹般平静了些许。 他看着杯中酒液,又看了看对面那张年轻却又深不可测的脸。 最终,他也将杯中之酒,缓缓饮尽。 烈酒入喉,一股暖意从腹中升起。 那郁结于胸多日的悲愤与寒意,似乎真的被这杯酒,化解了那么一丝。 ............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席间,秦臻始终恪守着“私人聚会”的约定,绝口不提任何与招降、封赏相关之事。 他只是以一个纯粹的军事爱好者,一个求知若渴的晚辈学生的姿态,与李牧、廉颇二人,纵论天下兵事。 从赵武灵王“胡服骑射”的变革,如何深刻改变了中原的战争形态,谈到乐毅如何以弱燕之师合纵五国,连下齐国七十余城的奇迹。 再论及秦国新式骑兵在洛邑之战中的实战得失,秦臻不仅详细询问了李牧作为对手视角下的实战感受,更虚心请教其缺陷与未来改进的可能方向。 秦臻对兵法的理解之深,对战例的剖析之透,远远超出了李牧的预料。 他本以为,秦臻不过是善用奇谋诡计,如那洛邑之战的“天火”一般。 却未曾想到,他对兵家正道,对堂堂之阵的理解亦是如此精深。 而当话题,逐渐转向北疆草原,转向那与中原鏖战了数百年的匈奴之时,李牧才真正感受到了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可怕。 “先生于北疆戍边十数载,对匈奴之了解,当世无人能出其右。” 秦臻为李牧满上一杯酒,虚心请教道:“臻有一惑,萦绕心头久矣。匈奴控弦之士数十万,其势不可谓不强。然,其为何始终未能如犬戎破镐京一般,真正威胁到中原腹心?其战法之利弊,究竟何在?还请先生不吝赐教。” 这个问题,精准敲开了李牧的心门。 这是一个纯粹的、不含任何政治色彩的军事问题。 更重要的,它触及的是李牧倾注了半生心血、最为熟悉、也最为骄傲的领域。 在酒精的微醺与秦臻那真诚的求知目光之下,李牧那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了下来。 他放下了戒备,放下了敌我,以一个纯粹军人的身份,开始了他与这位“敌人”之间,第一次,也是最深刻的一次军事交流。 “武仁侯所言不差。” 李牧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已不再冰冷:“匈奴之强,在于其‘散’。其民逐水草而居,无城郭之守,无仓廪以囤积。来如天坠,聚散如流云;去则若电逝,踪迹渺难寻。 其兵,生于马背,长于弓弦,人人皆兵,动辄可聚数万控弦之众。 其战法,不尚堂堂之阵,唯重‘扰’与‘掠’。 彼利则进,不利则退,不以一城一地之得失为重,唯以人畜、财货之多寡为胜。此乃其强处,亦是其长处。 然,其强亦在于‘散’,其弱,亦在于‘散’。” 李牧的眼中,闪过属于“军神”的锐光:“其部落林立,互不统属,单于之令仅能号令本部。遇大利,或可暂时聚合,然一旦受挫,或分赃不均,则立刻分崩离析,作鸟兽散,甚至刀兵相向。 故其势虽大,却难以拧成一股绳,行灭国之战。此为其一弱。” “其二,其逐水草而居,不事稼穑,不营百工。粮秣、铁器、布帛、盐巴,皆需依赖劫掠或与我边市交易,此乃其维系生存之命脉。一旦断之,则其内部必生饥馑,铁器匮乏,部族相争,不攻自乱。此为其命门之二。” “其三,其战法虽利于袭扰,然不善攻坚。遇坚城,则束手无策。故,只要我边疆城塞坚固,烽燧通明,斥候精敏,便可极大限制其活动范围,使其掳掠之利大减。” “善,大善。” 秦臻听罢,抚掌赞道:“李将军之言,一语中的,道尽匈奴之虚实。 然,臻尚有一问。 匈奴骑兵,来去如风,我中原步卒追之不及,守军虽坚,久必生疲。纵有坚城,亦只能被动防御,终非长久之策。若要主动出击,彻底解决此患,李将军以为当如何?” 这个问题,问得更深,也更具野心。 李牧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墙上那幅巨大的舆图之上。 他起身走到舆图之前,用手指在上面画出了一道道复杂的线条。 “欲制胡骑,必以骑制骑,此乃根本。” 他沉声道:“然,我中原之骑兵,甲虽坚,马力却不及胡马。若于平原旷野与其正面对决,实乃以己之短,击彼之长,智者不为也。故,当扬我之长,击彼之短,行奇正相合之策。” “其一,当效仿武灵王,尽弃重甲,精选善骑射之士,组建轻骑。平日分散屯驻于各处要塞,一旦烽燧示警,则则迅速集结,合围其小股游骑,以多击少,以快打慢,务求全歼。” 第840章 安边计 “其二,当广布间谍,深悉其部落草场分布、迁徙路线、水源所在、冬夏营地,更要掌握其部落首领之脾性、部族间之仇怨、权力之争。于其内部行分化拉拢之策,以利诱之,使其内斗,使其自耗。此乃不战而屈人之兵之上策。” “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出击之时,必选其过冬之后、春草未生、马匹最为瘦弱之际。断其归路,焚其草场,直捣其王庭,擒其家眷。此一战,不求斩首几何,唯在夺其牛羊牲畜,毁其根基,掳其贵族家眷。若能成此一击,可保北境十年安宁。” 这一番话,是李牧穷尽半生心血,于那北疆风雪之中,用无数次血战换来的戍边心得。 廉颇在一旁听着,亦是点头不已。 然而,秦臻听完却摇了摇头。 “李将军之策,固然精妙,然,此策虽能重创匈奴,保一时之安,亦有其局限。” “哦?”李牧眉头一挑,看向秦臻。 他心中并无不悦,反而被激起了强烈的探究欲。 他倒要看看,这位年轻的对手能有何等超越自己的见解。 秦臻也站起身,走到舆图之前。 他拿起一旁的笔,在李牧所画的线条之外,画出了一个更大、也更宏伟的包围圈。 那线条将列国长城、烽燧、卫所、屯田点、乃至遥远的互市场所,都紧密编织在了一起。 “先生之策,在于‘战’,在于如何以军事手段,击败、削弱、驱逐匈奴。然,臻以为,要彻底消弭北患,非一代人、一战之功可竟,乃百年之计。其根基,不在于‘战’,而在于‘治’。” “其一,先生所言之轻骑,极善。然,骑兵之用,非仅止于野战歼敌。当以长城为依托,以烽燧为眼,以卫所为点,以驰道为脉,构建一体化、纵深化的边防预警与快速反应打击体系。 匈奴游骑一旦进入我边境百里,则烽烟瞬息传递,沿途卫所精骑依令而动,半日之内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或驱逐,或分割,或聚歼。使其每一次南下,都付出惨痛代价。” “其二,经济之战,尤胜于十万铁骑。当于要害之地,设‘互市’,以盐、铁、茶、布为利器,控制其命脉。使其部落之存续,贵族之奢靡,平民之温饱,皆仰我鼻息。顺我者,予其利,使其富;逆我者,断其市,使其穷。如此,可不战而分化其部落,收服其人心。假以时日,草原诸部之向背,皆操于我手。” 最后,秦臻将笔尖落在了河套平原,并缓缓向北、向东、向西,在舆图上画出了一片片不断向外扩张的区域: “其三,亦是最根本、最持久之策,在于‘人’,在于‘教化’,在于‘同化’。昔日河套之胜,已初显此策之效。当以此为基,行军屯、民屯并举之策,选水土丰美、地势要害之处,筑坚城,驻精兵,迁中原之民实边。授其田亩,教其耕织,兴修水利,繁衍生息。以农耕文明之根基,步步蚕食其草场,使其生存空间日蹙。 同时,兴办庠序,教以秦语秦文,导以礼义廉耻,通婚姻,易风俗。 如此,不出三代,则胡风渐熄,秦音日盛,其民渐习我衣冠,行我礼仪,其地亦将化为我华夏之疆土。 匈奴之患,至此方为根除。” 秦臻的这番言论,早已超越了单纯的军事战术范畴。 他口中,是一个集军事、经济、文化、民政为一体的、宏大得可怕的、旨在从根本上解决边患的百年战略。 廉颇在一旁,亦是听得心神摇曳。 李牧则是越听越心惊。 他骇然发现,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对手,其战略眼光,早已超越了秦赵之争,超越了六国之争。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更为广阔的北疆草原,落在了整个华夏文明未来数百年的安危之上。 这是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降维打击般的格局碾压。 比他想的更深,更远,更大胆,也更具可行性。 他穷尽一生思考的,是如何“打败”匈奴。 而对方思考的,却是如何从根子上“消化”匈奴,将其土地、人口、乃至文化,彻底融入华夏的版图,实现永久性的征服与融合。 孰高,孰下,一目了然。 他那颗因兵学见解而被激起的、属于名将的骄傲,在这一刻,被对方那更为宏伟的战略构想彻底碾碎。 他,败得不冤。 赵国,亡得不冤。 非战之罪,实乃格局之差。 ............ 不知不觉间,夜已深沉。 酒,一杯杯饮下。 话,一句句深入。 书房之内,再无秦侯与赵将,再无胜者与败者。 只有三个沉醉于兵法谋略的“痴人”,在进行着一场跨越了国别、恩怨、乃至时代的灵魂共振。 每一次观点的碰撞,每一次策略的推演,都照亮了彼此心中那片对兵学至境无限向往的净土。 李牧发现,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如此酣畅淋漓地谈论过兵事了。 在赵国,在赵偃的朝堂之上,他每一次的进言,换来的都是猜忌与掣肘。 在北疆,他身为主帅,肩负着万千将士的性命与国土安危,亦需时刻保持威严,无法与下属如此平等地、毫无保留地探讨战术的每一个细节。 而此刻,在这个本该是他仇敌的书房里,他却找到了一个真正的“知己”。 一个能听懂他所有未尽之言,能理解他所有战术构想,甚至能在他思想的基础上举一反三,提出更深远、更宏大构想的,可怕的年轻人。 ............ 长谈,一直持续到了丑时。 酒,已微醺。 火盆中的炭火,也渐渐黯淡了下去。 当最后一句关于北疆防务的探讨结束,书房之内陷入了宁静。 李牧坐在那里,心中百感交集。 震撼,敬佩,失落,还有一种被“知己”所理解的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 他的思绪依旧沉浸在方才那宏大战略构想之中,久久无法回神。 第841章 名将赴新程 他甚至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忘记了自己亡国之将的身份,也忘却了身处敌国核心的处境,脑海中只剩下那波澜壮阔的未来画卷。 就在此时,秦臻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他缓缓起身,走到李牧的面前,敛去了脸上所有的笑意与谈兴。 他整了整衣冠,对着这位神情复杂的故国名将,郑重地行了一次长揖大礼。 那是一个晚辈对前辈、学生对师长的,最崇高的敬礼。 “先生。” 秦臻的声音,在这一刻诚恳而郑重。 “先生戍边十载,一战使匈奴不敢窥边。此功此德,非为赵一国,实为天下苍生。今日赵国虽亡,然华夏北境之患犹在,且日盛。秦国之一统,非为嬴氏之私欲,乃为聚天下之力,毕其功于一役,彻底扫除此数百年边患,为万世开太平。” 他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李牧,那眼神中,没有丝毫胜利者的倨傲,只有虔诚的恳请与对英雄的敬重。 “臻邀先生至此,非为一己之私,亦非为大王说项。乃为公,为天下之公,为华夏万民之公。” “恳请先生,能留在此地,将这一身戍边之策,克胡之术,着书立说,传于后人,为华夏存续这份抵御外辱的薪火。” “臻在此立誓,以穆公剑之信义为凭,以天地日月为证:先生在此一日,便享国士之尊崇。凡秦国疆土所至,任何人不得以旧日之仇怨、亡国之旧事侵扰先生分毫。先生之家眷,亦当如是。若有违者,天人共戮之。” 这番话,真诚恳切,彻底击碎了李牧心中最后那一点隔阂,那一份属于亡国之将的、可笑的傲慢与偏执。 他终于明白,秦臻要的不是他李牧的膝盖,不是他李牧的忠诚。 他所求的,是他脑中那份足以守护华夏北境千秋万代的无价兵学瑰宝。 这是对他一生事业的最高认可。 也是超越了国别、胜负、恩怨的,最深刻的尊重。 他沉默了良久。 书房外的风声,帐内的炭火噼啪声,清晰可闻。 他再次想起了赵偃的昏聩,想起来郭开的奸佞,想起来自己那被赵葱构陷的冤屈。 他又想起了在那破庙里,长孙李左车那双困惑的眼睛,那一句“我们为何而战”的天真质问。 最后,他又想起了眼前这个年轻人,这个一手覆灭了他故国、却又在此刻向他行弟子之礼,恳请他为“天下”存续薪火的“敌人”。 所有的悲愤、不甘、屈辱、迷茫,在这一刻都仿佛被这炉中的火焰烧成了灰烬。 最终,李牧也缓缓站起身。 他那因长久困厄而略显佝偻的腰杆,在这一刻重新挺得笔直。 他没有回礼,也没有客套。 而是对着眼前这个虽是敌人、却有着海纳百川胸襟的年轻人,行了一个标准的、属于军人之间的抱拳礼。 一个平等的、属于沙场同袍的礼节。 这个动作本身,已经宣告了他对秦臻的认可。 “武仁侯之胸襟,李牧…愧不敢当。”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早已不再有戒备,只剩下一种历经劫波后的释然与感慨。 他看了一眼窗外那轮清冷的明月,又看了看这满室的兵书典籍,掠过那象征信义的穆公剑,最终定格在秦臻那双真诚的眼眸之上。 他那双眼睛在这一刻,重新燃起了光。 那光,不再是为了赵国,不再是为了某一个君王。 那是为了传承,为了守护他脚下这片土地上千秋万代的安宁,为了他对这片土地最深沉的责任。 “既如此。” 他缓缓道:“这残躯,这微末之学,若尚能为天下,为后世存续一二……” 他顿了顿,吐出了四个字。 “李牧,遵命。” 他没有说“降”,也没有说“谢”。 只用了“遵命”二字。 这代表着,他接受的并非敌国的招揽与恩赐,而是一个后辈,一份为天下公计的“请求”。 也代表着他终于放下了过去,放下了那亡国的仇恨,放下了那属于赵国上将军李牧的身份与荣耀。 他选择的不是苟活,而是一条为“传承”而活的全新道路。 至此,赵国最后的军魂,这位风华绝代的沙场名将,终于与自己那纠结、悲愤、屈辱的过去,彻底和解。 他卸下了战甲,执起了竹笔。 属于李牧的战旗,在沙场上已然落下。 而属于华夏的御胡兵学,却因他今夜之抉择,在鬼谷学苑的书斋之中得以薪火相传,注定将光耀千秋,血脉不绝。 ............ 秦王政七年,三月末。 当李牧的身影最终消融在鬼谷学苑的竹影与书香之中,当他以一种近乎“涅盘”的方式,将“赵国上将军”的身份彻底埋葬于过往,选择为华夏存续兵学薪火的那一刻时,远在数百里之外的北疆代地,那早已死寂的表象之下,一缕微弱的火星正借着秦国准备重新燃起。 这缕火星,便是司马尚。 一场由秦国精心策划,旨在从内部彻底瓦解赵国最后抵抗力量的“攻心”之战,已悄然拉开序幕。 几日前他在鬼谷学苑书房中与秦臻完成那场跨越了国别与敌我的密谈之后,他没有选择追随李牧归隐,亦没有接受任何封赏。 他只向秦臻提出了一个请求,便是返回代地。 他的理由简单:“主帅之冤未雪,国贼之首未悬,司马尚寝食难安。尚,请为秦军前驱,为先生前驱,更为主帅前驱,重返代地,联络旧部,手刃赵葱,以奸佞之血洗刷主帅污名,以正北疆视听。” 秦臻当即便允了。 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回归”开始了。 他带着对李牧的忠诚,带着对赵葱的仇恨,更带着秦臻那一句“为北疆万民计,为华夏边防计”的嘱托,踏上了一条最危险、也最孤独的道路。 在秦国情报中枢的全力支持下,司马尚本人连同他身边仅存的十数名忠心亲卫,获得了一笔无法想象的资源。 一笔重金,以及数道盖有武仁侯印信的、可在关键时刻调动秦国潜伏力量的密令被送入了他的手中。 第842章 袍泽再相逢 除此之外,在进入邯郸郡后,还有一队由三十名初一部最精锐的秘谍所组成的护卫队化装成皮货商人一路护送着他,沿着最隐秘的商路,悄然潜回了那片他既熟悉又感到无比陌生的土地。 ............ 数日之后,一支看似寻常的皮货商队抵达了代地边城武州。 为首的“商人”,正是化了妆的司马尚。 武州乃是代地南部的军事重镇,亦是北疆大军南下中原的必经之路,亦曾是北疆大军屯驻粮草、演练兵马的要塞。 如今,在赵葱的“治理”下,城墙显得破败而疏于防备。 凭借着对北疆地理人情的烂熟于心,以及秦国秘谍网络提供的精准情报与接应,司马尚轻易便绕开了赵葱在边境线上布下的那些早已形同虚设的关卡,重新踏上了这片他曾为之浴血奋战的土地。 故地重游,却是物是人非。 沿途所见皆是触目惊心的萧条。 村落十室九空,田地大片荒芜。 偶有见到的百姓眼神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恐惧与对赵葱爪牙横征暴敛的怨恨。 昔日北疆军守护的繁华与安宁,早已荡然无存。 这一切,让他心中那份为李牧、为北疆、为惨死袍泽复仇的烈焰,燃烧得更旺了。 ............ 当夜,武州城校尉张合府邸。 张合曾是李牧麾下最悍勇的千夫长之一,亦是司马尚的生死袍泽。 自赵葱哗变之后,他因忠于李牧而遭到猜忌打压,从统兵将领被贬黜至武州看守粮仓,郁郁不得志。 此刻,张合正独自一人坐在案前,擦拭着手中的佩剑。 忽然亲卫来报,说有一位故人,持信物求见。 张合心中疑惑,但还是命人将其带了进来。 片刻后,当那个身着皮袄、满脸风霜的“商人”走进书房,并从怀中取出一枚李牧从未离身的、刻着“牧”字的私印时。 张合手中的长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他整个人愣在当场。 “司马…司马将军?” 司马尚虽做了伪装,但张合还是将他一眼认了出来。 “张校尉,别来无恙。”司马尚的脸上露出了苦涩的笑意。 “司马将军,你…你不是…你不是已经……” “已经死在赵葱那厮的追杀之下了,对吗?”司马尚冷哼道。 短暂的震惊之后,张合立刻屏退了左右。 “将军!” 张合关上房门,对着司马尚重重一拜:“将军,你还活着,你还活着,末将还以为…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主帅他…主帅他究竟如何了?赵葱将主帅怎样了?” “主帅未死。” 司马尚扶起他,随即将李牧被救、归隐鬼谷之事简略说了一遍。 “什么?”张合再次愣住。 这消息,比司马尚的死而复生更让他感到震撼与不可思议。 然而司马尚没有给他太多消化信息的时间,他将秦臻的“攻心三策”,将秦国伐代的决心,以及他此次归来的使命毫无保留地和盘托出。 “张合,我此次归来非为降秦,非为卖国,只为复仇。” 随即,他的声音变得冰冷:“乃是为李帅复仇,为惨死的袍泽复仇,更是为那十万尚在迷茫中的弟兄们寻一条活路,寻一个能重拾我等北疆军人铁血风骨的机会。 张校尉,我今日冒险前来不为叙旧。 只问你一句肺腑之言,你可还认李帅为帅?可还记得我等北疆军人之风骨?可愿随我为李帅复仇,诛杀赵葱那窃国之贼? 以贼酋之血,祭奠英灵,重振我北疆军魂?” 张合早已对赵葱的倒行逆施与无能鄙劣深恶痛绝,又听闻李牧未死,且受秦人礼遇,心中早已是百感交集。 此刻,再听司马尚这番话,他心中那点对“通敌”而产生的一丝顾虑瞬间烟消云散。 接着,他没有丝毫犹豫。 他迅速拾起刚刚掉落在地的长剑,剑尖倒转,双手奉上,单膝跪地。 “末将张合誓死追随司马将军,追随李帅。诛杀国贼,为李帅雪耻,为袍泽复仇,为我北疆十万弟兄寻活路、正视听,万死不辞。 城中尚有数百名李帅旧部皆对赵葱心怀怨恨,末将可即刻前往联络。将军但有所命,末将与这数百弟兄必不辱使命,请将军下令。” 司马尚看着他,重重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北疆的军魂,尚未死绝。 那被赵葱用谎言与屠刀压抑的怒火,只需要一颗火星,便能再次燃起燎原之势。 “好。” 司马尚接过长剑,又交还到他的手中:“速去联络可信的旧部。记住,务必隐秘,只待时机一到,我等便在武州举义,为这北疆换一片天。” “喏!” 张合紧握长剑,重重点头,眼中燃起了复仇的烈焰。 一场针对赵葱,来自其内部的暗战就此拉开序幕。 ............ 三月十五日。 在司马尚于武州秘密联络旧部,编织那张复仇之网的同时。 另一场由尉缭坐镇咸阳亲自部署、由初一与阿福的情报网络全面执行、更大规模的舆论攻心战,已然在代地、雁门等地全面打响。 与司马尚那精准指向军中旧部的“点”不同,这场舆论战,覆盖的是整个赵葱势力范围的“面”。 代地、雁门的各个军营、市集、酒肆内,两股截然不同,却又相互配合的流言开始疯狂传播,令人防不胜防。 第一股流言,是“蜜糖”。 它极力描绘着李牧在秦国的“惬意生活”。 在代郡通往邯郸的官道上,一家客栈之内。 一名扮作皮货商人的秘谍,正对着几名相熟的行商,绘声绘色地讲述着他从“咸阳亲戚”那里听来的“秘闻”。 “诸位可知?那李牧将军如今被秦国奉为上宾。” “上宾?” 有人不信:“败军之将,不死已是万幸,还能被奉为上宾?”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 这秘谍一拍大腿,继续道:“听闻,秦国武仁侯与李将军一见如故,日日于书房之内切磋兵法,秦王更是遥授‘太傅’之衔,以师礼事之,尊崇备至。” “更有甚者,我那亲戚说,武仁侯还特意寻访了当年赵王赏赐给李将军的美姬,一同送往鬼谷,以慰其心。 英雄配美人,着书论兵,安享尊荣,李将军这日子,啧啧。” 第843章 屠刀镇流言 这则充满了细节诱惑的“秘闻”,迅速在行商、脚夫、驿卒之间扩散开来。 商路即信息通路,不过数日,“李牧在秦受尽尊崇,安享富贵”的消息,便传遍了代地的市井乡野,钻进了每一个有心人的耳朵。 与此同时,一份份伪造得天衣无缝的“李牧家书”也开始在北疆军中“无意间”流传开来。 信中,以李牧的口吻详述了他在鬼谷学苑如何受秦王与武仁侯尊崇,如何与廉颇等故人弈棋品茗,每日着书立说,生活安逸。 信的末尾,更是“语重心长”地劝说北疆的将士们,赵国大势已去,勿做无谓抵抗,保全性命,以待天时。 “念及北疆儿郎,吾心实痛,赵祚已终,非人力可挽。尔等本当为国为民,驰骋疆场,岂可为一己私欲之篡逆者,空抛头颅,徒令父母妻子倚门泣血? 降秦,非为苟活,实为顺天。待天下大定,尔等亦可解甲归田,侍奉高堂,抚育妻儿,享太平之乐。 此方为男儿长久之计,莫为虚名所累,徒作无谓牺牲……” 这封“家书”,字字句句戳中了普通士兵心中最柔软也最现实的地方。 便是对主帅的怀念与信任,对家乡亲人的牵挂,对无谓牺牲的恐惧,以及对战后和平生活的渴望。 它悄无声息地切割着士兵们最后一点为“赵国”或为“复仇”而战的意志。 许多老兵想起李牧的音容,再对比赵葱的暴虐,不禁潸然泪下。 而另一股流言,则是“毒药”。 与“蜜糖”在市井军营的公开渗透不同,毒药只在北疆军那些李牧一手提拔起来的中下层军官之间,通过更隐秘的渠道悄然散播。 “听说了吗?赵葱那厮见军心不稳,早已密谋欲借‘整肃军纪’之名,将所有李帅提拔起来的旧部,从都尉到什长,分三批全部清洗,好换上他自己的那些酒囊饭袋亲信。” “第一批名单据说已经拟好了,就是驻守东线鹰嘴要塞的徐校尉他们那一批……” “是啊,咱们这些人哪个不是李帅一手提拔上来的?哪个身上没几道为赵国、为北疆拼出来的伤疤?在赵葱眼里,吾等就是他王座下的荆棘,不除不快。今日不动陈校尉,明日,后日,就轮到你我,还有吾等手下那些跟着出生入死的弟兄。” 这则流言,更加恶毒,也更加致命。 它精准击中了所有李牧旧部内心最深的恐惧,加剧了军中本已存在的猜忌与对立。 蜜糖与毒药双管齐下。 一个瓦解斗志,一个制造恐慌。 一时间,整个北疆大军的军心在这场精心策划的舆论风暴之中,开始迅速分崩离析。 ............ 五日后。 代王宫,实则不过是代地守府临时改建而成,宫内,赵葱正焦躁地来回踱步。 这位刚刚品尝到权力滋味不过月余的“代王”,此刻早已没了那日哗变时的意气风发。 那些流言自然也传到了他的耳中。 “废物,通通都是废物。” 他将手中的酒杯狠狠摔在地上,对着阶下那几名噤若寒蝉的心腹将校破口大骂:“寡人让你们去查,去抓,为何这流言不仅没止住,反而愈演愈烈?啊?流言已传遍三军,军心浮动,士气涣散,尔等竟束手无策,还要寡人来教你们如何做事吗?” “大王息怒……” 一名谋士颤声进言:“此流言,明显乃秦人攻心之计,其心可诛。然其所言,真假难辨,若强行弹压,反激起士卒疑惧之心,恐更激起军心之变……” “攻心之计?寡人知道是攻心之计。” 赵葱一脚踹翻面前的案几,打断了他的话:“可军中那些蠢货不知道,他们只知道李牧没死,只知道寡人是‘篡位’的国贼。如今连那些新兵看寡人的眼神都不对了。” 这几日,他明显感觉到军营中的气氛变了。 过去,他巡视军营,迎接他的是畏惧与服从。 而现在,他感受到的是怀疑、是疏远,甚至是在那低垂的头颅之下,隐藏着的鄙夷与怨恨。 尤其是那些李牧的旧部,更是三五成群,窃窃私语,看向他的目光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敌意。 他知道,自己坐的这张王座,正在变得越来越烫。 “大王,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那谋士再次开口:“为今之计,当行霹雳手段,以儆效尤。流言所起,必有其源。军中那些对大王心怀不满者,多为李牧旧日提拔之死党。 只需将其中为首者一二,以‘妄议军情,动摇军心’之名,当众斩杀,则心怀鬼胎者必然胆寒,流言自可平息。军心,亦可重归肃然。” 这番话,正中赵葱下怀。 他早已被恐惧和猜忌逼得走投无路,面对这汹涌的暗流,他非但没有半分安抚与疏导的念头,唯一能想到的,也是唯一敢做的,便是用更酷烈的屠刀来掩盖自己的恐惧与无能。 “好,就依你之言。” 赵葱立刻采取了最简单、也最愚蠢的高压手段。 他本就对军中那些李牧的旧部心怀猜忌,此刻更是将所有的问题都归咎于“李牧死党”在暗中作祟。 他迫不及待地要挥起屠刀,向所有人展示他“代王”的“威严”。 ............ 当日,他便以“妄议军情,勾结秦谍,动摇军心”的莫须有罪名,悍然下令逮捕了三名在军中素有威望、只因在私下里对赵葱的倒行逆施有过几句微词的中层军官。 这三人,皆是跟随李牧多年的心腹,战功赫赫,深受士卒爱戴。 他们唯一的“罪”,便是曾受李牧提拔,对李牧忠心耿耿。 赵葱甚至没有经过任何像样的审讯,便直接当着数万将士的面将三人斩首,并将其头颅高高悬挂于主营的辕门之上,以儆效尤。 “看到了吗?这就是与寡人为敌的下场,从今往后谁再敢非议朝政,散播流言,这便是尔等的榜样。”赵葱指着那三颗尚在滴血的头颅,对着全军声色俱厉地嘶吼道。 第844章 横征暴敛 他以为,这血腥的镇压能吓住所有人,能让那些非议与流言就此平息。 他却不知道,这三颗人头非但没能稳定局势,反而成了点燃北疆军内部更大怒火与离心的导火索。 那三名军官的死,让所有李牧的旧部都清晰看到了自己未来可能的下场。 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 然而,在恐惧之下,是更深的愤怒。 他们开始意识到,那则关于“赵葱要清洗李牧旧部”的流言并非空穴来风。 过去,他们或许还对赵葱心存一丝幻想。 那是对赵葱或许还有一丝“同为赵人”的认同,或是对强权的畏惧下的苟且。 而现在,他们知道自己与这位新“王”之间,已是不死不休。 因为他们看到在赵葱眼中,他们这些曾为赵国、为北疆流过血的军人,不过是需要被清除的障碍。 他们的忠诚、他们的功勋、甚至他们的性命,在赵葱的权力欲面前一文不值。 那些本还在犹豫、观望的中下层军官,开始悄悄与司马尚派出的信使建立了联系。 一个个约定好的暗号,在军营最阴暗的角落迅速传递。 沉默的对抗,亦在军营的每一个角落里蔓延。 过去那些对赵葱阳奉阴违的将领,此刻连表面的功夫都懒得再做。 紧急军令被有意拖延传递,操练变得敷衍了事,营房内死气沉沉。 将领们对赵葱派来的督军视若无睹,士兵们看向王帐方向的眼光,只剩下鄙夷。 整个北疆大军的指挥体系,在赵葱自己亲手制造的猜忌、恐惧与仇恨之中,已然陷入了半瘫痪的状态。 ............ 秦王政七年,四月初。 屋漏偏逢连夜雨。 就在赵葱因内部的离心离德而焦头烂额之际,一个更致命的危机降临了。 粮草断绝了。 邯郸的陷落,不仅是赵国王权的终结,更是掐断了代地赖以生存的补给命脉。 以及秦军对粮道的严密控制,代地与中原的联系被彻底切断。 过去还能从赵国腹地勉强输送来的粮草,此刻已是颗粒无存。 而代地、雁门本就苦寒,连年征战之下百姓早已是家无余粮,便是春播的种子,也大多被强行征走充作军粮。 赵葱篡权后,为了维持他那可笑的“王庭”与十万大军的消耗,军中的粮草储备,以惊人的速度迅速见底。 “报!大王,军中粮仓…已空。仅剩之粮秣,不足全军三日之用。” 当粮草官用那颤抖的声音,将这个消息禀报给赵葱时,他彻底慌了。 “怎么会?寡人上月才命你清点过,不是说尚能支撑半月吗?怎么会这么快就没了?是不是你中饱私囊?” 粮草官涕泪横流道:“大王…大王明鉴,十万大军每日消耗便如流水…如今南路断绝,本地又无产出…若再不想办法,不出三日,军中必将大乱,兵变只在顷刻啊。” 他喊出了那个赵葱最恐惧的词。 权力带来的虚幻满足感在生存危机面前不堪一击。 为了活命,为了维持他那可笑的“王庭”与军队的运转,被逼入绝境的赵葱终于做出了他这一生中最愚蠢、也最疯狂的决定。 他下令,向本就已贫瘠不堪的代地、雁门百姓,强行征缴所有存粮。 “凡有存粮一石以上者,皆需上缴八斗为军粮。若有藏匿不交者,以通敌叛国论处,全家斩首。另,征调所有民间牲畜,以充军食。” 这道命令,彻底撕下了他“复兴大赵”的虚伪面具,将他那自私、残暴的本性暴露无遗。 紧接着,征粮队扑向了北疆的每一个村庄。 他们不再是军人,而是披着甲胄的强盗。 他们砸开百姓家的米缸,抢走他们最后一点活命的口粮,甚至连准备来年播种的种子都不放过。 稍有反抗便是拳打脚踢,刀兵相向。 “军爷,这是我们一家老小最后的口粮了,求求你们,给留点吧……” “滚开,再敢阻拦,连你一并砍了。” 类似的场景,在代地、雁门的每一个角落上演。 搜刮,抢夺,殴打,杀戮……征粮队所过之处,怨气冲霄。 一时间,民怨沸腾,哀嚎遍野。 百姓眼中最后一点对“赵国”的认同和希冀被彻底碾碎,只剩下仇恨和绝望。 而军营之中,情况同样糟糕。 士兵们的口粮,一再削减。 从每日两顿干饭,变成了一顿稀粥,再到最后甚至连稀粥都无法保证,只能分到一些清汤寡水。 饥饿,是比任何酷刑都更可怕的折磨。 军营之中因争抢食物而发生的斗殴、械斗,几乎每日都在上演。 体弱的士兵饿晕在哨位上,无人问津。 士兵们的怨气,与城内外百姓的怨气交织在一起。 所有人都知道,末日不远了。 ............ 四月十日,夜。 雁门关东侧,一座名为“鹰嘴”的烽燧要塞之内。 此地地势险要,是拱卫雁门东翼的重要屏障,驻扎着三千边军,皆为跟随李牧多年的旧部,也是之前被赵葱清洗的那几名军官的袍泽弟兄。 他们已经断粮整整三日了。 军中的存粮,早已被赵葱派来的监军搜刮一空,运往了代地都城。 士兵们一个个连站岗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有气无力地倚靠在墙垛上,舔着干裂的嘴唇。 而比饥饿更可怕的,是恐惧。 就在昨日,一则由赵葱王帐发来的“密令”,传到了要塞守将校尉徐武的手中。 密令要求他“整肃军纪”,将麾下三名威望最高的李牧旧部军官“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而这三名军官,正是徐武的生死兄弟。 这份密令,彻底击碎了徐武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和对“赵国”最后一点虚幻的忠诚。 他知道,赵葱的屠刀已经挥向了他们。 今日是他们,明日就是他徐武,再忍下去只有死路一条,而且死得毫无价值。 深夜,校场之内,徐武召集了所有士卒。 他们互相搀扶着,一张张因饥饿的脸上写满了茫然和死气。 第845章 关隘哗变 “弟兄们,吾等北疆军何曾受过此等屈辱。赵葱那厮要吾等死,吾等不能就这么窝囊地死了。” 徐武站在高台之上,拔出佩剑,声音嘶哑:“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岂能如猪狗般任人宰割。 吾等皆为李帅旧部,为赵国流血拼命十数载。 李帅蒙冤,吾等不能为之雪耻,已是不忠。如今国亡了,家没了,国贼当道,还要欲置吾等于死地,若再引颈就戮,便是无能,你们甘心吗?” “不甘心。” “将军,反了吧。” “跟他拼了。” “为李帅报仇,为死去的兄弟报仇。” 长久压抑的愤怒、恐惧和绝望,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群情激愤,杀气直冲霄汉。 “好。” 徐武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随即长剑指向代地的方向:“弟兄们,司马将军早已派人传来密信,秦军并未将我等视为死敌。 秦国武仁侯有诺,凡诛杀赵葱、拨乱反正者,皆为义士。秦军非但不会为难,更会依邯郸之策善待吾等,予吾等生路。 秦人尚知信义,赵葱却视我等如草芥。赵葱无道,吾等今日便替天行道。 诛此国贼,为李帅报仇,为死去的兄弟报仇,为自己寻一条活路。 愿随我者,拿起兵器。不愿者,我亦不强求。 诸位,可敢随我?” “愿随将军赴死。” “反了。” 哗变的种子,在这一刻彻底种下。 ............ 子时三刻。 徐武亲率数百名亲兵,直扑监军营帐。 那几名还在帐中饮酒作乐、对危险毫无察觉的赵葱亲信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被乱刀砍成了肉泥。 几乎同时,整个要塞的赵军同时暴起。 串联好的士兵们在各基层军官的带领下涌向各处要害。 忠于赵葱的军官被拖出来砍杀,武库被迅速占领,关隘的各个制高点被控制。 一场清洗在短短半个时辰内完成。 要塞的控制权,落入了徐武和起义士兵手中。 尘埃落定,徐武立刻带着几名心腹,冲向要塞关门。 守门的士兵,早已被他提前换成了自己的心腹。 “开门!” 随着徐武一声令下,那紧闭了数月的要塞关门缓缓向外打开。 关门之外一片漆黑。 然而,就在关门彻底洞开的瞬间,远处三支火把按照约定的信号在黑暗中划出了三道弧线。 紧接着,无数的火把从黑暗中亮起,连成一片。 一支数千人的秦国骑兵,早已在关外等候多时。 为首一将,正是蒙恬。 他奉秦臻之命早已率部在此潜伏了三日,只为等待这一刻的到来。 当徐武满身血迹走出关隘,将那监军的人头与降书,一并呈上时。 蒙恬当即命人将数十辆牛车推到了阵前。 接着,他翻身下马,亲自扶起徐武:“徐将军深明大义,举义献关,蒙恬佩服。武仁侯有令,尔等诛杀国贼赵葱党羽,弃暗投明,归顺大义,乃忠勇义士。大秦,不杀义士。 此粮草,乃赠予诸位之礼。 凡愿归顺者,皆按邯郸之策一体安置,有功者赏,绝不食言。” 话音落下,那数十辆大车上的蒙布被掀开,露出里面的麦饼和肉干。 “放粮,让义士们吃顿饱饭。” 蒙恬一挥手,辅兵迅速将牛车推入关内。 “粮食,是粮食啊。” “我们…我们有救了。” 蒙恬信守承诺,当场分发粮食,没有丝毫为难。 那些赵国士兵捧着麦饼狼吞虎咽,许多人一边吃,一边嚎啕大哭。 这不仅仅是食物,这是生的希望,是秦人用行动兑现的承诺。 这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北疆防线。 鹰嘴要塞的烽火尚未点燃,但它兵变献关、秦军如约接纳并立刻赈济的消息,伴随着麦饼的香气和士兵们劫后余生的哭喊,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整个北疆防线,传向了代王宫。 千里之堤,始溃于蚁穴。 代地的崩盘,自此已然开始。 ............ 秦王政七年,四月十六日。 当司马尚的复仇之火在武州城头点燃,当赵葱的愚蠢决策为秦军的长驱直入敞开大门之时,战争的重心已然北移。 然而在邯郸,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却刚刚进入最关键、也最残酷的阶段。 在萧何与甘罗二人数月的铁腕治理下,邯郸城正以一种令人惊异的速度缓缓苏醒。 随着“计口授田”的政令深入到这土地的每一个角落,那些曾经象征着权势与财富、世代相传的田契地契,在秦吏的监督下,被一张张盖着秦国郡守府大印的崭新文书所取代。 城外,大片荒芜的土地被重新清丈、划分,插上了一根根代表着“新生”的木桩。 数万名被编入“规化营”的赵国降卒和平民,每日天不亮便被组织起来,在秦吏和老农的指导下学习使用轻便高效的秦制曲辕犁,开垦着那些即将属于他们自己的土地。 城内,“以工代赈”的各项工程如火如荼。 曾经堆满废墟的街道被清扫干净,残破的城墙被一点点修补,淤塞的沟渠被重新疏通。 数十万流民被编入一支庞大的劳工队伍,以每日两升粟米与一碗菜羹为酬劳,用自己的汗水重建着这座残破的家园。 街市之上,虽然依旧萧条,但已不再是饿殍遍地,百姓脸上也渐渐有了一丝属于活人的生气。 然而,在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之下,一股更深、更隐秘的暗流,正在邯郸城那些依旧高门紧闭的旧贵族府邸深处悄然汇聚、涌动。 秦国的新政精准而残酷地切割着旧时代的一切。 其中,最让那些旧贵族们感到切肤之痛的,便是“计口授田”这一条。 对他们而言,这不仅仅是土地的重新分配,这是对他们这个阶层赖以生存数百年根基的一次毁灭性铲除。 邯郸城东,屏氏府邸。 这座府邸在经历了战火与郭开的清洗后,依旧是邯郸城内最奢华、最气派的建筑之一。 屏氏家主屏翳,此刻独自一人立于府邸最高处的望楼之上。 第846章 弃契示弱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一个上午。 他身着一身赵国旧式深衣,双手拢于袖中,面无表情地看着远处那片属于他屏氏传承了八十年的沃土。 他盯着那些在新分的土地上欢呼雀跃、干劲十足的“新秦人”,盯着那些手持标尺、在田间地头来回奔走的秦国小吏。 那里,曾是他家族最引以为傲的根基,是支撑他屏氏在赵国屹立不倒、在邯郸城内呼风唤雨的权势源泉。 而此刻那片土地上,却插满了代表着秦国官府木桩与旗帜。 一队秦吏正在那片土地上大声宣读着什么,随即爆发出一阵欢呼。 那些不久前还匍匐在他屏氏脚下的佃户与降卒,此刻正高举着手中木牍,或相拥而泣,或跪倒在地,向着那片刚刚属于他们的土地重重叩首,那份发自肺腑的狂喜,隔着数里之遥依旧清晰可闻。 屏翳的脸上,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愤怒。 有的,只是一种被生生挖去心头肉的怨毒。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秦人此举的狠辣。 这把刀,割的不是皮肉,是根。 是他们这些盘踞于此的累世公卿、百年世家,赖以生存的根基。 这比杀了他们更让他们感到痛苦。 土地是权力的根基。 失去了土地,便失去了附庸于其上的荫户,失去了源源不断的财富,更失去了那份与生俱来的、凌驾于他人之上的尊贵。 届时,他屏氏与那些在田埂上欢呼的泥腿子又有何异? “家主……” 一名老仆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声音里带着悲愤:“秦人…秦人欺人太甚,那是太公随武灵王征伐中山得来的封地,是历代先祖苦心经营了八十年的基业。 如今…如今竟被他们如此轻易地分给了那些贱民……” “轻易?” 屏翳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这非轻易,此乃阳谋。萧何其心之狠,其智之毒,其手段之绝,远胜那只知杀戮的屠夫。” “可是......” 老仆声音压抑:“今晨又报,城南、城西,又有三处庄园的地契被收走了。那些泥腿子…那些降卒…他们…他们竟敢在我们祖宗的坟茔旁插桩定界,丈量田亩。 府中的几位族老在祠堂里对着祖宗牌位嚎啕痛哭,直骂秦人无道,骂…骂您…软弱可欺,他们…他们快要压不住了。” “压不住?” 屏翳依旧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压不住,便让他们去死。此刻谁敢跳出来,谁就是下一个郭开。秦人的刀,正愁找不到祭旗的头颅,以震慑整个赵地。” “可…可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老仆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甘。 “看?” 屏翳终于缓缓转过身,脸上依旧看不出半分情绪:“秦人的刀剑确实锋利,他们的军阵也确实无人能敌。但你要记住,一座城,一个国,并非只有刀剑与军阵就能维系的。” 他走到一张矮几旁,拿起一颗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之上。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人心才是这天下最大的战场。他们能用刀剑夺走我们的土地,能用律法摧毁我们明面上的权势,却夺不走我们数百年积攒下来的东西。” 说到这,他的声音变得更低,也更冷:“传我严令,自即日起,让府中上下所有人都安分守己,但有妄议新政、诽谤秦吏者,一经发现,无论亲疏,杖毙。 但有对登门秦吏稍露不敬、怠慢者,连同其家眷,即刻逐出屏氏,永不得归。 明日一早,将府中剩余所有田契、地契,尽数上缴郡守府,不得有丝毫藏匿。违令者,杀无赦。” “家主,这…这可是我们最后一点根基了啊。”老仆大惊失色。 “照做。” 屏翳的语气不容置疑:“眼前这点看得见的‘根基’,不过是浮财。真正的根基,在人心,在钱粮流动的脉络里,在口口相传的话语中。 秦人要的是顺从,那我们便给他们顺从。他要的是恭谨,我们便比任何人都恭谨。 正面对抗是愚蠢的,是取死之道。”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 “这邯郸城,不是只靠刀剑与土地就能安稳的。秦人挖了我们的根,我们便要断了他们的脉。明日一早备车,我要亲自去郡守府拜会萧郡丞。 告诉府里所有人,从今往后,我屏氏,就是大秦最忠顺、最恭谨、最知礼守法的新民表率。” 老仆闻言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明了。 他知道,家主终于要露出他最致命的獠牙了。 他躬身道:“老奴…明白了,这就去办。” ………… 翌日,清晨。 邯郸郡守府前。 屏翳乘坐着一辆马车,在天还未亮之时便已等候在府门之外。 当萧何走出府门准备开始一日的政务时,屏翳立刻上前,恭恭敬敬行了一个大礼。 “老朽屏翳,拜见萧郡丞。” 这突如其来的大礼让萧何与他身后的属吏们都微微一怔。 萧何脚步一顿,目光落在屏翳那卑微伏地的身影上,脸上瞬间掠过一丝审慎。 屏翳抬起头,姿态谦卑到了极点,言辞恭敬得甚至有些谄媚:“萧郡丞为国操劳,日理万机,实乃我邯郸百姓之福。 老朽虽愚钝,亦知新政乃强国富民之良策。 推行‘计口授田’需清丈田亩,老朽特将族中剩余地契尽数带来上缴官府,以助郡丞推行政令,解民倒悬。”他一挥手,立刻有仆役将几个樟木箱子抬到近前,箱盖开启,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契卷。 接着,屏翳语气愈发恳切:“此外,老朽深知流离之苦,痛心难民之艰。府中尚有薄产陈粮五百石,愿尽数献出,交由郡丞统一调度赈济流民。 此乃老朽阖族上下对大王、对郡丞之一片赤诚之心,伏惟郡丞明鉴。” 萧何看着眼前这个姿态卑微的老人,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几辆装满了地契卷宗与粮食的马车,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老先生深明大义,本官佩服,快快请起。” 第847章 蒙学冷寂 他亲自扶起屏翳,亲切地与他寒暄着:“老先生乃赵地宿老,能在此危难之际体谅官府不易,主动捐献粮草,实乃邯郸百姓之福,亦为众乡绅之楷模。萧何在此,代邯郸百姓谢过老先生高义。” 他的态度不卑不亢,既接纳了对方的“善意”,又巧妙将其定义为“为百姓”而非为官府。 “萧郡丞过誉了,应当的,应当的。” 屏翳连连摆手,姿态愈发恭顺:“大王兴义师,解民于倒悬,再造太平,老朽等既已为大秦子民,自当倾尽所有,为天王分忧,为郡守府效力,此乃本分。 日后但有差遣,我屏氏一族上下数百口,必竭力效劳,万死不辞。 屏翳言辞恳切,句句不离对新政的拥护与对秦王的赞美,仿佛早已将亡国之恨抛诸脑后,将一个洗心革面、感恩戴德的“新民”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这场发生在郡守府门前的“官民和谐”之景,很快便传遍了邯郸的大街小巷。 所有人都以为,连屏氏这等最大的旧贵族都已彻底臣服,邯郸的局势已然稳固。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 当屏翳返回那座依旧奢华的府邸深处,他脸上的谦卑瞬间便被一种阴狠所取代。 “都办妥了?”他对着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冷冷问道。 “回家主,一切皆已按您的吩咐办妥。” 那管事躬身道:“所有能调动的资金已通过各地商行的渠道,尽数汇集。遍布赵地旧境的数十家‘屏氏商行’,以及我们暗中控制的那些中小商号皆已待命,只待家主一声令下。” “善。” 屏翳坐回主位,端起一杯尚温的茶:“联络所有姻亲故旧,以及商行在赵地各处的分号管事,告诉他们收网的时候到了,第一步先从那‘蒙学’开始。” 一张旨在从经济与文化上,彻底绞杀秦国新政的无形大网,就在这看似平静的茶香之中悄然张开。 ………… 三日后。 秦国“强制蒙学”的政令,成了旧贵族们打响反击的第一枪。 根据萧何颁布的政令,邯郸城内新设的十几处蒙学学堂,于今日正式开课。 然而,开学当日的景象却让负责此事的秦吏们大失所望。 与那些挤满了人的粥棚和“以工代赈”报名处相比,这里冷清得可怕。 城东的一处蒙学学堂,是由一座废弃的赵国宗祠改建而成。 学堂之内,桌椅崭新,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然而,那本该坐满孩童的数十张座席,却显得空空荡荡。 前来的孩童,不过寥寥二三十人。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眼中充满了对这个陌生环境的胆怯与不安。 这些,都是那些在“以工代赈”中勉强糊口的平民百姓家的孩子。 对他们的父母而言,将孩子送来与其说是为了“学问”,不如说是为了那“每日三张麦饼”的实在好处。 角落里,那几个稍显干净却同样瑟缩的孩子是某些早已败落、甚至被逐出宗祠的旧族旁支庶子。他们被家族当作弃子被随意丢到这里,应付秦国的政令。 而那些本该是蒙学主要对象的旧贵族子弟,却一个都未曾见到。 “启禀大人。” 一名负责登记的秦吏,对着前来巡视的郡丞佐官,满脸无奈地汇报道:“下官已遵令,三日内遣人持郡守府公文,登门敦请了城中十七家旧族。 然那些旧贵族之家皆以‘小儿体弱,不堪教化’,或‘家中宿老尚在,祖宗之学不可废’等理由推脱。只派了些旁支的庶子前来应付,你看……” 他指向角落里那几个衣着破旧、畏畏缩缩的孩子: “那些,便是城南张氏、西城李氏送来的‘嫡子’。其家族败落,早已被逐出宗祠,与平民无异。” 郡丞佐官的目光扫过空旷的学堂,又落到那几个在角落里几乎缩成一团的孩子身上,眉头紧锁。 他拿起案头一份崭新的《秦律》蒙学简册捏在手中,这冰冷的现实,无声嘲笑着新政在文化渗透上的艰难。 与此同时,屏氏府邸的后园书斋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屏翳正亲自监督着自己最疼爱的嫡长孙练习着赵国篆字。 “记住,尔等乃赵人之后,血脉高贵。秦人之文粗鄙不堪,学之,只为知其然,而非为其所化。我赵国之礼乐,祖宗之传承,方为尔等立身之本,传家之魂。 此魂此魄,纵使刀斧加身,亦绝不可废。” 这书斋内的谆谆教诲,与学堂内的空旷冷清形成了最尖锐的对比。 这是无声的示威,是一场关于血脉与身份的固守,也是一场关于文化存续的、看不见硝烟的战争。 旧贵族们用这种“非暴力不合作”的方式,顽固地守护着他们最后、也是最核心的骄傲。 便是那属于赵人的文字、礼仪与传承。 他们要让秦人知道,土地可以被剥夺,权位可以被削平,但他们的精神与血脉,依旧“高贵”,绝不会与那些粗鄙的、只知耕战的秦人同流。 然而,这场文化上的“软抵抗”不过是前菜,不足以撼动秦人的根基。 那看似冷清的蒙学,终究会因每日三张麦饼而慢慢填满贫家子弟。 屏翳真正的杀招,落在了那最能动摇人心的经济之上。 ………… 又三日后,四月二十二日。 当蒙学冷遇的余波还在邯郸城上空弥漫时,一场无声的经济绞杀,在整个赵地旧境全面展开。 屏翳察觉到,秦国新政虽看似坚不可摧,又是分地,又是赈济,重塑了邯郸的秩序,但其根基,在于民心的初步安定。 而民心,是天下最稳固的东西,亦是天下最脆弱的东西,最容易被物价与生计所动摇。 而眼下,维系这脆弱民心的,不是虚无缥缈的“秦王恩德”,而是那每日能领到的粥,是那片刚刚分到手、承载着未来希望的土地。 若希望破灭,则民心必乱。 要让希望破灭,最简单的方法便是让他们空有土地,却无法耕种;让他们手握工分,却买不到活命的必需品。 第848章 市空价涨 “传令。” 屏氏府邸的密室之内,屏翳对着那名商行总管事下达了最终的指令:“不惜一切代价,动用所有资金,三日之内将邯郸乃至周边郡县所有市面上能买到的农具、食盐、布匹,无论新旧,尽数给我买下来,囤入秘库。记住,是所有。” “家主,涉及地域如此之广,动作难免过大,恐会惊动郡守府。萧何非庸才,若其察觉有异,强行征调或设卡盘查……”总管事面露忧色。 “惊动?” 屏翳冷笑一声:“你忘了屏氏商行这张网织了多少年?又有多少家挂着不同招牌、看似毫无瓜葛的铺面?有多少依附于我们的小商小贩?有多少条避开官道的秘密商路? 再者,我等皆以私人商号之名义正常买卖,何惧之有? 他萧何总不能无故查封所有商铺吧?他能禁止商人买货囤积?大秦律法可有此条? 纵然他有所察觉,等他层层上报,费尽心思从关中调拨物资,怕是早已错过春耕之时。秦人想用土地收买人心,我便让他们有地,却无物可耕。 让那些流民手握工分,却买不到一斗盐、一尺布御寒。 届时,民怨沸腾,他这‘新政’,便是不攻自破。 这些,足以让萧何焦头烂额,让秦人顾此失彼。 去吧,动用一切力量,务必干净、迅速、不留痕迹。” “喏!” 一时间,无数资金通过“屏氏商行”这张网络涌向了赵地旧境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以略高于市价但绝不引人注目的价格,疯狂扫荡着一切目标货物。 交易在看似平静的讨价还价中进行,钱货两讫,手续完备。 货物被迅速分散,通过无数条隐秘的渠道,消失在邯郸周边星罗棋布的秘库之中。 一场旨在从经济上绞杀新政的战争,正式打响。 ………… 当日,邯郸城西市。 曾经因“以工代赈”而稍显活泛的集市,此刻却弥漫着一股压抑的焦躁。 人流依旧拥挤,但喧嚣中少了往日的讨价还价,多了无数声焦急的询问和失望的叹息。 此刻,一名唤作赵三的汉子,正拉着他儿子穿行在市集之中。 他曾是邯郸城防军的一名老卒,城破后成了降卒。 在“计口授田”中,他幸运地分到了十五亩薄田。 这几日,他与儿子没日没夜地参与劳作,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今日,他拿着自己与儿子“以工代赈”辛苦劳作半个月换来的血汗钱,打算来市集上再买一柄犁,父子俩就能开足马力,赶上春耕的尾巴。 然而,当他兴冲冲跑到平日里最熟悉的那家农具铺时,却发现铺子前围满了人,且个个面带焦急之色。 “掌柜的,俺的犁呢?昨日便说好了,今日来取。” “实在对不住,昨夜铺子里所有的铁犁、铁锄,都被一位大客商包了圆,一件不剩。”柜台后,掌柜一脸愁苦,连连作揖。 “什么?全没了?昨日来时这架子上还挂着十几把。” “客官息怒,那客商出手阔绰,给的价比市价高一成半,又是现钱,小人…小人也是开门做生意的啊…” 赵三挤到前面,道:“掌柜的,那…那还有没有存货?哪怕是旧的,能用的也成。” 张掌柜看着赵三急切的脸,苦笑着摇头:“真没了,连炉膛里打了一半的铁胚都被他们预定了。别说犁锄,就是修犁头的料子都被扫空了。去别家问问吧,兴许……” 闻言,赵三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拉着儿子跑遍了整个西市,又跑到了南市,结果都是一样。 空荡荡的货架,掌柜无奈的苦笑,以及围在门口失望咒骂的人群。 铁制农具,一夜之间踪影全无。 偶有那么一两家小铺子还有几件存货,那价格也已是高到离谱,根本不是他这种普通百姓能承受得起的。 更可怕的是,连最基本的食盐、粗布,价格都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飞涨。 “阿父,怎么办?我们就一柄犁,我们…我们的地,怎么种啊?”儿子拉着他的衣角,声音里带着哭腔。 赵三看着儿子那张因希望破灭而惶恐的脸,又看了看自己手中那变得无用的血汗钱,一股无力感与愤怒涌上心头。 他想不明白,为何这日子刚刚看到一点光亮便又迅速暗了下去。 同样的一幕,在邯郸城的每一个角落上演。 屏氏商行在短短数日之内,便将一切关乎民生、关乎春耕、关乎生存底线的物资,从市井之中抽吸得干干净净。 百姓活命的必需品,价格一夜之间翻了数倍,且有价无市。 恐慌迅速在那些刚刚分到土地、对未来充满希望的“新秦人”之间蔓延开来。 ………… 秦王政七年,五月初一。 在囤积居奇,制造市场恐慌的同时,一场精心策划的舆论战也悄然打响。 邯郸城南的一家酒肆之内。 这里曾是力夫、小贩歇脚闲聊的去处,如今也挤满了因买不到农具、盐布而愁眉苦脸、借酒消愁的平民。几名屏翳豢养的清客文人,此刻脱下了长衫,换上了短褐,扮作走南闯北的商贩,正围着一张桌子唉声叹气。 他们一边喝着酒,一边看似随意地与旁人闲聊、抱怨。 “唉,这日子,是没法过了。”一名“货郎”模样的清客,长长叹了口气。 “此话怎讲?如今秦人治下,又是分地又是赈济,不是比从前好多了?我看大家伙这几日干劲都挺足的。”邻桌一名不明真相的汉子问道。 “分地?赈济?” 那“货郎”冷笑一声,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你们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有个亲戚在咸阳那边做生意,他传信回来说,说秦国朝堂上吵翻天了。 为啥?因为这些年战乱频频,国库都见底了。 秦王和那些大臣一合计,要对咱们这些新占的土地加征重税。 那税率,是老赵时的三倍不止。 如今这分地,不过是先给个甜头,把咱们稳住。 现在不收,是想让咱们先把地开出来,把粮种下去。 等到秋收之后,官府的征粮队一到,别说你收的粮食,怕是连谷子带人都要被他们抢走充军。” 第849章 罪证昭然 “什么?竟有此事?” “何止如此。” 另一人接过话头,脸上带着惊恐:“你们以为秦人是善茬?我听说这次分地,只是要把咱们都绑在土地上,方便他们日后征兵。 等到明年,怕是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男丁,都要被拉去北边跟匈奴人拼命,那可是九死一生啊。” “秦人虎狼,喂不熟的。” “是啊,咱们赵人迟早要被他们当牛马使唤,一辈子给他们做苦力。” 角落里,一个老实巴交的老木匠听不下去了,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站起来:“你们…你们别胡说八道,萧郡丞是好人,他每日在工地上跟我们一起干活,给我们发粮,他怎么会……” “好人?” 那清客嗤笑一声,打断他:“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施点小恩小惠就把你收买了?他那是怕你们现在闹事,等秋收刀子落下来,你就知道谁是好人谁是豺狼了。 你问问大伙儿,现在谁还能买到犁?谁家盐罐子不是空的?这就是先兆。” 老木匠被噎得说不出话,看着周围人群越来越恐慌和愤怒的眼神,颓然坐了回去。 这些流言,真假参半,却精准击中了新附之民心中最深的恐惧与对秦国固有的不信任。 恐慌,迅速在邯郸的大街小巷迅速蔓延。 刚刚因为分到土地而燃起一丝希望的百姓,再次陷入了绝望。 有人开始变卖刚到手的农具,换取一点口粮,准备逃亡。 有人甚至想将那份地契低价转卖出去,只求能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刚刚恢复了一丝生机的秩序,在这场有预谋的经济绞杀与舆论煽动面前,再次陷入了混乱与停滞。 ………… 当晚,邯郸郡守府。 萧何独自一人立于窗前,他看着街上那本已开始恢复生机的市集再次变得萧条,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案几之上,摆满了来自各方的紧急汇报。 “市集铁器告罄,有价无市,百姓无法春耕。” “盐价、布价一日三涨,民怨渐起。” “城中流言四起,言大秦将行暴政,百姓欲逃亡者甚众。” “‘以工代赈’之工地上,出工之人锐减三成,多有怠工、观望之象。” “萧郡丞。” 此刻,一名秦吏站在他身后,满脸焦急:““事态紧急,刻不容缓,当立刻下令严查市肆,抓捕那些囤积居奇之奸商,查封其库房,平价发卖物资以安民心。 更要速派巡吏,严惩那些散播谣言的乱民,杀一儆百,以正视听。 否则民心溃散,新政危矣。” 萧何没有回头,亦没有开口。 他知道,这不是简单的市场波动,更不是偶然的民心浮动。 这是一场有预谋、有组织的、全面的绞杀。 一场旨在动摇他新政根基,让邯郸重回混乱,让秦国统治彻底失败的无声战争。 “屏翳……” 萧何的口中,轻轻吐出了这个名字:“一定是他,他想用铁、用盐、用那流言来扼死吾等在这片土地上刚刚播下的希望。” 言罢,他转过身,目光那吏员,又扫过那堆卷宗,眼中闪过冰冷的光芒。 他知道,自己与那位蛰伏在暗处、赵国最后的权谋家之间真正的较量已然开始。 这邯郸城,终究要在这新旧秩序的交锋中再决一次胜负。 而这一次,赌上的是人心,是未来。 ............ 翌日。 邯郸郡守府内。 十几名秦吏正埋头整理着卷宗,每一份都记录着邯郸城的恐慌与混乱。 “哐当~~~” 甘罗将一柄刚刚从市集上“买”来的、锈迹斑斑、刃口满是豁口的铁犁狠狠摔在了议事堂的中央。 一声巨响,让堂内秦吏皆是浑身一颤,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萧兄!” 此刻,甘罗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怒火。 他一把抓起地上那柄生锈的铁犁,举到萧何的面前:“你看看这个,这便是我大秦治下,邯郸百姓的春耕之犁。 我方才亲去西市,此等废铁竟要价百钱。便是如此,亦是有价无市。农具铺空空如也,百姓为求一犁而不得,几欲癫狂。此,是其一。” 他放下铁犁,又从怀中掏出一小包用粗布包着的灰黑色粉末摊在萧何面前。 “此乃井盐。市价已飞涨至五十钱一斗,且多是此等混杂泥沙的劣等货色。更有甚者,只认金饼,不收秦半两。百姓终日劳作,以工代赈,所得血汗之钱竟连一斗盐都换不到。 此,为其二。” 最后,他将一卷由秘谍连夜呈上的情报,拍在了案几之上:“流言四起,民心浮动。城中大小酒肆、茶馆、乃至是‘以工代赈’的工地上,皆有不明身份之人,散播我大秦将行暴政,秋后必将征收重税、强征士卒戍边之言。 许多刚刚分到田地的降卒已心生悔意,欲图逃亡。此,为其三。” 甘罗每说一句,堂内的气氛便凝重一分。 在场的秦吏,脸色皆已变得无比难看。 他们太清楚这三条汇聚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邯郸城刚刚点燃的秩序之火,眼看就要被这阴风邪火彻底扑灭。 “萧兄。” 甘罗的目光盯住萧何,那双眼睛里,是属于执法者的决断与冷酷:“种种迹象皆指向一人,屏翳此獠之心,昭然若揭。 他明面上俯首称臣,每日向你请安问好,甚至主动捐献粮草地契,背地里却行此毒计。 他这是要断我新政之根,乱我邯郸之心,是想让我等辛辛苦苦建立的一切毁于一旦,是要让大王和武仁侯的心血付诸东流。” 他向前一步,手已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之上,杀气毕现:“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萧兄,依我之见,无需再忍。屏翳老贼之心,可诛。他既如此,我们又何须与他讲什么道理? 我即刻便去寻王将军请令,由我亲率城卫军以‘通敌叛国、扰乱国政’之重罪,将那屏氏商行与其在城中所有关联店铺悉数查封,将所有囤积之物资悉数查抄,平价发卖以安民心。 再将屏翳老贼及其党羽一并拿下。 此獠囤积居奇,操控物价,煽动民心,桩桩件件,皆是动摇国本之大罪。 按秦律,当族诛。 届时,明正典刑,人头落地,则宵小胆寒,流言自息。我等有兵在手,有法可依,何须在此坐视其猖狂?” 第850章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甘罗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充满了铁血与高效。 自从担任御史监丞后,此时的他已习惯了用最直接、最酷烈的手段来解决问题。 在他看来,任何阴谋诡计在绝对的暴力与严酷的律法面前,都不过是土鸡瓦狗。 堂下数名属吏闻言,亦是热血上涌,纷纷附和: “甘御史丞所言极是,雷霆手段方显霹雳手段。” “对付此等国贼,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诛不足以正国法。” “请郡丞下令,我等愿随御史丞一同擒贼。” 面对甘罗的杀意和属吏们的激愤,萧何却始终异常平静。 他缓缓转过身,示意一旁的属吏退下,亲自为甘罗倒了一杯热茶。 “甘兄,稍安勿躁。”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与甘罗的暴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接着摇了摇头:“兄之怒,我懂。然,匹夫一怒,血溅五步;王者之怒,当安天下。 你我如今代大王与武仁侯牧守赵地,手握生杀予夺之权,一举一动皆关乎数十万生灵福祉,关乎大秦东出根基,不可只凭意气。” 接着,他指着案头上那份记录着物价飞涨、民怨沸腾的卷宗,继续道:“你说的,我都知晓。我甚至比你更清楚,这背后就是屏翳那只老狐狸在操纵。然,知晓是一回事,定罪,又是另一回事。” “有何难定?” 甘罗皱眉道::“如今邯郸城中但凡有些规模的商铺,背后皆有屏氏的影子。如今铁、盐断市,流言四起,除了他,谁还有这般能耐,这般动机? 人证或许难寻,然此等人尽皆知之事,何须铁证?” “恰恰是这人尽皆知,才最难办。” 萧何摇了摇头,继续道:“我们此刻的对手不仅是屏翳一人,我们面对的是以他为首的,盘踞在赵地根深蒂固、姻亲故旧遍布朝野的整个旧贵族阶层。 他们就像这地下的老鼠,牵一发而动全身。 你今日可带兵踏平屏氏商行,可你能将赵地所有与他勾连的商铺、望族,尽数一夜铲除吗? 屏翳此人老谋深算,远非郭开可比。 其产业遍布赵地,关系盘根错节。 他明面上将所有地契、粮食尽数上缴,做出最恭顺的姿态,早已为自己布下了不败之局,在法理上已先立于不败之地。 如今他旗下商行囤货,皆是按市价正常买卖,并未有强买强卖之举。他散播流言,亦是遣散客走卒,捕风捉影,无迹可寻。 我等若只凭臆测便强行查封他那遍布赵地的屏氏商行,证据何在? 他大可以说这是‘商贾逐利,闻风囤积以求自保,何罪之有?’ 或是 ‘流言惑众者,非我屏氏所为,大人可有实证?’,便能让我等陷入被动。 届时证据不足,不仅难以将其定为叛国之罪,反而会打草惊蛇,让他与他的党羽更加警惕,将阴谋转入更深,甚至煽动更大规模的骚乱。 到那时,再想将其连根拔起,难矣。 更重要的是......” 说到这,萧何的声音沉了下来:“甘兄,一旦我们这么做了,便正中其下怀。我等便坐实了那‘暴秦’之名,坐实了那‘秦法严苛,不容商贾’的口实。 届时,整个赵地的商路都将因此断绝,人人自危。 那些刚刚归心、或是尚在观望的赵地士人、百姓,会如何看我们?他们会彻底认为,所谓的‘新政’,不过是另一场披着律法外衣的掠夺。 人心一失,这片土地便再无宁日,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他要的不是一时混乱,是要彻底斩断大秦在此地扎根的根系。” 甘罗听罢,脸上的怒气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他不得不承认,萧何所言句句在理。 屏翳此计毒辣就毒辣在他的一切行为都游走在秦法的边缘,让你抓不到致命的把柄。 这不只是一场经济战,更是一场法理之争、人心之战。 “那依萧兄之见。” 甘罗强压下怒气,皱眉问道:“莫非,我等就这般坐视其图谋不轨,眼看这大好局面毁于一旦?新政根基崩塌?坐以待毙乎?” “坐视?” 萧何嘴角上扬,缓缓道:“甘兄,你莫非忘了武仁侯临行前所授之策?对付毒蛇,不能只砍其尾,需一击而中其七寸,使其永无翻身之日。” 他走到甘罗身旁,凑近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压低了语调:“他想用钱粮来与大秦的国力对赌,他想用这小小的邯郸市场,来挑战大秦的秩序? 让他看一看他屏氏数代积攒的家底,与我大秦的国力相比,究竟孰强孰弱。 他不是喜欢囤积居奇操纵物价吗?吾等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不仅要让他输,更要让他输得倾家荡产,输得身败名裂。 诛其心,断其脉,让他和他背后那些自以为聪明的旧贵族们都清清楚楚地看看,螳臂是如何挡车的。” 甘罗听着萧何那冰冷而又充满自信的话语,看着他眼中闪烁着的寒光,先是错愕,随即一种更为强烈的兴奋与战意,瞬间取代了方才的愤怒。 他知道,萧何这是要下狠手了。 而且,是要用一种比直接动用刀剑,更诛心、更致命的方式。 “萧兄,此计……”甘罗的声音带着兴奋。 萧何直起身,脸上恢复了往日的温和,他走到案前,取出一卷空白的帛书,开始提笔疾书:“甘兄,你之雷霆,亦有用武之地。此局,需文武合一,方能竟全功。你且先去,依计如此…这般…” 低语声中,一个大胆而狠辣的连环计,在二人之间迅速成型。 一场旨在彻底粉碎旧贵族经济命脉,重塑邯郸商业秩序的无声反击即将上演。 ............ 翌日午后。 就在屏翳的爪牙们还在为自己初步的胜利而沾沾自喜,就在数万百姓为买不到平价盐、铁而怨声载道,奔走哀告之时。 甘罗的行动开始了。 他换上了戎装,亲率一队军法吏,在数百名城卫军的簇拥下直扑城南集市。 人群惊恐地分开,无数双眼睛追随着这支队伍。 第851章 刑台血响 屏氏商行的暗哨心头一紧,以为目标是自己,瞬间紧张起来。 然而他们的目标却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他们没有动那家大业大、背景深厚的屏氏商行,而是径直冲向了三家在这次风波中跳得最高、涨价最凶、平日里便以盘剥乡里着称的粮行与铁匠铺。 这三家店主不过是想趁着市场混乱,妄图跟风发一笔国难财的小角色。 他们自以为法不责众,又仗着平日里与屏氏商行有些往来,便肆无忌惮地将铁器、盐巴的价格抬高了五倍不止,还公然在店铺门口散播“秦人将至,囤货保命”的言论。 然而他们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竟成了那只被用来儆猴的鸡。 “奉郡守府令,军法司办案,闲人退避。” 军法吏推开围观的人群,将那三家店铺团团围住。 “封了。” 甘罗手中令旗一挥,军法吏们立刻冲入店内,将那几个还在算盘上盘算着今日又多赚了多少的掌柜和店主,连同伙计,全部揪了出来。 “冤枉啊,军爷。我等皆是良民,按法纳税,为何要查封小店?” “是啊,我等不过是正常买卖,何罪之有?” 几个店主还在徒劳地辩解,甚至有人试图拿出钱袋贿赂。 甘罗却连看都未看他们一眼,只是冷冷道:“带走。” 军法吏毫不留情地将贿赂的钱袋打落在地,几名店主掌柜连同伙计被麻绳捆住双手,推搡着押往中心广场方向。 与此同时,这三家店铺便被贴上了盖有郡守府大印的封条。 没有审问,没有辩驳。 整个过程从包围到查封抓人,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集市内外,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集市屏氏的眼线更是目瞪口呆。 而这,仅仅是开始。 半个时辰后,中心广场的临时刑台之上。 那三个店主与几个为虎作伥的伙计被当众扒去了上衣,双手双脚被麻绳牢牢捆住,死死按在长凳之上。 甘罗亲自监刑,对着台下数千名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吸引而来的百姓,朗声宣布罪状:“此三人,及其帮凶十人,身为商贾,不思报国济民,反趁天时艰难、新政初立之际,囤积居奇,哄抬物价。 更甚者,公然散布‘秦人将至,囤货保命’等无稽妖言,蛊惑人心,制造恐慌。 其行径扰乱国法,动摇国本,败坏邯郸商道,荼毒万民生计,其心可诛,罪在不赦。” 他没有给这些人任何辩解的机会,直接扔下了一支令牌。 “按大秦律法,此等重罪,足以枭首示众,家产抄没,妻女充官。” “然,大王有好生之德,萧郡丞亦有仁心。念其初犯,或为奸人蛊惑,特施仁心。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不惩不足以正国法,不戒不足以儆效尤。” “来人,将此十三人施以鞭刑五十,行刑。” “喏。” 早已等候在一旁的数名军法士闻令上前。 他们手中握着的,是早已在盐水里浸泡了一夜的长鞭。 这是秦臻当年用来对付刘颉与魏柔的酷烈手段,偶然间被甘罗得知,被他学了过来,今日用在了这些奸商身上。 “啪~~~” 第一鞭落下,皮开肉绽。 “啊~~~” 凄厉的惨嚎声,瞬间响彻整个广场。 “啪~~~啪~~~啪~~~” 鞭影翻飞,毫不留情。 一鞭,两鞭,三鞭…… 那浸了盐水的皮鞭每一鞭落下都带起一串血珠,都让受刑者发出一声哀嚎。 “饶命…饶命啊…大人…我招…我都招…” “是…是屏…啊...”有人似乎还想攀咬什么,但又一鞭狠狠抽下,将他的话和惨叫一起堵了回去。 不过十数鞭,那几个平日里养尊处优的掌柜便已浑身血肉模糊,只剩下无意识的抽搐与呻吟。 台下,围观的数千邯郸百姓鸦雀无声。 他们眼睁睁看着这些不久前还在盘剥自己、不可一世的“富人”,此刻却如猪狗般在鞭笞下挣扎。 然而那血腥而酷烈的场面,让他们的心中除了恐惧,更生出了一丝压抑已久的快意。 而那些混在人群中、还在犹豫是否要跟风涨价的中小商贩们更是吓得面如土色,双腿战栗。 五十鞭毕,那十三人早已被打得昏死过去,背上没有一块好皮,惨不忍睹。 然而,这还未结束。 甘罗没有丝毫怜悯,再次下令:“拖下去,戴上重枷,与那份写着他们罪状的木牌一起高悬于市门之上,示众三日。令过往人等,皆观其形,知其罪。其家产,尽数没收,充入官府,用于赈济孤苦。” “喏。” 军法吏立刻上前,将那几个半死不活的“奸商”拖了下去。 一场杀鸡儆猴的血腥大戏,在恐惧中就此落幕。 甘罗的铁腕手段,效果立竿见影,瞬间吹散了邯郸市面上那股投机的涨价势头。 那些囤积了少量货物,想要趁机渔利的小商小贩们无不胆寒,纷纷将价格调回了原位,甚至更低。 他们庆幸自己没有跳得那么高,也后怕自己若是再晚一步收手,那躺在长凳上的会不会就是自己。 集市上那股盲目跟风、哄抬物价的歪风邪气,瞬间消散无踪。 屏翳通过经济手段制造混乱,并嫁祸“暴秦”苛政的初步图谋,第一次遭到了阻滞,其煽动起来的涨价势头被硬生生遏制。 甘罗的这一记“霹雳手段”,快、准、狠,暂时遏制了危机的蔓延。 然而,萧何与甘罗都清楚,这只是治标不治本。 真正的大鱼还藏在水下。 而要将这条大鱼彻底钓出来,为时尚早。 当晚,郡守府内。 萧何站在窗前,脸上并无喜色。 甘罗卸下戎装,坐在一旁。 “甘兄,此役小胜,暂稳局面。”萧何开口道。 甘罗点了点头,道:“屏翳那老狐狸毫发未损,此刻怕是躲在老巢里正琢磨着后招。他的盐、他的铁、他的粮食还稳稳囤在库里,他的人还散播着流言。” “正是。” 萧何转身,目光深邃:“他此刻恐怕正等着吾等下一步动作,等着吾等犯错。吾等查封的那点东西,于整个邯郸的缺口而言杯水车薪,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第852章 长龙排巷 “萧兄,你谋划的那一击,何时发动?”甘罗眼中战意重燃。 闻言,萧何走到邯郸舆图前,手指划过几条关键的商路节点,缓缓道:“快了,且看他那池中之水,如何抵挡我大秦泱泱江河。甘兄,且让那老贼再得意两日。” 一场更大规模、更隐蔽、也更致命的反击,已在悄然酝酿。 甘罗的鞭子抽碎了小丑的幻梦,而萧何的棋局,正将真正的巨鳄缓缓引入绝杀之地。 ............ 五月初五。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秦国官府将以持续的血腥镇压的方式,来强行控制物价之时。 萧何真正的杀招,登场了。 这一日,邯郸城东、南、西、北四门之内,各有一处由秦军重兵把守的官营仓储,在同一时间挂上了崭新的牌匾。 牌匾之上,是三个遒劲有力的秦篆大字 --- “平准仓”。 紧接着,四份一模一样的、由萧何亲笔所书、盖着邯郸郡守府大印的公告被张贴在了邯郸城最显眼的四处告示墙上。 那公告之上,只有短短数言,却瞬间引爆了整座死气沉沉的邯郸城。 “邯郸郡守府告谕全城士民: 近闻市井之中,有奸商囤积居奇,操控物价,致使盐铁之价飞涨,民生维艰。百姓困苦,郡守府闻之,痛心疾首。 此举,人神共愤。 大王仁德,不忍见新附之民,受此盘剥之苦。 为感念邯郸新民归化之诚心,为彻底平息奸商恶意操控之物价,以践行大王‘仁政爱民’之诺。 特此,郡守府奉大王之命,自秦川、巴蜀、河东紧急调拨官营井盐百万斤,上好铁制农具十万件,厚织布匹五十万匹。 自即日起,于城东、西、南、北四处,各设官营‘平准仓’一座。 凡我邯郸郡在册之民,皆可凭户籍文书,前往就近‘平准仓’,以市价之一半,购取所需之铁器、井盐。 每户每月限购铁犁一柄,井盐三斗。 官府所储,足供全城百姓一年之用,望诸位乡亲,切莫听信谣言,不必恐慌争抢,依序购买,共享王化。 大秦之信,重于泰山。 官府之诺,坚于金石。 望诸民周知。” 此公告一出,整个邯郸城先是陷入寂静。 街上的百姓围在公告前,一遍遍地听着吏员诵读,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官府调拨了百万斤盐、十万件农具? 而且,价格只有市价的一半?敞开供应? 这…这怎么可能? 起初,所有看到公告的百姓,第一反应都是不信。 这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 他们被欺骗了太多次,早已不敢再抱有任何希望。 然而,当第一个、第二个、第十个抱着试一试心态的人,真的凭着手中那份刚刚领到不久的户籍文书,从那守备森严的“平准仓”内用不到一半的价钱,买回了那梦寐以求的曲辕犁和井盐时。 消息,瞬间化作了狂潮。 “天呐,是真的。” “犁,快看那犁。” “官府卖盐了,还便宜一半。” “快去,快去平准仓看看。” 那些为买不到平价盐、买不到农具而愁苦、绝望了数日的百姓,在这一刻彻底疯狂了。 他们奔走相告,搀老扶幼,手中紧紧攥着那份代表他们“新秦人”身份的户籍文书,从邯郸城的每一个角落,向着那四处新设立的“平准仓”蜂拥而去。 仓前,瞬间排起了长龙。 从仓门口蜿蜒而出,排到了街尾,又拐了几个弯,望不到尽头。 那队伍比先前“以工代赈”报名处的人更多,比先前粥棚前的人更长。 队伍里,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抱着孩童的妇人,有刚刚从工地上赶来、满身泥土的壮汉,更有那些刚刚分到田地、对未来充满憧憬的降卒。 他们虽然拥挤,却在秦军士卒的戈矛与严明的秩序下,排得井然有序。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激动、感激与不可思议的复杂表情,死死盯着仓门。 队伍里,赵三和他儿子正焦急而又充满希望地踮着脚,向前张望着。 此刻,他紧紧攥着那份属于他的“新秦人”户籍文书。 “阿父…” 儿子紧张地问道:“你说…那官府,真的会卖给我们那么便宜的犁吗?不会轮到咱就…就没了吧?” “会的,一定会的。”赵三的声音虽带着颤抖,但眼神却无比坚定。 终于,轮到了赵三父子。 赵三颤抖着将户籍递给仓门内端坐的秦吏。 秦吏看了一眼,随即翻开厚册簿,仔细核对,然后用笔在“赵三”的名字旁画了一个圈。 “铁犁一柄,井盐三斗,六十钱。” 秦吏的声音公事公办。 闻言,赵三慌忙掏出早已准备好的铜钱,一枚一枚仔细数清,递了过去。 当那柄曲辕犁递到他手上时,赵三抚过犁辕,抚过犁铧。 他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件农具,而是看到了秋后的麦穗,看到了家中那重新飘起的炊烟,看到了儿子脸上那不再因饥饿而蜡黄的笑脸。 “谢谢…谢谢官家…谢谢大王...谢谢萧大人...” 他拉着儿子,哽咽着,对着那秦吏深深一揖。 这一刻,萧何的阳谋展现出了它最可怕,也最温情的一面。 它精准将利益,与“新秦人”这个身份牢牢捆绑在了一起。 只有你登记在册,成为秦国的民,你才能享受到这份“恩惠”。 这份恩惠,不是虚无的口号,而是能让你活下去、能让你耕种、能让你吃上盐的,实实在在的好处。 甘罗的鞭子打掉了恐惧,而萧何的平准仓,则种下了认同与归心的种子。 这比任何律法、任何刀剑,都更能让他们对这个新的身份产生认同。 ………… 与此同时,与平准仓前那人山人海、堪比节日的狂欢景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屏翳麾下那些“屏氏商行”的门可罗雀。 屏氏府邸,书房。 屏翳听着一名名管事从城中各处带回来的那令人绝望的消息,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第853章 教化路难行 他耗费了家族数代积累、几乎掏空所有流动资财、动用了数代人编织的关系网络,从赵地各处高价囤积起来铁器和食盐,顷刻之间成了一堆无人问津的烫手山芋。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精心设下、旨在绞杀新政的死局,被对方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抗衡、降维打击般的阳谋轻易破解。 他想降价抛售,止损离场。 但他的价格无论如何也低不过官府的一半。 更何况,官府那仿佛无穷无尽的物资储备,和那源源不断从关中运来的车队,让他看不到任何一丝希望。 他此刻才明白,萧何此计最毒辣之处便在于此。 他不是一个人在与他屏翳斗,他是在用整个秦国在与他一个家族的财力对赌。 若是想继续囤积,等待时机? 可公告上写得清清楚楚,官府的储备足用一年。 一年之后,他囤积的那些铁器早已锈蚀,盐巴也已融化,而他屏氏早已因资金链的断裂而彻底破产。 这场对赌,从一开始,他就没有半分胜算。 就在屏翳焦头烂额,濒临崩溃之际。 萧何终于挥下了那早已准备好的最后一刀。 也是,最狠的一刀。 翌日后,他再次以郡守府的名义颁布了一道新令,并由甘罗亲率军法吏于邯郸四城宣读张贴。 “奉大王令:为确保邯郸民生之稳定,为杜绝奸商操控物价、鱼肉百姓之祸、与民争利之恶行。 自即日起,铁、盐二物,收归官府专营,由各地‘平准仓’统一铸造、贩售。任何私人商铺、货栈、个人,皆不得再行私自开采、铸造、囤积、贩卖。 违者,以通敌叛国论处,夷三族。此令,即时生效。” 此令一出,邯郸所有旧贵族都知道完了。 彻底完了。 这道命令,不仅让屏翳手中囤积的货物彻底变成了一堆一文不值的废铜烂铁。 更重要的是,它彻底斩断了所有旧贵族、旧豪强,通过操控民生必需品来敛财、来与官府博弈、来制造混乱的根基。 从此以后这片土地上,唯一能掌控民生命脉的,只有秦国的官府。 屏氏府邸之内。 屏翳听着家宰哭丧着脸,报上来那一串串天文数字般的亏损,以及那道刚刚颁布的“铁盐专卖”的政令时。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喉头一甜。 “噗~~~” 一口鲜血猛地喷出,染红了面前的棋盘。 他知道,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输得倾家荡产,输得永无翻身之日。 “萧何…你好…你好毒的阳谋…竖子…竖子…安敢如此欺我…断我根基…绝我血脉…” 他指着郡守府的方向,眼中充满了不甘与绝望,身形一晃,便直挺挺地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这场由旧贵观发起,旨在动摇秦国新政根基的无声战争,以屏氏的惨败和秦国的完胜而告终。 郡守府内。 萧何立于窗前,听着城中百姓对“平准仓”的交口称赞,与那从“以工代赈”工地上再次传来的充满了干劲的号子声,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疲惫而欣慰的笑容。 他知道,甘罗的刀,斩去了伸出的毒爪;而他的“平准仓”与“专卖令”,则彻底重塑了这片土地的规则与人心。 从这一刻起,邯郸的天,才算是真正姓了秦。 ............ 三日后,五月九日。 夜,邯郸郡守府。 议事堂内,萧何立于窗前。 经济上的绞杀战以秦国“平准仓”的雷霆之威,取得了无可争议的胜利。 屏翳和他背后的旧贵族势力在这场豪赌中输得倾家荡产,元气大伤,短时间内再也无力掀起任何波澜。 邯郸市面上那一度飞涨的物价被强行压了回去,恐慌的民心也在这实实在在的“官府信义”面前,得到了初步的安抚。 然而此刻,萧何心中却无半分喜悦。 他知道,这场战争远未结束。 经济上的胜利,却未曾动摇它盘踞在赵地人心深处的巢穴。 那个巢穴名为“文化”,名为“传承”,名为“身份”。 “萧郡丞。” 一名负责民政教化的属吏步入堂中,对着萧何的背影呈上了一卷刚刚汇总完毕的卷宗,声音里带着挥之不去的无奈:“此乃城中十二处新设官办蒙学,开学十日以来的入学名册总录,请萧郡丞过目。” 萧何缓缓转过身,接过那份卷宗。 他没有立刻展开,目光落在属吏写满挫败的脸上,问道:“情况如何?” 那名属吏苦笑一声,躬身道:“大人,与先前一般无二,学堂之内依旧是门可罗雀。” 他叹了口气,继续汇报道: “依名册所录,前来入学的稚童总计仅三百二十七人。其中,九成以上皆为‘以工代赈’之劳工、或是屯田降卒家中的子弟。 他们…他们来此,多半还是为着学堂每日发放的那三张麦饼。 识字明理…恐非其父母首要之念。 至于那些旧族……” 属吏的声音更低了:“下官已按郡丞严令,三番五次持郡守府公文登门敦请,言辞恳切,晓以利害,阐明秦篆秦律乃天下通行之正道,更暗示此举关乎家族子弟未来在秦治下的前程。 然,城中有名有姓的旧贵族,除早已彻底败落、被逐出宗祠的几家旁支庶子外,无一嫡子前来。 登记在册之赵国旧族子弟三百七十四人,仅来六人,且皆被族中弃若敝履,送来充数。 他们给出的说辞,翻来覆去还是那几句:‘小儿体弱,不堪教化之劳’,‘家中宿老尚在,祖宗之学不可废’,‘不敢与官家争利,更不敢与黔首同席’……言辞恭敬,滴水不漏,铁了心抵制政令。” 属吏看着面前这位年纪甚至比自己还小上几分的年轻郡丞,禀报着这几日来“强制蒙学”的推行窘境。 萧何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翻看着那些记录。 这便是一场无声,却无比顽固的抵抗。 它比经济上的对抗更难处理,比军事上的反叛更具韧性。 第854章 文战新招 刀剑可以夺其田产,律法可以削其权位,经济可以断其财源,但却无法强行改变他们脑中那根深蒂固,关于血统“高贵”与文化优越感的执念。 这些曾经的统治者在物质上被剥夺殆尽后,反而更紧地抱住了“赵人风骨”与“祖宗之学”。 秦人越是强硬推行秦字、秦律,他们便越是顽固地在自家的府邸之内,坚守着那片属于“赵”的最后精神阵地。 他们用这种“非暴力不合作”的方式,在自己的府邸之内关起门,构建起最后一道壁垒。 壁垒之内,依旧是他们自己的世界。 他们的嫡长子们依旧在族中宿老的教导下诵读着赵国古籍,用笔锋与秦篆迥异的赵国文字抄写着祖宗的谱牒与往日的荣光。 这是旧时代最后的傲慢,亦是他们维系自身存在感的最后手段。 他们要用这种方式向所有人,尤其是向那些得到土地的“新秦人”宣示:即便我们失去了一切,但我们的血脉,我们的文化,我们的传承,远比你们这些依靠刀剑和麦饼收买的“新秦人”高贵。 萧何沉默着。 良久,他才挥了挥手,示意那名属吏退下。 他合上名册,独自走到堂内的那幅邯郸舆图之前,看着上面那一个个被他亲手标注出来的“蒙学”位置,久久不语。 “堵不如疏,压不如引……” 他低声自语,脑海中浮现出秦臻临行前一晚对他的嘱托:“治新土如治大川,不可强堵,当因势利导。他们最想要什么,吾等便为他们搭一座看似能触及的阶梯; 他们最怕什么,吾等便将那恐惧,锻造成悬于其顶、指引其路的明灯。 如此,顽石亦可为砥柱。 他们…最想要的是什么?” 萧何的目光穿过窗棂,望向那些在夜色中依旧灯火通明,属于旧贵族的府邸。 失去了土地,失去了财富,失去了爵位,失去了生杀予夺的特权…… 他们还剩下什么?又还渴望着什么? 是那早已沦为空壳的“贵族”虚名?还是那可笑的文化优越感? 不。 都不是。 萧何的眼神渐渐变得锐利。 他明白了,对于这些曾经的统治者而言,这一切的外在表象之下,最让他们痛苦、最让他们不甘、也最让他们渴望的,只有一个东西。 那就是,权力。 重返权力场,重新成为那“人上人”,重新掌握哪怕一丝丝能够决定他人命运的权力。 这,才是他们灵魂深处最根深蒂固的欲望。 “原来如此……” 想通了这一层,萧何嘴角上扬,脸上缓缓露出笑意。 既然你们如此看重权力,那我就为你们亲手搭建一座通往权力的梯子。 只是,这座梯子的材质,必须是大秦的律法; 这座梯子的阶石,必须是用秦人的文字铺就; 而攀爬这座梯子唯一的方式,便是将你们引以为傲的“赵人风骨”与“旧族尊严”,彻彻底底地踩在脚下。 一个大胆而又“诛心”的计策,在他的脑中迅速成型。 这不再仅仅是推行蒙学,这是一场针对旧贵族精神堡垒的精准打击,一场用他们最渴望之物作为诱饵、迫使其自我瓦解的阳谋。 ............ 翌日。 一道由萧何亲笔所书、震动了整个邯郸旧贵族阶层的新令,再次以郡守府的名义被吏员张贴在了邯郸城各处的告示墙上。 这份新令不再关于粮价,不再关乎田亩,不再关于劳役。 它只关乎一件事,便是仕途。 “邯郸郡守府告谕全郡学子及家翁书: 大王崇文兴教,为启迪民智,擢选贤才,特于邯郸广设蒙学,凡郡中五至十二岁之孩童,无论出身,皆可入学受教。 然,新政推行月余,观者众,入者寡。 尤以旧族子弟为甚,多以体弱、家贫为由,未能向学。此非大王所愿见,亦非郡府兴学育才之初衷也。 为励向学之风,为开晋升之途,特颁新令于下: 其一,自即日起,凡入官办蒙学者,无论其家境贫富,一应笔墨纸砚,皆由官府供给。其本人之口赋、徭役,及冠之前,可减半。 其二,蒙学之内,每三月行季考,每岁行岁中试,三年行大比试。凡于季考名列甲等者,其家赏粟米五石。凡于岁中试名列上等者,赏粟米十石,上好布帛两匹。凡于大比试评为‘优等’者,可获三十石粟米之重奖,其家免一年之徭役。 其三,凡于大比试连续三次皆列‘优等’者,其名,将荣登郡守府特设之‘郡才册’此册之名,直达郡丞案头。 其四,凡名列‘郡才册’者,待其成年,若品行端正,通晓秦律,无需再经考核,优先擢拔为乡、里、亭一级之文书、令史等职,参与官府事务,食大秦俸禄,享官身之待遇。 其五,凡入‘郡才册’,且于大比试中名列前十甲者,即为郡中之‘上庠生’。其中最为卓异者,更有机会由郡守府专折保举,直送咸阳鬼谷学苑深造,师从诸子百家之大儒,研习安邦定国之学。 他日学成,或为庙堂重臣,或为一方郡守,其前程,实不可限量也。 秦法煌煌,有功必赏。 书山有路,唯勤可攀。 仕途为梯,在此一举。 望尔等为子孙计,为家族计,切莫错失此千载难逢之良机。 望尔等子弟,勤勉向学,莫负大王隆恩,莫负郡府厚望。” 这道新令,瞬间在整个邯郸城的旧贵族阶层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若说之前的“平准仓”,是对他们经济命脉的致命一击。 那这份“学优则仕”的政令,便是对他们精神壁垒最精准的瓦解,是对他们灵魂最深刻的拷问。 “荒谬,无耻。” 某家深宅内,一老儒生将茶盏摔得粉碎:“乡、里之小吏?我等祖上,皆为公卿大夫,岂能让我赵氏子孙与那贱民争一乡中小吏之位?滑天下之大稽。” “以区区粟米布帛为饵,诱我子弟就范?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我赵氏风骨岂能为五斗米而折腰?”另一位自诩清高的旧族家主对着族人大声疾呼,试图维持骄傲。 第855章 稚子立言 对于屏翳等那样余威尚存的门阀而言,一个乡中小吏的职位或许依旧不值一提,足以让他们嗤之以鼻,继续紧闭府门。 但对于邯郸城中,那些数以百计的、在赵偃、郭开的清洗与秦国新政的扫荡下,早已失去封地、爵位、财富,仅剩下“贵族”这一空洞名号和所谓“血统骄傲”的中小旧贵族家庭而言。 这道政令,不亚于天降甘霖。 是他们在这绝望的世道中,能让其家族血脉在秦国新秩序下得以延续甚至重焕生机的唯一曙光。 他们的子弟,无法再通过继承祖荫来维系家族的荣耀,无法凭借姓氏和血统就能轻松获得官职与封地。 但若能通过这条“学而优则仕”的道路,成为大秦体制内一名正式的官吏呢? 哪怕只是最底层的、在乡间负责掌管户籍文书、调解邻里纠纷的亭长、里正,也意味着家族的未来有了新的希望,重新踏入了权力的门槛。 身份的转变,阶层的跃迁,未来的期许…… 这意味着,他们将不再是任人宰割的“赵地遗民”,而是成为了新秩序的参与者、执行者,是名正言顺的“秦吏”。 意味着他们的家族,将有了一个全新的、看得见的、与这庞大的秦国紧密相连的未来。 而那最顶端的、甚至可以被举荐进入鬼谷学苑的名额,甚至将来可能位极人臣的终极诱惑,更是让他们看到了重振门楣,甚至超越先祖荣光的希望。 当夜,城南肥氏府邸。 肥氏一族,源自晋国大夫肥氏,后成为赵国重要世族。 其家族代表人物肥义乃赵武灵王时期的权臣,并辅助过赵惠文王。 因其政变被杀,家族至此衰弱,此时虽不及屏氏等家族显赫,却也根基深厚。 如今,土地被清丈,奴仆被遣散,只剩下这座空荡荡的府邸,和那挂在宗祠里的先人画像。 此刻,家主肥通正与他那年逾古稀的老父亲在书房内爆发着激烈的争吵。 “逆子,逆子啊。” 老太爷浑身颤抖,用拐杖敲击着地面:“你竟敢…竟敢要将我肥氏唯一的嫡长孙送去学那秦人的鄙俗文字?去读那虎狼之国的苛法? 你…你是要亲手断绝我肥氏的文脉,毁掉我赵人的风骨吗? 你…你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 “阿父,儿子不孝,可…可时移世易啊。” 肥通“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哀求与不甘:“赵国…赵国已经亡了,如今是秦人的天下。 文脉?风骨?这些东西能当饭吃吗?能换回我们失去的田产吗?能让我肥氏的香火在这乱世之中延续下去吗?” 他抬起头,嘶声道: “阿父,如今这府里除了祖宗牌位,我们还剩下什么?昂儿若不入学蒙学,他将来能做什么? 昂儿聪慧,阿父是知道的。 难道要让昂儿将来也像儿子这样守着这空宅子,守着那早已无人认账的‘赵人贵族’虚名,靠变卖最后一点家当,或者…或者像街边黔首一样去搬石头换口吃的?最后活活饿死在这高门之内吗?” “那也不能……” “阿父,这或许是我肥氏,最后的机会了。” 肥通打断了父亲的话,他拿起那张郡守府的公告拓本,递到老太爷面前:“阿父,这不是简单的入学,这是仕途。是成为‘吏’,成为官的机会。 哪怕只是一个亭长,一个里正,也意味着我肥氏重新踏入了这新朝的权阶之内,这比什么都重要。” 老太爷看着那张公告,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儿子,眼中充满了痛苦与挣扎。 他一生所坚守的、那属于赵人士大夫的风骨与骄傲,在“仕途”、“官吏”、“重振门楣”这几个冰冷而又充满诱惑的词语面前,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祖父…阿父…”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稚气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是肥通年仅十岁的儿子,肥昂。 他站在门口,手中捧着一卷赵国的竹简,他的脸上没有孩童的天真,只有一种过早接触家族衰败而催生的早熟与决然。 “祖父,阿父。” 他走进来,跪在父亲身边,仰头看向祖父,声音清亮:“孙儿…孙儿愿去蒙学。” “昂儿,你……”肥通愕然。 “阿父。” 肥昂抬起头,目光扫过空荡的书架,扫过祖父身上那件破锦袍,最后坚定地迎上祖父复杂的目光:“孙儿不想一辈子只在这空宅子里,读这些…这些换不来一粒米旧竹简。 孙儿想看看,那个能打败我们赵国的秦国,它的文字、它的律法,究竟是怎样的。 孙儿…想为肥家,挣一条活路,挣一个未来。 如今,萧郡丞给了我们一条路,一条可以不靠祖荫,凭自己的本事重新站起来的路。 孙儿不求光宗耀祖位列公卿,只求能学得秦人之法,谋一小吏之职,让肥氏能有安身立命之本,能在这邯郸城里,堂堂正正地活下去,延续下去。 祖父,求您…成全孙儿。” 听着孙儿这番话,老太爷身体剧烈一颤。 他想痛斥,想拿起家法将这个“数典忘祖”的孽子狠狠抽一顿。 然而,当他看着眼前这个年幼的孙儿,那双清澈却写满坚定、甚至带着一丝恳求的眼睛时,却又仿佛看到了肥氏一族在绝境中重生的微弱希望。 他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手中的拐杖“啪”的一声掉落在地。 是啊。 赵国已经亡了。 他们这些所谓的贵族,早已一无所有,只剩下一个空洞的姓氏。 守着这“风骨”,除了带着全家一起饿死在这空宅子里,还能如何? 不抓住这根从悬崖上垂下来的藤蔓,他们整个家族,都将坠入万丈深渊,再无翻身之日。 他缓缓闭上眼睛,两行老泪无声滑落。 “也罢…也罢…” 良久,他沙哑道:“你想去…便去吧。只…只是莫要忘了,你身上流的,是赵人的血…我肥氏…列祖列宗的坟茔…还在…邯郸城外…” “孙儿…谨记祖父教诲!”肥昂重重叩首道。 第856章 深夜血书 同样的一幕,在邯郸城内无数个类似的中小旧贵族府邸中,以不同的形式上演着。 激烈的争吵、无声的泪水、沉重的叹息、最终无奈的妥协…… 许多紧闭的府门后,灯火彻夜未熄。 家主们对着郡守府的公告反复研读,算计着那三十石粟米能支撑家族多久,盘算着一个小吏的俸禄能否养活阖家老小,幻想着那“上庠生”名额带来的渺茫荣光…… 萧何的“权力梯子”,已然架起。 无数曾经自诩高贵的灵魂,在生存与野心的双重驱动下,开始带着屈辱、不甘,却又无法抗拒的渴望,准备踏上这条用秦法铸就、秦字铺成的唯一生路。 ………… 翌日,卯时。 天还未亮,邯郸城内新建的那十几处蒙学学堂门前,便出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景象。 昨日还门可罗雀、只在分发麦饼时才有些许人气的学堂之外,此刻竟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马车、牛车停在路边,将街道堵得严严实实。 从这些装饰虽不华丽却明显有别于平民车驾的厢车里下来的,不再是那些衣衫褴褛的劳工或降卒子弟的家长。 而是一个个身着干干净净的深衣,竭力维持着体面与矜持的赵国旧族。 他们的面容上,还残留着属于旧贵族身份的最后一丝倨傲与不甘,但更多的是对现实的妥协,与对未来的期盼。 他们的身后,跟着一个个同样衣着整洁,脸上带着紧张、好奇与被家族寄予厚望的复杂光芒的少年郎。 这些少年,正是各家的嫡子、嫡孙,是家族血脉延续与未来希望的唯一寄托。 孩子们稚嫩的脸庞上,藏怯意,怀奇思,更负满门厚望,那份沉重竟让小小的肩头压出了少年老成的凝重。 他们的父亲、兄长们,昨日或许还在宗祠中痛斥秦人“灭我文脉,其心可诛”,今日,他们却比谁都更早地守候在这里,亲手将自己家族唯一的希望,送入了这传授“鄙俗”秦文与“苛酷”秦律的学堂。 那曾经被他们嗤之以鼻的“三个麦饼”的口粮诱惑,在此刻“学优则仕”的前景,在这条通往权力、看得见的阶梯面前,显得是那样的微不足道。 文化的壁垒,身份的骄傲,血统的优越…… 所有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在关乎家族存续与阶层跃迁的现实利益面前,被轻易撬开了一道不可逆转的裂缝。 一名负责登记的秦吏揉了揉眼睛,看着眼前这门庭若市、几乎要挤破门槛的景象,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昨日,他还在为门可罗雀而愁眉苦脸,今日,他的桌案几乎要被人潮掀翻。 名贵的锦袖、粗糙的麻袖争先恐后地伸到他面前,七嘴八舌地报着自家子弟的姓名、年龄、族谱。 “肃静,肃静,排好队,一个个来。” 秦吏嘶哑着嗓子维持秩序,他抬眼望去,只见无数张曾经或倨傲、或冷漠、或对他递上的入学公文不屑一顾的脸孔,此刻堆满了急切。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旧族面孔,看着他们那曾经挺得笔直的腰杆,此刻为了能让自家子弟的名字更靠前一点登记上而微微前倾、甚至带着卑躬。 曾经象征着“赵人风骨”的脊梁,在这一刻,在生存与野望的重压下,齐刷刷地弯了下去。 接着,他抬起头望向远处郡守府的方向,眼中再无半分沮丧,充满了对那位年轻郡丞发自内心的敬畏与叹服。 诛心。 这,才是真正的诛心之策。 萧何这一策,却比任何刀剑都更锋利。 它没有斩断任何人的脖颈,却彻底斩断了赵国旧贵族们那赖以维系其精神优越感、文化自尊的最后一根脊梁。 一场最深层次、最彻底的征服,在这混乱喧嚣的入学潮中,兵不血刃地完成了。 ………… 秦王政七年,五月十五日,深夜。 邯郸郡守府内,灯火通明。 萧何坐在案前,手中捧着的不再是卷宗,而是一份由各处蒙学呈上来的、写满了密密麻麻名字的崭新入学名册。 名册上,肥昂、张远、李沐……一个个属于邯郸旧族嫡系子孙的名字赫然在列。 短短四日,城中蒙学的入学人数,便从三百余人暴增至三千余人。 且其中七成以上,皆为旧族嫡系子弟。 看着这份名册,萧何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欣慰笑容。 他知道,这场从经济、到文化、再到人心,与邯郸旧势力的全面战争,他已经赢得了最关键的一役。 假以时日,当这些今日诵读秦律的赵国少年长大,当他们中的佼佼者通过那条“学优则仕”的阶梯,成为秦国基层的亭长、里正、乃至更高一级的官吏,他们的后代便会彻底忘记那所谓的“赵人风骨”,将自己视为一个纯粹的、并为身为强大秦国的子民而骄傲的秦人。 到那时,“赵”这个字,将永远只存在于史册的尘埃之中。 此刻,从思想上征服这片土地,已经不再是遥不可及的蓝图。 “大人。” 就在萧何心神稍弛,准备合上名册稍作歇息之时,一名亲信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 亲信神色紧张,手中捧着一卷沾满了泥污的碎布。 “何事惊慌?”萧何放下名册,眉头微皱。 “萧郡丞…府外…方才巡夜的士卒在府门的钉楔缝隙里发现了此物,塞得极深极隐蔽。发现时,布片尚带湿气,没有任何署名,也无任何标记,也…也无从知晓是何人、何时所投。” 言罢,亲信便将那卷碎布呈了上来。 闻言,萧何的眼神瞬间变得凝重。 他接过碎布,缓缓展开。 借着灯火,当他看清碎布上那几行用指血写就、歪歪斜斜的字迹时,他脸上那丝欣慰的笑容瞬间凝固。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杀机。 那染血的布片上,赫然写着: “屏氏不死,邯郸必乱。 其于城郊鹿鸣庄园,夜夜宴请旧部,私藏兵甲,更密遣死士北上,欲联络代王赵葱,图谋里应外合,血洗邯郸,复辟赵祀。 君若不信,可于明夜亥时亲往探之,便知吾言真伪。” 第857章 斩根而非枝 寥寥数语,字迹粗陋,却字字惊心,句句致命。 匿名,暗语,地点,时间,罪名…… 这封血书,瞬间劈开了邯郸城那被蒙学盛况掩盖、看似已重归平静的表象,露出了其下那足以颠覆一切的杀机。 屏翳…… 那个在经济战中惨败,几乎倾家荡产,被迫蛰伏起来的老狐狸竟从未真正屈服,终究还是不甘心就此沉寂。 他竟在所有人以为大局已定之时,在暗处策划一场让整个邯郸再次血流成河的叛乱? 萧何用力捏着那块碎布。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那在夜色中显得宁静祥和的邯郸城。 他知道,一场远比经济战、文化战更凶险、更大的风暴已在悄然酝酿。 而这一次,他的对手将不再使用阴谋诡计,不再是无声抵制。 这一次,他的对手将挥舞着刀兵,用最原始、最暴烈的方式,进行一场你死我活的最终对决。 ………… 当晚,丑时。 邯郸郡守府密室内。 那方染血的碎布,此刻平铺在案几中央。 萧何坐在那里,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那份记录着蒙学盛况、象征着文化征服初步成功的名册,早已被他推到了一旁,显得那么不合时宜。 文化的征服固然是千秋之功,但若不能在这血与火的洗礼中屹立不倒,一切繁华都不过是妄言。 甘罗按剑立于一旁。 他的脸上早已褪去了平日里与萧何共事时的平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机。 “甘兄,此事,你如何看?”良久,萧何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 “看?” 甘罗上前一步,伸手便要拿起那块血布,却似乎嫌其污秽,又猛地收了回来,声音冰冷:“萧兄,事到如今还用得着看这块腌臜之物吗? 屏翳老贼之心早已昭然若揭。 私藏兵甲,此乃谋逆铁证,遣死士北上勾结代地伪王赵葱,更是叛国之罪。桩桩件件,哪一条不是该当夷其三族? 这老匹夫经济战上一败涂地,倾家荡产,便妄想在刀兵上赢回来。 此獠狼子野心,不除,邯郸必乱,新政必废。 吾等过去念其旧族身份,顾虑太多,总想用律法将其困住,徐徐图之,反倒让他以为我等软弱可欺,这才敢生出这等不轨之心。” 他转过身,眼中杀机毕现:“萧兄,罗以为,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此獠不除,后患无穷。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告密信虽真假难辨,然屏翳之心,你我早已洞若观火。 为防夜长梦多,我这便持此血书,前往王老将军大营,请调城卫军,不,当请调城外驻扎的玄甲重步,今夜便奔袭城郊鹿鸣庄园。 人证、物证,待踏平庄园自然一清二楚。 届时,任他屏翳有百口亦难辩解。 趁其党羽尚未齐聚,先发制人,将其一举拿下,明正典刑,则大事可定。 届时正好将那些心怀鬼胎的旧族一并清算,这比任何怀柔计谋都来得直接、有效。” 甘罗的计划,简单、直接、高效。 在他看来,面对叛乱的苗头,最有效的办法便是以绝对的武力将其彻底碾碎在萌芽状态。 迟疑与犹豫,都可能导致无法挽回的后果。 然而,萧何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一豆烛火之上。 “甘兄,你的心情我懂。你之忧,我亦知。此刻我心中的杀意,亦不在你之下。” 说完这句,他拿起那块碎布,但并非递给甘罗,而是缓缓将其移至烛火之上。 “嗤啦……” 血布遇火,瞬间卷曲、焦黑,最终化为一缕青烟,消散在密室之中。 那上面的字迹,连同那不知名的告密者所带来的一切都仿佛从未存在过。 “萧兄,你这是……”甘罗见状大惊,完全不解萧何此举。 这可是唯一指向屏翳谋反的证据,哪怕只是线索,也至关重要,怎能如此轻易便毁去? 若屏翳真在鹿鸣庄园蓄谋叛乱,今夜便是天赐良机。 “甘兄,稍安勿躁。” 萧何吹散指尖的余烬,声音平静:“你方才之言,虽是雷霆手段,却非万全之策,更恐遗祸无穷,甘兄可曾细想过这封告密信的真伪?” “真伪?” 甘罗一愣:“此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但万一是真呢?难道因一丝疑虑便坐视不理?若坐失良机,邯郸血流成河,我等万死难辞其咎” “不错,万一是真,我等今夜奔袭,或可侥幸功成。 然,屏翳是何人?鹿鸣庄园既是他谋逆之巢穴,其戒备岂会松懈? 你我这般大动干戈,他岂会毫无察觉?一旦打草惊蛇,让他连夜逃窜,或是将兵甲财货连夜转移,我等扑了个空,又当如何? 再者,我已遣人问过初一、阿福兄长,此信非其二人及其麾下秘谍所为。 也就是说,这是一个不知来路的‘第三方’。 那这封信,会不会是屏翳的某个政敌,欲借我等之手行剪除异己之实?甚至,会不会是屏翳自己,故意放出的假消息,欲引我军出城,好在城内另有图谋? 待我军离城,他便在城内发动突袭,焚烧府库,劫掠官仓,刺杀官吏,制造大乱。 若真如此,岂非正中其下怀? 平白落一个‘无端构陷,滥用职权’的口实。 届时,满城旧族人人自危,我等在邯郸还有何信义可言? 再者......” 萧何顿了顿,继续道:“甘兄,你要的仅仅是一个屏翳的人头吗?你忘了先生临行前的嘱托?吾等来此非为杀人立威,乃为立制,为收心,为长治久安。 屏翳固然该死,然其背后,是那张盘根错节、遍布整个赵地旧境的姻亲、故旧、门生之网。 杀一个屏翳,不过是斩断其一根枝蔓,其根系犹在,毒瘤犹存。只要根基不除,今日死一个屏翳,明日便会有李翳、张翳冒出来。 这些,才是真正动摇我大秦在赵地统治根基的祸源。” 萧何的一连串反问,让甘罗瞬间冷静了下来。 “可…可若是真的,难道吾等就坐视其羽翼丰满,眼看这邯郸城再起祸乱不成?”甘罗问道。 第858章 萧甘设奇局 “坐视?不。” 萧何的嘴角,此刻露出与他往日温和儒雅形象截然不同的笑意。 那笑容,让甘罗都感到了一丝寒意。 “吾等不但不能坐视,还要帮他一把。” 萧何继续道:“血书所言,他正在暗中联络党羽吗?那说明他的网还没有织完。 他不是在观望,在等待时机吗? 那说明他对你我,对邯郸的秦军,依旧心存忌惮,不敢轻举妄动。我们,要做的便是给他一个他无法拒绝的,千载难逢的,他梦寐以求的‘天赐良机’。 让他以为,时机已到,胜券在握。” 萧何起身,踱步到甘罗面前,双眼直视着他,一字一顿道: “为今之计,当将计就计,兵行险招。设下一个圈套,做一个局,演一场戏。 不仅要让他屏翳自己从洞里爬出来,更要让他把这邯郸城内所有心怀鬼胎、蠢蠢欲动的毒蛇、蝎子,全都引到这鹿鸣庄园。 届时再收网,毕其功于一役,将其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如此,方能一劳永逸,永绝后患,将这片土地上的毒草连根拔起。” 听闻此言,甘罗的眼中先是错愕,随即爆发出无比兴奋的光芒。 “好计,好一个引蛇出洞,请君入瓮。” 他明白了,萧何想要的从来都不是杀死一条屏翳。 他要的,是借助屏翳将隐藏在邯郸城各个角落里,所有对新政心怀不满、对秦国阳奉阴违的旧势力一网打尽。 “萧兄,此计大善。我该如何做?”甘罗已是迫不及待。 萧何压低了声音,将一个大胆而又周密的计划和盘托出:“此计成败,首重‘示弱’与‘诱敌’。从今日午后开始,我要‘病’了。” “病?” “对,而且要病得很重,重到卧床不起,昏迷呓语,无法视事,不得不将郡守府一切事务暂交郡丞佐官代理。 邯郸中枢,必须呈现出一种‘一片混乱’的假象。 与此同时,甘兄你也要配合演好这场戏。你要以‘郡丞病重,城中空虚,恐有奸细趁乱破坏府库、仓廪’为由,‘不得不’将原本布置在城郊各处要道、哨卡巡逻的数百名兵力,大张旗鼓地调回城内,用以加强对府库、官仓、蒙学等要地的‘守卫’。 如此一来,在屏翳和他那些探子的眼中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甘罗的眼睛越来越亮,他接口道:“主政官突然病倒,邯郸中枢群龙无首。 而我这个‘只知军法、不懂权谋’的武夫,惊慌失措之下昏招迭出,竟将城郊的防御兵力抽调一空,使得邯郸城外围出现了一个短暂的防御真空。” “正是。” 萧何击掌道:“屏翳此獠,老谋深算却也刚愎自用。他本就自负,视吾等为后辈。 他若得知我病倒,再加上看到甘兄‘自乱阵脚’的昏招,必以为是上天助他,是他发动政变的最好时机,断然不会再有半分犹豫。 届时,他必会立刻广发请柬,召集所有党羽,于那鹿鸣庄园共商大事。 而我们……” 话落于此,萧何眼底寒光乍现,余言尽皆凝于不语之中。 “妙,妙极。” 甘罗抚掌大赞,心中的怒火与杀机已尽数化为对这场大戏的期待:“好,我这便去安排,定要将这出戏演得天衣无缝。” 二人相视一笑,心意相通,一切尽在不言中。 一个针对整个邯郸旧贵族阶层的、弥天大网,就在这二人的低声密谋之中悄然张开。 而那即将被拖入网中的猎物们,此刻或许正在做着复辟的美梦,对那悄然降临的灭顶之灾浑然未觉。 ............ 当日午后。 一则令人不安的消息,迅速从郡守府传遍了整个邯郸城的大街小巷。 “听说了吗?新来的那位萧郡丞病倒了。” “什么?前几日巡视‘以工代赈’的工地时,不还好好的吗?” “据说是连日操劳,心力交瘁,又兼水土不服,不幸染上了重疾,已经卧床不起了。” “我二叔他亲眼看到,今日午后城里好几位名医都被急匆匆地请进了府里,一个个进去时神色凝重,出来时更是摇头叹息,只说…只说病势凶险,恐非药石可医。” “这...这可如何是好?萧郡丞可是个好官啊。” 流言,在百姓间迅速发酵,引发了一阵不大不小的恐慌。 那些刚刚从新政中看到一丝生活希望的平民百姓,脸上写满了担忧与不安,无不忧心忡忡。 他们生怕这位郡城一旦倒下,那刚刚建立起来的秩序会再次崩塌,那些世家豪族会卷土重来。 而与此同时,负责城防的御史丞甘罗也做出了一系列令许多秦军基层军官都感到不解的“昏招”。 他以“萧郡丞病重,城中或有奸细趁机破坏,需加强核心区域守备”为由,将原本布置在城郊各处巡逻、以及拱卫鹿鸣庄园周边的数百名兵力,大张旗鼓地“调回”了城内。 这些被调回的军队,没有去加强城门守卫,反而被集中起来,“加强”了对几处重要的府库和官仓的“守卫”。 整个邯郸城,表面上看,似乎是防卫更严了。 这一举动在任何人看来,都像是一个主官病倒、副手惊慌失措之下做出的愚蠢决策。 但所有稍具军事常识的人都能看出,这是一种典型的、因主官缺失、中枢混乱而导致的、外松内紧的错误部署。 只知守住钱粮,却忽略了外围的广阔天地。 使得邯郸的城防在表面上因为主官的突然病倒和副手“愚蠢”的兵力内调,出现了一个短暂的“空窗期”。 这个消息,迅速送到了屏翳案头。 ............ 鹿鸣庄园。 这座位于邯郸城西郊、占地百亩的庄园,本是屏氏一族用以游猎赏玩的别业,亦是其豢养私兵、囤积物资的秘密据点之一。 此刻,庄园深处的一间密室内,屏翳正听着探子带回来的最新消息。 当他听到“萧何病危,卧床不起”时,双眼闪过一道精光。 当他听到“甘罗慌乱之下,竟将城郊巡逻兵力大举撤回城内”时,那丝精光,瞬间变成了狂喜。 第859章 一梦覆邯郸 “哈哈哈…哈哈哈哈…” 压抑了许久的笑声,在密室之内回荡:“天助我也,当真是天助我也。苍天有眼,列祖列宗庇佑,秦国无道,终遭天谴。” “家主,此事…会不会有诈?” 一旁,那名家宰在兴奋之余,却也感到了几分不安,忍不住出言提醒:“此等消息固然令人振奋,然…然此事过于凑巧,那萧何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此时病倒。 甘罗调兵之举,亦是过于张扬,有违兵家常理。这…这会不会是……是那萧何与甘罗联手设下的圈套?故意示弱,引我等……” “诈?” 屏翳的笑声戛然而止,冷冷瞥了家宰一眼:“你的意思是这萧何是在装病,故意引我等入瓮?你以为老夫纵横赵地数十载,会被那两个黄口孺子玩弄于股掌之间?” “小人不敢妄言,只是…此事过于凑巧,不得不防。” “哼。” 屏翳拂袖而立,脸上是极度的自负:“你以为我没有派人去查吗? 城中最好的三名医师,今日都入了郡守府,出来时皆是面色凝重,私下皆言郡丞乃心力交瘁,郁结于心,又感风寒,病入膏肓。此其一。 其二,那甘罗不过一黄口孺子耳,勇则有余,谋则不足。 主官病倒,中枢无主,他心慌意乱,手足无措,再正常不过。他只知兵书上的‘守城必守仓廪’,却不知真正的要害在于掌控全局。 此等内紧外松的蠢招,恰恰暴露了他的恐惧和无能,亦证明了他们内部的慌乱。” 说到这,他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点在邯郸城的位置上: “最重要的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我等隐忍蛰伏多日为的是什么?等的就是这样一个千载难逢的良机。 若因你这等无谓的猜疑而裹足不前,一旦错过,待那萧何侥幸缓过一口气,或秦国再遣能臣至此,我等再无翻身之日。 此乃天亡暴秦,非我屏翳谋秦也。 天命在我,岂能不取?” 他这番自负而又充满煽动性的分析,彻底打消了家宰心中最后的疑虑。 是啊,天赐良机,岂能错失? “家主明鉴,是小人愚钝,险些误了大事。”家宰躬身道。 屏翳见家宰再无异议,再有半分犹豫,他立刻回到案前,取过笔墨,亲自写下了一封封请柬。 请柬的措辞极为雅致,只言“今夜月华如水,风物尤佳。特备薄酒粗肴,邀诸君屈驾敝庄,共赏此良辰美景,把酒言欢,畅叙旧谊,共商来日。” 然而,在那“共商来日”四字之下,他却用只有圈内人才能看懂的朱砂暗号,点上了一个代表着“起事”的印记。 “速去。” 屏翳将写好的请柬拍在家宰手中,急促道:“以最快速度送往名单上所有府邸,务必亲手交到正主手中。告诉他们大事成败,在此一举。” “喏。” “萧何…甘罗…” 待家宰离开后,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就让你们的‘病’和‘蠢’,成为埋葬你们秦法美梦的最后一铲土吧。这邯郸的天,该变回来了。” 一张张请柬被他的死士亲信送往了邯郸城内外,那数十名早已暗中联络好的赵国旧贵族、失意军官、以及对秦国新政恨之入骨的地方豪强府上。 毒蛇,收到了出洞的信号。 一场酝酿已久的叛乱,在屏翳的狂笑声中,即将拉开序幕。 ............ 当晚。 城内,家家户户早已熄灯安寝。 而城西郊的鹿鸣庄园,却是灯火通明。 庄园之外,数十辆看似普通的马车悄无声息地从邯郸的各个阴暗角落驶出,最终汇集于此。 车上下来的,皆是邯郸城内有头有脸的人物。 这些人,有的是赵国宗室的远亲,在亡国之后虽保留了姓氏,却失去了所有的特权与尊严,仅存的宗室颜面被秦吏反复践踏,对秦人恨之入骨。 有的是昔日在军中担任过校尉、都尉的赵国旧将,在秦军入城后被夺去兵权,遣散归家,一身武勇无处施展,满腔愤懑无处发泄。 还有的是在“计口授田”中被夺走大片土地、在家中终日咒骂秦法推行者萧何、甘罗的地方豪强。 他们失去了地位、权力、财富,在这场新旧秩序交替之中,失去了一切只剩下满腔怨恨的“失败者”。 今日,他们收到了来自屏翳的邀请聚集于此,准备赌上身家性命进行最后一次、也是最疯狂的一次反扑。 庄园主厅之内,早已备下了盛大的宴席,恍如昔日赵国权贵的盛宴重现。 美酒满溢,佳肴飘香,数十名经过精挑细选的美貌歌姬在堂中翩翩起舞。 靡靡之音暂时冲淡了杀机,却也掩盖不住厅内众人心头的躁动与不安。 屏翳身着一身早已在禁绝、华美的赵国旧式锦服,头戴玉冠,高坐于主位之上。 他满面红光,精神矍铄,频频举杯与阶下众人对饮。 “赵公,别来无恙,来,为故国尚存之英魂,满饮此爵。” “李校尉,闻你技击依旧精湛,风采不减当年邯郸演武之时。” “张翁,听闻贵府喜添弄璋之喜?此乃吉兆,预示我辈事业后继有人,当贺,请。” “想当年,吾等在邯郸何等快意。” 他游刃有余地与每一位宾客寒暄、劝酒,言语间或追忆往昔赵国荣光,或暗示今夜共谋大事,或不着痕迹地恭维对方的价值。 仿佛这真的只是一场久别重逢、把酒言欢的风雅聚会。 阶下众人,亦是强颜欢笑,纷纷举爵回应。 他们互相拱手致意,口中说着“屏公谬赞”、“不敢当”、“同喜同贺”之类的客套话。 然而,眼神却不时地交汇,传递着只有他们彼此才懂的信号。 每个人都知道,今夜的主题,绝不是简单聚会。 那杯中的酒,也不是寻常的美酒。 它是用野心、仇恨和全族性命酿造的血酒。 饮下,便是与屏翳同生共死,共谋大事。 不饮,或是流露出丝毫犹豫,今日怕是走不出这鹿鸣庄园大门。 第860章 血酒祭野心 气氛在美酒与那幽怨的赵国古乐催化下,渐渐变得热烈,也渐渐变得危险。 最初的拘谨和试探被狂热的、压抑不住的躁动所取代。 有人开始借着酒意,低声咒骂秦人暴政;有人拍案而起,回忆当年赵军雄风;有人则目光灼灼地盯着屏翳,等待着他发出那最后的号令。 一场决定邯郸乃至赵地命运的的阴谋,已然酝酿到了顶点,只待那高坐主位之人,轻轻落下手中的棋子。 然而,这些沉浸在复国迷梦与权力幻想中的人却不知道。 就在这片灯火通明、看似是他们阴谋起点的鹿鸣庄园之外,仅仅数里之遥,另一场无声的盛宴也已准备就绪。 一处密林之中。 王剪与甘罗亲率的三千秦军铁骑,早已在夜色中完成了最后的集结。 一张由萧何精心编织的天罗地网已将整个鹿鸣庄园,连同庄园内所有自以为是的阴谋家,都围得水泄不通,只待那最后的收网信号。 今夜的鹿鸣庄园,注定无法迎来它所期待的“新生”。 它注定将在黎明之前迎来一场惨烈至极的血色落幕。 ............ 亥时,鹿鸣庄园主厅。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靡靡之音已歇,舞姬乐师尽数退下。 主厅之内,只剩下那数十名各怀鬼胎的赴宴者,以及他们那因酒精与亢奋而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聚焦在了主位之上的屏翳身上。 他们知道,虚伪的客套已到尽头,图穷匕见的时刻到了。 屏翳看着阶下那一张张因酒精和野心而涨红的脸,缓缓站起身,走到厅堂中央。 然后,他猛地将手中的酒爵掷于地上。 “哐当! 所有人的心,都随着这声脆响提到了嗓子眼。 屏翳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悲愤而又充满了无尽的煽动性。 “诸位!” 他嘶声喊道:“在座诸君皆乃我赵之栋梁,祖上皆为赵国之公卿,沙场之猛将,吾等世食赵禄,身受国恩,与这邯郸城,与这千里赵地,血脉相连,骨肉难分。 然天不佑赵,国破家亡,宗庙丘墟。 吾等竟要忍气吞声,眼睁睁看着那年未弱冠的秦国小吏,在吾等祖宗基业之上作威作福,耀武扬威,视吾等如刍狗。 他夺我田产,分予降卒与贱民,此恨一也。 他禁我赵文,强推秦字,欲以那粗鄙不堪的秦人之文,此乃灭我赵国文脉,断我文明传承,此恨二也。 他毁我宗祠,改作蒙学,强令吾等贵胄子弟与那黔首匹夫同席,学那虎狼之国的苛法暴政,此乃亵渎先祖,践踏尊严,亡国灭种之恨,此恨三也。 此等奇耻大辱,此等亡国之痛,诸君,孰能忍之?” 他每说一句,阶下众人的呼吸便粗重一分。 那亡国的仇,失地的恨,被夺去特权的怨,在屏翳这番话的煽动下被彻底点燃。 “不能忍。” “愿随屏公,诛杀秦贼,血债血偿。” “杀!杀!杀!” 阶下,立刻有人拍案而起,怒声附和。 屏翳看着眼前群情激愤的景象,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抬手虚按,示意众人稍安勿躁。 接着,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却更具力量: “然,苍天有,天不亡赵。历代先王在天有灵,不忍见其子民沦为秦奴。北疆,李牧将军旧部十万之众尚在。代王赵葱已然于代地起事,高举复国义旗,欲复我大赵河山。 而吾等,身处这邯郸腹心之地,岂能坐以待毙,坐视北疆袍泽孤军奋战呼? 翳,不才,早已已密遣心腹,携血书北上与代王约定。 待秦军主力被调动北上,吾等便在邯郸城内揭竿而起。城中尚有三千忠义之士早已被翳收买,只待吾等一声令下。” 接着,他指向舆图之上那几个关键的地点: “那萧何竖子,已然病入膏肓,不足为惧。那甘罗小儿,不过一勇之夫。今夜,便是吾等举事之时。 吾等当先夺武库,再焚粮仓,断其补给,乱其军心,斩杀秦吏,控制四门。 届时,吾等据坚城而守,与代王之师南北夹击,内外呼应。则邯郸可复,赵祚可续。” 最后,他张开双臂,对着阶下所有人发出了最后的蛊惑:“事成之后,在座诸君皆为我大赵中兴之元勋。凡秦人所夺之田产,加倍奉还。 凡秦人所夺之爵位,连升三级。 封妻荫子,世代荣华,指日可待。 诸位,可愿随我屏翳,共襄此不世之举,再造我大赵乾坤?” 这番话,瞬间点燃了在场所有人心中压抑已久的仇恨与野心。 “愿随屏公,万死不辞。” “诛暴秦,复大赵。” “杀尽秦狗,光复河山。” 叫嚣声、怒吼声、兵刃出鞘声此起彼伏,整个大厅陷入了一片狂热的躁动之中。 屏翳看着眼前的景象,脸上露出了大功告成的笑容。 他一挥手,立刻有仆役捧上数个酒坛和一排酒爵。 “好,既诸君皆有此心,当歃血为盟,告慰先王,共饮此爵。自此,有进无退,共存共亡。” 他接过一柄短剑,划破自己的手掌,将鲜血滴入酒坛之中。 其余众人亦纷纷效仿,割指滴血,以示决心。 一坛坛混杂着鲜血与野心的盟誓之酒,被分发到每一个人的手中。 “干。” 屏翳高举酒爵,一饮而尽。 “干。” 众人亦随之痛饮。 气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 就在这主厅之内,众人慷慨激昂,饮血盟誓,畅想着复国美梦之时。 他们脚下那地板之下,一条早已被初一部秘谍悄悄挖通的、仅容一人匍匐的狭窄地道之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阴暗,潮湿。 阿福正带着几名书记官与画师,屏息凝神地工作着。 他们的头顶,便是那些叛党们的狂欢之地。 他们通过一根早已预埋好的中空细竹管,仔细聆听着上方主厅内传来的每一个声音。 第861章 火焚鹿鸣庄 书记官们将屏翳的每一句煽动之言,每一个应声附和者的名字、原官职,甚至他们彼此间的称呼与对话细节,都被一字不差地记录下来。 而在阿福的另一侧,一名其貌不扬的中年画师则手持炭笔,正在一卷草纸上飞速地描摹着。 他并未抬头,只是侧耳倾听,根据声音的来源、方位、以及偶尔从那微小的缝隙中窥见的一丝侧影或衣角,便能将那些核心人物的面部特征,迅速惟妙惟肖地勾勒下来。 一张张鲜活的、充满了罪证的面孔在他的笔下跃然纸上。 虽然模糊,但足以在事后与秘谍网络中早已存档的邯郸旧族名录进行比对,确认其身份。 而当屏翳高举起那封他亲笔所写的、联络代王的“血书”,并当众宣读其内容时。 上方主厅,一名伪装成侍立在旁的仆役在为众人斟酒的掩护下,目光在那血书之上飞快地扫过。 他的动作自然,表情恭敬谦卑,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然而,那血书上的每一个字,甚至屏翳那独特的笔迹与用印习惯,都已被他深深刻在了脑海之中。 待他退下更换酒壶的间隙,他迅速将那份内容拓写下来。 人证、物证、书证…… 所有的一切,都已悄然汇集,构成了一张无可辩驳的铁证。 这张由阿福亲自编织的、名为“证据”的法网,已然收紧。 只待最后的时刻将这群自以为是的猎物,连同他们的美梦一并绞杀。 阿福听着上方那渐渐变得癫狂的欢呼与盟誓之声,对着身旁的秘谍打了一个手势。 那名秘谍点了点头,随即离开了地道,迅速消失不见。 收网的信号,已然发出。 ………… 丑时三刻。 庄园主厅内的宴会,气氛达到了顶点。 叛党们叫嚣着“诛暴秦,复大赵”,痛饮着“盟誓之酒”,一个个眼神狂热。 屏翳更是志得意满,他站起身,正要下达“起事”的最后号令。 然而,就在此时。 “咻~~~咻~~~咻~~~” 一阵尖锐的呼啸声,突然从庄园之外传来。 “什么声音?” 有人茫然地抬起头。 下一刻,数百个拖着长长焰尾的火点划破了夜空,越过高高的院墙,带着死亡的气息,精准地落入了鹿鸣庄园的前后院落、屋顶廊檐之上。 庄园之内,早已被甘罗派出的秘谍,悄悄堆放了大量浸透了猛火油的干草与木料。 “轰!” 几乎就在火箭落下的瞬间,火光冲天而起。 那些草料、木质回廊、丝绸帷幕,在猛火油的助燃下瞬间便化作一片火海。 火光,瞬间将整个夜空照亮。 也照亮了庄园之外,那早已等候多时的秦军。 那处高坡上,王翦与甘罗立于马上。 他们身后,是三千名早已枕戈待旦的秦军铁骑。 他们看着远处火光,以及那隐约传来的、夹杂着惊恐与混乱的喧哗,眼中闪过杀意。 “时辰已到,该收网了。”王翦的声音响起。 甘罗点了点头,他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剑,他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将剑向前一指:“动手!” ………… “敌袭!敌袭!有敌袭!” 而在庄园之内,早已乱作一团。 那些刚刚还在高喊“复兴大赵”的贵族、军官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魂飞魄散。 他们仓皇地从温暖的宴会厅冲出,而迎接他们的却不是逃生的道路,而是一片铺天盖地的火海。 “快,快冲出去,从正门冲出去。” “救火,快救火啊。” 惊叫声、咳嗽声响成一片。 屏翳同样面色惨白,他怎么也想不到秦人的反击会来得如此之快。 他第一时间意识到自己中计了。 “护卫,护卫何在,速速集结,保护吾等从西侧小门突围。”他声嘶力竭地吼道。 他豢养的数百名死士与家丁在最初的慌乱之后试图组织起一些抵抗,护卫着他们的主子向着尚未被大火完全吞噬的西门冲去。 然而,等待他们的是早已将庄园四门围得水泄不通的三千秦军铁骑。 当屏翳一行人狼狈不堪地冲出西门时,他们看到的是那在火光映照下,黑压压的秦军骑兵阵列。 “杀!” 就在此时,甘罗将佩剑向前一指。 这个简单的动作,便是总攻的命令。 “风!风!大风!” 喊杀声震天动地,三千铁骑从四面八方同时发起了冲锋。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瓮中捉鳖式的屠杀。 那些刚刚还在高喊“复兴大赵”的贵族、军官,此刻在秦军的铁蹄之下如同待宰的羔羊。 “降了,我降了,别杀我。”一名旧族子弟扔掉兵器,跪地求饶。 然而,回答他的是一杆呼啸而至的长戈,精准穿透了他的胸膛。 “跟秦狗拼了。” 那名以勇武着称的李校尉,试图组织起身边的几名旧部进行最后的抵抗。 然而,他们那点可怜的抵抗在秦军铁骑面前不堪一击。 秦军仅仅一个冲锋,他们便被轻易地撞飞、踩踏。 惨叫声、哀嚎声,那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共同谱写了一曲属于旧赵国贵族、属于他们那虚妄复国迷梦的最后血腥挽歌。 ............ 天亮时分。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照亮这片大地时,鹿鸣庄园已化为一片焦土。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和烧焦的气味。 战斗,早已结束。 庄园之内,遍地尸骸,血流成河。 那些昨日还衣着光鲜、畅想着复国大梦的赵国旧贵族与将领们,不少都已化作一具具尸体,永远地留在了这片他们自以为的“起点”之上。 秦军士卒正沉默而高效地清理着战场,将一具具尸体拖拽出来,堆积在一起。 屏翳和他那七十余名核心党羽被一网打尽,无一漏网。 只不过,屏翳并未被当场格杀。 此刻的他,被两条铁链捆绑着,头发散乱,被两名秦军甲士拖拽着来到了王翦、萧何、甘罗的面前。 他面如死灰,浑身颤抖,早已没了在宴会上的半分意气风发。 当他看到阿福从黑暗中走出,将一卷卷记录着他所有阴谋的供词、同党画像、以及那封他亲笔所写的“联络信”的拓本,一一呈现在萧何的案前时。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他所有的自负,所有的谋划,所有的侥幸,在这些铁一般的证据面前,都成了最可笑的笑话。 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毫无悬念。 第862章 万民筑新功 当日,邯郸郡守府前再次搭起了那座刑台。 萧何亲自升堂,王翦与甘罗按剑分列两侧。 一场针对鹿鸣庄园叛乱案的公开审判,在邯郸百姓的围观下正式开始。 人证、物证俱在。 当阿福将那些记录着叛党们丑态的供词、画像,以及那封血书拓本公之于众时。 当那些被抓捕的、尚存活的胁从者,为了活命而争先恐后地指证屏翳的罪行时。 跪在堂下的屏翳彻底崩溃了,放弃了所有的辩解。 萧何的目光扫过屏翳,扫过那些胁从者,最后扫过台下沉默的百姓。 他缓缓站起,手中展开一份早已拟好的判词,当庭宣判: “罪人屏翳,本为赵之遗臣,大秦念尔等归顺,本应安分守己,然尔不思君恩,反倒心怀怨望。 于内,操控物价,鱼肉乡里,致使民生凋敝;于外,勾结代地伪王,暗通款曲,图谋叛乱,欲使邯郸再遭兵祸,万民再陷水火。 其心可诛,其罪当灭。 今,人证、物证、书证俱在,依《大秦律》,以邯郸郡守之名,本守宣判: 主犯屏翳及同谋骨干三十二人,犯‘谋逆叛国、祸乱地方、图谋不轨’之罪,判处枭首示众,夷三族,家产尽数抄没,其首级悬于城门示众,以儆效尤。 其余胁从者,虽罪不至死,然法理难容。念其或为蒙蔽,或为胁迫,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尽数黥面,贬为‘赤衣’刑徒,即日发往关中,修筑关中大渠,以其劳役,赎其罪孽,遇赦不赦。” 判决一下,堂下围观的百姓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复杂的议论。 他们为那些作恶多端的旧贵族终于伏法而感到快意,却也为这酷烈无情的秦法而感到畏惧。 次日,三十二颗人头被高高悬挂在了邯郸的城楼之上。 那淋漓的鲜血顺着城墙缓缓流下,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它向所有邯郸人,用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宣告:秦法不可触碰,任何试图撼动新秩序、挑战咸阳权威的举动,无论谋划多么精巧,无论参与者曾经身份如何显赫,都将招致最彻底、最残酷的毁灭。 这场由萧何运筹帷幄、王翦甘罗执行、阿福提供致命一击的雷霆平叛,以最快、也最酷烈的方式,彻底根除了邯郸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也让所有心怀故国、蠢蠢欲动的赵地旧贵族,彻底断绝了最后一丝反抗的幻想。 尘埃,终于落定。 邯郸,自此真正进入了属于秦国的、铁血与秩序并存的新时代。 而完成了这一切的萧何,此刻站在郡守府的望楼之上。 他看着那城楼上悬挂的人头,看着那渐渐在酷法震慑下恢复秩序的街市,他知道这片土地终于被彻底犁平。 用铁与血,用律法与权谋将那些腐朽的根须焚烧殆尽。将板结的土壤彻底翻松。 接下来,便是播种的季节了。 萧何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份早已拟好的、关于推行新田制、兴修水利、编户齐民的详尽章程。 只是,当他将目光投向更北方的代地,他知道一切才刚刚开始。 邯郸内患已除,秦国在新土的统治彻底稳固。 而秦国在短暂的停歇之后,它的下一个目标已然清晰。 ............ 秦王政七年,六月十五日。 邯郸郊外,漳水之畔。 持续了近四个月的喧嚣与尘土,终于在这一日彻底沉寂。 邯郸城那饱经战火的轮廓在远处静默着,见证着城外这片原野上正在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巨变。 一条崭新的、宽达十丈的引水支渠从西侧滚滚东流的漳水河畔,一直延伸至通往邺城的视野尽头。它切开了干涸的土地,裸露出坚实而平整的河床与堤坝。 这条水渠是秦国征服这片土地后,所留下的第一个、也是最深刻的烙印。 历时四个月,动用赵国降卒、城中流民计六万余人。 这不仅仅是一条简单的水渠,这是秦国那恐怖的国家机器、那无与伦比的组织能力与执行效率的最直观的展示,更是萧何“以工代赈”安抚新附之地的核心工程。 渠岸两侧,是经过无数双脚板反复夯实的、带着湿润气息的新翻泥土。 这泥土之中,是这片土地上数十万亡国之民对未来的期盼。 渠岸之外,是更为广阔的田野。 那里的土地早已被秦国派来的吏员重新清丈、划分,一根根木桩插遍了田间地头,用最直接、也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宣告着此地旧有的一切田亩归属,都已随着赵国的灭亡化为了历史的尘埃。 今日,便是这条被命名为“兴利渠”的漳水支渠,正式通水的日子。 天刚蒙蒙亮,数以万计的身影便从邯郸城内以及周边的各个“规化营”中涌出,向着渠首的方向汇集。 他们,正是这几个月来兴建此渠的主力。 是那些在邯郸之战中投降的赵国降卒,以及被“以工代赈”政策组织起来的邯郸流民。 他们的皮肤被烈日晒得黝黑,身上的衣衫是秦国统一发放的粗布短褐。 但他们的眼神,却与数月之前有了天壤之别。 他们那空洞、麻木的眼神深处,悄然多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那不再是亡国之后对未来的全然绝望与恐惧,而是夹杂着一种对眼前这条由自己亲手创造出的奇迹的惊叹,与一丝对今日这场盛大集会的好奇与期盼。 他们用自己的双手,挖出了这条巨渠。 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在那冰冷刺骨的初春河水中浸泡过双脚,都在那烈日炎炎的仲夏扛过沉重的石块。 他们用每一滴汗水,都换来了秦吏手中那张记录着“工分”的木牌,再用木牌,从“平准仓”里换回了能让家人活下去的粟米与井盐。 秦人的“信义”,便是在这日复一日的交换中,被最朴素、也最深刻烙印在了他们本能般求生的意识里。 此刻,他们以“什伍”为单位,在各自什长、屯长的带领下席地而坐。 虽然队伍远谈不上齐整,但比起最初的混乱,已然有了几分秩序。 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弥漫。 第863章 坦诚话旧新 “今日这是要做甚?工程不是昨日便已完工了么?”一名年轻的降卒压低声音问身边的同伴。 “谁知道呢?听屯长说是那位萧郡丞要亲自来此,举行什么‘通水大典’。” 另一人回答,眼中带着几分不以为然:“哼,咱们在这日头底下苦熬了四个月,如今渠成了,倒轮到他们这些秦国官老爷来抢功劳了。” “噤声,不要命了?” 一旁,一名断了一根手指的老卒低声呵斥道:“有口吃的就不错了,若不是萧郡丞的‘以工代赈’,咱们这些人此刻怕是早已饿死在邯郸城里了。 那‘平准仓’里的盐巴、铁器,你忘了?每日两升粟米,一碗菜羹,可曾短缺过?” 这番话,让先前抱怨的降卒瞬间沉默了,也浇熄了周围几人刚升起的些许怨气。 是啊,对这些亡国之人而言能活着,能吃饱饭,已是天大的恩赐。 他们对秦人的情感是复杂的。 一方面,是刻骨的亡国之恨,是这被强迫劳役的屈辱。 另一方面,又是秦国那言出必践的“新政”给他们带来的、实实在在的活路。 矛盾、迷茫、感激、怨恨……种种情绪交织在每一个降卒的心头。 在人群边缘相对安静的一角,一个脸上留着一道刀疤的汉子正沉默地坐在地上,目光复杂地看着那条新渠。 他叫赵信,曾是赵国守城军中的一名都尉。 邯郸城破,他本欲自刎殉国,以全忠义,却为了保全部下数百名兄弟的性命,最终选择了放下兵器。 在这四个月的劳役中,他看着昔日的袍泽一个个从心怀死志的败军之将,变成了为了每日两升粟米而挥汗如雨、甚至彼此竞争的劳工,他心中的痛苦与挣扎,无人能懂。 “都尉……” 一名旧部凑到他身边,低声道:“你说,这秦人今日搞这么大阵仗,究竟意欲何为?莫不是…莫不是要效仿长平之事,将我等诓骗至此……” 后面的话,他没敢说出口,但那恐惧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住口!” 赵信眼中闪过一丝怒意,打断了他:“长平之事,乃白起所为,暴虐无道,天下共弃。然武仁侯、萧郡丞治军安民,自入城以来,虽法度森严,却赏罚分明,于民生亦有大恩,岂是那等人物?再有妄言者,休怪我军法无情。” 那名旧部被他一番呵斥,呐呐不敢言。 赵信心中却也明白,这名旧部的担忧,亦是所有降卒心中的一根刺。 秦人,终究是秦人。 长平的阴影,从未真正散去。 就在此时,人群前方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郡丞到。” 随着一声高亢的传令声,一队身手持长戈的秦军卫士护卫着一架装饰简朴的马车缓缓来到了渠首。 马车停稳,车帘掀开。 萧何一身郡丞官服,头戴梁冠,在甘罗及一众属吏的簇拥下,缓步走下马车。 他并未直接走向高台,而是先沿着那新竣工的渠岸,缓缓行走了一段。 他弯下腰,用手捻起一把新翻的泥土,在鼻尖轻轻嗅了嗅,又伸出手抚摸着那用夯土与石块筑成的、坚实平整的堤坝。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丝毫胜利者的倨傲,只有一种面对新生事物的专注。 这一个微小的动作,让台下无数降卒的心不自觉地安定了几分。 他们能真切感受到,这位秦国的郡丞似乎并非仅仅将这条渠视为政绩,而是真的在意它,理解它凝聚的血汗。 随后萧何直起身整了整衣冠,这才拾级而上,登上了那座早已搭建好的、简朴的祭祀高台。 他身后,甘罗按剑而立,目光扫视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那无形的肃杀之气,让刚刚有些骚动的人群再次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这位决定他们命运的秦国郡丞开口。 “咚~~咚~~~咚~~~” 三通鼓罢,吉时已到。 高台之上,萧何看着台下那数万双或是好奇、或是期盼、或是戒备的眼睛,他的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意。 他没有如众人想象中那般,开口便是宣讲大秦的赫赫武功,也没有宣扬秦法的煌煌天威,更没有提及秦王的圣明恩德。 他只是伸出手,一手指着台下那条水渠,另一手指着远处那一片片插着木桩、等待着被唤醒的广袤田野,用一种平实、清晰,却足以让每一个人都听清楚的声音,缓缓开口: “诸位。” 仅仅两个字,便让台下所有的窃窃私语都消失了。 “吾知,尔等皆为为赵人。数月前,你我尚为沙场死敌。” 萧何的开场白,坦诚得让所有人意外。 “然,天命有归,大王兴义师,伐无道,非为屠戮,乃为终结数百年战乱不休之局,此乃天命,非战之罪。赵祚已终,干戈已息,仇恨当随往事入土。而生者,当为明日计,当为家人计,当为子孙计。”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茫然的脸,声音拔高了几分。 “尔等脚下此渠,名曰‘兴利’,历时四月,用工六万一千三百余,挖土百万石,砌石三十万方。此等工程之浩大,非一人一力,乃万众一心,旷古罕有。” “然,今日,本官要告知尔等的第一件事,便是此渠,非为大秦而修,非为郡守府衙而建。此渠,乃为尔等自己而造。” 此言一出,台下瞬间响起一片哗然。 为他们自己而造? 这怎么可能? 萧何没有理会台下的骚动,他只是伸手指着远处那被规划得整整齐齐的田野,继续道: “尔等且看,那渠水将流向何方?那渠水所经之处,计有良田十五万亩。今日它们虽荒芜,然待漳水一通,此地便是我大秦邯郸郡最肥沃的沃土。” “那里,曾是赵国贵族的封邑,是他们荫庇百年的私产,尔等世代为其耕作,所得不过十之一二。 而如今,这些田地不日就将遵照大王与武仁侯所定之《新地安置典则》,按户、按丁、按尔等今日之功劳,尽数分到尔等手中,永为其业。” 第864章 泪洒渠边 “待渠水一通,此万顷良田,便有了活水。此后,旱可灌,涝可泄。贫瘠之地,将化为膏腴沃土。” “故,此渠之水,非为他人而流。它浇灌的,将是尔等自己的黍米,养育的,将是尔等自己的妻儿。尔等昔日之汗水,流于此地,换来的便是明日家中谷仓之满溢,便是尔等妻儿脸上不再有饥饿的菜色。此,乃本官要告知尔等之第二事。” 轰。 人群,彻底被点燃了。 如果说第一句话只是让他们震惊,那么第二句话,则直接击中了他们内心最柔软、最渴望的地方。 土地,自己的土地,永久的土地。 这个他们祖祖辈辈为之流血流汗,却从未真正拥有过的东西,此刻竟被这位秦国郡丞如此直白地摆在了他们面前。 那渠,那水,那远方的土地,在那一瞬间,仿佛都与自己的命运紧紧联系在了一起。 台下的降卒们,眼中那不易察觉的骚动,在这一刻变成了灼热的光芒。 连赵信,这个内心最坚定的前赵国都尉此刻也忍不住握紧了拳头。 他能感受到身边袍泽们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混杂着狂喜与难以置信的剧烈情绪波动。 高台之上,萧何将台下众生百态尽收眼底。 他知道,火候已到。 于是,他抛出了今日,也是此行最重磅的“礼物”。 他微微侧首,对着身后的属吏微微点头。 那名属吏立刻高声传令:“抬~~~功~~~赏~~~簿~~~” 随着一声令下,数十名秦军锐士合力抬着十几个沉重的箱子走上了高台。 “砰~~~砰~~~砰~~~” 木箱被重重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也敲在了每一个降卒的心坎上。 箱盖被打开,里面并非金饼,而是一卷卷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竹简。 “诸位。” 萧何走到那木箱之前,拿起一卷竹简,高高举起,朗声道:“此,乃尔等之‘计功簿’。 尔等这数月以来,每日所做之工,所运之土石,所砌之堤坝,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凡有勤勉、有巧思、有担当者,皆由工吏秉笔直书记录在案,分毫不差。 本官初至邯郸时,曾与诸位有过‘三年之约’。 然,武仁侯有言,大秦之法,不止于惩戒奸邪,更在于激励良善。信义为本,有功必赏。 诸位以亡国之身,无怨尤之心,戮力同心,于酷暑之中,提前一月完此旷世之工程,此乃大功。 有功,不可不赏。” 他深吸一口气,随即宣布了那个足以改变数万人命运的决定: “本官于此,代大王、代武仁侯宣布:凡此次参与通渠工程,按期完工,且无有怠惰、无有劣迹者,其‘三年之约’劳役期限,一律减免三月。” 哗~~~ 人群彻底沸腾了。 减役三月。 这意味着他们可以提前三个月与家人团聚,可以提前三个月获得自由。 这份突如其来的惊喜,让所有人都陷入了狂喜之中。 然而,这,还不是全部。 “肃静。” 甘罗在一旁厉喝一声,强行压下了鼎沸的人声。 萧何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加充满了诱惑:“赏,不止于此。凡在劳作之中,改进工具,献出良策,使工效倍增者;或于施工之时组织得力,功绩卓着者,其劳役期限,再减半年。 功劳簿上,位列前三百名之伍长、什长、屯长,自今日起,劳役全免。 即刻恢复自由之身,其家人,将由官府派专人自东郡接来邯郸团聚。 而其中,功劳最为卓着,位列前一百名者,本官当众授予其及家人,按《安置典则》所应得之全部田产加倍。地契今日即发,官府大印为凭,永为其业。” 一瞬间,台下鸦雀无声。 劳役全免,家人团聚,立即授田,田产加倍,永为其业。 他们原以为这只是征服者无休止的、没有尽头的苦役。 他们原以为“三年之约”是遥遥无期的苦役,不过是秦人画下的一张大饼。 却未曾想到,他们的每一滴汗水,每一次努力,都被那看似冷酷无情的秦吏用手中的笔,清晰记录、量化,并在此刻以一种最直接、最震撼的方式,兑现成了自由、土地,以及与家人团聚的希望。 这,比任何慷慨的言辞,比任何虚无的许诺,都更具冲击力。 它彻底颠覆了他们对秦人、对征服者的认知。 “都尉,赵信。” 就在此时,台上,一名负责宣读的秦吏,高声念出了第一个名字。 人群中,那满脸刀疤的汉子浑身一震。 “赵都尉,请上台领赏。” 在身边袍泽又是羡慕又是激动的推搡下,赵信晕晕乎乎地走出了人群,登上了高台。 他看到,萧何正亲手从那功劳簿的第一卷中抽出一份帛书,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将那份帛书向他递了过来。 那是一份地契。 上面用清晰的秦字写着:“大秦邯郸郡新民赵信于漳水通渠工程中恪尽职守,组织有方,功绩卓着。尤以南段决口险情突发之际,身先士卒,率众以血肉之躯堵住决口,使万民免遭洪水之灾,工程得保。 其功,当列魁首。 依《新地安置典则》及筑渠功赏令: 劳役全免,即刻恢复自由之身,特此授予邺城郊上等水浇田五十亩,此田契为凭,永世为业,子孙承袭,官府永保。郡守萧何,印。” 五十亩,永为其业,官府永保。 他颤抖着手,接过了那份地契。 他,一个亡国之将,一个戴罪的降卒,此刻竟拥有了五十亩属于自己的土地。 这是他戎马半生,为赵王流血,都从未敢奢望过的未来。 他抬起头,看着萧何那温和而鼓励的眼神,看着台下那数万双注视着他的眼睛。 这一刻,这位在尸山血海中都未曾眨过一下眼睛的汉子,这位在城破之时都忍住没有流下一滴泪的硬汉再也抑制不住。 他将那份地契紧紧抱在怀里,随即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上,朝着高台,朝着那奔流的渠水,发出一声压抑了太久的、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第865章 老儒观礼 这哭声,充满了委屈、不甘、屈辱、迷茫,但更多的是对未来那份看得见、摸得着的希望。 他的哭声,如同一个信号,彻底点燃了台下数万颗早已被压抑到极限的心。 “伍长刘三,赏田三十亩。” “什长王五,赏田二十亩。免役半年!” “屯长李七,赏田四十亩,劳役全免,家人即日接来。” ………… 随着一个又一个熟悉的名字被高声念出,随着一份又一份盖着官印的地契被当众授予。 台下,越来越多的降卒跪倒在地。 那些曾经在赵军旗帜下拼杀、在城破时心如死灰的降卒,那些在饥饿线上挣扎、只为一口吃食而麻木劳作的流民,此刻再也无法抑制胸中的情绪。 他们哭喊着,嘶吼着,将头重重地磕在那片生养了他们,如今又重新给予他们希望的土地上。 国仇家恨,亡国之辱,在这一刻,都被这最真实、最直接的“活路”与“希望”冲刷得干干净净。 人心,终究是最现实的。 当旧日的君王、贵族带给他们的是无休止的是苛政、饥饿与死亡,而昔日的敌人,却用最公正的“计功簿”,用最严苛又最守信用的“平准仓”,最终给予他们土地、食物和未来时,该向谁效忠,该为谁卖命,已然不言而喻。 “开~~~闸~~~引~~~水~~~” 就在此时,随着萧何手中令旗的挥下,负责渠首的工官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轰隆隆……” 伴随着沉重的机括转动声,那木制闸门被缓缓升起。 早已蓄势待发的漳水顺着那崭新的河道,向着东方的万顷良田奔涌而去。 清澈的河水流过数万降卒亲手修筑的堤坝,流向那一片片等待着被滋润、被唤醒的土地,也流进了数万颗早已干涸的心田。 “渠神保佑啊。” “我们的水,我们的地,活了,都活了。” “大秦万年,萧郡丞恩德啊。” 渠岸两侧,跪倒的人群彻底疯狂。 哭声、笑声、呐喊声、对渠水的祈祷声、对秦吏的感恩声,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经久不息。 他们叩拜的,不再是某一个虚无的君王,不再是那早已崩塌的旧日恩荫。 他们叩拜的,是那奔流不息的活水,是那片承载着他们未来的土地,更是给予他们这一切的新秩序的建立者。 邯郸的天,不,是整个赵地的天,自此彻底变了颜色。 就在渠岸万众欢腾,泪洒新土之际。 在稍远处一个便于观礼的土丘之上,几个身影却显得格格不入。 为首的,正是一身儒衫的老儒王夫子。 这位曾经为了扞卫“赵人风骨”与“礼乐文脉”,而跪在郡守府前,泣血上书,最终却被萧何一句“你的私塾,可给那贫家子弟每日三个麦饼”问得哑口无言、羞愧退去的老人,今日亦被萧何“特意邀请”,前来观礼。 这一路行来,他看到了秦吏的高效,看到了工程的宏伟,也看到了那些降卒眼中重新燃起的、对生的渴望。 而眼前这幅数万人叩拜新渠、感恩戴德的震撼景象,更是给了他那颗坚守着“诗书礼乐”的骄傲的心,以最沉重、最直接的冲击。 他看着那奔流不息的渠水,如何让那干涸的土地重新焕发生机。 他看着那一个个衣衫褴褛的降卒,在拿到那份薄薄的地契时,爆发出怎样的喜悦。 他甚至亲眼看到,那个如今已是降卒之身的赵信都尉在领到田契后,哭得像个孩子。 他突然明白了。 他所以为的,那些高于一切的“文脉”、“道统”、“礼乐教化”,在这生存与希望面前,在这一碗粥、一亩地、一条活路的现实面前是何等的虚无缥缈。 秦国的“法”,并非只是那悬于城门之上的酷烈刑罚,亦并非只是甘罗手中那浸了盐水的皮鞭。 它更是一种规则,一种秩序。 一种能将数十万人的力量凝聚起来,移山填海,改造山河,予民生路的无比强大力量。 秦国的“赏”,也绝非他嗤之以鼻的、简单的金银财帛收买人心。 它是一种基于“功”与“劳”的、清晰可见的上升阶梯。 它让每一个最底层的走卒贩夫都相信,只要你肯流汗,只要你遵秦法,你就能靠自己的双手堂堂正正地活下去,甚至有机会活得比在旧日贵族的荫蔽下更好。 这种建立在“信”与“利”之上的统治,远比那建立在虚无血统与旧日恩赐之上的赵国更稳固,也更得人心。 这一刻,他坚守了一生的骄傲,轰然倒塌。 “唉……” 一声长叹,从他口中幽幽吐出。 这声叹息,轻得几乎被淹没在远处的欢呼浪潮中,却又重得足以压垮他整个精神世界。 他缓缓转身,背对着那片沸腾的、属于新时代的狂欢之地。 他对着身边一位同样神情复杂的旧日同僚,用一种梦呓般的、沙哑的声音说道:“或许…我们都错了。” “错…错在何处?”那同僚下意识地问道。 “错在……” 王夫子抬起头,望着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黑色秦旗,眼中满是迷茫与释然。 “错在,当我们这些所谓的‘士’,还在高谈阔论风骨、气节、礼乐、王道之时,他们…却在谈论活下去。”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飘忽:“一个崭新的、一个我们完全无法理解的、以‘法’为骨,以‘利’为缰,却偏偏能让万民归心的时代…真的来了。” 说完,他不再看那秦旗,不再看那新渠,不再看那片欢腾的土地。 他佝偻着背,默默地走下了土丘,向着邯郸城的方向蹒跚而去。 只留下一个属于旧时代的、萧索而孤独的背影。 旧时代最后的悲鸣,消散在了这欢呼与水声之中,无人听见,也无人关心。 ............ 秦王政七年,七月初。 当邯郸城外的沃野之上,第一批属于“新秦人”的黍米渐渐染上金色,当那条新竣工的“兴利渠”将漳水的恩泽送入万亩良田,当城中“以工代赈”的号子声与蒙学学堂里的琅琅书声交织在一起,共同谱写着这座古都劫后重生的序曲时,一队来自咸阳的不速之客,抵达了这座正在被强行重塑的城池。 第866章 李斯东巡 车队规模不大,不过十数辆。 然而,其到来本身,却让邯郸城内刚刚建立起来的官僚体系,乃至那些蛰伏于暗处、尚未被彻底根除的旧族势力,都感受到了一股源自咸阳中枢的审视。 护卫车队的,是百余名精锐卫士。 他们绝非寻常郡县兵卒,一个个眼神锐利,行走之间悄无声息,却散发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肃杀之气。 他们是廷尉府的直属卫队,是秦国律法最忠诚、也最冷酷的守护者。 车队最前方,一面黑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并无任何代表爵位或军功的纹饰,只有一个以古朴秦字书写的“法”字。 这一个字,比任何刀剑都更具威慑。 它代表着咸阳的意志,代表着大秦不容置疑、不容违抗的绝对秩序,审视这片新附之地的每一寸角落。。 此刻,车队首辆马车的车帘被一只手缓缓掀开。 紧接着,廷尉右监李斯的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奉嬴政之命自咸阳启程,东巡新附之地,考察由武仁侯秦臻亲手编纂、并由嬴政最终审定、旨在为大秦未来所有新征服之地提供治理蓝本的《新地安置典则》,在邯郸、东郡等地的具体推行情况。 作为大秦法家学说的坚定信奉者与核心执行者之一,李斯对秦法的推行有着近乎于洁癖的执着。 在他看来,乱世需用重典,新土当施猛药。 他坚信,唯有将那套在关中早已被验证为无上利器的、严苛而精密的律法,不打任何折扣地移植到这片新征服的土地上,用最酷烈的手段磨平其所有的棱角与反抗,方能将其彻底、高效地纳入大秦的版图。 严刑峻法,方能震慑宵小;军功厚赏,方能驱动国之战车。 至于所谓的“怀柔”、“教化”,在他看来,不过是儒生们不切实际的空谈。 对这些亡国之民,任何的仁慈,都可能被视为软弱;任何的妥协,都可能成为滋养叛乱与离心温床的腐土。 此行前来,他既是巡视者,亦是审视者。 他想亲眼看看,那位被大王与武仁侯同时寄予厚望的萧何,那个在洛邑、在东郡创下无数政绩的年轻人在这座刚刚经历了血与火洗礼、人心最为复杂的邯郸城,究竟是如何将秦国的律令,一寸寸烙印下去的。 他更要仔细甄别,这所谓的、在咸阳都略有耳闻的“邯郸模式”,究竟是真正贯彻了秦法之精髓,还是在现实与所谓“仁政”的蛊惑下走了样,变了味,异化成了一种与关中严刑峻法格格不入、充满了妥协与绥靖的“异端”。 “大人,邯郸城到了。” 车外,属吏的声音将李斯的思绪拉回现实。 他的目光投向那座城池。 城墙之上,黑色的秦旗在风中飘扬。 城门口,早已接到通报的邯郸郡丞佐官领着一众属吏,在此恭敬等候。 然而,队伍前列不见萧何,亦不见甘罗。 李斯眉毛一挑,他知道,这是萧何在向他表明一种姿态:公事公办,不搞繁文缛节的迎来送往,更无半分曲意逢迎之意。 “有意思。”李斯嘴角上扬,低声自语。 随后,车队缓缓入城。 李斯并未急于前往郡守府衙,而是命车队缓行,他则透过车窗审视着邯郸城的大街小巷。 街道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再无战后的断壁残垣,新夯的土墙和正在搭建的木架随处可见。 “以工代赈”的劳力们虽衣衫褴褛,却无人懈怠。 因为在不远处的工棚旁,便有秦吏在登记着他们的“工分”。 远处,新开的“平准仓”门前,百姓们正秩序井然地排着队,用手中的钱以一种低廉到不可思议的价格购买着官府发售的盐巴与布匹,脸上带着一种满足而又敬畏的神情。 李斯看着这一切,微微点头。 以工代赈,平抑物价,稳定民生,这些皆是《新地安置典则》中的条文,萧何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推行到这般地步,足见其行政能力确实非同凡响。 然而,当他看到一队秦军巡逻兵经过,而路边的赵人只是畏惧地低下头,眼神深处却依旧藏着一丝疏离与麻木时,他心中那份属于法家的偏执,又让他微微皱起了眉头。 在他看来,这还远远不够,远远达不到秦法对新地子民的要求。 他要看到的,不是这种流于表面的秩序,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对秦法绝对的敬畏。 一种能让这些赵人彻底忘记自己是“赵人”,从骨子里认为自己是“秦民”的改造。 而这种根本性改造,仅仅依靠分发粮食、修筑房屋、平抑物价这些“恩惠”是绝不可能完成的。 它,需要血与法的淬炼。 它,需要以雷霆手段,将任何敢于质疑、敢于怀念、敢于疏离的苗头彻底碾碎。 “去郡守府。”李斯收回目光,淡淡吩咐道。 他决定,要与这位年轻的郡丞好好“谈一谈”。 他要让这位能吏明白,何为秦法的“真意”,何为治理新地的“正道”。 这邯郸的“和风细雨”,该换一换咸阳的“雷霆风暴”了。 ………… 李斯抵达邯郸的次日,他正于馆驿中翻阅着邯郸郡呈报的刑狱卷宗,准备以此为切入点,对萧何的治理进行“敲打”。 然而,他准备的质询尚未出口,一份由郡府小吏快马送来的状纸抄本,连同另一份原件,便被同时送到了他与萧何的案头。 状纸写在一方上好的赵国素绢之上,字迹工整,遣词造句更是引经据典,充满了旧式贵族的典雅与哀怨。 状告者,乃原赵国上大夫,魏氏。 其家族,源自晋国六卿一脉分支,后随三家分晋归于赵,在邯郸亦是传承百年的高门望族,门生故吏遍布赵地,其影响力远非一般富户可比。 被告,则是三名在“计口授田”中刚刚分到土地的普通降卒,他们原为赵国边军,在邯郸之战中被迫投降,后被编入“新秦人”籍册。 第867章 礼法对法理 诉状的内容,更是直接挑战了秦国新政的根本。 素绢之上,魏氏家主魏辙痛陈那三名降卒所分得的五十亩上等水浇地,乃是他魏氏的祖产,其上更有家族历代先人的坟茔所在,受族人世代祭拜。 此地,传承百年,宗卷、地契俱在,更有无数邻里乡亲可为之作证。 他恳请官府能够“明断是非,追查缘由,归还田产”,以全“孝道”,以慰“先人”,以彰“天地人伦之至理”。 此状纸一出,整个邯郸城瞬间哗然。 无数双眼睛,在这一刻都齐刷刷地盯住了郡守府。 这已经不是一桩简单的土地纠纷了。 这是亡国之后,旧有的“祖产继承权”,与征服者那“战胜国拥有一切”的霸道法理,一次最直接、最公开、最无可回避的正面碰撞。 是旧秩序不甘消亡的绝地反击,对新秩序再次发起的挑战。 消息,飞速传遍邯郸内外。 那些刚刚在“计口授田”中分到土地的数十万“新秦人”,瞬间陷入了恐慌与不安之中。 他们手中的那份由官府颁发的地契在这一刻似乎变得无比脆弱。 如果连官府亲手分发的土地都能被旧主一纸诉状要回去,那他们这些降卒、流民的未来,还有什么保障可言? 窃窃私语在田间地头、工棚巷尾蔓延。 郡守府外,很快便聚集起三五成群、忧心忡忡的降卒和流民,他们不敢喧哗,只是沉默地站着,焦灼的目光死死盯着府衙大门,脸上写满了对未来的恐惧,生怕那刚刚到手的、承载着全家希望的土地,一夜之间便化为泡影。 他们刚刚抓住的“活路”,似乎正悬于一线。 而那些被剥夺了土地、财富与特权的赵国旧贵族们,则在最初的震惊之后,迅速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他们将此案视为一次对秦国新政底线的绝佳试探。 若魏氏胜诉,则意味着秦国的“计口授田”并非不可动摇,他们失去的一切或许都还有讨回来的希望。 一时间,整个邯郸城暗流涌动。 短短半日,数十名与魏氏交好的旧族名士,纷纷联名上书,为魏氏“鸣冤”,言辞恳切,引经据典,将此事上升到“敬天法祖”、“人伦孝道”的高度,字里行间充满了道德上的凛然威压和对新法的隐晦质疑。 这份联名陈情,将旧势力再次凝聚起来,向秦国的新秩序发出了集体的、带着“礼法”光环的挑战。 新与旧,法与礼,征服与被征服,两种绝不相容的秩序,在这薄薄的一纸诉状之上,被推到了必须一决生死的悬崖边缘。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萧何的身上。 他们都在等待,等待这位年轻的秦国郡丞会如何裁决这桩足以决定邯郸未来走向的“开埠第一案”。 馆驿之中,李斯看着手中的状纸抄本,以及随后送来的那份言辞激烈的旧族联名陈情书,不禁嗤笑出声。 “不自量力。”他低声自语道。 在他看来,此案简单至极,根本无需审理。 国已破,何来祖产? 赵国已亡,其一切土地、人口、财富,皆为大秦战利品,归大秦所有。 赵法已废,何来旧契? 旧赵地契、宗卷,岂能凌驾于大秦官府颁发的、代表秦王意志的授田地契之上? 祖坟?孝道? 在绝对的国家法理面前,在征服者的意志面前,这些旧时代的道德枷锁不过是失败者用以博取同情的哀鸣,是束缚新秩序的腐朽绳索。 他甚至觉得魏辙此举,以及那些联名的旧族,正好给了他一个绝佳的借口,可以用最酷烈的手段,杀一儆百,彻底碾碎这些旧贵族的痴心妄想。 然而,就在李斯胸中酝酿着雷霆手段,准备以此案为突破口,给整个邯郸旧势力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时,萧何对此案的处置方式却再次出乎了他的意料。 ………… 面对这棘手至极的局面,萧何没有选择闭门审理,更没有如许多人预料的那般直接动用郡守的权力,将这份挑战新政权威的诉状强行驳回。 他反而下了一道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命令: 三日后,于郡守府前,临时搭建公堂,公开审理此案。 允万民旁听。 这道命令,瞬间将本就暗流涌动的邯郸城,彻底推向了舆论的风口浪尖。 公开审理? 这意味着,萧何要将这场新旧法统、征服者与被征服者之间最根本的矛盾,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所有人的面前,进行一场毫无退路的公开宣判。 他要的,不仅仅是一个判决结果。 他要的,是一次面向所有邯郸人的、关于“谁才是这片土地新主人”的普法教育,更是一场关于大秦新秩序的权力宣告。 七月五日,审判当日。 郡守府前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临时搭建的公堂简朴却威严。 堂下左侧是数十名闻讯而来的旧贵族代表。 他们身着旧式赵服,头戴儒冠,手持笏板,一个个神情肃穆,眼中带着审视与期待。 为首的,正是告者魏氏家主魏辙。 他年近花甲,身着一袭素衣,脸上带着悲愤。 堂下右侧则是数百名自发前来的降卒与流民代表。 他们衣衫褴褛,神情紧张,紧紧攥着拳头,死死盯着那三名同样满脸惶恐,作为被告的同伴。 他们的身后,是更外围的、数以万计的邯郸百姓,他们的议论声汇成一片嗡嗡的声浪,让这肃杀的公堂之外充满了焦灼。 无数双眼睛紧盯着堂上,等待着决定他们命运的时刻。 午时三刻,日头正中。 “升堂!” 随着一声高亢的传令,萧何身着郡丞官服,缓步走上公堂,居中而坐。 他身后,甘罗一身戎装,手按长剑,那冰冷的目光扫过全场,让所有的喧哗与骚动瞬间平息。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在萧何的左手侧被设下了一个旁听的上座。 李斯此刻正端坐其上,审视着堂下的一切。 他的出现,让这场审判的规格与意义再次被无限拔高。 第868章 一判定乾坤 “带告者、被告。”萧何道。 魏辙与那三名降卒被带至堂前。 面对高居堂上的萧何,魏辙先是对他行了一个标准的赵国士大夫之礼,随即又对着上座的李斯遥遥一揖。 其姿态,不卑不亢,将旧日贵族的体面与傲骨展现得淋漓尽致。 与之形成惨烈对比的,是那三名降卒,则战战兢兢地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堂下何人,状告何事?” “启禀郡丞大人,廷尉大人。” 魏辙上前一步,说道:“罪民魏辙,原赵国上大夫。今状告此三人,强占我魏氏宗祠祖产,亵渎先人遗骸。” 说罢,他从身后族人手中,接过一个樟木箱,将其打开。 “大人请看。” 他从中取出一卷卷早已泛黄的帛书与竹简,双手呈上:“大人明鉴,此乃我魏氏自赵肃侯三年起,历经七代家主,传承一百零六年之田契宗卷,其上皆有历代赵王之王印,邯郸令之官印为凭。” 说到这,他的目光转向那三名伏地的降卒,声音带着泣血般的控诉: “彼等所踞之五十亩水浇田,非寻常沃土,正是我魏氏宗祠所在,其上埋有我魏氏列祖列宗之骸骨。 春祀秋尝,香火不断,乃我阖族性命所系,精神所托。 祖宗基业,神圣不可侵,先人陵寝,岂容惊扰?” 他猛地转向萧何,深深一揖到底:“老夫并非与官府相争,更非质疑新政,只求能保住先人安息之地,全人子之孝道。 只求大人体恤人子哀思,念及天理伦常,将祖产归还。老夫愿以城中三处商铺交换,或以万金赎回。 只求…只求先人得以安息,子孙得以祭扫。” 他的话说得情真意切,引经据典,既摆出了法理依据,又动之以情,更晓之以理,可谓是滴水不漏。 堂下,那些旧贵族代表们无不感同身受,纷纷点头,眼中露出同情与支持之色。 萧何没有看那些地契,只是将目光转向了那三名降卒。 “你三人,有何话说?” 那三名降卒早已吓得面无人色,他们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大…大人…小人…小人冤枉。” 为首的一名降卒浑身发抖,只是一个劲地磕头:“大人…大人明鉴,小人…小人们不知那是魏大夫的祖产啊。 我等…我等只是听从官府号令,自入规化营以来,修渠筑路,未敢有丝毫懈怠。 这田地,是…是官府按功劳所分,地契之上盖着郡守府的大印。我等…我等只知此乃官府所赐,我等只是奉公守法的本分人啊,求大人明察。” 他说得语无伦次,逻辑混乱,但核心意思却无比清晰:我们是听官府的。 这烫手山芋,又被巧妙地抛还给了萧何。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了萧何的身上。 一边是传承百年的“祖产”,一边是官府刚刚颁发的“地契”。 一边是旧日的“法理”,一边是新朝的“政令”。 新旧法统,在此刻发生了最直接、最尖锐的碰撞。 孰是孰非? 萧何静静地听完双方的陈述,堂上一片死寂,只剩下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 旁听席上,李斯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也在思考,若易地而处,他会如何判决。 依他纯粹的法家理念,此事简单至极。 秦国既已灭赵,赵法自然作废,旧契作尘,秦法为尊,王权至上。 此地已为王土,官府如何处置,皆是王权之体现,何须与一亡国大夫辩论?当庭斥回诉状,将其杖责二十,以儆效尤,方显大秦天威,永绝后患。 然而,萧何却没有这么做。 他没有立刻就那地契的真伪进行辩论,也没有安抚任何一方。 他沉默了良久,久到堂下的百姓都开始有些不耐烦。 他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本官,宣判。”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此案,告者魏氏,败诉。”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什么?” “败诉了?” 那三名降卒喜出望外,在短暂的错愕之后爆发出一阵劫后余生般的欢呼。 而魏辙则身体一晃,若非族人搀扶几乎瘫软在地。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萧何,嘴唇哆嗦着:“为…为何?大人,民不服。宗卷在此,天理昭昭,人伦孝道,岂容践踏?为何败诉?老夫…不服,不服啊。” 堂下,旧贵族们亦是一片哗然,群情激愤。 “岂有此理。” “视祖产如无物,此乃暴政。” “肃静。” 甘罗在一旁猛地一踏脚,手中剑柄“锵”的一声,震慑全场。 萧何缓缓站起身,他没有理会魏辙的质问,目光扫过台下所有惊愕、愤怒、不解的脸,音变得愈发威严,一字一顿道: “为何败诉?本官今日,便让尔等,让邯郸万民,都听个清楚,想个明白。” 接着,他拿起一本崭新的《秦律》简册,高高举起: “依《大秦战争法典》明令:凡王师兵锋所至,敌国之土,皆为王土;敌国之民,皆为秦民。赵国既灭,其君已死,其社稷已倾,则其国中一草一木,一山一河,一寸疆域,皆为我大秦之王土。 再由大王依律法,按军功、民绩,或赏赐功臣,或授田新民。此,乃天经地义,乃征服者之权,亦是胜者之法。” “尔等手中那所谓的赵国田契,随赵国之亡,已成粪土。尔等旧日之贵族身份,随赵王之自焚,已化飞灰。如今之邯郸,旧日之赵地,唯一有效者,唯盖有我大秦郡守府官印之文书;唯一通行者,唯我大秦之律法;唯一至高者,唯我大秦之王权。尔等赖以立身之所谓‘祖产’、‘旧法’,在此律此印之前,皆为虚妄。” “此,乃大秦之法,此,乃邯郸新天。亦是这片土地,新的天理。无可辩,不可违。” 这番话霸道,酷烈,不讲一丝一毫的情面,说在了所有旧贵族的心上。 它将那层温情脉脉的“怀柔”面纱彻底撕开,露出了其下那属于征服者的铁血獠牙。 第869章 法外施恩 所有旧贵族的脸色,在这一刻都变得惨白。 魏辙更是浑身颤抖,万念俱灰,瘫软在地。 是啊,国都亡了,哪还有什么旧法、旧理?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这才是战争的真相。 而那些分到土地的降卒与百姓,则彻底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他们手中的地契,在这一刻被赋予了至高无上的合法性,其背后站着的,是整个大秦不容挑战的武力与法统。 他们的未来,在这一刻被大秦的王权与律法,牢牢背书。 旁听席上,李斯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意。 对,这才对。 这,才符合他心中“法不容情,威不可犯”的准则。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此案将以旧贵族的彻底失败,以降卒们的狂欢而告终时。 萧何却再次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包括李斯在内都始料未及的举动。 他缓缓走下公堂,亲自将那瘫软在地、老泪纵横的魏辙扶了起来。 他的语气,竟又变得温和了许多。 “魏老先生,请起。” 魏辙被他扶起,却早已失魂落魄,口中只是喃喃自语:“粪土…粪土…百年基业,竟是粪土……” “老先生。” 萧何扶着他,声音传入他耳中,也传入所有屏息凝神的旧族耳中:“秦法虽严,然大王仁德,却非不教而诛,更非欲断尽旧民之生路。大王亦有言,治新土,当威恩并施,不可一味赶尽杀绝。” 他顿了顿,沉声道: “本官知你心有不甘,亦敬你护宗祠、全孝道之心。故,本官在此,可为你,为所有与你一般心怀故土的赵地旧族,指一条明路。” 此言一出,不仅是魏辙,所有旧贵族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萧何抬起手,指向堂外那广阔的天地: “若尔等,愿意摒弃前嫌,率全族上下,于郡守府前,焚毁旧契,宣誓效忠大王,真心归附,永为大秦之民。” “若尔等,愿意将族中所有五至十二岁的适龄子弟,尽数送入官府所设之蒙学,学习秦字,诵读秦律,与黔首之子同席共读,习我秦俗,明我秦法。” “若尔等能恪守此二条,则本官以邯郸郡丞之名,奏请大王恩准,在城郊沃土,为尔魏氏,另划拨百亩上等官田,登记造册,作为尔族新生之基业。” 他的目光落在魏辙绝望的脸上,抛出最关键的橄榄枝:“更可法外施恩,特许你魏氏保留祖坟周遭十亩土地,作为祭祀田,由你族世代掌管,以奉先人香火,全尔孝道。” 最后,他语重心长道: “日后,若你子侄辈中,于蒙学之中学业有成,得以入我‘郡才册’者,未尝不可凭借自身之才智,或投身行伍,勇立军功;或钻研律法,经地方察举;凭真才实学,重入仕途,重振门楣。 他日封爵拜官,光宗耀祖,亦非虚妄。 生路,死路,皆在尔等一念之间。魏老先生,诸位乡贤,望尔等好自为之。” 这番话,如同在绝望的黑暗之中,为所有不知所措的旧贵族,猛地推开了一扇窗,点亮了一盏灯。 土地,可以另行划拨。 祖坟,可以保留祭祀。 子孙,甚至还有机会通过新的规则重返仕途。 这哪里是审判? 这分明是一场交易,一场用“旧日的尊严”换取“未来的希望”的交易。 魏辙愣住了,所有旧贵族都愣住了。 他们看着萧何,看着他那双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心中五味杂陈。 而旁听席上的李斯,更是心头剧震。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萧何的用意。 这一场公开审判,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大戏。 萧何先是用最霸道、最不容置疑的秦法,将旧贵族们所有的幻想与侥幸,彻底碾碎,让他们清清楚楚地认识到,在这片土地上谁才是主人,谁的规则才是天理。 这是“威”,是“霸道”。 随即他又在对方彻底绝望之际,给予了一条充满诱惑,却又完全符合秦国利益的出路,将他们从对抗者引向新秩序的参与者。 这是“恩”,是“王道”。 以雷霆之威确立规则,以怀柔之恩给予出路。 他不仅仅是在判一个案子。 他是在用这个案子,为邯郸城内乃至整个大秦新征服土地上所有心怀异志的旧势力,划定了一条清晰的生存法则。 这,才是真正的“王霸之道”。 它瓦解的,是旧贵族最后的抵抗意志。 它收服的,是整个阶层的人心。 其手段之高明,其用心之深远,令李斯也不得不暗自叹服。 此刻,李斯看着台下那些旧贵族们脸上那变幻不定的神色,从最初的绝望,到震惊,到挣扎,再到最后重新燃起的渴望…… 他知道,萧何赢了。 赢得了这场法理之争,更赢得了这场人心之战。 他这位坚定的法家强硬派,第一次对“法外容情”这四个字,对那“王道”,产生了深深的思考。 他意识到,自己过去所坚持的、纯粹的严刑峻法,在治理这片广袤而复杂的新土时,或许并非最优解。 法,是骨架。 而如何让这骨架之上,长出血肉,生出筋脉,使其成为一个能自我运转、充满活力的躯体,则需要更高明的政治智慧。 萧何今日便为他,为所有秦国未来的执政者,上了最深刻的一课。 公堂之下,魏辙在经历了痛苦的挣扎之后,看着身后那些同样眼神复杂的族人,看着远处那些因为新政而对未来充满希望的降卒,最后定格在萧何那张年轻的脸上。 他知道,那个属于赵国贵族的时代,那个可以凭姓氏和祖产傲视一切的时代,真的一去不复返了。 想要血脉延续,想要香火不绝,唯有低头,拥抱这秦法。 他缓缓地,在万众瞩目之下,对着萧何,对着那面飘扬的秦旗,弯下了他那一生都未曾向外人弯过的膝盖。 “罪民…魏辙…愿率全族上下二百七十三口,归附大秦,效忠秦王…听凭…郡丞大人…处置……” 第870章 东郡新象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充满了屈辱。 但,也带着一丝重获新生的解脱。 他的这一跪,也代表着邯郸城内,所有尚在观望、尚在挣扎的旧贵族们最终的选择。 这一跪,也跪出了一条通往秦国新秩序的道路。 一场关乎法统与人心、新与旧的公开对决,以一种所有人都未曾预料到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 秦王政七年,七月十五日。 当邯郸城的喧嚣与骚动,在萧何那场“王霸之道”的公堂审判后,渐渐归于一种夹杂着敬畏与顺从的平静时,数百里之外的东郡,一场规模更大、也更为深刻的人心之战,正以一种润物无声的方式,进入最终的收官阶段。 濮阳城东,原野之上。 这里,是东郡最大的“归化营”之一,亦是昔日数万赵国降卒家眷最主要的安置之所。 如今,在秦王政的宏图擘画、丞相府的精密调度,以及萧何等无数秦吏的苦心经营下,已经发展成了一处初具规模的新兴乡镇。 一排排新建的夯土屋舍,虽不华美,却整齐划一,一直延伸到远方的丘陵之下。 新开垦出的万亩良田之内,绿油油的粟苗与豆苗正在阳光下茁壮生长,构成了一幅充满生机与秩序的画卷。 田垄之间,是数千名正在弯腰劳作的赵国妇人。 她们的动作熟练而勤恳,额上虽挂着汗珠,脸上却带着一种在故国时从未有过的、踏实而安稳的神情。 偶尔直起腰擦汗时,望向那茁壮庄稼的眼神里,闪烁着对未来的期冀。 不远处,新建的水渠将黄河的支流源源不断引入田间,潺潺的水声与田间偶尔响起的、夹杂着赵地口音的号子声、说笑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充满了新生与希望的田园牧歌。 聚落的中心,是一座更为高大、也更为热闹的院落,门楣之上悬挂着“蒙学”二字的牌匾。 此刻,正值课间,数百名总角孩童正在院内追逐嬉戏。 他们的衣衫虽多有补丁,却干干净净。 他们的脸上,早已不见初来乍到时的惶恐与不安,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孩童的天真与活力。 “狗蛋,把你昨日藏起来的半块麦饼交出来,先生教了,‘有食同享’。” “不给,那是阿母昨夜偷偷省下给我的。” “哼,待会儿我便告诉先生,说你上课偷睡,看先生罚不罚你抄写一百遍‘秦’字。” 几个孩童正为了一块麦饼而争吵着,那清脆的、带着赵地口音的童音,回荡在学堂的上空,竟是那样的鲜活而真实。 这一切,都与赵信和他的袍泽们想象中的“战俘营”,截然不同。 没有高墙,没有铁索,没有监工的鞭笞与辱骂。 有的,只是严明而又充满生机的秩序,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希望,是对下一代未来的郑重承诺。 这,便是秦臻一手策划,由萧何在东郡完美执行的“归化”之策。 它不以屠刀强迫,不以空言说教。 这里,更像是一个被秦国强行催生出的、一个全新的、充满了秩序与希望的社区。 它用最严苛的法度重塑秩序,用最实在的“工分”与“口粮”给予生路,用最根本的教育,来为秦国培养第一批从思想上彻底“归化”的新民。 营地中心,那座由废弃魏国宗祠改建、如今悬挂着“信义堂”匾额的大屋,更是另一番景象。 此刻,数百名赵国妇人正围坐在一起,她们的手中是秦国官府统一发放的针线与上好的粗麻布料。 她们飞针走线,神情专注,脸上带着期盼。 她们不是在为秦军缝制军服,而是在为她们远在邯郸屯田的丈夫、儿子、父亲,缝制过冬的衣物。 那每一针,都饱含着思念;那每一线,都寄托着期盼。 她们的脸上,带着期盼,也带着一种因这份劳作而获得的踏实感。 这衣物,是她们用劳动换来的。 亲手缝制,也是她们能为远方亲人做的最实在的事。 大堂一侧,几名身着秦国女吏服饰的年轻女子,正耐心地穿梭在人群之中。 她们的手中,拿着一卷卷早已由营中书佐代笔写好的书信。 “张大嫂,这是你要给你家男人的信,都写好了,听听可还有什么要添的?”一名女吏走到一位中年妇人面前,柔声说道。 那妇人闻言,连忙放下手中的针线,有些紧张地站起身。 “有劳大人了。” 女吏笑了笑,将手中的麻布展开,轻声念道: “当家的亲启: 见字如面。 家中一切安好,万勿挂念。 吾与虎子,皆在东郡这归化营中。此地虽非故土,然官府待吾等甚厚,每日于营中织布,可得足量食粮,亦能换些盐巴布匹。 虽辛苦,然衣食无忧。 官府待吾等甚厚,亦无半分欺凌。 屋舍虽不宽敞,却能遮风避雨,远胜于在邯郸流离之时。 虎子已入了官办的蒙学,每日有麦饼可食,如今已识得自己姓名,更会背诵几条秦律。 他时常问起阿父,言道待他识字千个,便要亲自为阿父写信。 先生夸他聪慧,说他日或可凭学问,谋一官半职。 闻夫君于邯郸亦安,且在兴利渠工程中立有大功,受了萧郡丞的赏,吾心甚慰。 然夫君在外,务必保重身体,莫要因军功心切而涉险。 家中无需夫君操心,唯盼君安。 只盼那‘三年之约’早日到来,届时,吾等一家,便可团聚。 天已渐凉,为你新制一件夹袄,聊作御寒。 此间一切安好,君须珍重自身,切记,切记。 妻,秀娘,字。” 女吏念罢,那唤作秀娘的妇人早已是泪流满面。 她连连点头,声音哽咽:“好,好,就是这些话,就是这些话。劳烦大人了,多谢大人。” “大嫂不必多礼。” 女吏将那封信卷好,又从一旁取来一个早已缝制好的油布口袋,细心指点道:“大嫂,可将此信放入这口袋之中,再将其缝于夹袄内侧的夹层里,如此便不怕路途被雨浸湿了。” “诶,诶,民妇晓得了,晓得了。” 第871章 相思跨山河 秀娘接过那封信,用衣角擦了擦眼泪,又擦了擦手,这才小心翼翼地将信放入油布口袋,然后一针一线将其密密缝进了那件夹袄的胸口位置。 仿佛如此,便能将自己的心跳与思念,一同传递到千里之外的丈夫怀中。 同样的温情与期盼,在“信义堂”的每一个角落上演。 这,便是“信义行动”的核心枢纽。 女吏们耐心地倾听、记录、誊写,妇人们则一边缝衣,一边低声交流着家信的内容,分享着营中的点滴,互相宽慰着思念的心。 这些信,言语或许朴拙,没有一句歌颂秦国的话,更没有半句感恩戴德的辞藻。 有的,只是最朴实的家长里短,是妻子对丈夫的叮咛,是母亲对儿子的牵挂,是女儿对父亲的思念,是对“吃饱穿暖”、“安稳团聚”这些最卑微也最宏大愿望的殷切期盼。 然而,正是这份最纯粹、最真实的亲情,才是这世间最无可抵挡、最能洞穿人心的力量。 它比任何锋利的刀剑,都更能瓦解一个男儿的坚冰; 比任何严酷的律法,都更能束缚一个战士的野性。 它无声无息,却沛然莫御。 秦王政七年,七月二十三日,黎明。 当数千个这样装满了衣物与家书的包裹,被装上数十辆快马驿车,在秦军的护送下,向着邯郸的方向疾驰而去时。 所有人都知道,一场不见硝烟,却足以决定数万颗人心向背的战争已经打响。 而此刻,远在邯郸城外的屯田大营里,那些在烈日下挥动锄镐、在渠水中跋涉、心中或许还残存着对故国的怀念与对秦国的复杂敌意的赵国降卒们,对此尚一无所知。 他们不知道,一份来自故土、来自亲人的“情感暴击”,即将跨越千里,向他们呼啸而来。即将以最柔软也最无可抗拒的方式,冲刷掉他们心中最后一道名为“赵国”的堤坝。 ………… 秦王政七年,七月二十八日,申时末。 邯郸城西,屯田大营。 数万名降卒刚刚结束了一天的劳作,正从田间、从工地,返回各自的营帐。 整个大营,弥漫着一股压抑而又死寂的气氛。 虽然“计口授田”的地契揣在怀里,“兴利渠”奔流的活水滋养着新苗,让他们对未来看到了一丝渺茫的希望。 但亡国的切肤之痛,与家人离散、前途未卜的巨大不确定性,依旧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他们是降卒,是亡国奴,是征服者眼中随时可以被牺牲的“工具”。 他们劳作,是为了活下去,仅此而已。 对秦国,他们谈不上忠诚,只有畏惧与疏离。 赵信此刻正坐在一处土坡上,擦拭着他那柄跟随了他十数年的佩剑。 这是他身上唯一被允许保留的、属于昔日赵军都尉身份的遗物,也是他心中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微小火种。 他看着下方那一个个垂头丧气、神情麻木的昔日袍泽,心中五味杂陈。 就在这时,营地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快看,那是什么?” “是咸阳来的传令官吗?” “不对,是驿骑,看那风尘仆仆的样子,像是从远方来的。” 只见数十骑快马在数百名秦军锐士的护卫下,径直冲入了屯田大营的中心校场。 那些驿骑的马背上,都驮着沉甸甸的、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巨大包裹。 “所有屯长、什长、伍长以上军官,校场集合,不得延误。”一名秦军将领策马在校场边缘疾驰,声音传遍了整个大营。 降卒们怀着忐忑、怀疑、不安的复杂心情,从各个营帐中走出,向着校场的方向围拢过去。 他们不知道,等待他们的,又将是怎样的一道命令。 是增派更重的劳役?还是宣布什么新的、更为严苛的管制条例? 怀着沉重而复杂的心情,他们从四面八方的营帐里走出,向校场中心围拢过去。 校场中央,那数十个巨大的包裹已被悉数卸下。 一名来自郡守府、负责此次分发事宜的秦吏,在验明了信使的身份与文书后,走上了一处临时搭建的高台。 他手中拿着一卷名册,清了清嗓子,对着台下那些注视着他的眼睛,朗声道: “奉大王诏令,武仁侯军令,萧郡钧丞令。尔等家眷,皆已于东郡濮阳‘归化营’妥善安置,衣食无忧。 今尔等家人,感念尔等于邯郸屯垦之劳苦,特缝制新衣,并修写家书,嘱托驿传,千里送至,以慰尔等思亲之情。今,由东郡驿传千里而至,特此分发。凡念到名者,上前领取。” 家书?新衣? 此言一出,整个校场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家人的信?” “这…这是真的吗?秦人……秦人会这么好心?” “定是骗局,是秦人的诡计,想以此试探我等忠心。” “可…可万一是真的呢?” 怀疑、激动、期盼、不信……种种情绪,在所有人心中剧烈翻腾。 赵信亦是心头剧震,他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目光盯着高台之上的包裹,呼吸在不经意间已变得急促。 高台之上,那秦吏没有理会台下的骚动,他只是展开名册,高声念出了第一个名字。 “都尉,赵信!” 轰。 赵信只觉得脑中一声轰鸣。 在无数道或惊愕、或羡慕、或依旧充满怀疑的目光聚焦下,他迈着僵硬的步伐,一步步走出了人群,登上了高台。 那名秦吏从一个包裹上,找到了那个写着“赵信”的布袋,递给了他。 那是一个粗布口袋,针脚有些歪斜,却无比的熟悉。 赵信一眼便认出,这是他妻子秀娘的手艺。 他颤抖着手,接过了那个口袋。 很沉。 他解开袋口,里面是一件崭新的、用粗麻布缝制的夹袄,还有几双厚实的布袜。 他将那件夹袄拿出,入手处,能清晰地感受到布料的厚实与针脚的细密。 他将夹袄贴在脸上,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妻子与孩子的气息。 就在这时,他摸到了夹袄内侧,有一个硬硬的东西。 第872章 家书抵万金 他伸出手,从那被缝得严严实实的夹层中,摸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着的小包。 打开油布,里面是一卷被仔细卷好的麻布。 那,便是家书。 赵信不识字。 他拿着那封信,看到上面的字迹时,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想请人念念,却又觉得难以启齿,只是将那封信紧紧攥在手心,愣在当场。 “赵都尉,可是需要人代读?”那名宣读的秦吏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温和地问道。 赵信的脸更红了,他沉默着,将信递了过去,声音嘶哑地吐出两个字:“有劳。” 那秦吏接过信,走到台前,将其展开,朗声念道: “夫君亲启: 见字如面。 家中一切安好,勿念……” 信的内容,与那日在东郡信义堂中所念,一般无二。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朴实的问候与叮咛。 当听到“家中一切安好,勿念”时,赵信,这个汉子的眼眶,再次红了。 当听到“虎子已入蒙学,识得几字,衣食无忧”时,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仿佛看到了,那个自小便体弱多病的儿子,此刻正坐在窗明几净的学堂里,捧着书卷,与其他孩童一同朗声诵读,再也不用担心下一顿是否还能吃饱。 而当最后那一句“只盼三年之约早至,一家团聚”从那秦吏的口中念出时。 赵信再也抑制不住。 那坚守了半生的、属于军人的骄傲与坚毅,在这一刻,被这封来自千里之外的、最温柔的家书,彻底击得粉碎。 “呜~~~” 一声压抑了太久的嚎哭,从他的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他猛地跪倒在地,将那件崭新的夹袄和那封家书死死地抱在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那哭声,充满了亡国的悲怆,充满了与亲人离散的痛苦,充满了对未来的迷茫。 但更多的,是一种在绝望之中,骤然看到希望的、难以言喻的狂喜与感激。 台下,降卒们鸦雀无声。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在他们心中如山岳般坚毅的赵都尉,此刻竟哭得如此伤心,如此彻底。 这一幕,比任何血腥的屠杀,都更能震撼他们的心灵,更加彻底动摇了他们心中最后的防线。 “伍长刘三!” “什长王五!” “屯长李七!” …… 随着台上秦吏的点名声不断响起,一个又一个或激动、或忐忑、或满脸怀疑的降卒,走上高台,领走了那份属于自己的、来自远方的包裹。 当他们或亲手、或由他人代为,读出那一封封内容大同小异、却又充满了个人印记的家书时。 赵信方才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如同会传染一般,在整个校场之上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整个校场,化作了一片泪水的海洋。 有的人,抱着妻子的信物,泣不成声。 有的人,看着儿子那歪歪扭扭的字迹,又哭又笑。 有的人,在听完信后,与身边的袍泽紧紧相拥,将头埋在对方的肩上,任由泪水浸湿彼此的衣衫。 更多的人,则如同赵信一般在经历了大悲大喜的情绪宣泄之后,不约而同地,朝着东方,朝着那家眷所在的、由秦国庇护的方向,重重地跪了下去,将头磕在了这片他们即将为之奋斗的土地上。 他们叩拜的,不再是早已化为飞灰的赵王,不再是那虚无缥缈的故国。 他们叩拜的,是那份让他们家人得以保全的恩情,是那份让他们重燃希望的信义,是那个给了他们一个可以期待的、名为“团聚”的未来。 这一刻,那份深植于血脉之中对秦国的仇恨与敌意,就在这亲人的笔迹、熟悉的针线和朴实的期盼中,被这世间最温暖、也最强大的力量,一点点地消融、瓦解,直至荡然无存。 人心,终究是肉长的。 当生存得以保障,当至亲得以保全,当未来燃起希望,当这份救赎与温暖恰恰来自他们曾经视为死敌的征服者之手时…… 所谓的国仇家恨,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的苍白,那么的遥远。 一切坚冰,都将在人性的暖流中轰然崩塌。 ………… 校场不远处的一座高坡之上,李斯与萧何并肩而立。 李斯将眼前这幅数万人痛哭流涕、叩拜归心的震撼景象,一言不发地尽收眼底。 他那张总是因为思虑过度而显得有些阴沉的脸上,此刻写满了震撼。 他看到了,那个上一刻还在与同伴为了一块麦饼而争吵、满脸戾气的降卒,在听完母亲的家书后,将那块麦饼小心地包好,塞入怀中,泪流满面。 他看到了,那个因为在劳作中受伤而终日怨天尤人、对秦吏充满敌意的老兵,在拿到女儿为他缝制的护膝后,一遍遍地亲吻着上面那拙劣的绣花,口中喃喃自语:“阿爹的闺女长大了…长大了……” 他看到了,先前那三个公堂之上的降卒,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这些画面,一幕一幕,如同刻刀般刻在了他的心上,也刻在了他那早已被法家学说塑造得坚硬无比的认知之上。 他,李斯,师从荀卿,独取法家精髓,是秦国“以法为教,以吏为师”国策最坚定的执行者。 作为最坚定的法家信徒,他一直坚信,唯有严刑峻法,才能约束人性之恶;唯有军功厚赏,才是驾驭人心、巩固统治的不二法门。 他相信,人性本就是趋利避害的。 用恐惧来威慑,用利益来驱使,这才是最高效、最可靠的统治之术。 然而,眼前这一幕,却向他展示了一种截然不同、却更加强大、更加可怕的力量。 一种超越了律法与赏罚,超越了爵位田宅的物质诱惑、甚至超越了刀剑加颈的死亡恐惧力量。 那便是“信义”。 是那“家人安好,静待君归”的承诺,被不折不扣地兑现。 是那远在千里之外的亲情,被以一种最温暖、最人性化的方式,重新连接。 秦国,没有给他们金钱,没有给他们官爵。 秦国所做的,仅仅是信守了承诺。 第873章 李斯涅盘 只是将他们的家人,从战火与流离中解救出来,给了她们一个安稳的居所,一份糊口的工作,一个让下一代可以读书识字的未来。 然后再通过这一纸薄薄的家书、一件件新衣,将这份“信义”与“恩惠”,清清楚楚地摆在了他们面前。 他原以为,要驯服这数万心怀亡国之恨的降卒,需要数年乃至十数年的高压管控、分化瓦解、以工代赈、乃至用他们的下一代慢慢同化。 这期间,流血的冲突、暗中的反抗,必然层出不穷。 却未曾想到,秦臻与萧何仅仅用了数千封家书,数千件新衣,便在这短短一个时辰之内,兵不血刃地完成了这场最彻底、最深刻的征服。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流血漂橹,只有泪水与叩拜。 这,才是真正的诛心之策。 这,比任何严刑峻法都更能让他们畏惧。 因为,他们从此有了软肋,有了牵挂。背叛秦国,便是亲手掐灭家人的活路与团聚的希望。 这,也比任何军功厚赏都更能让他们归心。 因为秦国不仅给了他们一条生路,更给了他们一个奔头。 这奔头,比金饼更耀眼,比爵位更实在。 “以家国亲情为锁,锁其逆反之心;以三年之约为缰,缰其躁动之行;以活路希望为饵,饵其效死之力……不战而屈人之兵,诛心为上,莫过于此……” 李斯反复咀嚼着秦臻曾经对他说过的这几句话。 他一直以为,秦臻的“仁政”与“怀柔”,不过是收买人心的权宜之计,是法家霸道之外的点缀,甚至可能成为削弱法度的隐患。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 这所谓的“仁”与“信”,根本不是什么点缀。 它与“法”与“威”一样,是秦国新秩序的一体两面。 一个主外,拓土开疆,威慑天下。 一个主内,安抚新民,收服人心。 两者相辅相成,互为表里,方能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无懈可击的、足以征服并统治天下的“王霸合一”之道。 这才是足以支撑一个庞大帝国长治久安的根基。 “李右监。” 萧何的声音,这时在他身旁响起:“今日之景,李右监以为如何?此策,可当得起‘安邦定国’四字?” 李斯缓缓转过头,看着萧何那张年轻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智慧的脸庞。 坡下的哭嚎与欢呼声隐隐传来,与坡上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 他沉默了良久,久到萧何都以为他会拂袖而去,或者以法家精义进行驳斥。 最终,李斯长长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仿佛也吐出了他心中那份属于法家强硬派最后的偏执与傲慢。 他明白了,他此前的坚持错了,至少是偏颇的。 法,固然是立国之本。 但一个只知用法,只知杀伐与赏赐、只知用恐惧和利益去驾驭臣民的秦国,它或许能凭借武力征服六国,却注定无法长久地统治这片广袤的土地和其上复杂的人心。 它终将被自身的酷烈所反噬,在民怨沸腾中分崩离析。 接着,他对着萧何,对着眼前这片被泪水与希望浸润的土地,竟是深深作了一揖。 “萧郡丞之才,斯,不及也。” 他的声音里,没有了丝毫审视与挑剔,只剩下一种发自内心的、对同道中人的由衷敬佩。 “武仁侯之谋,斯,今日方才领会其万一。” 这句话,他说得异常艰难,却又无比真诚。 这是对自身认知局限的承认,也是对更高智慧的心悦诚服。 ............ 当晚,李斯返回濮阳的馆舍。 他彻夜未眠。 他铺开一卷崭新的帛书,就着摇曳的烛火,提笔,开始为远在咸阳的嬴政,写下他此行最重要的,也是最深刻的一份奏报。 他要将今日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毫无保留地倾注于笔端。 他要告诉嬴政,自己,以及整个大秦,或许都发现了一条足以奠定万世基业的,真正的安国之道。 他奋笔疾书,文思泉涌。 奏报的结尾,他沉吟良久,回忆着白日里那震撼心灵的一幕,最终写下了那句注定要改变他自己,也改变整个大秦未来国策走向的结语: “臣,今日于邯郸大营,亲睹武仁侯‘信义安邦’之策。 见降卒闻家信而泣,感亲恩而叩首。其景之撼,非亲见不能言。 臣,今日方悟:一纸家书,远胜万钧之兵; 信义所至,金石为开; 一饭之恩,可安百万之心。 以法立国,固为强秦之本; 然唯以信安邦,方为混一宇内、垂拱而治之万世良策。 臣请大王,以此为典,推行于六合……”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窗外,晨曦已微露。 这一夜,李斯这位坚定的法家信徒,完成了他思想上最重要的一次蜕变与涅盘。 也为那个即将在血与火中诞生的庞大帝国,寻到了那块足以平衡“法”之酷烈,维系其长治久安的最重要基石。 为其描绘了一幅更为宏大、也更为稳固的治国蓝图。 这封浸透着血泪震撼与深刻反思的奏章即将被送往咸阳,点燃大秦未来政策的转向之光。 ............ 秦王政七年,八月初三,夜。 咸阳,章台宫。 宫城之外,连绵的秋雨已经下了整整三日。 夜色深沉,雨声淅沥,敲打着殿宇的琉璃瓦,汇成一曲单调而又令人心安的韵律。 对于这座刚刚吞并了宿敌赵国,正处于国力与声威顶峰的都城而言,这连绵的秋雨,仿佛是上天降下的甘霖,洗刷着战争的尘埃,也预示着一个丰饶的秋收,为这座权力中枢平添了几分难得的安宁。 书房之内,烛火通明,将嬴政的脸庞映照得轮廓分明。 他身着一袭玄色深衣,长发以玉簪束起,褪去了朝堂之上的冕服威仪,却更显其作为秦国君王的深沉与锐利。 他刚刚结束了与隗壮、芈启两位丞相的例行议事。 议题无非是关中秋收的粮税入库,以及来年关中大渠工程的预算。 这些繁琐而具体的国之大事,在这位年轻君王的处置下显得有条不紊,高效而精准。 第874章 密奏至咸阳 然而,自议事结束,两位丞相与一众属官退下之后,嬴政却没有半分歇息的意思。 他独自一人立于那幅巨大的、囊括了整个天下疆域的舆图之前,目光却并未落在关中那片富饶的土地上。 他的视线,早已跨越了函谷关,跨越了中原的万里山河,死死钉在了那片刚刚被纳入大秦版图、却依旧暗流涌动的赵地故土之上。 更准确地说,是钉在了邯郸。 那座城,承载了他太多的过往。 有他与母亲相依为命的屈辱,有他作为质子时所遭受的冷眼与欺凌,亦有他对那片土地上某些人、某些事,刻骨铭心的仇恨。 去年岁末,他亲手点燃的那场名为“清剿”的复仇烈焰,以郭开的烹杀与数百颗旧族人头的落地而告终。 积压了十数载的怨毒,在那一刻得到了酣畅淋漓的宣泄。 然而,宣泄过后的空虚,与随之而来的、对于如何真正统治那片土地的深层思考,却如同此刻窗外的秋雨,无声无息地占据了他的整个心神。 杀戮,可以震慑。 抄家,可以夺其财。 废其爵,可以削其势。 但,人心呢? 那些蛰伏在暗处,因恐惧而暂时顺从,眼中却依旧藏着不甘与怨毒的赵人,又该如何处置? 那些刚刚分到土地,对大秦将信将疑,却又随时可能因一丝风吹草动而再次陷入恐慌与动摇的“新秦人”,又该如何安抚? 这片广袤的、充满了仇恨与伤痛的土地,究竟该如何才能真正地、从根子上,变成大秦稳固的疆土,而非一块随时可能溃烂、引爆更大祸患的飞地? 这些问题,比指挥一场灭国之战更复杂,也更考验一个君王的智慧与格局。 它们如同旋涡,盘桓在嬴政的脑海中,让他彻夜难眠。 至于《新地安置典则》,那上面虽已有了“计口授田”、“以工代赈”、“归化营”等一系列框架性的制度设计,但如何将这些条文真正化为收服人心的利器,如何让这片土地上的百万生灵从骨子里认同“秦人”的身份,化为长治久安的基石,他仍在思索,仍在等待一个更清晰、更具说服力的答案。 “踏…踏…踏…” 一阵脚步声从殿外传来,打断了嬴政的沉思。 是中车府令刘高。 他趋步入内,手中捧着一卷帛书。 “大王。” 刘高躬身道:“邯郸,廷尉右监李斯加急密奏。” “呈上来。” 嬴政缓缓转身,眼眸之中看不出半分波澜。 然而,刘高却能清晰感受到,当“李斯”与“邯郸”这两个名字联系在一起时,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他知道,这份奏报的分量,非比寻常。 刘高上前,将帛书双手呈上。 嬴政接过,并未立刻展开。 他只是用手指,在那丝帛之上轻轻摩挲着。 他知道,李斯此人虽为法家酷吏,然其心智之深,眼光之毒,远非寻常廷臣可比。 他此行邯郸,名为巡视,实为审视,是自己派去检验萧何新政成效的一双最锐利、也最苛刻的眼睛。 他既以此等方式上奏,其内容,必有石破天惊之处。 他屏退了刘高,独自一人,在烛火之下缓缓展开了那卷帛书。 一行行以标准秦小篆写就的字迹,映入他的眼帘。 李斯在奏报的开头,并未如寻常臣子那般先行问安或歌功颂德。 他只是以一种近乎白描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笔触,将自己抵达邯郸之后,萧何于郡守府公开审理魏氏一案,与屯田大营校场之上所亲眼目睹的那一幕,巨细靡遗地记录了下来。 魏氏一案,从魏辙如何以“祖产”、“祖坟”、“孝道”发难,萧何如何以《大秦战争法典》之“王土”、“罪民”铁律,冷酷碾碎旧贵族最后一丝法理幻想,又如何在其彻底绝望之际,抛出“宣誓效忠”、“送子入学”、“另授官田”、“特许守坟”、“子孙前途”的“生路”,将邯郸旧族彻底分化、收编。 李斯以旁观者的视角,捕捉了魏辙从悲愤到绝望再到屈膝的每一个细微表情,以及台下旧族们如丧考妣又暗含希望的复杂眼神。 校场之上,李斯用近乎文学的手法,再现了驿车突至、降卒疑惧、名册唱名、包裹分发时的死寂与骚动。他重点刻画了赵信的崩溃,从不识字的窘迫,到听闻家书内容时身体的颤抖、热泪的奔涌,直至那声撕心裂肺的嚎哭与最后数千人的跪拜的归心。 每一个细节,都被李斯用他那精准而冷酷的笔触,刻画得入木三分。 嬴政读得很慢。 读到后面,他仿佛置身于邯郸郡守府的公堂,感受着萧何那恩威并施、翻云覆雨的手腕; 他更仿佛亲临了屯田营的校场,看到那一张张因激动而扭曲的脸,听到那一声声发自肺腑的哭喊,感受到那股足以冲垮一切国仇家恨的、源自亲情的磅礴力量。 他握着帛书的手,在不经意间微微收紧。 奏报的后半段,李斯的笔锋陡然一转,不再是客观的描述,而是转为了一种夹杂着强烈震撼与深刻反思的理论升华。 他将萧何在邯郸推行新政的种种举措,系统性地归纳、提炼,并上升到了“安邦定国”的战略高度。 “臣,李斯,师法商韩,素以刑赏二柄为驭民不二法门,深信人性本恶,唯严刑峻法可束其行,唯厚赏重爵可驱其力。 然邯郸所见,裂臣之固识。 亲睹武仁侯‘信义安邦’之策。见降卒闻家信而泣,感亲恩而叩首。乃知世间更有凌驾于刑赏之上、沛然莫御之信义也。 其景之撼,非亲见不能言。 臣,斗胆,为大王试析之,或可为日后安抚六国之借鉴。” “臣以为,萧何于邯郸所行,看似繁杂,然其核心,可归于‘安邦三策’。” “其一,曰‘军法立威’。新土既下,人心未附,当以雷霆之威,严明军纪。斩违纪之秦卒,以示秦法之公,刑无等级;烹祸乱之国贼,以彰王权之严,威不可犯。使民知法之不可犯,威之不可测,此为‘立信’之基石。唯有畏威,方能慑其邪念,定其心神。” 第875章 君心开新境 看到此处,嬴政的嘴角上扬。 他自然明白,这“烹祸乱之国贼”,指的便是郭开。 郭开的结局是他复仇的勋章,此刻却被李斯赋予了更深层的战略意义。 他继续往下看。 “其二,曰‘民生予利’。威既立,则需施恩。然此恩,绝非君王之怜悯,乃交易之利,互惠之基。继行‘以工代赈’,使流民活命有途;力推‘计口授田’,使降卒未来可期;广设‘平准官仓’,抑豪强,平价准,使百工市贾盐铁布帛无忧。此三者,皆非凭空赐予,乃以其劳力、其顺从,换取其生存之必需。此乃顺势而为,将民之私欲,化为国之驱力。民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有恒产者有恒心,有生路者绝叛意。此为固本培元,安民之根本,使民知归附大秦之利,远胜负隅顽抗之害。” “其三,曰‘信义归心’。威立,利予,则人心可用。然用之,非仅以法束束其行,以爵禄诱其力,更当以情动其心,以信固其志。终以千里寄家书,万里送寒衣,践行‘家人安好,静待君归’之诺。此举,看似妇人之仁,实则攻心之至妙,以全其人伦,以暖其心志。以家国亲情为锁,锁其背叛之心;以团聚之望为缰,缰其躁动之行;以活路希望为饵,饵其效死之力。其效力,远胜旧主之诺。如此,纵是顽石之心,亦能化为绕指柔肠。此为‘归心’之要诀。” “威、利、信三者兼备,层层递进,则可化其敌意,固其人心,使亡国之民,终为我大秦之忠顺子民。” 读到这里,嬴政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 李斯的总结,鞭辟入里,字字珠玑,将冷酷法家手段与秦臻的宏观构想与萧何的细致实践,完美地融合成了一套清晰、可行、且威力无穷的理论体系。 他,仿佛看到了一条全新的道路。 一条超越了单纯的军事征服,能够真正将那些充满仇恨与反抗的敌国故土,一步步、系统性地,转化为大秦稳固郡县的王道之路。 而奏报的结尾,则是李斯那句令嬴政瞳孔骤然收缩的结语: “臣,今日方悟:一纸家书,远胜万钧之兵;信义所至,金石为开;一饭之恩,可安百万之心。以法立国,固为强秦之本;然唯以信安邦,方为混一宇内、垂拱而治之万世良策。臣请大王,以此为典,推行于六合……” “轰!” 当嬴政读完这最后一句话,他只觉得脑中一声巨响。 那片关于“如何统治”的、尚还模糊的区域,在这一刻被彻底照亮。 秦臻的战略构想,如在云端擘画的宏伟蓝图。 萧何的成功实践,如在凡尘中一砖一瓦建起的地基。 而李斯此刻精辟的理论总结,则如同一根最坚固的梁柱,将这天地之间的蓝图与地基,完美地、无可动摇地连接在了一起。 将这方向与样本升华为一套清晰、严谨、可复制、可量化、足以写入秦国法典的、系统的治国理论。 战略构想、成功实践、理论总结。 三者,在这一刻,在这份奏疏之上,完美形成了统治闭环。 一个前所未有的、宏伟的、可以长久“统治”的帝国蓝图,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展现在他的眼前 他看到了该如何将一块块被征服的、充满仇恨与反抗的“敌国故土”,一步步转化为大秦稳固的郡县。 他看到了该如何将那些“亡国之民”,转化为认同秦法、为大秦耕种、为大秦征战、视秦国为家园的“新秦人”。 他看到的,不再是单纯的“征服”与“杀伐”,而是“融合”与“新生”。 嬴政将那份帛书紧紧攥在手中,在书房内来回踱步,胸中的万千丘壑与雄心壮志,在这一刻化作了难以抑制的狂喜。 “一纸家书,远胜万钧之兵……” 嬴政反复咀嚼着这几句话,只觉得字字珠玑,句句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他站起身,紧握着帛书,在烛火摇曳的书房内来回踱步。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在未来的岁月里,当秦国的黑色大旗插遍六国都城,这套“安邦三策”,将如何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落地生根,开花结果。 而千千万万的六国子民,将在收到来自家乡亲人的平安家书与御寒冬衣时,如同邯郸的降卒一般,放下武器,卸下仇恨,对着咸阳的方向,深深叩拜。 一个真正统一、高效、稳固,万民归心而非仅仅畏惧,四海臣服的庞大帝国,正在他嬴政的意志与这“王霸兼用、威信并施”的治国之道下,缓缓显露出它那雄伟壮阔的轮廓。 这一夜,章台宫的书房烛火长明。 嬴政彻夜未眠。 他时而伫立舆图前,手指划过即将被染黑的六国疆域; 时而伏案疾书,将胸中激荡的蓝图与李斯奏报的精髓融为一体; 时而负手踱步,目光穿透雨夜,仿佛已看到了那旭日初升、照耀着大一统江山的壮丽景象。 直至窗外天光乍亮,雨声渐歇,他心中的那幅帝国蓝图,已然清晰无比。 ………… 秦王政七年,八月四日,卯时。 天色刚亮,咸阳宫的钟声尚未敲响,数道加急的王令便已自章台宫发出,送往咸阳城内几位核心重臣的府邸。 不过半个时辰,隗壮、芈启、尉缭,以及秦臻,已然齐聚于章台宫书房之内。 几位重臣被急召入宫,皆以为是边关又起了战事,个个神情凝重。 然而,当他们踏入书房,看到的却是嬴政那双因彻夜未眠而布满血丝、却又闪烁着前所未有光芒的眼睛。 “诸位爱卿,不必多礼,都坐。” 嬴政挥了挥手,示意众人落座,随即命刘高将那份来自李斯的奏疏,当众宣读。 当李斯那详尽的描述与精辟的“安邦三策”从刘高口中一字一句念出时,书房之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隗壮与芈启两位丞相在最初的震惊之后,抚着胡须,眼中是难以掩饰的赞叹。 他们从这“三策”之中,看到了一个足以让大秦长治久安的稳固国策。 第876章 三策成典 而当“家书抵万兵”之论出现时,芈启的目光下意识地瞥向舆图上广袤的楚国故地,眼中首次流露出深沉的思索。 尉缭则更是双眼放光,他反复咀嚼着“一纸家书,远胜万钧之兵”这几句话,仿佛从中窥见了一种超越了兵法本身的、更高层次的谋略。 而秦臻,脸上则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听着李斯将自己与萧何的实践提炼升华,尤其是将“信义”置于与“法度”同等甚至更高的战略地位时,他心中亦不免泛起波澜。 他知道,自己播下的种子,经由萧何的培育,终于在李斯这位最严苛的“土壤”之上,开出了最绚丽、也最坚实的花朵。 “诸位,都听完了。” 嬴政的目光扫过众人,那压抑了一夜的兴奋终于喷薄而出:“李斯之奏,诸卿以为如何?” “启禀大王。” 尉缭率先开口,对着嬴政深深一揖:“李右监此奏,字字珠玑,洞察人心,实乃安邦定国之万世良策。 战争,有形者在疆场,无形者在人心。 武仁侯与萧郡丞于邯郸所行,正是抓住了这无形之战场,以信义为戈,以亲情为矛,一举攻破了降卒心中最坚固的壁垒。此功,其深远,其宏大,远超一城一地之得失,堪比灭国拓疆。” “不错。” 隗壮亦是点头赞道:“大王,老臣纵观此‘安邦三策’,威恩并施,法理兼备,既显我大秦之天威,又示我大王之仁德。 若能将此策推行于日后所有新附之地,则六国遗民之敌意可消,归化之途可畅。天下归心,社稷永固,指日可待矣。” “大王圣明,武仁侯、萧郡丞、李右监皆为国之栋梁。”芈启亦是附和。 嬴政听着众人的赞誉,目光最终落在了秦臻身上。 “先生,此策源起于你之宏图,实践于萧何之手,升华于李斯之笔。寡人,想听先生之见。” 秦臻起身,对着嬴政与众臣行了一礼,缓缓道:“大王,诸位大人。李右监此奏,乃画龙点睛之笔。萧何于邯郸,不过是将洛邑之策,因地制宜,略作变通而已。 然,李右监能从这繁杂的政务之中,提炼出‘立威、予利、收心’这三大纲领,并将其上升至‘安邦定国’之策,足见其已得治国之精髓。 其才其识,远非一廷尉右监之职所能尽也。” “善,大善!” 嬴政重重一拍案几,抚掌大赞:“一纸家书,远胜万钧之兵。一饭之恩,可安百万之心。此乃至理。千古至理也。彩!彩!彩!”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之前,眼中光芒万丈:“寡人自亲政掌权,夙兴夜寐,所思所虑,唯二事耳。 一为,如何以最快之速度,扫平六国,混一宇内,终结这数百年之乱世。 二为,一统之后,又该如何治理这广袤的疆土,如何安抚那千万仇怨未消之人心。如何使我大秦之江山,非仅以力取,更能以德守,传之万世千秋,永无倾覆之虞。 今日,李斯此奏,终为寡人,亦为大秦,寻到了这第二件事的答案。” 他猛地转身,目光灼灼地看着阶下众臣,那股属于千古一帝的雄心与魄力,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刘高,取笔墨。” 他当即回到御案之前,亲自为李斯的奏疏写下批复,那笔锋苍劲有力,充满了君王的决断与喜悦: “卿之所见,与武仁侯之所谋,与寡人之所思,不谋而合。安国三策,字字珠玑,可为万世典范。 寡人命汝,即刻会同东郡郡守萧何、御史丞甘罗,并传寡人手谕,可随时以密信咨询武仁侯、隗壮、芈启、尉缭等中枢重臣。” “就在邯郸,以‘安邦三策’为总纲,就地完善大秦《新地安置典则》。此典,非止为邯郸一地之规,更将为我大秦未来吞并六国、治理天下之根本大法,亦是我大秦传之万世的帝国基石。 卿,务必殚精竭虑,不可有负寡望。” 一封奏疏,一份批复,跨越千里,激荡起君臣之间最强烈的思想共鸣。 一个旨在为未来庞大帝国构建统一治理模式的宏大工程,就在这邯郸的废墟之上,在咸阳这位年轻君王与他那才华横溢的臣子们的思想碰撞之中,正式拉开了序幕。 当这份盖着秦王朱红大印的批复,再次由加急驿骑送出咸阳,飞向邯郸时。 嬴政独自一人,再次回到了那幅巨大的舆图之前。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片被染成黑色的赵地,又缓缓移向了南方的韩、魏、楚,东方的齐、以及北方的燕。 他的眼中,不再仅仅是征服的火焰。 更增添了一种属于“建设者”与“立法者”的深沉与远见。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大秦的战车,将不仅仅是依靠那无坚不摧的铁蹄与兵锋。 它,将被注入一个更为强大、更为坚韧、足以征服人心的灵魂。 一个崭新的、真正意义上的、旨在“混一宇内,垂拱而治”的庞大帝国,正在这君臣的共鸣之中初现曙光。 窗外,咸阳的清晨,旭日初升,霞光万丈。 ............ 当天,酉时。 就在嬴政于章台宫内还在思索、规划着未来蓝图之时,鬼谷学苑之内,另一场思想交锋,已在悄然进行。 秦臻的书房之内,依旧是那熟悉的暖炉、温酒,与四壁的书香。 只是这一次,他对面坐着的不再是李牧或廉颇,而是那位自抵达秦国之后,便一直称病深居、与他保持着微妙距离的韩非。 “非兄,多日不见,清减了。”秦臻亲自为他斟上一杯热茶,温言道。 韩非接过茶杯,脸上并无太多表情。 只是那双眼睛,依旧审视着眼前这个搅动了天下风云的年轻人。 他并未立刻饮茶,而是将目光落在了秦臻书桌上那份关于“计口授田”与“蒙学推行”的详细报告,以及另一份关于“信义行动”的总结陈词。 他已在此枯坐了近一个时辰,将这两份报告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看了数遍。 第877章 法与德之辩 “臻...臻兄此番邀非前来,莫非,是想听非对你这番‘仁政’,歌功颂德一番?”韩非的声音沙哑,带着若有若无的嘲讽。 “非兄说笑了。” 秦臻摇头道:“臻知非兄之学,深究人性之本,洞察利害之源。邯郸所为,在非兄眼中,或为权宜之计,或为妇人之仁,甚或是驭民之术。 然,臻亦想听听,以非兄之见,这邯郸新政,究竟是可行之道,还是取乱之源?” 韩非闻言,发出一阵咳嗽。 他用手帕捂住嘴,咳了许久,才缓缓平复下来。 他将目光再次投向秦臻,那眼神,变得无比锐利:“这‘威、利、信’三策,确是高明。 韩非的声音,比方才更沙哑,却也更有力: “以...以军法立威,震慑宵小;以计口授田、以工代赈予利,诱之以利,使民贪生而忘死,恋土而忘国;再以家书亲情感召,收其心志。 三管齐下,恩威并施,将人性中趋利避害、贪生怕死、以及对亲情的眷恋,都算计到了极致。 非敢断言,以此策行之,不...不出十年,赵地之上奔走劳作者,口中称颂者,心中畏惧者,将皆为‘秦民’,再无半分‘赵人’之魂。 此策,于术,已臻化境,堪...堪称帝王之术的典范。” 这番评价,极高。 然而,秦臻的脸上却无半分喜色。 因为他知道,韩非的话,还未说完。 果然,韩非话锋一转,那双眼睛里,闪烁起一种属于思想者的、悲悯而又决绝的光芒。 “然,臻兄,你可曾想过。在此等‘帝王之术’下,‘教化’出的是一群怎样的‘新秦人’?” “他们畏惧刑罚,故而不得不守法;他们贪图赏赐,故而不得不效命;他们眷恋家人,故而不敢、亦不愿反抗。他们的一切行为,皆...皆是出于对‘利’与‘害’的精算,而非发自内心的、对‘是’与‘非’的认同。” “用麦饼,让其送子女入学,学的是秦字,是秦律。他们学...学会了如何趋利避害,如何遵纪守法。他们会成为最好的士兵,最勤恳的农夫,最守法的黔首。” “可是,他们心中,还有‘道义’吗?还...还有‘廉耻’吗?还有‘仁爱’吗?当一个国家的民众,只知利害,不辨是非,只畏刑罚,不存敬畏,只求苟活,不念道义……这样的国,这样的民,与...与一个只有服从与效率的蚁穴,又有何异?” “今日,秦国能用‘信义’收服降卒之心,是...是因秦国势大,能予其一线生机。可他日,若天下承平,利益分配殆尽,阶层固化,当新的矛盾产生,当底层黔首发现,纵是累断脊梁,也无法撼动那高高在上的权贵分毫,当...当他们的诉求与秦国的利益发生冲突时……秦国,又该如何?” 韩非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秦臻、对秦国最深刻的诘问,直指秦国治国理念最根本的、也是最致命的缺陷。 “届时,除...除了动用更严酷的律法,更血腥的屠刀,去镇压,去恐吓,你,还有别的选择吗?所谓的‘信义’,在阶级压迫面前,岂...岂非一触即溃的笑话?” “臻兄,你打造的,不...不是一个万世流传的礼义之邦。你打造的,只是一个更强大、更高效、也更冷酷的虎狼之国。它的根基,建立在恐惧与利益之上,而...而非建立在人性的光辉与道德的自觉之上。” “这样的国,它或许能席卷六合,混一宇内,铸...铸就震古烁今的煌煌伟业。但它,也注定是脆弱的。一旦那高悬于顶的利剑稍有松懈,一旦那赖以驱驰的利益无法满足,那被强行压抑的人性之欲,那...那被暂时遗忘的仇恨与怨怼,便会每一个角落喷涌而出,将其瞬间吞噬,撕得粉碎。” “这,就是非的答案。” 韩非说完,再次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剧烈颤抖着,仿佛要将生命中最后一点光与热,都燃烧在这场思想的辩论之中。 书房之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秦臻沉默着,为他续上一杯热茶,却一言不发。 他没做出任何反驳。 因为他知道,韩非所说的,句句是实,字字是血。 这,正是他自己内心深处,最大的隐忧。 也是他为何要创建鬼谷学苑,为何要将百家之学尽数容纳,为何计划将来要让扶苏同时接受儒、法、道、兵等各家思想熏陶的根本原因。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只讲“霸道”而无“王道”的帝国,一个只有“法”而无“德”的帝国,纵使一时强横,终是走不远的。 乱世重典,铁血无情,是不得已而为之的生存之道。 然,欲求万世太平,非文德教化,非仁爱浸润,非道义引领而不可为。 “非兄之言,振聋发聩,臻,受教了。” 良久,秦臻终于开口:“然,大厦非一日可成,江河非一蹴而就。臻亦深信,只要这方寸之地......” 说着,他指向自己的心口,又指向窗外的学苑: “尚存一丝求索真道之心,只要这鬼谷学苑之内薪火不灭,尚有如非兄这般敢于直斥其弊的铮铮脊梁,只要那未来的种子能沐浴百家之光华…… 那么,这大秦的未来,纵使前路荆棘密布,终有一日能在血与火的教训中,寻得那‘王霸合一,德法并济’之途。” 他的话,既是对韩非诘问的回应,更是对自己,对脚下这片土地的一个承诺。 韩非看着他,那双因激动而充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光芒。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端起那杯尚温的茶,缓缓饮尽。 那温热的茶水,是否能稍稍温暖他那颗因洞见未来而冰冷彻骨的心? 无人知晓。 ............ 秦王政七年,八月中旬。 酷暑,终于在绵延的秋雨和渐起的凉风中,收敛了它最后的余威。 昔日战火焚烧的创痕,正被一股更为强大的、名为“新生”的力量,一寸寸地覆盖、抚平。 第878章 咸阳传令 邯郸城外,不再是战后的遍地白骨与满目荒芜,视野所及,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金色海洋,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令人心安的光泽。 一株株饱满的粟米低垂着头,以最丰腴的姿态,在微凉的秋风中摇曳碰撞。 发出的“沙沙”声,是这片土地上最动听的乐章,预示着一个远超所有人想象的丰收之年 田垄沟渠之间,是无数个正在埋头劳作的身影。 他们,正是那些在“计口授田”的新政中,第一次分到了完全属于自己土地的“新秦人”。 曾几何时,他们是赵国的士卒,是邯郸的黔首,他们为赵王、为贵族流尽了血与汗,却从未拥有一寸真正属于自己的土地。 他们劳作一年,所得不过是勉强糊口的十之一二,更多的,则是被无休止的苛捐杂税与贵族盘剥所吞噬。 而现在,他们脚下的每一寸土地,即将收获的每一粒粮食,都明明白白地写在郡守府颁发的那份地契之上,盖着秦国官府的朱红大印。 他们的脸上,虽然还带着长久以来因劳作而留下的疲惫菜色,但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希望”的光芒。 他们很累,汗珠浸透了粗麻短褐,但没有一个人愿意停下。 那挥舞镰刀的动作,那弯腰割穗的身影,都透着一股前近乎虔诚的干劲。 赵信此刻正赤着上身,正拿着镰刀收割着身前那片金黄的麦田。 他手中的镰刀,远比他用了半辈子的佩剑要沉重,但每一次挥下,每一次割断谷穗,更让他感到踏实感。 这踏实,源于土地,源于希望。 待割下一大捧谷穗后,他直起腰,用手背抹了一把额上的汗珠。 他抬起头,眯着眼,看着眼前这片无垠的金色。 那刺眼的阳光,让他有些恍惚。 “都尉…不,信哥。” 旁边一个同样汗流浃背的年轻汉子,一边割着谷子,一边咧着嘴笑道:“你说,我是不是在做梦?我掐了自个儿好几回了,疼。 可我还是不敢信,这…这地里长出来的谷子,打下、扬净、入了仓…真就全是咱自个儿的了?” “休要在此聒噪。” 赵信笑骂了一句,一脚踹在他屁股上:“还不快些割,误了秋收的吉时,耽误了官仓入库,回头看萧郡丞不扒了你的皮。” 他嘴上催促着,但自己的心里,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这片厚实的、散发着泥土与庄稼芬芳的土地。 真实,而又虚幻。 就在二人对话之际,田垄的另一头,传来了一阵欢呼。 原来是一名屯长在巡视各家收割进度时,发现一户人家的麦穗格外饱满,颗粒也远比别家要重。 他不敢怠慢,立刻上报给了随行监督的秦国农吏。 那农吏闻讯赶来,仔细查验了那户的几块田地,又抓起一把谷穗搓开细看,脸上顿时露出由衷的喜色。 他当场宣布,此户人家因“善用农时,精于耕作”,依新政《劝农令》,特此记“上等功”一次,并当众奖励了一匹崭新的粗麻布。 这一幕,瞬间点燃了所有正在劳作的“新秦人”的热情。 羡慕、敬佩、渴望…… 复杂的情绪在人群中涌动。 他们不再仅仅是为了完成任务、填饱肚子而劳作,而是开始暗自较劲,看谁家的地收得更多,谁家的谷粒更饱满,谁家能成为下一个被嘉奖“上等功”。 那份属于耕作者最原始的荣誉感与对更美好生活的渴望,在这片新生的土地上,被彻底激发。 这,便是萧何治理下的邯郸。 它用最直接、最实在的利益,将这片土地上所有人的命运,与秦国的统治,与那份看得见、摸得着的未来,紧紧捆绑在了一起。 这片土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一片亡国的废墟,变成一个能够自我循环、并为大秦源源不断输送血液的、稳固而强大的后方基地。 然而,就在这一派丰收的新生景象之中,一骑自咸阳而来的快马,带着一路的烟尘与肃杀,冲破了这份由汗水与希望构筑的短暂宁静。 那信使高举着盖有秦王大印的诏书,以及另一枚代表着“武仁侯”军令的令牌,在沿途所有关卡、驿站畅通无阻,甚至引得地方驻军遣骑护送,在城门卫兵敬畏的目光中,直入邯郸郡守府。 此刻,郡守府内,气氛忙碌而有序。 萧何正与十几名属吏围在一张桌案前。 桌案之上,堆满了来自邯郸各处乡、里的秋收预估详册、新编户籍册、以及大片待垦荒地的清丈图录。 他正在有条不紊地核算着秋收之后,邯郸郡第一笔能真正上缴秦国国库的粮税数目,并在心中勾勒着来年开春大规模兴修水利的蓝图与新一轮蒙学招生的计划。 那张脸上带着因长期劳心而产生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明亮,充满了对亲手缔造的这片新气象的自信。 “报!” 一名亲信属吏脚步匆匆地闯入,将那份诏令与令牌,呈到了萧何面前。 “咸阳加急,大王与武仁侯,钧令至。” 萧何接过诏令的手,微微一顿。 他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都下去吧。” 他挥手屏退了所有属吏,独自一人缓缓展开了那份足以让这片刚刚获得喘息的土地,再次风云变色的诏令。 诏令上的内容,简洁、清晰,却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与决心。 “东郡郡守萧何听诏: 卿至赵地,行新政,抚流亡,安新民。数月之功,成效卓然,仓廪渐实,民心趋附,寡人闻之,甚为嘉慰。 然,北方未靖,赵葱余孽,盘踞代地,僭号为王,负隅顽抗,实为社稷心腹之患,不容姑息。 今后方已固,粮秣充盈,当挥师北指,荡平逆寇。 寡人已命武仁侯,携上将军蒙骜、上将军麃公,已自咸阳启程,不日即达邯郸,主持伐代军事。 尔当倾尽郡力,速速备齐大军所需之粮秣辎重,详实统计郡内所有可调用之军械、甲胄、辅兵、民夫,造具清册,务求详尽无误,以供大军驱驰。” 第879章 兵锋指代 萧何默默读完后,脸上并无太多意外的表情。 他知道,对大秦而言,对嬴政而言,对秦臻而言,战争,从未真正停止。 它只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待后方彻底稳固,便会以更猛烈的姿态扑向下一个既定的目标。 而现在,邯郸的新生与丰收,恰恰宣告了那个“时机”的成熟。 他将诏书收好,随即转身,对着门外传令。 “传令:仓曹、户曹、兵曹所有主事、令史,即刻放下手中一切事务,一刻之内于议事堂集结。另,速派人去请御史丞,有紧急要务相商。” 郡守府内,方才还弥漫着的秋收核算的忙碌与希望气息,瞬间被一股肃杀所取代。 宁静,被打破了。 平静了数月的邯郸城,在这一纸诏令之下,那根名为“战争”的琴弦,再次被骤然拨响。 ………… 秦王政七年,八月二十五日。 十日后。 秦臻、蒙骜、麃公三人的车驾,在三千精锐铁骑的护卫下,顺利抵达了邯郸。 旌旗招展,玄色为底,上书巨大的“秦”字与“武仁”、“蒙”、“麃”等将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萧何与甘罗率领邯郸城内所有官吏,于城门十里之外,恭敬相迎。 没有过多的寒暄,没有盛大的欢迎仪式。 秦臻只是在与萧何、甘罗二人交换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之后,便径直入城,来到了那座早已由郡守府改建的、临时的伐代帅府之内。 帅府议事堂内,早已不见了那些民生卷宗。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囊括了整个代地与雁门区域的沙盘。 沙盘之上,山川、河流、城邑、关隘,标注得巨细靡遗。 一枚代表着“代王赵葱”势力的赤色小旗,正孤零零地插在代地的都城之上,显得那样的刺眼。 而在这面赤旗的周围,代表着秦军各部的黑色令旗,早已从邯郸、上郡等各个方向,对其形成了合围之势。 杀气,在踏入帅府的那一刻便陡然升腾。 将此地由一个民政中枢,瞬间切换成了一座战争指挥核心。 王翦等所有留驻邯郸,负责拱卫新土、整训降卒的高级将领皆披甲佩剑,早已在堂内肃立等候。 他们的脸上,再无半分平日里的闲适,只有属于战将的肃杀与对战争的渴望。 秦臻步入帅府,他没有落座,只是径直走到了那座沙盘之前。 蒙骜与麃公两位老上将军,则一左一右,立于他的身侧。 “诸君。” 秦臻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将领,缓声道:“大王钧令已至,伐代之战,即刻开启。” 他拿起一根长杆,指向了沙盘上那面代表着赵葱势力的赤色小旗。 “秋粮已丰,仓廪充盈,大军粮秣无忧,此为地利。 代地苦寒,赵葱篡逆,不得人心,又兼失了李牧,军心涣散,此为人和。 秋高气爽,冬雪封山之前,正是我大军北上,长途奔袭之最佳时机,此为天时。”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天时、地利、人和,三者俱在我手。此战,已非胜负之疑,乃是当以何种方式,用多快的速度,付出多小的代价,毕全功于一役,彻底扫平赵葱势力,将代地山河,永铸大秦版图,永绝后患。 此战,不仅是灭赵之终章,更是我大秦昭告天下,凡负隅顽抗、逆天而行者,皆如此下场。” 这充满绝对自信的宣言,瞬间点燃了堂内所有将领胸中的战火。 “末将愿率本部锐士为先锋,为大王、为武仁侯拿下代地,生擒赵葱,献于咸阳。”王贲第一个出列道。 这位屡立奇功的猛将,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战意,渴望用赵葱的人头为自己的功业再添浓墨重彩的一笔。 “末将愿同往!” 阿古达木瓮声瓮气地附和,他只想再次率领他的拐子马去草原的边缘,品尝那属于胜利与杀戮的滋味。 他身后,蔡傲等一众少壮派将领,亦是摩拳擦掌,纷纷将目光投向秦臻。 在他们心中,此战虽已无悬念,但由谁来摘取这最后的胜利果实,却至关重要。 而放眼整个大秦,除了这位战无不胜、一手策划了灭赵全局的武仁侯,又有何人,更有资格执掌这帅印? “武仁侯亲自挂帅,代地指日可下。” “求武仁侯领兵,我等愿为前驱,万死不辞。” 请战之声,此起彼伏。 然而,面对众将的请战与期盼,秦臻却缓缓摇了摇头。 这一个动作,让所有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不解与错愕。 “二位将军之勇,冠绝三军,本侯深知。” 他先是肯定了王贲与阿古达木的请战之意,随即话锋一转:“然,此战,却非二位所长。 你二人勇则勇矣,然杀伐之气过重,可用为陷阵之锋,却非安抚之帅。二位将军为先锋,代地或可速下,然战后恐尸横遍野,余孽潜藏,北疆人心难附,反埋无穷后患。 而去岁灭赵之战,臻为统帅乃是因邯郸之局,需行奇诡之策,攻心为上。” 此言一出,让王贲与阿古达木脸上微微一红,却又无法反驳。 秦臻没有在意他们二人的表情,他的目光扫过所有年轻将领那同样困惑的脸: “诸位,须牢记。攻城拔寨,野战争锋,乃为战之上篇。 而战后安民,收服人心,化敌为用,方为战之下篇。 若只知上篇之酷烈,而无下篇之远谋,则纵使战无不胜,亦不过一介武夫,其所夺之土,终将复叛;其所降之民,终将复反。如此,则战火永无休止之日,大秦亦将陷于无休止的征战与弹压,国力终有耗尽之时。” “代地之战,赵葱其麾下十万之众军心涣散,不堪一击。 故,此战之难,非在攻坚,而在攻心。 其关键,非在如何击败那十万代军,而在如何于战后,安抚那十万颗对大秦充满敌意与怀疑的降卒之心,尤其是那些曾追随李牧、对我大秦怀有血海深仇的北疆旧部之心。” 第880章 帅印授王翦 “若处置不当,纵使杀尽赵葱与其党羽,那十万降卒之心不附,或逃入草原,为匈奴所用;或化整为零,于代地各处啸聚山林,为祸乡里。则我大秦看似得了代地,实则得了一块永不愈合的溃烂毒疮,其后患,将远胜于赵葱割据本身。” 这一番话,瞬间浇熄了堂内那股狂热好战的气氛。 王贲、阿古达木等人,皆是陷入了沉思。 他们这才明白,秦臻考虑的早已不是这一场战争的胜负,而是胜利之后,那更为复杂、也更为长远的统治问题。 这是他们这些冲锋陷阵的猛将,从未深入思考过的,属于“帅”的格局。 战争的终点,并非城头的旗帜更换,而是人心的归附。 “我之重任,乃坐镇邯郸,调度全局。” 秦臻继续道:“确保粮草、兵甲、器械之供应,更要总览战后对整个赵地,包括代地在内所有新附之地的消化与整合。此乃安邦之本,我,不可轻离。” “蒙骜、麃公两位老上将军,亦有重务在身。” 他分别对着两位老将躬身:“东路、西路大军之佯动、策应、以及对燕、魏两国边境的威慑,皆需二位上将军亲自坐镇,方能万无一失。” 最后,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帐中那位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只是捻须静听的老将身上。 “故,此战主帅,本侯举荐一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秦臻的目光,齐刷刷看向了王翦。 “此战,敌已弱,我已强;敌已乱,我已定。故,无需行险,无需用奇弄奇,只需以堂堂之阵,正正之师,行碾压之态,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一战而定乾坤。” “王老将军久经沙场,其用兵持重,谋定后动,尤善于大兵团作战,以势压人,不给敌军任何可乘之机,正合代地之战势,此为‘稳’。” “老将军更深谙伐交、攻心之道,知何时当施雷霆之威以慑其胆,何时当布怀柔之恩以收其心。于安抚降军、收服民心之上,远非我等后辈所能企及。此正是平定代地、收服北疆人心之不二法门,此为‘仁’。” “稳与仁,谋与断,正是此战最需具备之德。故,此伐代主帅之位,除王老将军之外,再无二人可当。” 此言一出,堂内众将,无论是老将还是新锐,先是一愣,随即皆是露出了恍然大悟之色。 他们终于明白了秦臻的深意。 这不是怯战,更不是推诿。 伐代之战,军事上的胜利早已注定。 真正的考验,在于战后。 而王翦,恰恰是安抚那些骄兵悍将、收服北疆之心的不二人选。 这,才是真正的知人善任,是大局在握的帅才风范。 被点将的王翦,缓缓从队列中走出。 他没有意外,亦无半分故作谦让。 此刻,双眼闪烁着对秦臻这份信任的激赏,与身为老将那“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的沉稳与担当。 他没有多言,只是上前一步,走到沙盘之前,对着秦臻,对着在场所有将领,沉声抱拳。 “末将,领命。” 帅印交接,一场旨在彻底终结赵国数百年国祚的灭国之战,其最高指挥核心,就在这一片敬佩与信服的目光中,尘埃落定。 “善!” 秦臻见状,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蒙恬,蔡傲!” “末将在!”二人昂首出列。 “命汝二人,各率本部轻骑为左右先锋,随王老将军北上。蒙恬所部,主怀柔安抚,宣示王化;蔡傲所部,主雷霆震慑,扫荡顽抗。一柔一刚,一恩一威,当如臂使指,悉听老将军号令。” “喏!” “王贲,阿古达木!” “末将在!” “命汝二人,各率铁浮屠、拐子马与玄甲营,为中军破阵之矛,随王老将军调遣,以备不虞。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动,一旦出动,务求一击必杀。” “喏!” 一道道将令,自秦臻口中发出,清晰而又果决。 一场旨在扫灭赵国最后残余力量的北伐大军,其指挥架构,被迅速而高效地确立下来。 命令传出,整个邯郸大营再次沸腾起来。 秋收带来的短暂平和与喜悦,被一种即将出征的肃杀之气所取代。 匠作营内,炉火冲天,兵刃磨砺之声不绝于耳;军需处,粮草官吏们奔走忙碌,一车车的军粮、箭矢、器械被源源不断地运往前线集结地。 营盘之内,士兵们擦拭着自己的甲胄,检查着手中的戈矛,那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脸上,重新写满了对战争与军功的渴望。 ………… 秦王政七年,九月初一。 一切准备就绪。 北伐的黑色大旗在邯郸城的上空,再次高高升起。 十万大军,在王翦的统率下,兵分三路,浩浩荡荡向着北方的代地,发起了最后的远征。 大军出征之日,邯郸城内外,出现了一幕令所有秦军将校都为之动容的奇异景象。 那些刚刚分到土地的“新秦人”,那些曾在秦国官府“以工代赈”中获得生路的百姓,竟自发地站在了官道两旁。 他们没有欢呼,没有呐喊,只是默默站着,目送着这支即将远征的军队。 他们的眼神,无比的复杂。 有对战争再次降临的恐惧,有对这支不可战胜之师的敬畏。 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对这支保护了他们刚刚获得的土地与安稳生活的军队朴素的认同与隐晦的期盼。 期盼他们,能早日得胜归来。 期盼他们,能将和平,真正带回这片饱经苦难的土地。 人心之变,润物无声。 而这支承载着秦国意志与赵地未来的大军,就在这复杂而又充满希望的目光注视下,消失在了北方的地平线尽头。 一场对旧时代残余势力的最后清算,与一个新生的时代,正联袂而来。 其结局虽已注定,但其过程所铭刻的历史与人心轨迹,才刚刚开始。 第881章 武州兵变 秦王政七年,九月十五日,夜。 代地南境,军事重镇武州城。 夜,朔风吹过城头那面早已褪色、在风中无力挣扎的“赵”字大旗。 城墙之上,负责值夜的巡逻兵卒们蜷缩在垛口后的避风处,一个个面有菜色,眼神空洞而麻木。 “这鬼天气,越来越冷了。” 一名老兵紧了紧身上那件单薄的甲衣,往手上哈了口气,低声咒骂道:“粟米一日比一日少,连稀粥都快喝不上了,这日子,何时是个头?” “嘘,小点声,想掉脑袋不成?” 旁边的伍长警惕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督军营帐,压低了声音:“自从赵葱那厮当了‘代王’,这军法一日比一日严。 前几日西营的张二不过是私下抱怨了几句,便被拖出去,当着全营的面活活杖毙,头颅现在还挂在辕门上。” “呸!” 老兵往地上啐了一口,眼中是压抑不住的鄙夷与怨恨:“赵葱?他也配称王?一个构陷忠良、窃国篡位的小人。 想当初,咱们跟着李将军在北疆,何曾受过这等气? 风餐露宿是常事,可谁都心甘情愿地为将军、为大赵卖命。再看看现在,山河破碎,国贼当道,我们这些李帅的老兵反倒成了他作威作服的家奴。” 这番话,瞬间引起了周围几名士卒的共鸣。 他们皆是跟随李牧多年的北疆旧部,对李牧的忠诚与敬仰早已深入骨髓,对赵葱的倒行逆施更是深恶痛绝。 国破家亡的悲怆,与被国贼统治的屈辱交织在一起。 此刻,他们早已不是昔日跟随李牧将军纵横北疆、令匈奴闻风丧胆的百战精锐。 自代地哗变,李牧蒙冤被囚,赵葱窃据高位之后,这支曾经的北疆铁军,其军魂,便已在那场肮脏的内乱中被消磨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迷茫,是怨愤。 赵葱的倒行逆施,早已让军心离散。 他为了巩固自己的权力,大肆清洗李牧旧部,又为了维持他那可笑的“王庭”,对本就贫瘠的代地横征暴敛,致使军中断粮,士卒们食不果腹,怨声载道。 而城内,更是暗流汹涌。 昔日严明的军纪早已荡然无存,巡逻的队伍稀稀拉拉,脚步虚浮。 没有人真正关心这座城池的安危,他们只想着如何熬过马上到来的寒冬。 而就在城外守军低声抱怨之际,谁也未曾注意到,在城池最北侧一处防备最为松懈的偏门,正发生着一场足以颠覆代地乾坤的无声兵变。 ............ 子时三刻。 武州城北侧那处城门,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吱呀”声,滑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早已在门潜伏多时的数十道黑影,迅速闪入城中。 为首一人,脸上的轮廓在黑暗中显得刚毅而冷峻,正是司马尚。 他身后,是那仅存的、对他忠心耿耿的十数名亲卫,以及张合等数十名武州城内李牧旧部的核心将校。 “动手。” 司马尚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张合对着他重重一点头,随即引着一半人,直扑城门守军的营房。 而司马尚,则亲率另一半人,向着城中心的武库与粮仓,疾速穿插而去。 暗夜之中,一场蓄谋已久的兵变,正式拉开帷幕。 城门营房之内,负责守卫城门的赵葱亲信大多早已躲在温暖的营帐内饮酒取暖,对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毫无察觉。 当张合带着人踹开营门的瞬间,那些醉眼惺忪的士兵甚至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冰冷的剑锋便已划破了他们的咽喉。 没有喊杀,没有喧哗。 只有利刃入肉的闷响,与尸体倒地的沉重声音。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将赵葱安插在此的势力瞬间拔除。 与此同时,司马尚率领的另一队人马,已然神不知鬼不觉地抵达了武库之外。 “谁?”负责看守的军官警惕地喝问。 回答他的,是三支无声射来的弩箭。 那名军官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一声,便被死死钉在了身后的墙壁上。 司马尚一脚踹开武库大门,他没有理会里面的兵甲,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枚早已准备好的响箭,拉弓,对准夜空。 “咻~~~” 一声尖锐的啸声,划破了死寂的夜空,传遍了整个武州城。 这是总攻的信号。 早已在城内各处军营、要冲埋伏多时的数千名李牧旧部,在听到这声熟悉的号令后,同时暴起。 “为李牧将军复仇!诛杀国贼赵葱!” “清君侧,讨国贼!” 压抑了数月的怒吼声,在这一刻,从武州城的每一个角落同时爆发出来。 那些忠于赵葱的军官,从睡梦中惊醒,还未明白发生了何事,便被昔日的袍泽乱刀砍死在营帐之内。 少数试图组织抵抗的,也在那“为李帅复仇”的怒吼声中被瞬间淹没。 这些平日里仗着“代王”之名作威作福的赵葱亲兵,在这些战力远胜于他们、又满怀复仇怒火的北疆精锐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整个武州城,在短短半个时辰之内便已易主。 当黎明的微光照亮这座城池时,武州的城头之上,那面代表着赵葱僭伪“代王”的旗帜被司马尚一把扯下,扔进了火堆之中。 取而代之升起的,是一面崭新的玄色大旗。 旗上,没有“秦”,亦没有“赵”,只有两个用鲜血写就的、触目惊心的大字: “讨贼!” 这两个字,在猎猎风中狂舞,向天下宣告着赵国最后的内乱,亦是其最后一次自我清算的开始。 这,也是司马尚代表所有不甘屈从于国贼的赵国军人,向邯郸方向,递出的那份早已约定好的投名状。 ………… 秦王政七年,九月十六日,酉时。 邯郸,秦军临时帅府。 秦臻一袭玄衣,独自一人立于沙盘之前。 他手中拿着一根细长的竹杆,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沙盘上的代地武州城。 令人惊异的是,那座武州城的模型之上,早已被插上了一面小小的白色旗帜,旗上,赫然便是那“讨贼”二字。 仿佛城内那场刚刚落幕的血腥兵变,不过是这沙盘之上早已被推演了千百次、一个注定的结局。 第882章 老谋献 “良策” “踏…踏…”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涉英步入帐中,手中拿着一卷帛书。 “启禀先生。” 涉英将帛书躬身呈上,兴奋道:“武州急报。一切,皆如先生所料。 子时三刻,司马尚率部入城。丑时末,武库、粮仓尽入其手,城中要害皆已掌控。寅时初,城中赵葱余孽已尽数肃清,无一漏网。 此刻,武州城头,已换上了‘讨贼’大旗。 代地门户,已为先生洞开。” 秦臻闻言,只是微微点头,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他的目光,甚至未曾从那沙盘之上移开分毫。 他伸出手,拿起一枚代表着王翦所率秦军主力的黑色令旗,将其从邯郸北部的边境线上,向着武州城的方向,不疾不徐地推进了一大步。 那姿态,从容不迫,仿佛整个北疆的战局都只是他指掌之间的一盘棋局。 “善。” 他缓缓开口:“传令蒙骜、麃公二位将军,按原定计划,自东西两翼,发动佯攻。 声势务必做足,要让赵葱以为我大秦主力已尽数压上。 另传讯阿福,他布在赵葱身边的那颗棋子,该动了。” 他转过身,看向涉英:“要让赵葱在绝望与恐惧中,做出我们希望他做的选择。恐慌,是最好的驱策。” “喏!” ………… 秦王政七年,九月十七日,午后。 代地都城。 这里,被赵葱强行粉饰成了一座“王都”。 他命人拆毁民居,扩建守府,将其改造成一座不伦不类的“王宫”,飞檐画栋,极尽奢靡,以此来满足他那可悲的虚荣心。 此刻,大殿之内,赵葱正斜倚在他那张模仿赵王规制的“宝座”之上。 他面色潮红,醉眼朦胧,左拥右抱着两名强颜欢笑的旧赵贵女,手中端着酒樽,正欣赏着阶下舞姬们曼妙的舞姿,脸上满是纵情享乐的醉态。 “报!” “报!” 就在此时,两名传令兵,几乎是不分先后,神色慌张地冲入大殿。 靡靡之音戛然而止,舞姬们惊慌失措地退到一旁。 “放肆!” 赵葱被打扰了雅兴,满脸不悦地呵斥道:“混账东西!何事如此惊慌,惊扰寡人雅兴?拖出去……” “大…大王…祸…祸事了…” 其中一名传令兵颤声道:“南…南境急报,秦将王翦亲率十万大军,已自邯郸倾巢而出,大举北上。其先锋骑兵,已过漳水,正向武州方向疾驰。” “什么?” 赵葱手中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酒液洒了一地。 然而,还未等他从这个噩耗中回过神来,另一名传令兵带着绝望的哭喊抢道:“大王!不好了!武州…武州城失陷了,昨夜…昨夜就丢了。” “武州失陷?” 赵葱猛地从宝座上站起:“不可能,绝不可能。张合呢?寡人命他驻守武州,城坚粮足,他……” “张合…张合那狗贼…他…他降了。” 那传令兵嘶声道:“是…是司马尚那逆贼,他…他根本没死,他…他不知从何处集结了数千李牧旧部,于前夜兵变,里应外合,夺了武州。 张合…张合就是内应,武州…一夜易主。 此刻,城头已…已换上了‘讨贼’的大旗,他们…他们是冲着代都来的啊,大王。” 秦军压境。 后院起火。 一外一内,正向他合围而来。 两道催命符,如同两记最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赵葱的脸上,将他从那权力的迷梦中彻底打醒。 赵葱只觉得眼前一黑,脚下一软,竟从那“宝座”之上摔了下来,头上的王冠也歪到了一边,狼狈不堪。 “快…快传众臣,传诸将,速速来此议事!”他惊慌失措地嘶吼着。 殿内一片死寂,只剩下赵葱粗重的喘息和贵女的啜泣。 方才还歌舞升平的“王庭”,瞬间堕入冰窟。 很快,赵葱麾下那群所谓的“心腹重臣”被紧急召集到了殿内。 然而,这些往日里只会阿谀奉承的酒囊饭袋,在听闻这等噩耗之后,一个个皆是眼神躲闪,除了连声说着“大王息怒”之外,竟无一人能拿出一个可行的对策。 整个大殿,陷入了一片死寂。 就在此时,一名平日里并不起眼的老谋士,颤颤巍巍地出列了。 此人乃赵国三代老臣,在朝野素有智名,赵葱篡位后,他亦是第一批“归顺”者,因其资历而被赵葱奉为上卿。 他,正是阿福在赵葱身边,埋下的那颗最深的棋子。 “大王,老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快说,快说!” 老谋士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副“忧国忧民”的悲怆表情:“大王,值此生死存亡之际,慌乱无益,徒乱军心。 如今秦军势大,司马尚逆贼又占据武州,裹挟李牧旧部,其势正炽。 我军若分兵两线作战,实乃兵家大忌,必败无疑。” “那依先生之见,该当如何?”赵葱急切地问道。 “老臣以为。” 老谋士的眼中闪过一丝诡光,声音却愈发显得“忠诚”与“恳切”:“大王。当此危局,当效仿昔日邯郸之策,行坚壁清野,收缩兵力,固守王都。 代地都城乃我代国立国之本,城高池深,粮秣尚可支撑数月,此乃我君臣唯一之生机。 请大王立刻颁下王命,放弃外围所有无关紧要之城池、关隘,命各处守将,火速率领本部所有兵马,携带全部粮草辎重、器械甲仗,星夜兼程,回援王都。 一兵一卒,一粒米粮,皆不可留予秦寇与叛贼。 如此,我等便可集结近八万大军,凭此坚城深池,以逸待劳。 秦军远来,粮道漫长,久攻不下,必生疲敝,军心必乱。司马尚逆贼,区区数千叛军,更不足为虑。 待其师老兵疲,锐气尽丧,我等再开城出击,内外呼应,必可一举破敌,此乃以坚城耗强敌,保我社稷、存我宗庙之万全之策。” 这番话,句句都说到了赵葱的心坎里。 坚守都城,八万大军在侧,这听起来是多么的安全,多么的诱人。 第883章 英雄泪满襟 对于这个早已被恐惧冲昏了头脑的窃国者而言,任何需要主动出击、需要承担风险的计策,都早已被他本能地排斥。 而这个“收缩固守”的“良策”,正中其下怀。 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妙计”。 只有躲在这看似坚固的“王都”里,被大军环绕着,他才能感到一丝的安全感。 “对,对,先生所言极是,固守待援,以逸待劳,就依先生之言。” 赵葱站起身,仿佛重新找回了主心骨,他对着阶下众将声色俱厉地嘶吼道:“传寡人令,代地全境,所有城池、关隘、营垒,即刻起全部放弃。所有守将,立刻给寡人带着所有人马、所有粮草、所有军械,星夜兼程,回援王都。 寡人要在此地,与那秦军耗到底。 有敢迟疑半步,有敢违抗王命,有敢私留一兵一卒、一粒粮草者,斩。” 一道最愚蠢的命令,就这样从一个最愚蠢的“君王”口中发出。 他亲手,为那即将到来的秦国大军,扫清了前进道路上最后、也是所有的障碍。 他不知道,自己正亦步亦趋地,走进敌人为他设计好的坟墓里。 那坟墓的入口,正是他此刻下令死守的这座“王都”。 ………… 秦王政七年,九月十九日,深夜。 武州城头,朔风更烈。 司马尚一身戎装,按剑立于城头,目光复杂地望着南方那片沉沉的夜幕。 一夜之间,他从一个背负“叛将”污名的亡命之徒,变成了这座城池的实际掌控者,变成了万千李牧旧部心中“复仇”的希望。 自举义之后,他便不眠不休,一边整肃城防,收拢李牧旧部,一边派出手下最精锐的斥候,时刻关注着秦军的动向。 然而,他心中却没有半分得偿所愿的喜悦,只有更深的迷茫,也充满了矛盾与不安。 复仇的火焰仍在燃烧,但与虎谋皮的焦虑,与对自己和数千袍泽未来的担忧,亦如影随形。 秦军将至,他们这些“义军”,在强大的秦国眼中究竟是盟友,还是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他和身后数千追随他抛却生死、只为讨个公道的袍泽,他们的前路又在何方? 就在这时,一名身着夜行衣的秦国秘谍,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司马将军。” 司马尚回身,看着眼前这张陌生的脸,眉头微皱。 那秘谍没有多言,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武仁侯,加急密信,请将军亲启。” 司马尚的心,猛地一跳。 他接过密信,展开。 借着城头的火把光亮,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那熟悉的、遒劲的字迹。 信的开头,秦臻首先对其“匡扶正义、为帅复仇”的义举表达了高度的赞赏与敬佩,称其“存赵军最后之风骨,真忠义之士也”。 寥寥数语,却让司马尚眼眶一热。 接着,信中明确指示他,无需冒险出城与秦军汇合或浪战,只需坚守武州,继续收拢、整编李牧旧部,安抚民心,静待秦国大军到来即可。 然而,当司马尚的目光,落到信的末尾时,他整个人彻底僵在了那里。 只见信的末尾,秦臻用一种无比郑重、甚至带着誓言的语气写道: “君之忠义,吾甚敬之。为帅复仇,此乃大义。然,身死易,留节难。李将军之沉冤未雪,天下公道未明,君若就此身死,岂非亲者痛,仇者快?臻不才,愿以绵薄之力,助君成此大义,亦为天下正视听。” “臻在此,以‘武仁侯’彻侯之爵位,以穆公剑起誓:待代地一定,秦军入城之日,必以王侯之礼,于咸阳,于天下,昭告李牧将军之忠勇,恢复其不世之名节,雪其不白之冤,彰其护国之功。 其构陷之罪,必明正典刑,尽归于赵偃之昏聩、赵葱之奸佞。此诺,天地共鉴,日月可表。若违此誓,令臻身死国灭,不容于天地。” 这不仅仅是承诺,这是一个以自身爵位、以秦国国运、以身家性命为赌注的神圣誓言。 “轰!” 司马尚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手中的信几乎握不住。 为李牧,平反昭雪。 恢复他一生为之奋斗的,那份足以彪炳史册的荣耀与尊严。 以王侯之礼,昭告天下。 这,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他原以为,自己所能做的,极限便是手刃赵葱。 却从未想过,那个覆灭了他故国的秦国武仁侯,竟会许下如此重诺,愿以一个征服者的身份,去为一位敌国的将领,恢复那早已被尘埃掩盖的荣耀。 这份胸襟,这份气魄,早已超越了敌我,超越了国别。 这,才是对一个英雄,最高的敬意。 这一刻,这位在沙场上流血不流泪、在尸山血海中都未曾动容的汉子,虎目之中,再次涌上了泪水。 国仇家恨,与这份“大义”相比,在这一刻,似乎变得不再那么重要了。 他缓缓转身,朝着南方,朝着那秦军大营所在的方向,单膝跪地,重重一拜。 这不是投降,亦非臣服。 这一拜,拜的不是秦王,不是武仁侯。 这一拜,拜的是那份超越了国别与敌我,独属于英雄之间的,那份“信义”与“懂得”。 一滴滚烫的英雄泪,从他的脸颊滑落,滴落在冰冷的城砖之上。 这滴泪,仿佛也彻底融化了他心中,最后一道属于“赵人”的壁垒。 ………… 秦王政七年,九月二十日。 在赵葱那道愚蠢的命令下,王翦亲率的十万大军,以蒙恬、蔡傲为前锋,兵不血刃地踏入了代地的疆土。 沿途城池关隘,人去楼空,只剩下飘扬的秦军旗帜和滚滚烟尘。 当他们抵达武州城下时,看到的不是严阵以待的守军,而是四门大开,旌旗整肃的友军。 司马尚一身戎装,亲率麾下五千“讨贼军”将士,于城门之外列队相迎。 他没有行跪拜之礼,而是以一个标准的、属于军人之间的抱拳礼,迎向了王剪。 “末将司马尚,率北疆讨贼义军,恭迎王老将军,恭迎王师入城。” 他的身后,五千将士齐声怒吼:“恭迎王师,共讨国贼!” 声震四野,气势如虹。 第884章 檄文传境 王翦端坐于战马之上,看着眼前这位气度沉凝的旧赵将领,看着他身后那支虽衣甲不整却军心重聚的军队,抚须的动作微微一顿,眼中闪过激赏。 他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扶起司马尚,沉声道:“司马将军忠义,忍辱负重,为帅复仇,王某佩服。武仁侯有令,将军此举,非为降秦,乃为归义,大秦,从不负天下之义士。 将军与麾下忠勇,皆是我大秦此战之义友。” 说罢,他侧过身,当着所有人的面,高声宣布: “武仁侯有诺,亦是奉我大秦君王命:此战之后,必以王侯之礼为李牧将军平反昭雪,彰其忠勇,复其清名。 司马将军与诸位义士之功,亦将详录于册,论功行赏,绝不虚言。” 这番话,让司马尚与他麾下所有旧部,彻底放下了心中最后的疑虑与不安。 王翦亲口确认了秦臻的誓言,更明确了他们“归义”而非“投降”的身份。 秦人,真的将他们视为并肩作战的盟友。 “谢秦王!谢武仁侯!谢王老将军!” 司马尚再次重重一拜,随即起身,从身后亲卫手中,接过一卷早已备好的舆图与数册宗卷。 “老将军,此乃武州城及周边百里山川险要之兵防图、城中户籍丁口之册、府库钱粮之簿、以及城中所有赵葱余孽之名录,末将率北疆讨贼义军,尽献于将军帐前。” 这,便是他彻底倒向秦国的投名状。 王翦点了点头,双手接过图册,随后交给身旁的蒙恬。 随即,他与司马尚并肩而立,看着那源源不断、军容鼎盛的秦军,从大开的城门之中涌入武州城。 秦军入城,并未有丝毫扰民之举,他们纪律严明,秋毫无犯,径直前往早已由司马尚部安排好的营地休整。 而通往代地都城的道路,已然在赵葱那愚蠢的自掘坟墓与司马尚的倾心归义之下,化为一片再无阻碍的坦途。 ........... 秦王政七年,九月二十一日。 在经过了短暂的休整与布防交接之后,王翦并未在武州过多停留,立刻整军继续向北,向着代地都城的方向,发起了正式的总攻。 十万大军,旌旗蔽日,绵延十里。 那黑色的“秦”字大纛带着无可匹敌的威压,碾过代地南部的原野。 然而,在这支大军的阵列之中,最为醒目的,却并非那至高无上的王旗。 而是数十面连夜赶制、簇拥在帅旗两侧的黑色巨幅旗帜。它们与司马尚部那面染血的“讨贼”大旗并立,迎风招展,形成了一道极具视觉冲击力的阵列。 那些旗帜形制简洁,没有绘着狰狞的猛兽,亦没有书写任何彰显军功的铭文。 只用最醒目的白色丝线,绣着一行行杀气腾腾,却又充满了道义感召力的大字: “应司马将军之请,共讨国贼赵葱,为李牧将军正名。” “诛杀奸佞,血债血偿,雪我北疆之耻。” “开城归义者,皆为袍泽,一体善待,绝不加害。” 这,便是秦臻攻心之策的第一步,也为这场灭国之战定下的核心基调。 他要的,不仅是军事上的胜利,更是一场人心的征服。 他要将这场侵略战,彻底包装成一场“替天行道、为忠良伸冤”的“义战”。 其锋芒所指,不再是“代国”,而是“国贼赵葱”。 也将秦赵两国之间的国仇家恨,转化为了先赵国内部“忠”与“奸”的矛盾,将秦军从“侵略者”的位置上,瞬间拔高到了“正义执行者”的道德高地。 随军的数百名文吏,更是化作了最有效率的宣传机器。 他们骑着快马,奔赴大军所经的每一个村庄、每一个乡集,将早已由萧何亲自拟稿、秦臻审定、再由无数书佐连夜誊抄的《讨赵葱檄文》与《告代地军民书》,张贴在每一个显眼的角落。 檄文之上,痛陈赵葱构陷忠良、鱼肉百姓、致使代地生灵涂炭的十大罪状。 而《告代地军民书》则以一种悲悯的口吻,详述了秦国如何“敬重”李牧将军之忠勇,如何“不忍”见其蒙冤,又是如何“义助”司马尚将军“清君侧、讨国贼”。 “赵葱无道,人神共愤。大秦兴义师,非为拓土,实为吊民伐罪。 凡我王师所至,箪食壶浆以迎者,秋毫无犯,视若子民; 开门归降者,一体善待,量才录用; 若有冥顽不灵、与国贼为伍者,城破之日,定当明正典刑,玉石俱焚,勿谓言之不预也……” 这一招,效果拔群。 沿途的代地百姓,早已对赵葱的横征暴敛恨之入骨,又对李牧的蒙冤无比同情,更是充满了怀念。 此刻见秦军竟是高举着为李牧“正名”的旗号而来,亲耳听到文吏宣读那字字泣血的檄文和充满“共情”的告示,其心中的恐惧与敌意,竟在一种荒诞的逻辑下,迅速转化为了某种扭曲的“认同”与“期盼”。 这番舆论攻势,其效果之显着,甚至超出了王翦的预料。 当秦军的先锋部队行至距武州百里的一处名为“榆林”的村寨时,竟出现了荒诞而又真实的一幕。 那村寨的父老乡贤,在确认了秦军旗帜上那“为李牧将军正名”的字样后,竟没有组织丁壮抵抗,更没有举家逃亡。 他们反而在村口摆上了几张简陋的案几,上面放着几坛浑浊的米酒,和一些刚刚蒸熟的、尚冒着热气的黍米饭。 那点粮食,对于这支大军来说微不足道,却可能是这个被盘剥殆尽的村子能拿出的最好东西了。 为首的一名老者拄着拐杖,在家人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迎了上来。 他身后,是数十名同样神情复杂的村民,他们看着眼前这支军容鼎盛、杀气腾腾的秦军,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混杂着悲愤与期盼的复杂情绪。 “老朽,榆林村里正,赵山。” 老者对着策马在前的蒙恬,深深一揖:“听闻王师此来,是为李牧将军讨还公道,是为诛杀国贼赵葱。老朽…老朽替这北疆的万千百姓,谢过将军,谢过王师。” 说罢,他竟要跪下。 第885章 智珠在握 蒙恬见状,连忙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将其扶住:“老丈,万万不可。我等奉大王与武仁侯之命,行吊民伐罪之举,岂能受老丈如此大礼。” “将军,受得,受得。” 老者老泪纵横,指着身后那些同样眼眶泛红的村民,声音嘶哑:“我这村中,十户之中便有七户,家中有子侄,曾在李将军麾下效力。 他们,皆是李将军一手带出来的兵。 是李将军给了他们活路,也给了我们这些老骨头一口安稳饭吃。 李将军在,则北疆安,胡马不敢南下,我等尚能安居乐业。 李将军蒙冤,我等无不扼腕痛惜。 那赵葱倒行逆施,横征暴敛,村里的后生,不是死在北边,就是被他抓去当苦役累死、饿死,我等恨之入骨。” 他颤抖着手,指向案几上的酒饭:“此地贫瘠,又遭赵葱盘剥,早已家无余粮。此些许薄酒粗饭,乃我全村凑出,不成敬意。只求…只求将军与王师,能早日诛杀国贼,还我北疆一个公道。” 蒙恬看着眼前这位老人,看着他身后那些朴实而又充满期盼的脸,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他知道,秦臻的计策,成了。 而且效果远超预期。 民心,真的被撬动了。 他没有接受那些酒饭,而是命随军的医官为村中几名体弱的老人诊治,又留下十车军粮,方才率军离去。 这看似微不足道的一幕,却以惊人的速度,在整个代地传播开来。 秦军,竟是来为李牧复仇的“义师”。 他们不抢粮食,不扰百姓,甚至还会给老弱病残施药发粮。 人心,是天下最难测的东西。 亦是,最容易被左右的东西。 当征服者披上了“正义”的外衣,当侵略被包装成了“复仇”与“伸冤”,当亡国的仇恨被巧妙地转移到了一个共同的敌人身上时,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便在迷茫与现实的裹挟下,做出了最本能的选择。 抵抗的意志,在这一刻,已然从根基上被彻底瓦解。 而类似榆林村的场景,在秦军北上的道路上,不断上演。 ............ 秦王政七年,九月二十五日。 千里之外,邯郸帅府。 秦臻、萧何、甘罗三人正围在沙盘前,复盘着北境的战局。 “先生,王老将军来报,大军自武州北上,沿途守军见‘为李牧正名’之旗,或开城归降,或弃城而走,未遇任何抵抗。 我军兵不血刃,已连下五城。 沿途百姓非但不避,反而多有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者。 赵葱已将其所有兵力,尽数收缩至代地都城之内,妄图据城死守。 而王老将军的十万大军,不日后便会对代都形成了合围之势。只待先生一声令下,便可发起总攻。”甘罗手持军报,声音中带着几分感慨与敬佩,向秦臻汇报道。 萧何听完,却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走到沙盘前,看着那代表着代地都城、被无数黑色小旗层层包围的模型,沉声道:“赵葱此举虽蠢,将自己逼入死地,却也使得代都城内的兵力空前集中。 据细作最新密报与降将口供推算,城内此刻至少聚集了八万至十万兵马,几乎是北疆最后的精锐。 虽士气低落,但困兽犹斗,且据坚城之利。 若我军强攻,纵能胜,恐亦伤亡不小,且旷日持久,不利于战后安抚与秋收后的屯田。 战后代地满目疮痍,民心惶恐,安抚与重建亦将倍加艰难。” “萧兄所虑极是。” 甘罗亦是点头附和:“强攻,乃下策。只是不知,那赵葱龟缩城内,我等又有何良策,能速破此城?” 秦臻听着二人的汇报与担忧,脸上却露出了智珠在握的微笑。 “此,正是我所愿也。” 他拿起长杆,在沙盘上那座孤零零的代地都城模型上轻轻一点。 “将所有腐烂的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才好一并打碎。” 他看向萧何与甘罗,继续道:“赵葱此人,多疑、寡谋、无能,却又极度贪生怕死。如今大军压境,他心中所想绝非决一死战,唯一的念头便是依靠坚城自保,将所有兵力都收缩在自己身边,方能感到一丝安全。此乃怯懦者之常情,亦是此等无能之辈,在绝境下唯一且必然的选择。” “然,一座孤城,八万张嘴,加上城中官吏、百姓,每日人吃马嚼,消耗何其巨大?赵葱搜刮的粮草,又能支撑几时? 不出半月,其城中必将粮尽。届时,不待我军攻城,其内部便将自乱。” “我已传令王老将军,大军抵达代都之后,围而不攻。只需每日在城外操演兵马,鼓噪呐喊,以壮军威,再继续以‘为李牧正名’之名,动摇其军心。 而最重要的,便是继续那‘攻心’之战。” 秦臻顿了顿,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了代地都城之上: “城内那八万赵军,大半皆为李牧将军北疆旧部。他们对赵葱,早已是心怀怨怼,只是苦于被裹挟,又对我大秦心存畏惧,故而不敢妄动。 他们需要的,不是一个将他们逼上绝路的敌人,而是一个能让他们放下武器、背叛赵葱的,充分的理由,和一个足以让他们信服的、道义上的制高点。 而我们,现在就要把这个理由,亲手递给他们。” 接着,他将一份密信,放在了桌案之上。 “传我将令。” 秦臻转身,对着身后的斥侯沉声道:“将这份密信,传于王将军手中。” “喏!” 厅内,烛火微微摇曳。 萧何与甘罗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封密信消失的方向,再看向秦臻那智珠在握、气定神闲的背影,心中已然明了。 ............ 秦王政七年,十月初。 王翦亲率的十万大军,在兵不血刃地席卷了代地大半疆域之后,终于兵临代地都城之下。 秦军的大营从东西两面,将这座孤城死死夹住,却又在南面,留下了一个看似可以逃生的“缺口”。 正如秦臻所说,王翦抵达后,并未下达任何攻城的命令。 他只是下令,每日辰时于城外擂鼓操演,那震天的鼓声与十万将士“诛杀国贼,为李帅正名”的齐声呐喊,日夜敲打在城内每一个守军的心上。 第886章 孤城绝境 城头之上,赵葱身披他命人赶制的、模仿赵王规制的华丽铠甲,扶着墙垛,看着城外那连绵不绝、军容鼎盛的秦营,他那因酒色而虚浮的脸上,早已没有了半分血色。 恐惧,日夜啃噬着他那颗本就脆弱不堪的心。 固守坚城,是他唯一的选择,也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然而,这根稻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 “报!” “报大王,城中粮仓告急,仅够全军十日之用,已出现士卒因争抢食物而械斗之事。” “报!昨夜西城营中,又有两名军官试图率部潜逃,已被督军就地正法。” “报!今晨,东城墙上发现秦人射上来的《讨代檄文》,守军争相传阅,军心…军心大乱…已有不少李牧旧部军官,公然聚众议论,言…言语悖逆……” 一个又一个的坏消息飞向他的“王座”,将他最后一点侥幸彻底击碎。 他知道,自己完了。 固守坚城,等待秦军师老兵疲,不过是他和那老谋士一厢情愿的幻想。 他高估了自己的威望,也低估了秦军的耐心与手段。 如今,城内粮草将尽,军心涣散,外有十万虎狼之师虎视眈眈。 每日,他都能感受到城中那股压抑的怨气。 他甚至不敢再轻易出宫巡视,因为他能从那些守城士兵麻木的眼神深处,看到一丝丝毫不掩饰的、择人而噬的凶光。 “诸位爱卿,为今之计,该当如何?该当如何啊?”赵葱从王座上冲了下来,抓住一名平日里最受他信任的愚忠将领,嘶声问道。 那名将领,亦是满脸的惊惶与绝望。 他看着赵葱,又看了看殿内其他同样面如死灰的“同僚”,在巨大的恐惧与求生的本能驱使下,一个最疯狂、也最愚蠢的念头,在他的脑中形成。 “大王!”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用一种近乎癫狂的语气,嘶声喊道:“为今之计,固守乃是死路一条。秦军势大,我等困守于此,不过是坐以待毙。 然,秦军远道而来,人困马乏,必不耐久战。我军久居北疆,尚有八万精锐,皆乃百战之士,又有坚城为倚,以逸待劳,为何不能与之一战?”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赌徒般的红光:“大王,唯有…唯有倾全城之兵,于明日清晨,趁秦军懈怠不备,开城决一死战,直扑其中军帅帐。 秦军猝不及防,必被我军气势所慑,阵脚大乱,只要击溃其主力,则代地之围立解。” “决一死战?” 赵葱喃喃自语,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眩晕。 “对!决一死战!” 另一名将领也附和道:“大王,臣昨夜观天象,见将星闪耀于东,此乃我代国大兴之兆。秦军虽众,然天命在我。此战,必胜!” “秦人围而不攻,正是心虚力怯之象,野战决胜,方显我军之勇。” “对,天命在我,此战必胜!” “请大王下令,与秦寇决一死战!” “末将愿为先锋,誓死追随大王!” “愿为大王效死!” 在死亡的巨大恐惧面前,这些早已失去理智的将领、臣子,将“野战决胜”这个最不可能的选项,当成了唯一的希望。 他们疯狂地煽动着,鼓噪着,仿佛只要声音够大,士气够足,便能弥补双方实力上的巨大差距。 在这些将领“秦军疲惫”、“天降吉兆”、“出城决战”的疯狂煽动下,本就处在崩溃边缘的赵葱,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理智。 “死战……” 他喃喃自语,眼中那属于懦夫的恐惧,渐渐被一种疯狂所取代。 是啊,与其坐困愁城,活活饿死,或是被哗变的部下砍下头颅献给秦军,不如…不如赌上这最后一把。 万一赢了呢?万一那吉兆是真的呢?万一秦军真的疲惫不堪呢? 赢了,他便是中兴之主,名垂青史。 输了…大不了就是一死。 “好!好!好!” 赵葱猛地一拍王座,从王座上站起,嘶声狂吼:“传寡人令,尽起城中所有能战之士,明日五更造饭,辰时出城,与那秦寇,决一死战。不破秦军,誓不回城。 胜败在此一举,诸君随我…杀!” 他做出了那个最愚蠢、却也完全在秦臻预料之中的决定。 他将自己和代国最后八万大军的命运,尽数押上这最后的赌桌。 ............ 秦王政七年,十月初六,深夜。 代地都城即将倾巢而出,准备野战决战的军情,通过城内早已被收买的内应,第一时间被送到王翦的案头时。 整个帅帐之内,先是陷入了片刻的死寂。 王贲、阿古达木、蒙恬、蔡傲等一众秦国将领面面相觑,脸上皆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彼此互相交换着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荒谬感。 他们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强攻、劝降、等待其内乱…… 却唯独没有想到,赵葱竟会做出这样一个自寻死路的、疯狂的决定。 短暂的错愕之后,帅帐之内,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狂喜。 “父亲,天赐良机!” 王贲第一个拍案而起:“赵葱此獠竟蠢到如此地步,此乃全歼其主力、永绝代地后患的千载良机。” “老将军,末将请为先锋。”阿古达木率先请战道。 “末将愿率轻骑,从侧翼包抄,断其归路。”蔡傲亦是双眼放光。 “末将愿往!” “末将请战!” 帐内瞬间沸腾,众将群情激昂,争先恐后地请战。 在他们看来,这已经不是一场战争,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是争抢军功的盛宴。 然而,面对众将的狂热,主位之上的王翦,却只是平静地摆了摆手。 沸腾的帅帐立刻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位老帅身上。 接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封盖有“武仁侯”印信的密令。 “诸位,稍安勿躁。” 王翦顿了顿,缓声道:“此乃武仁侯之密令,亦是明日决战之总纲。” 众将立刻肃立,屏息凝神。 “武仁侯有令:伐代之战,胜负早已注定,赵葱自蹈死地,不足为虑。” 王翦的目光扫过众将那一张张年轻而又充满战意的脸,缓缓道:“然,此战关键,非在歼敌之多寡,而在诛心;非在破城之快慢,而在收服。 吾等要胜,更要胜得让那数万代军心服口服,胜得让他们放下武器之后,再无半分怨怼,唯有归心,心甘情愿成为我大秦北疆的基石。” 第887章 决战前夕 “诛心?收服?” 众将面面相觑,皆是不解。 王翦没有过多解释,他只是展开那份密令,开始向众将传达秦臻那匪夷所思的、专门针对明日阵战的“诛心三策”。 “其一,明日阵前,当以‘义’为先。由司马尚将军出阵,历数赵葱之罪,痛陈李帅之冤,以正义之名,彻底瓦解其残余之斗志,定其叛逆之名,彰我吊民伐罪之师。此为‘诛其名’。” “其二,凡阵前倒戈,弃暗投明者,不仅不杀,反要善待。 当众宣布,凡诛杀赵葱亲信督军、献上首级者,官升一级,赏钱百金。凡率部归降者,保留其建制,一体编入关中军,其待遇一如我大秦锐士。 若有士卒不愿继续从军者,亦会效仿邯郸之策,赐予田宅,编户齐民。此为‘诱其利’。” “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环……” 王翦说到这里,顿了顿:“待司马将军痛斥其罪,赵军军心动摇,阵脚不稳之际,我中军铁浮屠、玄甲营,当以雷霆万钧之势,行中央凿穿。 然,此击,目标非为斩将夺旗,更非为冲散敌阵,而是……另有他用。王贲、阿古达木稍后留下,本帅自会与你二人细说部署。” 这三策,一环扣一环,从战前、战中到战后,将心理上的打击、军事上的威慑、与最终的怀柔安抚,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 其目的直指人心,超越了一城一地的得失。 帐内众将听罢,先是错愕,随即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看着王翦,看着他手中那份密令。 他们终于明白,明日的战场,将不是简单的兵锋对决。 那将是一座巨大的、由秦臻亲手设计的舞台。 他要的,是在彻底摧毁敌人抵抗意志的同时,又将这数万颗充满敌意的心,完整地、心甘情愿地,收入囊中,化为大秦北疆的基石。 这,才是真正的,不战而屈人之兵。 一场旨在彻底击溃赵军灵魂的攻心大戏,其剧本早已写好。 明日的旷野,将是它上演的舞台。 ............ 秦王政七年,十月七日,辰时。 代地都城之外,一望无际的旷野之上,秋霜未退,肃杀之气在晨光中凝结成冰冷的薄雾。 决战的时刻,终于到来。 两支军队,在这片注定要被鲜血浸染的土地上,默然对峙。 南面,是秦军的阵列。 十万大军列成一个个整齐划一的巨大方阵。 士兵们肩并着肩,他们的呼吸仿佛都被一种无形的纪律所同步,凝结成一片死亡气场。 阵列最前方,是重步兵组成的盾墙。 其后,是密密麻麻的长戈手与弓弩手。 大军的中央,帅旗招展。 数十面黑色的“秦”字大纛,在秋风中猎猎作响,簇拥着帅旗两侧那些更为醒目的巨幅旗帜。 每一面旗帜,都是一把插向对面敌军心坎里的无形利刃。 阵前,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台之上,王翦一身戎装,手按佩剑。他平静地注视着对面那支看似庞大,实则早已外强中干的“敌军”。 在他身后,王贲、阿古达木、蒙恬、蔡傲等一众秦国新生代的悍将按剑而立,他们的脸上是对战争的渴望,眼中燃烧着对军功的炽热火焰。 而在王翦的身侧,则站着一个身影。 司马尚同样一身戎装,却是旧赵的制式。 他没有佩戴头盔,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刻满了悲怆与决绝。 他没有看身旁的秦军,也没有看王翦。 他的双眼死死盯着对面的军阵之上,那眼神中翻涌的是复仇烈焰,是对那些被胁迫、被愚弄的昔日袍泽的深沉痛惜,更是对那个窃据高位、害死他无数兄弟袍泽的国贼,最刻骨的仇恨。 与秦军这沉默而又充满压迫感的气势截然相反的,是北面赵葱集结的八万代军。 他们同样摆开了阵势,却显得那样的散乱与颓唐。 这支军队,与其说是军队,不如说是一群被饥饿、恐惧与绝望裹挟的乌合之众。 阵型散乱,旗帜歪斜,士兵们一个个面黄肌瘦,身上的甲胄松松垮垮,手中的戈矛,与其说是武器,不如说是勉强支撑他们站立的拐杖。 他们的眼神空洞、麻木,透着对即将到来的命运的茫然与恐惧。 饥饿与军心的涣散,早已将这支曾经的北疆铁军,腐蚀得只剩下了一个空洞的躯壳。 阵中唯一的秩序,来自于那些骑着马在阵中来回奔驰、声色俱厉地呵斥着、弹压着骚乱的督军。 他们是赵葱的心腹,是这支大军中唯一尚存“战意”的人,但这“战意”,却只对准了自己人。 而帅旗之下,赵葱倒是穿戴得异常华丽。 他命人连夜为自己赶制了一套鎏金铠甲,头戴一顶插着长长雉羽的王盔,端坐于一辆由四匹白马拉拽的战车之上,竭力想摆出一副君临天下、御驾亲征的威严姿态。 然而,他那因酒色与恐惧而显得有些虚浮的面孔,那双不停瞟向左右、闪烁不定的眼睛,以及那紧紧抓住车栏的手,早已将他内心的怯懦与惊惶,暴露得一览无遗。 旷野之上,秋风呼啸。 除了旗帜的猎猎声,再无其他声响。 这死一般的寂静,比任何喧嚣的战鼓都更令人感到窒息。 高台之上,王翦看了一眼天色,侧过头,对着身旁的司马尚,用一种平静无波的语气说道:“司马将军,时辰已到。武仁侯的计策,该是你登场的时候了。” 司马尚闻言,身体微微一颤。 他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那最后一丝的犹豫与挣扎已然尽数褪去,只剩下无尽的悲愤与决绝。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赵国的司马尚。 他是一个复仇者,一个背负着数十万北疆军魂的使者,一个…即将亲手埋葬自己过去的刽子手。 “喏!” 他没有多言,只是对着王翦重重抱拳,随即转身走下高台,翻身上马。 他没有去拿任何兵器,甚至拒绝了亲卫递来的头盔,只是从身旁一名亲卫的手中,接过了一面早已准备好的、陈旧的帅旗。 第888章 阵前哗变 那旗帜,在岁月的侵蚀下早已褪色,旗面上布满了刀砍箭穿的破洞,甚至还有几处被烈火燎烧过的焦黑痕迹。旗帜的一角,沾染着大片早已干涸、变成了暗褐色的血渍。 然而,当这面旗帜展开在阳光下的那一刻,对面那支本已死气沉沉的代军阵中,却瞬间响起了一片惊呼与骚动。 因为,他们所有人都认得那面旗。 那是李牧的帅旗。 这面旗,曾跟随李牧南征北战,在雁门关外,在匈奴人的哀嚎声中高高飘扬;它曾是整个北疆军的军魂,是数十万赵国将士心中不败的象征。 这面旗,曾见证了他们无数次浴血拼杀,更见证了他们无上荣光与骄傲。 如今,它再次出现,却是在这同室操戈的战场。 司马尚策马独行,高举着那面染血的帅旗,缓缓行至两军阵前,距离代军的步兵方阵,不过百步之遥。 在这个距离,他那张写满了悲怆的脸,代军前排的每一个士兵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风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个孤独、悲壮、高举着旧日帅旗的身影之上。 秦军阵中,是好奇,是审视,是等待。 而对面的代军阵中,则爆发出了一阵更大的骚乱。 “是…是司马尚将军!” “司马将军没死?他还活着!” “他…他要做什么?为什么要站在秦军那边?” 此刻,司马尚勒住战马,环视着对面那一张张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环视着那些曾与他并肩作战、此刻却将戈矛对准了他的袍泽弟兄。 接着,他的声音,清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响彻整个战场。 “对面的弟兄们!袍泽们!” 仅仅一句称呼,便让代军阵中无数李牧旧部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那是听到旧日长官召唤时的本能反应,但下一刻,他们又羞愧地低下了头,不敢去看那面旗帜,不敢去对视那双眼睛。 “你们,还认得我司马尚吗?” “你们,还认得我手中这面帅旗吗?” “这是李帅的旗,是北疆军的旗,是先赵国最后的军魂。” 他的声音,充满了悲凉与感染力。 阵中,骚动愈发明显。 无数人再次抬起头,双眼睛死死盯着他,盯着那面染血的帅旗,眼神中充满了挣扎、痛苦与不解。 一个老兵盯着那旗帜一角熟悉的血渍,那是当年他为保护帅旗,被匈奴人一刀砍在胳膊上时留下的。此刻,他浑身剧烈颤抖,手中的长戈几乎握不住。 一名年轻的屯长,看着司马尚那张悲愤的脸,眼眶瞬间红了。他记得,他刚入伍时,正是司马尚手把手教他如何骑射,如何搏杀,那份恩情他从未敢忘。 司马尚没有给他们太多追忆的时间,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撕心裂肺的控诉。 “弟兄们,睁开你们的眼睛看看,看看你们身后那辆战车之上,坐着的是谁?” 他猛地用那杆帅旗,指向了赵葱所在的、那辆华而不实的指挥车。 那动作,充满了鄙夷与恨意。 “那是一个构陷忠良,囚禁主帅,窃据我大赵兵权的无耻国贼!” “那是一个视我等北疆将士性命如草芥,只知搜刮百姓,满足一己私欲的卑劣小人!” “那是一个让你们的父母妻儿在后方挨饿受冻,自己却在王宫之内夜夜笙歌、荒淫无道的篡逆之徒!” “你们的忠诚,你们的热血,你们的性命,就应该为这样一个无耻、卑劣、自私的国贼,白白断送在这片埋葬我们兄弟的土地上吗?” 司马尚的声音越来越激动,说到最后,竟是声泪俱下。 “告诉我,弟兄们!我们北疆军,何时受过这等屈辱?我们是为守护赵国,为守护这片土地上的父老乡亲而战,我们是李牧将军的兵!” “可是现在呢?你们手中的戈矛,究竟是为谁而举?” “是为那个让你们忍饥挨饿,让你们背上‘叛军’骂名,让我们为之浴血奋战了半生的主帅蒙受不白之冤,断送我大赵最后一点江山的国贼赵葱吗?” “你们,对得起李将军吗?” “你们,对得起战死在雁门关下,埋骨在长城根的袍泽弟兄吗?” “你们,对得起自己身上这身,曾让匈奴人闻风丧胆的甲胄吗?” 这一连串泣血的诛心之问,彻底砸碎了代军阵中所有李牧旧部心中那最后一道名为“服从”的枷锁。 “轰!” 不是战鼓,也不是兵刃交击。 整个代军的阵线,在这质问之下,彻底崩溃了。 “呜呜呜……” 阵中,那个失魂落魄的老兵再也抑制不住,他扔掉手中的长戈,跪在地上,朝着司马尚和那面帅旗的方向,一边磕头一边嚎啕大哭:“将军…李将军…我们对不住你啊……” 他的哭声,如同一个信号。 骚乱,在整个代军阵线中蔓延开来。 “说得对!我们不是赵葱的兵,我们是李帅的兵!”一名军官猛地将头上的头盔砸在地上,怒吼道。 “赵葱害了李帅,谋害了整个北疆,我等岂能为虎作伥!” “狗贼赵葱,还我主帅!” “反了,都反了!杀了赵葱,为李帅报仇!” “我们不是叛军,我们是北疆军!” 羞愧、愤怒、压抑了数月的怨气,在这一刻被彻底引爆。 前排的士兵开始骚动,中军的将校开始怒骂,后方的辅兵更是直接扔掉了手中的兵器,赤手空拳地向着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督军亲信挥舞起了拳头。 一名忠于李牧的校尉,更是拔出佩剑,对着身旁一名正试图弹压士兵的赵葱亲信,一剑便砍了过去,口中怒吼道:“赵葱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弟兄们,随我杀了这些奸贼,为李帅报仇。” 星星之火,瞬间燎原。 小范围的冲突,在几息之间就演变成了大规模的内讧与血腥仇杀。 赵军阵营,彻底乱了。 战车之上,赵葱看着眼前这几乎失控的景象,惊怒交加,脸上那虚假的威严被惊恐彻底取代。 第889章 双智融锋芒 “反了!反了!你们这些叛徒!” 他怎么也想不到,司马尚仅仅凭借几句话,一面破旗,便将他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的军心,彻底撕得粉碎。 “放箭!放箭!” 他指着司马尚,声嘶力竭地尖叫道:“弓弩手何在?给寡人射死他!射死那个叛徒!” 然而,他的命令在这一片巨大的骚乱与怒吼声中,显得是那样的苍白无力。 那些本该听从他号令的弓弩手们,此刻有的正茫然四顾,不知所措; 有的早已加入了哗变,将箭矢对准了身旁的督军; 更多的,则是迟疑着,犹豫着,无论如何也不愿将手中的箭矢,射向那个曾经带领他们夺取无上荣耀的英雄将领,射向那面曾代表他们一切信仰的帅旗。 军心已乱,指挥彻底失灵。 秦军高台之上,王翦看着对面那乱作一团、甚至已经开始自相残杀的代军,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没有半分犹豫,猛地挥下了手中的令旗。 那冰冷的声音,响彻全军。 “全军,突击!” “咚!咚!咚!咚!咚!” 早已按捺不住的数百面秦军战鼓,在这一刻同时擂响。 那雄浑、激昂、充满了毁灭气息的鼓声,瞬间压过了战场之上所有的喧哗、怒骂与哀嚎,将整个旷野,都变成了属于大秦锐士的专属猎场。 “玄甲营、铁浮屠,锥形阵,凿穿!” 早已跃跃欲试的王贲,发出了他渴望已久的怒吼。 “风!风!大风!” 伴随着这熟悉的、令天下所有敌人闻风丧胆的战吼,那支在阳光下沉默了许久的秦军,终于动了。 最前排,数十头身披厚重铁甲的巨犀,在骑士的引导下迈开步伐。 而在它们的背上,都用特制的机括,固定着一个个巨大的、装满了沙土的麻袋。 在它们身后,一千五百名人马俱甲的铁浮屠,组成了一个尖锐、锋利、无可阻挡的巨大锥形阵。那黑色的甲胄,汇成一道死亡的钢铁箭头,箭头所指,正是代军那早已混乱不堪的中军方阵。 冲锋开始了。 大地震颤,烟尘冲天。 那数千只铁蹄同时踏击地面的声音,汇成一股无可匹敌的、毁灭性的声浪。 “稳住!稳住阵脚!弓弩手,放箭!放箭啊!”代军阵中,一些忠于赵葱的军官还在徒劳地嘶吼着,试图组织起一场像样的防御。 然而,他们的努力在秦军这套堪称降维打击的战法面前,显得是那样的可笑与无力。 就在秦军冲锋至距离代军阵前尚有三百步之遥时,王贲眼中精光一闪,发出了他此战的第一个、也是最关键的一个指令。 “投!” 一声令下,那数十头冲锋在前的巨犀背上,骑士们几乎在同一时间,手起刀落,砍断了早已绷紧的绳索。 “呼~~~呼~~~呼~~~” 数十个重达数百斤的巨大沙袋,被那特制的、依靠惯性的机关瞬间抛射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沉闷的弧线,带着呼啸的风声,精准无比地砸向了代军阵前那片看似平坦、实则可能暗藏杀机的区域。 “轰~~~轰~~~轰~~~” 沉闷的撞击声连成一片。 沙袋落地,瞬间便将那可能存在的陷马坑、暗藏的蒺藜与绊马索,尽数填平、压实,硬生生地在这片地带之上清理出了一条宽达数十丈、足以让后续大军安然通过的安全通道。 这,正是来自鬼谷学苑、来自那个十岁稚童李左车那天马行空般的奇思妙想,第一次在真实战场上的实战应用。 它简单、粗暴,却又有效到了极致。 而陷阱,已不再是陷阱。 这一幕,看得城头上观战的赵葱目瞪口呆。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最后的倚仗,竟会以如此荒诞而又高效的方式被轻易破解。 “变阵!护翼!” 几乎就在沙袋落地的同一瞬间,王贲的第二道指令紧随而至。 他身后的铁浮屠主力冲锋之势不减,而簇拥在其两侧的数百名玄甲营轻骑兵,则如同张开的羽翼,瞬间向两翼散开。 他们没有冲锋,而是飞快地取出背上的秦制强弩,在飞驰的马背上,对准代军两翼那些尚在迟疑、正欲张弓搭箭的弓弩手方阵,发动了一轮疾风骤雨般的压制性射击。 “咻咻咻咻咻!” 密集的箭雨瞬间笼罩了代军两翼。 那些本就军心涣散的代军弓弩手,在玄甲营轻骑兵高机动性的骚扰与精准打击之下,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齐射,瞬间便被压制得抬不起头来。 这,正是来自李牧的兵学思想,那份属于北疆军神对骑兵协同作战、保护主力侧翼的深刻理解,第一次融入到了秦军的战术体系之中。 一个天才的奇思,一个军神的稳健。 两份本不属于秦国的智慧,在秦臻的整合之下,在这片战场之上,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锻造出了一套全新的、堪称无解的、专门用于集团冲锋的“破阵策”。 它第一次在世人面前,露出了它那狰狞而又华丽的獠牙。 再无任何障碍的铁浮屠,彻底释放了它们的力量。 代军阵前,仓促射出的零星箭矢,落在铁浮屠那厚重的铁甲之上,只能发出一阵阵无力的、“叮叮当当”的脆响,连一道像样的划痕都未能留下,便被尽数弹开。 而下一刻。 那支清除了所有障碍、保护好了所有侧翼、积蓄了全部动能的铁浮屠,终于撞入了代军那本就因内乱而变得松散、混乱的中军步兵方阵。 “轰~~~” 那不是兵刃的交击声,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大撞击声。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都凝固了。 代军中军方阵的最前排,数百名士兵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一声,便被那巨大的冲击力直接撞飞、碾碎。 盾牌、长戈、血肉、骨骼…… 所有的一切,在这股力量面前,都显得是那样的脆弱与不堪一击。 铁浮屠的冲锋没有丝毫的停滞。 他们甚至没有去管那些被撞倒在地的士兵,只是保持着那无可阻挡的冲锋之势,一路向前,向前,再向前。 第890章 围猎 他们就这样硬生生地、从代军那数千人组成的、看似厚实的中军方阵中央,犁出了一条宽达数十丈、长达数百步的、充满了血与肉、哀嚎与绝望的死亡通道。 指挥体系,瞬间瘫痪。 中军帅旗之下,那些忠于赵葱的将领,眼睁睁看着那片死亡浪潮向着自己席卷而来,眼中充满了绝望。 而他们身后、两侧的士兵,则早已被这超乎想象的恐怖景象吓破了胆。 他们扔掉兵器,转身就跑,彻底引发了更大规模的溃败。 整个代军阵线,被这一记雷霆重击彻底凿穿,撕成了两半。 高台之上,王翦看着那被撕裂的敌阵,看着那面在混乱中摇摇欲坠的、代表着赵葱的王旗,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第二面令旗。 他知道,诛心与破阵都已完成,接下来,就是毫无悬念的收割时刻。 而这场战争,从精神到肉体,从开始到此刻,都已毫无悬念。 司马尚的控诉,不过是这场单方面屠戮的序曲。 “咚。咚。咚。咚咚咚。” 此刻,鼓声再变。 那不再是冲锋的急促,而是化为一种更为沉稳、充满了分割与包围意味的围猎节奏。 高台下,早已按捺不住的阿古达木在听到这鼓声的瞬间,脸上露出了嗜血而又残忍的笑容。 “呛啷!” 他猛地拔出那柄跟随了他多年的弯刀,勒转马头,对着身后的三千“拐子马”轻骑兵,发出一声源自草原深处的咆哮。 “拐子马,随我来!两翼包抄,分割战场,一个都别放跑了!” “嗷呜。” 三千拐子马没有发出“风”字的战吼,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模仿着狼嚎的咆哮。 这咆哮声,瞬间压过了战场上的哀嚎,宣告着死亡围猎的正式开始。 阿古达木一马当先,率领着他麾下三千拐子马骑兵,如同两把弧形弯刀,从赵军那早已因混乱而暴露出来的、巨大的侧翼,狠狠切了进去。 赵军的步兵阵型早已被铁浮屠的凿穿彻底冲散,所谓的“阵型”早已不复存在。 此刻面对这些高机动性、专为收割而生的轻骑兵,他们根本无法组织起哪怕一丝有效的防御。 阿古达木的拐子马并未像铁浮屠那般进行正面碾压,他们如同一群配合默契的狼,不断地在溃散的赵军阵营边缘游走、穿插,然后毫不停留,立刻转向下一个目标。 他们不恋战,不纠缠,每一次攻击都精准而高效。 目标不是杀伤多少敌人,而是彻底打乱对方的建制,将那庞大的“羊群”分割成一个个更小的、更容易被吞噬的群体。 此刻,代军被拐子马不断分割、包围、驱赶,然后被一一蚕食。 整个战场在拐子马的搅动之下,变成了一个充满了死亡与绝望的旋涡。 战场之上,哀嚎声、求饶声响成一片。 一名赵军屯长试图举起自己的旗帜,召集身边数十名尚有战意的溃兵,结成一个小小的圆阵,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然而,他们刚刚聚集起来,甚至还未来得及喊出完整的命令,阿古达木便已注意到了这边。 他发出一声呼哨,率领百余骑俯冲而来。 马蹄如雷,弯刀如雪。 不过一个交错,那名屯长便被阿古达木亲自一刀斩下头颅,那面刚刚竖起的小旗轰然倒下,那数十名溃兵组成的、脆弱的防御圈瞬间便被阿古达木的骑兵冲得七零八落。 与此同时,另一支更为冷静、也更为致命的“狼群”,亦展开了它们的猎杀。 那便是由蒙恬亲自率领的“陷阵营”轻骑。 与阿古达木那如同狼群般狡黠而残忍的打法不同,他们也没有参与到对两翼溃兵的驱赶与屠戮。 蒙恬的陷阵营更像是一支纪律严明、目标明确的刺客部队。他们的眼中没有那些四散奔逃的普通士兵,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 便是赵葱所在的、那辆华丽得有些可笑的指挥战车。 他们的任务也只有一个,便是斩首。 “将士们,随我来,敌方帅旗所在,便是我等锋芒所向,擒杀赵葱,此战必胜。” 蒙恬的声音,在混乱的战场上清晰而又冷酷。 他麾下的数千轻骑兵,没有丝毫的迟疑与分散,他们保持着一个紧凑而锋利的攻击阵型,沿着那条由铁浮屠犁开的道路,直插赵军指挥核心。 他们保持着严整的骑兵冲锋阵型,眼中只有那面在混乱中显得愈发显眼、也愈发孤立的“代王”帅旗。 任何试图阻拦他们的赵军,无论是溃兵,还是那些尚存一丝忠勇的亲卫,都在他们那整齐划一、一往无前的冲锋面前,被轻易地撞开、斩杀。 他们手中的长剑每一次挥出,都只攻击那些最具威胁的目标。 而游弋在整个战场最外围的,则是蔡傲率领的另一支骑兵部队。 他和他麾下的数千轻骑并不急于投入那已成屠宰场的混战,而是将整个战场死死罩住。 他们的任务,是“清扫”与“打援”。 “三队注意,左前方三百步,有敌将正试图收拢溃兵,去,取其首级悬于马侧。” “七队、八队,向东翼延伸,截断那支欲遁入山林的残兵,驱其回原野,交予拐子马料理。” “斥候营,散开,时刻监控战场边缘,但有妄图脱逃、求援、或窥探者,无论身份,立斩。人头垒于道旁,以儆效尤。” 蔡傲的命令通过旗语和传令兵,清晰而冷静地传达到每一个什长、屯长的耳中。 他麾下的骑兵部队接收到指令后,精准地猎杀着那些试图重整旗鼓的赵军军官,或截断小股部队之间的联系。 将那本已混乱的战场,切割得更加支离破碎,确保没有任何一条“鱼”,能从这张大网中溜走。 代军在他们的“清扫”下,被切割得支离破碎,再无任何生机可寻。 整个战场,在这一刻,变成了一座由秦臻在千里之外便已设计好的、高效运转的屠宰场。 第891章 宿命对决 铁浮屠负责“破骨”,将最坚硬的抵抗意志彻底砸碎。 阿古达木的拐子马负责“割肉”,将敌人的有生力量不断分割、消耗。 蒙恬的陷阵营负责“摘心”,直取敌军中枢,使其彻底瘫痪。 蔡傲的外围骑兵则负责“清扫”,确保战果最大化,不留任何后患。 四个不同的任务,四支风格迥异却又完美协同的部队,在秦臻早已制定的“分割、包围、驱赶、斩首”的战术体系下,分工明确,配合默契,将那数万代军彻底玩弄于股掌之间,上演着一场血腥而华丽的死亡之舞。 这,才是真正的狼群盛宴。 每一只狼,都有自己明确的猎杀目标,每一次协同,都是为了更高效地瓦解猎物的反抗。 这不再是简单的战争,这是一种艺术。 一种属于征服者的,血腥而华丽的屠戮艺术。 战车之上,赵葱眼看着中军被瞬间凿穿,看着自己的步兵方阵被轻易撕裂,看着那面黑色的“秦”字大旗,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离自己越来越近,他终于从那荒诞的“决一死战”的迷梦中被彻底惊醒。 死亡的恐惧,瞬间将他淹没。 那身鎏金的铠甲,此刻非但不能给他带来丝毫的安全感,反而像是一件无比沉重的囚衣。 那顶华丽的王盔,更像是一个无比醒目的活靶子,吸引着所有敌人的目光。 “撤!快撤!回城!快撤回城里!只要能回到城里,寡人…寡人就还有机会!” 他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有半分先前在殿上号令三军的“王者”威严。 他一把推开身边那个还在高喊着“大王,当与秦贼死战到底,为国尽忠”的愚忠将领,嘶吼着下达了他作为“代王”的最后一道、也是唯一一道发自肺腑的命令。 他甚至等不及战车调转方向,便从那车驾上爬了下来,踉跄着扑向了自己那匹早已备好的备用战马。 “护驾!护住寡人!” 他一边爬上马背,一边对着身边那数十名最精锐的、早已被他用重金收买的亲兵嘶吼着。 这些亲兵,是他在整个北疆军中唯一能够信任,也唯一能够调动的力量。 他们虽然也早已被秦军的威势吓得面无人色,但出于对赵葱许诺的财货与未来的幻想,亦或是出于作为死士最后的“忠诚”,他们还是下意识地聚集过来,用自己的身体和战马,将赵葱团团围在了中央。 赵葱拨转马头,看也不看身后那已然陷入崩溃、被秦军肆意屠戮的数万大军,更不顾及那还在风中飘扬、代表着他可笑尊严的王旗,只是用马鞭狠狠抽打着坐骑,便要向着不远处的都城方向仓皇逃窜。 他的身后,是漫山遍野的哀嚎与绝望,是无数双被他抛弃的、充满怨毒与鄙夷的眼睛。 在赵葱看来,只要能逃回那座坚固的城池,关上城门,他便还有一线生机。 至于身后那数万将士的性命,早已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他此刻,只想活命。 赵葱在数十名亲兵的死命护卫之下,左冲右突,狼狈不堪地躲避着战场上那些流矢与混乱的兵锋,拼命向着都城的方向逃窜。 他身后,是蒙恬那支如影随形的“陷阵营”,正不断压缩着他们的空间,让他们不敢有片刻的停留。 然而,就在赵葱以为自己即将逃出生天,那熟悉的城门轮廓已经出现在视野之中时。 异变突生。 在他的侧前方,一片不起眼的小树林中,骤然响起了一声尖锐的号角。紧接着,一支百余人的精锐骑兵猛地杀出,精准拦住了他的去路。 这支骑兵人数虽少,甲胄陈旧甚至破损,战马也非神骏。但他们的眼神,却比任何秦军都更加锐利,更加充满了仇恨。 每一个骑士的身上都散发着一股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彪悍杀气。 他们亦没有打出任何旗号,只是沉默地列成一个横阵,将那通往城门的唯一道路,堵得严严实实。 为首一人,身不披甲,只着一身旧赵军服,手中紧握着一杆普通的长戈,身下的战马打着响鼻,显得有些躁动。 然而,当他出现的那一刻,整个战场仿佛都为之一静。 他的一双虎目赤红,如同燃烧的炭火,死死地、不带一丝一毫感情地,锁定了那个穿着华丽金甲、此刻却满脸惊恐的“代王”。 那眼神中燃烧的,不是对军功的渴望,不是对胜利的期盼,而是一种最原始,也最刻骨的复仇烈焰。 正是早已在此等候多时的司马尚。 原来,在秦臻于邯郸帅府推演战局时,他便早已精准地预判了赵葱兵败之后所有可能的逃跑路线。他知道,以赵葱那贪生怕死的性格,他绝不会与大军一同死战,也绝不会向秦军投降,他唯一的选择,便是利用亲兵的掩护,向那近在咫尺的都城逃窜。 而这条通往城门的小路,途经这片小树林,是唯一能够避开战场主力的、最便捷的路径。 因此,在秦臻发给王翦的密令之中,不仅有那“阵前诛心”的阳谋,更指示王翦,将这手刃国贼、为李牧复仇的“首功”,留给这位早已怒火中烧的忠义之将。 这,不仅仅是一场军事上的伏击。 这,更是一场精心安排的、充满了宿命感的复仇仪式。 是秦臻对司马尚的承诺,更是对天下所有心怀忠义之士的一次无声宣告。 “赵葱!拿命来!” 一声怒吼,响彻整个战场。 司马尚双腿猛地一夹马腹,一人一骑,率先策马直冲而来。 “为李帅报仇!” “杀国贼!雪深仇!” 他的身后,那百余名同样对他忠心耿耿的李牧旧部精锐,亦发出了复仇的咆哮,跟随着他们的将军扑向了那最后的猎物。 赵葱看着那张他既熟悉又畏惧的脸,看着那双仿佛能喷出火来的眼睛,吓得几乎要从马背上摔下来。 “护驾!护驾!快!给寡人杀了他,杀了他!赏千金!封万户侯!”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绝望的嘶吼,许下了他这一生最慷慨的承诺。 第892章 赵葱授首 他身边的那些亲兵在重赏的刺激下,亦或是出于最后的愚忠,悍不畏死地迎了上去,试图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他们的主子争取那哪怕一丝一毫的逃生时间。 然而,他们在早已被复仇怒火彻底点燃的司马尚和他那些同样抱着必死决心的老部下面前,显得是那样的不堪一击。 “为将军开路!” “为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司马尚和他身后的李牧旧部精锐,甚至没有去格挡那些砍向自己的兵刃,只是用最简单、最直接、也最致命的方式,将手中的长戈与长剑,一次又一次地送入敌人的胸膛。 这是一场毫无技巧可言、纯粹的仇恨宣泄。 一个、两个、十个…… 赵葱用重金堆砌的“肉盾”,成片成片地倒下。 司马尚如入无人之境,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些被他一击毙命的喽啰,他那赤红的双眼从始至终,都死死锁定着那个在亲兵的重重保护之下,瑟瑟发抖、仓皇失措的赵葱。 终于,最后一名挡在身前的亲兵被他一戈扫落马下。 他与赵葱,再无阻隔。 “赵葱,你这构陷忠良、窃国篡位的国贼,今日,便是你偿还血债之时。” 司马尚的声音嘶哑而又冰冷:“你囚禁主帅,断送北疆,你害袍泽,鱼肉百姓。今日,我司马尚,便要用你这颗狗头,来祭奠我北疆屈死的英魂。” “不…不要…” 赵葱看着眼前那的身影,吓得语无伦次,他下意识地举起手中的佩剑格挡,嘴里还在徒劳地叫喊着:“司马尚,你…你不能杀我,寡人…寡人是代王,是…是代国的王…你杀了我,就是弑君…这是大逆不道…” “王?” 司马尚发出一声凄厉的、充满了嘲讽的狂笑:“你这沐猴而冠、祸乱家国的狗贼,也配称王?” 笑声未落,他手中的长戈已经动了,直刺赵葱心口。 赵葱下意识地举剑格挡。 “铛!” 两人瞬间战至一处,兵刃相交。 赵葱本也有几分武勇,但此刻早已被吓破了胆,心神大乱,再加上他那身华而不实的金甲沉重无比,严重影响了他的动作,手中的长剑挥舞得杂乱无章,毫无章法。 他哪里是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满腔怒火无处发泄的司马尚的对手。 仅仅七八个回合,赵葱已是左支右绌,只剩下狼狈的格挡与闪躲。 司马尚看准一个破绽,他手中的长戈猛地向前一递,那动作快、准、狠,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以一个刁钻无比的角度,精准穿透了赵葱脖颈铠甲的缝隙。 赵葱大惊失色,正欲调转马头再次逃窜,但为时已晚。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清晰而又沉闷。 赵葱的身体猛地一僵,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从自己咽喉处透出的、沾满了鲜血的戈尖,口中发出“嗬嗬”的声响,眼中那属于生命的光芒,正在飞速地消散。 “你……你……” 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司马尚根本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他手腕猛地一抖,用力向上一挑。 赵葱那穿着华丽铠甲的身体,便被从马背上高高挑飞,然后重重摔在了满是血污的地上。 司马尚翻身下马,看也不看那还在抽搐的尸体,拔出腰间的佩剑,手起刀落,斩下了那颗还戴着滑稽王盔的头颅。 司马尚伸出手,一把抓住头颅的发髻,将其高高举起。 那属于仇敌的鲜血顺着他的手臂流下,浸透了他那身旧日的赵国军服,更添几分悲壮与肃杀。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那仍在混战的、广阔的战场,发出了一声充满了无尽悲怆与复仇快意的咆哮: “国贼赵葱已诛!降者不杀!” 这声音,通过秦军传令兵的层层传递,瞬间传遍了整个战场。 “国贼赵葱已诛!降者不杀!” “国贼赵葱已诛!降者不杀!” …… 所有还在抵抗、还在逃窜、还在茫然无措的代军士兵在听到这声宣告的瞬间都停下了动作。 他们循着声音,循着无数道或惊愕、或狂喜、或如释重负的目光,望向了那个方向。 他们看到了那被高高举起、曾经畏惧、痛恨、却又不得不效忠的头颅。 那一刻,他们心中最后一点抵抗的意志,最后一点虚妄的“忠诚”,彻底崩塌了。 “当啷……” “当啷……” 兵器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所有残存的代军士兵,无论是在被阿古达木的骑兵驱赶,还是在被蔡傲的部队围堵,都在这一刻,不约而同地扔掉了手中的武器,跪倒在地。 哭声,从战场的每一个角落响起。 那哭声,不是因为战败,而是因为一种漫长、荒诞、充满背叛与牺牲的噩梦,终于结束了。 更是为了那随着这颗头颅落地而彻底崩塌、属于赵国的最后幻影,以及那随之而来的、茫然无措的未来。 秦军阵中,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风!风!大风!” “万胜!大秦万胜!” 欢呼声与哭泣声交织在一起,宣告着一场战争的终结。 旷野之上,秋风萧瑟。 司马尚独自一人,高举着仇敌的首级,伫立在尸山血海之中。 这一场狼群的盛宴,终以国贼的授首而华丽落幕。 灭代之战,至此尘埃落定。 而一个属于赵国的、充满了悲壮与荣耀的时代,被彻底埋葬在这片浸透了忠诚与背叛、荣耀与耻辱的土地之下。 而一个属于大秦的、更加恢弘的新时代序幕,正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姿态,在这片被血与火洗礼过的土地上,缓缓拉开。 ............ 当天,深夜。 代地都城之外,旷野之上。 那场决定了代国命运、也宣告了赵国一百六十三国祚最终落幕的决战,其血腥的喧嚣,终于在秋夜里渐渐沉寂下来。 【注:赵国公元前403年建立,到本平行世界秦王政7年,公元前240年灭亡,国祚为163年。】 第893章 战后余殇 在无数火把的照耀下,战场变成了一座巨大而又沉默的屠宰场。 秦军的辅兵们沉默地清理着这片修罗场。 他们两人一组,面无表情地将一具具或完整、或残缺的尸骸,从泥土与血污中拖出,然后依照秦军的军规,将秦军士卒与代军士卒的尸身分开,整齐码放在各自的区域,等待着下一步的焚烧或掩埋。 他们动作熟练,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等惨烈。 战场的另一端,蒙恬与蔡傲率领的轻骑兵则将那些在赵葱授首之后便彻底失去了战意、跪倒在地上、成片成片缴械投降的代军降卒,一队队地收拢、看管起来。 这些昔日曾追随李牧、让匈奴人闻风丧胆的北疆精锐,此刻一个个如同失去了灵魂的木偶,眼神空洞,面容麻木。 他们的武器被收缴,甲胄被剥离,在秋风中瑟瑟发抖。 没有哭泣,没有愤怒,只有一片绝望。 王翦的大军,已然在第一时间入驻了代地都城,接管了城防。 那座被赵葱强行粉饰的、不伦不类的“王宫”,此刻已然成了秦军的临时帅府。 一面面黑色的“秦”字大旗,取代了那可笑的“代”字王旗,插遍了都城的每一个角落,向这片土地上所有幸存的人,宣告着新主人的到来。 王翦亲自坐镇,有条不紊地指挥着战后的各项事宜。 清点俘虏,收缴兵器,查封府库,同时派出能言善辩的文吏,安抚城中那些在战火与恐惧中瑟瑟发抖的百姓。 秩序,正以一种铁血的方式,迅速覆盖这片刚刚被征服的土地。 然而,在这一切看似已然尘埃落定的表象之下,一处最为惨烈的战场核心,却依旧弥漫着一股悲怆与茫然。 那正是赵葱授首之处。 他那身华丽的鎏金铠甲,沾满了泥污与血迹。 不远处,他那颗还戴着滑稽王盔的头颅,被司马尚丢弃在不远处,双目圆睁,脸上还残留着临死前的惊恐与难以置信。 而司马尚,就那样独自一人,按着剑,静静立于赵葱那具无头的尸身之旁。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久到他身上的血迹已经凝固,久到他那双因悲愤与复仇而赤红的眼睛,渐渐被一种更深的空虚与茫然所取代。 他赢了。 他亲手,用最痛快的方式,为李牧将军,为那些惨死在赵葱屠刀之下的袍泽弟兄,报了这血海深仇。 当他斩下赵葱头颅的那一刻,那份积压在心头数月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燃烧殆尽的仇恨烈焰,得到了最酣畅淋漓的释放。 那份快意,是真实的。 可当快意褪去,剩下的,却只有无边无际的虚无。 仇,报了。 可然后呢?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尸山,越过降卒,投向这片辽阔而熟悉的北疆旷野。 天,还是那片天。 地,还是那片地。 可国,却已经亡了。 那个他曾为之浴血奋战、守护了半生的赵国,已经成了一段过往,一片废墟。 那个他曾誓死追随、视为毕生信仰的李帅,此刻也已归隐鬼谷,成了秦人书斋中的兵学宗师,世间再无赵国上将军李牧。 而他司马尚,一个早已在世人眼中“死去”的通敌叛将,一个背负着骂名、只能借助昔日死敌之手方才得以复仇的亡国之将,又该何去何从? 身后,那因为信任他、追随他而举起反旗的李牧旧部,他们未来的命运,又在何方? 向秦国俯首称臣,在那个曾经的死敌麾下,去搏一个或许能苟活的出身? 还是就此解甲归田,在这片刚刚被秦人征服的土地上,做一个亡国之民,忍受着征服者的统治,了此残生? 又或是,带领着这数千残兵,流亡他乡? 他不知道。 一股前所未有的迷茫,如浓雾般将他笼罩。 他赢得了复仇,却仿佛输掉了整个存在的意义。 他亲手埋葬了仇人,却也仿佛亲手埋葬了自己那作为“赵人”的、最后的归宿。 “哒…哒…哒…” 就在司马尚心乱如麻,被这巨大的茫然所吞噬之时,张合的副手策马来到了他的身旁。 那副手翻身下马,低声道:“司马将军,张校尉命末将前来,请将军移步。战事虽毕,然…千头万绪,诸多事宜,还需将军定夺,共商大计。” 司马尚缓缓回过神,他看了一眼那名副手,又低头看了一眼脚下赵葱的尸体。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点了点头,收起了佩剑,跟随着张合副手,向着另一边走去。 他的背影,在火把的映照下被拉得很长,充满了萧索与孤寂。 ………… 与此同时,代地临时帅府之内。 与外间的喧嚣忙碌截然不同,王翦屏退了所有求见的将领、献俘的军官、报功的文吏。 偌大的帅帐之中,唯有他一人独坐。 案几之上,烛火跳跃,映照着他那张古井无波,却又仿佛承载了尸山血海的面庞。 王翦并未急于向远在咸阳的秦王报捷。 他亲手研墨,铺开一卷帛书,然后提起了笔。 他要写的,是此战的详尽军报。 但这封军报,却并非是写给高居咸阳章台宫之上的秦王嬴政。 他落笔写下的,是五个字: “武仁侯亲启。” 他知道,这场看似由他指挥的灭国之战,其真正的总设计师,是远在数百里之外的邯郸,是那个看似温文尔雅,实则胸藏百万兵甲的年轻人。 他下笔极慢,字斟句酌,务求精准。 他将此战从司马尚密谋兵变,到阵前诛心,再到铁骑决胜、斩杀赵葱的全部过程,巨细靡遗地记录了下来。 每一个细节,他都反复推敲。 从司马尚于武州举义的时机选择,到秦军“为李牧正名”的旗号如何瓦解代军的抵抗意志; 从那出人意料的、由赵葱亲口下达的“收缩固守”的愚蠢命令,再到今日阵前,司马尚那一番泣血诛心的控诉如何让代军阵前哗变…… 王翦越是复盘,心中便越是感到一种近乎于恐惧的震撼。 第894章 捷报抵邯郸 因为他骇然发现,此战的每一个关键节点,每一个转折,从赵葱那一步步走向深渊的愚蠢决策,到司马尚最终伏击成功的精确时机,竟都与出征之前,那位武仁侯在邯郸帅府之内,在那沙盘之上轻轻拨动的棋子,那一次次从容不迫的推演结果丝毫不差。 仿佛他王翦,连同麾下这十万大军,连同那自取灭亡的赵葱,甚至连同那复仇心切的司马尚,都不过是秦臻棋盘之上的棋子。 他们走的每一步,都在对方的算计之内。 这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的可怕洞察力与布局能力,早已超越了单纯的兵法范畴。 “算无遗策,料敌如神,此子…非人也。” 良久,王翦写完了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吹干了墨迹,看着那份详尽的军报,口中发出了一声充满了敬畏与感慨的低语。 他知道,这份捷报,与其说是向统帅汇报战果,不如说是一名老将,在亲眼见证了一场堪称神迹的谋略之后,对那位真正的“棋手”,献上的最由衷的敬佩。 随即,他将帛书仔细卷好,放入特制的信筒,亲自交给了帐外早已等候多时的信使。 “加急送往邯郸,务必亲手交予武仁侯。” “喏!” 信使领命,翻身上马,带着那份承载着一场战争终结与一位老将震撼的军报,消失在了沉沉的夜幕之中。 ............ 秦王政七年,十月九日,邯郸。 自北伐大军开拔,已过去了整整一月。 这座临时成为秦国军事中枢的城池,在萧何与甘罗的治理下,并未因大军的离去而有丝毫的松懈。 “以工代赈”与“计口授田”的政令依旧在有条不紊地推行,新筑的沟渠与道路开始遍布城郊,蒙学的书声,也成了这座古都最独特的风景。 秦法”、“农桑”、“水利”这些字眼,正悄然渗入下一代的心田。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这座城真正的宁静,取决于北方那场战争的最终结局。 代地的胜负,将决定邯郸是成为稳固的统治中心,还是重新燃起战火的桥头堡。 而当灭代的捷报以最快的速度,由那匹跑死了三匹驿马的信使,气喘吁吁地送抵邯郸帅府之时,整个帅府前堂、回廊,乃至庭院之中,瞬间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 “赢了!” “王老将军威武!” “大秦铁骑所向,摧枯拉朽!” “赵葱终于授首了!” 那些随军而来的秦吏与将校们,一个个喜形于色。 这意味着,赵国最后的残余势力被彻底扫平。 意味着北疆,真正纳入了秦国的版图。 意味着他们这些远离咸阳、在此殚精竭虑的人,所有的付出都得到了最辉煌的回报。 然而,在这片欢腾的氛围之中,帅府议事堂内,那个端坐于主位之上的身影,却显得异常的平静。 秦臻只是静静地听完了那名信使气喘吁吁的战报,脸上波澜不惊,仿佛这一切不过是窗外秋叶的凋零,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早已注定的事。 “嗯。” 他听完,只淡淡应了一声,随即挥了挥手,示意那名已然力竭的信使退下好生歇息。 接着,他独自一人缓步走到了那幅天下舆图之前。 那舆图之上,代地的位置上,那面代表着赵葱势力的赤色小旗,不知何时早已被拔除,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插孔,显得那样的突兀。 他看着那个插孔,眼神仿佛能穿透这舆图,看到那片刚刚经历过血与火洗礼的土地,看到那些茫然失措的降卒,看到那个完成了复仇使命,却也失去了所有方向的司马尚。 一种无声的叹息,似乎在他眼底最深处掠过。 “来人。” 片刻之后,他转过身,缓声道。 帅府内的喧嚣瞬间静止,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到了他的身上。 “备笔墨。” 他没有片刻的耽搁,也没有丝毫庆祝胜利的喜悦。 在所有人敬畏的目光注视下,他坐回案前,亲自对身旁的书记官,下达了三道足以决定整个北疆未来命运的命令。 “其一。即刻传令王翦将军:凡此役俘获之代地降卒,尤以昔日追随李牧、戍卫北疆之旧部为重,务必善待。其衣食,需足额;伤病者,遣派医官,皆需妥善安置,不得有丝毫怠慢与歧视。 违令者,军法严惩,绝不姑息。 命其即刻效仿邯郸模式,于代地开仓放粮,安抚百姓,继续宣扬我大秦兴兵之本意,非为拓土,乃为李牧将军伸张正义、为北疆百姓诛杀国贼赵葱之义举。 此,乃收服北疆军心之关键,务必,令行禁止,分毫不差。” 书记官奋笔疾书,将这道充满“仁义”的命令一字不差地记录下来。 秦臻没有停顿,继续下达第二道命令: “其二,以大秦王师之名,拟写《讨代檄文》,昭告天下。详述国贼赵葱如何构陷忠良,窃据王位,鱼肉百姓,致使代地生灵涂炭之十大罪状。 同时,昭明我大军此行,乃是应司马尚将军‘清君侧’之义举,行吊民伐罪。 此战之功,首在司马将军之忠义,大秦,不敢独专。 凡此役归顺之代地降卒,皆可编入‘规化营’,不施惩罚,不加凌辱,不视为战俘,其饮食、居所、劳作待遇,皆比照邯郸降卒旧例。 愿为家人谋生路、安心劳作三年者,期满之后,亦可分田授业,落籍为民。” 这一道命令,则是将此战彻底定义为“正义之战”,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赵葱一人身上,更将司马尚的“叛乱”定义为“义举”,并给予所有降卒一条与邯郸降卒别无二致的生路。 这不仅是分化,更是从法理与道义上,彻底斩断了所有代地军民对秦国的敌意。 书记官记录的手,已经开始微微颤抖。 他知道,这两道命令一旦发出,整个北疆的人心向背,将再无悬念。 而接下来,秦臻的第三道命令,则是彻底图穷匕见,露出了他整个计划中,最核心,也最“诛心”的一环。 第895章 诚意动忠良 “其三。” 秦臻这一次,没有再让书记官代笔。 他亲自提起了笔,在那份即将送往代地王翦帅帐的密令之上,写下了那段足以让司马尚、让所有李牧旧部彻底归心的话。 “司马尚此举,于大秦有功,于赵节有亏。其心,在为李牧复仇;其行,在顺天应人。不可力逼,不可轻慢。 当以国士之礼待之,其所需所求,凡不逾制者,皆尽力满足,以示我大秦重才敬贤之心。 请将军代我转告司马将军:李牧将军在鬼谷一切安好,秦王已遥授‘太傅’之衔,以彰其德,慰其忠义。武仁侯之诺,绝无虚言。 待代地事了,可自行选择去留。 或入鬼谷,追随故主,着书立说,传兵法于世;或入咸阳,吾当亲为之请功,另有封赏,光耀门楣;若愿解甲归田,亦可赏千金,赐良田千亩,于关中沃土或北疆故地,择一风水佳处,保其富足终老。 此三路,任君择之。大秦,绝不相负。” 这封密令,不仅兑现了对司马尚的所有承诺,更给予了他一个亡国之将所能奢望的、最高程度的尊重与自由。 这是一个阳谋。 一个让司马尚、让所有李牧旧部,都无法拒绝,也无从拒绝的阳谋。 它旨在彻底收拢赵国最后一点军魂,将其化为己用。 信写罢,秦臻却仍未停歇。 他从身旁一个早已备好的锦盒中,取出了一份更为重要的、早已拟好,只待时机发出的正式文书。 那文书的质地是上好的秦国贡帛,上面用朱砂写就的,是盖有秦王大印与廷尉府官印的,一份足以震动天下的《告赵地军民书》。 这,才是秦臻为司马尚,为李牧,为那数万北疆降卒准备的,最后的,也是最重的一份礼物。 一份,足以让这片土地上所有“赵人”,都彻底放下心中最后一点执念的礼物。 他将那封给王翦的亲笔信,与这份盖着王印的文书,一同放入漆盒之中。 然后,他对着涉英沉声下令:“将此盒即刻送往代地帅府,务必由王翦将军,亲手交予司马尚将军。” “喏!” 三道命令,三道足以彻底改变北疆格局的钧令,就在这看似平静的帅府之内,被迅速地发出。 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旨在征服人心的战争,其最后的号角,才刚刚吹响。 帅府内残留的欢呼余韵,此刻在这布局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汇聚到舆图前那个平静的身影上。 北疆的命运,乃至未来天下的走向,似乎都已在方才那片刻的寂静中被悄然书写。 ............ 秦王政七年,十月十一日,夜。 代地都城,临时帅府深处。 王翦的帅帐之内,烛火通明。 当那名信使将那个漆盒恭恭敬敬呈到他的案前时。 王翦屏退了左右所有的亲兵与属吏,独自一人,在烛火之下,打开了那个盒子。 他先是取出了那封秦臻写给他的亲笔密令,缓缓展开。 信上,秦臻那熟悉的、遒劲有力的字迹跃然纸上。 信的内容,与帅府下达的命令并无二致,皆是如何安抚降卒、稳定民心的详尽部署。 然而,当王翦的目光落到信的末尾,落到那段关于如何对待司马尚的嘱托时,他那张饱经沙场的脸上,也不由得浮现出由衷的赞叹。 “以国士之礼待之……或入鬼谷,或入咸阳,或归田园……好一个‘三路任选,绝不相负’。” 王翦抚着胡须,低声自语。 他知道,秦臻此举早已超越了单纯的军事谋略,而是真正站在了“收天下之心”的高度。 这一刻,他愈发庆幸自己当初鼎力支持这个年轻人,更让儿子王贲多务必与之深交。 这步棋,走得何其明智。 随即,他的目光又落到了漆盒之内,那另一份被单独封装的、盖着王印的文书之上。 他没有打开。 因为他知道,这份文书的份量,他一个武将,不便窥探。 那,是专门为司马尚、为李牧、为所有赵地军民准备的。 他没有半分耽搁,更没有如常人所预料的那般,急于召唤司马尚前来听命。 因为他知道,对于一个像司马尚这样心怀故国、身负血仇、骄傲而又敏感的降将而言,任何形式的“召唤”,都可能被解读为胜利者的施舍与傲慢。 他站起身,亲自将那封亲笔信与那个装着平反文书的锦盒捧在手中。 然后,在数名亲兵的护卫下,他没有乘坐代表着主帅威仪的战车,而是选择了步行,径直走向了城东那片被临时划拨出来,用以安置司马尚及其旧部的营区。 这份“国士之礼”,他王翦,要亲自送到。 他要用自己的行动,来践行武仁侯的承诺,来向那位值得尊敬的对手,表达大秦的诚意。 ............ 城东营区,气氛凝重而又压抑。 司马尚的“讨贼军”虽然在战后并未遭到任何形式的缴械或羞辱,被允许保留了建制,并被安置在这片独立的营区。 但亡国的阴影,与对未来的茫然,依旧如同两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营火在风中明灭不定,映照着哨兵麻木而警惕的脸,也映照着营帐内无数双空洞、失眠的眼睛。 司马尚的营帐之内,更是死一般的寂静。 他正与张合还有几名在哗变中活下来的、最核心的李牧旧部将校,商议着未来的出路。 案几上没有酒肉,只有一幅简陋的地图,和几杯白水。 “将军,秦军大营那边,至今未有任何动静,对我等亦是不闻不问。你说……这秦人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张合满脸忧色地问道。 “是啊,将军。” 另一名将领接口道:“既不招降,亦不遣散,更无半点处置的风声透出。就这般将我等数千人晾在此处,这…这算什么?” 司马尚没有回答。 他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自入城以来,他也见过王翦数次,对方皆是礼遇有加,却绝口不提他们未来的归属。 这让他心中愈发不安。 第896章 三拜归心 他不怕死,从决定为李牧复仇那一刻起,他就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他怕的是屈辱,怕的是秦人最终会撕下那温和的面具,将他们这些“义军”,当作战功,献祭给咸阳的朝堂。 就在此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以及亲兵那带着惊愕与惶恐的通报声。 “将军!王…王老将军,他…他亲自来了,已到营门之外!” “什么?” 帐内众人,皆是一惊。 司马尚更是猛地从座位上站起。 王翦亲自来了?深夜亲至?所为何来? 还不等他细想,帐帘已被掀开。 王翦的身影便出现在了门口。 他的身后,只跟着数名亲兵,并未有大军随行。 帐内众人,在经历了短暂的惊愕之后,下意识地便要起身行礼。 司马尚亦是如此,他正要抱拳,却被王翦一个抬手的动作制止了。 “司马将军,不必多礼。” 王翦的声音,依旧沉稳。 他缓步走进帐中,目光扫过帐内那几名同样神情复杂的旧赵将领,最终落在了司马尚的身上。 “老夫深夜叨扰,非为公事军务。” 王翦开门见山,目光坦荡地直视着司马尚,沉声道:“乃是受武仁侯所托,有两样东西,需亲手交予将军本人。” “武仁侯?” “亲手交予?” 此言一出,帐内众人面面相觑,惊疑更甚。 司马尚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王翦将那封秦臻的亲笔信,双手递了过去。 “此乃武仁侯亲笔所书,致司马将军之私信。” 司马尚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他展开信,借着帐内的灯火,一字一句地读着。 信上,秦臻首先是对他复仇之举的理解与赞赏。 继而,便清晰地给出了那三条为他安排的出路:或归隐鬼谷,或入仕咸阳,或解甲归田。 每一个选择,都充满了尊重,都给予了他一个亡国之将所能拥有的、最大的体面。 信的字里行间,没有丝毫的强迫,没有半分的威逼利诱。 有的,只是一种平等的、发自内心的、对一个忠义之士的安排与承诺。 司马尚看着那信,心中已是巨震。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却从未想过,秦人竟会给予他如此体面、如此尊重、如此自由的归宿。 然而,这,还不是全部。 当王翦缓缓打开那个他亲自捧来的、古朴的锦盒。 将那份盖着秦王朱红大印与廷尉府官印的《告赵地军民书》,呈现在他面前时。 司马尚彻底崩溃了。 他颤抖着双手,接过那份文书。 那上面,每一个字,都深深击在他的心上。 “赵将李牧,忠贯日月,勇冠三军……然遭君王之忌,为奸贼所陷,蒙不白之冤,致英雄失路……寡人闻之,亦为之扼腕……” “今,国贼赵葱已诛,沉冤得雪。寡人,以大秦君王之名,为李牧将军正名。复其不世之功,彰其护国之忠……” “……” 司马尚甚至没有读完,他的视线便已被奔涌而出的泪水,彻底模糊。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王翦,那双虎目之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剧烈、狂喜的情绪。 他所求的,他所想的,他为之不惜背负“叛将”之名、与虎谋皮,所做的一切,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 不就是为了让他所敬爱的主帅,洗刷掉那泼天的污名,恢复那本该属于他的、不朽的荣耀吗? 他以为,这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却未曾想到,这个梦,竟被那个覆灭了他故国的敌人,以一种如此郑重、如此正式、如此君临天下的方式实现了。 这不是私下的谅解,这是盖棺定论,这是青史定评。 “扑通!” 司马尚再也抑制不住。 他松开紧握的文书,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他没有对着王翦,而是转向了西南方向,那是邯郸的方向,更是咸阳的方向。 然后,他将自己的头,重重磕在了这片属于代地的土地之上。 一拜,二拜,三拜…… 三拜九叩。 这是臣子对君王的至高之礼,是对社稷宗庙的至诚大礼。 这一刻,他所拜的,早已不是那高居咸阳宫阙、素未谋面的秦王嬴政。 他拜的,是秦臻那份一诺千金的信义。 拜的,是那份洞悉了他内心所有渴望与挣扎、并最终给予了他最完美归宿的胸襟。 “将军……将军!” 他身后的那些李牧旧部,在看清了那份文书的内容之后,亦是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哭声,瞬间连成了一片。 他们为李牧的沉冤得雪而哭,为自己这群无主的孤魂终于找到了道义上的归宿而哭,更为这命运的荒诞与秦人那不可思议的气度而哭。 许久,许久。 司马尚才从地上缓缓站起,他擦干了脸上的泪痕。 他郑重将那份文书收好,放入怀中。 然后,他转身,对着王翦,再次行了一个标准的、抱拳军礼。 他的目光,坦荡、清澈,直直迎上王翦的视线。 那眼神中,再无半分迷茫、不甘或敌意。 只剩下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一种发自肺腑的感激,以及一种无可动摇的、彻底归附的决然。 “王将军。” 司马尚的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司马尚,代李帅,代北疆数万将士,谢秦王隆恩,谢武仁侯信义,谢老将军亲送之情。” 王翦看着那双眼睛,心中最后一块石头终于落地。 他微微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北疆,至此,才算是真正的平定。 ............ 秦王政七年,十月十五日,清晨。 邯郸,临时帅府。 秦臻独自一人,负手站在那幅天下舆图之前。 舆图之上,从关中腹地,经东郡、邯郸,直至代地,曾经星罗棋布、代表着赵国不同势力的各色小旗,如今已被尽数拔除。 他伸出手,将那面代表着“雁门”的、最后一面赵国旗帜拔下。 那旗帜,曾见证了赵武灵王的雄心,见证了廉颇的坚守,见证了李牧的辉煌,也见证了赵葱的荒唐与灭亡。 它承载了太多的荣耀、悲怆、忠诚与背叛。 而此刻,它终究是在秦臻的手中,化为了历史的尘埃。 第897章 狼啸漠北 他随手将那面残破的赵旗丢在一旁的漆盘中,然后从案上取过一枚崭新的、纯黑色的玄鸟令旗,将其稳稳插在了雁门的位置上。 至此,从关中到邯郸,从东郡到代地,从渭水到阴山,整个赵国,那片曾让数代秦王夙夜忧叹、付出无数鲜血与谋略的广袤疆土,已尽数被这统一的黑色所覆盖。 北方,那片最顽固的抵抗之地,彻底成为了过去。 大秦一统天下的宏图,那最艰难、也最关键的一步,已然完成。 秦臻看着那片连成一体的、代表着秦国疆域的黑色,他的眼中却依旧没有半分得偿所愿的喜悦。 他的目光,只是平静地从那新插上的雁门旗帜之上,向着东北方向移动,越过燕山山脉的轮廓。 最终,定格在了另一个国度的名字之上。 那里,是燕太子丹的故国。 那里,有易水寒,有督亢图。 那里,也可能是下一个,即将被这黑色洪流所吞噬的目标。 赵国已灭,燕、韩、魏、楚、齐,这五国,又岂能独存? 灭赵之战的尾声,无缝衔接上的,又是哪一国? 天下这盘以山河为局、以苍生为子的大棋,在他手中,不久后便会再次落下了一枚决定未来走向的棋子。 窗外,秋阳正好。 而一场新的、更冷的寒冬,正伴随着这道目光,悄然降临人间。 ………… 秦王政七年,十月下旬,阴山以北,匈奴王帐。 取代地的捷报传遍中原,是胜利者杯中的醇酒,亦是败亡者最后的悲歌。 然这消息,乘着那自南而来的朔风,跨越了刚刚被秦国纳入版图的雁门与代地,也刮过了千里之外的漠北草原。 此刻,头曼单于的王帐之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马奶酒的酸腐气息、烤羊肉的焦香与无数张未经处理的兽皮所散发出的腥膻之味。 王帐由无数张狼皮缝制而成,帐顶中央,悬挂着一颗用黄金打造的狼头,狼口大张,仿佛在对着苍天无声地咆哮。 帐内中央,一堆篝火烧得正旺,火舌舔舐着架在上面的一整只烤全羊,油脂滴落在炭火中,发出“滋滋”的声响,爆起一串串火星。 匈奴的头人们各自占据着一张铺着厚厚狼皮的矮榻,他们一个个身材粗壮,面容被草原的风霜刻满了沟壑。 此刻,他们大口撕扯着手中的羊腿,将那半生不熟的、带着血丝的羊肉送入口咀嚼着,喉咙里发出满足而又粗野的咕哝声。 更有甚者,早已喝得满脸通红,抱着几个从南边掳掠来的、脸上还带着未干泪痕的赵地女子,肆无忌惮地上下其手,引得一阵阵压抑的啜泣与粗野的哄笑。 王帐正中,最高处的那张由整张白虎皮铺就的王座之上,端坐着一个身影。 正是匈奴的当代大单于,头曼。 他不像帐内其他贵族那般纵情声色,只是低着头,一下下地擦拭着手中那柄镶满了绿松石的弯刀。 那双在昏暗的火光下闪烁着幽幽绿光的眼睛,如同草原上最饥饿、也最狡猾的头狼,审视着帐内的每一个角落。 “报!” 就在此时,帐帘被猛地掀开,一名负责南向侦查的匈奴斥候冲了进来,他的脸上还带着未消的风霜与长途跋涉的疲惫,一进来便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启禀大单于,南边…南边,有天大的喜讯,长生天降下的恩赐啊。” 头曼擦拭弯刀的动作微微一顿,缓缓抬起头,那双狼一般的眼睛里,看不出半分情绪:“说。” “大单于!” 那斥候激动地抬起头:“赵国…赵国亡了,我们的人亲眼看到,代地、雁门关的城头上,那属于赵人的旗帜已经全部被拔了下来,换上了南边秦人的那种黑色旗帜。” “什么?” “赵国亡了?” “哈哈哈,长生天有眼啊!” “那个该死的李牧呢?他也死了吗?” 此言一出,整个王帐瞬间陷入了片刻的死寂,随即爆发出充满了贪婪与狂喜的哄笑与叫嚣。 “大单于,消息千真万确!” 那斥候见状,更是来了精神:“小的们抓了几个从南边逃过来的赵国溃兵,据他们哭诉,那个篡位的赵葱就是个废物,被秦人和李牧的旧部南北夹击,一战而溃,自己也掉了脑袋。如今整个赵国北疆,都已是秦人的天下了。” “李牧呢?李牧那个老不死的呢?” 一名断了一只手臂的匈奴贵族站起身,眼中喷射着刻骨的仇恨。 他的那只手臂,便是四年前在雁门关下被李牧亲手斩断的。 “据那溃兵说,李牧……李牧早就被赵葱给害了,据说是被秘密处死,也有人说他被秦人救走了,但不管怎样,他…他再也不可能回到北疆了。” “好!好!好啊!” 那独臂贵族仰天狂笑,笑着笑着,眼中竟流下两行浊泪:“长生天,你终于开眼了。李牧,你这个屠夫,你终于也有今天。你终于死了,死得好,死得好啊。” 他疯狂用仅存的拳头捶打着自己的胸膛,状若疯魔。 帐内所有匈奴贵族,在这一刻都爆发出了更为猛烈的欢呼。 李牧这个名字,对他们而言是一个长达四年的噩梦。 是这个男人,以一己之力,将他们的铁骑死死挡在了雁门关之外,让他们引以为傲的“打草谷”变成了单方面的血腥屠杀。 是这个男人,用那神出鬼没的战术与坚不可摧的防线,斩杀了他们数万名最精锐的勇士,夺走了他们最丰美的草场,将匈奴的王庭一步步逼向了更北方那片苦寒的不毛之地。 这个名字,代表着失败、死亡与耻辱。 如今,这个梦魇,终于随着赵国的覆灭而烟消云散。 “大单于!” 一名肥硕的贵族,抹了一把嘴上的油光,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对着头曼深深一揖:“长生天庇佑,李牧已死,赵国已亡。如今那长城之内,换上了一群从未与我等交过手的秦人。 他们立足未稳,人心未附,对我草原勇士的战法更是一无所知,正是我们夺回云中、雁门,将那些被李牧老狗抢走的草场悉数夺回来的天赐良机啊。” 第898章 胡骑叩关 “不错,大单于,出兵吧。” “是啊,趁着秦人刚刚占领,根基不稳,我们正好可以南下,把这些年失去的讨回来。” “那些赵人的女人、牛羊、财货,都该是属于我们匈奴勇士的!” “对!抢回来!” “让秦人尝尝我们弯刀的厉害!” “那些赵人的城池,现在该是我们的猎场了!” 贪婪的火焰,在每一个匈奴贵族的眼中熊熊燃烧。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秦人那不堪一击的防线在他们的铁蹄之下土崩瓦解,他们可以再次如同十数年前那般,肆无忌惮地驰骋于长城之内,将那些富庶的城池、村庄,变成他们纵情享乐的猎场。 然而,由于这一支匈奴人消息闭塞,并不知晓早在数年前,大秦的铁骑便已横扫整个河套。 王座之上,头曼单于听着帐下那一声声贪婪的叫嚣,他的嘴角终于勾起了残忍的弧度。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一张铺在地面上的牛皮舆图之前。 那舆图,简陋而粗糙,却清晰地标注出了长城内外的山川、河流与主要的城池。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了雁门关,盯住了云中郡,更越过了那里,指向了那片在他眼中唾手可得的中原花花世界。 “李牧……” 他低声念着这个让他又敬又恨的名字,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你挡了本单于整整四年,也让本单于在这北方的苦寒之地缩了四年。如今,你终于死了……你死了,你守护的那个愚蠢的赵国,也亡了……这片土地,也该换一个主人了。” “秦人?” 他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哼!不过是一群只会躲在城墙后面,摆弄那些步兵方阵的农夫罢了。他们的腿,跑得过我们的战马吗?他们的箭,能射穿我们勇士的胸膛吗?他们懂得如何在草原上生存,如何像狼一样追踪猎物、撕碎敌人吗?” 他转过身,对着阶下那些早已按捺不住的贵族们,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弯刀,声音传遍了整个王帐: “传我单于令,命各部头人,万骑长,即刻返回本部。召集所有能拉弓、能上马的勇士,备好战马,磨利弯刀。” “待到明年冬雪消融……本单于,要亲率我匈奴十万铁骑南下。” “去告诉那些新来的秦人,这片草原,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去将那些牛羊、女人、财货,都带回我们的王庭。” “嗷呜!” 帐内,所有的匈奴贵族在听到这期待已久的号令后,皆发出了充满嗜血与狂热的咆哮。 贪婪、复仇、掠夺的欲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一场针对刚刚易主的赵国北疆的血腥风暴,就在这充满了贪婪与欲望的王帐之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然而,这些被狂喜与贪婪冲昏头脑的草原狼王们并不知道。 在长城的那一侧,在刚刚插上黑色玄鸟旗的雁门关城楼之上。 一个比李牧更坚韧、更冷酷,比赵国更强大的对手,正用一种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一场全新、更惨烈、更决定性的碰撞,已在悄然注定。 ………… 秦王政七年,十一月初。 代地以北,赵长城防线。 这座曾让匈奴人闻风丧胆的雄关,此刻却显得那样的残破与萧索。 城墙的垛口多有坍塌,风化的墙砖在凛冽的寒风中,不时剥落,发出“簌簌”的声响。 墙体之上,遍布着刀砍斧凿的痕迹,与那早已干涸、变成了暗褐色的血渍,无声诉说着此地曾经经历过的无数次惨烈厮杀。 烽燧久未修缮,那本该堆满狼粪与干草的台顶,如今却是空空如也,只有几只乌鸦在上面盘旋、哀鸣,更添几分凄凉。 被王翦临时委任,负责巡视并暂代北疆防务的蒙恬,一身戎装,按剑立于一座最为高大的望楼之上。 他身后的数十名亲兵,皆是来自咸阳的秦锐士,他们一个个精神抖擞,与周围那些或蜷缩在角落打盹、或有气无力地倚着墙垛、眼神麻木的降卒,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蒙恬的目光越过残破的城墙,望向城外那片一望无际、已经开始枯黄的草原。 入目所及,让他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凝重。 他看到,草原的地平线上,匈奴人的游骑活动得异常猖獗。 他们不再像过去那般只是远远窥探,一见长城之上有赵军旗号便立刻退去。 如今,他们三五成群,甚至聚集成百余骑的小队,策马直抵长城之下。 他们不再畏惧,反而充满了挑衅。 有的,在距离城墙不过数百步的地方,弯弓搭箭,向着城头射来; 有的,则故意驱赶着牛羊,在那片本该是缓冲区的地方肆意践踏,仿佛在宣示着这片土地新的归属; 更有的,甚至在阵前对着城头做出割喉的侮辱性手势,发出阵阵猖狂的哄笑。 更远处,还有匈奴骑士在马上玩着套索,或是故意策马狂奔,炫耀着精湛的骑术。 那姿态,嚣张到了极点。 仿佛在他们眼中,这座长城已然是一座不设防的空城,脚下踩着的已是自家的牧场。 而城墙上的守军,不过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更令蒙恬心惊的,是守军的反应。 面对这赤裸裸的挑衅,那些本该拉弓还击的降卒们,竟只是麻木地看了一眼,便又缩回了脖子,仿佛没有看到一般,没有丝毫的反应。 他们的斗志,他们的血性,他们那曾让匈奴人胆寒的北疆军魂,早已在那一场场内乱与国破家亡的打击之中,被消磨得一干二净。 蒙恬甚至看到,一名百夫长模样的军官,面对着匈奴人的挑衅非但没有下令还击,反而对着手下低声呵斥道: “都给老子缩回去,少惹事。 没看到他们是在故意挑衅吗?如今咱们粮草都快断了,哪有闲工夫跟他们置气?只要他们不爬墙,就由他们去。” 这番话,让蒙恬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这哪里还是一支军队? 第899章 胡箭辱城 这分明是一群只求苟活、早已失去了所有荣誉感与责任感的行尸走肉。 军心如此,防务如此,那看似坚固的长城,在匈奴人的铁蹄面前,与纸糊的屏障又有何异? 就在这时。 “咻!” 一支羽箭带着尖锐的破空声,从城外呼啸而来,越过城墙,堪堪擦着蒙恬的耳边飞过,最终“咄”的一声,钉在了他身后的旗杆之上,箭羽兀自颤动不休。 “将军小心!” “保护将军!” 蒙恬身后的秦锐士们大惊失色,立刻举起盾牌,将他团团护在中央。 蒙恬却摆了摆手,分开了护卫的盾牌。 他缓步走到旗杆前,伸手拔下了那支箭。 那是一支典型的匈奴狼牙箭,箭头锋利,箭杆粗壮,上面还刻着一个狰狞的狼头图腾。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更是对他们这些新主人的蔑视。 蒙恬紧紧攥着那支箭,目光再次投向城外。 他看到,那队射出箭矢的匈奴游骑并未立刻退去,反而勒马驻足,为首的一名骑士甚至摘下头盔,对着城头,露出一个充满了不屑与残忍的笑容。 一股危机感,混合着强烈的屈辱,瞬间席卷了蒙恬的全身。 他意识到,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正在这片看似平静的北疆地平线上悄然酝酿。 若再不采取行动,待到明年开春,当匈奴人的大军真的南下之时,他脚下这条残破的防线,连同身后那刚刚纳入秦国版图的代地、雁门,都将被轻易撕碎、吞噬。 他没有再做丝毫停留。 当夜,他便在望楼之内,就着昏暗的烛火,提笔写下了一封加急的军情预警。 他要将此地所见的一切,将匈奴人的异动,将守军的颓唐,将这迫在眉睫的巨大危机,毫无保留地,以最快的速度送抵邯郸帅府,呈于秦臻案前。 一场与时间的赛跑,就此开始。 ………… 秦王政七年,十一月中旬,邯郸帅府。 议事堂内,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蒙恬那封自北疆发来的预警军报,此刻正静静摆在秦臻的案头。 堂下,蒙骜、麃公等一众在邯郸驻防的秦军核心将领尽数在列。 每一个人,在传阅完那份军报之后,脸上都写满了凝重与后怕。 “哼。” 麃公第一个拍案而起,怒声道:“想当初,李牧麾下的北疆军何等悍勇,能将匈奴人打得不敢南窥。如今这才过了多久,竟已沦落到如此,丢尽我辈军人的脸。” “麃公稍安勿躁。” 蒙骜沉声道:“此非士卒之过,乃势也。赵国已亡,军魂已散,那些降卒不知为谁而战,为谁而守,军心涣散,士气低迷,亦在情理之中。 然,吾孙所报之匈奴异动,却绝不可小觑。”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央那副沙盘前,指着那条蜿蜒曲折的赵长城防线: “诸位请看,自代地、雁门归秦之后,我大秦的北境防线,向前推进了何止五百里,此乃开疆拓土之功不假。 然,福兮祸所依。 这意味着,昔日由赵国北疆军独力承担之草原屏障已不复存在。匈奴之兵锋越过此长城,便可长驱直入,直指我关中膏腴之地,威胁中原。 赵国在时,李牧便是那道横亘在匈奴与我大秦之间的铁壁,为我等挡住了来自草原的威胁,让我等可以无后顾之忧,专心东出。 而今,赵国亡了。 这道屏障,也随之消失了。 匈奴人如狼,最擅审时度势,趁虚而入。 他们蛰伏多年,如今见北疆空虚,岂有不卷土重来之理?” 蒙骜的话,让在场所有将领都意识到了一个被他们先前因灭赵之喜悦而忽略的致命问题。 灭赵,固然是大功一件,但也意味着,秦国必须亲自去面对那个比赵国更难缠、更野蛮、也更不可预测的敌人。 “先生。” 甘罗上前一步,对着秦臻躬身道:“依小子之见,当务之急有二。其一,火速自关中、蓝田大营,亦或就近从河东郡,抽调一支精锐之师北上,替换掉那些赵国降卒,重整北疆防务,整饬军纪,加固城防,震慑匈奴游骑,使其不敢轻举妄动。 其二,即可上奏大王,陈明北疆之危,请大王与廷尉府、国尉府速速定夺,调拨钱粮军械。” 此言一出,立刻得到了大多数将领的赞同。 这是最稳妥、最符合常规的应对。 然而,秦臻却缓缓摇了摇头。 “御史丞之策,虽是稳妥,却非治本之法。” 他的目光,扫过堂内每一个人的脸,最终落在了沙盘之上,那片比代地更广阔、更荒凉的土地上。 他顿了顿,继续开口道:“诸位,我且问一句,若依此策,自关中调十万锐士北上戍边,依仗修缮后的长城,可否守住那千里防线?” “自然能守住。” 一名稍显年轻的将领毫不犹豫地答道:“胡狗再凶,也休想越过我大秦锐士的防线。” “好。” 秦臻点头,继续问道:“那守住之后呢?是年复一年地被动防御,与那来去如风的匈奴游骑,在这千里防线上玩那狸奴戏逐夜巡时的游戏吗? 是让这十万关中子弟,远离故土,在这苦寒之地徒然耗费青春,空耗国库每年数以百万石计的粮秣、无数锱铢的军饷器械,仅仅换来一个‘不被大规模侵扰’的局面吗?如此被动挨打,以倾国之力填塞北疆,我大秦,还能有多少力气去东出? 去完成扫平六合、天下一统的伟业?” “这……”那将领一时语塞。 是啊,守得住一时,守得住一世吗? “诸位。” 秦臻环视众人,继续道:“灭赵,非我大秦征战之终点,恰恰是起点。它为我大秦彻底扫清了东出的障碍,让我们再无后顾之忧。 但同时也将一个更大的课题,一个关于如何长治久安、永绝北患的课题,摆在了我们面前。” 他手中的竹杆,从沙盘之上轻轻划过,圈出了整个代地、雁门,乃至更北方的阴山山脉。 “在吾看来,安代地抵御匈奴,从来就不是两件事。 它们,当为一体两面,同步进行。故,吾以为,当务之急,非为换兵,而在练兵;非为死守,而在进取;非为被动防御,而在主动出击。 要将这新得之北疆,打造成我大秦永固之基石。” 第900章 萧何献策 “请武仁侯示下。”众将齐声道。 秦臻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一直在旁垂首记录的萧何:“萧郡丞,汝久历民政,深谙庶务。代地新附,百废待兴,北疆之策,亦关乎国运。 以汝之见,当如何着手,方能不负大王所托,不负北疆黎庶,亦不负我大秦将士?” 萧何闻言,放下笔,上前一步,对着秦臻及满堂将领深深一揖,随即朗声道:“回禀武仁侯,回禀诸位将军。下官以为,武仁侯所言极是。 兵者,凶器也,守土安民,非仅靠兵锋之利,更在国力之厚、人心之附、制度之固。 北疆之策,当以武仁侯昔日在洛邑所定《新地安置典则》为纲,效仿河套成功之经验,行‘屯兵戍边、移民实边、修城练兵’三策并举,融兵、民、工、农于一体,方能标本兼治,化险为夷,变边陲为强藩。” “其一,‘屯兵戍边’。” 萧何走到沙盘前,竹杆点在了那些刚刚被“计口授田”政策安抚下来的降卒营地之上:“代地、雁门所降之赵卒,尚有近十万之众。 此辈虽军心涣散,然其多为北地边民,生于斯长于斯,耐苦寒,熟地理,更通晓胡人战法习性,实乃戍守北疆之天选之材。 若尽数遣散归田,恐其生计无着,啸聚山林为患;若强行迁往内地为奴,靡费钱粮,更易滋生怨望,遗祸无穷。 不若因势利导,将其化为己用。 当效商君‘军功爵’之遗法,行‘北疆新屯田军制’。 选其精壮,以秦法、秦械重新整编,组建‘北疆屯田军’。 平日为农,开垦荒地,自给自足,不耗国库一粒米;战时为兵,戍守长城,抵御胡虏。 凡斩获匈奴首级者,按律授爵赏田;凡修筑城寨、开垦荒地卓有成效者,亦论功行赏,或赐田宅,或免其家人徭役。 更有功勋卓着者,可为其家小求得‘大秦良家子’之身份。 使其有恒产,有恒心,有盼头。 如此,则人人思战,个个奋勇。 其保家卫土之心既立,其熟悉胡情之长得以施展,假以时日,加以秦军纪律与战法淬炼,其战力,未必逊于关中锐士。” “其二,‘移民实边,固本培元’。 仅靠军屯,犹嫌单薄。当自关中、巴蜀、河东等富庶安稳之地,择善于农耕、勤劳朴实之家,或因军功而授田不足之士,大举迁往代地、云中等水草丰美之地。 官府授其田宅,为其提供耕牛、农具、种籽,并免其三年赋税、五年徭役。 使其与屯田之军,混居一处,互为犄角。 屯军护民,民养屯军。 如此军民一体,守望相助,则北疆人气渐旺,田野渐辟,仓廪渐实。 不出十年,则北疆人烟稠密,仓廪充实,自成一强大之边郡,足以自我供给,自我防御。” “其三,‘修城练兵’。 长城虽残,根基犹在,其势仍险。当以‘以工代赈’之策,广募邯郸、河内、乃至中原流离失所之民夫,更可征调部分屯田军及新移民之壮丁,以国府钱粮为支撑,大规模增筑烽燧,深挖沟渠,修葺、加固、延伸此长城防线。 使之成为一道真正难以逾越的防线。 与此同时当自蓝田大营、各军骑兵之中,遴选最骁勇善战、精通骑射冲阵之将校,如王贲将军、阿古达木将军、蒙恬将军所部,率其亲锐部曲,北上代地、雁门。 一则,以其为骨干,统领、整训新编之‘北疆屯田军’; 二则,将大秦之骑兵战术、军阵纪律,与李牧旧部对胡人战法之熟悉,相互融合,取长补短,打造出一支全新、足以在草原之上与匈奴铁骑正面抗衡的北疆新军。 此军若成,则攻守易形矣。” 这番话说完,整个帅府之内鸦雀无声。 所有秦国将领,都被萧何这番宏大而又具体的规划,震撼得无以复加。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军事部署,这是一个集军事、民政、经济、文化为一体的、系统的、旨在从根子上改变整个北疆格局的庞大战略。 它,将战争与生产,将防御与发展,将秦国的制度优势与赵地的人力资源,完美结合在了一起。 这不仅是守土,更是开疆拓土的根基。 “彩!” 良久,蒙骜第一个抚掌赞叹:“萧郡丞此策,深谋远虑,老夫佩服。屯兵化害为宝,移民固本培元,修城立不拔之基,练兵铸制胜之锋。 四者相辅相成,若得大王首肯,则北疆可定,匈奴之患,亦将不足为虑。” “蒙老将军谬赞,折煞下官。” 萧何连忙深深还礼,态度一如既往地谦逊:“此非何一人之谋,皆乃武仁侯所创《新地安置典则》,更得益于河套屯田之成功先例。 萧何不过是拾先生之牙慧,因地制宜,照本宣科罢了。 若无武仁侯定策于前,若无大王天威与国府支持于后,若无诸位将军戮力同心,此策不过空中楼阁。” ………… 秦王政七年,十一月下旬,代地。 在秦臻的全盘规划与王翦的亲自监督下,北疆的重建工作,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展开。 夯土的号子声、伐木声、运送石料的轱辘声,交织成一曲充满力量与希望的交响,驱散着冬日的严寒与亡国的阴霾。 而就在秦国的北疆新政进行得如火如荼之际。 司马尚收到了李牧自鬼谷学苑派人送于他的亲笔信,信中嘱咐道:“忘却赵国,为北疆万民计,为华夏边防计”。 同时,在王翦的亲自陪同下,司马尚踏入了代地规模最大的一处归化营,探望了那些正在“信义行动”中安稳生活的袍泽家眷。 当他亲眼看到,那些妇孺老弱脸上那发自内心的、安稳而充满希望的笑容时;当他亲耳听到,那些在蒙学里用稚嫩的、带着赵地口音的童声,朗声背诵着秦律条文,并为每日能领到的三张麦饼而欢呼雀跃时。 那一刻,司马尚仿佛看到了自己当年在边塞烽燧下,那些同样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食不果腹的袍泽家小。 第901章 龙城飞将 赵国,给了他们什么? 除了无休止的征召、沉重的赋税和最终国破家亡的绝望,还有什么? 而眼前这些本该在战火中凋零的生命,却在秦人的治下,得到了庇护、温饱与希望。 他那颗因国破家亡而早已冰封的心,彻底融化了。 不是为了那个已经消失的赵国,不是为了某个君王,是为了这些活生生的、在北疆风雪中挣扎求存、如今终于看到一丝光亮的人。 为了这片他祖辈守卫、浸透了他和无数同袍鲜血的土地,为了那道阻挡胡虏南下的屏障。 他咬了咬牙,终于做出了最后的选择。 当夜,他返回代地军营,于王剪帅帐之内,就着烛火,咬破了指尖。 他没有再写任何恳求或表忠的话语。 他只是用自己的鲜血,在一卷洁白的帛书之上,写下了十二个字: “罪臣司马尚,愿为大秦守国门。” 落款,是他的血手印。 没有解释,没有恳求,亦没有多余的辞藻。 只有这十二个字,一个血指印,和一个曾经赵国大将、如今为北疆罪臣的全部承诺。 王翦一直默默站在一旁,此刻看着那血迹未干的血书,眼中闪过动容与敬意。 这份血书,连夜被王翦派出的信使,以最快的速度,送抵了邯郸帅府,呈于秦臻的案前。 当秦臻看着那十个依旧散发着淡淡血腥味的大字,看着那力透纸背的决绝与担当,沉默了。 他能感受到那字迹中蕴含的屈辱、决绝、放下过往的痛楚,以及一种近乎悲壮的、为这片土地献祭般的担当。 许久之后,一声畅快的大笑,打破了沉寂。 “善!司马将军,忠勇之士也。李牧之后,北疆柱石,舍他其谁?此等人物,正当为大秦所用。”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当即亲自提笔,连夜写了三封信。 第一封,他详述了王翦坐镇、司马尚归心、代地雁门彻底平定、人心渐附的捷报,字里行间洋溢着对前线将士的褒奖与对局势迅速稳定的欣慰。 第二封,是奏请嬴政,为司马尚请功、请命的正式奏疏。 在奏疏中,他以前所未有的坚决态度,举荐这位刚刚归降的赵国将领,出任一个足以震动朝野的职位。 “臣,武仁侯秦臻,顿首百拜,谨奏我王:赵国既亡,北疆新附,然千里边防,百废待兴,强胡窥伺,其势汹汹,边患迫在眉睫。 蒙恬军报,言胡虏猖獗,守卒颓唐,长城残破,危如累卵。 臣以为,欲安北疆,必用熟知北疆之人; 欲服北疆之军心,必赖北疆旧帅之威。 原赵将司马尚,忠勇过人,韬略深得李牧真传,更久镇边关,威名素着于胡汉。 其人性情刚烈,重诺轻死,昔为赵国,可谓鞠躬尽瘁。 今其既已诚心归附,当委以重任,以安其心,以用其才。 臣,斗胆,奏请大王,擢升司马尚为‘龙城飞将’,暂代北疆都护之职。 总领原李牧麾下所有未曾参与哗变之兵马,并代地、雁门所有归附之赵卒,修复赵长城,统御诸郡边务。 以其之力,御其故敌,为我大秦,守护北境门户。” 【龙城飞将:语出唐王昌龄《出塞》“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此处借用,化为一个象征着戍边最高荣誉的虚构高级军衔。】 而第三封,则是写给嬴政的私信。 信中,他详尽阐述了自己关于未来整个北方草原的宏大战略构想,以及为何必须启用司马尚这枚关键棋子的深层原因,言辞恳切,剖析利弊,将自己所有的谋划,毫无保留地呈于君王面前。 写罢,秦臻命人将这三封信以最高等级的军情急报,星夜兼程,发往咸阳。 ………… 秦王政七年,十二月初,咸阳,章台宫。 夜,依旧深沉。 嬴政端坐于御案之后,眉宇间带着处理完繁杂政务后的疲惫。 此刻,刘高将那三封来自邯郸的信,恭敬地呈到了嬴政的御案之上。 嬴政精神一振,疲惫之色一扫而空。 他先是打开了那封关于王翦稳定代地、雁门,司马尚归心,北疆渐趋平稳的捷报,那张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发自肺腑的笑容。 “善,王翦、司马尚,皆为有功之臣。”他抚掌大笑。 笑意未敛,他又拆开了秦臻那封奏请任命司马尚的奏疏。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 当他读到“擢升司马尚为龙城飞将,暂代北疆都护之职”时,连他这位早已习惯了秦臻惊世骇俗之举的君王,也不由得眉毛一挑,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启用一名刚刚归降、曾在敌国身居高位的将领,去镇守最重要的边疆,统领数万大军? 秦国律法森严,从未有过如此先例。 朝堂之上,那些宗室老臣、法吏出身的重臣会如何非议? 若司马尚心怀异志,后果不堪设想。 一股出于本能疑虑和警惕,浇灭了方才的喜悦。 嬴政强压下心头的波澜,拿起了第三封私信。 这封私信,他看得更慢,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反复咀嚼。 然而,当他读完秦臻那封详尽阐述了“以赵人治赵地,以北疆军守北疆”的利弊,以及对未来整个北方战略的宏大构想后。 他看到了秦臻的战略眼光,看到了那份为了社稷不惜押上自身功业性命的孤勇与担当,更看到了一个如同河套那般、将北疆彻底消化吸收、化为大秦强盛基石的宏伟可能。 他眼中那丝犹豫,渐渐被一种更为炽热的光芒所取代。 是欣赏,是信任,更是身为君王,对人才那不拘一格的渴望与魄力。 他嬴政,岂能因循守旧,被世俗眼光所束缚? 岂能因噎废食,错失此等定鼎北疆的良将? 良久。 他拿起笔,没有在秦臻的奏疏上批复,而是将那封写给他的私信,翻到了背面。 在所有臣子都看不见的、只属于他们君臣二人的私密空间里,他只写下了三个字,并重重圈了起来:“允。速行。” 第902章 岁首朝会 它代表着一位雄主打破常规的决断,代表着对前线统帅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授权。 意犹未尽,嬴政又取过一卷新的帛书。 随即提起笔,写下了一封更长的、针对秦臻那宏大北疆战略的回信。 他肯定了秦臻的战略构想,再次强调了北疆的重要性,并给予了史无前例的支持承诺。 写至末尾,他笔锋愈发凌厉,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气魄。 写罢,嬴政将信交到刘高手中,沉声道:“以王令急递,发往邯郸,不得有误。” ………… 七日后,邯郸帅府。 当嬴政的亲笔回信被送到秦臻手中时,他看到信中不仅完全应允了他所有的请求,更在信的末尾,用一种充满了信任与激赏的语气,写下了一段话。 “先生之谋,在安天下,非在一时。先生之忠,在固社稷,非在一人。先生欲为大秦,为华夏,铸一道万世不朽之北疆长城,寡人,又岂能因妇人之仁,惜一将之才而不用? 司马尚,寡人准了。 ‘龙城飞将’之号,甚好。北疆都护之权,尽付于他。 寡人,信先生之识人之明,亦信司马尚守土之志。 北疆之事,凡有所需,关中苑马,任尔取用;武库劲弩,随尔调拨;粮秣辎重,倾国以应之。但有奏请,咸阳必竭尽全力,绝无掣肘。寡人,与先生共此北疆万里河山。” 这封信,不仅仅是同意。 这是一份授权,一份来自大秦最高统治者,对前线统帅最无条件的、最彻底的信任与支持。 这一刻,秦臻知道,他与这位君王之间,那份早已超越了寻常君臣的情谊与默契,再次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而赵国最后的将魂,也在这位雄主的魄力与他自己的力荐之下,挣脱了旧日的枷锁,在这片全新的土地上浴火重生。 并将化作一柄为大秦,为整个华夏,守护北境安宁的,最锋利,也最坚韧的剑。 ………… 秦王政八年,岁首,正旦。 咸阳,连绵了七日的冬雪,终于在岁首的晨曦中停歇。 初升的朝阳将金色的光辉洒遍了整座被白雪覆盖的都城,从渭水结冰的河面,到章台宫层层叠叠的殿宇飞檐,无不笼罩在一片圣洁而又庄严的华光之下。 这是一个崭新的开始。 不仅是岁历的更迭,更是大秦国祚与声威,在经历了灭代之战的辉煌胜利后,抵达的一个前所未有的顶峰。 天光微亮,街道上却已喧嚣起来。 无数黔首涌上街头,挥动着扫帚,奋力清扫着积雪。 他们的脸颊冻得通红,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发自内心的自豪与喜悦。 这是他们的咸阳,这是他们的大秦。 那横扫代国的赫赫军威,让每一个秦人的脊梁都挺得笔直。 “彩!大秦万年!大王万年!” 不知是谁率先喊了一声,瞬间点燃了整条街的热情。 而茶肆之内,即便是清晨,也早已座无虚席。 刚刚结束了轮值的戍卒,与那些趁着归家的关中老农,围着案几,唾沫横飞地谈论着那些已经传遍了关中每一个角落的、近乎神话般的捷报。 从铁浮屠的雷霆万钧,到玄甲营的摧枯拉朽;从王翦大军的风卷残云,到那武仁侯秦臻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的鬼神之谋。 每一个故事,都在反复的传颂中被不断地神化,最终化作了每一个秦人心中,那坚不可摧的、对大秦武功、对君王圣明的绝对信仰。 “赵国残余势力彻底亡了!” 这十个字,让每一个秦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骄傲。 然而,在这举国欢庆的氛围之中,章台宫的深处,却是一片与其格格不入的肃杀。 卯时三刻,大朝会。 百官云集,按文武爵位列于两侧,鸦雀无声。 自灭代大捷、北疆初定之后,这是秦王政开年以来的第一次正式朝会。 所有人都知道,今日的朝会,将为那场惊心动魄的灭国之战论功行赏,更将为大秦下一步的国策,定下基调。 高居于王座之上的嬴政,一袭玄色冕服,显得愈发深不可测。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那拜伏于地的臣工 “众卿,平身。” “谢大王。” 随着群臣起身,一名负责通传的谒者,手捧一卷帛书快步入殿。 “启奏大王,北疆急报。代地守将王翦、司马尚联名上奏:自去岁十月赵葱授首,代地、雁门、云中诸地悉数底定以来,北疆军民之心已定,归附之势已成。 今,司马将军率北疆新军已完成整编,已堪一战。 自雁门至云中,三十七处紧要关隘、五十一座烽燧台,皆已修复加固,粮秣军械储备充足,北疆边防已然稳固,胡马不敢南窥。” “善。” 嬴政微微点头,目光落在武将队列之首,那个身着彻侯朝服,神情淡然的年轻身影之上,眼中闪过一丝温和。 “北疆之策,武仁侯居首功。” 此言一出,百官侧目。 秦臻出列,躬身道:“臣不敢居功。此皆赖大王天威,将士用命,更赖王翦将军坐镇调度之功,司马尚将军忠勇效命之果,更有万千将士浴血戍边,北疆黔首心向王化。 臣,不过拾遗补缺,略尽绵薄之力而已。 此功,当归于大王,归于三军将士,归于北疆归心之民。” 他的姿态一如既往的谦逊,却更让嬴政满意。 “先生之功,在安天下,非在一时一地之得失。寡人心中,自有计较。” 嬴政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而是站起身,那股属于君王的、无可匹敌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座大殿。 “传寡人诏令。” 他洪亮的声音,在殿宇之间回荡: “代国余孽已清,其旧土,尽归大秦。以固我大秦北疆之基,寡人于此宣布:自即日起,于原赵地北境,增设雁门、代郡、云中三郡。” “雁门郡,以原赵国雁门郡为基,辖境不变,郡治马邑,以扼塞北咽喉。” “代郡,以原赵国代郡与上谷郡西部之地合并而成,郡治代县,控驭燕代通道。” “云中郡,以原赵国云中郡、以及河套之南,我大秦新拓之土合并而成,郡治云中城,永镇河套,屏护关中。” 第903章 雄主问兵锋 “此三郡,与邯郸、巨鹿二郡,合为我大秦‘河北五郡’。 其郡守、郡丞、郡尉及以下官吏之任命,由丞相府会同廷尉府、国尉府,于三日之内,拟定名单,呈报寡人亲裁。” 诏令至此,百官皆凝神屏息。 嬴政的目光扫过全场,继续道:“另,北疆新定,匈奴未灭,边防仍为国之重务。 擢升‘龙城飞将’司马尚,为北疆都护,赐封君之爵,号‘忠武君’,总领河北五郡所有边防军务,统帅北疆屯田军十万,及诸郡戍卒,为我大秦,永镇国门。” 轰! 此令一出,满朝皆惊。 擢升一名降将,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便授予其封君之爵,更委以镇守一方、统领十万大军的重任,这在大秦历史上前所未有。 “大王圣明!” 就在不少宗室老臣面面相觑,心生疑虑之际,秦臻、隗壮、芈启、尉缭、蔡泽、李斯等中枢核心重臣,几乎在同一时间出列,对着嬴政深深一拜。 他们的表态,瞬间压下了所有可能出现的质疑之声。 众人这才恍然,此举,必是早已议定之国策。 这不仅是对司马尚个人的封赏,更是秦王向天下所有尚在观望的五国将才,做出的一个最明确、也最强烈的姿态。 大秦,海纳百川。 只要你有真才实学,愿意效忠,寡人便敢用你,敢予你高位重权。 功名富贵,只在尔等一念之间。 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宗室老臣,最终也只能将话咽回肚子里,跟着躬身行礼。 朝会毕。 嬴政并未返回后宫,而是依照惯例,将秦臻、隗壮、芈启、尉缭、李斯、蒙骜、麃公以及刚刚从魏国出使归来,带回了魏王增割让舞阳、合伯、棠地的姚贾,留在了章台宫的书房之内。 殿门缓缓关闭,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一场决定着未来数十年天下走向的最高级别战略会议,就此展开。 “诸卿,都坐,不必拘礼。” 书房之内,嬴政褪去了冕服,换上了一身更显亲近的常服,但那双眼的光芒,却比方才更加锐利。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了那幅天下舆图之上。 那舆图上,赵国的疆域,已然被尽数涂抹成了代表秦国的深邃黑色。 “代国既灭,北疆已定,然天下未平,六合未一。寡人今日召诸位前来,便是要议一议,我大秦下一步的兵锋,当指向何方。” 嬴政的话音落下,书房之内,气氛瞬间变得凝重。 最先开口的,是麃公。 他虽在灭代之战中主要负责佯攻与牵制,然其威望与资历,在军中依旧屈指可数。 “大王,老臣以为,当趁灭代之余威,兵锋不歇,军心正锐,一鼓作气,直取燕国。” 麃公出列,朗声道:“燕国,蕞尔小邦,素与我大秦交恶。其太子丹,虽质于咸阳,然其心不服,日夜思归,早已是朝野共知。 其国北有东胡之扰,南有齐国之逼,西临我大秦兵锋,国力疲敝,君臣昏聩,实乃外强中干,不堪一击。我大军挟破代之威北上,必旬月之间,便可克其国都,擒其王。 此乃天赐良机,不可错失。” “不错。” 负责外交与情报的姚贾,此刻亦是出列附和。 他刚刚成功“说服”魏国,正是志得意满之时。 “大王,麃公之言甚是。臣已遣使臣于齐、燕之间,散播我大秦欲与齐国联盟,共分燕地之言。 如今齐、燕边境已是陈兵二十万,相互猜忌。燕王喜更是将其精锐尽数调往南线防备齐国,其北境与西境防御形同虚设。 我大军若此时北上,大王只需遣一上将,提虎狼之师,以雷霆之势击破其边防,其国必将望风而降。” 以雷霆之势,再灭一国。 这个充满诱惑力的提议,让在场不少人的眼中都闪烁起了光芒。 芈启、隗状眼中也流露出意动之色。 然而,嬴政却没有表态,他将目光,投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秦臻。 “先生,你的看法呢?” 秦臻缓缓起身,他走到舆图前,没有去看那看似唾手可得的燕国,而是用手中的竹杆,轻轻地点在了舆图的正中央,那片被秦、魏、楚三国环绕的、苟延残喘的韩国之上。 “大王,诸位大人。” 他的声音平静,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灭燕,固然诱人,然,非当下之急务,更非上策。臣以为,当下之首务,非是再启灭国之战,而是当行‘疲燕、弱楚、取韩、定魏’之策。” “哦?” 嬴政眉毛一挑,示意他继续。 “燕国虽弱,然其民风彪悍,且其北接东胡,东邻箕子朝鲜,地理位置复杂。 若强攻之,其必拼死抵抗,若其以利诱之,或引东胡骑兵南下袭扰我侧翼,或求援于朝鲜,战事一旦陷入胶着,则我大军深入敌境,粮道漫长,于我不利。 故,伐燕,当以‘疲’字为先。” 秦臻的竹杆,在燕、齐之间划过: “当继续行离间之策,使齐、燕互疑,令其常年陈兵边境,相互猜忌,日夜提防。空耗其粮秣,疲敝其民力。 同时,再命北疆都护司马尚,以清剿胡人、稳固边防为名,时常于燕国北境举行大规模演习,以兵威慑之。如此内外交困,不出三年,燕国必民生凋敝,国库空虚,君臣离心离德。 届时再取之,则如探囊取物。” 接着,竹杆南移,落在广袤的楚国疆域上: “楚国,虽经洛邑大败,损兵折将。然其国地广人众,带甲百万,底蕴深厚。 且其新败之余,君臣上下同仇敌忾,短期之内,不易撼动。 故,当以‘弱’字为先。当支持其国内那些反对派,助其争权夺利,使其内耗不休。同时于边境屯田,修筑壁垒,步步蚕食,使其疆土日蹙,国力日衰。 待其内耗殆尽,外无险可守之时,再一举击破。” 接着,竹杆又指向魏国: “魏国,经洛邑之战重创,又迫于姚贾大人之威,再次割让三城,其实力已不足为虑。我大秦可暂缓对其攻伐,甚至可稍示‘善意’,使其麻痹。 此为‘定’。 使其不生事端,不扰我侧翼。” 第904章 尘缘尽了 最后,秦臻的竹杆,重重地落在了那片小小的韩国疆域之上。 “而韩国,地处天下之中,乃四战之地。其东有魏,南有楚,如今西、北两面,已尽被我大秦雄关险隘包围。 其国小力微,兵不过数万,地不过千里,早已是我大秦囊中之物。 然,其地,却是我大秦东出,威慑楚、魏、齐三国之最佳跳板。”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嬴政: “臣请大王,先取韩国。一则,韩国最弱,灭之,耗费最小,伤亡最低,却能极大提振我大秦声威,震慑列国。 二则,得韩地,则我大秦兵锋可直插中原腹心,将楚、魏、齐三国彻底分割,使其无法互援,为日后分而击之,奠定不败之基。 三则,韩国疆域狭小,人口相对集中,易于治理,正可作为《新地安置典则》的又一试验田,为日后治理列国,积累更多经验。 故,臣之策,为:三年之内,疲燕,弱楚,定魏,而以雷霆之势,先灭韩国。” 这番话,条理清晰,逻辑缜密,将未来数年的天下大势,都勾勒得清清楚楚。 书房之内,再次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隗壮、芈启、蒙骜、麃公、尉缭、李斯、姚贾等人,在心中反复推演着秦臻此策的可行性。 越是推演,便越是心惊。 此策,看似保守,实则狠辣到了极点。 它像最高明的弈者,不急于吃子,而是通过“疲”、“弱”、“定”三手,不动声色地削弱、麻痹、孤立强敌,同时以最小的代价,攫取最关键的战略支点。 将整个天下都纳入了他精心计算的棋局,每一步都指向那无可逆转的统一。 “彩!” 良久,嬴政抚掌大赞,打破了沉寂。 “先生之策,诚为万全之策。寡人,准了。自今日起,三年之内灭韩,便是我大秦,唯一的国策。举国上下,当为此一目标,倾尽全力。” 一言,而定天下。 韩国其命运,就在这小小的书房之内,被如此轻易地宣判了。 在定下了未来三年的国策总纲之后,未时,秦臻乘车返回了那座他已阔别数月的鬼谷学苑。 他此行归来,除了要推行那酝酿已久的学苑改革,更重要的,是要将那份属于李牧的、迟来的“公道”,亲手交到他的手中。 ............ 鬼谷学苑,观云居内。 李牧正与廉颇在院中的石桌旁对弈。 自归隐此地,他便再未穿过甲胄,只是一身素雅的布衣,那满头的白发非但不见暮气,反而更添了几分超然物外的宗师气度。 这几个月,他没有再过问任何外界的战事,只是每日读书、授课、与廉颇对弈,或是指点长孙李左车研习兵书战策,日子过得平静而又充实。 然而,那份深埋于心底的、属于赵人的最后执念,却依旧如同一根微小的刺,只是被这平静的生活暂时掩埋,偶尔在夜深人静或听闻故国旧事时,仍会泛起隐痛。 当秦臻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时,李牧执子的手,微微一顿。 “武仁侯。”廉颇起身道。 “李先生,廉老将军。” 秦臻亦是快步上前,对着二人深深一揖。 “无须多礼。”李牧放下棋子,声音平静,却已不复初见时的冰冷与戒备。 秦臻没有多余的寒暄,他只是从随行的涉英手中,接过一个早已备好的漆盒,将其放在了石桌之上。 “李先生,臻,幸不辱命。” 他将漆盒缓缓推到李牧面前,声音郑重:“赵葱逆贼,已于阵前授首,其首级,已由王翦将军派人送往北疆长城,悬于昔日李先生大破匈奴之雁门关上,以祭奠北疆万千忠魂。 至于司马将军,大王已擢升其为‘龙城飞将’,封忠武君。为大秦,镇守北疆。” 李牧闻言,身体猛地一颤,眼中那古井无波的平静,瞬间被激荡的波澜所取代。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落在了那个漆盒之上。 “臻,亦为先生带来了大王的手谕,与廷尉府的平反文书。” 秦臻打开漆盒,将那份盖着秦王朱红大印的帛书,双手呈到了李牧的面前。 李牧伸出手,那只曾执掌千军万马、令匈奴闻风丧胆的手,此刻竟有些微微颤抖。 他接过那份文书,缓缓展开。 上面,是嬴政亲笔书写的、昭告天下的诏令。 那字字句句,都在为他洗刷着那“通敌叛国”的泼天污名,都在彰显着他“忠贯日月,勇冠三军”的不世之功。 这不仅仅是一份平反文书。 这是对他李牧一生功业最权威、最无可辩驳的盖棺定论。 是他用血泪、用屈辱、用整个故国的覆灭为代价,才换来的清白。 他这一生,为赵国流尽了血,耗尽了心。 换来的,却是君王的猜忌,同僚的构陷,身陷囹圄的屈辱。 他最大的冤屈,他此生最大的遗憾,在这一刻,竟被那个覆灭了他故国的敌人,用一种最正式、最隆重、最无可辩驳的方式,亲手洗刷,还他以清白。 这世间的荒诞与讽刺,莫过于此。 “唉……” 良久,李牧合上文书,发出一声悠长而又复杂的叹息。 那叹息声中,有沉冤得雪的释然,有物是人非的悲凉,有对故国逝去的追思,更有对眼前这个年轻彻侯,那份难以言喻的感激与敬佩。 他没有说谢。 因为他知道,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是默默地将那份文书,连同漆盒,一同推入了一旁的火盆之中。 “嗤啦……” 帛书与漆盒,在火焰中迅速变得焦黑,最终化为一缕青烟。 那青烟,扶摇直上,仿佛在向那早已逝去的、名为“赵”的故国,做着最后的告别。 廉颇看着这一幕,虎目微红,重重拍了一下李牧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从这一刻起,世间,再无赵国上将军李牧。 只有一个为华夏存续兵学薪火的鬼谷教习,李先生。 他放下的,是过往的荣耀与执念。 他选择的,是一个全新的、为“传承”而活的未来。 第905章 李牧授真髓 三日后,鬼谷学苑,兵科大讲堂。 李牧的正式开讲,在整个咸阳,乃至整个天下士林,都引起了巨大的轰动。 这不仅是一位传奇“军神”的复出,更代表着一种可能颠覆兵家传统的全新思想即将面世。 这一日,讲堂之内,座无虚席,连回廊和窗边都站满了人。 台下坐着的,不仅有鬼谷学苑兵科的学子,更有从邯郸战场凯旋,奉命回京述职并在此“进修”的王贲、阿古达木、蒙恬、蔡傲等一众秦国新生代的领军将领。 他们的脸上,还带着沙场的肃杀与胜利者的骄傲,但看向台上那个布衣白发的身影时,眼神中却充满了好奇。 而在他们身旁,蒙毅、蔡尚、王枭,以及因在关中大渠修建工程中展露出卓越组织才能,而被嬴政特调回咸阳,准备委以重任的李信,亦是正襟危坐。 更有尉缭的亲传弟子王敖,大儒荀况,甚至是从法家、儒家、农家、墨家闻讯赶来,想要一睹这位传说中“军神”风采的各派学子,将整个讲堂挤得满满当当。 其长孙李左车,还有张良被特许坐在前排角落,小脸绷得紧紧的。 李牧一身布衣,立于讲台之上的沙盘之前,神情平静。 他没有如众人所料,去讲解那些早已被兵家奉为圭臬的《孙子兵法》或《吴子兵法》。 他的开场白,简单,直接,却又充满了颠覆性。 “兵法,非在书卷之中,而在沙场之上;胜负,非在谋略之奇,而在毫厘之算。” 说罢,他手中的竹杆,指向了沙盘上那片代表着北疆草原的区域。 他开始复盘的,是他穷尽半生心血,与匈奴的历次经典战役。 然而,他所讲的,却与在场所有人熟知的任何一种兵法理论,都截然不同。 “诸位请看。” 他的竹杆,点在了雁门关外的一片草场模型之上。 “此地,乃匈奴左贤王部之夏牧场。其草料,以狼针草为主。此草,夏秋肥美,然一旦入冬,则干枯坚硬,牲畜食之,易伤口舌,更乏膘力。故,每年霜降之前,左贤王部,必会南下,或交易,或劫掠,以求过冬之粮草与盐巴。此,非因其贪婪,乃为其生存之必需。而此,便是我军出击之‘天时’。” “再看此地。” 竹竿移动,指向一条不起眼的河流。 “此河名为‘枯水河’,夏秋水浅,然上游五十里处,乃阴山雪水融汇之源。我军曾于此地暗中修筑堤坝,蓄水三月。待匈奴大军渡河之际,掘开堤坝,则半日之内,河水暴涨,可断其归路,陷其万军于泥沼。 此非借‘水攻’之虚名,乃精准掌控水文、地形、蓄水时间之‘地利’。差一刻,则水势不足;晚一刻,则敌已全渡。” “再说人。” 李牧将竹杆最后指向代表匈奴王庭的区域,继续道:“左贤王,为人勇而无谋,贪图小利。其与右贤王素有夺嫡之怨,积年已久。我军每次与其交战之前,必先遣密使,以三倍之利,与右贤王交易其所需之铁器、丝绸。并‘无意间’将其交易之讯,泄露于左贤王之探马。 如此,则无需我军动手,二王之间,必生猜忌。待我军与左贤王决战于野,右贤王必拥兵自重,坐观其败,甚至乐见其亡。 此非‘离间’之巧,乃洞悉人性、利用矛盾之‘人和’。其效,胜十万精兵。” 气候、草料、水文、地理,乃至敌军将领的性格,部落之间的矛盾…… 这些在传统兵家眼中,看似是“细枝末节”、“战场之外”的因素,在李牧的口中,却都变成了一个个可以被精确计算、被量化利用的、决定战争胜负的关键“变量”。 他将一场场看似神妙的、以少胜多的战役,剥去了所有英雄主义与传奇色彩的外衣,将其还原成了一系列建立在海量情报、精密计算与对后勤、人性、地理、气候深刻洞察之上的、冰冷的“数据模型”。 战争,不再是艺术。 在李牧这里,它是一门科学。 是一门极度“实用主义”和“数据化”的,关于杀戮与征服的,最残酷的科学。 这番言论,彻底颠覆了在场所有人的认知。 王贲、蔡傲等一众自诩为秦军新生代佼佼者的将领,听得是瞠目结舌,冷汗涔涔。 他们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引以为傲的所谓“勇武”、“谋略”,在这位老将的战争观面前,是何等的粗糙与浅薄。 王贲甚至在脑海中,用李牧的这套“变量分析法”,去复盘自己与阿古达木曾经打过的河套之战。 他发现自己当初的胜利,充满了多少侥幸的成分。 若非匈奴主将同样莽撞,若对方也懂得利用气候、地形、后勤来进行反制,那看似勇猛的扫荡,恐怕早已陷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而法家看到了“术”的极致应用;墨家看到了工程与战争结合的威力;儒家则感到了传统“义战”观念的崩塌…… 李牧不是在讲兵法,他是在重新定义战争。 这堂课,对他们而言,不亚于一场思想上的地震。 他们也终于深刻地理解到,为何秦臻与嬴政,会以如此高的规格,去“请求”这样一位敌国的老将,留下来,为大秦,传下这份无价的兵学薪火。 因为,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兵法。 这是一种全新的、领先于整个时代的、关于“总体战”的先进思想。 掌握了它,便掌握了未来战争的钥匙。 与此同时,另一场无声的思想交锋,亦在鬼谷学苑深处悄然上演。 秦臻再次拜访了韩非。 这一次,他没有再与这位顽固的法家思想家,辩论那“王道”与“霸道”之争。 他只是将一份李牧讲学的简报,放在了韩非的面前。 “非兄,且观之。” 韩非疑惑地瞥了秦臻一眼,拿起那份简报。 当他看完李牧那套关于“数据化战争”的理论后,他那双总是充满了批判与审视的眼睛里,也闪过了震撼。 第906章 学苑改制 “如何?”秦臻笑问。 “兵...兵法,算术耳。李牧之才,确非常人可及。”韩非放下简报,淡淡评价。 “非兄所言极是。” 秦臻点头,随即话锋一转:“然,臻以为,兵法是术,治国,亦是术。” 他走到舆图前,指着那片广袤的、已被染成黑色的土地: “李牧将军之所以能百战百胜,在于他能精准掌握战场之上的一切‘变量’,天时、地利、人和、后勤、敌我之优劣。 治国平天下,其理相通。欲求长治久安,社稷稳如泰山,亦需如此。” “我大秦治下,有多少户籍?多少丁口?老弱妇孺各占几成?多少田亩?每年可产多少粮秣?若遇灾年,仓廪存粮又可支撑几何?可可征赋税几何?其民,习性如何?欲求为何?怨在何处?盼在何方?” “若这一切,皆能如李牧将军算计草料马匹一般,被各级官吏精准记录、量化、分析。则政令之通达,赋税之征收,民心之向背,皆可洞若观火,了然于胸。届时,以法为绳,以术为驭,以数据为眼,则天下虽大,亦不过掌中一棋局耳。” 秦臻的这番“以数据驭国、以术治国”的理念,让韩非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无法反驳。 因为这套理论,与他自己所信奉的、将国家运转到极致的法家思想,在内核上竟是如此相似。 都是将复杂的世事,简化为可以被计算、被掌控的“术”。 区别只在于,他韩非的“术”,更多根植于对人性本恶的洞察和利用,是驾驭臣下的权谋心术。 而秦臻的“术”,则更为宏大,更为冰冷,它试图将整个国家,都变成一个可以被精确计算的数学模型。 这是一种超越了人性善恶、直达存在本质、令人感到恐惧又无比向往的绝对理性。 这种思想,让他感到了一种近乎于恐惧的强大,也让他看到了自己学说中,那过于偏执于“人性”的局限。 他的内心,再次受到了冲击。 借着李牧讲学所带来的思想冲击波,秦臻知道,时机已然成熟。 他连夜上书嬴政,正式提出了那份早已在他心中酝酿了数年之久的,关于鬼谷学苑的全面改革方案。 他建议,将鬼谷学苑,正式提升为大秦的“中央学宫”。 下设兵、法、农、工、医、算六科。 由李牧、廉颇、尉缭执掌兵科;由李斯、以及廷尉府资深法吏执掌法科;由郑国、以及农家巨子执掌农科;由墨家巨子与工尉府墨枢、张景、张义团队执掌工科;由民间医家圣手与宫中太医执掌医科;由精通算术的学者执掌算科。 再于天下广招英才,无论出身,无论国别,只要天资聪颖,品行端正,皆可入学,进行为期三至五年的标准化、专业化的培养。 兵科习战阵推演、地形测绘、后勤统筹; 法科习律令条文、狱讼实务、文书案牍; 农科习稼穑之术、水利营造、田亩管理; 工科习器械制造、城池营造、度量衡法; 医科习病理药理、战场急救、疫病防治; 算科则为各科基础,精研数术、统计、测量。 学成之后,举行由丞相府、国尉府、廷尉府等联合主持的大考。 优者,直接授予官职,或入行伍,或为郡县之吏,或入府衙,派往大秦各处,为大秦效力。 此方案一出,等同于要将鬼谷学苑,从一个思想自由的“百家争鸣”之地,彻底转型为一所为大秦量产标准化、专业化技术官僚的“中央党校”,一个未来帝国官僚体系的庞大摇篮。 其用心之深远,其构想之宏大,足以让任何一个有远见的君王为之动容。 ............ 三日后,嬴政的批复,便以最快的速度,送抵了鬼谷学苑。 “准!” 只有一个字。 却重于千钧。 没有冗长的褒奖,没有繁琐的说明。 仅仅这一个字,却重重烙印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 它宣告着鬼谷学苑正式蜕变为“大秦中央学宫”的蓝图已成定局。 而与这道批复一同到来的,还有一道更让整个咸阳,乃至整个天下为之震动的诏令。 嬴政,以秦王之名,正式下诏: 命年仅三岁的长公子扶苏,拜入鬼谷学苑,行启蒙之礼,受教于群贤。 并遥尊秦臻,兵科教习李牧、廉颇,尉缭、文科教习荀况、法理教习韩非,为“长公子之师”。 大秦未来的继承人,将在这座由百家思想汇聚的熔炉之中,开始他一生的学习。 这不是简单的入学,这是嬴政以未来储君的启蒙之地为赌注,以大秦继承人的师道尊严为祭品,向天下所有人,用一种无可辩驳的方式宣告:大秦求贤若渴,不分国别,不论过往,唯才是举。此心此志,将随大秦血脉,世代传承。 这,是比任何封赏、任何许诺,都更高级别的“千金市骨”。 是以国本为质,邀买天下士人之心。 这消息,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席卷咸阳,继而震荡天下。 那些尚在观望、尚在犹豫的五国士子在听闻此讯之后,放下了心中最后的一丝矜持与傲慢。 一时间,从燕地的残雪,到楚越的烟雨,无数百家士子打点行装,怀揣着各异的心思与梦想,踏上了通往咸阳的漫漫长路。 一个由秦臻点燃星火、再由嬴政以王权推波助澜的思想与人才的黄金时代,在鬼谷学苑的上空正式拉开了序幕。 ............ 在学苑改革的方案得到批准,扶苏入学之事尘埃落定之后。 秦臻的书房,迎来了又一位重要的客人。 是即将再次启程,赶往邯郸,去亲自督造那部关乎大秦未来百年国策的《新地安置典则》的廷尉右监李斯。 他一身风尘仆仆,显然刚从繁忙的廷尉府抽身。 “武仁侯!” 李斯深深一揖,语气中充满了敬佩:“学苑改制之策,化百家争鸣之野火,为大秦育才之洪炉。 此策之深远,已非凡智可及。 从此,大秦各郡县、行伍之中,将源源不断涌现通晓律令、精熟实务之良才。 此乃从根源上,将‘以法治国’之精义贯彻于天下。 斯,拜服。” 第907章 营中争鸣 李斯对秦臻的学苑改革,表达了最由衷的赞同。 在他看来,这是将法家理念,推行到极致的根本之举。 秦臻为他斟上一杯清茶,没有接李斯关于“法”的赞颂,而后缓缓摇了摇头。 “李兄,荀子言:‘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 秦臻看着李斯那双因兴奋而闪烁着光芒的眼睛,提醒道:“‘法’,是舟,是骨架,它能让国家高效运转,能让大秦之舟乘风破浪。” 他话锋一转,手指轻轻点了点茶杯的边缘:“然,民心,是水,是血肉。舟行于水,骨附于肉。 若水势不稳,民心向背,则舟再坚,亦有倾覆之危;若血肉枯槁,人心离散,则骨架再强,亦不过一具枯骨。” 随后,他提起了邯郸:“李兄亲历邯郸,当知其中滋味。一纸家书,寥寥数语,何以能胜万钧之兵?非因其辞藻华美,乃因其触及了人性中最柔软的‘情’与‘信’。 是游子对故土的牵念,是父母对儿女的期盼。 此力,无形无质,不可称量,却沛然莫之能御。” “故,李兄此去邯郸督造《典呈》,当思:律法条文,当如刀刻斧凿,严明而不可易。 然,律法之外,是否亦当为人伦、为教化,为那不可量化,却又无处不在的‘人心’,留下一丝转圜的余地,留下一片可以滋养‘仁恕’的土壤?” 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这一次,在邯郸亲眼目睹了那场“归心”大戏的李斯,没有像过去那般,立刻用法家的“人性本恶”、“严刑峻法”来反驳秦臻的“仁恕”之言。 他只是端起茶杯,看着那在水中沉浮的茶叶,陷入了长久、深刻的沉思。 一个关于“霸道”与“王道”如何共存、平衡的种子,已然在他的心中悄然种下。 而那部即将在他手中问世的《新地安置典呈》,也注定,将因此而变得不同。 它,将不再是一部纯粹的、冰冷的法典。 它将承载着一个新生帝国,在“法”与“仁”之间,最初的、也是最艰难的探索与平衡。 而这摸索与平衡的成果,将成为支撑起未来那庞大帝国真正的基石。 李斯缓缓放下茶杯,那杯中的茶水,已不再仅仅是茶水,而是关乎帝国命运的思虑。 他起身,对着秦臻,再次深深一揖。 这一次,无言,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郑重。 ............ 秦王政八年,一月二十日。 北疆,雁门郡马邑。 朔风卷着鹅毛大雪,肆虐在广袤的草原之上。 滴水成冰,呵气为霜。 自赵葱授首,灭代之战尘埃落定已逾两月有余。 昔日雁门郡守府,如今已然换上了“北疆都护府”的崭新牌匾,那面象征着赵国最后抵抗意志的“讨贼”大旗也早已被取下,取而代之的,是绣着玄鸟图腾的黑色秦旗。 它在这片苦寒之地猎猎作响,沉默而又坚定地宣告着新主人的到来。 此刻,都护府的帅帐之内,气氛却比帐外的风雪更加凝重。 火盆烧得正旺,映出了司马尚那张写满了疲惫与焦虑的脸。 他已经对着沙盘,枯坐了整整一夜。 沙盘上,代表着长城、关隘、河流的标记清晰可见,但象征北疆新军的那些小旗,却仿佛被无形的裂痕分割,泾渭分明。 数月来,来自咸阳的支持源源不断。 一车车崭新的秦制铠甲,一柄柄锋利的长戈,一架架射程与威力远超赵国旧弩的秦弩,以及数千匹来自上郡、苑马寺的战马,被源源不断送抵北疆。 这支由昔日赵国降卒、李牧旧部以及数千名关中秦锐士混编而成的十万“北疆新军”,在装备上已然脱胎换骨。 嬴政亦是几乎不惜代价地支撑着他这位降将的脊梁。 他的周围,是十几名新提拔起来的、构成了北疆新军指挥核心的将领。 左侧,以张合为首,皆是追随他与李牧多年的旧赵悍将。 右侧,则是以樊於期为代表,从秦国蓝田大营与东郡军中抽调而来的、精通秦军军法与步骑协同战术的年轻都尉。 然而,这支新军的心,却依旧如这北疆的天气一般,冰冷而脆弱。 “将军。” 张合对着司马尚抱拳道:“末将以为,我军如今甲胄精良,兵强马壮,当效仿昔日李帅旧法,于长城沿线增设暗哨,主动出击,将那些胆敢窥探的胡狗游骑一一斩杀,以壮我军声威,以安弟兄们之心。 终日困守营中,空耗粮饷,徒增怨气,非强军之道。 唯有用胡虏之血,方能洗刷…方能证明我等北疆男儿之勇武。” 他话到嘴边,将“亡国之耻”硬生生咽下,但眼中燃烧的火焰,已道尽一切。 张合是武州兵变的首义者,如今被司马尚擢升为新军左军司马,负责整训旧部。 他的话,代表了所有李牧旧部将领的心声,他们渴望用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来洗刷亡国的耻辱,来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 来为那无处安放的骄傲与屈辱,找到一个宣泄的出口。 然而,他话音刚落,右侧的樊於期便出列反驳。 “张司马此言差矣。” 他乃是大秦中枢从咸阳卫尉军中抽调而来的关中精锐将领,被任命为新军右军司马,负责督导秦军士卒与推行秦国军法。 而这毫不留情的评价,让张合等旧赵将领瞬间脸色涨红,怒目而视。 樊於期却视若无睹,声音冷硬而又条理分明:“末将以为,北疆新军初建,其根本不在于战,而在于‘治’。 军中秦、赵士卒混编,言语不通,军纪各异。 赵卒散漫,视军法为无物,动辄以‘北地旧俗’搪塞;秦卒严苛,视赵卒为降虏。 近十日,营中械斗,已逾二十起。 起因?或因操练迟到半刻,或因一句口角讥讽,甚至为争抢一块麦饼拔刀相向。 更有甚者,赵卒军官凭资历威望,重‘袍泽情义’而轻军律; 秦卒军官只认律法军功,铁面无私不近人情。 两下相较,如同水火相煎。 敢问张司马,如此军心涣散、号令不一之军,纵有精甲利刃百万,与待宰羔羊何异?一旦临敌,不需匈奴弯刀砍来,只需一声号角,我军自溃矣。” 第908章 烽烟骤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内那些神情各异的旧赵将领,随后转向司马尚,躬身道: “故,末将以为,当务之急,非是急于求战,而是当以秦法为绳,以军规为尺,严明纪律,统一号令。凡有违令者,无论秦赵,一体严惩。 唯有将这十万大军,打磨成一支令行禁止的铁军,方可言战。 否则,出战即是取死之道。” 这番话,让张合等旧赵将领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樊司马,你休要危言耸听,污蔑我军。” 一名旧赵校尉忍不住出声反驳:“我等北疆君自李帅始,便以忠勇闻名,弟兄们或有不羁,然一旦临阵,皆是悍不畏死之士。你如此言说,岂非看轻我北疆数万儿郎?” “哼,悍不畏死?” 樊於期身边一名年岁尚轻的秦将冷哼一声:“我只看到操练之时队列不整,军令之下拖沓延误。号角三通,尚有士卒未着甲胄。 此等军纪,在蓝田大营连做辅兵都不配,也配称‘精锐’?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你……” “小贼!安敢辱我!” “你秦人又算什么?不过仗着国势欺人!” 帐内旧赵将领群情激愤,秦将亦毫不退让,怒目相视,手按剑柄。 “够了!” 一声怒喝自帅案后响起,打断了这场即将爆发的争吵。 司马尚站起身,他没有去看任何人,只是用那根沉重的指挥杆,狠狠敲击在沙盘之上。 “砰!” 一声闷响,让帐内所有人都心头一颤,不约而同地垂下了头,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争吵声戛然而止。 司马尚扫视众人,他知道,这只是冰山一角。 类似的冲突,早已在军营的每一个角落上演。 旧赵士卒的散漫骄傲,与秦军的严苛纪律,如同水火般格格不入。 旧赵军官凭资历威望领兵,讲究袍泽情义; 而秦军军官则一切以律法、军功为准,铁面无情。 两种截然不同的治军理念,两种早已根深蒂固的身份认同,在这支新生的军队中剧烈地碰撞、摩擦。 若非有他这位被双方共同“认可”的“忠武君”居中弹压,若非有秦臻那封“为李帅正名”的承诺作为维系军心的最后底线,这支所谓的“新军”,恐怕早已在内斗之中分崩离析。 司马尚心中明白,他们需要一场战争。 一场真正的、惨烈的、需要所有人并肩作战、同生共死的血战来烧掉那些无谓的骄傲,熔化那些身份的隔阂,将这两块本不相容的钢铁,用敌人的鲜血,锻造成一把全新的、真正属于“北疆”的利刃。 只有在死亡的威胁面前,他们才会忘记彼此是“秦人”还是“赵人”,而只记得,自己是需要将后背托付给对方的袍泽。 也只有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才能为这支充满了迷茫、屈辱和戾气的军队,重新注入军魂。 “秦法之严,赵军之勇,皆为我北疆新军之利刃。” 少顷,司马尚的声音响起,冰冷而沙哑:“然,利刃若不能合二为一,便只会相互割伤。尔等皆为我麾下司马、校尉,不想着如何将两军之长融为一体,反倒在此分秦赵之别,起门户之见,是何道理? 莫非,真要等到匈奴人的弯刀,架在尔等脖颈时,方知何为‘袍泽’二字吗?” 他抬起头,虎目扫过每一个人,无论是桀骜的秦将,还是不忿的赵官,在他那积威已久的目光逼视下,皆是心中一凛,不敢对视。 “传我将令,自即日起,全军推行‘互教互学’之制。凡原秦军伍长以上军官,需于三月之内,通晓赵地方言至少百句,并熟记昔日李帅麾下骑兵三种以上的突袭战法。 凡原赵军伍长以上军官,则需于三月之内,背诵《秦律·军兴律》、《戍律》诸篇,并指挥所属士卒,熟演练秦军步卒‘三才阵’之变。 三月期满,本将亲临校场,逐伍考校。 凡有懈怠、不达标者,无论秦卒赵官,一律降为火头军,去马厩铡草。” “再者,打破原有建制,秦赵士卒混编,以什伍为单位,行连坐之法。一人犯错,全伍受罚;一人立功,全伍受赏。 使其朝夕相对,荣辱与共,生死相连,相互监督,亦相互扶持。” 命令下达,条理分明,狠辣决绝。 随即,司马尚的目光落在樊於期和张合身上: “樊於期,你所言秦法为要,甚好。军法之鞭,本将予你全权。自今日起,你便是这北疆新军的‘军法官’。 但有徇私,本将唯你是问。 然,法亦有情,此军非尽是降卒,亦有你我同袍。严法之下,亦需存体恤之心。” “张合,你所言以战练兵,亦是正理。北疆之魂,确需在血与火中重铸。然,无纪之勇,不过匹夫之勇,于十万大军存亡,于北疆安危,有百害而无一利。整军备战,磨砺爪牙,待时而动,方为将者之道。” 这番话,恩威并施,雷霆手段与怀柔之策并举,既肯定了双方的观点,又提出了具体的融合之策,更以司马尚个人的绝对权威和北疆存亡的沉重压力,强行压下了所有可能的反弹。 帐内所有将校,无论是秦是赵,在经历了短暂的思索之后,都对着司马尚深深一揖。 “末将,谨遵将令。” 然而,就在司马尚暗自松了口气,以为自己终于能暂时压下内部矛盾,为这支新军赢得一丝喘息与磨合的时间时。 “呜~~~” 一声凄厉、悠长、充满了不祥气息的号角声,突然自北方遥远的地平线上传来,穿透了帐篷的阻隔,也穿透了风雪的呼啸,清晰传入了帐内每一个人的耳中。 “狼烟!” “是狼烟!” 一名负责了望的亲卫冲入帐中,脸上写满了惊恐:“将军,北…北望烽燧,狼烟已起。三股黑烟…是…是匈奴人…是匈奴人的大军……” “轰!” 帐内,刚刚稍显缓和的气氛瞬间被打破,所有人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匈奴,来了。 在这大雪封山之际,在这支新军尚在内耗、人心未定之时,以一种最不合常理、也最致命的方式,如同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饿狼,扑了过来。 司马尚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所有的疲惫、焦虑、犹豫都已消失不见,只剩下冷酷。 所有人都知道,一场真正的、决定这支新军生死的血战,提前到来了。 第909章 帐内争谋 翌日,黎明。 肆虐了一夜的风雪终于有了片刻的停歇。 然而,取代风雪呼啸的,是更为凄厉的狼烟。 从雁门北部的赵长城防线开始,一座座烽燧台接连被点燃。 三股浓烈的黑烟直冲云霄,沿着残破的长城,向着南方,向着雁门的腹心之地,传递着最紧急的警报。 三股狼烟,在昔日赵国的军法之中,代表着敌袭规模过万,已突破外围防线,边境危在旦夕。 北疆都护府内,早已是一片肃杀。 司马尚一身戎装,按剑立于帅案之后。 他的脸上,不见了昨夜的疲惫与焦虑,只有一种属于宿将在面临巨大危机时特有的冷静。 “报!” “报!将军,北线急报,匈奴左贤亲率本部精锐,并裹挟白羊、楼烦等部,纠集近三万铁骑,已绕过废弃之雁门北口,于昨夜突破外围防线。 其前锋五千,已入雁门境内,正向我腹地‘鹰愁谷’方向而来。其主力,紧随其后。” 一名斥候冲入帐中,带来的消息让帐内所有将领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三万铁骑! 这几乎是匈奴左贤王部的全部主力。 他们选择在这个大雪封山南下,其意图昭然若揭:便是要趁着秦国刚刚占领此地,立足未稳,军心不附之际,来一场酣畅淋漓的“打草谷”,将这片土地上的人口、牲畜、粮食,彻底掠夺一空。 “三万……好大的手笔。” 樊於期的脸色凝重无比,他走到沙盘前,指着那条被突破的防线:“将军,匈奴人来势汹汹,其骑兵精锐善于机动。 我军虽有十万之众,然新编未久,军心不稳,若在平原旷野与其浪战,以我步卒为主的新军,如何抵挡数万铁骑的冲击? 末将以为,当立刻放弃所有外围据点,收缩兵力,固守马邑、善无等几座坚城。 依托高墙深垒,以强弓劲弩消耗胡虏锐气。 同时向咸阳求援,待我关中锐士驰援,再图反击。切不可贸然出击。此乃万全之策,切不可因一时之愤,葬送全军。” 他的建议,是典型的秦军打法。 稳妥,持重,依靠坚城与强大的步兵军阵,来消耗敌人的锐气。 然而,一旁的张合却猛地摇头:“不可!樊司马,你有所不知。匈奴人此来,非为攻城,乃为劫掠。 我等若龟缩不出,他们便可肆无忌惮地在我雁门腹地烧杀抢掠。 不出半月,则整个雁门将化为人间炼狱。 届时,我等纵能守住几座孤城,却失尽了民心,更会让我军将士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乡、亲人被胡虏屠戮,士气将彻底崩溃。 到那时,与亡国何异?” 言罢,他目光转向司马尚,抱拳道:“将军,末将请战。请将军允我率三千旧部骑兵,效仿李帅旧法,主动出击,诱敌设伏,与其决一死战。 我北疆儿郎,宁可站着血溅沙场,也绝不能眼睁睁看着胡虏在我们的土地上肆虐。 求将军成全!” 他的话,立刻引起了帐内所有旧赵将领的共鸣。 “是啊,将军,跟他们拼了。” “我等便是死,也要从胡狗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请战之声,此起彼伏。 帐内,再次陷入了“守”与“战”的激烈争执之中。 然而,这一次,司马尚没有再呵斥任何人。 他只是静静听着,目光落在了沙盘之上,那个被斥候特别标注出来的、狭长的“鹰愁谷”地形模型之上。 就在这一刻,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先前尚在咸阳,秦臻在与他密谈时,曾指着这幅地图,说过的一番话。 “司马将军,你与李牧将军皆乃当世名将,于北疆战法,臻不敢妄言。然,臻观胡虏习性,有一惑,或可为将军参详。 胡骑之利,在于其‘快’与‘散’,来去无踪,聚散无常。 然其弊,亦在于此。 其性贪婪,遇利则蜂拥而至,此乃其本性,亦是其死穴。若于此地……” 秦臻当时的手指,点着的,正是此刻匈奴前锋即将进入的鹰愁谷。 “若于此地,示之以弱,遗之以利,设一口袋,将其五千、乃至一万精骑诱入其中。 而后,以重兵塞其口,以强弩断其路,以步卒结阵逼其下马,以敢死之士与之缠斗,则其机动之利尽失。 陷入此等绝地之胡骑,纵有万夫之勇,也不过是瓮中之鳖。 若能一战而歼其一部,则可破其胆,使其主力不敢轻进,为我重整防线、安抚军民,赢得宝贵时间。” 这番话,当时深深刻在司马尚的脑海之中。 此刻,再与眼前之局势一对照,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背脊直冲头顶。 仿佛眼前的这一切,匈奴人的南下,前锋的冒进,甚至是自己帐内此刻这场关于“战”与“守”的争论,他都早已被预料到了。 他,早已为自己,为北疆新军,准备好了这第一场立威之战的剧本。 “传我将令。” 司马尚的声音响起,瞬间压下了帐内所有的争执。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沙盘前,用指挥杆在那鹰愁谷的两侧,重重画下两道印记。 “全军各部,不得妄动。命辎重营立刻打开仓廪,取粟米五百石,牛羊三百头,布帛百匹,连同部分损坏的兵甲器械,于鹰愁谷外围故意抛弃,做出我军闻风而逃、仓皇撤退之假象。 再命沿线所有村寨亭长、三老,即刻携带所有能带走的粮食、铁器、引火之物,扶老携幼,退入后方几座加固过的堡垒,行坚壁清野之策。 一粒粮食、一口水井,都不留给胡虏。 若有迟疑不决、贪恋财物者,以资敌论处,军法无情。”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扫过帐内众人:“我要让匈奴人相信,我们怕了。我要让他们相信,这雁门,就是一座为他们准备好的、不设防的、堆满了财货的猎场。” “将军,此举万万不可!” 樊於期大惊失色:“示弱诱敌,古来有之。然我军非百战精锐,新卒惶恐,若被匈奴人看破,其前锋五千精骑衔尾追杀,溃退之军如何抵挡? 一旦引发全军溃散,后果不堪设想。” 第910章 斩案立誓 “是啊,将军,此计太险。” 张合亦是眉头紧锁,面露忧色:“鹰愁谷地势虽险,但谷内并非绝地,两侧山岭虽陡峭,却也并非不可攀爬。匈奴人若见势不妙,拼死突围,或散入山林,恐难竟全功。 且…以粮资敌,纵是诱饵,也恐寒了将士之心。” “不必再议。” 司马尚的语气,不容置疑:“此战,非打不可,此计,非行不可。我意已决,我不仅要诱他们进来,我还要吃了他们。 用他们的血,来祭我北疆新军的战旗。 也要告诉匈奴左贤王,这片土地,换了主人,但骨头更硬。” 他抬起头,目光在樊於期与张合的脸上,来回扫视,最终,沉声下令: “樊於期听令。” “末将在。” “命你亲率本部五千蓝田锐士,携三千张强弩,以及所有能调动的投石机、床弩,再配属工兵营精锐五百,于今夜子时之前,人衔枚,马裹蹄,秘密潜至鹰愁谷东侧山岭埋伏,构筑强弩阵地。 待敌军入谷,不得号令,不许放一箭,不许动一石。” “喏!” “张合听令。” “末将在。” “命你亲率三千李帅旧部精锐,于今夜子时之前,进驻鹰愁谷西侧山岭。另,命工兵营携带所有战车、拒马,于谷口后方隐蔽,随时准备封闭谷口。” “喏!末将领命!” 最后,司马尚的目光落在了帐内其余所有将校的身上。 他拔出腰间的佩剑,一剑斩断了面前的帅案一角。 “我将亲率三万新军主力,于鹰愁谷之后方结阵待敌。此战,不成功,便成仁。此剑所断,非是案角,乃是我司马尚之退路,亦是我北疆新军之退路。 传令三军:若有临阵脱逃、畏战不前者、不听号令者、贻误军机者,无论秦赵,无论亲疏,皆如此案。 此,不只是军令,亦是我司马尚,对我北疆新军所有将士的血誓,对雁门百万父老立下的血誓,对秦王立下的血誓。” 一番话,斩钉截铁。 帐内所有将领,看着那被斩断的桌角,看着司马尚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心中那点疑虑与不安,瞬间被一种更为强烈的战意与决死之心所取代。 他们知道,这位新任的北疆都护,要用一场豪赌,来为这支新生的军队,铸造军魂。 所有的争执、疑虑、隔阂,在这一剑之下被强行碾碎。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唯有死战求生的惨烈凝聚。 “末将,领命!” 众人齐声应诺,声震营帐。 一场针对匈奴左贤王前锋精骑而精心策划的围猎,正式拉开了序幕。 ............ 十一月二十五日,午后。 鹰愁谷。 这是一个典型的北地隘口,两山夹一谷,地势狭长,唯一的出口与入口都在南北两端,仿佛一只敞开口袋的布袋。 此刻,数千名匈奴骑兵,正策马奔腾在这条死亡之谷中。 为首的,是左贤王麾下最骁勇的万夫长。 他看着沿途那些被“仓皇”抛弃的粮草、辎重,甚至还有几百只没来得及带走的肥羊,脸上露出了轻蔑而又贪婪的笑容。 “哈哈哈,看来那些南边逃来的溃兵说的没错,秦人,不过是一群胆小的绵羊。一听到我大军的名号,便吓得连家当都不要了,只顾着逃命。”他对着身边的亲信,得意地笑道。 “万夫长英明!” 那亲信亦是满脸谄媚:“这些秦人哪里见过我们草原勇士的阵仗?当年也就是靠着李牧那个老不死的,才勉强守住。 如今李牧不在了,这片土地,还不是任由我们驰骋?” “传我命令!” 万夫长一挥马鞭,指向谷的深处:“全军加速,穿过这片山谷,前方定然有更大的城池,更多的牛羊和女人在等着我们。第一个冲进城池的,赏牛百头,女人十个!” “嗷呜!” 五千匈奴骑兵发出了兴奋的狼嚎,他们挥舞着马鞭,加速向着那看似堆满了财富与猎物的“天堂”冲去。 然而,他们没有注意到的是,在他们头顶两侧那看似平静的山岭之上,无数双冰冷的眼睛,正在静静地注视着他们。 山岭东侧,樊於期和他麾下的五千秦军锐士,早已将三千张强弩上弦,将一架架投石车的投臂拉到了满月。 而在西侧,张合和他那三千李牧旧部,也已将箭矢搭在了弓上,将一块块早已准备好的巨石,推到了悬崖的边缘。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只等待着那个最终的信号。 终于,当匈奴骑兵的尾队,完全进入了鹰愁谷的狭长地带时。 “轰隆隆!” 谷口方向,骤然传来一声巨响。 张合麾下的工兵营,将数十辆装满了巨石的战车,连同无数尖锐的拒马,从两侧的山坡上猛地推下,瞬间便将那宽达数十丈的谷口,堵得严严实实。 “不好,有埋伏!”那万夫长脸色大变,猛地勒住马缰。 然而,为时已晚。 “咻!” 一支响箭,自谷后的秦军大阵之中,冲天而起,在空中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这是总攻的信号。 “放箭!” “投石!” 樊於期与张合,几乎在同一时间,下达了攻击的命令。 下一刻,死亡,自天空降临。 “咻咻咻咻咻!” “呼呼呼呼呼!” 数千支弩箭,夹杂着数百块磨盘大小的巨石从两侧的山壁之上,铺天盖地地倾泻而下,狠狠砸入了那密集的、动弹不得的匈奴骑兵阵中。 惨叫声,瞬间响彻整个山谷。 匈奴骑兵引以为傲的机动力在这狭窄的地形与从天而降的打击之下,被彻底剥夺。 他们挤在一起,成了最完美的活靶子。 弩箭轻易地穿透了他们那简陋的皮甲,巨石则将他们连人带马,砸成一滩肉泥。 战马的悲鸣声,士兵的惨嚎声,骨骼碎裂的“咔嚓”声,交织成一曲死亡的乐章。 仅仅一轮齐射,便有近千名匈奴骑兵,或死或伤,倒在了血泊之中。 “冲出去!快冲出去!”那万夫长目眦欲裂,他挥舞着弯刀,试图组织起有效的反击。 然而,在这绝境之中,他们的反击显得是那样的无力。 第911章 共护华夏 山壁之上,秦弩的射击,一轮接着一轮,精准而又致命。 那些被射倒的战马与尸体,又进一步阻碍了他们冲锋与掉头的空间,让整个骑兵阵彻底陷入了混乱与自相践踏的绝境。 而这,仅仅是噩梦的开始。 “咚!咚!咚!” 谷口后方,传来了沉重的战鼓声。 司马尚亲率着一支由一千名李牧旧部锐卒与一千名秦国重步兵组成的“敢死队”,结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盾墙方阵,手持长戈,快速向着谷内压了过来。 “杀!” 当距离拉近到五十步时,司马尚发出了最后的怒吼。 “杀胡!” 两千名步卒同时发出一声战吼,手中的长戈,从盾牌的缝隙之中,刺向那些失去战马、或是在混乱中挤成一团的匈奴骑兵。 这是一场步兵对骑兵的、教科书般的屠杀。 血战,就此展开。 司马尚身先士卒,他手中的长戈每一次挥出,都必然会带走一名匈奴骑兵的性命。 他的身后,是那些同样被复仇怒火点燃的李牧旧部,他们将对国破家亡、对袍泽惨死的恨意,尽数倾泻在了手中的兵刃之上。 他们的身侧,则是那些纪律严明、配合默契的秦军锐士。 他们以三人为一组,结成稳固的“三才阵”,一人持盾防御,两人持戈主攻,稳步推进,高效收割着生命。 战斗,从午后一直持续到了深夜。 整个鹰愁谷,都化作了一座血肉磨坊。 鲜血,染红了皑皑的白雪,汇成一条条溪流,在谷底缓缓流淌,又迅速被严寒冻结成暗红色的冰晶。 在并肩作战的血与火之中,过去所有的隔阂、猜忌都烟消云散。 一个年轻的秦军什长,在看到自己身旁的一名旧赵百夫长即将被一名匈奴骑兵从背后偷袭时,想也没想,便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那柄致命的弯刀之前。 “噗嗤!” 弯刀入肉,鲜血喷涌。 秦军什长缓缓倒下,他看着那名目瞪口呆的旧赵百夫长,口中吐着血沫,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我…我是秦人…也是…袍泽…替我…多杀几个……” “啊!!!” 那名旧赵百夫长发出一声悲愤的咆哮,他一把接住那名什长的身体,随即双眼血红地扑向了那名匈奴骑兵,手中长剑疯狂劈砍着,直到将其砍成一滩肉泥。 而在另一处战场,一处被匈奴人撕开的缺口处。 一名年过不惑的赵国老兵在看到身后的几名年轻秦军弩手即将被冲破防线的匈奴骑兵冲垮时,他怒吼一声,竟扔掉了手中的兵器,用自己的身躯死死抱住了一匹冲锋在前的战马的马腿。 战马悲鸣着,将他拖行了数丈,最终轰然倒地。 他,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身后的秦军同袍,赢得了重新张弓搭箭、组织起第二轮射击的宝贵时间。 一幕幕,在战场的每一个角落上演。 秦人与赵人,在这场共同的、为了生存、为了守护而进行的血战之中,那道隔阂了彼此数月之久的壁垒,悄然崩塌了。 他们不再是征服者与被征服者。 他们是战友,是袍泽,是能够将后背托付给彼此的兄弟。 一种全新的、超越了“秦”与“赵”的袍泽之情,在这血与火的洗礼中,悄然诞生,并迅速凝聚。 最终,当黎明的曙光,再次照亮这片被血染红的山谷时。 战斗,终于结束了。 五千名不可一世的匈奴精锐,连同他们的万夫长在内,被全数歼灭,无一逃脱。 司马尚拄着那柄早已卷了刃的佩剑,独自一人,缓缓登上了谷中那座由无数匈奴人与自己袍泽的尸骸堆积而成的、最高的“尸山”。 他站在那尸山之巅,看着脚下这片惨烈至极的修罗场。 断戈残旗插在尸堆上,无主的战马在尸骸间茫然徘徊嘶鸣,幸存的伤兵互相搀扶着,在尸山血海中寻找着生还的同袍。 目光所及,尽是死亡与毁灭。 他的身后,是那些虽然个个带伤,盔甲残破,却依旧顽强、骄傲挺立着的北疆新军。 他们的脸上,混杂着鲜血、泥污与泪水,疲惫不堪。 但他们的眼神中,那份数月来笼罩在秦卒脸上的征服者的倨傲,消失了。那份萦绕在赵卒眼中的亡国奴的麻木与绝望,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在经历了血与火的淬炼之后、共同面对了死亡的威胁、共同见证了袍泽以命相护之后,重新燃起的、名为“军魂”的炽热光芒。 他们看着司马尚那孤傲而又坚韧的背影,眼神中充满了最纯粹的敬佩与追随。 这一刻,他们不再是秦人,也不再是赵人,也不再分彼此。 他们的心,他们的血,他们的魂,彻底熔铸在了一起。 他们是真正的北疆军,是司马尚的兵。 “弟兄们!” 司马尚缓缓举起手中的断剑,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却足以让在场每一个人热血沸腾的咆哮。 “自今日起,长城之内,再无秦赵之分!” “只有,华夏袍泽!” “北疆,有我无敌!” “嗷!” “北疆,有我无敌!” “袍泽!袍泽!袍泽!” 残存的数万将士,无论秦赵,在这一刻,捶打着胸膛,挥舞着残破的兵器,都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同样的回应。 那声音,驱散了山谷中的血腥与死亡气息,宣告着一支全新的、真正融合在一起的铁血之师,在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浴火重生。 他们将成为大秦最北方的、也最坚固的一道屏障,用他们的血肉与忠诚,去守护那面刚刚在他们身后升起的黑色玄鸟旗,去守护脚下这片属于华夏儿女的壮丽河山。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鹰愁谷的胜利仅仅是这场战争的开始,匈奴的主力尚在。 头曼单于在得知先锋被歼后,又将如何回应这场惨败? 是暴怒之下举族来攻,还是暂时退避,酝酿更致命的报复? 司马尚屹立在尸山之巅,残剑斜指北方。 他知道,他和他的北疆新军,更严峻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而在与匈奴铁骑的浴血搏杀中,秦、赵两种不同的军事思想开始碰撞、交融。 将来,也必将催生出一种专门克制游牧骑兵、融合了坚盾、强弩、车阵、奇袭的全新北疆战术体系。 第912章 雁门授命 秦王政八年,二月五日。 代北之地,鹰愁谷大捷的消息,自北疆的皑皑白雪之中呼啸而出。 它越过刚刚插上秦国玄鸟旗的雁门与代郡,穿过被新政安抚、渐现生机的邯郸,最终抵达了咸阳。 朝堂之上,百官振奋,为这场辉煌胜利而欢呼。 “彩!大彩!” “壮哉!司马将军真乃我大秦北疆柱石!” “五千胡骑尽殁!大彩!” 市井之内,黔首欢腾,将“忠武君”与“龙城飞将”的功绩,编成新的歌谣,在每一个酒肆茶馆传唱。 黔首们或许不懂朝堂战略,但他们最朴素的认知便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一个能守护家园的英雄。 司马尚与“北疆军”的名号,第一次超越了地域的隔阂,深深烙印在大秦子民的心中。 然而,在这举国欢庆的氛围背后,一场更为深远的战略布局,正在咸阳与北疆之间,以一种不为外人所知的、高效而精密的方式,悄然运转。 半个月后,二月二十日。 一队由数百名精锐铁骑护卫的车驾,自咸阳启程,来到了雁门郡。 车队中央的车驾内,秦臻、麃公、王翦三人相对而坐。 此行,非为庆功,乃为授命。 一场关乎整个北疆未来数十年、乃至整个大秦北境战略走向的权力交接,即将在这片刚刚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正式上演。 车轮滚滚,碾过那片见证了太多兴亡更替的土地。 秦臻的目光,穿透车帘,望向那片苍茫的、在冬日阳光下显得有些荒凉的北方大地,眼神深邃。 雁门郡,临时都护府。 帅帐之内,气氛凝重。 司马尚按剑立于沙盘之侧。 自鹰愁谷一战,他以一场惨烈的血战,为这支新生的“北疆军”注入了军魂。 战后,他没有丝毫懈怠,而是继续持续稳定了雁门、代郡、云中三地的局势。 此刻,他身侧分列的,便是这支新军的指挥核心。 张合、樊於期等人,无论是昔日的赵国袍泽,还是曾经的秦军同僚,此刻看向他的眼神都已没有了半分隔阂与猜忌,只剩下最纯粹的敬佩与追随。 当秦臻、王翦、麃公三人的身影出现在帅帐门口时,司马尚带领帐内所有将校,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中大礼。 “末将司马尚,率北疆都护府众将,恭迎武仁侯,恭迎麃公将军,王将军。” “司马将军,诸将请起。” 秦臻快步上前,亲自将司马尚扶起。 他的目光扫过帐内那些神情坚毅的将领,欣慰地点了点头:“北疆苦寒,胡虏凶顽。诸位将军与麾下儿郎,以血肉之躯,筑我大秦北疆铁壁,立下不世之功,辛苦了。” 他没有过多的寒暄,目光在司马尚的脸上一扫,径直走到帅案之后。 “本侯此来,只为两件事。” 秦臻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一为犒赏,二为授命。” 他从涉英手中,取过一份盖着秦王大印的王诏,缓缓展开,当着所有人的面,朗声宣读: “王诏:北疆都护忠武君司马尚,鹰扬朔漠,剑扫狼烟,于北疆板荡之际,临危受命,忠勇果决,统率秦赵将士,戮力同心,血战鹰愁,歼敌逾万,扬我国威于塞北,定我疆土于雁代。 此等功勋,当为天下忠勇之士楷模,寡人深为嘉慰,天下黔首咸感其德。 特此,晋司马尚为大秦北疆代郡、雁门郡、云中郡三郡郡尉,秩比两千石,总揽三郡军政防务。赐食邑五千户,玄鸟战旗一面,许其临机专断之权。 凡鹰愁谷参战之将士,无论旧赵、原秦,一体擢升爵位三级,赏万钱,赐田宅。 其阵亡忠烈,依大秦上等军功规格,双倍抚恤,其英名,勒石于北疆英烈碑,永受大秦军民世代香火祭奠。 魂魄归乡,荣及子孙。” “轰!” 此诏一出,帐内所有将领,尤其是那些追随司马尚起兵的旧赵将校,无不心神剧震。 而他们这些在世人眼中本该是“降将”、“叛军”的旧部反而因此一战,尽数获得了显赫爵位与丰厚赏赐。 这份恩赏之厚重,远超他们最大胆的想象。 “臣,司马尚……叩谢大王天恩!” 司马尚的虎目之中,再次涌上热泪,他带领着身后所有将校,向着咸阳的方向,重重拜倒。 这一次,是心悦诚服,是肝脑涂地。 待众人起身后,秦臻的脸上却依旧平静。 他将诏书交予司马尚,随即走到了沙盘之前,声音变得无比凝重:“封赏已毕,当言战守。诸位,北疆虽定,然,真正的敌人,才刚刚露出獠牙。” 他的指挥杆,重重点在了沙盘上,那片代表着阴山以北、广袤无垠的匈奴草原的区域。 “鹰愁谷之败,已让匈奴左贤王如断一臂。然,困兽之斗,尤为凶险。据咸阳密报,头曼单于已下令召集各部首领,欲于开春大举南下,以雪前耻,破我长城,掠我生民。” “故,大王与吾、蒙老将军、麃公将军共同商议之后,以为我大秦下一阶段北疆之国策,便是在此。 此番前来,大王托吾授汝之策,那便是效仿昔日李牧将军,亦参详‘疲燕’之策,行‘疲胡’之策,断其粮草,绝其水源,使其不敢轻举妄动。” 帐内,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所有将领都屏住了呼吸,他们知道,一场更大、更艰难、也更决定命运的战争,即将到来。 ............ 秦王政八年,三月初,咸阳。 当北疆的战火硝烟尚未完全散尽,当司马尚正摩拳擦掌,准备将秦臻那套“疲胡”之策付诸实践时。 一场没有硝烟的交锋,却早已在千里之外的咸阳,那座囚禁了无数王孙贵胄的上林苑中悄然上演。 自赵国覆灭,代地被平,天下震动。 曾经靠合纵才能与秦国勉力抗衡的山东列国,此刻在秦人那无可匹敌的兵威之下,只剩下瑟瑟发抖。 燕王喜,更是终日坐立不安。 他清楚,秦国下一步的兵锋,最有可能指向的,便是他这与赵国接壤、国力疲敝的燕国。 第913章 咸阳密会 于是,他急忙派遣了自己最信任的太傅鞠武为使,星夜兼程赶赴咸阳,名义上是“恭贺大秦天威,献上贺礼”,实则,是来刺探秦国虚实,并与尚在咸阳为质的太子丹,共商对策。 是日,上林苑,姬丹所居的别院之内。 自上一次“求学”失败,又亲眼目睹了秦军的赫赫军威之后,姬丹便彻底沉寂了下来。 他不再试图去联络那些早已被吓破了胆的各国质子,也不再做那些不切实际的合纵之梦。 他每日只是读书、抚琴、饮酒,脸上总是挂着那副温和而又落寞的笑容,仿佛真的已经接受了自己这被圈禁的命运。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这份平静的表象之下,是怎样一颗早已被仇恨与绝望的烈焰,烧得千疮百孔的心。 当他接到通报,得知太傅鞠武即将前来拜会时,他眼中终于闪过了一丝波澜。 半个时辰后,别院的书房之内。 屏退了所有秦人侍从之后,只剩下姬丹与风尘仆仆的鞠武二人。 “太子!” 鞠武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消瘦、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阴郁的昔日爱徒,眼眶一红,老泪纵横,当即跪倒在地:“老臣……老臣无能,累太子在此受辱,老臣……罪该万死!” “太傅快快请起。” 姬丹连忙将他扶起,脸上的神情,也恢复了属于故国师徒重逢的真切。 他强忍着翻腾的情绪,将鞠武扶至案几旁坐下,亲手为他斟上一杯温酒:“太傅何罪之有?丹在此…秦王待之以礼,衣食无缺,一切安好。不过…不过是寄人篱下,身不由己罢了。太傅一路辛苦,切莫自责。” “太子……” 鞠武看着他那强作欢颜的样子,更是心如刀绞。 他哪里不知,这“一切安好”的背后,是何等的屈辱与煎熬。 短暂的叙旧之后,鞠武的面色,变得无比凝重。 “太子,臣此来,是奉大王之命。赵国既灭,代地已平,秦人兵锋所指,天下皆惊。我大燕,与赵接壤,国小力疲。大王日夜不安,恐秦之铁蹄,下一刻便踏破易水。 臣此番前来,一则探望太子,二则……”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奉大王密令,务必要从太子处探知秦人下一步的动向。咸阳中枢,可有…伐燕之意?” 姬丹闻言,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自嘲:“太傅,丹不过一笼中之鸟,终日与书卷、酒水为伴,身侧耳目遍布,一言一行皆在秦人监视之下,又能探听到何等军国大事?” 他顿了顿,将自己那日被“邀请”观摩秦军操演,以及数次“求学”于秦臻,却被对方言辞不动声色地挡回,甚至反被对方用那套理论震撼心神的经历,简略说了一遍。 “那秦臻,看似温文尔雅,实则城府之深,远胜常人。其所谋,早已非一城一地之得失,而是整个天下。与此等人为敌,丹…丹只觉无力。”他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绝望。 “太子,慎言,慎思啊。” 鞠武见他心气已泄,连忙劝道:“胜负未定,焉能轻言放弃?秦国虽强,然其弊亦彰。大王与老臣,并非坐以待毙。 老臣此番沿途而来,已然察觉,秦人对我大燕,恐已布下‘疲燕’之策,其计,阴狠毒辣,不得不防。” “疲燕之策?”姬丹一愣。 “不错。” 鞠武的面色,变得无比凝重:“臣以为,此策,三路并举,招招致命。” “其一,为‘经济之战’。臣沿途所见,自入函谷关始,便有无数伪装成列国商贾的秦国官商,以远低于我燕国乃至山东列国市价,向我燕地大量倾销其盐、铁、布匹等物。 而同时,又以高出市价数倍的价格,大肆收购我燕地之粮秣、木材、战马。 如此一来,一进一出之间,我燕国市面之物价飞涨,民生凋敝,而秦人则以贱物换我战略之资,此消彼长,不出三年,我大燕经济必然崩溃,府库空虚,百姓怨声载道,不战自乱。” “其二,为‘外交之战’。” 鞠武继续道:“据密探回报,秦国已遣能言善辩之使臣,游说于齐、魏之间。 他们一面挑拨我大燕与齐国素有的边境争端,许诺与齐国‘共分燕地’,致使齐王增兵南境,与我大燕陈兵数十万,日夜对峙,空耗国力; 在魏国,他们则以重金贿赂魏相等人,使其在魏王面前不断鼓吹‘秦不可敌,当结好自保’,离间魏燕之谊。 另一面,又以重利收买我朝中的贪鄙之辈,令其于朝会之上,公然散播‘割地求和’、‘侍秦以自安’之谬论,动摇大王与我主战群臣之心。 此欲使我大燕陷入内外交困、众叛亲离之绝境。 使我君臣相疑,主战之士寒心,抵抗之志消弭。外有强敌压境,内有奸佞掣肘,此乃绝户之计。” “其三,亦是最毒辣的一招,为‘军事威慑’。” 说到这,鞠武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大王得报,秦国新擢升的那位北疆都护司马尚,正以‘清剿胡人’为名,率数万北疆新军,频频于我边境举行大规模的军事演习。 斥候回报,其军容之盛,杀气之烈,令人胆寒!其兵锋所指,距我边境重镇,不过数十里之遥。 此非真要即刻开战,而是日夜示警,使我边关将士枕戈待旦,神经紧绷;使大王与朝臣食不甘味,夜不能寐。 此乃意在日复一日,消磨我大燕最后一点心气与斗志。 待我军民疲惫不堪,意志崩溃之时,便是其雷霆一击降临之日。” 经济绞杀,外交孤立,军事威慑。 三管齐下,从不同方向,死死抵住了燕国的心脏。 姬丹听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背脊直冲头顶。 “砰!” 他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之上,那张脸因极致的愤怒而变得扭曲:“好个秦臻,好个嬴政,好个‘疲燕’之策。此计之毒,更甚于百万大军压境。 嬴政,秦臻,尔等…欺人太甚!” 此刻,他胸中的仇恨烈焰,再次熊熊燃烧起来。 第914章 李牧讲史 “太子息怒。” 看着姬丹因愤怒而狰狞扭曲的面容,鞠武心中亦是悲愤交加,但他深知此刻不是宣泄情绪的时候。 他强忍悲痛,再次压低声音:“大王正是洞悉了秦人此等阴谋,方才命老臣星夜前来,与太子共商对策。如今我大燕,已是危如累卵。 常规之法力敌,无异以卵击石。 合纵?列国早已吓破了胆,形同虚设。 大王与老臣苦思冥想,唯今之计,欲求一线生机,唯有行非常之举,方能求得一线生机。” “非常之举……” 姬丹抬起头,那双充血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太傅,力敌,已是死路。合纵,更是笑谈。丹以为,为今之计,只有一个‘刺’字。” 他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道: “擒贼先擒王。秦之暴虐,尽系于嬴政一人之野心。秦之谋略,尽系于秦臻一人之头脑。 若能除此二人中任何一人,则秦国必将陷入内乱。 我大燕,乃至天下,方能得喘息之机。太傅,丹在此身陷囹圄,如同废人。但丹之心,从未有一刻忘怀故国。丹之血,从未有一刻不为大燕而沸。 丹愿倾尽所有,不惜此残躯,只求…只求与那嬴政、秦臻,玉石俱焚。 太傅,你…可愿为丹,为我大燕,于天下之间,寻访一位…不,是寻访数位。寻访数位视死如归盖世勇士否?!此乃…我燕国存续…最后之希望。” ............ 秦王政八年,三月初一。 就在姬丹于上林苑中,暗下决心,开始筹谋后路之时。 鬼谷学苑,兵科大讲堂之内,李牧的授课也渐入佳境。 今日的讲堂,比往日更加座无虚席。 因为李牧要讲的,是那场在历史上留下最深刻、最惨痛烙印的战争。 这不仅仅是一场战役的复盘,更是一场关于秦、赵两国国运的终极对决,亦是那四十万赵国降卒命运的悲歌。 讲堂前排,虚岁四岁的长公子扶苏,坐得笔直。 他身旁,是比他年长、神情专注的张良与李左车。 而在他们身后,王贲、蒙恬、李信等一众秦国少壮派将领,亦是神情肃穆,等待着这位昔日的“军神”,会如何以一个“赵人”的身份,来剖析这场赵国的旷世之败。 李牧一身布衣,立于沙盘之前。 他的脸上,没有了国破家亡的悲怆,只有一种属于兵家宗师的、绝对的冷静与客观。 “长平之战。”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讲堂瞬间安静下来:“此战,秦胜,赵败。天下皆言,赵败于赵括之冒进,败于廉颇之被黜。然,此,不过是表象。” 他的竹竿,并未指向战场,而是指向了代表着咸阳与邯郸的两个模型。 “长平之战,赵国之败,非败于一时一地,非败于一人一将,实则,是败于国力,败于国策,更败于君心。” “其一,败于国力之枯竭。” 李牧的声音,冷静而又深刻:“此战,秦、赵两国倾国之力,对峙三年。 秦国,有关中沃土,有巴蜀粮仓,粮草源源不断运抵前线。 而赵国,北有胡患,需重兵戍边。东有齐、燕伺机而动,不敢稍懈。三年相持,赵国府库早已淘空殆尽,民力已至极限,国内早已是‘民父遗其子,兄遗其弟,夫妇离散,百姓转死于沟壑者,不可胜数’。此战,尚未开打,我赵国,便已在后勤之上,输了七分。” “其二,败于国策之短视。” 他继续道:“秦国自商君变法以来,以耕战立国,军功爵制深入人心,人人思战,个个奋勇,乃是为了战争而生。 而赵国,虽有武灵王胡服骑射之利,然其变法不彻,贵族之势依旧盘根错节,掣肘朝堂,内耗倾轧,从未断绝。 战时,君命难达四方,无法做到令行禁止。此非将帅之过,实乃制度之败。” 最后,他的竹竿重重点在了“邯郸”的模型之上。 “其三,亦是最为致命者,败于君心之昏聩与动摇。” 李牧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悲凉:“廉颇将军,坚壁清野,固守不出,以己之长,耗敌之短,本是应对秦军的最佳方略。 然,赵孝成王急于求成,惑于秦人‘秦独畏马服子’之反间计,竟视老成谋国为怯懦,弃百战宿将于不顾,竟临阵换将,以一毫无实战经验的赵括统帅举国之兵。 此非战之罪,乃君王之过。 君不知将,将难效死。 君臣离心离德,纵有百万雄师,亦是乌合之众,焉有不败之理? 此乃君心之败,亡国之始。”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堂下那些年轻的秦国将领,缓缓道:“故,长平之战,赵国之败,非赵括一人之罪,此乃赵国积贫积弱、制度腐朽、君昏臣庸之必然苦果。 白起将军之神武,不过是顺势而为,将这场注定的悲剧,以一种最惨烈的方式,提前催生罢了。” 这番剖析,冷静、客观,鞭辟入里,让在场所有人都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即便是王贲、蒙恬这等骄傲的秦将,也不得不暗自点头,对李牧的战略眼光,心生敬佩。 李牧的授课,引发了堂内长时间的沉寂与思考。 所有人都沉浸在他那宏大的历史叙事与对国运兴衰的深刻洞察之中。 然而,就在李牧准备结束今日的课程,宣布众人可以自行推演、辩论之时。 一个清脆、稚嫩,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声音,突然从讲堂的前排响起,打破了这片沉思的寂静。 “李太傅。” 众人循声望去,皆是一愣。 只见四岁的长公子扶苏,从自己的座席上站了起来。 他小小的身体,挺得笔直,那双本该天真无邪的眼睛,此刻却充满了与其年龄不符的困惑、严肃与执着。 他先是对着李牧,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学子之礼,随即抬起头,用他那清澈的童音,问出了那个让整个大讲堂,乃至整个大秦都无法回避的“世纪之问”。 第915章 童言叩心 “李太傅,学生听罢长平之战,心中有一大惑,百思不解,恳请太傅为学生解之。” 扶苏的目光,直视着李牧,那眼神,清澈得如同一面镜子,映出了所有成年人世界的复杂。 “秦国既已大胜,赵军既已投降,为何武安君还要将那降卒尽数坑杀?书上说,‘杀降不祥’,此乃伤天害理之举,有违天道仁心。” 他顿了顿,小小的眉头紧紧皱在了一起,声音里,带上了更深的困惑与痛苦: “姑公也常教导扶苏,王者当行仁政,以德服人,方能得天下之心,使江山永固。然,武安君此举,是为‘仁’,还是为‘不仁’? 再者,既入秦法,便需遵守,凡秦之锐士杀敌一人便可获爵,那武安君杀四十万敌军,是为‘法’,还是为‘非法’? 这四十万‘首级’,是否也计入将士们的军功簿?” 此问一出,满堂皆寂。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王贲、蒙恬等一众秦将,脸上的骄傲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与无法言说的尴尬。 他们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会被以如此直接、如此天真的方式,在这象征着大秦未来的最高学府之内,由未来的继承人当众提出。 这个问题,精准地、毫不留情地,刺入了秦国那“军功爵”制度与“法家”理念最核心、也最血腥的心脏。 秦国,以耕战立国,以军功封爵,杀敌,便是获取功名、土地、财富的唯一途径。 这是驱动这架庞大战争机器不断向前滚动的最根本的燃料。 秦法激励杀敌,杀敌便是功勋,便是晋升之阶。降卒,在放下武器的那一刻,他们是什么?是“敌人”?还是“俘虏”? 杀之,于秦法逻辑而言,似乎并无不可,甚至是大功一件。 而降卒,依旧是“敌”。 杀“敌”,便是有功。 但从“仁义”、“王道”的角度来看,坑杀四十万已经放下武器的降卒,又是何等残暴、何等违背天理人伦的行径。 “仁”,与“法”。 这两种看似都服务于“王道”的理念,在“长平坑卒”这一具体事件上,爆发出了最无可调和的、最根本性的矛盾。 它,是秦国无法回避的原罪,亦是其赖以强大的根基。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讲台之上,那个白发苍苍的身影之上。 他们都在等待,等待这位新晋的“太傅”,这位曾经的赵国军魂,该如何回答这位继承人的世纪之问。 大讲堂内,落针可闻。 扶苏那双清澈的、不含任何杂质的眼睛,就那样静静地、执着地,注视着讲台上的李牧,等待着他的答案。 李牧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的这个孩子,看着他那张因思索而显得无比严肃的小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看到了,在这个孩子的身后,站着那个同样年轻、却已搅动天下风云的身影。 “王者当行仁政”,这必然是秦臻教给他的。 这个问题,看似是扶苏之问,实则,何尝又不是秦臻,借由这个孩子的口,向他,向天下,抛出的一个关于秦国未来的终极之问? 他无法给出一个简单的,“是”或“不是”的答案。 因为这个问题背后,是秦国无法回避的、深刻的内在矛盾。 一方面,它需要用“仁义”来收拢天下人心; 另一方面,它又必须依靠严酷的军功律法,来驱动这架庞大的战争机器,去终结这个乱世。 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循环。 良久,李牧缓缓走下讲台。 他没有回答,而是走到了扶苏的面前,蹲下身,与这个四岁的孩子平视。 “长公子。” 李牧的声音,褪去了方才身为兵家宗师的冷静,带上了长者的温和与引导:“汝之疑问,甚好,甚大。大到…连老夫穷尽一生,亦难以为汝指明一个确凿无疑的答案。”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长公子,老夫且问你。若时光倒流,武安君不杀那四十万降卒,依秦法,当如何处置?” 扶苏想了想,答道:“或如姑公在洛邑所行之法,设归化营,以三年为约,使其劳作,待其诚心归化,再授田宅,化为秦民。姑公说过,化敌为民,方为长久之计。” “善。” 李牧点头:“此法,立意高远,确为仁心。然,长公子可知,彼时之秦国,其国力,远非今日可比。 三年长平血战,秦国亦如强弩之末。 要供养、看管四十万青壮,所需之粮草、所需粮秣何止百万石?所需监押精锐之师,又何止十万众?秦国,无此余力。 若强行收容,则国库必空,民力必竭,数年乃至十数年再无东出之力,六国必趁势反扑,天下重陷更大战乱。 若就地遣散……” 他看着扶苏的眼睛,声音变得无比沉重:“长公子,汝可知,赵国虽败,根基尚存?此四十万青壮,只需稍加喘息整编,假以时日,便又是一支足以撼动秦国根基的虎狼之师。 届时,秦赵必再起战端,长平之役或将重演,又将有多少秦人为之丧命于沙场?又将有多少赵人的家庭因此而破碎? 一场杀戮,与一场场永无休止的、更大规模的、席卷两国,甚至波及天下的杀戮相比,孰为仁?孰为不仁?” 闻言,扶苏愣住了。 他年龄尚小,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 在他纯粹的世界里,杀人,就是不对的。 杀降,更是大大的不对。 可当这“不对”,与一个“更大规模的不对”放在一起比较时,那条清晰的界线,瞬间模糊了。 李牧看着他那陷入深深困惑的表情,轻轻握住他的小手,继续道: “再者,依大秦之法,疆场之上,敌我分明,界限森严。斩敌一首,赐爵一级,田一顷,仆一人,此乃驱动秦国将士奋勇杀敌之根本。 那四十万降卒,虽已放下武器,然其尚未入秦籍。于战场之上、于秦军将士眼中,尚是‘赵人’,尚是‘敌军’。 故,杀之,于法有据。 武安君之举,虽酷烈,却并未违背秦国之军法。甚至,从某种意义上而言,他是在用赵人的头颅,来践行秦国的‘法’,来激励自己的士卒。 长公子,汝觉得,这究竟是‘法’?还是‘非法’?这军功,是当计?还是不当计?” 第916章 病榻情深 这番话,狠狠敲在了扶苏,也敲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上。 李牧的回答,依旧没有给出任何明确的答案。 而是将一个更深刻,更残酷,也更无解的难题,摆在了一个四岁孩子面前,也呈现在所有代表着秦国未来的精英面前。 “仁”与“法”,到底该如何取舍? 为了终结战争的“仁”,是否可以允许一场“不仁”的杀戮? 为了贯彻执行的“法”,又是否可以无视那最基本的人性与天理? 这是一个没有正确答案的问题。 它将伴随大秦,成为其最深刻的烙印,也成为其未来兴衰荣辱的根源所在。 扶苏的小脸,一片煞白。 他看着李牧,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同样陷入沉思的、迷茫的大人们,眼中的光芒,第一次被一种名为“困惑”与“痛苦”的阴影所笼罩。 他小小的世界,第一次感受到了成人世界的沉重、复杂与残酷。 一颗关于“仁”与“法”的矛盾种子,在这一刻,被深深种入了他纯白的心田。 大秦的未来,亦将在这些无数的“疑问”与“抉择”之中,缓缓展开它那充满了血与火、光荣与梦想、矛盾与悲剧的,壮丽画卷。 讲堂内,一片死寂。 窗外,寒风掠过屋檐,仿佛在为那四十万亡魂,也为这无解的历史悖论,发出永恒的叹息。 ............ 秦王政八年,三月十日。 咸阳,依旧沉浸在一场属于胜利者的狂欢之中。 自鹰愁谷大捷的赫赫军报以最快的速度传回关中,整座都城,便陷入了一场持续了一个月之久的沸腾。 这种沸腾,比数月前平定代地残余更炽烈,甚至比一年前攻破邯郸、覆灭宿敌赵国时,更加深入人心。 若说灭赵,是秦人对一个纠缠了数百年、积怨已久的死敌,最终取得的宿命胜利,那是一种混杂着骄傲与快感的释放。 那么,鹰愁谷之战的大捷,则是一种更为纯粹、更为酣畅淋漓的、对自身武功与国力的绝对自信。 匈奴,是来去如风、为祸百年的草原豺狼。 即便是赵国,亦需倾尽举国之力,由李牧这等名将耗费十数载光阴,方能勉强将其挡在长城之外。 而如今,大秦的北疆新军,竟一场将这群草原霸主打得落花流水,全歼其主力先锋。 街头巷尾,酒肆茶楼,依旧无处不在谈论着这场胜利。 孩童们追逐嬉闹,口中唱的,是那首早已更新了数版、几乎已成为大秦史诗的歌谣:“玄鸟翔,拓北疆,胡王殒,草原殇,忠武君,守国门,武仁侯,安天下!” 然而,就在这举国欢庆的鼎盛之时,咸阳城一处静谧而又尊贵的府邸深处,却弥漫着与这喧嚣截然不同的、一种行将落幕的宁静。 这里,居住着那位辅佐了三代秦王、历经四朝风雨的传奇女性,嬴政的祖母,夏太后。 寝殿之内,檀香袅袅。 年逾花甲的夏太后斜倚在病榻之上,她那曾经精明而充满韧性的眼眸,此刻已然浑浊,被岁月与疾病,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暮气。 自去岁入冬以来,她的身体便每况愈下。 纵是宫中最好的医官用尽了所有名贵的药材,也无法挽留住那正在飞速流逝的生命力。 此刻,寝殿内外,侍立着数十名宫女与宦官,他们一个个屏息凝神。 而在病榻之前,一个身影跪坐在那里,用一种无比轻柔的动作,为老人掖着被角。 正是刚刚从朝会之上,抽身赶来的嬴政。 他已经褪去了那身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冕服,只着一身素色的常服,那张在朝堂之上冷酷威严的面孔,此刻写满了属于人孙的、深深的忧虑与悲伤。 他握着祖母那干枯、冰冷的手,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 “政儿……你来了……” 夏太后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嬴政的脸上聚焦了许久,才辨认出来,嘴角露出一丝虚弱的笑意。 “祖母,孙儿在此。”嬴政的声音,带着哽咽。 他俯下身,将耳朵凑到夏太后的嘴边。 “祖母,您感觉如何?太医说,您只是偶感风寒,静养几日,便会好起来的。” “傻孩子……” 夏太后吃力地摇了摇头:“哀家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大限…到了…” “祖母,您不会有事的,您还要看着孙儿,看着孙儿为您,为大秦,打下这整个天下。”嬴政的眼眶,瞬间红了。 “好…好孩子……” 夏太后笑了,那笑容,让她满是皱纹的脸庞,都仿佛舒展开来。 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反手握住嬴政的手,那双眼睛,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十数年前。 她想起了,那个从邯郸刚刚归来,蜷缩在她怀中,瑟瑟发抖的小小身影。 她想起了,那个初登王位,在吕不韦与宗室的重重压力之下,却依旧倔强地挺直脊梁的少年君王。 她更想起了,他亲政加冕那一日,他穿着那身冕服,走到自己面前,对着自己,行那最标准、最恭敬的大礼。 那一刻,她知道,他长大了。 他,将成为一个远超他父亲、远超他祖父的,真正的王。 “政儿……咳咳……”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呼吸变得愈发急促。 “祖母!”嬴政大惊,连忙为她抚着胸口。 夏太后摆了摆手,喘息了片刻,目光再次落在嬴政的脸上,那浑浊的眼中,竟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政儿…哀家听说,北边…打赢了?” “是,祖母。” 嬴政强忍着悲痛,将那份由军中传回的捷报,用最简洁、最清晰的语言,缓缓讲述给老人听。 他讲到司马尚的忠勇,讲到鹰愁谷的伏击,讲到北疆新军的浴火重生。 夏太后静静地听着,那双本已黯淡的眼睛,随着嬴政的讲述,一点点地亮了起来。 当听到“北疆大胜,新军浴火重生”这九个字时,她那张苍老的脸上,露出了无比满足、无比骄傲的笑容。 第917章 王者孤影 “好…好…好啊……” 她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低:“政儿、你祖父、父亲…没能做到的事,你…你做到了…你…没让祖母失望,没让…没让大秦历代先王…失望……” 言罢,她那紧握着嬴政的手,缓缓松开了。 那双注视着他的眼睛,也缓缓地、永远闭上了。 那一抹欣慰的笑容,永远地定格在了她的脸上。 “祖母!” 一声压抑了太久的、充满了悲恸与痛苦的嘶吼,自嬴政的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他扑在病榻之上,将头埋在老人那尚有余温的怀中,这个在朝堂之上冷酷决断、在百万大军之前挥斥方遒的铁血君王,此刻,哭得像一个孩子。 秦王政八年,三月十日,申时。 辅佐了三代秦王、历经四朝风雨、在嬴政最孤独无助的岁月里给予他最坚定支持的夏太后,于咸阳府邸之中,薨逝。 国丧的钟声,压过了胜利的欢呼,响彻了整座咸阳城。 ………… 秦王政八年,三月十二日。 咸阳城,陷入了一片素缟的海洋。 北疆大胜的欢庆,在夏太后薨逝的诏令之下,戛然而止。 所有的娱乐活动被下令停止,所有的酒肆茶楼尽数歇业,家家户户的门前,都悬挂起了缟素。 一股压抑而又悲伤的气氛,笼罩了咸阳城。 章台宫,更是被死寂所笼罩。 嬴政将自己关在寝殿之内,已经整整两日,水米未进。 他屏退了所有侍从,甚至连秦臻、华阳太后、两位宠妃的求见都被他拒之门外。 他只是独自一人,坐在那空旷的宫殿之中,一遍遍回忆着,那早已远去的、与祖母相处的点点滴滴。 从邯郸归来,面对着华阳太后代表的楚系外戚的审视与冷漠,面对朝臣的疏远,是这位并不受宠的祖母,给了他一份不含任何杂质的温情。 他记得,在他权力斗争最为激烈、最为凶险的时刻,是祖母那句“政儿,但行汝心,祖母信你”的口信,给了他莫大的勇气。 他更记得,在他亲政加冕,第一次以一个君王的身份,去向她请安时,老人拉着他的手,含着泪,反复叮嘱他的那番话: “政儿,为王者,孤也。愈是高处,愈是孤独。然,汝须谨记,寡人非孤家寡人。汝身后,有万千秦人,有历代先王。汝当为他们而活,为他们而战。切记,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心,方为国之根本。” 这些话,这些画面,反复在他脑海中浮现。 他伸手,抚摸着身下这张王座,一种孤独感,将他整个人彻底淹没。 祖父、祖母、父亲、母亲…… 那些与他血脉相连的亲人,或离去,或背叛。 如今,这世间,竟只剩下他一人,独自坐在这高处不胜寒的王座之上,背负着整个帝国的命运。 这胜利,这权势,这万里的江山,在失去了可以分享喜悦与分担悲伤的亲人之后,竟显得是那样的苍白与虚无。 “踏…踏…踏…”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沉思。 是中车府令刘高。 他神色慌张地跪倒在殿外,声音里带着哭腔。 “大王…大王…不好了…上将军…王龁将军他…他于今晨,在府中…无疾而终了……” 轰! 这道噩耗,再次狠狠劈在了嬴政那本已悲伤至极的心上。 那个自昭襄王时代起,便为大秦戎马一生、功勋卓着的老将。 那个在长平之战中,辅佐白起,大破赵军的宿将。 那个同样历经四朝,见证了大秦从崛起到鼎盛的老人。 他,也走了。 嬴政猛地从王座上站起,一股悲恸与失落,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 如果说,夏太后的离去,是让他感受到了亲情逝去的“人子之悲”。 那么,王龁的逝去,则更像是一种象征。 它象征着一个时代的落幕,象征着那些曾与他曾祖父、祖父、父亲并肩作战,为大秦打下这片江山的功勋老臣们,正在一个个地,被岁月无情带走。 而他嬴政,将独自一人,带领着一批全新的将领,全新的臣子,去开创一个更宏大、也更未知的未来。 这份传承的重担,这份属于帝王的、无人可以分担的孤独,在这一刻,被放大了无数倍。 “备车。” 良久,嬴政的声音响起,沙哑,却异常的平静。 “去鬼谷学苑。” 他知道,此刻,普天之下,唯一能理解他这份悲恸,唯一能与他分担这份孤独的,只有那个人。 ………… 当天,深夜。 鬼谷学苑,秦臻的书房之内。 烛火摇曳,炉上的温酒,散发出淡淡的醇香。 嬴政与秦臻,相对而坐。 没有君臣之礼,没有繁文缛节。 嬴政只是沉默地,一杯接着一杯地,将那酒液灌入喉中。 那张总是冷酷威严的脸上,此刻,竟流露出深深的疲惫与脆弱。 秦臻没有劝阻,亦没有多言,只是安静地陪着他,为他将空了的酒杯一次次斟满。 他知道,此刻的嬴政,需要的不是任何言语上的安慰,而是一个可以让他卸下所有伪装的、安静的陪伴。 不知过了多久,当一整坛酒都已见底时,嬴政才缓缓放下酒杯,他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望着窗外的夜色,声音沙哑地开口。 “先生,你说,这世间,可有长生之人?” 秦臻闻言,心中一动,却只是平静地回答:“未曾闻也,天地万物,皆有荣枯。生死轮回,乃天道之常。” “天道之常……” 嬴政咀嚼着这四个字,脸上露出一抹自嘲的苦笑:“是啊,谁都逃不过这天道。这所谓的千秋霸业,万里江山,在生死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先生,寡人自归秦以来,无一日敢有懈怠。 除嫪毐,罢相邦,收王权,灭赵国,定北疆……寡人以为,只要这天下尽归于秦,只要我大秦的玄旗插遍四海,寡人便能随心所欲,掌控一切。” 他猛地转过头,那双锐利的眼眸,此刻却充满了迷茫与痛苦,死死盯住秦臻。 “可为何,寡人能掌控百万大军的生死,能决定天下亿万生灵的命运,却留不住一个真心待我的亲人,留不住一个为国尽忠的老臣?” 第918章 北疆急报 “先生,你说,这孤家寡人,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番话,是前所未有的剖白,是他将自己那颗包裹在坚冰之下最脆弱的内心,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秦臻面前。 秦臻看着他,看着这个在人前永远威严、永远正确的君王,此刻流露出的、那份属于“嬴政”这个凡人的痛苦与孤独,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起身,走到那幅天下舆图之前。 “大王,请看。” 他指着那片广袤的、战火连绵的土地:“自周室东迁,王权衰微,五百年来,天下无主,诸侯并起,攻伐不休。其间,白骨蔽于野,千里无鸡鸣。百姓流离失所,朝不保夕。此等人间惨剧,日夜上演。” 他顿了顿,目光回到嬴政的身上,声音变得无比郑重。 “大王,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太后与王老将军之逝,固然令人悲恸。然,告慰他们最好的祭品,并非眼泪,亦非这空泛的江山。” “而是,一个真正终结了这数百年乱世,让天下再无战火,让万民得以安居乐业的,崭新的、永恒的太平盛世。” “大王之功,非在一时,而在千秋。大王要做的,不仅仅是征服,更是要建立一个前所未有的、统一的、稳固的秩序。一个能让后世子孙,再也不用经历这等离乱之苦的秩序。” “太后在天有灵,她最想看到的,绝非是一个沉溺于悲伤的孙儿,而是一个能承载起她所有期望,开创万世伟业的圣明君主。” “王老将军戎马一生,他所愿的,也绝非是君王的哀悼,而是他用鲜血与生命守护的大秦,能在他之后,涌现出更多的、能为大王开疆拓土、定国安邦的良将。” 秦臻的话,重重敲在嬴政的心上。 将他从那个人的、渺小的悲伤之中,一点点拉了出来,重新放置到了那更为宏大、也更为冷酷的、属于帝王的责任与宿命之中。 “让天下再无战火……让万民得以安居乐业……” 嬴政喃喃自语,他眼中的迷茫与痛苦,渐渐被一种更为坚定、也更为冰冷的光芒所取代。 是啊,他是王。 他是大秦的王。 他,没有资格软弱,更没有时间悲伤。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先生……寡人,明白了。” 良久,嬴政缓缓站起身,他对着秦臻,深深一揖。 这一揖,无关君臣,只为知己。 “多谢先生,为寡人解惑。” 当他再次直起身时,那个脆弱、迷茫的“嬴政”已经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那个眼神坚毅、意志如铁的秦王。 他心中的悲伤,并未消失,只是被他用一种更冷酷、更决绝的方式,转化成了驱动他继续向前、去完成那未竟伟业、更强大的力量。 “传寡人令。” 他转身,对着书房外等候的刘高,下达了命令,声音已恢复了往日的威严与冷酷:“为夏太后、上将军王龁,举行最高规格之国葬。以彰其德,以慰其忠。 另,命蒙骜、麃公、桓旖、王翦四位将军,为治丧大臣,总领一应事宜。” ………… 秦王政八年,三月二十五日。 咸阳,国丧。 送葬的队伍,自夏太后府与王龁府邸而出,缓缓向着城外的陵园行进。 嬴政亲扶灵柩,素衣麻冠,脸色肃穆,一步步,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方。 他的身后,是秦国所有的宗室、公卿、百官,以及数万自发前来送行的咸阳黔首。 哀乐低回,白幡蔽日。 整座咸阳城,都沉浸在一片肃穆的哀思之中。 然而,就在这国丧的肃穆氛围达到顶点,就在嬴政即将亲手为祖母的陵寝,填上第一捧黄土之时。 函谷关外。 “报!” “报!北疆都护忠武君加急军报!” 一声凄厉的嘶吼,骤然自远方的官道尽头传来。 守城将士皆循声望去。 只见一骑快马,正疯狂向着函谷关的方向疾驰而来。 那名信使浑身浴血,背上,赫然插着三支代表着最高军情等级的黑色令羽。 他甚至没有在关门处停留,便径直冲破了守卫的阻拦,朝着咸阳城的方向,卷起一路的烟尘与恐慌。 那三支在风中急促抖动的黑色令羽,让在场所有人的心沉了下去。 一股远比国丧之悲,更为凛冽的风暴气息,在这一刻降临了。 ............ 时间倒转至秦王政八年,一月末。 阴山以北,匈奴王庭。 此地,比北疆更冷。 鹰愁谷之战的惨败,如同一记最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头曼单于和他麾下所有部落头人的脸上。 五千名最精锐的先锋骑兵,连同那位万夫长竟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山谷之内,被全数歼灭,无一生还。 这个消息,比冬日的暴雪更让整个匈奴王庭感到寒冷与震动。 王帐之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数月之前,这里还是歌舞升平,充满了对南下劫掠的贪婪与狂热。 而此刻,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数十名部落头人坐在各自的毡毯之上,一个个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畏惧地看着王座之上,那个沉默不语,只是在反复擦拭着自己弯刀的男人。 头曼单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在火光下闪烁着幽绿光芒的眼睛,却比帐外最饥饿的野狼更令人感到恐惧。 他擦拭弯刀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但帐内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平静之下,是即将爆发的、足以毁灭一切的雷霆之怒。 终于,他停下了动作。 “都哑巴了?” 头曼单于的声音响起,沙哑,低沉,却带着一股威压:“本单于的勇士,草原上的雄鹰,何时变得如南人那般,只知低头不语了?” 帐内无人敢应,甚至有人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说!” 头曼猛地将弯刀插回刀鞘,厉声喝道:“五千名勇士,我草原的五千头狼,就这么死在了一个小小的山谷里,你们告诉我,为什么?” 第919章 胡尘覆边关 此刻,一名离他最近的千夫长浑身一颤,硬着头皮出列,跪倒在地:“大…大单于息怒。秦人狡诈,非战之罪。他们…他们定是动用了南人那些卑劣的巫术,否则,我草原的勇士,岂会……” “巫术?” 头曼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你是想告诉本单于,秦人会飞吗?他们从天上降下了火雨,将我五千勇士活活烧死?” 那千夫长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小人不敢,小人不敢……” “废物!” 头曼一脚踹在他的胸口,将其踹翻在地:“打不过,便是打不过。承认自己无能,有这么难吗?草原的法则,从来只有胜与败,生与死,哪来那么多借口。” 他站起身,走到那名唯一侥幸从鹰愁谷逃回来的十夫长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你,告诉本单于,告诉在场的所有人。你们,究竟是怎么败的?一个字也不许漏。” 那十夫长脸色惨白,眼中充满了对那场战斗无法磨灭的恐惧。 他颤抖着,用断断续续的、充满了惊恐的语言,将那一日的经历,原原本本地讲述了出来。 他讲到那些从天而降的巨石与箭雨,讲到那如同铁壁般推进的步兵方阵,讲到那悍不畏死的、以命换命的秦人。 帐内的匈奴头人们,听得是心惊胆战。 这与他们认知中的“南人”军队完全不同。 那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纪律、血性与战术完美结合的恐怖力量。 “够了。” 头曼单于听完,松开了手,任由那十夫长瘫软在地。 他的脸色,阴沉至极。 他知道,这一次,他面对的,是一个与过去完全不同的对手。 “大单于!” 就在此时,左贤王出列了,他脸上带着悲愤与决绝:“这一次惨败,是我等轻敌所致。然,秦人虽强,却非不可战胜。他们不过是仗着地利与偷袭,方才侥幸得手。 若在草原拉开阵势,他们的步兵只会是我们的箭靶。” 他环视四周,大声道: “诸位头人,难道你们就甘心忍受这等奇耻大辱吗?难道我们要眼睁睁地看着那些秦人,在我们的牧场上修建城池,开垦田地,将这片属于我们的土地,变成他们的农田吗?” “不甘心!” “杀了那些秦人!” “将他们的头颅,筑成京观!” 左贤王的话,再次点燃了帐内众人心中那被恐惧暂时压下的贪婪与仇恨。 “大单于!” 右贤王亦是起身,眼中闪烁着狡诈的光芒:“这一战,我军虽损兵折将,却也探明了秦军之虚实。 其步卒虽坚,然行动迟缓,若离了城寨,在草原之上,不过是待宰的羔羊。 其骑兵虽锐,然数量有限,远不及我控弦之士。更重要的是,秦人初定北疆,其所占之代、雁门、云中三地,人心未附,后勤补给线更是长达千里,此乃其致命之死穴。 我认为,秦人此番非但未退,反而加速屯垦修城,正说明他们外强中干,不过是在虚张声势。 只要我等集结全族之力,倾巢南下,绕开其坚城,直插其腹地。断其粮道,毁其屯田,掠其村庄,则秦军不战自乱。届时,整个北疆,都将是我等的猎场。” “不错!大单于,出兵吧!” “报仇!” “抢光他们的粮食,烧光他们的城池,把他们的女人和孩子,都变成我们的奴隶!” 帐内,再次被狂热的战争叫嚣所淹没。 头曼单于看着这一切,他眼中的怒火与屈辱,渐渐被一种更为冰冷的、属于草原霸主的决断所取代。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这一次惨败,已经让他单于的威望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若不能用一场更大的胜利来洗刷这份耻辱,他将失去所有部族的拥戴。 而秦人在北疆的步步紧逼,更是已经触及到了他们的生存底线。 他走到那幅牛皮舆图之前,目光在雁门、代郡、云中三地之间来回扫视。 最终,他猛地拔出弯刀,狠狠插在了地图的正中央。 “传我单于令!” 他的声音,让整个王帐瞬间安静下来。 “召集东胡、丁零、林胡、楼烦所有能战之部,凡我匈奴所能号令之部落,皆需出兵!” “本单于,要集结十五万铁骑,号控弦五十万,于春暖花开之际,血洗长城之内!” 他转过身,那双狼一般的眼睛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这一次,本单于要亲自领兵,兵分三路!” 他走到沙盘前,用弯刀的刀尖,在上面划出了三道血红的进军路线。 “左贤王,你率五万精骑,自东路出击,绕开雁门坚城,直扑代地腹地。凡有抵抗之村寨,尽数屠灭。本单于不要俘虏,只要头颅!” “右贤王,你率五万精骑,自西路出击,沿浊河故道,袭扰云中。给本单于烧,给本单于抢。让他们知道,草原的狼,回来了!” “而本单于,将亲率五万王庭卫队,自中路,强攻那赵长城。本单于要亲自踏上雁门关的城楼,用秦将的头骨做酒杯,来洗刷鹰愁谷的耻辱!” “此战,不为劫掠,只为复仇,只为毁灭!” “本单于,要让长城之内,血流成河,尸骨如山!要让那些秦人知道,谁,才是这片北方大地永恒的主人!” “嗷呜~~~” 帐内,所有的匈奴头人,都被头曼单于这番充满了血腥与毁灭欲望的宣言,彻底点燃了最后的疯狂。 他们高举着手中的武器,发出了震天的狼嚎。 一场规模空前、旨在毁灭与复仇的血色风暴,就在这寒冷的冬夜里,悄然拉开了序幕。 而它降临之时,整个北疆,都将为之颤抖。 ............ 秦王政八年,三月十日,北疆,雁门关防线。 战争,比任何人预料的,都来得更早,也更猛烈。 头曼单于没有等到牧草返青,当第一缕春风尚未吹绿草原,当冰封的土地刚刚解冻,匈奴的十五万铁骑,便越过了那早已失去意义的国界,涌入了秦国的新土。 第920章 血书求援 狼烟,瞬间燃遍了千里防线。 一座座新建的烽燧台被点燃,那三股代表着最高警报的浓烈黑烟,在北疆的上空汇成一片,遮蔽了初春的阳光,也带来了死亡的阴影。 战火,在代郡、雁门、云中的广袤原野之上,全面爆发。 司马尚的“北疆新军”,迎来了他们组建以来,最严酷,也最血腥的考验。 然而,现实的残酷,远超他们的想象。 面对倾巢而出的匈奴主力,这支刚刚在鹰愁谷建立起自信的新军,第一次尝到了“绝望”的滋味。 匈奴人的战法,狠辣、狡诈,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他们根本不与秦军的坚城、要塞进行任何正面接触。 十五万铁骑化作了数百支规模从百人到千人不等的机动部队,绕开了所有设防的坚城,绕开了司马尚布下的所有伏击圈,直接扑向了那些刚刚建立不久、防御最为薄弱的屯垦点、新编户籍的村落,以及正在春耕的“新秦人”。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针对平民的、旨在毁灭与制造恐慌的屠杀。 代郡东部,一处新开垦的万人屯田点。 数千名刚刚分到土地、正憧憬着第一个丰收年的“新秦人”,正在田间忙碌着。 然而,地平线上突然出现的黑点,在短短一刻之内,便化作了数千名挥舞着弯刀、发出野兽般嚎叫的匈奴骑兵。 没有预警,没有抵抗。 手无寸铁的农夫们,在这些草原饿狼的铁蹄之下成片倒下。 房屋被点燃,粮食被抢走,牛羊被驱赶,青壮被当场砍杀,妇女与孩童的哭喊声与匈奴人的狂笑声,交织成一片人间地狱。 一个时辰之内,这片刚刚焕发生机的土地,便化作了一片火海与废墟。 一个匈奴百夫长用刀尖挑起一个婴儿的襁褓,随手抛进火堆,然后舔了舔刀上的血,咧嘴笑了:“秦人的血,是咸的。” 左贤王骑马缓缓穿过废墟。 他没有下马,只是冷漠地扫视着这片他亲手制造的炼狱。 “传令。” 他说:“把所有首级割下来,堆在路旁。让后面来的秦军看看,反抗是什么下场。” “那些女人……”一个千夫长试探地问。 “老的杀了,年轻的带上。” 左贤王顿了顿,补充道:“超过十岁的男孩也杀了,秦人的崽子,长大了也是仇人。” 哭喊声再次响起,但很快就被弯刀和马蹄声淹没。 而类似的惨剧,在整个北疆防线之后,数百里的纵深之内,同时上演。 司马尚和他麾下的十万新军,瞬间陷入了顾此失彼的绝境。 他坐镇雁门关,看着沙盘之上一处处代表着村落、屯田点的模型,被信使带来的血色军报一次次覆盖,那张坚毅的面庞,数月以来第一次露出了无力感。 他麾下的“北疆新军”,虽有十万之众,但大半是步卒,机动力远远无法与匈奴铁骑相比。 他数次试图集结主力,围剿其中一股匈奴部队。 但狡猾的匈奴人,总能在他的包围圈形成之前,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与超高的机动力,迅速脱离接触,消失在茫茫的草原之上,然后又在另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对另一个毫无防备的目标,发动毁灭性的打击。 他就像一个笨拙的巨人,挥舞着沉重的拳头,却怎么也打不到那些围绕着他、不断撕咬他血肉的敏捷饿狼。 “将军!南线告急!榆林屯被三千胡骑攻破,死伤过半,粮仓被焚!” “将军!西线急报!云中郡三个村寨遭遇突袭,八百余百姓被屠,牲畜被劫掠一空!” “将军!右路军张合司马所部,于追击一股敌军时,遭遇数倍于己的敌军主力伏击,伤亡惨重,张司马身负重伤,正率残部向善无城方向突围!” 一个又一个的噩耗,撞击在司马尚和他麾下所有将领的心上。 司马尚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他的案头堆满了军报,伤亡数字、失地范围、百姓流离数量,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鲜活的人命。 他们空有十万大军,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守护的土地被肆意蹂躏,自己要保护的子民被成片屠杀。 那份在鹰愁谷刚刚建立起来的自信与骄傲,被这残酷的现实击得粉碎。 军心,在迅速动摇。 那些来自关中的秦锐士,第一次在草原上感受到了无力与迷茫。 而那些本就对秦国心存芥蒂的旧赵降卒,在看到家乡被毁、亲人被杀后,更是怨气冲天,甚至开始质疑司马尚的指挥能力,质疑秦国的“庇护”承诺。 “将军!不能再这么被动挨打了!” 都护府内,樊於期双眼通红,他麾下的关中子弟在此次反击中伤亡最为惨重,他对着司马尚嘶声喊道:“末将请命,集结全军所有骑兵,与匈奴主力决一死战。 纵是战死,也胜过在此坐视家园被毁,袍泽被屠。” “决战?拿什么决战?” 司马尚的声音,沙哑而又疲惫:“敌暗我明,敌快我慢。在草原上与他们浪战,正中其下怀。” 他知道,自己已经输了。 不是输在战力,而是输在战术,输在了这广袤无垠的草原之上。 最终,在付出了近万将士的伤亡,以及无数屯田点被毁的惨痛代价后。 司马尚不得不下达了他此生最痛苦、也最无奈的一道命令。 全线收缩。 放弃所有外围的村寨与屯田点,将所有兵力与幸存的百姓,全部撤回代郡、雁门、云中等几座核心坚城之内。 行坚壁清野,固守待援。 这道命令,等同于承认了此战的彻底失败。 也等同于,将长城之外、坚城之外的广袤土地,以及那些来不及撤离的、数以万计的“新秦人”,彻底抛弃,任由匈奴的铁蹄去蹂躏、去吞噬。 秦王政八年,三月十五日。 当司马尚那封写满了血与泪、充满了屈辱与不甘的求援急报,与北疆全线溃败、尸横遍野的噩耗,一同被信使以最快的速度,插上代表最高警报的黑色令羽,送出雁门关,送向那千里之外的咸阳时。 整个北疆,已然陷入了一片血与火的炼狱。 秦国,迎来了它自东出以来,最大、也最严峻的一次生存危机。 第921章 震怒 三月二十八日,咸阳,章台宫。 国丧的悲戚氛围,尚未完全散去。 嬴政刚刚结束了为祖母的守灵,那张本就因悲伤而显得有些憔悴的脸上,此刻更是覆盖着一层阴云。 然而,当那名浑身浴血、几乎是被人从马上抬下来的北疆信使,将那封来自司马尚的、盖着“十万火急”血印的军报,呈现在他面前时。 个人的悲伤,瞬间被君王的震怒与国之危亡的巨大压力所取代。 “砰!” 嬴政看完军报,猛地一掌拍在御案之上。 “混账!安敢如此欺我大秦!” 守灵数日积压的所有悲恸、所有无力、所有身为“孙儿”的脆弱,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对匈奴的滔天杀意。 “传寡人令,即刻于章台宫,召开紧急朝会。所有六百石以上朝臣,半个时辰内必须到齐。有敢延误者,斩。” 整个章台宫,瞬间被这股源自君王的雷霆之怒所笼罩。 一队队郎官策马驰出宫门,分赴各处府邸传令。 官员们有的连冠冕都来不及戴正,有的边跑边系着绶带,所有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个问题: 出什么事了? 而咸阳,那刚刚从国丧中稍稍缓过神来的官僚体系,再次被一股更为强烈的、名为“战争”的风暴所席卷。 ............ 半个时辰之后,章台宫议事大殿。 百官云集,气氛肃杀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嬴政身上的那股杀气,一个个噤若寒蝉。 “诸卿,都看看吧!” 嬴政将那份军报,扔到了阶下,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这,就是我大秦的北疆。这,就是寡人寄予厚望的北疆新军,交上来的答卷。” 离得最近的隗壮俯身拾起血书,只扫了几眼,脸色就变了。 他默默传给下一位,下一位看完,倒抽一口凉气,再传下一位…… 当最后一位御史看完时,整个大殿已彻底死寂。 “看完了?” 嬴政的声音大殿里回荡:“那寡人问问诸卿......旬月之间,新垦之田尽毁,新建之村寨尽焚,新附之民被屠戮者,以万计。 我大秦的子民,竟在我大秦的疆土之上,被一群胡虏如猪狗般肆意宰杀,忠武君司马尚,十万大军,竟被一群只知劫掠的豺狼,逼得龟缩坚城,不敢出战。” “此非战败,此乃国耻。是我大秦自孝公变法以来,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 “尔等给寡人一个说法,此局,当如何破?此仇,当如何报?” 嬴政的怒吼,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内,敲击在每一个臣子的心上。 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以及嬴政那滔天的怒火,震慑得说不出话来。 百官面面相觑,无人敢第一个开口。 北疆的惨状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而嬴政的怒火更是让他们胆寒。 良久,老将麃公第一个出列。 他满脸悲愤,对着嬴政重重一拜。 “大王!北疆之危,远超想象。匈奴此番倾巢来犯,其势汹汹,绝非癣疥之疾,乃心腹大患。老臣在灭代之后,便曾言及此患,只是未曾想,其来势竟如此迅猛,其手段竟如此酷烈。” 他抬起头,继续道: “大王,为今之计,已无任何转圜余地。若雁门关破,则匈奴铁骑便可长驱直入,饮马渭水,直抵关中。 届时,我大秦数百年基业,将毁于一旦。 老臣恳请大王,立刻暂停原定之灭韩计划。集结蓝田大营、骊山大营所有能战之师,抽调函谷关、武关戍卫精锐,以雷霆之势,火速北上,驰援北疆。 唯有将这十五万胡虏尽数斩杀于长城之外,悬首北阙,方能保我关中无虞,方能雪此国耻。 请大王,即刻发兵。” 麃公的话,掷地有声,代表了所有军中宿将的心声。 “臣附议!” 蒙骜亦是出列,沉声道:“麃公将军所言极是,北疆安危,乃国之根本。若北疆不稳,则河北五郡之心必乱,我大秦东出之势亦将受挫。 当此危局,当以安内为先,攘外为后。先解北顾之忧,再图六合之事,方为稳妥之道。” “臣等附议!” 王翦、桓齮等一众军方将领,亦是齐刷刷出列道:“请大王发兵。” 武官集团的态度空前一致。 北疆的惨状触动了他们最敏感的神经,那是军人的耻辱,更是对秦军战无不胜神话的挑战。 在他们看来,任何的战略,在国家安全受到直接威胁面前,都必须让步。 然而,就在武官意见高度统一,整个朝堂的天平都向着“暂停东出,全力安北”倾斜之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了起来。 “大王,臣有异议。” 出列的,是以右相隗壮为首的部分文臣。 “大王,诸位将军之忧,臣等理解。然则,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戎事之中,又有缓急之分、本末之别。北疆之危虽重,却未必已到动摇国本之地步。” 隗壮躬身道,他的声音冷静,却带着一种不同的视角:“大王,匈奴之性,贪婪而无远谋,其兴兵来犯,意在劫掠,而不在占地,更不在亡秦。 其兵锋虽锐,然不过是一时之狂。一旦劫掠无果,或遭遇小挫,必如退潮般散去。此乃其本性使然,不足为惧,而灭韩则不同。 灭韩,则我大秦东出门户洞开,可直抵魏都大梁,威慑齐楚。 灭韩之策,乃定国安邦之大计,是混一宇内、终结乱世的千秋伟业。这一步若踏不出去,则后续灭燕、亡魏、平楚皆成空谈。 如今万事俱备,箭在弦上,若为此‘癣疥之疾’而中道废止,岂非因小失大,前功尽弃? 更会令天下五国,看我大秦笑话,以为我大秦外强中干,色厉内荏,平白助长其嚣张气焰,为日后东出平添无穷变数。” “荒谬!” 麃公闻言大怒:“隗相此言,乃书生之见。你可知北疆每日有多少秦人子民死于胡虏刀下?你这是在拿我大秦的国运,拿我北疆数百万军民的性命做赌注。” 第922章 文武争持 “老将军息怒。” 另一名文臣亦是出列,不卑不亢地反驳道:“将军此言差矣,正因我等爱惜将士性命,方不主张与那匈奴浪战于草原。 草原广袤,敌骑来去如风,我大军北上,若寻不到其主力,空耗粮草不说,一旦被其拖入草原深处,后果不堪设想。 届时北疆未救,关中空虚,若韩魏趁机发难,又当如何?以我之坚城,耗彼之锐气,待其自退,方为上策。 而灭韩,则是我大秦百年大计,孰轻孰重,不言自明。” “那依隗相之见......” 蒙骜冷冷插话:“就当坐视北疆百万军民自生自灭?” “非也。” 隗壮转向嬴政,躬身道:“臣有一策:可自蓝田大营抽调五万精锐,命一稳重之将率领,北上增援。不求决战,只求固守雁门、代郡、云中等核心城池。 同时,严令北疆各城实行最彻底的坚壁清野,一粒粮、一口井都不留给匈奴人。 匈奴十五万大军,每日消耗惊人。 只要拖上一月,其粮草必尽,掳掠又无所得,届时自然退去。 而我大秦,则可按原定之期,于四月发兵灭韩。待灭韩之后,挟大胜之威,再集结主力北上,扫荡草原,一劳永逸,此方为两全之策。” “两全?” 王翦忍不住冷笑:“隗相这五万偏师,在十五万匈奴铁骑面前,能守几日?雁门关若破,匈奴长驱直入,隗相是打算用咸阳城的城墙来‘拖垮’他们吗?” “王将军此言差矣。” 又一名文臣出列声援隗壮:“雁门关乃天下雄关,当年李牧凭此关,匈奴十年不敢南下。如今关城更固,守军更多,如何守不住? 只要守将不擅自出战,匈奴纵有百万大军,又能奈我何?” “李牧?” 麃公怒极反笑:“李牧守关,靠的是关外赵军骑兵不断袭扰匈奴后方,断其粮道。如今司马尚的骑兵在哪?被匈奴人赶回了城里。没有外线机动,再坚固的关城也是死地。” 朝堂之上,文武两派彻底对立。 武官们怒发冲冠,文臣们据理力争,声音越来越高,言辞越来越激烈。 嬴政始终沉默着,目光扫过那争得面红耳赤的两派臣子。 安北?还是灭韩? 持重?还是冒进? 守?还是战? 两种截然不同的国家战略,在这一刻,被血淋淋的现实摆在了他的面前。 这是他亲政以来,所面临的最艰难、也最重大的一个抉择。 他的每一个决定,都将直接关系整个大秦的命运走向。 嬴政的目光,扫过那些激动涨红的脸,扫过麃公颤抖的白须,扫过隗壮紧抿的嘴唇,扫过蒙骜紧握的拳头……最后,停在了大殿角落。 他将视线,投向了那个自始至终,一言未发,只是静静看着沙盘,仿佛早已神游物外的身影。 那个他最信任,也最倚重的人。 嬴政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邯郸那个小院里,这个男人也是这样背对着他,在沙地上画着七国的地图。 那时他说:“公子你看,天下就像一盘棋。 有些人只盯着眼前一子,有些人能看到三步之后,而真正的棋手…… 要看到终局。” “够了!” 一声并不高亢的怒喝,骤然斩断了殿内的激烈争吵。 嬴政缓缓站起身,那双因数日守灵而布满血丝的眼眸之中,此刻燃烧的不是悲恸,而是一种属于帝王的无尽寒意与杀机。 大殿之内,瞬间陷入了寂静。 无论是主张立刻发兵北上、为国雪耻的麃公、蒙骜等武将,还是那坚持“灭韩为先”、据理力争的右相隗壮,亦或是那些在旁附议、争得面红耳赤的文武百官,此刻皆是浑身一颤,不约而同地垂下了头,不敢再发一言。 他们能清晰感受到,高居于王座之上的那位年轻君王身上,正散发出一种混杂着悲恸、怒火与无上威严的气场。 国丧的悲戚,与北疆惨败的国耻交织在一起,让这位亲政以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君王,第一次在臣子面前,流露出了如此复杂而又骇人的情绪。 “国难当头,尔等不思破敌之策,反倒在此效仿市井匹夫,作此口舌之争,是何道理?” 嬴政的声音冰冷,缓缓扫过阶下每一个人:“这,便是寡人的肱骨之臣,大秦的国之栋梁吗?” “臣等……罪该万死!” 百官齐刷刷跪倒在地,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嬴政没有再言语,只是冷冷看着他们,任由那股威压笼罩着整座大殿。 良久,他才转身,拂袖而去,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语。 “此议,到此为止。隗壮、芈启、关内侯、尉缭、蒙骜、麃公、王翦、桓齮、李斯、蔡泽、姚贾,还有武仁侯,随寡人来书房。” 说罢,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通往后殿的甬道之中。 被点到名的数位核心重臣,心中皆是一凛。 他们知道,方才大殿之上的争论不过是前奏。 真正决定大秦未来数年,乃至数十年国运走向的最高层级的战略密议,现在,才刚刚开始。 ………… 半个时辰后,章台宫书房。 此地,远比议事大殿要狭小,却也更显肃穆与凝重。 烛火摇曳,将墙壁之上那幅囊括了天下九州的山河舆图,映照得光影变幻,仿佛一片片土地正在那明暗之间,预示着各自沉浮的命运。 嬴政换下冕服,一身玄色常服,独自一人立于舆图之前。 他那挺拔的背影在地图面前显得既渺小,又仿佛能将这整个天下都容纳于胸。 秦臻、隗壮、芈启、关内侯、蒙骜、麃公、王翦、桓齮、尉缭、李斯、蔡泽、姚贾这几位构成了大秦最核心决策层的人物,分坐两侧。 他们或锁眉沉思,或老成持重,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将启的紧张气息。 “诸卿,都说说吧。” 嬴政依旧注视着舆图,缓缓说道:“北疆之败,非战之罪,而在我等庙堂之失策。 在这里,没有旁人,寡人要听的,不是空泛的忠勇之词,而是能真正为大秦、为北疆,寻得一条生路的万全之策。” “万全”二字,他咬得很重。 第923章 安北 vs 灭韩 沉默再次降临,但这次是思考的沉默。 “大王。” 少顷,蒙骜率先起身,对着嬴政的背影深深一揖:“老臣掌兵一生,深知兵凶战危,一着不慎,满盘皆输。方才在殿上,诸公所言皆有理。但老臣还是要说,当以安北为先。 诸位大人久居关中,或未曾亲历草原之险。匈奴之患,与六国之争,截然不同。”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划过那条蜿蜒的赵长城防线。 “六国之兵,纵有百万,然其根基在城池,其命脉在粮道,其战法,万变不离其宗,皆在我等熟知之内。然匈奴,非是如此。” 说到这,蒙骜的声音变得无比沉重:“他们是草原上的狼,其国,在马背之上;其兵,生于弓弦之间。其战法,从无定式,唯‘快’与‘掠’二字。 其骑兵之机动力、破坏力,远非中原任何一支军队可比。 今日尚在云中烧杀,三日之后便可现于代郡劫掠。来如天坠,去如电逝,令我大军防不胜防。 更重要的是,大王。” 他转向嬴政,一字一顿道:“河北五郡,新附未久,人心未定。 萧何虽以雷霆之威与怀柔之策,暂安邯郸,然此等安定,脆弱不堪。 一旦让匈奴铁骑冲破长城,在其腹地肆虐,则我大秦这数月来‘计口授田’、‘平准官仓’所积攒的一切仁政信义,将瞬间毁于一旦。” “届时,数十万刚刚分到土地的‘新秦人’,眼见王师无法庇护其家小,其田产被焚,其妻女被掠,而王师躲在城里不敢出战,他们会如何想? 他们会认为,我大秦的承诺不过是一纸空文,我大秦的统治,亦不过是比赵王更无能的暴政。届时,民心一失,恐无需胡虏攻城,五郡之内,便将烽烟四起,重蹈赵国两线作战、最终覆亡之覆辙。 那么我等在邯郸、在代地所行之一切安抚、怀柔、信义之策,都将沦为天下笑柄。 届时,人无归心,地无宁日。 外有强胡叩关,内有遗民复叛。 河北五郡,将从我大秦之臂膀,化为流血不止之伤口,非但不能为我大秦东出提供分毫助力,反而会源源不断吸食国库钱粮,拖垮我大秦国力。 此,非危言耸听,乃血泪教训。” “故,老臣与麃公、王将军等所有戍边将士,皆死谏大王,必须立刻暂停灭韩之议,抽调我大秦最精锐之主力,至少十五万,由上将统之,火速北上。 不是击退,是把匈奴打疼、打怕。 将匈奴彻底逐出长城之外,以雷霆之威,重铸北疆防线,向河北五郡、向天下,证明我大秦有能力,亦有决心,守护自己的每一寸疆土,庇护自己的每一个子民。 如此,方能稳固根基,再图东出鲸吞天下之事。 大王,河北五郡乃我大秦东出之根基,亦是我大秦屏护关中之臂膀。 若不能先以绝对之重兵,将匈奴逐出长城,不使其十年内不敢南望,则东出之事,皆为空谈。” 蒙骜言罢,麃公、王翦、桓齮尽皆起身。 “臣附议!”麃公起身跪倒。 “臣附议!”王翦、桓齮起身跪倒。 “臣亦附议。” 尉缭最后一个起身,对着嬴政深深一揖:“大王,北疆若失,则我大秦恐将陷入两线作战之绝境。一面是匈奴铁骑叩关,一面是山东列国合纵。届时…恐有覆巢之危。” 他们的声音,决绝而又悲壮,代表了整个大秦武官集团,对边防危机最深沉的忧虑。 其态度,已然鲜明。 一时间,书房内的天平,再次向着“先安北,后灭韩”的方向重重倾斜。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都落在了嬴政身上。 然而,未等嬴政开口,以右丞相隗壮为首的文臣集团,再次提出了截然相反的见解。 “大王,诸位将军忠勇为国之心,臣等感佩。然,国之大政,如驱车行远,不可只顾眼前之坎坷,而忘长远之方向。” 隗壮缓缓起身,他的脸上没有武将们的激愤,只有一种属于政客的冷静。 他先是对着众将微微一揖,随即转向嬴政,冷静地剖析道:“北疆之危,人神共愤。然,越是危局,越需冷静。 以国力、法度、长远之策而论,臣,不敢苟同蒙老将军之见。遂,臣反对暂停灭韩,更反对倾国之力,与匈奴浪战于草原。” 此言一出,武将众人眉头瞬间皱起。 “其一,在国力。” 隗壮从袖中取出一卷简牍,那是治粟内史嬴辉呈上的钱粮简报:“秦国虽强,然连年征战,国库亦非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灭赵之战,看似摧枯拉朽,实则自东郡屯田始,至代地平定终,前后耗时近两年,动用兵马、民夫累计近五十万,耗粮四百二十万石,损兵甲器械无算。 国府之中,已呈捉襟见肘之态。 若此刻再尽起关中精锐,仓促发动一场规模不亚于灭国之战的北伐,则粮草、兵员、军械之转运与消耗,将是天文数字。大秦,恐难以为继。” “其二,在战机。” 他看向那几个主战的武将,继续道:“更关键者,草原广袤,千里无人烟。匈奴人来去如风,聚散无常。我大军北上,十五万之众,补给线长达千里,处处皆可为匈奴所袭。 若寻不到其主力决战,则旷日持久,空耗粮草。 若贸然深入草原,一旦为敌所诱,断我粮道,则我十五万大军,纵是虎狼之师,亦将陷入不战自溃之绝境,正中其下怀。 上将军熟读兵书,当知‘军无辎重则亡’。 昔日李牧之所以能胜,乃是以逸待劳,依托长城坚垒,诱敌深入,再以精锐骑兵反击。而我军仓促北上,乃是以己之短,击敌之长,智者不为也。 届时,北疆之危未解,关中主力被牵制,国库空虚。 若此时,韩、魏、燕、楚四国见我后方空虚,合纵再起,又当如何?” 他的话音刚落,刚刚从邯郸归来述职、对新附之地治理艰难深有体会的李斯,亦是出列补充道: “大王,隗相所言,非是怯战,乃老成谋国之论。臣,再补充其三,在法度,在人心。” 第924章 一语破局 随后,李斯对着嬴政一拜,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而锐利:“法,以信而立。我大秦于邯郸、于代地,新政初行,人心向背,皆系于一‘信’字。 臣在邯郸,亲眼所见,萧何、甘罗二人,费尽心血,以‘威、利、信’三策,方才勉强将那些赵地遗民之心。 所谓‘威’,是以秦法雷霆手段镇压叛乱;所谓‘利’,是计口授田、平准粮价;所谓‘信’,是承诺‘秦法之下,万民同庇’。 若我等从河北五郡强征民夫、强征粮草以供北伐那么‘威’就成了暴政,‘利’就成了空谈,‘信’就成了笑话。 亦必将激起民怨,使我等所有安抚之策,尽数沦为空谈,甚至可能引发内乱。 此其患,甚于匈奴。 届时,外有胡虏,内有叛民,大秦才是真正陷入了两线作战之绝境。” “故,臣与隗相,皆以为。对北疆,当以‘战略守势’为上。可遣精兵五万北上,不必决战,只需命司马尚将军依托坚城深池,消耗匈奴锐气,以空间换取时间。 匈奴人劫掠无所得,粮草耗尽,自然退去。而我中枢,当集结所有可用之资源,按原定之期,以雷霆之势,先灭韩国。” 接着,李斯走到舆图之前,手指点在韩国的版图之上。 “韩国一灭,则我大秦东出之门户洞开,可直逼魏都大梁,俯瞰中原。如此,则我大秦东出之势已成,再无后顾之忧。 届时,挟灭韩之大胜余威,挟一统中原之大势,再回头,集结更为强大之国力,从容解决北患。 此,方为万全之策,亦是于国、于法、于长远,最为有利之策。” 至此,朝堂之上最核心的两派意见,已然泾渭分明。 一派主张“先安北,再图南”,认为边防安全是国之根本,不容有失。 另一派则主张“先定南,后攘北”,认为统一大业是首要目标,不可因一时之患而动摇国策。 两种战略,皆有其理,皆是为了大秦,也正是此局最难之处。 却又如水火般,绝不相容。 一时间,书房之内,再次陷入了僵局。 就在这相持不下,连嬴政都陷入两难之际。 那个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看着沙盘的身影,终于动了。 秦臻缓缓转过身,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走到了那幅天下舆图之前。 “大王,诸位大人。” 闻声,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那个至今仍一言未发的、身着彻侯朝服的身影。 他们知道,在这等君王都难以决断的时刻,唯有此人,或许能给出一个足以定鼎乾坤的答案。 无论是主战的麃公、蒙骜,还是主守的隗壮、李斯。 他们心中,其实都在等待着秦臻的表态。 文臣们认为,秦臻向来主张“东出”,灭韩之策他正是主要制定者之一,于情于理,他都应该站在自己这一边,维护这既定的国策。 而武将们则坚信,秦臻用兵如神,鹰愁谷大捷更是他的手笔,他必然明白北疆危局的燃眉之急,绝不会坐视不理,支持他们出兵复仇。 然而,秦臻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 “诸位大人所虑,皆为国之大计,所言皆是金玉良言。” 他先是肯定了双方的观点,随即话锋一转:“然,臻以为。无论是先安北,还是先定南,在臻看来,皆是下策。”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无论是被动防御,陷入无休止的消耗泥潭;还是弃北攻南,坐视新附之民心尽丧。此二者,都将使我大秦,陷入前所未有的战略被动之中。 固守坚城,看似稳妥,虽能保住几座孤城不失,却正如蒙老将军所言,等同于将长城之外、坚城之外的万里沃土,无数屯田点,以及那数十万刚刚归心之民,尽数拱手让与胡虏。 我等之前所有之努力,皆将付诸东流。 失地事小,失信事大。 今日我们弃他们于不顾,明日还有谁会信大秦的承诺?失了民心,则北疆永无宁日。 而弃北攻南,先灭韩国,看似是为长远计。 然,大王,诸位大人可曾想过。若我大秦主力尽数东调,投入灭韩之战,万一……万一司马尚将军未能守住雁门关,被匈奴铁骑撕开一道口子,长驱直入,又当如何? 届时,我等再从韩国战场回师救援,还来得及吗? 关中尚且不保,谈何灭韩,谈何一统天下?” 闻听此言,无论是主战派,还是主守派,都陷入了沉默。 因为秦臻指出的,是他们各自方案中最致命的、却又刻意回避了的那个可能性。 “那依武仁侯之见,该当如何?”芈启的声音响起。 “很简单。” 秦臻转过身,目光扫过帐内那些或不解、或震惊的脸,继续道:“诸位只看到了匈奴铁骑之凶悍,其势之大,却未曾看到,其表面的强大之下,所隐藏的致命死穴。” 他走到沙盘前,拿起指挥杆。 “匈奴此番倾巢而来,十五万铁骑,看似势不可挡。然,兵法有云,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如此庞大的军队,每日其消耗,是一个天文数字。 他们之所以能如此深入,所依仗者,唯‘以战养战’,劫掠我屯田之粮草,抢夺我百姓之牲畜。 然,司马将军已行‘坚壁清野’之策。” 他的指挥杆,点在了雁门、代郡、云中三郡三座核心城池的模型之上。 “这意味着,从此刻起,匈奴人再想获得任何补给,只有两个途径。其一,攻破我军据守之坚城,抢夺城中存粮;其二,自阴山以北的草原后方,千里运粮。” “攻坚城,向来非匈奴所长。雁门、代郡、云中三郡城高池深,兵精粮足,每一座城,都足以拖住他数万大军,消耗其半月时光。 而从阴山以北运粮……千里草原,运输线绵延数十里,无险可守。 此等漫长的补给线,在我大秦的轻骑兵面前,与那摆在案板之上任人宰割的鱼肉,又有何异?” 第925章 灭胡总纲 闻言,王翦眼睛一亮:“武仁侯的意思是……” 秦臻点了点头,继续道:“故,匈奴看似势大,实则,已是陷入了进退两难之绝境。 其势,已是强弩之末。 他们唯一的生机,便是尽快劫掠到足够的物资,然后,在今岁寒冬彻底封锁草原之前,退回漠北。否则等待他们的,只有饥饿、寒冷与死亡。” 秦臻的这番分析,冷静而又深刻,让在场所有人都看到了一个被他们忽略的、全新的视角。 原来,看似处于守势的大秦,实际上,早已通过后勤与坚壁清野,掌握了这场战争的主动权。 “然,这还不够。” 秦臻的话锋陡然一转,环视众人,一字一顿地说道:“被动防守,永远解决不了边患。匈奴今年退去,明年还会再来。 十年、二十年,我们要永世在北方保持一支大军,耗空国库,拖垮民生。 诸位,真正的破局之道,不在于‘守’,亦不在于‘避’。而在于,一战而定乾坤!” “兵法云,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 “匈奴之患,非癣疥之疾,乃心腹大患。此患一日不除,则我大秦永无宁日,我华夏北疆,永无安宁。” “与其年复一年,被动应付其无休止的骚扰,耗费我大秦无尽之国力,不如毕其功于一役,主动出击,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捣其王庭,一战打断其脊梁骨,为我大秦,为整个华夏,换来至少二十年,甚至五十年的北方安宁。 届时,我大秦,方可真正无后顾之忧,专心致力于扫平六合,一统天下之伟业。” 这番话,所有人皆被震撼得无以复加。 主动出击?直捣王庭? 毕其功于一役? 这,这简直是疯了。 “武仁侯,三思啊!” 隗壮第一个反应过来:“草原作战,乃兵家大忌。我大秦以步卒为重,岂能与胡虏浪战于其熟悉之旷野?此举与自杀何异?” “是啊,武仁侯。” 李斯亦是急道:“此举耗费之巨,远超灭赵。一旦有失,国本动摇,后果不堪设想。” 就连蒙骜、王翦等一众宿将,此刻亦是面露骇然,连连摇头。 然而,秦臻的脸上,却看不到半分疯狂,只有一种绝对的自信。 他走回那幅天下舆图之前,仿佛整个草原,都已在他的指掌之间。 “匈奴看似强大,然其部落林立、互不统属、依赖劫掠的本性,便是其致命的弱点。此战,不再是简单的驱逐,而是要以王将军、司马将军等最熟悉北地形势的将领,整合新旧北疆之军,依托坚城与长城防线,先行示弱,以坚壁清野之策,继续消耗其锐气,诱其深入。 待其因劫掠无果、师老兵疲、军心涣散之际,再动用我大秦真正的、也是最后的杀手锏。”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屏息凝神的重臣。 这是他第一次,在如此高级别的战略会议之上,向所有核心决策者,系统阐述那个足以颠覆整个冷兵器时代战争形态的终极底牌。 “诸位,可还记得洛邑之战的‘天火’?”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那,不过是‘飞刃’部队的初试啼声。如今,在鬼谷墨家墨枢、张景、张义等人的全力督造之下,我大秦已然拥有了一支规模达百架、且更为先进的‘飞刃’部队。” “它们,翼展更宽,足以搭载三倍于前的猛火油;其飞行之高,远超匈奴人弓箭所及之极限;其航程之远,足以自雁门关起飞,直抵阴山北麓。” “此战,我不要局部的胜利,更不要击溃。我要的,是全歼。” “我要以王翦、司马尚的北疆军团为‘砧’,依托坚城,死死拖住匈奴主力。而后,以铁浮屠、拐子马、玄甲营,以及这支‘飞刃’部队直击其要害。” “我要用这来自天空的神罚,将头曼单于的王帐、粮草囤积地、马群聚集处,在顷刻间化为火海。” “一支失去了指挥、失去粮草、失去战马、更失去了勇气的匈奴大军,在茫茫草原上,在我大秦步骑的联合围剿之下,与那待宰的羔羊,又有何异?” “此战,不仅要胜,更要将匈奴之名,从这片草原之上,彻底抹去。要将这片北疆之地,变为如关中、河套那般,可筑城、可屯田、可移民实边的、我大秦永固之疆土。” “此,方为‘灭胡之战’,方为一劳永逸之策。” 秦臻的话音落下,整个书房之内,死寂一片。 所有人都被他这番惊世骇俗的“灭胡总纲”,震撼得无以复加。 这是一个远超单纯军事范畴的、结合了心理战、后勤战,乃至是闻所未闻的“科技战”于一体的、宏大到可怕的战争蓝图。 它的每一个环节,都充满了匪夷所思的想象力,却又偏偏在逻辑上无懈可击。 蒙骜、麃公等一众武将,听得是热血沸腾。 而隗壮与李斯,则在最初的震惊之后,看到了此策一旦功成,将为大秦带来的、无可估量的长远利益。 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聚焦到了嬴政的背影上。 而此刻的嬴政,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之后,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之中,爆发出了璀璨夺目的光芒。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一个一劳永逸解决北方数百年边患,从而让他可以毫无后顾之忧、专心吞并六合、开创万世伟业的辉煌前景。 他从秦臻的话语中,读懂了那份属于顶级战略家的、掌控一切的绝对自信与担当。 他等了太久,也思考了太久。 而今天,秦臻终于为他,为整个大秦,给出了那个最完美、也最疯狂的答案。 “啪!” 嬴政转身,重重一拍御案。 他没有半分犹豫,其雄才大略与决断魄力,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善!先生之策,方为万全之策,方为君王之策。寡人,信先生。更信我大秦的国力,能支撑起先生这旷古绝今的宏图伟略。” 嬴政走到秦臻面前,紧紧握住他的手。 他决绝的姿态,与对秦臻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瞬间统一了所有人的思想。 第926章 举国备战 无论是主战还是主守,在这一刻,所有的分歧都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更宏大的战略目标所点燃的、共同的、炽热的战意。 “蒙骜、麃公、桓齮、王剪、缭先生。”嬴政高声道。 “臣在。”五人单膝跪地。 “即刻起,暂缓灭韩。倾举国之力,毕此一役。汝等立刻前往蓝田、骊山大营,精选十万步卒,五万精锐骑兵,另,即刻传信于司马尚,寡人要雁门关屹立不倒。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喏!”五人重重抱拳。 “隗壮、芈启、关内侯。” “臣在。” “统筹粮草、民夫、器械。河北五郡的‘平准官仓’全部启用,就近供给北疆。关中三辅,征发民夫三十万,转运粮草至前线。” “臣遵旨!” “李斯。” “臣在。” “你立刻返回邯郸。告诉萧何、甘罗,北疆战事,不得影响河北五郡新政。若有人敢趁机煽动叛乱,夷三族。” “喏!” “蔡泽、姚贾。” “臣在。” “安抚朝野,稳定人心。对外宣称,北疆只是小股胡虏骚扰,我军已派往大军前去剿灭,要让山东五国以为,我大秦根本未将匈奴放在眼里。” “喏!” 嬴政最后看向秦臻。 两人目光交汇。 这一刻,没有君臣,只有两个站在历史关口、将要做出惊天抉择的人。 “先生。” 嬴政的声音很轻:“‘飞刃’,交给你了。” “大王放心。” 秦臻深深一揖:“臣必让‘飞刃’翱翔于阴山之上。” 嬴政点头。 接着,他走到书房中央,面对那幅山河全图。 “传寡人诏。” 他的声音响彻书房: “即日起,举国备战。” “这一战,寡人不只要赢。” “寡人要的,是让匈奴人从此听见‘秦’字,就瑟瑟发抖。要让阴山以南,永为我华夏疆土。” “寡人亦要让天下人都看看,何为大秦天威、更要让匈奴人知道,这普天之下,从长城到阴山,从渭水到漠北,究竟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一场旨在彻底改变华夏北方格局的、规模空前的“灭胡之战”,就在这君臣之间达成的顶级战略共鸣之中,正式拉开了序幕。 ............ 秦王政八年,三月二十九日。 咸阳,章台宫。 一道盖着秦王大印、以最高等级的“王令急递”发出的北伐诏令,自大秦的权力心脏呼啸而出。 它被插上了代表着“十万火急”的黑色令羽,由最精锐的郎官骑士以换马不换人的方式,冲出咸阳,分赴关中各地的军营、郡府与武库。 这道诏令,骤然斩断了笼罩在咸阳上空近一月的、因国丧而产生的压抑与悲戚。 它以一种属于战争的铁血意志,强行将整个国家从缅怀与伤痛中唤醒,并将其瞬间切换到了一个更为高效、也更为冷酷的轨道之上。 战争的齿轮,在这一刻,被那位端坐于王座之上的年轻君王,毫不犹豫地拨到了最快档。 整个大秦,这部在商君之法淬炼下,早已习惯了以“耕”与“战”为唯一生存法则的国家机器,瞬间进入了它最熟悉、也最恐怖的全面运转状态。 那不是商议,不是讨论,而是源自君王那被国耻与悲恸彻底点燃的滔天怒火,所化作的不容置疑的绝对意志。 倾国之力,毕此一役。 这八个字,深刻在了每一个秦人的心头。 一场席卷了整个关中乃至巴蜀、河东的“大秦速度”,在无数双或敬畏、或恐惧、或狂热的目光注视下,正式上演。 ............ 第一个被点燃的,是丞相府。 自诏令下达的那一刻起,这座平日里便已是车水马龙的权力中枢,彻底变成了一个不眠不休的战争指挥部。 右丞相隗壮与左丞相芈启,仿佛在一夜之间被注入了无穷的精力。 他们身着朝服,彻夜不眠,坐镇于府内的中枢议事堂,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明、锐利。 议事堂内,数百名来自各部的文吏、令史、书佐,埋首于卷宗与舆图之间。 算筹的噼啪声、毛笔的写字声、以及传令官急促的脚步声,交织成一曲紧张而又充满了效率的战争序曲。 “报!关中三辅,首批粮秣二十万石,已于今晨装车完毕,车五千辆,民夫一万,正向咸阳集结!” “报!巴蜀都江堰,水路转运之粮船三百艘已出蜀道,预计十日后可抵渭水!” “报!关中大渠沿线,五万民夫已抽调完毕,分三批开拔,负责北上粮道之修筑与护卫。” “报!河东郡盐铁官署急报,首批十万石军盐、五万件铁制兵器已备齐,请示转运路线!” 隗壮猛地抬头,嘶哑的声音中气十足:“回令河东,沿汾水南下,转入渭水,直抵咸阳,沿途所有关卡,见令放行,不得有片刻延误!” “喏!”传令官领命飞奔而去。 “传令治粟内史,立刻清点咸阳、栎阳、雍城三处官仓存粮,核算大军开拔一月之内所有用度。一个时辰之内,本相要看到精准的数目!错一个字,廷尉府见!”芈启的目光盯着墙上的舆图,指挥着这庞大的后勤调度。 一份份文书、一封封令箭,自丞相府飞出,送往大秦的每一个角落。 伴随着这些令箭,一条条通往咸阳的血脉被瞬间打通。 咸阳城外,那通往天下各处的官道之上,自那一日起,便再无片刻的宁静。 满载着粮草、军械、布匹、药材的牛车、马车,首尾相连。 押运军械的民夫汗流浃背,却不敢有片刻的停歇。 一支支从乡野、从城邑汇集而来的预备役部队,在各自军官的带领下,唱着雄壮的秦风军歌,向着咸阳的方向行进。 第二个被点燃的,是国尉府。 这里,是大秦军事力量的神经中枢。 客卿尉缭此刻亲自坐镇,与老国尉还有数十名兵部官员一同,在那一幅幅更为精细的、标注着关中每一处乡、里、亭位置的兵员分布图前,进行着精准到个位数的兵力征调。 第927章 大秦锐士待北伐 他们的面前,是厚达数尺的军功簿与户籍册。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大秦每一名成年男丁的姓名、年龄、籍贯、爵位、以及其过往的服役记录。 “蓝田大营,第三、第五、第八锐士营,满编三万人,即刻开拔,于三日之内,抵达咸阳城东大校场,令王贲将军亲自督办。” “骊山大营,抽调新兵五万,以老卒为伍长、什长,混编入各部,随军出征,于战中练,于火中生。” “上郡,边骑三千,善丛林作战,可为斥候。” “北地郡,老兵五千,守城经验丰富,可为后援。” “传令,凡关中三辅之内,爵至‘公士’以上、‘不更’以下,年二十至四十五,有沙场经历者,按《军功爵律》,尽数征召为二线预备役。自带兵器,于五日之内,至所属郡县兵站报备,听候调遣。” 一位年轻的参将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客卿,如此征召,关中几乎十室九空,农桑之事……” 尉缭瞥了他一眼:“仗打不赢,田地便是胡人的牧场,妻女便是胡人的奴隶。到那时,还要农桑何用?此役,我大秦尽起关中之锐,此乃国运之战,不容有失。” 尉缭手中的指挥杆每一次落下,都意味着成千上万的士兵,将告别他们的妻儿与田地,重新披上那身熟悉的黑色甲胄。 村庄里,正在春耕的农夫,听到远处传来的集结号角,默默放下了手中的犁耙; 城邑中,正在劳作的工匠,听到里正宣读的征召令,熄灭了炉中的炭火。 他们从各自的什长、里正手中,接过那份盖着官印的征召令,没有怨言,没有迟疑。 他们只是回到家中,脱下布衣,换上皮甲,与妻儿做短暂的告别,然后转身,汇入那从四面八方涌向咸阳的人潮之中。 “阿父,此去,何时归?”稚童拉着父亲的衣角,眼中满是惶恐。 “快则一季,慢则一年。” 男人摸了摸孩子的头,咧嘴一笑:“待阿父归来,给你带胡人的狼头大旗当毯子,到那时,咱家就有爵位了。” “照顾好阿母。”他最后叮嘱一句,毅然转身。 这一幕,在大秦的每一个角落上演。 秦法的根基,便是耕战。 每一个秦人,生来便是战士,他们的血脉里,流淌着对军功的渴望与对战争的本能。 国之所召,便是家之所向。 一声令下,关中子弟,百万一心,莫敢不从。 第三个,也是最炽热的,是少府的军工作坊。 咸阳城郊,那片占地数百亩的庞大工坊区,早已是炉火冲天,昼夜不熄。 上万名技艺精湛的工匠赤着上身,挥汗如雨。 铸造间内,数百座熔炉的烈焰将天空映得一片通红,融化的铁水被倾倒进模具,冷却,然后被一次次地锻打、淬火、磨砺。 箭矢作坊里,女工们飞快地削制着箭杆,安装着铁质的箭头,黏贴着羽翎,一捆捆崭新的箭,被源源不断生产出来。 皮革坊中,匠人们将一张张鞣制好的牛皮切割、缝合,制成甲片与盾牌。 木工房里,车轮、弩身、戈杆,迅速成型。 “第七坊,新一批‘破甲锥’箭簇已出炉五万枚,速速送往羽翎坊装配。” “第十二坊,三百架新式强弩已调试完毕,试射五十步穿三甲,准。” “甲胄坊,玄甲营所需之犀牛重甲已加固完成,铁浮屠之马铠尚缺一百副,少府丞有令,命尔等三日之内必须赶制出来,误了军机,提头来见。” 一名身着少府官服的监工,正声嘶力竭地在各个工坊之间来回奔走,督促着进度。 他的身后,是一车车刚刚打造完成、尚带着余温的兵器甲胄,它们被迅速地检验、清点、打包,然后送往城郊的大营。 那流水线般的生产效率,那标准化、模块化的制造工艺,让武器的生产,变成了一种冷酷而又高效的杀戮艺术。 这,便是大秦。 一个将整个国家都锻造成战争机器的虎狼之国。 当它决定要发动一场战争时,它所能爆发出的能量,足以让整个时代为之颤抖。 ............ 秦王政八年,四月十日,清晨。 在这令人恐惧的“大秦速度”之下,仅仅十二天的时间,一支规模空前、兵种齐全、将星云集的北伐大军,便在咸阳城外,那广阔的渭水之畔,完成了最后的集结。 这一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咸阳城郊,那座足以容纳数十万人的巨型校场之上,此刻已然化作了一片黑色的海洋。 校场之上,数十万大军,列成一个个巨大而又整齐的万人方阵。 长戈如林,盾墙如山。 军阵之前,是数千面迎风招展的黑色玄鸟旗,那旗帜之上,绣着古朴而又威严的“秦”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整个校场,数十万人,却安静得可怕。 除了旗帜的响动与战马偶尔打响的鼻息,再无一丝杂音。 那股由纪律、血性与绝对力量凝聚而成的磅礴杀气,直冲云霄。 在步兵方阵的两翼与后方,是五万骑兵。 他们的战马披着皮甲,安静地打着响鼻,骑士们则同样身着重甲,手持长矛。 其中,几支最为精锐的王牌部队,更是醒目。 王贲麾下的一千五百名“铁浮屠”,人马俱甲,连成一片,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阿古达木所率的三千“拐子马”,则显得更为轻盈而矫健,骑士们手中的弯刀在阳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蒙恬与蔡傲麾下的轻骑兵,则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 而在所有骑兵阵列的最核心,是那支由秦臻亲手打造的“玄甲营”。 一百头身形庞大的巨犀被披上了特制的青铜甲胄,它们的背上,不再是装满沙土的麻袋,而是被改造成了一个小型的作战平台,上面驾着一架重弩。 这支“生物战车”,散发着无可匹敌的毁灭气息。 然而,在整个校场之上,最引人注目,也最令人感到敬畏的,并非这些传统的兵种。 是在大军最左侧,一片被单独隔离开来的、守备异常森严的特殊营区。 第928章 不破胡虏不回还 那里,静静停放着一百架形如黑色雄鹰的奇特造物。 它们有着宽达三丈的巨大双翼,翼面由坚韧的丝绸蒙皮,骨架则是用最轻、最坚韧的桐木与青铜构件拼接而成。 它们的腹下,悬挂着一个个结构精密的投掷模块,里面可以清晰地看到码放整齐的、装满了猛火油的特制陶罐。 这,正是由鬼谷学苑墨家墨枢、张景、张义兄弟,根据洛邑之战的经验,耗费了近两年时间,进行全面改良后的新式“飞刃”。 它们,比初代木鸢更大,更稳,也更致命。 它们,就静静停放在那里,等待着一飞冲天,将死亡与火焰,播撒到敌人头顶的那一刻。 它们的周围,是数百名身着墨家特有短褐服饰的工匠与弟子,他们正在对每一架“飞刃”做着最后的检查与调试。 这支部队的统领,正是那个曾在洛邑之战中,驾驶着第一代木鸢,亲手点燃了联军粮仓的陈错。 经此一役,他早已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匠作营小卒,被破格擢升为专门统领这支王牌部队的校尉。 此刻,他正轻抚着一架飞刃的机翼,眼神中充满了自信。 “飞刃”部队的首次成建制公开亮相,在整个北伐大军之中,引起了巨大的骚动与敬畏。 普通的士兵们,看着这些闻所未闻的“战争怪鸟”,眼中充满了好奇与恐惧。 他们不知道这些东西是用来做什么的,但那独特的、充满了压迫感的造型,已经足以说明它们的与众不同。 而王贲、蒙恬等少数亲历过洛邑“天火”的将领,在看到这支规模扩大了数倍的“神罚之军”时,眼中则是掩饰不住的狂热与激动。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支部队,将为这场北伐,带来怎样颠覆性的力量。 卯时三刻,吉时已到。 “咚~~~咚~~~咚~~~” 随着三通沉闷的鼓响,校场一侧,一座早已搭建好的点将高台之上,人影晃动。 嬴政一身戎装,头戴武冠,腰佩太阿,在隗壮、芈启、尉缭等文武百官的簇拥下,缓步登上了高台。 那数十万道目光,在这一刻,齐刷刷汇聚到了他的身上。 那目光中,有敬畏,有狂热,有对军功的渴望,更有对这位带领他们不断走向胜利的君王,最纯粹的崇拜。 此刻,嬴政走到台前,目光缓缓扫过台下。 他看到了王贲麾下,那人马俱甲的“铁浮屠”; 他看到了阿古达木阵中,那些眼神桀骜、腰悬弯刀的“拐子马”; 他看到了蒙恬与蔡傲麾下,那些神情锐利的轻骑兵; 他看到了,在那玄甲营方阵之中,那一百头巨犀正不安地刨动着铁蹄,口中发出沉闷的嘶吼。 他更看到了,那片被单独隔离开的特殊营区,静静停放着的一百架“飞刃”。 将星璀璨,王牌齐出。 嬴政看着眼前这支由他与秦臻一手缔造的、堪称大秦武力巅峰的无敌之师,胸中的豪情与壮志,在这一刻,亦被彻底点燃。 “宣诏!”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刘高手捧诏书,高声宣读。 “匈奴犯我北疆,屠我子民,此乃国仇,不共戴天。今,寡人亲命,拜武仁侯秦臻,为北伐主帅,总领三军,节制北疆一切军政要务,假节钺,代行王权,如寡人亲临。” “拜王翦为副帅,辅佐主帅,总掌正面战阵。” “拜北疆都护兼副帅,忠武君司马尚,统御北疆新军,护我疆土。” “拜上将军麃公为左路军主帅,上将军蒙骜为右路军主帅,分掌两翼,相机而动。” …… 一道道将令,自点将台发出。 秦臻、麃公、蒙骜、王翦……一个个在秦国军史上足以名垂青史的名字,被一一念及。 每念到一个名字,便有一名将领出列,单膝跪地,自嬴政手中,接过那象征着权力与责任的大印与佩剑。 当最后,嬴政亲自将那枚代表着大秦最高军事指挥权的虎符,郑重交到秦臻手中时,他看着这位与自己一同成长、一同背负着这个国家命运的师长、挚友与肱骨,沉声道: “先生,北疆万里,军政要务,皆由先生决之,无需事事奏报。寡人只有一个要求。” “大王请讲。”秦臻目光平静。 “打垮他们,征服他们,让‘匈奴’二字,成为历史的尘埃。寡人,与这关中百万子民,静候先生凯旋之佳音。” 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这份超越了君臣的情谊,让在场所有文武百官,无不动容。 秦臻接过虎符,没有说任何慷慨激昂的言语,只是对着嬴政,对着这位将整个大秦的命运都托付给自己的君王,行了一个最标准、最郑重的军礼。 “臣,谨遵王命,不破胡虏,誓不回还。” 拜将礼成。 大军出征在即。 嬴政再次走到了点将台的最前方,目光扫过下方那数十万张或年轻、或沧桑、却无一例外都写满了对战争与功勋渴望的脸庞。 他没有再言语,只是缓缓拔出了腰间那柄太阿剑。 剑锋,直指苍穹。 “我大秦的将士们!” 他的声音,通过早已设置好的传声装置,响彻整个校场。 “在尔等身后,是关中的沃野,是尔等的父母妻儿,是我大秦的千里河山。” “在尔等面前,是为祸华夏数百年、杀我边民、掠我财货的胡虏。是那片等待着被我大秦的铁犁去开垦、去征服的万里疆土。” 他没有空谈那些虚无缥缈的家国大义,而是用最直接、最能点燃士兵心中欲望的语言,许下了那属于君王的、千金一诺的承诺。 “寡人于此,以大秦历代先王之灵,立誓。” “凡此役,斩胡首一级者,赏爵一级,田一顷,仆二人。” “凡此役,率先登临胡虏王帐,拔其狼头大旗者,赏钱百万,官升三级,其功,勒石于咸阳,与国同休。其家,永世免除徭役。” “凡此役,不幸战殁者,其抚恤,加三倍。其父母妻儿,由国府终身赡养,衣食无忧。其子,无论嫡庶,皆可入咸阳学宫,与宗室子弟同窗,同学同食,以慰忠魂。” 第929章 先锋入草原 “寡人,要让每一个为大秦流血的勇士,其身后之荣光,比他生前更盛。” “寡人,要让他们的名字,刻在太庙之上,享万世香火。要让他们的子孙,因其父辈之荣耀,昂首立于天地之间,永不受人欺辱。” “将士们,拿起你们的戈,跨上你们的马。” “去告诉那些草原上的豺狼,谁,才是这片天地之间,真正的主人。” 这番话,没有一句空泛的家国大义,没有一句虚伪的忠君爱国。 有的,只是最赤裸、最直接、最能点燃一个男人心中最原始欲望的承诺。 是爵位,是土地,是金钱,是荫及子孙的荣耀,更是对身后家庭最坚实、最无可动摇的保障。 而这番话,从大秦最高统治者的口中,以一种无可置辩的、誓言的姿态说出时。 台下,那片沉默的黑色海洋,终于被彻底点燃。 “轰!” 成千上万个士兵用手中的戈矛,疯狂捶打着胸前铁甲。 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密,最终汇成了一股震天动地的轰鸣。 “杀!” “杀!” “杀!” 他们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此刻心中的狂热,只能用这个最简单、也最血腥的字眼,来回应君王的承诺,来宣泄那战意。 终于,当第一个士兵,举起手中的长戈,发出那声熟悉的、足以让天地为之变色的咆哮时。 整个校场,彻底化作了军魂的海洋。 “风!风!大风!” “风!风!大风!” “万胜!万胜!大秦万胜!” 数十万人的齐声战吼,声浪冲天而起,声震云霄。 那声音,让渭水的河面泛起涟漪,让咸阳的城墙为之颤抖。 嬴政看着这一切,他高举着手中的太阿剑,脸上是属于征服者的、睥睨天下的狂傲笑容。 他知道,这支军队,已经无可阻挡。 此刻,秦臻策马立于台下,看着那一张张狂热的脸,看着那位在万众瞩目下、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的君王,他只是平静地,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帅旗。 那面绣着黑色玄鸟的帅旗,在风中,猛地展开。 “出征!” 随着他一声令下,那面巨大的玄鸟帅旗,开始缓缓向前移动。 紧接着,那无边无际的黑色洪流,动了。 王贲的铁浮屠,阿古达木的拐子马,蒙恬、蔡傲的轻骑,蒙骜、麃公的重步,李二牛的玄甲营…… 在万民的夹道欢送与百官的注目礼中,一支支代表着大秦武力巅峰的军团,向着北方的地平线滚滚而去。 嬴政立于高台之上,目送着他的军队,他的将军,他的挚友,渐渐远去,直至那面玄鸟大旗,彻底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他知道,一场旨在彻底终结数百年边患,为华夏开万世太平的灭国之战,其最壮丽、也最血腥的序幕,已然拉开。 而当这支大军再次归来之时,整个天下的版图,必将为之改写。 ............ 秦王政八年,四月二十日。 雁门以北,长城之外。 天空高远,不见一丝云彩。 然,这清澈之下,却无半分春日应有的暖意。自漠北吹来的朔风,依旧带着寒意,卷过那片一望无际的广袤草原,发出“呜呜”的声响。 一支黑色的洪流,正以一种与这片天地格格不入的、严整而又傲慢的姿态,缓缓碾过这片枯黄的大地。 这是大秦的北伐先锋军团。 五千名重装步卒,结成一个个密不透风的百人方阵,他们的巨盾在外,长戈如林。 在步兵方阵的两翼,是两千名来自关中的秦国精锐骑兵。 他们身着铁甲,手持长矛,胯下的战马皆是来自上郡苑马寺的良驹。 马蹄翻飞间,透着一股即将饮血的兴奋。 军阵的最前方,一面绣着“秦”字的玄鸟大旗迎风招展,旗下,一名年轻的将领端坐于高大的战马之上,脸上写满了属于胜利者的骄傲与对未来的无限渴望。 他,便是此番北伐先锋军的校尉,芈盛。 他是秦国左丞相芈启之侄,年龄稍长嬴政几岁,是嬴政童年时期校营的对手之一。 因在灭赵之战中屡立奇功,被擢升为校尉,拜官大夫,成为芈姓一族新生代中,最受瞩目的将星之一。 他年少时被心性重塑的阳泉君所影响,熟读兵书,其作战勇猛,但性格刚愎,深信秦军的军阵与纪律,足以碾压天下任何敌人。 此刻,初履草原,这位年轻的将军心中更是充满了建功立业的万丈豪情。 在他看来,那些所谓的匈奴人,不过是一群茹毛饮血、毫无纪律可言的乌合之众。 他们之所以能为祸北疆百年,不过是因为赵国无能,李牧老迈罢了。 如今,换上了他大秦的百战锐士,焉有不摧枯拉朽、一战而定之理? “呵,草原……” 芈盛望着远方天际,嘴角上扬:“不过是一片蛮荒之地。待本将的铁蹄踏过,这里便是我大秦的牧场。李牧守了十年都未能竟全功,本将只需一战,便可教那些胡虏知晓,何为天威。” “将军,斥候回报,前方三十里,地势渐趋复杂,多有丘陵沟壑,恐有伏兵。 末将以为,我军当暂缓深入,稳固阵脚,待主力抵达,再图进取,方为万全之策。”一名军侯策马来到芈盛身侧,看着远处那片地势起伏的草原,眼中闪过一丝不安,出言劝谏道。 他记得在出征之前,秦臻曾亲自找到先锋军的诸位将校,用一种无比郑重的语气反复叮嘱: “草原作战,与中原迥异。胡人狡诈,尤善诱敌。若遇小股敌军挑衅,切记,万万不可轻追。宁可失了战机,亦不可拿弟兄们的性命去赌那未知的凶险。” 然而,芈盛此刻早已被建功立业的渴望冲昏了头脑。 他瞥了一眼那名军侯,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区区胡虏,不过一群草原上的豺狼,能有何等谋略?在本将的铁阵之前,便是十万胡骑,亦不过是土鸡瓦狗,一触即溃。 稳固阵脚?等主力抵达?那首功岂非要拱手让人?” 第930章 骄兵入瓮 “将军……” “够了!” 芈盛厉声打断,马鞭遥指前方:“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贻误了战机,你担待得起吗?传我将令,全军保持阵型,继续向前,本将倒要看看,这草原之上,究竟藏着何方神圣。 再敢多言,休怪本将以‘动摇军心’之罪,将你阵前正法!” 那军侯闻言,脸色一白,只得将剩下的话,连同那份不祥的预感,一同咽回了肚子里。 他望着芈盛那写满狂傲的侧脸,心中一声长叹。 大军,继续向着草原深处长驱直入。 那份属于中原霸主的骄傲与对自身武力的绝对自信,让他们对这片陌生的土地,失去了最基本的敬畏。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前方,一张由狡猾的草原猎手精心编织的死亡大网,已经缓缓张开。 ............ 午后。 在深入草原近百里之后,芈盛的大军,终于遭遇了他们此行的第一个“敌人”。 那是一支约莫三四百骑的匈奴游骑。 他们衣衫褴褛,坐下的战马也非神骏,手中的武器更是五花八门,弯刀、骨矛、套索…… 看起来,就像是一群临时凑起来的牧民。 当他们看到秦军那军容鼎盛的庞大阵列时,先是发出一阵怪叫,随即拨转马头,便向着草原深处逃窜,仿佛被吓破了胆。 “哈哈哈……一群懦夫!” 芈盛见状,放声大笑,他回头对着方才劝谏的军侯嘲讽道:“你看到了吗?这便是你口中‘恐有伏兵’的胡虏,本将尚未出击,他们便已望风而逃。 传我将令,骑兵两翼包抄,步卒中路跟进,务必将其全数歼灭,一个不留。 本将要用他们的头颅,来为我北伐大军祭旗。” “将军,不可!” 那军侯再次出言,声音里带着焦急:“武仁侯曾言,胡人最善诱敌,此举恐是……” “闭嘴!” 芈盛彻底被激怒了,他猛地一挥马鞭,厉声道:“将在外,以军功为先。本将今日若能全歼此股敌军,首功便是我先锋营的。 你再敢畏敌不前,扰我军心,休怪本将剑下无情。” 说罢,他不再理会那名军侯,拔出长剑,高喝一声:“众将士,随我杀。取胡虏首级者,赏百金。军功簿上,记大功一件。” 随即,率领两千骑兵冲了出去。 那军侯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些同样被建功立业的渴望冲昏了头脑的骑兵们,只能发出一声绝望的叹息,随即下令步兵方阵加速跟上,试图为那已经失控的骑兵提供最后的保护。 一场看似毫无悬念的追击战,就此展开。 然而,战事的走向,却变得诡异起来。 那支匈奴游骑的骑术精湛到了极点,他们仿佛对每一寸草地都了如指掌。 他们始终与追击的秦军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恰好在秦军强弩的极限射程之外,却又总是在秦军骑兵的视线之内,仿佛一伸手便能抓住,却又总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 他们不时回头,用最污秽的语言,用最侮辱性的手势,对着追击的秦军疯狂挑衅。 “南人!你们的腿,还没你们的女人快!” “来啊!来追爷爷啊!爷爷的马屁股,可比你们的婆娘香!” 更有甚者,他们在飞驰的马背上,做出脱下裤子,用屁股对着秦军的猥琐动作,引得身后一片哄笑。 “一群该死的杂种!” 芈盛被气得目眦欲裂,他座下的战马虽是良驹,但终究是中原马,耐力与对地形的适应性,远不及那些在草原上土生土长的匈奴马。 他与麾下的两千骑兵追得气喘吁吁,却始终无法将这群滑溜的“苍蝇”纳入攻击范围。 这份屈辱,让他的理智被彻底烧毁。 “追,给本将死死追,今日不将他们碎尸万段,本将誓不回还。”他疯狂用马鞭抽打着坐骑,眼中只剩下那片越来越近、仿佛唾手可得的背影。 他就这样,带着两千名同样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的骑兵,以及后方那被拖得阵型都有些散乱的五千步卒,一头扎进了那片地势复杂、遍布着低矮丘陵与干涸沟壑的陷阱之中。 追出了六十里后。 当那支匈奴游骑再次消失在一片丘陵之后时。 “呜~~~” 一声苍凉、悠长、充满了死亡气息的号角,骤然自四野响起。 芈盛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猛地勒住马缰,环顾四周。 下一刻,他看到了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只见在他们周围,那些原本看似平静的丘陵背后,那些干涸的沟壑之中,冒出了无数个黑点。 那些黑点,在短短数息之间便汇成了一股股黑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向着他们这支孤军包围而来。 马蹄声如雷,杀气冲天。 数不清的匈奴骑兵,挥舞着弯刀,发出咆哮声,从每一个方向,向他们发起了死亡的冲锋。 粗略看去,其数量,至少在五千以上,甚至更多。 “中计了,结阵,全军结阵,快!”芈盛嘶吼道。 他身边的秦军骑兵们,亦是从那狂热的追击梦中被惊醒。 他们不愧为百战精锐,在最初的惊骇之后,立刻本能地试图收拢队形,想要结成秦军最擅长的骑兵圆阵,用长矛与盾牌,抵御来自四面八方的冲击。 然而,为时已晚。 匈奴人根本没有给他们任何重整阵型的机会。 更可怕的是,这些匈奴骑兵并没有像他们想象中那样,进行愚蠢的正面冲锋。 他们发挥出了草原民族最恐怖、也最擅长的战术,在距离秦军圆阵尚有百余步时,那数千骑兵便如同得到了统一的号令一般,瞬间化整为零,分化成数十个百人左右的骑兵小队。 他们如同草原上配合默契的狼群,高速围绕着那尚未完全成型的秦军圆阵,开始了死亡的旋转。 恐怖的“曼古歹”战术,在这片旷野之上,向这些骄傲的中原霸主,露出了它最狰狞的獠牙。 第931章 初战蒙耻 “咻!咻!咻!咻!咻!” 箭如飞蝗。 数千名匈奴骑兵,在高速奔驰的马背上,以一种近乎于杂耍般的、不可思议的姿态,不断地扭转身体,向着圆阵之内泼洒出箭雨。 这些箭矢,并非来自一个方向,而是来自四面八方,来自每一个角度。 盾牌,在这一刻变得毫无意义。 他们可以挡住正面的箭,却挡不住来自侧后方、甚至是从头顶掠过的冷箭。 “噗嗤!” “啊!” 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 一名秦军百将刚刚用盾牌格开一支迎面射来的利箭,下一刻,三支箭矢便从他的左侧、右侧与后方,同时贯入了他的身体。他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前透出的三个血淋淋的箭头,带着无尽的错愕与不甘,轰然坠马。 而他座下的战马,亦在瞬间被数支箭矢射中,悲鸣着倒地。 这,只是一个开始。 秦军那尚在收缩、试图结阵的两千骑兵,在这铺天盖地的箭雨之下成了最完美的活靶子。 他们精湛的个人武勇,他们那足以在中原战场上引以为傲的冲击力,在这套纯粹的、以机动力和远程打击为核心的、毫无人性的绞杀战术面前,显得是那样的无力而又悲壮。 不断有骑士中箭落马,又被身后混乱的马蹄踩成肉泥。 不断有战马悲鸣倒地,将背上的骑士掀翻,然后被无数只马蹄踏过。 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两千名秦军精锐骑兵便已伤亡过半。 他们甚至连敌人的衣角都未曾摸到,便在一种憋屈、愤怒而又绝望的情绪中,被一一蚕食。 “冲出去!跟他们拼了!” 芈盛双眼血红,他知道,再这样下去只有全军覆没一个下场。 他挥舞着长剑,率领着身边仅存的百余名骑士,试图向着一个看似薄弱的方向,发动一次决死的冲锋。 然而,狡猾的匈奴人根本不与他硬拼。 看到他冲来,那个方向的匈奴骑兵立刻向两侧散开,同时用更密集的箭雨招呼着他们。 待芈盛的冲锋之势稍竭,那些散开的匈奴骑兵再次围拢上来,继续那永无休止的、死亡的盘旋。 而就在秦军骑兵陷入绝境之时,后方的五千步卒,也终于赶到了这片修罗场。 然而,他们看到的,是早已被分割、包围、即将被全数歼灭的己方骑兵。 迎接他们的,是同样的、来自四面八方的箭雨。 “结阵!举盾!强弩反击!” 那名军侯嘶声下令。 五千步卒,不愧为秦军精锐,虽惊不乱,迅速结成一个更为庞大、也更为密集的龟甲圆阵。 前排的士兵将巨盾插在地上,形成一道铁壁,后排的士兵则将盾牌举过头顶,层层叠叠,试图抵御那从天而降的箭雨。 阵中的强弩手,则开始透过盾牌的缝隙,向外还击。 然而,这套在中原战场上无往不利的防御阵型,在草原之上,再次暴露出了它致命的弱点。 匈奴人依旧不与他们正面接触。 他们只是保持着高速的机动,如同盘旋在尸体上空的秃鹫,不断用手中的弓箭,消耗着这个龟甲圆阵的生命力。 秦军的强弩虽威力巨大,射程更远,但其上弦速度慢,且需要稳定的射击平台。 在面对这些高速移动、忽东忽西的骑兵时,他们的命中率低得可怜。 往往一轮齐射之后,不等他们完成第二轮的准备,匈奴人的箭雨便已再次倾泻而来。 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 战斗,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血腥的消耗战。 秦军的步兵方阵在连绵不绝的箭雨之下,被一点点地消磨、腐蚀。 不断有士兵中箭倒下,圆阵之上出现一个又一个的缺口。 而一旦缺口出现,便会有数十名匈奴骑兵立刻脱离大队,从缺口处一冲而入,用弯刀与套索,在阵中掀起一阵血雨腥风,进一步扩大混乱。 恐慌与绝望在秦军阵中蔓延开来。 他们的纪律,他们那坚不可摧的意志,在这从未见过的战法面前,终于开始崩溃。 终于,当一名百将再也无法忍受这种眼睁睁看着袍泽一个个倒下,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折磨,发出一声怒吼,脱离阵型,挥舞着长戈冲向敌阵,然后瞬间被数十支箭矢射成刺猬时。 整个秦军步兵方阵的士气,彻底崩盘了。 “跑啊!” “打不了了,快跑!”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士兵们扔掉盾牌与长戈,开始不顾一切地向着来路,向着长城所在的方向仓皇逃窜。 阵型,瞬间崩溃。 ............ 四月二十三日。 当芈盛在数十名亲兵的死命护卫之下,带着不足两千名残兵拼死杀出重围,狼狈不堪地逃回雁门关时。 他身后,留下了近五千具秦军将士的尸骸,以及匈奴人那充满了嘲讽的狂笑。 这场秦军北伐的初战,以一种最耻辱、最惨烈的方式,宣告了完败。 它将这些中原霸主们那份与生俱来的骄傲与自信,连同那五千条鲜活的生命,一同埋葬在了这片冰冷而又残酷的草原之上。 当夜。 雁门关,北伐中军帅帐。 先锋军惨败的消息,瞬间吹散了秦军大营中那股因即将到来的大战而产生的狂热与亢奋。 当秦臻带着王翦、蒙骜、麃公等一众核心将领抵达这座临时帅帐时,迎接他们的不是捷报,而是数百名从前线抬回来的、哀嚎不止的伤兵,以及那足以让任何一名将领都感到心惊的战损报告。 帅帐之内,气氛压抑。 芈盛一身甲胄早已残破不堪,脸上、身上满是血污与伤口,他卸去兵刃,双膝跪在帐中,此刻泣不成声,将头重重地磕在地面上。 “末将…末将无能,轻敌冒进,致使我大秦锐士,折损近五千员,末将…罪该万死,请主帅、请诸位将军,将末将…军法处置,以谢三军。” 他的身旁,几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幸存校尉亦是跪在地上,浑身颤抖,眼中除了劫后余生的庆幸,更多的是对那场噩梦般战斗的恐惧。 第932章 败战复盘 “箭,全是箭,从四面八方射过来,根本挡不住……” “他们就像草原上的鬼魂,你根本打不到他们,他们却能轻易地收割你的性命……” “太快了,他们的马太快了,我们的骑兵,根本追不上,也跑不掉……” 幸存者们带着血泪的控诉,与那份对匈奴骑兵全新战法的惊恐描述,让帐内所有秦国将领的脸色都变得无比难看。 这不仅仅是一场军事上的失利。 这是对大秦锐士那份战无不胜的骄傲与自信,一次最沉重的打击。 “岂有此理!” 王贲第一个拍案而起,脸上满是羞愤与怒火:“区区胡虏,竟敢如此辱我大秦。主帅,末将请战,请即刻允我率本部铁浮屠出击,必将那些胡狗的头颅尽数斩下,为死难的袍泽复仇。” “末将愿同往!” 阿古达木亦是出列,他麾下的拐子马,正是脱胎于草原骑兵的战法,他自信能够与之一战。 蔡傲、蒙恬等一众少壮派将领,亦是群情激愤,纷纷请战。 整个帅帐之内,充斥起一股“复仇”的狂热。 他们无法接受,也绝不相信,大秦的虎狼之师,会败给一群他们眼中的“蛮夷”。 然而,就在这争吵之声即将再起之际。 一个沉稳、沙哑,却又带着冷静的声音,在帐内响了起来。 “诸位将军,稍安勿躁。”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司马尚不知何时,已从角落的阴影中缓缓走了出来。 他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那双眼眸之中,闪烁着一种众人看不懂的、混杂着悲哀、果然与了然的复杂光芒。 “复仇,固然是必须的。” 司马尚的目光,扫过王贲、阿古达木等一张张愤怒的脸,缓缓说道:“然,在复仇之前,若不能弄清楚,我们究竟是为何而败,又是如何败的,那么,再多的铁浮屠,再多的拐子马,派出去亦不过是重复今日之惨剧,为这片草原,再添数千、乃至数万忠骨罢了。” 他没有指责任何人,甚至没有去看那跪在地上的芈盛。 他只是径直走到了帅帐中央那座沙盘之前。 那里,早已由斥候根据幸存者的描述,大致还原了此战的地形与双方的兵力态势。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跟随着他的身影聚焦在了那座沙盘之上。 “诸位请看。” 司马尚拿起一根指挥杆,指向了沙盘上那支代表着秦军先锋的令旗。 “我军之败,非败于兵力不足,亦非败于将士不勇,更非败于器械不利。实则,是败于十字:地利、人和、天时、情报、战法。此五者,我军皆不占,焉有不败之理?” 他顿了顿,指挥杆重重点在沙盘上那片丘陵起伏的区域。 “其一,地利。我军久居中原,习于平原决战,擅于结阵而战。而草原看似平坦,实则暗藏玄机。 何处有暗河,何处有沼泽,何处之草场足以支撑万马,何处之丘陵可为伏兵之所…… 此等,我军一概不知。 而胡人,生于斯,长于斯,闭着眼,都能画出这千里草场的每一条路径。芈将军之败,始于其踏入这片他完全陌生的土地的那一刻,便已注定。” “其二,战法。我军骑兵,重冲击,步卒,重结阵。此乃堂堂正正之师,于中原战场,足以横扫六合。然,胡人作战,从无‘决战’之念。 其战法,脱胎于草原狩猎,核心唯有‘诱、缠、扰、散’四字。 以小股精锐为诱饵,诱你离阵追击; 以精准骑射为手段,于你力不能及之处,不断消磨、骚扰; 待你疲敝,阵型散乱,再以数倍兵力,如狼群般一拥而上,一击致命; 若遇强敌,则一触即退,化整为零,散入草原,让你空有雷霆之力,却无处可使。 今日之战,便是大秦最擅长的‘阵地决战’思想,与胡人那灵活机动的‘运动骚扰’思想,一次最残酷的碰撞。 而结果,诸位已经看到了。” 他没有说一句指责的话,却用最冷静的分析,将这场惨败的根源,血淋淋地剖开,呈现在了所有骄傲的秦国将领面前。 王贲、蒙恬等人,脸上的愤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羞愧与沉思。 他们此刻才意识到,所谓的“兵法”,在真正的草原战争面前,是何等的稚嫩。 也意识到,这一支匈奴部族经过多年的整备,其战力远胜河套之匈奴。 最后,司马尚抬起头,目光扫过帐内众人,说出了那句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动容的话。 “昔日,李帅戍守北疆,之所以能百战不殆,非因其兵多将广,亦非因其勇武过人。 乃因其耗费十年之功,将这千里北疆的每一寸土地,都踏遍,都绘于图上; 将匈奴每一个部落的迁徙路线、头人的脾性、彼此间的仇怨,都尽数掌握; 更将我北疆数万将士,都训练成了既能结阵而战,又能如胡人一般骑射、追击的草原之狼。 他与匈奴人争的,从来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情报,是后勤,是耐心,更是对这片土地的理解。这,才是真正的草原战争。” 这番话,重重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曾经对这位“降将”心存轻视、甚至敌意的秦国将领们,此刻看向司马尚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同情,不再是审视,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对更高层次军事智慧的敬佩与折服。 王翦与蒙骜、麃公三位老将,更是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赞许与感慨。 他们知道,秦臻力排众议,擢升此人为“龙城飞将”,是何等深谋远虑的英明之举。 这一刻,司马尚用自己那远超常人的专业素养与战略眼光,为所有骄傲的秦国人,上了这残酷而又生动的第一课。 他用这场惨痛的失败,为这支新生的军队,赢得了唯一,也是最宝贵的东西。 便是敬畏。 是对这片草原的敬畏,以及,对一个真正懂得如何在这片草原上生存与战斗的“龙城飞将”的敬畏。 第933章 帅帐定军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秦哀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34章 急战与稳守 那声音里,已分不清是感激、是屈辱,还是绝望的颤栗。 两名亲卫松开手,芈盛瘫软在地,随即被两名军法官架起,剥去代表校尉的甲胄和绶带,押出帐外。 一场关于生死的裁决,就在这君臣将帅的几番对话与博弈之间,以一种更具深意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而这场帅帐之内的交锋,也让所有秦国将领都明白了一个道理。 在这支北伐大军之中,没有宗亲,没有贵胄,只有军法与战功。 ............ 待处置完芈盛,帐内的气氛非但没有因处罚的尘埃落定而缓和,反而陷入了一种更为激烈的、关于下一步战略走向的对峙之中。 年轻将领们胸中的怒火与耻辱感并未消散,反而在军纪重申后,更加渴望用敌人的鲜血来洗刷。 “胡虏之强,在于其‘快’与‘散’。然,我大秦虎狼之师,岂能因其区区诡计而畏缩不前?” 王贲猛地踏前一步,指着沙盘上代表匈奴主力的标记,再次请战:“末将请命,即刻率本部铁浮屠、拐子马、玄甲营出击。胡虏既然仗着马快,那吾等便要比他们更快,比他们更狠。 以重甲冲阵,拐子马掠袭,玄甲锐士步步为营。 末将愿立下军令状,此番出击,绝不贪功恋战,只以雷霆万钧之势,寻其主力,一战而将其击溃。若不能胜,甘当军法。” “王将军所言极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我拐子马,愿为先锋,定生擒头曼。”阿古达木瓮声瓮气地吼道,眼中战意炽盛。 “末将愿率本部精锐,与二位将军并进,互为犄角,定要将匈奴人杀个片甲不留,以雪前。”蔡傲亦躬身请战。 “请主帅下令。” “主帅,不能再等了。每多等一日,便不知有多少新附之民要惨死于胡虏刀下,我军的士气,亦将多一分消磨。当以雷霆之势,报雷霆之仇。” 一时间,帐内再次充斥起一股“复仇”的狂热。 所有少壮派将领,都被王贲这番话再次点燃了怒火与战意,纷纷出列请战。 在这些年轻将领看来,承认战术的失误可以,但承认大秦锐士不如匈奴蛮夷,那是绝对无法接受的奇耻大辱。 而洗刷这份耻辱的唯一方式,便是在同一个地方,用一场更辉煌、更彻底的胜利,将敌人彻底碾碎。 秦军将士的骄傲,岂容蛮夷如此践踏? 然而,王翦、蒙骜、麃公等几位老将却对此表示了明确的反对。 “匹夫之勇!尔等眼中,除了冲锋、陷阵、斩将、夺旗,还剩下什么?” 他看向自己的儿子,目光严厉:“贲儿,汝只知铁浮屠冲阵之利,却忘了其重甲之弊。此等重骑,乃国之重器,用于平原决战,一锤定音则可。 草原作战,后勤为重,我军主力若贸然深入,远离长城补给线,一旦陷入匈奴人的游击与骚扰之中,粮道被断,水源被截,则纵有百万雄兵,亦是不战自溃。” 他手指轻点沙盘,目光扫过王贲等一众年轻将领: “司马将军之言,尔等莫非转眼即忘?我等此刻对匈奴主力之兵力、部署、其统帅头曼单于之具体位置,皆是一片模糊。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等如今,连‘彼’在何处都不清楚,又谈何决战?又谈何寻其主力、一战而定?” 蒙骜也补充道:“王将军言之有理。兵法有云,‘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我军初至草原,立足未稳,又遭此挫败,士气正处低谷。 当此之时,最忌急功近利,妄动刀兵。 为今之计,当立刻收缩防线,放弃外围所有不必要的据点营寨,将兵力集结于几处新筑的坚固城塞之内,依托城防,稳固阵脚,深沟高垒,广积粮草。 先立于不败之地,再图后策,绝不可因一时之愤,而动摇全军之根基。” “吾等非是不愿战,而是不可轻战。” 麃公亦是点头,缓声道:“匈奴如狼群,聚散无常。若我等以其最擅长之方式与之对决,便是以己之短,击彼之长,必入其毂。待其锐气尽泄,破绽自现,方可雷霆一击。” 两派意见针锋相对,少壮派主“战”,求速决; 老成派主“守”与“稳”,求万全。 争论愈发激烈。 “几位老将军所言,未免过于求稳,长他人志气。” 蔡傲年轻气盛,昂首挺胸,声音沙哑:“我大秦锐士,自东出以来,何曾惧过阵前之敌?畏敌不战,步步退缩,非我大秦男儿本色。岂不让胡人耻笑?” “你这小辈,可知何为全局?何为大局?” 麃公吹胡子瞪眼,显然动了真火:“一将之勇,焉能抵万全之策?若因你等冒进,致使大军有失,这北伐之功败垂成,谁人能负其责?” “我等将士,只知为国杀敌,即使赴死,亦在所不惜,更不知何为退缩。”蔡傲亦是不甘示弱。 帐内气氛骤然紧张,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谁也无法说服对方。 秦臻默默注视着这一切,手指轻叩着帅案。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场关于“战”与“守”的战略辩论。 这更是两种建军思想、两代将领之间的理念碰撞。 是锐意进取的开拓精神,与持重老成的经验智慧之间的交锋。 也是大秦的军队在走出中原,踏上这片完全不同的战场时,所必须经历的、一次痛苦的蜕变与抉择。 “诸位将军。” 眼见气氛愈发弩张,秦臻抬手虚按,沉声道:“诸位所言,皆是为国尽忠,为大秦谋。战,有战的道理;守,有守的考量。然,臻以为,无论是战,是守,若只拘泥于其一,皆非上策。 我大军北伐,非为一时之胜败,乃为百年边疆之安定。” 他没有立刻表明自己的立场,而是将目光再次投向了自从提出草原战法分析后便一直沉默的司马尚,语气中带着请教: “司马将军方才言,匈奴之性,在于‘贪’,其战,在于‘掠’。此言,臻深以为然。那么,依将军之见,狼群之贪,其根源何在?其死穴,又在何处?我军当如何制之?” 第935章 全域布局 司马尚闻言,起身对着秦臻拱手一礼,随即再次走到了沙盘前。 他目光从众将脸上扫过,并未直接参与“战”与“守”的辩论,而是再次一个全新的角度,剖析了敌我双方的“战争意志”与“战争韧性”。 “主帅,诸位将军,在尚看来,匈奴人此番南下,看似气势汹汹,实则其根基,比我等更为脆弱,其战争之目的,亦与我等截然不同。” 他拿起指挥杆,在沙盘上轻轻滑动:“匈奴乃松散之部落联盟,头曼单于虽为共主,然其下各部,皆有首领,平日各自为政。 其战争之核心驱动力,非为开疆拓土,非为攻城掠地,乃为‘劫掠’,为求过冬之粮草、牲畜、财货与人口。 彼等可以为利而聚,奋勇作战;却很难为一场看不到直接利益、甚至需要付出惨重代价的消耗战而死战不退。 故,劫掠,非其习性,乃其生存之道。 头曼单于之所以能号令群雄,非因其德望足以服众,乃因其能带领各部不断劫掠成功,不断获取物资与财富,满足各部头人与牧民之贪欲。 若我军持续坚壁清野,将边境百姓、粮秣牲畜尽数内迁,焚毁带不走的屋舍,填埋水井。让他们深入数百里,却无物可掠。 甚至让他们因为战争而蒙受损失,再不断以轻骑袭扰其后勤、哨探,断其耳目,使其疲于奔命。 则不出两月,其内部必生怨言。 各部首领见损兵折马却一无所获,为争夺日益减少的草场与水源,亦会矛盾重重,头曼之令,将再难畅行无阻。 这,便是我军的胜机。 待其军心涣散,内乱将起,各部思归之时,才是我军主力尽出,一战而定乾坤之良机。” 他提出了以“耗”代“战”,用坚壁清野的焦土政策,与无休止的袭扰,来从内部分化、瓦解匈奴联军的战争意志。 这不是简单的防守,而是积极的、具有高度侵略性的战略防守,目标直指敌人最脆弱的后勤与组织核心。 司马尚的声音并不高亢,却清晰地传入帐内每个人的耳中。 他的话,再次划破了众人心中纠缠不清的迷雾,为帐内所有将领打开了一个全新的思路。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陷入了沉思。 老将们微微点头,目露赞赏;少壮派们虽然仍有些不甘,但眼中的狂热渐渐被思索取代。 司马尚对匈奴习性的深刻洞察,远超在场所有中原将领。 秦臻见众将神色有所松动,知道时机已到。 “诸位,都听到了吗?这,便是我军此战,真正的胜机所在。” 他走到沙盘之前,接过了司马尚手中的指挥杆,重重点在沙盘的中央:“忠武君所言极是,以‘耗’代‘战’,以‘守’为‘攻’,乃是此战之总纲。 此次北伐之目标,不是与匈奴进行一城一地的争夺,不是击退一次南侵,而是要‘全歼其主力,打断其脊梁’。 因此,绝不能急于决战。 我等必须创造出一个绝对有利于我军、而对敌军绝对致命的‘完美战场’。” 接着,他环视众人,高声道:“传我将令,全军放弃一切不必要的冒进,主力后撤三十里,与长城防线构成犄角之势,深挖壕堑,广设拒马,构筑坚固的营垒。 非有我帅令,任何将领不得擅自出战,违令者,斩。 同时,以萧何在后方建立的后勤系统为依托,即刻起,行‘绝户’之策。” 他将指挥杆,从长城沿线一路向南划过。 “将长城以南数百里内的所有村寨、粮草、牲畜尽数后撤至营垒之内,甚至更远的雁门、代郡腹地安置。 凡来不及迁徙之屋舍、粮窖,尽数焚毁,水井尽数填埋,不留一粒米,不留一株草,不留一滴水予胡虏。 此为‘疲’字诀,耗其锐气,空其行囊,瓦解其心。” 这道命令,将秦军的战略彻底从进攻转为防御,其决绝与酷烈,让帐内不少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意味着,秦国要主动放弃大片的土地,将刚刚开拓的屯田成果付之一炬,承受巨大的短期损失与民怨。 但紧接着,秦臻的第三道、第四道命令,则让所有人都明白了,这绝非简单的退缩。 “蒙恬与蔡傲听令!” 蒙恬与蔡傲应声出列:“末将在!” “命汝二人,各率五千精锐轻骑,皆配双马,化整为零,以百骑、甚至五十骑为一队,自即日起,日夜不休,对匈奴人的斥候部队、小股劫掠队与其后勤运输线,展开无休止的袭扰、猎杀。 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杀敌,而是‘疲敌’与‘盲敌’。 我要让匈奴人风声鹤唳,时刻感受到被猎杀、被盯上的恐惧。他们只要敢派出小股部队劫掠,我等便要将其缠上,使其食不甘味,寝不安席。” “末将领命!” 蒙恬与蔡傲皆是抱拳应诺,这正是他们所擅长的游击与袭扰战术。 “最后,亦是最为关键的一环。”秦臻的目光,投向了帐篷角落里那个默然无声的身影。 “陈错听令!” 陈错闻言,立刻出列。 “命你统帅的‘飞刃’部队,除必要警戒与维护外,全体升空。分为三班,进行十二时辰不间断的、覆盖整个战场的空中侦察。 我要知道头曼单于的王帐具体在哪,他每日何时起身,何时用饭。 我要知道他麾下每一个万夫长、千夫长的营地位置,兵力几何,马匹多少。我要知道他们的马群在哪里吃草,他们的粮草从何处转运,他们的士气如何。 凡是匈奴主力五百骑以上之营地,其部署,其人数,其动向,天气如何,地形怎样,皆要时刻呈报于帅帐。” 此言一出,帐内所有将领皆是心神一震,目光齐刷刷投向陈错。 “飞刃”部队在洛邑之战中展现的“天火”威力,早已让众人印象深刻。 但将其作为情报侦察的“天眼”,却是闻所未闻。 这简直是将己方的视野拔高到了天际,而将敌人置于透明的棋盘之上。 第936章 焚舍填井 此刻,陈错抱拳应诺,脸上带着自信:“遵命,定不辱主帅所托。” 坚壁清野,断其粮。 轻骑袭扰,疲其军。 飞刃天眼,夺其魂。 一个立体的、信息化的、以耐心与智谋为主导的全新战场,就此铺开。 这场战争,已经从兵锋的对决、勇气较量,彻底升级为一场关于意志、后勤、情报与统帅心理素质的全面对峙与消耗。 秦臻目光扫过沙盘,看着那些被自己亲手调动的令旗。 “吾等要以逸待劳,以我之实,耗彼之虚。以我之眼,盲彼之目。以我之静,制彼之动。让匈奴人在我等布下的天罗地网之中,在饥饿、疲惫、猜忌与恐惧的折磨下,一步步走向分崩离析,走向自取灭亡。” 司马尚注视着秦臻冷静而坚毅的侧脸,心中波澜微起。 他知道他所谋划的,绝非仅仅是一场战役的胜利,甚至不仅仅是北伐的成功。 而是一场足以彻底改变北疆格局,打碎游牧民族南下劫掠的生存模式,甚至重塑未来数百年华夏与草原关系的宏大战争序幕。 而这场战争,比拼的也不再只是刀剑。 秦臻的耐心,司马尚的坚韧,蒙恬、蔡傲的灵活,陈错的“天眼”…… 所有的要素,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拉锯战的开端。 ............ 秦王政八年,四月二十四日。 北疆,赵长城防线以南百里。 秦臻的将令,被不折不扣地执行了。 一场规模空前、冷酷到极致的“坚壁清野”行动,在这片刚刚经历了短暂新生、浸润着无数人心血与期盼的土地上骤然展开。 这不是简单的后撤,这是一次主动的、有组织的、旨在将整个北疆化为一片“死亡焦土”的战略行动。 以司马尚的北疆新军为主力,辅以从邯郸、代郡紧急抽调的数万民夫,这支庞大的执行队伍从南向北,一寸寸地梳理着这片广袤的原野。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不给即将到来的匈奴人留下一粒米、一株草、一滴水、一个可供庇护的屋檐,甚至不留下一段可以轻易通行的道路。 代郡南部,一处规划容纳数千户“新秦人”的大型屯垦点。 早在去年,这里就是秦国“徙民实边”政策的典范。 就在数日前,这里还是炊烟袅袅,田间充满了对春耕的期盼。 而此刻,取而代之的是秦吏那不带丝毫感情的命令声,是里正敲响的铜锣声,以及百姓们那夹杂着不舍、困惑与恐惧的呼喊与哀求。 “所有户籍在册之民,听清了!” 一名秦军都尉骑在马上,对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高声宣读着来自北伐帅府的严令:“奉北伐主帅武仁侯将令,胡虏大军不日将至,为保尔等身家性命,所有屯垦之民,即刻起,扶老携幼,携带所有能带走的口粮与家当,向南,向代郡治所方向撤离。 沿途将有我大军分段接应、日夜护送。 帅府已于后方划定安置区域,统一调配物资,确保尔等抵达后,衣食无忧。” “可是,大人,我们这地…这刚开出来的地,还有那刚下的种,就这么不要了?”一名老农颤抖着声音问道,眼中满是痛惜。 “地在,人没了,要地何用?” 都尉的声音冰冷而不容置疑:“人若没了,此地迟早沦为胡人的牧场,尔等妻女,皆为胡虏之奴隶。此乃军令,非是商议。 凡一个时辰之内,未能收拾行装动身者,一律视为违抗军令论处。” “那…那我们那些带不走的牲畜、粮食,该如何是好?”又有人问道。 “所有带不走的粮食,统一上缴,集中焚烧。所有水井,以土石、死畜填埋。所有屋舍,尽数拆毁。所有带不走的牲畜,除耕牛随队南迁外,其余猪羊鸡犬,一律当场宰杀,与粮食一同焚毁。 本将再说一遍,不留一粒米,不留一滴水给胡虏。” 这道命令,残酷到了极点。 它意味着,这些“新秦人”刚刚用汗水换来的、对新生活的全部希望,都将在这场大火中付之一炬。 哭喊声,哀求声,响成一片。 然而,在秦军士卒那冰冷的戈矛与不容置疑的执行力面前,所有的不舍与哀求,都显得苍白无力。 “执行!”都尉面无表情地挥下了手。 “喏!” 早已待命的秦军士卒们两人一组,强行进入每一户人家,将那些哭喊着不愿离开的老人、妇孺,连同他们那点家当,一同“请”上了早已备好的牛车。 紧接着,另一队士兵涌入,他们将各家各户无法带走的粮食尽数搬出,堆积在村落的中央。 同时,另一队士兵则手起刀落,将除却耕牛以外的牲畜当场宰杀。 随着一声令下,火把被扔了进去。 “轰!” 烈焰冲天而起,将那堆粮食与肉食,连同那刚刚建起的、凝聚了无数人希望的夯土屋舍,一同吞噬。 黑色的浓烟,夹杂着肉食烧焦的气味与百姓的哭喊声直冲云霄。 南迁的队伍已经出发,车轮滚滚,尘土飞扬。 许多人忍不住回头望去,看到的只有冲天的火光和滚滚的浓烟,以及那个正在迅速化为灰烬的“家”。 他们不知道,这场“自残”式的焦土战略,将为他们、为整个大秦,赢得何其宝贵的生机。 这样的一幕,在长城以南,数百里的广袤土地上同时上演。 数十个屯垦点,上百个村庄,在短短数日之内,被秦军系统性地变成了一片焦土。 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一场与匈奴铁骑的赛跑。 秦臻在用空间换取时间,用牺牲局部来保全全局。 当最后一名百姓被护送入堡垒,当最后一座水井被填埋,当最后一缕炊烟在焦土之上熄灭。 秦臻的“绝户”之策,完成了它最残酷,也最关键的第一步。 他立于城头,望着满目疮痍的土地,眼底翻涌着隐忍的痛与决绝的狠。 他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为即将到来的匈奴饿狼,准备了一场没有任何食物的“盛宴”。 第937章 胡骑入空野 四月二十八日。 头曼单于和他那号称“控弦五十万”的十五万铁骑,终于如期而至。 黑压压的骑兵洪流,如同自北方草原决堤而来的黑色洪水,轻易冲垮了那道本就残破不堪的赵长城防线,涌入了他们梦想中的、那片流淌着奶与蜜的“猎场”。 然而,当他们那因长途奔袭而显得有些疲惫的战马,真正踏上这片土地时。 所有匈奴人,都愣住了。 迎接他们的,不是惊慌失措、四散奔逃的牧民。 不是那田垄间肥硕的牛羊。 更不是那可以让他们纵情享乐、肆意劫掠的村庄。 而是一片死寂。 一片被烈火彻底焚烧过的焦土。 视野所及,尽是断壁残垣,是被烧成焦炭的屋舍梁柱,是散落在地、早已被踩得粉碎的陶罐碎片,是被土石彻底填埋、连一丝湿润痕迹都找不到的水井。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混合着草木灰与烧焦泥土的刺鼻气味。 朔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黑色灰烬,打在脸上,冰冷而又粗粝。 “怎么回事?” “人呢?那些懦夫呢?” “牛羊呢?粮食呢?” “那些南人,难道都死光了不成?” 匈奴的骑兵们勒住战马,茫然四顾。 他们脸上的贪婪与兴奋,渐渐被一种巨大的困惑与不安所取代。 眼前这片死域,与他们想象中那个物产丰饶的南朝,反差实在太过巨大。 “报!” “报大单于!前方三十里有一大型村寨,已是一座空城!所有粮仓尽被烧毁,水井被填,未见一人一畜。” “报!左翼五十里,三个村寨皆成废墟,除烧焦的牲畜尸骸外,无一活口,无一粒粮食,所有水源皆被污染。” “报!右翼……” 一个又一个同样的噩耗,从四面八方汇集到头曼单于的王帐之前,将他那份即将大开杀戒的万丈豪情,浇上了一盆冰水。 “坚壁清野……” 头曼单于身旁,那位向来以智谋着称的右贤王,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他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震惊与忌惮:“那些秦人…他们竟然…竟然做得如此之绝,如此之快。这需要何等动员力和执行力?又需要何等冷酷心肠,才能对自己的人民和土地下此狠手?” 他设想过秦军会依托坚城抵抗,会分兵固守要道,甚至会在野战中不敌败退。 却从未想过,对方会用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甚至“自损一千,只为困敌八百”的、惨烈到极点的焦土政策来迎接他们。 这已经不是战争,这是一种近乎于自残的、冷酷的宣言。 头曼单于的脸色,阴沉至极。 他那眼睛里,燃烧着被愚弄的怒火。 他引以为傲的“以战养战”策略,那套在草原上屡试不爽的、依靠劫掠来维持大军补给的战术,在这片被彻底搬空了的土地面前,第一次彻底失效了。 他空有十五万铁骑,却像是一头冲进了沙漠的猛虎,空有一身力量,却找不到任何可以果腹的猎物。 大军的后勤补给线被拉长,带来的肉干在支撑这样一支庞大的军队时,显得捉襟见肘。 “传我命令!” 短暂的惊愕与暴怒之后,头曼单于的眼中迸发出更为凶残的光芒。 他拒绝相信失败,更拒绝相信秦人能做到如此天衣无缝。 “分兵,全军分兵!以千骑为一队,向南,向四面八方,给我散开,给我搜。我不信那些秦人能把这数百里的土地都搬空。他们一定有藏匿粮食的地方,有躲藏起来的村落。” “给我找出来,就算是挖地三尺,也要把他们给我找出来。” “凡找到的第一个未被焚毁的村庄,其内所有财货、女人,本单于尽归发现者所有,凡献上储粮之地线索者,赏牛羊千头,美姬十名。”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在头曼单于的严令与重赏双重刺激之下,庞大的匈奴军团,迅速化整为零,向着代郡腹地疯狂扑了过去。 他们要用最快的速度,去寻找那些可能存在的“漏网之鱼”。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 当他们主动散开,将自己庞大的军团分解成一个个更小的、更容易被猎杀的目标时。 另一群潜伏在暗处真正的“猎手”,终于等到了他们期待已久的时刻。 ............ 五月五日,子时。 代郡南部,一处干涸河谷旁。 一支约莫千人的匈奴斥候队在经历了一整日毫无所获的搜索之后,早已是人困马乏,士气低落。 他们找到这处稍微能避风的河谷,便随意地宿营。 长久以来在草原上的胜利与对秦国军队的蔑视,让他们丧失了最基本的警惕。甚至连最基本的环形防御、警戒哨都没有布置。 在他们看来,这片土地上,秦军早已闻风而逃,龟缩于坚城之内,根本不可能对他们构成任何威胁。 不少匈奴士兵甚至连身上的皮甲都未曾卸下,便抱着兵器蜷缩在地上,沉沉睡去。 然而,就在他们睡得最沉时。 在他们营地西北方向,约莫四百步之外的一处低矮土坡之后。 蒙恬和他麾下的一千名秦国轻骑,早已潜伏于此多时。 他们人衔枚,马裹蹄,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完成了最后的包围部署。 “三百五十步……” 一名负责测距的军侯,压低声音,向身前的蒙恬汇报着。 蒙恬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回头看那名军侯,只是缓缓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这个简单的手势,瞬间在身后千名骑士中荡开无声的涟漪。 “唰!” 几乎在同一时间,所有人举起了手中的秦制强弩,箭头在黯淡的星光下,泛着幽幽的寒光。 “三百步…敌营已入最佳射程。” 当那名军侯的声音再次响起时,蒙恬举起的右手猛地挥下,动作干脆利落。 “放!” 一声低喝。 “咻咻咻咻咻!” 没有喊杀声,没有号角声,只有一千支弩箭同时离弦时,那尖锐而又密集的破空之声,瞬间撕裂了夜的宁静。 第938章 连环伏击 箭雨在空中划出一道精准而又致命的弧线,越过三百步的距离,铺天盖地地倾泻向那片毫无防备的宿营地。 “噗嗤!” “噗嗤!” “啊!” 睡梦中的匈奴士兵甚至还没来得及从梦中惊醒,便被那从天而降的弩箭死死钉在了地上。 有些人的身体被数支弩箭贯穿,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瞬间毙命。 战马的悲鸣声,中箭者的惨嚎声,军官的怒吼声,瞬间响成一片。 营地在顷刻之间,由沉睡的休憩之所化作一片人间地狱。 “敌袭!有敌袭!” 侥幸未被第一轮齐射覆盖的匈奴人从睡梦中惊醒,他们慌乱地抓起武器,试图寻找敌人的方向。 然而,迎接他们的,是第二轮、第三轮,更加密集的箭雨。 秦军的弩手们以一种冷酷而又高效的节奏,甚至不需要看清目标,只需要按照之前测定的方位,不断向着那片混乱的营地泼洒着死亡。 箭雨覆盖之下,站立的匈奴人越来越少。 “撤!” 在进行了足足五轮饱和齐射,确认已经将对方的有生力量与战马消灭大半之后,蒙恬没有丝毫的恋战,果断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他的任务是袭扰、疲敌、制造恐慌,而不是歼灭。 一千名秦国骑兵,如同来时一般,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只留下那片充满了尸骸、哀嚎与火焰的宿营地,以及幸存的匈奴人心中,那永恒的、对“幽灵”的恐惧。 ............ 五月十二日。 云中郡西侧,一处狭长峡谷内。 一支约莫五百人的匈奴部落因不堪忍受主力部队日益严重的缺水与断粮,在一名部落头人的带领下私自脱离大队,试图沿着一条传说中的古道,去寻找新的水源与牧场。 然而,当他们全员进入那条仅容三马并行的狭窄峡谷时。 “轰隆隆!” 伴随着一声巨响,峡谷两侧的山壁之上,无数早已准备好的滚木与檑石被同时推下。 巨石呼啸,瞬间将狭窄的谷道堵死,也将这支匈奴部队的退路彻底截断。 “不好,是埋伏!”那部落头人脸色大变。 然而,不等他下令向前方突围。 “咻咻咻!” 峡谷两侧的山壁顶端,冒出了无数秦军士卒的身影。 他们居高临下,手中的弓箭与强弩向着谷底那挤成一团的匈奴人,发动了屠杀式的射击。 箭矢如雨,避无可避。 谷底的匈奴人成了瓮中之鳖,只能在绝望的嚎叫中,被一一射杀。 山壁之上,蔡傲冷冷看着下方那片修罗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当最后一名匈奴人倒在血泊之中后,他才缓缓挥手。 “清扫战场,收缴所有马匹箭矢,一刻之内全员撤离。” “喏!” ………… 这些精准而又致命的袭扰,在整个北疆焦土之上,日夜不息地上演着。 虽然每一次造成的杀伤对于整个匈奴大军而言都不过是九牛一毛。 但它们却如同一根根看不见的毒刺,日夜不停地扎在匈奴全军的神经之上,给他们带来了难以言喻的心理压力与损耗。 恐慌,在蔓延。 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草原狼,第一次在这片他们视作后花园的土地上,感受到了被“猎杀”的恐惧。 他们从猎手,变成了猎物。 他们不敢再轻易分兵,不敢在夜间肆意宿营,甚至连喝水,都要派出数倍的哨兵警戒。 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胆战。 每一步,都仿佛踏在秦人早已为他们设好的陷阱之上。 这片草原,不再是他们的猎场。 反而变成了一座充满了未知与死亡的迷宫。 ............ 五月二十日。 北疆,秦军临时帅府。 帅帐之内,一座巨大的沙盘,占据了整个营帐的中心。 沙盘之上,密密麻麻地插满了代表着秦、匈奴两军不同部队的各色令旗。 与匈奴王帐中那粗陋的牛皮地图截然不同,这座沙盘,精细到了极致。 每一座山丘,每一条河流,每一片树林,甚至每一个村庄的遗址,都被等比例地还原了出来。 这不仅是一份军事地图,更是一件巧夺天工的艺术品。 而更令人感到心惊的,是沙盘之上,那些代表着匈奴各部的红色令旗。 它们的每一次移动,每一次转向,甚至每一次的停留,都与现实中匈奴大军的真实动向保持着惊人的一致。 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正悬于万丈高空之上,冷冷俯瞰着这片大地,将敌人的一切都洞察得一清二楚。 此刻,秦臻一身玄甲,按剑立于沙盘之前。 他的身前,铺着一卷由数张上好丝帛拼接而成的“敌军动态图”。 图上,用朱砂与墨笔详细标注着匈奴每一个万夫长营地的具体位置、兵力的大致数目、马群的数量与草料的堆放点。 甚至,连头曼单于那顶由狼皮缝制而成的王帐周围,亲卫的数量与换防的时间,都被以一种近乎于上帝视角的方式描绘得清清楚楚。 “禀报主帅。” “飞刃”部队的统领陈错,正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向秦臻汇报道:“根据今日午时最新的高空航测图卷显示,匈奴左谷蠡王所部,因其防区内连续三日劫掠无果,又于前夜遭遇我军骑兵夜袭,损失了近千匹战马与数百名骑士,其部众已出现明显焦躁与厌战情绪。 今日巳时,其营地已主动向东移动三十里,似乎是在寻找新的草场与水源。 此举,已使其与头曼单于的中军主力,拉开了近五十里的距离,已然超出了一个时辰内可以相互支援的范围。 其营地布防松懈,士卒多有怨言,实乃一击即溃之良机。” 秦臻听着陈错的汇报,目光落在那张地图上,代表着左谷蠡王部的那个红色标记之上,嘴角上扬。 “天眼”之下,无所遁形。 这,便是秦臻敢于行“坚壁清野”与“袭扰疲敌”之策,最大的底气所在。 他一手创建的“飞刃”部队,早已不再是单纯的“奇袭”武器。 它,已经变成了一双悬挂于苍穹之上、属于大秦的“眼睛”。 第939章 头曼失理智 这双眼睛,让整个战场,在秦臻的面前变成了一张单向透明的棋盘。 他可以清晰地看到敌人的每一步动向,每一次犹豫,每一次因粮草短缺而引发的骚乱,每一次因被袭扰而产生的愤怒与焦躁。 他能精确地计算出敌人的补给消耗速度,能预判出他们士气崩溃的临界点。 而敌人,却对他这张看不见的、笼罩了整个天空的情报网络,一无所知,只能将那些神出鬼没的袭击,归咎于鬼神或秦军的斥候能力。 这种降维打击般的信息差,让这场看似势均力敌的战争,从一开始便注定了结局。 秦臻所要做的,只是耐心地等待,耐心地挑拨,等待那头被困的猛虎,自己耗尽所有力气,并最终在疯狂中,一头撞上他早已布下的、最致命的陷阱。 ............ 六月初。 近两个月的对峙与消耗,让头曼单于这位骄傲自负的草原霸主,陷入了前所未有、也从未体验过的狂怒与焦躁之中。 大军深入数百里,非但没有劫掠到一粒粮食,反而因为水土不服与粮草短缺,导致军中非战斗减员日益增多,疫病开始蔓延。 而秦军那些神出鬼没的轻骑兵,更是日夜不停地袭扰着他的斥候部队与后勤补给线。 他派出去的斥候,十有八九,都有去无回。 他从后方调运的粮草,往往在半路上,便被一把大火烧得干干净净。 他麾下的十五万大军如今已经彻底变成了瞎子和聋子,被死死困在这片广袤而又空旷的“焦土”之上,进退两难。 麾下各部落首领的怨言,也早已压抑不住,在王帐之内愈演愈烈。 “大单于,我们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我的勇士们是来抢夺财货和女人的,不是来这片鬼地方挨饿、等死的。” “是啊,大单于,带来的肉干都快吃完了,再抢不到东西,我们就要杀马了。” “秦人就像地里的老鼠,只敢躲在洞里,根本不敢出来跟我们决战,我们还在这里耗着做什么?” “大单于,撤兵吧。再不撤,我们就要全部饿死在这里了。” 王帐之内,头曼单于不止一次地摔碎了用头骨做成的酒杯,对着帐下那些同样束手无策、只会抱怨的部落头人们疯狂地咆哮。 “撤兵?你们让我撤兵?我们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连秦军主力的影子都没看到,就这么回去?” “一群只会躲在龟壳里的懦夫,一群胆小如鼠的南人。” 为了打破僵局,他数次集结主力,亲率数万铁骑,冲到秦军的营垒之前疯狂地挑战、叫骂,试图用最恶毒的语言,激怒对方出战。 他让手下的勇士,在阵前炫耀骑术,对着营垒做出各种侮辱性的动作。 但回应他的,永远只是营垒之上那面迎风招展、沉默而又冰冷的黑色玄鸟旗,以及偶尔从城头射来的、却总能精准带走一两名靠得太近的亲卫性命的冷箭。 那箭矢,仿佛带着嘲讽,每一次都恰到好处地击中他最嚣张的部下。 那种被彻底无视的羞辱感,比任何一场惨败,都更让他感到愤怒与疯狂。 骄傲的草原霸主,第一次感受到了这种被戏耍、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无力与屈辱。 他的理智与耐心,正在被一点点地消磨殆尽。 ............ 六月十五日。 在经历了长时间的对峙、消耗与无尽的挫败之后,骄傲而又急功近利的头曼单于,终于迎来了他精神崩溃的临界点。 他不能,也无法接受自己倾尽全族之力,发动了如此规模空前的南侵,最终却连敌人的主力都未能见到,便要在这无尽的消耗与羞辱中,灰溜溜地撤回草原。 这对他的威望,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他将再也无法号令那些桀骜不驯、只信奉强者的部落头人。 就在这时,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终于落下。 一支援军五千的后勤补给队,在即将抵达主力营地时,被蒙恬率领的、早已通过“飞刃”侦察在此等候多时的万余轻骑设伏全歼。 一场惨烈的遭遇战后,匈奴补给队全军覆没。 数万石的粮草,数百车的箭矢,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当这个消息传到头曼单于的耳中时,他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 “啊!” 一声充满了无尽愤怒与疯狂的咆哮,自王帐之内传出。 他拔出弯刀,疯狂劈砍着帐内的一切,将那华美的金狼王座都砍得豁口连连。 “无耻的南人!” 他嘶吼着,双眼血红。 “你们以为,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就能耗死本单于吗?” “你们以为,烧了本单于的粮草,本单于就会退兵吗?” “做梦!”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成型、壮大。 “你们这是要决战吗?好,本单于就给你们一场决战。” 他冲出王帐,翻身上马,对着帐外那些同样惊惶无措的王庭卫队,发出了他此生最疯狂、也最致命的一道命令。 “传我单于令,所有部落,尽起麾下最精锐之骑兵,凑足十万之众,放弃眼前这些无用的营帐。随本单于绕过这片该死的防线,向南,向着那代郡的腹地,向着那些秦人真正富庶的城池,发动最后的长途奔袭。” “本单于,要用一场最血腥的屠城,来将那些躲着的秦军主力逼出来。” “本单于,要用他们的血,来洗刷今日之辱。要用他们的头颅,来筑成本单于的京观。” 右贤王闻讯赶来,冲到头曼马前,死死拉住缰绳:“大单于,不可,这是自寻死路。秦人如此处心积虑,必然在南方布下了天罗地网,这正是他们想让我们做的啊。” “滚开!” 头曼一脚将右贤王踹翻在地:“谁敢再言撤退,便是秦人的奸细,杀无赦。本单于就是要让他们知道,真正的草原之狼,在饥饿的时候会爆发出何等恐怖的力量。” 第940章 十万胡骑入坟场 这个孤注一掷的、疯狂的决定,由盘旋在高空之中、数架昼夜不停轮换监视的“飞刃”,以最快的速度传回了秦臻的帅帐。 帅帐之内,秦臻正与王翦、司马尚等人,对着沙盘进行着又一次的战局推演。 帐内气氛凝重,所有人都知道,决战的时刻即将到来。 当陈错带着那份标注着匈奴主力最新动向的航测图卷快步走进帐中,将那代表着匈奴主力的红色箭头,在沙盘上画出一道绕过所有堡垒、直插代郡腹地马邑城的弧线时。 帐内所有将领,都屏住了呼吸。 秦臻看着沙盘上,那条与自己预演了无数次的路线,几乎完全重合的红色箭头,脸上终于露出了那属于猎人,在等待了两月之后,终于看到猎物踏入陷阱的笑容。 他缓缓从帅案之后站起了身。 他的目光,扫过王翦,扫过司马尚,扫过帐内每一个或激动、或紧张、或充满战意的脸。 最终,用一种无比平静的、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的语气,缓缓说道: “鱼,上钩了。”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变得凛冽。 “王将军、司马将军,诸位,收网的时候,到了。” ............ 秦王政八年,六月十八日。 寅时初刻。 北疆,一处狭隘的峡谷处。 月色,本该是这片苦寒之地唯一的慰藉,此刻却被厚重的乌云彻底吞噬。 天地之间,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朔风在狭长的山谷间回荡、穿梭,卷起地上的沙砾,抽打在岩壁之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弥漫着一股大战将至时,特有的宁静与肃杀。 三日前,在经历了长达两个月的对峙、消耗与无尽的羞辱之后,被彻底激怒的匈奴大单于头曼,终于做出了他此生最疯狂、也最致命的决定。 他放弃对秦军营垒的无望围困,集结麾下最精锐的十万铁骑,绕过秦军的正面防线,向着代郡腹地的核心城池,发动一场孤注一掷的、旨在屠城与毁灭的奔袭。 此刻,这支庞大的骑兵洪流正浩浩荡荡地行驶在峡谷狭长的谷道之内。 队伍的最前方,是头曼单于麾下以勇猛和嗜血着称的万夫长。 他骑在一匹黑色战马之上,脸上那道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的狰狞刀疤,在偶尔从云缝中泄露出的微光下,显得愈发可怖。 然而,此刻他的脸上却看不到半分临战的紧张,只有一种对即将到来的劫掠的无尽渴望。 “哈哈哈……” 那万夫长勒住战马,看着谷道两侧那些被仓皇“遗弃”的粮草辎重,甚至还有上百个未来得及拆卸的秦军营帐,不由得发出一阵充满了轻蔑的狂笑:“都看到了吗?这就是秦人的军队,一群连祖宗基业都守不住的废物。 一听到我大匈奴的铁骑将至,便连家当都不要了,只顾着抱头鼠窜。” 他的笑声,瞬间引起了周围数千名亲卫骑士的哄笑。 “万夫长说的是,这些秦人,比起当年的赵人差得太远了。” “是啊,当年李牧那老狗在时,我们何曾如此轻易踏入这片土地?如今看来,没了李牧,这北疆的羊,比我们草原上的还肥,还胆小,只会等我们来宰。” “万夫长,前方就是代郡的马邑城了吧?我听被我们抓来的商人说,那里的女人皮肤比羊奶还要白嫩,那里的酒,比蜜还甜。” “兄弟们,冲啊,杀光那些秦人,抢光他们的粮食,把他们的女人都变成我们的奴隶。” 贪婪与嗜血的欲望,在这支军队中迅速蔓延。 每一个匈奴士兵的眼中都闪烁着饿狼般的光芒。 为了进一步麻痹这些骄兵,秦臻特意命令那支负责诱敌的“败军”,在沿途丢弃了大量的、足以让任何一支军队都为之心动的“战利品”。 一袋袋看似装满了粟米的麻袋被随意散落在路边,实际上里面大半都是沙土。 一车车看似完好无损的辎重车辆满载着箭矢和兵器,其实关键的轴承早已被悄悄动了手脚,根本无法长途运输。 甚至,至还有数百只被故意遗弃的肥羊,在看到匈奴大军时,发出了“咩咩”的叫声。 这一切,都让那万夫长和他麾下的各部落头人们彻底放下了最后一丝戒备。 在他们看来,秦军的败退是如此真实,如此狼狈,以至于连如此重要的军资都来不及带走。这已经不是一场战争,而是一场单方面的、武装游行式的劫掠盛宴。 胜利,唾手可得。 财富,就在眼前。 在功名、财富与女人的三重刺激下,这支本就由多个部落拼凑而成、纪律涣散的匈奴大军其阵型因贪婪而拉得过长。 各部落之间为了争抢那些散落在地的“战利品”,甚至开始出现小规模的口角、摩擦与推搡。 整支队伍显得松散而混乱,毫无章法可言。 他们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一步步踏入一座为他们精心设计的坟场。 他们更不知道,在他们头顶那看似平静的、被乌云遮蔽的夜空之上,一双来自更高维度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计算着他们迈向死亡的每一步。 与此同时,在峡谷后方数十里外,一处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的隐秘高地之上。 秦军的临时中军帅帐,便设立于此。 帐外,数千名最精锐的秦军锐士结成环形防线,将这座帅帐护卫得连一只飞鸟都难以靠近。 而帅帐之内,却是一片与外界的肃杀截然不同的沉寂。 数十支牛油巨烛将帐内照得亮如白昼,一座巨大的沙盘占据了整个大帐的中心。 秦臻身披玄甲,按着腰间的穆公剑,静静立于那沙盘之前。 他的目光落在了沙盘之上,那条代表着匈奴十万主力的、长长的红色箭头上。 那红色箭头,正如他预演了无数次的那般,一步步地沿着他早已设计好的路线,深入到了峡谷那狭长的腹地。 在他的身旁,王翦、司马尚、蒙骜、麃公等此番北伐的核心将领皆是屏息凝神。 第941章 玄鸟降世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紧张与期待。 他们眼前的这场战争,从情报的获取方式,到战术的打击维度,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过往所有的经验与认知。 “报!” 一名负责与“飞刃”部队联络的斥候快步从帐外走入,他手中捧着一卷刚刚由高空之上的陈错绘制完成的、尚带着油墨气息的实时敌军动态图卷。 “启禀主帅!‘飞刃’侦察营五号机、七号机、十二号机,于一刻之前自高空确认,匈奴主力尾队已全数进入峡谷预设伏击圈。” “其先头部队,在其万夫长的率领下已抵达预设区域,正因争抢我军‘遗弃’之辎重,而导致阵型严重脱节,与中军相距已超过五里。” “其中军,由头曼单于亲自坐镇,正位于峡谷核心区域,其王帐周围,亲卫不过三千,布防松懈,士气高昂,毫无戒备。” 传令官的声音清晰而又精准,将敌军的一切动态,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了众人面前。 帐内,王翦、蒙骜等一众沙场宿将,听着这近乎于“神谕”般的精准情报,再看着那沙盘之上,与情报丝毫不差的敌军动向,心中皆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们都是统兵一生之人,深知“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道理。 可依靠斥候、间谍、俘虏口供拼凑出来的战场情报,与眼前这份实时、动态、精确到百步之内的“天神图卷”相比,简直就是萤火与皓月之别。 如此精准、如此实时、如此全方位地将十万敌军的动向了如指掌,这已经不是“知彼”,这是在在进行一场彻头彻尾的降维打击。 战争,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透明”。 也变得前所未有的残酷。 秦臻听完汇报,面色依旧平静。 他只是缓缓抬眼,看了一眼帐外那片被乌云彻底笼罩的夜空。 夜,正浓。 风,正烈。 杀人,正当时。 “时辰,已到。” 他缓缓吐出这四个字,声音平静,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却让帐内所有将领的心都猛地一跳。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转过身,对着身旁那早已待命多时、负责传达最高指令的涉英,下达了那个他们所有人,都已酝酿、等待了太久的总攻信号。 “传我将令!” “命陈错玄鸟升空,对峡谷头曼单于所在区域,实施‘天火’打击。” “命谷口伏兵,待‘天火’起时,即刻以滚木礌石彻底封锁峡谷两端出口,不得放一人一骑逃脱。” “命峡谷两侧山壁之上,由司马将军统帅的两万步兵、弓弩手,待总攻时点燃所有火把,鼓噪呐喊,以箭雨覆盖敌军两翼,形成合围之势。” “命蒙恬、蔡傲各率一万铁骑,于谷口、谷尾之外待命。凡有从火海与箭雨中侥幸逃出之残敌,格杀勿论。” “命全军,备战。” 一连五道将令,清晰、果决、环环相扣,勾勒出一张天罗地网。 “喏!” 涉英领命,转身快步走出帅帐。 片刻之后。 “咻!” “咻!” “咻!” 三支特制的穿云响箭,自谷后秦军的隐秘阵地之中呼啸着升空。 一个由天空与地面、由阴谋与阳谋、由超越时代的技术与最原始的血腥共同编织而成的死亡之网,在这一刻对着那尚在谷中做着劫掠美梦的十万匈奴铁骑,骤然收紧。 ............. 峡谷,中段区域。 头曼单于正端坐于王帐之内。 他身下的坐席铺着厚厚的、不知是从哪个中原贵族府中抢来的华美丝绸。 身旁,两名被掳掠而来的赵地贵女,正战战兢兢地为他斟满马奶酒,切着羊腿。 帐外,是亲卫们对秦军怯懦的嘲笑声,以及对即将到来的劫掠与狂欢的无限畅想。 一切,都是那样的美好。 胜利,仿佛已是囊中之物。 头曼单于惬意地靠在软垫之上,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攻破马邑城之后,该如何分配那些女人和财富,又该将哪些在此次行动中阳奉阴违、不听号令的部落,安排去啃秦军那些最硬的骨头。 然而,就在此时。 “呜……嗡……嗡……” 一阵奇怪的、低沉的、他从未听过的声音,突然自头顶的夜空之中传来。 那声音,不似风声,不似雷鸣。 倒像是……像是无数只巨大的飞虫,在集体振动着翅膀。 “什么声音?” 头曼单于的眉头微微一皱,心中的惬意被一丝莫名的烦躁所取代。 他放下酒杯,正要开口喝问。 帐外,那些原本还在喧嚣、哄笑的亲卫与将领们,此刻也纷纷安静了下来,一个个疑惑地抬起头,满脸困惑地望向那片漆黑的夜空。 “看,那是什么?” 一名眼尖的匈奴斥候突然指着天空,发出了一声充满了惊恐与不可置信的尖叫。 所有人循声望去。 只见在他们头顶那片本该是被乌云笼罩的夜空之中。不知何时竟浮现出了一片比夜色更深、比乌云更沉的黑色的“云”。 那片“云”,无声无息,只是缓缓移动着,遮蔽了那偶尔从云缝中透出的星光。 渐渐地,当它们的高度再次降低时,那些匈奴勇士们终于看清了那片“黑云”的真面目。 那根本不是云。 那是一个个翼展数丈、形如巨鹰、通体漆黑的“怪物”。 它们没有羽毛,只有巨大的、由木架与丝绸构成的黑色翅膀。 它们没有生命的气息,只有在飞行时,那巨大的翅膀切割空气时,发出的“嗡嗡”声。 它们盘旋在匈奴大军的头顶,那沉默的姿态,就如同盘旋在尸体上空的秃鹫,充满了不祥与死亡的气息。 “那…那是什么鬼东西?” “是南人的巫术吗?” “是长生天发怒了吗?” “是传说中的玄鸟吗?秦人的图腾……” 前所未见的、超越了整个时代认知的“空中军团”,给这些尚处于原始信仰阶段的草原勇士们,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冲击与源自未知的恐惧。 恐慌,在整个匈奴军阵之中迅速蔓延开来。 第942章 天火焚营 士兵们忘记了劫掠,忘记了军令,只是呆呆地仰望着天空,脸上写满了迷茫与惊骇。 战马开始不安地刨动着蹄子,口中发出惊惧的嘶鸣,无论骑手如何抽打、安抚,都无法让它们平静下来。 一种大难临头的预感,攫住了每一个人的心脏。 这,正是由陈错亲自统领的、大秦最神秘的王牌部队,“飞刃”军团。 一百架经过全面改良的“飞刃”,盘旋在了这片预设战场的天空之上。 此刻,他们对着下方那片密集的、毫无防备的猎物,露出了他们最狰狞、也最致命的微笑。 骚动与不安,在匈奴军中疯狂蔓延,即将演变成一场巨大的混乱。 头曼单于一把推开身边的侍女,冲出王帐。 他抬头看着天空中那百余只盘旋的“黑色怪鸟”,那张因骄傲而扭曲的脸庞,第一次被一种名为“震惊”与“不可置信”的情绪所占据。 “弓箭手!” 他本能地嘶吼道:“给我射,把那些鬼东西给本单于射下来。” 然而,他的命令在这一刻显得是那样的无力。 飞刃的高度,经过精确的计算,恰好处于匈奴人那些射程有限的骑弓所能达到的极限高度之外。 零星射上去的箭矢,在飞到一半时便已力竭,然后无力地坠落下来,甚至误伤了自己人。 而就在匈奴军阵因这前所未见的“空中威胁”而陷入巨大混乱之际。 天空之上,那百架“飞刃”的腹下,突然有了动作。 墨家子弟们按照早已演练了千百遍的流程,拉下了身旁的投掷机括。 下一刻。 无数个黑色陶罐从天而降,呼啸着,密集地,倾泻向下方那挤作一团的人群与马匹。 “小心。” “那是什么?” 匈奴人下意识地举起盾牌,或是用手臂护住头脸。 “啪~~~啪~~~啪~~~” 陶罐落在沙土与岩石之上,或在人群之中,或在马背之上,纷纷碎裂。 然而,里面飞溅出的,却并非他们想象中的石块或铁蒺藜。 而是一种粘稠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油状液体。 那些液体,沾在他们的皮甲上,沾在马匹的鬃毛上,渗入干燥的草地,迅速蔓延开来。 一股属于猛火油的独特气味,在整个山谷的中段弥漫。 “呸!什么鬼东西,这么臭!” 刺鼻的气味与那油腻滑腻的触感,让本就陷入骚乱的匈奴军阵,变得更加混乱。 无数战马因受惊而发出狂躁的悲鸣,开始不听使唤地原地打转、冲撞,将背上的骑士掀翻在地。 几乎就在猛火油落地的同时,甚至没有给下方的人群留下一丝一毫的喘息之机。 天空之上,第二波攻击,接踵而至。 这一次,从“飞刃”之上倾泻而下的,不再是陶罐。 而是一支支早已在尾部浸透火油、并被提前点燃的特制火箭。 “咻咻咻咻咻!” 数千支火箭,呼啸而下。 “轰!!!” 当第一支火箭,落入那片被猛火油浸透的核心区域时。 没有预兆,没有过渡。 一团橙红色的巨大火球,骤然冲天而起。 那炽热的浪潮,瞬间将火球范围之内,那数十名尚在茫然无措的匈奴骑兵,连人带马一同吞噬。 他们的皮甲、毛发、血肉,在那高温之下瞬间被点燃。 “啊!!!” 凄厉的惨叫仅仅响起半声,便戛然而止。 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轰!轰!轰!轰!轰!” 紧接着,连锁反应爆发。 一团又一团的火球,在密集的匈奴军阵之中,在每一个被猛火油溅射到的角落同时炸开。 火焰借着风势,借着那早已被泼洒得到处都是的助燃剂,疯狂地蔓延、连接、融合。 顷刻之间,整个峡谷的中段,那片长达数里、聚集了超过五万匈奴主力与数万匹战马的狭长地带,彻底化作了一片翻腾的火海。 “啊!!!” “救命!救命啊!” “是天火!是长生天降下的惩罚,我们惹怒了神明!” 烈焰、浓烟、战马被烧得发出凄厉至极的悲鸣、士兵被瞬间点燃,变成一个个在地上疯狂打滚、哀嚎、最终悄无声息的“火人”…… 以及,那从未见过的、来自天空的、如同神罚般的打击方式,所带来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巨大恐惧。 在这一瞬间,彻底摧垮了这支刚刚还不可一世的草原铁骑,所有的战斗意志。 没有指挥,没有阵型,没有反抗。 剩下的,只有对死亡的恐惧,以及求生的本能。 指挥系统,在天火降临的那一刻,便已彻底瘫痪。 无数部落头人、千夫长、百夫长,在第一轮的火焰中便毙命。 有人试图用手中的弯刀去扑灭身上的火焰,却发现那火焰越扑越大,最终将自己活活烧成一个挣扎的火炬。 有人试图骑马冲出火海,但那受惊的战马早已不听使唤,它们在烈焰的包围中发出凄厉的悲鸣,疯狂地冲撞、踩踏着周围的一切,最终带着背上的骑士一同倒在火海之中。 原本那支不可一世的草原铁骑,此刻,变成了一群在炼狱之中无助哀嚎的亡魂。 各部落的士兵,在极度的混乱与恐惧之中彻底失去了控制。 他们唯一的念头,便是逃离这片火海,逃离这片死亡之地。 他们疯狂地推搡着、践踏着身边的同伴,争先恐后地向着那尚未被大火完全吞噬、狭窄的谷口与谷尾逃窜。 自相践踏造成的伤亡,在这一刻,甚至远远超过了“天火”本身的直接杀伤。 山谷,变成了血肉的磨坊。 火海,成了铁骑的悲歌。 中军之内,头曼单于在数百名最忠心的王庭亲卫,用血肉之躯组成的盾墙的死命保护之下,侥幸冲出了火海的波及范围。 当他勒住惊恐不安的战马,回头望去时。 他亲眼看到了,那如同神罚降世般的“天火”,从天空坠落。 他亲眼看到了,自己麾下那些最精锐、最引以为傲的王庭卫队,在那一片连成海洋的火焰之中,如同麦子一般,成片成片地倒下,挣扎,哀嚎,最终化为一具具焦黑的、扭曲的尸骸。 他听到了,那来自地狱深渊的惨叫,与战马那绝望的、刺破耳膜的悲鸣。 第943章 铁骑踏炼狱 他戎马一生,见过无数惨烈的厮杀,见过无数死亡的景象。 但他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象过,战争,可以是以这样一种方式进行。 这不是凡人的战争。 这是神明的惩罚。 那张因骄傲与愤怒而显得狰狞扭曲的脸庞,在这一刻,第一次被一种名为“恐惧”与“不可置信”的苍白情绪,彻底占据。 “不……不可能……” 他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这不是真的……这是巫术……这是南人的巫术……” “大单于快走,这里太危险了。” 一名亲卫统领死死拉住他的马缰,嘶声吼道:“秦人…秦人的主力,一定就在附近,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吼!!!” 头曼单于终于从那巨大的震惊与恐惧中,回过神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戏耍、被屠戮的、歇斯底里的疯狂。 他愤怒地咆哮着,拔出弯刀,指向天空中那些依旧在盘旋的黑色巨鹰,声嘶力竭地对着身边那些同样被吓得魂不附体的亲卫们吼道:“弓箭手,给我射,把那些该死的怪鸟给本单于射下来。” 但他的声音,早已被那山呼海啸般的惨嚎彻底淹没。 他的命令,在这绝对的、降维打击般的力量面前,显得是那样的苍白、可笑,而又无力。 即便有零星的弓箭手鼓起最后的勇气,向着天空射出箭矢,但那些箭矢在飞到一半时,便已力竭,无力地坠落下来,连“飞刃”的边缘都未能触及。 这场战争,从一开始,便是一场不对等的、单方面的屠杀。 他看着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精锐大军,他那赖以纵横草原的赫赫军威,在这一刻都成了这片火海之中,最华丽,也最悲壮的祭品。 头曼单于那颗属于草原霸主的骄傲的心,彻底碎了。 他知道,自己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输得莫名其妙,更输得毫无尊严。 他那征服南人、血洗北疆的万丈雄心,在这场从天而降的“神罚”面前,化作了最可笑的梦呓。 火光冲天,映照着他那张因极致的愤怒、恐惧与绝望而扭曲的脸。 然而,就在匈奴大军彻底陷入崩溃与混乱,就在头曼单于以为这已经是末日降临之时。 而他们并不知道,这场由秦臻亲手为他们谱写的死亡交响曲,其最华丽、也最血腥的乐章,才刚刚奏响。 ............ 寅时三刻。 大火仍在燃烧,但已不再这场战争交响曲的主调。 它更像是为一场人间惨剧,拉开了一道血红色的巨大幕布。 幕布之下,是一座真正的、正在运转的修罗场。 侥幸从“天火”第一波打击的边缘地带逃出的匈奴骑兵,他们身上的皮甲尚在冒着青烟,毛发被燎烧得卷曲,脸上、手上满是水泡与烧伤的痕迹。 他们惊恐地尖叫着,与那些试图从后方冲上来、却被烈焰与浓烟阻挡的同伴撞在一起。 前军想退,中军想散,后军想进。 十万人的庞大军团,在这狭长、充满了火焰与死亡的谷地之内,彻底失去了任何秩序与理智。 战马的悲鸣,伤者的哀嚎,军官徒劳的怒吼,以及那因恐惧而发出的、毫无意义的尖叫,共同谱写了一曲属于草原霸主的、末日般的混乱交响。 然而,这,仅仅是序曲。 就在匈奴大军的指挥系统与战斗意志,被这超越了时代认知的天降神罚,彻底摧垮的那一刻。 峡谷南侧,那片沉默了许久的、属于秦军的阵地之上。 “咚!” “咚!咚!” “咚!咚!咚!咚!咚!” 数百面早已在阵前列开的牛皮战鼓秦军力士用鼓槌,同时擂响。 那鼓声,初时沉重、压抑,充满了死亡的节奏,在每一个人的心脏之上重重敲击。 渐渐地,鼓点越来越密,越来越急,最终汇成了一股无可阻挡的、催促着死亡降临的雷霆轰鸣。 瞬间,便压过了战场之上所有的惨嚎与喧嚣,成为了天地间唯一的主宰。 高地帅帐之前,临时搭建的高台之上。 王翦一身玄甲,按剑而立。 他冷冷注视着峡谷之内,那片在火光中混乱、挣扎、自相践踏的“猎物”。 接着,他举起了手中的黑色令旗。 令旗,在空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随即,猛地挥落。 “吼!!!” 早已在阵前按捺不住的王贲,在看到令旗挥落的瞬间,那双眼睛里爆发对战争与功勋的无尽渴望。 他猛地拔出佩剑,剑锋遥指前方那片火光与血色交织的修罗场,发出一声咆哮: “铁浮屠,随我冲阵!” “为大王尽忠!为大秦开疆!” “风!风!大风!!!” “风!风!大风!!!” 他身后,一千五百名铁浮屠重骑兵,用他们那充满了毁灭气息的战吼,回应着他们的主将。 那声音,雄浑、厚重,瞬间撕裂了天地间的鼓声与哀嚎,宣告着碾压的开始。 冲锋,开始了。 大地,开始颤抖。 这支沉默了许久的、人马俱甲的重装骑兵,终于动了。 他们没有丝毫的迟疑与试探,只是以一种最原始、最野蛮、最不讲道理的姿态,组成一个锋锐无匹的巨大锥形阵,在王贲的亲自率领下,从东路开始了他们蓄势已久的冲锋。 这是一股无可阻挡的、由钢铁、血肉与绝对意志凝聚而成的死亡洪流。 铁浮屠的冲锋,没有丝毫花巧可言。 他们无视了那些从混乱的敌阵之中,零星射来的、早已失去了准头的箭矢。 那些箭矢落在他们的甲胄之上,只能发出一阵阵无力的“叮当”声,连一道像样的划痕都无法留下,便被轻易弹开。 他们亦无视了那些在火海边缘哀嚎、挣扎的匈奴残兵。 在他们的眼中,这些失去战斗力的敌人,与路边的石块无异。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那便是将眼前那片混乱的、拥挤的、由数万血肉之躯与恐惧之心组成的敌阵,从最中央的位置,彻底碾碎,凿穿。 当这支黑色的钢铁洪流狠狠撞入那本就因“天火”而混乱不堪的匈奴军阵时,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第944章 围猎绞杀 没有想象中兵刃交击的清脆声响。 只有一种骨骼被寸寸碾碎的“咔嚓”声,与血肉被冲击力瞬间挤压、撕裂的沉闷闷响。 “噗嗤~~” 在最前排的数百名匈奴人甚至没来得及举起手中的弯刀,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惊叫,便被那无可匹敌的冲击力,连人带马,直接撞得凌空飞起。 他们的胸骨在瞬间塌陷,口中喷出的鲜血在空中拉出一道道凄厉的弧线,随即重重摔落在地,又被身后那紧随而至的无情铁蹄,踩踏成一滩无法分辨形状的血肉。 匈奴人引以为傲的骑射技艺,他们那足以在中原战场上让所有步兵胆寒的悍勇,在这绝对的力量、绝对的重量、绝对的冲击力面前,显得是那样的可笑与无力。 一名匈奴千夫长在亲卫的死命护卫下,试图组织起身边的数百名勇士,结成一个临时的防御圈,用手中的弯刀去砍杀马腿,进行最后的抵抗。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王贲一马当先,他手中武器已经换成了一柄马槊。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些向他挥来的弯刀,任由那些兵器砍在自己的重甲之上,爆起一串串火星。 而他座下的战马,则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狠狠撞入了那个刚刚成型的防御圈。 “轰!” 人仰马翻。 那名千夫长连同他身边的数十名亲卫瞬间崩溃。 王贲手中的马槊顺势向前一递,一挥,轻易便将那名千夫长的头颅,连同他的皮盔,一同砸得粉碎。 红的、白的,迸溅而出,洒满了王贲的铠甲。 他却毫不在意,只是发出一声更为畅快的咆哮,继续一往无前。 铁浮屠的冲锋,没有丝毫的停滞,没有丝毫的转向。 他们就这样,硬生生在匈奴那数万人组成的、密不透风的军阵之中,犁出了一条宽达十数丈、长达数里的死亡通道。 在这条通道之内,所有的一切,无论是人,是马,是兵器,还是那些燃烧着的营帐,都被碾压、撕碎、践踏,最终化为一片模糊的血肉泥潭。 中军的部落头人们眼睁睁看着那片黑色的死亡浪潮向着自己席卷而来,眼中充满了绝望。 而他们身后、两侧的士兵,则早已被这超乎想象的恐怖景象吓破了胆,怪叫着扔掉兵器,转身就跑,彻底引发了更大规模的、无可挽回的溃败。 而被凿穿的匈奴军阵,阵型被彻底撕裂,首尾不能相顾。 左翼的看不到右翼发生了什么,后军的不知道前军为何溃败。 他们只能看到,一条由黑色铁甲组成的死亡长河,正从他们同伴的尸骸之上滚滚而过,所向披靡。 那份源自对绝对力量的恐惧,摧毁了他们最后一丝反抗的勇气。 铁浮屠,以一种最震撼、最血腥的方式,完成了他们“破骨”的使命。 而接下来,便是属于群狼的盛宴。 卯时一刻。 就在铁浮屠于正面战场,撕开那道触目惊心的巨大缺口,将匈奴主力彻底分割、搅乱的同时。 早已在战场两翼的阴影中游弋多时、伺机而动的阿古达木和他麾下的三千“拐子马”,终于露出了他们最锋利的獠牙。 “嗷呜~~~” 阿古达木没有喊出秦军的战吼,而是仰天发出了一声源自他血脉深处的悠长咆哮。 “儿郎们,让这些南迁的杂种看看,谁,才是草原上真正的狼。” “嗷呜~~~” 他麾下那三千“拐子马”在听到这嚎叫后,瞬间被点燃了骨子里的野性。 他们没有像铁浮屠那般,进行毁灭性的正面冲击。 他们是狼,是最高明的猎手。 三千骑兵如同两把弧形弯刀,从匈奴大军那因混乱而彻底洞开、巨大的侧后方,以一种充满了艺术感与死亡气息的完美弧线,狠狠包抄、切入。 他们的速度,快到了极致。 他们的动作,灵动而又致命。 他们以百骑为单位,高速穿插在那些试图重组、或是已经彻底陷入混乱、仓皇逃窜的匈奴小股部队之间。 他们的弯刀每一次挥舞,都伴随着一颗在惊恐中飞起的头颅。 他们的套索,更是成为了战场之上最令人恐惧的噩梦。 往往只是一个迅捷交错,便有数名匈奴骑兵被精准地套住脖子,从马背上拖拽下来,然后在高速的拖行中被活活磨死、踩死。 他们的战术,简单、高效,却又充满了草原民族的狡黠与残忍。 没有劝降,亦没有喊话。 只有冰冷的箭雨与呼啸的弯刀。 “缠!” 阿古达木的指挥,只有一个字。 一名匈奴百夫长,刚刚收拢了身边数十名溃兵,正试图向着一个看似安全的山坡方向逃窜。 然而,他们刚刚跑出不到百步,侧翼便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阿古达木麾下的一支百人队,从他们的斜后方高速掠过。 他们没有冲锋,只是在与那支匈奴小队交错而过的瞬间,每一名拐子马骑士都以一种近乎于本能的动作,从马鞍的一侧探出身,手中的弯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雪亮的、冰冷的弧线。 “噗!噗!噗!” 伴随着一连串利刃入肉的闷响,那数十名正在奔逃的匈奴士兵,几乎在同一时间齐刷刷地从脖颈处喷出一道血泉,随即栽落马下。 而那支秦军百人队在完成收割的瞬间,便再次加速,消失在了远处的烟尘之中,去寻找下一个猎物。 他们不恋战,不纠缠。 他们将庞大的匈奴溃军,用这种高速穿插、精准猎杀的方式,切割成一个个更小的、孤立无援的“羊群”。 然后再用他们那足以让任何敌人胆寒的骑射技艺,将这些“羊群”,驱赶、收拢,一步步逼向那早已为他们准备好的、真正的死亡之地。 “射!” 另一处战场,一支约莫五百人的匈奴部队,被两支拐子马小队从左右两侧死死夹住。 他们无法冲锋,无法转向,只能被动地挤在一起,徒劳地挥舞着手中的兵器,发出绝望的怒吼。 而迎接他们的,是秦军骑士们的箭雨。 拐子马的骑士们在高速的盘旋之中,不断向着包围圈内,泼洒出密集的箭矢。 第945章 围猎绞杀(二) 他们的箭,或许不如秦军的重弩那般威力巨大,但其射速之快,角度之刁钻,却足以让任何一个陷入包围的敌人都感到绝望。 哀嚎声、求饶声,响彻草原。 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匈奴勇士,此刻却如同被围困在陷阱中的野兽,只能在无尽的恐惧与痛苦中,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这,才是真正的狼群盛宴。 秦军用匈奴人最擅长的战术,以一种更高效、更冷酷、更具纪律性的方式,加倍地奉还给了他们。 他们用耐心、用智慧、用完美的团队协作,将比他们更强壮的猎物,一点点地消耗、分割、最终彻底吞噬。 阿古达木和他麾下的三千拐子马,便是这场盛宴中,最贪婪,也最致命的头狼。 卯时初。 如果说,铁浮屠的凿穿与拐子马的分割,是这场屠杀中,最华丽、最令人热血沸腾的高亢乐章。 那么,秦军重步兵方阵的登场,则为这场交响曲,奏响了它最沉重、最令人绝望的尾声。 在骑兵部队于前方大放异彩,将整个匈奴军阵搅得天翻地覆的同时。 “举盾!” “出戈!” 军官们那简洁而又清晰的号令,在峡谷的在东、西两侧骤然响起。 由蒙骜、麃公两位老将亲自坐镇的八万秦军重步兵,也终于以一种缓慢、沉稳,却又无可动摇的步伐,开始了他们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整体推进。 “咚。” “咚。” “咚。” 战鼓声再次变得沉闷而富有节奏。 每一下鼓点,都仿佛踏在所有幸存的匈奴士兵的心脏之上,将他们最后一点求生的希望彻底踏碎。 他们的最外围,是三层密不透风的重装步兵。 他们手中的巨盾连接在一起,形成了一道铁壁。 盾墙之后,是密密麻麻伸出的长戈与长矛。 他们不追击,不冒进,不理会那些试图从缝隙中逃窜的零星溃兵。 他们只是保持着步伐,一步,一步,又一步。 稳健,而又致命。 他们每前进一步,留给那些在谷中亡命奔逃的匈奴溃兵的生存空间,便被压缩一分。 那些被拐子马驱赶、惊慌失措的匈奴溃兵,在经历了骑兵的追杀与箭雨的洗礼之后,好不容易看到了一丝逃生的希望,正不顾一切地向着东、西两个方狂奔。 然而,当他们穿过烟尘,看到的却是这面缓缓逼近的、看不到边际的钢铁之墙。 “冲过去,冲过去我们就活了。” 一名匈奴百夫长嘶吼着,用弯刀的刀背狠狠抽打着胯下的战马,率领着数百名残兵,向着那面盾墙发动了决死反扑。 然而,迎接他们的,是盾墙之后,那数千根同时向前刺出的长戈。 “噗嗤~~~噗嗤~~~噗嗤~~~” 冲在最前方的数十名骑兵,连人带马,被瞬间刺穿。 后续的骑兵躲闪不及,狠狠撞在同伴的尸体与那坚固的盾墙之上,瞬间人仰马翻。 而后面的骑兵想要勒马,却被更后方的、不明所以的溃兵洪流推搡着,身不由己地撞向了那片死亡之墙,引发了一场惨烈的连环践踏。 而那些侥幸冲到盾墙之前的,则被盾兵们用短剑,从盾牌的缝隙之中轻易捅穿了马腹,或是斩断了马腿。 而在峡谷两侧山壁之上,司马尚所统帅的两万弓弩手,也在此刻用他们的箭矢覆盖了匈奴军阵的两翼,彻底断绝了他们攀登山壁逃生的最后可能。 整个战场,在秦军步骑两种截然不同、却又配合得天衣无缝的战术协同之下,变成了一个不断缩小、没有任何死角的绞肉机。 匈奴的溃兵,就像是被赶入屠宰场的牲畜,在骑兵的驱赶与步兵的堵截之下,活动的空间越来越小,最终被挤压在一起,在绝望的嚎叫中,被一一剿灭。 这一刻,匈奴人终于为他们的骄傲、狂妄与轻敌,付出了最惨烈的代价。 辰时正。 “完了……全都完了……” 战场西北角,一处相对独立的高坡之上。 头曼单于麾下的那名万夫长,正失魂落魄地看着眼前这片宛如末日降临的景象,口中无意识地喃喃自语。 他本是此次奔袭马邑城的先锋主将,是那个在开战之初,最为意气风发、最为轻蔑秦军的匈奴贵族。 而此刻,他身边的亲卫,已然不足百人,一个个面如死灰。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麾下那上万名纵横草原、令无数小部落闻风丧胆的勇士,在秦军那套天衣无缝、闻所未闻的组合打击之下,成片成片地倒下。 他想组织反击。 可当他试图吹响号角,收拢部队时,却骇然发现,他的传令兵早已在第一轮的“天火”之中,被烧成了一截焦炭。 他的指挥体系,在战争开始的那一刻,便已彻底瘫痪。 他想率部突围。 可当他带着亲卫,好不容易从一片混乱中杀出,向着侧翼冲去时,看到的,却是阿古达木那不断游走、收割的“拐子马”。 他们根本不与你正面交锋,只是用无休止的骚扰与冷箭,一点点消耗着你的耐心、勇气与生命。 他又试图向后方退却,与头曼单于的中军主力汇合,期望在单于的王旗下找到庇护。 可当他回头时,看到的,却是王贲那支无可阻挡的“铁浮屠”正以一种山崩地裂般的姿态,从中军的位置一穿而过,留下了一条由鲜血与碎肉铺就的死亡之路。 最后,他绝望地向着西方,向着那唯一的、看似没有秦军的生路,发动了最后的冲锋。 然后,他便看到了那面缓缓逼近、望不到尽头的钢铁之墙。 他彻底绝望了。 他戎马一生,自诩为草原上最勇猛的狼,可他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军队。 这不是战争。 这是一场针对他和他十万大军的单方面屠杀。 “啊!!!” 在极致的绝望与愤怒之下,这万夫长发出一声嘶吼。 他放弃了所有逃跑的念头,拨转马头,独自一人向着那面离他最近的、属于王贲的“铁浮屠”军阵,发动了自杀式的冲锋。 第946章 玄甲营出击 他知道,逃,是死路一条。 与其像懦夫一样被追上、碾碎,不如像一个真正的匈奴勇士一样,死在冲锋的路上。 “秦狗,我便是死,也要拉上一个垫背的。” 然而,回应他的,是王贲那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神。 以及,数十根从铁浮屠军阵之中,同时刺出的马槊。 “噗嗤!” 螳臂,终究无法挡车。 这位曾经在草原上留下无数传说的匈奴骁将,连人带马,被瞬间洞穿,高高挑在半空。 那双到死都圆睁着的、充满了不甘与绝望的眼睛,最后看到的,是王贲身后的骑兵,追向了那正在仓皇逃窜的、属于头曼单于的王旗。 他知道,狼王,也完了。 他的头颅,被一名秦军百将轻易地斩下,随手挂在了马鞍之侧。 成为这辉煌战功之上,又一个冰冷的、毫不起眼的数字。 而随着他的倒下,匈奴大军最后一丝有组织的抵抗,彻底烟消云散。 战场,彻底变成了一座高效运转的、属于大秦的血肉磨坊。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场战争,尚未真正结束。 因为,那头真正的、也是最后的“狼王”,尚在数百名最忠心的王庭卫队的死命保护之下,正不顾一切地向着北方的草原深处,做着最后的逃窜。 而猎杀,也才刚刚进入最高潮。 ............ 卯时末。 天光,已然微亮。 当第一缕晨曦刺破峡谷上空的浓烟,照亮这片战场时,匈奴主力的崩溃已成定局。 那些侥幸从火海中逃出、从铁蹄下生还的匈奴溃兵,此刻已彻底失去了任何建制与方向。他们在狭长的谷地之内,在秦军那不断收缩的包围圈之中,亡命奔逃,自相践踏。 “降了!我降了!” “别杀我,我愿为奴,我愿为大秦养马!” “长生天啊,救救我们吧……” 求饶声、哭喊声、绝望的祷告声此起彼伏。 “噗嗤~~~” 然,回应他们的,只有秦军士卒那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神,以及那从盾墙缝隙之中,一次又一次精准而又无情刺出的长戈。 此战,不留俘虏。 这是嬴政先前下达的、最冷酷的铁律。 同时,秦臻与所有秦军将士都清楚,对于这些嗜血成性、将信义视为懦弱、将仁慈看作可欺的草原豺狼而言,任何形式的宽恕,都只会被视为软弱可欺。 今日放走的任何一个俘虏,都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化作刺向大秦腹心、刺向边陲百姓的致命尖刀。 唯有死亡,唯有一次性将他们打痛、打残,方能将“敬畏”二字,用鲜血与骸骨,永远烙印在他们那野蛮狂妄的灵魂深处。 高地帅帐之前,秦臻按着腰间的穆公剑,静静立于那面迎风招展的玄鸟大旗之下。 他冷冷俯瞰着下方那片由他亲手缔造的修罗场。 大局,已定。 匈奴十万主力被全歼于此,已是时间问题。 王贲的铁浮屠,此刻已然凿穿了整个敌阵,正在谷地的另一端重整队形,准备发动第五轮、也是最后一轮的碾压。 阿古达木的拐子马,则将那些四散的“羊群”,不断驱赶、压缩,逼向步兵方阵。 蒙骜、麃公两位老将坐镇的八万步卒,正继续从东西两翼,稳步向着谷地中心合拢,将匈奴人最后一点生存空间,一寸寸挤压、吞噬。 而司马尚,则早已率领着他麾下的两万北疆新军,在谷地南北两侧的山壁之上用一波又一波的箭雨,封死了敌人最后一点攀山逃亡的希望。 一切,都如他沙盘之上,推演了千百次那般,分毫不差。 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 匈奴人的崩溃,比他预计的还要迅速,还要彻底。 然而,秦臻的目光,却并未在这些辉煌的战果之上有片刻的停留。 他的视线,越过了那片混乱的战场,锁定在了北方,那唯一一处尚在冲突、试图从包围圈薄弱处突围的骚动点。 那里,一面绣着金色狼头的王旗,虽然已在烟尘与火光中显得有些破败,却依旧在数百名最精锐的骑士的死命护卫之下,顽强地向着北方,向着那片属于他们的草原深处移动着。 狼王,尚在。 擒贼不擒王,终是后患无穷。 此刻,一直负手观战的秦臻终于动了。 “玄甲营听令!” 他缓缓拔出了穆公剑,剑锋遥指北方那面正在移动的王旗。 “随我下山,擒杀头曼!” 随着他一声令下,那支自始至终未曾投入正面战斗、人与犀牛皆披重甲的玄甲营,终于发出了属于它们的咆哮。 “吼!” 玄甲营统领李二牛此刻眼中满是狂热与战意。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最简单,也最直接的命令。 一百头身披重甲的巨犀在骑士的引导下,迈开了它们的沉重步伐。 它们以一种比铁浮屠更具毁灭性、更加不讲道理的姿态,精准切入那混乱的战场,无视所有挡在身前的溃兵与尸骸,直扑那正被数百名最精锐的王庭卫队死死护在中央、企图逃出生天的头曼单于。 死神的追击,正式开始。 头曼单于的王庭卫队,无愧为整个匈奴最忠诚、最悍不畏死的勇士。 他们眼见主力崩溃,知道大势已去,却并未像其他部落那般溃散奔逃。 他们唯一的信念,便是用自己的生命,为他们的单于,为匈奴最后的希望,杀出一条血路。 “护卫单于,冲出去!” “为了长生天,为了草原!” 这些双眼血红的匈奴勇士放弃了所有逃生的念头,一个个红着眼睛,自发地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组成了一道又一道防线,悍不畏死地扑向那碾压而来的玄甲营犀牛战阵。 他们试图用手中的弯刀,去砍断犀牛那包裹着铁甲的腿; 用手中的套索,去绊倒那庞大的巨兽; 甚至有人直接抱着同归于尽的念头,张开双臂,扑向犀牛的利角,试图用自己的身体,去阻挡其哪怕一瞬的冲势。 然而,这一切的悲壮与悍勇,在玄甲营那更为精良的装备、比铁浮屠更具毁灭性冲击力的犀牛战阵,与秦军那更冷酷、更有效率的战术面前,显得是那样的可悲。 第947章 秦侯猎狼王 “碾过去。” 秦臻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玄甲营的骑士们,没有丝毫的留情。 他们驾驭着座下的巨犀,用那覆盖着铁甲的巨角与庞大的身躯,将一道又一道由忠诚与鲜血铸就的“肉墙”,轻易地撕开、撞碎、碾平。 犀牛背上的重弩手,则不断向着那人群密集处,发射出致命的弩箭收割着生命。 这是一场力量与意志的对决,也是一场文明对野蛮的碾压。 匈奴人的忠诚,悲壮而惨烈。 秦军的战术,冷酷而高效。 最终,在付出了近五百名最精锐亲卫的生命为代价后,头曼单于的王旗终于成功撕开了一道缺口,暂时摆脱了玄甲营的正面纠缠。 “快!快走!” 头曼单于来不及喘息,甚至来不及回头看一眼那些为他而死的忠诚卫士,便再次策马狂奔。 他知道,只要能逃出这个峡谷,只要能逃入那茫茫的草原深处,他就能活下去。 只要他活着,他就能重新召集那些散落的部落,他就能东山再起,卷土重来。 他仅带着十数名残存的亲卫,座下战马的身上甚至还插着几支箭矢,向着北方那茫茫的草原深处仓皇逃窜。 秦臻见状,只是冷冷一笑。 “蒙恬,蔡傲!” 他没有下令全军追击,而是对着身旁刚刚赶来复命的王贲、蒙恬等人,迅速下达了指令:“清剿谷内残敌,打扫战场,此地,交予尔等了。” “喏!” “王贲,阿古达木!” “末将在!” “率本部,即刻截断所有通往草原的小路与隘口,但有妄图逃窜者,格杀勿论。” “喏!” “其余诸将,各司其职。” 说罢,他对着身旁的数十名骑着战马的玄甲营骑士,一挥穆公剑。 “汝等。随我擒杀头曼。” 他竟是脱离了大队,仅带了这数十名精锐骑士,对头曼单于展开了一场更为私人的、属于两位统帅之间的最后追逐。 “主帅!” “主帅,穷寇莫追!” “主帅,不可轻离大军!” 数十个声音,在高台与侧翼的军阵中同时焦急地喊了起来。 “不好!” 高台之上的王翦见状大惊,他深知秦臻于大秦的重要性,绝不容有失,当即对着一旁的司马尚道:“司马将军,速速集结你麾下骑术最精之百人队,火速驰援主帅,,主帅若有半分闪失,你我皆万死难辞其咎。” “喏!” 司马尚亦知事关重大,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点起百余名原李牧麾下、对草原地形最为熟悉的边军精锐,便循着秦臻追击的方向,风驰电掣而去。 而此刻,一场惊心动魄的千里追亡,就在这广袤的草原上正式上演。 头曼单于和他身边那十数名残存的亲卫拼了命地策马狂奔,他们不断地丢弃身上的铠甲、兵器,只为能让身下的战马再快一分。 而他们身后,秦臻率领的数十名玄甲营骑士,则紧追不舍。 双方都是最顶级的骑手,驾驭着最精良的战马。 一场关于耐力、意志与骑术的极限较量,在这片草原上展开了一场拉锯战。 太阳,渐渐升起。 晨曦将双方的身影在草原上拉出两道长长的、不断追逐的影子。 双方的距离在不断地拉近。 当追击进行到半个时辰之后,双方的距离,终于进入了弓箭的射程之内。 头曼单于知道,再跑下去,只有被活活耗死的,他必须反击。 一场冷兵器时代最顶级的、在高速奔驰的马背上进行的骑射对决,正式展开。 “咻!” 头曼单于不愧为一代草原霸主,其骑射技艺已臻化境。 他甚至无需回头,只是凭借着听风辨位的本能,在马背上猛地一扭身,反手便是一箭射出。 那箭矢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扑秦臻的面门。 秦臻身形微侧,那支致命的箭矢堪堪擦着他的面颊飞过。 然而,他还未稳住身形,头曼的第二箭、第三箭,已然接踵而至,角度刁钻,力道沉猛,每一箭都指向他身旁的护卫骑士。 “噗嗤!” “噗嗤!” 两名玄甲营骑士躲闪不及,应声落马。 见此,秦臻的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他不再躲闪,而是同样取下了背上的长弓。 他冷静地躲开一支迎面射来的箭矢,随即以一种更为精准、也更为致命的射术进行了还击。 “咻!” 箭出,如流星赶月,后发而先至。 正疯狂逃窜的头曼只觉得后颈一凉,一支箭矢擦着他的头盔飞过,将他那顶象征着单于荣耀的狼头盔上的翎羽齐根射断。 头曼心中大骇,他做梦也想不到,一个南人竟有如此骑射之术。 他不敢再有丝毫保留,一边不顾一切地策马狂奔,一边将箭囊中剩余的箭矢向后方倾泻而出。 而秦臻,则在飞驰的马背上辗转腾挪,将那一支支致命的箭矢,或用弓身格挡,或以毫厘之差闪过。 同时,他手中的长弓每一次响起,都必然会带走一名护卫在头曼身旁的亲卫的性命。 他的箭,不求快,不求多。 只求,一击必杀。 一个、两个、三个…… 头曼身边的亲卫越来越少,他的心也越来越沉。 两人如同两只翱翔于九天之上的雄鹰,在这片生死的边缘共舞。 箭矢在空中交错,甚至因碰撞而爆起一串串火星。 马蹄翻飞,尘土飞扬。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射术比拼,更是意志、胆识与体力的终极较量。 当最后一匹追随头曼单于的亲卫被秦臻一箭穿喉,惨叫着坠落马下时。 这场惊心动魄的对射,终于接近了尾声。 头曼单于喘着粗气,他背上的箭囊,只剩下最后一支箭。 他回头看着对面那个同样在剧烈喘息,却依旧眼神冰冷的秦军主将,心中第一次生出了名为“恐惧”的情绪。 他没有再犹豫,从箭囊中抽出了自己的最后一支箭。 “去死吧!” 他射出了这决定命运的最后一箭,随即双腿一夹马腹,座下战马发出一声悲鸣,速度再次提升,企图彻底甩开秦臻。 第948章 以敌之箭,破敌之身 他相信在如此近的距离之下,没有人能躲开他这倾尽全力的一箭。 对方不死,也必将重伤。 而自己,也终于可以逃出生天。 而就在此时,秦臻做出了那个足以载入史册、令所有观战者都为之瞠目结舌的惊人之举。 此刻的他,箭囊也已空空如也。 面对那迎面射来的最后一箭,他竟在高速驰骋之中,身子猛地向旁一侧,于电光火石之间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稳稳接住了那支致命的箭矢。 “什么?” 头曼单于下意识地回头,正好看到了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而更让他感到战栗的,是对方接下来的动作。 只见秦臻在接住那支箭后,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他以一种行云流水、充满了力量与美感的姿态,将那支尚带着敌人体温的箭矢搭在了自己的弓弦之上。 挽弓,搭箭,瞄准。 一气呵成。 当头曼单于感受到背后那股致命的寒意,惊恐地再次回头望来时。 他看到的,正是自己方才射出的那支箭矢,正带着无可匹敌的速度,与一声充满了宿命与嘲讽的凄厉呼啸,向着自己的后心呼啸而来。 “不……” 他的眼中,充满了荒诞、迷茫与不可置信。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死在自己的箭下。 他想规避,想躲闪,但身体的反应却再也跟不上那支箭的速度。 “噗嗤!” 利刃穿心而过。 惯性带着他的身体从马背上高高飞起,然后重重地、面朝下栽落在草地之上。 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看到的,是那个身着玄甲的年轻人,缓缓收起了弓,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如同天神下凡。 这位在草原上纵横了一生,给无数部落带来死亡与恐惧的一代草原枭雄,最终以一种最富戏剧性、也最具讽刺意味的方式,结束了他传奇的一生。 其结局,充满了讽刺与宿命感。 秦臻策马上前,翻身下马,走到了头曼单于的尸身旁。 他拔出腰间的穆公剑。 在身后几名玄甲营骑士,以及刚刚策马赶到、被眼前这一幕彻底震撼的司马尚与百余名秦军将士的注视下。 手起,剑落。 一颗尚带着惊恐与不甘表情的头颅,随即滚落在草地之上。 龙城飞将,单于授首。 秦臻没有去看那颗头颅,只是用一块布,擦拭着穆公剑上的血迹。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颗头颅,以及那个如神似魔的身影之上。 这一刻,他们心中,除了敬畏,再无他想。 狼王已死。 一个属于匈奴的狂野时代,在这片被血与火洗礼过的土地上,以一种最彻底、也最悲壮的方式宣告了终结。 而一个新的神话,正在这片被血染红的草原之上冉冉升起。 此刻,秦臻缓缓抬起头,望向那片没有了狼王、更为广阔、也更为寂静的北方草原。 他知道,这场战争结束了。 但大秦的征服,才刚刚开始。 ............ 辰时末。 代地以北,峡谷战场向北延伸之旷野。 时值盛夏,然塞外之地气候苦寒,草木虽有返青之意,却依旧在凛冽的朔风中瑟瑟发抖。 天际,不知为何变得阴沉起来。 云层压低,仿佛要与这片刚刚饱饮了十万生灵鲜血的大地融为一体。 “哇~嘎~” 成群的秃鹫在高空盘旋,发出阵阵嘶哑怪叫。 它们嗅到了这片土地上那浓烈的血腥气,却又慑于下方那股由数十万得胜之师凝聚而成的滔天杀气,只敢在云层下方焦躁地徘徊,迟迟不敢降下。 战场的核心区域,大火已经熄灭,唯余满地焦黑的残骸、断折的兵刃、以及层层叠叠、姿态各异的匈奴人与战马的尸体。 残肢断臂,遍地皆是。 鲜血汇聚成洼,在坑洼的泥土中泛着暗红色光泽。 匈奴十余万大军,全军覆没。 这不再是一句军报,而是一幅真实铺陈在天地间的绘卷。 高地之上,秦字大纛迎风猎猎。 大纛之下,秦臻一身玄甲,其上亦染着点点斑驳的暗红。 他静静矗立于点将台边缘,右手之中,正提着一颗双目圆睁的头颅。 那头颅的脖颈断口处,鲜血已然凝固,那张因惊恐与绝望而彻底扭曲的面庞,正是曾经不可一世、妄图牧马中原的头曼单于。 台下,数十万大秦与北疆新军将士,列成一个个望不到边际的方阵。 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狂热的火焰,死死聚焦在高台之上那道挺拔的身影,以及他手中那颗头颅之上。 秦臻没有说话,他只是迎着这十万道炽热的目光,缓缓举起了右手,将头曼单于的首级高高擎起,直指苍穹。 “万胜!” 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言语,站在最前方的王贲猛地举起手中还在滴血的马槊,发出一声怒吼。 “大秦万胜!” “武仁侯万胜!” “风!风!大风!” “风!风!大风!” 数十万将士齐齐举起手中的戈矛,用兵器疯狂捶打着胸前的铠甲。 “砰!砰!砰!” 那声浪瞬间撕裂了塞外的寒风,震散了天空的阴云,惊得那些盘旋的秃鹫四散奔逃。 这是属于征服者的狂欢,是对那数百年边患一朝得雪的宣泄。 秦臻待声浪稍歇,手腕一翻,将那颗头颅随意抛给身旁的军法官。 随即他向前跨出一步,双手虚按。 偌大的战场,数十万人的大军,在这一手势之下,瞬间寂静。 “此战,尔等皆是国之锐士,北疆儿郎皆是好汉。” 秦臻目光扫过台下诸将,声音传遍全军,其音色并不高亢,却透着一股铁血与冷酷:“然,大局虽定,战端未歇。匈奴十五万主力虽覆没于此,头曼单于虽已授首,然其附属各部之众,尚有余孽残存;其草场深处,青壮未绝。 草原辽阔,若我大秦之师就此满足于这区区斩首之功,任由那些残兵败将逃回漠北,舔舐伤口,休养生息。 不出十年,新一代的胡虏必将再次跨上战马,手执弯刀,卷土重来,再次叩关劫掠,杀我大秦子民,辱我华夏儿女,成为我等子孙后代的永世边患。” 第949章 铁骑出塞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冰冷:“古人云,除恶务尽。纵虎归山,遗患无穷。为我大秦万世之基业计,为北疆千万黎庶长久安宁计,再无胡马度阴山计,此患,必当连根拔起,片甲不留!” 秦臻的吼声,彻底点燃了全军将士心中最深处的渴望。 “斩草除根!片甲不留!” “斩草除根!片甲不留!” 数十万人齐声应和,杀气冲霄。 随即,秦臻目光锐利,点将出征。 “王贲!阿古达木!蒙恬!蔡傲!” “末将在!” 四名悍将自军阵之中大步踏出,单膝跪地。 他们四人,在此战之中皆立下了不世之奇功,本已疲惫。 但此刻,听到主帅那“除恶务尽”的宣言,他们双眼之中不仅没有半分疲态,反而燃烧起了一团比之前更加旺盛的熊熊烈火。 对于武将而言,还有什么比“亡其国,灭其种,扩土拓疆”更令人迷醉的诱惑? “传我将令!” 秦臻拔出腰间穆公剑,剑锋直指北方那茫茫无际的草原深处:“命你四人,各率本部精骑,分为四路,即刻向北追击。 自今日起,我大秦铁骑,要堂堂正正跨出长城,去告诉那些草原蛮夷,攻守之势,今日逆转。 凡大军所过之处,遇匈奴部落,无论大小,胆敢负隅顽抗者,尽屠之,斩尽杀绝,不留活口; 其营帐付之一炬,其水井尽数填埋; 其牛羊、马匹、皮草等一切军资物资,尽数缴获充公; 其未曾抵抗之老弱妇孺、以及各类铁匠、皮匠等,尽数收编锁拿,分批押送至代郡、雁门、云中三郡,充为我大秦之‘归化民’,为其家世世代代之罪,赎其前愆。” 这道命令,没有丝毫的仁慈与怜悯,字字句句皆是透着亡族灭种的酷烈。 它残酷到了极致,却也清醒到了极致。 这是农耕与游牧文明之间,数百年血海深仇的最终清算。 秦臻的目光在四将脸上逐一扫过,语气愈发冷厉:“此战,本帅不设归期。以大军横扫之境,再无成建制之胡虏部落,再无升起之炊烟、再无立之王帐为终。 尔等四人,可敢接令?” “末将领命!若不能荡平胡虏,誓不生还!” 四将齐齐抱拳,厉声应喝。 不论先前主张主攻,或是稳重主守,他们皆对这等建功立业、开疆拓土之绝佳战机垂涎三尺。 没有任何犹豫,四人起身,各自奔回本部兵马之中。 当日,午时。 休整不过两个时辰的秦军精锐骑兵在辅兵的协助下,在完成了最基础的伤员交接、备用马匹更替以及粮水补充后,再次集结于战场北端。 这是一群刚刚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杀神。 他们的铁甲上满是暗黑色的血斑,战马的鼻息中喷吐着白雾。 秦臻高立将台,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猛地一挥手中那面血色将旗。 “大风!出发!” 伴随着四声各具特色的战吼,四股洪流自废墟之上奔涌而出,向着那片毫无遮掩、广袤的北方草原深处席卷而去。 饿狼扑食已结束,现在,是大秦猛虎犁庭扫穴的死亡大追杀,正式拉开帷幕。 ………… 秦王政八年,六月二十二日。 深入草原腹地,西北方三百里。 蒙恬所率的一万轻骑,正于一片水草相对丰美之地缓缓而行。 突然,一骑斥候自前方丘陵后疾驰而来,马未停稳,人已翻身跃下,单膝跪倒在蒙恬的坐骑前。 “报将军!前方三十里处,发现一中型匈奴部落,约莫有五千余口,老幼皆有。 属下探查时,见其营地正疯卸毡帐,驱赶牛羊。 观其动向,似是听闻了前线溃败的只言片语,正欲拔营,向更北方的漠北荒原深处逃窜。” “想跑?” 蒙恬端坐马背,有条不紊地快速下达着战术指令:“传令全军,偃旗息鼓,马衔枚,左右两翼各分出两千精骑,自丘陵两侧包抄,切断其退路。结成游射阵型,严阵以待。 中军六千骑随本将正面压上,不准放走一人一马。” “喏!” 半个时辰后,秦军如神兵天降般,将那个正乱作一团的部落团团包围。 面对那漫山遍野、结成森严阵列的大秦轻骑,部落里那些原本就因为抽调兵力而显得空虚的留守人员仅仅拿着骨箭、生锈弯刀的少数青壮,吓得双腿发软。 老弱妇孺的哭嚎声响彻营地,牲畜受惊,四处乱窜,却无论如何也冲不出秦军的包围圈。 然而,蒙恬并未立刻下令屠杀。 他策马上前,停在弓箭射程的边缘。 随即微微侧首,身旁的一名精通匈奴语的通译立刻打马上前,手中高高举起一面残破的、染满鲜血的金狼王旗。 那是头曼单于的帅旗。 “草原上的人听着!” 通译用熟练的匈奴语放声大喊:“头曼单于已然授首,十五万大军灰飞烟灭,大秦天威已至,反抗者死路一条。” 接着,通译将手中一个木匣猛地掷于两军阵前。 “骨碌碌~~~砰!” 木匣翻滚,从中滚出一颗被硝制过的头颅,虽已面目全非,但那标志性的胡须编法与头饰残片,依旧让那部落首领一眼认出,那竟是他们所依附的某位万夫长之首级。 恐惧,瞬间摧垮了部落人心中的侥幸。 连单于和万夫长都死得如此凄惨,他们这区区几百拿着锈刀的牧民,拿什么去挡这些杀神? 通译见状,再次高喊,这一次,声音中带上了最后通牒: “我家主将有令,大秦行堂堂正正之师,尔等若立刻放下兵器,献出所有牛羊马匹,举族投降,则可免尔等死罪,保全部落妇孺性命。 若敢有一人妄动刀兵,我大秦铁骑即刻踏平营寨,寸草不留。 生路死路,十息之内,速速抉择。十息一过,万箭齐发。” “十!” “九!” “八!” …… 这冰冷的倒数声,重重敲击在这个五千人部落每一个人的心上。 十息的时间,对于往常不过是喝口马奶酒的功夫,但此刻对于面临灭顶之灾的部落而言,如同百年般漫长。 第950章 蒙柔蔡烈扫胡尘 “七!” “六!” 当通译喊到“六”时,秦军的强弩手们已经在一声令下,“咔嚓”齐声端起了重弩,瞄准了营地中心。 “当啷……” 不知是谁,第一个扔掉了手中那根本无法造成威胁的断刀。 紧接着,兵器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 那年迈的部落首领颤抖着双膝,从马上滚落,跪伏于地,双手将代表部落权力的权杖高举过头顶。 蒙恬见状,微微抬手。 “受降,接管营地。” “敢有异动者,杀无赦。” “喏!” 秦军士卒鱼贯而入,迅速收缴武器,将青壮男子用绳索串联捆绑,把妇孺集中看管,并接手了庞大的牛羊群。 蒙恬坐在马背上,微微点头。 自昔日参与洛邑之战后,他更是深谙“上兵伐谋,攻心为上”之兵家大道。 这一路追击,他皆是一手握着滴血的长剑,一手举着活命的契机。 用绝对的武力威慑,辅以头曼死亡的铁证,迅速击溃中小部落的抵抗意志。 以最小的代价,为大秦收拢了海量的人口与物资,将战争的收益最大化。 而在距离蒙恬所部两百里之外的、更偏东侧的一处草原深谷。 同一日,同一个时辰。 蔡傲所部的一万轻骑,正经历着截然不同的一幕。 此地,一个近万人的大型部落,因其首领乃是头曼单于的死忠,在遭遇秦军时,竟试图集结部落内两千余名牧民,依托简陋的营栅,进行负隅顽抗。 甚至,那首领还在营栅后嚣张地用匈奴语叫骂,挑衅秦军不敢冲锋。 面对这等行为,蔡傲连让通译上前劝降的话语都不屑于讲。 “不知死活的蛮夷,以为几根破木头,就能挡住我大秦锐士?” 蔡傲端坐于马上,眼眸中闪烁着暴虐与酷烈的杀机,他缓缓拔出佩剑,向前一挥。 “满弓!三段射!洗地!” “喏!” 数千名秦军轻骑迅速分为三列。 “放!” “嗖嗖嗖嗖!!!” 连绵不绝的箭雨带着死亡的尖啸,将那简陋的营寨彻底笼罩。 “笃!笃!笃!” 那些自以为躲在木栅栏后、挥舞着劣质木盾和骨箭的匈奴牧民在秦军强弩与长弓的交叉火力下,如同割麦子般成片倒下。 惨叫声尚未传出多远,便被下一波箭雨生生钉死在喉咙里。 箭雨洗地持续了三轮,倾泻了数万支利箭。 营地前沿,已经找不出一具完整的匈奴尸体。 然而,蔡傲的眼中杀意未减半分。 “放火!” 随着令旗再次挥动,大阵后方,上千支火箭拖着长长的尾焰落入营地,皮帐瞬间被引燃。 大火借着风势迅速蔓延,不到半炷香的功夫,便将整个部落化作一片火海。 “杀进去,破营。” 蔡傲冷酷的声音再次响起,他一扬马鞭,亲自率领两千亲卫,发动了总攻:“所有大秦锐士听令,反抗者,无论老少;凡高过车轮之男丁,一律斩首。” “一个不留!” “大风!杀!” 大秦骑兵纵马越过燃烧的营栅,开始了毫无悬念的单方面屠戮。 长矛洞穿躯体,环首刀劈碎头颅,鲜血将营地内的泥土染成了黑红色。 不到半个时辰,当蔡傲将沾满鲜血的长剑在一名死去的匈奴千夫长衣襟上擦拭干净时,整个部落的抵抗便被彻底碾碎。 大火渐渐熄灭,营地内尸横遍野。 存活下来的妇孺在秦军的戈矛威逼下,瑟瑟发抖地抱成一团,眼神中充满了惊恐。 “把那些反抗者的脑袋,都给我砍下来。” 蔡傲骑着马,在血泊中缓缓踱步,声音冰冷:“就在这营地中央,垒成京观。我要让这草原上所有的胡狗都看看,触犯大秦的下场。” “喏!” 执行命令的大秦士卒没有手软。 很快,两千余颗血淋淋的头颅被整整齐齐地垒成了一座京观。 鲜血顺着头颅之间的缝隙流淌,渗入大地。 随后,蔡傲让人在那京观前竖起一块巨木,上面用匈奴人的鲜血,写下了几个秦字:逆秦者,犹如斯,大秦蔡傲留。 这般酷烈的手段,随着风声和少数侥幸逃亡的牧民之口,迅速传遍了周遭各个部落。 蔡傲率军所过之处,如同死神过境。 他们用最原始、最血腥、也最直白的恐怖手段,在这片土地上深深打下了秦军无敌的烙印。 不知从何时起,关于那个穿着黑甲、所到之处只留人头堆的小将,“凶屠”二字,成为了弥漫在整个漠南草原传说里最恐怖的梦魇。 甚至匈奴母亲在深夜哄孩子睡觉时,只要念出“凶屠来了”四个字,哪怕是再啼哭的婴儿,也会瞬间吓得闭紧嘴巴,不敢出声。 凡大秦凶屠蔡傲所至之地,草海尽成焦土,生灵悉归寂灭。 一恩一威,一柔一烈。 蒙恬的怀柔与蔡傲的酷烈,在草原上形成了完美的互补。 胡人部落或因贪生而降于蒙恬,或因极惧而不敢对蔡傲有丝毫反抗。 整个匈奴各部残余的抵抗意志,在这种冰火两重天的双重打击下,迅速土崩瓦解。 ………… 秦王政八年,六月二十五日。 草原深处,色楞格河畔(时称无名大河)。 比起蒙恬与蔡傲清扫中小部落的顺利与势如破竹,王贲与阿古达木这一路,则是一场漫长、艰苦且充满凶险的极速狂飙。 他们二人所追击的,乃是自峡谷侥幸逃出的匈奴左贤王与右贤王,以及他们麾下汇聚而成的、最后的两万精锐残部。 这是一场七天七夜、不眠不休的追亡逐北。 在这场对体力和意志的极致挑战中,王贲的铁浮屠早已褪去了沉重的战马护甲,骑士们也卸下了最厚重的铠甲部件,只保留了核心护具,以换取极致的追击速度。 可即便如此,重装骑兵的底子仍在,他们的战马在七日狂奔中,已倒毙了百余匹。 “王贲,将士们的马快撑不住了。” 阿古达木此刻策马上前,与王贲并驾齐驱。 他拍了拍自己座下那匹口中满是白沫、大口喘息的良驹,嘶吼着:“他们为了活命,一路上连女人和财货都扔了,只带着干粮狂奔。我的拐子马还好,铁浮屠太吃亏了。” 第951章 双贤授首定草原 此刻,王贲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他咬着牙,看了一眼身后疲惫不堪但依旧紧咬牙关的将士,冷冷说道:“马死了,就换敌人的马,换步战。主帅的军令是‘斩草除根’,就算是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左、右贤王的首级剁下来。 这股残敌若是不灭,这草原就永远安宁不了。” 就在王贲发狠之时,他猛地眯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极目向着北方的远端眺望。 只见前方的地平线上,隐隐出现了一道曲折的银色亮带。 那是草原深处的一条大河,更是这干旱草原上的生命之源。 “吁~~~” 王贲猛地拉住缰绳。 “报!” 几乎是同时,前方探路的斥候百将,纵马冲了回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复命:“启禀将军,前方十五里外,探明有一条大河阻断了向北的去路。 敌军那两万余残部,连续奔逃七日,人困马乏,正于河畔修整。 观其动向,似在砍伐周遭树木,试图扎筏强行渡河逃遁。 左、右贤王的王旗,皆立于那乱军中央,敌酋都在。” “哈哈哈,天助大秦,长生天也不护着他们了。”阿古达木闻言大喜。 王贲没有笑,只是猛地拔出腰间长剑,原本疲惫的身躯瞬间爆发出一股杀机:“全军听令,所有人卸去所有多余辎重,只带兵刃。 胡虏背水而阵,兵家大忌。今日,便是他们的死期。” “老胡!” “在!” “你率拐子马,自左翼迂回至上游,封死他们沿河滩逃窜的路。” “放心!”阿古达木狞笑一声,率领麾下轻骑向侧翼飙出。 “铁浮屠,随我冲阵,凿穿他们。”王贲长剑直指苍穹。 十五里外,河畔。 左贤王与右贤王此刻早已没了昔日的威风。 他们的铠甲破损,头盔不知去向,如同丧家之犬般瘫坐在泥泞的河滩上。 在他们身后的河滩上,两万残兵丢盔弃甲,东倒西歪地躺在河边大口饮水,战马在一旁啃食着枯草。 连日的逃亡,已让他们成了惊弓之鸟,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引起炸营。 “快…都给我爬起来,去砍树,扎木筏。” 左贤王嘶哑着嗓子,踢打着身边疲惫的护卫:“渡河,无论如何都要赶紧让大军渡河,过了这条河,进入漠北腹地,没有水草补给,秦人就追不上了。” “渡河?水流如此湍急,怎么渡?” 右贤王满脸绝望:“我们完了,这十五万大军,全完了。头曼那个蠢货,害死了我们全族……” “闭嘴,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咚!” “咚!咚!咚!” 就在左贤王训斥的瞬间,大地的震颤声由远及近,自草原上滚滚而来。 那是有组织、大集群的马蹄,同时砸踏着草原大地的声音。 左贤王惊恐地抬起头。 只见南方的地平线上,一道黑色的潮水正漫卷而来。 那是无数手持长矛的秦军铁骑,在正午阳光的折射下,兵刃泛着冷酷的寒光,正以无可阻挡之势,向着河畔压来。 “秦人来了!秦人来了!” 凄厉的惨叫声在河畔炸响。 这突如其来的末日通牒,瞬间引爆了这群早已在崩溃边缘游走的匈奴溃兵。 刚刚还在饮水、休息的士兵们,吓得连滚带爬地去抓兵器,许多人连战马都来不及骑上,便像无头苍蝇般四处乱撞。 一时间,人踩人,马撞马,整个河滩乱成了一锅粥。 “稳住,稳住阵型,不要往水里跑。” 左贤王红了眼,砍翻了两名逃跑的士兵,企图重新组织起抵抗。 “都给我拿起武器,结阵,背水一战,我们两万人,跟他们拼了才有活路。” 但在这种极致的疲劳与恐慌之下,他的命令根本无人理会。 所有人都只想着怎么在秦军的屠刀落下前,跳进河里博取那一线生机。 “大秦锐士!杀!” 王贲一马当先,没有试探,没有列阵,铁浮屠直接一头撞进了这群溃兵的防线之中。 “噗嗤!噗嗤!” 沉闷的血肉碎裂声密集响起。 铁浮屠虽然卸去了部分重甲,但冲击力对付这些毫无防备的溃兵依然是降维打击。 战马狠狠撞飞了试图阻挡的胡人,骑士们手中的长矛轻易洞穿了他们的胸膛。 仅仅是一个冲锋回合,一条数十丈的血胡同,在河畔的匈奴阵营中瞬间被犁了出来。 王贲的目光,死死锁定了不远处那面慌乱摇晃的左贤王大旗。 “挡我者死!” 他怒吼一声,长槊左右翻飞,鲜血将其面甲染得通红。 他在铁浮屠大部队还未跟上的间隙,单枪匹马便杀穿了左贤王的最后一道亲卫防线,战马高高跃起,一槊砸下。 “铛!” 左贤王在这生死一线间,举起弯刀勉力格挡,但在王贲那长槊重击之下,弯刀瞬间断作两截。 长槊余势不减,噗嗤一声,锋利的槊尖直接洞穿了左贤王的咽喉,将他整个人挑离了马背,钉在了后方的泥地上。 左贤王双目圆睁,双手死死握住槊杆,鲜血从口中狂涌而出,挣扎了片刻,便彻底没了声息。 “左贤王已死!” 王贲没有拔出长槊,他一手按在插在泥地里的槊尾上支撑身体,一边仰天发出怒吼:“大秦天威不可犯,降者免死,抵抗者,杀无赦!” “万胜!万胜!” 跟随杀至的铁浮屠秦军将士们,见到主将这盖世神勇,顿时军心沸腾到极点,爆发出震天欢呼。 士气这东西,此消彼长。 左贤王的当众惨死,彻底摧毁了这群残兵心中最后的一道名为“主心骨”的心理防线。 就在同一时刻,另一边河滩边缘。 眼见左贤王被击杀、大势已彻底无法挽回,见势不妙的右贤王妄图带领数百亲随沿着河滩向下游逃命。 然而,等待他们的,是早已等候多时的阿古达木。 “放箭!” “嗖~~~嗖~~~嗖嗖嗖~~~” 伴随着弓弦的震颤之音,漫天的箭雨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瞬间覆盖了逃亡的队伍。 “噗!噗!” 在这样密集的攒射下,右贤王身中七箭,从马上栽落。 第952章 功定北疆 接着,阿古达木策马上前,弯刀一闪,随即头颅冲天而起,被他一把抓在手中。 一刀枭首,干净利落。 至此,原本设想中背水一战的反扑,彻底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宰。 失去了所有指挥首领和主心骨的匈奴残余溃兵,在这一刻迎来了崩塌。 有的人疯狂扑向湍急的河水,试图游到对岸,却在水流中力竭溺毙,尸体铺满了河面;有的人则丢弃兵器,双膝跪地,将头埋在泥土里,发出绝望的哀求。 河水,在这一日,被彻底染成了鲜红。 半日之后,战事停歇。 唯有战马疲惫的响鼻声,以及伤兵虚弱的呻吟在微风中回荡。 匈奴最核心、也是最后的一支军事力量,在这条无名河畔,被彻底抹除。 王贲与阿古达木二人满身浴血,勒马立于那血红的河岸最高处。 两位经历了生死鏖战的大将同时低下头,看着那顺着河滩绵延数里、满地触目惊心的敌军尸骸,两人对视了一眼。 从彼此那疲惫却明亮的眼神中,皆是看到了一抹如释重负。 “赢了,这仗终于打完了。”王贲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是啊,大局已定。北疆,从今天起,太平了。” ………… 秦王政八年,七月十五日。 自秦臻下达绝户之令,这场浩大的追亡逐北,已持续了近一个月。 雁门关外,广袤无垠。 这一日,关城之上的秦军守军,看到了他们此生最为震撼、也最为辉煌的一幕。 远方的地平线上,滚滚烟尘遮天蔽日。 这不是异族的进犯,那是满载荣誉凯旋归来的四路大军。 王贲、阿古达木、蒙恬、蔡傲,四名将领并骑行于最前方。 他们的铠甲虽然斑驳破损,甚至结着暗红色的血痂,但那股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杀伐之气,足以令任何敌人胆寒。 然而,更让雁门关守军震撼到倒吸冷气的,并不是这群杀气腾腾的悍将。 而是在他们身后,不再是去时单调的黑色铁骑阵列。 是那一眼望不到尽头的俘虏队伍。 超过七万名匈奴的妇孺、老弱以及工匠,被绳索串联,步履蹒跚地向着关内走去,眼神中只有敬畏与屈服。 更令人震撼的,是那些由大秦辅军专门编队的后勤骑兵们,挥舞着马鞭,驱赶着从整个漠南、漠北各个部落里扫荡收缴而来的巨量“战利品”。 多达四十万头的牛羊、十数万匹良马,扬起的尘土几乎掩盖了苍穹。 伴随着四路大军的强势回归,整个大秦北境之外,那片曾经繁衍了无数游牧部落、时常燃起烽烟的广袤草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寂。 再无一座立起的毡帐,再无一缕升起的炊烟,再无纵马高歌的牧民。 那些曾经为祸百年的大小部落,或在这场冷血的清洗中被连根拔起、彻底斩杀; 或被押解入关,成为代、雁门、云中三郡屯垦修城的“归化民”; 极少数侥幸逃脱的残兵散勇,则如同丧家之犬,向着更遥远、更苦寒的漠北逃亡。 至少在未来的几十年内,这片大漠之上,再也无法孕育出任何一支足以对中原构成威胁的成建制力量。 雁门关的城楼之上,北疆都护司马尚与主帅秦臻并肩而立,俯瞰着下方那的凯旋之师。 司马尚紧紧握着城垛,双手颤抖。 这位曾见证了无数次北疆烽火的宿将,此刻亦是心潮澎湃,眼眶微红。 “武仁侯……” 司马尚声音有些沙哑,望着那无尽的牛羊与俯首的异族:“昔日李帅穷极一生,亦不过是将其阻挡于关外。 尚原以为,这胡患乃是除之不尽,只能一代代人去死守。 而今,你不仅将其主力诱而歼之,更一战而绝其种,绝其根。 这北疆万里,从今日起,是真真正正地太平了。” 秦臻负手而立,微风拂起他玄色的披风,那张俊朗的脸庞上,却没有任何狂喜之色。 “和平,从不是等来的,是打出来的。这片草原的死寂,才是我大秦子在关内民安居乐业的底气。” 他转过头,看着王贲、蒙恬等四人的身影,眼中闪过一抹深邃:“司马将军,看啊,属于我大秦的新一代将星,已经在这片草原的鲜血中彻底打磨成型了。 有他们在,北疆这扇大门,胡人永远也敲不开。” 司马尚顺着秦臻的目光看去,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龙城飞将”之名,经此血洗草原之一役,正式名震天下。 它不再仅仅指代司马尚一人,更是化作了一个图腾,一个象征着大秦北疆不可逾越的铁壁、象征着侵略者必遭万劫不复的无尽噩梦,深深烙印在所有残存草原部族的灵魂深处。 让其世世代代,闻“秦”色变。 然而,当秦臻将目光从那欢腾的凯旋队伍中收回,望向遥远的咸阳所在方位时,他的眼底却悄然掠过一丝阴霾。 北疆的外患已除,大军即将班师回朝,大秦的声威已达极盛。 然而,咸阳城的权力中枢之下,是否已经悄然滋生了暗流?那幽禁于上林苑中的燕太子丹,那个被恐惧日夜啃噬的囚徒,又会在绝望中,酝酿出何等变局? 是隐忍?还是爆发? 外部的征伐暂息,但这棋盘之上的内部博弈,尚未落子。 ………… 秦王政八年,八月初三,辰时。 咸阳城外,官道如砥,直指东方地平线。 自昨夜子时起,整座咸阳城便再无一人入眠。 无论是在街市经营的商贾,还是在城郊劳作的农夫,亦或是深宅大院中的公卿家眷,皆在天色未明之时,便早早汇聚于渭水之畔,将那数十丈的主官道两侧,挤得水泄不通。 蒙武亲自率领着维持秩序的卫尉军士卒,手持长戈,每隔十步一人,如同木桩般钉在道路两旁,却依然难以阻挡那涌动的人群。 秋风拂过,渭水波光粼粼。 所有人的目光,皆盯着官道的尽头。 那里,即将迎来大秦又一次辉煌、震撼的一场凯旋。 第953章 王者凯旋 “大军至矣!” 不知是谁,立于高处的一座望楼上,发出一声呐喊。 所有人顺着他指引的方向,踮起了脚尖。 只见远方的地平线上,渐渐腾起了一阵烟尘。 那烟尘起初只是一丝一缕,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便化作了遮天蔽日的沙暴,将半个天幕染成了苍黄之色。 “呜~~~” 一声苍凉、浑厚的号角声,自那滚滚烟尘之中穿透而出,响彻渭水两岸。 紧接着,大地开始震颤。 那不是寻常马蹄的奔踏,那是数万重甲骑兵与步卒同时迈步时,所引发的共鸣。 官道两旁的树叶簌簌落下,渭水泛起层层涟漪。 烟尘渐渐散去,一面黑色战旗率先跃入咸阳百万子民的眼帘。 黑底,玄鸟,金线绣就的“秦”字,在秋风中狂傲地舒展、翻滚。 那大纛之上,布满了刀砍斧凿的破洞,甚至边缘还带着烈火燎烧的焦痕与暗红色的血斑。 但正是这些残酷的印记,赋予了这面战旗一种无与伦比的威压。 大纛之下,一匹黑色战马喷吐着白气,缓缓前行。 马背之上,秦臻一身玄色重甲,头不戴盔,乌发以玉簪束起。 其面庞上,依旧没有骄狂,没有跋扈,只有一种见惯了尸山血海后的冷峻与沉凝。他的腰间,那柄象征着杀伐的穆公剑,在晨光下泛着冷锋。 在他的身侧落后半个马身处,蒙骜、麃公、王翦、司马尚四员主将并骑而行。 蒙骜三人面沉似水,尽显名将风范; 司马尚则昂首挺胸,其战甲早已换成了大秦的玄甲,他的眼中,有着洗刷旧日耻辱后的释然与重生之光。 再往后,便是那足以令天下列国闻风丧胆的大秦锐士。 走在最前列的,正是王贲统率的铁浮屠。 一千五百名骑士,人马俱甲。 阳光照耀在那厚重的铁架之上,折射出森冷的光芒。 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有马蹄整齐划一地踏在官道上,发出“铿、铿、铿”的敲击声。 紧随其后的,是阿古达木率领的拐子马轻骑。 这些骑士背负强弓,腰悬弯刀,马鞍之侧,皆挂着硝制过的匈奴头颅。 那摇晃的胡虏首级,是他们万里追杀、赫赫战功最直接的证明。 而当李二牛率领的玄甲营出现在官道上时,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惊呼。 那一百头身披重甲的巨犀,每迈出一步,都让地面产生明显的凹陷。巨犀背上的重弩塔楼,仿佛是移动的杀戮堡垒,散发着压迫感。 “大风!大风!大风!” 不知是从人群中哪里起头,两旁的咸阳黔首们,开始疯狂用拳头捶打着自己的胸膛,口中发出大秦独有的战吼。 起初只是数百人,继而是数万人,最终,数十万咸阳子民的声音汇聚成了一股狂潮。 “武仁侯万胜!” “大秦万胜!” “大王万年无极!” “大秦万年,大王万年!” 无数农妇怀抱着稚子,指着那支威武之师,热泪盈眶;无数老卒挺直了佝偻的脊背,眼中闪烁着当年金戈铁马的光芒。 秦臻策马而行,目光扫过两旁陷入狂热的子民。 他没有挥手致意,只是微微绷直了脊背,以一种最为庄重、最为内敛的姿态,回应着这座都城的欢呼。 大军继续向前,在铁骑之后,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战利品队伍。 最引人注目的,是数百辆由健牛拉拽的木车,车上堆积的,是缴获的匈奴弯刀、皮甲、器皿。 而在一辆最为高大的木车上,一根高耸的旗杆之上,挂着一面残破不堪、沾满污血的金狼王旗。 那是匈奴最高统治者,头曼单于的帅旗。 昔日,这面旗帜在草原上代表着杀戮与征服; 而如今,它只能如同一块破布般,在咸阳的秋风中无力垂着,接受着秦人轻蔑的嘲弄目光。 其后,是长达十数里的战俘队列。 超过七万名匈奴的青壮、妇孺、工匠,被麻绳串联在一起。 他们低垂着头,衣衫褴褛,眼中早已没有了草原狼的桀骜,只剩下对未知的恐惧。 大秦辅兵挥舞着皮鞭,犹如驱赶羊群一般,将这群曾经在中原大地上肆意劫掠的胡虏,驱赶入关。 牛羊马匹的嘶鸣声不绝于耳,那数以十万计的牲畜,扬起的尘土几乎将太阳遮蔽。 这,便是大秦的武功。 这,便是大秦在取得胜利后,向整个天下展示出的,最直观、最霸道、最不可一世的鼎盛气象。 巳时三刻。 咸阳城东门,城门大开。 红毯铺地,一直延伸至三里之外。 编钟钟鸣,大乐齐奏。 嬴政一身盛装衮服,头戴平天冠,在隗壮、芈启、尉缭等文武百官的簇拥下,亲自出城十里,立于御辇之上,相迎这支凯旋的王者之师。 当秦臻看到那御辇,以及御辇上那道挺拔的身影时时,他当即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主帅下马,全军止步。” 传令兵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蒙骜、麃公、王翦、司马尚等众将,亦是齐齐翻身落马。 秦臻大步向前,行至御辇前十步,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洪亮,穿透了周遭的丝竹之音:“臣,武仁侯秦臻,奉大王诏命,率师北伐。幸赖大王天威,历时数月,克定北疆,覆灭匈奴十五万主力,斩首头曼单于。” 他抬起头,迎上嬴政那双难掩激动的眼眸。 “今,大军凯旋,北疆胡患已平,臣,率三军将士,来向大王缴令。” “臣等,向大王缴令!” 秦臻身后,蒙骜等众将,以及数十万大军,齐声附和。 “彩!彩!彩!” 嬴政连说三个彩字,快步走下御辇,甚至没有顾及那衮服下摆沾染了尘土。 他一把将秦臻扶起,双手握住秦臻的小臂,将他一把拉起。 “先生免礼,诸位将军免礼。” 嬴政的声音,微微颤抖:“先生此战,荡平胡虏,廓清塞北,为我大秦,为我华夏,立下万世不拔之基。寡人有先生,大秦有先生,乃寡人之幸,乃天下苍生之大幸也。” 第954章 庆功定爵 闻言,秦臻微微低头: “大王言重,此乃三军将士用命,关中黎庶输粮之功,臣不敢贪功。” “先生休要自谦。” 嬴政大笑,拉着秦臻的手,转身面向那数十万列阵的将士,高声喝道:“大秦的锐士们,尔等皆是国之柱石,寡人的骄傲。今夜,章台宫大开,摆国宴,寡人要与尔等,痛饮庆功酒!” “大王万年!大秦万年!” 万军齐呼,山呼海啸,数十万将士的热血沸腾。 整座咸阳城,在这一刻,仿佛都在这军威之下战栗。 ............ 酉时。 咸阳,章台宫。 夜幕降临,这座大秦的最高权力殿堂内,数千盏牛油巨烛在宫廷的每一个角落燃烧,将那雕梁画栋映照得金碧辉煌。 大殿之内,百余张案几分列两旁。 案几之上,摆满了山珍海味、奇珍异果,以及那盛在青铜樽中、散发着醇厚酒香的醇乐。 数百名身姿曼妙的宫廷舞姬,和着那清脆空灵的编钟之乐,在大殿中央翩翩起舞,水袖翻飞,如梦似幻。 然而,大殿内的气氛,却透着一种诡异的“冰火两重天”。 嬴政高居王座,手持金樽,面带笑意。 他的下方右侧首位,端坐着秦臻。 再往下,依次是蒙骜、麃公、王翦、司马尚等一众刚刚归来的统兵大将。 左侧,则是以隗壮、芈启、尉缭、李斯为首的中枢文臣。 而在大殿最末端的角落里,另设了五席,那里坐着的,是韩、魏、齐、楚、燕五国的使臣。 “诸卿。” 嬴政缓缓站起身,他这一动,大殿内所有的丝竹之音瞬间停歇,舞姬们纷纷退至两侧,文武百官齐齐停下手中的动作,肃然而立。 接着,嬴政举起酒樽,目光扫过阶下众臣,声音洪亮,透着不可一世的霸气: “昔日,北方胡虏猖獗,屡犯我疆,残杀我黎民百姓,百年为患。寡人承祖宗基业,日夜忧思,未敢有一日安寝。然,天佑大秦。今,赖武仁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赖诸位将军奋勇杀敌,喋血沙场;赖我大秦百万黎庶,节衣缩食,输转粮草。 方有今日之盖世大捷,草场尽归,单于授首,北疆万里,自今日起,永为大秦牧场,再无胡虏敢南下牧马。” 他将酒樽高高举起,猛地一挥:“此第一樽酒,寡人,敬我大秦战死沙场之忠魂英烈,魂兮归来!” 说罢,嬴政神色悲恸,将杯中酒液倾洒于地。 “敬大秦英烈,魂兮归来!”群臣齐声悲呼,纷纷将酒洒地。 那整齐划一的悲呼声,在大殿内久久回荡。 随后,嬴政身侧的内侍迅速将酒樽再次斟满。 “此第二樽酒,敬武仁侯,敬在座诸位血战凯旋之将军,大秦之威,皆由尔等刀剑铸就。” 言罢,嬴政将酒樽举向右侧武将席,仰首一饮而尽。 “谢大王隆恩,愿为大王效死。” 群臣皆随之满饮。 两樽酒罢,大殿内的气氛被推向了一个肃杀而又热烈的顶点。 嬴政缓缓坐下,目光看向站在阶下的刘高。 刘高会意,双手捧起一卷早已拟好的丝帛,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王诏:北伐大捷,威震殊俗,定国安邦,功在千秋。有功必赏,此乃大秦之根本。” “武仁侯听诏。” 闻言,秦臻从席间起身,走到大殿中央,长揖到地。 “武仁侯统率三军,算无遗策。定北疆,斩单于,灭匈奴主力十五万,其功之大,盖古凌今,前无古人。加封食邑三万户,赐金万镒,锦缎千匹。” 听到这里,大殿内的文武百官只是暗暗点头。 加食邑三万户,赐金万镒,锦缎千匹,这对于灭国之功而言,无可厚非。 然而,刘高接下来的半句话,让原本平和的气氛骤然紧绷。 “另,念武仁侯功高盖世,特赐其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 此诏一出,整个大殿之内落针可闻。 加食邑、赏金,那是物质的封赏。 但“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是人臣之极的殊荣。 自大秦立国以来,哪怕是商鞅、张仪等,也未曾有过如此厚重的封赏。 文官队列中,隗壮与芈启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与敬畏。 而角落里的五国使臣,更是听得冷汗直流,心中对秦国这对君臣的信任与魄力,感到了绝望。 “臣,谢大王隆恩,大秦万年,大王万年。”秦臻语气平稳,没有丝毫受宠若惊的惶恐,也没有小人得志的张狂,只是再度深深一揖,退回坐席。 紧接着,刘高继续宣读封赏名册: “东郡郡尉王翦,辅佐主帅,击破匈奴,赐食邑五千户,爵加两级,赏金五千镒。” “上将军蒙骜、麃公,率大军于两翼牵制,调度有方,各赐食邑三千户,赏金三千镒。” 几人纷纷出列谢恩。 接着,刘高的目光落在了另一份名册上,声音陡然拔高。 “北疆都护司马尚。” 司马尚浑身一震,从末席大步跨出,单膝跪地:“末将在。” “汝虽为降将,然弃暗投明,深明大义,于鹰愁谷等战役中,血战破敌,忠勇可嘉,赐食邑两千户,赏金两千镒,继续镇守北疆。” 司马尚抬起头,虎目之中盈满热泪:“罪臣……谢大王再造之恩,愿为大王、为大秦肝脑涂地,死不旋踵。” 封赏并未结束,反而迎来了最高潮。 “裨将王贲、阿古达木、蒙恬、蔡傲。” 闻言,四员悍将起身,走到大殿中央单膝跪地。 “王贲率铁浮屠,正面凿穿敌阵,斩首无算,悍勇无双;阿古达木率拐子马,断敌归路,立下奇功;蒙恬率轻骑,袭扰疲敌,功勋卓着;蔡傲扫荡残部,威震草原,扬我秦威。四将勇武,堪为大秦新锐之楷模。” 刘高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吼出了最后的封赏: “特擢升王贲为‘破虏君’;擢升阿古达木为‘归义君’;擢升蒙恬为‘平狄君’;擢升蔡傲为‘平远君’。四将各赐食邑一千户,爵升三级,即日起,统领关中四镇重兵。” 第955章 功成思危 当这最后一道旨意宣读完毕,整个大殿内彻底炸开了锅,连那些素来持重的文臣也忍不住倒吸凉气。 大秦军功爵严苛,封侯拜君,穷极一生亦难。 可是眼前这四人,王贲三十有二,阿古达木四十有三,蒙恬、蔡傲不过二十出头,竟因一场北伐一战封君,一跃而入大秦顶尖勋贵之列。 这份恩荣,这份提拔,足以让全天下所有渴望建功立业的武将为之疯狂。 “末将等,誓死效忠大王,效忠大秦!”四人声音嘶哑,重重叩首。 随着封赏的一一宣读,大殿内的气氛达到了沸点。 武将们彻底放开了拘束,推杯换盏,纵声大笑;文臣们亦是被这股豪气感染,频频举杯相庆。 这鼎盛的国威,这君臣相得的盛世之景,如烈火烹油,炙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然而,在这片欢乐的海洋中,位于大殿末端的五国使臣席,却宛如一片冰窖。 韩国使臣脸色惨白,双手紧紧交握在袖中,连酒樽都不敢碰。 他看着那些狂放饮酒、大呼酣战的秦国武将,耳边回荡着“破虏”、“平狄”的名号,仿佛看到了那些滴血的长矛正悬在新郑之上。 楚国使臣强装镇定,嘴角挂着僵硬的微笑,但不时用丝帕擦拭额头冷汗的动作,早已出卖了他的内心。 魏国使臣低垂着头,身体微微发抖。 他想起了洛邑之败,想起了魏国割让的大片土地,如今秦国北疆已平,再无后顾之忧,若秦军东出,魏国拿什么去挡这群刚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虎狼? 燕国使臣更是如坐针毡。 他的目光不时瞥向殿外那深沉的夜色,心中充满恐惧。燕国与代地接壤,如今秦国大军陈兵北境,随时可以挥师向东,直捣蓟城。 他只觉得那殿上的丝竹声,宛如丧钟。 齐国本算是偏安一隅,自以为与秦国交好,超然物外。 但此刻,齐国使臣面对这等煌煌威压,面对那一个个如狼似虎的大秦君臣,他那齐国名士风度,也乱了分寸。 一此时,一名秦国侍女走近,欲为他添酒。 齐国使臣正沉浸在恐慌与对未来亡国的臆想中,思绪纷乱,见有人靠近,他一惊,手腕不受控制地剧烈一抖。 “当啷!” 那只酒樽被他失手打翻,在案几上滚落,酒液洒满了他的锦袍。 这一声突兀的脆响,在这刚好乐曲停顿的安静间隙,显得尤为刺耳、突兀。 周遭的几名秦国武官转过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那狼狈不堪的齐国使臣身上。 没有愤怒,没有呵斥。 蔡傲端着酒杯,斜睨了那齐使一眼,嘴角扬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冷笑。 “呵。” 那笑声不大,但在此刻寂静的一隅,却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毫不留情地抽在五国使臣的脸上。 齐使面红耳赤,羞愤欲绝,却只能慌乱地用袖子擦拭着酒液,连声告罪,那卑微的姿态,将弱国面对强秦时的无力与绝望,展露得淋漓尽致。 秦臻坐于上首,将这群丑态百出的五国使臣,以及殿内的一幕幕尽收眼底。 他轻轻举起酒樽,抿了一口,眼神深邃如海。 ............ 丑时。 章台宫前殿的喧嚣渐渐散去,残羹冷炙散发着酒气的余温。 而位于偏殿的书房内,却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 这里,没有了编钟的靡靡之音,没有了文武百官的恭维。 偌大的书房内,屏退了所有的宫女内侍,只剩下了嬴政与秦臻两人。 褪去了那繁复的衮服,嬴政换上了一身素色深衣。他坐在小火炉旁,用火箸拨弄着炭火,炉上的陶壶中,清水正在沸腾。 此刻的他,卸下了那副高高在上、令群臣战栗的孤家寡人的面具。 在秦臻面前,他脸庞上透着难得的放松,甚至更像是一个向长辈请教的后学。 “先生,这天有些凉了,尝尝这今年巴蜀新贡的云雾茶,暖暖胃,也能解解酒气。” 嬴政放下火箸,亲自提起陶壶,为秦臻斟上一杯清茶,推至他的面前。 “多谢大王。”秦臻端起茶杯,轻嗅茶香。 “此番北伐,先生居功至伟,寡人于殿上所封,不足以酬先生之万一。”嬴政目光灼灼,眼中是毫无保留的信任。 秦臻放下茶杯,微微摇头:“大王,北伐虽得全胜,然大秦之隐患,亦已暴露无遗。” 闻言,嬴政拨弄炭火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先生是指国力与民力之耗?” “大王圣明,一语中的。” 秦臻神色肃穆,从袖中取出一份简册,缓缓展开:“此乃治粟内史于战时呈递给臣的后勤暗账,大王请看,自洛邑之战始,至灭赵、平代、剿灭匈奴。 三年之间,连番动用数十万规模的灭国大军。关中、巴蜀之粮仓,已消耗七成。 此番北伐,为了保证后勤,征发关中、河内民夫三十万。 这大军出征,正是春耕夏种之时,各家男丁尽没于沙场、运道,田中唯留老弱妇孺。今岁关中秋收,必将锐减,甚至可能出现局部的小饥荒。”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嬴政:“大秦之锐,在于耕战。战以夺土,耕以强基。战事若不息,耕作必废。民夫疲敝已极,若此时强行挥师东出,先不说粮草难以为继,单是关中百姓之怨气,恐将动摇国本。 兵家云,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 大秦这架战车,在过去三年里,转得太快,太猛了,需要停下来,上些膏油了。” 嬴政听罢,没有反驳,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看着炉火,那跳跃的火光映照着他那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 良久,他呼出一口气,将手中的火箸放下。 “先生所虑,与寡人不谋而合。” 嬴政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其实,月余前,朝堂得知先生大破匈奴,诸将战意高昂,纷纷请战,欲携这等大胜之威,东出灭韩。 寡人虽为了不打击三军士气,未曾当众在朝堂上驳回,然心中深知,遇速则不达。 我大秦这柄利剑,刚斩下胡虏的头颅,虽然锋利,但剑刃已然卷曲,若强行劈砍坚石,必有崩折之危。” 第956章 休养生息待东出 接着,嬴政抬起头,眼神清明而理智:“更何况,河北五郡新附,代地、雁门尚需时日消化。司马尚虽勇,然北疆军民融合,化赵人为秦人,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寡人若此时出兵,后方一旦生变,悔之晚矣。” 秦臻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一个君王能有赫赫武功、有吞吐天下的野心固然重要,但能够在国威达到极盛、全军狂热求战之时保持清醒的头脑,克制住扩张的贪欲,冷静审视自身的短板,这才是真正的千古一帝应有的素养。 “那大王之意?”秦臻轻声问。 “休养生息,至少一年。” 嬴政斩钉截铁地说道,他站起身,走到书房挂着的天下舆图前。 “这一年之内,大秦不再动刀兵。明日早朝,寡人便要下达恩诏,免除关中三辅、河东等地今岁的一半赋税,用以休养民力。 要让那些出征的将士解甲归田,拿着用命换来的赏赐,去帮着妻儿收割秋粮;寡人要让少府日夜开工,不再打造兵器,而是去打造农具,发放给百姓修缮田地。” 他转身看向秦臻,嘴角扬起霸气而又从容的傲然笑意:“寡人还年轻,今年不过二十有一。寡人有大把的时间,去征服五国那些昏庸的老朽。 寡人不仅要攻下他们的城池,更要利用这一年的时间,在河北五郡全面推行秦法新政,废除苛捐杂税,建学宫,修水利。 寡人要让所有新附之民,在这一年里,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大秦的恩泽,让他们从心底里,心甘情愿地挺起胸膛,自豪地成为大秦的子民。 一年之后,待我大秦府库充盈,刀剑磨利,战马膘肥,民心所向,士气如虹之时,寡人再发雷霆之怒。 届时,大秦铁骑扫平韩国,威震魏楚,荡灭齐燕,六国尽入大秦版图,四海归一,天下太平,唯我大秦独尊,开创万古流芳之不朽伟业。” 秦臻听着嬴政这番宏大的战略规划,心中也是热血暗涌。 他站起身,走到嬴政身侧,看着那幅舆图。 “大王圣明,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能克制常人无法克制之欲,有此等胸襟与谋略,大秦统一天下,指日可待。” 此刻,嬴政忽然转过头,伸出手,紧紧握住了秦臻的手腕。 “先生。” 嬴政直视着秦臻的双眼,不再自称“寡人”,语气低沉、沙哑,透着真挚:“政,能有今日之气象,大秦,能有今日之盛世,皆赖先生从旁悉心教导、苦心谋划。 朝堂之上,寡人是王,先生是臣,君臣之礼不可废。 但,在这书房之内,在政的心中,先生如师、如兄。有先生在,政方能无后顾之忧,放眼天下,敢做那前人不敢做之事。” 嬴政抬起另一只手,霸气地指着那张舆图上广袤的江山,一字一顿道:“这万里江山,是政的,亦是先生的!” 这句话,重若千钧。 在这个王权至上的时代,一位雄才大略的君王,能对一个手握重兵的臣子,亲口说出“江山亦是先生的”这等话语。 这份超越了君臣纲常的绝对信任与倚重,莫说是秦臻,换作天下任何一个臣子,恐怕此刻都会激动得当场痛哭流涕,肝脑涂地以报君恩。 秦臻看着嬴政那双真诚、没有任何试探与杂质的眼眸,没有惶恐退避,他懂嬴政的孤寂,懂他的宏图。 他只是反握住嬴政的手臂,目光坦荡地迎上那份信任。 “臣,必倾尽平生所学,助大王,诛尽世间之敌,铸就这万世不拔之基。” 君臣二人的手,在这书房之中紧紧握在一起,久久未曾松开。 他们为大秦未来十数年的战略格局,定下了最稳固、最深沉、也最不可战胜的基调。 ............ 寅时。 书房内的茶炉只剩下暗红色的微火。 嬴政与秦臻二人,刚刚就推行农桑税法减免的具体执行细节商议完毕,门外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大王。” 刘高的声音在门外低低响起,透着一丝紧绷。 “进。”嬴政松开眉心,收敛起刚才的随和,瞬间恢复了威严,坐回案后。 “吱呀~~~” 刘高推门而入,他直接走到嬴政案前,从袖袍中取出一个黑色的小木匣,双手高举过头顶。 “大王,上林苑监苑官,密报。” “上林苑?” 嬴政的动作微微一顿,那双刚刚还充满温和与宏图的眼眸中,瞬间闪过一抹冷光。 上林苑,那是大秦用来安置六国质子和重要政治俘虏的“金丝雀笼”。 嬴政接过木匣,随手拨开铜扣,从中取出一卷丝帛。 他展开丝帛,目光在上面快速扫过。 密报的内容并不长,记载的皆是燕国太子丹近一月来的日常起居。 “燕太子丹,闻北伐大捷后,闭门一日,期间未曾进食。次日复出,行为愈发恭顺。每日不再读书练剑,只与楚地歌姬宴饮,沈溺酒色,形骸放浪。其醉后常泣诉思乡之苦,言语间似已彻底消沉,无复昔日之锋芒。” 看到这里,嬴政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讥讽。 “消沉?” 嬴政将丝帛往桌上一扔,冷笑道:“寡人自幼与他同在赵国邯郸为质子,他是什么心性,寡人最是清楚。倘若他盛怒之下拔剑诟骂,寡人倒还信他几分。这等拙劣的伪装,也想瞒天过海?” 嬴政冷哼一声,重新拿起丝帛继续往下看,眼神却渐渐冷了下来。 “然,臣暗中察之,太子丹虽日日醉酒,却与府中一负责采买之聋哑内侍来往过密。虽无只言片语交流,但眼神交汇颇多。更甚者,近半月来,太子丹常于酒醉后,于苑中散步,多次‘无意间’向换防之守卫,打探咸阳四门封闭之规矩,及外城巡防交接之时辰。” 读罢,丝帛被嬴政缓缓捏紧在掌心。 书房内的温度,仿佛在这一刻骤降了数度。 秦臻坐在对面,看着嬴政那瞬间变得阴沉的面容,已然猜到了七八分。 “大王,可是燕太子丹,生了异心?”秦臻平静地问道。 第957章 燕丹泣血悲故国 “异心?” 嬴政冷笑一声,那笑声中不带丝毫温度,只有君王被触怒后的森森杀机:“他何止是生了异心,他是把寡人当成了瞎子。一只最温顺的羊羔,突然开始打听院门什么时候开,守卫的狼什么时候睡觉。先生觉得,他是想去院外吃草吗?” 他将那团捏皱的丝帛扔在案几上。 “打探城防换防时辰?结交内侍?他这是按捺不住,想要逃回燕国去了。” 嬴政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棂,任由初秋的冷风吹进书房,吹拂着他那张冷酷的面庞。 “寡人留他在咸阳,本是看在当年邯郸患难的旧情,只要他安分守己,大秦保他一世富贵,可他偏偏不识抬举。” 就在刘高以为大王要勃然大怒、下令立刻派出卫尉去将燕太子丹抓来之时。 嬴政脸上的杀气却收敛了,反而露出了一个笑容。 “最驯服的羔羊,往往藏着最致命的獠牙,他既然觉得能在寡人的眼皮子底下玩弄阴谋诡计,那寡人便陪他玩到底。” 嬴政收起笑容,转过身,看向刘高,下达了命令:“传命上林苑监苑官,不要打草惊蛇。并找个合理的借口,撤去太子丹别院外侧的一半暗哨,让他觉得有机可乘。 但内线的盯防,给寡人加紧。 他见了什么人,说过什么话,哪怕是一只飞鸽落进了他的院子,寡人都要清清楚楚。另,拿着寡人的令牌,去传令给‘暗卫’姬夫子。让他挑二十个最好的好手,十二时辰咬住上林苑。寡人倒要看看,他能翻出多大的浪花来。” “喏!”刘高浑身一颤,领命退下。 “吱呀~~~” 书房的门再次被关上,室内再次恢复了平静。 但秦臻知道,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咸阳城表面的歌舞升平之下,一场新的、来自内部的风暴,正在那座名为上林苑的奢华囚笼中,悄然酝酿。 大秦一统天下的车轮,绝不会因为一年的休整而停止转动。 它只是在积蓄力量,准备迎接那接下来的血腥碰撞。 ............ 秦王政八年,八月初五,夜。 咸阳,上林苑。 这里,奢华程度不逊于六国的王宫。 然,对于身处其中的人而言,再精美的雕梁画栋,也不过是华丽的牢笼。 高逾两丈的苑墙阻断了视线,每隔五十步便有一名顶盔掼甲的卫尉军锐士持戈而立。暗处更有不知凡几的“暗卫”巡视,将这座别院防卫得水泄不通。 此刻,别院其中一间书房之内。 烛火微微摇曳,将一个消瘦的身影投射在木棂上,拉得扭曲而又怪异。 姬丹跪坐在案几之后,面容藏在灯火的阴影中。 苑墙之外,隐隐约约的声浪正顺着夜风,一阵阵翻滚而来。 那是咸阳城百万黔首的狂欢。 “玄鸟翔,拓北疆,胡王殒,草原殇……” 北疆大捷,嬴政解除了一月宵禁,稚童传唱的歌谣,伴随着市井中彻夜未休的酒肆喧闹与击缶之声,化作无孔不入的利刃,穿透了上林苑的高墙,一寸寸割着姬丹的心智。 北疆大捷。 匈奴十五万主力灰飞烟灭。 头曼单于授首。 龙城飞将司马尚统十万北疆新军,镇守国门。 当这一个个消息在一月前陆续传回咸阳时,姬丹的世界便彻底坍塌了。 此刻的案几上,摆放着一份他花费了极大代价,从负责采买的内侍口中套出的、只言片语拼凑而成的秦军战报。 他的目光落在那战报之上,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曾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那茫茫的北方草原之上。 他日夜向故国的先祖祈祷,祈祷那匈奴铁骑能在这场南下劫掠中,狠狠撕咬大秦的血肉;祈祷那数十万胡虏,能将秦国的虎狼之师拖入无休止的战争泥潭。 只要秦军主力被绊在北疆,燕国便能获得喘息之机,山东五国便能借此天赐良机,重组合纵之势,抗击暴秦。 然,现实的残酷,将他那点微末的幻想碾得粉碎。 “十五万……那可是十五万游牧铁骑……” 姬丹的声音嘶哑,喉咙里发出毫无意义的嗬嗬声。 他懂兵法,也正因为他懂,才清楚那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五国那些动作迟缓的步兵方阵,那是来去如风、不可捉摸的草原狼群。 即便当年赵国最鼎盛时期,李牧倾尽心血,也不过是将其阻挡于赵长城之外,予以痛击。 而秦臻,那个年纪也才三十有一的武仁侯。 竟在短短数月之内,以摧枯拉朽之势,将这股足以荡平中原的恐怖力量,抹除得干干净净。 飞刃天降,铁骑凿穿,步卒合围。 在那份残缺的战报里,姬丹看到的根本不是战争,而是一场属于神明的单方面屠戮。 “秦臻……嬴政……” 这两个名字,此刻如同两座无法逾越的山岳,压在姬丹的胸口,让他连呼吸都觉得肺腑生疼。 他抬起头,看向墙壁上悬挂着的一幅列国舆图。 那上面,赵国的疆域,如今已经尽数被插上了黑色的秦旗。 代地、雁门、云中、邯郸…… 秦地版图已成席卷之势,居高临下,横压关东五国。 而首当其冲的,便是他的故国。 大燕。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秦军跨过易水,看到了蓟城的城墙在投石车的轰击下坍塌,看到了自己的父王沦为阶下囚,看到了燕国八百年宗庙,在漫天大火中付之一炬。 “不……” 姬丹的喉咙里,逼出一声压抑的低吼。 他猛地伸出双手,将案几上那上好的楚国青瓷酒樽、纸张、笔墨,尽数扫落在地。 “哐当!哗啦!” 酒液泼洒在地毯上,墨汁染黑了草纸。 姬丹跌跌撞撞地站起身,走到那幅舆图前,双手抓着边缘。 “为什么?天道何在!” 他双目血红,状若疯魔地撕扯着那幅地图,丝帛碎裂的声音在书房内显得格外刺耳。 “我大燕先祖,召公建国,八百载社稷,崇礼尚义。那暴秦,虎狼之邦,弃仁义如敝履,以杀戮为国策,凭什么它能得天独厚,横扫八荒?凭什么!” 第958章 伪醉藏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秦哀歌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59章 忍辱蛰伏 他命人四处搜罗各地的美酒,时常喝得烂醉如泥,在苑中发酒疯。 有时遇到巡查的将领,或是那位偶尔来一趟的卢左丞时,他甚至会主动上前攀谈,毫不避讳地用极尽谄媚的言辞,夸赞秦军的威武,赞美秦王的圣明,甚至还会与一些略通文墨的小吏探讨楚辞诗赋。 在所有秦人的眼中,他已经不配再被称为一国之储君。 他将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 一个彻底被圈禁生活磨平了棱角,只剩下一副纵欲皮囊的废物。 这种自污与堕落,是最好的保护色。 半月过去,嬴政那道“撤去太子丹别院外侧一半暗哨”的密令,早已被悄无声息地执行了。 但是,秦人也是人。 只要是人,就会有主观的判断和情感的疲惫。 面对一个日夜沉醉在脂粉堆里、满身酒气且毫无威胁的废物,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眼睛”,不可避免地生出了一丝懈怠。 而这,正是姬丹用尊严换来的一线生机。 ............ 八月初十。 子时。 夜深人静,上林苑别院内那欢腾了一整日的丝竹声,终于停歇。 负责监视的秦军守卫们在院门外打了个哈欠,交接了班次。 而就在此时,别院深处,一间偏僻的柴房内。 姬丹一身黑色短衣,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的眼睛,透过柴房木板的缝隙,盯着别院后门的方向。 这些日子以来,他看似终日买醉淫乐,实则无时无刻不在计算着上林苑的人员进出规律。 送菜的农夫、运冰的车驾、倒换夜香的内侍…… 每一次物资的交接,每一拨守卫的巡查路线与时辰,都被他刻在了脑子里。 他悲哀地发现,上林苑的防卫比他想象的更严密。 那些运送新鲜食材的车驾,在进出时,每一只木桶都要被守卫用长矛刺探,车底、夹层,皆会受到最为严密的盘查,甚至连拉车的马匹都要被检查。 甚至连运送夜香的木桶,守卫虽嫌弃,却也会强忍着恶臭掀开盖子看上一眼。 想要藏身其中逃出生天,根本是痴人说梦。 直到三日前,他注意到了一个特殊的车驾。 那是一辆每隔两日,于深夜丑时初刻,准时来到上林苑后门的“净街车”。 大秦注重都城卫生,这净街车专为上林苑清运每日产生的海量泔水、牲畜粪便与各类污物所特制的巨大木板车,车上装载着一个长宽皆逾丈的大型木槽。 “吱呀~~~吱呀~~~” 沉重的车轮碾压着石板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准时响起。 姬丹的呼吸不由得放缓。 透过缝隙,他看到那辆净街车停在了后门外。 一股即便隔着数十步远,依然令人作呕的强烈恶臭瞬间弥漫在空气中。 那是发酵了两日的残羹冷炙、腐败的肉屑与污物混合在一起,所散发出的气味。 两名负责守卫后门的秦军锐士,在车驾靠近的瞬间,便嫌恶地捂住了口鼻,连连后退了数步。 “快些快些,你这厮弄的什么倒灶玩意儿,臭不可闻。” 一名守卫皱着眉头,用长戈的尾端敲了敲车辕,对着那名赶车的小吏不耐烦地呵斥道。 那小吏点头哈腰,满脸堆笑地递上自己的验牌。 守卫甚至连手都不愿伸去接,只是草草扫了一眼,便挥手放行。 没有任何人去掀开那木槽盖板检查。 不仅仅是因为那木盖沉重,更是因为,没有人愿意去直面那足以让人将隔夜饭吐出来的污秽,更没有人会相信,这天底下,有哪个心智正常的人,会选择藏身于那种腌臜之物中。 但姬丹信。 他看着那辆缓缓驶入别院后巷、停在后厨外准备装载新泔水的净街车,那双幽暗的眼眸中,爆发出一团精光。 “就是它。” 姬丹在心中狂吼。 这是一条通往自由的道路,也是一条剥夺作为人最后底线的屈辱之路。 待那净街车的小吏与后厨交接完,装满今夜的污物,缓缓拉着车驶离后巷之后。 姬丹悄无声息地推开柴房的门,滑入了后厨重地。 在墙角最深处,摆放着几个尚未被清运的、装满了发酵泔水的大木桶。 姬丹走到木桶前,当他靠近的那一刻,那股浓烈的酸腐之气直冲鼻腔。 他的胃部一阵剧烈的痉挛,生理上的本能让他想要转身逃离。他是大燕的太子,自幼锦衣玉食,何曾闻过这等气味。 但此刻,他死死钉在原地,双腿如同生了根。 “这点腌臜污秽都受不了,谈何诛杀嬴政?” 他咬紧牙关,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他缓缓伸出手,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双手插进了那粘稠、冰冷、散发着刺鼻恶臭的泔水之中。 腐败的菜叶、滑腻的油脂、不可名状的渣滓,在他的指缝间流淌。 “呕~~~” 姬丹再也控制不住,猛地转过头,弯腰干呕起来。 眼泪和鼻涕不受控制地流出,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被吐出来了。 然而,干呕过后,姬丹没有退缩,他用沾满污物的手背,狠狠擦去嘴角的秽物,再次转过头,死死盯着那桶泔水。 他变本加厉地,将双手更深地探了进去,甚至将那污物捧起,凑近自己的脸庞,强迫自己去闻,去感受。 “这恶臭,比亡国之痛,又算得了什么?” “这屈辱,比成为阶下囚,又算得了什么?” 在一次次的干呕中,在他近乎自虐般的适应下,姬丹那双原本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人类的抗拒、恐惧、恶心,正在被抽离。 渐渐地,那双眼睛变得如同一潭死水。 冰冷,空洞,残暴,没有半分活人应有的情绪。 他仿佛在这一刻,将自己那属于“燕太子”的灵魂,亲手扼死在了这桶污秽之中。 剩下的,只是一具为了复仇,可以抛弃一切尊严、忍受一切痛苦的躯壳。 ............ 八月十二日。 上林苑,临水凉亭。 秋风萧瑟,黄叶飘零。 一场看似寻常的“师生会面”,正在此处公开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