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门36天局》 第1章 骊姬乱晋 l 周惠王廿一年,晋献公廿一年,公元前六五六年。 闪电,惊雷,大雨滂沱。 在漆黑的夜色中,一架驷车冒着暴风雨驰进绛都(山西翼城县东)。 晋献公的二公子重耳(公元前?年——前六二八年)坐在驷车中颠簸着,他拨开车帘望着都城,四野暴雨如注,树影狂舞,风猛烈地呼吼着。 他七岁那年被迫离开都城去了蒲城(山西隰县)。十年了,他听说绛都局势紧张,就赶了回来。他不敢直接到宫里去,趁着浓浓的夜色,暴风雨狂肆之际,先来到老国丈,也就是他外祖父狐突的府邸。 驭车的是魏武子,他身材魁梧,勇猛非常,性格刚烈。他那一张脸,粗犷、棱角分明,目光如电,瞪起人来虎虎生威。他拉住了马缰,下车叩开狐国丈的大门。 狐府的门人,掌着灯笼,看清了冒雨前来的是重耳,赶紧开门迎接。 德高望重的老国丈狐突,听门人报说重耳来了,感到非常意外,这年轻人为何在这昏黑的雨夜,千里迢迢地从蒲城来到这万分危险、杀机四伏的绛都? 原居犬戎部落的狐突,是晋献公的爱妾狐姬的父亲。他命人赶紧把重耳请进来,并叮嘱重耳来府一事,不许外泄。 狐突看到重耳真的长大了。他身材高大,肩宽体阔,气宇轩昂,那一对重瞳的眼睛,大而有神,不仅又黑又亮,而且一个眼睛有两个瞳孔,真是相当奇特。而他胸脯上的肋骨,听说连成了一片,真是与众不同。 “孙儿叩见外祖!” “起来吧!坐。”狐突慈祥地微笑道: 重耳端过了双重的茵席坐下后,狐突轻声问道: “重耳公子,你怎么突然回到都城了,是主公命你回来的吗?”“外祖,君父没有命重耳回来,是重耳自己要回来的,离开都城转眼十年了,重耳想进宫去探望母亲,如果这次没去看她老人家,下次也许要等很久以后了。” “公子,主公没有命令,你就跑回来了?你难道不知道这都城很危险吗?你七岁那年,就被赶到蒲城去守城,你不知道为什么?”重耳摇摇头。狐突又说:“那是因为主公听从骊姬的谗言,把你们几个兄弟赶到外地去守城,你的长兄太子申生被赶到了曲沃(山西闻喜),年仅七岁的你被赶到蒲城,而小你一岁的弟弟夷吾也被赶到了屈城,骊姬为什么要赶走你们,你知道吗?” 重耳又摇了摇头。他记得七岁那年,也是在这样的阴霾的日子,也是这样慌不择路地走了。那一天,他的母亲狐姬泣下涟涟地送别了他,临走时,母子俩抱头痛哭。后来,他到了偏僻的边城,还仿佛常常听到慈母的哭泣声,和她流满泪水的脸庞。 风不断从门缝中吹进来,狐突命人挑亮了灯蕊,把门关严些。他连咳了好几声,才说: “老臣今天要把骊姬谋害你们的原因告诉你,好让你知道,为什么这个都城对你而言,潜伏着万般的危险。”狐突叹了一口气,接着说起十年前的往事: “主公在他还是太子的时候,曾经娶过贾国宗女,但并未生下 一儿半女。主公即位后,烝(音蒸,以下淫上)了他的君父晋武公的小 妾齐姜,生了太子申生和伯姬;过了几年,又娶了我的两个女儿,大女儿狐姬生了你;小女儿允姬生了夷吾。 “周惠王五年(公元前六七二年),主公出兵攻打骊戎部落。出征前,曾经叫史苏占卜吉凶。史苏告诉主公:“战争会取胜,但不吉利。主公瞪起豹一般的眼睛说:能战胜还有什么不吉?怕他们复仇吗?把骊戎头子宰了,不就得了!’主公一意孤行,率军征伐骊戎部落,骊戎首领赶紧献出二女,向晋国求和。主公欣然带回骊姬妹妹二人,但为免后顾之忧,随即派人杀死了骊戎首领,屠灭整个骊戎部落。” “君父这么做,实在不妥。”重耳终于明白骊姬为什么视他们兄弟如寇雠:“原来骊姬对晋国怀有杀父灭族之仇。” “唉!”狐突摇头叹气道:“史苏曾经预言,杀了骊姬的父亲却留下骊姬,这是祸乱的根源。骊姬年纪轻轻,遇上了这等惨事,必然要报国仇家恨,主公却忽视这点,一味贪图骊姬的美色,凡事都听她的。这些年来,晋国发生了这么多事,看来,晋国败亡之日就要到了。” 这样恐怖的预言,令重耳听得惊心动魄,不自觉地瞪大那双重瞳的眼睛。狂风暴雨,猛打着窗棂,劈雷炸电,似乎大祸即将降临。而重耳的双眼,在此时看来,更令人感到惊怖可怕。狐突双眉紧皱,忧虑地看着重耳,又说: “骊姬生下了奚齐,骊姬的妹妹生下了悼子(一作卓子、倬子)。主公把骊姬立为夫人。” 重耳不禁一阵酸楚。难怪他的母亲狐姬遭到冷落,他想起母亲常常以泪洗面的情景,那真是一段寂寞而又凄苦的岁月。“骊姬想要立奚齐做太子,所以怂恿主公让你们几个兄弟远离国都,说是去各地守卫边疆!” “外祖,重耳那时才七岁,哪懂得如何防备敌人!”重耳苦笑道:狐突次子,也就是重耳的舅舅,谋略家狐偃提醒道:“这就是骊姬复仇的第一步,也是祸乱的开始。” 重耳心里惊跳了一下,脸色渐渐苍白,他开始明白自身处境的危险,惴惴不安地问: “难道骊姬说什么,君父都照她说的办?” “可不是吗?”狐突幽幽道:“骊姬私通优施,使出浑身解数,蛊惑了主公。” 重耳听了,气得发抖。他涨红了脸说: “骊姬真是可恶,君父如此疼她,她竟背着君父乱来;那优施更是个淫乱的奸贼,君父为何不杀了他?” 狐突不语。狐偃看了老父一眼,替他回答: “谁都知道骊姬与优施私通,只有主公不知道,而且,没有人敢去禀告主公。因为主公太爱骊姬,也太相信骊姬了,谁去跟主公说,只有被砍头。你外祖当然更不能去,去了,可能还会连累你母亲,甚至是你!” 狐突忧心忡忡,目光凝望着跳动不定的灯火,陷入了沉思。重耳见狐突不说话,又想不出办法,忍不住怒道:“难道就这样作罢不成?”狐突忽地抬起头,认真地对重耳说: “作罢?骊姬才不会如此善罢甘休呢!她的儿子奚齐七岁了,将来要当太子的,我看她马上就要向太子申生下毒手,接下来也会谋害你的。公子现在应该明白,绛都对你而言,是个多么危险的地方了吧!公子赶快逃走吧,千万不要随便走进这毒蛇恶兽盘踞的国都了。\\\" “不!”重耳忧急道:“重耳要赶快去通知申生兄长,让他躲过这个灾祸!” 狐突是重耳的外祖,疼爱重耳甚于申生,他见重耳此时还为申生着想,不顾自己的安危,便大声警策道:“公子不要忘了,你也处在同样的危险中!” “不!申生兄长是太子,是晋国政局稳定的关键,骊姬第一个要对付的人一定是他;再说,如果有把刀砍了下来,重耳会不顾一切逃掉,但是申生兄长不会,他太仁慈、太孝顺也太软弱了,重耳真是替他担心!”重耳望着窗外,暴风雨依然肆虐,而夜,则是无边的漆黑……残灯如豆,室内众人都陷入窒息般的沉默,好像有一张无形的巨网将他们笼罩,使他们痛苦而焦灼,个个露出忧愤的眼神,试图寻找出路。 2 骊姬—一个超乎寻常的美丽女人。她那弯弯的眉毛下面,有一对细长的眼睛,带着银灰的颜色,显得十分明艳亮丽;当她垂下眼睑的时候,又显得非常柔媚可爱,但是在黑而浓密的发髻下,在那微风轻轻吹动的刘海中,却隐藏着极大的仇恨与痛苦。十一年前,她的父亲骊戎首领,被晋献公杀了;她生长的骊戎部落,也被晋献公消灭了;她和妹妹骊娣(一作少姬),被晋献公带回晋国,强纳为妾。 国仇家恨就像猛兽一般,不时啮咬着骊姬的心灵。当初,为了保住整个骊戎部落,她的父亲将她和妹妹献给了晋献公。当她牵着妹妹的手,走到晋军营帐前面,晋献公竟下令毁灭整个骊戎部落。 她大喊着“不要!”,转身就要冲回骊戎部落,却被一名晋军从后面紧紧抱住,她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部落里的男女老少,被晋军无情地屠戮。她更看到母亲被一刀穿胸而过,以及她老迈的父亲被晋军左一刀、右一戟地围杀。 最后,晋军牵来了她父亲生前最喜爱的黑青马,将他早已被砍刺得体无完肤的尸体驮放在马背上,她看见父亲的脖子几乎被砍断了,头颅只与颈脖连着一层皮,悬垂在马肚旁,碰撞着马鞍。她泪眼模糊,哭喊着苍天,悲痛得昏厥了过去。 等到她恢复知觉的时候,已成了晋献公的俘虏。她无力地睁开了眼睛,眼前一个须发斑白的老头正贪婪地亲吻她,她发觉自己已被剥得一丝不挂,刹那间,眼泪又滚落了下来。 “小美人,别哭啊!嘿嘿!” 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见她醒来,欣喜地笑了,露出满口黄黑的牙齿。老头用嘴啃吮着她的乳房、脸颊、脖子……丧父、丧国加上失身之痛,成了一种渗入骨髓的恨。她不断地想推开老头,却浑身无力。她绝望地停止了挣扎,让泪水无尽地流淌,突然间,一股锥心的痛楚从她身上不可名状地散射开来,使她再次失去了知觉…… 从那天起,骊姬成了晋献公的宠姬。她收起眼泪,代之以浅笑盈盈,然而,她的每一次微笑,心中都在隐隐滴血;她的每一声娇语,心底都在暗暗咒骂。 骊姬立誓报仇,但晋献公有蛮力,周围侍从又多,她觉得杀他 一个并不解恨,她要杀他的儿子,灭掉他的国家。 晋献公十二年(公元前六六五年),骊姬生下了儿子奚齐,这使她产生了让儿子继位为晋国国君的念头。为了有个可以商议的人,她选择了晋献公的俳倡优施。为了让奚齐当上太子她展开了一连串谋害申生、重耳、夷吾的阴谋。 面貌俊秀的优施,脸上总是涂满厚厚的脂粉。他能歌善舞,歌声尖细,舞姿悦色,加上巧舌如簧,诡计多端。骊姬与他私通多年,二人情投意合,不像那刚刚勾搭上的人那样,一见面就显得迫不及待。他们通常是慢条斯理地说说话,然后才慢慢地升温。但今晚的情况不比往常,骊姬一见面就斥责道: “优施,等了你好久,你看,天都黑了才来。” “我的姊呀!”优施笑道:“那个戴绿帽的老鬼去田猎了,要好几天才回来呢!你急个什么劲儿?” 春秋时代风俗,出让妻子,向外求食者,用绿色布巾裹头,作为标志。优施以此讽刺晋献公。 “优施,”骊姬说:“夫君已经答应哀家废了申生,改立奚齐了,哀家担心申生的师傅里克会从中作梗,你有什么办法对付他?”“嘻……”优施阴阳怪气地笑着,一手揽过了骊姬,慢慢地旋舞起来。 “你说呀!” 骊姬不耐烦地把优施拉近身来,优施只好停止旋舞,笑着说:“不用担心,只要让我跟里克见面,我一天就能说服他,让他不敢反对!” 优施插科打诨惯了,没一句正经话,骊姬不相信他的话,便盯着他问: “你说的可是真的?” 优施过来,拍拍骊姬的腰肢说: “请君夫人为我准备整羊的宴席,派人随我送到里克府中。我只是一个戏子,即使把话说得过头了,也没能治什么罪的。” “好!哀家立刻替你准备整羊的宴席,什么时候去?”“明天傍晚,我来了之后,就让人跟我送到里克府上。”“太好了!”骊姬媚笑道:“先把申生杀了,再把重耳、夷吾也解决掉,至于其它公子,要收拾他们简直轻而易举。等奚齐登上君位,优施你就可以当上卿了!到那时候,晋国就是你我的了!” 复仇的烈焰燃烧着骊姬。她的脸孔绯红,胸口剧跳,那一双银灰色的眼睛,闪烁着奇异的光芒。她穿着透明的中衣(贴身小衣),那柔软丰腴的胴体,在烛火的映照下,微微地颤动。优施从下到上,贪婪地欣赏着。 此时此刻,骊姬又想起父亲被杀的惨象,突然开始急遽地喘息。她满脸是泪,双手紧抓住胸口,痛苦地哭道: “啊!父亲!可怜的父亲,女儿一定要为您报仇。优施,你要帮助哀家杀掉申生、重耳、夷吾,还有其它公子,知道吗?” 优施也激动了起来,他紧紧地抱住骊姬,一边轻抚她的背,一边吻去她脸上的泪水,低语道: “骊姬!我的骊姬,我会帮你想办法,让那可恶的暴君亲手害死自己的儿子,替你报仇。” 骊姬泄愤似地往优施光溜溜的臂膀上,咬了一口,优施大叫 一声,被咬的臂膀渗出了血丝。骊姬披散了头发,尝着血的咸味。优施发狂了,他用力扯下骊姬的衣服,将脸埋于她丰满的胸前,两个人赤身露体地在床上地互舔着,翻滚着,发泄无尽的恨意与情欲…… “优施,奚齐就要成为国君了。”骊姬呻吟着。 “奚齐要当国君,”优施喃喃道:“那要先杀了杀申生,杀了重耳,杀了……” 骊姬又狠狠地咬了优施的臂膀,优施在半虚脱的狂热状态之中,已经不感到痛。狂风从窗隙中吹入,烛火摇晃不止,室内一切都颠来倒去地晃动着。 骊姬也陷入情欲的颠狂之中,她好像又看到了那匹黑青马,驮着无头的尸首朝她奔近,但那挂在马肚旁的人头,并不是她的父亲,倒像是老头子晋献公……她仔细地看着,惊叫道:“哦!不,不是老头子,是太子申生。”黑青马凌空驰来,高扬的双蹄正朝着她的脸踩踏下来…… “啊!”骊姬一声狂叫,用力推开了优施。 优施大汗淋漓,发髻散乱此时他情欲正炽,转身又扑了上来,紧紧地抱住了全身滑溜的骊姬。 “鬼啊!有鬼啊!”骊姬惊恐地狂叫。 优施从狂欢状态中猛然清醒,他放开骊姬,跪在她身边问:“你说什么?” 骊姬定了定神,坐起来往左右一看,房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优施在她身边。于是她放下了心,说道:“没什么!” “吁!”优施舒了一口气,虚脱似的倒在床上,微微喘气道:“君夫人明天备好全羊的宴席,我保证有办法让里克不敢跟你做对。” 两人静静地躺着,不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优施正欲睡去,骊姬却转过身来,一双软绵绵的手臂往前套住了优施的颈项,一双银灰色的眼睛,定定地注视着他。脸上犹带着泪水的骊姬,妖媚地朝优施 一笑,赤裸的身子,突然间压在优施身上,几乎令他窒息。 这时,宫内的烛火都被狂风吹灭,四周陷入一片黑暗,远处传来了猫头鹰凄厉的叫声,还有蝙蝠鬼魅般的拍翅声。这真是一个淫荡、恐怖而又刺激的夜晚,复仇的幽灵似乎正在晋宫内游走着…… 3 晋国大夫里克,虽然不是晋献公的宠臣,但他是太子申生的师傅之一,可谓根深党固。申生所带领的下军七兴大夫(侯伯出行有副车七乘,每车有一大夫主管,称之“七兴大夫”)都是他的门下,朝中许多臣子也唯他马首是瞻,所以他在晋献公面前敢于直言谏诤。上 一次,他就曾向晋献公提出:不可让太子申生率领下军出征,太子是冢子(音种子,即长子),应该留下来镇国并朝夕问君父大安,即使要出征,也必须跟随在君父身旁,谁知晋献公不仅不同意他的意见,还怒气冲冲地说“由谁继位还没决定”,里克闻言,暗暗吃了一惊:难道申生太子之位不保? 晋献公的确想废除太子申生,但心里有所顾忌;他所顾忌的,也就是里克、狐突这一帮元老重臣。骊姬也担心里克会阻碍太子废立一事,她想要先试探一番,再作打算。于是,这天傍晚时分,骊姬让优施给里克送去了整羊的宴席。 古代宴席中,将煮熟的牲肉切成两半上席,称作“房蒸”;全部切成小块叫“肴蒸”,牲体越完整,表示礼仪等级越高。整羊就是最高等级的礼仪。 这一场关系着晋国储君申生的生死存亡的斗争,就在这顿菜美酒香、歌舞怡人的整羊宴中展开。 对于里克来说,优施送来的这顿整羊宴,令他吃得很不是滋味。因为优施乃是晋献公喜爱的戏子,又是骊姬的情夫,突然送了整羊宴来,必然来意不善。 整羊宴进行到一半,优施自然而然地加入歌舞的行列。优施旋转着,当他旋舞到里克的夫人面前,便停下了舞步,半蹲在里克夫人身边说: “今天吃了这顿饭,我会教里大夫如何轻松愉快地侍奉主公!”里克夫人微笑地朝他点点头。接着,优施就又歌舞了起来:“暇豫之吾吾, 不如鸟乌。 众毕集于苑兮,尔独集于枯。” (我想伺候好国君,却不知怎样才能轻松又愉快。这个人真是笨,他的智能还不及鸟雀乌鸦。众人都到草木茂盛的园中去了,他还守着枯干的枝桠。) 里克夫人听不懂优施在唱什么,满脸疑惑地看着他。里克倒是听出了歌词的意涵,暗想:“这是什么意思?他是在暗示我什么?”里克抬头看着涂了粉、画了眉,还用胭脂涂红了嘴唇的优施,微笑问道: “什么叫做草木茂盛的园林?什么又叫做枯桠?”优施歪斜着脑袋,哈哈大笑说: “他’的母亲成为国君的夫人,他将来要继位当上国君,这不是茂盛的园林吗?而另一个‘他’的母亲早已经死了,自个儿又受到诽谤,能不说是将要枯干的枝桠吗?说不定还会受到戕害,甚至枯死呢!” 里克竖起了眉毛,这话的意思太明显了,这两个“他”,一个不就是奚齐,另一个不就是申生?优施是在告诉他,太子申生将不得好死,他最好赶紧投靠奚齐?里克想到这里,顿觉晴天霹雳。他是中生的师傅,一向维护申生,可是现今的局势却是大大不利于申生啊!优施一边跳舞,一边观察着里克的神色,只见里克心神不宁地在想心事,两眼怔怔地看着桌上的羊肉与酒菜。 里克夫人听完优施的解说,看着优施颠乐狂舞的样子,笑道:“那个去依靠枯桠的大夫也太愚蠢了。优施,你真是会讲笑话,不过,这个笑话的比喻不太妥当,你可不能这么说啊!” 优施边跳边旋,嘴里说着: “戏子总是爱说笑,我刚才就是在说笑话给里大夫听的,如果说过头了,请不要见怪;我一番苦心,都是为了里大夫好啊!不然我也不会来伺候里大夫整羊宴了,这整羊宴其实是君夫人的一番心意呢!” 里克依然沉默不语,只觉得优施嘻笑谐谑的话语中,刀光闪闪,杀气腾腾,优施今日似乎是专程来警告他,不可为了“枯桠”而轻举妄动,否则很难有好下场!想到这里,里克心里陡然升起一股怒意,暗忖道:骊姬和优施也未免太狂妄了,竟然送整羊宴来威胁老夫,他们错了,老夫岂会被三言两语吓到,更岂会就此投靠奚齐?里克故作轻松地纵声笑道: “哈哈哈!优施,你真是好酒量!” “岂敢!里大夫的酒量比优施好多啦!优施要再敬大人三大爵才是。” “不必啦!你的酒量老夫领教了,老夫看你今天不只酒喝多了,舞跳多了,歌唱多了,甚至连话也说多了。” “只要里大夫能明白就好,能满意就好!优施不过一个戏子,比不上里大夫举足轻重。一有什么事,大家都以里大夫的选择为依归,里大夫走哪条路,其他人也都跟着走哪条。里大夫在朝中的一举一动都那么令人瞩目,真是太具有影响力了。” “哦!优施,”里克转移话题说:“君夫人送来的整羊宴味道太美了,老夫应该找个机会向君夫人致谢。” “里大夫,君夫人的意思,你终于明白了。像里大夫这样智谋、韬略在晋国数一数二的谋士,当然明白应该去茂盛的园林,享受荣华富贵,而不是依靠在枯桠旁等死。嘻嘻!恕优施多言了,优施就此告退。” 里克脸上出现不悦的神情,但稍纵即逝。优施则带着一脸小人得志的轻薄冷笑,退了出去。优施一走,里克立即命人撤去酒菜,他心情沉重,让丫头扶进内室休息。 里克在床上辗转反侧,久久无法入睡,优施唱的歌不停地在他脑海里回荡,他担心事情如果处理不好,不仅会丢了官位,甚至有杀身灭门之祸。他实在睡不着,便披衣起床,在庭院走着。抬眼见月色凄清,周围浮现着淡淡的光晕。凉风徐徐吹来,里克的头脑更清醒了,他心里渐渐地产生恐惧,胸口怦怦跳个不停,明白地感受到自己在这场宫廷斗争中,必须有个明确态度,不然免不了祸。 里克不停地在院里来回踱步,想要免祸的念头,越来越强烈了。他急着想把事情彻底弄个明白,这样不明不白,很难想出对策。于是,三更半夜,他命人偷偷去传优施进府。 优施睡得很熟,半夜里被人叫醒,本来不悦,一听说是里克的家臣来找他,便匆匆忙忙地穿好衣服,跟着前往里克府邸。一路上,优施在想,已半夜了,里克必然是睡不着,才派人来叫他去,心中暗自得意。他要让骊姬知道,他昨日保证说只要一天,就能说服这个位高权重的里克,实非虚言。 优施一踏进里克府邸,只见里克坐在双重茵席上,一副惴惴不安之貌。优施在门外脱了鞋,进屋稽首跪拜,然后坐在单层茵席上,开口问道: “不知里大夫半夜唤优施前来,有何要事?” 里克知道优施明知故问,看着他油头粉面的样子,打从心里讨厌,却不敢轻易得罪他。优施目前可以说是骊姬的红人,也可以说是在背后操纵晋献公的人。 “宴席上你说的话,是真的说笑还是听到了什么风声?”里克严肃地问。 优施直跪起来,十分正经地说: “优施诚实恭禀里大夫,这不是风声,而是确有其事。主公已答应君夫人,要废掉太子申生,改立奚齐,主公也已拿定主意,不会更改了。” 里克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他相信优施说的是真的,因为他知道晋献公事事都顺着骊姬。里克内心产生了强烈的矛盾,他是太子师,他要不要以命保护太子?要不要用死劝谏国君?一时之间,他没有答案,热泪沿着他的脸颊潸潜而下,痛苦正啃噬着他的心。他暗恨晋献公昏庸无道,知道死谏也无用,然而,君命不可违,到时候,他也保不住申生。他已经多次为申生请命,都受到晋献公的申斥。想到申生将面临大难,他又是摇头,又是叹气,完全束手无策。过了好 一会儿,才抬起老泪纵横的脸,对优施说: “要老夫顺从主公之意,老夫实在不忍心;但是,老夫不会再跟太子密切往来了。” 优施见里克如此软弱,凭着有骊姬撑腰,乘势反客为主,进一步逼问: “里大夫,你就不怕有祸吗?” 这正是里克最害怕的事,他想象里府上上下下人头落地的景象,一时间冷汗如雨,无力地说: “优施,老夫……老夫保持中立,这样可以免祸吧?”优施听到里克的回答,冷笑一声,鄙夷道: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原来里大夫也不例外。里大夫,只要你保持中立,优施保证你全家老小,性命无虞。优施就此告辞!” 优施走到门口,又提醒道: “里大夫,你不可食言,否则祸将不免!” 里克心情沉重,痛苦地坐在茵席上,他想,难道就这样让国君杀了太子?让国家陷于混乱?让骊姬在宫廷里兴风作浪?他摇了摇头,在中庭里徘徊。 天蒙蒙地亮了,一线曙光透进幽暗的后房,烛焰已经残灭,烛台流下了许多烛泪。 里克一夜未眠,他觉得自己对不起太子,既内疚又心有不甘,便出门去找大夫邳郑(一作丕郑),共同商量对策。 4 吃过早饭后,邳郑就赶来狐突府上,拜见重耳。 狐突与邳郑等几位大夫相熟,常常互通有无,是以邳郑知道重耳回到国都来,暂时住在狐突府上 重耳在狐府后院中舞罢了剑,便走向大厅。邳郑与狐突在大厅里说话,一见重耳进来,邳郑忙直跪起来迎接: “重耳公子,臣下特来拜见公子,有要事禀告。”重耳见了邳郑,微笑说:“邳大夫,请赐教!” 邳郑和里克都是朝廷重臣今天清晨,里克登门将优施的话告诉了邳郑。邳郑随便用过早饭,便赶来找重耳。邳郑说: “中大夫里克一早来告诉臣下,优施昨天半夜告诉他,主公拿定了主意,要杀太子申生,改立奚齐。” 重耳目光如炬,一下子拉长了脸,威严地问:“里克如何回答优施?” 狐突、狐偃都焦急地望着邳郑。邳郑看着众人,答道:“里大夫说他已经告诉优施,他将保持中立!”重耳激愤地看着邳郑,请他继续讲下去。邳郑又说: “臣下对里大夫说:“里大夫应该回答优施,说你根本不相信有这回事,这样不但可以巩固太子的地位,更可让骊姬与优施知道你是站在太子这边,因而有所顾忌,改立太子的计划可能就会延缓下来,到时候,咱们可再作打算,慢慢粉碎他们易立太子之谋。但你现在这样回答,他们无所顾忌,就会加紧脚步,谮害太子了。” 重耳极为生气,转问狐突: “外祖,有办法改变君父的主意吗?” “主公不会改变主意的。”狐突摇头道:“老臣上一次跟随太子去攻打东山,曾劝太子逃出晋国,以免去杀身之祸,但太子不听老臣的劝告,他认为主公不会无缘无故将他废了,更不会杀死自己的亲生儿子。” “重耳也不相信君父会这么狠心。”重耳对狐突说:“外祖劝兄长申生离开晋国,重耳并不赞同,须知兄长申生是嫡长子,早已被立为太子,将来要继承晋国大业,怎可流亡在外?更何况他曾经率军出征,打败霍国,攻灭东山的狄人部落,扩展了晋国的疆域,可说是战功赫赫,仁德闻于天下,岂会无罪而废?岂能无罪而杀?如果这样,天下人都不会信服。” 狐偃看了重耳一眼,说道: “主公之意,不可违抗,若想违抗,只会招来杀身之祸。”重耳听了,无言以对。他痛心地垂下头,自语道: “难道史苏占卜的预言,真的要实现了?果真如此,那将是晋国最大的不幸。” “公子,”狐突对重耳说:“老臣对太子申生说过的话,希望你也要记取在心。大凡一个国家的国君喜欢宠臣,大夫就有危险;国君喜爱美色,嫡长子就会遭殃,国家就连带遭逢危难。” 晋献公对太子申生如此残酷不仁,重重地打击了重耳纯洁善良的心灵。他半信半疑地问: “外祖,你也认为君父会因为骊姬,而杀了申生兄长吗?”“唉!”狐突愁容满面地说:“老臣劝太子不要出兵东山,他不听,还打了场大胜仗回来。结果,骊姬对他更加嫉恨,诽谤也更多了。” 重耳心中酸楚,他对申生的遭难愤愤不平,问道:“兄长有向君父解释吗?” “谤言太深,很难说清楚了。”狐偃答道: “国家将有一场大祸,”狐突说:“老臣从那时候起就没有上过朝,也没有出过门了。” 邳郑今日来到狐府,原本就是想请重耳想个办法,解救申生。如今知道重耳的处境和申生一样危险,便把希望寄托在狐突身上,说道: “国中有识之士都说,老国丈最善于深谋远虑,筹划良策,所以邳郑一听到里大夫说的坏消息,心急如焚,特来禀告,盼望老国丈拿个主意,向主公进谏,好解救太子啊!” “邳大夫不知,老朽曾经忠谏过主公,主公不听;老朽也曾劝过太子逃亡,太子也不听,老朽无能啊!”邳郑听了,甚为失望。 “邳大夫,”重耳急忙问:“你将如何对待此事?” “臣下必须效忠主公,实在无力改变时局,只能顺应时势发展。”邳郑苦着脸说: “那岂不是跟里克一样!”重耳语带愤懑。“里大夫说,他对优施说过的话收不回来了。”“也就是说,他真的无法救太子了吗?”重耳追问道:邳郑振作起精神,郑重地说: “不是无法救,而是不能救,主公向来拿定了主意,就不会改变的。里大夫说,如果把弑君、拯救太子视为正直的行为,将使我们产生骄狂之心,用这骄狂的心态去仲裁或决定君侯父子之间的关系,他不敢这么做。但是,为了个人私利而顺从主公的错误,赞同废去太子,这等违背良心的事,他也不可能做到,所以,他只有隐退了。” 重耳明白了,要救太子,唯有弑君一途,但此法绝不可取。重耳忍不住急躁地说: “里克真的打算隐退?这算什么?难道没有别的办法了吗?”“里大夫说,从今天起,他就称病在家,不再上朝。”邳郑嗫嚅道:“朝中大夫看着里克和你都这样置身事外,还有谁敢向君父谏言?而那些乱臣贼子,如东关五、梁五和骊姬、优施,都将更加毫无忌惮地迫害王室公子。不行!兄长的处境实在太危险了,只怕他的死期已经近在眼前!”重耳痛切陈辞,激动得浑身颤栗,他按在剑柄上的手,正在微微颤抖,那双重瞳的眼睛更已急得通红。 狐突站了起来,肃然道: “公子,在废立太子这件事上,主公不会听取任何人的忠谏。里大夫的想法,自有他的道理,他如果为太子而叛乱弑君,即使太子当上了晋国国君,第一个要杀的,就会是里大夫,因为不这么做,太子将背着不孝的名声,来治理晋国,试问,人心会顺服吗?眼前太子可以躲过此祸,只要太子肯暂时出走!” “是啊!如果太子愿意逃出去,等主公宾天后再回来,这个国家还是他的。”邳郑说: 重耳听邳郑这么说,赞同道:“是的,这是唯一的出路了!”众人静默了一阵之后,狐突对狐偃说: “你先送重耳公子回蒲城,为父在家中静观其变。” 重耳不想马上回蒲城,对狐突说的话并未表示同意。他对狐突长期躲在家中不上朝,也很不以为然,但不好说什么。邳郑看到狐突不愿意出面挽回颓势,失望地起身告辞走了。临走前,他稽首向重耳告别,意味深长地说: “公子,臣下在朝,虽然明里不能帮助公子,但倘若朝中有什么变故,臣下定会迅速派人知会公子一声。” 重耳伸手扶起邳郑,谦逊地说: “邳大夫热忱为国,使重耳感动,重耳竭诚恭侯邳大夫赐教。”邳郑对重耳的表态心领神会,频频点头,接着向狐突父子告辞。 邳郑走了之后,狐突要重耳、狐偃重新坐下,说道: “当今晋国,大乱将起。骊姬想趁着主公在世,借着主公之手,除去所有政治障碍。她不仅要除去太子申生,还要铲除妨碍奚齐继承君位的其它几位公子,重耳公子便是她接下来要诛杀的目标。” 重耳听了,不寒而栗,瞪大了眼睛盯着狐突,等着听下文。狐突又说: “当今晋国有四派势力。如果申生太子顺利继承君位,那么化干戈为玉帛,化险为夷,什么事也没有。但这是不可能的了!因此,诸位公子如何乱中求存,乱中求胜,便须各具谋略了。最明显的是将会出现四派势力的角力。” 狐突说到这里,对狐偃使了个眼色。狐偃会意,接着说:“骊姬拉了下大夫梁五、东关五和优施等人,蛊惑主公,企图立奚齐为太子,这一派势力不大,但他们凭着有主公做靠山,是以最为危险。这帮人磨刀霍霍,想杀害太子和其它公子的意图已相当明显。” 狐突插话说: “只要骊姬说服主公对太子下毒手,这派势力奉主公之命前来,太子将无法抗拒,只有逃才能活命。” 狐偃又说道: “就目前局势来看,中生太子仍统领下军,有七兴大夫辅助;朝中则尚有里克、邳郑二位大夫心向着他。其余朝臣几乎都拥戴太子,这是第二派势力,也是势力最大的一派。如果发动兵谏,十之八九会获得成功,但这是无父无君之举,即使太子成功了,也将失信义于天下。” “到时候,”狐突预测说:“霸主齐侯会带领诸侯国联军前来,帮助平定内乱。” “此外,还有第三派势力,”狐偃继续说:“那就是夷吾公子的师傅郄芮(一作冀芮)、吕省(一作吕甥)以及一些大夫们。如果太子申生顺利接位,这一派势力不足为虑;如果太子惨遭不测,这一派势力就会出来争夺胜负,角逐君位了。” 重耳对夷吾有相当的了解,他知道夷吾向来不安分,虽然是兄弟,但两个人一向合不来。重耳相信,一旦申生有个三长两短,夷吾那一帮人真会趁机出手的。 狐突接着说道: “公子,跟随你的臣子,当然不能说成是另一派势力,但事实上,大家都拥护你,因为你贤德谦和,礼贤下士,因此,跟随你的人很多,像是老朽,还有你的两个舅舅狐毛、狐偃,你的表哥狐射姑,以及足智多谋的赵衰、着名的大学问家胥臣、你的师傅郭偃。此外,勇冠 三军的大将军魏武子、颠颉(音结),以及贤者介子推先生……等等,都是忠心耿耿追随公子的!” “是啊!”狐偃说:“父亲命我等兄弟永远追随公子,忠贞不二。”重耳感动非常,向狐突跪拜道: “外祖和二位舅舅对重耳如此厚爱,重耳铭感五内。”狐突扶起重耳,慎重道: “但愿申生太子顺利接位,如有变卦,则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唯有德者居之,公子要自强不息!”重耳听了,恭敬地说:“重耳谨遵外祖教导!” 狐突赞许地点点头,转身对狐偃说: “国都不可久留,明天你和狐毛护卫重耳公子回去蒲城!”重耳原本要回来探望母亲狐姬,看来是不可能了。听了外祖父狐突的一番开导,他才感受到绛都果然不可久留,便顺从狐突的安排,回到了蒲城。 狐突所说的晋国政坛四派势力,因为各为其主,展开了剧烈的搏斗与血腥的仇杀,然而,就在危难中,造成了一代霸主的崛起。 5 太子申生勇敢善战、忠孝仁德的贤名,远播天下。骊姬一早派人传话给他,说晋献公昨晚梦见了他的母亲齐姜。按照当时风俗,申生必须去祖庙为齐姜举行祭祀,然后再把祭祀的酒肉送进宫里,献给晋献公。 申生带着家臣猛足,捧着祭祀过的酒肉,来到绛都的晋宫。他们主仆二人奉命在便殿等待,过了一会儿,骊姬出来接见申生。 “太子来得真是不巧,你君父一早就出去打猎了。”骊姬甜言蜜语道:“太子真是孝顺,听说君父梦见了你的母亲,便到祖庙祭祀了。真是好儿子。相信太子在天上的母亲一定会好好保佑太子,主公也会有所奖励的!” 申生长得眉目疏朗,仪表堂堂,他微笑地对骊姬说: “君夫人,申生等君父回来后,再择日入宫,亲自献上祭祀过的酒肉。” 骊姬妖冶地走过来,直走到申生面前。她暧昧地笑着,那双勾魂的眼睛直盯着申生瞧。她把申生从头到脚细细看了一回,毫不避嫌地靠近申生。一股浓郁的浊香直冲向申生,使申生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嘻嘻!”骊姬亲切地说:“哎呀!太子,祭肉和酒,哀家就先收下,等你君父回来了,你再进官来敬酒,这样不是很好吗?” “君父什么时候回来?”申生恭谨问道: “六天之后回来,太子到时一定要来亲自敬献,这样,你君父才会更欢喜。” 申生不喜欢骊姬那挑逗的笑容,也不喜欢那浓浊的体香,尤其丽姬在他身旁搔首弄姿的模样,更让他觉得极不得体,但他不敢表现出来。 骊姬看申生眉目清秀,唇红齿白,是个年方二十的美男子,不觉有些心旌摇荡,心里想:太子比起那糟老头好多了。如果糟老头死了,他肯烝放了我,那或许不错。他的母亲齐姜原本是他祖父的妾,还不是让他父亲给烝了? 骊姬不由得又向申生靠近了些,这一移步,更让她强烈地感受到申生身上散发出的青春朝气,她为申生那英姿勃勃、风神俊朗的阳刚之美感到迷醉。但她刹那间想起父亲被挂在马背上、断了头颅的惨状,他要杀掉晋献公所有的儿子,她要使晋国成为她儿子奚齐的晋国。是的!她的复仇计划岂能为一念之差所毁,她已毁身于仇人,不能再毁身于仇人之子。 申生觉察到骊姬对他的态度忽冷忽热,他看到骊姬冶荡迷人的眼神中,忽闪过一抹凶光,但才一瞬间,又换上了原先那种迷人的荡笑。申生习礼而且重礼,礼教道德修养一向深厚,岂是骊姬所能恣意煽动?申生微微退后两步,不卑不亢地朗声道: “君夫人,申生就此告退,待君父回来,还请君夫人传申生前来。” 申生步履从容地走了。骊姬看着申生远去的背影,肆无忌惮地流露出仇恨的目光。她很快地找了优施来,让他在祭肉里塞进了 一种堇草(一作堇草),这种草又叫做乌头,它的根、茎、叶都有剧毒;又将含有剧毒的鸩羽,在美酒里浸泡了一天一夜。 申生回去之后,骊姬美丽的身影不时在他眼前晃动,那浓烈的体香与淫荡的笑声,也都在他的脑海里,盘旋不去。这样一个仪态万千、媚色诱人的女子,难怪能把晋献公迷得是非不分。为了骊姬,晋献公将他们几个兄弟都赶出国都,至今已经十年,晋献公对骊姬却仍宠爱不衰,不能一天没有她。晋献公对申生渐渐产生种种疑心,都是因为骊姬不断地散播谣言,诽谤申生。 申生希望祭祀过母亲齐姜的祭肉能引起晋献公对她的怀念,从而能唤醒他俩的父子之情。他希望母亲齐姜的亡灵,能庇佑他,给他带来安宁和幸福。 当申生还在诚恳地祈求时,他丝毫不知,那个美丽的君夫人,早已在他带进宫里的祭肉与酒里,下了毒,为他们打开了通往地狱的大门…… 6 三天后,晋献公姬诡诸打猎回来了。 晋献公是一个非常有魄力的诸侯,他继位之后,开拓疆土,先后消灭了虞国、虢国、霍国、魏国等。春秋时期,天子六军,大国三军,中等国两军,小国一军。晋武公时,晋国一军;到晋献公时,自立了上、下两军,是个以霍太山为域垣,以汾水、黄河、涑水(音素水)和浍水(音快水)为护城河,北和戎、狄接壤的春秋大国。他在消灭了骊戎部落之后,因为带回了骊姬,爱宠不已,从而受其蛊惑,易立太子,引发了晋国一连串的动乱。 晋献公口头上答应过骊姬要废除申生,改立奚齐,他一拖再拖,转眼好几年过去了,却仍未付诸行动。对于君王来说,废立太子不是件太难的事,但是晋献公迟迟未决,主要是因为他还拿不定主意,太子申生仁孝,有勇有谋,要废了他而改立年仅七岁的奚齐,如果到时群臣作乱,一个七岁的小娃儿,能镇压得了吗?尤其是位高权重的狐突、里克、邳郑等重臣,一致拥护太子申生,弄不好,晋国在他百年之后,又重演上几代兄弟相残的悲剧。为了避免这样的悲剧,他才把申生、重耳、夷吾这三个儿子支使到边境去,以免将来在绛都引起争端。 晋献公刚愎自用,近几年因为宠爱骊姬,对骊姬言听计从,因而越发骄横昏庸。 骊姬听到晋献公回来了,一面派人去传唤申生,一面快步走到宫门口,跪接晋献公。晋献公一走近骊姬,就把她抱了起来。骊姬双手勾住晋献公的脖子,嗲声嗲气地说: “夫君去打猎四天,小童天天想着夫君,就怕夫君出去了四天,就忘了小童,不爱小童了。”说完,不断亲着晋献公长满胡须的腮帮 “呵!寡人一天没有夫人,一天就不快活,所以才打猎四天,就提早赶回来了。” 晋献公边说,边抱着骊姬走向寝宫。到了寝宫后,晋献公粗暴地将骊姬一把扔到床上,急不可耐地扑了上去 骊姬是个奇特的女人,晋献公对她越是粗暴,她便越快活,也越是浪笑不止…… 但是,晋献公毕竟老了,没多久就气喘吁吁地翻过身来,躺在骊姬身旁。骊姬意犹未尽,不住地扭动着身体,晋献公一双牛眼睛贪婪地望着她那嫩白丰满的胴体,满足地哈哈大笑。 骊姬实际上早已没了兴致,她不过摆摆样子,藉此迎合晋献公而已。她一边扭动,一边撒娇说: “夫君,小童一天没有夫君,便也跟夫君一样,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这些天来,小童头昏脑胀,浑身不对劲。直到夫君回来,抱一抱小童,小童立即全身舒畅了。夫君,您看小童多快活啊!”说毕,趴在晋献公身上,不停地吻着晋献公长满老年斑的脖子。 晋献公又一次颠狂起来。正在这时,宫女在门外报告,太子申生来了。骊姬一把推开晋献公,说道: “前几天,太子送来祭祀他母亲齐姜的祭肉和美酒,夫君不在,小童不敢独享,一直留着。夫君一回来,小童便派了人,去叫太子来伺候夫君享用。” 晋献公此时已有些困乏,肚子也饿了,一听有祭肉和美酒,而且是申生的一片孝心,心里自然十分高兴,立刻吩咐寺人(宫中侍内),将祭肉和美酒摆上几案,接着,传申生进宫来陪着吃喝。“儿臣申生参见君父和君夫人!”申生跪拜道: “起来吧!”晋献公看着申生说道:“难得你送来了祭肉和美酒。”申生看到晋献公衣冠不整,骊姬发髻散乱,丰满的酥胸微露,他赶紧低下头,心里却产生了一种愤怒,他觉得骊姬这样与他见面,实在很不礼貌,有失君夫人的身份。申生静静地端了酒壶,倒了一爵酒,然后高举过头,诚恳道: “让孩儿敬君父一爵,请君父尝酒。” 晋献公高兴地接过酒爵,就要喝下。骊姬突然伸过玉臂,握住了晋献公手上的酒杯,她把酒杯抢了过来,对晋献公笑道:“夫君,酒必须先祭黄土地!”说毕,把酒倒在地上红色的酒渗入泥地,冒出了白色的泡沫,地上立刻凸出了一块。在场的人都大惊失色,骊姬惊恐地叫道: “夫君,这酒被下毒了!啊!太子…”“你…你…” 申生急得说不出话来,他望着这位极端美丽、玉臂白得像莲藕一样,还端着酒杯的女人,无法相信她竟然如此歹毒! 晋献公脸色煞白,浑身抖颤,他张开嘴巴,半天也说不出话来,他从惊恐转为愤怒,以致脸孔扭曲,形容可怖。 申生知道一定是骊姬在酒里下毒,企图嫁祸给他。他知道晋献公在盛怒之下,什么话也听不进去。他“霍”地站起,愤怒地瞪了骊姬一眼,拂袖而去。一到宫外,便跃上他刚才骑来的银鬃马,飞驰出宫。 宫里面,骊姬冲上前去,紧紧抱住晋献公,涕泗奔流地说:“夫君,您差一点就给太子毒死啦!” 晋献公脸色铁青,双唇紧闭。骊姬看见晋献公没有大怒,没有下令杀死申生,便又拿起一块祭肉,说: “这祭肉恐怕也有毒呀!小童把它扔给狗吃吧!” 寺人牵来一条黑色的小狗,骊姬把祭肉扔过去。小狗吃了祭肉,不过片刻,就在地上不断地翻滚,哀哀地嗷叫,然后一动也不动了。骊姬又倒了一杯酒,命近侍喝下去,近侍害怕得双腿跪地,没命地求饶。 晋献公冷眼旁观,不发一语,心中悬着一个老大的问号:“太子下毒?” “喝下去!不喝就把你拉出砍头!”骊姬厉声喝道: 近侍边哭边喝下了酒。酒一入喉,近侍马上双手紧抓喉咙。他浑身痉挛,软倒在地,一会儿口吐白沫,不住地挣扎,两腿蹬了好几下,四肢扭成一团,也死了。 晋献公一脸寒霜。骊姬又对他哭道: “夫君,太子趁夫君不在时,送来了酒肉,原本是要毒死小童。小童早知自己与奚齐是太子的眼中钉、肉中刺。太子对小童如此怨恨,还差点连夫君一起毒死,太子何其残忍啊!夫君年纪这么大了,他迟早要登上君位的,为什么却如此等不及呢?太子狠心如此,夫君不赶快杀了他,恐怕他又要来谋害夫君了。” 晋献公看到骊姬歇斯底里地哭喊着,着实感到心烦。易储君、杀太子,这是动摇社稷江山的大事,岂是她喊杀就杀了?晋献公的心情十分矛盾,难以做出诛杀申生的决定。突然间,他心里有了主意,便站起来大声嚷道: “来啊!太子师杜原款教导太子无方,立即处死!”“遵旨!” 寺人履(音滴)和殿前武士跪下领旨,退了出去。不一会儿, 一阵急驰的马蹄声忽地响起,没多久便渐渐远去。宫里没有人说话,大家都知道兵马是往杜原款家里去了。 骊姬愣了一下,想不到晋献公用处死太子太傅的方式,来处置太子的这椿毒酒大案。晋献公没有下令处死申生,他为什么不下令?骊姬正想再大声哭喊,却见晋献公满脸阴郁、心事重重地走向寝宫。那垂头丧气的背影,使他一下子看起来老了许多。 骊姬咬牙切齿地看着晋献公的背影,咬牙恨道:“这个老怪物还舍不得杀掉他的太子,哼!” 7 当天傍晚,重耳听到宫中发生了剧变,他震惊于骊姬的阴险毒辣,也知道朝中再没有人敢为太子申生挺身而出,向晋献公进言了。他急忙命人驾了驷车,迅速从南门出了绛都,赶往曲沃。曲沃是晋室祖庙所在,十年前,晋献公命太子申生率军驻守在此 正值隆冬,天空不断飘下雪花,大地白茫茫的一片。一辆驷车奔驰过寂静的原野,发出辚辚的车声。 驾车的是晋国大勇士魏武子(一作颦魏),他不明白这天寒地冻的,重耳为什么要急急赶来曲沃。尤其太子申生企图毒杀国君一事,朝中几乎无人不知,重耳这个时候去见申生,不怕被冠上“合谋”的罪名?魏武子这么想,却不敢多问。他听到驷车中的重耳,一路上不停地唉声叹气,他知道重耳满怀心事,非要到曲沃一趟才能解决。 驷车在半夜里,驰抵曲沃城门。魏武子急勒住缰绳,朝城楼上大声叫道: “开门啊!快开门啊!重耳公子来了。”城上的士卒听了,立即打开城门。“驾!”魏武子驾车驰入曲沃城, 重耳立刻往宫里拜见申生。申生见重耳连夜来到曲沃探望他,百感交集,满腹委屈又涌上心头。他神色哀伤地说: “重耳,你这么晚赶来曲沃,想必是知道为兄蒙上了不白之冤,大祸临头了。” 重耳激动地抱住申生,难过地说: “小弟知道兄长遭奸人陷害,所以不顾大雪严寒,连夜赶了来。” 申生生母早亡,小时候由重耳的母亲狐姬抚育,和重耳共同生活了好几年,直到十年前被调来曲沃,才与重耳分开,他在重耳的心目中,一直是个英雄,不但领兵打过好几次胜仗,还是一位有仁义道德的贤人。 今年才十七岁的重耳,对申生有一份深厚的手足之情,他了解申生极为重视孝道,甚至已近乎迂腐。他担心申生贤孝有余,变通能力不足,连夜赶来曲沃,为的是与申生商量对策。他对申生说:“兄长,朝中的大臣、绛都的百姓,大家都知道兄长是被冤枉的。兄长仁孝之名卓着,对君父之命绝对顺服,从无违拗,怎么可能在酒肉中下毒?何况兄长是单身匹马到宫中敬献酒肉,如果兄长下了毒,君父一旦身亡,骊姬的人全在宫中,她一声令下,兄长还不被砍成了肉酱?” “你说得对,”申生点头道:“为兄向君父敬献祭肉和美酒,早在 四天前就由骊姬接收,她一定是君父回来之前,先在酒里肉里下了毒。” 重耳充满信心地对申生说: “这事不难说清,只要兄长向君父说明,君父必然能够分辩清楚。” 申生沉吟不语,在房里徘徊着,偶尔停下来,望着窗外纷飞的雪花。重耳如此犹豫,急道: “兄长,你若不向君父解释清楚,不只太子之位不保,更会有杀身之祸,兄长的太子嗣统一旦被废,晋国就会有一场大乱啊!兄长难道看不出来?” “可是……”申生低声道:“君父很老了,真的很老了。”“兄长啊!”重耳大声地说:“正因为君父老了,骊姬在他面前做戏说谎,君父轻易就相信了,所以你才更要去跟君父讲清楚。兄长,你不仅带领下军,又拥有许多谋士,你若真要谋害谁,那还不容易吗?君父命令你带兵出征,你唯命是从,不曾反抗;昨日,你敢独自一人前去宫中,向君父敬献美酒。这些事实显示,你对君父不仅从无不良意图,更何况是阴谋毒杀?” 申生摇摇头,流泪道: “申生去跟君父说明一切,或许能够为自己洗刷罪名;可是,这么一来,骊就肯定有罪。” “这不是很好吗?”重耳看到申生悲伤若此,感到莫名其妙,问道:“骊姬想害死兄长,兄长难道还可怜她?可怜那个心如蛇蝎的女人?” “话不是这么说,”申生摇头道:“君父没有了骊姬,必然食不知味,寝不安枕。如果申生证明骊姬有罪,会伤了君父的心,君父已经老了,如果奉养有缺,申生也不能安心地过日子啊!” 重耳觉得申生实在太孝顺也太多虑了。他沉思良久,才又对申生说: “既然兄长不愿意让君父伤心,那就离开晋国吧!重耳的外祖狐突曾劝过兄长,把太子之位让给奚齐,躲到国外去。那时,重耳觉得兄长没有让出太子之位是对的。但是现在,也只好劝兄长赶快离开了。” “申生那时不能走,现在也不能走。君父还未废除为兄的太子之位,为兄现在仍是晋国太子,一旦自行出走,君父是会怪罪下来的。” “兄长,这也不成,那也不成,难道真要等君父下令来杀你?重耳认为兄长要及早逃出晋国。反正留得一命在,以后还可以再回来,小弟和大臣还是会拥戴兄长,作为晋国的国君。兄长,就算是重耳求你,求你赶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啊!”重耳难过得声泪俱下。 申生犹如被关在笼中的野兽,痛苦万分,无法做出任何决定。他把头埋在双手之中,陷入了沉默。 飞雪拍打着窗棂,寒气袭人。侍从在大炉里添上了木头,红红的火光,映照着他们激动不已的青春脸庞。重耳看见申生久久不语,便说: “兄长,时间紧迫,不要再犹豫了,说不定骊姬已经派人来杀你了。” 申生抬起头来,满脸泪水,哽咽地说: “不行,申生去向君父解释酒肉有毒,根本是口说无凭,如何证明那是骊姬下的毒?君父难以查出事实真伪,再加上难舍骊姬,最后还是会怪罪申生;申生即使出走,也是背负着毒杀君父的罪名出走,即使申生出逃,又有谁会接纳?” “可是,这并非兄长的罪过,全是骊姬的阴谋,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啊!”重耳大声说: “即使是这样,申生也不能走啊!申生虽然解脱了罪责,出走晋国,但罪责必然落到君父身上,这么一来,申生不仅彰显了君父的罪过,还让君父被诸侯各国耻笑,众人以为申生怨恨君父,申生那时还能去什么地方?内不见容于父母,外不见容于诸侯,这是双重的困局啊!” 重耳听申生这么说,感到申生实在令人困惑,已经命在旦夕了,还顾虑这么多。他不禁睁大双眼,神色忧急地看着申生。“听说有仁德的人,不怨恨国君;”申生哺哺低语道:“有智能的人,不会使自己内外受困;而有勇气的人,更不会逃避死亡。” 重耳听着申生低声自语,不知申生究竟决定怎么做。这时候,外面跌跌撞撞地冲进来一个人,口中喊道: “太子,呜……”话没说完,就放声大哭。 申生一看,是他老师杜原款身边的家臣(音语)“,是你?发生什么事了?你站起来说话。”家臣站了起来,哭着说: “太子,太子师被主公处死了,他死得好惨,是……是被乱棍打死的!” 申生震惊得站了起来,泣道: “啊!是申生害死了太子师,杜大夫,你死得好冤枉啊!”“兄长,危险逼近了,快走吧!难道要等骊姬派人来吗?”重耳声如雷鸣劝道: 申生并不理会,他泪流满面地问:“杜大夫临死前,有没有交代什么?” “有的,”家臣圉低诉道:“太子师要臣下告诉太子:‘君子不会舍弃忠爱之情,不会因为谗言而为自己申辩,因为,即使被谗言陷害死了,也还有好名声留传于后世。” “被谗言害死了也是可以的?”申生问道:重耳闻言,瞪大眼睛,怒斥道: “太子师真是这样说的?哪能这样说?” “是的!太子归是这样说的,臣下不敢有半句假话。”“好名声留存后世……”太子申生喃喃地重复着。重耳害怕申生真的决定赴死,大声对申生减道: “那是愚蠢的死,被谗言害死算什么‘好名声’?这样的名声有什么用?兄长是晋国的储君,绝不能死,尤其更不能被谗言害死,不能被妖姬的阴谋害死!老百姓知道兄长仁孝,兄长切不可听从太子师的话,盲目地去死。兄长目前的处境就像暴风雨降临的夜晚,阴暗晦涩,但是只要暴风雨过去之后,雨停了,太阳也出来了,这个美丽的河山是你的,老百姓也是你的,兄长届时还要尊王攘夷,图霸天下,布仁德于天下,布和平于天下,布友爱于天下,这才是可以流传于后世的“好名声!兄长,你不能坐在这里等死,不能让重耳和天下百姓失望,不能让朝廷公卿失望呀!” 申生矛盾万端,痛苦地呻吟道:“圉,太子师还教导申生什么?”家臣圉边哭边说: “太子师被打得遍体鳞伤,骨头被打断了好几根,还交代说:‘至死不改变对国君的忠爱之情,是坚强的表现。” “杜大夫,”申生满脸是泪,他抬眼望着苍天,一字一句地说:“申生会听从太子师的教导,绝不会改变对君父的忠爱之情。”“坚持忠爱之情,让君父高兴,是孝顺的表现。”家臣圉又说道:“对!我申生就是要这样做!”申生几乎是呼喊了。 重耳在一旁吃惊地张大了嘴,他觉得君父糊涂,怎么申生也 一起糊涂了?被人陷害、污蔑,不想办法证明自己的清白,竟想去死?而且还认为这样不明不白的死,是对国君忠爱的表现?重耳忍不住直言指斥道: “太子师难道不明白,申生兄长已不可能让君父高兴了吗?无论兄长是生还是死,君父都不会高兴了的,十年前就不会了。兄长,你想想看,难道不是这样吗?” 申生听了,茫然地点了点头。他垂头丧气,悲伤地说:“是的,申生十年前就失去君父的喜欢了。” “兄长,不必再听太子师胡说什么了!”重耳对申生说完,又转身对家臣说:“太子师当时被打得快死了,快死的人脑筋糊涂了,他的话是不能听的。” “不,”家臣圉激愤地对重耳说:“太子师当时神智清楚,他强忍着痛,交代了许多话,要臣下务必转告太子,臣下即使被重耳公子砍头,也一定要把话说完。” “太子师还交代了什么?”申生问。 “太子师还说:‘舍生以完成自己的志向,就是仁德,即便将死,却仍不忘卫护国君,就是恭敬。\\\" 申生又激动了起来,那一张脸火烧一样的通红,他仰天叹道:“仁啊!最高的道德,申生要的就是仁和敬啊!”家臣圉又接着道: “太子师最后说:‘孺子啊!虽然死了,但给百姓留下爱君与忠君的典范,让百姓效法及思念,不也可以吗?” “太子师教导得对!孺子谨受教!” 申生说着,恭敬地朝着东北方的茫茫雪原拜了下去。 重耳神情焦灼地望着雪花飞舞、风声啸厉的窗外雪原,久久没有说话。 申生站起来,下了决心,对重耳说: “重耳,申生若不能洗清罪名而就此出逃,只会使罪名更重,此乃不智;逃避死亡,怨恨国君,谓之不仁;有罪不死,则是无勇。既然出逃会加重罪名,申生不可再让自己的罪名加重。死亡既然是无法逃避,申生就在这里等待命运的发落!” 重耳一听,肝胆俱裂,泪如雨下。他转过脸来,痛苦地以手掩面,泪水从指缝中渗出、滚落。 不一会儿,重耳缓缓放下双手,哭喊道: “太子!申生!兄长!你难道不明白,重耳不单是为了救兄长 一命啊!生命是宝贵的,失去了就没有了。小弟叫兄长逃出晋国,不仅是为了你,也为了晋国社稷,为了晋国万千黎民百姓,更为了晋国的百年基业啊!重耳的苦心,兄长都不明白吗?天啊!晋国的储君与基业,都将亡于妇人之手了。兄长,请再想想小弟的话,君父已经很老了,他是陷入了骊姬设下的迷障,你难道要让晋国毁在骊姬那 一帮人的手里?” 申生伸出双手,按着重耳的肩膀,说道: “重耳,申生蒙受不白之冤,不可逃了,上苍降下罪过让申生背负,这是申生无力对抗的命运啊!” 重耳极端失望地看着申生,眼睛像炭火似的灼灼发亮,胸脯剧烈地起伏着。他受不了了,忽地仰天呼喊道:“苍天啊!为何要降祸于晋国呢?” “重耳,”申生沉痛地说:“申生蒙羞受辱,不配当神圣的国君,晋国未来就靠你了。朝臣都知道你忠勇仁智,是晋国未来的希望,你要肩负起领导晋国的重责大任啊!” “兄长……”重耳停顿了半天,又说:“晋国将会大乱了!”“重耳,你一定要答应兄长,拨乱反正,图霸诸侯。” “兄长,君父百年之后,重耳希望你能成为晋国国君,重耳当竭力辅佐,不敢有私!”重耳立道: “唉!重耳,别再说了,你就答应申生的请求吧!申生把生命献予仁义忠勇,留给百姓一份忠孝之爱;你则把大智大勇献给晋国的千秋霸业,为百姓带来福祉安乐。” 重耳看申生态度坚决,拜伏在地,说道: “兄长,你一直是重耳敬重的君子!如今,重耳该说的话都已说尽,望兄长保重!” 重耳站了起来,手抚着长剑,步履沉重地走到了门口。这时,天已经亮了,寒风挟着雪花,扑面袭来。重耳望着大雪,泪水潜而下。 魏武子走了过来,问道:“公子,这么大的风雪也走吗?”“走吧!”重耳上了驷车。 申生站在门口,看着重耳的驷车在风雪中疾驰而去,再次悲从中来。申生一想到这大概是他们兄弟最后一次见面,一想到自己的命运和风雨飘摇的晋国,不禁对着重耳离去的方向哭喊道:“重耳,晋国图霸诸侯,申生唯有指望你了,你千万要记在心里啊!\\\" 申生的哭喊声在黎明雪野中,悠悠地回荡着…… 8 没过几天,骊姬来到了曲沃。 自从申生从晋宫奔回曲沃后,晋献公迟迟未下令处死太子申生,骊姬哭闹不休,晋献公还是没有下令。骊姬心中有鬼,怕易立太子之事日久生变,便亲自来到曲沃。君夫人单独前来曲沃,是从没有过的事情,尤其她来见的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因此格外引人注目。 骊姬一见到申生,积压已久的愤怒,瞬间爆发开来。她指着申生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连亲生父亲都忍心谋害,对老百姓还会有什么感情?忍心谋害君父的人,还妄想国人会尊敬你吗?如果你狡辩说你是想除去昏庸的君父,来为晋国百姓谋求福利,哪个百姓会相信你的鬼话?你企图夺位弑君,实在令百姓们不齿,现在晋国没有人赞成你当国君了,你这个不孝不贤的人!” 申生气得浑身发抖,愤怒地说: “君夫人,是谁下的毒,君夫人心里最清楚!” “哀家就是来告诉你,晋国上下都知道是你下毒谋害主公,哀家来到曲沃,也告诉了全曲沃的甲士、百姓,大家都知道你是个不孝的儿子,你休想为自己洗刷罪名了。哈哈哈!”骊姬突然疯狂地狂笑起来,又说:“太子,你明白了吗?你的罪名永远也洗刷不清了,你还不如早些死了算了!” “太子,”猛足进来对申生耳语道:“下军的七兴大夫全来了,他们说要杀掉骊姬!” 申生一下子涨红了脸,既忧且愤,急道:“不可以!叫他们全退下去。” 骊姬似乎看出了危险,忽地跳了起来,咬牙切齿地说:“像你这样背负杀父罪名的人,怎么还有脸待在晋国,怎么还有脸活下去?你快去死吧你!” 猛足在一旁听了,气得双手握拳,恨不得一拳往骊姬脸上捶过去。他望着申生,期待申生改变主意,没想到申生还是朝他摆了摆手,猛足才恨恨地退了出去。 “走!咱们回绛都去,”骊姬得意洋洋地跟随行的人说:“夫君此刻可能急着在找哀家呢!”骊姬走后,申生知道骊姬非要将他逼上绝路,否则绝不罢休就像骊姬所说的,他的罪名永远也洗不清了,既然如此,唯有一死明志。申生做了决定后,吩咐猛足说: “你去告诉狐突大人,申生有罪,不听老国丈的话,以至于被人陷害,无路可走,如今只有自杀一途了。申生不敢吝惜自己的生命,但念及君父年纪大了,没有人辅佐,狐突大人假使能出来帮助君父,申生就算是死,也了无遗憾了。” “太子…”猛足难过得说不下去“你记住申生的话了吗?”申生问道:猛足点了点头。申生又说:“那你赶快去见狐国丈吧!”猛足悲伤地走了出去。 这一天风悲日曛(音勋),天空凝结着灰沉沉的云,低低的云层好像垂在人们的头上,令人感到滞闷而压迫。晋国太子申生就在这样的日子里,在晋氏宗庙上吊自杀了。 储君申生付出生命的代价,祈望为证明自己的清白,在晋国朝廷引起了巨大的震动,却也因此而埋下祸根,晋国经此剧变,从而经历了一连串政争与仇杀。 骊姬得知申生自杀的消息后,对于自己前往曲沃说了几句话,就能获得如此“成果”,感到十分得意,她抱着儿子奚齐,大笑道: “哈哈哈!奚齐,你的对头死了,未来晋国的太子就是你。以后,你就是晋国的国君了!” 奚齐虽然小,但受了骊姬一贯的教导,对于当国君的威风和好处也略知一二。他看着骊姬得意的样子,心里也跟着高兴,但不一会儿,只见骊姬那美丽清亮的大眼睛,倏地露出凶寒的目光,恶狠狠地说: “光死一个申生还不够,哼!重耳、夷吾,还有那几个不三不四的公子,我还要把他们全部杀光!” 奚齐看着骊姬狰狞扭曲的面孔,听她咬牙切齿的言语,不禁害怕了起来。他赶紧躲到骊姬的怀里,喊道:“母亲,别再杀了,别再杀了,孩儿怕呀!”“哼!怕什么?你这个不中用的!”骊姬说完,拉开了奚齐,径自往寝宫走去。 晋献公对太子申生自杀身亡,十分意外,心想:还没有下令处置他,他却先自杀了,难道他是畏罪自杀?唉!他要出兵东山时,朝臣传说寡人要改立太子,朝臣们竟然说三道四,管起寡人的家务事来了?但寡人没说过要废太子啊!申生为什么要下毒,谋害寡人呢? 骊姬进来的时候,看到晋献公一个人枯坐在三重茵席上唉声叹气,情绪低沉,看上去更显老态,骊姬不禁暗中骂道:真是风烛残年了。 晋献公没察觉骊姬已站在他身后,仍自顾自的想着心事:人说“知子莫若父”、“知父莫若子”,看来都是虚言。寡人娶骊姬,有了奚齐,但从来没亲口说要改立太子啊!即使这次中生在酒肉下毒,寡人也没说过要废除太子啊!申生这孩子竟然先一步走了。唉!他想必是东窗事发,没路可走,只有自杀谢罪。 “唉!”晋献公自言自语道:“申生啊!你怎么狠得下心来,对君父下毒?你怎么有脸到九泉之下,去见你的母亲?你对寡人怎么这么绝情残忍啊!” 骊姬站了一会儿,这时才故意咳嗽一声。晋献公抬起头来,问道 “是骊姬吧?” “夫君,”骊姬说:“小童得到密报,这次太子的杀父阴谋,重耳、夷吾二位公子也有参与。” 晋献公抬起头来,问道: “你说什么?叫人把灯拨亮些。”晋献公说: 骊姬叫人端来好几个十二连蕊的灯盏,寝室一下子变得亮晃晃的。骊姬靠了上去,又说: “夫君,小童说申生下毒一事,是与重耳、夷吾合谋的,听说肉里的堇草是重耳派人采的,酒中的鸩毒则是夷吾叫人送给申生的!”晋献公听了倒没有发怒,只是受了更严重的打击,伤心地问:“这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小童怎敢欺骗夫君?” “唉!寡人的儿子怎么会恨寡人这么深呢?” “为了早日夺得君位,他们不只恨夫君,他们也恨小童,恨奚齐,恨骊娣以及她为夫君生的幼儿悼子,他们恨不得把咱们全都杀了!\\\" “他们敢!”晋献公怒道:“真有人敢心怀不轨,寡人立刻杀了他!” “夫君,别忘了重耳有他的外祖,还有里克、邳郑,以及申生的下军七兴大夫在背后支持;夷吾也有郄芮、吕省等人沆瀣一气,结成 一党。夫君,申生畏罪自杀后,这些人便会合力谋害夫君啊!夫君不及早下令将他们一网打尽,他们还会找机会谋害夫君的。” “唉!寡人可以相信的人,真是越来越少了。重耳的外祖狐突本来是太子的车御,攻伐东山之后,就称病在家,不肯上朝。近来,太子师里克也称病不朝,邳郑滑头滑脑的,谁晓得他究竟心里向着谁。整个晋国朝廷内,唯一让寡人觉得靠得住的,只有荀息一人,他是个忠臣。” “夫君,”骊姬趁机道:“您可以信任东关五、梁五(时称“二五”)等二位大夫啊!虽然他们势单力薄,但只要夫君肯信任他们,多给兵马,不怕不能辅佐夫君。” “唉!”晋献公疑虑重重,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重耳、夷吾是合谋的不孝子,只要他们还活着一天,就会想尽办法谋害夫君,还会连小童和奚齐一起杀害。”说到这里,骊姬又哀泣道:“夫君,您要立奚齐为太子,就要想办法保护奚齐啊!”“现在太子死了,照理该立重耳为太子,但眼前寡人能相信的,也只有你们姊妹俩和荀息了。过几天,寡人就立奚齐为太子。”骊姬露出了笑容,说道:“夫君可不能反悔!” 晋献公他想起了自己继承武公大位之初,为了巩固君位,把势力强大的同宗兄弟,诱骗到聚城,全数杀光。现在为了奚齐,他也 只好硬起心肠,杀掉重耳、夷吾及诸位公子了。他派人传令寺人履醍进来。 不一会儿,一个长着灰脸光下巴、身材粗壮的人进来,跪地说:“主公,臣履鞮叩见。” “履鞬,你明天带公族军(即王宫禁卫军)甲士十人,到蒲城杀掉重耳。” “是,履遵命!”声音尖细得像个女人。“别忘了还有夷吾!”骊姬急嚷道: “对,还要杀夷吾,寡人另派贾华去。”晋献公对骊姬说:“还有群公子!”骊姬极想赶尽杀绝。 晋献公觉得其它公子终日里无所事事,不会对未来的政局形成什么威胁,不至于也要将他们全杀了,便说: “这样吧!寡人命其余公子全部离开国都,没寡人命令,不得踏入绛都一步,这样可以了吧!” “还是夫君好,夫君最疼小童了。”骊姬撒娇道: 晋献公交代完这几件事,心神俱疲地垂下了头,眼神迷离,呆望着灯焰一盏一盏地耗尽了油,终至熄灭,黯淡了。阴风从窗外吹进,剩下寥寥几盏灯焰,晃动不安,摇摇欲灭,这是一个阴冷的夜晚…… 第2章 走为上策 l 风雪兼程,重耳从曲沃赶回了蒲城。 孤零零的驷车在白雪皑皑的关山上长途跋涉,漫漫雪花使重耳心里更显得孤寂而悲怆。他对于申生坐着等待命运的安排,感到无尽的失望,尤其是临别时申生对他的重托,更使他惆怅不已,这好像是一个生命对另一个生命的嘱咐,重耳不由得想:申生太软弱了,这个嘱咐也太沉重了。 申生如果死了,晋国势必陷入一场乱世浩劫,他一个年仅十 七岁的少年要如何承担领导晋国、图霸诸侯的重任?目前,朝中的骊姬是主要祸源,而贪婪狡黠的夷吾也在觊觎着王位。到那时,他将如何面对这个动乱的危局?他在长长的旅途中,陷入了沉思,只求君父不要赐死生。 回到蒲城的第三天,重耳的外祖父狐突派狐毛来到蒲城,并带来了申生的家臣猛足。 当重耳听到猛足带来申生的死讯,悲怆地说:“申生兄长果然被骊姬害死了。” 重耳对于这个引起朝廷惶乱不安的消息,并不感到意外,只是觉得无比沉重,一种剧烈的悲怆情绪从他心底升起,泪水立时涌出。他想起了申生重复着太子太傅杜原款的话:“被谗言害死了也是可以的,还有好名声留传后世。”重耳想起当时的情景,深深地感受到,申生展现了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殉道精神。 狐毛的弟弟狐偃走过来,拍拍重耳的肩膀,说道:“申生太子知道不出走的后果,他求仁得仁,公子不必过于悲伤。自古立君以长,晋国的嗣君以后就是公子了。” “舅犯所说,重耳都听从。” 重耳的二舅狐偃,字子犯(一作咎犯),所以重耳尊称他为“舅犯\\\"。 重耳的大舅狐毛,此时也极为郑重地说: “公子,现在朝廷众臣都把希望寄托在公子身上,太子身边的下军七兴大夫以及里克和邳郑二位大夫都心向公子。父亲认为主公宠信骊姬,可能立奚齐为太子,晋国将因此大乱,然大乱必须大治,最后必将是有道者为君,上苍只把国家交付给有道德的贤君来管理。据臣下所知,朝廷里还有许多大臣,都想来投奔公子。” 狐毛话才说完,门外相继来了几十辆轩车、饰车(有文饰之车),陪乘人员数十人。原来是一群朝臣前来投奔重耳。大夫们一见到重耳,都说太子申生自杀的消息传入绛都,朝野为之震动,大家顿感晋献公被骊姬所迷,朝政无望,因此离开了晋国,来到蒲城投奔重耳。 这些前来投奔的人之中,有被称为谋士智囊的赵衰,有熟读兵家的大将先,有万夫莫敌的颠颉,有文武双全的胥臣,还有介子推、狐射姑、壶叔……等等,共数十人,这批人马正是狐偃曾经说过的一派势力。 重耳看到这么多大臣来到蒲城,又喜又忧,突然觉得自己责任重大。这些大臣都是颇具将相之才的当世英豪,他何德何能,竟能得到他们的看重?重耳感动地说: “重耳不才,怎敢有劳诸位大夫跟着重耳受苦受难!”狐偃闻言,喜道: “重耳公子有此历险履难之心,诸位大夫都愿意追随公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这是诸臣选择了自己要辅佐的嗣君啊!”“公子,”赵衰稽首说:“主公年老,国家多难,妖姬惑主,奸佞当道,臣等不愿与东关五、优施等人同流合污。如今太子已逝,今后嗣君当是公子,臣等愿效忠公子,待公子他日为君,图霸天下。” 重耳扶起了赵衰,缓缓道: “子余(赵衰之字)来了,重耳无忧矣!”赵衰听到重耳称赞,忙谦逊道:“臣驽钝之资,愿竭诚为公子效力!”重耳对家臣竖头须说: “先让诸位大夫在馆舍安顿下来,并拨些银两,供大夫们生活所需。” “臣下遵命!”竖头须跪地答道: 竖头须一手掌管重耳的钱财,因此,大夫们的生活起居,自然也归他统管安排了。 竖头须才刚刚离开,重耳安插在宫中的耳目就从门外飞奔进来,嚷道: “公子,不好了!” 重耳手按长剑,“霍”地站起,问道:“何事惊慌?” “主公听信骊姬的谗言,说公子与恭大子申生合谋毒害主公。寺人履奉主公之命,前来诛杀公子,就要到达蒲城了!” 颠颉睁着铜铃般的眼睛,吼道: “履鞮一来,就杀了他,难道还怕个阉人!”“不可轻举妄动!”重耳语气严厉,脸色凝重。 履是骊姬身边的人,曾经听从骊姬之命,在屏门(宫门当门的小墙)内,向重耳施放暗箭,好在重耳的马跑得快,才逃过一劫,没想到他今天又来了。 所有在场的士大夫全为晋献公此一举动,感到震惊与愤怒。重耳表面镇定,内心却如波涛汹涌,他没想到申生被逼死了,晋献公一点也不心疼,还听信骊姬的话,要来杀第二个儿子。重耳觉得骊姬实在太狠心了,竟如此急于赶尽杀绝。而那曾经雄才大略的君父,居然任由一个女人摆布。 重耳心情沉重,他绝不愿像申生那样坐以待毙。他看了看挤满厅内的人,知道眼前众多谋士与大夫将辅佐、跟随他,他们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众人都看着他,等他拿定主意,如果他死了,他们还指望什么?晋国的老百姓又有什么希望?这么一想,重耳便打定了主意:“走为上”计。他决定要逃亡出走,但他是晋国公子,“逃亡”的话,要留给谋士们去说: 就在重耳暗自沉吟之际,又有探子来报,说履已向蒲城逼近。一时之间,秩序稍稍混乱。魏武子、颠颉匆匆忙忙跑了出去,许多人执起戈戟,拔出刀剑,准备一战。介子推、胥臣等人则以身挡住重耳,以防履鞮冲了进来。赵衰出言道: “公子,魏武子和颠颉已经去召集众武士,准备对付履,公子千万不能束手就擒!” 介子推、胥臣、壶叔等几位随从纷纷出声,赞同赵衰的说法。狐毛、狐偃和先轸没有说话,等待着重耳做出决定,表明立场。 厅内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狐毛是一个老实而忠厚的礼学者,他不住叹道: “唉!这是主公的命令,主公的命令哪!主公啊!您怎能这般狠心!申生大子刚被逼死,您马上又要来杀重耳公子?他们可是主公的亲骨肉啊!” “公子,”狐偃斩钉截铁道:“父亲命我兄弟二人辅佐公子,要让公子继恭太子申生之后,接掌晋国,图霸诸侯,公子绝不能死于奸人之手!” “对!”赵衰果断地说:“咱们不能让履来杀公子!咱们要奋勇 一战。” 介子推、胥臣、狐射姑都说:“公子,请让臣下们拼死一搏!” “履武艺高强,你们三人是打不过他的!”狐偃说道:“履醍应不敢下手杀害公子。”狐毛猜测道: “不,”重耳摇头说:“履鞮曾经对重耳施放暗箭,被重耳逃了。”“上一次被公子逃了,这一次呢?”狐偃意有所指地微笑道:重耳心领神会,他心中酝酿已久的想法就是一个“走”字。“且让重耳卜上一卦,看看老天爷要教重耳怎么做。” 众人屏息以待。重耳用蓍草占卜后,郑重宣布: “这是一个‘师’卦,意即‘走为上’计,上苍兆示,要咱们走。”“走”在古语中即是“跑”的意思。 “全师避敌,左次无咎,未失常也。”重耳说出卦辞。狐偃微笑地向众人解释卦辞的意思: “这个走为上计的师卦说得很清楚,敌方兵力占绝对优势,我方不能战胜他,只有投降、媾和、退却三条路可走。投降,是彻底的失败;媾和,是一半的失败;退却,不算失败,反倒是转败为胜的关键。” 重耳看着厅里的大臣们,断然道: “舅犯对师卦的解释,重耳听明白了,投降,就是让履醍杀了;媾和,也已经不可能,因为君父已下了诛杀重耳的命令;剩下的一条活路,就是全师而退。‘走为上’计,是上苍给重耳的启示,上苍为重耳指引这条出路,是为了让重耳与大夫们他日重返晋国。” “好!”先轸大声赞成说:“公子说得对,不用打了,全师撤退!臣下立刻去请魏武子和颠颉二位将军回来!” 重耳朝先轸的背影大声嚷道: “告诉他们绝不能出手,君命不可违,违逆和抗命就是不忠不教!” 外面传来嘈杂的声音。一个侍卫匆忙跑进来,禀报说:“公子,履鞮已到城门外了!” 气氛一下子紧张了起来,狐偃对重耳说: “公子,什么也来不及带了,大家赶快从南门出去,迟了就来不及了。” 重耳点头,交代狐毛去找竖头须,带上所有钱财,快点跟着出逃。狐毛答应,匆匆去了。重耳又想到,这一次逃亡他国,必须让意志坚定的人跟着走,若国内有家累的,顾虑较多,不跟着他走,他也不勉强。重耳想清楚后,便说: “重耳即将出走晋国,前路茫茫,可能充满了危险,诸位大夫是否都愿跟随重耳?如果有谁想回到朝廷里去,重耳绝不为难。重耳这次出逃,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来,望诸位大夫赶紧拿定主意。” “公子,”大夫们同声道:“在臣下眼里,你就是咱们的主公,臣下愿追随公子到天涯海角,忠心不二,万死不辞,请让臣下随公子出逃。” 先轸快步跑进来,十分紧急地喊: “公子决定的‘走为上’计,是转败为胜的上上之策,不必再讨论下去了,履鞮已经杀进门来了,再迟片刻,大家都出不去了!” 重耳万分激动,提高声音喊道:“徒!” “车己套好,从后门出去!”魏武子朝众人高喊。 众人赶忙向后门鱼贯而出,就在这时,履鞮的吼叫声从背后传来: “重耳公子,主公有令,速来接令!” 后门外已套好马匹的轩车、饰车,已全部发轫,拔去了阻挡车子前进的横木。魏武子率先跳上重耳的驷车,拉紧缰绳,等候重耳。狐偃、先轸、赵衰、胥臣、介子推、壶叔、颠颉……等人,纷纷跟在重耳后面飞奔而出。狐毛四处找不到竖头须,只好先上了车。 履冲进正厅,见厅里无人,立刻命令宫中甲士往各个后门搜索。立刻有士卒高喊:“重耳公子在此!”履鞮闻声赶至,见重耳正从南门跑了出去。履鞮拔腿追赶,眼看即将追上,便高喊道:“重耳,看你往哪里逃?主公命我来杀你,你还不停下来受死!”重耳的一名家臣上来挡住了履鞮的去路。履鞮气急败坏,一剑刺去,家臣立刻倒下。履鞮又抬脚追赶,负伤的家臣却紧紧抱住他的脚不放。履鞮大怒,又一剑挥去,直刺家臣左胸,家臣登时气绝身亡。 履醍带着十名甲士,继续追杀重耳。 重耳已跑得嘴唇发白,他腰间挂着一把长剑,但因不愿违背君命,所以没有拔剑反抗。他唯一能的做的只有逃,虽然“逃”也是违抗君命,但是他不得不逃。 重耳终于跑近驷车,魏武子见状,急喊:“公子,快上来,快啊!” 重耳手搭上车子横木,正要踏上驷车时,履鞮提剑追到,他一剑挥向重耳搭在车门上的手。说时迟,那时快,重耳奋力一跃,搭在门上的手及时抽回,整个人滚进车子里。 魏武子见重耳上了车,猛力甩动缰绳,四匹纯黄色的骏马飞速奔跑,刹那间冲出丈把远。 重耳从车子上爬起来,回想刚才真是有惊无险,低头一看,锦袍的衣袖已被履砍去了一截。 魏武子奋力甩着缰绳,转眼间,驷车已在十丈之外。履鞮只得急命甲士们,向重耳的驷车射箭。魏武子一手驾车,一手举着大戟,挡落从后面飞来的箭矢。 等到数十辆轩车、饰车,风驰电掣般驰远了,覆鞮才回头拾起重耳被斩落的衣袖。履鞮握着半截衣袖,跺脚道: “唉!就差那么一寸,不然即使杀不成重耳,也可以断其手臂,向主公交差。” “如果重耳被砍断手臂,势必会从车门口摔下来。”一个甲士说道: “那咱就一刀将他杀了,我履醍就立了一功。” 履望着驷车越驰越远,无可奈何,只好回去向晋献公复命。 2 重耳一行如脱兔般向南方急驰,他们选好一条几乎笔直的路线,从蒲城正南方,直奔向柏谷(河南灵宝县境)。中间穿过火焰山的薜关、稷山,从名叫“禹门渡”(山西河津)的地方渡过了黄河,来到了柏谷。这里距离蒲城有好几百里了。 重耳下了车,这里是丘陵地,二天多的日程,他们翻越火焰山,还渡过波涛汹涌的黄河。寒风吹着他被砍去半边袖子的衣衫,使他颇感狼狈。 春秋时代,人们在寒冬时节,内着毛裘,外覆以缯衣(音增衣)或锦衣。 狐偃见重耳望着半边衣袖发呆,便脱下自己的锦衣,让重耳穿上。 重耳在惊魂甫定后,才发现掌管钱财的竖头须没有逃出来,心中十分懊恼,今后这一大队人马的生活费用将从何筹措? 介子推找到了一家农户的庄院,大队人马到庄院内休息。庄院主人热情地招待他们。一行人吃过饭后,才稍稍觉得暖和了些。 重耳和随臣们脱下了鞋子,穿着皮袜走进室内,在茵席上坐下。 重耳又琢磨“走为上”计谋。关键在一个“走”字。所谓善走者,神不知,鬼不觉,自己全师而退,而敌人尚懵然不知。重耳心想:茫茫天涯,路在何方?善走,又能走向哪里?必须找一个可以安身立命的国家,可以帮助他回国的国家。东边是齐国,天下最大的诸侯国。齐侯姜小白,是中原的霸主;西边是秦国,位于晋国边上,距离晋国很近,而且申生的妹妹伯姬刚刚嫁给秦穆公还不到一年,伯姬对重耳很有手足之情;南方的强国是芈(音米)姓的楚国,土地辽阔,可以前往投靠。 连续奔逃了一天一夜,大家都累了,当车子一停,大家便都坐着或躺下来休息。 狐射姑是狐偃的儿子,虽然年龄比重耳大一点,却未若重耳少年老成。此时,重耳问狐射姑: “从昨天到今天,整整一天一夜不停地逃,你觉得去哪里好呢?” 狐射姑想了一下,答道: “既然要去,就要去大一点的国家,能帮助公子回国的必然是大国,因为他们武力强大。” 重耳觉得有理,便说: “那就要去齐国或楚国了,重耳来占卜一下吉凶,再决定究竟去哪个国家。” 重耳又拿出了占卜用的草。 狐偃见重耳要用占卜来决定去哪一个国家,阻止道: “公子,臣下认为不用占卜了。齐、楚二国,路途都极为遥远。从柏谷去齐国,中间隔着郑、蔡、陈、曹、宋、鲁等国家;到楚国的路途也很遥远,得过崤山,渡汉水、再翻越武当山,渡过荆江,才能到达郢都(湖北江陵县境),中间要经过申、密、夔等几个小国。齐、楚二国声威壮大,咱们在困厄之中去投奔,不会受到尊重,而且这么远的路很难走得到!” 狐偃说得很有道理,狐毛、胥臣、魏武子、颠颉等大夫,都点头赞同。 重耳收起占卜用的草,神色凝重地问: “舅犯,既然齐、楚这两个大国不能去,那要去哪个国家才好呢?\\\" 这可是重大的决策,投奔的国家选错了,就可能导致全局的失败。狐偃见重耳采纳了他的意见,放弃去齐、楚大国的打算,甚为欣喜,便接着说: “臣下思考再三,觉得还是去翟国为妥。”“翟匡?” “是的,”狐偃分析说:“这个国家比较落后,还没有像中原那么开化,且与邻国结怨甚深。从这里去翟国投奔,不仅容易被接纳,而且也比较近。” 重耳相当佩服狐偃的看法,欣然道: “好!翟国国风闭塞,与晋国互不往来,是很好的隐蔽之所。这正符合走为上计的要求——神不知,鬼不觉,自己全师而退,敌人尚懵然不知。” “正是如此,所以臣下选择翟国为躲藏之地。” “至于翟国和邻国结怨…”重耳沉吟道:“互相结怨就不会互通往来,这样最好不过了。” “公子,”狐偃又说:“躲在翟国还有一个好处,翟国距离晋国很近,晋国有任何风吹草动,我们都可以很快地知道,以随时观察晋国时局的变化;此外,翟国处在各诸侯国的中心地带,咱们也可藉此监视诸侯各国。如此一来,知己知彼,则运筹大事,没有不成功的!” 狐偃对走为上计的整个走法,做了精辟的分析,重耳和众臣都极为佩服。赵衰、胥臣、先轸、魏武子、介子推、狐射姑,都异口同声,赞成前往翟国。 前往翟国也是一个惊险万分的行动。因为从柏谷到翟国,是往绛都的方向走;弄不好,被骊姬、东关五的走卒们发觉,就逃不了了。诸位大夫们经过仔细筹算,最后决定从茅津渡渡过黄河,通过东山、皋落这些历经战乱地方的路线。 经过几天的路程,一行人终于抵达了翟国。 3 另一方面,晋献公也派出贾华去杀夷吾。 夷吾是晋献公与重耳母亲的妹妹所生,年已十六。他长得一副长脸,三角眼,眉毛下吊,唇小嘴尖,小眼睛总是飘忽不定。他的性格与重耳截然不同,他喜欢讲假话,走旁门左道,随时等待晋国大乱,好趁机坐拥君位。 夷吾的党羽不多,主要有这么几个:公子师郄芮,以及大夫吕省、郄称、蒲城午等人。 申生死了之后,太子的位置暂时还空着,虽然奚齐立为太子的形势已渐趋明显,但郄芮、吕省也拉了一帮人,在窥测方向,以便有朝一日把夷吾推上国君宝座。这种你争我夺的局面,晋国臣民都已洞若观火了。 郄芮,四方脸,鼻塌嘴阔,一双鼓凸的肿泡眼,有点吓人。但他常常微笑,使得这张脸还不至于太可憎。他在教导夷吾的时候,更是轻声细语,有时近乎于耳语了,因为,他正极力塑造一位嗣君。他教导夷吾谋取君王之术,这一类心术只能于密室谋划。至于夷吾也是压低声音说话,一副高深莫测之貌,甚至连普通的生活用语,也表现出一副极神秘的样子。夷吾年纪虽轻,却是一个鬼头鬼脑,满怀心计的大人了。 申生毒肉事件发生的时候,人在绛都的夷吾闻讯,大吃一惊,他了解申生为人孝顺,料想是骊姬陷害了申生。夷吾心生恐惧,立刻逃回屈城。不久,申生被逼自杀,他更感到骊姬的残忍,君父的无情。后来,又听说君父派履鞮追杀重耳,幸好重耳已成功地逃到了翟国。 夷吾躺在床上反复想着,他想了很多,也看出危乱中存在着机会。骊姬的倒行逆施,已激起朝中众公卿与大夫们的愤怒,只是众人皆畏惧晋献公的残暴,没人敢说话,连那些平日勇于进谏的大夫,现在也噤若寒蝉。虽然如此,他们心里仍盼望着有朝一日,能替申生报仇雪恨。看来,一场动乱势必在所难免;夷吾又想,在这场动乱中能攫取政权、登上君位的,不是重耳就是他了。虽然自己比重耳小了 一岁,但在危乱之中,还顾什么“立君以长”的顺序? 夷吾总觉得心神不宁,他知道骊姬不会放过重耳,也不会放过他,说不定什么时候也派人来杀他了。 果然不出夷吾所料,在重耳逃亡一年之后,晋献公听了骊姬的话,派了右行大夫贾华带兵来到屈城,要诛杀夷吾。当贾华的兵马快到屈城时,芮跟夷吾说: “主公派贾华带兵来杀公子了,臣下建议公子赶快逃走吧!”夷吾并不想走,他眯着眼睛说: “屈城的兵力尚足以击退贾华,贾华本是吾兄申生的部将,他不会真的要来杀夷吾。” 郄芮摇摇头,鼓凸着肿泡眼说: “公子此言差矣!贾华奉主公之命前来,倘若公子反击,即是抗命’,那他只好真的杀你;公子若能逃走,不与他起正面冲突,他或许能放你一马!” 夷吾听了郄芮的话,这才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赶紧问:“逃?往哪逃?啊!不如到翟国去,和重耳在一起。”“公子,依臣下看,公子不能到翟国去。公子和重耳一向不合,每次见面,重耳只会一味地教训你,公子此去只会吃苦头;再者,重耳先到了翟国,如果你也跟着逃到那里,不就刚好落人话柄,说你们两个共谋?到时候,公子无罪也变成有罪。” “那……那要往哪儿逃才好呢?” 夷吾有些着急,生怕贾华率兵包围了屈城,如果被贾华杀了,那才冤枉呢! “公子,”郄芮沉思了片刻,说道:“以臣下之见,还是去梁国,梁国靠近秦国,一来可以让骊姬以为我们会去向秦国求援,不敢再轻举妄动;二来,秦国君夫人是申生的妹妹,她会保护我们;三来,倘若国内有事,我们可以就近请求秦侯帮助。” 夷吾为人机巧,向来一点就通。他听了郄芮的话,高兴地说:“郄大夫,夷吾明白了,到时候,若是君父宾天,还可以请秦侯帮助夷吾回国。谁早一步回国,国君的大位就是谁的。” 郄芮看着夷吾,摇摇头说: “公子,到那时候,一切就难说了。在国内,主公已改立奚齐为太子;而流亡在外的重耳也是接位人选,何况他比你年长。无论怎么说,要轮到公子坐上君位,都要花一番功夫,这不是回国快慢的问题。” 夷吾野心勃勃,权欲极重,听了郄芮的话,很不高兴。他提高了声音,说道: “正因为难,夷吾才仰望郄大夫替夷吾筹谋良策。大凡立君以贤,夷吾自信贤于那妖姬的儿子奚齐,郄大夫一定要为夷吾谋到君位” 郄芮听到夷吾这么说,鼓凸的眼珠突放异彩,兴奋道:“公子有这么高远的志愿,正是臣下所期望的。公子放心,到时候,臣下将为公子筹谋,取奚齐而代之。” 夷吾点点头,心想:一旦君父去世,我还有什么好怕的?随便叫个人杀了奚齐,还不是易如反掌?想到这里,得意道: “到时,夷吾不敢忘了郄大夫教海之恩,必与你共享荣华富贵。” 郄芮高兴地点点头,赶紧又说: “走吧!公子,贾华很快就来了,再不走就走不了!”夷吾带了郄芮和一批随从,匆匆从屈城出走,到梁国去了。 夷吾出城仅半日,贾华便带了一批晋兵来到屈城。当他听说夷吾逃了,也不追赶,只进城住了两日,再派兵出城,假装做追赶的样子,跑了一阵。探知夷吾已逃到了梁国,便带兵回城里去了。 贾华在屈城逗留了数天,才带兵回到绛都。他到晋宫向晋献公禀报说,夷吾事先得到消息,逃往梁国去了。 晋献公并未执意要杀死夷吾,听说夷吾已逃出晋国,暗暗地放下了心。申生下毒的事已隔了一年,这一年来,由于骊姬不断地逼迫,晋献公才下令贾华去杀夷吾。不过,他心里也明白,贾华并未使出全力追杀夷吾,不然,夷吾这小子是无法逃脱的。晋献公并不知道,贾华还没出发,吕省就已连夜派人将消息飞报夷吾,贾华动作再快,也不可能追得上。 骊姬听说夷吾逃到了梁国,而梁国就位于秦国旁边。申生的妹妹伯姬,对夷吾也有手足之情,她嫁给了秦穆公,说不定以后会叫秦穆公帮着夷吾,打回晋国来,那就麻烦了。骊姬想到这里,又忖道:要赶紧想办法,把夷吾诱骗回国,只要夷吾回到晋国,要杀要关,一切都好办。因此,她派东关五给夷吾送去一对价值连城的碧玉环,并叮嘱东关五要告诉夷吾,君夫人很喜欢他,请他尽快回国。 夷吾才接到晋献公不许诸公子回国的命令,此刻却又收到骊姬送来的碧玉环,欢迎他回国。这其中的矛盾令他心生警惕,他一边把玩着晶莹剔透的碧玉环,一边笑眯眯地对东关五说: “夷吾感谢君夫人赐赠碧玉环,以及夷吾回国的好意。请东关大夫回去转告君夫人,说夷吾会回去当面向她叩谢。” 东关五看着这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年,那阴沉的双眼,嘴角的 一丝冷笑,令人觉得不自在,他这才知到骊姬要他送来碧玉环,原来是要诱骗夷吾回国。但是,眼前这个夷吾何等机灵狡猾,岂会轻易上当受骗? “哈哈哈!”东关五笑起来像公猪在叫,他笑着说:“夷吾公子、郄大夫,事实上,君夫人对公子十分喜爱也十分器重,主公错怪了公子,君夫人还曾替公子说情。臣下敢在公子面前立誓,君夫人是真心诚意地希望公子回国,以辅佐主公,请公子不要误会。臣下今日如果请不回公子,君夫人定然会责怪臣下办事不力。” 夷吾又冷笑了,心里暗暗骂道:东关五,你这个贼东西,说谎话也是你的本行了,可惜跟我夷吾相比,可就差远了。想骗我?哼!再回去多修炼几年吧! 一旁的郄芮亲切地对东关五微笑道: “君夫人这么钟爱夷吾公子,公子是应该回去,只是公子在梁国还有些事必须处理,一时无法脱身,请东关大夫先行回国,夷吾公子过几天随后就到。” 东关五一介武夫,哪知道郄芮说的乃是敷衍之词,他转向夷吾求证: “公子,郄大夫这话可是真的?”“真的,自然是真的。”夷吾开心地笑道:“公子不骗臣下?” “夷吾岂敢骗东关大夫?说实在话,东关大夫若回去告诉君夫人,说夷吾有欺瞒之嫌,君夫人怪罪下来,只怕夷吾死无葬身之地!” “哈哈哈!就是说嘛!”郄芮纵声大笑道:“东关大夫,你不相信老夫,怎么也不相信公子呢?公子年少胆小,向来不敢说半句假话。” “臣下不敢!”东关五谄媚地笑着说:“臣下每次在君夫人面前说话,都提到公子是贤良忠厚、孝心可嘉的贤者,君夫人因此更器重公子,才特地命臣下送来碧玉环。” “夷吾他日回国,定然不忘重赏东关大夫。”夷吾嘴里说着客套话,神态间却微露不屑。 郄芮眯着眼睛,仔细瞧着东关五,深觉得此人不可小觑,若让夷吾再逞口舌之巧,难免会泄漏了机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郄芮于是又催促道: “请东关大夫光临寒舍!” 郄芮一再盛情邀请,东关五只好起身,向夷吾告辞道:“夷吾公子,臣下回去后会向君夫人禀报,就说公子随后就到,请公子务必早点动身。” “夷吾说一不二,随后就到!”夷吾不耐烦地板着脸说:“谢公子。”东关五下拜告辞后,跟着郄芮走了。夷吾站了起来,鄙视着渐渐远去的东关五,冷笑道:“等着吧!看我将你们这些畜生全宰了!”次日,东关五启程返回晋国 4 重耳在翟国避难,终日思考着如何完成申生交托的重任——兴盛晋国、图霸诸侯。重耳认为,要振兴晋国,先要登上君位,因此他必须考虑的是,一旦晋献公宾天之后,自己要如何才能继承大位?目前身边虽有数十名谋臣、武将,却无一兵一卒。要创造“走为上”计的转机,让自己“走”回晋国,必须先在朝廷安插内应,还要有统筹指挥的大谋士。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重耳觉得只有师傅掌卜大夫郭偃(职管掌卜之事,时又称“卜偃”)堪当此任。郭偃接到重耳的命令,轻车快马,秘密来到了翟国。 这是一次谋略家的高参会议(高级参谋共同商谈的会议)。重耳请狐偃、赵衰、狐毛、先轸、魏武子、颠颉、胥臣、狐射姑、介子推、壶叔等人,来到他的馆舍后厅聚会。等大家都坐定之后,从后厅西侧的密室走出了一个人,他个子瘦高,面容清朗,留着山羊胡,满脸微笑。 大家认出来是掌卜大夫郭偃。他态度亲和地微笑着,向大家躬身问候,便在单席上坐了下来。郭偃胸有韬略,腹藏良谋,突然从绛都来,真使众人感到意外。 “诸位大夫,”重耳向众人说道:“卜偃大夫突然来到翟国,是为了与大家共商大计,诸位大夫与重耳局守在此,不知何年才能返回国都,重耳于是派人将卜偃大夫请了来,好细细商议。” “卜偃这次来,是来禀告重耳公子,有个大好机会出现,看看公子可否见机行事。”郭偃微笑道: 郭偃讲到这里,看着厅里众人。大家听郭偃说得藏头露尾,不禁纳闷,都不发不语,等着听下文。郭偃又继续说道: “这个大好机会就是主公要二度出兵,征伐虢国。”“重耳已经接到消息了。”重耳说: “这次有谁将跟随主公出征?”魏武子问郭偃。 “卜偃与荀息都奉命随主公出征,上、下二军并肩作战。”郭偃答道: “上次主公借道虞国,攻伐虢国,这一次又要故技重施,只怕虞国的智士宫之奇(一作宫奇)会出面反对。” “他反对也没用,”郭偃很有把握地说:“虞公第一次得到晋国送去的垂棘美璧和屈产良马,立刻答应借道;这次,荀大夫更献出美婢,让主公收为义女,再送给虞公当夫人,听说虞公非常满意这位新的君夫人;何况,他成了主公的女婿,一定会答应主公二度借道的要求。” “等到君父攻灭虢国,便可在回师途中,顺便把虞国也消灭。到头来,垂棘美璧和屈产良马还不是又回到君父手上?而美婢说不定也能一并收回。”重耳一语道破晋献公的谋略。 “主公何时出兵?”狐偃问道:“九月底、十月初。”郭偃答。魏武子突然说: “公子,以臣下之见,应趁国内空虚,联合反对骊姬的大夫们,带兵杀进宫去,把骊姬、奚齐母子杀了,一了百了。等主公凯旋归来,没了妖姬,没了奚齐,主公也就不会再听妖姬的话,到时候只好立公子为太子了。” 这是一个十分大胆的“清君侧”的策略,或许也是郭偃赶来翟国的原因。 郭偃听完魏武子的策略,微笑不语。如果众人真的杀进宫里,到那时候,他正跟随着晋献公在出征的路上,没有人会怀疑清君侧 一案与他有任何关联,更没有人会想到他早在随晋献公出征前,就先来翟国向重耳通风报信。 “这个计谋无懈可击,绝对会成功的。”赵衰说:骊姬下毒陷害、逼死申生,还谣言蛊惑晋献公派人杀重耳、杀夷吾,并且把其它公子都逐出了晋国。重耳想起这些事,心里就一肚子火,他恨这个恶毒的女人!眼前似乎是个为申生复仇的机会,也是 一个伸张正义、惩罚凶手的机会。复仇的火焰在重耳胸口熊熊燃烧,他满脸通红,热血为之沸腾起来。但他旋即又想到晋献公没有了骊姬,日子不快活,而且,他不愿意在君父出征之际,发动内乱,此为国法所不容。重耳想到这里,开口说: “要杀掉骊姬、优施等人并不难,问题在于君父太爱骊姬了,重耳不能让君父伤心。” “公子,”颠颉愤然道:“骊姬作恶多端,根本不值得同情,我们绝不能让她再蛊惑主公了。” “公子也可怜骊姬?这就是申生当时要为自己辩白所遇到的难处。”狐偃说: 重耳明白这次郭偃来的目的,也许就是要教他趁晋献公出征时,杀掉骊姬姊妹,还有奚齐、悼子等人。重耳想着当今诸侯各国,也曾经出现国君出征、国内政变,结果国君被废、流亡在外的事体。重耳寻思再三,摇了摇头,他明白狐偃的意思是教他不可让晋献公伤心。当下说道: “魏大夫的计谋如果付诸行动,是会成功的,但君父出征,重耳在国内发动政变,这并不可取,重耳不能为了除去作乱之人,而自己带头作乱,祸害晋国。” 郭偃见大家沉默,便说: “主公向虞国借道伐虢,回头消灭虞国,腊月底就会结束这场战争的。现在一切都准备得差不多,大概再过三天就要出征了。” 众谋士都认为这是一次铲奸除恶的大好机会,但重耳认为此风不可长。 “诸位想想,”重耳又说道:“主公在前线打仗,我等在后方杀了君夫人和奚齐,这不就是对主公背叛的行为?只要主公在世一日,咱们就不可以动骊姬和奚齐一根汗毛。” “大家想想,”狐偃也附和道:“主公回师之日,不见了骊姬与奚齐,一定大为震怒,到时候,主公若乱杀朝臣,不知有多少无辜的人将人头落地。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主公宾天之日,就是骊姬魂断之时,她会遭到报应的,诸位大夫不用心急。” 议论到这里,魏武子、颠颉失望地互望一眼,认为重耳失去了 一次大好机会。 重耳的瞳孔炯炯有神地对郭偃说: “卜偃大夫应赶快回到国内,以免君父起疑心。重耳要倚重你在朝廷上下联络,并联合里克、邳郑和下军七兴大夫等,在国内为重耳回国大计运筹帷幄。一旦君父宾天,重耳还要倚重卜偃大夫相助,让重耳顺利回国。” 郭偃直坐起来,稽首拜道: “老臣不敢有负公子重托。当联合里克、邳郑等大夫,扫清道路,为迎接公子回国,做好准备。” 颠颉听到重耳没提到要杀骊姬和奚齐,忍不住叫道: “公子,难道要放过骊姬、优施这一帮人?恭太子申生这笔血仇不报了吗?况且,奚齐不除,公子如何回国登位?” “颠颉将军不用急躁,到时会有人去收拾他们的,我们不用出手,也免得背上作乱的罪名。”狐偃正色道: “狐偃大夫说得对,这正合臣下心中所想,不知公子以为然否?”郭偃问道: 重耳点头司意,又补充道: “里克在紧急关头,心生胆怯,使得申生白白丢了一条命,这事不可再发生。卜偃大夫到时务必加以鼓动,促其成事。” “是!”郭偃点了点头。 “里大夫执朝政之午耳,首要之事,是要让朝臣与他站在同一阵线,切勿让奚齐即位为君。而筹划这件事,是卜偃大夫最重大的责任。子余所说,也许卜偃大夫早就想到了,失礼了!”赵衰说道: 魏武子竖起了浓眉,瞪大了眼睛,嚷道: “依我看,主公一宾天,干脆让骊姬、奚齐一同殉葬好了。反正,主公那么需要这个妖姬,何不带她一起走?” “哈哈哈!”颠颉大笑道:“对极了,魏大夫说得对极了!” 一时之间,众人纷纷赞同,唯独赵衰摇头说: “如果能够以殉葬的形式把骊姬了结,那是最好不过,但是晋国不像秦国。晋国乃中原大国,早就没有秦国那种殉葬的陋习。” “这也难说,到时候,如果‘天象示兆’,需要殉葬的话,也是可以殉葬的,这就看掌卜大夫的运算了。”一向沉稳的先轸,此时竟出惊人之语。 大家听先轸这么说,都转头望向郭偃。只见郭偃脸上表情如烟如雾,似笑非笑,微闭着眼睛,嘴中喃喃念着什么……真的是神秘莫测。 重耳也认为这是妙计,并未出言反对。 “卜偃大夫,”狐偃说:“掌卜史官一言九鼎,足以左右视听,朝廷诸臣唯先生马首是瞻。我们追随公子流亡在外,凡事也以占卜吉凶之辞指导。先生负责国内联结,一切内应事宜均由先生全权统筹;一切外合,均由公子指挥。” “子犯,卜偃不敢有负公子重托,只是关于殉葬一事,荀息等人是不会同意的。这要看当时的情况,再相机行事,现在尚难预料。不过,卜偃一定会促使里克、邳郑除去骊姬、奚齐等人,迎接公子归国为君。”郭偃说道: 重耳起身,朝郭偃拜谢道:“重耳拜谢卜偃大夫!”郭偃扶起重耳,说道: “卜偃不可久留,不日将随主公出征虢国,今日就此告辞!”郭偃向重耳再拜稽首。重耳转头对猛足说:“猛足,你一路守护好公子师。”“是!”猛足说: 郭偃回去后,不过几天,晋献公再次向虞国借路,讨伐虢国。 5 三年前,虞公收下了晋大夫荀息送来的垂棘美璧和四匹屈产良马。如今,玉璧还挂在虞公腰上,虞公时时不忘抚弄、把玩一番,对玉璧简直是爱不释手;此外,他也不时骑着屈产名马,偶尔带着姬妾 一起到上阳城郊外狩猎。这三年来,他总觉得受了晋国的恩赐,尤其晋献公还将晋国公主嫁给他,这使得他总想找个机会,来报答晋献公对他的厚爱。现在,晋国二度来借路,他怎好拒绝晋国的请求? 虞国贤臣官之奇,自小生长于公宫,和虞公情同兄弟,他的才智贤名,闻达于诸侯各国。他知道虞公又想借道予晋,便劝道: “虢国一旦灭亡,虞国也会跟着灭亡,俗话说‘辅车相依,唇亡齿寒’,说的正是虢国和虞国的关系。主公不能纵容晋国的野心,更不可忽视前来叩门的故寇。晋侯上一次借道伐虢,已属过份了,怎么可以再来一次?!” 虞国把玩着腰间的玉璧,欣赏玉璧上细致的花纹,说道:“晋国是寡人的同宗兄弟,怎么会攻打自家人呢?爱卿太多心了。” 宫之奇涨红了脖子,走到虞公面前,提高了音量说: “主公,虢国是周太王的子孙,是晋侯最亲的宗族,晋侯连虢国都要攻打,难道还会爱护与晋国关系较疏远的虞国吗?主公不能因为晋国送来玉璧、宝马和美女,就认为晋国对虞国很是亲善友,虢国如果被消灭,虞国很快也会跟着灭亡的,主公千万要三思啊!” 虞公不以为然,连连摇头说: “唉!寡人祭祀的物品洁净丰盛,神灵必定庇佑虞国。”“主公,”宫之奇嘶哑着声音说:“臣下以为神灵不是和哪一个人特别亲近,而是以德行为取舍标准。况且,祭祀用的五谷的香气不能飘得多远,只有美德才能香气远闻啊!” 虞公认为宫之奇说法极为迂腐,依然自顾自的把玩着玉璧,心不在焉地说: “寡人认为爱卿多疑了。” 宫之奇觉得虞公实在是冥顽不灵,直言道:“主公忍心让虞国毁在您的手里吗?” “住口!”虞公听了,勃然大怒道:“你竟如此跟寡人说话!你是诅咒虞国灭亡吗?虞国先君会惩罚你的!” 宫之奇立刻跪下,一边磕头,一边大声说: “宫之奇愿意接受上苍的惩罚,只要虞国平安,臣请主公千万不可让晋国假道伐虢!”说着,早已磕得头破血流。 “你起来吧!寡人知道了!” 虞公最后还是不听宫之奇的忠谏。两天之后,他答应了晋国的要求,同意借道予晋,攻伐虢国。 宫之奇绝望之余,带着家人逃到山野里,临行前,他悲伤地说:“虞国今年没有年可过,也不能举行腊祭了。就在晋国这次假道伐虢的行动中,虞国将被顺手消灭了。” 八月甲午日,晋献公让里克率领大军,包围了虢国国都上阳城,并令郭偃占卜,问此次是否能一举攻下虢国。 郭偃占卜后,对晋献公说:“主公,此次出兵能攻克虢国。”“什么时候?”郭偃念起了一首童谣:“丙之辰,龙尾伏辰,均服振振,取虢之旗鹑之贲贲,天策焞焞,火中成军,虢公其奔。” (丙子日的早晨,日月交汇在龙尾星辰,兵士的军服威风齐整,去夺取虢军的旌旗,鹑火星闪亮亮,天策星黯淡了,早晨大军进攻,虢公就仓皇地逃亡了。) “在九、十月之交。” 晋、虢二军经过三个月的激战,在十二月初一的早晨,晋军攻破了上阳城,灭亡了虢国,虢公逃亡到京师。 晋献公率军回师途中,就借住在虞国城郊,趁机袭取虞国。虞公非常懊悔不听宫之奇的话,只好抱了玉璧,牵着宝马投降。晋献公还讥讽虞公说: “唉!这个玉璧还是寡人的玉璧,只可惜宝马的马齿长长了。”“罪臣没有饲好宝马,使马齿长得太长了!”虞公俯首称罪说:晋献公从虞国回来之后,生了病,且病情日重一日。骊姬生怕大夫们知道,因为奚齐年纪还小,万一晋献公一命呜呼,那就糟了。她交代宫里的寺人、宫女,不可泄漏消息。但是,纸包不住火,关于晋献公病重一事,最后还是传了开来。 第3章 血染晋宫 l 晋献公二十六年(公元前六五一年),重耳逃往翟国已经第三年了,晋献公派里克率兵攻伐翟国的采桑,命他捉拿重耳,重耳不战而逃。翟国国君因为重耳的缘故,举兵反击,将晋军打得七零八落,化解了一场危局。 重耳郁郁寡欢。翟君今天清晨带他去打猎,猎获了不少野兔。 翟国是重耳母亲从小生长的国家,姬姓,以渔猎、游牧为主要的生活方式,国土分散,大致位于周王室分封的诸侯国封疆之外,不受周王室的礼乐仪文所约束,是一个尚未开化的邦国。重耳所处的翟国原是赤狄的一支,大约在山西绛县以东,属于山陵沼泽地带。滔滔孟夏,草木茂盛。狐偃带着重耳往湖滨草泽里走去。南风拂面,草地上开着金黄色的花,一片灿烂。湖水荡漾,水面上铺满了团团荷叶,一株株粉红色的荷花,娇艳无比。狐偃向着浓荫掩映中的竹楼走去,重耳被那湖面上的荷花吸引住了,便停下来欣赏。 突然间,重耳发现一个年轻的姑娘在水中嬉游,赤身露体地浮出了水面,那尖笋似的乳房沾满了水珠,每当她从水中跃起,水珠便滑下她细嫩的乳峰,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下,更显得晶莹透亮。圆圆的肚脐在水波中载浮载沉,浑圆的臀部在水里若隐若现。姑娘瞬间沉入水中时,美丽的胴体倾刻间变得朦朦胧胧,好似美人鱼般,让人舍不得移开目光。只见姑娘的双臂畅快地划动,长腿也欢快地踢水,溅起了高高的水花。姑娘游到湖的尽头,忽然一个转身,朝重耳仰面游了过来,胴体渐渐浮出水面。湖水轻轻地撩拨着姑娘丰满的双峰和全身细白的肌肤,阳光散射在荡漾的水波上。重耳像饮了醇酒似的,不觉得醉了,美人鱼玲珑的曲线美,映着灿烂的阳光,华彩夺目,魅力四射,摄人心魄。重耳竟为之神魂颠倒了。 正当重耳观赏入迷时,狐偃大声地朝这个方向喊着重耳。原本自在嬉游的姑娘,这才发觉附近有人,吓得沉潜到荷叶丛中去了。 重耳颇觉扫兴,只好怏怏地往竹楼走去。才走近了竹楼,便闻到一股浓浓的烤肉香,重耳愉悦地微笑了起来。 来到翟国四年,重耳也廿一岁了,却还没有接触过任何异性,回想起刚才的艳遇,就忍不住一阵雀跃,他的心就像一艘小船,在水上不停地摇晃着。 狐偃招呼重耳坐下后,竹楼里走出一位姑娘,怀里抱着一瓮酒,她先把酒放在几案上,接着又进进出出地,在几上放上了三个酒爵,再摆上了竹笾(音边)、木豆(竹笾、木豆皆为盛果脯的器具),里面盛放着莲藕、梅子、杏子。她笑着对重耳说: “请公子稍待,我家主人随后就来请公子尝酒。”“你家主人是谁?”重耳问道:“她很快就来了。”小姑娘笑着说: 过了片刻,来了两位姑娘,年龄稍大的姑娘对重耳稽首道:“重耳公子,小女子迎候多时了。” “你怎么知道重耳?你是谁?”重耳惊讶地问道:“公子随同翟君一起射猎,小女子就知道了。” 躲在后面的小姑娘吃吃地笑着,重耳不禁向她看去。小姑娘头上戴着美丽的花环,从头到脚,被好几张宽大的荷叶,巧妙地遮掩了起来。荷叶上还披挂缀满红花、紫花、黄花、白花的绿色藤蔓。重耳认出她就是刚才在湖中嬉游的小姑娘,那圆圆的脸孔、晶亮的眼睛,迎着夏风飘拂着的头发,简直超凡脱俗。重耳心里感到一阵欢喜,赶紧对两位女子招呼道: “两位姑娘,请坐!这里有一瓮美酒,还有烤好的兔肉,请一起来品尝。” 两位女子坐了下来。年龄大些的女子拿出小刀,把兔肉切成小块,放在木豆上,接着举起酒杯对重耳说: “小女子敬公子一爵酒。” 重耳感到十分奇怪,这姑娘竟反客为主了,态度大方得好象她是这酒的主人一样。尽管心存疑问,重耳心里高兴,也端起了酒爵,慢慢品味美酒的香味, 没多久,赵衰也骑着一匹马来了,他把马绑在栗树下,便走过来向重耳,稽首拜道: “臣赵衰拜见公子!” 重耳向赵衰挥了挥手示意他起来。赵衰起身后,看到两位美丽的女子,欣然道: “难得今天有两位美若天仙的姑娘来陪公子喝酒吃肉,两位是这部族的人吗?” 年纪大些的姑娘瞅了赵衰一眼,说道: “还远着呢!小女子并非这部落的人。大夫想喝酒,小女子敬奉一爵。”说毕,递了一爵酒给赵衰。 赵衰接过酒爵,毫不客气地说: “那子余就谢谢姑娘了!”说着,仰脖而尽。“酒可不是二位姑娘的。”重耳抬头对赵衰说: “请公子不用客气,”姑娘又对重耳说:“这酒是陈年美酒,翟君特命小女子为公子准备的。” 狐偃听了二人的对话,笑道: “公子,这两位是咎如(狄族的分支)的美女,翟君特意把她们送予公子为妻。这位是姊姊,名叫叔隗,那位是妹妹,名叫季隗。这间竹楼就是专为公子搭的喜楼,公子今夜就可以成家了。” 两位姑娘闻言,娇羞地低下了头。重耳顿时明白了,翟君打败了咎如,咎如送上了两位姑娘,跟翟君讲和。如今,翟君把二位姑娘转送给了重耳。重耳朝季隗看了一眼,心里高兴万分。 “臣下在此恭喜公子了。”赵衰笑道: “子余,”重耳也笑道:“重耳不敢独娶二位美人,重耳只娶一位,另一位让给你,你切勿推辞。” 两位姑娘感到十分意外,心里都在猜测,重耳会要姊姊还是妹妹。 妹妹季隗偷偷地抬起头来,眼神依恋地望着重耳,而重耳也正望着她。此时南风吹过葫芦棚,站在绿荫下的季隗,更显得风情万种,一双玛瑙般晶亮的大眼睛,含情脉脉。重耳强烈地感到季隗热切的眼神,刚才他在湖边已领略了她那令人心荡神驰的美。 “季隗姑娘,重耳要委屈你跟着重耳一起受苦了。”重耳说完,再转向她的姊姊说:“叔隗姑娘,你就嫁给子余先生吧!” 叔隗心中有点失落,但还是叩头谢恩了。赵衰也赶紧谢恩。季隗则像一阵风似的奔进竹楼,五颜六色的花瓣纷纷在她身后飘落,撒满她奔走过的小径。 赵衰随即告辞,偕同叔隗到他的寓所去了。狐偃见状,也起身告辞了。 “公子,请随我来。”一旁端酒的小姑娘把重耳引进竹楼。重耳一踏进竹楼,见季隗临窗背对着他坐着,静静地凝望着夏夜明净的夜空,一轮明月高悬在树梢上,皎洁的月光射进了竹楼。 重耳下午喝了不少美酒,吃了不少兔肉,浑身萌发着热烘烘的力量。他向季隗一步步地走近。 此时一阵清风吹来,披在季隗身上的花朵、荷叶不时地滑落:白色的、紫色的、红色的和黄色的花瓣纷纷落了一地,露出了季隗雪白的胴体。季隗转过身来,浅笑盈盈地向重耳跪拜道: “翟君命婢子伺候公子,婢子沐浴于荷塘,以洁净的蒲柳之质奉献公子,赎取腐咎如战争的罪过。” 皎洁的月光照在季隗圣洁的裸体上,人世间至美至善的处子之身,在他面前微微颤动着。重耳心中升起了一种庄严无比的感觉,他也跪了下来,郑重宣誓说: “姑娘今日出现在重耳面前,与翟腐的战争并无关联,是上苍把姑娘赐给重耳。重耳承蒙姑娘厚爱,只愿岁岁年年都同此夜,明月为证,鲜花为媒,重耳愿与姑娘长年相爱,白头偕老。” 两个年轻生命的结合,预示着人类繁衍的信息。在铺满鲜花的茵席上,花的芬芳溢满了整个空间。 2 一年以后的某日,季隗挺着个大肚子,在重耳面前缓慢地走来走去,她很高兴能够替这位晋国公子,生下一男半女。 季隗生性活泼,不拘小节,常常从内室蹑手蹑脚地走到前厅,伏在门后听重耳和谋士们纵谈天下事。她不时看到重耳皱着眉头,沉默不语,她知道重耳又在为国事烦心了。她希望重耳能过得开心,能懂得欢笑,因此她常常笑,尤其常常开怀大笑,她的笑声总能让重耳放下沉重的忧虑,获得片刻的欢愉。季隗的善解人意,令重耳对她 十分疼惜。 重耳看见季隗来回走了一会儿,就轻轻地把她拉到身边来,坐在双重茵席上。季隗不敢坐,推辞说: “双重茵席不是婢子能坐的,这个规矩,婢子不敢打破。婢子知道,天子坐五层,诸侯坐三层,大夫坐两层,婢子只能坐一层。”重耳听了,命人取来三张豹皮,让季隗坐上去。等季隗坐定后,重耳笑道: “重耳与季隗的儿子比什么都宝贵,怎可慢待了他?”说着,用手摸摸季隗隆起的肚子。 “人家说,”季隗神秘地说:“坐三层豹皮的,是晋国未来的国君呢!” “你希望他成为晋国国君?”重耳反问道:季隗摇摇头,率直地说:“婢子不敢奢望‘他’当什么国君,也许婢子肚子里,是个女孩儿呢!婢子只愿公子能天天在这儿,和婢子一起生活,婢子就心满意足了。” “季隗,”重耳认真地对季隗说:“重耳乃一落难公子,翟国并非重耳的国家,重耳不会长久待在这里,总有一天,重耳会离开这里,回到晋国的。” “公子,”季隗带着祈求的语气说:“如果你一定要回国,请你带着婢子一起走,婢子不愿意离开公子。刚才,叔隗姊姊告诉婢子,子余先生今早对她说:‘重耳公子很快就要回晋国当国君了。” 重耳面露诧异之色,就要答话,赵衰正好走了进来。赵衰进来第一句话就说: “公子,臣下得到消息说,主公病危,已把荀息请进宫里,交代后事。” “君父病危,此事当真?”重耳惊问道: “当然是真的。臣下听说,主公病危的时候,召见荀息并问道:‘寡人把两名幼子交托给你,你会怎么做?’荀息回答说:‘臣下愿竭心尽力,忠贞不移地辅助奚齐太子继位,倘若成功,是主公在天的威灵庇佑;倘若失败,臣便以死谢罪。’主公听了,便将朝中大事都托付给荀息了,可见来日无多了。” “君父啊!”重耳悲伤地说:“愿上苍保佑您长寿,也请您原谅重耳不能回国。” 重耳十分清楚,此时回国不是自投罗网,就是会被认为图谋不轨。 过了半日,从晋国赶来的猛足,向重耳报了晋国发生的大事。猛足的到来,惊动了重耳的随从,众人纷纷聚集到大厅。不一会儿,厅里已满满地坐了--屋子的人,还有些站在门外,大家都急于听猛足的报告。 “公子,”猛足继续向重耳报告说:“主公昨夜病情突然恶化,已陷入昏迷状态,可说是处于弥留之际,公子师郭偃大夫为主公占卜,卜辞预示,主公撑不过明天早上了。” 重耳感到全身血液轰然涌向脑门,顿时一阵头昏眼花,随从们则纷纷交头接耳。 “公子师请公子立即潜行归国,躲在老国丈狐突府中,就近筹划指挥,准备登上君位。国内政局,瞬息万变,臣下已备了车,请公子速行。” 公子师郭偃是一位法家,行事迅速果断,雷厉风行,讲究实效 重耳思忖,国家大丧期间,如遇大乱,情势将十分艰危郭偃请他回去,实际上是策划夺权,那么刺杀骊姬、手刃奚齐,只好由他来下令了。重耳摇了摇头,他不想这么做,便向赵衰问道: “子余,君父命在旦夕,公子师请重耳回去,依你看,该怎么做才好?” “公子,”赵衰答道:“主公宾天,国内必乱,里克和恭太子申生的下属,以及夷吾的党羽吕省、蒲城午等人,还有众位心向公子的大臣们,绝不会让奚齐继位为君的,不论公子何时回去,这个混乱的政局都必然会出现。” 重耳闻言,不置可否,只从容地分析道: “拥立奚齐的人也不少,奚齐的师傅荀息,一向足智多谋,假道伐虢就是他设下的奇计;而东关五、梁五等一班文臣武将也站在他那一边。如果诸位公子回国争夺君位,将会有一场激烈的拚杀!” 赵衰听了,频频点头,说道: “公子对晋国的时局了如指掌,以臣下愚见,公子虽然无法回国奔丧,哀悼主公亡灵,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公子此时若回去,将被卷入乱局,如果奚齐被他人所杀,公子还可能蒙上逆杀新君的恶名,因此,眼下回国实属不智。” 重耳认为赵衰分析得很有道理,赞同道: “子余所言极是,重耳回去必然卷入一场政争,蒙上不仁不义之名。” “公子,”赵衰又说:“现在不可回国,但是倘若奚齐、悼子一死,公子就必须及时回到国内。自古以来,立君以长,继恭太子申生之后,长就是公子,群臣势必会拥立公子为君,这是祖宗留下来的规矩。国无大丧无以继位,国无大乱也无以继位,然而,大乱之后,必须大治。公子到时若能当机立断,回去登上大位,就是‘走为上’计的最大转机。到时火速回去,收拾乱局,登上大位,不可拖延也不可退避,否则将失去立为国君的机遇。” 赵衰一口气说下来,长篇分析,精辟透动,斩钉截铁,极为果断分明。 “对!”重耳非常佩服地说:“子余说得对极了,国无大丧无以继位,国无大乱也无以继位,重耳要待时而动,及时而返,顺势而立!” “公子,晋国百姓渴望迎立贤君,公子若不得立,晋国就失去贤君,十分不利于晋国国势的增强,当今列强环伺,要振兴晋国、图霸天下,非公子为君不可!倘若时机一到,公子切勿迟疑!” 重耳听出了赵衰的弦外之音,但事情尚未明朗,他也不能做什么,只好说: “重耳谨受教!” 重耳派了大批人马回国,每天分早、中、晚三批,前来报告国内情势。 第二天上午,第一批快马驰报,晋献公于夜里子时宾天。重耳闻讯,痛哭失声,马上穿起丧服,设灵致祭。随从臣子也都换上了丧服。 来人接着向重耳报告晋献公宾天的详细情形…… 3 晋国绛都的王宫里,晋献公姬诡诸在夜半时分,走完了他的 一生。 晋献公继位之初,残杀同宗室诸公子,晚年因被骊姬美色所惑,又派人追杀和驱逐自己几个儿子,所以,纵然他有八个儿子,最后在灵前送终的,却只有奚齐和掉子二人。 白色的灵幡遮掩着灵堂后侧,晋献公的灵柩位于灵堂正中央,灵堂内烟雾缭绕。奚齐和悼子披麻带孝跪在灵前,呆呆地看着前来吊唁的臣子。 晋国的掌卜大夫郭偃、申生的师傅里克、大夫邳郑,依序跟在史苏及老国丈狐突之后,向晋献公上香。 骊姬嘱附东关五去催促托孤大臣荀息,她要荀息即刻让奚齐登上大位,即位为君。 一旁的里克听到,出言反对说: “不可以,主公尚未下葬,据卜偃大夫的占卜,奚齐太子须待主公入土为安之后才继位,未来才能逢凶化吉。” 在场的狐突、邳郑、吕省、共华、贾华、叔坚、累虎、特宫、山祁……等大夫,都赞同里克的说法。郭偃更是大声说道: “奚齐年纪太小,主公昨夜宾天,史臣占卜接下来三个月内,都是凶月、凶日、凶时,不宜继承大位!” 郭偃说完,便自行告退出去。元老重臣也纷纷退去,一切只等晋献公的灵柩择吉安葬再说了。 灵堂一下子变得冷冷清清的,应该守灵的元老大臣先告退走了,诸位大夫也相继退了出去,等到荀息想挽留时,已经来不及了。骊姬在灵幡后面,一开始还披麻带孝,哭了几声。一会儿,优施来了,也跟着钻入灵幡后面。优施一见骊姬,便压低声音,微笑道:“现在主公宾天了,奚齐可以立为国君了,君夫人是太后了,恭贺太后啦!” “这全都拜你谋略之赐啊!”骊姬媚笑道:优施更压低了声音,说道:“那……君夫人该怎么谢我呢?” “死相!哀家的人不都给了你了?奚齐当上国君后,凡事还不是听咱们的!” “还有荀息呀!” “那个老夫子虽是顾命大臣,但还不都得听哀家的?哀家往后就依靠你啦!” “嗜割!” 优施的浪笑声不断从灵幡后面传了出来,在外面守灵的荀息,不禁嫌恶地皱起了眉头,心想,主公尸骨未寒,骊姬和这戏子竟敢如此猖狂,这成何体统? 骊姬关心的.还是奚齐登上君位一事。她向优施问道:“老头子昨夜宾天,奚齐今天应该立为国君。哀家派东关五去催促荀息,要他今日就让奚齐继承大位,谁知里克及诸位大臣一致反对,都说要等老头子入土为安。哀家不管,叫东关五照样去把荀息找来,现在都日上三竿了,荀息还没出现,东关五、梁五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优施收起那一副玩世不恭的笑容,轻声提醒说:“这是大事,荀息此刻正在前面守灵。”“你去请荀息进来。”骊姬道: 优施走出灵幡,对荀息行礼拜见后,直言道:“荀大夫,君夫人请你到后堂,有事相问。” 苟息感觉朝中气氛不寻常,诸位大臣纷纷退避,好象正在酝酿着一场阴谋。刚才他本想去向骊姬奏报,却听到她与优施的嘻笑声从灵幡后面传来,十分恼怒,便不进去。这时听到骊姬的传唤,他不屑地看了优施一眼,便进去见骊姬。骊姬看着身穿丧服的苟息,着急地说: “荀大夫,国不可一日无君,主公病危之时托孤于你,哀家认为荀大夫今日应该立奚齐为国君,此事不可拖延。” “刚才东关大夫向臣下催促过,但里大夫告诉臣下说,卜偃大夫占卜过,接下来的三个月内均是凶月、凶日、凶时,立君不吉,大夫们亦不同意今天立君!”荀息答道: “君夫人,”优施插话道:“里克的话不可信,卜偃是重耳的师傅,他的话更不可信。以优施之见,今天一定要扶立奚齐为君,迟了就会生变!” “哀家也是这么想。”骊姬火烧火燎地说:“东关五、梁五这两个主公平日宠信的大夫,今日临此大事,怎么也不来?荀大夫,哀家命你立刻催促朝廷重臣前来,共同扶立奚齐为君!” 虽然是九月凉秋,荀息的鼻尖上却不断地渗出汗珠,头上青筋暴露,他心里感到十分沉重。听到骊姬要他去找“二五”来,便应道: “东关五、梁五二位大夫马上就到。” 骊姬看着荀息忧心忡忡的样子,突然紧张地问:“莫非重耳想回国奔丧,趁机夺位?” “臣下尚未听到重耳公子回来奔丧的消息,这一点,君夫人可以放心。如果有什么不测之事,就在朝廷之内,不会在国门之外。” “啊!不测之事?”骊姬如雷轰顶,惊恐地叫道:“荀大夫,你该不是吓唬哀家吧?” “荀息怎敢妄言?荀息只愿奚齐太子能顺利继承大位,一切平安无事就好。” “不!荀大夫,依哀家看,还是赶紧命东关五、梁五二位大夫带着甲士,把图谋不轨的大臣先抓起来杀了。与其等他们下手,不如咱们先下手为强,只有杀了他们,咱们才能高枕无忧。” “东关大夫与梁大夫不是他们的对手,而且先动手杀人,弄不好反而授人话柄;到时候,如果他们倒过来杀咱们,咱们就全完了。”荀息道。 “这么说,朝廷上都是些反对奚齐为君、处处与哀家作对的人?” “朝臣中有许多人态度暧昧不明,他们可以是恭太子申生及公子重耳、夷吾那边的人,也可以成为奚齐太子这边的人,就看君夫人和众位大夫的谋略如何。切记,不可再像主公在世时,以杀戮为谋略,主公可以,君夫人不可以。” 荀息神色忧虑,提醒着骊姬。他想起晋献公征伐骊戎时,史苏说过胜而不言,劝他不要攻打,但晋献公不听忠谏,不仅攻灭骊戎,还带回了骊姬,造成今日晋国的乱象。当时史苏曾说,晋国用男兵打败骊戎,骊戎将用女兵复仇,毁灭晋国。现在看来,史苏的预言果然实现了。荀息并非想帮骊姬,只是他答应过晋献公,要誓死效忠奚齐。“唉!”他在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 骊姬的眼睛,此时喷射出仇恨的怒火,问道: “为何主公可以,哀家就不可以?荀大夫,你不可违背对主公的许诺,哀家要你立刻命令东关五和梁五,准备兵马,对于胆敢反对奚齐为君的大小官员,一律杀无赦!荀大夫,主公把国家大权交给你,你可以调兵,可以遣将,哀家可以下旨,你还怕什么!” 优施失去了平日插科打诨的语气,口沫横飞地嚷道: “荀大夫,要立即立奚齐为君,迟则生变。你能够为主公谋划假道伐虢之计,一举消灭虢国和虞国,就不能替君夫人除掉里克和邳郑这些人?” 荀息为难地看着狂悖的优施和蛮横的骊姬。他可以先下手为强,杀掉里克、邳郑等大臣,减少奚齐登位的阻力,但他不愿意这样做。里克是恭太子申生的师傅,乃朝中大臣众望所归,荀息没有理由杀他。杀了他,将使自己陷于不义,那才是真正的倒行逆施,最终会自取灭亡。荀息十分清楚,骊姬和她的党羽早已失去人心了。优施见荀息沉吟不语,又说道: “荀大夫,优施曾用整羊宴宴清里克,探知他决定保持中立,并未支持恭太子申生,所以申生终于死了;这一次,谅他也不敢不顺从荀大夫的意思。再说申生死了,他这个师傅保不住自己的徒弟,还能有什么作为?他去扶立重耳登上大位,对他又有什么好处?”荀息感慨万千,他听见优施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竟敢在他面前大放厥词,便恨恨地瞪了他一眼。转头对骊姬说: “君夫人,臣下刚才已派人去请诸位大臣前来,他们一会儿就到。” 骊姬流下泪来,说道: “荀大夫,哀家与奚齐如今是孤儿寡母,身家性命都托付给荀大夫了,希望你不要辜负先君的重托,今天一定要立奚齐为君。”“荀息可以在主公灵前起誓,必助奚齐太子继位为君,相信主公在天之灵,也会会保佑奚齐太子顺利继承君位。” 荀息说到这里,又抬头看着骊姬。骊姬泪眼下的阴狠目光使他不寒而栗,他赶紧说: “臣下告辞!”说着,便退了出去。 “哼!这个荀息靠不住了,”骊姬对优施说:“嘴上说得好听,实际上和里克、邳郑一伙人交情好得很,根本不愿得罪他们,哀家要你传令东关五和梁五二位大夫,叫他们立刻率兵来宫里候着,等里克和诸位大臣来到,把他们包围起来。他们如果赞司奚齐立为国君,那最好;他们若有任何异议,就把他们全杀了。” 优施领命,匆匆走了。 4 里克从狐突府中回来,才刚坐下,门人便进来禀告说:“吕省大夫求见。”“有请!” 里克亲自到门口迎进吕省。吕省进入大厅刚刚坐定,里克立即屏退所有下人。 下大夫吕省是夷吾公子的随臣。他有着一张上尖下阔的三角脸,那下巴呈奇特的扁平状,嘴巴特别大,眼光老是闪烁不定。吕省机智过人,心思敏锐。他对里克再拜稽首道: “吕省奉夷吾公子之命,特来拜见里大夫。”“夷吾公子在梁国可好?” “公子天亮时知道主公宾天,悲痛不已,特意命臣下前来,向朝中大臣告白,夷吾不敢有忘君父大恩,只因被骊姬迫害,不敢回国奔丧。” “哦!夷吾公子已经知道主公宾天的消息。” “里大夫,夷吾公子之意,恭太子申生是被骊姬害死的,骊姬之子奚齐不但不该登上大位,反倒该被处死。唯有除去骊姬及其孽种,晋国才会安宁。奚齐如被立为国君,所有姬姓的宗族兄弟,将永远不能回国了。”吕省单刀直入地说, 里克想,果然不出所料,夷吾派人来叫他杀死奚齐了。他只是没想到吕省说话如此直截了当,毫无避讳。当下问道: “吕大夫,这果真是夷吾公子的主意?” “岂会有假?吕省有几个脑袋,敢拿这个主意啊?”吕省目光锐利,逼视里克,又说:“难道下军七兴大夫不想替申生报仇?里大夫是申生的师傅,难道也不想替申生报仇?里大夫不用相瞒,吕省虽不常在国内,却早已得知里大夫、邳大夫,以及下军七兴大夫都不赞成奚齐继位。你们只是还没下定决心要不要斩草除根而已。吕省认为里大夫不可心慈手软,只要杀掉妖姬和奚齐、悼子等人,国家就可平安无事了!” “吕大夫,老朽实不相瞒,在这件大事上,诸位大臣决意不让奚齐登上大位,还准备要废黜他的太子之位。至于要不要杀他,大家还没拿定主意。夷吾公子一言九鼎,使老朽不再犹豫,老朽下定决心,遵从公子之意,把奚齐杀了,以绝后患!” 里克心中暗暗好笑,他早就拿定主意要刺杀奚齐,刺客都已派定了。现在夷吾派了随臣来,到时,正好把这事往夷吾身上一推,让他去担起弑弟罪名就好了! 吕省看出里克想杀人,又不想承担责任,便说: “里大夫,这事既然定了,夷吾公子的意思,还请不要泄漏出去。” “吕大夫,请放心,夷吾公子还在梁国,晋国境内发生什么事,都不会牵扯到他的!” “吕省要的就是这句话,里大夫果然是聪明人!”“哈哈哈!”里克笑了,笑得很得意。 吕省也笑了,笑容中暗藏着阴险。他边笑边暗忖道:此老一派豪爽的样子,看来,可以把郄芮的计谋告诉他了。吕省想说出来,又怕说的时机过早了些;不说,又怕错过良机。在此君位更迭的关键时刻,一错失良机,夷吾成为国君的希望就会落空。他想了想,还是对里克说了: “里大夫,夷吾公子明示,如果大事办成了,他绝不会亏待里大夫,他会在封邑土地方面…” “吕大夫,”里克突然打断了吕省的话,说道:“臣下明白夷吾公子之意。” 吕省感觉极为敏锐,听里克言下之意,似是心领,里克是否已另有打算?想立重耳为君?吕省又接着说: “里大夫,夷吾公子的话,我还未说完呢!公子的意思是,这次杀死奚齐后,当封里大夫……” “吕大夫,”里克再次打断吕省的话,说道:“里克已经明白,到时候,里克自会依夷吾公子之意照办。现在时间紧迫,里克尚须和老国丈狐突及卜偃大夫等朝中大臣,商量如何行事为宜。” “好!里大夫能遵照夷吾公子的意思安排,吕省就放心了。”里克报以一连串模棱两可的笑声。吕省又问了一句:“是否需要吕省点齐家兵、甲士,听里大夫指挥?”“那是再好不过了,到时候,里克会让家臣前去告知。”“好,吕省静候里大夫差遣,万死不辞。” 吕省离开里克府邸,一路上推敲里克的话,他觉得光靠里克是不行的,必须找邳郑联盟才好。这么一想,便马上驱车到邳郑府中。 5 荀息已做好了一切准备,他带奚齐到晋宫大殿上,等待诸位大臣到来。但是等了片刻,仍不见任何一个大臣前来。 东关五、梁五带着重兵驻守在宫门外,只要有大臣反对立奚齐为君,他们马上就冲进宫里,将大臣们杀了。 殿上只有一个优施,他还算不上什么臣子。荀息期待的大臣, 一个也没来。 过了很久,里克的家臣进来对荀息说: “荀大夫,里大夫命臣下来请你过府,有要事相商。”“荀息派人请里大夫来,商议立君之事,里大夫为何还不来?”“里大夫请荀大夫务必过府一趟,其余的事,臣下不知。”“这……好吧!里大夫既然竭诚相请,荀息恭敬不如从命。” 荀息心中明白,立君已到关键时刻。去里克府上,被杀、被拘或是说服里克共同拥立奚齐,成败在此一举。荀息并不怕死,他只担心无法完成晋献公交托的遗命,那实在有负先君。 荀息步出宫门,跨上轩车,跟着里克的家臣来到里府。荀息一下车,早已在门首恭候的里克便开口道: “看到荀大夫来,里克便放心多了。”“哦?此话怎讲?” “苟大夫已经大祸临头,难道不知道?” 里克一边低声说话,一边把荀息带入密室。侍女端来两杯茶后,便退了出去。 里克和荀息都是晋献公生前倚重的大臣,两人相处颇为融洽,也十分敬重对方。里克在申生自杀的事件中,所表现的软弱,使骊姬阴谋得误,更加速了申生的死亡,里克为此被朝臣诟病,亦为荀息所批评。这些都已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了。今天荀息成了晋献公的顾命大臣,肩负着他不想承担却又不得不承担的使命,到后来,便与里克站在对立的两边了。对荀息而言,也不无遗憾。 里克和荀息对坐着,互相注视着对方。里克对荀息笑了笑,说道 “荀大夫,里克与你相处了数十年,十分敬重你正直的人品和杰出的才能,今主公宾天,该由谁来继位的大势已十分明显,大夫难道不能顺应人心的愿望办事吗?” 荀息昂起头来,说道: “事情摆明了,主公已改立奚齐为太子,接下来继位的,当然应该是奚齐,这一点应该不会错,主公生前就宣布过这件事。” 里克摇摇头,非常恳切地说: “朝野臣民一致认为,主公晚年受骊姬蛊惑,视事不清,改立奚齐为太子是不当之举。荀大夫若能遵从‘立君以长’的祖训,让二公子重耳继位,那才是忠于先君。如今,恭太子申生,以及重耳、夷吾二位公子的随臣都已经联合起来,他们要为申生伸冤,他们要找奚齐报仇。秦国和晋国的其它大夫亦将发兵相助,势已至此,荀大夫有什么打算?” 荀息知道奚齐已成众矢之的,这事很难挽救。他悲愤地说:“里大夫,主公刚刚宾天,尸骨未寒,大臣们就要联手杀死他指定继位的儿子,荀息宁愿死,也不会听从诸位大臣的决定。” 荀息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他明知骊姬不义,也了解人心所向,当时晋献公命在旦夕,荀息只是顺应君命,尽忠而已。 里克拍了拍荀息的肩膀,惋惜地说: “荀大夫,如果因为你死了,奚齐能够顺利继位,那么你的死,是有价值的;假如你死了,而奚齐照样被废被杀,那你的死,又有什么意义呢?” 荀息斑白的须发微微地颤动,他极度悲伤地看着里克,说道:“荀息只能有一种态度,这是我的命运,谁也改变不了。我必须履行对主公立下的誓言,用生命去实践‘忠贞’二字。” “你怎么这么说呢?”里克惊讶道:“你难道要用宝贵的生命,去为那不仁不义的事,做出无谓的牺牲?” “不!先君问我侍奉国君的态度,我回答他‘忠贞二字,先君问:“什么叫忠贞?我回答说:“凡是对国家有利的,能力所及,没有不去做的,这叫作忠;埋葬已经离世的国君,奉养继位的国君,叫作贞。” 里克听了,十分惋惜这位智谋出众、为人正直的大夫,竟然被自己的誓言框死,被昏君的绳索套牢了。看来,荀息是无法逃脱死亡的命运了。里克不禁喟然长叹: “荀大夫,里克真是替你可惜,唉!难道你真的不想逃脱那可悲的宿命吗?” “荀息必须信守承诺,不能有负先君。如果实践诺言,必须付出生命的代价,荀息无从选择,只好去面对它了。” 里克从心底由衷地升起一股敬意。他认为,荀息是奚齐的师傅,能为奚齐尽命,实在令他感佩;而他自己是申生的师傅,见申生有难却躲到一旁,他的勇气真是不如荀息啊! 荀息见里克沉吟不语,又说: “任何人只要是想尽忠全义,都会这样做的。荀息已立誓要对先君忠心,因此,不能阻止别人尽忠,也不能阻止里大夫与其它大夫,做忠于自己公子的事。” 这个意思再明白不过了。里克诚恳地说: “既然这样,我们就各为其主了。里克向来敬重荀大夫,往后即使各为其主,也绝不敢妄加伤害,还望有大夫自己多加保重!” 荀息的精神是自由的,意志也是自由的,他也尊重里克的意志和自由。在这个时代,有可以敬重的朋友,也有可以敬重的敌人。 荀息起身告辞,他躬着背,心情沉重地走了。他感到骊姬和奚齐的命运,就像一副沉重的枷锁,紧紧地铐在他身上。他那灰长的身影越来越长,步履也越来越沉缓了。 荀息走后,已经是正午时分了。里克急忙驱车到邳郑府中。邳郑走下石阶,到门口迎接里克。里克一见面就告诉邳郑说: “邳大夫,恭太子申生以及重耳、夷吾二位公子的党羽想要杀死奚齐,你打算怎么办?” “荀息决定怎么办?”“他说他将为奚齐而死!” “嗯!”邳郑沉吟了一会儿,说:“荀息准备对抗也无济于事,我说里大夫,你放手去做,邳郑必将竭力相助。” “好!里克早知邳大夫和我同一阵线,里克已经请教过卜偃大夫了,他占卜过,咱们的事情会成功的!”里克说道: “里大夫,”邳郑又说:“你先将下军七兴大夫的兵马集结起来,邳郑赶快到翟国去告知重耳公子,希望翟君愿意起兵相助;另外,还要派人联络秦国。有了这样兵力,一定可以把东关五、梁五和履一帮人打倒,瓦解奚齐的势力。” “邳大夫的想法很好,不过,里克认为毋须出动翟国军队,我已经和下军七兴大夫商议好了,三天后的子时,下军七兴大夫就率兵 三千到城郊驻扎,命累虎、山祁和十名武士进去刺杀,不必动用下军甲士,这样可免去一场血战,只要杀死奚齐一人,就算成功了。”里克说: 邳郑听了,兴奋地说:“好极了!杀死奚齐后,咱们可以拥立人望较差的公子,这样就可以从他那儿获得重酬。人望好、得人心的公子,绝不能让他回国。这么一来,晋国还不是咱们的天下?” 里克心里跳了一下,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莫非是吕省找了邳郑,把夷吾贿赂封地的事对邳郑讲了?里克觉得这事毋须捅破,但必须反对,便说: “邳大夫此言差矣!咱们必须拥立有人望的重耳公子,才能够安定人心,除去晋国动乱的根源,唯有这样,老百姓才愿尊奉他,诸侯国才肯辅助他,晋国也才能安定富强。里克已经和卜偃大夫谋划过了,他已派人去翟国接重耳公子了,相信很快就会回到国内。” 邳郑知道里克已和元老重臣们商议过,便说: “邳郑听从里大夫的决定,愿一同拥立重耳公子为君!”时间紧迫,派遣刺客的计划也即将付诸行动。 6 过了两天,荀息拗不过骊姬的再三催促,终于在晋宫尊奉奚齐为晋国国君。 就在奚齐被立为国君时,郭偃已派人快马走到翟国,向重耳报告今夜子时的刺杀计划。跟随重耳的臣子们,个个热血沸腾,人人摩拳擦掌,都想回国参与这个扭转晋国乾坤的行动。郭偃派来的人向重耳详细报告了里克刺杀奚齐的意图,以及想请重耳回国继位为君的打算,请重耳准备好,立刻动身。 翟国的山城很冷,夜色很浓,重耳估计,此刻离子时还差两时辰,下军七兴大夫的兵马正在向丧次行进中。 奚齐住在斩衰倚庐(古人居父母丧时所住的屋子)里。这是丧主守灵专门住的房子,建在灵堂旁边,叫作“丧次”。丧次的结构很简单,立木柱,用捆扎的稻草作成屏障,用以遮阳挡风,不涂泥,没有门户。 重耳思忖,这是多么动荡而危急的局势,幸好老国丈狐突与掌卜大夫郭偃二人有先见之明,未到宫里去,才躲过了被东关五、梁 五诛杀的危险。 今夜子时,将是双方决斗的第二回合,刺客们能顺利潜入丧次?能杀死守灵中的奚齐吗?这是里克的计谋,如果让重耳来下令,他是否会狠下心来,下令刺杀奚齐?而且是在丧次里刺杀奚齐!重耳突然想,自己怎么会有这个疑惑。他想到君父晋献公杀了多少同宗兄弟,才得以稳固君位,才开拓了许多疆土?一时之间,重耳觉得自己实在过于仁慈,也过于迂腐了。他审视自己,哪里像一个能图霸诸侯的国君呢? 他又想到,骨肉相残,在晋国的政治历史中,已经连续有五代的血腥残杀! 重耳的高祖桓叔,原是晋文侯的弟弟,封于曲沃,晋大臣潘父弑其君晋昭侯,迎桓叔入晋为君,桓叔要入晋为君的时候,被昭侯的臣子打败了,退回曲沃。 桓叔去世后,重耳的曾祖父曲沃庄伯又弑其君晋孝侯于绛城。后来,晋孝侯的臣下又打败了庄伯,把庄伯赶回曲沃。 庄伯去世后,重耳的祖父曲沃武公才灭了晋侯缗,占领了绛都,更号为晋武公。晋武公去世后,重耳的父亲晋献公姬诡诸接位。继位之初,晋献公因害怕晋侯缗的兄弟复仇,杀尽了晋侯缗的兄弟们。 后来,晋献公为了骊姬的儿子奚齐,还杀了长子申生,并派人追杀重耳、夷吾,还把其它儿子全赶出晋国。 为了晋国的君位,骨肉相杀争夺历经五代。每一代都刀光剑影,腥风血雨,而且,几乎每一代的君位,都是在丧乱中夺取,在丧乱中固守……重耳不忍再想下去了,这一切真是太残酷也太可怕了。 今夜又将重演历史的一幕。这即将展开的拚杀,又是为谁扫清道路?是为了重耳?还是为了夷吾?抑或是为了其它的公子?重耳想,此时,在晋国绛都的里克、邳郑将杀掉新君奚齐。奚齐或许已经死了,那么君位会落到哪一位公子头上?里克、邳郑会来迎接自己;吕省、蒲城午、郄芮会拥立夷吾;那东关五、梁五呢?他们是否也将拥立悼子为君?还有其它几位公子,大家都有拥护他们的师傅和谋士…… 今晚仅仅是这次丧乱的开始,恐怕到残局收煞还要经历很长的时间。重耳既为先君们过往的骨肉相残而惊心动魄,而又为这一代的骨肉相残而忧心忡忡。 7 今天一早,东关五、梁五带了二千名兵士,埋伏在宫殿外,保护奚齐。到了中午时分,荀息带奚齐回到丧次。昨天,荀息曾向上、下两军发令调兵,但无人响应,因此,他只好叫东关五、梁五调兵遣将。“二五”接到荀息的命令,调派甲士守卫在灵堂外,将整个灵堂包围了起来,十步一岗,五步一哨。骊姬、荀息、东关五和梁五等人,都知道申生、重耳及夷吾的党羽,将发动兵变,刺杀奚齐。但他们认为,这些随臣应不至于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进攻国君的丧次。 东关五、梁五虽然知道夜里可能有变故,但警惕性不高,他们认为守备如此严密,根本不用担心。 里克下令下军七兴大夫、左行共华、右行贾华、叔坚、累虎、特宫、山祁等人,从下军中挑选精兵三千名,星夜驰至绛都,驻在城外,以防备东关五、梁五的兵马围攻朝中大臣。 临近子时,里克命令累虎、山祁带着十名武士,全部穿着黑色夜行衣,前往丧次,展开刺杀行动。 十月,初冬的风已经很冷了,白露已然结霜,茅草上沾满白色霜粒。奚齐躺在倚庐内的炕床上,风不断从草篷的缝隙中钻进来。荀息仗剑坐在茵席上。数十名武士围在灵堂外,保护奚齐。侍卫十人一队,在灵堂的东西南北各个方向,不断地巡逻着。夜黑风高,四周没有半条人影。东关五的甲士在东面和南面,梁五的兵在北面和西面,层层设防,步步为营。 子时正,累虎、山祁带十名武士,就从东面摸黑爬了进来。 约莫一刻钟之后,累虎的十名武士已到了斩衰倚庐的夹幛外。累虎稍稍翻开夹幛的草壁,查看里面的情况。只见穿着丧服的奚齐,躺在炕床上熟睡着;而荀息则仗剑坐在倚庐中间,张大眼睛,注意四周的动静。倚庐内灯火摇晃,时明时暗。 更深夜静,三星在天,显得凄清而寒凉,大地一片肃杀。微风吹过枯草落叶,发出轻微的飒飒声。累虎静静观察了一会儿,回头对山祁和十名甲士悄声嘱咐道: “我进去杀奚齐,山祁负责挡住荀大夫,切记不可伤了他。十位壮士请守在外边,以防‘二五”的甲士冲进来救人。” 累虎说完,与山祁同时拨开夹障,冲了进去。 累虎冲向睡梦中的奚齐。荀息见黑衣人冲进来,以剑支地,“霍”地起身,一边高喊“来人啊!有刺客!”一边拔剑出鞘,冲向累虎,不料被另一黑衣人山祁挡住。荀息向山祁一剑刺去,山祁及时用剑架住,与荀息格斗了起来。 累虎抓紧机会,向炕床一剑刺去,床上寂静无声。累虎抽回长剑,向山祁“嘘!”了一声,快步奔向门外,山祁紧跟着退了出去。“往哪儿逃!” 荀息仗剑冲出倚庐,累虎立刻上前阻挡。不一会儿,灵堂外的侍卫高举着火把,往这边包抄了过来。累虎发了一声哨,立刻丢下荀息。众黑衣人会意,跟着累虎向东南方飞奔而去。 东关五和梁五追兵赶到时,看到数条人影已在十丈之外,片刻之间,便失去了踪影。 荀息担心奚齐,见刺客已远,便立刻奔进倚庐。他跑到炕床前 一看,奚齐还闭着眼睛,似乎睡得很熟,看来十分恬静安详。荀息十分庆幸自己反应得快,四周的侍卫也及时冲了过来,使两个冲进倚庐的刺客还来不及下手,就匆匆逃逸。此时,东关五冲进来,大声嚷道:“荀大夫,没事吧!”“小声点,少君还在睡呢!”“噢!”东关五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主公啊!”荀息跪地磕头,望着苍天说:“主公在天之灵,可要保佑少君平安无事啊!” 骊姬听说发现了刺客,赶紧带着骊娣赶来。东关五一见骊姬,跪下禀道: “东关五叩见太后,少君平安无事,睡得正熟。”骊姬破涕为笑,说: “哎呀!真吓死哀家了。”说着,进入了倚庐。荀息看见骊姬来了,叩拜道:“荀息拜见太后,太后受惊了!” “少君没事就好。”骊姬边走边说:“没事就好。”骊姬快步进了倚庐,急走向炕床,轻声喊道:“奚齐,我的孩子。” 奚齐并没有回答。骊姬以为他真是睡得太熟了,微笑着想把他摇醒。突然间,她有个极为不祥的预感,凄厉地哀叫道: “奚齐,你醒醒啊!你醒醒啊!天啊!”骊姬痛哭失声,荀息听见骊姬的哭号声,大吃一惊,冲上前去翻开被子,赫然发现棉被已渗满了鲜血。荀息被这情景吓懵了,失神地看着床上已没有了气息的奚齐。他想起自己对晋献公立下的“以死随之”的誓言,失魂落魄地走出倚庐。他一直走到晋献公的灵前,跪拜在地,抬头望着飘动的灵幡,颤抖地哭喊着: “主公,荀息无能,未能善尽护卫新君之责,如今一切都完了。荀息答应过您,若未实现诺言,将以死相随……” 荀息再三叩拜后,缓缓站起,徐徐拔出长剑。他看着剑上青锋如雪,闪着寒光,就要自刎。梁五正好冲进灵堂,一刀劈开荀息的长剑,长剑“匡当”一声,落在地上。梁五说: “荀大夫,你不能这样,少君没了,咱们可以再想办法,何必死呢?” 骊姬此时也号哭着奔进灵堂,大哭道: “哀家好恨!好恨哪!为什么死的不是重耳、夷吾或其它人?为什么死的是哀家唯一的孩儿?为什么?为什么?” “太后,”荀息怅然道:“一切都怪荀息守护不周。人死不能复生,请太后节哀。” “荀大夫,是谁杀了奚齐?”骊姬哭着问道: “是两个穿黑衣的蒙面人,可能是恭太子申生,或重耳、夷吾等人的党羽。”荀息答道: “东关大夫,”骊姬转问东关五:“你有看清楚是谁吗?是不是里克和邳郑?” 东关五、梁五根本没有和刺客交手过,当然什么也说不出来。“哀家要杀掉他们,把他们全部杀光。”骊姬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地自语着,忽地抬头问道:“荀大夫,刚才你想自杀,是吗?” “是的,”荀息点头说:“臣下有负先君重托,愿以死谢罪。”“哼!”骊姬怒目圆睁,厉声斥责:“荀大夫,你忘了?奚齐没了,还有悼子啊!你没能辅佐奚齐为君,可以改立悼子,继续实现忠贞之誓。先君尚未安葬,你就想一死了之,算什么忠贞?今天夜里,你即刻改立悼子为国君。” 骊姬的话如巨雷轰顶,荀息下了决心,说道: “太后,荀息遵命,今夜就立悼子为君。臣下要实践自己对先君忠贞的诺言,谢谢太后提醒,荀息的确还不到以死相随的时候。”“不必顾忌狐突、史苏、郭偃、里克、邳郑这些老臣的意见,只要有卿家、东关五、梁五、优施、履鞮等人,就可以了,还怕他们什么!”骊姬唾沫四溅地说: “苟大夫,”优施说:“悼子若继立为君,相信有你的辅佐,必能稳定人心,稳定晋国。” 商议完毕,骊娣前去悼子房里,将悼子叫醒。悼子揉着惺忪的睡眼,被抱到宗庙大殿上,荀息一帮人匆匆忙忙为他举行了继位为君的礼仪。 8 天蒙蒙亮的时候,季隗来问重耳: “公子,绛都有消息来吗?昨儿个夜里,里克和邳郑二位大夫的刺杀行动成功了吗?” 重耳感到奇怪,他并没有告诉季隗这些事,猜想一定又是叔隗告诉她的。重耳满脸倦色,瞅着季隗说: “重耳昨天夜里和子余、舅犯等了一整夜,到如今都还没消息传来,真是让人焦急啊!” 晓雾渐渐散开,太阳从东山头露出脸来了。十月,小阳春的季节,难得的风和日丽,重耳看着山野的美景,焦灼紧张的心情因而缓和下来。他携着季隗的手,往屋外走去。 赵衰、狐偃、先轸、胥臣、介子推也都熬过了一个不眠之夜。又过了一个时辰,郭偃的家臣来向重耳通报消息。他一见到重耳就说: “启禀公子,下军七兴大夫率领三千甲士,驻扎在离绛城三里的地方。昨夜,累虎、山祁带了十名武士在子时进入斩衰倚庐,杀了奚齐。” 围在边上的随从们很是兴奋。他们庆幸里克、邳郑的刺杀计划果然成功了。 重耳环顾了一下众臣,看到赵衰、狐偃、先轸诸人都脸色凝重。他知道他们心里在担心什么,便向来人问道: “只杀奚齐一人?” “是的!不伤及任何人,荀大夫虽提剑来战,但两位武士并未伤他一根汗毛。” 原本愁眉不展的几位随臣,都轻轻地舒了一口气,重耳也放下了心,又问道: “还有什么消息?有没有听说要立哪位公子为君?”“卜偃大夫要臣下告诉公子,荀息准备拥立五岁的悼子为君。”“什么?”重耳十分意外,深深叹息道:“五岁孩童能懂什么,如果让骊姬掌权,晋国社稷就危险了!” “公子勿忧,”来人又道:“新君尚未登基,小臣奉卜偃大夫之命,快马赶来报告公子,请公子决策。卜偃大夫还说,请公子火速回国。” 重耳皱紧眉头,说了一句: “只怕现在,卜偃大夫又派要人来说,叫重耳别急着回去了!现在的晋国朝廷,随时都会有变故发生的。” “公子,卜偃大夫交代的事,臣下都说了。” “你先下去休息吧!重耳和诸位大夫商议一下,待重耳做好决定,再让你回去告诉卜偃大夫。”重耳说: 郭偃的家臣退下去后,赵衰神色凝重地说: “以臣下之见,奚齐被刺,骊姬为了避免夜长梦多,此刻恐怕已让悼子登上大位,公子就是赶回去也来不及了。” “不符合仁义道德的事,是不可能成功的!”狐偃摇头道:“公子,”赵衰又说:“臣下担心,荀息会带着兵马,包围老国丈狐突以及里克、邳郑、卜偃等诸位大夫的家,来个赶尽杀绝,那就糟了!” “子余所虑甚是。东关五、梁五的兵马早就包围了晋宫,如果他们收兵,将军队调去包围诸位大夫的府邸,确实可虑。不过,诸位大夫现在都躲在累虎、山祁的下军军队中,暂时不会有什么危险。” “依臣下看,目前,荀息应该还不会这么做,况且上下二军不听他的调遣。至于东关五、梁五的兵力不足成事……这么看来,绛都的局势可能会先安定个把月,等先君安葬之后,这一场立君的争斗才会继续展开。”狐偃说: 重耳赞同狐偃对局势的分析。 9 五更时分,当重耳在山城眺望时,绛都的晋宫里,骊姬正抱着年仅五岁的悼子,在大殿里登上了君位,立为晋国国君。 消息像野火一般狂烧到里克、邳郑、狐突、郭偃、吕省那里。众臣纷纷质疑:悼子能立为国君吗?这实在不不合礼法了。第一,悼子是先君诸公子中,排行最小的;第二,悼子不是晋献公立的太子;第 三,悼子没有祭拜祖庙,也没有受到周天子的册封。众臣异口同声的结论是:悼子没有资格成为晋国国君! 东关五、梁五的兵马团团守卫着晋宫。 新君悼子作为丧主,在十一月为晋献公举行了非常隆重的安葬仪式,随葬的兵马俑与车马,都远远超过了其它诸侯国,在当时,是一场规模最大的葬礼。 安葬了晋献公之后,已经是十一月末了。 悼子上朝的时候,荀息都会站在他身边,但是,平日来上朝的臣子很少。 五岁的悼子,什么也不懂,每天由骊姬抱着来上朝,连续坐上 三个小时。上朝时,悼子坐不住,吵闹不休,骊姬不住地哄着,而荀息和东关五等人,在一旁议论朝政。到了散朝之时,悼子早已哭乏睡着了。 骊姬、荀息立了新君,但无法服众。骊姬于是命荀息大开杀戒,将申生、重耳及夷吾的党羽清除干净,以求高枕无忧。但是,荀息不愿意这么做,他加强了朝廷侍卫,戒备森严。 晋国国内的政治情势显得十分诡异。 荀息派出特使去齐国,向称霸诸侯的齐桓公献上厚礼,请齐桓公主持公道。 里克自从奚齐被刺之后,一直没有露面,似乎朝廷里发生的事情,都与他无关。当他获知悼子被立为新君的消息时,十分震怒,赶到邳府对邳郑说: “想不到荀息会立悼子为君,上次杀了一个奚齐,这次还是可以一刀把悼子杀了。干脆从曲沃调下军三千甲士来绛都,等悼子上朝之时,杀进宫去,一举将骊姬、悼子、优施这帮人杀了,斩草除根。到时,看荀息这个迂夫子,还可以再拥立谁!” 邳郑同意里克的看法,召集了下军的共华、贾华、叔坚、累虎、特宫、山祁等大夫,共同商议从曲沃调兵到绛都。朝廷的卫尉原是里克的下属,他只等里克密令,就立即打开宫门,让里克率甲士进入朝堂。 里克、邳郑指挥着三千甲士,将晋宫团团包围。其余的大夫们各带五百名甲士杀进宫去。 守卫宫廷的卫尉听到里克在宫门外的指挥声,立即打开宫门,下军的诸位大夫蜂拥而入。荀息才哄着悼子刚刚坐定,正要接受群臣的朝拜,就看见陛阶下突然冲上来好多持刀执剑的武士。东关 五、梁五齐声令下,一批宫中甲士立刻上前保卫悼子,双方在陛阶下展开了激烈的拼搏,一时之间,刀光剑影,杀声震天。 悼子吓坏了,优施抱起悼子,逃往后宫。荀息持剑护送他们二人,且战且退。 累虎带着一批精锐的甲士紧追不舍,荀息与优施护着悼子来到了后花园。他们才绕过了水池,累虎已快如奔电追了上来。他转头对众甲士喝道: “不许伤了荀大夫,其它的人,都给我杀了!” 优施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不小心摔倒在地,悼子也被摔到 一旁,啼哭不止。 累虎的追兵尽皆上前,将三人围在中间,荀息上前用身体挡住悼子。累虎提着剑,对荀息下拜: “累虎奉命杀此孺子,请荀大夫退让一步!” “不得无礼!这是新君,你不但不可杀他,还应向他下跪。”荀息高声道: “哈哈哈!”累虎仰天大笑:“累虎还要向他这个娃儿下跪?累虎今日要替恭太子申生报仇,请大夫让开!” “有新君,就有荀息。”荀息态度顽强。优施跪在地上,不断地磕头,叫道:“壮士饶命!壮士饶命啊!” 累虎看也不看优施,只望着在地上哇哇大哭的“新君”。累虎本是申生旧部,一想到申生含冤而死,大怒道: “如此脓包,算什么新君!”说着,一剑刺向悼子。 荀息一剑挡了上来。累虎向荀息连发数招,但招招留情。他一面拖住荀息,一面向众甲士下令: “把悼子杀了!” 众甲士上前欲杀悼子,荀息大惊,箭锋急转,“锵!”的一声,荀息与另一甲士刀剑相交。累虎一个闪身,一箭刺向哭叫着母亲的悼子。 “啊!”年幼的悼子大叫一声,一下子血流如注,再没了哭声。荀息听到悼子大叫,用力格开了甲士,跑到悼子身旁。他见悼子被杀,忍不住哭道: “稚子何辜?你们为什么非杀他不可?” 累虎不理会荀息,他对油头粉面的优施怒目而视,优施惊抖得如筛糠般,早已说不出话来。累虎对他吼道: “你就是优施?” “壮士饶命!壮士饶命啊!”优施不住地磕头求饶。 “本将军对你可是久仰大名,听说你是那妖姬的姘头,而且满肚子坏水,今日饶你不得!” 累虎说完,一剑挥去,优施立时一命呜呼。颓坐在悼子身旁的荀息,木然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他对累虎说: “你也杀了老朽吧!” “不!里大夫有令,谁敢伤了荀大夫一根汗毛,必须以命相抵。荀大夫,请多保重。” 荀息仰天长叹,说道: “我荀息既然不能辅助新君,辜负了先君的付托,只有一死,以全忠贞之誓。”说着,举剑往脖子一抹,倒在悼子身旁。 累虎只能摇头叹息。他走到朝堂,见东关五、梁五已被山祁、共华、贾华杀死,梁五的手下早已四散奔逃,便带兵走了。骊姬和妹妹骊娣从后宫狂奔而至,一路呼喊着:“悼子!悼子!” 骊娣看见悼子横尸在水池旁,顿时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放声大哭地爬向心爱的儿子。骊姬看到地上还躺着两个人——荀息以及她心爱的优施,悲伤的泪水沿着她苍白的脸颊滚落下来。骊姬绝望地看着这个她所熟悉的晋宫,想她这一生从一个女奴变成君夫人,晋献公听从她的话,杀了功勋显赫、威望卓着的太子申生,赶走了五个儿子,一时之间,她成了晋国的主宰,在晋国呼风唤雨,后来,她还做了十几天的太后……现在一切都没了,她爱的人都死了。 骊姬流着泪,心知里克、邳郑不会放过她,诸公子都想杀她而后快,而未来的新君不论是谁,一样饶不了她,她再也无法待在晋宫了。她妻然一笑,想想,这一辈子,福也享了,威也使了,能活这么一次,已经够了。她慢慢地站了起来,往水池边走去。骊姬看到水中一个失魂落魄却依旧美丽的倒影,这就是她吗?她咬了咬牙,纵身跳进池塘。 汪汪水面,溅起了散散落落的水花,复归于沉寂。 10 里克、邳郑的军事行动获致极大的成功,将骊姬这帮人的势力彻底瓦解。晋国此刻无君,朝廷上下都等着里克做出决定,看他要立哪一位公子为君。 立君,必然是一场激烈的角逐,晋献公有八个儿子,已经死了 三个,还有五个公子,要立谁为君呢?里克、邳郑和郭偃早就打定了主意——立重耳为君。 重耳在朝臣里、在百姓中,都颇有贤名。夷吾在朝臣中也有贤名。于是,这场君位角逐战,也就在重耳和夷吾之间展开了。 其它三位公子也在觊觎着,等待“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机会,他们只盼晋国局势越乱,那么他们就可以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获取最大的利益。 里克、邳郑和郭偃这天夜里请重耳来,但重耳迟迟未来。众人急了,决定请大夫屠岸夷出马。 屠岸夷的个性平和稳重,脸圆微胖,总是一副和和气气、笑口常开的模样,在朝廷里颇得人缘。里克相信,让这样的人去请重耳回国,会得到各方的拥护。重耳立为国君,不会有什么问题。这天夜里,里克、邳郑等人见屠岸夷来了,互相稽首拜见后,里克开门见山问道: “屠岸大夫,国不可一日无君,现在君位空着,你认为立哪一位公子好呢?” “里大夫,”屠岸夷笑道:“我已经向里大夫说过多次,重耳公子最贤,应该立为国君。” “老朽很同意屠岸大夫的高见,今请屠岸大夫来,是想劳驾你去一趟翟国,请重耳公子回来,登上大位。” “如此光荣的使命,在下万不敢辞!” “重耳公子谦逊、谨慎、爱民,因此,屠岸大夫必须告诉他,国家动乱,百姓受到惊扰,渴盼有贤君来治理国家,请他回国,我等必为之驱驰。” “屠岸夷谨遵里大夫之命,明天一早就启程前往翟国,请重耳公子回国为君!” 屠岸夷干净俐落的答复,使里克、邳郑和郭偃甚为放心。次日一早,屠岸夷快马轻车,带着四名随从赶往翟国去了。屠岸夷出发的前一天晚上,吕省在府中和蒲城午密商。吕省说: “蒲大夫,你也知道,立君以长,先君剩下的诸公子中,唯重耳最长也最贤,不少朝臣提出要立重耳为君,吕省在朝廷上立刻出言反对。” “其实,在下认为夷吾公子贤于重耳,应该立为国君!所以在下竭力主张立夷吾公子为君。”蒲城午点头道: “吕省得到消息,里克与邳郑将派人去翟国请重耳回国,因此,我请蒲大夫辛苦一趟,明日一早出发,去梁国请回夷吾公子。”吕省狡黠笑道: 蒲城午听了,问道: “吕大夫,如果重耳和夷吾二位公子司时回到国内,谁会被立为国君?” “这个嘛……”吕省担心道:“如果重耳先回来,很可能被立为国君,这样,事情就不妙了。” “咱们可以在重耳回来途中,派人在半路上把他杀了;再不然,等他回国后,半夜里带兵马包围进去,放把火也成。”蒲城午建议道: 吕省沉思了一会儿,忖道: “半路上恐怕杀不了,重耳身边的魏武子、颠颉有万夫莫敌之勇,还有许多勇士保护他;回国后,里克的上下二军兵马众多,咱们的家兵绝不是他们的对手,更别说要杀掉重耳了。” “这么说,夷吾公子当不成国君了?”蒲城午颇觉失望。吕省忽然心生一计,笑道: “蒲大夫,你还是明天一早出发,请夷吾公子回国。我明日会在早朝提议,请秦侯帮我们在流亡的公子中,选出一位贤者,护送回国,立为国君!” “里克会不会反对?” “他反对不了,秦侯乃晋国诸公子的姊夫,既然晋国朝臣谁也说服不了谁,只好请国外的亲戚辅助,选出一位公子了。” “吕大夫断定秦侯一定会选夷吾公子?”吕省露出神秘的笑容,点头道: “秦侯会的,这就看夷吾公子肯不肯满足秦国的要求,反正,还没到手的土地,不算公子的土地,只要公子肯答应割几块地送给秦国,事情就成了。而且,梁国就在秦国边境,若有三千秦军护送回国,谁敢反抗!” “妙啊!”蒲城午击掌道:“吕大夫,此计实在高明,在下明天一早就去梁国。” 第二天一早,蒲城午快马轻车,驰往梁国,去请夷吾公子回国为君。 晋国在晋献公大丧之中,一连死了两位国君、一位太后和一位朝廷重臣,两方人马火拚,不少甲士枉送了性命。这场大乱使诸侯各国也为之震惊。 诸侯国的盟主,霸主齐桓公,本来就十分忌恨晋国的强大。晋献公二十六年(公元前六五一年),齐桓公举行葵丘盟会时,各诸侯国带着礼物恭恭敬敬地出席了,唯有晋献公不去参加会盟,齐桓公心中十分不快。 晋国和齐国同样是一等一的大国,西边越过黄河与秦国交界,南到晋豫交界,东达太行山,西南到今三门峡一带,扼有桃林塞(陕西潼关),北与戎翟相接。齐桓公明白这是一个争强图霸的敌国。晋国发生了内乱,齐桓公以盟主的身份,召集列国:宋、郑、卫、曾、蔡、陈、邾、徐、曹连同齐国,组成了十国联军。齐桓公自任统帅,齐大夫隰朋(音习朋)为前锋,讨平晋国内乱,军队有兵车一千乘,为了通过晋国的高山深谷,悬吊起兵车,勒紧了马缰绳,翻越过太行山,长驱直入晋国。这一次讨伐平乱,也许扶立新君,也许把晋国瓜分了。 晋国是姬姓诸侯国,周天子岂能让晋国被诸侯国在平乱中瓜分、吞灭。当周天子听到齐桓公纠集各国兵马入晋时,急忙派卿士宰孔、大夫王子党奔赴晋国,说是要会同齐桓公的军队,平定晋乱,扶立新君! 齐桓公率领诸侯联军进入晋国平乱,以及周天子派上卿来到晋国,打算会同齐桓公扶立新君的消息,快速地在晋国朝臣中传开了。晋国历来并不服从齐国,更何须齐国来平乱?就在这样的形势下,重耳、夷吾都未回国,立谁为君,意见不一。夷吾的亲信吕省看准了内外交错的复杂情况,提出了一条大家不得不接受、而且又可售其奸计的策略。他在朝廷上对与会的大夫们说: “诸位大夫,晋国不幸,主公弃世,吕省和大家一样,不敢自作主张,迎立自己属意的公子回国为君,然而,国家一日无君,是件非常危险的事,如果哪个诸侯图谋残害晋国,随便迎回一位公子,恐群臣不服,国家局势将更加混乱,吕省想,咱们何不请求秦国帮助晋国立君呢?” 秦晋联姻,请秦穆公来主持立君之事,名正言顺,朝臣之中,任谁也不便反对。吕省见无人反对,便又提出,派大夫梁由靡前往秦国,请求秦侯赢任好出面,帮助晋国选定国君。 梁由靡受众大夫之托,第二天一早就启程前往秦国;另一方面,吕省也赶紧派人向郄芮告知朝中状况及他策划的计谋。 齐国齐桓公率领的诸侯十国兵团,讨伐晋乱,烟尘散野,旌旗飘扬,迅速越过了晋国国境,沿着汾水,逼向高梁(山西临汾)。过不了多久,就要开达晋国都城绛邑了。这真是危在顷刻,谁也不知道如果齐国来了,将会有什么后果。 晋国处在风雨飘摇之中,外有强敌环伺;内部争斗不休。晋国臣民则翘首以望,盼着重耳回国,立为新君,早日拨乱反正,复兴晋国。 第4章 夷吾登位 l 重耳从晋献公二十二年出走,至今已经五年了。当里克、邳郑杀了悼子的消息传来,重耳和臣子们都相当兴奋,认为这种寄人篱下的日子,马上就要结束,他们总算熬出头了。 季隗笑盈盈地迎了上来,对重耳大声说: “公子,婢子的姊姊从子余先生那儿听到,里大夫已派人来迎接公子回国,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 “那么……”季隗迟疑地问:“公子要回国了?”“是的!”“要当国君了!”“是的!” 季隗听重耳回答得这么肯定,大为高兴,她想不到这位流亡在外的晋国公子,就要当上晋国国君了。晋国可是中原的大国,还是周天子叔父之国呢! “季隗,”重耳温柔地说:“你是重耳唯一的妻子,等重耳当上国君,你就是晋国的君夫人了。你的贤德也足够当上君夫人了!” 季隗高兴地依偎着重耳,说道: “公子,成亲这五年来,公子只爱婢子和咱们的的儿子伯鲦(音稠)。公子啊!婢子只要有公子疼爱就好了,不一定要当什么夫人。” “只是,”重耳话锋一转:“晋国还乱得很,重耳也不知道是否能顺利回国,登上大位。” 季隗用她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直盯着重耳,她觉得重耳心中似乎十分忧虑不安,便说: “如果回国登位,充满了困难与危险,那公子就不要回去了,在这里也可以过得好好的,何必一定要回去当国君呢!” 重耳凝视着季隗。季隗是个民族部落的女子,善良胆小、谨守本份,对于重耳时时想回国为君的事,她是不会懂的。但是,重耳深深感谢季隗给了他安慰与温暖,使他能暂时忘却骨肉相残的无情,也忘掉了仁义泯灭的痛楚。 重耳紧紧地拥着季隗,渐渐地平息了奔腾不已的思绪。他的母亲狐氏给他的温柔抚爱,已经从他的生命里消逝多年。他从师傅郭偃那里得到的,是严肃的人生责任;从外祖父狐突、舅舅狐偃那里秉承到的,是仁义道德的行为准则;从忠诚的臣子们那里,他则被赋予了沉重的使命和推卸不了的责任!而季隗给他的温存和爱,使他感受到一种母爱的抚慰,一份令他忘忧的轻松与潇洒。 这时候,门人进来报告:“重耳公子,有客人求见!” 屠岸夷从晋国昼夜兼程赶到了翟国,风尘仆仆,顾不得梳洗 一番,就赶来求见重耳。重耳听说国内来人,马上传令相见。屠岸夷进入大厅,向重耳跪拜稽首,说道: “公子,里大夫,邳大夫和下军七兴大夫,特意派臣下来郑重禀告公子。” “嗯!”重耳聚精会神地等着听下文。 “国家动乱,百姓受到惊扰。从历史上看,在动乱中才有得到君位的机会,公子何不回国呢?朝臣皆愿为公子肃清阻碍,拥立公子为君。” 重耳欣喜地笑了,他为这一句话,等了五年。这五年来,他梦里都在想着晋国,想着那里的社稷臣民,那里的五谷丰登,晋国的一切,无时无刻不在牵动着他的思绪,也牵引着跟随他的几十位贤臣。这几十位臣子的家园都在晋国,他们热切希望重耳回国为君,振兴晋国。今天,国内掌握大权的里克、邳郑来请他回国,他能不欣喜 “屠岸大夫,”重耳说:“国内的大夫派你来请重耳回国,重耳必须跟随臣们说,一方面让他们高兴;另一方面,重耳也想听他们的看法,请屠岸大夫先在馆舍中稍事休息。” 屠岸夷对重耳如此郑重而又谨慎,甚觉奇怪,便问:“公子难道不想回去?里大夫已为公子扫清了道路。”“重耳何尝不想回去?”重耳微笑道:“重耳“走为上计的师卦,就是昭示着重耳总有一天会回到晋国。” 屠岸夷站了起来,说道: “那臣下就在馆舍,静候公子的消息。”“好!屠岸大夫一路辛苦了。” 屠岸夷走后,里克与邳郑要请重耳回国的消息,没多久便在随臣中迅速传开了。 2 魏武子已经背出马笼头,颠颉背出了马缰绳,介子推拉出了骏马,准备启程回国了。大家都显得兴致勃勃。 重耳召集所有的随臣开了一次会。 大厅内已坐着狐偃、赵衰、狐毛、魏武子、颠颉、先轸、狐射姑、介子推、胥臣、壶叔等数十人。 重耳环视了一下这些与他同甘苦、共患难的臣子们,然后把里克、邳郑杀了奚齐和悼子的经过说了一遍。事实上,大家都已经知道这个消息了。这些随臣在晋国地位显赫,他们虽然流亡在外,但家臣会随时向他们票报朝廷的动静。所以,他们对朝廷的政治态势了如指掌。重耳见大家点头不语,都看着他,便又说: “里克派了屠岸夷来迎接重耳回国为君。” 众臣听了,欢欣鼓舞,只有狐偃皱起了眉头,对重耳说:“不可以回去。” 随臣们霎时安静了下来,都用眼睛看着狐偃,等着听他的理由。狐偃严正地说: “树木要长得挺拔,必须从开始萌芽就要注意,这就是根本,如果根基不稳,最终必定枯败雕萎。要当国君的人,也是一样。他必须慎守喜怒哀乐之礼,这是人之根本,如此才能训育百姓。在国丧期间不思哀痛,却想求得君位的人,实在难以成功。况且,趁国家动乱而得国,是很危险的事,大凡趁乱而得权之人,难免因此而喜好动乱,喜好动乱就会疏忽了道德。凡此种种都和喜怒哀乐之礼相违,这样的国君如何训育、管理百姓?百姓不服从国君,国家岂不是又要大乱?\\\" 重耳一向十分尊重及听从狐偃的教导,今日却不然。他听狐偃说完,便反驳道: “舅犯,如果不是国丧,谁有机会继承君位?若非因为动乱,人心思治,谁会急于接纳重耳?” 赵衰的想法比较实际,也比较大胆,他赞同重耳的说法,开口道 “是啊!公子说得对,没有国丧,没有动乱,也就没有机会,机会正是存在于危险之中。五年了!咱们已经等了五年了,一旦失去了机会,就难以再有了。” “公子,”先软不失时机地说了个最新消息:“听说荀息派使者去齐国求救,齐桓公率领十个诸侯国的军队,共甲士三万人,兵车一千五百乘,越过了晋国东部天险太行山,沿着汾水南下;齐国大夫隰朋担任先锋,兵马已经逼近高粱城了,晋国形势艰危复杂,已不仅仅是内乱的问题。” 群臣乍听此事,皆感震惊,“哗”地站了起来,议论纷纷。重耳睁大了眼睛,愤然惊问: “齐侯为何带了诸侯国的军队前去晋国?这根本是要去攻打晋国,齐侯未免太霸道了!” “齐国的小白算什么盟主!”魏武子怒吼道:“晋国和齐国一样强大,晋国的事用不着他管。”赵衰感到形势艰危,出声道:“公子,齐国以盟主的身份,说要帮助晋国平定内乱,因此率领大军入境。臣下猜测齐侯是要先捉一位公子和掌权的大臣问罪,然后再扶立一位顺从他的公子为晋国国君,这样,齐侯就能和诸侯国 一起,顺手瓜分了晋国的土地,消灭晋国。当然,齐侯以盟主自居,还不至于这么做,但他的臣子,还有随从的诸侯国,都会有人想要这样做” 重耳脸色凝重,忧心忡忡,慨然长呼: “晋国危矣!可惜重耳手上无一兵一卒。子余说得对,齐国先锋隰朋就是一个十分霸道、贪婪无比的人。诸侯国中,卫国、曹国、郑国、陈国等都想瓜分豆剖晋国。” “公子,”先轸又说出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诸侯联军虽然对晋国形成危险,但是,臣下又得到一个消息:周天子已派出周公忌父、王子党来晋国,他们要会同齐侯平定晋国内乱,等册立新君后,他们一定会追查谁是内乱的罪魁祸首。” 大家心中全都明白是里克、邳郑等人杀了奚齐、悼子。但重耳却寻思着,如果他回国为君,周公忌父要他追缉乱臣,他将如何下手? 颠颉看大家陷入沉默,便嚷道: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晋国的事,干那些诸侯国什么事?以臣下之见,公子回国为君,率领军队和齐国厮杀就是,有什么好怕的!”赵衰不以为然,直言道: “颠将军,齐侯是天子任命的诸侯伯,周公忌父是天子的特使,咱们不能与之对抗。不过,既然有周公忌父前来,诸侯国就不敢瓜分晋国,这点可以不用担心了。” 重耳表示同意地说: “不错,有周天子的特使周公忌父和王子党来,齐国大夫隰朋和那些小国就不敢胡作非为,晋国的国祚不会有危险,这倒是让重耳稍稍放心了些!” “公子,”赵衰断言道:“虽然形势艰危,子余之见,公子应当火速回国。” “重耳也是这样想的。”重耳点头道: 群臣十分欣喜,料不到狐偃之子狐射姑却大声嚷道: “公子,祖父曾派人来,要我转告你,昨天吕省在朝廷上向大夫们提议,请秦侯在晋国诸位公子中选出一位,护送回国,立为国君!” 重耳的眼中放射出恼怒的光芒,这个消息比齐国干预更使人愤怒: “吕省这样提议?大夫们怎么说?”“大夫们同意他的提议。”重耳按捺不住,愤怒地说: “这不是和里克、邳郑大夫闹对立了吗?” “据悉,”狐射姑接着说:“朝朝廷派出的使者是梁由大夫,他今天一大早就赶去秦国了。祖父还说,吕省耍了两面手法,昨天晚上秘密派出了蒲城午到梁国,请夷吾回国为君!” 这才是当头棒喝,大家全都被击懵了。过了一会儿,赵衰才说: “吕省这一手好狠毒,梁国就在秦国边上,这一计使夷吾可以好好利用地利之便,藉此向秦国活动,博得秦侯的好感,立他为君!” “吕省这样做是离间诸公子之间的手足之情。重耳受里克之请回国为君,夷吾受吕省之请也回国为君,如果其它公子也有别的大夫拥立,晋国不就大乱了吗?”重耳忧心地说: “卜偃大夫之意,是要公子‘先入为主’,立为国君!”先轸插话说: 胥臣也点头道: “这是可行的,公子要抢先一步,回到晋国。” “公子,”狐偃对重耳说:“臣下以为,里克、邳郑已无法掌控政局了,齐侯率领的诸侯联军已进入晋国国境,眼下到了高梁,秦国护送夷吾回来,双方必然引发冲突。周天子派出的特使一到,势必先平乱,后立君。到时候,谁是正人君子?谁是乱臣贼子?谁是贤德公子?谁是罪魁祸首?齐国有齐国的看法,秦国有秦国的说词,各诸侯国将各执一词,说不明也辨不清,究竟要立哪一位公子为国君?” 重耳愁眉不展,沉默不语。狐偃又说: “齐国为了自己的利益,可能选出一个无能的公子为君;秦国也可能拥立一位肯听他命令的公子;而里克和邳郑二位大夫要请公子回国;吕省、蒲城午一帮人要立夷吾。公子想想,为了君位,晋国诸位公子之间你争我夺,乱成一团,说不定再一次刀光剑影,谁胜利了谁为君。” 狐偃说到这里,见没有人反驳他的观点,又道:“公子,臣下之见,公子不宜回去。”赵衰沉吟了半天,才说道: “公子如果不回国,臣下担心晋国会被夷吾所得,公子将失去机会。” 狐偃想到父亲要他忠心地辅佐重耳,顿觉自己有责任力排众议。于是又开口道: “臣下听说,丧乱有大小之分,大丧大乱的锋芒是不可冒犯的,父母过逝是大丧,兄弟之间有谗言是大乱,公子若是在里克、邳郑二位大夫的护送下,成为国君,不仅没有顺利登上君位的把握,更可能蒙上弑弟夺位的不白之冤。公子一旦被栽罪了,虽立为国君,却背负污名,诸侯各国是不会顺服你的。在这种情况下,回国为君实在不是理想的作法。” 重耳听了大家对晋国的内外形势的分析,又听了狐偃的话,便召屠岸夷前来。重耳态度谦和地说: “屠岸大夫,感谢你来迎接重耳回国的盛情。君父在世时,重耳未能尽洒扫的责任;如今,君父去世了,重耳又不敢去操办丧事,这更加重了重耳的罪过,而且也沾辱了拥护重耳的诸位大夫,请让重耳冒昧地辞谢大夫们的美意。” “公子,里大夫他已经……”屠岸夷试图说服重耳。 “屠岸大夫,”重耳打断屠岸夷的话,又说:“重耳认为只有在三种的情况下,重耳才会接受回国为君的建议:一是百姓认为重耳为君,对国家有利;二是邻国不出兵反对重耳回国;三是朝廷的大夫们都愿支持重耳回国为君。” “公子,”屠岸夷再拜稽首道:“臣下会把公子的话,一字不漏地转告里克和邳郑等大夫,让他们按公子的旨意办事,到时,屠岸夷将再到翟国来奉请公子回国。” “果真这样,晋国的列祖列宗和晋国臣民,都会记住里克、邳郑以及屠岸大夫的匡扶社稷之功!”重耳欣然称赞道: 屠岸夷再拜稽首后,告辞走了。 赵衰认为,假如秦穆公来请重耳回国,那么一切问题都将迎刃而解。秦国与晋国距离较近,这才是真正的先入为主。因此他对重耳说: “公子,既然朝臣已派梁由靡去秦国了,秦侯会选哪一位公子呢?臣下认为,这是另一个重大的机会,绝不可轻易放弃。咱们一方面必须派人去打听,另一方面可以早做准备,争取回国。” “公子,子余所言甚是,应该派人去秦国打探消息,准备采取行动。”先轸道: 重耳同意赵衰、先轸之见,立刻派了三批探子到秦国探听情报。 3 天色晦明不定,西北风呼啸着掠过大地,蒲城午勒紧了缰绳,不断地甩动马鞭,从绛都西门出发,一路向着西南、沿着汾水河岸向前赶路。到了黄河,马儿疲累不堪,倒地不起。蒲城午只好在古渡头找到艄翁(音梢翁,泛指船家),花了重金渡过黄河,进入梁国(陕西韩城南面)。蒲城午在当地买了匹马继续向前奔驰,当他抵达夷吾的住处时,第二匹马也因劳累过度,昏死在地。 夷吾来到梁国已经四年,娶了梁国公主,生了一个儿子姬, 一个女儿姬囝。 晋献公的几个孩子之中,就属夷吾最像他,不仅相貌很像,长方形的脸上长着一个非常突出的大鼻子,像个猪胆悬挂在嘴巴上方。此外,夷吾常常细眯着眼睛,眼神锐利而深沉;而那时时抿紧着的嘴,又常常浮现一种似笑非笑的笑容,让人觉得捉摸不定。也许这时候他正在想着什么,笑着什么,谁也猜不透。不过,你不理也不行,因为他就那样直勾勾地睇视着你,揣摩着你,窥探着你。他其实是个极有主见且心机深沉的公子。 前些日子,夷吾得知奚齐已死、悼子已立,心想:悼子这个五岁的娃娃,不过是愧儡一个,迟早都要被废。因此,他静静等待着,他知道吕省迟早会派人来接他回国。 这日,夷吾听到蒲城午来到,忙不迭地迎出门外。一出门,便看到疲累不堪的蒲城午,还有口中喷着热气却已倒在一旁的马儿。蒲城午见到夷吾,立即拜道: “臣下叩见公子!”夷吾扶起蒲城午,问道:“悼子死了吗?”“被里克杀了!” 两人边走边说。走到了大厅,夷吾又问:“吕省派你来迎接夷吾回去?”“是的!” “里克、邳郑也同意?朝臣都赞成吗?” “不,里克派屠岸夷去请重耳了。”蒲城午压低声音说道:“啊!”夷吾惊愕得说不出话来,他所预料的事,果然发生了。蒲城午看夷吾惊愕之状,赶紧说: “公子,此事无妨,吕大夫会想办法,重耳来不了的。”“这话什么意思?” “吕大夫打算派两名家臣,在半路上截杀屠岸夷!” “屠岸夷有万夫莫敌之勇,区区两名家丁是杀不死他的!你回去后,叫吕省立刻撤消这个计划,以免惹来更多的麻烦。”夷吾严肃地说: 夷吾命人请来了他的师傅郄芮。郄芮一来,蒲城午便说,吕省派他来通报国内情况,以及因应之策。当蒲城午说到里克派人去请重耳的时候,郄芮尖声说:“吕大夫应该明白,就是杀了屠岸夷,里克还是会派人去请重耳。根本的解决之道,唯有杀了重耳,永绝后患!” “朝臣意见不一,吕大夫提议派梁由靡到秦国,请秦侯——也就是公子的姊夫来决定。秦侯将从流亡在外的五位晋国公子中,选出一位公子并护送他回国。” 郄芮听了,眼睛一亮,微笑道: “公子,吕大夫不负所托,让秦侯来决定拥立新君之事,那君位不就是公子的了?” “此话怎讲?”夷吾揣摩着郄芮的思路。 “梁国就在秦国边上,近水楼台先得月,公子得了地利之便,其余四位公子离得可远着呢!” 夷吾知道自己各方面比不上重耳,颓然道: “光凭这一点是不够的。一来,重耳年纪较长,如果秦侯‘立君以长’的话,他选的人就是重耳而不是夷吾了;二来,重耳威望高,人缘好,在晋国内外都颇得人心。不说别的,单单是愿意跟随他流亡在外的英雄豪杰,就有几十个人。他的道德与人品一向为人敬仰。凭这些,秦侯就会选他了!” 郄芮陷入苦思之中,一时也想不出什么计谋。夷吾又说:“申生去世之前,曾把晋国托付给重耳,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如今,奚齐死了,悼子也死了,人们自然就想到要立重耳为君了,百姓也希望他回来。郄大夫,你有什么好计谋,能助夷吾阻止重耳!” 蒲城午大声插话道: “公子,朝臣的看法并不一致,大家各怀鬼胎,都有自己想拥护的人选,谁也不服谁。吕省和郄称二位大夫让臣下转告公子,请公子以厚礼贿赂秦国,求秦侯帮助公子回国,吕大夫等人会在国内接应。” 夷吾闻言,喜上眉梢,兴奋地说: “这倒是好办法!郄大夫,要如何送礼,好让秦侯愿意护送夷吾回国,也让里克、邳郑等人不再反对夷吾成为国君呢?”“臣下请问,公子现在有多少土地?”郄芮反问道: “逃亡在外的人,自然是一寸土地也没有啊!”夷吾不懂郄芮为何这么问。 “既然土地不是公子的,就可以大大方方地送人了,秦国一旦得到丰厚的礼物,自然就乐于帮助公子回国了!”郄芮见夷吾闷不吭声,又说:“公子出亡在外,还讲什么洁身自爱?还讲什么清廉的道德?要是讲洁身自爱,公子就办不成大事,到时候不能立为国君,得不到晋国,再清廉也没有用!” 夷吾内心犹豫着,他知道将国土割让他国,是有损德行之事,他虽然想成为国君,但却不愿意这样做。“不过,现在答应了也不过是墙上画饼!”夷吾起了这个念头,嘴边又浮现神秘的笑容。 蒲城午睁着豹一般的眼睛盯着夷吾。郄芮却在闭目养神,事实上,他早看透了夷吾,他知道夷吾会答应这么做的。没多久,夷吾果然高兴地对郄芮说: “郄大夫,夷吾一切听从你的教导!” 蒲城午笑了。郄芮慢慢地睁开了眼睛,慢条斯理地说:“呀!” 夷吾眯起眼睛,对蒲城午说: “你即回去告诉吕大夫,请他郑重地告诉里克,只要里克肯接纳夷吾回国,夷吾即位后,将赐给他汾阳境内,一百万亩土地。” 蒲城午躬身答道: “臣下一定告诉吕大夫!绝不敢误事。” “还有,也请他告诉邳郑,只要邳郑拥立夷吾,将获赐负葵七十万亩的上好田地!” 蒲城午对于夷吾如此慷慨,难掩惊讶之色,但他没有多问,只恭敬地答道: “臣下遵命!” 夷吾令家臣备好纸笔,给里克写了一道书信。信中道:“在梁遗里克书:诚得立,请逐封子于汾阳之邑。夷吾亲笔。”夷吾再写了一简给邳郑,然后,他将两封书简分别装进了两个袋子,交代蒲城午带给里克、邳郑两人。 郄芮诡异地笑了。他心里高兴的是,他这个徒弟(夷吾)越来越精明,也越来越有出息了。他开口说道: “蒲大夫,你从绛都来,太辛苦了,好好歇息一个晚上,明日一早立刻返回,务必赶在重耳回复里克之前,把公子赐地的书简交给里克和邳郑两人。兵贵神速,差一两个时辰,就可能会误事!” 夷吾注视着郄芮,又看了蒲城午一眼。说道: “既然差一两个时辰会误事,郄大夫,不如先让蒲大夫在馆舍休息,晚上就走,夜里月色明朗,夷吾会派两位家臣一路伺候。” “公子高见,”郄芮转向蒲城午说:“在下备有千里马,跑起来可谓疾如闪电,绝对可以确保蒲大夫顺速到达绛都。” 蒲城午站了起来,再拜稽首,退了出去。 4 秦穆公赢任好在继立为君的第四年,娶了晋献公的女儿,也就是申生的妹妹伯姬。这场“秦晋之好”是一场带有政治色彩的婚姻。当时晋国内乱,秦穆公看准了这是一个渡过黄河,进军中原,图霸天下的难得机会。 秦穆公接到通报,晋国使者梁由靡求见,便马上下令接见。梁由靡见到秦穆公,稽首拜道: “上苍降祸给晋国,使谗言得逞,先君几位公子被迫流亡在外,逃匿于草野之间,无依无靠。近来,更由于先君去世,国丧和祸乱并至。幸赖先祖威灵,鬼神降下惩罚,使骊姬遭到了报应。此刻,晋国众臣不图苟安,只求秦君惠顾晋国,不忘先君对秦君的友好,屈尊收留 一位晋室公子,将他立为国君,以主持晋国的祭祀,镇抚百姓。”秦穆公严肃地审视着梁由靡,微笑问道: “晋国诸位大夫要寡人选出一位公子,来继承晋国君位?这等大事,晋国打算交由寡人来决定?” “是的!虽然四面八方的各国诸侯都听到这件事,可是有哪一国诸侯敢不敬畏秦君的声威?他们对秦君高尚的德行非常景从,秦君的决定,诸侯必无疑义。” 秦穆公心想,只要晋国大夫们不反对,还怕什么诸侯列国?而且刚刚得到最新情报,齐侯率领的诸侯兵团要到晋国平乱,只不过齐国哪有秦国来得快?秦穆公高兴地大声说道: “寡人不敢忘记晋国先君的恩德,贵国大夫厚意,寡人不敢不承命!” “秦君对晋国的厚爱,是晋国的福气,晋国上下蒙受您的大恩大德,人人都愿供您差遣!” 秦穆公听了梁由靡谦卑的言辞,非常高兴地说: “寡人会尽快在诸位公子中选出一位,护送他回到晋国,继承君位。梁大夫可先行回国,告诉国内诸位大夫,先做好迎接国君的准备。” “梁由靡叩谢秦君!” 梁由靡叩谢之后,便起身回国了。 秦穆公对于由谁来接掌晋国君位一事,相当地重视,甚至把它列为第一大事。他召见了大夫公孙枝(一作公孙支)和孟明视,问道: “晋国动乱,寡人欲派使者去考察重耳、夷吾两位晋国公子的人品,从中选一人立为国君,以解决晋国君位空虚的迫切问题,二位大夫认为派谁去为宜?” “启票主公,”孟明视奏道:“臣下认为可派公子扎(一说为公子絷)。公子扎聪敏知礼,洞察幽微,熟谙谋略,必不会有误君命。”公子扎是秦穆公的儿子,字子显。秦穆公同意孟明视的提议,他对于公子扎出使翟、梁二国,感到十分放心,因为这个儿子虽然年纪轻,但见识不凡,富有谋略。 公子扎接受秦穆公的派遣,决定先去翟国探访重耳。 5 季隗美丽得令人心醉,单纯得令人忘了一切。她那圆圆的白晰脸蛋,就像这草原上空明净的月亮,那般鲜亮、光洁、无邪,她不关心什么君位,也不期望重耳回去当什么晋国国君。 季隗见重耳绞着双手、忐忑不安地在庭院中徘徊,实在心疼极了。她走过去握住重耳的双手,柔声道: “公子,回屋里去吧!天凉了!” 重耳从苦思中回过神来,看到了一张对他微笑的清丽脸庞,那双眼睛正充满爱意地注视着他。重耳对季隗笑了笑。他爱季隗,便顺从地让她牵着,回到屋里去。 “这几天,晋国有人来找公子吗?婢子看你饭吃得少了,酒也不喝了,更不再和婢子说说笑笑了。是不是婢子做错了什么事,让公子不高兴?” “傻季隗!”重耳笑着把季隗拉到怀里,轻声道:“你没做错什么事,重耳只是为国事心烦。” “公子,你在翟国过得很好,不要再为晋国的事烦心了。”“你不明白,重耳是晋国公子,晋国的列祖列宗,晋国的老百姓,还有跟随重耳的几十位随臣们,都希望重耳能回到晋国,继承君位啊!” “那你就回去吧!”“现在还回不去啊!” “咦?”季隗率真地说:“回不去就不要回去,等到可以回去的时候再回去,这不是很好办吗?公子烦恼什么呢?” 季隗说得如此轻松,如此超脱,让重耳不禁睁大了眼睛看她。重耳没想到这么复杂的问题,竟让季隗这个想法单纯的女子一句话就说穿了,他微笑地对季隗说: “季隗,你真聪明,比重耳聪明多了!” 季隗觉得重耳说话的热气吹得她脖子痒痒的,她侧转了身子,仰起头来,面对着重耳,看着这个眼睛与众不同的男人,抚着他那肋骨连成了一片的胸部,心想:这个长相奇特的男人,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魅力,他既威武又温柔,既谦逊又倔强,她熟悉他的身体,了解他的个性,但不明白他的想法,而重耳似乎也不常告诉她。 重耳把季隗当作妻子、当作妹妹,也把她当作母亲、当作女儿对重耳来说,季隗具有女性的多种属性与身份,重耳对她有说不完的疼惜与依赖。 每每将季隗拥在怀里,重耳就忘却了所有的烦恼,他是个容易为情而醉的男人,也是个容易沉入温柔乡的男人。重耳为人厚道、诚实而且重感情,他对于兄弟、妻子,以及跟随他的臣子们,都有一份情,也因此才有这么多人愿意跟随他。 无论是重耳还是季隗,这个时候都没有想到一个问题,那就是:什么时候才是可以回去的时候。 重耳忽然想起秦国的公子扎今天要来拜访他。这时,家臣正好进来通报“秦国公子来访”。重耳命侍从打开大门,降阶迎接。 公子扎没有见过重耳,今日初次相见,重耳给他一种威严自重的感觉。他向重耳施礼后,说道: “寡君派扎来慰问公子多年逃亡的辛劳,以及丧亲的悲痛。”重耳闻言,心中不禁一阵酸楚,答礼道:“秦君派公子前来慰问,重耳铭感五内!” “寡君算来是公子的至亲,自然会关心公子的安危和去就。”公子扎说: “重耳的姊姊伯姬和嫂嫂贾君,在秦国受到秦君的庇护,重耳再次拜谢!” “重耳公子,”公子扎说:“恭太子申生的妻子贾君想念晋国,君夫人希望公子回国时,能顺便带她回国。” 重耳心中甚喜,这是送他回国的意思,当下道:“重耳一定护送嫂嫂回国,好让嫂嫂祭祀申生兄长。”公子扎字斟句酌地说: “寡君让扎告诉公子,国丧期间,是得到国家的时候,也是失掉国家的时候,国丧丧期有限,请公子切勿错过良机,应即刻回国,谋取君位。” 重耳觉得“谋取”二字值得商榷,便问道:“秦君让重耳‘谋取’君位?” 公子扎听重耳加重了“谋取”二字,严肃而肯定地说:“是的,是要用谋取的手段,才能成事。”重耳觉得其中大有文章,必须仔细琢磨,便说:“公子稍坐,容重耳与随臣们商议片刻。”“重耳公子请自便!” 重耳把公子扎的话告诉了随从的大夫们,没想到大家反应热烈。魏武子兴奋地喊: “太好了!咱们回国吧!国内有里克、邳郑迎接公子回国,国外有秦侯护送,秦、晋接壤,跨一步就到了晋国,这一次,公子回国回定了。” “齐国与诸侯国的兵马还远着咧!只要公子先入为主,当上国君,诸事就好办了!”颠颉也兴奋地说: “公子扎说要重耳谋取,大家有什么想法?”赵衰沉吟道: “如何谋取?臣下得到探子来报,说秦侯命公子扎到翟、梁考察公子与夷吾二人的品德,既然公子扎要咱们谋取,那么,他自然也可以请其它公子谋取。谋取就是争夺,选送也就有了条件。这个条件就是回国为君的公子必须厚谢秦国,答应秦国提出的最大要求;也就是说,谁可以给秦国最大的好处,谁就可以被选送回国,立为国郡!\\\" 先轸接着说: “夷吾心术不正,诡计多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只要能继承君位,他一定会不惜一切,贿赂秦国。” 重耳心中早料到这一点,他知道晋国黄河以西的国土一向为秦国所垂涎。当年,秦穆公跨越黄河,消灭了茅戎(山西平陵)时,晋献公担心这位女婿会向东扩展,便赶紧率兵消灭了虢国、虞国,控制了秦国通向中原的要塞桃林寨,挡住了秦国东向扩张的势头。重耳愁眉紧锁,沉吟不语,他觉得形势更加艰危。 “公子,时间紧迫,该谋取就谋取,没什么好顾虑的,要打也可以打,我颠颉愿打头阵,为公子前锋!”颠颉说: “不可鲁莽!”狐偃厉声道:“咱们逃亡在外,没有人肯亲近,靠的唯有诚、信、仁、德,如果一位国君具备了诚、信、仁、德,老百姓和臣子都会拥护他。这样的国君,才能坐稳君位,治理国家,否则迟早有祸。” “只有诚、信、仁、德,才合乎周先王的礼,也才是立国之本。”胥臣附和道: 颠颉很是恼火,上一次重耳听了狐偃的话,辞绝里克的盛情, 一批人又在翟国待了下来,他对此事仍耿耿于怀。此时又听到狐偃斥责,胥臣附和,他实在按捺不住。但狐偃是重耳舅舅,他不敢乱来,便对胥臣迁怒道: “礼是什么?看得见吗?摸得着吗?有这么重要吗?”对于颠颉的狂悖,狐偃觉得必须加以开导,便说: “礼乃天之经、地之义、民之行也,人难道可以逆天行事吗?”颠颉听不太懂,只瞪着铜铃般的大眼,直瞧着狐偃。胥臣知道颠颉不太懂这些文诌诌的话,笑笑地解释道:“礼是上天的规范,大地的准则,人们的言行依据。”“哼!”颠颉冷笑了一声,不再辩驳。 先轸讲究实战策略,他反对狐偃的想法,便开口说: “公子,臣下以为处在西陲的牧马人的后代——秦侯和秦国朝臣不是学习礼的人,他们喜欢的是城池土地,是金银珠宝。” 重耳忧心忡忡地说: “这正是重耳所担心的,如果要送出城池土地,才能得国,那不就是出卖祖先的血汗吗?这样的事,重耳不能做,也做不出来!” “天道无私亲,只有仁德的君子,上苍才会把天下交给他治理!”狐偃又说: “公子,”先轸直言道:“谋略家姜太公的‘六韬·龙韬’中有言,天道难见,地利人事易得。’也就是说,公子眼下有秦国的帮助,何不加以利用,早日回国为君?如果为了正道而放弃了谋取,不就失去秦国拥立的机会?机会可是千载难逢的啊!” “如果……”狐偃又说:“如果秦侯也依礼行事,选择贤德的公子继位为君,那么他将选择公子,公子就可以回国了。” “假若秦国只喜欢城邑、土地呢?”魏武子问。 “那秦国会遭到报应,秦侯会后悔,新任的国君也不会长久!”狐偃说: 重耳顿时明白了,他知道不必再议了。如果谋取君位的前提,是要以晋国城邑、土地贿赂秦国的话,重耳宁愿等待天命的到来。他不愿意谋取,即使非要谋取才能得国,他也只愿意用诚、信、仁、德来谋取。 公子扎很悠闲地坐在茵席上,他见重耳出来,便站了起来。“重耳感谢公子前来慰问,以及愿意帮助重耳回国的盛情。”说到这儿,重耳停顿了一下,目光炯炯地看着这位城府很深的年轻人。 公子扎微笑道: “扎的确是想帮助公子回国,希望公子努力谋取君位。”重耳摇了摇头,说道: “重耳逃亡在外,君父死了,却不能有一席哭丧之处,怎敢还有其它想法,而沾辱了秦君要护送重耳回国的高义之举?” 重耳的答辞,有礼有节,不卑不亢,言下之意是欢迎秦国护送他回国,但不承诺任何答谢的条件。重耳说完,向公子扎拜了两拜,表示谢意,接着就站了起来。 公子扎听出了重耳话中的含意,也注意到重耳只拜了两拜,却没有磕头的礼节。他彬彬有礼地答道: “在下回去会跟寡君明公子的意思,由寡君决定何时护送公子回国。” 重耳觉察到公子扎的话有所保留,态度也不若刚来时的热络。重耳想起父丧国乱,兄弟之间谗言又起,国外诸侯国大军入境,国内朝臣却各怀鬼胎,百姓们颠沛流离,他堂堂晋国公子,却逃亡在外,寄人篱下,为了君位,受制于齐、秦等诸侯国。重耳不禁悲从中来,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公子扎想起此次出来,秦穆公一再交代,要慎选最贤德的晋国公子,看来,这人非重耳莫属了。如果让重耳当上晋国国君,将来又能顺服秦国称霸的话,秦国将有如猛虎添翼。为了替秦国争取最大的利益,公子扎仍试图掌握最后的机会,他又向重耳微笑道: “公子请不必难过。扎回到驿馆,还会再待一两天才走,公子若还有什么话要交代,扎会在馆舍等侯公子大驾光临。” 公子扎登上驷车走了。重耳觉得该说的话都说了,居丧的人不回访并不失礼,可以不必去, 公子扎在馆舍等了两天,重耳终究没来,他只好放弃等待,坐上驷车,转往梁国会见夷吾了。 6 公子扎到了梁国,将行李安放在馆舍之后,立即就来会见夷 虽然夷吾住的地方离秦国较近,但公子扎认为夷吾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在诸侯国之间没什么名声,在国内也没有什么威望,没有人会拥护。因此,公子扎的首选对象是重耳,所以他先到翟国,回程才来找夷吾。 夷吾非常兴奋地迎接公子扎,在他的脸上,丝毫看不出居丧之人的悲戚。 “夷吾欢迎公子从秦国来到梁国,雪下得这么大,公子路上一定很辛苦,真教夷吾过意不去。”夷吾的话柔声悦耳,态度极为谦卑。 公子扎感到夷吾比重耳容易亲近多了,他微笑着,躬身施礼说: “寡君派扎前来,慰问公子逃亡的愁苦和丧亲的悲痛。”夷吾低头听着,脸上立刻装出悲痛欲绝的神态,哑着声音道:“谢秦君对夷吾的关心。”公子扎又说: “扎闻国丧之际,往往是得国或失国的关键时刻,国丧的时间不会太久,希望公子不要错过这个时机,尽早做好谋取君位的准备。” 夷吾闻言,心中狂喜,马上向公子扎磕头,行了最隆重的稽首礼。公子扎看到夷吾欣喜跪拜磕头,极尽礼节,心中很是舒畅,便笑盈盈地说: “公子不必多礼!” 夷吾站了起来,哀伤的神色转瞬间一扫而空。他面露喜色,先请公子扎坐上茵席,接着自己也坐到茵席上,说道: “夷吾衷心感谢公子和秦君的帮助。” 公子扎点头为礼,又和夷吾聊了一会儿,便告辞走了。夷吾看公子扎走远了,便向师傅郄芮说: “公子扎先去重耳那边才来这里,夷吾猜测,秦侯很可能选中重耳作为继承晋国君位之人。果真如此,则郄大夫有何良策?” “公子勿虑,”郄芮笑道:“里克、邳郑虽然派出使者去迎接重耳,但公子不是也派人向里克、邳郑许以土地,解决了朝中反对势力的问题?公子何不如法炮制,解决国外的问题?臣下建议公子向秦国许以城池。” “割让城池是件大事,秦国也是大国,给少了他们不会满足,给多了……”夷吾尚有顾虑。 “公子必须有所割舍,”郄芮打断夷吾的话,鼓动说:“你现在连 一寸土地也没有,现在舍不得给,以后就都是重耳的了!”“好,给河西五城(一说为河西八城)!夷吾现在去回访公子扎,向他许诺。” 这次拜访极其隐密,夷吾低声告诉公子扎说: “晋国国内,夷吾都已经打点好了。里克、邳郑原本反对夷吾,但夷吾允诺赐予他们汾阳和负葵的土地后,他们已经答应拥立夷吾了。” 公子扎的目光变幻莫测,神秘地笑道:“公子做得对极了,还有呢?” 夷吾看着公子扎略显福态的脸,看起来颇为和气,便又说道:“秦君如果能帮助夷吾回国,立为国君,夷吾就不用再等待天命的安排,逃亡者如果能够回国祭扫宗庙,安定社稷……” 夷吾讲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一旁的芮使眼色鼓励他继续说下去,公子扎则紧抿着嘴唇一声不吭,眼睛如锥子般地盯着夷吾。夷吾知道,要是舍不得割让城池,秦国就不会护送他回国。 夷吾决定豁出去了,他激动地说: “夷吾逃亡在外,难道还计较国土的多寡?贵国虽然富有郡县,但夷吾愿意再奉上黄河以外列城五座,东到虢略,南及华山。这样,秦君他日到黄河一带游幸时,再不会有为难之事。到时候,夷吾愿意执鞭牵马,跟随在秦君后面,随时效劳。” “好!”公子扎大声赞许道:“相信夷吾公子信义无双,扎会把公子的话全盘无误地向寡君禀报,希望公子立为国君之后,别忘了今日的承诺啊!” 夷吾直跪着,一脸认真地说: “夷吾怎敢欺骗秦君,夷吾登位后,必献河西五城给贵国,绝不食言!” “这叫作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公子扎点头道: 夷吾觉得公子扎似乎还没百分之百地信任他,便又说道:“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公子从秦国来,冒着暴风雪,非常辛苦,夷吾要奉上黄金八百两,玉珩(音横)六对,不敢说是报答公子的大恩,但愿能略表心意,让公子赏赐给左右随从!”“公子不用如此客气。”公子扎满脸堆笑地说: 夷吾命随从捧出了黄金和玉珩到堂上,金灿灿的黄金和晶莹碧绿的玉珩使公子扎的眼睛为之一亮。他又说了几句客套,便让随从将这份厚礼收了下来,高兴地对夷吾说: “公子,扎回国禀报寡君,相信寡君会乐意帮助公子回国,登上大位。” “夷吾认为,公子必深受秦君喜爱,才会出任秦国特使担此重任,公子若能在秦君面前美言几句,夷吾回国之事就已成功了一半,夷吾在梁国静候公子佳音。” 夷吾告辞之后,公子扎便带上黄金和玉珩回秦国去了。 7 这日上午,秦穆公听到公子扎已从梁国回来,立即宣他上殿,同时派人传见孟明视、公孙枝和重要朝臣,共同商议立谁为晋国国君。 金殿上鸦雀无声,只听见公子扎在说话。他把此次出使翟国及梁国的情形,详细地说了一遍。公子扎说毕,目光炯炯地看着秦穆公 秦穆公听完公子扎的奏,对群臣说: “重耳实为仁德之人,他只跪拜不磕头,深信自己终有成为国君的一天,不愿因此有辱晋国国威;他站起来哭泣,是因为爱他的父亲;他不回访公子扎,是不想谋取私利。如此贤德之人,寡人想让重耳继位为晋国国君,不知众爱卿意下如何?” 公子扎原本也希望秦穆公择立重耳,但是他在回来的路上想过,以重耳那样的个性,以后能不能顺服秦国还很难说,倒是夷吾这等卖国求荣的小人,秦国绝对可以好好利用。他直率地对秦穆公说: “君父此言差矣!假若扶立晋君是为了晋国的利益,那的确应该立一个仁德的君三;但若是为了彰显秦国的功德,成就秦国的威名于天下,那就应该立一个不仁德的君王,使晋国内部不得安宁,这样秦国就可以从中取利。” 谋士公孙枝跪拜道: “臣下以为河西五城乃是秦国向中原扩张的门户,夷吾答应割让五城,咱们就应把握这大好机会,将之占为己有。如果主公不立夷吾,就等于放弃了这五座城池。” “主公,”武将孟明视也出班奏道:“晋侯姬诡诸消灭了虞、虢两国,占据了险关桃林寨,阻挡了秦国东向的信道,现在夷吾愿意割让河西五城,秦国不费一兵一卒,就可以打开东向的走道,这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主公应该让夷吾当晋国国君!” 秦穆公点点头,又问公子扎说:“晋国可有人支持夷吾?” “夷吾为人猜忌,威望远不及重耳,据儿臣所知,没有多少人拥护他。儿臣在回来途中,得到确切的消息,齐侯以盟主的身份,亲自率领了十国诸侯联军,前往晋国,准备讨晋国内乱。” “什么?”秦穆公眉毛上扬,问道:“齐侯亲自率领诸侯联军伐晋?” “是的,齐侯的大军吊悬兵车,勒紧马缰,越过太行山,此刻已经到了晋国的高梁,诸侯国兵团在汾河饮马,吃着太行山区牲肉,齐侯坐着辂车(音路车,天子或诸侯乘坐的大车)就快到晋国都城了。” 秦穆公当下做出决定: “孟明视、公孙枝,你二人明日立即率军三千到梁国,护送夷吾回国,刻不容缓,不能让齐国的诸侯兵团先进入晋国都城!否则,晋国必将成了齐国的属地!” 孟明视和公孙枝立即跪拜道:“臣遵命!” “扎儿,”秦穆公对公子扎说:“你明天出发前往高梁,告诉齐侯姜小白,秦国愿意追随齐侯高义,跟随齐国和诸侯各国大军,一起护送夷吾回国。并告诉齐侯,秦军已去梁国迎接夷吾,不久将抵晋境,届时,秦军会在绛都城门恭候齐侯,共襄盛举!”“儿臣遵命!”公子扎跪拜道: 次日,秦军带着夷吾向晋国进发;公子扎则到高梁去拜见齐桓公。 齐桓公听说秦国已出师护送夷吾回国,气得吹胡子瞪眼,边拍桌子边骂隰朋行军缓慢,误了大事。不得已,只好命人传令接见秦国特使公子扎。 公子扎看出齐桓公眼里的恼怒,心中却暗自好笑:难道中原的大事只有齐国才可以发号施令,而有着婚姻关系的近邻却不能出手?这一次秦军已到绛都,先入为主,你气也无用。 齐桓公对秦国势力的东进非常重视,但一听说秦国拥立的是夷吾,不禁冷笑了一声,夷吾的为人他听到一些,他知道夷吾当上国君后,不会让秦国得到多少好处的。于是,他令隰朋率军和秦军相会于绛都,就从高梁回去齐国了。 周襄王派了召公过、内史过到晋国向夷吾颁赐任命。周天子赐给玉圭,作为瑞节(玉制的符信)。夷吾跪着接受了周天子的瑞节,是为晋惠公。 第5章 韩原大战 1 转眼到了年初,春草绿了,桃花开了,河水欢快地奔流。重耳望着生机勃勃的大自然,脑海里浮现晋国境内的汾水、浍水、涑水等河流滔滔奔流、水满阡陌的景象,心想:也该是农耕的季节了。他觉得这时候该下一道令,“毋淫官室,以妨人宅;板筑以时,无夺农功!”而且,这道令应该下给诸侯各国。 想到这里,重耳不禁苦笑。他相信如果由他来治理晋国,晋国 一定会富强康乐。但是,他现在是寄人篱下,连自己的国家都不能立足,更不用说当国君,或是成为诸侯霸主,辅佐周天子,一匡天下。 当重耳从郊外回来时,他的师傅郭偃已在大厅内恭候多时,众多随从也坐满一室。郭偃此次来,是要与重耳商谈“走为上”计,接下来该怎么走。 重耳坐下来之后,郭偃开口说: “里大夫认为公子去年没有回国,错过了时机,这才让夷吾顺利地回国登位了。” 重耳感到怅惘、苦闷,忍不住怒道: “夷吾若不是答应割让河西五城予秦,他哪能顺利回国为君?河西五城是秦国东向中原的咽喉之地,夷吾怎么可以这么做?这不是敞开门户,让盗贼进来吗?” “想不到夷吾竟用贿赂的手段,谋取晋国。”郭偃遗憾地说:“哼!”重耳怒不可遏:“我早知道秦国觊觎晋国的土地,但土地是先祖们用鲜血换来的,怎么可以给?当时,夷吾逃亡在外,他有什么权力把祖宗的土地给人?重耳永远不承认他是晋国国君!” “夷吾不是也下简给里克,答应给他一百万亩汾阳土地,给邳郑七十万亩负葵的土地吗?”赵衰问道: “那是戏言!”郭偃哈哈笑道:“夷吾不过是鬼画符,他一回国就不认帐,对于赐予二位大夫土地一事,提都不提;还派人散布谣言,说里克、邵郑上书请求赐予土地,想划为己有。夷吾顾念他们拥立有功,要成全二人,但晋国军队将不负责保卫当地老百姓的生命财产安全。老百姓纷纷反对,夷吾这下子有借口不给了!” 重耳知道夷吾为人刻薄寡恩,对任何人都不会心慈手软。他沉思着,忽道: “里克、邳郑二位大夫说不定还有性命危险!” “公子顾虑极是!”郭偃恍然惊觉:“前些日子,周公忌父、王子党要夷吾查出内乱的罪魁祸首,夷吾可能藉此机会除去里大夫……” “是!”重耳急道:“夷吾可能会借刀杀人,必须马上派人提醒里克,眼前情况危急,要他赶紧出逃为妥。” “老臣这就回国叫李大夫及早出逃。”郭偃道: “河西五城绝对不可割给秦国。请卜偃大夫劝朝中大夫一起设法,务必要阻止夷吾的割地行为!”重耳惴惴不安地说: “公子说的是社稷大事,老臣会尽全力设法。” “此事不难,”重耳又说:“卜偃大夫可以借着占星术,说祖宗兆示不能割地,料想夷吾不敢公然背叛祖宗的兆示。”“好极了!”郭偃立即点头说:“此乃绝妙之计。” “只要能阻止夷吾割让土地,秦侯就会对夷吾心生不满,夷吾就将失去一个强而有力的后盾。” 赵衰甚为赞同,也献计说: “到那时候,再派人到秦国活动,说秦国好心帮助夷吾回国,夷吾过河拆桥,不守信诺,秦国白忙一场,没有得到田地,只好自认倒霉,诸侯各国都说秦侯是个软弱的人。过几日,再派人说天象兆示,那丢了面子而不思报复的人,有辱秦国国威,祖宗将要降下灾祸,不日就要大祸临头……这些谣言一旦传到秦侯那里,相信秦侯一定会大发雷霆。” “老臣认为这几步棋走下来,再向夷吾建议,派邳郑到秦国答谢秦侯送夷吾回国之恩,并要邳郑向秦侯说明,夷吾不是不割地,而是因为晋国先君不答应。老臣预料,秦侯一定会认为夷吾诓骗他。这时,如果又恰好听到民间的传言,一定更加震怒,那时,再请邳郑和秦侯订立“城下之盟’,诱骗郄芮和吕省将夷吾废掉,我等再迎重耳公子回国。” 郭偃一口气端出了他构想已久的返国策略。重耳大喜,连声赞道: “这真是一箭三雕、借刀杀人之计啊!” “夷吾用欺诈贿赂的丑行谋得君位,其行为危害社稷,危害百姓,臣下认为卜偃大夫、狐突老国丈和在国内的正直的大夫,都应该揭露其不仁、不义、不诚、不信、不德的行为。”赵衰道:重耳对郭偃道: “烦请卜偃大夫将子余的看法,转告老国丈。”“老臣遵命!”郭偃恭敬地说: “夷吾回国时,秦国君夫人伯姬让他把申生的妻子贾君带回晋国,并特别交代要善待奉养贾君,以慰申生在天之灵。伯姬还嘱托夷吾成为国君之后,要召回流亡在国外的诸位公子,封予田地,让他们安居乐业。这两件事,夷吾一件也没办到,辜负了伯姬的一片苦心。”狐偃说道: 重耳转过头看着郭偃,想证实此事。郭偃点点头,对重耳说:“确有其事,传闻夷吾准备为申生迁墓。” “这是别有居心,”狐偃说:“恭太子申生素有贤名,他当年含冤自缢,先君未予以礼葬,如今夷吾要为他迁葬,无非是为了建立形象,收买人心。” “夷吾凡事讲究利害,对他有好处的事,他才会去做。如今,他竟然要利用已故的兄长,抬高自己的威望。”重耳说不出的愤慨。“夷吾如此工于心计,却还能做得不露痕迹,这对重耳公子回国,将形成很大的阻力。”狐偃说: 郭偃无可奈何地说: “不只如此,偃曾听宫女说,贾君被接进宫里后,夷吾似乎垂涎她的美色,有意无意地要亲近她,令贾君很不自在。” 重耳火冒三丈,掌击几案,吼道: “夷吾竟想冒犯贾君?他还有没有一点人性?”颠颉站了起来,揎拳捋袖,拍着胸脯,大声嚷道:“公子,请允许颠颉回国,一刀宰了夷吾!”重耳余怒未息,连连摇头说:“夷吾怎么会如此丧尽天良?” “事不宜迟,”郭偃道:“老臣回到晋国,立刻去找狐国丈想办法,老臣实在担心会来不及挽救贾君,那就对不起恭太子申生了。” 重耳想到他最敬爱的兄长含冤死了,兄嫂如今羊入虎口,他却只能坐在这里,一点也帮不上忙,重耳恨自己,更恨透了夷吾。 2 晋献公时,申生投环自尽,黎庶为之哀泣,申生的遗体被草草掩埋在曲沃城郊,成了荒山中的孤魂野鬼。山里寂静而荒凉,时光悠悠飘逝,倏忽过了五个寒暑…… 这一天,夷吾派人掘开孤坟,剖开棺木。当棺木被撬开之际,狂风骤起,飞沙蔽日,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一股浓烈的恶臭,随即弥漫了数十里方圆。 夷吾下令为申生捡骨,重新安葬,接着举行祭典。祭典一结束,风沙漫天的景象瞬间停止,夷吾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惧,急急起驾回宫。 申生的妻子贾君年方二十,申生在自杀前先将她送到秦国,请妹妹秦穆姬代为照顾。五年过去了,夷吾回国为君,秦穆姬为了让贾君为申生奉祀,便把贾君交托给夷吾,并交代夷吾好好善待她。贾君年龄和夷吾相仿,回国数月,一直住在后官,日子倒也平静。前两天,她披麻带孝,跟着夷吾去曲沃城郊,为申生改葬。她回想起申生在秦国与她道别的情景,不禁泣不成声;到了城郊,看看四周野草蔓生,想到申生的魂魄孤独地飘游在这荒山野岭之中,不禁放声大哭。当天回到宫里,她彻夜不眠,五年前失去申生的痛苦,再度袭上心头。 跟着夷吾回到晋国后,这几个月来,每次和夷吾接触,总感觉到夷吾那双色迷迷的眼睛,无时无刻不在盯着自己,还有他说话时过份亲密的语调,以及刻意的碰触。每一次与夷吾见面,她总感到战战兢兢的,十分害怕。 自从申生死后,贾君始终穿着黑色的衣服,虽然衣食不愁,但内心却是异常悲苦。她记得申生生前曾交代里克,要扶立重耳继位。她不明白,为什么晋国国君变成了这个令人不安的夷吾。 “奴婢参见主公!” 贾君听到宫女在大门外跪接夷吾的声音,急走到寝宫门口,便看到夷吾笑着向她走来,她立刻跪拜道:“参见主公!” 晋惠公夷吾一个箭步上前,扶起了贾君,并趁机握住贾君软绵绵的玉手不放。贾君心惊胆战,双手微微颤抖,不知如何是好。夷吾见她害怕如此,笑着伸手将她揽到自己怀里,就要往脸上吻去。 贾君一时大惊失色。她脸色苍白,用力挣脱着,颤声道:“主公,切……切勿如此,婢子乃恭太子申生之……”“寡人昨日礼葬了兄长申生,”夷吾打断贾君的话,温柔地说:“对你来说,也尽了礼了,从现在起,你可以伺候寡人了。” 贾君大惊,急急摇头并跪下恳求道: “请主公饶了婢子,婢子污秽之躯,不敢伺候主公。”说毕,两行晶莹的泪水沿着脸颊流下。 贾君的双肩微微颤抖,她那哀怜的目光,晶莹的泪水,洁白如玉的脸蛋,配上一双弯弯的蛾眉和小巧玲珑的嘴唇,这一切看在夷吾眼中,是那么楚楚动人。他伸出手来,轻轻地扶起贾君,疼惜地说:“瞧你哭得这么伤心,寡人真是舍不得。” 贾君啜泣着,以为夷吾会放过她。夷吾忽然双手将她紧紧抱住。贾君哭着,求着,用力反抗着。夷吾向周围的宫女们大喝一声: “全退下去!” 宫女们匆匆退出,有几个与贾君相处得还不错的宫女,还不忍地回头,看了贾君一眼。 夷吾浑身燥热,头脑发昏,什么也顾不得了,他像饿虎扑羊般压在贾君身上。 贾君拼命挣扎,嘶声哭喊,却仍逃不过夷吾的魔爪。她忽然感到一阵锥心的痛楚,那一刻,她觉得天塌了,地裂了,她的世界变得破破碎碎的了。她停止了叫喊,任夷吾折腾了一夜,也任泪水流了一夜。 两天之后,夷吾向外宣布他烝了贾君,并且册封贾君为姬。 3 凛冽的秋风掠过绛都城郊,黄叶片片飘落,天空灰蒙蒙的。赵衰奉重耳之命,潜回晋国,他带回了重耳的密令,到狐突府中共商大计。 狐突称病不上朝已经数年了。他在乡野的宅第,成了重耳在绛都的联络处,这里常常会聚着郭偃、董由、栾枝、郄谷以及申生的下军七兴大夫。里克和邳郑二位大夫有时也会来拜访狐突,请教朝政。当初,里克派屠岸夷去翟国请重耳回国为君,也是在这里密议的。 赵衰来了之后,与狐突秘密商议了一天。 隔天,绛城便流传一个吓人的传言,说是老国丈狐突在曲沃城外遇到了申生。大家认为,既然是狐突亲眼所见,那绝对是真的了,于是越传越厉害。 传说有一天,狐突正在江边垂钓的时候,忽地刮来了一阵阴风,风势强劲,连钓竿也凌空飞去。狐突讶然地站了起来,面前云雾滚滚,云雾中来了一辆驷车,太子申生端坐在车中。 狐突吃了一惊,心想自己遇到了申生的鬼魂,赶快俯首行礼,说道: “老臣拜见太子!”“狐国丈,请上车吧!” 狐突登上驷车,为申生驾驭马匹。申生在世的时候,狐突就负责替申生驾车,这在诸侯的宫室中,是个极为尊贵的职位,并非一般的马车夫可比。 狐突看中生,只见他若隐若现,飘飘忽忽的;狐突再低头看着马儿,只见车前的马匹足不履地,正腾空前进着。他听到申生说: “夷吾无礼,申生已请求上苍,将晋国的土地并予秦国,秦国来日将会祭祀申生。” 狐突看到申生说话时,怒容满面,披头散发,形容狰厉可怖。狐突态度从容,语气和缓地对申生说: “老臣认为太子此举不妥,太子难道忘了晋国的祖先?太子死时,晋国百姓号哭三日不止,太子难道要弃晋国百姓于不顾?太子当初叫老臣出来辅佐先君,那是太子一片爱君爱国之心,如今这一切都消失了吗?” “既为厉鬼,也就没有心了,重要的是祭祀!”申生答道:“祭祀?老臣听说,神灵不享用非同族的祭品,秦国百姓也不祭祀不同族的人。太子,晋国土地如果并予秦国,恐怕太子的祭祀就要断绝了。何况,晋国百姓没有任何过错,罪孽深重的是夷吾,太子不去惩罚夷吾,才真会断了祭祀,老臣请太子三思啊!” 申生的头猛然一甩,头发盖住了脸,显得更加可怕。申生沉默不语,一路上只有马车在奔驰的声音。过了好久,狐突才听到申生说: “好!申生将再次去向上苍请求,让晋国依然保有土地。七天后,在新城(即曲沃)西边,将有一名巫师,申生将附身于他,把结果告诉狐国丈。” “臣下会去的。” 狐突话才说完,申生连同车马突然不见了,只剩下狐突站在荒凉的江边,钓竿浮在水面上。 过了七天,狐突到了曲沃新城西边,果然遇到一位巫师。巫师开口就说: “上苍允许我惩罚有罪的人,他将在韩城失败。” 狐突遇到申生的怪事,在晋国君臣之间广为流传。许多人奔走相告,说得有鼻子有眼,神乎其神。众臣十之八九相信真有其事,暗地里都在猜想:夷吾将遭天谴了。 没多久,民间又有许多传言甚嚣尘上,例如: “伪君想标榜仁义,心里却毫无真诚,上苍啊!不能让盗国窃位之人侥幸生存;晋国敝政不改,国家将灭。众皆畏惧伪君,怀念重耳,盼望重耳归来啊!” 还有一则传言说: “想流亡他乡,又难舍故土,岁在二七啊!伪君和他的儿子都要死去,远在翟国的重耳啊!他才是我们的国君。” 当传言一一传进晋宫时,掌卜大夫郭偃对众臣说: “百姓传言说,‘岁在二七’,主公和他的儿子将被诛戮,二七即“十四,这个数字已经人人皆知了,重耳公子会回国的,百姓都已看到征兆了。他如果回国,一定会称霸诸侯,朝见周天子。重耳公子仁德的光辉,已经照耀着晋国百姓了。重耳公子即将回国,打算为他先导的人,开始行动吧!有德之君就要到来了。” 对朝臣而言,掌卜大夫的话是未来的预言,朝臣深信不疑,许多人还纷纷猜测,“岁在二七”,究竟是十四天、十四个月、还是十四年?既然说重耳“即将”回国,大家忖度,那应该是十四天吧!有些朝臣便开始着手,准备迎接重耳回国。 4 炎炎盛夏,昼长夜短,天很早就亮了。 晋惠公夷吾一早醒来,就阴沉着脸,动也不动地站在王宫的高台上,望着天边的流云。纤云片片,在朝阳的照射下,像无数枝火炬,燃烧着,飘移着,汇聚成了一片火海,翻着火浪,不一会儿,又渐渐地裂成了一条条、一层层粉橙色的云彩,缓缓飘动在蔚蓝的天空上。一轮红彤彤的太阳冉冉升起,绽放出刺目的光芒,刺得他眼睛发痛,晋惠公的心开始浮躁起来,他觉得自己的心事,就像天上的火浪,那样焦灼而且变幻不定,炽热的阳光晒疼了他,他开始有点畏惧苍天的威力。 晋惠公翘首远望,绛城北面的二峰山,双峰如黛,直插云霄。冷水河的支流围绕着城池,向南流去,在晨光里,河面显得雾蒙蒙的。晋惠公目光所及,均是晋国祖宗流血换来的土地,草木葱绿,云杉、栎木、桦树、油松,高耸入云,这些都是晋国最好的土地,也是晋惠公登上君位之前,答应要封给里克和邳郑的土地。“怎么能随便封给他们!”晋惠公自言自语,不悦地冷哼一声,就匆匆上朝了。 今天的早朝,来的臣子特别多,唯独不见中大夫里克和大夫邳郑。 郭偃倒是很早就来了,他不苟言笑,板着脸站在那儿。那一脸的肃穆、沉稳,似乎时刻都掌握着神鬼莫测之机。他今天要让夷吾上当,以实行重耳的“借刀杀人”之计。 郄芮见到了郭偃,哈腰点头说:“太史大人,今天来得这么早啊!”“郄大夫有何赐教?” “太史大人的占卜之术,乃神机妙算,郄芮怎敢妄言。”大夫董因、栾枝、郄谷都站在一旁,听着二人的对话。栾枝向郭偃躬身顿首,拜道: “大史大人,您乃先君之元老重臣,先君征伐、游猎,一切行事之吉凶祸福,都要问于太史大人,我等亦对您敬若神明,岂敢胡言乱语,对大人不敬?” “哈哈哈!”董因大笑出声,语带刻薄地说:“郄大夫是鞍前马后过来的,也有独到的功夫,这方面,恐怕不是太史大人学得来或占卜得来的!” 郄芮听出董因话中带刺,只尴尬地干笑几声。 这时,邳郑来了。邳郑身材高大,迈着阔步直接进了大殿,未与郭偃说话。 过了片刻,里克也来了。里克近半年来,老了很多,他的计谋全部落空了:他原本打算迎回重耳,但重耳不回来,使他非常失望;后来,看了夷吾向他贿赂的书简,便不反对夷吾回国为君,未料夷吾即位后,竟言而无信,不给土地,还散播谣言,扭曲事实。于是,他对朝政灰心,称病在家,大半年不上朝了。今天是晋惠公特地命人传他上殿的。 陛阶下站满了群臣。晋惠公进入大殿时,看到了老迈的里克、桀骜不驯的邳郑,也看到了立场游移的董因、栾枝。 掌卜大夫郭偃看到晋惠公一落座,便奏道: “启禀主公,老臣夜观天象,发现彗星犯斗,芒气数丈。”“那是福还是祸啊?”晋惠公问道: “这是上苍向主公示警,若不正视它,将有大祸!”郭偃答道:“示警什么?有什么大祸?”晋惠公紧张地问。郭偃上前一步,眯细了眼睛,压低了声音,正色地说:“老臣今晨用蓍草占卜后,得了‘干’之‘否’卦,是君卦的变卦。干卦是上干下干的卦象,否卦是上干下坤的卦象,从元亨利贞走向闭塞不通,因此必须认真地面对现实。那是祖宗告诫国君,不可将国土割让给西边的国家,否则将使自己滞碍难行。” 晋惠公听了,惊讶地说:“西边的国家?那不就是秦国?” “卜偃大夫,”郄芮对郭偃提醒道:“主公已经答应把河西五城割予秦国了。” 郭偃连连摇头,晃动着花白的胡子,高声道: “主公,土地是先君的土地。主公当时只是逃亡在外的公子,怎可擅自决定将晋国河西五城赠予秦国呢?这是不可以的,所以祖宗告诫了,上苍示警了。主公须知,违天不祥,违天不祥啊!” 久未上朝的里克,此时也大声奏道: “卜偃大夫说得对,违天不祥!先君的任何一寸土地,都不可以随便送给秦国,晋国是中原的强国,怎么可以割地受辱!” “这……”晋惠公为难地说:“寡人早已答应秦侯要割让河西五城,如今反悔不给,只怕秦侯会大为震怒。” “主公,”邳郑谏道:“中大夫里克所言极是,晋国乃是强国,不可向秦国示弱。” 董因、栾枝、七兴大夫纷纷跪下,齐声奏道: “主公,上苍示警了,祖宗告诫了,不可以割让河西五城给秦国。” 晋惠公面对众臣反对,尤其是郭偃指出的“上苍示警”,知不可为,只好说: “众位贤卿,既然吾国不能以五城之地为谢礼,赠予秦国,那么,寡人只好派出使臣,带着上等礼品到秦国,以答谢秦侯。” 郭偃立刻跪拜在地,奏道: “主公,派使臣去秦国进献礼品,可是大事,必须请一位有威望、明礼法的大臣前去。以臣下之见,大夫邳郑是最适当的人选。” 晋惠公点了点头,赞同道: “贤卿所说甚是,寡人就派邳大夫前往。” 郄芳听到派邳郑出使,实在出乎他意料之外,照理说,夷吾应该派遣心腹吕省、郄芮、郄称,现在却派邳郑去? “邳郑!”晋惠公朝陛阶下喊了一声。“臣在。”邳郑跪下叩拜。 “寡人命爱卿携带礼品出使秦国,你务必告诉秦侯,寡人原本要送呈五城,怎奈上苍示警,祖宗告诫,只好奉上礼品答谢!”“臣遵旨!” 邳郑心中暗喜,脸上不露声色。其实,在邳郑跪拜起身之际,晋惠公的嘴角掠过一丝得意的笑容,他派邳郑去秦国,是想把邳郑当作代罪羔羊,秦穆公得不到土地,或许就迁怒邳郑。这样,晋惠公就可以借秦穆公的刀,除去邳郑。晋惠公满脸笑容,又朝陛阶下叫道:“里克!”“臣在。”里克应道:“老卿家统领下军多年,辛苦奔波,日夜操劳,寡人心中甚是不安,尤其卿家年事已高,实不宜再统领下军,以免劳累过度,寡人决定让老卿家卸下重担,回家颐养天年!” 里克感到错愕和愤怒,却只能不情愿地应道:“臣谢主隆恩!” 晋惠公用几句奉承话,就解除了里克的军权,他发现,生杀予夺是多么容易的事。他没收了里克的军权,又将邳郑送去秦国,一下子砍去重耳在朝廷中两根重要的支柱。 郭偃颇感震惊,心想:这夷吾可真阴险,里克性命忧矣,如今他手下没兵没将,夷吾要除去他,可真是易如反掌,这怎么办呢? 朝臣也在小声议论着,夷吾见底下嗡嗡声又起,提高了声音,说道: “众位卿家,寡人命吕省为上卿之职,统领晋国下军,大夫郄谷仍为副帅,协助吕省!” “臣谢主隆恩!”吕省立刻跪拜道。 5 夜色垂天而下,重耳仰望天上繁星点点,万里长风清清凉凉地吹拂着季隗的裙裾。每当重耳出外散步时,季隗总是静静地陪在他身边。 赵衰于前数天回来,告诉重耳计划已经展开。重耳心中惆怅,不时挂念着:河西五城是不是割让给秦国了,那可是祖先的土地呀! 就在重耳长吁短叹之际,一辆轻车,蒙着黑黑的布帘,迅速进了院子。御者下了车,掀开车帘,里面出来了一个个子瘦长的人。来人正是掌卜大夫郭偃,他下了车,慢慢地走过来。经过了一天的奔驰,郭偃汗流浃背,十分疲累。一走近,看到重耳也在院里,便跪拜道: “公子,老臣有急事相告!” “卜偃大夫请起!” 重耳扶起郭偃,两人一起走进正厅,重耳同时派人通知赵衰、狐偃前来。 侍婢端上两杯茶。郭偃才坐下不久,赵衰、狐偃就赶来了。郭偃忧虑地说: “公子,老臣很明确地感受到,夷吾已经展开整肃异己的行动了。昨天早朝时,夷吾免去了里克下军主帅之职。” 赵衰和狐偃同时皱紧了眉头。重耳惊叫道:“不好!里克性命难保!”郭偃又忧心忡忡地说: “老臣回绛都后,曾把公子劝里大夫出逃的话,转告了里大夫。老臣今早又派了一个可靠之人,敦促里大夫速速出逃,但他并不愿意走。他认为夷吾不至于如此背信忘义,更何况,他自恃下军七兴大夫都是他的心腹,相信夷吾不敢轻举妄动。” 重耳急得连连摇头: “里克看错了夷吾,夷吾一向心狠手辣,不只会杀了他,恐怕连下军七兴大夫都性命难保了!” “公子言之有理,”赵衰急道:“如果里大夫、下军七兴大夫都被杀了,朝中就全是夷吾的人,公子回国的内应几乎都没有了,那么我们借刀杀人、里应外合的计划,恐怕就会落空。” 郭偃紧接着说: “正因如此,老臣才快马加鞭,赶来和公子商讨对策,眼下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况且,邳郑这枝‘箭’已经发出去了。” “重耳明白了,成败在此一举!夷吾已经把里克、邳郑和下军七兴大夫逼到没有后路可退了。” “邳郑出使秦国了吗?”“只等老臣回去就走!” “秦侯一旦知道夷吾不献五城,必怒夷吾失信于他,邳郑可以趁机建议秦侯发兵,把夷吾赶出晋国。栾枝与郄谷二位大夫,届时可率领上下二军,以为内应。”赵衰说: “这个计谋善虽善矣,只怕吕省统领上军,栾枝只是副帅,到时被他压着,不能起兵;况且,郄芮、郄称也都掌握着下军。”狐偃提出了疑问。 “狐大夫所虑甚是!”郭偃点头道: “必须设法除去这三人,则大事可成。”赵衰说:郭偃又献计道: “不如请邳大夫向秦侯建策,用厚礼召请吕省、郄芮、郄称三人到秦地。三人如果到了秦国,请秦侯立刻斩了三人,接着派兵护送重耳公子回国,老臣和狐国丈、栾枝及下军七兴大夫,都会在国内举兵响应。到那时候,夷吾就不得不逃离晋国了。” “秦侯如果能听从邳大夫建策,那就太好了。”狐偃兴奋道:“此计大妙!臣下亦认为计可行。”赵衰说:郭偃又对重耳说: “公子若是认为此计妥当,老臣立刻回去告诉邳大夫,让他依计行事。” 重耳觉得借刀杀人固然好,但刀在秦穆公手中,如何杀?何时杀?却是难测之事。 “兵贵神速,如果秦侯听从了邳郑的计谋,必须立即行动,不然,等夷吾下手杀了里克,甚至连下军七兴大夫也杀了,那就十分棘手了。”重耳道: “老臣听从公子之命!”郭偃说道: “事之成败,自有天数,”重耳又郑重叮咛:“夷吾秉性多疑,郄芮为人奸险,秦军未出之前,诸位切记深藏不露,特别要请里克暂避风头为要。” 郭偃向重耳叩拜辞别。 过了三天,邳郑带着贵重礼品出使秦国。邳郑到达秦国后,依郭偃之计,向秦穆公进言。晋国栾枝、郄谷等人潜伏于上下军之中,只待秦军入晋,及时策应。 6 转眼进入四月。记得周天子派使臣周公忌父、王子党来为晋国立君之时,曾问及谁是晋国内乱的罪魁祸首,问得晋惠公心里发虚。里克对荀息说,恭太子申生及二位公子之党欲杀奚齐,其中即包括了夷吾。而最堪忧的是,他曾派吕省交付里克一封书简,内容是说,只要里克杀了奚齐,就能获赐一百万亩田地,那封书简还在里克手上,这事迟早会被里克抖出来。申生已死,重耳和其它公子流亡在外,晋惠公知道,一旦周天子追究起来,他难辞其咎,他要赶紧想个办法,除去里克。 晋惠公想着心事,忽报郄芮求见。郄芮入宫后,跪地奏道:“主公,邳郑今天出使秦国,里克已失羽翼,此时正是杀他的最好时机,此时不杀,待邳郑回来就难了。” 晋惠公眉毛上扬,狡猾地笑道: “寡人也想这么做,只是,要给他安上个什么罪名呢?”“罪名不难找,”郄芮冷冷地说:“二君被杀,里克难逃干系啊!”“对!就说里克杀二君,罪不可赦。寡人立刻派人赐里克自尽,爱卿带领上军甲士三百名,包围里府,让他无从逃脱。” “臣遵命,里克死后,主公可以派人向周天子奏禀,就说晋国内乱的罪魁祸首,中大夫里克,已被惩办。”郄芮笑道。 晋惠公笑得露出了一口黄牙,那悬胆似的鼻子更显得油滑光亮,他得意地对都芮说: “唯爱卿能为寡人分忧解劳。” 郄芮退出之后,调集三百名甲士包围了里克的府邸。数名宫中侍卫跟随着两名寺人,捧剑来到了里府。里克到厅上接见,他一看到寺人双手捧着利剑,心里马上明白了几分。寺人捧剑,开口道: “主公说:“假若没有里大夫,寡人不会有今天这样的地位。虽然如此,里大夫害死了一位太后、二位国君和一名大夫,作为里大夫的国君,处境真是困难。\\u0027因此,主公赐下这把剑,让里大夫自处。” 里克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他万万想不到夷吾如此狠毒,夷吾还在梁国流亡时,派了吕省来叫他杀掉奚齐,又许诺封给他汾阳土地一百万亩。夷吾即位后,对土地一事食言不给,现在还要杀了他? 里克知道,夷吾杀他,一方面可以向周天子交代,另一方面更为了阻断重耳在朝中的势力。 里克的夫人知悉晋惠公派人来赐死里克,哭着跑出来,拜伏在地,哭求赦免。里克命人将夫人扶进去,他胀红了脸,愤怒地对寺人说: “如果没有除掉两位国君,主公又怎能登上君位?哼!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寺人带来的宫中侍卫听了,以为里克要反抗,早已如狼似虎地围了上来。郄芮这时从前门直趋而入,对里克说: “里大夫,前后门都已经被甲士包围了,你就是想逃,也逃不了了。” 里克恨恨地看了郄芮一眼,转头对寺人说: “主公的命令,老臣已经知道了,你们把剑留下吧!”寺人将剑放在几案上。看着须发斑白的中大夫里克一脸威严,寺人不敢在旁边逼他。他们并不讨厌里克,反而十分同情他的遭遇 里克乃晋国之栋梁,是晋献公时代的重臣。为了替重耳扫清道路,他甘冒杀君之罪,诛灭奚齐、悼子和骊姬,博得百姓的同声赞誉。想不到重耳担心丧乱,不愿回国,这才让夷吾渔翁得利。里克想起夷吾的背信与残忍,不禁悲愤交加,怒吼道: “夷吾,你杀了里克,将失去国家;你的昏庸无道,将失去民心,上苍不会保佑你的。里克死何足惜,恨的是晋国国君是不该由你这种人来当。天啊!晋国何时才能出现贤君?” 里克就像一头愤怒的狮子,吼声如雷,不停咒骂。狂怒之下,里克口吐鲜血,沾满了斑白的胡须。寺人们目瞪口呆,吓得连连后退,不敢正视他那愤怒而又威严无比的目光。可是,他们又怕里克抗命, 回去难以交差,只好站在门槛外,防着里克。 郄芮仍站在原地冷眼旁观,等着看里克如何亲手结束自己的生命。 里克拿起了利剑,剑刃如霜似雪,闪现一抹寒光。他凝视着剑锋,凄然地笑道: “老夫为晋国立下不少汗马功劳,一向位尊权重,没想到误信小人,才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里克知道自己就要离开这争权夺利、残杀成性的世界,忍不住想起以前的种种。他唯一感到后悔的是,当初自己不敢挺身而出,才加速了申生的死亡,进而引发晋国一连串的动乱,他觉得自己的确铸下大错,是上苍来惩罚他了。但是,里克觉得最可恶的还是夷吾,他不甘心地仰天大喊: “上苍定要惩罚夷吾,要惩罚夷吾啊…” 里克在狂喊时,用剑往脖子一抹,“吱”地一声,鲜血喷溅,魁梧的身躯如大山般倒了下去。寺人们上前小心地捡起里克甩落在地上的利剑,回去向晋惠公复命。 里克被赐死的消息,立刻传遍晋国,群臣议论纷纷,再次感到国君无道: 这天早朝,晋惠公叫郄芮出班,随即跟身旁的寺人使了个眼色。寺上走下阶去,将手上一桶污水全向郄芮泼去,众臣皆为之惊愕。晋惠公说: “郄芮,寡人误信你的话,错杀国家重臣中大夫里克!”满朝文武都把目光投向郄芮,一道道目光似剑,好象在说:“原来杀里克是你的奸谋,而不是主公的意思?”郄芮看看晋惠公,再看看朝臣,一时僵住了,不知说什么才好。 掌卜大夫郭偃冷眼看着廷上众人,他摇了摇头,沉默不语。退朝之后,郭偃对几位朝臣说: “郄芮不为国家着想,进言杀人,这是不忠;主公不经深思熟虑,随便杀人,这是不祥。臣下不忠,应受主公惩罚;君上不祥,将遭天降灾祸。灾祸马上就要降临主公头上了。 7 重耳接到晋惠公杀害里克的消息,伤痛不已。 过了几天,邳郑从秦国派人传来消息说,秦穆公已采纳邳郑的建议,派出大夫冷至以厚礼回赠晋惠公,并准备将吕省、郄芮和郄称三人诱骗到奏国后,再派军队护送重耳归国,届时,只要重耳在晋国的人马举兵策应,必然能把晋惠公逼出晋国。 冷至随邳郑来到晋国,他将厚礼送给晋惠公后,邳郑暗地里开始调集人马,准备随时接应秦军。 可是这一切却瞒不过郄芮的眼睛,他对晋惠公说: “邳郑出使带去的礼品菲薄,可是与河西五城相比,自然逊色许多。秦侯知道吾国不愿割让五城,不但不生气还回赠以丰厚的礼物,且来使态度谦卑,话语如蜜,实在有违常情。臣下认为这是诱骗主公的计谋,很可能是邳郑出卖了主公,与秦国暗通款曲,邳郑不死,有朝一日,肯定会发动叛变!” 晋惠公心里发虚,他原本就外惧重耳,内怕里克、邳郑之党。自从杀了里克,民心动摇,邳郑出使秦国之后,他一直担心秦国会领兵来讨伐。此时,听了郄芮的话,暗合他的心意,于是连夜出动官中甲士,将邳郑及下军七兴大夫一一捕杀。 消息传到翟国,重耳捶胸哀叹,所幸他的师傅郭偃及外祖父狐突一向掩饰得好,未遭波及;而栾枝、郄谷、董因等大夫,则因为要等秦军到来,一直按兵不动,平日未露出任何马脚,所以也没事。 重耳向前来通报消息的人问道: “秦国呢?难道他们就这样罢手?不准备报复夷吾背信之事?”“邳郑之子邳豹逃到了秦国,他告诉秦侯,夷吾在国内众叛亲离,百姓都不听他的了,邳豹请求秦君发兵,讨伐无道的夷吾。”“秦侯答应了吗?”重耳急问道: “没有。秦侯说,夷吾在朝中还是颇具势力,不然,他怎会有办法在一夜之间,杀掉那么多大夫?其它在朝中没被杀的,大多是不敢反对他的,所以,支持他的朝臣还是大有人在,此事以后再议吧!” 借刀杀人的计谋,至此终告失败。魏武子、介子推等人很是沮丧。重耳虽然失望,但隐隐觉得夷吾将无法稳坐君位。他分析道: “秦侯派冷至诱杀郄芮等三人,说明秦侯已经放弃了夷吾,秦侯对夷吾的背信弃义,极为恼怒,迟早会出兵攻打夷吾的。” 狐偃赞同重耳的看法,说道: “公子,你说得对,秦侯迟早会对夷吾展开报复!” “公子,”赵衰接着补充道:“走为上’计所预示的大转机的时刻未到,依臣下看,秦侯既已答应邳大夫,要出动秦军把公子送回晋国,那表示秦侯是站在公子这一边,因此,大转机的时刻终会到来。卜偃大夫占卜过,说“二七之期,夷吾和儿子都将受到诛戮。公子一定有回国的一天!” 几位情绪低落的随臣听了,觉得有了一点希望。 8 晋惠公四年(公元前六四七年)冬天,晋国发生了大饥荒,向秦国求援。 秦穆公嬴任好问大夫百里奚是否该借粮予晋。百里奚认为,饥荒乃是天灾,都有可能发生在任何一个国家。救援邻国,乃是治国为君的基本道理,应该给予援助。 邳豹虽为晋国人,但与晋惠公有杀父之仇,他来到秦国,正是要请秦穆公出兵,讨伐晋惠公,因此他反对借粮给晋国,理由是晋君无道,借粮岂不形同助纣为虐。 秦穆公赞同百里奚的看法,他说,晋侯虽然可恶,但晋国老百姓有什么罪过? 秦穆公决定借粮,便派人向晋惠公许诺,将运粮支持晋国。运粮的船只从秦国雍都(陕西凤翔)到晋国绛都,运粮舟楫连绵不断,史上称作“泛舟之役”。 次年冬天,秦国也发生了饥荒,秦穆公派人向晋国买米。晋惠公问朝臣的意见,大夫庆郑说,晋惠公乃因秦国而得以回国为君,后来还背信不给五城。去年晋国发生饥荒,秦国不计前嫌,千里迢迢地载运米粮到晋国。如今秦国也发生了饥荒,当然应借粮予秦,此事何须商议? 晋惠公的舅舅虢射持相反意见,他认为以前上苍要将晋之土地并入秦国,但秦侯不懂得把握机会攻取;如今上苍要让秦国土地并予晋国,晋国怎能违逆上苍的旨意呢? 晋惠公决定采纳虢射的意见,趁人之危,出兵攻秦。秦穆公大怒,也发兵相抗。秦、晋大军在边境上打了一仗,最后不分胜负,各自退回。 到了来年春天,秦国粮食丰收,秦穆公兴兵准备攻打晋国,以报复晋惠公诸多背信弃义的行为。 晋惠公闻讯,忧急地问庆郑:“秦国军队深入晋境,该怎么办呢?” “秦侯扶立主公回国,主公即位后,违背诺言,不给土地;晋国发生饥荒,秦国不计前嫌地伸出援手,答应借粮,等到秦国发生饥荒,主公不但不愿借粮,还趁机出兵攻伐秦国。如今,秦国大军深入晋境来讨伐,不是很公道吗?”庆郑直话直说: 晋惠公对于庆郑说话总不顺他意,很是不快,便更换领兵的将领。 到了九月,秦穆公御驾亲征,渡过黄河,与晋军相战于韩原(山西省境内),晋惠公派韩简至秦营。韩简到了秦营,向秦穆公说:“寡君无能,只有办法集合部下,却没办法令他们解散。秦侯如果不领兵返回,恐怕我们也只好决一死战。” 秦穆公听了,勃然大怒,直觉夷吾口气狂妄,忘恩负义。公孙枝对秦穆公说: “主公先前不接纳贤公子重耳,却选择了夷吾,这是因为主公不愿意立有德之人,只愿意立服从主公命令之人。主公立了夷吾,却事事都不能如意;今日与夷吾较量,如果不能获胜,岂不被诸侯各国耻笑?主公,多行不义必自毙,臣认为可以等夷吾自取灭亡。” 秦穆公面有愧色,觉得很没面子,悻悻然道:“你说得对,寡人以前不接纳重耳,而选择了夷吾,是因为不愿意立那有德之人,而要立肯服从寡人命令者。夷吾在国内杀了里克、邳郑和下军七兴大夫,在国外又背弃给寡人五座城邑的许诺,还趁晋国大饥,发兵来袭,这等自私自利、可鄙可憎的小人,上苍难道不会惩罚他吗?” 韩简听完,回去将秦穆公的话转告了晋惠公。晋惠公被揭开疮疤,老羞成怒,破口大骂道: “赢任好趁人之危,想要河西五城,寡人不给又怎样?秦军深入晋境,寡人能不反击吗?哼!匹夫尚且不可受人轻侮,更何况是泱泱大国呢!寡人要叫各军准备好,明天狠狠地痛击秦侯一顿!” 前几日,晋惠公就让韩简派人探查秦军虚实。探子回来报告说: “秦国兵马比晋军少,但请求参战的甲士却比晋军多了一倍;晋军虽然人多,但愿意作战的人少。” “这是为什么?”夷吾问韩简。 韩简与庆郑同一个脾气,他直言不讳地说: “这是因为主公流亡在外时,秦侯多方援助;回国时,秦侯派人保护;晋国饥荒,秦国更不远千里送来稻谷。秦国三次施恩,主公没有报答,反而趁秦国饥荒,率大军前往攻打。因此,秦军甲士人人愤慨激昂,极欲求战复仇;而每一位晋军甲士却都自觉理亏,士气低落。” 晋惠公胀红了脸,感到相当难堪,但为了不影响士气,他没有责备主将,只将满怀怒气积聚在胸。 九月十四日清晨,秦晋二军对峙于韩原,爆发了历史上着名的“韩原大战”。 由于韩原是丘陵地,丘沟起伏,坑坑洼洼。昨夜的一场大雨,地上变得又湿又滑,泥泞不堪。 晋惠公站在战车上,高举着长剑,睥睨一切。当他下令三军出击后,大夫步扬一甩长鞭,晋惠公的战车率先冲入秦军之中。 秦穆公让一心想报父仇的邳豹为主帅,率领三军迎战。邳豹看到晋惠公向秦军冲来,立刻拍马而上,愤怒的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 晋惠公的战车由郑国进贡的宝马拉着,宝马向来娇贵,从未置身于此等阵仗,对丘陵环境更是生疏,不一会儿,战车陷在泥泞的沟坑中,步扬死命地挥动马鞭,马儿嘶叫,战车依旧进退不得。晋惠公急得汗如雨下,眼着着邳豹就要追近,吓得面如土色。这时,庆郑恰好驾车驰过,晋惠公声嘶力竭地喊道: “庆郑!速救寡人!” “主公不听劝谏,不信占卜,不就该是这种下场?庆郑想救主公,但武功不如邳豹,马儿脚力也弱,恐怕无法援救主公。这样吧!庆郑立刻去请韩大将军来救您!” 庆郑说完,急驰向秦垒。他看到晋将韩简率军包围了秦穆公,双方军队正猛烈拚杀,一名晋国甲士的利刃划伤了秦穆公的右臂,韩简欺身近前,眼看就要捉到秦穆公了。庆郑一向欣赏秦穆公的器度,便朝韩简嚷道: “韩将军,主公被困,请将军赶快去救援啊!” 韩简听了,马上拨出一队精兵,带头去救晋惠公。就在这时,秦军阵地上奔来了数百名壮士,他们奋勇杀入重围,将秦穆公救回秦军大营。 这边,邳豹也带着大军,围住车陷泥淖的晋惠公,邳豹锐不可当,唰唰数剑,刺伤晋惠公的车右和御者,还挑落了晋惠公手中的长剑,接着他纵身上前,一把抓住晋惠公的头发,一脚踩到晋惠公的肩膀上,怒吼道: “你这个小人,杀了多少曾拥立你登上君位的大臣?你怎配当 一国之君?邳豹今天要为父报仇,你拿命来吧!” 晋惠公被邳豹踩得两眼发昏,浑身颤抖不止,君王的威严荡然无存。他认得眼前这个凶神恶煞,就是当时被他下旨捕杀的邳郑之子。晋惠公如今撞上这个仇人,心想今日在劫难逃了。邳豹虽然性情火爆,却没有当场杀了晋惠公,他把晋惠公绑赴秦营,打算交由秦穆公发落。 韩简率领精兵驰近,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邳豹活捉了晋惠公,奔向秦营。韩简甚感懊悔,他为了来救晋惠公,失去了捉拿秦穆公的战机,如今却是两头落空。 营救秦穆公的三百多名壮士原本是盗贼,他们偷了秦穆公最优良的战马宰杀充饥,结果被官吏捕获,准备惩以重罪秦穆公得知此事,非但不予治罪,反而说:“君子不因牲畜而害人命。寡人听说,吃了好马不喝酒,容易伤身。”于是叫左右赐给他们最好的美酒,并将他们全部释放,壮士们莫不感动。这次,听说秦穆公与晋惠公大战,三百多名壮士请求跟随大军前来,适才一见秦穆公有难,众人皆争先恐后,不顾性命地杀入重围,成功地救出了秦穆公。 晋惠公被邳豹抓回秦营后,秦穆公下令将他关进囚车。秦国大军开拔,向西驰回了秦国。一进入秦境,秦穆公便下令,全国素斋 三日,三日后,他将以晋侯祭天。 9 邳豹从韩原前线派家臣邳华到翟国,向重耳通报晋惠公被俘的消息。 邳华一见到重耳,跪地稽首拜道: “臣下主人邳豹,日前率领秦国大军打败了晋国,俘获了夷吾,秦侯已下令全国斋戒三日,三日后,将以夷吾祭天。” “此事当真?”重耳吃了一惊,大声问道:“主人亲自叮嘱,必定是千真万确。”邳华又说: “这不仅是夷吾的悲哀,这也是晋国的耻辱。夷吾真是害祖宗蒙羞,令子孙无颜!”重耳悲痛地喊道: 邳华听得目瞪口呆。在座的随臣们没料到晋惠公会有这样的下场,众皆面面相觑,哑口无言。 重耳忧国忧民,如今晋国被弟弟夷吾搞到分崩离析,山河破碎。秦军深入晋境,踏破韩原,夷吾被俘,真是颜面扫地。重耳摇了摇头,又间: “夷吾现在在哪里?”“快进入雍都了。”邳华说, 重耳思绪翻滚,忧心如焚,绞着双手在屋内来回走着。赵衰安慰他说: “秦侯不一定想要吞并晋国,不然他在俘获夷吾后,何不继续东进,反而西驰回秦?依臣下判断,秦侯是想控制晋国,另选一个肯对他俯首听命的公子,立为晋国国君。子余认为,万一夷吾被杀,公子应该立即返国登位,安抚民心。这事关系着国家的存亡,公子必须早作准备。” “子余所言极是。”重耳十分赞成地说:“那还等什么?咱们现在就回去。”颠颉嚷道: “且慢,”先轸出声道:“夷吾虽然被俘,但他的党羽吕省、郄芮还把持着朝政,控制朝廷军队。只要夷吾还活着,他们便不会让咱们进去。” 重耳认为,吕省、郄芮这些奸佞之辈无力辅佐晋惠公,况且,晋惠公德行沦丧,如今又成败军之君,实不可再君临晋国。如果晋国无君,势必又要陷入混乱之中,晋国国威扫地,将来难于立足诸侯,更不用说图强争霸了。 赵衰、狐偃、先轸、魏武子等随臣都觉得,火中取栗就在此时,“走为上”计的转机就看这一次“借刀杀人”,是否会成功。 重耳停止踱步,转过身来对众人说: “重耳的意思是,秦侯最后要不要杀夷吾,必然会听取谋臣的意见。重耳请子余随着邳华进入秦国,展开外交活动,说服秦侯放逐夷吾;至于晋国君位空缺之事,秦国若能让重耳回国,那是最好,不然的话……” 说到这里,重耳也未想出应对之策,便不再往下说。先轸插话道: “到时候,无论如何,公子都要回国。”“对!”重耳决断地说:“回国,就是这样!” 随臣们再无人提出别的看法,于是,赵衰当晚便随着邳华去了秦国。 赵衰到了雍都,才知道晋惠公被俘之后,晋国朝臣立刻派人潜入雍都,向秦穆姬报告晋惠公被俘的消息,他们请求秦穆姬向秦侯求情,让晋惠公回到晋国。赵衰在秦国的活动,阻力很大,尤其他欠缺物质资源,使行动更显得困难。 过了两天,从秦国传来消息说,当晋惠公的囚车快进入雍都的时候,有几个穿着丧服的人,挡住了去路,向秦穆公奏道: “君夫人派臣下来向主公禀奏,君夫人此刻带了太子和公主登上高台,并令军士铺好柴草,三人一同站在柴草上。君夫人说:上苍降下灾祸,使秦晋二国不以玉帛相待,而以兵戎相见,假若晋侯早上进入王城,那么小童晚上就自焚而死;假如晋侯晚上进入王城,小童就早上自焚而死。一切听凭夫君的决定。” 秦穆公这一听,大惊失色,想不到伯姬竟如此顾念同父异母的弟弟,而且还带上了他们心爱的太子、公主,准备一起赴死,他立即令大军停止前进,把晋惠公关在城外的灵台里,命人回去告诉伯姬: “寡人绝不带晋侯进入雍都,请夫人放心,并请立刻撤去柴草,带太子、公主回宫。” 周天子这边听说秦国要用晋侯祭天,摇头道: “周、晋同为姬姓,乃叔伯兄弟。”于是,派出大夫走到雍都说情。 重耳听到这个消息,心中矛盾不已。他知道秦穆姬必然恼怒晋惠公玷污了贾君,也恼怒晋惠公没有把流亡在外的公子们请回晋国,但她却以死谏的决绝态度,制止秦穆公用晋惠公来祭天。 对于姊姊伯姬,重耳从小就跟尊敬申生一样地尊敬她,因为她与申生的仁义道德,都颇为人称颂。她明知晋惠公不肖,但为了晋国的荣辱,毅然挺身而出,更充分展现了她的见识与胸襟,这实在令重耳再次由衷地敬佩。 过了两天,赵衰回到翟国,向重耳报告了这件事的始末:“秦侯回到雍都,与大臣们商量如何处置夷吾,朝臣分成两派,争论相当激烈。秦侯提出四种方案,让朝臣一同讨论:一是杀了夷吾,二是放逐他,三是让他回国,四是恢复他的君位。秦侯问大臣,何者对秦国最有利? “秦侯话才说完,公子扎立刻奏请杀掉夷吾。他说诸侯各国对晋侯的种种不义之举,早已非常反感,如果放他回去,恐怕各诸侯都会迁怒于秦。尤其晋侯对秦国忘恩负义,不给土地,不借米粮,如果放他回去,只怕以后还要祸害秦国。 “此时,邳豹也出面奏道,晋国朝野厌弃晋侯的倒行逆施,不少朝臣已做好迎接重耳公子的准备,而百姓更祈求贤君早日到来。邳豹请秦侯顺应晋国百姓的心愿,杀了夷吾,保护重耳公子回到晋国。” 赵衰讲到这里,停了下来。颠颉、魏武子、介子推等人听了,极为兴奋地大嚷: “夷吾如今已经天怒人怨,真是该杀,秦侯怎不一刀把他杀了?\\\" 重耳神情凝重地看着赵衰,想听下文。赵衰又接着说:“秦侯正要接受公子扎之见,公孙枝却出声反对。”“为什么?”魏武子问道: “公孙枝主张放了夷吾,他说:秦国在韩原杀了不少晋国将士,如果再杀了晋国国君,那么儿子想报杀父之仇,臣子想报杀君之仇,世代结怨,何时得了?讲究仁德的秦国不该做这种事。” “公孙枝大概拿了夷吾的好处,否则何以替他说好话!”魏武子忿然道: “公孙枝主张不杀夷吾是对的,”重耳对魏武子说了一句,又转问赵衰:“但他有没有提到夷吾已不堪为君?”“没有。”赵衰摇头道: 重耳非常遗憾,神色黯然,全场气氛骤然冷却了下来。赵衰又说: “不过公子扎力争杀死夷吾,他对秦侯说,夷吾无道,重耳公子仁德,杀无道以立仁德,晋国上下将会感教秦国的。” “公子扎这话说得太好了,太好了。”先轸赞赏地说: 厅里的气氛又活络了起来。重耳愁眉轻展,心想:公子扎这次总算比较公道了。 赵衰忽然提高了语调,鄙夷地说: “可是,秦侯还是没杀夷吾。子余猜想,那公孙枝定是被郄芮贿赂了,这才极力替夷吾说话。他听公子扎如此坚决要杀夷吾,便反问道,杀了弟弟,立哥哥为君?如果哥哥忘了弟弟,那是哥哥不仁;如果哥哥老记得弟弟被秦国杀了,那可是咱们秦国施恩施错了。因此,臣下认为杀了晋侯是不明智的作法!” 重耳身子前倾,眯细了眼睛,注视赵衰,倾听着赵衰说的一字 一句。随臣们一下子静了下来,厅里静得连一只蚊子的叫声,都听得到。赵衰又说: “公孙枝提议,让秦国和晋国签订和谈条约,条件是割让河西 五城,东到虢略(河南灵宝县境),南及华山(即秦、晋交界),内至解梁城(山西永济县境)。还要让晋太子姬圉为人质,到秦国换夷吾回去,恢复夷吾的君位。最后,秦侯采纳了公孙枝的意见。” 众人一片哗然,纷纷谴责夷吾,认为他没有资格再当晋国国君。重耳睁大了那一双咄咄逼人的眼睛,对赵衰问道: “夷吾也接受了秦国苛刻的条件?” “是的,”赵衰报告说:“夷吾为了活命,自然接受了秦国的条件。夷吾立即派一同被俘的郄乞回国,请吕省带着五城的图籍,至秦国签约。只要图籍和姬到了秦国,夷吾就可以平安回到晋国。此时此刻,夷吾还被关在灵台。” 重耳愤怒地捶击几案,吼叫道: “真是丧权辱国!夷吾为何不自杀谢罪?他为了活命,答应割让河西五城,还把晋国太子送到秦国当人质,这实在太让人难堪了,夷吾真是晋国的不肖子孙,他难道一点都不感到羞愧?” 众随臣从没看到重耳这么愤怒过。然而,不久后,从晋国传来的消息,使重耳和他的随从们更恨得咬牙切齿。 听说,晋惠公知道自己丧权辱国,为了收买民心,他嘱咐郄乞回到晋国时,在国门外对百姓说:‘主公命我告诉大家,秦国将要放主公回来,但主公认为他自己辱没了国家,不配为君,请大家改立一位新君。主公认为太子姬圉可以代替他。’ 接着,乞又代表晋惠公,把公有制的井田都赏赐给百姓。百姓们拥有了田地,自然原谅晋惠公的诸多罪行,转而拥护他继续为君 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将井田制的国有土地,分给耕种者成为私有农地。 吕省亲自将河西五城的图籍以及太子姬,带到了秦国雍都,并签订了秦晋和约,迎回晋惠公夷吾。 秦穆公为了控制晋惠公父子,便把秦国公主嫁给了年仅十一岁的姬图。 晋惠公回国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叫人传寺人履。履醍闻召,急忙赶到宫里叩拜。晋惠公沉着脸说: “履,先君曾派你刺杀重耳,你没有完成先君的命令,只砍了半截袖子回来,你可知罪?” “臣下知罪!” 履鞭急忙应道,他低着头,不禁疑惑着:主公是不是一时头脑发昏,不然怎么突然跟我算起这笔陈年旧帐来了?如果我有罪,那么当年先君派贾华杀主公也没杀成,贾华是不是也该被抓来问罪?晋惠公看了履好久,才说: “你既然知罪,寡人就让你将功赎罪,你即刻前往翟国刺杀重耳,这次,可别再带半截袖子回来。” “臣下一定带回重耳的头颅,面见主公。” “很好!这次如果没能砍下重耳的脑袋,就提着你自己的来见寡人。” 晋惠公的话阴森森的,履醍不觉得汗毛直竖,赶紧跪下,连连磕头道: “臣下遵命。” “只要你带回重耳的项上人头,寡人会重重地赏你七十万亩田地。美人对你无用,寡人再多给你黄金一百两。” 履听到如此重赏,激动得血冲脑门,他满脸通红,大声喊道:“请主公放心,臣下一定割下重耳的头,献给主公。” “好!你一定要杀了重耳,把他的头提回来给寡人!”夷吾狠声叮嘱道:“限你三天之内办妥,误了事,寡人把你砍成肉酱!” 履赶紧拜辞了晋惠公,准备前往翟国刺杀重耳。 从此,晋惠公更加暴成性,终日沉缅于酒色,身体渐渐虚弱了。 第6章 重耳至齐 l 履这已经是第三次刺杀重耳了,第一次受骊姬主使,在宫中用暗箭射向重耳;第二次奉晋献公之命,到蒲城捕杀重耳,两次都给重耳逃脱了。这次是奉晋惠公之命,一点也不敢大意,他知道如果不能杀了重耳,晋惠公一定会让他不得好死。为了避免重耳在晋国的耳目通风报信,履鞮趁着天黑,将—匹黑马牵出城外,等到步行了 一段路,才跨上黑马,猛甩缰绳,直奔翟国 为了刺杀重耳,履想得很周全,除了尖细的声音无法改变外,他想到可以改变外貌来接近重耳。他一到秦国,便脱下宫廷的绸袍,向叫化子换来了一套破烂的衣裳;接着再到市井里买了假胡须,粘在嘴巴上。 履在翟国探查了两天,不见重耳的踪迹。第三天,他打探到重耳将陪同翟国国君到渭水边上打猎。 “这真是天赐良机,老天爷是要让我履鞮立功了。” 这是个令人忘却烦忧、心旷神怡的日子。天蓝得像海水一样,白云也在缓缓飘动,不时有几只大雁向南飞去。翟君举行这次打猎,是为了让重耳心情舒畅一些。重耳一早带了强弓利箭,骑上千里驹,跟着翟君出外打猎。 履也来到渭水边。他躲在一棵大树后面,窥视着重耳的动静。这时,他看见重耳骑着快马,对准一头麋鹿拉弓射箭。麋鹿中箭飞奔,重耳纵马追了上去。 看着重耳单枪匹马追赶麋鹿,履鞮心中一阵狂喜,眼前是个十分难得的机会。履醍急忙飞身上马,撒开铁蹄,飞也似地追上重耳。到了密林深处,只见重耳已下了马,正用长剑刺杀着麋鹿。履假装粗声喊道: “公子,这头麋鹿你一个人也抬不动,让臣下来帮你抬好了。”重耳正苦于随臣都没跟来,突然见到远处来了一人,他喜出望外,以为是翟国的臣子重耳再一看,发现那人穿的不是翟国部落的衣服,声音又不男不女的,那模样、身高,一时之间让他想起了晋宫寺人履,心里暗暗有了戒备。 等履靠近了一些,重耳见来人长满了胡子,心想:履醍是阉人,哪来的胡须?而且他这时应该在晋国,怎会跑来这荒郊野外?重耳放下了心,收剑入鞘。 履醍见状,立刻拔出利剑,纵马向重耳冲来。重耳见来人突然执剑杀来,大惊失色,转身躲到树后,拔出长剑。履鞮在马上左砍右杀,重耳在树后左躲右闪,形势极为不利。 在急乱中,履鞮的胡子被树枝刮去了半边,露出了光溜溜的下巴,还有半边胡须挂在嘴边,样子很是滑稽。重耳张大了锐利的眼睛,怒道: “履醍,原来是你?你又来刺杀重耳了!”“履奉主公之命前来杀你,你不可违抗君命。” 履边说,边伸手将脸上剩下的胡须扯掉,重耳听说是晋惠公派来杀他,怒不可遏,厉声斥责道: “夷吾回国,又当了国君,不思励精图治,只顾打压异己,现在竟然要来残杀自己兄弟!” “你放下剑来受死吧!”履在马上喊道: 重耳脸上毫无惧色,代之以更悲壮的神情,他挺身上前,以大无畏的语气道: “履鞮,你下马来,咱们一决胜负,如果重耳死在你手上,那也是重耳命该如此!” 履为求绝对胜算,并不下马,他居高临下,又仗剑向重耳刺来。重耳举剑一挡,纵身跳开,喝道:“履醍,你这样算什么英雄好汉?” “履鞮不想当什么英雄好汉,只要杀了你回去交差就成了。”说完,又杀向重耳。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重耳停在一旁的千里驹,突然前腿直立,厉声嘶鸣,朝履鞮扑去。履鞮挥剑就要刺向重耳,不料座下的黑马受了千里驹的惊吓,前腿高扬,几乎把履鞮摔下马来,履鞮的利剑刺进了一棵树干,正要用力拔出,谁料黑马拔腿狂奔,把履掼下马来。他的一只脚还套在马蹬上,无法脱身,于是就这么被马拖着跑。 重耳纵身上了千里驹,提着长剑追赶,等趋近黑马身边,重耳用长剑指着被拖在地上跑的履,喝道: “履,重耳留你一命,你回去告诉夷吾,叫他把河外五城讨回来,然后力图振作,别再做伤天害理的事了。”说完,便驰远了。 黑马跑了一阵,才渐渐地停了下来。履倒挂在马肚旁跑了 一段,这会儿脸也割破了,手也擦伤了,衣服已经磨得千疮百孔。好不容易下得马来,回想刚才的情景:明明一剑就要刺中重耳了,那千里驹怎会突然冲过来,救它的主人呢? 履鞭忍着身上剧痛,牵着黑马走了一会儿,又想:重耳逃过了 三次刺杀,自己今天还差一点死在重耳剑下,重耳三次大难不死,看来是天意,或许他有一天会回国为君的。履吃力地爬上马,他知道不能回到晋国,夷吾刻薄寡恩,回去肯定脑袋不保。履鞮想到这里,便骑马逃到翟国乡下去了。 重耳回到馆舍之后,季隗已闻讯冲了出来,抱住重耳说:“公子,婢子听说公子今天遇险了,婢子好害怕啊!听说那个刺客是个武艺高强的阉人,公子……”她说着,哭了起来。 重耳轻抚着季隗的脸,说道:“你放心,重耳不会有事的。” 重耳低头看着泪流满面的季隗,将她紧紧地拥入怀里…… 2 晋惠公夷吾派履刺杀重耳,令重耳感到十分悲伤,没想到自家兄弟竟要上演骨肉相残的悲剧。他要履鞮回去告诉夷吾,要索回河西五城,不要再倒行逆施了。虽然如此,重耳知道这个弟弟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一定还会派刺客来的,从此他将防不胜防,看来他必须作一决断了。他找来了舅舅狐偃,说道: “重耳在翟国已久居十二年,依目前形势看来,也该走了。”“当初咱们逃亡到翟国,并非为了在此长久安乐下去,而是为了隐忍待机,成就大事。现在,夷吾对公子情断义绝,随时会派人再来刺杀公子,的确不能再住下去了。” “舅犯认为重耳投奔齐国如何?齐侯的谋臣管仲已经过世,当初同意扶立夷吾的隰朋也死了,齐侯需要贤人相佐,如果咱们去投奔他,相信他会很欢迎的。” 狐偃点头称是。 于是,重耳召集所有随臣前来,将决定告诉了他们,大家对于这个决定都很赞同。由于从翟国去齐国的路途遥远,随臣们都做好了翻山越岭、渡河涉水的准备。 重耳回到寓所的时候,季隗抱着小儿子叔刘,心中很是悲伤,她已知道重耳要离开翟国,要离开她了。重耳这一走,什么时候会回来接她都很难说。她认为在重耳心目中,最重要的是君位、是晋国。至于她这个咎如小部落首长的女儿,在重耳心目中是没有什么地位的,何况她是咎如被翟国打败,而献给翟君的俘虏,她与姊姊被当作奴隶,送给了重耳…季隗想着想着,心里涌现了一股深沉的悲哀。 重耳一走进内室,见季隗搂着儿子叔刘,失神地望着窗外,开口道: “明天就出发去齐国了。” 季隗听了,缓缓地点了点头,她看着重耳,问道:“公子这一走,要去多久?什么时候能返回晋国?” 重耳苦笑了一下,没说什么。他心里明白,晋惠公夷吾比他还小一岁,虽然近几年酒色过度,体衰多病,但一时也死不了。季隗问他什么时候回国,用什么方式回国,他自己也不知道。但他知道必须求助外力,求助于齐国,至于齐桓公会不会助他一臂之力呢?这些都还说不准。眼前他就必须抛弃美丽的妻子和两个年幼的孩子。 重耳于心不忍地看着季隗,深情地说: “季隗,重耳走了,先去齐国看看能否得到帮助,以后说不定还要转往别的国家,重耳有朝一日回到晋国后,一定会派人来接你,你要等重耳,一定要等重耳!” 季隗听着重耳的话,心如刀割,但嘴里却负气地说:“公子,你要走,婢子就嫁人。” “你要嫁人?”重耳大为惊讶,赶紧劝道:“季隗,你千万不要说这种丧气的话!” “公子,”季隗忽然失声哭道:“婢子跟了你这么些年,你难道还不了解婢子对你的一片心意?婢子要跟你走,求公子将婢子和两个孩子都一起带走吧!” 重耳觉得季隗太天真了,说道: “重耳是去流亡,是去投奔别的国家,会不会被收留,还不知道。这一去,可能得沿路讨饭,连住宿都成问题,你身子娇弱,还带着两个孩子,恐怕会吃不消的,还是留在翟国吧!” “你什么时候会来接婢子去晋国呢?”季隗泣道:“那就很难说了。”重耳无奈道: “婢子这么年轻,就要跟公子分开,从明天起,要自己带着两个孩子过活,不知要到何年何月才能再看到公子·…”季隗低声泣诉着,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重耳深爱着季隗,他不愿意失去她,但自己还要多久才能回到晋国?十年?二十年?他在翟国已经十二年了,这期间晋国发生饥荒,晋惠公兵败被俘,百姓扰攘不安,后来,晋惠公又回国继续当国君,国内更加生灵涂炭。重耳进行了多少次行动,都没有成功,未来的几年,他一点把握也没有。但是,他不愿意让季隗改嫁,他绝对不能失去她。重耳给自己另一个“十二年”,他要用十二年的时间来奋斗,如果成功了,就回来接季隗;如果不成功……重耳甩了甩头,不愿再想下去,他想起新婚那一夜曾以明月为誓,要与季隗白头到老。 “季隗,你要等重耳回来。“重耳脱口而出:”你还年轻,等二十五年后,重耳若没来接你,你再出嫁。” “婢子还年轻?婢子都二十五岁了,再等二十五年,都要进棺材了。公子,你放心吧!婢子会在这里等你回来。” 季隗控制不住自己,她上前一把抱住重耳,放声大哭,两个儿子看到母亲哭成这样,都过来拉住季隗的裙角。 魏武子背着马缰绳,狐偃背着马笼头,颠颉、胥臣牵出了马,介子推和狐射姑推出了车。一伙人匆匆地套好了马车,各自背起了行李,等待重耳出来。 赵衰提着重耳吃的壶浆,背着糇粮(音猴粮,即干粮),在外面等着。 季隗整整哭了一夜,重耳见季隗哭得如此伤心,禁不住眼眶也红了,季隗的手臂紧紧圈着重耳,重耳回想起多少次的历险、受难、失败,他都没有流泪,如今他动情了,实在舍不得季隗,他这一念之间,真想冲到门外,叫大家各奔前程,但他说不出口。 重耳想到随臣们,心里也很内疚,那些陪着他流亡十数年的随臣们,已经凝聚一个钢铁般的信念,要追随他走出险阻,走回晋国。重耳此时举目四顾,这座房子他从十七岁住到现在,已经十二年了,他不能留在这里,消磨了自己的斗志,一股狂潮猛然涌上心头,他是晋国唐叔的子孙,岂可终老于此,任晋国百姓受苦、国家衰败、社稷蒙羞?不!他要走出去,他要走出一条路! 他必须要“走”,如此才能待时而动、及时而返、顺势而立!这个时候,赵衰的儿子赵盾,板着脸孔敲门进来。他见过了重耳,转头对季隗说: “外面马车早已备好,所有的人都已恭候多时,你怎能妨碍公子呢?”说毕,垂手立在一旁。赵盾像个小大人,他语气严厉,见重耳双腿被二名稚子紧紧抱住,便走过去,一手一个将他们拉开。季隗终于不舍地放开了重耳。重耳看了看赵盾,这个赵衰的儿子,像他父亲一样严厉,一向是就事论事,不留情面。重耳对赵盾说: “你告诉诸位大夫,重耳稍候就来。”赵盾对重耳极为恭敬地说:“是!臣下遵命!” 重耳佩好利剑,扎好冠缨,深深地看了季隗一眼,就向外走了。季隗一手牵着一个孩子,追了出来。重耳跨上了马车,依依不舍地对季隗说: “季隗,你要等重耳,廿五年!” “公子保重!”季隗撕心裂肺地嚷道:“婢子等你,婢子一辈子都等你!不管你有没有当上国君,婢子都会等你回来!” “驾!”魏武子甩开了缰绳。 重耳在马车内朝后呐喊,声音像雷鸣似地震撼了原野:“重耳一定会当上国君,回来找你!” 马车辚辚地驶远了。车后跟着几十名随臣,个个精神抖擞,意气风发,就像刚打了场胜仗的君王的随从。他们穿着葛衣、草履,举着竹伞、背着行囊、扛着粮饷、提着壶浆,跟随着驷车,心情像狂热的殉道者一般,只抱持一个信念,追随一个目标。他们时而奔跑,时而疾走,时而慢步,时而上前推车。 路是那么坎坷不平,曲曲弯弯,而又漫漫无涯…… 3 破旧的驷车在泥泞的乡野里,摇摇晃晃地前进,那四匹老马也跑得疲累不堪。翟国是个闭塞而穷困的部落,翟君在重耳匆忙上路之前,虽然给了些糇粮,但不过几天,就不够吃了。原本在晋国帮重耳管理钱财的竖头须,在重耳离开蒲城时,未能一同出逃,因此,重耳流亡途中,相当困穷,只好沿途乞讨过日。 渡过了沁水,又渡过丹水。这一天,他们来到了巍巍的太行山。 重耳变瘦了,而随臣们更瘦了。多少次饥肠辘辘,重耳一行却只能一同凝视着夕阳在原野尽头消失,然后强忍着饥饿,缓缓睡去,他们的内心充满了痛苦、悲伤与疲惫的等待。在难眠的夜里,他们看着朝日冉冉东升,又开始了一天的长途跋涉。 站在太行山前,重耳与随臣们商议,若绕过山的东面,比较好走,但要绕一大圈,为了争取时间,他们决定翻山越岭。 巍巍太行,凌虚抗势,山峦盘曲入云;嶙峋的峭岩,悬空的绝壁,横亘在东向的路上。荒草离离,尖利的荆棘刺破了皮肤,凛冽的寒风从山谷中呼啸而来,摇撼着山间的高树。每一个人都弯下身来,顶着强风前进,攀登着盘曲入云的山阪。 就跟当年齐桓公率领诸侯联军进入太行山一样,联军悬吊起兵车,勒紧了马缰,才翻越高山深谷;重耳一行也吊起了驷车,勒紧了马缰,翻上高山。 重耳的手掌擦伤了、膝盖磕肿了、手臂被岩块割伤,皮袜也都破破烂烂的了。他站在山峰上远眺,只见连绵不断的群峰,苍苍茫茫的,就像大海起伏的波浪,天边的夕阳像一个大火球,把千山万壑都给照亮了,看如火如茶的天空刹那间变幻了颜色,慢慢地变成淡红、紫红,接着又幻化成一条条紫色的云带,像海浪般地翻动着。浓雾从深谷袅袅升起,暮色四合,夜色越来越浓。 重耳的心境也从刚才的意志昂扬中转成郁闷悲凉。强劲的寒风呼啸掠过,山间的高树强劲地舞动,重耳按剑肃立,仰首苍穹,心想,周武王的子孙遍布脚下,此刻却正在自相残杀,他不禁感到悲愤而且伤心。 赵衰给重耳送来一盂糇粮。这是以炒过的大麦粉,加上热水,调成糊状的食物,粗糙得难以下咽,但重耳还是微笑着接过。在这个时候,大家都是吃糇粮,有的浓稠些,有的则稀得像汤水,因为糇粮所剩不多,必须节省着吃。 没有星光的夜晚,魏武子在地上为重耳铺好了稻草,让重耳睡在草铺上众臣围着重耳坐下,先轸在路边烧了一堆篝火,给大家带来些暖意。 重耳回想起在绛都的童年生活,是那么温馨富足;而今,却是有国难容,有家不归。他想到晋国今年又是一个荒年,父老乡亲大多苦不堪言,而晋国的腐败官僚却依然搜刮着民脂民膏。重耳心情沉重,远处正传来了荒野之狼的嗥叫声。 到了下半夜,开始下雪了,纷纷扬扬的雪飘洒而下,使人更觉得严寒难耐。重耳浑身发抖,只好站起来,靠在篝火边取暖,轻轻捶打着疼痛的膝盖。 天渐渐亮了,大家吃了一顿糇粮,又开始步履沉重地向前走。经过连续几天的跋涉,重耳一行人终于越过太行山,走过许多村落,又涉过了汹涌的黄河,来到了卫国。 他们绕过卫国故都朝歌(河南淇县),来到了卫国的都城楚丘(河南滑县)。这时,天色已暗了,众人疲惫不堪,蓬首垢面,饥肠辘辘,希望能好好吃一顿饭,睡上一觉。 赵衰向守门的官吏通报: “晋国公子重耳路过贵国,请求入城打扰。” 守门官立即报告卫国正卿宁速。宁速听闻重耳一行人到来,马上命人款待,并安排驿馆让重耳与随臣们歇息。就在他着手安排 一切的时候,卫文公卫毁派寺人来传达旨意说,不必礼遇晋公子重耳;同时派人通知馆舍,不许接待重耳一行人。 重耳在宁速的安排下,一行人刚刚抵达馆舍,魏武子和颠颉把行装搬下车,准备好好休息一番。重耳众人经过长途跋涉,刚到了第一个邻国,心里轻松了起来,都十分希望能得到上宾的款待。就在大家都把行李从车上搬下来后,馆舍已经打开的门,竟然又关上了。 宁速在府里接见寺人,一听到卫文公叫他不用礼遇重耳,立刻直奔官里。他向卫文公说: “礼,是国家的纲纪;亲,是人民团结的枢纽;善,是道德的根本。这三者是立国的基础,缺一不可。晋公子重耳之贤,远近皆知,如今落难在外,主公应该以礼相待,不可拒之门外。” “住口!”卫文公勃然大怒说:“翟国是卫国的仇敌,重耳在翟国住了十几年,既然他与翟国亲近,又何必到卫国来?卫国就是有八珍、美酒,也不能拿来款待他,有馆舍也不能让他们住。哼!就让他们睡到荒郊野外去吧!” 宁速看到卫文公心胸狭隘,目光短浅,便说: “在周武王的宗族中,现在唯有晋国最昌盛,重耳最贤德。晋国现任国君无道,上苍正等着重耳回国,重耳回国后必然使晋国更为强大,诸侯将一致拥护。如果重耳到时候来讨伐曾经对他无礼的国家,主公就要后悔了!” “寡人不信重耳会得国,爱卿不必多言。” 宁速见卫文公态度强硬,只好亲自赶赴馆舍,向重耳表示歉意。重耳没想到卫文公如此无礼,气得头额上青筋暴胀。他又饿又累,对于卫文公的鄙视、拒人于千里之外,内心百感交集,无枝可栖的落寞、国际政治的现实,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不得已,重耳和随臣们只好在楚丘城外的荒亭里,勉强熬过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们就又饿着肚子上路了。最后一点糇粮已经吃完了,原本以为在卫国可以得到食物的补充,如今全落空了。举目 四望,尽是荒野里丛生的杂草。 正午的太阳毒辣地晒烤着大地,重耳一行人真是累乏了,但又不得不继续往前走。又走了个把个时辰,不远处出现了一大片田地,并传来了农夫粗犷的谈笑声。众人精神为之一振。走了这么远的路,好不容易才碰上了一个村落。随臣们加快脚步,往一边吃饭、 一边聊天的农夫们走去,探问之下,才知这里已经到了五鹿(河南濮阳南郊)。 重耳与众臣们闻着阵阵飘过鼻前的饭香,觉得简直是人间美味。介子推率先提议,大家手捧着木豆去讨饭吃。介子推上前向农夫们说: “各位大哥,晋国公子重耳来到贵地,数日未食,请大哥们分一瓢饭,在下代公子先向各位大哥谢过。” “什么?要饭吃?”一个农夫开口问道: 介子推谦虚地点了点头。农夫们停止用饭,都用异样的眼光打量着介子推一行人,他们奇怪从哪儿冒出来一群士大夫模样,却穿得又破又烂的人。好几个农夫还好奇地看了看坐在车上的重耳。 “哈哈!”另一个农夫说:“要吃饭,自己去煮啊!”农夫们七嘴八舌地说: “就是说嘛!我们这里的饭是一人一盂,没多的了。”“不过,我们有的是泥块,要不,拿泥块去吃吧!哈哈哈!” 一个年轻的农夫捡起一块橘红色的泥块,朝重耳丢了过去,刚好落在车旁。年轻的农夫得意地说: “哪!这块是我送你的,吃吧!” 重耳听到农夫的取笑和羞辱,已是十分不悦,再看到农夫扔来的泥块,忍不住怒目圆睁,从魏武子手上一把夺过皮鞭,就要上前追究那个年轻的农夫。赵衰见状,赶紧伸手拦阻道: “公子,泥就是土,百姓献土表示主动顺服,这是上苍将赐给公子土地的预兆,公子应该高兴,怎么反要发怒呢?再过十二年,这片土地一定是公子的。诸位大夫请记住,当岁星运行到寿星和鹑尾时,刚好十二年,这片土地就属于晋国了。公子应该下车,拜谢上苍!” 重耳听了,心里一震,自己差一点冲动误事,幸好赵衰机灵,适时地“逢凶化吉”。重耳将鞭子还给魏武子,不但怒气全消,还满面笑容地下了车,向那位年的农夫拜谢,接着,拾起那泥块放在车上。农夫们莫名其妙,觉得重耳的举止相当突兀、可笑。 就在农夫们的大笑声中,重耳一行继续启程。随臣们肚子饿得咕噜咕噜叫,却也只能拖着疲惫的步伐,继续向前走。 又走了二十多里路,并没有再遇到任何村落。狐偃建议大家坐下来休息一会儿,喘口气再走。重耳饿得脸色发白,开始冒出虚汗,眼前金星乱冒。他想,即使十二年后将拥有五鹿的土地,但眼前已经饿得站不住脚,哪还能想到十二年后的事呢?他不禁苦笑了。 重耳在车上闭目养神,忽然闻到一股久违的香味。他张开眼睛,看见介子推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到他面前,躬身道:“公子请用。” 重耳已是饿得神智不清,问也不问地接过来就吃,这是一碗香气四溢的肉汤。重耳顾不得烫,一下子就吃完了。他抹抹嘴,这才问道: “咦?爱卿,这一孟肉羹是打哪儿来的啊?”“巨下适才在野地里发现了兔子,猎来的!”“真是人间美味啊!” 重耳忍不住又舔了舔舌头。介子推退到一边时,狐偃发现介子推走路有些异样,似乎忍受着极大的痛苦,问道: “介大夫,这天寒地冻的,哪来的野兔可猎?莫非……”说着,往介子推的大腿摸去。 介子推大叫一声,重耳也被惊动了。只见狐偃的手掌里满是鲜血,重耳赶紧下车,趋前一看,终于恍然大悟,为了让他免于饥困,介子推竟然割舍自己的肉,这是何等异乎常人、不可思议!这样的情操,让重耳激动不已,信誓旦旦地说: “重耳永远记得介大夫大恩,来日坐拥君位,必不忘了你。”为了让挨饿受冻的随臣们能快些儿有饭吃,重耳下令即刻启程。于是,众臣又拥着重耳向东而行。这一路奔波,齐国也不远了。 4 齐桓公在“桓公台”听到晋国公子重耳来到齐都,喜出望外,立即命人请重耳来桓公台相见。 齐桓公雄才伟略,乃一代霸主。春秋前期,周天子权力式微,南夷与北狄相交,侵伐中原诸侯各国;而诸侯各国之间亦互相侵伐,内部则弑君算位不断。在这艰危的局势中,齐桓公创立了霸业,打出了“尊王攘夷”的旗号。他将各诸侯国团结起来,要各国“对外抗击夷狄,彼此不许互相侵伐,在国内不许夺取君位;此外,还要依从周王室的制度和封建仪节。”就这样,各诸侯国逐渐形成了一个联盟,并制定了共同遵守的法则:名义上仍遵从周天子,实际上处理诸侯纷争和诸侯内部斗争的,则是由联盟的盟主来决定。 第一任盟主就是齐桓公。凡加入联盟的国家,每年必须向盟主缴纳一定的贡赋,作为联盟的活动费用。凡是联盟的成员遇到外寇侵扰,可以向盟主国或其它联盟国求援,盟主有责任统合诸侯国的军队,前往救援;一旦国与国之间有了争议,任何一国均可向盟主国申诉,由盟主仲裁是非曲直;诸侯国发生灾荒,所有联盟国均有救援的义务;诸侯国内部若发生篡位弑君事件,盟主可以率领各路诸侯前往讨伐。 春秋时代是一个诸侯争霸的时代。齐桓公是周天子任命的第 一位诸侯伯,也就是诸侯长。他文武皆擅,不论是用利益笼络,用信义结交,或是用武力威慑,各种方法并行不悖。对于不服从联盟的国家,他就将之征讨、消灭,分其土地给其它诸侯国;对于不幸被外寇消灭的诸侯国,他也会运用诸侯联军的武力,为其重建都城,协助其复国。 齐桓公执政期间,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组织过有阅兵仪式的盟会六次;乘车举行盟会三次;率领各诸侯恢复了对周天子朝见的制度,并且九次签订了团结诸侯国的盟约。 晋国乃中原大国,齐桓公想与之结交,只可惜谋士管仲和隰朋都死了,而齐桓公自己也老了,所以没有积极进行。如今,听说重耳来到齐国,齐桓公喜出望外,他知道以重耳的贤名,日后必然会回国为君,说不定,重耳为了感谢他的知遇之恩,还会继续拥护他为盟主,这么一来,齐国的霸主地位就不会动摇了。 重耳和随臣们登上桓公台。重耳一见到威严的齐桓公姜小白,便躬身拜道: “晋国公子重耳,拜见诸侯伯!” 齐桓公轮廓明朗的脸上,露出了慈祥的微笑。他亲切地对重耳说: “寡人早就闻知公子贤德,七年前,寡人率领各路诸侯到晋国平乱,原本想扶立公子嗣位。未料,秦侯已送回了夷吾,寡人心中虽然不快,也只好率领各路兵马,提前回国了。今日得知公子莅临齐国,寡人欢迎之至,欢迎之至啊!” “谢诸侯伯!”重耳说:“晋国丧乱,重耳无力匡正,又遭贼臣追杀,只好来投奔贵国,重耳若蒙国君接纳,他日定当图报。” “公子不用如此客气,寡人看得出来,公子不会久居人下,不日必可回国为君,寡人岂可怠慢?哈哈哈!” 重耳再度拜谢。齐桓公见重耳礼节周到,气宇轩昂,温文尔雅,很是欣赏。心想重耳果然是贤君风度。他笑着对重耳说: “公子请先在齐都住下,寡人当赠予公子辂车一辆,并送公子随臣们轩车十九辆,桑园一片,上舍(招待宾客的上等房舍)十栋,使公子和随行的大夫们能有个吃饭、住宿之所。公子若不嫌弃,务请笑纳。” 齐桓公已经把重耳视为一国之君,他是依国君的礼制来招待重耳。重耳和随臣们听到齐桓公这么说,都相当高兴,众皆稽首,连声拜谢。 齐桓公豪爽大笑,他认为重耳前途不可限量,很想把自己最疼爱的女儿嫁给重耳。他看着重耳,越看越满意,便开口说:“寡人知公子只身来齐,想把宗女叔姜嫁予公子为妻,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齐桓公不仅赠送重耳骏马八十匹,车乘二十辆,提供随臣居所,如今还要把女儿嫁给他。重耳喜上眉梢,立即稽首拜谢道:“公主辱嫁重耳,重耳谨拜谢诸侯伯大恩。” 齐桓公将女儿嫁给重耳,是春秋时代,列国政治联姻的手段。当天晚上,重耳住在精美雅致的上舍里。随从们也都住进了宽敞明亮的居室。 过了几天,齐桓公为重耳与女儿叔姜公主,举行了隆重的嫁娶仪式。 这次婚宴摆上了许多海鲜美味,是重耳在晋国、翟国从来没吃过的鱼、虾、龟、鳖,还有八珍的名菜。所谓的“八珍”,传说是龙肝、凤髓、豹胎、鲤尾、熊掌、猩唇、炮豚、驼蹄等。 齐国首都临淄(山东临淄)因面临淄水而得名,是当时东方最繁华的都市。齐桓公嫁女之时,将最新颖也最名贵的丝织品如:冰纨(细洁鲜白的丝织品)绣绮、纯丽、丝绨……等等,每种都有数十箱,作为嫁妆,以作成春、夏、秋、冬四季所需的服饰。 重耳的随臣们原来一个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经过梳洗换衣后,如今都焕然一新、神采奕奕,还坐上崭新的轩车在齐都十三道城门进出,他们坐在车上,往栉比鳞次、四通八达的里巷中驰去,在商贾云集,游人如织的街坊上观览。众臣原本在翟国过着闭塞落后的游牧生活,现在一下子跨进了超级强国的优渥生活之中。 5 晋惠公十四年(公元前六三六年),重耳到齐国转眼已经第六年了。 重耳到齐国两年后,齐桓公就去世了。齐桓公的五个儿子为了争夺君位,引发内战。宋襄公联合卫国、曹国、邾国带兵打败其它公子,扶立太子昭继位,是为齐孝公。之后,重耳又继续在齐国过了 三年锦衣玉食、肥马轻裘的生活。 又是一个春风吹面不觉寒的季节。在绮丽的春光里,奇花异葩竞芳斗艳,桃吐丹霞,梨花似雪,柳丝吐出嫩芽,随风飘荡,春水欢快地奔流,乳燕呢喃地穿过华屋。这是一个草木欣欣、万物苏醒、生机勃勃的时节。 负责替叔姜养蚕的侍女奚娟正穿过了一片密密的桑林,来到浓荫掩映的桑树间。 奚娟十七岁,个性活泼,喜欢吃桑椹。她背上背了个竹篓,找了 一株很大的桑树,一步步地爬到树上。她看了一枝粗大的三叉树干,便爬上去坐着。树枝颤悠悠的,她却一点也不害怕。坐下来后,奚娟惊喜地发现树上有好多桑椹都已熟透了。那深紫色的光泽,让她几乎流出口水来。她一边采桑叶,一边摘着桑椹吃,简直惬意极了。 春风一阵一阵地吹来,树枝一低复一昂,奚娟嘴里咬着酸酸甜甜的桑椹,眼睛还往其它的树枝探寻着。突然,她听到有人走近桑树林,便停止了动作,不敢出声。 奚娟低头一看,来到树下的人是重耳的五名随臣。奚娟大为不解,这里极为偏僻,除了养蚕的侍女,一般人不会来这里,况且,这里是密林深处,这些大夫既不是来踏青,也不是来采桑叶,他们来干什么?奚娟满腹疑问,便张大了眼睛专注地看,拉长了耳朵仔细地听。 站在树下的几位谋臣是狐偃、赵衰、介子推、颠颉和魏武子等 五人。 狐偃来到齐国虽然换上了光鲜的服饰,但经过多年的颠沛流离,他不但容颜衰老,而且头发全白,眉宇间透露着一股深重的隐忧。他开口对众人说: “公子到齐国之后,安于齐国的富足生活,依子犯看,公子是不想回晋国了。” 这句话像火似的烫着了大家的心,众人为之焦灼不安起来。“子余,”狐偃问赵衰:“你认为子犯说得对吗?” 赵衰抬起他那聪敏的、善于洞察事物的眼睛,环视着众人,无奈地点了点头,不得不同意狐偃说的乃是严酷的事实: “子犯说得对,公子在齐国过得很安逸,看来,真的不想走了。”魏武子急躁的脾气倏地爆发,大喊道: “你们二位,一位是公子的舅舅,一位是被公子当作师傅看待的长辈,难道就听凭公子老死在齐国吗?咱们跟着公子十七年了,要回到晋国的愿望,难道就这么作罢了不成!” 这句话颇具威力,引起众人一阵骚动,狐偃抬起手来,示意大家稍安勿躁。 “子犯就是因为不能就这么作罢,咱们也不能散了回国,所以才请诸位大夫来共议良策。当前晋国主政者腐败贪污,晋国田园荒芜,百姓流离失所,老天把晋国留给公子回去治理,天意安排公子是要当国君的!” 魏武子对狐偃拱手道: “请恕魏武子鲁莽,错怪了子犯先生。如此说来,是该筹谋良策。子余先生,你有什么办法?” 赵衰低头想了很久,才说: “大家随公子投奔齐侯,原想齐侯乃天下霸主,可以号令渚侯,护送公子返国。但如今看来,齐国也无能为力了。” “唉!”介子推叹气道:“真是天不佑我晋国。” “齐国新君在丧乱中继位,各诸侯盟国纷纷离弃齐国,像郑国、卫国、鲁国都投奔楚国去了,齐国的盟主地位已经一落千丈。子余说得对,齐国已无能力护送公子返国,依我看,齐国新君不太可能会派人护送公子回国了。”狐偃的语气中,透着些许的失望。 “为什么?”魏武子一脸疑惑,问道:“照二位说来,难道公子真的要老死齐国?” “齐国新君不会让公子回国,因为他没有威望,不能折服公子,他担心公子回到晋国,会成为齐国的对手。”介子推回答了魏武子的疑问。 “那不是太教人失望了吗?”颠颉说:“怎么会这样呢?”先轸摇头说:“不会吧!”狐偃沉思了一会儿,这才说道: “不让公子老死在齐国的唯一方法,还是‘走为上’计。”“子余也认为‘走为上’计,是最好的对策。然而,就怕公子不肯走,这一次‘走为上’计的难处不是因为在外环境,而在公子自身。”赵衰说道: “是啊!”介子推说:“公子是君,我等是臣,公子不走,我等就束手无策了。” 赵衰坚决地对狐偃说: “公子不走也得走,这是‘走为上’计兆示的天意,咱们要顺天行事,能不能说服公子,就看子犯先生的谋略了。” “子犯也许劝得动公子,也许劝不动。咱们前后经历了好多次失败,公子是不是还肯听我的话,子犯实在没有太大的把握。”狐偃说道: “如果要走,要到哪个国家去?要投奔谁才能成功呢?这些目前都很难预料,所以子余认为要说服公子实在有困难。”赵衰又不禁担心起来:“何况,叔姜公主才貌双全,世上难寻,公子舍不得离开她的。” 颠颉跳了起来,说道: “什么美貌不美貌?让颠颉进宫一刀把她杀了,就没有什么舍得不舍得了!” 狐偃正在思量赵衰所说的话,听到颠颉口无遮拦,立刻严厉制止道: “颠颉,不可无礼!叔姜公主深明大义,并非贪恋情爱之人。”颠颉不以为然,却也不敢反驳狐偃。狐偃挺起胸膛,郑重地说: “子余说得对,但以我之见,不如先劝公子离开齐国,转而奔楚;即使公子不允,咱们无论如何也要想法子让公子离开齐国。”“那还不简单?”颠颉笑道:“只要把公子请上轻车,让我和魏武子驶出齐都,不就成了?” “那是异想天开,”介子推笑道:“公子在车上发现车子驶出齐都,他会不跳下车来?那时,你拦得住?你又不能把他绑在车上。”“怎么不能?”颠颉反问道: “什么?”介子推张大了嘴巴,斥责道:“你敢绑公子?这怎么可以!” 赵衰试着打圆场,便对众人说: “我看诸位都同意子犯先生的高见,离开齐国,投奔楚国,是吗?” 众人齐声答应。赵衰又对狐偃说: “颠颉的说法固然不妥,却也有可取之处。以我之见,可先由子犯先生劝公子走,如果公子不走,咱们也只有无礼了!” “子余说得对,”狐偃肯定地说:“此事不可泄漏出去,尤其不能让齐国人知道,否则就走不成了。现在诸位开始着手准备,咱们三天之内,一起离开齐国。” 五位随臣逐一击掌立誓,便各自离开了。 躲在树上的奚娟看众人走远了,这才知道这一群人是重耳的随臣,想叫重耳离开齐国。 奚娟急忙从树干上溜下来,她要赶快回去,将这个消息,告诉叔姜公主。 6 在叔姜房里,奚娟把她在桑树林中听到的话,一句不漏地说了出来。 叔姜听了,心里思量着,君父齐桓公生前乃一代霸主,他厚待重耳,想送重耳回到晋国,是为了结纳晋国,扩展自己的势力范围。这么一来,在齐、楚对抗中,齐国有晋国为后盾,齐桓公的霸主地位将更加巩固。然而,君父去世,齐国国力一落千丈,新君不希望重耳回国,转而想把重耳留在齐国,这就等于软禁了他,也少了一个可以与齐国分庭抗礼的诸侯国。所以,重耳要投奔楚国,肯定会受到新君阻挠。 奚娟看着叔姜陷入沉思,她从没看过叔姜神色如此深沉、凝重,心里不禁有些害怕,后悔自己多嘴。她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叔姜,脑海里却不知为何浮现齐桓公尸体生蛆的景象。齐桓公死后,五个儿子为了君位,手足相残,放任齐桓公的尸体生了蛆,也无人闻问。奚娟觉得宫廷里的人,实在有些残忍。 叔姜望着奚娟,心想奚娟什么事都知道了,要是让她传出去,这还得了!她温柔地对奚娟笑道: “好奚娟,你把这天大的消息告诉叔姜,叔姜应重重地赏你,就赏你南海的夜明珠、昆山的玉璧和十镒黄金,如何?” 奚娟听了,喜出望外,马上跪下,拜谢道:“奴婢谢公主赏赐。” 正当奚娟还跪在地上叩拜时,叔姜忽地拔出挂在壁上的利剑。奚娟听到剑声,刚抬起头,还来不及爬起来,叔姜已一剑刺入她的胸部。 “啊!\\\" 奚娟大叫了一声,两个眼珠子直瞪着叔姜。她想不到如此美丽温柔的公主,竟然会带着甜美的笑容,狠心地杀了她叔姜用力抽回利剑,痛苦地看着奚娟。鲜血顺着剑尖,一滴滴地流下来。奚娟抚着胸口,鲜血从指缝间涌出,她恨恨地瞪视着叔姜,忍着痛苦,断断续续地咬牙道: “公主,为什么?奚妈…奚娟为了公主好,公主竟……竟如此对我?” “好妹妹,不要怪我。”叔姜看着奚娟怨恨的眼神,眼眶红着说:“我只是不放心你!” “公主……你……” 奚娟痛得说不出话来,她的眼睛渐渐失神,痛苦地喘气,最后终于动也不动。 叔姜含泪将利剑插入剑鞘,又挂回壁上。她蹲下去,用手合上奚娟死不瞑目的双眼。接着,叫寺人进来,将奚娟的尸体抬出去埋了。 叔姜生平第一回杀人,心里感到愧疚万分,但是,为了丈夫重耳的回国大业,她必须这么做。叔姜以手支颐,想着该如何对重耳开口商议此事。她舍不得重耳,却不能叫他不要走,相反的,她还要劝他赶快走。叔姜伤心地想,与重耳这一别,不知何时能再相聚?也许重耳成功了,便不会再来接她了…… 叔姜自小生长于齐宫,是姜太公的后代,血脉中流淌着“政治”高于“情感”的血液,她为了重耳,能狠心杀了奚娟,自然也能割舍情爱,把重耳送上政治的角力场。 约莫两个时辰后,她理清了思绪,微笑地望着窗外花红柳绿的庭园。她气定神闲,等待重耳回来。 暮色渐渐地笼罩临淄城里栉比鳞次的屋檐,桓公台高高翘起的屋角,在夕照里投下了浓浓的阴影,显得相当沉重。原本泛着霞光的云彩,早已泛成灰黑色的云海。叔姜看着桓公台,看着云海,心情不由得沉重了起来。齐国政治日渐腐败,重耳却满足于这里的安逸生活,这令她感到不安。 不一会儿,重耳回来了,叔姜迎了上去,在门口跪接重耳。重耳注意到叔姜今天穿着名贵的绣绮,绣绮上还绣着一朵美丽的荷花。荷叶衬映着雪白的荷花,使叔姜更显得清新出尘。叔姜命侍婢退出去,转身关紧了房门。叔姜依偎着重耳,坐在茵席上,往日娇羞妩媚的笑容不见了,一张玉脸上,透着一分严肃与神秘。 “公主,你今天怎么啦?是欢儿不听话吗?” 姬欢(一作姬灌)是重耳在齐国与叔姜所生,是重耳最喜爱的儿子,后来继位为晋襄公。 “不是欢儿不听话,”叔姜冷肃地说:“是养蚕的侍女奚娟今天在桑树林里,听到公子的随臣们在林中密议,要公子离齐奔楚,婢子怕奚娟走漏了消息,已经把她给杀了。” “什么?”重耳震惊非常,大声斥问:“你杀了奚娟?就因为她听见了随臣们的谈话?” 叔姜立刻用衣袖掩住了重耳的嘴,轻声道: “小声点,消息泄漏出去,公子不仅走不成,还会有杀身之祸。”“奚娟天真无邪,活泼可爱,你为什么要杀了她?再说,重耳并未决定回国,夷吾还在位,重耳回去能干什么?奚娟死得太冤枉了。”重耳为奚娟的死感到不忍。叔姜眼里闪着泪光,说道: “从公子出逃以来,晋国没有一天安宁。夷吾无道,百姓受苦,上苍没有让晋国灭亡,就是要把晋国留给公子。公子不要因为眼前的安逸而消磨了大志,只要公子能回国,晋国就是公子的!”“齐国先君厚赠重耳以车马、房舍,还把温婉美丽的你嫁给重耳,如今,重耳在齐国有了自己的家,能和你以及咱们的儿子过着平静安适的生活,重耳已经万分感谢上苍了,还奢求什么呢?”“回国登位乃是上苍赋子公子的使命,婢子听君父的贤臣管仲说过,世上有三种人,上等人像害怕疾病般地敬畏天威,顺天行事;中等人则知道天威可畏;至于最下等的人,只知道随着潮流浮沉,过着安逸的日子,过一天算一天,根本不知道敬畏天威。管仲就是敬畏天威,顺天行事,所以能够辅佐君父成就霸业。公子现在不愿顺天行事,恐怕很难成就大业了。”叔姜义正严辞地说: 重耳看着叔姜的脸胀得通红,这位齐桓公的女儿,曾经跟随着齐桓公一同聆听管仲治国的谋略,她的见识和眼光,非一般女子可比。她在齐桓公身旁久了,耳濡目染,自有一套政治眼光。然而,重耳却觉得叔姜无法理解他流亡在外所过的苦日子,便执意道: “重耳虽然不能做上等人,但是做个知道敬畏天威的中等人,也就可以了。至于成就事业,重耳历尽艰苦,至今仍一事无成,好不容易到了齐国,有了好日子过,好好珍惜,难道这样做也错了吗?” “贪图安逸,得过且过,这是最下等的人,公子不是这一类人!公子别忘了尚有重任在身!” “重耳自然不是下等的人!” 重耳看着秀外慧中的叔姜,不懂她怎会变得如此咄咄逼人。叔姜脸色缓和下来,拍了拍重耳的肩膀,柔声道: “公子既然能经受千辛万苦,就不是普通人。晋国国君无道已久,公子的随臣跟着公子,在国外流浪了十多个年头,苦也吃够了,公子得国之日不远矣。” 重耳觉得这话还近乎情理,于是沉着气听下去。叔姜见重耳没什么反应,又加重语气说: “公子当上国君,可以解救百姓脱离苦难,唯有公子有能力这么做啊!衰败的国家不该久留,成功的机运不可丢失,随臣的忠贞不应抛弃,苟安的私心不可依从,公子听婢子的话,赶快离开齐国吧!”这话像重锤猛击向重耳的心坎,他痛苦地绞着双手,在室内来回踱步,回想以前遭逢的苦楚:三次被刺杀的凶险、多少个日夜的挨饿、一次又一次的耻辱、疾病和伤痛,就像一座座的高山,一条条的大河,鲜明地横亘在他通往成功的征途上。然而,这还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夷吾在位,虽然夷吾真的不堪为君,但难道自己就该回国去杀了他,来夺取君位? 重耳头上的汗珠像雨水般,滚落下来。房间被叔姜关得紧紧的,密不透风。重耳觉得一阵烦闷,肋骨隐隐作痛,膝关节也在发疼,这是夜行太行山所留下的痼疾。“重耳一定会当上国君,回来找你!”重耳仿佛听到,自己在离开翟国时对季隗的呼喊,言犹在耳,他怎么会忘自己的话?忘了季隗母子? 叔姜柔和的声音再度响起: “晋国的乱局很快就结束了,只要有公子在,公子肯定能得到晋国,所以,公子万勿再贪图眼前一时的安逸了。” 重耳听了,想起他在前天晚上,曾经占卜过,又得到一个师封,和前次师卦不同,这次的卦辞是“贞,丈人吉,无咎。”《曰:师,众也。贞,正也。能以众正,可以王矣。 该怎么走呢?什么时候走呢?重耳心里自有打算,该走的时候,他就会走,岂能听凭一个女人来指挥? 重耳记得前几次未能成功的原因,都是按照师卦六四爻的“左次无咎,未失常也”的意思,撤退暂守,免遭咎害。现在是胜利的转机来了。他告诉自己,这次不能全听舅舅狐偃的主张。 叔姜看重耳心不在焉,急道: “公子,你说话呀!婢子讲了这么多,公子都听进去了吗?”重耳回过神来,看着叔姜着急的模样,便笑着说:“公主要重耳说什么呢?重耳只想一辈子住在这里。”叔姜两个眼睛瞪得像鹅蛋一样大,气愤地说:“公子不思振作,真令人生气!” “别气了,生气容易老。”重耳对叔姜笑道: “公子是木头人吗?婢子这么生气,公子还笑得出来?公子真是个没眼睛、没耳朵、没头脑也没心肝的木头人!” “木头人也是“人”,重耳就做个木头人好了,木头人不会自己走出去,除非公主把重耳这个木头人扛出去。”重耳取笑道: 叔姜突然灵机一动,认真地说: “公子真不离开齐国?那么,婢子就把公子扛出去!”叔姜觉得说不动重耳了,便不再多费唇舌,暗自咀嚼刚才说的玩笑话,盘算着要如何“把这个木头人扛出去”。 重耳看着叔姜认真的样子,上前一把将她紧紧抱住,笑道:“重耳怎么舍得离开这么可爱,又会说笑的公主?公主又怎么舍得把重耳赶出齐国呢?” 叔姜见重耳安于逸乐,气恼得很,她用力推开重耳,转身打开房门,径自走了出去。重耳知道叔姜心里有气,只怔怔地看着叔姜离去的背影。 叔姜穿着齐国最名贵的丝织品,她那挺直的脊背洁白细腻,裹在雪青色的冰纨中衣下,在她气呼呼的阔步中,宛若瀑布般微微地颤动;那肩膀浑圆而柔和;而扭动的臀部,使她的身影更有着一股极美的韵味,藏在冰纨中,显得无限纤丽而神秘。当她走到转角时,窗外明丽的光线刚好穿透过她身上的冰纨,展现了她令人依恋的乳峰的侧影,重耳心中为之荡起阵阵涟漪。然而,叔姜一转身就不见了,重耳想起叔姜对他说的话,一时之间,怅然若失。 叔姜秀美的脸孔忽然在门口闪了一下。其实,叔姜并没有真的走远,她躲在转角处偷看着重耳的动静。她原本以为重耳会追出来,把她劝回房里去,结果没有。叔姜站了一会儿,见重耳似乎没什么动作。于是,又走了回来,在重耳身边坐下。 重耳见叔姜进来,好象没有先前那么生气了,便又伸手去抱她。 重耳很感谢叔姜在他穷困逃亡、身心俱疲之时,向他展开温暖的怀抱,为他的人生带来了光明和乐趣,重耳从叔姜身上得到了男女情爱,也得着了精神的抚慰,和一种至善至美的关怀。叔姜任由重耳抱着,并温柔地靠向重耳。重耳再次感到一种温暖,他低下头来,与叔姜相视而笑。叔姜了解重耳想留在齐国的心情,但是,她也知道重耳肩负着振兴晋国的使命,而她必须帮助他去完成。 重耳与叔姜就这样相依相偎着,任时光流逝,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公子,”叔姜问:“假如有一天,公子离开了齐国,还会回来找婢子吗?” “别说傻话,重耳不会离开公主的。” “如果——婢子是说“如果”公子离开了呢?还会回来吗?”“好吧!“如果”重耳离开了公主,一定会再回来找公主的。”叔姜听到这个答案,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重耳。重耳顺势依偎在叔姜怀里,像个孩子似的,依偎着她温馨柔软的胸前,听着她的心跳,真切地感到生命的存在与律动。在叔姜的怀里,重耳感到温暖、自在而安全。他恍然觉得她就是他七岁时流泪挥别的慈母,她是他心灵休憩的港湾,更是他的守护者。 叔姜心情也激动了起来,她会把重耳送出齐国的。她要让他踏上归途,但回国之路,吉凶未卜,不知何时能再与重耳见面。叔姜的泪水无声滴落,此时此刻,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希望他走,还是希望他不要走。她只是不停地吻着他,一遍又一遍地…… 7 窗外春风拂槛,传来了黄鹂嘤嘤的啼声。叔姜悄悄地命人传狐偃来,与他商定出走方案,并约好了时间。 这天晚上,叔姜命人准备了酒菜与重耳对酌。重耳好久没与叔姜单独在一起喝酒了。今夜春风徐徐吹来,薄帷轻轻地飘动着;朦胧的月色也从窗纱透了进来,斜照床前。重耳心情很好。叔姜举起了一爵酒,对重耳说: “今天晚上,月色很美,春风很柔,君父将婢子赐嫁公子,到今天正好六年。公子是否还记得六年前的今夜?婢子今晚要与公子一醉,请公子先饮这一爵。” 重耳听说来到齐国已经六年了,岁月如水,了无踪迹地流逝了,内心不禁感慨英雄失路,壮志难酬,一堆心事顷刻间涌上心头,便举爵一饮而尽。重耳接着站起身来,拍着窗前的栏杆,望着天上明月,心潮似波涛汹涌。他转过头来,见叔姜又在倒酒。看来,她今晚是真想一醉方休了。 “公子,”叔姜又举着酒爵,对重耳说:“婢子这杯酒是为公子喝的,婢子愿公子上应天命,下顺民心,大吉大利!”说完,仰脖灌了下去 立在一旁的侍婢立刻为重耳倒了一爵酒,重耳接过来一口喝干,感慨地对叔姜说: “公主提到今天是重耳到齐国六周年的日子,光阴不待人啊!重耳今年已经三十五岁了。从十七岁出逃至今,竟整整过去了十八个年头。十八年了!重耳却还是一事无成。” “公子切勿自责,”叔姜微笑道:“婢子今晚不和夫君谈逃亡,不谈出走,也不谈夫君回国大业。今晚,婢子只想与公子好好地聊天,尽情地喝酒,公子醉,婢子也醉,让咱们暂时忘记所有烦人的事儿。” 重耳听叔姜这么说,点头说: “公主说得对,重耳日日焦躁不安,难得今晚春风和畅,月圆人美。” “公子前几天不是说,要珍惜眼前平静的生活吗?今夜难得小酌一番,还管其它事做什么?” “是啊!咱们喝酒!”重耳道: 侍婢又送上了一壶酒,重耳一口气连千三大爵,渐渐地有了醉意。 “公主,”重耳感伤地对叔姜说:“虽然在齐国过着太平日子,但有时候想起申生兄长的重托,便觉得既矛盾又痛苦。重耳其实没有忘记在晋国受苦的百姓啊!” 叔姜虽与重耳一爵爵地干,但她几乎每次都趁重耳不注意时,以衣袖遮掩,将酒偷偷倒掉,所以,她依然十分清醒。当她听到重耳说出心里的话时,十分欣慰,但她仍假装对重耳说: “公子,咱们说好今晚要把所有的事情忘掉,只管喝酒的嘛!公子到齐国之前,吃了不少苦,婢子今晚要好好补偿公子。”“补偿?”重耳的心事又被勾起:“公主要补偿什么?”叔姜举起了一爵酒,说道: “这一爵酒是为了公子在五鹿县挨饿,受农夫献土的庆祝酒。” “喝!”重耳接杯饮下。那挨饿受冻、被农夫冷嘲热讽的苦涩,此时又隐隐浮现。 叔姜又倒了一爵酒,说道: “公子连粗糙难咽的糇粮都吃完了的时候,喝了介子推的肉汤,公子的处境是多么窘迫,这一爵就用来补偿公子当时挨饿的景况” “是啊!那一天饿到头昏眼花,真是痛苦啊!”说完,又喝了一爵。 “公子夜里躺在太行山的山峰上,又冷又饿,手也磨破了,脚也扭伤了,一口水就着一份粮粮,今天就用酒来补偿公子当时与臣下分着水喝的困苦。” 叔姜说完,又端了一爵酒给重耳喝。重耳看看自己双手及臂弯处的伤痕,不胜感慨地说: “老天爷真是亏待重耳啊!” 重耳说完,接过酒来一饮而下。然后放下酒爵,对叔姜说:“公主,你不要再说了,多少爵酒也无法补偿重耳所受的苦。”叔姜不再说话,她知道再说下去,只会让重耳变得软弱自怜,而她也会更舍不得把重耳送走。她不忍地看着重耳,重耳此时已开始自行斟酒,一爵又一爵,咕噜咕噜地往嘴巴里倒。 酒入愁肠化成泪,重耳眼里涌出悲伤的泪水,对叔姜说:“公主,你不会希望重耳再去受苦了吧!重耳七岁就开始受苦了呀!” 叔姜红了眼睛,站到重耳身后,双手轻轻地抱住他的脖子。她向前靠着他,低声道: “婢子这一生只爱公子一个人,婢子如何舍得公子再受任何痛苦呢?” 重耳醉了,喃喃地说:“公主说得对,说得对啊!” 叔姜听重耳已经口齿不清了,就要醉了,便在他耳边轻轻说着“公子,你以后要来接婢子啊!” “你说什么?”重耳抬起头来,醉醺醺地问。“没……没说什么。”泪水迷蒙了叔姜的眼睛。 “重耳……重耳不会离开你……你的。”说完,趴在几案上。重耳完全醉了。叔姜命人将重耳扶到床上。不一会儿,魏武子走了进来。叔姜含泪,跟他点头示意,魏武子立刻背起重耳,出了房门。 魏武子把重耳放在辂车上,替他盖好了棉被。 月色朦胧,叔姜站在门口,泪流满面地看着辂车悄无声息地驰远。她跪拜在地,默默地送别重耳,泪水无声地滴落在泥地上。 辂车驶出齐都,赵衰和众多随从们都已等在郊外,准备跟重耳一起离开。 黎明时分,重耳醒来了,迷迷糊糊之中,奇怪这“床”怎么一颠 一颠的,他忽然发现自己是在车上,大吃一惊,明白了一切。他们没有征得他的同意,就把他偷偷送出了齐都?重耳认为这一切又是舅舅狐偃的主意,一时怒上心头,他从魏武子身边抓过一把战戟,跳下车来,魏武子阻止不及,赶紧拉住了缰绳。 重耳转身冲向狐偃的座车,口里怒吼着: “舅犯竟把重耳载出齐国?不顾重耳的感受?假如大业不成,重耳就是吃你的肉、喝你的血,也不能解恨!” 狐偃见重耳怒气冲冲地向他的车子跑来,手里还举着一把战戟,赶紧下车向后跑。他一面跑,不时回过头来,对重耳说: “假如大业不成,老臣不知道要死在哪里,怎还有肉给公子吃?假如大业既成,公子有的是山珍海味,哪还会想吃老臣这一把老骨头?” 重耳不理,继续追赶。跑了一段,凉风吹得他头痛起来,他这才停下脚步,返身走回车上。 诸位大夫的车早已在前头停下来等。重耳上车后,狐偃也走回自己车上。一辆辆的车子,从临淄向西疾驰,明月如霜,照在淄水上,反射出亮晃晃的波光…… 第7章 流亡各国 l 重耳一行沿着古济水向西南走,一个初夏的傍晚来到了曹国的国都陶丘(山东定陶)。 曹国大夫僖负羁听到守城官吏说重耳来到,立即入宫向曹共公曹襄奏道: “晋公子重耳路过曹国,请主公待之以诸侯之礼。” “哼!”曹共公不屑地说:“诸侯各国逃亡在外的公子,简直多如猪狗,他们逃命要紧,谈什么礼节?寡人又如何一一以礼相待?” “请主公三思,”僖负羁委婉劝告说:“晋国和曹国历代亲善,主公当效法先祖之行。再说,重耳公子从十七岁流亡国外,辅佐他的人多具卿相之才,主公不尊重他,就是不尊重贤人。重耳公子流亡在外,主公应予怜悯,并以礼相待。” 曹共公眼睛骨碌骨碌地转动着,暗忖着:传说重耳的肋骨连成一片,那到底长成什么样子,曹共公想趁这个机会偷看一下,便回答僖负羁说: “好吧!就照爱卿所说,把他们安排到下舍去住,但不可安排酒宴款待。” 僖负羁皱起眉头,又劝道: “主公,上苍赐财富予曹国,是要主公实行仁义之事,如果不能办到,财富将会散失。酒食和玉帛如粪土一般,爱重粪土而毁弃立国之道,主公必将失去君位。重耳公子有贤名,只是目前处境困窘,主公帮助他只是举手之劳啊!” “不!”曹共公连连摇头,说道:“贤卿,寡人愿意拨出下舍,让他们住一晚,就已经很好了!寡人不能施舍太多。” 僖负羁只好命人把重耳安排在下舍里。 重耳和狐偃、赵衰等十几位随臣,经过长途的奔波,到了向来与晋国友善的曹国。出乎他们意料之外,曹共公没有接见他们,也没有宴请他们,只给了几间破破烂烂的旅舍。众人便在旅舍里,吃着粗糙的米饭。 初夏季节,天气渐渐热了。傍晚时分,重耳在住所中,脱光了衣服,从大木桶里舀水洗澡。 曹共公早已派人守候着,只要发现重耳准备洗澡,就要立即向他报告。此时,曹共公正躲在帷幕后面偷看重耳洗澡。跟在他身边的两名寺人也和他一起指指点点。曹共公瞪大了眼珠子,紧贴着薄薄的帷幕,踮着脚尖偷看着。他看到重耳的胸部,不禁叫出声: “看到了!真的是肋骨连成一片!”“嘘!” 一名寺人赶紧轻声制止曹共公,另一个则要将他拉出澡房。曹共公非但不离开,反而贴得更近了,兀自嘻嘻地窃笑着。 重耳忽然发现薄幕后面,有人在偷看他洗澡,立时背向帷幕,他伸手抓了衣服就穿,不时注意帷幕后面的动静,当他发现偷看他的人竟身着诸侯服,不禁怒火中烧,悻悻然地走了出去。 曹共公知道重耳发现他了,却也不以为意。他走出澡房,还对寺人们大声嚷道: “真是太奇怪了,竟然有人的肋骨长成这样子,寡人今日总算见到了!哈哈哈!” 重耳就在附近。曹共公轻薄的话语,一字一句都像针一样,刺入重耳心中。重耳感觉受到严重的侮辱,气得浑身发抖,恨恨骂道: “曹襄!重耳有朝一日,必报此仇。” 介子推得知重耳遭受奇耻大辱,便愤愤不平地说: “当初如果不是有人说要把公子绑出齐都,也不会发生这种事。古者君辱臣死,今天公子受辱,应该有臣子为此受到重贵才是!” 颠颉胀红了脸,厉声问道: “介子推,你意有所指,是指责我吗?你说清楚!”介子推看了颠颉一眼,又说: “不只你,决定此事的人,更该受责。” 狐偃知道介子推指的是他,但谁能料到曹共公会这样对待重耳?狐偃一心为国家社稷着想,听介子推这么说,不觉动气道: “公子今日受辱,是狐偃保护不周。君辱臣死不难,到公子大业成功之日,狐偃自当请罪。” 颠颉也不悦地说: “对公子保护不周,谁都有责任,难道你介子推就完全没有责任?” “你…”介子推半天回不上话,可是他不服气,又对狐偃说:“子犯,你不该听颠颉的话,把公子架出齐都。” 狐偃有口难辩,气得发抖。重耳坐在一旁生闷气,并不出声。魏武子为狐偃打抱不平,他气冲冲地对介子推说: “如果你不想去楚国,就回齐国去好了,谁也不会拦你。”壶叔赞同介子推的话,便温言对魏武子道: “公子再回去齐国也是可以的。你想想,公子在齐国受到多么尊贵的礼遇,现在到了曹国,却受此等屈辱,将来到别国会是何种待遇,谁也不知道。” “是啊!”先轸说:“如果到了宋、郑、楚等诸侯国,他们是否愿意接待公子,就难说了。” 介子推忧虑地看着重耳,问道: “公子还能再忍受羞辱、再忍受饥饿、再忍受寒冷吗?”重耳被问得发楞,答不上话来,心中泛起一种沦肌浃髓的痛 介子推又转头对狐偃说: “公子吃的苦已经够多了,公子若能得国,是上苍冥冥中的襄助、指引,凡夫俗子如果想主导、邀功的话,只会害苦公子。”狐偃、赵衰、颠颉都觉得这话实在太刺耳,也太伤人了。 狐偃记得重耳拿着战戟追杀他的时候曾说,“假如大业不成,重耳就是吃你的肉、喝你的血,也不能解恨!”想到这里,忿然道: “大业不成,狐偃愿一死谢罪。” “舅犯,”重耳这才出声说:“不要说这种话。”赵衰嗓音洪量地对介子推说: “公子受了侮辱,也就是我们众人受了侮辱,知耻而后言勇,咱们必有雪耻之日。小不忍则乱大谋,子余认为,只要忠心跟随公子,实行‘走为上’之计谋,咬牙走到底,大业必定成功!” 赵衰深信重耳有一天一定会回国登上大位,他这段语重心长的话,也让重耳更感受到众人对他寄予了殷殷厚望。 曹共公对重耳无礼一事,很快就传到僖负羁府里。僖夫人对僖负羁说: “晋国公子贤名远播,总有一天会回国为君,到时候,他派人来讨伐曾经对他无礼的国家,曹国恐怕就要遭殃了。你何不向晋国公子表明自己的态度呢?” 僖负羁对于曹共公不礼遇重耳,还偷窥重耳洗澡,深感羞愧。他听说重耳气得连饭也吃不下,便让厨子做了几盘精致的拿手好菜,然后在其中一块盘子底下粘了一块璧玉,亲自送到馆舍给重耳。 重耳坐在房间的茵席上,听人报说曹国大夫僖负羁送来食物,便请入相见。 僖负羁提着饭菜面见重耳,谦卑地说: “公子自齐国来到曹国,僖负羁未能远迎,又无法备办酒宴,以诸侯之礼迎接公子,心中十分过意不去。刚才命府里的厨子做了些点心,来敬奉公子,以表达僖某真诚的敬意,望公子莫因寡君的失礼而谢绝。” 重耳原本一肚子气,看到僖负羁诚敬的态度,便心平气和地收下了饭菜。赵衰将几盘菜从篮子里一一拿到桌上,他感觉其中一盘似乎盘底有东西,便捧高盘子,往盘底一看,这才发现盘底粘了一块晶莹的玉璧。赵衰和魏武子小心地将玉璧拆了下来,交给重耳。 重耳捧起玉璧,郑重稽首道: “重耳感谢僖大夫美意,这些菜,重耳就收下了,至于这块贵重的玉璧,乃稀世珍宝,重耳不敢收下,还请僖大夫带回。”说完,命随从奉还玉璧。 “公子路过敝国,是敝国的荣幸!今奉送小小玉璧,谨代表僖某微薄的敬意,望公子不要嫌弃!”僖负羁诚恳地说。 僖负羁坚持要送,重耳再三辞谢。僖负羁认为重耳身处穷困,却能拒绝稀世珍宝,真是一位贤人,因而越发敬重重耳高尚的人格。 次日一早,重耳准备离开曹国,僖负羁特地到城门外,为他送别。重耳带着对曹共公的憎恶以及对僖负羁感恩的心情,离开了曹国。 重耳与宋国大司马公孙固有深交,对宋襄公扶危济困的义举也深为赞誉,他和随臣们商量之后,决定去投奔宋国。 2 从曹国到宋国,一路上是一望无际的原野。 重耳在颠簸的车上感到胸臆难平,回想过往十多年的荣辱与辛酸,未来长路漫漫,顿时有种不胜负荷之感。昨日随臣们的争辩,使重耳觉得五味杂陈,陷入了苦苦的挣扎。 和风从黄海徐徐吹来,马车在淮泗平原上,向正南方奔驰。河网交错,湖泊众多,四周的沼泽地、田地和未开垦的荒地不时交替着出现。 和风细雨,淮泗平原上开满了美丽的花朵,黄色的、白色的、鲜红色的、蓝紫色的,粉红色的、金黄色的……真是繁花如海。还有众多的湖泊,大的湖泊像内海般宽阔,烟波浩渺,白鹭正轻轻掠过湖面;而小的湖泊淡蓝明净,纤尘不染,像一面又一面的小镜子,镶嵌在翠绿的草地上。涓涓细流,纵横交错,鸟雀在水边嬉戏,嘤嘤欢叫着。重耳专注地欣赏眼前的美景。 马车轻快地向南奔驰,重耳一行人顷刻进入了一片原始森林,林中古木参天,林中的树木高耸入云,每一株大可至十围之粗,林中有百株、千株、万株,看起来那么地神圣、威严。各种树木的繁枝密叶,像是大自然的旗帜,在和风中微微飘动。重耳感觉到人世的兴衰也像草木的荣枯一样,一株小树苗,要承受多少风霜,吸取多少雨露,才终于能长成屹立不摇的参天大树? 刹那间,力量、勇气、自由与尊严,一一从重耳心底升起。重耳下了车,对着原始森林跪了下去,他极为虔诚地拜了三拜,叩了九叩,他的头磕在潮湿的三地上,默默地向苍天祝祷·重耳双膝跪地时,顿然醒悟,只有伟大的高天厚地,才能长出参天神树,才能创造出美丽的田园、湖泊、江河,以及培育出各式各样的繁花、芳草、菜蔬……。一时之间,压在心头的窒闷都一扫而空,代之以一种勃发的雄心壮志,一种无穷的力量。这时,他更坚信“走为上”计,果然不错,只有走,才有路;只有走出去,才能继续走下去;只有“走”,才能生生不息。 一马平川,几天之后,重耳一行便到了宋国都城商丘(河南商丘)。 大司马公孙固和重耳交情很好,他听到重耳来到宋国,马上命人打开了商丘城门,迎接重耳与随臣们,并安排他们住进上舍。宋襄公在病榻上接见重耳一行。他见重耳进到屋里,便挣扎着坐了起来,有气无力地对重耳说: “寡人听说公子离开了齐国,天天就盼着公子到宋国来,寡人有重要的话要告诉公子。” “请宋君赐教。”重耳敬谨道。 “寡人知道公子回到晋国,必然能登上君位,寡人请公子届时定要……要…”宋襄公说着咳了起来,他用手重重捶打卧榻,说:“要讨伐那目无天子、不仁不义的楚侯!” 重耳听了,感到意外,不知该回答什么才好。一阵子静默之后,宋襄公语带愤激地说: “寡人前年与齐、楚相约,隔年秋天要在孟邑召集诸侯会盟,并说好大家都不带军队,没想到楚侯背信,竟带了军队破坏了会盟,俘虏了寡人。” “楚侯无道!”公子子鱼插话道:“当时儿臣曾禀告君父,楚国是个不守信用的国家,要君父要带兵前去,但君父不听。” 重耳相当惊讶,问道: “楚侯违背信义,出兵俘虏了宋君?”宋襄公气喘稍平,痛心疾首地说: “荆楚乃蛮荒之地,没有礼仪文化。还好子鱼逃了回来,带兵守城,坚决不向楚国投降,楚王见捉寡人无用,只好答应了鲁侯的说情,把寡人放了。” “可是,”子鱼又说:“楚令尹(即宰相)芈子玉后来射伤了君父的腿。” 宋襄公听子鱼提起,双眼鼓凸,神情愤懑地说: “讲到此事,寡人死不瞑目啊!去年冬天,楚侯带兵与宋军相抗于泓水(河南拓城),结果天不佑我,宋军大败。” 重耳听宋襄公这么说,想起宋国原是商汤的后裔。这时,子鱼忍不住又说: “楚国大军渡河时,军队渡河到一半,公子目夷认为此乃天赐宋国杀敌良机,建议君父赶紧下令攻击,谁知君父不同意,非要等楚军上岸才打,还规定不准伤害白头发、年纪大的楚国兵士。等到楚军都上了岸,目夷又叫君父快点下令攻击,君父又说楚军阵仗还没排列好,不该趁人之危。等楚布阵已毕,君父才下令进攻。结果我军大败,君父还被楚国令尹伤了腿。” “那岂是寡人之错?”宋襄公怒斥道:“宋军若趁人之危,打了胜仗,也是胜之不武;寡人率领的是仁义之师,即使打了败仗,也虽败犹荣!” 楚宋争霸,宋军惨败,给重耳的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他想,今后晋国的强敌就是楚国了。这次的楚国之行,潜伏着极大的危险,已非从前沿途的饥饿与山高路险所能相比。寻思至此,重耳神色黯然,默默无言。 “公子将何往?”宋襄公沉声问道:“重耳想去郑国。”重耳微笑回答。 “郑国?”宋襄公目光锐利地凝视重耳,说道:“郑侯姬捷心胸狭窄,庸碌无能,不足以助公子成事。” 重耳见宋襄公对自己极为友善,便坦白说:“重耳实是借道郑国,再去他国。” “那就好,”宋襄公又关切地说:“公子勿去楚国。”重耳面露疑惑,宋襄公解释道: “楚侯为人奸诈,狼子野心,令尹半子玉气量狭小,本性凶残,善谋多疑,公子岂可与之相交?寡人已身受其害,望公子不要重蹈覆辙。” “重耳敬谢宋君教诲。”重耳感激地说: “寡人如能康复,定要与楚侯再决一死战。届时,公子若已归国,当助寡人一臂之力,共同扶助周室,一匡天下。公子意下如何?” “重耳一旦归国,当鼎力相助贵国拒楚!”重耳郑重地说:“好!晋、宋两国,世代友好,望公子不忘今日相许之诺。”宋襄公说着,转头向公孙固、子鱼说:“你们也当记住寡人今日之言。” 重耳再次郑重许诺,便向宋襄公稽首告别,回到馆舍去了。宋襄公很想知道当初齐桓公如何礼遇重耳,便派了人向赵衰私下探询。当他知道答案后,认为美女与房子都不必送了,便依照齐桓公霸主的规格,也送了二十辆车和八十匹马给重耳。 过了两天,重耳辞别了公孙固,往郑国出发。 3 郑国也是姬姓诸侯国,当时掌政的是第八代国君郑文公姬捷 重耳一行由东向西,驱车数百里,横越豫东平原,终于来到位于豫西山地边缘的郑国都城新郑(河南新郑)。 重耳与随臣们的车马停在新郑东门外。魏武子下了车,向守城的官吏告知晋国公子重耳来到郑国,请求面见国君。城门守吏纵马驰向郑宫报告此事。 郑国大夫叔詹(一作叔瞻)是郑文公的弟弟,也是郑国重臣。他 一听到重耳来到郑国的消息,就对郑文公奏道: “晋公子重耳的贤名远近皆知,且与郑国同姓,主公应接待他。” “诸侯国的公子太多了,何况重耳只不是个落难公子,寡人接待他,能有什么好处?不接待也罢!”郑文公说: “主公不可大意,”叔詹又说:“重耳公子才能出众,长久处于穷困,却还是贤名远播;而夷吾登上了君位,晋国百姓却对他怨声载道。无论晋国内外,大家都厌弃夷吾,等待重耳公子回国为君,臣请国君礼待他。” “寡人实在觉得没有接待重耳的必要,爱卿不必再说了。”“以臣下之见,”叔詹沉吟道:“主公既然不接待重耳,那就把他杀了;不杀了他,等到哪天他回到晋国,寻机报复今日之事,郑国就危险了。” 郑文公根本不把重耳放在眼里,认为不用如此大费周章,所以并未下达任何追杀重耳的命令。 重耳的随臣们在郑国也有耳目,当这些耳目去郑宫打听情况时,重耳正与随臣们坐在东门外的车上休息。夏日的傍晚,天边红霞灿烂,晚风从栗树林中吹来,重耳叫随臣们都从车上走下来,一起站在栗树下活动筋骨,乘乘凉。 这附近大多是农家们低矮的茅屋,炊烟缕缕,小鸡在门前啄米,狗儿在彼此追逐,过了片刻,几个农家姑娘和农家小伙子陆陆续续来到广场上,姑娘们穿着白色衣裳,脖子上围着绛红色的或深绿色的丝巾。他们双双对对地牵起手来唱歌跳舞。其中一位少年郎已在东门口站了好久,似乎没见着他在等候的姑娘,便唱道: “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缟衣綦巾,聊乐我员。” (步履匆匆地走出了东门,美丽的姑娘们好似一片片的彩云。虽然美女如云,却没有看到我那心爱的人。那穿着白衣、围着绿丝巾的姑娘啊!只有找了到你,我才会快乐得起来!) 重耳早就听说郑国是个民风开放、思想自由的地方,今天在东门外,亲眼看到了男女相会的热闹场面,才相信这是真的。 就在这个时候,派往宫中的耳目,慌张地来见狐偃,匆忙地说了几句话就走了。狐偃紧张地走到重耳身边,低声道: “郑国大夫叔詹要郑侯派兵杀害公子,请公子赶快离开。”“叔詹乃贤臣,应不会如此对待重耳。” “郑侯听说公子来了,认为不必招待,只说让公子从城外过境。”狐偃解释道: “岂有此理!”重耳不高兴地说:“晋国和郑国是同宗同姓的国家,重耳与他也算是同宗的兄弟啊!” “原本叔詹也是这么告诉郑侯,他说晋、郑乃兄弟之国,两国先祖们都曾同心协力,扞卫周室,辅佐周天子。当时周天子还令他们:世世代代,互相扶持’。” “那郑侯怎么说?”重耳问。“郑侯还是不愿接待公子。” “不接待就算了,为什么要杀重耳?”重耳满肚子气。狐偃摇了摇头,一字一句地说:“要杀公子,是叔詹的主张。” “什么?”重耳惊讶地问:“叔詹在郑侯面前为重耳说了那么多好话,到头来说要杀重耳的也是他?” “叔詹见郑侯态度强硬,转而跟郑侯说公子到郑国不受礼遇,哪天回到晋国为君,必然挟怨报复,所以他建议郑侯杀了公子,以绝后患。”狐偃解释道: “原来如此,”重耳冷笑道:“叔詹是怕重耳回国后,会来报今日之仇。” “幸好郑侯不听叔詹的话,未下令宫中甲士追杀咱们,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叔詹是个出色的谋略家,可惜他辅佐的是无所作为的郑侯。”重耳叹道。 “郑侯虽然无礼,却也不是坏心眼的人。”狐偃道。 “郑侯以前投靠齐国,现在投靠楚国,看来是个见风转舵,只求苟安的人。如果重耳打败了楚国,不知他到时又将投靠谁?” “公子,”狐偃又对重耳提醒道:“据细作密报,叔詹很是为郑国的未来担心,已私下派了刺客要来刺杀公子,老臣劝公子赶快上车吧!” 重耳点了点头,吩咐魏武子通知大家赶快上车,绕过了郑国东门,往郊外驰去。马车奔驰了一个时辰左右,一轮圆月渐渐升上了树枝头。魏武子发现前头有个村落,便驶向前去,向农家借宿。重耳与随臣们都下了车,赵衰拿出了银子给几户农家,请他们为一行人治办晚餐。 饭后,重耳睡在大户农家的厢房里。魏武子坐在门口守卫着。 明月从窗外照进来。重耳忧思如潮,辗转反侧。忽然,窗前闪过一条黑影,接着传来魏武子的喝斥声,重耳本能地滚下床来。说时迟,那时快,“咻”地一枝金箭从窗外射进来,直插在床板上。 重耳有惊无险,听门外杀声大起。他站起来,伏在窗边,看到魏武子已追了上去,也赶紧取剑在手。颠颉这时冲进房里,来看重耳有没有受伤,重耳急道: “重耳没事,咱们快去助他们一臂之力。”说完,冲了出去。看来,来者有数十人之多,月光之下,只见刀光剑影,魏武子与弓箭手搏杀,重耳也拔出了长剑,足下加快,准备加入拚斗。斜地里忽冒出一名刺客,杀向重耳,重耳反应不及,幸赖颠颉一刀向刺客侧腹刺去,刺客立即倒地。 狐偃、狐射姑、胥臣、先轸、介子推、赵衰等众多随臣,早已拔出刀剑,在阵里厮杀。魏武子颠颉都有万夫莫敌之勇,不消片刻,刺客们死了不少。刺客阵里有人发了一声哨,众刺客便纷纷落荒而逃。颠颉活捉了一名刺客,经过审问之后,果然是叔詹派来的。 重耳命人割下刺客左耳,让他回去跟叔詹说,不许再派刺客来。魏武子、颠颉、介子推等人怕敌人还会再来袭击,便都仗剑在农户四周守着。 闹了大半夜,重耳已了无睡意。他盘腿坐在茵席上,仰望窗外,月光如水,斗转星移。凉风习习,他侧耳倾听,栗树林里,虫声唧唧,不时传来一两声鸟鸣,池塘中蛙鼓声声,屋后有小河流水潺潺。这是 一个宁静的夏夜,虽然被刺客吵嚷了一阵,但重耳此刻的心情已渐渐平静了下来。 天一亮,重耳一行吃过早饭,向农夫道了谢,便准备启程前往楚国。 当壶叔看到窗外的魏武子背出马笼头,准备套上马车。壶叔神色紧张,转过身来对室内的重耳说: “宋侯劝公子莫去楚国,臣下也认为去楚国凶多吉少,请公子 三思!” 重耳也知道去楚国确有凶险,可是要去哪里才是有吉无凶,或是吉多凶少呢? “依壶叔之意,去哪里才好?”重耳反问道。壶叔木讷,半天答不上来。 “这样吧!”重耳宽容地笑道:“让重耳再细想一下,接下来该如何走才好。” “壶叔之见,确为紧要,容臣下先叫魏武子别忙着套车,咱们先在这里商量之后,再走不迟。”介子推对重耳说。 重耳点头赞同,介子推便匆匆地跑了出去。重耳又坐了下来,命壶叔再去向农夫要来一竹筒壶浆(酒浆,以壶盛之,故名)。重耳昨天吃晚饭时,便发现这户农家酿制的壶浆特别甘醇,此刻见农夫亲自端来了壶浆,重耳特地起身道谢。 狐偃、赵衰、先轸、魏武子、颠颉、胥臣等人,都被陆陆续续地唤进来了。魏武子一进来,就把马笼头往地上重重一摔,气呼呼地问: “壶叔,你说不去楚国,那要去哪里?”壶叔被魏武子一激,胀红了脸说: “去哪里,你也可以说啊!” 魏武子这个彪形大汉反而被问住了。重耳为了避免场面闹僵,对众人说: “壶叔适才提醒重耳,此去楚国凶多吉少,是否可改去他处?重耳想听听诸位大夫的意见。” “壶叔说得没错,”赵衰率先说道:“去楚国是有危险,但并非因为宋侯这么说,我们才这么认定,大家应该还记得,我们从齐国出发时,早就料定去楚国会有危险,但讨论的结果还是要去楚国。” “是啊!”先轸也说:“不去楚国,还有哪个国家可去?当今大国唯齐、楚、秦、晋而已。齐国逐渐衰败,新君也不愿公子回国;秦国当初助夷吾回国登位,夷吾之子姬是晋国太子,目前为质于秦,如果夷吾死了,秦国就送姬圉回国为君,秦国不是站在咱们这一边的。因此,现在除了楚国可能接纳公子外,再没有其它国家了。其余的宋、郑、卫、鲁、曹、陈、蔡等国,国力中等,无法与四个大诸侯国抗衡。”“以子犯之见,”狐偃接着说:“国力中等的国家,的确不足以成事,子犯也认为咱们除了去楚国,没有别的选择了。” “公子,”介子推问道:“咱们可否先在国力中等的国家等待?臣下听说夷吾已经生病了,而且病得不轻,如果他死了,咱们可以让朝中的大夫们在国内策应,迎接公子回国。公子以为如何?”重耳笑而不答,他认为这是行不通的,过去几年有过多次的接应行动,却都没能成功,他对策动内应的计划,早已失去信心。 “老臣认为还是要去楚国。眼下有能力、也有可能护送公子回国的,只有楚国。为了公子振兴晋国的大业,即使其中暗藏了三分危险,咱们还是要去试试。公子若能化险为夷,就能逢凶化吉,请楚国送公子回国。”狐偃坚定地说。 “虽然有危险,”赵衰进言道:“但臣下相信公子有能力取得楚侯的信任,帮助公子回国。” “公子,别再犹豫,咱们出发吧!除此之外,别无良策了。”先轸说得更干脆。 重耳面容严肃,颔首说道: “此次楚国之行,虽潜伏着危险,但吉多凶少,诚如宋侯所言,楚侯觊觎霸业,包藏祸心,令尹芈子玉本性凶残,诡诈多谋。但重耳仍决意去楚国,目前楚国与重耳并无利害冲突,楚侯应不至于毫无信义,加害重耳,受天下人耻笑。楚国一向以泱泱大国自诩,为了顾全国家体面,绝不敢轻举妄动。重耳相信,此行必能化险为夷!” 众人皆信服重耳所言,于是还是决定去楚国。 二十多辆马车又再次哒哒地上路了。魏武子为重耳驾车,颠颉坐在车右,眼观四面,耳听八方,以防又有什么刺客前来。 从郑国到楚国,路途非常遥远。重耳与随臣们决定先往西南走,到了南阳,再向正南方走,越过荆门,直奔楚国郢都(湖北江陵县境)。 4 袅袅秋风吹过了洞庭湖,湖滨落叶纷纷。 重耳从郑都南下,渡过汉水,千里迢迢来到长江北岸的楚国都城——郢都。 郢都是南方繁华的大都会,东西长九里,南北宽七里,面积达 四十八平方里,有七座城门。 重耳来到北门,看到一道宽约十五丈到二十五丈的护城河。重耳一行人的车马便停在河的北岸。魏武子向城门守吏举手示意,接着扯开嗓门大喊: “晋国公子重耳前来投奔楚国,望贵国予以接纳。” 城门守吏闻讯,立即向楚成王奏报。重耳和随臣们默默等待着,他们不知楚成王会不会接纳他们,如果接纳又会用何种礼制?或者,楚国也像郑国那样,出了像叔詹那样的大夫,向楚侯建议杀了他们?重耳谨记宋襄公善意的警告,丝毫不敢放松。 楚国是个南方大国,资源丰富,国力雄厚。楚成王是个奋发图强的诸侯,曾先后灭掉了在河南南部的申、息、邓等国,向北发展,企图与齐桓公争霸中原。 周惠王二十一年(公元前六五六年),齐桓公姜小白率领齐、宋、陈、卫、郑、许、曹、鲁八国联军攻蔡。蔡军望风溃败,四散奔逃。八国联军南进,饮马长江,列阵于楚国边境楚成王派大夫屈完去质问齐桓公,齐国居于北海,楚国地处南海,互不侵扰,不知齐国到楚国边境意欲何为?管仲代齐桓公出面,他指责楚国没有每年向周天子进贡包茅(菁茅草,味香,祭祀时用以滤酒去渣),周昭王到南方巡狩,渡过汉水时,掉在汉水里死了,楚成王也有责任。屈完承认没有每年向周室进贡的确有错,但周昭王死于汉水,怎可责怪楚王?要怪就去怪汉水好了。 于是,诸侯国联军进兵到陉地(音形地,河南偃城),自春而夏,双方相持不下,不敢轻易交战。到了秋天,楚成王派屈完到齐国军营讲和,齐国见无法使楚国屈服,便与楚国结盟。联军退到召陵,双方订定“召陵之盟”。齐桓公至此也暂时阻挡了楚国的北进。 齐桓公死后,楚成王再度萌发图霸中原的野心,凡是想称霸中原的国家,他都不惜与之一战,泓水一役中,他将宋襄公打得一败涂地便是一例。 凡是想当盟主的君侯,对于流亡的重耳都相当礼遇,齐桓公如此,宋襄公如此,楚成王想当盟主,自然也不例外。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对岸的城门守吏缓缓放下了吊桥,恭谨地打开城门,让重耳一行进入郢都。重耳一进入城门口,便看到楚国大夫屈完亲自前来迎接。 郢都是南方的大都会。重耳的驷车穿过了郢都市中心,他左观右览,对于南国的风物有着极浓厚的兴趣。郢都街市的拥挤不亚于齐都临淄。在宽阔的街道上,车流如水,行人如潮,道路两旁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手工艺品。楚国的生意人正在做买卖,大声吆喝着重耳听不懂的方言。令人惊奇的是铸铁的作坊,重耳要魏武子放慢行车速度,细细地观看店中的铸铁。 楚国的铸铁技术比西方各国要领先一千九百多年。铸铁要在摄氏一千三百度的高温下才能冶炼出来。 重耳觉得楚国在工业生产的技术上,比起任何一个国家都先进多了,心中暗暗地佩服。 屈完安排重耳一行住进了贵宾居住的上舍里。这豪华富丽的贵宾馆舍,再次使重耳大开眼界,惊讶于楚国摆饰的豪奢。 中午时分,楚成王在官中设宴款待重耳一行。当重耳带着赵衰等人进入楚宫的时候,楚成王用周天子接待诸侯的礼节来招待他。宫内宽敞的酒宴大厅,陈列着上百种酒肴礼器,不但有周天子招待诸侯的传统八珍名菜,还有南方独特的鲤尾、猩唇、熊掌、猴脑等佳肴。 酒席上要献酒九次。重耳想要推辞,赵衰郑重地说:“这是上苍的安排,公子还是接受吧!对一个逃亡的人,楚侯用对待诸侯的仪节礼待,若非上苍示意,楚侯怎可能这样做呢?”楚成王笑容满面,命人向重耳献酒九次,这是帝王宴请诸侯国国君的礼节,重耳十分感动。 宴会结束之后,楚成王喝了不少酒,猜测重耳应会感激这番礼遇的恩德,便开口问道: “公子若回国为君,将打算如何报答寡人呢?”重耳再拜稽首,说道: “美女、宝玉和丝帛,楚君已经有很多了;鸟羽、牦牛尾、象牙和皮革制的甲胃是贵国特有的名产,那些流传到晋国去的,都是楚君看不上眼的,楚君希望重耳如何报答您呢?” 楚成王的心思不在于美女、宝玉或丝帛,他在意的是楚、晋两国的地位高下。 当年,周成王在岐山南面与诸侯会盟,楚国被视为荆蛮之地,楚侯被指派负责堆放包茅、设立望表,并与鲜卑一起守望院中燃烧的燎火,没有资格参与会盟。 如今情势不同了,楚国已成了强国,楚成王一心要北上,以称霸中原,而他要征服的对手就是齐国与晋国。齐国国力日衰,晋国夷吾无道,但重耳一旦入主晋国,晋国便可能再度崛起,甚至称霸。楚成王不停地思虑着:是否要送重耳回国为君?如果重耳回国为君,会顺服于楚国吗?楚成王知道重耳的态度关系着楚国图霸的成败。这 么一想,转而以严峻的目光逼视重耳,提高了声音说: “公子所言虽是实情,但寡人还是要听听公子将怎样报答寡人?” 重耳也是个聪明人,听出这话里饱含着“威逼”的语气。楚成王的意思显然是说,只要重耳许诺来日将顺服楚国的盟主地位,他就派人护送重耳回国,登上君位;否则,不但不会帮助重耳回国,说不定还会把重耳杀了。重耳心念急转,颇觉为难,他虽然想回晋国,但是他更认为晋国绝不能向楚国屈服。重耳认为君子说话必须坦诚,并不想隐瞒自己的立场,便低头答道: “重耳若托楚君之福,回到了晋国,万一将来晋、楚二军相遇,重耳愿意向楚君退让,叫晋国军队先退后三舍(一舍为三十里)。假如楚君仍不满意,重耳只好左手拿鞭,右手执弓,肩上挂满箭袋弓囊,与楚君周旋到底了。” 楚成王一听,马上变了脸色。他从重耳不卑不亢的言辞,见识到重耳坚不可摧的人格,也觉得重耳果非浪得虚名。楚成王知道重耳将是他未来图霸中原的强硬对手。 “主公,”芈子玉靠近楚成王,低声道:“请您杀了重耳,如果让他回到晋国,必然会成为楚国最大的祸患。” 芈子玉说完退到一旁,用充满敌意的眼光,盯着重耳。他认为楚成王以迎接诸侯的礼节招待重耳,重耳不但不知报答,反而出言不逊。他趁着楚成王沉吟不语时,偷偷移步,想出去调动军队来包围大殿,把重耳和他的随臣们通通杀尽。 重耳注意到芈子玉眼里闪烁着极不友善的目光,似乎想要进行一场杀戮,而他今日可能就要命丧楚宫了,他忍不住握紧了拳头。魏武子也发觉芈子玉神色有异,眉宇间充满了杀气,便起身走到重耳背后,以防不测。 楚成王听了半子玉的话,暗忖道:这么多年来,要杀重耳的人很多,但重耳还是好端端地坐在这里,难道是上苍在保佑他吗?齐国、宋国都能礼遇重耳,寡人既已款待他了,又怎能说翻脸就翻脸?最多不派兵护送他回国就是了,就让他在楚国游览游览吧! 重耳心里也在想,楚成王应不至于如此鲁莽愚蠢,去杀一个手无寸铁的晋国公子,他能不能回到晋国,当上国君,一切都还在未定之天,既然如此,楚成王何必冒天下之大不韪,杀一个贤名远播的公子呢? 就在这时,楚成王已做了决定,他对芈子玉摇了一下头,转过来对重耳说: “请公子不要怪寡人待客不周,今天能够招待公子,是上苍给寡人这个结纳公子的机会,但愿公子他日回国之后,楚、晋两国能世代和睦,不忘今日的亲善友好!” 重耳暗中舒了一口气,连忙答道: “重耳感谢楚君恩德,对于楚君说过的话,重耳不敢或忘!”“哈哈哈!”楚成王大笑道:“公子能这么说,寡人实在太高兴了。来日若有机会,寡人当派人送公子回国。”宴会结束后,楚成王命屈完送重耳一行回到馆舍。楚宫里,芈子玉依然不愿放过重耳,他向楚成王献计道:“主公若不杀重耳,那么就将他的谋臣狐偃扣留下来。”“不可以!”楚成王断然反对说:“这么做对楚国没有好处,只是对重耳无礼,那么寡人待之以诸侯之礼的用心,不就前功尽弃?想北进中原,图取霸业,应该把晋国争取过来,让自己多一个实力坚强的盟友,而非增加一个国力强大的对手。” 芈子玉听了,知道说服不了楚成王,只好退了下去。 5 晋太子姬圉为质于秦,已经七年了。前年,秦穆公派兵灭掉了他母亲的家国梁国,使他在秦国越发感觉度日如年。他知道秦穆公既不信任他的君父(晋惠公夷吾),也不尊重他这个女婿,不然秦穆公不会消灭梁国的。 秦穆公的女儿怀赢还算贤慧,那年与姬圉结婚时,年方十一,今年她十八岁了,也开始懂得人事了。 姬前几天得知晋惠公病得很重,恐将不久于人世。姬圉的政治神经与父亲晋惠公一样,生性敏感,马上觉得大事不妙,急得自言自语道: “君父怎么还没派人来让秦国放我回去?如果君父死了,那怎么办?君父啊!您要赶快派人来接我回去呀!可是……君父向秦侯提出这个要求,秦侯会答应放人吗?当初,我来秦国,换君父回去晋国;如果君父死了,秦侯应该会放我回去吧!哼!我看,他即使要放我,也是有条件的,如果到时候国内早立了其它公子为君,我不就要老死在这里了?” 没几天,姬听到重耳已经到了楚国,不禁忧心忡忡。他猜想,重耳在外流亡了十九年,一定就在等着晋惠公宾天,好回到晋国,登上大位。想当年,君位本来就是重耳的,是晋惠公用了心计,才夺占了君位。如果晋惠公死了,重耳刚好可以名正言顺地登位,何况他这个晋国太子现在还在秦国呢!姬圉想了许久,决定逃回晋国,但绝不能让秦穆公知道,否则他就走不成了。 秦公主怀嬴见姬圉这几天心神不定,似乎有什么事情瞒着她,便悄悄地问姬围: “太子,婢子看你这几天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姬从十一岁起就和怀赢一起生活,什么心事也瞒不了她。怀赢像对待弟弟似地疼他、爱他,给了他许多快乐与安慰,让他在这个陌生的国度里,不觉得那么孤独。姬圉真心喜欢她,信任她,总想着有一天,要带她回到晋国。在怀赢面前,姬忍不住把自己的心事,毫无保留地向她吐露: “公主,姬一定要逃回晋国去,不回去就得不到君位,姬想带公主一起回去,等姬继位为君,就立公主为晋国君夫人。”怀赢是秦宫中的女官,她心思灵巧,善体人意,理智果决。她明白自己拦不住姬,便果断而温柔地对姬说: “太子乃是晋国嗣君,在秦国作为人质,是一种侮辱,公子忍耐了七年,如今想要回国,这是人之常情。君父把婢子嫁给你,是为了留住太子的心,让太子老老实实地待在秦国,婢子如果跟着太子去晋国,不就违背了君父的命令?婢子不能这么做,所以,只好让公子独自回国了。” 怀赢轻柔的声音像泉水在呜咽。姬圉看她流下泪来,便揽着她的肩膀,安慰道: “姬圉是一定要回去的,如果回国继位成功,以后还是有机会接公主到晋国团聚。” “公子大可放心,婢子不会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的。”怀赢神色凄迷地说。 “公主不但没有拦姬圉,反而要帮姬圉保守秘密,姬圉衷心感激。” 姬圉说着,牵起怀赢柔弱的手,连吻了几下,然后站了起来,低声道: “姬圉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打算今天夜里就走。明儿个有人问起,公主就说姬圉去胥水边打猎了!” 怀赢无声地点点头,转身进去房内,取出黄金数镒,交给姬。姬圉伸手抱住怀赢,在她的额头吻了一下,迅速地从后门溜了出去。 怀赢从窗户向外看去,约莫有两三个人与姬圉碰头后,便一起没入黑暗之中。怀赢定定地望着姬圉消失的方向,除了秋虫唧唧,周围是如此地安静。 怀赢坐了下来,想着心事。她知道姬圉这一走,将失去秦穆公对晋惠公父子的信任,也会失去秦国对晋国的支持。“姬圉会不会成为国君?会不会来接我?会不会仍当我是他的妻子?”怀赢心里有 一连串的疑问,她不禁为自己可怜的命运落下泪来。她很清楚,君父秦穆公把她嫁给姬,事实上是把她当成间谍放在姬旁边,随时监视,这场政治联姻害苦了她,而她也没有当好间谍的角色,反而把姬围放走了。 过了两天,秦穆公终于发现姬逃走了,他勃然大怒,骂道:“这畜生和他君父夷吾一样,是个不讲信义的小人。寡人把自己最疼爱的女儿嫁给他,他不知感恩图报,还说走就走,一点情义也没有!” “主公,”公孙枝说:“姬在秦国为质多年,如果逃回晋国,成为国君,绝不会与秦国友好,说不定还要来报韩原兵败之仇。” “对!”秦穆公经此提醒,断然道:“贤卿说得极是,姬圉跟夷吾一样忘恩负义,如果让他当上晋国国君,对秦国只有百害而无一利。” 公子扎向秦穆公奏道: “君父,重耳目前人在楚国,他贤名远播于诸侯,君父可迎他来秦。夷吾已病入膏肓,等他一死,咱们就立刻送重耳回国为君。” “其实,早在十几年前,寡人就想立他,只因一时贪图夷吾的贿赂,才护送夷吾回国。结果夷吾出尔反尔,寡人什么好处也没捞到。这样吧!寡人派你至楚,迎接重耳来秦。” 公孙枝和百里奚等几位谋臣都赞同秦穆公的决定。经过三天的准备,公子扎带着几车礼物前往楚国,迎接重耳。 6 重耳寄寓楚国,这日到乡间漫游。楚国地广人稀,物产富饶,有饭稻羹鱼、瓜果蚌蛤、松杉楠竹…·人民生活安定而富裕。反观晋国在夷吾治理下,朝政腐败,万物雕敝,野有饿殍,重耳不禁又一次神色黯然。 秋风吹过,凉意萧萧。重耳如梦似幻地走在青绿的草地上,愁绪满怀,远处飘来乡间跳神女巫尖细的歌谣声,跳神是一种祭神、请神之舞。女巫的歌声缠绵婉转,一声声地呼唤着,那是《楚辞·九歌》里的湘夫人在呼唤着湘君(湘水之神)。“君不行兮夷犹。蹇谁留兮中洲?美要渺兮宜修。沛吾乘兮桂舟,令沅湘兮无波,使江水兮安流。” (君为何徘徊不前,是被谁留在洲中了?湘夫人是那样地美好,乘着桂木做成的香舟去迎接你。啊!命令沅水、湘水不要波涛汹涌,让长江之水平稳地流动吧!) 传说舜帝南巡时,崩于苍梧之野,他的妃子——也就是尧的两个女儿娥皇和女英,她们一听到舜死于苍梧,追寻到湘水,便投水而死,是为“湘夫人”。这首古老的歌谣是湘夫人对湘君的呼唤,她们在追寻着舜帝,追寻着贤君。 高高的白梓树,木叶片片飘下。重耳感慨万千,产生了强烈的共鸣,叹道: “是啊!这是在呼唤、渴盼大舜贤君啊!” 就在这个时候,重耳听到脚步声,他转头一看,是胥臣来了。胥臣一到重耳面前,便拜道: “启禀公子,秦侯派了公子扎来,现在在厅里等着。” 重耳心里狐疑着,偕胥臣往回走,耳边还听到九歌的词句:“望夫君兮未来,吹参差兮谁思?”、“横流涕兮潺,隐思君兮悱恻。”歌词中的老百姓相当失望,他们看不到大舜君的到来,尽皆痛哭流涕,悲伤贤君之不可得。 重耳快步走着,想到晋国百姓,内心不禁隐隐作痛…… 第8章 称霸诸侯 l 重耳到了秦国之后,秦穆公立刻予以接见,并把女儿怀赢及 四名美丽的女子,赐予他为妻妾,好照料重耳的生活起居。然而,重耳没有和怀嬴同房,怀嬴与他有一层尴尬的关系,让他心中有一种墨碍。 今天一早,重耳起床后,心里感到奇怪,秦穆公一直未与他提及回国一事,究竟是在等什么。睡在内房的怀赢见重耳起床了,便走出来。 “舀一勺水来给重耳洗手吧!”重耳对怀赢说: 舀水是侍婢做的事,身为秦国公主,怀赢从来没舀过水,向来只有别人舀水给她。听重耳叫她做事,怀赢起先楞住了。她心里想,这是重耳第一次开口跟她说话,而且是叫她做事,或许重耳开始把她当成妻子了,这是一种亲近的表现。她高兴地跑出室外,舀了一勺水进来。 怀赢满脸笑容地看着清澈的水,轻轻浇在重耳那双长满老茧的手上。她想与重耳更亲近些,便细细地看着重耳,脸上带着愉悦的笑容。 重耳专心地洗手,并未注意到怀赢的举动,更没发现她始终是笑眯眯地在看着自己。洗好手后,重耳用布擦着手,头也不抬,挥了挥手,说道: “好了,你可以走开了。” 怀赢被浇了一盆冷水,觉得受到极大的羞辱。重耳冷落她、轻 视她,这种委屈,她几时受过?原以为今天一切都雨过天晴了,现在,重耳竟像对待婢女一般,叫她走开?憋在心里好几天的苦闷与气恼,像火一般烧着她的胸口,她气得结结巴巴地说: “你…你…” 重耳听到怀赢的声音,这才抬起头来。他看到怀赢正对他怒目而视,而且是气得全身发抖,眼里涌出了泪,一下子盈满了眼眶,但她眨也不眨,不让泪珠滚落。重耳知道怀赢在生气,但不知道自己如何得罪了她。 “公主这是做什么?难道重耳做错什么事了吗?”“你……你为什么挥手叫怀赢走开?”怀赢委屈地问。“这……”重耳说不上来。 “公子可知,舀水是侍婢做的事,你竟然叫怀赢做,你知道怀嬴是谁吗?” “重耳知道,你是秦国公主,重耳不该叫你去舀水。” “秦国和晋国同样是大国,公子为什么把怀赢看得如此卑下?”“重耳不敢小看公主,重耳是十分尊重公主的!” “君父把怀嬴许给公子,怀嬴遵从君父的命令,也愿意来服侍公子,可是公子并不愿与怀嬴亲近。” 重耳大吃一惊,怀赢如此直话直说,可见得自己对她的冷漠与不尊重,她都已经感觉到了。问题的关键在于重耳不肯接受怀赢,怀赢才发了这么大的脾气。怀赢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她愿意服侍他,也就是愿意嫁给他。可是,重耳可以娶自己的侄媳妇吗?或者说可以娶自己的外甥女吗? 重耳陷入了苦思,半天答不上一句话,他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怀赢想起刚才重耳叫她舀水,她还以为是重耳向她示好,现在想起来,原来都是自己自作多情。现在重耳一句话也不说,令怀赢更加气恼: “公子把怀嬴当作奴仆使唤。既然这样,请公子自己去跟君父说吧!别再让怀赢跟在公子身边,名份不清,公子看了也不高兴。”重耳听得冒出冷汗,他双眼注视着怀赢,依旧一句话也没说。 怀嬴实在气极了,涕泗滂沱地嚷道: “公子什么话也不说吗?公子为什么要这样欺负怀赢?再这样下去,公子等着君父的责备吧!那时,君父不会送公子回国的,公子 十九年的苦日子都白熬了。” 重耳听到这里,好象受了电击似的,吓了一大跳。他紧咬着嘴唇,拚命地想,该怎么办? 怀赢当过宫中女官,心思细密,她知道秦穆公尚未决定是否要送重耳返国。只要重耳愿意正式娶她,立她为夫人,秦穆公就会马上做决定了。重耳是个聪明人,一定明白这一点,怀赢知道秦穆公一心要把她嫁给一位晋国国君,好让这段秦、晋联姻能稳定地维系两国的外交友谊。怀嬴见重耳依旧沉默,忍不住忿然问道: “公子,你真的不明白婢子的意思?” 重耳依然默不作声,他不是不明白怀赢的意思,只是,这叫他怎么回答呢? 怀赢忍不住伤心地哭了。重耳这才抬眼看着怀赢,虽然怀赢长得秀逸清丽,哭的时候楚楚动人,但重耳还是不想娶她为妻。 重耳还在苦思这事该如何处理,得罪怀赢可不得了,怀赢是秦穆公最疼爱的女儿,只要发一顿脾气,说几句气话,重耳可能就此断送了前程。但是重耳不想讨好怀赢,在情感上,他不愿意这样做;在辈份上,他也不能这样做…… 怀赢公主低头哭着,不时用眼角偷偷看着重耳,心里扑扑直跳,希望重耳过来安抚她。僵持了一会儿,重耳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他突然解去了衣冠,袒露上身,把自己当作囚犯,对怀赢说:“公主,请你转告秦侯,说重耳得罪公主,已自行解下衣冠,听候秦侯降罪。” 怀赢万分惊讶,重耳怎么会想出这种怪办法来响应她的责备,来拒绝她委婉表达的情意?这真教她伤透了心。她对姬圉早已失望,而重耳又是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眼前,重耳解去衣冠,一副任人处置的样子。看来,她必须去向君父禀告了。 重耳忽然走进后房,把门关了起来,说道: “重耳再也不出房门一步,只有等秦侯饶恕了重耳,重耳才敢出来。” 怀赢再次感到被重耳蔑视、羞辱,她放声哭道: “公子把婢子当什么了?公子只在乎君父的饶恕,不在乎婢子的感受吗?” 怀嬴哭着哭着,不禁怪起她的君父秦穆公来了。君父很疼爱她,但是把她嫁给十一岁的姬,让她去当间谍,这是疼爱她?等到她成了弃妇,君父又把她赐给姬圉的伯父重耳,这是疼爱她?如今,重耳还逼她不得不向君父说出重耳根本不想要她的事实。怀嬴越想,哭得越厉害。她哭了许久,才收了泪,去宫里见秦穆公。 一走进秦宫,怀赢就哭得泣不成声。秦穆公皱起眉头,知道怀赢可能被重耳冷落了,这可是个严重的问题,会影响秦晋两国未来的友谊。他开口问道: “受了什么委屈?说吧!” “君父,”怀赢抽抽噎噎地说:“重耳把怀赢当成奴仆,先是叫怀赢舀水给他洗手,然后又挥手赶怀赢走。” “重耳赶你走?”秦穆公讶异道: 怀赢觉得被重耳嫌弃,甚觉羞愧,哭着点了点头。 秦穆公一心想拉拢晋国,他从前送夷吾回国,接着又把女儿嫁给姬,结果到头来却是一场空,现在,他只能靠重耳了。如果重耳拒婚,对付晋国的策略就全盘皆输。秦穆公把重耳从楚国接来,事情已经进行了一半,岂能就此罢手?他相信重耳讲信义,是个值得信赖的人。 秦穆公觉得必须跟重耳把话说清楚,他对怀嬴说:“寡人派人去叫重耳来,让他正式娶你为妻。” 怀赢不知应该高兴还是难过,她知道秦穆公仍将她当作一颗使计的棋子,她擦去脸上的泪水,悻悻地走了。 寺人带重耳来到了秦宫。重耳向秦穆公叩拜稽首,谢罪道:“重耳不慎得罪了公主,自知罪孽深重,特意解去衣冠自囚,请求秦君赐罪。” 秦穆公命人取来三重茵席,请重耳坐下,说道: “公子解去衣冠受辱,乃寡人之过也,请公子立刻穿上衣服,戴上礼冠。” 重耳从茵席上起身,再次拜谢道:“重耳谢秦君宽恕!” 秦穆公看重耳极有礼貌,心中的怒气全消,改以和缓的语气说: “寡人赐子公子五名女子,其中,就属怀赢最有才能,她以前是宫中的女官。寡人想让她和公子成婚,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秦穆公故意停了一下,想看看重耳的反应。 重耳心跳如鼓,没想到他最害怕碰触的问题,秦穆公这么直接地提了出来。 秦穆公见重耳不答,知道他心中不愿,便干脆把问题捅破:“怀赢曾经是姬围的妻子,这虽然有损她的名声,但除此这外,怀赢在其它方面的灵慧,是谁也比不上的。” 秦穆公微笑地开导着,只见重耳恭敬地点头,还是没开口。秦穆公又继续说: “怀赢已非洁净的处子之身,因此,寡人不敢以正式的仪礼把她嫁给公子。” 重耳头上冒出冷汗,他觉得内禅衣也湿透了,此刻真是如坐针毡。 “就这样二度把怀赢这孩子送了出去,实在也是委屈了她,但寡人还是要把她嫁给公子,因为她是寡人最疼爱的女儿,寡人要她嫁给一位贤德而有作为的年轻人。” 秦穆公疼爱怀赢,尽管怀赢已成了姬圉的弃妇,但他还是要把她嫁给重耳。秦穆公的口气毫无商量余地,不容重耳辞绝。秦穆公以为重耳会“知恩图报”,谁知重耳仍低垂着头,连一句道谢的话也没有。秦穆公火了,倏地站了起来,硬梆梆地扔下一句:“如何安置怀赢,寡人听凭公子决定!” 秦穆公说完,拂袖离去。到了门口,又转过头来,语重心长地说: “寡人盼公子三思!” 重耳知道秦穆公对秦晋联姻向来看得很重,也了解这椿婚事在秦穆公心里的份量。秦穆公在就位第四年,就向晋献公请求能娶申生的妹妹伯姬为妻,求婚多次,终于娶走了伯姬。其实,秦穆公与晋国联姻,最大的目的就是要借道东进。然而,那一年,晋献公伐虢灭虞,占领了天险桃林塞,阻断了秦穆公东征的路途,两国之间的关系也不再那么热络,秦穆公的政治联姻,向来是以政治权谋为优先考虑。 重耳知道秦穆公极不高兴,这将影响他能否回国的命运,重耳不得不再次深思这场政治联姻的利弊。 2 重耳回到寓所,召集众位谋士,把秦穆公希望他娶怀赢一事,说了一遍。接着表示: “重耳在翟国娶了季隗,在齐国又娶了叔姜。重耳深爱着她们,不想再娶任何女子了。尤其这位秦国公主身份特殊,根本不适合重耳。一来,她曾是姬圉的妻子,论辈份,重耳是她的伯父;二来,而她是秦侯之女,说起来,重耳还是她的舅舅。重耳想辞谢这门婚事,不知诸位大夫们有何意见?” 谋士们稍早听到重耳解衣自囚去见秦穆公,都担心他会当场辞谢秦穆公的联姻之议,那将使他们的努力前功尽弃。现在听完了重耳的叙述,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公子明鉴,”胥臣率先道:“姬的父亲夷吾曾派人刺杀公子,对公子早已情断义绝,臣下认为公子与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再无任何瓜葛。怀赢虽是姬圉所抛弃的人,但她能成就公子返国的大业,只要公子心念一转,便能为‘走为上’计创造转机,公子不能因小失大。” 重耳转而向狐偃寻求支持,问道:“舅犯,你会赞成重耳辞谢这门婚事吧?” “臣下认为公子将要回国夺回姬的国家,娶他抛弃的妻子又算得了什么呢?唯有顺从秦国的命令才是对的!胥臣说得对,不可因小失大。结婚是个吉兆,说不定能为‘走为上’计带来新的转机。公子,再也不可错过机会了。”狐偃直跪答道: 重耳寻思了一会儿,他还想听听赵衰的说法,便看着赵衰,问道: “子余有什么看法?” “古礼有谓,要请求别人,先要接受对方的请求;要别人爱自己,必须先爱别人;要别人答应自己的要求,先要答应别人的要求。如果对别人没有任何恩德,却只想利用别人的帮助,这是罪过。”赵衰稽首道: 重耳听了赵衰的教导,非常谦逊地说:“重耳受教了!” “公子,”赵衰又说:“咱们千里迢迢来到秦国,不就是为了求得秦国的帮助,让公子回国为君?夷吾以前因为得秦之助而得国,公子今日难道要因为失秦之助而失国吗?” 这话像烙铁一样,重重地烙在重耳心上,他暗忖道,得失只在 一念之间,岂可大意!或许不该死守着小礼,而该为了大业着想。赵衰继续说: “公子,如果能藉由这场政治联姻,表示顺服秦国,听从秦侯的安排,对公子回国之事极为有利,这机会可遇不可求啊!公子还什么好忧虑的呢?” 重耳听了,明白时势如此,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不回国为君,将如何面对这一群跟随了自己十九年的随从?不回国为君,将何以解救苦难中的晋国百姓?而要回国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答应秦穆公的要求。虽然这将要背负不好的名声,但形势逼人,也管不了这许多了。重耳轻叹了一声,说道: “重耳决定向秦国正式送纳聘礼,用正礼迎娶秦国公主。”众随臣闻言,都微微露出了笑容。重耳日即派人向秦穆公送上聘礼,正式请求婚配,请秦穆公选定吉日,让怀嬴出嫁。 到了成婚这一天,重耳以极为隆重的礼节,迎娶了新娘子怀嬴。秦穆公非常高兴,在宫中大办酒席,宴请群臣。 洞房里,红烛高照,重耳掀起新娘子的盖头,只见怀赢娇美地笑望着重耳。她觉得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个饱经沧桑的成熟男子,一个真正的男子汉。怀赢看着威严的重耳,忽然想起他解衣自囚的模样,不禁“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重耳端起桌上的两个酒爵,一个递到怀赢面前,怀赢接了过去,两人便互望着,饮下了交杯酒。 重耳微笑着,温柔地挽起怀赢的手,说道:“公主,现在秦、晋平等了吧!”“是平等了,但也不平等。”怀赢笑着说:“什么意思?”重耳不解。“公子还未得国呀!” “这就看公主的君父肯不肯帮忙了。”重耳诚恳地说。“君父把婢子嫁给公子,意思已经够清楚了,公子怎会不懂?”重耳开心地笑了,一手揽过怀赢。怀赢却赶紧推开重耳,笑道:“慢着,婢子还有好多话要先跟公子说清楚。” 重耳又笑了,心想:这官中女官可不容小觑。他知道怀赢要说什么,摇头道。 “公主,你不用说了,重耳都明白。”“真的?”“当然是真的。” 重耳心想,眼前这位女子既是他的侄媳妇、外甥女,现在还是他的妻子。唉!别说了,怎么说也说不清的。 怀赢凝视着重耳,重耳锐利的目光虽然令人有点畏惧,但深藏着一股自信而坚定的力量。怀赢觉得重耳那天的解衣自囚,实在是一种以退为进的策略,她知道重耳沉稳有智虑,一旦得国,一定会成为天下霸主的。这时,怀赢不由得又想起前夫姬那轻浮、油滑、势利的样子,跟眼前的丈夫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她一个弃妇,今天能得重耳依礼正娶,实在不得不令她百感交集而泪湿衣襟了。 重耳看怀赢刚才还在笑,怎么忽然就哭了。心地善良的他,大概也能猜出其中一二,重耳也曾在欢欣的时刻里,因为想起往事而悲从中来,此刻见怀赢笑中带泪,便将怀赢轻轻揽抱入怀,连声安慰。这次,怀赢不再推开重耳,她颤抖着伸出双手,抱住了重耳。红烛发出微红的朦胧光影,墙壁上投射出他们相拥的剪影,良久,良久 3 政治联姻通常都能为两个国家,带来政治上的重大突破。秦穆公乃春秋五霸之一,他重视礼节,说话算话。重耳与怀赢成婚后,秦穆公随后便以国君之礼宴请重耳。 重耳请狐偃随他赴宴,狐偃却说: “老臣不如子余那般善于文辞,请公子带子余随行吧!”宴会设在秦宫的明堂上。明堂两边摆满钟、鼓、琴、瑟、箫等乐器。各种乐器前,坐满了乐工。明堂内的院子则陈列了上百样的酒肴礼器。 在国宴上,秦穆公依周天子招待诸侯的礼仪,命人向重耳敬献了九次美酒。 秦穆公命乐工奏乐,他自己和着音乐的节拍,唱着《小雅·采菽的诗歌。秦穆公用他那粗犷而嘹亮的嗓音唱道:“采菽采菽,筐之(音举)之。君子来朝,何锡予之?虽无予之,路车乘马。又何予之?玄衮及黼。 (采大豆呀!采豆忙,方筐盛呀圆筐装。诸侯来朝见天子,天子用何去赐赏?虽然不觉得很丰厚,辂车驷马很堂皇。此外还有什么赏?黑色的卷龙礼服配下裳。) 乐声辉煌壮丽,更显得秦穆公的歌声气势威武。秦穆公唱完之后,便站在重耳身边。作为傧相(一作摈相,即赞礼者)的赵衰让重耳下堂,向秦穆公拜谢。赵衰代表重耳,躬身道: “秦君依天子接待诸侯的礼仪来接待重耳,重耳万分感谢秦君的恩德。” 秦穆公见重耳下堂拜谢,也下堂辞谢,再回到明堂之上。重耳接着也走上明堂坐下。 赵衰请重耳吟唱《诗经·小雅》中的‘黍苗,来答谢秦穆公的赋诗。重耳唱道: “黍苗梵梵(音棚),阴雨膏之。悠悠南行,召伯劳之。” (黍苗长得多茂盛啊!这全是因为大雨带来滋润。迢迢遥远南行路,召伯领兵南行,时时慰劳远行人。) 重耳谦卑地唱着,他用充满感情的声音,娓娓地抒发对秦穆公的感激。 赵衰展示了身为一位外交家的杰出才能。他在重耳咏唱之后,诚恳而动情地对秦穆公说: “重耳公子仰望秦君,就像久旱的禾苗仰望着天降甘霖一样,公子有幸蒙秦君的庇护滋润,成长为嘉禾,奉献给晋国的宗庙,那全都是秦君的功劳。假如秦君能够光大先君的荣耀,东渡黄河,以军队襄助周王室图强,重耳公子将万分感激。重耳公子若也能得到秦君此般恩惠而祭祀宗庙,成为晋国百姓的宗主,那么他将事事遵从秦君的指示。如此一来,四方的诸侯,谁敢不小心翼翼地听从秦君的号令呢?” 秦穆公听了赵衰的长篇说辞,叹了口气,说道:“公子有一天会拥有这些的,岂是单单靠寡人才有呢?”秦穆公知道派兵送重耳回到晋国,晋惠公绝不会让出君位。而统领着晋国上下两军的吕省、郄芮一定会出兵相抗。秦穆公不愿让秦国兵士因此丢了性命,但又想不出别的办法,于是担忧地唱起了《诗经·小雅》中的(小宛):“宛波鸣鸠,翰飞戾天。我心忧伤,念昔先人。明发不寐,有怀二人。” 秦穆公把重耳比作小小的斑鸠鸟,力量薄弱却想飞上青天。重耳受了〈小宛〉的气氛感染,他嗟叹国家动乱,百姓受苦,一时思绪澎湃,于是唱起《小雅·沔水》,以言己志。 乐工奏起忧伤的曲调,伴奏重耳的歌吟:“沔彼流水,朝宗于海。沔彼飞隼,载飞载止。嗟我兄弟,邦人诸友。莫肯念乱,谁无父母!” (汹涌奔腾的河水,万流归宗汇入大洋。迅急高飞的鹰年,为何飞飞停停。可叹我同姓的诸侯和大臣,以及异姓的诸侯和大臣,都不肯顾及周室的乱事,人人都有父母,能不考虑父母因乱而受难?) 重耳一咏三叹,把国家离乱、回国艰难的忧虑,全力倾吐。堂上原本欣喜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周怅而感伤。 秦穆公站了起来,大声吩咐乐工奏起《小雅·六月》之曲。钟鼓响起了雄浑的旋律,激进、昂扬,在场众人不禁为之一震,刚才那种凄迷的气氛,立刻被一扫而光。这是用来歌颂周王室中兴,尹吉甫北伐(音险允)有功的古代颂诗。 “六月栖栖,戎车既饬。 四牡骙骙,载是常服。俨狁孔炽,我是用急。王于出征,以匡王国。” (六月急急忙忙,整顿兵车列行。每车四匹公马,旌旗在兵车上飘扬。狁实在太过猖狂,咱们必须奋力抵抗。君王挥师出征,挽救国家危亡。) 秦穆公仰头高歌,唱得满脸通红。重耳受到了感染,心潮起伏,击节唱和。下面五章,秦穆公吟唱堂堂之阵、正正之旗的王师,以大无畏的精神与奋勇的战斗力,击溃了敌人,取得了彻底的胜利。乐音齐奏,将秦穆公的吟唱推向顶峰,那撼天动地的歌声,那急浪怒涛般的乐音,将秦宫的屋瓦都震动了。歌唱如暴风骤雨,在重耳的心头掀起了滔天巨浪。 赵衰见重耳似乎充满了斗志,眼中闪耀着欣喜的光芒。他又请重耳下堂,向秦穆公深深拜谢。秦穆公见状,也起身下堂辞谢。三人的心情都很激动,一种建功立业的豪情壮志正激励着他们。接着,赵衰宏亮的声音响彻了秦宫,他再次代表重耳,拜谢道: “秦君把辅佐天子、匡正诸侯的使命托付给重耳,重耳怎敢心生怠惰?又怎敢不服从有德者的命令呢?” “哈哈哈!”秦穆公高兴地大笑道:“寡人愿公子旗开得胜!”赵衰与重耳都觉得此次赴宴,取得了极大的收获,对于回到晋国一事,更增添了无比的信心。 4 夏历十月,塞北的寒风从雁门关外冷肃地飞扑而来,刮起满地的枯枝败叶,晋国境内一片凛冽肃杀的景象。 晋惠公夷吾咳嗽加剧,重病难支的身体,再也经不起一丝丝的风寒了。他那青灰色的脸上,面无表情,只一双无神的眼睛不时地睁开、合上。当他得知晋太子姬从秦国偷溜回来,不禁长叹一声,知道这样可大大得罪了秦国,大事不妙啊!原本病情不就乐观,这下子更加严重了。 晋惠公病危时,郄芮陪着姬圉守在寝官,只听见晋惠公不时地呓语道: “唉!履鞮,你怎没一刀把重耳杀了!” 绛城内传说纷纷。十四年前,掌卜大夫郭偃曾预言“二七之期”;十四年之后,夷吾和他的儿子将要灭亡。晋惠公当政十四年后,果然病入膏肓。 阴风怒吼,窗棂震动得吱吱作响。有甲士传说看见了申生的鬼魂。姬闻说,猜测君父大概过不了今夜。吕省带领重兵守在宫门外,以防不测。一队队的甲士在寝宫外巡逻着,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像是在数算着晋惠公大限时刻的到来 过了午夜,晋惠公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姬在朔风怒号、阴风惨雾的夜里继位,是为晋怀公。 天一亮,晋怀公得到消息,秦国派公子扎到楚国,将重耳请到了秦国,并准备派兵护送重耳回国,夺取君位。姬圉害怕极了,他想要“釜底抽薪”,便心生一计,打算拆散重耳的流亡班底。他下了一道旨令,凡是家中有人跟随重耳的,立刻将之召回晋国;若召不回来,所有在晋国的亲属,都将被杀,绝无赦免。 晋怀公派人到狐府把狐突找来。狐突进宫,见到晋怀公时,并未跪拜。狐突这时已经九十多岁,须发皆白,佝偻着背,颤巍巍地一步一步走上正殿。他的膝盖已经硬得无法下跪。 晋怀公见到狐突,厉声喝道: “狐突,你以为让两个儿子跟随重耳,谋夺君位,寡人不知道吗?你以为你整天躲在家里,就可以什么事都不管了吗?” 狐突老态龙钟、声音嘶哑地说:“狐突老了,不是不管,是管不着了!” “狐突,你管得着也好,管不着也罢!寡人命你即刻修书一封,把狐毛、狐偃两人叫回晋国,否则的话,休怪寡人无情!” “唉!”狐突缓缓说:“老臣二子跟随重耳公子已经十八年了,老臣教导他们对自己追随的人,要一辈子忠诚,不可怀有二心。老臣现在叫他们回来,不仅是自打嘴巴,而且也会害得他们对主子不忠。”“狐突,你少废话!”晋怀公怒道:“只要你把儿子叫回来,寡人可以饶你一命;如果你不听从寡人的命令,寡人马上就杀了你!”狐突原本昏花的老眼突然怒目圆睁,对晋怀公怒斥道:“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要老臣将儿子叫回来?你是痴心妄想,你的话,老臣都听清楚了,干脆给我一条白绫吧!” 晋怀公勃然大怒,气冲冲地走下来,朝狐突脸上淬了一口:“呸!老东西,先君看在你是老臣才没杀你,他容忍了你一辈子,你以为寡人也会容忍你吗?你早该死了。你不叫儿子回来,就是违抗君令,寡人要把你碎尸万段。” 晋怀公转头对甲士说: “把狐突这个老鬼,给寡人拉出去砍了,脑袋挂在城头示众。”吕省、郄芮大惊,同时上前劝阻,但晋怀公理都不理。吕省、芮对他没辄,他们摸不到他心里在想什么,君臣之间远不如晋惠公时期那么融洽。 狐突见晋怀公如此心狠,一时悲从中来,想不到自己一生为了晋国,流血流汗,如今已是九十高龄,竟还免不过一刀。他忍不住老泪纵横,仰天高喊: “姬,你小小年纪却如此不仁不义,二七之期已到,老天不会放过你的。你们父子俩作恶多端,你要积积阴德,做做好事啊!” 狐突之死,朝野哗然,许多大夫从此称病在家,不上朝了;上下两军军心不稳,郭偃、栾枝趁机将军队中拥护重耳的势力串连起来,准备接应重耳返国。 晋怀公则命吕省、郄芮加紧操练兵马,准备迎战秦师。郭偃派猛足到秦国,向重耳报告晋国的情况。重耳听到晋怀公一登大位,就大开杀戒,竟把他的外祖父,晋国的老功臣狐突给杀了,不禁悲愤地怒吼。狐毛、狐偃知道父亲被杀了,哀恸地跪下来哭天喊地,立誓要报此杀父之仇。其它的随臣们,无不摩拳擦掌,悲愤难当,恨不得马上杀回国去,一刀宰了晋怀公。 5 晋怀公元年(公元前六三六年)春,正月,秦穆公率秦军护送重耳返国。 历经十九个寒暑,长途漫漫,终于走到了黄河边上。黄河似从天际奔腾而来,巨浪滔滔,气吞山岳,劈开崇山峻岭,滚滚向东,流归大海。晴空丽日,旌旗蔽空,千帆待发。人喊马嘶,剑戟如林,戈矛闪耀。 重耳站在黄河岸边,沉着而冷静地凝望着即将过河的大军。这时,一叶扁舟乘风破浪地从对岸疾渡过来,随即靠了岸。原来是晋国大夫董因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从晋国偷偷跑来。董因来到重耳面前,开口道: “掌卜大夫郭偃、上军副帅栾枝、下军副帅郄溱(音细真),以及朝中的大夫们,特派臣下董因过河来向公子报告,国内已做好迎接公子的准备,请公子早日回国为君!”说完,跪拜稽首。 重耳扶董因起来,问道:“重耳这次回国会成功吗?” “势必成功,”董因肯定地说:“公子乃晋国人心之所向,如今可说是胜券在握,公子登位后,必能称霸诸侯!” “好!”重耳豪情万丈地说:“那你就随重耳出发吧!”狐偃站在岸边,望着河水滔滔东流,不觉又一次思潮起伏。他跟随重耳十多年了,也做过几次令重耳不快的决定,他担心重耳为君后,会算旧帐。现在渡河在即,胜利在望,他觉得自己该急流勇退,以保全身家。他把祭祀用的玉璧交还给重耳,说道: “老臣背着马笼头与马缰绳,跟随公子巡行天下,这其间,老臣犯了许多过错,老臣不愿来日因此而死现在大军即将过河,公子前途无碍了,就请允许老臣离开吧!” 重耳接过玉璧在手,听完了狐偃的话,非常骇异。他睇视着狐偃那苍老黧黑的脸孔、佝偻的脊背,以及在寒风中颤动的银须白发,忽然在心里自问:舅舅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老了?重耳百感交集,泫然道: “舅犯,你跟着重耳十九年,受尽苦难,尝遍艰辛。你磨破体肤,饿坏肚肠,受尽羞辱。重耳意志消沉之时,若非舅犯砥砺,重耳怎会有今天?舅犯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苍生社稷,否则咱们又何必受这么多罪、吃这么多苦呢?今天渡过河去,胜负未卜,吉凶难料,国家需要治理,百姓需要安抚,舅犯却要抛弃重耳,隐退草野,舅犯难道怕重耳会因过去的不快而心生报复吗?舅犯,重耳感激你都来不及了,怎会……怎会……唉!舅犯实不该疑心重耳啊!” 狐偃听了,五内滚烫,他双眼地注视着重耳,久久无语。重耳举起那祭祀用的贵重玉璧,发誓道:“舅犯,重耳愿以此河立誓,重耳与舅犯同心,请河神作证。”说毕,把玉璧扔进了黄河。 狐偃非常感动,立即跪下叩谢。 介子推亲眼目睹这一幕,深感痛心,不屑地自语道: “这是上苍送公子回国,子犯却以为是他一人的功劳,他这样向公子邀功,实在令人不敢恭维,我介子推是不愿与他同朝为官的。” 金鼓声声,骤然响彻云霄,一时间,千舸争流,冲向对岸。重耳和狐偃、赵衰、胥臣、先轸、魏武子、颠颉等人,渡过黄河。重耳才刚登上陆地,就有探子来报:晋怀公随着吕省、郄芮等人,率领大军前来迎战,已到庐柳(山西临猗县境)。而且在庐柳之前,令狐,白衰与桑泉三邑,皆组成了前沿要塞,阻挡住了秦师的东进!护卫着令狐。 重耳命魏武子跟随董因,前往三邑招降守将。三邑守将得知重耳的使者来到,马上开城迎接,并归顺了重耳。 重耳不费一兵一卒,就顺利收取三个城池的消息传开。逼近庐柳的晋怀公听了,大惊失色。他知道民心与军心皆心向重耳,便带了几个随从,连夜逃往高梁(山西临汾县境)。 秦穆公派公子扎到晋军中会见吕省与郄芮,他要求吕、郄二人退兵到郇邑(音荀邑,山西临猗西南),并迎接重耳回国为君。吕省、芮召集诸位大夫商量。栾枝带领许多将领,说道:“咱们愿迎接重耳公子归来。昨天夜里,已有甲士暗中去迎接重耳,可见人心所向啊!” 吕省、郄芮迫于时势,只好同意大军后撤,接纳重耳。狐偃与公子扎到郇邑与吕省、郄芮签订和平盟约,迎重耳回国为君。次日,重耳进入绛都,派人到高粱杀了晋怀公姬。 又过了两日,周襄王派太宰与内史兴向重耳颁赐诏命。晋国的大夫们与重耳都来到边境,迎接周天子的使者。内史兴为重耳选定吉日,准备登基。 到了登基这一天,重耳在祖庙武官(即武公庙)接受周天子的任命,设立了晋献公的桑主(桑木做成的神主牌),安排祭祀,由周太宰主持仪式,重耳着玄色礼服,戴深色礼帽进入武宫,祭拜了先祖与先君晋献公。 太宰代表周天子赐给重耳诸侯冕服,内史兴赞唱礼仪。重耳经三次辞让后,接受了诸侯冕服,史上称为“晋文公”。晋文公重耳特地设立晋献公的桑主,以示他所继承的是晋献公遗留的君位,意即,他不承认晋惠公和晋怀公的君位。 内史兴回朝向周襄王奏道: “必须善待晋国。其君接受王命时恭谨,执行礼仪时得当,来日必称霸于诸侯。” 晋文公即位不久,吕省与郄芮二人密谋,打算在乙丑日火烧晋文公的寝宫,趁晋文公仓皇逃出之时,再加以杀害。结果,这阴谋却被晋文公知道了。晋文公密传狐偃进宫,把吕省、郄芮的阴谋说了,再将因应之策交代一番。 到了夜里,晋文公从小路乘着驿车到秦国王城(陕西大荔县东),悄悄地与秦穆公会面。晋文公把郄芮、吕省的阴谋叛变的事说了,并与秦穆公商定除去吕、郄二人的对策。 到了乙巳日,晋文公的寝宫果然起火,吕省与郄芮没看到晋文公逃出来,心想事迹败露,惶惶然地逃到黄河边去。他们在黄河边上遇到了一位秦国谋士,二人惊惶之际被诱骗到了秦国,不久便被秦穆公下令暗杀。 晋文公亲自到秦国将怀嬴迎回晋国,秦穆公派了三千名甲士 一路护送;不久,翟国国君也把季隗送回晋国,但请求让晋文公的儿子伯鲦、叔刘留在翟国;齐国公主叔姜接着也来到晋国,公子姬欢也跟着来了。 晋文公回国后,施展长期深藏于胸臆之中的政治抱负,他的师傅改革家郭偃贡献良多。根据历史记载,晋文公做了不少事,例如:革除晋献公、晋惠公时期的弊政,减免赋税、布泽于民、弃置禁令、广开国库、救济穷困、减轻关税、修治道路、便利通商、宽免农民的劳役、奖励发展农业、提倡互助、节省开支;他推举贤良、宣扬德教,以培养百姓纯朴的德性;他制定官员规章,一切依法行事,并奖励功臣,表扬有功勋的旧族。 晋文公的经济政策和讲法重德的政策,使晋国农地丰收,工商繁荣,军力强盛。晋文公执政不到一年,周王室发生内乱,周天子派特使向秦晋两国告急,这才揭开了晋文公尊王攘夷、称霸中原的序幕。接着,晋文公也预见自己成为晋侯之后,晋楚一战,已不可避免。后来,晋楚之间爆发了“城濮大战”,这一战不只决定重耳霸业的成败,也决定了晋国和周王室的存亡…… 6 晋文公元年(公元前六三五年)冬天,周王室发生了内乱,周襄王的弟弟姬带联合翟人进攻周室,王军大败,周公忌父等三名大臣被俘。周襄王逃到郑国的泛地,并派人分别向秦、晋告急。秦穆公闻讯,亲自率领军队赶到黄河边上,准备过河勤王,讨伐姬带。 晋文公登位后,一心想要获得诸侯的尊敬与拥护,如今周室内乱,“勤王”正是最好的机会。于是,晋文公以姬姓王族的身份,派人辞谢秦穆公。接着,晋国大军便打着“尊王”的旗号,向京都出发。春寒料峭,晋文公亲率上、下二军,在寒风中向京都挺进。上军在温邑(河南温县)击溃了姬带的叛军并俘虏了姬带。姬带被押到隰城,周襄王下令将他杀了;至于下军,则到郑国迎回周襄王。晋文公护送周朝天子回到京都后,周襄王设宴款待晋文公,赐给甜酒酿、祭肉、布帛,并赐予南阳、阳樊、洹、原、州、陉、浠(音吃)、组等八邑。 晋文公以前流亡在外时,就相当重视楚国的军事动向。楚国的势力已严重侵入北方,汉水流域上的许多姬姓小国,全被楚国消灭了,陈、蔡两国和楚国结盟,郑、许、曹、卫、鲁等国家,也都先后与楚国结盟。楚国击败了宋襄公的仁义之师后,在睽、和两地训练军队,集结大量兵力,准备进攻中原,问鼎周王室,取而代之。 晋文公三年,齐、宋二国不肯事楚,而与晋国结好。鲁僖公亲自带来楚国军队攻伐齐国,攻占了谷邑(山东东阿)。 楚、宋一向是中原争霸赛的仇敌,宋襄公于泓水一役,中箭饮恨;楚成王又派遣芈子玉向西攻宋,大败。第二年冬天,楚成王亲自率领陈、蔡、郑、许等国联军,再次进攻宋国,包围了宋都商丘。商丘告急,宋襄公派人到晋国求救。 晋文公见到楚国特使后,下定决心要挫挫楚国的锐气,如果任其侵伐中原,各诸侯国都不会有好日子过。晋文公于是召集了群臣,共商对策。先轸率先说: “咱们应报答宋国对咱们的恩惠,解救宋国百姓。晋国在诸侯国之间取得威信、奠定千秋霸业的机会来了。” “老臣认为应该攻其必救,”狐偃紧接着说:“楚国刚刚得到曹国归附,楚侯不久前又在卫国娶妻,假若攻打曹国、卫国,楚国必定立刻移师,以援救这两个国家,那么自然就解除了对宋国的包围。”这是打曹、攻卫,援救宋国之计,晋文公认为是好计。为了这场取威定霸的大战,晋文公把上、下二军扩大为上、中、下三军,以“中军元帅”指挥三军,进行大规模的军事演习。这也是历史上首次出现“元帅”一词。次年春天,晋文公向卫国假道伐曹。曹国在卫国东南边,晋军从卫国到曹国,路程最近。先前对晋文公无礼的卫文公已经死了,其子卫成公投靠楚国,不答应让晋国借道。晋国于是渡过黄河,从南面进攻曹国。 晋文公五年春天,先轸率领的下军攻占了卫国的五鹿,也就是晋文公被农夫丢掷土块的地方。没多久,晋文公又攻下了敛盂(河南濮阳东南),并在此地和齐昭公缔结了盟约。 卫成公畏惧晋国,想离弃楚国,加入齐、晋联盟,但晋文公不允,卫成公只好继续巴结楚国。后来,卫国朝臣合力赶走卫侯,以讨好晋国。 晋军进攻曹国,遭到曹军顽强抵抗。晋军攻打城门,难以突破,死伤了不少甲士,曹国把晋军的尸体吊挂在城墙上。晋文公闻讯大怒,立刻命令军队开拔,驻扎在曹国祖先的墓地里。曹共公担心晋国军队挖掘曹国先君、先祖之墓,赶紧命人把晋军尸体装入薄棺,推出城门。晋军见城门打开,立刻蜂拥而入。 曹国城破之日,晋文公特令不许侵犯僖负羁一家,也不许伤害僖负羁的族人,以报答当年他赐饭赠璧的恩德。 颠颉听到晋文公的命令,瞪起了牛眼睛。退朝之后,对魏武子发牢骚说: “我等随公子流亡了十九年,四处征战,艰苦无比,僖负羁只给 一顿饭,那算得了什么?” “不能杀,那就烧!把他家给烧了!”魏武子也生气地说:颠颉、魏武子果然纵火烧了僖负羁的家。魏武子在纵火时,还被大火烧伤了胸部。晋文公得到消息,顾不得生气,马上派人救火并慰问僖负羁一家。 晋文公以德治民,以法治国。魏武子、颠颉违反他的命令,理当斩首;但他一想到这两人跟着他流亡了十九年,实在狠不下心来。晋文公内心痛苦极了。他想了很久,还是想不出别的办法,最后仍旧依照“违抗军令”之罪,斩了颠颉;对于受伤的魏武子,他更下不了手。于是他决定先派人去看,如果魏武子伤重将死,那就判他死罪;如伤势还轻,那就免其一死,革去车右之职,以正军纪。 魏武子得知晋文公派人来看他的伤势,赶紧用布条扎紧胸部,为了表示自己伤得不重,魏武子步履轻快,神色自若地出来见使者。晋文公听了使者的报告,便饶了魏武子一命,只革去他车右一职。 7 晋国大军打败了曹国、卫国之后,包围宋都商丘的各国联军仍未撤去,宋成公赶紧又派人到晋国军中告急。晋文公立刻召集各军将领及谋臣到中军帐中议事,他对大家说: “显然咱们攻曹、卫以救宋之计,并没有成功,以楚国为首的陈、蔡、郑、许等五国联军还包围着商丘。宋国与晋国一向友好,晋国不能见死不救,但晋军若出兵救宋,大概只能孤军奋战,因为齐、秦等国不会为了宋国,劳师动众地前来。晋军独力与五国联军相抗,将会损失惨重,不知诸位大夫有何良策?” 帐中寂然无声,众人都陷入了沉思。不一会儿,元帅先开口道: “主公,臣下有一计,可以让齐、秦二国出兵,与晋军并肩作战。咱们可以叫宋国赠予齐、秦二国厚礼,请求齐侯和秦侯出面调解,劝楚国解除对宋都的包围;另一方面,我们可以把曹侯捉来,再把曹国与卫国的土地割让一部份给宋国,这时,曹、卫必定向楚国求救,楚侯得知,必然继续包围宋都,齐、秦二君受挫,便会与我共同出兵,对抗楚军。” 重耳认为此计可行,依计行事,立刻派人至宋国。 齐国和秦国接受了宋国的贿赂后,出面请求楚国罢战。楚成王看在齐、秦两个大国的面子上,正思量着要撤去对商丘的包围。这时,曹、卫两国的特使相继来到,向楚成王告曹共公被晋军俘虏,曹、卫的国土被分割给了宋国。楚成王勃然大怒,立刻派人拒绝了齐、秦二国的请求,并加紧对宋国的攻击。 齐、秦两国出面调解,被楚成王拒绝后,两国各派出军队,协同晋军作战。 楚成王得知自己将与齐、秦、晋三国大军抗战,颇觉形势不利,为避免无谓的伤亡,他下令撤军至申邑,同时命申叔及芈子玉各从齐国谷邑及宋国商丘退回楚国,其余军队请自行回国。楚成王特别交代: “不可追击晋军。晋侯流亡十九年,尝尽苦头,深知民瘼,上苍为他除去了敌害;他既是上苍所安置的,我等怎能将之除去?兵书上说,两军相遇,应变之道有三:一是双方兵力相当就退回来;二是知难而退;三是有德者不可敌。这三条准则,正符合目前战局的情势。” 申叔退了兵,但芈子玉心高气傲,派出快马向楚成王请求一战。楚成王听了,脸色大变,他气芈子玉不听军令。毕竟与晋军之战将是场恶战,楚国很可能会因此一败涂地,而且,要他率军与重耳在疆场上对决,那也太冒险了。 楚成王陷入了深思,请战的将军还在等他指示。楚成王心想,楚国和齐、宋等国多次交战,牺牲了多少百姓的性命,目的就是为了争夺霸主之位。如今晋国很明显地也想加入这场霸位争夺战,如果楚国退让,不就让晋国称心如意了吗?楚成王越想越不甘心,正好芈子玉前来请战,何不干脆放手一搏?就这样,楚成王抱着侥幸心理,答应了芈子玉的请求,并派出精锐甲士六百名前去协助,盼望战斗力旺盛的芈子玉能取得胜利,为楚国夺得霸主地位。 芈子玉接到楚成王同意作战的命令,十分高兴。所谓“能战者,上战攻心”,芈子玉和半子西、半子上共同商议,想出了一个要让晋文公失去人心的计谋。他派使者宛春去跟晋文公谈条件,只要晋文公放回曹共公,并归还曹、卫二国国土,芈子玉将答应解除对宋国的包围。这个办法很高明,不论晋文公要不要答应芈子玉的要求,晋文公都将是输家。 子玉对晋文公的要求,在晋国朝臣中引起了相当大的争论。狐偃对晋文公说: “这等无礼的要求,主公万万不可答应。芈子玉只用一个条件解除对商丘的包围,来换主公答应他两个条件—放回曹侯,归还曹、卫二国土地。” “这是给晋军先下手抢攻的理由!”壶叔说。 元帅先轸大器晚成,老谋深算。他想了想,觉得此策不妥,便说: “主公,楚国的要求,可以安定楚、曹、宋三国民心与军心,主公若不答应楚军要求,就等于抛弃了宋国,晋与宋向来同一阵线,真的抛弃了宋国,主公将如何对诸侯各国交代?晋国或许将失去各国的信任。” “这是进退两难!”晋文公沉吟道:“芈子玉的阴谋真是高明,他 一句话对三国施了恩,寡人若不答应他的要求,就等于与三国结了怨。可是,寡人若答应了他,等于晋军未战先败,诸位大夫有何良策?” “何不使用离间计?咱们可派人跟曹、卫二国约定,就说主公将放回曹侯,并归还二国土地,只要他们把楚国使者抓起来并与楚国绝裂。到时候,芈子玉闻讯大怒,这场仗非打起来不可!一旦打起来,芈子玉为了调拨军力,就不得不解除对商丘的包围。这么一来,主公就可一计施恩三国了。”先轸分析道。 晋文公眼睛为之一亮,赞道:“果然是好计,就照爱卿说的办!” 曹国、卫国得到晋国的许诺,立刻派使者向楚国宣布断交。芈子玉果然大怒,撒去了包围宋国的军队,率大军北上,追袭晋军,以求决一死战。 晋文公见楚国军队追来,下令向后撤退。军吏对晋文公说:“主公身为一国之君,怎可避开敌国臣子?这实在是有辱君威。楚军远道追来,已经疲乏,我军若趁机攻击,楚军必败无疑,主公为何下令撤退呢?” 晋文公被触动了心绪,感慨地说: “寡人流亡在外十九年,在楚国曾受到楚侯款待,寡人当时曾许诺楚侯,万一晋、楚两军相遇,寡人将后退三舍,避让楚军。假如楚侯不能满意,那晋国只好奉陪到底,与楚国大军一战。” 一舍三十里,晋军一连退避了九十里,驻扎在卫国的城濮(河南陈留)。楚军也到了城濮,他们占据地势险要的丘陵,将军队驻扎下来,准备与晋军好好打一仗。 8 四月里,田埂青草丰茂,一片绿茵茵的。春风吹过,传来了布鸟的叫声,一片太平景象。 但晋、楚两大诸侯国的集团军却在这里摆开了阵势,双方都准备放手一搏。 晋国战车七百辆,甲士三万七千人。中军以先为元帅,郄溱为副。上军以狐毛为主将,狐偃为副。下军以栾枝为主将,胥臣为副将。 宋成公、齐大夫国归父,以及秦国将军小子(音印),各自带了 一军驻扎在城濮,协同晋军作战。因此,晋国与诸侯联军的总兵力在 七万人左右,战车在一千五百乘上下。 晋国及诸侯军在有莘国的废墟北面列阵,晋文公亲自率领了公族军参战。 楚国令尹芈子玉也率领了集团军:中军由芈子玉指挥,是楚军主力;右军由子上指挥,乃陈、蔡二国军队所组成;左军则由子西指挥,是来自中、息二邑的军队。此外,还有西广、东宫、若敖各 六百名甲士是来自王宫的公族军,归芈子玉指挥。 晋文公见晋军在“有莘国”旧址北面安营,前方是凹凸不平的地面,南向则是一片沼泽。晋军若要进攻楚军,必须先通过沼泽,实在是险阻重重。反观楚军凭借丘陵险要的地势,安营扎寨,进可攻,退可守。由此观之,芈子玉是将帅之才,不容小觑。 当天晚上,晋文公作了一个怪梦。他梦见自己站在一块水草地上,和楚成王搏斗,两人战了几十回合,楚成王忽然扑到他身上,他仰面倒下,楚成王张开血盆大口往他的天灵盖一咬,开始吸吮他的大脑…… 晋文公吓得醒了过来,满身大汗。他全无睡意,便披衣起床,走出帐外,但觉河汉灿烂,风凉如水,淡淡的月色,照着有莘氏的旧墟,苍苍莽莽,一片阒寂。 千年老桧,树叶森森,在无垠的天宇下,喃喃低语,似乎在诉说着古国遥远的故事。有莘国历经夏、商、周三代,夏朝时,禹的父亲鲧(音滚),聘娶有莘氏之女为妻,曾经辉煌一时的有莘国,如今剩下一片废墟,兴亡或衰败,也许就在一次或两次战争中决定了。 晋文公在废墟里徘徊良久,他发现了残戟、断矛,皆已锈迹斑斑。他想起先轸曾说,“得礼者胜,得人心者胜,得天者胜。”有莘国也许就在某一场战争中衰败了,灭亡了。晋文公边想边往前走,眼前出现了一片沼泽,长满了水草,他驻足看了一会儿,便转身回去了。晋文公回到军中,派甲士去查探沼泽的深浅,在深处做好记号,以便于进攻时回避,减少不必要的损伤。 天色薄明,他把夜里的怪梦告诉狐偃。狐偃听了大喜,兴奋地说: “主公,此乃吉兆。主公仰上,得天;楚王俯下,伏罪。此次战争,晋军必胜。” 晋文公疑信掺半,仍然不敢掉以轻心。他吩咐三军加紧操练,并亲自校阅军容,激励三军将士。 晋文公登上有莘氏旧墟的高坡,观看陈列在城濮北面晋、齐、秦、宋等诸侯国联军的操练。一千五百乘战车,数万人的军队,阵势浩大,在操练中,时时可见长者教导少者、少者尊重长者的情形。军威壮盛,剑气如虹,戈矛如林,重耳这才放下心,满意地说: “年少者与年长者互相帮助,这样的军队可以上战场了。”晋文公接着又下令砍伐树木,以增加作战武器。 楚令尹芈子玉,派出大夫芈子西向晋文公请战。芈子西见到晋文公,故作轻松地说: “楚国令尹大人派芈子西前来转告说:‘请允许楚军与贵国将士角力一回,晋君只须靠在车前横木上观赏,得臣(芈子玉之字)将与晋君一同观赏。’” 晋文公眯着双眼,细审芈子西傲慢的语气,也不跟芈子西说话,只口述了自己的意思,叫栾枝代为回答。栾枝对芈子西说: “寡君听到你的话了。寡君从来没忘记楚君的恩惠,今日二军相遇,晋国军队已退避三舍,来到这里,没想到楚国军士依然紧追不舍!既然如此,寡君只好下令奋力迎战。” “好!明早恭候晋君大驾光临!”说完,得意洋洋地走了。晋文公调集三军将佐,再次严密审议进攻方略,并做了更缜密的部署,加强协调各军的互相配合与照应。晋文公特别重申,谁也不许违犯军令,违犯军令者由军中司马按军法惩处。 早在几天前,晋文公和元帅先轸已针对作战方案密谋到深夜。楚军右翼是陈、蔡二国联军,这两个国家都是受到胁迫才参战,加上楚国多次侵略陈国,陈国斗志并不高。晋文公与先商议后,先主攻楚军右翼,待其阵势已乱,再集中火力攻打楚军左翼,最后才迎击实力最强的中军。 四月二日这天,一场大战就要展开。 天空飘着细细雨丝,阴冷的强风从南方吹过有莘国的废墟。树木、沼泽地、道路…都显得分外清晰。 楚国中军主将半子玉仪貌伟岸,身披犀革铠甲,手执长剑,站在驷乘战车上,威风凛凛地俯瞰着苍莽的古战场。他用长剑指着旗正飘飘的晋军营垒,对眼前的将士们大声宣布: “今天这一仗打完,晋国将永远消失了。本帅誓言捉来乞丐头重耳,以惩治他不知感恩图报,反而口出狂言之罪!” “重耳想当诸侯伯,太不自量了!”芈子西附和道。将军子上跟着嚷道: “让我的右翼先攻,这一仗打下来,重耳绝不会只像以前的宋侯那样,身中一箭而已,我芈子上一定要把重耳捉来砍头祭庙。”“只要攻下晋国,其它大大小小的国家根本不足为虑。哈哈哈!诸位将军,咱们三天后到绛城饮酒庆功吧!”芈子玉洋洋得意地说。 晋文公穿着铠甲,手执长剑,威武显赫,龙腾虎跃地登上了戎辂车,祈瞒在他身旁执掌着中军大旗。中军元帅先轸英姿勃发,虎虎生威,他手执令旗,登上了战车;下军的军令使来报,下军栾枝登车待命;上军的军令使也来报告,上军狐毛、狐偃已登车待命! 先轸命令下军出战。晋军下军决定先攻楚军战力最弱的右翼,秦、宋二国的军队也准备配合攻击。所有战马都披着老虎皮,甲士们都蓄势待发。 咚咚战鼓声乍然急响,晋军下军的战车如电激雷奔,疯狂地冲向楚军右翼的陈、蔡联军。车轮隆隆,马蹄叩击大地,甲士震天的呐喊,轰轰烈烈,气冲霄汉。战车排山倒海地压向陈国、蔡国的阵地, 一下子风云变色,草木染血,山摇地动。 陈、蔡联军本来就无士气,现在首当其冲,根本经不起打,他们的战马一遇到身披虎皮的晋军战马,惊恐万状,掉头狂逃。战车抢道,互相冲撞,结果车仰马翻。甲士们自相践踏,丢盔弃甲,鼠窜逃命。栾枝带着晋军下军冲入敌阵,长戟一阵猛刺,甲士们挥刀挺矛,奋勇拚杀,不消片刻,楚国右翼完全溃败。 先轸见时机成熟,下令上军依计行动。狐毛、狐偃在军中竖起了两面大旗,冒充中军。下军枝命令辎车拖着砍倒的树木,努力向后撤退。在他们身后,扬起了冲天的尘埃,乍看还以为晋国下军败退狂逃。 芈子玉见晋军一阵尘埃滚滚,下军甲士不断地向后狂跑,高兴地大喊: “晋国下军已经溃败了,溃败了!” 伪装中军的狐毛,立刻持大旗向后退去。半子玉以为晋国下军溃败,晋文公心生胆怯而命令中军逃遁。他把狐毛的上军当作晋国中军,擂起中军战鼓,命令全军出击狐毛、狐偃的上军。芈子玉还下令,凡活捉晋文公者,将被重重封赏。 芈子西率领的楚军左军因求胜心切,贪功冒进,毫不放松地追击晋国上军。晋文公见楚军中计,命元帅先软率领中军及公族军拦腰截击。狐毛、狐偃见状,立刻回师夹攻芈子西的左军,齐军也配合上军作战。 荀林父为晋文公驾驭战车,晋文公手执长剑,站在战车上,一脸寒霜地随同公族军在阵中拚杀。 猛风呼啸,旌旗蔽空,戈戟如雪,各国联军互相杀得天昏地暗,鬼哭狼嚎。数不清的战车,东奔西突,往来驱驰,晋军团团将楚军围住。楚军的左军死伤大半,尸横遍野,许多战车进不得也退不得,晋军却仍斗志高昂,杀声如雷,撼天动地。 芈子西知道大势已去,便带着一批残兵败将,拚死杀出重围,和楚军中军会合。 芈子玉这时候才知道,楚军右翼早已溃败,左翼只剩下几十个人逃回来。他急得捶胸顿足,红着眼睛,长叹一声:“天亡我也!” 芈子玉忙令人敲响金锣,收兵撤退,扔下了城濮的营垒、辎重、粮草,狼狈而逃。楚国左军及右军的残兵,见大势已去,纷纷丢下武器投降。 晋文公下令三军进驻楚军的营垒。当天,晋文公针对中军丢失大旗和左旃一事,将掌中军大旗的祁瞒以“违反军令”之由,下令斩首。晋文公并将此事通告秦、齐、宋等诸侯各国军队。 楚军大败之后,楚成王大为恼怒,怪罪于芈子玉当初不愿撒退,才导致今日的失败,一气之下派人对芈子玉说,“大夫若进入申、息二邑,将有何面目面对当地父老?”楚成王犹不解恨,还派人赐死前去向晋文公请战的芈子西。 半子玉听了楚成王的话,便拔剑自刎。这时,楚成王懊悔自己不该一时冲动,赐死重臣,又急忙派使者来赦罪。赦令送到时,芈子玉已经死了,而被赐死的芈子西在上吊时,因为绳子崩断,没有死成,刚好接到了赦免,逃过一劫。 晋、秦、齐、宋等各国联军在楚营吃了三天粮草后,才离开了城濮 一场大战烟消云散,周天子传来旨令,将亲自来到践土(河南广武),慰劳晋、宋、秦、齐联军。 9 五月十日,晋文公向周襄王敬献楚国战俘一千名,战车一百辆,战马四百匹。周襄王设宴慰劳晋文公。 周襄王用甜酒酿招待晋文公,并下令送玉帛助酒。周襄王并任命晋文公为“诸侯伯”,并命上卿、内史颁给‘晋文侯命’册书。晋文公内心澎湃,眼里闪着熊熊火光,晋国列祖列宗所追求的目标、自己与随臣们在外流亡十九年日夜渴盼的霸业,终于要实现了,就要从周天子手上接过“诸侯伯”的任命了!晋文公忍不住一阵激动,在陛阶下跪拜、辞谢了三次,最后才接受了任命。 周襄王赐给晋文公金辂车一辆、戎辂车一辆;红色弓一张、红箭百枝、黑色弓十张,黑色箭一千枝;铁钺(音越)一把、酒勺一把,甜酒一卣(音有),虎(音奔,即甲士)三百名。周天子赐弓箭,是授予晋文公权柄,让他率领各诸侯国出征;赐铁钺,表示晋文公有权斩杀不服王命的诸侯。周襄王颁发了册书与武器后,对晋文公说: “叔父要恭敬地服从王的任命,以安抚四方诸侯,惩治王朝的奸邪。” 晋文公又跪拜在地,答道: “臣下谨请再拜稽首,以发扬天子嘉美的命令。” 过了两天,晋文公履行诸侯伯的职责,请各诸侯国的国君到践土,在天子的王庭里举行盟誓,并带着诸侯朝见天子。 王庭的正中庭院中,摆列着供奉天地神祗的三牲。其中一头大公牛,已经洗刷得十分洁净,晋文公命人将诸侯盟誓的简书摊放在牛背上。庭院里庭燎熊熊的火焰燃烧着,晋文公与各诸侯国国君, 一起向天地间的神祗祈祷;接着,晋文公率领众人向天地跪拜。 甲士举匕首刺向公牛。鲜红的血液猛地迸射出来。晋文公率先用食指蘸血,涂在嘴唇上。接着,齐、宋、蔡、郑、卫、莒等诸侯,也跟着用食指蘸血,涂在嘴唇上,以示歃血结盟。 晋文公看着公牛背上的简书,朗读誓辞后,鲁僖公、齐昭公、宋成公……等人,也一一宣读誓言: “皆奖王室,无相害也,有渝此盟,明神之,降坠其师,无克祚国,及其玄孙,无有老幼。” 这段誓言的大意是说,要共同扶助王室,不要互相伤害,有违背此盟约者,神灵就会将之诛杀,使其军队覆灭,不能享有国家,祸至其玄孙,不论老老小小。 周天子派儿子王子虎到场观礼,并未参与歃血之盟。陈国随后也赶来参加。 到了这一年冬天,晋、宋、齐、鲁、秦、郑、陈、蔡、邾、莒等十国诸侯在晋国温地会盟。晋文公把周襄王清来,并率领十路诸侯朝见他。这一次盟会的誓辞正表达了晋文公流亡十九载的深刻思考,以及对于一位国君的要求。 晋文公和诸侯歃血订盟,誓辞道: “吾闻国之昏,不由声色,必由奸利,好乐声色者,淫也;贪奸利者,惑也。夫淫惑之国,不亡必残,自今以来,无以美妾疑妻,无以声乐妨正,无以奸情害公,无以货利示下,其有之者,是谓伐其根素,流于华叶,若此者,有患无忧,有寇勿弭。不如言者,盟示之。” 随后,又下了一道令: “毋淫宫室,以妨人宅。板筑以时,无夺农功。” 晋文公重耳历经坎坷,以“走为上’一计,屡屡脱险,为自己开创契机,最后终于成就了霸业,晋文公执政九年后,便离开了人世,享年四十五岁。他三合诸侯,一匡天下,留下了三章盟辞和令,足以作为千古帝王资治的通鉴。 暗线串珠布局结束了,接下来更新第二个局。希望多多关注。 第1章 惊变 1 公元前六○七年的某一天,晋国绛城(山西绛县)内,酝酿着一场杀机。 时值九月,秋风萧飒,天不雨,地也枯。 这一夜,群星才移位,谯鼓敲三更,天地一片灰暗。整个绛城正处在沉睡中,连汾河也流不出声音。却有一个汉子,携着利刀,以黑布蒙面,避开巡城的甲士,穿过大街又没入小巷……他是一名刺客!但他并非职业杀手。 他本是个穷小子,食不饱腹,衣不蔽体,险些饿死在路旁,偶然被一个大夫收留,成为那里的食客。从此吃主人的、穿主人的,使他恢复了人样。他感激不尽也惭愧有余,他暗地里默默许下心愿:有朝一日,愿以一死报答主人的救命大恩。神差鬼使,这一天终于来到了。 在他看来,恩人是天底下第一好人,也是他的再生父母,谁敢与恩人为敌,就与他不共戴天!“我宁愿死掉一百次,也不让恩人损去半根汗毛。”他确实在主人面前这样发誓了,所以今夜义无反顾,心甘情愿地充当刺客。他告别主人,勇往直前,借着夜幕的掩护,很快就到达目的地。 这里是晋国大正卿的府第,高墙若城池,防备尤其森严。然而,不知是主人疏忽,还是故意设下机关,靠近门首有棵大槐树,其中有一粗大的枝干,犹如独木桥一样,延伸向围墙。刺客眼尖,立即发现了这个破绽,于是如松鼠般,顺着槐树枝干往上攀爬,如猴子一样地敏捷,很快就通过“独木桥”,轻身一跳,便落入府内,神不知来鬼不觉。 刺客略作了几次深呼吸之后,极目环视四周,但见府中一团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甚至连东西南北都分辨不清,才后悔事前没有弄明白,这个冤家对头,这个天字第一号的大坏蛋,是夜宿在那一间屋里?如今黑黝黝地,如何下手?他极想抓个活口迫问,偏偏既不见巡夜之人,又未闻任何的脚步声。 转眼间,谯楼鼓报五更。 刺客急了,眼看即将天亮,错过时机,有何颜面去见主人? 忽然传来脚步响动的声音,刺客侧耳倾听,厅门“呀”地一声敞开了。但见里面光影幢幢,有个家奴正伺候主人穿着朝服。刺客判断:那主人就是他的目标,于是握紧利器,悄然无声地向他迫近。 这位主人,乃是晋国大正卿赵盾。他号宣子,先父赵衰,曾是晋文公重耳的第一等功臣,也是晋国第 一卿。那时的赵盾只居佐中军之职。赵衰去世后的第 二年,赵盾就升为中军元帅,开始执掌国政。他制定章程,修订刑法律令;清理狱囚积案,清除旧政弊端;恢复被废除的官职,举荐任用沉沦的贤人……令无不行,法无不施,莫道臣僚敬而畏之,就连晋君也怕他三分。 眼下,赵盾作梦也想到,刺客就在眼前,性命危如累卵。而且刺客正步步迫近,那手中的利器将如离弦之箭,一发不可收拾。 赵盾穿罢朝服,正想赶赴早朝,因天色未明,故端端正正地坐以待旦。但他没有闲坐着,一心还牵挂着国事。他在怀念晋文公的同时,又感叹不已:想当年晋文公重耳,遭骊姬之难,亡命国外,颠沛流离于狄、郑、卫、齐、曹、楚、秦诸国,前后十九年,历尽了艰难险阻,终于得以入晋主,建立了赫赫的霸业。直至晋襄公,霸业仍不衰。然而,一代的国君坐享其成,不但无志于诸侯,更有失为君之道,能不使他顿生远虑? 刺客更加迫近了,甚至已可清晰地听到赵盾轻微的呼吸声,再看看周围,竟无一人护卫,此时不下手,更待何时? 赵盾在挂念国事,想到忧虑处,发出一声长叹!刺客却闻声为之一惊,但觉这叹息之声,有一种慑人的力量。 蓦地,又见赵盾站了起来,像是面对国君询问, 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虔诚地说道:“啊,主公!臣一心只为社稷着想呀!”刺客突然一震,手中的利刃险些落地。 说句实在话,按照眼前的情势,要刺杀赵盾非常容易得手。偏偏刺客愈是接近愈是犹豫不决,特别是当他发现座椅上的赵盾,朝衣朝冠,整整齐齐,目不斜视,端然而坐时,对赵盾的敌意已经减去了一半。方才又闻此语,更使他震惊了!不由思道:不忘恭敬主公,时时心念百姓,分明是个忠臣,岂似主人所说的那样,专权欺主? 他迟疑了,觉得手中的利器重有千斤,怎么办呢?杀害忠良,是不忠;违背主人的命令,是无信。两件中有了一件,就不如死去…… 犹豫不决的刺客,终于暴露了身影出来。“啊,捉刺客!” 喊叫声动了全府,但见赵盾的儿子赵朔,以及车右(车来位于仆者之右的武士)示眯明(音拾米明),率领着家丁,从不同的方向涌出,刺客立即陷入了重围。 “住手!不许伤害他!”赵盾忽然制止众人。只这一句话,更令刺客感动,他不由自主地扔下利器,昂首说道: “啊!赵正卿,赵相国!小人名叫钮麑(音除尼),宁愿违背主人的命令,也不忍杀害忠良,我今日自尽而死,恐尚有后来者,望相国千万提防!” 自称钮麑者,说完最后一句话,突然往门外冲去。赵府家丁来不及追赶,却见他一头撞向槐树,即时脑浆迸裂而亡! 死者的血,溅向四方,围观者都愣住了!“这古怪的刺客来自何方?”“又是受了谁的指使?”众人纷纷猜测,却不得要领。 “父亲,莫非刺客正是受仇家派遣?”年轻的赵朔问道。 赵盾顾不上回答,刺客的话还在耳边回旋,他联想翩翩而起,不由悚然心惊。他想起了晋宫,想起了国君晋公…… 晋灵公,名夷皋,晋襄公去世的时候,嫡子夷皋才七岁。当时的相国赵盾,想在晋襄公诸子之中,择贤长而立,以稳定政局,无奈夷皋之母襄夫人苦苦哀求,只好立之。初时,晋公对赵盾言无不听,计无不从。但年长之后,君臣貌合神离,到后来竟宠用阿谀逢迎的奸邪小人,与赵盾日渐疏离。尤其近年来,年齿徒长的晋灵公,不仅胸无大志,反而向百姓加重赋税,用民脂民膏,在绛城内筑起了一座桃园,园中建造了三层高台,中间又建起一座绛霄楼,睹之令人心痛。更过分的是,晋灵公常常登上高台,游戏取乐之外,居然听人挑唆,把聚观的百姓当作鸟兽,命左右 一起弹射,可怜的众多百姓,有的被削去耳朵,有的被弹去眼睛,一个个头破血流…… 更有甚者,宫中有一个厨子,只因为煮烧熊掌未能熟透,晋灵公竟命人把他砍为数段,命内侍弃于野外,简直惨不忍睹。 对此,正直的大臣屡进谏,谁料晋灵公口头上知过,背后却变本加厉。赵盾实在忍不住,就在不久前的一天,不顾一切地把晋灵公阻挡在桃园之外,厉声谏道: “主公,臣闻有道之君,以乐乐人,无道之君,以乐乐身。\\u0027主公放弹打人,又因小过肢解厨子,人命至重,滥杀如此,难道不怕众叛亲离?臣不忍坐视君国之危亡,故敢直言不讳,乞望主公改革前非,使晋国危而复安。” 赵盾记得,当时晋灵公的脸色极为难看,身后的那些奸邪小人,更是咬牙切齿——难道因此结下大怨?又莫非刺客正与这些小人有关? 想到此,他既惊心,更觉愤慨!这时,赵盾的车右示眯明禀道: “老相国,时辰已到,车乘已准备好了,相国是否赴早朝?” “谁说不赴早朝?登车!”赵盾便欲动身。“相国今日万万不可上朝!”示眯明阻挡说。“为什么?” “方才刺客临死之前,分明提醒相国,恐有后来者,望相国千万提防!相国若上朝,谁能保无他变?” “是啊!”赵朔也表赞同,说:“父亲不可灯蛾扑火。” “不!主公既然许我早朝,我若不往,是无礼也;死生有命,何足挂齿!” 赵盾不顾大家劝阻,吩咐家人,将麑的尸体埋在槐树之侧,毅然转身登车,直奔晋官而去。 放心不下的赵朔,立即命人暗中跟随,并作好应变的准备。 奇怪的是,赵盾倒平安无事,而且一连多日,不见有何风波。 2 一只猛犬号称“神獒”,身高三尺,色如火炭,堪称为“犬王”。一旦咆哮起来,更如野狼吼嘹,闻者无不悚然。 这一处花中,有一空旷的草坪,本是供主人练武用的。不知什么原因,神犬被拴在这里,全身又被链锁住,正经受着饥饿的折磨,怪不得咆哮不休。偏偏就在对面不远的地方,有一个猎物,那猎物非禽非兽、非猪非羊,竟是一个人。那人身穿紫袍,一袭官服,留着一脸美须,极像当朝的一位大臣。他站立那里,道是活人,却一动也不动;说是僵尸,偏偏身上散发出一股新鲜的腥味,对狗来说,那是一种极美的食物,以致神獒被诱引得口水直流。但见它竖着两耳,张着大口,伸出那足足有一尺长的舌头,恨不得扑向面前的猎物,无奈挣不脱身上的铁链,气得嗥嗥直叫。 “哈哈哈!” 狗的身后,传来了人的笑声。 这人满脸横肉,蜂目豺声,是这花园的主人,他名叫屠岸贾,乃右行大夫屠击之子,大夫屠岸夷之孙,官居下大夫之职。这几天,他别的事都不做,专门与猛犬作伴。乍看起来,好像有意和狗恶作剧,其实不然,此乃他与国君苦苦想出的一条妙计……“屠大夫,自古臣制于君,不闻君制于臣,叵奈赵盾,屡屡限制寡人。此老不除,寡人将无宁日……若能根除此人,上卿之位由你取而代之可也。”这话是晋灵公亲口说的,屠岸贾相信,那不是戏言,只要按照晋君所说的,除掉赵盾,相国之职,就非屠氏莫属了。 这个诱惑实在太大了! 他想起了屠家先祖,祖父屠岸夷有万夫莫当之勇,在晋献公时期就是军中一员将领,只可惜有勇无谋,老被别人当作马前卒,先是替公子夷吾卖命,参与杀死奚齐,亲手摔死奚齐之弟悼子;后又听人叫唆,反过来欲叛惠公夷吾,终于连下大夫之职都保不住了——猪啊! 至于父亲屠击,则是另外的遭遇。他一生为晋文公卖命,既有迎立之功,又为晋国称霸立下了汗马功劳,可是,终其一生,只是三军的右行大夫——不公平啊! 尽管屠岸贾为先祖抱不平,但初时无意与赵氏为敌,甚至还尊崇赵盾三分。他只守一个信条:凡事听国君的——听国君的话,按国君的意旨办事。至于其间是非如何,他可不管。所以,晋灵公令他征重税、兴土木、起桃园、盖高台;将百姓当成鸟兽,以射人来取乐,他一一遵旨,不折不扣地句句照办。他总以为,国君既然这么宠信臣下,为臣者敢不尽忠?以恩报恩,没错嘛! 谁知,不明事理的赵盾,因制止不了晋灵公的奢侈,却怪罪到他屠岸贾的头上,甚至扬言要罢他的官、撤他的职,简直是岂有此理!是你先犯人,休怪我犯你,来而不往,非礼也! “汪!汪!”猛犬冲着对面的猎物,又咆哮起来。“主人,该放犬了。”饲犬人壮胆进言。“急什么?再挨一会儿吧!” 屠岸贾不理饲犬人,只注目那站立不动的紫袍人,冷笑地说: “赵正卿赵盾哪!你命之将亡,我不妨实话相告,这一切都出于主公之意,吾不过奉命差遣,到时可别向我索命啦!” “紫袍人赵盾”,仍然站立不动;其实,他不是真的赵盾,而是个裹着外衣的稻草人。 原来,在此之前的屠岸贾,在晋公授意下,暗中差门客钮麑,前去暗杀赵盾。当时的麑,不但满口答应,还再三指天发警。怎料他阳奉阴违,最后然触槐而死。屠岸贾十分懊恼!好在钮麑这人还存有一点义气,没把他出卖掉,因此也没有人识破秘密。 屠岸贾引以为戒的同时,也得出结论:连钮这类深受屠氏大恩的人,都不忍置赵盾于死地,何况他人乎!于是,他同灵公想到了“狗”——“狗”是天下第 一忠臣,绝对可靠。又想起那只外邦进献的神獒,特别有灵性,君臣俩便定出妙计,由屠岸贾付诸宜施。屠岸贾一回到府中,先命园丁缚个稻草人,装扮成和赵盾的穿着完全一模一样,又在稻草人腹中藏着一副羊心肺。然后故意把神獒用铁链绑住,不给它喂食,把它饿到难挨的地步,到时一放,此犬便如猛虎扑向饿羊。如此这般地每日一试,果然十分应验。今天,屠岸贾别出心裁,故意让稻草人空着肚子,看看猛犬会作何反应? “放!”他突然下令,饲犬人及时解开铁链,但闻“飕”地一声,猛犬如离弦之箭,一下子扑向稻草人,而且不偏不倚,狗嘴及前爪直向“赵盾”的心窝挖去。 “成了,哈哈哈!”屠岸贾得意大笑。 3 这几天,晋灵公夷皋既不去桃园,也停止了寻欢作乐,好像变成另一个人。往日的他,高兴时嘻嘻哈哈、手舞足蹈,还对官女动手又动脚,活像个轻浮公子;不高兴时则鼓着嘴巴,宛似个三岁儿童。而眼下的他,突然变得稳重起来。细心的宫人发现,这个年轻的国君,近来神色有点怪异,而且那对眼睛老是射出凶光,令人望之生畏。 只有晋灵公自己清楚,其中原因何在。 一句活,也恨赵盾不死!这个老怪物,自负功臣世家,目无君上,专权欺主,无事找事,多次让国君难堪。一座桃园算什么?竟然聒絮不休;伤了几个老百姓,杀一个厨子,不过就那么一回事,偏要大作文章。 那天,晋灵公由屠岸贾陪同,兴高采烈地要去桃园消遣,赵盾竟出面横加阻拦。还在众多侍卫面前,不顾国君的面子,当面数落一番,说什么“人命至重,滥杀如此,百姓内叛,诸侯外离,桀纣亡之祸,将及君身……”够了!有哪个大臣敢这般放肆?你赵盾到底想干什么? 他实在无法再忍受下去了,于是授意屠岸贾,暗遣刺客杀死赵盾,谁料任务失败,反而打草惊蛇,这才逼得他又与屠岸贾设下以狗代人之计。如今事过许久,却不知下文如何? 屠岸贾入宫来了,晋公屏退左右,急问训犬之事。 屠岸贾没有直接回答,他唤了声“主公”后,故作为难的样子。 “你怎么啦?可知寡人这些天,憋得快要发疯了!”晋灵公着急地说。 “主公,此事还须从长计议。” “什么从长计议?寡人决定了,赵盾非死不可!”“可是臣反复思量,置他死地虽易,平定非议却难。” “你怕招来非议?” “是啊!”屠岸贾不急不徐地说:“即使可以用计除掉他,世上却没有不透风的墙。而且人们都会作出种种猜测。到时主公,必难逃杀害忠良的罪名。毕竟他是有功之臣,又是晋国第一卿。” “屁!”晋灵公冲口骂道:“他算什么功臣,算什么忠良?不过靠着乃父赵衰,坐享其成而已,什么有功之臣?相反,倒是晋王室的罪人。” “主公此言何来?” “提起此事,怒上心来!”晋公咬牙切齿地说:“想当年,先父襄公临终之时,明明留下遗嘱,让我夷皋继承王位。怎料赵盾阳奉阴违,先父尸骨未寒,竟擅自改变主意,欲另立他人为君。若非吾母襄夫人,死硬相逼,吾不但无法继承王位,甚至连一命都难保。”“倒也是,由此事说来,赵盾未免过分。”屠岸贾不失时机地挑唆着:“先莫道主公当时的安危如风中之烛,就说那年,只因为赵盾反复无常,不但亲手杀死公子乐,还使公子雍死于乱兵之中。不管如何,这 二位公子,既是主公的叔父,更是晋文公的血脉,罪过啊!” “此等王室逆臣,安可不死!”“既如此,臣也拿定了主意。” 屠岸贾于是把成功驯犬之事,如实禀报。“好啊!”晋灵公高兴地说:“这回该不会像卧魔那样节外生枝了。” “这回用的是狗,是犬,毕竟不同于人!”“应该说,论忠心,人不如狗呢!”晋灵公说。“主公所说极是。”屠岸贾深有同感。 “寡人还是那句话,若能除掉赵盾,相国之位由卿取而代之。” “但能使主公快乐,臣不计官位之大小。”“不管如何,寡人心中有数,但愿明日,勿再另生枝节。” “臣敢断言,此番万无一失!” 晋灵公也觉得,这一回是十拿九稳,赵盾这老驴必死无疑! 这一夜,晋灵公几乎没有睡,四更左右,唤来了心腹护卫,秘密嘱咐了一番,命他们埋伏于后壁,以备应变。 转眼,到了五更。赵盾府中的示眯明,早早就备好乘舆,恭立在门口等候。这个车右将军,多年追随赵盾于鞍前马后,力大无穷也禀性耿直。可是这几天,忽然变得不言不语,似怀有莫大的心事。尽管这样,他仍然克守己责,更寸步不离赵盾。此时,他伺候主人登车后,二话不说,驾着驷车直奔晋官。 乘舆上的赵盾,一身紫袍、玉带、象简、乌靴,他无论如何也料不到祸在眼前。相反的,倒觉得近来的灵公,既不去桃园游戏,又没有在官中作乐,每天坚持视朝,分明是接纳忠言,而痛改前非了。 “过而能改,社稷之幸啊!”他感到一阵欣慰。视朝了,赵盾、屠岸贾等朝臣,口称“主公千秋”,执笏跪于殿前。 晋灵公和颜悦色地赐诸卿平身,先是说些无关紧要的事,之后忽而说道: “诸位且卿,寡人曾闻说,上古尧舜之时,有一种名曰‘獬豸(音懈智)’的怪兽,能辨曲直,看见人争斗,即以兽角触不直者。寡人只恨求之不得,怎料前些时候,有外邦进贡一只猛犬,呼曰‘神獒’,比之“獬豸”更有灵性。不但善辩曲直,而且能判善恶,更神奇的是,谁是忠良,谁为奸臣,此犬一眼便能认出来。”朝臣们不知晋灵公的用意,将信也将疑。却有好奇者奏禀道: “有此犬着实难得,求主公下命将犬牵出,让臣下们观赏观赏。” 好多人都附和着。赵盾哪知是计,虽不表赞同,也未便反对。 屠岸贾暗中向王座递去了眼色,晋灵公便下旨牵上猛犬。 恶犬有两天没吃东西了,饿到难挨的地步。犬影未到,吠声先传,其声掷向大殿,闻者无不震惊。一经出现,咆哮得更厉害了!那恶形恶状,令所有人毛骨悚然。 忽然,猛犬发现了猎物!但见它瞪着狗眼,耸着狗耳,张着狗嘴,抬起狗爪,“飕”地一声如离弦之箭,直扑向穿紫袍的赵盾—— “啊!奸臣!咬死他!”晋灵公突然高喊。“咬死奸臣,咬死奸臣!”护卫们齐声喊叫。可怜的赵盾全无提防,受此突如其来的袭击,根本措手不及。而众多的朝臣之中,生怕狗眼无珠,只管自家逃命,没一个肯伸手援救。但见赵盾左躲右闪,怎当饿犬穷追不放,终于被恶犬扑倒在地了。 眼看赵盾九死一生,就在这危急之际,忽见有人冲了进来。此人十分勇猛,一手抓住狗的脑杓子,一手扼住狗的下巴…… 他是赵盾的车右示眯明。 莫看他是个武夫,却是粗鱼细肚。他受过赵家的大恩,绝对忠于赵盾。自那天古怪的刺客自杀后,他虽寡言少语,但时时眼观四面、耳听八方,更加戒慎恐惧,对赵盾的防卫,提高了警觉。他隐隐约约感到,有人要对主人下毒手,所以不敢稍有怠忽之心。今天,他驾车送赵盾入宫后,不敢远离宫殿。刚才,当他听到恶犬嗥叫时,冥冥中好像有人大喝一声:示眯明,快去解救主人!他来不及思量,一个箭步就冲进大殿,见状大惊,于是不顾一切地格开猛犬。“相国,快快逃命!” 示眯明以身挡住猛犬,赵盾趁机急奔出殿。恶犬更疯狂了,前爪猛抓,张口乱咬,怎奈示眯明本来就力大无穷,此时又怒火中烧。只见他一声怒吼,两手一用劲,凶恶的神獒,立刻被撕为两半。晋灵公夷皋勃然大怒,他一边下令追捕赵盾,一边命武士,举着铜斗、铁戟齐下,可怜的示眯明,即刻血肉模糊。 却说赵盾一时顾不得示眯明的生死,只顾仓皇逃命。好不容易甩开追兵,冲出殿门,寻到了原来的坐车,怎料乘车到了宫外,不仅少了两马,还被人去掉两轮。正不知所措之时,忽从路旁闪出一个人,一句话也没说,即把赵盾负在背上,风驰电闪般,直奔出朝门。 这时,闻说宫中惊变的赵朔,刚好率家丁驾车而来,及时救应了赵盾。赵氏父子、家丁等人从西门逃跑了。 待赵盾惊魂稍定后,方知示眯明已经丧命,心痛的同时,才注意到方才负他逃命的好汉,急问道: “请问好汉姓名?”“小人本是宫中卫士。” “什么?”赵盾更觉意外,问道:“既是卫士,为何改装易服,又肯解救于我?” “相国认不出来了?”此人纳头一拜:“相国不记得桑树下的饿人吗?小的灵辄是也。” 赵盾“唔”了一声,恍然大悟! 五年之前,赵盾往首山(山西永济县南,一作首阳山)打猎,回来的时候,在桑荫下休息。其时地上躺着一个人,赵盾怀疑是刺客,令手下把他抓起来。谁知他早已饿得如一堆烂泥,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一问之下,方知他叫作灵辄,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了。赵盾觉得可怜,赐给他饮食。灵辄吃了一半,留下了一半。说是他离家在外,给人做仆人三年了,不知道老母还在不在,想把这些食物拿回去孝敬母亲。被其孝心感动,赵盾又赐给他更多的肉食。看看眼前的灵辄,想想死去的示眯明,赵盾感慨地自语道: “尔有猛犬,吾有灵犬,猛犬虽恶,却斗不过灵犬。尔之犬,能害人;吾之犬,善救人,呜乎二犬,善恶分明啊!” 4 “久违了,桃园!” 晋灵公夷皋重返乐园,高兴得乱喊乱叫。虽然赵盾没有死,但总算驱逐出城,估计他不敢回官了。身边少了掣肘之人,对于晋灵公夷皋来说,如顽儿摆脱严父,完全自由了。他携着宫眷,索性住进桃园之中,天天游戏玩乐,也果然无人敢来劝阻。 美中不足的是,时值九月,不但桃树光秃秃的,其他花草也凋零了。加上百姓不敢围观,纵然登上高台,张弓待发,也无活靶子可供射击,这使得夷皋感到十分乏味。也亏这位国君本性荒淫,居然想出“以人代花”的主意——令众多的官女,一丝不挂,模仿着百花模样,摆出各种各样的姿态,供他一边饮酒, 一边观赏,甚至恣意取乐。 这一天,晋灵公正在取乐之际,忽报赵穿求见。这个赵穿,本是赵家旁支的子弟,赵盾的从侄,现居“佐中军”之职。今天,他不顾卫兵们拦阻,直奔到高台之上,对着晋灵公,又是下跪,又是磕头。 “赵穿,你何故磕头如捣蒜?” “下臣愿求主公惩罪。”赵穿又磕了个响头。“你犯有什么罪?” “都怨赵盾,以下犯上,臣成了罪人之族,不敢复侍主公左右,乞赐罢斥。” “唉!此事与卿何干?恕你无罪就是。”夷皋显得非常宽容。 “谢主公不罪之恩!”赵穿这才敢站起来。“你给我说实话,”晋灵公问:“赵盾父子现逃往 何处?” “据闻奔往阳翟而去。” “哼!算他逃得快。”晋灵公悻悻然地说:“这个赵盾,令人忍无可忍。” “那赵盾也真是的,”赵穿极力逢迎着:“平时见风是雨,芝麻小事,竟大作文章,分明有意让国君难堪。” “卿也这么认为?” “当然!”赵穿毫不含糊地说:“臣闻所贵为人主者,唯能极人生声色之乐也’。君不见,齐桓公美妾满官,正妻之外,如夫人有六人。先君晋文公出逃在外,患难之际也不忘纳姬娶妾,直至年近六十岁,身边的美妾还有增无减,与他们相比,主公算是太克制自己了。” “说得不差啊!” “所以臣以为,”赵穿乘势说下去:“主公钟鼓虽悬,而内宫实不齐备,何乐之有?何不多选些美女充实内宫,练习歌舞,以备娱乐,岂不美哉?” “啊呀!卿所言正合寡人之意!”晋灵公确实被搔到痒处了:“今欲搜刮国中女色,何人可使?”“这个……”赵穿想了想说:“主公,屠大夫一向忠于国君,舍他之外,无人堪当此任。”“有理!”夷皋当即下达宣召之旨。“臣还有一事启奏。”赵穿又说。“说吧,说吧!” “桃园侍卫少而弱,臣想从军中精选勇士二百人,充当宿卫,以保主公无虞。” “好个赵穿,想得真周到,准卿所奏,立即着手去办吧!” 赵穿告退而去,屠岸贾听召,及时来到桃园。屠氏最近始终高兴不起来,觉得诸事都无法称心。他根本想不到,神奇的猛犬竟被无名小卒格毙。从而恼恨自家,为什么事前没有考虑到?如今赵盾潜逃,国君又不想穷追,几番苦劝仍然无动于衷,何异纵虎归山? 令他沮丧的还有,好几天过去了,晋灵公夷皋好像忘了早先许诺的话,明明正卿之位空着,却不让他屠岸贾取代,这个夷皋怎么啦? 屠岸贾不得不承认,晋灵公夷阜确实如赵盾所说的,胸无大志。长此下去,未免糟糕,但又有什么办法?他可不愿像赵盾那么愚蠢,屡次当面顶撞国君,如今自己只好先忍再说。 但不管怎么说,晋灵公对屠岸贾还是另眼看待,甚至连跪见之礼都免掉了。 “主公宣召,不知有何旨意?”屠岸贾躬身问道。“我说屠卿啊!纵观朝中大臣,唯你最怀忠心,也最善体君意。” “主公过奖了。” “不过,有些事还考虑不够,而周到之处,反不如赵穿。” “什么?赵穿来到桃园?”屠岸贾立即警觉,问道:“他说了些什么?” “别多问了,现在寡人要你出官办一件大事。”“大事?” “此等大事,谁都不堪胜任,唯卿办理最为合适,你应该不会推辞吧!” “谨遵国君之命,乃臣下的本分,安有推辞之理。” “好!”晋公即下令道:“现宫中正缺有姿色的美女,寡人命你出宫,不拘城内郊外,凡有颜色的女子,年二十以内未嫁者,统统入官,以充实后宫。” 屠岸贾觉得突然,立即引起联想,遂问: “敢问主公,这个主意……莫非出于赵穿之口?”“是又怎样?” “哎呀,主公!赵穿乃何许人也?主公为何偏信赵穿之言?” “怎么啦?”晋灵公反问道:“当初正是你主张寻欢作乐,建造起桃园,如今别人出了更好的主意,你不服了?” “不,臣的原意是,赵穿居心叵测也!” “别危言耸听了!对赵穿,寡人倒是看得一清二楚。” “何以见得?” “勿看他是赵盾的从侄,寡人早闻说,那年伐秦之时,赵穿欲求‘佐上军’之职,被赵盾一口拒绝,因此心存芥蒂。” “主公……” “你到底听不听寡君之旨?限你一月之内回话。”晋灵公下了强制命令。 屠岸贾意识到,再顶撞下去,君臣难免翻脸,只得忍气吞声了。 5 赵盾没有逃出境外,而是藏身在首山之中。 九月的风如刀,把山上的树木削成枯枝,地上铺满落叶,漫山是一片凄凉的景象。 但赵盾好像一无知觉,他伫立山上,一味只在沉思:那天若没有示眯明,非但会被恶犬咬死;事后若无灵辄,也势必死于乱刀之下。这一切来得那么突然,既出乎意料之外,又似在情理之中。试想当初,要是没有善待示眯明、不愿解救饥饿中的灵辄,那将会如何呢? 赵盾从中悟出了什么……“父亲!”赵朔来到了跟前。“朔儿……” “父亲,山风刺骨,请您老人家进入庙宇。”此时,赵盾方觉寒气袭人,不禁问道:“大概临寒冬了吧?” “不,九月还未终了呢!”赵朔纠正说。“咱们来到首山,分明好久了。”“不过才几天。” 可是,在赵盾看来,好像过了几年似的。他又问赵朔道: “山下有什么消息么?” “灵辄下山多时,还没有回来。”“好个灵辄,真是难为了他。” “父亲,国君既不容我们,只怕不肯罢休,这里不是安身之所,索性逃出国境,奔往阳翟而去。” “不!朔儿,我既舍不得远离家乡,晋国也不能失去我赵盾。否则,文公创立的霸业不但无存,晋国更会亡于一旦。” “这固然是事实,但灵公不识忠奸,反欲置父亲于死地,如今,有家难归,有国难奔,却要何去何从?” 赵盾没有回答,只是俯瞰山下。 “父亲,孩儿有一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说吧!” “要想挽救晋国,除非把昏君杀死!” “住口!”赵盾留神左右,斥道:“此等话岂轻易说得,今后不许妄言!” 赵朔却迷惑不解:不愿意逃往境外,又不敢进取,待在首山又有何用? “其实啊!”赶盾又说:“国君情有可原,最不可饶恕的是那些奸邪小人。” “父亲是指屠岸贾?” “若非他迷惑君上,何致生此祸乱,此人万死有余!” “有朝一日,孩儿要亲手把他杀死!” 可是赵朔又想,光凭这样待在首山,何来这一日? 一阵山风,挟来寒刀卷起的落叶,纷纷扬扬袭来,它刺人骨、戳人脸,好像有意凌辱落难之人,赵朔简直受不了。 但赵盾伫立在那里,兀自巍然不动,而且老是向山下望去,好像在期待着什么。 “朔儿,你看!”赵盾似乎发现了什么,指着山下说道。 赵朔闻言,往山下一望,果见有个平民装束的人,急急奔上山来。 “他是灵辄。”赵朔认了出来。说话之间,灵辄来到跟前。 “下山探到什么消息?”赵盾急问道。 “莫怪小人出言无礼,你们赵家出了个败类!”灵辄气愤地说。 “败类?他是谁?”赵朔问。 “便是老相国的从侄,少将军的堂兄赵穿。那天在路上相遇,我就知道此人眼神不定,不可深信。” “赵穿?”赵盾微微一凛:“他又怎么啦?” “小人乔装入城,探到确切的消息:赵穿居然乞怜于昏君脚下,并与屠岸贾打得火热,一个在宫外,替夷皋搜刮美女,一个于宫内,引导昏君日夜作乐。更有甚者,赵穿不但公然咒骂相国,还挑选二百名甲士,充当桃园宿卫。” “这个赵穿,怎么变得如此卑鄙?父亲,看来此处已不安全,快快离开为上上之策。”赵朔说。 “赵穿之事,只怕是讹传吧!我不相信他会出卖宗族。”赵盾不愿相信。 灵辄再三发誓,事实绝对无差,赵朔忍不住大骂起来。 赵盾则不愠不怒,而且故意把话题岔开:“灵辄,这事只待查明再说,我要说的是,前日危急之际,亏你救了我一命。” “相国何说此语,其实小人这条命,本来就 是相国给的。” “难得你存忠厚之心,他日必受到重用。” “不瞒相国,小人并不打算在外面待下去,只待相国有个去处之后,就告辞回家。”灵辄坦率地说。 赵盾感到意外,方才的话再明白不过了,分明有意赐给他富贵,难道他没有听出来? 6 同是深秋九月,绛城则是另一番天地——风既敛,云也开,晴空万里,令人心旷神怡。宿在桃园的晋灵公夷皋,连连赞道:好个清爽的天! 兴致正高的晋灵公,见到对他忠心无二的赵穿到桃园来票报: “主公,臣已于军中,挑选二百名甲士,现列阵在桃园之外,请主公一观。” 晋灵公登上高台,看见二百名甲士,人人精勇,个个刚强,又是大喜过望: “好一队甲士,有他们充当宿卫,寡人无忧也!也唯有赵卿才想得如此周到啊!” 晋灵公更把赵穿当成心腹,硬是留他在身边陪酒。赵穿也极尽逢迎之能事,一边殷勤劝酒,一边导引行乐,从白天至夜晚,君臣显得极其投契。 转眼到了二更。已经七分醉的晋灵公,兴致越来越高,赵穿也更加殷勤劝酒。 突然间,四面传来喊叫的声音,桃园陷入混乱。却见二百名甲士,如潮水一般涌至高台。晋灵公还没有定神,赵穿便以挥袖为号,甲士们齐声呐喊,把晋灵公团团围住。一时间,剑戟齐下,可怜的一代国君,年仅二十一岁的晋灵公夷皋,立时死于非命。显然,一切始自赵穿用计,续而以晋灵公之死而告终。 晋灵公被杀的消息,很快就传了出去,朝臣们纷纷奔赴桃园,当得知弑君者乃赵穿时,人家面面相觑,却无指直之言。 赵穿也毫无惧色,挺胸而立,说道: “昏君已除,待我往迎相国回朝,再定迎立之计。” 赵盾回来了。他了解到,晋灵公之死,天既不怒,人亦不怨,也无人归罪于赵穿,相反的,都说昏君无道,死得活该,这使赵盾如释重负。加之又有百官毫无异议地让他复职,更令他感激。于是义无反顾地挑起重任,以国君之礼把晋灵公殡殓,归葬于曲沃(山西闻喜)。 在议立新君时,朝臣们也都听赵盾的。因晋灵公夷皋没有子嗣,赵盾主张,文公尚有一子,出世的时候,其母曾梦神人以黑手涂其臀,故名“黑臀”,如今游于周,应迎立为君,百官也无异议。于是,一切按赵盾的意图,迎公子黑臀归晋,由大臣们拥立,朝拜于太庙,即国君之位,是为“晋成公”。 至此,赵盾才相信,先前的担心都是多余的。不仅如此,新君晋成公也十分厚待他,除委以国政之外,又把亲生女儿庄姬配给赵朔为妻,还将赵盾的另 三个儿子——赵同、赵括、赵婴封为大夫,真是君恩浩荡啊! 几天之后,赵盾又入官,打算向晋成公进言,严惩屠岸贾——是他导引晋灵公行乐,是他主谋陷害忠良,此人不死,国无宁日。 他走在宫内的甬道上,绕过回廊,踏上铺有龙凤纹空心砖的台阶,正欲往南折去,路过一个馆舍的门口,忽觉里面透出一股寒气。他不由抬头,但见馆内木架中、几案上,铺满着一枚枚、一串串的竹简。馆内有个老者,白发银须,清癯的脸,佝偻的身子,正聚精会神地在竹简上书写什么? 这里是史馆,老者是朝中史臣董狐。“董太史辛苦了!”赵盾探身进入馆舍。 也许是长期与竹简打交道的缘故,董狐对人总是冷冰冰的。哪怕眼前是晋国大正卿,他只是“嗯”了 一声,既不抬头,也不请坐,自顾埋头伏案。 赵盾自讨个无趣,再看看屋里周围,到处都堆满竹简,哪里有一席之座,一时显得非常尴尬。忽然,有 一枚书了字的竹简,跃进他的眼帘,赵盾取来一看,但见上面明白写道: “秋,九月乙丑,赵盾弑其君夷皋于桃图。”“啊,太史误矣!”赵盾大叫出口。董狐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对方。 赵盾发觉,老态龙钟的董狐,唯独有一双精气内敛的眼睛,那目光炯炯有神,既敏锐,又饱含着穿透力,好像能穿过墙壁,再隐秘的事,也一目了然。赵盾不觉忽有心虚之感…… 他想起那一天,从狗牙下逃生,又蒙灵辄解救,父子匆促地逃出西城,本想往阳翟避难,不意遇上从西郊打猎而归的赵穿。当赵穿获知惊变的消息时,倒是异常地镇静,他劝赵盾,暂时不要逃出境内,待过数日后,再决定行止。赵盾问他有什么妙策,赵穿没有明说,只向赵盾附耳了一阵。 当时,只有赵盾知道,附耳说了些什么?但他不露任何声色,悄悄对赵穿说: “既然如此,吾权住首山,静待佳音,你凡事谨慎为是,莫使祸上加祸。” 赵盾寻思,那附耳之事,没有第三者知道,就连儿子赵朔也一无所知,怎么让董狐洞察出来?难道老头子有千里目、万里耳不或?或是赵穿不慎泄漏了秘密? 不!赵盾深知,这个赵穿既那么富有心计,也必定守口如瓶。 “董太史误矣!”他再一次抗声。“误在何处?”董狐冷冷地问。 “想那日为了逃命,一口气直奔首山,安知城中惊变?弑君分明是赵穿所为,太史为何归罪于我?这是诬陷,太有失公平了!” “赵正卿哪!”董狐冷静地说:“老朽不愿作太多的猜测,只想请教:你是正卿,逃亡却没有走出国境,回来后,明知国君被人弑杀,却闭口不言讨贼,不是你弑君又是谁呢?” 赵盾哑口无言。 “不容置疑,你必须承担主谋之罪!”董狐不客气地说。 “老先生,”赵盾软了下来:“盾实有说不出的苦衷,能否改一改?” “你贵为卿相,能不知是是非非,号为信史?”“你……”赵盾露出威胁的样子。岂知老头子软硬不吃,腰杆更直了:“吾头可断,血可流,此简不可改!” 掷地有声,何似老头子的语气,简直就像大将军在发令。赵盾既嫉恨,又生崇敬之心,不由叹说: “嗟乎!史臣之权,乃重于卿相,恨我没有奔出国境,不免成万世之恶名,悔之莫及啊!” 他不愿再停留下去,也无心入官面见国君了 7 “啊”地惊叫一声,屠岸贾冷汗淋漓! 连续多天净作噩梦,那梦境可惊可怖、可憎可恶,令人不堪忍受。如此惶惶然不可终日,何时得了? 屠岸贾回忆,那天忍气吞声出了桃园,只得按照晋灵公的旨意,到处访求美女。但觉眼皮跳个不止,总疑赵穿用心不良,可就是料不到会生出如此大的惊变。当闻知晋灵公被赵穿弑死的消息时,他简直吓坏了。什么话也不敢说,直接潜回府第,像一只缩头乌龟,再不敢出头露面了。 他很后悔,明知赵穿藏有奸计,就是不敢进言。但他也明白,像晋灵公这类人,一言不中,千言无用……。他又十分害怕,料定赵盾这一回,绝不会轻饶于他,他绞尽脑汁,想要想出自救之道,却依然束手无策。这一刻,但觉山穷水尽,只有坐以待毙了。懊丧之余,更怨晋灵公愚不可及,似此不争气的国君,死得无枉! 可是眼下该怎么办?冰山既倒,赖谁支撑?孤力无援,独木何支?白天的时候坐卧不安,夜晚来时,墨梦萦绕,偏偏好几天过去了,赵盾迟迟不来索命,令人犹难忍受。他猜测,赵盾正在玩弄“欲擒故纵”的把戏,存心要把对头折磨一番,这使屠岸贾更加恼火。他实在憋不住了,横竖就是死,与其如此,倒不如豁出去,与他拚个鱼死网破。 屠岸贾果然面无惧色,大摇大摆地走出府门,他活似一个奔赴战场的英雄,昂首挺胸,一往无前。 忽然,一阵风卷地而起,屠岸贾才打愣,却发现有人横在眼前。 来人正是赵穿,在屠岸贾身后,还有几个彪形大汉。 我命休矣!屠氏尚未叫出口,就被大汉们连推带拉而走。他吓得昏死了过去,也不知被拖往何处,直到被狠狠摔在地上,方敢睁开眼来,但他不看则罢, 一看更加吓坏了。 原来,这里正是赵氏的府第,但见赵盾背身而立,俨如一座大山,身边除了赵穿外,还有赵朔、赵同、赵括、赵婴,以及赵府门客、家丁等,他们有的握刀,有的挥戟;有的握紧拳头,有的眼喷怒火。一个个如绷紧的弓弦,大有一触即发之势。不用质疑,此时只要主人一声令下,屠岸贾不是粉身,便是碎骨!“杀死他,杀死他!” 不知谁领头说了一句,众人齐声起哄,犹如山洪爆发,把府第都给震动了。 完了!屠岸贾缩成一团,哆嗦得更厉害了。他至今才领略到,死是如此之可怕,也才知道,自己是那么怕死。他一点也不敢要强,只有一个信念:求生,求生!哪怕有一线生机,也必须抓住不放,只要可以活命,什么都可以不在乎。 “啊!赵相国、赵正卿、赵大人、赵老爷!”他扑通一声,双腿跪地,一字一叩首,一句一个响头,乞怜地说:“我不是人,更不是东西!就当我,是一头猪、一条狗,甚至是一堆狗屎。只求赵相国、赵正卿,饶了我这条狗命。” 没有回答,也没有动静,伏在地上的屠岸贾,又惊又疑,他放胆地偷看左右,却发现眼前除了赵盾外,所有人都走了,这又是怎么回事? “饶了我,饶了我吧!”屠岸贾低声下气,继续乞怜着。 “谁要你的命?”屠岸贾以为听错了。 “我只想问你,”赵盾冷冷地说:“赵、屠两家前世何冤,今世何仇?你我又是几时结怨?” “不、不!咱俩家既无怨,你我更无仇,都是小人糊涂,也怨灵公一再相逼,无奈……君命难违啊!”“事实当真如此?” “时至今日,罪人安敢相欺?” 屠岸贾发誓之后,便把晋灵公如何怨恨赵氏,怎样同他设计害死赵盾等事实,详细地说了出来,理所当然地把罪魁祸首推到死去的晋灵公头上。“这么说来,你是受人所逼,倒是无罪了?”“不,不!小人助纣为虐,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啪啪”声响,屠氏两手左右开弓,狠狠地往自家脸上打,而且确确实实在用劲。“给我滚出去!”赵盾怒吼着。 如此便宜地让他走,又是屠岸贾始料未及,他顾不得有没有听错,接着便往外滚。可是还没有滚出几步,突觉有人抓住他的后衣领,便身不由己地被提了起来。紧接着,面前又闪出一把明晃晃的利刀。 “今日休想出这个府门!” 屠岸贾看得真切,这人正是赵朔。“朔儿,放手!” “叔父,不能让他偷生!”说话者是赵穿。“你们还听不听我的话?”赵盾的声音倒不小。赵朔的利刀正高高举起,却不敢砍下去。气得他喊了一声“滚”,对着屠岸贾的下半身,狠狠地踢了一脚。屠岸贾挨踢的同时,也真的滚了出去。 总算活下来了,但屠氏没有感激,尤其是赵朔所踢的一脚,既使他疼痛难当,也被他看成是奇耻大辱!而赵氏的后辈们,眼睁睁地看着仇人被放出去,都十分不解。有人还想追出去,却被赵盾制止了。“叔父,你这是纵虎归山。”赵穿抱怨说。“此人不除,赵氏恐无宁日。”赵朔附和着。“早知如此,我路上就把他杀了!”赵穿又说。赵盾并不说话,只是瞪了赵穿一眼,那目光极为凌厉,足以慑人心神。大家深知,这个赵氏族长,无声胜有声。谁若不知趣,必定招来一顿教训。所以,尽管大家心中有千万个解不开的疙瘩,也只好忍气吞声,默然而退。 赵穿,赵朔等人,安知赵盾的难言之苦? 自那天目睹董狐直笔后,赵盾一直不自在。他痛心疾首:想我赵家世代忠良,偏一朝犯上“弑君”的罪名,异日何颜见祖宗于地下?既然无计挽回,只得寻求将功补过。经过深思熟虑的赵盾,一面倍加小心地事奉晋成公,一面也想方设法修睦同朝。他暗地里给自己立下准则:宁可天下人得罪他,不使他得罪天下任何一个人,哪怕是名不见经传的小人。基于这个原因,他决定宽恕屠岸贾。他并不觉得会留下后患,倒自负此乃智者所为。 光阴似箭,一晃又是两年过去,赵氏不但无事,更得到国君的厚待。但愈是如此,赵盾愈是小心翼翼,特别对赵氏本家,绝对不姑息养奸。 值得一提的是,赵氏的后辈们,在族长的限制下,都不敢越分寸,唯独赵穿不知天高地厚,自负对赵氏有功,屡屡欲求升官,甚至敢对从叔要挟,赵盾简直气坏了。就在几天内,赵穿突然暴亡,据说是因为郁郁不得志,牵动疽发于背而死,但真正死于什么原因,谁都不得而知。 又过了一年,国人对赵盾的称赞之声更高了。偏偏有一夜,赵盾作了个梦。梦见先祖手持腰带,哭哭啼啼来到床前,之后却转悲为笑,拊手且歌。赵盾醒来,百思不解其故。第二天,暗中求人占解,其人占之曰:此梦甚噩,非关君生前之身,乃君之后代,然而咎在君身上,只恐赵氏后代,日渐衰落矣! 天哪!赵盾一阵嗟叹,忖道:既欲报应,就报在我 一人身上,子孙何辜受此罪? 赵盾深信,梦中以及占卜之事是真的。从此郁郁寡欢,积忧成疾,渐渐卧床不起了。 这一天,处于弥留之际的赵盾,把赵朔等儿子,以及儿媳妇庄姬,唤到卧榻之前,断断续续地说卧,他为了避开“弑君”的罪名,把思之已久的心中话,授于眼前的儿辈。他从如何善待示眯明,怎样解救饥饿的灵辄说起,进而道出其中玄机: “儿啊!国君纵可得罪,小人不能冷眼以待,否则,就全无退路啊!愈是比我们低下的人,愈是要对他施恩,只有这样,退路才愈宽,才会……”赵盾没说完最后一句话,便溘然去世。 第2章 一朝天子一朝臣 1 岁月又在变迁,但山水依旧,人面则时时不同。晋国百姓们记得,继赵盾去世后不久,晋成公率宋、卫、郑、曹四国伐陈,不幸中途患了重病,来不及赶回国都,就一命归天了,大臣们于是拥立成公的世子继位,是为晋景公。 年轻的晋景公,颇有乃父的遗风,不喜酒色,有志于晋国霸业。但又不像晋成公那么怀柔,而且城府颇深,喜怒不形于色,臣下们很难猜透他的心思。 只有晋景公自己清楚,他心里在想什么。“父王,儿臣有一事不明,不知当问否?”“儿有何事不明?” “父王贵为国君,何故总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小心翼翼,战战兢兢?” “恕儿多言!父王好似在忌讳某个大臣,总在看他的眼色行事。” “勿胡说了,儿要当心………”“当心什么?” “夏日之日!”这是晋景公当世子时,同其父晋成公的一次对话,好多年过去了,至今还记忆犹新。赤日悬在当空,它如一盆炭火,炙得路人们叫苦连天。晋景公虽然躲入深官,又有内侍不停地凉,但他还觉得热不可当,仿佛夏天的炎日就在头顶,禁不住心生怨恨,出口怨道:该死的夏日! 其实,说得确切点,晋景公怨恨的是人,其人虽然已离开人世,可仍阴魂不散。好比盛夏的日头,尽管没入西山,但余热难消,令人生畏。 晋景公是后来才知道,二十年以前,晋灵公夷皋刚继位,因处幼冲之年,由赵盾专权国政。那一回,赵盾借口平定叛乱,欺国君年幼,不顾同僚们反对,一日间竟将先都、士谷、箕郑父、梁益耳、蒯(音 ㄎx*ㄞ)得等五个大臣斩于市曹,国人无不震惊。事 后有人问狐射姑:赵盾与赵衰相比,二人孰贤?狐射姑不假思索地说:赵衰乃冬日之日,赵盾乃夏日之日;冬日赖其温,夏日畏其烈。 再追溯到以前,正是这个赵盾,不顾晋襄公生前的嘱咐,借口夷皋幼少,说什么国家有难,应立年长的人为国君,竟不让夷皋继承君位。就因他反复无常,废立自由,致使晋文公的另两个儿子——公子乐及公子雍,不明不白地死去。 直至前几年,又是这个赵盾,因言语不合,公然令人将晋灵公弑杀于桃园。 够了!这个赵盾,分明就是一轮“毒日头”,而不明事理的先君晋成公,偏把亲女儿嫁给赵氏,好糊涂呀! 使晋景公忌讳的是,赵盾虽死,其家族依然势焰连天,现在晋国六军的军权,竟多操在赵氏手中—赵朔亲领下军,赵括、赵同、赵婴各领军中大夫。谁保他们不会兴风作浪?一旦时机成熟,又谁能保他们不会故伎重施? 可怕啊!自登基的那天起,晋景公一直患上这个心病,若不想法根治,后患无穷啊!为难的是,赵朔不仅是他的姊夫,而且姊姊庄姬又深得母亲疼爱,一时如何对赵氏下手? 晋景公毕竟富有心计,这位年轻的国君,不似晋灵公那么个性外露。他心里自有盘算,于是把报复的心意,深深地隐藏起来。他虽然怨恨赵氏,但至今还不想打草惊蛇,暗地里则在留意与赵氏有纠葛的人。他注意到,晋国原有卿族十一族,是魏氏、赵氏、狐氏、胥氏、先氏、栾氏、却氏、韩氏、知氏、中行氏、范氏。他们的先祖皆有功于晋国,但彼此之间的倾轧,却从来没有停止过。而在激烈的争斗中,最大的赢家 一直是赵氏,所以也一直执掌国政;最惨败者是狐氏,导致后来亡族了;最亲赵氏者首推韩氏;最与赵氏不睦的,依次有栾氏、却氏、先氏、范氏……。余者虽不敢与赵氏对立,可是相互之间也貌合神离。唯有魏氏独立门户,既不想结党营私,也尽量避免与任何人发生摩擦。 经过仔细盘算,晋景公走出了第一步棋——从旁掣肘赵氏。 他先是藉“魏颗活捉杜回”有功而大作文章,也不管杜回被擒是否与“老人结草”有关,而是当众嘉许魏颗之功,并封以令狐之地。其后,又利用范氏等几家灭赤狄的功劳,赐予他们土地,委以他们大权,让他们感恩戴德。 尽管这样,晋景公对赵氏的怨恨仍然有增无减,总觉得这个家族的存在,对国君是个潜在的威胁。为此,他走出了第二步棋——以毒攻毒!他十分清楚,朝臣中与赵氏结仇最深的,莫过于屠岸贾。这是晋景公最想利用的一步棋,所以不露声色地起用屠氏,把他由“下大夫”升为“大夫”,并有意重用之。 莫道魏氏、范氏等几家大臣,对国君是如何感恩戴德,就以屠岸贾来说,受宠若惊之外,更是感激涕零。 或许他看不透晋景公的用意,但他凭直觉判断出来:扬眉吐气的日子为时不远了!他想起当年在赵府,虽然死里逃生,却蒙受了奇耻大辱,尤其是赵朔那一脚,踢得他痛不欲生。至今,每一思及,他的屁股还隐隐作痛。他也曾断言,纵然赵盾有意宽恕,但赵氏的后代绝不肯罢休。因此这几年,他表面上假装对赵氏非常顺服,暗中则无时无刻不在窥测风向,如今难得来了时机,如何肯放过? 迫不及待的屠岸贾,终于斗胆入官,私下要求谒见国君。 这正中晋景公的下怀,但他完全不动声色。“屠卿入官,必有奏言?”“臣有一事,憋在心中已久。” “是么?”晋景公故作惊讶,问道:“不妨说来听听吧!” “便是当年赵盾弑君之事,臣以为是到了重新追究的时候。” “我道是何事,原来是旧事重提。”晋景公不以为然地说:“关于此事,先君成公既没有追究,赵盾也死去已久,重提何用?” “啊,主公!逆臣虽死,子孙却布满朝中,若不究罪,何以惩戒后人?” 晋景公故意沉吟不语,诱得屠岸贾大数赵氏的罪状。他说得有声有色、有凭有据,罗列出一条又一条的罪状,道是光一个赵盾,导致狐氏亡族、五个大臣丧命;使十多家成为鳏寡孤独,又害死两个王室公子,弑掉一个国君。 晋景公暗中一震!尽管他知道这些事实,但从来没有统计过,如今让屠岸贾归纳出来,竟是如此地惊人。 “他乃晋国的头等逆臣!”屠岸贾斩钉截铁说。“简直该满门有罪!”晋景公差点脱口而出。“而且,应该三族皆诛!”屠岸贾又加重语气说。晋景公虽然心表赞同,但始终不形于色。“主公,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屠岸贾豁出去了,不惜咬紧牙根说。 “兹事体大,容寡人三思,再同诸大臣共议,好么?” 聪明的晋景公,正在心中酝酿第三步棋。过后不久,梁山发生崩塌,泥石阻堵河流,三日不通。利用这个机会,晋景公召集群臣,共议于大殿。有大臣奏道: “国主山川,山崩雍塞河流,必有一说。”“此言不差,主公当令太史卜之。”屠岸贾趁机进言。 晋景公依奏,下令太史当殿卜来,太史事先已被收买,便顺着上意回奏道:“此皆因刑罚不中的缘故。” “寡人未用刑罚,何为不中?” “主公啊!”屠岸贾奏道:“赵盾弑灵公于桃园,史册有载录,此乃逆天不赦之罪;先君成公不加诛戮,反委以国政,延至今日,逆臣之子不思收敛,而且将谋叛逆。梁山之崩,天意欲主公伸灵公之冤,还望火速正赵氏之罪。” “屠大夫所言差矣!”下军元帅韩厥,不平则鸣道:“桃园之事乃赵穿所为,与赵盾何干?况赵氏自赵衰以来,世代有功于晋,主公千万勿听信小人之言。” “韩将军,谁是小人?”屠岸贾质问说:“怕是将军念赵家一饭之恩,有意文过饰非吧!” 晋景公瞟了韩厥一眼。众所周知,韩厥自幼被赵家收养,赵氏对他何只是一饭之恩?当年,正是赵盾把韩厥推荐给晋灵公,才使他一跃而成为军中司马。因为有这层瓜葛,一被人抢白,韩厥也不敢作声 屠岸贾抓住时机,又进言道: “上天既已示警,若不明刑罚,国家必有大灾,求主公当机立断!” “诸卿以为如何?”晋景公扫视一周,问道。栾氏、却氏、范氏等几家大臣,既对赵氏有宿怨,又新受国君的恩宠,自然不会替赵氏辩罪,但又不肯像屠氏那样明火执杖,一时间,大家都沉默不语,却有个大臣打破沉默说道: “微臣看来,此事当由主公圣裁。” 此语一出,众人都纷纷仿效,异口同声地说:“对,对!臣等愿听主公圣裁。”晋景公要的就是这句话。 散朝了,屠岸贾独自留下,晋宫内又将酝酿一场新的杀戮。 2 槐树下聚集了一群乘凉的人。他们猜不准,这株老槐树有多少年纪了?大家一口咬定它乃是赵氏先人所栽,于是话题从这里扯起。其中有一位长者,对赵氏的家世了如指掌。据他说,赵氏的祖先与秦人共祖。后世蜚廉有两个儿子,一个名恶来,因为侍奉虐纣(商纣王),被周王朝杀掉。另一个名季胜,季胜生孟增,孟增生衡父,衡父生造父。造父事周缪王有功,王赐给他赵城,因此为赵氏。自造父以下六世至奄父,生叔带,去周如晋,建赵氏于晋国。自叔带以下,赵氏不断兴旺,五世而至赵夙,赵夙生共孟,共孟生赵衰…… 叙述到赵衰父子,附和者更多了,众口一辞都道:赵氏父子,晋之勋臣也。当年晋文公重耳,正是赖以赵衰献策,才得以称霸诸侯。其后,晋灵公年幼无知,若无赵盾辅佐,怎么能安定社稷?偏偏晋灵公夷皋,不以为恩,反而为仇,不该啊!是他自己失德,怎可怨怪赵盾? 这些议论自然传进了赵府,主人赵朔深感慰藉:毕竟,是非自有公论! 眼前的赵朔,终于领悟到父亲生前的用心,也后悔当初对屠岸贾踢了一脚。所以这些年来,他极遵父亲的遗嘱,不敢与人结怨,并特别善待府中的下人,果然常常赢得赞誉之声。 最使他欣慰的还是,娇妻庄姬怀孕已久,不日就要分娩了,所以,夫妇正沉浸在喜悦的遐想之中。 “夫君,你道一朝分娩,是男或是女?”庄姬悄声地问。“生男当欢,生女也喜欢,只要孩子平安出世,我不计较生男或生女。” “君言极是,生男也好,生女也罢,但总该起个好名字。” 赵朔点头称是,正待动心思,却见门客周坚,急急地奔进来。 这个周坚,本居城外,于年初娶了个良家女子,夫妻好不恩爱。想不到婚后不久,妻子往桑林采桑,竟不明不白地失踪了。周坚如被人摄去心魂,一连多日,不吃也不睡。他四处打探寻找,完全失了踪影,求神神不答,问卦卦不灵。可怜的他,踏破铁鞋,哭干眼泪,一时无计,竟思自尽而死。天幸被赵朔撞见,不但救了一命,还直接把他带回,让他在赵府安身,并答应助他打探其妻下落。周坚感恩不尽,从此便成为赵府的门客。只是,尽管赵朔差人到处查寻,其妻仍无踪迹,如泥牛入海,夫妻再无见面的日子,怎料今日在府外,却意外得到消息。所以他急急地奔回赵府, 一进门便跪在赵朔面前。 “主人,我的妻子原来被人强掳而去。”“被谁所掳?”赵朔问道。 “竟是朝中大臣,现居大夫的屠岸贾。”周坚说罢,大哭了起来。 “怎么会是他?”赵朔有点不信,问道:“这消息从何而来?” “屠府内有一个家人,与我是旧识,今日偶然相遇,是他偷偷告诉我的,还求主人替小的作主!”周坚哀求着。 “强掳有夫之妇,天理安在?”赵朔气愤地说:“待我立即入宫,为你作主!” “我也相陪入宫!”庄姬说。 “你即将临盆,怎么能随便走动。放心,我一定会说动主公,为周坚讨回公道。”赵朔立即命人备车,可是,尚未出府门,就被人阻挡住了。 3 绛城郊外有一处人家,草房陋屋,居住着夫妇两人。丈夫长期在城内,使这所房屋显得十分寂寞。但最近则大有不同,不但丈夫天天守在家里,间或还有客人出入,而且屋内不时传来朗朗的笑声。 原来,这户寂寞人家,于几天之前,生了个可爱的男孩子,不少亲朋好友,纷纷登门贺喜。 孩子的父亲名程婴,乃赵府门客,今年三十多年纪。其妻翟地人,人称翟氏。两人成婚十多年,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天赐麟儿,夫妻俩能不高兴!送走了客人,程婴迫不及待地奔入内屋(里面的房间),看见亲儿正在妻子怀中吮奶,忍不住伸出指头,把孩子逗弄一番。 “看你,”翟氏嗔道:“老想逗他,当心把孩子逗哭了!” “唔、唔——”程婴只得缩手,却把孩子盯个不休,开心地说:“这孩子太可爱了。” “是啊!你看他一对眼睛,怪精灵的:”“还有一对酒窝,更惹人爱,哈哈哈!”高兴已极的程婴,忍不住哼唱了起来:“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生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 程婴正唱得欢,忽闻叩门之声,程婴开门一看,竟是好友公孙杵臼。 这位公孙杵臼,也是赵府的门客,他比程婴年长,两人因心志相同,故而结为知己。此时,公孙杵臼身背竹筐,显得沉甸甸的,却不知里面装着什么东西? “公孙兄,你这是什么意思?”程婴问。“为兄乃奉命差遣。”“奉谁之命?” “谅贤弟不难猜出来,还是先查收再说。”程婴接过来一看,但见筐内装有黄粱(粟名)、白黍、麦食、肉脯,以及枣、栗、柿……等各种食品,一时竟傻了眼。 “啊呀!这么多东西,莫非又是赵府赏赐?”“贤弟猜得不错。”公孙杵臼说:“主人交待,贤弟之妻正在月子里,应予调养,若有所缺,另再接济。”“真乃受之有愧。”“但也却之不恭。” “公孙兄不知,前几天,主人一闻拙妻分娩,就差人送来不少食物,使我……”程婴感慨地说:“想当年,我穷途末路,蒙赵相国见怜,收为门客,救死之恩未报,反受赵家不断接济,你道我于心何安?”提到赵府厚待之恩,公孙杵臼也深有同感。 “此恩天高地厚,却不知何时报答?”程婴又说。“唉!为兄何尝不是如此?”公孙杵臼顿了一下说:“不过我想,今世若无缘报答,待来生也未迟。” “来生?太迟,太迟了!” “不迟,不迟!岂不闻老人结草报恩\\\"的故事?”“结草报恩?” “难道你未曾听闻?”“快说来听听。” “那可神啦!”公孙杵白于是说开来:“此事发生在去年,即晋景公二年。其时,秦国兴兵伐我晋国,晋君令大夫魏颗领兵抵御。不想秦军中有个大力士名杜回,有万夫莫敌之勇,让晋军连吃败仗,害得魏颗束手无策。那一天,两军又交战,晋军依然败逃,杜回更猛追不放,一直追至青草坡,却出现了怪事,杜回突然寸步难行,甚至跌跌撞撞连站都站不稳。你道为什么?原来有一个老人,正弯下身来,将青草打了一个个的结,致使杜回的脚被绊住了!” “后来呢?” “魏颗只道是天意相助,便趁机反戈一击,不仅转败为胜,而且还活捉了杜回。” “那个结草的老人是谁?”“那老者非人,却是个鬼魂。” “什么!是鬼魂?”程婴一惊,问道:“其中必有道理!” “自然有缘由,”公孙杵臼接着说:“原来,魏颗的父亲魏武子,身边有个小妾,魏武子病时,命魏颗说:待我死之后,你一定要把她嫁出去。但到病危时又说:一定要把她殉葬。到魏武子死后,魏颗却把她嫁了。按魏颗的说法是:病重时神智昏乱,所以我听从他清醒时交代的话。” “这与老人结草又有何关?” “你安知事后,魏颗竟曾梦见一位老人对他说:我就是你所嫁妇人的父亲,感激你救了吾女,今日结草绊倒杜回,助将军成此军功,以报答将军救吾女之恩。” “这些可都是真的?”程婴将信也将疑。 “唉!这是咱们主人,赵朔将军亲口说的,还能是假?” “原来如此!”程婴相信了。 “因此我说,为人若感念恩情,报答不愁无期。”“说的也是啊!”程婴若有所思地说。 “还是说说你的宝贝儿子吧!”公孙杵臼说。提起孩子,程婴又来了兴头,他二话不说,直奔进内屋,不顾妻子反对,把婴儿抱出来,在好友面前炫耀一番。 “好个婴儿,真乃天生英物!”公孙杵臼赞不绝口。 忽然,婴儿莫名其妙地哭了起来。程婴哄不住,只好抱进内屋,但婴儿哭声久久不止。公孙杵臼有点愕然,自语道:“怎么啦?难道我是孩子的克星?”“老兄说到哪里去?婴儿啼哭本是常事,有什么奇怪?”程婴不以为然地说。 可是,房内的婴儿哭得更凶更厉害了。公孙杵臼心中不是滋味,他不想多待下来,正欲告辞,忽见一人推门而进,神色极为慌张。 “坏了,咱们的主人要大祸临头了!”来人正是周坚。 “出了什么事?” “别多问,主人要你们赶回去,怕是有要事相议。” 程婴及公孙杵臼两人,哪敢耽搁,立即和周坚飞奔进城去了。 4 当赵朔要入宫为周坚讨回公道时,韩厥把他挡在家门口。 无疑地,韩厥是来报说消息的,虽然他不知国君在背后做什么,但凭直觉判断:赵氏大祸即在眼前! 听了韩厥的说明,赵朔虽然感到意外,但觉得事情应该不至于那么严重,便说: “依我看来,国君不会轻信屠岸贾的话。”“是啊!”庄姬也说:“何况我乃国君的胞姊,国君岂能不念手足之情?” “公主此言差矣!”韩厥直言道:“人若信邪,必失主见,骨肉尚且不顾,何况手足之情?岂不闻,桓公受骊姬迷惑,忍心把亲儿子申生杀死;夷吾因权欲熏心,竟置幼弟于非命。史有前例,还望将军夫妇防备在前啊!” 赵朔夫妇还在犹豫,忽有宫内人求见。庄姬认出,该官人乃其母成夫人的近侍,只见她急急跪下,奏禀道: “大事不好了!成夫人探知,主公已将赵盾之罪,书于罪版之上,交屠岸贾处置,赵氏必有大祸,成夫人令尔等早作提防。” “难道母亲也无法阻止主公?”庄姬还在质疑。“这个……奴婢就不得而知了。” “显而易见,成夫人因无力阻挡,才差人报讯。”韩厥一语道破。 至此,赵朔夫妇才慌了神。 程婴、公孙杵臼及周坚赶回赵府之际,韩厥正在分析事态的严重性。他说:“赵将军,依韩厥看来,主公既听信屠氏谗言,岂将是一般惩罪?怕的是覆巢之下无完卵!与其如此,不如及早逃跑。” “韩将军所说极是,求主人速速安排脱身之计。”程婴、公孙杵臼一同劝道。 “主人请尽快离去!”周坚挺身而出,说道:“府第由我守着,屠岸贾敢来,我同他拚了!” “周坚哪!”赵朔说:“你无非因为妻子被掳,急于报仇。但我要劝你,这事只能忍着,切勿以卵击石啊!” “就算如此,但主人你呢?”周坚问。“我……我绝不逃跑!”赵朔说得很坚决。“却是为了什么?”众人同问。 “想当年,我父亲为抗灵公之诛,既遭受非议,又在史册中载上恶名,故临终之前殷殷嘱咐,要子孙不可重蹈覆辙。如今明知眼前有大祸,赵朔何敢违抗君命?唯愿听天由命了!” “依夫君说来,我们只有坐以待毙了?”庄姬哭着说。 听到妻子的哭声,又看到她那即将分娩的身子,赵朔怔住了。 韩厥趁机向在场众人使眼色暗示,程婴、公孙杵臼、周坚以及所有门客便一起跪下,求道: “求主人速即离去为要!” “别这样了!”赵朔将他们一一扶起来,说:“你们若尚念主仆之情,我倒有一事相托。” “我等愿恭谨受命。” “吾妻怀有身孕,已在临月,倘若生女不必说了,天幸生男,尚可延续赵氏宗族血脉,这一点骨肉,唯望韩将军以及各位设法保全,我虽死犹生。” “区区小事,当义不容辞。”韩厥毫不犹豫,立刻 一口答应。 “我等也愿尽微薄之力,以报赵将军大恩,如有食言,愿遭雷殛!”程婴、公孙杵臼发誓说。“赵某在此先谢了!”赵朔深深一拜。 “但依我之见,”韩厥又说:“趁事件未起之际,不如暗中把公主护送入宫,也许藉由成夫人之助,能保住赵家一脉香火。” 赵朔也觉得有理,便交待庄姬说:“记住:生女当名曰‘文’,生男当名曰‘武’,文而无用,武可报仇!”“也许不至于如此,”庄姬含泪说:“待我先入宫,央求母亲出面,或能挽回危局。” 赵朔明知无望,也料到此次一别,天人永隔,却不便明说,只命人备车,令程婴从后门把庄姬护送入官。 送走了庄姬及韩厥,赵朔唤齐门客,打算一一遣送,却发现少了一个周坚。 5 六月的早晨轻风送凉。绛城的百姓们,趁夏日未升,一家家正敞开门户,欲把凉风纳入内室。却在此时,突闻兵马嘶叫的声音,但见一乘四马,驮着一个腰悬宝剑、脸带杀气的官员,后面跟着数百名甲士, 一个个手操铁戟铜戈,杀气腾腾地直奔赵府。 率兵者正是屠岸贾,一到赵府,他立即下令甲士,把赵府围个水泄不通。复命人将晋景公所书的罪版,悬挂大门上,然后气势汹汹地冲进屋内。 赵朔昨夜通宵不眠,但他始终不想逃跑,他只做了一件事,即把非宗族的门客一概遣走。诚然,有好多人不愿离开,如深受赵氏大恩的程婴、公孙杵臼等人。赵朔好说歹说,直至官兵来到之前,总算遣走了最后一个门客。 “久违了,赵朔!”屠岸贾对着赵朔冷笑。“原来是屠大夫驾到,不知你领兵前来,所为何事?”赵朔显得十分平静。 “奉命讨逆,来人,将他绑了!” 屠岸贾一声令下,军士们把赵朔绑个结实。“好吧!我愿入宫请国君定罪。” “入宫?哈哈哈!”屠岸贾狞笑着道:“死在眼前,还想入官。” “你敢将我当场杀死?” “岂止你一人,你满门均难逃死劫!”“难道这是国君的旨意?”“是又如何?不是又怎样?”“分明是你想一报私仇。” “也许你说对了!”屠岸贾狂笑道:“这只怨你父亲,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当年居然让我活下来,岂知在被你们羞辱之后,我日日夜夜难忘一蹴之恨。说句实话,换成是我,可绝不肯做此蠢事。既成对头,势如冰炭,水火难兼容,冤家安可解?即使这一代肯宽恕,后代子孙也难容。与其如此,反倒不如斩草除根!” “好个屠岸贾!早知有今日,当初就该一刀将你杀死!” “谁教你当断不断呢?尤其你既不杀我,更不该踢了我一脚,今日我只好还你一刀了,哈哈哈!”屠岸贾抽出利剑。 “奸贼!赵朔化作厉鬼,也绝不轻饶于你!”“好吧!我就立即教你变成厉鬼!”屠岸贾挥舞利剑,向赵朔心窝用力刺去,赵朔惨叫一声,立即倒在血泊之中。 “众甲士!”屠岸贾又高声下令:“今日大开杀戒,凡赵府中人,不论妇孺老幼,逢人便杀,不许留下一个活口!” 军士们一声领命,钢刀铁戟齐举,逢人便追,遇人便杀。一时间尸横堂户,血浸庭阶。屠岸贾先是感到无比的快意,但耳闻一声声惨叫,目睹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倒地,却也看傻了眼。他没有经历过战场,又何曾目睹过杀戮?举目四顾,所见之处,横躺竖倒尽是尸体;一具具尸体冒出、喷出的,都是鲜红鲜红的血;那鲜血消着、流着,一直流到他的脚下。他急急把脚抽起来,但竟无一处可以落脚,只好站着不动,眼看一双靴子被血水浸透。他简直惊呆了,真想对手下喝道:“住手,住手!”可是,冥冥之中,好像有一只手,紧紧地扼住喉咙,使他喊不出声音来。 一场杀戮结束了,屠岸贾还愣在那里,直至手下票报说,已将赵府的人斩尽杀绝了,他才如梦初醒,遂令检点人数。之后,屠岸贾方知适才这一场杀戮,诛杀赵朔、赵同、赵括等男女老幼,共计三百余口。 “还有人漏掉吗?”屠岸贾不忘问道。 “单单不见赵朔之妻庄姬公主。”一位将军禀报说。 “你说什么?庄姬公主不见了?”屠岸贾相当吃惊。 “据赵氏家人说,庄姬公主在昨夜,被人用车偷偷送入官里去了。” 屠岸贾完全清醒了过来。他早听人说,庄姬怀有身孕,她这么一逃,岂不是留下无穷的后患? 他又咬一咬牙,想道:事情闹到这个地步,绝不能手软。殊不知当今天下,列国相争,胜者为侯,败者为寇;所谓胜者,不就是靠杀人——该杀的杀,不该杀的也杀,直杀至称霸为止!国君如此,人臣岂能例外? 他下定了主意,一不做,二不休,必须设法让庄姬一死,哪管她是国君的姊姊。尤其是她肚子里的孽种,绝对不容生出来。屠岸贾决定入宫。他喝令一声,军士们踏着尸体、踩着血水,奔出赵府,那脚印斑斑点点,在赵府往内宫的路上,拖成一条血沟,长长的,长长的…… 6 日暮黄昏,落日余晖染遍云霞,天边一片金里透黄。一个美女倚在窗口怔怔地看着,忽见云霞的黄色之中,又透出血色。她一阵打愣,急忙返身躲开窗户。 “请美人用饭。”丫头捧来晚餐。“我什么都不想吃。” “美人若不吃,主人回府,又要迁怒于奴婢。”“那……搁在那里吧!” 婢女道声“是”,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美人名叫垣兰,她正是周坚的妻子。于两个月之前,同姊妹们在郊外采桑,返家的路上,才与同伴分手,忽觉肚中不适,却非疼痛也非腹饥,此种不适之感,她从来没有经历过。正自疑诧之时,突然从路旁涌出几个强人,把她连拖带拽,劫进一乘马车内,之后全身被绑、口被塞,挣扎既无门,出声更不得……当垣兰弄清楚,是屠岸贾派人将她掳掠进府时,简直如雷轰顶!她又惊又急、又悲又愤!于是不顾一切地哭着、闹着、吵着、骂着,甚至撕咬在身边的老媪、婢女。可是任凭她如何撒野,都无济于事。她声嘶力竭的同时,也意识到紧接而来将会发生什么?“休想!”垣兰狠下心。她自然想到周坚,想到夫妻二人,成婚虽才两月,恩爱却非一般,而且早许下“鸳鸯于飞,君子百年”的誓言。“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垣兰此身只属夫郎,他人休想占有。一句话:宁为玉碎,不愿瓦全!可是,万万想不到,事实与本愿竟大相径庭。 垣兰记不清那夜的情景,只记得吃了晚餐之后,全身特别疲惫,昏昏欲睡,朦胧中突闻一声巨响,来不及掩耳,房门便被撞开;还没有定神,一个庞大的身躯已经站在眼前,只一个呵气,垣兰连抬手的力气都无了…… 遭受屠岸贾蹂躏后的垣兰,一度想到死,但鬼使神差让她活了下来。谁也不明其中原因,但在于她看来,这是唯一的选择。她现在什么都不在乎,甚至对屠岸贾也肯曲意奉承,因为她突然在心底拥有了一个秘密…… “美人……”是屠岸贾的声音。 垣兰正躬身相迎,忽觉有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她弄不清哪来这种怪味?抬眼之际,看见屠岸贾的眼中布满血丝,脸色极为难看。而且欲坐不坐,欲立又徘徊…… 屠岸贾才从官中回来,却在不断地自语着:“那腹中胎儿……” “什么胎儿?”垣兰倒是一震。“倘若……生男,绝不留情!”“啊!你在说什么?”垣兰更吃惊了。 “唔,我方才说了些什么?”屠岸贾回过神来。“你说的分明关乎生儿育女之事,这是怎么一回享?” “那……那是赵氏的事。”“赵氏又怎么啦?” “唉!我说过,”屠氏心烦地说:“外间的事,你不必知道太多,反正此事与你无关。”垣兰好像松了一口气。 “今夜不陪美人了,你好好地休息吧!”目送屠岸贾离去,垣兰又陷入沉思。 对于外面发生什么事,她确实一无所知,也懒得理会。眼下她所思所虑的,只有藏在深层的心事,其中自然也涉及周坚。迄今为止,在屠岸贾面前,她至死不肯透露谁是她的原配,也不想让周坚知道妻子身落何方?事情到这个地步,她实在无颜再见周坚,只在暗中祈祷,愿老天保佑他好好地活下去。垣兰作梦也想不到,周坚不但获得了消息,而且今夜潜入屠府,甚至就在她的身旁。 昨天,当周坚看到赵朔无意逃跑后,就自行悄悄溜出赵府,直接潜身到屠府附近。他的想法是,与其劝赵朔逃跑,不如先把屠岸贾杀死,既可报夺妻之仇,又能替赵氏解围,岂不一举两得。所以他当机立断,随身带着利器,决定连夜刺杀屠岸贾。偏偏直至天亮,还寻不到入府的机会,沮丧之余,只得折回赵府。可是当他回到赵府时,赵氏一门已经惨遭杀害了。 看着府里前前后后都躺满了无辜被害的赵氏老小,愤怒已极的周坚,再也忍不住了。他好不容易盼到天黑,又潜至屠府外墙,想到妻子被夺,恩主一家惨死,心中燃着怒火,脚下如蹬火轮,陡地一跃,身子似若被托起一般轻盈,他又轻轻地一跳,便落入屠府后院。他避过耳目,一路寻找下来。偶然瞥见有个贵妇,独处一室,心想必是屠贼的妻妾,正欲把她当作活口擒拿时,忽地认了出来:那分明是自己的爱妻垣兰。 他差点喊出来。但看到她一身华丽,满头珠饰,又是那么镇静自若,周坚的心似被毒蛇咬住,他忘了身处险地,没几步就冲到她面前。 “垣兰!” 垣兰霎时以为自己身在梦中,当她确认丈夫真的站在她眼前时,她简直吓坏了! “你……一切无恙吧?”周坚话中有刺。 “你是怎么进来的?快……快出府去,否则一命休矣!”垣兰连说带推。 “那咱们一同逃跑吧!”“不,不……” “为什么?”周坚问道。“那……只能同归于尽!”“我倒乐意,难道你怕死?”“你既不能死,我更不想轻生。”“就是说,你已经……” “别说了,求求你立即离开此地。”垣兰下跪求着。 “好吧!那你告诉我,屠贼宿在何处?”“你想干什么?” “我要报仇雪恨,要将他千刀万剐!”“啊!那何异于灯蛾扑火?” “不用你管!快告诉我,贼窝在哪里?你不说,我自个儿找去!” 周坚拔腿就走,垣兰扑上前去,把他死死地拉住。 一个强拉,一个力推,既惊动了护卫,也很快地惊动了屠岸贾。 “捉刺客,捉刺客!” 护卫们如潮水般涌上,周坚立即陷入了重围。 7 连日来的晋官内,管磬齐鸣,弦歌不断,好一片欢乐景象。但见宫中铺筵席、列酒樽,动羽旄、舞干戚(干戚,盾与斧,皆古兵器)。晋景公醉眼朦胧,把怀中的美女当作笙管,又是按来又是吹,美女们吃吃地笑着,其声侵入乐池,惹得乐工们心猿意马,于是文明的古乐,一时乱不成章了。 只几天之间,晋景公变得荒淫无度。 宫中人记得,自血洗赵府之后,晋景公突然纵酒欢乐,并索性免了早朝,把国事都交给屠岸贾处理,自己则整日沉缅于酒色之中。凡朝臣一律免见,就连君母成夫人也被拒之门外。 其实,晋景公并未十分沉醉,相反地,他的思路还非常明晰。他一边怀抱着美女,一边还在回忆几天前所发生的事…… 当他感到赵氏宗族是潜在的心患,又不便直接下手,只好时时留意机会。直到借到屠岸贾这把刀后,便把赵盾的罪状书于罪版,交给屠岸贾,故意含糊其词说:由你处置,但勿惊动国人! 赵朔一家遭到大屠杀的第二天,国中上下一片惊慌,内侍报说屠岸贾血洗赵府。晋景公初时不信,及至屠岸贾回宫复命后,一切都得到证实,他大为吃惊地问道: “啊!你把赵氏一门三百余口,尽皆杀了?”“杀了,都杀了!”“斩尽杀绝?”“一个都不留!” 晋景公睁大着眼睛,一句话都说不上来。再看看屠岸贾,双眼布满血丝,眼中射着绿光,浑身散发出 一股又一股的血腥味,晋景公简直毛骨悚然。他说什么也不相信,屠岸贾这人会凶恶到这个地步。 平心而论,按照晋景公的本意,不过藉惩罚赵盾之机,削去赵氏的势力,至多杀他一两个了事,怎料姓屠的如此残忍?晋景公不仅感到胆寒,而且也后悔了。心想屠岸贾手毒心狠,比之赵氏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这种人,留在身边岂止“后患”,说不定祸患即在眼前! “主公,难道臣下做错了?”屠岸贾问道。 “唔,不!”晋景公尽力掩饰,勉强说道:“杀……杀得好啊!” “好是好,只可是草已斩尽,祸根未绝。”“什么意思?” “赵朔之妻庄姬公主还活着。” “什么?”晋景公忽地吼叫起来:“连庄姬都不肯放过?你疯了么?她可是寡人的姊姊啊!” “但她身上怀有赵氏的孽种,非死不可!”“你敢?”晋景公面露寒光,出语威胁。 “哎呀!主公,”屠岸贾不甘示弱,说道:“事情既然到了这个地步,实在是欲罢不能了。万一庄姬公主生出个男孩来,他日长大,能不替赵氏报仇?”晋景公听了,倒是为之一凛。 “主公啊!”屠岸贾进而说:“可知灵公是如何栽在赵氏手里?就因为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想当初,赵盾亡命出宫,臣一再提醒要根除后患,灵公竟如闻风过耳,结果中了赵盾的奸计,错把赵穿引为心腹,终于招来杀身之祸。此乃前车之鉴,而今明知赵氏存有祸根,何故心生不忍?难道不怕重蹈桃园覆辙?” 如被人戳中要害,晋景公的身子猛然一震。他不得不承认,屠岸贾的话说到要害上,如此说来,把赵氏一门杀尽,倒是做对了,即使有所过分,也只能一错到底! 但晋景公转念又想:莫道庄姬乃寡人胞姊,母亲成夫人这关怎么过?本来已经答应保住庄姬一命,若再反复,母亲岂肯罢休? “主公不能再犹豫了。”屠岸贾不断摧促着。晋景公沉吟之际,忽然有个念头闪过,遂对屠岸贾说: “寡人说过,交你处分,不但算数,接下去连国事都委卿处理,如何?” “好!臣要的正是这句话。” “不过,看在寡人的份上,必须留庄姬一命。”“遵主公嘱咐,但臣明言在先,一旦庄姬公主生男,必令婴儿夭亡!” 晋景公不置可否,屠岸贾这才罢休。带着微笑,满意地离开。 自那以后,晋景公变得荒淫起来。 说到底,一切都是装出来的。他盘算好了,既然把屠岸贾这把刀借来,那就一借到底,自家索性装作昏庸。与其当暴君,不如做昏君。有朝一日追究起来,他至多只担个失察之过,真正的罪魁祸首仍旧是屠岸贾! 想到这里,晋景公不禁又得意起来,随着伴着乐曲的节奏,他的一双手竟在美女身上游移起来。 8 庄姬那夜被护送入宫之后,先是由成夫人接走。当夜,她吵着要见当国君的胞弟,但晋景公避而不见,成夫人也爱莫能助。第二天,当庄姬闻知夫家被屠岸贾满门抄斩的消息,不禁哭得死去活来。她不顾一切地冲出去,欲寻逆弟昏君评理,可是宫门都被封死了。后来,母亲告诉她,晋景公整日纵酒欢乐,把国事都交给屠岸贾,就是见面也于事无补。庄姬这才死了那份心,强忍着悲痛,把一切希望寄托在未出世的婴儿身上。 现在的庄姬,被限制了行动,她不准与成夫人相处,而是被置于另一个官室。这里独处一隅,四周由禁卫封锁,她被限制不得越雷池一步,外人也轻易进不来。但不时有陌生的妇人,到此探头探脑。看得出来,她们是奉有密令,专门来窥探婴儿消息的,这使得庄姬更感心慌。 这一夜,彤云密布,风满宫楼,旋而雷声隐隐,雨声沥沥。就在这苦风凄雨沉雷之夜,庄姬腹中的胎儿,不知天高地厚,硬是钻出母体,降生于乱世人间。而且冒着一出世可能被扼杀的危险,勇敢地充当赵氏的继承人。 婴孩确确实实是个男的,是名副其实的“赵氏孤儿”。你道他生得如何?他长着乌黑的头发,漆亮的眼睛,方额兼大耳。再看看那双小脚丫,一踹一踢,后劲无穷啊! 这孩儿有点怪,除了向世人宣告出世外,也不随便乱哭。尽管这样,几天之后,仍然走漏风声,虽然成夫人吩咐宫中,假说生的是女婴,但瞒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如何保住孤儿?怎样让其脱险?成夫人无计可施,庄姬更是束手无策。 担心的日子终于来了! 这一天,屠岸贾率领甲士及女仆,突然涌至庄姬的寝宫。 全无防备的庄姬,简直吓坏了!她躲在内屋,紧紧地护住婴儿,浑身直打哆嗦,吓得六神无主。又偏偏成夫人不在身边,这该怎么办啊? “请庄姬公主出来说话!”“请庄姬公主出来说话!” 一声声传呼,一声声摧促,再不出屋,非穿帮不可,但婴儿要藏在哪里? 庄姬情急无计,只好把孤儿藏于裤管中,绑在腿上,外面罩上罗裙之后,急忙跪地,对天祷告道:“天若欲灭绝赵氏血脉,儿当啼哭;若赵氏还有 一脉相承,儿则无声。” 在外面等急了的屠岸贾,又叫又喊道:“再不出来,就要破门而入!” 庄姬不敢停留,由女仆牵着,战战兢兢地走了出来。 “庄姬公主,得罪了!”屠氏边说边审视。“屠大夫有何贵干?”庄姬强作镇静说。 “听说公主已生下婴儿,臣奉命到此查验,育下男孩或女婴?” 庄姬正不知所答,忽觉裤管中的婴儿在蠕动,她 一阵惊慌,赶忙背过身来,默默念道: “苍天保佑,千万勿让婴儿哭出声音来!” “究竟是男或是女?”屠又逼问着。“呃……是……是个女的。”“现在何处?” “出世……出世之日,就不幸夭亡了!” “什么?死啦?嘿嘿!”屠岸贾冷笑说:“公主要打诳语,就休怪屠某无礼了。” 屠岸贾立即下令搜查,女仆们进屋,把床上床下、箱里柜中,各个角落、每处空间都搜遍了,可是一无所获。 屠岸贾犯疑了,明明探得真实,为何搜不着?难道婴儿会飞上天?他睁大着眼睛,从上到下,把庄姬盯个不休。 庄姬但觉那目光如两支利箭,直欲射向裤管中的婴儿,整个心都提吊了起来。 突然,裤管里的婴儿动得厉害,一双小手又抓又挠。这是婴孩哭前的预兆,再不哄住,马上就要坏事了! 正是千钧一发之际,鬼遣神差,屠岸贾突然收兵撤走了。 “哇”地一声,婴儿哭出了声音,庄姬双腿一软,也瘫倒在地了。 9 柴门前、竹篱外,公孙杵臼和程婴,相对而坐于草地上,把头埋得低低的。一群蚂蚁正列队觅食,游移至二人的脚前,知趣地绕开。却有数只大胆的,竟敢沿着公孙杵臼的脚背爬行,公孙杵臼连动都不想动…… 这里处于绛城之外的穷村,也是公孙杵臼栖身的地方。自赵府出事后,他和程婴一直隐居此处。 “老弟,你说,那老人结草报恩的传说,究竟是真是假?”公孙杵臼忽而问道。 “怎么?这故事是你告诉我的,如今你反而质疑了?我倒信这是真的。” “我忽然觉得,死后报恩确实太迟了。” 程婴深知,这位好友之所以改变说法,是有原因的。 “既然无缘报答大恩,反不如与恩家同赴死难。”公孙杵臼感伤地说。 “何必操之过急,岂不闻庄姬公主已经产下婴儿?” “可是育出个女婴,又听说夭折了——赵氏这一支血脉灭矣!”公孙杵臼黯然泪下。 “也许传闻有差,未经证实,我不敢相信。”公孙杵臼只当是安慰之言,不便直泼冷水,但自己心如一团死灰,无法复燃了。 程婴则不然,他好像老是在期待着什么?这时又听见他喃喃自语道:“他该来消息了。” “谁?来什么消息?”公孙杵臼问。 才欲张口说话的程婴,忽然发现山坡上出现了 一个人,正朝这个方向而来。那人身穿粗布衫,脚踏葛麻鞋,左手捏得紧紧的,神色有点怪异。“两位尊兄请了!”那人来到了跟前说道。程婴打量了一番,便同那人对话起来:“客人来自何方?到此有何贵干?”“小人从低处来,欲往高处走。”“莫不是奉命寻找故人?”“也许猜中了。” “恐怕故人已在面前,你未必认得出来。”“肉眼认不来,手掌能辨别。” 二人一问一答,所说的话,让人费解。站在旁边的公孙杵臼满脸迷惑。 程婴则眼中有神,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就在这时,那人突然扬起左手,伸开手掌—— “啊,武’!”程婴叫出了口。 公孙杵臼这才注意到,那人左手掌中,端端正正书着一个“武”字。 “谢天谢地!”程婴喜形于色。 来人向程婴附耳了几句,便匆匆告辞而去。如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公孙杵臼懵了:“喂!此人是谁,你们又在打什么哑谜?”“勿急,勿急!且听我道来……” 程婴才告知:那一夜,他护送庄姬入官后,又受命去韩厥府中。当晚,韩厥与程婴约定:遵照赵朔的嘱咐,咱们必须担负起“救孤大计”。还特别交待,万 一赵氏祸连满门,你们不能远离,务必守在公孙家附近。到时一旦获知庄姬生男,必差人报知消息,你只要看到一个“武”字,立即按计行事。 “原来是这样!”公孙杵臼恍然大悟道:“这般说来,庄姬公主果然生了个男的?” “必是千真万确。”“好啊!”公孙杵臼一阵高兴,却说:“你们有此相约,怎么连为兄都瞒住了?”“因为我担心,天若不欲庄姬生男,届时更让你泄气,所以还是缄默为好,公孙兄切勿责怪。” “哎呀!只要恩人香火不灭,让我去死也毫无怨言,哈哈哈!快说,下一步棋如何走?” “按计将孤儿拯救出官。”“计将安出?” “凭韩将军的嘱咐,必须得——”程婴的声音越来越细。 “哟!那不成!”公孙杵臼惊道:“如此凶多吉少啊!” “程婴岂不知这是一步险棋,可别无他法,唯有铤而走险了。” “贤弟……” “公孙兄!”程婴打断他的话,说道:“我与韩将军有约在先,不容更改。我必立即细加部署,而你也要按照所嘱,作好接应准备。” 公孙杵臼不敢多说,遂与程婴拱手而别,分头行事去了。 第3章 韩厥用计 l 七月的天,炎热难当,韩厥却躲入卧室中,门窗关得严严的,屋里密不透风,让人憋得发慌!他多想打开窗牖,把清风引入室内,但还是忍住了。因为,他染上风寒,怎么能开门引风呢?他百般无奈地回到床沿,强令自己躺下来。 追溯起来,韩厥的祖先与周室同为姬姓。后代事晋国,得封于韩原,曰韩武子,武子生万,万生赇(音求)伯,赇伯生定伯简,伯简生舆,舆生韩厥。 其实对本家的世系,韩厥不甚了了。因为他幼失怙恃,与六亲无缘,自记事之年起,竟不知父母为何物?关于家族世系,都是听别人说的,也不知其中真假如何?所能记起的是,从小无依无靠,蒙赵盾见怜,留在身边养育,成为赵府门客,遂渐得到主人的恩宠。当然,这个恩宠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也靠韩厥本身的努力,加上他的聪明才气,很快就由“下客”升为“中客”,“中客”升为“上客”。及至周顷王四年(公元前六一五年),秦康王率兵攻打晋国,赵盾自领中军迎战,当时军中正缺司马一职,赵盾趁机把韩厥举荐给晋灵公,晋灵公便封韩厥为“军中司马”。 韩厥无可否认,赵氏对他有再生之恩,而今大恩未报,恩家遭灭顶之灾,自己却无能为力。惭愧啊——他这么一惭愧,居然惭愧出病来,所以告假在家,终日关在屋子里,着实闷极了! “吱呀”一声,房门突然被推开。韩厥以为是狂风的缘故,抬眼看去,门口站着一个人,竟是长子韩无忌。韩厥不禁勃然大怒道: “我说过多次了,进门必须通报一声,为何又忘了?” 韩无忌才十来岁年纪,虽为长子,却得不到父亲的疼爱。就因为此子患有残疾,天生的长短脚,左脚比右脚长,走路一拐一拐的,令人碍眼。又因方才的莽撞,愈令韩厥生气。 据实说,今天的韩无忌没有过错,都因该死的脚作怪。适才他来到门口,正想向内禀报一声,较短的那只脚,节奏快得有点失控,冷不防又踩出一步,结果身体一歪,把门给撞开了。虽然事实是这样,但是看到父亲又发了火,韩无忌并不想为自己辩护。“是孩儿无知,求爹爹恕罪。”韩无忌反倒是躬身认错。 “有什么事啊?”韩厥冷冷地问道。“奉娘亲之命,带人奉药来。” 韩无忌转身向外招手,婢女把汤药奉进来之后,又退了出去。 “你也退下去吧!”韩厥命令说。“娘亲交代,要孩儿督促爹爹服药。”“就告知你娘,药已经服过了。”“不,没有亲眼看见,孩儿不敢乱说。” 这个韩无忌,有时善知“克己忍让”,如方才无意撞门一事,就是不愿解释;有时则固执不知变通,像眼前服药的事,竟不懂看父亲的脸色。 “爹爹,娘说有病就该服药,免得……”“你烦不烦啊!” 扑地一声,韩厥突然把药泼在地上,韩无忌一时愣在那里了。 “去!”韩厥余怒还未消,怒道:“把空药碗拿去交差,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 韩无忌哪敢多说,拿起药碗,默默无声地出了房门。 “蠢儿!”韩厥悻悻然地把门掩上,但掩不去儿子那一拐一拐的背影。长子残疾的阴影,又使韩厥勾起往事…… 十多年前,当证实儿子有残疾之症状时,韩厥是何等地沮丧。后来妻子求人占卦,道是孩子的父亲,因滥杀无罪之人而受到报应。韩厥刚开始欲信还疑,后来想起一事,却使他欲疑又信了。 那是韩厥受赵盾举荐,初任军中司马之职,当时他年轻气盛,血气方刚,加上通法典、明军令,克守己职,又执法不阿。 就在上任不久后的一天,三军浩浩荡荡开出绛城,行不到十里,忽有一人未经通报,乘着马车直冲进中军,韩厥大为不悦,问他何故如此?驾车者答说:“赵相国忘记携带饮具,奉军令来取,特此追送。”驾车者答道。 韩厥不禁大怒,斥道: “兵车行列已定,岂容乘车随便驱入?擅闯中军,法当斩首!” 驾车者大惊,急说:“此乃相国之命也。”韩厥犹不相让,昂声道: “韩厥身居司马,但知有军法,不知有相国!”韩厥言毕,不管三七二十一,把驾车者斩首示众,又把那辆乘舆砸毁。 韩厥以为,此番必然惹怒了赵盾,意想不到的是,赵盾反而当面夸道:“你能执法如此,不负吾之举荐。”从此,韩厥的名字被国人所知。 这件事过后不久,长子韩无忌出世,不幸成了残疾。 或许是这个原因,也或许后来韩厥观察到,赵盾口里这么说,心中显然不悦。总而言之,从那之后,韩厥变得谨慎起来。包括这回赵氏家族蒙难的前后,他始终避开锋芒。只是有个连家人都不知道的秘密,这就是所谓的“称疾请假”,其实,病是装出来的,偏偏蠢儿硬要他服药,能不令人着恼! 话又说回来,他尽管装病,内心仍然以赵氏为念,尤其并未忘记允诺之言,一心一意筹划救孤大计。他觉得,莫道人家有恩在前,既然答应要保住赵家香火,就应言必有信,所谓“人之无信,不若禽鸟乎!”韩厥乃何等之人,岂肯沦作飞禽之辈?只可是,身体力行,难如登天。试想,晋景公沉缅酒色,国事都委于屠岸贾,“顺屠者昌,逆屠者亡!”稍为不慎,一命休矣!所以,他暗自守住一个准则:既要救孤儿,更要保自身,两者兼得,不能有所偏颇;唯有自己活着,才能救人。正因为如此,他行事极为慎密,莫道事前与庄姬、程婴如何合计;就说前天,当成夫人把孤儿出世的消息传来以后,他也一直在心里盘算,该怎样才能巧妙地把孤儿转移出宫? “笃、笃、笃!”轻轻传来的叩门声中,也送来了暗号。 “快进来吧!”韩厥起身开门。 来者正是与程婴接头的人,他名叫且居,乃韩府门客。此人伶俐机警,韩厥疼他胜过于疼自己的长子。 “小人回府复命。”且居一个打躬。“必与程婴接头了?” “是,我把这个给他看了。”且居手掌中的“武”字尚在。 “一切都交待清楚了?” “依主人所嘱,只字不漏地转告,程婴也答应按主人的妙计行事。” “好!”韩厥夸了一句,说道:“还有一事,不知已核实否?” “主人指的是,官门当值之人吧?”且居果然一点即通,只听他立刻答道:“小人暗中查访过,明早后门当值的将领,确是臾某。”“这件事,程婴是否清楚?”“小人已直接告诉了他。”“这就好了!”韩厥轻松地笑了。 自闻孤儿出世后,韩厥就急想把他转移出官,无奈晋官的前后门,全被屠岸贾下令封锁,凡出入之人,都得经过严密盘查,因此不敢贸然行动。直待探明,臾某明日将在后门当值后,韩厥才决定明日行动。因为这个臾某,其父臾骈曾是赵府的门客,臾某本身对屠岸贾也深怀不满,又与程婴认识,不用交代嘱咐,到时必肯为孤儿开方便之门。 “听着!”韩厥对且居说:“明天,程婴将按计入宫救出孤儿,你今夜好好歇息,天一亮就伏在宫门附近,一旦闻有惊变,立即报与我知道。” 且居领命而去,韩厥跪地默默向天祝愿。 2 庄姬已知有人欲救孤儿出官,好不容易熬到天亮。 不知什么原因,孩子在五更之前,哭得特别厉害,任凭怎么哄承,啼号声久久不止。直至天亮后才渐渐静了下来,但小嘴巴一直咬住母亲的乳头,稍为支开,就又大哭起来。 最令庄姬着急的是,已日上三竿,还不见来人踪影,这是怎么回事啊? 忽有宫女报说,有一草泽医人求见。 庄姬不知草泽医人是谁?正纳闷之际,那人不请自入。 “见过庄姬公主。” “你是……”庄姬看不到对方的脸孔。“草泽医人,奉成夫人之命,为公主诊病。”“原来你是——”庄姬认了出来,差点叫出口。所谓的草泽医人,正是改装易服的程婴。他昨天按照韩厥的密嘱,乔装一番,便身背药箱直奔晋官大门。看见墙壁上悬有榜文,其中写道:能医好成夫人之病,自有重赏……。程婴清楚,此乃韩厥与成夫人设下的妙计,便放胆上前揭去榜文,一路无阻,被引人内宫,装模作样地为成夫人诊病。再由成夫人借口庄姬有病,令人把程婴护送到这里来。 “真是难为你了。”听完陈述,庄姬感激地说。“此时不容客气,时机不待,求公主快将孤儿交我带走。” 想到骨肉即将分离,庄姬反生不忍。 “公主切勿犹豫,迟了一步,恐有祸变。”程婴情急地说。 “可是……不知先生要将我儿置于何处?”“别无他法,唯让小恩主屈身于药箱之中。”“啊!药箱?”庄姬吃惊地说:“那不妥!药箱既不通风又不透气,孩子如何受得了?” “公主不妨仔细看来。” 庄姬这才发现,药箱表面四周平平,暗中则凿有通气孔,若非细心之人,说什么也觉察不出来。孤儿终于熟睡了,庄姬不敢犹豫,立刻把他轻轻地放入药箱,趁这个时候,程婴把孩子看个仔细,不由得脱口赞道:“好个赵氏孤儿!” “程先生,孩子就托付给你了,其中轻重不说自知,但能保住赵氏一脉,庄姬在九泉之下,也感念大恩!” “程婴绝不负重托,但须告知,此子几时出生?”“七月四日子时诞生。”“取日何名?” “先生难道忘记,那夜临别之际,我夫是如何嘱咐的?” “唔!就是说他名‘赵武’?知道了,容我告辞。”程婴正要合上药箱,赵武却一晃醒来,接着两手乱抓,双脚乱踢,“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庄姬又是心痛又是急,一边哭,一边哄道: “儿啊儿,千万噤声!须知赵氏三百余口尽成刀下之鬼,一族血脉单赖我儿继承。你若有灵性,当缄口莫哭,好让程先生送你出宫,以望他日替赵氏报仇!” 也许孤儿自喜有了名字,果然不哭了,而且一双眼睛,一眨一眨地,好像在说:孩儿明白了,母亲勿以为念。 庄姬与程婴见孤儿止住了哭,来不及惊疑,只见程婴急道: “好了,容程婴告辞!” “且慢!请问,程先生要如何出官?”“从后门出去。”“能保一无闪失?” “放心!已探知后门乃臾某当值,此人与我有一面之交,绝不会为难我。” “但愿如此。” “公主保重!”程婴急着要走。“先生留步,容我再看儿子一眼。”“唉!我实在不敢逗留了!” 程婴不理庄姬哭泣,迈开大步,直奔出寝官。“儿啊……”庄姬昏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昏迷中的庄姬,恍惚听到不远的地方,有人声躁动,而且越来越近。霍地,如霹雳声响,但见众多甲士叫着、喊着,推拉着一个被绑的人。庄姬定睛一看,其人正是程婴——啊,出事了!她惊叫一声,挣扎着站起来。却发现屠岸贾脸露奸笑,直挺挺地立在眼前,周围列着甲士,偏偏不见了程婴。 庄姬懵了,分不清适才是梦或是幻,眼前是昏或是醒? “嘿嘿!”屠岸贾忽作冷笑道:“这回恐怕瞒不过了吧?” 庄姬更是心跳不止。 “为何不说话,想必是心虚吧!”屠岸贾又发问。“你……究竟……想怎么样?”“少装糊涂,还不把孤儿交出来!”“你说什么?哪来孤儿?!” “别隐瞒了,孤儿就在你卧房之中。” 屠岸贾说得分明,庄姬听得无差,如卸去重担的同时,她完全清醒过来,才相信方才不过是一场墨梦。也就是说,程婴没有被抓,亲儿并未遇到险阻。她暗自庆幸又非常担心害怕,寻思道:屠岸贾必然不肯罢休。他判断孤儿必在宫中,迟早会带兵前来,来一次彻底搜宫。 庄姬分析得不错,到今早为止,屠岸贾仍判断孤儿尚在官中。 上一次搜宫一无所获后,屠岸贾先是怀疑孤儿被移出官,但经过多方窥探,并无任何蛛丝马迹,于是断定孩子还在官中。他愤于被庄姬捉弄,更恨赵家余根未除,这个隐患如疽在背,把全身每条血筋都牵引了,使他无时无刻不受到折磨。他又怒又急,发誓非要搜到孤儿不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绝不可有半点含糊!而且这件事不容再拖下去,必须在一两天内予以了结。为此,屠氏于昨晚,暗遣心腹之人充作宫中卫士,在夜色的掩护下,隐身于庄姬寝宫的周围。果然于五更前后,侦听到婴儿啼哭的声音。今天 一早,得到消息的屠岸贾,顾不得禀明晋景公,就带兵冲进官门,好在程婴取路后门,否则,非被撞见不可。 “好险啊!”庄姬暗自叫道。 “到底交不交出孤儿?”屠岸贾喝问着。 看见那对目光,庄姬积在胸中的怒火喷之欲出。站在面前的何曾像人?简直是一只恶狼!是他全无人性,一下子杀死夫家三百余口;又是他惨绝人寰,斩草不留根,连个初生的婴儿都不肯放过。面对仇人,庄姬恨不得扑上前去,食其肉、剥其皮,再将他粉身碎骨! 但她毕竟强忍住了,因为她想到,程婴离去不久,孤儿可能尚未脱险,必须想办法把屠贼拖住,拖得越久越好。为此,面对屠岸贾,她不怒也不憎,却装出一副惊恐的样子。 屠岸贾不吃这一套,没有见到孤儿,他一刻也无法安宁,因此不容庄姬说话,亲自率众四处搜查,但还是一无所获,屠岸贾顿时如一头暴怒的狮子,又吼又叫。 忽然,这只狮子不叫了,一对眼睛却瞪向庄姬身边的官女。 “将这几个官女带走!”屠岸贾突然下令。“慢着!屠岸贾,你意欲何为?”“不必多问,拉走!” 屠岸贾用意很明显,无非是要拷问宫女,弄清孤儿的去向。庄姬见状,能不心慌? 庄姬生怕宫女禁不起用刑,把“草泽医人”供了出来,后果不堪设想。于是不顾一切地护住姊妹,无奈军士们如狼似虎,宫女们终于一一被拖拉出去。紧接着传来一阵阵鞭打以及宫女们痛叫之声…… 3 程婴背着药箱,通过甬道,绕过回廊,经过鱼池,身临后苑。天幸一路无阻,也喜药箱内的婴儿不曾啼哭。眼看后门在望,他心头渐渐松弛了下来。不防此时,药箱突然动荡起来,分明婴儿憋不住了,程婴一阵心慌,趁前后无人之际,对着药箱悄声说道:“小恩主啊!千万别乱动,更不要哭出来,否则,你我两命休矣!程婴死无足惜,你若有三长两短,赵氏从此灭宗矣!” 婴儿却也乖觉,立即平静了下来,程婴遂觉放心,看看后门近在眼前,想道:今日既然是臾某当值,这最后一关肯定无阻,看来孤儿是平安出官了。想到大功即将告成,程婴心里一阵振奋,禁不住迈开大步直趋向后门。 啊!不好!程婴愣住了。他以为自己昏了眼,可是反复细看,那个守门的将军,分明不是臾某。但见他 五短身材,满脸胡须,一对眼珠睁得圆圆的,正对出入的人严行盘查,并无半点留情的意思。这可糟了!明明说今天当值的是臾某,怎么突然被更换?此人又是何许人也? 那人确实不是臾某,他名叫解允,是解张的孙儿。提起解张,倒被国人所熟悉,因为关于此人,有一段至今还流行在民间的故事。 相传,晋文公重耳亡命在外十九年,身边有一批忠臣义士,他们是赵衰、狐偃、先轸(音诊)、介子推……等人。话说有一回,君臣们陷于穷途,因找不到吃的东西,只得以一种名叫‘蕨薇\\u0027的野菜充饥,公子重耳说什么也吃不下去。大家正着急之时,却见介子推捧来一碗肉汤,重耳喜不自胜,来不及问详细,就 一饮而尽,之后才问道:这荒野之中,连行人都难找,又何来肉汤?介子推苦笑一下说,臣闻:“孝子杀身以事其亲,忠臣杀身以事其君。”今见公子缺食,臣割下腿股之肉煮之,权作公子充饥。众人几乎不信,但当面检看,果见介子推的腿上鲜血淋漓,大家都看呆了。尤其是公子重耳,感激之余又涕泣不已,亲口许道,有朝一日返国,重耳绝不亏待介子推! 可是,及至重耳登上国君宝座而论功行赏时,凡有功之人都得到封赐,唯独把介子推给忘了。这时恼了一个人,他正是介子推的邻居解张。为此,他大感不平,连夜作书于朝门之壁。其词曰: “有龙矫矫,悲失其所;数蛇从之,周流天下。龙饥乏食,一蛇割股;龙返于渊,安其壤上。数蛇入穴,皆有宁宇; 一蛇无穴,号于中野。” 此诗传至官中,重耳才如梦初醒。莫道介子推无法寻着,解张却因此诗得到好处,捡了个大夫之职。 作为孙儿的解允,当然知道这段历史。只是此时此境,他没有闲工夫替祖父追溯往事,却在专神注目出入之人,一点也不敢松懈。 天上的云朵,不断地变幻着,被遮住的太阳又冒出来了。汗流浃背的程婴,发现烈日不断升向中天,心里更加急了,他想:再不设法溜出宫门,药箱内的孤儿非闷死不可!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冒险一试! “站住!”解允横身拦住。 在程婴听来,何曾是人在说话,简直是一声炸雷;又哪像是人在挡路,分明是魔鬼横在眼前。 “哪里来的?”矮小的解允绷着脸。“宫中来的。”程婴沉着回答。“作何生计?”“草泽医人。”“替谁诊病?”“君母成夫人。”“可曾见效?”“药到病除。” 解允微微点头,又把程婴上下打量,复问:“药箱中装得是什么?”“都是生药。”“什么生药?” “柴胡、丹皮、昌蒲、黄柏。”“还有夹带什么?”“并无任何夹带。”“既无……就去吧!” 程婴以为听错了,试着向宫门挪几步,居然没人阻挡,而且很快就出了门。他又是喜来又是慌,再不敢往后看,急忙迈开大步。 “回来!”有人大声唤住。 受惊的程婴却装作没听见,把步子迈得更快,怎知矮小的解允,一眨间就快步追上。 “还不给我站住!”解允唬沉着脸。“将军……”程婴不由得心虚。“说实话,你究竟是什么人?”“不是说过了,在下草泽医人。” “好个草泽医人!”解允冷笑一声,突然喝道:“分明是赵府门客程婴!” “不、不!”程婴慌了手脚,连连摇手道:“错了,错……了!\\\" “别再瞒了,多年之前,咱们在赵府曾见过一面。” “你是……”“解允是也!” “是解张的孙儿?”程婴脱口而出。 “到底想出来了,哈哈哈!”解允得意地笑着。“一时认不出来,失礼,失礼!”“何止失礼,只怕有罪!”“将军此言何来?” “休装糊涂!”解允立刻变了脸色,指着对方鼻子,斥道:“程婴,你也不甚聪明,方才让你溜过关,可千不该、万不该显得那么慌张;如今被我认出来了,你万不该、千不该还图狡辩。我只问你,一介布衣,何故乔装为医人?箱中既无夹带,何必如此心虚?程婴啊!程婴,尔既非弄墨儒士,我岂是无谋武夫,今日一定要好好教训你一番,让你知道我解允的厉害。军士们!宫门内外戒严,不许任何人出入!” 呐喊一声,但见众多甲士,把所有的路口都封死了!如被人摄去了魂魄,程婴脸上全无血色,一双发抖的手,紧紧护住药箱。 “把药箱放下!” 解允下令的同时,把惊恐已极的程婴逼至墙脚,又用膝盖顶住对方身体,稍用劲儿,药箱便被夺了下来,箱盖旋即被揭开,活脱脱的婴儿,立刻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哼!好一个程婴!” 受惊的婴儿惊哭了出来,程婴跌坐于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解允却十分得意,对着程婴说: “必是赵氏孤儿吧……不说?那无关紧要!咱们 一起去见屠大夫,让我有个交待就行了。”全完了!程婴哭丧着脸。“快走啊!”解允催迫道。 突然间,程婴也不知哪来勇气,霍地跳了起来,高声叫道: “解允,你听着!咱们明说了,他确是赵氏孤儿,便又怎样?大不了将我和他,献子屠岸贾,以我们的死,换取你的荣华富贵?可是你会心安么?你会无愧么?试问:赵家和你有何怨仇?屠氏对你有何恩惠?想当初你祖父解张,因替介子推打抱不平而作书于朝门之壁,也曾惹怒了晋文公,可知是谁为之排解?还不是亏了赵衰,使令祖父不但得救,而且官封大夫,对此,你岂无知?又岂无闻?解允啊!解允,我虽非弄墨儒士,尔却是无谋勇夫!国人谁不恨屠氏弄权误国,将军偏不悯赵家忠良。可怜赵氏一门三百余口,仅存此一脉,你何其忍心,欲加残害;你的良心安在,天理何存哪!” 天上的云朵,似乎停止了飘动,地上也好像突然间沉寂下来。解允如中了邪似的,站在那里一动都不动。他试着瞥了程婴一眼,却见他傲然如挺拔之树,相形之下,自己反而显得更加矮小。他不忍相看,只好强迫自己低下头来。可是就在这一瞬间,看到躺在药箱中的婴儿如此可爱,看着看着,眼睛再也移不开了。 站在远处的军士,以为解允真的中了邪,有几个人急欲上前看个究竟。 “不许靠近!”解允喊了一声,又断然下令道:“前头的军士让开一条路!” 人墙立刻向两边移动,在程婴的前头,空出了一条通道。 “程先生,”解允低声说:“携起药箱,去吧!”程婴又以为听错了,呆立在那儿。 “还愣着做什么?立即带着婴儿离开此地!”解允说得极其明白。 程婴听得无差,急忙把药箱盖好,重新背上,来不及道谢就迈开大步走了。 可是才走了两步,他又停下脚步不动了。“怎么啦,为什么不走?” “解允,你勿欺我无知了!”程婴蓦然转身,愤怒地说:“你诓骗我离开此地,你暗中又报知屠岸贾,由他差人将我擒获,我才不上当呢!与其死得不明不白,倒不如成全了你。” “你……”解允拔剑,怒目圆睁。 “咱们还是打开天窗说亮话,一同去见见你的恩主屠岸贾吧!”程婴嘲讽地说。 “弟兄们!”解允突然转身对手下军士们高喊道:“此人由我守着,你们立即报与屠大夫知晓!” 众军士领令,一起跑步而去。程婴背身而立,看都不看解允一眼。他铁下一条心,既然救孤不成,也无颜活在世上,干脆同孤儿一起赴难吧! 突然,他觉得背后有重物落地之声,紧接而来有股热气喷至后颈子。程婴反射性地以手拭之,低头一看——啊,血!他意识到什么?急忙返身,却见解允自刎而死了! “啊,将军!”程婴扑向地上的尸体,又是捶胸,又是敲头,双手抚尸痛哭着说:“天哪!是我误了将军 、” 又一片人声躁动,程婴清醒了过来,心想必是屠岸贾领兵追来,再也顾不得死去的解允,当机立断地背起药箱,大步疾飞而去! 4 程婴携带孤儿,抱紧药箱,没命地跑着。他穿过市井,朝西拐个弯,立即没入小巷之中。他脑子里什么都不想,只反复提醒自己:快跑!但不要慌张,否则会忘了择路。因为,他已经与公孙杵臼约好了接应的地点。但见他左折右弯,东穿西钻,不慌不乱。转瞬间跑至西门,他故意放慢脚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居然顺利地混出了城门。岂知才走出一箭之地,背后便传来追兵喊叫之声。程婴着了慌,刚好公孙杵臼出现。只见他身背竹篓,手提镰刀,活似个割草的山民,两人来不及打话,便拐进隐蔽的角落,药箱中的孤儿,便轻而易举地遁入竹篓之中,上面再以青草覆盖,由公孙杵臼背走,神不知,鬼不觉。 孤儿既已转移,程婴索性扔掉药箱,褪去外衣,故意迎向追兵…… 危中不危,险中不险,是如此神奇,又是这般地惊心动魄,不得不承认,一切多亏韩厥的安排。所以,当获悉孤儿脱险的消息后,韩厥得意地笑了。 他当然高兴,从程婴伪装“草泽医人”,以及请求成夫人装病出榜求医,直到孤儿出官,每一步棋都是他细心精密安排。尽管后门的守将突然被更换,但大体没有脱离他的妙算。试想,倘若令程婴取路前门,哪可能碰到第二个解允?而这世上也绝不会有第二个解允,肯以自刎成全赵氏孤儿,尤其是让公孙杵臼接应这一招,太绝了! 总算完成使命,也对得住赵家了,韩厥觉得,完全可以松口气了。 然而,韩厥还没有真正松懈下来,门客且居却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消息。 “主人,事情有些不妙!”“出了什么事?” “主人请看这张告示。” 韩厥展开且居抄写回来的告示,只见上面写道:“晋侯晓谕官民人等:叛族赵氏孤儿,被人匿藏出宫,有人首告者,与之千金;知情不言,与窝藏反贼 一例,斩首不赦!限三日之内,无人献出赵氏孤儿” 韩厥不忍再看下去,因为告示中,最要命的是最后几句话。 “这必是屠岸贾的主意,奸贼!”他骂了出口。“这么一来,孤儿的性命必难保住。”“是啊,是啊!”韩厥不得不承认。“今后该如何是好呢?” “立即晓谕程婴、公孙杵臼,明早我将亲往太平庄。” 天渐渐暗了下来,韩厥的脸上更阴晴不定。这一夜的韩厥,几乎没有合眼。但毕竟是带过兵的人,再大的事也难不倒他,经过彻夜苦思,总算又有新的对策,而且不失为一条妙计。 可是,当他把计谋分解成一步步棋路的时候,他吃惊地发现:要实施此计,必须有人牺牲。那么,让谁去充当牺牲品?又有谁肯献出宝贵的生命? 韩厥又犯难了!寻思道,他纵然可以命令别人去挑千斤重担,只要不危及性命,也尽可比手划脚。可是令人去死,如何开这个口?即使对自己的部下,甚或府中家丁、婢女,也难开这个口啊! 转眼,天已大亮,想起已同程婴相约,韩厥连忙改装易服,带着心腹且居,套上马车,悄无声息地出发。一路上,他不停地思量:屈指数尽曾受赵氏大恩者,怎么排还是他韩厥最享有实惠。既然如是,挺身牺牲者,舍了他还有谁?罢了,罢了!谁教自己偏要感恩?舍此身躯成全恩家,赢得生前死后名,也无不可。 他拿定了主意,顿觉得这天地之间,只有他最念仁顾义,也最讲义气,又好像马上要前去赴难,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 行行复行行,不觉来到相约的地方,韩厥下车后,吩咐且居守在周围,小心可疑的人,便独自向某个方向走去。 此地名日太平庄,即是公孙杵臼栖居的村落,距离绛城二十多里,荒郊僻壤,穷山恶水,稀稀落落只住了几户人家,住的是破草房,吃的是苦蕨子,生为穷民,死而为穷鬼。休说强盗不会来这里打劫,传说连鬼也很少见。因为鬼魂们不愿在这里寻找出路,都纷纷跑到别的地方去投胎。怪不得名曰太平庄,恐怕自有一番道理。 对这个地方,韩厥并不陌生,而且知道那数间稍为像样的草房,便是公孙杵臼的家。但他没有直接进去,而是悄悄沿着竹篱绕了一圈,看看有无可疑的人隐伏在周围。他轻手轻脚地绕到屋后,却听到屋子里面,程婴同公孙杵臼正在悄声交谈。 “总算恩主香火不灭,谢天谢地!”“也多亏韩将军神机妙算啊!”“只是可怜解允,是我误了他一命!” “你何必心生不安?其实,你就是不生误会,屠岸贾也不会放过他的。” “噢……不过,解允也着实令人钦佩!” “那当然了!他不失为一条好汉,将扬名千古。” 韩厥终于被二人迎了进来,他顾不得客气,急问孤儿安在?才发现左边内屋有一乳妇,正为孤儿哺乳,不由问道:·“这个乳妇可靠么?” “放心,她虽然爱张口,却不喜欢说话。”公孙杵臼狡黠地笑着。 “她是异地人,才生下孩子,是个哑巴呢!”程婴实说了。 “亏你们想得周到。”韩厥称赞说。 “韩将军!”程婴说:“孤儿出宫了,下一步该怎么办?” “这个……你说呢?” “我们商议好了,只要将军答应,孤儿就交给我们抚养。由我的妻子哺育,公孙兄暗中扶持。” “可是,”韩厥苦笑说:“屠岸贾看来不肯罢休,只怕这孤儿祸在眼前。” “纵然如此,屠贼如何搜得到?”公孙杵臼说:“天下的婴儿多的是,他能知道谁是赵氏孤儿?除非把所有小儿杀个精光!” “你以为屠岸贾做不出来?”韩厥说罢,把那张告示摊出来:“你们看看便知。” 程婴、公孙杵臼愈看愈惊,尤其最后几句写道:“……限三日之内,无人献出赵氏孤儿者,晋国国内凡同年同月出生的小儿,将尽皆被杀,一个不留!\\\" 两人面面相觑,张大着口,却说不出话来。特别是程婴,联想到自家的儿子,正与孤儿同年同月生,不禁更心慌了: “那该怎么办?韩将军,快拿个主意!” “将军足智多谋,必有良策吧!”公孙杵臼说。韩厥没有答话,只是不停地来回踱步。 “将军,我们都听你的。” “我小时候,听过一个故事。”韩厥答非所问,缓缓地说:“道是有棵李树,生在桃树之旁,桃李虽不言,物性却相依,二树从来有难同当,有福同享。却有害虫欲咬桃树的根,李树不忍,以自身之根代之,终于僵死扑倒。” 公孙杵臼、程婴二人听得似懂非懂,似悟无悟。“此谓之‘李代桃僵”也!”韩厥点了题,接着说:“有人把它演变成一个计策,曾被兵家所用,归结成 二句解语:“势必有损,损阴以益阳’。就是说,当敌优我劣、敌强我弱之时,要善于趋利避害——‘两利相权从其重,两害相衡从其轻。’即暂时以某种少量的损失,去换取或保住全局的胜利,此便是“李代桃僵’ 一计的实质所在。” 程婴、公孙杵臼还不甚了了,韩厥话锋一转,说道: “就拿赵氏孤儿来说,他身系着赵氏百代宗支,又担负着除奸报仇的使命,此乃大局,必须不惜一切确保住。可是,要做到万无一失,谈何容易?弄不好,不但孤儿难保,更会累及一国小儿。因此我的主张,唯有用‘李代桃僵\\u0027之计,另找一个假孤儿,交给我带回府中,然后,你们之中推出一人,假意向屠岸贾告密\\u0027。” “如何告密?”二人同问。 “就道赵氏孤儿被韩厥所藏,屠岸贾一定带兵问罪,到时候,我装作矢口否认,他必然全面搜查,也自然把假孤儿认作真孤儿了。” “哎呀!此计得宜!”公孙杵臼拍手叫好。 “不!”程婴却说:“此计虽妙,但莫道假孤儿被杀死,只怕连将军一命也难保。” “对啊!将军可想到这一层?”公孙杵臼也深感忧虑地问。 “窝藏孤儿,斩首不赦!我又何尝不知?可是,”韩厥顿了一下说:“唯是此计,才是万全之策啊!总而言之,既能保住赵氏血脉,拯救一国的小儿,我韩厥虽死无憾!” “那不行!这种差事,怎么说也轮不到将军头上。” “公孙兄所说不差,不能让将军去赴难。”“为什么?”韩厥问道。 “我程婴想问一问,将军久经沙场,又是军中主帅,能不明白一个道理:两军交战,明知多有杀伤,也只能让部下打头阵,岂有身为主帅者,首先赴难?”这些道理,韩厥何曾不晓,但他无法说出口。“何况,”程婴又说:“即使救孤成功,接下去还有抚孤大计,将军若轻易赴死,未来靠谁撑住大局?”韩厥低头不语,心里却在自问:若不是我,那要让谁慷慨赴难? “我愿赴难!”公孙杵臼挺身而出。“最适宜的,还是我!”程婴不甘示弱。 “贤弟勿急!”公孙杵臼说:“我想问的是,抚孤与死难,二者孰易孰难?” “这个……”程婴想了想说:“一死容易,抚孤更难。” “你任其难,我任其易,何如?”程婴沉吟不语,公孙杵臼对韩厥说:“将军,此事就这么说定了,将假孤儿交给我,杵臼万死不辞!” “姑且暂作此论。”韩厥好像默许了,却说:“但还有最重要的一桩,哪来假孤儿?” “什么!假孤儿还没有着落?”公孙杵臼、程婴同问。 “休说着落,连眉目也无呢!” “那可怎么办?三日期限一到,大势休矣!”公孙杵臼着急地说。 “最要命就是期限。”韩厥说:“三天一晃而过,此事又是刻不容缓。可是谁肯献出小儿?纵然有人肯舍骨肉,何来与赵武同月生的婴孩?就算偶然得到,谁保不会漏出风声?须知屠岸贾十分精明,稍有不慎,露出马脚,悔之莫及啊!” “糟了!”公孙杵臼更着急,说道:“寻不到孤儿替身,大势休矣!” “是啊!届时咱三人纵然同赴死难,也无济于事。”韩厥忧心忡忡地说:“倘若真是如此,不如把孤儿献出来!” “万万不可啊!”公孙杵臼叫道。 “可是……”韩厥问道:“何来假孤儿,何来假孤儿?” “我愿献出亲儿!”在一旁思索良久、久不说话的程婴,突然冲口而出。 韩厥同公孙杵臼蓦然抬头,怔怔地看着程婴。就连程婴本身,也不信这话是出于自己之口。他顿时为那句话吃惊,似乎想收回,但又不愿收回;好像在后悔,又不想后悔。“我愿献出亲儿!” 不知哪来的勇气,程婴又明确无误地重复一 句。 韩厥和公孙杵臼投去感激的目光。 5 摇篮中的孩子睡得很香,小嘴巴一咂一咂地,怪有意思的。特别是小脸上那对时隐时现的酒窝,更加惹人爱怜。程婴的妻子翟氏,以手托住两腮,忘情地看着。她真正体会到做母亲的愉悦,每逢这样看着稚嫩的爱儿,便会把所有的烦恼忘得一千二净。 更可喜的是,孩子有了自己的名字,那是几天前,程婴请一位卜卦先生,据孩子的生辰八字,将孩子取名为程勃。翟氏并不知“勃”字含意何在?也不管好听不好听,只觉得极顺口。所以成天里“勃儿、勃儿”叫个不停。眼前的孩子睡得太香了,她实在不忍心把他唤醒,但也舍不得走开,好像永远看不够似的,一直把他看个不休。 忽然,程勃如被惊醒,浑身颤动不止,旋而哇哇大哭起来。同时,两只小手乱舞乱抓,一双小脚又踹又踢。翟氏赶紧抱起来,又是抚,又是哄。 “喔,喔,勃儿莫惊,勃儿莫哭!让娘把你抱紧。”程勃渐渐不哭了,但一味只往翟氏的怀里钻。翟氏立即揣出乳头,但孩子并不想吃奶,却把小脸紧贴在母亲的怀里,不断地抽泣着。 这孩子怎么啦?翟氏很是惊诧,也有些着急,不由得盼着丈夫快快回家。自从赵府出事以来,程婴很少待在家里。翟氏当然知道为什么,但她也毫无怨言。她清楚丈夫是个好人,所做的都是好事;也明白这几天,他为啥事着急。所以昨晚,当闻说赵氏孤儿已救出宫时,翟氏也为之高兴。还主动提出,愿意充当孤儿的乳母。对此,程婴极表赞同,说是明天正要同韩将军商谈,只待他答应,就要把孤儿抱回来。 可是一整天过去了,为什么还没看到程婴?程勃又睡了,翟氏小心翼翼地把他放进摇篮,才觉黄昏已过,暮夜将临,心想:丈夫今夜会不会回来? 其实程婴早就回来了,却一直在门外徘徊,几番欲抬手叩门,始终鼓不起勇气。他责怪自己,何以如此怯弱?又感到奇怪,方才一路之上,本来心乱如麻,好不容易理出头绪,来到家门口,为什么又生旁徨? 罢了!程婴狠下心,因为他已经答应韩厥,今夜无论如何要把程勃交给公孙杵臼,明日才好按计行事。眼看时辰一刻一刻地溜过,再犹豫下去,非误事不可。此乃大局,怎么能拘泥于小节?何况妻子十分贤慧,只要晓以利害,安有不愿之理! 程婴断然叩门。 “呀,总算把你盼回家了!” 翟氏一阵高兴,把丈夫迎了进来。她不急着问事,而是善体人意地,又是端水又是端饭。她一向认为,人以食为天,再大的事也得等吃饱后,才好说话。谁知,程婴一点胃口也无,并推说在外面吃过了。 “真的?”翟氏不信。“哪能骗你?” “那……赵氏孤儿呢?” 程婴才要说话,摇篮中的程勃又哭了起来,翟氏慌忙去抱,并对程婴说: “知道么?勃儿今天哭得特别厉害。”“是么?” “真的,从出世以来,从没这样哭过,分明受了很大的惊恐似的。” 程婴也觉诧异,遂把孩子接过来,油灯之下,果见亲儿睁大着眼睛,可怜巴巴地左顾右盼。程婴怔住了,他双眼盯着亲儿,心中问道: “勃儿,你在想什么?莫非知道将赴死难,所以这般惊恐?这只能怨你,早不投生,迟不投生,偏与赵氏孤儿同月生,又偏偏投胎到程家来,教为父的好生为难哪!” 孩子不哭了,但程婴已经泪流满面。 “怎么?你哭啦?”翟氏很吃惊,忙把孩子接过来。 “我……既为孤儿伤心,更为我儿……”程婴说不下去了。 “孤儿怎么啦?不是说好由咱扶养,难道不成?”“你安知外间风云变幻?又怎晓得屠岸贾的蛇蝎心肠?一句话,赵氏孤儿岌岌可危矣!” 程婴又把那张告示,一字不漏地背了出来。翟氏大为吃惊地问: “你说什么?三天之内,没人献出孤儿,就要将晋国之内,同岁的小儿尽皆杀害?”“一个不留!” “罪过啊!那可怎么办呢?” “怎么办?要么献出孤儿,要么——” “什么?献出孤儿,那要不得!”翟氏毫不含糊地说。 “要不得?”程婴试探说:“那屠贼怎肯罢休,三日期限一到,全国婴孩性命难保了!” “难道别无良策?” “眼前唯有一计,就是用他人的孩子,去取代赵氏孤儿。” “啊?就是说,让别人的孩子去替死?” 程婴频频点头,又看了一眼翟氏。翟氏感到一阵颤栗,问说: “谁甘心舍去亲骨肉?谁肯献出自己的婴孩?”“一时却难寻到,所以……”程婴欲言又止,却把目光投向程勃。 翟氏发现那目光,又看见丈夫的脸色,马上意识到什么?她的心不由揪紧了。 “所以我想……同贤妻计议。” “你要计议什么?”翟氏失声叫道:“你……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想……”程婴艰难地,一字一字地说:“让咱们的勃儿……” “不,不!” 如遇上兵灾似的,翟氏惊叫一声,抱起孩子,撒腿就跑,她想冲出大门,却被丈夫阻住了;一个急转身,便奔进内屋,来不及把门拴紧,程婴接踵而至。惊慌已极的翟氏,一下子躲进角落,并蹲下身子,死死地护住婴儿,生怕被人夺走。 “贤妻,勿惊怕如此,且听我把话说完。”扑通一声,翟氏跪在地上。 “夫啊!我求你饶了勃儿,饶了勃儿啊!”哭声十分凄厉。 “别……别这样,快……快起来说话!”程婴忍着心中酸楚,把她搀扶起来。 “求求你,别动这个心思了!”翟氏苦苦地哀求道:“儿子是你我的骨肉,将他献出受死,何异剜你肉、挖我心,难道你不感到心痛?你看他,一个粉妆玉琢的小脸,一双明亮澄澈眼睛,多么可爱啊!而你竟欲将他抛向虎口,你于心何忍啊!” “我……唉!程婴岂是铁石心肠,实因为情势所迫……” “别说了,我死也不答应!”“你……”程婴脸上微微变色。 “夫啊!我何曾不知,作为人妻,实不该忤逆丈夫……”翟氏饮泣着说:“咱们夫妻几十年,我几时忤逆过?你道要冒险救孤儿出宫,我何曾敢阻挡?你说要抚育赵氏遗孤,我岂有二话?夫既是忠义之辈,妻岂非忘恩之人?奈何涉及亲生的儿子,你教我……夫啊!路有千条,计有万般,为什么要选此残忍的下策?我宁愿身遭千刀万剐,也不忍伤儿子一根汗毛哪!”翟氏泣不成声,更要命的是,程勃也同时大哭起来,这情景天悲人悯,纵然是铁石心肠也必为之动容,何况作为丈夫以及父亲的程婴?只见他颓然失神,坐在床沿上发呆。 这时,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一种声响,若近若远,时隐时现。噢!那是谯楼更鼓响,几更啦?一更或 二更?什么,已临三更了? “天哪!”程婴失声叫道,一晃就要天亮,三日期限只剩最后一天,一切都来不及了!他霍地站了起来,看看妻子,又望望亲儿,才想说话却无法启口,突然掉头便要去开门。 “你欲何往?”翟氏问。 “别无他法了,唯有……”程婴痛苦地说:“把赵氏孤儿献出来。” “啊!难道……真的山穷水尽了么?” “眼前明摆着只有两条路:要么献出赵氏孤儿,要么舍去自家儿子。” “我……我要是……答应舍去骨肉,那……”“那既保住赵氏一脉,更可拯救千百家婴孩。”“我要是至死不愿?” “只好教忠良断后,让程婴负上不仁不义的罪名!” 翟氏失神落魄了,程婴逼近一步说:“此事只取决于你了!” “天哪!”翟氏哀号说:“如此重大的事,却让我来作主,我不过一个柔弱妇人,一个贫家女子,为什么要逼我挑起这么重的担子?这成何道理,成何道理啊?” 翟氏声泪俱下,哭得非常伤心。 “好贤妻!”程婴为翟氏拭去泪水,也倾诉着说:“你是不该挑此重担,我又何曾自惹麻烦?我也尽可撒手不管,可是偏偏良心有愧。若非赵氏,何来程婴?若无恩主,我又何能娶妻生儿?可知道,为了解救赵氏孤儿,解允已经献出生命,公孙杵臼答应勇赴死难,而我程婴岂能无动于衷?妻啊!你难舍骨肉,我岂忍心自毁亲儿?但不管怎么说,损了此儿,还可指望有第二个儿子出世,而死了孤儿,赵氏宗祀灭矣!妻啊,不妨替你的丈夫想一想,此时此境的我,多么为难啊!” “是啊!你也骑虎难下啊!” 翟氏低语着,不由怜悯起丈夫来,遂从床上抱过熟睡的孩子,失神地看着。 “贤妻,你就说一句可否,好让程要抉择。”“我……”翟氏喃喃地说:“能说什么?身为妻子,也只能……听从……夫命。” “那……就把孩子交……交给我吧!”程婴试着伸出手。 翟氏并未发觉,也不知在想什么?整个人好像麻木似的,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程婴试着以手摸摸孩子,见妻子并不反对,程婴只当妻子答应了,便轻轻地把孩子抱过手,急急地开门,父子俩立刻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屋内的翟氏,一只手还弯曲在胸前,仍像抱着娃儿的样子。原来,她以为亲儿还在怀中,所以另一只手正要去抚摸,却扑个空。她一回过神来,方知亲儿被抱走了。 “啊!我的勃儿呢……” 翟氏惨叫一声,才想迈开大步,却被什么绊着,重重地摔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了! 第4章 李代桃僵 屠岸贾如一只狂怒的狮子,一天到晚咆哮不止,其凶恶之状,不禁让人联想起那只号称‘神獒’的猛犬,怀疑屠岸贾与此犬是同宗。人人断言,三日期限 一到,要是没有人献出孤儿,国内同岁的婴孩,一个个必被屠氏这只恶犬咬死。为此,百姓无不感到忿然!尤其是婴儿的父母们,更惶惶然不可终日。他们在咀咒屠岸贾的同时,又暗暗抱怨说,赵、屠两家相争,与襁褓中小儿何干?罪过啊! 期限就剩下最后一天,孤儿竟没有任何消息,这确实是屠岸贾始料未及的。他暴怒的同时又自问:倘若无法获得孤儿,该怎么办?难道真的要把同岁的婴儿斩尽杀绝? 他想起这几天,自以为撒下天罗地网,还临时改换后门的守将,怎料该死的解允,竟然舍得一死去成全赵氏,致使孤儿于光天化日之下,从他屠氏的眼鼻底下溜走。他火冒三丈,一怒之下,也不顾国君点头与否,马上贴出那张告示。满以为告示张贴之日,便是孤儿获得之时,至于最后几句话,不过是吓唬吓唬而已。按照屠岸贾的本意,对赵氏固然不应留情,而斩草必须除根,那叫‘冤有头,债有主。但舍此之外,他并不想到处树敌。不管怎么说,他确实不愿充作一条逢人就咬的疯狗。谁知三天期限已到,竟然毫无一点眉目,难道被逼得非发疯乱咬不可? 太阳又挂得老高了,也就是说,这最后一天的时间,正不断地在消失,屠岸贾越来越着急了。又过了好久,忽有门人通禀说: “府外有人求见。” “他是什么人,来意又何在?” “不肯披露姓名,说是要与大夫单独说话。”“莫非与孤儿有关?”屠岸贾心里自语着,即命人唤他进来。但见来人三十多岁年纪,衣衫不整,面容憔悴。 “你是什么人,何事求见?”其人欲言又止,又留神前后左右。 “这儿并无外人,”屠岸贾对此人说道:“有话快快说来。” “不瞒大夫,小的是来……首告赵氏孤儿的消息。” “真的吗?”屠岸贾高兴地跳了起来,人也来了精神,急忙问道:“你知道孤儿下落?” “知……知道。” “你是何姓名?作何生计?” “我……我本乃赵府门客,名曰程婴。”他的确是程婴,只一夜之间,他就消瘦了许多。屠岸贾不禁皱了皱眉,又细细打量他一番,半信半疑地问道: “据你所知,孤儿现在何处?” “被……”程婴硬下心肠,强迫令自己说道:“被公孙杵臼这人所藏匿。” “公孙杵臼又是何许人?” “事情是这样的。”程婴尽力平复心情,把想好的话说了出来:“公孙杵臼也是赵氏门客,庄姬分娩后,他扮作草泽医人,用药箱将孤儿移送出官,又托言要我藏匿孤儿并将之抚养长大,小人因恐惧不安,特来举报。” “你骗得了谁?”屠岸贾根本不相信,喝斥道:“既然是赵府门客,怎肯轻易出卖其主?你分明在用计诓骗我!” “大夫啊!程婴实在有说不出的苦衷。”“有什么苦衷?” “说句实话,赵氏确实对我有恩,程婴也不忍以怨报德,偏偏我妻早不怀孕,晚不分娩,生下一子,与赵氏孤儿虽非同日,却是同月。” “竟是如此凑巧?” “因此,我既怕累及小儿,又担心有人出首,赏金被他所得,我全家反而受罪,倒不如预先告发,既可获千金之赏,又可保住小儿一命,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呢?” “你难道就不怕遗下万世臭名?”“为了自家骨肉,也顾不得许多了。” “那你快说,”屠岸贾渐渐有相信之意,问道:“孤儿藏身何处?” “已被公孙杵臼抱往首山,若及时追拿,还有希望捉到,不然的话,将被携带前往秦国。大夫务必亲往追拿,须知赵氏旧友遍布天下,迟了一步,就来不及了。”“好!我立即带兵前往,但你必须带路。”“这个……愿遵大夫之命。” “咱们有言在先,若获得孤儿,必有重赏;倘若扑空,你用性命相抵!” 屠岸贾即率领兵士,令程婴为前导,声势浩荡地直奔首山。 2 公孙杵臼确实把婴儿带往首山,不过,那不是真正的孤儿,真孤儿赵武已由韩厥抱走,眼前的孩子正是程婴的亲生儿子程勃。 可怜的小程勃,出世未满一个月,就被迫离开母亲的怀抱,而最令公孙杵臼吃惊的是,此子来到首山后,尽管哭个不停,却坚决拒绝公孙杵臼抱他起来,哪怕稍为触摸,他就会哭得更厉害!看看眼前,又联想到第一眼见到此子时的情景,公孙杵白深感无奈:难道我与此子真的天生相克?又莫非冥冥之中早有安排? 孩子终于哭累了,声音也沙哑下来,躺在竹床上仅剩下呻吟之力。公孙杵臼爱怜地抱起来,小程勃还想拒绝,可是,既无力挣扎,也哭不出声音来。公孙杵臼于是遵照韩厥嘱咐,把预先准备好的锦衣绣褓替他穿上,将他打扮成贵族家婴儿的模样。之后,想喂他汤水,小程勃却把嘴巴咬得紧紧的,又不住地抽泣着。看他可怜巴巴的样子,想到活生生的婴孩,即将代替孤儿受死,他的心一阵阵紧缩。他不忍目睹,遂移身走向门外。 这里位居半山、离溪涧颇近,于竹林掩映处,有草房两间,门前有条小径,弯弯曲曲通向山下,但被杂草遮盖住了。这是一个极幽僻的所在,若非知情者很难找到。他们之所以选择这个地方实施‘李代桃僵’之计,当然出自韩厥的主张。按他的说法,只有把假孤儿和匿藏者,安置在最偏僻的地方,屠岸贾才会认假为真。 “不愧为带兵将军。也只有这类人,才会想出这样的计谋,确实天衣无缝啊!” 公孙杵臼自言自语了一阵,忽觉心头有一种说不出的甘苦滋味,自己好像是视死如归的勇士,心头忽又觉得恍然若失。说不清原因何在?他实不愿推究下去,遂坐在草丛上休憩。却听到身边传来啜泣之声,声带沙哑,分明是小程勃在低泣。 奇怪?明明他在屋子里面,怎么会被移到外头来了?他慌忙寻找,又耸起耳朵仔细辨听,原来是一只秋虫在鸣叫——去你的!他狠狠地跺了一下脚。他又坐了下来,想起前夜,好友程婴果然把亲生骨肉送到太平庄,之后听韩厥授计,由他同程婴一起把“假孤儿”移来首山。其时天已大亮,但程婴的脸上笼罩着一片阴霾,公孙杵臼很想说些安慰的话,但实在想不出什么合适的言语。却见程婴颤抖着双手,抱起程勃,亲了一口,只说句“咱们按计行事”,头也不回就走了。 一切都成为事实,公孙杵臼也不怀疑了,他只是在琢磨:心甘情愿地把亲生儿子献出来,程婴究竟有什么企图?还不是为了报答赵氏的大恩,除此之外,岂能另有别念?他既然肯舍亲生骨肉,我又何惜区区一副臭皮囊? 公孙杵臼终于理出了头绪,不再旁徨了。他毅然返身进屋,抱起小程勃,对他讲起故事来。他从赵氏第一世说起,一直叙到七世忠良,又把屠岸贾的罪状,一一数落出来,然后,又说到“老人结草”报恩的故事。说着说着,既为自己敢于牺牲而感到自豪,也为襁褓中的程勃感到骄傲。 这时,突然传来人马嘶叫声,公孙杵臼出门一看,但见许多兵马正朝山上拥来。他断定:这是程婴按计把屠岸贾引来了。 啊!这一刻终于来到了!公孙杵臼但觉心在跳动,他试着以手按住胸膛,他并不感到害怕,也一点儿不着慌,心跳加速,该是一种激动吧!他一下子站了起来,却不知为什么,眼前直冒金星,他居然兴奋得连站都站不稳。他不敢多想,尽力地支持住,模模糊糊中,看见小程勃好像在笑,笑得特别甜。好小子!他受到笑容的鼓舞,公孙杵臼真的一无所惧了。他亲了一下小程勃,把他投进竹筐里面,又故意放在较为显眼的地方,然后挑起担子,奔向门外。 3 从绛城出发,程婴硬着头皮充当前导,把屠岸贾的人马引导上山。一路上,他不敢多想,强迫自己坚定下来。但愈是靠近山上,他的心愈觉得沉重,一双脚也愈不听使唤。 身后的屠岸贾,不断地催促着,甲士们正踏上那条曲折小径,一步步向草房迫近。 “孤儿藏在什么地方?”屠岸贾再一次问程婴。 “就……就在那草房里。”程婴的手指向草房。“把四周封死,不许一人出入!’屠岸贾向军士下 令。 于是,人人如临大敌一般,又像是要捣毁敌营,军士们立即拉成圆圈,把四周的去路都封死。 程婴的脚沉甸甸的,想到草房中的亲生儿子,即将被当作孤儿处死,他的心开始绞痛起来。 “快带路啊!” 屠岸贾又一次催促,程婴被迫向前挪动,可是才迈出半步,又停滞不前了。他忽而自问:我究竟在做什么?害死亲生骨肉已罪不可赦,还要让亲生父亲,亲自引来虎狼禽兽,去咬亲生的儿子,这还有什么天理啊? 他倏而掉头,欲往山下跑走。“你想去那里?”屠岸贾的吼道。这一吼叫,反教程婴清醒了过来。“为何站着不动?”屠岸贾又问。“我……我怕!”“怕什么?” 程婴正不知所答,却见公孙杵臼正按照计划,暴露了人影。 “那人是谁?”屠岸贾问。“他是……公孙……” “啊,公孙杵臼!”屠岸贾立即发令:“快把他逮住!” 程婴注意到,公孙杵臼先是假装逃跑,之后又装着绊倒在地,故意让军士逮住。分明已命在须臾,居然全无惧色,好个无畏的公孙兄!想到自己方才反而萌生退意,不觉满脸羞愧。从而清醒地意识到,眼前的成与败,直接涉及能否为忠良存孤的大计,若患得患失,非误事不可!他又鼓起勇气,再一次地坚定自己的意志力。 这时,公孙杵臼被推到屠岸贾面前,他问道:“说!孤儿藏身在何处?” “哈!”公孙杵臼笑道:“无端指责我藏匿孤儿,天大的冤枉也!” 此时,程婴恰到好处地出现在公孙杵臼面前,以敌视的眼神,瞪着他说: “公孙兄,勿抵赖了,须知证人在此。” “啊!你、你竟然出卖……”公孙杵臼好像很吃惊。 “哈哈哈!”屠岸贾得意地笑着说:“你现在还有什么话可说?” “公孙兄……”程婴说。 “呸,谁与你称兄道弟!”公孙杵臼索性大骂起来:“好一个程婴,昔日赵家有难,我约你同死,是你说庄姬公主有孕,咱们若死,谁作保孤之人?后来庄姬公主将孤儿托付咱俩,又是你主张藏在首山,而今反而偷偷自首。你——无耻之徒!你——小人哉!”“骂得好,骂得好啊!”程婴反而笑起来。“别与他闲扯!”屠岸贾打断他的话说:“老匹夫,还不把孤儿交出来。” 公孙杵臼干脆闭上眼,索性不说话。 屠岸贾忍耐不住了,随即下令军士们进入草房搜查,偏偏遍寻不着。 程婴的心才提上去,又放了下来。他实不愿亲眼看见亲生儿子被人搜出来带走,好像存有一份侥幸的心理。 公孙杵臼则在旁边暗笑,明明孩子搁在显眼的地方,怎么搜不着?于是想,这样也好,先气一气屠贼再说。所以,任凭屠岸贾再三追问,他就是不说一句话。 屠岸贾并没有被激怒,却命令手下取来棍棒,又把棍棒塞向程婴手中。 “这是什么意思?”程婴惊问。 “他不肯招出孤儿去处,你来替我用刑吧!”“这是为什么?要我……” “将他狠狠地打,直到他供出孤儿为止。”“不,不!小人生性懦弱,更是手无缚鸡之力 “我就不信你连打人的力气都没有,若不用刑,便是你心中有鬼。”屠岸贾越逼越紧。 程婴顿时觉得手中的棍棒重有千斤,一时竟不知所措。 公孙杵臼料不到反而被屠岸贾给耍了,又瞥见程婴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担心他会露出马脚。于是偷偷递去眼色,想让对方明白:好兄弟,别为难了!我公孙杵臼既抱必死之心,早已视死如归。但能为赵氏存孤,替忠良留后,我虽死无憾。来吧!大胆地下手,用力地打吧! 可是,手握棍棒的程婴,却如一尊泥雕,呆呆地站着。 他神志又变得模糊不清了,老在自问:我是谁?我在做什么?是谁让我如此难堪?是谁设下这个圈套把我套了进去?莫非正是你公孙老匹夫? 神志不清的程婴,完全忘记了前一个晚上,他曾怀着崇敬的心情,聆听韩厥授计,现在反而觉是落入圈套,掉进陷阱,所以暴怒了,也发疯了!但见他怒吼 一声,却把好友当作奸人,口中乱喊乱叫,棍棒乱敲乱打,打得公孙杵臼痛叫不止,竟在地上打滚起来。“打得好,打得好!”屠岸贾及爪牙们齐声喝采。公孙杵臼如何料到,程婴下手如此之狠,而且毫无留情之意。他简直受不了,一个挣扎跃起身来,全力接住棍棒。就在这一瞬间,他看见程婴龇牙咧嘴, 一副发疯的样子,立即引起可怕的联想!不由得大喝 一声道: “程婴,你想做什么?”“我……” “你还想发疯?你不觉羞耻?你——是非不清,善恶不明;为了一己私利,还不怕成为千古罪人!” 公孙杵臼语带双关,又是暗示,又是提醒,最后不忘踢了他一脚,暂时把程婴镇住了。 “公孙匹夫,”屠岸贾又耐不住了:“再不招出实情,我就一剑杀死你!” “奸贼!你想斩草除根,办不到!”公孙杵臼迎着屠岸贾的目光,骂个不休。 这一骂,却把屠岸贾激怒,反让程婴清醒了。忽然,传来一声啼叫,大家不约而同地凝神谛听?这是什么声音?既非鹿鸣,也非雁叫,像是乳羊啼饥,又似伤鸟呻吟?声带沙哑,音微而弱…… “啊!是婴儿啼哭的声音!” 不知谁叫了一声,众多军士一起涌进草房,小程勃立即被抱了出来。 程婴见了,感到一阵晕眩,待他睁开眼睛时,活生生的亲生骨肉,已被屠岸贾高高举起。 “好个赵氏孤儿,你终于落入我的手掌心了,哈哈哈!” 唰地一声,他举起手中利剑!‘哇\\u0027地一声,婴孩惊哭不止! 轰地一声,程婴的脑海中,如闻霹雳!他无法自制,急着想要扑上前去,抢过亲儿,却被在一旁的公孙杵臼用力拽住。 程婴但觉似乎有千万把利刀刺进自己的胸膛,那刀刃正一寸一寸地没入心窝,痛得他满脸抽搐、浑身痉挛,简直无法直起腰来。 “屠贼,还我孩子!”公孙杵臼叫着。“好!接着,我还给你!” 程婴蓦然抬首,看见屠岸贾正把婴儿高举,受尽惊恐的小程勃,无助地哭着,一双小手乱抓乱舞,两只小脚又踹又踢…… 突然间,屠岸贾用力一掷,小程勃被重重摔在石块上。但见婴儿四肢朝天、浑身抽搐、两手扭曲,挣扎了几下,哭声嘎然而止! 啊!程婴只觉得地动山摇,天昏地暗!什么都记不起来,只记得亲儿被摔在地上,又确确实实地听到孩子带着沙哑的惨叫声,如一声裂帛,是那么急促,又如此短暂,却足以使人撕心裂肺! 他两眼模糊了,只觉得地上那个肉团,就是他的心,他的五脏六腑,如今被摔得粉碎,只怕再也无法缝合了…… 所有人都望着地上的婴儿,既无人留意也没人去顾及程婴,可怜的他失去了支撑,多亏一根树桩挂住他的身体,而那身体仅仅剩下了一个躯壳! 也不知挨了多久,朦朦胧胧中的程婴,发觉当胸被人抓得紧紧的,那张脸又贴得近近的,尽管这样,程婴还是分辨不出这人是谁? “你敢不敢睁开眼睛?”此人声微而色厉。 “啪啪”传来声响,程婴的脸上连挨几个巴掌。他醒了过来,才发现打他的竟是公孙杵臼。 “你……敢打我?” “何只打你,我还要跟你拼命!”公孙杵臼把脸贴得更近,忽压低声音道:“你快快清醒,不可露出破绽,为兄去了!” “大胆匹夫!”屠岸贾又吼叫:“藏匿孤儿,罪在不赦,还敢行凶,来人,将他杀了!” 军士们正欲上前,公孙杵臼则把程婴甩开,猛向屠岸贾扑去,屠岸贾一个闪身,手中利剑便戳进对方的胸膛。 公孙杵臼看了好友一眼,立即倒进血泊之中。赵氏孤儿被屠岸贾摔死的消息,一夜间传遍绛城,全国同龄的婴孩保住了。众多父母们,哪管其间的是非曲直,倒是十分感谢程婴举报之恩。 诚然,舍此之外,更多的是抱持非议的人。他们在替赵家叹息的同时,大骂屠岸贾蛇蝎心肠,又为公孙杵臼之死而叹惜不止。而最受人非议的还是程婴,人们对他的憎恨,并不低于屠岸贾,简直到了深恶痛绝的地步。 程婴倒无所谓,因为这是意料中的事,他不感到奇怪,也无暇顾及。眼前的他,只想赶快办好一件事。所以,天才放亮就起床,随身带着一把锄头,悄悄出门,直奔首山,来到一老一幼赴难的地方,他正打算重新掩埋亲儿及老友公孙杵臼,因怕被屠岸贾知道,故而偷偷地行事。 可是,来到这里一看,程婴完全傻住了;怎么只 一夜之间,又发生惊变——小程勃的尸体已经不翼而飞了! 仿佛掉了魂似的程婴,无论如何也找不出答案。因为,昨天他亲眼看见,屠岸贾下令火焚草房后,突然心发慈悲,命军士把公孙忤臼及“孤儿”的尸体就地掩埋,一老一幼对面而葬,两个土冢一大一小,程婴看在眼中,也记在心里。怎么那个埋葬亲儿的土冢,如今却变成平地了?难道有人挖走了死婴?程婴不信这是真的,一气之下,挥起锄头拚命往下挖掘,结果仍一无所得。这就是说,亲儿的尸体确实被人偷走了! 天哪!这话从何说起?莫道此地少有野兽出没,就是真有野狼之类挖走死婴,留下的也绝不是这样的痕迹。除了人以外,有什么东西能把土冢推得如此平整?是谁这般恶作剧?他的用心又何在?“勃儿啊!你如今魂归何处啊?” 程婴喃喃自语,又寻寻觅觅。偶然目光触及昨天亲儿被摔死的地方,但见上面血迹未干,刹那间,万千苦怨一下子涌上来!他再也无法控制,便伏在地上放声大哭了起来! 这边有人伏地恸哭,那边却有人击瓦而歌——“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于我归处。蜉蝣之翼,采采衣服。心之忧矣,于我归息。蜉蝣掘阅,麻衣如雪。心之忧矣,于我归说。” 哭得正伤心的程婴,听到歌声大为恼火。他循声寻去,正要发作一番,发现歌唱者竟是个老头子。莫看他年岁已高,嗓音却如洪钟。程婴忘了发脾气,渐渐地向他靠近。但见老者消瘦的身躯轻飘飘的,虽然须发斑白,脸上却全无皱纹。 程婴觉得神奇,才欲上前搭讪,忽然又发现了什么?那老者面前分明有个土坟,不大不小,不高不低,而且全是新土。他不由得心中一凛,竟趋身到坟前,伸手就要触摸。 “住手,不许碰触!”老者制止道。程婴只好缩手,对着老者问道: “请问前辈,这坏黄土下葬的是什么人?”“不过是个衣冠冢罢了。”“什么人的衣冠冢?” “不关你的事!”老者拒绝回答,反而问道:“你在寻找什么?” 程婴吞吞吐吐地说出了缘由,老者微微一笑,又问道: “你道那失踪的死婴,是赵氏孤儿?”“……是。”“你在说谎。”“何以见得?” “你心里清楚,老朽实不愿奉陪。” “前辈请留步!”程婴打躬作揖地说:“请问高姓大名?” “草之头,轻之反,先父犬抱瓜。” 老者说毕,便隐身而去,任凭程婴再三呼唤,再也不肯回头。 程婴迷惘了,又对着坟堆发呆…… 5 一连几天,晋景公仍以酒色作掩护,听任屠岸贾胡作非为。他想:好了,既然骑虎难下,索性将错就错,也顾不得赵氏孤儿与寡人有甥舅之情。只不过,那天因孤儿被移出宫,屠岸贾悬出的那张告示,着实太过分,说什么三日之内不见孤儿出首,就要将一国同岁的男婴尽皆杀害!好个狠心的屠岸贾!晋景公由此断言,此人只能当刀使,绝不能成为使刀人,否则,异日必酿出弑君大祸。所以那几天,晋景公也在暗中提防,一旦屠氏真的敢拿全国婴儿开刀,那他可绝对不容! 现在总算好了,赵家的祸根既除,一国小儿的命也保住了。屠岸贾姑且算是有功,暂时稳住他再说,眼前的心思该放在国家大计之上了。 时值晋、楚争霸,晋国已渐渐处于下风,胸怀大志的晋景公,有心重振霸业。前些时候有消息说,(音谈)国公然背晋事吴,使他大为恼火,故曾差士燮(音懈)去鲁国,共议合兵攻打郯国。在晋景公看来,鲁成公不敢不允,也估计这一仗必胜无疑。之后,隔年春天将于蒲地会合齐、宋、卫、郑等诸侯共同结盟,合力对付楚国,以让晋国重新称霸中原。 雄心勃勃的晋景公正在踌躇满志之时,忽见内侍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坏了,坏了!”“何事慌张?”“庄姬公主她……” 内侍还没有禀说详细,却见庄姬披头散发,发疯似地冲进来,众多护卫竟是拦她不住。晋景公见大势不妙,转身便走,岂知庄姬步子更快,一下子就将他拦住,并死死地拽住衣角,使他无法脱身。晋景公看着眼前的庄姬,全无人样,而且口喘大气,眼消珠泪;满脸怨恨,一副疯状。不用说,这与赵氏孤儿被杀,有直接的关连。 庄姬当然不知有人李代桃僵,只认定孩儿已死。一时间,千恨万恨涌上心来。她痛失儿子,后悔把孤儿付托给程婴;想到这人世间,亲人难兼容,朋友还相欺;受恩者负恩,施仁者反遭恶报,她万念俱灰。一句话——她不想活了! 晋景公觉得不妙,连忙对身边的内待说:“快请来君母成夫人!” “不许惊动成夫人!”庄姬厉声制止。“你……你究竟想做什么?”晋景公问。“我只求一死而已。”“啊!姊姊,你想必是疯了!” “就算是,你为什么不问问,我何以发疯?”庄姬边哭边倾诉:“弟为国君,姊遭横祸;内弟一国之主,姊夫满门遭殃;三百余口戮于一旦,七世忠良一脉难承;夫死寡妻无靠,子亡孤母何依?你且说说看,我该如何苟活,何以为生?” 看见姊姊泪流满面,晋景公把头低了下来。“别哭别哭,都怪寡人一时沉缅于酒色,以致 “哈哈哈!”庄姬忽而发笑。“你笑什么?” “别多问,你自己心里明白,不过,今日我并不想来指责谁,只想求你成全一件事。” “什么事?我能做到的,一定办到!” “恳求“贤明的”国君,亲手将我杀死!”庄姬语带讽刺。 “啊!不……”晋景公连连摇手。“怎么,你是不忍了?” “我……不管怎么说,手足之情尚在啊!”“住口!”庄姬怒斥道:“你不配说这话——你这个昏君!” “什么!你敢辱骂寡人?”晋景公勃然变色道。“你且勿发怒,听我把话说完。”已决心一死的庄姬,再也无所顾忌,竟是一口气地说下来:“你忘了晋国先世谁最有功?又忘了你的君位从何而来?当年若非赵盾力荐,父亲如何能够继位?若无成公,何来你这景公?当时成公为了感恩,赐赵氏为公族,又把女儿嫁与赵姓,还不断嘱咐你这个世子,要世世代代善待赵氏,你又是如何答应?你实在不该突发疑心、心生猜忌,视忠良为好邪、认小人作心腹;又不该耍阴谋、使奸计,以酒色作掩护,听任小人屠我忠臣;更不该无视生母的规劝,不顾胞姊求情,最后连初生的婴儿都不肯放过。你不孝不仁不信不义,应该羞作晋侯,耻为国君!” “反了,反了!”晋景公暴跳起来:“武士,把这个疯妇拖出去!” 众侍卫正要上前,庄姬突然将头触向殿柱,碰地 一声,脑浆实时流出! 庄姬颓然倒地,晋景公只苦救之莫及。再看看地上的姊姊,虽已断气,却仍圆睁着眼,不肯瞑目,令人毛骨悚然…… 6 不分白天黑夜,这一家的门窗都关得紧紧的;不管是黑夜白天,屋里人总是提心吊胆。是害怕强盗抢劫?还是防匪贼撬门? 其实,他不是殷富人家,莫说金银财宝,连吃的也不怎么丰盛,甚至再过上几天,眼看着就要断炊了,可是仍然不敢敞开门窗。 这里就是程婴的家。 自从“孤儿”死后,程家的房前屋后,经常遭到别人的袭击,石头的重量既不轻,劲道犹不小。任凭如此,屋内人哪敢声张,只能默默地忍受着。显然,许多人因不明真相,都在憎恨程婴,明里不便动手,暗中却想方设法骚扰他。似此防不胜防,确实使人提心吊胆。 轰地一声,屋内又受袭,壁上的尘土纷纷抖落,孩子惊哭了起来,这孩子正是孤儿赵武。 程婴一大清早就出门去了,只剩下翟氏守着孩子。她见孤儿哭得可怜,勉强卷起上衣,让赵武含住乳头,赵武的小嘴巴猛力地吸吮着,可才吸几下,却“哇”地一声大哭起来。那哭声饱含委屈,比刚才有过之而无不及。翟氏哄不住,只以眼泪相伴,渐渐陷入回忆…… 永远难忘的那一夜,当发现亲儿被丈夫抱走以后,可怜的翟氏,哭得死去又活来,那骨肉分离的痛楚,怕是无人能体会。当她意识到一切无可挽回时,才后悔没有与亲儿话别一声,没有好好地看亲儿一眼,没有替亲儿喂上最后一口奶……就这样,她喊到声嘶力竭,哭到眼泪干枯,昏沉沉地动弹不得,浑浑噩噩地如赴幽冥。直待再次醒来时,却见丈夫手抱着孩子,呆呆地站在眼前。 “是勃儿?” “错了,他乃赵武。” 翟氏好不容易才明白过来,顿觉体内有千万把刀在搅动,肝肠被寸寸切断!她挣扎着爬起来,恨不得扑上前去,狠狠地咬丈夫一口。却看见丈夫目光无神,脸无血色,只一夜之间,变得不成人样了。她的心软了下来,同时也清楚,丈夫的痛楚并不亚于自己 “但他不叫赵武,仍然唤为程勃。” 翟氏心里又一震:这不是存心折磨人么?但她始终没有说出口。事情既然到这个地步,她不忍心让丈夫为难,也明白作为妻子,必须守住大道理,那就是这个世界上,丈夫是一家之主。何况丈夫是为了报恩,为了仗义。她又一次缄口不语,强迫自己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把苦痛一口口地往下吞,将其压到心底。岂知经历了这一番苦痛,两个乳头一天天地干瘪下来,再也无法复原了。可怜的赵武,因吸不到奶水,终日啼哭不止。家里又没有可供婴儿充饥的食物,加上屋外时常有人袭击,天天生活在恐惧、焦躁、悲哀、担忧之中。她真不知如何是好?只盼丈夫归来,也只有这个时候,她才体会到,少了一家之主,简直是一筹莫展。 程婴终于回来了,还带回不少食物。 “快去熬成汤,让勃儿充饥。”他把“勃儿”叫得很顺口。 “哪来这么多吃的?”翟氏边张罗边问。“何只吃的,还弄到金钱哩!” “是么?”翟氏觉得奇怪,问道:“这绛城有谁肯济助我们?” 程婴不说话了,因为他必须遵人嘱咐,不向任何人透露秘密。 翟氏正忙着张罗,顾不上问个详细。待熬好了汤,默默地从丈夫手中接过孩子,又悄无声息地喂着,直到把赵武喂饱为止。 孩子睡了,翟氏才想与丈夫搭讪。忽然,在明亮的油灯下,她发现程婴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口角还留有血迹,不由得大吃一惊! “怎么啦?遭人殴打啦?” “别大惊小怪,不过跌了一跤。”程婴尽力地掩饰着。 翟氏顾不得再问,赶紧端来盆子,细心地为程婴擦洗伤口。 “疼么?”她忍住眼泪问说。“不疼……” 其实,伤口灼痛不止,但程婴不想言明,他只想回忆一下这天所发生的事…… 今天,他遵照韩厥的嘱咐,天还未亮,就进城奔向韩府。进得府第后,韩厥当着家人的面,故意把程婴责骂一番,待掩人耳目后,又巧妙地把他引到密室中,不但殷勤让座,还恭敬地行了个大礼。程婴简直受宠若惊,一边还礼,一边问道: “韩将军,这是什么意思?” “不瞒先生,我昨夜作了一个梦。”“梦?” “梦见恩主赵盾亲口对我说:程婴积下莫大的阴德,却蒙受莫大的恶名,阳间人虽愚昧,泉下人岂无知?请将军代赵氏满门,当面拜谢程先生!” 韩厥说罢,又深深地一拜。 “真折煞我也!”程婴慌忙稽首回礼。 “程先生知道么?庄姬公主已不幸自尽而死!”“啊!为什么?”程婴惊问。 “这还用问?她误以为孤儿已死,所以萌生死志。” “又牺牲了一条人命了,可怜的庄姬公主!看来她对我的误解一定很深。”程婴幽幽地说。 “她对我又何尝了解?”韩厥说:“但这桩秘密对谁都无法明言,稍有不慎,赵武一命难保。”“可是……”程婴欲言又止。 “程先生,韩某岂不知你的委屈,你眼前处在极度痛苦之中,唯望先生忍辱抚孤。只待赵氏报仇之日,便是先生功成名就之时。” “只要赵氏不灭,我不计生前死后之名。” “先生不愧义士也!”韩厥赞叹了一句,又说:“今日相约,只想问明,有什么需要,韩某当尽力供应。”怎么说好呢?程婴暗道:岂止为难,简直无法再待下去!脚踩出门,人们一见到自己,就指指点点,并远远地避开;回到屋里,外面掷石之声,响个不停。最要命的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种种为难,从何说起呢? “你不便言明,我也心中有数——喏,先收起再说。” 韩厥拿出一包黄金,程婴欲伸手又觉得不宜。“何必推辞?”韩厥把黄金塞进对方手中,说道:“这是给孤儿的费用,尽管收下。不过别泄漏出去,哪怕是在令妻面前,也不宜明说。” 韩厥又叮咛嘱咐了一番,才把客人送出去,待到人多显眼的地方,他又故意绷着脸,大喊一声:“滚”,便把程婴‘驱逐\\u0027出府。 走出韩府的程婴,心情随之好转。他直接去到市井,为婴儿买了些吃的,就急急赶回家。临近村口时,天完全黑了下来,他才想加快脚步,突然从什么地方冒出一个黑影,横身把他拦住;程婴顿觉不妙,慌忙折往另一个方向,岂知又出现另一个黑影。程婴警觉到,拦路者有两个人,都以黑布蒙脸,显然来意不善。 果然,两个黑影夹攻上来,可怜的程婴逃不掉,竞被按在地上,四个拳头如雨而下,往程婴的身上、脸上狠命地打,打得他在地上乱滚起来。 “哎呀……你们……何故出手伤人?” “还敢多问!听着:你只能默默挨揍,否则叫你立刻毙命!” “再听着!”另一个说:“俺们暂留你一条狗命,待把屠岸贾杀死后,再找你算帐!” 两人又把程婴踢了几脚,才扬长而去。 浑身疼痛的程婴,好不容易才从地上爬起来。他揣摩不透那两个是什么人?一心又挂念挨饿中的赵氏孤儿,故忍着伤痛赶回家。进门后更是咬紧牙关,为的是不让妻子知道。近来诸多事儿,包括亲儿的尸体丢了,他都瞒住妻子。这并非存心相欺,而是觉得眼前的妻子,实在太贤能、太难能可贵。她已经够苦了,何忍让她的心情更雪上加霜。 “分明遭人殴打了,何苦一再掩饰?”翟氏完全看出来了。 “我说过,你别乱猜了!” “别瞒了,别瞒了啊!”翟氏忍不住哭了。 程婴把妻子紧紧地搂着,试图用温存的脸,拭去妻子的泪水,谁知连自己也忍不住心里的酸苦,眼泪漱漱地流下来…… “哭吧!与其郁积在胸口,不如尽情地哭吧!”这一对可怜的夫妻,就这么相拥大哭起来! 7 送去炎暑,迎来了凉风,一晃眼,又到了白露降霜的时节。 秋风送爽,也送到屠岸贾的脸上。如此高兴的模样儿,对屠岸贾来说,是少见的。这固然与杀了赵孤儿,去了心腹之患有关,但令他高兴的还有另一件事,那就是美人垣兰怀孕了。 说来也怪,屠岸贾拥有成群的侍妾,却久久育不出子女来。曾经求神问卦,道是主人有损阴德,欲求后嗣,须多积德——去你娘的!这个世界上谁是完人?谁无缺德?还不是繁衍不绝——屠岸贾就是这么看的。他认为,生不出孩子是女人的问题,岂是男人的过失?为求得证实,他物色、抢占了一个又一个美女,并许下诺言任何一个女妾,只要能为他育下子嗣,便被当作正室看待。 可是,好多年过去了,仍无一点眉目。正当屠岸贾对此已感到沮丧之时,垣兰传来了佳音,这能不令他欢喜若狂?本来他对垣兰就多所偏爱了,现在更是另眼看待。因此,连日来,他夜夜都宿在垣兰房中。 鲜为人知的是,这个外貌凶恶、举粗鲁、被人比作恶犬的屠岸贾,近日在床第上,居然变成另一个样子。他柔声地呼着垣兰的名字,温存地吻着垣兰的胴体,与平时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垣兰无意逢迎,但也无计拒绝。她闭着双眼,双手护住那微微隆起的肚子,只当是虎狼禽兽在咬她.噬她,力图唤起心里的仇恨,但偏偏适得其反,甚至她连记忆都模糊了,竟忘了今夕为何年?此处是何地?自己的身子被谁占有了? “轻一点,勿让腹中胎儿……”她好不容易呻吟出口。 “噢、噢,告诉我,几时怀上的?”“大概……你未必心中无数。” 恢复常态后的垣兰,总觉面前出现另一个人,其人脸现怒容,眼喷怒火,手指着她大骂:淫妇,淫妇……垣兰双手捂脸,偷偷地哭了。 她想起了那天夜晚,周坚突然出现在面前,后又被当作刺客,陷入重围之中。听说他后来逃跑了,却不知生死如何? “美人,你在想什么?”枕边的屠岸贾轻声地问着。 “我……想起前些时候,那个剌客……” “别提他了!”屠岸打断说:“我想问,这胎儿是男或是女,我看十有八九是男的。” “我在想……”垣兰脱口而出:“欲求生男,唯先积德。” “什么意思?你在讽我失德?你这个贱妇。”屠岸贾忽然现出原形,拳头高高地举起。垣兰本能地护住肚子,屠岸贾的拳头悬在半空,像是被铁钩钩住,无法落下来。 “你不懂啊!”他把拳头收了回来,叹息道:“我曾再三下令,不许家眷过问外间的事,可你就是不听。其实,我并不想因此计较,只可叹,女人难也!”屠岸贾了无睡意,索性爬起来,一只手又握成拳头,狠狠地往床沿一击。 “你无非听到外间传言,将我比作禽兽,是么?那你说,我像什么?是猛虎,还是恶狼?” 垣兰像是遇上了野兽,龟缩在床角,浑身哆嗦不止。 “哈啥哈!”屠岸贾笑得很开心,说道:“不错,就算我是禽兽,那你呢?其实都一样。照我看,这世界所有的人,都是直着身子走路的禽兽,只不过彼此间分着强弱。比如咱俩,我是狼,你是羊,我能把你吞下,你只能服服贴贴地听我的。可是你可知否?还有比狼更凶更狠的,莫道虎、豹、象、狮,就是狠的本宗,便有大狼、小狼、母狼、公狼……”“求求你,别说了!” 垣兰就好像身陷狼窝里,恐惧异常。 “不,我要说,我要让你明白一个道理,这个世界的人,都是一群禽兽,没有是非之别,只有强弱之分。就拿诸侯来说,何以称霸?我打败了你,又吃掉了他,再压倒另一个,大家怕了、服了,他便称霸。这叫什么?这叫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垣兰倒不哀求了,反是静静地听着。屠岸贾继绩说道: “各国诸侯如此,国内岂有不同?你只知我把你抢了、夺了、占了!或者仅仅凭着只言片语,轻信我屠某把赵家杀了、毁了、灭了!但你何尝知道,他赵氏本是一只大狼,总把我当作小狼,欺我、逗我、玩弄我,直至有朝一日更可能吞掉我。只可是,他错估了自己,意想不到昔日的小狠,已经成了大狼,足以同另 一只大狼分庭抗礼。而且我这只大狼,清醒地意识到,迟了一步必遭殃,所以只有先下手了!既然下手,那就饶他不得,必须斩草除根!” 垣兰心里一阵恐欢,心想她这只羔羊,迟早会成为狼口之食。 “不过你放心,”屠岸贾又变了语气,说道:“你现在是怀上狼胎的羊,我不会把你吃掉,你要知道,虎狼虽毒,却不食子!” 屠岸贾的话,垣兰都看作强词夺理,唯独相信最后这句话。因为她注意到,只有说到这句话时,那语气,神色,才没有狼的样子,倒像活生生的一个人。于是,她多少有些放心了。 扫去落叶,熬过冬冰,转眼春已至。垣兰的肚子隆得高高的,连走路都显得艰难,但据她自己透露,临分娩还早,因为胎儿才八个月。 却说有一天,小心翼翼的孕妇,忽然不小心地绊了一脚,即时摔倒地上。这一摔,却让孕妇骤然腹痛,把全府上下都惊动了。 “出了什么事?”屠岸贾及时赶到。 “不慎摔……倒了,恐怕……”垣兰痛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坏了,怕是要早产啦!”有个年纪大的慵妇一语提醒。 屠岸贾紧张极了,全府更是一片慌乱。 其实,这是一场虚惊,婴儿不但平安出世,而且看不出任何早产的痕迹,孩子的母亲更是安然无恙。 但只有一事不如人意,新生的婴儿却是个女的。全府上下无不叹息,垣兰更是一腔哀怨。岂料屠岸贾除了苦笑外,并无责备之言,反而视之如掌上明珠,竟然爱不释手。 府内人当然不知,主人心中是怎么想的?事隔几天,府中来了个陌生人,他正是程婴,是屠岸贾差人唤来的。 “大夫召唤,不如有何钧旨?”程婴满脸惶惑地问。 “那笔千金之赏,我还替你保留着,想不想取走?” “屠爷忘了,程婴早已明说,不取此货。”“究竟是何原因,居然让你放弃重赏?” “小人曾是赵府门客,实在不该供出孤儿去处,无奈怕亲儿遭受株连诛杀,这才出面检举。这件事本是不义之举,那里妄想这笔财富,还求大夫勿使程婴为难。” “先生不愧为信义之士。”程婴不想多说,借口告辞。 “请留步!”屠岸贾唤住,忽问:“你所说的亲儿曰何名?又是何时所生?” “他名……”程差点说漏口:“他名程勃,生于某年某月某某日。” “噢,果与赵氏孽种同月生。” 程婴暗疑,他何故问起此事,难道窥破了秘密?“程先生,我敬你乃信义之士,想为程家做个功德。” “功德?” “我想,”屠岸贾顿了一下说:“据我所知,你一向乐守清贫、身居陋屋,家徒四壁,捉襟见肘。加上因举报孤儿一事,遭人非议也受人欺凌。如此下去,你夫妻纵可苟活,孩子也难以长久,为此我想出了一个两全之策。” “何谓两全?” “由屠某认你儿子为螟蛉子,令程勃拜我为义爹。” “断断不可!”程婴冲口而出。“你说什么?” “喔,我是说高攀不起啊……” “实话相告,”屠岸贾语气很硬,道:“我萌生此念已久,你千万别辜负了我的好意。” “那……也容我回去……计议一下。”程婴用了缓兵之计。 “几时回话?限你三日之后答复!”屠岸贾下了最后通牒。 又是期限三日,程婴走出屠府,脚步变得沉重了。他揣摩不透屠氏的用意,猜来猜去只有一个担心:莫非孤儿的秘密当真泄漏了出去?那将如何是好? 他又没了主张,回到家里不敢隐瞒,如实地告知妻子。妻子虽觉愕然,但她认为,到眼前为止,关于孤儿的秘密,休说屠岸贾,除了韩将军以及我们夫妻之外,天下再没有另外的人知道,这一点,程婴倒也相信。但屠岸真要认干儿子的事,怎么解决呢?妻子当然反对,却又说,此等大事,该由丈夫作主,她实在不敢多话。 提起‘作主’二字,程婴犹觉举足轻重。他想,要是自家的儿子,理所当然敢作主,偏偏是赵氏孤儿,是忠良的后代,那里敢越组代庖? 程婴自然想到韩厥。不管怎么说,在拯救孤儿的前后,没有韩厥用计,程婴就是献出几个儿子,恐也无济于事。他曾经作过比喻:这次援救孤儿,就好比两军对垒,他程婴以及公孙杵臼,不过是一个小卒子,而韩厥才是真正的元帅。凡事都得听指挥,事实也得到印证,少了韩厥,将一事无成。怀着无比崇敬的心情,程婴立即同韩厥谋面。 “啊啥!这个屠岸贾,倒是成全了赵氏。” 听完程婴禀报,韩厥乐了起来。 “将军的话,让我不解。”程婴完全不解。 “我的意思是,尽快答应屠某,让他认“程勃’为义子。” “难道其中另有妙用?”“妙用无穷!” “程婴愚昧,敬请明示。” “兵书有云:知已知彼,百战不殆。”韩厥循循善诱地:“据闻,屠岸贾久久育不出男伺,好不容易有个女妾得胎,偏偏生的是女儿。依我揣测,他必然急了,寻思上了年纪,再不设法补救,后嗣绝矣。因此名日认义子,实则想占为己子,以求将来与女儿匹配。因觉得你程婴诚实可欺,所以找到你头上。” “原来如此!”程婴恍然大悟,却说:“明知如此,为什么反而要答应他的要求? 此即谓之‘将计就计’也!”听到用计,程婴又洗耳恭听。“此计有三大妙处。”韩厥说。“哪三大妙处?” “着!”韩厥侃侃而谈道:“一者,眼下你一家的处境相当不妙,难保孤儿不会有闪失,与其如此,不如让他作屠氏的义子,必保孤儿无恙;其二,一旦孤儿认‘干爹\\u0027,屠岸贾必视若己出,不仅可保孤儿平安,更可保他健康成长,如此好事,何乐而不为?” “还有第三呢?” “这第三么……”韩厥诡谲一笑,说:“屠氏欠下赵家的血债,未必来得及一下子还清,现在上天有眼,假仇人之手,替对头抚养孤儿,也算是偿债之始吧!” “可是,”程婴担心地说:“万一将来弄假成真了?” “哪能呢?放心,到时韩厥自有妙策,你尽管按我的嘱咐去办。” 程婴不敢再持异议,也就及时向屠岸贾回话。“好啊!”屠岸贾高兴极了,说道:“程先生,索性让你一家子都搬过来——不用搬,你夫妻就把程勃抱过来,我在本府附近,为你安排上等的居处。从今以后,屠、程二家,合为一家,你的儿子也就是我的儿子了!” 就这样,一个千方百计想教对手断宗绝祀的人,却心甘情愿去抚养对头的遗孤。这岂是阴差阳错,分明落入了别人的机关而不自知。 第5章 病入膏肓的故事 1 一棵老桑树,熬过了寒冬腊月,抖落身上的积霜,开始抽新芽、结新叶了。 “不知不觉中,春天到了!”树下人感叹说。“又熬过了一年,仁兄,你说,何时才能了却我们的心愿?”另一个人问。 “别急,君子报仇,三年不晚。” “算了吧!我寄身这儿,已看到桑树第三次抽新芽了。” “噢,这般说来,果然三年已过。”这人露出吃惊的样子。 他即是当年冒险背负赵盾,被人称作“义士’的灵辄;而另一个人,则是早已被人遗忘的周坚。很少人知道,这两个人是怎样会聚在一起的?这事应追溯到前几年。 当时,逃入首山的赵盾,闻报晋灵公已死,在动身回城之前,再三要灵辄跟在他身边,灵辄却推说老母有病,一口谢绝了。事后便直接回到老家,在他看来,有恩不报非君子,既然报答已过,就不宜再让人家施恩,否则的话,‘恩恩’相报何时得了?所以,他回家以后,与老母相依度日,倒也心安理得。 却说有一天夜里,灵辄似睡非睡之时,忽见有一个老者,匆匆来到床沿,对他大喝道:“灵辄,灵辄!你的旧日恩家将有大难,若不往解救,其家满门休矣!”灵辄醒来方知是梦,初时也觉不安,过后又想,梦中之事未必是真。但不知为什么,那几天老觉心跳不止,于是毅然奔往绛城,岂知在他赶到的前一天,赵氏满门已惨遭屠岸贾杀害了! 灵辄大为震惊,不由得自责起来:那梦中的老者,分明就是神的化身,自己实在不该迟疑不定。试想,倘若及时赶来绛城,有我灵辄在,必像当年背负赵盾那样,至少可以救出赵朔逃生,何至使恩家惨遭灭门之祸? 他越想越后悔,更摆脱不了良心的谴责,也自然把所有的仇恨集中到屠岸贾身上,遂而萌生报仇之志。就在当天夜里,他怀藏暗器,如夜行猫一般,潜至屠府墙外,找到缺口,正打算越墙而入时,忽闻墙内喊声震天,旋而看见一人翻墙而出,又匆促逃命,接踵而至的是如狼似虎的追兵。灵辄立即作出判断:被追者必是屠岸贾的对头,屠贼之敌乃我之友,必须援手解救。 灵辄果然把那人救了下来,二人及时逃离险境。经过交谈,灵辄才知道,那人唤作周坚,是赵府门客,与屠岸贾更有夺妻之仇。 “太好了!”他激动地对着周坚说:“你是仇上加仇,俺是恨上添恨,咱俩正可联手,替赵氏报仇!”谁知周坚一点也激动不起来,反低着脑袋,垂头又丧气。 “你怎么啦?”灵辄诧异地问。 “仁兄,这贼府内,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防范十分严密,我才潜入,就被发觉,要想报仇,谈何容易?没指望啦!” 周坚竟是哭了,而且哭得非常伤心。灵辄看出来,他之如此伤心,更多是因为妻子的缘故,遂问: “告诉我,令妻还活着么?” 周坚于是把当夜与垣兰见面的情景,毫无保留地相告。想到娇滴滴的妻子,活生生被人霸占,又眼睁睁地奈何不得,更是悲从中来。 “我不想活了,不想活了!”他大声地嚎哭起来。“怎么,你想轻生?不争气的废物!” “碰”地一声,周坚当胸着着实实地挨了一拳。“你还算个人?”灵辄不顾初次相逢,出手之后还嫌不解气,又一味地指责下去:“你好傻啊!岂不闻:女子者,人人其夫也!妻子不过如衣服,破了、丢了,换一件、或新做一件,不就了事,值得为她去死?何况像你所说,此妇分明委身屠贼了,她算是你什么妻子?简直是一名淫妇!” “淫妇?”周坚艰难地念着。 “她早将你抛弃,你偏以她为念。反忘了咱们的恩主,赵氏一家被人灭族,你的义气何在?还像一条铁铮铮的汉子么?” 被打被骂的周坚,既不还手,也不还口,只是窝着身子,蹲在地上。 “罢了!算是我救错了人。”灵辄返身欲走。“仁兄留步!”周坚把他唤住,说道:“其实我何曾忘了恩主,只因为……难哪!” “有道是:君子报仇,三年不晚。你就不会先忍着点,再伺机出击?” “怎么忍法?照你说,眼前该怎么办?” “你刚才不是说,庄姬怀有身孕,赵氏还有希望存活一脉下来。咱们先不忙报仇,不如暗中相助救孤,如能为忠良保住后代,也算尽了我们一份忠心。” 周坚觉得有理,遂依灵辄的主张,二人暂时隐身于绛城郊外,并暗中寻找程婴,寻思打听孤儿的消息,谁知遍寻不着。事隔几天,突闻程婴变节投靠屠岸贾,使赵氏孤儿丧生,二人气得咬牙切齿,便于某日晚上,乔装成强徒,埋伏在路口,把程婴狠狠打了 一顿。 后来,因无计报仇,二人终于离开绛城,回到灵辄的故乡。从那之后,周坚便寄身在灵辄家里,一直到现在。 “我好后悔啊!” 周坚忆起往事,又丢出一句话。 “你的意思是,后悔那一晚没把程婴打死?”“岂止?若依我之见,连他的幼子都该杀掉!”周坚咬牙切齿地说。 “不!”灵辄说:“我倒觉得,冤有头,债有主,先找屠贼算帐再说。” “可是三年过去了,人生还有几个三年?”“也许有朝一日,上天会赐予我们复仇的良机。”灵辄并不那么气馁。 周坚不便再说,心里则在嗟叹:怕是没指望了! 2 庄姬死去好几年了,晋景公至今还忘不了那对眼睛:两目无神,却睁得大大的;眼珠未动,却不断地往外凸现……。死不瞑目,竟是如此模样,着实太可怕了! 岂止国君这样认为,宫中的内侍也如此说。还传说,庄姬的鬼魂不只一次地出现,以至于庄姬撞死的那座宫殿,没有一个人敢进去,甚至波及整个晋官,显得阴阴沉沉。 晋景公的不安,日甚一日。而最难受的是,那对可怕的眼珠,不时出现在梦中,拂不去,更抹不掉。长此下去,如何受得了?他左思右想,找不出任何良策,唯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抛弃都城,远离这个鬼地方。于是便晓谕朝臣,借口绛城土薄水浅,污秽积聚,实非国都的吉地,下旨在新田另建新城,限期建成并如期搬往。百官皆表赞同,连韩厥也没有异议。更多的朝臣好像与国君存有同样的心病,总觉得这座绛城,冤鬼太多了!特别是赵氏一门三百余口,阴魂既不散,能不想索命?到时还不知要索到谁的头上呢?周简王元年(公元前五八五年)四月丁丑,晋国迁都往新田,以绛城为“故绛”,改新田为“新绛”。新建的都城西北靠汾水,东南依浍(音快)河。据史载,此地“土厚水深,居之不疾,有汾、浍二水以流其恶,且民从教,十世之利也。”也就是说,这里不但土地厚实,水流渊深,而且汾、浍两水能冲去污物,所以人民不会生病,子孙十代将安享其利。晋景公自然高兴,想道:既然此地不易纳污,牛鬼蛇神也无机可乘,就不必害怕鬼物作祟了。 可是,新城虽无旧鬼,国君却生出了新病。偏偏此病没有明显的症状,一天到晚只是心悸。服药无效,太医又束手无策,随着宫中医人一个个被杀,晋景公的病也一天天在加剧。 勉强熬到新年,转眼春过夏至,迎来了仲夏之月。书云:是月也,日长至,阴阳争,死生分。大家都认为晋景公的性命可能不长了,谁料他的病忽然见好。 晋景公亲自视朝了,朝臣们跪伏殿前,纷纷祝贺 道: “主公康复,国之大幸!愿主公千秋千秋千千秋!”祝贺声不绝于耳,晋景公好不高兴!于是下令设宴于内宫,热情地款待百官,君臣尽欢尽醉,直到日暮方休。 送走了百官,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晋景公觉得头有点晕,怀疑是酒性发作,左右慌忙点起烛火,把他扶入寝宫。晋景公才闭上眼睛,陡然间,一阵怪风卷地而起,又穿门而入,晋景公顿觉寒气迫人,突见一个恶鬼,身高一丈余,头发披到地上,自户外冲进来,双手挥舞铜锤,不住地叫骂道: “天哪!你不仁不义杀了我的子孙,我已告知天帝,向你索命!” 吓坏了的晋景公,正欲寻找退路,却被恶鬼拦住,又将铜锤当头一击,晋景公大叫一声,口吐鲜血,立时不省人事了。 从此,晋景公又卧床不起,官中太医依然束手无策。却有个大臣奏道:闻说桑田有个大巫,既能卜吉凶,又善于禳鬼,若将此人召入宫中,或能医好国君的病,晋景公立即准旨。 欲召大巫为晋景公治病的消息很快就传出去,也传到桑田。宫中使者还未到,却先惊动了一个人,他就是灵辄。 原来,灵辄的老家就在桑田,他得到这个消息,简直如获至宝,立刻告知了周坚。 周坚则不解,晋景公见鬼中邪,固然可笑,但那是另一码事,就算他病死了,可是屠岸贾还活着,与报仇又有何干? 灵辄却说,这正是计除屠贼的时候,并向周坚附耳,道出自己的打算。 “呀!此计倒不差,只可惜太冒险了!”周坚担心地说。 “试试也何妨?” “弄不好性命难保,不然,请先让我一行。”周坚又说。 “不,欲行此计,唯我最合适,不过,”灵辄顿了一下说:“此行成功,则除掉屠贼,再杀掉程婴;万一节外生枝,我的老母就拜托贤弟照应了。” “依我看,不如让我周坚一试。” “我主意已定,你莫再多说!现在需要你助我一臂之力。” 灵辄说罢,把周坚拉出门,直往一处奔去。 3 躺在病榻上的晋景公,老是魂不守舍。他眼皮半合半闭,头脑半昏半醒。但觉卧榻之前围着不少人,寝官内外不乏有脚步声。 忽觉有一老者走进来,直愣愣地立在面前,晋景公定睛一看,竟是先君成公。但见老成公缓缓地伸出 一只手,爱怜地抚摸着病中的儿子,又不停地摇头叹息: “可怜的儿子,你要我说什么好……啥?说说你的病?我当然清楚,可是你也未必不清楚。你不该杀了赵氏一门……你说什么?咎在屠岸贾?呵哈!知儿莫若父,真人面前何必说假话?屠某既有意,你又何曾无心?不过是借刀杀人,寻思让别人去担当罪名。岂知别人胆不惊,你却心先虚,以致让冤魂乘虚而入,可叹啊!说到底,你不如屠岸贾,你看他,认准道理,一往无前,不惊不惧,无怨无悔!而你呢?偏偏无此恶胆。难怪啊!谁叫你是我成公的儿子?咳,咳!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什么?要为父救救你?蠢儿!求人不如求己,除了自救外,天又能奈何乎?” 呼地一声,老成公又没影没踪了。“主公醒来,主公快醒来!” 处在朦胧中的晋景公,还未及回忆梦中的情境,却闻左右禀道:桑田大巫请到! 晋景公渐渐睁开眼睛,看见屠岸贾、韩厥,以及栾氏、胥氏、却氏等各家大臣都侍立在左右,又看见 一个奇形怪状的人跪在榻前。“主公千秋千秋千千秋!” “跪者何人?”晋景公问说。“小人桑田大巫。” “你终于来了,起来说话。” “啊,有鬼!”才站起来的大巫突然惊叫。“鬼状何如?”晋景公问。 “蓬头披发,身长丈余,以手拍胸,满脸怒容。”“呀!所言正合寡人之所见。”晋景公挣扎坐起来,问道:“你道恶鬼来自何方?” “乃先世最有功之大臣,其子孙又最受祸害者。”大巫直言不讳。 “那分明是赵氏冤魂?”晋景公一惊,暗道。朝臣们也猜出大巫的意思,一个个面面相觑,却不敢言语。 屠岸贾则盯住大巫,心里在嘀咕:这个大巫似曾相识,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还有一个在宫中几十年的老宫监,也目不转睛地盯住大巫。 “大巫快告知,有什么方法可以禳鬼?”晋景公又问。 “这个……”大巫看看左右,“天机不可泄漏,只许说给主公一人。” “众卿……回避,左右……退下!”晋景公有气无力地说。 众人正欲屏退,突闻屠岸贾大叫一声:“啊!你并非大巫,分明是灵辄!” “啊呀!他果然是当年的灵辄!”老宫监也喊了出来。 意外的变化,使所有大臣都怔住了! 不错,此人确是灵辄。是他同周坚合计,以重金买通那个大巫,让他教授一番后,便大胆冒充入宫。刚才他进来,一眼就认出屠岸贾,恨不得上前把他咬死。他满以为,此番利用晋景公中邪的机会,必能除掉屠岸贾,哪知被人轻易识破了。 此时,屠岸贾正当着晋景公的面,将当年灵辄连逆晋灵公,擅自背负赵盾逃跑的事,全都揭发出来。晋景公气得发抖,斥道: “你……敢冒充大巫,入宫戏弄寡人,好大的胆子!\\\" “啊呀!主公,他既是旧日叛逆,也是赵氏同党,又胆敢混入宫廷,妄说一番,主公应该将他……”屠岸贾还没有把话说尽,却有人突然飞身扑来。 “奸贼,我与你拚了!” 灵辄的两手如铁箍一样,死死地钳住屠岸贾的脖子。众朝臣都看傻了。他们有的吃惊,有的躲开;有的则在看热闹,也不乏有幸灾乐祸者。慌了手脚的内侍及卫士们,急待国君下令,偏偏晋景公又不省人事了。 “奸贼听着!”灵辄的手越勒越紧:“我的命是赵家给的,你却灭赵家满门,今日我既不想活,你也休想偷生!” 屠岸贾曾以狼自比,方才认出灵辄时,只把他视作兔崽子,以为只要吼叫一声,足以让他失魂落魄!岂料此子乘人不备攻了过来。好个兔崽子,居然敢与我较量?屠岸贾暴怒之至,但见他脸暴青筋,眼喷绿光,如恶狼嗥叫了一声!众人还没有看仔细,灵辄的身体就被扔出一丈余,并重重地摔在地上,可怜的灵辄,即时两眼翻白珠! 当晋景公醒来又得知灵辄被摔死时,大为吃惊地看着屠岸贾: “你……竟将他殴死了?” “主公,我不殴他死,他必要我命,众朝臣有目共睹,还求主公详察。” “你……出宫去吧!”晋景公下了逐客令。“但臣还有话说。”“你想说什么?” “主公有病,当求名医,天下哪有神鬼?休信邪说,恕臣多言了!” 屠岸贾毅然告辞,但才走几步又停住,他把寝宫扫视了一周,突然昂声说道: “恶鬼听者:就当你是赵氏阴魂,可别找错了门!杀你一家、毁你满门、戮你孤儿、灭你香火,都是我屠岸贾下的手,与国君无关。要报仇、要雪恨,或讨债、或索命,直接对着我来吧!” 这回倒不像狼嚎,简直如虎啸!朝臣们都听怕了,一个个倒抽着冷气。 晋景公更是作声不得,他目睹出官的屠岸贾,想起梦中成公爷的话,不禁自语道:寡人确实不如他,愧也!再看看诸朝臣,竟寻不出一个有此勇气者,直觉得心头不是滋味。 “为何都呆若木鸡?如何医好寡人的病,难道你等都束手无策么?” “启禀主公,”有一大臣奏道:“臣以为,屠大夫的话也有他的道理,有病求名医乃是上策。臣闻秦有名医二人,名叫高和、高缓,曾得扁鹊传授,能达阴阳之理,善攻内外之症,现为秦国太医。若把他二人请来,主公之病不难痊愈。” 此言既出,同僚们纷纷赞同,晋景公也自然准旨。 说来也有些神奇,自从屠岸贾公开向恶鬼宣战后,晋景公非但不再见鬼,病体反而有所恢复。他不得不对屠岸贾生出感激之情,也不得不重新估量此人。总觉得这个屠岸贾,非常人可比——赤裸裸、无遮无掩、直肠子、有啥说啥。尽管恶形恶状,但不爱耍奸谋。不比有些朝臣,口是心非、表里不一,令人防不胜防。最可取的是,此人喜欢单打独对,但对国君却是肝胆相照。回想在此之前,对他反存猜忌之心,不由自责起来。从而暗自打算,只待病体恢复后,无论如何要给屠岸贾升官。 可是到了第二天,晋景公又觉得体力急速衰退,名医又迟迟不来,使他十分着急。 临夜了,晋景公更加难受,又说不清哪里不舒适,好不容易睡着了,偏偏作了个很奇怪的梦,梦见两个顽皮的小孩,从自己鼻孔中跳出来。其中一个说:“坏了!高和与高缓乃世之名医,他们一来用药,我等必然被伤,如何躲避呢?”另一个则说:“若躲入育(音荒,心脏下方)之上、膏(心脏与隔膜交界处)之下,任他用什么妙药,都奈何不得。”“好计!”两个顽童说毕,又往病患鼻孔中钻入。晋景公打个喷嚏的同时,也惊醒了,才回忆梦中的情境,突觉心头一阵阵疼痛……。 熬至天亮,刚好名医高缓请到,众朝臣欲睹名医治病,也纷纷拥入内宫。 这时,名医高缓,正为晋景公诊脉,忽然摇头叹道: “哎呀!此病……请问,疼在何处?” 晋景公手指疼痛处,高缓伸手一按,脸上陡然变色: “坏了,此病不可医也!”“却是何故?” “此处乃心膈之间,居肓之上、膏之下,既不可以炙攻,又不可以针达,即使用药也不能及,此谓之‘病入膏肓’也`!” 晋景公大惊:“啊!怎么又合了我的梦?” 晋景公张大嘴巴,却不敢把话说出口,震惊之余,心头痛得更厉害了。 “难道无药可治?”有一位大臣问道。“恕我直言,国君之病,不能尝到新麦也。”“胡说!”屠岸贾怒斥道:“麦子在月内就会成熟,我君虽病,精神犹旺,若是主公得以亲尝新麦,你将何以言说?” “我……”高缓迟疑了一下,说道:“愿以头颅作赌注。” “别……为难他,他……乃良医也。”晋景公分明心服了。 “不,臣就是不信!” 屠岸贾坚决一赌到底,他求得晋景公点头后,先把高缓软禁起来,又选定那个老宫监专门伺候景公,他自己也不分昼夜,坚持守在宫中。 转眼到了新麦收割的日子。这一天,农人入宫献上新麦,晋景公觉得胸膈宽松多了,遂对名医怀疑起来,于是允许屠岸贾奏言,把高缓押入宫来。 “高名医,”屠岸贾笑着说:“如今新麦在此,你有何言可说?” “这个……”高缓似有惊色,却说:“新麦还未尝,何能见分晓?” “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那好吧!就让你多活数时。” 屠岸贾即命老官监,亲自督人取新麦、春(音冲)去屑皮,煮成稀粥奉上来。晋景公只觉香味扑鼻,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好好吃的麦粥啊!” “高缓,还不交出你的头颅来!”屠岸贾迫不及待地说。 晋景公正搅动香热的麦粥,却忽然觉得一阵腹痛如绞,急喊道: “啊!快,快扶寡人登厕!” 老宫监忙把他扶入厕所,晋景公来不及蹲下来,哗啦啦如江河决堤,泻了秽物又泻血,甚至连肚肠都泻出来,直泻到血尽气绝。 周简王五年六月丙午,晋景公卒,由他的世子继承君位,是为“晋厉公”。 谁也弄不清,晋景公的死,是因为名医断准了,或被人暗中作了手脚? 4 随着国都迁移,程婴一家也搬到新绛。新的住宅与屠府比邻,房屋既舒适又宽敞,屋中器具一应齐全。无疑的,这一切都得益于屠岸贾。对此,程家夫妇也只能一概接受,免得露出破绽。 刚来新绛的那一阵子,由于没有旧事物可触景生情,翟氏的感伤少了些,那颗破碎的心也有所缝合,对孤儿的疼爱更是有增无减,加上幼小的赵武天真活泼,翟氏简直就视为亲生骨肉。“娘,娘!” 赵武蹦蹦跳跳地来到跟前,他当然不知自家的身世,一向以程勃自居。 “哟,勃儿!”翟氏也习惯这么呼唤。 赵武撒娇地依偎在“娘”的身边,翟氏爱怜地把“儿”搂到怀中。 程婴从外面进来,笑呵呵地说:“看你娘儿俩,成天亲昵都不够。”“哟,爹回来了!”赵武又投进“爹”的怀抱。“呵哈,我的宝贝儿子!” 眼前的稚子给屋里带来欢乐,一时之间,使这对夫妇忘却了悲戚、忘了哀愁,快乐得笑个不休。偏偏在此时刻,来了屠府的家丁,屋内的笑声悄然而逝。 “见过程先生。” “有什么事?”程婴明知故问。“奉主人之命,带程勃过府玩玩。” “哦,义父又在呼唤了。”小赵武脸露喜色,闹着说:“爹、娘,让孩儿去吧!” 程婴夫妇只得答应,赵武欢欢喜喜地跟着家丁走了。 屋里顿时沉寂了下来,夫妻相对坐在炕(音抗)上,一时怅然若失。 一只花猫悄悄出现,轻轻地“喵”了一声,便蹲在主人的脚前。这只豢养的家猫颇有灵性,它好像清楚,在这个屋里备受宠爱的是那个稚子。所以,每逢赵武在的时候,猫儿总是知趣地躲开,躲到不易被人看见的角落;而每当主人感到寂寞之时,又恰到好处地出现。它并非有意与赵武争宠,倒是想代替小主人去慰藉主人。 “不,我不容……”翟氏自言自语地嘟哝着。程婴知道妻子言有所指,可是,不容也得容。赵武非我私有,乃忠良的遗孤,一切必须听从韩将军的安排,他的主意肯定无差! “忍着吧,忍着吧!”他总是这样劝说妻子。翟氏不便继续唠叨下去,夫妻一时也无话可说。猫儿瞅准时机,把头枕在主人的脚背上轻轻地揉擦,程婴会心地一笑。 翟氏忽然想起什么,对着程婴说:“我早上出门,听到了一些闲话。”“议论什么?” “说什么先君景公是被人毒死的,那下毒之人——”翟氏放低声说:“就是天杀的屠岸贾。”“这与我们又有什么关系?”“你忘了?孤儿正认他为干爹呢!” “此事自有韩将军作主,你不必操这份心了!” 其实,程婴比翟氏更早听到这个传闻,只是没有说出来,他自有他的想法。 屋内又沉寂下来,猫儿枕着主人的脚背,睡得正香。 往往是在这种时候,最容易使人怀想起往事,程婴和翟氏何尝不是如此?不过,他们没有露出表情,只在心中默默地想着……。 这么多年来,夫妇俩是真心实意地抚养孤儿,孤儿也给他们带来不少欢乐。除此之外,二人患难与共,也相濡以沫,力图以自己的泪眼去拭掉对方的泪痕,用受重创的心去缝合另一颗破碎的心。他们心照不宣,彼此都有个共同的愿望:让身体早日复原,以便酝酿出一条新的生命,好弥补心头的创伤。 可是秋去春临,寒来暑往;一年复一年,盼不见果树结新蕊;一岁挨一岁,则惊叹光阴催人老。到如今,一个是头添白发,一个则鬓染银霜;两双松弛的眼皮,四只无神的目光;哀怜怜地相对,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程婴又想起老人结草报恩的故事。想当年,正是受这个故事的鼓舞,使他更加坚定地献出亲儿,事后 一直坚信:在结草报恩的故事中,死去的老人会想方设法成全女儿的恩人,那么,九泉下的赵家父子,能不感念救孤之恩,赐还给程婴一个儿子? 但明摆在眼前的事实是,翟氏一直没有再怀孕过。 “你说,”翟氏忽问:“那老人结草报恩的事……”“别说了!”程婴来了无名火,霍地站了起来。突然间,“哇”地一阵声响传来,如嘶喊,如尖叫,又嘎然而止!是那么短暂,又是那么恐怖,简直使人惊悚。 “这、这是什么声音?”程婴浑身哆嗦,不禁惶然 四顾。 “是你不小心踩到了猫的尾巴。” 猫儿龟缩在墙角,惶恐地看着主人,程婴恨不得上前蹬它一脚。 那声音,使他站立不稳了!因为那声音还在耳边回旋,使他联想到当年亲儿被摔死的情景,霎时间, 五脏又绞痛起来。这疼痛一发不可收拾,但他不敢对妻子明言。他想尽力忍耐住,浑身却痉挛不止,那豆大的汗珠一颗颗从额头上掉下来,有的流入口中,他以舌头顶住,味道是那么火热,又是如此地苦涩! 5 “桃之夭夭, 灼灼其华…… 桃之夭夭, 有其实…… 桃之夭夭,其叶纂秦……” 谁家娶妇,哪户嫁女?却咏唱此《桃夭》诗篇,把新娘比作鲜艳的桃花,愈唱愈欢欣不已。这轻盈的歌声,腾向云空,飘向阡陌;又越过城墙,随风潜入街巷。不少人都替这户人家高兴,独有一人不忍相闻,远远地躲开了。 他即是程婴。那天因猫儿惊叫而触发起思子之情,心情才略有好转,这歌声又触动了脆弱的心事。他由桃树联想到李树:当初为了拯救赵氏孤儿,韩将军设下“李代桃僵”之计,让程家儿代替赵家子受死。桃树活下来,李树僵倒了。而今灼灼其华的桃树仍在,哀哀僵李竟不知何去?谁偷去程勃的尸体?又是谁使亲儿死无葬身之地? 他躲开歌声、避开人群,徘徊于浍河之畔,又不由自主地向南折去,直上首山。又径直奔向当年的草房。但见那处野草蓬发,荆棘丛生,连公孙杵臼的土坟也被淹没了! “啊,公孙兄,久违了!”程婴凄然道:“九泉地下安眠否?不管如何,你还有个安卧之处,可怜我儿,而今尸骨难寻……兄虽惨死,功成名就,死则何悲?弟纵苟活,窝窝囊囊,活又何欢?” 他满腔幽怨,又寻到竹林旁的另一个土坟。他想起几年之前,曾经在这个地方,面向老者询问疑窦……那老者究竟是什么人?这黄土下埋葬的又是谁?程婴一步一步地靠近土坟,但见坟冢之上,休说杂草,就连落叶也寻不到一片,顿而思忖道:莫非有人关照,否则,土坟怎么能如此整洁?可是谁又是这个土坟的主人? 忽然,坟的后面出现一个小孩,这孩子满面油垢,衣衫褴褛;身体僵直,目光呆滞。程婴以为见了鬼,但定睛细看,阳光照在他的头上,身影投在地上,是个活生生的男孩子,只见他七、八岁年纪,几乎与赵氏孤儿一样高低。 “小兄弟,你……过来。”程婴疑惧既消,便试着向孩子招手。 幼童直愣愣地站着,两只眼睛盯着对方,一眨都不眨。程婴觉得奇怪,试着踏前一步,谁知幼童如受重物打击似地突然后退。程婴不敢再挪向前,也不愿后退,趁此空隙,仔细地审视,发现幼童笔直地站着,两只小拳头握得紧紧的,一对小眼睛瞪得大大的,虽不至于盛气凌人,却大有寒气迫人之势。看得出来,幼童对这个长者,怀有一种无可言状的仇恨,其中原因何在? 程婴又发现了什么?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又无法证实其中有假;他再把幼童看个仔细,那个面孔、那对眼睛,尤其那一对若隐若现的酒窝,分明似曾相识;他来不及思量,一步就跃到幼童面前。 突然,传来一声尖叫,冲口而出又嘎然而止……程婴懵傻了:这是什么声音?难道又踩上猫的尾巴?但当他清醒之时,他更加吃惊了! 你道是为了什么?原来幼童仰倒在地,浑身抽搐,两手扭曲,挣扎几下就不动了。程婴看得真切,当年亲儿被掷在地上就是这个惨状,刹那间,程婴心如刀割,就把幼童当作程勃,弯身就要抱他起来。“不许碰他!”有人大声制止。“我说你不许靠近他!” “他……分明像是……” “像什么?你别昏了眼,快快离开,否则他性命危险!” “是啊!他正昏倒在地,必须快快施救。”“不必惊慌!”老者语气有所缓和,说道:“只要你离开,他自会醒转过来。”“为什么?难道他恨我?” “他……怕见生人,你还不回避!” 老者把程婴强拉开,引至一箭之地才停下。程婴这才注意到,比起前几年,老者鬓毛虽有衰,童颜仍未改。 “坐吧!”老者兀自坐在石头顶上,说:“看见了吗?幼童不是好好的?” 程婴往那处望去,果见幼童不但恢复原状,而且面朝土坟,端端正正地坐着。 “这就奇了?”程婴愈觉不解,问道:“他是谁家孩子?莫不是老先生的小孙儿?” “他……是个哑巴。”老者含糊其词。 “哑巴?”程婴露出惊讶,又问:“又是为了什么?”“他……名曰摔子。”老者答非所问。 “老前辈,”程婴急了:“他是谁家孩子?为什么似病非病,似痴又不痴?” “我不是说过,他名摔子……简而言之,就是被摔成如此。” “何故被摔?距今有多少年?”程婴一震,急问。“说不准呀!就像……像是几天之前。”老者若真若假。 “这般说来,他并非……”程婴似乎松了一口气,又问:“却不知幼童多少年纪?” “唉,你这人真怪!”老者不耐烦地说:“偶然见面,不管对方愿意与否,独自絮絮叨叨问个不休,太无礼了。” “失礼了!”程婴忙欠身说:“其实,咱们曾经见过 一面。” “也是几天前的事吧!唔,不,好像是几年以前。” “哦,前辈原来也认出来了!”程婴显得激动地说。 “今日重返旧地,所为何来?”老者则有点冷漠地回答。 “我……实不相瞒,想求老前辈,回答几年前尚未回答的话。先求相告,当年那个婴儿的遗体……” “但你当年并未回答,婴儿是谁家血脉?”“他……是……赵氏孤儿。”老者一笑,起身便欲走。 “前辈留步!”程婴把他拦住,问道:“我方才说错了什么?” “你自个儿明白,又何必问我?”老者盯住程婴,倏而大喊一声:“程婴!勿自作聪明了!” 这一喊使程婴吃惊不小,忖道:他是谁?为什么认得我? “敢问老者尊姓大名?” “当年已对你说了,怎么不用心思想想?”程婴这才记起,那年问及姓名时,老者打了几句谜语“草之头,轻之反,先父犬抱瓜。”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哑谜至今还无法猜出来。 “既然猜不透,就不用乱猜了。”老者说:“就好比世间的人和事,有很多的哑谜,你要刻意去猜,偏偏不易猜出;有时偶然之间,反倒迎刃而解。”“那……您能否告知,如何认识我?” “何必说透,不过可以明言,我对你何只认识,还清楚当年那个死婴,并非赵氏孤儿,确确切切是你程婴的亲生骨肉!” “你——噤声!”程婴慌张地看看周围。 “真正的赵氏孤儿,正由你程婴养在身边。”“求前辈不可声张,咱们有话好说。”程婴差点跪下来。 “这周围除了哑童再无外人,又何必如此慌张?”程婴抬眼,却见那个哑童,坐在坟前,刚好有一片树叶落在坟冢上,哑童立时拈掉。程婴顿觉得这一老一幼,简直神秘莫测:他们是人或是鬼?是神或是仙? “切勿对我乱猜!”老者好像能窥透程婴的心思,说道:“我当面是人,背后也是人,知道的事最多,说的话最少,既不愿妄说是非,更不会毁人好事。”程婴好像放下心来,他也不知依据什么,总觉得眼前这位长者,令人敬佩也使人信赖。 “但我只是不明白,前辈是如何识破孤儿的秘密?” “不必问得如此详细,应知我是晋国的史官。”“原来老前辈在朝为官?” “错了!”老者纠正说:“我这个史官非国君所封,乃自荐自命的,既搜集正史,又记载野史,更留心鲜为人知的秘闻。” “可是,先生隐居山中,又何尝能知晓人间秘闻?” “也许不尽人意,也许了如指掌,比如赵氏孤儿之事——你别问我如何识破秘密,正如刚才所说的,老朽不会毁人好事。” “既然如此,程某倒另有一事请教。” “想考一考老朽,是么?”老者一语道破,不等程婴回答,又说:“不妨问来吧!” “承教了!前辈可知,先君晋景公死于何因?”“还用问,纯系被人毒死。”“难道是真?” “千真万确!”老者下了断言,说道:“臣下都深信,晋景公中了邪,被冤鬼索命,我不敢妄说其中有几分真假,但我确确实实获悉,背后作手脚的不是鬼,偏是活生生的人——你不要问那人是谁,反正就是朝中某大臣。是他暗中收买名医高缓,作了景公尝不到新麦的预言;接着,又是他背后差人往麦粥中下毒。可怜的晋景公,怎知香喷喷的麦粥含有剧毒,吃得津津有味,也泻得淋漓尽致,又应了名医的预言,死得合情也合理。” “下毒之人是谁?” “行了,行了!这秘密只能点到为止。”老者讳莫如深。 “你不说我自知,脱不了别人,必是屠岸贾无疑!” “程先生又自作聪明了。” “难道不是?”“你呀!枉与屠岸贾交往了几年!”老者教训着说:“都道屠岸贾是只恶狼,我也无异议。但须知恶狼者,不同于狐狸也!既不知耍狡猾,也未曾受饿,也懒于袭击别人,一旦饿极了,必发出可怕的嗥叫,这嗥叫令弱者胆寒,于是狼口便有了食物。凭此推断,晋景公之死,与屠岸贾毫无一点瓜葛。”程婴仔细咀嚼,觉得这话确有道理: “老前辈,程婴服你了,对这件事也不敢刨根问到底,但求告知另一事。” “无非想知道,当年的死婴何在?” “前辈谅必知道得详细。” “恕我无可奉告。”老者坚决地说。“却是为了什么?”“那对你不利。”“此言何来?” “眼下的你,不能有三心两意,否则将一事无成。” “程某愚蠢,求前辈指点迷津。” “道理很简单,”老者说:“因为你对天发誓过,要以死来报答赵家大恩,后来果然做到了,而且不惜献出亲生骨肉。既然认准了这条路,就不该又生反悔之心,若能持之以恒,必使你功成名就!”“功成名就?” “对,到时你是一名义士,将流芳百世、扬名千古!” 面对老者的赞语,程婴刚想辞谢一番,却见山间的云雾骤然而散,眼前也豁然开郎,禁不住昂起头来。刚好一阵风送来,程婴贪婪地深吸一口。“咱俩后会有期,请了!”老者说毕,突然附掌唱起歌来: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于我归处 程婴不知道此歌含义何在,只记得第一次见面时,老者唱的也是这首歌。 更令人称奇的是,那个被称作哑巴的童子,却神奇般地站起来,又府身拾起好像早准备好的瓦片,应着老者的歌声,双手分分合合,有板有眼地,随着节秦敲击了起来,完全无视程婴的存在。 第6章 青梅竹马 1 转眼又是孟春,其时天气下降,地气上升,天地和同,草木萌动。天地既解冻,冰雪也化解,它融入浍水,汇向汾河,东流一去不复返。 甚至再一个严冬过去,又一次冰融雪解,但凝固在屠岸贾心头的症结,还是解不开。他至今还不愿相信,晋景公乃死于疾病,只是始终弄不清,哪个节骨眼上被人作了手脚? 屠岸贾忆起,那天在宫中把灵辄当场摔死后,他发觉晋景公不悦,便说了一番气话,径自出宫去了。第二天又被传唤入宫。想不到,晋景公不仅没有计较,反而露出歉意,尔后还屏退左右,竟与他说起悄悄话来。至此才明白,往日的晋景公对他不曾真正宠爱,反而心存芥蒂之心,顿时恍悟,怪不得晋景公总以种种借口,不让他操持国柄大权。 此番则不同了,经过推心置腹,晋景公亲口答应,只待病情好转之日,便立即委屠岸贾以重任。那何曾是戏言,分明是从心底里掏出来的真话。感激涕零的屠岸贾,于是当场发誓:“誓死效忠国君”。为表达诚意,他亲自守护在国君身边,甚至夜晚也守在左右。 也正是那段日子,晋景公的病情大有好转的趋势,怎料一夕之间,突然暴亡? 晋景公之死,屠岸贾确实非常伤心,他大哭一场后,怀疑之心顿生。先是怀疑名医秦某,也如灵辄之流以假冒真,但经过查询,此人并无差错;后又怀疑那个老宫监被人收买,偷偷在麦粥中下毒。可是才想追究,不知哪个大臣主张,居然迫老宫监为死去的晋景公殉葬。说是在晋景公暴亡之前,老宫监曾梦见自己背负国君飞腾于天上,其后果然是他背负晋景公登厕,分明应验了他的梦境云云。唉!简直是一派胡言!因为那几天,屠岸贾始终与老宫监在一起,并没有听到说梦的事,又是谁编造出这个谣言? 线索既断,屠岸贾自叹无回天乏术,也懒得再追究下去。谁知道,此刻又出现另一个谣传,说什么晋景公是死在他屠岸贾的手里,而新君厉公分明有相信谣言之意。屠岸贾气急败坏!是谁敢造此弥天大谎?他把朝中重臣一个个地过滤:栾书、却锜、却至、魏相、韩厥——啊!与我作对的,难道是他? 屠岸贾暗自思量:随着赵氏被灭族,赵氏门下的旧党,大多被放逐在外,就剩下姓韩的还执掌军权,除了他,还有谁敢放出这种伤天害理的谣言?好呀!我不犯人,算是老天造化,如今反而让别人犯到我的头上,那定然不容! 但屠岸贾又转念一想,未获得可靠证据,怎么能轻起战端?还是先忍着再说。 “爹爹,爹爹!”一个女孩子的声音。 如编钟低鸣,似琴声悦耳,这美妙的声音,能令老虎息怒、狂狮停嗔,何况人乎?屠岸贾立即绽开笑容。 “啊!我的宝贝,我的乖女儿!” 她正是垣兰的亲生女儿,取名倩女,是名副其貌。但见她十岁上下年纪,白嫩嫩的皮肤,衬出美俏俏的脸蛋,惹人爱怜。怪不得屠岸贾一听到呼唤,便出现平时很少出现的笑容。他对倩女的疼爱,简直难以言喻。一句话,哪怕倩女说一声要天上的月亮,他都会不惜一切,为心爱的女儿架起长梯。 “宝贝,过来啊!”屠岸贾把她拉到身边。“爹爹……”倩女天真地笑着,并用手梳弄屠岸贾的胡须。 小手轻轻地捋着,屠岸贾全身的筋骨都舒畅起来,他闭着双眼尽情地享受,把所有烦恼抛向九霄云外。 “爹呀!今天都这个时候了,勃哥怎么还不来呢?”“快要来了,倩儿勿急。” “女儿才急哩!”倩女撒娇着说:“爹爹不是答应,今日要传给程勃武艺?太阳挂得老高了,再不来要误事啦,快点差人把勃哥唤来呀!” 屠岸贾果真唤来家人,命他去程家一行。“爹真好!” “是么?哈哈!”屠岸贾笑得很开心,又轻声问道:“告诉爹爹,喜欢程勃吗?” “喜欢,好喜欢呢!”“程勃对你好么?” “他待女儿挺好挺好的。”倩女嫣然一笑,忽问:“爹呀!为什么程勃不是女儿的亲哥哥?”“是亲哥哥又怎样?” “那可不一样!”倩女眨着圆亮的眼睛,说道:“要是亲哥哥,就能整天陪伴着女儿,一起学文,一同习武,更能一同用饭,又一起睡觉。” 天真的少女纯洁无邪,把屠岸贾给逗乐了!“好呀,有朝一日,为父一定让你跟程勃……”“倩女,”垣兰突然出现,并白了倩女一眼,微怒道:“又缠着爹爹不放,快过来!” “娘,女儿正在跟爹爹说话呢!” “娘和爹有要事相议,你回房去吧!”垣兰板着脸说。 倩女不敢违拗,嘟哝着退下去了。 “美人,”屠岸贾还是这么呼唤她,见她走近,才问道:“有何要事?” “勿怪妾身多言,女儿毕竟不小了,该说的话当说,不该说的话少说为好。” “你说,究竟什么话是不该说的?” 我总觉得,女儿与程勃之间,从现在起该守男女之防了。” “何谓男女之防?将他二人截然分开?”屠岸贾问。“是该知道男女有别,免得招来非议。” “唉!你难道看不出来,倩儿若没有程勃相伴,连寝食都不安;我们身为倩儿的父母,岂能让她伤心?” “我的意思是……” “够了,够了!”屠岸贾脸上露出不悦,说道:“我早说过,你只管享福,别的事不必管得太多。你疼女儿,我更爱女儿,既然她是我的亲骨肉,我会忍心坑害她么?放心好了,我对她自有安排。”垣兰还想说话,家丁上来禀道:“程家儿子唤到。”“美人,回房去吧!”“听我把话说完。” “我要教孩子习武去。”屠岸贾转身就走。垣兰恨不得把他拖住…… 多年来,因为倩女的缘故,垣兰既有所慰藉,更得到屠岸贾的厚待。可是,随着女儿一天天长大,她的心事也一天比一天沉重。且莫问自身的生死荣辱,她想的,多半是女儿将来的归宿。不知为什么,一看到女儿与程勃玩在一起,她就感到恶心。她何曾不知,一切都是屠岸贾有意安排的,其中用意不说也知道。正因为这样,她心头更不是滋味。 垣兰后来才知道,出卖赵氏孤儿者正是那个程婴,从此便将他当作卑鄙之徒。尽管屠府上上下下,都夸小程勃聪明伶俐,也尽管每次程家儿子过来,既拜见义父也向义母请安,但垣兰看都不看他一眼。在她看来,有其父必有其子,做父亲的既卑鄙,当儿子的能清高到哪儿去? “贱妇!你有何面目取笑别人?”好似有人当面一喝,垣兰觉得无地自容。她无法为自己辩解,但仍鄙视程婴父子。不管如何,要让女儿嫁给程勃,她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 2 后花园里,有一处宽阔的草坪地,是专门供作练武用的。不管在旧时绛城,或在新绛,对屠岸贾来说,每天习武是必不可少的。剑、戟、殳(音舒,一作,竹木制成的兵器)、戈、矛,虽谈不上件件精通,但不乏有擅长之处。而近年来,他不但自己练,还带起徒弟来。这个徒弟并非别人,偏是赵氏孤儿赵武,而且屠岸贾对他的疼爱,几乎不亚于亲生骨肉。 被称作“程勃”的赵氏孤儿赵武,转眼间又长高了好多。少年程勃,不!应该改称赵武才对。赵武虽然才十岁出头,但比同龄孩子起码要高出半个头,双目炯炯有神,体健身壮,五官清秀端正。怪不得凡见过他的人,都赞不绝口。又偏偏此儿在兵器功夫上甚有悟性,举一反十,有极高的天赋,因而深得屠岸贾的宠爱。于是,一个像对待亲生儿子似的,毫无保留地传教;一个如面对亲生爹爹般的,不遗余力地苦练。谁能觉察出来,这一老一少之间,有着不共戴天的大仇? “爹呀,你看!勃哥满头大汗,该让他歇一会儿了。” 在旁边观看练武的倩女,又再一次请求。屠岸贾没理会倩女,只管向干儿子下令: “勃儿,从头再演练一遍!”“谨遵义父严命!” 赵武手操兵器,一丝不苟地演练着。 “勃哥,累了么?”倩女上前为赵武拭去汗水,又嘟哝着说:“都怪我爹!” “错了,倩妹!”赵武小声地说:“义父从严要求,全是为了我好,不可怨他!” 尽管两个孩子在说悄悄话,但相距不远,屠岸贾自然听得分明,暗自赞赏地笑一笑,又装作一无所闻,渐渐向他们靠近。 “勃儿,累了么?”屠岸贾问道。“不累,不累!” “嘻!头上还在冒汗,口里正在喘气,敢说不累?倩女在一旁打趣说。 “勃儿,老夫对你太苛求了。”屠岸贾以言语试探。 “不,孩儿心里明白,义父这是为了勃儿好,要不是这样,勃儿不会有什么长进。” “听到了么?”屠岸贾转向倩女说:“人家毕竟是男子汉,比你小女子见识高呢!” “哼!我早就知道,爹总对他偏心。” “就算是,对你又有何损?哈哈哈!”屠岸贾意味深长地笑着,又向赵武说:“勃儿,说句实话,老夫待你如何?” “义父待勃儿重如山,勃儿铭刻心中。” “既称老夫对你有大恩,将来打算如何报答?”“愿奉如生父,养老孝敬终生。” “就算如此,”屠岸贾进而试探说:“万一老夫未享天年,偏偏有人寻上门来,借口昔日有仇,欲置老夫于死地,你将如何对待?” “义父请听我讲!”少年赵武昂起头来,活似七尺男儿,他英姿勃发地说:“只要孩儿在,休说您老人家的性命,如有人敢动义父一根汗毛,勃儿就要他的命!” 如美酒入口,屠岸贾直觉甜蜜蜜的,但他还嫌未过瘾,极想再喝上一大口。 “敢不敢对天发誓?”“有何不敢?” 小“程勃”一阵冲动,双脚才想跪地,却发现什么? 原来对面不远之处,出现程婴的身影。 “呀,爹来了!”他忘了发誓,上前深深地一拜。程婴同屠岸贾敷衍一阵,便寻个借口把赵武带走。 回家的路上,程婴口里不说,心中却涌起极大的不安。刚才触目所见,正是小赵武跟屠岸贾交心的情景。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认仇为亲将仇作恩,长此下去,怎么得了? “啊!爹,孩儿忘了一事。”回到家里的赵武忽然记起。 “忘了什么?”程婴沉着脸。 “刚才孩儿答应义父,要对天发誓——” “啪”地一声脆响,赵武的脸上挨了一巴掌。这一掌虽不重,但足使赵武吃惊。又见程婴满脸暴怒,赵武惊恐得哭了出来。 翟氏才从内屋出来,见状大惊。 “啊!你疯啦?”她心疼地抱住赵武,责备道:“看你,从没有对孩子这么凶过,今天居然动手……唔,我儿勿惊……” “爹,孩儿做错了什么?”赵武边哭边问。“你不该错认恩仇,你不该认仇作亲,你……你着实可恶!”程婴余怒未消。 “孩儿几时错认?”赵武要强地说:“我们一家吃的、穿的,不就是靠义父施舍?难道他不是大恩人?”“那是他欠你的。”“谁欠我的?” 翟氏发现丈夫昏了,暗地里捏了他一把,又悄悄地说了些话。 程婴本待说:“还用问,他杀你一家三百余口,世世代代也还不清,眼下供你吃穿,只不过还债之始,算得了什么?”但一经妻子暗示,他突然噤口不再说下去了。 “孩儿求亲爹把话说明白。” “儿啊!”翟氏说:“你爹指的是前世之债。”“前世?又是谁欠谁的?”小赵武犹不解。“既然不知,就不必多问,也不许说了出去,否则,鬼神不依,懂么?” 翟氏胡乱地说,小赵武似懂非懂地点头。看到妻子的冷静,程婴自叹不如,更为方才举手打了赵武一巴掌而负疚不已。心想,他乃恩主之子,又是忠良的遗孤,哪怕是打他,连骂也不容许啊!“勃儿,痛么?”他负疚地把小赵武拉了过来。小赵武更糊涂了,怎么今天的爹爹,风一阵又雨 一阵的? 程婴则更苦恼,眼下的他,没有充分的理由能说服幼儿,而屠岸贾却能用身教去打动孩子,长此下去,要如何收拾残局? 3 韩厥自个儿关起门来,半跪于矮几之前,悄悄在布帛上作起画来。他一笔一笔地描,一图一图地画,又打算把图画串成故事,好让人一目了然。他本来不是描画的能手,只因这个故事,涉及到一桩大秘密,所以非亲自握笔不可。他耐心地画,细心地描,显得极专注也极为艰难。幸好要呈现在图画上的人和事,都是他所熟悉、甚至亲身经历过的。按他的想法,这 一卷连环图,说不准什么时候会使用,也许要过几年,或许很快就要用上。为防范措手不及,宁可准备在前,何况要把图画串成故事,远非一朝一夕的工夫。 他又描成了一图,该歇息歇息了,韩厥给自己下了命令。然而,手中的工作虽停了下来,思绪却还在转动。他由画图引起了联想:世间的人和事,真正能画得出来的,毕竟很少。远的不说,就以先君晋景公之死,究竟死于何因?有人说死于疾病,韩厥头一个就不相信。因为按名医诊断,景公的症状是病入膏肓,分明属心病,怎么却死于腹泻?显然,他是被人害死的。可是,谁是凶手?谁是主谋?画得出来么? 再如新君晋厉公,自从继位以来,看似胸怀大志,有心于重图霸业,可是,忽而想与曾是对头的楚国修盟,忽而又把矛头对准曾是盟友的秦国;在用人方面,时而倾向他韩厥,时而倾向屠岸贾;时而重用栾书、却、却枫(音抽)、却至等旧臣;时而宠用胥童、夷羊五、长鱼矫、匠丽氏等一班少年。这是个什么样的国君啊?恐怕天下高手,也很难如实地将他描绘出来。 当然,容易描绘的人也有,比如灵辄。 提起此人,韩厥想起那天在官内的情景。当时,他比屠岸贾更早认出此人,但却不敢张扬,只暗中替他捏一把冷汗,因为这个灵辄,不过是一个莽汉,勇猛有余,智虑不足,怎晓得用计?果然马上被人识破身分,也丧了命。不过话又说回来,这种人的可敬之处就在一旦铁了心,至死也不更改。这种志士的人生准则很简单,要么爱,要么恨;要么生,要么死;没有左右摇摆。所以,当他认定要为恩家报仇后,便勇往直前,毫无半点畏惧。这种人豪迈、率直,因而也比较容易描绘出来。 与灵辄相比,我又如何?韩厥联想到自己,又看 一眼几案上的自画像,不知不觉地与灵辄比较起来。他从中发现到,灵辄固然可敬,但并不完全可取。这种人有勇无谋的人,到头来只是白白地赔上性命,于大局又有何补?与其取灵辄之流,不如取韩厥之辈。好比三军出征,没有了韩厥之辈的智谋,根本谈不上取胜。同样的,在这场救孤大计中,若非他韩厥运筹帷幄,孤儿既无命,赵氏也早就灭宗了。只可是,这桩秘密除了程婴外,有谁赏识他韩某?又有谁知道,这么多年来,因为赵氏孤儿的缘故,迫使他装聋作哑,既不敢替赵家翻案,又不愿奉承屠岸贾。结果,世人皆怨他有负赵氏,国君忌他为赵氏旧人,害得他上下难做人,两头不讨好。将军虽然还是将军,而那仅仅是下军元帅,还有什么更大的权力?他又瞟了一眼图画,总嫌画中的韩厥太委屈了。他相信有朝一日,必定让世人看到真正的韩厥。到那个时候,他必可脱颖而出,让世人刮目相看。而若要达到目的,这幅画卷是必不可少的,因此要及早把它绘成。 韩厥回到几案之前,拿起画笔,才要重新作画,却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他听出来叩门者乃是且居,估计有事禀报,于是趋身到门口。“启禀主人,”果然是且居的声音:“有客人登门拜会。” “是谁?”韩厥没有开门。“屠岸贾。” “怎么是他?”韩厥很感意外,问道:“能知道他的来意么?” “他未曾言明,故也不便询问。主人见或不见呢?” “他怎么突然登门?”韩厥苦于心中无数,又不便将他拒之门外,只好把图画收起来藏好,下令接客。 4 说来也好笑,韩厥与屠岸贾二人,应该是一对冤家对头,但却从不曾当面翻脸过;说是同朝为官,彼此却又不相往来。今天分宾客盘腿而坐,中间只隔一张矮几,不免四目相对,两人好不尴尬! 二人默默相对,忽于尴尬之中,各自都从对方的身上发现到什么? “啊!你看他的脸上,居然也爬满了皱纹,那对炯炯发亮的蜂目再也睁不大来,明显苍老了!看来,也活不了多久啦!” “啊!他再也没有当年的勇气,枉道是什么将军,恐怕将不久于人世了!” 两人各自心语的同时,也幸灾乐祸地高兴着,脸上却都露出充满善意的笑容。 “韩将军,”屠岸贾忽而问道:“我要是没有记错的话,将军大概五十好几了吧!” “屠大夫,”韩厥一笑说:“今日登门,难道就为了问清韩某的年岁?” “当然不是。”屠岸贾坦言道。“那……此次前来不知有何指教?”“却有一事请教。” “请教?”韩厥觉得似乎话中有刺。“敢问将军,屠某一向待你如何?”“这个……为何有此一问?” “当然有原因。”屠岸贾语带挑衅道:“将军记得否?当初赵家被君上问罪,将军一直告病在家,所有的赵氏旧党皆得不到重用,唯独将军未受牵累,将军可知是谁的功劳?将军可知,处在当时的情况,倘若屠某真与你过意不去,你会这般安宁么?” 韩厥从对方的神色判断出,此人来意不善,但仍然弄不清纠葛在哪里?韩厥虽不想惹恼屠岸贾,但也受不了那种审问的语气,于是反唇相讥道: “韩某不明白屠大夫话里的含意?就算那是事实,但我不禁要问:你既然未曾与我过意不去,我又几时得罪你了?” “你自己心里清楚。”“清楚什么?” “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屠岸贾的脸色愈来愈难看。 韩厥正想发作,忽然想起那秘密的图画,突觉心虚,难道图画泄漏了出去? “韩将军为何不说话?莫非是心虚了。”屠岸贾冷笑道。 “不曾做过亏心之事,哪来心虚?”韩厥故作镇定说:“怕的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屠某不想与将军磨嘴皮子了。只想问将军,将军平日鬼鬼祟祟的,是不是在暗中进行什么计划?” 韩厥更觉心虚了,天天担心的秘密,果然暴露了。 “可见将军早已心虚!” 韩厥恼了!心想与其如此,不如来个明斗!他搬出将军的威风,突然拍案而起: “屠岸贾!你今日无端闹上门来,究竟想做什么?须知这里是我韩府,你别认错了地方。今日不说个明白,我让你来得去不得!” “哈!想仗势迫我屈服?休想!”屠岸贾的声音愈加响亮:“韩厥,我也要你明白,来者不怕,怕者不来,我屠某既敢上门,今日不讨个公道,也不出这个门!”“你想讨公道?却有谁对你不公道?”“便是你。” “我怎么啦?有话明说吧?” “好,管你承不承认,我点明了!”屠岸贾怒气冲冲地说:“试问,先君景公之死,固然存有疑问,可是你凭什么在背后放出谣言,说是我屠岸贾下的毒手?” 韩厥终于明白了过来,他感到释然的同时,也觉得好笑……。 平心而论,尽管韩厥断言晋景公乃死于被害,但从来不曾怀疑到屠岸贾头上。怎料到这个蠢夫,不知听谁挑唆,竟然闹上门来。早知如此,何必与他多费口舌,回想刚才与他僵持许久,简直是对牛弹琴。“可笑啊,哈哈哈!”松了一口气的韩厥,忍不住放声大笑。 “你说谁可笑?”屠岸贾怒目问道。 “你还不明白?你不想想看,如今是晋厉公的年代,偏要庸人自扰,翻起陈年旧帐,而且无端指责到我头上,你不觉得可笑么?” “呸!翻起陈年旧帐的是你,真正可笑的也是你。是你混淆视听,也是你纠缠陈年往事,更是你放出谣言将我中伤!你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怎会知道有人亲口向我告密。” “是谁向你告密?” “不必细问,我要你明白:不管你做人守什么准则,但须知我的为人,我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有恩于我,我必回报;谁要是无端端地坑我,我保管教他全家受祸,满门灭族!” 凶相毕露的屠岸贾,又吼又叫,那恶形恶状,着实可怖。韩厥至今才相信,将他比作一条恶狼,再恰切不过了。想当初,是这条恶狼咬死了赵家满门,看如今,这条恶狼又发出了嗥叫。饶是韩厥历战沙场,面对这类“人中之兽”,也有点胆怯,暗想:这条恶狼不除,异日必成他口中之食。 但眼下该怎么办?韩厥正待思量,却有个小官僚撞上门来。 “啊!原来屠大夫也在这里,太凑巧了!”嫌弃他,又想利用于他,如此一来,这只“百灵鸟”在官场中倒是吃得开了。 “二位大人知道么?官中出事啦!”百灵鸟果然带来消息:“唉,可怕极了!三位大臣,三颗头颅,三具尸首,分得开开的……你们还弄不清哪三个人?不就是合称‘三却’的却铕、却枫、却至么……是呀,都被砍头了,惨哪!” “几时被杀的?”韩厥、屠岸贾同时问道。 就在今早。至于怎样被杀?用什么计嘛?说来也好笑,今天一早,‘三却’在讲武堂议事,长鱼矫找来个名叫‘清沸鬼的大力士,二人装作扭打,直打至讲武堂,‘三却’不知是计,上前欲代为判个是非,长鱼矫及清沸鬼,突然反戈把却铕、却枫杀死。却至见情势不妙,拔腿便跑,可惜还没有跑出大门,也被伏兵截住杀了!” “谁主张计除“三却’?”屠岸贾尤为吃惊。“嘻!问得好怪,没有晋厉公下令,谁还敢擅杀?”“那‘三却’身犯何罪,受此诛戮?”韩厥较为沉着。 “说来话长了!原来当年的景公,就是死于‘三却’之手……”百灵鸟看到二人惊诧的样子,问道:“怎么!不相信?这可是千真万确的事,不过,究竟在哪个环节被作了手脚?谁也猜不出来,其实很简单,就因为名医秦某以及那个老官监,都被‘三却\\u0027收买,所以一呼、二应、三下毒,景公君就没救了——狠毒啊!” “又是谁揭开疑案的?”韩厥问。“听说是胥童、夷羊五等大臣。”“胥童、夷羊五……”韩厥若有所思。“难道是真的?”屠岸贾半信半疑。 “嘻嘻!”百灵鸟笑着对屠岸贾说:“我料到你第 一个不肯相信,事实上,‘三却’不但把景公害死,还做贼的喊捉贼,将行凶的罪名栽到你屠大夫身上;进而混淆视听,再把造谣的罪名移给他韩将军——缺德啊!” 韩厥恍然大悟,瞪了屠岸贾一眼,屠岸贾这才如梦初醒。因为只有他自己清楚,就在前两天,三却还差人登门,再次说韩厥的坏话,所以才有他今日前来兴师问罪的风波。如今真相大白,屠岸贾能不显得尴尬? “好阴险的‘三却’,死得活该!”屠岸贾破口大骂后,又不得不向韩厥陪笑道:“误会,真乃一场大误会,容屠某向将军——” “送客!”韩厥一个拂袖,转身进内屋去了。屠岸贾更加尴尬,“百灵鸟”也叫不出口了。 5 “百灵鸟”所报的消息不差,灭“三却”确实是晋厉公下的密旨。事后,晋厉公重赏有功之人,又把“三却”的尸首号令于朝门。并以胥童为上军元帅,代却之位;以夷羊五为新军元帅,代却?之位;以清沸鬼为新军副将,代却至之位。至于栾书、中行偃不知为什么,反而装病不出。这时又有消息说,屠岸贾因忠于先君景公,将予以升官云云。 自“三却”被除,直至眼前的官员变动,韩厥密切注意的同时也心怀不安。他怀疑晋厉公的心目中,几乎不晓得有个历战沙场、为晋国立下汗马功劳的韩厥;也怀疑有奸邪小人,正在国君面前进谗言,说不定什么时候,他连个“下军元帅”也保不住了!偏偏在此时刻,程婴不合时宜地撞上门来。“你怎么擅自进府?” 程婴正要说明来意,韩厥却接二连三地责备起来: “我早就有言在先,你我轻易不能见面,即使是万不得已,也得提前告知,怎么全忘了?你不思眼下处于非常时期,也不闻屠岸贾已受新宠,弄不好,咱们的性命都会赔了上去啊!” “将军有所不知,我正是奉命前来的。”程婴委屈地说。 “奉谁之命?”“屠岸贾。” “怎么又是他?”韩厥又感意外。 “是啊!”程婴说:“据他说,前天同将军产生了一场误会,曾思当面请罪,偏是将军不领情,所以硬逼我代他一行。” “他待怎说?” “他要我转告将军:“人既不害我,我何怨于他?’误会之处,还求将军谅察。” 韩厥沉吟不语。 “我该如何向他回话?”程婴问。 “这个……”韩厥缓了一下,说:“你就用他的话转告他,人既不害我,我何怨于他?’已经过去的事,不提也罢。” “这话倒也得体。” “你可以走了!”韩厥实在不愿他待得太久。“将军,程婴还有话说。”“还想说什么?” “便是赵氏孤儿之事。”程婴悄声地说。 “是指赵武,他怎么啦?” “他不明自家身世,正在认仇作亲,不但义父叫得极顺口,而且把屠岸贾奉为天字第一号的大恩人。” 韩厥内心暗暗一震。 “更有甚者,”程婴又说:“赵武已与屠岸贾的女儿形影不离,再不设法分开二人,只怕要弄假成真啦!” “哎呀!你这个抚孤者,不可掉以轻心啊!”“可是我……”程婴苦笑一声,说道:“当初,是将军要我将计就计,如今没有将军指点,我却不知如何是好?” 韩厥一时也不知所答。 焦急的程婴,硬缠着韩厥指示一二,韩厥无奈地说: “我说程婴哪!我凡事只能从大处着眼,你怎么事无巨细都要我授计。应该明白,目前还处在将计就计之中,至于怎样防止弄假成真,必须由你担待,因为你毕竟是抚孤之人。” 程婴还想说什么,韩厥挥手阻止,径自往下说道: “我所能说的就是这些,以后的事,有待从长计议,不过,我仍然要提醒,今后未经相约,切勿擅自前来我府!” 遣走了程婴,韩厥的心更乱了。他承认在目前的局势下,泥菩萨过江,自身尚且不保,何能顾及他人?他强迫自已冷静下来,把最近以来发生的种种,仔细地过滤一遍。 他始终抱持着疑问:以前传说屠岸贾害死国君是胡说的话,如今指罪“三却”更是妄言。同屠氏一样,“三却”何苦迈出这一步?他们将景公害死,继位却仍是景公的儿子,即不是为了夺位,又何必多此一举?显而易见的,这一切纯属不实之词。 ——那么,真正的症结在哪里呢? 韩厥暗中分析:自厉公嗣位以来,因为政出多门,导致同僚们貌合神离,众多的大臣各立门户,明争暗斗,日甚一日。在这场政权倾轧中,“三却”倒是占了上风,于是“晋国之政,半在却氏”,渐渐成为事实。那么,真正的症结是否是:与却氏对立的胥童等大臣,因为明争不过,故在暗中以诬陷之词,坑害“三却”,而糊涂的厉公却信以为真,于是,清除“三却”便言之成理、顺理成章了? 韩厥自认判断无差,但接下去的局势,又将会怎样变化,他并没有把握…… 话说这一天,那只“百灵鸟”又飞来了。 “怪啦,怪啦!世事真是无奇不有!宫中又放出传言,说晋景公之死,与‘三却’压根儿不相干。” “又与谁最是相干?” “据说,真正置景公于死地的,倒是栾书和中行偃。” “这种说法的依据是什么?” “最大的依据是,当时主张敦请秦国名医的,正是出于这二人之口。” “栾书、中行偃何苦要对景公下此毒手?”韩厥仍然质疑地问。 “听说他们二人,本欲立周子为君。” 关于周子,有一段来历。当时的晋襄公有位庶长子叫作“谈”,自晋灵公夷皋被立之后,他就避居于周王朝,后生下一子,因在周朝所生,故取名“周子”。此事朝中无人不晓,韩厥也自然清楚。但说是栾书等人,因欲立周子而害死晋景公,韩厥却也不敢苟同。 “又是谁揭开这个秘密的?”他又问道。“听说是胥童等大臣。”“又是他们?” “胥童等人正在奏明厉公,要求严惩弑君的凶手。” “这般说来,栾书、中行偃两人的性命,又危在旦夕?” 送走了“百灵鸟”,韩厥又陷入沉思:胥童等人本与栾书、中行偃一起扳倒“三却”,怎么又分裂成新的两派?思忖片刻,韩厥由此断言,新的指罪,又是胡说 八道,真正的症结仍然是权力的倾轧。 韩厥吃惊地发现,为了权力的需要,有人正利用晋景公之死,相继大作文章。说不定接下去,还会出现新的凶手,也将不断有人充当替死鬼…… 他竟是笑了:这算什么计谋?不过是拾人牙慧,蹈袭我的“李代桃僵”之计而已,瞒得过别人,诓骗不了我韩厥也! 他真正有所领悟了,而且非常清醒地认识到:处于这种混乱的局面,都不宜加入任何人的门下,管他谁是新宠,自家只管独立门户,这叫作“以不变应万变\\\"。 6 雪纷纷扬扬地落着,冻僵的手指,伸都伸不开,这种恶劣的天气,连狗儿也懒着出门,人就更不用说了。 这一天,正是闰十二月乙卯日。 “今天不会有什么消息了。”韩厥自言自语着,他自己也不大清楚,要期待哪方面的消息?却担心因为天气的缘故,会影响消息的传递。 忽有门人通报:有位宫中使者,急急驱车而来。韩厥预感到什么,迫不及待地接见使者,使者一进门,就捎来消息: “晋君被人捉住了!”韩厥以为听错了,急问道:“你说什么来着?再说一遍!” “国君厉公被栾书、中行偃捉了起来!” “好啊!”韩厥差点喊出来,他到此刻才清楚,原来自己所期待的就是这个消息。“快告诉我,如何发生此一巨变?” “前天,厉公同胥童去太阴山匠丽氏家游玩,三日未归,栾书和中行偃先命程滑,暗中率领甲士三百人埋伏于路旁,之后,二人装作谒见厉公,催其回朝省事,厉公被强不过,只得令胥童护驾回宫。行至太阴山,一声炮响,伏兵齐起,程滑一斧砍上去,胥童立即丧命。” “什么,胥童已死?”“是呀!他的罪名是害死先君景公。” “啊!害死景公的凶手什么时候变成他了?”韩厥 想笑又不敢笑。 “据说,他才是真正的凶手。”“后来呢?” “后来,”使者接着说:“看见胥童被杀,吓坏的厉公从车上跌了下来,就被伏兵擒住,马上囚禁起来。” “那你……”韩厥忽然生疑,问道:“为什么来到这儿?难道仅仅是为了报告消息?” “小官乃受栾书、中行偃二位大人差遣而来。”“他俩怎么说?” “请韩将军去太阴山,共议废立大计。” 韩厥不说话了,心想:看来厉公必死无疑,这是他欲求不可得的事。但处于这样的局面,却不宜过早地暴露自己的想法和立场,否则,必被牵连进去,他日难逃“弑君”的罪名。所以目前,还是以不变应万变,而最好的办法是:隔山观虎斗。 “请将军去太阴山一行。”使者催促着。 “恕我难以从命!”韩厥一口回绝了,接着说:“我这个下军元帅,虽然兵权在握,但历来只用于攘外。不然的话,当初赵氏一门蒙难,我若怀有异志,岂肯视若无睹?古人有言,杀头老牛却无人作主,何况国君呢?各位不能奉事君王,又哪能用得上我韩厥呢?\\\" 奉命差遣的使者,不便再为难,只好回话去了。韩厥躲进了屋里,掐指一算,料定不日之内,晋国将除旧迎新。 果然不出所料,周简王十三年正月庚申,栾书、中行偃派程滑杀死晋厉公,又另差大臣去周王城迎接十四岁的周子回国,立为新君,是为“晋悼公”。 第7章 九原山轶事 1 这里群山环抱,林深草密,飞禽择木而栖,走兽选地筑窝,堪称是鸟兽的世界。这个世界的各类动物,纷争不断,颇似当今世界的列国诸侯。所不同的是,大多数的鸟兽,纷争不是为了称霸,不过为了生存,只要能果腹,它们也懒得争夺。只有极少数的庞然大物,永远没有吃饱的时候,所以也永远不停地向外发起进攻,从而使这世界永远得不到安宁。 不过,话说回来,最使鸟兽畏惧的还是人类,不时三 五成群,甚至大队兵马驱至山窝,不管大小动物,一律任意射杀。尤其近来,不知从哪儿逃来一群亡命之徒,聚居在山洞中,每天都以动物为食,而且听他们的语气,好像要长久居住下来,简直是飞禽走兽的灾难啊! 看!这伙人又猎到一只野兽,用火才刚烤熟,便狼吞虎咽起来,而且边吃边打趣着说: “唉!我小的时候,别说亲眼看见,只要大人一提起野兽就吓坏了!总怕哪一天不慎遇上野兽,成为它口中之食。想不到如今,不是它吃我,倒是我吃它了。”“那也不奇怪,什么事都是逼迫出来的。好比这位老哥,以往连一只蚂蚁都不敢踩,现在啊……” “现在连人我都敢杀啦,哈哈!” “咱们这些人哪!在家乡被人欺负、遭人陷害,却奈何不得,只好躲到九原山来,找动物出气,算什么英雄好汉?” “那你说,谁称得上真英雄、真好汉?” “我敢说,这个世界上没有真正的英雄好汉。”“说的也是,不过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而已。”“依我说呀!最英雄的是野兽,最不像好汉的是人类。” “此言何来?” “人家野兽们,不管跟什么对手斗殴,都严守准则, 一概不藉干戈取胜,只用本身的爪牙对付敌人,而人类呢?动不动就使用武器,刀枪、剑戟、弓弩,应有尽有,太不道地了!” 此语一出,惊动四座,有的深表赞同,有的则大加反对,于是就争论起来。 唯有一人不声不响,自始至终,独立在一隅。其人四 十上下年纪,全身邋遢,满脸忧郁,有说不出的苦衷,想不完的心事。尽管这样,他又极愿与这班弟兄们相处。因为这些人,不是因穷所迫,就是遭人迫害,或是与自己一样的际遇。别看他们语无伦次、信口雌黄,其实彼此之间相处得非常好。他们同病相怜,发誓生同生、死同死,还共同推举了一个头领,声言一切听领头的,谁敢不遵,众人共伐之! 那位头领,正是那一位默默无言者,他就是名不见经传的周坚。 那年春天,灵辄执意要冒充大巫入宫找屠岸贾报仇,周坚苦劝不住,只好送他上路,谁知一别成永诀,可怜的灵辄反被屠岸贾杀死!周坚只得含着悲愤,代好友奉养老母,直至送终后,便离开桑田,流落至九原山。也正是这个时候,他结识了不少新朋友,方知这个世界上,遭遇不平者比比皆是。也许有感于此,又也许受到弟兄们的善待,周坚不再想以死明志,更不像以前那么鲁莽。他渐渐学会思索,也懂得如何忍耐。当然,妻子被人霸占的耻辱,他一刻也没有忘记。他也不愿去猜测现在的垣兰的心理,就当她是另一个女人。他所怀念的是十多年前的爱妻,那身影、那音容,常常侵入梦境,甚至出现在眼前,使他无时无刻都在忍受着煎熬……。 “大哥,你怎么既不吃东西,也不说话?” 不知谁说了一句,弟兄们纷纷围向周坚。又有一人关心道: “大哥莫不是心事又重重而生?”“别乱猜了!”周坚掩饰着说。 “大哥,你不是说要寻屠贼报仇?那就下令吧,弟兄们都听你的!” “是啊!整天待在山窝,闷死了!不如找奸贼拚个死活,也图个痛快!” 这话把大家的心都给煽动了,弟兄们纷纷请求下山。 “好了!”周坚制止说:“你们要知道,都城之内有的是训练有素的兵卒,休说刺杀屠贼,只怕连城门也难进,弄不好,一个个都将无法生还。” “照大哥的说法,我们一辈子也报不了仇了?”“也许……上天自有安排。”周坚随便说了一句。弟兄们都道此话不着边际。岂料事隔不久,上天真的赐予良机——屠岸贾心血来潮,欲上九原山打猎。周坚唯恐消息不可靠,特别差人下山打探个仔细,果然证实无误。 “大哥,小弟探得分明,屠贼一行人马,已接近山脚。” 众人闻报,齐声起哄起来:“好呀!屠岸贾的末日到了!” “大哥,咱们就用狩猎的办法,对付屠贼。” “最好将他生擒,然后剥其皮、抽其筋,再将他烤熟吃了!” “对,吃掉他,吃掉他!”大家振臂高呼。 “弟兄们听着!”周坚更是激奋,高声而果断地下令:“立即出洞埋伏,到时听我的指示。大家记着:短兵相接,速战速决,奸贼一死,立即散开!三天后,在指定地点会合。” 众人领命,分别奔出山洞,隐没在丛林之中。 2 戈戟左右相随,甲士前遮后拥,坐骑上的屠岸贾,神气活现也满面春风。 记得在这之前,当听说晋厉公被人杀死在太阴山时,屠岸贾是何等吃惊、又何等气愤!他大骂弑君之贼,又惊叹这个晋国,乱臣贼子太多了。在他看来,臣就是臣,君就是君,作为臣下,无论如何要忠于国君,哪怕君上是个十足的坏人,也不能动手弑杀。此谓之忠心也、肝胆也!因此他也感叹,当今世界,像他这类忠臣不是太多,而是太少太少了,以致弑君之祸屡屡发生。可叹的是,他这种忠心,一直得不到别人的赏识,就连晋景公也 一度糊涂过,直至后来清醒,却来不及了。同样,晋厉公的吃亏,何曾不是因为如此? 现在则不同了,新君晋悼公,对他分明有赏识之意。就在不久前的一天,他得到晋悼公的召见,年轻的国君当面夸奖他说,不管是灵公时期,或是景公、厉公年代,“一如既往忠于国君者,唯有屠卿”。这话听在耳中,很是过瘾,比吃定心丸还定心。虽然升官的梦尚未实现,但可以断言,眼下既无灾,将来更无祸,从此可以高枕无忧也! 老马驮着屠岸贾,小心翼翼地登上山坡。这匹坐骑深知老爷子的脾气,什么时候该飞蹄,什么时候该缓步,都清楚无误。这可不,此时的马停了下来,因为它发现背上的主人,正向后面频频回首。 浩浩荡荡的队伍中,有一对少年男女,骑在马上如鹤立鸡群。无疑的,他们就是赵氏孤儿与屠府倩女了。 一晃眼之间,这对少男少女已经十多岁了,一个威武英俊,一个英姿飒爽;在屠岸贾亲自传授下,一个既精通武艺,一个也娴熟弓马。不管谁见了,都说他们确是天生的一对。 这时,两人发现前头的屠岸贾正勒住马头等着,连忙赶上前去。于是,一老二少有说有笑,三骑并驱,直上 九原山。 来到了山上,屠岸贾一声令下,军士们拉成圆圈,立即要开始围猎了。 “爹爹且住!”倩女娇声禀道:“此山风光绮丽,围猎杀生,未免有煞风景。” “倩儿说蠢话了,既名打猎,却不忍杀生,这话从何说起?” “女儿想……先浏览山上风光,然后围猎也未迟,勃哥,你说是么?” “倩妹所说不差。”赵武急忙附和。 少年男女一唱一和,弦外有余音,屠岸贾何曾不晓?便顺水推舟答应了。 倩女谢了一声,同赵武迫不急待地掉转马头。“慢着!”屠岸贾唤住说:“倩儿,此地山深林密,不但野兽凶猛,更经常有强徒出没,待为父唤几个勇士,跟在你们身边。” “不用,不用!爹呀,何必多此一举?”倩女委婉地拒绝了。 “义父放心,有程勃陪伴在身边,再凶猛的野兽,再凶恶的强徒,也不在话下。” “好吧!”屠岸贾转向赵武,半真半假地笑着说:“倩女就交给你,损了一根汗毛,我可不依!” “谨遵嘱咐,倩妹请随我来!” 两人欣喜地掉转马头,各自双腿一夹,两匹坐骑便飞奔直入丛林。 屠岸贾得意地笑了!他看到,一个男大,一个女长,我女是我女,他儿也是我儿。尽管程婴不愿,我也非教他顺从、答应不可,此谓之势也,谁也阻挡不了! 偏于此时,程婴追上山来。屠岸贾不禁皱眉想道:这个程婴,近日来,老跟在程勃身后,用意何在?“见过屠爷!”程婴还在喘气。 “你怎么赶上山来?”屠岸贾的脸上露出不悦。“请问,我的勃儿是否也随着上山了?”“不错,我把他一起带来。” “唉!这小子,竟不事先告诉一声,害得我……受惊不小。” “是我将他拉走的,勿怪孩子了。”“他现在何处?” “他么?”屠岸贾故意不说,反问道:“找他有什么事?” “因为……”程婴借口说:“他的母亲不见了儿子,正在着急,所以想唤他回去。” “何必着急?他虽是你的亲儿,也是我的义子,我不会让他有所闪失的,尽管放心吧!” “他究竟在何处?”程婴更急了。 “实话相告,他正同我女儿一起浏览山上风光。”“我必须立即把他寻回。”程婴急着要走。“住了,我还有话相告。”屠岸贾厉声阻止。程婴哪敢强行,只能暗地里干着急。 随着赵武逐渐长大,程婴的忧虑也与日俱增。最怕是少年男女耳鬓厮磨,一旦弄假成真,岂不成千古笑话,所以近日里,他一直盯住赵武不放。岂料今日,稍一疏忽,赵武就被屠岸贾偷带上山。现又不见人影,分明私下同屠女一道……真恨不得立即找到他,当面痛斥一番!“程贤弟!”屠岸贾竟与程婴称兄道弟起来:“十多年前,多亏贤弟举发,让我铲除了后患,你的功劳不小。” “言重了……” 程婴口中如此说,心里却在骂道:奸贼,十多年前,你亲手摔死我亲儿,此仇此恨,永世难忘! “不过,”屠岸贾又说:“十多年来,我也不曾亏待你 一家,既赐予府第,又抚养程勃长大,贤弟该满意吧!”“满意……满意。” 程婴一面回话,一面在心中忖道:那不过是还债之始,你欠下赵家以及我程婴的血债,只怕几世也还不清。 “还有会让你更满意的事。”屠岸贾意味深长地说。“你是说……” “咱们父辈既成知交,也该让儿女结成知音。”“知音?这是什么意思?” “你子既大,吾女也长,男大女长正相宜,老夫不嫌你门第,愿他俩俩……” “万万不能!”程婴打断说。 “啊!万万不能?你敢把话说绝?”屠岸贾倏然变色。“唔!屠爷您误会了,”程婴变了语气,说道:“我的意思是,他们年纪还轻,此事……只能从长计议,而且,还不知孩子怎么想的?” “我敢断言,程勃有心,倩女有意,一拍即合。”“这……我不清楚,非亲口问问不可!”程婴好不容易寻到借口。 “倘若程勃愿意呢?” “这……不管怎么说,我要当面问个明白,现在,但求告知勃儿的去处。” “好吧!就让你当面问问,到时候,可别反悔。”屠岸贾于是指明方向。 程婴顾不上告辞一声,风也似地朝那个方向奔去。屠岸贾得意地笑着,一时兴致更高,于是对军士们下令道: “撒开免网,安放木桩,挽弓箭,挺长戈,准备出猎!”甲士们齐声呐喊,簇拥着主子奔向猎场。他们怎么晓得,就在周围隐蔽之处,另有一批乌合之众,也随之撒开罗网,安放机关。但他们猎取的不是野兽,而是活生生的人。 不过,在他们看来,这个人不算人,倒是真正的野兽。 3 两匹马儿正优闲地甩着尾巴低头吃草,马头在草地上一点一点的,它们啃咬了一阵,又仔细地咀嚼一番,仿佛十分乐在其中。它们似乎从中悟到,再好的食料,都不如山上的细草,既新鲜可口,也原汁原味,嚼之更是回味无穷。难怪它们的祖先喜欢聚居在这儿,却不知它们自己几时才能回归自然? 有时候,马儿好像在悄声地交谈一样,颈儿厮磨,嘴巴相对,发出奇怪的低嘶声! 岂止马儿如此,它们的小主人,也好像有说不完的话,挤在喉咙口。 “勃哥,知道小妹在想什么?”“说来听听吧!” “我感到今天最轻松、最自在,真想永远永远待在这里。” “倩妹,知道哥哥心里是怎么想的?”“也说来听听吧!” “枕着青草,依着竹林;仰视飞鸟,旁听轻风;群山作围墙,林木充护卫;不许闲人错杂,单与一人相伴。”“勃哥想与谁相伴?”“倩妹难道猜不出?” “妹不用猜,哥莫须说,唯有天知道!” 这一对少男少女,无拘无束地打趣着,感到从未有过的快乐。 “倩妹,不知什么原因,我在家里既感到沉闷,去你府中也受拘束。” “谁拘束你,我爹么?” “义父面前我倒自在,最怕是见到义母。”“我娘?” “义母对我,从来没有好脸色,你说是什么原因?”“我也说不清呢!就好比你爹对我,历来看都不看一眼,你道是为什么?” 少年男女都无法回答对方的问题,他们惶惑的同时,隐隐约约感到其间有一道说不清的障碍,弄不好,这道阻碍将变成重重高山,把两人远远地隔开了。为此,一个暗中抱怨娘,一个暗中抱怨爹;“哥”总觉爹不如娘疼儿;“妹”认为娘不如爹惜女,但他们又都不愿说出口。 “还是说说咱俩的事。”赵武放胆地说。“咱俩……”倩女的心突突地跳。“知道哥最爱唱的是什么歌?”“何必多问,爱吟就吟、爱唱就唱吧!”赵武果然唱了起来:“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彼美孟妾,洵美且都。有女同行,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将将。彼美孟姜,德音不忘。” 倩女听得明白,这是一首名为(有女同车)的古诗,诗中叙及贵族公子与姜氏姑娘一见钟情,为其美丽的容貌、轻盈的身材、华丽的服饰以及文雅大方的气质所征服,因作此诗赞美之。 倩女十分清楚,赵武唱此诗意思何在。为了响应赵武,她也唱了起来: “山有扶苏,隰(音习,低湿之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山有桥(乔)松,隰有游龙。不见子充,乃见狡童。” 赵武也听出来,这是一首名为《山有扶苏》的古诗,诗以乔松起兴,暗喻对阳刚的赞美;以荷华、游龙自比,表现对阴柔的歌颂。 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赵武抑不住激动之情,大胆地向倩女靠近。 面对着面、身抵着身,相隔无分寸。毕竟少女畏羞, 一愣之际,慌忙往后退。岂料一脚踩了空,竟然失足跌下坡。说时迟,那时快,哥哥慌忙扯其手,妹妹也顺势搂其腰,两人顿时抱作一团,一路滚下山坡,而且越抱越紧;尽管石块擦破他们的皮肤,荆棘刺伤他们的肌肉,但两人都心甘情愿,反而觉得受伤的不是自己,却是与自己不相干的第三个人。 山沟把少年男女挽留住了,两人抱得紧紧的,他们再无言语,只有舌头在行动……。 “勃儿,勃儿……” 赵武似乎听到有人在呼唤他,不觉停下来问道:“咦,这是什么声音?”“别说话!” 倩女轻声地制止,又把“勃哥”搂得更紧。她觉得不是躺在山沟里,而是睡在床上,这张床极柔软、极舒适,真愿永远永远这样下去…… “勃哥”则更亢奋了!只觉浑身的血在沸腾,体内的热气在滚动,突然间,那热气寻到出口之处,几乎喷之欲出,他说不清是兴奋或是震惊。“勃儿,勃儿……” 赵武似乎听到有人在呼唤他,不觉问道:“啊,是我爹的声音!” 似一盆冷水泼来,“程勃”倏然推开倩女,一骨碌从地上跃起来,抬眼之际,程婴已经出现在面前。 “爹……” 程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板着脸、瞪着眼,看得这对少年男女浑身发毛。 “伯父……是我邀勃哥来这里,伯父莫怪他。”倩女挺身解围。 “妖精!”程婴心里骂了一句,脸上却装笑说:“姑娘莫乱猜,其实我……何敢见怪,倒担心你俩……走丢了。” 少年男女对视一下,也不像刚才那么尴尬了。“请姑娘先回到你父身边,容我与勃儿说话。”程婴婉转地说。 要是在亲爹屠岸贾面前,倩女肯定不让,可是面对程婴,她半点儿也不敢撒野,只好依依不舍地走开了。 4 目送倩女离去,再看看程婴的脸色,赵武又变得不自在了。 “回家去!”程婴下令。 “可……也要向义父告别一声。” “不用,为父已经跟你“义父’说好了。” 程婴故意加重“义父”二字,神色漠然。赵武不敢吭声,默默地跟着程婴走出丛林。 “上山游猎,为什么不告诉为父一声?”程婴边走边问。 “爹,孩儿今早本欲去屠府习武,义父忽然要我相陪打猎,孩儿说要禀告爹一声,可是义父他……” ““义父、义父’”程婴斥道:“你这小子,心目中究竟有无我这个亲爹?” “我……” “唉!你不懂,什么都不懂!”程婴痛苦地说。看见程婴的脸色,赵武既感到困惑,又引起诸多联想,于是壮起胆子问道: “爹,孩儿有一事不明,不知当问否?”“你想问什么?”程婴口气缓和了下来。 “据孩儿观察,长期以来,爹爹不是长吁,便是短叹,很少展颜笑过,其中是何缘故?莫非孩儿犯了什么过错?” “也许是你之过,但也许……” “若真是孩儿的过错,还望爹爹指明。” 程婴一时为之语塞。他思潮澎湃,却又说不出来。“爹!” “我不是你爹!”程婴冲口而出。 赵武只道是程婴在说气话,慌忙跪在地上,求道:“爹说这样绝情的话,孩儿担罪不起。” “你……起来说话。”程婴伸手拉他起来,改口说:“爹是不该说气话,可是你也不知爹的心事。”“难道爹爹有难言之苦?” “这苦衷隐藏在心中十多年了。”“十多年?为何不让孩儿知道?”“只因为时机未到。”“什么时候是时机?” “你别问得太多,现在我要你答应一件事。”“孩儿恭听。” “听着!”程婴正色地说:“不可对倩女存有非分之想,从今以后,也不许与她私下来往!” “啊!这是为什么?”赵武惊问。 “因为你与她,前世既无缘,今生更……”赵武忍不住打断程婴的话,急道:“不!依孩儿看来,义父他……” “不许多说!无论如何要遵守我的嘱咐,而且必须对天发誓!” “发誓什么?”赵武明知故问。“从今以后,与倩女一刀两断!” 就像是身上真的挨了一刀,赵武差点叫喊出来,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就是说今后与倩女连见面都不容了,这成什么道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说什么也不肯发这个誓。 “怎么?你敢违逆父命?跪下!”程婴强声下令。扑通一声,赵武下跪于地。但他不是为了发誓,而是想向程婴求情,求他千万千万不要拆散他们!“还不与我发誓!”程婴紧紧相迫。“爹!我……”赵武想求情,又不敢说出口。正是此际,不远之处传来厮杀的声音,只见神色慌张的倩女急急跑来。 “勃哥,我爹遇上强徒,快去帮忙解围啊!” “啊,随我来!” 赵武忘了程婴,同倩女飞也似地向出事地点奔去。该死的小子!程婴苦阻不及,撒腿就追,岂知一眨眼就被甩在后面。无奈只得登上高坡,放眼望去,但见山窝中果然有一伙强徒,一个个蓬头散发,又抹黑着脸,正向屠岸贾发起进攻。这伙人用的是狩猎的办法,拿着石块、木棍、短刀,纷纷攻上去,军士们只顾筑成人墙护住主子,却被对方逐个击倒。 “好啊!屠岸贾,料你今日必死无疑!” 站在高处观战的程婴,禁不住连连喝采。他特别留神那个首领,一呼百诺,比元帅还元帅,真乃英雄好汉也! 可是不好!正高兴得手舞足蹈的程婴,却看见有个少年,突然从众位好汉背后奔袭过来。刹那间,较量的双方立刻发生变化,屠岸贾转危为安了,好汉们反而首尾难以兼顾。令程婴吃惊的是,那位替屠岸贾解围的少年不是别人,正是自己养大的赵氏孤儿赵武。 忽然,好汉们的首领中箭了,程婴看得准,施放暗箭的人竟然是倩女。 “该死的妖女!”程婴骂罢,又发现好汉们纷纷溃逃。有几个跑不及的,被军士逮住,乱刀齐下,立即死于非命。还有一个被屠岸贾倒抓起来,双手一用劲,便把那人劈成两半——程婴以手掩脸,再也不忍目睹了。纵观这场恶斗,多亏赵武,才使屠岸贾反败为胜。“天哪!为什么会这样颠倒因果?”程婴叫苦不迭,双脚又连连顿地! 5 最后一张图绘制完成了,一卷连环图终于大功告成,韩厥满意地一笑,他有足够的把握相信,此画卷不久即将用上,靠着它将作出大量的锦绣文章。 时临初春,随着万物复苏,桃树也吐出新芽、结成新蕊。韩厥触景生情,由桃树联想到“李代桃僵”之计,寻思道:当初若非李树代僵,何来今日的桃树?桃树啊!你该知道,是谁让你花儿盛开?又是谁使你硕果累累? 一只喜鹊停在枝头,向着韩厥叫个不停。“莫非今日有佳音来报?” 韩厥才自语着,官中刚好传来旨意:宣韩厥入宫。迎着和煦的阳光,驷车载着主人直往晋宫,车上的韩厥浮想联翩…… 他想起前不久,同诸大夫往清原迎接新君周子,第 一眼见面,十四岁的周子就说出一番惊世骇俗的话:“孤羁旅他邦,本不想返回家乡,又岂望为君?今成这个地步,不过是朝臣要求有个国君,好让他们发号施令。但立了国君,要是有人不遵,要国君又有何用?因此孤有言在先,各位若真心奉孤,今日就立孤为君;若以名奉孤,而实则不欲遵孤之令,不如更事他人,孤实不愿重蹈厉公之覆辙!” “新君胜过旧君”,所有的大臣都这样认为,于是大家都小心翼翼,不敢越雷池一步,韩厥当然也不例外。并且他从周子那一番话中,闻出味道,料定新君必定会做出某种令人预料不到的举措。 果不出所料,晋悼公的第一个举措,就是惩治杀人凶手。不管是杀“三却”的凶手,或弑厉公的罪人,一律严惩不贷。结果,亲手置“三却”于死地的夷羊五、清沸鬼,以及挥刀杀死厉公的程滑等人,统统斩首于市!吓得栾书、中行偃日夜不安,只好向新君请求告老,尤其栾书,不久就惊恐而死了。 只有独立门户的韩厥,胆不跳、心不虚,无灾也无难,反而有福呢! 乘车来到宫门口,韩厥下车后直奔内宫,才知道今日的晋悼公,只召他单独对话。 “韩将军!”晋悼公是这样称呼,又十分诚恳地说:“据寡人所知,从景公之死至厉公之乱,诸多大臣都卷进权力的倾轧之中,能守住为臣之道的毕竟无几,其中首屈一指者,当属韩将军。” “主公过奖了!”韩厥谦逊地说:“臣没有别的才能,独独厌恶尔虞我诈,除分内之事外,余者实不敢僭越。” “却也难得!但不知舍卿以外,还有谁堪称贤良之臣?” “这个……”韩厥想了想说:“据臣所知,魏颗之子魏相,自承父职以来,一向十分安份,堪称为贤良。” “寡人略有所闻,可见是非确有公论!”晋悼公感慨地说:“不过听说,还有一人也堪足称道。” “他是谁?” “便是屠岸贾。”晋悼公说:“据闻,不管于景公时期或厉公年代,此人的忠心倒是无可挑剔。” 韩厥吃惊不小!心想,这位少年国君,事事精明,唯独于这件事上糊涂了,再不及时揭露,则怕将无计挽回。 “当然,”晋悼公不知韩厥在想什么,却道:“最可靠者还是韩卿。正因为如此,寡人才想与卿共商大计。” “愧煞臣也,但怕盛名之下,其实难以承担重责,有负厚望。”韩厥不改谦逊。 “韩卿何必过谦!不瞒卿家,寡人虽长居在外,但无时不心系家国,不在其位尚虑国事,何况如今在君位乎!只可叹连年以来,朝中祸乱不止,酿成内忧外患,而今百废待兴,却不知从何着手?” “恕臣斗胆进言,欲使中兴,必有大志。”“何谓大志?” “让晋国重新称霸诸侯。” “卿之所言,正合寡人所想。”晋悼公高兴地说。“若要复图称霸,必要攘外,但欲攘外,必先安内。”“说得好!将军不妨坐下,详细说来。”晋悼公对韩厥愈加敬重起来。 “谢主公赐坐!”韩厥觉得机不可失,当仁不让地说下去:“下臣以为,当初晋国之所以能建立赫赫霸业,有赖于文公重耳,首先革除国中弊政——弃责薄敛,施舍分寡,救乏振滞,匡困资无……。” “好个韩将军,所思所想与寡人不谋而合。”晋悼公激动地说:“寡人也想过,晋之先君中,唯文公之政最为称道,因此寡人打算,根除祸乱,重整内政;救济贫困,援助灾难;减轻赋税,宽恕罪过;选拔有为之臣,启用被废黜的贤良。” 用心巧妙的韩厥,终于把话题引到这里来,他觉得时机成熟了,是该让新君扭转对屠岸贾看法的时候。因为在韩厥看来,朝中诸多大臣,只有屠岸贾才是他唯一的对手——我不扳倒他,他必扳倒我。而且此人心狠手辣,一旦败在他手里,何只一人受祸,简直是满门遭殃!难得今天有这个机会,韩厥无论如何要放手一搏。 “主公英明!”他感动地说完,便单刀直入地谏道:“但请恕臣直言,主公毕竟年少,又长期居于周朝,安知有些贤良不仅被废黜,反而将灭宗了。” “所指是那一姓贤良?” “便是晋国的大功臣赵氏世家。”“赵氏……” “主公啊!”韩厥乘势说:“国人有谁不知,昔时晋文公称霸诸侯,多赖于赵衰献策,其后力撑晋国霸业的人,有他的儿子赵盾。以赵衰的功勋、赵盾之忠诚,臣以为无人堪与相比。” “难道韩卿也不如?” “厥相差甚远也!”韩厥很坦率地说。 “可敬的韩将军!”晋悼公对韩厥更信任了:“其实,对赵氏宗族,寡人也略知一二,只是后来,闻说赵盾弑灵公,寡人不知其中是非曲直,更不知如今的赵氏,宗支还有血胤可续否?” “请容臣下细说。” 韩厥再也没有顾忌了,遂把晋灵公无心称霸,一度沉缅于酒色;拒纳赵氏忠良,宠幸屠岸贾此奸佞;纵猛犬扑杀赵盾,杀赵氏三百口等事实,详详细细地说了出来。 “这些都是事实?”晋悼公又问。“主公若不信,可问贤良之臣魏相。” “噢……寡人急于想知道的是,赵氏香火当真已断?” “上天保佑,尚有一脉续存。”“存在何处?” “主公先看这个。”“那是什么?”“(赵氏孤儿图)。” 这便是韩厥用心良苦、准备已久的画卷。卷中绘就 一则则图画,把赵氏孤儿如何存活,怎样保住……等过程,都极详细地展现出来,其中那位运筹帷幄的将军,无疑便是他韩厥了。 “好一幅画卷!”晋悼公的目光立即被诱引住了。 6 那天程婴从山上回来,把目睹到的种种告知妻子后,翟氏也气坏了。于是夫妻合计,把赵武牢牢地控制在家中,任凭屠府差人相唤,一概借口拒绝。 被控在屋里的赵武,食不甘味,睡不成眠,就好比大病一场。但见他精神萎顿、脸色苍白,简直如丧魂失魄之犬。 今天一早,不知程婴被谁唤走了。守在家中的翟氏,看到赵武才几天光景,就消瘦了好多,既心痛又嗔怪。心想这孩子,分明被妖女勾去了魂,怎么得了啊?不由暗中抱怨韩厥,为什么同意让屠岸贾认赵武为义子?这算什么妙计?如今闹成这个地步,又不肯出面排解,他安的是什么心呢? 太阳升得老高了,赵武还不想吃早饭,而且老窝在内屋,翟氏实在心疼,硬是唤他出来。“勃儿,该吃点东西了。” “孩儿……不饿。”赵武有气无力地说,又问:“娘,爹呢?” “出去了,有事么?” “呢……屋里闷得发慌,孩儿想……想出去走走。”程婴今早临出门前,一再交代:“关紧院门,盯住勃儿,不准让他出门庭一步”,翟氏怎敢违逆,自然不会答应赵武所求。 “求娘亲答应。”赵武可怜巴巴地说。 “勃儿,对娘说实话,是否想寻个借口,与倩女见面?” “这……就算是,娘肯答应么?”“娘不许!”翟氏断然说。 赵武感到意外,因为在他的眼里,娘一向和和气气、慈慈祥祥的,不会像爹那么凶,也从来舍不得喝斥儿子,可是今天竟与爹一个口气,这使他更加不解。 “求娘告知孩儿,为什么不准孩儿与倩女见面?”“因为她……”翟氏本欲说出实话,却又马上改口道:“有朝一日,你会明白的。” “但孩儿急着想知道,恳求娘亲告知。” “现在,你别纠缠,此事只能听爹的。不管如何,你必须和倩女一刀两断,断得越干净越好,否则会后悔莫及!” 赵武很是困惑,为什么不准他与倩女来往?爹说不出理由,娘也道不出原因,却一味要他与倩女一刀两断!他费尽心思,猜不透原因何在?可又不敢当面顶撞爹娘,更不愿失掉倩女,他真不知怎么办才好?“你……答应么?”翟氏又问着。 “我……既然父母有命,孩儿……安敢不遵。”赵武说毕,一头钻入屋内,翟氏正要跟入,却见丈夫急急赶回。 “好了,总算熬出头啦!”程婴的脸上现出笑容。“看你满脸高兴,遇上什么好事了?”“勿急,勿急!勃儿呢?”“刚刚进了屋里。” “快把他唤出来,听我详细告知。” 翟氏连忙呼唤,可是没有响应,她以为孩子在赌气,怕把程婴惹怒,便亲自去内屋。可是进去一看,哪来赵武人影?却发现窗户打开,窗台上还留有脚印,她惊呼道: “坏了,勃儿越窗而逃了!” “该死的小子,定是偷会屠女去了。”程婴气坏了,骂道。 “快将他寻回来啊!”翟氏提醒说。 程婴哪敢耽搁,迈开大步直奔向院门,但,人还没有越过门槛,却与一人撞个满怀。程婴不知他是谁?只见他满脸油垢,一身邋遢,左肩上还漾着血迹。而更可怕的是,此人手中持一把短刀,一副杀气腾腾的架势。 “你是什么人?”程婴惊问。 “不许高声!”来人把声音压得很低,继续说道:“再大声嚷嚷,小心我一刀结果你的性命!”“你想做什么?”程婴更惊恐了。 “进去!”那人以刀胁迫,把程婴狠狠一推,又反手拴紧大门,然后一步一步地逼近。 程婴步步后退,也阵阵心惊,既不知此人是谁,也不敢张口叫喊,听任他进入内屋,刚好被翟氏撞见,她立即惊叫起来 “不许声张,当心我杀死你丈夫!”这人威吓着。“你……到底是谁?咱们之间又有什么仇怨?”程婴战战兢兢地问。 “你还认不出我来?果然是一个忘恩负义之徒,所以连故人都认不出了,那只好明告你,我乃周坚是也!” “什么,是你?”程婴细细地辨认,高兴地叫道:“哎呀!果然是周贤弟。” “呸!谁与你称兄道弟?我今天要你的命!”周坚举着刀刃,逼向程婴。 翟氏把丈夫往后一拉,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周坚,求情道: “好汉,有话好说,千万……千万别动武啊!”“是啊!”程婴说:“咱们十多年没见面,何故对我这般仇恨?” “还装糊涂?试问你,十多年前你是如何答应主人?其后为什么出尔反尔?你这个卖主求荣的败类!”“原来是为了这事。”翟氏放心了,她说道:“周坚呀!你不知其中曲直,怪不得冤枉了我丈夫。”“什么,冤枉?”周坚冷笑说:“好一个贤妇人!你以为我还被蒙在鼓里?错了!早在十几年前,也就是赵氏孤儿被杀的当天,我就清楚无误了。而且,你程婴还记得么?有一天晚上,我跟一个好兄弟还亲手揍过你。”程婴顿而想起那晚被打的情景:“原来那天晚上是你……” “不错,就是我周坚,还有那个灵辄。当时我曾警告你:暂留你一条狗命,待除掉屠岸贾后再与你算帐。十几年来,因无计杀死屠贼,故也不想与你计较。谁知前天在 九原山上,我好不容易纠集一批兄弟——” “啊,原来前天九原山上,是你率众截杀屠岸贾?”“然也!可是眼看屠贼即将命丧我手,偏偏你程婴指使小子出来解围,坏了我的报仇大计,是可忍孰不可忍?” “周坚,这是一场大误会呀!”程婴急欲解释。“呸!你程婴今日是死有余辜!” 愤怒已极的周坚,不容程婴说话,举起利刀就要砍下去。翟氏不顾一切地用自己的身体护住程婴,周坚的刀砍不下去,猛然伸手一拉又一推,翟氏就重重地摔在墙角。 程婴更慌了!但还是不敢喊叫,只好百般闪躲。周坚左截右拦,终于把程婴逼到另一个角落。 正在千钧一发之际,有人“从天而降”。 来者正是赵武,他越窗而出,又越窗而回。听到声响,急忙从内屋跑出来,见状不由大惊!他顾不得说话,就飞起一脚踢去。这一脚不偏不倚,正好把周坚的利刃踢落在地。周坚本非赵武的对手,失去利器后,更招架不住,只两三下就被赵武擒住了。 “何方强徒,敢入门伤我父母,真是该死!”怒不可遏的赵武,铁拳高高举起。 “住手!不可伤害他。”程婴夫妻一同阻挡。“要杀便杀,何必假情假义!”周坚还在要强。“还敢嘴硬?”赵武对周坚怒喊一声,又要动手。“将他放了!”程婴下令说。 “爹……”赵武只得松手,问道:“他是什么人,竟敢上门行凶?” “他……他乃是爹当年的朋友。”“呸!谁是你的朋友?”周坚唾骂道。 “好个周坚,”翟氏忍不住说:“不问青红皂白,又不容别人解释,未免太鲁莽了!”“不用你饶舌!”周坚骂得更凶:“不贤妇人,卑鄙丈夫,一对狗夫妻!” “什么,我们是狗夫妻?”翟氏被刺痛了,大喊道:“天哪!你说公道不公道?这人世间,有哪一对夫妻,肯像我们这样去成全别人?又有哪一家父母,肯为别人儿子,舍去自家的骨肉?夫啊,你为什么不肯剖白?难道我们所受的苦还不够么?你早该说话了啊!” 无法自制的翟氏,终于大哭起来,按捺不住的程婴,也掩面而泣。 看他夫妻这个样子,周坚倒是愣住了,赵武更是疑惑不解。 “你们说些什么?又为何伤心?我都看糊涂了!其中有何曲直呢?爹!娘!” “不!”程婴忽说道:“她既不是你的娘,我也不是你的爹!” “啊?爹!你说什么?”赵武简直懵了。“程婴,你在要什么花样?” “周坚啊!周坚,”程婴倾诉说:“莫道咱们曾经相处,你颇知我的为人。就说现在吧!请你张开眼睛,看看程婴这张苦涩的脸,便知我心中深藏着多少隐情;看看我妻子那副愁容,也不难知道这十多年来,她是忍受了多大的苦痛!再看看眼前这位少年,也许更教你一目了然。” 周坚的目光移向赵武。 “仔细地看吧!”翟氏把赵武推到他面前,哭着说:“看他像谁?哪一点像是程家血脉?” “周坚,你辨认出来了么?”程婴又问:“你看他像谁?像不像咱们的恩主,像不像昔日的赵朔将军?”这一点拨,使周坚怔住了。他目不转睛地审视着赵武,看着看着,突然扑地一声下跪在地: “小恩主,周坚多有得罪了!” “你……胡说些什么?”赵武反倒惊退数步。“认出来了,总算认出来了!”翟氏哭得更厉害。“这一天终于盼到了!”程婴似哭也似笑。 “爹娘!你们在摆什么迷魂阵,孩儿越来越糊涂了。”赵武一颗心悬在半空中,不懂为什么程婴说他不是程家血脉。 “怪不得你糊涂,今日该向你揭开真相了。” 程婴边说边从怀中掏出一物,众人一看,竟是一卷图画。 原来,韩厥向新君陈言后,晋悼公当场答应,立即揭开孤儿的身世。因此,今天一早,韩厥就秘密差人将程婴唤去,如此这般交待一番之后,又亲手把此图授予程婴。 “这便是韩厥苦心绘成的(赵氏孤儿图)。” 程婴说毕,即把画卷展开。但见上面绘有一幅幅图画——忠良蒙冤,奸佞杀戮;三百余口血流成河,一脉香火险遭杀害;为成全孤儿,有人自刎,有人赴难;有人苦苦用计,有人献出亲生骨肉……。 面对这个画卷,赵武似知晓又像不知,周坚似明又不明;程婴忍住悲痛,指指点点;翟氏含着泪水,如泣如诉……。 霹雳一声,石破天惊!赵武完全呆住了。 他不再怀疑,确信自家就是那一个“赵氏孤儿”。但无法理解,既然屠氏与赵氏不共戴天,为什么瞒了十多年?又为什么偏偏让他认仇人作义父?是谁出此主意?是谁撒下这一张谜一般的大网? “你别为此哀怨!”程婴看出赵武的心思,开导地说:“应知你所以能存活,多亏韩厥韩将军,是他设下‘李代桃僵\\u0027之计,也是他同意让屠岸贾认你为义子,既让其还债,又保你万无一失。” “好个‘万无一失’,可是我……天哪!”赵武哀号着。 “你要讨还血债?”“更要为赵氏报仇雪恨!” 程婴夫妻及周坚,反复不断地提醒。“对!我要报仇,我要报仇雪恨!”赵武极力唤起勇气…… 第8章 天网恢恢 l 晋宫内,年轻的国君还在沉思。 那卷由韩厥描就的图,虽然不在面前,却清清楚楚映现在晋悼公的脑海中。这位才十五岁的国君,其思维能力远远地超过他的年纪。关于赵氏蒙难一事,他曾暗中询问过魏相等大臣,魏相等人不但证实无差,还一再进言,必须严惩屠岸贾,否则国人必不服。可是,晋悼公总觉得,尽管屠岸贾心狠手辣,但没有主子的点头,岂敢一日间杀赵家三百余口?平心而论,屠岸贾奉旨行事,并无大过错,这笔帐认真算起来,先君晋景公是难辞其咎的,可是这话怎么好说出口?就他本意来说,既然百废待兴,最好要避免杀戮,不然,冤冤相报,何时得了?怎奈不杀屠岸贾,朝臣们难以诚服,如何才能顾此又不失彼呢? 晋悼公苦于不得要领,韩厥却把赵氏孤儿赵武及程婴引入宫来。 行见面礼,晋悼公的目光却被少年赵武吸引住了。他蔼声问道: “你就是赵氏孤儿?”“是,臣名赵武。” 赵武抬头之际,也难掩惊讶:他便是国君?怎么与我的年纪不相上下? “主公,这位便是苦心抚孤的程婴。”韩厥不忘介绍说。晋悼公只是“噢”了一声,看都不看程婴一眼,只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赵武。也许是惺惺相惜,少年爱少年的缘故,也或许是因为赵武的确相貌不凡。总而言之,才第一次见面,晋悼公就对赵武生出好感,甚至认为,此子将是辅佐君业的大材。 “赵卿,”晋悼公和颜悦色地问赵武道:“知不知道自家的身世?” “十多年蒙在鼓里,今日方知家遭大难,还求为赵氏伸冤。” “你不必着急,寡人自有打算;自今日起,命你复姓归宗,并赐还赵氏公族,你也将受到重用。” “谢国君恩典!”赵武躬身跪地。 “起来说话。”晋悼公感叹地说:“天幸赵氏一脉尚存,既赖神明庇佑,也多亏韩厥用计如神。” “谢主公嘉奖。”韩厥稽首说:“不过,离了程婴,孤儿也难幸存。” “是啊!求主公给养父一份封赐。”赵武说。“自然,自然!”晋悼公敷衍地说。 “小民老矣,不望封赐,”程婴躬身道:“但求国君替赵氏 一门三百余口报仇。” “程婴所言有理,”韩厥说:“还求主公下旨。” “这个……”晋悼公沉吟有顷,问道:“赵武,你想怎么样报仇雪恨?” “我想……求主公严惩……屠岸贾:” “是啊!”晋悼公说:“屠岸贾罪不容赦。他让你一姓遭殃 “必须还他满门受祸!”说话的是程婴。 “这叫作血债要用血来还!”韩厥附和说。 “对!”赵武不敢迟疑,也接口道:“我要他……血债血还!” “好,听寡人安排:韩将军,令你于军中,挑选骁勇甲士 三百,交予赵武使用。” “交给我使用?”赵武不解地问:“主公的用意是……”“委你大权,准你便宜行事,赵卿难道不明白?”“主公英明!”韩厥、程婴感动万心,异口同声地赞道。赵武怔然了!他实指望假国君之手,为赵氏报仇,尽量避免与屠岸贾当面冲突。如今却让他亲自率兵讨逆,未免使人为难。但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倘若露出一丝犹豫,大有失为人子之道了,无奈只得向国君谢恩。 晋悼公根本不知道赵武的心思。在他看来:如此安排,已经作出了迁就。那是因为看中赵武,权衡了利弊,才有所取。当然,这样安排,既不用国君出面,又成全赵武报仇,也不失为一举两得啊! 2 宅院中、花径里,一对粉蝶翩翩起舞,倩女正看得入神,忽然其中一只反方向飞走,任凭同伴追逐,头也不回,飞向墙外去了。触景生情,倩女幽幽地一叹! 她想起今早,多日不见的程勃,突然出现在眼前。她是多么高兴啊!可是程勃却萎靡不振。她才注意到,只几天没见面,程勃就瘦了好多,不由得感到心疼! 令倩女吃惊的是,见面后的程勃,连说话的勇气都没了,吞吞吐吐、欲言又止,最后居然说:我来只为告知,咱俩今后怕是难见面了。这成什么话啊?她硬要程勃说明原因,谁知他不但拒绝回答,反而不辞而行。 匆匆见面,丢下几句不三不四的话,又匆匆而去,怎能不令倩女伤心?她猜测,必是他的父亲从中作梗的缘故,也担心从今以后,真的再也见不到程勃了。 倩女急得哭了,她本来可以求父亲作主,偏偏屠岸贾还忙于审讯九原山抓回来的活口。她哭了一阵,又不住地叹气。忽又忆起在九原山上,两人相拥相抱的情景,想到入神处,如醉也似痴,连亲娘垣兰站在面前也没觉察出来。 看见女儿这种神态,垣兰的心里明白了几分,恨不得痛斥她一顿。 “倩儿!”“唔,娘……” “一个人躲在这里想什么心事?”“没,没啦……” “何必隐瞒?娘早看出来了。” 倩女不敢言辩,却背过身来偷偷地拭泪。“你哭啦?” “娘……”倩女扑进娘的怀抱。“受了什么委屈?又是谁欺负你?”“娘,勃哥他……不会与我见面了。”“那倒好,省得为娘的心烦。”“娘为什么讨厌勃哥,难道他不好?”“并非他不好,倒是他爹……还有你爹……” “他爹又怎样,我爹又如何?据女儿所知,前天在九原山上,爹爹已当面向勃哥的父亲提亲。” “竟有此事?”垣兰露出非常惊愕的表情,问道:“后来呢?” “谁知道呢?”倩女又哭了。 “好女儿,”垣兰爱怜地说:“听娘的话,死掉这条心吧!你应该知道,男女姻缘天注定,哪容自己选择?你年纪尚轻,并不知休戚相关何在?为娘也不便多说,只望你挥刀斩断情丝,免得有朝一日,追悔莫及!” “娘,其中是何原因?何不说个明白。”“是该让你明白,只是时机未到。”“几时才算时机到?” “你勿苦苦追问!”垣兰有意岔开话题,问道:“前天九原山上,是哪个仇家截杀你们?” “我也不大清楚,只知道那天爹爹擒捉了活口回来,百般拷问,至今还不肯招供。” “哈哈哈!世事真是无奇不有!” 其人未到,笑声先传来了,在这个府第,除了屠岸贾还能有别人? “爹,”倩女迎上前去:“女儿有话要说。”“你最好回避一旁,我有事与你娘相议。”“不,女儿有急事呢!”“我叫你退去,听见了么?” 在女儿面前,屠岸贾从不曾有这种脸色,今天怎么啦?倩女更觉得委屈,伤心地躲开了,而垣兰也觉察到了什么?“美人!”屠岸贾不改呼唤的习惯,只是语气显得异样:“你知道活口供出了什么?又知道谁在九原山上拦杀我?”垣兰不说话,心却有点紧张起来。 “哈哈!我总想弄明白,你的原配丈夫,原来名叫周坚。”“啊!什么人告诉你的?”“先回答我的话,是或不是?” “是又怎样?我早将他忘得一干二净了。”垣兰沉着说。“好!我要的就是这一句话,不过,”屠岸贾变色说:“有朝一日擒到此人,我要当着你的面,将他千刀万剐,你——不会有异议吧?” “悉听尊便!”垣兰冷冷说道。 “说得好!”屠岸贾狞笑道:“我总道赵氏已灭,还有谁与我结仇?原来是个无名小卒。这也难怪,争妻夺田,其仇如山!算他是一条汉子,可是太迟了!眼前的美人,与他周坚不过两个月的夫妻,与我屠某却同床共枕十几年了。就是让他夺回,又何济于事?美人,你说是么?” 垣兰答不出来,她无心分别这些话有几分道理,也懒得去想自身的去处。她只注意到,屠岸贾的话已经证实一点,那就是周坚还活在世上。所以,她极想探知他这人现在何处?也极想与他见最后一面,说最后一句话,交待最后一件事。 “你不说话?难道在想念他?”屠岸贾又问着。“我……在想另外一件事。”“什么事?” “听说你向程家提亲,执意要让女儿婚配给程家的儿子?\\\" “是啊!”“程家答应了?” “答应也罢,不答应也罢,我说了就算数!” 屠岸贾就是这么专横,也不问垣兰意下如何?他自然不知道,此时的赵武正率领甲兵,即将讨逆而来,反而兀自洋洋自得,趾高气昂。他一口咬定,这椿婚姻已经成了,也断言程婴不如他屠岸贾长寿。过不了多久,我女是我女,程家之子也是我子,子生孙,孙再生子,从此屠家人丁兴旺也!想到此,他又得意地大笑。 3 屠岸贾大笑之际,正是围兵到来之时。 如迅雷不及掩耳,才听到呐喊的声音,三百名剽悍的勇士便破门而入,似风驰电闪,一眨眼之间,屠府的家眷尽被驱进内屋,众多的家丁更如待宰的猪羊,一个个手脚被捆住了。 “你们——在做什么?”屠岸贾还蒙在鼓里。 “奉命讨逆!”众军士叫着、喊着,把屠岸贾团团围住。“反了,反了!” 屠岸贾如一头困兽,又吼又跳。但当他睁开眼睛看仔细时,完全呆了!他说什么也无法相信,奉命率兵之人,竟是他 十多年来,视若己出的程勃,以及一向称兄道弟的程婴。旁边还站着另一个人,分明就是九原山的狂徒——啊,这人正是周坚! “屠贼,你的末日到了!”不知谁说了一句。 屠岸贾还弄不清是怎么一回事,便试着对赵武呼道:“勃儿……” “呸!谁是你的勃儿?告诉你,我既非程勃,你更是我的……大仇人!” “大仇人?”屠岸贾如坠入五里云雾之中。“哈哈哈!”大笑的人正是程婴。“你笑什么?”屠岸贾问。 “我笑你太蠢太笨了,时至今日,居然仍一无所知。”程婴得意一阵,转而高声喝道:“你竖起狗耳听仔细,眼前的程勃并非我儿,正是你斩不断、除不掉、杀不死、焚不灭的赵氏孤儿!” “胡说!赵氏孤儿被我亲手捧死,你程婴也亲眼目睹,如今在此混淆视听,用心何在?” “你要知道,被你摔死的不是赵氏孤儿,偏偏是我的亲儿程勃。”程婴含泪说道。 如被人抽了一鞭,屠岸贾又跳得老高,但很快又冷静下来。他不信这是真的,于是睁大眼睛看看程婴,又看看“程勃”,力图要从一老一少的身上,寻找出血缘的见证。看着、看着,陡然间,一下子清醍过来:眼前这个程勃,分明就像当年的赵朔! “他娘的!是谁用此毒计?是谁,是谁?”屠岸贾何只像恶狼,简直是一只凶猛的老虎。“哈哈哈?”程婴又笑了。 “好个程婴!居然舍得以亲生骨肉代他人儿子受死,妙哉!妙哉!”屠岸贾也大笑了。 得好几姓人家受祸;我杀的是一姓之民,他杀的是几家大臣,更还有王室子孙,甚至一代国君。比起你的先祖,看看我屠某,很难说谁是忠良,谁是奸邪,更难说谁该死、谁不该死啊!哈哈哈!” 发疯似的屠岸贾,叫嚷狂笑,不但赵武显得不自在,连程婴也呆在那儿发愣。 “你们怎么啦?”站在一旁的周坚恼了,喊道:“怎么眼睁睁地看着他大言不惭?” “唔,对!赵武,切勿听他胡言乱语!”程婴赶紧催促道。“小恩主,立即把他杀了!”周坚说完,转而对屠岸贾道:“奸贼,知道我是谁么?” “怎会不如,但你不配与我说话。”屠岸贾把脸别转过去。 “你……”周坚气得发抖。 “赵武,下令吧!”程婴又一次提醒。 “来吧!死于你的手上,我无怨也无悔!”屠岸贾将身子迫向赵武。 “杀死他,杀死他!”众人齐声起哄。 赵武不敢迟疑,举手把利剑抽出剑鞘,正在此时,却有 一人,不顾一切,以身体挡住赵武的剑锋。 那人正是倩女,也许她已经明白了一切,所以看都不看“勃哥”一眼,只以自己的身体,紧紧地护住屠岸贾。 “啊!倩妹……” “你既非勃哥,我也不是倩妹。不过,你要伤害我爹爹,除非先把我杀死!” “让开!你……”赵武说不下去。 “我愿意代替爹爹一死。”倩女说得很坚决。 “妖女!”周坚又火了,举起兵器,怒道:“不如让我先把你杀死!” “狂徒!”倩女不甘示弱,答道:“那天在九原山上,我后悔没把你射死。” “啊!那天施暗箭之人,原来就是你!”周坚怒上加怒,举起利刀要砍向倩女。“住手!不许你伤她!” 垣兰不知从什么地方闪出来,挡住了周坚的屠刀。周坚的刀砍不下去了,他一眼就认出来,怔怔地看着;更吃惊的是,时隔十几年,自己成了半百老头,垣兰居然没什么变化,容颜还是那么白嫩,那么美丽……。 尽管周坚面目苍老,但垣兰依然很快就认了出来。只是不敢像周坚那样直视,相反的,她连抬头的勇气都没了。“你………原来是贱妇!”周坚好久才进出一句。“就算是,可是我的女儿又有何辜?” “奸贼之女,岂能无罪?” “错了!”垣兰忽然逼视周坚,一字一句地说:“她并非贼女,偏偏是你周坚的血脉!” 这句话说者分明,听者真切,大家又是一震。“娘,你在说什么胡话?” “垣兰,你又想干什么?”屠岸贾怒斥道:“想搭救女儿么?如此救法,我不取也!” “好了!”倩女泪如雨下,紧接着说:“女儿也不想苟且偷生,只愿追随爹爹去也。” “不许说傻话。”垣兰说:“你真正的亲爹,确确实实是他周坚。” 屠岸贾又想发作,却被垣兰阻住: “你先别凶,听我把话说完。十几年前,我被你掳来,本想以死表明心迹,就是因为发觉自己怀了身孕,无可奈何才忍辱偷生。而你,”垣兰指着屠岸贾说:“你可还记得,我被掳来仅八月就产子。事实上,当时的我,实已怀胎整整十月,为了掩人耳目,在临产的那天,我故意装着捧倒在地,谎说早产,而你也深信无疑。十多年来,此事深藏在我心中,只盼有朝一日,将倩儿交还生父,我也就心满意足了。这一天终于来到了,女儿,该与你生父相认了!” 垣兰把倩女推到周坚面前,返身直奔内屋,周坚失神地看着倩女……。 倩女却唤了一声“娘”,追进内屋。 如梦初醒一般,屠岸贾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报应,报应啊……”他近似疯了。 “既知报应,就立即受死,你这只恶狼!”程婴怒斥着说。 “恶狼?哈哈!”屠岸贾笑得更疯狂了:“我情愿充当恶狼,可是你程婴算什么呢?常言道,虎毒不食子,而你竟然舍得让亲生儿子受死,我看你连虎狼都不如,哈哈!” 如受当胸一击,程婴差点昏倒。 “来吧!赵武,我还是那句话,死在你手中,无怨也无悔!”屠岸贾又向赵武逼近。 赵武咬牙闭眼,利剑用力刺去。 “嗤”地一声,鲜血从屠岸贾身上喷出来,溅到赵武的脸上、身上… 周坚上前对屠岸贾狠狠地踢了一脚,又补上一刀,欲唤程婴为程勃报仇时,却不见他的人影。众人正待寻找,倩女又突然出现。 “啊,爹爹!”大家都以为倩女要与周坚相认,谁知她却扑向地上的屠岸贾。 “倩妹,他分明不是你爹。”赵武拭去脸上的血。倩女蓦然抬头,怒目相对:“是你亲手杀死他?” “他是为父报仇!”周坚代赵武回答。 “他罪有应得啊!”赵武说:“天幸他与倩妹一无瓜葛,该让你认认亲爹。” “亲爹……”倩女看着周坚,始终掩饰不住敌视的目光。 “你怎么啦?”周坚心虚,说道:“方才你娘的话……”“我娘?哈哈!我娘在那里?”倩女似哭又似笑。“难道她失踪了!”周坚问。“不!她……她自尽了!” “啊?”周坚一震,却叹了口气,含泪道:“倒是死得其所。” “怎么?你反而高兴?”倩女收住泪,愕然道。 “不,我的亲女儿!”周坚趋身上前。“不,不!”倩女叫一声,狂奔而去。赵武欲追,被周坚拖住: “小恩主,她不会跑太远的,你必须以牙还牙,索性来个血洗屠府。” “这个……”赵武好像感到为难。“难道小恩主不忍?”“那……你就代我下令吧!” 周坚巴不得赵武这么说,于是就一声令下,迫不及待地第一个冲进内屋,他同三百名甲士大开杀戒,霎时间,屠府内外血流成河……。 4 翟氏闻说新君允许赵武报仇的消息之后,打从心里高兴。方才又听到兵马嘶叫之声,估计赵武已率兵去屠府讨逆,才真的相信苦日子结果了。 诚然,她想得更多的还是程婴,总觉十多年来,丈夫忍辱负重,所受的委屈太多太多了!而今苦尽甘来,功成名就,他必是万分高兴。为此,她特地预备了美酒佳肴,只待丈夫凯旋归来,要好好地庆贺一番。 谁料到,程婴并没有像得胜的将军那样,高唱凯歌而归。相反的,却如斗败的公鸡似的,垂头丧气地钻进院门,之后又不声不响地呆坐在院内。 翟氏好久才发现他不对劲,她不解地问道:“你回来了?”“回来了。” “那么,勃儿——唔,不,赵武他们呢?” “正在报仇雪恨。”“屠岸贾死了没有?”“大概……差不多了。” “总算盼到这一日,咱们该高兴地庆祝一番。”“庆祝?”程婴的脸上却毫无喜色。 “来!”翟氏指着屋里桌上的酒菜,说:“那是为你准备的。” “酒……”程婴一味地摇头。 “你怎么啦?气色这么差?病了么?”翟氏愈觉疑诧。“不要乱猜,我只是在想……”程婴忽然问道:“贤妻,你说我……还是人么?” 程婴问得好奇怪,翟氏简直不解。“你……在胡说些什么呀?” “噢!不,”程婴改口说:“我是说这十多年来,你太苦太累也太受委屈了!而我……” “你怀疑为妻的在抱怨你?”“你当真毫无怨悔之心?” “作为妻子,成全丈夫乃是天经地义的事,只要你高兴,做妻子的也心安理得了。” 翟氏满心以为,丈夫必定称赞她几句,岂知程婴却睁大着眼睛,把她盯个不休。“你今天究竟怎么啦?” “噢!没什么,”程婴说:“只是忽然想到,赵武已不是我们的儿子,我们的膝下,又有谁来承欢?” “你说到哪里去了?尽管赵武复姓归宗,能不念我们抚养之恩?能不想到他这条命是哪来的?饮水思源,他岂会忘本?” “你不懂啊!最可怜还是咱们的勃儿啊!”程婴无限感伤,哀痛地呼叫道。 如被人揭开伤疤,翟氏的心立即绞痛起来! 十几年来,只有她自己知道,是怎样掩盖心头的痛楚?好比一个大伤口,其实每天都在淌血,那疼痛没有一刻停止过。但在人前,她是极力地咬紧牙关,从来没有溢于言表。只在背后,偷偷地用舌头舔去伤口上的血,又默默地用布把其裹住,尽量不让人觉察出来。哪怕是在丈夫面前,也想方设法躲避这个话题。她用无比的忍耐,去换取丈夫的欢心。只要丈夫高兴,她什么都愿忍受,她一直在默默成全丈夫。她以为,今天的程婴完全可以扬眉吐气了,想不到竟是如此消沉,又这般地感伤!而在这时提到死去的亲儿,对她来说,何异在伤口上撒了一把盐,使她痛不欲生…… “已经过去的事,就别再提了,还是说些让人高兴的事吧!”她仍然压抑住沉痛,装出笑脸。“高兴的事?” “你为忠良保住后裔,为晋国保住了忠良,必定会得到国君的褒奖,你出名啦!将流芳百世,扬名千古。” “给我住口!”程婴突然来了一股无名火,当面斥道:“真想不到你……悲也!” “啊!为妻的做错了什么?” “唔,不,你……不失为贤妻。”程婴马上发现自己不该对妻子发脾气,于是苦笑着。 对于程婴反复无常的态度,翟氏感到无所适从,更袭上 一股莫名的不安。 “你倒说说,要怎样才合你的心意?” “我……不敢再苛求了,我……累了,让我安静一下,好么?” 程婴说毕,那佝偻的身影便没入内屋。日头渐渐偏西了,翟氏的心节节收紧,她预感到丈夫神情有异,却不知他怀着什么心事?她想去把赵武唤回来,才走到门口,一阵寒风扑面而来,觉得不胜寒冷,便拐进内屋去取衣衫,就在这时,她发现程婴不见了。 奇怪?明明看见他进屋,怎么没了?翟氏一急,顾不上添上衣服,就冒着寒风直奔屠府而去。 5 周坚带着甲士们,正发疯似地血洗屠府。赵武自始至终,躲在大门口,没有参与也不愿目睹。他不愿想太多,只向着远处翘首而望。他认得准,倩女冲出大门后,是向西而去,估计现在该回来了,所以耐心地等待着。 盼了一阵又一阵的赵武,仍不见少女的倩影,却发现翟氏急急奔来。 “娘,”赵武不改呼唤,问道:“你这么匆忙,想去那里?”“你爹——唔,不,你的养父呢?” “爹不是回家去了么?”赵武未改对程婴的称呼。“可是,忽然又失踪啦!”“不会吧!”赵武倒不以为然。 “是真的,必须立即把他找回来!”翟氏十分着急。“别急,我这就差人寻找,娘放心回去吧!” 赵武把翟氏劝走后,又向西望去,他不相信程婴会失踪,倒担心倩女耍孩子脾气……。 这时,周坚来到门口,票报说,该杀的全杀了。“大叔,”赵武说:“你女儿还不见踪影呢!”“怎么她……谅也不至于失踪吧!”“我们最好出去找一找。” 周坚其实也有点着急,便来个顺水推舟。 赵武于是吩咐手下守住屠府,另带几个随从,同周坚跨马急急向西而去。 一路上两人都不言不语,也不知费了多少周折,绕过多少路,终于发现了目标。 “小恩主,前面那个女子,是不是……”“不错,正是倩女,快追!” 赵武心上的石头落地,精神为之一震。他一边催马一边在想:不能责怪倩女,那是人之常情。就好比刚才在屠岸贾面前,明知他是杀父大仇人,手中的利剑就是刺不出去。尤其是当倩女以身挡住的那一瞬间,他是何等地进退两难?当获知倩女并不是屠氏的血脉时,他又是何等地高兴!这么一来,既可为父报仇,又不至于失去倩妹,正可谓两者兼得,分明是老天成全啊! 前面的人影越来越分明,那确确切切就是倩女,夕阳下,显得格外美丽,赵武差点喊了出来。 6 倩女并不知有人在追逐,她冲出府门后,一味往前奔跑,自己也不清楚,要跑到哪里去?只觉得好像有人在背后推着她,逼得她不走也得走。 她的心乱极了,想哭却哭不出眼泪,想笑也笑不出声音;好像有一肚子的怨恨,又不知该怨谁、恨谁?陡然间,觉得这个世界非常非常的陌生,简直无法活下去了,于是她拔脚便跑,而且是死命地狂奔着。 夕阳西下,红霞飞上了天,倩女吃惊了:今天怎么啦?莫非到处都在杀戮,不然的话,何以鲜血都浅到天上去了?她不忍目睹,也不敢朝前走,急忙折身向东。谁知这一折,正好与追上来的人马相遇。 “倩妹!”赵武从马上跳了下来。 周坚的速度更快,倩女好像没有听见,自顾自的夺路而走。 “倩妹留步!”赵武以身挡住。 周坚欲唤一声“女儿”,可是老觉喉咙被什么卡住。“你们是谁?”倩女问得好奇怪。 “难道认不出来?”赵武问:“我是勃——唔,不,我是赵武啊!” “噢,你不是……勃哥,怪不得……杀死我爹。”“别胡说了,你亲爹在这儿呢!”赵武的手指向周坚。倩女瞥了一眼周坚…… “你到底信不信你娘的话?”周坚问。“娘……娘……”倩女喃喃自语。“还是认认亲爹吧!”赵武劝着说。“亲爹?”倩女又在自言自语。 “唉!我的乖女儿!”周坚显得激动起来了。 倩女突然以手掩面,不顾一切地狂奔而去。周坚愣住,想追赶却抬不起脚来。 正是此时,有宫中使者飞马而来,道是国君有旨,宣赵武入宫说话。 赵武清楚,国君召唤必有封赐,而且绝非一般的封赐。君命难违,赵武只好拨转马头,望着倩女的背影,安慰周坚道: “周大叔不用愁,她会回来,一定会回来的!” 7 程婴浑浑噩噩、莽莽撞撞,记不清是怎样重上首山,弄不明昨晚睡在什么地方?又是谁把他引到这里来?如今的他,正坐在那堆土坟前。但见此坟与多年前一样,干干净净,没有一点芜杂。不如依据什么,他一口咬定这土坟与自己有千丝万缕的牵连,很想挖开看个究竟,却不敢贸然行动。 天已经亮了,太阳还不肯露面,是被云遮去,或被雾蒙住了? 啊,一片愁云迷雾! 程婴自已也搞不清,明明苦日子熬到了头,为什么反而消沉下来?他强迫自己好好地回忆一番。忽想起那天同韩厥、赵武一道入宫,新君晋悼公,连看都不看他一眼,难道为此而心灰?好像有关,又好像不大相关。“虎毒不食子……”啊,难道因为这句话? 程婴不得不承认,正是这句话,促使他离开了人群,回到家里,极想同妻子相拥大哭一番,偏偏适得其反。他莫名其妙地感到,贤妻有些不贤。试想,当初作为孩子的生母,要是坚决不肯交出亲儿,也许今天不至于这般难受;又想,现在的妻子,要是大哭大怨大骂一番,也许心情会更好些。偏她要强作欢颜,简直令人作呕!“你连虎狼都不如!” 该死的屠岸贾,剩下最后一口气,居然丢下这句话,使程婴一刻也无法安宁。他明知那是坏人说的话,完全可以置之不理,却不知为什么,那句话老在耳边回荡。 “虎毒不食子……” 跌坐于地的程婴,双手紧紧地捂住双耳,再用两个膝盖,将头、手夹住,夹得紧紧的,这样总算好一些。 也不知过了多久,处在朦胧中的程婴,仿佛听到众多人群的脚步声,而且愈来愈近,甚至已靠近他身边…… “爹……”分明是赵武的声音。 程婴把头埋在两膝间,故意装着呼呼地睡,但觉得赵武轻手轻脚地来到身边,又轻声细气地呼唤着。程婴忍不住抬头,果然见到赵武跪在地上,身后还有不少随从。 “嗲!\\\" “我不是你爹。” “不,你往日是,现在也是,将来更是,甚至比亲爹还亲!” 如甘泉入口,程婴直觉甜丝丝的。“谁教你找上山来?” “爹,因为你的失踪,不但孩儿及韩将军着急,连国君都给惊动了。所以下令,无论如何要把你找到,然后用驷车载入宫中,国君要亲自赐封。” “这是真的?” “孩儿就是有包天之胆,也不敢欺骗爹爹!” 程婴一阵激动,从地上站了起来。可是……周围哪有一个人影? 该死的,原来在作梦!他的心情更恶劣了,好想大哭一场。 这时候,不远之处却有人击瓦而歌:“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于我归处。蜉蝣之翼,采采衣服。心之忧矣,于我归息……” 凭这熟悉的歌声,程婴断定就是那位老者。“程先生,别来无恙?” 这回肯定不是作梦。“果然是老先生。”“不,我不姓老,姓董。”“姓董?” “对,草之下,轻之反……”程婴想起那个哑谜,顿然有悟。“那么,先父犬抱瓜,又作何解释?”“不敢再相瞒了,我乃董狐的后代。”“狐?是晋灵公时期的史官?”“而我是野史官。” “这般说来,你当真是人不是神?”“确确实实的人。” “可是,在我的心目中,你始终是个谜。”“迷在哪里?” “多着呢!”程婴说:“譬如,老先生何以童颜不改,又为什么爱唱‘蜉蝣”之歌?” “一句话,是此歌使我老而不朽。”“这首歌的含义是什么?” “你见过蜉蝣没有?”董老说:“蜉蝣的翅膀,如楚楚之霓裳,采采之羽衣,却于生命无补,它朝生而暮死。人生,不也是如此么?” “老前辈原来参透了人生?” “还是说说你自个儿吧!何故消沉如此?” “可惜你并非神仙,哪能了解我程婴的难言之隐?”“那老朽就明指了!”董老直言不讳地说:“你自负有功,又觉得心虚;最好有人寻上来,用驷车大礼把你载入宫,让国君当面赐封。偏偏无人寻上来,遂使你伤心不已。”程婴无比惊讶地看着董老。 “我想奉劝你,别指望了!”董老不客气地说。“就算你猜对了,能告诉我为什么?”“他们正忙着呢!” “谁是“他们’?又忙着什么?” “且别说国君顾不上你这个小百姓,就拿韩厥来说吧!他已于昨天被封为晋国第一卿,许多正待解决的朝政,正靠他去处理呢!再说赵武,”董老不容程婴插话,兀自接下说:“他要做的事更多呢!也在昨天,晋悼公新封六卿,赵武是其中之一。他既要忙于走马上任,更要重新厚葬并祭奠他的祖父、父母,以及当初死去的赵氏三百口。在他看来,你必定会 十分高兴,也不会失踪,岂知你……” “他敢将我忘了?”程婴发怒地说。 “那也未必,只是你对他不能太过苛求。” “就算这样,但老先生能否说说,世人将如何看待我程婴?\\\" “这个吗?”董老想了想说:“仁见仁、智见智,不一而足,正如《周易》所说:“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 “那你对我将作何评说?” “这个世界的是非既乱,好恶难明,我不敢妄言。”“前辈不妨试论一下,指点我一个方向。”程婴恳求着。“好!”董老不再推辞,侃侃而谈道:“先生念一饭之恩,思以身相报,仁也;见恩家危难,不惜以亲儿替死,义也;义无 二信,信无二命,十多年如一日,信也!君乃当世受之无愧的仁人义士也!” 如春风拂面,程婴来了精神!“会不会有截然不同的说法?”“恕我不多言了!”董老又拒绝。 “前辈不必顾虑,就当作戏言说来听听。” “也罢,我就举一个例子吧!”董老又说:“齐国管仲临死之前,曾在病榻上论为相的人选。当时齐桓公欲让易牙接替宰相之职,管仲大加反对。恒公却说:易牙因寡人厌食,不惜烹其子作美味以适寡人之口,他爱国君胜于爱子,还有什么可疑?管仲则道:人情最大莫过于爱子,其子尚且忍杀,何爱于君?禽兽不如也!” 程婴犹如受当胸一击,差点昏倒,复又想起屠岸贾的最后骂语,他更是站立不稳,霍地萎坐于土坟之顶。 “小心!”董老提醒他说:“勿碰坏坟冢,否则哑子一定不依!” “哑子?”程婴忽记起多年之前,那个神秘莫测的稚子,又涌出许多不可解之谜,情急地说:“老先生,老前辈,我今别无他求,只望你告知:哑子乃谁家血脉?这个土坟埋葬的是什么人?当年我亲儿的尸体,又是谁所偷?” “问得太多了,教我从何回答起?” “那你先说说,我的亲生骨肉,那个代赵氏孤儿而死的我儿程勃,尸骨今在何处?” “他……就葬在这土坟之中。” “啊!果然不出我之所料!”程婴扑通一声,跪下痛哭道:“我的亲儿……” “好个程婴,岂不知父拜子,有悖人礼也!好在这个土之坟中,只存衣冠而已。” “这又怎么说?” “何必问太多,知道了,也只能徒增你的悲怀罢了。”“不!我一定要知道个详细,不然,我要挖开这座土坟!”程婴近似发疯,竟然真的用手在坟上挖起来。突然间,来了一个小伙子,冲上前来,把程婴一推。程婴正待发作,一看竟是发呆了。 你道这小伙子是谁?原来就是当年的那个哑子。尽管他已长高了,但程婴一眼便认出来。而且凭直觉,此子是程家血脉。 “啊,我的亲儿!”他直扑上前,迫不急待地想抱住对方。 岂知哑子用力一推,程婴摔个仰面朝天。但见哑子怒目相视,那神色、那目光,好像在斥道:你比虎狼还不如,有何面目认亲儿? 程婴昏倒在地,待他醒来时,老者既已远去,哑子更无踪影。他似乎明白了一切,不敢再看土坟一眼,跌跌撞撞而走,不知不觉地来到公孙杵臼的坟前。他看着、看着,如哭如笑,似嗟似怨地说: “公孙兄,你毕竟比我聪明……” 他又东找西寻,终于寻到当年捧死亲儿的那块石头,又似疯非疯、似狂非狂,突然一个屈身,猛地将头撞向那块石头,直至喷血为止! 8 程婴自尽的消息,不知如何传到赵武耳里。人们获悉,当赵武寻到养父的遗体时,大大地哭了一番,只闻他涕泣说: “我愿苦筋骨以报养父之至死,而尔忍舍我而死乎!”继程婴死后不久,翟氏也追随丈夫而去。 赵武很是感伤,不单单因为养父养母之死,最使他百思不解的是倩女,始终没有回到新绛。他也曾秘密差人寻找,不仅音讯杳然,连周坚也不知去向了。 这以后,赵武一直忙于国事,既没空再寻找倩女,也顾不上在国君面前为养父程婴求褒封。至于公孙杵臼、程勃,以及当初为了保护赵氏孤儿而舍生献命的许多人,也一样得不到封赐,当然也不足为奇了。 不过,包括赵武在内的国人们,乃至晋悼公,有一点比较清楚,那就是,当初若非韩厥运用“李代桃僵”之计,赵氏一脉既难保,功臣世家也湮灭了。所以,要论功行赏的话,韩厥无论如何应居第一功。 或许与此有关,又也许别有原因,不管怎么说,现在的韩厥确是晋国第一上卿。 顺便一提,距此不久之后,韩厥年老思退,让长子韩无忌继位为卿。谁知韩无忌自愧身患残疾,竟是辞谢说:“《诗》曰:岂不夙夜,谓行多露。’又曰:弗躬弗亲,庶民弗信。我无忌缺乏才能,愿让给别人。”于是果然让位给弟弟韩起。这件事让韩厥很受震动,他想不到残疾的儿子竟是如此仁让,遂后悔往日看轻了儿子。他暗中叹道:我韩厥处处料事如神,独独对亲生儿子却一无所知,真是惭愧啊! 此乃闲话。却说韩氏因凭借赵氏孤儿,其族从此壮大;同样,赵氏孤儿凭借韩氏,-门也渐渐兴旺。这个时候,真正独立门户的魏氏,也悄悄崛起。仔细算来,晋国原有卿族十一族,到现在只剩下赵氏、韩氏、魏氏、范氏、知氏、中行氏··· 有赖孤儿赵武,赵氏发迹得特别快,到了其孙赵鞅,一举灭了范氏、中行氏。后来,赵鞅之子赵无恤,更是强大,他联合韩氏、魏氏,击败了晋国的所有卿族。到后来,赵、韩、魏 三族,竟三分晋国而列为诸侯。 好一段时间里,人们只知道“三家分晋”,至于程婴、公孙杵臼等人,完全被人淡忘了,以至于最权威的正史《左传),也没有他们的记载。若非那位姓董的长者留下野史,后世的人,恐也无从得知这一段秘辛了。 第1章 王允复出 l 东汉灵帝中平六年(公元一八九年)六月初六日。 午后,一阵滂沱大雨刚刚过去,天空的乌云渐渐拨开。先是云罅中露出蓝色的天幕;然后云层的裂口,像被撕碎的面纱,越来越扩大;终于明净碧蓝的天空整个地展开在东汉京都洛阳城之上。接着, 一轮雨后骄阳,便无遮拦地放射出火辣辣的光焰,射得洛阳城内郊外处处冒烟吐气;射得文陵山上那数万名披麻戴孝的送葬男女个个脸上灼痛,啼哭无泪。 刚刚葬入“文陵”的亡魂,不是别人,正是在位二十二年的东汉第十一代皇帝刘宏(谥号灵帝)。两个月前,刘宏因暴病驾崩于嘉德殿,年仅三十有四。比起享年六十二的汉高祖刘邦、七十的汉武帝刘彻、六十四的东汉光武帝刘秀等几位有作为的祖宗来,他显然是个短命鬼。至于他为什么短命,只要从他临终前发出的,“寡人纵欲过度,被万千女人掏空了精血”的悲哀叹息中,便知其致命的要害。 其实,这位皇帝的累累劣迹,无须听他临死时的忏悔,洛阳城内城外,早已家喻户晓,人人皆知。 他昏庸无能,重用宦官,纵容张让、赵忠、段珪、夏恽、郭胜、宋典、孙璋、高望、张恭、蹇硕等十位中常侍弄权乱政。中常侍是皇帝的侍从官,东汉专由宦官担任。他们出入官廷,掌理文书,传达诏令,本来权力就大得很。灵帝刘宏对张让等十常侍又特别宠爱,给他们封侯添爵,让他们把持朝政,以至掌握全国的兵权。中平三年二月,任命宦官赵忠为车骑将军,统辖全国兵马镇压黄巾之乱。中平五年八月,设置西园八校尉,任命蹇硕为上军校尉,统领中军校尉袁绍、下军校尉鲍鸿、典军校尉曹操、助军左校尉赵融、助军右校尉冯芳、左校尉夏牟、右校尉淳于琼。甚至大将军何进也归蹇硕统治。 这位年轻皇帝,还甚为得意地说,“张让是我父,赵忠是我母。”完全丧失了一个皇帝的尊严。也因此,这些宦官无所畏畏,为所欲为,贪贴枉法,抢掠民财,大建比皇宫还豪华的私宅;而且屡兴“党狱”,任意迫害正义的朝官、士大夫和太学生;其子弟党羽遍布州郡,为非作歹,鱼肉百姓,使海内涂炭二十余年。 刘宏最热衷于犬马声色。他大兴土木,在洛阳宣平门外,筑起两座大花园,署名“毕圭苑”,分列东西。东毕圭苑,周围一千五百步;西毕圭苑,周围三千三百步。两苑旁又增造左右两个“灵昆苑”。四苑内的亭、台、楼、阁,无不富丽堂皇。又遍植绿树、红花、翠草,还有假山、鱼池、铜人、石俑、石马巧置其间。苑苑风景优美别致,环境清静幽谧,恍若世外仙乡。特别是西毕圭苑,有一条清滢澄澈的溪流从东到西穿苑而过,直通洛水。他命人在溪旁挖凿一个周长百丈的大水池,池中放入菌墀香草,池水入溪,香飘数里,取名为“流香溪”。池旁又盖起一座宽敞的馆舍,赐名为“裸游馆”。他甚至还亲自导演了一场人狗交媾的恶作剧。 正是这位不理朝政的皇帝,只知宠信宦官,耽情淫乐,让十常侍弄权,造成朝廷紊乱,政治腐败,苛征暴税,百姓易子而食,终于爆发了百万黄巾之变,出现了群雄四起,天下大乱的局面,把一个好端端的刘氏汉室江山,置于风雨飘摇、朝不保夕的态势之中。 因此,举国上下对这位皇帝之英年早逝,并不怎么悲痛,相反的还暗暗庆幸。庆幸这位害国害民的昏君,早早入土为安,魂归西去。葬礼一结束,数万送葬的男女,好象骇怕被大行皇帝的鬼魂抓去陪葬似的,无不争先恐后地下山来。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两个月前即位的十四岁皇帝刘辩(谥号少帝)和他的生母何太后的銮舆,紧接着是少帝的异母弟、九岁的陈留王刘协的车驾。然后是灵帝的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嫔和三千宫女。最后是“三公”(司徒、大尉、司空)、“九卿”(太常、光禄勋、仆射、大仆、卫尉、廷尉、大鸿胪、大司农、少府)以及文武百官的队伍。唯不见主持朝政的国舅、大将军何进的影子。 此时,一位面容清、目如鹰视、又矮又瘦的老人,穿着黑色便服,尾随着送葬归来的熙熙攘攘人流,步进了洛阳城。 2 这位老人姓王名允,字子师,太原郡祁县人,现年五十有二。他少年时就有鸿鹄之大志,勤于习诵经书,朝夕不忘驰射,同郡人皆说他有王佐之才。 年十九,便为郡吏。当时,小黄门赵津贪横放恣,为一县巨患,王允捕杀之。由于宦官报复,被迫归家三年。复仕后,任刺吏别驾从事、司徒府侍御史,直至豫州刺史。 东汉地方政权设州、郡、县三级。县下又设乡、亭、里三梯基层政权。州设刺史(后称州牧),郡为太守,县称县令;乡设三老;亭有亭长,里叫里魁。全国分十二州(豫、充、徐、青、凉、并、冀、幽、扬、荆、益、交),另有司隶尉直辖的首都洛阳周围一州,合为十三大行政区,统辖天下一百多郡。 刺史为一州的最高行政长官,王允在豫州刺史任上,忠于职守,政绩辉煌。汉灵帝中平元年,他协同左中郎将皇甫嵩、右中将朱俊,剿抚黄巾军,立有巨功。当年十二月,他从被俘的黄巾军头领身上搜查出一封张让私通黄巾的亲笔密信,当即奏呈皇上。不料汉灵帝对于这样一个证据确凿的背叛朝廷要犯,只轻责一顿,竟不治其罪。于是,王允遭到了手握重权的张让报复,将他投入大狱。好心的朋友见王允得罪权宦难免一死,不忍见其受辱凌迟,便含泪送毒药劝他自尽。 王允投杯而起,出就槛车,厉声道: “吾为人臣,如获罪于君,当伏大辟以谢天下,岂有乳药求死乎!\\\" 他在狱中受尽酷刑,正要牵出斩首之时,大将军何进与太尉杨赐、司徒袁隗等大臣共同上疏保奏,才减去死刑。后何进等再次请求皇上,才把他释为庶民。 王允惧怕再次入狱,乃变换名姓,先后隐居河内、陈留山村,长达五年之久。在这五年之中,他一天没忘复仕。几天前,得悉灵帝驾崩,皇子刘辩即皇帝位,何太后临朝听政,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光熹,命大将军何进主持朝政,王允便从陈留山村赶回京都奔丧。说是奔丧,实是以此为名,欲拜何进大将军门下。 如今,王允重踏上洛阳的繁华街头,真有恍若隔世之感,忍不住左顾右盼,纵观横看这烟花世界的都市风光起来。 洛阳位于黄河中下游南岸的伊洛盆地。洛水、伊水、谷水和涧水四条河流蜿蜒其间,雨量充足,林木繁茂,物产富饶。洛阳东有虎牢关可供扼守,西有函谷关可作屏障,南有嵩山和伊阙当其门户,北有邙山和黄河为其依托,进可攻,退可守。所以洛阳成为历代帝王建都的首选之地。商朝从汤至仲丁共六代十一王,均在这里建都。东周以洛阳为都长达五百多年之久。 汉高祖刘邦在洛阳称帝,后听取张良、娄敬的奏请,才迁都至地势更为险要的咸阳,并改名为长安。东汉光武帝刘秀登基以后,就定都洛阳,经过十一代东汉帝王大兴土木,广建官殿和台、观、馆、阁、苑围、池塘,使洛阳城空前的雄伟壮观,商业也无比的繁荣昌盛。市区范围长宽各十五里,人口达数百万之众。 王允正走上穿城而过的洛水北岸桥头,突然背后传来洪钟般的声音 “啊,这不是子师兄吗?” 王允回头看时,这人六十岁左右,身高七尺二寸,四肢矫健,双目如电,满脸红光,长长胡须如雪皓白,头上一顶“貂蝉冠”戴得严严实实。王允端详片刻,便认出是文武全才的北中郎将、大学者卢植,便惊喜地喊道: “卢大哥,原来是你!只五年不见,你的胡须怎么变得这么白呀?差一点我都认不出来!” “唉,别提了。”卢植长叹道:“皇上昏,奴升天,人妖颠倒,忠臣遭殃。五年前我连破黄巾,斩获万余。张角大军逃走广宗城,闭门不出。我筑围凿堑,造作云梯,正当破之,不料朝廷却遣小宦官左丰前来视军,向我索取贿赂,我说,军粮尚缺,哪有钱奉承天使?左丰挟恨报复,回朝廷诬我固垒不战,等待天成,惰慢军心。那昏君不问青红皂白,便命河东太守董卓为中郎将,夺我兵权,派朝使用槛车,押解我回京问罪。我蒙冤入狱十个月,受尽侮辱答打,气得我七窍冒烟。这一气之下,胡须就全白了。后来皇甫嵩极力保奏,方得出狱;又蒙何进大将军召我为尚书至今。不过,同那些被宦官诬陷入狱致死的司徒陈耽、太尉张廷、郎中张钧等一大批冤魂相比,我还算幸运了。子师兄,你比过去瘦多了。看来,这几年你隐居山村受了不少苦吧?” “山村生活苦一些倒没什么,就是像你所说,阉奴升天,人妖颠倒,忠臣蒙冤,心里有气。这一气之下,人就变瘦了。” “子师兄,我们俩都深受阉奴陷害,又都绝处逢生,正是同病相怜,同气相投,今天你难得从山村回都,就让我做东,请你到水北“含香院听歌喝酒,一醉方休!” “含香院?”王允惊问:“含香院不是有名的烟花楼吗?”“烟花楼又怎么样?那身为万民之主的灵帝刘宏,身边美女如云,还常逛含香院寻花问柳,我们只到那里听歌喝酒,有什么不行?” “卢大哥风流倜傥,有此闲情雅兴,我自然不反对。不过,我王允可不喜欢到那种吵吵闹闹的地方喝酒。” “子师兄离京多年,有所不知。四年前含香院来了一位坚持“卖笑不卖身的绝色美女,芳名叫貂蝉,可是一位难得的奇女子。人长得惊世骇俗的美,谁见了都会忘神丢魂,这还是其次。更主要的是为人聪明伶俐,天文地理无所不晓,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她那歌喉,那舞姿,那口齿,更是盖世难寻。”卢植顿了顿,说:“子师兄,你困守穷乡僻壤五年,应该到那里开一回眼界,我包你一见到貂蝉,便会赏心悦目,荣辱皆忘。” 不容王允犹豫,卢植便挽住他的手,催促道:“走吧!走吧!” 他们穿过熙来攘往的水北市井,直往含香院方向走去。一路上王允心里想道: “人可是会变的。这位博古通今的大儒卢植,向来淡薄女色,什么时候开始也变得风流起来?” 卢植字子干,涿县人。少年时师事马融。马融是东汉明帝马皇后的从侄,马融不拘小节,居处服饰,好尚奢华,常在高堂中悬挂纱帐,前授生徒,后列女乐。弟子依次讲授,免不得纷心靡丽,窃及声色。另有卢植在受学数年之中,目不邪视,未尝转瞬。等到学成辞归,卢植阖门教授生徒,招收了刘备、公孙瓒等一批淡泊女色、胸有大志的高足。他秉性刚毅,能识大义,有志济时。后来朝廷征召他为博士,出拜九江、庐江各郡太守,并有政绩,入补议郎,转为侍中。至灵帝光和元年(公元一七八年),就迁擢为尚书。他见宦官乱政,忠臣无辜遭祸,不由得触动热诚,向灵帝上陈改良朝政的“八事”,可惜灵帝无一采行。后来,官拜北中郎将,剿黄巾有功,却因拒绝向宦官行贿险些问斩。如今,他年届花甲,却对一个美女难以忘怀。看来,食色乃人之本性,即使饱读经书的卢博士也不例外。 王允想到这里,不禁哈哈大笑不迭。“你笑什么?子师。”卢植不解。 “我笑卢大哥人老心不老,竟对一个风尘女子发生如此浓厚的兴趣。”王允直言不讳。 “子师兄,你这样讲简直是对一代绝色佳人的亵渎。其实,绝色美女是人类最亮丽的动物,一个朝代如果没有一位堪称绝色的美女,这个天下,便缺少了一个最美的亮点,仿佛给人一种荒芜的感觉。你记得春秋诗人写的那首卫风‘硕人吗?”卢植正色道。 “记得!” 王允也是一位造诣很深的学者,便顺口朗诵起来: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颈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这首八百年前的诗歌,好象就是为今天的貂蝉而作。放在她身上还觉得描写得不够。”卢植笑道:“我们的先圣孔夫子,尽管对这首赞颂美女的‘硕人’,斥之为淫声,但他却欣然应邀去见南子,还不耻于同这位美人比肩乘车,穿街走巷而过这说明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只是人心花蛤壳,每人的爱法不同而已。” “想不到卢大哥,一心精研《五经》,补续《汉记》,着述《尚书章句》、《三礼解诂》,原来对美女也有一番探究,小弟自愧不如!”王允连声赞道。 他们边走边谈,终于来到含香院。一进过厅,卢植便指名要貂蝉侑酒。不料,那当差的却毕恭毕敬地说: “很不巧,两位老爷。貂蝉姑娘今天生病卧床,不能唱歌侑酒。不过,我们含香院姑娘个个花容月貌,我另请两位会唱歌的年轻粉儿,陪你们喝酒,如何?” 卢植好生扫兴,半晌不吭声。而王允却不以为然,笑道“卢大哥,既然今天见不到貂蝉,那我们就换一个清静的酒馆,边喝酒边谈天也好!” “好吧,到临江楼去!”卢植口里虽这样说,但两只脚却不肯动。还是王允拖着他,才不愿地往外走。 3 “临江楼”临江而建,风景很美。临窗可望碧波荡漾的洛水河上来来往往的船只,那河中游水的青少年和河边洗衣的姑娘嫂子。此刻正是晚餐时分,二楼宽敞的大餐厅里已经坐满了吃饭喝酒的人。酒楼当差的见是常客户尚书到来,便热情地带他们进一间小包厢里。 一碗卤水猪头肉,一盘青椒炒豆腐,两碟五香花生仁,外加两壶山西竹叶青,转眼间就摆上桌来。王允中午未吃饭,肚子辘叫,忙于夹菜吃。卢植几杯酒下肚,话便多起来: “子师兄,貂蝉这种绝色美女,我看几百年才能出一个。春秋的西施、前汉的王昭君,我们虽然没有见过,但我凭感觉,当今的貂蝉完全可以同西施、昭君相媲美。今天我们没有见到貂蝉真是天大的遗憾。子师兄,看来你这个人没有眼福!” 王允满心想复官,那有闲情逸致看美女?但是见卢植念念不忘貂蝉,很有点魂不守舍的样子,他也不免萌生起对这位不凡女子的兴趣来,便笑着说: “卢大哥,王允我虽然没有眼福,但耳福总该有嘛!那位貂蝉常常陪你喝酒,你不妨对我说说她是怎样的聪明美丽吧!” “其实,我忙于写书,也只见过她一回,还是四年前的事。那时,我刚从大狱里出来。你想想,一个人在非人的监狱里苦熬十个月,该多么想快一点见到亲人呵!然而,我赶回家一看,却是空无一人。这使我大吃一惊。原来我在坐牢期间,你嫂子受惊得病,撒手人寰;儿子媳妇怕受株连,投奔山东亲戚家去。我一时心中惆怅,神思飘忽,便迷迷糊糊地走到含香院去,希冀求得一点精神上的慰藉。所以才有幸遇上貂蝉。——来,干一杯!” “干!”王允呷下一口酒,问道:“卢大哥既然那么喜欢貂蝉,为什么不娶她为续弦,以填补卢尚书夫人的空缺呢?” “这可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感情事岂能勉强?”卢植放下酒杯,挥一下手道:“子师兄,你别打岔,听我慢慢道来。” 那是中平二年(公元一八五年)四月初六,卢植从大狱出来的那天傍晚。他独自来到含香院,一步踏进前堂,那位徐娘半老的鸨母便嘻皮笑脸地迎出来: “卢老爷,听说你遇到大难。不过,你大难无恙,必有后福。”“老板娘,我好烦闷,请一个清气的姑娘,陪我喝酒谈天好吗?”卢植道。 “好,好。”鸨母满口答应:“卢老爷,算你有艳福,本院昨天新来 一位罕见的绝色美女,还是一个完璧。如果老爷喜欢,今天就让你梳弄一番。” 卢植心里一热,道:“是吗?”“我有几个胆,敢骗大人?”鸨母道。 “不过,这还要看姑娘本人愿意不愿意?老夫从来不强人所难。” “老爷说那里话,干我们这一行的姑娘,岂有不愿意之理?”鸨母道:“不过,有言在先,如果成了好事,可要五百两银子。” “如果不成呢?”卢植问。“分文不取。”鸨母说得很干脆。“一言为定。”卢植也说得很干脆。 鸨母带卢植七拐八弯,来到二楼的一个阁房里。这是一个套间,外会客厅,内卧室。鸨母一进门,便高声喊道: “女儿,有客人。” “妈妈,我——”那姑娘从卧室出来,见来了一个老人,吓得往墙角躲。 卢植循声看去,只觉得眼前一亮,仿佛有一道光芒,直照心田,顿时呆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惊呼道: “天哪,我不是在做梦吗?这人间哪有这么美丽的姑娘?”“老爷,满意吗?”鸨母笑眯眯地问。 “当然,当然!”卢植问:“请问这位仙女的芳名?”那鸨母看一眼卢植的貂蝉冠帽,灵机一动,随口道:“她的芳名就叫貂蝉。” “貂蝉?好名字,好名字。”卢植脱下貂蝉冠,拿在手里,大笑道:“我喜欢这貂蝉冠,一出狱便戴在头上。” “貂蝉,你别害怕。这位老爷是当今的一位大英雄。他虽然有些年纪,但心肠好,又多情又温柔。妈妈知道你今夜是平生头一回,胆子小,怕羞,特地请他来开导你,让你成为一个真正的女人。如果是年轻的粗野客人,那你会受不了。”那鸨母重重地捏着貂蝉的手,瞪她一眼道:“你明白吗?” 貂蝉那双纤纤玉手被鸨母使劲地捏着,捏得她疼痛难忍,冷汗直流。她知道这是鸨母暗中对她的警告。她觉得自己将成为一只待宰的小兔子。忽然怒吼道:“不,我不愿意!”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怒吼,仿佛闷雷炸响,把在座的卢植、鸨母和奴婢夏儿都吓懵了。 最先回过神的卢植嘿嘿笑道: “貂蝉姑娘不愿意,那就不要勉强了。老夫就到别的姑娘房间喝酒。” 他说完便要走。 鸨母岂能甘心让已经进来的孤老走掉?便陪笑道: “卢老爷,你千万别介意。刚来的姑娘,头一回都是这样吵闹,可是一、二回之后,习惯了,还抢着拉客。你老人家应该有信心,千万别错过良机,这可是一朵倾国倾城的奇花呀!” 卢植被鸨母说得动了心,捋着长长的白胡须道: “老夫今年五十六,见过的世上美女不算少,可就是未见过貂蝉这样超尘脱俗的绝色姑娘。如果姑娘愿意,别说你开价五百两银子,就是一千两我也愿意。不过,我看得出这位姑娘的芳心,不是用钱可以买到的。” 那鸨母听得眉开眼笑: “我当然相信大老爷的许诺,但我更相信貂蝉会喜欢你。自古美女爱英雄。貂蝉不爱你,还爱谁?你放心坐吧!先喝酒,讲讲话,然后才成就好事。我和夏儿先退出去,免得貂蝉姑娘害羞。” 那鸨母说着,便拉着夏儿的手,锁上门,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一男一女,卢植又忍不住看一眼貂蝉。只见她乌发披肩,皓齿如雪,眉毛如画,双眼清澈如寒泉,一张脸就像十五的月亮,光洁亮丽。她那身上处处都显出青春少女的窈窕体态,宛如忽然从那碧绿摇曳的池塘之间出现的含苞待放的莲花,清雅飘逸,美艳无比。卢植越看越不忍,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 好长时间过去了,谁也没有讲话。房间里很静,只有那一对不停地流着油泪的红烛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貂蝉四肢颤抖,两颗晶莹的泪珠溢出,卢植更觉得楚楚可爱。他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道: “貂蝉,你别害怕,我是一个老好人,你坐下,坐下好好谈!”卢植本来声如洪钟,在战场上英勇无敌,但在貂蝉面前,他的声音却显得底气不足。 “老好人还会干这种事?”貂蝉冷笑道。卢植被说得无地自容,红着脸道: “你说得对,我本不应该来的。可是,我夫人死去,中馈无人。我刚从大狱出来,太烦闷太寂寞,所以又不得不来。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老夫虽然算不得一个英雄,但也有七情六欲。请仙女别见笑!” 突然,貂蝉跪伏于地,连连叩首道: “爷爷,你可怜可怜我这个无依无靠的孙女吧!” “啊!”卢植被她这一跪一喊,惊愕了,竟一时不知所措。似乎过了许久,他才醒悟过来,嘿嘿笑道: “貂蝉,你有话起来说,老夫听着。” “爷爷,您已五十六我更相信你是一位大老好人我想,一个当爷爷的怎么会忍心做出这种事呢?” “姑娘说哪里话。这时代姑娘早熟早婚,常言道,十三岁做人长子长媳妇。你已经十六岁,年逾及笄,不小了。我年纪虽然大你许多,但男女之间的事,和年龄是没关系的。我一见到你,就非常疼惜你,竟不忍离开你。你是仙女,和你在一起,我一定会快乐胜如仙呢!不过,你放心,我不是寻花问柳之人,如果你愿意,我就正正当当赎你回家,当我的正室夫人。” “可爷爷有没有想到?而我却有可能痛苦似油煎。你是老好人,老好人怎么会做出让别人痛苦的事呢?” 貂蝉的一席话,说得卢植一时没了言语。终于使他动了恻隐之心,点点头道: “你真聪明,我看得出,你情有所钟,正为一个自己所心爱的青年人守节——好吧,我放过你,成全你,你起来吧!” 貂蝉欲起身,但眼睛一闪,又叩首道: “爷爷你是老好人,好事做到底。孙女此生烧香拜佛,祝长福长寿,一生平安。” 卢植闻说,稍稍沉思,便哈哈大笑道: “你的心思我已经明白了。你是叫我对鸨母说,你已经被我开导过了,让我给她千两银子,免得你挨打受骂是吗?” 貂蝉点点头,问:“你愿意吗?” “好吧,我答应你。”卢植也点点头。 “谢爷爷。”貂蝉欢天喜地起来:“爷爷,我陪你喝酒解闷,再为你唱歌跳舞,好吗?” “好哇,好哇!”卢植简直受宠若惊。 酒一杯一杯喝,歌一首一首唱,舞一曲一曲跳,话一箩一箩讲,直到次日天明,鸨母端两碗红蛋喜面,敲门进来贺喜,卢植才心满意足地站起来对鸨母告辞道: “昨夜我和仙女度过一个良宵,等于上一回天堂,终生难忘。她怪可怜的,请妈妈多多照顾姑娘,千万别打她!” “卢老爷言重了。貂蝉昨夜让老爷成仙,你我她三方都如愿以偿。我疼她都疼不够,怎么会舍得打她呢?”鸨母从卢植手中接过千两银子,嘻嘻笑道:“老爷慢走,今晚有空再来。” 卢植讲得很坦然,好象是讲别人的故事。王允听得入迷了,竟忘记了喝酒。追问道: “貂蝉何方人氏?这么聪明美丽的姑娘怎么会入火炕?”突然,有位将军模样的人走进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卢尚书,我就知道你在这里喝酒。何大将军请你到府上议 卢植见来人是何进的部将吴匡,便招呼道:“将军请坐,陪我们喝两杯再走。”“不了,大将军请你马上去。”卢植指着王允,对吴匡说: “我介绍一下,这是原豫州刺史王允大人。今天刚从陈留山村回都奔丧。” 吴国惊喜道: “原来是王刺史大人。何大将军派人四处寻找你,就是找不到。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谢大将军。”王允站起来拱手道。 “好吧,我们三人一块走!”卢植站起来,随手丢一两银子在桌上。 4 夜色朦胧,王允和卢植坐在吴匡的马车里,离开了水北“临江楼”,穿过五光十色的繁华街市,跨上长长的洛水桥,往城南大将军府邸方向驶去。 洛阳城的格局,依然保持战国时代那些大都会“左祖右社,面朝后市”的模式。帝王宫殿、皇家苑囿、公卿府邸,以及十一代东汉皇帝先后营建的台、观、馆、阁,都在洛水南岸。而商贾工巧、集市里坊、百姓住宅,则统统聚集在洛水的北岸。 何进大将军的府邸在城南的最东头,是何进从郡守级的河南尹,荣升为位比“三公”的大将军时新建的曲径幽深的大院。马车在院大门嘎然而止,已是夜晚戍牌时分。天上只有几颗冷星俯视着这 一家由屠户出身的贵宠豪宅。若是在白日,人们能清晰地辨出,整个庭落以中央的正厅堂为界,被截然地划开为前后两大部分。前部,进院大门正中有一条已被那犹如龙般的紫藤所覆盖的红砖引道。引道两旁是用青砖砌成的矮墙,墙台上摆满姹紫嫣红的各式各样花盆。后部,穿过高大宽敞的正厅堂,便是楼台亭阁、假山水池、花圃草坪。最后面,才是三幢两层的大楼房,约有九十间厅室。 王允、卢植跟着吴匡,来到了中座一楼的大将军议事堂。在如同白昼的灿烂灯火的大堂中,已经坐满了十来个文武官员。 “子师兄,你可来了。快请坐!”何进亲切地对王允喊道。虽然已荣升为万石俸秩的极位高官,何进依然保持卖肉时那种热情迎人的风度,他向王允招呼过后,顿即起身迎出门口,拉住王允的手道: “这几年你受委屈了。现在,我命你为大将军的从事中郎。”“谢主公栽培。” 王允向何进顿首后,随即同议事堂里的诸君拱手,算是招呼,然后欠欠身坐在末座上。 何进复坐在主位的座椅上,面对众人道:“宦官误国害民,朝野无不恨入骨髓。现在,统管西园八校尉的宦官蹇硕虽然已经被我们诛除,支持蹇硕的董太后也已命赴黄泉,但张让等中常侍仍然掌握朝政大权,他们近侍皇帝和皇太后,随时都有弑杀皇帝,僭立新帝之危险。即使不论废立,但对年幼的皇帝也有蛊惑、蒙蔽、左右的力量,势必重演前朝宦官专权乱政的悲剧。我和中军校尉袁绍多次策划诛除宦官阉党。昨天,我将此事入告皇太后,但她说,宦官统领官禁,从古至今,汉室朝廷都是这样,不可罢黜他们。况且先帝尸骨未寒,我楚楚女人,怎好抛头露面和士人朝夕共事?太后说的似乎也在情理之中。如今我何进左右为难,我妹太后之意,我不敢违反;奸虐宦官不除,我又不肯甘心。诸位有何妙计教我,尽管道来。” 会场里鸦雀无声,个个低头沉思。忽见一人挺身站起来道:“可暗召四方英雄之士,带兵进京,尽诛十常侍阉党。此时事急,不容太后不从。而主公可伪装不知,从中取便。这样,宦官既除,又不伤你们兄妹之间的和气。” 众人抬头望去,乃中军校尉袁绍。袁绍字本初,汝南郡汝阳人,前司徒袁逢之子,现太傅袁隗之侄。 “妙计,妙计!”何进拍手道:“本初之计,两全其美,可为我排忧解难了。” 突然,座上一人站了出来,哈哈大笑道: “此乃‘引狼入室’之败策也,万万使不得。其实,宫中的宦官,古今皆有。但君王不该宠信他们,投之大权,使他们酿成祸乱。现在要惩治他们之罪,应当诛杀首恶分子,只要命一狱吏去办就够了,何必遍召外兵呢?欲把宦官全部诛杀,计划必定泄露出去,吾料这件事是要失败的。” 何进抬头一看,乃是典军校尉曹操。曹操字孟德,乳名阿瞒,现年三十五岁,沛郡谯县人,前太尉曹嵩之子。他从小机灵聪明,多谋虑,善应变,但负气仗义,爱打抱不平。二十岁,被荐为孝廉,做了郎官,后依次升迁为洛阳北部尉、顿丘县令、朝廷议郎、骑尉、济南相、东郡太守。朋友许劭说他是“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他听了大笑而去。何进听曹操这样说,觉得也有道理,便笑笑问:“以孟德之见,怎样诛除首恶?” “主公独秉朝政,大权在握,手下又有强兵骁将,欲除权宦,易如反掌。你可下诏给我和本初,带兵进宫,抢先将张让等几个首恶捕入诏狱,当即处死。然后你再告诉皇太后,陈以利弊,大事不就成了?”曹操道。 “那太后怪罪我僭越非礼,如之奈何?”何进问道。 “太后女流之辈,安知天下大事?她手中又无兵,如不服,便请她还政,一旁休息去。为国家计,这有何不可?”曹操理直气壮地道。 何进听到要何太后还政,拍案而起道: “孟德心术不正,这岂不是教我做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人?”曹操见何进动怒,立即退出,边走边说:“何进无谋少断,办不成大事!” 他连家也不回,只带了几个亲随骑兵,趁黑溜出洛阳城,抄小路朝东边家乡谯县方向急驰而去。 “主公息怒,孟德之说,并非不可取,只是你不愿为之而已。既然不为,可另想办法诛杀阉党。”卢植道。 “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召外兵进京,胁迫太后。”袁绍道。“依本初之见,召何方军旅进京为佳呢?”何进问道。袁绍沉思片刻,道: “我统观天下兵马,唯凉州刺史董卓实力最强。他手下有英勇善战的西凉兵二十万。此君也敢做敢为,可一举歼灭十常侍。” “董卓为人,狼视豺声,面善心狠,蛮气十足。他入禁廷,必生祸害。”卢植反对道:“董卓向来骄傲,目中无人,我行我素。他曾多次怠慢太尉张温、左将军皇甫嵩的将令,甚至还两度抗旨。如召他进来,无异‘引狼入室’,望主公三思而行之。” “我为大将军后,曾两度到西凉视军,所以对董卓颇为了解。”何进呷一口茶后,介绍道:“董卓年少时喜欢行使侠义,曾在羌族各地漫游,和许多羌族头领都有交往。嗣后回家从事农耕,头领中有来投奔他家的,董卓都杀掉耕牛和他们一起饮宴作乐。各位头领感谢他的好意,回羌地争相聚敛牲畜财物,得到各种牲畜一千多头,赠给董卓。董卓身高马大,体力超群,智谋过人,武艺出众,他能在马的两侧各挂一个弓箭袋,左右开弓地飞驰射发。早期,董卓跟随中郎将张奂征伐并州立功,封为郎中,得细绢九千匹的赏赐,全部分给手下官兵,一无所私。后历任广武县令、凉刺史、中郎将。他应召在西边抵御韩遂叛军时,被数万羌胡兵包围,粮食断绝,董卓装出捕鱼的样子,在回军路上必经的那条河筑堤挡水,形成大水池,使满满几十里的水停滞不流,让他的兵从堤下通过。待羌胡兵追赶到时,他决堤放水,羌胡兵溺水无数。当时六支军队到陇西,五支军队都大败,只有董卓未损一兵一卒。所以,被升迁为前将军,封整乡侯。我观董卓为人豪爽,敢做敢为,他手下的凉卅兵以羌人、胡人为基础,个个英勇善战。如要诛杀根深蒂固的宦官,我想非他莫属。卢尚书你不要多虑。” “事不宜迟,主公既然决意召董卓进京,就速速行动。迟了,被宦官知道,反受其害。”袁绍劝道。 “明天,吴匡就动身赴西凉召董卓进京。我现任命中军校尉袁绍为司隶校尉,假节,专命击断。从事中郎王允为河南尹,控制京城军政大权。尚书卢植复为中郎将,带一队兵马,日夜巡行长乐宫周遭,监视宦官行动。武猛都尉丁原率十万大兵坚守河内,以威胁京都的宦官。” 何进讲完,众人皆说:“遵命。” 5 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众人尚未开始行动,以张让为首的宦官就得到情报,当即谋划于密室,进行一系列反扑行动。 老谋深算的张让先找媳妇谈。张让在被阉之前已有一子,当上中常侍后,飞黄腾达,令自己的儿子与何太后之妹结为夫妻。这日他回家,突然跪在媳妇面前,哭哭啼啼道: “你大哥何进听信谗言,欲杀我等中官。我一人有罪,将株连全家。你是我的媳妇,也难幸免。我已老迈,自己一死并不足惜。只是不忍年轻的贤媳和儿孙大小因我而受诛连。贤媳是太后的胞妹,你们姐妹骨肉情深。你说一句,比我说十句还中用。我等有恩于太后,想当年太后因鸩死皇上宠妃王美人,触怒了天颜,本已下诏处死,是我带领中官披发跣足啼哭哀求,还花了数千私银进贡皇上,才使太后遇险呈祥。何进也因妹贵兄荣,有了今天主秉朝政的大将军地位。想不到他恩将仇报……” “公公请起,媳妇明白。” 张让媳妇见公公这般情辞垦切,感动得珠泪连连。她立即回娘家,告诉了其母舞阳君。 舞阳君闻讯立即进宫,对太后说: “我们一家本是屠户,出身寒微,若非张让召你入官,哪有今天?如今你长兄迷迷糊糊,欲除中官,你身为听政的太后,为何让他胡作非为” 何太后笑道: “母亲不要担忧,女儿不会轻易听他的。哥哥是个没主意的人,往往受人左右。不过,他对我一向言听计从。没有我的御旨,料他不敢轻举妄动。请你老人家放心。” 何进的大弟何苗,官拜车骑都尉,掌十万大兵,是何进手下一支得力的劲旅。张让又命媳妇请她的二哥何苗到家喝酒,席间,她向何苗大谈对何家的恩德,并赠送何苗重金厚礼,使何苗不和其兄何进同心。 董卓统帅西凉大军二十万,日夜操练,常怀异志。突然接到何进的密诏,自然大喜过望。他哈哈大笑道: “天意呀天意!这是上天给我董卓成就大事的好机会。我这个英雄总算有用武之地了。” 于是,他命女婿、中郎将牛辅,率领十万大兵,留守陕西基地。自己带李隃、郭汜、樊稠、张济四虎将,提十万兵马,浩浩荡荡向洛阳进发。途至离洛阳七十里的渑池,从事中郎李儒对董卓献计道:“今虽奉诏,中间多有暧昧。主公何不差人上表,陈明入京之意,如此,才能名正言顺,大事可图。” 董卓听了大喜,便命李儒起草上表。表曰:“中常侍张让等人,蒙受宠信,扰乱天下。臣闻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割痈虽痛,胜于养毒在身。从前晋国赵鞅兴晋阳之兵,清除君王身边恶人。臣董卓现带兵鸣鼓到洛阳,旨在收捕张让等人,以除宫中奸邪。” 何太后得表大惊,立即召何进入宫责问,何进推说不知此事。太后急道: “我闻董卓生在汉、羌混居之处,为人狼残贼忍。如今进京清除中官,正是狗去狼来。你立即下诏责其退兵。” 何进不敢违抗妹妹何太后之命,便使谏议大夫种劭送诏书至渑池,命董卓停止进兵。董卓见诏大笑道: “这正是小儿做皇帝,把朝政大事当儿戏耍。一会儿下诏进兵, 一会儿下诏止兵。我董卓堂堂大丈夫,哪能让小儿当皮球踢。再说,我进兵除奸宦,上应天意,下合民心,堂堂正正,有何不对?”于是拒不受诏,继续进兵至离洛阳二十里处的“夕阳亭”下寨。 张让等宦官得悉董卓兵临京都,料知难逃厄运,便策划对句进的报复行动。 时已八月初六。上午卯时,张让等先在长乐宫嘉德殿内埋伏刀斧手五十人,然后到何太后那里请求道: “臣闻外兵逼近京师,乃大将军何进矫诏所为,旨在诛杀我等中官,望娘娘看在大行皇帝面上,垂怜赐救。” “卿等既明智如此,速往大将军府请罪,必得其宽恕。”太后道。 “大将军诛臣之意已决,去到他府上,臣等势必身首异处。望娘娘下诏,宣大将军入宫劝谕。如果娘娘不愿赐救,臣等只好在娘娘面前请死。” 张让说罢,便与诸常侍个个叩头流血。 何太后哪知其中阴谋,当即亲书下诏,命何进入宫议事。何进得诏,立即穿戴齐整,准备入宫。卢植谏道: “太后此诏可疑,恐怕是十常侍的阴谋,主公千万不可贸然进宫。” 何进不以为意,笑道:“太后亲笔下诏召我进宫,有何阴谋?”袁绍霍地跳起来,道: “今召外兵的计谋已泄,十常侍对主公恨之入骨,必有加害之意。在董卓进京之前,主公万万不可以进宫。否则,势必遭到张让的暗算! “你等小儿之见,吾掌天下大权,太后又是我妹,十常侍敢奈我何?”何进大笑道。 见何进不听劝谏,袁绍、卢植只好仗剑随行。吴匡带千名精兵护送。 来到长乐宫南大门前,小黄门却传旨道:“太后只宣大将军一人,余人不得进入。” 袁绍、卢植正要理论,何进已昂首快步直入南大门内。旋即大门“啷”的一声紧闭,把发呆的袁绍、卢植扔在大门之外。何进一到嘉德殿门前,便被张让等团团围住。张让怒斥道:“董太后何罪?你妄以鸩杀。先帝国葬,你身为主政大臣,却托疾不出。你本屠户贱子,是我等举荐,才有今天。你不思图报,反欲加害。你说我等为‘浊’,则‘清’者是谁?如今天下大乱,难道都是我们中官之过吗?———来人也,给我砍了。” 何进见势不妙,正想转身逃走,却被四面的伏兵层层密密的围杀,他来不及出手,瞬间就被砍做两段。 等候在大门外的袁绍、卢植、吴国见何进入宫久久不出。心急火燎,忍不住齐声高喊: “请大将军出官议事!” “大将军谋反,已经伏诛,其余协从,全部赦宥。” 随着穿透宫墙而出的张让声音,一颗鲜血淋淋的头颅从宫墙里高高飞起,在耀眼的阳光下划了一道弧线,“噗通”一声落在卢植的脚前。 卢植见是何进的头颅,大惊失色。他俯身抱起何进的头颅,想起何进位高无谋,自做聪明,不听劝谏,终于自投罗网,死于非命,不由得唏嘘叹息。 王允带河南府中部椽闵贡赶来了,他想起何进对自己的知遇之恩,不禁心中一阵悲痛,忍不住接过卢植手中那颗双目不闭的何进头颅,放声恸哭起来。 袁绍见何进已死,激起他心中的冲天怒火,厉声叫道:“阉官谋杀朝廷大臣,十恶不赦,愿杀恶宦者,随我冲呀!”愤怒的千名士兵,在且悲且怒的袁绍、吴匡带领下,从南大门冲进了宫内。袁绍命士兵关住北大门,严守南大门,分头搜寻阁党。他们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无论老少长幼,但看他颏下无须,尽行杀毙。有几个本非宦官,只因年轻须少,也被误杀。吴匡见何苗也在宫中,恨他受宦官贿赂,不和其兄同心,怀疑他与宦官同谋,便命手下人将他杀死。 一场血腥的杀戮,从上午直杀到夜里戌时,共杀死二千余人。长乐宫内尸体横陈,血流成河。可是,为首的张让和段珪两人却没有抓到。皇帝和陈留王也不知去向。 原来老谋深算的张让、段珪,始终把十四岁的少帝刘辩、九岁的陈留王刘协,当做为自己的防身盾牌,寸步不离这两个小兄弟的左右,并趁混乱中将他们劫持离宫,出北城门,连夜走小平津。次日早晨走到黄河边,终于被卢植、闵贡、吴国等带兵追到。 张让、段珪见大势已去,只好跳河自尽。多年来为所欲为的十常侍宦官,一夕之间全遭诛戮。 第2章 董卓抓权 l 八月八日晨,太阳尚未露脸,卢植、闵贡等就陪同劫后余生的少帝和陈留王,动身返回京都洛阳城。上午走到北邙山上,遇上赶来迎驾的王允、袁绍等一班公卿。君臣相见皆大欢喜,便取路而回。 中午走到北邙山下,忽见旌旗蔽日,尘土冲天,有一大队人马,犹如山洪暴发,奔跃着,沸腾着,喧嚣着.朝他们弥漫过来,挡住了去路。百官见状统皆失色,少帝刘辩更是惊慌,吓得涕泪交流,不知所措。 陈留王刘协见少帝刘辩惊恐,便向左右传旨退兵。一个青年侍臣趋前,高声传旨: “来者何人?有诏退兵!” 这时旌旗开处,突出一员大将,眉粗眼大,腰壮体肥,身高臂长,身披大氅,内穿甲胄,骑着一头毛鬃纯赤色的高头马,威风凛凛,直至驾前,大声质问道: “诸公为国大臣,不能匡正王室,致使国家动荡,皇帝逃亡。我西凉刺史董卓,不远崎岖山路八百里之遥,日夜兼程,带兵赶来保驾,扶持王室,岂能凭你一句话说退兵就退兵?” 众臣听得目瞪口呆,面面相觑。年轻的侍臣,有帝、王和众大臣在旁,壮着胆喝斥道: “大胆董卓,你这小小刺史,竟敢抗旨?” “你这小子,圣旨是从你黄口所出,谁知是真是假?即便是真,也要看看是对是错?我董卓这把剑向来不听那些假的、错的圣旨!” 董卓说完,“嚓”地一声,拔出闪着冷光的剑,直逼这位侍臣。这时佩剑的袁绍、卢植和吴匡也纷纷拔出长剑来,怒目以待。董卓前军士卒也个个箭在弦上,严阵待命。顿时剑拔弩张,气氛十分紧张。 皇帝刘辩吓得高声痛哭,泪湿龙袍。唯九岁的陈留王刘协遇事不惊,骤马至董卓的面前,高声喝道: “大胆董卓,你既来保驾,当今皇上在此,为何不下马朝拜?难道你这把不听话的剑也要斩掉君臣之礼么?” 董卓被这九岁的陈留王喝得怔住了,顿感自己失礼理亏,慌忙收剑,滚鞍下马,口呼万岁,跪拜于道路左旁。 于是,两边收起剑弩,合成一队,护驾回宫。 一路上,董卓主动同皇帝谈话,询问被劫经过。皇帝结结巴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陈留王见状,代帝回答。他有条不紊地对董卓说明祸乱的缘由,自始至终,并无半句失语。董卓当着众人之面,高声赞叹道: “还是陈留王贤明可爱,比起那位只懂得啼哭的皇帝,强过百倍。” 半路上,董卓越看越觉得陈留王可爱,竟将他抱过来,和他同骑那匹高大无比的赤兔马,随皇帝车驾而行。 王允在场静观董卓的这一切举止言语,心中充满着感慨。开头见董卓傲慢无礼,十分愤怒,本想拔出身上佩剑,一挥劈去。但是,他很快想到,董卓是一位拥有重兵的强者,一位孔武有力的巨人,不由得吓出一身冷汗,终于没有拔出剑来。可后来慢慢观察,却不得不对董卓刮目相看。王允觉得,董卓身上有许多特质是一般朝臣所没有的。他有一种粗野凶狠的蛮气,还有一股压倒一切的霸气,更有一股敢做敢为敢胜敢成的豪气,甚至还有一股唯我独尊的王气。心想如今何进已死,皇帝年幼软弱、何太后妇道人家,朝中又无铁腕大臣,看来今后掌握朝政大权的头号人物,非董卓莫属了。 王允想想自己,虽有雄心壮志,但此时官小位微,身边又无一兵一卒,根本无法同董卓匹敌,只能采取柔顺之态,韬晦之术,委屈求全,暂时躲在董卓这棵大树之下乘凉,先求保平安,再求添官爵,以图日后实现辅佐汉代江山之大志。 这日夜晚,整整两月不雨的洛阳城,气温很高。直到戌牌时分,人们还闷热得身上冒汗,心中火燎,怎么也无法睡觉。街头巷尾,房前屋后,坐满了打着赤膊歇凉的老壮青少。年轻的姑娘嫂子,也因热得没有办法,上身只披一片或红或绿的抹胸,下着一条或深或浅的裤衩,露出雪臂玉腿,坐在自己的家门前,挥动着草编的扇子,散发身上的淋淋香汗,驱赶面前的嗡嗡蚊虫。而光着屁股的儿童,则唱着不知谁新编的“帝非帝,王非王,千乘万骑走北邙”的童谣,在街道上追逐嬉戏。 突然,一长队西凉铁甲马军,雄赳赳气昂昂,在洛阳城穿街走巷而过。那石板铺就的街道巷路无不被铁蹄踩得震天价响。城内歇凉的百姓更是被震得人心惶惶,双目迷惆。年轻的姑娘嫂子被铁蹄声惊吓了,直往屋里躲。也有躲不及的,把自己的河南姑娘特有秀色映入那些西凉兵的贪婪眼廉,使他们忍不住流下几滴馋涎。 “河南姑娘确实比我们西凉的女孩秀气。怎么样?抓几个回去给兄弟们吧!”一位穿黑甲的马军说。 “不行,不行。董将军有令,‘刚进京,脚跟未站稳,只许虚张声势,让他们怕;不许做坏事,使他们怀恨。董将军治军极严,赏罚分明,万一被他知道了,那是要杀头的。”另一位穿红甲的马军道。“那我们这些光棍的西凉兵怎么办?我已有六个月没尝到女人味了。” “董将军爱兵如子,到时候他自有安排。你就忍一忍吧!”正是这两个马军在街巷边走边谈的戌牌时分,洛阳城西的百郡邸内外,灯光辉煌,如同白昼,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汉时郡国百余,每郡皆设有军邸。京师总邸,叫作“百郡邸”,本由何进大将军主持,如今已被董卓接管。现在大帐内的宽敞议军堂里,坐在首席大座椅上的那位身材高大而又肥胖的主公,不再是成了刀下鬼、无谋少断的何进大将军,而是何进矫诏召来的雄才大略的凉州刺史、前将军董卓。下面坐着的是前将军门下的从事中郎李儒、行军司马李肃和四营校尉李隃、郭汜、樊稠、张济等一班要员。 董卓用那狼视般的双眼,逐一巡视这批跟随自己多年、久经考验的心腹爱将,以如雷般的高声道:“几经周折,一路风尘,我们西凉军终于来到了洛阳京城。这全靠诸位爱将之力,我董卓讲话历来算话,从今天初八起,三千西凉士兵俸秩各加十石,在座诸将各加百石。至于官阶,可要等我向朝廷讨封。我想起‘水涨船高之理,我董卓这条大河能够暴涨暴发,诸位贤弟不怕没有将军当。” “谢主公嘉赏!”厅上群情雀跃,个个脸上露出喜色。 “诸位爱将也许还不太清楚,刚刚死去的灵帝,昏庸无道,宦官专权横暴,官僚趋炎附势,导致朝政日非,国势益衰,吏民交怨,黄贼群起,天下混乱。我董卓早就有意挺身而出,主持朝政,拨乱反正,改革时弊,只是时机未便。如今,苍天有眼,让我进京大展宏图,一显身手,为国出力。诸位爱将,有何妙计?尽管教我。” 天气很热,众人忙于喝茶打扇,静场了好长一阵。董卓等得不耐烦了,正想发问,忽见一人站起来道: “皇帝是至高无上的权力象征。以在下之见,主公欲成大事,扭转乾坤,首先必须掌握皇权。” 董卓视之,乃从事中郎李儒,便笑道: “你莫非叫我窃国称帝么?哈哈哈,—不过,现在时机还不成熟,我看不可以。” “有何不可以?”说话的是前营校尉李隃,他高声嚷道:“我听说偷金为贼,窃国为王。如今汉室倾危,气数已终,主公英雄盖世,正当废汉称帝。让我等众人也圆一回公卿王侯之梦。” “非也!”李儒正色道:“没有远虑,必有近忧。李将军以为这皇帝是好当的吗?如今天下大乱,英雄辈出。汉祚虽衰,但民心仍然崇刘尊汉。倘若时机未到,就盲目称帝,豪强不服,群起而攻之,反而带来杀身之祸。如今皇上年幼暗弱,不会主政,谁掌握了他,谁就有至高无上的权力。我说的掌握皇权,就是把皇帝牢牢掌握在主公的手中,让他徒有其名,则天下大事由主公一人作主,这不比自己当皇帝更强吗?” “李儒之见,正合吾意。”董卓思索道:“不过,当今皇帝年已十 四,很快就长大成人,独立主政。我又无恩于他,若想另搞一套,他不高兴,只要一句话便可把我置于死地。我想废掉这个大孩子刘辩,立九岁的小孩子刘协为帝。陈留王从小由董太后带大,曾封‘董侯’,我董卓姓董,本是一家。你们以为如何? “主公高见。历来谁立皇帝,谁的功劳就最大。新帝由主公—手所立,自然一切听主公的了。今朝廷混乱,无人主政,正是废立的大好叫机,机不可失,事不宜迟。迟了,就怕夜长梦多。”李儒道。 突然一人站了起来,反驳道: “此事不宜操之过急。急了,群臣不服,反而废不去,立不成。”董卓见是行军司马李肃,顿时心中不快,但料他也是好意,只挥一下手,胸有成竹地说: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谁敢不从,一剑斩之!” “主公有剑,别人就没有剑么?”李肃忧心地说:“我们西凉兵力进洛阳城仅仅三千,比哪家的兵力都少,根本不足以压服各方势力。主公如要办废立大事,应从速将留守渑池的九万七千大兵调来。否则,勿论废立。” “谁说我董卓在洛阳的兵马只有三千?单我们西凉的兵马就有三万。”董卓张开狼视般的双眼,狡黠地一闪,问:“谁能回答我这道算术?” “我!”后营都尉郭汜站起来,洋洋得意道:“我们西凉兵以勇烈剽悍的羌人、胡人为主体,个个英勇善战,一人当十,这三千兵马,不就是三万吗?” “对,对,对。”众人异口同声附和。却见李儒站出来,高声道:“不对!” 郭汜不服气,反问李儒: “为什么不对?难道我们西凉兵不英勇善战吗?” “不错,我们西凉兵,个个英勇善战。”李儒道:“但是,关中的兵马,也是训练有素,难道就怕死不成么?我们未曾与他们对垒,怎知 一个西凉兵会打败十个关中兵呢?所以,主公这道算术,我想是别有奇妙的答案。” “我料除李儒一人之外,是没有人能够回答我这个算术题的。”董卓笑道。 众人都看着李儒。李儒正色地说: “我猜主公的妙计是,每当更深夜静,京城酣睡之时,就把这三千西凉兵马悄悄开出西门外,在郊野林中埋伏,待到次日太阳升起来之后,再豉角齐鸣、浩浩荡荡地开入城来。这样便会给人造成一种有新兵不断从西凉开来增援的错觉,一连十天如此,这三千兵马不就是三万吗?不过,这件事要做得很隐密,不能让洛阳人发现,才会计就策成。主公,你看我猜得对吗?” “还是李儒猜得对。”董卓点头道:“从今晚开始,诸位便依计而行。此事由李肃负责到底。这正如李肃所说,如果我们的兵马太少,各方的势力自然不服,我的长剑也利不起来。但是,那渑池的九万七千西凉大兵,不能召进京来。要留在那里威胁京城,造成犄角之势。万一京城有变,我们就有了援兵,立于不败之地。也是上天作成,何进、何苗兄弟已死,他们手下有三十万精兵,正苦于群龙无首,无处投奔。会后,李儒和李、郭汜、樊稠、张济各带一班人,连夜前往收编。要陈以利弊,给以加俸加官的好处。这样便会把他们掌握过来。我要在一夜之间,使我的兵马从三千发展成三十万。你们说,有了这 三十万大兵,我的长剑会不利吗?我的废帝立帝大事,会办不成吗?这朝政大权不会落到我董卓之手吗?” “主公英明,主公英明!”众人又一阵欢呼雀跃。 “为国家计,诸位多多辛苦了。”董卓巨臂一挥,用闷雷般的高声吼道:“说干就干,干就干成,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现在就分头行动吧!” “遵命,遵命!” 2 众将边说边站起来,纷纷离开议军堂,各自行动去了。 八月初十上午申时,太阳勉强挤出层层彤云的缝隙,照射着刀光剑影后的长乐宫。 还宫三天,惊魂乍定的少帝刘辩和其母何太后,在嘉德殿设宴,升朝,大会三公九卿文武百官。何太后颁诏改光熹为昭宁,大赦天下。重申袁隗为太傅、录尚书事,主秉朝政,俸秩万石,玉印紫绶;刘虞为太尉,掌四方兵士,秩万石,玉印紫绶;刘弘为太空,掌水土事,秩万石,玉印紫绶。召镇守河内的武猛都尉丁原为执金吾,主兵器,掌宫外非常水火之事,位比九卿,秩二千石,犀印青缓。其余文武人员官爵不变。 诏毕,群巨皆山呼万岁,遵旨伏命。 酒过三巡,何太后正欲起身宣布退朝,董卓突然站起来,高声奏道: “上天久旱不雨,田畴禾苗枯焦,司空刘弘难逃其责,应予免职,由臣董卓代任。” 众臣闻说无不感到惊讶。因天气罢官,已属荒唐,自荐为“三公”大臣,更为笑话。不过,众臣都惧怕董卓,只低头窃笑,并无言语。少帝害怕董卓,未经太后点头,便脱口颤声道:“准奏!” 他话音才落,忽有一人站起来奏道: “皇上、太后,气象乃天意,非人力之所能为,以久旱不雨劾免司空,毫无道理。董卓乃一武夫,不通天文地理,怎能充任司空要职?臣以为不可。” 众人视之,乃执金吾丁原。丁原字建阳,出自寒家,为人粗略,有武勇,善骑射,性忠直。曾任荆州刺史,何进命他带兵十万坚守河内,外敌黄巾,内吓朝廷宦官。何进死,众阉伏诛,他带兵回洛阳,驻扎京城北门外。 董卓闻言,勃然大怒,厉声叱道: “丁原小子,朝堂上岂有你置喙余地!识风头,少逞舌,休要惹我董卓性起,一拳将你捣成肉泥!” 丁原拍案而起,骂道: “董卓匹夫!在朝廷上,各陈已见,圣上裁决,这是历朝的规矩。你我同是刺史,你能说,我就不能说?你我又同为武将,各有武艺,难道我丁建阳就怕你董卓不成!” 董卓听到这里,已气得嗷嗷大叫,一手推翻面前桌案,抡起铁棒似的巨臂就要冲去。 这时李儒见丁原身后站着一个青年将军,身高九尺,头戴束发紫金冠,身穿麒麟宝铠,捏拳怒目,直视董卓。李儒料知此人便是使黄巾闻名丧胆的英雄吕布,深怕董卓不是他的对手,便慌忙拉住董卓的手,以目示意道: “主公息怒,朝堂议事,不宜动武。”董卓会意,边坐下边对李儒说: “我代为司空,皇上已经准奏,就不同他计较了。” 丁原见少帝、何太后对自己所奏,不置可否,感到愤愤不平,昂然出了朝堂。吕布紧随其后,一起骑马出城门回营去了。 百官皆散。袁绍刚出南官门外,骑都尉鲍信便悄悄对他说:“董卓拥有强兵,今又自谋为‘三公’之一的司空高位,恐有异志。今不早图,必为所制。袁兄可和丁原联手,乘董卓新至疲惫,未站稳脚根,一举除去此獠,国家方有宁日呢!” “谈何容易,董卓收何进兄弟三十万精兵,且每天都有西凉兵增至,不知其数。再说朝廷新定,亦不宜大动干戈,惊吓圣上。”袁绍终是有所惮忌。 鲍信闻言,不禁长叹数声,拱手向袁绍告别,带着几名亲兵离开京城,回济北故里而去。 3 董卓回到百郡邸议军堂,问李儒道: “我刚才在朝堂上正要揍丁原一顿,你为何劝我?” “主公一心只看丁原,以为包打包胜,却不见丁原背后有一青年人。”李儒笑道。 “那青年人,浓眉大眼,白脸丹唇,恍若书生,颇为可爱,我也曾注目良久。我又无得罪他,为何怕他?” “主公有所不知。那青年人正是天下闻名的吕布,有万夫不当之勇。他是执金吾、武猛都尉丁原府上的主簿,又是丁原的义子。如果主公和丁原冲突起来,那吕布岂不站出来帮他义父一臂之力?我怕主公有失,才劝你别出手惹祸。” 董卓闻说,大惊道: “想不到丁原手下有如此非常之人。此番放丁原走了,他一定不肯服我。他现在手下有十万精兵,又有吕布这一天下无敌猛将,一旦反了,别说我们行废立握皇权的大计受阻,连立足京城都不安稳。这却如何是好?” “主公所虑极是。”李儒沉思片刻道“不过,我倒有一计,可解主公之忧。” “计将安出?”董卓急问道。 “丁原所恃的乃吕布一人也。主公可派一能言之士,到吕布那里去,晓以利弊,送其厚礼,许其高官,诱惑他杀死丁原,带兵投主公。”李儒悄声道。 “此计大妙。吾若得吕布,何虑天下哉!但不知何人愿去?”董卓大喜道: 董卓话音刚落,李肃就抢先站起来道:“吾愿去招降。” “你有把握吗?”董卓抬眼问。 “有三分把握。”李肃分析道:“我和吕布同乡,老熟人,易促膝交谈,这是一;我知吕布勇而无谋,城府浅,易动摇,这是二;我还听说他近来对自己的官爵有怨言,易笼络,这是三。但是他少年时好侠义行善,爱打抱不平,不知他现在会否见利忘义,愿意刺杀其义父丁原?\\\" “李肃熟知吕布,由他去招降,是最合适的人选。不过,主公要许愿他出将封侯,还要舍得把最心爱的东西送给他。”李儒提醒道。 “你是说我那头日行千里的赤兔马么?”董卓问道。 “主公欲取天下,何惜一马?往后主公官居极品,位比皇上,出入车舆,前呼后应,也无需骑那匹调皮的高头大马了。”李儒道。董卓沉呤良久,果断道: “好吧!送吕布赤兔马一匹、黄金千两、白银三千、珠宝五盒,命他为骑都尉、中郎将,加封都亭侯。只要吕布拉过来,我不怕那小儿、妇人不下诏。” 第二天,李肃便带了礼物,骑上赤兔马,悄悄来到吕布营中。 老朋友久别重逢,自然十分亲热。落坐、喝茶,一阵寒喧之后,李肃问道: “弟和布兄少得相见,不知布兄现居何职?”吕布脸红了,低声道:“执金吾门下主簿。” “为弟不才,也官拜中郎将。兄有盖世之勇,将帅之才,怎么只当一个小小的执金吾主簿,莫非布兄骗小弟不成?”李肃大笑道。 “我骗你干什么?只因庙矮菩萨小,在执金吾门庭之内,也只能如此而已。”吕布无奈地说。 “这门庭也好比小儿的衣服,小孩子长大了,原来旧衣服就不能穿的,必须弃之。布兄为何不改换门庭,以求取功名富贵,出人头地?\\\" “丁将军对我十分器重,待遇极优,又有父子之义,一时不忍弃他而去。” “布兄差矣。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这异姓父子,并无血亲,有何不可分道扬镳?” “再说,眼下也无门路。”吕布嚅嚅道。 李肃一听,觉得火候已到,便取出一大堆黄金、白银、珠宝,放在桌上。 “贤弟为何如此?”吕布大惊道。 “不成敬意,望兄笑纳。还有天下宝马一匹,日行千里,渡水登山,如履平地,名曰‘赤兔’,特赠送布兄一助虎威。”李肃诚挚地说,他说完,便带吕布到门口大树下观看。果然那马浑身上下,火炭般赤,无半根杂毛;一丈长,八尺高,有腾空过海之势,吕布越看越喜欢,问道: “此马何来?” “这是董公自己的坐骑,珠宝金银也是他所赠。只因他久慕布兄大名,十分疼爱,特命我赠送给布兄。董卓为人豪爽干脆,礼贤下土,赏罚分明,讲到做到,绝不含糊,将来终成大业。如果布兄有意拜他门下,小弟保你出将封侯!” “吕布对董公既无分寸之功,也无进见之礼,受之厚赠,已感有愧,岂敢仰攀高门?” “功易如吹灰,礼在翻手间,就看布兄自己肯不肯了。”“请弟指明方向。”吕布问道。 “你也知道,丁、董两公意见不合。所以董公想借布兄之刀割下丁原之头—”李肃低声道。 吕布听到这里,突然变色大怒,掀翻几案,那金银珠宝叮叮啷啷散落满地。他愤然叱道: “李肃小子,你欺人太甚,竟敢叫我弑杀义父。吕布不才,颇知礼义,岂能做出这伤天害理之事?你赶快收起礼物,给我出去。否则,我将一剑劈下你的狗头。” 李肃对吕布的发怒,似乎早有所料,所以他并不惊讶,更不慌张,反而放声大笑不止。倒是吕布被李肃的笑声所困惑,反而诧异起来。 李肃抬手擦一下笑出来的几滴泪花,道: “我笑布兄虽具英雄之躯,却无英雄之胆。你也不看看,当今天下谁能主宰朝廷?董公手中兵众将勇,如今位列三公,将来还要主秉朝政,他为人又敢做敢为。他要除去一个丁原简直易如反掌。丁原老树一倒,布兄将依附谁?我是为兄前途着想,才劝说董公留给布兄 一个立功的机会,好封侯出将,荣宗耀祖。常言道,‘舍不得儿子,就逮不到狼。你既然不图荣华富贵,舍不得杀死丁原,也就算了,何必对小弟发那么大的火?不过,我还是要奉劝你,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当然,主意你自己拿,我不为难你。我该走了。也许我们后会有期。” 李肃说完,便径自走出了门。“你等等!”吕布突然喊他。“怎么?你想好了?”“不,这礼物你带走!” “这一点点金银珠宝算什么?就算我小弟自己送你。董公说,事成之后,还有重赏!你到了董公门下,要什么有什么,那才算不栏为人一世呢。” 李肃边走边说。走到了赤兔马旁边,他回头对站在门口面如死灰的吕布,笑笑说: “这匹赤兔马,很有灵性,会认人。只肯给董公门下的爱将骑。否则,就乱踢乱跳,怎么也驯不服。布兄,这何去何从?你要好好想一想呀!” 李肃走了很久之后,他的这句临别“赠言”,仿佛警钟长鸣,还 一直在吕布的耳际萦绕着,回响着,激荡着。 “是的,我应该好好地想一想!”吕布对自己说。 4 面对是为“利”,还是为“义”的痛苦抉择,事关自己前途命运的关键一步,吕布自己怎能不好好地想一想呢? 吕布想着想着,便把自己的如麻思绪飘落到四年前去……那是汉灵帝中平二年(公元一八五年)五月二十日。 傍晚时分,一个身高九尺的青年乞丐,手执木棍,肩挂要饭背囊,一瘸一拐地走在河内郡的街头巷尾上。他向几家讨了些残肴面饭,囫囵吞了一个饱,便走进郊外的一个破庙,寻了一个干净处,探身睡下,不一会便鼾然如雷地睡着了。 忽然一阵鼓角呐喊的声音,将他从酣梦中惊醒。他霍地一跃而起,揉揉睡眼一望,一弯下弦月初初升起,星光惨淡。心想“二十弹弹,月上半盲”,正是子夜时分。耳听那喊声越来越近,他趁着如水的月色,寻声跑去。瞥见火光烛天之中,无数的黄巾军和朝廷官兵,正在那里你死我活地恶战。见官兵渐渐不支,各自溃逃,他只说一声“真无用”,便空着双手向黄巾军阵中冲去。几个黄巾军连忙挥起兵刃,将他团团围住。他却分毫不怯,觑准那个使刀的,飞起一脚,将之打倒。顺手夺过刀,见人就砍,仿佛割稻子,很快就被他砍倒一大片。 这时有位黄巾上将,手持方天画戟,跃马前来同他对阵。刀戟相击,人马争奔,只三合回,他便将那位黄巾上将打下马来。他夺了那副特制的方天画戟,飞上奔跑的战马,越发如虎添翼,东冲西突,如入无人之境,不一会便把黄巾军打得落花流水,四处逃跑。那指挥官兵打仗的将领,是朝廷何进大将军派来镇守河内的武猛都尉丁原将军。丁原和黄巾军鏖战多时,已经精疲力尽,正欲撤退,忽见一位衣衫褴褛的大汉,跃马持戟在黄巾队伍中横冲直撞,东杀西刺,把本已获胜的黄巾军打得肉血横飞,肢骸乱舞,躲避不及,溃败而去。丁原不禁暗暗纳罕,心中好不喜欢。 等到黄巾军全部败退之后,丁原拍马向前,问那青年乞丐道:“敢问这位壮士尊姓大名?仙乡何处?望乞示知,下官好按功上奏朝廷,邀功赏赐!” “小的坐不更名,行不改姓。只是有段隐情,此地耳目众多,不便相告。望另找地方报告详情。”那乞丐拱拱手道。 “好,请跟我来!”丁原忙将马头一带,用手朝那乞丐一招,便向斜剌里奔去。 来到一个无人之处,丁原兜住马头,对青年乞丐道:“壮士有何隐情清讲!” 青年乞丐翻身下马,扑倒虎躯便拜。丁原赶紧滚鞍下马,双手将他扶起,道: “壮士破贼有功,有话就讲,何必如此?” “小的姓吕名布,字奉先,五原郡九原县人氏。今年二十有二。只因犯了死罪,才隐姓埋名。也常思立功,以赎前罪,只是未得其便。今天一见明公,料非平常之辈,所以倾肝吐胆,直言上告了。” 丁原心中一震,问道:“你究竟犯何大罪?” “小的生性喜欢侠义行善,打抱不平。三年前一日,见九原县令之大公子,以势欺人,在青天白日之下,竟然临街强行奸淫民女。小的路见不平,愤怒难耐,便向他挥去一拳。不料用力太猛,却将那小子打死了。” “原来如此。”丁原笑道:“打得好,打得好。你年轻气盛,侠义衷肠,为民除害,偶尔失手,情有可原。如今宦官弄权,政治腐败,群贼 四起,民不聊生,正是用人之时。你有万夫不当之勇,为何不发挥所长,从军参事,上报朝廷,下救黎民呢?” “小的也有此意,只是无进身之路。明公如不嫌弃,小的愿意拜在门下当差,尽些犬马之劳。”吕布哀求道。 “很好,很好!”丁原满口答应。“谢明公栽培。”吕布顿首道。“你府上还有何人?”丁原问道。 “小的闯下大祸,家父家母得知心惊胆破。县令抓不到我,便对他们鞭打威胁。他们又气又怕,不到一个月便双双悬梁自尽了。小的孑然一身,无依无靠,只好背乡离井,逃往许县高头村,蛰居在后山土地庙,行乞为生,一住就是三年多过去了。” “可怜,可怜!”丁原和着融融月色,细看吕布的英俊脸庞,沉思良久,道:“老夫见你英气勃勃,又是孤身只影,顿生爱怜之情,心中便有一个想法,不知你可赞成否?” “小的落魄潦倒,有幸得遇明公,犹如盲人重见天日。明公对我有知遇之恩,小的正想图报。所以,明公尽管吩咐,只要用得着小的,即使赴汤蹈火,我也在所不辞。”吕布说得很激动,句句都是此时的心里话。 丁原捋着胡子笑道: “老夫年过五十,膝下无子。今天得晤壮士,不禁感触。只是老夫为官半生,一身正气,两袖清风,并无私财积蓄。要是你不嫌弃敝府寒微……” 丁原尚未讲完,吕布心中就已明白,忙道: “小的寄托明公荫下,已是万幸。倘若得收螟蛉,更是喜出望外。” “那就委屈你了。”丁原大笑道。“义父在上,受孩儿一拜!”吕布翻身便拜。丁原哈哈大笑,伸手将吕布扶起,说道:“好好好,孩儿请起,老夫唐突了。” “父亲,这哪里话来,孩儿得托在父亲膝下,洪福不浅,此生必有出头日子。”吕布含泪道。 “我们且回城去再说。”丁原道。 回到河内城中的武猛都尉大本营,天已破晓。丁原关照吕布沐浴更衣,稍事休息。上午申牌时分,丁原在宽敞的大帐摆下庆功酒宴,对部曲论功行赏。 席间,丁原把义子吕布介绍给诸将领相见,宣布吕布为都尉府主簿。主簿典领文书,参与机要,总理府事,为主帅手下的最重要僚属。丁都尉帅兵十万,一夜之间,吕布便从乞丐摇身一变而为一人之下十万人之上的官将。 吕布穿着一身崭新的红色盔甲,头束巾帻,显得英姿飒爽,容光焕发,俨然换了一个人。诸将领在战场上亲睹吕布在战阵中取敌头颅犹如探囊取物,勇猛无比,已经十分佩服;现知他又是丁都尉的主簿和义子,倍加敬重,都争先恐后向他敬酒祝贺。大厅里欢声笑语 一片,酒桌上山珍海味满席。那一声声溢美之辞,那一杯杯流香之醪,把吕布灌得醉乎乎,飘飘然,他觉得自己在一夜之间从地狱升到天堂…… 四年来,吕布与黄巾军频频开战,自然百战百胜。在一片赞扬声中,他慢慢骄傲起来。他觉得凭自己的武艺,只捞个都尉门下的主簿官街,实在太委屈了。丁原治军极严,家规更是一丝不苟,吕布除了每月自己俸秩六百石和义父补贴三百石之外,并无额外收入。如今他家中已有妻子严氏、三岁的女儿蓓蕾和奴婢、家丁十余人,总觉得经济不很宽裕,更不用说有余钱到烟花楼潇洒走一回了。 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那里有利自己,便往那里走,这是人的常情。所以,吕布认为:换个门庭,投靠董卓,升官发财,荣宗耀祖,是必要的。但是,叫他亲手杀死有恩于自己的义父丁原,又觉得未免太残忍了。 然而,他又转念,如不杀死丁原,他怎肯让自己改换门庭?不改换门庭,自己又怎能升官发财呢?再说,丁原反对董卓,迟早要死在大权在握的董卓手里。自己死跟丁原,也难免要受株连。与其让丁原被董卓凌迟处死,到不如由他悄悄割下丁原的头,向董卓邀功,让义父丁原再次帮义子一回,有何不可? 吕布想到这里,何去何从已经有了主意! 此时,屋外“赤兔马”一阵鸣叫,似乎呼唤着他。他身不由己地走到马前,伸手抚摸那火炭般的鬃毛。那赤兔马见到吕布,宛若看到久别重逢的老朋友,乖巧地向他点点头。吕布一跃而上,解开缰绳,只轻“嘟”一声,赤兔马便像一阵旋风,载他飞奔而去,吕布坐在马上,恍如腾云驾雾,飘然入仙。 “吕布、赤兔本是天然一体,谁说吕布不是董卓爱将?”吕布在马上隐隐听到自己的心声。 也是丁原该死。坐在飞跑的赤兔马上的吕布,见前方有个黑点,慢慢扩大。吕布看得真切,正是他的义父丁原。走火入魔的他不及细想,顿即解开佩刀,斜扔出去,歪打正着,那“黑点”应声倒下,立时气绝,成了一抹惊天动地的千古冤魂。连续二月不雨的老天,为他下了一阵滂沱大雨,以示哀悼丁原的忠魂。连老天也没想到,这场大雨却帮了丁原的政故董卓的忙,正是他当上司空之后的第一场喜雨。 一不做,二不休,吕布奔驰前去,割下了丁原的头颅,骑着兔马飞奔而去。 董卓早得信息,带李儒、李肃和四校尉到大门口迎候。见吕布下马,董卓首先裣衽下拜道: “将军弃暗投明,天下有幸,连苍天都感动得下了一场喜雨。吾得将军,如旱苗之得甘雨也。” 吕布赶忙俯伏于地,叩首道:“如蒙不弃,吕布愿拜明公为义父。”董卓亲扶吕布起来,大笑道:“孩儿请起,一切如你所愿以偿。” 当晚,董卓大摆酒宴,招待吕布。当即拜吕布为骑都尉、中郎将、都亭侯,俸秩二千石。又送吕布金冠一顶、金甲锦袍一副、黄金千两、白银万两、玉带一条、珠宝十盒。 吕布喜之不禁,感激涕零,激动地道: “吕布此生愿为明公——义父,尽犬马之劳,万死不辞!”饭饱酒足后,董卓、吕布在“百郡邸”内同榻而眠,其亲昵劲,不是父子却胜似父子。 5 次日,董卓命义子吕布回营,招抚丁原旧部归降。那些士兵见丁原已死,吕布已降,也就随风而倒。于是,丁原手下的十万精兵,尽归董卓麾下。 简直是变戏法,董卓在洛阳的兵马,在眨眼之间,就从三千扩展到四十万,成为一支兵众将勇、天下无敌的劲旅。有心人当然不会忘记,董卓的直系西凉兵还有十九万七千人,分别留守陇西和渑池,足以震慑京都洛阳和天下州郡。 董卓有了天下无敌的兵马,又有天下武艺第一高强的吕布,自然天不怕地不怕,开始着手实施废立大计,掌握皇权。 董卓明白废立乃国家大事,光靠兵力压服还不够,还要依靠大臣和各方面的支持,使众人心服口服。他自思袁氏四世三公,可倚为党援,说服众人,所以他单请司隶校尉袁绍到百郡邸吃饭喝酒。席间,董卓委婉地对袁绍说: “天下的皇帝,乃万民之主,宜由贤明的人担任。每当想起昏君灵帝的恶行,便令人愤慨。陈留王刘协似乎还可以,我欲立他为帝,但不知他是否比其兄刘辩强?有的人小智大痴,并不懂得怎样治理国家。如果刘协也是如此之人,那刘氏皇室的后嗣就不足以继续留存了。你以为如何? 袁绍世代皆居要职,对董卓想擅行废之,断难接受,便直截了当地说: “汉王朝统治天下已有四百年左右,恩泽深厚,万民拥戴今皇上年纪还小,没有做出对不起天下的事,董公想废嫡立庶,恐怕众人不会服你。” 董卓闻说霍地站起来,手按佩剑,板着脸孔问道: “你这小子敢这样说!如今天下的大事,难道不是在我掌握之中吗?我想做的事,谁敢不从!你以为董卓的刀不利吗?”袁绍也不甘示弱,奋然而起,厉声道: “天下有本事的人,难道只有你董公一人吗?你董卓的刀利,我袁绍的刀未尝不利!” 袁绍嘴里这样说,但他自知不是董卓的对手,便拔出佩刀,横执在手,作揖离去。他急匆匆走至东城门,解去司隶校尉的印绶,悬挂门首,当即跨马加鞭,自奔冀州去了。 董卓心想自己刚来洛阳,虽说兵众,但人心未服,而袁绍又是名门望族,门吏众多,所以不敢加害。 董卓当然不肯就此罢休。九月初三上午巳时,董卓设宴大会公卿百官。令吕布将甲士千余,侍卫左右。众臣都怕董卓,不敢不至。 酒至三巡,董卓仰头高声说: “皇帝暗弱,不明事理,没有能力再奉侍皇室宗庙,做天下的君王。今欲仿效伊尹、霍光故事,改立陈留王刘协为帝,诸位意下如何?” 众臣听了都很慌恐,好长时间都没有人愿意回答。董卓大笑道 “此事无人反对,那就这样吧!” 突然一人站起来,用那洪钟般的高声道: “董公差矣。商朝太甲王即位后,不理朝政,伊尹将他关押在桐宫;昌邑王刘贺登位方二十七天,罪恶千余条,霍光才将他废去。今皇上即位以来,行为没有过失,怎能与前代故事相比?公乃外郡刺史,素未参与国政,又无伊、霍之才,怎可强行废立大事?” 董卓大愤,怒目视之,乃是尚书卢植,当即拔刀而起,使劲向卢植劈去。卢植也有武功,又身高马大,只轻轻一闪便躲过。董卓见劈不着卢植,老羞成怒,喘着粗气道: “吕布,给我逮住。” 吕布闻令,一跃把卢植反手抓住。 众人大惊失色,皆替卢植求情,异口同声道: “明公息怒,卢尚书乃海内大儒,德高望重。若先害了他,会使天下人震惊不安。” 李儒也向董卓递眼色,劝他放了卢植。 董卓见群情难违,便命吕布放了卢植,但却宣布罢去卢植尚书官职。卢植当即逃出京城,隐居江湖。 董卓怒犹未消,对众臣厉声道: “废立大事,吾意已决。谁敢阻止,军法处之。”群臣唯唯喏喏,不再有人当面提出异议。 翌日,董卓便在崇德前殿会集群臣。董卓执剑在手,令李儒读策文,废去少帝刘辩,封为弘农王;改立陈留王刘协为帝(谥号献帝);何太后还政。由太傅袁隗扶出少帝刘辩,解去玺绶,交给刘协。 董卓亲扶献帝刘协登上御座,带领群巨向新帝朝拜,三呼万岁。当下颁诏大赦,改昭宁元年为永汉元年。命弘农王刘辩和何太后迁出长乐宫,到永安宫居住,不久,又先后命李儒将何太后和弘农王用鸡酒毒死,以绝后患。 董卓自任太尉,兼任前将军,加赐符节、斧钺、虎费勇士,改封为“郿侯”。随后,又讨封为相国,上朝时司仪只准称他为“董相国”,不得叫其名;入朝时不必快步小跑;上殿时可以穿鞋带剑。 6 董卓以惊人的魄力,完成了废立皇帝大计,掌握了至高无上的皇权之后,便着手拨乱反正,纠正桓、灵二帝时的弊政。他大刀阔斧,雷厉风行,说干就干,干必彻底,从九月至十二月,便办成了几件令人叹服的大事。 他巨手一挥,便把历年的冤假错案翻了过来。从汉桓帝延熹 九年(公元一六六年)至汉灵帝中平元年(公元一八四年),凡十八年,由于皇帝昏腐,宦官乱政,曾制造两次骇人听闻的“党锢”之祸,数千名不畏权势、敢同权宦抗衡的公卿、士大夫、太学生,受到诛杀、关押的残酷迫害。还株连五族,使数以万计的无辜百姓遭受迁徙放逐、颠沛流离之苦。董卓对这些无辜的受害者深表同情,九月中旬,他就率领三公,上书追究,下诏为陈蕃、窦武及其党人平反昭雪,全部恢复他们的官爵,派遣使者前往祭悼,并选拔他们的子孙到朝廷任官。 他挥刀一切,切掉了历朝设置的阉臣宦官制度,将权宦的财产没收充公。并吸收公卿以下的子弟为郎官,在宫廷侍奉皇帝,取代原来由宦官担任的中常侍及黄门的职务,结束了近半个世纪以来宦官乱政的历史。 他用人唯贤,选用一大批天下有名有才的士人充任朝廷和州郡要职。大学者蔡邕,秉性忠直,博学多才,中常侍曹节、程横诬谗他诽谤朝廷,蔡邕因此被判髡钳刑,举家放逐朔方。后遇赦返乡,尚恐当道的奸宦迫害,逃命流浪江湖十二年。 董卓慕蔡邕才名,派吏征召,蔡邕心有余悸,不愿当官,称疾不赴。董卓想用的人才,一定要得到,一面派人吓唬蔡邕道:“我有权灭你的家族”;一面命当地州牧郡守全力游说。蔡邕无法,只得应召。不料董卓拜他为师,非常敬重。从祭酒,经御史,至尚书,仅三天,迁三台。不久出任巴郡太守,后又召回任侍中,留在自己身边议事。 董卓闻士人荀爽文韬武略,是个治国安邦的杰出人才,便召他为官,从平原相,经光禄勋,至三公之位的司空,仅九十三天 董卓清理朝廷官员,果断地淘汰一批不称职的官员,大胆提拔-一批受压的贤人。他免去碌碌无能的太傅袁隗,提拔杨彪为司徒、黄琬为太尉、荀爽为司空,形成一个在董卓相国直接领导下的精干朝廷班子。又提拔王允为太仆、陈纪为五官中郎将、韩融为大鸿胪。之后,他调整州郡官员,命尚书韩馥为冀州牧,侍中刘岱为兖州刺史,陈留人孔翅为豫州刺史,东平人张邈为陈留太守,颍州人张咨为南阳太守。不计较袁绍曾反对自己,任命他为渤海郡太守,又封袁绍从弟袁术为后将军。 董卓知曹操是个人才,非常爱慕,进京后一直派人寻找,虽未找到,但也先任命他为骁骑校尉,继续派人请他回京就职。董卓还表封朱俊为副相国,做为自己的副手,共同秉持朝政。只是曹操、朱俊等不愿同董卓合作,一直不肯就任。董卓自己所亲近的心腹爱将,都没有任高官显位,只是担任军队中的将校罢了。 然而,皇权是个“放大器”,既可以把掌握皇权的人的优点得到发扬,也可以把他的缺点、弱点和恶劣本性加以扩大。董卓的故乡陇西临洮,是汉代防御羌人的边陲重镇。这里山高水险,羌汉杂居,人人骑马射箭,勇武剽悍,性情残忍凶暴,男女婚俗也很自由开放。这里羌汉之间战争频繁,不息的战祸带来浓烈的民族仇杀的色彩。董卓在这样的自然环境和社会风俗中成长,具有残忍、凶暴、贪婪的本性。一旦成为位高无比的皇权掌握者,他的凶残本性便日益暴露出来。 侍御史扰龙,晋见董卓禀告事情,忘记解下佩剑,董卓立即用棒将他活活打死。 洛阳城内皇亲国戚,富豪大户甚多,他们宅第相望,家中金银珠宝、布帛粮草,堆积如山;又拥有娇妻和一大群美妾、丽婢。董卓见国库不丰,军粮有限,西凉兵久离妻室寂寞,便纵兵搜索富豪,见财便取,见谷就搬,见女子便掳,美其名为“搜牢”。那些富豪,坐享荣华富贵,一经被“搜牢”,皆为倾家荡产,家破人亡。董卓在府中坐镇,那些财宝和女子一律先送到相国府,让董卓一一验视。少数最贵的珍宝、个别最秀的女子,董卓自己留用。其余一律配给西凉来的三千将士受用。当然义子吕布也得到其中上等的财、色各一份。 董卓以为朝廷大政的局面已经打开,天下太平,自己位比皇帝,便开始学灵帝的样子,恣情淫乐。他见宫中的三千宫女闲置着,很可惜,便从其中挑选可人者,带回相府自用。其余一律放出,送给将士。董卓已有多女轮流侍寝,日夜取乐还觉不够,又把灵帝的美丽妃嫔据为已有。至于已幸未幸,西凉出身的董卓并不计较。后来连待字闺中的公主也被掠回,逼令和他同床。可怜这些妙龄女郎,含苞未吐,枉遭他恣肆蹂躏,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无辜遭殃。当然也有几个纯情的女子,一方面认了命,一方面慕其英雄气概、位比皇帝,原意当他的小妾,可是董卓却只爱其色,并未动情,一一将她们当为“奖品”,转赠给身边爱将,共同享乐。 转眼已是年暮除夕。家家户户皆用火燃烧竹节使爆,发出阵阵爆竹声响,以驱鬼除邪,祈求来年吉祥平安。董卓一听爆竹声起,便下诏废除光熹、昭宁、永汉三个年号,把过去的这一年统称为中平 六年。新年元旦起始,改国号为初平元年。 正月初一这日,洛阳天气晴朗,风和日丽。公卿百官早早吃罢太平面,赶至相国府向董卓拜年贺谒。然后由董相国带领入宫,朝见 十岁的汉献帝。 退班散朝后,董卓回到相国府,召集一班宫中彩女,日夜筵宴,醉赏升平。一直延续到正月十五元宵灯节,董卓几乎夜夜通宵达旦,纵横驰聘在脂粉酒肉的犬马声色之中。 7 这是元宵灯节之夜,董卓在自己卧室里一手搂一个小美 人喝酒。室内酒气汹汹,淫声盈盈。董卓自己半酣,命二女陪他上床。 正要驾云播雨之时,忽有一个人急冲冲进来。董卓不禁大怒,正要拔刀砍去,来人却是郎中令李儒,顿即收刀大笑道: “李儒,你向来淡泊女色。今天老夫要迫你就范。你上来,我这小的一个让给你。咱们兄弟俩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哈哈哈!”“主公,大事不好了!”李儒顿足道。 “这有什么不好,来呀,别假装正经。”董卓醉乎乎,根本未听清李儒说什么。 李儒又好气又好笑,忙命两位女子穿衣服。 “这是我的肝胆兄弟,你们别害羞!”董卓一把扔掉两位女子手中的衣服。 此时,李肃、李隃等一班人也鱼贯而入,齐声叫道:“主公,大事不好了!” 董卓见众人进来,料知有事,酒醒了一半,边穿衣边说:“什么大事不好?你们赶快道来。” “关东牧守,合兵声讨主公,竟然要取主公的性命,以谢国人。”李儒正色道。 董卓一听,不禁出了一身冷汗,酒便全醒了。但想想又不愿相信,问道: “此事当真?李儒快派干吏往探消息!” “我已经派干吏探实过了,还获得他们的讨檄文书。”李儒边说边拿出文书。 “快念!”董卓挥手道。李儒照文书宣读:“汉室不幸,皇纲失统,贼臣董卓,乘衅纵害,祸加至尊,虐流百姓。因惧沦丧社稷,剪覆四海,今由渤海太守袁绍等,纠合义兵,并赴国难。凡我同盟,齐心戮力,以至臣节,殒首丧元,必无二志。有渝此盟,俾坠其命,无克遗育。皇天后土,祖宗明灵,实共鉴之! “哈!一派胡言!”董卓听完,冷笑道:“都有哪些人跟随袁绍小子瞎起哄?” “以袁绍为盟主,加盟的有骁骑校尉曹操、后将军袁术、山阳太守袁遗、东郡太守桥瑁、冀州牧韩馥、兖州刺史刘岱、陈留太守张邈、广陵太守张超、河内太守王匡、长沙太守孙坚、前骑都尉鲍信、前西园司马张杨,共十四路。他们操盘歃血,大有踏平洛阳之气势。”李儒道。 “这些人几乎都受到我的封命,竟敢如此忘恩负义。也好,老夫很久没有上战场了,人也慵懒了,正好在消灭他们的战场上舒筋活络一番。”董卓骂道。 “父亲贵为相国,何必亲自出马?孩儿正愁英雄无用武之地呢。我愿提二十万兵马,前往拚杀。亲斩那十四颗狗头,献给父亲。如不获胜,那我就不是吕布了。” 说话的自然是吕布,他不知何时进来。 “吾有吕布和诸位爱将,何惧十四路叛军?”董卓沉思道:“不过,关东诸豪强联合起来反对我们,也顶讨厌的。我们来自陇西,在洛阳没有根基,看来要一面出兵讨伐他们,一面迁都到长安以避之,这才是长治久安之计。你们以为如何?” “主公高见!”众人点头称是。 董卓要办的事,是没有办不成的。从他进京后,连续办成的扩兵征将、废立皇帝、整顿朝纲等几件大事是如此,现在决定迁都长安,也是这样。 突然,洛阳街头上流传一首民谣:西头一个汉, 东头一个汉, 鹿走入长安, 方可无斯难。 这首民谣正符合董卓迁都之意。王允怀疑是这位狡猾多谋的董相国,授意他人编写并传开的。 果然,董卓召集公卿大臣议决迁都事。他说: “高祖都关中,十有一世;光武宫洛阳,于今亦十一世矣。街头有歌谣宜迁都长安,以应天人之意。” 百官面面相觑,皆默然不语。唯司徒杨彪站起来道: “移都改制,天下大事。光武更都洛阳,历年已久,百姓安乐。今无故捐宗庙,弃园凌,府力谏迁都之事。”董卓大怒,命吕布当即将他们斩首,并陈尸街头示众。 第3章 司徒妙策 l 汉献帝初平元年(公元一九○年)二月十八日。 上午卯时,天空彤云密布,一片阴晦;街头寒风瑟索,树枝摇曳。突然,电光闪闪,天空顿时皴裂了几行;接着几声轰隆隆的惊天动地雷鸣;旋即,一阵春寒的暴雨便从洛阳城上空瓢泼而下。 在瓢泼的暴雨中,一辆豪华大马车正从洛水南岸缓缓过桥,朝水北市井方向艰难地驶去。 马车上乘坐着一位又矮又瘦的老人。他穿着黑色的便服,微闭着一双鹰视般的眼睛,似乎正在打瞌睡。看他似睡非睡的样子,宛如洛水岸边那只准备下水捕鱼的大鹰鸟。这位大鹰鸟似的老头,就是去年六月从陈留山村回都奔丧的王允。 本月初一日,王允被董卓提拔为司徒,且代理尚书令,协同董相国秉持朝政。仅仅八个月时间,他从隐居山村的庶民,经大将军的从事中郎、郡守级的河南尹、主管宫廷车马的太仆,而一跃而为俸秩万石的“三公”之首的司徒,成了在董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显赫朝臣。 驾车的是一位高块头的二十三、四岁青年。他身穿一套崭新的官服,腰系一把七宝刀,手扶藤条马鞭,显得很英武。一看便知,他是王司徒的贴心侍从。车过洛水大桥之后,他问: “司徒大人,现在我们的车要往哪里驶?\\\"“含香院。”王允闭着眼睛回答。 “含香院?”这位驾车的侍从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再次问道“是那个有名的烟花楼含香院吗?”“没错。马丁,快些走。”王允命令道。 马丁口里答应着,赶忙甩一下马鞭,两匹并肩而走的高头大马疾速前进。但他心里却不住地犯狐疑: 这就怪了。司徒大人协助相国,秉持朝政,辅佐皇帝,日理万机,本来就忙得很。眼下又奉董相国之命,负责筹画洛阳一百多万居民随驾西迁长安,更是忙上加乱。久居洛阳的官员和平民百姓谁也不愿意离开安逸的故地,听说迁都无不叫苦连天,怨声载道。但精明而又厉害的董卓却限期二月二十一日铁定起行,否则格杀勿论。这给王允的组织工作加大了难度。今天离迁都日只差三天,正是千头万绪、忙得不可开交之际,这位向来淡泊女色、一妻一妾已从太原迁来的王司徒,竟然有闲情逸致游逛烟花楼,真是不可思议! 驾车的贴身侍从马丁,很不理解司徒大人此时冒雨到含香院的用心,忍不住回过头来往车箱里看他一眼。瞥见他正闭着眼睛打瞌睡。心想,他昨夜在司徒府书画阁秉烛达旦,画画写写,几乎没有什么睡。这会子一定很困,不由得放慢了车速,让他在车上安稳地补睡一阵。没想到王允却大喝一声: “马丁,怎么不快走?” “是,大人。”马丁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吼,吓得从车驾上弹起。他把手中的马鞭狠狠一甩,令车驾飞快地奔驰前进。 王允闭着双眼并不是睡觉。别人是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而他是眼睛一闭,计从心出。这是王允思考问题的独特方式。 马丁不曾注意王允从司徒府一上车就闭着眼睛。更不知道闭着眼睛的王允,此时正在继续谋划一个流芳千古的策计。施计的对象,正是十八天前将他从太仆拔擢为司徒的董卓。一旦计成功就,他不但为国为民除掉一害,而且将取而代之,独秉朝政,实现少年时就立下的大志。 凭心而论,王允对董卓的谋略和能力,都很佩服。他承认董卓是位一代强者,具有不容小觑的权威。但是,他对董卓的许多决策,却持不同意见。不过,他把自己的不同意见深深地埋藏在自己的心里,口里从来不说,坚持沉默。容易暴怒的董卓,对于持异议的臣属,不是杀就是贬,王允因为不表意见,反而平安无事,不只次次躲过灾祸,还因别人的惹祸,自己捞到机会,获得升迁。 沉默,使他不会犯错。不犯错,成为他的杰出表现,并且因此而让他登上官场的顶峰。 王允在马车上为自己所采取的柔顺之态、韬晦之术而暗自得 意。 由于王允从不顶撞董卓,办事能力又强,很得董卓的欢心和信任。所以被董卓拔擢为司徒,并让他代理尚书令,使他有职有权,和董卓共秉朝政。这是前任司徒杨彪所没有的殊遇。 然而,董卓那种独断独行的专权,任意杀人的狂妄,以至觊觎皇位的异志,都使王允感到不满以至愤怒。王允有疾恶如仇之性格,又有委屈求全之涵养。这是王允的过人之处。所以这半年来他能够和董卓想忍共处。 王允自己也始料不及,当董卓让他当上有职有权的司徒之后,突然萌生诛杀董卓的念头。这当中的原由,只有王允自己心里明白。 问题的核心,就在于董卓和王允同时在朝中主政,都能左右皇帝的决策。这就使王允产生一种单独掌权的愿望。他心想:“一山不养二只虎,一朝不存两权臣。”今后他和董卓两人,不是鱼死,就是网破,总要死一个。究竟谁死谁手,这就看谁先下手为强了。 王允熟读兵书,深研《易经》,精通恢诡奇谲的《六韬》《三略》。对于实力强大、位高权重的董卓,王允知道不能明争,只能暗斗;不能力敌,只能计取。正如《易经》一书中所云:“在师中吉,承天宠也”,就是说,军中的主帅英明正确,能够巧妙地运用计谋,克敌制胜,就如同有天神相助一般。 那么,究竟要选取什么妙计杀死强大的对手董卓?这半个月来,王允日夜苦思,做了种种假设。根据董卓的实力和个性特质,王允一计一策地推演套用,又一计一策地否定。他知道董卓有种种优势,最大的优势,是有一个盖世英雄的义子吕布相佐。他们父子互相奥援,形成一个强大的力量,谁也无法和他们硬拼。即使十四路诸侯联合起来,对他们父子也无可奈何。所以他想,如果把吕布拉到自己的一边,使他反戈一击,那么,董卓的优势就变成了弱势。 但用什么东西拉拢吕布呢?金钱乎?地位乎?美女乎? 金钱,吕布不缺;地位,王允无能力给予。董卓、吕布皆好美女。但一般的美女,他们也不缺。必须是绝色的美女,才能令他们父子相争,使他们内部“自累”—相互牵累,相互削弱。 “对,采取美女连环计。” 昨天深夜,王允独自在书画阁里暗暗下了决心。 刚才,他又细细想了一遍,觉得此计策最妙。至于能否成功?王允此时并没有十分的把握。这还要靠命运、机缘。有些事,往往人算不如天算。而成功的关键,则是能否找到一个绝色美女。八个月前,卢植曾告诉他貂蝉是个绝色,但她现在还在含香院吗?…… 王允想到这里,似乎累了。随着淅淅沥沥的雨声、辘辘辚辚的车声,他真的睡过去了。 “司徒大人,含香院到了。” 王允被马丁的一声呼唤,从睡梦中惊醒了过来。下车后,对马丁交代说: “我进去大约要一个时辰,你在车上等我,不能离开这里半步。如果超过一个时辰,你要进去找我。” “知道了,司徒大人。”马丁目送王允走进含香院过厅。王允进含香院后,指名要貂蝉侑酒,当差的见王允进来,点头哈腰道: “老爷,算你有艳福,貂蝉刚好现在没有客人。” 王允跟随来到二楼貂蝉的阁房。不料,阁房门紧闭着,任凭当差的怎么喊,屋内只是不应。奴婢夏儿闻声赶来了。她用一把丁字形的铜制大钥匙,将门内的带钉牙的木门寸慢慢移拨。终于拨开了门。 夏儿招呼王允进阁房的外间会客厅落坐,喝茶。 “小姐,客人来了。”夏儿边喊边掀开卧房的花绸布门帘。突然,她“啊”的一声,惊叫起来。 “怎么回事?”王允似乎明白了什么,赶忙站起来,往里间冲去。“貂蝉小姐上吊了!吁吁……”夏儿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王允毕竟老练,命令道:“快,赶快把她扶下来。” 王允边说边动手,帮夏儿解开绳索,将貂蝉的躯体扶下来,平放在床铺上。王允精通医术,他探一探貂蝉的鼻息,又把量她的手肘脉膊,然后镇定地对夏儿说: “小姐还有救,你去倒一杯人参汤来。”夏儿松吐了一口气,应声而去。 王允俐落地撤掉貂蝉头下的皮枕头,解开她的高领扣,开始为她点穴、按摩、深呼吸。又接过夏儿手中的人参汤,一小匙一小匙地喂给貂蝉喝。 没多久,貂蝉苍白的脸上便慢慢有了血色,乌黑的嘴唇也渐渐转出红润起来。终于她回过魂来,长长地叹一口气,“哇”一声痛哭起来。 “孩子,你受委屈了,要哭就痛痛快快地哭吧!”王允鼻子一酸,泪水溢满眼眶,差一些滴了下来。 貂蝉闻声,似有一股和暖的春风在心头涌动。整整五年过去了,还第一次听到有人说她“受委屈”三个字。也许被王允的这句深表同情、怜悯的言语所挑动,貂蝉的委屈感更为凝重,哭得更伤心了。 王允抬手擦一下被泪水模糊了的双眼,注视着躺在床上痛哭的貂蝉,才发现她的超尘脱俗的美,她那容颜、体型、曲线、肤色、神韵,无不美艳得无与伦比。王允记得前汉音乐家李延年那首歌词!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再难得。 王允心想,貂蝉正是一个难得的倾城倾国绝代佳人。本来美人的笑最美,但眼前的貂蝉,她的哭犹如梨花带雨,更显得楚楚动人,美艳绝伦。 “她简直是一哭令人爱,再哭让人怜,三哭丢人魂,四哭使人疼断肠。”王允在心里说。 但是,王允没有忘记今天上门找貂蝉的使命。他趋向床前,情不自禁地惊又道: “苍天有眼,我终于找到了!” 貂蝉闻言,微启她那双被泪水模糊了的眼睛,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恍惚之中,她觉得眼前这位身材矮小、面容清、眼睛细小而敏锐的五十出头老者,正是自己梦中的生身父亲葛时,便一跃而起,不顾一切地伸出玉臂抱住他的肩,埋着头痛哭道: “父亲,你可来了,女儿我…” “孩子,别难过。你躺下,有话慢慢说。”王允只轻拍貂蝉的背部两下,便扶她躺下,道:“看来,你在这里受尽委屈,吃了不少苦头,不妨一吐为快。” 于是,躺在床上的貂蝉,趁势将自己五年来在含香院所遭受的苦楚粗略地说了一番…… 2 貂蝉是汉灵帝中平二年(公元一八五年)四月初五被人骗进含香院的。四月初六夜通宵达旦陪同卢植唱歌跳舞喝酒;四月初七下午就病倒了。 这回一病,整整两月不起,饮食全由奴婢夏儿床前伺候。这可急坏了鸨母,四处求神问卦、请医把脉。什么佛都拜了,什么药都服了,总是不见好转。貂蝉整日额扎黑绢帕带,口吐狂言诞语,使那些慕名而来欲亲其芳泽的嫖客,大有鱼儿挂臭,猫儿叫瘦之感。 其实,貂蝉心里清楚。头半月因误入娼门,害怕接客陪睡,急火攻心,头重脚轻,浑身无力,算是有病。而后一个月半,则是为了躲避接客,将计就计,索性装出种种病态来,哄骗鸨母。 然而,鸨母也不是省油的灯。瞒得了她初一,却瞒不了她十 五。她对貂蝉久病不起,早就感到蹊跷。后来不惜代价,四方托人,请来了洛阳名医探视貂蝉之病。名医据实诊断,道: “姑娘阴阳调和,血脉通畅,生命盎然,无病无疾。只是心有所思,不愿起床罢了。” 这一下可把鸨母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他一送走名医,便急匆匆上楼,走进貂蝉阁房,挥起五龙手爪,劈头盖脑地向貂蝉乱 打。 貂蝉一不闪避,二不求饶,咬着牙,含着泪,忍住痛,像一尊石雕的倩女一动不动地伫立着,承受鸨母越来越狠的乱拳。 鸨母打了一阵之后,自己的手打痛了,正停下来叫“哎哟”时,貂蝉冷冷道: “为什么不从重下手,速死为惠。” 鸨母似未解恨,一气之下,又抓过一根木门闩,高举着向貂蝉的头上使劲地挥去。 貂蝉紧闭着她那澈如寒泉的双眼,等待一死。在这紧要关头,夏儿一跃而起,死死地抱住鸨母的腰,使她手中的木门闩打偏了方向,打落在貂蝉的身旁。 “妈妈,千万息怒!”夏儿跪伏于地,抱住鸨母的双腿,含泪道:“你这一棍下去,即使不出人命,也会使貂蝉姐致残破相。她一旦破相了,又怎能成为妈妈的一棵摇钱树呢?” 经夏儿这一说,那鸨母竟伤心地跌坐地上痛哭起来。哭过一阵之后,她爬向貂蝉脚下,连连叩首道: “姑娘,妈妈是花了一千两白银将你买下。你良心扪扪看,自从你来了之后,我是不是把你当成一颗掌上明珠看待?你住的、用的、吃的样样比别的姑娘优越。我还破例派一个奴婢夏儿专门侍候你。你病了,我花了数百两银子为你拜坤求医。我为你挂心操苦、吃无甘味、睡无甜眠。妈妈我一个妇道人家,在京城支撑这么大的含香院门面,委实不容易,往往收入不够付出。那些有权有势的官儿,每每来这里白吃白喝白睡粉头,分文不付;有的还挖我的墙脚,把有头脸的相好顺手牵羊带走。更有一批结伙成党的恶棍,在这里寻欢作乐之后,借故打人砸物,一文不给。这都是赔本的生意啊。所以,请姑娘可怜妈妈,从明天开始接客,使妈妈有些收入,好添贴每日流水一般的开支。刚才妈妈气糊涂了,打你几下。其实,我哪里舍得打你?望姑娘原谅。妈妈这里给你叩头陪罪了。” 她用的是软攻。声色生意向来免不了白吃白喝与打打砸砸,这是实情。但是她没有说出另一部分的实情——不少客人慕貂蝉之名而来,使得貂蝉成了抢手货,鸨母已经向客人预收了订金。 貂蝉本是一位善良的女子。心想,世上哪里有做大的向做小的下跪之理呢?心头一软,见好就收,沉吟片刻后俯身扶起鸨母,道: “妈妈请起,这折杀女儿了。貂蝉答应你,从明日起接客—一鸨母听说貂蝉愿意接客,有如乞丐拾到银瓮,喜得从地上一蹦而起,紧抱着貂蝉的双肩,大笑道: “我知道你是一个最乖的女儿。这含香院今后的门面,就全靠你一人来支撑了。” 貂蝉轻推开鸨母,正色道: “含香院的门面,我愿意支撑。但是有一样事,请妈妈答应我。”“只要你貂蝉愿意出来支撑门面,让含香院的温馨生意好转起来,别说是一样事,就是十样八样事,妈妈都答应你。”鸨母喜孜孜道。 “望妈妈讲话算数。”貂蝉严肃地说。 “妈妈我讲话向来算数,对内对外坚持信誉第一。要不然在这乱世之中,我的含香院那能展成今天这样的繁荣局面?”鸨母道:“女儿,你就快讲吧!” 貂蝉斩钉截铁地说: “妈妈,我愿意陪客喝酒,但不陪客人上床睡觉。请妈妈成全我。” 鸨母一听,这哪算是接客?顿时怒气冲天,王要发作,但是转念 一想,便忍住了,道: “女儿和妈妈开玩笑。干我们这一行,主要是陪客人睡觉。不陪客人上床,那些色迷迷的嫖客,哪里会满足?他们不满足,怎么会愿意花钱而来呢?再说,你已经被卢老爷破了瓜,梳弄的喜面红蛋都吃了。女人的一回和一千回还不是一个样?难道你还计较陪客睡觉吗? 貂蝉红着脸道: “妈妈,我喜面红蛋是吃过一回,但我还是处女之身。你不信,可以问问卢老爷。其实,那夜我只陪卢老爷唱歌跳舞喝酒谈心,他很开心,玩到通宵,说比上床还有趣,所以甘愿给你千两银子。妈妈你放心,以女儿之材,陪客人唱歌、跳舞、弹琴、说笑、喝酒,包他们高兴而来,满意而去,去了之后再来。如果妈妈不信,可以让我先试一个月看看。” “是吗?”鸨母沉思良久,道:“你这叫做“陪酒不陪睡’吗?我从事这一行十多年可没听说过。好吧,妈妈答应你先试一个月。时间从明天六月初九算起。如果这一个月生意上不去,那就怪不得我了。” 却说含香院的那些常客,闻说来了一个芳名叫貂蝉的绝色美女,无人不想一亲其芳泽,几乎都向鸨母挂号预约。其中有十八位客官,深怕轮不到自己,每人还事先交了十两白银作为订金。订金交了之后,却听说貂蝉重病卧床,不能接客。这使他们好扫兴。扫兴归扫兴,谁也不愿意把订金退回来。他们每天向鸨母查问貂蝉的病好了没有。好不容易苦等了两个月,貂蝉的病好了,不料却接到关于貂蝉“陪酒不陪睡”的通知,仿佛到口的肥肉突然掉落臭水沟里,一个个听得懵了过去。之后,他们便吵吵闹闹地向鸨母讨回订金。但鸨母却舍不得把已经到手的白银子退还。实在拗不下去了,这位自称讲话算数的鸨母,只好诱劝貂蝉改变约定。 “女儿,那十八位交了订金的客官,你就随便陪他们各睡一夜,然后再实行陪酒不陪睡好不好呀?” 鸨母说得好轻松,可貂蝉听得有如五雷轰顶,又惊又怒。她愤然道: “妈妈,你说得倒很轻巧。如果女儿陪过十八位男子睡觉,都已成了一块惨不忍睹的豆腐渣了,那我还坚持什么‘陪酒不陪睡’呢?”“那他们要求退还订金怎么办?”鸨母为难地道:“妈妈也有难处。现在手头上连一两银子也拿不出,叫我用什么退回他们?”“我想,妈妈即便有银子也舍不得退还给他们,不是吗?”貂蝉 一针见血,说得鸨母脸红汗流,无话可说。 见鸨母不吭声,貂蝉蛾眉一蹙道:“既然如此,那订金就不用退了——”未等貂蝉讲完,鸨母便惊喜地问道: “女儿,你莫非愿意和那十八位客官‘随便’一回么?” 貂蝉厌恶地瞅她一眼,不做正面回答,却说: “今天六月初九,是我头一日开始接客侑酒,也应该和客人见个面。妈妈今晚备两桌最简便的酒宴,把这十八位交了订金的客人统统请来,由我一人陪他们喝酒,为他们唱歌、跳舞,看他们还想不想退回那十两银子? “女儿真聪明。”鸨母连连点头,大笑道:“好,这个办法好,这个办法好。” 简便的酒宴在一楼内厅里举行。说是酒宴酉时开始,可这十 八位客人几乎在申牌时分就已到位。大家都希望早一刻见到这位倾国倾城的绝色美女。 貂蝉终于出现了。十八位宾客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三十六只眼睛专注地朝同一个方向看去。他们屏住呼吸,静静地让这位天仙的流盼目光,照亮自己的心田。 其实,貂蝉并没有为今晚的亮相着意打扮。只是随意让自己的原形原色展现在他们的面前。只见她一头浓密乌黑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半露的浑圆双肩上。略觉圆形的白润脸庞,宛若十五的月亮,清丽无俦;又似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净洁莲花,纤尘不染。一双澈如寒泉的明眸之上,是两弯胜如春山的黛眉。如今正是炎热的盛夏,她上身穿一件月白色的无领无绸衫,使她那紧包着一双高耸乳峰的猩红抹胸,几乎全部敞露出来,给人们忍不住的遐想;下着一条湖蓝色蜀锦百褶裙,更显得她腰细肢长,窈窕婀娜。那一只玉雕般的雪白嫩臂上,斜搭着一条玫瑰红的纱帔,又使人觉得她是一抹飘逸的彩云。 她不理人们的惊叹声,只落落大方地端起酒杯,用那银铃般的声音,微微颔首道: “诸位大叔大哥光临捧场,貂蝉深表感谢,让我先敬大家一杯。” 接着,她逐一向大家敬酒,一连喝了十八杯,面不变色。他们想不到,这位超凡脱尘的美女,竟是一位喝而不醉的酒仙。原来女子对酒的适应性有截然相反的两种类型:要么喝一杯就醉,要么怎么喝都不醉。 酒喝一轮之后是唱歌。他们并没有都听懂唱词的意义,只觉得那甜润的歌音仿佛高山流泉,沁入心脾,有说不尽的凉爽。 最后是且歌且舞。她身轻如燕似云,飘飘忽忽。细细的腰肢一转一扭,纤纤的玉臂一伸一屈,碎碎的脚步忽急忽慢,都使人觉得如月宫的嫦娥飞下广寒,似龙宫的龙女凌波而行,有道不清的赏心悦目。 宴会场里,时而鸦雀无声;时而欢声雷动。眨眼间一个时辰过去了,貂蝉的表演也告一个段落。她举杯宣布: “今夜酒宴到此结束,欢迎诸位常常光临。” 宣布归宣布,但是谁也不想离开会场。貂蝉惊奇地发现,会场里的人竟然比原来增加一倍。原来,鸨母善于做生意,对后一批进场听歌看舞的人,一律收十两银子。 那十八位交了订金的客官,不但没有一个敢说要退回订金,有的还要求另付十两银子,请貂蝉再表演一回。可是貂蝉已经巧妙地从宴会厅里消失了。 从此,貂蝉的芳名大震,不但洛阳城内的一班官员公子,争先恐后地前来含香院请她侑酒,而且长安、许昌等地的富豪子弟,也不惜千金慕名而来欣赏她的歌舞,一睹其惊世骇俗的绝代芳姿。含香院的生意由此兴旺起来。 鸨母赚了大钱,整天笑眯眯的,暗喜自己有了一株神奇的摇钱树。 然而,对貂蝉来说却是苦不堪言。她每天几乎都要接待三、四批指名要她侑酒的狎客。她简直成了一个被鞭动的木陀螺,身不由己地在阁房的酒桌边旋转。 其实,劳累的苦还在其次,更为难忍的是受凌辱之酸苦。一些低品位的狎客,往往几杯酒下肚,壮了胆,涎着脸,穷尽威胁利诱之能事,要求她陪睡。虽然一次次都被她断然拒绝,巧妙躲过,五年如 一日,坚守了处子的防线。但是,也免不了遭受那些狎客之毛手毛脚,被占去了便宜。最常被侵犯的,是她胸前那两座令男人馋涎欲滴的巍峨挺拔山峰。尽管在侑酒时这两座山峰都是严严实实地包裹着的,可是防不胜防,每每被那些贪婪的大手或重或轻地碰触。她为 此发火过,变脸过,发誓不陪这类狎客喝酒。而鸨母却说: “客官是财神爷,万万不可得罪。只要他没有强行施暴,这磕磕碰碰的事,就不要计较了。” 鸨母有钱赚,当然什么都不计较。而貂蝉却觉得受到难以忍受的人格侮辱和清白亵渎。于是,她委屈了,伤心了。 特别是近几个月来,那些由貂蝉有酒的老常客,已经不满足她只停留在唱唱跳跳、说说笑笑这一套,要求貂蝉陪睡的压力越来越大。鸨母在貂蝉身上坐收千百倍利润之后,仍然觉得不够,不惜采取种种威胁、利诱、蒙骗的卑鄙手段,逼迫貂蝉“下水”,为她无底的银缸卖身“摇钱\\\"。 昨天晚上,鸨母和一个愿意出三千银子的客官密议,悄悄在貂蝉的酒杯中放入蒙汗药,使从来喝酒不醉的貂蝉在酒桌上昏沉沉睡去。要不是好心的奴婢夏儿巧妙地灌给她一口解醒汤,貂蝉将失身于这位嫖客,使她坚守五年的处子防线毁于一旦。 今天早晨,貂蝉从恶梦中惊醒过来之后,独自站在小窗口前,面对天空苍茫、花树朦胧的后花园出神。回想自己饮泣卖笑含香院将近五年,后院的梅花已开五度,皇帝都换了三个,自己也从一位十 六岁的纯情姑娘变成为一个二十一岁的风尘女郎,满心希望亲友搭救她离开火坑,可如今五年过去竟不见一个影子。她感到孤立无助,感到前途渺茫,感到含香院的羞辱日子没有尽头。 如今,在她面前只有两条路,一条下水卖身,堕落下去;一条舍生取节,留得一身清白。她宁可玉碎,不愿瓦全,坚定地选择了后一条路。所以才有刚才“上吊”的一幕…… 貂蝉想到这里,又委屈伤心得吁吁痛哭起来。 3 “貂蝉姑娘,你别难过。我今天专程来,就是要救你离开这非人的火坑。” 似乎听出声音有异样,貂蝉惊觉了,顿即从床上爬起来,张开眼睛问道: “你是谁?” 王允一怔,微笑地安慰她道: “貂蝉姑娘,你别怕。老夫是当今司徒王允。早听说,你秀外慧中,不但绝色美丽,而且聪明伶俐。今天一见,不但名不虚传,而且比我想象的还要胜许多。只是你命运多舛,误入含香院,受了委屈。你那鸨母利令智昏,竟然抗拒朝廷,不肯随迁长安。董相国尚不知道,未加惩罚,但来日凶多吉少。今天我要为你赎身,让你到我府中过一种不受凌辱的新生活。” 这种溢美之辞,赎身之说,貂蝉听多了,多得麻木了,已不觉得新鲜,更没有感动。不过,她还是微展澈如寒泉的双眸,认真地看一瞬这位身材矮瘦、面容清、酷似父亲葛时的司徒大人,然后一本正经地问道: “敢问老爷,您要赎貂蝉到贵府做什么?”“这个吗……” 王允犹豫了。他本来是为实施“连环计”而来物色女主角的,是为捕杀一只吃人的鲸鲩而来寻找香饵的。但是,此时怎么好直说呢?万一她不肯,一盘棋就全砸了。再说自己也不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面对貂蝉这样绝色的美女,怎能不动心?当他第一眼看到貂蝉时,就被她那奇特的形神之美所震惊,震惊得一颗心噗噗直跳。多少年过去了,王允都没有见过一个让他怦然心动的女子。刚才拥抱时又闻到她身上醉人的异香,更有一种占为己有的欲望,真想将她搂紧些,更想吻一口她那红艳欲滴的香唇。然而,他是一个意志力、自制力、忍耐力超群的人,终于忍住了,只轻轻地拍两下她的背,便松手了。他想,即使要把她收为小妾,但现在也不宜说,谁知道她的高傲芳心愿不愿为一个矮瘦的老人而开?如果她不愿意,勉强做夫妻,也没有多少意思。 于是,王允用试探的口气,问道: “貂蝉,我是真心赎你离开含香院的。至于你到我府上之后,是以什么身分出现?就凭你自己的意愿吧!” “是吗?”貂蝉欣喜道:“老爷,我觉得您很像我高头村的生身父亲葛时。如果司徒大人不嫌弃我这个苦命的风尘女,就收貂蝉为义女吧!” “好,好。你是我的义女儿,我的义女儿!”王允满口答应,但心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失落感。 “父亲大人,受女儿貂蝉一拜!”貂蝉在床上拱手一揖后,便要下地。 “你身体还没有好,不必行此大礼。”王允伸手拦住她。“我现在一切都好了。”貂蝉已经下床。 “如果你身体可以,我们现在就走,马车在门口。”“父亲,那妈妈不肯放我走怎么办?”貂蝉犹豫起来。 “老夫料她没有这个胆量!”王允笑道:“无非给一些银子罢了。”“银子我不要。”鸨母带着两位大汉突然窜进来。“那你要什么?”王允问。那鸨母高声道: “你这位乡下老头,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你一来就想抢走我的宝贝,这世上哪有这么容易的事?来呀,给我乱拳打出!” 那两位大汉正想动手,已经下了床的貂蝉厉声喝道:“慢!他是当今司徒大人,你们知道吗?”“啊?”两位大汉一愕。 鸨母见王允个子矮瘦,又穿着便衣,越看越不像当官的。便道:“别听她的,给我狠狠打!” 那两个大汉刚说声“是”,紧接着便“啊”了一声,扑地而倒。原来穿着官服的马丁已经上楼,早给两位大汉一人一拳,打得他俩应声倒地。 “司徒大人,要不要给这位刁婆掌嘴?”马丁问。 “老爷饶命,老爷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鸨母哭哭啼啼,跪伏于地。 “起来吧!”王允挥挥手。 “谢司徒大人!”鸨母站起来,转哭为笑道:“老爷,我换一个比貂蝉更年轻、更风流、更多情的粉头,让你赎身好不好呀?” “别啰嗦了。”王允转头对马丁道:“给她一千两白银,要不要随她。反正貂蝉已经自由了。女儿,我们走!” 4 貂蝉离开了卖笑五年的含香院。 从水北含香院到水南司徒府的路上,王允和貂蝉并排坐在马车上。貂蝉觉得王允和蔼可亲,比威严的生身父亲葛时还谈得来。怀有一种脱离火坑的喜悦,她滔滔不绝地向王允讲述了自己的二 十一年经历,只隐瞒了自己曾经有过一位乞丐情哥和一位红面义哥的两段重要情节。 貂蝉是许昌县东郊高头村人。她本姓葛,名叫巧苏。父亲葛时也是一介书生,长得又矮又瘦,这倒有点像王允,只是他看破朝廷黑暗,从不出来当官,在高头村守着数十亩薄田过日子,算是村上的一个不愁吃穿的大户人家。她呱呱堕地时,是灵帝建宁二年(公元一六 九年)八月十五日。 这日傍晚,一场喜雨过后,葛家院的后花园里红光四起,紫气氤氲,桂花竞相怒放,连那株百年铁树也开出粉红色的花蕾。一轮如镜的明月笑靥盈盈,正俯视着万家灯火的人间。怀孕十个月的葛时妻子杨氏,踽踽步进后花园观花赏月。突然,一阵电闪雷鸣,惊得杨氏肚子剧烈疼痛,脚一软,跌倒地上。随即,一声婴儿的娇啼声划破了静谧的夜空。 葛老太、葛时闻声赶到后花园,发现杨氏晕厥树下,不省人事;女婴窒息裙内,不再啼哭。 经过一番紧张的抢救,女婴终于苏醒过来,哭声震天动地,汩汩的泪水浸润着那张白玉雕塑般的娇嫩脸蛋上。杨氏虽然也醒了过来,但因流血过多,医治无效,只三天便撒手人寰。 书生出身的父亲,为小女儿命名为葛巧苏。 半年后,葛时为巧苏娶了一个新母亲。新母亲柳氏,阳城人。她年头过门,年尾就为巧苏生了一个小妹妹。这个异母妹妹也长得如花似玉,但同巧苏相比却是天壤之别。 没有生母的巧苏,从小由祖母葛老太一手带大。其间含辛茹苦,自不必细说。巧苏生性聪明乖巧,又长得特别美丽,成了祖母手掌上的一颗明珠,呵护备至。 葛老太在巧苏三岁时,曾经请一位算命先生为她算了命。算命先生说,巧苏乃月宫玉兔投胎,来历不凡,将来必定大富大贵、大贤大德。但命运多舛,免不了三灾八难。 灾难终于来临了。那是汉灵帝中平二年(公元一八五年)四月初一中午。 十六岁的葛巧苏,在奴婢春儿和家丁旺旺的陪同下,从高头村后山土地庙烧香回家。走到离村上半里处的山路上,突然从林缝中跳出两个头包黄巾的大汉,一个暗棍从背后向旺旺的头部打来,旺旺措手不及,惨叫一声昏倒在地。吓得葛巧苏玉容失色,粉黛无光,拉着春儿便走。两个大汉犹如两头饿狼扑食一只小羊,将葛巧苏抓住,拿出绳索将她的一双纤纤玉臂反背捆绑起来,还用一块小毛巾塞住她的樱桃小口,使她动弹不得,欲喊不能。一味地流着泪水,任凭其中的一个大汉将她背走。 巧苏回头看一眼春儿,只见春儿吓瘫地上,呼号无声。她还清楚听到另一个大汉对春儿说: “我们是东路黄巾军,大头领久闻你家小姐是当代绝色美人,欲娶为看家夫人——” 葛巧苏听了这话,心中暗暗叫苦,眼泪如决口的湖水,汹涌而出。泪水滴落在那位背她的大汉长长脖颈上,惹得他趁机不老实地揉捏着她那浑圆的臀部,气得她哇哇闷叫。 那两个年轻大汉轮流背着她,一鼓作气背到五十里处的一个野店门前停下,此时天已暗,忽然走出一个年约三十岁的男人,将他们喝住: “大胆黄巾贼,竟敢抢劫民女,还不给我松绑!” “遵命,遵命。”两个大汉边说边为葛巧苏解掉捆索,将她轻放在门前石条椅上。 “你们站着干什么?还不给我滚!”那中年人又命令道。“大哥,我们两个连续跑了数十里山路,饭还没有吃呢,你叫我们怎么走?”两个大汉同声道。 “我这里有些银子,你们拿去吃饭吧!”仿佛事先准备好的,那中年人边说边拿出两包银子分别给两个大汉,眨眨眼道:“如果现在还不走,我就叫官兵来抓你们!” “这就走,这就走。”两个大汉应声消失在夜色之中。 葛巧苏见状有些蹊跷。心想,这中年人究竟是谁?为什么这两个黄巾贼那么怕他?既然这个中年人斥之为抢劫民女,为什么还送给他们银子?她正在狐疑,忽听那中年人惊叫道: “哎呀!你不就是葛巧苏小姐吗?怎么被他们抓到这里来?”“你是谁?怎么认识我?”葛巧苏听声音有些熟悉,但一时不能断定是谁。 “我就是为你看过病的罗古医生呀!” 葛巧苏是个聪明人,一听说是罗古,似乎一切都明白了。她怒问道: “是你雇他们把我抓来的吧?” “哪里哪里,也许是我们前世有缘,刚巧被我遇上了。不然,落在黄巾贼头领手里,可不得了。现在天黑了,你也饿了,进去先吃个饭吧!” 罗古说着,便热情地过来拉她的手。 葛巧苏厌恶地推开他的手,但人却跟着他走。心想,现在天已黑,一个女子在这荒山野店,无路可逃,也只好进去先吃完饭再想办法。 酒菜已经摆好在客房里,葛巧苏午晚两餐都还没有吃,肚子委实饿了。她坐下来边吃边想,该怎么应付。“来,我们吃一回交杯酒怎么样?”罗古涎着脸说。 “请罗医生放尊重些,这名不正言不顺的酒我不能喝。”葛巧苏变色道。 “那我敬你一杯酒,为你压惊。总可以吧?”罗古还算客气。“这还差不多。”葛巧苏见他已有让步,不便再推辞,便呷了一杯酒。 他见她痛快地喝完一杯酒,心里高兴,自斟自饮,连喝三杯。酒过三杯之后,他的话便多了起来。大笑道: “葛小姐,不瞒你说,我罗古并非好色之徒,也非见糟就醉之人。所以年过而立,至今还中馈无人。可是,自从听说你长得天姿国色之后,我夜夜睡不着觉,总想一睹芳颜为快。然而,你葛门太深,老见不到。幸好你三个月前病了,我才得以借看病为名,看到你。看到你之后,我的魂便被你慑去,夜夜梦见你。实指望和你明媒正娶,所以带了五百两银前去葛家求亲,没想到却被凶恶的家丁一阵乱棍打出,至今我头还有些疼。我罗古也算一条好汉,向来一不做二不休。事出无奈,只好想出这一计,花了五百两大银雇两个人请你到这里来,希冀同玉人一亲芳泽,虽死亦愿矣。万望小姐可怜我一片痴心,务必成全。我罗古这里有礼,向你下跪了。” 他说完,一个扑通便跪在地上。 葛巧苏听了这些话,真个似万箭钻心,但也不敢怒形于色,只好眼泪往肚里淌。心想倒不如立刻寻死,也图个清白。见他突然跪下,她却一时慌了: “你这是干什么?有话不能坐着说吗?”“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他执着地说。“答应你什么?”她明知故问。 “答应今夜你我生米煮成熟饭,明天回去向你家提亲。”他说得很干脆。 她听了又羞又怒,羞得一双星眼含着两包苦泪;怒得想一个巴掌摔过去。可是,她忍住了,道: “我虽是女子,颇知礼义。凡婚姻大事,既要父母做主,又需本人愿意。而且女子之体,价值千金,断不能成亲前让男子厮混。你如果真心爱慕我,就要成全我的名节,怎能忍心采取如此强硬的手段呢?” “我罗古管不了那许多。只知道一不做二不休,不成功便成仁。为了今晚得到你,我罗古花了多少心机,付出了多少代价!今晚你愿意也罢,不愿意也罢,我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罗古终于原形毕露。 葛巧苏蛾眉一皱,沉吟良久,果断地说:“好吧,我答应你!” 罗古喜得从地上一跃而起,便伸手向葛巧苏的身子探去。葛巧苏的身子轻轻一偏,却使他扑了个空。“怎么?你刚答应又不肯了。” “你也真是,今夜时间有的是,你急什么?”她笑道。 “是的,我不急,我不急。我先出去解一下手,你等等!”他急匆匆破门而出。 葛巧苏坐在桌子前,端起酒杯盘算着,等他进来时,如何装着情不自禁的样子,频频向他敬酒,让他烂醉如泥,不省人事,然后悄悄逃走。但是,她等了一阵又一阵,只不见罗古进来。却听到敲门声。她心想,这罗古倒礼貌起来了,便轻声道: “请进。” 门打开了,葛巧苏“啊一声愣了过去。 跨门而进的人,不是罗古,却是一位四十多岁的陌生人。那陌生人微笑着安慰道: “姑娘别怕,我名叫潘同,是过往客人,就住在你隔壁。刚才那位色狼逼你就范的话,我都听到了。听得我肺都气炸了。这正是路上不平,气死闲人。我这个人向来爱打不平,一气之下,便把那条色狼结果了,你今晚不用担心有人纠缠你。现在时间不早了,你的门要关紧紧地睡。我好事要做到底,明日就送你回家去。” 那个叫潘同的人,说完就礼貌地退出去。 葛巧苏呆呆地听完潘同这一番话,心里像打碎五味瓶,不知是什么味道。她什么话也没有说,见潘同走了,便闩上门,和衣躺在床铺上,想着下一步怎么办?不久便睡过去了。 葛巧苏次日一觉醒来,已经日上三竿。她一骨碌爬了起来,揉揉惺忪睡眼,忽然惊叹一声:啊!睡过头了。 她讶异自己平生头一回在陌生地方睡觉,居然睡得这样沉沉得忘了时空;沉得连一个梦也不曾有过。昨夜临睡时,她本想在天亮前悄悄逃离野店,不料竟睡过了头。但是,她回顾昨日一天之内所发生的事,却仿佛做了一场胆战心惊的恶梦,心头不由得泛起一圈又一圈恐惧、诧愕、惊险的涟漪。她想,倘若没有这位爱打不平的潘同暗中拔刀相助,就凭自己一个弱女子的体力和心智,绝难排脱那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无赖罗古。她为自己躲过一场失身的危险而暗自庆幸。然而,这个陌生的潘同究竟是什么人?他只凭隔墙窃耳听到的罗古调戏言语便将之杀死,这是否有点过份?难道他也是一头觊觎自己美貌的阴险色狼?想到此,她不禁忧心忡忡。 正当她忧心忡忡之际,突然笃笃笃敲门声响起。“谁?”她惊问。 “小姐,起床了吗?”门外是潘同的声音。“起床了。” 葛巧苏边答应边打开房门,见潘同手中端一碗稀粥和一碟小菜,笑眯眯地站在门口,道: “小姐,请用早餐吧!”“劳驾!”她接过饭菜。 “赶快吃吧!吃完我们就上路。”潘同刚离开门口,又回头道“你家里人一定急坏了。 葛巧苏心头一热,眼睛潮湿了。 潘同雇了一辆两人抬的小轿让葛巧苏坐。他自己则骑一头白马在前面开路。临行前,他问过她家住在何处,以便择路护送她回家。葛巧苏自然以实相告。但是走了一整天,还不见高头村的影子,葛巧苏有点怀疑,便问: “潘叔叔,我来时只走半天,回去怎么一天还走不到?”“小姐有所不知,如今宦官专权,朝政败坏,群贼四起,社会乱糟糟的,到处都有行凶抢劫的坏人。为了避免小姐路上遇到坏人,我不敢图近走偏僻的小路,只好舍近求远,迂回曲折,走安全的大道了。”潘同耐心地安慰她说:“其实,只要能够平安到家,多走几天也没关系。” 葛巧苏见他说得有理,便点头称是。夜里住店,潘同从不在她房间逗留,总是反复嘱咐:“小姐,你门要关紧”。白天同桌吃饭,他对她目不邪视,频频有礼这使葛巧苏很感动,暗喜自己遇上了一个大好人。到家时,一定要请父亲重金酬谢他。 日行夜宿,又走了几天,终于在一个下午来到了一座繁华的城市。宽阔的大街车水马龙;往来行人熙熙攘攘;一家挨一家的店铺,货物满目琳琅。葛巧苏从未见过这么热闹的大地方,忍不住头伸轿窗外问:“潘叔叔,这是什么地方?” “噢,这是许昌城,离你们高头村不远了。我们在这里再住一夜,明天你就可以见到家里人了。”潘同趋前回答。 葛巧苏虽未到过许昌县城,但知道许昌离高头村只有二十里路程。想起即将见到可怜的祖母,心里好一阵高兴。 小轿在一座双层小楼的大门口停下。葛巧苏走出轿门,抬头见门楣上有一块写着含香院三个金字的红底横匾招牌,门两旁还垂挂着两串大红宫灯。潘同见葛巧苏呆站门口,便介绍说: “这是一家上流旅馆。小姐一路辛苦,这最后一夜要让你住舒服些,明天回家才有精神。” 葛巧苏满心欢喜,随潘同走进豪华的过厅。迎面走来一位浓装艳抹的少妇人,斜着眼睛瞟一下葛巧苏的佼好脸容,喜孜孜地对潘同说: “啊,潘大哥,你今天终于给我带来了绝色货!”潘同朝她眨眨眼,旋即转向葛巧苏道: “小姐先在这里等候片刻,我随这位女店主进去安排房间,就出来带你进去住宿。” 葛巧苏坐在过厅的朱漆座椅上,接过一位奴婢送来的茶水,边呷边等。不一会,那女店主便笑吟吟地走出来唤她: “姑娘,你跟我来!” “那位潘叔叔呢?”葛巧苏抬头问。“他在楼上房间等你。” 那女店主拉着葛巧苏的手,带她走过七弯八拐的走廊,踏过层层叠叠的木楼梯,走进二楼一套巧雅别致的阁房里,女店主笑道: “姑娘,这就是你的阁房。满意吗?”葛巧苏瞥—眼室内一应俱全的摆设,赶忙说:“没有不满意的。我只住一夜,明天就回家。”不料,那女店主却变脸道: “笑话,老娘花了一千两白银将你买下,岂能让你住一夜就白白地走掉?” “什么?你说什么?我怎么一点也听不明白。”葛巧苏大惊失色,急问:“那位叔叔呢?” “姑娘,你那位潘叔叔将你卖了,收了我一千两银子,已经从后门回家去了。”女店主道。 “啊?”葛巧苏跪伏于地,哭着哀求道:“我是一个大户小姐,家中不缺钱。请你行行好,对我网开一面,派人送我回家,我父亲会加倍还给你钱。” “你就别做梦了。”女店主忽然大怒,厉声道:“老娘这里不是旅店,凡是姑娘进来就别想出去。你愿意也罢,不愿意也罢,接客是你的本份。请你放明白些。” 就像乱世中许多女子的坎坷与不幸遭遇一样,葛巧苏在转眼间就面对截然不同的人生命运…… 貂蝉说到这里,马车嘎然而止。马丁说:“司徒府到了。” 第4章 太师之怒 l 绵绵阴雨如流不尽的泪,萧萧逆风似无休止的泣。一支由一百多万洛阳居民组成的庞大迁都队伍,像一群被野狼追逐的绵羊,在董卓三千大兵的刀光剑影、戟摇鞭曳、怒骂申斥的驱赶中,踏上了沙尘滚滚的黄土古道,朝着长安方向艰难地移动着,痛苦地唉叹着、呻吟着,悲伤地啼哭着…… 多少年之后,人们都无法忘记这场发生在汉献帝初平元年二月三十一日的迁都浩劫,也忘不了一手制造这场浩劫的董卓。 直至十八年后,东汉女诗人、蔡邕女儿蔡文姬还写了那篇名垂千古的《悲愤诗》,以记述这场迁都的触目惊心的残象。她写道: 长驱西入关,迥路险且阻。还顾邈冥冥,肝脾为烂腐。所略有万计,不及令屯聚。或有骨肉俱,欲言不敢语。失意几微间,辄言毙降虏。要当以亭刃,我曹不活汝。岂敢惜性命,不堪其詈骂。或便加棰杖,毒痛参并下。旦则号泣行,夜则悲吟坐。欲死不能得,欲生无一可。彼苍者何辜,乃遭此厄祸? 十岁的汉献帝刘协,是这场迁都的重点保护对象,也是这场浩动的受害者。如今,刘协乘坐的御用銮舆就紧跟在驱赶百万搬迁居民的官兵步骑队后面。他一上车就掀开黄缎窗帷,饱含着莫名的惆怅泪水,一直回首向这座由他的十一代祖宗前后共一百六十五年营造起来的洛阳依依告别。 坐在刘协身旁的十五岁新婚贵人伏寿,拉住刘协的手道:“皇上,车外风雨凄凄,小心着凉。您就别再看了。” “爱妃,寡人实在不愿意离开这块生我养我的祖庙之地呀!”刘协放下窗帷,泪水盈盈地道:“董卓太无礼了,迁都这么大的事,也不先问寡人一下。” 年已及笄的贵人伏寿,像大姐姐似的,将这位比她还小五岁的小丈夫搂入丰满的怀抱里,用香巾帮他擦去两行冷泪,悄声道: “皇上,您别难过。等将来您长大了,就可以做出自己愿意做的事。如今董相国独揽朝政大权,您的皇位又是他一手所立,他有大功,您就顺着他吧。以臣妾看,他现在还是很疼爱您,一再嘱吩臣妾好好侍候您,让您吃得好睡得好玩得好。其实,您还是一个小孩子,男女事一点也不懂,就让您纳臣妾为贵人,和您同衾共枕。昨晚,您还尿床呢!” “真的吗?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小皇帝有点不好意思。“您睡得很沉,是臣妾醒过来帮您换了内裤。” 汉献帝虽然聪明过人,但毕竟只是一个十岁的小童,一时稚气大发,忘了迁都之忧愁,竟将妻子伏寿当成乳母,涎着脸,吵闹着要吃奶。羞得伏寿红着脸,犹豫了一下,终于萌生一种母性的温柔,让童稚的小丈夫满足一回近似母子间的敌犊之情。不一会,小皇帝便在母亲般的贵人怀抱里,进入了辚辚车声中的颠簸梦乡。 紧接皇帝銮舆后头的是公卿百官的车马队伍。他们嘴里不敢说什么,但心里无不埋怨董卓的迁都决策,无端使他们舍弃了世代经营的家园。 司徒王允是董卓迁都大计的主持者,也是百万迁都大队的总都督。他和他的家属车马队伍留在最后面押阵。 三天前被王允救出含香院火坑的貂蝉,由新奴婢秋儿陪同,乘坐一辆重帷香车,夹在王允属车马队伍之中,缓缓地走上了八百里秦川的崎岖之路,开始了她人生的新一次旅途。 车出洛阳城西郊的最后一道大门,貂蝉蓦然回首,向饮泣卖笑五个年头的含香院及洛阳告别。突然,她瞥见那座留给她耻辱记忆的火坑,真的烧起了烈火。燃烧的熊熊烈火紧接着在城内四处冒起,飞跃着,漫延着,吻咬着。只一瞬间,二百里洛阳市区便全然沉没在遮天蔽日、汹涌澎湃的火海之中。天上的绵绵阴雨,如油泼火,越泼火焰越旺,越泼火光越亮,越泼火籁越响。终于爆发出一阵阵揪心裂胆的轰鸣,惊得貂蝉缩进了头。 那百万搬迁大队,无不被这阵阵轰鸣巨响惊吓得顿足回首。他们望着那被汹汹烈火吞噬的家园,齐声大哭。那此起彼伏的哭声,沸腾着,扩散着,很快地在空中汇成了一层层鬼骇神惊的声浪,掩盖了官兵的吆喝声。 忽然,一阵闷雷般的巨大声音,在貂蝉的耳际炸响: “哭什么,哭什么?难道你们叫我董卓把这座城池完整无缺地留给关东反贼吗?难道那些抗拒朝廷迁都的刁民,不要把他们连家财一起埋葬在火海之中吗?” “啊?是董卓的声音!”貂蝉在车上对身边的秋儿说。 “董卓是一头大色狼,他私生活淫乱无忌。”十六岁的秋儿似乎对董卓很了解,劝道:“貂蝉姐,你长得绝代美丽,千万别让他看到呀。” “是吗?”貂蝉不置可否。 董卓的大名,貂蝉在含香院就有所闻;进司徒府的三天时间,更是如雷灌耳。人们对董卓有褒有贬,原来貂蝉并不太关心。如今这个大人物就在眼前,出于好奇心,她忍不住掀开车帷一角,悄悄地循声看去。只见一个身材无比魁伟的巨人,犹如一尊凶神恶煞的天将,手按佩剑,骑在一头白鬃的高头大马上,用那如狼似的尖锐眼神,俯视着一群围站在地上发抖的公卿。他气咻咻道: “如今袁绍为盟主的十四路诸侯联合起兵造反,企图以洛阳为基地,另立刘虞为帝,与我西京分庭抗礼。老夫从国家统一大计出发,所以放一把火,将二百里洛阳城烧毁。我还命中郎将吕布发掘诸帝及公卿冢墓,收其珍宝,充实国库,不让袁绍他们来洛阳有可捞之物。诸公卿乃朝廷栋梁,切不可以妇人之见,观我董卓之所为。” 众公卿皆低头不语,惟王允趋前道:“相国英明,诸公莫及。” 董卓大喜,滚鞍下马,拉着王允的手,对众公卿道: “王司徒精明能干,办事得力,深合吾意。我还要留守洛阳一年,以征伐袁绍诸关东反贼。长安朝政大小事宜,老夫皆委托司徒王允主持,望诸公齐心协力,为朝廷立功。明年本相国凯旋回长安,论功行赏,绝不食言。” “臣遵命。”诸公卿唯唯诺诺,异口同声称道。 董卓大喜,一跃上马,将马头一牵,便向貂蝉的香车奔过来,吓得貂蝉赶忙拉紧车帷。 董卓的马越过貂蝉的香车,直至皇帝的銮舆旁停下。不知他对小皇帝和伏贵人说些什么话,竟哈哈大笑好一阵。之后,他才策马向洛阳城西郊毕圭苑驰奔而去。 此时,董卓留给貂蝉的印象有好有坏。 好的是,他好魁伟,好英武。他不是一个平庸无为的凡人,而是 一位身高马大的巨人,一位令公卿百官惊服的伟人,一位顶天立地的英雄。 坏的是,他好凶狠,好残忍。昨天在司徒府,貂蝉就听到董卓的两件阴损残暴事。一是董卓带吕布出击关东诸军,大破河内太守王匡的军队,抓了许多对方兵士。为了杀鸡儆猴,董卓命部曲把这些俘虏用布帛缠束,外用青油浇灌,然后引火焚身,从脚开始烧起,好多时才得烧死,号声震地,臭气冲天,真是目不忍睹,耳不忍闻。二是迁都前夕,董卓把洛阳的富豪逮捕起来,加上一个“抗拒朝廷迁都”的罪名,将他们杀死,没收了他们的财产,被杀者不计其数。如今,貂蝉又亲眼看到董卓放火,悉烧宫庙、官府、街市、居家,把那些拒绝随迁的百姓活活烧死,使洛阳周围二百里以内的房屋全部破坏,再也没有鸡犬。 随着貂蝉的重围香车一天天向长安靠近,她对董卓的印象也 一天天加坏起来。 一路上,貂蝉看到的,不是那“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关中丰盈草原,也不是大漠孤烟、长河落日的西北绮丽风光,而是一批又一批搬迁同胞在饥饿、鞭打、践踏中相继倒下,积尸盈道,构成了一幕幕触目惊心的惨状。每见到一具尸体,貂蝉浑身就一阵颤栗,心中就一阵悲痛,眼泪也就涌了出来。 这些平民百姓上路前一般都只拣了几件要紧的细软和金银携带,没想到沿路满目萧条,荒无人烟。即便身上有黄金白银,也换不到活命的食物。于是,熬不过的,撑不住的,就饿死在路旁,成了陌生路上的一缕孤魂。 最可恶的是那些押送的官兵,见走在拥挤道路上的百姓,步履维艰,便挥鞭举剑驱赶;甚至还纵马践踏。这样,便有许多人被劈死踏死,成了异乡的一具冤鬼。 在混乱的旅途之中,还有一些盗贼,乘着露营而宿的百姓熟睡之际,偷抢财物,掠夺女子。那些受害者凄凉的呼救哭喊声,几乎夜夜都把貂蝉从疲惫的酣梦中惊醒了过来。 每当惊醒之后,貂蝉几乎都无法继续入眠。她躺在途中或软或硬的床铺上,辗转反侧,神思悠悠,便想起制造这场浩劫的董卓来。 她心想,董卓手下有强兵骁将,为什么还要迁都以避关东群雄?他自己要迁都就迁都,为什么还要强迫百万平民随迁?他是否想到这样惊师动众,长途跋涉,给平民百姓带来了多么惨重的灾难?看来,他是一个不顾平民百姓死活的人。这样的人独揽朝廷大权,老百姓哪能不遭殃?她心想,这个残暴的董卓不除,平民百姓是没有好日子过的。可是,当今又有谁能够除掉他呢? 于是,她想起了那位力大无穷、武艺高超的青年乞丐。她相信,这位爱打抱不平的青年乞丐,一定愿意也有能力诛杀董卓。说起来使人难以置信,这位青年乞丐的姓名,貂蝉至今还不知道。然而,他却是貂蝉情有独钟的初恋情人,而且已经献给他神圣的少女一吻。貂蝉从小接受“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嫁二夫”的观念熏陶,有了这回刻骨铭心的一吻之后,便不想再同第二个男人亲近。所以在含香院那样的恶劣环境中,她能够顶住一般女子所无法顶住的巨大压力,整整五年坚持“陪酒不陪睡”,做到守身如玉,成为一支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大儒卢植猜得很准,貂蝉正为一个自己心爱的青年人苦苦守节。原来这个青年人就是那位青年乞丐。可是,天下浩浩,人海茫茫,连个名字都不懂,如今到何处去寻觅他的踪影? 于是,她又想起那位红面义哥。义哥姓关名羽,也是一位孔武有力、武艺不凡的英雄,更是一位疾恶如仇的义士。五年前,貂蝉曾机警地救过关羽一命,所以义结“金兰”。如果多行不义的董卓被她的义哥关羽撞上,一定会被他一刀砍为两段。虽然他有名有姓,但貂蝉要找到他也非易事。 貂蝉在含香院五年的日子,每当夜晚,强颜欢笑送走最后一批狎客之后,她就关起门来,独自躺在床上蒙头饮泣。饮泣之后,就和着眼泪迷迷糊糊地进入梦乡。在梦乡之中,除了自己的祖母和生身父亲之外,经常出现的就是这两个青年人。她时刻盼着梦中人突然出现在她的眼前,搭救她离开火坑。然而,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过去,总不见他们的踪影,连个音信也没有。她渐渐地觉得情哥无情,义哥不义,亲人难亲,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于是她开始对这两个无情无义的青年人生气了,不再想他们了。特别是被王允救出含香院,走上迁移长安之路以来,整整一个月,她虽然也无夜不梦,但梦境中并无他们的影子。今天,想到要除掉暴虐的董卓,才想起他们来。 经过足足三十天的长途跋涉,长安城终于到了。 貂蝉掀开窗帷,看到了一个蓝色的城池。心想,此生将在这座离故乡高头村越来越远的陌生城市里渡过,不知命运之神将怎样安排她的今后生活。一种对前途的隐隐忧虑和一股对故乡的深深思念,混合着涌上心头,不禁流下了眼泪。秋儿本来也有同感,见貂蝉哭泣,忍不住鼻子一酸,泪水也夺眶而出。 一路上对貂蝉关心备至的王允,听到她的哭声,叫马丁加一马鞭,让他的马车赶上去,和貂蝉的香车并驾齐驱。他隔车对貂蝉道 “貂蝉,你别难过。其实,我知道你为什么哭。这样吧,待司徒府安顿好了之后,我便派马丁到高头村走一趟。看看你一家人的情况。” “谢老爷。”貂蝉宽慰地说。 2 来到长安城一个月,王允深怕貂蝉初到新地方寂寞,便忙里偷闲,亲自带貂蝉漫步长安街头,浏览市容市貌。他担心闲人窥窃貂蝉的美色,别出心裁,让貂蝉女扮男装,跟随他穿街走巷,边走边听他滔滔不绝地介绍。 长安城地处“八百里秦川”的盆地之中,南是绵亘陕南的秦岭山脉,北是横贯千里的渭河流域。四向五山环抱,八水密布,树木葱笼,环境优美,气候宜人,地势险要,自古有“四塞之国”之称。一千多年以前,西周便定都在这里的沣水之东,城称“镐京”。秦定都在渭水之北的咸阳。秦始皇时,它达到极盛。那号称“阿房宫”的秦皇宫殿, 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各抱地势,其建筑规模异常宏伟壮观。可惜项羽的一场大火,使咸阳城毁于一旦。如今隔河望去,映入眼帘的只是断墙残壁遗址。 现在的长安城,乃三百六十年前汉高祖刘邦称帝后命丞相萧何所建。规模更比秦都咸阳大了许多。城内的街道,东西向和南北向各有四条,纵观横看都是笔直的。唯独外围不大规则,北面呈北斗形,南面呈南斗形。东南西北四面,各有三个城门。城内的八条大街直通二十四个城门。广阔的长乐宫和未央宫,占去了整个长安城的 一半。其余一半则是九大商业区和五十万原居民的住宅区。 做为皇城的长乐宫和未央宫,已有一百六十五年无人居住,杂草丛生,墙裂漆落。皇帝刘协刚到长安时只好暂居京兆尹府邸。王允以惊人的魄力指挥修葺宫室,仅仅一个月便让皇帝、贵人和宫女、郎官等迁入修葺一新的未央官。 四月底的一个早晨,长安城还处于似醒未醒的混沌时分,王允便带着男装的貂蝉出门逛长安城的华阳街。华阳街两边,正是繁华的东市和西市,万商云集。依朝廷规定,做买卖的须“清旦而行,日中交易,夕时便罢”。此时,正是做买卖人匆匆进入市场的时间。这日天气晴朗,街上特别拥挤。王允怕貂蝉走失,拉着貂蝉的一只玉手,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向街北走去,当离开熙来攘往的人群后,貂蝉欲抽出被王允拉住的那只左手,不料王允却越拉越紧,还用异样的眼神看着她,把貂蝉羞得低下了头,悄声道: “老爷,我的手被你捏疼了。” “哦?……”王允回过神来,赶忙放开她的手,幽幽道:“我怕把你弄丢了,才抓住你的手不放。不料却把你的小手弄疼了。——让我看看,疼在哪里?” “不碍事,你一放开,就不疼了。”貂蝉红着脸,对他轻轻一笑,把手藏在背后,含着泪说:“老爷待貂蝉,比亲生女儿还胜三分。” “应该,应该。”王允愣了一下,好没意地说:“貂蝉,今天我带你到未央宫参观,如何?” “正合貂蝉所愿,谢老爷。” 貂蝉来到长安城已经一月有余,近来陪王允走过长安城的大街小巷,唯禁闱皇殿未央宫未去过,自然喜出望外。 王允和貂蝉一前一后,向城北未央宫方向走去。貂蝉抬头望去,见长乐宫透迤连结着未央宫,在朝霞照耀下,映像出灿烂的金光。中间是一条多彩的建筑群,两头金碧辉煌的巍峨宫殿,宛如天穹里的南北两斗。城墙很高,宽大的城门可并行六辆马车。 “未央宫,地选长安的龙首原,名取‘没殃’之意,卜者皆言大吉。官城方圆十里,除主殿外,辅宫三十六,别馆七十二,之间均有复道相连,步行、车道皆备。长安像天极,未央殿仿宿图,以保社稷永享太平。”王允介绍说。 “可是前汉定都在这里,后来并不太平,出过王莽之乱。”貂蝉道。 “是啊,看来天下太平不太平,不在于皇宫风水,而在于皇帝是否英明,主政大臣是否忠心。”王允感慨道。 进宫门时,王允看一眼貂蝉的丰满胸脯,交代道:“你进宫时,要深藏不露,千万别让宫内人看出破绽。”“知道了,老爷。”貂蝉边答应,边牵一下身上的宽大男士衣服,拉拉头上的貂蝉冠,学着男人的走路步伐,跟随王允步进宫内。参观未央宫的那天下午,奉王允之命前往高头村探访貂蝉家人的马丁回来了。 晚饭后,貂蝉在王允专门为她修茸的梨花堂里,满心喜悦地等待着马丁向她报告亲人的消息。没想到,马丁带给她的,却是葛家院人去屋空的噩耗。 犹如晴天霹雳,貂蝉惊得浑身颤栗,贝齿打颤,忽觉房屋旋转,竟昏厥地上。 王允、秋儿、马丁七手八脚,赶忙将她扶到房间床上。 马丁带回的噩耗,是从貂蝉的原奴婢、现为十里亭长胡文的妻子春儿口中听来的,自然绝对可靠,不由得貂蝉不信。 说是五年前的四月初一夜,已经卧病在床的葛老太,一听说孙女葛巧苏丢失,便惊吓得昏了过去。昏过去之后,便再也没有醒过来。 今年二月初二,貂蝉继母柳氏的娘家阳城,时逢传统的地方迎神赛会,集合了四面八方的男女百姓,观看祭神歌舞和杂耍娱乐表演,热闹异常。葛时应岳父的盛邀,携继夫人和二女儿葛巧珠前往做客,参观迎神赛会,不料祸从天降。 原来董卓对于关东群雄联合起兵声讨,非常恼恨,便想出绝招,唆使他的部下,对群雄起兵的周围郡县的百姓进行报复,向反卓势力示威,以镇定军心,震慑百姓。 那日,董卓亲自带兵到阳城,指挥军士对集会百姓进行劫掠烧杀,见男的全部杀死,见女的尽数抢掠;并抢走他们的财物、车、马。返回洛阳时,车上载满抢掠来的啼哭妇女,车辕上挂着双目不闭的男人头颅,其情景委实惨不忍睹。当队伍进入洛阳城时,董卓授意士兵高呼“万岁”,宣称攻破袁绍反贼,大获全胜。进城后,将所带回的男人首级全部焚烧,所掠妇女分赏给部将和兵士,所夺财物按功行赏给将士。董卓这种有悖常理的做法,无非是告诉人们,谁敢反对董卓,就会有被报复的下场。同时,也为他的那些单身西凉兵,解决女人问题。 当时,洛阳城对这件恶事几乎都已传遍,貂蝉在含香院也有风闻,王允更是了如指掌。没想到貂蝉的父亲和继母、妹妹也在这次落难。 “董卓,董卓——” 貂蝉初次从昏厥中醒过来时,怒喊了两声董卓之后,又昏迷过去。 在貂蝉昏厥的整个过程中,王允寸步不离地坐在她的床前。经过他的点穴按摩和亲喂惊汤,貂蝉终于完全地苏醒了过来。 王允见躺在床上的貂蝉,泪水潸潸,更觉楚楚动人,可怜可爱可悲可叹,忍不住也陪着流下了几滴同情、怜爱的眼泪。他安慰道: “貂蝉,你别伤心,保护自己身体要紧。你父亲死了,不能复生,哭也于事无补。你的继母和异母妹妹,不知落在谁家,我将命马丁派人到军中察访,如有消息,当即告诉你。” “谢老爷大恩大德!”貂蝉欠欠身道。 王允走后,貂蝉又睡不着觉。她想,身为司徒大人的王允,为什么对我貂蝉这么好?好得令她感动莫名。 王允是救她脱离含香院着火坑的大恩人,是她的再生父母。如果没有王允的及时出现,貂蝉那天上吊必死无疑。即便上吊没有死成,留在不肯搬迁的含香院,也会被董卓的一把火烧成骨灰。即便能够从大火中逃脱,她也依然处于鸨母掌握之中,苦度那悠悠无期的卖笑生涯。自从进到司徒府两个月以来,貂蝉的吃住穿用样样优越。王允所行所为,俨然像父亲,从无所欺。红脸义哥关羽说过,为人在世,“对君必忠,对友必义;有仇必复,有恩必报。”对于王允之大恩大德,貂蝉心想,此生总是要报答的。 然而,一个弱女子,用什么来报答他呢?用自己的柔纤生命吗?用自己比生命更宝贵的处子之身吗?尽管貂蝉对王允只有父女般之义,并无男女间之情,但是,此时此地的貂蝉,因感念王允之恩,阴图报答,似乎这两件都在所不惜。那位“无情”的乞丐情哥,那位“不义”的红脸义哥,虽然在脑子中依然挥之不去,然而,坎坷的岁月,已经渐渐地将他们的音容笑貌,锉得模模糊糊,眼下,最清晰的男人模样,还是救自己一命、对自己关怀备至而又朝夕相见的五十三岁司徒王允。 王允对貂蝉的疼惜之情,究竟是出于父女般的亲情?还是男女间的爱情?至今对于貂蝉来说,还是一个捉摸不透的谜。事关自己的终身大事,貂蝉不得不费心猜出谜底。 要猜清谜底,还得从那个下着瓢泼大雨的二月十八日猜起。本来在洛阳时王允就已答应收貂蝉为义女。从含香院至司徒府的路上,他们也以父女相互称呼。王允还许诺说,一到府上就叩拜王允的夫人、貂蝉的义母史氏,会见王允的三位儿子、貂蝉的义兄王盖、王景、王定,以及一家大小。貂蝉心里热乎乎的,很有拾回丢失五年的父爱之感。 但是,到了司徒府之后,王允却改变了初衷,对貂蝉说:“如今搬迁很忙,全家乱哄哄的,结义大事,只好到长安之后再说。你我也暂以老爷和貂蝉相称。反正,我不会亏待你的。我派奴婢秋儿专门侍候你一人,照顾你的起居饮食。” 未等貂蝉回答,王允就叫来秋儿,吩咐道: “这是貂蝉姑娘,今天来到我们司徒府。你要好生侍候,让她处处方便,事事如意。如有差错,我唯你是问。” 如今到长安已经一个多月了,生活已经安定,王允依然没有把貂蝉介绍给家里人,更不提结拜父女之事。貂蝉凭女性的直觉,发现王允看她的眼神中不时有一种异样的光芒闪烁着,莫非他已经爱上自己了?但是,貂蝉很快又否定了,王允一向淡泊女色,他全身心投入他的事业之中,并无对她有过调情言语和不轨举动,只有一种父女般的亲昵。 司徒府的人,当然谁也不知道这位天仙般的美女,在府上是什么身分。是义女吗?是歌伎吗?是老爷的小妾吗?是三少爷的媳妇吗?好像都有可能,又好像什么都不是。 “看来,他对我的身分还没有拿定主意。没有拿定的主意,本来就没有谜底,怎么能猜得着呢?”貂蝉在心里喃喃说。 正如貂蝉所分析的,这两个月来,王允对貂蝉在司徒府的身分问题确实犹豫不决。 本来,王允精心选用以美女为诱饵的“连环计”,借吕布之刀,诛杀同样好色的强大政敌董卓,是最为上策。貂蝉才色双绝,是最理想的施计人选。收貂蝉做为自己的义女,然后将她嫁出,也是顺理成章。他又当面许诺过貂蝉。按理,貂蝉一进司徒府就应该拜见义母,向家人宣布貂蝉的义女身分。 然而,王允竟久拖不决,让貂蝉处于尴尬之中。这其中的原由,连王允自己也始料不及。谁能想得到,这位一向淡泊女色的五十三岁王允,他那静如死水的心湖,却被貂蝉无意间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所搅乱,搅得春波荡漾,难以自已。每当夜晚睡觉时,他一闭上眼睛,便看到貂蝉的盈盈笑靥。貂蝉来了之后他觉得自己年轻了许多,走起路来也特别有劲。他发现自己已经深深地爱上了貂蝉。每天都要借故去看她一回。更要偷闲陪她上街走走。由于爱,他不忍心把貂蝉抛入虎狼之口,成为“连环计”的牺牲品。 归根究底,王允是想把这位绝代美丽而又盖世聪明的仙女,收为司徒的二夫人,成为自己晚年生活的伴侣和辅佐事业的助手。他虽然已有一妻一妾,但妻子史氏比自己还大三岁,已经发疏齿落,早无肌肤之亲。一个年轻的小妾祁氏,轻佻猥琐,只配给貂蝉倒洗脚水,引不起他的兴趣。只有貂蝉能使他还老返童,让生命进入第二个春天。他想,食色乃人之本性,自古“英雄和美人俨然一体”。我王允少有大志,饱读经书,具有文韬武略之才,能屈能伸之德,三公大臣之位,也算是屈指可数的一位英雄,岂能把到手的绝色美女轻易地拱手送人? 因此,王允把貂蝉救出之后,心中就做出两项权宜之决策。一是暂缓向家人宣布貂蝉的义女身分。他怕公开了父女关系,便堵住了日后收纳貂蝉为二夫人之路。二是暂缓实施美女“连环计”。他怕实施了“连环计”,便要抛出貂蝉,使自己永远失去一样最宝贵的财富。 但是,他眼下又不敢把貂蝉收纳为二夫人。这是因为董卓未除,他精心策划的“连环计”不能取消。他怕貂蝉占为己有后,再也找不到执行“连环计”的绝色美女。王允知道,他施计的对象董卓和吕布,其身边不乏有如花似玉的美女。如果没有像貂蝉这样秀外慧中的绝色美女作为诱饵,就吊不起他们两人的胃口,这“连环计”也就“连环”不起来,势必弄巧成拙,带来不堪设想的杀身之祸。 王允想来又想去,只好决定貂蝉的身分问题暂时混着,等待“一段时间”再说。当然,他没想到这等待的“一段时间”竟是一年 半。 3 汉灵帝初平二年(公元一九一年)的八月十五日。正是“天上月圆,人间团圆”的中秋佳节之夜。王允一家大小三十八口人吃罢团圆晚宴和中秋月饼,看完府中八歌伎表演的轻歌曼舞节目,各自回房休息去了。 王允本想在晚宴后,把貂蝉留下来,单独谈心。但又想今天是中秋佳节,又是貂蝉的二十二岁生日,不宜给她增添烦恼,所以欲言又止。只好目送她那一尘不染的身影,飘入月色融融的花园之中。王允突然觉得,天上那个月亮,见到貂蝉的倩影出现,居然害羞得闭了拢去,不禁叹息道: “啊,貂蝉,闭月之貌!” 貂蝉耳尖,早已听到了王允对她的赞叹,竟不好意思地加快了脚步,红着脸,逃回自己的梨花堂阁房里去。 貂蝉站在窗前,面对王允的锦云堂窗口,喃喃自语道:“你既然那么喜欢我,为什么不明说?凭心而论,你在我貂蝉的心目中,只是一位令我敬重令我亲近的慈父,并不是一位让我爱慕让我迷恋的情人。我对你既没有像对白脸乞丐那样一见钟情,也没有像对红脸义哥那样相见恨晚。然而,人心是肉做的。女孩子心肠都软,很容易被男人炽热的爱所感化。出于你对我救命之恩的报答,出于你对我关怀体贴的补偿,出于你对我单恋之苦的怜悯,只要你正式提出娶我为如夫人,我是会违心点头同意的。 “再说,我今年也已二十有二,无依无靠,那位自己倾心的青年乞丐又无处寻觅,你家大小对我又都那么好,司徒府生活毕竟优越,此生就留下来,侍候贵为司徒的你,不能说不是一种颇为现实而安逸的归宿。都道有情人终成眷属。但是,命运之神往往不肯成全,特别在这乱世的黑暗时代,能够找到一个像你这样既是真心疼我,又事业有成的男人做依靠,我此生也就心满意足了。” 貂蝉坐在床桌前,回顾她在司徒府前后生活十八个月的日子,感觉到尽管自己常常被尴尬的身分所困扰,但从总体上说,心情还是愉快的。比起饮泣卖笑五年的生涯来,简直是天壤之别。生活上养尊处优,位似司徒家的小姐,这自不必细说。由于王允对自己特别器重,全家人谁也不敢欺侮她,小觑她。更兼自己长得美丽可爱,为人聪明乖巧,家里人谁都敬羡她,谁都愿意同她往来,哪怕是自己点一个头,绽一下笑,他们都觉得心情舒畅。 至于王允,对她更是关怀备至体贴入微。 王允总是怕貂蝉寂寞,到长安三个月后,又让她女扮男妆,作为司徒府的掌管文书的“记室”,带她进宫整理经笈。这些经笈是历代朝廷秘纬要笈,原存放于洛阳宫中的兰台、石室,是王允在迁都时悉数收集,随驾带到长安来的。否则,早已与洛阳城同时毁之一炬。如今完好保存,分门别类整理,使今后朝廷沿用旧制中的精华,有根有据。这是王允对朝廷的一个贡献。 貂蝉在整理经笈中增长了许多知识,扩大了眼界。 半年后,他让貂蝉教习歌伎班。王允见貂蝉歌舞双绝,便收纳年纪十五岁左右的民间美女八名,组成歌伎班,让貂蝉带领教习。这 八名歌伎不时在府上演出,招待那些和王允志同道合的公卿大臣,歌伎班为他们唱歌、跳舞、弹琴、侑酒,成为王允联络团结公卿百官的手段。但对于教习师傅的貂蝉,王允却不让她露面。这正合貂蝉之意,貂蝉对王允更是感激。 从初平元年三月皇帝到长安,至初平二年四月,这一年又二个月的时间,董卓一直留守洛阳,与关东诸雄征战,从未到过长安。朝政大小事宜皆委由王允主持。貂蝉女扮男妆进出朝廷,从耳闻目睹之中,觉得王允很有大臣风度,不愧为王佐之才。他外相弥缝,内谋王室,遇事果断,办事有则,深得年少皇帝的敬爱和公卿百官的拥戴 但王允心里明白,朝中有手握重兵的董卓存在,他自己无论如何成不了百官之首的元臣。所以他也不敢妄自为大。他对董卓事事曲意逢承,凡朝廷大事皆派人向洛阳的董卓相国禀报,从不自做主张。貂蝉也看得出,王允这样做,是为了买动董卓之心,使董卓对王允不复提防。果然董卓把王允视为密友,常常命心腹大将到长安,向王允通报前方胜绩。 由于王允八面玲珑,左右逢源,既得到董卓的信任,又受到公卿百官的拥护,所以在汉室危乱之际,王允能够扶持朝纲,成为皇帝和群臣的主心骨,事事依仗。这正是王允的高明之处,使貂蝉由衷的佩服。 貂蝉知道,王允对专权暴虐的董卓,恨之入骨。自从今年四月董卓从前线凯旋回到长安之后,王允几乎每天晚饭后,都把貂蝉留下来,听他讲述已封为“太师”的董卓恶迹。讲完之后,他就仰天长叹 一声,叫貂蝉回房去休息。 此时,屋外如水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貂蝉的床上。她觉得有些累,便上床休息。但是躺在床铺上之后,她又睡不着。王允对她讲的董卓太师的累累恶迹,像一条惊涛骇浪的长河,从她双眼前奔腾而过…… 今年四月的一天上午,打败关东群雄的董卓,率领凯旋大军,前呼后应地进入长安城。 以司徒王允为首的朝中公卿百官排列道旁,跪拜迎接。董卓乘坐的竟是近似天子的青盖金华车;当场就有人暗暗戏称董卓坐的车舆为“竿摩车”。他穿着的服装款式和色彩,也仿照皇帝的大红滚龙锦袍。人们已经闻出董卓身上的觊觊神器的味道。董卓已是位在王侯、三公和百官之上的太师,还想让汉献帝称他为“尚父”。为此,王允将此事征求侍中左中郎将蔡邕的意见。蔡邕委婉地劝阻道: “姜尚辅佐周武王,受天命剪除商纣,所以称‘尚父’。现在太师的威德诚然巍巍,但与姜尚相比,似有不够。须等关东平定,扶驾返回旧京洛阳,然后再议此事为宜。” 王允仍不以为然,倒是董卓听了蔡邕的话,从此不再提“尚父”的事。但是,他却提高了太师的权位,公卿见到董卓时要通报姓名后跪拜于车下。还规定公卿有事可以避开皇帝,直接到太师府报,由他裁处,以提高效率。这就把当今皇帝撇在朝廷之外,由太师一人独断天下。 在权势中登峰造极的董卓,慢慢的体会出:权势就是一切、权势可以让人为所欲为,不必讨好、迎合他人,不必顾忌。因此,他一改刚入洛阳时那种“用人唯贤”的初衷,大封亲属为官。董卓的弟弟董旻任左将军、侄儿董璜任中军校尉,掌管军队。九十岁的董卓母亲封池阳君,比太后还神气。不满十五岁的孙女董白封渭阳君。其余子孙,男的皆封侯,女的均封为邑君。连他侍妾怀抱中的婴儿,也被封侯,穿着金紫色的贵族服装,拿着那些代表他们官职的金章紫绶,当玩具扔来丢去。长安老百姓笑他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董卓在长安城东已有豪华宽敞的太师府邸,供全家族人居住都绰绰有余。可他又命人到离长安城二百六十里的郿县建筑私家官室。他命人依山筑垒,迭石为城,内造宫室府库,城墙的高和宽皆为七丈,同长安城相等,号称“郿坞”,又称“万岁坞”。坞内积谷可吃三 十年;储黄金白银不计其数;珍奇罗绸,积如丘山。这些财物,皆从洛阳聚敛搬迁而来,原说是充入国库,可是到了长安,却成了董卓的私人财产。董卓对左右亲信声称: “如果大事可成,就以此为皇官,雄踞天下;如果不成,退守坞中也足以度过一生。” 董卓生平本来好色,老当益壮。他的小妾已经多得喊不出名字,还派亲吏四出,采选民间如花似玉的少女八百人,入居坞中,供他择优取乐。 已故度辽将军皇甫规的继室马氏,生得天然秀媚,又工草书,善属文。过去董卓在皇甫规将军手下从事,曾见过她一面,艳羡异常。如今董卓偶遇了她,姿容不减当年,顿生爱慕之心,便用重金厚礼往聘。谁料马氏至死不从,指着董卓的鼻子叱骂道: “汝本羌胡遗种,茶毒天下,尚以为未足么?我先人清德传世,皇甫氏文武上才,为汉忠臣,岂若汝人面兽心,行同狗彘!汝死在旦夕,还敢在你的君夫人面前,欲行非礼,真正妄想!” 董卓被她一骂,无名火起三丈。本想一剑劈之,但见她长得可人,才不忍下手,转念道: “我见你寡居空房,寂寞可怜;又慕你才貌不凡,想收你为如夫人,兼教我诗书,助我治理天下,让你享尽荣华高贵。那知你不识招举,骂我不仁。我身为太师,位高无比,令出必行,四海风廉,难道你一妇人,竟敢违命不从么?” “你一匹夫之勇,只知烧杀抢掠,岂知女人的一颗坚贞之心,是无法用兵器抢掠的?我如果怕你,也不敢骂你了。”马氏冷笑道。 董卓一怒之下,命左右将马氏的双手捆绑在车轭上,并剥光她的上衣,露出冰清玉洁的稣胸。在马氏的不绝怒骂之中,董卓亲执利刃,挖出她血淋淋的一颗红心,马氏随之气绝,在场的人看得无不下泪。 董卓佘恨未消,无处排解,便往郿坞消遣。临行时,王允等百官全部到横门外为他饯别,设帐置筵,备极丰腆。酒至半酣,董卓突然放声大笑道: “清酒无韵,来个鲜活的下酒菜,供诸位尝新。如何?”群臣都以为是鲜活的野兽鱼虾,无不应声叫好。没想到,董卓却命人牵出北地降卒数百人,先割其舌,次凿其目,再斩手足,最后挖其心肝,投入大锅之中烹煮。煮熟之后,作为下酒之物,分发各桌。没死的倒在杯桌间抽播啼哭,辗转挣扎,那呼号声震彻都门内外。 座中与宴诸官,吓得魂不附体,或战栗失箸,或恶心呕吐。只董卓一人,当筵大吃大嚼,谈笑自如,尽情享受他那前无古人的“人肉宴。 貂蝉记得初听到三允讲述董卓吃“人肉宴”时,她曾呕吐不止,现在她躺在床上回想起来,又不禁一阵恶心,便一跃而起,向银痰盂吐了一口酸木。 貂蝉一跃而起之后,仍无睡意,端坐在床桌前想心事。一种对“多行不义”的董卓仇恨之心,和对“忧国忧民”的王允崇敬之情,交织在心中油然而生。 貂蝉觉得这几天王允情绪反常,整天愁眉苦脸,唉声叹气,心绪重重。他本来已经很瘦的身躯似乎比过去更瘦削了许多。貂蝉真担心王允就此一病不起。心想:我貂蝉深蒙老爷重恩,理应为他排忧解难,但是,我该怎么做呢? 4 这八月十五之夜,王允在貂蝉的身影于闭月下消失好长一阵之后,才回到自己独睡的锦云堂内的卧室。尽管吃团圆饭时他喝了许多酒,但躺在床上一点睡意也没有。他喃喃自语道: “不能再犹豫了,不能再犹豫了!” 是的,眼下正处于对原形毕露的董卓恨之入骨却又无可奈何之时,号称忧国忧民的王允,能为自己的儿女私情而对这条可置董卓于死地的“连环计”犹豫吗? 其实,王允决定暂缓实施“连环计”,主要是寄望关东诸侯联军,希望他们能够在战场上将董卓杀死。这样,不采用美女“连环计”,既可除卓,又能保蝉。然而,世界上很少有鱼和熊掌兼得之好事。关东五十万讨卓联军,竟连连败在董卓三十万精兵之手。王允在长安每接到一回来自前线的董卓胜战捷报,都派人到前方祝捷,但心中却像被董卓砍一刀似的,好一阵疼痛。 最先传回的消息,是董卓在孟津打败河内太守王匡。董卓用布缠在所有被俘的士兵身上,将他们活活烧死。这对关东盟军震动很大,直接冲击了盟主袁绍。袁绍寡断无能,缺乏组织能力,赏罚不明,无法把各怀异志的各路诸侯统合起来。各路诸侯皆畏董卓兵势强大、吕布画戟厉害,深怕自己有限的军队被董卓吃掉,皆不敢冒险争先向董卓进攻。所以在相当长的时间里,都处于互相观望等待的局面。唯曹操一路反卓志坚,勇敢进攻,兵至荥阳汴水,遇董卓部将徐荣,摆开阵势恶战,终因寡不敌众,一败涂地,曹操本人被流矢所中,所骑之马也被杀死,险些掉了性命。 后来王允获悉,关东诸侯联军内部矛盾重重,各怀异心,拥兵自重,争权夺利,互相混战,连袁绍、袁术兄弟也自相离贰。仅仅一年又四个月,关东十四路反董卓联盟军便完全瓦解了。王允满心寄托他们除掉董卓的希望,像一阵纷纷扬扬的泡影,也随之彻底破灭了。 泡影破灭之后,王允看到一举粉碎了关东十四镇诸侯联军凯旋而归长安的董卓,恰如一条得志更猖狂的狼,其专横跋扈、骄奢淫逸、凶狠残暴、贪得无厌,比起在洛阳时,更加明目张胆,简直达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于是,王允打算抛出美女“连环计”除卓,但他一见到仙女般的貂蝉,又于心不忍。所以他试图采取其它方式除卓。 他首先找司隶校尉黄琬、执金吾士孙瑞密谈,议定向董卓表请护羌校尉杨瓒行左将军事、执金吾士孙瑞为南阳太守,并率兵出武关,托名往攻袁术,乘间反攻长安取卓。 哪知董卓刁滑得很,不准举兵,遂致王允此计难行。 王允又荐杨瓒为尚书,士孙瑞为仆射,作为左右臂。时河南尹朱俊,移守洛阳,招兵讨卓,徐州刺史陶谦,遣兵助之。王允闻警,急遣人至“郿坞”,报知董卓。董卓即日入朝,王允表请杨瓒、士孙瑞出征,又为董卓所疑,只调女婿牛辅和心腹将李隃、郭汜、张济领兵拒朱俊。王允盼朱俊杀败他们,乘胜入长安,自己可作内应。偏偏天不从人愿,朱俊竟节节败退。 司空荀爽,意欲除卓,未遂而殁。从孙荀攸,少有智略,入拜黄门侍郎,受荀爽影响,暗中与尚书郑泰、侍中种辑和董卓的长史何颙策划除卓。王允暗中支持。大事将成,又被董卓闻悉风声,收他们入狱。这次最有希望的图卓行动,又告失败。 越骑校尉伍孚,性格刚毅,勇壮好义,忿恨董卓的恶毒暴行,曾在朝服内披着小铠,怀着利刃,意欲剌杀董卓,但董卓的义子、中郎将吕布待卫左右,行止不离,一直无从下手。王允对伍孚的意愿早有所闻,便设法配合。有一日伍孚到太师府禀报要事,王允也在场。伍孚禀报结束,便即辞出。董卓因伍孚素有重望,特别起步相送至门口。王允见状,特地拉吕布讲话,有意为伍孚制造一个刺杀董卓的机会。伍孚也以为董卓命当绝,就故意回头拦阻,乘隙取出藏刀,向董卓刺去。董卓眼明手快,立即侧身闪过,再仗着两臂气力,牵住伍孚手腕,不使再动。那吕布闻声一跃赶至门口,将伍孚揪倒地上。董卓怒问: “谁教你反?” 伍孚冷笑道: “你非我君,我非你臣,何反之有?你乱国弑君,贪婪暴虐,罪大恶极,天下人谁不想食你的肉,寝你的皮?可惜可恨,我——” 吕布见董卓挥手示意,未等伍孚讲完,便举剑砍下他的头。眼见伍孚成了一缕冤魂,王允觉得自己的灵魂也随之离开了躯壳。 王允日思夜想除董卓,历久不能得志,抛出貂蝉又不下了决心,累得形容憔悴,寝食不安。还好董卓只疑他人,未曾疑到他身上。董卓见王允面色苍白,总道是为己分劳,格外体恤。他为了进一步拉拢王允,为他在迁都前后的贡献评功,表封王允为温侯,食邑五千户。 王允自感锄奸无能,对朝廷有愧,坚辞不受。后听仆射士孙瑞进言,乃受食邑二千户。 5 今天上午巳时,王允亲往太师府称谢,董卓很是喜慰,特留王允共进午餐,并命一大群美妾丽婢佳妓为王允侑酒、唱歌、跳舞助兴。王允也不推辞,张开他那一双如鹰似的眼睛,遍观所有的佳丽,觉得没有一个能与貂蝉相媲美。 饭饱酒足之后,董卓竟对王允开门见山说: “吾观天象,汉代气数已尽,不是我董卓替汉为帝,就是别人代汉称帝。我想,与其别人做,倒不如我来做。只是怕众公卿不服,未敢行动。不知王司徒意下如何?” 王允先是一惊,后一转念,便笑道: “自古有道伐无道。只要能替天行道,为民造福,又有本事降伏臣民,谁就可以临朝称帝。太师功德巍巍,英雄盖世,天下无敌,正该代汉称帝。谁有几个脑袋,敢不服呢?” “王司徒在群臣中很有威望,又很能活动,望卿助我一臂之力。来日,董卓如居九五之尊,一定封你为太师。你也知道我为人豪爽,讲到做到,从不食言。”董卓大笑道。“我相信,我相信。”王允点点头。 王允拜别董卓从太师府出来,时已下午申时。心想董卓这回乃以皇帝名义为他封侯,他按理应进宫谢恩。于是他便向未央殿走汉献帝已经十一岁。随着年龄渐长,知事渐多。眼看董卓目无汉纪,横行霸道,蓄谋篡位,深感此人一天不除,自己一天也不能静食安寝。他知道,王允前几次谋除董卓的计划,都未能实现,心中十分焦急。正想召王允进宫相议,却听侍从郎官唱喏: “司徒王允求见!”“快快宣进!”汉献帝大喜。 行过君臣之礼后,王允坐在皇帝侧旁,见皇帝面有病容,便问 道 “皇上,龙体欠安?” “爱卿不是不知,董贼篡汉之意,已写脸上。寡人年幼,一筹莫展,寝食难安,怎能不愁出个病来?” “皇上且放宽心,臣已有一条绝妙的计策,可除国贼。只是宫中隔墙有耳,不便和盘托出。万一事机不密,反遭祸害。不过,此计策虽妙,还须一位大智大勇、大忠大孝、才貌双绝的奇女子充当主角,才会成功。”王允道。 “这和奇女子,找到了吗?”献帝问。王允沉吟良久,终于说: “臣早已物色一位,名叫貂蝉,秀外慧中,十分理想,养在府上 一年有余。只是不知她本人是否愿意挑此重担,为臣也于心不忍,所以,迟迟不敢实施这一妙计。如今,董贼原形毕露,臣只好孤注一掷了。待臣行计有了眉目,自会进宫面奏。望皇上自己珍重,等待佳音。” 皇帝龙颜大悦,紧握王允的手道: “汉代江山,全系爱卿一人身上。司徒智谋过人,定然马到成功。万望爱卿速速行计。寡人拜托了。” “皇上都已经下旨了,我也已将她的名字抛出,覆水难收,我王允此时能再犹豫吗?” 王允躺在床上反复问自己。直到子夜时分,月上中天之际,王允仍然翻来复去,再也莫想睡得着。他便披衣下床,信步走到后花园园内月光皎洁,万籁无声,只有秋虫的唧唧叫唤,此起彼落,打破死僵的夜空。 这时,霜华露重,冷气侵人。王允不由得打一哆,走进牡丹亭内。他仰望似闭未闭的圆月,触景生情,不禁念道: 山河破碎兮空有影,天公悲感兮寂无声!豺狼狂嗥兮图神器,枉为栋梁兮报无门。 他念完此诗,仰天长叹几声后,正想回屋,忽闻牡丹亭后的假山旁有轻微的叹息声。他闻声吃惊不小。心想,现在夜阑人静,怎么还有人在此。他是何人?究竟要干什么?王允忍不住循声喝叱道 “何人在此?赶快给我出来!” 第5章 貂蝉初恋 l “老爷,是貂蝉在此。” 原来貂蝉也睡不着。时已子夜,她悄悄出阁房,披着月色,来到后花园假山旁的一个观音佛龛前烧香。她刚刚烧完三柱香,忽然听到王允的喝斥声,惊得如同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赶忙奔到王允的面前,裣衽下跪道: “老爷,这么晚了,您还没有睡呀?” “嘿,你倒问我!”王允见貂蝉一阵风似的在朦胧月影下飘到自已面前,又慌张地下跪,不禁满心狐疑,怒声道:“你一个姑娘家,这深更半夜,孤身到此做什么?莫非有人约你在这里幽会?” 王允一边说,一边伸长脖子,踮起脚尖,用那双鹰视般的眼睛朝假山后巡。貂蝉见他这个样子,心里委屈极了,委屈得眼泪如泉涌出。她正想启口辩解,突然假山后“噗”一声,很像有人走路跌倒的声音,这使貂蝉和王允都大吃一惊。 “谁?”王允边喊边蹑足潜踪,向假山后面寻去,把惊呆跪地的貂蝉扔在一旁。 貂蝉一跃而起,尾随着王允向假山后走去。忽见一只小白兔从王允脚边跑过,把王允吓得趔趄了一下,正欲倒地之际,貂蝉已伸手将他的单薄身躯扶住。 “老爷,你小心。” 王允一手压在貂蝉的浑圆肩膀上,闻到她身上兰麝般的阵阵体香,顿时意动神摇,心旌荡漾,不能自已,竟忘神地将貂蝉的柔软身躯顺势带进自己的怀里。他仰天垂泪,轻声呼唤道: “貂蝉,我的好貂蝉。” 貂蝉也闻到王允身上并不难闻的男人体味,看到了他那一双火焰般的眼睛,似乎还听到他的急促心跳,羞得低下了头。但她很快惊觉起来,想从王允怀里脱身。而王允那双如同鹰爪般的手指,却紧紧地将她钳住,钳得她动弹不得。她也不敢生气,只好悄声提醒道: “老爷,您把我的两只手臂抓疼了。”“是吗?” 王允毕竟是一个意志坚强的男子汉,倏地推开貂蝉,恢复了老爷的威严,接着刚才的话题,高声道: “貂蝉,你一个人夜半在此,长吁短叹,必有隐情相瞒,快快向我道来!” 貂蝉见王允换了一副面孔,心中颇为紧张,但心智依然十分清醒,不慌不忙地辩解道: “老爷,貂蝉深蒙老爷救命之大恩,倍受老爷怜惜之大德,虽十死不足以报答老爷之恩德于万一,怎敢有隐私之情?” 王允见貂蝉一双美丽的眼睛旁有两粒泪珠,在月影下闪闪发亮;一尊娇秀的体态如临风柳枝,飘飘忽忽,霎时间又多了一份对她的爱怜,含泪道: “我知道了,一定是府上有人欺侮你了。这都怪我忙,对你关心不周。” 貂蝉听了,似有一道和暖的春风在心头涌动,顿时感动莫名,不禁泪水清潸,道: “老爷,你误会了。有老爷做主,府上哪个敢轻慢貂蝉?只是近来见老爷整日愁眉苦脸,唉声叹气,似有重重心结难解,貂蝉并非草木,也不痴呆,岂不知老爷忧国忧民,而又束手无策?所以你吃不甘味,夜不安眠,人也比往日瘦了许多。貂蝉思念老爷恩德,阴图报答。可惜自己只是一个弱女子,虽有舍生取义之志,却无挥戟舞刀之力,不能为老爷分忧解愁,难报老爷大恩大德,深感有愧。今夜中秋佳节,又是貂蝉二十二岁生日,看到老爷脸上全无喜色,心中十分难受。貂蝉思前想后无法入眠,因此悄悄起来烧香拜佛,祈求神祗助老爷一臂之力,为国除暴安良。不料被老爷碰上,误以为有儿女私情,或有家人欺凌。其实,貂蝉虽为女子,却颇知礼义,只要老爷吩咐,即使赴汤蹈火,粉身碎骨,也万不推辞。” 貂蝉出自肺腑的一番话,像一大把珍珠掷落银盘,铮铮作响,把王允那颗悬在半空的忧心,震得又惊又喜,终于落到了实处。他饱含热泪,激动地趋前拉住貂蝉那一双小巧白晰而又柔软的玉手,颤声道 “貂蝉,我没有看错人,难得你有这一片忠心。只是我王允太爱你了,爱得我舍不得失去你…” 王允说到这里觉得貂蝉浑身一震,被他紧握的那双小手,冷得像两团冰块。顿即放开她的手,道: “啊,貂蝉,这里夜深风大,不是讲悄悄话的地方。来,随我到锦云堂去。” 貂蝉见夜已深,听说要到王允独住的锦云堂去,心中不由得 一阵紧张。本想委婉推辞,不料她那右手已被王允紧紧地拉住,她怀着一颗忐忑的心,随他穿过曲曲折折的后花园小径,步进了锦云堂。 锦云堂是司徒府邸的主体建筑。碧瓦飞檐,画栋雕梁,彩色回廊,颇为壮观。屋内有三间宽敞的厅房。左边一间是王允的两位贴身侍从的住处,如今他们已进入梦乡,悄无声息。中间会客厅很大,是王允平时邀集心腹公卿议论大事的地方,此时只摆着几组红木座椅和茶几,在一盏明明灭灭的孤灯照射下,显得空空旷旷。右边一间才是王允工作兼睡觉的书画阁。 书画阁里红烛高烧,照得猩红的地毯泛着红彤彤的光焰。中间一壁铁梨木雕花的屏风,把书画阁隔成一前一后。前面部分紧靠墙壁是满柜子的书,有一缧一缧的竹简、木简,也有一卷一卷由小蔡伦纸装订的书册。墙壁上挂满竹片、绸布、纸张的字画,另外还有一张绸布绘画的《易经师卦图。一张临窗的长方形大书桌摆着笔墨纸砚;一张八仙桌,展开着黑白二色的围棋子。案几上有一只插着孔雀尾的古瓷瓶,还有一套玛瑙碗、琉璃盏、白银壶。矮木几上那个博山炉,正点燃着龙涎香,使室内香烟缭绕,幽香浮动。一种浓郁的书卷气息和深夜的神秘氛围,同时向貂蝉迎面扑来,令刚从室外进来的貂蝉觉得有几分温暖、几分亲切,又有几分心慌,几分陌生。 当她向屏风后面的一张寒酸单人床铺瞥去之时,貂蝉突然觉得有一段莫名的寒流从头到脚穿过。心想,这位日理万机的司徒大人,平时过的就是这样苦行僧似的生活,也委实可怜兮兮的。其实他需要一个自己喜欢的女子陪他度过冷寞的夜晚。可是,她想到今夜王允可能要她陪寝时,心中又有一种难言的酸楚。她正想怎样委婉措词以拒绝之时,王允却走过来道: “貂蝉,请上坐。” “老爷,貂蝉不敢越礼,请老爷上坐。” “貂蝉,现在没有别人,你知我知,神知鬼知,可以随便些,不必拘礼。来,我坐你也坐,我们俩促膝谈心。谈一件积在我心头达一年半之久的大事。” 貂蝉闻说,脸烧得像一抹红布。她低着头,乖乖地让王允扶她在一张座椅上坐定。此时貂蝉听到自己的噗噗心跳。心想,今夜很难避免陪他上床,不由得怅然若失。 一阵静默之后,貂蝉忍不住抬眼一看,却觉得王允一脸正气,他那两只一直看着她的眼睛也没有平时曾有过的异样光芒。看来,今夜他要谈的事并非要要她为司徒如夫人,更不会要她今夜陪他上床。那么,他要谈的是怎样的一件大事呢?突然,“笃”一声,王允跪在貂蝉脚下,连连叩头。貂蝉见状大惊失色,赶忙跪伏于地道“老爷,你何故如此?” “貂蝉,你可怜汉室江山吗?”王允伏地边哭边说。 貂蝉的眼泪本来就多,见王允哭泣,她的泪水更是像断线的珍珠滚滚而下。她伸出纤纤玉手,使劲地将王允扶起来坐在座椅上,哽咽道: “老谷,貂蝉刚才在后花园里已表心迹,明月作证,句句肺腑之言。难道老爷还信不过貂蝉的一片忠心么?” 王允抬袂擦一下被泪水模糊了的双眼,道: “貂蝉,我相信你忠肝义胆,知道你愿意舍生取义。但是此事有悖女人的传统观念,只怕你不肯答应。所以犹豫再三,一直没有勇气说出来。” 王允这句话,仿佛五雷轰顶,轰得貂蝉满头雾水,一身痉挛,霎时间懵了过去,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直到王允拉过一张座椅,让貂蝉坐在他的对面,才回过神来。貂蝉不再谦让,同王允面对面坐着,张大那双明眸凝视着他: “老爷,请道其详。”王允长叹一声,道: “你也有所闻,现在独揽朝政大权的董卓,为人狼戾贼忍,任意杀害百姓,恣肆掠夺民财,导致生灵涂炭,哀鸿遍野,天怒人怨。他那助纣为虐的义子吕布,骁勇无比,天下无敌,连袁绍、曹操等十四路诸侯的五十万兵马,都没有一个是他的对手。董卓本是一条狼,打败 十四路诸侯后,更加猖狂,竟然欲自立为帝,篡夺汉室江山。如今百姓有倒悬之危,君臣有累卵之急。满朝文武百官皆无计可施。只敢怒不敢言,整天唉声叹气,双眉紧锁。十一岁的皇帝更是忧心如焚,日夜冷泪洗脸。但是,这普天之下,却有一个人可以置董卓于死地。你知道这个人是谁吗?” 貂蝉摇摇头,一脸迷惘。 “此人不是别人,就是你貂蝉。但是,你却太受苦了。所以我倒不大好意思说了出来。当然,我一直不说出来,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我自己——不说也罢,其实你早已从我平时的眼神中得到答案。然而,在这国难当头,我王允颇知深浅,怎敢藏私情而废国家之大计呢?我只好咬咬牙,忍痛割爱了。而你呢?也许正如一年前卢尚书对我所说的,你已有情有所钟的青年人,并为他守节许多年;也许你对我们这个家已有感情,对我王允本人也不讨厌,愿意做司徒的如夫人。但是,为国家计,你不能不做出惨痛的牺牲了。你愿意吗? 貂蝉聪明过人,王允讲话头她便知话尾。她心里自然明白,王允是要她学习春秋西施的故事,对残忍暴虐的董卓实施“美人计”。在迁都的路上,貂蝉曾见过董卓一面。当时的印象,有好有坏,后来慢慢觉得他是一个大坏蛋。特别是知道了生身父亲葛时被董卓所杀害之后,她对董卓只有一腔仇恨了。她此时恨不得亲手割下董卓的头,以解心头之恨。 但是她想到实施“美人计”,要以身事仇,要和肥牛似的胖老头董卓同衾共枕,她又恐慌起来,颤栗起来,不由得一阵恶心。而那位未曾谋面的吕布,这一年多来简直如雷灌耳。尽管他见利忘义,助纣为虐,未给貂蝉多少好印象,但他毕竟是一位英武的青年。如果施计对象不是董卓,而是吕布,也许和他同睡一床并不太难堪。 王允见貂蝉沉吟不语,便催问道:“貂蝉,你不愿意是吗?” “不,老爷。貂蝉蒙老爷厚恩,恨无以报。今老爷有此‘美人计’奇谋,正用得着我这个弱女子之时,貂蝉岂有不愿意之理?”貂蝉被王允一激,倒激出一个两全其美的计策来:“不过,我想,老爷用计旨在除掉董卓。倒不如将貂蝉献与吕布。到那时,我叫吕布杀死董卓便了。” “不妥,不妥。”王允摇头叹息道:“吕布和董卓情同父子,董卓又是一棵让吕布得以乘凉的大树。岂肯为你一言,便去行刺?事若不成,我王氏且灭门了。” 貂蝉听了,不禁脸红耳赤,站起来道: “老爷,既然如此,貂蝉答应你,就将我献给那个天杀的董卓吧。貂蝉自有巧计,在床笫之间取便,割下他的头,献给老爷,以报老爷之恩。” “不可,不可。”王允也站起来,道:“董卓力大无比,为人多疑,对婢妾无不提防,岂能让你手刃成功?即使你杀死了他,董卓的义子吕布和心腹将们知道貂蝉乃王允所献,当然知道我是你的主谋。事发之后,你花落玉陨,我王家岂能逃脱谋杀太师之干系?” 王允这一席话,并非危言耸听。貂蝉听后自感比王允棋低一着。但是,究竟怎么做才确保无虞呢?貂蝉急得跌坐座椅上,问道:“老爷,貂蝉才疏学浅,请老爷和盘教我。” 王允踱了几个方步,走到挂着那张《易经》师卦图的墙壁前,一板一眼地说道: “我苦心谋划的这个诛杀董卓的计策,以美女为施计的主角,是包含着‘美人计’的因素在内,但不叫‘美人计’。因为是多计并用,一计连一计,一环扣一环,所以叫“连环计,或者叫“美女连环计。我的设想,是先以美女为钓铒的,以“美人计”累敌,使敌人内部产生‘自累,自相钳制,把敌人的优势变成弱势;然后再用‘调虎离山计或别的计策攻敌,一举歼灭之。两条大计相扣,大计之内还有小计相连,横向相辅,纵向相贯,相得益彰。这正合兵书上所说的“大凡用计者,非一计可以孤行,必有数计以相成之也。” 一般美人计中的美女,只伺候一个男人,而我这个“连环计中的美女,却要同时对付两个男人。所以“连环计中的这位美女,在运作的过程中,就比‘美人计\\u0027中的美女,困难得多、痛苦得多。它要求这个美女更加精明能干,更为大智大勇。当然,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计成功就之后,她也比实施‘美人计’中的美女,伟大得多。” 貂蝉听到这里,花容变色,仿佛日丽风和的艳阳天气,突然阴霾四合,地惨天怒。王允并不理睬貂蝉的脸色变化,只顾继续阐述他自己构思的一套谋策: “兵书上说,‘将多兵众,不可以敌,使其自累,以杀其势。在师中吉,承天宠也’。这就是说,敌军兵力强大,不可以和他硬拼,应当运用谋略,使他们自相牵制,借以削弱敌人的力量。将帅若能根据《易经》的(师卦)原理定计,克敌制胜就会像有天助神佑一样。这兵书上说的,本来是指敌我双方在战场上打仗所采取的以弱战强的计谋。我们要诛杀董卓,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也有一个惊心动魂的战场。只不过这场战争是暗的战争,这个战场是不动干戈不用兵的战场,是一种温柔而又残忍的脂粉战。其施计原理和刀枪相见的战场同出一辙。” 王允呷一口茶,咂咂嘴吞下之后,又说: “我们的敌人董卓,位高权重,将多兵众,又有吕布辅佐。但他和吕布两人皆为好色之徒。而我王允呢?手中没有一兵一卒,势弱力薄,只有当代绝色美女貂蝉这一张王牌。所以根据兵书原理,不能和他硬拚,只能运用谋略智取。这个谋略就是美女连环计。先对吕布许愿,将你嫁给他为妻;然后又将你献给董卓为妾。你要充分发挥自己的美丽和智能,从中取便,两边放情,制造矛盾,离间他们父子。你是色艺双绝的美女,本来就人见人爱。而他们父子又特别好色,必然为了得到你而争风吃醋,反目成仇,互相残杀。残杀的结果如何呢?吾料那位残暴的董卓,虽然身高马大、膂力过人,但毕竟年老,必然死在天下无敌的青年英雄吕布刀下。董卓一除,这汉室江山不就保住了吗?到那时你大功告成,就是那位除卓有功的青年英雄吕布的妻子了,可以过一种相夫教子的平静生活,这也不枉你为人一世。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貂蝉听到这里,再也无法控制自己,鼻子一酸,竟“哇”的一声痛哭起来。她那凄厉悲切的哭声划破了夜空的静谧,终于把隔着会客厅而居的侍从马丁、陆新两人从酣梦中吵醒了过来,慌忙起床下地,窃听动静。闻貂蝉的哭声来自司徒房中,他们不敢声张,只相视 一笑,便各自上床,同时怀疑问:“这么晚了,这一男一女关在室内,会于什么呢?” 王允见貂蝉埋头痛哭,并不答话,料她不肯点头。心想,我王允的美好前途将断送在这位不肯合作的美女身上,猛然产生一种无名之火。 2 王允见貂蝉不肯答应,本想发作,但一转念,便像诉苦似的,哭丧着脸说: “貂蝉,自从见到你之后,我无时不想把留在自己的身边。在关东诸侯反卓失败,采用其它办法除董卓一一不成,我决意实施连环计’之后,曾命陆新带了许多人,前往各州郡物色美女。可是绝色美女可遇而不可求。他们几乎走遍了秦岭内外、大江南北,竟找不到一个能够使董卓吕布死命争夺、堪称当代绝色的美女,以代替你去实施连环计。事出无奈,我才不得不将你抛出。现在你不愿意,我也不能强你所难,只好把我那个“连环计’束之高阁,留给后代人选用了。连环计’不用,暴虐作乱的董贼不能除,我王允身首异处,倒也罢了。只是这刘氏苦心经营四百年的汉室天下将寿终正寝,不禁令人唏嘘叹息。唉——” 王允说到这里,竟以比貂蝉更高的声音嚎啕大哭起来。貂蝉终于一跃而起,启口讲话了: “老爷,你不必如此。貂蝉为国何惜一身?也未尝说过‘不愿意’ 三个字。只是我出身书香门第,从小接受‘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嫁 二夫\\u0027的古训,想起自己饮泣卖笑长达五年之久,顶住了难以顶住的软硬兼施的压力,终于坚守了一个女人比生命更宝贵的贞节。没想到离开火坑之后,反而要受污于狼房贼忍的董卓,失节于见利忘义的吕布。这叫貂蝉此时岂能甘心?又岂能不伤心落泪?一个女人贵在贞节。可是,在大功告成之后,我貂蝉却失去了贞节,成为一朵残花, 一株败柳,一块脔肉。你叫我何以在这个世界上安身立命?当然,我貂蝉并不吝惜自己的生命,但我却爱惜自己的名声。人们不是常说,‘雁过留声,人死留名’吗?吾料貂蝉死了之后,将成为一个千古骂名的淫妇,甚至还可能被骂成是一个毒杀亲夫的罪人老爷,你替貂蝉想一想,我又怎能不委屈痛哭呢?然而,貂蝉又是一个崇尚“对国以忠、对友以义、有恩必报、有仇必复’观念之人。国家有难,我不能不管;老爷之恩,我不能不报;生父之仇,我不能不复。正因为有这左右两难的大是大非困扰着我,折磨着我,使我心乱如麻。我仿佛一个站在忠贞难两全的十字街头上的仿徨迷途人,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望老爷息怒,稍放宽心,容貂蝉再想想吧。” “貂蝉,此事非同小可,你是应该好好想一想的,想通了再行之,千万不要勉强。勉强去,适得其反,倒不如不去。” 王允已经不再啼哭。他能够哭笑自如,这一点同他那坚韧不拔的倔强个性有些违悖,但同他的善于伪装巧变的另一重特性又相吻合。他见事情有了转机,便进一开导她说: “貂蝉,你刚才所说的那段话,不无道理。一个女子是应当重于贞节的,否则难于安身立命。但是,道理有大小之分,方圆之别。坚持女人的贞节是小道理,是一个人的事;对国家以忠是大道理,是天下人的事。大道理管小道理。先国家而后自己。国家国家,无国便无家,更无个人的安乐。女人为一身计,则道在守贞;为一国计,则道在通变。所谓通变,就是当忠、贞难两全的时候,放弃对一身的贞,而服从对一国的忠。这是大贤大德、大智大勇的奇女子之所为,春秋时代的西施姑娘正是如此。貂蝉,你也知道,这普天之下,多少忠臣义士,多少猛将勇夫,都想除掉一个董卓,却都不能除之,而貂蝉独能除之。你想想看,貂蝉是一位多么了不起的红粉英雄,貂蝉的行为是 一个多么伟大的英雄壮举。一个汉室江山全系在一个红裙身上,你说这个红裙重要不重要?红裙弱女貂蝉敢于抛却‘一女不嫁二夫’的世俗偏见,终于拯救了一个汉室天下,拯救了万民于水深火热之中。这位貂蝉自然流芳百世,光照万代,怎么会千古骂名呢?” 王允不愧为一个文韬武略的大人才,他说得条条是道,使貂蝉无懈可击,终于使貂蝉理顺了思路,令貂蝉红着脸点下了头: “老爷,貂蝉答应你。为了报答老爷对貂蝉的救命之恩、爱怜之德,为了救国救民,为了替生父报仇雪恨,貂蝉听从老爷的安排,即日便可行动。不除董卓,誓不为人。不过—”“不过什么?”王允急问。 貂蝉本想说:除掉董卓之后,她将—死了之,做到既忠心为国除卓,又保全自己的贞节。但想起此时不应对王允透露心迹,便灵机改口道: “不过老爷别把貂蝉忘了。”王允闻说,喜之不禁,跪地便拜: “我的女儿,这汉家天下从此有救了。为父我代皇帝向女儿一拜。王允此生永远感谢女儿救国之恩。为父怎会把女儿忘了呢?” 貂蝉自然乖巧,见王允换了称呼,左一句女儿右一句女儿,便也跪伏于地: “义父请起,受女儿貂蝉一拜。” “好好。明天见过义母、义兄,你就是我的亲生女儿。”王允拉着貂蝉,一起站起来。 “父亲,女儿命苦。” 貂蝉边说边奔进王允怀里,忍不住埋头吁吁痛哭。 王允轻轻地拍着貂蝉的背部,泪水汹涌澎湃。此时的王允实在无法辨别自己的泪水是甘甜,还是酸楚?此时的貂蝉也分不清自己的吁吁痛哭,是出于对王允的感激,还是怨恨? 3 第二天傍晚,司徒府上下喜气洋洋。一场收纳貂蝉为王允义女的仪式,在宽敞的锦云堂会客厅里隆重举行。王府合家大小三 十八口全部出席。仪式的程序中有歌舞,有酒宴,有貂蝉向义父母叩拜、向三个义兄互拜等繁文褥节,这似乎不必细说人们发现王允老爷的脸上,连续多月的阴雾终于转晴。他那瘦削的脸庞上,笑容灿烂,泛着红光,仿佛一夜之间他长高了不少,也胖了许多。 喝了几杯酒后,王允笑眯眯地道: “从今天开始,我和夫人正式收貂蝉为义女。这是我们王家有福,我提议,每人向貂蝉敬一杯酒。” 王允话声一落,厅上欢声雷动,争先恐后向貂蝉敬酒,祝贺她在王家有了体面的身分。王允的夫人史氏,张开没有门牙的嘴巴笑道: “貂蝉小姐就是我和老爷的亲生女。” 王允的小妾祁氏似乎特别高兴,拉着貂蝉的玉手道 “小姐长得好俊,真是国色天香,难怪你来了之后,老爷不但不到我卧房睡,而且连正眼都不看我一下。现在好了,你只是老爷的义女,我心中的一块石头也落地了!” 貂蝉听得又气又羞,想抢白她一句,但想起“让人一步道路宽”的俗语,便不予计较,只一笑置之,转头向那八位歌女敬酒去了。 宴会结束,王允又把貂蝉留在书画阁里,反复嘱咐注意事项。 “父亲还有什么吩咐?”貂蝉问。 “女儿,这除卓‘连环计’,眼下只有你知我知。此事倘若泄露,王家便有灭门之灾。” “父亲勿忧,貂蝉若不报父亲大义,愿死于万刃之下。”“你的聪明、美丽和一副忠肝义胆,我都是十分放心的。我担心的是,你的女人贞节观根深蒂固,在床笫之间对年老的董卓假戏真演会露出马脚。倘若这样,大事未成,你便先成为董卓手刃下的一抹冤魂。这‘连环计’也随之彻底失败。董卓是一个很特殊之人。他残不过,这副包金翡翠玉环是我王允三代祖传宝物。翡翠玉碧绿无杂,金也是少有的足赤,价值连城。我送给你,聊表纪念。望女儿为国为民的一片红心,如玉坚、似金赤。” “谢父亲。”貂蝉感激涕零,裣衽跪拜。 “女儿请起。”王允扶起貂蝉:“我该讲的话都讲了。你到董卓那里之后,我会在外面与你密切配合。” 王允送貂蝉走出锦云堂大门。一轮明月见貂蝉露面,即蒙入 一朵薄云里。但貂蝉身上却披着闪烁的银光,像一柱发光体在夜色中飘曳。王允终于在这位发光的绝色美女身上,看到了自己的锦绣前程。 貂蝉从锦云堂回到自己的房间,想到不日就要到狼窝去,成为那个残忍暴戾的色狼猎物,不禁浑身一阵阵哆嗦。哆嗦中的她,没有一点睡意,便开始翻箱倒柜,整理几件有价值的小东西随身带走。衣服自然不必带,到太师府要穿什么有什么。她从箱底找到了那位青年乞丐六年前给他的一条黄布小方巾。小方巾上写着一首小诗,她不由得和着烛光念了起来: 偶瞻仙姿半月前,还伞只因夜难眠。倘若见怜潦倒人,可否明卵会庙殿? 貂蝉下意识地嗅一下小布巾,似觉那位青年乞丐留下的好闻体味,依然很浓。很浓的青年乞丐体味,诱发貂蝉走进了自己六年前初恋的记忆里…… 4 汉灵帝中平二年(公元一八五年)的春节后,许昌县城郊高头村的天气一直很糟。连月阴雨不停,乌云紧锁,寒风瑟索。已是“老婆摇扇穿纱衫”的暮春三月三,太阳依然没有露面。 这日上午,有一位青年乞丐,穿着补了又补的布衣裤,赤着大脚板,背着要饭囊,冒着绵绵阴雨,一蹒一跚地在满是水渍泥泞的村路上行走。终于走到村东头的一个大户人家的院子门口。那乞丐抬头一看,见门楣上挂着一块写着“葛家院”三个金字的横匾,不由得心头一喜,喃喃自语道: “人家都说葛家院的大小姐葛巧苏长得和天上仙女一样美丽,凡男孩子见她一眼,都会长精神,人也会变得英俊起来。我从九原县躲到这里行乞已经三年,从来没有见过她一面。今天既然来到葛家院大门口,为何不进去,一来要饭,二来看看美人!” 于是,那乞丐推开虚掩的院子大门,穿过院内的红砖曲径,一直走到厅堂的门口,拱拱手,唱个喏道: “主人,行行好,给小的一口饭吃吧!” 熟读《四十二章经》的佛教徒葛老太,向来好行善事。她见那乞丐又可怜又可爱,便赶忙说 “春儿,快端一碗白米饭,送给乞丐大哥吃。”“谢主人施舍之恩,祝主人长福长寿。” 奴婢春儿应声进去,旋即端着满满一大碗白米饭出来,递给傻站在门外的青年乞丐。那乞丐接过饭碗,拿出自备的竹筷,正想吃时,忽然大雨瓢泼而下,把他淋得满身是水。 葛老太见状道“外面有雨,进屋吃吧!” “谢主人。”那乞丐跨进高高的木门槛,靠在大门边,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突然,屋外一阵电光闪闪,厅内顿时亮丽堂堂,有缕缕浓郁的芬香扑鼻而来,又有盈盈环佩之声、甜甜呢喃之语荡漾耳旁。那乞丐不由得抬起头来,循声望去,不“禁呵一声,久久地张着嘴巴。原来,他瞥见一位上穿月白湖皱小衣、下垂八幅雪地湘裙的绝代佳人,恍若一位由云端而降的天上仙女,娉娉婷婷,正从楼梯口飘然下来。他怀疑是自己幻觉中的一抹色影,不由得抬起那只正拿着筷子的手,用手背擦拭一下眼睛,再次看去,方相信那确实是一位皎洁娇艳的人间绝色美女。 他觉得身为一个肮脏的乞丐,恣肆窥视这样一位纤尘不染的圣洁美女,是对她的一种亵渎。所以想低下头来,专心吃自己的饭。可是,他那不听话的视线已被她的仙姿牢牢地粘住,再也无法移开 一瞬。 随着她袅袅娜娜入座,他终于看清了她那一副洁白无瑕的美丽脸庞。看清了错落在她的美丽脸庞上,那一双澈如寒泉的杏仁眼睛,那一尊雅若琼瑶的巧致鼻子,那两片如鲤鱼口的鲜红嘴唇,那两列白似贝玉的整齐牙齿,还有那两旁挂着金耳环的薄薄耳垂。他发现,她的眼角轻轻一动,嘴唇微微一张,笑靥稍稍一闪,便有描不出的百样娇艳,说不出的千种风情,道不清的万般旖旎。 他看得眼花撩乱,看得丢心忘神,忘神得饭碗从手中脱落而下。脱落时他才惊醒过来。岂料,他却在眨眼间来一个“水底捞月”,居然把行将跌碎的饭碗从离地一米粒处端端正正地“捞”了起来。 那乞丐为自己的失态而脸红耳赤。终于埋下头继续吃那碗中尚未吃完的白米饭,企图以此来掩饰自己的窘态。 大厅里众目睽睽,那乞丐的窘态怎能掩饰得住?他的一切举措全然摄入葛巧苏那一双乌黑眸子之中。她在楼梯口,第一眼看到他时,心里便为之一震,不由得出了神。凭着直觉,她知道这个站在大门后吃饭的大汉,就是传说中那位英俊而又好义的青年乞丐了。不由得惊叹:“果然名不虚传!”见他那一双朝自己身上直勾勾射来的烫人目光,出于少女的矜持和娇羞,她不得不垂下粉脸,装着没看见。然而,她心房中掀起的一层又一层好奇波浪,却激得她忍不住频频偷眼,细细打量他。 他身材魁梧健壮,生得猿臂熊腰,伏犀贯顶,面如傅粉,唇若丹朱。那一双镶嵌在国字脸上的大眼睛,有如两盏明灯,可以照亮四方,很有一股慑人的力量。他身上穿一件土织的蓝布褂,下面着一条犊鼻裤,赤着大脚板。虽然衣破衫歪,但那一股英武俊美的气概,兀的掩藏不了。 葛巧苏暗暗称奇:真想不到,在乞丐之中,竟然有这样的英俊人材。她芳心一动,偷想道:我葛巧苏年已十六,已过及,还待字闺中,虽然求亲者不绝如缕,何曾见过一个使自己怦然心动的如意郎君?要是能托身于他,也许不枉为人一世了。 她想到这里,不由得红晕双颊,娇羞欲滴。但一转念,她又在心里说道:他是一个穷困潦倒的乞丐,连一口饭都要别人施舍,怎能养得起一个娇生惯养的妻子呢?即使我愿意跟他一起行乞,同甘共苦 一世,但是,祖母对我爱如掌上明珠,父亲执意要门当户对,他们那里会答应这门亲事呢? 想到此,她心中刚刚闪过的一星喜悦之火,又被一团乌云浓雾笼罩了下去,忍不住流下了几滴无奈的眼泪。 正当葛巧苏芳心萌动,思绪幽幽之时,那乞丐也边吃边想道:我活了二十二岁,走过七州八郡六十三县,行乞千家万户,却从未见过像她这样绝色的美女,也从未有一个女子像她这样让我心荡神驰。倘若能够将她娶为妻室,我此生可算是艳福齐天了。 他想到这里,忽又暗笑道:我可呆极了,人家是大户小姐,金枝玉叶;而我呢?一个衣不蔽体食不饱腹的乞丐、一个无家可归的逃亡人,竟然妄生这种可笑的念头,岂不是癞痢狗想吃天鹅肉么? 一碗白米饭终于一粒不剩地吃完了。这时,他还用那双自备的竹筷子在没有饭粒的碗底扒了好几下,似乎要连碗吃掉。 “春儿,给乞丐大哥添饭!”葛老太发话。 “是,老太太。”春儿回答后,转向那乞丐道:“给我碗!”“不,不。我吃饱了,吃饱了。” 其实,他还没有吃饱,凭肚子,他至少还可以再吃两大碗。但是,他怕被她们嘲笑大食,只好打肿脸充胖子。于是,他还了碗,谢道: “谢主人恩典,祝老太太长命百岁!小的走了。” “外面还有大雨呢!”葛老太又发善心,道:“再等一会走。”“小的不怕雨,小的不怕雨。”他边说边跨出门槛。“春儿,送给他雨伞。”葛巧苏霍的站了起来。 “是,小姐。”春儿拿着一把布雨伞,向门口叫唤:“这位乞丐大哥,给你雨伞。” “谢主人借伞。” 当回身接过雨伞的一刹那,那乞丐又情不自禁地将那双亮如明灯的目光向葛巧苏投去。谁知葛巧苏目光也正痴呆呆地向他射来。两对目光相接,仿佛四团电光石火,互相燃烧,燃烧得两人魂飞身酥。那乞丐颇有自制力,他意识到必须赶快走了,否则将出现不堪设想的尴尬局面,对不住慈善的老主人。于是,他雨伞一张,便飞也似地奔入瓢泼的雨帘之中。直到那乞丐的踪影在雨中消失好久,葛巧苏那双燃烧着的目光还收不回来。 从此之后,葛巧苏纯净脑壁上的那乞丐形象,仿佛白纸沾墨,总是擦之不去。心里总盼望他再来葛家院行乞。但是有半个月过去了,总不见那乞丐的影子。 半个月后,年过花甲的葛老太偶感风寒病倒了。那日下午,葛巧苏正准备到祖母卧房探视,春儿却拿着布雨伞,急匆匆地跑进房来,道 “小姐,那个乞丐拿雨伞来还了!” “不是说雨伞是送给他的吗?”葛巧苏眼睛一亮。 “我也说不要还。但他说送归送,借归借。有借有还,再借不难。”春儿道。 “他人呢?”葛巧苏站起来。 “雨伞一放下,他就走了。”春儿道。 “走了?”葛巧苏有些失望:“他还说什么没有?” “噢,对了。他还说雨伞一定要亲手交给小姐。”春儿笑道:“雨伞是奴婢交给他的,他却说要交给小姐。你说可笑不可笑?” 葛巧苏似乎明白了什么,脸一红道:“春儿,我口渴,你下楼给我拿一杯水来。” 春儿说声“是”便下楼去了。葛巧苏一打开那把布雨伞,就发现有块黄布小方巾从伞中掉了下来。她赶忙拾起来,只见上面写着: 偶瞻仙姿半月前,还伞只因夜难眠。倘若见怜潦倒人,可否明卯会庙殿? 葛巧苏读了两遍,想再读第三遍时,春儿已经端水上来了。她赶忙把小方巾藏起来,红着脸,接过水一饮而尽。 葛巧苏来到祖母卧房探病,父亲葛时也在场。葛巧苏见过父亲,问候了祖母病情之后,道:“父亲,孩儿从小由祖母含辛茹苦带大,如今她老人家病了,孩儿心中不安。孩儿想明天到土地庙烧香拜佛,求神祗保佑祖母早日康安。望父亲恩准。” 葛时向来不相信什么佛啊神的。但母亲深信佛祖菩萨,天天念经吃素,时时烧香拜佛,作为孝子,他并不反对。如今女儿提出要为祖母之病烧香拜佛,他怎好当场泼其冷水,伤了老人家的心?他也觉得女儿老关在屋里,不见天日,也不利于身心健康。于是,便点点头,答应道: “你有此孝心,要到土地庙为祖母康安烧香拜佛,那就去吧! 仿佛死囚遇到大赦,葛巧苏见父亲恩准,喜之不禁,未等父亲讲完,便称谢道: “谢父亲恩准!” 翌日,葛巧苏早早就起床。她掀开窗帷一望,见外面晨曦初露,晴空万里。不由得自语道: “啊,天公作美,今天可是春节后头一回没有雨的好天气呢。”她高兴地叫醒春儿,梳洗打扮,为“悦已者容”一番。她记住“天光寅日出卯”这句对时辰之说。因为那乞丐约在卯时,她必须赶在日出前动身前往土地庙。但是,那位奉命陪行的家丁旺旺,好象有意和她过不去,命春儿催促了好几次,仍七拖八拖,直到日上三竿才成行。 5 这日是三月十八,正处春夏之交,绿肥红瘦,风吹麦浪,日映红霞。绝代佳人难得出门,一路山欢木乐,道旁杨柳依依,频作伴行之舞;树上黄莺啾啾,惯为欢呼之啼;池中红鲤闪闪,故装惊喜之沉;山坡野花艳艳,似有娇羞之笑。葛巧苏心里焦急,无心欣赏路上美景, 一味只催快走。然而,她毕竟是千金小姐,土地庙又建在巍峨的高山之巅,山道曲曲弯弯,沿路林深石多,欲快不能。土地庙距葛家院本来只有五里之遥,却整整走了一个时辰。当他们主仆三人跨进土地庙大殿时,已是申牌时分。 葛巧苏不见那乞丐在大殿内,便对春儿说: “春儿,这把雨伞,那乞丐已用过半月,我们女孩子不宜再用,而他行乞又很需要,你在庙里庙外找找看,把雨伞给他。” 春儿神领意会,在殿内庙外寻找了好几遍,不见那乞丐的踪影。 葛巧苏命旺旺站在庙门外守侯,叫春儿陪她烧香拜佛。她连连烧了三柱香,口中念念有词,一脸虔诚的样子。春儿虽听不清小姐口中念的是什么,但机灵的贴身奴婢,小姐的什么事能够瞒得了她?因此,她在一旁忍不住掩口窃笑。到了烧香完毕,旺旺催促她们回家时,春儿见葛巧苏没有就走的意思,便笑着对旺旺道: “小姐深居简出,难得到庙里一趟,你让她在殿内多玩半个时辰,再走未迟。” 这正合葛巧苏所愿,但她只微微颔首,并未吭声。 旺旺昨夜酒喝多了,醉犹未醒,人好困,难得主婢俩要休憩半个时辰,便溜到庙旁林间的石板条上睡觉去了。 说是半个时辰,但过了一个时辰,那乞丐仍未出现。葛巧苏心想,大概此生无缘,等也无益,还是走为上策。 “春儿,我们回去吧!”“小姐,你不等他了?”春儿问。“他是谁?”葛巧苏故做讶异。 “你要奴婢说出来吗?”春儿含泪道:“小姐,我春儿跟你已经五年,你待我亲同姐妹,对我恩重如山,春儿并非猪狗,难道还不值得你相信吗?” “春儿,你别多心,姐姐心中明白。现在时已午牌,如不回去,老爷势必担心。你去叫旺旺吧!” 春儿点头出殿了。好一会,不见春儿、旺旺进来。葛巧苏等不耐烦了,正欲跨出殿门,却和一个突如其来的大汉撞个满怀。她一个踉跄向侧旁倒去,那大汉轻轻一牵,便使她站立了起来。 四目相接,两心惊喜,同“啊”了一声,欲进又退,欲言又止。他张大那两盏明灯似的眼睛,欣喜若狂,仰头惊叹:“果然是仙女光临,我以为你不会来了。哈哈,这真可谓‘潦倒风尘人不识,谁知竟得丽姝怜\\\"?看来,我这乞丐时来运转了。”她微闭着那两汪寒泉般的杏仁乌眸,娇羞万状,颔首低问:“那雨伞里的四句话,是你亲手写的吗?” “正是小的冒昧。请小姐恕罪,别责我不知天高地厚。我实在是没办法而为之。那日无意中得瞻仙姿,忘神丢魂。后想门户悬殊,便冒雨逃遁。没想到人逃回土地庙,心却留在你那葛家院。夜夜被你的仙姿芳颜困扰得无法入眠。所以才斗胆写了那四行歪诗。我本来写在蔡伦纸上,写了撕掉,撕了又写,后来才写在小方巾上,最终还是送出去了。但是我送去之后,自己又后悔—” “后悔?”她惊诧。 “后悔自己太无自知之明。这普天之下,哪有一位千金小姐愿意顾盼一个乞丐呢?” “我这不就是一位么?”她低垂螓首,脉脉含情。 “所以我喜出望外。”那乞丐道:“敢问小姐,你真的不嫌我这个乞丐吗?” “如果嫌弃,我今天会应约而来吗?”葛巧苏抬起头来:“不过,你能否告诉我,以你之才,三百六十行,行行得心应手,为什么只喜欢乞丐这一行?” “小姐见问,理当以实相告。”那乞丐道:“在下九原人氏,从小好打抱不平,有几斤臭力,也通刀剑箭戟。但是,九原县令有个公子,以势压人,竟在光天化日之下强奸民女。也是他狗命当绝,偏偏被我撞上,我一气之下,将他一拳打死。我命案在身,带罪潜逃,事出无奈,只好在此行乞度日。小姐见笑了,我虽不才,但也不会傻到喜欢这没吃没穿的乞丐一行了。” 葛巧苏听了原委,既感同情,又添敬慕,笑着道: “葛巧苏虽居深闺,却也熟读《四书》、《五经》,颇懂为人之道。所以我并非小觑乞丐,只是当今朝廷昏黯,中原逐鹿,生灵涂炭,你膂力过人,武艺超群,既有安邦之勇,又有正义之心,为何不出来拯救芸芸众生? “小姐说的极是,在下也有此意。只是目前未有进身之路,更无活动盘缠,一时无法摆脱困境罢了。”他说完,低头沉思。 葛巧苏见状,更觉爱怜。顿时激动莫名,便抬手脱下两边耳朵上一对金耳环,悄声道: “大哥,小妹这里有一对金环镯,乃亡母遗物。现在赠送与你,权当资赠盘缠。望君勿嫌。” “小妹如此真心怜惜我,愚兄感激不尽,自当收下,何敢嫌弃?”那乞丐接过金耳环,凝视良久,轻轻摩娑,似有所悟,突然问道“这金耳环意味深长,恕我孟浪,它莫非是小妹给为兄的定情之物么?” 葛巧苏听了这番话,羞得粉面飞红,颔首不语,默默含情。那乞丐偷眼看她,觉得她愈是怕羞,愈是可怜可爱。他情不自禁地逼近一步,伸手将葛巧苏的玉手轻轻握住。她也不退避,还微仰着头,呆呆地凝视着他。他被她凝视得勇气百倍,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她那两片红艳欲滴的半开半合嘴唇,仿佛一只盛满醇香葡萄酒的小酒杯,诱得他不能自禁,俯首狂吻下去。吻得她那双澈如寒泉的杏仁眼涌出了两串幸福的热泪。 他见状一惊,脱口问道:“小妹,你怎么哭了?” “小妹命苦,五行多水,自小爱流泪。”她脱开他的怀抱,幽幽道:“这是小妹平生头一回接受一个男人的吻。望大哥此生勿忘。”“我也是平生头一次。特别是我身处逆境,蒙你不弃,感激涕零。如果忘了,我此生就不得好——” 他未说完,已被她的纤纤玉手掩住了嘴。“只要心中有情,何必讲那不吉利的话。” “你赠我金耳环,我定会随身携带,可惜我身无分文,无物赠你,唉!”他长叹一声。 “你已有块小方巾给我留念。我还要何物?”葛巧苏问道:“不知大哥何时起程谋事?” “明天一早就走!他挥一下手道:“不出一年,为兄就会得志回来接你成亲,万望妹妹等我。” “可是,都已经六年半过去了,还不见你来接我成亲。”貂蝉以手捧着小方巾,仿佛抱着初恋情人那乞丐的双肩,自言自语地道:“这六年来,我苦苦为你守节,谁知你却无情,不来救我,连一点信息也没有。我的贞洁本来是留给你的,可如今,国难当头,为国大计,只好献给别的男人了。” 貂蝉想到这里,眼睛一热,两串无奈的泪水像溪流滚滚而下 第6章 吕布上钩 l 这是汉献帝初平二年(公元一九一年)八月十七日。 早朝方罢,文武百官退尽,王允趁董卓太师还在对十一岁的皇帝刘协“训话”之际,站在未央殿门口边,悄悄对吕布道 “吕将军,下官不揣冒昧,想在今天傍晚,请将军到寒舍小酌一回,未知将军肯否赏脸?” 吕布受宠若惊,拱手作揖道: “司徒大人乃朝廷秉政大臣,位居太师一人之下,公卿百官之上,人人敬重。吕布只是太师府门下的一员武将,何故错敬?昨天吕布收大人赠送的一顶金冠,价值连城,于心不安,正愁思无物答谢。今天又要赐宴,吕布岂敢领受?我看就免了吧!” “将军差矣!下官虽蒙太师器重,位居三公,却只是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将军英雄盖世,天下无敌,人才难得。王允非敬将军之职,实乃敬将军之才。倘若将军不肯赏脸,就是小觑我不才王允了。”王允笑道。 “司徒大人如此器重,吕布感动莫名,再无推托之理。只是吕布未曾到过司徒府邸,还望届时派一小童引路。” “那自然。”王允点头拱手:“我将命侍从马丁前往贵府迎接将军前来。” 王允一讲完,董卓太师便气虎虎地走出来。他边走边说道“这小孩子真不懂事,为了一个张温,竟和我争了半天。没有我董卓,他哪有龙椅坐?他越出面力保,我越要把张贼以答刑处死。” 张温曾任太尉,曾是董卓的上司,因与董卓有隙,又不愿讨好屈就,今年四月董卓回长安时便收入大牢。董卓讲到做到,真的于今年十一月以莫须有的罪名把张温鞭死街头。这是后话。 吕布见董卓一个趔趄,赶忙趋前扶住道:“父亲,小心!” “没事。”董卓推开吕布的手,见王允在场,惊问道:“司徒何故未退朝 “太师未走,下官怎敢先走?我等候太师是否还有事吩咐?”王允拱手道。 “没有了。”董卓大笑道:“我观满朝文武,唯有王司徒对我最为忠心。奉先,今后遇事你要多向司徒大人请教。” “是,父亲。”吕布点头。 下午申时,马丁驾驶司徒的豪华马车到吕布府邸迎接。马丁进门时,吕布已经穿戴打扮严整,坐在过厅座椅上边看兵书边等待。王允送的那顶崭新的金冠,他已戴在头上,更显得英武俊伟。 “将军,请上车驾!”马丁自我介绍后说。 “有劳王司徒派车驾来接。不过,我吕布骑惯了赤兔马。贤弟在前引路,我骑“赤兔”随后。”吕布道。 “将军请便。”马丁坐上车辕,甩一下马鞭,先将车驾驶出。吕布手上方天画戟,胯下赤兔宝马,威风凛凛,一副上战场打仗的架式。赤兔马跑得快,只一下,便飞奔到前面去,把马丁的车驾扔在后面。其实,无须引路,那匹很有灵性的赤兔马,只要吕布说声去那里,便准确无误地把他驮到那里去。 王允早在院外迎侯,把满面春风的吕布接到府内梨花阁的一楼大堂里。丰盛的酒菜早已预备好了。天上飞的地下爬的水里游的菜肴,应有尽有,满满摆一大桌。但桌旁只放着两张椅子,王允和吕布对席而坐。 “司徒大人太过客气,只两人,何必备这么多山珍海味?”吕布道。 “方今天下别无英雄,唯有将军耳。人说,‘人中吕布,马中赤兔,一点不假。今天将军光临,寒舍生辉,略备薄酒粗菜,一表下官久慕将军之心。来,先让我敬将军一杯。” 王允举杯一仰而尽。吕布说声“干”,也一口吞下。吕布回敬王允一杯酒,赞道: “司徒大人博古通今,精明能干,群臣无不尊崇,连太师也赞不绝口。吕布乃一武夫,胸无经纶,不知大略,只懂耍戟弄箭,还望司徒大人多多指教。” “将军过谦了。当今天下,一老一少’最为英雄。老者自然是董太师,少者就是你吕将军。太师盛德巍巍,本事非凡,实乃武能安邦,文能治国之全才。我王允对太师佩服得五体投地。来,我敬太师 一杯,请将军代太师喝下这杯酒,干。”“好,干!” “那我代太师回敬司徒大人一杯,干。”吕布举杯。“谢太师、谢将军,干。”酒至半酣,王允颇有醉意,便道: “我毕竟老迈,不胜酒力,我叫女儿貂蝉出来陪将军喝两杯,如何?” 不等吕布表态,王允便向屏风后面高声喊道: “女儿,吕将军是我至友,又是当代英雄,你不妨出来,陪将军喝几杯罢。” 王允话音未了,只听屏风后面娇滴滴的应了一声“来了”!吕布循声望去,忽见一位千娇百媚的丽人,仿佛一株临风垂柳,和着浓郁的兰芬麝气,朝吕布扑面而来。她走到王允身边站定,微露着瓢犀白齿,问道: “那边端坐着的俊伟潇洒青年,莫非就是天下第一英雄吕布将军么?” “正是。”王允道:“女儿快点过去见礼!” 貂蝉羞羞答答地走到吕布面前,深深地福了两福,道:“将军在上,奴家这里有礼。”吕布慌忙起身,连连作揖道:“免礼,免礼!” 当貂蝉和吕布四目相接的那一瞬间,两个人都不禁大吃一惊。 吕布惊得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连忙抬起左手,往两边眼睑擦了又擦。擦过之后又看两眼,心里暗道: 她不就是高头村的葛巧苏小姐么?看她那种秀色,委实比六年前出落得更美丽更媚人了。我踏破铁鞋找不到,想不到却在这里遇上。但不知她为何来到这里?如今是否已经嫁人?” 貂蝉惊得花容失色,差一些晕了过去,赶忙低下了头。她暗暗吃惊道: ——此人正是高头村的那位青年乞丐,是我貂蝉梦里寻觅千百度的初恋情人。不知他什么时候得到这步田地? 她暗问自己:现在该怎么办?是认还是不认?她闭上眼睛一想,便有了主见:不。不能相认。如今他已经封候,而我虽然为他守身如玉,但毕竟误入娼门,当了没有身价的歌妓五年。倘若我如实道来,岂不让他瞧不起我吗?再说,我身负除卓“连环计”重任,为国家大计,必须先委身董卓,怎能再为他守节?罢,罢,倒不如混下去罢。王允不知内情,见他们四目相接同时惊呆,还以为吕布被貂蝉美色所迷,一时丢魂忘神;而貂蝉乃是故作娇羞之态,引诱吕布上钩,所以他们才如此这般。王允心里自然欢喜,对吕布笑道:“小女颇通歌舞,将军如不厌闻,使她献丑一回,为将军侑酒助兴如何?” “如此最好,如此最好。”吕布喜之不禁,拍手叫道。 貂蝉也不推辞,婷婷袅袅,走到红毯之上。这时乐声大作,貂蝉轻点朱唇,娇喉呖呖,轻舒皓腕,慢摆柳腰,仿佛下凡仙女在空中飘荡,引得吕布尔眩目迷,心神俱醉,连声叫好。 突然,铿然一声,歌罢舞歇,貂蝉竟至吕布座前告辞。她对吕布凝眸一笑后,便返身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回眸一顾,秋波频传。吕布忘神地叫道: “啊,小姐别走。我还没有看清楚呢!”王允站起来道: “女儿,将军不是外人,你就留下来,陪将军喝几杯吧!为父因将军光临,心里高兴,刚才贪杯,酒多喝了一些,头有点晕。我想进去休息片刻。” 吕布正想和貂蝉单独相处,问问她别后情景,见王允要走,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赶忙说:“司徒大人请便。”“将军,在下失陪了。”“司徒大人走好。” 王允装着酒醉的样子,一只手臂伏在奴婢秋儿的肩上,一颠 一簸地往屏风后面走去。刚走三步,又回头对貂蝉吩咐道:“女儿,今后我们王家全靠吕将军一人关照,你要好生伺候,千万别……别让他扫兴。” “知道了,父亲。”貂蝉羞羞答答地坐在王允原来坐的位置上。想起自己对他六年半的相思,一朝相会,该有多少知心话要讲,但却一句也不能讲。此时她心中像打碎五味瓶,辨不清酸甜苦辣辣,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她自知失态,赶快低下头,拿出花帕擦眼泪。 2 吕布见王允和奴婢走了,厅内只有两个人,便壮着胆子,笑眯眯地对着貂蝉直是发呆。他心中像小鹿乱撞似的,不知该对她说什么话好。忽见貂蝉低头垂泪,一时摸不着头脑,便问道: “妹妹何故伤心落泪?莫非有难言苦衷?”貂蝉回过神来,顿即收泪,抬头微笑道: “也许将军眼看花了吧。奴家好端端的,何曾伤心落泪?只是奴家久仰将军英名,今天终得相见,一时心中欢喜,不禁热泪盈眶。奴家如此形骸,若算失礼,还望将军海涵。” 貂蝉故意装娇卖俏。她闪着那双灵动的眼神,向他使劲一瞟,接着做一个调皮的鬼脸,然后用花帕掩口,颔首吃吃地窃笑。 貂蝉这一颦一笑,简直百媚俱生,把吕布笑得骨软筋酥。恨不得把这个失而复得的水灵灵美人儿,和着酒水一口吞下。他本想跑过去把她抱进怀里,再尝一口六年半前曾尝过的她那妙不可言的樱桃小唇,但想起王允就在屏风后面,又不敢过于放肆,只好眉目送情。貂蝉也时不时对他暗送秋波,将吕布浪得如痴若狂。 貂蝉心里酸苦,很想借酒消愁。她见两个酒杯都是空的,便裣衽站起来,卷起红纱袖袂,露出半截粉藕似的臂膀,用十根纤纤玉指抱着银壶,轻移碎步,走到吕布的身旁,满满的斟了两杯,她自举一杯,同吕布手中的酒杯重重一撞后,说声“干”,便一饮而净。 貂蝉正想斟第二杯酒,不料她的两只玉腕却被吕布的双手握住。他笑嘻嘻道: “妹妹金枝玉叶,吕布怎敢老是劳得妹妹斟酒。还是让我自己动手吧!” 吕布口里这么说,但却不去拿酒壶,只是牢牢地将她的玉腕抓住,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芙蓉粉颈。 貂蝉羞得忙将双手往怀里一缩,不觉手中的银壶往地下落去。貂蝉吓得“啊”一声闭上眼睛。但是,当她睁开眼睛时,却看到银壶握在吕布的左手中。原来,吕布以闪电般的奇速,来个“海底捞月”,把行将落地的银壶“”了起来。 吕布收回魂,坐下来,不好意思地说:“妹妹受惊了,咳,都怪我不好。” 貂蝉退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坐下,想起六年半前那乞丐在葛家院“捞”饭碗的-幕,心中充满着感慨,不由得对着吕布那一张英俊的白晰方脸庞出神。 吕布也目不转睛地看看貂蝉,越看越觉得貂蝉那张一尘不染、近似月亮的佼好面孔,同六年半前的高头村葛巧苏,没有分毫的差别。他终于鼓起勇气,试探道: “妹妹,我一见到你,就想起了一个绝色的美女来,你长得和她 一模一样。” “她是谁?”貂蝉明知故问。“葛巧苏。” “葛巧苏?”貂蝉故作讶异:“葛巧苏又是谁?她是将军的什么人?” “葛巧苏是高头村大户葛时老爷的大小姐,六年半前,她和我还私订了终身。你看,这副金耳环还是她亲手所赠。”吕布边讲边从脖子上拉出那两只用丝线相串的金耳环:“我日夜将它挂在身上,从不离身。” “啊?” 貂蝉见到自己的金耳环,不禁为之一震,不由得惊叫一声。她好感动,那乞丐终是没有忘记葛巧苏。但是她很快平静下来,装做一点也不知道,故问道: “将军和葛巧苏成亲了吗?”“没有。”吕布摇摇头。“为什么?” “唉,她丢了。”吕布长叹一声。 “哦,真可惜。”貂蝉责怪道:“将军英雄盖世,为什么不去找她? 竟忍心让她白白丢了。看来,那位葛巧苏小姐看错了人,枉送了这两只金耳环给你。我真为她喊冤叫屈。貂蝉听说男人都是靠不住的,果然连英雄似将军也如此薄情。” “妹妹,你错怪吕布了。”吕布叫屈道:“我一听说葛巧苏丢了,便 四出寻找。我走过许县、长社、中牟、荣阳、洛阳、汜水、河内等郡县,坎坷不平的路程长达二千五百里。因为奴婢春儿说,葛小姐是被两个黄巾兵抓去给他们的头领做看家夫人,所以哪里有黄巾兵我就往那里窜。要不是我吕布武艺高强,早已成了黄巾军刀下的齑粉矣。可是一个月来,总是找不到葛巧苏的踪影。所以,我失望了,还以为她已经不在人世了。在此情况下,我才娶了严氏为妻。但是,葛巧苏的模样一直留在我心里,一天没忘。” “是吗?” 貂蝉此时心中又是重重一震,震得那颗受伤的心,直往喉咙口窜,窜出满口酸醋滋味。但她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打趣道:“你那位严氏夫人长得很美,是吗?何时把嫂夫人带来,让小妹 一饱眼福。” “你别说了。”吕布道:“我是不得已而娶之。”“此话怎讲?我到想听听。”貂蝉有些好奇。“好吧,我说给你听。” 3 汉灵帝中平二年五月。义父丁原见二十二岁的吕布尚未娶亲,深怕他忍不住寂寞,耽情酒色,惹事生端,便决定取个媳妇,锁住他的心。于是派人四处物色对象,终于选中了河内城里的一位大户人家的女儿严氏。严氏小姐年方二八,待字闺中,长得花容月貌,又兼知书达理,人人都说同英雄吕布是天生一对,地设一双。 丁原自然十分满意,心想既得英雄义子,又娶美女为媳,真是喜上加喜。不料吕布却只管摇头。丁原大感不解,申斥道: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古今皆然。你现在年逾弱冠,正是成家之时。莫非你贪恋烟花楼之野花异草?” 吕布见义父生气,赶忙辩解道: “父亲息怒,孩儿虽然也曾到过烟花楼听歌喝酒,却从未染脂粉儿。” “那就怪了。”丁原问道:“难道你嫌严小姐长得不够俊美?这普天之下,还有比她更出色的女子吗?” “有,有。”吕布忘神地脱口道:“许昌县高头村的葛巧苏小姐就比她胜过十倍。两个月前孩儿已同葛小姐私订了终身。” “原来如此。”丁原责怪道:“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孩儿刚来不到一月,未曾为父亲立功,怎敢就提儿女私情?”“真是傻孩子。”丁原大喜道:“成家和立业,相辅相成,并不违悖。——明天我就命几个家丁随你到高头村去行聘,将葛小姐娶过来便了。” “谢父亲。”吕布跪拜。 第二天,吕布一身军官打扮,骑着一头白马,带着聘礼,由两名随从跟着,满心喜悦地向高头村提亲而去。行了两天,来到高头村葛家院大门口,迎头碰上葛巧苏的奴婢春儿。 “春儿,你认得我吗?”吕布在马上问道。 春儿聚精会神地细看了一番,见来人头顶束金冠,身披百花战袍,擐唐猊铠甲,系狮宝带,骑高头白马,手执方天画戟,气字轩昂,威风凛凛,好神气。半晌,才想起来,惊叫道: “啊,乞丐大哥,原来是你。只两月不见,你变成了官儿,我都不敢认了。——可惜,小姐她…” 见春儿低头不语,吕布大感蹊跷,赶忙滚鞍下马,问道:“葛小姐她怎么了?——我是专门为迎亲而来的呀!”“她……她丢了!”春儿呜呜咽咽道。“她怎么丢的?” “就在你走之后半个月,小姐想念你,又到土地庙烧香。不料在回村路上,小姐被两名头扎黄布巾的青年抓走了,说是把她抓去做黄巾军头领的看家夫人。” 仿佛当头一棒,把个吕布打得像泄了气的皮球,一点力气也没有了。但是,吕布想起葛巧苏对自己的一片情意,便四出寻找,可就是找不到。 “都丢两个月了。此时的葛巧苏不是屈服于压力,成了黄巾军头领的看家夫人;就是守节不从,成了黄巾军的刀下鬼。”吕布那时心里这样想。于是,六月回到河内武猛都尉大本营,一阵伤心过后, 吕布就答应了严小姐这门亲事。 这年六月二十日,一场隆重的婚礼在都尉大帐隆重举行。吕布满面春风,当起了另一个美女的新郎官。只是到了进入花烛通明的洞房之后,他无意中摸到胸前那两只葛巧苏赠送的金耳环时,又顿生一股对葛巧苏的思念之情。 那时,吕布坐在洞房内离床三步之远的几案前,手里摩挲着那两只金耳环,回想着和葛巧苏小姐从相见到定情的经过,忍不住泪水潸潸,慨叹自己人生的一个遗憾。 那静坐床沿的新娘严氏,本是一位养尊处优的富家小姐,也生得花容月貌,还是公认的河内第一美人,多少回想象自己的新婚之夜该会怎样得到新郎的万般喜爱。没想到在这一刻值千金的良宵,自己的千金之体却被吕布冷落在一旁,禁不住伤心得呜呜咽咽啼哭起来。 哭声把吕布从对葛巧苏的思念中唤回来。他见啼哭的新娘楚楚动人,十分可爱,便藏起那两只金耳环走了过来,伸手拉着她的玉腕,同入罗帐。空中,是初尝蜜甜的采花蝴蝶;地面,是乍得甘霖的欲放蓓蕾。这自然有说不出的千般画意,道不尽的万缕诗情。 于是九个月之后,也就是到了汉灵帝中平三年的春暖花开三月,中原大地上便有了一朵小小的蓓蕾破土而出,呱呱啼呜。…… 4 “既然如此,我劝将军还是把葛巧苏忘了吧!免得对不起现在的嫂夫人。”貂蝉道。 “本来就忘不了。如今,吕布终于把葛巧苏找到了,我岂肯让她从我手中丢失了?”吕布一双犹如明灯般的亮眼睛直逼视着貂蝉。 “找到了?她在哪儿?”貂蝉惊问。 “她呀!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吕布大笑道:“葛巧苏就是你貂蝉小妹,但不知你为何会来到王司徒府上?” 貂蝉大吃一惊,惊得手中的铜酒杯,叮当一声,丢落地上。但她很快便冷静下来,哈哈大笑道: “将军莫非喝酒醉了?奴家生在王家,自幼未曾出过闺门半步。今天因家父的严命,才不得不出来陪将军喝酒。奴家和将军一见如故,也许是前生有缘,岂是什么高头村的葛巧苏?” 貂蝉说完,便冷冷地坐在一旁,不再搭理吕布。吕布见她双眉微蹙,心中不悦,自知言语唐突,赶忙搭讪着笑道: “我酒后胡言乱语,得罪了妹妹,万望妹妹恕我失口之罪。”吕布说完,便伏地跪拜。 “将军请起,这折杀奴家也。”貂蝉笑靥盈盈道:“其实,也不能全怪将军。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也许奴家和葛巧苏真的很是相像,才使将军误会。” “谢小妹不肯怪罪之恩。”吕布起身道:“天下相像之人本来就有,却未见过你和葛巧苏这样,什么地方都像。不过,你比葛巧苏更有一种成熟之美,逼人之美,更加令人可爱可疼了。” “就是嘛!将军若再细细观察,便知奴家毕竟不是高头村的那个葛巧苏。”貂蝉微微一笑道。 “好,好,你让我细细观察一番。”吕布见貂蝉回嗔作喜,又恢复了刚才的狂放魂魄,竟将双手搭在貂蝉的滚圆香肩上,并顺势将她拉进自己的宽厚怀抱里来。 貂蝉也不生气,只是轻轻地推开他,故意看一眼屏风,做个鬼脸,笑道: “将军,你坐好,耽心有人偷看。你看,我们一直讲话,竟忘了喝酒。来,我再敬你一杯。” “不,应该让我回敬你。” 吕布乃是见色就迷的人。见貂蝉似怒非怒、似喜非喜的样子,不禁心痒难耐,竟将一只脚从桌肚下伸过去,轻轻踏在貂蝉的云鞋之上。 貂蝉的脚也不挪开,还对他报以含情的一笑,道: “将军的大脚很不老实,竟把奴家的小脚踩扁了。明天,要将军赔我一只脚。” “不要明天,我现在就赔你。”吕布赶忙弯下腰来,伸出一只大手,从貂蝉的脚底顺势一直往粉腿摸上来。貂蝉赶忙推开他的手,笑道:“将军见女孩子都是这么急色么?” “是——不是。只对你和葛巧苏两个人这样,使我不能自己。”貂蝉对他嫣然一笑,欲言又止。吕布见貂蝉对他似有情意,便问道:“妹妹贵庚多少?何时生辰?”“二十有二。八月十五呱呱堕地。” “这就奇了,那葛巧苏今年也是二十二岁,正是八月十五诞生。” “你又来了。难道就不许我和葛巧苏同年同月同日生么?”“那倒是。”吕布又问“妹妹乃是花中奇葩,不知这朵奇花是否有主?” “奇花自有奇处。”貂蝉笑道:“大凡男人都是见了这朵花就忘了那朵花。身为司徒小姐,不愁吃穿,自由自在,何必嫁人受气?”“妹妹如若嫁人,不要嫁给别人,就嫁给——”“何人?” “我。” 貂蝉听完不禁噗嗤一笑,后又故作生气道: “将军敢情发酒疯了。哪有这样皮厚的男人?我不陪你喝酒了。”说完起身便走。 吕布急了,一跃而起,像逮住小兔子似的,一把将貂蝉逮进怀里,浪声浪气道: “妹妹,千万别生气。我是真心真意爱你的!” 这时候猛听得屏风后面咳嗽一声,把个吕布吓得放开手,连连往后倒退。 5 随着一声咳嗽,王允从屏风后面慢慢地蹙了出来。 吕布见到王允,好象一个被当场抓住的小偷,满面飞红,慌忙退到自己的座椅上,规规矩矩地坐着。他眼观鼻,鼻观心,纹丝不动。 貂蝉一旁站着,板着脸,装着委屈的样子。 王允在屏风后面窃看到吕布拥抱貂蝉的一幕,料知吕布已经上钩,中了自己的“连环计”圈套。所以,他认为火候已到,便走出来把这场戏推向高潮。 他看了一眼吕布,转头对貂蝉道:“女儿,你呆站着干什么?为何不陪将军喝酒呀?” 吕布怕貂蝉说出刚才的情形,心里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 八下的,直向貂蝉做鬼脸。但她却佯做不知,故意支支吾吾说: “将军他—”“将军他怎么了?” “将军他—他自己客气不喝,老是叫女儿喝。女儿不敢违拗将军的钧旨,只好一杯又一杯喝了这许多,不料竟喝醉了。所以躲在 一旁和自己生气。” “常言道,知子莫若父,难道我不知道女儿自己向来贪杯吗?你只顾自己喝酒,却把我的贵客冷落了。”王允哈哈大笑道。 “司徒大人,小姐知书达理,美丽端庄,落落大方。她陪我喝酒热情周到,我没有一点被冷落的感觉。”吕布感激貂蝉没有揭发他的失礼,赶忙替她讲话:“司徒大人千万别错怪她。” 貂蝉走到吕布眼前,深深地福了三福,说道: “奴家酒醉失陪了,万望将军原谅。”说完时对吕布飞去一个媚眼,才婷婷袅袅地走进去。 吕布如痴如醉,两眼直勾勾地看着貂蝉在自己的视线中消失。只听得王允哈哈大笑道: “将军,你看我这女儿,酒越醉,礼数越多。” “我可是真心实意的,你可别误会我孟浪。”吕布喃喃道。“将军,在下再陪你喝几杯!” 吕布满心在貂蝉身上,只顾往屏风后面看。王允对他讲的话, 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王允见他这样,魂不守舍,不禁失声笑道:“将军,你莫非今天喝酒醉了?” 吕布依然呆呆的,并不答话。王允过去拍一下他的肩膀,大声喊一句: “将军,你喝酒醉了?”吕布这才回过神来,道:“我没醉,我没醉。” “将军既未喝醉,方才下官问话,为何一声不响呢?”王允道。吕布赶忙离席拜谢王允将他扶上座位,笑道:“自己人,何必尽来客气?来,我再敬你一杯。” “好,我也敬你一杯。”吕布恢复常态后,问道:“司徒大人,令媛是否已经嫁人?” “还没有呢。”王允笑道:“我这个女儿生性清高,孤芳自赏,每天来提亲的人都踏破了门槛,可是她嫌东嫌西,挑肥拣瘦,竟没有一个她满意的。又不许我为她作主,所以才拖到现在。你看,她如今都成了嫁不出去的老处女了。唉,我真伤透了脑筋。” “她究竟要嫁给什么样的人?”吕布问道。“我也问过她。你道她怎么说?”王允道。“她怎么说?”吕布急问。 “她竟然说:‘非吕布那样的才貌双全英雄,别来问我。’所以,我今天特请将军来让你们两位一见,看看有否缘份?” 吕布听到这里,不禁大喜道: “小将对令媛一见钟情,有心娶她为妻。只是家中已有一个严氏夫人,还有一个五岁的小女蓓蕾,不知令媛会否嫌弃我这个已有妻室之人?” “这一点倒没有什么关系。”王允道:“古云,天子一娶九女,诸侯 一娶三女。将军早已封侯,两个妻子不算多。我女儿久慕将军英名,只要将军真心疼她,这第一第二的虚位,她并不太计较。”“令媛若不嫌弃,吕布便为司徒东床快婿如何?”吕布急道。“将军英雄盖世,天下无敌。小女乃蒲柳之姿,怎好妄自攀龙附凤呢?\\\"王允笑道。 “司徒大人,你也无须推托。令媛才貌双绝,天下难寻,吕布只是一介草莽武夫,还怕配不上她呢!”吕布忙道。 “既是将军不弃微贱,决意要娶小女,下官喜之不禁,岂有推托之理?\\\"王允道。 吕布见王允已经答应,犹如口渴喝了一口蜜水,透心的甜爽,赶忙离席走到王允面前,纳头便拜,口中说道: “岳父大人在上,受小婿吕布一拜!”王允哈哈大笑,忙将吕布扶了起来,说道:“将军不必行此大礼,老汉承受不起。” “你老人家说哪里话来,令媛既然许配给我为妻,当然我就是你的子婿了。”吕布说罢,便从胸上解下那副金耳环来,递给王允道:“小婿今天未曾想到要和令媛订亲,所以来时匆匆,未带聘礼。我这里有一样东西,权当信物相赠令媛,待明日再下重礼相聘。” “信物须将军亲自交给小女,老汉不便代劳。再说,我女儿非同 一般女子,还得她当面点头,方为算数。”王允讲完,便向屏风后面喊道:“女儿,赶快出来,有天大喜事相告。” “女儿来了。” 随着那一声宛如山谷里的莺啼,已换了一袭绯红色衣服的貂蝉款款移步出来。吕布只觉得有一抹彩云向自己飘来,他情不自禁地趋向前去,伸出双手,欲扶她一把。貂蝉对他微微一笑,却轻甩衣袂,转到王允面前,道: “父亲,有何喜事,赶快对女儿道来。” “女儿,也是你三生修来的福,将军看上你了。他已向为父提亲,不知你可喜欢否?”王允笑道。 貂蝉露出一脸惊异,然后撒娇撒痴道: “父亲,你老人家老是作弄女儿,将军一表人才,英雄盖世,岂能看得上奴家蒲柳之姿?即使现在他看上我了,可是他反复无常,对我过眼就忘。我貂蝉才不上他的当呢!” 吕布闻说急了,赶忙跪在地上,发誓道: “小妹,吕布对貂蝉一见倾心,相见恨晚。如果吕布日后变心,天诛地灭。” 貂蝉大惊,本想前去扶他起来,见王允在场,故作矜持,幽幽道: “谁知他对多少女人讲过类似的话。” “女儿,你也别不识抬举。将军对你如此多情,你还不相信么?赶快过去扶你女婿起来。”王允变色道。 王允之话,正合她的心意,貂蝉饱含复杂的泪水,伸出双臂,向他虚扶一下,道: “冤家,请起来吧,奴家扶不动你。如果你不起来,奴家只好陪跪了。”她说完,噗通一声,也裣衽下跪在吕布身旁。 王允见这对年轻的英雄和美女比肩跪在一起,不得不承认他们俩人是最合适的一对。此时,他由衷地笑道: “真是天生一对,地设一双啊。女儿女婿快快请起,为父要敬你俩一杯,祝贺你们今天订立百年之好。” 吕布轻扶貂蝉,一同站了起来。三人各饮一杯酒后,貂蝉和吕布同时道: “谢父亲成全。”“谢岳父成全。” 吕布接着深情款款地对貂蝉道: “我今天来得匆忙,未曾预备礼品。身上只有这一副金耳环宝贝,挂在我胸前已经六年有余,现赠送与你,权当信物。” 貂蝉顺手接过,见自己六年半前赠送给那乞丐的金耳环又回到自己的手上,一时悲喜交集,在手上摩挲良久。但想想,似觉吕布为人处世不甚牢靠,怎么能够见了貂蝉就忘了初恋情人葛巧苏?尽管貂蝉和葛巧苏本是一人,但此时吕布实认为是不同的两个人。既然认为是两个不同的人,却将此物转送与我,这不是见异思迁又是什么?因此,她生气地将金耳环扔在地上,并命令道: “你老老实实地给我拾起来挂上。貂蝉所钟爱的人,不但英雄盖世,而且心口如一,对爱情像金子一样赤诚坚贞。据将军刚才所云,此物乃故人相送,尽管不知她是不是还活在人世,都应该在自己的心里留下她的位置,怎么能够用故人之信物转送给新人呢?你想想吧!” 貂蝉的一阵抢白,把吕布羞得无地自容,他那白晰的脸庞羞成了赤红。他后悔自己弄巧成拙,更怕貂蝉由此反悔婚约,赶忙陪罪道: “都怪吕布一时糊涂,无意中做了一件错事。万望小妹原谅。我想起来了,在我的随身宝剑上有一块纯色的碧玉坠子,现在解下来,赠送与你,作为订亲的信物,小妹以为如何?” 貂蝉对公对私,都不愿意今天和吕布的订亲大事节外生枝,自然见好就收。她从吕布手中接过玉坠子,微笑道: “这还差不多。貂蝉喜欢这个纯绿无瑕的玉坠子。我也要把它日夜挂在身上呢。” “这就对了。哈哈哈。”王允欣慰道。 在貂蝉抢白吕布时,王允手中捏一把汗,深怕貂蝉任性,使吕布下不了台,把好事给砸了。现在他见两个人欢天喜地,眉来眼去,情意绵绵,自然心里高兴。他高兴自己的第一步棋走赢了。但第二步棋——请董卓上钩——能否走顺,他还没有把握。董卓知道自己态度粗暴,专权擅杀,得罪了不少人,深怕遭人暗算报复,所以凡出门都把吕布带在身边保驾。吕布和董卓,简直是如影随形。因此,怎样背着吕布把董卓约来,却颇为费心。 正当王允苦于难得其便之时,忽见从事马丁急匆匆进来道:“太师命人来请吕将军速速回府,有急事相商。” 吕布还想和貂蝉单独相处,此时董卓催他回去,心中自然不悦,不禁叹口气道: “这么晚了,太师有什么急事非在今夜相商不可?马丁见吕布面有难色,便插嘴道: “我刚才听太师府的公人说,涿县有三位大英雄十分了得,黄巾军对他们闻风丧胆。他们是结拜兄弟,亲同手足。大的是刘备,老 二名关羽,老三叫张飞。他们三人虽然没有参加袁绍为盟主的十四路诸侯反叛太师的联军,但一心想同太师作对,扬言踏破长安捉董公。太师命将军带三万精兵前往他们当下驻扎的虎牢关,狠狠教训他们一顿,看他们还敢不敢反对太师?” 貂蝉听到关羽的名字,不禁微微一震,暗叹道:啊!我的天哪!“什么大英雄,在吕布看起来,连草莽还不如呢。”吕布瞧一下貂蝉道:“其实,这也没有什么好相商的,明天我带兵出征就是了。” “老汉本想留贤婿在府上过夜,让女儿陪你宽怀畅饮。但太师之命又不得不遵。老汉祝贤婿马到成功,早日回来同我小女完婚。”王允笑道。 “岳父言之有理,小婿只好就此告辞了。”吕布悻悻道。貂蝉珠泪闪闪道: “将军此行,务必保重,千万不可轻敌,别让贱妾挂心。妾闻惺惺惜惺惺。他们三人既然人人都称为大英雄,自然也是有本领的好汉。将军听贱妾一言,可把他们打败,别坏了他们的性命。” “吕布记住了,请小妹放心!”吕布依依不舍,拜辞而去。 第7章 与狼共枕 l 已是午夜时分,八月十八的月亮刚上三竿。如水的月光尽情地泼洒在万籁俱寂的长安城上,使本已酣睡的大街小巷从冰冷中惊醒了过来。 此时,一辆近似皇帝銮舆气派的“竿摩车”,在百名羽林军的前呼后拥中,正披着明明灭灭的冰冷月影,由城西的司徒府,朝城东的太师府方向,穿街过巷,辚辚驶去。 车内并肩坐着一男一女。男的是当今至高无比的太师董卓,女的是当代第一美人貂蝉。董卓一从司徒府门前上车,就把那只蟒蛇似的粗壮左手臂缠绕在貂蝉柳枝般纤弱的腰肢上。他那肥厚的右手掌也紧紧地捏住她的一双柔软小手,表示自己对这位绝色美女的疼惜和亲近。貂蝉像一只被猎手逮住的可怜小白兔,颤颤抖抖地躲在董卓的怀抱中,沮丧地等待着到被宰割吞噬。 送行告别时,王允透过车窗清楚地看到这一幕,心中的滋味既酸且甜,酸的是自己心爱的小白兔从此落入狼口;甜的是自己巧妙设计的“连环计”终于迈出了可喜的第二步。 王允回到书画阁,想起今天走的这第二步棋的过程,心中还有余悸。 今天下午,王允知道吕布已经带兵离开长安,便亲往太师府,对董卓说: “前日蒙太师请下官在府上饮宴,未曾回请,于心不安。今晚下官特备薄酒,请太师屈临寒舍,叙叙主仆之情,万望太师应允。” “司徒大人有请,老夫本无不肯赴约之理,只是吕布今天不在身边,老夫不便夜间外出。还是请司徒留在敝府,喝酒谈天,如何?”董卓笑笑道。 王允闻说急了,道: “太师不肯赏脸,下官也不敢勉强。只是我家中的歌伎班,专门为太师准备了几个精彩节目,得不到太师的观赏,有些遗憾。” “是吗?”董卓大喜道:“王司徒,听说你的歌伎班人数虽少,但个个色艺俱佳,还胜过本府的几分。是否有此事呀?” “敝府的歌伎班,本来就是为太师准备的。我的也是你的。至于水准如何?太师今夜一观便知。只要太师满意,今夜看完便可全数献给太师。” “王司徒客气了,我董卓再贪得无厌,也没有夺司徒大人所爱之理!” “太师即将成为富有四海的天子。这区区歌伎算什么,何必客气?\\\" “好,好,好。老夫今夜看完再说。”董卓终于答应赴约。今日夜晚,王允的司徒府从来没有这样热闹过,里里外外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一片节日景象。比当今皇帝还高一等的董太师大驾亲临饮宴听歌,这当然是王家的荣光。所以,上上下下都是笑脸。 貂蝉也是一副盈盈笑脸,但她的笑,只是强自装点的笑。只有她心里明白,她为自己的初恋情人苦苦坚守六年半的处子贞洁,就要毁在今夜,而且是毁在一个对自己有国恨家仇的大坏蛋手里,毁在一只残忍暴虐的老色狼口中,她怎能是发自内心的惬意之笑?然而,为了救国救民,为了复生父之仇、报义父之恩,为了实现“连环计”,她今晚又不得不笑,而且还要笑得灿烂,笑得妩媚,笑得倾国倾城,笑得让仇人董卓神魂颠倒,使他不自觉地掉入义父巧布的连环大网之中。 王允的笑,颇为复杂,个中有几分自鸣得意,得意这位不可一世的恶狼,终于让他牵着鼻子走,走入他精心编织的连环网络之中;但也有几分提心吊胆,董卓毕竟是一代强人,位高权重,狡猾奸诈,不比有勇无谋的吕布那么容易对付。因此,他小心翼翼,不敢差错半步。他知道,稍有疏忽,他将死无葬身之地。 今天傍晚,董卓盛驾赴约到达司徒府大门口前还有百步之遥,就看到王允身着朝服跪伏于地迎候。他亲扶太师下车,直扶进锦云堂的会客大厅上,让董卓高坐正位。他自己则坐在侧旁相陪,且饮且谈。 “太师盛德巍巍,一代豪强,群雄皆服,万民敬仰,天下无人可比,为何迟迟不肯坐上九五之座,以合天意?”王允道。 “哈哈哈。”董卓呷一口酒后,放声大笑道:“此事应该问司徒大人自己,怎么倒问起我来?” 王允大惊失色,手中的银酒杯噗笃一声丢落在猩红的地毯之上。他赶忙跪伏于地 “太师此话怎讲,臣一时不明白。” 董卓哈哈大笑,赶忙下座,亲手扶起王允,道: “司徒大人快快请起,我们哥俩坐下来慢慢相商此事。”“谢太师。”王允爬起来,坐在侧椅上,浑身颤抖不已。“司徒不是不知,刘氏皇朝,从章帝之后,几乎个个皇帝昏庸羸弱,不是无能的外戚专权,就是无道的宦官乱政,把一个好端端的中国天下弄得不成样子,这说明已到了改朝换代之时。我董卓真心希望有个英明的大人物出来做皇帝。但是,吾观天下,竟无一个比我有本事的真命天子出世。在此情况下,我董卓才想站出来做皇帝,把天下好好治理一番。此事我同蔡邕先生相商过,而他总是劝我自己不当皇帝好,当个至高无比的太师,辅佐幼帝也一样能够把天下治理好。此事,我同司徒也打过招呼,但也未见你有何实际行动。这叫我自己怎么办?难道我自己能够开口说,‘唉,小子,你起来,把你的龙椅让我董卓坐’吗?” 王允故作如梦初醒之状,道: “太师高见,几句话,就使下官茅塞顿开。这样吧,从明天起始,我就找公卿们谈,劝他们拥护太师为帝,然后——然后再盖一个禅让坛,让那小子把皇位让给太师。你看如何?” “王司徒在群臣中很有威望,只要你肯为我出面,事必谐矣。果然事成,王司徒应推首功。到那时我一定封你为太师。”董卓大喜道。 “太师言重了,我那里有这么大的福分?”王允诚恐诚惶道。董卓一时高兴,便举起酒杯,道: “来,王司徒,让我敬你一杯,谢你对我董卓的一片忠心,干。”“岂敢,岂敢!还是我敬太师,干,干。” 王允和董卓互相敬酒,连连喝了几杯,王允见董卓已微醺,便笑道: “太师曾言要看我的歌伎班,现请她们歌舞一回,为太师饮酒助兴如何? “愿听司徒安排。” 随着王允的一声击掌,忽然乐声大作,八个如花似玉的歌伎盛装艳抹,且歌且舞,从帷幕后面翩翩出来。歌舞了一阵之后,歌伎们轮番向董卓敬酒。又说了许多谀词,董卓也一一还敬。他天生喜色,见一个摸一下,使那些含苞未放的少女,羞得满脸通红。但谁也不敢出声发作,还得佯装喜之不禁,朝着董卓强颜欢笑。 “太师,你看这几个歌伎如何?”王允问道。 “很好。正是个个声色并茂,歌舞俱佳。果然名不虚传。”董卓答道。 王允听董卓连声称赞,以为他都看中了,便说道:“那下官通知她们,稍事打点,今晚就跟太师走!”不料董卓却摇摇头: “不必了。就让她们留在司徒府,待我以后再来观赏她们就是了。现在时间不早,我也该打道回府了。” “太师且慢,敝府还有一位年纪稍大的,是这些姑娘的乐师。她平时只管教授,并不出场。今夜难得太师大驾光临,我命她亲自为太师表演一场。如何?” 董卓觉得这八位年少的歌伎,虽然个个如花似玉,但同他府上的歌伎相比,也只是半斤八两,并不见得出色。刚才一番溢美之辞,那是出于一种对王允的讨好,并不是真正使他动心。他想,年少的也只不过如此,年大的更不值得一看了。于是,他沉吟片刻后,便起身道:“等以后一起看吧!” 王允见董卓要走,急出了一身汗,赶忙高声喊道:“貂蝉,太师要走,你赶快出来拜别吧!” 忽然,大厅内亮光闪闪,香雾腾腾,一个美仑美奂的女子,仿佛从天空腾云驾雾而降,来到了董卓的面前,对董卓微微一笑后,娇怯怯地裣衽下跪,脆生生地轻启朱唇: “太师大驾光临,貂蝉这里有礼,愿太师早居九五之尊,祝太师 一路顺风。” 董卓正想要走,突然见一位美艳无比的女子,宛若下凡仙女,飘落在自己的面前,顿时魄荡神飞,骨酥身软,不能自持,竟愣了过去许久,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王允见状,道 “太师且坐片刻,让貂蝉起来为太师歌舞一曲。”“好,好,老夫不走了。”董卓跌坐下来。 貂蝉又歌又舞,她那珠喉妙曲,她那曼步飞影,更使董卓目眩神迷。 “此是何人?”董卓忙问。 “这是歌伎貂蝉。她虽为歌伎,却是一块完璧玉人。”王允答道 “司徒可肯割爱赠送给我么?”董卓不禁大喜道。“太师不嫌粗陋,奉上就是了。”王允忙道。董卓听到这话,乐得心花怒放,眯着眼道:“貂蝉姑娘,你过来,过来呀!陪老夫喝一杯。” 貂蝉无限娇羞,趋前端杯敬董卓一杯。她一杯酒下肚后,满脸飞红,用一双火辣辣的眼神向董卓一瞥,使董卓觉得全身都燃烧起来。他顿时欲火升腾,便伸手将貂蝉扯到自己的宽广怀抱里,让她坐在她的粗壮屈膝上,揽着她的细腰,笑问道: “你今年多大了?” 貂蝉坐在他的屈膝上觉得如坐针毯,真想逃脱,但她不敢,只好调皮地反问道: “你看呢?” “我看十五岁差不多。”董卓笑道。 “谢太师夸奖,贱妾已经年满二十二了。”貂蝉吟吟一笑道。“真的吗?”董卓哈哈大笑道:“自古美人不减颜色,美人不老,美人永远年轻,永远年轻!” 貂蝉含笑不语,悄悄从董卓怀里溜了下来,走到王允身边。“貂蝉,你的福份真正不浅,居然蒙得太师的喜爱。太师不久将居九五之尊,你恐怕就是贵妃娘娘呢。”王允道。 “那当然,那当然。”董卓大笑,道:“司徒,我现在就把貂蝉带走了。” “那当然,那当然。哈哈哈。” 王允笑别时,看到了貂蝉眼中两颗晶莹的泪珠,在如水的月光下闪烁…… 2 董卓本是一个急性子。走了一段路之后,他经不住貂蝉那个红艳欲滴的樱桃小口的诱惑,不时用自己带着腥味的大嘴唇向她的香唇探去。 貂蝉虽觉得他的大口腥臭,但为了取悦董卓,只好微启双唇,忍受着他那有如泥鳅般钻进来的舌尖。然而,她心中却涌动着一阵阵凄苦的涟漪。她想到在洛阳的卖身妓女。妓女是不能得罪嫖客的,她们为了生计,人尽可夫,只要有钱,不论是老的少的,俊的丑的,都要装做喜不自禁的样子,顺应、挑逗、进攻,使他们乘兴而来,满意而去,去了之后再来。在含香院五年期间她对那些妓女姐妹虽然也有同情,但更多的是鄙视。而此时,她自己和妓女实在差不了多少。她想到这里,不由得暗暗哭泣,哭泣自己终于没有摆脱当妓女的命运。 貂蝉面部的微妙变化,没有逃过董卓的锐利眼睛。他从十五岁开始到现在六十岁,在脂粉堆中打滚了四十五年,对女人的心理了如指掌。他见貂蝉眼中似有阴雾,便关切问道:“爱姬,你心里不高兴?” “没有呀!”貂蝉一惊,很快破涕为笑:“太师是何等英雄。太师能够看上貂蝉,正是贱妾前世修来的福,贱妾欢喜都来不及,怎么会不高兴呢?” “真的吗?这是你的心里话?”精明的董卓似有不信。“当然。”貂蝉点点头。 “那太好了。”董卓大喜:“我还以为你嫌我老朽,心里有委屈之感。” “怎么会呢?”貂蝉扭动一下腰身,微笑道:“老有什么?我闻大男细女最为匹配。因为越老越温柔,越老越懂得体贴自己的女人。其实,太师并不老,在貂蝉的心目中,你同四十多岁的男子也差不多。”“是吗?”董卓乐得哈哈大笑:“我见到你,只知道你是天下第一美人,没想到你还是天下第一乖女。像你这样又美又乖的女子,世上是找不到的。我看,你是一位从天上下凡人间的仙女。这也是天意,我董翁年老遇到仙女了。有个仙女陪伴辅佐,你说,我还怕得不到天下江山吗?” “我听司徒大人说,太师魄力过人,要办的事一定会办成;要得到东西是没有得不到的。这天下江山终究要姓董。”貂蝉的这一番话正中董卓的下怀。 但他又有所思,便笑道: “你说的话本是不错,我董卓想得到的东西是一定要得到的。但是,也有例外。比如,你这位绝色美女的真心,我就不敢相信自己 一定会得到。” 貂蝉微微一震,莫非狡猾的董卓,已看出她的破绽?貂蝉知道为了实现王允的“连环计”,她对董卓是不能有所忤犯的,董卓对她更不能有所疑心。如果忤犯了董卓,使他起了疑心,貂蝉身首异处,事小;汉室江山异姓,事大。于是,她主动往董卓身上靠一靠,惊鸿一瞥道: “太师如果不相信貂蝉的一片真情,那就剖开我的心来看看吧!\\\" 也许受到貂蝉的这句话鼓励,也许被貂蝉那双鼓蓬蓬的乳峰逗得欲火难捺,董卓竟涎着脸道: “剖开你的心,我舍不得,我已剖开过一个我久慕的女人的心。如今想起来,还后悔得心痛。但是,我倒要摸摸你的心,看看是不是向着我董卓的。” 他说完,一只大手便果断地从貂蝉的低胸衣领口伸去。貂蝉又羞又惊,惊得浑身一阵痉摩,本能地推开他的手,凄声喊道: “太师,我……” “你怎么啦?”董卓的手像被蛇咬住,猛然缩回,心中颇为不快,但也不便发作,只是叹口气道: “你的心让我摸摸看都不肯,还说什么让我破开了看?”“不,太师,我……我是处子,我怕羞。” 貂蝉知道自己的贞洁肉体将属于这个贼忍狼戾的男人。这是命运决定的,是不可避免的。她刚才这样做,也许是出于一种处子的习惯性自卫本能,也许是为了略为拖延“下水”的时间。她实在不愿意自己苦苦坚守多年的白玉之体污在这位老朽的仇敌手中。然而,她又怕董卓生气,坏了大事,于是嗫嚅道: “太师,你别急,还是回到太师府再…这车上摇摇晃晃的,我头晕。” “爱姬,你别怕,什么事都有头一回。好,我不急,不急。”在貂蝉的哀求中,董卓动了恻隐之心。 3 “竿摩车”在太师府两只守门的石狮前嘎然而止,街上更鼓已敲过第一遍。 董卓讲话算数,他亲扶貂蝉下车,并没有将她直接带到自己的卧室,而是命两名奴婢带她到一套特别豪华的阁房休息。阁房名曰“藏秀阁”。进阁门是一个很大的会客厅。厅的前首两侧是奴婢住的居室,厅的后首正中是一个挂着珠帘的月亮门。步进月亮门,便是一间起居室。起居室内还有左右两个小门。左门通大浴房,右门通大卧室。偌大的卧室内摆着一张双人白玉床,床上一色的素白,连那张垂挂的罗纱帐也是乳白色的。室内梳妆台、大衣厨、矮几案等等自然一应俱全。那一个黄金的三层圆炉子里正点着龙胆香。室内香烟袅袅,兰气郁郁,烛光灿灿,令貂蝉有一种回到月宫之感。 让貂蝉感到意外惊喜的,是那个大浴房内的温泉汤池。貂蝉在两名奴婢陪同下,走进大浴房。她看了一下,汤池是一色的汉白玉砌成的,有一丈七八长,一丈一二宽,呈长方形。汤池两端,都有梯级下水。梯级两沿有扶手。汤池前方,有封闭式的更衣间,还有一方贴壁的落地大铜镜。汤池后面,有假山、小桥、红花、绿草,还有两股冷热小溪流。这种大浴房,是葛家院、含香院,以至司徒府的小浴室、小浴盆,都是无法比拟的。她想到至高无比的董太师生活之奢华。 不过,貂蝉一进大浴房,就有一缕回归大自然的温馨袭上心头,有置身于故乡高头村后山绿水青山间的感觉,很快便喜欢上这个偌大的浴房。 奴婢冬儿、季儿欲上前为貂蝉除衣。貂蝉羞涩地道:“不用,我自己来。” “姐姐别客气,这是太师立的规矩。”冬儿边说边动手。“我不习惯别人为我脱衣服。还是我自己来吧!”貂蝉婉拒道。“头一回不习惯,第二回就没事了。”季儿上来帮着。不容貂蝉分说,两个奴婢已经俐落地将貂蝉的衣服脱下。连抹胸、亵裤、袜子都除尽了。冬儿用一条棉质的大浴巾披在她身上,两个奴婢扶貂蝉至浴池口,去了披在她身上的大浴巾。 “姐姐自己下池。池水由浅入深,一般只及胸部,最深处也只有肩高。不用害怕。”冬儿指着池旁的一个铜铃道:“需要我们进来时,摇一下铃。” “这是有香味的水,你可以涂抹在身上,可以去汗腻。”季儿拿着一个瓶子,道:“我先帮你涂上。” “不,不,我怕痒,自己来。”貂蝉欲接过瓶子。 但是,两个快手的奴婢,根本不理貂蝉的推拒,早已伸手在貂蝉的胴体上遍抹香水。当她们的手伸到貂蝉的腋窝时,貂蝉痒得前仰后合,吃吃大笑不停。而当她们的柔手接触到貂蝉那一双坚挺的乳房时,貂蝉羞得浑身颤栗,含泪哀求道: “好妹妹,免了吧,我怕羞。” “姐姐,我们女孩子摸女孩子怕什么羞,等一下太师摸你时,那才害臊呢?”冬儿道。 “怎么?你被太师摸过?”貂蝉惊问。 “没有,没有。”冬儿赶快否认:“我相貌平平,太师连正眼都不看我一下,哪会太师抚摸。” “你呢?”貂蝉抬眼问季儿。 “只有一回,还是隔着一层衣服。”季儿不无遗憾地说:“姐姐,我真羡慕你。你脸蛋长得俊,简直倾国倾城;身上又这么好看,该凸的凸,该凹的凹;而且皮肤雪白光洁,连一点杂点也没有。太师一夜换 一个伴寝姑娘,都是由我们两个侍候洗浴,没见过一个姑娘有姐姐这么好看的胴体。” 季儿说完,竟伸出双手,捏一下貂蝉那一对。 两个奴婢走了之后,浴室内没有人,貂蝉觉得自在得多。她在下水前,抚一下被两个奴婢抚摸得鼓涨起来的乳房,又摸一下修长浑圆的大腿,看一下自己曲线流畅的躯体,不禁自我欣赏起来。她心里道: “许多人只知我着了衣服的美丽,其实,我在裸裎时最美。美就美在躯体匀称,曲线有致,皮肤光洁无瑕。” 此时,貂蝉赤裸着全身,半卧于浴池中的玉台上,任凭温热的泉水在她那洁白无瑕、由线有致的美丽胴体上流动。温泉水温而不烫,清莹澄澈,透明见底。她奇怪热水没有蒸气。此时,她也无心考究。她觉得好香,原来是微微荡漾着的水面,正漂浮着五彩缤纷的花瓣。是花瓣散发出来令人心醉的幽香。 貂蝉站起来,由浅处至深处踩去。到了最深处时,貂蝉漂浮起来,双足打起水花。小时候,每当炎热的夏天,就由父亲葛时带着到后山溪塘洗浴游泳,她水性极好,可以躺在深水里睡觉不沉。她想一试自己久违的泳术,便俯躺在池水,像一只小青蛙,伸手向前划了几下,竟然能够漂浮着前进,一直游到对岸浅处白玉台边才停止。看来,一个人能够游泳是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她坐在浸没水中的汉白玉台阶上,伸出一双玉手,从上到下,轻轻地揉搓着自己胴体上凹凹凸凸的每一部位。想到自己将被色狼蹂躏,不由得泪水潸潸。但是,她又想,我是为了除掉这条色狼而心甘情愿被蹂躏的。常言道:“舍不得孩子,逮不到狼。”我如果舍不得自己美丽的胴体,就除不了这老贼果与国家有益,我貂蝉何惜一身?想到这里,她心里坦然了。坦然的貂蝉,像一只快乐的青蛙,又在池水里游了一回。 在蛙游中的貂蝉,忽听到“噗嗤”一声。她被这一声惊吓了,顿即蹲入水中,让池水淹到胸前。然后抬眼向四周望去。 但望了半天,根本没看到什么。她怀疑是自己的一个幻觉。这才放心地站了起来。 其实,不是貂蝉幻觉,正是董卓悄悄蹙进来窥视貂蝉裸浴。他躲在假山后面,一睹这位绝色美女的原始美为快。 董卓看到貂蝉的一身洁白光润的肌肤,心里格登一下,全身都振奋起来。只见她轻舒修长滚圆的玉臂,将头上首饰轻轻拔掉,让 一头黑发飘浮在水波之中,酷似一丛覆盖着水面的葳蕤水草。她在漂洗黑发之后,缓缓地走上岸来。她那曲线流畅的优美胴体,在亮如白昼的烛光中泛出白玉般的柔光。她胸前那一对高耸坚挺的山峰之颠,盛开着两朵鲜艳欲滴的蓓蕾。她终于走到水池岸上,面对一方立式大铜镜,梳理自己潮湿的长长黑发,然后伸张玉臂抚摸自己身上浑然天成的曲线。 董卓被她那雪白、光洁、柔润的肌肤所陶醉,不禁轻叹一声。忽然,貂蝉听到有人叹气声,又从大铜镜中发现一对发着蓝光的眼睛,正从假山后贪婪地窃视着她那一丝不挂的胴体。“谁?” 她又惊又羞又怒,慌忙弯下腰,两只手哆哆嗦嗦,不知该掩住什么部位。情急之中,她又跳到水池中,只出露一个头,让池水掩没自己的胴体。 “别害怕爱姬,是我呢!”董卓穿着宽大的浴衣,趿着龙须草编的拖鞋,从假山后面走了出来,站在玉台上呼喊道:“快上来吧!”“太师,你快出去,让我上去穿衣服。”貂蝉在水中说。 “傻女子,我不出去,你就不能上来穿衣服吗?”董卓笑道。“好一个无耻的急色狼!”貂蝉心中这样骂道。但她又怕得罪他,口里只好央求道:“太师,贱妾天生不习惯自己一露无遗地让人瞅着。太师如果真心喜欢貂蝉,那就听我的这句话,先出去,让我穿好衣服。然后,你………” “好,我听你的,我这就出去。你可要快一点上来呀!”董卓果然说完就转身出去了,还轻轻地带上大浴室的门。 董卓穿过起居室,走到会客厅,向两位奴婢喊道: “冬儿,季儿,你们赶快去浴房伺候新人穿衣!我在卧室里等着!\\\" 两个奴婢应声“遵命”,便奔到大浴房去。她们把貂蝉扶到更衣间去,用那块棉质的大浴巾裹住她的身体,轻轻地擦干她身上的水渍。接着,她们又用绢丝方巾包卷住她那乌黑光亮的长发,吸干上面的水;用一把玉梳子缓缓地梳理着貂蝉的长发。梳理过的乌发还有些湿,长长地垂在背后,像一挂飘泼而下的瀑布,闪着黑幽幽的油光。然后,她们为貂蝉穿衣服。 董卓躺在柔软的卧床上,等着浴罢的貂蝉进来。但是等了好久,却不见貂蝉进来。他等得不耐烦了,又爬起来,正要跨出门外,突然一阵异香随风而来。珠帘动处,冬儿、季儿扶着刚刚出浴的貂蝉翩翩而入。 貂蝉肩披一条雪白纱浴衣,系一方朱红丝抹胸,下袭一条淡绿色罗锦七撠裙,一头如瀑布的浓发从左肩向丰满的胸前飞泼而下,白中带红的亮丽脸庞,形同满月。那一双明眸风情万种,那一对笑靥似盛满甜酒,那一点红唇似有蜜汁溢出。 董卓目不转睛地看着浴罢的貂蝉,似觉得自己像喝酒醉似的,不知此时身在何处。直到貂蝉裣衽下拜,说声“贱妾见过太师!”,董卓才回过神,赶忙上前扶起她道: “爱姬免礼,免礼。今后在内室不必行此大礼,也不必叫我做太师。” “那该怎么称呼太师?”貂蝉问道。 “你就直呼我董卓吧!”董卓一转念,又说:“不,不,还是叫我做二郎吧!” “二郎?”貂蝉不解。 “对,二郎。因为我有三个兄弟,我董卓位居老二,所以乳名叫 二郎。爱姬叫我乳名,方显得我们夫妻之间的亲昵。你现在就试叫 一声给我听听看。” 貂蝉见两个奴婢已经识趣地离开房间,便娇羞地低声喊道:“二郎!” “嗯。”董卓笑答着:“再叫一声,大声些。”“二郎!”貂蝉对他微微一笑,声音也高了许多。 “嗯,真乖。”董卓乐不可支。一俯身便拦腰将貂蝉的柔弱身躯抱了起来。 “啊——”貂蝉双足离地时发出一声悸呼。 仿佛大人抱小孩,董卓用那双孔武有力的巨臂将貂蝉的温软身体高高地举了起来。让她的修长粉腿分开,骑在他的双肩上,然后又旋转了几圈。貂蝉哇哇大叫道: “快放下,二郎,我头都被你转晕了。” 董卓哈哈大笑,顺手将貂蝉掷在宽大的卧床上。貂蝉正想从床上爬起来,可是肥胖庞大的董卓身躯,犹如一座大山倾倒,已经严严实实地覆盖了她那娇柔的身姿。接着,董卓偷出一只手,将她的衣服一件件地剥光。她感到一阵悸动,一阵羞辱,一阵紧张。在下意识里,她想挣扎,但理智告诉她,挣扎毫无用处,而且还会带来杀身之祸。 董卓剥光了貂蝉的所有衣服之后,爬起来站在红地毯上自脱衣服,让貂蝉那洁白匀称的胴体横陈在大床之上。 貂蝉顿觉这张床铺是一个祭坛。自己正是祭坛上的一只去鳞的红鲤鱼,一头剖净的小兔羔,等待着一只大饿狼的生吞活剥。 此时的貂蝉,对于死倒一点不怕,最痛苦难奈的是羞耻。平生头一回在男人面前赤条条地躺着,她羞得不知所措,羞得无地自容,羞得紧闭着双眼,还把自己的双手遮住自己的眼睛。她以为自己看不见自己的胴体,别人也看不见但她想起掩耳盗铃的故事,又觉得自己幼稚可笑。不过,自己看不见自己的羞处,多少总会减轻一些心中的羞耻重压。因此,她一直不敢睁开眼睛,一直没有把掩在眼睛上的双手移开。 许久过去了,不见董卓上来。她感到奇怪。出于好奇,她忍不住稍展眼角,看一下他此时究竟在干什么? 谁知董卓把自己衣服脱光之后,却赤条条地站到一旁喝酒。他身体虽然强悍,但毕竟是花甲之年,又长期淫欲过度,事前便需要喝几杯鹿茸酒壮阳,增添他的床笫间的雄风。 貂蝉心里不解。在偶然中,她接触到董卓的双目,有一种犷悍的野兽般的光芒,不由得又一阵颤栗。她知道,失污于这个恶魔是不可避免的事。但是,略施小计,推迟一些失身的时间,多保留一段自己的清白,还是可能的。此时,正逢屋外鸡啼五遍,快天亮了。貂蝉见董卓欲上床,便坐起来,双手抱着自己丰满的胸部,笑着说: “二郎,现在天大亮了。你一夜没睡,还要上早朝。反正我貂蝉此身已属于太师,今后有的是时间。我想还是等今夜吧!” “爱姬,我没有这个耐性。我从不和自己过不去。我对你已经很特别了。来,躺下——你也无需推托。”董卓边说边跃上床来,迅速地将貂蝉一把搂在自己的宽厚怀抱里。 一场暴风骤雨即将来临了。貂蝉在惊悸中低声哀求道:“二郎,我是处子,从来没有,我害怕,你别急,慢慢来,轻些,轻 不等貂蝉说完,董卓的大口已经将貂蝉的小口封住,封得她喘不过气来。 这个急色的太师,此时一反他的常态,并不急躁。他对貂蝉特别怜惜,特别体贴,特别温柔。他久久地咬住貂蝉的薄薄耳根,喁喁地说了许多令貂蝉感到新鲜有趣的男女之间咸湿笑话,以分散她对这场初夜风雨恐惧的注意力。他紧紧地搂住她的娇柔身躯,让自己的强壮体格所散发出来的一团男性之火,渐渐地烧温她那一腔冰冷的心湖。他轻轻地抚摸着她那曲线流畅的光滑肌肤,把她的紧张神经慢慢地抚平,进而使她有了微妙的生理反应。董卓是个魄力过人的烹饪能手,他善于掌握火候,终于及时而果断地占有了这位苦苦守身如玉的绝代佳人,使她结束了二十二年的处子之身。 在董卓狂悍奔恣的过程中,貂蝉的思念陷入迷离,堕入淆惑,而且渐趋亢奋。在不知不觉中她忘了自我。她觉得自己醉了一回,死了一回。有几分厌恶,几分疼痛,又有几分快慰,她慢慢地搂抱住董卓…… 风平浪静之后,她哭了,哭得很伤心。她觉得自己很贱,完完全全是一个妓女了。她为自己的堕落而自责。 当董卓肥猪一样的身躯滚倒一旁,呼呼地睡去的时候,她真想杀了他。是他蹂躏了她,是他把她毁于今朝。 现在,她要杀死他,似乎并不难。他的佩剑就挂在触手可及的床头架上,而他又睡得那么沉,沉得和死猪一个样。她曾抬手打他两下,居然没有把他从酣睡中打醒过来。 可是,她记起王允说过的话,她不能杀他。如果他被她杀死了,会连累义父王允一家。她不能恩将仇报。再说,她现在连举剑的力气也没有了。她觉得自己是一只可怜的羔羊,被人推入了饿狼的口里。她不可避免地要成为祭坛上的祭品,她感到悲哀,感到凄苦,感到惆怅。但是,为了除掉这条比恶狼还要可恶的董卓,她还不能得罪他。不但不能得罪他,而且还要讨好他,甚至还要仰仗妓女之道,运用自己的美丽、妩媚,主动地向他进攻,让这位视女子如玩物、玩腻即丢的残忍暴戾的英雄,拜倒在自己的石榴裙之下,乖乖地听从自己的摆布,使义父王允精心策划的“连环计”一环扣一环地成功。她讨厌他。因为他吃过人,仿佛一个尚未开化的茹毛饮血原始人。因为他身上有一股怪怪的腥臊,那是野兽般的气味。她竟然和有这种野兽气味的男人同枕共衾,而且是由这种男人破了自己的瓜。她想到此,怎能不怨命,怎能会心甘情愿?但是,连她自己也无法理解,刚才在董卓的兽性雄风的挑动刺激下,自己迷迷惑惑,居然也有某种兽性的冲动和需求。她感到羞耻,感到对不住那青年乞丐——吕布。尽管当年的青年乞丐,已经蜕变为见异思迁之徒,但他对高头村的葛巧苏并未忘情,那对由她赠送的金耳环至今还挂在他的脖子上,这就是一个有力的证明。吕布是在找不到葛巧苏的无奈中,娶了严氏女。而貂蝉自己却在找到了青年乞丐之后,故意戏弄他,成了另一个男人的玩物…… 她想呀想的,便涌出了酸楚的眼泪。如同在含香院时那样,她和着泪水进入了恐怖的梦乡。 4 一觉醒来,貂蝉发现自己的赤裸柔躯王俯伏在董卓的肥厚身体上,同时觉得自己像一只无鳞的鱼,正在惊涛骇浪的大海中潜游,缓缓地游到了海的尽头。经过这次潜游之后,她感到慵倦无力。仿佛溺水时抓住一根稻草,她紧紧地抓住董卓的双肩不放,深怕失去稻草便沉入无底的深坑。然而,稍事喘气后的董卓,又果断地把她扳过身来。她再次被掩埋在一座巍巍大山之下。随着又是一阵阵山动地摇。董卓的狂激性热情,使初尝雨露的貂蝉,感到迷惑。她想象不出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会有如此悍猛的雄风 他们两个从床上爬起来,穿好衣服,已是次日傍晚酉时。有了几次肌肤之亲后,貂蝉对董卓不再羞怯,也无多少拘束。在和董卓同餐共饮时,貂蝉突然问: “二郎,你究竟多少岁?“六十了。” “我不信。” “我孙女董白都年过及笄了。你还不信?”“那你怎么还那么有力气呀?”貂蝉似笑非笑道。 “这里的原因有两条,一是你的绝色美丽,使我一夜之间,还老返童。总觉得和你在一起,我有用不完的劲。二是我常喝鹿血、鹿茸酒。你听过一只公鹿可以侍候十六只母鹿的事吗?”董卓哈哈大笑道。 貂蝉瞪他一眼,笑笑问:“二郎,你眼下有多少只母鹿呀?” “不瞒你说,我的母鹿可多呢。有名份的夫人只有一个,妾姬也只有十八。没有名份的侍女一千有余。”董卓洋洋得意,也不管貂蝉此时的感受。 “那你比公鹿还有本事。你有这么多母鹿,一夜一个,少说要轮三年。”貂蝉话中颇有讽意味。接着,又试探地问:“今夜,你该到其它母鹿那里去了?” “不,不。有了你这位仙女陪伴,我再也不要别的母鹿了。”董卓说完,便拥着貂蝉向卧房走去。 世上的事,最艰难的是头一回。突破了头一回的难关,往后就慢慢习以为常了。男女性事无不如此。貂蝉由董卓扶着步进卧房时,想到自己苦苦坚守的贞洁之身竟失污在这张豪华的玉床之上时,便有一丝潜在的惆怅、羞愧,自心灵深处泛起。但由于不是第一次,这种意念上的失落感、羞涩感极为薄弱。加上又喝了许多杯的酒,身上有几分灼热,亵衣似乎也汗湿了,未等董卓发话,便躲进房内的化妆室里卸妆更衣。 化妆室一丈见方,挂满了各色各类衣服。貂蝉关好小门,在室内柔和的烛光中,除却了外衣和汗湿的内衣裤,用丝绸巾擦拭身上的汗渍,刚要套上干净的睡衣时,突然看到小门下端的百叶窗外有 一双蓝幽幽的眼睛。她一惊,本能地啊了一声,脱口说出: “你,二郎,你在偷窥?” 小门“呀”一声推开了。董卓没理会偷窥二字,一走进来,便嘻皮笑脸地道: “你为何更衣这么久?我等得不耐烦了。” 说完便伸手扯掉貂蝉刚披上的睡衣,横腰将她那柔滑光洁的胴体抱起,退出小门,轻放在卧床上。 “看你急得像馋猫似的。”貂蝉仰躺在床上,哭笑不得,欲推又止:“再急,也不该扒在地上偷窥。” 董卓也不答话,只忙于呼风唤雨。貂蝉双手抱住董卓的脖子,幽幽道: “二郎,贱妾什么都给你了。你为什么还要偷窥来吓我?”“偷窥比明看来得刺激。你听过一句男女间的俗话吗?”“贱妾深藏闺阁,只知《四书》《五经》,去哪里听男女间的五闻? “我现在说给你听好不好?” 还处在兴奋之中的貂蝉,自然爱听此类之话降温,但口里却说: “不听,不听,你满口淫言秽语,难听死了。” “你不听,我偏要讲。”董卓坚持道:“许多男人都有窥淫癖。常言道,妻不如妾,妾不如婢,婢不如偷不得。偷不得的女人身体最为好看。” “我又不是你的偷不得,为何还要偷看?” “问题就在于这个‘偷’字。你虽然已经让我抢到手,成为我的人,我还要封你为二夫人的名分。但你和别人不同。你一身白晰、纯净、圆润、丰满,犹如一尊完美无瑕的玉人,特别好看,明里我看不够,还要暗中偷看才能过瘾。——噢,对了。我明天就命人砌一间黄金化妆室,让你在金屋里梳妆更衣,这叫做金屋藏玉人。那才叫好看呢。” 貂蝉一听,心中自然一阵惊喜。惊喜自己的美丽,已经赢得了董卓的珍视和宠爱。但是想起义父说的,董卓是一个残忍暴戾之人,视女子如玩物,玩腻即丢,随意转送给部曲,单靠色相是不能使他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心中又不免隐隐担忧起来。担忧董卓在占有自己之后,随之而来的便是爱弛,便是厌倦,任意将自己转送给别人。到那时,自己一死了之,倒没什么,可是吕布怎肯杀死董卓呢?董卓不除,又怎能报义父王允之大恩大德呢? 她想到必须运用自己的一切手段来笼络他,让他日夜沉溺在自己身边。已经不再羞涩的貂蝉,在主意打定之后,便开始主动向董卓全面进攻了。 “怎么不讲话?”董卓见貂蝉呆呆的,以为她不相信,便道:“我也许脾气暴躁了点,但我一诺千金,从无食言。爱姬如不信,我可以向天发誓……” 貂蝉见他发誓,不知为什么却于心不忍,她赶忙伸出左手掩住他的口,并将自己光滑的左腿搭在他的多毛肚腩上,柔柔地道: “二郎疼爱贱妾,不用发誓,我心中已经明白。其实,我要的是 二郎待貂蝉像金子一样坚贞的心,而不是什么黄金化妆室。” “我的心,你又看不到。我只能用黄金屋代表我一颗疼爱你的心。我还要在后花园盖一个亭,专门让你歇凉观景。我想此亭就名叫‘貂蝉亭’吧!” “谢二郎!”貂蝉像婴儿似的依偎在董卓的宽厚的胸前,轻轻地抚摸着他那肥腴的脸颊,说:“不过,此亭不要用贱妾的名字。” “那叫什么名字呢?” “我想,太师是一条强龙,不久将坐上龙椅,贱妾自然为贵妃,便是一只金凤了。既然此亭是为我而盖,还是叫‘凤仪亭’更有诗意。你说呢?” “说得好,说得好。我是龙,你是凤,龙凤和鸣。还是你聪明,就叫‘凤仪亭’吧。哈哈。” 董卓说完,便将自己的头脸向貂蝉的饱满胸前探去,没多久便进入甜蜜的梦乡。貂蝉见他睡得那么沉静甜美,呼吸又那么匀称,忽觉他不像一个六十岁老头,倒像一个三岁小孩,顿时心中涌起一股母性的柔情,不由得将他搂紧,再搂紧…… 5 董卓讲话历来算数。他对貂蝉的承诺一一兑现。 九月初九重阳节那天,他携带貂蝉回到“郿坞”小住半个月,叩拜了九十岁的老母池阳君,见过六十岁的大夫人邹氏,并大摆酒宴,向全家三百多口人隆重宣布:纳貂蝉为二夫人,把那些侍侯董卓多年、已为他生了孩子的一大群侍妾抛在后边。至于民间新选的八百名美女,董卓更是视她们如粪土,根本不屑一顾。 到了九月底重返长安太师府,貂蝉看到已经砌好的黄金化妆室,伫立在她的卧床前。那建在后花园池塘边的五彩“凤仪亭”也已竣工了。一切的一切无不如愿以偿。 但是,这位本来视女子如玩物的董卓,还觉得对貂蝉爱得不够。十月初,他择定晴日,携带貂蝉游览长安城内郊外的风景胜迹。他们骑马登临了高耸入云的太白山,泛舟畅游了风光绮丽的“曲江池”,乘舆瞻仰了气势雄伟的“秦皇陵”,甚至还专程到达骊山的最高处,观看了古西周的“烽火台”遗址。 烽火台是周朝为防御西戎所建。一旦西戎入侵,即点起烽火,作为信号,诸侯见火,就派兵援救。周幽王的妃子褒姒,姿色美丽,能歌善舞,幽王百般宠爱。但褒妃却从来不笑。幽王为了让褒姒发笑,利用烽火戏诸侯。虽然博得了褒姒一笑,却失去了天下。 董卓在“烽火台”旁对貂蝉说了这段故事后,做一个鬼脸道:“周幽王因褒姒一笑失天下,而我董卓呢?却要因貂蝉一笑得天下。” 貂蝉听了满心不安,一脸迷惘,问道:“二郎,此话怎讲?” “因为,自从你这位聪明美丽的仙女来到我身边后,我经常梦见自己黄袍加身,携着贵妃凤冠霞披的你,出入未央宫。”董卓大笑道。 “是吗?想不到我貂蝉真的有贵妃之命。”貂蝉也掩口嘻嘻大笑。 但她心里明白,自己的笑并不轻松,并不开心。她觉得自己的甜甜笑声里,包藏着一把温柔的钢刀。这把钢刀将刺死董卓,也将毁灭自己的一生。 作为一个有血有肉的女人,她和董卓五十天的肌肤之亲,五 十天的床笫和谐,五十天的形影不离,五十天的百般宠爱,不可能不萌生一种说不清的男女之情。她日渐觉得,董卓并不像传言中的那么残忍无情、那么可恨可恶。她渐渐对他有些喜欢,她觉得他有一种王允所没有的英雄气概。她至今仍然有“烈女不嫁二夫”的意念。在暗地里,她曾冒出一个念头,她虽然不爱董卓,但他毕竟是自己的事实上丈夫。丈夫命越长,对于一个被心爱的妻子来说,自然是最为有利。 然而,义父王允的话,仿佛一颗闷雷,很快地在她头顶炸响,炸得她五脏六腑同时翻滚。她为自己有这种叛逆义父的想法而震惊。她对义父已做过铲除董卓的承诺。她想,一个人言而无信,何以立身处世?她别无选择,她只能依“连环计”行事,悉心除掉忘图篡逆汉室天下的丈夫董卓,然后一口吞下“鹤顶红”毒药,魂随丈夫而去。 貂蝉想到这里,心里坦然了,反而笑得很开心,笑得很妩媚,笑得让董卓神魂颠倒,笑得使董卓忘了自己,竟然在“烽火台”旁的如盘巨石上,紧紧地搂住她,羞得随行的家丁婢女个个低头窃笑。 董卓自从收纳貂蝉之后,为色所迷,为情所困,整整五十天过去了,他不上朝,不理朝政。他日夜沉溺在貂蝉身边。他觉得貂蝉从肉体到心灵,都有一种别的女人所没有的神奇媚力。她,仿佛一座取之不尽的玉山,宛如一井喝之不竭的甘泉,诱惑他日夜征服,但又让他的征服欲得不到完全的满足。年过六十的他,生命力依然旺盛,貂蝉来了之后,他有一种返老还童的感觉。他和貂蝉征战前夕,已经无须喝鹿血、鹿茸酒,便可达到欲仙欲死之境。他本性好色,和别的女人相处,就像一雌一雄动物,只有肉欲的享乐,过眼就忘。如今,他和貂蝉在一起,不但有欲的满足,而且还有情的享受。他始悟到男女间情的享受远远地超过了欲的渲泄。过去他也喜欢过某几个美女,但没有一个像貂蝉这样使他刻骨铭心,使他须臾难舍。他甚至想过,此生有绝色美女貂蝉相伴,不做皇帝也罢。但又想到如果自己不做皇帝,这天下势必大乱。现在又加一条理由,如果自己不做皇帝,貂蝉就没有贵妃可当。这对她来说太不公平了。所以他还是要加快步伐做皇帝。 貂蝉阴差阳错成为董卓的妻子,自己也渐渐认了命。她记得有人说过:男女邂逅相遇,前世要修十年缘;男女同餐共饮,前世要修百年缘;男女同末共枕,前世要修千年缘。她相信她和董卓的夫妻缘份。当她被董卓心爱着时,她很难不做出相应的感情回报。丈夫无微不至地爱着妻子,而妻子却要千方百计地杀死他。这在“有恩必报”的貂蝉脑子里,又陡生一种对丈夫的负疚感。所以她极尽一个妻子的义务,想以此来补偿丈夫,平衡自己的负疚心里。她慢慢发现,在对英雄董卓的情感回报中、在对丈夫二郎尽妻子义务时,自己也享受到一个女人应该享受到的人生权利。她自认自己的来日无多,所以对一个正常女人所应享受的,她特别珍惜。 于是,这五十天来,他们两人颇像一对民间的新婚夫妻,互相愉悦,互相体贴,互相迷恋,忘记了年龄的距离,忘记了婚姻的畸形。对貂蝉来说,甚至有时还忘记了家仇国恨。 十月初八,董卓偶感风寒,病倒了。被专宠的妻子貂蝉,衣不解带,日夜陪伴,精心伺候。凡侍婢煎熬给董卓喝的汤药,她必先尝,断定无毒无害,方让丈夫服下。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出于曲意逢迎,还是真心尽责。但董卓对此却十分感动,对貂蝉宠爱倍增,简直把她当活观音供养。 第8章 上下其手 1 董卓和貂蝉结为夫妻的这五十天,也是吕布在“虎牢关”大战刘备、关羽、张飞的五十天。由于棋逢敌手,这一场战争打得很激烈,打得很漂亮,打出了当代的最高武艺水平。 说起来这场战争有些偶然。但在偶然中又包含着必然。以袁绍为盟主的关东十四路诸侯反卓联军解体后,诸侯们各据一方,互相兼并,争做老大。北平屯将公孙瓒大胜黄巾军余党,威震河北。他因事和袁绍结怨,决计攻打袁绍。在攻打前,他先上表长安,数袁绍 十条罪状。其中前三条的大意,是说今天之所以董卓专权乱政,是袁绍“引狼入室”和“反卓不力”所造成的。八月初,公孙瓒在一次升帐时,宣读袁绍的罪状表章之后,无意中发出一句“董卓义子吕布——天下无敌”的感叹。 不料,帐下有一人听了不服气,站出来高声道: “明公莫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吾视吕布如荠蒂,他迟早要死在我的丈八蛇矛之下。” 众人视之,乃是刘备的义弟张飞。张飞字翼德,世居涿郡,现年 二十六,身高八尺,长得虎头环眼,燕颔虎须,平素粗旷使酒,直遂径行。独见刘备、关羽,却是沆瀣相投,格外莫逆。相传三人曾结义桃园,誓为异姓兄弟,不求同日生,但愿同日死。他们食同席,寝同床,出入必偕,不离左右。 “三弟休要夸口。在明公面前,大哥未言,你怎可先语?”说话的正是关羽。 关羽字云长,河东解县人,现年二十八,身高九尺,朱颜赭面,凤眼蚕眉,美须髯,擅膂力,重义气。汉灵帝中平二年三月,他在本县杀死土豪,先逃命许昌县高头村朋友家,后奔至涿县,适与刘备、张飞义结金兰。 公孙瓒看看帐下的张飞、关羽,又看看身旁的刘备,心中大喜,笑笑道: “如果你们三兄弟联手,我看打败吕布是有希望的。果然把吕布打败了,势必威震天下,袁绍那小子便会不打自降。到那时,我公孙就可直驱长安抓董卓了。哈哈哈,玄德弟,你意下如何?” “小弟也有此意。愿借明公三万兵马,同吕布决一雌雄。不过,吕布骁勇,武艺高强,杀死他并非易事,教训他一顿似乎可以。”刘备不敢夸口。 刘备字玄德,乃汉景帝的儿子中山靖王刘胜的后裔。年轻时,当县令的父亲刘弘病逝,家境贫穷,同母亲一起以贩履织布为业。他现年三十岁,身高七尺五,手长耳大,双手下垂可以过膝,两眼顾盼能见到自己的耳朵。他少有大志,为人宽厚平和,少言谈,喜怒不形于色。汉灵帝中平二年,他和其义弟关羽、张飞镇压黄巾军有功,被命为安喜县尉。后因怂恿张飞鞭笞朝廷的贪官督邮,弃官奔走有年。当山东诸侯联军讨卓时,他亦想仗义从军。后闻各军解散,乃与关羽、张飞走依公孙瓒。瓒与备本系同学,自然欢迎。 现在,刘备奉公孙瓒之命,偕同关羽、张飞,率三万兵马向虎牢关进发,声言捉吕布、除董卓、保汉室天下。 八月十七日董卓得到这个急报,忙命吕布偕同郎中令李儒,领兵三万,星夜赶到虎牢关应战, 八月二十二日午后,两军对垒。张飞圆睁环眼,倒竖彪须,挺丈 八蛇矛,飞马大骂道: “三家奴,你敢同燕人张飞比试么?” 吕布大怒,纵赤兔马出阵。赤兔马日行千里,飞走如风,奔到张飞坐骑前,呼啸一声,把张飞的黑鬃马吓得不敢前进一步。吕布见张飞外貌不凡,料知是个劲敌,也十分留神,稳举画戟望张飞后心便刺。张飞敏捷地躲过这一戟,更加抖擞精神,酣战吕布。他两个正是英雄对好汉,打得难分难解,连连打了一百合,竟未分胜负。 关羽见张飞慢慢乏力,便大喝一声,飞出红鬃马,舞动八十二斤青龙偃月刀,同张飞双战吕布。这时金鼓震天,喊声动地,垓心里只见刀光剑影,辨不清谁是谁,把众人看得目眩神骇。他两个合力和吕布大战八十,竟不能战倒吕布。刘备看吕布越战越勇,戟法一点不乱,心中暗暗吃惊,赶忙策动黄鬃马,举双股剑,出来助战。他们三兄弟品字形围困着吕布厮杀,又打了一百余合,占不了吕布的一点便宜。气得张飞哇哇直叫。他们从午牌时分一直杀到红日含山,吕布到底双拳难胜六手,开始觉得架隔吃力,便顺势向刘备脸上虚晃一戟,扫开阵角,飞马入关。刘、关、张三人无不觉得乏力,便也收兵回营。 刘、关、张合战吕布,一连战了一个多月,双方谁也战不倒谁。此时,袁绍乘机袭击公孙瓒。刘备闻讯,便带关、张二弟和三万兵马,返回助战。吕布心里惦记着貂蝉,也无心追赶,便和李儒带兵回长安向义父董卓复命去了。 十月初八,时令已是初冬。下午申牌时分,长安城东郊正刮着西北风,天下着淅淅沥沥的雨,从虎牢关凯旋归来的李儒和三万兵骑,都觉得冷。然而,满心惦记着貂蝉的吕布,却感到心里有一团火,热得脸上冒汗。队伍将进城时,吕布对李儒交代了几句,便一拍赤免马独自向城里冲去。 赤兔马善解主人之意。此时,它驮者吕布,迫不及待地奔向王允的司徒府。 他看到司徒府的大门,心头突然格登一下,觉得好亲切,好欢喜。欢喜一跨进大门,便可看到日思夜想的貂蝉。他把赤兔马交给守门的家丁,便飞也似地向梨花堂跑去。 “貂蝉,貂蝉!”吕布在梨花堂楼下向楼上阁房大声呼唤着。“将军,是你?”秋儿从楼上走下来。 “吕布凯旋回来了。请貂蝉小姐下楼相见。”“小姐她——”秋儿吞吞吐吐。 “小姐她怎么啦?”吕布抓住秋儿的手:“快说。”“小姐被太师带走了。”秋儿终于说出来。 仿佛自己的心被人挖走了,吕布气得七窍冒烟,把秋儿重重 一推,急转身向王允住的锦云堂跑去。 王允早得报告,已走出锦云堂的门,两人在小径上相遇,吕布双手抓住王允的衣领,像老虎抓老鹰似的,将王允的矮小身躯提了起来。 “将军何故如此?”王允挥舞双脚挣扎着:“快放下,有话慢慢说。” “司徒欺人太甚!你既然把貂蝉许配给我,为何又让太师把她带走?”吕布把王允放下:“难道你不知道太师是个好色之徒吗?” 王允站直,理一下自己被抓破的领口,道:“将军别急,跟我到屋里慢慢谈。” “没有了貂蝉,还有什么好谈的?”吕布口里虽这样说,但还是跟着王允走。 “将军错怪下官了。”王允早有思想准备,扶吕布坐下后,有板有眼地道:“就是将军带兵离开长安那日下午,太师突然大驾降临寒舍。王允受宠若惊,自然备宴款待。席间,太师问‘吾听下人说,司徒有一女儿,名叫貂蝉,昨天已许配给吾儿奉先,不知有否此事?’我自然不敢隐瞒,也认为无须隐瞒,便点头道:“确有此事。太师消息真灵。太师道:我今天来,就是想亲自向你证实一下,同时也想见见这位未来的媳妇。下官自然遵照太师钧旨,唤女儿出来叩拜公公。太师见过后,大加赞美,说:‘吾儿奉先果然好眼力,真是美女配英雄,天生一对,地设一双。”酒过数巡之后,太师又说:“王司徒,这门亲事就这样定了,可不许你反悔呀!我忙说:“太师说哪里话来,我王允能和太师攀上亲家,高兴都来不及,怎么会反悔呢!’可是太师一直摇头说:我不放心,我不放心。如今奉先为我正在前方英勇杀敌,少说也要一个多月才能得胜回来。常言道,夜长梦多,万一在这期间,你王允嫌我奉先已有妻室,临时变卦了,又将貂蝉嫁给别人,叫我这个做父亲的,怎么对得起奉先?’我说:‘以太师之见,我该怎么办?’太师巨臂 一挥道:“这样吧,今天我就带媳妇回府,好生照顾,等奉先回来就完婚。将军是聪明透顶的人,你为下官想一想,太师亲临作主,他又说得合情合理,下官怎敢不让他将我女儿带走呢?我想,这是太师看重将军才有此举。将军奈何责怪王允?将军回去问明太师,同小女结婚便了。貂蝉的嫁妆,我早已准备好了,届时将送往府上。” 吕布听完王允的详细说明,虽然下意识里仍有些不踏实,但王允说得钜细靡遗,不由得他此时不信,便裣衽下拜道: “小婿一时胡涂,多有冒犯,改日带令媛回来陪罪。”“贤婿请起,自己人不必多礼。” 2 吕布似信非信,策马飞奔到太师府。此时,太师府已经一片静寂,只有两名看门的卫士像一对石俑,笔直地伫立在大门两旁。他们见吕布的马蹄声响起,突然变成了活人,叙礼后,其中一个卫士道: “将军回来了。太师有旨,请将军先回府休息,明日午时相见。”“你胡说什么?我是太师义子,进府从不规定时间。”吕布火了,他说完便要进去。 两个卫士同时跪着挡住吕布去路。又是那个卫士道:“将军息怒。太师命我等告知将军此事。如果将军不信,明天中午可问明太师。再说,现在太师已同新人上床睡觉了。即使亲生儿子,此时相见也有不便。小的想,将军久赴沙场,一路风尘,也该早些回家同妻女团聚。” 吕布闻说觉得有理,此时进去确有不便。董卓脾气暴躁,惹他老人家生气总是不好。于是笑着说: “你们起来吧,我不进去就是了。”“谢将军成全之德。”两个卫士同时起来。吕布突然想起,问道: “太师今晚和哪位新人同床,你们知道吗?” “太师向来一夜一个新人,小的如何知道?”那位卫士笑笑说。但他又转念,觉得吕布不能得罪,便神秘地说:“将军出门多日,有所不知。最近来了一位绝色美女,名叫貂蝉,太师爱得不得了,夜夜和她同床共枕。” 仿佛五雷轰顶,吕布听得灵魂出窍,呆住了许久。当他回过神来之后,便跨上赤兔马,返回司徒府,想再向王允问个明白。王允已经上床休息,见吕布怒气冲冲地破门而入,知道大事不好。但他却装着镇定,笑笑问道: “贤婿何故又来?” 吕布怒气填胸,真想一剑劈死这个狡猾的家伙“你的女儿已经被太师霸占了!”“将军见过太师没有?”“还没有。” “看你这个急性子,未见过太师怎么知道虚实?这肯定是府中人误传。太师德高望重,为人最讲信誉,怎肯奸占媳妇?将军一路辛苦,该先回自己府上休息,等明天一问太师便知,何必夜间满城奔跑?” 吕布是一个体格健壮、头脑简单之人,王允的几句话便把他哄住。他此时也只好悻悻地回家去了。 严氏听说吕布今天从关东打仗回来,心里好欢喜。虽然到子夜时分,她仍然和衣秉烛,等待着一个多月不见的丈夫回家。几回门外有声,她都以为是吕布回来了,忙命奴婢开门。但是门开处,只有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风刮进来。府上那些同吕布有过肌肤之亲的佳婢,尽管都知道吕老爷出远门乍归的头一夜,没有自己侍寝的份,但一个个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坐在过厅里,让吕布一回来就看到自己的美丽形象,谁也不愿先行休息。只有六岁的小姐蓓蕾,实在熬不了夜,独自到自己闺房睡觉。不过,她临睡前没有忘记交代母亲,父亲一回家就要把她唤醒。 吕布在见不到心上人貂蝉的无奈之中,懒洋洋地回到了自己的家。作为一个骑都尉、中郎将、都亭侯和太师的义子,吕布府邸的奢华不亚于王允的司徒府,他位比九卿,俸秩二千石,另有义父董卓每月津贴三千石,还有都亭乡的税捐收入。家中有娇妻、爱女,有成群可以随意玩弄的佳婢。正叫做样样不缺,事事如意。然而,他在鸡叫三遍之后回到家时,却感到样样不顺心,发了几阵无名火,无故率掉手中的茶杯,踢翻了洗脚盆,还借故打了一个平时司他有染的佳婢。弄得严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好把眼泪往肚里吞。 严氏和貂蝉同年,虽然已做了妈妈,但毕竟还是一个韶华正茂的二十二岁美丽少妇,对丈夫吕布依然有吸引力。又是久别胜新婚之夜,吕布在发过几阵无名火之后,自感理亏,终于和正在哭泣的楚楚妻子共度一趟巫山。 到了天亮时,严氏听到酣梦中的丈夫,口中“貂蝉”、“貂蝉”叫个不停。 严氏知道有个“葛巧苏”,曾使丈夫吕布沉迷过。在新婚时,她常听到他在梦中呼唤葛巧苏的名字。但严氏不知道“貂蝉”是谁。凭女性直觉,她知道这个陌生而又可怕的貂蝉,已使丈夫走火入魔。不然,为什么离家五十天刚回来,就发了那么大的无名火。顿时,一泼凝重的醋意,从严氏的心中冉冉升起。 3 在貂蝉的精心伺候下,董卓的小病两天就好了。病好后的董卓,自感身强力壮,精力旺盛,但他依然不思上朝。这皆因千娇百态、善解人意的貂蝉,使这位年届六十的太师对她如痴如醉,难解难分,常恨夜短昼长。就是在白昼,他有时也忍不住要同她在床上缠绵一阵。他真不愿意离开这位媚力无穷的如夫人半步。 十月初十这日中午,他要设家宴慰劳从虎牢关凯旋归来的义子吕布和郎中令李儒,破例地上午卯时就起了床。 董卓在吩咐府中总管一些事情后,又蹙回“藏秀阁”寝房。寝房里香烟缭绕,铜漏滴嗒,芙蓉纱帐低垂。帐中的貂蝉正拥衾酣睡,梦呓连连。侍立于帐外的冬儿、季儿见状相视一笑,笑这位得到太师专宠的新夫人,时过辰时却睡得这么沉。因为太师吩咐她们,辰时要叫貂蝉起床,梳妆打扮,以便午时陪他待客饮宴,所以冬儿鼓起勇气,轻声唤道:“夫人,该起床了。” “嗯?”貂蝉睡意朦胧地问道:“什么时辰了?”“已是辰牌时分了。” “噢。”貂蝉从锦被中应了一声,又侧过玉颈睡过去了。冬儿本想再喊,见董卓进来,向她摇摇手,便不再出声,拉着季儿退出去了。 “二郎!”酣睡中的貂蝉嘴角漾起一抹妩媚的笑意,甜甜地喊了 一声。 “嗯。”董卓正欲开口喊她,但是,他看到她的双眼紧闭,睡得很沉,又于心不忍。原来她只是梦呓,并未醒过来。此时,他心中有一股甜密的热浪涌动,不禁再一次端详起酣睡中的貂蝉模样来。只见她云髻斜坠;一张白中泛红的粉脸,像清水池中的十五月亮;一尊小巧精致的枇杷鼻子,呼吸细匀;一点红润欲滴的樱桃小口,吐气如兰董卓看着看着,不由得俯下身去,捧起这张佼好而生动的脸,送到自己的唇边。 貂蝉睡得正酣,感到嘴里被什么东西塞住,便睁开眼来,却看到董卓那张熟悉而肥腴的脸。她娇声道: “二郎,你起来了?” “今天有事,我早就起来了。现在已近已时,吕布、李儒很快就到,你也该起来陪我待客了。” “我好困。”貂蝉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伸一下懒腰道:“我真不想起来。” “爱姬,你今天为何这样贪睡?” “二郎,你真坏。这难道还要问我吗?”貂蝉娇滴滴地依偎在董卓的怀里。 董卓哈哈大笑,轻轻将她放下,道 “是呀,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一场病后,却有那么大的力气,吵得你一夜没合眼。好了,今晚我不吵你,让你一个人好好睡补补眠。” “那你到哪里睡?”“我到李英那边去。” 貂蝉为二夫人后,见过李英。她是一位十六岁的美妾,长得花容月貌,狐眉媚眼。貂蝉未来时,她常常得到董卓的宠幸。只是这一个多月来,董卓有了貂蝉就把李英扔在一旁。其实,董卓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并非真的要到李英屋里去。但貂蝉闻说却觉得心酸酸的,很不是滋味,委屈的眼泪便很快地流出来。 “好好的,你为何哭了?莫非你埋怨我昨夜唐突莽撞?”“太师误会了。” 貂蝉双颊飞霞,低垂粉颈,颤声道: “二郎对贱妾雨露恩浓,貂蝉感激犹恐不及,怎么会埋怨太师呢?” “那你为何眼泪涟涟?” “貂蝉自叹命苦,终于被太师厌倦了。” “谁说我厌倦你?其实,我对你还没有爱够呢。只是怕你身体吃不消,我才想起到李英那里去,让你今夜睡一个安稳觉。既然如此,那你现在就不用起床陪我待客吃饭了。你白天好好补眠,免得夜里陪我玩没精神。” “不,不,二郎,我的眠已经补足了。你的义子吕布为你立了那么大的功回来,贱妾岂敢贪睡怠慢?”貂蝉深怕错过了对吕布放情勾引的良机,边说边爬了起来。 “能如此自然最好。你赶快梳妆打扮,好让吕布、李儒见识见识他们的新来君夫人是怎样迷人风采。”董卓哈哈大笑,洋洋得意地走了出去。 董卓本是一个多谋的强者。然而,狡猾多谋的强者,也会有失智、失策、失误的时候。其根源,皆出于淫和傲二字。好色又好淫,使他不顾细想,便像一条贪饵的鱼,很快就掉落王允编织的美女“连环计”中;由于高傲,使他轻敌,以为普天之下已经无人敢反对他了,尽可以为所欲为,既可享受美女,又可准备坐龙椅。此时的董卓,没有想到自己最心爱的美丽夫人,正是一块置自己于死地的剧毒钓饵;更没有想到对自己最忠实的义子,会因同自己争食钓饵而反目成仇。 貂蝉端坐在黄金化妆室的梳妆台前,静静地让奴婢冬儿、季儿为她梳妆打扮。以往她不愿别人代劳,化妆着衣都是自己动手。今天,已成为董卓如夫人的她,要让已有五十三天不见的吕布继续堕入她的情网,跌入王允连环大计的圈套,只好破例一回了。净面后,冬儿熟练地将她的浓密黑发梳理成望云高髻,髻两边插两朵刚刚采摘的一黄一白的千层菊,中间簪一枝董卓赠送给她的一步三摇、价值连城的金玉钗;粉脖上挂着吕布的定婚之物碧玉剑坠;一双手肘套着王允送的包金碧玉环镯。 季儿是个出色的化妆师,她先在貂蝉本已白润的娇脸上广洒幽香的白色粉末,又用小竹签从一个小盒子挑出用白獭髓、白玉粉、琥珀末合制而成的点靥膏,朝她的两颊、额头均匀涂抹。接着,用黛笔把她那宛如远山的眉毛上绘画成浓黑的涵烟眉。然后,从胭脂盒里勾出少许胭脂红,在手心揉匀后,向她的艳润双唇上轻轻涂抹。妆好头脸部,两位奴婢又在衣架上挑挑选选,挑出七破暗彩绫裥裙、藕荷色外衫、鹅黄色罗锦半臂、水红色锦缎披肩、朱红棉质抹胸、尖头高底云履,一一给貂蝉穿戴起来。 貂蝉从铜镜中细细打量自己,觉得她比以往更为光鲜亮丽,连她本人都为镜中美丽绝伦的模样所震惊。“人要衣妆,马要鞍袭”的俗话一点不假,即使是绝色美女,也不例外。 “夫人,你感觉如何?”冬儿问。“很好。就是抹胸略嫌扎得过高。” 五十三天前,貂蝉和吕布接触时,曾发现他的大眼睛不停地看着她那高山深谷般的雪白乳沟。今天她的主攻方向是吕布,自然要为他而容。 冬儿赶忙将那抹胸往下移,让她的酥胸半袒。显然,这一个细节的修改,使她比原来更加性感更加诱人。 貂蝉在镜子前舒袂旋转一圈后,看到镜中媚态十足的自己,突然想起含香院的妓女和那些红杏出墙的淫妇,不由得为自己的举动感到恶心。然而,箭在弦上她不得不发,只沉吟片刻,便随两位奴婢向宴会堂走去。 4 偌大的宴会堂只办一桌酒席。主请的是有功的吕布和李儒,陪同的还有董卓的心腹爱将李隃、郭汜、樊稠、张济和李肃等人。董卓今天是以太师的家宴形式出现,所以他叫新夫人貂蝉以女主人身分出席作陪。 吕布急于查清貂蝉是否被董卓所霸占,本定午时出席的酒宴,他提前于巳时就赶到。没想到其它人来得更早。所以吕布一跨进宴会堂的大门,便被李肃等人团团围住,要他谈谈虎牢关战事吕布虽然惦记貂蝉,但群情难却,也只好把自己在虎牢关如何力战刘备、关羽、张飞的大概情形说了一遍。 太师董卓身着朝服,威风凛凛地走了进来。众人像见到皇帝 一样,立即离席跪拜:“太师康安!” 董卓哈哈大笑,在主席座上坐下,抬抬手道:“诸位爱将免礼,请入席。”“谢太师。”众人起身入坐。 吕布恃勇高傲,目中无人,但对威严的董卓却有天生的畏惧感。他拣了一个离董卓较远的座位入席。 “奉先,你过来坐。”董卓招呼吕布坐在他的主席位右边。“谢父亲。”吕布不得不坐上来。 坐上来后,吕布本想问董卓:貂蝉在何处?何日可以和他完婚?但话到嘴皮口又咽下去,终是没有这个勇气。董卓对吕布说了一大段话,他因魂不守舍一句也没有听清楚。 忽然,一位浓妆艳抹的佳丽款款步了进来。宴会堂里突然亮了许多,吕布惊喜地一跃而起,喊了声: “貂蝉!” 也许这一声喊得底气不足,谁也没有听清楚。人们听到的只是太师的呼唤 “爱姬,你过来坐在我身边。” 貂蝉谁也不看,只应一声“贱妾遵命”,便径直在董卓的左边空位坐下。 董卓和貂蝉的一呼一应,声音都很轻,但在吕布听来却如同当头打下来的两声焦雷,惊得目瞪口呆。他心里像打翻了一坛陈醋,酸溜溜的液汁,很快就从浑身的汗孔中溢出。此时的吕布已经明白了一个铁的事实:吕布在前方为董卓英勇卖命的时候,他日思夜想的心爱未婚妻貂蝉却被义父霸占了。他痛心疾首,懊悔自己不该在和貂蝉成亲之前就急奔虎牢关打仗。心里委实不甘,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坐在董卓身旁的娇羞貂蝉。 董卓志满意得地举杯道: “奉先和李儒英勇杀敌,为国立功,凯旋而归,老夫略备小宴,慰劳两位功臣。我提议,大家共同举杯,敬他们一杯。” 李儒见吕布只喝酒不吭声,便笑道: “这回吕布将军和在下奉太师之命,前往虎牢关教训刘备一伙反贼,全凭太师的盛德和吕将军的英勇,我李儒并无寸功。现在,我提议大家斟满酒,向董太师和吕将军敬一杯。” 众人应声欢呼,纷纷向董卓和吕布碰杯。 董卓哈哈大笑,宽怀畅饮;吕布脸如死灰,大喝闷酒。董卓见吕布心有不快,不知何故,便笑笑道:“奉先,你劳苦功高,我奖你黄金十斤,玉带一条。” 李儒就坐在吕布的下首,他见吕布呆呆的,只顾看貂蝉,赶忙拉一下他的袍襟。 吕布猛然回过神来,赶忙开口道: “谢父亲恩赏。”但他心里却嘀咕道:黄金十斤我不希罕。你把貂蝉奖赏给我吕布吧! 董卓见吕布终于开口谢恩,心里高兴,便对貂蝉说: “夫人,我是奉先的义父,你自己便是他的义母了。奉先儿英雄盖世,天下无敌,你我皆要靠他保卫。现在,你去敬他一杯,以示对有功的儿子的一点鼓励。” 这正中貂蝉的下怀,自然应声遵命。 她斟满一杯酒,裣衽起座,向吕布座位走去。吕布也举杯离席,向貂蝉走来。 两人刚好在董卓那大山般的身驱背后相遇。吕布忘神地欲抓貂蝉的手,貂蝉忙缩回手,又伸出食指,指指董卓的背,又指指自己的心,泪光油油的,似有无限的委屈,颤声道: “奉先,貂蝉从小崇拜英雄,如今英雄又为太师出力,为朝廷立功,更使貂蝉对英雄敬爱有加。貂蝉才疏学浅,不会讲话,要讲的话都在这杯酒中,来,我敬你一杯,干。” 吕布心如刀剜,双泪潸潸,想说又不敢说,终于连干字也未出口,便一饮而尽。他觉得喝在口里不是香醇可口的酒,而是酸涩难咽的醋。吞到肚里之后,却觉得像吞下一只死蜈蚣那样难受。他本想还敬她一杯,但貂蝉已经回到自己的座位。 吕布和貂蝉之间的言谈举止,众人没有注意,董卓更是看不到,但却全部映入李儒的眼帘里。 料事如神的谋士李儒,预感到将有一场暴风雨降临太师府。 但将如何扑灭这场暴风雨呢?李儒正谋算着。 5 席散之后,众人各自回去休息,董卓把李儒留下来,似有要事同他商量。 吕布悻悻地走出宴会堂,但也未离开太师府。他不知道自己此时该往何处走? 貂蝉向吕布送去几个深情浓意的秋波之后,借口酒醉,由两位奴婢扶着急急回到自己的寝房。 貂蝉伫立在窗前向后花园看去,见已经落叶的梨树上有两只寒号鸟,正交颈而眠。心想,人还不如一只没有进化的鸟。鸟可以自由选择配偶,一对一地依偎终身。而她却要痛苦地周旋于一老一少的两个男人之间。凭心而论,如果貂蝉有择偶的自由,她选的是吕布。他年轻,他俊美,他伟岸,他英武,是普通女子一见便会倾心的那种男孩子。他虽然见异思迁,反复无常,但比起残忍暴虐、诡诈奸险的董卓来,毕竟要好一些。 然而,貂蝉现在已是董卓的人,再好的男人对她都毫无意义,何况是外美内丑的吕布?倘若不是要引诱吕布谋杀董卓,她也无须那么下贱,在他面前卖弄风骚、佯装放情了。 突然,无一的梨树下,有一个长长的人影晃动。貂蝉一惊:“谁?” “我!” 真是色胆包天。貂蝉循声望去,竟是束发金冠的吕布躲在窗下悄悄看她。 她有些感动,有些惊喜,又有些担忧,辨不清滋味的泪水顿即夺眶而出。 吕布见貂蝉香罗拭泪,更觉可怜可爱,一时忘乎所以,竟一跃抓断窗棂,破窗而入。悄声道:“貂蝉,你是我的,我背你走。” 貂蝉吓得连连倒退,实不知此时该如何是好。正处尴尬之际,董卓风风火火地走进来了。吕布见董卓突然进来,惊得跪伏于地,连连叩首。 董卓见是吕布,惊奇地问道:“奉先何故到此?” “儿子拜会貂蝉——母亲!”连吕布都不敢相信这句乖巧的慌话是从自己口中吐出。 然而,董卓不是可以随便哄骗之人,他看看吕布的惊慌神色,又看看断了的窗棂,一切都明白了。他勃然大怒,斥喝道:“你这畜牲,竟敢调戏吾之爱姬、你之义母。你,你——你给我滚出去。今后没有我的召唤,不许入府。” 吕布无言以对,怏怏退出。 他愤愤不平地走至大门口的马厩牵马,刚巧遇上准备回家的李儒。李儒见吕布怒气冲冲,惊问道: “将军何故生气?” “太师斥我。”吕布也不愿和李儒多说,跨上赤兔马,猛甩一鞭,飞跑回家。 李儒料知他们父子争吵的原由,也预见到事情的严重性,便改变了立即回家的主意,将已解下的马缰又绑在马厩里,转身入府求见董卓。 董卓正在寝房安慰貂蝉,李儒只好坐在会客厅等待。刚才吕布退出后,董卓急问:“爱姬,你有否被这畜牲所污?” “他一破窗而入,你就进来了。他哪有时间欲行非礼?”“这就好了。”董卓放心了。 然而,貂蝉却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伏在董卓的怀里吁吁痛哭,然后幽幽道: “二郎,你要为贱妾做主呀!”董卓爱怜地轻拍她的背部,安慰道: “爱姬,我明白你的心迹,你别难过。只要你坚守心门,不怕他破窗而入。” “二郎说得轻巧。你想想,他是一个天下无敌的英雄,万一他再来,叫我一个弱女子怎么能够躲避得过他的强暴?”貂蝉哭着说:“太师,你一定要除掉他。” “爱姬,你别急。正因为他是天下无敌的英雄,对我屡立大功,我只能训他,不可以除他。”董卓笑笑道:“你是聪明人,一想就明白了。好了,我要出去见李儒,你先卸装,等下我们夫妻同入浴池,洗一个我渴望已久的鸳鸯澡。” 见董卓出来,李儒顿首一揖,道:“太师何故责怪吕布?” 提起吕布,董卓心中怒犹未消,气虎虎地道: “这小子不是人。竟敢背着我,破窗而入,企图调戏我的爱姬貂蝉。你说,我该不该斥责他?” “太师说的不无道理。问题是太师欲得天下,必须依靠吕布之力。所以对他的小过只能宽容,不能计较。万一他变心了,太师欲取天下就难了。”李儒笑道。 “他是我义子,我待他不薄,吾料他不敢。”董卓道。 “吕布是一个反复无常之人,太师怎能断定他不敢?”李儒提示道:“吾闻会打稻的人,也会打秫。他既敢反叛义父丁原,怎知他不会反对太师?” 董卓见说,心里微微一震,道:“以你之见,将如何是好?” “吕布是个好色之人。太师将貂蝉赏给他为妻,自然就无事了。” 更为好色的董卓,听李儒如此说,仿佛割掉他身上的一块肉,痛得蹦跳起来,厉声道: “不行,不行。我董卓连一个妻子都无力保护,还说什么欲取天下? “那太师将如何安抚吕布?”李儒问。董卓胸有成竹地道: “本来是吕布无理,我不计较他就是了。我明日再请他入府,赐以金玉珠宝,好言慰之,这就够了。你也知道,今年五月,他调戏我的爱妾李英,我也用此法,后来不是没事了吗?” “太师,下官对吕布的为人,了如指掌。他虽然爱财,但更好色。如今他金玉珠宝不缺,缺的是能够迷住他的美人。恕我直言,倘若太师一时舍不得貂蝉,那就将狐媚的小美人李英权做貂蝉的替身,赐给吕布为妾!”李儒想出了李代桃僵的好计策。 董卓沉吟片刻,叹一口气道: “为了保住貂蝉夫人,老夫也只好放弃我依然喜欢的李英了。”次日一早,董卓便命人唤吕布进府。安慰道: “吾昨日酒喝多了,精神恍惚,究竟对你说了什么话,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你千万别放在心上。你这回一雄败三英,威震天下,昨天我对你虽有奖赏,但今天想想,似觉不够。所以再赐你黄金十斤、锦帛二十匹。另外,你曾经喜欢李英,现在我也一并赐给你为妾。” “谢父亲恩赏。”吕布跪拜谢恩,当即携李英回家成亲。吕布昨天回家后且怒且惊。 怒的是,董卓霸占了他的心上人貂蝉;惊的是,自己欲抱貂蝉被董卓当场逮住,终是理亏,不知位高权重的太师将如何处置他。直到今早入府,他心里还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没想到,却得到这么多的奖赏。特别是赐给他李英,有一种意外的惊喜。他虽然心里还系着貂蝉,但有一位曾经想得到而得不到的美女李英代替,也感到心安,感到满足。 李英对英俊的吕布早已有意,董卓有了貂蝉,便把李英弃之 一旁,简直度日如年。现在名正言顺做了吕布的侍妾,自然喜出望外,对吕布极尽献媚笼络之能事。吕布和李英两个人烈火干柴,如胶似漆,日夜缠绵。从此,心里稍安的吕布不再提貂蝉的事。 貂蝉知道董卓将李英赐给吕布,心中且喜且忧。大凡女人都喜欢得到丈夫的专宠。已成为董卓妻子的貂蝉,在下意识里也不例外。貂蝉感觉得到,自从李英走后,董卓对自己的感情更加专一,情意更加浓稠。这自然使貂蝉喜欢。 但是,见吕布有了比自己更年轻比自己更狐媚的美女李英陪伴,不再打自己的主意,不再痛恨董卓,似乎父子俩又和好如初,这在貂蝉的理智上又不免担忧起来。担忧义父王允精心谋划的美女“连环计”因节外生枝受阻,有失败的危险。 “这可怎么办呢?”貂蝉问自己。 第9章 诀别凤仪亭 l “这可怎么办呢?” 面对自己的“连环计”意外受阻,计多的王允也这样问自己。王允闻说半路跑出来一个小美人李英,使董卓和吕布各得其所,父子两相安无事,也不禁忧心如焚。他心想,如果长此下去,自己苦心谋划的美女“连环计”,不但将半途而废,而且还白白失去了一位自己心爱的绝色美女。他那鹰视般的眼睛一闭再闭,整整苦想了 三个月,终于“计从心出”,构想出几套釜底抽薪的办法,重新布网。 办法之一,他授意貂蝉和吕布约会“凤仪亭”,把吕布从李英的欲火烈焰中抽身出来。 他先派奴婢秋儿向貂蝉送去一个密信,又讨得一封约会诗,后派侍从马丁将此诗送给吕布。 吕布被小美人李英迷住了,虽然缠绵了三个月,依然处于如火如荼的热恋之中。突然接到“约会诗”,使他又想念起更加美艳亮丽的貂蝉来。 貂蝉的那首约会诗写在罗帕之上。他展开来一看,只见上面写着: 妾心喜许英雄身,讵料横遭老狼淫。忍辱偷生求一见,窃机诀别凤仪亭。机会终于来了。 这是初平三年(公元一九二年)正月十五日,正是一年一度的元宵灯节。从正月十五暮霭四合,至次日晨光熹微,长安街头的各款各式彩灯,宛如两条不见头尾的长长火龙,照得黑夜如同白昼,连那 一轮圆圆的月亮也显得黯然失色,全城的男女老幼,几乎都到街头看花灯。 王允随带着侍从马丁,也挤在熙熙攘攘的看灯人群中。但他此时无意看灯,只是等待着一个目标的出现。 目标很快就出现了,董卓太师在义子吕布和羽林军的陪同下,缓缓地走在大街上观赏长安京都的花灯。 王允趋向前,顿首拜揖道: “太师难得夜间出来观灯,下官府舍有一个命高手特制的‘飞龙戏双环的花灯,十分生动,请太师莅临观赏。同时还想同太师下 一局围棋解闷。” 董卓大喜,哈哈大笑道: “总是司徒大人为我想得周全,老夫已有多时没和你下棋了。今夜元宵佳节,正好和司徒一试高低。” “太师文韬武略,下棋也高人一着。下官才疏智弱,岂是太师的对手!”王允边讲边扶董卓上他的车驾,和董卓并肩而坐。 “司徒也不必过谦。论武功,我对你不敢恭维;论智谋,你却有过人之处。我董卓乃武夫出身,勇有余而谋不足。如果今后天命归我,司徒大人就是元臣。到那时我还得依靠你出谋献策呢!”“岂敢,岂敢。” 董卓下车后,便看到司徒府大门前悬挂的那盏“飞龙戏双环”的花灯。此灯设计巧妙,作工精细,看起来栩栩如吐。这使他十分喜欢。他观赏了好一会,赞口不绝,说是今夜所看到的花灯中最好看的一种。 王允见董卓喜欢,便笑笑说: “其实此灯是我命人为太师所制。太师如果喜欢,现在我就派人送到太师府去。” “那就谢谢了。我正愁没有好看的花灯送给貂蝉。司徒现在就派人送去挂在‘凤仪亭’的屏门口上,如何?” “遵命。”王允点点头,到门口悄悄吩咐了马丁几句话,便回身对董卓道:“太师,我们现在就下棋如何?” “好嘛!” 王允扶董卓步进他的锦云堂书画室。亲自伺候董卓落座、饮茶后,两人便开始对弈。 吕布在锦云堂会客厅里闷坐许久。心想董卓和王允下棋要下好长时间,说不定通宵达旦。这正是他回太师府会见貂蝉的好机会。于是,他执着画戟,跨上赤兔马向太师府飞奔而去。到了太师府,吕布系马于府前,径直往“藏秀阁”寻找貂蝉。不料,貂蝉不在阁房内,只有两个奴婢在会客厅打瞌睡。 吕布退出阁房后,想起貂蝉诗中的那句“窃机诀别凤仪亭”的话,便急急向后花园的“凤仪亭”走去。 吕布许久未进后花园,见里面花草树木,修茸得十分齐整。在如水的月光下,他一步一步地走到一座亭子前面。他抬起头来一望,只见这亭子原来是六角式的,每角飞檐悬着一个小金钟,微风吹来叮叮当当作响,煞是好听。迎面便是一块朱漆的木匾,匾上亮晶晶的 三个大金字,乃是“凤仪亭”。亭匾下挂着刚才从司徒府送来的“飞龙戏双环”彩灯。 他沿着亭周走了一圈,不见一个人影,心中正在狐疑,猛然听到亭里有叹息声。他先是一怔,后循声望去,原来这亭子是内外两进的:外面一转花廊;里面却是六对沉香木的屏门。他见当中的一副屏门开着,但却垂着珠帘,瞧不见里面。他走上去,揭开珠帘,朝里一望,不禁惊喜地喊道: “啊,果然是你。” 吕布见坐在里头的正是貂蝉,马上扔掉画戟,猛扑过去,一把将她柔若无骨的娇躯搂进自己的宽厚怀里。吕布抱着貂蝉坐在长条椅上,边抚摸她边呼唤道: “我的心肝,我的宝贝。” 貂蝉躺在既陌生又熟悉的吕布怀里,想起七年前在高头村土地庙被他紧紧拥抱的一幕,不由得眼泪像断线的珍珠一般,簌簌地落个不住。她哽哽咽咽道: “你终于来了。奴家以为此生再也不能和将军见面了,想不到情未了,缘未断,还有…” 貂蝉尚未讲完,她那两片艳鲜欲滴的香唇,已经被吕布的大口严严实实地封住,使她在迷醉中重温着初恋时和那青年乞丐的神圣少女一吻。吕布对难得一会的貂蝉,当然不轻易放弃。他的手已经从她的抹胸里探了进来…… 同吕布亲热的感觉,毕竟与老年的董卓不同。吕布的怀泡特别温暖,吕布的唇特别香馨,吕布的手特别刺激。她在下意识里,多么希望这种甜蜜的拥吻和舒适的抚摸成为永恒。此时,她身体的每 一个部位都被吕布挑逗得兴奋起来,已有一种女人的本能冲动。 然而,她知道此时的吕布,不是高头村的那位见义勇为的憨厚乞丐,而是见异思迁的董卓义子吕布。此时的自己,也不是纯情的少女葛巧苏,而是委身事仇的董卓夫人貂蝉。如今,她肩负实施美女“连环计”的重任,吕布乃是她进攻的一环。她不能感情用事,她不能顺应生理自然,她必须巧妙地演戏,用自己的女人身体制造董卓和吕布父子间的矛盾,引诱其子杀其父。所以,她此时对吕布的施予必须掌握一定的分寸。她可以让吕布占适度的便宜,但又不能让他在自己身上完全得到满足,使他对自己处于一种欲得不到、欲罢不能的境况。她明白:让男人轻易得到的东西并不珍贵。不珍贵的东西怎能让他拚死拚活地去争夺? 当吕布的大手从她的胸前滑下,欲进一步时,她果断地推开了他的手,一骨碌从他的怀里挣脱开来,语带双关地道: “将军——大哥,貂蝉小妹和你本来一见钟情。小妹曾矢志此生只事你一人,不管你是乞丐还是王侯,都决心至死不变。但是,命运不济,胳膊扭不过大腿,小妹清白之身已被禽兽不如的太师所污,再也不得复事我所钟情的大哥。小妹无脸做人,日夜思死。只是未见大哥一面,心里不甘,所以忍辱偷生至今。终于老天见怜,让你我在此相会,使我有机会向你表明心迹。现在,小妹无悔无恨,你就送我上天而去吧!” 貂蝉说完,一跃奔出亭门,手攀曲栏,望芍花池便跳。 吕布先是呆呆地听貂蝉表白,后见她欲跳池寻死,赶忙将她抱住,泪水潸道: “我知道你对吕布一片真情,我相信你被老贼所污乃出于无奈。我不计较你的被污之体。恨只恨你我咫尺天涯,没有机会相见。今夜良宵难得,我实在忍不住,你就成全我一回吧!” “大哥,你大将风范,宽弘大度,小妹感动莫名。但小妹不愿污了将军的万金之体,更不愿辱了将军的一世英名,所以我死志已定,求求你放开手,让我在你面前痛痛快快地死去。小妹今生不能侍候大哥,但愿在来生与你结成一对恩爱夫妻。” 貂蝉在吕布怀里拚命挣扎。但她的挣扎没有一点月处。她的娇柔身躯早被吕布抱进屏门之内,并将她平放在长条凳子之上,然后就要与她云雨起来。貂蝉顿生一种被猥亵的侮辱感,霍地从长凳上一跃而起,变色道: “将军,小妹天生重情轻欲,渴望的是和将军结成连理,日夜厮守;而不是不明不白的短暂欢娱。你有本事,现在就将我带走,我今后的一切都是你的。你不敢带我走,又想在这里胡乱一回,这算什么英雄行为?这算什么真心爱我?” 吕布一呆,自觉无趣,便畏缩地罢了手。不过,他的英雄豪气还是被貂蝉的一席抢白所挑动,指天发誓道: “吕布今生不能娶你为妻,非英雄也!” “这才是我的好丈夫!”貂蝉见好就收,赶忙奔进吕布的怀里,拉下他的头,将自己的香唇向他送去。 一阵热吻之后,貂蝉道: “妾和豺狼同笼,横遭蹂躏,苦不堪言。愿大哥可怜可怜小妹,现在就救我脱离苦海!” “这也是我所愿,不过——”吕布脸有难色,接着道:“不过,我今晚负责侍卫老贼,是趁他和司徒下棋之机,偷偷溜出来同你幽会。所以今晚不能带你走。我现在应当速去,迟了怕老贼见疑。”他说完就要走。 貂蝉忙拉住吕布的衣角,道: “妾闻将军盖世英雄,天下无敌。满以为你一知我被老贼所占,便会画戟一挥,夺回自己的心上人。谁知将军徒有虚名,胆小如鼠,看见老贼,仿佛绵羊撞上恶狼,吓得半死。你如此惧怕老贼,妾身无见天日之期了。”言罢,泪如泉涌 吕布一听,有如万箭穿心,羞愧满面,回身搂住貂蝉,安慰道:“你且放宽心,我自有主张,如不把你从狼窝中夺回到我的身边来,誓不为人!” “我相信将军此时所言,句句发自肺腑。只怕将军回到府上,见到严妻李妾,又把小妹忘得一干二净了。”貂蝉在吕布怀里吁吁哭泣。“请相信我,有了你,我什么女人都可有可无。”貂蝉越哭,吕布越觉得可爱,越不想离开她。 于是,两人相拥相吻,卿卿我我,直到天亮还不忍相离。外面,天大亮了,吕布正想离开,忽闻亭门外有人高声怒骂:“好一对无耻的贼子贱人,你们竟敢在这里干下这种无父无君、不伦不类的丑事!” 吕布闻声惊得四肢发抖,忙将貂蝉放下,一头向屏门冲出去 2 在亭门外高声怒骂的人,正是董卓。 董卓和王允两人在司徒府书画阁下棋,下得难解难分。王允本来比董卓棋高一着,但他有意在关键时让董卓一手,使董卓局局在危险中得胜。得胜的董卓越下棋兴越浓,一直下到雄鸡报晓,方才罢休。 董卓下棋时,专心致志,根本不管在外面等候的吕布和羽林军。当天亮他准备打道回府时,才发现吕布不见了。他此时心中虽有不快,却也未说什么。直至回府到了“藏秀阁”寝房中,也不见貂蝉,他才大吃一惊,忙问侍婢: “貂蝉夫人到哪里去了” “夫人早晨起来到后花园赏花去了。”冬儿一夜曾到“凤仪亭”几趟,知道貂蝉和吕布两人在亭内偷情,一夜未回。平时貂蝉待她亲同姐妹,她见天色大亮,便对董卓撒了一个谎。董卓听说,赶忙向后花园寻去,劈面撞见一个花工,便问道: “你可曾看见新夫人在什么地方?” “小的看是看见了,只是不敢如实说。”花工支支吾吾道董卓听了,心下大疑,一手抓住花工的领口,怒斥道:“你敢不实话实说,我即刻杀死你。” “太师放手,我说,我说。”花工忙道:“小的方才从‘凤仪亭’屏门口经过,猛听到里面有人啼哭的声音。心想这么早谁在里头哭什么,便悄悄地从珠帘子外面往里瞧,不禁大吃一惊。原来是新夫人躺在吕将军的怀里哭。我不解是什么原因,正想……” 不等花工讲完,董卓便扔下他,往“凤仪亭”奔去。 他来到亭门口,见吕布的方天画戟横在珠帘边的地上,又听到亭内的喁喁谈话声,使他气得七窍冒烟,泼口就骂。 愤怒的董卓,拾起画戟,正想进去一人一戟结果了他们的性命,不料却被从里面冲出来的吕布撞个满怀。仿佛惊虎出洞,董卓被吕布撞得连连向后趔起。要不是董卓的功底也厚,必定跌得四脚朝天。 吕布本可以逃之夭夭,但见自己的画戟抓在董卓的手中,便回转身向董卓夺戟。董卓甫站定,见吕布向他奔来,便舞动画戟向吕布的脸上使劲刺去。吕布的头只轻轻一偏,董卓的这一戟彻底落空。董卓用力过猛,身随戟倾,这一倾又使他差一些跌伏于地。吕布顺手一把将画戟的龙头吞口抓住,紧接着一拧,然后用力一拔,满以为可以把画戟夺过来。没想到董卓体重力大,又掌握戟柄的优势,竟无法动得分毫。吕布突然放手,再次使董卓的身子后倾欲跌。 吕布心虚,转身就跑,董卓急步追赶。董卓见追不上,便将手中的画戟向吕布后心掷去。吕布耳尖,闻风往旁一闪,又将这一戟般过。吕布这时心慌,只顾往前逃命,竟忘了拾戟。董卓哪里肯罢手,拾起画戟,紧紧地追去。吕布身脚灵便,跑得快;董卓肥胖行曼,跑至府门,便不见了吕布。 正寻觅时,忽然看到吕布骑着赤兔马,从他的面前经过。董卓看得真切,朝吕布的胸口掷出画戟。吕布眼疾,迅速仰身马背,一伸手便将飞来的画戟轻轻地接住。 董卓老羞成怒,厉声怒叱道:“逆贼快快下马受诛!” 吕布也不答话,只瞥一下气急败坏的董卓,便飞马扬长. 3 王允挑起董卓、吕布父子冲突反目之际,另外使出一个釜底抽薪的办法:清除董卓的谋士李儒。 李儒足智多谋,董卓对他言听计从。董卓用李英安抚吕布,使“连环计”受阻,正是采纳李儒的“李代桃僵”之计所致。除掉李儒,便消除了董卓的智能源泉。 于是,王允对貂蝉暗授清除李儒的机宜。 却说扬长而去的吕布,和前来太师府的李儒在半路上相遇。 李儒见状,急问:“吕将军何故慌张?”“太师欲杀我!”“太师何故欲杀将军?” “天晓得!”吕布头也不回,只顾走自己的路。 李儒一到太师府大门口,便见董卓站在那里吁吁喘气。他赶忙下马,扶着董卓走入议事堂。未等李儒开口查问,董卓便气冲冲地道 “吕布逆贼,淫性不改,我已赐他美妾李英,他还不满足,又来戏吾爱姬貂蝉。他一犯再犯,无药可治。这回我非杀他不可!” “太师差矣,吕布是杀不得的。”李儒顿足道。 “是他不义,又不是我不仁,为何杀不得?他实在太过分了。李儒,这回不管你怎么劝,我都要杀他。”董卓越讲越气。 “太师息怒,请你冷静想一想。在下斗胆问你,你既然非杀他不可,为何又让他逃了?吕布知道你要杀他,万一狗急跳墙,他反了起来,试问太师手下有谁能够征服他?即使他不反,由你施计将他诱杀了,试问太师欲取天下靠谁来震慑各方豪强?所以我说,吕布是万万杀不得的。” “我也知道吕布杀不得,可是他得寸进尺,吃了碗里,又望着锅里,竟然淫我心爱的夫人貂蝉,我堂堂太师怎能咽下这口王八之气? 董卓说着,口气已开始缓和。 “太师,我闻凡事都要权衡利弊,惦量轻重。貂蝉虽美,于太师取天下之大业何益?吕布虽淫,却可以助太师得天下。为了得天下大计,倒不如忍痛割爱,将貂蝉赐给吕布。吕布感太师之大恩,必死报太师。太师的龙椅不就坐成了?太师是聪明人,你想想,你一旦成为富有四海的皇帝,何惧身边没有几位胜过貂蝉的美女侍伴,何必为了一个女人,闹得父子你死我活,败了太师一世的帝王霸业?我李儒 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蒙太师错爱,侍从左右多年,太师对我恩重义深,我常思无以报答,仅以此一计回报太师。望太师三思。” 李儒的一席肺腑之言,说得董卓闭口无言,停了半晌,方道:“你的话未尝不是。让我细细的思量思量。” 李儒退出后,董卓闷闷不乐地回到“藏秀阁”寝房,见貂蝉坐在床沿吁吁啼哭,他一时心中像打翻了五味瓶,不知什么滋味。 他真想一剑将她劈死。董卓以往的侍妾,凡背着他偷情,一旦被他查出,无不被他手刃命赴黄泉。貂蝉和吕布彻夜幽会,被董卓当场逮住,本可以将她立毙。然而,他看一眼面前楚楚可爱的旷世美人,早把自己的杀机抛到九霄云外。他不想杀死她,但打一顿消气,总是要的。他伸出巨手,正想猛甩她一巴掌时,但不知怎么的,那只杀人如麻的手,却像被什么人抓住似的,久久停留在半空中。 貂蝉虽然颔首啼哭,但董卓的一举一动早摄入她的双眼之中。她想,背着丈夫让别人猥亵,终是一个女子的缺德。此时她倒很想让董卓的巨掌甩了下来,以平衡一下自己的贞女心态。然而,董卓的手并没有打下来,只听他厉声问道: “贱人,我如此爱你,你何故背叛变我,同那逆贼吕布通奸?”貂蝉见问,放声大哭,说道: “妾身闻侍女说,司徒送一个‘飞龙戏双环’的花灯给太师,太师疼我,转赠给贱妾,挂在‘凤仪亭’门口。我喜之不禁,赶忙跑去观赏,不料撞上匆匆而来的吕布。我知男女有别,便转身回避。可是吕布却说,母亲勿惊,孩儿陪你观赏花灯无妨。我想吕布是二郎的爱子,同貂蝉有母子之义,如今他又有爱妾李英日夜缱绻,料他不会有非分之想,所以便同他一起观赏起花灯来。 “然后,他又邀我到“凤仪亭稍坐,听他讲虎牢关之役。也是我好奇心重,他讲的惊险故事,竟让我听得入迷,一时忘了时间地点。万万没想到你这不义的义子,还不如禽兽,竟然欲对我乱伦非礼。而我心中又只有二郎一人,又饱读经书,自小立下烈女不事二男之志,岂肯放弃操守,委身俯就?尽管他力大无穷,但我至死不从,他也无可奈何。正当他拉我推之际,幸好太师来了,使我洁身自好,不被吕布所污。万一太师迟来,我也是一死了之,以报太师对我之大恩大德。——哼,这狗奴才,他看错人了,休想占贱妾的一分便宜。”貂蝉理直气壮,又说又骂,说得合情合理,辩解得滴水不漏。董卓自然相信,相信她对自己的坚贞不渝。他见貂蝉仍在一旁委屈落泪,觉得可怜可爱,忍不住一把将她搂进怀里,轻拍着她的背,安慰道:“你也不用哭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相信你就是了。”貂蝉见董卓被自己的花言巧语哄骗过去,终于相信了她,倒觉得心里不安,反而哭得更伤心了。董卓感到不解:“我相信你为人正经,你怎么越哭越凶?” “我哭貂蝉命苦,堂堂太师夫人,居然被下贱的奴才欺侮。”貂蝉想起自己所担负的离间他们父子反目的重任,便咬咬牙道:“二郎,吕布如此欺侮你心爱的妻子,你为何不杀死他?” “这个嘛……”董卓忽然想起李儒的话,沉吟道:“吕布是杀不得的。” “你不杀吕布,他得寸进尺,趁机再来调戏贱妾怎么办?”貂蝉脱开董卓的怀抱问道。 “我正想和你商量一件事,不知你肯与不肯?\\\"董卓道。“何事?”貂蝉拭泪急问。 “我实在不忍心开口,但事到如今不得不说了。”董卓咬咬牙道:“貂蝉,吕布对我功大于过,今后我坐天下还得靠他。所以我想,他既然看中了你,倒不如顺水推舟,将你赐给他为妻。你看如何? 貂蝉大吃一惊。她实在没想到董卓会舍得将她献给吕布。如果吕布得到了她,势必死心塌地为董卓卖命。那义父王允的美女“连环计”岂不彻底失败了?计既不成,自己又何必委身事仇?这正是陪了贞节又亡汉呢。 不,不,一不做,二不休,只能按自己对王允的千金许诺,一步步地走下去。 “你愿意了是吗?”见貂蝉低头不语,董卓以为她同意了,心中怅然若失。 “不,这是不可能的事。”貂蝉双手掩着粉颊,大声哭道:“贱妾已为太师夫人,生是太师的人,死是太师的鬼,满以为自己不日便成为人人羡慕的贵妃娘娘,也不枉为女人一世。谁知祸从天降,不到五个月,薄情的二郎便对我爱弛,忽然要将自己的妻子当作一块脔肉赐给下贱的看门狗吞噬。你说什么人会甘心?罢!罢!罢!你也不用嫌我,我自己走就是了。” 貂蝉说罢,便移步到帐帏前,将宝剑取下,飕的一声剑出鞘,向自己的粉颈上就抹慌得董卓一把扳住她的玉臂,将剑抢了过来,说道 “你切莫自寻短见,有话慢慢道来。” “你快放手,我对你还有什么好说的?”貂蝉厉声道:“算我看错人了。我满以为你是一位叱咤风云、顶天立地的英雄,是一位敢爱敢恨、敢做敢为的强者,想不到你乃是一个依赖庸狗保护才能混日子的弱者,乃是一个连自己的妻子都无力保护的懦夫。我貂蝉虽然是 一个弱女子,但也比你这个大男人有骨气得多。我宁可玉碎,也不愿瓦全。你给我走开,让我去也!” 董卓毕竟力气大,早把貂蝉手中的剑夺了过来,扔到一旁去了,他搂抱着柔若无骨的貂蝉身躯,温柔地道: “看你急的。我那里舍得将你送给别人。刚才我只是和你闹着玩的,想试探一下你对我是否真心。不料你竟认真了,险些使我失去了最最宝贵的财富!” 貂蝉把头脸伏在董卓肩上,大哭道: “太师也不用哄我。妾身不是一个三岁的小孩,也不是一位弱智的傻瓜,岂能被你几句话就哄过去?我知道太师真心疼我,只是受李儒的蒙骗,才做出如此让天下人耻笑的下下之策。其实太师也知道,李儒和吕布本是一丘之貉,他们两人亲同手足,生死与共;他为了讨好吕布,却不顾惜太师的声名和妾身的性命。——李儒呀李儒,貂蝉此生和你不共戴天,非啖你肉寝你皮不可!” “好了,好了。爱姬请相信我,董早也不是三岁小孩,岂能让李儒这小子任意摆布?” 貂蝉仍然不放心,呜呜咽咽道: “如今李儒和吕布合谋算计我。万一他们又耍出什么鬼花样来,叫贱妾如何是好?” “有我做主,你还担忧什么?明天我就带你回郿坞去同享快乐,如何?”董卓忙道。 “正合妾愿。”貂蝉忙收泪,抱着他的肩,甜甜地笑道:“我的好二郎!” 4 次日清晨,董卓和貂蝉还在床上缱绻,李儒便在会客厅里等候董卓。李儒也够有耐性的,一直等到日上中天,董卓才懒洋洋地步出会客厅,厌恶地道: “你怎么又来了?” “为了成就太师的帝王大业,我不得不来。”李儒急切地道:“太师昨天既然答应将貂蝉赐与吕布,今天正是黄道吉日,何不命吕布前来领人,成全其好事?” “谁说我昨天已经答应了此事?我只是说思量思量。”“那太师思量结果如何?” “貂蝉是我名正言顺的夫人,我与吕布有父子之义,貂蝉和吕布自然有母子之名份,堂堂母亲怎么可以下嫁给儿子为妻?你是盖世聪明之人,深知礼义,怎么竟想出这种乱伦的坏主意!” “太师欲取天下,却舍不得一个女人,令下官吃惊。”李儒诧异道:“请问太师,你准备用什么法宝去安慰吕布呢?” “吕布调戏其母,罪不容诛。我念他有功,不去追究他就已经够宽容了。其实,我待他一向不薄,是他贪得无厌,有了李英,又要貂蝉。你和吕布最为友善,你又能言善道,应该替我对他好言劝慰。如果他仍不满意,那就是他对我不忠了。对我不忠之人,即使我将貂蝉送给他,也难保他将来不叛变于我。” 董卓说的不无道理。但是,道理有大有小。被情所迷的当事人董卓只能拣小道理。而旁观者清的李儒,坚持的是大道理。他对董卓赤胆忠心,仍冒死力劝: “太师,自古有“美女是祸水之说。美女的柔怀正是男人的坟墓。多少英雄不死在刀戟相加的战场上,却死在美女的怀抱。敢问太师,你到底是要江山,还是要美人,太师如果欲取天下,切不可为貂蝉的美女色所迷。恕我直言,如果你执迷不悟,不但帝业不就,还有身首异处之灾。到那时,悔之晚矣!” 董卓火了,怒斥道: “住口!爱美近色,人之常情,何况对一个已是自己妻子的美人。请问,你李儒可肯将自己的爱妻赐给吕布吗?貂蝉的事,吾意已决,再勿多言。言则按军法处之。” 李儒见董卓的主意已定,料他无法改变,自己再说也是多余。但是一想到自己的锦囊妙计,可以一举解决董卓、吕布之间冲突矛盾的上上之策,却这么轻易的被否决了,真是教人痛心疾首啊!不知怎么的,从来刚强冷静的李儒,此时的泪水已经模糊了他的眼睛。他立刻警觉到潜伏在眼前的危机,恍惚中,他看到董卓的头丢落地上,自己也被绑上法场。 忽然,貂蝉从卧室款款出来,对李儒轻轻一笑,道:“李大人,貂蝉一向钦佩大人的人才。你对太师忠心耿耿,作为太师的夫人,我委实感动莫名。你雄才大略,智若子房。难道你腹中除了将貂蝉下嫁给吕布这一歪计之外,就没有别的正经计谋可以助太师坐上龙椅吗?” 貂蝉的倾国倾城之笑,无不让天下男人丢魂,唯对李儒不起作用。他觉得那不是温柔的笑,而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手刃。但是,他却在她的轻轻一笑中败下阵来。李儒清廉寡欲,不近女色,不求荣华富贵,只求报董卓的知遇之恩。如今董卓被色所迷,再也听不进他的逆耳忠言。他知道自己留下来对董卓已经无益,到头来连自己都要死在这位惊世骇俗的美人之手,倒不如现在隐身而去。 于是,他不再劝说董卓什么,也无心回答貂蝉那段含有嘲讽的问话,只是跪伏于地,含泪拜别: “太师保重,李儒就此走了!”说完,头也不回便飘然而去。董卓怒犹未消,并未听清李儒走的含意,也不挽留。 貂蝉心里颇为得意,她终于斗败了这位智谋过人的李需,完成了义父交代的任务,不由得绽开了笑靥。她回头看了一眼气虎虎的董卓,突然又有一股莫名的惆怅袭上心头。 5 王允施展“连环计”的下一步,就是由他亲自向吕布下手,攻其心,夺其气,煽动吕布斩断父子情。 正月十八日早朝之后,董卓便携带貂蝉回“郿坞”去。临离长安城时,文武百官都来送行,只是不见了李儒。貂蝉在车内,遥见吕布骑着赤兔马,也在熙熙攘攘的送行队伍之中,两眼正直勾勾地望着她。她赶忙虚掩其面,装着痛哭伤心的样子。 吕布见状,心如刀剜,恨不得上前拉貂蝉下车。但他终是没有这个勇气,只能望着渐渐远去的车尘,唉声叹气。直到车阵在弥漫烟尘中消失许久,他还伸长脖子,遥望不瞬。 忽闻背后有人问他: “将军乃太师贴心侍卫,为何不随太师车驾一同前往“郿坞,却在这里遥望叹息?” 吕布回头看时,不是别人,正是司徒王允。他赶忙下马,长叹一声道: “司徒大人有什么好问的?还不是为了你的女儿貂蝉!”王允故装讶异,问到: “我女儿怎么啦?莫非貂蝉到你府上之后,有什么不到之处么?唉,这都怪老夫对她过份溺爱,从小惯坏了她的脾气。将军,万一小女得罪了你,还望看在老夫的薄面,原谅她一些,也不枉她往日仰幕将军的一番苦心了。” “咳,我肺都气炸了,司徒大人还有闲情开如此的玩笑。难道貂蝉的事,你一点都不晓得么?”吕布跌足道。 “我晓得什么?”王允一本正经道:“小女自去年八月十八日被太师带走,已有五个月了,从未回过娘家。我因身体欠佳也未前往探视一回。将军从虎牢关打仗回来和小女成亲也已三月有余,你对老夫提及貂蝉之事,这叫老夫从何而知?” “你的女儿我倒没有捞到:反被那老禽兽占为己有了。”吕布顿 一下画戟道。 “将军不要哄我。难道太师至今还没有替你和小女圆房成婚?”王允忙道。 “圆房个屁!”吕布大声道,“那老禽兽早和你女儿貂蝉结成伉俪了,今天又带她回‘郿坞享乐去了,还轮得到我吕布吗? “这从何说起,这从何说起!那你这几个月为什么还若无其事,连前日陪太师到寒舍下棋也不提此事?”王允佯作大惊失色的样子。 “我怎能当着太师面,对司徒谈貂蝉的事?”吕布反问。“这倒也是。”王允道:“将军,此地非谈话之所,且到寒舍细谈,再做商量。” 吕布无精打采地随王允入城,到了司徒府门口,两人下马,王允挽着吕布之手同入锦云堂书画室。落座之后,王允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请将军细述一遍。” 于是,吕布便将董卓设家宴和大闹“凤仪亭”这两件事的前前后后说了一个究竟。只省略了董卓送他小美人李英这一情节。 王允连连摇头惊叹,用那炯炯有神的双眼紧盯着吕布,半晌不语。吕布说完垂头丧气,也一言不发。沉默了半天,王允才开口道:“想不到堂堂太师有此禽兽之举,竟学起春秋时代楚平王夺媳为妻的恶行来了。将军,你现在有何打算?” “我也无计可施。只是这口怒气难于咽下。” 吕布越想越气,竟将手中的陶瓷茶杯捏得粉碎,未喝完的茶水流落猩红地毯一片,但吕布那只铁板似的大手竟完好无损。 王允见火候已到,便乘机挑拨道: “太师淫王允之女,夺将军之妻,诚为天下人耻笑。但是,人们不会耻笑太师,反而会羡慕年老的太师有本事得到一位年轻的绝色美女。那么人们会耻笑谁呢?自然是王允和将军了。人们一笑王允无道,贪图权势将少女嫁给老夫;二笑将军无能,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保不住。王允老迈昏朽,笑就笑也无所谓;可惜将军盖世英雄,天下无敌,竟蒙受如此的奇耻大辱!” 吕布听得这话,不禁怒气冲天,拍案大叫道:“气死我也!气死我也!” “老朽失言,死罪,死罪,万望将军息怒!”王允忙道。 “董卓呀董卓,吕布誓将你这老贼杀了,以雪吾之奇耻大辱!”吕布厉声骂道。 王允听得这话,忙跑过去用手将吕布的嘴掩住,说道:“将军切不可如此大意,太师耳目众多,万一被他安在我府上的耳目听到,我王允灭门九族了。” “大丈夫生在天地之间,岂可郁郁久居人下?”吕布叹道。“将军不愧为当代英雄,此话正显示一个英雄的本色。”王允进 一步挑动道:‘马中赤兔,人中吕布’,已是天下人有口皆言的一句口头禅。以将军之才,实在不是董太师所可限制的。” 吕布沉吟片刻,叹息道: “吾杀老贼,本来易如反掌之间。只是有一个缘故,碍着我不便下手。” “是什么缘故?”王允急问。 “当年我杀了义父丁原,曾被世人耻笑为‘见利忘义”;在虎牢关一战中,连那个黑张飞都辱骂我为‘三家奴’。我听了心里好难受。太师和我也有父子关系,如果我现在又亲手将他杀了,还不知道天下后世人将怎样唾骂我吕布为不义之徒了。所以,我才迟迟不肯下此毒手。” 王允听完,哈哈大笑不绝。 “司徒大人,你也耻笑我吗?”吕布不解地问。 “我笑将军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王允道:“你自姓吕,他乃姓董,本来就不是亲骨肉。讲到结拜情分上,他对你越发没有了。如果有父子之情,他怎么会忍心向你掷戟?所以,将军杀他,不是你不义,而是他夺媳不仁、掷戟无情。” 吕布闻说,奋然道: “司徒的一席话,使我茅塞顿开。要不是你妙语点破,吕布险些儿自误终生。” 王允听吕布这话,便知他的杀意已经坚决了,便趁热打铁道:“将军若扶正汉室,青史留名,便是千古不灭的忠臣;要是帮助董卓,加载史册,这‘反贼’二字,再也逃不了的。一面是流芳千古,一面是遗臭万年。天生万物自是难齐。是香是臭,是美是丑,不过随人自取罢了。望将军三思之后而自决之。” 吕布恍然大悟,赶忙离席,高声道:“吾意已决,司徒勿疑。” “恐怕事未成,机不密,反招大祸。”王允道。 吕布一声拨出剑来,在自己的左臂上割出一道血痕,发誓道:“吕布如有泄密,当为乱箭穿身!”王允大喜,扑地纳头便拜: “汉祚不断,皆出于将军之赐也。不过,此事密谋,事关身家性命,无论何人,都不能漏泄一字。” “司徒放心,吕布一言既出,永不翻悔。”吕布扶起王允,道:“不过,这事要下手,宜速不宜缓。该急不急,反受其害。我明天就去‘郿坞\\u0027把他结果了,将他的头献给司徒,以谢天下人。” 王允听吕布这样说,不禁暗暗欢喜。心想,这小子终于落入我的连环大网之中了。他展开锐利的眼神,似乎从吕布急切的脸上看到了自己美好未来的一些亮光。然而,老谋善算的他却握住吕布的手,笑道: “将军嫉恶如仇,精神可嘉。但是此事不能操之过急。这往下半盘棋,应如何走法,容老夫构想清楚再告诉你。” 第10章 诱狼离窝 1 王允对董卓、吕布父子的性格,研究得十分透彻。 董卓多谋、多疑、凶狠、急躁。因此,王允处处表现出忠诚、谨慎、沉默;王允对董卓施计,以阴、柔为主调,这正是貂蝉派上用场之处。 吕布反复、冲动、短视。这种人最容易利诱、挑拨,因此,利用吕布来讨董卓造成自相拖累,实为不二人选。 但是,对吕布的反复无常,必须妥善拿捏,万一拿捏不准,让吕布翻脸后悔了,不仅会碍了大局,还将惹来杀身之祸! 王允对下半局棋如何走法,经过近几个月的研究、分析,早已构想清楚,成竹在胸。只是不愿马上抛给反复无常的吕布。办事谨慎的他,认为对吕布需要再观察几天,证明他杀卓之心已铁,方可对他和盘托出。 经王允点拨之后,吕布回去很激动,咬牙切齿,不断对自己发誓:非杀卓夺蝉不可。第二天早晨,太阳刚刚出来,他就来司徒府,问王允道: “这下一步如何诛杀董贼,司徒大人是否构想清楚?万望速速告我,以便吕布遵命行动。——我实在不愿意那老禽兽多蹂躏你的女儿一天。” 王允见吕布心急火燎的样子,知道他杀卓之意已坚定不移,便笑着反问道: “以将军之见,该如何诛杀董贼?” “以末将之意,就凭我吕布一人,带上一柄方天画戟,骑上那匹赤兔马,杀进郿坞,便可割下老贼的头,夺回我的貂蝉。” 王允闻说先是点点头,肯定他的勇敢和决心;后又摇摇头,否定他的莽撞和无谋。然而,他不作正面回答,却又问道: “将军到过郿坞没有?”“曾到过两回。”吕布答道。“你觉得那郿坞城堡建得怎么样?” “城墙高厚,护河水深,堡门多重。看来,倒有些易守难攻的架式。 “就是嘛!”王允分析道:“董卓已经占据了固若金汤的郿坞城堡的地形优势,加上董卓为人狡猾多谋。过去,他自知待人无礼,怕人行刺,行动时常让你护卫他。如今,他和你反目成仇,不可能对你不加提防。吾料他这次回郿坞,必有严密的防患措施。《孙子兵法》云,下政攻城。就是说,最下策是围城攻战。如果硬是攻坚,那就是自取败亡。因此你不能到郿坞去除掉他。”“那用什么办法呢?”吕布焦急地问。 “《易经》上说,‘往蹇来反’。蹇,就是难也,险在前也。意思是,由于敌方处在有利地形而难攻时,就不要强攻。只能采用相反的办法,把敌方诱离出他的有利地形,到我们有利的地方一举歼灭之。运用这个原理,就是将他诱骗出他的城堡郿坞。这个法子,好比调虎离山。深山老虎来到平地,连狗都可以欺侮它,这就容易除掉了。等他来到我们控制的长安城后,便关起城门,将他杀了。这又像请他入瓮,关在缸瓮里的狼,他更插翅难飞了。” “这一计太好了。”吕布拍手道。 “其实这是两计合用。”王允道:“此计策好是好,但是,董卓乃是 一条狡猾的狼,要把他诱出狼窝,离开郿坞,也非易事。针对他的多疑,必须释其所疑,想出一个名目,使他不得不离窝。将军能想出一个诱他离窝的名目吗?” “我实在想不来,还是司徒大人想吧!”吕布摇摇头道。王允拈着胡须,笑道: “我想,就说皇帝大病初愈,欲见大臣,商量将自己的皇位禅让给太师。老贼常做皇帝梦,必然喜之不禁,来长安城受禅。这个名目,将军以为如何?” “司徒大人高见,这个名目最好。”此时的吕布对已王允崇拜得 五体投地。 “名目有了,还得有一个能言人士,前去哄他才行。而且这个能言之士,必须是一位董卓原来的亲信,现在对董卓不满,愿意同我们合作的人。将军看有没有这样的人?” “有,有,有这样的人。”吕布很快想起了一个人:“李肃!”“此人倒是一个能言之士,而且董卓平时又很相信他,只怕他不肯去。” “司徒大人如果用到他,他一定肯去。”“何以见得?” “他是我的同乡同窗好友,和我最合得来。他平时常流露对董卓不满,说董卓性情残忍,又易冲动,部曲们说话有失误便当场杀死,弄得人人自危。另外,李肃对自己的官衔也有意见,说当了三年骑都尉还是骑都尉,并未给他封侯。他一定肯和我们合作。” “既是这样,将军明天可把他请来,共同商量。”王允大喜道。“不要明天,我现在就去叫他来。”杀卓夺蝉心切的吕布说完起身便走。 王允送吕布至大门口,又吩咐道: “将军见到李肃时,就说我王允请他前来喝酒,暂且别说正事。他从西凉起就跟随董卓南征北战到现在,不能说他对董卓都没有一点感情。如果他知道了我们的机密,又不愿意和我们合作,那就会误了大事。” “司徒放心。昔日叫我杀丁原的,就是他。万一他不肯和我们同心,我便先杀他灭口。” 王允点头称是。他站在大门口,一直目送着骑在赤兔马上的吕布从他视线中消失,方含着微笑回到书画室内。 李肃正在自己府上的书房里阅读兵书,见吕布急匆匆窜进来,不禁大吃一惊,忙问道: “此刻太师已迁到郿坞,布兄身为太师义子,还留在京中做什么? 吕布冷笑一声,说道: “骑都尉还问呢!若不是你当初好说歹说,硬劝我将丁原杀了,何致有今日的羞辱? 李肃听他这话,便料知他们父子因貂蝉争风吃醋,已经反目了。便道: “布兄这话,未免太冤枉小弟了。想当初你在丁原那里,只不过是都尉府门下的一个区区主簿。如今封侯显爵,又是堂堂太师义子,出入高车怒马,风光天下,谁不羡慕?你不来谢我倒也罢了,反而责怪起我,这真是岂有此理!” “这些话都休提了。我闻弃暗投明,方不失为英雄本色。昔日为你一席话,我便毅然将丁原杀了,来投董卓,满以为青史留名,荣宗耀祖;谁知这老贼上欺天子,下压群臣,罪恶滔天,神人共愤。他有这样的恶行,作为其部将的你我,岂不是受连带都被后世人唾骂么?” “如布兄言,当以何种手段对待他呢?”李肃问道。吕布便把王允的计谋悄悄地对李肃说了一遍。 “这正合吾心。只是太师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岂能凭我的几句话,便可俯首就范”李肃红着脸道。 “以你之见,应该怎么样呢?”吕布问。 “还应该想出一个办法,才能使太师相信,把他从老窝诱骗出来。”李肃沉吟道。 “什么办法,你想出来了吗?”吕布问。 “想是想出来了,只是司徒大人有先见之明,我想的办法,他岂能没有想到?还是你带我去拜见司徒后,再做定夺。”李肃起身道。 吕布带李肃到司徒府已是傍晚。在座的还有仆射士孙瑞、司隶校尉黄琬、尚书杨瓒等王允的心腹。他们正在议论在长安城搭建 一座受禅坛,以诱骗董卓离窝入瓮就擒的事。吕布入座后,得意地说: “司徒大人,李骑都尉满口应承,只是还要想出一个办法,才能让董贼深信不疑。李肃,你想出的办法,快对司徒大人说吧!” “我想的办法,司徒大人早已想到了。刚才诸位不是议论过了吗?”李肃道。 “建受禅坛?——噢!”吕布如梦初醒。 2 汉献帝初平三年四月十七日,经过连绵九十天霪雨浸淫的长安城,终于出了大日头。大街小巷上的人流熙来攘往,热闹异常。 人们知道这个晴霁的天气来之不易。乃是上月底,那位受董太师委托主持朝政的司徒王允,带领士孙瑞、黄琬、杨瓒等几位大臣,亲自登上高十五仞的灵台,连续三天祈晴得来的。但是,人们不知道,王允是以登台祈晴为名,具体部署诛杀董卓的步骤与细节。他们在灵台上密谋多次。士孙瑞对王允说道: “自从岁暮至今,太阳不照,霪雨积旬,昼阴夜阳,雾气交侵,此时若不除奸,后患无穷。愿公速图,毋再迟延。” “公言极是,老夫也是此意。然而诸公不可忘记董卓并非等闲之辈,手下兵多将众,处处都有他的党徒亲信。他为人残忍多疑,奸诈诡谲,吾等稍有不慎,便有被他反吃下肚之祸。这长达三个月的时间之所以未敢动手,我是等待办好该办的三件要事;还要等待出现有利时机。我所说的三件要事,一是筑受禅台,诱董卓出洞;二是说服吕布向董卓赔礼道歉,重获信任,以为内应;三是向皇上讨得两道诏书,一道交李肃召卓进京受禅,一道交吕布届时杀卓。如今这三件要事全然办妥,还出现了一个对我们极为有利的时机,这个有利时机,就是董卓命其女婿牛辅领李隃、郭汜、樊稠、张济四人,率步骑十万攻打朱俊于中牟,这些干将都离开了郿坞。而董卓其弟左将军董旻和其侄中军校尉董璜皆回郿坞享乐,又不在京城所以,不日便可动手。动手了也不等于包打包胜。诸公务必下定“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 众人皆服王允,个个咬破指头出血为誓。这是三月底的事。李肃携着召卓进京受禅的诏书动身前往郿坞,正是阳光明媚的四月十七早晨。长安至郿坞二百六十里的路程,李肃和随从马骑足足走了三天。四月十九傍晚,太阳已经落山时分,李肃才看到一座像大乌龟似的城堡,蹲伏在暮色苍茫的太白山下。李肃是一位文武兼备的人才,跟随董卓十余年,很受董卓的器重。在西凉时,董卓常把他放在身边,既当谋士,又当侍卫。可是进京后,特别是收吕布为义子后,董卓渐渐疏远了他,连新建的郿坞都未让他前来参观过,他今天是头一回看到。过去,他就听说郿坞的城墙宽厚皆为七丈,赛过长安;又有渭水、斜川环城而过,是一个固若金汤的城堡。现在他亲临此地,又看到结构巧妙、易守难攻的城门,晃如迷宫的弯弯曲曲街路,更觉得欲捕杀这位如虎似狼的董卓,非采取调虎离山的法子不可。不由得对想出这个法子的王允产生出一种敬佩之情。 李肃进城后,由太师的主簿田仪引路,来到宛如皇宫的董卓寝房门前时,约莫戌牌时分。金碧辉煌的寝房过堂明烛高烧,胜过白昼。主簿田仪入堂通报天使李肃前来降诏。 然而,贴身侍女冬儿却回绝道: “太师和貂蝉夫人已经上床休息了,有事请明天辰牌时分前来禀告。” “圣旨十万火急,请大姐成全,禀报太师一声,看他老人家接也不接?”田仪道。 冬儿冷笑一声,道: “太师位高无比,那个儿皇帝的话顶个屁用,有什么好急的?田大夫,你又不是不知道太师的脾气,他和夫人正在亲热,我有几个脑袋敢去碰撞?” “算了,明天传旨也成。” 李肃对威严的老上司董卓,过去就敬而畏之,如今是又恨又怕。毕竟畏惧心重,又兼路途疲劳,便劝田仪先带他到驿馆住下。 不料,这一段对话全被从恶梦中惊醒过来的貂蝉倾听在耳。貂蝉明白究里,知道李肃要传的圣旨的内容要略,顿觉自己一片心被左右两股戟钩拉牵着,有说不清的痛楚,道不明的凄苦。其实,这 三个月在郿坞的日子,貂蝉无时不陷入矛盾的漩涡之中。她对董卓的恨和爱,情和仇,杀和保,酷似战场上对仗的两支军队,一直在心中难解难分地厮杀,厮杀得狼烟滚滚,乌天黑地,辨不清谁胜谁负。她没有忘记自己所扮演的角色,没有忘记她对王允做过信誓旦旦的许诺,没有忘记董卓是一个凶残暴虐的独夫民贼,更没有忘记董卓是诛杀生身父亲的仇人。所以从内心深处,她恨他。从理智上,她必须一步步地把他推向死亡,以报答义父之恩,以报复生父之优。然而,在情感上,她对董卓恨不起来,甚至还有一种朦朦胧胧的爱。她不得不承认董卓是自己的丈夫。古往今来,谁不懂得夫妻荣辱与共的道理?谁不懂得夫荣妻贵、夫死妻悲的结局?对于立志“一女不事二夫”的貂蝉来说,不仅仅夫死妻悲,而是夫死妻亡。虽然,她常说为国家计何惜一身,甚至还几度自寻短见,但是,真正面对死亡,不能说对人间都没有一点留念。蝼蚁尚且贪生,何况是人?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是董卓心爱的妻子。他也许在初见自己时,是贪色喜淫,但渐渐发现他对她是出于一种真情实爱。尽管董卓有千桩万件十恶不赦之罪,但对她的真情实爱这一条是无罪的。她和董卓 八个月的肌肤之亲,八个月的灵肉交融,在不知不觉中对他也产生 一份似无还有的爱。爱他一身敢做敢为的男子汉霸气,爱他一身讲到做到的大丈夫英气,爱他对她言听计从呵护备至体贴入微的那份柔情。她曾想过,如果让董卓在她辅佐下做皇帝,也许可以把这个乱糟糟的朝野治理得有条不紊,天下一统。 这时,貂蝉翻身看一眼睡在她身旁的丈夫。只见他睡得沉静甜美,他的头轻枕着她的玉臂一动不动;他的鼻翼微微翕动着,发出均匀的呼吸;他那闪着红光的胖脸庞上,徐徐展开着两朵灿烂的笑靥。天哪,他真像一个天真憨稚的孩子,哪像一位六十岁的老人?哪有一点吃人的豺狼影子? 貂蝉看着看着,几乎忘了所以,竟然萌生一种对董卓坦白一切的冲动,让自己的丈夫避免这场杀身之祸。然而,她抖动一下双肘上的那双王允赠送的金玉镯,耳际很快响起自己对王允的许诺声音,似乎还看到王允那双鹰视般的眼睛正瞪着她,瞪得她浑身发颤, 一下子掉落十八层地狱之中。她终于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让自己凄苦的泪水倾盆而下。 董卓被胸前的一片潮湿所惊醒,紧搂着貂蝉的柔躯,关切地问: “爱姬,你怎么哭了?”貂蝉顺应他的搂抱,含泪道: “二郎,你不该这样疼爱我!我不值得你爱。” “你是一位美丽而又善良的仙女,应该得到人间加倍的爱。我愧于自己年老体虚,对你爱得不够。”董卓安慰道:“我有朝一日做皇帝,便册封你为责妃,给你一点精神上的补偿。皇帝乃天之骄子,权大齐天,普天之下谁敢不服从他一人?大丈夫为人一世,谁有命做皇帝不想做?但我董卓也不是认为天命一定归我。我建郿坞城堡,积粮可用三十年,还有黄金三万斤和白银九万斤,以及如山的绸缎珍奇,就是旨在能做皇帝就做皇帝,便以此为帝都,称雄天下;如事不成,坚守此城,还可以度过晚年。” 貂蝉听了哭笑不得。心想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只能听从命运的安排吧!良宵苦短,天很快就大亮了。 3 董卓一起床出来,见李肃带着随从急匆匆步进“藏秀阁”过堂。他颇感意外,问道: “李肃,你何故到此?” “臣李肃奉皇上之命前来降旨。”李肃慌忙下跪道。 “李肃,老夫刚离开长安三个月,难道这十二岁的小皇帝就变成熟起来,倒会自己下旨么?哈哈哈,这恐怕又是王允他们玩的鬼把戏吧!”董卓笑道。 “不,不,太师。”李肃大惊失色,赶忙道:“皇上久病新愈,欲会文武百官于未央殿,特命臣赉旨前来请太师入朝议论要事。” “议论什么要事?”董卓忙问。 “皇上一场大病之后,深感自己年浅德疏,不能奉汉室大统。又见太师威德并茂,天下敬服。所以欲将禅位太师。请太师入朝,正是议论此事。”李肃道。 “这可是真的么?”董卓似有不信。 “千真万确。”李肃说得很肯定:“请太师今天就动身。”董卓沉吟片刻,摇摇头,道: “即使皇上有此意,吾料众臣一时不服。众人不服,我做皇帝也没有意思。算了吧,李肃!你马上回去禀奏皇上,就说我董卓心意领了,还是让他自己再坐一段时间的龙椅吧!”董卓的拒绝,大出李肃意料之外。他赶忙说:“太师代汉称帝,乃众望所归,谁敢不服?王允司徒早已命人筑‘受禅台’,只等太师回京受禅。太师如不信,可命人进京探视。” “王允筑‘受禅台’一事,早就有人告诉我,我自然相信。”董卓沉吟道:“只是有一人未回到我的身边,我暂且还不能动身。” “太师说的是吕将军吗?”李肃急问道。董卓长叹一声,颔首不语。 忽见李肃侍从中,有一位长胡子大汉趋前跪伏于地。李肃手指跪伏者问道: “太师,你看他是谁?” 董卓凝视片刻,终于认出来了,不禁惊喜地呼唤道:“奉先吾儿!” “父亲在上,受不肖孩儿奉先一拜!”吕布连连叩首。 董卓离席亲扶吕布起来,让他在自己身旁坐下。董卓恐吕布记念前嫌,赶紧一番好言抚慰。吕布亦谢过不遑,唯唯受教。董卓携着吕布的手,信心大增地说; “奉先儿回到我的身边,孤龙椅坐成矣!” “父亲放心,孩儿再也不离开父亲半步。”吕布颤声道。“奉先,吾登九五,你当为大将军,总督天下兵马。”吕布拜谢不迭。 “太师,今日好天气,又是黄道吉期,太师可动身入朝,登九五之位。”李肃顿首道。 “好,好,天助我也。”董卓大笑:“李肃,吾一坐龙椅,就封你为司空。” “臣谢主隆恩!”李肃赶忙跪拜,行君臣大礼。 貂蝉在寝房内透过珠帘,看到大堂里这一幕幕滑稽剧,只觉得好笑,但她怎么也笑不起来。不但笑不起来,还觉得一阵阵撕心裂肺般的剧痛。此时,她的一颗心只向着董卓身上。她看到董卓的头上笼罩着一层厚重的死亡阴雾,连他的豪爽笑声听起来都有些像鬼魂的嚎叫,好刺耳,好吓人,令她透心彻骨的寒。 不知为什么,她今天看到的吕布比往日矮了许多,越看越觉得他正一尺一尺地矮下去。她觉得吕布今天的表演实在像一个跳梁小丑,好猥琐,好恶心,使她不由自主地吐出“卑鄙”二字。她完全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董卓父子今日之反目成仇正是她一手促成,只记得董卓是心爱着自己的丈夫。但是这位英雄一世的丈夫,终因鬼迷心窍,皇欲熏心,被人捉弄,即将走上断头台,她感到可怜、可悲、可叹,甚至还感到愤愤不平! 李肃、吕布走出门后,董卓笑容满脸地走进来向貂蝉告别。貂蝉知道这是死别,悲伤的泪水如决堤的湖水汹涌澎湃。董卓见状道: “爱姬,我一受禅位,就册封你为贵妃。这是喜事,你应该高兴才是,怎么反而哭了?” “二郎…” 貂蝉见董卓死到临头还蒙在鼓里,真想提醒他一句。但一转念,又是什么也没有说。 董卓以为貂蝉不忍心同自己暂别,便安慰道:“你放心,三天之后我们夫妻就可以相会了。”貂蝉已经没有眼泪,幽幽道: “贱妾已经算过,三天后的二十三日夜晚,我们夫妻一定能相会。 两人说的相会时间都是在三天后,但相会的地点,他说的是朝廷,她指的是地府,各有所指。 “我走了。”董卓转身欲走。“二郎!” “什么事?”董卓回首。 “你今早起床,防身软甲还没有穿呢!”貂蝉知道董卓之死是不可避免。但她想最后尽一点妻子的职责。 “你看,我急着想做皇帝,连软甲都忘了穿。” 军人出身的董卓向来警觉性很高,即使他认为有吕布护卫,万无一失,但自我防卫的措施还是做得很严密。 貂蝉破例地帮董卓穿衣服。但是,当她想起这个与自己有过 八个月肌肤之亲、老当益壮的躯体,将成为一具惨不忍睹的死尸时,不由得双手颤抖,哆哆嗦嗦好半天,才把他的衣服穿好。 4 四月二十一日上午巳时,郿坞上空的太阳,突然被一抹乌云掩盖着。随即,天空不明不白地下了几滴雨。 董卓内穿防身软甲,外罩太师朝服,大摇大摆地步出来,坐上拟銮舆的“竿摩车”,前遮后拥,出郿坞城堡大门,望长安城进发。五百名护卫的羽林军,夹道如墙。吕布跨上赤免马,手执方天画戟,紧紧相随。跟随的还有主簿田仪和两名贴身家奴。李肃则策马前头开道。 董卓临行时一家四代大小三百多口都到城门口送别。唯貂蝉不在送行的队伍中。她委实不愿意遇上见利忘义的吕布,也不忍心再看走向死亡的董卓。奉董卓之命留守郿坞的左将军董旻、中军校尉董璜,一直送到三十里之外才返回。 董卓的车骑头一日一路顺风,跑得很快。抵达一百里外的周至县,才刚刚暮四合。当夜,有十数字小儿于城东郊外作歌。歌曰: 千里草,何青青? 十日卜,不得生。千里草,何黄黄? 十日卜,将灭亡。 歌声反复唱和,越唱越悲切,越唱越凄凉,终于传进董卓和吕布下榻的城东驿馆。董卓已上床,虽未听清歌词的内容,但却听得烦燥起来,忙命吕布将唱歌的小孩杀了。吕布口里答应着,但只将他们赶跑。 第二天起来,继续赶路。车刚出周至县东城门,董卓所乘的四轮“竿摩车”,忽然折了一轮。董卓惊问李肃,这是何兆?李肃忙道: “这是弃旧换新,正应太师将乘金銮辇之兆也!” 董卓想想有理,深信不疑。车无法修理,董卓改为骑马。可是马走了一段路,便不肯前进,竟蹲伏于地喘气。李肃怕董卓狐疑,赶紧讨好地说: “太师原是千岁之躯,现为万岁之体,此马自然不胜负荷,才如此慵累。” 董卓对李肃的话,不但不疑,还暗暗窃喜。 后来连连换了三头马,都是如此。这样走走停停,整整一天才走至离周至县城七十里的户县。第三天,吕布只好把自己的赤兔马让给董卓骑。很有灵性的赤兔马初见董卓,仿佛老奴遇故主,先是颔首流泪,然后驮着他飞奔而去。 赤兔马日行千里,只半天,便来到长安城的北掖门外。这是四月二十三日午后。北掖门外人山人海,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多看热闹的人。突然,一个青袍白巾的道人从人群中走出,直走到董卓的赤兔马跟前。只见他手执一根细长的竹竿,竹竿上缚着 一条长方形的白布,白布上下两头各书一个“口”字,两口相迭正是“吕”字。他口中连连高呼: “布啊,布啊。” 董卓一心只想早点入城受禅位,没有注意道人是谁,更没有悟出道人的哑谜,只是觉得这个道人有些古怪,便问吕布: “这个道人何意?” 吕布觉得这个白发银须的道人似乎在哪里见过,却记不起来究是何人。但是,道人分明是在影射他,他心中十分恼火,便骂道: “神经病!” “把他赶走。”董卓怒喝道。 李肃一见道人,便认出他正是退隐三个多月的董卓谋士李儒。他怕李儒的突然出现,坏了王允的全盘棋,未等董卓发话,早命兵士把李儒乱棒驱走。 道人李儒在围观的人海之中淹没了,还放声高呼:“布啊,布啊!” 董卓虽觉讶异,但他自恃势大,谁莫敢予毒,眼下又有五百名羽林军夹护,特别是有义子吕布和心腹将李肃前后侍从,谅无他虞,乃放心地施施然前行。 将至北掖门前,赤免马忽然停住,昂首长嘶,不肯向前半步。董卓至此不禁怀疑,回语吕布,意欲折回。吕布答道: “已至阙前,势难再返,倘有意外,有儿在此,还怕什么!”吕布亲扶董卓下马,让他改乘一辆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手推车,由吕布亲自扶着车轮直入北掖门。 进门后,董卓回首见田仪和五百名羽林军都没有跟进来,大门便已关闭,怀疑陡增,便问走在车旁的李: “我的羽林军呢?” “太师勿惊,关起大门的宫内如司躲在金水缸里那么安全,何须羽林军?”李肃道。 车至未央殿门口,王允带士孙瑞、黄琬、杨瓒等一批大臣,手执宝剑,列队两行,在殿门口迎候。 董卓见状,大惊失色,急问李肃:“他们为何执剑?” 李肃不答话,觑准董卓胸,持剑便刺。不料董卓衷甲在身,格不能入。李肃来不及再刺一剑,便被猛醒发怒的董卓飞起一脚,将剑踢飞丈余之远。 此时,王允大声宣道:“反贼在此,武士何在?” 随着王允这一声喝令,持戟的武士们像洪水般涌出,团团把董卓围在核心。 仿佛回到三十多年前的西羌战场,董卓抽剑下车,左冲右突,连连劈倒了几个武士,比时,他不再恐惧,竟哈哈大笑道: “本太师在此,谁敢叛逆造反?” 董卓依然大有威力,武士们不明真相,不知该站在哪一边,纷纷倒戈逃遁。李肃从地上拾起一戟,向董卓后脑袋刺去。董卓闻声,头一偏,举手抓戟,没想到腕上却被戟钩刺伤,鲜血顿即迸出。李肃又是一戟,将董卓的如山身躯戟倒在地,李肃见机不可失,连连出戟刺。跌倒地上的董卓像一堆肉球在地上打滚,李肃连刺数戟都无法刺中他的要害。 董卓突然想起吕布,大叫道:“吾儿奉先何在?” “孩儿在此!”吕布手执方天画戟从车后钻出。“你为何不助我一臂之力?”董卓坐在地上责问。“父亲见谅,孩儿奉诏讨贼。”吕布低头道。 董卓如梦初醒,方知自己最信任的人正是最靠不住的贼。此时他才悟出道士的哑谜,才后悔没听李儒的逆耳忠言。不知哪来的力气,他从地上一跃而起,指着吕布的鼻子,怒骂道: “你这条庸狗,竟敢如此叛变我?我要你死在我的前头!”董卓还想做垂死的挣扎,使尽毕身之力,举剑向吕布刺去。吕布用画戟格开董卓这垂死前的最后一剑,顺势向他的咽喉轻轻一戟,便使这个位至高无比的太师一命呜呼了。 城门打开了。董卓的主簿田仪带着五百名羽林军冲了进来。执戟在手的吕布,从怀中拿出士孙瑞事先起草的诏书,高声宣读道: “董卓大逆不道,上欺天子,妄图篡逆;下虐生灵,狼戾贼忍。他多行不义,导致哀鸿遍野,经济崩溃。吕布奉诏讨贼,其余人不问。” 众人皆在原地站立不动,大呼万岁。唯田仪和董卓的两名贴身家奴见主公死得可怜,不顾一切地扑向董卓的尸体,放声痛哭。 吕布挥起画戟,一戟一个,三人立毙于董卓的尸体旁,成了他的殉葬品。吕布厉声道: “董卓死有余辜,谁敢抗旨,此三人就是榜样!” 李肃将董卓的首级割下来,亲手交给王允。王允双手接过血淋淋的董卓头颅,像捧着千年珍宝,似抱着丰硕的胜利果实,紧紧地揣在怀里,深怕它从手中脱落。他张大鹰视般眼睛,冷笑不迭呼喊道: “董卓呀董卓,你中计了!” 董卓首身异处,庞大的躯体倒在未央宫前的血泊之中了。宛如长安京都一样高厚的郿坞城堡没能庇护他;五百名手持刀枪剑戟的羽林兵没能保护他;青盖金华的“竿摩车”没能把他载往垂涎已久的皇帝宝座,却把他载向了历史的断头台。 董卓之死,朝野吏民皆大欢喜,一阵又一阵的山呼万岁声响彻宫里宫外。长安街头唱歌跳舞,一片欢腾。妇女卖掉珠宝服饰,买肉沽酒,相互庆贺,充满了街市。人们像过新年一样,沉浸在一片欢乐之中…… 第11章 谋士悲歌 l 汉献帝初平三年(公元一九二年)四月二十三日下午的长安城,太阳特别火红,特别灿烂,也特别炙热,正酝酿一场暴风骤雨。 诛除董卓之后,大病初愈的十二岁皇帝刘协满心欢喜。本日下午,董卓一死,他便大会文武百官,给除卓有功的公卿加官晋爵。他命司徒王允录尚书事,总管朝政。命吕布为奋威将军,加封温侯、持节、位同“三公”,让他总督天下兵马,并协同王允主持朝政。过去皇帝一见脾气暴躁的太师董卓,就像坐在针毡上,浑身打颤。如今,他见到王允、吕布,轻松自如,有说有笑。随着年岁的增长,他日益成熟,正盘算着如何在王允的辅佐下当一个有作为的太平天子。 董卓既诛,意味着由司徒王允巧妙设计和精心组织的美女“连环计”,完全彻底地成功了。以袁绍为盟主的关东十四路诸侯联军,数千名猛将和五十万精兵,都不能除掉元凶董卓,而王允妙算托红裙,不用干戈不用兵,却除掉了人人想除的董卓,其功劳当然首屈一指。司徒王允的官位本来就仅次于太师董卓,现在又立此巨功,他取代权倾朝野的董太师,顺理成章的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元臣。 一夜之间,王允执掌了国家权柄,实现了少时就立下的佐王大志,自然满面春风,走起路来,都飘飘然起来。 王允在皇帝颁诏的话音刚落,就一面命李肃将董卓的无首尸体展放在长安街头示众;一面命御史皇甫嵩率兵三万,往郿坞对董卓抄家灭族。 皇甫嵩奉命日夜兼程,来到郿坞城已是四月二十六日夜晚。 郿坞城易守难攻,名不虚传。久经沙场的宿将皇甫嵩连攻三天三夜,才攻入坞门,他先将董卓的弟弟董旻、侄儿董璜剁毙,再领兵杀将进去。路上遇着一个白发皤皤的老妪,携杖哀诉道: “乞恕我死!” 皇甫嵩定睛一瞧,乃是董卓九十岁的老母,便赏她一刀,分作两段。 他见董氏亲属姬妾,不分男女老幼,尽行处斩。这一斩,便是三百多口。只将所藏八百名良家少女,一体释放。再将库中搜查,得黄金三万斤、白银九万斤,以及如山的珍奇罗纨,当由皇甫嵩指挥兵士,一古脑儿搬入长安城中,充入国库。 破城的第三天,是五月初二。皇甫嵩正准备动身返长安,向王允复命,突然想起一个女人来——貂蝉。 皇甫嵩不知貂蝉是王允派出的除卓功臣;只知貂蝉是董卓的第一爱姬如夫人,理应株连受诛。因此,他查问了他的主簿、侍从和部曲校尉。他们异口同声道: “屠杀前,未见过貂蝉的影子;屠杀后,也没有认出貂蝉的尸体。” “貂蝉到哪里去呢?” 皇甫嵩回长安向王允复命时,也提到不知貂蝉下落的事。但王允好象把貂蝉给忘了,连哼一声也没有。文武百官都说,诛杀董卓,王允立了首功,吕布立了二功,但并没有一人说貂蝉立有奇功。似乎大家都把貂蝉忘得一千二净。 王允登上了权力的最高峰,一夕之间改变了观念:——权力是神圣的,不容许渗入杂质、不容许被非议。因此他不让貂蝉被扯进诛杀董卓的事件。有一个人时刻没有忘记貂蝉。这个人就是吕布。 那日下午,吕布被皇帝受封后出宫,已是傍晚酉时。吕布手执方天画戟,腿跨赤兔宝马,踏着渐渐朦胧的夜色,独自向郿坞急驰而去。赤兔马日行千里,二百六十里的夜路,只三个时辰便到。 到了郿坞城已是子夜时分。 吕布来到貂蝉的寝宫门前,下马破窗而入。见室内两根点燃的红烛欲尽未尽,如血的烛泪流满了白银烛台。他怀着一颗既紧张又兴奋的心,借着明灭的烛光,向卧床寻去,不料床上没有他日思夜想的心上人。他惊异地巡视卧房的每一个角落,都不见貂蝉的影子。这时,吕布才大惊起来,高声呼唤道: “貂蝉,貂蝉,你在哪里?吕布来了。” 2 吕布的如雷喊声,惊醒了厢房酣睡的贴身奴婢冬儿和季儿,却没有使在观音堂烧香的貂蝉听到。 董卓走后这三夜,貂蝉没有睡过一个安稳的觉。她料知董卓已经被吕布一戟刺死了。她想起董卓,正是作为妻子的她一手将他推句死亡,顿时觉得内疚,觉得悲哀,觉得凄凉,觉得无脸做人。 要不是冬儿、季儿挟持着她躲到密室,她早在皇甫嵩率军杀入郿坞时,就被处斩了! 貂蝉自然明白,董卓死后,吕布一定会来将她带走。正是为了得到她,他才杀死义父董卓。单从他对她的爱情角度看,似乎无可挑剔。她和吕布结成夫妻更为匹配,更为和谐。他又是她的初恋情人。初恋的爱是刻骨铭心的,终生都不会忘记。如今,董卓已死,她和他破镜重圆,也并非不可以的。然而,她与生俱来的“一女不嫁二夫”观念,使她无法接受让人再醮的事实。她已事董卓八个月,实在无颜再事吕布。她那柔软的心,已经碎了;她那柔弱的身,已经废了。她十分倦累,根本不胜两个男人的负荷。她只有一死,才能减轻心灵上和躯体上所承载的重压。 于是,她半夜起床,来到后花园中的观音堂,准备在此干净圣洁之地走向永生。她烧了三柱香之后,心如死灰,义无反顾。她拿出那包放在身上足足八个月的“鹤顶红”粉末,这份毒药,原是她准备万一被董卓揭破她的身分与意图时,用来自我了断的,她迅速地倒入供台上一杯白酒之中,轻轻地摇幌几下,便高举着,面对慈祥的观音菩萨神像,仰起脖子,向口中倾倒而下。 不料,这一霎那之间,酒杯却从她手中飞脱而出,随之“当”一声落地。 “啊! 貂蝉一声惊讶之时,一双英雄之手,从后头环住了她的腰,接着便被轻轻地横抱起来,扛在他肩上,走出了观音堂。 黎明前的天空特别漆黑,伸手看不见五指。她看不清他的脸,没有听到他说一句话,但她知道他是谁。她在他的宽大肩膀上厉声哭喊着,死命挣扎着。但一点用处也没有。她像一只被猎人逮住的小兔子,不情愿地藏在他的怀抱之中,随他跨上赤兔马,离城而去。 一个弱女子委实无法从一个英雄男子之巨掌中逃脱;委实无法同自己的命运抗争。在饮泣卖笑含香院的五年日子里,她多么渴望他能够像现在这样搭救她脱离火坑啊!然而,盼他来他不来。而今,她一心只想魂随董卓而去,不要他来他却来了。 天渐渐亮了。一抹玫瑰色的朝霞灼灼地照耀着貂蝉,使她那张白如死灰的脸,渐渐地有了血色,恢复了平时那种令人倾倒的娇艳 赤兔马也感到惊喜。突然高高地蹦跳一下,使惊吓中的貂蝉心不由己地伸出双手,紧紧地抓住吕布那只一直搂着自己的巨臂不放。 只半个时辰,赤兔马便把吕布和貂蝉这一对悲欢离合的冤家,载到离郿坞四十里处的槐芽村野店。 一进野店的客房里,急色的吕布便要求和失而复得的貂蝉同床共寝。但是执着“一女不事二男”的貂蝉却死也不肯。 这使满心喜悦的吕布,又急又怒,简直把他气愣了过去。他实在无法理解貂蝉此时的心境,气咻咻地质问道: “你在凤仪亭对我是怎么说的?你说过,你嫁我为妻,生平愿足;你说过,你被老贼所欺,度日如年,叫我怜你救你。可如今,我拚死拚活把老贼宰了,好不容易将你从苦海中救出,你却不肯和我成就好事,这究竟为何?” “此一时彼一时也。”貂蝉含泪道:“我闻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嫁二夫’,这是为人立身处世之道。人生无道,便无立足之地,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错,将军是我貂蝉久已爱慕的男人,我曾苦苦为你守身如玉。然而,苍天有眼无珠,命运逼我改弦易辙,使我的贞洁被董卓先一步攫取了。虽然,我嫁给他并非自己所愿,但已成了事实。而且,他和你一样,也心爱着我,爱得忘乎一切,爱得连自己的脑袋怎么掉了都不知道。如今,他被你义无反顾地杀死了,作为一个被他心爱的妻子,我的心都碎了。我怎么能够在他尸骨未寒之时,就和另一个男人同衾共枕?” 貂蝉发自内心的一席话,并没有使吕布放弃努力,反而更激起他占有她的冲动。他一边脱掉自己的衣服,一边说: “你本来就是我的,是老贼夺媳为妻,才使我失去了你。现在物归原主,我岂能让失而复得的宝贝从我手中滑走?” 他说完,就过来搂住貂蝉,欲剥她的衣服。 貂蝉像泥鳅似的从他怀里滑走,抓起放在床头的吕布佩剑,饮泣道: “将军欲相强,貂蝉就死在你的面前!” 吕布眼捷手疾,只在貂蝉的手腕上轻轻一点,便把佩剑夺了过来,扔在地上,嘿嘿两声道: “在吕布面前,你岂能死成?” 仿佛饿虎扑羊,吕布一把将貂蝉搂进怀里,他那特别性感的厚嘴唇疾速地将她的鲤鱼小口封住。貂蝉用尽平生的力气挣扎。在挣扎之际,她抓住他的脖子上那只八年前她赠送给他的金耳环,心中为之一震,百感交集。 在求死不能,抗拒无效的情况下,在旧情复萌的迷惘中,貂蝉逐渐认了命,顺了他。 但她想起自己八年前曾倾心爱慕、见义勇为的纯朴青年乞丐,已经蜕变为见利忘义、见色忘情的反复无常之徒;自己也从高头村的那位纯情少女葛巧苏,变为一个身心都被董卓咬碎嚼糊了的残脔,心中又不免产生对今后的和谐夫妻生活的隐隐担忧。因此,当吕布的大手欲向她探进来时,她猛然地推开他的手,正色道:“将军如果不是只贪貂蝉之色,而是出于对貂蝉的一种疼爱之情,请你在成就好事之前依我三件事。不然,你只能强占我的身,不能得到我的心。” 吕布喜之不禁,大笑道:“只要你今夜肯成全我,不要说三件,就是三百件,我也答应你。请道其详。” “第一,不许旧事重提;第二,不许见利忘义;第三,不许见色忘情,除了你的元配夫人严氏和有名份的侍妾李英外,不能再…” “成,成,一切都依了。”未等貂蝉说完,吕布便顿首答应:“有了你,连严妻李妾我都可以不要,岂会再贪别的女色?” “那也不必。我知道一个女人填不满一个男人的贪婪欲谷,貂蝉也不是那种只知专宠的小器女人。严、李二女在我之先侍候你,我自然敬让她们三分。我不忍心将军因我而冷落了她们。” 吕布被貂蝉的善体人意所感动,道:“一切都依你就是了。你还有什么好说的?”貂蝉沉吟片刻,又问: “你真的不在乎我做过董卓的妻子?” “不在乎,不在乎。”吕布大叫道:“如果在乎,我会一杀死董卓便连夜来找你吗?” “你现在自然不在乎,但是以后呢?如果你以后在乎怎么办?”貂蝉还是不相信。 “如果吕布以后在乎,那就不得善终。” 善良的貂蝉被感动了,感动得珠泪连连,泣不成声。她那一株近乎干枯的生命之树,宛如古槐发新芽,渐渐复苏了。她那一汪静如死水的情爱之湖,也渐渐泛起涟漪。吕布笨拙地将她横抱起来,直放在卧床上。仿佛怕被董卓的鬼魂窥视,她示意吕布将所有的烛光吹灭。然后,任凭他的魁伟矫健之躯在她柔若无骨、娇艳无比的奇妙胴体上纵横驰骋,终于让吕布如愿以偿。 貂蝉在欲生欲死之后却昏沉沉地睡过去了。吕布见貂蝉睡着了,倒也怜香惜玉,便收兵归营了。只一瞬,劳累一天的他也进入了甜密的梦乡。 次日起床,吕布帮貂蝉漱洗打扮完毕,突然说:“貂蝉,我总觉得你就是葛巧苏。” 貂蝉微微一震,心想莫非他发现了自己的什么秘密?此时,她真想说:“我本来就是葛巧苏嘛!”但是,她不能说,她必须对他严守这个出身的秘密,直到永恒。不然,将增添夫妻间的种种不快。于是,她不置可否地笑道: “是吗?” “是。” 吕布点点头,两只亮如明灯的大眼睛像两把利剑逼视着她那 一双乌眸。貂蝉被看得又惊又羞,又有一些欢喜。便红着脸道: “你心中只有葛巧苏,自然看谁都是葛巧苏。不瞒你说,我真想做一个葛巧苏呢!” “为什么?” “因为葛巧苏永远活在你的心中呀!”貂蝉伸手拨动一下挂在他脖子上的那双金耳环。 “好,好,好。从今天开始,我就叫你做葛巧苏。” “可是我不是葛巧苏!而你也不是那个纯朴的青年乞丐,而是 一位趋炎附势的侯爷。”貂蝉有意激他一下。 “趋炎附势有什么不好?要不是我懂得哪一边对自己有利便向那一边倒,怎么会在短短的八年之间,从一个乞丐摇身一变,成为 一位官居极品、俸秩万石的奋威将军?”吕布洋洋自得。 貂蝉见状,突然感到一阵难过,变色道: “妾闻忠为百世荣,义使令名彰。一个不忠不义之徒,虽然他的官位越来越高,金钱越来越多,但是他的人格却越来越低,精神财富也越来越贫。这有什么值得骄傲?” 吕布被貂蝉骂中要害,勃然大怒,本想回骂她几句,但一转念,便又软了下来,低声道: “话虽那么说,但是,我如果没有官爵没有金钱,还是一位要饭的乞丐,你叫我用什么使你荣华富贵?” “将军,你又错了。我貂蝉才不稀罕什么荣华富贵。我之所以愿意成全你,做你的妻子,那是因为你答应了我的约法三章。不过,你我都应该往前看,过去的事就让它永远过去。只要你往后不旧事重提,不见利忘义,不见色忘情,那你就是貂蝉的好丈夫,我永远属于你。” 貂蝉不想与吕布闹僵,只是点到为止。她想在今后的日子里,用自己的人格力量,渐渐把吕布从不忠不义、反复无常的迷途中拉回正道上来。她想将自己的第一个情人、第二个丈夫吕布塑造成一位完美的英雄。 吕布见貂蝉送给他一个软梯阶下,颇感安慰,嘿然道:“那当然,那当然。我想吕布一定会成为貂蝉的好丈夫!” 一场口角,便在貂蝉的轻轻一笑中过去了。他们欢天喜地坐上赤兔马,择一条小道回长安的吕温侯府邸去了。 一夜之间,貂蝉从太师董卓的如夫人,变为奋威将军吕布的如夫人。吕布的大妻严氏和侍妾李英,用饱含醋意的敌视目光,接纳了这位当代绝色美女。只有那位七岁的小蓓蕾对貂蝉一见如故,一头撞进她的怀里,姨母长,姨母短,叫个不停。而严氏却狠狠地甩女儿一把掌,还言外有音地骂道: “不知羞耻的不清不白女孩子,你还以为你是谁吗?貂蝉见状闻言,不知所措。 一种洋溢着陌生而尴尬的氛围,袭击着貂蝉,她感到窒息,感到迷惘。为了人生还有一点爱,她对严氏的指桑骂槐,只好忍气吞声。她在此后的日子里,一直躲在自己卧房里,不愿在温侯府中抛头露面。 3 王允登上了权力的顶峰。 飘飘然的王允,在董卓掌权时,十分惧怕董卓。他为了达到取代董卓独揽朝政大权的目的,采取委曲求全的韬晦之术,对董卓屈节低头,对群臣温良恭俭让。 王允是长期压抑着的,压抑,使一个人的性格扭曲了。现在董卓已被杀死,王允立功掌权,不会再有患难,不再有压抑,使他变出了原形。加上,他攀爬到权力的顶峰,尝到了权力的滋味,便开始居功,骄傲起来。开始对人声色俱厉,态度傲慢,遇事刚愎自用,独断专行。特别是在处理董卓旧部的问题上,表现出报复手段和过火做法,引起了群臣的不满。 在皇帝的诏书上本来说,只讨董贼,“其余不问”。可是,王允擅自下令,在朝中查究董卓党羽与那些仅仅和董卓有过工作关系的人,对他们动辄或黜或诛,弄得人人自危。 最不得人心的是杀死了德高望重的大学者蔡邕。 奉太师董卓之命,正在埋头编写《汉史》的左中郎将、高阳侯蔡邕,对司徒王允布下连环大网捕杀董卓,全然不知。突然闻说董卓被义子吕布杀死,他大惊失色。后又听说,董卓的朝中部属皆遭到王允或黜或诛的清洗,更觉得愤愤不平。特别是闻说,王允命人把董卓的尸体放在街头上示众,因四月天气炎热,董卓身体肥胖,油脂流满地面,守尸的官吏做了一个大灯芯,插到董卓的肚脐中点燃,竟放光通亮,几天几夜不灭。他心里十分难过。他难过一代强者董卓,终因被“色欲”、“权欲”所迷,死得如此之惨,如此之快。 他记得曾对董卓婉言规劝过,“功名官爵,货财声色,皆谓之欲,俱可以杀身”。也借机向董卓说过“多行不义必自毙”的话。他还记得,自己曾多次劝告董卓不要做皇帝。但是,由于自己怕董卓动怒责怪,没敢直言不讳,据理力谏,只是轻描淡写、转弯抹角。终于没能辅佐董卓坐稳太师之椅。如今董卓不但没有当上皇帝,没有保住太师之位,没有保住郿坞和财产,连自己身家性命都没有保住。他一时感念董卓知遇之恩,毅然于四月二十五日夜晚,由侍从陪着,到长安街头还在点燃中的董卓尸体旁,放声痛哭一场。他哭董卓之可悲,哭被诛连身亡的董卓亲属和部曲之不幸,哭自己之无能,哭天下从此乱上加乱。 蔡邕毕竟是一介书生,虽然才高八斗,久经沧桑,却没有想到这一哭会哭出淹溺自己的滔天祸水。早已有人将蔡邕夜哭卓尸的事报告给手握大权的王允。 王允平时对这位被董卓器重的名震天下的儒家泰斗蔡邕就有妒意。董卓死后,他本想把蔡邕列为董卓党羽严惩,只是缺乏蔡邕为虎作伥的证据,才没有下手。现在闻说他号哭董贼之尸,正是将他治罪的好借口。 因此,他命人请蔡邕入朝,当着群巨之面,高声问道:“我闻蔡公夜哭董贼,可有此事?” 蔡邕为之一震,料知祸将临头。但他什么学问都学,就是没有学会讲假话,只好坦白道: “有,我哭过了。” 王允立刻变脸,厉声斥责道: “董卓是国家的大贼。他狼戾贼忍,暴虐不仁,自书契以来,殆未之有。他欺天罔地,乱国弑君,秽乱宫禁,残害生灵,几乎把汉室王朝推翻。他的伏诛,普天同庆,万民同乐。你身为皇帝的臣子,理应同仇敌忾,可你却怀念他对你的私情,反而为他之死悲痛啼哭。你这岂不是与他一起叛逆吗?” 蔡邕听说“叛逆”二字,大惊失色,赶忙辩解道: “我虽不才,颇知古今大义,耳中熟闻,口中常说,岂敢背叛国家而归向董卓?只是卓族骈诛,一时生感,遂致叹息落泪。吾自知过误,还乞见谅。” “你精通汉律,岂不知叛逆之罪无有赦宥之例乎?”王允冷笑道。 蔡邕知道定成“叛逆”之罪,就是问斩,便哀求道: “蔡邕一死,并不足惜。只是正在编写的《汉史》尚未完成,于心不安。倘得黥首刖足,俾得续成《汉史》,皆出公惠,邕亦得稍赎惩尤。” 王允愈听愈怒,拍案而起,怒吼道: “来人呀,将这叛臣给我拿下!推出去斩了。” 众臣大惊,皆伏地叩首,为蔡邕求情。王允对众臣的叩首求情根本不于理睬,只管催促刀斧手道: “速速斩首复命。” 王当蔡邕被五花绑着欲推出殿门之时,突然一人破门而入,高声道: “伯喈乃旷世奇才,一代大儒,名闻天下。他多识汉事,当令他续成《汉史》。《汉史》系一代大典,非他莫成。而他的过错微乎其微,若处死刑,恐失人望矣!” 王允本想发作,见来人乃是位高名重的太尉马日殚,便忍着怒火道: “昔武帝不杀司马迁,使作谤书,留传后世。今国祚中衰,天下未稳,若再命佞臣伴侍幼主,执笔舞文,不但无补皇上圣德,还会使我辈蒙受讥刺诽谤。所以我不便轻恕!” 王允说完,便下令将蔡邕投入大牢,总算给太尉马日碑一点面子。但是,他却暗暗指使人将蔡邕逼死狱中。一代大儒就这样冤死在王允之手。 马日殚闻说蔡邕已死,心中充满着对王允的愤慨。他在私下对人说: “善人,乃国家的纪纲;着作,是国家的典章。王允欲灭纪纲、废典章,怎能长久?董卓从中平六年八月入京专权,至今年四月被诛,前后共两年零八个月,可谓短矣。吾观王允的鹰尾翅不会比董卓的狼尾巴长。难道王允他不怕断子绝孙么?” 诚然,王允并非不怕断子绝孙,而是他在掌握了国家权柄之后,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恐惧。权力,使王允害怕——怕会失去,怕遭人觊觎,他感到需要更多的权力才会安全,当不再有人横梗在王允面前时,所有的压力与非议,一下子都落在王允身上,这使他体会到为什么要独断、独行。这使得他那一双本来十分敏锐的眼睛,变成了睥睨一切,什么人都不看在眼里。就是对那位诛杀董卓立了巨功、和他共秉朝政的吕布,王允也看不起他。 王允认为,吕布有勇无谋,是一介草莽武夫,根本不懂文事;吕布好色忘义,是中了他的美女“连环计”的可鄙刺客;甚至,他对除卓后利色双收的吕布还有一层说不出的醋意。所以,王允把吕布撇在 一边,朝政大事从不与之相量,事事独断独行。 这几天,吕布和貂蝉正沉浸在新婚燕尔的欢乐之中。吕布得到美艳无比的貂蝉,如鱼得水,十分快活。貂蝉投回年轻英俊的吕布怀抱,虽然不时有董卓的阴影掠过眼前,但也慢慢拾回昔日的旧情,多少有一种悲欢离合的归属感。她奉劝吕布以国事为重,好好协助王允治理依然不稳的天下。 吕布对貂蝉的规劝无不答应,曾对王允提出许多颇有见地的建议,可惜对自己对别人都陷入盲点的王允无一采纳。 吕布提出,将查抄的董卓财物,论公行赏,分赐给公卿、将校,安抚他们。王允不同意,结果冷落了原来的积极支持者。连原来最知心的仆射士孙瑞都远远地避开他。吕布知道,董卓是苦心经营多年、拥有重兵骁将、称霸一方的地方豪强。对于跟随董卓多年的心腹干将,若是处理不当,势必引起大乱。因此,有一天他专门到司徒府,对王允道: “董卓的女婿牛辅和心腹将李隃、郭汜等人,现在拥重兵驻扎陕县—带,大掠陈留、颍川诸县,所过之处皆成废墟。正好传诏河南尹,将他们治罪尽诛,以绝后患。” 王允边看书边说: “此辈未尝有罪,不宜尽诛。” “如果不杀这些董卓的心腹大将,那就下诏赦免他们,使他们安心归顺朝廷。”吕布道。 “彼既董卓党逆,不应轻赦,且候将来再说。”王允摇头道。吕布见王允左右不听,便长叹一声道: “既不诛也不赦,一旦他们带领西凉兵进京为董卓报仇,刚刚安定的长安城岂不又蒙兵燹之灾?” 王允一怒而起,厉声反问: “天下无战事,朝廷要你这个奋威将军做什么?” 吕布见王允动怒,便悻悻退出。从此,他不再对王允献一计,只顾和貂蝉缠绵快乐。 4 董卓被诛、郿坞遭劫的消息传开,据守关中各地的董卓部将且惊且怒。董卓的女婿牛辅和李隃、郭汜等心腹将领,曾商议杀进京都为董卓报仇雪恨,但他们素惮吕布骁勇,不敢轻举妄动。只好暂时拥兵自重,静观形势变化。 时已五月,社会上流言四起,谓朝廷要解散他们的军队,将尽诛凉州人。李隃、郭汇等部兵,都是凉州丁壮,闻言军心浮动,惶惶不安。忽又闻说蔡邕被王允所诛,更使他们惊恐万状。牛辅对李隃、郭汜等人道: “蔡伯喈只是董公亲厚,尚且坐罪。今我等既不见赦,却欲使我解除兵权。今日兵解,明日即尽被鱼肉了。与其坐毙,不如战亡。” 众将皆摩拳擦掌,表示赞成。 吕布得悉牛辅将起兵攻长安,便命骑都尉李肃将兵三万前往陕县讨伐牛辅。牛辅亲帅愤怒的西凉兵出城应战。几个回合下来,便把李肃的军队杀得落花流水。李肃连夜逃回长安城,向吕布复命。 时已深夜,吕布正在床上和貂蝉酣战,突然闻说李肃求见,先是不快。起床后,见李肃弃盔丢甲,一副败将的模样,便生怒气。再听说三万精兵全被牛辅军队歼灭,把吕布气得七窍冒烟,怒责道: “你如何挫我锐气?该当何罪!” 李肃因诛卓有功,仍不得迁官封侯,心怀怨望,免不得反唇相讥 “将军为国功盖五岳,官居极品,又得绝代佳人,为何不亲冒矢石,只知在京城快活?” 吕布正在气头上,哪受得了李肃的这一番挖苦。这几夜他常听貂蝉有关为人之道的教诲,对当初刺杀恩人丁原颇有悔意,一时也迁怒于教唆他的李肃。在此悔怒交加的情势下,吕布不及细想,便 一剑将李肃砍成两段。 第二天,吕布亲帅精兵一万前往陕县收拾牛辅。牛辅素来惧怕天下无敌的吕布,暗存戒心。手下兵士,也皆惶恐,一日数惊。牛辅深知自己不是吕布的对手,正巧军中无故自惊,他便收拾金宝,带着胡赤儿等几位贴心家奴,弃营夜走。胡赤儿贪图金银珠宝,竟趁牛辅熟睡,将他刺死,献首至吕布大营。吕布破了陕县,进城安抚,将愿意投资的牛辅部曲带回长安。 李隃、郭汜见主帅牛辅已死,失去了依靠,又怕被吕布消灭,便派人到长安,向皇帝乞求赦免。皇帝正想发诏赦免,王允阻止道:“皇上月初刚下诏书大赦天下,一年中不能有两次大赦。”李隃、郭汜得不到皇帝赦令,内心惊慌,便悄悄商议解散军队,逃回故里。 刚巧此话被一个校尉听到,当即献计道: “诸君若弃军东走,一亭长便足以缚君。不如相率西进,攻扑长安,为董公报仇。事得幸成,就奉事皇帝以匡正天下;如事不成,走亦未迟。” 献计者正是讨虏校尉贾诩。他本在牛辅麾下,牛辅死后投奔李隃。他这一计给国家和人民带来了不可估量的深重灾难。从有史以来,挑起祸端者,没有像贾诩这样严重过。 李隃、郭汜闻说大喜,立即以计而行。李隃遂传谕部曲道: “京师不下赦文,我等总难免一死。今欲死中求生,只有力攻长安。战胜可得天下,不胜当抄掠京都,夺取妇女财物,西归故里,尚可延命。” 众兵士听着,应声如雷,随即一拥齐出,倍道西行,向长安挺进。 李隃、郭汜沿路集合牛辅的散失士兵。至五月二十二日晚,到达长安城郊时,已有十多万兵众。他们团团包围了长安城。 吕布登城拒守。城墙高峻,李、郭无法攻下,双方相持八日。到了六月初一日,吕布军中有牛辅降兵叛变,潜开城门,让李隃兵众入城。李、郭汜、樊稠、张济入城后,放纵士兵烧杀劫掠,百姓哭天号地,阖城鼎沸不息。吕布仗戟与战,自午时杀至酉时,虽刺死数百人,怎奈乱兵多如漫天飞蝗,且拼死进来,前仆后继,越战越勇,越战越多。吕布左冲右突,杀得头昏脑胀脚软手麻,怎么也禁遏不住犹如洪水汹涌而来的乱兵贼将。他看看自己身边,只剩下一百多骑,不得已杀开血路,出走青琐门。 吕布在青琐门外山下扎营后,太阳已经落山了。他回首血与火的长安城,心中无限沮丧,不禁仰天长叹道: “我吕布天下英雄,百战百胜,想不到竟败在乱军贼子之手。”他本想反攻入城,亲自割下李隃、郭汜的头,以谢天下。但是,天已大黑,城中街巷纵横,到哪里去寻找李催、郭汜的踪影?弄不好自己反中乱兵暗箭。看来,大势已去,只好走为上策,暂离京都,以图日后再起。 吕布对刚愎自用、坏了大事的王允,本来很有怨气。但想起他是自己的岳父,看在爱妻貂蝉的面上,便潜入司徒府,叫王允和他一同走。 王允长叹一声,回绝道: “若蒙神灵保佑,使国家安定,乃允向来之所愿。万一无成,允惟有一死,以谢天下。如今皇上年幼,所依靠的只有王允。临难逃跑,允不忍心这样做。请你为我转告关东诸公,努力为国出力,使社稷化危为安,允死亦瞑目了。” 吕布离开司徒府的路上,突然想起貂蝉来。他知道,李隃、郭汜皆为好色之徒。董卓在时,他们对貂蝉就馋涎欲滴。心想,如果抛下貂蝉独自逃走,势必落入如豺似狼的李隃、郭汜之手。吕布岂能甘心?再说,自己一日也离不开貂蝉,因此,吕布悄悄潜回自己的府邸。 不容茫然失措中的貂蝉分说,吕布便把她抱了起来,用绢带将她绑在自己的胸前,然后跃上赤兔马,往城外飞逃而去。 吕布逃走后,李隃、郭汜、樊稠、张济一伙更加肆无忌惮,烧杀抢掠,奸淫妇女,无恶不做。长安街巷,尸横遍地,血流成河。太常种拂、太仆鲁馗、大鸿胪周奂、城门校尉崔烈、越骑校尉王颀皆被乱兵杀死。吏民死亡达一万多人。王允一筹莫展,皇帝忧心如焚。 5 翌日,王允扶皇帝上宣平门楼观看。李隃、郭汜望见皇帝,口呼“万岁”,伏地叩拜。十二岁的皇帝身经多次动乱,没有惊慌,责之道:“卿等放兵纵横,究怀何意?” “董太师为皇上尽忠,却被吕布所杀。臣等前来,乃为太师报仇,非敢图逆。待事毕后,当自诣廷尉受罪。”李隃叩头道。“布已出走,卿等如欲执布,尽可往追,为何围攻宫门不退?”皇帝道。 “司徒王允,与布同谋,请皇上遣允出来,由臣等面问明白。”李喻答道。 王允闻言,一跃跳下城楼,高声道:“王允在此,你等有何话说?” 李隃、郭汜、樊稠、张济四将团团将王允围住,指斥道:“太师待你不薄,你为何将他害死?”王允张目厉声道: “董卓罪不胜诛,长安士民,一闻卓死,无不称庆,你等独不闻么?\\\" “即使太师有罪,与我等何干?为何不肯赦免?”李隃反驳道。“你等贼党,犯阙害民,大逆不道,天将灭你!王允失之太玩,今日有死而已,何必多言!”王允怒斥道。 李隃等也不与多言,你一刀我一剑,把王允砍成肉浆。并将王允一家大小三十余口全部杀害。这正中了太尉马日殚无意中的一句“断子绝孙”的口谶。这一天,是六月初二。 从四月二十三日董卓被诛,王允掌权;至这日王允身亡,全家遇害,仅仅四十天,比董卓掌权的时间更为短暂。 仿佛昙花一现,少时就有王佐大志的王允,就这样独自佐王了四十天,便被复仇的董卓心腹将杀死了。也学王允对董卓的态度 一样,李喻把这位走完五十五年生命历程的王允,横尸在街头示众。然而,老百姓心中对风云人物总有一杆秤。与恶贯满盈的董卓之死时全城交相庆贺的情形相反,人们走过王允的尸体旁,无不伤心落泪。 抚尸痛哭最悲的是太尉马日殚。他含泪对潜来向王允遗体告别的士孙瑞悄悄说: “以千回百折之计谋,终于诛除元凶于阙下,谁不知此为司徒王允之功?但王允能除董卓,而不能消弭李隃、郭汜诸将之变,为什么?一得即骄,失之太玩耳。李隃、郭汜诸将,助卓为虐,必以王允之不赦为过,亦非至论。但王允若能出以小心,如当日除卓之谋,溃其心腹,剪其爪牙,则何不可制其死命?可惜他睥睨一切,终于使星星之火,遍及燎原。王允虽死,犹不足以谢天下。吾料他酿祸之大,尤甚于董卓怙势之时矣!” 士孙瑞见有人注视他们谈话,赶忙拉走马日碑,到僻静处,语带双关地道: “太尉所言极是。然则天下事岂可掉以轻心?一轻心,便成千古恨了!” 人们对王允之死,哭归哭,但连续陈尸四天,肉腐虫爬,竟没人敢收葬。最后,平陵县令赵戬,感念王允对他提携之恩,抛弃了自己的官职,把王允的腐臭尸体收埋了,才使这位美女“连环计”的设计者得以入土为安。 第12章 貂蝉之谜 l 从初平三年六月,至兴平元年夏天,这两年间,貂蝉随吕布先后投奔南阳袁术、河内张杨、冀州袁绍,过的是一种东奔西走、无处安身的颠沛流离生活。 常言道,“患难夫妻爱更深”。尽管这两年生活不安定,吃不丰睡不稳,但吕布对失而复得的貂蝉情深意笃,疼爱有加;貂蝉也渐渐从立志东山再起的吕布身上,拾回了昔日对青年乞丐的那分初恋之旧情。他们像一对患难夫妻,互敬互爱,相互奉献,相互索取,相依为命,谁也离不开谁。貂蝉觉得,这两年她和吕布之间那份如痴如醉的爱恋之情,那种欲生欲死的云雨之乐,都是过去她和董卓所无法达到的境界。貂蝉一想起这段甜蜜的日子,脸腮上便绽开两朵幸福的笑靥。 然而,好景不长。自从兴平元年夏天,兖州从事陈宫叛变曹操,会同陈留太守张邈迎接吕布,让吕布担任兖州刺史之后,生活有了定所。吕布有了官有了权有了钱,大妻严氏、小妾李英和女儿蓓蕾也从长安接来,貂蝉和吕布的爱情生活好象一坛漏封的甜酒,日趋变成酸醋。 变酸的原因,当然与喜欢吃醋的严妻、李妾从中拨弄是非推波助澜也有关连。貂蝉记得第一次矛盾爆发是在这年冬天的 一个深夜里。 这夜天气很冷,貂蝉早已上床。听奴婢说,吕布打败曹操,得胜回来,今夜要到貂蝉的卧房睡。貂蝉亲自起床为凯旋而归的丈夫热了一壶酒,炒了两盘菜,等待着多日不见的丈夫进房。那知吕布一反常态,气虎虎地踢门而入,二话不说,便挥起手中的马鞭往她的身上连连打来。幸好厚厚的棉袍保护了她,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她痛而不伤。 五行多水的貂蝉,此时没有哭也没有泪,反而掀掉身上的厚棉袍,用自己的半裸身躯迎向丈夫的鞭子。也许他被她的反常举动所震惊,也许他被她的美艳胴体所迷醉,吕布却把已举的鞭子停留在半空中,人也愣在一旁。 “怎么不打呀?天下无敌的英雄吕布!”貂蝉似乎预感到什么,冷冷地说。 “我今天要杀死你这个贱人。”吕布怒犹未尽地说 “那就送贱人一剑吧!”貂蝉伸长粉颈迎上去:“贱人虽贱,可也视死如归。你可记得两年前,董卓被你杀死时,我本想一吞‘鹤顶红’了结此生,是好色的吕布又使貂蝉活到今天。现在我年老珠黄,是到了该走的时候了。” 她说的都是真心话,边说边趋前欲拔吕布腰上的佩剑。吕布虽然怒气未消,但不忍她死,一转身便使貂蝉扑个空,差一些跌倒在地。吕布扔掉手中的马鞭,顺势抱起已经冻得发紫的貂蝉胴体,将其投进棉被里。 躲进暖和被窝里的貂蝉此时才开始委屈得呜呜咽咽地哭个不停。这时她二十五岁,是平生第二回被人打,头一回在含香院。生父没有打她,义父没有打她,前夫董卓也没有打她,而吕布却和鸨母一样凶恶,在她娇贵的身上甩下了无情的鞭。 吕布怒极而悲,跌坐在床沿,他且哭且诉: “你不该否认自己就是高头村的葛巧苏,使吕布受骗至今;你不该充当王允美女‘连环计’的主角,受污于董卓,让吕布中计上当!” 貂蝉听吕布这话,惊得停止了哭泣,赶忙爬起来坐在床头,问道: “你是听谁说的?” “你貂蝉的不凡身世和曲折经历,你那义父王允的奇谲之谋,在关内关外、河南河北,都是家喻户晓,妇孺皆知的事,只瞒得我吕布一人。事到如今,你还不承认?难道刚从长安逃出来的严妻李妾不会告诉我?难道街上的传言我吕布都听不到?”吕布说完,气又上来,顺手扔给貂蝉一块布和一张纸,俯身拾起地上的马鞭,气虎虎地破门而出。 貂蝉此时很镇定,目送吕布破门而出后,她翻开那块熟悉的黄布巾,轻念道: 偶瞻仙姿半月前,还伞只因夜难眠。倘若见怜潦倒人,可否明卯会庙殿? 这块写有四句小诗的黄布巾,貂蝉过去都是藏在贴身兜肚的暗袋里。后来是放在随身携带的小箱子夹层里。那天深夜被吕布抱起来骑上赤兔马逃走,匆忙中小箱子来不及携带,不料被没走的严氏搜出,来兖州后交给吕布,成了自己出身的确证据。神仙也会有过失,聪明的貂蝉后悔不迭,当时为什么不付之一炬?但后悔也没有用,终是因为自己对初恋之情太过珍惜之故。 她又展开那张纸团,只见上面写道:王允妙算托貂蝉,诛除董卓不用兵。父子双中连环计,可笑天下贪色人!狼死鹰亡皆可嗟, 隃汜复仇霜加冰,刘氏江山乱添乱,可怜百姓人食人。 这两首诗没有署名,不知谁写的,但多少反映了王允实施美女“连环计”铲除董卓之后,李隃、郭汜复仇乱政,比董卓掌权时更为暴虐残忍的情景。 在跟随吕布颠沛流离期间,貂蝉对乱政就有所闻,李隃、郭汜杀死她的义父王允,掌握了朝廷权柄,烧杀淫掠,恶事做绝。后两人又相与矜功争权,一个劫天子,一个扣公卿,势如水火,使朝廷乱成一锅粥。董卓初死时,黄河流域的三辅地区尚有数十万户百姓。李喻、郭汜掌权后放兵劫掠,加以遇上饥馑,两年之间,民相食略尽,白天在大道行走,不见一个人影。 当时貂蝉听说这些,就问自己:“如果董卓没有死,会这样吗?” 现在读了这两首诗,更觉得自己充当美女“连环计”主角诛除董卓,既没有挽救风雨飘摇中的汉室江山,又使自己失去了一个女人最宝贵的贞节,真是又悔又恨。现在,自己的身世之谜、施计之秘又被吕布揭晓,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她想到这里,又是凄泪洗脸,难以入眠。 从此之后,吕布虽然经不住貂蝉特有魅力的诱惑,依然和她有肌肤之亲,但是往日对她的那份情、那种爱,渐渐褪色淡化了。他和貂蝉的“约法三章”也抛之脑后。他开始见色忘情,又收纳了几位年仅及笄的美丽小妾。他那种反复无常、轻于去就的性格又出现了,终于导致他走上了绝路。 2 吕布从曹操手中夺来兖州,当上了刺史,有了地盘,又有一批像陈宫这样的谋臣,像高顺、张辽这样的猛将,加上自己的武艺天下无敌,虽然兵马不多,已足以独树一帜,与曹操、刘备、袁绍、袁术诸雄争天下。然而,他毕竟勇而无谋,又不善于采纳谋士的意见,在连续三次打败曹操之后,于兴平二年(公元一九五年)夏天,被曹操出奇兵而击败。吕布因此失去了兖州,又无地自存,只好挈着家眷,奔投徐州刘备。刘备以礼相待,让吕布驻扎徐州的小沛。 这时,意图称帝的袁术,想联合吕布,许诺赠送给吕布兵马粮草,欲聘吕布女儿蓓蕾为媳妇。素好反复的吕布,竟不顾地主刘备的情谊,趁刘备出兵抵御袁术之机,悄悄地从小沛引兵东下,袭取了徐州。刘备此时势单力薄,对吕布“鸠占雀巢”无可奈何,只好投奔曹操。曹操一面热情地接待了刘备,并表荐刘备为豫州牧,仍让他屯驻小沛,作为自己东部防御吕布的屏障。一面又拉拢吕布,表荐吕布为平东将军,封平陶侯,以对付袁术。还亲自写信安抚吕布,挑动吕布火拼袁术。 建安元年(公元一九六年)八月,曹操迎皇帝刘协到许昌建都,取代作乱败北的李隃、郭汜,独揽朝政大权。吕布见曹操手中有皇帝,权大势大,便想投靠曹操。但他中了曹操的离间计,断了袁术的儿女婚约,还连连出兵攻打袁术。 曹操自从把吕布赶出兖州后,一直将吕布视成心腹之患,只是那时忙于迎帝都许、巩固根基、南征张绣等大事一直腾不出手来收拾吕布,才对他采取安抚方针。到了建安三年九月,曹操便集中优势兵力,联合刘备,一举歼灭了吕布。 吕布的大本营设在下邳,眷属也都住在下邳。面对曹操的大兵压境,吕布也多次带兵出城冲杀,但毕竟寡不敌众,连连败下阵来。只好据城固守,再也不敢出战。 谋略过人的曹操,见一时攻城不下,便改变策略,给吕布写去一封信,讲明利害关系,许愿加官添爵,诱惑吕布投降。吕布看了信,打算投降,但他的谋士陈官因在兖州叛变曹操,迎接吕布,自以为罪孽深重,不会为曹操所容,因此竭力反对投降。他向吕布献计道: “操军远来,势难持久,将军可带张辽率步骑出屯城外,宫和高顺率会众闭守城内。曹操若攻将军,官即出攻操背后;若转来攻城,将军即引兵回救,互相呼应,作为犄角,不出十日,曹操兵粮耗尽,自然退去。那时好并力追击,无虑不胜了。” “官兄所言甚善,将军出屯,非但可作为犄角,并可截击曹换粮道;操若乏粮,不走何待?”高顺接着道。 吕布闻说大喜,即令高顺助陈宫守城,自己收拾戎装,准备出城立营。 到了晚间,吕布回府与严氏和貂蝉同桌就餐。酒过三巡,吕布便将陈宫之计说了一遍。貂蝉见连日来吕布愁眉不展,心绪不安,正想为丈夫排忧解难,闻说陈宫有此良计,不禁脱口称赞道 “妙,妙,此计大妙!” “妙什么?”严氏不以为然,她对吕布道:“陈宫与高顺素不相和,若将军一出,两个岂肯同心守城?倘有差失,将军如何自立?曹操曾厚待陈宫,不啻骨肉,他且舍彼归我;今将军待他,未必超出曹氏,乃欲委以全城,托以妻妾,孤军远出,一旦有变,妾岂得复为将军妻乎?\\\" 吕布听了严氏一番话,低头沉吟。 貂蝉本与严氏有隙,只因大难临头,严氏才勉强和她来往。貂蝉向来守本份,事事让严氏,但事关丈夫和一家性命,她不得不据理力争“姐姐所言差矣!妾闻与其坐以待毙,不如铤而走险。陈宫的犄角之计,正合兵家之道。望将军勿疑,盼姐姐勿忧。” “你久居娼门,人尽可夫,自然不忧。而我——”严氏冷笑 道。 严氏这几句揭人伤疤的话,犹如数把利刃,向貂蝉心坎直刺而来,刺得貂蝉浑身颤抖,险些气晕了过去。她未等严氏讲完,便奔回自己的房间,伏床恸哭不已。 吕布见严氏如此说,也觉得太过分,责备道: “如今大敌当前,全家有难,你怎能如此血口喷人,伤了姐妹的和气?” 严氏见吕布偏着貂蝉,更是哭得像个泪人。她一把眼泪一把鼻涕道: “将军心中只有娼儿,没有妾身。想当年在长安,李郭作乱,将军独带她走,却把我母女二人弃之不管。亏得庞舒大夫匿护妾身,才幸与将军再聚。不料今日又欲弃妾,妾命苦,始终难免一死。现尽听将军自便,勿以我母女为念。” 严氏说完,一反往常的端庄,竟当着众人之面奔进吕布的怀中吁吁痛哭。那凄凄切切的哭声,简直就像死别。 吕布被哭得六神无主,终于难忍割舍,改变了主意。在曹操和刘备的联合围困中,吕布想起了已经称帝的袁术,暗中派部将许汇、王楷前往寿春向袁术求救。袁术记起前嫌,怒道: “吕布不肯将女儿嫁给吾儿,理当失败,还想我往救他么?”许汜、王楷齐声道: “这都是被曹操反间计所误,今吕将军已知悔,故向明公求援!明公若不援吕布,与自败何异?吕布被曹操所破,明公恐亦不免了!” 袁术觉得言之有理,面色渐平,道: “吕布既知前误,可送其女来和吾儿完婚,我遣兵救他便了。” 吕布情急无奈,不得不将十四岁的女儿蓓蕾遣嫁。但城外满布曹兵,吕布只好等到夜半,用绵布缠住女儿身上,背负上赤兔马,提戟出城。刚行数十步,如雨般的乱箭便向吕布射来。吕布虽然武艺高强,毕竟没有避箭之法,又恐爱女中箭,没奈何退入城中。 吕布外无援兵,只得与陈宫、高顺、张辽诸将拚死拒守,倒尚不致疏忽。没想到曹操采纳谋士郭嘉之计,决沂、泗两河之水灌城。不到一日,下邳城内郊外遍地汪洋,许多民房倒塌,不少百姓溺死,这给吕布带来了致命的打击,造成了极大的压力。 吕布又坚守月余,感到难以支持,便登上城楼,高声对曹操的士兵说: “你们不要再围城了,我自当投降明公。”陈宫在侧,怒目道: “逆贼曹操,怎得称为明公?今若出降,如卵投石,尚能自全么?” 吕布无奈下城,日夜与妻妾饮酒消愁解闷。忽一日,他揽镜自照,发现自己形容消瘦许多,不由得失惊道: “我瘦损至此,想是为酒所误,此后应严禁为是。”于是下令城中,今后不得酿酒。 吕布的部将侯成,曾被人拐走十五匹马,后来全部追回,诸将馈送酒肉道贺。侯成不知吕布戒酒,便将酒食分献给吕布。吕布大怒道 “我才刚禁酒,你偏偏酿酒入献,这不是要谋杀我吗?来人呀!给我拿下斩了。” 众将大惊,齐声求情。部将宋宪、魏续更代侯成跪求。吕布见群情难违,方许免死,但却命杖责侯成五十大板。侯成惭愤交加,暗中与宋宪、魏续密谋,待至夜间,率众叛乱。他们偷走了吕布的赤兔马和方天画戟,还把熟睡中的陈官、高顺捆绑起来,开城出降。 次日,吕布见大势已去,便出城投降。操兵见之,都七手八脚来捉吕布。吕布已经求降,也不便还手,只好任由他们绑缚。他们恐吕布力大脱逃,格外绑紧,牵送至曹操座前。 吕布望见曹操,大呼道:“布被缚太急,请赐从宽。” “缚虎不得不急。”曹操拈须大笑道。说完,便命人稍稍松绑吕布为了活命,便对曹操道: “明公,从此之后,天下可以平定了。”“为什么?”曹操一时没有明白过来。 “明公所患,当莫如布。布今已心服了,天下何忧之有?公为大将,布为公副,何事不能成功?”吕布道。 曹操听了这般语气,不禁颔首沉吟。吕布活命心切,便对坐在一旁的刘备道: “玄德公,你记得辕门射戟之事么?如今公为座上客,布为阶下囚,何不代布一言,以报布一箭救公之恩呢?” 刘备自然记得,当年袁术进攻刘备,是吕布以和事佬身分射戟解围,才救了刘备一条命。但是,刘备欲取天下,见吕布反复图己,终为后患。于是,他假痴不癫,高声道: “我只记得丁原、董卓之事;至于别的事,我一时记不起来了。” 刘备此话,自然是有意提醒欲赦吕布之罪的曹操。吕布闻说,先是惭愧,后怒叹道:“想不到大耳儿如此不讲信义!”刘备微笑不语。 曹操既爱才,又有包容曾经反对过自己的人之肚量。他素知吕布勇猛,其武艺天下无敌,意欲收用,免不得心下踌躇。正埋头沉思之际,突然听到刘备说的“丁原、董卓之事”这句话,使他立即想起了吕布见利忘义、反复无常、卖主求荣的一幕幕往事,深感吕布可憎可怕。吕布刚才那种临难苟免、全无骨气的表现,也令曹操看不在眼里,曹操略作思索,决定不留吕布。 曹操下令缢死吕布,同时被缢死的,还有临危不惧、慷慨就义的陈宫和高顺。 仿佛早有准备,貂蝉和严氏一听说吕布被曹操缢死白门楼,也不啼哭,便在各自的房间里悬梁自缢,希冀魂随丈夫吕布而去。 然而,她们两人却一死一活。大妻严氏在关键的时候,拖了丈夫的后腿。若能听貂蝉之话,实施陈宫之计,内外呼应,犄角相缓,则吕布未必失败。即使挫失,吕布在城外,亦可远走,何至被曹操所擒,成了缢死鬼?也许上天有意,严氏终于香魂出窍,结束了二十九年的美人生命。 但是,绝色美女貂蝉却又一次活了下来。 3 貂蝉获救苏醒后,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宽敞卧房的柔软温厚床铺上。 一轮圆月挂在窗外,缕缕银光倾泻在床前绿色的地毯上,发出绿幽幽的光芒。室内烛火忽明忽灭;鹤形香炉尖尖的鹤嘴冒出幽香扑鼻的袅袅轻烟,给貂蝉一种奇幻神秘之感。貂蝉从床上爬起,惊问:“这是何处?” “这是许都丞相府邸。”一个侍女闻声奔到床前回答:“是曹丞相把你从下邳接到这里来。你一路上不省人事,大家都以为你断气了。可丞相却说绝色美女不会死!” “醒来了好,醒来了好,哈哈哈……” 貂蝉闻声抬头,见走进来的男人有四十四、五岁年纪,穿着青色皂衣,虽然身形略嫌矮瘦,脸色也黑,却神采飞扬,风度翩翩,英气逼人。貂蝉对曹操久闻其名,未见其人,但凭感觉,已猜出他就是曹操了。出于礼节,貂蝉慌忙下地。 “貂蝉夫人,别下来,别下来。”曹操赶忙趋前,以他那双孔武有力的手,抓住貂蝉两只柔弱的臂膀,将她推向床沿:“快躺下,快躺下。” 貂蝉轻轻推开曹操的手,侧身爬上床,将双腿埋进被窝中,坐在床头。她低头含泪道: “你为什么救我?” “你为什么想死?”曹操没有正面回答。 他坐在床前座椅上,张大那双能够穿透一切的如电目光,凝视着这位娇艳无比的当代绝色美人。他顿觉得眼睛一亮,仿佛有一道强烈的电光直照进心里,照得他灵魂出窍,愣过去许久。回过神来后,他不禁暗叹道: 难怪董卓父子会为她争风吃醋得你死我活。 “你为何杀死我的吕布?”貂蝉想起正是这位曹操杀死了她的丈夫,不禁问道。 “貂蝉夫人,战争是残酷的,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如果我今天不杀死他,他迟早会杀死我。这实在是没办法的事。” “可是他已经投降了!你杀你一个已经臣服的人,算什么英雄?算什么欲取义于天下?你曾说过,‘不仁不孝,而有治国用兵之术的人,皆可录用。’可你……你”貂蝉气得脸色苍白,气得说不下去了。“也许你说得对。我原来也这么想,想把他留下来。可是有人提起丁原、董卓的故事。我怕自己重蹈他们的覆辙,所以把他杀了。没想到杀了他,却伤害了一个女人的心,使她也想 一死了之。” “你既知我的死志,就请成全我,让我一去了也!”貂蝉说完又急步下床,欲拨曹操腰上的佩剑。 “别急,夫人。你想死,有的是机会,何必急匆匆带病而去?”曹操边说边将貂蝉拦腰抱起,将她放在床上,帮她盖好棉被:“你睡下,你的身体尚夫恢复。等病全好了,死也未迟。” “既然一死,何顾病躯?”貂蝉心想,此人正是杀我丈夫的仇人。此仇我无力报复,只好以死抗争。于是,她又要起来寻死。 “夫人,你别动。有我曹操在场伺候,你岂能死成?”曹操笑问道:“我真不明白,你为何非寻死不可?” “自古有云:君辱臣死,夫死妻亡。我的丈夫被人杀死了,做妻子的貂蝉岂能独生?” 曹操见貂蝉如此说,微微一笑,明知故问道:“不知夫人刚才讲的丈夫是谁?是吕布还是董卓?” 被人刺破阴处的伤疤,貂蝉又羞又痛,忍不住从床上弹跳起来,哭丧着脸道: “你讲话如此刻薄,使貂蝉更无偷生之理了!我心如死灰,无须你金口多言。夜已深,望丞相大人自便。” 貂蝉显然下了逐客令。曹操虽然是一位好色之徒,但他此时并不急色。也像王允那样,他非常喜欢貂蝉,但此时对她的主意尚未拿定。眼下的任务,是让这位世上难寻的绝色佳人活下来。于是,他笑笑道: “夫人别误会,曹操不是一个刻薄浅陋之徒,对你并无恶意。我今夜所以来探视你,只是想提醒你:这人间毕竟是美好的,该活下来就活下来,不必跟自己过不去。我想,既然前夫董卓死了貂蝉可以活下来,那么后夫吕布死了你又何必非寻死不可呢?不错,吕布比董卓年轻优秀,有伟岸的身躯和英俊的容颜,有万般武艺和千钧膂力,对你也温柔多情。但是他的为人处世我不敢恭维。你是透顶聪明之人,只要冷静想一想,就会明白他的死是咎由自取的。人死不能复生,又无知觉,活着的人何必为死去的人殉情陪葬呢?我该走了,祝夫人今夜做一个好梦。” 曹操说完,对她深深地看一眼后站起来,欲走又止道:“其实,救你一命的人不是我,那是一位武艺略逊吕布但为人胜过吕布几筹的青年将军。” “他是谁?”貂蝉心里问道。曹操走到门口,又回头扔下一句:“忘了告诉你他的名字,他叫关羽!” “啊?关羽,我的红面义哥!”貂蝉躺在床上泪水盈眶,心里呼唤着。 关羽的名字,宛如一块闪光的奇石,把她那死水般的心湖激起一层层波涛;勾起了她对往日和关羽偶然一次邂逅的回忆 4 关羽不是与貂蝉邂逅,而是与葛巧苏邂逅。 这一段邂逅,称不上“奇遇”,只是关羽在逃亡时,因事出急迫而闯入葛家院避难,不巧碰到了一个善良普通的女孩葛巧苏而已。但是,因为她后来的坎坷曲折的命运,使她从葛巧苏变成了貂蝉,也使得这一段邂逅变成了奇遇。 那是汉灵帝中平二年三月二十五日,晚上酉、戌之交时分。 十六岁的葛巧苏正在楼上闺房,秉烛背诵《诗经》。突然,见一个青年大汉慌张地窜进门来。 “啊!你是谁?”葛巧苏不禁惊叫起来。 “小妹,你别怕,我不是坏人。”来人小声道:“我姓关名羽,河东解县人,今年二十有二。只因爱打抱不平,杀了一个为非作歹的土豪,犯了死罪,逃命这里的一个朋友家。不料这个朋友的父亲出卖,竟带了几名官兵来抓我。情急中我逃到你这里来,万望小妹借个地方让我躲一躲。” 在关羽讲话的时候,葛巧苏大胆地望着他。见他那一张犹如重枣的红色脸庞好英俊,那一双宛若卧蚕的眉毛好威武,那两只仿佛深潭的眼睛好明亮,明亮得可以照出自己的倩影。而他那 一番对自己毫无保留的坦然表白,更让她很有好感。不知怎么,她突然想起了那青年乞丐。她心中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这两个男人竟如此相同:相同的眼神、相同的块头、相同的年岁、相同的英武、相同的经历,使她感到吃惊。不同的仅仅是一个白脸一个红脸。似乎红脸更有男性的韵味和魅力。她想,要不是先遇上那位令她怦然心动的白脸乞丐,她此生一定会如痴如狂地爱上这位红脸大汉。想到这里,她芳心不禁怦怦跳动,羞涩得脸红耳赤地低下了头。 “小妹,你有为难之处,是吗?”关羽见她颔首不语,误以为她不愿帮忙,便问道:“莫非你信不过我?” “不,大哥,小妹完全相信你。请你随我来。”她把他推进隔壁的浴室里,顺手锁上门,然后走到阁房门口观望。 不一会,便有四名手执大刀的官兵冲进楼上来,厉声问:“小姐,有没有看见一个红脸大汉跑上来?” “看到了。”她说得很肯定,隔壁浴室内的关羽听了不禁心中 一震。 “在哪里?”官兵同声急问。 “从楼下后院门跑出去了。”她一本正经地说“你们赶快去追呀!” “你骗人!有人看见他跑上楼。”一个高瘦的官兵说。“你们不相信就算了。本小姐要关门睡觉了。” “我看这位小姐还没有学会讲假话,我们下楼去找吧!”那位矮胖的官兵说。 官兵们走了之后,关羽从浴室内跑出来,道:“谢小妹,我该走了。” “不,大哥,危险还没有过去。他们到后院找不到人,还会跑上来搜查。”葛巧苏胸有成竹,她眼睛一眨,红着脸道:“我陪你进浴室。” “这……”关羽见说,本来很红的脸更红了。 “你听我的。”葛巧苏对他天真的笑。 不出葛巧苏所料,那些官兵又乒乒乓乓地跑上楼来,厉声道: “小姐,你快出来。老子要搜房了。” “本小姐衣服已经脱了,正在浴室里冲凉,你们自己进房去搜查吧!”葛巧苏在浴室内,故意掀动着浴盆中的水,弄出哗哗的水声。 那些官兵在葛巧苏房中翻箱倒柜搜查了好一阵,不见那红脸大汉的影子,便骂咧咧地陆续下楼去了。 “笃笃笃!”突然有人敲浴室的门。“谁?”葛巧苏惊问。 “快开门,老子要搜查浴室了。”显然是那位瘦高的官兵声音。 “怎么?你要看本小姐洗澡吗?”葛巧苏在室内强自镇定地说:“不过,你别忘了,我父亲葛老爷也不是好惹的。” “走吧走吧,别发神经了。女孩子的裸体上,无非是两座高山 一口井,有什么好看的?”矮胖的官兵边说边拉瘦高的官兵走。浴室很逼仄,除了放木浴盆、木马桶、洗脸架、铜镜架的位置之外,几乎没有什么空间。关羽一直屏住呼吸,站立在门后一角。葛巧苏就站在隔着一个窄门位的另一角。仅仅咫尺之间,自然可以闻到相互的气味,似乎还可以听到对方的激越心跳。两个人在下意识里都希望一直这样站下去。 当有惊无险过后,关羽才回过神来,仔细瞧瞧葛巧苏,立即感到一股从未闻到的兰芬麝气直扑进关羽的脑门,令他意动神摇,让他醉昏了头。她那红艳欲滴的微闭香唇,恍如一粒熟透了的红皮李,诱得他忘了身处逆境,萌生一股欲尝一口的冲动。正当他忘神地俯首贴近她之际,葛巧苏却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倏地从他身边逃出去。 关羽终于回过神来,歉然道: “请原谅,小妹。你太纯太美了,我太喜欢你了,喜欢得忘了自己。我关羽并非好色之徒,从未接触过女性。这是我平生头一回想亲近一个女孩子。” 葛巧苏含着两串晶莹的泪花,微微摇头,道: “对不起,大哥。其实,我也喜欢你,敬慕你,我对你似有相见恨晚之感。但是,我的心已经许给一个青年人。如果大哥真的很喜欢我,就收我葛巧苏做你的义妹,如何?” “很好,我关羽就是你的义哥。”关羽动情地道:“义妹,我喜欢你,还要感谢你今天的救命之恩。我关羽知道大丈夫在世,应该对君以忠,对友以义,有恩必报,有仇必复的道理。也许后会有期,报恩有望。就此告别吧,我的好妹妹。” 关羽一说完,便打开浴室门奔出去…… 5 “原来是他救了我。可是他人呢?” 貂蝉躺在陌生的丞相府床铺上,顿生一种说不清的绮想。这种绮想成了她继续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转眼两年过去了。这两年,曹操和刘备这两个欲取天下的枭雄,经历了一个由合而分、由友而敌的过程。 汉献帝建安五年一月,从许都逃到下邳的刘备,公开打起反叛曹操的旗号。曹操亲帅大军前来讨伐。刘备不是曹操的对手。在情势危急中,刘备丢下军队,独自逃往青州投奔袁绍。曹操乘势围攻关羽驻防的下邳。关羽孤立无援,难以抵敌,为了保护刘备的甘、糜二夫人的安全,只得向曹操投降。 不过,他在投降前,同曹操有两项约定,一是降汉不降曹;二是若闻刘备投何方,即当往依。曹操久慕关公的为人和武艺,欲得到他,无不应允。曹操挈关羽回许都。关羽偕二嫂司行。一路上寄宿馆驿,曹操令关羽与二位年轻美丽的嫂子同室,旨在欲乱关羽君臣之礼。可是关羽秉烛达旦,坐读《春秋》,彻夜不倦。曹操自此更加器重关羽,回许都后,拜关羽为偏将军,待遇极优。三日 一小宴,五日一大宴;今日赠战袍,明日送美女,甚至还将吕布遗下的赤兔宝马,割爱转赠给关羽。 关羽虽然拜谢,心下总不忘刘备。曹操派张辽试探关羽之意。关羽慨然道: “我亦感谢曹公厚意,但与刘将军誓同生死,义不可忘;我终不能留此地。但须立功报效曹公,方敢辞去。” 四月十四日,曹操请张辽共进午餐。席间,曹操闻张辽转告关羽之言后,不禁赞美道: “好义士,事主不忘,恨不能叫他久留呢!” “关羽最讲义气。他受主公重恩,如果没有立功报效,他是不会离去的。”张辽道。 “若不让他立功,留他何用?如今我们正同袁绍打仗,袁绍手下的名将颜良、文丑,非关羽莫敌。”曹操沉吟道:“得想一个办法,使关羽立功后,仍不至于离去。将军能否为我谋一计呢?” “办法是有的,只怕主公舍不得。”张辽笑道。 “为了统一天下,使百姓免遭兵燹之灾,我还有什么东西舍不得!”曹操喝下一杯闷酒后,催促道:“你快说。” 张辽也喝一杯酒后,斗胆道: “关羽常对我提起貂蝉的事,叫我好生关照,不使她晚年受委屈。从他讲话的眼神看,似乎对她情深意密。外面都说主公欲娶貂蝉为第十六夫人。未知主公能否忍痛割爱,将貂蝉献给关羽。关羽感念主公之恩,又有绝色美女伺候,自然不走了。” “自古英雄皆好色,若不好色非英雄。不瞒你说,我对貂蝉也不是没有遐想。但是,人非动物,爱色也需看情形,我又是过来人,见貂蝉对我这位年近半百的人并无爱意,也就慢慢打消了收她为妾的绮念。所以,她来了两年,还让她独处静养。如关羽有意,貂蝉也肯,这可是真正的天生一对呢。”曹操雍容大度地说,转对张辽道:“你明天就请关羽到貂蝉住处相会。我命卞夫人今夜对貂蝉谈。” 卞夫人本是娼家出身,因美丽贤慧,最得没有世俗偏见的曹操喜欢,成为妻妾如云的曹府中的第一夫人。也许惺惺惜惺惺,她对貂蝉的遭遇特别同情,平时对她关心备至,曾劝她“既来之则安之”,加入她们的曹操妻妾大联盟。但貂蝉只是摇头不语。 四月十四日晚上,貂蝉闻夫人说,曹操要将她下嫁给义哥关羽,且惊且喜。惊的是,自己竟然还要再当一回“美人计”的主角,拉关羽死心塌地为曹操得天下卖命;喜的是,自己终于摆脱了曹操那双火辣辣的贪婪眼神,有了称心如意的归宿。 凭心而论,她是爱关羽的,爱他的为人,爱他的英俊,也爱他救她这最后的一次命。如果两年前不是关羽及时赶到她上吊的现场,将她从梁上救了下来,那么她的肉体早已成了一堆烂泥。她的生命,是关羽给的,应该将自己依然艳美的身体奉献给他。想到这里,她笑了,笑着进入了两年来第一个甜蜜的梦乡。 一觉醒来,貂蝉急急地打扮清楚,盼着及早与她悬念的义哥相会。 当她怀着忐忑心情来到过厅时,远远就瞥见关羽的身影——身材壮硕多了,但那脸形轮廓却仍是十五年前她所见的模样。啊!她禁不住地暗叫一声,步履急促起来。 “小妹,你都好吗?”关羽进门来,拈着胸前那挂瀑布般的美丽髯须,笑着道。 “大哥,你终于来了。小妹我……” 三十一岁的貂蝉惊喜的好像七、八岁小姑娘一样,忘神地奔进关羽的怀抱里,抱着他的肩,埋头痛哭。 突然一股特别好闻的兰麝之气冲进三十七岁的关羽鼻孔里,使他也忘神地将她紧拥着,他轻拍她的背,幽幽道 “小妹,你这十五年来的事,我都知道了。别难过,不哭,不哭,好吗?” 貂蝉像一个乖小孩,真的没有哭,仰着头,含情脉脉地看着他那恍如重枣的英俊红脸庞。 关羽又瞥见十五年前那夜看到的,宛若一粒熟透了的红皮李似的红艳的诱人香唇,忍不住俯下了头。貂蝉闭着眼睛,踮起脚尖,迎上去,等待着这个使她生命复苏的神圣一刻。谁知许久过去了,关羽并没有动静。貂蝉若有所失,但她想做出进一步的努力,把踮高的脚尖踮得更高: “哥,勇敢些。妹十五年前没有给你,现在什么都给你!”“不,不。”关羽像一个被人临场抓住的小偷,赶忙推开貂蝉,怅然地说:“小妹,十五年前没有发生的事,如今事过境迁,更不宜发生了。” “这为什么?”貂蝉终是不解。“因为你我之间有兄妹的名分呀!” “嘻嘻嘻。”貂蝉不禁吃吃大笑:“大哥,你真傻,没有血缘的兄妹关系并没有不可道越的鸿沟。你怕什么?难道你现在不喜欢改名换姓为貂蝉的葛巧苏了?” “不,不。”在貂蝉那双令人销魂的妩媚目光逼视下,关羽的方脸庞从枣赭变成艳红。如今他已是三十七岁的大男人了,也曾娶过一个老婆,还像个小姑娘似的,羞得低了头。 “哥,你承认还喜欢我是吗?其实,你的眼神告诉我,你爱我。” 貂蝉已决定走的路,一定要义无反顾地走下去。她认为既然自己还活在人间,就应该争取一个女人所应有的幸福权利。如今幸福就在眼前,她要紧紧抓住不放。所以,她勇敢地奔过去,一跃抱下他的头,将自己的红艳欲滴的香唇向关羽脸上凑了上去。关羽此时也按捺不住自己的冲动,不顾一切地,紧紧地贴着她。顿时,他觉得透心彻骨的舒爽。然而,他毕竟是一位把“义”字看成高于一切的人。经过心中一番挣扎后,他的义薄云天的理念终于战胜了一时的感情冲动,粉碎了他的欲望。他果断地将她放下,道: “小妹,也许前世无缘,你我之间只能到此为止。我关羽是个重名份之人,我既然做了你的义哥,就不能再做你的丈夫了。否则,我将成为一位千古骂名的禽兽。再说,再说…” 关羽讲得很吃力。 “再说什么?”貂蝉平静地问。 关羽犹豫了一下,终于鼓足勇气讲下去: “再说,你也不宜再嫁人。自古有‘事不过三’之说。女人嫁夫更是如此。你曾嫁过两个丈夫。起初,你为了诛除奸雄董卓,挽救汉室江山,不惜以身事仇,成了一位流芳万代的红粉英雄。后来,你又委身诛卓有功的吕布,这似乎人们也可以理解。如果你现在贪图儿女私情,再嫁第三个男人,那么后世会怎么看你呢?你不是前功尽弃了吗?因此,我劝你洁身自好,守身如玉,以保名节。” 关羽的一席话,把貂蝉羞得无地自容。她的头像被人敲了 一锤,“轰”一声炸开了,顿时苦酸咸辣的血水泼洒全身。“原来,他是嫌我已经嫁过两个丈夫。”她心里喃喃自语着。自从她年入及笄之后,向来都是男人追求她,只有这唯一的一次,是她主动向一个男人送抱献吻,求做夫妻,却被无情地拒绝了。她本无意做人,是他救了她,使她以为人间还有爱,重新鼓起生的勇气。这守寡的两年,她曾在梦里寻找他几百度,盼望见到他,投入他的怀抱。她守寡这两年,自感得了一种肌肤饥渴症。她多么渴望有一双温柔的男人手,轻轻抚摸她的每一寸肌肤啊!她万万没有想到,今天终于见到了他,却原来只是一抹不堪 一击的泡影。她本以为他优秀,胜过董卓,超过吕布,原来他好自私好虚伪,远远不如董卓吕布那样敢爱敢恨;那样对她一往深情。 她突然觉得,站在面前的他很丑,他的话无情无义,无道无理。男人可以同时三妻四妾,女人为什么不能先后三个丈夫?想到此,也忍不住高声呼喊道: “不,这不公平!” 她说完,飞奔进自己的卧房,关心伏恸哭整整一个下午, 6 在关门哭泣整整一个下午之后,貂蝉赤身裸体地斜躺在圆月般的巨大木盆里冲凉。她的眼泪已经哭干。她那特别发达的泪腺似乎全已化做晶莹的香汗,在她那洁白如玉、曲线流畅、富有弹性的美艳胴体上汩汩流溢。 简直是一个奇迹,沧桑的岁月并没有在她的容颜和身体任何一个部位留下足迹,使这位年逾三十的女人依然年轻美丽,依然让人一见她便忘神丢魂。然而,她的心灵却像一块射击场上的靶的,被无情的岁月箭矢射击得百孔千疮,惨不忍睹。 温热的香汤可以漂洗掉她身上的汗湿,但却无法洗涤留在她心灵深处的污垢。命运多舛的她,这十五年来所经受的心灵创伤已经够多了。没想到,在今天下午,她平生所崇拜的英雄义哥关羽,却在她那刚刚愈合的心灵伤疤上又捅了一刀,使她剧痛得浑身抽搐、满心流血;剧痛得了无生趣,再也不愿在这无情无义、无道无理的混沌人间滞留。 大凡一个人,在其生命里程行将终止的时候,总喜欢回眸 一番如烟的往事。死志已定的貂蝉,也不例外。她斜躺在盛满温馨汤水的圆木盆里,紧闭着双眼回首往事。忽觉身下的圆木盆,像一轮明月冉冉升起,载着她飞出窗外,飞出许都城,去寻觅以往的生命脚印。 仿佛时光倒流,她最初走进的故地,是一别十五年、生她养她十六载的许县高头村。接着,她依次重游了饮泣卖笑五年、留给她终身耻辱记忆的含香院;尴尬寄居一年半、使她成为美女“连环计”牺牲品的王允司徒府;委身事仇八个月、终于使董卓死在自己温香软玉里的太师府和郿坞城;忍气吞声四个月、使自己躲在卧房里不敢露面的吕温侯府邸。 最后,她看到了八年前那个深夜,吕布将惊慌中的她挂在她的胸前,骑上善解人意的赤兔马,逃离血与火的长安城,东出武关,奔跑在坎坷不平小道上的凄惶情景。 突然,奔跑中的赤兔马高高一跳,连人带马一起跌进黑森森的无底深坑之中! “啊!”她不禁惊叫一声,随之睁开眼睛,发现身下的圆木盆依然安放在室内的地面上。“原来是一场恶梦!”貂蝉为自己梦中的惊叫,感到好笑。 已经洗浴好久了。她本想起来穿衣着装,但那温馨的汤水像无形的千只小手,轻轻地抚摸着她那美丽的胴体,使她觉得好舒服。舍不得过早地结束此生最后一回的香汤沐浴享受。 她抬起一双玉手,相互交替着在自己身体上的凹凹凸凸处使劲擦拭,似乎要把污浊人间留在她身心上的不洁完全彻底擦试掉,还给自己一身纤尘不染的清白。 终于沐浴净身结束了。 她想,三十一年前,自己赤条条而来;现在,也该赤条条而去。但是,她担心净身之后的玉体,在魂去之后横遭亵渎。于是,她开始着装。她挑了一袭雪白的暗花云霓衫,一条雪白的百褶裙,一双雪白的踩云高头鞋,给自己穿戴。穿戴完毕,她在铜镜前旋转一圈,发现镜中有一尊冰清洁白的玉人,正对着自己微笑;有一朵纤尘不染的雪白莲花,正为自己开放…… 第1章 燕昭王奇谋 l 那是一个春风沉醉的夜晚,燕都武阳的招贤馆里,灯火通明,觥筹交错。大谋士苏秦,陪着燕昭王姬平,举着巨觞,正为来自魏国的使者频频祝酒。 这使者便是魏国大夫乐毅。 乐毅乃魏国名将乐羊之后。公元前四○八年,魏文侯派乐羊率军攻打中山国,经过三年持久战,终于灭了中山国。为了表彰乐羊的战功,魏文侯把灵寿封给他作食邑。乐羊死后埋在这里,他的后代子孙从此在灵寿定居下来。 由于魏国与中山国并不接壤,中间还隔着一个赵国,所以占了中山国后,魏国仍感鞭长莫及,无法有效地控制中山国。大约在公元前三八○年左右,中山国 一度复国,并把国都设在灵寿。公元前三○年,赵武灵王派兵进攻中山,几年后,便把中山国灭掉,灵寿纳入赵国版图,乐氏又变成了赵国的臣民。乐毅出生在这样一个贵族家庭里,从小就受到良好的教育,聪颖好学,尤其喜爱兵法,好读武略,这为他后来从事戎马生涯打下坚实基础。 赵国贵族见乐毅很有才能,善于用兵,便推举他在赵国为官。不久赵国发生了震惊列国的“沙丘之乱”。赵武灵王被围团在沙丘宫殿,三月不得食,活活饿死。乐毅见赵国内讧,局势一片混乱,便离开灵寿,避居魏都大梁。 可是,魏王嗣看不出乐毅的经邦之才,竟以常人待之,乐毅大有明珠暗投之憾。正徘徊无措之时,传来燕昭王筑“黄金台”,广求天下名士的消息。乐毅心下 一动,萌发了去燕国施展抱负的念头。但毕竟没有亲眼目睹,不知燕昭王为人,故一直不敢贸然行动。 恰巧这时,魏国受到齐国的不断威胁,魏王得知燕王欲报齐仇,就想联络燕国,从东北面牵制齐国以缓和齐国对魏国的压力,便派乐毅为正使、须贾为副使,出使燕国,进行外交斡旋。 时任燕王谋士的苏秦,早就听说乐毅满腹韬略,才华出众,出使魏国时又见过一面,今日乐毅亲自前来燕国,乃天赐良机,日后欲报齐仇,洗雪燕耻,俱在此人身上,便力劝昭王厚遇之,切勿错过机会。 燕昭王听苏秦所奏竟与自己所想相同,心中大喜,召开盛大宴会迎接之后,又于当晚以客卿之礼,单独接见了乐毅。 因须贾不在邀请之列,只有燕王、苏秦、乐毅三人,说话就自在得多了。 “燕国弱小,又处偏僻北地。”燕昭王谦卑地说:“寡人孤陋寡闻,不知先生肯赐教否?” “客臣虽奉魏王之命献表而来,实慕大王筑黄金台礼贤下士之高名。承蒙大三错爱,受到如此隆重接待,是所见又过所闻,倘蒙赐问,敢不上陈?”乐毅答道。 昭王闻言,愈觉欢喜道: “原来先生惠顾寡人,竟还有此深意。若非先生明教,寡人几乎要错失良机。今日请教,当今之世,英雄并立,功利是图,强国用兵之道,究竟何以为先?” “治国用兵之道,第一良图,无如仁义也。”乐毅不假思索地答道:“然仁义虽美,而施仁义实不易行。何也?盖因周室式微,群雄并起,天下纷争,已非一朝一夕。世人崇尚功利,以为这是无坚不摧的利器。倘若国之不富,民之不强,兵将不雄而徒然说仁、谈义,岂不让天下人笑其迂腐?这就是宋襄公败亡的原因。” 呷了一口美酒,润了润嗓子,乐毅又说: “当今之世,倘欲治国,必先富其国,必先强其民,必先雄其兵,有仇报仇,有耻雪耻,然后不取而与人,人仍感叹说,此仁也,不可再犯也。至于国之富,不以聚敛,而以薄用佐其生;民之强,不以骄横,而以感愤作其气;兵将之雄,有恶诛之,有暴除之,而不以无辜肆其威武。这虽然不言仁义,然而仁义之道已在其中矣。治国之道,不出于此。” 燕昭王听了,喜动眉梢: “高论足开茅塞,先生实为大贤也,岂能屈于臣位?”燕昭王赶紧离座,待之客礼,乐毅急忙放下巨觞,再三推谢。 “我大王求贤若渴,尊以大礼,先生受之无愧,勿再推辞。”苏奏在旁劝道。 “是啊是啊。”燕昭王礼毕,又说:“先生生于赵,赵国,父母之邦也,臣之可也;先生任于魏,魏国,君臣之国也,不敢当宾可也。寡人对于先生,既非父母,又非君臣,今承蒙教诲,自应客礼,又何必坚持?\\\" “大王虽君燕不君赵,而君之位同;臣虽臣魏未臣燕,而臣之位同,名分定也。大王不可因厚爱客臣而废礼。”乐毅又推辞道。“君臣之位虽通天下,也不过是为君臣所设,怎敢慢待于大贤?请正客位,以便领教。”燕昭王仍坚持道。 乐毅见燕王之爱敬出于真诚,因离席拜伏于地,感动地说:“大王如此爱臣,臣有肺腑之言告于大王。”“先生有何隐衷,不妨明告寡人。”燕昭王忙扶起乐毅。乐毅正要说话,燕太后身边宠臣季义进来传达懿旨,要苏秦入宫与太后对弈消遣。 苏秦一听,脸腾地红到了脖子。好在有酒气遮掩,燕王、乐毅都看不出苏秦瞬间的尴尬之色。燕王宽容地对苏秦说: “去吧去吧,陪太后下棋,也好排遣一下她老人家孤寂烦闷之心。 苏秦应了一声,见乐毅、燕王都没看出破绽,便随季义身后,转往后宫去了。 随着苏秦背影消失在帷幕之后,乐毅转过脸来,正色道:“臣之仕魏,盖为躲避赵乱,暂寄身家性命而已。今日奉表至燕,也并非专作使者,实因闻知大王礼贤之名,欲借此机会,以为择主之阶、进身之道。此臣之隐衷也。” 燕昭王欠身,两眼盯住乐毅那张威猛刚毅的国字脸,饶有兴趣地倾听着。 “臣略陈数语,就得到大王赞赏,可知大王乃有德明君,非一般君主可比。臣万分钦服,不敢吞光吐彩,以邀明主之宠,更不敢坐失良遇,有辜客臣来意。所以不惜抱惭而将隐衷全部禀告大王,以示臣心之诚。大王若不想报仇则已,若欲报齐仇而有用于臣,臣愿委质于大王以尽毕生之力,不知大王以为如何?” 燕昭王听了,按捺不住心中之喜,说: “寡人自得国以来,无日不以求贤为事。虽蒙四方俊彦赐教,不弃寡人,然而像先生这样豪爽坦荡,词组即吐心声者,实在未曾见过。先生不生于燕而生于赵,不仕于燕而仕于魏,使寡人恨相见之晚。今蒙先生辗转千里来投燕国,实乃燕国社稷之幸也。愿先生金玉其言而勿悔。” “君求臣易,臣求君难。臣得明主,愿肝脑涂地,又何悔焉?大王若担心臣言不实,请即赐职。”乐毅急忙答道。 “大贤之用,国之兴废赖焉,岂敢轻亵?”燕昭王喜道:“既蒙惠诺,请暂就使馆,容寡人熏沐告庙,然后请先生登黄金台纳印,以国事托付于卿。今日初会,安敢草草授职?”乐毅听了,满心欢喜,便再拜辞出。 燕昭王将乐毅送出招贤馆后,深为喜得良将而欣慰,欲将此事禀告母后,亦让母后高兴高兴,想到这里,便吩咐排驾后宫。内侍宫娥闻旨而至,掌灯引路,一行人向着后宫迤逦而去。 2 铜兽喷香,烛影摇红。 戴着玉镯的红稣手,从陶罐里摸出一只白子儿,举在半空,迟疑半晌才“啪”地一声,压在棋盘上,那响声很不干脆俐落。 经过沐浴的燕太后,披着一身蝉翼般的薄纱,跪坐在几案前,聚精会神地下着围棋。 与太后隔案对坐的苏秦,双目注视着棋盘,很不平稳的呼吸中,仍然不时地嗅到对面飘过来的撩人心魄的体香。 苏秦竭力聚敛心思,认真下棋,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给人心无旁鹜、坐怀不乱之感。 弈至中盘,苏秦又占上风,燕太后数子已被苏秦镇封,如不逃避必被吃掉。 燕太后举着棋子苦思良久,也没想出对策,只好悔棋。“不行不行。”燕太后扔了棋子,抓住苏秦的手,娇声娇气地说:“先生乃弈中高手,这几步你无论如何得让我……” 苏秦抬头,目光触到一张姣美、艳丽的脸:两道出色的眉毛,一双勾魂的眼睛,端庄的鼻梁下,镶着一张樱桃小嘴,衬着经过沐浴后随意挽在头顶的黑发,整个脸盘雍容华贵,鲜艳夺目,光彩照人。 苏秦的心猛地一缩,目光忍不住往下移动,太后白晰的粉颈,圆润的香肩,藕一样的双臂,幽谷一般的酥胸,坚挺的两只丰乳,逼入眼帘。尽管已经生育一胎,尽管太后年逾三十七八,但因保养极好,仍春情勃发。那种成熟之美,让苏秦砰然心动。 燕太后发现苏秦炽热的目光在看自己,双颊的红晕登时灿若云霞。她嫣然一笑,也把火辣辣的目光迎了上去,目光与目光交会,刹那间闪出了电光火星。 太后难抑胸间鼓荡起的激情,缓缓起身,拉着苏秦,向帷幕后面的寝宫走去。 苏秦被那美丽的倩影牵引着,梦游一般向前走去。内官的灯光,将套在蝉翼般丝裙里的曲线勾勒出来,那么柔美,那么修长,苏秦感到自己对眼前这个女人的激情正在缓缓地升起,他渴望这个身体,恨不得立刻与之溶为一体。 但是,想起这个女人乃是燕国太后,母仪天下的国母,苏秦的心猛地一缩,一种戒惧之感袭上心来。他挣脱太后的引导,止住脚步,说: “不,太后,我们不能…”“为何不能?”“因为…” “怕什么?本后已吩咐下去,让内侍、宫女离开,又命菡萏把守门口,不让闲杂人员走进内室。” “臣怕大王看见……” “大王是我儿子。”太后一副十分自信的样子:“先王被齐人杀害之后,我们一个孤儿一个寡母的,深知孤独、寂寞之苦。因此本后 一提出要先生来陪我下棋说话,大王二话没说就答应了。”“可是……” “你不是说过,求聘不成行乞归来,妻不下杼,嫂不为炊,父母不以为子吗?那份冷落,那种孤独无助,难道还没受够吗?” 苏秦一愣,想起那次会见太后时说过的话。记得那次太后说,先王被害之后,她孤身一人,空守后宫,受尽孤寂之苦,只有苏先生到来之后,这宫廷内外,才有了一点生机。苏秦听了好生感动,也说了自己的坎坷经历,说到伤心之处,竟情不自禁地哭了起来。太后受了感染,不顾男女有别,抱住苏秦痛哭…… “来吧。”见苏秦还在犹豫,太后主动、大胆地拉起苏秦的手:“来,我们温存温存,共同驱逐那可怕的孤独与寂寞。” “不,不!”苏秦理智地后退几步,说:“古人有云,凡事不可过三,我们已经三次……臣真担心,……每次进宫,总觉得四周都是眼睛 “哈哈哈,先生多虑了。”太后笑道,声音有点尖刺:“菡萏是我的心腹,季义等人都是我的亲信。就是被他们看见,他们也不敢说三道 四,你还怕什么?”太后一边说,一边牵引着苏秦来到巨大的龙凤床前。太后坐在床沿,双肩一耸,蝉翼般的丝裙脱落下来。 苏秦立即看到那香肩,那乳沟,那丰腴的小腹,那美丽的大腿 苏秦突然感到嗓子发紧。他忍不住咽了口水,他的眼睛在太后身上逡巡,那无法控制的欲望,像涨潮一样迅速鼓胀起来。他解带宽衣,张开双臂,拼力将太后那柔软的、邀情勃发的身体紧紧地抱在自己怀中。他已经不能控制自己,他也顾不上太后是谁,而他自己又是谁了。他抱住太后,亲吻着她,太后浑身颤抖着,嘴里发出阵阵呻吟声。她双手紧紧箍住苏秦宽厚的脊背,向后倒去,苏秦顺势扑在太后那酥软的玉体上。 正在此时,向后宫进发的燕昭王下旨让随从人员停下候旨,他要一个人去见母后。他兴冲冲地要把新得将才的消息报告给母后听。自黄金台修筑以来,他已得了贤相郭槐、贤师邹衍、贤将乐毅、贤士苏秦,加上人们颂扬的贤君,正好“五贤治国”,兴燕大计有望成功了。 守在寝后宫门口的菡萏蓦见昭王匆匆而来,慌忙跪接大王。她要大王稍候片刻,她就去禀报太后。 燕昭王说太后乃寡仁之母。儿子见自己母亲,用不着那么多繁文缛节。他说着,命菡萏在门口候着,自己便挑开帷慢,菡萏来不及劝,他已跨进太后寝宫。 就在跨进宫门的一那,他猛然撞见龙凤床上的一幕,仿佛被谁当头一棒似的,脑子里“轰”地一声,一下子变成了空白。他惊立门口,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几乎是同时,苏秦也看到了昭王。 此惊非同小可。苏秦立刻像泄了气的皮囊,一下子瘫在床上,脸上一片刹白。 燕昭王回过神来。他赖以支撑的全部信念,骤然间哗啦啦地倒塌了,所有的恼怒、怨恨以及劳碌一天的疲惫,一起向他猛烈袭来。他什么话也没说,一甩袍袖就走出了寝宫。 太后支起赤裸的身子,瞥见燕昭王身影很快地消失在重重帷幕之后,便回首看看浑身发抖的苏泰,怔了半刻,然后柳眉一挑,心里便打起了应对的主意。 3 燕昭王怒气冲冲地回到武阳宫。 龙凤雕花红木床上的那一幕,不时地闪现在他的眼前。怎么会这样?为何会生出这种事来?他在心里频频自问,被遏制着的暴怒、无处诉说的羞辱,一起折磨着他,那份痛苦,那种愤恨,几乎使他发狂。 他记得苏秦初来燕国时,还是个落魄书生。他见苏秦能说会道,才气纵横,就拜他为客卿,延揽为谋士。没想到这个苏秦,品格竟会如此低下。他觉得自己看错了人,将豺狼当做绵羊。他现在只能默默地、艰难地吞咽着这颗耻辱的、痛苦的果子。 他又想起母后。尽管,当年那场政变使母亲年轻守寡,但他一登上王位,做的头一件事,就是尊母后为王太后。他觉得已给予精神补偿,没有对不起母后。可是,母后何以还要用养汉偷欢的手段,制造令人难堪的丑闻? 百思不得其解。燕昭王就不再苦思冥想了。他换了个角度,开始考虑惩治的办法。他必须立即压制这种淫乱,严厉惩办那些为太后、苏秦穿针引线的内侍、宫娥,铲除滋生丑恶的温床。 于是,他传旨侍卫长与后宫总管前来受命,他要作出一项重大的决定。 但在这同时,他又起了警觉:这种丑事传扬不得。如果以太后私通的罪名,去捕杀内侍宫女,势必将丑事张扬开来,他还有什么脸面立于庙堂之上? 必须寻找一个借口,能自圆其说的罪名,既可出出这口恶气,又能在臣民和诸侯国面前保住自己的权威和颜面。 燕昭王改宣司寇张魁进宫。 “快,快。”昭王故作惊恐地说:“方才有盗贼潜入后宫,你赶快带人入内捉拿。” 张魁不敢迟疑,急忙带一间人马闯入后宫搜索。 苏秦早已溜出后宫,借着夜幕的掩护,逃回馆舍去了。张魁捉拿不到“盗贼”,返回昭王面前缴旨。 “那必是宫女、内侍所为,爱卿快去把他们抓来,严惩不殆!”昭王又说。 张魁带人再次入内。这次手续简单得多了,一见到菡萏、季义等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他们抓到昭王面前。 昭王见菡萏等人都在列,心中窃喜,嘴上喝道:“尔等知罪?” 菡萏、季义等人都沉默不语。他们知道所谓抓贼,不过掩耳盗铃,而苏秦之事败露才是真正原因。自己穿针引线,已经罪无可逭,还有什么话说?便都勾着头面,立在燕昭王面前听候发落。昭王见状大怒,命张魁立即将他们押出去,打入死牢里。 张魁正要把菡萏、季义等人推出宫门,内侍总管急急跑来,喊道 “太后驾到。” 燕昭王一惊,探头望去,果见太后盛装艳服,威风凛凛地走来 昭王是个孝子,急忙舞动袍袖,向前一步,跪接太后。太后劈头就问: “你为何抓我的人?” “他们里通盗贼,扰乱后宫法度。”昭王战战兢兢地答道。“你不如直截了当,说是里通苏先生吧。”太后直言不讳,敢做敢说:“苏先生陪哀家弈棋聊天,犯了何禁?你竟敢派人闯入后官随便抓人?” 昭王见母后说话毫不遮拦,生怕丑闻传扬出去,有损王室尊严,便命张魁等人退下,在宫外候旨。 张魁带着满腹狐疑,率众兵卒退出武阳宫。 “母后。”昭王压低嗓门,带着抱怨口吻说,“苏先生色胆包天,竟敢欺侮母后……” “胡说!苏先生为人方正,举止端庄,何时有过轻佻行为?”“母后。”昭王干脆有话直说,质问道:“你现在是太后,一国之母,尊贵无比,还有什么不能满足的?非要自暴自弃,苟且行乐?” “哀家此情未了,心有不甘呀。”太后提起往事,俏脸上立即布满阴云:“想当初,哀家十五岁与你父王完成六礼,十六岁生了你,千辛万苦拉拔你长大,如今你竟敢如此对待哀家?你父王仿效尧舜,禅让王位与你叔父子之,从此摆脱政务,移情山水。虽然你父王年老体衰,但与哀家朝夕相伴,倒也逍遥自在。” 太后顿了一顿,又说: “谁知你不服子之,竟与将军市被合谋夺权。自己实力不够,还借助齐兵入燕,屠杀子之,结果害死了先王,捣毁了宗庙,王宫里的珍珠宝器也被洗劫一空,燕国几近灭亡。若非哀家挺身而出,号召王室族亲抗击齐兵,你如何能登上王位” “母后鼎力辅佐,儿臣时刻铭刻在心。”昭王忙解释道:“所以,儿臣一登上王位,就尊母后为王太后……” “你以为哀家只要王太后这个名号就够了吗?你父王撒手西去,落下我一个孤苦零丁,日后怎么过啊?” “这都是齐人给害的。”昭王信誓旦旦地说:“儿臣一定广招天下英才,重振燕国雄风,等待时机,来日定为母后报仇雪恨。”“这固然重要。”太后话锋一转,道:“可是,往后日子那么长,谁陪伴哀家走这后半生?” 燕昭王无言以对,先前筑构起来的心理防线,全让太后这一番话给冲毁了。他心里有一种愧疚的感觉母后养育自己实在不易,母后这一生太苦了。他不能这样对待母后。于是便咬咬牙关,传旨宫外,命张魁放人。 见昭王回心转意,太后脸现喜色,说: “时已不早,王儿忙了一天,累坏了,快快安歇吧,哀家也要回后宫去了。” 说完,就在内侍总管和菡萏、季义等人簇拥下,袅袅婷婷地返回后宫。 昭王送了太后一程,又回到殿前。他孤零零地伫立着,灯架上 十五枝烛火,在夜风中不安地跳动,投在墙壁上的身影,如妖魔鬼影,变化莫测。 也不知呆立了多久,背后传来莺声燕语,昭王回头一看,却是王后赢姬和-群宫女寻来了。昭王皱了皱眉头,任由赢姬和宫女推拥着回到寝宫。 当他躺在宽大的龙榻上时,脑子一下子又活跃起来。他将晚上撞见的丑事梳理了一遍,马上就发现自己犯了一个绝大的错误。他不该下旨放了那些胁从者,他放弃了惩戒,等于纵容了淫乱。要是继续苟且下去,势必要乱了纲纪,坏了王室尊严。如此一想,他就开始后悔,他很想收回成命,重新把那些宫女内侍抓来处死。然而,他又担心投鼠忌器。他的内心矛盾重重,不知如何才好。 4 苏秦回到府邸以后,仍然余惊未消,浑身上下虚脱了一般。他坐在矮榻上喘着粗气。一想起昭王那双喷火的眼睛,禁不住打了个寒噤。他后悔与太后苟合,这简直是在玩火,更是在玩命。可是,他又经不住那娇美的诱惑,头一次是这样,这一次也是这样。他总是被太后那纤纤小手牵引着,有一种身不由己的感觉。他糊里糊涂地向着龙凤床走去,最终也就糊里糊涂地落进了火坑。 现在他有口难辩。太后利用对弈机会,频频向他暗示,而他正好是个缺少情感滋润的孤独男子。孤男寡女,干柴烈火,于是一触即发。尽管太后是主动的,可是他能跟昭王说太后勾引他吗?昭王才不管谁勾引谁呢,昭王看重的是事实,事实是他上了太后的床。 为此一想,他知道昭王不会放过他,朝野的兴论也不会同情他。尽管在这个礼崩礼坏的时代,人们道德观念并不强烈,可是要求别人的时候,却是满口仁义道德,足可置人于死地。为此,他深深感到他在燕国不能再混了,他现在唯一的选择,就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他打定主意,开始收拾行装,打算逃往齐国。凭着他现在的名气,齐国应该会接纳他的。他端出旧箧,将衣物用品放了进去,还有铜刀、无字竹简等等。他在收拾《太公阴符》时,一个念头突然窜进脑海提醒他,难道就这样失去了高官厚禄,重新走上四处求聘的艰难之路? 想起首次求聘失利的狼狈情景,那刺耳的嘲笑声,再次响在耳畔 “咱洛阳人的习惯,是办实业做生意,挣个一成二成之利。”这是父母的声音。他们埋怨道:“可他倒好,卖地求官,结果连半个官儿也没求到,还有脸面回来。” 父母埋怨声刚过,嫂子那尖声尖气的讽刺又传了过来。“哟,我当是哪国相爷回来了呢,没想到还是个乞丐,浑身臭味,丢人现眼,还要叫人侍候?” 他记得当时愧恨不已,躲进内室,不敢出来见人。后来他想:如果继续一身贫寒,恐怕终生被人看低,不如下定决心,刻苦攻读,也许将来还能成就一番事业。于是他拿出《阴符》、《捭阖》、《持枢》、《飞箝》,努力研读起来。 他从早到晚,废寝忘餐。读到深夜,困顿不已,便伏案睡了起来。一会惊醒,他深恨自己没有恒心,便拿起缝补鞋用的锥子,狠狠刺进大腿里,鲜血直往下流,他也不管,反而乘着剧痛带来的清醒,继续读书。第二天,他生怕晚上没有睡好会打瞌睡,便解下头发,把 一端绑在绳子上,然后将绳子栓到梁上。一打瞌睡,绳子就会拽痛头皮,刺激他醒过来,继续苦读…… 他“悬梁刺股”,苦读经年,大腿上不知被锥子扎过多少次,头发也不知被挂断了多少根。他始终如一,苦心钻研,并把书中所学,与列国形势对照,细加揣摩,终于心有所悟,天下大势,如握掌中。便凑了些许路费,再次告别家乡,踏上了求聘之路。 他先到赵国,想游说赵王发起合纵以抗击西秦,使秦国不能得志于东方,也一吐那次求聘不成所受的窝囊气。谁知赵王还没见到,就遇到了丞相奉阳君的阻挠,故意派他出使秦国,归来后三天不得晋见。第四天他去询问原因,才知道奉阳君怕相位被他取代,便使出一招,目的是要他离开赵国另谋出路。 他委屈地离开邯郸,顶着漫天风雪前来燕国。其时,恰逢燕国复国不久,燕都蓟城因被齐兵彻底毁坏,燕昭王便把武阳城重新修缮一番。燕昭王立志兴燕,发愤图强,修筑黄金台,广招天下贤士。苏秦的到来,正合时宜。黄金台一席长谈,燕昭王当即拜他为客卿,后又延为国士,时刻跟在燕王身边,专为振兴燕国出谋划策…… 想着想着,“啪哒”一声,手中简册落在地上,苏秦被突然的响声吓了一跳,立刻从回忆中清醒过来。求聘之路充满荆棘,高官厚禄得来不易,不能说走就走。他突然生出侥幸心理,想留下来等等看,如果昭王能宽恕他,他将死心塌地为燕国效劳,如果要置他于死地,他再设法借助太后力量,逃出燕国。 他拣起竹简放在案上,将门客毕成叫了起来。 这毕成原是张仪的心腹。张仪去世后,毕成投到孟尝君门下当食客。一次,苏秦代燕王出使齐国,在稷门大街遇到毕成,两人一谈,相见恨晚,毕成就离开孟尝君,投到苏秦门下当谋士,这样既遂了张仪生前之遗愿,又使苏秦得到一名得力的助手。 当下苏秦告诉毕成晚上所发生的事,要毕成多留意宫中的动向,一有情况即刻禀报。毕成应了一声,穿上衣袍,掀开门帘,一头钻进浓重的夜幕之中。 5 燕昭王辗转反侧,彻夜难眠,看看天色将晓,干脆起床。他匆匆梳洗完毕,传旨罢了早朝,连早膳也不吃,就跳上高车,急急向“碣石宫”奔去。 提起碣石宫,有一段曲折的来历。 燕昭王即位之后,为了强大燕国,向齐国讨回公道,便谦卑恭敬,准备用厚礼重金招聘天下英才。他听说有位贤人名叫郭隗,就亲自前去登门拜访,虚心求教。 “先生可能也已知道,”燕昭王痛心地说:“齐国乘我内乱之机, 一举攻破我国,捣毁宗庙,掠走珍宝,滥杀无辜,恶贯满盈。寡人深知吾国国力弱小,目前还不可能报仇雪恨,但先王的耻辱,寡人时刻牢记在心。如果能找到一批贤士与寡人共同治理国家,洗雪国破家亡之耻,方遂寡人之愿。请问先生,怎样才能得到这样的人才呢?” 郭隗不假思索,就说出了一番深刻的道理来: “如果能屈尊自己,礼贤下士,恭恭敬敬地向人家请教,那么,才干超过自己百倍的贤人就会来为你效劳;如果能辛苦在别人前头,享受在别人后头,遇到问题向人家求教,那么,才干超过自己十倍的贤人就会来为你效劳;别人怎么干,你也怎么干,与人家同甘共苦,那么,才干与自己相同的贤人就会来为你效劳; “如果身子靠着几案,手里拄着拐杖,颐指气使,发号施令,那么,奴才、小厮之辈就会来听你的使唤;如果对人粗野暴虐,欺凌辱骂,奋然攻击,任意呵斥,那么,就只有唯唯诺诺,唯命是从的小人会来听你的暴戾。 “这些都是古代不同的君王施行王道、招贤纳士的各种措施。大王如果能虚心征求贤士,亲自登门拜访,天下的贤人就会不远千里前来投奔燕国。” 燕昭王屏住呼吸,听了郭隗这一大篇闻所未闻的言辞,如同夏日吃了一块冰凌,心里舒服极了。但他还不甚明白,便继续问道。“先生讲得如此之好,寡人茅塞顿开。只是天下贤人那么多,寡人应该首先去拜访谁呢?” 郭隗笑了一笑,慢条斯理地讲出一个故事: 从前有一种骏马,能日行千里,夜行八百,疾走如飞,世称千里神马。有一位国王很想得到这种神马,便贴出告示,愿以千两黄金购买,但千里马极其名贵稀罕,国王如饥似渴地等了三年,也没能如愿以偿。 正当一愁莫展之时,宫内有个涓人(侍从),自告奋勇说他能买到。国王非常高兴,拿出千两黄金给涓人, 涓人离开国都到沙丘找了三个多月,才找到一匹千里马,可惜那匹马已经死了涓人无奈,花了五百两黄金买了一副千里马骨,回去献给国王。国王一看,气愤地责问: “寡人要的是活千里马,谁叫你花大钱买个死马骨回来?”“大王息怒,且听小臣讲个道理死马的骨头,大王都肯花五百两黄金购买,何况活的千里神马?天下人听说大王如此喜爱千里马,不用很久,一定会有许多千里马送上门来。”涓人从容答道 果然不出所料,不到一年时间,国王就先后得到了三匹千里神马。 听完这个故事,燕昭王还不解其意。郭隗便以自己比做马骨,坦然说道: “现在大王你要招贤纳士,可否从小民做起?小民就好比那具马骨,大王先用重金购买,然后传告天下,天下士人必曰:如小民这样的愚人都能受到大王重用,何况那些贤于小民的贤士呢?还怕他们远在千里之外,而不前来为大王效劳吗?” 燕昭王听了大喜,即尊郭隗为相国,并在新的国都武阳筑一新宫,名曰“碣石宫”,奉郭隗于宫内,朝夕相见,必执弟子之礼,听其教诲;饮食极其丰盛,供具极其周备;凡有所谋,必恭恭敬敬,不敢少懈。行之数月,列国皆知昭王好士之诚。郭隗又建议在易水之傍,再筑一座高台,取名“招贤台”,以明招揽贤才之意;又于台上多集黄金,让贤人随时取用,故又名曰“黄金台”。 黄金台之名一出,凡怀一才一艺之士,莫不纷纷来投,才能出众、智略超群的剧辛,自赵国而至;胸藏日月、善理阴阳的邹衍,自齐国而来;文能经邦、武能定国的乐毅,自魏国来投;纵横捭阖,神机妙算的苏秦,也从洛阳来到燕国……不到年余,四方豪杰之士投之如 市。昭王大喜过望,更加尊敬郭隗,凡宫中大小事情,都要找郭隗商量,未经相国指点,昭王都不敢轻易决断。 为了太后的丑事而折腾一夜的燕昭王,一大早想起郭隗,就驱车赶到碣石宫,找相国商议对策。 郭隗听说昭王驾到,不由地吃了一惊,慌忙整顿衣冠,亲出大门迎接,昭王坚持执弟子之礼,将郭隗扶了进去,坐于上位,行过大礼,然后屈尊下首,沉默不语。 郭隗见昭王眼眶发黑,还没坐上片刻就叹息好几次,便询问因由,表示愿为大王分忧。昭王嗫嚅半晌,说了那桩难以启齿的丑事,要郭隗想办法惩治苏秦。 郭隗听罢,便劝昭王道: “事既至此,急也无用。唯保持克制,尽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方为上策。若大王一怒之下做出过份举动,事情容易复杂化,闹得天下汹汹,反而使自己脸上无光。莫如当没有发生一样,睁一眼闭一眼算了。” 可是,昭王说,他思前想后就是咽不下这口恶气。 “这可以理解。做为子女,当然都希望自己的母亲越清白越好。可是,若从母亲的角度考虑,她还有个人幸福问题。当年大王借齐兵入燕,虽然除了子之,却害死了先王。大王夺回了王位,太后却永远失去了老伴,从此空守后官,孤苦伶仃,这是何等残酷啊,大王想过没有?” 这些话,太后也曾说过,他听不下去;现在听郭隗一说,燕昭王仔细想想,却是道理,心里渐渐生出愧疚,觉得亏欠了母后。便道:“诚然太后之过可以不追究,但苏秦却不能饶恕,他勾引太后,侮辱寡人,寡人正想找个借口,将他秘密处死。” “不可,不可。大王此时处置苏秦,有百害而无一利。”郭隗急忙开导:“苏秦乃饱学之士,天下闻名的游说能手。国家正在用人之际,怎能随意处置贤能才俊?再说,大王求贤若谒的美名刚刚传遍各国,若在此时处死苏秦,传扬出去,必使天下贤士寒心,以后还有谁来为大王效劳?” 昭王被问得哑口无语,怔怔地望着郭隗。 “更有甚者。齐国处心积要亡我,至今仍在边境陈兵十数万。若因杀戮引起时局动荡,齐军必乘虚而入,上次的悲剧又将重演。” 昭王怔了片刻,不无惋惜地叹道:“如此一说,倒便宜了苏贼。” “那也不见得,苏子东窗事发,已是身败名裂,臣再施一计,管教他付出生命代价。” “是何妙计,爱卿快快献来。”昭王迫不急待地催促道。“大王莫急,请先听臣说一段故事。”郭隗论事,喜欢引经据典。他在未回答燕昭王之前,便想到了一个关于“绝缨”的掌故: “楚庄王平定了若敖氏的叛乱,扫除了长期郁积心中的隐患,心情特别舒畅,便在渐台之上置酒大宴群臣,连宫中妃嫔也都参加。 “庄王兴奋地说寡人自亲政以来,远离声色,不御歌舞酒宴迄今已有六年了。今日叛臣授首,四境平安,寡人愿与众卿司乐,一切礼节全部免除,诸卿务必尽欢而散。 “群臣尽都拜贺,然后依次就座。美酒佳肴,纷然杂陈,钟鼓齐鸣,丝竹共奏。君臣直饮到日落西山,依然兴致盎然。楚庄王命人点起灯烛,继续畅饮。 “楚庄王为了更助洒兴,便命自己最宠爱的美人许姬和姜氏出来侑酒。两位美人款款来到大殿之上,就像三月春风吹进宴会大厅,顿使文武百官燥动起一股异样的兴奋。两位美人亲自把盏,向众官一一斟酒。明眸皓齿软语香风,一些年轻将领早已心旌摇动,不能自持了。但碍于大堂之上,灯火通明,众目睽睽,虽然心猿意马,却也不敢放肆。 “这时,忽然起了一阵大风,所有灯烛尽被吹灭,大堂之上一片漆黑。席中有一人,窜到许姬面前,扯住她的袖子,伸手捏住她的手腕,许姬用力一挣,想挣脱开来,谁知那人反而顺势抱住许姬。许姬急中生智,伸出左手揪住那人帽缨,那人急忙躲闪,帽缨竟被扯了下来,吓得那人慌忙松手,溜到一边去了。 许姬拿着帽缨,绕到楚庄王面前,附耳奏道:“妾奉大王之命,敬百官饮酒,其中有一人,乘灯灭之际强牵妾袖,欲行无礼,妾已拿到他的帽缨,请大王快命人掌灯,查出无缨之人,治其无礼之罪。” “侍人取火进来,楚庄王急忙下令且莫忙着点烛。寡人今日宴请,相约与诸卿尽欢,请诸卿都脱下帽缨痛饮,不绝缨者,吾将重治其罪。 于是百官都去冠缨,楚庄王命令重新点烛,直至宴席散去,也不知牵袖者为何人。席散回宫,许姬奏道:“妾听说男女授受不亲,何况君臣?今牵妾之袖,大王不予追究,怎能整肃上下礼数,以正男女之别?” 庄王笑道:“按正常礼节,君臣享宴,酒不过三杯。今寡人欲使群臣尽欢,夜以继日,秉烛痛饮,酒后狂态,人情之常。如果追究其罪,显了妇人的节守,却伤了国士之心,使盛宴不欢而散,这实非寡人之意。许姬听了,对庄王宽宏大度的胸襟,深表叹服。”“三年后,楚与晋国争战,庄王被晋军包围,有性命之危。一位大夫死命护卫庄王,五次杀退敌人的围攻,遍体鳞伤,终于保护庄王安全脱离险境。庄王问他:寡人平日对你并无特殊赏赐,你今日为何舍命救寡人?这位大夫激动地说,大王,臣就是三年前在酒宴上被许姬扯掉帽缨的那个人啊! “绝缨之宴告诉我们,要善于收买人心,为我所用。不要小鸡肚肠,计较前嫌。” 郭隗说完“绝缨”典故,开始献计: “大王可以楚庄王为楷模,从大处着眼,让苏子觉得大王根本就不把那事放在心上,继续劝餐授馆、赠金赐玉,供以太牢美酒,赐给美女仆役,尽量满足他的需求。这样大王赏赐得越多,苏子欠大王的就越多。将来,大王要差遣起他来,就有如驱赶羊羔那样容易。”“可是人们都说,纵横之流朝秦暮楚,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那是指陈轸、公孙衍之流。鬼谷仙师的徒弟却不这样。”郭隗纠正道:“比如张仪,当年他投奔秦惠文王,死心塌地为秦国谋了多少好处?他被秦武王赶出国门了,还念念不忘秦国的知遇之恩。苏秦与张仪一样也是性情中人。只要大王卑词厚币,礼遇于他,他必为大王赴汤蹈火。大王有的是珠宝财物,而苏秦乃洛阳布衣,穷得只剩 一条性命。大王给的宝物越多,苏秦越要用生命报大王的洪恩。” “此计果然大妙。”燕昭王忍不住叫了起来:“就按相国说的办,寡人立即宣他进宫受赏。” “大王不可操之过急。应把拜将之事提前,让苏子来操办。等此事办完,大王可将苏子与乐毅一块封赏,尽量做得合情合理,顺理成章。” 6 卯正时分,毕成返回苏府,见苏秦还没睡下,就将打听到的情况,一一说与苏秦听。 “大王严密封锁消息,宫内几乎没人知道昨晚发生的事情。在下花了两锭黄金,才从内侍总管那儿得知,太后找过大王理论之后,大王就下旨放了季义、萏儿等人,怏快不乐地退回寝宫歇息去了。” “如此说来,事情有了转机?” “当然,在下暗忖,大王是想稳住阵脚,不让丑事外扬。”“可是燕人猥琐而局促,卞急而狷介。”苏秦不无忧虑地说:“他们善于忍辱负重又好气任侠,有恩必报,有仇当雪,恩怨分明,慷慨悲歌。因此,还得防他们以退为进。” “大人放心,在下已安好内线,有何动静会及时得到密报的。”毕成满有把握地说。 两人正说着,内侍来传燕昭王旨意,要苏秦即刻前往碣石宫共商国事。 苏秦接旨,送内侍出府,然后回头,提心吊胆地问毕成:“你看,这去得?还是去不得?” “去得,完全去得。”毕成神色庄重地说:“刚刚发生这么大的事情,就来传旨去碣石宫议事,说明大王已与相国磋商。相国劝他保持沉默,集中全力把兴燕大事办好,别的就不要管了。”“这仅是你的分析。”苏秦仍不放心:“倘若大王设下一个圈套,去了岂非自投罗网?” “不会。”毕成十分笃定地说:“大王若要擒拿大人,派几个侍卫,找一个借口,围住府第就行了,用不着借碣石宫布置天罗地网。” 见苏秦还在犹豫,毕成安慰道: “在下敢断言,大王不会在大人面前提起任何令人难堪的事,大人只管放心前往便了。” “好,那我就去一趟,”苏秦终于下了决心:“但你务必在宫外等候消息,万一我被扣软禁,你就设法见到太后,请她出面救我。” 正与郭隗、邹衍说话的燕昭王姬平,见苏秦跨入大门,与往常 一样,急忙起身,降阶迎接。 苏秦欲行大礼,昭王连道:“免了免了。”便执住苏秦的手,来到左首座位上就座。 “苏爱卿。”昭王归座,满脸笑容地对苏秦说:“适才寡人正与相国、国师商议拜将事宜,爱卿有何建议,尽可发表。” 苏秦见昭王一脸平静,丝毫没有伪装的样子。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到了实处。他坦诚地说: “若要求隆重、热烈,莫不如设坛拜将了。” “爱卿所议,甚合朕意。”昭王高兴地说:“设坛拜将之事,就全权拜托爱卿筹备,寡人自今日起斋戒沐浴,三天后到坛拜将。” 苏秦领旨,心情舒畅地退出碣石宫。侯在宫外的毕成迎了上去,主仆二人终于放了心,前往华阳台设坛布置去了。 三天后,苏秦率领文武百宫,备妥车马、旌旗、执手,往使馆迎请乐毅。早在华阳台上恭候的燕昭王姬平,急忙降阶,执过乐毅之手,一同登上台顶。两人来到香案前,接过苏秦递来的香柱,同时祷告天地神祗、宗庙社稷。 台下十万燕兵与文武百官,都将目光聚焦在华阳台上。苏秦捧出印信符节,燕昭王一一接过,郑重授与乐毅。跪在昭王面前的乐大将军,双手接了印信,再三拜谢,表示定当殚精竭虑,为燕国效尽犬马之劳。昭王大喜,台下山呼谷应,那排山倒海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地传遍四面八方。 拜将完毕,昭王传旨赐宴,列乐毅于郭隗、剧辛、邹衍、苏秦诸贤之上。这使乐毅更加感到昭王的知遇,更坚定决心为燕国厉兵秣马,以报洪恩。 拜相一举,使昭王礼遇贤能的美名到处传扬。接着,昭王便以“忠勤为国”名义,赐苏秦一座新宅。苏秦不肯收受,昭王说,相国有了碣石官,乐毅有了将军府,大学士不能屈居陋宅,所以特意将建于 五花台上的一座华屋赐于苏秦,并改名为“苏馆”,要苏秦即刻搬进新居。 过了两天,燕昭王亲自登门,送上珍珠三斛,白璧百双,黄金万镒;玉凤、玉鸽、玉鹰、玉鹤、玉鹦鹉、玉雏燕等古玩玉器千余件。苏秦面有疑色,昭王急忙解释,说新馆华构,没有珍宝古玩摆设,就显得过于空旷,所以特意挑了几件送来,望苏卿能够喜欢。 苏秦千恩万谢,收了礼物。昭王指着其中的一只玉雏燕说:“姬姓一族,乃黄帝轩辕之后。传说玄鸟翔水,遗卵于流,简狄拾之,吞而受孕,遂生契而受封于商。武王克殷反商,未及下车而封如召公于燕,从此,姬姓一族,就在燕山之野繁衍起来,直到今日,仍供奉玄鸟。玄鸟即是燕子,所以玉器雕琢,尽以鸟形,而玉雏燕,乃玉鸟中的珍品,尤为珍贵。” 苏秦听了,忙把玉雏燕供于大堂之中,朝夕上香,顶礼膜拜。当天下午,燕昭王又派宫中主管,送来高车百辆,骏马千匹,侍卫十伙,随从若干,专供苏秦差遣,显示国士之显赫、尊严。苏秦见赏赐如此丰厚,心中忐忑不安,便匆匆进官拜谢昭王 “秦有何德,能受如此厚爱?倘若来日无报,岂非受之有愧?还请大王收回车马…” 燕昭王打断苏秦的表白,笑道: “先生不以燕国为边僻之地,从繁华洛阳来到敝国,又力荐乐毅,使寡人得一将才重建三军,此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区区高车驷马,何足挂齿?” 苏秦无奈,只好再三谢过。正欲退出,昭王又留苏秦,传旨内侍捧出太牢美酒(战国时盛牲的食器叫牢。大的叫太牢。太牢盛三牲,因而也把牛、羊、家叫太牢)并同苏秦共饮共食,一醉方休。 回到苏馆,已是掌灯时分。忽闻内室有女子笑声,苏秦一惊,酒也醒了。转入一看,只见两个如花似玉的美女,正守候在软榻之前。见苏秦进来,忙轻移莲步,一齐拜道:“小女旋娟、提嫫,拜见国士先生。” 苏秦上前伸手扶起,定晴一看,二女绰约窈窕、美若天仙。当下勾起他与太后偷情的那些迷人的情境,这一刻,他壑然开朗了:大王送两个美女给他,用意已很明白,要他斩断与太后往来。如此看来,大王对他封赏,是出自想尽弃前嫌的一种真心诚意,这就令人大大放心了。为此,他精神为之一振,左拥旋娟,右倚提嫫,三人一起滚入软榻…… 苏秦躺在二女中间,漫无边际地遐想,想着想着,恍惚中身子腾空而起,宛如一片枯叶,毫无目的地随风飘荡。忽见前面有一道长,腾云驾雾,疾走狂奔,苏秦急急追赶,可是怎么追也追不上。正焦躁间,那道长猛地收住阵脚,回首大喝一声: “孽徒,你还记得我么?” 苏秦吓了一跳,抬眼认真一看,不禁失声叫道:“师傅!”便滚身下拜,猛磕响头。 “你这孽徒。”鬼谷仙师怒道:“自下山以来,你不好好为燕王谋划,却终日沉迷酒色,不思进取,如此无用之徒,还来追逐为师作甚?” “师父,并非弟子不想出力,实因时机未到,不能为燕主出谋划策呀。” “时机未到,你就可以与国母私通,闹得满城风雨吗?”“那不是私通,而是,而是刻骨铭心的感情,是一种真爱,甚至比真爱还要深刻的东西……” “胡说!”鬼谷仙师气得七孔生烟:“为师四个徒弟,唯你最不争气。庞孙相斗,成就了孙膑一世英名;张仪忠心为秦国奔走,终成一代纵横大家,只有你苏秦,终日躺在温柔乡里,成了远近闻名的酒囊饭袋,真是丢人现眼。” 苏秦语塞,脸现羞愧之色。他嗫嚅半晌,才低声问道:“弟子请问师父,有何训辞教我?” 鬼谷仙师见苏秦有悔过之意,便伸手扶起苏秦。师徒纵起云头,飘飘忽忽,来到一个高处。苏秦环顾四周,觉得像是来到当年习学游术的鬼谷山仙人洞,又像是在与师兄弟论道的握日台摘星岩。正恍惚间,鬼谷仙师指点万里江山,开始纵说天下: “当今天下唯秦、齐最为强盛。秦连横赵、宋,齐合纵魏、楚,形成东西两极,局势趋于平衡,贤徒若能助燕攻齐,削弱齐国力量,列国之间的平衡立即就被打破。到那时秦国有望成为最强大的国家,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的理想就会实现。” “秦乃虎狼之国,它攻城掠地,残害无辜,世人无不指责它为残暴、野蛮。徒弟岂可助纣为虐,做出有悖天下苍生的事来?” “诸侯之间你争我夺,弱肉强食就不残酷吗?”鬼谷仙师反问:“为了能做鸡首不做牛尾,诸侯们谁不想兼并六国,称王称霸?” 苏秦欲张嘴争辩,鬼谷仙师接着又说: “再者,自春秋以来,天下纷争已逾五百余载,如果继续无休止地争夺下去,百姓还要受多少苦难?所以,为师主张以战止战,统一天下。” “弟子不敢苟同。”苏秦终于说出了心中的不愿:“纵然要助一强国灭掉其它六国,弟子也不能帮助秦国。” “这是偏见,是受了天下卑秦的影响。”鬼谷仙师毫不客气地说:“你头一次游说秦国不成,就怀恨在心,总想伺机报复…”“不,不。师傅,弟子没有鄙视秦人,也没有心怀不满……”“不要再说了。为师还知知道你,你恋窝恋栈,不愿离开燕国。”鬼谷仙师打断苏秦的话,一针见血地指出:“殊不知受之愈丰,亏欠愈多,一旦受益满贯,必有灾难降临,快走吧,你这不清醒的痴人!”鬼谷仙师沉下脸来,屈起右腿,用力一蹬,苏秦站立的那块摘星岩顿时腾空而起,快速地飞离鬼谷仙山,流星一般,向着万里云海疾驰而去。苏秦骇怕至极,大叫“师傅救命”。声音未落,摘星岩撞到燕山峭壁上,轰然巨响,山尖折断半截,碎石裹着苏秦向那万丈深渊落去 苏秦手舞足踹,大减大叫。睡在两边的提嫫、旋娟早被吵醒,她们扶起苏秦,又是揉胸捶背,又是拿手巾擦拭冷汗,生怕伺候不周,遭致昭王训斥。 苏秦惶然四顾,见天已大亮,寝宫内一片春意盎然,便把悬着的一颗心放了下来,呼吸也比方才顺畅了许多。但脑子里还残留着梦的碎片,这又使他的惊恐无法消减。他总觉得这梦是个不祥之兆,它不迟不早,就在事发之后又受了种种赏赐之时发生,是否暗示着什么。他想起燕昭王的这些安排,包括送来两个美若天仙的侍女,他觉得这重重赏赐背后,似乎包含着某种意图…… 如此一想,他又戒惧起来。 在提嫫、旋娟帮助下,他匆忙穿衣着冠,洗漱完毕,就来到书房。他命人叫来毕成,问起这几天馆外之事。 毕成告诉他,这两天太后派人来请过三次,都被他挡住了。他问这样自做主张,主人不会生气吧?苏秦说,挡得好,从今而后,他不能再与太后苟且了。尽管这样做会给太后带来痛苦,尽管他与她都是真心相爱的,但这种真爱如同朝露一样不能长久,与其将来痛苦分离,不如趁早割爱了结。 毕成很赞成苏秦的果断,就补充了几点看法,便转换话题,谈起近日燕齐形势来。毕成说,近日南方边境气氛紧张,齐军突然发起进攻,一举攻占武垣、平舒等十座城邑,燕国上下无不震动。“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为何不及时报我?”苏秦惊问。“武垣、平舒失守消息,昨日傍晚才传到武阳。大王怕扰了大人好梦,不让在下传告。但昨晚大王与文武大臣就收复武垣一事议了 一个晚上,也没议出个可行的办法来。为此大王悔恨不已,一大早就上太庙哭祭去了。” 苏秦一听,大惊失色,昨晚他在软榻之上彻夜销魂,而燕昭王和大臣们却通宵达旦,他心里感到又羞又愧。他背着双手在屋里转了几周,突然站住对毕成说,他要亲自赶往太庙,向大王表白自己的决心。他有办法收回武垣十城,他还有妙计可削弱齐国,使燕国雄立于渤海之滨。 毕成急忙出去备车。 7 燕国大庙,建在武阳城南。按周礼“左祖右社”的规矩,太庙位于朝堂之左,与王宫相映成趣,尉为壮观。 庙内摆着钟、鼎祭器,供着列祖列宗灵位。刚上的香火,氤氲出 一股庄严肃穆的气氛。燕昭王姬平跪在灵前顶礼膜拜,文武大臣也匍匐在地,诚惶诚恐。 昭王张开绢帛,念着上面的祭文。他说,今日乃父王蒙难十周年祭日,又逢武垣十城失守,不肖姬平跪在列祖列宗面前,感到满心愧疚。他自责之后就转而历诉皇祖皇考的丰功伟绩,盛赞“邵公之后,姬氏方将,地方数千里,持戟数十万。”他特别怀念父王姬哙,说父王“不听钟石之声,不安子乐之乐,内不湮污池台榭,外不弋田猎,又亲操耒耨以修畎亩。”虽是圣王明君,其勤身而忧世也不过如此。接着他也埋怨父王“贤而迂腐”。父王效法古代禅让故事,把好端端一个燕国传给奸佞子之,结果引起一场内乱,齐人又乘虚而入,致使父王蒙难,燕国几近灭亡。 他受命于危难之时,面对满目疮痍的祖国,忍辱负重,吊死问孤,礼贤下士,他做梦都想报父王之仇,雪破国之耻。可是,他恨自己无能,日夜辛勤也没把燕国守好,就在前几天,武垣等十城还被齐国占去。这要是让诸侯各国知道了,多么丢人的事啊! 诉说这段话时,燕昭王涕泪交流,悲痛欲绝。跪在后面的文武大臣听了,无不为之动容,片刻之间,庙堂之上响起一片唏嘘之声。这时,苏秦进来,跪在乐毅、邹衍身边,听昭王如此自责,想起自己得这么多好处却不能为国分忧,觉得羞愧难当。 郭隗、邹衍起身去劝燕昭王,昭王这才止住哭泣,向列祖列宗拜了三拜后,结束了祭告仪式。 燕昭王率众臣退出太庙,回到朝堂召开军事会议。君臣依次坐定之后,昭王按捺不住强烈的复仇情绪,对众臣说: “寡人与齐国积怨很深,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寡人已积压了十 五年之久,常想一旦性命不测,来不及亲手杀死齐王以报国仇家恨,寡人将无脸去见列祖列宗。现在旧恨未报,新仇又起,齐王又发兵攻我边唾,占去武垣、平舒十城,为此寡人痛心疾首,已到太庙祈求祖先降下神威,助寡人发全国之兵,与齐国决一死战,众卿以为如何?” 坐在左首的乐毅,冷静分析了当前的情势。他说: “齐国乃春秋五霸之一,自齐桓公首霸以来,又经桂陵、马陵两大战役,齐国已成为山东霸主,国力强盛达到了顶峰。地方千里,人口众多,将领熟知兵法,士卒善于攻战,仅凭燕国的力量,恐怕很难取胜。若要兴兵讨伐齐国,就必须利用齐国与其它国家的矛盾,联络诸侯各国共同行动方为上策。” “乐将军所言极是。”苏秦接过话头说:“臣以为首先应与赵国结盟。赵国与齐国毗邻,齐国多次攻赵,掠走了大片土地。所以赵国对于和燕国结成反齐联盟,肯定会感兴趣。赵国若与我同心,则韩、魏必定相从。这样,齐国就陷于孤立,大王再趁机进攻,就能稳操胜券了。” 燕昭王刚说声“善”,就有人起来奏道: “大王若听从苏秦的谋划,必将误了军国大事。”燕昭王循声望去,见是王亲姬去病,便惊讶地问:“此话怎讲?” “想当初,苏秦不是用这些空话游说大王的吗?等他谋到高官厚禄之后,就把这些话到九霄云外。现在,外患复起,国家危在旦夕,他又搬出这一套哄骗大王,目的就是延误时机,让齐国吞灭燕国。苏秦只会空谈误国,大王切不可再相信他了。”姬去病说。 朝堂之上立即响起唧唧喳喳议论声。上大夫姬参指责苏秦哗众取宠,国师邹衍教训苏秦要诚实忠义,言而有信。中大夫田伐公开揭露苏秦品格低下,道德败坏,请求大王予以严惩,决不能姑息养奸 见大臣们越说越严重,燕昭王沉不住气了,他训斥姬参、田伐等人,要他们向苏秦当面陪罪。他还检讨自己对外来客卿礼遇得不够,未能使他们真诚感动而为国分忧。他说这都是他无能造成的,以致时到今日燕国还不断地受到齐国欺负。 郭隗觉得火候已到,便出面缓颊。他劝昭王不要过分自责,国家社稷没有守好,在座的每个人都有责任。他特别提醒苏秦,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他鼓励苏秦勇猛出击,运用各种谋略,打好一场“弱齐强燕”的仗。 苏秦不知所措地应着。他被方才弹劾的场面惊呆了,想起私通一事他忍不住浑身发抖,生怕昭王翻脸,他将死于非命。 但昭王居然没有动怒,反而训斥弹劾他的大臣,他心里生起 一份感动。昭王不计小节,宽宏大量,是当世难得一见的豁达君王,他应该为这样的君王赴汤蹈火。于是他又想起原先的打算,他觉得只有献出这一计策,才能报知遇之恩。 为此,他稳了稳情绪,向昭王奏道:“请大王摒退左右,臣有密计奏报。” 燕昭王大喜,举起宽大的袍袖一拂,众臣纷纷起身,俯首作拱 一一退下。 “爱卿有何妙计,快说给朕听听。”昭王急问。 “大王,方才几个大臣都指责臣不忠不诚不仁不义,这实在太过冤枉。”苏秦故意不说妙计,却大谈其“诚信”来:“臣听说,忠诚信实这些东西,都是用来谋私利的,而讲术进取,才是于人有益的。臣把年老的母亲抛在洛阳,跑到燕国来为大王效劳,就是抛弃个人私利,而一心行进取之道。假如现在有一个孝顺如曾参的人,一个廉洁如伯夷的人,一个诚信如尾生的人,找这三个人来为大王效劳,您以为如何?” “如此寡人就心满意足了。”昭王高兴地说。 “不。”苏秦说,“像曾参那样孝顺,不肯离开他的亲属在外面住宿一夜,大王又怎么能够让他步行千里,来到弱小的燕国辅佐处于危困中的君王呢?像伯夷一样坚守节义的原则,不愿做孤竹君的继任人,不肯做周武王的臣民,不接受封侯的赏赐,宁可饿死于首阳山下。廉洁到这样地步,大王又怎么劝他步行千里,到齐国去干一番进取的事业呢?像尾生一样坚守信用,和女子约好时间在桥梁下相会,女子没有来,洪水来了他也不愿离开,抱着桥柱让水淹死。坚守信用到如此程度,大王又怎么能让他步行千里,去说退强大的齐国军队呢?” 昭王语塞,望着苏秦,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所以臣以为,孝如曾参,最多不过能养其亲罢了;信如尾生,只不过不欺骗别人罢了;廉如伯夷,也不过不窃取别人的钱财罢了。而臣是一个进取的人,想凭借忠信而来侍奉大王。但臣担心有朝一日,终因会对大王的忠信而得罪大王的。” “不忠诚当然是会得罪人的,哪里会因忠信而获罪的呢?”“臣请求给大王打个比方。从前曾经发生过这样一件事:有一户人家,丈夫在外当官,三年不归,他的妻子爱上了别人。作丈夫的要回来的时候,那奸夫害怕了,问怎么办?妻子说,不用担心,我已备下毒酒等他回来。 “不久,丈夫回到家中,妻子令妾给丈夫斟酒。妾知道妻的阴谋,寻思道,我用此酒给主父喝,会害死主父;把这件事告诉主父,主父又会把主母赶出家门,于二者之间作选择真难,不如倒了它。于是就假装被绊倒,把毒酒全给洒了。 “妻立即对丈夫说:你从外地回来,我为你特备了美酒,而妾却不小心,全给洒了。丈夫不知内情,就把妾绑起来鞭答。妾之所以受鞭答,就是因为忠信。这正好说明,坚守忠信有时也会获罪。而今臣那些所谓的过错,不幸和这件事差不多。” “寡人不是申斥了那些大臣吗?”燕昭王激动得满面通红:“就是日后有人再来说三道四,寡人也不会随便问罪爱卿的!”“有大王这句话,臣也就放心了。”苏秦说罢,从袍袖中拿出一卷绢帛,郑重其事地献了上去。 昭王张开绢帛一看,只见上面写道:“让巨打进齐国内部,去离间齐、赵关系。使齐国西与宋国疲于交战,南与楚国因顿交锋,不断削弱齐国的力量,为燕国攻齐作好准备。” “爱卿亲自作此反间,太过危险,万一被齐王发觉,会被处以极刑的。”燕昭王收起绢帛子,不无担忧地说。 “臣从小师从鬼谷,擅长揣情摩意,飞箝(研究人之好恶,俟其竭情无隐,因而箝制之。)抵山戏(钻营),不至于暴露身份。但是,臣最为担心的,是在燕国内部,要是有人将臣出卖给齐王,那么臣的死期也就到了。” “燕国臣民都对齐国恨之入骨,怎会弃国家利益于不顾而出卖爱卿呢?” “臣要是在齐国富贵了,大王身边的人就会不信任臣;臣要是在齐国地位卑贱,他们又会觉得臣没有本事;臣要是受到重用,他们又会妒忌臣。齐国对燕国有什么不利的地方,他们会归罪于臣;天下诸侯不与齐国为敌,他们又会说臣受了齐国的恩惠,善于为齐国出谋划策;天下诸侯与齐国为敌,齐国人将不再信任臣,他们就会把臣出卖给齐王。总之,他们都有充分理由置臣于死地,而臣却没有任何辩白余地。” 燕昭王被说得哑口无言,这苏秦果然厉害,事情还没进行,就知道未雨绸缪。看来要利用这种人,还须想些办法刺激他。“既然如此,爱卿就不要前往齐国了。寡人实在不忍心让爱卿为了燕国而身遭不恻。” “不,大王误会了。”苏秦动情地说:“臣乃洛阳布衣,凿墙为门,以桑木为户枢,过着被人瞧不起的贫寒生活。是大王擢臣于民间,拜臣为上卿,又赐金万镒,供车百乘,让臣扬名于天下,此大恩大德,臣今生今世也报答不完。现在臣留在燕国,坐享荣华,不能替大王分忧,想起来实在汗颜。如果大王让臣去齐国,暗中做些有利于燕国的事,就是因此而死,也死得其所。” “爱卿果然忠勇,而且言必信,行必果,真令寡人感动。”燕昭王移席靠近苏秦,亲切地说:“寡人马上派出高车,带上重礼,送卿前往齐国。” “不可。齐国一向害怕大王举兵复仇,因此才在边境陈兵数十万,如果大王公开送臣前往,齐王必生疑心,不但反间不成,而且还会惹出许多麻烦。” “那怎么办才好?” “臣假装得罪大王,大王发怒欲处死臣,臣于深更半夜逃离下都,投奔齐国。” “这,这不是行苦肉计?” “正是。臣逃入齐国之后,大王还要装做余怒未消的样子,于大庭广众之前,宣布处以五马分尸之刑。” “此计虽好,但也太过残酷了,寡人于心不忍…”“不以酷刑,就不能骗过齐王。” “好吧。”燕昭王竭力压抑内心惊喜,说:“只是太委屈爱卿了。”“这事还要绝对保密,决不能透露给大王身边任何一个人。”“放心。”燕昭王愉快地回答:“事成之后,寡人擢卿为丞相!” 第2章 苏秦奔齐 l 回到“苏馆”不到半个时辰,门官就慌张地跑来向苏秦禀报:司寇张魁带几百名兵卒,团团围住了宅邸。 苏秦与毕成互看一眼,彼此心照不宣。他们安慰门官不要慌张,话还没说完,张魁就带着二三十个健卒闯了进来。张魁来势汹汹,要苏秦、毕成跪下听诏。宣读完毕,张魁大喝一声:“拿下。”二三 十个健卒立即围了上去,将苏秦、毕成捆了起来。 两人的罪名是:“犯上作乱\"。消息不胫而走,朝野为之震动。 平时与苏秦友好的燕国大臣手忙脚乱,急忙磋商营救计划。妒忌苏秦的姬参、田伐等人则奔走相告。只有郭隗、邹衍知道这里面必有玄机,冷眼看起热闹来。 消息传到后宫,燕太后大吃一惊。她不相信会出这样的事,就派宠臣季义出去打听,得到证实后,她对苏秦的怨恨开始消解。她起先以为苏秦从她儿子那里得到好处后就把她抛弃,现在看来误会了,她想不到她的王儿居然暗行“欲擒故纵”的诡计,她觉得她上了儿子的当。于是,她又把怨恨转移到了儿子身上,决定直奔武阳宫,兴师问罪。 太后开门见山,责问昭王为何逮捕苏先生?燕昭王吞吞吐吐,大有罗织罪名意味: “苏秦桀傲不驯,目无君王,还结党营私,犯上作乱。”“胡说八道!你不如直说苏先生因我而被捕。” “不不,儿臣怎敢?”昭王急忙否认:“苏秦确有谋反之罪。母后不信,可看这些奏章,都是大臣们弹劾他的。” 燕昭王命人搬出一捆捆竹简,一一展示给太后看。 太后看罢,一时无言。她看出事态严重,慌乱中又想不出对策,决定起驾回宫,与季义、菡萏密商营救计划。 夜幕降临,一弯新月悬挂西天,向大地撒下淡淡的清辉。苏秦背靠冰凉的墙壁,两眼望着窗外寂寞的弦月出神。坐在对面的毕成打破了沉静: “大人,要是大王将计就计,最后出卖了我们,我们将如何是好?” “不会的。”苏秦收回目光,望着毕成模糊的身影:“大王一心想复仇,他对我们这个‘苦肉计’非常激赏,巴不得明天就能实施,把齐国踏成粉。” “可是,齐王田地也是个厉害人物,他让孟尝君当丞相,掌管内政外交。孟尝君豢养三千门客,其中不乏反间高手。万一被他们探知底细,我们的性命就难保了。” “我和大王说好了,他不会出卖我们。现在关键是在齐国,我们入齐之后,首先要扳倒孟尝君,其次是助燕乱齐……” “大人可有把握?” “有。”苏秦将席座移到毕成面前,小声说:“齐王急欲向外扩张,我们就利用他妄想称霸天下的心理,怂恿他南征西伐,不断消耗他的国力。照我师傅的说法,就叫做因其强而强之,乃可折也;因其广而广之,乃可缺也……” “好一个‘因其强而强之’!”毕成叫了起来:“若照此计,定能击败强大的齐国。” “嘘——”苏秦封住毕成的口说:“当心隔墙有耳。”这时,一束火光渐渐移近。 苏秦抬眼望去,见两个身影由远而近,潜到死牢前。其中一人,女扮男装,苏秦一眼认出菡萏。“菡儿,你怎么来了?” “奴婢奉太后之命,和季公公一起来救你们出狱。”话音未落,季义已开了牢门,低声急促地说: “苏先生,赶快逃命吧,出城南,走平舒,就可以进入齐国。”“门口还有两个狱卒怎么办?” “季公公早把他们灌醉了,我们快走吧。” 菡萏举着烛火,三人随后,来到牢房门口,只见两个狱卒还在那儿划拳饮酒。 其中一人,瞎了一只眼睛,见来了人,便喝道:“站住!方才进去二个,怎么出来了四个?” “一定是你们喝醉酒了,把二个看成了四个。”菡萏随口编造。那独眼的问另一个矮胖的狱卒:“我喝醉了么?” “你早就醉了,可我还能喝,喝十盅……”矮胖狱卒说。 “胡说!老子会醉?”那独眼狱卒冲着季义喊:“把钥匙给我。我去看看,牢门关好了没有?” 季义将钥匙扔给独眼狱卒,轻声催促苏秦、毕成快走。菡萏领着三人,奔出牢门。 两个狱卒站了起来,趔趔起起地摸到牢前检查牢门。 牢门大开。两狱卒却不管它,只顾摸找铁锁,见锁未关,便骂这两人嘴上没毛,办事不牢,说幸亏心细,来检查了一下,否则走了要犯,大家都担待不起。 二人骂骂咧咧关好铁锁,却不管牢门还开着,就摸黑回到门口,坐在油灯下,继续喝酒猜拳。 苏秦、毕成借着夜幕掩护;悄悄地出了武阳城南门。 南门外的广场上,停着两辆华丽的高车,其中一辆,围着帷慢,看不见里边坐着何人。四角下垂的流苏,在夜风中飘拂。苏秦弯着腰,想绕过高车,向转关桥靠近。却听到高车上传出叫声 “苏先生住步。” 苏秦猛吃一惊,细细辨认一下声音,又觉得挺耳熟的,便壮起胆子,向着高车走去。 车上的垂帘被掀开,探出一个贵妇的人影,借着暗淡月光定睛一看,却是燕太后。 太后急忙招呼苏秦上车说话。 苏秦见菡萏、季义已领着毕成向前面的一辆高车走去,便放心地上了车。 太后迫不及待地投进苏秦怀抱,喜极而泣地说:“吾儿不孝,把你害苦了。” 苏秦坐下,让太后斜躺在自己怀中。太后的柔软与体温,透过衣裳传递到苏秦身上,使苏秦一阵颤栗。他想起太后的话,心里不禁暗笑。所谓“害苦了”,其实不过是他与燕昭王安排的计谋罢了。太后不知其计,因此心痛难忍,苏秦觉得这很好,就让太后永远牵挂着他吧。他安慰道。 “都是苏秦不好,太后不可怪罪大王。” “哀家万万没有想到,你竟会得罪这么多王公大臣。”太后抽泣着说。 “来到燕国,承蒙大王与太后错爱,升迁太速,赏赐过多,必然引起那些庸才们的妒忌。加上我这人不拘小节,旁人看了感到不顺眼,就难免……”苏秦叹道。 “等你走后,哀家设法,除了姬参、田伐等人,为苏先生出口恶气。” “太后切不可这样做。”苏秦宽容大度地说:“国家正在用人之际,切不能因我一人而伤了大王股肱之臣。” “苏先生的心太软了,所以常常受人欺负。”太后愈加感动地说:“但不知这一走,何时才能归来?” 苏秦心想:这一走,全看计谋实施的进度了,何时能搞垮齐国,何时便是归期,但这是王命,又事关机密,是不能对任何人说的,只好装着无比伤感地说: “我也不知道何时才能相逢,我们还是分手吧。” “不不!”太后在苏秦怀中撒起娇来:“哀家不能离开你,哀家不能没有你啊!” 太后的扭动,激起了苏秦的欲望。他俯下脸,一次又一次地亲吻着太后,他吻她的小嘴,吻她的粉颈,吻她的酥胸。太后在他的亲吻中,浑身颤栗起来。她梦呓般地叫着,纤纤细手在他的脊背上滑动。他的欲望被撩拨起来,他禁不住了,正要剥开太后的衣裳,突然 一个意念窜过脑海这是个危险地方,随时都可能会有一些出了状况的兵卒追来,要是再次被抓获,那么他的谋划就全完了。这么一想,他清醒了,竭力按灭心中欲火,说: “我是逃难、避祸之人,不能再连累你了,你还是回宫去吧。”“不,我要跟你走。” “这,这不可能。”苏秦一方面渴望着怀中这个女人,一方面却又不得不拒绝她:“我这一去,不知要到何处谋生,怎能带着你到处颠簸冒险呢?再说,你是太后,一国之母,若是跟我跑了,岂不陷我于不忠不诚不仁不义?” “忠信仁义又怎样?难道它比我们之间的真情还重要吗?”太后从苏秦怀中一跃而起,两眼放出灼人的亮光:“我可以不要太后这个名份。我已带了两车黄金珠宝,我们一起逃出下都,找个地方住下来,逍遥自在后半生。” “不,不。这更不妥!”苏秦极力控制自己:“大王离不开你,燕国也不能没有你,你还是回去吧,我们就此分别。” “我知道你的心,你对游说之术总是念念不忘。你总想干出一番事业,好在青史上流芳百世,你真是个无情无义的人。”太后说着,又哭了起来。苏秦慌了,忙赔不是: “都怪我不好,又让你伤心了。你别哭,我永远是你的。”“你不要再安慰我了。我们毕竟好过一场,那情感都是真挚的,现在既使你马上离开我,我也不觉得枉此一生了。”“我不会离开你的。” “我要跟你走,你都不肯答应,还说什么不离开我?算了吧,我也不指望你带我走南闯北。记得我们说过的话吗?如果我们求的只是花,那花便是果。我真的放不下你了,你是我一生中的第二个男人我只要想着远方有这么个男人还爱着我,念着我,我就不再感到孤独、寂寞了。” 听了太后这些话,苏秦感到满心羞愧。他不知说什么才好,也不敢对她有些许的承诺。他再次抱住太后,将热烈的亲吻,雨点般落在太后满是泪水的脸上。 这时,萏儿急急跑来,报说有兵卒追来,苏先生快走吧。太后猛地挣脱了苏秦的拥抱,突然变得异常清醒、理智。她命苏秦立即上前面那辆高车,驾车逃走。 苏秦被太后推下车来。萏儿领着苏秦,上了前面的车子,毕成早已坐在驭手位子上,见苏秦跳了上来,急忙扬起长鞭,“啪”地一声脆响,两匹高头大马,拉动车子冲过转关桥,向夜的深处狂奔而去。 太后目送片刻,回过头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已从城门疾风暴雨般卷了过来。 为首的健卒,见有高车挡路,便急勒丝缰,停在太后高车前。“哀家在此,谁敢无礼?”太后先声夺人。 “臣不敢!”领头的司寇张魁见是太后,着实吃了一惊,便拱手道:“臣斗胆相问,太后你怎么来到这儿?” “哀家在后宫闷得慌,出来赏赏一弯新月,难道就不行么?”“当然可以。”张魁扫视一下周围说:“可是新月已经下山,四周 一片黑暗……” “还有星光隐隐,天籁声声呀。” “哦,是,是。太后好雅兴,要听万籁之声。”张魁嘟嚷着,知道太后一贯我行我素,作风强悍。那次平乱,就是她带领一支健卒,横冲直撞,硬是把齐兵杀退。想到此,便敷衍两句,就要绕过高车,向前追走。 “且慢。”太后问道:“尔等匆匆忙忙,要到哪去?”“禀太后,臣奉大王之命,连夜追拿潜逃要犯。”“哦?既是要犯,如何被他逃脱?” “听大王说,他们把狱卒灌醉,然后窃取通关文牒,逃出下都。”盘桓半响,估计苏秦已经走远,太后故作恼怒状,骂道:“饭桶。你是司寇,掌管都城治安,竟然让要犯逃脱,还不快去缉拿归案。” “是。弟兄们,快跟我走!” 张魁大手一挥,率先冲过转关桥,百余名兵卒随后跟着,向前追去。 太后见他们去远了,这才上了车,返回后宫。 苏秦逃到平舒城外护城河边。但见吊桥高高挂起,河下湍急的水声响个不停,再看看前面的城墙黑糊糊的一片,心里不禁着急。尽管这一切都是他与燕昭王的安排,但他还是不敢松懈,生怕有所闪失。回头望望黑暗的远处,见火光跳跃着迤逦而来,知道燕兵就要追到了,便站在高车上,向城上喊道: “齐军守将,快快救命!” 声音穿过夜空,传到城墙上,惊醒了守卒的睡梦。他们从城垛前往下眺望,见一辆高车停在护城河的那一边,后面还有追兵呐喊而至,觉得非常奇怪,便聚在一起猜测议论。 恰好此时,巡夜的将军田达(即达子)来到北城楼,问何事惊慌?守卒举手一比,田达看到了河边的那辆高车,以及后面越来越近的火光,便知大概是怎么回事了。 “救人要紧!”田达果断下令:“放下吊桥,让逃犯过来。”几个健卒操作起辘轳来,吊桥便嘎吱嘎吱地沉了下去。护城河刚被接通,毕成就猛抽一鞭,骏马拉着高车跃上吊桥,急急驶过了河。 这时,张魁抢先赶到吊桥前,他正要策马冲过桥面,吊桥忽地拉起,他猛地一勒缰绳,战马双蹄腾空,又落在河沿上,险些没有栽进河中。眼睁睁看着逃犯逃进齐营,张魁心生愤恨,命令随后赶到的兵卒立即放箭。 士卒们骑在马上,张弓搭箭,嗖嗖嗖地向对岸射去,城上的守将田达见状大怒,亦调集弓箭手予以反击,城上城下,箭来矢往,一片箭雨。 就在这乱箭对射中,苏秦左臂中了一矢,身子向前一扑,摔倒在车箱内。 城门刚刚开启,毕成就狠命挥鞭,高车窜入门洞,才躲过箭矢的追射。 张魁在河的那边,叫骂了一阵,无奈鞭长莫及,只好悻悻地收兵,回城复命。 苏秦被田达将军救下,抬到军帐中,拔了箭矢,敷上创药,又听苏秦说因得罪燕昭王,昭王就派人追杀于他,田达心生怜悯,热情地款待苏秦一番。第二天即派专车,将苏秦、毕成送往临淄。 燕昭王闻报大怒,即命张魁,去城北燕市设下刑场,仿效豫让故事,将苏秦的衣裙绑在五匹骏马身上行刑官挥鞭打马,五马向五个方向奔逃,硬把衣裙扯成五片…… 2 齐都临淄,建筑在淄河西岸。大郭南北约九里,东西约八里,小城在其西南角,方圆十余里。宫殿建在小城西北部的夯土台基上,居高临下,雄视着整个都城。 临淄城中约有七万余户人家。居民都很富裕,擅长吹竽、鼓瑟、击筑、弹琴;有斗鸡、走犬、六搏、鞠(踢球)等娱乐活动。马路上车马熙来攘往,常常车轮和车轮相撞;来往的行人也是磨肩接踵。人们的衽(衣襟)连起来可以合成帷(围帐);人们的袂(衣袖)举起来可以合成幕。大家一挥汗就好象下雨一般。临淄户户“家敦而富”,人人“志高而扬。 这里何等热闹、繁华的都市啊。 临淄城中最热闹的街道叫做“庄”,是一条直贯外城南北的“六轨之道”,这条街道附近最热闹的市区叫做“岳”,在北门以内,聚集着冶铁、炼铜、铸钱、制革、加工玉石、制造兵器等手工作坊,以及交换各种货物的市肆。所谓“庄岳之间”,正是战国时代齐国人口最密集,市场最繁荣的地方。 君临临淄、并牢牢控制这个国家的,乃田齐第三任国君,齐酒王田地。此人许多方面酷似其父宣王田辟疆,生来面颐肥大,耳后见腮,视物如豕,下斜偷觑。为人骄横多疑,刚愎自负,做事常常反着来。他依仗国富兵强,不是西伐魏、就是南征楚,连年征战不止,除了西域强秦之外,山东(崤山之东)各国诸侯根本不在他的眼里。 齐滔王听说苏秦来奔,立予召见。听了苏秦的诉说,又查看了臂膀上的箭伤,张口就骂燕昭王狠毒。他安慰苏秦说: “燕王要害死你,寡人就偏要保护你,他们不用贤士,寡人偏要重用,看他能奈我何?” 苏秦感激涕零,一再庆幸自己遇到了一代明君。 齐王抑制不住心头喜悦,当即下令拨了一座豪宅供苏秦、毕成居住。过了一天,又派出男仆女奴百余人,高车驷马五十乘,专门侍候苏秦、毕成衣食住行。 苏秦一边养伤,一边等待湣王授职封官。 这天,苏秦坐在后花园凉亭里,望着亭外出神。亭外翠竹绵绵,绿柳依依,池中荷叶田田,蛙鼓声声。苏秦欣赏着夏的繁茂,心里感到格外舒畅。他“逃到临淄不到半个月,就骗得王如此信任,实在得益于“苦肉计”的成功。他庆幸遇到了齐王这样的人。下一步的工夫,仍要做在王身上。他要彻底离间王与孟尝君之间的关系,才能达到“兴燕灭齐”的目的。 他正这么谋划着,门客毕成匆匆寻来了,他步履匆匆,一定又有了什么惊人的消息。 果然,毕成寒喧过后,迫不及待地说: “孟尝君劝谏他的王兄注意我们的言行,并派出心腹冯谖,通过在燕国做客卿的田伐,打听我们的底细。” “田伐与孟尝君还有这层关系,这太出我意料之外了。”苏秦不安地说:“田伐平时与我不睦,如果昭王那里稍有闪失,我们的计划必将全部败露。” “是啊,而且还会危及大人性命。”毕成不无紧张地说:“情势紧急,不容拖延,大人赶快筹个良策,以应付突然之变。” 苏秦点点头,沉默了半晌,突然抬头问: “朝中还发生什么事没有?” “有啊。”毕成神情兴奋,他说:“就在今天,楚国令尹昭鱼带领一 帮人马来到临淄,要求齐王准允楚国太子半横回国即位。” “有这等之事?”苏秦蓦地站了起来,在亭子里走了两个来回, 然后停在毕成面前,道:“快说,这事的来龙去脉。” 从苏秦炽热的目光中,毕成读到了信任与期待。他心头一热, 先请主人坐下来,然后说了一段秦楚之间令人扼腕的故事——周 赧王二年秋,秦惠文王采用丞相张仪的“抛砖引玉”之计,成功地瓦 解了楚齐联盟,以又打又拉的手段,迫使楚国倒向秦国一边,齐宣王 得知后十分害怕,亲自给楚怀王写了一封信,指出楚国事秦必将导 致韩、魏、燕、赵都求合于秦,而四国竞相事秦,楚必为郡县矣。楚怀 王害怕江山丢失,急命屈原出使齐国,经过艰苦斡旋,楚齐关系有所 好转,怀王也坚决表示联齐反秦。 这时,在秦国执政的是秦国的宣太后半八子,丞相正是宣太 后的同母异父弟魏冉。姐弟俩都是楚国人,当然不愿看到楚国与齐 国结盟,便派出使节,用重金厚币贿赂楚王及其左右,还请楚怀王小 子子兰迎娶秦女。在齐秦之间摇摆不定的楚怀王,经不住财、色引 诱,公然宣称永结楚秦之好。 这一下惹恼了齐宣王。他策动韩、魏反楚,并组织起齐、韩、魏 三国联军,向楚国发起猛烈进攻。楚怀王接到军报吓坏了,立即送太 子半横到秦国为质,恳求秦国派兵救援。宣太后即派魏冉率军十万 赶到楚国,三国联军见秦军来势凶猛,自认不是对手,便主动徽军, 楚国因此得以转危为安。 但是,过了不到一年,太子半横因失手杀了一个秦国大夫,仓 惶逃回楚国。楚怀王对此事不做任何解释,更不公开道歉,这便触怒 了以老大自居的秦国。为了向楚国报复,秦国先后与魏、韩相会结 盟,同时送昭裹王之弟泾阳君入齐为质以示和好。接着就在秦昭裹 王六年,兵分两路, 一路是秦国军队,由宣太后异母弟半戎率领,专 攻楚之新城; 一路为齐魏韩联军,围攻楚之方城。楚国派大将景缺迎 战,结果兵败被杀,新城、方城相继为两路大军所攻克。 怀王闻报大为惊恐,正不知如何是好时,接到秦昭襄王送来 的一封约请信。怀王展而诵之,不禁胆战心惊——怀王阁下: 早先朕与阁下约为兄弟,结为姻亲,相好已久。不料阁下却弃 朕而纳质于齐,朕不胜愤慨,是故冒犯阁下之边界,然这并非朕之本 意。今天下大国,只有楚与秦,我两国不和,怎能号召列国?朕愿与阁 下相会武关,结盟订约,归还阁下的失地,恢复前好。阁下若有不从, 是明明拒绝朕也。到那时就休怪朕发兵攻打郢都了。何去何从,速 速回音。 秦昭襄王手书 楚怀王看完约请信,即召集群臣商议。 “寡人若不去,恐更加激怒秦国;若去,又怕受他欺骗。究竟如 何是好,众卿尽可发表意见。”怀王苦着脸说。 “秦乃虎狼之国,楚国被它欺骗,不止一次两次。大王如果赴 约, 一定回不来。”屈原禀道。 “三闾大夫说的是忠言,大王切不可前往,应火速发兵自守,以 防秦军偷袭。”令尹昭鱼附和道。 大夫景尚持相反看法,他说不去不好: “楚国敌不过秦国,才兵败将死,土地日渐减少。今秦国想与我 结好,倘若再次拒绝,万-一秦王震怒,更加增兵伐楚,那将如何是 好?” 屈原正要反驳,楚怀王少子子兰已挺身而出。他新娶秦女为 妻,以为婚姻关系可以依靠,极力主张赴约。他说: “秦、楚为姻亲,再没有比这更亲的了。他来侵犯我,尚且要求 和,何况今日求我相会交好呢”刚才景尚大夫所言甚是,父王不可不 听。” 两派意见相左,谁也说服不了谁。楚怀王想起楚军新败,余悸 未消,觉得景尚、子兰说得有理,便修了一封回书,答应去武关会秦 王。 一队士卒,举戈执戟,护送着楚怀王的车辇,溯汉水、沿丹江向 西进发。行至一个山岗前,忽有一匹骏马,驮着一个瘦高汉子,从侧面插到车队前,挡住了去路。楚怀王一惊,定睛看去,却是三闾大夫 屈原。正要发作,屈原扣马而谏: “大王,你不能去。秦人无信,去了就回不来了。” 楚怀王一心去会秦昭裹王,不听屈原苦苦劝谏,竟骂了屈原 几句,拂袖而去。屈原西望武关,云山苍苍,南眺郢都,楚天茫茫,不 禁顿足疾首,仰天长叹: “荃不察余之中情兮,恐皇兴之败绩。大王你不听臣的话,只怕 去而无归了。” 楚怀三车队来到武关前,只见关门大开,秦使出来迎接。怀王 大喜,便随秦使入关。 谁知刚进关门,就听到一阵轰响,大门被关上了。楚不王心疑, 问秦使为何这么快就闭了关门。秦使说时逢战乱,不得不这样,这是 秦国的法令。 秦使命驭手加快车速,约莫走了二里路程,望见秦王侍卫,排 列在公馆前面。奏使吩咐停车,馆中走出一人来迎接。楚怀王向他 看去,觉得那人虽然身穿锦衣,腰缠玉带,举止却不像秦王,心中犹 豫,不肯下车。那人躬身说道: “大王不要疑惑,我实非秦王,乃是他的弟弟泾阳君是也。请大 王到馆中,自有话说。” 楚怀王到了馆中,泾阳君与他相见,正欲坐下,只听得外面一 片喊声大起,数不清的秦兵,团团围住公馆。楚怀王怒问: “寡人前来与秦王会面,为何用兵将公馆围住?” “阁下勿惊。寡君身有小恙,请大王屈驾咸阳,与王兄一会。这 些兵卒,只是来侍卫护送的,望勿推辞。”泾阳君安慰道。说完,给左 右使了个眼色,侍卫们会意,都一拥而上,硬把楚怀王架上高车。伴 驾的大夫景尚乘乱躲在墙角,等怀王被押走后悄悄地溜出武关,逃 回楚国。 楚怀王被送到咸阳,秦昭襄王大集群臣及各国使者于章台之 上,南面而坐,命怀王北面谒见,如臣下一般。怀王大怒,高声问道: “寡人信姻亲之好,单身赴会。今你假称有疾,诱骗寡人来到成阳,又不以礼相待,这是何意?” “前蒙阁下许我黔中之地,却没有兑现。今日使阁下受了委屈, 只是想请实现前约。如阁下遵守承诺,晚上即送你回楚国。”秦昭襄 王说。 “贵国即使想要得地,也应当好好商量,何必用这般诡计?”楚 怀王责问道。 “不这样,阁下怎会答应?”秦昭襄王反问。 “我愿割黔中之地,请与你盟暂,然后派遣—将军随我到楚国 受地如何?”楚怀王语气软了下来。 “盟誓不可相信。必须先派人回楚,将地界交割分明,方才送你 回国。”秦昭裹王强硬地说。 秦国群臣,都上前劝说楚怀王答应割地。 “你诱骗我到此,又强迫我割地,我即便死了,也不受你的威 胁!”怀王怒道。 楚怀王以死明志,秦昭裹王毫无办法,只好将他留置在咸阳 城。 夜晚,楚怀王孤零零地住在一间简陋室里,望着窗外如钩的 月亮,想起屈原挡马苦谏的情景,不禁后悔莫及。他遥对南天,大呼 三声“三闾大夫”,那叫声凄厉惨切,苍凉哀怨,守卒们听了,都为之 感到伤心落泪。 楚怀王被囚的消息,由景尚带回楚国后,朝野无不为之震惊。 令尹昭鱼忧心如焚,顿足道: “大王在秦不得还,太子又在齐国当人质,要是齐与秦合谋,楚 国必亡无疑。” 群臣听了,惊慌失措,有的竟忍不住哭出声来。 景尚见时机已到,就提议立公子兰为君。贵妃郑袖大夫上官 等人立即附和,他们认为,只有赶快立了新君,才能让秦王知难而 退。 可是昭鱼持反对意见,他大声质问: “太子之位早定,岂可随便废长立幼?如果改立子兰,他日大王归国,如何向他解释?又将太子置于何地?” 昭鱼的几句话,直问得上官、景尚等人为之语塞,尴尬异常。 屈原站在昭鱼一边,建议派员前往齐国迎回太子,将太子立 为新君,秦王的要挟不攻自破。 双方争论了半天,支持昭鱼观点的逐渐多了起来,大家商定, 屈原留在国内主持日常政务,昭鱼与将军淖齿,带着执事、车辇,前 往齐国迎接太子…… 毕成一口气说完了楚人迎太子的曲折过程,苏秦听罢连声赞 叹: “毕先生能把天下情势调查、了解得如此详细,真不愧是个有 心之人啊。” “这都是张仪先生教给我的。”毕成自豪地说:“他常教导我们 说:古之善驭天下者,必量天下之权势,揣测诸侯之动向。了解当今 天下哪些国家强大,哪些国家弱小。观察诸侯之间的亲疏关系,哪个 可以利用,哪个不可以利用。掌握民心的向背和变化情况,哪个地区 老百姓安居乐业,哪个地区权贵们摇摇欲坠。凡此种种,都要调查、 了解、分析,并牢记在心,供紧急时使用。早在去冬今春,在下就刻意 通过剧辛、乐毅等人,侧面了解秦楚之间的一些磨擦,想在急难之 时,拿出来供大人参考。” “不只是参考,而是太有用处了。”苏秦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可 以断言,齐王正为此事大伤脑筋。我这就去朝堂,帮大王排忧解难。” 苏秦正要动身,内侍匆匆前来传旨,要苏秦即刻就去齐宫,说 大王有要事与先生相商。 3 镂刻着山川鸟兽的香炉中,散发出淡淡的青烟,缭绕在巨大 的屏风之前。屏风的下面,坐着齐滑王田地,他一手靠在黑漆几案 上, 一手翻着孟尝君送来的竹简。两个美妙少女,立在榻的两边,举 着芭蕉扇子轻轻地擦着。 齐滑王觉得烦闷燥热,方才孟尝君的谏言,又一次搅乱了他 的心。他本想利用“楚人来迎太子”之机,与楚国做一份交易,将楚之 下东国(淮河以北地区)并入齐国版图。谁知相国孟尝君硬是不同 意,说这个办法不可取。万一楚国不肯割地,另立新国王,齐国不过 扣留一个光杆人质,还要背上乘人之危、不仁不义之恶名。 齐滑王为“恶名”二字所困扰,心想放弃这个机会,送楚太子回 国,又觉得机不可失,因而命人传唤苏秦,想听听这个高人有何高 见。 苏秦早就打算利用这件事离间齐楚关系,同时除掉孟尝君田 文,达到一箭双雕的目的。他劝滑王勿为“恶名”担忧。这是楚国自投 罗网,并非大王有意要敲人竹杠,楚国如若另立新王,大王可顺势对 其新王说,给我下东国之地,我替你杀掉太子半横。不然的话,我将 纠集秦、韩、魏和齐四国,再次伐楚,共立太子。那个新王听了一定害 怕,非把东国之地奉献于大王面前不可。 “先生之言固然有理。然楚人适逢国丧,在这种情形之下扣留 人质,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哈哈哈哈,这是楚人故意造出的假象。”苏秦笑道:“楚人怕大 王留住人质,来之前就商议好了,语说怀王已死,好让大王放人。其 实,怀王是被秦昭襄王骗入武关,至今还软禁在咸阳城内呢。” 齐滑王不禁”哦”了一声,脸上绽出惊疑之色。 “鄙人有门客毕成,早已将此事查得一清二楚,大王尽可放心 好了。” “楚人真的敢欺骗寡人,寡人自然会毫不客气地留住太子,以 换取下东国。”齐王不解地说:“可是,孟尝君田文竭力阻挠,将如句 是好?” “大王知道孟尝君为何站在楚人一边吗?”苏秦反问一句。 齐滑王被问傻了,沉默以对。 “孟尝君曾经得过楚人的好处。”苏秦故意将传言渲染一番, 说:“去年秋天,孟尝君田文游说楚王,楚王答应参加合纵抗秦。为了 感谦田文,楚王就送了一张价值连城的象牙之床。” “有这等之事?”齐王登时睁大眼睛问。 “大王如若不信,还有田文的门人公孙戌为证。楚献象牙宝床, 是他亲手接受并运回齐国的。” “难怪他要为楚人谋利益。”齐王听到这么具体的指证,不禁起 疑,便问道:“依先生之见,此事该如何办好?” “臣听说,谋泄者事无成,计不决者名不就。”苏秦故作忧心忡 忡地说:“今大王扣留楚太子,是为了换下东国之地。如果不趁早得 到淮河以北的土地,那么楚国就可能变卦。到那时,大王可就真的抱 着无用的人质,而背不义之名于天下了。” “好。”齐王终于下了决心:“此事就交先生办理,田文如再干扰, 寡人立即撤了他的相国之职。” 苏奏领了口旨,登上一辆华丽的高车,向稷下急驰而去。 稷下一座豪宅里,住着楚太子半横。这个可怜的人质,听说父 亲病故,在悲伤之中生出一份惊喜,他可以回国继承王位了,这是二 三十年来梦寐以求的事啊。 说实在的,他对父亲半槐没有好感,甚至还有点儿怨恨。他怨 父亲疑心重,耳根软,十几年前那场伐秦之败,父亲就是听信谗言, 差一点降旨废了他的太子。他恨父亲将他当做筹码一样送来送去, 得罪秦国了,就将他送往秦国为质;轻慢齐国了,又把他转送齐国。 二三十年来就这样在秦、齐之间轮流当人质,他恨不得马上就结束 这种寄人篱下的人质生涯。 现在父亲死了,他终于熬到头了。因此,在悲伤之余,又暗自庆 幸一番。 可是昨天传来消息,说齐王不让他回国。听到消息那一刻,直 如五雷轰顶。他在心中叫道,为何不放我回去,为何还要继续在齐国 受罪?他反复问着、叫着,没有人能够回答他。他犹如困兽一样,在室 内不停地踱来踱去。 正在绝望之时,门官来报,说鬼谷仙师的弟子苏秦求见。他吓 了一跳,不知来者何事,便举步出门,行过大礼,将苏秦接进内室。 宾主坐定,半横尚未开口请教,苏秦就开门见山地说: “齐国大臣们都想立殿下为楚王,奈何齐王不肯,想要换取下 东国,方肯放殿下回国。如果殿下不赶快答应,延误了时机,楚国国 内就有可能拥立子兰为王。到那时,殿下就后悔莫及了。 ” 原来这样!半横找到答案了。现在是关键时刻,若不赶快决定, 王位就会被子兰夺去。因此,他不加思索,就一口答应将下东国割给 齐国。 苏秦立即拿出备好的协约,要半横签字画押。 没想到对方来真的。半横心里暗暗嘀咕:签了字,画了押,下东 国就是齐国的了。这个代价实在太大,他一时又犹豫了,真不甘心一 次就给齐国五百里土地。他想了想,说能否容他与令尹商量一下再 签字画押? 见半横犹豫不决,苏秦觉得正中下怀。他真正的目的是要离 间齐楚关系,让这位未来的楚王永远优恨齐王。因此,他同意半横的 请求,让他先去会见令尹昭鱼。 半横找到令尹住的使馆,还没说完来意,楚国的猛将淖齿就 叫了起来: “这是乘人之危,趁火打劫,与当年齐国攻破燕国一样行径,殿 下切不可答应。” “若不答应,本宫如何返回郢都?”半横心急如焚地问。他现在 最担心的,就是不能让异母弟子兰抢先当上新王。如果这样,他的未 来一切都完了。 “末将现在就去找齐王理论,他若不答应放殿下回国,末将就 将这把利剑横在他的脖子上,看他还敢不敢乱敲诈勒索!”淖齿说 完,拔腿就走。 “淖将军不可鲁莽。”昭鱼拦住淖齿,耐心劝道:“在人屋檐下,不 得不低头。老夫以为,不如签字画押为好。” “若是签了字据,就要割地,这实际上等于出卖楚国利益呀,令 尹大人。” “不,老臣认为可以采取缓兵之计。”昭鱼凑过头去,向半横悄 声地说:“等殿下回到郢都当上国王之后,可派上柱国子良去献地。 接着派遣淖齿将军驻守东地,再派景尚大夫入秦求效。等到齐国兴 兵进攻东地时,秦已发兵救援。齐见东地又有守军,只好收兵回国, 什么也得不到,还要消耗许多财力军力。” “这个缓兵之计甚好。”半横叫道。立即回返宅邸,在割地协约 书上签了字,然后交给苏秦。 苏秦直奔齐宫,将协约书献给齐王, 齐滑王大喜,赞扬了苏秦几句,人也飘飘然起来。他手里捧的 不是一份协约书,而是淮河以北五百里土地。他欣喜若狂,当即降 旨,送楚太子半横回国“奔丧”。 孟尝君知道后,急忙赶到宫中,劝齐王三思,否则会恶化齐楚 两国关系。齐王不听,亮出那份协约书,说: “寡人不费一兵一卒,就得了五百里下东国,你居相位多年,未 见土地增一块,国力添一分,还敢来此饶舌?” 孟尝君悻悻然退出齐宫,心里却对苏秦深以为忧。 半横回到郢都,才知父王未死,只是被扣留在咸阳,也就顺水 推舟,在众臣拥戴之下,匆忙择日登基即位,是为楚顷襄王。 拥立新王之后,令尹昭鱼即以年事已高,不能胜任为由提出 辞职。楚顷襄王挽留一番,就准了昭鱼之请。降了一道旨意,任命同 父异母弟子兰为令尹,以安抚继母、王大后郑袖之心。 楚顷裹王发出第二道旨意,就是派景尚前往秦国,告诉秦昭 裹王说,靠社稷神灵之佑,楚国已有了新王。楚怀王被迫承诺的一切 条件, 一概无效。 秦昭裹王听傻了眼,愣了半天作不了声。他知道,他手中的三 牌,随着楚国新王的确立,已成了一文不值的废物。他于羞怒之下, 乃使白起为大将蒙骛为副将,领兵十万攻楚。楚王新立,国内积弱, 无力抵抗,眼睁睁地看着郢都西北十五城被秦人夺走。 楚顷襄王发出的第三道旨意,则是宣布由他签署的协约作 废,并派淖齿将军率领十万大军驻守下东国。齐王闻报大发雷建,立 遗触子为将,领兵十万攻楚。淖齿虽有准备,但经不住蜂拥而来的齐 兵的攻击,几番激烈的争夺,还是被齐军夺走了二百里土地。 登基以后,楚顷襄王连发三道圣旨,居然没有一道涉及拯救 怀王的内容,这使三闾大夫屈原感到愤愤不平。他直言不讳地劝谏 楚顷襄王,不要忘了父王还在秦国受苦受难。他希望新王能以忠孝 仁义为本,选将练兵打进武关,将父王救回来。 楚顷襄王对屈原的说教很不耐烦。要是真的把父王效回来, 他将怎么办?难道还要回去当太子,到秦齐两国去当人质?那种苦 日子受够了,他既然登上了王位,就不能再去过太子的生活了。于 是,他委婉地对屈原说: “朕也是时刻都在思念着父王啊,特别是在晚上,听到孤雁在 空中叫唤,朕就想起父王还在咸阳受罪,不禁感到阵阵心酸,恨不得 生出翅膀飞到咸阳,将父王救回来。可是,秦国太强大了,楚国不是 他的对手啊。救父王得慢慢来,只要我们把国内的事办好了,国家强 大了,就一定能将父王接回楚国。” 屈原为顷襄王的真诚倾诉而感动,扑通一声跪到地上,他再 三叩头,并祈求神灵能保佑怀王平安归来。, 囚在咸阳的楚怀王,听说儿子半横接位称王,不禁悲喜交集, 爱恨攻心。他肯定儿子能随机应变,于危困之中毅然即位,绝了秦王 占城夺地的欲念。但他同时又怨恨半横不孝,都当上新王了,也不派 人来救他回去。 过了一年多,楚怀王仍不得自由,不过看守他的人,慢慢地松 懈了许多。楚吓王想,既然儿子不来救他,他就自己逃走。他改换衣 裳,溜出咸阳城,想向东返回楚国。可是秦王发兵追赶,他不敢向东, 转而向北,想从小路逃往赵国。 谁知即位不久的赵惠王赵何,非常害怕得罪秦国,见楚怀王 逃来,婉言谢绝,闭门不纳。楚怀王没法,向南逃往大梁。半途之中, 即被秦兵追上,带回咸阳严加监禁。怀王悔恨不已,呕血斗余,发病 不久死于咸阳。秦王只好备棺收殓,送其灵柩回国。 郢都北郊,秋风瑟瑟。披麻戴孝的楚人,举着白幡,汇成白茫茫 一片,簇拥着一部黑漆巨棹(秦人崇尚黑色,故将灵柩漆成黑炭一 般),缓缓地驶入龙门…… 三闾大夫屈原痛心怀王客死他乡,觉得全被子兰、景尚所害。 而今日二人,照样重用。君臣只知贪图苟安,绝无打算报复秦国。因 此屡次进谏,劝顷襄王亲近贤士,疏远小人,选将练兵,雪耻报仇。子 兰得知了他的用意,教唆景尚向顷襄王进言说,屈原自以为与楚王 同姓,却不得重用,心怀怨恨,而且向人说大王忘却秦仇是为不孝, 子兰等不主张伐秦为不忠。 楚顷襄王早对屈原当年使他“为质于齐以求结盟”耿耿于怀, 觉得这次差一点回不到楚国即位,都是屈原有意安排。屈原还再三 劝阻父王前往秦国议和,如果当时真的被劝住了,那么他今日怎能 登上王位?如果迎回父王,那么他的王位就要让出,自己要等到何年 何月方可继位嗣统? 因此,在子兰、景尚的怂恿下,他下旨放逐屈原于“江南之野”, 即沅湘流域、洞庭一带,永不得回郢复见。 屈原头发披散,满面污垢,容颜枯槁,在江畔哼哼唧唧,形如夜 游。 一日中午,他怀抱石头,沉于汨罗江中…… 4 巍峨高大的章华宫里,响起了悠扬的乐声,那乐声传到宫外, 在重重迭迭的楼宇间缭绕回荡。 宫前的石阶上,站满了持戈执戟的护卫兵卒,个个身材魁梧, 如同铜浇铁铸一般冷峻威严。 殿内正殿上,身披玄色袍服的齐潜王,坐在屏风下的凉榻上, 一边听着音乐, 一边用手打着节拍。 大臣们分列两侧。左侧坐着丞相孟尝君、王亲贵族田甲、大司 马触子、中大夫公玉丹;右侧坐着上大夫韩珉、齐王心腹夷维,和客 卿苏秦等人。 众臣背后为左右房,房内各立着一副巨大的木架,架上悬着 三十六颗(片)大小不一的编钟(编磬),男女乐工手执乐棰,正有节 奏地击着钟、磬。正殿前的空地上,跪着六个竽手正在起劲地吹奏着。竽管发 出的乐声,和着钟、磬的声响,使那音乐显得格外壮丽、辉煌。 六个竽手吹奏完便退下,候在两厢的竽手立即走出六个,来 到空地上跪着继续吹奏。 他们吹奏的乐曲不尽相同,但却是纯正的齐风齐颂。 “哈哈哈哈。”齐滑王见苏秦如痴如醉的样子,禁不住笑出声 来:“苏先生,你觉得寡人这班竽手吹奏得如何?” “好,好。”苏秦从陶醉中醒来, 一迭连声地赞叹:“气势宏伟,有 大国风范。如果能让所有的竽手一起吹奏,加上钟、磬的配合,臣想 这音乐将会变得更加辉煌。” “哈哈哈哈,苏先生竟与先王的想法有异曲同工之妙。” “如是这样,臣就有僭越之罪了。”苏秦诚惶诚恐地说。 “先生何罪之有”齐滑王今天心情极好,因而话也显得特别 多:“临淄人都喜欢吹竽鼓瑟,听竽赏乐的也不少,先王就是其中一 个。不过,先王听竿不爱听独奏,每回都要三百个乐师一同吹奏,他 听起来才过瘾。 “如此一来,就有一些不会吹竿的,也混迹其中,其中一个叫南 郭的,尤为典型。每回参加演奏,他双手捧着竽,腮帮一鼓一瘪的装 模作样,吹得起劲。其实他根本吹不出声来。当时朕在先王身边坐 着,看得非常清楚,他这个冒充的乐师,同其它乐师一样,领取着很 高的俸禄,竟然混了好几年。 “先王去世后,朕继承了王位。朕也爱听吹竿,想起竟有冒充吹 竽的,便打算改变以往的做法:命三百个乐师一个一个单独吹奏。这 个旨令一发下去,那几个冒充乐师的,都吓破了胆,尤其是南郭先 生,匆匆扔下他的竽,连铺盖箱箧都不带,就连夜逃走了。 ” “哈哈哈哈… … ” 众臣听罢,无不捧腹大笑。 “这就叫滥竽充数!”孟尝君盯住苏秦,弦外有音地说:“任何撒 谎欺骗的人,都逃不过大王的眼睛。” 苏秦内心一震,以为孟尝君看透了他的伪装,便急忙收起尴尬之色,换上轻松自然的笑容:“大王好眼力,选择的乐师,果然个个 都是高手。” 齐潜王没有看出苏秦脸上瞬间的变化,仍然兴致勃勃地说: “不是吹嘘,要说寡人的眼力,在猎场上更是百步穿杨,百发百 中。” “希望他日能去猎场大开眼界,臣将感到不胜荣幸。”苏秦恨不 得赶快结束君臣之间的对话,故急转话锋,将齐滑王的兴趣引到打 猎上头去。 “好,后天即是黄道吉日,苏先生到时就随寡人上西山猎场一 游。”齐滑王一言为定,确定了打猎的日期。 孟尝君想扭转话头,继续穷追猛打苏秦。这时,内侍匆匆进来 禀报说,燕国特使求见大王。 话音刚落,殿内空气立即紧张起来。君臣们都想,自齐国攻破 燕国以来,两国关系势同水火,已多年没有互派特使了,今日突然前 来,究竟为了何事? 苏秦也暗暗吃惊,想起昨晚的遭遇,心猛地一缩,浑身上下起 了一层鸡皮疙瘩。 昨夜亥初,他从齐王宠臣夷维家回来。高车快到府邸前,突然 “嗖”地一声,飞来一支鸣镝不偏不倚正好钉在华盖柱上。苏秦吓了 一跳,拔下箭头一看,上面系着绢条。解下展开,借着淡淡月光,可见 上面写着两行字: 离 燕八月,不见作为。 昭王嘱托,勿忘国耻。 苏秦倒抽一口冷气,心情顿时沉重起来。他想起燕昭王临别 时的嘱托,与自己“信如尾生”的承诺。昭王见他去了八九个月,竟然 未给燕国谋到半点好处,便派武士飞箭传书。昭王不管入齐反间要 经历多少凶险,也不管还有多少障碍需要清除,只想快一点讨回那 失去的十城,尽快让齐军撤离南疆一线。他现在不能不顺应昭王这 个要求,调整既定的布局,以滋润昭王那焦渴的心。 他原以为传个书信就够了,没想到燕昭王还派特使来。这个特使是谁,求见齐王会生出什么事来?他应该如何应变才能进退自 如,他一时真是心中无数。 苏秦掏出手绢,擦去额角上的冷汗,装着悠闲的样子等待特 使。 齐滑王举起袍袖—挥,乐工竽手悄声退下。接着王公大臣也 都退尽,只有孟尝君与苏秦仍留在席上,陪着齐王接见燕国特使。 少顷, 一个身材高大的燕人,迈着矫健步伐,来到齐王面前,深 深行个大礼,说: “本使张魁,奉燕王之命,前来抓捕逃犯归案。” “胡说!我齐国向来堂堂正正,怎会窝藏燕国的什么逃犯?”齐 王怒道。 “逃犯就在面前,请大王将他交给本使,押回燕国绳之以法。” 张魁飞速瞥了苏秦一眼,然后彬彬有理地说。 苏秦听明白了,燕昭王大概怕他不能得到齐王的信任,便使 出“欲强之必先弱之”的招式,故意刺激一下齐王。他从心里感激昭 王,觉得昭王为了复仇,可谓用心良苦矣。 “苏先生乃一名贤士,怎么变成了逃犯?”齐滑王圆睁着眼问: “你们大王以衣代人,将他处以极刑,难道还不够吗?” “苏秦冒犯我寡主,寡君愤恨不已。”张魁答道:“前几天寡君得 知,苏秦在贵国花言巧语,得到重用,感到愤愤不平,特命在下前来, 向贵国提出严正交涉!” “大胆!你一个小小燕国特使,也敢在寡人面前提什么交涉? 来人,掌嘴五十下。”齐滑王怒道。 侍卫们应声上前,欲捉拿张魁。 “大王且慢。”孟尝君起身奏道:“既然燕王要索他回去,不妨做 个顺水人情,让他带回去算了。” “不行!”齐滑王坚决地说:“燕王要抓苏先生,寡人偏偏不让他 来抓。燕王胡说寡人重用苏先生,这倒提醒了寡人,寡人现在就拜苏 先生为上卿,看燕王能奈我何?”齐王说罢,就离座拜苏秦为上卿,苏 秦慌忙跪地叩头,再三谢主洪恩。 “本特吏代表燕王,再次向大王提出强烈抗议!”张魁凛然不可 侵犯地说。 “大胆!”齐王暴怒起来,大喊一声:“来人!” 侍卫们齐吼一声,疾步上前,站成一排,拱手听旨。 “将这个无赖,推出去砍了!” 侍卫们立即拥上去,欲扭住张魁往外推。 “且慢。”张魁挣脱侍卫,大声喝道:“两国相争,不斩来使!这是 古之明训,难道大王连这点规矩也不懂吗?” “寡人做事向来不问规矩,更不信什么古语明训。”齐潜王阴沉 着脸说:“快推出去斩首。” “大王。”苏秦觉得火候已到,就起身揖道:“此事因臣而起,应由 臣来收拾。” “嗯,解铃还须系铃人。”滑王顺台阶而下,说:“苏先生有何妙法 治他,快快奏来。” “臣以为,斩杀特使,只能图一时之快,从长远看,却得不到半 点好处。不如将他羞辱一番,然后起出临淄,让他回去传活,说齐国 是不可惹的!” “好!苏先生这个办法好!”滑王叫了起来:“燕使张魁听着:寡 人早就听说,燕国太后与苏先生私通,你们大王就想杀人灭口,寡人 偏要保护苏先生,还要把这个丑闻传遍天下,让天下诸侯永远嘲 笑!” “无耻,强盗!不知廉耻的暴君!”张魁指着齐王怒骂道。 “住口!”滑王霍然起立,大声喊道:“决把他叉了出去!” 侍卫上前,挺着戈矛剑戟,硬将张魁驾出章华宫。 齐滑王怒发冲冠,在屏风前走来走去,看见孟尝君的眼睛跟 着他在转动,便来到孟尝君面前: “立即传令达子将军,率十万大军攻打下都武阳,替苏先生报 一箭之仇!” “大王,军国大事非同儿戏。”孟尝君见他的兄长又失去理智, 便起身禀道:“攻打武阳,还须从长计议。” 苏秦接过孟尝君的话,说: “丞相所言极是,大王千万不可随更兴师动众啊!” “却是为何?”滑王大惑不解地问。 “为大王计,此时不但不能出兵,而且最好还要将驻守在平舒、 武垣一带的大军撤回来方为上策。” “如此说来,先生的仇不想报了?”孟尝君以惊异的口气对苏秦 说。 “若与大王的国事相比,鄙人那些恩恩怨怨就小得不足挂齿 了。鄙人怎敢因小失大,误了国家前程?” “苏先生真会说话。”孟尝君讽刺地说:“苏先生竟能从燕国逃 出来,专为齐国谋利益。” “鄙人不敢像有些人那样,明知齐国有难,却不直言相告。”苏 秦说着,向齐王递了个眼色,奏道:“臣有密事禀奏。” 齐滑王会意,即命孟尝君退下。 孟尝君感受到苏秦的防范与戒备,便笑了一笑,拱手退出宫 外。但他没有走远,只在宫外徘徊,等苏秦一去,他要进官奏苏秦一 本,除掉这个祸害。 齐滑王等孟尝君的背影消失在宫外后,即紧张地问: “快说,有何要事禀奏?” “大王可知小小燕王为何敢派特使来威胁大王吗?” “不知。” “燕王背后有秦昭裹王作后盾。” “此话怎讲?” “臣逃离下都之前,已探得燕昭王派特使前往秦国求援。燕昭 王想向秦国借二十万大军,攻打齐国。如此大军一到,加上乐毅新近 训练的燕兵, 一个从西向东, 一个从北向南两路夹攻,大王的齐国危 矣。” “危言耸听。”滑王全然不信:“秦王怎肯随便借给燕国兵力?” “大王难道忘了?燕昭王乃秦先王的爱婿。”苏秦提醒道:“如今 女婿有求,做岳丈的岂可袖手旁观?再说,秦国一直担心齐国强大,稍有机会就跟诸侯联合起来,削弱齐国,现在时机已到,他岂肯错 过?” 潜王听了脸色大变,忙向苏秦行礼求教: “先生说得有理。寡人当初没想到这一着,险些误了国家前 程。请问先生,寡人该如何是好?” “微臣听说,古代那些善于处事的圣君贤臣,都善于变祸为福, 转败为胜。”苏秦吊着滑王的胃口说:“大王要是真的能够听臣的计 谋,应该立即归还燕国那十座城池。燕国不费一兵一卒就拿回了十 座城池,必然大喜过望;秦王听说是因为看在秦国份上,齐国才归还 燕的失地,也必定退兵。这是化敌为友的大好事啊!燕国、秦国都与 齐国亲善,大王要号令天下,谁还敢不听?所以我说,大王表面上敷 衍了秦国,又用区区十城换取天下的人心,这是成就霸王的大业 啊。” 浴王听苏秦说得头头是道,心想反正城池都是抢来的,又远 本土不好管辖,不如做个人情,送还燕国算了,免得招来诸侯的妒 忌。于是他说: “就依先生之意,明日一早降旨,命达子撤出平舒武垣回国。” “如果说撤就撤,又显得太没能耐了。”苏秦话锋一转,说:“大王 应该利用这十座城池,与燕国做一番交易,为齐国谋一点利益才是 上上之策。” “如何交易?”滑王急切地问。 “在交还燕国十城之前,大王应与燕王会晤一次,看看燕王是 何态度。如果他表示臣服齐国,重修两国之好,大王就将十城送还给 他;如果仍与秦国沆滏一气,共同对付齐国,大王应联合赵国、魏国, 起百万大军,先堵截秦军的东进,然后挥师北上,剿灭燕国。” “妙!妙!”滑王叫了起来:“难得先生如此点拨,寡人有如拨云 见日。就依先生说的办,明日派特使约燕王于平舒相会。 ” 善于察颜观色的苏秦,见滑王眉笑颜开,知道自己的话,已在 潜王心上起了先入为主的作用,便起身告退。 孟尝君见苏秦登车而去,便从朱漆大柱后边闪出,来到潜王面前, “贤弟还在这里?”滑王吃了一惊。 “臣担心彗星贯日,灾祸降临。” “贤弟多虑了,苏先生是个难得人才,寡人正想召你前来商讨 一下撤兵的事。” “这事不急。眼下最关键的乃是苏秦的去留。”孟尝君有心驱 逐苏秦,他不顾一切地劝道:“王兄,苏秦擅长飞箱、内捷(闭塞、忘其 心术。)之术,属倾危之人。这次他从燕国突然逃到齐国,其中必有一 个不可告人的目的。王兄不可轻易听他的鬼话,免得将来上当受 骗,” “你怎么怀疑苏先生一片好心呢?”滑王不悦地说:“人家冒性 命之危逃出下都,逃到我们护城河前还中了燕兵一箭,到我齐国之 后,燕王余恨未消,公然在菜市口以衣冠代替苏秦,当众施以五马分 尸之刑。如此刻骨仇恨,难道是故意做给外人看的么?” “臣以为极有可能是燕王的安排。”孟尝君一口咬定,分析说: “臣有门客三千,什么秘密都瞒不过他们的眼睛。” 这话不说还好, 一说反而引起滑王的猜忌。 “既然你们什么消息都能得到,为何独独不把秦国出兵援助 燕国的机密,及时禀报寡人?” “大王,这不过是苏秦信口编造的谎言,秦王根本就没有出兵 … “不会吧?燕昭王是秦先王的爱婿,燕国有求,秦国是不会不管 的,”滑王愈加怀疑,就愈觉得自己推理是正确的,他说:“如今能与 齐国相匹敌的,就只有秦国。要是让它插手东方事务,寡人的霸王之 业就要受阻了。” 孟尝君耐心地劝滑王不要偏听痛信,谁知越劝滑王越不相信 他的话。他觉得他的王兄太固执、自负, 一旦先入为主,就如同蠢猪 一样非撞倒南墙不可。他深深感到,国家由这样的人掌握,不衰亡才 是怪事呢。 而滑王从孟尝君的劝谏中,愈加觉得他的王弟不够忠诚,他的耳边又响起苏秦的话, 一个丞相要豢养那么多门客做什么?要是 这些人发作起来,只怕田氏江山一夜之间就将易主,这是何等可怕 的事情啊。 因此滑王脸色深沉地站了起来, 一拂袍袖,就命孟尝君下去。 他传旨请来上卿韩珉,要韩眠马上通知燕王,十天之后在平舒举行 会晤。 韩珉欣然受命,表示坚决执行滑王的英明决定, 这使滑王感到满意,君臣移席谈心,又说了许多中听的话。 韩珉乃韩国人。韩国没靠秦国之后,韩民成了秦昭裹王的密 友。秦昭襄王推荐韩珉做了齐国的上卿,等于打进齐国一根楔子。 韩珉一心想做齐相,秦昭襄王也有这个打算。无奈孟尝君势力太大, 一直挡在那儿,成为不可逾越的障碍。 现在见齐王与孟尝君有隙,韩珉就想趁机加大他们之间的矛 盾,最好能借滑王之手,除掉孟尝君,齐相之位就非他莫属了。 韩珉凑过脸去,提醒浴王要多多留意孟尝君的一举一动。他 说那三千门客都很忠于孟尝君,终日为其奔走、串联,最近甚至还在 朝野煽风点火,大有颠覆国家之虞,要潜王特别小心,防范于未然。 滑王沉吟不语。韩珉见状甚感欣慰,他知道他的话已起了作 用,滑王一定在思考如何清除那个心腹之患了。 5 苏秦嘱毕成潜回燕国,将一封密信呈报给了燕昭王。 密信上说,他已取得齐滑王的信任,齐王同意归还平舒、武垣 等十城,要燕王如约到平舒与齐王会晤。齐王如果提出条件,哪怕十 分苛刻,大王也要仿效越王勾践,卑词厚颜,曲意奉承,尽量满足齐 王贪欲,燕国如能取得齐王信任,赢得一段和平时间,大王就可在齐 国没有防备之下,悄悄地经营复仇大业。 昭王看罢密信,又阅读了齐国特使送来的约请书,然后与丞 相郭隗议了一些细节,就带着乐毅将军,日夜兼程赶往平舒。车到平舒城郊,忽见一彪人马从城门飞奔而来。为首一员大 将飞马来到高车之前,自报家门,说是齐国大将达子将军,奉齐王之 命,前来迎接燕王入城赴会。燕王还了礼,由达子引着,浩浩荡荡地 开进了平舒城门。 平舒位于易水南岸,是南来北往的交通要道。燕易王十年,燕 国在这里建了行宫,按宫廷规模建筑,成了易王以降历代燕王巡视 南方时召见各城邑长官的行宫。今被齐兵占领,齐王反客为主,在此 趾高气扬地会见燕王姬平。 燕王初见齐王,两眼喷出火星,恨不得拔出利剑,捅进仇人之 子的胸膛,为其冤死的父三报仇,但他知道在强大的齐国面前,不可 能实现复仇愿望,便强按心中怒火,脸上堆起谦卑的笑容,走上明 堂,向齐王行会见礼。 齐滑王以胜者为王自居,指定席位让燕王坐下来,自己坐在 王位上,明显地分出尊卑贵贱。燕王心里不服,但仍忍气吞声地屈居 低位。 乐毅坐在燕王左则,双目怒视着坐在齐王右侧的苏秦。苏秦 接触到乐毅锐利的目光,心下一颤,暗想乐毅一定对他的“叛逃”怀 着极大的仇恨。这固然说明他与昭王的密谋没有泄露,但如果连乐 毅都不知道他在行“苦肉计”,可知他已经树敌太多了。万一落入对 方任何一个人手中,他不是被五马分尸,就是被抽筋剥皮。他早就想 到了这个结果,因此当齐王决定带他一起前往平舒时,他曾委婉地 推辞过,并建议让韩珉代他走一趟。可是齐王不肯,不知是为了考验 他,还是确为他的忠诚所感动。苏秦无奈,只好硬着头皮,来到平 舒, 寒暄过后,齐王就问燕王: “寡人听说,阁下正在厉兵秣马,积粮藏草,欲为令尊报仇雪 恨,可有此事?” “不敢不敢。”燕王急忙否认:“燕国屈居北地,国小力单,地清民 贫,怎敢妄动邪念,与强大的齐国相抗衡?所谓袜马厉兵,主要针对 北方胡人的侵扰,为燕国争得一片安宁而已,并非为了复仇。” “寡人想谅你也不敢。”齐滑王威胁道:“我齐国自桂陵、马陵两 个战役之后,已成为东方强国。西面的魏国早已臣服,赵国也与我国 结盟。南面的楚国,更离不开我齐国的保护。他们将太子半横送到 临淄做人质,目的就是要我齐国出兵对付秦国的入侵。就连最强大 的秦国,他要攻打魏、韩,也要问问我齐国同意不同意,我齐国若在 东海之滨打个喷嚏,整个山东大地也要抖上几抖,何况你一个小小 的燕国呢?” “是,是。大王神勇,天“无双,齐国强大,谁敢不服?”燕王一副 诚惶诚恐的样子,说:“只是不知大王几时撒兵,将平舒、武垣十城归 还我国?” “归还容易,但需要条件。” “是何条件?” “一、燕国必须臣服齐国,每一年进贡家犬一万头、骏马三千 匹、枣粟五万担、珠宝玉石一百箱。” 燕昭王横了苏秦一眼,心想你进入齐国才几个月,就站到齐 王一边,鼓动他开出如此苛刻条件,叫人如何接受得了?正要拒绝, 接触到苏秦暗示的目光,想起密信上说的话,只好改口同意这个条 件。 齐王满意地点点头,又说第二条: “燕国骑兵英勇善战,必须划出二万兵力,随时供齐国调用。 一 旦需要,燕兵立即出发,还要自带粮草,入齐协助征战。” “什么?叫我的兵为你打仗?”燕王像是自问,又像是直问齐 王。 “是啊,难道寡人说得过份了吗?” 燕王不敢正面回答,他心痛极了 刚刚驯练出来的兵马,是 他将来进行复仇的资本,把资本都让给齐人,他还复什么仇呢? 他寻思着。他想不明白,齐滑王何以会想出这样的主意来?他 无意间看见苏秦在躲避他的目光。他心里明白了, 一定是苏秦为了 博取齐王的信任,不惜出卖燕国的利益。这人忘恩负义的小人,竟干 起了吃里扒外的勾当。 他正想反驳,坐在旁边的乐毅,凑过脸来,压低嗓门小声说道: “我们训练骑兵,固然是为了复仇,但若不参加实战演习,也就 无法提高骑兵的战力。不如答应他的要求,尽快命他撤去南疆一线 的驻兵,为今后反攻争取一个缺口。” 燕王想到将来能复仇,心情有所好转,但脸上仍作痛苦状,呆 愣片刻,就问第三条是什么? “第三条很简单,”齐滑王志得意满地说:“苏先生投奔我齐国, 已做了齐国上卿。想起当年秦惠文王曾派张仪到魏国做丞相的故 事,寡人意欲让苏先生兼任燕国丞相,专管外交事务。不知贵国肯不 肯赏脸,给寡人一个面子。” 燕王还没答话,乐毅就叫了起来: “苏秦背叛我国,怎能再回来兼做丞相?这一条太侮辱人了,我 们不能答应。” “不答应就休想收回平舒十城。”齐滑王沉下脸来,相当不悦地 说。 燕昭王喝住乐毅,轻声说不要多嘴了,在专横霸道的齐王面 前,没有我们讨价还价的余地,我们还是认了吧,谁叫我们是个弱国 呢。 乐毅嘀咕着,很不甘愿,燕王转过身来,陪着笑脸问: “这三条要是都答应了,大王就能归还平舒十城么?” “当然。不过还得签个协议。” “南疆一线的驻兵能不能一并撤退?” “签了协议,贵国就是我齐国的附庸了,边界都没有了,还驻什 么兵?” 燕昭王看了苏秦—眼,苏秦响应他一个微笑,燕昭王会意,很 干脆地说: “好吧,请拿出协约书,本王即刻就签。” 齐滑王目视苏秦,苏秦点了点头,捧出早已拟好的协议文本, 恭恭敬敬地送到燕昭王面前。 燕昭王细阅一遍,上面写的与齐王说的没有两样,便拿起笔来,在协约书上签署燕国第四任国王姬平的大名。 齐潜王接过一看,脸上现出满意的笑容。他传出口谕,命达子 将军率领十万大军,即日返回临淄。 燕昭王见齐王当场兑现诺言,也装着十分通情达理的样子, 即拜苏秦为燕国副丞相,专管外交事务。为了表示对齐国的绝对忠 诚,还从自己乘坐的五十辆华丽高车中,拨出三十辆赏给苏秦,供来 往燕齐时乘坐使用。 齐滑王更加高兴,当即传旨,命驻扎在齐燕交界的十数万军 队,三天之内全部撤到西线一带集结待命。 燕昭王与乐毅恭送齐王和他的十万军从撤离平舒。 举眼望去,只见齐军蜿蜓十几里,尘土飞扬,旌旗蔽日。无数的 牛车马队,满载着从平舒十城掠夺去的黄金珠宝,向南开拔而去。 燕昭王想起那破碎的十城,想起签定和约的整个过程,觉得 受了一次极大的嘲弄与侮辱。他眼含酸泪,瞳孔里却射出仇恨的锐 光。乐毅深感君王受辱、臣子蒙羞,他发誓道: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正当燕国君臣指天划地发哲复仇时,齐国的君臣却在高谈阔 论王霸计划。 齐滑王邀请苏秦同乘一辆高车,说还有许多国事需要请教。 苏秦受宠若惊,便十分殷勤地向齐王贡献着他的忠诚与智能。 “与燕国签定和约,解除后顾之忧,把驻在燕国内的十数万军 队抽出来,放到西线集结,这是战略转移,将对付燕国的力量转移出 来,向西去对付宋国。如果能把宋国灭了,齐国就变得比西域秦国还 要强大…… ” 齐王两眼放出闪亮的光芒,打断苏秦的话说: “不是如果,而是一定。凭着齐国的国力,打败宋国,易如反掌。” “可是,以往齐国的决策者,却看不到这个利之所在。”苏秦话 锋一转,意有所指地说:“故意将全国力量放在北边,去对付燕国,以 为灭了燕国就能壮大自己。其实,这是别有用心。燕国地处北面,边 远、贫瘠,即使攻了下来,也不能壮大多少声势。而且,赵国与其接壤,打燕国,赵国会以为大王想从东面向西吃掉它。赵国自胡服骑射 以来,国力大增,仅次于齐国。如果赵国与燕国联合起来,共同对付 齐国,齐国非吃亏不可。” 齐王忍不住插话,说这都是孟尝君的主意。若非先生及时指 点,寡人险些上当受骗。 “孟尝君是个有远见的丞相,他为何要放弃宋国这块肥肉不 吃,却要去北方啃骨头呢?”苏秦自问自答,眼睛却一刻也没离开齐 王的脸:“臣以为,孟尝君一定有私下打算,只是大王不知道罢了。” “这个孟尝君,入相以来一直在培植自己的势力,寡人以后少 听他的话就是了。”齐滑王咕噜了一句。 “可是,鄙人来齐之前就听人说,现在天下人只知道齐国有孟 尝君,却不知道齐国还有大王你哪。” “这是真的?”齐滑王瞪大眼睛,怒声问道。 “半句有假,鄙人立即跌死。” “好个孟尝君,寡人与你不共戴天!” 齐滑王猛拍车轼,对天发出暂言。 车轮滚液,蹄声杂杳。驭手感受到了齐王拍车栏杆的震动,以 为是催促他加快车速,便扬起长鞭,啪啪连声,驷马撒开长蹄,飞一 般向前狂李而去。 第3章 劫持齐滑王 孟尝君宅邸内室。 烛火摇曳头影晃动。身穿锦衣绣袍的孟尝君田文,与他的堂 弟、王亲贵族田甲, 一左一方坐在屏风前的席座上。心腹门客冯谖、 齐貌辨隔案而坐。他们欠着上身,头对着头,正与孟尝君密谋着什 么。 这孟尝君乃齐相田婴的儿子,名叫田文。田婴是齐威王的儿 子,齐宣王的异母弟,曾随族兄田忌、军师孙膑参与马陵之战,大败 魏军立下战功,后接替邹忌为相,封于薛,授“靖郭君”爵位。 田婴共有四十多个儿子,其中一个就是后来叱咤风云的孟尝 君田文。 田文的母亲是田婴的侍妾,地位卑贱,没有名份。文母临产,正 值五月五日,犯忌。田婴知道了,很不高兴,就让人告诉文母,这个孩 子不能要。文母爱子心切,便偷偷地将孩子抚养长大。但布帛毕竟 包不住火,田婴得知孩子还在,便勃然大怒,欲置田文于死地。文母 教田文应对办法,然后去见田婴。 “大人为何不愿养五月五日出生的孩子?”小田文问。 “因为这天生的孩子,长大后跟门户一样高时,对父母不利。若 是男孩会妨碍其父,若是女孩会克死其母。”田婴冷冷地说。 “一个人的出生,究竟是受命于上天,还是受命于门户?”小田 文又问。 战场上冲锋陷阵、官场上老成持重的田婴, 一时不知作句回答。小曰文接着说: “若是受命于上天,父亲就用不着忧虑;若是受命于门户,那么 办法很简单,父亲你只要把门户加高就行了。” 田婴听了暗暗称奇,觉得这孩子年纪虽小,却天资聪颖,乖巧 伶俐,长大后必定出类拔萃,便对田文刮目相看。 可是,田婴不知,田文的机灵、聪颖,全得益于地位卑贱的侍妾 的教诲。 有一天,田文问父亲: “儿子的儿子叫什么?” “孙子。” “孙子的孙子叫什么?” “玄孙。” “那么,玄孙的儿子又叫什么呢?”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田文见父亲答不上来,便转入正题: “父亲贵为相国,极受重用,但齐国疆域未见拓展,您私人的积 蓄却富累万金,幕僚中竟然没有一个贤能之士。我听说将门必有将, 相门必有相,现在您后宫的人绫罗绸缎, 一应俱全,而民间寒士却连 粗布衣裳都穿不上;您家中的仆妾美味佳肴吃不完,而民间的寒士 却连增糠都吃不饱。您一门心思聚敛囤积,想把财富传给那说也说 不清楚的子孙后代,却忘了朝政纲纪的日益败坏。我暗中真替您担 心,水盈则溢,月满则亏啊!” 田婴听完这番议论,幡然动容,觉得儿子年纪虽轻,却有远虑, 深知物极必反、泰极否来之道,便开始厚爱田文,让他主持家务,接 待宾客。从此门下宾客日益增多,孟尝君的名声也逐渐传闻于诸侯 各国。 田婴死后,孟尝君继承了父亲的爵位与封地,当上齐国丞相。 他延揽的宾客多达三千余人,遇到疑难惶急之事,就请门客出谋献 策。他知道自己的智力不够,就将别人的智能、谋略引为己有,就像 五岁那年母亲所教的那样,靠别人的聪明才智,渡过一道又一道险阻难关。 现在,又一道难关横亘在孟尝君面前。孟尝君不敢轻忽,立即 召集他的心腹、门客,连夜商议对策。 “…据小的密查,平舒之会改变了丞相原有的战略部署。”冯 谖小声地说:“大王不但将平舒十城退还燕国,还把驻守在北边的十 数万军队全部撤到西部集结,准备攻打宋国。” “大王为何做出这样的决定?”田甲沉不住气地问道。 “大王听信了苏秦的教唆。”冯谖答道:“苏秦说宋国富庶,光定 陶一城,每年税收可得百万金以上。这话早说得大王利令智昏,恨不 得马上就起百万之兵,去攻打宋国。 ” “宋国就那么容易攻打吗?”孟尝君没好气地插问一句, “苏秦说我们有燕国做后盾,攻打宋国的力量就大了好几倍。” 齐貌辨补充道:“苏秦还说,拿下宋国后,可向西攻灭魏国,吞并韩 国。再挥师南下, 一举端了楚国老巢郢都。剩下赵国,孤立无援,我们 再举全国之力,攻下赵国,最后收拾燕国,统一山东六国。” “这个苏秦太狂妄了。”贵族田甲急切地对孟尝君说:“他的话 极富煽动力,才一年不到,就已把大王牢牢地控制在他的手中。如不 及早筹个良策,离间他与大王的关系,相位终有一天会被他夺走。” 这一说,孟尝君顿时紧张起来,光亮的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 珠。他向冯爱、齐貌辨求策问计,要冯、齐二人尽快想出办法,以解眼 前之危。 冯谖建议,由孟尝君说动王公大臣一起向齐王上书,指出战 略转移的危害,要齐王悬崖勒马,回到丞相制定的“灭燕兴齐”的老 路上来。 齐貌辨则认为,齐燕友好已经确定,原有的战略部署已经改 变,要恢复过来,已是万难。不如集中力量,揭露苏秦险恶用心,让大 王清醒过来,远离小人,重新亲近贤臣。 田甲觉得这些办法都太繁琐,不如来个简单轻便的。他说兄 长手下有的是门客,从中选出一二个杀手,埋伏于半路之上,往苏秦 身上捅几个窟窿,什么麻烦都迎刃而解。孟尝君急忙制止田甲,警告他说这里谈谈也就罢了,不准再 到处张扬。田甲不以为然,胖嘟嘟的圆脸上憋得通红,歪到一边喘着 粗气。 孟尝君采纳了冯谖、齐貌辨的建议,命他们回去,发动几个精 明能干,能言善辩的同行,连夜潜入各府去游说王公大臣。 冯谖、齐貌辨领命走后,孟尝君又郑重劝告田甲,千万不可以 有动刀杀人的恶念,以免坏了大事。田甲口头答应,心中不服,坐了 片刻,便退出相府。 孟尝君命书童铺开竹简,备好墨汁,他稍作构思,便挥笔写起 奏书来。 翌日早朝,齐滑王收到了三十七份奏书。其中有请求大王收 回成命,恢复“灭燕兴齐”折子;有劝大王远离小人,亲近贤臣的奏 章;有指名道姓、公开揭露苏秦为“倾危之人”的檄文;还有抨击齐王 昏聩,将来必定乱齐亡国的警告…… 齐潜王看罢,大为震怒。他用力扯散奏简,狠狠摔在地上。他 命令朝堂侍卫立即拘捕呈递这些奏书的王公大臣。他觉得只有严 厉处置,才能解除心头之恨…… 侍卫们正要奔出朝堂,齐滑王突然叫声“慢”,大家止步回头, 看见他正捧起一挂竹简看着。 齐滑王拾起竹简尾端,见上面写着“田文”名字,心想一定是他 带头发起攻讦苏秦的行动,且看看他都说了些什么,然后再一并处 置。 田文的奏简写得委婉细腻,语气十分温和,就跟兄弟闲话家 常一样亲切真诚。 田文在奏章中说: “如果攻打宋国有利可图,臣早就建议大王弃燕攻宋了。只因 宋国乃秦国在山东的与国,周围几个国家都不敢打它的主意。我齐 国为了对付秦的扩张,曾与赵国联合。这样,秦宋听国与齐赵两国形 成了互相制约的平衡关系,谁也别想吃掉谁。 “但如果齐国进攻宋国,这种平衡立即就被:玻。秦国必出兵干预,楚国也会趁火打劫。魏国与宋国接壤,担心齐国灭宋后的下一 个目标就是自己,绝不会坐视不管。赵国更不愿齐国强大,原来友好 关系也将破裂。几个国家一旦联合起来,齐国将陷入灭顶之灾。 “所以,苏秦引秀大王攻宋,实为一个深思熟虑、精心设计的圈 套,把齐国置于四面树敌、孤立无援的困境,目的就是要灭我齐国, 雪破国之耻,报杀父之仇。苏奏是燕昭王派来的间谍,大王千万不要 上当受骗…… ” 读到这里,齐王读不下去了。他霍地站起,脸上布满惊恐之 色。他想,要是苏秦真的是个间谍,那么他的江山就危在旦夕了,这 是何等可怕的事啊。他怀疑自己的眼睛,又拿起奏章重新看了一 遍。田文的奏章说得清清楚楚,而且有分析有根据,不容人不相信。 他转念之际, 一个主意升上心来。他命侍卫架起戈矛,亮出剑载,然 后传旨请苏秦上殿。 苏秦领旨跨进大门,猛见两厢侍卫操戈执戟,严阵以待,登时 觉得有一股杀气迎面扌来,禁不住打起哆嗦。他小心翼翼地走到殿 前,在两厢侍卫注视中,跪了下去。 “臣苏秦叩见大王。” “大胆苏秦,你可知罪?” 苏秦打了个寒噤,壮着胆子答: “臣不知何罪之有” “你且看看这个奏章,然后再与寡人说有罪与没罪。” 齐潜王哼哼两声, 一挂奏简就扔在了苏秦面前。 苏秦冷不防一个惊跳,拾起竹简,铺在地上读了起来。 “现在你知罪了吧?”齐王板着脸问。 “此文故弄玄虚、危言耸听,旨在吓唬大王,离间君臣关系。”苏 秦从容答道。 “此话怎讲?”滑王欠身问道。 “凡事都有利害两个方面。行大事者,都善于趋利避害,达到既 定目标。”苏秦四两拨千斤地说,“臣不明白的是,拥有三千门客的孟 尝君,为何能想出这么多害处、风险;却想不出回避这些害处、风险的对策呢?” “你说为什么?”齐潜王不解地问。 “孟尝君见臣深得大王信任,又提出灭宋强齐的计划,生怕此 举成功,会降低他在齐国的威信,削弱他对大王您的影响力。” “原来如此。”滑王松了一口气,又问:“可是,孟尝君说的这些害 处难道就不存在吗?” “当然存在,旦并不像他说的那么可怕。”苏秦分析道:“赵国丞 相李兑、秦国丞相魏冉,都想得到宋国定陶这座城池,作为自己的封 地,大王只要派臣前往赵国、秦国,答应他们谁先攻下,定陶就归谁 所有,他们还会反对大王攻打宋国吗?” “对,对。”齐滑王激动地说:“要想得到定陶这块肥肉,秦赵两 国非与我联合攻宋不可。” “大王英明,不愧为桓公再世。”苏秦吹捧道:“大王还可用这个 办法给魏、楚两国许以好处,魏、楚也会派兵支持。等把宋国打下之 后,大王的国力将增强几倍,加上燕国骑兵的援助,大王就有力量打 垮远道而来的秦、赵,楚、魏的联军,夺回被抢去的土地,并入齐国的 版图。” “此计大妙!”齐滑王赞叹着,又生疑问:“这么好的计谋,孟尝君 为何却想不出来?” “以孟尝君之聪明,睿智,这点小计谋是不难设计的。”苏秦趁 机挑拨道:“问题是孟尝君的心事,从来都不放在富国强兵上。” “那他的心事都放在哪里?”齐滑王关切地问。 “孟尝君野心很大,早就想当齐国国王。因此,他整天忙着结党 营私,壮大实力。”苏秦加油添醋地说。 齐潜王心头一紧,想起他的先祖田和,就是用这种办法,将姜 齐的江山夺过来的。要是田文承传了先祖的衣钵,那么他的江山就 不保了。 想到这里,潜王解下挂在腰间的玉佩,双手郑重地捧给苏秦: “这是寡人随身携带的玉佩,现在就由先生珍藏。如果孟尝君 有反叛迹象,先生可以玉佩为凭,到军中调集部队将他剿灭。”苏秦接过玉佩-看,上面刻着“见佩如见朕”几个字,心里一阵 激动,慌忙跪地谢道: “大王如此信任臣,至定当为大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 “好,好!你且起来。”齐滑王伸手扶起苏秦,说:“先生之忠诚,令 寡人万分感动。明日乃黄道吉日,寡人想与先生一同往西山狩猎,将 上次因平舒会晤而耽误的事补回来。” 苏秦再三拜谢。当他被滑王扶起时, 一个念头油然而生:齐王 对他如此看重,他还要坚持原来的诺言,继续替燕王行死间之计 么? 他无法回答这个新冒出来的难题。 他陷入了两难之中…… 2 晚风习习,夜色茫茫。 一辆高车穿过寂静的街道,匆匆驶到一座豪宅门前。车还没 来得及停稳,门官就上前,将车上一个瘦小汉子接了下来,然后前头 引路,径直走进深深的宅院里。 宅院内室,灯火通明。 孟尝君坐在正中凉席上,田甲及其弟弟田富、孟尝君的门客 齐貌辨、公孙戌分坐两侧,他们前倾着身子,正在聚精会神地听着公 孙戌自燕国回来的情况汇报。 公孙戌在滑王前往平舒会晤时,化装成皮货商人潜入燕都武 阳。他找到燕大夫田伐,递上孟尝君的亲笔信,请田伐提供一些苏秦 出逃前的背景材料。 田伐知之甚少,只谈了苏秦与燕太后私通而得罪燕王一节, 其它的就不胜了了。公孙戌要田伐深入宫中调查,田伐小心翼翼地 活动了几天,无奈郭隗、邹衍等人都守口如瓶,燕王一听说苏秦名字 就怒骂不止,多方下手,都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因此,在田伐家待 了一个多月,只好回到临淄交差。 孟尝君等人听了,都叹息不已。 这时传来脚步声,他们停止讲话,都抬起头往外看—— 那个瘦小汉子走了进来,灯光下只见穿戴华丽,不知内情的 人还以为是王亲国戚。那人向众人作了个四方揖,然后在田文右侧 空位上坐了下来。 “冯先生,大王看了我们的奏章之后有何反映?”孟尝君急切地 问。 “小的通过内线已经查明,大王受苏秦蒙蔽很深,对丞相的防 范甚严,许多重大决策,都不愿找丞相商量了。” “能否说具体一点?”孟尝君沉着脸说。 “大王听信苏秦的蛊惑,决定派苏秦前往秦、赵游说,然后联合 秦赵一起进攻宋国。” 众人听罢互看一眼。齐貌辨觉得该是自己献计的时候了,便 接着说: “丞相,当务之急,是要设法阻止苏秦前往秦,赵游说。” “你有何妙计?”孟尝君问。 “有。可将他们密谋的内幕透露给秦,赵内部亲近我们的人士, 让他们找个借口将苏秦除掉。” “好办法。”孟尝君赞扬一句,转对冯爱问:“还有什么情况没 有?” “还有,大王还把随身携带的玉佩送给苏秦以示亲密。” “岂止表示亲密。”孟尝君没好气地说:“那个玉佩上刻着“见佩 如见朕’,是可以当作虎符调动军队的。” 众人都啊”了一声,惊诧得面面相觑。 “大哥!我早就说过,你的劝谏、奏章都顶不住苏秦的飞筘之 犬。”田甲突然嚷道:“不如用小弟的办法,派两个人将苏秦杀了,就 什么事也没有了。” “你住口!”孟尝君瞪了田甲一眼,训斥道:“你怎么尽出这种馊 主意呢?大王受骗这么深,即使杀了苏秦,又怎能使大王清醒过来, “丞相说得好。”齐貌辨接过话头说:“若用暗杀一计,弄不好还 会刺激大王更加相信苏秦说得那一套。” “那怎么办?”田甲的弟弟田富焦急地插问:“我们总不能眼睁 睁地看着大王被苏秦所控制啊。” “不如采用劫持办法。”公孙戌神情兴奋,压低声音说:“将大王 劫持到一个地方,然后假传口旨,将苏秦抓起来严加审讯。我料那小 子是不经打的,只要几棒下去,他非得说出投齐的目的不可。大王在 事实面前,也会如梦初醒。” “这个办法好!”田甲赞道:“大哥你不用出面,只要点个头就行, 剩下的事就全包在小弟身上。” “不行!此事十分危险。弄不好,大家都会落个图谋不轨的罪 名。”孟尝君忧虑重重地说。 “这不行,那又不能干,你倒说说看到底怎么办才好呢?”田甲 沉不住气了。 “我去找大王的心腹夷维大夫,请他与大王约个时间,我们以 兄弟身份好好地谈一谈。”孟尝君起身离座,吩咐冯谖:“取出珍宝一 箱,夜明珠三颗,随我前往夷府一趟。” 冯谖取出珠宝,随孟尝君走出宅邸。 门客们纷纷起身,三三两两往外走去。 烛光下只剩田甲、田富和他们的随从,公孙戌送走齐貌辨等 人之后,又回到内室。 田甲与田富、公孙戊紧急密商。他们决定为国除奸,为主分忧, 义无反顾。现在正好可以利用明日滑王与苏秦前往西山打猎之机, 劫持滑王,除掉苏秦。 为此,就劫持细节安排,他们商量到了深夜。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在通往西山的官道上,出现一支快 速行进的队伍。领头的是田甲、田富,还有田文的门客公孙戌。他们 带着三千家丁,全副武装,匆匆忙忙地向着西山进发。 到了西山铁牛岭,田甲将三千家丁埋伏好,然后与公孙戌两 人爬上高处观望动静。灿烂的阳光下, 一支长长的队任蜿蜒在官道上。走在前面的 是仪仗队、勇士们挚着旌旗,举着戈矛,排成两列,引导着大队人马 前进。 仪仗队后是齐滑王和他的宠臣夷维,二人各骑一匹枣红马, 并驾齐驱,边走边交谈着。跟在后边的是苏秦和韩珉,二人座下都是 青一色的白雪驹。 田甲一见苏秦那备受宠信的样子,眼睛里都快要喷出火来。 “苏贼休要嚣张!你想扳倒我大哥,我田甲就要把你撕成碎 片!”田甲咬牙切齿地说。 公孙戌附和了一句,眼睛始终盯着山下的队伍。 苏秦、韩珉的背后是六辆豪华的高车,前三辆空着,留供返程 时滑王和他的宠臣们乘坐。后三辆坐着王后、贵妃等女眷。因天气 晴和,秋色浪漫,车帘都掀了起来。王后、贵妃们好奇地东张西望,见 漫山红遍层林尽染,感到无比新奇与兴奋。 断后的是警卫侍从,举着戈戟斧钺,迈着整齐步伐。他们护送 着长长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向着猎场挺进。 “奇怪,为何只带五百名侍卫?”田甲不解地问。 “西山与宋国接壤,那里新驻田达(即达子)将军的二十多万部 队”公孙戊推测道:“要是发生什么意外,他们可以从附近驻军调遣 兵力。” “一旦进入我的伏击范围,他们谁也别想逃出我的掌心。”田甲 冷笑道。 公孙戌扯了扯田甲的袖子,说: “他们就要进入猎场了,我们快回到铁牛岭那边去吧。” 说完,与田甲一同钻进密密的蒿草之中。 西山猎场为丘陵地带,方圆五百余里,坡缓地平,蒿草茂盛,陵 谷中还长满灌木丛林,麋鹿山羊、锦鸡野兔出没其间。齐威王时,就 将这一带辟为皇家猎场。每年秋天,都要带着王后贵妃文臣武将到 此狩猎。 今日,齐澄王骑在高头大马上,想着先祖开创的霸业,感到由衷的高兴与自豪。 心情一宽,说的话也通情达理。他对旁边的夷维大夫说: “其实,并非寡人怀疑孟尝君,而是他太不懂得规矩。当一名丞 相,不把精力放在开疆拓土上,却去养那么多门客家丁?礼贤下士是 君王的事,他也要争先仿效,还想扬名天下,你说叫寡人如何放心得 下?” “大王所言极是。”夷维小心谨慎地答道:“孟尝君风流倜傥,浮 躁虚荣。他豢养门客家丁,只是为了博取虚名,并非想图谋不轨,望 大王能够明察。” 齐潜王诧异地觑了夷维一眼,沉默不语。 夷维接触到了潜王异样的目光,敏感地意识到他说了不该说 的话,引起了大王的不悦,他有点提心吊胆。可是,想起昨晚孟尝君 送的厚礼,拿人钱财不替人消灾太不近情理。他与滑王从小一起长 大,情义非同一般,就是说错了话,大王应该会原谅吧? 齐滑王叹了口气,说: “好吧,寡人答应你就是,回去后通知孟尝君,明日辰末巳初, 在章华宫一叙。” “大王宽宏大量,令微臣万分感动。”夷维喜出望外地说。 君臣边走边谈,不一会就到了几座豪宅前。 齐威王时,为了狩猎之后有个歇脚、嬉戏场所,丞相邹忌在这 里筑了几座高台,上面盖起广厦华屋,内有庖丁仆人,专门侍候王室 人员饮食起居,是为行宫。 大从人马停下来后,警卫侍从立即在行宫周围设岗布哨,划 出警戒线,不准猎户樵夫进出猎场。王后、贵妃纷纷下车,在宫女、内 侍搀扶下东走走西看看,仿佛要把满目秋色都要看个够似的。 潜王抽出两队人马,命令他们骑马去猎场跑上几圈,将躲在 蒿草、灌木丛中的野兽赶出来,以便为追逐射猎作准备。 侍从们为潜王、夷维、苏秦、韩珉等人——换上猎装。滑王跨上 骏马,对夷维、苏秦、韩珉挥了挥手说: “上马,到铁牛岭那边去,今日谁打得猎物最多,谁就能得到寡人重赏。” 说完, 一挥长鞭,那枣红马像离弦之箭,向着铁牛岭方向飞奔 而去。 夷维、韩珉亦拍马追上。 苏秦以往坐惯了车,很少骑马。加上当时尚未有马鞍,马腹两 侧也没有脚镫,骑在光溜溜的马背上,若无熟练技巧,是很难坐得稳 的。苏秦双手抱住马脖子,仍然担心摔到地上出丑,便轻声对白雪驹 说:“慢点,慢点。”还没小跑几步,就惊得汗流浃背。 突然,前头传来轰然叫声。苏秦吃了一惊,以为出了什么事。 抬头望去,却是滑王射倒一只麋鹿。夷维、韩珉及其随从,立刻齐声 赞扬大王好箭法。韩珉拍马上前,伸手拣起麋鹿,拨转马头,回到车 前,将麋鹿往车斗里一扔,又催马向前追去。 苏秦见状,激发了争强好胜之心。暗想,要是他们都射到了大 猎物,自己连个小野兔也没抓到,那才丢人没趣呢。心动意决,便伸 出右手,猛抽一鞭。那座下的白雪驹,就撒开四蹄,利箭一般向前飞 奔而去。 骑在马背上的苏秦,只觉得两耳生风,呼呼轰鸣。他没有抓牢 马鬃, 一不留神,就从马背上掀了下来,重重地摔在黄草地上,痛得 两眼直冒金星。等他睁开眼睛时,那白雪驹早与枣红马结伴为伍 了。 苏秦爬将起来,手撑着腰,举步蹒跚,忍痛向前。 潜王与夷维纵马奔驰,看见几只山羊从前面灌木丛中窜出, 正向对面小树林跑去。夷维发了一箭,有意射偏,装着断愧样子,说 自己的箭法,与大王实在没法比。滑王听了,哈哈一笑,便搭箭弯弓、 眯眼瞄准,“嗖”地一响, 一只山羊应声倒下,众人又是一片欢呼。 澄王纵马上前去拣猎物,谁知刚跑几步,突然马失前蹄,坐骑 的头往下一栽,喀嚓一声摔倒在地。滑王被一股冲力抛入空中,往下 落时,地面上腾地扬起一张巨网,滑王摔进网中,身体毫发无伤,但 人却被巨网包住。几个大力士急急上前,抬起来就往小树林里跑。 夷维、韩珉有如晴天霹雳,惊得半晌回不过神来。秋风吹过,他们打了个寒噤,清醒过来寻找滑王时,滑王早被 劫持得无影无踪了。 “快,快命禁军前来救驾。”夷维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我先 到前面去看看大王到底被劫往何处?” “我这就去。”韩珉应了一声。 夷维催马向前追寻齐滑王。 韩珉拨转马头,往相反方向狂奔。 还没跑一小段路,忽听背后“唉哟”一声,韩珉回头—看,见夷 维连马带人突然消失在草坪上,仿佛那地方突然裂开一个大口,将 夷维和枣红马吞了进去似的。 这一幕吓得韩珉魂飞魄散。他不敢停留,便狠狠地挥了一鞭, 那白雪驹又快速奔跑起来。 跋涉在草毯上的苏秦,见韩珉骑马奔了过来,急忙叫道: “韩大夫住步。” 韩珉一勒缰绳,白雪驹立即放慢了脚步。韩珉问: “苏先生有何教诲?” “韩大夫,方才发生的一切,我都看得一清二楚。这是一起有预 谋的劫持事件。看那样子,人数不在少数,我们带来的警卫、侍从,是 斗不过他们的。” “是啊!大王危在顷刻,而我们侍卫人员又不够,该如何是好 99 “给我拨一辆高车来,我这就去齐宋边界,调二三万兵力来,才 能救得出大王。” “你能调得动吗?那可是用来对付宋国的军队啊。 ” “调得动,我有大王的玉佩。” “好,你稍等,我这就去调车。” 韩珉说罢,拍马向前急驰。 转瞬之间, 一辆高车由熟练驭手驾着,飞速驶到苏秦面前。 苏秦跳上高车,急喊“往西南开”,驭手一甩响鞭,驷马拉动高 车飞驰而去。韩珉命侍工长和二百名禁军守住行宫,保卫王后、贵妃。他自 己带着三百名侍卫,飞快地赶到出事地点。 两边灌木林静悄悄的,仿佛没发生刚才那一幕似的。 突然,不远处传来阴郁沉闷的叫声:“快救救我。”韩珉循声寻 去,走到一个陷阱前,看见夷维和他的枣红马陷在深坑里,便命侍卫 放下绳子,将夷维拉了上来。 因坑深丈余,枣红马怎么蹦跳,也跳不出陷阱。韩珉撇下枣红 马,带着众侍卫,沿着劫贼逃窜的方向追寻而去。 3 一只苍鹰在碧空中盘旋。 苍鹰下面,便是急急奔向东北流入渤海的济水。 济水两岸种满稻菽桑麻,稻菽已近成熟,远远望去一片金黄; 坡上遍植漆树,每年秋天割下生漆,特制好后往王宫内苑里送。因为 富庶,济水两岸成了田甲的食邑之一。 田甲的庄园,就盖在济水东岸,与对面的济西遥遥相对。从济 东向南,穿过丘陵,便是西山猎场,两地不过十里路。 几个大力士将齐滑王劫持到庄园中,安坐在席座上。 滑王惊魂未定,只见从右房里走出三个人来, 一起跪倒地上, 口里齐喊: “大王受惊了。” 滑王睁着惊恐的眼睛,问道: “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臣田甲、田富、公孙戊向大王请安。”三人匍匐在地,不敢拾 头。 “大胆!”滑王顿时大怒:“你们,你们胆大包天,敢劫持寡人?” “臣等为了清君侧。”田甲不慌不忙地答道:“请大王传旨,立即 除掉苏秦。” “苏秦何罪之有?为何要除掉他?” “苏秦自燕入齐,暗行离间之术,扰乱纲常秩序,是为十恶不赦 的大奸人!”公孙戌代田甲答话。 “胡说!”潘王咆哮起来:“苏秦为寡人谋求富国强兵之道,是忠 心耿耿股肱之臣。你们见寡人与他亲近,就心生妒忌,三番两次上书 劝谏,于扰寡人战略部署,你们才是大奸大恶的奸人!” “大王既然把话说到这种地步,臣也就没什么可顾忌的了。”田 甲爬将起来,铁青着脸说:“臣对大王亲近苏贼就是看不惯,大王疏 远孟尝君更是错上加错。朝中大臣多次劝谏,大王你充耳不闻。臣 万不得已,才用了劫持的办法,目的就是希望大王能够清醒,将大奸 之人除掉!” “这是不可能的事,你们休要做梦!” “那好!”田甲示意田富、公孙戌:“我们走。” 三人行了个礼,转身退出草堂。 “站住!”齐王喝道:“你们要去哪里?” “先杀了苏秦,然后再来请罪。” “你们难道不怕犯谋反之罪吗?”滑王气急败坏地嚷道。 “臣从决定劫持开始,就知道要犯下弥天大罪了。”田甲极为冷 静地说:“但是,为了江山社稷,为了先祖创下的基业不毁在苏秦的 手中,臣等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辞!” “反了,反了!”齐王忘了自己已被劫持,高声叫起来:“来人哪, 来人哪,快把他们抓起来。” 田富箭步上前, 一手揪住滑王, 一手将短剑对准滑王的心宾, 怒道: “你再乱减乱叫,我就先结果了你。” 滑王看见明晃晃的短剑,吓得双腿发软。他这个堂侄是个政 说敢做的莽汉,而他的哥哥田甲更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鬼。撞在这 两人手中,若用硬拼,吃亏的只能是自己。想到此,滑王口气软下来, 有点儿低声下气地求道:“寡人不喊就是,不喊就是。” “田富,放下他。”田甲命令道。 “不,哥哥,我改变主意了。”“什么主意?” “干脆杀了他,免得日后我们被他所杀。” “对!杀了他,拥戴孟尝君为王。”公孙戌也在旁边帮腔。 “胡闹!”田甲暴喝一声:“快放下剑!” 正僵持着,草堂外传来喧襄声和戈戟碰撞之声,室内的人都 为之一惊。 浴王精神为之一振,口气又硬了起来: “寡人的救兵到了,你们还不快放开寡人?” “哼!你那点人马,还不到我的十之一二!”田甲冷笑道:“看住 他,别让他出去。” “是!”田富、公孙戊齐声应道。 田甲拔出利剑,大步走出内室。庄外场上,几百名家丁举戈挺 戟,挡住前来救驾的警卫侍从,双方箭拔弩张, 一触即发。 正在指挥侍卫往庄内进攻的韩珉,忽见田甲从庄内走出,立 即感到劫持事件与孟尝君田文有关。这太好了,真是天赐良机,现在 他只要把事情闹大,最好双方拼斗,死它成百上千人,将来追究起 来,救驾有功的是他,孟尝君则难逃劫持谋反之嫌。除掉了孟尝君, 齐国的相位便是他的了。 他心里一乐,就更加起劲地喊: “快,快冲进去救大王!” 侍卫在韩珉鼓动下,发起了一次又一次的猛攻。 “都给我住手!”田甲断喝一声,压住了场上的喧裹:“大王现在 庄内安歇,你们在这里喧哗什么?” “你们劫持大王,我们来此救驾。”韩珉理直气壮地说:“快把大 王交出来,否则就要踏平你的庄园。” “你休要蛊惑人心!大王好好的,正在里边歇息,什么事情也没 有。”田甲分开众家丁的护卫,挺身走了出来:“大王方才还传下口 旨,命你们到达时立即返回西山,将苏秦抓起来,听候大王处置!” 侍卫们面面相规,不知听谁的好。 “大家休要听信他的胡言!”韩眠跳上一块石墩,对侍卫们大声喊道:“田甲假传大王口旨,目的是要害死苏大夫,我们不要上他的 当,快往庄园里边冲啊!” 在一旁的夷维,也跟着推波助澜。侍卫们于是又挥动戈戟,冲 向田甲的家丁,家丁们早有准备,立即予以猛烈的反击。 双方激烈拼杀,混战一团,场上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喊杀声、 惨叫声响成一片。 不到一刻功夫,场上便躺下了几百具尸本。 田甲急忙调来一千多名家丁补充战力,继续与侍卫作战。 侍卫人数虽不及田甲家丁的五分之一,但毕竟是精选严练, 又有实战经验和应付突发事件的能力, 一进入战场便越战越勇;而 田甲的家丁却是乌合之众,缺乏作战训练,武器也各式各样,许多家 丁还是用扁担木棍与侍卫军的戈矛剑戟对峙,因此重创倒下的家 丁,也比对手多几倍。 红日西坠,鼓角悲咽。 家丁已经死伤过半,三千人马只剩下千把余众。侍卫军这边 伤亡也很大,剩下的几十人个个精疲力竭,眼看已经渐渐不支了。 这时,对面小树林里,突然冲出三路人马,每路约有万余人。领 头的乃一员大将,他举剑一指,三路人马立即像三头巨蟒,从正面、 左右两翼猛扑过去,迅速地将整座庄园围了个水泄不通。 大将催马来到庄前, 一个鹞子翻身就下了马,向受伤躺在地 上的韩珉问道: “韩大夫,大王现在哪里?” 韩珉睁大眼睛,惊喜地叫道: “达子将军,你终子来了。大王现在庄园里,状况不明,将军快 去救救大王。” 达子看了看场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又望了望庄前守卫着的家 丁,便命令道: “叫你家主子出来,达子将军有话与他商量。” 家丁们见这么多军队包围过来,早就吓软了手脚。此时听达 子将军这么一说,便应了一声,连滚带爬地跑去禀报了。 田甲与田富、公孙戌等人正在商议突围细节。 突围最大的问题是如何保护滑王的安全,这是事关大局的头 等大事。万一潜王被乱兵所杀,将在齐国引发一场大乱,这是田甲决 定劫持滑王时所未料到的,现在想起来,真有点儿后悔了。 “要是大王真的有个三长两短,就说是韩珉、夷维他们作乱杀 死的。”公孙戌献计道:“我们誓死守住庄园,就是保卫安全的最好见 证!” “好,就这么定了。让大王坐上潜车,我们几个就守在他旁边一 起出去。”田甲果断地做出了决定。 田富、公孙戌转身去请滑王。 田甲大步走出内室。却见一名家丁飞窜进来,气喘吁吁地说: “大、大人,达、达子将军,带、带三万兵马,将庄园都包、包围 了。” 田甲听呆了。 达子将军怎么知道这里的事?是谁将消息传给边界的守军? 三万兵马一旦掩杀过来,我们这些人还能活命吗? 得赶快想个办法,保住自己的性命。田甲打定主意,转身往内 室走。 田富、公孙戌将滑王押了出来,田甲眼睛一亮,计上心来,客气 地对滑王说: “大王,达子将军的兵马到了,我们已被包围,都走不出去了。” “不!”滑王来了精神,脸上漾起笑容:“达子是寡人的爱将,他救 寡人来了,你们死到临头了,哈哈哈哈!” 田甲拔出利剑,点着剑尖说: “大王你先别得意。你还在我的手中,是死是活,还得问问我这 把利剑。” “你,你想要怎么样?”滑王看出了田甲的狠劲,不禁后退两步, 惊骇地问。 “要活就一起活,要死,咱们兄弟今日就死在一块。” “不不不,有话好说。你可以提出条件,我们来商量商量吧。”滑王连连后退,惊恐万状。 “好!就请大王写个赦旨。”田甲说着,给公孙戌递了一人眼 色。 公孙戌急忙入内,取出笔墨绢帛,摆在滑王面前的几案上。 滑王浑身发抖,举着笔,悬在空中,不知如何下笔。 “大王你就这么写。”田甲念念有词起来。 滑王照着田甲的意思,边听边写,那支笔禁不住地跟着手腕 一起颤抖。 写毕,田甲收了赦旨,看了一遍,确实无误后,笑道: “现在我们一起出去见达子将军。” 田甲将长剑插入剑鞘,抓住潘王的胳膊,像是搀扶的样子,与 滑王一起走出庄园。田富、公孙戌则把短剑抵在滑王腰部,跟了出 去。 达子、韩民、夷维等人见潜王出来,不约而同地拥了上去,欲与 滑王问安,跪拜。 滑王眼里蓄满泪水,他感激臣子们对他的忠诚。 只听田甲疾言厉色道: “站住!你们都站在下面!谁敢向前一步,我就把大王推过去 做替死鬼!” 达子、韩珉、夷维等人急忙收步,紧张地望着廊上的滑王与田 甲。 “你们听着!”田甲环视一周,大声地说:“我是大王的兄弟,这里 发生的一切,都是我们田家内部之事,与你们外人无关! ” 廊下的韩珉大声驳斤道: “大王乃齐国国君,他的安危关系整个齐国的安危,怎么说与 我们无关?” “住嘴!”田甲企图以声势压倒人,厉声喝道:“就是你,胡说我们 劫持大王图谋不轨。请问,要是真的谋反,大王还能站在这里吗?你 们调了这么多军队来,想趁乱杀害大王吗?我们早就看透了你们的 诡计,我们多次击退你们的进攻,保卫了大王的安全。大王感激我们,特亲笔写了一道赦旨,你们都睁大眼睛看吧!” 田甲抖开一张绢帛,亮给廊下的人看。 达子、韩珉、夷维等人大眼瞪小眼, 一时不知说什么为好。 “你们要是不信,还可请大王作证。”田甲见场面被他控制住 了,故作轻松地笑了一笑,对滑王小声说:“就按刚才写的说一遍,快 一 点!” 滑王一直强烈感觉到腰部有个尖东西在顶着他,那是田富的 锋利的剑尖。他不停地打着寒颤,很机械地将方才写的赦令复述一 遍: “田甲所言极是。寡人到济东庄园来,是想与田甲兄弟密商“清 君侧”之事,不想引起误会,派来重兵包围。为避免日后再发生类似 事件,特写下一道赦旨,赦田甲、田富、公孙戌无罪,尔等不得揪住此 事不放,否则将以抗旨不遵严加惩处!” 滑王活音刚落,廊下的官兵们就嚷了起来。达子挺身而出,大 声质问: “大王你怎么这样说话?苏先生赶了几十里路送来的玉佩,难 道也是假的吗?现在我们有三万多精兵包围着田甲的庄园,大王还 怕什么?” “对!大王别怕!”韩珉跟着鼓动,助威道:“有我们在此,谅他也 不敢放肆!” “田甲胆敢伤我大王一根毫毛,本将军立即灭了你的九族,叫 你断子绝孙,还要遗臭万年!”达子接着威胁道。 田甲轻蔑地一笑,扭头对背后的田富嘀咕了几句,田富点点 头,将短剑用力一顶。 齐滑王立即感到了刺痛,脸色刷地变得一片苍白,赶紧澄清 说: “不,不,寡人方才所言,句句是真,你们就不要怀疑田甲兄弟 了。达子将军赶快下令退兵,大家都回到西山行官候旨。” 达子一愣,与韩珉、夷维对视了一下,觉得如此对峙下去不是 个办法,便遵照滑王旨意下令退兵。达子一声令下,军队陆续退出广场。 田甲、田富、公孙戌将滑王送到达子、韩珉面前,然后大步流星 地返回庄内。 达子见滑王一脸憔悴,很动情地说: “达子来迟一步,让大王吃苦了。” 滑王一听,脸色更加难看。 韩民没有看到滑王脸色的变化,继续献着他的殷勤; “大王,只要你能反悔,宣布那救旨无效,我们就可以重新包围 庄园,抓住反贼严惩不贷!” “胡说!寡人下的旨意,能随便宣布作废的吗?”滑王突然发作 起来,怒不可遏地训斥道:“你们不要再聒噪了,赶快收拾收拾,返回 临淄!” 韩珉冷不防碰了个钉子,满脸羞愧地退到一边。 达子急忙重整从伍,请潜王乘上高车。 一场劫持事件,到此才 告落幕。 4 一连几天,齐滑王都把自己关在后宫,仿佛是在自我反省,又 仿佛羞于见人 其实他的心像被撕碎了一般难受。那瞬间被抛落在巨网上的 惊骇,那包在网中被抬到庄内的一路颠簸,那长长利剑点着他的胸 口所产生的恐惧,那站在廊上面对三万士卒狼狈、尴尬的独特感受 ……,都像魔影一样,日夜纠缠着他,折磨着他,使他焦躁不安。 一想起被劫持的情景,就觉得他的权威受到空前的蔑视,他 的自尊心受到极大的伤害。从未有过的屈辱,使他觉得无颜再见临 淄父老。 当然,他也曾几次想挥去这些念头,按照赦旨上说的,尽量宽 恕田甲等人。但是,王者的孤傲和尊贵不容他这样做。他认定孟尝 君是这场劫持事件的主谋,不摧垮田文朋党,他的王位就难以巩固。 几天后的一个早晨,滑王传旨请苏秦秘密来到内宫。 “这次多亏爱卿及时搬来救兵。否则,今日寡人恐难再见爱卿 了。”潜王扶起苏秦,感激地说:“此事寡人一直悬在心中,久久无法 排遣。寡人想除掉田文、田甲兄弟,以消心头之恨。怎奈赦旨尚在田 甲手中, 一时无法下手。爱卿有何良策,可绕过赦旨,照样惩治他 们?” “大王,那赦旨只管赦免劫持一罪,却管不到其它罪名。”苏秦 机巧地回答:“倘若他们犯下谋反之罪,大王照样可以捉拿他们。” “若用谋反罪,岂不又与劫持一样?”滑王忧虑重重地说。 “不,谋反形式多种多样。比如田甲的家丁在那场拼杀中死伤 大半,要想恢复战力,势必招兵买马。大王只要派个得力大臣,潜入 济东调查,掌握足够情报之后,就可以“扩充实力妄图谋反’之罪,将 他们一网打尽。” “妙!妙!”滑王连声赞道,停了片刻又问:“还有孟尝君,他是劫 持绑架的主谋,非千刀万剐不足平寡人之愤。” “孟尝君与田甲等人不能相提并论。他是大王的同胞兄弟,又 是当朝丞相,势力庞大,关系盘根错节,要除掉他不是一件容易的 事。” “你就快说怎么办好嘛。” “臣以为,不同的人要用不同谋略对付。”苏秦摆起谋略家的架 势,说:“大王一定要除掉孟尝君,可用敲山震虎之计最为妥当。” “敲山震虎只能震跑老虎,却不能置虎于死地。” “臣的师傅鬼谷先生告诚过臣,做人志不可满,乐不可极。做事 也一样,只能恰到好处,不可把事做绝。” “却是为何?” “所谓物极必反,器满则倾也。” “好,就用敲山震虎之计。事成之后,寡人拜爱卿为丞相。” “不,大王。”苏秦坚辞道:“臣非相国之才,臣的专长在于游说谏 君。贤君用人,当用其长,而避其短也。”“卿不当丞相,是否怕代替孟尝君之后会惹火烧身?” “非也。以臣观之,韩氓比较适合当丞相。臣想将他推荐给大 王,不知大王意下如何?” “难道夷维就不如韩珉吗? ” “夷维虽与大王亲近,但他与秦王私交甚厚,而且耳根软,易被 别人所左右。臣担心他当丞相后,难免要为秦人谋些利益。若果如 此,大王‘灭宋兴齐”的计划就将落空了。” 滑王想起夷维为孟尝君说情一节,马上联想他是否也与田甲 等人合伙谋害他,于是打消了擢拔夷维的打算,说: “爱卿思虑缜密,寡人茅塞顿开。此事就这么定了,爱卿即为寡 人实施敲山震虎计划,事成之后,重重有赏。” 苏秦谢过滑王,离开后宫,径直来到韩珉府中。 “恭喜韩大人,贺喜韩大人。”苏秦笑嘻嘻地拱手作贺。 “老夫喜从何来?”韩珉喜盈盈地将苏秦接进内室,吩咐仆人立 即上茶。 “大王决心除掉孟尝君,要擢拔大人为齐国丞相了。”苏秦坐入 席座,收起笑容说。 “不可能吧?大王向来器重大人,特别是这次救驾有功,更得大 王赏识,怎么会轮到老夫做丞相的份呢?” “大人有所不知。”苏奏正色道:“在下无意功名,只想做些自己 喜欢的事情。因此,当大王提议要在下当丞相时,在下坚辞不受,力 荐大人为第一合适人选。起初大王不肯,在下只好说出这次搬兵救 驾,还多亏了韩大人的帮忙,没有韩大人当机立断,派出一辆高车赶 往齐宋边界,就以在下那点不熟练的骑术,是永远也搬不到救兵 的。” “大王相信你这番话?” “当然信了。大王说,没想到韩爱卿竟立下这么大的功劳,便同 意了在下的推荐。” “老夫才疏学浅,只怕难当重任啊!”韩珉竭力掩饰着内心喜 悦,说:“不过,老夫当上丞相之后, 一定不忘苏大人的推荐之功。” “不,应该记住大王的恩典。”苏秦很谦逊地说。 “当然,当然!”韩珉露出讨好的神色,转身吩咐管家:“快备一席 上等酒菜来,老夫要与苏大人痛痛快快喝上几盅。” 管家应声退下备宴。 “大人您太客气了。不过,要想得到丞相这个职位,大人还得去 济东一趟。” “去那里做什么?”韩珉满脸狐疑。 “收集田甲谋反的证据,先除掉田甲一伙,剩下孟尝君一人就 好对付了。” 韩珉盛赞好计,请苏秦畅饮一番之后,即化装成珠宝商,带两 个保镖,驱车赶往济东。 两个保镖随着主人韩珉,摇摇摆摆地走进一座村庄。突然, 一 家农户里传来恳求声和呵斥声。韩珉走过去一看,见院子里有几个 家丁正在抢夺—老妇人手中的铁锅。老妇人死也不松手,大头家丁 火了,猛地一用力,那老妇人被甩到一边,铁锅也从手中飞了出去, 滚到了墙角。 大头家丁拣回铁锅,老妇人却爬了过来抱住家丁的腿,苦苦 恳求。大头家丁恼怒起来,飞起一脚,将那老妇人踢翻在地。众家丁 拥上前,将靠在墙边的铲、链、锰、镢等农具都抢到手,与手抱铁锅的 大头家丁一起走出院门。 恰巧门外闯进一条大汉,见农具被抢,老妇人倒地,顿时大怒, 挥起碗口粗的拳头,对准大头家丁猛击过去。大头家丁冷不防挨了 一拳,赳起几步,跌倒地上。 大汉扑到老妇面前,大叫母亲怎样?众家丁欲拥上前痛打那 母子俩,韩珉的两个保镖看不过去,便挺身而出。众家丁见两个身高 马大的人档了去路,知道不是对手,只好抱着铁锅,拿着农具逃出院 门。 门外是条村道,道旁停着一辆牛车,上面堆满了一字形插、空 首布式锄、凹字形侈刃锄、六角梯形方銮锄、五齿耙、铁口犁、鉴斧、 刀削、镰、凿、铁鼎等等,大约都是从各农户家中抢来的。 鸣鸣几声,家丁们将抢来的铁器扔进车斗,然后纷纷爬上牛 车。赶车的挥动牛鞭,两头老水牛拖着车子奔跑起来。 韩珉来到那对母子面前,问是谁的家丁,他们抢夺铁器做什 么?那中年汉子取来一陶碗水, 一边给老妇人喝水, 一边愤怒地告诉 韩珉,说这些家丁都是田甲家的,他们要打造兵器,需要大量的生 铁,附近几家作坊日夜冶炼仍供不应求,去外地购买又怕花大钱,便 想出一个办法,就是挨家挨户搜寻,凡见到铁鼎铜锅, 一律收集来重 新回炉,炼出铜铁合金,用于打造戈矛剑戟。 听了中年人的诉说,韩珉暗暗惊喜。来之前,他还担心抓不到 田甲的谋反把柄,没想到一进村就撞上这种事,真可谓人到走运时, 黄土变成金啊。他摸出一镒黄金给那中年汉子,要他赶快扶老母去 看医,顺便再买个铁鼎回来做饭。 那老妇人喝了水后,精神恢复过来,此时插话说: “田家的人,见铁就抢,连打铁师傅也被拉去做苦工,我们到哪 里去买铜锅铁鼎啊?” 韩氓装着同情的样子,随便附和了几句,就与两个保镖,离开 了这家农户。 村街还没走完一半,就听到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韩珉精神为 之一振,便不顾长途跋涉的疲劳,拐进作坊,去看打铁。 只见作坊北面,立着三座圆锥形炼铁竖炉,高约七八尺,炉口 喷着火舌。炉的四周装着鼓风设备,那设备是一种特制的大皮囊,样 子和盛物的“案”相类似,两端比较紧括,中部鼓起,酷似骆驼的驼 峰。三百个童男童女,分成两半, 一半忙着运炭装炭, 一半又分成几 组,各抓住大皮囊的把手,用力地鼓动着,不断地将空气压送到炼炉 中。 炉火熊熊,热浪蒸人。 炉前安着十几个铁砧,三十名打铁师傅,每二人一-对,将烧得 通红的铁块夹出来,放在铁砧上,挥起铁锤就打。另一个铁师傅与之 配合,发出“独塌独塌”的锻铁声。 一车车抢夺来的铁器,源源不断运进作坊中,有的已投入竖炉冶炼,有的堆在地上如座座小山。 已打造好的兵器,整齐地摆在地上,有戈矛、箭镞、斧城、剑戟 十八般武器,样样俱全。韩珉与两个保镖,在坊场内转了几圈,便生 村南校场走去。 南校场上,新募集的三千壮丁正在操练阵法。田富立在阵前, 挥动着令旗。壮丁们端着戈,执着戟,时而冲锋陷阵,时而格斗拼杀, 一片刀光剑影,杀声震天。 韩珉不觉看呆了,这田甲一族也够胆大妄为,竟政在光天化 日之下,招募这么多壮丁,还公然操练,可见苏秦说他们招兵谋反一 点也不冤枉。他决定收集这些证据,向滑王密奏一本,田甲、田富等 人,不死也得去几层皮。 回到他下榻的客栈,韩珉命两个保镖多带黄金珠宝,打进田 甲家中,与家将、公士、打铁师傅等广交朋友。 过了两天,韩眠在客栈内办了两桌酒菜,宴请田甲家的家将、 公士,甚至连打铁师傅以及那个受害的中年汉子也请了过来,大家 一起喝酒聊天。酒足饭饱之后,能识字的,到一边写下打造兵器训练 壮丁的事实经过;不会写字的,则请了两名私塾先生代为书写。写完 一律按上手印,私塾先生还作为证人,在每一份文件上签名画押。 韩珉还买了几样兵器,秘密带回临淄,作为证据。 夷维、公玉丹等人被韩珉请到府中,连夜赶写弹劾田甲谋反 的奏章。 奏章连同证据送到了御案前,齐滑王连看也不看就锁进了箱 箧中,近侍亲随谁也不知道滑王究竟想要干什么。 只有苏秦知道,潜王故意隐而不发,目的是在制造一种紧张 恐惧气氛,以显示王者的神圣与威严…… 5 孟尝君登车的时候,空中突然传来两声凄厉的叫声。他一惊 慌失神,险些从车上摔下来。他竭力稳住心神,双手紧紧抓住车轼,拾头望去,后花园围墙内一棵千年古柏上,立着一只老鸦,旁边还筑 着一个窝巢。此时老鸦正对着孟尝君“嘎”—“嘎”——地叫着,那 凄厉的声音,使人毛骨悚然。 自从得知田甲劫持大王那--刻起,孟尝君就一直处在一种莫 名的紧张与焦虑户。他曾经叫来田甲、田富,将他们训斥一顿,命他 们立即写下请罪表,负荆请罪。田甲、田富坚决不干,还亮出那封“赦 旨”,说有这一张护身符,大王不敢对他怎么样! 孟尝君知道他这个堂弟的性子,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他请夷 维过府饮宴,希望夷维能在大王面前通融通融。夷维不好当面推辞, 只说上次机会多好,大王都同意安排一次会见了,偏偏又冒出个劫 持事件,硬把好事给搅砸了。现在大王老羞成怒,再提此事,恐怕非 碰钉子不可。 望着孟尝君诚惶诚恐的样子,夷维爱莫能助,就好言安慰他 不必京慌,等大王怒气消了,再设法美言几句,不就化险为夷了? 孟尝君的心就是放不下来,滑王隐而不发所造成的气氛,使 他感到窒息。他接连开了几次门客会议,希望能提出个万全之策。 但门客们众说纷云,莫衷一是,有的早已卷起铺盖连夜逃走了。孟尝 君万般无奈,只好亲自写了一份请罪书,托苏秦转给潜王。 苏秦传过话来,说大王终日闭门不出,已罢朝十几天了,如何 送得进去?苏秦还说,劫持事件给大王打击太大,自尊心受到了严重 伤害,几天下来人都变了,变得敏感、狂躁、偏执、多疑,而且反复无 常,丞相要想保住性命,使一家人免受灾难,除了自请辞职远离齐都 外,再也没有其它的路可走了。 孟尝君深感为难,丞相一职对他而言实在太重要了。他豢养 门客扬名天下,不就是为了拜相封侯吗?如果连相位都要拱手让人, 那他付出的大量心血岂不全都白费了? 但是门客们都说,若不辞职出走,要是滑王突然降下一道逮 捕的诏令,我们将如何应付? 这确实是个现实的难题,孟尝君一听脸色都变了。他想起先 王田因齐,只因有人诬告便信以为真,毫不犹豫地下旨将大司马田忌、大军师孙膑抓起来,若非孙膑当机立断,劝田忌一起逃亡,恐怕 田、孙二人早就身首异处了。而田忌、孙膑战功赫赫都落得如此下 场,田甲等人公开劫持绑架,能有什么好结果呢? 他越想越觉得情势堪忧。他时而决定弃职出走,时而又幻想 这是一场恶梦而非现实。他变得越来越敏感, 一有点儿风声雨声都 会吓得他心惊肉跳。特别是每当朝中有人来深望他时,总是被吓得 面无人色,以为那擒捕的诏令到了,他就要被押上刑场实行五马分 尸,他的全家也要满门抄斩,血流成河了。 这道圣旨终于来了。 就在半个时辰前,内侍到相府传旨:大王今日要召集王亲国 戚、文臣武将,在太庙会面。命孟尝君卯正到场,听候大王谕旨。 孟尝君接了旨,他后悔了,后悔当初未能当机立断,举家逃走, 优柔寡断的结果,机会尽失。他已无退路,只好横下心来,先与滑王 见上一面以后再作打算。 太庙外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御林军, 一排排戈矛锇戟在冬日阳 光的照耀下发出道:寒光。孟尝君踏上铺着红毡的甬道,在两边侍卫 注目下,步入太庙。 他迅速环视一周,王公大臣们早已依序而立,田甲、田富已站 在其中,并且向他递眼色。他没有理他们,总觉得这里缺少阳光,气 氛太凝重,到处都能喷出寒气。他禁不住打了个哆嗦,隐约看见齐潜 王站在平台上,居高临下,威严无比,他的背后挂着田齐历代先王的 画像。他几乎是小跑着来到台前行过大礼,然后站在右首,恰好又与 对面的苏秦打了个照面。 齐潜王双唇紧闭, 一言不发。他用电一般的目光,严厉地审视 着台下每一个臣子,太庙内静得出奇,紧张的压迫感使得王公大臣 们都透不过气来。 这样足足僵持了一刻时间。 齐滑王觉得气氛酝酸得差不多了,便清了清嗓子开始说话。 “叫你们都来,是想说个事。”齐滑王郑重而严肃地说:“有人谋 反,想夺权篡位。”话到这里突然停住,威严地注视着台下的群臣。 众臣面面相觑,都在猜测大王所说的谋反人到底是谁。 “这是决不允许的,犯的是滔天大罪。这些人如果还是田氏子 孙,就请站出来,到寡人这儿来,向列祖列宗请求宽恕!” 众臣都勾着头,目不斜视,鸦雀无声。 大家都自认没有谋反,就连田甲、田富兄弟都认为,他们是绝 对忠于大王、爱护田齐江山社稷的。否则他们要费那么大的劲,去清 除苏秦这个“纂臣”做什么? “寡人迟迟不提此事,目的是想等待他们的觉醒,如果他们能 到寡人面前请罪,寡人就宽恕他们。都是田氏子孙嘛,何必定要手足 相残呢?” 此言一出,许多大臣都把目光移到田甲、田富身上,大家不约 而同地想起劫持事件,觉得田甲兄弟今日在劫难逃了。 田甲、田富被一束束灼人的目光刺得浑身不自在,田富更是 受不了了。他欲跳出来质问王,被旁边的田甲紧紧拉住。 孟尝君早已被滑王制造的气势,压得透不过气来。此时听到 “手足相残”一词,觉得滑王指的就是他。他顿时感到天旋地转,站都 站不稳了。 “看来寡人白费心机了。”齐滑王说话的口气又变得强硬起来: “如果谋反之人不想主动俯首认罪,寡人就不客气要点他的大名 了。” 堂内寂静无声。大巨们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有站出来请 罪。 “田甲、田富,你们都站出来!”齐滑王厉声喝道,大堂上的空气 骤然变得紧张起来。 孟尝君的心登时提到喉咙口,好象滑王点名的不是田甲、田 富,而是他田文似的。 在众目睽睽下,田甲、田富跨步出列,走到平台前面,四目直视 着齐潜王。 “你们知罪吗?”滑王喝问。“我们无罪。”田甲冷静回答。 “你们谋反,难道还不是头条大罪?” 孟尝君一惊,心想终于提到劫持事件了,看来今日难过此劫, 便掏出手绢,频频拭着额角冷汗。 “我们没有谋反!”田甲斩钉截铁地说:“前不久所谓‘劫王事 件',大王已经确认,是为了“清君侧”,并非谋反,这里还有大王赦旨 为凭!” 田甲从袍袖中取出绢帛,张开来亮给众臣看。 苏秦看到了那张赦旨,心想现在已到关键时刻,就看潜王能 否运用我教的计谋,过关斩将了。 孟尝君偷偷舒了口气,他暗暗祈求这道赦旨,能堵住大王的 口,使事态有个转寰。 田甲见潜王脸现为难之色,便得意地念起赦旨上的一段话: “大王在赦旨上说得清清楚楚:为了避免日后发生类似事件, 特写下赦旨,赦田甲、田富、公孙戌等人无罪,尔等不得揪住不放,否 则将以抗旨论处,严惩不贷!” “大王首先抗旨,要不要严惩不贷?”田富突然叫喊起来。 众臣吓了一跳,互相观望,不敢吭声。 “如果圣旨都可以不认账,以后大王再发旨意,还有谁会相 信?”田甲质问道。 齐潜王紧绷着脸,沉默不语。 众臣咬头接耳,小声议论起来。 田甲见场面气氛有所扭转,便进一步申辩道: “所谓君无戏言,是说国王的圣旨具有绝对的权威,谁也更动 不 得。如果大王今天一定要推翻这道赦旨,那么臣就可以对天下人 说,大王出尔反尔,言而无信,将来再有什么旨意,我们可以执行,也 可以不执行,全当儿戏算了!” 孟尝君提起的心放了下来,暗暗叫道,田甲问得好! 犹如油锅里突然撒进一把盐,庙堂之上尽是叽叽喳喳议论 声。齐潜王被这些声音侵扰着、包围着,做贼心虚般,方寸大乱。 苏秦给滑王递了个眼色,滑王镇定下来,稳了稳慌乱的心,问: “你们都说完了吗?” “说完了。”田甲瞥了苏秦一眼,很坦然的样子说。 “好,现在听寡人的。”齐滑王不紧不慢地将苏秦教的话,重复 一遍:“寡人没有否认赦旨。那上面写的,依然有效。要是朝廷不能令 行禁止,田甲、田富两兄弟能活到今天?” 这话还没说完,台下议论声音就大了起来。众至都觉得大王 问得对,要是不按赦旨办,那劫持事件早就查个天翻地覆了。 “但是,这份赦旨,只赦劫持无罪。若在劫持事件之外,冒犯其 它罪名,则不在赦免之内。现在田甲、田富犯的是谋反之罪…… ” “我们没有谋反。”田甲打断滑王的话,严正地声明道。 “你们在济东招兵买马,锻制兵器,日夜操练,这不是谋反吗?” “巨为保护大王性命,用三千家丁抵挡不明真相的侍卫,死伤 过半,需要补充兵力,这算什么谋反?再说,济东济西,与赵、燕交界, 时常有赵、燕军队到此骚扰。臣训练家丁,为的是抵御赵、燕入侵,保 一方平安,有何过错?”田甲振振有辞地说。 “这里有你家公士、家将揭发你们谋反的证据。滑王从箱簧中 取出几捆竹简,摊给田甲、田富过目。 “臣有几名公士、家将被收买,他们写下这些材料,是要陷害于 臣呀!”田甲口气软了下来。 “现在只要肯花钱,什么样的诬蔑还买不到?”田富不屑一顾地 说。 韩珉脸上一热,忙退到后边,不敢正视田甲兄弟。 孟尝君则睁着惊恐的眼睛,望着他的王兄,担心又会从那箱 箧中翻出什么罪证来。 “还有,济东百姓揭发你们搜刮铜、铁,强征铁匠,日夜打造兵 器,伺机谋反。” “诬陷!这是诬陷!”田甲沉不住气了,叫道:“大王不能听信一 面之词啊!” “寡人说话凭的是证据!”齐滑王说着,又从箱箧中搬出几样兵 器,就近分给苏秦、孟尝君、韩眠、夷维等人看:“大家都看看,每样兵 器上,还刻着督造者的姓名呢!” : 田甲慌了手脚,“咚”的一声跪了下来。 孟尝君看到兵器上的名字,顿时惊得脸色煞白,额角冒汗。 苏秦则念出兵器上的姓名:“王六年田甲督造”。他念着,明知 故问道: “大王,臣听说齐国律法规定,民间不得私造兵器,否则就以谋 反论处,可有此事?” “律法上写得明明白白,他们明知故犯,罪加一等!”齐滑王咬 牙切齿地说。 “大王饶命!大王饶命!”田甲一边磕头一边求饶。 田富却站着不动, 一副威武不能屈的样子,对他哥哥说: “你求什么?他要杀你,可以找出一万条理由!” 众臣传着看兵器,小声地议论个不停。 齐滑王命随从点起香火蜡烛。烛光驱散了太庙内的寒冷,给 所有的人都镀上一层昏黄的颜色。 齐滑王接过香火,面对挂在墙上的画像,跪了下去,拜了三 拜。起身,将香火插进香炉。取出一张布帛,按照上面写的念道: “先王在上,儿臣田地,跪求你来了。你曾留遗嘱于儿臣,命儿 臣继位之后,必须保证天杀戮兄弟,不骨肉相残。儿臣谨遵教诲,兄 弟和睦相处,共保田齐江山。谁知今日,有堂弟田甲、田富,公然招兵 买马,积草藏粮,私造兵器,图谋不轨。为保江山社稷,儿臣只好依据 律法,借先王之神威,处他们以极刑,警戒王公大臣,永绝后患。” 滑王念毕,起身将布帛点着,连同香火投进铜炉之中。 火舌向二窜了几下便灭了,只剩下袅袅青烟在铜炉上方飘 荡。 滑王转过身来,脸色变得更加阴沉冷峻,喝道: “来人呀,将田甲、田富二人推出太庙,斩首示众!” 群至震惊, 一个个如中了邪似的吴立着, 一动也不动。 孟尝君则像挨了一记闷棍,当场男住了。旁边的夷维欲去扶 他,见滑王冷酷的脸,又缩手立在一边,不敢动弹。 健卒侍卫如狼似虎扑上前去,挟起田富就往外拖。 田甲爬到滑王跟前,抱住滑王的双腿求道: “大王冤枉!大王冤枉!” 两个侍卫上前,挟起田甲往外拖去。 “大王,你杀的不是我田甲兄弟,而是我们田氏江山呀!”田甲 边挣扎边喊。 喊叫声渐渐在庙门外消失,齐滑王扫视群至一眼,喝道: “侍卫长听旨!” 身材魁梧的侍卫长应声走了出来。 “寡人命你立即派三百军队包围田府,将田甲、田富一家三百 六十八口全部收监,如有走漏--人,唯你是问!” “臣遵旨。”待卫长领旨跑出庙外。 “大司马田触将军听旨!” “臣在!”田触跨前一步,在滑王面前抱拳拜揖。 “命你立即前往济东,收编田甲、田富兄弟所练的三千家丁。” “臣遵旨。” 望着田触将军宽大的背影,滑王嘴角浮起一丝笑容,他长长 吁了口气,对韩珉说: “还有背后主谋之人,尚须劳动爱卿查个水落石出。” 韩珉领过旨意,迅速瞟了孟尝君一眼。 孟尝君突然接触到韩珉锐利的目光,心里一惊,有点摇摇欲 坠。 这一切,苏秦全看在眼里,他知道,他的敲山震虎计划就要进 入高潮了。 第4章 孟尝君入秦 一日数惊,竟然惊得孟尝君躺倒榻上,一病不起。 三千门客听说孟尝君成了“田甲谋反〞的主谋,害怕受到牵连, —夕之间都作鸟兽散,只剩下几个心腹知己,还时常到病榻前嘘寒 问暖。 烛光下,孟尝君躺在榻上,昏昏沉沉的样子,似平灵魂出穷飘 泊四方去了。 他飘飘忽忽,来到楚之方城前。他指挥着齐、魏,韩三国联军, 像洪水猛兽一样,向方城猛扑过去。他的联军打败了楚军,杀死楚将 唐味(子椒),东取楚国的宛、叶以北的土地分给韩、魏两国,迫使楚 国摆脱秦楚联盟,重新投入齐的怀抱。楚怀王还派特使与他谈判,愿 将太子半横送到齐国做人质。他府首看着跪在地上的楚国使者,同 意了使者的请求。齐楚联盟,就是这样靠武力硬打出来的。 降服了楚国以后,他率领三国联军,浩浩荡荡地向函谷关推 进,在关前扎下营盘,随时准备踏平横在面前的雄关。他乘秦军筋疲 力竭时,将几百车的柴草推到关前命士卒泼上桐油,然后点起大 火。 大火烧塌了关门,吞噬了关上城楼。一串串火星,落到关内民 房顶上,又引起了漫天大火,秦兵救火不及,死伤无数。他在大火熄 灭后,指挥三国联军攻进函谷关,一路上过关斩将,所向披靡。直到 秦王派出特使,答应退还魏、韩的失地,他才宣布停止进攻。 这一次伐秦,显示了山东(崤山之东)小国合纵的力量,也是他 一生中最为辉煌的业绩之一。他望着跪在脚下的秦使,都不免志得 就在他扫荡秦军,飘飘然自以为天下无敌之际,突然,天外一 “大人醒醒,大人醒醒。” 只巨雕向他猛冲下来,直扑他的脸面,狠啄他的候结。他惊骇得手舞 足蹬,坐在旁边守护的齐貌辨,急忙推着他的肩膀,不停地喊: “渴,渴死我了。” 惊恐地环顾四周,认定自已做了恶梦了,他才恍惚地说: 孟尝君“呼”地坐起,大口大口地喘气,脸上额角冷汗淋漓。他 子,守在榻前不敢离开。 齐貌办舀了一勺水给孟尝君喝。清水润喉,孟尝君顿感神定 气顺,心脏也不那么狂跳了,便慢慢轴了下来。齐貌辨为他盖好被 孟尝君的思绪又开始漫游。他环磨着梦的含义,他觉得这只 天在暗示他,要他中止奋斗了大半生的统一大业。 巨雕,正是在他的事业达到鼎盛时出现的,这不是个好兆头。似乎上 按照他原来的打算,先促成齐楚联盟,接着挥师向北,降服燕 国,然后联合赵国,形成山东六国合纵局面,最终消灭秦国,达到以 齐统一天下的宏伟目标。这是个伟大构想,他为此务力过,奋斗过, 而且像烹微的晨光一样出现在东天上,让人看到美好的希望。 然而齐湣王目光短浅,看不到以齐统一六国的事业是何等壮 丽。湣王怕他立下不世之功,会动摇自已的王位,因而日夜提防他。 处在极度紧张中… 苏秦正是看准了这一点,像梦中那只巨雕一样,突然落在他与湣王 之间,竭尽全力离间他与湣王的关系。接二连三的事件,使他防不胜 防,湣王制造出来的恐怖气氛,使他惶惶然不可终日。他的神经始终 “天意,这都是天意呀。” 想到这里,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口里喃喃不止: “大人你说什么?” 坐在榻前发愣的齐貌辨,,惊醒过来问: “哦,没说什么。”孟尝君侧过脸,问:“马先生怎么还没回来?他 第4章 断更第4章 他不会溜了吧?\" “不会的。”齐貌辨安慰道:“冯先生忠心耿耿,为大人献计献策,不管遭受多大的挫折,他也不会走。” 孟尝君点了点头,他想起初次见到冯谖时的情景。 有一天,他在书房里研读《太公阴符》,突然,门外传来吵嚷声。他正要问出了什么事,管家急急跑了进来,报说外头来了个乞丐,吵着要见大人,而且直呼名讳,毫无修养,礼貌,小人一气之下就将那乞丐赶走了。 孟尝君听了禀报,就踱出门外,果见一乞丐走了进来。那乞丐脚穿草鞋,衣衫破旧,腰间却挂着一柄长剑。孟尝君上前,很客气地将他请进府中,问道: “先生来此有何见教?\" ”我姓冯名谖,齐国阿地人氏。“冯谖直截了当地说:”我家太穷,开不起锅,想来先生府上混碗饭吃。“ 孟尝君觉得这人有点奇怪,说不定还有些才能,就收留了他,让他做了下等门客,观察一段时间再说。 过了几天,孟尝君想起此事,就问管家。 ”新来的那个冯谖在干些什么?\" “那人只有随身带的一柄长剑,吃完饭没事,就敲着他的长剑唱:长剑啊长剑,咱们还是回去吧,在这里连鱼也不给吃啊!”管家忍不住笑道。 孟尝君暗暗寻思,莫非此人真有本事?于是吩咐管家将他提升为中等宾客,给他鱼吃。 五天后,孟尝君又找来管家,询问冯暖的情况。管家指出,冯谖这几天还是天天敲剑唱歌,只不过歌词内容变了,唱的是: “长剑啊长剑,咱们还是回去吧,出门没有车子坐啊。”孟尝君想了想,决定给他的待遇再升一等,配备了一辆华丽的高车。 可是,仅过了五天,管家又来报告说,冯谖又在敲剑唱歌了。这次唱的是:\"长剑啊长剑,咱们还是回去吧,这里无法养家啊。“ 孟尝君听了很不高兴,只是耐着性子没有发作而已。其它门客也视冯谖为贪得无厌之徒,没有什么真本领。 过了几天,孟尝君派齐貌辨去打听冯谖家里还有什么人,得知有一老母在家,靠着挖野菜充饥,就命齐貌辨送了些吃穿用品去。从此冯谖不再敲剑唱歌了,但他在孟尝君府上待了一年多,没有给主人出过一个好主意。 齐宣王十八年,孟尝君当上齐国的丞相,受封万户于薛邑,收入颇为丰厚。但由于拳养了三千门客,开销很大,渐渐地未免有些捉襟见肘,入不敷出了。他曾经让人在薛邑放债,赚点利息贴补开支。可是人们借贷踊跃,还贷就不那么爽快了,很多人根本就无力偿还,这使他非常着急,决定找一个人前去讨债。 门客之中不乏多才多艺、能言善辩之士,但讨债这种事谁也没有做过,大家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都不愿意去薛邑走一趟。 这时,齐貌辨有意考验考验冯谖,便推荐说: ”冯谖的样子看起来忠厚老实,不如让他去一趟。再说,他来了这么久了,也该为大人出点力了。“ 孟尝君觉得很有道理,就让人把冯谖叫来,先讲了自己所面临的困难,接着请冯谖务必要把放出去的债连本带息都收回来。 冯谖二话不说,立即辞行,前往薛邑,收取租税。 冯谖把所有欠债户叫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只收回区十万钱。于是他自作主张,买了很多好酒、肥肉,大摆宴席,邀请所有债务人赴会。然后核对借据,凡是能够还钱的,就与他们约定一个期限,到期付清。对于那些因贫穷而实在无力还债的,就把债券收回来,当场烧掉。 见客人们满脸疑惑,冯谖跳上石墩,当场解释道: ”孟尝君之所以借贷给你们,是想让你们用这些钱去发展生产赚更多的钱,改善生活。现在孟尝君因为家中宾客太多,入不敷出,才叫我来和你们商量,有能力还钱的就请定个偿还期限;确实无力偿还的,也不为难你们,就通通免偿,一笔勾销。现在孟尝君让我款待你们,你们就开怀畅饮吧。“ 听了冯谖的这番话,所有债务人都万分感动,纷纷跪在地上连连叩头,齐声感谢孟尝君的大思大德。大家纷纷表示,有这样仁爱的主人,真是薛人的福分,今后一定要报答他。 孟尝君听说冯谖不仅收不回欠债,而且还花钱大摆宴席,焚烧债券,非常生气,立即派人把他召回来,责问他安的是什么心? 冯谖请孟尝君息怒,不慌不忙地说: ”如果我不大摆宴席,欠债人就不能全来,我就不会认识这些人,弄不清谁富谁穷。对于那些实在无力还债的人,实时天天去讨,等上十年,利上滚利,愈欠愈多,先生的钱还是要不回来。不如主动放弃那些无法收回的空债,给老百姓一个爱民不爱利的印象,让薛邑的百姓更亲附于你,颂扬你的德行,这可是用钱买不回来的啊!\" 孟尝君默然。冯谖接着又说: “临行前,你嘱咐我,家中缺什么就买什么。我估量了一下,您的府库中尽是珍宝,马厩里骏马充盈,后宫内美女如云;现在只缺一样东西,那就是民心了。我虽然没有把钱带回来,却给您带回了宝贵的民心啊。” 听了冯谖的话,孟尝君想,反正债是讨不回来了,也只好如此,就不再说什么了。 孟尝君美名远扬,未免名高震主。诸侯只知齐国有田文,不知有齐王,令齐宣王感到非常压抑,心里极不平衡,就借故免了孟尝君的相位,命他回薛邑去。 孟尝君沮丧地离开京城,回到自己的领地。走到距薛邑还有一百里左右的地方,忽然看见百姓们扶老携幼,夹道欢迎他,口口声声称他为大恩人。有的献上美酒,有的呈上佳肴,还有人捧着水果,递上鸡蛋,请他笑纳。见到如此场面,孟尝君泪流满面,回头对冯谖说: “我今天终于看到了先生为我买的民心了,真感谢你。” 回想这些往事,孟尝君都会激动得热泪盈眶。他感激冯谖为他收买了民心,使得他在齐宣王封逃过一次劫难。然而,这次劫难要比上一次大得多,而且被怀疑劫持了齐潜王,直接牵涉到谋反、篡位,冯谖他们还能为他想出一个万全之策,渡过这场大灾难吗? 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齐貌辩回头一看,见冯谖匆匆走进寝宫,就说: “冯先生来得正好,方才大人还在叨念着你呢。” 冯谖跪在杨前,还没来得及说话,孟尝君就转过身来,急切地问: “见到了夷大夫了吗?\" ”没有。夷维大夫一听说小人代大人求见,立即吩咐关上大门,连进都不让进。“ ”我早料到了。“孟尝君不胜感叹道:”到了这种地步,人们都像躲避瘟神一样躲着我,谁还愿意为我们说一句好话呢。“ ”大人放心,靠我们自己,也能走出困境。“ ”但愿如此,外头还有什么动静?\" “公孙戌被抓走了,”冯谖盯住孟尝君的脸,说:“听说韩珉正在审讯他,想从他嘴里得到大人谋反的口供。” “啊!”孟尝君欠起身子惊问:“要是公孙戌经不住严刑酷打,胡乱招供将如何是好?\" 齐貌辨忙拿来玉枕,让孟尝君靠在枕上。 ”公孙戌是条好汉,他不会随便招供的。“冯谖说。 ”你这样说可有根据?\" “大人可记得三年前派小人去薛地收租税的事?\" ”记得记得,你往返三次,没有一次能够收到租税,我门客三千余人,每日开销几十镒黄金,没有租税,就无以为继,一怒之下,把你狠狠地训斥了一番。“ ”当时大人满脸怒气,小人不好细说经过。其实,往返三次,都收到了租税,只是没有运回来而已。小的将租税全部送给了那里的贫寒农户,其中就有公孙戌一家。“ ”哦,有这等之事?“孟尝君惊讶地问。 \"第一次去收租税,是在秋末冬初时节。“冯溪边回忆边说:”小人收完租税,在返程的路上,遇上了一个乞丐,他昏倒路旁,乞来的饭食倒了一地。小人下车,将他扶起,给他一点吃的喝的。他慢慢恢复了神智,说家中贫困,出来乞食,给父母充饥,没想到自己却饿倒了。小人听了很是同情,就将他扶上车送回家去,发现他家一贫如洗,父母躺在床上,也饿得奄奄一息。小人就将收来的租税,以大人名义赠给他们。公孙一家得救了,公孙戌也有资本外出游学。他学成后到了临淄,又是小人将他推荐给大人做门客。“ ”我想起来了。“孟尝君淡淡一笑,说:”他初来乍到,我陪他一同用餐。有人无意之间遮住了烛光,他误以为我的菜肴比他的好,就非常生气,扔下筷子就要走。我立即起身,推开挡光的人,将饭菜给他看。他见我的饭菜与他的一样,万分羞愧,就拔出利剑自刎,我夺下他的剑,好不容易才劝住了他。“ ”他是个血性男儿,与一般人不一样,他不会轻易背叛一个人,何况大人还有思于他。“冯谖感慨地说。 孟尝君点头称是,悬起的心落到了实处。 突然一道黑影从帷幕后面窜了出来,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病榻前。 众人猛吃一惊,以为遇到了刺客,冯谖定睛一看,却是门客里有名的小偷。 ”皮里蛋,你又来装神弄鬼!“冯谖喝道。 ”诸位勿惊!“皮里蚤笑嘻嘻地说:”小的刚从天牢里出来,有要事向大人禀报。“ ”快说,是何要事?“孟尝君催问。 ”韩大夫将公孙戌审了整整一个下午,动用了各种刑具,打得公孙戌皮开肉绽,昏死过去好几次。“ ”公孙戌招了没有?“齐貌辨睁着惊恐的眼睛,问: ”没有。公孙戌不愧是条好汉。他把打碎了的门牙连同血水-- 起喷到韩珉脸上,然后从侍卫手里夺过一把利剑,剖开自己的肚皮,掏出五脏六脏,一字一句地说:“我用心来证明,孟尝君没有谋反。他是无辜的,你们休想陷害他。'说完倒地气绝身亡,吓得韩珉等人像见了鬼魂似的,纷纷夺门逃出天牢。“ ”公孙戌,我的好兄弟!“孟尝君叫了一声,跪倒榻上,对天叩拜:”田文若能逃出此劫,定当重新为你厚葬!\" “大人,以小人之见,临淄已成是非之地,不如趁机把印信符节交还大王,然后三十六计,走为上策。”皮里蛋说。 “走,往哪儿走啊?”孟尝君摊着双手问。 “回到薛地去。”冯谖建议:“狡兔三窟,小人早就在薛地为大人挖好了一窟,大人--到那儿,必能像上次那样,受到薛地人民的欢迎。” “只是,如此回到封地,太没面子了。” “都这种时候了,还考虑什么面子?”皮里蛋嘀咕了一句。“是啊!大人先回封地养病,小人即到秦国一趟,设法让秦王用一百辆高车,将你接往秦国当丞相。”冯谖劝道。 “这怎么可能呢?秦国早就有丞相了。”孟尝君忧心忡忡地说。“小人知道,”冯谖胸有成竹地说:“那丞相叫魏冉,是秦王的舅舅,在朝中极为专权,秦王有意削弱他的权力,就想找个能人取代他。” “借秦国之力,压一压大王,这是一步高招。”齐貌辨从沉思中抬起头,说:“只是回封地一事,似乎还须斟酌。” “你何出此言?”皮里蚤问。 “因为公孙戌死了,他们再也找不到谋反的证据了。如果这时离开临淄,反而给他们一个借口,说我们做贼心虚,畏罪潜逃。他们会以这些罪名,派兵追杀我们。若是这样,那才是书生遇着兵,有理说不清了。”齐貌辨忧心地说。 众人先是一怔,接着又觉得有理,便都重新为孟尝君谋划起来。 “齐先生说得对,”孟尝君首先打破沉默:“我们不能离开临淄。田文已经历过几次大风大浪,最大的难关也不过如此而已。” “不过,辞职之事可以提前做。”齐貌辨又说:“这样可以稳住他们的心,多争取点时间让冯先生到秦国去活动。“ ”我实在不想去秦国,临淄毕竟有我们开创的事业啊!\"“但是,大王可不是个贤者。他目光短浅,心地狭窄,成就不了霸业,你就别留恋了,我们还是走吧。”冯谖气愤地说。 孟尝君默然。 他们又密商了一些具体细节后,便催促孟尝君连夜赶写辞职表。 翌日早朝,孟尝君带病入宫,将封好的印信符节连同辞职表,一起交还齐湣王。 与此同时,冯谖挑了一辆华丽高车,由两匹强健的骏马牵引,出北门向西急驰而去。 齐潜王阅过奏表,客套地挽留几句,见孟尝君再三辞谢,只好顺手推舟,勉强同意了。 他亲自送孟尝君出了宫廷之后,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即与苏秦、韩珉商量起“拜相”与“伐宋”两件大事来。 2 冯谖驾着驷车,日夜兼程,第五天上午就进了函谷关,来到咸阳城。通过孟尝君的密友泾阳君赢悝,向秦昭襄王递了拜帖,然后找一家高级客栈住了下来,等候秦昭襄王的召见。 秦昭裹王赢稷,乃秦武王赢荡的同父异母弟,早在秦惠文王时,就到燕国为人质。 秦武王曾入东周窥视九鼎,见九鼎乃立国宝器、国家社稷象征,就想倒举一鼎,显示秦国威风。 谁知武王刚把铜鼎举过头顶,身躯一斜,铜鼎轰然摔下,最先触地的那一足(鼎有三足),入土竟达三尺来深,武王的膝盖骨因此被砸断,这就是史书上说的“举鼎绝膑”。 但倒在地上的武王,仍大笑着喊道:“吾一窥周鼎,死而无憾矣!”喊毕,大口大口鲜血从嘴里喷出,下得站在一旁的周王朝侍臣浑身颤栗,惊恐万状,周赧王则趴在地上,口中喃喃不已。 三个月后,这位年仅二十三岁的国王含笑死去。 武王没有留下儿子,他的几个兄弟便对王位展开激烈争夺。这时,秦国的军政大权掌握在魏冉、半戎手里。 秦武王之父惠文王的妃子半八子见时机已到,便与弟弟魏冉、半戎密商,悄悄地将在燕国为质的亲生儿子赢稷迎接回来扶上王位,成为秦国第三任国王,是为秦昭襄王。 诸公子不服,公然发动叛乱。半八子与魏冉、半戎动用秦国最强大的武装力量,实行残酷镇压。凡是参与叛乱的诸公子均被逮捕处死,连原为武王王后的魏夫人,也被逐回魏国。 平息这场动乱后,秦昭襄王的王位得到巩固。为感激母亲、舅父的辅佐,他尊母亲半八子为宣太后;封大舅父魏冉为穰侯,任秦国丞相:封二舅父半戎为华阳君,又号新城君。两个弟弟赢显和赢悝,分别封为高陵君、泾阳君。 宣太后依靠时称“四贵”的魏冉,半戎、赢显、赢悝四人,牢牢掌握着国家大权。魏冉更是以辅佐有功自居,把持朝政,聚敛钱财。一心想统一大业的秦昭襄王,根本无法独立行使国家权力。眼看”四贵”尤其是大舅父魏冉愈来愈专权,秦昭襄王动起了摆脱魏冉控制的念头。 这时,秦昭襄王坐在南宫正殿里,手上翻着冯谖的拜帖。他不知道冯湲为何要求见,也不知道泾阳君为什么要为冯谖转送这张拜帖。泾阳君只说冯谖是孟尝君的心腹门客,他有要事相告,其它的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看来,泾阳君做这件事是有所顾虑的。他害怕什么呢?为何变得这样小心翼翼?这可不是他的行事风格啊。 秦昭襄王专旨,让冯谖即刻进见。 冯谖行过大礼,又献上两箱珠宝黄金,然后恭立边,察看秦王的脸色。秦昭襄王见宝则喜,和颜说色地问: “先生远道而来,有什么教诲于朕呢?” 冯马谖又行一礼,游说道:\"当今天下之士,不入齐则入秦。入齐者欲强齐,入秦者欲强秦,齐、秦两大强国势不两立,谁能称雄,谁就得天下。“ 秦昭襄王一听,来了兴趣,忙问: ”先生有何妙计让秦国强大称雄?\" 冯谖并不正面回答,他反问秦王: “齐王逼孟尝君辞职退位,大王听说了吗?\" ”没听说过,可这与秦国有什么相干呢?“秦昭襄王迷惑不解。”能使齐国强大,威震天下的人是孟尝君。现在齐王听信谗言,免了他的职,他心中一定很怨恨,或许还会背叛齐王。他掌握了齐国的很多机密,又才智过人,门客众多,如果能为秦国所用,齐国不就操在大王的手心里了吗?\" “对,对!”秦昭襄王眼前为之一亮,激动起来,心中暗忖,寡人正想要一个名人取代舅父,没想到孟尝君竟找上门来。这下好了,寡人既得人才,又削弱了魏冉,真可谓一举两得啊。可是,回头--想,他又愁眉苦脸地问:“寡人如何才能请到孟尝君呢?\" 冯谖见秦王已经上钩,就鼓动他说: ”机不可失呀,大王应该尽快派遣使者,带上厚礼,秘密地将他接过来。否则,齐王要是悔悟,重新启用孟尝君,谁将称霸天下就难说了。“ ”好,好。“秦昭襄王连连点头说:”你且退下,容寡人筹备车马,载上黄金珠宝,随你去迎接孟尝君!\" 冯谖谢过秦王,退出南官,回到客栈候旨。 秦昭襄王没有立刻筹备车马,而是传来他的爱将白起、司马错,将冯谖的来意说了一遍,然后征求他们的意见。 “大王,孟尝君是继公孙衍之后,又一个鼓吹合纵抗秦的人物。”白起脸上露出鄙夷之色:“三年前,他发动齐、魏、韩三国合纵攻楚,得手后,转而进攻我函谷关。他们驻屯大军,严加封锁,前后达三年之久。我们因守不住关隘,函谷关终被攻破,差一点连咸阳都保不住了。” “是啊,那次关破人亡,损失惨重。”秦昭襄王一想起那场战争,就容颜变色:“逼得寡人只好遣使求和,答应归还魏国的河外、封陵,韩国的河外、武遂等地,他们三国才宣布退兵。” “所以孟尝君有仇于秦,大王切不可用他。”司马错插话。“可是,寡人的舅父议政专断,眼中没有寡人,寡人实在无法容忍。寡人想用孟尝君取代他,罢去他的相位,由寡人当家作主,掌握政局。” “丞相可是王太后的同母异父弟,此事跟王太后商量过吗?”司马错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寡人是背着母后找你们商议的,寡人想先把孟尝君接来,杀杀舅父的威风,等舅父有所收敛时,再恢复他的相位不迟。” “大王,臣觉得比计可行。把孟尝君当做一只棋子,需要时打出去吃掉对方的相,不需要时就收回来灭掉他,这叫做收发自如,擒纵由心。”白起说。 三人商定,派泾阳君带上三十辆高车,载着黄金百镒、珠宝一箱,即日起程前往齐都,邀请孟尝君入秦。 冯谖抄近路赶回齐国,他向孟尝君汇报了此行结果后,即去求见齐潜王。 湣王与丞相韩珉、客卿苏秦正忙着调拨粮草辎重,做着攻打宋国的准备。 不知孟尝君的心腹门客冯谖要来说什么,潜王感到突然,先命韩珉、苏秦躲在帷幕后面偷听,然后传旨冯谖进见。 冯谖将游说秦王的那一套向湣王说了一遍,只是把秦齐换了 一个位置。他说: “当今天下,士不入齐则入秦。入齐则齐强,入秦则秦霸。齐强则秦弱,秦强则齐弱,势不两立。” “这是何意?”湣王不解地问。 冯谖凑近湣王的耳朵,说: “我有一个确切的消息,秦王已经派使者带着三十辆高车,和百镒黄金,来迎孟尝君入秦。孟尝君不去则已,要是真的去了,他的影响那样大,对大王您可没有好处啊!\" 潜王顿时紧张起来,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冯谖见状,进一步劝道: “听说秦王是请孟尝君去当相国。大王何不立即恢复孟尝君的相位,增加他的封邑,向他道歉,这样孟尝君就没有理由去秦国了。” 湣王信疑参半,一时犹豫难决。 “大王,秦国的使者已到了齐国的边境,如果不快下决心,恐怕就来不及了。”冯谖进一步催促道。 湣王见冯谖那么迫切,心里有点怀疑。他以退为进,说:“你先退下,容寡人派人到边境看看,如是事实,即挽留孟尝君,继续当丞相。” 冯谖脸上却装着焦急的样子,行了个大礼,退出章华宫。 苏秦、韩珉立即从帷幕后面走出来,来到湣王面前。 “大王当真要恢复孟尝君的相位,增加他的封邑?”苏秦问。“还没有,寡人正想听听爱卿的意见。” “大王,这是欲擒故纵之计,”苏秦谏道:“臣的师傅鬼谷先生教导过臣,欲闻其声,我反静默;欲彼开张,我反睑敛;欲彼高大,我反卑下;欲彼收取,我反施与。老子也说过,将欲歙之,必姑张之;将欲弱之,必姑强之;将欲废之,必姑兴之;将欲夺之,必姑予之。都是一个道理。” 韩珉生怕到手的相位又飞了,便与苏秦一唱一和。 “大王,苏先生所言不差。臣想冯谖这几天一定跑到秦国去游说,让秦国出面聘请孟尝君,造成一种气势,逼使大王不得不按照他说的去做,目的是恢复孟尝君的职务,巩固他在齐国的地位。” “是呀,此时若召回孟尝君,伐宋计划恐怕又要推迟。因为孟尝君是坚决反对伐宋的。”苏秦挑明利害关系,以加强劝谏的力度:“还有,大王已经拜韩珉大夫为相国了,让孟尝君恢复原职,韩大人往哪儿摆?此事若传之于外,朝野又将如何议论大王呢?\" 潜王感到窘迫,有点儿睹气地说: ”孟尝君要去秦国就让他去吧,决无召他回来的道理。“ \"只是,若使孟尝君去了秦国,对我们伐宋兴齐也不利。“韩珉顾虑重重地说:”宋乃秦的盟国,秦王反对我们伐宋,只有丞相魏冉一心想取定陶为封邑,他自然会支持我们的行动。可是,万一孟尝君去秦国做了丞相,魏冉必被贬为---般大夫,这样一来,秦国内部还有谁会支持我们呢?如果秦王举全国之力援助宋国,岂非又给我们伐宋设置了一大障碍?\" “让他走不行,留下来也不妥当,这到底怎么办才好?”滑王不禁焦躁起来。 沉默在旁的苏秦,此时胸有成竹地插话: “大王,让臣直接去找孟尝君,劝他回薛地算了。” 滑王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好同意让苏奏以探病名义,去田府走一趟。 一直在等候消息的冯谖,等来的却是苏奏,而非宣布孟尝君恢复职务的诏书,心里焦急,知道自己实行的计谋,又被苏秦识破了,便劝孟尝君闭门杜客,不见苏秦。 孟尝君没有采纳冯谖的建议。他觉得见见苏秦也好,听听他来说些什么,摸一摸对方的布局安排。 苏秦来到杨前,突然叫道: “唉呀,丞相病得可不轻呀。” “我现在不是丞相了,请先生直呼姓名便罢。”孟尝君欠了欠身道。他感兴趣的是病情,便问苏秦道:“莫非先生也知医理?\" ”鬼谷先生教鄙人游说之术,也教了不少医道知识。“苏秦装着很内行的样子说:”丞相若相信鄙人,可否让鄙人望望舌苔、切切脉象?\" 孟尝君姑且一试,张开大嘴,伸出舌头。苏秦望了一下,又挨过身子坐在榻前,闭目沉思,为孟尝君诊了脉象,然后移回原位,煞有介事地说: “献丑了。丞相左尺滑而浮,是思虑恍惚,如坐舟中;左关滞而沉,主体乏无力,饮食不振。寸郁而结,主惊恐忧疑,夜梦凶险。据脉象看来,这些症候皆因丞相国事操劳,忧心太重所致。此症非药可治,须以静养为宜,淡泊食之,宁静修之,自然就痊愈了。“ 听了苏秦这番话,孟尝君暗暗吃惊。他想,这鬼谷先生的弟子果然厉害,能由表及里,摸透人心。自从”田甲劫王“以来,他的确日惊夜惧,惶惶不安。前几天田甲兄弟被杀,全家三百余口尽磔于市,更使他觉得大祸临头。他望着苏秦那张变幻莫测的脸,心悸不安地问: ”以先生之见,当如何做才能宁静淡泊呢?\" “丞相不是挖好三窟了吗?”苏秦单刀直入,说:“何不避开是非,回到薛地,移情山水,贻养天年?\" ”这话你就不要说了。“孟尝君想起齐貌辨说的不能回薛地的话,口气坚定地说:”我已答应秦王邀请,决定入秦当丞相。“ 苏秦想了想,立即改变了原来的话题,说: ”鄙人不是来劝丞相的,鄙人是想给您说:来时遇到的一件事,不知丞相可愿意听听?\" “请讲。”孟尝君语气冷淡地说。 “鄙人方才见到鬼了。”苏秦脸上现出怪异神色。 “唔?”孟尝君心头一震,问:“这是怎么回事?\" ”方才鄙人经过一座破庙,听见泥塑的神像(土埂)和木刻的神像(木偶)在对话。鄙人站在外面仔细听,木刻的神像对泥塑的神像说:天要下雨,你就难保了。泥塑的神像答道:“我本来是泥土做的,毁坏了也只不过又变成泥土而已,对我来说有什么害处呢?可你就不同了。要是天下起雨来,大河涨水,你就只好随波逐流,飘泊天涯了。丞相,你说这事奇怪不奇怪?\" 孟尝君垂首沉思,似有所悟。 苏秦揭开谜底,继续游说: ”当今秦国强大,像虎狼一样凶狠。他们欺此诈彼,鲸吞蚕食,楚怀王就是受骗才被囚禁咸阳的,丞相能保证秦王的邀请不是--- 个预设的圈套?如果丞相一去而不能回,将来岂不被泥塑的神像所耻笑?\" 几句话问得孟尝君无话可对。想起秦王囚禁楚怀王的故事,更是从心底打了一个寒颤。他发现自己脚下的路越走越难,几乎已成荆棘丛、烂泥潭。他徘徊在十字路口,他该怎么办?难道只有老死薛地,从此销声匿迹吗? 苏秦见他想得出神,便起身告辞了。 门客见苏秦离去,都围到孟尝君面前,建言献策。冯谖头一个发言: “大人,不能听苏秦的。他害怕大人去了秦国,会取代支持他伐宋的魏冉,所以直接来到这儿游说大人。” “冯先生说得对。”齐貌辨接过话头说:“大人与楚怀王不一样。楚怀王掌握着国家权力,秦王囚他,可以诈取土地。而大人现在连相位都没了,秦王捞不到半点好处,还要囚禁大人做什么?\" ”我们还是去秦国吧。“皮里蛋也说:”就是秦王预设圈套,我们也有办法逃出秦关。“ 孟尝君禁不住门客们的劝说,又坚定了入秦为相的信心。史书记载这件事时,只简单交代几个字 ”田甲劫潜王,湣王疑孟尝君,孟尝君乃奔。“ 《史记·六国年表》记录得更加简约: ”田甲劫王,相薛文(即薛公田文)走。“一个”疑“,一个”奔“(或”走“),就把田甲劫王的过程全部略过了。 其实,这次未遂政变的前后,双方都经历了非常复杂、甚至痛苦的情感历程。有的甚至因此改变了一生的命运,如孟尝君从此就再也没有回到齐国,湣王的性格也由原来的稳重随和,变得偏执、暴躁。 过了几天,由泾阳君率领的三十辆车队,来到了田府门前,孟尝君带着所剩无几的门客登上驷车。他回首眺望渐渐远去的齐都临淄,迎着冷冽的西北寒风,向烟雾茫茫的秦关奔去。 3 浩大的睢水将宋国劈成两半,势不可挡地穿过淮北平原,汇合弯弯曲曲的泗水,一起并入淮水,奔腾入海。 睢水之畔、宋都睢阳北面,耸起一座高台,名曰“望美台”。台旁建有玉字琼楼,其间曲径回廊,云蒸霞蔚,远远看去,宛如人间仙境。 春风和照,丽日高照。随风婆娑的杨柳绽出新芽,高耸入云的古柏苍松,经过一冬的霜雪洗礼,变得更加挺拔坚韧、郁郁葱葱。 台上缓缓走着一男一女。男的虎背熊腰,头戴平顶冠,身穿-- 袭绣有锦龙图案的袍服,是为宋国国君宋偃。女的小巧玲珑,窈窕淑娴,头上挽着个高髻,身上穿着布衣钗裙,虽淡装素裹,却又不失为典雅端庄,是为息氏。 这宋偃乃宋辟公的儿子,剔成的弟弟。据说生时,他母亲梦见徐偃王来托生,因名为偃。 宋偃相貌与人不同,身高九尺四寸,面阔一尺三寸,目如巨星,面有神光,力大能把弯曲的铁钩拉直,学得一身射箭本领,百步穿杨,百发百中。 周显王四十一年,宋偃发动政变,逼他哥哥宋剔成下台,自己继位为第三十五任国王。 他骄横拔扈,胆大妄为,一上台就多抽壮丁亲自训练,得劲兵健卒十余万人。东面伐滕,尽占其地,西面攻魏,夺城五座。南面败楚,拓地三百余里,又引兵东南深入薛地,处处显示宋国威风。 他见秦国强大,便派公子勃携带珠宝,前往秦国修好,秦国也派丞相魏冉来宋结盟。从此依仗着秦国,作威作福,自号强国,与齐、楚、韩、魏、赵并立,自称为宋康王。 息氏乃宋、卫交界濮阳桑间封父村人。去年春天,东北边境接二连三传来紧急军报,说齐军在平陆、丘大量集结,似有窥伺宋国之意。宋偃不敢急慢,即披戎装,骑上骏马,率领官廷卫队,来到濮阳一带巡祝。他得知齐军还在齐国境内,与宋国中间还隔着卫国,便吩咐守将卢曼、戴直严密防守,一有动静即向朝廷禀报。 返程时经过濮阳之南、桑间与濮上之间的封父村,只见这里满山遍野植满桑树。春日阳光之下,桑叶一片翠绿。一群村姑,置身于桑林中,一边采摘桑叶,一边吟唱情歌-- “氓之蚩蚩,(小伙子嗤嗤嬉笑,) 抱布贸丝。(抱布换我的蚕丝。)匪来贸丝,(其实不是来换丝,)来即我谋。(来接近我商谋婚事。)送子涉淇,(送你涉过淇水,) 至于顿丘。(一直送到顿丘。) 匪我愆期,(不是我要拖延婚期,)子无良媒。(是你没有托好媒人。)将子无怒,(请你不要生气,) 秋以为期。(秋做我们的婚期。)\" 歌声婉转,缭绕桑间。其中--女,唱得尤为优美。那女子还将采摘到的桑葚放进嘴里,边吃边唱,桑葚染着双厚,有如抹了口红一样,显得更加妩媚动人。 宋偃边听边看,如痴如醉。仿佛置身于云雾之中,恍见下凡的仙女似的。他双脚生了根似的,一步也不愿离开桑林。他命随从大臣代乌前去查访,得知那美女乃漆园吏韩凭的妻子息氏。 宋偃魂牵梦绕着息氏,回到宋都睢阳后,就命大臣代乌前往漆园找韩凭,劝韩凭将妻子献给宋偃,以换取一个更大的官。韩凭不肯,问妻子愿不愿意,息氏作诗吟道: ”南山有鸟, 北山张罗。 鸟自高飞, 罗当奈何?\" 得不到息氏,宋偃犯了相思病。他命太宰荡筑造高台,终日站在台上,向着濮阳方向眺望,故名“望美台”。 宋偃思慕息氏,无心国事朝政,大臣们都劝谏他,他一概不予理睬。 过完了仲秋又到冬天,宋偃实在忍不住了,便命将军宋成带几个劲兵健卒,来到桑间封父村,将息氏抢到睢阳。韩凭见妻子被抢,心中难舍,自尽殉情。 息氏来到宫中,终日泪水洗面,她思念韩凭,不肯委身宋偃。宋偃今日饮宴,明日歌舞,想方设法哄息氏开心,让美人满意。 这一天,康王宋偃又邀息氏游览望美台。时值仲春,花木笼翠,暗香浮动,紫燕呢喃。两人时而驻足,时而漫步,凭栏远眺苍茫大地,倚楼观赏睢水风光。 息氏触景生情,更加思念韩凭,她蹙着眉头,闭着双唇,郁郁不 康王见了,心里不高兴。他说: “寡人是突王,能使人富贵,亦能决人生死何况你丈夫已经弃世,再无归处。若顺从了寡人,定当立为王后。” 息氏若有所思,作诗答道: “鸟有雌雄, 不逐凤凰。 妾是庶人, 不事宋王。” “你已经到了这里,即使不愿顺从寡人,也由不得你了。”康王变色道, 息氏深深叹了一口气,说: “妾有一事相求,不知大王答应不答应?\" ”只要顺从寡人,别说一事,就是十事百事,寡人也能答应。“康王转怒为喜。 ”那好。“息氏直接了当地要求:”妾的夫君韩凭,虽任管理漆园的小吏,可大小也是朝廷命官。今日为妾殉情,大王可否重新厚葬?\" “这有何难?”康王满口应承:“寡人下旨就是。” 便叫来宫官侍从,备个巨大棺椁,运往濮阳,修造一座坟墓,厚葬韩凭, 息氏见康王说到做到,也就感激地说: “臣妾代韩凭谢过大王,容臣妾沐浴更衣,拜辞亡夫的魂灵之后,再来侍奉大王巾栉。” 康王大喜,命宫女扶息氏入宫沐浴。康王候在高台,倚着朱栏,眺望云山雾海,无限风光。这时,太宰荡急急登上望美台,气喘吁吁地来到康王面前,双手呈上竹简,奏道: “大王,东北、西南边境传来紧急军报。” 康王转过脸来,心情很不愉快: “什么紧急军报,只怕又是齐王在虚张声势。” “不,这回却是真的。齐军三十万兵马已在平陆、廉丘集结,其中还有燕国骑兵三万,由燕将张魁率领,来到平陆与齐军汇合。” 康王发觉大事不妙,睁大两眼盯住白发苍苍的太宰荡想着对策。 “还有,西面的韩国,派遣韩将率领十万精兵开往襄陵,与驻扎那里的十万魏军,组成韩魏联合军团,打算从西面攻我睢阳。” “这都是齐王蛊惑、煽动造成的。”康王虽然恼怒,却有恃无恐地说:“太宰不要害怕,我们有强大的秦国做后盾,谅他们联合三方四国,也不能把宋国怎么样。” “大王,齐燕魏韩四国联合,有将近六十万的兵力,”太宰荡焦急地说:“尚不及早防备,一旦他们从东西两面夹攻,我们将猝不及防。” “寡人自有安排,太宰你先退下。”康王挥了挥袍袖。 “大王,恕老臣多言。”太宰荡起身,但站着不走:“危急关头,大王应把心放在国事上,动员全国百姓,抗击四国的入侵才对。” “你又说寡人迷恋息氏是不是?”康王沉下脸来,毫不客气地说:“寡人早就说了,后宫之事不准干涉,谁敢不守这个规矩,寡人就用弓箭射穿他的脑袋。” 太宰荡一愣,想再说些什么,终没说出口,他行了个礼,颤颤巍巍地退下。 “回夹!”康王突然叫住太宰荡,交代说:“命几个斥堠,秘密潜入平陆、襄陵两地,摸清齐燕韩魏联军进攻路线,及时报告寡人。” “臣遵旨。” 太宰荡抖撒精神,退出望美台。 康王坐在栏杆前想着心事。少顷,官女来报,说美人沐浴已毕,欲来求见大王。康王满心欢喜,即命息氏进见。 裙裾飘逸,环佩叮当。康王循声望去,见沐浴后的息氏,樱嘴桃腮,艳丽娇美,如三月桃花,似出水芙蓉。娜娜婷婷,款款而至。 “爱妃!”康王叫了一声,张开双臂扑了过去,将息氏搂进怀里。 “臣妾还没拜辞亡夫的魂灵呢!”息氏推开康王,嗔道。“好好好,你拜,你拜。”康王宽宏大量地说,他退到一边,让息氏拜辞韩凭之灵。 息氏转身面向濮阳,神情凝重地拈起香,拜了三拜。 “爱妃现在好了吧?”康王迫不及待地问。 息氏默念几句,慢慢起身,突然快步向栏杆外跑去。 康王猝不及防,急忙伸手,扯住息氏的长袖。 “啦”一声,长袖扯断---只,息氏却已跃出栏杆,像仙女下凡-- 样,飞向台下的大地。 康三与侍从扑到栏杆前,往台下张望。 息氏坠地,气绝身亡。 康王挥动着双拳,恼怒地大喊大叫。 侍从跑下望美台,来到息氏身边,伸手试了试鼻息,一缕香魂早已飘散。半幅丝帕遮在胸前。侍从拣起一看,见上面写有几行小字,便回头跑上高台,将丝帕呈给康王。 康王展开细看,上写小诗一首: “臣妾死后, 与夫会合。 同葬一家, 黄泉感德。” 康王大怒,将丝帕撕成碎片;又命侍从收拾息氏的尸体,与韩凭相隔数丈之远,分开埋葬,让他们东西相望,永远不得相亲。 后来,康王巡视边境,路过封父村,见新坟上各长出一株梓木,树高三丈,枝繁叶茂。更令人惊奇的是,那树枝自相附结,竟成连理。有一对鸳鸯,停在连理枝上,交颈悲鸣,有如杜鹃啼血。 乡人见康王一行人立在新坟前吴若木鸡,都围上来说这是韩凭夫妇魂灵所化。两棵梓木被称为“相思树”,还做了一首小诗,颂扬息氏的美德: “相思树上, 一对鸳鸯。 动人情魂, 思来悲伤。 世上威权, 焉能夺志? 息氏执性, 笑傲君王。” 在两只鸳鸯悲鸣声中,康王飞身上马,落荒而逃。 过了几天,前往平陆、襄陵的斥堠,陆续回到睢阳,向康王禀报说,丞相孟尝君已被齐王、苏秦挤走;现在总理齐国朝政的是苏秦、韩珉二人。齐王听信苏秦,决意联合燕、魏、韩三国,企图灭我宋国、为当年逃到齐国避难的宋剔成报仇。 斥堠还带回一张羊皮兴图,上面画着平陆、廪丘、襄陵、睢阳方位,以及四国联军进攻路线。一中年斥堠将兴图摊在康王面前,指着图说,齐燕联军,兵分两路。一路从麋丘向南,经大野泽西部,穿过卫国,直攻定陶;另一路由平陆向南,绕过大野泽东部,经卫国的亢父、单父,直取睢阳。魏韩联军二十万人已在襄陵集结待命,等齐燕联军越过宋国边境,即与齐燕联合东西呼应,合攻睢阳。 听了斥堠的演示文稿,康王仿佛听到了四国联军进军的号角,感受到战车碾压田野、马蹄叩击大地的震颤。他的心砰砰狂跳,五指渐渐收扰,握成了碗口粗的铁拳。他按耐不住战争带给他的激情,他要给齐国一个沉重的反击。 “大王,赶快下令吧。”太宰荡紧张得声音都在发抖:“动员全国百姓,保卫自己的家园。” “不要慌张,寡人自有安排”康王镇静地说:“代乌,传旨卢曼将军,利月桑间、濮上复杂地形,在封父山口埋伏,等廉丘方向来的齐燕联军进入封父道时,即封住两边山口,来一个关门打狗。“ 代乌应声遵旨,急忙驱车前往桑间封父,传达康王命令。”宋成,你立即前往方与、湖陵,命戴直将军堵塞济水连接泗水这条支流。“康王指着图上的河流,说:”等单父方向来的齐燕联军渡河时,破坝放水,来一个水淹三军。“ 宋成领旨出了离宫,跳上战车直奔湖陵。 ”公子勃!“康王望着长大成人的二儿子,充满期望地说:”你立即起程前往秦国,请秦王务必出兵攻打韩、魏后方。寡人再命屈龙将军在睢水东岸布防。等韩、魏联军--退,屈龙将军即率军渡河,杀进魏国襄陵。“ 公子勃、屈龙将军领旨,转身奔出离宫。 ”太幸荡!“康王突发奇想,吩咐道:”你到王宫后苑,找一块平地做为靶场,供寡人射箭!\" “都这时候了,还有心绪射靶游戏?”太宰荡满心疑惑地问。“休要多问,赶快去做就是!”康王煞有其事地说。 “只是,按照周礼,天子的箭靶,以虎皮、熊皮、豹皮代布,称虎侯、熊侯、豹侯。”太宰荡一本正经地问:“诸侯则以熊皮、豹皮代布,称熊侯、豹侯。大王要用什么皮做射靶?\" ”寡人就用木偶人做靶。你命木匠去做个木偶,在其中心写上田字,代表齐王田地,寡人要天天箭射田地,让他变成一只大刺猬!\" 4 咸阳南宫,秦昭襄王即位后开始建造的巍峨宫殿,位于离宫南面、渭水河畔,与凌空跨越的渭桥相接,连成一组极为壮观的亭台楼阁。 这一天,秦昭襄王在宫内正毁,接见了宋国特使公子勃。公子勃代父王宋偃献上--份厚礼后,才与秦昭襄王谈起齐燕魏韩四国进攻宋国之事。 人 ?。‘ “寡人对此了如指掌,贤侄你就不要再费口舌了。“秦昭襄王摆 ’.. 了摆手,说:“赛人知道齐王田地,在苏秦引诱下,纠集六十万大军从 东西两面进攻宋国,但是,宋国既是我大秦的盟国,就不允许任何一 : ? 个诸侯国对它意图染指。尤其是齐国,妄想吞并宋国,壮大实力,抗 拒我大素的东进,这是办不到的,寨人已命相国孟尝君拟订反击四 国进攻的计划|,贤侄尽管放心好了,” “孟尝君当上秦国的承相了?”公子勃惊喜地问, ?? .??.… “是的,\"秦昭襄王一想起拜相一节,心里就不胜得意。 降阶迎接孟尝君。 一个月前,泾阳君带着孟尝君来到咸阳,秦昭裹王亲出南宫, 孟尝君身材短小,但气度不凡。他紧走几步,望着秦昭襄王纳 头使拜。秦昭襄王伸手将他扶起;心中暗想,薛公其貌不扬,却能结 交天下那么多的名士为他出谋划策,可见此公自有非同一般的人 格魅力,如能得此人才为我秦宝效力,秦国岂有不富强之理?于是打 定主意,授薛公田文相位。 翌日早晨,秦昭襄王临朝南宫,降下第一道圣旨就是,免去魏 冉丞相之职,拜孟尝君田文为秦国丞相。当秦昭襄王亲自将相印捧 到孟尝君面前时,孟尝君浑身发抖,惶恐不安。他十分激动地说: “感谢大王提携,拜相之专,臣万万不敢接受。” “却是为何?” “臣犯谋逆之罪,是来此避难的。” “不。爱娜是寡人请来的,还避什么难?\"秦昭裹王正色道:“再 说,乡在齐国得不到重用,还要受尽种种委屈,赛人实在着不过去, 偏要请来授以重职,看他田地能把寡人怎么样?” “臣、臣担心??” 不语。 “卿担心什么?是不是怕魏冉报复?” 孟尝君既不便点头,也不便摇头,两眼直直地望着秦昭襄王, “不要怕。”秦昭襄王想当然地说:“寨人安排他去当右更,与左 更白起一样,外出带兵打仗。这几年,他养尊处优,心宽体胖,连走路都困难了。 寡人不愿毁了一代名将,就命他出去经经风雨,见见世面,等立了新功之后,再拔擢重用。“ 孟尝君这才放下心来,重新跪下接过相印符节。..... 秦昭襄王收回思绪,不无得意地说: ”现在,寡人内有孟尝君细心运筹,外靠白起、魏冉、司马错三位将军勇敢打拼,东扩南进,九合诸侯,已经稳操胜券了。“ ”这太好了。“公子勃还没听出秦王真正意思,就击掌赞道:”有伯父如此雄韬伟略,击败齐国进攻,维护天下太平,就易如反掌了。“ ”当然,以贤侄这样的年龄,是一定能够看到寡人一匡天下的。“ 秦昭襄王说罢,与泾阳君相视而笑。 这时,内侍走到秦昭襄王身边,耳语了几句。 秦昭襄王点了点头,于是,内侍尖起嗓子宣旨,一重接一重接一重地宣到宫外。 孟尝君器宇轩昂地进来,他风流潇洒,一个月前的晦气,早已一扫而光。 ”赐坐。“秦昭襄王等孟尝君入座后,问:”爱卿,反击四国进攻的计划,拟出来了没有?\" “已经拟妥。”孟尝君起身,将一卷布帛递给内侍,转呈给秦 王。 这是三天前,秦昭襄王得到斥堠禀报后,特意命孟尝君着手拟订定的一个重大决策。因为,在授以相位时,他的密友、儿时的玩伴向寿曾向他提醒,说孟尝君聪明过人,又是齐国的王族,要是在秦国作了丞相,他肯定会处处替齐国打算,那样秦国可就危险了。 向寿的说法虽有道理,但秦昭襄王却有自己的主张。他觉得要考察一个人是否忠心,只要找个事让他做做,看他站在哪一边,便可知道他在为谁效力。 恰巧这时,宋国传来紧急军报,秦昭襄王有心通过救宋抗齐,削弱一下齐国的力量,就把反击四国进攻的计划,交给了孟尝君。 孟尝君知道这是秦王对他的一次考验若不站在秦国一边谋事,必为秦王所不容;若过份伤害齐国利益,又对不起齐国父老乡亲。他左右为难,通宵达旦不能入睡。后来,他想起苏秦对他的种种诽谤,齐王对他的猜忌与迫害,他横下一条心,想借秦国力量压一压齐国的威风,出一出这口窝囊气。能够打败四国联军,也就击破了苏秦所散布的谎言,促使齐王猛醒过来。 他心想意决,便召集心腹门客,密商了两天一夜,终于拟妥了一整套反击四国进攻、孤立齐国的计划来。 秦昭襄王打开布帛,铺在案上,见上面画着地图,便叫孟尝君讲解。 孟尝君走向案前,公子勃、泾阳君也起身过去,围在秦昭襄王左右,边看图边听孟尝君讲解。 “韩、魏两国各抽十万精兵前往襄陵,其后方必定空虚。”孟尝君指着兴图说:“只要大王命白起、司马错二将军,各率领十万大军,进攻韩之新城,夺取韩、魏的重要关塞伊阙,就会逼迫韩、魏联军立即回师营救。这样,宋国睢阳的西部之围,便不攻自破。” “好!好!”秦昭裹王忍不住拍案叫道:“如何才能离间齐燕联军?\" ”前两年,燕国不是请求大王借十万兵力给他打齐国吗?“孟尝君咬了咬牙,将最不愿说的一招也说出来献给秦王:”大王可派魏冉将军带十万兵马前往燕国,支持燕王趁机从北面进攻齐国。齐王一听北面有警,必抽调大军回防。原本协助齐国作战的燕骑兵队必将回国与齐军大战。这一计的要害是把水搅混,然后混水摸鱼。使用得好,最不费力又大有好处。“ 秦昭裹王、泾阳君、公子勃齐声赞扬孟尝君初来乍到,就为秦国制定了一条好计谋。 ”还有,苏秦拉起了齐燕联盟,是真是假难以判断。我们设法让他们分开,并且挑拨他们互相残杀,这样就可以厘清苏秦到底是在为齐国,还是在为燕国谋利。“ ”好!“秦昭裹王两眼发亮,兴奋地对公子勃说,”贤侄回去告诉你父王,等韩魏联军撤退时,你们务必联合反攻,一直打进魏国把襄陵夺过来,并入宋国版图。“ ”是!小侄这就告辞。“公子勃行了个礼,转身欲下殿堂。”慢!“秦昭襄王叫住公子勃,然后对孟尝君说:”作个回书,让他带回去。书上写明解围办法、步骤、好让宋王准备好这场反击战。“ 孟尝君领旨,带公子勃前往相府,去作回书。 秦昭襄王卷起地图,进宫去见宣太后。 年已二十六、七岁的秦昭襄王,在宣太后眼里仍是个孩子,凡遇军国大事都要亲自到后宫汇报,由宣太后最后拍板定夺。秦昭襄王事事遵从母后的旨意,有通不过的事他也会婉转解释,巧妙比喻,直说到母后转怒为喜,他就以母后已经同意为幌子,去办不能办的事。 免去魏冉相位,就是采取这种办法获得宣太后的支持的。但是,魏冉始终不甘心丢官罢职,此时,他又到懿和宫,恳求宣太后恢复他的丞相之职。 ”儿大不由娘啊,我也没有办法“宣太后叹了口气,说:”这事你就不要再提了。“ ”可我是他大舅父。当年要是没有我冒险去燕国将他接回来,他能坐上王位吗?没有我用武力镇压他的几个兄弟,他的王位能坐得稳吗?\" “这都是过去的事了”宣太后想起昭襄王说过的话,就照搬出来劝魏冉:“过去你是有功劳的,所以王儿拜你为相嘛。” 魏冉望着他的亲姐姐,眼里露出期待的目光。 “可是,自从你当上丞相以后,养尊处优,心宽体胖。”宣太后挑起眉尖,严肃地说:“没有为国家增一块土地,没有为军队出一份力量。整天想着聚敛钱财,扩大自己的封邑。朝野议论纷纷,告状都告到我这里来了,难道你还不知道吗?\" 魏冉像被揭了疮疤---般,羞愧地低下了头。 ”现在王儿命你出去带兵打仗,再立新功,这是个大好机会,你应该珍惜才对。“ ”可是,白起他立过什么功?“魏冉不服气地问:”大王一提,就把他提为左更,与我这个右更并列齐名,想起来实在令人汗颜。“ ”白起在中原打了好几个漂亮仗,给我秦国争回不少地盘,他是有功劳的。“宣太后耐着生子说服她的弟弟:”朝廷论功行赏,擢他为左更,这是按先王规矩办的。你应该出去打几个漂亮仗,争几块地皮回来,我命王儿擢你为国尉、大良造。“ 魏冉知道说不动宣太后了,便问候了几句,欲退出懿和宫。宫女进来禀报,说大王进宫来了。 魏冉觉得让秦王看见多有不便,忙退到帷幕后边去。秦昭襄王迈着矫健步伐,来到宣太后前,行过礼请过安,摊开那卷布帛,铺在几案之上,一边指示给母亲看,一边把孟尝君说的话详细复述一遍。 ”孟尝君这一招,对我们是有利的。“宣太后抬起脸来,欣喜地说:”不过,我还有一个补充。“ ”母后请明云。“秦昭襄王谦恭地说。 ”应兵分两路。一路由白起率领,攻韩的新城。一路由司马错率领,攻占魏的武始。我估计,司马错攻下武始时,白起才到达新城。王儿应该命令司马错立即南下,与白起合力攻打新城,夺取伊阙,占领这座要塞,为日后吞并韩、魏两国,打下坚实基础。“ ”母后目光远大,儿臣望尘莫及。“秦昭襄王钦佩地说:”至于离间齐燕联军之事,母后有什么教诲?\" “这就交给我吧。”宣太后一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样子:“我会教魏冉怎么去做。” “谢母后。”秦昭襄王收起地图:“儿臣就去宣旨,命白起、司马错立即出兵攻打韩、魏。” 秦昭裹王刚刚离开懿和宫,魏冉就从幕后转到幕前。“冉弟,方才的话你听明白了吧!”宣太后笑盈盈地问。“姐姐,我不想带兵去燕国。千里跋涉,还得冒险犯难,我不想于。再说,还要经过赵国。要是赵王不肯借道,我又要无功而回了。” “你呀,这几年的确把你宠坏了。”宣太后骂了一句:“去,到后官总管那儿领文绣千纯、绸缎百匹、珠宝两箱、裘衣三件,代我到燕国看望你的赢姬外甥女,和昭王外甥女婿。“ ”不带兵马去了?“魏冉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死脑筋!“宣太后戳了一下魏冉的额头,说:”乐毅到燕国几年,已经训练出了十几二十万精兵。你只要到那儿跟我女婿昭王说,报复齐国的时候到了,他就会连夜发兵,只要把齐军主力引到齐燕边境,就算你立下了一大功劳。\" “好!到时候姐姐可要为我美言几句,让大王给我个大良造当 魏冉咧开大嘴笑道。 第5章 夹击乐毅 1 战鼓咚咚,杀声阵阵。 燕昭王与大舅子魏冉,坐在将台上观看乐毅练兵,陪观的还有郭隗、姬参、田伐等大臣。 乐毅站在校场南端平台上,手执令旗,指挥着劲旅健卒演练战阵。他的左边,立一大鼓;右边悬一铜锣。两个大力士,眼睛都盯着乐毅手中的令旗。令旗往前一挥,左边大力士就击鼓催战;令旗往后一摆,右边大力士即鸣金收兵。 此时,燕昭王与魏冉都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举目观看,只见场上白军、黑军分列两旁。突然鼓声响起,双方闻鼓而上,短兵相接,戈矛交错,打得难分难解之时,后一排的黑、白两军,又冲了上去。不过这两排兵卒,使的是短戟短剑。他们穿过第一排的长矛、长戈队,钻到对方阵上,以短把武器,刺杀执矛挥戈的“敌人”。 乐毅看着黑、白两军的演练,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他将令旗一摆,右边大力士立即鸣金收兵。接着又一挥,左边大力士擂响战鼓。 这时的鼓声与方才的不同,比较急促、强烈,如疾风暴雨一般,震得人心跳加剧、热血沸腾。 候在校场东西两边的几十辆战车,一听到鼓声响起,就纷纷移动。战马首先拉动战车,向着对方冲去。双方一接近,车上的将士各自舞动戈、矛,挑、拨、撩、刺,用各种技法,欲置对方于死地。那战马也特别好斗,拉着战车,死命向对方撞去,对方的战马不甘示弱也冲撞过来。马与马斗成一团,车与车搅在一块。黑、白将士戈来矛去,演练得非常认真,几乎与真的战斗一样。 “步卒阵法新颖,车战打法精妙。”魏冉由衷地赞叹:“若非潜心钻研、刻苦演练,是很难练出这么好的队伍来。” 这得归功于乐毅将军的努力。燕昭王--提起乐毅,就神情激动地向魏冉说: “他到燕国以来,一直勤于国事,忙于练兵。他令百姓尽力生产,地不许荒,时不许失,官不许骚扰,民不许游惰,男不许无妻,女不许无夫。 ”他严令于朝:令在位各安职守,不许纷更;刑法一定,宁从轻而不许贪酷;赋敛照常,宁薄取而不许增加;建言之官,不许建无益之言;任事之臣,不许滋生事端;匡君以正者赏,诱君以僻者罪。 “他特别重视整顿军队,令各营核实兵将,不许虚报---名;粮饷实给,不许少侵一合;他招收壮丁,挑选必精,不许混容老弱;操练必严,不许因循苟且。赏罚公正,纪律严明。鼓之则进,鸣金则退,不许少违毫发;限之以时,勒之以刻,不可差失须臾;兵必知将,将必知兵,有如指臂,不许阻挠;步归于步,马归于马,各分营队,不许杂乱。寡人得此良臣名将,治国治军如烹小鲜。” “大王真有福气!”魏冉羡慕地插话:“能够得到这么好的将领甫佐,燕国复兴与强大指日可待!\" ”但愿如此!“燕昭王从陶醉中回过神来,指着演兵场叫道:”快看,寡人的骑兵队出场了!\" 战鼓声中,黑白两支骑兵,从东南、西北冲进校场。骑兵们上穿紧身窄袖的短衣,下着长裤,脚登革靴,腰束革带,上悬箭壶,完全是月服骑射装扮。 双方都挥舞长剑,一遭遇上,就狠劈、猛砍,横挑,斜刺,杀得惊心动魄;一旦错开,他们又取出弓箭,催马返身,拉弓瞄准(因是演东,没有羽箭),双方射得非常精彩。.... 乐毅传令收兵,骑射鱼贯退场。 这时,乐毅跳上将台,抱拳躬身奏道:\"三军演练完毕,请大王、魏冉将军训示。“ ”好!好!演练得非常精彩,跟实战一样逼真。“燕昭王连声赞道。 ”乐将军练兵有方,可喜可贺。“魏冉也高兴地赞扬道:”我代大王感谢乐将军为燕国练出了这么好的军队。“ ”不敢不敢,还请多多指教。“乐毅有点腼腆地说。 ”魏将军不是外人,乐将军你就不必客气。先坐下,然后请魏将军给我们参谋参谋。“ 乐毅抱拳一揖,就近坐入席座。 ”这几年乐将军--共练了多少兵?“魏冉问。 ”步卒十万,车兵三万,骑兵七万。“乐毅欠了欠身,答道。”好!“魏冉又赞了一句,他有心用这支军队削弱一下齐国的实力,便转对燕昭王说:”大王,以我看来,这二十万人足可以与齐军一较高下。“ ”齐人善战,桂陵、马陵两个战役的确打出了军威国威,我们燕国军队,纵然练到今日这个样子,恐怕还不是他们的对手。“ ”不,大王切勿被已经过时的威名所吓倒。过去孙膑、田忌的确练出一支英勇善战的军队,可惜孙膑、田忌之后,就没有人再按照那种方法练兵了。新组建的齐军,纪律松散,战技不精,与孙膑的军队比,简直天差地别。“ ”这太好了。“上卿姬参见有机可乘,便顺水推舟奏道:”臣建议大王立即号令三军,打进齐国直取临淄,为先王洗雪国耻。“ ”不可!“乐毅急忙劝阻:”今燕国虽得大王多年休养生息,然元气未复,兵未练精,国力尚未强大。这时候与齐国开仗,非受挫不可!\" “魏将军不是说了,齐国徒有虚名吗?”姬参反问。 “表面看起来是这样,实际上齐国仍很强大。特别这几年,伐楚、攻秦,其军力不可小觑。” “乐将军不要妄自菲薄。”中大夫田伐站起来为姬参辩护:“三年前,你就推说兵未练,将未训,今训练出了精兵强将,怎么还用同样的话来搪塞呢?\" “定是乐将军军务繁忙,忘了伐齐报仇也。”姬参故意刺了一句: “大王重托,乐毅岂敢或忘?”乐毅圆睁环眼,郑重地说:“毅日日练兵,时时训将,难道不是事实?\" ”我有一事不明,谨向将军请教。“姬参也站起来责问:”将军练兵训将,治国养民究竟为了什么?前不久,齐国欲攻宋国,向我们借骑兵,将军一口就答应借给三万人。难道我们练兵训将,就是为了帮助别人打仗吗?\" “大王与齐国订有协约,做为臣子的自然要遵守,尔等休要挑拨离间,乱我成算!”乐毅怒道。 这话极具震撼力,几乎在座的人都被震慑住了。 姬参先是一愣,接着坐下寻思,照这话的意思,他们似乎还有什么“君子协定”没有说出来。这说明自己在大王心目中,还不是股肱之臣,日后还得多方讨好,才能在庙堂之上站稳脚跟。 魏冉则敏感地意识到,燕昭王表面上认自己为亲戚,实际上却视为外人。看他与乐毅时时处处设防的样子,如不采取措施及时补救,此行目的恐难达到。 一直沉默寡言的丞相郭隗心明如镜。他知道乐毅正在暗示大王“不要宣之于口”,以免“未图人而被人所图”,看来这乐毅是个有心之人,当年他竭力推荐对了。 而昭王的心情既复杂又烦躁。他想起拜将时乐毅说的“纵有深仇,也要深藏于心”的话,觉得乐毅预先告诫,是忠心为国的表现。 但他想起先王深仇大恨,又感到焦躁不安。他继位已经十八年了。勾践十年生聚十年复仇,而他十八年来忙忙碌碌作了许多准备,到头来连半个仇也未报,想来还有什么脸面去太庙祭奠先王? 平时,他虽然闭口不谈复仇之事,心里却无时不在渴望着洗雪国耻。因此,他是赞成姬参的主张的。他也知道魏冉的来意,他想借重魏冉来刺激乐毅,尽快实现他的复仇计划。不能再等了,人生有几个十八年呢?于是他说: “好了好了,你们都不要争了,魏将军在此,我们都听听他有何高见?\" 魏冉谦让了一会,就开始大谈天下情势: ”燕国太偏僻了,诸位屈居于此,与外界接触太少,难免孤陋寡闻。当今天下,秦齐最强。齐国想压倒秦国壮大自己,就联合燕、魏、韩三国,纠集六十万兵力攻打宋国,妄图吞并宋国称霸天下。 “然宋国乃我大秦的盟国,我大王岂容齐国欺负宋国?就在我来燕国之前,大王就派遣白起、司马错二将率领二十万大军西出函谷关,攻打魏、韩的后方。说不定,此时魏、韩联军已经退出东线战场,赶回韩、魏去扑灭后院大火了。 ”而三十万齐燕联军,一进入宋地,就被卢曼、戴直二将率领的二十万大军死死咬住,进退不得。齐王急得如热锅里的蚂蚁,匆忙调集十万精兵,赶往宋地支持。可以肯定,这时的齐燕边界,已经没有齐国的驻兵了。乐毅将军若趁此良机举兵攻齐,将会如入无人之境。不费吹灰之力,便可攻占临淄。“ 魏冉这番极富煽动力的说辞,让燕国君臣神情激奋,热血沸腾。田伐更是按耐不住被鼓动起来的热情,一个劲地怂恿昭王下令出兵攻打齐国。姬参也说,机不可失,行军打仗,不乘人之危,何以取胜?直说得昭王心里痒痒的,非一试兵锋不可。 但他毕竟是个君王,考虑问题比较周到。他问坐在一边闭目养神的郭隗: ”丞相,你有何看法?\" 郭隗睁开眼睛,含蓄地说: “齐国的消息还没传回来,大王最好派个人去核实一下,再行定夺。” 魏冉一听,就知道郭隗说的是指苏秦,苏秦,苏秦还未送回情报,因此不可贸然行动。 好吧,我再说几句,让他们死了这条心吧。魏冉笑了一笑,说:“尔等有所不知,苏秦先生在齐国得宠齐王封他为武安君,赐他一座豪宅,配了两个如花似玉的美女,还有齐绢布帛黄金珠宝做陪嫁,苏先生觉得比燕国所给的待遇还要高,因此尽心尽力地为齐王奔走。这次联合燕、韩、魏三国,就是他竭力促成的。他现在赵国,想游说赵相李兑出兵帮助齐王打宋国。他一心忙在灭宋兴齐上,还有时间顾及燕国的事吗?我敢断言,他早已把你们所托之事,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魏冉说完,眼睛扫视着燕国君臣。 果然,君臣们如闻晴天霹雳,燕昭王脸色难看,方佛被抽干了血似的,一片死白。他后悔任用不讲信义的苏秦,他觉得是自己的经信导致了整个计划的失败。他为此感到愤恨不已。 现在怎么办?是屈居一隅混过一生,还是重新开始,继续复仇? 他在进退两难的思索中,又一次想起苏秦。他认为苏秦在敷衍、逃避,他不能饶恕,他必须予以惩罚、报复,既惩罚苏秦,也报复齐国。他要举全国之力,打进临淄,活捉齐王和苏秦! 于是,他不顾乐毅、郭隗的反对,下令三军作好准备。他说他要亲自督师与齐军决一雌雄。 乐毅力劝他不可意气用事。打仗是不能急躁的,一急就会出差错。他充耳不听,忍不住大发脾气。他说乐将军总是担心自己训练出来的军队输了,瞻前顾后怕这怕那。这样贪生怕死,不是一个好将领。 乐毅被激将法激得蹦跳起来。他说,不要再责备臣了,臣愿带兵去和齐军一决高下,如果不能击败齐国,死也不回来见大王。 燕昭王转怒为喜,他觉得终于可以向齐国一试兵锋了。魏冉会心一笑。他觉得不虚此行,回去可以向他姐姐宣太后论功讨赏了。 只有郭隗不住地扼腕叹气,他预感到十八年忍辱负重的成果,将要毁在战场上了。2 燕昭王虽急于复仇,虽对苏秦极不谅解,但头脑仍是清醒的。他决定讨伐齐国之前,先派盛庆秘密前往赵国会见苏秦,要苏秦设计配合这一次的报复行动。 苏秦看完昭王亲笔写的信,呆坐席上半晌,说不出一句话。“大王吩咐小人定要讨个回信,苏大人如有为难之处,还可拖延一两天答复。”盛庆说。 苏秦不语,低头沉思。 “怎么办?有无缓兵之计?”心腹毕成悄声问。 “先赏盛先生一镒黄金。”苏秦抬头说。 毕成即去取来黄金,送给盛庆。 “小人住在悦来客栈,专候大人的回音。”盛庆笑道。苏秦坐立不安。原本平静的心湖,被来信搅得翻腾不止。他努力克制着烦躁,将出使赵国的前前后后梳理一遍,想从中找出理由答复燕昭王的责问。 燕昭王在信中责怪他忘恩负义,打入齐国之后一直为齐国奔走,却没有替燕国谋过一次利益。 昭王的责问一矢中的。平心而论,他到齐国后,的确曾有一度忘了自己的任务。 因为,齐潜王对他太好了。拨给豪宅,赐与美女,配备高车,还有花不完的黄金珠宝。他觉得此生的目的已经达到,还要为别人筹划什么复仇呢? 因为齐王对他恩重如山,他就更加卖力地为齐王谋利益。利用齐王的力量,清除了孟尝君的势力以后,就怂恿齐国伐宋。原来伐宋是为了消耗齐国力量,现在反过来变成增添齐国版图,帮助齐国成为山东第一霸主。 为了打胜伐宋这一战,他自告奋勇,出使赵国。他向齐王保证,一定说服赵王,出兵支持齐国攻灭宋国。 他来到赵国,找的是丞相李兑。李兑原为赵国太傅,在平定公子章叛乱中立了大功,被赵惠王拜为丞相,主管赵国的一切内政外交。 原来,赵武灵王好标新立异,倡导“胡服骑射”大获成功后,又废去太子章,立赵何为太子。不久,又想出新招,提出把王位传给太子何,称惠王。命肥义为相国,李兑为太傅,公子成为司马,共同辅佐。将安阳封给公子章(即原太子),号安阳君,任命田不礼为相国,辅佐公子章。他自己退出王位,自号“主父”,只监国不管政事,终日出巡云游,悠哉悠哉,好不快活。 一天,赵惠王临朝,主父坐在一边观看君臣行礼。他见赵何年幼,王冠王服南面为君,长子赵章身材高大魁梧,反而北面舞拜于下,兄屈于弟,心有不忍。 散朝后,主父对宠妃吴娃,也就是赵何的生母说,安阳君虽同群巨拜舞,但心中似有不服,他想把赵地一分为二,使赵章为代王,与赵何并立。他这一说,却遭到吴娃的反对,便决定从此不提此事。 谁知隔墙有耳。原太子章的侍从听到了主父与吴娃的对话,便密告于赵章。赵章与田不礼商量,决定乘隙算计,伺机谋反。 转眼到了春天,又是踏青远游的好日子。主父与赵惠王同往沙丘游玩,安阳君也跟去了。 那沙丘建有二台,据说为商纣王时所筑。台上建有离官二所,主父与惠王各住一所,相隔五、六里路。安阳君所住的馆舍,正好在他们中间。 田不礼认为时机已到,就怂恿安阳君假传主父圣旨,召惠王前去探病,于半途埋下伏兵,待惠王一到就拦住截杀,然后挟迫主父立安阳君(即原太子章)为王。 安阳君派一心腹内侍,夜间召惠王说,主父突然得病,想见王一面,欲托大事。惠王急着前去探病,相国肥义觉得此事可疑,要惠王在宫中等候,他去核实一下再去不迟。肥义还嘱咐太傅李兑,定要保护好惠王。 肥义带几个人骑马前往主父住所。到中途伏兵误以为他是惠王,将他们拦住杀死。田不礼举火照看,见是肥义,不由得大惊失色说: “事情既已发生,必须趁别人尚未发现,连夜袭击惠王,或许还能成功。”于是拥着安阳君前去攻击赵惠王。 李兑因有肥义吩咐,已预作准备。他教心腹高信守住宫门,自已从后门溜出去调兵。 田不礼等人围住王宫,相持到天亮,高信命兵卒爬到屋顶发箭,射死外面不少人。箭发尽了,就用飞瓦掷下。田不礼命人用巨木撞击宫门,响声如雷,惊心动魄。 赵惠王正在危急之际,只听得宫外喊声大震,有两队兵马前来杀贼,为首的正是李兑与公子成。田不礼见太傅带兵来救,心慌胆怯,没有几个回合,就带着叛军四处奔逃。李兑解了此难,立一大功。 安阳君兵败,问田不礼道。 “今当如何?\" ”只有紧急去向主父哀求,必给庇护,我将尽力抵拒追兵。“田不礼道。 安阳君单骑奔向主父宫中,主父果然开门将他藏了起来,毫无一点为难之色。 田不礼抵挡不住追兵,被李兑一剑刺死。李兑想安阳君无处托身,必然躲进主父宫中,便领兵将主父住所团团围住,并喝令打开宫门。 李兑仗剑当先开路,公子成随后跟进。两人一同去见主父,叩头道: ”安阳君造反,法所不宥,愿主父将他交出,严加惩处。“”他没有来我这里,二卿可到别处寻找。“主父说。二人再三禀告,主父都不松口。李兑无奈,便指挥亲兵数百人,遍搜宫中,从复壁中搜出安阳君拖了出去,拔剑斩断他的头。 ”你为何这样性急?“公子成诧异地问。 ”若遇上主父,万一争夺起来,我们要抗拒便是非礼;若任他夺去又失了反贼,不如杀了干净。“李兑直率地说。说完,提着安阳君的头,从宫内走出,听到主父哭泣声,又对公子成说: “主父开宫纳章,已是同情他了。我等围住主父官室,杀了安阳君,未免伤主父之心。事平之后,主父一定加罪,我等将被诛灭九族。惠王年幼,没有主张,和他商量也没用,不如我们两个自作决定算了。”便吩咐兵卒,不许解围。 李兑又假传惠王命令,说所有在宫中的人,先出来的免罪,后出来的就是与反贼一党,一概灭族。 官内侍从听到这个命令,都争先恐后地奔出宫来,只剩主父一人没有出来。主父叫人,没有一个答应,想要出官,官门早已锁上。被关了几天,饿得发疯。庭中树上有雀巢,乃取雀卵生食。过了十几二十天,主父竟被活活饿死。 主父既死,外人不知。李兑等人还不敢进去,直到过了三个月,方才开锁进宫,见主父尸体已经干枯,公子成与赵惠王一起到沙丘宫看殓发丧,将主父埋葬在代地。 赵惠王回都,以公子成为相国,李兑为司寇。没多久,公子成死了,李兑升为相国。公子胜因阻主父分王之谋,赵惠王便把平原地方封给他,号为平原君,与孟尝君齐名。 李兑借口惠王年幼(其实也已二十八、九岁)需要辅佐,便事事专权。凡未经他的许可,谁也别想染指。久而久之,李兑变得越来越霸道,赵国的内政外交全都落入他的手中。 李兑主张联合齐国,重新建立合纵阵线,共同扼制秦国向东扩充。 因此苏奏出使赵国,目的就是游说李兑,把李兑拉拢过来,伐宋的事就有望成功了。 苏秦知道李兑贪婪,对欲望大的人须用“飞籍之术”。他先用花言巧语,诱使李兑道出自己真实意图,然后再对李兑加以褒扬与推崇,以此赢得对方的诚心合作,达到“飞而箱之”的目的。他装着很信任李兑的样子说: “齐王派鄙人专程而来,是想向李相国说明原委,齐国准备攻打宋国,希望能得到李相国的支持。“ ”恐忙不好办。“李兑为难地说:”纵使我赵国支持你们,秦国也会出来干涉,谁不知道宋国是秦之与国呢?\" 苏秦不理李兑这一套,仍装做神秘的样子说: “寡君郑重许诺,只要李相国同意出兵协力攻宋,以后不论是谁攻下的,寡君都愿意将定陶送给李相国做封邑。” 李兑眼睛一亮,却又有所顾忌地说: “只忙李某福份太浅,受纳不起这么丰厚的礼物啊!\"”定陶是块肥肉,秦国魏冉早就想夺它为封地了,丞相不取,早晚也会被别人取走。“ ”先生这话有点意思,“李兑很感兴趣地说:”但不知齐国如何攻打宋国?\" 苏秦凑过脸去,悄声说: “齐王征调燕国三万骑兵,与田触(即触子)率领的十五万兵马组成齐燕联军,南下攻打宋都睢阳。如果丞相出兵十万,就与田达(即达子)将军汇合,组成齐赵联军共二十五万人,专攻宋之定陶。定陶到手,就送给丞相做封地。” “李某向来洁身自好,不敢强取豪夺。”李兑叹了口气,无奈地说:“只是天赐不取,反受其谷。既然贵国大王如此看重我,李某敢不从命?\" 李兑就命赵国第二号人物韩徐为率精兵十万,随苏秦前往麋丘集结。 韩徐为拒绝受命。他是亲秦的,主张联合秦国,共同抗击齐国。韩徐为掌握赵国兵权,没有他的命令,谁也别想调动一兵一卒。 苏秦正想去游说韩徐为,没料到盛庆带着燕昭王的密信来到了邯郸。 昭王明确要苏秦配合燕国报复齐国,顿时把他的全盘计划全给打乱了。 他立在窗前心乱如麻,大半天也理不出个头绪来。.... 毕成送走盛庆后,悄悄地回到内室。毕成见主人愁眉紧锁,郁郁不欢,知道还在为燕昭王的来信所烦恼。他吩咐厨子备了酒菜,邀苏秦入席借酒浇愁。 “其实要解决这事也不难。”毕成夹了一块肉,边嚼边说:“只要大人回到燕国这边来,答应昭王的要求,事情不就迎刃而解了?\" ”你是说鄙人真的忘恩负义了?“苏秦端着酒爵,送到唇边又停住问。 ”大人是许下宏愿后才来到齐国的。既然答应助燕乱齐在先,就要说到做到,信如尾生高。“ 苏秦内心一震,放下酒爵沉思起来。 他离燕五年,头三年是为燕国谋了些利益,比如离间齐楚关系,促使齐王与昭王订立”友好协约“,退还被占去的十座城池,又撒了齐国北部的边境驻军,给燕国争取到了休养生息的机会。.... 可是后来,随着齐王对他信任度的提高,他渐渐地疏远了离燕目的,全心投入灭宋兴齐的事业中。 燕昭王对他的知遇之恩,燕太后与他的深情厚意,都在他的脑海中不时地闪过。他坐不住了,推开酒席站了起来。他又开始转来转去,心情总是难以平静。他发现自己确实是忘了昭王之恩,负了燕太后之情。他问心有愧。 他痛下决心,重新做尾生那样的人,为了昭王和太后,守信到底,至死不渝。 ”你说有何办法?“他停住脚步问。 ”大司马韩徐为不是主张联秦反齐吗?“毕成呷了一口酒,说:”大人可去劝他,接受丞相之命,带兵前往齐国。表面上协助齐军攻打宋国,暗地里与燕军联合,一起谋划攻齐计划。“ ”这步棋太险,一旦暴露将全军覆没。“苏奏忧虑地说。”不冒大险,焉能获取大利?只有这条路可走,大人别无选择了。“ 苏秦万般无奈,只好找韩徐为游说。 韩徐为闻言大喜,满口答应愿率军前往齐国协助攻宋。 苏秦修了一封密信,交盛庆呈给燕昭王。 盛庆喜出望外。他说这次率领骑兵前往齐国的主将是张魁,他为副将。只要赵燕联合,从背后袭击齐国,齐国必败无疑。 苏秦嘱他注意保密,谋而不密,后患无穷。 盛庆离开邯郸,连夜赶回燕下都。 韩徐为主动到丞相李兑处请缨赴齐参战,李兑感到意外。回想昨日韩徐为坚决不肯出征,今日为何一反常态自来请缨?觉得大有蹊跷,便引诱韩徐为道出实情。韩徐为为人率直,爱听恭维之辞,经不住李兑一番抬举,就把苏秦的计划说了出来。 李兑骤然间如闻惊雷,想不到苏秦乃是燕国的间谍,他不动声色,装着与韩徐为很亲近的样子说: “我觉得助齐、攻齐都不妥当,对我们赵国有百害无一利。助齐攻宋,将引起秦国不满,坏了秦赵关系;而攻齐,眼下时机还不成熟。燕、魏、韩都被齐国拉拢,形成四国合纵。这时候我们去攻击齐国,必然势孤力单,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经此一说,韩徐为也放弃了攻齐的打算。 李兑亲自率领侍卫包围了苏秦住所,宣布苏秦离间赵、齐关系的罪名。命侍卫拘禁苏秦于馆舍内,不准离开一步,然后修一密书,紧急送交齐湣王。 齐潜王对苏秦做间谍一事半信半疑,觉得个中定有隐情,毕成寻机进谒了湣王,说赵国的相国李兑害怕得罪秦国,不敢出兵助齐攻宋,又担心坏了齐赵关系,便想了个罪名拘禁苏秦。 齐潜王问计于毕成,毕成建议潜王将前年从宋国夺来的蒙邑送给李兑。李兑得到实惠,定会出兵助齐攻宋。湣王觉得这个办法甚好,同时他也不愿把将要夺到手的定陶送给李兑,便派中大夫公玉丹,捧着蒙邑地图赶到赵国。 李兑得不到定陶,一气之下,将地图撕了个粉碎。 3 燕昭王阅毕苏秦来信,大喜过望,即命乐毅择日出征。三天后,乐毅率领十万大军出发,昭王与众臣一起送到易水河边。 乐毅率众将士跪在地上,个个手中都捧着陶碗。昭王抱着酒坛,--为将士们斟酒。 斟毕,乐毅与将士们一仰脖子,一口喝干,然后哗啦一声拜倒在地。昭王含泪上前---扶起,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为先王报此深仇。乐毅与众将士齐声高喊:“报仇!报仇!”那整齐的声音有如夏日惊雷,在易水上空久久地滚动着。 乐毅率十万大军渡过了易水河。 当乐毅率军向燕齐边界进发时,秦将司马错已经攻下了魏国的武始。他留下两万人马守住城池,自己带着八万精兵连夜向韩国的新城挺进。 司马错赶到新城郊外,白起的十万大军才刚刚扎下营盘。于是两军合一,组成一支十八万人的大军团,一齐攻打韩国新城。 新城乃伊阙的外城。韩国为了保护伊阙要塞,两年前新筑了这座城池。城高五丈,基宽二丈,以土夯实,颇为坚固,拱卫着伊阙,且有附属城堡的性质。 要攻破伊阙,须先拿下新城。白起的大队人马还没到达新城之前,就挑选三百名勇猛机灵的健卒,扮成外出砍柴的韩民,随着晚归的人群,混进新城隐蔽起来。他们约好暗号,见白起、司马错的兵马一到,立即举火为号,杀死守门士卒,打开城门,将秦军引入城内。 新城一破,伊阙岌岌可危。 要进入伊阙城,须经过一道关口。这就是两边高山对峙,中间建一关城的伊阙关塞。白起、司马错兵指关前,摊开地图,研究起破关方略来。 韩国第三任国王韩谷韩厘王,一听说白起、司马错的名字,就吓得面如土色。他抖抖索索地在官中转着圈子,活像没了头的苍蝇在打转。 伊阙守将韩基站在一边,一个劲地句韩厘王要人。韩厘王哭丧着脸说,寡人的精兵良将都到襄陵去了,叫寡人再到哪儿去要兵马? 韩基灵机一动,建议韩厘王去向魏王借兵。韩厘王一拍大腿,说: “成,寡人就去大梁一趟。” 魏昭王魏敕,正为武始的失守感到痛心疾首。他知道,武始乃轵邑的外围。轵邑若被占领,河水以北占魏国一半的土地,将消失在魏的版图上,划归秦国所有。因此,魏昭王见韩厘王来借兵,便没好气地说: “寡人武始被占已经自顾不暇了,还有什么兵力,借给贵国呢?\" ”可是,伊阙万一失守,我韩国就在虎狼的鼻子底下了。他们何时猛扑过来,何时便被吃掉。“韩厘王挑明利害关系:”作为魏国的天然屏障,韩国一旦灭亡,魏国还能苟延残喘几天呢?唇亡齿寒,古有明训啊!\" 魏招王倒抽了一口冷气,眼珠子快速地转了几图,一个主意升上心来 “寡人的主力,都在襄陵一线作战。现有守卫大梁的禁军还有三万,寡人借一万给你,你也从京都禁军中抽出一二万,合在一起就有三万兵力,前往伊阙足够抵挡一阵。” “秦军用十八万精锐部队攻我伊阙啊。这三万之卒,加上伊阙守军五万,合起来还不到十万,如何抵挡得住?\" ”我们都上了齐人的当了。“魏昭王骂道:”我们傻呼呼地将自己的军队都开到东线去替齐人打仗,结果后方空虚,秦人乘虚而入。我们惹火烧身,自食苦果。“ ”你说我们现在怎么办?\" 魏昭王拍拍后脑勺,转身说: “你我各修书一封,派人前往襄陵,将那里的主力部队调回来,我们在人数上就会超过秦军一倍多!\" ”可是他们已经与宋军接上仗了,而且打得非常激烈。此时抽调回来,跟签底抽薪一样,会给宋军可乘之机的。“ ”顾不得许多了。“魏昭王咬咬牙,说:”我们赶快写诏吧,你召回暴鸢,我召回公孙喜,两军合在一块,才能打退秦军的进攻。“ 韩厘王想不出更好办法,只好和魏昭王分头作书,命心腹大臣晋鄙前往襄陵传旨。 正如韩厘王所说,韩魏联军,在韩将暴鸢、魏将公孙喜率领下,渡过睢水,打到了睢阳的西郊。宋军十万精兵,守在一道高岗上往下拼命放箭,韩魏联军发动几次冲锋,都被密集的雨箭射退,双方攻守异常激烈。 这时,一个商人模样的中年人,被两名士卒推到阵前,报说在左侧丘陵地带,抓获一名宋国奸细,请暴鸢、公孙喜审讯定夺。 那商人模样的人立即辩解,说他不是奸细,而是齐军田触将军旄下一名小校,奉田将军之命,来找韩魏联军司令官。暴鸢、公孙喜一时难辩真伪,就问有何证据?那商人解开衣裳,露出齐军戎装。韩魏联军两个士卒见了,慌忙培起不是来。齐军小校说: ”田将军率领十万大军,穿过卫国之后,就进入了宋地。一路上还算顺利。只是横渡荷水(济水与泗水相接的一条支流)时,埋伏在上游的宋军突然破坝放水,大水汹涌而下,淹死我渡江将士近万人。 “田触将军大怒,欲强渡荷水。幸被军师劝阻,并出了一个主意。田将军亲笔写了一封信,命小的送到贵军阵前,请求两位将军收兵北上,赶到荷水上游,袭击宋军背后。田将军这边也把军队带到上游,东西夹攻,消灭宋军,然后合兵一块,南下再攻睢阳。” 小校边说边脱下衣裳,翻转过来,他的背部蒙着一块布帛,不留心观察,还以为是块补丁。小校撕下布帛,呈给暴鸢、公孙喜。 暴鸢、公孙喜读罢密信,信上写的与小校说的一样。看样子情势非常紧急,须臾拖延不得。暴鸢建议,公孙喜先带一支队伍,随齐军小校北上救援,他的军队转为后军,一边撤退,一边阻击宋军的追 击。 公孙喜传令魏军撤出战场,稍作整顿后即挥师北上。走到半路上,迎面驰来三匹快骑。 快骑奔到中军前停住,为首的壮汉翻身下马,后面两个侍卫跟着也跳下马来。 为首的正是晋鄙,他朗声喊道:“公孙将军接旨。”接着便掏出诏书。 公孙喜慌忙下马,单腿跪地行叩拜礼。他奉诏之后起身,急问:“伊阙还在不在我们手中?\" ”来时还在,今日已过两三天了,不知情况如何。“晋鄙焦急地说:”大王命你们联军立即回救伊阙。“ 急促的马蹄声与战车碾压声随风传来,晋鄙、公孙喜循声望去,飞扬的尘土中闪出一面大旗,晃动中仍然看得出上面绣着”暴“字。 暴鸢驾着战车,率领着他的十万大军,从后面赶了上来。”出了什么事?“暴鸢扶着车轼大声问。 晋鄙拿出韩王的诏书,双手捧给暴鸢。暴鸢接过一看,抬头面对韩国方向喊: ”大王,臣立即撤兵,回救伊阙城。“ ”荷水上游怎么办?田将军正等着我们去偷袭宋军的后部呢。“公孙喜问。 ”不管他!我们是来替他们打仗的,又不是为自己打。现在我们后方危急,如不赶快回救,韩、魏两国都有危险。“ 齐军小校急了,跪地请求: ”二位将军,不能撤兵呀。田将军正等在荷水东岸,如果搬不到救兵,小的回去会没命的呀!\" “事情怎么这么巧,全都凑在一块了。”暴鸢骂道,又问:“公孙将军你看怎么办?\" 公孙喜提议写封回信,让小校带回去有个交代。 暴鸢觉得这个办法好,就与公孙喜联名作了一封回书,交给齐军小校。 齐军小校走后,暴鸢、公孙喜率领韩魏联军,急如星火地向西日夜狂奔急驰。 走了两天两夜,第三天傍晚,韩魏联军终于赶到了伊阙城的南面。 但是,在那高高的南城楼上,飘扬的是黑底白字的秦国纛旗。暴鸢、公孙喜望着城上一面面黑旗,恨得咬牙切齿,顿足捶胸。 秋风瑟瑟,衰草凄凄。忧伤的牧歌随风飘来,使得黄土高原,显得更加苍凉。 “去把牧羊人叫过来。”暴鸢下令。 牧羊人停止歌唱,走过来告诉暴鸢、公孙喜,伊阙城是前天晚上被攻破的。秦将白起、司马错,使了个“声东击西”之计司马错八万人马,留在关险前继续搦战,白起则率领十万大军向北急行军二十余里,拐向东面,穿过一道没人敢走的狭谷。到了山的后面,又顺着东麓南下,然后兵分三路,同时进攻伊阙城的北门、东门和南门。 守将韩基,把所有兵力,都放在西门,与司马错打得非常激烈。司马错至少发动十次以上的进攻,都被守军用乱箭挡了回去。 但司马错不屈不挠,一副非攻下西门不可的样子。先是命令士兵用冲车冲撞城门、被韩基的士兵用火、滚水从城墙上推下,烧伤、烫伤了不少秦兵。接着司马错又用锁辒车靠近城门,企图用火攻,也被城楼上倒下的沙土冷水所扑灭。 韩基率领守军,顾了西头,忘了东门、南门与北门的防守。白起出其不意地从背后攻进了伊阙。等韩基发现,为时已晚,败局已定。韩基无脸再见韩王,便泼剑自刎以身殉城。七、八万守军也被秦军俘虏。 白起主张连俘虏也杀,将韩国投降的将士斩尽杀绝,日后才能保证自己不受残酷报复。因此,他下令屠城三日,血流成河。尸横遍地,鸡犬绝声。伊阙成了一座巨大的坟墓,到处都闪着阴森森的鬼火。..... 牧羊人说完秦军破城的经过,又哼起那忧伤的牧歌。他牵过头羊带着两只小羊羔,走进荒原深处,慢慢地溶入了苍茫的暮色之中。韩魏联军就地驻扎下来。 到了下半夜,营地四周突然起火。火舌烧着了帐篷,吞没了粮草与辎重,形成火势凶猛的火海。韩、魏联军的官兵们,从睡梦中惊醒过来,见到处是火,都光着身子没命地往外逃。 睡得很死的公孙喜被喊叫声吵醒,发现火已经烧着了他的帅帐,惊得一跃而起,夺路而逃。才逃出火区,又遇到迎面射来的利 箭。他的灵魂“啪”地一声冲出了天顶盖,晃晃悠悠地飘到九雷云外去了。 原来白起、司马错乘韩、魏两军互相推让观望之际,想出了夜劫营寨的绝招。丑末时分,派出两支劲旅,出东门、南门,悄悄地摸进韩、魏营地,在四处放起火来。他们用火攻烧死了成千上万的韩、魏士卒,逃出来不是被乱箭射死,就是成了秦军的刀下之鬼。 暴鸢杀出重围,不顾一切地跳下高坡,拖着一只受伤的腿,拼命地往京都新郑逃去。 史书上说:“昭王十三年攻伊阙”、“杀犀武(即公孙喜)”斩首二十四万,连拔五城。白起升为大良造,“涉河取韩安邑以东至千河”-- 带地方。接着乘胜攻取魏的垣、蒲阪、皮氏,迫使韩王进献从武遂到河阳这条信道两旁的二百里地。升为左更的司马错攻取魏国的轵和邓,连克河内大小六十一个城邑,迫使魏王献河东四百里地给秦国。 从此,韩、魏两国一蹶不振。 4 齐军大将田触愤怒地撕碎暴鸢、公孙喜的回信,扔进荷水。他拔出长剑,命令将士强渡荷水,扬言就是剩下他一个人,也要与对岸的宋军决一死战。 紧要关头,田达将军率军赶到。他制止了田触的蛮干,稳住了军心,重新部署作战方案。 田达率领的十五万齐燕联军,穿越卫国进入宋境时,遭到了宋军的伏击,死伤万余人。燕国骑兵殿后,几乎没有什么损伤。田达后来打通了封父道,攻进了宋国的商贸重镇定陶。他留下三万人守住这座城池,率领剩下的十万大军南下协助田触攻打睢阳。没想到竟在荷水东岸与田触将军相会。 田达认为应该放弃渡河,直接南下横渡泗水,然后绕道仪台,从南面攻取睢阳。田触憨厚地嘿嘿直笑,说幸亏贤弟来得及时,不然愚兄要急昏头了。 两军合在一起,共有二十万人马。他们以燕国骑兵开路,一直杀到了泗水北岸。 齐燕将士急着找船只、扎木排,泗水北岸人喧马叫,一片繁忙。 --辆疾速驰来的战车,送来了齐潜王的一份紧急诏书。专程送诏书来的,是齐王心腹大臣夷维大夫。夷维请田触支开燕将张魁,说军国大事,不能随便让燕人知道。然后,夷维才凑近田触,小声地说: “燕王命大将乐毅,率十万精兵越过北部边境,已经打到济西的狄邑、千乘了。” 田触、田达将信将疑,惊讶地问: “燕人也敢算计我们?\" ”不但敢算计,而且还想渡过济水,袭我临淄。现在京都危在旦夕,大王焦急万分,命下官专程赶来,召二位将军火速北上抗击燕军。“ ”我去把燕将张魁他们先杀了。“田触嚷了起来。 ”此事只能你我三人知道,不可惊动燕兵燕将。“ ”这是为什么?“田触睁圆眼睛问。 ”若是让他们知道撤退是为了抗击燕军入侵,他们必会从背后袭击我们。“ ”夷大人说得对。“田达心里一亮,说:”留下他们,撤退之时可以利用他们断后,这样既可消耗燕国骑兵力量,又能掩护我们安全撒 退。“三人头对着头,小声商量起撤兵方案来。张魁走出帅帐时,心里充满了层层疑云。 想起夷维突然匆匆而来,张魁感到定有什么大事将要发生,而田氏二将命他回避,他又觉得这事可能与他有关。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无法猜测。 张魁匆匆地向骑兵队驻地走去。 他很满意这支骑兵队伍。自从燕王命他带队出征以来,他一直是小心翼翼地呵护着。有时齐将命他在前头打先锋,他总是强调宋地遍野尽是沼泽,应让步卒在前头探明路径,他们才好随后跟上。这样遭受伏击或陷进泥淖的多是齐军,而他的骑兵队伍却完好无损。 有时齐军找借口不给粮草供应,他就动用自带的粮草,或者命士兵牵上战马到水草繁茂的地方放收。这样他的队伍保持了相对的独立性,而齐将始终无法左右他。 出征三四个月来,他率领的骑兵队跟演习一样,跑了大半个淮北平原,却没有跟宋军接过一次仗,他的队伍保护得很好。他觉得还应该和齐军齐将周旋下去,直到把完整的队伍带回燕国为止。 他走下河滩,觉得脚下的沙子很柔软。他见将士们或在喂马,或在洗刷战马,心里感到阵阵暖意。 突然背后传来喊声。 他转脸一看,见一个齐军将佐跑到岸边喊他。他站了起来,走上河滩,便听到齐军将佐说: “大王命令我们,立即收兵北上。” 张魁先是感到意外,继而又觉得尽在自己的意料之中。一定是临淄出事了,而且事态非常严重,非抽回军队实行弹压不能平息。 是贵族发动政变?还是受到邻国的入侵? 他的心一阵狂跳。他直觉的判断,可能是燕王报仇心切,乘齐军西进、北部空虚之际,发动了全线的进攻。他想起出征前夕燕王说过的一句话:“要是寡人的骑兵能去攻打齐国该多好啊?”是了!一定是大王等不及了!大王急于报复,就发动了战争。齐王见燕军来势凶猛,又抽不出兵来抵御,便下令调回主力保卫京都。 他这样一想,心里感到紧张、激动。他问: “行军路线怎么走?\" ”将军率领骑兵断后,保护全军撤退。“齐军将佐说:”如果遇到宋军追击,将军应该设法打退他们。“ ”明白了!回去禀报田将军,说我一定会保护全军安全撤出宋国。“ 齐军将佐转身跑去缴令。 张魁望着远去的背影,心想其实自己还有许多不明白的地方:不明白此次撤退的目的,不明白燕军到底打到什么地方?而齐军挥师北上以后,又采取哪些步骤反击入侵之敌? 他觉得唯有派人打入齐军内部,才能摸清状况,然后制定应对之策。 他想起了副将盛庆。 早在他当司寇保卫京都治安时,盛庆就成了他手下的一名百夫长。盛庆机灵、勇敢,人缘极好,是他最得力的助手。他把盛庆叫来面授机宜。盛庆二话没说,就接受了刺探情报的任务。 接着他命令骑兵将士装好粮草,整装待发。 齐燕联军全线撤退。 宋军将士感到大惑不解,见联军撤退时秩序井然,都不敢轻易追击,眼睁睁地看着联军退去。 齐燕联军顺利地回到了齐国的廪丘。 午末未初,离天黑还有两个多时辰,田触将军传令联军就地驻扎,说要歇息,明日才再赶路。 张魁虽感到有点反常,但仍与将士们一起安营扎寨。盛庆悄悄地溜到张魁身边,耳语几句,两人来到河边蹲着说话。 ”大人,情况十分危急。“盛庆紧张得有点透不过气来:”田触突然下令丘过夜,是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我们的部队全部吃掉!有这等之事?“张魁也紧张起来:”你这情报可靠吗?\" “绝对可靠。”盛庆肯定地说:“为了要不要坑杀一事,田达与田触还大闹意见。” “快说,到底怎么回事?\" ”田触认为,他们已经走出宋地,骑兵的作用已经完成,应该全部除掉,免得留下后患。田达不同意这种看法。他说留下这支队伍,可以带回临淄做人质,如果乐毅宣布退兵,他们就归还人质;乐毅还要进攻临淄,他们就杀人质祭旗,然后全线反攻。“ ”这两招都很毒辣。“张魁努力使自己的呼吸平稳:”不过从他们争执来看,乐毅将军似乎已经打到临淄的对面了。“ ”是的。“盛庆掏出布帛,摊开来正是一张地图:”乐毅将军已经攻下了狄邑与千乘。这两座城的对面,正好是临淄城。“ ”他们将采取什么办法坑杀我们?\" “他们决定在丑牌时分,动用十万兵卒包围我们的营地,掠走我们的战马,俘虏三万骑兵,押到康丘外的一个山坑里,全部活埋。” “好狠毒!”张魁激愤的声音冲口而出:“他们采取什么办法对付乐将军?\" ”这个,还不大清楚。“盛庆想了想,补充道:”小的听他们说什么桓、曲,不知是何意思。“ ”桓、曲?\" “对,桓、曲,像是地名,又像是指谁。” 张魁用食指在地图上查找着,突然叫道: “在这儿,是地名。狄邑、千乘的北面,是桓地,这里耸起几座大山,东西走向,正好挡住北去的路。以往要去我们燕国,都要通过其中一条小道,叫做曲径,南北走向,约有十里长,两边消壁,中间可并行两辆战车,山头长满了灌木丛林,很便于埋伏兵卒。” “莫非他们想把乐将军的人马逼进曲径?\" ”极有可能。用兵打仗,都喜欢借助有利地形。“张魁用双手做着封锁的动作说:”封住两端的进口出口,自高而下放箭,或掷石头,放铁蒺藜,可以杀死几万兵马。“\"这太危险了,大人快想个办法阻挠他们吧“盛庆不禁打了个哆嗦。 ”可我们眼下的处境比乐将军更危险。“张魁看着地图说。”那怎么办?\" 张魁没有马上回答。他面对地图,陷入了沉思。他仔细观察了一会,突然抑制不住自己的冲动,对盛庆说: “我们现在所处的廉丘,正好在济水北面。就是说,我们已经渡过了济水,向北一直可到我们燕国,除了河水、易水,再也没有河流了。这对我们骑兵来说,是非常有利的。” “你是说,我们扔掉辎重,粮草,骑上战马向北逃回燕国?”盛庆迫不及待地问。 “对。”张魁指着地图说:“傍晚时分,利月集中训话机会,命大家全部上马,从寡丘到博望,再穿过阿地,直达高唐。” “我们是骑兵,齐军多是步卒、车兵,想追也追不上我们。”盛庆兴奋地说。 “不错。”张魁脸上露出笑容:“到了高唐,可以有两种选择-- 是向东,绕到桓地北部,专等齐军赶来封住出口时,从背后攻打他们,效援乐将军。二是沿着河水东岸一直向北,到达观津,渡过河水,再经武坦,赶回下都向大王请求支持。” “这条路程太远,中间还要两次过渡,太慢,会误事。”盛庆建议说:“大人不如派一支骑兵小分队,日夜兼程赶回下都搬取救兵,大部人马仍由大人率领,装着逃回燕国的样子,到达高唐以后,拐向桓地北部隐蔽起来,等候齐军一到就阻击他们。” “好!这支小分队就由你带领。你现在就去选人,要找身强力壮的青年骑兵,选好后到草地那边放牧溜马,再找机会向北急驰而去。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大人放心,我们一一定会成功。”盛庆坚定地说。 盛庆带着十几只快骑消失在荒原深处时,张魁也已召集好了所有的兵马。随着一声令下,三万骑兵跟着张魁利箭一般向北冲去。 那决速闪动的马蹄,猛烈地叩击着大地。 齐军将士被疾风暴雨般的马蹄声惊呆了。等他们明白出了什么事时,燕国骑兵已经跑出几里以外了。 “我早说了,要灭掉他们,可你就是舍不得。现在倒好,全让他们跑了。”田触顿足道。 “定是有人走漏风声,查出来碎尸万断!”田达也恨得直咬牙。“还查什么?”田触狠狠地瞪了田达--眼:“赶快兵分两路,你带十万人马赶到桓地北部封住出口,待机而动。我领十五万兵卒赶到狄邑、千乘,把乐毅的大军逼进曲径。” 准备渡江的乐毅,得知齐军挥师北上的消息,急忙开了个战地会议。他与将佐们研究了双方形势,认为齐军虽然长途跋涉难免疲惫,但齐军数量多燕军二倍以上,如果与他们硬拼,吃亏的是燕军。如果就这么宣布退兵,又觉得太便宜了齐人,回到燕都也不好交代。 最后决定,仿效当年齐军攻克蓟都的做法,尽杀驻守狄邑千乘的三万齐兵,掠走府库中所有黄金珠宝,放火烧掉屯集在这里的粮草,然后押送着三百车战利品,浩浩荡荡,满载而归。 正如田达所估计的那样,乐毅走的正是曲径这条唯一的信道。 乐毅将二万骑兵作为前军,车兵为中军,步卒为后军,三军井然有序地向着曲径挺进。 骑兵分成两排,并行通过曲径。到达北面出口处,没发现任何异常情况,即派一快骑回到南边向乐教票报一切正常,可以进入径口。 乐毅命令车兵先行,步卒断后,不慌不忙地走进长达十里的曲径幽谷。 两侧峭壁,草衰树黄,落木萧萧,一派秋日的景象。 没有鸟叫虫鸣,峡谷内静得出奇。单调的马蹄声,吱吱呀呀的车轮声和杂杳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传达出某种紧张与不祥的气氛。 突然,雷鸣般的鼓声骤然响起,峭壁之间的回声震耳欲聋。站在战车上的乐毅闻声大惊,他举目张望,见两边乱草丛中旌旗晃动,两道“兵墙”轰然冒出,矢石、蒺藜像冰雹一般从天而降。刹那间,车兵步卒中箭的,挨了石头的,踩了铁蒺藜的,哭爹喊娘,乱作一团。 乐毅脸色铁青,目眦欲裂。他命令驭手挥鞭崔马,死活也要冲出径道;又命令步卒用盾牌护身,保持队伍,跟在战车后面,一起冲出死亡之谷。 打头阵的车兵来到出口处,突然遇到飞蝗一般射来的箭矢,许多驭手、车兵中箭倒下,战马中矢受惊乱奔乱窜,战车东倒西歪挤成一团,出口处被堵成一座小山,谁也别想挪动半步。 乐毅闻报气急败坏。他命令步卒立即后退,想从进口处撤出曲径,重新回到狄邑和千乘。 谁知步卒们还没冲出一段路,又像潮水一样退了回来。他们向乐毅报告,说南面进口处也被齐军封死,矢石如暴雨般射来。出口处尸积如山,血流成河,根本无法走出山口。 乐毅气得直跺脚。他知道完了,今天无论如何也走不出这个鬼地方了。 面对将到的死亡,他没有恐惧,只有遗憾。他遗憾自己无力救出自己的将士,他遗憾燕昭王未竟的复仇事业无人继承。为此他仰天长叹大王,恕臣不能为你尽心尽力了。他叹罢,跪在战车上,向北叩了三个响头。 起身的时候,他的目光从沟旁一直移到崖顶。他发现他所躲避的两块巨石背后尽是茅草与丛林,而且一直长到峭壁的顶端。他想要是在底下点起火来,那火定会一直烧到崖顶,烧死自己,也烧死崖顶上的齐军。 其实,早在上次通过曲径时,他就产生了这个念头:万一此次出征中了埋伏,他就与十万将士利用这些衰草丛林自焚,决不让齐军俘虏。现在这个念头居然成为现实,而且别无选择。他只好做出决定,与其站着被齐军射死,不如与崖顶上的齐军同归于尽。 他命令车兵、步卒放火。 火,立刻就从两边的茅草烧起,如风卷草席一般,从沟底一直“卷”到半山腰,而后又“卷”到了崖顶。 刹那间火势凶猛,火星进射,浓烟翻滚,整个曲径成了一条火巷。 崖顶上的齐兵见火光冲天而起,而且很快就烧着了周围的灌木丛林。他们慌了,扔下弩机弓箭夺路而逃。来不及逃窜的,都被活活烧死。 但是逃出来的齐兵,马上又遇到了箭矢的阻击。 原来,最先通过曲径的二万骑兵,与张魁所率领、埋伏在曲径北部丘陵地带的三万骑兵汇合,立即变成具有五万兵力的骑兵军团。但骑兵上不了陡峭的山,张魁命骑兵下马,留五千人看守马匹,其余的拿起弓箭剑戟,分成两部,分别爬上曲径两侧的山头。他们绕到齐军埋伏点的背后,用弓箭射击,用剑戟劈刺。齐军腹背受敌,晕头转向。想回到崖畔,见大火熊熊;要退下来,又遇到燕军的拦截。走投无路,有的被大火吞噬,有的拔剑自杀。 赶回燕下都求援的盛庆,搬来了十万骑兵与车兵。他们在曲径的出口处,用战车摆起一道“墙”。燕军将士躲在“墙”后弯弓射箭。隐蔽在沟壕后面的齐军,背后猛受一击,死伤无数。田达将军发现阵地已被燕军包围,箭矢暴雨般射个不停,急得跳脚。他命齐军将士调转过来,一边反击燕军,一边利用沟壕掩体,且战且退撤出战场。 燕军分占在两座山头上的四万多步卒,收拾了三万多人的齐军以后,即赶下山来,与战车后的燕军会合。他们见齐军逃得无影无踪,就拥到曲径出口处,搬掉战车死马,清除如山一样的尸体,打通了进入曲径的信道。 张魁、盛庆带着步卒冲进曲径,寻找幸存者。 浓烟散处晃出几个人影,中间一人身材特别高大,由几个将士搀着,一步三晃地迎面走来。他们须发焦黄,盔甲破碎,满脸乌黑,要是没有双双眼睛还在闪动,猛一见还以为遇到了黑鬼。 张魁、盛庆叫了声“乐将军”,扑了上去扶住乐毅的手。 \"齐军全让我们打跑了,将军快随我出去吧。“张魁说。”不,不。“乐毅挣扎着说:”我的八万将士,只剩下这么几个人了。我还能走吗?我要与他们死在一块。“ ”将军不要伤心,胜败乃兵家常事,何况这次本不该贸然出兵。你还是跟我们回去吧,大王已到易水河边等着你归来。“盛庆劝道。 ”那就更不好回去了。“乐毅痛苦地说:”大王送我出征时,整整十万人啊。可现在,剩下不到二万人,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大王?\" “不,将军大王听说你率军深入齐地八百里,攻下两座重要城池,心里高兴啊。他让小人来此转告你,十万人没了,可以抽丁再练。可是乐将军要是没了,将来的精兵强将从何而来?所以大王说,就是剩下将军一个人,也要小人劝回燕都去见大王。” 乐毅听了大受感动,他说: “好,我回去,我回去。” 他推开搀扶他的士卒,迈开受伤的腿,一瘸一拐地向出口处走去。张魁、盛庆等人随后跟着,烟雾漫过,他们的背影变得有点朦胧。 史书对燕齐的“桓、曲”之战有过简单的描述,说:“昔者齐燕战于桓之曲,燕不胜,十万之众尽。”《燕策一》也说,齐王“北与燕战,覆三军,获二将”,从这简要的记载,却可见其战役规模之大,影响之巨,几乎可与齐、魏的“马陵之战”相提并论。 第6章 鸡鸣狗盗 1 囚室内,灯火如豆,寒气逼人。 灯光下,苏奏坐在席前,伏案给燕昭王写信。 他被赵国丞相李兑发兵围捕、囚禁至今已近半年。终日无所事事,望着窗外,看树叶青了又黄,黄了又青,感到无尽的惆怅与烦闷。 前天,他得知齐燕大战“恒之曲”,燕军十万余众尽覆灭的消息,顿时惊得魂飞魄散,像被拍去骨架似的,瘫坐在地上。 他马上发现,燕王急切的报复行动,结出了多方面的恶果:燕齐“友好”关系破裂,齐潜王不会再相信燕王的“厚币卑词”了,甚至还会怀疑到苏秦头上,助燕灭齐的计划已经暴露,如不设法挽救,他连齐国也回不去了。 因此,他苦思冥想,直到今日傍晚时分,他的心腹门客毕成买通了看守之人,潜入囚室看他,他才决定给燕昭王写了一封密信。 他在信的开头,直截了当地说了自己目前的处境,以及被囚的经过。接着他对这次招王急于报复所造成的巨大损失,进行了深入的分析、解剖。他认为,昭王上了秦人魏冉的当,而上当的原因,主要是对他产生怀疑。 他在信中写道: “臣行之前,就知道会有众口讪谤之事,所以曾与大王当面说过臣在齐国尊贵,燕国大夫们将不信任臣;臣在齐国地位低贱,燕国大夫们将瞧不起臣;臣受重用,将会多责于臣;齐国如果与燕关系不好,将归罪于臣;如果天下不攻伐齐国,将说我善为齐谋;天下攻伐齐国,将会同齐国一起抛弃臣。臣所在的处境就如同累卵一般危险。 “大王对臣许诺:一定不听众人的诽谤谗言。信任臣就如同上下齿一样,坚定不移,最好的结果,臣可以得到齐国的重用;其次,可以得到齐王的信任;最下,可以把子女寄宿于齐以取信于齐。也可以说是从燕国到齐国的,甚至还可以帮助齐国策划谋燕,只要能够成事就行。 ”臣接受使命在齐五年,齐国数次出兵打仗,攻伐诸侯,不曾图 谋燕国。齐、赵邦交,一美一恶,一合一离,燕王得以不与齐谋赵,就与赵谋齐。齐国非常信任燕国,以至于撤去其北方之兵,不设防于燕。 “可是大王却信从魏冉、田伐、姬参、姬去疾等人之言,起兵攻齐,使齐如梦初醒,从此开始戒备燕国,不再信燕,做了一件多么蠢的蠢事啊。” 疾书到此,他笔锋---转,说起解救办法。他请求燕昭王派人游说李兑,设法救他出来。只要他能脱离虎口,他就有办法劝说齐王,使齐王放产对他与燕国的警惕。 他将密信封牢,交给毕成,嘱毕成无论如何要将信送到燕昭王手中。 毕成坐着高车,赶了二天二夜,来到了燕下都武阳城。燕昭王一边读信,一边拭泪。都是自己不守诺言而害苦了苏秦。伐齐之败,也是咎由自取。苏秦的看法是对的,齐国是真正的强国,只能慢慢削弱它、孤立它,才能最后战胜它。可他太急躁了,以致暴露了“暗弱强齐”的计划。现在怎么办?要是重新开始,还要花多少时间与精力呢? 滴滴泪水,落在帛书上,都把炭墨写的黑字渗化开了。但他还是认真地阅读着,想着苏秦说的解救办法。 他无法判断这种办法是否奏效,他没有把握。他找来郭隗、邹衍,让他们出谋划策。邹衍说,让他出去转悠一圈,也许在周游中可以想出办法救 出苏秦。 燕昭王要邹衍小心。他经“桓之曲”惨败后,变得谦逊、谨慎多了。他嘱邹衍最好用温和的办法,化解因伐齐带来的种种消极影响。 邹衍带两个随从,乘坐华丽的高车,来到齐国的稷门。他过去在此传道授业,齐潜王继位后,稷下学宫渐渐衰败,他就去了燕国。今日旧地重游,不禁感慨万千。 背后传来叫声,邹衍回头一看,是齐王股肱之臣夷维急急走 来。在稷下学宫时,邹衍与夷维有过一面之交,夷维忙问邹衍怎么会到这儿来,邹行说这一阵子,他都在列国周游,今日路过,顺便转来看看。 邹衍问大王近况,夷维唉声叹气,说自从伐宋失利以来,大王终日阴沉着脸,脾气也变得越来越暴躁,动不动就骂人杀人,朝臣们都不敢说话进言。 邹衍说带他前往求见,他有办法让大王开心。 夷维说,他到稷下来,就是想找一两个饱学之士去劝劝大王,不想如此凑巧,竟遇见了先生,于是便带邹衍入宫拜见齐王。 齐王无动于衷,冷冷地问: “先生到此有何贵干?\" ”我想为大王卜一卦。“邹衍说。 齐王知道邹衍胸藏日月,善谈天地。--听说要来占筮,精神一振,来了兴趣: ”寡人犹如龙困浅滩,不知如何方能再入大海?先生既会占筮,快快与寡人卜上一卦。“ 邹衍从链中取出五十根着草,先拿一根放在一边,以象征天地未开之前的太极。 接着,邹衍又将余下的四十九根着草随意分成两束,握在左右手中。左手握的象征天,右手握的象征地。从右手中抽出一根,夹在左手小指与无名指之间,象征着人。 然后,他放下右手中的着草,用右手数左手中的着草,每四根一数,象征四季。余下的四根(或四根以下),夹在无名指与中指之间,象征润月。 如此分合、计算、反复、占断之后,邹衍突然叫声“不好!”脸色为之一变。 齐王的心猛地提到喉咙口,急问: “是何卦象?\" ”坎--“邹衍只说一字,冷嗖嗖的让人听了毛孔直竖:”这一 卦,上下都是坎卦,一阳陷在二阴中,而且两个重迭,象征重重的险难。“ ”难怪最近事事不顺。“齐王不愿说出尴尬处境,他问:”先生能否说得具体一些?\" “一阳陷在二阴中,就是说,大王有个心腹谋士,被两个小人所陷,至今走不出困境。”邹衍占断道:“因一阳被二阴所挟制,结果导致了秦国乘机攻打韩、魏后方,燕国从背后发起袭击,齐国陷入深阱,逼得大王抽兵回救。重重险难,如条条绳索,缚在大王身上,使大王动弹不得。如果这个阳---也就是大王得力助手,当时就能冲出重围,至少可以制止秦、燕的偷袭,赢得伐宋的胜利。” “先生占新如神。”齐王大加赞赏:“寡人确有一个谋士,让赵国的李兑、韩徐为两个小人给囚禁了,至今未能脱身。不知卦辞中有无说明解救办法?\" 邹衍继续为齐愍王占断: ”坎卦,就是阐释突破艰险的原则。物极必反,当盛大过度又面临险难,但在险难中,也足以发扬人性的光辉,突破重重险难,正是诚信的最高表现,最崇高的行为。 “首先应当明察,不可陷入险难,至少也不可深陷。既经陷入,不可操之过急,应步步为营,逐渐脱险。陷入已深,更不可轻举妄动,应先求自保以待变。 ”在险难中,不可拘泥常理,应当运用智能,以求突破。即或已有希望脱险,也应当谨慎,要把握最有利的时机。如果轻举妄动,就 会愈陷愈深,终于无法自拔了。“ ”先生说得很对,要冲破二阴,救出一阳,是要小心谨慎。“齐王脸色稍霁,心情也开朗了些:”寡人有意请先生前往赵国一趟,不知先生答应否?\" “大王如此倚重,外臣敢不遵命?”邹衍求之不得,诚惶诚恐地说。 齐王大喜,传下口旨,赏邹衍黄金百镒,白璧十双,并赐饮宴,与邹衍、夷维等人--醉方休。 邹衍辞别齐王,直奔赵都邯郸。 赵国丞相李兑以名士之礼,隆重接待邹衍。 酒过三巡,脸上烧红,邹衍装着亲密无间的样子,说: “替丞相考虑,在下觉得有一件事,丞相办得大大失策。”“何事?”李兑吃了一惊。 “拘禁苏秦。”邹衍说,眼睛始终盯住李兑的脸。 “却是为何?”李兑凑过脸去请教。 “苏秦乃齐王心腹,丞相拘禁了他,岂非用行动证明,丞相反对齐国伐宋吗?\" ”不不,先生有所不知,“李兑摆了摆手说:”我是发现他与韩徐为密商谋齐,才囚禁他的。“ ”你如何断定是他与韩将军密谋呢?“邹衍提出反向思维:”丞相知道,韩将军是主张联秦反齐的,要是他故意把自己的主张,说成是苏先生找他密谋,丞相岂不钻进了韩将军设置的圈套?\" “这个。.....”李兑如被击中要害,一时不知所措。 “韩将军反对齐国伐宋,和秦王的主张一致。可是他见你答应发兵支持攻宋,就急得要命,后来遇着苏秦,便想出这一招,几句话就把支持齐国的事化作泡影。齐王知道了,能不把丞相恨死?\" ”我当时就派人向齐王说明了。“李兑支吾道。 ”齐王是个固执的人,他看重的是事实,怎会轻信别人的解释呢?\" 李兑停杯住着,困惑地望着邹衍。 \"就在方才,在下还为丞相这件事卜了一卦。“邹衍说,他是知名的阴阳家,众所周知。 ”是什么卦?\" “否卦。”邹衍加重语气说:“以消息来说,这一卦是七月,阴阳不相交,万物不生长。以人道而言,是反常的时期,占断对君子的正直不利,即或坚守正道,也得不到任何利益。因此,在下劝丞相赶快放弃,以取得自保与解脱。” “感谢先生指点。”李兑似乎下了决心,他举起酒爵,与邹衍的杯子碰了碰,说:“再敬先生一杯!”说完一饮而尽。 他原本寄望苏秦让他有利可图,但这几个月来,苏秦没人闻问,让他颇为失望。他打定主意,准备择日送苏秦返齐,然后再向齐王陪个不是。他不愿与齐王的关系搞僵,他将来还要通过齐国夺取定陶作自己的封邑呢。 过了两天,公玉丹代表齐潜王再次出使赵国。李兑抓住这个机会释放苏秦,并隆重欢送苏秦回国。 苏秦一见到齐王,就揭露赵国的许多罪状,他说赵国与秦国暗中勾结,共同反对齐国。这次李兑、韩徐为囚禁他,就是为了阻止齐国讨伐宋国。他建议齐王收回蒙邑,以后也不要把定陶送给李兑。 齐湣王对于苏秦多年来为齐国出谋划策,尽心尽力所做的贡献,可说是如数家珍,点滴在心,因此,当赵国丞相李兑囚禁苏秦,指控他“助燕灭齐”时,齐潜王同时也听到许多大臣加油添醋,无中生有。他自己虽是半信半疑,但是坦白说,却想不出有什么道理。 现在,听到苏秦对李兑的指控,觉得是一针见血,赵与秦的暗中勾结才是他最大的隐忧! 齐潜王听信苏秦的话,对李兑的“亲齐反秦”表示了极大怀疑,从此,齐赵关系进入紧张阶段。 苏秦为了助燕乱齐,终于离间了齐赵关系。 但齐王对燕国举兵侵犯齐国,一直耿耿于怀,提出要兴兵讨伐燕国,重新占领平舒、武垣等地,为“桓之曲”死难的齐军将士报 仇。 苏秦劝齐王说: “臣听说打仗时喜欢冲在最前边的堪忧;以约结盟喜欢征伐他国的,容易陷于孤立;起兵在后的,可以有所假借;能够远离怨尤的,可以得时。所以圣人做事,一定要有所借助,顺应时势。前者是万物之师,时势是百事之长。无权藉而背时势,能使事成的人很少。” “常言道:骐骥之衰也,弩马先之;孟贲(古之勇士)之倦也,女子胜之。驾马、女子,筋骨力量并非好于骐骥、孟贲,而是有所假借,所以能赛过后者。当今天下相互结盟对峙,谁能按兵而后起,假手他人发怨而讨伐大家所怨者,隐用兵之真实意图而托名于行义的,那么举足可待就可以使天下列国灭亡了。 ”明于诸侯之实情,察于天下地理之形势,兵革不动而天下服从,辞让未已而重贿纷至。所以明君打仗,甲兵不出于军就胜敌国,战车、云梯不用,敌国的边城就投降,士民还不知道打仗而王业已经建立起来了。 “臣还听说,懂攻战之道而不用师的,虽然对方有百万之军,却可以使其自败于堂上;虽然对方有阖闾、吴起之将,也可以擒之于户内;千丈之城,可以取之于樽俎之间,百尺的陷阵车,可折之于席上。 ”所以钟鼓竿瑟之音不绝,地可广,欲可成;歌舞艺人之乐不乏,却可使诸侯同日来朝拜。善为王业者,能劳天下而自国安逸,乱天下而自国平静。我安逸国治,天下却劳乱,这就是为王之道。“ ”爱卿所议妙不可言。“齐王大喜道:”不费斗粮,未烦一兵而能获取大利,何乐而不为?但不知爱卿有何妙计,可使燕国继续服从于寡人?\" “臣是燕国分管外交的丞相,臣只要写一封信,晓以亲齐背齐的利害关系,燕王必会派特使前来请罪。”苏秦自信地说:“等燕之特使来时,大王可提出战争赔偿与交送人质问题;如果不来请罪,大王再发兵征讨燕国不迟。” 齐潜王赞许地点点头,瞬即又提起一件事: \"还有秦国,这次乘机攻打韩、魏,坏我伐宋大事,寡人每每想起,都感到难以容忍。不知爱卿有何计策,可教训秦国一顿?\" “大王恩威并济,不愧王者风范。”苏秦奉承了几句,便直言不讳地指出:“能使秦国获此大利的,是新任丞相孟尝君。他为讨得秦王欢心,不惜牺牲齐国利益,制定了一个声东击西之计,害得大王捉襟见肘,狼狈不堪。 ”他趁我与韩魏联合攻打宋国之时,突然举兵攻打韩魏,逼得韩魏联军不得不撤兵回救;他派魏冉前往燕国游说燕王,鼓动燕国举兵攻打齐国后方,迫使我们撤兵去反击燕国入侵。 “所以,孟尝君是造成这次伐宋失败的罪魁祸首,如不设法除掉他,大王日后什么事也做不成。欲成王霸之业,更是一句空话。” 齐愍王拍案而起,苏秦所言,句句都击中他心头的痛处。他想象得出自己疲于奔命,顾此失彼的狼狈相,他仿佛看见孟尝君高坐在秦廷相位上正向他嘲笑。那笑声极为尖刺,刺得他如坐针毡,层层泛起的屈辱感,像条毒蛇缠住他的心。他受不了了,他要出这口气。他要报复,报复孟尝君,报复西域强秦。 “何计可除孟尝君?”他问苏秦。 “借刀杀人!”苏秦冲口而出,接着就与憨王说起计谋的详细安排。.... 2 傍晚时分,暮云四合。 孟尝君乘坐的高车,在两匹高头骏马牵引下,徐徐驶过街衢,向着相府急急奔来。 杂杳的马蹄声,在暮色苍茫的咸阳大街上显得格外清脆、响亮。 突然暮色中窜出一人。那人飞快来到车马前,挡住了去路,驭手急忙勒紧缰绳,两匹骏马一起腾起前蹄,长嘶两声,高车停了下来。 坐在车上闭目养神的孟尝君,猛受震动,睁开眼睛,正要问出了何事,那挡道的人奔向前来,叩首问道: “大人还记得小人毕成吗?\" 孟尝君见是过去的门人毕成,便问: ”你不在齐都伺候你家主人,到此寻我有何贵干?\" 毕成左右看看,小声地说: “小人奉齐王之命,为大人送一封密信。”说罢,取出一节竹筒,献了上去。 孟尝君接过竹筒,见两头都用火漆封住,知道是按王宫规矩发出的密信,不会有假,便说: “我知道了,你快去吧。” 毕成作了个揖,转身钻进茫茫的夜色之中。 孟尝君回到相府,没有立即拆看密信,而是吩咐仆役焚香净屋。他坐在凉席上,一边喝茶,一边想着方才饮宴上的事泾阳君告诉他,秦王决定召开盛大庆功宴,重赏这次伐齐有功之臣。泾阳君说他功劳最大,将受到头等大赏。这真是个好兆头,他为自己能在秦廷站稳脚跟感到无限安慰。 他喝完茶便踱进书房,忽闻满屋清香,他的精神又是一振。他取出竹筒,用削刀剔去火漆,取出帛书,展开一看,是齐王写给他的亲笔信。 齐王在信的开头,倾诉了思念之情,字字句句,颇为动人。接着齐王祝贺他当上秦国丞相,希望他在助秦强大的同时,不要忘记自已还是个齐国的王族。信的后半部,齐王提出“合纵反秦”的构想,欲请孟尝君里应外合。.... 孟尝君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还没看完,就卷起帛书,装进竹 筒。 这时,冯谖急奔进来,神色慌张地说: “魏冉将军,魏冉将军带着侍卫闯进来了。” 孟尝君急得满头冒汗,刚把竹筒塞进案上的简册堆中,魏冉已经挺着长剑,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喝道: \"快快拿下。“几个侍卫应声上前。 ”大胆!“孟尝君镇静下来,疾言厉色地问:”这里是相府重地,岂容你们随便乱闯!\" “你根本不是秦国的丞相,而是齐国的间谍!”魏冉用剑尖指着孟尝君说:“快把齐王的密信交出来!\" ”密信?什么密信?“孟尝君明知故问,但声音有点儿颤抖。”给我搜!“魏冉下令。 几个侍卫上前,扒开案上的竹简,找出竹筒,往几案上一顿,帛书落下,侍卫拿起,递给魏冉。 魏冉摊开看了一下,又重新卷好,朗声道: ”证据在此,你还有何言可说?\" 孟尝君突然明白过来,忍不住仰天大笑: “圈套!原来是你们与齐王勾结设下的圈套!\" ”包围相府,看住他们,要是走漏一个,唯你们是问。“魏冉对侍 卫们说。 侍卫们应声”是!“立即散开,各就各位。 魏冉拿着竹简,大步走出相府,径直来到甘泉宫,将密信呈给宣太后看。 宣太后看罢,二话没说,就下懿旨,命秦昭襄王连夜进宫。秦昭裹王匆匆赶到,宣太后递上密信,说: ”王儿,齐国的间谍都打进我们内部来了。“ 秦昭裹王大吃--惊,他揉了揉眼睛,仔细看信。当他看到最后一段时,竟止不住念出声来:\"...... 愚兄计划联合齐、韩、魏、赵、燕五国共同反秦,希望贤弟届时里应外合,打开武关、函谷关关门,迎接我百万大军入关,然后包围咸阳,剿灭赢秦。事成之后,愚兄定将渭水两岸膏腴之地赐给贤弟做为食邑。.... \" 秦昭襄王看傻了,他念不下去了,呆愣了片刻,才问道: ”这,这是真的。.... \" “从相府中搜查出来的,还能有假?”魏冉将藏帛书的竹筒拿出来。 “寡人那么信任他,他还改谋算寡人?”秦昭襄王满心狐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现实。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宣太后慢吞吞的说:“哀家早就说了,这种人不宜当我秦国丞相,王儿应当尽快罢去他的相位。” 秦昭襄王嗫嚅着,欲说什么又终没说出口。 “腾出的位子,就给你大舅父吧。”宣太后不容置疑地说:“你大舅父这次前往燕国,说动燕王举兵攻打齐国,逼得齐国撤兵去救后方,保证了白起、司马错袭击韩,魏的胜利。你大舅父大有功劳,应该恢复他的丞相职务。” 魏冉冲着秦昭襄王嘿嘿地笑,笑声里既有献媚,又有得意的成份。 秦昭襄王心里感到厌恶,但他脸上却不动声色,使魏冉看不出他是赞成还是反对。 “立功受赏,这是先祖先王立下的规矩。”宣太后搬出祖训压人:“魏冉在恢复相位之后,还要经常带兵打仗,争取多立新功,记住了吗?\" ”记住了。“魏冉大声地回答。 ”王儿,明日你就宣布哀家的决定吧。“宣太后说完站了起来,宫女侍从慌忙上前,搀住她走下平台。 秦昭襄王、魏冉等人躬身送走宣太后。 魏冉转身一揖,朗声道: ”谢大王恩。“ 秦昭襄王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翌日早朝,秦昭襄王宣布,恢复魏冉丞相之职,囚禁孟尝君于公馆之中,待查明事实后即行惩治。 从人上人一下子变成阶下囚,那些跟随孟尝君来秦国的门客都吓怕了,有的丢下铺盖连夜逃走,有的躲藏起来暂避风头,只有冯谖、齐貌辨、皮里蛋等几个心腹,还在为主人身处险境而焦急万分。 冯谖突然想起一件事,他说:\"泾阳君在齐国做人质时,大人一直待他很好,每天都要请他 饮宴临回秦国时,大人还赠送他不少珍宝。我想找他说,也许还能救出大人。“ 众门客喜出望外,都催促冯谖快去请泾阳君。 冯谖借着夜色掩护,悄悄地溜进泾阳府中,说明了来意,泾阳君满口答应。他面授机宜: ”官中有个幸姬,最得大王宠爱,言听计从,百依百顺。你回去看看,还有什么珍宝没有,弄一两件来,我替你献给幸姬,求她在大王面前说情,放你家大人回国,祸事就可免了。“ 冯谖立即赶回去取了两双白璧,托泾阳君转送给幸姬。 但幸姬却看不在眼里,她说: ”白壁免了。如果有一件白狐裘,我倒可以向大王说句话。“泾阳君将幸姬的话如实转达,门客们一听全都傻了眼。白狐裘何等名贵,是用狐腋下那块雪白的毛皮缀而成的。这件白裘价值万金,全山东也只这么一件,孟尝君来投秦时,已经将它送给秦王了。现在幸姬又要,哪里还能得到? 众门客束手无策之时,坐在下座的皮里蛋站起来说: ”我能得到它。“ 冯谖问他有何妙法? 皮里蚤说他能为狗盗。 冯谖、齐貌辨等人笑着派他去取白狐裘。 当晚,皮里蚤装束一番,从狗洞中爬进秦宫仓库,发出”汪汪汪“的叫声。守夜的官吏以为是狗,一点也没怀疑。皮里蚤等官吏睡觉以后,取走他身边的钥匙,打开柜子,拿走了白狐裘。 冯谖请泾阳君将白狐袭转送给幸姬,幸姬得了珍贵皮衣十分高兴,趁秦昭襄王酒酣耳热之际,柔情万种地吹起了耳边风; ”巨妾听说孟尝君乃天下有名的贤人,是奏国诚心请他来的。大王不想用他就算了,为何还要杀他呢?大王请人家来,又无故杀害人家,是会背上杀戮贤良的恶名的。臣妾担心天下的贤士,从此都不敢再到秦国来了。“秦昭襄王对于孟尝君私通齐王之事,至今仍感蹊跷,原来就不想杀孟尝君,今听了幸姬一席话,觉得很有道理,即命人准备车马,放孟尝君回齐国。 孟尝君拣回了一条性命,慌慌张张地带上几个门客,乘坐三辆驷车,急急向函谷关逃去。 魏冉得知消息后,急忙入官奏道: “大王即使不杀孟尝君,也应留下来做人质,万一五国联军真的打来,也好用他做个交易。” 秦昭襄王没想到孟尝君还大有用处,大是后悔,派人遍寻不见,知道孟尝君已经逃走,便命魏冉率军紧急追捕。 孟尝君一行逃到函谷关,正好是半夜三更。按照秦法,必须等到天亮鸡叫,才能开关放客通行。而这时正值皓月当空遍地银霜,离天亮还有一两个时辰呢。时间就是生命,万--秦王反悔,派兵快马来追,岂不束手就擒? 孟尝君急得像热锅里的蚂蚁,频频祈祷雄鸡赶快报晓。 正当大家惶惶不安之时,一个门客上前安慰道: “大人不要担心,小的学会鸡鸣,能使所有的雄鸡都叫起来。”孟尝君疑惑地看着这个瘦小的门客,心想都什么时候了还来穷开心。 小个子门客捏着鼻子,扯长喉咙,使劲地叫声: “喔-呜--喔-------\" 连叫几声,关内关外的公鸡们纷纷被叫醒过来,急忙拉长脖子,争先恐后的啼叫起来。 守关的秦兵被鸡鸣声吵醒了。他们奇怪今晚为何鸡叫得这么早,只得骂骂咧咧地起来开门。他们打着呵欠,借着月光查验了孟尝君一行的过关文书,就放他们出了函谷关。 孟尝君一行人匆匆如脱网之鱼,很快就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 大约过了一顿饭功夫,魏冉率领秦兵追到了关前,见孟尝君等人早已远走高飞,实在追不上了,只好打道回府,去向秦昭王复命。 逃到韩国荣阳,孟尝君又犯难了齐王用写信的办法,欲置他于死地,说明齐国不能回了,而韩国又去不得,还有何处可以安身立命呢? 齐貌辨建议孟尝君投奔赵国。因为赵有平原君,敬贤好客,广交朋友,到赵国定能受到重用。 孟尝君摇摇头说,赵国丞相李兑严密控制政局。若到那儿必引起李兑的猜忌,恐要横遭不测。 皮里蚤认为去楚国最好。齐楚曾在大人斡旋下,一度关系很好。如到楚国,必将受到楚顷襄王的欢迎。 孟尝君觉得不妥,原因是齐楚关系已被苏秦破坏,楚顷襄王恨齐人趁火打劫,扣留过楚太子,又占去淮北二百余里士地,至今仍念念不忘雪耻复仇。 冯谖最后发言,他说不如投奔魏国。魏国受秦威胁最重,渴求天下贤才重振雄风,大人如到那里,定能做出一番事业来。 孟尝君同意了冯谖的建议,但又担心这样去太狼狈,会被魏人看不起,最好能由魏王提出邀请,这样去才有面子。 冯谖心想都走投无路了,还死要面子。嘴上却说:只要让他先行一步,他就有办法让魏王出城迎接大人。 孟尝君大喜,命冯谖先到大梁游说一番。 冯谖对魏昭王说,孟尝君乃当今天下贤士,有经天纬地之才。秦王想聘他为相,他不愿与虎狼为伍,便坚辞不受。在秦国住了半年多就想回国。今日路过大梁,大王何不请他来谈谈天下情势,也好为魏国未来谋个对策? 正为失去武始等地而痛心不已的魏昭王,一听说孟尝君路过大梁,立即动了心:魏国因缺乏贤士人才,近年来国力越来越差。西被秦国蚕食,东受宋国侵扰,南面遭到楚国掠夺,如能得到孟尝君这样贤士的辅佐,何愁魏国不能重新称雄? 于是,魏昭王亲自写了一封邀请书,托冯谖前往荣阳邀请孟尝君。魏昭王还率领文武大巨出西门十里外,将孟尝君隆重接进魏都大梁。 孟尝君被魏王拜为丞相后,那些散去的门客又纷纷回来投他。孟尝君非常讨厌这些见胜兆则纷纷聚拢,见败兆又纷纷走避的小人,就对冯谖说: “我好客不敢失礼,但一旦丢官罢职,门客就弃我而去。今依靠先生的力量,使我又有了相位,众客有何脸面还来见我呢?\" ”荣辱盛衰,物之常理。君不见大都之市吗?白日里挤着争门而入,一到晚上,就变得冷冷清清,人都走光了,因为他们别无所求。故富贵多友,贫贱少交,这是最平常的道理,有什么可奇怪的?“冯谖答道。 孟尝君深谢冯谖的指点,收留了归来的门客,待之如初。 3 齐、赵、魏、韩、燕五国合纵抗秦的消息,像夏日的飓风一样,刮进函谷关,旋过渭水骊山,搅得天地昏黑,人心惶惶。 宣太后担心几年前四国联盟攻破函谷关的故事重演,急忙召集秦昭襄王、丞相魏冉、大良造白起、左更司马错、华阳君半戎、上大夫向寿等人,在甘泉宫召开紧急会议。 ”西北八个戎国,经过多年驯化,均对我秦国表示臣服。“宣太后缓缓地说,眼睛扫视着座下两侧的臣子:”西戎各族,尤其是强大的义渠族,早被哀家驯服,义渠戎几乎已成为我秦国稳固的后方。“ 众臣一听,都忍不住想笑,但都不敢笑出声来。他们知道,宣太后所说的八个戎国,正是秦国西北的游牧民族,其中义渠族尤为桀骜不驯,宣太后想要降服八个戎国,就用”擒贼擒王“之计,从义渠族入手,将义渠君驯化。 义渠君生得浓眉深目,是那种惯于弯硬弓、骑烈马的伟男子。宣太后为他的伟岸所动心,将他引上自己的床第,用温暖的怀抱,硬把一块百炼钢融化成为绕指柔。义渠君也对风韵犹存的宣太后十分钟情,从此常作出访秦国之行,甚至长住秦官,与宣太后卿卿我我,以致生出两个孩子,大模大样地在秦官内养育起来。 大臣们都知道这件事,但谁也不敢乱说。在这个礼崩乐坏年代,此类怪事不足为奇。他们反而钦佩宣太后的大胆与泼辣,觉得宣太后很有一套治国方略,知道如何为秦国谋求更多实利。 “这几年,我们不断与山东各国角逐较量,无暇西顾。好在西戎各族从未乘机向我发起进攻,这是值得庆幸的事。”宣太后又说:“但山东各国,至今尚未降服,今又纠集五国联合抗秦,这是不能容忍的。各位爱卿应想办法,教训一下首谋者,削弱他们,我们就会变成最为强大的国家。” “首谋者正是齐国。”白起奏道:“齐乃山东最强大的一个国家。上次攻我秦关,也是由齐国发起的。因此,臣非常赞成太后的主张,要擒贼先擒王,只要把齐国打下去,统一天下就不是一句空话。” “可是齐国在山东最东面的海边,中间隔着韩、魏、赵三国,我们一时还打不到那儿。”司马错不无忧虑地说:“臣建议派重兵固守武关、轵道与函谷关,等五国联军来攻,再设计挫败他们。” “司马将军所言极是。”宣太后转对秦昭襄王说:“王儿,立即传旨,派兵守好三关。” “儿臣遵旨。”秦昭襄王转过身来,对众臣宣旨道:“大良造白起将军,率领十万精兵驻守函谷关;左更司马将军,领兵十万守好武关;丞相魏冉与华阳君半戎,率军十万驻守轵道,以中军地位,指挥武关、函谷关左右两军协同作战。” 各将领都领旨谢恩,唯丞相魏冉提出异议。 “大王,守好三关固然重要,但兴师动众总要消耗粮草、消耗国力。上上之策是不战而屈人之兵。臣有一计,献于太后与大王尊前。” “是何妙计,快快奏来。”宣太后的目光里充满了期待。 “称帝。”魏冉说。 “称帝?”众臣感到突然,连太后、秦王都觉得惊讶。 “对。秦经先祖先王多年经营,已成为山西(崤山之西)一大强国,最有资格称帝号召天下。但只我们称帝容易遭到诸侯的抵制,陷于孤立。如果帝号一分为二,就可分散注意力。就是说,我们秦国称西帝,将东帝送给齐国。齐国一旦接受帝号,必将遭到山东诸侯的唾弃,五国联军不攻自破。“ 有如一石击起千层浪,王宫尽是议论声。宣太后对魏冉这个主意赞不绝口,认为称帝可以天子身份号召天下诸侯,是一种尊严、神圣之事。从小与赢稷一起长大的向寿,对”容易遭到诸侯抵制“发表看法,认为秦国不管称帝不称帝,都是山东各诸侯国攻击对象。既然如此,干脆称帝,或许还能慑服他们。 向来主张拼杀的白起,此时也修正了看法,他说:五国联盟,并非一心。齐国似乎另有所图,真正领头的,应该是赵国。因此他主张在送帝号的同时,相约齐国勿打宋国而转攻赵国。只要把赵国攻灭了,齐国也就唇亡齿寒了。 秦昭襄王非常欣赏白起这一见解,他见众臣没有异议,征得宣太后同意,就命魏冉为特使,将”东帝“称号送往临淄给齐潜王田地。 齐潜王得知秦使魏冉来送帝号,心里像抹了一层蜜一样甜。他欣喜欲狂,激动不已,急忙吩咐官官总管打扫官室,张灯结彩,又率领文武百官到稷门外十里地隆重迎接。 来到章华台,潜王又命摆开盛宴热情款待。叫来百人等队高奏齐乐,整整忙了一天一夜,湣王心里仍鼓荡着一股暖意与激情。 他知道,称王称霸,是诸侯留名青史的千秋功业所在。先祖先王早就梦寐以求,但都做不到。现在居然在他手中实现,这是何等荣耀的事。因此,第二天早上一登朝,他就命众臣商议”称帝“庆典仪式。 夷维、韩珉等人无不怂恿,唯中大夫陈举、新提拔的大夫田单力排众议,以为不可。齐憨王收起笑容,一脸冰霜地问: ”帝与王,不过在诸侯中分别强与弱而已。今秦强于西,既称西帝,寡人君临淄岱,地广兵多,为何独不能称为东帝?\" 田单欲起身申辩,坐在旁边的中大夫陈举小声说: “你刚出任大夫,不宜过于出头露面,还是由我来吧。” 陈举按下田单,嘱以小心保护自己。然后站了起来,拱手谏道:\"天下凡事都可假借。最不可触犯的,乃是名分,名分界定甚严,无关强弱。比如父母虽弱,安可降为子孙,子孙虽强,安可升为父母?今周朝虽弱,仍为天子也。齐、秦虽强,不过诸侯罢了。数百年如此,名分所决定的,谁敢侵犯?即使现在有诸侯称王,虽说是僭越,但仍在臣子之列。如果称帝,情况就不一样了。不但会触天下之怒,而且还会动天下刀兵,愿大王三思。“ ”寡人闻名分虽严,但也有适时而改的。倘若都不能改动,则现在还是纣的天下,周家何以得称天子?今周运已衰,而秦齐正盛,正是承大命而成霸业的大好时机,秦国都不愿放过,我齐国岂能甘居落后?\" “帝犹天也,岂可有二”陈举苦苦谏道:“秦之所以立大王者,是想让大王替他分担一半罪名,挑起山东各国恼恨齐国,使齐国孤立于诸侯之外。” “既立为帝,则天下诸侯皆称臣也,谁还敢罪于君王,孤立我齐国?”齐潜王急得满脸通红,大声申斥道:“你今晓晓而言,能让秦王不称帝吗?既不能阻止秦为帝,又不让寡人称帝,则寡人就要成为秦帝的臣子了。你不愿让君王尊而让君王辱,不忠之臣也!\" ”既可立帝,谁肯为王?陈大夫之言差矣。“夷维附和道。陈举听了,不胜愤激道: ”臣正议也,岂能入邪辟之耳?\" 湣王勃然变色,大怒道: “谁是邪辟之耳?当面辱君,罪已不赦,尚日正议,天下有这样谤君辱君的正议吗?快快推出宫门,砍头示众!\" 侍卫闻旨一齐拥上,将陈举扭住。陈举大怒: ”臣死不足惜,只可惜大王也活不久了。“ 湣王大发雷霆,与陈举誓不两立 ”以齐之强,以寡人之英勇,虽合天下之兵亦奈何寡人不得。你一个负郭之民,寡人擢你为中大夫,何负于你,敢诅咒寡人?不忠之甚,万死犹轻!快快推出斩于稷官通衢之上,使举国之民,都知道他谤君之罪!\"侍卫推着陈举,走出了三宫大殿。 中大夫三烛、田单冒死为陈举求饶,齐潜王一概不听,--面传旨称帝,--面拂袖入官。扔下一批王公大臣,呆愣好半晌才慢慢散去。 这时,出去游说赵国的苏秦,乘着华丽的高车回到临淄。毕成将苏秦接进宅邸,告诉他,大王正为称帝一事大为恼火,昨天还杀了陈举大夫等等。 苏秦一边换衣裳,一边对毕成说; “进说之难,不在其它,而在于迎合君王的心理。如不符合君王胃口,那么进说者不但会被君王”弃远“,而且还将面临杀身之祸。” 他说要是去劝齐王放弃帝号,决不会像陈举那样直来直去的说话,他懂得曲谏,知道委婉。他能用“飞箱”之术,将齐王箱制住,让他乖乖地跟着自己走。 他换上新装,然后进宫去见齐王。他向齐王汇报了出访赵、韩、魏三国的收获。三国都愿加入合纵,加上燕国,五国联盟已经形成。而且赵国极愿意当纵约长,愿带领五国向秦国进攻。 湣王赞扬了几句,就谈起称帝之事。他说这两天被这事搅得食不甘味,垂不安眠。他心下也有几分狐疑,欲与人商量,又无可信赖的人在身边。现在苏秦回来了,他感到无比兴奋,要苏秦赶快为他献计,到底这事该怎么办才好? 苏秦是不赞成齐王称帝的。齐国一旦称帝,刚刚组织起来的赵、韩、魏、燕立即就会分崩离析。齐国一旦被孤立,那么他借五国抗秦作掩护,暗中讨伐宋国的目标就达不到。 但是,他也意识到,要说服齐王放弃自动送上门来的帝号并非易事。自上古三皇五帝都有帝号,但是从夏开始,历代诸侯就只能称王了。齐王称帝,这可是做梦都不曾想到的荣耀。所以,陈举劝阻齐愍王称帝,立即遭到杀戮,他可不愿重蹈覆辙。他略作思付,便道: “大王的询问,使臣感到突然。这件事隐藏的祸害尚未彰显,一时还真不好说。但如今若不听从,秦国就会憎恨我们;如果听从,又会招天下诸侯愤恨。\"所以臣以为,不如听从秦王的约定,但不要急于称帝。秦王称帝,天下若听从,大王你也称帝。不过是先后而已,对于帝号无何损害。秦王称帝后,如果天下不服,大王就乘机不要称帝,以收天下人之心。“ 齐王大喜,依照苏秦说的,一面修书交魏冉,以安慰秦王,一面传旨暂停称帝所准备的庆典仪式。苏秦见齐王如此信他的话,便乘机大肆吹捧齐王。 ”臣游走七国,往来诸侯之间。各种气派,诸等华贵,万种言语,千般谋略全都见过,“苏秦夸大其词地说:”而且许多国家对臣都非常优待,但最终还是投奔在大王之下,何也?因为当今天下再也找不出像大王这样贤明的君主,也找不到像齐国这样财资雄厚、礼仪遍地的国家。有大王的英明、美德,齐国一定能够在不久将来称霸天下。“ 齐王耸动着双肩,忘形地大笑,而苏秦却放在心中暗暗欢喜。他知道,齐国很快就要败在他的吹捧夸耀之中了。 齐王笑罢,突然又问: ”还有一事差点忘了,就是秦王约我共伐赵国,卿以为赵国可伐不可伐?\" “伐国必须破国方可示威天下。”苏秦答道:“如果伐而不破还不如不伐。赵国强大,国力仅次于我们齐国,伐之未必能破。以臣愚见,伐赵莫如伐宋。宋,小国也。宋王立木偶以代大王,终日箭射中心,如此凶恶残暴,世所罕见。大王若乘五国合纵伐秦之机伐宋,未有不破之理。” 苏秦把伐赵转到伐宋上来,还有一个隐藏的目的,这就是让齐国暗中背离五国合纵。等攻下宋国以后,四国就会发现上当受骗,因此恼恨齐国,从而变伐宋为伐齐,完成他的“助燕乱齐”的秘密使命。 齐王不知道“计谋的背后还有计谋”,他只看到伐宋能给齐国带来巨大好处,便极力赞扬苏秦的主张,恨不得这个主张马上就变成现实。他下令召集精兵强将,十万人由韩珉率领,随苏秦前往洹水之滨与四国会盟,三十万大军则由田能、田达率领,悄悄前往薛地集结,准备袭击宋都睢阳。 一场大战,即将爆发。 4 大战爆发前夕,突然发生一件事,差一点将苏秦的精密计划打得粉碎。 事情是由燕将张魁引起的。 根据齐燕订立的协议,燕国要出兵三万,自带粮草,从齐攻秦;同时还要出兵三万,自带粮草,助齐伐宋。前往洹水之滨会盟的燕军,以剧辛为将;来齐国帮助伐宋的三万骑兵,仍由张魁率领。 田触一见张魁,就想起上次廪丘之变。他认为,若没有张魁率军叛逃,“桓之曲”一役定能获得全胜。张魁是罪魁祸首,不予以严惩,就不能平服齐军将士的心。因此,燕骑兵刚刚报到完毕,田触就下令将张魁抓起来,囚禁于土牢之中。 田触向齐王请示处置办法。他禀奏道: “燕将张魁,与我齐国暗存二心。上次助我伐宋,于半途中率军叛逃,将我军机密透露给燕昭王,造成桓之曲战役失利,损兵折将达八万余人。如此凶恶奸诈之人,这次又当燕军领队,臣实在放心不下,故将他擒拿拘禁,请求大王裁决、定夺。” 齐潜王一听张魁二字,心里就冒起一股无名之火。他不是为那八万多死难将士而迁怒张魁,而是为上次被骗感到怒火攻心。他觉得燕王的“厚币卑词”不像出于真心,似乎隐瞒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但他又无法判定这种怀疑。他想借张魁的头来试燕王的心,如果杀了张魁,燕王跳起来实行报复,说明以往所做所为都是一种伪装;如果燕王不敢追究,甚至遣使修好,说明燕国已无力反抗,真心臣服于齐,这样他才放心把驻扎在北部边境的十万守军调派给田触,凑足三十万大军。潜王为自己设计的计谋感到得意,他命田触照此办理,不得延误。 田触领了旨意,匆匆回到中军辕门,召集三军将士,宣布了张魁的“罪行”,然后下令斩首示众。 几个健卒推着张魁,来到校场中间。 成千上万的齐军,整齐地立在校场四周。无数目光都注视着校场中央的剑子手与张魁将军。 校场北面山坡上,站着燕军将士。其中几个血气方刚的青年将士,看见自己的将军被押上刑场,都拨出长剑,欲冲下去救人,副将盛庆见齐军人多势众,冲进去只能白白送死,便压低声音,喝住青年将士,命他们保持冷静、克制。 校场上死一般地寂静。跪在地上的张魁,远远看过去变得那 么弱小。 突然刀光一闪,一颗头颅飞落地上。 --股鲜血冲天而起,迅速化成红雨随风飘洒下来。 齐军将士举起戈戟欢呼呐喊。 燕军将士怒不可遏,纷纷嚷着不再助齐伐宋,要盛庆马上撒兵回国。盛庆摇了摇头说,这里是齐都临淄,要想逃出去是不可能的,唯一办法就是“忍”,忍住屈辱才能保住性命。 这样一说,燕军将士只剩下饮泣了。 盛庆稳住军心以后,即去找苏秦汇报。 苏秦愈听愈气,由气转怒。听到最后,他的两眼几乎喷得出火来。想起当年齐军入燕捣毁宗庙滥杀无辜的暴行,他恨不得手刃齐王之腹,为燕人报仇。 但是他很快就抑制住了冲动,冷静下来一想,马上意识到斩杀张魁带来的后果极其严重:且不说三万燕军无心参战,就是燕王知道后也会产生强烈的报复心理。如果燕王再将齐国偷袭宋国的打算向韩、魏、赵三国公开,那么五国合纵抗秦将半途而废,利用抗秦伐宋的计划就会全部落空。 苏秦越想越担心。他知道图人不密反为人图。他要抢占机先,掌握主动权。他请盛庆回去安抚燕军将士,自己匆匆忙忙赶进宫中去见滑三。 他自然不敢说潜王“凶残狂暴”,他只说张魁“罪有应得”,不该在助齐伐宋中三心两意。他赞扬大王斩杀张魁能起杀鸡儆猴的作用,向燕国示了“威”,如果再把张魁遗体装殓然后送还燕国,则向世间张扬了“仁”。一威-仁,恩威并济,大王欲取天下,有如囊中取物一样容易。 湣王对苏秦的“恩威”之说大加赞赏。他传旨备了一副棺材,命人收验张魁的尸体,嘱苏秦送还燕国。他还要苏秦注意燕人反应,如有不满或报复迹象,应及时派人回来禀报。 苏秦愉快地接受了任务,他早就想回燕国一趟了。那里有他恩重如山的燕昭王,还有体态丰肤、情意缠绵的燕太后。他忘不了燕国的情意,忘不了燕太后给他的种种柔情与爱欲。他恨不得长出翅膀,飞到燕下都武阳城,再去重温那刻骨铭心的旧情蜜意。 他护送着张魁的灵柩向燕国进发。 早已得到消息的燕昭王,由郭隗、乐毅挽着,来到易水河边迫接张魁的亡魂。 张魁的灵柩一抬上岸,燕昭王便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痛哭失声。 苏秦含泪苦苦劝说,燕昭王却连理都不理。他恨苏秦没有保住张魁性命,怀疑苏秦与齐王沆瀣一气,同流合污。 苏秦不知说什么好,只得默默地望着浑身缟素的昭王伤心地哭泣。 燕昭王厚葬张魁以后,即宣布与齐作战的计划。 “燕国太过弱小,上次教训应当记取。等时机成熟,臣自然会禀报大王。.....”苏秦小心劝道。 昭王打断苏秦的话,反问: “你回来就是跟寡人说这些话吗?\" ”是啊。“苏秦毫不回避地说:”臣担心大王不能冷静,一怒之下又发兵攻打齐国,而这时齐国已调集三十万大军在临淄等待出征。大王的兵马还没入齐,恐怕就会被他们反扑过来,所以。.... \" “寡人就是拼掉整个国家,与你何于?”昭王愤恨之下,口不择言地说:“你去国八年,不但没有离间齐国,反而与齐王上下勾结,杀我将领,谋我社稷,你还有什么脸面回来见寡人?\" ”大王冤枉!“苏秦跪倒地上叫道:”臣在齐八年,所做所为,都是为了取得齐王的信任啊。大王你在送臣离开燕都时还说过,只要能站住脚跟,哪怕帮助齐王谋燕都可以。可是臣受大王知遇之恩,始终不敢用这种办法去博取齐王的好感。臣只能凭这根舌头,用自己的智能,让齐王和他的臣子们都感到,臣是忠心耿耿的。其实,臣始终没有把忠心献给齐王。臣的诚意也不在齐国。臣只记得燕国对臣的种种好处,是燕国使臣出人头地、光宗耀祖。燕国是臣的祖国,没有燕国就没有臣的今天。臣怎敢与齐王勾结,谋取大王的社稷江山呢?\" 苏秦的话震动了昭王的心。他想起苏秦在燕国时说过的话,记起上次苏秦给他写的回信,他觉得苏秦多年来对燕国是忠诚的,特别是近几年,燕国由于苏秦在齐而免于受到进攻,更说明苏秦的心是与燕国紧紧连在一起的。 “寡人何曾不知爱卿的忠心呢?实在是齐国欺人太甚,竟敢杀死寡人爱将,寡人一听就气恨攻心。现在又不能报复,你说寡人该怎 么办?\" ”大王定要学会容忍。像勾践那样,忍辱负重,卧薪尝胆。要知道,齐王杀张魁是想试试大王的心,看你是不是真的忠于他、臣服他。如果大王一时不忍,发兵报复,正好钻入了他的圈套。这就是臣赶回来要禀奏大王的情报。“ ”你一见面就叫忍,忍,寡人忍了二十几年了,难道还不够吗?“燕昭王又生气地问。 ”大王为了复仇,亲自削制甲片,一边削制,一边念叨上天报应齐国。“郭隗在旁补充道:”大王还命夫人赢姬动手编制穿甲用的绳子,也是一边编制,一边念叨上天要报应齐国。“ ”你实话告诉寡人,到底还要忍多少年,才能报先王之仇,雪亡国之恨?“燕昭王直接了当地问。 ”快了。只要这次伐宋成功,就可以组织起秦、楚、赵、魏、韩、燕六国共同反齐,到那时候,大王复仇愿望就能实现。“ ”好吧,寡人再信你一次,可眼下寡人要做哪些准备呢?\"“大王仍要保持沉默,装做不计较张魁被杀这件事的样子,并送出自己宠爱的儿子裹安君到齐国做人质,用珍珠玉帛贿赂齐王左右的大臣,这样,齐国就会非常信任燕国,毫不没防地去讨伐宋国。等各渚侯国都起来声讨齐国罪行时,燕国只要登高一呼,灭亡齐国的形势就形成了。” 昭王听了苏秦的全盘计划之后,不禁转忧为喜。他命御厨筹备盛宴,为苏秦归来接风洗尘。 是晚,王府宴厅,灯火通明,歌舞生辉。燕太后坐在高贵典雅的宝座上,与她的儿子昭王共同举杯,热烈欢迎苏秦的归来。 在众目睽睽下,她不便言语,只用灼热的目光,频频地向苏秦劝酒。 苏秦见燕太后一直瞧着自己,一颗心不禁剧烈地跳动着。他举着酒爵,感叹时光流逝,而燕太后丰姿艳色,仍丝毫不减。潜藏在心底的渴望,又像火一样燃烧起来。 他激动不已,回想往日情景,竟情不自禁地落下几滴泪来。燕昭王见状,急问: “爱卿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苏秦回过神来,说: ”臣今日实在太高兴了。不是贤明的君主,哪有如此的景象啊?臣感慨万端,竟控制不住流下热泪来。“ ”苏先生才华横溢,当今天下无双。王儿可要多听听苏先生的教海,于国于民都有好处。“燕太后对昭王说。 ”儿臣尊母后教诲。“昭王谦逊地说。 饮宴直到深夜,王宫内仍然喜气洋洋,春意融融。 翌日早朝后,燕太后召儿子到面前,说: ”苏先生离燕多年,在齐颇受信赖。今日突然回到燕国,必有谋略奉献。我想见见苏先生,说:燕国多年给他的好处,提醒他别忘了故国恩情。“ 燕昭王心想,苏秦与母后离别多年,时过境迁,不会再生什么瓜葛了,就同意母后会见苏秦。 苏秦回燕的一个重要目的,就是见见燕太后,叙叙过去,重温旧情。现在见季义传话燕太后召见,心里又是一阵激动。他连忙调整情绪,整顿衣冠,随季义去见燕太后。 苏秦到了后宫门口,透过门帘,看见燕太后坐在寝宫内,低着的头连抬也不抬一下,不冷不热地说。 ”苏先生,哀家有事问你,你就进来吧。“ 苏秦一听,觉得冷淡,心想莫非人情冷暖,物换星移?他低着头,走到太后面前,跪了下去,怯怯地问: ”太后有何垂询,尽管吩咐。“ 燕太后挥了挥玉手,没有回话。 季义等内侍知趣地退下,菡萏还带上官门,守在门口把风。苏秦正在惶恐之间,燕太后从座上走了下来,伸手扶起苏秦,顿时泪作雨下: ”你离燕多年,也不思量思量我,连个音讯都没有,何等薄情寡义啊!\" “非是薄情,实为诸事缠身,一时挣脱不开。其实,我也时时刻刻都在想念着你啊!”苏秦惭愧地说。 “说得好听!”燕太后嗔道,猛地抱住苏秦,哽咽地说:“你走后,我一人在此,更加寂寞难耐,人都不知老了多少,而你依然潇洒风流!\" 苏秦紧紧搂住太后,两人缠绵绸缪,一番巫山云雨,解了二人长久的饥渴。 下午,燕太后又召昭王到跟前,说: ”我上午见了苏秦,苏先生对燕国的忠心一如既往,可以命他多留几天,一来你可以多听听苏先生的教诲,二来我也清闲,好久没人与我下棋了,就让他与我对弈几天。“燕昭王二话没说,欣然应允 苏秦在燕国待了六七天。每天上午,燕昭王都向苏秦请教政事,苏秦亦侃侃而谈时势,应对汁策,一到下午,就入宫陪太后下棋、幽会,共渡情人间那美妙时光。 苏秦暗想,若能长久该多好?然而过去教训告诉他,这是不可能的。他与她的关系只能是偷偷摸摸,适可而止。他必须克制自己的欲念,尽量多想燕国给他的好处,多想自己曾经许下的诺言。他觉得燕国的兴衰与己有关,离间齐国重任在身。他不能再沉迷于温柔乡中,必须离燕返齐,去开创那名垂千古的兴燕大业。 燕昭王将宠爱的儿子襄安君托付苏秦带往齐国当人质。昭王还准备了几车珠宝锦帛,让苏秦去贿赂齐国君臣。离燕那天,昭王送苏秦到易水边,与苏秦握手而别。苏秦的车马随从渡过了易水,长长的车队消失在茫茫的地平线上,昭王仍迎风伫立着,遥望着远处久久不愿回去。..... 第7章 各怀鬼胎 1 人质来到面前,一箱箱珠宝摆在几案上,齐湣王咧开大嘴笑个不停,不住地赞扬苏秦雄韬伟略,智能超群。他现在不必担心燕国在背后袭击他了,以往的怀疑、担心,随着人质、珍宝的送来,已经云消烟散。他可以放心地抽出北部边境的十万驻军,交给田触去偷袭宋国了。他为此而踌躇满志,觉得整个天下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为了掩人耳目,滑王命令田触、田达率领三十万大军悄悄地赶到薛地集结,而他自己却与苏秦、韩珉,带着十三万齐燕联军,到洹水之滨参加盟会。 韩、魏、赵三国人马陆续到齐。 湣王登坛,与韩王、魏王、赵相李兑------见面,接着召集燕将剧辛、韩将暴鸢、魏将晋鄙、赵将廉顾、齐将韩珉,宣布放弃帝号,与各诸侯国平等相处,共同反对秦国称帝。 齐王这一姿态,立即赢得四国君王、将军的激赏。他们热情歌颂齐王英明,同时义愤填膺地遣责秦王称帝所犯下的僭越之罪。 韩、魏二王还要求将反对称帝一事,作为讨伐秦国的主要理由,写进盟约文书中,以便昭告天下。 苏秦宣布盟会开始。 五国国王、丞相、将军立于盟坛上,他们宰牛割耳,欢血盟誓。赵相李兑代表五国宣读誓词,那誓词气吞山河,震撼人心,足以令秦人闻风丧胆。 宣读完毕,李兑将五份盟书连同萧艾一同点燃,投入坎穴,以上达神明。 围在盟坛四周近六十万人的联军将士,呼啦一声举起戈矛剑戟,齐声欢呼五国结盟成功。 那浩大的声势,在洹水之滨久久回荡。 盟誓结束,李兑一面命五国联军向成皋、荣阳进发,一面派人将盟书抄写一份投进秦关。 关吏快马加鞭赶往咸阳,将盟书送与秦昭襄王观看。 秦昭襄王大为震惊,急忙跑进甘泉宫禀报宣太后。宣太后读完盟书,神情镇定自若,她微微--笑,慢慢地说: “王儿,去把丞相,将军叫来。” 不一会,丞相魏冉、大良造白起、左更司马错、右更半戎、上卿向寿、泾阳君赢惺等人接连赶到。他们按部就班,两厢坐定,满脸严肃、冷峻地望着宝座上的宣太后与奏昭襄王。 宣太后命内侍宣读五国合纵抗秦的盟书。 众臣都被盟书内容所震慑,呆呆地坐着,不知所措。 “你们不要害怕。”宣太后沉着地说:“要尽快想出办法破除他们的纵约,让他们有备而来,无功而返。” “大后,大王。”白起首先奏道:“臣已在武关、函谷关、轵道布下重兵,等五国联军到达成皋、荣阳时,即可开关迎战,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合纵的发起者是苏秦,纵约长却是赵国李兑,五国联军就是他带来的。”司马错接口道:“巨以为干脆兴兵攻赵,看有谁先去救它就移兵攻谁。这样,各国顾忌而不敢相救,纵约就名存实亡了。” 众臣就开战御敌一事,展开了热烈讨论。 “你们不要只想到拼杀。”宣太后诱导地说:“要多动脑筋,尽量不消耗我们的实力。兵书有云,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上策。” “太后,臣以为这次合纵的起因,是称帝引起的。其实,称帝不称帝只在迟早,天下若被我们统一了,称帝一事也就水到渠成。因此,臣建议可否暂停称帝?”向寿说 大家都认为向寿说得很对,像齐国暂缓称帝,便能收买天下人的心,化解兴论压力。 秦昭襄王立即表示同意放弃帝号,等时机成熟了再称帝不迟。 秦廷有个很好的传统,即在国家遇到重大危机之时,朝臣们不是互相埋怨、借机内斗夺权,而是团结一致献计献策。当君王的则虚心纳谏,与臣子们共渡难关。这就是几次合纵都没有攻倒秦国的主要原因。 “丞相有何计策可破五国合纵?”宣太后转而问魏冉。“根据斥堠报告,五国合纵,有名无实。”魏冉从另一个角度来阐述他的主张:“诸侯之不可一,犹如鸡之不能俱止于栖。历史上多次大动干戈,结下许多解不开的仇怨。他们不可能亲如兄弟,团结一心。更糟糕的是,五国各有各的打算齐国以伐秦为掩护,攻伐宋国;燕国的目的是暗中为攻齐作准备,韩、魏、赵三晋想借五国之力,向我们讨回城池。五国联盟并非牢固,各自为利而来,必然也会因利而去。” “为利而来,也会因利而去。这话说得很好!”宣大后高兴地插话:“丞相教我们用离间之计,大家可以就这句话,多发表自己的看法。” 于是,朝臣们又纷纷献计。向寿说,可以派出说客,游说五国。泾阳君建议,利用诸侯之间的矛盾,采取各个击破的战略,分化瓦解五国联盟。魏冉、半戎说得更具体:将历年来争夺的城池,归还韩、魏、赵三国,他们就会主动退兵。白起对这条意见大加赞赏,那些城池都是抢占来的,还给他们以后,有机会还可以再夺回来。 众臣意见逐渐趋于一致,宣太后心中也有了主意,她对秦昭襄王说: “王儿,就按大家说的办法,公开宣布放弃帝号,派人游说韩、魏、赵三国,向他们揭露齐国的阴谋,变合纵伐秦为合纵伐齐。” 秦昭襄王传旨,众臣分头行动。司马错,半戎与白起分赴武关、函谷关与轵道,强化三地的防御力量,闭关不出,静以待变。 向寿前往韩国,对韩王威胁说,如不退出合纵,秦必从伊阙发兵攻打韩都新郑。韩厘王早被秦国打怕了,他的国家在秦国的蚕食下,已经支离破碎。如果再遭一次打击,恐怕再无立足之地。他已经吓得浑身发抖,频频恳求向寿回去禀告秦王,韩国是受苏秦的蛊惑,糊里糊涂地加入合纵的,现在厘清真相,愿意退出五国联盟,以后唯秦国马首是瞻,决无二话。 向寿感到满意,命韩国矛头转向,与秦国一道攻击赵国。韩厘王连连点头称是,当场在秦韩友好约书上签下韩咎大名。 泾阳君因与孟尝君友善,便被秦王派往魏国。 泾阳君对孟尝君说,寡君已经宣布放弃帝号,你们不要再大作文章了。寡君愿意归还轵道以西的大片土地,希望贵国与秦合作,共同对付赵国。 孟尝君见秦国主动夹讲和,而且还是他的密友泾阳君,心想上次的救命之恩尚未报答,不如以退兵做厚礼,让泾阳君回去也好交差况且秦国愿意归还大片土地,合纵抗秦目的已经达到,应该见好就收,于是当场拍板,传令晋鄙率军攻打赵国。 魏冉亲自出马,来到赵军驻地成皋,以神秘口吻对李兑说,秦王决定渡过河水,穿过韩国的上党,进攻赵都邯郸。 李兑似乎看出了魏冉的意图,他没有轻易地相信。他知道秦军主力都在武关、函谷关与轵道一带,无力再派部队进攻邯郸,即使有这种可能,他也不怕。他有五国盟书,上面写得清楚楚,如果秦攻赵国,韩军立即进驻宜阳,伺机出击;魏军驻扎河外,严阵以待。齐军渡过清河与赵军并肩作战,燕国也派精兵助战。有五国互相救援,秦军还敢轻举妄动么? 他微微一笑,反问魏冉秦军攻打赵国,就不怕韩、魏两国攻打秦的武关、轵道? 魏冉哈哈大笑,又压低声音说,就在他出关来到成皋前,韩、魏已经与秦国签订了友好条约,韩、魏成了秦的盟国,还会出兵救援赵国吗? 李兑的心猛地一缩,脸上立即变了颜色。他最担心的就是这一条,当时盟誓时反复强调,五国定要团结一心,亲如兄弟,一国有难,四国相帮。怎么尚未开战,就与秦人讨好、妥协? 他半信半疑,精亮的眼光一直在魏冉脸上搜索,仿佛要寻找出破绽似的。 魏冉早从李兑目光里读出了含意,灵机一动,挑拨道:“苏秦是发起合纵的人,自己不当纵约长,却鼓动先生出来领衔担纲。这说明他本身对合纵缺乏信心,所以预留后路,找先生做他的替死鬼。他自己躲到幕后,操纵着齐王去攻打宋国,从中牟取暴利。” “有这样的事?”李兑冲口而出,几乎忘了设防:“苏秦对我保证过,伐秦之后再相约进攻宋国。.... "; ”这不过是苏秦的障眼法,就在先生带兵到成皋时,齐国三十万大军已经在薛邑集结好了。“魏冉幸灾乐祸地说。 被骗的屈辱感紧紧地笼住李兑的心,他急命侍卫前往苏秦帐中,将苏秦请过来对质。 侍卫拔腿跑出中军辕门。 魏冉觉得在此不便,借故转到屏风背后去了。 此时,赵将廉颇,左手抓着魏将晋鄙、右手执着韩将暴鸢,急急促促地闯了进来,对李兑吼道: ”魏、韩两军攻我驻地,上将军你到底管不管?“想起魏冉的话,李兑知道发生什么事了。他怒问:”晋鄙、暴鸢,你们未经我的许可,怎么可以随便调动军队?";“本将军受魏王指挥,魏王命本将军打到哪里就到哪里,你一个赵国丞相,怎能管到魏国头上?”晋鄙毫不畏惧地说。 “你们赵国与齐国勾结,把我们骗到定皋来阻击秦军,好让你们偷袭宋国瓜分宋地。”暴鸢一边揉着手腕一边说。 “胡说八道!”李兑胀红着脸,破口骂道:“本纵约长在此,何时与齐国有过勾结?"; 正吵嚷着,苏秦进来。他彬彬有礼,笑脸可掬,耐心听完李兑、廉颇等人的质问,他忽生一计,决定代齐王许下诺言,然后再教齐王推翻他的承诺,从而激怒韩、魏、赵三国,如此,则合纵反齐的局面就会迅速形成。 他打定主意,等李兑、晋鄙、暴鸢都发泄完了,才开口说:“齐王没有欺骗你们齐王担心进攻宋国时,秦国会出兵干预,故略施一计,联合四国进攻秦国,将秦军挡在崤山以西,保证东线能够顺利地攻下宋国。” “攻下宋国以后,是齐国独占,还是我们四国平分?”李兑问。“当然是四国平分。”苏秦自作主张地许诺:“齐王明确告诉过我,攻下宋国以后,宋之定陶、蒙邑割给赵国;宋之外黄一带割给魏国;韩国可得睢阳、仪台;靠近楚国南面土地送给楚国,剩下的尽归齐国所有。” 苏秦话音未落,韩、魏、赵三将都叫起来,说这样瓜分还算公平。苏秦又说: “齐王命你们一定要把秦军阻止在轵道以西,等攻下宋国以后,你们三国各派三万兵力前往宋国去占领土地。” 三国将领欢呼雀跃。 苏秦稳住军心以后,匆匆忙忙赶往齐国向潜王汇报。李兑立在帅帐前,目送苏秦远去的车影,心里突然涌起层层疑雾。 2 宋王后宫。 廊庑间悬挂着一个大鸟笼,笼里养着一只鹞鹰。鹞鹰眼睛滚圆,凶光四射。冷铁一样的翅膀不时地搞动,扑打着鸟笼四周的栅栏,发出劈劈啪啪响声,听了令人生畏。 这鹞鹰乃城吏所献。 一日,城吏看见雀巢中孵出一只大鹤(又名“晨风”,一种猛禽,酷似鹞鹰),觉得非常稀奇,就抱下来送进王宫给康王看。 康王大感惊异,即命掌卜筮的太史官占之。太史占罢,慌忙匍匐在地,贺道: “此大吉之象也。雀小鹯大,正应了占书上的一句话。”“是什么话?”康王急可。 “小而生大,必霸天下。”太史官说:“是说大王将来必定称霸天下。” 康王大喜,就命内侍总管,做了个精致的大鸟笼,将鹞鹰养在里边。厨子每日以精肉喂它,没几个月,羽翼丰满,体魄渐壮,特制的鸟笼都快装不下了。 康王每天到后苑射击木偶人,都要经过廊庑,来到鸟笼前观赏鸽鹰。见鹞鹰一天天长大,想起“小而生大,必霸天下';的谶语,心里鼓荡着称霸天下的欲望。 特别是打退齐国第一次入侵之后,康王更加心骄志大,任意妄为,听说齐王称帝,他又突发奇想,命工匠缝制皮囊,内藏污血,置于木偶人头顶,谓之天帝。康王张弓挟矢,射中皮囊,污血喷出,流满木偶一身,康王沾沾自喜,说这就是称霸天下的征兆。 每次坐朝,都令群臣山呼万岁。堂上一呼,堂下响应,连门外侍卫都得应声,声闻数旦。又置酒宫中,作长夜之饮。将酒强灌臣子,而他却暗中用开水代酒自饮。臣子中有好酒量的,被灌倒大醉,只有他仍是清醒。一班奸佞奉承说大王海量,饮百盅千盅也不会醉。 康王日趋残暴,朝臣频频劝谏,要康王勤政为民,富国强兵。康王听了很不耐烦,将弓箭放在御座旁,见进谏的,就用箭射他。曾在一天之内,射死宋成、代乌、公子勃三人,吓得群臣再也不敢开口说话。 这一天,康王射完皮囊,过了一次射天之瘾,志得意满地往宫中走。见太宰荡跪在朝堂上,以为又是进谏的,就抓起弓箭欲搭矢张弓。太宰荡偷眼看见,急忙叫道: ”大王,臣不是来谏大王的,而是送紧急军报来的。“ ”是何紧急军报?"; “齐军三十万人已在薛邑集结。”太宰荡惶恐不安地说:“他们正在造船只、扎木排,看样子想抢渡泗水,攻我湖陵等地。”";为何不早点报来?早些报来,寡人也好趁他立足未稳,杀他们一个猝不及防。“ ”前几天,代乌大夫前来报告,大王一箭射中他的门面,倒下就咽气了。“太宰荡壮着胆子说。 ”伏要多言。“康王红着脸喝道:”赶快派公子勃前往秦国搬取救兵,寡人这里再起十万大军,与秦军汇合,共同抵御齐军。“ ”公子勃早被大王射死了。“ ”啊?“康王如梦初醒,问道:”寡人的少子何时射死的?";“前几天呀!他与宋成一起进谏,结果都让大王给。.... ";”好了,好了。“康王挥了挥拳头,叫道:”不要再说了,赶快派人前往秦国搬兵。“ ”五国合纵抗秦,把秦军压在关内,他们已经自顾不暇,如何救得我们?"; 太宰荡瞪着--双浑浊的眼睛,惊恐地望着有如困兽一般的康王。康王一急,反急出计来:“派人前往定陶,命卢曼将军带十万精兵回来救睢阳。” “要是齐军攻打定陶呢?”太宰荡问。 “你不是说齐军是从薛邑方向来的吗?”康王冷静下来,问道:“这说明敌军都在南面,当他们来围城时,卢曼大军快速南下,正好从背后攻打宋军,解睢阳之围。” 太宰荡只好退出王宫,命公孙拔前往定陶,传达调兵之令。公孙拔从北门出去,绕一个大弯,从西门回到城内。 原来他早被齐将田达所收买,须在城内里应外合迎接齐军的到来。 过了两天,太宰荡跌跌撞撞地跑进王宫,气喘吁吁地喊:“大王,不好了,齐军已经从仪台向睢阳包围过来了。”康王举着弓箭,紧急下令道: “宫廷卫队快去守住南门。” 太宰荡命卫队队长立即带领宫廷禁军,前往南门守护。 “还要把北门的守军撤下来,到南门去加强防守。”康王一边叫嚷,一边穿上甲衣,戴上铜盔,挂好铁弓、箭袋,手握一柄太阿宝剑,闯出宫外。 齐将田触、田达率军渡过泗水以后,即兵分两路,向睢阳包抄过来。南路走仪台,这是明的,由田触带领,大张旗鼓地由仪台向睢阳南门推进。北路走商丘,这是暗的,由田达带领,隐蔽地从商丘向睢阳北门移动。 由于宋军防守不力,缺乏指挥,一见齐军攻来,未战先溃,四散奔逃。加上宋王暴政,国人怨怒,见了齐军,也不报告,更不协助军队御敌,使得齐军如入无人之境,不到十天功夫,南北两路大军很快就到了睢阳南、北城门前。 田触将军一到南门,就下令齐军展开猛烈进攻。康王立在城楼上,挥着长剑,命弓箭手向城下猛射。来到北门的田达将军,却隐藏在灌木丛中,等待着夜晚的来临。 残阳如血,鼓角悲咽。齐军仍在不停地攻城,摆出一副非攻破南门不可的样子。城下已经躺下成千上万具齐军尸首,而城楼上守军死伤人数也不下千人。 攻守双方一直持续到子末丑初,仍无停歇的迹象。 明月当空,银霜遍野。公孙拨收买几个宋兵来到北门,砍死了守门兵卒,打开城门放下吊桥。公孙拔则奔上城楼,点燃了火把。 埋伏在此门外的田达将军,见城楼上火光亮起,即拔出长剑向前一指,齐军如潮水一般冲过吊桥,涌进城门。街衢上的宋兵见齐军打进门来,哄地一声,都作鸟兽散。 太宰荡拔腿狂奔。他跑上城楼,报告说北门已破,叫康王赶快往西门逃。..... 因气接不上,加上惊骇,身子一软,瘫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了。 康王撒下随从,冲下城楼,跳上一辆战车,大叫开车。叫了半晌,战车仍未动。定睛一看,驭手早已逃得无影无踪了。 康王只好自己驾车,鞭子一甩,驷马拉动战车,直奔西门。田达发现康王逃走,急忙夺了一辆战车,跳上车去,紧紧追赶。 来到西门,康三弃车奔向门洞。 守军见康王奔来,知道大势已去,便开了城门,放下吊桥,随康王一起逃出睢阳城。 田达也弃了战车,率领齐兵冲过吊桥,向前一直追去。康王匆匆逃到睢水河边。月光下,河水湍急,闪着片片银光。找不到渡船,康王等人只能沿河岸向北逃。 田达率军追到河边,发现康王踪影,长剑一指,齐军如饿虎一般,向康王扑去。 宋兵见状不妙,扔下康王四散奔逃。康王转身连发几箭。跑在最前面的几个齐兵应声倒下。 田达大怒,张弓搭矢,瞄准康王,射出一箭。 康王臂上中了一矢,身子失去平衡。齐军跟着纷纷射出利箭,康王顿时变成一只刺猬,掉落水里,随着滚滚睢水向南漂去。....... 田触占领了睢阳城后,留下三万齐兵守城,然后率领十几万人马,与田达汇合,向北推进,几天之后,定陶也被攻破。 宋国宣告灭亡。 苏秦、夷维陪伴着齐潜王来到定陶。 他们从定陶开始,一路走到睢阳。所到之处,看到的尽是浩动后的景象。昔日采桑、割漆、情歌吟唱的场面,再也看不见了。 齐湣王召开盛大宴会,与有功将士和投诚的宋国官员,共祝齐国灭宋的辉煌胜利。 就在这时,探马来报:赵、魏、韩三国各率三万兵马,前来接收宋地。 “这次攻打宋国,真正出力的是齐国。赵、魏、韩三国没出半点力气,怎可前来分我们的地?”苏秦对潜王说。 “爱卿说得对!寡人也是这个打算。” 湣王说着,招呼田触、田达两位将军到前面来。命侍从斟了两盅美酒,--端起,送到田触、田达面前: “二卿伐宋有功,寡人赐二卿一盅美酒。” 田触、田达恭敬地接过美酒,同时听到齐愍王命令道: “立即密遣三支队伍,埋伏在睢阳、外黄、定陶西、北面。韩、魏、赵三国兵马一到,就全歼他们,不得走脱一人。” 田触、田达仰脖一饮而尽,齐声谢过潜王,转身奔出宴厅,去布置伏兵。 赵将廉颇、魏将晋鄙、韩将暴鸢,各领三万兵马,从成皋出发,千里迢迢,一路急驰到定陶、外黄、睢阳三城。他们刚刚进入北郊和西郊,就遇到齐军猛烈伏击。许多将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已经栽倒地上。暴鸢、晋鄙、廉颇发现上当受骗,急忙抽兵撤走;齐军随后紧紧追赶,又是一阵厮杀。暴鸢、晋鄙、廉颇突出重围,到安全地带清点队伍时,各自带领的三万人马,都只剩下百把人不等了。 暴鸢、晋鄙、廉颇怒火冲天,但又无可奈何,只好带着残兵败将,各自回国告状去了。 3 彤云密布,朔风呼啸。 扬起的黄尘,追逐着长长的队伍,向前旋转而去。 队伍由三百辆高车和前后护卫组成。领队的前一百辆车,装着从宋国搜刮来的黄金珠宝,巨鼎祭器;中间的百辆车子,坐着齐滑王、苏秦、夷维等人,他们高谈阔论,一路上说着兼并宋国的过程,得意的笑声比朔风的呼啸声还要响亮。 后一百辆是战车。田触和田达在齐王启程返国前,临时拨出一百辆车子,五百名健卒,配合千名侍卫,共同护送齐王。这样可以增添王室的气派,也可以显示灭宋后齐国强大威风。前头引导的侍卫、仪仗队,首先进入临淄。成千上万的齐人早就候在城门两边,迎接他们的大王凯旋归来。 毕成挤出人群往前看,队伍中驶出几辆高车,向着这边驶来。高车停住,苏秦跨出了车栏杆。毕成见苏秦两鬓渗出几根白发,不禁感到心酸。他搀住苏秦,一边往府内走,一边悄声说: ";看来大人又不能歇息了。“ ”此话怎讲?“苏秦不解地问。 ”齐灭宋后,赵、魏、韩三国得不到土地,还挨了一番痛打,损兵折将七八万人,他们已经喧腾起来了。特别是秦国,为齐国势力的扩张大感不安,他们都对齐国强烈不满,这种情势下,大人还能闲得住吗?"; “我属马,只怕没车拉。”苏秦风趣地说。 他们走进书房,使女出来为主人脱下披风。两个男仆抬来铜盆,生起炭火,室内立即暖和起来。苏秦坐在暖席上,接过美妾献上的热茶,慢慢地喝着,一边听毕成继续汇报: “奏王因失去东方盟国而恼恨齐国,非举兵讨伐齐国不可。魏相孟尝君因被排挤而憎恨齐王,劝魏冉起兵攻齐。赵国大臣韩徐为奔走于赵、秦之间,极力撮合两国伐齐。秦的盟主地位开始形成,原先合纵伐秦快要变成合纵反齐了。” 从毕成的汇报,苏秦想象得出各国君王恼怒的情景,他为秦、赵、魏、韩四匡的合纵感到兴奋,心底深处涌起一股激情,那激情推动着他,使他更加坚定地沿着“兴燕乱齐”的既定目标前进。 毕成从主人脸上看出了自负和亢奋,他提醒道: “列国情势对我们很有利,但是齐国内部还不够紊乱。后起之秀田单,召集王烛、太史敖,以及孟尝君派来临淄的耳目皮里蚤开会,不知商量些什么。这几天活动更加频繁,在下觉得他们是在针对大人。.... "; ”你放心,我收买了齐王宠臣夷维,有何动静他会及时告诉我的。“苏秦自负地说:”我还离间了齐王与孟尝君等人关系,剩下的田单、王烛、太史敖之流,与齐王疏远得很,兴不起什么大风浪。“ 毕成欲言又止,总觉得田单、孟尝君的勾结,对三人潜藏着极大威胁。既然主人不能重视,那么他可要多留点神了。 主仆继续谈论着齐国内政外交,不知不觉中,窗外暮云四合,要说的话却没完没了。厨子将酒菜搬到书房来,让他们一边饮酒暖身,一边纵论天下。.... 齐滑王兼并宋地以来,日渐骄恣。他重新思考秦王奉送的帝号,准备称帝。他命宠臣夷维,集合卫、鲁、邹三国君王到临淄,演习称臣仪式,而他坐在帝座上,俨然是个天子。 老臣王烛看不过去,劝他不可妄自尊大,结怨邻国。齐湣王睁圆双眼说: “朕损燕灭宋,辟地千里,败魏袭楚,威加诸侯。鲁、卫尽已称臣,泗上无不恐惧。早晚领兵兼并二周(即东周西周),将九鼎迁到临淄,正式称帝,以号令天下。” “宋王偃因为骄傲,因而自取灭亡。”王烛苦苦力劝道:“周虽式微,名份凛然。若可吞并,秦、楚二国早就动手,何至今日?大王以发兵为游戏,视战争为等闲。不知战胜则兵骄卒傲,养成讹诈之性;战败则甲破斧缺,损伤国家元气,这对齐国很不利啊!"; ”当今至强者,秦也。秦连年征战,无不得意,至今国富兵强,损了哪些元气?"; “富强难恃以为常,骄暴必招亡国恨。”王烛不理太史敖的暗示,直言道:“桀宋骄暴,已为大王诛灭;大王骄暴,又安知不为桀宋之续乎?"; 湣王大怒,咆哮道: ”天下诸侯,皆服齐强。寡人不诛人足矣,谁敢诛杀寡人?你竟敢在此胡言乱语,看寡人今日诛你这个老贼!"; 眼看滑王又要杀人,田单、太史敖慌忙出面劝阻。 坐在左首的苏秦,一直静观默想着君臣对话。他想不明白的是,为何耿直之臣说话都是直来直去?他们进谏时不是用委婉语言,说得对方心情舒畅乐于接纳,而是用极端词句激怒对方,这种方式如何能教被谏者接受呢?看来这种人再多,也不够让暴君砍杀。 见君臣又吵起来,苏秦起身奏道: “大王,王烛大夫年老昏庸,又呆板迂腐何必与他计较?不如免其官职,让他退归林下贻养天年,也显得大王仁慈之心。” 湣王觉得苏秦的话中听,就说: “看在苏先生面上,孤且留他一命。左右逐他出去,永不得再回临淄。“ 侍卫们上前挟起王烛,拖了出去。。 ”以后有谁再来耳边聒噪,寡人决不轻饶。“滑王警告地说。众臣低垂着头,谁也不敢作声。 齐国境内,异象频传。忽一日,听得轰隆一声,泰山坍塌一半;硕大无朋的巨石,落下来时竟把地面砸成一大窟隆,泉上漫起,形成大湖。忽然地面裂开丈余,地下泉水冲天而起,转眼间便成一条大河 太史敖以为是个进谏的好机会,便鼓起勇气跑进宫来,对滑王说: ”齐境异象环生,怪事迭出,是上天示警于人,大王应该自省、罪己。..... "; “上天也和寡人一样,要发脾气就发脾气,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愍王瞪眼斥道:“你若再敢蛊惑人心,寡人发起怒来,也降个怪异给你看看如何?"; 太史敖吓得拔腿就往宫外逃。 然而,滑王却听从苏秦的建议,释放人质,大赦天下,说这样可以平抑灾厄,安定人心。 田单、太史敖等人都感到可笑,但都不敢进宫谏言。 苏秦送襄安君回燕国后,觉得反齐时机已经成熟,便密修一书,命毕成送往燕都,交给燕昭王。苏秦在密信上说: ”臣离间齐国获得成功,秦、赵、魏、韩、楚五国无不仇恨齐王,齐国已经被彻底孤立,没有哪个国家肯帮助它了。大王可趁此良机进攻齐国,先派两支部队佯攻齐之晋邑和阳城,臣再设法削弱齐军力量,然后联合五国,一举吞灭齐国。.... "; 读罢密信,昭王兴奋不已,对乐毅说: “寡人忍辱负重,至今已有二十八年。现在齐王骄恣暴虐,上下离心,正是上天灭亡齐国的大好时机。寡人想调集全国的兵马,与齐国拼死一战,不知爱卿以为如何?"; ”大王志意既决,微臣敢不效力?“乐毅答道:”然齐国地大人多,士卒能征惯战,若轻易图之,不能置其死命。以臣计之,当与天下诸侯共图之,方可取胜。“ ”合诸侯共击之固然好,但恐诸侯各有所图,未必尽如朕意。“”诸侯各有图谋,合之要有先后。“乐毅将自己思谋的方略献给昭王:”燕国比邻赵国,大王若能先与赵国联合,那韩国必定相从。秦王乃贪利之徒,若请赵转说伐齐之利,则秦必从。至于魏国,因相国孟尝君衔恨齐王,若闻燕国伐齐,必劝魏出兵助燕。楚虽恨齐,但表面上仍很友好,齐急必先投楚,将来灭齐者,必楚也。应先合楚,留作他日之用。“”爱卿所议,深得寡人之心。“燕昭王离座,向乐毅纳头便拜:”寡人就将伐齐大事,全权托付爱卿了。“ ”臣蒙大王擢于异国,位在上卿,家人、宗族皆食于燕。又蒙大王恩宠有加,正恐难报大恩于万一。今逢此良机,当为大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乐毅慌忙拜谢。 昭王大喜,拨高车驷马,供乐毅乘坐;又搬出黄金白壁、锦缎玉帛,交乐毅作游说之用。 乐毅还与盛庆议定一个攻城方案,然后才登上高车,前往赵、魏、楚、韩游说去了。 与此同时,盛庆率领五万人马,向齐之晋城发起猛烈进攻 4 燕军进攻晋城的消息,由毕成带回来后,苏秦说声知道了,即 去挑选黄金珠宝。 这些宝器,都是上次燕昭王交给苏秦用干行赂、打点的。当时苏秦就给裹安君留了三箱,以备急难时用。剩下七箱,送给齐憨王三箱,夷维、韩珉、公玉丹等人各一箱。余下一箱,现在正派得上用场。 苏秦选了两颗夜明珠、十对白壁,还有百镒黄金,于天黑时,乘着高车,来到夷府拜访。 夷维两耳垂珠,满脸福相。终日笑嘻嘻的,给人心肠好、热于助人的感觉。苏秦知道夷维酷爱珠宝,据说夷维谋取上卿时,花去了不少珠宝,坐上高位以后,就想好好地利用职权,将花去的珠宝全部 “赚”回来。 黄金、白璧送到夷维手中,夷维的目光顿时变得热烈而且有 光彩。苏秦知道已经打动了夷维的心,便将自己来意和盘托出。夷维连连点头,一再表示当全力以赴。 第二天,夷维进宫求见齐潜王。 潜王正为燕军攻晋城感到手足无措,他几乎不敢相信是真的。自从燕王派儿子襄安君到齐国为质以来,他对燕王忠深信不疑,当然,那厚重的礼物,也起了一定的作用。 没想到事隔一年,燕国竟敢发动进攻。而这时的他,手中没有了人质,如何惩罚燕国,阻止这场突发的战争? 潜王急怒攻心,见夷维进来,像溺水的人遇到了救命稻草-- 样,急问: “你有什么好主意,能解救寡人之急?"; ”燕国进攻齐国,是想夺回被齐国占领的失地。“夷维搬出苏秦教的话:”现在燕军在晋城按兵不动,说明他们兵弱计穷,筹划不周。大王为何不派苏先生为将,率军迎敌呢?以苏秦之谋,率军应付弱燕,燕军必败。只要打退燕军,赵国就不敢不听齐国的号令了。“潜三不知道夷维得了苏秦的好处,他还以为夷维是他的心腹,因此采纳了夷维的建议,召苏秦前来受命。 ”燕军攻晋城,威胁齐国安全。寡人欲发兵迎敌,愿意让爱卿为将。“湣王真诚地请求。 ”臣不谙兵法,怎能带兵打仗?大王派臣迎敌,不胜则已,恐怕连臣都将落入燕人手中。战若不胜,就一发不可收拾,望大王三思而行。“苏秦谦辞道。 苏秦越是推辞,滑王越认为他在谦虚,就坚持要派他去。滑王说: ”行了,寡人了解卿的本领,就放心地去吧。即使不胜,也与卿 无关。“ 苏秦装着勉强受命的样子,带领五万齐军向着晋城急驰而去。 毕成预先赶到晋城,将齐军行动路线告诉给盛庆。盛庆将计就计,突发奇兵,半途中伏击齐军。只一仗,就消灭齐军三万多人。 苏秦收拾残兵败将,匆忙退守阳城。写了一本奏书,书曰:“大王过份抬举臣,令臣迎战燕军。现在损兵折将,死伤三万余人。臣有该死之罪,伏求大王将臣送交有司处以极刑。” 毕成一看大惊失色,问: “大人怎能这样写呢?要是齐王当真翻脸,岂不自投罗网?";”我也知道这样做要冒很大风险,但有何良策?欲将强齐削弱,唯有豁出一切。“苏秦无可奈何地说。 毕成怀揣奏书,赶回临淄,取出几样宝器送给夷维,要夷维在湣王面前多多美言。 夷维欣然答应,进官面见湣王。潜王正在饮酒赏乐,一见夷维进来,就召过去共饮。 面红耳热时,夷维拿出奏书呈给潜王看。 ”臣听说,出征前苏先生说他不善带兵打仗,是大王非要他去,可有此事?"; “有,有。”湣王看罢奏书,惭愧地说:“这是寡人的过错,不怪苏先生打了败仗。” “其实,苏先生兵败晋城,并非用兵上的失误。而是燕军占了天时地利,侥幸取胜。臣听说,燕军这种侥幸心理大作,想一举攻占阳城。大王何不派田触将军率十万大军前往阳城,击溃燕军的包围,救出苏秦先生?"; 醉熏熏的齐愍王,听信了夷维的话,当即命令田触率军奔赴 阳城。 毕成抢先赶到阳城。与苏秦谋划了一个计策,欲置田触的十万大军于死地。 苏秦和盛庆密商之后,把齐军的装备、军旗留给燕军,然后带着一万多人的齐军,”杀出“阳城,返回临淄。 盛庆命二万燕军将士穿上齐军戎装,在城头竖起军旗,守在城中“迎接”田触将军进城,自己亲率三万燕军分成两路,出东、西二门,转入丘陵地带埋伏。等田触率军进入护城河以后,再从丘陵中冲杀出来,切断齐军的退路,形成里外夹攻的态势。 现在,田触站在战车上,率领着十万兵马,风驰电掣地向阳城推进。 田触远远地望见阳城城墙上的旗帜,心里感到一阵宽慰阳城尚在齐军手中,苏秦能以一介书生坚守至今,实在不简单。他派出一个将佐来到护城河前喊话,命城上守军打开城门,放下吊桥,让他们进去与苏先生共商御敌之策。 城上的守军听见了喊话,看见了黑压压的齐军队伍。立刻打开了城门,又击鼓三通,举一帜,守在土墙内的“齐军”立即操纵辘轳,吊桥咯吱咯吱地放了下来。 齐军先头部队通过了吊桥,接着中军紧紧地跟上,后军则涌到护城河前等待过桥。守在土墙后面的“齐军”,快速潜行,返回城门以内。 埋伏在东西两边丘陵地带的燕军,在盛庆率领下,悄悄地运动至南面,来到齐军的背后。城头上的齐帜突然倒下,升起一面面燕旗。“齐军”击鼓六通,举四帜,悬门(板闸门)表然落地(城门有两道,内为板闸门,外为大门),箭矢飞蝗一般射下,石块、铁藜蒺像冰雹一般掷,还投放燃烧着的“累答”、“火”等。 进入土墙、鹿寨障碍区内的齐军先头部队,在毫无准备下猛然受到袭击,中矢、挨砸、栽倒一大片;未被击中的抱头乱窜、四处奔逃。一部分逃进城门门洞,被从上面倒下的滚烫热水、撒下的细沙以及点燃的烟肚烫伤、烧伤或迷住眼睛。大部分人则往土墙、藩障外逃,与上了吊桥的齐军相撞,有的落入护城河中,被埋在水底的竹尖刺死;有的竟与涌过来的齐军拼杀起来,企图杀出一条血路。 这时,城上的弩机、石机发挥远程射击之功,利箭和石头像暴雨一般射到吊桥上,将拥挤成一团的齐军,射死,砸伤了不少。齐军乱如马蜂,转眼间便把护城河填塞得水泄不通。 在后军催促前进的田触,发现中计后,急忙命令中军、后军撒退。但他还没退出一里地,就遇到燕军密集箭雨的扫射。田触瞪着 血红的眼睛,指挥齐军将士,以骑兵、车兵开路,杀开一条血路,终于逃出了燕军的包围圈。 田触清点一下队伍,十万齐军只剩下五万多人。他重整好队伍,狼狈不堪地逃回临淄。他不敢去见潜王,害怕湣王问他死罪。但他心中窝着一股怨气,他打过几十仗,从未受到这样的惨败。他怀疑苏秦与燕军暗中勾结,否则燕军怎么会改旗易帜,引诱他飞蛾扑火? 他回到司马府,召集田单、太史敖、皮里蛋等人开会。他说了这次兵败阳城全部经过,以及种种疑惑。 田单说,根据他的长期观察,苏秦是打进齐国、阴谋颠覆国家 的大间谋,他所作所为都是为燕国复仇作准备的。可惜大王执迷不悟,还将他引为心腹知己,这真是齐国最大的悲哀。 太史敖赞同田单的看法。他说自苏秦入齐以来,奇事怪事层出不穷。先是杀死了田甲兄弟,继而赶走了孟尝君,接着齐楚关系破裂,齐赵反目成仇,现在又利用伐宋之胜,刺激秦、赵、魏、韩、楚诸国的妒忌、仇恨之心。这样下去,齐国非亡在苏秦手里不可。经太史敖一说,大家都为齐国命运而担忧。 皮里蛋笑了笑,以安慰的口吻说,他奉孟尝君之命来到临淄,就是要寻找机会刺杀苏秦。这个办法早就由田甲兄弟提出来了,孟尝君当时就是不肯采用。直到他被赶出齐国,大王利用秦人之手谋害他,他逃到魏国以后,才明白“庆父不死,鲁难不已”的道理。他说若不除掉苏秦,齐国将永远不得安宁。 皮里蛋的话使室内空气顿时紧张起来。大家沉默了好--阵子,都说非常时期,也只好用非常办法了,只是派谁去刺杀苏秦呢? 皮里蛋自告奋勇。他说他早就想报孟尝君的恩了,只是没有机会,现在机会来到面前,就让他来试一试牛刀吧。 于是众人嘱他小心,教他行刺之后,立即逃离临淄。 第8章 残局 1 早春的清晨。白雾翻腾,春寒料峭。 齐都临淄,章华宫前的街衢之上,几个清道夫挥动着扫把,正在打扫街上的积雪。 上朝应卯的文武大臣,陆续来到宫前,走下高车,登上台阶,三三两两地向宫殿走去。 一辆华丽的高车驶了过来,在台阶旁停下。 车帘撇开,钻出苏秦。他下了车,往台阶上走。高车重新驶出,响起吱吱呀呀的响声。 正在台阶上打扫的一个瘦小的清道夫,拖着扫把,来到苏秦面前。装着靠近问话的样子,突然之间,以让人措手不及之势,将一把五寸长的匕首,捅进苏秦的腹部。 苏秦顿觉一阵剧痛直透心尖,脑子“轰”地一声,瘫坐在台阶上,不省人事。 那瘦清道夫拖着扫把,疾速跑下台阶,人们还没发现出了什么事,他就已经消失在浓浓的晨雾之中。 苏秦慢慢苏醒过来,仍觉得剧痛难忍。他左手本能地握住了匕首的把柄,右手撑起身子想爬起来,但两腿打颤,虚软无力,屁股还没抬起,又跌坐在地上。 他仰面靠在阶石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在喘气时,觉得茫茫云雾中,似乎有水滴落入他的口中。他觉出了那雾水的血腥味,忍不住呕了出来,是一滩污血。他突然明白了,他遭了暗算。 想起自己所行的苦肉计,骗得齐国君臣团团乱转,他有点儿得意,但心中却充满了凄苦。“死间”之路,步步艰险,处处陷阱,他虽然闯了过来,但终不能逃脱别人的算计。也许是他的大意,也许是天谴,他终于吃了刺客一刀,倒了下来。 这一刀是致命的。 剧痛和呕血告诉他,他命若悬丝,这根悬丝一旦拉断,便是结束。他不是怕死,而是焦急。燕昭王的复仇大业还没实现,“助燕乱齐”的计划尚未完成。他不能这样躺着,他必须站起来,用最后的生命,去换取最后的机会。 他再次挣扎,用右手撑起沉重的身体。远远地站在两边的侍卫,以为他坐在台阶上歇息,只有来上朝的夷维看见了他。夷维跑了过来,见状大惊。他没有问话,扶起苏秦,将其右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他以左手扶住苏秦的腰,很艰难地向台阶上走。 从这里到正殿,不过七八百步的路程。往日走起来非常轻松愉快,而且还有一种自豪和尊严。可现在却艰难得很,每迈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劲。侍卫见状,跑了过来,与夷维一起使劲地撑住苏秦,几乎是半背半拖着,走到大殿前,放在丹墀上。 齐湣王和众臣都吓呆了,不约而同地围了过来。湣王一见苏秦胸口的鲜血与插着的匕首,就明白出了什么事了。他大声叫喊太医,那声音尖厉,听来令人浑身发抖。尤其是田单、太史敖,脸色白得像宫外的雪。 太医提着医箱急急赶到,众臣让开一条路来。太医上前,看了伤口位置又切了脉象,然后起身对愍王说: “匕首入身三寸,肚肠已被刺破,腹腔内淤满了血,最多只能活一两天。” 湣王一把揪住太医衣领,大声问: “难道毫无办法了吗?"; ”臣只能堵住外部的伤口,却止不了内脏的出血呀。“太医惊恐地说。 ”快去准备!一定要救活苏先生。“王猛力一推,太医往后趔起几步,转身就往宫外跑去。 湣王满腔愤怒。他命令司寇公玉丹立即捉拿凶犯,要是捉拿不到,唯司寇是问。 公玉丹带着几个侍卫,转身跑出大殿。 脚步声渐渐清晰,杂乱的说话声由远而近,飞散了的魂魄已经回到苏秦身上,他感觉到了周围的慌与乱。 他慢慢睁开眼睛,摄入眼帘的是齐潜王的脸。湣王俯视着他,仿佛在说:醒过来了,醒过来了。他惨然一笑,想张口说话,却感到力不从心,而血腥的味道还在不断地上涌。他急忙转脸,呕了一口,又是污血。他必须抓紧时间,交代一些大事, 他感激滑王对他的信任,没有这种信任,他根本就无法进行“死间”。然而这种信任,却是用种种瞒天过海的手段换来的,为此他觉得对不起湣王,他感到深深的内疚。 不过现在受到了致命的一刺,受到了应有的惩罚。他用生命的代价,还报了滑王的知遇之恩,两人似乎已经扯平,谁也不欠谁了。 他想到起吴起。吴起临死之前,还能设计为已报仇,他为何不能这样做? 他想用临死前的身体,“钓”出潜藏在深处的“大鱼”。他欲借潜王之手,除掉齐宫内部的忠勇之士,为燕王的复仇计划扫清一切障碍。于是他用右肘撑起身,对湣王说: “请摒退左右,臣有话对大王说。” 湣王将众臣逐出大殿。 田单、太史敖悻幸地退出,心里都在猜测苏秦可能会说些什么? 苏秦握住滑王的手,吃力地说: “臣不行了,再也不能为大王谋划了。” “别说这话。”潜王眼里蓄着热泪:“寡人需要你,齐国离不开你。寡人已命太医去准备。.... "; ”臣很感激,臣对不起大王。..... ";";不,是寡人没有把周围的奸臣除杀尽净,害了先生。.... ";“臣请大王,将臣处以车裂之刑。” “为什么?”憨王惊异地问。 “臣罪有应得。”苏秦说,豆大的泪水滚落下来:“请大王对外宣告,就说。.... 苏秦乃燕国间谍。打进齐宫,实行死间。今事情败露,须正法示众。有谁。..... 知道他的阴谋,来朝告发者赏以千金。这样。.... 凶手自会出现,大王也就不必为难司寇他们了。” 滑王大恸,泪太止不住淌了下来,都快死了,还牵挂着司寇的安危,实在是难得的好人。他含泪答应了苏秦的请求,表示一定为苏秦报此一刀之仇。 苏秦感激地点点头,断断续续地说: “务必将臣处以车裂的极刑。..... 车裂之后,请将臣的尸体,运到燕国去。告诉燕王,齐国是不好惹的。谁想谋算齐国,谁就像臣一样,不得好下场。.... "; ”不,不,这太残酷了。“滑王叫道。 ”这可以显示,齐国无比强大“苏秦惨然一笑,道:”也能震慑燕人,使燕国永远臣服齐国。..... "; 说到此,苏秦又昏死过去。 潜王以为苏秦死了,猛扑过去,抚着苏秦的身体,断线般的泪珠,不停地滴在苏秦身上。 这时,太医带着几个抬担架的人进来,将苏秦抱起,放进担架,抬起来就跑。太医跟在后面,一起跑出宫外。 湣王的心仿佛被挖走了似的。要是苏先生死了,他就再也没有可信赖的谋士了,以后遇到疑难之事,他还能找谁谋划、商量? 这么一想,他便恨起凶手来。他觉得凶手是冲着他来的。凶手想除掉他的心腹宠臣,一步一步地孤立他,最后扳倒他。这凶手,除了孟尝君一党,还能有谁?他决定用苏秦的谋略,引出凶手,还要顺藤摸瓜,将这些人一网打尽。只有斩草除根,他的王位才能巩固,王霸大业才能成功。他霍地站起,厉声地叫道: “来人!";内侍应声跑了进来。 “苏秦是替燕国行反间计的间谍,刺客已经将他刺死,这是罪有应得,但寡人还不能解恨!命令有司择日处以极刑,并公布其罪恶,宣告天下百姓。”滑王口授旨意, 内侍急忙去找公玉丹传达旨意。 控诉苏秦罪行的布告,当天就贴满了临淄的大街小巷。 朝野上下,顿时哗然。 第二天,尽管天气阴冷,读了布告的临淄人,仍然怀着莫名的激情,早早地来到城北市场,他们议论着,等待着观看车裂苏秦的场面。 不一会,马蹄声响了起来。人们深头望去,一辆囚车吱吱呀呀地行驶过来,后面跟着执刑官司、刽子手乘坐的高车和五匹骏马。 人们兴奋起来,目光都集中在那辆囚车上。囚车的木笼子里关着的,便是临淄人等待观看的那个大间谍。间谍身穿褐色衣裳,清秀的脸上一片惨白。他双手紧抓着木栅栏,微闭着双眼,剧烈的疼痛早已使他的神经变得麻木,只有豆大的冷汗和着细雨,从瘦削的脸颊上潜潜淌下。.... 但是,围观的人对间谍本能的反感,化作了愤怒的吼声。他们谴责着、怒骂着,恨不得剥苏秦的皮,食苏秦的肉。 苏秦已经感觉不到人们的仇恨了。他的全身已经僵死,只有心的深处,似乎还有一缕微弱的意识在漫游着。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春风沉醉的夜晚,他隐隐觉得要是没有那个美丽的玉体、那个远在北地的燕国,他也许就不会有今日的大痛。但他是个进取的人,既然勇敢地做了,就无怨无悔。他坦然地面对着死亡,毫无惧色地走向尊严的祭坛。..... 临淄人仍在叫喊着。挤在人群中的田单、太史敖,听到人们的议论,心里感到疑惑不解。 大王怎么知道苏秦是间谍?莫非又是一个精心安排的“苦肉计”? 从他们的背后,挤出一个瘦小的围观者。田单、太史敖一看,都吓了一跳。 “你怎么还在这里?”田单小声问皮里蛋。 “人家要被车裂了,不来送送行,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皮里蚤轻松地说。 这时,苏秦的心腹门客毕成也置身于人群之中。人群突然骚动起来。大家都向囚车投去好奇的目光。囚车驶进广场中央,侍卫们在四周维持秩序。两个大力士打开木笼,夹起苏秦,拖下囚车。剧烈的震动,使巨痛迅速传遍全身,原先漫游不定的心思,蓦然四散奔逃,顷刻之间,什么感觉也都消失了。 苏秦被扔在地上,脸朝下,一动也不动。 人们有点扫兴,一个卖国的大间谋,居然是这一副死相!围观者报怨声不断响起。 五个刽子手将五匹骏马牵到五个固定的方位上。他们拉出五股绳子,分别拴在苏秦的脖子,两手腕和双脚踝上。 骇人的时刻就要到了。人们都屏住呼吸。 执行官公玉丹威凛凛地站起,宣读苏秦的罪恶,此时正好是午时三刻。 公玉丹读罢,宣布行刑。 五个刽子手各自挥鞭打马。五匹骏马惊跳起来,向着五个方向逃窜。五股绳子忽地绷紧,将地上的苏秦抬了起来。 骏马使劲地拉着绳子,谁也不想输给谁。 绳子越绷越紧。 人们瞪大眼睛,惊惧地看着。 毕成闭上了眼睛。 顷刻间,从苏秦身上传来肢解撕裂的可怕声响。 “澎”的一声,五匹骏马分别拖着苏秦那带有脊椎骨的脑袋,两只胳膊和两条大腿,淌着鲜血向五个方向奔去。 剩下中间那块身体掉落在地上。 鲜血喷涌着,那段身体在地上弹跳,打转,微弱地抽搐。.....细雨霏霏。雨水将鲜血慢慢地溶化,地上流淌鲜红的血水。太史敖打了个寒噤,对田单说: “太可怕了,那一刻他一定难受极了。” “那一刻他早就失去知觉了,多少都有点遗憾。”田单说。但成千上万围观者还是高声欢呼起来。 毕成睁开眼睛,看见五个刽子手牵回骏马,同时带回了五块尸体。他们解下绳子,拾起苏秦的头、两只路膊和两条腿,往车上扔。 毕成从人群中冲出来,跑到刑场南面,向司寇公玉丹央求,让他来收尸。 公玉丹点点头,又挥了挥手,二个大力士、五个刽子手以及担任护卫的兵卒,各自上了自己的车子,带着五匹骏马走了。 人们议论纷纷地散去。 很快,广场四周围观的人都走光了,雨越下越大,冲刷着地上的血污。 毕成带着两个仆人,一边抹泪,一边收拾那六块尸体。酒肆内的一角,田单、太史敖与皮里蛋围着一张案桌饮酒说话。皮里蛋凑过头去,说: “悬榜上明文规定,告发者赏--千金。” “你不要贪这点赏金,”太史敖放下酒爵说:“我总觉得这是个圈套。” “我不是贪赏,而是想乘大王醒悟之时,向他揭露苏贼的阴谋,使大王回心转意,召回孟尝君,重整齐国朝纲。” “皮里蛋说得有理。”田单边斟酒边说:“这是向大王进谏的最好时机,不能错过。” “可是,大王是怎么发现苏秦这个间谍的?”太史敖又提出这个疑问。 “常言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苏秦感于大王对他的知遇之思,在快死之前,坦承了自己的罪行,大王听了之后,老羞成怒,就下了车裂苏秦的命令。”太史敖终被皮里蚤说服,他说:“好吧,你要多加小心,见机行事。”皮里蚤叩宫求见,侍卫将他带到湣王面前。 潜王心里一惊!这苏秦果然料事如神,只这么一宣扬,凶手就主动现身。如此奇人若能继续为齐国效力,齐国一定还会兼并几个国家。可惜现在他死了,潜王不禁为失去这样一个绝代谋士而痛心、痛恨起来。但他努力克制着,用惊喜的口吻问: 他叫来毕成,要毕成向三军将士细说苏秦为国献身的故事,以激励将土奋勇杀敌。 “主谋是谁,说出来寡人一并重赏。” 皮里蛋护主心切,说: “主谋是我家主人,孟尝君,人在魏,心在齐,一直想。....”忽见滑王脸色骤变,皮里备马上发觉事态严重,急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心里充满了后悔。可是已经迟了,滑王勃然大怒。 “来人,先把这个凶手给我抓起来。” 众侍卫拥了上去,把皮里蛋捆了结结实实。 “大王你卑鄙,用赏格骗人。”皮里蛋喊道。 “不这样,如何抓到你们这些叛贼?”湣王虽是痛心,但仍不免露出几分得意之色:“将他投入死牢,择日剖心挖肝,血祭苏先生。” 两侍卫拖着皮里蚤走出朝堂。 “司寇!”湣王下令:“立即带兵包围田府,将田文留在临淄的族人、宗亲统统抓来,处以腰斩之刑。” 司寇公玉丹领旨而去。 “大司马!”湣王又下令道:“立即领兵十万,直取魏国大梁,务必抓回孟尝君,交司寇严加惩处!"; ”大王,魏国已和秦、赵、韩、燕四国联合,纠集百万大军,打算从西面、北面攻打进来,欲灭我齐国呢。“田触奏道。 潜王如被当头棒喝,两腿一软,跌坐在御座上。 2 阴雨绵绵,道路泥泞。毕成和两个男仆护着灵车,向西急急行驶。 昨日,齐潜王命人做了一部棺椁,装殓苏秦的尸体;又遵照苏秦的遗嘱,派毕成将棺椁送往燕国,交给燕王。 毕成命驭手加快速度,他要赶回燕都,向昭王禀报所发生的一切。他深知主人最后这一招的意图极为重要,他有意让昭王亲眼目睹这一惨状,用粉身碎骨来表示他对燕国的忠诚,而燕王和他的臣子们见了,一定会义愤填膺,五国反齐的气势就会提早到来。 燕都武阳官内,乐毅正向昭王汇报,他说: “臣此次五国之行,大获成功。五国都同意加入合纵,秦、赵、魏、韩还同意发兵助我攻齐。大王发文书给四国,约定发兵日期、地点,即可向齐国发起全面进攻。” 昭王激情澎湃,喃喃自语: “报仇时期到了!寡人可以告慰先王了。” 一面将倾国精锐之兵尽付乐毅掌管,一面发出告四国君王书,约定本月中旬,大会济水之西,共商伐齐大计, 君臣忙碌之时,盛庆奔了进来,报说苏秦被齐王车裂,毕成已将尸首运回燕国,现在苏馆前请旨定夺。 骤然间如雷击了一般,昭王几乎站立不稳,乐毅、盛庆急忙上前扶住,君臣三人急急忙忙赶往苏馆。 消息传开,全城轰动。郭隗、邹衍、剧辛以及燕市百姓见了棺椁,无不震惊、流泪。 不一会儿,燕太后也在菡萏、季义搀扶下,颤颤巍巍地来到棺椁前。她欲扑上去,被赶来的燕昭王拦住。昭王扶母后坐在一边看着,苏秦的善后事务,他要亲自指挥处理。 毕成在地上铺了一张席子,将苏秦的尸首一块一块搬出来,轻轻地放在席上。因天气寒冷,有时还下雪,六块尸体全被冻成僵硬。昭王、乐毅、郭隗、邹衍、毕成等人都跪在席上,有的搬头,有的拿胳膊,有的装腿,好半晌才拼出苏秦完整的模样来。 毕成跪在昭王面前,求道: “苏先生遭此劫难,全为了燕国复兴大业,小人求大王选派女红,用细线将苏先生的尸体缝连起来,穿上完整、干净的衣裳,运回洛阳安葬。” “缝合肢体,就由寡人与大家一起来做。”昭王拭了拭泪水,说:“至于送回洛阳就不必了。苏先生已认我燕国为祖国,轩辕是他的始祖,他就是燕国人了。寡人想将他葬在燕山上,让他的精神永远激励燕人,慷慨悲歌,勇往直前。” 毕成伏地磕了一下头,没有再说什么。 旋娟和提嫫捧着针线走了出来,分给昭王等人,燕太后也要了一分。大家跪在席上,为苏秦缝合脑袋与四肢。 乐毅、剧辛分头去召集兵马,开始做出征前的准备。毕成与燕太后共同缝着苏秦的一只胳膊,毕成缝了一会,停了下来,心情沉痛地说: “太后、大王,苏先生为了燕国的大业,只身前往齐国,吃尽了苦头,受尽了磨难。他用真正的忠诚,换取了齐王的信任,惹来了齐臣的忌恨,也曾遭到大王的怀疑。面对着两边不讨好、里外不是人的尴尬,他忍辱负重,毫无怨言地为着燕国、为着太后、大王而奔命。他对齐国和天下的不忠不信,恰恰体现了他对燕国的忠信。大王能明白这种信与不信,忠与不忠的相反相成的道理吗?"; ”明白,寡人现在明白了,苏先生不信于天下而为燕尾生啊。“昭王含泪点头说。 ”大王能明白这其中的道理,苏先生死而无憾了。“毕成再次对昭王磕头,说:”苏先生以粉身碎骨来成全他的诚信,这种人格精神是亘古未有的,小人跟他多年,也仅在这两年才逐渐明的须臾的偷闲。他派遣苏先生打入齐国内部行反间之计,终于策动了五国合纵,苏先生还以他的鲜血和生命,贡献给我始祖轩辕。现在,全国上下同仇敌忾,士气高涨,乐毅将军就要率军出征,他诚恳祈求先祖先王降下神威,庇佑燕军打赢这场伐齐大战。 念完誓词,昭王把手中的帛书与香火一同点燃,投入巨鼎之中,众臣也把自己手中的香火投了进去。鼎内火焰腾地升起,接着化为缕缕青烟,袅袅娜娜地溢出庙外。 昭王率领文武大臣来到太庙外的平台上,只见旌旗密布,车马分排,令严而悄不闻声,气壮而满场生威。昭王与众臣大喜,都称赞乐毅练出了一支强大的军队。 乐毅请昭王检阅三军,昭王坐上高车绕场一周,然后从中间甬道通过。 三军将士齐声欢呼,举起落下的戈矛剑戟,如海浪一样汹涌澎湃,昭王看见巨大的棺椁,心里生起悲壮威武。他叫来毕成,要毕成向三军将士细说苏秦为国献身的故事,以激励将士奋勇杀敌。 毕成头上扎着白绸,身上披着白麻,他来到棺椁前,向台下燕兵燕将说起了苏秦的忠诚与坚毅。到动情处,声泪俱下,千千万万个燕军将士无不唏嘘。他们情不自禁地呼喊起来,刹那间广场上滚动着万钧雷霆。 昭王为赫赫军威所震撼,心里翻腾着阵阵激情,大声地说:“寡人与齐国积怨至深,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这种血海深仇,寡人已积压了二十八年。今天,报仇雪恨的日子到了,上天将灭亡齐国的机会送到我们面前。寡人希望你们奋勇当先,杀过济水,直捣临淄,吞并田齐;为先王报仇,为苏先生报仇!"; 三十万燕军将士跟着喊道: ”直捣临淄,吞并田齐;为先王报仇,为苏先生报仇!"; 喊声惊天动地,誓辞气壮山河。 昭王命郭隗、邹衍搬出珠宝,大赏燕军将士,又抬来一桶桶水酒,放在各营各队面前。昭王抱着酒坛亲自为乐毅、剧辛、盛庆等将斟酒,各营各队长官也学着昭王的样,为士卒们--倒酒,广场上四处响起哗啦哗啦的倒酒声。 酒都倒好,昭王喊了一声: “为你们壮行,干了这盅酒!”一仰脖子率先喝下。全军上下一齐干杯,那咕噜咕噜咕噜的吞咽声响成一片,犹如溪的奔流,河的喧腾,大海的涛声。.... 昭王一扔陶碗,喊道: “出发!"; 三十面巨鼓同时擂响,雷鸣般的鼓声震得壮士热血沸腾。上将军乐毅率先跨上骏马,巨幅帅旗紧随其后,接着三十万大军紧紧跟上,势不可挡地向着济水之西推进。 与此同时,秦国大将白起、赵国大将廉颇、魏国大将晋鄙、韩国大将暴鸢,各领十万大军,如期赶到济西与燕军会合。五国联军共推乐毅为总指挥,组织起八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地杀向齐国。 济西告急的军情密报,雪片一般飞到齐潜王案上,吓得齐潜王魂飞魄散,空白的脑子半天转不出一个主意。他气急败坏,一个人在朝堂上狂叫怒喊。这些年来,他把所有忠于他的人都赶尽杀绝,留下来的那些唯唯诺诺的宠臣们早作鸟兽散。危急关头,他找不出一个谋士为他排忧解难,他真正地成了一个孤家寡人。他想起苏秦,要是苏秦还活着那该多好。 然而一切已成过去,他只能靠自己去战胜眼前的危难了。他命令抱病在床的田触将军前来听旨,他要田触调集全国军队主力,沿济水设置防线。 ”大王,齐军连年征讨,本已疲惫不堪,厌战情绪强烈,士气极为低落,臣担心。.....“田触苦着脸说。 ”担心什么?快快领兵击退五国之师,此战只能取胜,不许打败,否则掘你祖坟。军士作战不力者,杀无赦!"; 田触害怕湣王降罪,勉强受命点起十万精兵,奔赴济西布防。他想以济水为天然屏障,与五国之师作一次背水之战。但是,他又害怕五国联军,只在济西深沟壁垒,不敢与乐毅正面交锋。 乐毅看出田触临战怯阵的心理,下令五国联军发起猛烈进攻。齐军禁不住乐毅正面攻击,便沿着济水向北、向南逃窜。 齐军还没逃出一舍之地(每舍三十里),北边遇到秦军强有力的堵截,死伤大半。没有死的就往回逃。南边遭到魏韩联军伏击,死伤三分之二,剩下一些残兵败卒也往回奔命。 南北两股齐军刚刚会合,乐毅又发动猛攻。齐军抵挡不住,纷纷逃出壁垒,跳进济水想往东撤退。湍急的济水,一下子冲走、吞没了许多齐军将士,一些未遭灭顶的士兵纷纷泅回岸上,成了燕军的俘虏。田触见大势已去,不敢回京缴旨,只身逃脱,不知去向。 前来救援的田达将军,率领十万大军赶到济水东岸,看见部分齐兵从河对岸逃了回来,便收拢整队,重新编入自己的队伍。他发现五国联军声势浩大,他的十万兵马不是对手,便决定退兵,退守临淄保卫国都。 秦、赵、魏、韩各自分路进攻齐国的高唐、博陵、阿地、麋丘等地,攻下边城十几二十座。乐毅则独领燕军长驱直入,一路势如破竹,直逼临淄。 齐湣王闻报,仿佛五雷轰顶,惊得两眼一片昏黑。烦乱的心神尚未平静,田达又将乐毅的伐齐檄文揭了回来,看得他肝胆惊裂,魂魄飞散。 那檄文历数愍王滔天罪行之后说: ";..... 燕国兴兵,只在捕捉齐王,偿还其父辈血债,与齐国军民毫无干涉。无论兵将投诚效用,还是百姓保境自安,尽都欢迎,断无扰犯。有能擒获齐王或斩其首级来献者,赏以千金,封万户侯。檄文传告,决不食言。“ 湣王看得目瞪口呆,拿檄文的手抖个不停。他一会儿想这些齐兵齐将俱是虎狼,往日自己不曾加给恩惠,倘若有变如何是好?一会儿又担心身边的人都靠不住,万一因财害命,砍了他的头去领赏,岂不死得冤枉? 思前想后都觉得临淄已非久留之地,他命内侍找来夷维、韩珉和公玉丹商量对策。夷维心不在此,只想着如何把财宝赶快转移出去。韩珉原为秦王好友,自然要暗中支持白起来伐齐。公玉丹新任司寇,资历较浅,肚子里没有多少谋略。因此议了半天,议不出一个好主意。 潜王非常失望,他现在只有逃跑一条路了。他命公玉丹立即前往楚国求救,以淮西之地作交换条件,只要楚国出兵救齐,齐国割让淮西予楚。 公玉丹奉旨走后,潜王将兵马、国事全部托付给韩珉,命韩珉与田达将军密切配合,共同坚守临淄。 午夜时分,湣王带着夷维等数十个官员、侍卫和几十车黄金珠宝,打开北门,摸黑逃往卫国。 乐毅率军乘胜前进,一路歼灭败退的齐兵,不几天就攻到临淄城郊。韩珉害怕与城俱焚,主张撤出城去。田达考虑到燕军气盛,如果坚决抵御,必发狠攻城,到头来士卒殉国,百姓遭殃,都城还要化为废墟,因而同意韩珉的主张,收拾兴图档案等贵重物品,装了几十辆马车,于当天傍晚,撤出都城向南逃去。 燕军进城,临淄陷落。 3 齐潜王一路奔逃,一路不断接到消息:兵民离叛,临淄失守,乐毅十日连下二十几城,齐国大半城池尽入燕人之手。湣王听了不禁痛心坠泪,口中喃喃不知所云。夷维等一班人劝他保重龙体,等到了卫国再作打算。 一日来到卫国都城濮阳,卫君亲到郊外迎接。把正殿让给潜王居住,一切供应都特别周到。但湣王平素骄矜惯了,一到朝堂就端起天子的架子,随从的一班佞臣,又都不知机变,结果得罪了卫国大臣。他们暗中派人抢走了潜王的辎重,撒去了太牢礼乐,三天不供应饮食,饿得潜王、夷维等人头昏眼花。 湣王又恼又愧,更怕卫君算计自己,便与夷维等几个心腹连夜逃走,宛如丧家之犬来到鲁国边关。 鲁君派使者出城迎接,滑王以礼相待,谦虚得多了。但夷维还想抖一抖威风,他问: “你们准备怎样招待我们的国君?"; ”我们将奉牛、羊、猪各十头,以隆重的礼节热情款待。“鲁国使者答道。 夷维很不满意,教训地说: “你们怎么能用这样的礼数接待我们的国君呢?我们的国君是天子,天子巡狩地方,诸侯百官都应该退出官殿,交出钥匙,亲自拿了坐席,捧着凭几,在堂下侍候饮食,等到天子用膳完了,才退身下来听侯圣旨。” 使者瞠目结舌,跑回都城报告鲁君。 鲁君大怒,下令不准潜王一行入境。 湣王一行人只好灰溜溜地来到邹国。 刚好邹君去世,全国举丧。湣王想去吊唁,夷维没有记取在鲁国的教训,仍然摆着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势,对邹国嗣君说: “天子前来吊丧,必须坐北面南,居于正位。少主应调转方向背对灵柩,面北而哭,以便天子面南行吊。” 一席话激起了邹国群臣的无名怒火,鼓噪道:“齐王太无礼了,我们宁愿挺剑拼死。”邹君听从大臣们的意见,下令关闭城门,拒不接纳。潜王等人到处碰壁,走投无路。最后仓惶回到齐国南部的莒城,躲进城中,如惊弓之鸟。他每天都问夷维,救兵来了没有?为何救兵还没到?夷维不能回答,就派亲信随从到城外探望,巴不得公玉丹马上就来。 公玉丹奉旨赶到郢都,向楚顷襄王递上一封昭王的亲笔信。楚须裹王翻开信简溜了一眼,放到一边,很温和、客气地说:“齐国有求于寡人,寡人自然不能坐视不管。楚国和齐国一向友好,今齐国有难,楚国当然要出兵救援,公使先生尽管放心好了。” 公玉丹没想到这么爽快就答应了,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到了实处,便退出宫去,等候发兵消息。 楚顷裹王想起当年在齐国做人质时所受到的敲诈、勒索,一种被侮辱、被愚弄的感觉升上心来。尽管这种感觉因时光流逝早已淡忘,但由于这封信的到来,却变得越来越强烈。 他想要是那次回不了国,今日坐在这个位置上的将不是他。而他登上楚国第二十二任王位时,二百余里的淮北土地却被齐国夺走。他付出了代价,而且付得极不光彩。他一想起这件事就羞愧难当。现在好了,齐国有求于他了,他要“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狠狠地向齐国敲诈勒索一番! 他命内侍去请淖齿将军,淖齿是当年迎他回国继位的恩人。淖齿仍像当年那样威武雄壮,像一阵风般刮进宫来。 楚顷襄王还没把齐王求救的事说完,急性子的淖齿就跳了起来。 “大王,当年齐王趁机欺压,说不给淮北土地,就不放大王回国,气得臣差一点要去杀他,幸被令尹劝住。后来大王回来了,可是淮北土地还是被夺去二百多里。一想起这事,臣心中就有气。现在齐国遇难,居然还有脸来楚国搬兵。不去不去,大王千万不要答应这件事。” 听淖齿一席话,楚顷襄王心中有数了:这位憨直将军,性子仍与过去一样没变,他收起信简,亲切地说: “将军有所不知,日前燕兵伐齐,曾派乐毅来约我相助。寡人虽未答应,却已暗中许其破齐。今齐被燕杀败,城池尽失。齐王急了,连连来求,恐我不肯空往,又许尽割淮西之地以谢寡人。 ”但寡人若答应救齐,又怕燕军势大,乐毅善于用兵,一时胜他不得。欲不往救,又怕齐王死了,齐地尽为燕国独得。故遭将军前往,名曰救齐,实要将军相机行事。若救齐有利,即当救齐;若助燕有利,即当助燕。万万不可执于一端,空了此行。“ ”这么好的计谋不早说,害得末将白劝了一番话,“淖齿咧开大嘴笑道:”快快降旨,让末将去齐国耍一要那个笨猪大王!"; 于是,楚顷襄王命淖齿点起二十万精兵,随公玉丹前往莒城“救齐”去了。 潜王见楚王发兵来救,喜不自胜;又见淖齿雄赳赳气昂昂的,更加欢喜。想起相国韩珉的委琐、司马田触的叛逃,身边人没一个能像苏秦那样出谋划策,他心里就憋着一股气。他一不做二不休,免去韩珉相位,夺了田达将军的职,拜淖齿为相,将齐国朝政、兵权尽付其掌管。 他这一举动、重重地打击了仍然忠于他的权臣:韩蔬公开投奔秦国,达扔了兵权撒手不管,连公玉丹也不想效命了。但是,湣王对此不闻不问,他觉得有了淖齿就足够了。 他天天催促淖齿出征,为他收复失地。淖齿说他新来乍到,情况不明。他要深入了解敌我双方情势,才能制定反燕计划。看完各地送来的军情密报,他惊讶地发现,齐国只剩莒州、即墨一城了,其余的尽为奏赵魏韩、燕五国占领。他意识到欲以一城之力,去恢复那七十余城失地,是不可能的。 指王又来催战,淖齿有点不耐烦劝走滑王后,他坐在堂上想:“为今之计,唯有暗通乐毅,计杀齐王,与燕国平分齐地,方是楚王之利。若再有机会,叫乐毅奏知燕王,立我为齐王,则杀齐王之利,又变为我淖齿之利了。” 算计妥当,淖齿端出笔墨,写了一封密信,差一个心腹将佐,秘密送到临淄呈给乐毅。 乐毅接过信简,拭目读之。 乐大将军台鉴: 本将辉名为奉楚王之命,统领二十万大兵嫩国,实因燕王曾乐将军至楚约伐齐。楚王虽未发兵助,然已暗中许燕破齐。今本将军兵己在齐,不欲负燕前约故致书乐大将浑,求乐大将军转达燕王,再立约倘破蛴之后,平分地,立本将军为新济王,则本将辉当手感王,以报燕先王之耻。倘乐大将军欲尽占全齐,希图自立,则体将军又不得不转念救济燕矣何法何从,望乐大将辉裁而示之。 专祈 楚国将军淖齿顿首 乐教合上信简,沉思良久,觉得紧要关头可不能走错一步。进入齐境后,初始摧枯拉朽,所向无敌。现在欲攻占全国,感到力不从心淖齿提出合作平分土地,倒是一个好办法,但他不能同意淖齿自立为王。他担心托来使回答不确,便密遣盛庆到莒城答复淖齿说:“将军谋杀无道昏君,建立不朽功名,齐桓、晋文之业也不过如此。将军所请,正合乐将军之意,愿淖将军勿失良机,配合燕军剿灭齐国。” 淖齿大喜,在鼓阵里大列兵马,声称操练之后即出兵攻燕,请愍王检阅三军。 湣王带着夷维等人,欣然前往楚营。 到中军辕门前,不见淖齿出来迎接。正感疑惑,忽听一声喊,虎帐中跳出二三百个万斧手来,七手八脚地扭住愍王、夷维等人,就往帐中拖去。 高坐在帐上的淖齿,--见愍王那顺预傲慢样子,心里就直冒火。他骂道: “齐乃霸国,你是霸国之君,若不昏暴,谁敢侵犯?你东征西伐,一味骄矜,重利虐民,百般无道。诸侯之师才临济西,只经一战,早已弃甲而逃。乐毅之兵刚到临淄,你并未对垒又复弃城而走。不到六个月,已将全齐断送。本将军奉楚王之命,本当中兴齐国,今见大势已去,民怨已深,故不得已而为天下除残去暴,另立新王,你须莫怪我了。” 夷维大叫:“不可不可”,力图制止淖齿妄行。憨王立于帐下,仍然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夷维赶紧为愍王辩道: “将军说齐国必亡,究竟有何根据?请将军明训,我家大王一定改悔!”说着,用眼睛暗示愍王。 潜王明白夷维之意,壮起胆子想与淖齿周旋。淖齿强按心中不断上升的怒火,问: “千乘、博昌之间,地方百里,天降血雨,衣服都被沾污,你可知道?"; ”不知道。“滑王答。心想,寡人当然知道,但偏不回答,你凭什么质问寡人: 淖齿勃然变色,又问: ”赢邑、博邑之间,土地崩裂下陷,泉水冲天而起,你可知道?";";不知道!“湣王提高声音。这是天地神祗发脾气,与寡人何干?用得着你来教训? 淖齿怒发冲冠,再问: ”有人当关而哭,急急去拿又不见人,人虽不见,却隐隐仍闻哭声,你可知道?"; “不知道!”湣王大声答道。心里不禁想笑,寡人就是一问三不知,看你能奈我何! 淖齿暴跳如雷。他推翻面前的几案,指着潘王喝道: “天降血雨是上天警告你;山崩地裂是地警告你;有人当关而哭是人警告你。天地人都警告你,而你居然不知省悟,反苟且偷生于一城,还欲作非分之想。本将军今日替天行道,看你会是什么个模样!"; 夷维大骇,上前抱住湣王哭道: ”大王,快求求淖将军,留我们一条性命吧。“ 湣王这才慌了神,拱手向淖齿求饶。 淖齿怒不可遏。他拨出长剑,从夷维腰背直刺进去,鲜血凶猛喷出,溅了淖齿一身。淖齿左手抓住夷维的袍服,用力一提,右手挥剑砍了下去,夷维的头飞出丈余,无头的身躯还在淖齿手中挣扎。 潜王两眼一黑,昏倒地上。 淖齿将夷维尸体扔到一边转过身来,挺着带血的剑,步步逼近湣王。 湣王醒来,看见剑尖正对着他,他凸着两颗眼珠子,步步后 退。 淖齿仰天大笑。过去潜王对他的刁难,使他怒火中烧;方才潜王对他的蔑视,使他无法容忍,怒火烧毁了他的理智,仇恨灭绝了他的人性。他激动、亢奋,他要用人世间最独特的酷刑,来对付这个骄横傲慢的齐潜王。 淖齿命刀斧手在辕门前立起绞刑架,又命刀斧手拿来绳子和利刃。 绞刑架很快竖了起来。绳子和利刃放在刑台旁。淖齿揪住湣王的头发,像提一只肥鹅一样,大步走出辕门,“冻”地一声扔在刑台上。 淖齿命刀斧手将潜王吊起来,剥下衣裳,只剩一条遮羞布,围在了两髋之间。 湣王惊恐、颤抖地求饶。 淖齿右手握着利刃,在湣王胸前划一道口子,左手伸出五指,抓住卷起的皮,“丝啦”一声,狠撕下来,潜王杀猪一般哀吼不止,吊在架上的身子活蹦乱跳。 淖齿让刀斧手学他的样,一块一块地剥湣王的皮,潜王声嘶力竭,不一会就只剩下滴滴哒哒的滴血声。..... 4 缕缕青烟冉冉升起。 烟雾后面竖着燕国始祖,先王灵位。灵前陈列三牲、宝鼎。原来被齐人夺走的宝物重器,均已运回燕国,今日全部摆在灵台上,以上告先祖先王。 燕昭王率众臣跪在灵台前,向列祖列宗泣道: “不孝姬平得国以来,立志报先王之仇,雪亡国之恨,二十八年吊死问生,忍辱负重,二十八年励精图治、富国强兵。终得诸侯之助,起百万之师,直捣齐都临淄,诛杀昏王暴君,六个月下齐七十余城,被齐人所夺宝物祭器尽都收回。杀父醢叔之恨已雪,破国亡家之仇已报,国威重振,人心大快。今告于灵前,以慰列祖列宗。” 昭王告毕,与众臣拜了三拜,起来将香火插进香炉。然后对乐毅说: “燕有今日之胜,全赖将军辅佐,寡人无以为报,唯封君之名位。”即拜乐毅为昌国君,体制同于小诸侯。 又搬出从齐国掠来的黄金珠宝、车甲珍玩,--赏给郭隗、邹衍等朝臣,和剧辛、盛庆等有功将领。 站在群臣中的毕成,见主人苏秦没被提起,就站出来禀道:";大王,苏先生知权谋而不知祸福。他月自己的牺牲,换来了燕国的胜利,大王应该隆重安葬于他,并给其子孙爵位和封邑。“ 经毕成提醒,昭王立即降旨,赐苏奏之子苏代袭父爵位,封为武安君,并择日厚葬苏秦,以安抚壮士亡灵。 昭王还装了三车齐绢阿锦、三车珠宝玉器,携夫人赢姬,乘高车奔赴秦国咸阳,祝贺岳母宣太后的六十诞辰。 秦昭襄王利用母后六十大寿,大宴天下宾客和诸侯。楚顷襄王、赵惠王何、魏昭王、韩厘王、齐国代表韩珉,带着将军、宾客,携厚礼亲临咸阳祝寿。 宣太后见女婿、女儿送来的礼物,尽是从齐宫搜刮来的珍宝,不禁笑逐颜开,对昭王、赢姬赞不绝口。 南官张灯结彩,披红挂绿,笙弦迭奏,钟馨频敲,处处洋溢着节庆的欢乐气氛。 是夜,南宫灯红酒绿,觥筹交错。坐在宝座上的宣太后,示意秦昭襄王起来祝酒。 秦昭裹王代母后致欢迎辞并赐酒,各国君王、将军和宾客们,齐声共祝宣太后万寿无疆。 接着,秦昭裹王举起巨觞说: ”太后与寡人都非常感激她的女婿、寡人的妹夫燕昭王,他的成功的报复,终于把强大的齐国打垮。寡人还特别感谢齐国诸侯鼎力相助。没有你们的参与,就没有合纵伐齐的巨大成果。 “当然,寡人也不会忘记那个被处以极刑的苏秦,尽管他曾经强烈地反对我秦国,但他所做所为,实际上都是为了我秦国的繁荣、昌盛。他的”助燕弱齐“计划,为秦国除掉了齐国这个强大的对手。由秦完成统一大业的趋势,像东天的曙光一样,已出现在世人面前。让我们举起酒盅,为这一天早日到来祝福吧!"; 各国诸侯、将军和宾客都举起巨觞频频相碰,互相说着祝贺的话,宴厅内杯声笑语,汇成一片欢乐的海洋。 只有燕昭王没有举觞,他望着觞中晃动的光影,五味杂陈。方才秦昭襄王的话使他惊醒,他发现,强大齐国的存在,是秦国东扩的最大障碍。齐国一旦衰败,剩下的楚、韩、赵、魏、燕,都不是秦国的对手。想起将来可能被各个击破的命运,他止不住打了个寒噤。 他后悔了,后悔自己心地狭窄、目光短浅,一心只想复仇,却没有想到复仇之后会打破东西的平衡。现在怎么办?他还能挽回个败局吗? 酒平半酣,宣太后向身边内侍递了个眼色,内侍领头称是,捧起一叠布帛,走到每一位诸侯面前发放约书。 “这是什么?”楚顷襄王瞪着醉眼问道。 “请我们吃酒,还发什么约书?”暴鸢不满地说。 诸候、将军互相询问,不知奏王发约书是何含意。 “大宴诸候还有一个目的。”秦昭衰王待宴厅稍微安静后,郑重地说:“就是要你们签署友好协议,大家共尊寡人为皇帝,尊太后为皇太后。化干戈为玉帛,结束旷日持久的争战,让天下百姓都过上一个安宁、祥和的日子。” 宴厅内突然变得很安静,仿佛的有的人都中了邪似的,但很快又“轰”地一声吵嚷起来。 “圈套,这是个圈套。”廉颇带头叫道,撕毁约书,狠狠地摔在地上。 “你们不能强近我们称臣。”魏昭王壮着胆说。 “我们宁可拼死,也不原尊秦为帝。”赵惠王年轻气盛,最不服秦国以老天自居。 “宁为鸡首,不为牛尾。”韩厘王嘀咕说了一句,将约书扔到一边。 楚顷襄王娶的是秦女,他不敢乱说,也没有力量说大话,只是用慌乱的目光在宴厅内扫来扫去。 燕昭王当机立断,密嘱剧辛连夜赶往齐国,命乐毅立即撤兵回燕,让齐国有个喘息机会。 剧辛趁乱悄悄地溜出宴厅。 “走,走!我们回去。”廉颇、晋鄙等将军鼓着。他们将约书揉成一团,扔在秦昭襄王的席座前。诸候们惊恐地退回原位,廉颇、暴鸢等军都抽出利剑护着他们的君王。 “如果你们不愿这样做,那就只好来一场生死拼杀了。”秦昭襄王故作轻松地说。诸候们愕然,将军们却不以为然。 “拼就拼,这年头谁怕谁啊?”廉颇嚷道。 “要拼杀,就要几百万,几千万地死人。”秦昭襄王警告地说:“你们为何不能平静地坐下来协商,非要动起刀兵,杀得尸积如山,血流成河呢?”诸候们都被秦昭襄王问住了。 “大王,你就别再费口舌了。”白起跳上几案,挥着长剑说:“人家要拼吧!杀他个天地翻覆,鬼哭神嚎,这天下就太平了。” 宴左内突然乱了起来,诸候的脸上都现出惧色。 宣太后见诸候如此反应,知道方才的试探失败了。统一的时机还不成熟,勉强做了也只会适得其反。她是个灵活务实的人,懂得笼络人心的重要性。她喝住白起,训斥道: “你怎么老想着打打杀杀呢?难道这世上除了杀戮,就再也没 有其他办法了吗?"; ”哀家大宴诸候,是想让大家都为秦国看一看。“宣太后微微动听地说:”看看秦国改令是不是畅通,律法是不是严明,百姓是不是安居乐业,国力是不是真正强大。看得佩服了,你们就会高高兴兴地来我秦国朝观了。“ 宣太后这话语意缓和,诸候们都舒了一口气,宴厅内的紧张气氛也缓和了下来。 ”不要再提这事了,你们痛苦地喝酒吧。“宣太后说着,转向秦昭襄王小声道:”王儿,我累了,要先回后宫歇息。“ 秦昭襄王扶着宣太后,慢慢走下宝座。 各国诸侯、将军开怀畅饮,宴厅内的气氛又恢复宽松、热烈。宣太后边走边对秦昭王说: ”王儿,看来水不到,渠不成啊,我们都太性急了些。往后你要留心,多招些贤人谋士,才能完成你父王未完的事业。“";儿臣明白,“秦昭襄王恭顺地说:”儿臣定当谨遵母后教诲。“”你父王在们时,用过一个谋士叫张仪。他手下有两个徒弟,都非常有谋略。一个叫华成,张仪死后,毕成投到苏秦门下,协助助苏秦打败了齐国,成就了一番事业。还有一个叫睢子,姓范,名叫范睢,比毕成还能干。但不知他现在何处。如果王儿能找到,也许能帮助我们秦国早日实现先祖的梦想。“ 秦昭襄王似乎想起了什么,却一时又捕捉不到。他只好将这件事牢牢地记在心上。 他返回宴厅时,各国诸候、将军都喝酩酊大醉,有的扑在几案上,有的到在席上打呼噜,宴厅内酒气薰人,鼾声一片。 秦昭襄王步出南宫,来到官外夯土台基上。台基离地面五六文高,平时这里居高临下,雄视四方。秦昭襄王站在台基上,仿佛站在崤山之颠。他向东方作半扇形的扫视,发现山东那六块土地,都在沉沉地酣睡着,他心里一阵狂喜。人们都在醉生梦死而他独醒,这太好了,他有机可乘了。 东方地平线上升起一片鱼肚白,这是黎明到来的前兆。他想起宴席上自己说的话,情不自禁地张开双臂,仿佛要热烈拥抱东天第一道亮丽的曙光。..... 第1章 以汉治汉 1 宋高宗赵构建炎四年(公元一一三 0 年)八月十五日晚,本是一年一度“天上月圆,人间团圆”的中秋佳节之夜,但山东路东平府,却发生“天狗吞月”之事 --月全蚀。 天空没有如镜的明月,也没有闪亮的星星,只有那滚滚翻动的乌云,像墨鱼吐墨似的,往大地恣肆倾泼,泼得人们满眼锅底般的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几只猫头鹰躲在阴暗的建筑物废墟中,忽高忽低地发出单调、凄厉的啼鸣声,更使这个月全蚀之夜,显得无比的阴森和凄凉。 这显然不是一个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好天象。难道又有什么天灾和人祸降临? 在冥冥之中,天灾和人祸这一对残害人类的幽灵,似乎事先有约,总是如影随形般,于一方净土上接 踵而至。 东平百姓永远都无法忘记,前年十月,野蛮的金兵入侵,知府权邦彦不战而逃,城池陷落,到处出现烧杀掳掠,尸体横陈的惨象。也无法忘记,去年六月,一场强烈的地震,把十有三、四的东平人,埋葬在倒塌的房屋下面的悲况。 劫后余生的东平百姓,肩负着沉重的亡国之耻,流着对惨死亲人的哀思泪,原先就没有好心情过今年的中秋节,又遇上这死一般凄惨的乌天黑地之夜,无不像避鬼神、躲瘟疫一样,早早就关门闭户,先行睡觉。 然而,在知府刘豫的宽敞而又豪华的府邸厅堂里,却灯火通明,热闹异常。他们一家大小二十余口正坐在三张油漆的红木八仙臭旁,吃团圆饭,饮桂花酒,尝中秋月饼。那一声声觥器交错,一阵阵欢声笑语,夹杂着大呼小叫,此起彼伏,不停地由红砖砌就的高高府院围墙溢出,这多少给暗夜带来了一些生的气息。但是,从恶梦中被吵醒的邻近百姓,听起来却仿佛是夜游鬼魂的喧嚷声,不由得毛骨悚然,浑身哆嗦。 “干,一齐干!"; 坐在主桌首席座位上的刘豫,正踌躇满志地接受着家人的敬酒。 刘豫今年已经五十有七了,但他保养得很好,看起来却只有五十。他泛着红光的微胖圆脸庞上,不见一丝岁月的皱纹。再配上他那一尊笔直的高鼻梁,两扇对称的大耳朵,三绺未杂银丝的黑须髯,更使他显得年轻、英俊。只是那一双略小的眼睛在看人时常常眼角往上翘,多少给人留下一种轻浮的印象。 敬过一轮酒之后,众人正埋头吃菜,一个少妇站起来娇声娇气地道: ”老爷,今夕中秋佳节,全家托老爷之福,欢欢喜喜在此饮团圆宴。老爷博学多才,出口成诗,为何不即席赋诗一首,让贱妾依词演唱,为大家助兴添乐呢?"; 说话的是刘豫的小妾钱氏。 钱氏名星娘,今年二十四岁。她曾是宋徽宗赵佶宣和年间的官中歌伎艺人。不但长得花容月貌,而且聪明乖巧,很得刘豫的宠爱。钱星娘话音刚落,众人皆拍手附和。 刘豫也点点头,表示赞许。他随即举起酒杯,用不紧不慢的声音吟道: “明月几时有? 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何意? 今夕中秋无月赏。 无月莫徘徊, 月在人心间。 人生本是一场梦, 该尽欢时须尽欢。 今朝有酒今朝醉, 莫等梦醒空悲叹。 来,来,来, 大家举杯尽情干!"; ”干,干,尽情干!“众人高声附和着,皆举起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 钱星娘满满喝完一杯酒之后,便离开座位,轻舒广袖,清润珠喉,依照刚才刘豫随口胡诌的诗词,且歌且舞起来。 钱星娘在北宋宫中当过多年歌伎。她声色并茂,歌舞双绝。那委婉悦耳的歌声,轻盈赏目的舞姿,博得了一阵又一阵的喝彩。 刘豫边观看边打着节拍。他觉得,钱星娘那舒展自如的玉臂,那随舞飘飞的长发,那款款摇曳的纤腰,都胜过他想像中的飞下广寒之月里嫦娥,凌波而行之龙宫仙子。再看看面前妻妾成群、子孙满堂的家,他很是开心得意。 也许是酒喝多了些,他一反平时在妻妾子孙面前的严肃寡言,竟感慨地道: ”识时务者为俊杰,不吃眼前亏者为好汉。回想两年前金兵围困济南府时,要不是我当机立断斩了关胜那小子,举城投降,今年中秋之夜我们一家子能坐在这里过团圆节吗?"; “老爷英明,众人莫及。老爷是一棵常青的大树,我们一家人在常青的大树下好乘凉。老爷是一轮永不陨落的明月,我们一家人都是围着明月转的小星星。来,我再敬老爷一杯酒,祝老爷健康长寿,步步高升。”钱星娘已经舞罢歌歇,她抹一下脸上的香汗,举杯道。 “还是钱姨娘会讲话。好,我干!”刘豫举杯道。 刘豫的十六岁女儿刘寒梅站起来说: “姨娘所言差矣!爹爹投顺金邦,也是事出无奈,说不上什么英明不英明。如今我们一家已被天下人唾骂为卖国求荣的奸贼。据说,文武双全的岳飞正在划策规复中原,一旦大宋灭了金邦,我们一家人就死无葬身之地了。爹爹切不可自鸣得意,忘乎所以。” 仿佛一盆冷水泼身,正在兴头上的刘豫,突然被自己的女儿一阵抢白,不禁心中一震,手中的瓷酒杯落地,砰一声炸开。 胆小怕事的刘豫继夫人郑氏,见亲生女儿惹丈夫生气,赶忙拉着寒悔的手道: “你女孩子家懂什么,还不给我赶快退下!"; ”娘,女儿说的是实在话呀!"; “反了,反了。天下那有女儿骂为父的是奸贼?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个不孝之女?”刘豫气极,指着刘寒梅的鼻子破口大骂。 刘寒梅也不甘示弱,辩解道: “女儿虽是女流,但颜知礼义。常言道,为臣不能忠于其君,为子不能孝于其亲,何以立于人世?女儿正是为爹爹名节着想,说了这几句真话,怎道是不孝之女?"; 刘豫老羞成怒,气虎虎地趋前,举起右臂向刘寒梅挥去,但未落下就被钱星娘轻轻接住。 钱星娘展开媚眼一笑道: ”老爷息怒。今夜是中秋佳节,正是尽情欢乐的时候,千万别伤了一家人和气。“那边刘寒梅,早被其生母郑氏强行拖进内室。这边刘豫,也被钱星娘边劝边扶着,幸悻地步进书房。众人见刘豫走了,也都纷纷离席,回到各自的房间里去。一场热闹异常的中秋团圆家宴,就这样不欢而散。 2 “老爷,都怪我,只顾高兴,让你喝了那么多的酒。”钱星娘用嵌贝黑漆的小托盘端着一杯茶水出来,边走边说。那茶杯,乃是一副青花白瓷的盖碗。当她走至刘豫面前时,接着说: “这是我亲手为老爷熬制的人参茶,用的是吉林的人参、福建的龙井和山东的红枣,可以醒酒的,请老爷趁热喝。” 回到书房的刘豫,怒犹未消。他没有伸手接小托盘中的茶杯,只是冷冷地说声“你放着吧”,便又低下了头。 钱星娘知道丈夫心里不快,小心翼翼地将茶杯放在刘豫的面前茶几上,然后笑笑道: “老爷,你不是常说宰相肚里能撑船吗?今夕为何要和自己最疼爱的小女儿计较呢?她虽然喝了一点墨水,但毕竟只是一位涉世未深的闺中少女,懂什么呢?"; ”你先去休息吧。就让我一个人在这里静坐一会儿!“刘豫依然没好气地说。 钱星娘见丈夫还在气头上,便识趣地说: ”我这就走。不过,秋夜天冷,老爷又喝多了酒,也该早些进房休息,小心着凉呢。“ 钱星娘说完,微弯纤腰,随手将刘豫进来时掀落在红地毯上的外套拾起来,罩在他的肩背上,然后走进书房里间的大卧室;她忙了一天,觉得有些累,便卸装上床睡了。 刘豫坐在太师椅上,低头呷茶。他连连喝下三口之后,顿觉满口生香,人也精神了许多。但女儿的一番抢白,宛若巨石激水,一直在他的心湖中掀起层层波澜,他心里问自己: “难道我刘豫过往走的路错了吗?"; 他又猛喝一口茶。但这口茶并没有喝下去,而是留在口腔里慢慢地咂着。他边品味着口中的人参茶,边回首着自己过往的人生路。..... 刘豫,字彦游。宋神宗熙宁六年(公元一 0 七三年)出生于河北景州阜城县的一个卖皮货的商贩家庭。他自幼刻苦好学,二十五岁时中进士。一中了进士,他就立下大志,此生非入阁拜相不可。但是,他的官运并不太亨通。宋徽宗赵佶政和元年(公元-----年),他三十四岁时,就已经是正七品的中侍御史了,但到了徽宗宣和七年,他年过半百,还只是从五品的河北西路提刑。他在这一路提点刑狱公事的任上,尽管秉公执法,勤勤恳恳地干了几年,政绩辉煌,但却成为床底下的竹笋 --既长不高也无易位的可能。他深怨朝廷昏暗,赏罚不明,常有怀才不遇之感。宋钦宗靖康元年二月,金兵南侵,两河沦陷,汴京危急,宋室将亡的形势下,他毅然弃官避乱,举家逃奔到江苏仪征。 建炎二年王月,高宗驻跸扬州,枢密使张态推荐刘豫出任济南知府。知府乃正四品高官,对刘豫颇有诱惑力。但是当时山东动乱,到处都有盗贼,刘豫不愿前往,请求朝廷改命他当江南的一郡知府。然而,当权的宰相却坚决不允。刘豫没法,只好怀着一颗愤愤不平之心前往济南上任了。 是年十二月,金邦左监军挞懒(完颜昌)率大军攻破东平府,乘胜进攻济南府。刘豫命他的儿子刘麟、知军关胜率宋兵出城拒战。关胜是一名抗金骁将,他奋勇杀敌,连连获胜。挞懒见围城半月,不但毫无进展,反而损失了许多兵马,便心生一计,将羁押的宋军俘虏释放回去。释放前,请他们喝酒,送给他们金帛,并告诉他们,”关胜将军和金朝有约,近日将提刘豫首级降金。“这些宋军俘虏信以为真,又得金兵好处,回城后自然到处流传。刘豫闻说又惊又怒,气咻咻地对其子刘麟道:“与其关胜杀了我降金,倒不如我斩了他降金。”“父亲息怒,我随关将军出城杀敌,见他身先士卒,浑身是胆,绝不是一个叛变降敌之徒。传言未必可信,这也许是敌人之';离间计';,散布这种蛊惑人心的谣言,使我们内部相互怀疑猜忌,彼此离心相嫉。望父亲三思而行。” 刘麟,字元瑞,年过三十,官拜承务郎,又喜骑射,能文能武,颇得刘豫的欢心。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你今夜就到关胜府上,观其动静。”刘豫气犹未消。 “孩儿遵命。”刘麟应声而去。 刘豫正在犹豫不决之际,金将挞懒派人送来一封诱降信。信中云: ";...... 我大金兵广将勇,皇帝英明,自从太祖立国以来,灭辽破宋,所向披靡。近两年来,金朝三十万大军在都元帅粘没喝(完颜宗翰)的指挥下,南征中原陕西,势如破竹,各州府守将无不闻风丧胆,不战而降,河南大地皆属我金朝所有。而宋主赵构,在枉杀我朝所立的楚帝张邦昌之后,不向北进,反向南退,显然是一个苟安无用之人。近日又遣朝奉郎王伦、开门舍人朱升出使我朝,哀求休战议和,表示';愿削去旧号,是天地之间,皆大金之国,而尊无二上“。这愈加证明他不是一位有为之君。如今,他成了惊弓之鸟,只知走为上策,一味畏葸退缩躲藏。我朝右监军兀术大将军已奉命渡江南下活捉赵构,不日便可令他步其父昏德君赵佶、其兄重昏君赵桓之后尘,成为我大金之俘虏。刘府台乃有识开明之士,有治国安民之才。我大金皇帝爱才如命,实不忍加害于君。为此,特具书奉劝,及早认清形势,弃暗投明,走金光大道。如蒙应允,举城投金,必定对君加官进爵,永保富贵功名。否则,近日就有杀身之祸。望君尽快决断,切勿错过良机。..... "; 刘豫本来就怨望朝廷,看了这封说理充分的诱降信,更觉得一味南逃的赵宋王朝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不能指望。对于关胜欲杀他降金的传说,原来只是半信半疑。读到信中所说的“近日就有杀身之祸”,更相信传说绝非空穴来风了。 于是,当刘麟带关胜来见刘豫时,一进门便趁其不备,命早已埋伏的刀斧手将关胜杀死。刘麟想阻止都来不及。 “父亲,你错杀了一位英雄,那传说的事原是无中生有的。”刘麟顿足道。 “事到如今,别无选择,也只好以假为真了。你传我的号令,举城投降!”刘豫命令道。 “父亲,这。..... "; ”别犹豫了,孩子。你看看金邦左监军挞懒的这封信吧!“刘麟接过刘豫手中的信,迅速地一阅,心中暗暗叫苦,”父亲中了挞懒的离间计了“。但猛将关胜已死,如不主动投降,济南城池势必被金兵攻破,全家性命自然难保。刘麟又是个孝子,父亲的主意已决,做儿子的也不好顶撞。于是,他咬咬牙,道: ”孩儿遵命,立即打开城门,迎接金兵入城!"; 刘豫叛宋降金后,死心塌地为金军效力,很得金大将挞懒的信任。三个月之后,金兵攻陷了京东路各郡,金主便任命刘豫为东平知府,京东路东、西和淮南安抚使,兼诸路马步军都总管,节制黄河以南金人所占地区的诸军。同时,任命刘麟为济南知府。..... “笃、笃、笃!";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刘豫的思绪拉回来,也把钱星娘从酣睡中吵醍了过来。 ”谁?“刘豫抬头问道。 ”谁?“钱星娘穿着睡袍急步从卧房出来。 ”是我,老爷。“门外人应答。 ”噢,是翁奇,要不要开门?“钱星娘悄声问刘豫。 ”我有急事,快开门“翁奇又轻敲一下门。他是刘豫的贴身家丁。 “快让他进来!”刘豫发话。 门“呀”一声打开了。翁奇手拎一盒中秋月饼跨进门来。他指着手中的月饼道: “老爷,这是我兄长翁绝从山西云中(大同)金邦元帅府寄来的。他感念老爷推荐他为粘没喝元帅的私人厨师,亲手特制了这盒”群星拱月“的中秋月饼,赶在今夜送到府上,让老爷一家人品尝。这也是千里送鹅毛之意,请老爷笑纳。” “谢你哥记着。你下去吧!”刘豫见是月饼,不在意地说。“是。”翁奇刚跨出门槛,又回头对钱星娘说:“我哥还特别吩咐,中间那块象征月亮的精致大月饼,要老爷亲手拨开来吃。” “知道了,你慢走。”钱星娘关上门, 刘豫立刻想起什么,忙对钱星娘道: “快,你把中间那块大月饼挑出来给我。” “怎么?您现在还想吃?"; ”不,我是想看看饼内。..... 应该有我要的东西。“刘豫道。钱星娘打开盒子,挑出中间那块大月饼,在刘豫面前一晃,道: ”我替你拨开,好吗?"; “好吧!”刘豫点头。 “老爷,饼内。..... 怎么有一粒蜡丸?”钱星娘有些讶异。“是吗?我要的就是这个”蜡丸书“。你快拿出小刀来,将蜡丸破开。”刘豫那微胖的圆脸庞上有了喜色。 钱星娘俐落地破开蜡丸,取出丸内一团绉绉的棉纸,轻轻地将它摊直展平了,双手交给刘豫。 刘豫接过来,就着烛火一看,大喜道: “太好了,这个情报对我刘豫太重要、太及时了。” “是什么情报这样重要?”钱星娘问, “情报说的是云中元帅府议论设立藩辅国事。棉纸上的字太小,我看得很吃力。你眼睛好,还是请你念给我听吧!"; “好。” 钱星娘接过蜡丸书,便用她那清脆声音念了起来。..... 3 金太宗完颜晟天会八年(宋高宗建炎四年)八月初十傍晚,云中金邦元帅府的大帐里,灯火辉煌,一场既是庆功酒宴又是军机会议正在热烈举行。 在大帐左右两列的布墩椅上,坐满穿着胡服的女真族将领。他们正伏在各自面前的几案上,一边啃着手中的火烤羊腿,一边大碗大碗地喝酒。瞧他们狼吞虎咽、牛饮马喝的样子,简直就像一群断食绝饮的饿鬼。 但是,在大帐中间上首那张蒙着虎皮的太师椅上,端坐着的都元帅粘没喝却例外。 他面前案桌上虽然也摆着酒坛、酒碗和羊腿,却不吃不喝,只是一边饮茶,一边用那双炯炯的目光逸巡着正在用餐的部属爱将。 粘没喝块头不大,长得很像汉人。他今天的穿着也特别,身披宋朝从一品的锦鸡补子大红宁丝蟒袍,头戴六梁冠,腰系白玉带,俨然一位具有儒雅风度的汉人大臣。 这同他平时对部属那种专横跋扈,对被侵略的百姓那种野蛮烧杀的本性,很不协调。连他的部将对他今天的穿戴都感到好笑。 然而,他是金朝开国元助,位高权重,战功赫赫,手中握有金太宗亲授的“铁券”,享有“除叛逆之外,余皆不问”的特权,杀任何一个部属皆无须事先奏明皇上批准。 其实,他严已宽人,赏罚分明。他从十七岁开始至今年五十二岁,先后三十五年。... 直是金军的主帅,却未曾枉杀过一个属僚。他勇敢善战,足智多谋,内能谋国,外能谋敌,决策制胜,为金朝的建立和发展立下了卓越功勋,在灭辽、灭北宋的战斗中起了极为重要的作用,不愧为女真族杰出的政治家和军事家。 当诸位将领饭饱酒足,打喂擦嘴之时,粘没喝从蒙着虎皮的太师椅上站起来,用他那犹如闷雷般的高声道: “今夕本帅想同诸位爱将商讨一件要事。这件要事,就是建立一个藩辅国。记得前年秋,皇上下令讨伐南宋之时,曾对我说,';康王应当究追。待平定宋室之后,应当立一个像张邦昌那样的人当藩辅国的皇帝。中原地区由中原人自治比较妥当”。去年秋八月,皇上从京都会宁移幸燕京召见我时,又对我说,';要建立一个藩辅国,作为金宋之间的缓冲地带,以保护我朝后方,并缓和汉族和我们女真族之间的矛盾对立。';现在,康王逃往东南台州(舟山)的海域上,成为一只惶惶不可终日的落水狗,右监军兀术渡汇南伐已经凯旋归来。左监军挞懒破鲁伐豫,节节胜利。右副元帅讹里朵带领娄室将军经略陕西,攻无不克。如今,东京汴梁(开封)、西京河南府(洛阳)、南京应天府(商丘)、北京大名府等宋国的四京尽归我大金所有。山东的全部、映西的大部和江苏的北部等州郡也都在我军的掌握之中。本帅认为是到了贯彻皇上“以汉治汉”方略,建立一个藩辅国的时候了。不知诸位大将以为如何?"; 粘没喝活音刚落,右副元帅讹里朵便从右边首位的椅子上站起来,道: “皇上英明、元帅高见,我由衷拥护,中原、西北辽阔,我国一时照顾不到,难免让反抗力量死灰复燃,且我们女真族向来以游牧为生,武强文弱,现在就直接统治中原地区,委实没有能力,倒不如';以汉治汉';,立一个忠于我朝、有才华的汉人作为藩辅国的皇帝,代表我朝统治中原,这可是开疆保境,使我安民息兵的上策也。至于立谁?我以为折可求、刘豫才具相当,均可选立。” 左监军挞懒迫不及待地站起来道:";实行“以汉治汉”,建立一个藩辅国,我举双手赞成。至于人选,我以为立刘豫为妥。刘豫进士出身,文武兼备,对我金朝忠心耿耿,对我金将礼拜最。..... "; 未等挞懒讲完,便有一个身材魁伟的大将跳起来,高声道: “不可,不可。刘豫是个大奸臣,怎么可以立他?一看他那种点头哈腰的奴才身段,殊不可取。古人言,狼会吃羊羔,也会吃兔崽。今天他会反叛生他养他的宋国,难保他明天不会反叛立他扶他的金朝。” 粘没喝视之,说话的乃右监军兀术。兀术在金太祖完颜阿骨打嫡出的十多个儿子中排行老四,所以金人称他为“四太子”。他身经百战,勇猛过人,表现出非凡的军事才能,很得开国的父亲太祖和他的叔父、当今皇上太宗的疼爱。位高权重的元帅粘没喝对他也不得不另眼相看。但对他今天所持的观点却不以为然。于是,粘没喝微笑道: “我们要立一个像张邦昌那样的人为藩辅国皇帝,只能从叛宋降金的汉人高级官员中去物色。所谓奸臣忠臣,这要看站在那一国的立场。在宋人看来,楚帝张邦昌是个大奸臣,康王一登帝位,就把张邦昌杀了。而在我们看来,张邦昌却是个大忠臣,对于他的被杀,我金主大为震怒,下令南伐宋地为他报仇。以右监军之见,刘豫不行,当立谁呢?"; ”以我之见,原宋麟府路安抚使折可求可立!“兀术说得很坚决。 ”折可求不也是宋朝叛臣?他和刘豫半斤八两,有何不一样?“挞懒质疑道。 ”当然不一样!“兀术语气坚定。 ”愿听其详。“挞懒道。 ”折可求投降我朝,乃事出无奈,当时娄室将军带兵攻打陕西晋宁军,安抚使折可求率领宋兵顽强抵抗。娄室探知折可求是个孝子,便将其父亲和儿子一起抓来,威遇其儿子折彦文用其祖父名义写信招降。在此忠孝难双全之情况下,折可求才不得不投降。而刘豫则是受你的厚利诱惑,见利忘义,杀了忠臣关胜举城投降。虽然都是投降,但这个中情节大有不同。所以,我主张立折可求。“ 兀术说得有理有节,不由得众人不服。但挞懒的理由也很充分,他用反问的口气道: ”请问,他们两人在投降我朝之后,那一位更买力为我朝办事呢?那一位更听我们金将的话呢?难道不是刘豫吗?"; 兀术仍不服气,他站起来正想辩驳,却被粘没喝挥挥手制止: “好了,好了,别争了,立谁问题,关系重大。既然诸位大将意见不一,此事就暂搁一边,稍后意见渐趋一致了,再议不迟。” 粘没喝的威望很高。他表了态,众人皆说“遵听钧命”。粘没喝看见众人皆站起来欲离席而去,便举起双手按一按道: “慢,诸位稍候,我还有话说---过几天就是汉人吃月饼、赏明月的中秋佳节。常言道,入乡随俗。汉人风俗是汉人传统文化的一部份,我们要统治中原,就要适应中原的风俗,包括吃、穿、拉、撒等等生活习惯。为此,我特地雇请了一位汉人厨师,名叫翁绝,会做一手很正宗的中国菜,还会做精致的中秋月饼。现在,我就请诸位将军品尝由他亲自制作的中秋月饼,好不好呀?"; ”好哇!好哇!"; 众人欢呼雀跃,个个伸手接过翁绝依次分给他们的中秋月饼,边吃边赞道: “好吃,好吃!"; 4 ”老爷,你怎么啦?";钱星娘慢慢念完由翁绝寄来的云中元帅府议论立藩辅国的情报,抬头看一眼刘豫,只见他那总是泛着红光的微胖圆脸庞,突然变得死一般的苍白;他那一双略小而有神的眼睛也变得散了光似的呆滞,使钱星娘不由得吓坏了。他抱着丈夫的双肩摇晃着道: “老爷,你醒一醒吧!"; ”没事,你先去睡吧!“刘豫抬一下眼,有气无力地道。”不,你不睡我也不睡。“钱星娘嘟着嘴说。 ”好吧,你就陪我再坐一会儿。“ 此时,屋外一阵公鸡报晓声隐隐传来。 ”你听,鸡都叫了。赶快上床休息吧!没有健壮的身体,怎能做皇帝?“钱星娘强行把丈夫拉进卧房。 上了床,刘豫思前想后,辗转反侧,还是无法入眠。他被云中的情报搅乱了心绪,担心这藩辅国的皇帝龙椅,在兀术大将的支持下,被折可求抢去。这对于有强烈权力欲的刘豫来说,岂能甘心?不甘心一时又想不出好办法来。 躺在身旁的钱星娘知道丈夫的心事,献计道: ”老爷,自古当官靠活动。你想做皇帝,就放开手脚去活动嘛!"; “我也知道有活动和没有活动人不一样。但是,我用什么东西去活动呢?"; ”用金银珠宝呀。你难道没听过“金银能使鬼推磨,珠宝会让人丢神';吗?左监军挞懒本来对你的印象就不错,他不是主张让你做皇帝吗?你现在再用厚重的金银珠宝贿赂他,请求他到元帅那里活动活动,事情不就成了吗?两年前,你刚刚投金时,不也是用这种办法,很快就让你官复知府原职,还加上三路安抚使和诸路马步军都总管吗?"; 见刘豫不哼声,钱星娘侧过身来,伸出一只纤纤玉手,在刘豫那肥厚多肉的胸脯上温柔地操拿了一下,问道:";怎么?你莫非舍不得金银珠宝?难道你不懂得羊毛出在羊身上之理吗?一旦当上富有四海的皇帝,那黄赤赤的金子、白花花的银子,就会像涨潮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滚滚流进你的钱库。“ 刘豫顺势将钱星娘那柔若无骨的娇躯拥进怀里,叹一口气道: ”唉,此一时彼一时也。如今左监军的腰包早已填满了。去年冬,粘没喝元帅攻克了徐州,原先宋朝从江、淮搜刮夹的金银都存放在徐州官库,全被金人所得,统统赏给各路大将和士卒。仅这一次,奖给挞懒个人的金银珠宝就有好几车。今年二月,挞懒攻破汴京,又得了许多国宝。金主下诏一成归挞懒本人,九成分发给将士。可挞懒嫌运回麻烦,却分毫不取,统统奖给有功的士卒。你说,现在我再送他金银珠宝,他会稀罕吗?"; “如此说来,真的没有办法了!”钱星娘也感到泄气。刘豫轻轻抚摸着钱星娘光洁如脂的丰满胴体,沉吟好长一阵后,道: “办法还是有的。” “什么办法?快说。” “就是,就是--,啊,还是不说吧!”刘豫欲言又止。“老爷,你从来对我都是无所不谈,为什么今天却吞吞吐吐,难道你还不相信我钱星娘对老爷的一片忠心吗?”钱星娘将刘豫的大手从她身上推开,赌气地转过身去。 “不是我不说,而是怕说了你不会赞成,反会生我的气。”钱星娘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哈哈大笑道: “笑话,自古道,夫荣妾贵。丈夫有办法做皇帝,妻子怎么会不赞成呢?"; 刘豫也跟着坐起来,道: ”既如此,那我就斗胆直说了。不过,你要先答应我,如果我说错了,就当我没说,不生我的气。“ 钱星娘似乎意识到什么,不禁犹豫了一下。但为了弄清丈夫葫芦里究竟装的是什么药,便点点头道: “好吧,我答应你,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生你的气。你就说吧!"; ”左监军是有名的好色之徒。他常在我面前夸你,说你有春秋西施沉鱼之容,前汉昭君落雁之貌,后汉貂蝉闭月之姿,大唐玉环羞花之态。汉族历朝四大绝色美女的神韵你全有了。还曾对我说,欲借你陪他喝一夜酒我当时一笑置之,没有答应。他几次莅临我们家,说是为了看我,其实是为了看你。所以,我--"; 未等刘豫说完,钱星娘就接过来说: “所以你想到我,想到用我的女人身体去换取你的加身黄袍,是吗?"; ”正是。请你为我出马,亲自到驻东平的左监军行辕去走一趟,陪挞懒喝一夜酒,求他到元帅那里活动,立我为帝。“刘豫不再吞吞吐吐,说得很干脆。 ”呸,亏你还是男子汉大丈夫,居然想出这等没廉耻之下策。你不怕自己当乌龟戴绿帽子,我却怕自己的一生名节受损。你舍得将自己的爱妾给别人蹂躏,我却舍不得自己的清白身体被污。“ 钱星娘当然知道丈夫说的”陪挞懒喝一夜酒“的含义,不由得心酸起来,两行珠泪也就随之汨汨而下。 ”你看,你看,你不是答应过,不生我的气吗?怎么竟生气起来呢?“刘豫伸手帮她擦眼泪。 钱星娘被刘豫这一说,哭得更加伤心了,眼泪像决堤的湖水,怎么也止不住。 ”别哭了。就算我没说,还不行吗?咳!"; 刘豫长叹一声,接着道: “其实,我何尝舍得将你抛出去让别人蹂躏呢?只是事出无奈,才想出这个没有办法的办法罢了。如果你不去替我活动,自然是折可求做皇帝了。折可求过去和我有隙。试想,我刘豫在他手下还有好日子过吗?说不定刘豫还有丢官杀头之祸,刘家还有满门抄斩之灾。你不是说过,对我一片忠心吗?但是,到了真正需要你为我做出牺牲的时候,你却不愿意。这怎么能说是对我一片忠心呢?"; “不错,我是说过这句话。难道一个女人的忠,不是表现在为丈夫守节这一点吗?我向别的男人投怀送抱,任其在我身上吸取所需,还能算对你一片忠心吗?"; 钱星娘当然说得对,但是,刘豫道: ”你错了,你说的那是傻忠。常言道,什么山唱什么歌。在平时,应该像你所说的那样,不能背着文夫红杏出墙。但是,在丈夫的授意下,在不如此就不能保其丈夫生命的特殊情况下,就另当别论了。你是聪明透顶的女人,我一说你就明白了。你去吧,反正只借他一夜,事成之后,我破格册封你为皇后。“ ”我不是三岁小孩,你别哄我。这是老鹰借鸡--有借无回。他的权力比你大,一夜之后,他不还你,你有什么办法?你说的皇后,我没有这个福气,一辈子当个异族左监军的小妾还差不多。“ 钱星娘自然见过挞懒。此时,她想起他那一对暴突的大眼睛,在见到她时总是透着爪隼的目光;还有他那一身令人难忍的羊腥味,不由得浑身颤栗,忍不住又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挞懒这个人,我了解他。他对汉族女人向来都是一次断。你没听说,才貌双绝的秦桧妻子王氏和他私通,不也只有一夜吗?王氏的一夜委屈,换来了丈夫的一条生命,还让他当上左监军的随军参谋和有职有权的转运使。说不定今后还大有作为呢!你应该向王氏学习,欢欢喜喜地去,像平时对待我一样侍候他一夜,让他高兴,求他千方百计把我推上皇帝宝座。到那时,我是皇帝你是后,双双比翼任翱翔,也不枉为人一世,你说呢?"; “好吧,我试试看。事成了,别忘了刚才的许诺。”钱星娘在灾宫里见过前呼后拥的皇后威风,此时,地的虚荣心战胜了羞耻感,终于微微点了头。 “谢皇后娘娘,朕这里有礼了。” 刘豫从钱星娘的微微点头中,仿佛看到已经黄袍加身的自己了,高兴得在床上手舞足蹈起来。然后,重重地在钱星娘红扑扑的险蛋上亲了一口。 5 仿佛一场战役前的以逸待劳,日出三竿之后,刘豫轻脚轻手地反关上房门,让钱星娘一个人在卧房里休息一天。临离开房门时,他竟抬抬那往上翘的斜眼角,对钱星娘道: “游牧民族剽悍而豪爽。左监军虽已五十出头,却健壮得像一头牛,他酒量又大。你可要养精蓄锐,以便战胜他,使他乖乖地听你的话,死心塌地为我刘豫立大位效力。” “我好怕,心里好像被捣空了似的,好难受。老爷,我实在不情愿呀!”钱星娘又想哭。 “别怕,勇敢些。你是经过风雨、见过世面的女人,又不是刚刚出阁的黄花闺女,怕什么?男人的身体还不是一个样?反正只一夜,你就为我委屈这一夜吧,我求你了,往后一切的一切,都是你说了算,好好睡吧!"; 门轻轻”砰“一声关住了。门外刘豫的声音: ”你们听着,钱姨娘今天不舒服,让她好好躺一天,谁也不许惊扰她。“ ”遵命。“婢女都乐得像什么似的,赶紧退出书房。这正合钱星娘之意,她好像已经做了一件见不得人的丑事,谁也不想见。加上一夜的折腾,她也觉得很累,所以刘豫一走,她便上床蒙头大睡。睡也没全睡,总是躺在床上回想往事的时候多。..... 宋徽宗崇宁五年(公元一六年)正月的一个只有星星没有月亮的深夜,在那秦淮河畔的一个秀才府邸里,突然响起一阵又一阵女婴呱呱坠地的啼鸣。这个女婴便是后来的钱星娘。 钱星娘的父亲乃是世代书香门第的公子哥儿,母亲是一位从良的秦淮粉黛中的绝色佳丽。父亲的琴棋书画,母亲的清歌妙舞,给聪明而秀美的钱星娘以浓熏厚陶,使她在徽宗宣和二年还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女时,就成为一位远近有名的美歌手、妙舞娘。 正是“人怕出名猪怕肥”。钱星娘的名声终于传到汴京城里去。这年秋天的一个乌天黑地的夜晚,奢糜声色犬马的徽宗皇帝赵佶,竟下旨把这位十四岁的钱星娘召入宫里,充当宫中的歌伎艺人。 皇帝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凡入宫的女子,不管是官女,还是歌伎,都可以随意宠幸。入宫的女子,想有个出头的日子,也只有求得皇帝的宠幸,以便被册封为妃嫔,享受荣华富贵这唯一的路。 钱星娘入官充当歌伎五年,却洁身自好,不求宠幸,只求歌舞精益求精,终于成为官中最出色的歌伎艺人。每回御前演出,均得到精通歌舞的徽宗赞赏。更兼钱星娘姿色出众,这就不可能不引起风流天子的注意,只是当时赵佶正迷恋于名妓李师师,根本无暇问及这位歌伎而已。 然而,在宣和七年十二月除夕之夜,四十四岁的皇帝赵佶,却突然心血来朝,召幸了十九岁的钱星娘。那时,她先是错愕惊恐,后想想正是入官女子的最佳归宿,也就化悲为喜。次晨元旦,她便伸手向刚刚从自己身旁起床的皇帝讨封。不料皇帝却遗憾地道: “来不及了。我的帝位从今日起就要禅让给我的长子赵桓了。如今我身上只有一个九龙翡翠,乃祖传国宝,赠送给你留念。一旦我有复辟之机,便以此为凭,封你为贵妃。” 当时自己说什么,钱星娘已经记不得了,只记得自己整整哭了一天,悲叹命运作弄自己,竟被过期作废的天子,利用最后的一点权力白白地幸了一回,终于破了自己坚守十九年的处子之身。 世上“因祸得福”的事,是经常出现的。 宋钦宗靖康二年四月初一,徽、钦二帝被携押北去,一起被掳的还有皇后、妃嫔、太子、皇孙、公主、驸马等宗戚三千人。钱星娘因未被册封而幸免。如果当时被册封了,也将成为绵绵无期的囚徒,关押在白山黑水间的荒凉五国城。这不能不说是钱星娘的人生造化。 建炎二年二月,钱星娘在避乱南逃的路上,巧遇前往山东济南上任的知府刘豫。也许是冥冥之中的上苍安排,两人竟一见钟情,当夜就被刘豫收为小妾,成就了好事,使走投无路的钱星娘有了归宿。尽管两人年岁相差三十有三,但两情相悦,情深意浓,竟成了忘年姻缘。刘豫的原配夫人翟氏,三年前在避乱仪征时就病逝。现在的继夫人郑氏乃翟氏的陪嫁婢女,后被刘豫收为侍妾,因年纪最长,在原配夫人逝世时晋升为继夫人。如今她已年老珠黄,发落齿摇了。刘豫还有几个年轻漂亮的小妾,但同倾国倾城的美女钱星娘站在一起,无不相形见绌。所以,她后来居上,成了近两年刘豫的专宠伴侣。 钱星娘心想,自己毕竟年轻貌美,知书达礼,更懂得官廷礼仪,一旦丈夫为帝,册封自己为皇后自然无疑。如今丈夫有难,理应挺身而出,牺牲自己区区之体,为报丈夫收留之恩、知爱之情······ 钱星娘想到这里,终于气通脉顺,心安理得,也随之睡了过去。 6 东平城北郊有座虎头山,山不大,地势却险要。站在虎头山上,一马平川的东平大地尽收眼底。挞懒的左监军行辕就建在虎头山顶的一块平地上。金太宗在诏令刘豫为安抚使,治理 东平的同时,命令挞懒以左监军驻东平,以便镇抚,专决山东军政要事。所以便在这地势险要的虎头上建监军行辕。 眼下,夜色渐浓,一轮如磐的明月正从东方天边滚动上来。尽管今夜月华灿烂得可爱,但疲惫不堪的百姓却都关门入睡,谁也没有兴趣欣赏这迟来的中秋月。更兼秋风瑟瑟,秋虫吱吱,东平的夜依然冷清、荒凉。 经过整整一天的以逸待劳、心灵上的天人交战,钱星娘终于在两名家丁的护送下,扭着纤腰,踏着月色,向虎头山上的挞懒行辕,一步一摇地攀登而上。 那行辕大门左右的两盏忽明忽灭的大灯,恰似一只东北虎准备吃人时似闭还睁的一对眼睛,这使钱星娘心中不禁一震。然而,天空的一轮斜挂明月,又使她兴奋起来。她觉得那是一盏照耀自己走向攫取皇后冠戴之路的光明灯,顿时加快了脚步。 快到大门口时,钱星娘放慢了脚步,命一个家丁走快几步向前通报。 挞懒闻讯喜出望外,连奔带跑至大门口相迎: “哎哟,我的天哪,真的是天上嫦娥下人间,怪不得今夜月亮特别光明艳丽。” 钱星娘绽开盈盈笑脸,裣衽作揖,一串莺声燕语便从她的樱桃小口中跳出: “将军见笑了,贱妾这里有礼了。” 挞懒听得好舒服,乐得一时忘了神,伸出双手一把将她的两只纤纤玉手抓住,连声道: “夫人免礼,夫人免礼。走,到屋里坐。” 钱星娘的一只手被挞懒的大手牵着,直走进最里边的屋里去。 这是挞懒将军的卧室连起居室,中间只用布帘相隔。钱星娘在起居室里站立,见四壁松明高烧,很亮,也很暖和。一张方桌上酒菜杯盘狼藉,看来他和谁刚刚喝过酒。一阵刺鼻的羊腥味扑面而来,钱星娘忍不住拿出香帕往鼻子上轻轻按了按。 “来人哇!"; 随着挞懒的一声高喊,两名年轻的金兵跑进来,迅速地将桌上的东西打扫干净。 ”来,我们到里面坐,里面干净。“ 挞懒引钱星娘走进布帘后面的卧室。 卧室很大,但没有多少摆设,只有一张大木床、两张太师椅和一张放着酒瓶、酒杯的方形茶几,显得空旷冷清。木床上、椅背上和地面上,皆铺着有头、有尾、四肢皆全的一张虎皮。乍看起来,宛若一只活老虎俯伏在那里,使钱星娘觉得自己正踹进可怕的虎窝,一种即将被老虎吞噬的惊悸之心油然而生。 ”夫人,请坐。“ 挞懒似乎看出钱星娘的慌恐,很温柔地笑着说。但他笑时却露出--排黄黑的牙齿,这使钱星娘联想到专事吃人的乱牙咧嘴的可怕虎口,浑身不免又一阵颜栗起来。不过他的态度却很和蔼,声音也很亲切,那一对暴突的眼睛,也没有往日那种透着鹰隼的目光。这多少给钱星娘一些镇定感。 ”谢大将军赐坐。“钱星娘的双脚有些酸软,也顾不得虎皮不虎皮,便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向挞懒嫣然一笑。 挞懒还颇有自制力,他在钱星娘对面的太师椅上坐下来,看一眼娇羞欲滴的大美人,道: ”你们汉人有句俗语,无事不登三宝殿。不知夫人深夜光临寒舍,有何吩咐?"; “吩咐倒不敢。只是刘知府多日不见大将军,心里惦念着。但他近日腿疾发作,行动不便,不能亲自前来聆听教诲,特命贱妾登门拜访,看看大将军对他有何钧旨,使他好依旨办事。”钱星娘说得很自然。 “是吗?难得知府大人惦记着。我早就说过,在降金的宋室高级官员中,唯刘知府最忠于我们金朝。“ 挞懒是爽快人,钱星娘讲的话,自然相信,但他又是一个十分精明的武将,当然心中明白,刘豫主动将爱妾送上门来,其中必有文章,便试探道: ”不过,夫人千金之躯,高贵无比,今夕专程前来,非同小可。知府大人定有大事同我商讨。我和刘知府已是老朋友,但说无妨。“ 钱星娘知道,云中元帅府议论立藩辅国是机密之事,不能开门见山地提出来。倘若他问,情报从何而来?那将怎么回答呢?丈夫苦心在元帅身边安插的暗间翁绝,无论如何不能暴露。到不如先陪他喝酒,让他酒后出真言。然后顺水推舟,求他办事。 钱星娘经过一阵思考之后,很快就有了主意,红着脸道:”事也没大事。据说将军曾多次向刘知府提及,想借贱妾陪将军一夜酒。奴家心想,将军是何等英雄,贱妾乃蒲柳之躯,如能陪将军喝酒,也是贱妾三生有幸,何乐而不为呢?故此,今夜乘着如水的月色,说来就来了。如果大将军嫌弃,贱妾就此告辞了。“ 钱星娘欲擒故纵,说完便站起来。 ”别走,别走。我和夫人前世有缘,今夜难得相逢,正是偿还前世的相思债之时。既然来了,哪有让夫人白白走了之理?来,坐下,你我试喝一杯交欢酒如何?"; “这合适吗?”钱星娘羞得脸像红布。 “只要双方愿意,有什么不合适的?"; 挞懒赶忙过来,双手压在钱星娘微露的粉肩上,先让她坐下来。然后,俐落地在茶几上斟满两杯酒。一杯递给钱星娘,一杯自己拿着,准确地绕过钱星娘拿酒的手臂,两人交臂,司时 一千而尽。 酒一杯又一杯,两人连连喝了三大杯。钱星娘心想,大事未谈,自己不能醉,便推辞道:";将军盖世英雄好海量,贱妾女流之辈不胜酒力,不是将军的对手。从现在起,将军一大杯,贱妾一小口,如何?"; “好说,好说。”挞懒哈哈大笑。 钱星娘见挞懒连喝十多杯酒之后,似有三分醉意,便笑着说: “大将军许久不见,不知躲到那个脂粉堆里去?让刘知府好想念!"; ”没有的事。我是到云中元帅府商量要事去的。连往返路途在内,一去就是半个月。不瞒你?这半个月来我还没有碰过一个女人呢!"; “什么事那么重要,元帅非要大将军亲自去一趟不可?”钱星娘在为挞懒倒酒的同时,无心带没意地随便问。 挞懒已有五分醉意,开始口无遮拦起来: “商量立一个汉人当藩辅国皇帝的事,你说重要不重要?";”当然重要,但不知立谁?“钱星娘明知故问。 ”你说立谁好呢?“挞懒反问。 ”以贱妾之见,还是立刘知府好。“ ”我也是这么说的。可是有人主张立折可求,所以元帅还没有定呢。“挞懒如实说,忘记了这是重要机密。 ”没有定,还可以争取。大将军一向喜欢成全朋友,为何不力争立刘知府呢?“钱星娘趁机说。 ”夫人有所不如,元帅是从一品高官,大金皇帝听他的。而我呢?才是正三品中官,元帅下不了决心,叫我有什么办法?"; “办法总是有的。常言道,事在人为。贱妾闻天底下只有想不到的事,而没有办不到的事。将军是大金的开国元勋之一,又是太祖、太宗二帝的从弟,战功巍巍,德高望重,一言九鼎。只要将军肯出力,在元帅面前多多为刘知府美言,还怕元帅不答应吗?”钱星娘对挞懒妩媚一笑后,接着道:“事成之后,不但刘知府会永记将军提携之恩,贱妾也会好好答谢将军。” “夫人,你真会说话,说得我心里热烘烘的。好吧,我答应你,竭尽我之所能,为刘知府奔走。刚才夫人说要好好答谢我,不知夫人用什么答谢我?“挞懒张大眼睛,色迷迷地望着钱星娘。 ”将军你说呢?“钱星娘狡黠地一笑,不做正面回答。”夫人是聪明人,自然明白我这个人男人需要你什么,难道还用我挑明吗?"; 钱星娘当然心里明白。但是,此时的她,既怕不给他好处,他不肯为刘豫出力,白来了;又怕给他好处了,他不领情,岂不是赔了夫人。于是含糊地答应道: “请大将军相信星娘,事成之后,大将军需要什么,贱妾都给你,决不食言。” “为什么要等事成之后呢?难道现在就给我不成吗?”挞懒一说完便过来拥抱钱星娘。 钱星娘心里早有准备,轻轻地推开挞懒的手,笑道:“大将军别急嘛。如果非今夜不可,贱妾也非不愿作成。但是,大将军莫学过河拆桥之小人,好事之后,把刘知府的事,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夫人放心,我们金人向来讲义气,说到做到。我如果得到夫人的好处,自然会千方百计地为刘知府出力。否则,将受苍天惩罚,不得善终。这你相信了吗?”他说完,又将钱星娘拥进怀 里。 “将军且慢。贱妾向来胆小怕羞,要成就好事,必须在酒足之后。刚才只顾讲话,却忘了喝酒。现在,我喝一大杯,将军喝一小口,如何?"; ”夫人说得好。酒是色的先声,来,我们再喝酒,干!“挞懒放开钱星娘,又倒了两杯酒。 ”干!"; 钱星娘知道今夜被宰割是不可避免的事。但她想像到被异族男人宰割时的痛苦,便想出用酒醉使自己失去知觉的办法。这好比医生割疮时让病人喝麻醉汤,以此来减少痛苦。所以,她一杯又一杯地喝,终于烂醉如泥,很有不省人事的样子。接着,她像一只死羊羔似的,任凭挞懒生吞活剥。 次日早晨醒来时,钱星娘发现自己赤身裸体地躺在大木床的虎皮上,丰满的胸前正被躺在身旁的挞懒大手压着,一阵羞耻感油然而生。她推开那只宰割他的大手,赶忙爬起来把衣服穿上。移步到虎皮椅前坐下,一边伤心流泪,一边想起昨晚昏醉中被老虎吞进肚里所发生的片断。 她开始懊悔起来了。自己为了让丈夫做皇帝,竟做出如此巨大的牺牲。为了自己当皇后,竟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这值得吗?一国之母的皇后,必须严肃端庄,母仪天下。如今自己失了节,成了淫妇,能母仪天下吗? 她反复地问自己,但是,没有答案。 7 挞懒倒很讲信用,他在钱星娘的美妙胴体上得到充分的满足之后,第二天便动身起程,赴云中元帅府,向粘没喝大力荐举刘豫。然而,粘没喝却笑而不答。他心里怀疑,这个贪财好色的挞懒,一定是得到刘豫的好处,才如此热心地为刘豫讲话。 挞懒已在钱星娘面前夸下海口,当然不能就此罢休。他灵机一动,便想起一个人来。 此人名叫高庆裔,精通两国语言,曾任粘没喝的通事官。他和粘没喝肝胆相照,亲如手足。又兼他足智多谋,深受粘没喝的宠信,如今他被金主任命为大同尹,其府尹衙门与云中元帅府相近。 挞懒在粘没喝面前碰了钉子之后,便前往大同府,探访高庆裔。挞懒是当今皇帝的从弟,自然受到高庆裔的热情款待。挞懒在高庆裔面前大力吹嘘刘豫,并以重金馈赠他,托他为刘豫作说客,向粘没喝荐举刘豫。高庆裔倒也乐从,即往谒见粘没喝,道: “我朝屡次举兵,为的乃是两河,因此,得了汴京,遂立张邦昌为楚帝;现在河南州郡,皆归我有,官制还是依照南朝,我主不是又要依照张邦昌的故事么?元帅宜及早提建议,否则,扶立之功、提拔之恩将落于他人。窃为元帅不取呢!"; 粘没喝不由得被高庆裔的一番话所说动,连连点头道:”你说的很是,此事不宜拖延不决。但是立谁呢?本帅决心还没有下,依你之见,是立折可求,还是立刘豫?"; “当然立刘豫了。”高庆裔旗帜鲜明地说。 “你也这样说,这是为何?”粘没喝问道。 “首先要看此人对元帅手下的态度如何。刘豫对元帅忠心耿耿,唯命是从,这是你知道的。而扩可求投降我朝后,对元帅的烧杀抢掠,背后多有微词。常言道,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这两人这样一比,立谁问题不就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吗?"; 一向重于事实的杰出军事家和政治家粘没喝,对折可求是否在背后说过他的坏话,本来还须查证。但自己的亲信高庆裔说得这样肯定,居然也宁可信其有,不用推究了。于是,他下了最后的决心,具表奏请金太宗立刘豫为藩辅国皇帝。 金主接到粘没喝奏,即命天使到东平,谘问当地军民是否可立刘豫为帝。挞懒自然对天使说立刘豫最佳。刘豫乡人张浃受刘豫笼络,也极力请求册立刘豫。众人本来对立谁漠不关心,见有人提议刘豫,也就随声附和了。 天使回奏金太宗。太宗亲署诏书,命大同尹高庆裔、知制诰韩日方为正副大使,备玺绶宝册,前往东平立刘豫为藩辅国皇帝,国号”大齐“,定都大名府。 刘豫跪拜接旨,即上金誓表,世修子礼,奉金正朔。金天会八年(宋建炎四年)九月戊申日,大名府城中筑坛建幄,张灯结彩,号炮齐鸣。如愿以偿的刘豫,穿着皇帝的衣冠,郊过天,祭过地,南面称尊,即大齐皇帝位。次日,刘豫便下诏实行大赦。同时任命张孝纯为宰相,李孝扬为左丞,张柬为右丞,李俦为监察御史,郑亿年为工部侍郎。长子刘麟为诸路兵马大总管,兼知济南府事。并且还重新任命了大齐所属州郡的军政长官。 接着,刘豫尊母翟氏为皇太后。 小妾钱星娘对扶立刘豫为帝的功劳最大,但此功劳并不光彩,所以刘豫以她“习知官掖礼节”为由,破格册封她为皇后。 刘豫的继妻郑氏被封为妃子。其他四个小妾分别被封为嫔、贵人、常在、答应。 凡刘豫的子女皆有封号。 唯刘寒梅却坚执不肯接受刘豫给她的公主封号。她一气之下,逃出家门,失踪了。 郑氏对刘豫舍妻立妾,本来心里就不平衡,又见自己唯一的亲生女儿失踪了,更觉没有生趣。就在举家欢庆受封之际,她撞墙自尽了。 郑氏为人贤慧平和,家人都得到她的好处,见她突然惨死,无不号天哭地。连刘豫本人因这位同自己相濡以沫四十年的妻子死去,也不免伤心流泪。 大齐皇室上下顿时沉浸在一片悲痛的涕雨泪海之中,许多日都听不到笑声。 第2章 赵构的心病 第2章 赵构的心病 1 建炎四年十月辛未日凌晨。 约莫四更时分,浙江越州城(绍兴)还笼罩在凝重的夜色中,一个男子就从他的女人身旁悄悄地爬起来,轻轻地走至外室那张特备的龙案前坐下。 这个男子就是南宋第一代皇帝高宗。 他名叫赵构,生于徽宗大观元年(公元--0 七年),乃韦贤妃所出,是徽宗赵佶的第九子,钦宗赵桓的异母弟。他十四岁时被封为康王。钦宗靖康元年,他与张邦昌使金,为人质。逃回,金兵复南侵,他以天下兵马大元帅驻兵河南相州。靖康二年五月初一日,赵构在南京应天府登坛接受册命,即大宋皇帝位,改年号为建炎。 他现在还只是一位二十三岁的青年,但自从登基以来,被大举南侵的金兵追得犹如一只丧家之狗,东避西逃,惶惶不可终日,使他原来宛若冠玉的白晰脸庞,如今在两盏官灯照射下显得苍白而憔悴。一双如电的大眼睛的眼尾,居然有了几道刀刻般的鱼尾纹。 他宵衣旰食,少近声色,也不贪杯,委实是一位难能可贵的勤奋天子。特别是今年四月从台州海上回到越州行宫以来,一连六个月,他都是这么早起,挑灯伏案,批阅那如同雪花般由四面八方飞来的文书奏章。他知道,要坐稳皇帝宝座,成为中兴之主,就必须励精图治,不能有丝毫的懈怠。 不知为什么,他今早还没有看几页文书,眼睛就有些酸涩。那文书上的字句,竟像败北的兵士从战场上溃逃一般乱跑狂跳起来,任凭你下多大的决心,都不听指挥。这使他不得不把视线从文书上移开,闭起双目养神一瞬。 “唉,当一个皇帝真难啊!"; 他不由得长叹一声, 四年前,他本是一个前途黯淡的人质,采用”反客为主“之计,终于挣扎出绝境,当上了皇帝,使赵宋的国祚得以延续。 一年前,他本是一个生死莫测的逃君,采用了”走为上“之计,终于躲过了渡江南侵的金兵穷追,使自己的身家性命得以保全,避免了重蹈父兄被虏”北狩“的可悲覆辙。 他想到这里,不由得欣慰地笑了起来。他从御案前站了起来,转身走进内室,看--眼还在龙床上酣睡的女人。 这个女人是高宗目前仅有的两个妃嫔之一。她姓吴,没有名,四年前高宗嗣统时封为嫔,姑且称她为吴嫔吧! 吴嫔世居汴梁。据其父亲吴近说,他曾梦见一亭,亭上匾额书有”侍康“二字。亭之两旁,遍植芍药,只放一花,鲜艳无比。醒来时,他的夫人便生下了吴嫔。吴嫔年方十四,就是一位秀外慧中、知书达理的大美人。且能连发弩箭,百无一失。就是这一年,她被已当了两年康王的十六岁赵构收为侧妃,和正妃邢氏夫人同获宠爱。靖康二年四月初一,留在汴京的邢夫人也被作为人质随二帝携押到五国城去。还有一位潘妃,因生了一个名叫赵甫方的皇子,需要养育,不便到处奔波。所以只吴嫔和高宗形影相吊,始终不离左右。 为了躲避金兵,高宗从登基的南京应天府迁徙到扬州。又从扬州迁移至建康。再从建康远迁至临安(杭州)。后又从临安经越州、明州(宁波)、温州,直逃至海上岛屿台州。吴氏随高宗一路颠沛流离,自然受了不少苦。但吴氏却毫无怨言,总是笑笑说: ”夫妻本是同林鸟,患难与共理应当。“ 及高宗乘楼船逃到海面上时,本有武艺的吴嫔便改了戎装,保卫御驾。航船行过定海县,至昌国县途中,忽有白鱼跃入御舟。吴嫔当即称贺道: “此乃周武王白鱼入舟的祥瑞,皇上终当克复中原,临御万方,妾敢预贺。” 高宗大悦,面封吴氏为和义郡夫人。 未几,越州被陷。警报到来,高宗愈加不敢登陆。此时已是残冬,只得闷坐船中过春节。幸好有吴嫔在身旁,每日吟诗觅句,为高宗消释愁怀。 过了年,高宗本想登陆。又闻明州被陷,惊惶的高宗便命楼船往烟波浩渺的深处躲避。哪知高宗避得快,金人追得更快。倏忽之间,见一艘金兵快船,像一只从海中钻出来的吃人巨鲨,追至御舟近前。高宗吓得战战兢兢,抱头惊恐道: “朕命休矣!"; 而吴嫔却胸有成竹,安慰道: ”有臣妾在此保驾,皇上何须惊恐?"; 吴嫔不慌不忙,等得敌船将近的当儿,取过了雕弓,搭上了箭矢,觑准船头站着的金将,使劲射去。那金将一心追赶御舟,欲活擒高宗回去报功,未曾防备,忽觉咽喉中箭,疼痛难忍,大叫一声倒在船上。金兵忙着救护主将,无心追赶,高宗的御舟方得乘势逃遁。待到金兀术大批船队赶来,连追三百余里,竟不见高宗的御舟踪影,只好返航。在返航的半路上,又遇一艘宋军的水师船截击,兀术大惊,不得不急急归去。 高宗心想,如果没有吴氏这一箭射中金将,自己定与父兄一般,被劫持到五国城去当囚徒了。看来,“走为上”之计,还得有天助人帮,并非万全之策。 还有一件愧对吴嫔的事,高宗一直羞于对外人启齿。那就是去年二月壬子日,高宗留宿镇江,夜间宠幸吴嫔,两情即将欲仙欲死之际,忽闻门外高喊:“金兀术已经渡江入城了!”这一喊,非同小可,吓得高宗顿时魂飞魄散,光着身子躲入床下。 惊吓过度的高宗,从此在床第之间,对吴嫔只有爱抚之功,再无交媾之力。这使高宗很内疚。面对兴奋难耐的吴嫔,他常歉歉然对吴氏说: “真对不起,朕太无能,让你痛苦难受了。” 而吴嫔总是不以为然地说 “皇上说那里话来,臣妾日夜侍候皇上,独得皇上爱抚,已经心满意足了。比起羁押在五国城,成了活守寡的邢皇后来,不知要幸福多少倍。其实,两情相知相悦,并非一定要做那种凡人所做之事。皇上乃万民之主,应以宋祚中兴为重,把兴趣和精力全部集中到国事上来,此乃臣妾此生之所愿也。” 高宗听得十分感动,道: “你真是朕的相知,说的一点不错。只是皇子赵甫方去年夭折,朕后继无人,真盼和你生一个传人。可是--"; ”传人可以从太祖、太宗的拔尖后裔中去挑,只要赵氏江山不落入异姓就行了。皇上何必为此事发愁?...... "; 高宗站在床前想到这里,一阵男性激情不禁从心头涌起,便躬身俯首,伸出龙舌,向吴氏那红艳欲滴的樱桃小唇舔去。 仿佛喝了一口仙丹龙涎,高宗倏忽间来了精神,眼睛也亮了许多,便回转身,疾步到外室御案前,埋头批阅起文书来。 如山的文书一分份地批阅而过,到了只剩最后一份时,屋外更鼓已响五声。 “啊,天亮了。”高宗长叹一声,捶一下微微酸痛的龙腰,站了起来,正想往绍兴殿上早朝,突然,那份未阅批的文书上贴着的叫做“引黄”的黄纸上,有一行触目惊心的字句跳入高宗的眼帘,使他不由得惊叫一声,跌坐在龙椅上。 2 “皇上,你没事吧!"; 吴氏闻声起床,送上一杯人参汤,关切地问。 高宗喝过人参汤,从龙椅上站起来“没事。起驾,朕上早朝去。” 接着,他急匆匆地跨出寝宫大门,乘辇到绍兴殿去。天刚蒙蒙亮,绍兴殿门前甬道上就站满了上早朝的大臣们。 随着一声“皇上驾到”的呼叫,大臣们便纷纷跪在道旁,异口同声高呼: “臣接驾!"; 高宗被”引黄“上那一行触目惊心的字句,搅得心绪不宁,根本不理跪在一旁接驾的大臣。他下了辇,便跨进大门,一直走进毁后那张铺着黄垫子的雕龙靠背座椅上坐下。 大臣们依次跟了进来,站成两行,朝着高宗重新跪下去,行了一跪三叩头的常规朝礼。 如果是平时,高宗此时会闪着关爱的目光说句”众爱卿平身“。可今天,他却不管大臣们还跪着,便用那愤怒而威严的高声道: ”刚才朕阅到通泰镇抚使岳飞的文书,说是';金人已立叛臣刘豫为大齐皇帝';,可有此事?啊?你们说。“ 众大臣见高宗龙颜大怒,跪着忍受双膝的麻痛,谁也不愿 先站起来答话。 大殿里鸦雀无声,静得可听到高宗的急促呼吸声。见大家不答话,高宗更火了。他抬手指着跪在最前面的左相吕颐浩说: ”吕颐浩,你身为首辅大臣,难道也不知道此事吗?";“臣早有风闻,已遣人到大名府查实,但尚不知详情,又怕是讹传,故夫敢惊扰皇上。”吕颐浩站起来一揖道。 见宰相已经站起来,大家也都陆续站了起来。 “启奏皇上,岳镇抚使的文书,臣昨天上午就已细细阅过,';引黄';乃臣所加,让皇上留意。岳飞为人忠义,常遭谍者深入金营搜集情报。臣以为,其文书所陈的事实确凿,无须怀疑真假。” 高宗视之,说话的乃御史中丞赵鼎。 赵鼎字符镇,山西闻喜人。现年四十有五,乃徽宗崇宁年间进士,曾任洛阳令,一向对金主战,为人精明、干练而又直爽。 高宗点点头,表示赞同赵鼎的判断。蓦然间,他怒声喊道:“张悫!"; ”巨在!“张悫出列 ”你极力保举让刘豫当济南知府。他不但杀了我抗金猛将关胜,举城投降,而且还僭号';大齐皇帝';,同我大宋分庭抗礼。你身为枢密使,知人不明,荐人不当,该当何罪?“高宗厉声喝道。 .”臣知罪。“张恋赶忙跪伏在地,连连叩头,喏喏称罪。但是,他内心并不服气。心想,你皇帝当时在扬州十分赞成我的建议,还道刘豫是个难得的人才。如今出了问题,便把一桶污水全倒在下臣的身上。 ”来人呀,将罪臣张煮给我拿下,推出去斩了。“高宗气虎虎地举手下旨。 随着皇帝一声旨下,两名挂着扑刀的御前兵勇,立即趋前,摘下张悫头上二品冠冕,并将其反手抓着。 众大臣见高宗欲杀张恋,都惊出一身冷汗,纷纷跪下谏道: ”皇上息怒,求皇上免张悫一死。“ 高宗本意只是要出--口气,见众人都为张态求情,又想起太祖立下的”不杀大臣及谏官“的祖训,便改变了决定,道: ”好吧,看在众臣之面,赐张焘无罪。“ 御前兵勇闻高宗重新下令,便将张恋放了,并帮他重戴冠冕。 ”谢皇上不杀之恩,愿我主万岁万万岁!“张悫扑通一声下跪,连连叩头谢恩。 赵鼎又出班奏道: ";臣早晨又接到岳飞的一份上疏,现呈皇上御览。“”赵爱卿,快念,让诸位大臣一起听。“高宗大喜道。赵鼎展开手中的文书,念道: ”臣通泰镇抚使岳飞叩拜皇上:胡虏入寇我大宋江山,是为了满足他们贪得无厌、掠夺财富和强占土地的欲望。金人在大名扶立刘豫为帝,意在残害中原,用中原人攻打中原人,使他们得以休整兵力,伺隙从中取利。如今金兵北归,刘豫甫立,根基未稳,正是我收复中原、中兴汉室的大好时机。臣愿带兵十万,首当其冲,进攻河南,活擒叛臣刘豫,让皇上回归汴京主政。诚惶诚恐,词不达意,望皇上准奏。..... "; “皇上,对叛臣刘豫以法治罪,臣由衷拥护。但岳飞乃列校出身,资历太浅,难以服众,怎可挂帅北伐?臣以为,命吕丞相大人为北伐大元帅,饬韩世忠、张俊和岳飞为前军统制较为妥当。”右相范宗尹奏道。 张鼎不以为然,出班奏道: “皇上,臣以为拜将之道,重在智勇,并非资历。岳飞年资虽浅,但文武双全,智勇兼备。去年十二月,金兀术进攻广德,岳飞,仅以五百骑到广德境内截击金兵,六战六捷,擒获金将王权。岳飞爱民如子,驻扎在广德钟村时,将士无粮,忍饥挨饿,不敢骚扰百姓。适逢金人又派兵进攻常州,岳飞又追至常州,四战四捷。今年三月,金兀术北归,从黄天荡侥幸逃脱后,直奔已被他们攻陷的建康。没想到建康早被岳飞收复了,原守城的金兵皆被死灭。岳飞神机妙算,在建康牛头山下设埋伏等待敌兵,令一百健卒穿黑衣服趁夜间混入金营中进行扰敌,金兵惊恐,自相攻击,死伤不知其数。兀术大军路过新城时,又被岳飞以骑兵三百、步兵三千截击,金兀术弃却许多兵马辎重,狼狈奔逃,险些丧生。 ”岳飞为人忠义。他的每篇上疏,忠义之言皆从肺腑流出,大有诸葛孔明之遗风。吾读史书,从西汉以来,诸如韩信、彭越、周勃、灌婴等名将,历代不乏其人。而寻求文武全才、智勇并行像岳飞这样的人,一代中岂能多见! “臣以身家性命保荐岳飞,让他带兵十万进取中原。有岳飞挂帅,活擒刘豫,指日可待。这乃我大宋之福,中兴之望。至盼皇上当机立断。” 赵鼎这一番话,说得众人哑口无言。大殿里一阵沉默。高宗从一位宫女手里接过来一杯热茶,用嘴唇轻轻地啜了一口;然后端详着手中青色的宣密暗龙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连连喝了三口茶,咀嚼着赵鼎的一番慷慨陈词,终于使他下了决心,道: “赵中丞所言,深合朕意。朕素知岳飞是一位文武两能、智勇双绝的人才。朕唯才是举,定会给予大用。然而,刘豫僭伪,乃依仗金人势力,欲将他擒捉治罪,并非岳飞孤军能够实现。朕决定倾全国之兵,御驾亲征。” “皇上英明,倘能如此,必胜无疑。”赵鼎立即拥护。 大殿里一阵骚动。 “皇上乃万圣之躯,刘豫系一叛臣。杀鸡何须用牛刀?臣虽不才,但为国家计愿冒矢石,帅韩世忠、岳飞、张俊三大将进取中原,活捉刘豫。如不胜,甘愿问罪受罚。”吕颐浩自告奋勇道。 大殿里又是一阵骚动,众臣还想就征伐刘豫一事发表意见,突然一位传事官走进来,奏道: “皇上,秦桧从金营潜逃回来,他现在殿外求见。”“啊?太好了,快快传他进来!”高宗脸上露出意外的惊喜。 “皇上,秦桧突然从金邦逃回来,多有蹊跷。以臣之见,在未查明他是怎么逃回来之前,不宜御见。”吕颐浩赶忙奏道。 “好吧,就先由你找他谈谈,然后朕再亲自召见他。”“臣遵旨!”吕颐浩领旨退下。 高宗此时有点疲倦,抬一下手,道: “讨伐刘豫之事,待明日早朝再议!";3 秦桧回来的当天晚上,高宗就在便殿上接见他。秦桧怀着一颗赤子之心,如实地向皇上叙述了自己在北金四年的曲折经历和所见所闻。高宗听了很感动,高兴地赞道: “靖康二年,你不怕杀头,挺身而出,反对金人立异姓的张邦昌为帝,要求延续宋祚安定四方。金人甚为恼怒,将你拘执而去。那时国人都为你的忠心爱国扼腕叫好。在北金四年,你洁身自好,虽屈身为挞懒的随军参谋,却像徐庶事曹操那般,始终不替他谋一计,令人可敬。你不怕被金人抓回处死的危险,不避二千八百里路途之坎坷,趁着担任转运使之便,携妻从楚州平安逃回行在,更是可贺。” “这都是托皇上之洪福,才使罪臣夫妇一路顺风,平安无事。”秦桧嗫嚅道。 高宗接着道: “你回来正是时候。如今刘豫僭伪,窥视我宋室江山,天下乱成一团糟,朕寝食不安。爱卿品学兼优,智能超人,有何计策教我?"; ”臣以为,如果想要天下无事,必须是南朝自理南方,北朝自理北方。“秦桧想起新兴金朝的强大,看到南朝的虚弱,便脱口而言。 ”那么中原呢?“高宗又问。 ”中原么?······看来只好让刘豫暂时治理了。“秦桧想起自己在归来的一路上,看到归齐的南宋臣民有如过江之鲫,便如是说。但说了又十分后悔,深怕触怒了皇上。因为从下午左相吕颐浩的接见中,他已经得知赵构在早朝上表示欲御驾亲征刘豫的事。但话已出口,收回已不可能,只好惶恐地等待着皇上的训斥了。不料皇上却和气地说: ”这正合朕意。爱卿可否为朕起草一份“与挞懒求和书';? ";”微臣遵旨!“秦桧叩首头。翌日,高宗就邀秦桧列席早朝,让他在朝堂上宣读此份求和书,并请他发表大宋对刘豫政权的方略。 高宗充分肯定秦桧的高见,当即力排众议,作出了暂缓征伐刘豫的决定。临退朝时,高宗道: “秦桧朴实忠厚,朕得到他高兴得夜不能寐。既闻知二帝、母后消息,又得到一名德才兼优的贤卿。” 第三天,一道任命秦桧为礼部尚书的诏书就下来了。没过多久,便提升秦桧为参知政事。次年八月,又任命秦桧为尚书右仆射同平章事兼知枢密院事,是为右相。 仿佛是人间奇迹,仅仅回来十个月,秦桧便得到高宗的充分信任和破格重用,由逃亡者,经礼部尚书、参知政事,一跃而为官居正一品的右相大人。其顺利和快捷,连秦桧本人都是意想不到的。 秦桧拜相后,遵照高宗的旨意,在朝廷兢兢业业地处理政务,十个月如一日,没有一件事马虎过,也没有一天怠慢过。他把杂乱如麻的南宋朝政梳理得有条不紊。高宗常说,秦桧是个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的相才,可比春秋末年的越国右相文种。为相十个月来,秦桧也深感自己有了一个施展才华,报效国家的最佳岗位。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秦桧怎么也没有想到,正当自己踌躇满志地实现忠心报国的抱负时,仿佛来了一场猛烈的地震,突然把自己震得粉身碎骨,一下子从地面跌入无底的深坑之中。..... 4 这是宋高宗绍兴二年六月的一天。 太空晴天一碧,只有几片薄云在一轮渐渐西沉的夕阳周围飞舞。此时有一位刚刚脱下正一品官服的士人,正踯躅在杭州城洒着晚霞余晖的石板条大街上,朝自己的府邸缓缓走去。 这位士人,年已四十有二,面皮白晰,带有风尘色,下额有 点尖,颇嫌清瘦,配着疏疏朗朗的胡子,显得温文儒雅。但那一双浓密的剑眉,那一对高耸的颧骨,还有那一方宽阔的前额,都带着沉着、坚毅、无畏的神气。, 迎面走来两个市民,同这位士人擦肩而过。 “他是谁?"; ”他就是前年十月从北金潜逃回来的右相秦桧。你怎么不认识?"; “听说他今天被罢相,成了一个白丁,不是吗?";”谁说不是?罢相的制书都贴在宫墙外,皇上有意布告天下,那个不晓?"; “制书上都说些什么呀?"; ”大略说,秦桧得权而用事,自称将惊动四方,待居相位以陈述谋略,便首先提出二策,不明事理,与平素的期望大相乖谬。..... 兹榜朝堂,终不复用。“ ”就凭这,也不算什么大罪过,何必张榜终不复用?";“天晓得!"; 秦桧发觉两位市民正在背后议论自己,不由得放慢了脚步,拉长耳朵听着。直到他们走远了,听不见其议论声,才加快了脚步,径向自己的府邸走去。 回到家天已大黑。但见全家人都沮丧着脸,围坐在大厅里,静待着秦桧的回来。 ”相公,你回来了!"; 秦桧的妻子王氏像平时一样,微笑着迎出来。只是今天她笑得有些勉强。 秦桧猜出王氏和家里人早已得到自己被罢相的消息,也不说什么,只“嗯”了一声,便躲进自己的书房里去。 “老爷,宰相本是身外之物,罢去何惜之有?”王氏端一杯热茶,跟进书房来,安慰道。“可惜倒没有,只是不甘心罢了。”秦桧接过王氏手中的茶,猛喝两口后,长叹道:”咳,想我秦桧满怀报国之志,以挞懒转运使之便,冒险从金军潜逃回来,吃了多少苦楚,好不容易当上了宰相,正要大展鸿图之际,却落此可悲下场,岂能甘心就此罢休?” “自古宫阙是虎窝,伴君如伴虎。老虎要咬你,吓陟你,诽谤你,对你‘终不复用’,你有什么办法?倒不如顺水推舟,从此远离朝堂,做~个平民百姓,隐居山林,安度余生!”王氏继续安慰道。 ”你胡说些什么?难道大丈夫在世,不要做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吗?难道跌倒了不要再爬起来吗?难道你真的相信那 ‘终不复用';的鬼话吗?”秦桧气咻咻地说,越说声音越大,几至怒吼起来,似平要把怨怒之气全部发泄在妻子身上。 王氏知道丈夫一向对自己敏重,即便当年他发觉她被迫与挞懒苟且一夜,也只是装着不知,并没有只言词组责怪。于是,今夜丈夫对自已大发脾气,她不但没有生气,反而湿言道: “相公壮志凌云,实为可佳。不过,欲伴虎,就要摸准老虎的脾性,投其所好,制其所短,方可得到老虎的青睐,成为老虎身上一只领臾不可分离的爪牙。” 王氏的一席话,仿佛一盏明灯,把秦桧的心头照亮,使他顿即化怒为喜,笑着道: ”夫人,你这句话说得真好,就像一把利剪,剪开了充塞在我心中的死结,让我明白了今后的路该怎么走。” 王氏见丈夫险上有了喜色,不禁抿嘴一笑,道: “明白了就好,今天你也累了,早些上床休息吧。我令一位最俏的歌姬进来陪你,让你暂且忘记今天的不快。” ”不,不,不,如今我成了白丁,设有官俸食邑,那能养得起歌姬?明天你统统把她们放回家去。今夜就让我一个人躺在床上冷静地反思一番。行吗?” “怎么不行?愿相公今夜做个好梦!”王氏微笑着退出去。秦桧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怎样从深坑中爬上去呢? “欲伴虎,就要摸准老虎的脾性,投其所好,制其所短 妻子王氏这句话似乎已经把自己的心结解开了,又好像还没有完全解开: ”请问,当今皇上的品性究竟是什么呢?"; 通过一番苦思瞑想,秦桧终于悟出赵构这只“老虎”的两点品性: 一是对金、齐的又战又和中,其本意是求和,只图苟且偷安,根本不想收复河北中原失地。 二是对迎回二帝的问题上,他口里虽然高喊迎回二帝,但心里却怕得要死。而且只许自己喊,不许别人说。因为,自己喊,只是假意;别人说,却是真情。他深怕一旦二帝归来,他的皇位就不保了。 悟出了赵构的“底”,秦桧才真正明白自己前后两个十个月之所以大起大落的原由: 前十个月,他起草的“与挞懒求和书”和提出对大齐刘豫的方略,皆投赵构所好,所以蒙厚爱,受重用,一步登天。 后十个月,在他起草的那份“对金和议要略”中,有“迎回二帝”条款,正犯了赵构之大忌,忤逆了圣意,所以遽遭遗弃,被罢去相位。 秦桧心想,忠君和爱国本来是一致的。然而,由于赵构置国家利益于不顾,使得忠君与爱国成为水火不兼容。向往既忠君又爱国的秦桧,此时必须做出痛苦的抉择: --要么站在广大臣民--边,继续当爱国老,力主收回失地,迎回二帝。但这要付出丢官以至杀头的惨重代价。 ----要么站在赵构一边,当个唯圣命是从的忠臣,一意主和,放弃收复失地和迎回二帝,保住赵构的半壁江山和皇位。这样,终究有东山再起,再度为相的一天。想着想着,秦桧忽见父亲飘飘然从天窗飞进书房来:“孩儿,你要好好念书,长大了才好入阁拜相,荣宗耀祖啊!"; ”父亲放心,孩儿正在苦读《论语》呢!"; “孩儿,你一定要记住孔夫子的话,信守君君臣臣之道,要当忠臣,千万不要当奸臣呵!"; ”孩儿明白,孩儿明白,孩儿一定要当个忠于皇上的大忠臣!"; “相公,你醒一醒!”天已亮,王氏闻声走进来,呼唤着。“啊?”秦桧从梦中醒过来了。 5 狂风怒号,暴雨倾盆。 绍兴三年十一月庚戌日上午,汴京城的天气很冷很坏。但是,穿着黄色龙袍、坐在汴京金銮殿的龙椅上,接受群巨山呼万岁的大齐皇帝刘豫,心里却像一盆炭火那般暖烘烘的,又像喝了一杯香醪那样美滋滋的。 汴京是北宋的京都,刘豫登极时原定都大名,后迁都东平。因金人将陕西划归大齐,使中原地区尽属刘豫,所以他在去年四月,又把首都迁到地理风水极好的汴京。 今天,是刘豫的六十岁生日。 偌大的金銮殿里,张灯结彩,锦旗密插,锣鼓紧敲。在仪仗队的奏乐、歌伎队的歌舞之后,群臣们凭官阶依次叩拜,祝刘豫万寿无疆。 今天参加跪拜祝贺的官员中,不但有大齐国的文武百官,而且还有北金的使臣乌克寿,南宋的使臣韩肖胄。这意味着刘豫的大齐政权,不但受到金邦的支持,而且还得到宋朝的承认。所以,他今天的心情特别兴奋。 凭心而论,刘豫是。.. 位有能力有魄力的领导者,很有一套治国安民的本领。他登极三年来,在金廷的授意下,统治中原,已经开创了一个令人刮目相看的局面。 他量才任用,任命了齐国朝廷大臣和地方官员,组编了军队,整顿了各种法规制度,使他所管辖的地区,社会初步安定,生产有所发展,慢慢医治了战争带来的创伤,缓和了汉人与女真人之间的冲突,起到了金人所无法起到的统治作用。 他高举“开疆保境”的旗帜,招兵买马,把自己的皇太子府军发展到三十万之众。并且不断发兵南下,攻陷了河南、陕西、江淮的一些州县。如今,刘豫领有的国土已有河南、山东、陕西以及山西、河北的南部,安徽、江苏的北部等广大地区,同北金、南宋的地盘相比,不分上下。 他招降纳叛,不断瓦解宋朝的命官和割据势力首领。两年前六月,他就在宿州设置招受司,用高官厚禄引诱从南宋逃亡过来的人。先后被招降的有原河北、京东捉杀使,后独拥贼兵十万的李成、镇抚使孔彦舟、贼首刘忠、襄阳镇抚使部将翟兴,和水军都统制徐文等人。他们率众叛变,带兵马携武器前来投降大齐,使刘豫的兵马将领不断得到扩充。 大齐的人口也不断增加,归齐的南宋百姓有如过江之鲫。这皆因赵构屡杀爱国之士所致。赵构镇压了五马山义军,枉杀了上书直谏的爱国太学生陈东、布衣欧阳澈,也杀掉了宋人心中的爱国精神。在爱国精神崩溃之后,找到了一个依托 --大齐,人们略无心里障碍,便轻易地归附了。 他大力充盈国库。除了向广大百姓征税之外,还分别设置汴京、洛阳淘沙官,两京地区的历朝帝王和富豪的坟墓,几乎全部被盗空。 刘豫经过短短三年的苦心经营,便使他的大齐成为一个地大粮丰、兵广将勇的新兴国家,足以同苟安于“半壁江山”的南宋高宗王朝抗衡较量,让他的宗主国金朝安民息兵。 金主太宗对刘豫的政绩很满意,不断派使者对他嘉奖,都元帅粘没喝和支持立刘豫的挞懒、高庆裔自然十分高兴。连那位曾经反对刘豫的兀术大将军都暗暗称奇。 高宗也隐隐感到刘豫对南宋王朝安全的威胁。但是,他正在热衷于实施对金的“和议”,接受了秦桧提出的“河北归金、中原归豫、江南归宋,各得其所”的政略,未敢对日益南侵的齐兵做出反击。他怕反击了齐兵,得罪了金朝,影响到和议的成功。这样,便为刘豫创造了一个十分良好的国际环境,使他能够放开手脚开疆保境。他得寸进尺,大有一口吞下南宋,成为中国帝王的气势。 就家事而言,刘豫也有两件令他兴奋不已的大喜事。一是皇后钱星娘于两年前五月为他生了一个虎头虎脑的胖小子。年近花甲的老人得子,自然惊喜。特别是刘豫,他事奉大金,南面称王,这是子孙帝王、万世不拔的大业。虽然已有一个儿子刘麟,但毕竟太少。如今又生了一个嫡亲儿子,深感自己帝王基业后继有人,更是喜之不禁。尽管这个胖小子出生时与钱星娘陪挞懒喝酒的那一夜相距有二百六十五天,很有挞懒骨肉之嫌,但是这位皇子明明是从自己宠爱的皇后肚子里爬出来的,谁敢怀疑呢? 二是三年前十一月,金右监军兀术居然把自己的美丽女儿送给他为妃子。这使刘豫喜出望外,受宠若惊。 兀术的女儿,名叫完颜柳,刚来时十八岁。她高个儿,苗条身段,突现曲线,白玉皮肤,鹅卵脸庞,樱唇贝齿,有一种原始的、天然的、野性的美。特别是她那一双宛若深潭的大眼睛,很使刘豫丢魂。她善骑射,有百步穿杨的绝技。她不苟言谈,文静娴淑,从不和皇后钱星娘及其它嫔妃争宠。所以,大家都喜欢她。这使刘豫既享受到异族女人的特殊韵味,又享受到难得的后妃和睦、后宫和谐的乐趣。..... 此时,坐在金銮殿龙椅上的刘豫正沉浸在众臣山呼万岁的愉悦之中。突然,一声山崩地裂的雷吼,一阵平地而起的旋风,把殿前的锦旗一面面卷去,旗杆也折断了好几根;大殿的屋瓦受到震动,连连几片掉落在大殿的梯阶上。大臣们顿时大为惊恐,大喊着救命而逃。而刘豫则吓得一时喘不过气,昏倒 在那张徽、钦二帝曾经坐过的龙椅上。..... 6 刘豫醒来时,已是下午。他发现自己正仰卧在自己常睡 的龙床上。他张开惺忪的双眼,看到二十七岁的钱皇后和二十一岁的完颜妃正坐在床沿两端垂泪。两个女人的眼睛都哭肿得像核桃似的。 钱皇后一见刘豫醒来,惊喜地问: “皇上,你没事了吗?"; .”没事了。“刘豫一骨碌爬起来。 ”皇上,你还是躺下。“完颜妃端来一杯人参鹿茸汤,”臣妾喂你喝。“ ”不,朕没事了,自己会喝“刘豫接过人参鹿茸汤,大口地喝起来。 ”皇上,妹妹真本事,是她一个人把你背回来,又替你按摩治疗,才使你醒过来。“钱皇后一笑道。 ”不,都是姊姊念经求佛,才使皇上平安无恙。“完颜妃微笑道。 刘豫喝了人参鹿茸汤,顿觉自己精神很好,便下了床,笑笑道: ”有贤后美妃侍候,朕怎舍得这么早就离开这个美好的世界呢?"; 忽然,一内侍进来,稽首道: “皇上,宋降臣徐文求见。” “皇上龙体不适,命他退下,明天再见吧!”钱皇后对内侍道。 “不,朕现在就见,请他在侧殿恭候。” 在侧毁里,徐文由大齐丞相张孝纯陪着,诚惶诚恐地坐在布墩椅上,恭候刘豫。 这位徐文,年约三十五、六,生在浙东海边,长得身高马大,既知水性,又有武勇。他膂力过人,能挥动五十斤重的大刀,所向无敌,众人称他为“徐大刀”,委实是一个难得的人才。他因军功担任淮东、浙东沿海水军都统制,直属枢密院调派。刘豫早闻他的本领,多次派人招降他,均被严词拒绝。可是今年初,一位副都统制嫉妒他的本领,进流言说他与刘豫的奸细暗通,将要叛变。高宗看了举报文书,未经调查核实,便信以为真,竟派兵袭击他。徐文一气之下,便率领官军四千余人,乘海舟六艘,自明州从海上航行到达盐城,向刘豫投降。他投降后,只见过刘麟,未见过刘豫,也未得到册封,所以趁今天应邀参加刘豫生辰贺拜,叩见刘豫。 见刘豫在完颜妃的搀扶下步进侧殿,张孝纯和徐文都行了一跪三叩礼。 刘豫坐下来,笑笑道: “徐爱卿弃暗投明,归顺我大齐,实乃大齐之福,大金之福。现朕册封你为莱州(山东掖县)知州,兼大齐水军都总管,择 E 率军进攻通州、泰州,直取越州,活擒赵构,你意下如何?"; ”谢皇上圣恩,臣徐文遵旨。“徐文又一跪三叩头。 刘豫抬一下手,道: ”卿从南方来,该知南方事,赵构那小子近来都忙些什么?"; “他早被汴京陷落、二帝被掳之事吓破了胆,只懂得';和”和“避”。前年春,他听吕颐浩和秦桧的建议,把行在从越州迁往临安。看来,他是想定都临安,以远避我大齐和金邦。如今,宋朝沿海都没有防备,两浙东、西二路皆可以袭击。“徐文如实说。 刘豫点点头。他喝了一口完颜妃递过来的人参鹿茸茶,然后道: ”张丞相!你传我的旨意,赐徐爱卿黄金百两、白银千两、绫绢各一万匹,以资奖励!"; 待徐文退下之后,刘豫呼唤道:“传李将军!"; 7 ”传李将军!“侧殿门外侍巨如唱一般地传呼。 ”皇上,你今天身体不爽,还是早一些休息,等明天再传李将军吧!“完颜妃拿出香帕,轻轻地擦掉刘豫额头的闪闪汗珠。 ”不,我不累。明天李将军就要出发了,我非今天召见他不可。“刘豫道。 ”皇上,你太辛苦了。我看你日夜操劳,连病了也不休息,这样会累出大病的!“完颜妃体贴地说。 ”爱妃,朕何尝不想休息呢?但是,我骑在虎背,重任在肩,不这样,怎能对得起大金皇帝、都元帅和左右监军对我的信任和厚爱呢?再说,目前南宋赵构正在热衷于和议,对我们未加防备,如果不乘机进攻,开疆保境,怕大好机会就失去了。“刘豫苦笑道。 ”皇上,你毕竟年届花甲,也要看自己身体吃得消吃不消?“完颜妃那一双令刘豫丢魂的深潭般眼睛闪着泪花。 刘豫见状,竟忘情地拉住完颜妃的一只修长的玉臂,往自己胸前靠。微笑道: ”我这个人,向来一不做,二不休,不成功,便成仁。既然当了皇帝,就要像个皇帝的样子,绝不学那昏庸无道、只懂声色犬马的赵佶昏德君,也不学那没有主见、患得患失的赵桓重昏君,更不学那贪生怕死、一味逃跑的赵构。看来,赵宋王朝的气数真的尽了。而我刘豫,虽然有一把年纪,但我年老心不老,心里却觉得自己正处于生命的春天。爱妃你比我的孙女只大两岁,莫非你嫌我老,后悔嫁给我了吗?";";皇上博学多才,讲话有趣,人又温柔又多情,和你在一起,我才觉得自己真的长大了。也是我这个孤女前世修了千年缘,才碰上你这个汉族好男人。嫁给你,我每天都高兴得像什么似的,怎会后悔呢?"; 刘豫突然推开她,警惕地问: “不是说你是右监军的女儿吗?怎么又说是孤女呢?”完颜妃灵机一动,娇笑道: “难道干女儿不是女儿吗?"; 刘豫正想说什么,突然李成从门外闯了进来,跪伏于地,叩首道: ”臣李成叩见皇上,愿我主万岁万万岁!"; “啊?李将军,快快平身,赐坐。” 李成是河北雄州人,年已三十出头,身高一丈,体粗腰圆,一脸杂乱的胡子,倒像一个羌胡人。他曾任大宋河北、京东捉杀使。建炎二年八月举兵叛乱,打家劫舍,攻陷州县。绍兴元年春天,他占据江、淮、湖、湘,连兵十万,大有席卷东南之势。宋高宗以此为忧患,任命张俊为招讨使,岳飞为副使。李成虽勇,哪里是岳飞、张俊的对手,岳飞略施小计,设埋伏,出奇兵,仅仅几个战役下来,李成的十万贼兵就被打得落花流水。坐地投降岳飞者,有八万人,李成事出无奈,随带亲兵三千人,向北逃走,投降刘豫。 待李成坐定之后,刘豫才开口道: “李将军,你从前年五月归顺我大齐以来,对我朝赤胆忠心,在攻陷颖昌等几个战役中,你立了大功;在招降南宋官员时,也善于用计利诱,成绩显着。朕向来赏罚分明,说话算数,现提升你为大齐左路军元帅!"; ”谢皇上。臣李成愿为大齐终身效命!“李成叩谢道。刘豫接着下旨道: ”京西襄阳等六郡,是我中原的根本,有荆湖之险,可控制四川、两广,是历来兵家必争之地。朕命你帅兵马二十万,进攻襄阳等六郡,明早便起程,你以为如何?"; “臣遵旨。臣愿在皇上御前立军令状,不陷六郡,誓不为人。”李成向刘豫发誓。 刘豫大喜,笑道: “朕相信你的忠诚和勇敢,一定旗开得胜,马到成功。但是切不可轻敌,要多用智能,现金齐宋三国都在传颂岳飞说过的话,';为将之道,要智、仁、信、勇、严兼行,缺一不可。';你两年前曾败在岳飞之手,并非你勇不过人,而是用智不够。如今岳飞 正忙于在江西平群寇,襄阳地区并无强将把守,是天赐我大齐良机,你要出奇兵,一举得胜。否则,岳飞闻讯赶来了,你就难以取胜,你不是岳飞的对手。” 李成听了颇为不快,悻悻道: “皇上莫长别人的志气,灭自己的威风。臣虽不才,但借大金之势、皇上之威,定能成功。即使岳飞来了,也要斩他的首级献予皇上。” 一句话,说得刘豫哈哈大笑好长一阵。但是,刘豫又觉得他的这种决心和信心,是十分可贵的。作为皇上,他不能泼臣下的冷水。于是正色道: “我有言在先,你如果真的能斩下岳飞之首,我册封你为大齐诸路兵马大元帅;你如果能用计诱惑岳飞投降大齐,为我所用,那更好,我将让你入阁拜相,绝不食言。” “谢皇上。”李成站起来,稽首抱拳一揖。 “好吧,你明天就出发,我派监察御史李俦作为你的军师。” 刘豫精神已显疲惫,未等李成退下,一只手便扶在完颜妃的肩膀上,往寝宫慢慢走去。 这回李成真的旗开得胜,马到成功了。一个月之后,襄阳、邓州、郢州、随州、唐州和信阳军等京西六郡,全部被李成的齐兵攻陷。 李成也很会用计。他听取李俦的建议,集中优势兵力,打歼灭战,一郡一郡一郡地解决,而且他每到一郡,便在大兵层层围城之后,“先礼后兵”,派间谍潜入城内,晓以利弊,大肆吹嘘金、齐皇帝爱才如命,只要愿意举城投降,官复原职,终身受禄。因此,除襄阳守将李横在战斗失利后奔往荆南路之外,其余郡守无不看风驶舵,开城投降。刘豫闻讯大喜,重新任命六个州郡的知州、知军、知县等一大批官员。 这日上午,汴京天晴日丽,无风无雨。刘豫突然决定前往太庙拜谒祖考的神主牌。 刘豫对宋君不忠,但却是个孝子。去年夏四月庚寅日,他把都城迁到京时,尊他的已故父亲为“仁慈皇帝”,设神位于宋太庙之中。记得那一天,正当神位放上时,突然暴风卷旗,屋瓦震落,母亲惊恐,好不扫兴。过了六个月,母亲便一命呜呼了。如今形势大好,六郡新得,正是祖宗在天之灵。 他携钱皇后、完颜妃和其它妃嫔、子孙,在宫女、侍从的前呼后拥中,乘御辇出宣德门,浩浩荡荡地向城郊宋太庙逶迤而去。 宋太庙依山而建,风景秀丽。已是腊冬十二月,但漫山的枫叶还红得发紫,遍野的秋菊依然开着黄赤赤、白皑皑的花蕾,更有那飞鸟在冬阳的暖晒下欢乐地啁啾,使那些常住宫中的妃嫔、公主、宫女们感到新鲜有趣。 谒拜了刘豫的父亲、母亲和元配夫人翟氏的神位之后,大家纷纷到庙外采花抓鸟游玩而去。唯刘豫一人觉得有些疲倦,坐在那张蒙着黄缎子的座椅上闭目养神。完颜妃也想到庙外走走,见刘豫坐在那里她又不敢走,便建议道: “皇上,臣妾扶你到庙外走走,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对你大有益处。” “不,我懒得动,你们玩去吧。我有侍卫跟从,坐坐无妨!";";好,我去去就来。“ 完颜妃刚跨出庙门几步,便听到庙内侍卫大叫:”有刺客!"; 完颜妃闻声,惊得连跑带飞返回庙内,只见一名大汉正和 刘豫搏斗,几名侍卫于着急,不敢近身。 刘豫年老体胖,很快就支持不住,倒仆在地。那大汉的长剑正向刘豫的胸膛刺去之际,突然感到拿剑的手臂疼痛难耐,长剑也随之飞向一边。当他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时,刘豫已被完颜妃从地上救起。问: “皇上,你没事吧?"; ”快,给我逮住!“刘豫下令。 两位侍卫上前,将那伤了一只臂的大汉抓住,反手绑了起来,喝道: ”跪下。“ ”堂堂大宋子民,决不向胡虏的狗腿子下跪!“那大汉瞪着 眼睛说。 ”说,你是何人?奉谁之命前来行刺?“刘豫坐在原先那张座椅上,喝道。 ”我已说过,我是大宋子民,要杀要剐,听从尊便,何必多问。“大汉顽强地说。 ”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刺杀我?“刘豫语气开始缓和。 ”你身为宋臣,深受皇恩,不思报国救民,却卖国求荣,为虎作伥,干尽坏事。全中国的人都想剥你的皮,吃你的肉,我为何不杀你?--只是你命不当绝而已!"; 那大汉的一只手臂被完颜妃的飞刀刺伤,涌出的鲜血染红了他的半边衣服,也滴落在太庙的地上。他那伤口又被麻绳紧紧地捆勒着,更觉得有撕心裂胆般的痛楚,痛得他那一张英俊的脸也扭曲起来了。完颜妃见状不由得动了恻隐之心,悄声建议道:";皇上,送他上天吧!"; “不,我还要从他的口中挖出,究竟谁是他的后台?”刘豫说完回过头,向侍卫下旨道: “给我押回宫里去,交给张丞相审讯。” 第3章 岳家军风云 第3章 岳家军风云 1 宋高宗绍兴四年五月一日,风和日照的杭州城,热闹非凡。 杭州城这几年变化很大。人们都还记得,四年前二月丙子日,渡江南侵的金兀术带领胡虏兵北返时,曾到达杭州,放火烧掠,居民死伤者十有五、六,杭州城几乎成了废墟。此后的四年多无战事,特别是两年前从绍兴迁到杭州后,勤劳的浙江百姓发愤在废墟上重建家园,使杭州城很快就繁荣起来。那大街小巷上出售杭州织锦、海门绣衣、西湖绸伞、金丝草帽、龙泉宝剑、嵊县竹编、东阳木雕、绍兴佳酿、金华火腿、春江鲥鱼的店铺,栉次麟比;来往行人,摩肩接踵,挤满街头巷尾。 时近晌午,有一位银盔白袍、器宇轩昂、面目和善的大将军,正穿过大街上熙来攘往的人流,向高宗行宫急匆匆走去。 “啊?岳爱卿,朕终于见到你了!"; 仿佛见到久别重逢的亲人,岳飞的魁伟身影刚刚在便殿大门前出现,高宗就迫不及待地离开御座奔出去,拉着他的一双巨手左看右瞧个没完。 ”巨岳飞叩拜皇上,愿我主万岁,万万岁!“岳飞慌忙下跪,连连叩头。 ”岳爱卿免礼清起,赐坐!"; 高宗亲扶岳飞起来,让他坐在御座前的一张靠背座椅上。";谢皇上。“ 见皇帝如此屈驾厚待自己,岳飞顿时感动得热泪盈眶。站在高宗背后的吴嫔见状,亲自递给岳飞一条白手帕,但岳飞摆摆手没有接,红着脸道: ”谢娘娘,臣大逆不道了!"; “将军客气了。”吴嫔微微一笑,转身向殿后招手。两名宫女上来,一个递热茶,一个送香巾。岳飞接过宫女手中的香巾,擦一下眼睛,又接过另一个宫女手中的热茶,慢慢地品味着。高宗也低头喝茶。 此时,高宗和岳飞君巨俩相对无言,似乎两人都忽然想起八年前的一段往事。 那是靖康元年冬十月,金邦右副元帅干离不(完颜宗望)带兵至磁州,追寻康王赵构的行踪。康王应相州知州汪伯彦之帛书邀请,从磁州前往相州避难。刚走到相州汤阴城郊,他发现后头的尘土飞扬,有一股金兵追来,急得高宗往林缝中躲。忽然有一砍柴壮士从林缝中跳出来,挥舞短柄柴刀,左砍右劈,将那股金兵全部杀了,并护送惊恐的康王一程,使他安然无恙地进入相州城。 次日,汤阴县丞刘浩带着岳飞拜见康王。康王立命延入,见他生得相貌堂堂,威风凛凛,英气逼人,心内颇为奇异。便问他姓氏,方知他姓岳,名飞,表字鹏举,乃河南相州汤阴县人,现年二十有四。 后再问刘浩才知道,这位岳飞出生于崇宁二年(公元--- ○三年)五月。出生时,有大鸟飞鸣屋上,因而为名。岳家世代务农,家道贫寒。其父名和,母姚氏。岳飞未尝弥月,适值内黄河决口,大水淹至。在情急之中,姚氏抱起岳飞坐在缸中,随水飘流,幸得抵岸,才能抚养长大。 岳飞天生神力,能挽强弓三百斤,弩八石,闻得周倜善射,投拜倜为师,尽传所学。岳飞又喜博览经史,吟诗作文,雅歌投壶,温顺得犹如书生。然而他脾气很倔,遇理力争,从不让人,且爱打抱不平。 岳飞二十岁时,刘革合宣抚真定,招募战士,飞前往投靠,乞得百骑,至相州,剿平了土匪陶俊、贾进和。 现在岳飞家居无事,便砍柴种田,侍候母亲,养育妻儿。昨天,他偶遇康王,今天便来拜谒。 康王见岳飞一表人才,文武双全,非常爱慕,且又救过自己一命,便征作护卫。适相州有盗吉倩,打家劫舍,跋扈异常。康王命岳飞前往招抚,岳飞奉了王命,单骑驰入寨内,与吉倩角技较劲。吉倩屡败,乃率众三百八十人,情愿投诚。岳飞引见康王,康王嘉其功,授岳飞为八品的承信郎,留在身边。岳飞请康王募兵御寇。康王觉得有理,乃一面请旨,一面招募兵卒,以防金兵,相州人心渐定。 建炎元年七月,高宗在应天府登极刚刚两个多月,就罢了李纲的相位,改用黄潜善、汪伯彦为相。黄、汪二相极力劝高宗巡幸东南,以杭州为都。当时岳飞上书反对道: “陛下已经登极,国家有了君主,伐敌计谋已定,各地勤王部队云集。金人认为我们平素软弱,应乘他们懈怠的机会出击。黄、汪二相不能承圣上旨意收复失地,整日谋划巡幸东南,恐怕不足以维系中原人心。愿皇上乘敌人的巢穴尚未牢固,亲率六军北渡黄河,如此则官兵士气振作,中原可以收复。” 高宗在定都问题上的态度游移不定,时而同意李纲、宗泽力主的以汴京为都,以利于收复河北、中原失地;时而同意黄潜善、汪伯彦巡幸东南,以杭州为都城的主张,以苟且偷安。但他骨子里倾向黄、汪的主张。于是,他罢了李纲的相位,并对站在李纲一边的岳飞,以“超越职务言事”为由问罪,撤销了岳飞的承信郎官职,并将他交给天下兵马副元帅宗泽治罪。 宗泽一见器宇轩昂的岳飞便感到惊奇,不禁脱口叹道。“真是将材啊!"; 适逢金人进攻泛水,宗泽将五百名骑兵授予岳飞,令他立功赎罪。岳飞大败金兵而还。宗泽晋升岳飞为统制,并对他说:";你的智勇材艺,虽古代的良将不能超过,然而你喜好野战,这并非万全之计。“ 岳飞点头称是。因此宗泽授予岳飞一张打仗的阵图。岳飞边看阵图边沉吟道: ”列阵而后战斗,这是兵法的常规;而兵法的运用之妙,存乎一心。“ 宗泽对岳飞这一说法,大为赞赏,向诸将夸赞岳飞的深知卓见。从此,岳飞成为一位天下知名的将领。...... ”岳爱卿,屈指算来,朕有八年未见到你了。“高宗似有内疚地道:”这八年来,日日夜夜,朕心里总是记着你。“ ”谢皇上!“岳飞俯首道。 ”朕不会记错,你今年该是三十二岁了吗?"; “年过而立,一事无成啊!”岳飞点头叹道。 “不,你这八年来,抗金平盗,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战绩辉煌。特别是近四年,你为了执行朝廷”攘外必先安内“的方略,破戚方、败曹成、收张用、擒彭友、逐李成,所到之处贼兵无不闻风丧胆。而且你爱民如子,只诛杀首恶,而赦免胁从。虔州人感激你的恩德,绘制你的画像进行膜拜。朕闻说高兴得流泪。”高宗夸奖道。 “皇上过奖了。那是借皇上的龙威和将士的努力,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罢了。”岳飞谦然道。 “该做的事,你做得很漂亮,这就应该受奖。” 高宗拿出一面由他亲笔书写的“精忠岳飞”四个大字的锦旗,交给岳飞,道: “朕将这面旗帜赐给你。” “谢皇上。”岳飞接过旗,跪地叩拜。 接着,高宗关切地道; “你现在家属均在江州百姓家。朕已命人筹划在杭州西子湖畔为你建一座岳家府第,把你的母亲和妻儿接来。杭州城市繁华,风景秀丽,又有长江、钱塘江两道天险,而且朕的行宫也在这里,这可以让你无后顾之忧。”岳飞闻说又是一阵感动。但他想到金兵入侵时到处烧杀抢掠,许多百姓流离失所,在死亡线上挣扎的凄凉情景,便谢绝了 “皇上美意,臣心领了。但是,刘豫未除,金人未灭,天下未平,怎可以为自家谋划豪宅呢?请皇上收回成命。” “天下什么时候能够太平呢?”高宗像问岳飞,又像问自已。 “文臣不贪钱,武将不惜死,天下便太平了。”岳飞似乎早已想过这个问题,答得很直截了当。 “那么,以爱卿之见,怎样才能做到文廉武勇呢?”高宗又问。 岳飞心中微微一震,本想避而不答。但他抬眼看一下高宗,见他倦怠的脸上闪烁着--种渴求真知的眼神,便直言不讳道 “皇上,恕臣直言,这就全靠皇上英明了。倘若皇上英明,从谏如流,辨忠奸,识真假,赏罚分明,量材用人,哪个文臣敢贪钱?哪个武将会惜死?"; 高宗点点头,道: ”你说得很是。今天朕特设家宴,独请爱卿,略表朕对爱卿奖赏之心意。听说你平生别无嗜好,就是爱喝酒。今日我们君臣共进午餐,痛痛快快地一醉方休。不过,你今后可要戒酒,来日打到河北时方开戒饮酒。如何?"; “臣遵旨!”岳飞跪拜。 2 岳飞随高宗步进御膳厅,刚刚在一张摆满酒菜的方桌下首坐定,便听到侍臣唱道: “两位大臣求见!"; ”传他们进来吧!“高宗道。";臣叩见皇上!"; 宰相朱胜非和参知政事赵鼎走进来,朝高宗行了一个君臣礼。 朱、赵二人分别坐在高宗的左右两边座椅上。 “朱爱卿和赵爱卿都是朝廷有名的酒仙。朕不胜酒力,特请两位酒仙共进午餐,陪岳爱卿多喝两杯。”高宗笑着对岳飞解释。 “如此最好。”岳飞含笑点头。 岳飞乍听要单独和皇帝共进午餐,多少有一些紧张,见有两位大臣陪着,心里放松了许多,甚至还有一种意外的惊喜。 心想,自己这次从驻地江州来杭州入觐皇帝,并非为了邀功领赏,更非为了陪皇帝喝酒,而是为了向皇上面陈收复中原的方略,阐述一条灭齐伐金的谋策,争取一项拔除刘豫的战斗任务。 岳飞知道,高宗是一位优柔寡断、主见不足的皇帝,往往受身边掌权的宰执所左右。四年前的十月,自己曾上疏请求带十万兵马北伐中原擒获刘豫,据说起先高宗也赞成,还表示要御驾亲征。可是主张和议的秦桧突然从金邦回来,力主与金齐解仇息兵,使高宗改变了决定。结果,岳飞的上疏石沉大海。如今,主和派的秦桧早于两年前的六月罢相,主张抗金的左相吕颐浩也于今年四月被弹劾落职,能够左右高宗决策的正是这朱、赵二位大臣。让他们直接听取自己的据理面陈,更有利于争取他们的支持,让高宗下定决心。 四名穿着华丽衣裳的清秀宫女,像--群翩翩飞舞的花蝴蝶,鱼贯着奔进来为他们君臣四位斟酒。岳飞虽然自幼贪杯,可今天有要事面奏,在很礼貌地敬了皇帝和正副宰相共三大杯酒之后,便虚晃着手中的酒杯,只顾低头吃菜沉思,并不再喝。 岳飞今天很有耐性,能掌握讲话的火候,直到高宗和朱、赵二人即将饭饱酒足之际,才开始了他的面陈: “胡虏狡诈狠毒,在侵占我朝大块的富饶土地,劫夺我无数的子女金帛之后,立刘豫于河南,盖欲茶毒中原,以汉治汉,彼得以休兵观衅。而叛臣刘豫僭号以来,依仗金人,为虎作伥,日益蚕食我国土。去年十月,刘豫派叛贼李成侵吞我襄阳等六郡。如今他又沟通洞庭湖贼首杨幺,联合发兵,欲沿汉水顺流而下,直取临安,妄图灭我宋祚。孰可忍孰不可忍?臣闻高明的郎中,常用毒药治愈病毒,吾人何尝不可仿用医道的';以毒去毒';之法,以敌人使用的厉害手段制服敌人?当然,饭要--口-口地吃,酒要-- 杯一杯地喝。襄阳等六郡乃我恢复中原的基地和根本,应当首先攻取六郡,擒获李成,先除去心头之病;其次平杨幺,砍断伪齐的羽翼;然后北伐中原,活捉刘豫,灭掉伪齐,以破金人“以汉治汉”的谋计。如蒙皇上应允,臣岳飞愿帅所属两万兵马,在两个月之内歼灭李成的二十万伪兵,收复襄阳等六郡。“ 岳飞有理有节的一席话,说得皇帝和宰相、参政三人,皆微微点头,表示赞许。 ”襄阳,是国家的上流,不可不急速攻取。“朱胜非赞同地说。 ”知道上流利害的,无有人能比得上岳飞。而两个月内便收复六郡失地,也非神将岳飞莫属了。臣奏请册封江西南路制置使岳飞兼任荆南制置使,立即发兵北渡。“赵鼎也旗帜鲜明地支持岳飞。 ”朕准奏!"; 高宗挥一下手,倏地站起来道: “文,我们君臣四人共饮一杯酒,预祝岳爱卿收复六郡旗开得胜,两个月内便凯旋而归,为我大宋再立新功。干!"; ”干!"; 岳飞满满地喝下这杯酒,高兴地道: “臣尊旨,谢皇上!"; 3 赵鼎向来欣赏智勇双绝的常胜将军岳飞。在一起离开御膳厅时,他盛情邀请岳飞到他府上共进晚餐,以便细谈为将用兵之道。但是,得到收复六郡诏令的岳飞心急如焚,婉言谢绝了赵参政的盛邀,当天下午就起程回江州去了。 岳飞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回到江州行辕时,已是五月三日晨光熹微的拂晓。仅仅稍事休息,他便向帘外叫道: “中军!"; 随着一声应答,一位身着神将戎服的青年将领便掀帘而入,这位青年将领名叫王万,今年二十二岁,长得五短身材,跟随岳飞南征北战已经五年。 ”待候升帐!“岳飞命令道。 ”是!“中军王万应声而出。 按宋廷惯例,一路元帅升帐,要放炮、擂鼓、奏乐、文武官员大声报告参见等繁文褥节。岳飞在战场上纪律严明,但升账时却不喜欢排场,所以这些仪式统统免去。不过,如果有人胆敢该来不来,或迟来,或无精打彩,岳飞却要治他们的罪,毫不留情。这是岳飞经营岳家军的一个特色。 岳飞善于以少击多,每个战役之前,总是召集各统制一道谋划,商定后再战,所以---向有胜无败。今天,他升帐的目的显然是要同部属们商讨如何收复六郡。 各统制很快就着装齐整,来到大帐里,静候岳飞讲话。岳飞平时喜欢银盔白袍打扮,今天却换上正三品紫色宁丝蟒袍,头戴六梁冠,腰系玉带,背挂金鱼袋,十分严肃地在中间座椅上坐定。 他简明扼要地传达了高宗的诏令后,道: ”今天升帐,想听听诸位将军对收复六郡的高见。我想提醒诸位注意,时间只有两个月。兵力就是我们岳家军的两万马步军,而伪齐李成的兵马却有二十万之众。“ ”大哥,以小弟之见,先集中优势兵力,经郢州,直取襄阳城,擒获李成。然后,分兵取随州、邓州、唐州、信阳军。这样两个月之内,便可收复六郡。“说话的将军名叫牛皋,字伯远,河南汝州人,今年四十八岁。他虽然脸黑貌平,但为人忠烈,武艺不凡。官至蔡州、唐州、信阳军镇抚使兼蔡州知州。因仰慕岳飞,自愿加盟岳家军,拜比他小十六岁的岳飞为大哥。 “牛将军所言极是。常言道,擒贼擒王。李成乃刘豫手下的左路军元帅,如今坐镇襄阳,统辖六郡。先擒了匪首李成,其它各郡便迎刃而解了。” 接着发言的是统制杨再兴,他今年三十九岁。在岳家军的诸位将领中,位居老二。他本是江西割据势力成的部将。岳飞破曹成,他拒不投降,同宋军血战三昼夜,杀死了岳飞的弟弟岳番和三名宋将。后败在岳飞之手,被俘。岳飞见他为人忠义、战斗勇敢,不计私仇,释放了他。杨再兴深受感动,从此死心塌地迫随岳飞。 “父帅,擒贼擒王,很有道理,孩儿愿化装成一个卖柴少年,随带八十斤铁锤,潜入襄阳城中,伺机敲破李成的脑袋,将其首级献给父帅。然后父帅带大兵进城,一举歼灭贼兵,岂不省事?"; 岳飞闻声便知讲话的是自己的十六岁儿子岳云。此时,他心中又喜又气。喜的是儿子酷似自己,智勇双全,小小年纪竟想出这个可行的好计策。气的是,元帅升帐商议机密军事,只有统制方可参加,儿子虽然已参军两年,屡屡立功,但至今尚未封官,岂能越职参加议事,乱了法度?于是,他将手中的惊堂木一拍道: ”大胆岳云,你身为士卒,哪有资格在大帐里置喙?还不给我退下!"; 初生牛续不怕虎的岳云,不慌不忙地道: “父帅,常言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孩儿的话尚未讲完, 怎好退下?"; 岳飞眉头紧处,心里天人交战。这云儿颇有智计,又兼积极,可是却连番违背了他所标榜的严整的军纪,非得给予严惩不可,便大声喝道: “来人呀,将岳云给我拖下,鞭责三十。”此时岳云才惊恐得躲到牛皋背后:“牛伯父,救我!"; ”元帅息怒,云侄越权上言,本应受罚,但念他所言,乃是一条可行的擒贼擒王妙计,姑且原谅他这一回,让他立功赎罪。“牛皋求情道。 众将军都知道岳飞说得出做得到。记得年初部队休整时,岳飞和战士一起身披重铠,练习从斜坡上急驰而下,跳越沟壕。岳云从余坡上急驰而下时,不慎战马失蹄跌倒,岳飞怒斥道:”前边面临大敌,也这样吗?“于是,大家都纷纷跪下,为岳云求情讨饶,七嘴八舌道: ”元帅息怒!元帅手下留情!"; 岳飞见众人求请,回想起八年前自己超越职务上疏而获罪,后被恩师宗泽救免的事,气也消了许多。便道: “看在众将面上,暂贷这三十鞭,下次如敢再犯,一并受罚。” “谢父帅不鞭之恩,孩儿明白了。”岳云一揖,悻悻地退下。 “众爱将都起来吧!”岳飞双手一抬道。 接着,王贵、张宪、徐庆等几位统制都相继陈述了自己的意见。 对于这场以少胜多的战役如何打法,岳飞从杭州回江州的一路上就已构想成熟,但为了包打包胜,还是让部将们畅所欲言地发表意见,使作战方案更臻完善。 于是,他胸有成竹地道: “诸位爱将都说了很好的意见。本帅现在决定如下几项要略:其一,先合后分,先集中优势兵力打歼灭战,在吃掉郢州伪齐将士之后,由徐庆留守,其余全部直攻襄阳,擒获贼首李成;然后兵分五路,第一路牛皋率领三千兵马收攻随州,第二路王贵统帅三千兵马取邓州,第三路张宪统帅三千兵马夺唐州,第四路杨再兴统帅三千兵马复信阳军。最后一路,由我和王万带领,穷追李成的残余部队。其二,先礼后兵,先诱降,陈以大义,后出奇兵夺城。其三,先探后进,凡攻一城,都必须事先派间谍进城探明情况,后见机而战。“ ”末将遵命。“诸将稽首领命。 ”诸位爱将还须记住,以少胜多,勇不足以凭借,用兵贵在制定计谋。春秋时期,晋楚两国城濮之战,晋将栾枝用马车拖曳枝柴而诈败逃走,荆楚军队驰逐,晋兵横击楚军,结果晋胜楚败。这个名叫“杂枝曳柴以败荆”的战例,就是告诉我们凡胜战皆是由计谋所决定的。至于用什么计谋,那要八仙过海,各显神通,随机应变,不是什么事都写在兵书上。所以我曾说过,';兵法的运用之妙,存乎一心“。我们岳家军建立四年多来,抗金剿盗,历经百战,有胜无败。这回初伐伪齐,只许胜利,不许失败。军法无情,胜者有奖,败者必罚。” 岳飞的一番话,说得诸将振奋起来,个个摩拳擦掌,人人表示“不成功,便成仁。” 4 兵贵神速,更重机密。岳飞率领的岳家军两万兵马,五月五日夜里刚刚北渡长江,五月八日深夜就长驱至郢州围城。 在渡江时,岳飞在船上以坚决的语气对僚属说: “飞不收复六郡,誓不返渡。” 在围城时,岳飞又在城下对部将说: “飞不攻下此城,誓不为人。” 郢州在半年前被齐大将李成所陷。刘豫遭部将京超为郢州知州,带一万兵力守城。京超勇力过人,又善骑射,素号“万人敌”。他自恃勇力,不重视备战,更忽略郢州城的防御设备。 那天夜里,京超正和两名姬妾饮酒作乐,忽闻侍卫报告岳家军已经围城,开头他还不相信,大笑道: “岳飞,岳飞,莫非他真的会飞么?"; 随后他亲自闻到炮声、呐喊声,才拖着醉醺醺的轻飘躯体登牌楼守御。 岳飞在门外亲自下令道: ”先登城者赏,退后者斩!"; 牛皋、王贵二将首先攀登上城楼,奋勇杀死一批守楼的士卒,并轮番同京超对阵。 岳飞魔众随上,前仆后继。蔓时间,拔去了齐帜,换上了宋旗。 齐兵闻风而逃,京超吆喝不住,虽然有万夫不当之勇,毕竟双拳难敌四手,又兼喝了许多酒,便心虚得跳下城楼,打开城门逃走了。 岳飞眼快,命杨再兴、张宪追蹑。眼看追上了,京超慌不择路,又兼夜色昏黑,竟逃到一个悬岩边。随着“啊”一声凄厉的惨叫,京超连人带马掉落到那无底的深坑中。 天亮后,岳飞进城安民。城中百姓夹道欢迎。岳飞宣布徐庆代理郢州留守,对大齐的降兵进行造册登记,共得一万名。愿意留下参加岳家军的欢迎;不愿意的和老弱病残者,释放回家。 于是,一夜之间郢州便收复了。 5 岳飞收复郢州后,在郢州郊区扎营休整五天,以逸待劳。第三日上午,岳飞独自坐在大帐里思考收复襄阳的计策。他派往襄阳收集情报的侦探已经回来,探知襄阳城驻扎齐兵十五万,战将五十八员,东西南北四个城门,门门设备牢固,易守难攻。李成亲自坐镇城中指挥。岳家军收复郢州的消息,已传到襄阳城中,李成刻正严阵以待。收复襄阳,并非活猫捉死鼠那般容易。面对兵力、城防均占优势的强大敌人,恃勇硬攻是不行的,唯一的办法是计取。那么该用什么计策呢? 岳飞愁思苦想着。忽然想起两年前自己巧施“反间计”破曹成的事来。 那是绍兴二年闰四月,匪首曹成聚众十万,占据道、贺二州,烧杀抢掠,无法无天。朝廷任命岳飞代理潭州(长沙)知州,兼荆湖东路安抚都总管,付予金字牌、黄色旗,招降成。但曹成自恃兵众势大,拒不接受招安。岳飞只好率兵八千前往围剿。 岳飞率军到达贺州境内,忽报抓住曹成派来的一个间谍。岳飞叫人把他缚到帐下,故意当着其面问军中粮草事。粮吏曰:“粮尽矣,奈何?”岳飞假装道:“姑且退兵返茶陵。”岳飞说完,佯为失意状,顿足而入。并暗令让这个间谍逃跑。 间谍逃回后,即向曹成面告岳飞将要撒军的情报。曹成闻说大喜,命人马就地休息,待次日半路截击。正当曹成十万大军在夜间熟睡之时,岳飞率八千岳家军杀入驻地。曹兵本是乌合之众,加上夜里不明真相,心生恐慌,一闻到喊杀声便各自逃命,逃不掉的都就地投降。曹成自己也弃众逃遁,直逃到邵州句韩世忠投降。 于是,岳飞平定了这股势力强大的匪寇。.... “现在能否依样画瓢再用此计呢?”岳飞在心里问自己,“看来此法可用。但是,敌人的间谍该从那里去找呢?"; 也是上天成全。正当岳飞苦于没有敌人的间谍可以利用之际,中军王万走进帐里,禀报道: ”元帅,张宪将军抓到李成派来的一个间谍,名叫李明。现请示元帅如何发落?"; 岳飞闻说,喜出望外。便命令道: “把那个间谍带进来,我要亲自审讯。” “是!”王万应声而去。 旋即,那个叫李明的间谍被反手绑着,由两名兵士押进来。 “先把这个该死的间谍,给我绑在柱子上!”岳飞喝道。那间谍毫不畏惧,不但没有求饶,反而破口大骂道:“襄阳不比郢州,李成也不是京超。你那二万兵力,还想攻打我襄阳吗?你死在近日,还逞什么威风?可惜我不能亲眼看到你被我李大哥手刃。” “我却可以看到你被我岳元帅刀劈。”王万见间谍辱骂元帅,气得一掌挥了过去。 岳飞挥挥手道: “算了,同他计较什么,不理他就是了。你去把管粮的军吏叫来,我有事问他。” 管粮的军吏王俊应声而至,问道: “元帅,有事吗?"; ”军中的粮草充裕吗?“岳飞重重地握住王俊的手。王俊倒也机灵,见元帅当着间谍的面,问他粮草大事,马上会意,便故意叹气道: ”唉,别提了。宫中运来的粮草本来就不多,偏偏昨晚又失火烧毁了一半,看来只能维持一天了。“ 岳飞立刻变了脸色,假意斥责道: ”自古用兵之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你们竟如此麻痹大意!唉,现在骂你也无用,只好明天起程返回鄂州再说了。“ ”元帅,这。.....“中军王万看--眼被绑着的间谍,对岳飞欲言又止。 岳飞抬头一看那个眼睛欲睁又闭的间谍李明,便显现出一种失言后悔而又担心害怕的紧张神色。他气急败坏地顿足道: ”我今天是怎么啦?唉!-------中军,把这个敌间押下去关起来,明早回鄂州前,斩了他的首级祭旗!"; “是。”王万命亡兵将间谍带下去。 岳飞见间谍已经离开大帐,便对王万交待道:";兵不厌诈。你去部署看守的士兵,故作疏忽,夜里让这个间谍乘隙逃跑,不要追捕!"; 王万会意,应声而去。 那位名叫李明的间谍连夜逃回襄阳后,便把他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向李成报告。李成闻说大喜,这是乘隙追击的大好机会,立即召集群僚道: “看来,岳飞不会来了。我欲分兵五万,由马力将军带领,绕道截击撤退回鄂州的岳家军,活抓岳飞。你们意见如何?"; ”如此很好!“群僚无不赞成。 于是,李成放松了对岳家军的戒备,派出截击岳飞退军的五万分兵也已悄悄起程了。 6 岳飞得到李成调兵的情报后,便密令全军饱餐,乘夜间飞奔襄阳,袭击大齐的军队。 岳家军擅长于夜行军,仅仅一夜之间,一万马军就先行奔抵还在沉睡中的襄阳城。一万步军也在日出之后赶到。 李成昨晚同军师李俦两人边喝酒边谈天至深夜方散。他刚刚上床躺下,忽闻岳家军已经前来攻城,又气又急,突然来了一腔无名火,竟莫名其妙地把报警的亲兵一剑砍死。 杀完了一名亲兵,李成的脑子方清醒过来,赶忙命令各将领率兵出城迎战。 惊慌仓促之中,李成命令五万步兵列于平野,五万马军列于裹江岸边。岳飞带牛泉、王贵等将领骑马登高远望,微笑道: ”步兵利于险阻,骑兵利于旷野,今李成适与相反,显然违反兵法,虽有十万之众,必败于我军之手。“ ”大哥所言极是。弟闻';兵贵神速';,现趁他们列阵无序,冲入阵中,打他个措手不及,李成可擒。“牛皋振奋地说。 岳飞对牛泉道:";好的,你可率骑兵,袭击他的步卒。“”遵命。“牛皋飞马而下。 岳飞在马上举鞭对王贵命令道:”你立领长枪步卒,突击他的骑兵。“”遵命。“王贵也急马而去。 牛皋杀入李成的步兵队里,怒马驰骋,锐不可挡,步兵不为骑兵的刀枪杀死,也为马足踏死,伤亡惨重。余者赶忙倒退,又被他们自己的将领杀了许多。 王贵杀入李成的马兵队伍,专用长枪,刺他的马腹。马中枪即倒,骑兵纷纷落地,杀死无数。余骑逼入襄江水中,也多半溺死。 李成见大势不妙,正想策马撤走,却突然冒出一个小将岳云,手举八十斤铁锤同他对阵。李成是久经沙场的骁勇战将,见只是一个未成年的小孩,并不在意,只轻挥一剑劈去,不料一个铁锤挡来,却使他那执长剑的右手虎口发麻,险些连人带剑跌入马下。小将岳云又一个铁锤挥去,怎奈李成的马快,却没有打中。李成再也无心恋战,独自一人飞马而遁。那些战将见元帅跑了,也都顾命要紧,哪有心绪管及部下,无不逃亡而去。 于是,岳飞克复了襄阳,带兵入城,安抚百姓。 休整两天一夜之后,牛皋、王贵、张宪、杨再兴四统制带领各自的军队,分别前往随州、邓州、唐州、信阳军夺城。 李成当然不会就此罢休。他逃到新野,同新野的驻军将领商议,如何反攻襄阳。他一边派人前往汴京,求刘豫派新兵增援;一边收集溃众,准备再战。 岳飞闻讯,亲率裨将王万、儿子岳云等五千将兵,分成左右两翼,掩袭新野齐兵。那些从襄阳逃脱的李成散兵,已是虎口余生,一见”岳“字旗帜,早已魂胆飞散,皆不战而逃,不知去向。而原驻扎新野的齐兵,在打了几仗之后,自觉形势孤单,不是岳家军的对手,也纷纷逃散。岳飞、王万、岳云痛杀了一阵,直杀得尸体遍野,血流成渠。只是不见了李成。岳飞只好回到襄阳,静候派出的各统制的佳音。 一个月之后,牛皋、王贵、张宪、杨再兴陆续回来报告胜绩,随州、邓州、唐州、信阳军,一律收复。 于是,襄阳六郡如数收复,汉水流域全部平定,岳飞移屯德安。 从此,岳家军的声威大振天下。 七月一日,捷报传到杭州行宫时,刚好是两个月。 高宗闻报大喜,笑着对朱胜非和赵鼎两人道: “朕平素闻知岳飞治军有法度,行军有纪律,临敌而不乱。连金兀术都赞叹';撼山易,撼岳家军难”。没想到他智商过人,深谋善算,料敌如神,竟获此大功。“ ”皇上英明,所言极是。吾观岳飞是个大材,大材必须大用,切不可按资论辈,埋没了他。还有岳飞的儿子岳云,也是个奇才,屡立大功,不能因为年少,老是当一名兵卒。“赵鼎趁机道。 ”以爱卿之见,该怎么安排他们父子的官职呢?“高宗问道。 赵鼎沉吟片刻道: ”容臣考虑周全后再奏。“ 7 岳飞收复襄阳等六郡后,移军到地势险要的德安。他一边命牛皋等各位统制对兵士进行强化培训;一边静等朝廷对他下一步作战诏令。 七月尾的一天上午,岳飞正在元帅行辕的大帐里埋头写字。突然,牛皋窜进来,高声嚷道: ”大哥,你又在吟诗作文呀?都已经休整一个月了,还不打仗,害得我的手好痒。到底有战打没有?大哥你不急,牛皋我却忍不住呀!"; “谁说我不急?你看,我写的是什么?”岳飞把刚才写的一张纸递给牛皋。 牛皋接过来一看,却是上疏表,只见上面写道: ";...... 金兵所喜爱的唯有子女玉帛,志气已经骄横急惰,如果用精兵二十万直捣中原,恢复原有疆土,是容易做到的。襄阳、随州、郢州,土地肥沃,如果能够实行屯田,可收到很厚的利益。臣待粮足,即北伐剿敌。盼皇上准奏!"; 牛皋看了岳飞写的上疏表,正想说什么,突然中军王万匆匆进来,躬身向岳飞禀道: “请元帅赶快接旨。” 岳飞走出行辕大门口,送诏书的天使和二名随从已经飞驰来到。 “啊?是赵参政大人!”岳飞心里不由得一阵惊喜。按照惯例,皇帝的诏书交给一位四、五品官员送达就行,用不着官居从一品的副宰相参知政事亲自出马。但赵鼎一直想同岳飞单独探讨为将用兵之道,便向高宗领了这个长途跋涉的天使苦差事。 赵鼎打开黄缎包袱,取出一个朱漆描金盘龙匣子;打开来,拿出一个黄绫暗龙封套,又从封套中取出诏书,朗朗宣读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尔岳飞一向忠于朝廷,抗金平盗战果辉煌。这次驱逐伪齐李成,收复襄阳等六郡,劳绩卓着,朕甚嘉慰。特授清远节度使兼湖北路荆裹潭三州制置使,赐尚方剑一柄,在节制地区和军队内方便行事。并赐白银三万两,绫三百匹,绵二百匹。飞子岳云屡立奇功,为左武大夫;牛皋等诸统制,随岳飞征战,功不可没,已饬吏、兵二部从速论功升赏。 朕即位以来,金人连连南侵,伪齐为虎作伥,群盗频频作乱。幸天不亡宋,尚保半壁河山。望诸将思国家涵养之恩德,念二帝被拘北狩之耻辱,悼敌兵烧杀掠夺之祸乱,继续智勇杀敌,为中兴宋室立巨功。朕遵循裹功罚罪之古典,不吝功封侯,不惜罪受诛。钦此。 诏书宣读完毕,岳飞、岳云和诸将叩头谢恩,山呼万岁。岳飞站起来,接过诏书,放在香案上。 赵鼎从身边一名随员手中接过尚方剑捧在手中道: “钦赐尚方剑,岳飞跪接!"; 岳飞赶忙跪下,双手接剑,口呼: ”谢皇上盛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岳飞站起来,把尚方剑捧到香案上,放下。 随后,众人退出,岳飞陪赵鼎喝茶,闲谈。 8 在边喝茶边闲谈中,赵鼎问岳飞: “听说鹏举兄这回攻克襄阳之前,巧用了';反间计';,让李成上当,既分散了兵力,又放松了戒备,才使他的十五万之众败在二万岳家军之手。可有此事?"; 岳飞闻说心中不禁一震。心想,这是一项机密,怎么参政一来便知?可见岳家军并非一池清水。幸好赵鼎是自己人,不然传出去,今后此法便不灵了。他轻呷一口茶,微笑道: ”参政消息真灵呵!不过,檀道济公的';三十六计';传到今天已经六百余年,为将者几乎人人会用,何足挂齿!"; “吾闻”反间计“乃是一项以少胜多、以弱胜强的妙计,运用得好,可以收到四两拨千斤的奇效。吾乃文臣,从政以来,整天在庶务上忙忙碌碌,对孙吴兵法、檀公三十六计之类兵家谋策未做研究,所以年过半百,还不懂得用计,遇事总是直道而行,不知吃了多少亏。鹏举虽然比我晚生十八年,但是你既天生神力,又智能超人,有丰富的用计体验,何不教我几招,使我有生之年也少走一些弯路呢?”赵鼎说得很诚恳。岳飞为人豪爽,见赵鼎如此谦然求教,顿时忘了自己的晚生下属身份,竟滔滔不绝地论述起“反间计”来了。 “兵家无道德禁忌,所以常说';兵不厌诈”。欲想战胜敌人,勇是前提,然而勇不足恃,非用智能、计策、谋略不可。这';反间计“是兵家最常用的一个计策。吾从军以来,抓到敌人派来的间谋不少,我也曾派出许多间谍到敌方去。做间谍的任务,或窃取情报,或唆使敌人互相猜忌。做反间谋的,是利用敌人派来的间谍为我去离间敌人。其实,这反间计,早在孙子兵法中就已提及。《孙子·用间篇》云,';反间者,因其间而用之';。这句话已经把此计的概念讲透彻了。用反间计,是一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计谋,也是一种“以毒去毒”之策。记得小时候,村上有个富家的少年,他养了一条狼狗,会咬人,每当我路过其家门口,就唆使他的狗咬我。至今我腿上还留有伤疤。后来我火了,便想出--计应变。当那只狗跑出来欲咬我时,我就把事先准备的一块肉包扔给它。狗吃了我的肉包就不咬我了。连续几天如此,那狗同我混熟了,竟跑到我的家里来。说也奇怪,有天我带那狗出去,被主人发现了,企图用棍棒打它回去,结果它不但不回去反而咬它的原主人。现在想起来真有趣。哈哈哈--"; 赵鼎也听得大笑起来,道: “鹏举兄从小就懂得用反间计,以毒去毒,真是神童。”“反间计是利用敌人的间谍去离间敌人,往往比我们派出的间谍去离间敌人作用大,威力强。但是,如何诱使他为我所用,这就颇费思量了。前人常用的办法,或厚赂诱之,使之叛变,反为我用;或佯为不觉,示之以伪情而纵之,则敌人之间,反为我用也。然而,情况光怪陆离,办法也要随之变化多端,不能依样画瓢。此计在使用前,必先察情。察情未明,必须疑而叩实,察而后动,不能放过微隙在所必乘的时机。在运用时,要合乎事理人情,倘若事出不经,则诡异立见,诧事惑俗,而机谋泄矣见岳飞稍顿,赵鼎接口道: “这就是鹏举兄曾经对宗泽师说过的,';兵法的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吗?"; 岳飞点点头,正想再说什么,中军王万进来,俯首道:”元帅,时已过午,请参政大人用膳!"; “你看,我这个人,只顾讲话,却不顾参政肚子饿。”岳飞笑着站起来,抬手道,“请!"; ”听鹏举兄讲兵法,犹如吃仙丹喝神露,解饥解渴,怎么会饿呢?“赵鼎笑着站起来。 吃过午宴之后,赵鼎提出要参观岳飞的书房。岳飞自然欢迎。 步进岳飞的书房,赵鼎的视线不由得被墙上那几首岳飞亲写的诗词所吸引。还没有坐下来,他便迫不及待地朗读起挂在左壁上的那一阕词来: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抬望眼,仰天长啸,壮志激烈。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 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好,好,好!"; 朗读完这首仄韵体的《满江红),赵鼎赞不绝口: “有气魄,写得慷慨激昂,充分表现了渴望报仇雪耻、恢复失地、奋发图强的精神。想不到,鹏举兄还是一位功底很厚的诗人。” “参政大人见笑了,那只是闲来无聊,写着玩的。”岳飞有些不好意地说。 “你别客气。我赵某虽然不擅写诗,但我却爱读诗,我这位崇宁进士欣赏水准还是有的。“赵鼎又忍不住抑扬顿挫地朗读一遍,接着道:”鹏举兄,吾观满朝文武,主张抗金灭齐的,还是占大多数,你这一阕词正道出了大家的心声。“ ”不过,敢旗帜鲜明地在皇上面前反对和议、坚持抗金者,还属少数。“岳飞正色道:”如今,宗泽师“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而李纲仅仅做了七十七天宰相,便被罢官。那时朝廷大权被黄潜善、汪伯彦所窃取,蒙蔽圣听,居然杀了坚持抗金的太学生陈东、布衣欧阳澈,然后便是天子车驾东幸,一味潜逃,使皇上即位、李纲辅政时期所出现的两河民众振奋、誓死抗金的大好形势,如昙花一现。建炎三年,黄、汪被劾罢相,大快人心。但接替为相的吕颐浩、范宗尹,只是平庸之辈,无所作为。后交不知怎么又跑出一个秦桧出来,力主和议,提出';河北归金,中原归豫';之二策,使皇上本来决定御驾亲自征讨刘豫的决策改变了。我的多次上疏,也石沉大海。幸好秦桧罢相,终不复用,朝中有你和朱胜非二位大人主战,才便我岳飞这回攻取六郡的面陈得到圣上批准,终于收复了六郡。这只是千里之行的第一步,今后灭齐抗金的路还很长,但只要我们君臣有志一同,总有一天会打进黄龙府,迎回二帝,雪我国耻,恢复我大宋一统江山。“ ”是啊,到那时,可真是“壮志饥餐胡房肉,笑谈渴饮匈奴血';了!"; 赵鼎被岳飞的雄心壮志感动了,不禁对国家前途充满着憧憬。但是,他太了解高宗那反复无常的个性了,谁知道自己的参政能参多久呢?然而,他又不愿把自己的担忧让岳飞察觉。于是,便笑笑道: ”鹏举兄,我该起程回宫复旨了!"; 岳飞知道赵鼎君命在心,也没有挽留之意。他当然没有忘记把自己上午写好的上疏托赵鼎带上,转呈皇上。他相信,他这次的上疏一定会获准。 第4章 金兀术惊魂 第4章 金兀术惊魂 绍兴四年八月初一日。 天刚破晓,李成就来到汴京宣德门外,此时,城门尚未打开,他只好在大门外高声呼叫: “开门,开门。” “谁这么早叩门?”守城齐兵懒洋洋的声音。 “我是左路军元帅李成,快开门。” ";...... "; 守门的兵士毫无动静,尽管李成一直呼叫,许久过去了,既不开门,也无声息。 李成沮丧地在大门口的一只石狮旁坐下。他摸一下自己已经丢失了元帅冠帽的头,看--眼自己身上破败的元帅官服,顿觉自己像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像一只被主人遗弃的丧家之狗,一阵又一阵狼狈、失意之感从心头油然而生。 在新野和宋军的最后--战中,李成机警地躲过岳飞的-- 支丈八铁枪,巧妙地挡过岳云的一双八十斤闷锤,施展“金蝉脱壳”之计,去掉元帅头盔,乘黑混在溃散的士兵之中,才得以逃脱被岳飞父子活捉的厄运。 逃脱后,他独自躲在南阳卧龙岗武侯祠里睡了整整三天三夜。 他之所以睡三天三夜,并非是因为疲惫。他体壮如牛,即使通宵不睡,次日打战仍然精神抖撒;而是因为他没有想好下一步该如何走?他开头觉得无脸见刘豫,曾想就此解甲归田,回到河北雄州家乡,过一种隐居的生活。但他又不甘愿就此罢休。心想自己膂力过人武艺高强,从十八岁担任捉杀使起就以骁勇闻名于世。金兵南侵,他聚众五万,割据江、淮之间,不幸被刘光世所败,遂受招安为舒、蕲、光、黄四县镇抚使。一身不凡的武艺,又带着五万兵马的资本,在受招安时朝廷仅仅安排他当个比统制还低一级的镇抚使,这叫李成心里怎么会平衡?因此,绍兴元年正月,他又揭竿而起,自封为王,占据江、淮、湖、湘四路,连兵十万,攻陷江州、筠州,进攻洪州,正欲乘胜攻打越州捉拿赵构时,偏偏又受到正副招讨使张俊、岳飞二大将的联手围剿,终于把苦心经营的十数万兵马毁于一旦。在此走投无路的情况中,刘豫收留了他,封他为左路军元帅,比起宋帝赵构来,还是齐帝刘豫对自己好。他想,即使襄阳等六郡得而复失,他还是骁勇能战,凭刘豫的宽弘大度,应该会原谅他的。于是,他回到了汴京城,准备向刘豫负荆请罪。 城门“依呀”一声打开了。李成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破门而出的竟是坐着御辇的大齐皇帝刘豫。 “皇上,我败在岳飞之手,吁,吁------”李成像一个被人欺负的小孩子见到父母时那样,趴在地上委屈地嚎啕大哭起来。 “爱卿请起,胜败乃兵家之常事。何必因败绩而颓丧?”刘豫趋前扶李成起来。 “谢皇上不杀之恩。” “朕闻失败乃成功之母,怎能因一次失败便滥杀大将?来,挚上坐,一起到讲武殿去!”刘豫破例地让李成坐在自己的御辇上。 在御辇内,君臣俩随着辚辚车声,谈论着这次京西六郡得而复失的惨痛教训。 “皇上,臣想来又想去,还是我的智谋不如岳飞。”李成诚惶诚恐地说。";是呀,不然你有二十万之众怎么会败于他的二万兵马 呢?难道岳家军个个都是三头六臂的怪人不成?"; 刘豫虽然笑着说,但他心里并不轻松。当他刚闻知岳飞 一举攻占襄阳等六郡时,惊恐不安,一夜直做恶梦,次日竟头 疼得爬不起来。但他不愿把自己的惊恐暴露在僚属面前。他知道,作为一国之主,越是遇到挫败,越要镇定沉着,惊慌失措于事无补。 “皇上,下一步棋该怎么走?”李成有些沉不住气。 “以爱卿之见呢?"; 刘豫其实早想好了几项决策,但他不愿先说出来,他想听听这位勇而无谋的元帅意见。 李成沉吟良久,欲言又止。 ”说吧,朕一向广开言路。“刘豫鼓励道。”皇上英明,臣一切听皇上旨意。“李成嗫嚅道。”面对智勇双行的对手岳飞,你不得不开动脑筋。不动脑筋,智不如人,不懂得用计,兵再多也枉然。说吧!说对了有赏,说错了不罚。“ 见刘豫一直鼓励,李成只好说道: ”一要向金主搬兵;二要联合杨幺军马;三要派人刺杀岳 飞。“ ”这三项主意都很不错,只是岳飞天生神力,又多机谋,派出的杀手怎能近身?即使近身了又怎么能够杀死他?“刘豫质疑道。 ”听说岳飞出征,不带家属,孤身一人,身边没有女人陪伴,我们可以收买一位中原美女献给他为妾,乘夜间熟睡时杀他。你看如何?“李成胸有成竹地说。 ”朕闻岳飞清廉寡欲,一向不近女色,他怎么会要美人?即使他要美人,两军对敌,你死我活,你有什么办法把美人送到他的身边去?“刘豫当然不赞成。 但李成还是不死心,沉吟片刻道:";我有办法把美人送去!"; 刘豫本想问他用什么办法,御辇已经在讲武殿门前嘎然而止。早已站在殿门口等候的完颜妃嗔怪道: “皇上,你怎么独自一个人去接李成?害得我急出一身冷汗。难道你忘了上次在太庙遇刺之事吗?"; ”那个杀手是谁?“李成突然问。 ”他自咬舌头,不说。只好把他结果了。“刘豫道。 2 八月九日上午。 燕京城天高云淡,秋阳和煦,秋风送爽。大病初愈的五一九岁金太宗,由都元帅粘没喝、副元帅讹里朵、左监军挞懒、右监军兀术等文武大臣陪驾,到西山登高看风景。 看罢风景,金太宗一行刚刚回到行官,刘麟和他的两名随从就来到大殿门口, ”刘将军何故到比?“兀术从行宫退出来,遇上刘麟。”大将军,末将刘麟奉父皇之命,求见大金皇上!";“皇上大病初愈,更兼刚才登山疲劳,明天再见吧!”兀术一挥手,叫刘麟退下。 “不,军情紧急,望大将军作成!”刘麟俯身央求道。“我说明天见就明天见,走吧!”兀术坚决道。“监军同谁讲话?”元帅粘没喝从宫里走出来。刘麟见元帅粘没喝出来,如遇救兵,赶忙转向他连连拱手行礼,说道: “元帅,大齐刘麟奉父皇之命,求见大金皇上。事关军国大计,求元帅成全!"; 粘没喝向兀术看一眼,下令道 ”让他进去吧!"; “是。”兀术只好点头同意。刚刚换好便服的金太宗皇帝,听说藩辅国诸路兵马大总管刘麟到来,倒也乐得接见。刘麟跪伏于地,连连叩拜,哀声诉说岳飞攻下六郡,刘豫惊恐的事由,请求大金皇帝派兵增援,以便一举歼灭南宋,使天下子民尽归大金皇朝。 刘麟也是一位文武皆通的人才,他言语恳切,在场文武官员听后都深表赞同。 唯兀术一人例外,他站起来反对道: “江南地区低洼潮湿,而今士马疲惫,粮食积储也不丰足,恐怕现在出兵援齐灭宋不会成功。” “右监军,你这是不顾将来,只求眼前偷安而已。”粘没喝很不客气地说。 “元帅言重了。我兀术南征北战,从不顾及个人安危,更不想眼前偷安享乐。我想出兵对我大金没有好处,所以反对。再说大齐有太子军三十万之众,足以同南宋二十万兵马抗衡,何必动用我大金力量呢?”兀术辩解道。 “皇上,臣以为大齐乃是我大金的子国。子国有难,父国理应派兵援助。而且金、齐两国土地连成一片,唇齿相依。莫非我们不懂得唇亡齿寒之理么?臣以为应该出兵抗宋援齐,以保卫我大金山河!”挞懒力主出兵。 “左监军说的很是。如今岳飞已收复京西六郡,势必趁胜入寇中原,以至北侵我大金。欲想巩固大齐,必须”以攻为守';,南伐大宋。臣请皇上下定决心,派兵援齐。“粘没喝极力支持出兵。 副元帅讹里朵道: ”皇上,臣愿和左都监带领兵马五万,支持齐国讨伐南宋。“ 金太宗沉吟良久,下旨道: ”可以出兵五万,由副元帅和左监军带领。不过,兀术知道南宋地形的险易,由他另行统帅两万兵马作为前锋部队开路。兀术即日便可先行。“ ”臣遵旨!“讹里朵、挞赖、兀术同时伏地叩头。3 八月三十日傍晚,赵鼎从德安回到阴雨绵绵的杭州城时,便兴致勃勃地入宫,把岳飞的上疏面呈给高宗。 但赵鼎万万没有想到,高宗接过岳飞的上疏之后,未待阅览,就当面宣布变动赵鼎的职务: “朕命你都督川、陕、荆、襄各路军事。” 赵鼎刚听到的新任命时,心中不由得格登一下。心想,这肯定有人乘他外出之机向高宗进谗言,离间了他和皇帝的关系,才将他调出中枢。尽管参知政事和都督皆为从一品官阶,但毕竟内官和外官有别。 “皇上,臣乃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对兵家之道一窍不通,那有才能督师作战?臣闻量材使用,方为良策。盼皇上收回成命。”赵鼎恳切推辞道。 “四川极盛,财赋半天下,朕尽以付卿;卿可自行任免、升降所属官吏,朕不遥制。且国难当头,为臣者须文武兼备方好。朕诏命已出,泼水难收,莫非卿要抗旨不成?"; 赵鼎见高宗决心已下,再说无益,便连连叩头道: ”臣遵旨谢上。“ ”爱卿请起,赐坐。“ 赵鼎刚在皇帝面前坐定,右相朱胜非便匆匆进来。行了君臣礼之后,他也在一张布墩椅上坐下。 三人各自喝着手中之茶,都不讲话。便殿里一时静得可听到相互的心跳。 ”赵爱卿即将远行,还有什么事需要商议?“还是高宗先发话。 ”臣才疏学浅,又是文官,却担负着总督各路兵马的重任,这难免有的老将不服。臣奏请皇上赐臣一柄尚方宝剑,便宜行事,确保令出必行:“赵鼎奏道。 ”这好办。“高宗点头。";皇上,臣闻为帅之道,以德感人,以理服人,岂可凭借龙威,滥杀无辜?这尚方宝剑,臣以为不可轻易授予,否则人心惶惶,还有谁肯卖命杀敌?“朱胜非奏道。 ”赵爱卿有关便宜行事条件,待明日早朝再议吧!“高宗下了逐客令。 赵鼎冒雨回到府邸。他觉得四肢无力,只囫囵吃了一碗绿豆稀粥,便上床休息。 但是,他一躺下更想起自己这次职务突然变动的事。本来朝廷平级调动一个宫员的岗位是很正常的。然而,赵鼎却怀疑他的变动是小人挑拨所致。这个小人就是他平时无私地辅佐的朱胜非。朱胜非虽也是太学生出身,但德才平庸,一枝笔在他手上有千斤重,办事拖拉而又繁琐,要不是我这位参知政事赵鼎在朝中撑着,他怎么能肩负起一个日理万机的宰相任务呢?没想到他妒贤忌能,在皇帝面前用”间“把我排挤出中枢。看来,自己太大意了,只懂得”害人之心不可有“,却不知”防人之心不可无“。现在,是你朱胜非不仁,而不是我赵鼎不义,看我略施小计,便可把你的右相冠冕摘掉。 赵鼎想到这里,便从床上爬起来,挑灯伏案,一挥而就了两篇奏折。第一篇上疏很短: ”会霪雨连绵,宜下诏恳求直言,以感天地“。第二篇奏折较长,其文曰: 建炎三年五月,陛下派枢密使张浚出使川、陕,当时国势百倍于今天,张浚有补天浴日之功,陛下有砺山带河之誓,君臣相信,古今无二,而终致众人非议,以至于被贬官放逐。所谓丧师失地,浚则有之,然未必如言者之甚也。大抵专点陟之典,受不御之权,则小人不安其分,谓爵赏可以苟求,一不如意,便生怨望。是时,蜀中士人以至于有悬金募人到宫阙控告张浚,以无为有,何以自明?故有志之士,欲为国立事者,每每以浚为戒。今臣无浚之功,当此重任,去朝廷远,恐好恶是非,行复纷纷于阙廷之下矣。现臣所请兵,不满数千,半皆老弱,所备金帛甚微,荐举之人,诏命甫下,便遭弹劾。臣整日侍奉圣上,陈述事情已经很难,况且在千里之外乎?望陛下能怜悯臣下孤忠,使臣下得以陈述四体,以稍慰陛下西顾之忧,则不胜幸甚! 写完两篇上疏,赵鼎皆重抄一遍,又分别读了两遍,方上床就寝。可此时,已闻到报晓公鸡的声声啼鸣了。 4 往年杭州的八月,多半是秋高气爽的艳阳天。可是,今年的八月却霆雨连绵,不见有霁天,更不用说有日头了。高宗根据赵鼎的上疏,下诏恳求直言。 侍御史魏石是赵鼎的老部下,对赵鼎被朱胜非排挤愤愤不平。他在探访老上司赵鼎之后,便乘机弹劾道: “朱胜非为相数年,毫无建树。只知蒙蔽主聪,致于天遗。”朱胜非仅仅一念之差,在皇上面前说了赵鼎引岳飞为朋党以活名钓誉等几句微词,高宗在一气之下便把赵鼎逐出中枢。事后,朱胜非心中颇为不安,现又遭到魏石的弹劾,更感到自己在朝廷中难以立足,他想了一夜之后,便自请去职。 高宗顺水推舟,将朱胜非罢相。 赵鼎闻知朱胜非罢相,很是幸灾乐祸一阵子。心想你朱胜非能用间害我,难道我赵鼎不会用“反间”报答你么? 高宗看到赵鼎的第二份上疏,是在过了十天后的早朝前。 这第二份上疏写得淋漓透彻,慷慨激昂。他读着读着,竟读出两粒晶莹的泪珠来, 此时他不但对赵鼎的调动有所动摇,对经略关、陕立下汗马功劳的原枢密使张浚,因被朱胜非、吕颐浩和御史中丞辛炳等人的弹劾而“落职奉祠,福州居住”,也开始后悔起来。他开始意识到,朝廷中的文臣武将因个人之间的恩怨而互相倾轧,将是宋祚中兴的一个障碍。他忽然记起岳飞对他说过的那段话:";倘若皇上英明,从谏如流,辨忠奸,识真假,赏罚分明,量材用人,哪个文臣敢贪钱,哪个武将会惜死?";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哪!”高宗坐在御案前捶一下已感酸痛的腰,自言自语地道。 然而,还有更难的事摆在他的眼前呢。 高宗低头看一份加上“引黄”的文书,只见上面写道:“刘豫向金乞援,金主遣讹里朵、挞懒、兀术率金兵共七万响应刘豫。刘豫令其子刘麟、侄刘猊与金兵合师,分两道入侵,骑兵自泗州攻滁州;步兵自楚州攻承州,大有吞并江南的气象。..... "; ”这么重要的事,竟不当面禀报。“高宗怒斥一声,顿觉头痛难忍,不禁双手抱头,闭眼静坐在龙椅上。 ”皇上,臣赵鼎已备好赴川陕行装,现前来辞行,望皇上保重。“赵鼎叩头奏道。 高宗仿佛急难中遇到救星似地,立刻站起来道:”金、齐联手入寇,国势阽危,卿岂可离朕而去?";“臣赴川陕任职的诏令已下十天,常言道,泼水难收,圣上岂可收回成命?"; 赵鼎不知自己为什么要如此赌气地说。高宗对赵鼎并不予计较,倒是从”收回成命“这句话中想到了对策,便下诏道: ”朕决心已下,拜你为尚书右仆射,兼知枢密院事;另命沉与可为参知政事,当你的右相副手,望爱卿以国事为重,勿违朕命!"; “臣遵旨谢上!”赵鼎喜之不禁。 5 出任右相的赵鼎,翌日天刚亮便坐着肩舆往高宗行宫上早朝去。 昨夜,他仍然没有睡好。他盘算着怎样说服皇帝下决心抗金灭齐,谋划着怎样调兵遣将,打一场从未有过的抵抗金齐联袂入寇的漂亮仗,为大宋臣民扬眉吐气,也一显自己的不凡相才。 此时,赵鼎正坐在摇摇晃晃的肩舆上打瞌睡。突然,听到一声呼啸,有匹载着一位朝官的高头大马迎面奔来,险些撞到前头的轿夫。 “谁?”赵鼎高声喝问。 “啊?赵丞相,你早哇!”马上的官员赶忙勒住缰绳,拱一拱手,并不下马。 “魏良臣,这么早往哪里去?老夫在此,还不赶快下马!"; ·魏良臣乃从五品的吏部员外郎,是赵鼎一手提拔的老部下。按惯例,见到正一品的右相,要下马作揖,可是他却在马上拱手道: ”下官圣命在身,不便下马求教,望丞相大人赐罪了。“魏良臣是朝野有名的主和派,如此姿态扬长而去,莫非他是奉命出使金邦求和去了。 ”混蛋!“赵鼎怒骂一声,眼看着他消失在朦胧的晨曦之中。 新任参知政事沉与求来上朝也很早。他穿着紫色的从一品朝服,紧跟在赵鼎的背后跨入仁慈殿大门。 抬头看,高宗早已端坐在御座上,像一尊不动的金佛,任凭群臣的山呼万岁,并不哼声。 赵鼎想起刚才魏良臣的事,首先出班奏道: ”皇上,臣以为对金齐联兵入侵,只能战不能和。现在,我朝有精兵二十万,臣纵观历史,未闻有二十万兵马的大国,会惧怕敌人入侵。“ ”皇上,赵丞相说得有理,只能战不能和。金齐既然入侵,想和也和不了。如果要和议,也只能在打了胜仗之后。“沉与求紧接着奏道, ”只能战不能和。“许多大臣也都随声附和。 群臣的一阵阵主战之声,终于把高宗的惊魂从遥远的天外招了回来。他抬抬眼问道: “以诸位爱卿之见,该如何战?”赵鼎胸有成竹地奏道: “现在我大宋有精兵二十万,由六路大将统帅。第一路,是驻守镇江的韩世忠,有精兵五万。现臣奏请皇上特颁手诏,促韩世忠进屯扬州,打头阵,同攻我承州的金齐兵对阵。第二路驻守池州的刘光世,有兵马五万打第二阵;第三路,驻守建康的张俊,有兵马四万,打第三阵;第四路,屯守德安的岳飞,有岳家军二万,作为犄角之势,在必要时打第四阵;第五路,驻守陕西仙人关的吴阶,有兵马三万,命他进攻甘肃秦川,以牵制金兵;第六路,防守临安的杨沂中,带领一万神武军,保护皇上行在。这六位大将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只待朝廷一声令下,定能指挥兵士打胜仗。” 经赵鼎这么一分析,高宗的心里扎实多了,微笑道:“好,说得好。原来赵爱卿对全国军事了如指掌。众爱卿还有什么高见,尽管奏来,朕愿从善如流!"; ”皇上,张德远有重望,若命他宣抚江、淮、荆、浙、福建,招募诸道兵赴阙,他的来路,便是朝廷的归路呢。这样,我大宋便立于不败之地。“殿中侍御史喻樗奏道, 张德远是张浚的表字。赵鼎闻说连连称善,奏道:”张德远为人忠烈,他经略川陕,功高于过。关中、陕西虽然丧失了一些土地,但川蜀却安然无恙,他在关陕战场上强力地打击和牵制金兵,才使我朝得以转危为安。臣奏请皇上,让他复出,总督六路兵马,为朝廷效力。“ 高宗点头道: ”这正是朕的所愿,当下诏令,召张浚回行在。“ 6 已是九月十五日夜晚。长江南岸的镇江城风清月朗。如水的月华把滔滔东去的长江水洒得银光闪烁,晶莹耀眼,令人陶醉。 此时,有一对中年夫妻正泛舟在江口的水面上,赏月酌酒,谈论兵法。 丈夫有四十五岁年纪,头戴黄金盔,身着亮银甲,面如满月,目似流星,五绺长髯,飘拂胸前,显得英俊而威武。 妻子也已三十出头。只见她戴着雉尾八宝嵌珠金凤冠,身穿--领锁子黄金甲,围着盘龙白玉带,脚上着了一双小蛮靴,真个是神似秋水,容如春月的女将军。 这对泛舟赏月的中年夫妻,就是闻名天下令人羡慕的韩世忠和梁红玉伉俪。 韩世忠,字良臣,延安人。年十八应募入伍。高宗即位时被封为御营左军统制。建炎三年春,他以浙西制置使守镇江。金兀术渡江南侵北退时,他带兵八千,以“关门捉贼”之计,把金兀术的十万大军围困在黄天荡长达四十八天之久。绍兴初年他剿平群盗,战果辉煌,受爵太尉。如今他以宣抚使驻守镇江。 梁红玉,本为京口营妓,不仅精通翰墨,且生有神力,能挽强弓,百发百中。宣和二年,世忠为武副尉,随童贯军征讨方腊农民起义军。次年在青溪邦源洞,他独自一人擒获方腊,却被偏将辛兴宗夺去,以为己功。世忠不敢多言,但心中不平。待童贯班师回来,行至京口,召梁红玉等营妓侑酒。酒席将散,红玉先出,行至营门前,见对面树下,有一只白额虎踞伏不动。红玉大惊,急弯弓注矢,一箭射去,忽见那只猛虎前爪一伸,接住了红玉之箭。红玉更是吃惊,本想再射去第二支箭,突然,那只白额虎站立起来,摇摇身,变成了一位戎装打扮的魁伟英俊的男子汉,微笑着向她走来。 梁红玉料知此人必有来历,邀往家中,殷勤款待,方知就是韩世忠,因有功无赏,独自避席在树下假寐。两人谈论兵书战策十分投契,正是英雄美人互相怜惜,终于结成了一对水乳交融的和谐伉俪。在黄天荡一战中,她为丈夫出谋划策,击鼓助战,大败金兵,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一节美谈。 今夜夫妇俩趁着月色泛舟长江,名为饮酒赏月,实为巡视防务。 韩世忠向来贪杯。他开怀畅饮几杯之后,乘着三分酒兴,竟触景生情,一边拔剑起舞,一边口吟一阕《江红》: “万里长江,淘不尽,壮怀秋色。 漫说道,秦宫汉帐,瑶台银阙。 长剑倚天氛雾外,宝弓挂日烟尘侧。 向星辰,拍袖整乾坤,难消歇。 龙虎啸,风云泣,千古恨,凭谁说? 对山河,耿耿泪沾襟血。 汴水夜吹羌笛管,鸾舆步老辽阳月。 把唾壶,敲碎问蟾蜍,圆何缺?"; 能歌善舞的梁红玉,本想陪丈夫助唱伴舞几节,但她见文夫已有醉意,怕生出意外,便劝道: ”将军,我们回去吧!"; “好的,夫人!"; 韩世忠向来尊重妻子的意见,顿即收起剑来,向驾舟的亲兵挥手下令: ”返航!"; 小舟一停,梁红玉便金莲一顿,柳腰一扭,跃上岸去。韩世忠只一跨巨步,便轻轻地踩上了码头的方磴石。 夫妻并肩走了几步,便见到手执文书的中军急急跑来,喘着气一揖道: “太尉,朝廷送来八百里紧急黄纸。” 皇帝手诏皆用黄纸写就,所以当时叫它为“黄纸”。 韩世忠接过中军手中的黄纸,和着月色朗读后,感泣道:“主忧如此,臣子何可贪生?"; 黄纸上诏命韩世忠进屯扬州,抗击金齐联兵入侵。";妾愿陪将军同行!"; “那当然,为夫打仗岂能离开你这位女军师?”韩世忠笑道。 7 奉了高宗手谕的韩世忠,率领五万大军,兵分两路,第一路三万兵马由统制解元带领,进驻承州,等候南下的金齐联军步卒;第二路两万马军由自己亲自率领,开拔到大仪去,抵挡敌军的骑兵。他在大仪驻扎后,命令兵士上山砍伐树木,修筑栅栏,断绝自己的归路,以示与敌人决一死战。 但夫人梁红玉对丈夫伐木为栅、自断后路的作法,却不以为然。趁韩世忠巡军回大帐时,她亲送上一杯热茶,对丈夫笑笑道: “将军誓与金齐决--死战,忠勇为国的精神感天动地。但是,妾闻岳飞言:为将之道,”勇不足以凭借,首要制定计谋“。不知将军这回同金齐决战定何谋策?"; ”夫人老是提及岳飞,我世忠乃三朝元戎,南征北战凡三十年,不知打了多少胜仗。我独擒方腊时,岳飞还在怀里吃奶。如今我爵居太尉,难道还不如刚刚跨入而立之年的岳制使么?"; 韩世忠向来欣赏智勇双行的岳飞,常说他后生可畏。平时别人褒扬岳飞,他还会帮腔几句。然而-听自己心爱的妻子夸耀岳飞,却觉得心里怪怪的。特别是今天正满怀着非打败金齐兵不可的心情,做了缜密的部署,却被妻子泼了一头冷水,颇不是滋味。 梁红玉见丈夫居功骄傲,并不生气,但也不愿迁就。她先是惊愕,接着是沉默,然后正色道: “将军征剿江湖剧贼,降曹成,斩刘忠,进爵太尉,功高望重,勋名赫奕,这普天之下,几乎人人知晓,个个敬服,何须自己大吹大擂?但是,盛名之下其实难符。官大爵厚,并不等于智高谋足;资深望重更不是高傲的本钱。何况你还不算是一位百战百胜的大将军。你同每战必胜的岳飞相比,难道没有差距吗?试想建炎四年二月,金兵被你以';关门捉贼“之计围困在黄天荡,本来是可以活擒兀术的,可是你却因一时的小胜,麻痹大意,忘了兀术的狡猾,竟让他以';金蝉脱壳';之计逃跑了,连自己都险些掉入敌人火攻的烟海之中。如今想起来还有些害怕,莫非将军对这次教训已不复记忆了?"; 韩世忠被妻子提起那次败绩,本来还颇不悦,但见到妻子一脸真诚的微笑,便也软了下来。不过,他依然强词夺理: ”那是因为有一位王姓的小人,贪钱卖国,向金兀术献计造成的,什么人会想得到呢?"; “一般人想不到的事,你想到了,才算是一位不平凡的英雄。难道眼下就没有像王姓那种的小人在你队伍中吗?"; 梁红玉讲到这里,便轻摆纤腰,退入自己的内室里去。韩世忠还想说什么,中军进来禀报道: ”太尉,吏部员外郎魏良臣奉旨出使金邦求和。路过镇江,请求拜见太尉。“ ”魏良臣?他不是主和的投降派吗?“韩世忠问道。”正是这位金人的走狗。“中军回答。 ”他见我干什么?"; “太尉,他是为了讨好金人,来这里刺探军情的。以在下之见,还是不要和他相见。” “是啊,我也不放心。不见,不见!”韩世忠答道。蓦然间,韩世忠想起岳飞常用的“反间计”,心中道:我何不来个示之以伪情,反间为我用呢?于是,他便对中军下令道: “中军,你传我的命令,立即把营中的所有炊灶撤去。然后,再安排我和魏良臣相见。” “是,在下遵命!”中军应声下去了,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中军带魏良臣进来。落座,看茶,寒暄。稍顷,魏良臣问: “太尉何故撤去炊灶?"; ”顷间接到皇上手谕,诏令老夫撤军,回屯平江,所以撤去炊灶!“韩世忠答道。 ”原来如此。“魏良臣点点头。 待魏良臣驰马往北径去之后,韩世忠即奋身上马,令将士道: ”视吾手中鞭,鞭指何方,即向何方前进,不得迟延。“将士奉令,跟随韩世忠出发。 韩世忠相度形势,随处设埋伏,少约百人,多至千人。自大仪以北,共设埋伏二十余处,自置营五座。令各处伏兵,闻营中鼓起,一齐出击,违令者斩, 布置妥当,专候金兵前来。 金前锋主将聂儿李董,正要派侦骑窥探宋军虚实。巧值魏良臣到来,向他询问宋军情形。魏良臣备述所见,聂儿李董大喜。即引兵至江口,距大仪不及数里。 副将挞不野拥着铁骑,驰马向前,经过韩世忠五营东首。韩世忠早已瞧着,忙令营中擂鼓。鼓声一响,伏兵四起,奋勇突入金阵。 挞不野虽然骁勇善战,但没想到这里有伏兵。煞那间,四下里都是宋军旗帜,弄得他目眩神迷,无从指挥,只好急急撤退逃窜。 忽然,--队健卒横贯阵中,每人持一长斧,上刺人胸,下砍马足。金兵人马齐仆,阵势大乱。 挞不野招架不住,慌忙策马而逃,也是他命当绝,刚刚逃跑数步,偏偏陷入泥淖之中。宋军涌至,像铁桶似的,把他围住,挞不野一世英雄,到此时也只好束手受擒了。和他一起被擒的兵士,有三百余人。 韩世忠擒了金前锋副将挞不野,乘胜挥军前进,把入侵大 仪的金兵全数歼灭。紧接着,韩世忠命偏将成闵,率骑三千往承州支持解元。解元奉世忠之命,到了承州,也设埋伏等待金兵,并决河阻止金兵。当金兵涉水攻城将至北门时,解元即起号放炮,呼召伏兵,一齐杀出。金兵遇伏胆怯,有退无进。未几又来,再战再却,却而又进,一日进退达十三次。解元也觉疲乏,但想起已向太尉立下了死战的军令状,便勉力相持,总不敢后退。 忽闻东北角上,鼓声大震,一彪骑兵远远杀来。解元疑是金人新添的马兵前来,心下兀术是惊惶! 正不知所措之际,解元见近前金兵阵脚大乱,忙登高了望,见是“韩”字旗帜,方知是救兵来到,喜得连声高呼: “韩太尉到了。” 宋兵闻到“韩太尉”三个字,仿佛是天兵天将前来相助,顿时精神百倍,奋勇杀上。 金兵腹背受敌,自然支撑不住,一哄而逃。 解元挥兵追将过去,正与救援之宋兵相逢。见领兵的乃是统制成闵,便问太尉在哪里?成闵答道:“太尉亲自往淮北追杀金兵去了!”解元方知成闵是故意打着韩字旗帜,前来救应的。遂与成闵合兵,追杀至三十里之外,俘获马匹器城,不计其数,方才收军而回。 韩世忠已抵淮上,大败金前锋主将聂儿李董。金兵渡淮河逃遁而去。 韩世忠获胜回到大仪行辕。成闵进谒,方知承州也获胜仗。 晚间,梁红玉备酒迎接凯旋而归的丈夫。她在席间对韩世忠笑道: “将军此次胜仗,可谓宋室中兴第一功了。” “岂敢,岂敢。要不是夫人战前提醒,善用岳飞名言”贵在用计';,这回怎能获得如此大胜?"; 韩世忠哈哈大笑,把梁红玉亲递过来的一杯浓酒一干而尽。8 十二月壬辰日凌晨。杭州城的夜色尚未退尽,高宗行在的大殿里就聚满了文武百官。他们欣闻韩世忠抗金大捷,都纷纷入朝祝贺。 高宗接受群臣山呼万岁之后,高兴地说: “韩世忠忠勇,朕知道他必能成功。” 参知政事折与求也笑着说: “自建炎以来,将士未曾与金兵真正交战过,今日世忠接连告捷,其功劳不小,可列为中兴以来武功第一。” 群臣皆赞同此说,欢声笑语充溢着大殿内外。然而,右相赵鼎今天进来却一脸严肃。他出班奏道:“皇上,臣刚才接到庐州(合肥)警报,金先锋大将兀术和刘豫之子刘麟,集金、齐十万优势兵力,围攻庐州。守臣仇悉据城固守,力不从心,请求朝廷派兵援救。” 仿佛晴天响起一阵闷雷,笑声嘎然而止,一张张笑脸无不晴转多云。端坐在龙椅上的高宗一脸苍白,大殿里笼罩着一种不安的凝重氛围。 “皇上,金齐联兵继续南下入寇,这是预料中之事。那能因为韩世忠的大仪一战之胜,便使之全线逃遁。自古道,水来土掩,兵来将挡。如今我朝有六路军士二十万,任调一军往援,便可把他们打退。韩世忠在大仪乍胜,宜饬他们留守那里,阻扼退而复进的金兵。张俊勇猛,打败过金兀术,可令他往援。”! 首先打破不安氛围的,是刚从福州回来复职的知枢密院。事张浚。他今年刚刚三十七岁。建炎三年,因平定苗傅、刘正彦叛乱有功,擢升此职。后因建言经营关、陕,以保东南,遂为川陕宣抚处置使。在关陕三年,他命吴阶为统兵大将,屡败金兵,连金兀术本人都被吴阶兵士射中二箭,险些丧命。所以他对金兀术带兵围困庐州,并没有惊惶失措。 “皇上,韩世忠之胜,为我们抗金灭齐增强了信心。但在派谁问题上,臣以为刘光世大军就驻扎在安徽境内的池州,应饬他带兵往援。“折与求提出不一样的看法。 张浚、折与求的相继禀奏,把高宗从不安中回过神来。他果断地道: ”张俊、刘光世皆不足以担负起这一重任,当令岳飞率兵赴庐州援救。“ ”皇上英明,这回该让岳飞出手了。臣坚信岳家军一开到庐州,便会有频频捷报传来,望皇上勿忧!“赵鼎奏道。 经赵鼎这么一说,大殿里的气氛顿时又活跃起来。但不知谁在右边角落说了一句: ”如今金人、伪齐的军队日益迫近。皇上应前往他处,百官也应就地分散,以避敌锋。“ 张浚看一眼讲话的人,立即驳斥道: ”往哪里逃避?惟有采取';以攻为守';之策,奋勇前进,才是可行的方案。“ ”张枢密使所言极是,只能进,不能退,以攻为守,才是唯一正确的出路。如果交战而不能告捷,看情势再决定进退也为时不晚。“赵鼎说。 高宗的胆子越来越大起来,道: ”朕因为二帝羁居远方,所以屈己请和,金人再度放肆侵略,朕理当统领六师,临江与敌人决战。“ ”皇上英明,御驾亲征乃历代中兴英主之所为。如今皇上将往临江,官兵的士气自然百倍,势必打得胡虏伪齐片甲不留。“折与求极力赞成。 ”连年撤退怯敌,敌人的志气愈发骄横。现在圣上已决定亲征,将士必然激奋,抗金灭齐大战必定成功。臣等愿效微薄之劳,以图报效国家。“赵鼎自然拥护。 ”皇上御驾亲征,是感天动地的英主之举。臣愿亲往长江前线,协调各路兵马,督师作战,不获全胜,誓不收兵。“张浚跪地叩头,表示决心。形势急转,这日的朝会,从群臣的欢呼庆贺,变成了闻警受惊,又变成了御前的誓师会。 根据右相赵鼎的提议,高宗做出了如下系列决策:命岳飞驰赴庐州援救;命张浚兼任前线大都督,视导长江各路兵马;命孟叟为杭州行宫留守;命张俊为浙西、江东宣抚使;命刘光世移兵建康;命王燮为江西沿江制置使。后宫除吴嫔侍驾外,全部迁往泉州回避。高宗即日便从临安出发,由刘锡、杨沂中两大将率一万近卫禁兵扈从。 此外,还下诏书向六师将士揭露刘豫的叛逆罪行。自从刘豫僭伪以来,朝廷因与金人议和的缘故,称伪齐为“大齐”。至此,开始声讨刘豫的罪行,以激励六师战士。 9 鸡叫头遍,岳飞的一万骑兵便顶着腊冬十二月的嗖嗖寒风,踏着尚未退去的茫茫月色,静悄悄地从德安向庐州出发。 最前面的,是先锋牛皋、副先锋徐庆率领的十二员偏将和三千骑兵。断后的是王贵、张宪率领的二十名偏将和四千兵马。岳飞带领杨再兴、王万等三千将士,走在前后军之中间。 自从今年六月收复襄阳等六郡之后,岳飞曾托赵鼎上疏给高宗,奏请进攻中原,但高宗一直不答。九月金齐联兵南侵时,岳飞也请求北上抗敌,却也不被允许。所以,岳家军整整以逸待劳了六个月。好不容易盼来了开往庐州抗金的诏令,马上的将士和胯下的战马似乎上下呼应,前进的步伐迈得特别快。 次日,当牛皋的前头部队来到庐州城郊的一座山头时,还处于太阳欲升未升之际。他命将士稍事休息,等候岳飞和后面军队。 没想到岳飞带着王万和几名亲兵,早已策马绕道越过前头部队,察看了一座山。这座山有一条很长的山谷,两旁树林茂密。然后,他回头同牛皋和徐庆会合,嘱咐他们小心谨慎,提防埋伏,并指着前边刚才察看过的那座山道: “到那座山前停下来,让人马稍稍休息之后,沿着狭谷两旁林下埋伏。” 说毕,岳飞和王万离开大队,勒马登上路旁的高岗。放眼望去,见庐州城四周布满密密点点的牛皮帐,显然是围城的金人所搭的临时营房。营房内的敌人睡犹未醒,不见人影。 “这正是打他个措手不及的好时辰呢!”岳飞心里这样想着。 在出发前,岳飞召开的战前统制会上,群策群谋,就定了一条计策,备了该备的东西带来。岳飞命部将依计进行。 此时,牛皋奉岳飞之命,一马冲入敌营,高叫道: “大宋元帅岳飞的部将牛皋踹营来了。你们这些胡虏兵为什么前来进犯?能战的同我斗三百合,不能战的赶快退兵。” 敌兵闻声都从牛皮帐探出头来。只见牛皋面为黑漆,身躯高大,头戴一顶镔铁盔,身披镔铁锁子连环甲,内衬蓝皂罗袍,坐下黑鬃乌雅龙马,手执两条四楞镔铁,仿佛从云端而降的天将,耀武扬威,逢人便挑,遇马便刺,如入无人之境。一瞬间,就杀死了二十多人,刺倒了十几匹马。 小番兵慌忙报入牛皮大帐中。金人一名偏将闻警大怒,上马提斧,率领众将校一齐拥上来,把牛皋团团围住。 牛皋哪里将他们放在心上,奋起神威,又杀倒一大片。然后,虚晃一招,两腿把马一夹,冲出番营而去。 金兀术得到偏将的报告,大骂道: “牛皋只是岳飞手下的一名偏将,你们也抓他不住,如何捉得住岳飞?你们给我追上去!"; 牛皋且走且回头,心中暗喜道: ”胡虏兵,这回中我岳大哥之妙计了。“ ”追呀!打中他的,赏金五千;抓到活的,赏金万两。“金盔红袍的金兀术骑在一匹火龙驹上,挥舞着手中一柄金雀斧,高声喊着。 金兵见狼主亲自督将,都争着立功受赏,个个争先恐后,往前追去。 站在山岗上的岳飞,见牛皋诈败,已经逃入山谷,后面金兵漫天盖地涌来,心中大喜。看看敌兵已有三四百人追入山谷之中,岳飞手中鞭子一指,忽然一声炮响,震得地动山摇。金兵闻炮声不知所措,正想掉头折返,两边埋伏的岳家军士卒,火炮火箭一齐打将下来,沿着枯草落叶,火药发作,一霎时,烈焰腾腾,烟雾滚滚,烧得那些金兵两目难开,嗷嗷乱叫,不知该往前避,还是往后逃。喧喧嚷嚷,呼天号地;奔奔逃逃,自相践踏。人撞马,马踏人,死伤者塞满山谷。 金兀术知道中计,立即指挥未进谷的士卒撤退。然而,徐庆早已率领三千精骑,呼啸着从山上冲杀下来,很快地把惊魂未定的金兵包围起来。 岳家军以逸待劳半年余,个个精神抖撤,越战越勇,杀得金兵尸堆满地,血漫山野。。 金兵围困庐州城已经七日,由于仇念将军发动军民死守,金兵望城兴叹,本已懈怠,早晨又刚刚起床,饭水未沾便碰上突击,人人无心恋战,都往后逃跑。 金兀术本是久经沙场的猛将,虽非百战百胜,但勇力过人,武艺不凡,也善用计,在他的十二年戎马倥偬生涯中,总是胜多于败。然而,四年前在牛头山被岳飞截击得险些丧命,对岳家军不免心有余悸。再加上这次援齐抗宋非他所愿,所以这时见岳家军骁勇异常,实难取胜,便产生撤军的念头。 正当金兀术欲转马头,指挥全线撤退时,只听得一声炮响,又有一队宋军从斜坡冲杀出来,充耳尽皆呐喊,满目均为“岳”字旗帜,恍如一片刀山剑岭,铺天盖地向金兀术头上压下来。 “休放走了兀术!";--阵阵犹如催命的呼叫,使兀术吓得魂不附体。然而,兀术并非贪生怕死之辈,他定一定神,抬头浏览一下前线,但见“岳”字帅旗飘荡,一位大将当先出列。 那大将正是三十二岁的岳飞。他头戴银盔,身披银叶甲,内衬白罗袍,坐下白龙马,手执丈八铁枪,隆长白脸庞,三塔黑须髯,膀阔腰圆,身高体壮,宛若一尊铁塔,又像一位审判法官,威风凛凛地伫立在兀术的面前。 金兀术也是一员大汉。他今年也只三十五岁,而且体壮如牛,头戴一顶壤金象鼻盔,金光闪烁;旁插两根雉尾,左右飘分。身穿大红织锦绣花袍,外罩黄金嵌制龙麟甲;座下一匹点雪火龙驹,手执螭尾凤头金雀斧,浑如混世魔王。 这位赫赫不可一世的悍将,向来骄横暴戾,所到之处,生灵涂炭。建炎四年金兀术攻下苏州城,放火烧掠,死者多达五十万。然而,他也是一位顶天立地的英雄,为人豪侠,敬忠义之士,恶奸佞小人。他勇力过人,刀枪剑戟样样精熟,在成千上万的女真族骁将之中,无人敢和他比试武艺。建炎三年夏天,他带兵渡江分两路南下,一路进攻江浙,一路进攻江西,当时拥有重兵的宋军三大统帅,九江的刘光世不战而自退,建康的杜充叛变投降,韩世忠也从镇江退至江阴。其它各地的守臣大多是或弃城逃走,或献城投降。兀术因此而有轻敌之心,在回兵北退时,被韩世忠围困在黄天荡达四十八天。更没想到,从黄天荡逃脱之后,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岳飞,在牛头山下被截击,险些丧命,方知“强中还有强中手”,金人以武力灭宋并非易事。 如今,这位金国的第一英雄兀术,站在岳飞面前,自觉矮了半截,又有三分心虚。但他想起自己是强金的一员大将,是立国的金太祖第四太子,便壮着胆道: “你这位南蛮姓啥名谁?快快报来,本帅从来不杀无名之 将!"; 岳飞哈哈大笑道: ”你怎么能忘记四年前在牛头山下,你我之间那份难解难分的斧来枪往之交情呢?自古地分南北,宋金友好,互不侵犯,各得其所。而你们兴兵南犯,劫我二圣,占我国土,杀我子民,已犯下了不可饶恕的弥天罪行。后又册立逆臣刘豫为帝,实行 ';以汉治汉“,让中国人攻打中国人。如今你们又千里出兵,助纣为虐,帮助刘豫入寇江南,诚不知刘豫本性奸诈,反复无常,他依仗上国的势力日夜南侵,不能胜利则迟疑不定;胜利了则如同养鹰,食饱了便高飞而去,甚至回过来反冢主人,这对你们有什么好处?如今我大宋皇帝正御驾亲征,启跸平江,已诏令六路大军全面北伐,改复中原,腰斩刘贼,捣你巢穴,迎回二圣。本帅念你是个人才,给你一条生路,快快下马投降。否则,我的丈八铁枪对你就不客气了。” 兀术虽有一次失手经验,但他自恃兵众国强,依然骄横:“久闻你英雄盖世,又多机谋,很能打仗。可惜你生不逢时,投错了无能无用的赵构,终究难有出息。吾闻汉人有句古话,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仕。我大金犹如旭日东升,国富民强,兵广将勇,皇帝英明,爱才如命,必然一统华夏天下。你如果识时务,使投降我大金,我保你当一位江南皇帝!"; 岳飞闻言,知道多谈无益,轻拍座骑,当的一枪,便向兀术刺去。兀术也拍马摇斧,革当一响,掀开枪,回斧就砍。岳飞挺枪迎战。枪来斧档,斧去枪挑,真个是:棋逢敌手,各逞英雄。 第一轮两人交战八十回合,仍不分胜负。当第二轮交战到六十回合时,兀术便开始招架不住,虚汗涟涟。岳飞看出对方心虚,轻轻钩开其斧,拔出腰际银,呼地一声挥去,正中兀术 的右肩膀。 兀术大叫一声,掇转火龙驹,往北逃走,直逃至金营里。岳飞本想乘胜追击,却被迎面而来的两位金兵偏将所扼住。待收拾了两名偏将,却已不见兀术去向。 正当岳飞和兀术交战之时,牛皋、徐庆、王万、杨再兴、王 贵、张宪和岳云等--班战将,各领兵下山,杀入金兵队伍之中,将遇将伤,兵逢兵死,直杀得天昏日暗。金兵都知岳家军厉害,又见主将已败,便纷纷往北败退而去。到了午后,庐州城四周已不见敌兵的踪影。 岳飞对部将牛皋等命令道: “快快追去,我若不追,就此退去,他们还会再来。”于是,又追杀三十余里。金齐两军,没命的溃退,自相践踏,死者不计其数。 10 几天后,驻跸平江(苏州)的高宗,就收到岳飞在庐州打败兀术的捷报。他高兴地对右相赵鼎道: “岳飞赤胆忠心,智勇超人,朕早就说过,抗御金齐联兵入冠,非岳飞出马不可。” “皇上英明,知人善任,我大宋中兴有望了。”赵鼎微笑道。 到了绍兴五年春节之后,高宗在平江行在又得到更大的喜讯:金、齐二军已经全部撤退了。 原因是,时逢寒冬腊月,天大雨雪,饷道不通,金军中杀马代粮,将士皆有怨言,讹里朵、挞懒、兀术见部众连败后已无斗志,宋军又防御得严紧,更知金齐两军中无人是岳飞、韩世忠的对手,再打下去有败无胜。且因金太宗病危,恐生内变,不得不赶紧退回。金兵一退,刘麟,刘猊哪里敢独留,连辎重都不及携去,便急急地遁去了。 高宗大喜,对赵鼎道: “此次将士用命,各路大将无不效力,得以却强敌获全胜,贤卿之功也。” 赵鼎拜谢道: “事出圣断,臣何功之有?但敌兵虽去,他日未必不来,还须博采群言,为善后计才好。” 高宗点头称是。二月壬午日,高宗御驾归还临安杭州。进赵鼎为左仆射同平章事,主持朝政大权。. 升张浚为右仆射,同平章事兼知枢密院事,都督各路军马。命岳飞屯襄阳、韩世忠屯镇江、张俊屯建康、刘光世屯太平。并下诏在临安建太庙,大有中兴的气象。 第5章 扫荡洞庭湖 第5章 扫荡洞庭湖 1 绍兴五年六月初一日。正午的太阳像火一般燃烧在方圆三百里的襄阳郊野上。一望无际的青青禾苗,漫润在丰盈的水洼里。大猪小猪在村头的泥沼里洗浴,狗在树荫下和屋墙旁吁吁喘患。孩子们偷了园子的黄瓜,正躲在树上大嘴地啃吃着。 此时,走在村路上的岳飞,看到这一抹盛夏正午的乡村小景,不由得开心地笑了。去年六月收复襄阳后,他安抚百姓,实行屯田劝耕,已改变了一年前伪齐李成侵占时那种鸡犬不宁、田地荒芜、百姓惨遭蹂躏的凄凉景象。 让岳飞开心的,还有一件大事。今天上午高宗发来了一道诏令,加封岳飞为武昌郡开国侯,兼清远军节度使。并着令他即刻启程,代替王讨伐杨幺。 杨幺联合大齐刘豫,企图攻破临安,窃取大宋神器,已经有年。在收复六郡后,岳飞便上疏请求派他前往洞庭湖平定杨幺。但不知何故高宗总是不答,却派都统制王,会兵往讨。王以往同金兵对阵时没有打过一次胜仗。这回他自己不敢出阵,只遣其部将忠锐军统制崔增带兵一万,进攻杨幺。崔增的兵马一去不回,后来接到军报方知全军覆没了。杨幺乘着水涨,麾众出来,攻破了鼎州杜木寨,守将许筌战死,城池被夺。王却束手无策,不得已奏问败仗。 杨幺的厉害,人人皆知。他本名杨太,原是农民起义军大首领钟相的部将。楚人向来称幼为么,杨大在起义军首领中年纪最小,故呼他为杨幺。 建炎四年三月,钟相被宋朝廷杀害之后,杨太与黄诚、夏诚、周伦、杨钦等率钟相余部据守龙阳(汉寿),以洞庭湖为根据地,造大车船数百艘,上置撞竿巨石,小船一碰即粉碎沉没。高宗先后以程昌寓为鼎澧路镇抚使、李纲为湖广宣抚使、折彦质为湖南安抚使,率兵镇压杨幺,都未获胜。 绍兴三年,杨幺立钟相幼子钟义为楚国太子,令部众臣事钟义,自己也算在钟义属下。但他却自封为“大圣天王”,一切军政大权皆掌握在自己手中,太子钟义不得与闻。所以人们只知杨幺,不知有钟义。 如今,杨幺拥兵二十万,占据的地盘,东起岳州,西及鼎澧,北抵公安,南至潭州,势力大盛。王自然不是他的对手。宋朝各路大将一听杨幺的名字,也都感到头痛,除岳飞之外,没有人敢自告奋勇去讨伐杨幺。 但是,岳家军能够攻破杨幺吗? 朝野有许多人都说,岳家军全是西北人,不熟悉水战,恐怕也不是杨幺的对手。 而岳飞在今天上午的战前统制谋划会议上,却胸有成竹地道: “杨幺窃据洞庭湖,出没水中,人家都认为他厉害,不便往剿。其实,战事无常规,关键在于如何运用而已。自古用兵讨寇,何分水陆?只有将帅得人,陆能战胜,水亦能战胜。本帅自有良法攻破这股水寇,诸位统制不用担忧,但须依我号令,齐心并力,看杨幺能逃过岳家军之手么?"; 诸位统制跟随岳飞多年,早知他智勇双绝,自然相信他战无不胜,一致唯命是从。 岳飞在村道上边走边想,终于走到设在襄阳城郊的岳家院大门口。 岳家军今夜天黑时就要出发讨伐杨幺。岳飞在出发前抽空回家,旨在向母亲告别。 岳飞事奉母亲姚氏极孝。他自幼失父,全赖母亲姚氏哺育教诲,始得成人。懂事之后,但经母命,无一敢违。姚氏常常以忠义教导岳飞。宣和四年,岳飞二十岁从军,姚氏还把岳飞背上刺着“尽忠报国”四个大字,深入肤里,用醋墨涂在字上,使之永久不变。所以岳飞一生记着,孝字之外,就是忠字。 建炎元年相州汤阴家乡沦陷,岳飞和母亲、妻儿失散,不知所向。四年后岳飞任江西南路制置使时,几经周折才找到她们。但是,岳飞军务繁忙,几乎日日战事,未能照顾。直到去年十二月,庐州解围,诏令岳飞驻守襄阳,生活稍稍安定,岳飞才把他们接到襄阳来,方得优叙,赐封母姚氏为太夫人。 太夫人年届花甲,头发全白,但神志十分清楚,也很关心国家大事。他闻说儿子要征讨杨幺,惊愕地问道: “杨幺不是农民起义军首领吗?听说,他领导的洞庭湖一带地区,实行等贵贱、均贫富,使田蚕兴旺,百姓安居乐业;又听说,他们对金虏的烧杀抢掠,恨之入骨,意欲恢复中原,以安百姓;还听说,他拒绝刘豫招降,杀了伪齐李成的来使。像这样的好人,你们怎么还要去征讨?"; ”母亲所言,孩儿也有所闻。但是,杨幺屡与和朝廷做对,杀死了许多官兵,还要夺我宋室江山,自立为帝。去年以来,他受刘豫的欺骗和利诱,居然欲联兵灭宋,而且他拥兵二十万,几乎和朝廷的兵力相等。最近他又出兵攻破鼎州杜木寨,猖獗异常。常言道,攘外必先安内。如果杨幺不除,恐滋蔓为害,使朝廷不得安宁,灭齐抗金也就难了。孩儿以为讨伐杨幺,是灭齐抗金的一个重要步骤。望母亲谅解。“岳飞很耐心地说。 姚太夫人是个明白人。她谆谆教诲岳飞的忠,也是旨在对赵宋朝廷的忠。经岳飞这么--说,她也就赞同了。不过,她又 说:";这也许是杨幺一人做的孽。但金兵入侵,骚扰中原,兵民困苦,又兼饥馑,多啸聚为盗,无非是为了日求三餐,夜求一宿。所以,能招安还是尽量招安。即使要兵戎相见,对下面人也要宽侑为怀。望我儿少杀人为好。“ ”孩儿遵命,请母亲大人放心。“岳飞俯首听命。 岳飞拜别姚太夫人时,岳飞夫人刘氏和女儿银瓶、次子岳雷、三子岳霖、四子岳复和刘氏手上抱的五子岳霆,都在场。 刘氏乃汤阴县丞刘浩之女,知书达理,勤劳贤慧。她和岳飞同年,也才三十三岁。但自从十六岁嫁给岳飞后,含辛茹苦拉拔一大群儿女,还要伺候婆婆,家中又无姬妾、奴婢可供使唤,所以她显得憔悴苍老。当刘氏率领一群儿女送丈夫到大门口外时,岳飞回过头怜爱地对她说: ”明年为云儿聚个媳妇,好做你的帮手。为夫出发后,还望夫人在母亲面前多多孝敬。“ ”孝顺婆婆,那是妾身的本份,自然会尽心尽责,请相公放心。“刘氏含泪道。 2 六月初六日夜晚,洞庭湖杨幺总寨的大厅里,松明火和蜡烛火交互点燃着,显得亮丽辉煌。 大厅两列六张靠背交椅上,已经坐着杨幺的部将黄诚、夏诚、周伦、杨钦、黄佐和一位衣冠整肃的客人。各人面前虽然都有一张摆着酒菜的方形小几桌,但谁也没有举杯动筷,也没有人高声喧哗,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大圣天王杨幺。 突然,一个粗犷的声音像打雷似地在院子里响起,接着是一阵爽朗的笑声。 随着笑声,一位年约三十岁年纪,身材魁梧、骨棱棱的宽脸、双目炯炯、神态剽悍、穿着黄色无袖苎麻夹衣的大汉走了进来,一屁股坐在中间上首那张高背太师椅上。见杨幺进来,大家都站起来,向他双手抱拳作揖:“拜见大圣天王!"; 杨幺挥挥手,高声道:”免礼,快坐下。“”谢天王!"; 诸位首领皆随声坐下,但那位衣冠整肃的客人,却举着手中的一包东西,道: “天王,李成奉大齐皇帝之命,送上这一包黄金给大王和兄弟们活酒喝,实在不成敬意,还望笑纳。” 原来客人就是大齐左路军元帅李成。他今天奉刘豫之命,专程前来和杨幺治谈联兵攻袭临安大事。 “谢你家主公。”杨幺有意不称刘豫为皇帝。 “天王,我大齐皇帝询问天王,何时共同起兵攻袭临安?”李成说着,把黄金放在杨幺面前案桌上,退回自己的座位。 杨幺没有答理他,只管举起手中的大瓷碗,笑道:“诸位饿了吧,先吃菜喝酒。来,我敬李元帅一杯酒,表示欢迎。干!"; ”干,干!“众人皆举碗一干而尽。 酒过三巡之后,杨幺坦白地对李成道: ”我本来是不愿意和你们齐国联兵的。一则是因为刘主公投降金邦,成为金邦的附属国,而我杨幺对金人的烧杀抢掠却恨之入骨;二则是因为当年的荆湖南北路捉杀使孔彦舟,用反间之计打败我们的老爷,还将老爷和世子钟昂押送给朝廷杀害,而这位孔彦舟现在又被你们齐国收留重用。所以,前年你两次派来的使者都被我兄弟杀了。去年,你们刘主公又派使臣前来清求合作,并支持我们许多金帛粮食,还答应胜利后平分天下,使我怦然心动。特别是宋朝廷不断出兵前来骚扰镇压我们,让我好恼火。所以我才同意你我联兵伐宋。“ ”天王英明,宋朝廷是我们齐楚两国的共同敌人,理应联合起来,共同对敌。特别是南朝出了岳飞、韩世忠几位的将领,我们两家也只有联合起来,才能形成一股强大的力量,打败他们。否则,我们两都要面临着被消灭的威胁。“李成也说得很坦白。 但是,杨幺却听得大笑起来,不无自豪地说: ”我杨幺有二十万不怕死的兄弟,又据守这地势极为险要的洞庭湖,在陆地上可耕田,在水面上能战斗。还拥有数百艘高十余丈的朦艟战船,官军仰视而无法靠近。南宋先后派程昌寓、折彦周、三等大将前来挑战,都大败而逃,甚至全军覆没。连那位文韬武略的名相李纲带兵前来,都望湖兴叹,麾兵撤退。现在还有谁敢来动老子一根毫毛呢?即使官军敢来,他们从陆路来,我可以入湖;他们从水路来,我可以登岸。老实说,欲要破我杨幺水寨,除非是飞来。“ ”是啊,除非是飞来!"; 杨幺手下诸将都随声附和。惟李成不以为然,他吃过岳飞的败仗,有着深刻的教训,便嗫嚅着道: “天王,小弟以为骄兵必败。自古打胜仗靠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缺一不可。哪能单靠地势险要?历史上恃险者卒以险亡,捣险者不以险怯,屡见不鲜。望大王和我大齐通力合作,以兵众人和取胜。” 杨幺听了很不高兴,正想说什么,突然一员偏将慌张地跑进来,禀报道: “天王,不好了!"; ”什么不好了?快说!“杨幺喝斥道。 ”岳飞带领一万岳家军进驻鼎州,妄图进攻洞庭水寨。“众人面面相觑,皆有惧色。惟杨幺不以为然,依然微笑道:”管它是月家军,还是日家军?常言道,寡不敌众。难道我们二十万兄弟,又占着地形的优势,还怕岳飞一万人不成?来,我们喝酒吃饭。饭饱酒足之后,再商议如何收拾他们。“ ”天王,末将闻兵在精不在多。这岳飞不比别人,他智勇双绝,一身是胆,满肚是计,对部将又号令如山,自出山以来,战无不胜,连剽悍无比的金兀术都成了他的手下败将。天王千万莫轻视他。“ 杨幺视之,说话的乃是坐第三把交椅的首领夏诚。夏诚和杨幺都是龙阳人,比杨幺大三岁。他和杨幺同一天从钟相起义。绍兴元年,他指挥起义军大败宋鼎澧路镇抚使程昌寓的水军,获大批战船。去年又出兵攻破公安,是一位忠勇智兼备的将军,很得杨幺敬重。 杨幺见他讲重话了,不敢再大意,便道: ”诸位大将看看该如何打退岳家军?"; 众人见问都领首沉吟,大厅里一时鸦雀无声。坐第二把交椅的黄诚有副统帅之称,觉得自己不带头献计,有点讲不过去。所以他沉吟片刻,便道: “岳飞是贫苦农民出身,对劳苦百姓最为同情。我大圣天王继承老爷遗志,实行';等贵贱,均贫富';方略,使辖区五谷丰登,六畜兴旺,百姓安居乐业,倒不如请他上山,把我的第二把交椅让给他坐,和我们一道打天下,坐江山,如何?"; 李成闻说,忍不住插话道: ”天王,我闻岳飞对宋室王朝极忠,他背上还刺有';尽忠报国';四个大字,怎肯见异思迁背叛朝廷?"; “现在皇帝昏庸,朝廷漆黑--团。岳飞是聪明人,只要晓以大义,说不定还会投降我天王。末将黄佐和岳飞小时有同窗之谊,愿凭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说动岳飞归降。” 黄佐是举人出身,在起义军首领中算他喝的墨水最多。他五短身材,白晰脸庞,熟读兵书,多有谋略,所以大家都称他为“矮诸葛”。 杨幺见矮诸葛黄佐也主张诱降岳飞,便大手一挥,拍板道: “好吧,先派黄佐到岳飞那里,劝他投降。如果他肯降,我这第一把交椅便让他坐有何不可?倘若他不肯就范,那就把他诱进湖里来宰了,看朝廷还敢不敢再派官兵前来骚扰我们?";";天王英明,末将遵命。“黄佐领命,先行退下。”天王,我呢?“李成问道。 ”你吗?哈哈,就留在我这里,陪我喝酒,看我杨幺收拾岳飞就是了。“杨幺大笑道。 ”这。.....“李成似乎不愿意留下来。 3 岳飞到鼎州召集各统制到大帐里开会,讨论攻破杨幺的战略战术问题。 会上,各统制畅所欲言,谈了各自的看法。岳飞集思广益,充分肯定了大家在发言中的可取之处。最后,他强调道: ”在敌众我寡,敌守我攻的形势下,必须实施“剿抚并行”的策略。诸位统制要选拔能言者为使,深入湖区各营,晓谕杨幺将士前来投降。“ ”遵命!“各统制应声而去。 会后,岳飞准备到附近观察地势。刚想跨出大帐门,中军王万进来禀报: ”元帅,有故人求见!"; “谁?”岳飞问。 “黄佐。”王万答道。 “黄佐?"; 岳飞脑子一动,记起来了。那是他少年时在周倜处学射箭时的师兄,屈指一算,已经十八年了。黄佐从钟相起义,现在杨幺魔下为军师,坐第六把交椅。来的正是时候,便发话道: ”快快有请。“ 黄佐进来了。老同窗久别重逢,免不了一番意外的惊喜和亲呢。 落座之后,黄佐道: ”师弟天资聪明,学文过目不忘,练箭矢无虚发。当年师父就说你将来必成大器。果然你智勇双绝,南征北战从无不胜。愚兄真为贤弟高兴啊!"; “师兄过奖了。想当年你我同窗学艺,同榻而眠,是何等亲密!我毕竟年幼,夜里睡觉常常踢被,是师兄夜夜帮我盖的被,为弟至今还记忆犹新呢。”岳飞笑着道。 “我也记得,有次我不小心误射死百姓的一只母鸡,严师罚我坐三天三夜禁闭,还不让吃喝,多亏贤弟冒险偷偷为我送饭送水。那时节我们哥俩的情谊不是兄弟胜似兄弟。十八年来,为兄一日没忘。”黄佐说着说着,居然两眼泪汪汪起来。 “谁说我们不是同胞兄弟呢?”岳飞鼻子一酸,也居然有热泪在眼眶里流动。 岳飞和黄佐回忆过去的兄弟友情,都清醒地记住现在的敌我阵线,都执意想说服对方投降,便不约而同地说: “如今咱哥俩该坐在一条板凳上了。” 此话一出,双方不禁相视而笑;笑了之后,便是沉默。岳飞知道黄佐不速而至的企图,有意让对方先开口,便启发道: “师兄,你看咱哥俩往后该怎样坐在一起呢?"; 黄佐早准备了--套言词,便道: ”贤弟,建炎四年初,金兵屠掠潭州,宋潍州团练使孔彦舟收集溃兵,诈称';钟相民兵';,乘机大掠,百姓饥寒交迫,苦不堪言,宋主赵构只顾南逃,不顾百姓死活。在此情况下,为兄从钟相老爷揭竿起义,提出了“等贵贱,均贫富”的口号,杀奸官污吏,劫富济贫,深受贫苦百姓的拥护。十天之内,便有十九县数十万众响应。正当我主老爷应天顺人,志欲恢复中原,以安百姓的时候,却中了孔彦舟的反间之计,不幸被擒,惨遭朝廷杀害。后杨幺继承老爷遗志,继续起义。如今据湖立寨,拥兵二十万,除暴安良,奖育劝耕,使百姓安居乐业。这是你我从小就梦寐以求的理想境界。杨幺敬贤爱才,他久闻贤弟智勇双绝,文武全才,嫉恶如仇,爱民如子,因此特命为兄前来聘请贤弟,同扶江山,为民请命。如蒙应允,他的第一把交椅情愿让给贤弟坐。贤弟生世不凡,勇智二字皆天下无人可比,来日定能破金灭宋,这华夏天下的万里江山,不就全姓岳了?当然,为兄知道贤弟从不谋求私利,但你也要为天下穷苦百姓想一想呀!"; 岳飞不动怒,不插话,十分耐心地听完黄佐的这番长篇大论,然后又十分耐心地阐明自己的观点: “好哥哥,你说的不无道理。但是,当前民心不忘宋祚,为弟虽不才,但生在宋朝,况又封武昌郡开国侯之爵,授清远军节度使之职,焉有背叛朝廷窃国为王,让千秋万代唾骂之理?再说。..... "; 黄佐有些沉不住起气,未等岳飞讲完,便抢过话头,又说道: ”贤弟,古人云,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惟有德者居之。“且不说徽、钦二帝无道无为,被金人携去;就是现在的赵构,也是一个昏庸无能之辈,哪里是一代英主?如今,金、齐、宋、楚,各拥兵自重,人民离乱,未知鹿死谁手。贤弟不趁此时建功立业,还待何时?为兄此番之言,无须隐讳,与其说是为你我兄弟着想,倒不如说是为天下穷苦百姓着想呢。望贤弟三思,千万不可执迷不悟,悔恨终身!"; 岳飞却不急不忙,微笑道: ”师兄,你还有什么话,干脆竹简倒豆子,一并道来!";“没有了。”黄佐也笑了。 岳飞接着道: “师兄,为人立志,犹如处子之守身。岳飞生是宋朝人,死是宋朝鬼。纵有陆贾、随何之口舌,也难挽我贯日凌山之浩气。再说,眼前国难当头,女真族欺侮我们汉人,劫我二帝北狩为囚,侵占我大宋国土,蹂躏我中原百姓,挖掘先朝的陵寝,其罪恶馨竹难书,万世都不可忘记此仇。而刘豫身为汉臣,却卖国求荣,为虎作伥,茶毒我宋民。师兄智能超人,难道不懂得谁是我们百姓当前最凶恶的敌人吗?当今皇上是赵宋江山的传人,民心民意之所向。也只有他才能号召全民,灭齐抗金。你主杨幺为人侠义,体恤百姓,不愧为一个英雄。但他目光短浅,恃勇无谋,居然和叛臣刘豫沟通,认敌为友,对抗官兵,所以他充其量是个草莽英雄,终究不能成就大事。师兄智若孔明,计超吴用,怎么也跟着他瞎起哄,做那些有悖天意之事呢?你我同窗一场,情同手足,恕弟直言,倒不如改弦易辙,劝说杨幺率二十万兄弟归降大宋,从此刀尖剑锋一致对外,灭齐抗金,千古留名!"; “我那天王杨幺,天生硬骨头,绝不会改变初衷!”黄佐颌首幽幽道。 岳飞见黄佐已被自己说动,便打铁趁热,追问道: “那么,师兄你自己呢?"; ”我?......“黄佐一脸茫然。 黄佐自告奋勇向杨幺领命,满怀信心地专程来说服岳飞归降,没想到反被岳飞那一番民族大义的真言所感动。但他此时左右为难,犹豫不决,不知该说什么话好。 岳飞知道一个人改邪归正,变更阵营非一日之功,见黄佐低头不语,也不再逼,便温言道: ”人各有志,岂可相强?不过,师兄是聪明人,似可细细想一想。“ ”是呀,你我都要细细想一想啊!"; 黄佐也放松地一笑,其实他此时心里并不轻松,他想回去后再细想定夺。便告辞道: “贤弟,时间不早了,为兄该回去了。” “中军,送客!”岳飞也不挽留。 4 岳飞带中军王万、统制张宪巡视湖区几个山头回来,路过牛皋营房时,见牛皋正在营门口审讯-一个少年。那少年很倔强,道:";不见我岳飞叔叔,什么也别想问。“ ”你这顽刁少年,明明是个奸细,却说俺大哥是你叔叔。我随大哥多年,他哪里有你这个黄口侄儿?你来干什么?快说。你不说,看我割下你的狗头,难道你不怕死么?“牛皋气凶凶说。 ”怕死?哈哈哈,怕死还会跟大圣天王造反吗?“那少年哈哈大笑。 牛皋火了,一个鞭子就向那少年头上摔去。 ”慢!“岳飞趋前挡住即将打到少年头上的鞭子,命令道:”快快松绑!"; “是!”一士卒答应。 “我就是岳飞,有事请讲!”岳飞微笑着对那少年道。那少年见是岳飞,顿即下跪叩头,道: “叔叔,我是黄佐的儿子,名叫黄木,爹爹派我送一封密信给你。” “贤侄请起,信在哪里?”岳飞扶黄木起来。 “在这里!”黄木提起一只脚,脱下布鞋子,从鞋底取出一方用蜡纸包的信出来,双手递给岳飞。 岳飞剥开蜡纸,将信展开,默念道: “细思三昼夜,方觉弟言真;为消众疑虑,盼君独骑临。”牛皋、张宪同时急问: “信中写的是什么?"; 岳飞大喜道: ”太好了,黄佐愿意投降。黄佐乃杨幺谋士,又拥水师三万,独领一个山头。他如今愿意投降,吾大事可成了。“ ”原来如此,小弟弟,误会了,请原谅。“牛皋对黄木拱拱手。 ”没事!“黄木挥一下手。 ”贤侄,前头带路,我马上跟你走!“岳飞对黄木道。 ”大哥,贼党来降,深恐其中有诈,不可不防。“牛皋谏道。";古人有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欲破杨幺,全在黄佐一人身上。难道真要用我的陆师,攻他的水师么?“岳飞笑道。 ”元帅,你一定要去,我们陪你一道去。“王万、张宪同时道。 ”不,黄佐和我有约,岳飞我岂能怕死背约?“岳飞说完,便由黄木引路单骑出营,向黄佐大寨奔去。黄佐大寨设在益阳,从鼎州至黄佐大寨,要绕过杨幺的总寨。所以整整走了两个时辰,方到寨前。 岳飞命黄木先进寨通报,自己留在寨前等候。 ”父亲,岳制使到来了。“黄木气喘吁吁道。 ”多少人同来?“黄佐问。 ”只有岳制使一人骑马而来。“黄木答道。 ”好哇,够勇敢的。“黄佐心里说道。 随即,黄佐召集各部将到大帐里议事。待大家到齐,黄佐面谕道: ”岳家军奉旨前来剿抚我们洞庭湖兄弟,几天前就进驻鼎州,此事诸位都已经知道了。岳制使智勇双绝,号令如山,战无不胜,连强金都闻名丧胆,不战而逃,这也是大家早就听说的事。我们大寨水兵三万,虽有勇力,也不怕死,但毕竟未经正规训练,不是岳家军的对手。若与他交战,万无生还的道理。如今岳制使单骑而来,诚信可知,必善待我们。所以我想,与其负隅反抗,全军覆没;倒不如向他投降,求条生路。你们意下如何?"; 听黄佐这样说,大多数部将都道: “愿听头领吩咐,开城迎接岳飞便了。” 但也有一个姓郭的将军道: “倘若大圣天王怪罪下来,如何是好?"; ”几天前,天王曾对我说,能战就战,不能战就降。“黄佐灵机一动,无中生有,说了这句敷衍的话,接着又道:”如果有人不愿意随大家一起投降岳飞,也不勉强,可以从大寨后面地道先行回家去。“ ";既然如此,我也随头领投降了。“郭将军道。 于是,寨门大开,黄佐带领各部将到寨门口,列成两行,夹道拍掌,热烈欢迎岳飞入寨。 岳飞下马慰劳,同黄佐和众将------握手,并以手拊黄佐之背,边走边道: ”黄师兄能晓明顺逆大义,深为可嘉!此后若能立功,封候也是易事。“ ”此皆靠岳制使栽培!"; 随即引岳飞至大帐里,请他坐在上首交椅之上。众头目坐在两列几凳上。黄佐站在岳飞身旁,令众头目--向岳飞晋谒。 岳飞对众头目道: “彼此俱宋国臣民,并非金虏可比。岳飞此来,特宣示民族大义,俾大众革面洗心,同卫王室,剿除异族。” “我们愿意加入岳家军,听从岳制使调遣,抗击金兵,为国立功。”众头目异口同声嚷道。 岳飞拍手欢迎。接着对黄佐道: “现道你至湖中,代达我意,可劝则劝,令他同来,真有才能的,定当保荐;不可劝的,劳你设法捕获。我回营后,即当拜本上奏,先请朝廷奖赏,藉以鼓励。” “谢岳制使!黄佐既然接受招安,誓以死报朝廷,义无反顾。”黄佐不禁感泣。 黄佐欲设宴招待岳飞。岳飞回绝道: “皇上曾面谕岳飞戒酒,待打到河北之后再开酒戒,请你原谅。” 黄佐十分感动,便不再挽留。岳飞与黄佐握手为约,当即返营。 岳飞回营后,即写奏章,报黄佐为武义大夫,朝廷自然准奏。 黄佐被朝廷授为六品的武义大夫之后,更加义无反顾地 听从岳飞的安排,为朝廷出力。不久,他设计袭破了周伦寨。周伦在杨幺总寨中坐第四把交椅,又独自在汩罗山设大寨,率领水师三万据守。黄佐用试探的口气劝周伦归顺朝廷,而周伦坚执不肯,还讽刺黄佐软骨头。黄佐料知周伦顽固,早就部署刀斧手在身边,便乘其不意将周伦击死,并擒获周伦手下的统制陈贵等人。 岳飞闻讯大喜,派杨再兴前往汩罗寨安抚,并接管这三万水师。同时上表奏功,报迁黄佐为五品的武功大夫。 岳飞依然按兵不动,静待黄佐消息。 5 七月初,潭州城已有秋意。瑟瑟的秋风,一遍又一遍地把白杨树叶吹落在笔直的郊野马路上。 岳飞胯下的白鬃高头骏马踩着吱吱作响的道中树叶,直向张浚的都督府飞奔而去。..... 一个月前,高宗在诏令岳飞出兵讨伐杨幺时,便应右相张浚的奏请,命他赴潭州、醴陵一带视师,并在潭州设都督府,节制岳飞、韩世忠、张光世、张俊等各路兵马。 昨天,张浚根据高宗的旨意,向岳飞下了一道紧急手谕,文曰: “奉旨即日入觐,洞庭事暂且搁置,俟来年再议。”岳飞接到这个手谕后,深感不解,便对众统制道:“我等入湖后,步步顺利。黄佐降,周伦灭,前日命牛皋等出击坐第三把交椅的夏诚毛斯铺水寨,寨虽未破,却击沉了好几艘贼舟,余众皆闻风丧胆而遁。如今我正拟亲捣杨幺总寨,却接到这个令我退兵的手谕,这如何是好?"; ”莫名其妙!“众统制大叫起来。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待我们杀了杨幺再回去向皇上报功。“牛皋高声道。 ";那不好,还是我到潭州跑一趟,向张都督当面请求灭了杨幺之后才凯旋回师。“中军王万自告奋勇道。 岳飞见群情振奋,便挥挥手道: ”此事重大,非我亲自向张都督当面请求不可!"; 岳飞在都督府门前下马,由都督府参谋席益引路,到正堂拜见正在打理行装的张浚。 岳飞一进来,便开口道: “都督少留;待飞八日,便可破敌,献杨幺首级于都督面前。” “哈哈哈。”张浚手捋胡须,微哂道:“恐怕没有这般容易吧?"; 岳飞一脸严肃,忙从袖子中取出一方绸布绘制的地图,展开在张浚面前,并指着地图道: ”这是黄佐献来的洞庭湖形势全图,杨幺平素守御,在图上详列无遗。只要按图进攻,不出八日,便可扫荡贼巢了。“ 张浚拿起面前的密密麻麻地图,看了又看,越看越觉得攻破洞庭湖很难,一直摇着头。但他句来敬佩岳飞的智勇,好意地劝道: ”将军智勇双绝,战无不胜,令人敬佩。然而过去都是陆战,而这次却是水战。水陆情势,大相径庭,将军怎能如此好高鹜远,轻视水战,坏了常胜的美名呢?难道你不应当从王等人的失败中吸取教训吗?"; 岳飞欠欠身,正色道: “在下正是从王的失败中吸取教训哩!"; ”此话怎讲?“张浚不解。 ”王用只懂陆战的官军在四面围攻水寇,当然会失败。我则相反,用水寇制服水寇,则容易成功。水战是我军的短处,是敌军的长处。用自己的短处攻敌人的长处,如何不难?如果用 ';因寇制寇';之策,借助已经投降的敌将,并使用他们的水师,夺去杨幺的助手,离间杨幺的腹心,使他孤立,然后官兵再乘机进攻,八日之内,定能一举全歼,俘获贱兵的各个首领,斩其中顽固不化者,献其首级于都督帐下!“岳飞胸有成竹地解释。 张浚对岳飞的解释,似信非信,沉吟半晌后,才道: ”既然如此,我暂留八日,八日之后未破,恕不相待了。“”谢都督成全。“ 岳飞应声而出,飞马直回鼎州督兵去了。 参谋席益送走急匆匆而去的岳飞回来,对张浚道:”岳飞恃功骄傲,轻慢敌寇,有欺君违旨、渎职玩寇之罪,请丞相上疏弹劾岳飞。“ 张浚摇头道: ”岳侯忠孝兼全,怎得妄劾?你说他玩寇,有何证据?他何至若此?兵有深机,非常人所能预测呢!"; 6 岳飞上午已时离开张浚的都督府,骑着那匹高头白盘骏马,一路上人不离鞍,马不停蹄,回到四百里外的鼎州大帐,已是当天夜里戌时了。 刚刚在大帐里坐下来歌气,中军王万便尾随进来禀报:“武功大夫黄佐求见!"; ”快快有请!“岳飞边擦汗边说。 黄佐穿着大宋五品官服走进来,拱手禀报道: ”现有杨钦愿降,佐已与偕来!"; “杨钦素称骁悍,坐的是杨幺的第五把交椅,守的乃岳阳特大水寨,领有五万水师,今亦归顺,大事成了。快带他进来相见!”岳飞大喜道。 杨钦随着黄佐走进来,到岳飞案前跪拜道: “钦仰慕元帅威名,久欲拜谒。只因族弟杨幺倡逆,恐罪及同族,未蒙兼容,所以不敢轻投今武功大夫黄佐,盛称元帅厚恩,不究既往,所以登门请降。还乞元帅宽恕以往之罪。“ 岳飞趋前,亲自将杨钦扶起来,道: ”朝廷定例,自首免罪。你能先自振拔来归,不甘从逆,非但应该赦免前愆,而且本使还要特别保举,表荐你为武义大夫。你可再往湖中,招抚同侪。我当按功加赏。“ 杨钦连连称谢,喜跃退出,冒黑乘船回寨而去。 两天之后,杨钦引部属余端、刘诜二将前来投降。 杨钦心想这次带枪投靠,定获嘉奖,哪知行近案前,仰见岳飞面上已带怒容,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没奈何,只得向岳飞行礼,详票招降情状。忽见岳飞惊堂木一拍,厉声斥道: ”大胆杨钦,我叫你尽招所属诸酋来降,你为何只招二人便来见我?你手下还有十多位武艺高强的偏将不降,何时才能收复你那大赛里的五万水师?可见你刁滑得很!左右,快把他拖下去,杖责五十!"; 杨钦还想分辩,已被帐下数名健卒七手八脚地强拖下去,撤倒地上,足足杖责了五十板,打得他皮开肉绽,喊冤叫屈。 众人都觉得岳飞今天怪极。怎么这样对待杨钦,今后还有谁敢投降?岳飞依然板着脸,传出号令,命将士百人押着杨钦入湖回寨,令他再往招抚。 杨钦带着伤痛上船,暗想道: “岳飞原来如此不讲理,悔不该听了黄佐的话,冒险前来投降,如今我杨钦成了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今既命百来个将士押我返湖,我何不诱他们深入,杀他一个精光,以出我胸中的怨气呢?"; 于是,他在船上装着认罪服罪的样子,对将士微笑道:”我想想实在有错,元帅打得我心服口服。现在我身有杖伤,行走十分不便,还望诸位兄弟送我到寨,我定请大家喝酒酬谢。“ ”武义大夫放心。我们奉命护送你回寨,交给你家人之后方回。“为首的将士笑道。时已深夜,湖上一带,烟波缥渺,暝色苍茫。这日是七月初三,夏秋之交,湖水为暑气所蒸,尤觉烟雾迷蒙,不辨方向。 杨钦只顾往前看,希望早些到岸。当他和百名将士坐的船,穿过曲曲折折的湖汉,将驶至大寨港口之时,杨钦叫了一个口令,便有一艘巡逻的船只前来迎接。 杨钦看一眼船上的将士,心中不由得一阵窃喜: “这一下你们全掉入我杨钦的网中了。” 船终于靠岸了。 杨钦引了同来的将士,正要上岸入寨时,忽听后面鼓角齐鸣,不由得大吃一惊。他回头一望,见“岳”字旗高挂在丛集的战船上,更吓得屁滚尿流。当他稍为镇静之时,牛皋、王贵已从船头跃上水寨。 眼见得岳家军来势凶猛,不能对敌,杨钦只好把原来胸中的复仇出气盘算统统抛向湖水之中,便招呼牛皋、王贵一同入寨。 牛皋、王贵已受了岳飞的密嘱,不肯造次随入,牛皋喊道:“武义大夫,寨内人士果真都愿投降么?如果不愿降,我等就带兵杀进去了。” 杨钦无奈,只得大声喊道: “全赛弟兄们听着,今有岳元帅数万兵马到此。问你们可愿投降大宋否?我杨钦已经降了。你们愿降者,请即迎谒;不愿降,即速出战。” 寨中许多人还在梦中,根本没有迎战准备,听说头领杨钦已经投降了,便也纷纷表示道: “愿随头领投降大宋!"; 牛皋、王贵命他们全部缴械,然后带兵入寨,安抚寨内人 士。 到此时,杨钦方觉得自己被岳飞一顿责打很值得。因为,他曾苦恼部属不愿跟他一起归顺大宋。岳飞就是看到杨钦只携二将来投诚,料知杨钦一时还无法说动部下,仍心存观望,必须来一次武力威吓,才有了这项行动。 事毕,牛皋对杨钦笑笑道: “武义大夫,您这一功立得可不小呀!";”岂敢,岂敢!“杨钦嘿嘿一笑。 7 得到杨钦特大水寨已经完全归降的消息,岳飞兴奋至极。今天凌晨,他就从鼎州渡口登船,沿着偌大的洞庭湖,向岳阳杨钦水寨进发。 洞庭湖,是华夏天下第二大淡水湖,被连绵起伏的低山丘陵所环绕。她遥吞恢宏雄伟的三岳五岭之气,近纳湘江、沅江、资水、澧水诸河之流,与气势磅礴的万里长江相沟通,地势极为险要,风景无限旖旎。 这日已是初秋七月初四,猎猎秋风抓起洞庭湖水,形成层层银山似的雪白波浪;哗哗秋雨也淋漓尽致地潇洒在银山上的雪浪花之中,使千里洞庭出现了自从今年入夏大旱以来的第一个令人振奋的画面。 伫立在船头的银盔白袍岳飞,虽觉得身上有些风刺雨湿的,但心中却有和畅的春风时涌动。他平生骑惯了奔腾的骏马,但此时却觉得乘船比骑马更为有趣。那白皑皑的浪花,从船边向左右展开它的冰清玉洁,铺张它的豪情壮志。 船行景换,岳阳到了。 岳飞放眼望去,见杨钦这座水寨,正掩隐在千折百回的君山脚下。寨前港汊纵横交错,寨后山路崎岖曲折,形势奇特的险峻。要不是他略施小计,这个易守难攻的水寨何时方能夺 取? 此时,岳飞触景生情,不由得朗朗念诵着北宋着名诗人黄庭坚写的《雨中登岳阳楼望君山》中的一首绝句来: ”满川风雨独凭栏,绾结湘娥十二鬟。可惜不当湖水面,银山堆里看青山。“ 他念完此首绝句,心想,我岳飞正在银山堆里看青山了。仰视那千回百转的君山,多么像湘水女神盘结起来的层层发髻啊! 时已晌午,岳飞弃舟上岸,由牛皋、王贵和杨钦前引后拥着,登上君临天下的君山之巅。 岳飞等在山上四望,见湖面尚有贼船。 那船很大很特别,船下有车轮,鼓轮激水,行驶如飞;船两旁置有多支撞竿。岳飞心想,如有小船碰击撞竿,一定砸碎沉没无疑,忍不住叹道: ”贼船如此,无怪官军之船常为撞沉了。“ 根据观察的形势和敌况,岳飞脑子一动,便有了几个战术上的扬长避短措施: 一是砍伐山上大木,穿成巨筏,塞堵港汉。 二是收集腐木乱草,乘上游浮下,以绞轮页,使对方的轮船长处不能发挥作用。 三是精选一批善骂的兵士,择水浅处,驾着小舟,前行诱敌。 四是准备几根巨木,放在船上,做为撞击敌人巨船之用。这四项战术,岳飞在君山上就向陪同的牛皋、王贵、杨钦等做了布置,命他们立即行动,限三天内完成。岳飞乘船回鼎州时,途次汩罗、益阳二寨,又分别向杨再兴、黄佐下了相同的 命令。 8 七月初七日上午,一场经过岳飞精心设计和将士充分准备,围攻杨幺龙阳总寨的战斗终于打响了。杨幺自恃地势险要,寨多兵众,戒备森严,对于岳家军前来攻湖,并不为意。头一个月,他和大齐李成整日喝酒下棋,总道只懂陆战的岳家军在强硬的各寨水师面前必然成为喂饱湖中鱼虾的食料。待到黄佐、杨钦相继投降,周伦被杀,五个大寨去了三个,连观战的友军李成也乘机偷偷溜了,他才开始心慌起来。心慌归心慌,但他也非不知所措。这几天,他巡视总寨和几个侧寨的每一个环节,下令坚守不出。至于据守在毛斯铺大寨的夏诚,为人忠烈,他是绝对放心的。心想不出几天,岳家军一退,这千里洞庭湖又是自己的天下。 这日天刚亮,杨幺还在酣梦之中,就隐隐听到岳家军的叫骂声。后来骂声越来越大,污话越来越凶,使他气得一骨碌爬了起来。 杨幺破门而出,见浅水处有几艘坐着官兵的小舟,且行且骂,已被他的小兄弟们争先驾舟追赶,徐徐地退去。 杨幺举目远望,有一艘挂着“岳”字黄幡的官兵大船,清晰地映入眼帘。大船越驶越近,终于看清了站在船头上的那位银盔白袍的大将岳飞。 他想擒贼要先擒王,这岳飞一除,那区区一万岳家军不就闻风而逃了吗? 在这一时的冲动之下,他改变了原定的“只守不战”的策略,便命一名偏将带兵出击。 偏将应声登舟向港中而出。那战船是有车轮的巨舟,尽管水手们费尽气力,鼓轮撑篙,但好像被胶住一般,偏偏驶不出去,干瞪眼看着在官舟上发笑的官兵。杨幺见巨舟驶不动,还以为轮页坏了,又命开几艘巨舟出去捉拿岳飞。可是,这几艘刚驶到港中,船又被什么粘住,总是驶不出半步。 正在纳闷之际,大股官军的战船从四面八方杀出。在这些驶不动的巨舟上,杨幺兄弟们未免丧胆,欲想倒退,又是万分为难,不得已顺流退到港汉。及至港汉口,不由得连声叫苦。原来港汉内都被巨筏塞住,筏上载着的官军,统统跃上杨幺的巨舟,一阵阵乱砍乱杀,使巨舟上的弟兄非死即伤。 在岸上的杨幺见弟兄惨遭杀退,赶忙登上自己那艘特别巨大的撞竿轮船,向湖中驶去。然而,那轮页也被水中的败草壅住,还有条条腐木拦在巨船的周围,使这艘行驶如飞的巨船,像断翅缺腿的海鹰,动弹不得。 杨幺火了,命舟上弟兄向官军大船猛烈射击。官军们各张着牛皮盾,抵挡飞来的矢石。 岳飞巨手一挥,几组官军船便抬举着巨木,从四面八方逼近,把杨幺的坐舟撞成了好几个窟隆。湖水汨汨沿着破洞流进船舱。随着船舱内的水越流越多,巨舟渐次下沉。 杨幺见势不妙,慌忙跳入湖内,意欲泅水逃走。但在匆忙之中,盔甲衣服都没有脱,又被水中的枯枝败叶缠住,只能半浮半沉地向岸边游去。 牛皋眼捷,又有好水性,便不慌不忙地脱去衣裤,像一只海豚似的,跃入水中,一把将杨幺擒住,送到岳飞的大船上。杨幺破口大骂,说什么也不肯跪下。 岳飞也不为难他,只命人将杨幺先押送回鼎州大帐,听候发落。 杨幺手下的众弟兄,见大头领被擒,无不魂飞魄散,不知所措。岳飞早令官军高喊: “降者免死。” 群龙无首的众兄弟,也都只求一条生路,放弃武器投降。岳飞命牛皋、王贵等收抚降众,自率张宪等突入杨幺的总寨。 总寨里尚有坐第二把交椅的头领黄诚把守。见岳飞带兵进寨,惊恐万状: “怎么如此神速?"; 岳飞高声问道: ”杨幺已擒,你降不降?"; “愿意投降!”黄诚跪伏在岳飞跟前。于是寨门大开,总寨六万人全数投降。连那个被定为楚国太子的钟相幼子钟义,也哀声求道: “愿降,饶命!"; 也在这日上午,杨再兴带着一批官军,进攻坐第三把交椅的夏诚毛斯铺水寨。夏诚顽强抵抗,终于战不过武艺高超的杨再兴,当场被击毙,三万人归降。 岳飞亲行各赛,谕以忠义,令老弱归田;少壮愿意者入伍,不愿意者释放回家。 于是,岳飞破了杨幺水寨,湖湘全部平定,降者共二十万人。 人们记起杨幺说过的”欲要破我杨幺水寨,除非是飞来“那句话,都认为是应验了谶纬之言。 次日,岳飞升帐,对羁押了一天一夜的杨幺进行审讯。在审讯前,岳飞亲解其缚,说服杨幺投降朝廷,为国抗金灭齐出力。 然而,杨幺却反劝岳飞投降,让他坐洞庭湖第一把交椅,替天行道,为穷苦百姓出气。 岳飞见杨幺坚执不屈,只好在午时三刻忍痛命刀斧手将他袅首,这位恃险骄傲而又英雄--时的农民起义军首领,结束了短短三十年的年轻生命。 杨幺在临终时,还放声高呼: ”老爷,老爷!"; 当即,岳飞命中军王万和降将黄诚,携着杨幺首级,送至潭州,向张浚报捷。 张浚收到杨幺首级时,屈指一算,不多不少,刚好是相跨八日期限,忍不住惊叹道: “岳侯神算,无人可及!"; 张浚即令王万、黄诚返报,请岳飞屯兵襄阳,北图中原。而他自己,则定明天启程回临安,入觐高宗。 第6章 黄佐断臂 第6章 黄佐断臂 1 绍兴六年正月元日早晨,正是除旧布新的新春佳节。天还没有亮,襄阳城就响起了一阵紧似一阵的爆竹声。直到一轮和暖的冬阳从东边皑皑白雪的山头跃出来,那连锦不绝的爆竹声依然尚未停歇。 显然,今年的春节比往年热闹。 这皆因朝中有贤相赵鼎、张浚主政,边镇有猛将岳飞、韩世忠、张俊、刘锜、吴阶等扼守,金、齐吃了几回败仗之后暂时不敢轻举妄动,使南宋的国脉有了生气,出现了中兴的气象。 特别是襄阳等六郡,实行岳飞节度使提出的劝耕奖育、减租少税的“营田”方略,社会日益安定,生产蓬勃发展,百姓开始丰衣足食,因此家家户户都想多燃几串爆竹,多贴几副门符,多挂几盏彩灯,以增添节日的欢乐气氛。 岳飞今天起得很早。他吃了一碗刘夫人亲自煮的太平面,到病中的姚太夫人床前问安之后,便背起一包黄金白银,踏上襄阳郊区的平直村路,到市区慰恤烈士家属和重伤将士去了。 岳飞平时待驭将士严而有恩。部兵或取民财物,或调戏民女,立斩以殉。兵有重伤,亲为调药。朝廷颁给他的犒赏,全部分给部属将士,自己秋毫不取。遇有将士死事,必替他抚孤育幼。逢年过节,都要亲自到烈属和重伤将士家中慰问。因此军心爱戴,遇敌不挠。金人常语:";撼山易,撼岳家军难。“ 此时,天已晌午。岳飞挨家挨户抚恤之后,走过熙熙攘攘的襄阳市区,看到节日景象,不由得默诵着王安石的一首题为《元旦》的绝句: ”爆竹声中一岁除, 春风送暖入屠苏。 千门万户瞳瞳日, 总把新桃换旧符。“ 岳飞心想,王安石的这首绝句立意清新、文情并茂,表现除旧布新、欢欣鼓舞的迎春景象,正是今年襄阳春节的真实写照呢。 岳飞正想向宣抚司行辕走去,突然有一副熟悉而奇特的楹联映入他的眼帘: 雄气堂堂贯斗牛誓将贞节报君仇 斩除顽恶还车驾不问登坛万户侯 这本非一副对仗的楹联,而是一首四行的诗词。诗中表达了作者御侮杀敌、收复失地的坚强意志,只为报国雪耻、不图拜将封侯的高尚情愫。此诗本来是几年前岳飞任江西南路制置使率兵路过新淦县时,题在青泥寺壁上的,不知谁抄来把四行并做两行、去掉标点,写在红联纸上,权当楹联。 此时岳飞重念起来,忧国忧民的思绪飘向那金人羁押二帝的五国城,飘向那民不聊生的中原地区。 从派至刘豫大齐地搜集情报的谍者寄来的腊丸书得知,那里赋税繁苛,百姓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该怎么解救他们呢?“岳飞边走边思索着。 其实,自去年七月上旬戡定洞庭,还军襄阳后,岳飞就每日枕戈待旦,以灭除刘豫、收复中原为已任,日日夜夜盼望朝廷下诏令他出兵中原。 但是,盼来盼去,盼到的只是改授岳飞为武胜定国军节度使兼宣抚副使,置司襄阳,待命进取中原的诏令。岳飞急了。他一接到这个诏令便再次上疏,奏请进取中原,灭齐抗金。 然而,高宗对岳飞的这次奏请,先是不答,后却诏饬从缓。 “这从缓到底要缓到何年何月?”岳飞接到从缓诏令时这样质问天使。 “诏令你从缓就从缓,皇帝不急你急什么?”天使事不关己地回答。 如今时间又过去四个月了,还是没有诏令岳飞出征中原的消息。 “能不能采用反间计,做到不出兵也能够拔除为虎作伥的刘豫呢?"; 岳飞且走且想,走到了宣抚司大门口。他刚跨入大门内,却见到牛皋急匆匆跑出来,道: ”大哥,出事了!"; “出了什么事?”岳飞问。 “黄统制自杀了!"; ”啊?在那里自杀?“岳飞大惊,急问。 ”就在司内大帐的侧室里!“牛皋带岳飞往侧室方向走去。 岳飞急步进来,见黄佐躺在地上,满身鲜血,一脸死白,双目紧闭,静静地让中军王万为他数药。那只断膀的手臂扔在一旁地面上,仍淌着血水。岳飞见状,心中大感孤疑,隐约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但他也不敢多讲话,只是轻声命人倒水来,喂黄佐喝。然后,他帮王万将黄佐抬到内室床铺上躺下。 待黄佐回过神来,岳飞坐在末沿问: ”师兄,你何故如此?"; “元帅,我。..... "; 黄佐抬眼发现室内有许多人,欲言又止。 岳飞会意,下令道:";你们都退下,让黄统制静躺一会!"; 见众人皆应声退下,黄佐才痛苦地坐起来,说: “贤弟,为兄自归顺朝廷以来,未有尺寸之功,却蒙贤弟多方提携,从武义大夫到武功大夫,又从武功大夫到统制、副都统制,使为兄一跃而为岳家军的第三把手,仅次于功高资深的牛皋都统制。贤弟对我恩重如山,情深似海,为兄却无可报答。今见元帅为着进取中原,灭除刘豫,未得圣命,日夜忧心。因此,为兄便想出这个计策,以便到金兀术那里投降,挑唆金人废除伪齐刘豫。请贤弟成全我黄佐的一番美意。” 岳飞闻言感动得鼻子一酸,泪水便夺眶而出。他哽咽道:“师兄,灭除刘豫,为弟自有别的良策,你何苦如此作贱自己。那金兀术是何等聪明奸诈之人,你的';苦肉计';岂能瞒得过他?到头来,事不成,不但白白去了一条臂,还有生命危险。你也真是,这么大的事,为何事先不同我商量?"; ”如果事先同你商量,你会忍心砍我的臂吗?不砍我的臂,又何能瞒过兀术?“黄佐苦笑着说。他的伤口还在痛,笑得很勉强。 岳飞眼看那断臂已难以挽回,想到黄佐为了报答除奸竟痛下如此决心,显然是酝酿已久,义气反顾的了。他马上想到黄佐的安危,不免担心的说: ”事到如今,也只好成全你了。不过,你到兀术那里,可要小心,慎防弄巧成拙。“ ”请贤弟相信我黄佐的应变能力!"; “至于你的家事,弟会一应料理,请你放心。现在你刚敷上药,宜静养数日。待伤愈之后再安排你启程。”岳飞道。 “那当然。不过,襄阳城内,金、齐的间谍颇多,贤弟还须记住';假真真假,间以得行';之理,来一个假戏真演,以假当真,让金兀术真相信黄佐委实是被岳飞迫害致残!"; ”明白了,你好好睡吧!“岳飞帮黄佐被好棉被,退了出去。2 黄佐的伤口稍愈,便趁天黑时“偷”了岳飞那匹日行八百 里的白鬃骏马,悄悄地离开襄阳城,向燕京城进发。 燕京城原是辽国(契丹)的旧都城。女真部落都黄龙府。 太祖立金国时都会宁。天会三年(公元----二五年)二月,金太宗灭辽后,为了南下伐宋,把行都和元帅府设在燕京。由此,燕京渐次繁荣起来,成为金在长城之南的政治、军事、经济、文化的中心。 去年正月己巳日,金太宗逝世。庚午日,金熙宗完颜童(太祖嫡孙)即位,都元帅粘没喝被任命为太保、领三省(中书、门下、尚书)事,回会宁金都主秉朝政。副元帅讹里朵也于去年五月病死。所以燕京的元帅府便由挞懒、兀术两位监军主持。 从襄阳城至燕京城约有七千里路程。尽管有良马之助,但是一个断臂的残疾人,一路上顶风冒雪,攀山越领,渡河过桥,其艰难困苦可想而知。特别是到了离燕京不远的大名府时,这匹跟随岳飞南征北战的良马居然病死了。这使黄佐走最后一段路,苦不堪言。要不是有一位好心的“郎中”路上照顾,黄佐早已冻死饿死在途中。 黄佐拖着病躯,在燕京城的大街小巷流连了三天,终于走到了一座写有“燕京元帅府甲第”门牌的官府门前。 黄佐站在门前等了一会,见有一个穿着黑衣的胡人走了出来,便向前作揖道: “相烦通报,说南宋岳飞麾下副都统制黄佐,有事求见兀术大将军。” “你等等!”那黑衣胡人抬眼看黄佐一眼,便转身走进去。稍顷,那黑衣胡人便出来领黄佐进门,经过一个天井,走至大堂门前,见有一个穿着褐衣的大汉坐在堂上埋首看书。黑衣胡人说: “这位就是右监军兀术大将军。”黄佐立即上前跪下,连连叩头,道:“南朝黄佐拜见金朝大将军。” 金兀术闻声抬起头,见来人断了一只臂,面色焦黄,形容枯槁,不成人样,便皱着眉头问道; “你是何人?怎么弄成这个模样?来见本将有何指教?如 实道来!"; ”我名黄佐,本是洞庭湖杨幺手下的一个首领。只因奸臣 献了洞庭地图,被岳飞攻破,杨幺、夏诚、周伦被杀,黄诚、杨钦 投降。小的无奈,也只得归顺宋营岳飞摩下,当个副都统制之职。起初,岳飞对小的还言听计从。可后来,他全然不识天时,一而再,再而三,上疏奏请出兵中原,先灭刘豫,后攻燕京,直捣黄龙府,灭绝大金。小的好心对他说,大金国富民强,兵广将勇,金帝敬贤爱才,势必一统天下。赵构昏庸无能,宋朝气运已终,你切莫执迷不误。倒不如倒戈杭州,要挟昏君赵构,一同归顺大金,也免得天下百姓横遭兵赞之灾。谁知岳飞非但不听小的良言,反骂我卖国求荣,挥刀将小的右臂断去,以示教训。还警告我,如再抗言,便割我舌头,断我的另一只手臂。小的难咽下这口怨气,便不远千里之遥,前来投顺大将军,愿在大将军魔下,当个随军参谋,时刻为大将军杀飞灭宋出谋划策。“ 兀术耐心地听着黄佐的长篇表白。开头,见他谈得合情合理,连连点头,深表同情。后来,他想起刚刚看到的一则”要离断臂刺庆忌“的故事,大觉可疑,便怒斥道: ”大胆黄佐,你竟敢来本将这里实行';苦肉计';,该当何 罪?"; 黄佐见兀术发怒,心里微微一震。但他很快镇静下来,卷起衣袖,露出伤口,向兀术道: “大将军请看,这断臂之痛还不能证明一切吗”“是又怎么样?难道不是你有意自残,以便取信于我,从而进行你的间谍活动么?你这诡计瞒得了别人,却瞒不了我。来人呀!把这个断臂人拖下去砍了!”兀术不假辞色地说。两个穿黑衣的金兵如狼似虎地走出来,欲抓起跪在地上的黄佐。 “慢--”黄佐推开金兵的手,一跃而起,高声问道:“大将军,你再看看,我这断臂是左边还是右边?"; ”左边右边有何两样?“兀术不解。 ”如果是左边,便是我自残。如果是右边,便是他残。这断了的手臂明明是我的右膀,大将军试想,我自己的左手有这么大的力气将自己的右臂齐刷刷地砍下来吗?常言道,人不自害,受害必真。我乃洞庭湖首领之一,惨遭岳飞镇压,朝廷对我无恩,我对朝廷有恨;我又不贪钱,不受岳飞收买。即便我黄佐很傻,也不会傻到如此自断手臂,忍受终生残废痛苦的地步。我的话讲完了,万望大将军不吝一斧赏我,免得我后半生倒霉无奈。“黄佐说得慷慨激昂。 ”那么要离呢?他为什么要忍受断臂的痛苦呢?“金兀术依然不相信黄佐。 ”他是为了留名青史,而我黄佐是为了什么呢?吁吁。.....“黄佐放声大哭起来。 兀术被黄佐哭得动了侧隐之心,但此时他仍似信非信,道: ”好吧,我且不杀你,待我调查清楚再说。眼下,先把你关押起来!"; “我相信大将军英雄盖世,英明无比,所以才来投大将军。来投大将军,就是将余生交给大将军处置。要杀要用听便,无悔无恨。何必如临强敌,把我关押起来呢?难道你们还怕我这个断臂的书生杀人吗?哈哈。......”黄佐理直气壮,没有一点 做假的痕迹。 兀术仍不为所动,还是把黄佐关押起来。 关押的地方是元帅府右的一间小屋。屋中空空如也,全没有椅子、凳子,更没有床铺,只有砖石三四块而已。此时,黄佐才觉得被羁押在一个小屋里,失去了自由,比起断臂的痛苦,更加难受和无奈。 不过,只关十天十夜,黄佐便被释放出来,成了一个行动自由的人。原因是,兀术得到来自襄阳的几则情报,终于使他对黄佐深信不疑。 3 黄佐走后,岳飞一直心里不安,一直住在宣抚司里等待消息。直到阳春三月初三日获悉黄佐已得金兀术释放,才从宣抚司回到家里睡觉。 刘夫人侍候岳飞上床后,带着不相信的口吻问: “相公,听说黄佐被你砍掉右臂之后,偷了你的白盘良马,投奔金邦去了。可有此事?"; ”怎么?连你也听说了?“岳飞顿生警觉,镇定地反问妻子。 ”已是襄阳郡家喻户晓,妇孺皆知的事了,难道就不许岳元帅的夫人听说?“刘夫人边哄三岁的幼子岳霆睡觉,边揶揄丈夫。 ”你既然听说了,何必再问?"; “我是问可有此事?”刘夫人从不过问丈夫的军事机密。可不知为什么,今夜却对此事发生兴趣。 “难道你听到不一样的议论?”岳飞微微一震。 “这倒没有。只是妾身就事论事,心想黄佐和相公本有同窗之义,黄佐归顺后,你又待他不薄,他怎么会投降金邦呢?"; ”原来如此。“岳飞松了一口气道:”人心隔肚皮,谁能猜得准呢?"; “这倒也是。”刘夫人见丈夫不愿多言,也就随声附和,不想再问。 岳飞心想妻子对此事已有怀疑,但用计之道贵在机密。机密之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黄佐的“苦肉计”,除牛皋、王万两人知情之外,其它的统制全然瞒过,岂可对自己的妻子泄漏?他见刘夫人不再问,也就不言语了。 然而,岳飞却陷入对此事的回忆之中。..... 黄佐主动施行“苦肉计”,欲混入金营,挑拨离间金齐的关系,借金兀术之刀杀除刘豫,这正合岳飞之意。甚至,岳飞也想过用“苦肉计”打入金兀术身边,离间金齐关系。只是此计太过残忍,所以下不了决心。没想到黄佐竟主动断臂。他既高兴,又过意不去。但是,臂既断,计必行。于是,他很快就同意了。 为了施计顺利,使黄佐取得金兀术的信任,岳飞精心制造了一系列令襄阳的金、齐间谍信以为真的假象。 黄佐断了一臂欲往燕京金人元帅府,须行走七千里崎岖路途,自然不方便,岳飞有意将自己那匹日行八百里的白良马赠给黄佐。但为了瞒人耳目,岳飞却营造了一个让黄佐夜间“偷马”的假现场。 发现黄佐走了之后,岳飞赶忙命牛皋带三千兵马,漏夜“追捕”。 牛皋知道内情,他装模作样地向北追赶了三百里之后,才折返襄阳,当着众人面向岳飞复命道: “不知黄佐所句,追捕不到怎么办?"; ”追捕不到就搜,挨家挨户地搜,看他会躲藏到哪里去?“岳飞煞有介事地下令道。 ”是!“牛皋领命欲走。 ”你回来,传我的命令,在搜查时,不准士卒惊扰无辜百姓,否则斩首不贷。“ ”遵命!“牛皋应声退下。 牛皋一班人搜查了三天三夜之后,又回来向岳飞报告道:”这周围九里又三百四十一步的襄阳城,里里外外全搜遍了,就是不见黄佐的踪影。“ ”再搜!"; 岳飞怒骂一声,便回头对王万命令道:";你亲自起草一个悬金捉拿黄佐归案的布告,命人在城里广为张贴。“ ”遵命!“王万应答着,自然照办不误。 岳飞觉得这样布置似乎还不够,又主持了一个襄阳军民声讨黄佐叛逃罪行的大会。并且把黄佐的家属全部”抓“起来,”羁押“在宣抚司的一个特别院子里,不让他们同外人接触。 一时间,黄佐叛逃投敌,便成了家喻户晓,妇孺皆知的事。 消息通过金人的多个间谍,频频传到燕京的金元帅府,不由得让精明的金兀术不信黄佐的投降是真的。 在黄佐临走时,岳飞为了确保黄佐的安全,特派身怀绝技又通医术的列校杨清,化装成郎中模样,暗中跟踪保护,直至燕京,他就在元帅府附近驻下,以行医为名,随时保护黄佐和传递信息。 黄佐走后,岳飞的一颗沉重的心总是系在师兄身上。今天下午收到杨清寄来的腊丸书,知道黄佐已经得到金兀术的信任,岳飞心中的一块石头终于随之落地了。..... 岳飞躺在床上想到这里,心中念道: ”人不自害,受害必真。假真真假,间以得行。“ 岳飞喃喃念着,竟忍不住笑了起来。 ”相公,你笑什么?“刘夫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躺在岳飞的身旁。 岳飞将妻子搂进怀里,灵机一动,说: ”我笑岳飞三生有幸,娶了一个勤劳贤慧的好妻子。“”你只懂得对我褒扬,可不知妾身一个人伺候重病在身的婆婆,又要拉扯一群未成年的小孩,还要抚养几个烈士子女,有多难!“刘夫人此时像个三岁的小孩,躺在丈夫宽厚的胸膛里,竟委屈地哭了起来。 ”你别难过。在母亲患病之后,你一个人含辛茹苦操持这么一个大家庭,真不容易。前年就想为云儿娶个媳妇,当你的帮手。可是那孩子有些怪异,都十八岁了,还说成亲年岁太小,他整天只懂得弄枪使锤,根本不解男女风情。“岳飞轻拍着妻子瘦削无肉的背,一种爱怜之情从心头油然而生。 ”家中从无蓄奴养婢,也无一个姬妾可以归我使唤。如今我老了,你又是一个功盖天下的侯爷大将军,也该娶一位年轻美丽的小妾,代替我伺候你。“刘夫人一本正经地道。 岳飞闻说,惊奇地坐起来道: ”怎么?连你也这么说。如今皇上为国家大计,担心敌人的入侵逼迫,勤于玫务,焦虑劳神,未曾有片刻稍安,难道是大将军安乐之时么?"; “娶一个小妾照顾你的生活,减轻我的担子,难道就算安乐吗?你不为自己打算,也该替我想一想呀!”刘夫人说着,生气地脸朝一边。 “这就怪了。傍晚吴阶这样说,现在你也这样说。难道你们两人事先有约,合伙起来算计我不成?”岳飞讶异道。 “什么无嗟有嗟,我可从来不知道谁叫无嗟,怎么会同他串通呢?你倒要说说这个无嗟是怎么劝你娶小妾的?”刘夫人也坐了起来。 “是吴阶,不是无嗟。这吴阶,字晋卿,甘肃陇干人,是西北战场的主要军事统帅,可是一位了不起的英雄。” 岳飞解释后,一边按着刘夫人的臂膀让她和自己一起躺下来,一边道: “躺下,你躺下,让我慢慢说给你听。” 4 今天下午,岳飞在宣抚司的书房里,正伏案细读杨清自燕京寄来的蜡丸书,中军王万走进来,禀报道: “川陕宣抚副使吴阶大将军前来拜会!"; 岳飞随手收起蜡丸书,赶忙跨出书房门,急步跟上王万,欲往大门外迎接吴阶。 此时,吴阶带着一位十分秀气的少年站在大门外恭候。他见岳飞出来,忙迎上握手: “鹏举弟,我终于见到你了。” “晋卿兄,欢迎你远道而来。”岳飞紧紧地握着吴阶的双手道。 岳飞和吴阶两位中兴大将,从未谋面,却一见如故,十分亲热。 他们走进客厅里坐定后,岳飞亲自送一杯茶给吴阶,道:“晋卿兄在西北战场上,英勇善战,屡次打败金、齐贼兵,功勋卓着。小弟早望同兄切磋军事,没想到你不远几千里之遥而来指教,委实使我喜出望外。” 吴阶接过岳飞送的茶,呷一口后,侃侃而谈: “贤弟年轻有为,智勇双绝,战无不胜,愚兄久盼结识交往,但因南北远隔,戎马倥您,一直未得其便。现今阶弟武艺略进,已被命为团练使,尚能独当一面守关,暂且又无战事,所以我特地奏请朝廷允假,从甘肃仙人关前来拜会,以解久慕之渴。” 岳飞闻说,谦然作揖: “有劳兄长远行,岂敢,岂敢!"; 与此同时,王万邀吴阶带来的那位十分秀气的少年落座,喝茶。但那少年十分差涩、拘谨,只是微笑、领首。 ”吴帅长途跋涉,一路辛劳,宜先到客馆稍事休憩,待两帅共进晚餐时再谈,如何?“王万向岳飞提议。 ”很好,很好!“岳飞和吴阶皆点头赞成。 小餐厅里的一张朱漆八仙桌上,已摆好了酒菜。岳飞向来节约,平时粗菜淡饭,从不奢侈。今夜接待贵客,自然酒菜略为丰盛。 岳飞命王万到客馆里请吴阶和那个少年,自己和牛皋先行到餐厅里恭候。吴阶和王万两人边笑边谈走进来了。原先随吴阶前来的那位十分秀气的少年,居然变成了一位如花似玉的绝色美女,浓装艳抹,娉婷婷婷婷地随后飘然而进。 牛皋自从夫人被金兵杀害后,整整六年过去了,并不续弦,过着一种近似苦行僧的鳏夫生活。但此时突然见到这位飘然而进的绝色佳人,也不免眼睛一亮。然而,他与岳飞都以为她是吴阶带来的爱妾,更是目不邪视。 主客五人落座之后,一青年士兵为吴阶等斟酒。岳飞则端起一杯清茶站起来对吴阶道: “吴帅远道光临,敝司满堂生辉。岳飞患有眼疾,医嘱只适饮茶,不宜喝酒,故此以茶代酒,不成敬意,万望吴帅海涵。干!"; ”客随主便,无须介意,干!“吴阶端起一杯酒,一干而尽。”我闻吴帅是位酒仙,从不知什么叫做酒醉。故特请部将牛皋、王万二位,陪吴帅和嫂夫人--多喝几杯!“岳飞接着道。 当岳飞说到”嫂夫人“三个字时,王万和那美女都低头窃笑。吴阶也笑着站了起来,正想说什么,牛皋却抢先道: ”吴帅、嫂夫人,牛皋不才,但对喝酒之道尚可凑合。来,我敬你们夫妇一杯!"; 不料,那美女一反刚进来时的羞涩、拘谨,却高声叫了起来: “错了,错了!"; 牛皋顿时惊愕得不知所措,慑嚅道: ”怎么错了?"; “他是我的姊夫!”那美女指着吴阶笑道。 吴阶大笑一阵后,正色道: “是呀,她是我那如夫人李氏的远房妹妹,乃河北雄州人氏,芳名叫李美娘,年方十七,待字闺中。她粗识笔墨,也通马枪,久慕岳帅英雄盖世,天下奇才。我闻岳帅家无财产,也无侍妾,特带她前来,献给岳帅为妾,略尽扫役之劳,万望岳帅笑纳。“ 一席话把岳飞说懵了,愣在一旁,连李美娘向他暗送秋波,也全然不觉。然而,岳飞很快镇定下来,正色道: ”吴帅的一番美意,岳飞由衷感谢,但是,刘豫未除,中原未复,皇上正勤于政事,宵旰焦劳,岂是大将军安乐之时?"; 吴阶向来敬佩岳飞,愿与交心,满以为送--位绝色美女给岳飞为妾,以示友好,没想到却遭到拒绝。他终是不解,便进一步劝导说: “娶一个小妾侍候你生活,减轻嫂夫人的家务重担,这也算大将军的安乐么?我闻古代圣贤都有一妻一妾,你何必如此昔刻自己?即便你不为自己打算,也该替夫人想一想呀!"; 李美娘似有一腔心绪,见自己的绝色美貌未能让岳飞动心,不禁心急如火,也不顾少女的羞耻感,竟移步到岳飞面前,双膝跪下,娇声呖呖道: ”大将军,妾闻自古英雄爱美人。莫非你嫌李美娘长得丑,不肯收留么?"; “不,不,姑娘天生丽质,无与伦比,自不消说。可是--”未等岳飞说完,李美娘以不解的口吻说: “莫非你这位大英雄不吃人间烟火?没有七情六欲么?”岳飞见说,很是反感,但碍着吴阶的面,不便表露,只是笑笑道: “我岳飞不是神仙,只是一位凡人,怎么不吃人间烟火?怎么没有七情六欲?我岳飞家有贤妻,已经心满意足了,无需再娶一妾累赘。望姑娘自爱自重,请起来吧!"; 吴阶见状,不想强岳飞所难,便也抬抬手,示意李美娘起 来入座。 可是,那李美娘却很矜持。她继续跪在地上,竟如泣如诉地说: ”李美娘虽无倾国倾城之貌,却是洁白如玉的处子之身;虽非饱读经典的一代才女,倒也知书达理。皆因久慕大将军文武全才,忠孝两烈,智勇双绝,英雄盖世,天下无敌,姊姊、姊夫也有此意,所以不远千里迢迢而来寻觅知音,结为连理,以助大将军规复中原,灭齐抗金的一臂之力,谁料妾的一片痴情却遭到大英雄的嫌弃。看来此生无缘,我也无脸回去见我姊姊,不如眼下就死在英雄面前。“ 她说完便站起来,闭着眼睛往柱子上撞去。牛皋眼明手快,一把将她抱住: ”姑娘,何苦呢?"; 恍惚之中,李美娘以为抱她的是岳飞,犹如溺水时抓着一枝稻草,竟紧紧地环抱着牛皋的壮腰,吁吁地痛哭起来。 牛皋本来心肠很硬,对女子从不正眼一顾,可此时却也惜香怜玉起来,竟轻拍着姑娘的背,像哄小孩似的,轻声道: “别哭,别哭!"; 岳飞见状,灵机一动,便用商量的口气对吴阶道:”吴帅,我这牛皋兄弟,也是当代的一位英雄,曾任三郡镇抚使、蔡州知州,现官居从四品的都统制之职,眼下中馈无人,我正想为他操办亲事。姑娘既然不远千里而来寻觅知音,又不愿回去,倒不如就嫁给牛都统制为正室夫人,也不枉姑娘为女人一世。你看如何?"; 李美娘见说,抬眼一看,方知自己紧紧抱着的并非岳飞,而是一位年已半百的黑将军。赶忙缩了手,站在一旁垂泪,不知如何是好。 吴阶好心好意送美女给岳飞,居然未被接纳,虽有不快,但见岳飞如此大公无私,不喜女色,更增一层对他的敬服。于是,便笑着说: “如此最好,这可是两全其美的事呀!"; ”正是天生一对,地设一双呢!“王万拍手道。 ”不,这合适吗?......“牛皋问道。 ”合适,合适!“众人皆拍手。 李美娘本想说不愿意,但见两帅已经做主,也只好认命,听其自然了。 岳飞说完,雄鸡已鸣三遍。刘夫人依在岳飞身边听着听着,由于太累,不知不觉已经睡过去了。 5 吴阶在襄阳岳飞宣抚司里作客,一住就是两个月。岳飞和吴阶两大将,虽然年纪相差十岁,但志趣相同、官阶相当、谋略相似,探讨春秋孙武、战国吴起的兵法和南北朝檀道济的“三十六计”,十分投机,有时竟同榻而眠,结成了一对忘年之交。 五月初三日上午送走吴阶之后,岳飞当天便奉诏前往武昌,募集军队。 六月初六上午,岳飞正在行辕里向新征集的士兵谈话,忽接襄阳家报: “姚太夫人病逝。” 岳飞闻说不禁大惊失色,只叫了“母亲”二字,便觉天旋地转,几欲晕厥。 左右七手八脚将岳飞掖生,扶至内室休息,过了片刻,岳飞回过神来,便仰天恸哭道: “上未能报国全忠,下未能事亲尽孝,忠孝两亏,这叫岳飞如何为臣?如何为子?"; 左右竭力婉言劝解,岳飞乃星夜驰回襄阳奔丧。到了襄阳,已是次日午后。岳飞抚尸痛哭,晕厥过去,许久之后才转醒过来, 岳飞悲恸万分,连哭三天,口不进一滴水。刘夫人遇事不惊,一边指挥将婆婆入敛,一边劝解丈夫节哀进食。 三天之后,岳飞和儿子岳云跣足扶榇至江州庐山守制。在动身守制前,岳飞一面命牛皋节制军队,代理宣抚司职责;一面上报丁忧,且乞终丧。 高宗闻讯,遣使前来慰问岳飞父子。但对岳飞奏请丧假却犹豫不答。 左相赵鼎向来对岳飞友善,便奏道: “岳飞自幼失怙,全赖其母抚养教诲,方得成人。姚氏性极严肃,教子有方,尝以忠义海勖岳飞,且把岳飞背上刺着';尽忠报国”四个大字。后来岳飞出外投军,留妻养母。不久河北汤阴沦陷,全家人失散。岳飞访求数年,未能寻获。绍兴二年,有人从姚氏处来,传语于飞,但说语五郎(岳飞乳名),勉事圣天子,无以老妪为念。如此大贤大德之母,实为世上罕见,堪称天下为母者之楷模。现在她不幸逝世,理应准岳飞奏请,以示皇上以孝治天下。“ 张浚本人也是孝子,自然赞成岳飞乞丧,道: ”岳飞忠孝两全,难能可贵。如今母逝,是应该成全他对亡母的一片孝心。臣知皇上担忧岳飞告假,金齐趁机入侵。这自然是皇上英明之处。我朝还有韩世忠、张浚、杨沂中等大将可调遭迎敌。臣星不才,愿视师江上,总督诸路兵马,抗击胆敢来侵的金齐兵。望皇上勿忧。“ 高宗认为赵、张二相说得有理,方准岳飞乞假终丧。 6 七月七日上午,汴京大齐皇宫的大殿里,一场御前将相会议,正在热烈举行。会议的中心内容是讨论趁岳飞乞假终丧之机,出兵攻宋。 刘豫得到姚太夫人逝世、岳飞乞假终丧的情报,是昨天上午。他刚听到消息时似有怀疑,但到了昨天下午又连连收到几份相同的情报,才使他完全相信。 于是,他昨夜由相信而兴奋,由兴奋而一夜睡不觉。尽管有贤后钱星娘和美妃完颜柳分上下两半夜轮流侍寝,哄他入睡,而他却依然兴奋得一夜没有合眼。 今日起床后,他虽然有些头昏脑胀,仍亲自主持御前会议,讨论进攻南宋的大计。 诸将相闻岳飞乞假终丧,也都欣喜若狂,无不在御前各抒己见,一致认为当前出兵攻宋是最佳时机。一旦岳飞丧假期满复出,那再出兵南侵就难了。 但也有一位大将军自始至终守口如瓶,一声不响。这位大将军就是左路军元帅李成。 他不吭声,也不是不赞成大家的意见,而是因为自己在襄阳等六郡得而复失之后,曾向刘豫提出灭宋三策,结果策策落空。 特别是第三策,向岳飞施行“美人计”,李成花了刘豫的五千两黄金,收买他的雄州同乡大美人李美娘,通过吴阶如夫人的关节,派往襄阳献给岳飞,希冀岳飞中计收留后,让她在枕边刺杀他。 谁知岳飞不被绝色美女所惑,却把李美娘转送给牛皋。这无意之间,中了岳飞的偷梁换柱之计。 而这位李美娘,当上牛都统制的正室夫人之后,得到丈夫的宠爱,又享有优渥的待遇,为自身前途计,便过河拆桥,完全放弃了刺杀岳飞的念头,使刘豫白白损失了五千两黄金。 前些时,刘豫获悉后,心疼黄金,把出馊主意的李成狠狠地训了一顿。他骂李成是周瑜嫁孙氏--------赔了夫了又折兵,警告李成今后不许自作聪明,胡乱出谋献策。 然而,刘豫却忘记了前天自己是怎么警告李成的。见李成一直不吭声,便问道: “李元帅,你以为如何呢?"; ”皇上英明,愿听圣断。“李成心不在焉地拜揖道。”好吧,朕说说吧!“刘豫高声道:”今年初,张浚在长江会聚各宋将,张榜攻击我刘豫之所为,当时我就想进兵征伐。只是碍着岳飞的蛮勇,所以未便贸然出兵。如今天助我刘豫成就大事,岳飞守丧解甲弃兵,正是我刘豫进兵东南的最佳时机。不过,我们既然是大金的藩辅国,还要发挥我们的优势,立即向金朝告急,请大金皇帝出兵援助,以便包打包胜,一举歼灭南宋赵构小王朝。“ ”如果大金皇帝不愿出兵助我怎么办?“李成似乎不相信这回金朝会出兵。 ”我大齐有三十万精兵,比金、宋两国都多。金出兵也罢,不出兵也罢,在这个大好形势面前,我们这回是非出兵不可的。我大齐的成败兴衰,实际上就在此一举!“刘麟果断地道。 ”说得好。“刘豫点头赞成儿子的主张。接着,他下旨道:”刘麟明日就起程到燕京元帅府去!"; “儿臣遵旨!”刘麟跪拜。 7 又逢一年一度的八月十五中秋节,十八岁的金主熙宗从金都会宁驾幸行都燕京,与金、汉百姓同乐,欢度汉人传统的中秋佳节。 夜晚赏月之后,熙宗在行宫大殿召集各将领开会,商议派兵援齐侵宋事。 熙宗自幼喜读《尚书》、《论语》,尊崇孔子,连服袭也仿照宋帝。此时,他黄袍加身,正端坐在龙椅上,接受众臣山呼万岁。然后,他不紧不慢地道: “上月底,刘豫就命其子刘麟前来奏请我朝出兵,援助大齐讨伐南宋。说是岳飞乞假奔丧,宋室无强将防御,只要金齐联手,势必马到成功。朕特请诸将商议。望众爱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尚书左丞高庆裔首先出班奏道: ”金齐两国,原是一家。子国有求,父国理当答应。岳飞智勇双绝,委实厉害,我军与之交战,无不败绩。如今他乞假服丧,岳家军群龙无首,正是我大金灭宋的天赐良机。巨以为,我朝应派出十万精兵,同大齐的三十万兵马会师江北,一举消灭杭州的赵构王朝,完成我先帝未竟的一统天下遗愿。我临离开京都时,曾面示太保粘没喝,他也有此意。望圣上明断。“ ”不可,不可。先帝之所以册立刘豫,无非是想开辟疆土,保守边境,使我们自己可以安民息兵。现在刘豫进不能攻取,退不能守卫,兵祸连结,愈发没有休止之日。听从他的请求,胜利则刘豫坐享其利,兵败则我们大金承受疲弊。况且前年刘豫出师侵宋,我朝也遣将派兵援助,已遭挫损,曾牺牲五员战将。莫非我们现在还不吸取教训,去满足刘豫的请求么?“说话的是金太师蒲卢虎。 蒲卢虎,大名完颜宗盘,是太宗的长子。太宗临死前,蒲卢虎曾拉拢左监军挞懒和东京留守完颜宗隽谱,活动立他为帝。但权重势大的元帅粘没喝和副元帅讹里朵、副宰相干布,一致请求立太祖之孙完颜宝,所以他败了下来。金熙宗完颜即位,拜他为太师,封宋国三,和太保粘没喝、太傅干布同为三公国相,皆领三省事。 蒲卢虎此番的言论,倒是为金国利益着想。但是,他痛恨反对他为帝的粘没喝及其心腹高庆裔。所以高庆裔一说,他便据理驳斥。 蒲卢虎讲完,把眼睛向坐在一旁的左监军挞懒瞪去,并对他微微点一下头,示意他出班发言。 挞懒自然会意,但他没有马上表态。他曾经得到刘豫的许多好处,立刘豫也是他极力活动粘没喝、高庆裔支持才成功的。此时他本应主张出兵支持刘豫伐宋。可是,现在情况变了。在金廷内部的微妙斗争中,他已经坐上蒲卢虎的船。现在如果支持刘豫,势必得罪自己的小集团头头。所以,他感到左右为难,不好表态,一直低头沉思。 大殿里沉寂许久,年轻的金熙宗有些不耐烦,便对挞懒喊道:";左监军,你对刘豫的情况最熟,以你之见呢?"; 熙宗已经指名要挞懒发言,如果再沉默不语,便有欺君之罪。在焦急之中,他终于下了决心道: “刘豫有大军三十万,足以打败宋室的二十万兵马,我赞同太师的奏议,我朝不必出兵援齐伐宋。” 熙宗听完点点头。接着,他微笑道: “现在该请右监军讲话了。” 右监军兀术向来知无不言,言必抢先。对于刘豫请求出兵援齐伐宋事,他早已成竹在胸。因为他曾同他的参谋黄佐商讨过此事。黄佐对他出了一个“隔岸观火”之策,他十分满意。然而他今天却一反常态,迟迟不肯发言。 自从太宗逝世,熙宗即位之后,金朝内部开始发生矛盾、分裂,出现了两个互相排斥的小集团。一个是太保粘没喝、尚书左丞高庆裔、转运使刘思;一个是太师蒲卢虎、左监军挞懒、东京留守完颜宗隽。这两个小集团不但互相攻击,而且都有叛变朝廷的可能。于是,他心中不免产生隐隐的担忧。他深怕自己的发言被他们利用,所以不愿先讲。现在见大家都说了,而旦皇上又点了他的名,这才把想好的计策全盘端了出来 “刘豫原是宋室的叛臣,为人奸诈,心机叵测,我本无好感。最近,受岳飞迫害的断臂黄佐来降,又对我说了许多刘豫的事,这使我意识到刘豫对我金朝是一个可怕的危险人物,迟早会成为祸害。东汉末年,曹操曾说过吕布是一只鹰,饿了便来找你,饱了便扬长而去。吾观刘豫,正是-一个反复无常、轻于去就的吕布式人物。他如今管辖中原陕西--大片土地,手中又有三十万精兵,已是一位兵广粮足的大国之主,一旦他翅膀再硬一些,反戈一击,北伐大金,试问我国怎样制服他?但是,宋室有岳飞、韩世忠、赵鼎、张浚等---大批坚持与我为敌的将相,至今不肯向我议和归顺,我们又打不赢他们,更是我大金的一大祸害,正好借刘豫之三十万大军去征服他们。而刘豫的三十万大军,也要借宋兵去消耗他。于是,我主张我朝出兵,但不是出兵打仗,而是出兵观战。这就是';坐山观虎斗';,也是';隔岸观火“,以坐收渔翁之利。皇上天资聪慧,英明果断,定会做出有利我大金发展的决策。” 熙宗对兀术的陈述十分欣赏,连连点头赞许。但高庆裔不服,又奏道: “刘豫即大齐皇帝位以来,兢兢业业治理中原,对我朝并无失礼。我们千万别中岳飞的间计,对刘豫横加指责。那位黄佐虽然断了一只臂,但他处处倒霉刘豫,谁能保证他不是岳飞派来的间谍?"; ”我,我能保证他不是岳飞派来的间谍。我对黄佐的信任,是经过反复调查考核的。几个月来,他对我之所言,无不有利于我大金。如不信,可把他交给尚书左丞审讯。“金兀术理直气壮,为黄佐辩解道。 高庆裔还想说什么,熙宗向他挥挥手,不让他说下去。”刘豫的请求,我朝就不必答应了。朕命右监军兀术带将士三千,进驻黎阳,观望刘豫伐宋形势,即日便行。退朝!"; “遵旨。”众大将唱诺而退。 8 这年十月丁酉日午时,汴京城的宣抚门外,北风怒号,大 雨淅沥。 因金朝不派兵支持而激愤的刘豫,一身戎装,率领三十万齐兵,冒着凄风苦雨,浩浩荡荡地向宋地淮西一带进发,大有破釜沉舟,不灭南宋誓不罢休之气势。 这是刘豫登基以来第一次御驾亲征,出发前做了充分的准备和周密的部署。他带完颜妃、李成和一班文武官员进驻南京归德府,坐镇指挥。命儿子刘麟率中路军,由寿春进犯庐州;侄儿刘猊率东路士兵,由紫荆出涡口进犯定远;孔彦舟率西路军,由光州进犯六安。已在长江一带视师的宋右相张浚,早从谍报中得知刘豫欲率领三十万齐兵入寇淮西,事先做了备战部署。他令韩世忠移兵扼守淮东,令刘光世坚守庐州,令张俊坚守盱眙,令杨沂中奔濠州,张宗颜赴泗州,待命抵御敌兵。部署停当,他在建康设都督府,坐镇指挥诸路兵马。并且给服丧中的岳飞去信,请他以国事为重,提前销假回襄阳监守。岳飞接书后立即回襄阳就任。 边境上的警报日益紧急,张俊欲弃守盱眙,刘光世想舍弃庐州,两人皆夸大敌兵势力,上报建康都督府和杭州行在。 张浚得悉大怒,立即用书信告诚张、刘二大将,信中责道:“贼人刘豫的士兵,以逆犯顺,如果不予以剿灭根除,何以立国?朝廷养兵,正为今日。只宜进战,不许退后。” 高宗闻警大惊,对左相赵鼎道: “张俊、刘光世恐怕不足以担负重任,不如命他们退守长江。当令岳飞率岳家军东下,抵制叛贼刘豫。” 赵鼎点头称是,当即代拟诏书,遭使臣星夜送至建康,交给张浚。 张浚接诏后,不禁对参谋吕址慨叹道: “这样事怎可使得?赵丞相日侍帝侧,难道亦不加谏阻么?"; ”张丞相有高见,何不上疏一纸,由在下送到杭州去呢?"; 吕址道。 “好,我这就写。” 张浚遂援笔写道: “张俊、光世渡江,则无淮南;而淮南之险,与贼共有。淮南之屯,正所以屏蔽大江。若使贼得准南,因粮就运,以为久计,江南岂可保有乎?今正当合兵掩击,可保必胜;若一有退意,则大事去矣!且岳飞一动,襄、汉有警,何所恃乎?愿朝廷勿专制于中,使诸将有所观望也。” 上疏写好后,即遣参谋吕址驰奏。高宗闻奏,当即手书回答: “如不是卿的见识高深,虑谋远大,怎能有如此好的主张。今朕一应从卿议决,如各将有不用命,皆听卿就地军法从事。” 张浚接诏大喜,忽得庐州军报,云: “刘光世已舍弃庐州,撤往长江东岸的采石镇去了。”张浚边读军报边顿足道: “光世这般畏怯,如何对敌?"; 于是,张浚命吕址驰往采石截住刘光世。吕址到刘光世马前厉声道: ”诏命已下,如有一人渡江,即斩首示众。“ 刘光世闻旨不胜股栗,乃返回庐州死守。 大齐中路军刘麟从淮西架三浮桥,接连渡军,进攻蒙州、寿春交界。张俊出兵抵御,交战三次,不分胜负,相决未下。 刘猊进军淮东,为韩世忠所阻,转趋定远。后从定远趋宣化,欲攻建康。军至越家坊时,忽遇杨沂中带兵二千杀出,锐不可当,杀得刘猊措手不及。. 刘猊料不可抵挡,忙魔军退去,改向庐州进发,意欲与刘麟合兵。甫抵藕塘,望见前面有宋军拦住,细看大旗上书写的,乃是一个”杨“字,刘猊大惊道: ”见鬼了。莫非又是那位髯将军么?"; 杨沂中多须,刘猊因之呼为“髯将军”。 原来杨沂中击退刘猊,料知猊军必趋庐州,遂从间道进军,赶过刘猊前面,立营待着。 当下刘猊据山列阵,命骑士挽弓注射,矢石密如雨下。杨沂中令统制吴锡率强劲士卒五千,先行突入敌阵。虽然前队多数中箭倒下,但吴锡怒马突出,右持刀,左持盾,飞步上前,杀倒贼兵无数。部兵见主将前进,也不管死活,拼命随上,猊部不及拦阻,阵势大乱,连连溃退。 杨沂中指挥大军乘胜追击,而自己率领精骑冲入敌阵,且大声高呼: “贼兵被击破了。” 刘猊闻声大骇,惊顾左右。部下皆错愕失色,纷纷往后逃窜。 可巧统制张宗颜,亦奉张浚檄文,自泗州来援庐州,正从刘猊背后,乘势夹攻。猊众大败,被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刘猊逃奔到李家湾,又遇张俊统兵杀来,吓得魂飞魄散,忙向前夺路逃生。偏张俊不肯放他过去,指挥兵士把他围住。刘猊左冲右突,不能脱身。亏得谋士李愕劝他卸甲丢盔,钻入步兵队里,方得溜出重围走脱。 刘猊原有十万大军,在越家坊、藕塘、李家湾三处连连惨败,被杀死三万,投降五万,逃散二万,几乎全军覆没,使齐军大为夺气。 刘麟刚闻刘猊初败,就惊得退军数十里,不敢和张俊交战,所以张俊得以转攻刘猊。后闻刘猊全军覆没,越觉丧胆,即退兵回去。 大齐西路军孔彦舟闻东路刘猊军尽没,中路刘麟军撤退,也随之解除对六安的包围而去, 金兀术屯兵三千于黎阳,行黄佐“隔岸观火”之策,按兵不动。至齐军败还,便遣使至归德,诘责刘豫,说他无用。刘豫哑口无言,进退两难,自感渐失金人的欢心了。 刘麟年轻气盛。他对金朝不派兵援齐侵宋,已经不满;又见父亲横遭金使谴责辱骂,更是一肚子怒气,便当着完颜妃的面对父亲刘豫道: “父亲,大丈夫在世,岂能受这窝囊气?倒不如摆脱金朝,自己干算了。” 刘豫虽对金朝也有气,但他认为时机不成熟,便劝道:“小不忍而失大谋,此话千万别对外人说。万一传到兀术大将军耳中,还不人头落地?"; 完颜妃听后微笑不语,似有所思。..... 第7章 反间计费刘豫 第7章 反间计费刘豫 1 绍兴七年正月十五,元宵节之夜。 六十四岁的齐帝刘豫闷闷不乐地站在寝宫朝北的窗口前,拉开落地的黄缎窗帘,目不转睛地往窗外看去。 但见天阴沉沉的,大块大块的乌云把汴京城的苍穹压得很低,宛若就要塌下来。 狂风呼呼地怒吼着。瓢泼的暴雨接踵而至,在愤怒的狂风猛推下,犹如决堤的海水横冲直撞,似乎要把大齐的皇宫冲破撞倒。 倏然间,刘豫觉得自己的皇官恰似一艘千疮百孔的破船,正在惊涛骇浪中颠簸,即将下沉,使他顿时恐慌起来,不由得伸手抓住窗棂,惊喊一声: “来人呀!"; ”皇上,奴婢在。“ 两个年轻的官女闻声而至,一个稍大的官女赶忙扶着刘豫往御床上坐;另一个略小的官女迅速将被拉开的窗帘密地关上,把一场惊吓刘豫的暴风骤雨关在窗外。 惊魂似定未定的刘豫,突然问: ”完颜妃呢?"; “禀皇上,完颜娘娘回燕京探亲未回。”稍大的宫女边为刘豫捶背边应答。 另一个略小的宫女用精致的银托盘端--杯茶,跪在刘豫面前: “皇上请用茶!"; 刘豫接过茶,轻呷一口,道: ”都一个多月了,她为什么还不回来?";“这,奴婢不知道。” 一个多月之前,完颜妃回燕京探亲,连钱皇后都瞒过,宫女当然不知道她的去意。 去年十月,刘豫亲帅三十万齐兵攻取南宋,满以为趁岳飞乞假奔丧,南宋无强将守御,可以包打包胜,没想到惨败于藕塘,损兵十万,折将百员,受到坐山观虎斗的金兀术遣使申斥,使自己的面子丢尽,失去了在金朝的欢心。 为了扭转这种失宠局面,刘豫先想到的是派皇后钱星娘携六岁的二皇子刘麒,赴燕京元帅府,向相位高权重的挞懒求情,不料遭到钱皇后的断然拒绝。 “臣妾已是三十一岁的半老徐娘了,连你近来都很少宠幸,难道我在左监军眼中还有魅力吗?我看,你这故技重施只能适得其反,”钱星娘的口气很是不满。 “不,你风韵犹存,旦同左监军又有一夜陪酒之情。常言道,一夜夫妻百日恩。他见故人来访,岂有相拒之理?如果他不答应你,你不妨对他说,麒儿乃是他的亲骨肉,也许--"; 未待刘豫说完,钱皇后就大为光火,抢着嚷道: ”呸!亏你还是大齐皇帝,竟说出如此没廉耻的话。试想,这天大的机密一旦捕开,你叫我们的麒儿今后怎么做人?我早就说过,刘麒是你的骨血,你为什么不信,即使像你所疑的那样,麒儿也是无罪无辜的,有罪的应该是我,还有你这位没志气的男人。你已年迈,来日无多,应该是到了立麒儿为太子的时候了。“ ”可是麒儿才六岁呀,一旦我走了,他一个小童怎么治理这困难重重的齐国?"; “还有我呢!难道我这个太后不可以垂帘听政吗?”钱星娘熟知历朝故事,自然料想到刘豫这棵大树一倒,其长子刘麟即位,自己孤儿寡母的可怜可悲处境。作为母亲,她此时不为自己想,却要为自己的亲生儿子想。于是,她咬咬牙,接着道: “皇上如能答应立麒儿为太子,臣妾不惜自己的身子,甘愿再陪那色鬼喝一夜酒。” “立齐国太子,要奏请宗主国大金皇帝核准,我也无能为力。如果以此为条件,那就算了。”刘豫道。 “算了就算了。如今我身为大齐皇后,也要顾及自己的面子。你以为一个女人跋山涉水三千九百里,到燕京向胡人投怀送抱是一桩美差么?"; 钱皇后说完,就生气地走了。走了之后,几天都不搭理刘豫。 这第一着棋走不成,刘豫便想到第二着棋,那就是完颜妃。 完颜妃今年二十五岁,她十八岁下嫁给刘豫为妃时,说是金兀术的女儿,后来知道只是义女。尽管是义女,但在义父兀术面前,讲话总是方便的。于是,刘豫那夜在床上对完颜妃道: ”左监军和你有父女之义,他和我又有岳婿之亲,尽管他年岁比我还小,但我视他如泰山。而且,我对金朝忠心耿耿,宵旰焦劳,不敢急慢。这一切你都亲眼看到了。如今因为藕塘兵败,他对大齐很是不满,居然派使臣对我横加诘责,让我寤寐不宁。夫妻乃人之大伦,荣辱与共,甘苦同尝。你下嫁汴京也已六年,从未回去过。朕让你回娘家探亲一一个月,多多替朕在义父面前美言,请他派兵援助大齐灭宋。你以为如何?"; “好哇,好哇,”完颜妃满心喜欢,满口答应:“我定会如实向义父言明。” “如实讲不够,还要把朕对金朝的忠心,对齐国的善理,加叶添花,多讲一些。一个月之后,你一定回来过年。朕晚年全靠你一人伺候,离别久了,我受不了。” “知道了。”完颜妃笑道。可是,屈指一算,却已经一个月零十八天了,还不见完颜妃回来。 “她会不会从此不再回来呢?”刘豫此时似有预感,不由得冒出这一句话来。 那位年纪稍大的宫女,边为刘豫铺床,边说: “皇上,娘娘一定会回来的。她临走时,反复叮咛奴婢,夜间睡觉别让皇上着凉。” 年纪略小的官女,已经在壁炉上加了木炭,让炭火烧得更旺些。 刘豫看了两个宫女一眼,皱一下眉头,突然下旨道: “传钱皇后!"; ”禀报皇上,二阿哥病得很重,正在发高烧,皇后娘娘今夜不能来侍寝。“年纪稍大的宫女回答。 ”借口!"; 刘豫随口骂一声,便无精打采地上床,独自躺下,宫女帮他掖好被角,便退到外间去。 屋外,号啸的狂风依然怒吼着,瓢泼的暴雨声依然哗哗响。那鞭炮声、锣鼓声虽然在狂暴的风雨声的掩埋中显得很微弱,但刘豫听起来却十分刺耳,刺耳得烦躁起来。此时,他心中像有千只蚂蚁逃窜,躁动着一种惶恐和不安。 两位官女正想打地铺睡觉,突然外面响起“笃笃笃笃”的敲门声。 “谁?”两个宫女同时问。 “我!”门外人应答。 “皇上已经休息了,明天再来吧!”年岁稍大的宫女说。“请禀报皇上,说翁奇有急事求见。”门外的人高声说。刘豫在里间听到翁奇的声音,便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叫道: “啊!是翁奇,快开门!"; ”呀“一声,门打开了。翁奇拎着两笼年糕走进来,行过君臣礼之后,他道:“皇上,这是我哥哥翁绝从金都会宁托人送来的,愿我主年年发达!"; 已经穿好衣服的刘豫,来不及对顶风冒雨送年糕来的翁奇称谢,便向一宫女下令道: ”快取刀来切开!"; 一粒蜡丸书从切开的那块年糕中取出来。刘豫待两位宫女退出后,便坐在案前和着烛火,慢慢地读起来。...... 2 读着这封由翁绝从金都送来的“蜡丸书”,刘豫的脸色由红变白,又由白变青,再由青渐次变红。 原来这封“蜡丸书”是金熙宗和众大臣在粘没喝寿宴上的议论记录,说的是当前金朝对刘豫政权的态度问题。这正是刘豫所急于知道的情报。 去年十二月十二日是粘没喝五十七岁生辰。十八岁的金熙宗,感念粘没喝拥立之功,亲领太师蒲卢虎、太傅斡布和挞懒、兀术等一班文武大臣,前往太保府邸祝寿。 粘没喝的私厨翁绝奉命做了一席丰盛的中原佳肴,招待熙宗和众大臣。 席间,兀术借机向熙宗汇报了自己奉诏前往黎阳观察刘豫伐宋的战况。末后,兀术奏道: “刘豫乘岳飞奔丧之机,倾尽全齐三十万大兵攻伐南宋,结果大败而归,足见其无能无用。他的儿子刘麟对我朝这回未派兵援助大为不满,煽动其父撒开我朝独立。刘豫对其子却未加深责问罪。如此藩辅国留着何用?以臣之见,到不如把刘豫废了,另派重昏君赵桓回去主持中原,还可震慑其弟赵构归顺我大金。” 粘没喝回敬兀术一杯酒后,笑道: “右监军年轻气盛,看问题只见树木不见森林。刘豫这回兵败,理应谴责。但他本人对我朝忠心可鉴,无可厚非。刘豫为齐帝后,对我朝统治所得的中原陕西地区,缓和民族矛盾,还是起了举足轻重的作用。我们不能因这回兵败便过河拆桥,轻易地把他废了,使那些归降我大金的才智之士寒心。因此,以在下之见,我朝应发扬先帝';以汉治汉';方略,对刘豫的大齐只能帮助其发展强大,继续为我朝节制南宋效力,可不能将其弃之如敝履,使天下人笑话,让岳飞他们高兴。“ 斡布敬粘没喝一杯酒后,道: ”大保所言甚是,我们要废立一个人都必须持十分慎重、严肃的态度。先帝的';以汉治汉';方略,十分英明,立刘豫为齐帝,在';开疆保境';方面已发挥了很好的作用,至少这几年我朝可以休养生息,发展农牧业生产了。今后是否需要像刘豫这样的藩辅国,还要让事实来讲话,今天议论此事未免为时太早。以臣之见,目前不但不宜废除刘豫,而且还要安抚他,支持他。不过,随着我朝社会的蓬勃发展,我们必须加强中央集权。为此,我奏请皇上下诏,今后刘豫对我朝皇帝称臣不称子--世上哪有十八岁的爹,六十三岁的儿呢?今后,金齐来往公文皆用';天会';年号,那大齐的年号取消不用。而且,还要在太原设大金元帅府,以节制大齐的军队。“ 干布讲完后,蒲卢虎、兀术、高庆裔等都想讲,可熙宗却挥手制止,道: ”今天是太保五十七岁大寿,大家还是以喝酒祝贺寿星,不谈国事为好。至于当前对刘豫的方略问题,朕完全赞成太傅轮布的意见,就以他说的下诏。太保是我朝的开国元勋之一,他从十七岁开始到现在五十七岁,整整四十年的戎马生涯,为我朝的建立和发展立下了不可磨灭的功勋,在灭辽、灭北宋的战斗中,起到了极为重要的作用,不愧为我们金朝的大功臣。为此,我提议诸位举杯,敬祝太保健康长寿,干!"; “于,敬祝太保健康长寿!”刘豫读到这里,不由得举起手中的茶杯,遥祝全力支持自己的粘没喝健康长寿。 读了这封蜡丸书,刘豫且喜且忧且怒。 喜的是,太保粘没喝的全力支持,使他继续坐在大齐皇帝的宝座上。 忧的是,他的自主性愈来愈削弱了,他的齐国大厦已经摇摇欲坠了。一旦粘没喝死去,他的帝位随时都有被废去的可能。 怒的是完颜妃,他派她回金探亲,实指望她在兀术面前为自己美言,使兀术支持自己,没想到适得其反,却把儿子刘麟对自己说过的“摆脱金朝”的一节气话,也如实地对兀术说了,成了兀术欲废他的一个证据。 “这臭胡女,等她回来后,定斩不饶!”刘豫气愤地自言自语道。 屋外,狂风仍在怒吼,暴雨仍在瓢泼,只是鞭炮声、锣鼓声没有了。 这诏兴七年的元宵夜,刘豫就坐在床前的龙椅上,和着凄厉的风雨声熬到了天明。 3 天明之后,刘豫依然没有睡意。 两位宫女早已进来侍侯。一位替他捶背,一位为他斟茶。刘豫抬抬酸涩的眼睛,看到案上另一笼未切开的年糕,忽然想起什么,忙下令: “赶快将这一笼年糕也切开!"; ”是!"; 那位略小的官女答应一声,便执刀切开了年糕。果然里头又露出一粒“蜡丸书”来。 这粒“蜡丸书”,刘豫不看则已,看了使他气得七窍冒烟。他呆了一阵,顿时省悟起来,道: “我刘豫中了兀术的”美人计“了。”原来,“蜡丸书”说的是完颜妃回金都之后,由义父兀术做主,同本族男子结婚了。 其实,完颜妃并非女真族人,而是回鹘族人。 回鹘族多分布在甘、凉、瓜、沙四州。在宋初强盛时期有许多人进入秦川地区定居。金兵攻占陕西后,把他们全部迁往燕山地区居住。 回鹘人卷发,深目,高个子。男人的眉毛长而密,自眼睫以下多留卷曲如虬的髯须。女人的皮肤很白,穿着青衣,出门时都用薄薄的青纱盖在头部,使人只能见到她们的眼睛。似乎她们都很羞涩保守,但该族的婚俗却很怪。女子还没有出嫁的,不少人事先与汉人男子私通。有的已生了几个儿子。年近三十左右,她们才能开始与本族男人婚配,媒灼来提议婚姻时,女方的父母都会自豪地说,我的女儿曾与某某汉人交媾亲呢过了。这种事他们并不以为耻,往往还以为私通的汉人越多越好。 完颜妃从小死了父母,是由其远房叔父代抚长大的孤女。到了十五岁时,便成远近有名的大美人,又擅射击,许多男子同她比武都败下阵来。一次偶然的机会,被兀术发现,便送她那位贫穷的从叔父一千两黄金,收她为义女,并赐名为完颜柳。 她十八岁时,金立刘豫为齐帝,兀术便将她献给刘豫为妃,一来是为了监视刘豫的言行,当个女间谍;二来是为了保卫刘豫的安全,防止南宋派人来刻杀,当个女保镖。 去年刘豫南侵,因金朝不派兵援助而惨败,刘麟在刘豫面前发了一通对金朝的牢骚,以及刘豫的暖昧回答,完颜妃如实向兀术禀报了。兀术认为刘豫父子叛逆之心已经露馅,无需再监视保护了,且她的间谋身份也已暴露,于是便将她婚配给一个同族青年,使这位回鹘族孤女有了归宿。 这一献一嫁,作为一位回鹘族的女子,完颜柳本人都无不乐意。 然而,这却苦了刘豫, 他此时好嗨,一悔不该被异族的美色所迷,接受兀术派来的女间谋为妃;二悔不该让完颜妃回金朝探亲,既坏了自己的大事,又失去了一个心爱的美人。 世间“祸不单行”的事,十有五、六。 正当刘豫悔恨交加时,皇后钱星娘哭哭啼啼跑了进来,跪在刘豫面前叫声“皇上”,便泣不成声。 刘豫正在气头上,见钱皇后如此形骸,还以为她又来请求立刘麒为太子的事,便没好气地怒斥道: “我和你说过不行就不行,你又来哭求做什么?"; ”麒儿他。..... 他死了!“钱皇后含哭道。 ”啊?他昨天还好好的,怎么就。.....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刘豫口里说不可能,但他的眼泪已经夺眶而出。 ”麒儿明明是你亲生的龙子,却说是。..... 哇,我的苦命儿哇。..... "; 钱皇后的悲哀啼哭声,渐渐掩没了屋外依然暴烈的风雨 声。 4 这年八月十二日上午,江州城乡秋风萧萧,秋雨茫茫。刚刚移防江州的岳家军,奉岳飞的命令,在庐山脚下的一片旷野上举行军事演习。 那战鼓声、减杀声、火炮声和兵器撞击声,惊天动地,仿佛一场你死我活的拼搏战,吸引了许多好奇的青年男女和小童举伞戴笠前来观战。 岳家军驻扎襄阳,使大齐李成不敢从汉、襄贸然入侵,也使六郡百姓安居乐业。但在十天前,高宗突然心血来朝,诏令岳飞驻守江州,作为两淮、两浙的援助。所以全军三万兵马便在五天前由湖北襄阳转移到江西北端的江州来。 江州可谓岳飞的第二故乡,他投军后驻扎这里多年。姚太夫人的坟墓就建在江州境内的庐山北麓,这让岳飞可以随时拜谒母墓。但是,这次移防却非岳飞所愿。岳飞一心要进取中原,灭除刘豫,接着大举北伐抗金,驻扎汴京西侧的襄阳地区比较便捷。然而,圣命难违,他只好移驻江州了。 时已晌午,岳飞视察完将士演习,回到宣抚司行辕的案头坐下,正埋首整理着一迭搬家弄乱了的文书,忽然看到自己一份请求进取中原的上疏底稿,不由得默念了起来 “金人在河南立刘豫为帝,是想残害中原,用中国人攻打中国人,他们得以休整兵力,伺隙欲有所图而已。愿陛下给臣以时间,领兵奔赴汴京、洛阳,占据河阳、陕府、潼关,来号召五路的叛将。叛将既已归还,派我朝大军首先进发,刘豫必定弃汴京而走,河北、京戳、陕右地区都可全部收复。再分兵节制河东、河北二路。如此则刘豫可擒,金人可灭,国家长久大计,在此一举。” 这份上疏,勾起了岳飞对近八个月来朝廷和自己的几许要事的回忆。..... 这份永垂史册的规复中原上疏,是去年除夕之夜写就,今年正月初四岳飞自襄阳入觐高宗时便当面呈上。 岳飞记得高宗当时是含着热泪读完这份上疏的,当即赞许道: “有这样的臣下,朕还有什么可忧虑的!进兵与停兵的时机选择,朕不从中制约。” 随之,又召岳飞到行在寝阁密谈中兴大计。 谈话间,高宗随便问道: “卿得良马否?"; ”臣曾有二匹良马,一天要吃精细豆蔬数斗,饮清洁泉水一斛,然非精料和洁水则不吃喝。备上鞍甲奔跑,初不甚疾,待行百里之后才开始加速,从午时一直跑到西时,都还可以再跑二百里。解鞍后不喘息不流汗,好像什么事也没有似的。这种良马虽吃喝得多但却不凑合着乱吃,力气充足却不急于表现,乃是致远之良材也。不幸这两匹良马去年却相继死了。今所乘之马,一天的食量不过数升,而食不择料,饮不择泉,手执缰绳还未坐稳,它就跳跃着飞跑而去,甫跑百里,便力竭汗喘,累得像将死一样。此类吃得少又容易满足,好表现却容易力气用尽者,则是餐钝之劣材了。两匹良马死后,臣曾悬重金广购良马,可是快一年了,就是买不到。可见良材难得。“ 高宗听完岳飞这段关于马的论述,觉得很有哲理意味,便欣然而起道: ”爱卿所言好极了,令朕茅塞顿开。马是如此,人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说完,高宗便面授岳飞为太尉,次日任命岳飞为宣抚使兼营田大使。 第三天,高宗让岳飞跟随自己前往建康,令驻守建康的王德、郦琼两支军队隶属岳飞指挥,并面谕他们道: “你们一定要听从岳飞的命令,就当他的命令是朕的诏令一样!"; 岳飞辞别高宗回襄阳时,高宗握着岳飞的手道: ”宋祚中兴的事,一切委托于卿。“ 岳飞谢恩回襄阳,正图大举进兵中原之际,却发生意外之事,使岳飞这次规复中原的上疏又泡汤了。 都道”天子无戏言“,然而反复无常的高宗赵构,很快便改变了让岳飞进取中原的初衷。 当然,其中似乎也有高宗自己的理由。 理由就是这时太上皇赵佶和郑太后在五国城相继死去。为了接回梓宫安葬,迎归生母韦贤妃(遥尊为宣和太后)奉养,决定屈已对金和议。他悲恸地对群臣谕道: ”宣和太后春秋已高,如今在异国他乡受苦,朕日夜思念。且太上皇又有遗旨,要安葬在宋地故土,但他和郑太后的梓宫未归,朕身为天子,不能尽孝,日夜不连安处。若金人肯归我梓官并宣和太后,朕亦何妨委屈自己同金人和议?"; 于是,高宗--面命王伦为奉迎梓官使,赴金邦讲和;一面起用力主和议的秦桧为枢密使,节制全国军队。 绍兴二年六月,秦桧因拜相一年毫无建树,被众臣弹劾。当时,高宗气恼秦桧不明自己内心“不愿迎二圣”的事理,便顺水推舟,将他罢相,并亲书“终不复用”的诏令。如今,时过五年,高宗似乎也忘记这事了。 秦桧这几年在温州、越州的知州任上,勤勤恳恳理政,老老实实做人,闭口不言“迎回二帝,收复失地”,对上尊顺权相赵鼎、张浚,对下爱护僚属百姓,才干卓而不群。所以这次高宗决定让他复出,竟得到上下左右的拥护。 然而,摸准高宗心病的秦桧,复出后便死心塌地投高宗之所好,一意主和,当个真正唯圣命是从的大忠臣。为了实现高宗的主和意图,他首先削弱力主收复中原的岳飞军事力量。于是,他对高宗奏道; “臣观岳家军以一当十,兵力已够。刘光世已罢职,无人主军,应命王德、郦琼领前刘光世军。” 高宗闻说,深感秦桧善解人意。但他又不便朝令夕改,遭人非议,只好采取模糊的领导艺术,让秦桧为他更正了。于是,他微哂道: “全国兵马皆属枢密院节制,由卿自处便了。” 秦桧便以高宗名义向右相、大都督张浚下了手谕,令王德、邮琼统领淮西前刘光世军,归属都督府节制。 秦桧知道张浚器重岳飞,便多方谗间,他无中生有地对张 浚道: “吾观岳飞智勇双绝,朝中无人可比。只是有一点居功傲慢,目中无人罢了。” 此时,张浚不赞成秦桧对岳飞的评价,便摇头道:“秦枢密同岳飞未曾共事,怎知他有如此毛病呢?其实,岳飞喜欢和尊敬有才德的人,自己则喜欢读经书和史书,老实恭顺得像个书生。每次战胜,总是说:';这是战士的努力,岳飞我哪有什么功劳?';所以你说的与事实不符。”";但愿是我说错了。张相日后自然明白。“ 几天后,岳飞奉旨到建康都督府议事,张浚对岳飞道:”刘光世罢职后,淮西军无人指挥。王德在淮西军中有威望,浚欲任他为都统制,郦琼副之。再命吕址以督府参谋,辅助王德。太尉以为如何?"; 岳飞对这几人的德才了如指掌,便直言不讳道: “王德与郦琼素不相下,一旦德出于琼之上,定致相争。吕参谋未习军旅,恐不足服众。” “张俊如何?”张浚又问。 “张宣抚使乃岳飞的旧帅,本不敢多言。但为国家计,恐张宣抚使暴急寡谋,心胸狭窄,不能团结人,尤为郦琼所不服。” 张浚见闻似有不快,面色稍变,徐徐道: “杨沂中当高出德、俊二人吧?"; ”沂中虽勇,但才具和王德相当,郦琼对他也不服气,常有微词,怎能控驭此军?"; 张浚听到这里,不禁口气。.. 转,道: “我当然知道,除岳太尉外,当是无人可胜任了!"; 岳飞闻说心中一震,正色道: ”都督以国事问我,岳飞不敢不直陈所见。岳飞何尝欲得到此军呢?"; 张浚终因心存芥蒂,面上露着慢色, 岳飞立即辞出。取道杭州,想拜见高宗。但高宗正热衷于同金人和议,因此拒见岳飞。 高宗又下诏各地,禁止宋兵侵占刘豫管辖之地,以此为对金和议营造一种友好的气氛。 岳飞心灰意冷,回到襄阳后便上奏章,请求解除兵权,为母亲服丧,以张宪代理军事,自己徒步回归庐山,至姚太夫人墓旁,筑庐守制。在守制时,岳飞心想: “如果不是刘豫未除,中原未复,我岳飞就此解甲归田,再 也不复出为将了。”今年六月,张浚终因重用无能的王德、吕址,造成郦琼挟持吕址,携兵四万,渡过淮河,前往大齐投降刘豫了。 此时张浚方悔自己不听岳飞之言。但是已经晚了。他为人忠烈,自感对朝廷有愧,便引咎自劾,辞去右相、大都督。高宗虽也挽留几回,但最终还是让他去相,并下诏撤除建康都督府,甚至还把张浚贬逐到永州居住。 赵鼎、李纲皆上疏营救张浚,高宗一概不答。 岳飞在庐山守制时闻知邮琼叛变投敌,张浚罢相被逐,对张浚深表同情,上疏请求高宗,让张浚继续为相;并奏请出兵讨伐郦琼。 高宗只催促岳飞归还襄阳复职,对于讨伐郦琼,却诏令“不准”。至于让张浚复相事,沼中只字不提。...... 岳飞坐在案前想到这里,心中不禁感慨万千。他长汉一声站起来,向帐外走去,忽见一个郎中模样的大汉向他走来。岳飞定睛一看,惊喜地喊道: “啊?是你!"; 那大汉赶忙作揖道: ”元帅,杨清奉命回来述职!"; “快进屋里坐!"; 5 岳飞引杨清到大帐里坐下,亲泡一杯热茶递给杨清,问道: ”黄佐怎么样?快说说。“ ”他很好。兀术对他依然深信不疑,行动十分自由,只是思念元帅,常常垂泪呼唤,';岳飞,岳飞,你好--“。兀术还以为黄佐恨你骂你,更博得他的怜悯,也跟着骂道,';这岳飞好生残忍,就把你杀了有何妨。却砍了你的臂,弄得你死不死,活不活,终生残废。你放宽心,我术迟早要命人杀了岳飞,为你出这口气。';元帅,你可要小心兀术派来刺客暗算你呀!"; “我岳飞从军以来,早就把个人生死置之度外,只是刘豫未除,中原未复,金邦未灭,壮志未酬,暂时还不能死罢了。”岳飞苦笑道。 “元帅,我临走时,黄统制叫我转告元帅,金邦支持刘豫的粘没喝、高庆裔、刘思等人都死了。” “啊?粘没喝他们是怎么死的?这倒是一大新闻,快说给我听。” “这是金朝君臣间、将相间发生内讧的结果。金主完颜颤即位后,召粘没喝为国相,高庆裔随他入朝,从大同尹一跃而为尚书左丞。但金太宗长子、太师蒲卢虎与他们二人有隙,屡欲加害。高庆裔窥透隐情,劝粘没喝乘机篡立,兼除蒲卢虎。粘没喝惮不敢发。蒲卢虎派人到大同府调查,获得高庆裔在任上贪污受购的一些证据,奏呈金主,金主便以贪赃罪将高庆裔逮捕下狱。粘没喝认为高庆裔犯罪轻微,可降为庶民,应贷他一死。但金主不许,高庆裔临刑,粘没喝亲至法场,与他诀别。高庆裔哭道,';公若早听我言,岂有今日?';粘没喝也相对呜咽。转瞬高庆裔即被袅首,粘没喝泣归。金主又将粘没喝党羽、转运使刘思等数人加罪斩首。粘没喝恚闷得很,遂于七月间绝食纵饮而死,终年五十八岁。” “想不到这位叱咤风云的大将军也有今天的下场。想当年,他和斡离不两人劫持我二帝,是何等不可一世!还有,他在濮州下令屠城,无一人幸免。他早知有今日下场,何不当初宽宥我大宋一点?”岳飞感慨道。 “就是了。”杨清接着道,“黄统制还说,如今粘没喝一派已死,刘豫便失去了靠山奥援。现在是讨厌刘豫的蒲卢虎一派掌权。兀术向来厌恶刘豫,还把献给刘豫为妃的干女儿,要回去嫁人了。所以,眼下是到了拔除刘豫的时机了。不过,金主完颜亶尊崇孔子,讲仁义,他认为刘豫对金朝忠心不二,七年来他为金朝开疆保境有功,没有确凿证据说明他叛逆金朝,是不会轻易废掉他的,因此,欲除刘豫也不是易事。这要靠元帅费神划策方可。“ ”黄统制有没有建议我该划何策?“岳飞问。 ”没有。“杨清想了想说,”不过,黄统制有对我说过,他曾建议兀术多派间谍到岳飞驻屯地,窥探元帅的动静,相机离间元帅和宋廷关系的活动,其中有个名叫矮奴的间谍是个汉人。他口齿流利,五短身材,耳朵很大,年纪三十左右,为人机灵,又有武艺,曾为兀术搜集了不少有价值的情报,最得兀术的信任。他常以卖虎鞭为名,混入宋地做间谍。请元帅留意,别上了他的当。“ 岳飞点点头,道: ”黄统制想得太周到了,你这次回燕京---"; “不,我这次不去燕京。” “为什么?”岳飞不解。 “因为,金主决定在太原设元帅府,制约刘豫的军队,命兀术大将军坐镇太原元帅府指挥。黄统制是兀术麾下军师,自然也随之到太原来。所以我不是回燕京,而是到太原驻下,以卖草药为名,帮他和元帅做连系。元帅还有什么吩咐?"; ”你回太原见到黄统制,代岳飞向他问安致谢。还有他的家属已随军到江州安置,请他放心!“岳飞道。 6 岳飞斜坐在大帐的书案前,手中拿捏着一粒自己刚刚作好的蜡丸书,脑里思考怎样抓到那位五短身材的金间谍,令他把这粒写着假情报的”蜡丸书“送到兀术那里,使兀术上当受骗,中了自己昨夜构思的”反间计“,以便借金人之手,除掉刘豫。 他思考一阵之后,正跨出门槛,却和急匆匆而来的副都统制张宪撞个满怀。 ”张宪,你急什么?“岳飞退回室内后问。";下午捕获两名金邦间谍,请示元帅如何发落?“张宪答道。 ”你怎知他们是金邦间谍?"; “两名间谍,都是汉人,一高一矮。高的很没胆,只吓几下就什么都招供了。那个矮的,五短身材。对他软硬兼施,总是一口咬定自己是卖虎鞭的良民。直到那个高个子间谍指着他作证,还是不肯低头承认,反而骂他是汉奸、叛徒、卖国贼。你说气不气?要不是元帅有令对奸细不能轻杀,这个抗拒的矮间谍,早被我一剑劈下了他的狗头。”张宪气虎虎地道。 岳飞边听边点头,微笑道: “你不杀他们是对的。但是,我现在命你杀掉其中的一个。” “好,在下就去办,拿他的首级来见!”张宪边说边往外走。 “慢,你准备杀那一个?”岳飞问张宪。 “当然是杀那位顽固抗拒、不肯招供的矮间谍!";”你错了。应该杀那位垣白一切的高个子间谍。“岳飞斩钉截铁地说。 ”元帅,你不是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吗?“张宪一头雾水。 ”坦白从宽,不是宽大无边到连杀头也不要的地步。因为他坦白了一切犯罪事实,说明他从事卖国间谋活动的证据确凿,自然杀他无冤。不过杀时可让他饱醉一回,用快刀斩首,使他死时减轻痛苦,这就体现我们的从宽了。而那个抗拒的矮间谍,自己不承认,又无物证,也许他无犯罪事实,你怎么枉杀他呢?但是,为了杀鸡儆猴,你杀那位高个子间谍时,也把那位矮间谍带上刑场,让他虚惊一场。然后,请你把那个矮间谍绑进来,由我亲自审讯,切切无误。你就去办吧!"; “末将遵命”张宪应声而去。 张宪走后,岳飞忙召牛皋、王万进来,对他们说:";今夜我们三人就在这里喝酒,一醉方休!“牛皋见酒菜已上桌,便不解地问: ”大哥,你不是说过,非到河北不开戒吗?怎么今夜心血来潮,却要乱了操守,喝酒自醉呢?"; “喝酒不喝酒,都是为了收复中原,废除刘豫的需要。牛将军,今朝有酒今朝醉,你别问那么多!来,我们三兄弟干一杯!”岳飞同牛皋、王万碰杯后,一千而尽。 王万也感到岳飞今夜反常,心中疑雾重重,但不便问个究竟,只得陪着喝酒。 酒过三巡之后,张宪跑进来道: “元帅,那位矮间谍已带到大门口候令!"; ”将他绑进来!“岳飞又干一杯酒后,下令道。 ”遵令!“张宪应声出去。 两位宋兵将那矮间谍推进帐中,在岳飞酒桌前跪下。岳飞一瞥跪在地上的间谍,五短身材,两只耳朵很大,料想他就是杨清所说的那位金兀术派来的矮奴间谍了。但他仍不敢断定,想试喊他一声名字,看看又何反应,便故意指着王万鼻子破口大骂道: ”矮奴!你真不够朋友,我岳飞连连喝下十大杯,你却三杯未喝。来人呀,将这个不讲义气的矮奴给我推下去杖责三十,看他敢不敢在本帅面前赖酒。“ 那矮间谍进来心里惊慌不敢抬头,突然听到岳飞喊他的名字,不由得应了一声”嗯“;又听说要推去杖责,不禁为之一慌。这当然瞒不过岳飞的眼睛。 王万本来长得就矮,见岳飞叫他矮奴,还以为真的骂他,大惊失色。他边猛喝酒边哀求道: ”元帅息怒,我再补喝七杯打平!"; “元帅,你喝酒醉了,赶快退下休息,让我牛皋来审讯这位奸细。”牛皋以为岳飞真的醉了。 “我没醉,我---没醉!”岳飞假装醉眼朦胧地往地下一看,道:“这是何人?为何跪在这里?请抬起头来!"; 那矮间谍不敢吭声,但却抬一下眼看醉酒中的岳飞。”啊?怎么是你?“岳飞惊喜地大叫起来,忙命张宪道:”快松了绑!"; 张宪见岳飞醉酒认错人的样子,便劝阻道: “元帅,这恐怕不合适吧!"; ”怎么不合适?你听我的命令没错。他本是我们岳家军的一员亲兵,名叫什么?----噢,对了,我记起来了,他名叫张斌。喂,伙计,你难道不就是我派出去执行间谋任务的张斌吗?"; “是,是,是。”那矮间谍为了活命,连连叩头称是。众人却茫然不解,但都知道岳飞话中有话,也不敢打岔。那矮间谋见岳飞醉酒,误把自己当成张斌,又松了绑,心中暗喜道: “我矮奴有救了!"; 忽闻”当“一声,岳飞手中的酒杯猛然摔在地下,怒斥道:”大胆张斌,去年八月我派你到汴京给刘豫送信,引诱刘豫叛金独立。你怎么一去不复返?后来我只好另派别人带着大量金银去大齐同刘豫联络,刘豫已经答应我,今年冬天以金齐联合进兵长江为名,将兀术骗到清河杀掉,然后宋齐联兵同取金邦。张斌,我且问你,我派你去送信,你把信送到哪里去了?"; “我矮。..... 哎。...................... 我张斌把信给弄丢了!”为了活命的矮间谍,只好将错就错,结结巴巴地回答。 “信没有放好丢了,情有可原,也该回来复命。为什么竟整整一年躲在外面?你这种长期逃避任务,耽误军机,已经违反军法,该当何罪?"; 岳飞讲到这里,惊堂木一拍,又厉声道: ”左右,将违反军法的张斌重责五十大板后再说!“那间谍听说要打他五十大板,惊得跪地叩头求饶:”哎呀,元帅饶命,张斌愿意带罪立功,你就饶了我张斌这一回吧!如果下---次我张斌再敢违反军令,那就把这五十大板合起来打吧!"; “好吧,看在你愿意带罪立功的份上,就饶了你这一回。现在再派你送一封信给刘豫,询问他举事的准确时间地点。”岳飞道。 “谢元帅不打之恩,张斌这次一定会把元帅的信亲手交给刘豫。”那间谍又叩几个响头后爬起来。 “中军,你将张斌的腿肚割开,把这粒蜡丸书用油纸包好,放在他的腿肚里边,然后把伤口包扎结实。” 岳飞下令时,将那粒已经备好的蜡丸书交给王万。王万忙命左右执行。 “元帅,有这必要吗?”那间谍见要割他的腿肚,面露惊恐之色。 “当然有必要了。上次那封信就是因为没有放好,才被你丢失了。而这封信又极端重要,要绝对保密,不准向任何人泄漏。如果再丢失了,误我大事,必然斩首。你自己看,是杀头好,还是割腿肚好?”岳飞问道。 见岳飞如此讲,那间谍也只好硬着头皮点头同意,忍着疼痛让左右割了他的腿,把蜡丸书藏在他的腿肚里。 岳飞见伤口包扎好后,道: “小心快去,若再误事,定斩不饶!"; 那间渫得了命,一瘸一拐地诺诺而去。 张宪见岳飞醉了,错认了人,把好不容易抓来的间谍放了,心中纳闷。他望看着那人去了,方上来问道: ”元帅为何把那金人的奸细当做张斌,将他放了?“牛泉、王万也说自己对刚才的一幕,很不理解,请元帅务必讲个究竟。 岳飞见几名心腹爱将一再要求,便笑着说: ”刘豫投靠金邦,入寇宋地,成为我朝之心腹大患。岳飞对他恨之入骨,早想剿除这个败类。所以多次上疏,请求出兵,活擒刘豫。可是皇上总是不答。由于圣命难违,出兵不成,我便想出一条反间计,使金人废去刘豫,然后再上疏请复中原。“ ”什么叫反间计呢?“张宪问。 ”所谓反间计,就是';敌间我用';之计,也就是利用敌方的间谋,达到我之用间的目的之谋策。刚才那位矮商贩,明明是金兀术派来窃取情报、从事离间活动的间谍。你如果把他杀了,也无济于事。倒不如利用他,为我递送假情报,使兀术信以为真,上当中计,废掉刘豫。但是,这个间谍能否乖乖地为我所用,能否利用他达到为我用间之目的,颇费周折。所以我不得不演出刚才大家看到的这一幕真真假假戏。这正合前人说过的兵不厌诈,计行诡道之理呀!"; “元帅真个神机妙算!”众将皆称赞道。 7 那矮奴间谍忍着腿痛,回到太原已是九月初。 一路上,他虽然伤口一阵阵剧痛,痛得都想自行把蜡丸书从腿肚里取出来;但是他心里却一阵阵窃喜。 他心想,都道岳飞智勇双绝,不但善战,而且很会用计,所以战无不胜。这回却大谬不然,犯了一个大错,错把我这个金朝间谍当成了他的侦探张斌。神仙都会丢失剑,何况凡人岳飞怎么不会有失策的时候?我这蜡丸书一送给右监军,你岳飞这回和刘豫合谋诛杀右监军的计划不就泄底了?由此我矮奴又立了巨功,还怕今后没有白银子花吗? 这日上午,矮奴边走边想,--瘸一跛地走进了元帅府的大帐门口。但他看到兀术正在大帐里接见宋使王伦,便退了出来,躲在墙角偷听。 大帐里,宋使王伦跪在兀术面前,道: “伦奉我主康王之命,请求大将军转致大金皇帝,还我太上皇和郑太后梓宫,归我韦太后,当不惜屈已修和。且河南、陕西与其付诸刘豫,不若仍旧归还我主康王。康王为人忠厚,乃是孝子,万望大将军体谅我主对父母孝思之情,对金朝尊崇之义,让他如愿以偿。“ 兀术哈哈大笑一阵后,道: ”康王为人奸诈,反复无常,难以置信。回想天会五年,赵构一方面派王师正出使我朝,奉表请和;另一方面又秘密写信,招引契丹人、汉人起来抗金。信被我军截获,报告我大金皇帝。那时皇上大怒,才下旨讨伐南宋。天会十二年,赵构故技重演,一面派魏良臣出使我朝,请求和议;一面又命韩世忠、岳飞对我南下金兵顽固反击,连我本人都险些损在岳飞之手。今天赵构又派你出使议和,还不知他同时又有什么抗战举措呢?我女真人虽然豪爽忠直,可也学会了乖巧计谋,才不会老是上当中计了。凭心而论,那重昏君赵桓比其九弟赵构老实可靠,他讲降就降,从无二话。即使在边远的五国城居住,也毫不怨言,因此与其让康王苟安东南一隅称王,倒不如将赵桓派回南京应天府主政,也好全心全意地对我朝称臣。你可回去转告你主赵构,如果真有诚意议和,除非斩岳飞、韩世忠两颗首级来见我主,彻底投降。否则,不必想归还太上皇、郑太后梓宫和他的生母韦氏夫人。“ 王伦还想说什么,金兀术却站起来挥手道: ”送客!"; 王伦见兀术下了逐客令,只好诺诺退出。但他当然不甘心,欲取道燕京,到金都求见金熙宗去。 兀术倒也注重华夏的礼仪,亲自送宋使王伦到大帐门口外。 返回时,兀术突然见矮奴蹲在墙角,便唤道: “矮奴,你何时回来?"; ”狼主,我马不停蹄,从江州到太原整整走了一个月,刚刚才到,见狼主在大帐里同客人讲话,便在这里恭候!“矮奴道。 ”进来说话吧!"; 兀术引矮奴到大帐里坐定后,抬眼见矮奴面黄肌瘦,有痛苦之状,便问道: “你路上害了大病是不是?你向来搜集情报准确快捷,又以马代步,怎么会走一个月?"; ”病也没大病,只是腿上疼痛难熬,所以走慢了。“矮奴禀道。 ”腿跌伤了?生疮了?不然怎么会疼痛?“兀术惊问道。”不,不,请狼主听我慢慢道来。“ ”你坐下来说吧!“兀术示意左右退下。 矮奴坐下后,禀报道: ”奴才奉命往江州以售虎鞭为名,趁便窃取军情,散布谣言,不料却因那同道高大个出卖,被张宪抓去,受刑逼供,差些拿去杀头。奴才一口咬定没有,断然拒绝回答。也是狼主有福,金朝当兴,岳飞酒醉,看错了人,把我当成他的侦探张斌,与我一封蜡丸书,教奴才到汴京投递给刘豫。--原来刘豫和岳飞早就有约。这粒蜡丸书是问刘豫何时何地联合举兵刺杀狼主。“ ”蜡丸书拿出来吧,给本将细看。“兀术伸出一只手。”蜡丸书在奴才的腿肚里!"; “你说什么?怎么蜡丸书会在你的腿肚里?”兀术感到诧异。 “是的。由于此书极端重要,绝对机密,不能泄给别人,因此岳飞把它藏在奴才的腿肚里,以保途中不丢失。那位真张斌去年就丢失了一封。岳飞将奴才腿肚割开,把书嵌在里边,故此腿痛难行。..... "; ”岳飞好残忍!“兀术骂一声,忙命左右道:”快将他腿肚中的蜡丸书取出来!"; 左右奉命从矮奴那已经溃烂的腿肚里取出一粒蜡丸书出来,放在水里洗净后,呈给兀术。 兀术剥开来展平,见书上写道: “宋太尉宣抚使岳飞致书大齐皇帝刘豫御前:去年九月得兄惠书,方知兄乃事出无奈,佯降异族金邦,虚应周旋经年。兄恨兀术蛮横,常受掣肘训斥之苦,情由可原,愚弟深表同情。兄约今冬借金齐联兵为名,秀骗乙术至清河袭杀,弟自响应不误。但不知兄举事之详细时间地点,万望回书言明,使弟按时按地配合,联手作战,一举成功。..... "; 此书尚未览完,兀术便大怒道: “刘豫呀刘豫,我大金怎生待你,你却如此反复无常。我早说过奸臣可怕,不能重用,果然今日成了一个祸害。--参谋,将此书立即送到京都呈给皇上。” 那参谋,名叫哈利,多有机谋。他接过蜡丸书,细细读了一遍后,道: “大将军,这封书未知真假,不如先差人往汴京探听虚实,然后再向皇上报告。若未经查证就信以为真,草草行事,焉知不中了岳飞之反间计?"; 矮奴闻说不禁大吃一惊,本来很痛的烂腿肚顿时更痛了。他亲睹酒醉醺醺的岳飞认错人,才把此封极端重要的绝密信藏在自己的腿肚里,所以深信不疑。他忍痛回来缴交报功,满以为会得到最高奖赏,不料却被参谋怀疑有假。一旦查出是假的,或者查不出是真的,不但自己腿肚白白痛了,而且还有处罚杀头之可能。所以,他忍着腿痛,站起来道 ”狼主,我矮奴跟随你多年,所得情报又快又真,从无失误。这封书更是来之不易。那岳飞自幼喜欢投壶喝酒,往往大醉得不省人事。此次他们帅将三人喝闷酒,岳飞醉得连中军都不认得,把他骂得狗血淋头,岂能有假?我矮奴虽矮,却颇为机灵。如果是假的书信,早在出江州时就被我挖出来扔掉了,还能忍着腿藏异物的痛楚,走了一个月的路带回来?"; 那兀术生性聪慧,也是一位善于施计用兵的大将,此次岳飞的反间计,如何竟识不破?这个中原由,一则是岳飞施计手法高明,构思精密,不由得他不信;二则是刘豫没有给他好印象,久存废除之意,只是苦于没有他叛逆的确凿证据,不能说服金帝,才无法实现。好容易弄到可以致刘豫于死地的情报,岂能白白放弃?于是,他沉玲良久后,道: “刘豫不轨之心,早露端倪,他怂恿其儿刘麟抱怨我朝,妄图撤开我朝独立为王。这是我义女完颜柳耳闻目染之事,难道会假?我对刘豫向来不太友好,如今他欲和岳飞联手害我,也在情理之中。故我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如果派人到汴京探听真假,不但查不出所以然,还会';打草惊蛇';,使他提前举事,弄得我们措手不及。因此,务必立即将此书带到会宁京都,面呈皇上,切切勿误。” “末将遵命!"; 参谋哈利闻声退下,当天就启程往金都去了。 8 冬十月乙卯日,兀术奉命回到会宁金都。 这日下午,金熙宗在皇宫里升殿,宣布任命挞懒为左副元帅,任命兀术为右副元帅。 挞懒、兀术叩拜谢恩完毕,熙宗道: ”去年十月,刘豫藕塘兵败之后,许多人都说他无能,每次出兵伐宋,总是败北,曾有废他之议,朕体谅他对我朝并无失节,也曾为我朝开疆保境,缓和民族矛盾立下功劳,岂能过河拆桥,背信弃义?一个月前,尚书省奏称刘豫治理齐国无有政绩,谷粟年年歉收,苛捐杂税严重,百姓怨声载道。那时朕觉得,刘豫治理那么大一个国家,并不容易。既要每年向我大金进贡银粮绢缎,又要给养三十万军队,难免向百姓多收一些捐税。所以,下不了废掉他的决心。十天前,获得一封岳飞给刘豫的密书,朕大为惊讶。刘豫居然和岳飞约定共同出兵诛杀兀术。这就不能谅解了。朕考虑再三,决定废除他。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如同立刘豫时那样,首先出班表态废刘豫的又是挞懒。他道: “数年来,刘豫没有寸尺功劳,几次请求我朝出兵助他伐宋,除藕塘战役外,每回我都带兵前往援助,结果刘豫军队总是贪生怕死,屡战屡败。加上又涉嫌勾结岳飞谋杀右副元帅,理应把他废了。不过在废了之后,应该给他和家属一碗饭吃,以示我主尊崇孔子,以仁义治天下。“ 兀术神采飞扬地奏道: ”刘豫叛逆,废之无疑。但为了有一道屏障,保护我朝,还要另立一个汉人为藩辅国皇帝。臣以为,少帝(钦宗赵桓)老实听话,可放他回中原取代刘豫,收拾南朝赵构,免得我朝年年出兵。“ ”刘豫叛逆,似乎证据不足,有待调查落实,方可定罪。不过,在建立刘豫政权这七年中,我朝在两河的统治已经巩固了,军事实力也增强了,又取得了管理汉人汉地之经验,废掉刘豫之后可以不再设藩辅国,但应在汴京设置行台尚书省。至于刘豫本人,可给于一个蜀王的空街,连同他的一家人,迁往临潢府(内蒙古)颐养天年,免得干扰尚书省。..... "; 说话的是太傅轮布,但他尚未讲完,侍臣便进来唱喏道:“大齐刘豫的使臣求见!"; 蒲卢虎喝斥道: ”求见也要看时候,命他退下!"; “不,让他进来吧!”熙宗果断地下旨。 兀术不由得瞪蒲卢虎一眼,对他在殿上僭越下令似有不满。 刘豫的使臣进来了这位使臣就是北京留守刘益。他是刘豫的胞弟。行过君臣礼之后,刘益道: “齐帝刘豫年已六十有四,且体弱多病。为了稳定局势,眼下是到了立大齐储君的时候了。刘麟乃刘豫长子,德才兼优,文武兼备。臣受兄皇刘豫之托,奏请大金皇上思准,立刘麟为太子。” “你说得很好,是到了立刘麟为大齐太子的时候了。不过,立太子是一件大事,待过些时候,朕派人咨询河南地区的百姓之后,再下诏令。”熙宗笑道。 刘益见熙宗未准,感到沮丧,但也不敢再奏此事。不过,他记起此次前来金都,还有一个任务,就是向金朝请求发兵南侵。于是又将此事奏了一回。 熙宗闻奏本感厌恶,但他年轻机灵,很快便想出了一个顺水推舟之策,温言道: “朕依卿所奏,不日便命左、右副元帅带兵到汴京,和齐军会师,共同出兵伐宋。” “谢皇上,祝我大金皇帝万岁万万岁!"; 刘益感激涕零,连连叩首谢思。 9 奉熙宗废除刘豫之命,挞懒、兀术率军长驱袭取汴京城,正是绍兴七年十一月丙午日。挞懒、兀术两帅一出发,便声称出兵助齐伐宋。早有谍报传到汴京城,刘豫、刘麟父子闻讯大大欢喜,准备届时大开城门迎接。 这日早晨,金军抵达汴京城外的刀马河北岸,停在岸畔的武城镇内稍事休憩。挞懒、兀术遣人先召大齐诸路兵马大总管刘麟前来议事。 刘鳞不知是计,率二百名亲随骑兵,应召驰往武城镇拜见两位大金副元帅。 在拜见时,兀术乘刘麟不备,便命左右把他捆绑起来。刘麟想反抗,已经来不及了,只好高声大喊自己冤枉,大骂金人”忘恩负义“,”过河拆桥“。 兀术见状微笑道: ”这是我们大金形势发展的需要,也是你父无能无德的结果,我们只好让你委屈一下。不过,你还是一位有骨气有才干的人物,只要认清形势,我们金朝将来还会重用你的。“ 兀术说完,便把被扣押中的刘鳞,扔给挞懒慢慢”开导“,自引轻骑入城。 蒙在鼓里的刘豫,这几天心情一直不错。昨夜听说金朝已经出兵前来援助他伐宋,今早顿时来了精神,公鸡刚刚叫过三遍,他便从皇后钱星娘身旁悄悄地爬起来。自从完颜妃走了,刘麒死了之后,他们夫妻间相敬如宾,相依为命,更加情深意笃。 刘豫起床后,匆匆喝碗枸杞稀粥,便乘辇出东华门,前往讲武殿,练习因没有完颜妃护驾教练而整整荒废了一年的射击。 在射击场上,他斗志昂扬,连连射中赵构头像。 他虽然今年已经六十四岁,但身上的每个部位都很好,没有什么不适之处。心想如果不出什么意外,他再当十年、八年大齐皇帝没有问题。所以对金帝不批他儿子刘麟为太子,虽有泪丧,但也不急。因为,自己的来日还长呢! 突然,侍臣急急进来向刘豫禀报: “皇上,大金右副元帅兀术求见。” “来得好快呀!”刘豫擦一把热汗,问道:“右副元帅人在哪 里?"; ”他领三名随从入东华门,在大门内下马等候,请皇上立即出见。“ ”好呀!我换一下衣服就来。“ 刘豫向来对上国大将军毕恭毕敬。他穿好皇帝冠戴,在二名宫女和一名侍臣的随侍下,向东华门急步走去。 ”元帅不速而临,刘豫有失远迎,恕罪怒罪!“刘豫热情地向站在面前的兀术拱手致意。 兀术也很亲热地拉着刘豫的手,边往前走边笑着说:”都是大金的臣民,何须客气?"; 刘豫对兀术的亲热颇感惊喜,只是觉得被拉着的手有些疼。他本想把手退出去,但那只手却像被铁钳紧紧夹住似的,动弹不得。在路上,他也想向兀术问问完颜柳的近况,但欲言又止,总是不便启齿。 到了宣德门时,兀术突然放开刘豫的手,向随从喝令:“给我拿下!"; 刘豫正想看看拿谁,他的两只手已被金兵反背绑住。";这是干什么?你疯了。“刘豫大惊失色。 ”到了金明池你就知道了!“兀术一反刚才的客气,严厉地说。 刘豫被迫乘着一匹矮小的劣马,在兀术和三名持械金兵的押解下,沮丧地向顺天门外街北的金明池缓缓走去。 金明池是宋太宗赵光义为了”以习水战“而建。池周长达九里三十一步。风景优美的南岸建有朝北向的临水殿,乃是历朝宋帝每逢盛夏临幸避暑的行宫。刘豫僭伪后,也曾携后妃到此小住几次。 那时刘豫到这里的心情,是何等地欣喜若狂!可如今,这里将成为囚禁自己的牢房。他此时的心境自然十分沮丧。 一路上,刘豫万念俱灰,几次想一头撞在路旁不时出现的石人、石马之上。 然而,兀术的座椅就在离他劣马几寸许的后面,连个寻死的机会都没有了。 到了金明池内的临水殿,兀术命左右为刘豫松绑。 ”刘豫听旨!"; “罪臣刘豫在!”刘豫头脑轰一声赶忙跪下,很快就为自己界定了罪犯身份。 兀术高声地念着大金皇帝圣旨。尽管刘豫洗耳恭听,但听了半天,总觉得听不清楚,居然哀声道: “请求再念一遍!"; ”从现在起,你不是大齐皇帝了。“兀术没有满足他这一点小小的要求。 夜里,刘豫依然睡在他和他的后妃曾经睡过的那张御床上。御床依旧,黄袍依旧,可他却是一个被唾弃的可怜虫,孤独无助地躺着垂泪。他一直回忆着刚才兀术念的圣旨内容,但只记得其中几句: ”建立你这样一个邦国,至今已七年有余,我朝尚且得经常发兵戍守,要你这个皇帝还有什么用处呢?现降你为蜀王,连同你的家属迁徙临潢颐养天年。..... "; 在诱捕刘豫的同时,精明的兀术已命五千名铁骑包围宫门,并派众多小校巡逻于间巷之间,向百姓宣告道: “刘豫已废,大齐不设。自今以后不征发你们出兵,不向你们征收钱粮;替你们诛杀欺侮百姓的官吏,请你们的旧主少帝(钦宗赵桓)回来主政。” 于是,汴京人心稍微安定。 次日上午,兀术集文武百官宣诏废除刘豫,宣布在汴京改设行台尚书省,任命张孝纯代理行台左丞相,胡沙虎为汴京留守,李俦为副留守。收李成、孔彦周、邮琼为金将,原刘豫军队全部解甲归田。宫人放回出嫁,唯刘豫一家和他的弟弟刘益、侄儿刘猊须押送出城,往迁到临潢去。 下午,左副元帅挞懒穿着金邦元帅服前往金明池,看望他的老朋友刘豫。 刘豫见到挞懒,仿佛见到救星,心头一热,眼泪便像断线的珍珠一直往下流。 挞懒一时动了恻隐之心,拍着他的肩膀安慰道:“别难过,老朋友!想开一点,皇帝本是身外之物,去了何惜之有?"; ”元帅,常言道,不看佛面看僧面。请你看在钱星娘曾经为你陪酒一夜的份上,向皇上进一言,让我再当几年齐帝试试看。“刘豫饮泣哀求道。 挞懒听到此话,心里像被人刺了一刀似的,顿时狂跳起来,怒责道: ”你算了吧,亏你说得出口。--想当年赵氏少帝出京,百姓燃顶炼臂,号泣盈途。今你被废,并无一人垂怜。你试自想,可为汴京之主么?我已看在往日你我之交情上,求皇上给你一条生路,当个只吃饭不干事的蜀王,难道还不够补偿那一夜之酒么?"; 刘豫无词可对,只有俯首啼泣了。 第8章 莫须有 第8章 莫须有 L 一艘从江州口岸驶出的快船,仿佛一匹骏马,正沿着浩浩荡荡的长江水面,往镇江方句飞驰而去。 快船时而进到很宽阔的境界,平原无际,一泻千里;时而跌至很逼狭的谷地,两岸丛山峻岭,绝壁断崖,江河流于于其间,曲折回旋,极其险峻。 坐在快船上的岳飞,忽然觉得自己的收复中原之路,恰似这滔滔东去的长江水,曲曲折折,并非一条坦途。 不过,此时的岳飞依然认为,路途尽管曲折险峻,只要像长江水那样执着地往东海使劲流去,总会走至成功的目的地。 岳飞回想这八年来,自己多少回上疏,奏请出兵中原,拔除刘豫,皇上总是不答。在此情况下,自己才不得不巧施“反间计”,利用敌人的间谍,传递假情报,挑拨离间,使敌人上当受骗,终于借金人之手,把刘豫废除了。 随着刘豫的被废,金人用来“以汉治汉”的大齐政权被取消了;经常帮助金军进犯宋朝的三十万齐兵也跟着全部解甲归田了。显然,金人的力量由此大大削弱了。中原、陕西广大金人占领区,一时出现无兵防守的空虚局面。这为收复中原提供了极为有利的条件。只要皇上。.. 声令下,单单出动岳家军五万兵马,便可把河南陕西失地全部收回来。. 因此,当岳飞闻知金人中计废黜刘豫的时候,便上疏奏道: “乘废除刘豫之机,击敌不备,长驱直入,攻取中原,稳操胜券。” 可是,整整五个月过去了,岳飞的上疏犹如一块石头扔入深浅莫测的长江水之中,毫无回音。 于是,岳飞想到功高望重的抗金老帅韩世忠。今天他驾舟前往镇江,欲约韩世忠一道赴杭州行在面圣,联合奏请北伐中原。 韩世忠比岳飞大十三岁。当初,他见岳飞在各将领中年纪最小,乃列校出身,屡立显功,爵居太尉,和自己平起平坐,也有过“心中不平”的时候。后经贤夫人梁红玉的谆淳开导,他渐渐对岳飞心服口服。近来,获悉岳飞巧施“反间计”废除了刘豫,使他对岳飞更加刮目相看。 听说岳飞乘船前来拜访,韩世忠亲自到渡口把岳飞接到行辕。 分宾主坐定后,未待岳飞说明来意,韩世忠便微笑道:“岳太尉智勇双绝,真无人可比。这回你巧施';反间计';废除刘豫,用最小的代价收到最大的效果,为我大宋立下了一大奇功,也为后人提供了施用此计谋敌的成功典例,实可加载千秋史册。” 岳飞听了,谦然道: “老前辈过奖了,晚生实不敢当。欲说我朝用此计成功者,韩太尉乃第一人。绍兴四年,金齐联兵南侵,投降派魏良臣赴金议和,路过扬州太尉行营,正是你趁机来个';示之以伪情,反间为用”,故意撤灶,佯言奉命退守,魏良臣以所见报告金人,使金将上当受骗,全军陷进泥淖之中,连金将本人都被你活擒。正是老前辈巧用';反间计';打败强敌,给皇上御驾亲征壮了胆,也为后人留下了一个典型范例。晚生只是步老前辈之后尘而已,何足挂齿?“韩世忠见岳飞恭维自己,心中很高兴,也谦然道:";那也只不过“小巫见大巫”罢了。无论从筹划之巧妙,行动之精密,成果之辉煌,以及事件之大小来考察,都是无法同岳太尉这一回相比拟的。当年我还是受到你败曹成、驱李成两次巧用';反间计';的启发,怎能说我是使用此计第一人呢?不过,我觉得古人云“非圣智不能用反间”,似乎说得太玄乎些。岳太尉以为如何?"; “古人的话,自有其道理。但也不尽然,只要洞悉敌情,善于用脑,大胆筹划,小心实行,果断结束,人人都可尝试采用反间之计。不过,岳飞年轻学浅,今后还望老前辈多多指教!”岳飞诚恳道。 “学问并无年龄之别,岳太尉何必如此谦虚!”韩世忠直爽地说。 岳飞点点头微笑着。他喝了一口香茗后,转入正题道:“韩太尉,岳飞志在收复中原,北伐抗金,一直打到黄龙府,迎回在五国城忍辱负重的少帝,接回梓宫和太后,使我大宋臣民过着一种扬眉吐气的日子。所以,金人废除刘豫,只是为我们搬掉北伐路上的一块绊脚石而已,并非壮志已酬,可以心安理得了。刘豫一废除,岳飞便上疏奏请趁机出兵中原,可是皇上一直不答。今年二月,我又请求增兵,朝廷仍不允许。韩太尉乃三朝元戎,又有';苗刘之变';的保驾之功,功高望重,在皇上面前可谓一言九鼎,如能同岳飞一道面圣,共奏北伐中原,皇上定会点头应允的。” 韩世忠亲自为岳飞斟满一杯香茗,然后捏着髯须,不徐不疾地道: “岳太尉有所不知,皇上此时正忙于和议,怎肯北伐收回失地?为了和议,皇上于去年就起用主和派的秦桧为枢密使;今年三月,又任命秦桧为尚书右仆射同平章事兼枢密使。秦桧力主和议,连首相赵鼎因主战都被排挤得靠边站了,还有谁面奏北伐皇上会答应呢?其实,世忠同你不谋而合,一闻金人中计废刘豫之时,便上疏说,';机不可失,请皇上派出全部军队北伐“。可如今,时过四个多月了,我那上疏不也是泥牛入海吗?"; ”常言道,';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有劳韩太尉,就携岳飞一道到官阙面圣一回吧!“岳飞依然执着地说。 韩世忠摆摆手,道: ”没有用的。未经皇上许可,贸然趋入宫阙,说不定还会被弹劾违抗圣命之罪呢。古人言,好汉不吃眼前亏。明摆着没有用的事,我们又何必忤旨找麻烦呢?我劝岳太尉,还是回江州,训练整饬士卒,以逸待劳吧!"; “谢老前辈指教!"; 岳飞知道再也劝不动韩世忠,只好知难而退了。 2 江州城风清日朗,喜气洋洋。城东头岳飞府邸的大厅里,宾客满堂,锣鼓鞭炮齐鸣,欢声笑语一片。 原来,一场有三对新人参加的集体婚礼正在这里热烈举行。 第一对,是二十岁的岳云,和十八岁的烈士女儿巩氏。第二对,是十九岁的岳飞义子宗本,和十七岁的黄佐女儿黄莺。 第三对,是十八岁的黄佐儿子黄木,和十六岁的岳飞女儿银瓶小姐。 这三对,新人和岳飞连亲带故,都有关系。他们的婚事虽然也曾征求过其生母或养母意见,但皆由岳飞一锤定音,一手操办。 新人们各得其所,各自认命,个个满面春风,皆大欢喜。岳飞之所以决定在”以逸待劳“期间为他们操办婚事,这除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之常理外,还有一些原由。 其一是为了实践对黄佐的许诺。黄佐断臂赴金实施”苦肉计“时,岳飞就答应照顾好其家属子女。那天岳飞从镇江韩世忠行辕回来时,又闻知黄佐在刘豫被废后自杀身亡,更感到 应该尽快让他的子女有个良好的归属,便招其子为婿,娶其女为义媳。黄佐夫人对此十分满意,以至感激涕零。 其二是为了照顾烈士的后代。岳飞对为国牺牲的部属将士,总是尽力抚养他们的遗孤。到了他们长大成人,便为之成家立业,宗本乃是老帅宗泽的幼子。岳飞感念宗泽旧日提携之恩,将宗本收为义子,并上奏让封为六品朝奉郎,在岳飞麾下任职。现又为他娶了媳妇,做到仁尽义尽。 其三,也为了让劳累半生的刘夫人有个操持家务的帮手。 婚礼由中军王万主持。他个子虽矮,但声音宏亮,讲话幽默,又会唱几句戏文,博得众人的一阵阵欢笑,把会场掌控得热热闹闹,一浪高过一浪。 各统制皆携夫人出席婚礼。牛皋的夫人李美娘自然也随夫前来。李美娘曾被李成收买,企图行“美人计”刺杀岳飞。她虽然早已改邪归正,当起了相夫教子的牛都统制贤夫人,但在拜见岳飞时,未免内心有疚,竟不敢正眼看岳飞一下。岳飞知道她的来龙去脉,前后曲折,主动地同之打招呼: “嫂夫人,小孩子怎么不带来参加婚礼呀?"; ”回元帅,他才两岁,爱吵闹,没敢带来煞风景。“李美娘领 首道。 婚礼行将结束,三对新人由伴郎伴娘引着步入各自的洞房,忽报杨清从金邦回来求见。 岳飞闻报,惊喜地说: ”快快请进。“ ”元帅,黄统制死了,......“杨清一进门,情不自禁地痛哭 起来。 ”我已经从别的渠道听说了。今天是黄佐的一对儿女的大好日子,别伤心痛哭,起来坐着说吧。“岳飞也哽咽着道。 ”元帅,他死得好可怜、好可惜。“杨清擦一把泪说。";是呀,这就是为了废除刘豫所付出的一个痛苦代价。“岳飞幽幽道。 ”刘豫被废后,黄统制来找我。先是祝贺,他高兴地说,元帅的';反间计';用得很精彩,可喜可贺。后是诀别,他说兀术废掉刘豫后,迟早会发觉自己中计;一发觉中计,便会怀疑他是元帅派进去行死间的人,定会杀死他。与其被兀术杀死,倒不如自己吞药而去。我曾劝他逃走,可他说已是残废的老人了,留着何益?······“杨清说着,又哭了起来。 岳飞仰天长叹一声,道: ”他有先见之明,又有舍生之勇,委实是个难得的奇才。但为了全局,他不得不如此牺牲自己。--他有什么嘱咐没有?“岳飞问。 杨清点点头道: ”有。他生来最景仰的是元帅。他自杀前最担心的也是元帅。他说元帅忠愤激烈,议论正直,不屈于人,3 后难免得祸。他还说,金兀术在发觉自己上当中计之后,不可能不对元帅进行报复。他叫我劝元帅要记住唐初名将李靖的话,';且夫用间间人,人亦用间以间己;己以密往,人以密来,理须独察于心,参会于事,则不失矣。';...... "; “是吗?”岳飞一脸迷惘。 “黄统制已死,我的任务也完成了,现在就不必到金邦去了,是吗?”杨清问。 岳飞从迷惘中回过神来,道: “杨清,你这次赴金从事生间活动,开展得很出色,立了-- 大功,我要奏请朝廷,授你为武功大夫。” “不,不,元帅,杨清对当官不感兴趣。”杨清摇头道。“啊?那你兴趣什么?”岳飞感到惊讶。 “杨清对治病医伤的草药很感兴趣,想转业到杭州开一家草药铺谋生。望元帅准许。” 岳飞想了一下,便点头同意了。3 金天眷元年(宋绍兴八年)十一月的一个晌午,时令已是寒冬,但汴京城街道两旁的葱茏树木依然苍翠欲滴,锦簇的花团依然鲜丽娇媚。 此时,骑着白鬃高头良马的金军右副元帅兀术,正喜滋滋地穿街走巷而过。他时而欣赏造型独特的中原建筑,时而浏览栉次鳞比的各色商铺,时而巡视熙来攘往的汉族男女,真叫他目不暇接,叹为观止。 废除刘豫之后,金军元帅府从太原移屯汴京已经整整一年光景,但怀着胜利者喜悦的兀术大将军对这个秀丽的汉族古都,仍然觉得很新鲜,怎么看总是看不够。 人对人的看法难免会有偏见,但兀术之于刘豫的偏见近乎仇视。废了刘豫宛如切除了兀术身上的一块赘疣,使他一直很开心,他欣慰自己为大金皇朝剿除了一个潜伏着危机的大祸害,立了一个可谓自己从戎以来最为得意的巨功。当然,他也为自己自始至终都有先见之明而沾沾自喜。在废了刘豫之后,兀术对其从叔父、左副元帅挞懒得意地说: “奸臣就是奸臣嘛,事那一国都是奸臣,即便死了烧成灰,仍是奸臣,怎么可以重用呢?"; 挞懒虽然没有苟同他的观点,但却承认自己确实看错了人。这使兀术更加洋洋自得。 兀术在马上边走边想,不由得开心地哈哈大笑起来。正当兀术自鸣得意地回到元帅府时,从会宁金都专程来汴京视事的太傅干布却劈头对他道: ”右副元帅,你上当中计了。“ ”你说什么?我上了谁的当?中了什么计?“兀术一头雾水,连声问道。 ”你上了岳飞的当,中了他的反间计了。我已经派员调查过了,所谓刘豫和岳飞勾结陷害你,是无中生有的事。“干布正色道。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难道那份蜡丸书不是真的?”兀术红着脸反问。 “刘豫路过燕京时,一直喊冤叫屈。皇上令我带那份蜡丸书同他见面。他见了蜡丸书,先是莫名其妙,后委屈得哭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我看他那个样子,根本不像同岳飞有勾结。右副元帅,我朝要想统治中原,取得民心,可不能随意冤枉一个好人哪!”斡布一脸严肃。 “难道他怂恿其子撇开大金闹独立,也是假的?”兀术仍不服气。 “做小的有小的难处。我朝对大齐指责太多了,他们父子发发牢骚是有的,但谈不上反对我大金。即便这一点错处,他也如实地承认了。看来,刘豫还是一个老实人。”斡布道。 “老实人?老实人还会叛变宋朝?老实人治理不了中原留他何用?难道皇上后悔了?莫非要放他回来复辟么?”兀术气虎虎地质问道。 “刘豫年已老迈,又受到被废的刺激,更显得老态龙钟,怎能挑起一个藩辅国皇帝的重担?皇上的意思,把刘豫养起来,让他过几年清福;起用其子刘麟为北京路都转运使。毕竟他们父子对我大金有功嘛!”斡布道。 “这太便宜他们父子了。”兀术依然对刘豫不原谅。“怎么?你对自己上当中计,冤枉刘豫,还不服气?";”我还要调查一番,不能凭刘豫本人一面之词。“见兀术如此固执,轮布有点不悦。但他很有修养,笑着说:”兄弟,你为人忠烈,勇力过人,屡立大功,三朝皇帝都器重你。但你刚愎自用,恃勇高傲,既不肯调查,也不善于用计,所以不能知已知彼,百战百胜。这同智勇双绝的岳飞相比,就有所不足了。现在你要亲自调查,我当然赞成。但在调查之后,可不能执迷不悟呀!"; 斡布是太祖的庶长子,兀术是太祖的嫡四子,两人为异母兄弟。干布年纪比兀术大几岁,所以称兀术为弟。在女真族家庭中,嫡子的地位比庶子高。但斡布官居三公太傅,在朝中地位比右副元帅兀术高许多,所以他直言不诗地教训起兀术来。 兀术听了斡布的一番教训,很不是滋味,但念他是自己的上司,又是奉旨而来的,所以也不敢顶撞。只得点头道: “末将明白!"; 4 金天眷二年正月,燕京城寒风刺骨,雨也疯狂。 但是,在熙宗行宫的大殿里,却热气腾腾,今天是熙宗二十一岁生日,三百名文武官员正簇拥在这里饮宴喝酒,欢庆皇上的万寿节。 熙宗向来嗜酒,曾经因酗酒醉怒,错杀过大臣。今日正逢寿诞大喜之际,他更是畅怀豪饮,来者不拒地接受着文武百官的频频敬酒。 不一会,熙宗就喝得酩酊大醉。但见他又是狂笑,又是嚎啕大哭,简直出尽怪相。突然,他高声问道: ”刘豫的使臣呢?他怎么还不上来向朕敬酒呢?"; “皇上,刘豫已废一年多了。”太傅干布悄声提醒道。“啊?谁把他废了?”熙宗怒声问众臣。 “皇上,你怎么如此健忘?是兀术中了岳飞的反间计,奏请皇上亲自下旨废了刘豫的呀!”太师蒲卢虎高声说道。 “噢,噢。朕记。..... 记起来了。--喝酒,诸位爱卿于杯!干杯!”熙宗醉醺醺道。 “干杯,干杯!"; 正当文武百官大呼小叫、醉眼朦胧之时,一直闷坐不响的兀术,霍地站起来,离席而出,跨上座骑,飞也似地奔入冰天雪地的苍茫黑夜之中。";报仇,我要报仇!“兀术站在一个白雪皑皑的郊外山头上,疯狂地怒吼着。 ”报仇,我要报仇!“寒夜中的群山凄厉地响应着。”元帅,我们回去吧!“两名贴身侍从,紧跟上来,同声劝道。 ”不,我要报仇。不杀岳飞,我誓不为人!"; 兀术边说边伸手拔过两名侍从身上的佩刀,朝着山头上的一株劲松,左劈右砍起来。刹那之间,便把那株遒劲挺拔的松树齐腰砍倒了。 “啊--"; 随着一声撕胆裂肺的惨叫,兀术倒在朝他卧伏的劲松之下。 当兀术苏醒过来时,已是次日凌晨。他发现自己正躺在铺着狼皮的土炕上,头上、腿上都被绑着,动弹一下都疼痛难忍。 原来,他被自己砍倒的劲松压伤了头部和一条大腿,流了许多血,当场昏死过去。两位侍从把他抬回来,并替他包好伤 口。 醒过来后,由于伤口隐隐作痛,兀术再也无法入眠。 此时,他躺在土炕上,想起太传斡不的话: ”老夫子说过,知人者智,自知者明。“你能明白自己的不足,是很可贵的。希望你通过调查,尽快从上当受骗中醒悟过来。”斡布的一席话,在他脑子里不断的发酵,最后,他决定追根究底查个清楚,便派出大批间谍潜入南朝调查,但他调查的目的,只是为了证明自己没有上当中计,证明废除刘豫没有错。 然而,调查的结果却事与愿违。 “岳飞巧施';反间计';,通过金间谍传假情报,使兀术大将军上当中计,废掉刘豫。这在南朝已是家喻户晓的事。如今在韩世忠的军营中,还在学习岳飞这回施计的成功经验和兀术中计的失败教训。”";黄佐是岳飞派到兀术身边行';苦肉计';的间谍。可兀术轻信受骗,对他言听计从,吃了大亏。黄佐自杀后,岳飞过意不去,招其子为女婿,娶其女为义媳,以示对黄佐家属的照顾。“ 这两节情报,是自己派出的几位间谍共同提供的,不可能有假,兀术此时再也没有理由不相信、不承认自己上当中计了。 任何人发现自己上当中计心里都是不好受的。刚愎自用、恃勇高傲的兀术尤甚。当他发现上当中计后,简直痛不欲生。 他先是悔。悔自己--世聪明--时糊涂,竟然到了不辨真假,认敌为友,认友为敌的地步,做了一件令亲者痛仇者快的大傻事。 接着是气。气黄佐狡滑,气矮奴笨蛋。他真想把黄佐、矮奴亲手杀了,以泄心头之气。可是黄佐早已身亡,尸骨无存;矮奴也已畏罪潜逃,不知去向,使自己连个出气的对象都没有。 再者是恨。恨岳飞诡计多端,恨岳飞欺人太甚,居然把堂堂大金右副元帅放在股掌之中耍弄。要得他羞愧难当,痛不欲 生。 最后,他决定报复岳飞。他发誓要报仇雪恨,置岳飞于死 地······ 兀术想到这里,又忍不住在床上怒吼道: ”报仇,我要报仇!"; 太傅斡布前来探望兀术,听他高喊报仇时劝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现在你身负重伤,要暂时忘掉仇恨,使自己的心里平静些。这对你恢复健康大有裨益。近来太师蒲卢虎、太保宗隽和左副元帅挞懒联手奏请对宋议和,主张将刘豫管辖的河南、陕西割给宋朝,换取宋室对我大金称臣。在此情况下,你也不宜高喊报仇。” “割地的事万万使不得。这简直是对南朝的投降!我坚决反对!”兀术气得欲从床上爬起来。";我认为割地并非良策,所以也极力反对。可是,皇上已经被迫答应了割地。你我反对都无济于事。“斡布耸耸肩道。 ”蒲卢虎太专横跋扈了,不把皇上放在眼里。我早就想除掉他。“兀术愤然道。 ”汉人常说,欲攘外必先安内。眼下我们朝内斗争如此激烈,你怎么能急于报复岳飞?再说,你要报复岳飞,不能用力,只能用智;不能武胜,只能计赢。“ ”计赢?“兀术闻说,不禁双眼一亮,但很快又感到迷惘,问道:”计将安出?"; “兄弟,这用计之道,你可要向岳飞学习。岳飞能让你废了刘豫,难道你就不能让赵构杀了岳飞吗?你自己好好想一想吧,为兄该走了,"; 干布临行时丢下的这一句话,使兀术原本不平静的心更加不平静了。..... 5 绍兴九年三月丙午日,宋室同金邦和议,在宰相秦桧强有力的主持下,力排众议,几经曲折,终于达成了。 宋得到河南的东(汴梁)、西(洛阳)、南(商丘)三京,宿、毫、曹、单四州,寿春一府,以及陕西、京西各州的土地。宋派东京留守王伦,拜见金右副元帅兀术,交割土地疆界。兀术从汴京经祁州渡河而去,把行台迁移到大名府。 金许诺归还太上皇、郑太后的灵柩和高宗生母韦太后。宋接受金邦册封,向北称臣,世居落辅国地位,每岁向金进贡币帛银粮。 当 E,高宗下赦书布告天下,赦书大略道: ”大金报答允许和议盟约,割河南土地归还我国,止息字内干戈,用来保全民命。..... "; 这日杭州城的主要大街皆张灯结彩,锣鼓声、鞭炮声此起彼落。其欢庆的热闹气氛,比去年庆祝正式定都杭州城时还要浓烈许多。 定都后新落成的景灵官大殿,穿插着金、宋两国的旗帜,还加挂了几多宫灯,以示欢庆和议的成功。 几天之后的一个上午,高宗在景灵官大殿召见文武百官。群臣以官爵大小列队两行,向皇上山呼万岁,跪拜叩头。 黄袍加身的三十二岁高宗,胡须黑白相杂,显得苍老、疲惫。他抬眼依次巡视站在大殿里的两大行文臣武将,发现他们并无丝毫喜色,只有站在上首的宰相秦桧,脸上露出不易被人觉察的得意微笑。 高宗沉吟片刻,自我解嘲道: “有人说朕惧怕金人,为了苟安于东南的半壁江山,才一意和议。其实大谬不然!朕遵循以孝治天下宗旨,为了要金人归还灵柩、太后,才不在乎金人提出的条件,甚至不惜称臣和割地赔款。望众爱卿体谅朕之一片孝子之心--"; 闻高宗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不语,垂头丧气的大臣们皆抬头看去,见高宗正拿着黄手帕擦眼泪,不由得唏嘘叹息,但也没有人敢插话劝慰。 暮然间,高宗转悲为喜,道: ”如今上天有眼,金宋和议终于达成。这全赖秦爱卿--往无前,力排众议,鼎力辅佐。王伦、孙近力主和议,协助宰相办事也很得力。诸文臣武将虽然对和议有不同意见,但也能顾全大局,使和议不受干扰。特别是岳飞、韩世忠、张俊三大将,治军有方,纪律严明,坚守驻地,保障了和议的顺利进行。为此,朕照例按功爵赏。“ 诏令爵赏的名单很长,高宗事先御笔亲批,由吏部员外郎逐一宣读。读一个,谢旨一个。当念到岳飞加开府仪同三司(从一品文官散阶)时,大殿里先是--阵骚动,接着,岳飞出班奏道: ”皇上,岳飞不敢接受这一爵赏。当今政局,可以谓';危';,而不可谓';安';,可忧虑而不可庆贺,可训练整饬士卒,小心防备意外,而不可论功行赏,取笑于敌人。“ 吏部员外郎连连宣读对岳飞的诏令三遍,岳飞依然推辞不肯接受。 众人面面相觑。秦桧怒不可遏,但他既没有发作,也不怒形于色。这是他的过人之处。 退朝时,高宗把岳飞留下来,用温和的言语奖励劝谕,岳飞才勉强接受赏赐。但他又面奏道: ”金人无事而请求和议,这必有切近之忧。名义上把土地归还于我,实际上必有他图!"; 高宗笑而不答,在旁的秦桧怂而不语。 6 夜已深,秦桧仍坐在他的相府正堂里批阅文书。自从去年十月赵鼎被罢相后,秦桧专断国家大权。权越大,需要他处理的事越多,而他又喜欢事必躬亲。 今天上午退朝后,秦桧一回到宰相府正堂里,便坐在他的案头写写读读,直到万籁俱寂的深夜,他还未办完今天该办的事。 忽抬头,见御史中丞王次翁坐在正堂一角的座椅上闲坐。 王次翁是秦桧复相后一手提拔的。凡是可以为秦桧效命的事,他无不尽力而为。秦桧也视他为私党密友,对他无所不谈。 “次翁,你什么时候进来,我怎么没有发觉?”秦桧问。“丞相那么忙我怎么敢惊扰?只是心中有个疙瘩解不开,想请教丞相。”王次翁站起来,走至秦桧面前。 “你坐下说吧!”秦桧说。 “丞相,岳飞反对和议,一意主战,他每次上疏,可说是以文字用兵,字字剑句句枪,比起胡铨那篇被金人千金买去的上疏还尖锐、厉害。为什么皇上还要对他爵赏?“王次翁问道。 ”对岳飞的爵赏,是我提议的。为了和议,使百姓免遭兵赘之灾,我们必须争取、团结一切可以争取、团结的人。岳飞虽然反对和议,但他尊仰皇上,忠君思想溢于言表。只要皇上和议意决,就不怕岳飞捣蛋。而且,金人所以答应和议,也是考虑到南朝有岳飞、韩世忠、张俊等--批猛将。加上刘豫被废,顿失一道屏障,金人欲想得到宋地子女金帛,非走和议之路不可。皇上智能过人,他不但看到这一点,还看到和议一旦失败,金人南侵,能够保驾护航的也只有岳飞等一批武将。所以,我和皇上明知岳飞极力主战,反对和议,不但无功,而且有过,还按例对他爵赏,以示安抚。“ ”原来如此。“王次翁恍然大悟。 ”不过,像岳飞这样固执的人,蓄意反对和议,破坏和议,处处同我作对,也很讨厌,终究会坏我大事。讲实在话,我对他是恨之入骨。“秦桧愤然道。 ”是呀,我读了岳飞近来的几次上疏,也怂怒至极。他简直成为丞相的怨家仇人。“王次翁附和道, ”次余,你把岳飞近来的上疏找出来,让我重读一遍!";“我已经带来了,丞相慢慢看吧!”王次翁把一迭奏折放在秦桧案头上。 秦桧坐在案头,和着烛光,逐封逐页细读起来。 第一封,绍兴八年十一月,岳飞在江州获悉赵鼎罢相,上疏道: “马有良、劣,臣有忠、奸。赵鼎乃忠臣贤相,主政多年,政绩辉煌。顾惜国家民族大义,力主北伐以恢复失地,迎回少帝。如此贤相,百里挑一,却遭谗间,弃如散履。当今黑白不分,人妖颠倒,不禁令人扼腕叹息。” 第二封,绍兴九年正月,岳飞在鄂州闻金人将归还河南土地,上疏道: “金人不可相信,和好不可依赖,相臣为国家谋划不善,恐为后世所讥!"; 第三封,绍兴九年三月,岳飞在鄂州,接到大赦诏书时,上疏道: “和议不可信。祝愿定谋于全胜,期望收复河东、河北失地,唾手燕、云十六州,迎回少帝,终久想复仇报效国家,向天地开陈本心,怎可叩头以称藩?秦丞相曾云,';德无常师,主善为师';,实乃欺君之谈。君臣之大伦,本于天性,其为首辅大臣,岂能当面欺君?"; ”够了,岳飞,等着瞧吧!“奏桧读到这里,突然拍案而起,忿然自语道。 秦桧妻子王氏刚从内室端出一碗虎鞭汤步出来,问道:”相公为何发怒?"; 秦桧接过王氏手中的汤,一口吞下: “啊?这是什么汤?这么好喝。” “这是虎鞭汤,对相公正合适。” “此汤能治男人倒阳之病,对皇上最管用。赶快买一袋给皇上送去!"; ”是一个矮个子商人送上门来的。他还在门口同次翁说笑话呢!“王氏接着问:”现在日上三竿,相公又一夜未睡?"; “我总觉得时间不够用!”奏桧耸耸肩道。 “相公不用瞒我,贱妾早知你被岳飞弄得魂不守舍,连几个新来的美妾都无心亲昵,何况我这个的糟糠?”王氏揶偷 道。 “夫人也太小看我了,连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首相赵鼎,老夫都有办法将他扳倒,何况区区一边将?岳飞只是一位勇有余而智不足的武将。当今皇上最怕的是他大哥赵桓回来取代自己。而岳飞不董皇上的这块心病,每次上疏都不忘提及迎回少帝。他如此起劲地高喊迎回少帝,不正犯了皇上之大忌?因此,只要我秦桧在皇上面前轻轻点拨一下,就可以把岳飞置之于死地。只是我眼下还不想害他而已。如今和议成功, 即将迎回灵柩,接回韦太后车驾,皇上必定进封我秦桧为太师、国公。到那时,我秦桧成了人上人,自然荣宗耀祖,封妻荫子,留芳百世了!“秦桧颇为自得地说。 在秦桧勾勒出一个美好的前景之际,王氏不禁也感染了那种欢乐的气氛。但是,她立刻回到眼前的现实夹,提醒秦桧说: ”形势的发展难以预料。眼下主战派多如牛毛,皇上反复无常,金人变诈莫测,相公不要高兴得太早了!"; 7 时序刚刚进入绍兴十年五月,天下形势就发生了不利于秦桧的急剧变化。 金太师蒲卢虎、太保宗隽、左副元帅挞懒“结党谋反”被揭露,先后处死。熙宗升太傅斡布为太师,右副元帅兀术为都元帅。 去年三月和议归还河南、陕西土地给南宋,乃蒲卢虎、挞懒的主张,当时干布认为并非良策,兀术也极力反对,但因专权的蒲卢虎太师和实握兵权的挞懒左副元帅一意坚持,熙宗也只好依了他们。如今斡布、兀术掌握大权,熙宗便把原来的和议撕毁了。 五月丙子日,熙宗命令元帅府出兵进攻河南、陕西地区,把归还南宋的土地再夺回来。都元帅兀术亲率二十万金兵,直取东京汴梁,分派金将乌禄攻取南京归德,降将李成攻取西京洛阳,并分兵南下各郡。宋东京留守孟庚、南京留守路允开城投降,西京留守李用弃城逃走。于是河南州县全部投降金人。金右监军撒离曷率兵五万攻取陕西,陕西州郡也全部向金人投降。 紧接着,兀术挥师南下,扬言非活擒赵构、踏平南宋不可。活擒赵构后,金人要在南京立赵桓为帝。 高宗闻警又惊又气。他当即下诏,命岳飞、韩世忠、张俊和刘锜四大将出兵反击;并且下诏列举兀术的罪状,布告天下;然后,把力主和议的宰相秦桧召进宫来,狠狠地抱怨了一番。 秦桧闻知金人背叛盟约,他的力主和议言论未能应验,心里就忐忑不安;又被高宗一顿责怪,更是惊恐万状。但他善于应变,遇事有步,惊而不乱。他先是痛哭流涕,自责一番;接着破口大骂兀术,背信弃义,破坏盟约;最后,他奏道: “臣蒙皇上专宠,两年来独自辅佐朝纲,宵衣旰食,已感吃力;现又处于全面抗金的非常时机,政事军事两握,更是忙上加忙。为比特奏请皇上命王次翁为参知政事,以帮臣一臂之力。” 高宗听秦桧--番涕泪俱下的自责,已动恻隐之心;又见秦桧怒骂兀术,为他出了气,心里好受了许多,自然对秦桧的奏请便点头答应了。 但是,秦桧的恐惧并未消除。 这日将近黄昏,他从宫阙回到自己相府的正堂里,一脸沮丧,饭也不吃,酒也不喝,便和衣上床,斜躺着想心事。 秦桧知道朝野反对自己主和的呼声,汹涌澎湃。岳飞、吴阶、韩世忠的多次上疏,像一把把匕首;李纲、胡铨的直言上书,如连发的弩箭;还有许忻、李光、陈高、尹火享、晏敦、张九成等大臣攻击他的言论,似漫天而下的飞镖,全是冲着我秦桧一人来的。眼下李纲虽已死在福州,吴阶也卒于蜀地,但其它人却都还在。在所有反对他的言论中,最特别的是胡铨上书中说的“愿断秦桧、王伦、孙近三人之头沿街示众”这句话,老在自己的耳际回响,使他日夜心惊肉跳。秦桧当然也知道,皇上反复无常,弹劾、罢相都已如同家常便饭,从高宗即位到前年,凡十二载,曾经罢过李纲、黄潜善、汪伯彦、朱胜非、范宗尹、吕颐浩、张浚、赵鼎等八位宰相,连同自己被罢过一次在内,合计达十二人次之多。这是高宗吸取王莽、曹操等历朝权相篡位的教训,防止被人“反客为主”所取的方略,那么,这一回自己会否再度被罢相呢? “相公今天怎么不高兴?”王氏端一杯虎鞭汤走进来,问道。 秦桧接过虎鞭汤,呷一口后道: “金人背叛盟约,不但羁押奉迎使王伦、莫将,没放回梓宫、太后,而且还命兀术和撒离曷率兵二十五万大举南下,扬言要踏平南朝,活擒皇上,扶赵桓回南京为帝。因此皇上大为光火,已命岳飞等出兵反击。还授岳飞为少保,兼河南、河北诸路招讨使。并对岳飞说,';收复中原陕西设施方略,一切委托于卿,朕不从中遥控。如今我的话未能应验,已遭皇上责怪,加上群臣对我频频弹劾,很有再度被罢相的危险。你说,我怎么会高兴得起来呢?"; 王氏闻说,略略沉思后,笑道: ”相公所言差矣。贱妾以为,大丈夫为人立世,应该遇喜事而不骄,遇忧事而不馁。你认为不高兴就可以保住相位吗?"; “谁这样说过?”秦桧反问。 “相公虽没有这样说,但却忧形于色,垂头丧气呢!";”以夫人之见我该怎么办呢?"; “以贱妾之见,当前形势大好,和议势在必行。相公应该饭就吃,酒就喝,觉就睡,和两位新来的狐媚美妾照玩,高高兴兴地当你的宰相大人。” “我都急死了,夫人还如此存心取笑,难道你不知道我和皇上同病相邻,都有肾虚毛病,一向淡泊女色吗?"; ”谁取笑你呢?我说的都是大实话。“王氏正色道。”你这大实话,我怎么听起来却觉得很空灵、虚幻呢?“秦桧一时没有明白过来。 ”相公不是说过金人因为有岳、韩、张三大将,使他们不得不走和议之路吗?妾料四太子虽然剽悍勇猛,但毕竟不是岳飞他们的对手。这回他兴不义之师,孤军深入南朝,必败无疑。一败他就想和议,当上国。而皇上对金人向来惧怕,只想苟安东南一隅,做半壁江山的太平皇帝。他又有接灵柩,迎太后的借口,自然举双手赞成罢战和议了。此时,相公的“避免百姓兵赞之灾';论,力主和议,正合皇上之意,他怎么会罢你的相位呢?所以你应该高兴才是。” 王氏说得条条是道,但秦桧听后依然忧心忡忡,道:“我是怕金人未败,我的正一品乌纱帽就戴在别人的头上了!"; ”这也不难,你不妨再施一回';离间计';,命心腹死党,无中生有,制造谣言,离间皇上和有可能接替你相位者的关系。皇上觉得无人可以替代你,自然不会急于罢你的相了。你看朝野中,谁最有可能被皇上看中接替你为相呢?"; “张浚!”秦桧随口应道。 “张俊?"; ”不,不是那个只会打仗的张俊,而是文韬武略的前右相张浚。自从他罢相流放永州后,皇上多次提到他的功劳,似有嘉许之意。如今又是打战时机,正好以他为相,可助皇上打退金兵。“秦桧道。 ”他近日有否上疏到相府?“王氏突然问。 ”昨天刚来过一件,我还未拆开来看,当然也未呈递给皇上御览。“ ”天助相公也!“王氏大喜。 ”哦?-------啊?妻助夫君也!“秦桧想了一下,终于明白过来。 8 三天后的一个早晨,高宗用完早膳,在御案前坐下。正想把凌晨看过的张浚奏折,再细看一遍,突然侍臣进来禀报: ”给事中冯楫求见。“ ”让他进来吧!“高宗随口道。行过君臣之礼后,冯楫奏道: “金人长驱直入南侵,我朝势必全面发兵,像张浚这样文韬武略的人,还须让他复相,总督全国兵马抗金!"; 高宗先前看过张浚的奏折,已经相当不悦,再听到冯楫奏请让张浚复相,不禁勃然大怒道: ”朕宁可国家覆亡,也不起用此人!"; 冯楫见龙颜大怒,佯装惊恐,嘿嘿退出,一出了宫,他却大为得意。心里道:这就到相府告诉秦丞相去,让他放心。 今早冯楫是应奏桧之托,特地进官来试探高宗口气的。昨晚秦桧对他说: “金人背叛盟约,我的去就尚夫可知。前此的大臣都不足虑,唯独您的同乡张浚是个文能治国,武能安邦的人才,未知圣上旨意对他如何,您为我试探一下。” 冯楫也是秦桧一党之人,自然答应。 三年前张浚自劾去相,高宗还挽留过。眼下他和张浚挟何深仇,竟如此怒而不用呢? 原来,奏桧早已捉摸透高宗的一块不便言明的心病,那就是他最怕大哥赵桓从金邦释放回来取代他的皇位。所以秦桧在张浚请求复出抗金的上琉中,模仿张浚的笔迹,加上一句“奉迎少帝赵桓归来”的话,呈给高宗。本来自金人毁约南侵之后,高宗曾想过以张浚取代秦桧,但昨天读了这个经秦桧做了手脚的张浚上疏,龙颜大怒,发誓宁可亡国,也不起用张浚。 秦桧闻知高宗中了自己的“离间计”,暗暗欢喜。但他仍不大放心,觉得原左相赵鼎也有取代他的可能。于是,秦桧又指使参知政事王次翁弹劾赵鼎,建言圣上把赵鼎从被贬降职的绍兴知府任上,再罢黜到潮州闲居。王次翁自然照办,而高宗却也照准。 见高宗准奏,王次翁进一步奏道: “前日和议,本为接回梓官、太后,避免百姓遭受兵燹之灾。如今事情有了变化,罪在几术,非我朝宰执所能预料。如因此变,改用他相,恐后来继任者未必贤能。且将排斥异党,纷乱朝局,连年累月不能安定,请康之事,可为殷鉴,愿皇上引以为戒。“ 高宗闻奏,沉吟良久,道: ”卿所言极是。“ 从此,秦桧的相位,稳如泰山,谁也无法动摇分毫。 这年九月初一夜晚,汴京城外,鼓号声,喊杀声,火炮声,惊天动地。 原来,驻屯朱仙镇的岳家军,今夜又来汴京攻城了。岳飞带领五万岳家军围攻汴京将近一个月,发起攻城也已七个夜晚了。固若金汤的汴京城池易守难攻,危在旦夕的兀术元帅又命金兵死守,所以眼下汴京城正处于欲破未破之际。 汴京百姓早就日夜盼望着灾军前来,如今眼看岳飞破城指日可待,无不欢天喜地,奔走相告。许多人还杀鸡沽酒,准备迎接岳家军进城。 然而,在汴京金邦元帅府的大帐内,被岳飞围困得一筹莫展的都元帅兀术,却胆颤心惊,惶惶不可终日。 此时,他恰似一头受了重伤的困兽,正沮丧地蛰伏在那张案桌上沉吟。 ”自我起兵北方以来,未有过今日这样的惨败!“他不禁感叹道。 三个月来,节节失败的羞愧像一条蘸血的鞭子,无情地抽打着兀术原本恃勇高傲的心,使他从阵阵沉痛中醒悟过来。由于藩辅国刘豫之废,老元帅粘没喝之死,猛将达懒之诛,以及众多金将的日趋腐败,使大金的军事实力一落千丈,如今金军在战场上,已经不是岳飞等宋将的对手了。 事实正是如此。这年六月高宗一声旨下,岳飞、韩世忠、张俊和刘锜等四大将奋起反击,很快就把入侵的金军打得落花流水,节节败退。 特别是岳飞率领的五万岳家军,像一群猛虎,锐不可当。不及半月,就收复了洛阳、郑州和河南、河东、河北的许多州县,中原大为震动。 七月底,岳飞在郾城大破了金兀术赖以得胜的“拐子马”,使兀术忍不住惊道: “金军从此休矣!"; 那”拐子马“,三人为一组,用皮索相连,马上骑士穿着重铠,连头上亦用铁皮为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刀剑不能刺入,因此过去宋军都不敢抵挡。 兀术这回南侵屡战屡败,又惊又怒,便放出一万五千骑”拐子马“,一齐驱来,以为包打包胜。不料岳飞早已想好对策。他命步兵用麻布包刀入阵,不要仰视,只顾砍马足。”拐子马“三马相连,一马倒地,其它二马便被拖累。岳飞命其子岳云带兵冲入,霎时间,杀得人仰马翻,一万五千骑全数覆没。 岳飞破了”拐子马“之后,乘胜前进,至八月初便进驻朱仙镇。 朱仙镇距兀术大本营汴京只有四十五里,岳飞和兀术对垒列阵,命牛皋等勇将领五百精骑奋力攻击,几阵下来,便把十万金兵杀得片甲不留,两名金大将当场战死,兀术也险些丧生,吓得丢魂丧魄,赶忙进城内坚守。 偏偏岳飞不肯放过。先是派兵士沿城怒骂挑战,以期”引蛇出洞“。但兀术充耳不闻,就是不肯出来。接着岳飞指挥军士,把汴京城围得水泄不通。最后,岳飞组织攻城。...... 这时,那震天撼地的攻城呐喊声,再一次令兀术烦躁不安起来。但见他大吼一声,从蒙着虎皮的座椅上一跃而起,沿着大帐墙边漫无头绪地踱步。好像他这样行走就可以走出眼前风声鹤唳、四面楚歌的困境似的。但是,他走了一圈又一圈,碰了一回又一回又一回的帐壁,他无奈地长又一声,喃喃自语道: “如今大势已去,我只好走为上,放弃汴京!"; ”兀术,你身为大金都元帅,往日中了岳飞的“反间计”旧恨未雪,今天十万大军被他以五百骑所破的新仇又添,岂能贪生怕死,不报仇雪恨,就此遁去,让岳飞白白占了便宜?“仿佛皇上的警告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 ”皇上英明,臣愿遵旨而行。但是,我该如何报仇雪恨呢?“兀术在心里问道。 ”兄弟,岳飞能让你废了刘豫,难道你就不能让赵构杀了岳飞吗?“这是干布对他说的一句话,此刻又在兀术的耳际回响着。 轮布的这句话,总是如影随形般在兀术的脑子里盘旋,怎么也挥之不去。自从岳飞发起围城之后,兀术处于欲战不能欲逃不得的两难中,干布的这句话更像一只无形的铁手,时时刻刻都在揪着兀术的心,揪得他异常痛苦。 兀术对斡布的这句话,既认为很荒唐,又觉得不能扔掉。”岳飞能用';反间计';诓我,借我之手废除刘豫,难道我就不能以牙还牙,也用';反间计';哄赵构,借他之刀斩岳飞吗?"; 多少个夜晚,兀术都曾这样问过自己。 但是,兀术很快就被自己的另一种观点所否定。岳飞和韩世忠两人,大忠大智大勇,是南朝无人可以替代的两根顶梁柱,是赵构不可缺少的一双左右臂。自古疏不间亲,作为一位被赵构所深恶痛绝的敌将,我兀术凭什么能够让赵构杀其爱将岳飞呢?干布的那句话,简直是异想天开,根本不可能的事。 但是,干布又是兀术所尊崇的三公大臣,为人忠烈正派,又熟读“四书”、“五经”,从小足智多谋,向来言无不中。因此,兀术对斡布说过的话又不敢轻忽。 “明明是不可能的事,斡布为什么要这样说呢?莫非是他--时糊涂,随口而说?抑或是我自己才疏学浅,一时无法理解他那句话?"; 兀术在心里又这样问自己。他觉得不应该放弃让赵构杀了岳飞的努力。尤其是在眼前,金兵节节溃败,金军由强势变为弱势,用武力在战场上杀死岳飞报仇已经不可能,也只有想方想法让赵构杀岳飞出气这一条路了。 然而,用什么办法才能让赵构杀了岳飞呢? 此时的兀术,尽管搜尽枯肠,依然像在大海里捞针一样,茫无头绪。 突然,大门“呀”一声被推开了。一个商人模样的矮子,从门口跪爬进来,叩头道: “元帅别来无恙,奴才这里有礼了。” “你是?”兀术讶异地问。 “元帅,你不认识我了?”矮子抬起头来问。 “啊?怎么是你?"; 兀术不由得惊叫起来。他怎么也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跪在面前的竟是三年前畏罪潜逃的金朝间谍矮奴。 见到矮奴,想起他传送岳飞的假情报,兀术的一团怒火顿时从心头燃烧起来,未等矮奴言明正事,兀术便厉声下令道: ”来人呀!将这个狗奴才给我拖下去砍了!"; 参谋哈利和两名侍从闻声跑进来。 矮奴一点不惊,他从容自在,从地上一跃而起,高声道:“元帅,矮奴这趟冒险从南朝而回,并非送头来给元帅砍杀,而是来解救元帅于倒悬之中。如今汴京城将被岳飞攻破,元帅危在旦夕,你怎么能不问青红宅白,便要枉杀我呢?"; ”你传岳飞假情报误我大事,后又畏罪潜逃。今天是你自己送上门来,我岂能凭你几句花言巧语,就不按军法对你论处?“兀术怒犹未消。 两名亲兵趋前抓住矮奴的双手,欲推他出去问斩。 ”慢!“矮奴猛然推开金兵,正色道:”待我把情报献给元帅之后就走!"; “本帅才不要你的假情报呢”兀术虽然这样说,口气已经缓和了许多。 矮奴也不理兀术,只管伸手往自己身上摸,摸出了一粒蜡丸来,拱手献给兀术,道: “元帅,这份蜡丸书是奴才在南朝卖虎鞭三年期间所获得的高层情报。本想托人送给元帅,但是总找不到像我矮奴这样可靠之人,如见情势十万火急,只好亲自冒险而来。希冀救元帅一命,以赎前罪。情报是真是假,元帅聪明透顶,自然能够分辨。现在,奴才甘愿先坐大牢,待情报见了分晓之后,或杀或奖,听从尊便。” 兀术接过矮奴手中的蜡丸,放在桌上用手使劲一捣,那蜡丸便裂开了。他从中挑出一张长长的绵纸,凭着烛火,阅读起来。他先是边读边点头,后又边读边摇头。突然问道: “矮奴,赵构宫阙禁地,秦桧相府幽深,你这情报究竟从何而来?莫非你有意戏弄本帅不成?"; ”元帅,赵构患有倒阳之疾,不能房事,在南朝已是公开的秘密。而奴才贩卖的虎鞭,补肾壮阳,正是医治男人此病之良药补品。秦桧为了讨好赵构,让他有个传人,曾多次向奴才购买虎鞭献给赵构。所以,奴才有幸随意进出相府,窃探机密。“ 兀术听后似觉有理,便微微点头。矮奴接着说: ”元帅,赵构私心很重,怕少帝回去取代自己,所以就怕岳飞抗金胜利。而岳飞却节节胜利,欲迎少帝归去,所以赵构恨岳飞,欲杀岳飞。但杀岳飞尚欠理由,所以元帅要想个办法,促使赵构下决心,除掉岳飞。岳飞一除,元帅就高枕无忧了。“ 兀术闻说大喜,只沉吟一会儿,便下令道: ”哈利,你先带矮奴到驿馆休息。然后传我的命令,把那位名叫莫将的宋使释放了,并请他今夜就来元帅府见我。“ 哈利应声退下,兀术又展开那张长长的绵纸细细地默读着。越读,他心头越亮;越读,他笑颜越开。兀术终于从矮奴这份事实确凿、分析合理的“蜡丸书”中,发现了这个石破天惊的秘密,忍不住激动地说: “原来,岳飞是赵构的主要敌人。杀岳飞符合赵构的利益。眼下,赵构的目标和我兀术的目标,居然完全一致。这是我从未想到的事。” 兀术发现了这个秘密,也就找到了施行“反间计”报复岳飞的依据岳飞要迎少帝回,赵构害怕少帝归。 兀术想,他们君臣间如此背道而驰,只要我略施手脚,便可使那位满心为了保皇位的宋主赵构陷入不可自拔的泥沼之中。陷入泥沼之中的赵构,也一定会挥起愤怒之刀杀岳飞了。至于他如何杀岳飞,那是赵构自己的事,并不重要,我兀术等着看一场自己导演的“借刀杀人”之戏就是了。 兀术想到这里,从座椅上奋然而起,将那张长长的绵纸放在烛火上烧了。顿时,那纸片变成了一只黑蝴蝶似的纸灰,在大帐内轻盈地飞舞。兀术忽然觉得自己也变成一只黑蝴蝶,飞出了风声鹤唤、四面楚歌中的困境。 “真没想到,救我兀术者,乃宋主赵构也!"; 兀术心里笑道。接着,他高喊一声: ”来人呀!"; 随着兀术一声吼,两名穿黑衣的金兵急忙跑出来,颤颤栗栗地站在一旁,等候气急败坏的元帅下令。 但兀术此时的心情已经转好,温和地道: “本帅要请客,快把酒菜摆上来!"; 两位金兵刚刚在大帐的一张餐桌上摆好酒菜,哈利就引着宋使莫将走进来了。莫将原任宋朝工部侍郎。今年春奉旨出使金国,充任奉迎使,五月,金人破坏盟约,把他羁押于汴京大狱之中。今夜突然被释放,他自然大喜过望,一进来,便扑通一声跪在兀术面前,诚惶诚恐地叩首道: ”莫将叩见元帅大人!"; “快起来吧!”兀术边说边把他扶起来,并引他到餐桌旁,示意他坐下。 “元帅,你这是为什么?”莫将受宠若惊,张大着一双眼睛发呆,终是不敢入坐, “不为什么。本帅知道你受委屈,今夜略备薄酒,为你压惊,你快请坐吧!”兀术笑着道。 待莫将坐下后,兀术幽幽道: “说起来都是康王赵构作的孽,他只知有挞懒,不知有上国,居然和我朝叛臣挞懒相勾结,妄想把早已列为我大金舆图的河南、陕西土地夺过去,所以我大金皇帝生气了,才出兵讨回被割的土地。如今金宋双方都伤亡惨重。我大金皇帝遵崇孔子仁义之道,体恤两国百姓兵赞之苦,欲罢兵议和修好。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莫将拱手道: ”这自然很好,正是在下梦寐以求。不过,如今情况有了变化,在下又停留上国多时,不知现在皇上的圣意如何?须待在下返国传达上国讲和的旨意后,再来磋商和议大计为好。“ ”先生所言亦是。不过,请你转告康王,他欲战欲和对我大金都无所谓,如果他不想和,我就亲送他大哥赵桓回中原主政。我想,作为一个弟弟,赵构总不至于敢打他自己的亲哥哥吧?"; “此话怎说?”莫将不解。 “我大金一向认为,少帝赵桓老实厚道,比康王听话,早想送他返回中原。他本人也有此意,并表示回到中原为帝后,同我大金永结盟好,对我金朝年年纳税,岁岁进贡。中原百姓,闻说少帝即将回来,不无高兴得热泪盈眶。至于岳飞更是。...... "; 兀术故意卖关子,说到这里,突然顿住不语。 ”岳飞更是怎样?“莫将忍不住问道。 ”你看,我们只顾讲话,忘了喝酒。先生,来,干一杯!“兀术故意转了话题。 ”谢元帅,干!“莫将干了一杯酒后,追问道:”元帅,刚才你说岳飞更是怎样?"; “岳飞一向怎样?难道先生一无所闻么?”兀术反问。“在下羁押汴京大狱中与世隔绝四个多月,真的不知道近来岳飞之所为。元帅不妨对我透露一些。”莫将请求道。 “先生在狱中一定吃了不少苦,今夜本帅请先生多喝两杯,以示慰问。”兀术再次避开话题,对帐后高喊道:“来人呀,再添酒菜上夹。” 在两人对饮好几杯后,兀术才把旁人支开,漫不经心地道: “天下人都说,岳少保智勇双绝,其实他忠字更为难得。你看,少帝北去已经十三载有余,连他的九弟康王都将其忘记得干干净净--"; ”不,不。我皇上没有忘记他的大哥少帝。往日,在下曾亲耳听到皇上高呼迎回二圣。这二圣难道不包括少帝在内吗?“未待兀术说完,莫将便抢着表白。 兀术大笑道: ”先生有所不知。去年五月宋使王伦到会宁,在他递交给我大金皇帝的那份议和书中,只提迎回梓官、太后,只字不提迎回少帝赵桓。那时候,我大金君臣上下还议论纷纷,真为赵桓打抱不平哩!而岳少保就不一样,他不但念念不忘高喊迎回少帝,还派员到金都会宁请求我主放少帝赵桓回中原,在他辅佐下主政。你看岳飞他忠不忠?"; “忠,忠。”莫将也点头赞许,忽然,他又觉得岳飞与金主私交,确为不妥,便问道:“这件事,我朝皇上知道吗?"; 兀术摇头不语。 ”大金皇帝答应岳飞的请求吗?“莫将又问。 兀术点点头,接着解释道: ”不答应行吗?不答应,岳飞就要打到黄龙府去,抢回少帝。答应了,岳飞就停止对我进攻。我主想,少帝老实厚道,很听话,在宋民中又有威信,是一位很理想的皇帝。岳飞文武全才,智勇双绝,会是一个很出色的宰相。让赵桓回中原在岳飞辅佐下主政,确为上策。比反复无常、时战时和的康王来究竟要好多少倍,暂且不论;至少比德才平庸的刘豫强许多。所以,我主便顺水推舟,答应了。还向岳飞许诺,只要他不破汴京城而入,不北伐抗金,便由本帅亲送少帝回朝。正因为我主答应了岳飞的请求,有了许诺,因此岳飞在朱仙镇才按兵不动。“ ”岳飞不是天天来攻城吗?“莫将似有不信。 ”那只是虚张声势,瞒人耳目,有意哄康王而已!“兀术-- 本正经道。 ”啊,原来如此!"; 莫将恍然大悟。心想,怪不得天天听说岳飞攻城,总不见他攻城进来。 “不过,你回南朝见到康王时,只表达我主想要讲和的旨意,可千万别把岳飞派员到金都的事透露给康王。康王为人多疑,你比我清楚,万一他知道了此事,势必加害岳飞。岳飞是当代天下的一个难得人才,一旦他身遭不测,你我心里都不好受。再说,这四个月来我一直都在汴京,此事我并没有亲眼见过,只是闻说而已。有道是,';耳闻为虚,眼见为实”。也许这是一桩无中生有的事。--来,我们干杯。“兀术举杯一干而尽。 ”干杯。.....“莫将在茫然中吞下一杯似甜还苦的辣酒。 10 和往常一样,高宗今天又是从四更时分,便坐在御案前批阅那堆积如山的文书奏折。 眼下,高宗最关心的是抗金形势。凡来自前线的奏折,他都细细地读过,并”留中“研究。 此时,雄鸡报晓,即刻天亮了。高宗本想就此搁笔,休憩片刻后上早朝,但心中好像有所盼,又连连翻了几件文书,终于看到了一份他所企盼的奏章,不由得惊喜地喊出声来:";啊,岳飞的捷报!“接着,他便朗读起来: ”眼下形势大好,太行山的忠义军和河东、河北二路的豪杰揭竿为旗,以';岳家军';为号,纷纷组织乡兵民团,已约定日期发兵和官军会合抗金。当地百姓争相拉车牵牛,运载干粮赠送给义军;父老乡亲顶盆烧香,迎候义军的人充满道路。自燕京以南,金人的号令不行。兀术欲迫汉人壮年男子当兵抵抗官军,无一人听从。素称凶暴狡诈的金大将乌陵,也不能约束其部下,只好传谕将士道,';不要轻举妄动,待岳家军来时立即投降。';金统制王镇,统领崔庆,将官李觊、崔虎、华旺等人,已率部下士兵投降。金禁卫龙虎大王手下千户之类,都密藏臣的文告,自北方前来我处投降。为金卖命的金大将韩常也派心腹到我处告知,不日即率五万骑兵前来归附。臣进驻朱仙镇,曾以五百骑大破兀术的十万金兵,两名金大将当场击毙,兀术本人若不是其良马跑得快,早被岳云一锤砸碎脑袋。如今他日夜躲在城内,再也不敢对阵,只想放弃汴京而逃。只因臣围城紧,使他插翅难逃。近来,臣组织攻城,已大有进展,十多条攻城地道已挖至城池脚下,登城云梯也备了数千,估算十天内便可破城,活擒兀术。..... "; 高宗读到这里,喜不自胜,不禁自语道: “想不到兀术你也有今天的惨败下场。朕有岳飞这样的强将,你还敢小觑我大宋么?"; 高宗喝了一口茶,正想接下去把岳飞的奏章读完,侍臣进来奏道: ”皇上,莫将从汴京回来,有急事求见!"; “啊?"; 兀术破坏盟约后,王伦、莫将等赴金使臣都被金人扣押。突然听说莫将回来,他先是感到惊讶,接着似预感到什么,便下旨道: ”让他先见秦丞相吧!";";皇上,莫将说他已经拜见过丞相,是丞相让他马上来见驾的。“侍臣又奏道。 ”好吧,让他进来吧!“高宗准奏。 莫将进来行过君臣礼后,便开门见山奏道: ”皇上,金邦都元帅兀术放臣回来,是要臣转达他欲复和议的意思!"; “嘿!”高宗冷笑一声,您然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如今兀术死到临头,自然要求和议了。显然,这是他的缓兵之计,朕才不上他的当呢。莫爱卿,你再到汴京去告诉兀术,朕不是他的儿子,怎能他叫和,朕就和?"; 在所有的金将之中,高宗最痛恨的是兀术。十五年前的靖康元年,他第一次到金邦当人质时,就险些落在兀术之手;十年前的建炎四年,他被渡江南侵的兀术,追得走投无路,险些死在台州海中;三年前的绍兴七年,又是兀术向金帝提出放他大哥赵桓回中原取代刘豫,以震慑自己。今年五月,还是这个兀术破坏盟约,带兵南侵,把自己久盼的与金和议、偏安东南一隅的美梦破灭了。 高宗想到这里,怒不可遏,突然,”啷“一声,他手中的青花瓷茶碗摔得粉碎,以示报复兀术的决心。吓得莫将心惊肉跳,赶忙跪地叫首,连连称罪。 ”莫将,你惹皇上生气,还不赶快退下!“丞相秦桧见机进来,训斥了莫将一句后,便向高宗叩首道,”皇上息怒!"; 也许是因为摔了茶碗,已出了气;也许是由于见了善解人意的秦爱卿,便消了怒,高宗和缓地说: “两位爱卿平身,赐坐!"; ”谢皇上。“秦桧趋向御案边的一张座椅上坐下,”谢皇上。“莫将也爬起来,但他不敢坐,仍站在一旁。”秦爱卿,现在兀术被岳家军围困在汴京,即将被岳飞活擒。在此情况下,兀术提出和议,你以为该不该答应?"; “皇上,常言道,和为贵,冤家宜解不宜结。臣以为宋佥两国虽有仇怨,但终究是要和好的。当然,和好是有条件的,我们的条件就是接回梓宫和太后。如果岳飞真能活擒兀术,有个金元帅当人质,那还怕金邦不肯送回梓宫和太后来交换吗?所以,臣以为待岳飞活擒了兀术之后,再答应和议,是为上策。“秦桧坦然道。 ”这正合朕意。“高宗很喜欢秦桧这样坦诚相见的面奏,当即表示赞同。 然而,莫将却听得焦急起来,赶忙叩首道: ”皇上,恕臣直言,兀术是不可能被岳飞活擒的。“ ”这是为什么?“高宗感到惊讶。 ”臣闻兀术说,岳飞曾派员到会宁,向金主请求释放渊圣(少帝赵桓)回中原,在他辅佐下主政。并且已蒙金主答应。金主还对岳飞许诺,只要岳飞不破汴京城,不北伐抗金,他将命兀术亲送少帝回朝。所以岳飞天天喊攻城,但攻了一个多月,总不愿破城而入。看来,他是等金人送回渊圣之后,再进城当宰相了。因此,臣以为岳飞活擒兀术是不可能的事。“莫将诚恐诚惶地道。 高宗闻说,不禁大吃一惊,但他不敢相信这是事实,便道:”这不可能。如果金主和岳飞已有此约,兀术又何必放你回来表达对朕讲和的旨意呢?"; “这也许是兀术体谅皇上思母心切,才偷偷给皇上一个和议之机会,好迎回太后吧!”莫将不知从那里得到的语性,居然为兀术编造了一个令高宗迷惑、震惊的理由。 高宗似信非信,似惊非惊,想求助于秦桧为他决断。便问道: “以秦爱卿之见呢?"; ”皇上,此事颇为玄奇,臣本愚钝,一时悟不出道,须待臣想想后再说。“秦桧嗫嚅道。 秦桧昨夜听了莫将的叙述,就已看出这是兀术的诡计,他想利用宋使莫将传假情报,行”反间计“,既逼迫皇上非议和不可,使自己摆脱困境;又离间赵构和岳飞的君臣关系,借刀杀人,报岳飞施计废刘豫之仇,以达到“一箭双雕”之目的。 正好,他暗中忌恨岳飞,忌恨岳飞对他的人身攻击,忌恨岳飞干扰他的和议大计。此时,正是报复岳飞,实现和议的大好机会,他怎肯为岳飞被冤表白?他岂能错过良机,不落井下石,置岳飞于死地呢? 于是,秦桧沉思良久后,奏道: “皇上,大金欲放渊圣回来,取代刘豫控制中原,窃视南朝,历时已久。渊圣虽然懦弱昏庸,但他毕竟是先帝的太子,也曾嗣统过两年,以他复辟宋祚大位似乎名正言顺,很能迷惑不明事理的巨民。万一金主因皇上不肯议和,而将渊圣放回中原主政,这对国家、对皇上都是有百害而无一利。所以,臣斗胆建言,还是顺水推舟,答应和议,方为上上策。至于岳飞是否派员到会宁,向金主请求放回渊圣,臣不敢论断。不过,皇上只要想想智勇双绝的岳飞为何攻城一月有余,却屡攻不破,看看他最近上疏奏章中的言外之音,便略知一二了。” 秦桧的语气很平静,静得像--池不泛涟漪的春水;他的声音也很小,小到似点点润物细无声的春雨。 然而,高宗听起来,却是层层翻江倒海的惊涛,阵阵震天撼地的惊雷,使他震惊不已,震惊得脸上扭曲,浑身痉挛,顿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高宗虽然一声不响,但秦桧能觉察到高宗的内心正波澜滚滚,无法平静。秦桧知道,高宗此时无须别人再说什么,便会做出令人满意的决断。秦桧也知道,高宗此时需要一个独处的空间,才能做出不坦怨别人的决策。于是,他识趣地告辞道: “臣告退了。” 莫将见秦桧走了,也告退出去。 秦桧、莫将走后,高宗才从震惊丢魂中回过神来。他拿起那份未读完的岳飞奏折,接着念道: ";...... 破汴京擒兀术之后,臣将率五万岳家军,乘胜北伐,夺燕京,取会宁,直捣黄龙府,横扫五国城,亲迎少帝归--"; 当念到“亲迎少帝归”之时,高宗再一次怒不可遏。只听“嘶,嘶,嘶”几声,高宗便把手中的岳飞文书撕成碎片。接着,他一跃而起,将手中的碎片猛摔在地下,再狠狠地踩脚下。然后,怒骂道: “看你还敢不敢迎少帝归?"; 仿佛他撕的、摔的、踩的、骂的,不是一份文书,而是撰写这份文书的岳飞。 果然,他撕了、摔了、踩了、骂了之后,那满腔震惊的怒气已消了许多,能够坐下来梳理--番自己的乱麻般思绪了。 自从登极以来,赵构心里无时不有两个怕字。一怕自己被金军抓到五国城去,当囚徒;二怕父兄从五国城回来,取代自己。相比之下,他对后者之怕,远远地超过对前者。 出于树立自己的孝子形象需要,他即位后,常常高喊”迎回二圣“。但到了绍兴七年正月,何藓自金国归来,透露太上皇(微征宗赵佶)和宁德皇后相继死去,高宗便改变了念头,只提迎回梓宫和太后,不提迎回少帝。这是明眼人不无知道的事,秦桧更是体察圣意,诚心奉承,凡文书上有出现类似迎回渊圣、少帝字迹,都被他亲手抹掉。 可偏偏出了个岳飞,三句不离”迎回少帝“。那时高宗以为岳飞只是口上纸上喊喊而已,无伤大局,所以未予计较。没想到他愈减愈起劲,而且将付之行动,是可忍孰不可忍? 所谓”岳飞派员请求金主放渊圣回中原在他辅佐下主政“这一件事,虽然需要进一步查证,但那”亲迎少帝归“,却是岳飞自己在奏折上说的,黑字上白纸,一点也假不了。岳飞的”亲迎少帝归“和兀术的”亲送少帝回“,殊途同归,目标一致。岳飞和兀术如此地志同道合,怎能相信他没有暗中和兀术勾结?都道岳飞是个大忠臣,但他的忠,只是对大哥赵桓之忠,并非对我赵构之忠,这个忠正是奸的同义语,对我赵构有害而无益。有道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我赵构能知道岳飞的真心吗?高宗想到这里,心中便有两个念头冒出:看来,岳飞不除,我赵构别想坐稳大宋江山了。看来,不答应和议,我赵构也别想有半壁江山坐了。因为,不答应和议,兀术便“亲送少帝回”,岳飞便“亲迎少帝归”。如果大哥赵桓真的回中原主政,他为了-统大宋江山,势必兼并南朝。而作为弟弟,我赵构能出兵讨伐本是大宋皇帝的大哥吗?即便我有心出兵,朝野文臣武将会遵旨响应吗? 高宗这样左思右想,终于有了主见,有了决策。他当即高声呼唤道: “传丞相!"; ”臣在!"; “朕答应兀术的和议要求,你速命各大将停止进军,全部撤回各自的驻地。”高宗果断下旨。 “臣遵旨。”秦桧跪地奏道,但他没有站起来。 高宗见秦桧仍然跪地不动,便问道: “爱卿何故不退?"; ”皇上,臣以为韩世忠、张俊、刘锜三大将一召即回无疑,但岳飞满心欲北伐抗金,直捣黄龙府,横扫五国城,';亲迎少帝归';,手中又有尚方宝剑,怎肯听臣调令退兵?“秦桧奏道。 ”速发朕的金字牌!“高宗挥手下旨道。 ”臣遵旨。“ 秦桧叩了一个响头后,高声应诺着,然后一跃而起。 11 九月十五 E 上午,在朱仙镇岳飞行辕的大帐里,一场攻取汴京的战前统制会议,正在热烈举行。各统制各抒已见,提出了许多破城活捉兀术的作战方案。岳飞博采众议,胸有成竹地做了攻城部署。之后,他满怀信心地道: ”夺取汴京,胜券在握,明日便可成功。然后大军乘胜前进,直抵黄龙府,迎回少帝,与诸君痛饮----"; 话未了,忽报朝使举“金牌”到来,促岳飞班师。 那金牌乃朱漆的木牌,将皇帝的敕旨以金粉写在牌上,故也叫“金字牌”。凡遇军事上的最紧急命令,皆用此牌,并以日行六百里速度传送。 众人见朝廷来了催促班师的金牌,都傻了眼。岳飞一脸茫然,问朝使道: “这是何故?"; ”秦丞相与金议和,已有头绪,所以请少保班师还朝。“朝使答道。 岳飞愤然道: ”恢复中原,十得七八,奈何中道班师?"; 朝使默然欲去。 “天使,请等等。”岳飞喊道。 “少保有何吩咐?”朝使回身问道。 “本将拟上疏一封,托天使带回面呈皇上,请天使稍憩。”“遵命。” 朝使返身坐下,边喝茶,边看着岳飞铺纸举笔,一挥而就的上疏: “臣飞北伐大胜,金人连败丧胆,沿途尽弃辎重,溃军疾走渡河,人心归附朝廷,豪杰闻风响应,士卒无不用命。正当猛进灭金,迎我少帝,还我大宋国威之时,岂可班师回朝,尽弃前功?臣闻时不再来,机不可失,愿陛下收回成命,让飞尽忠报国。臣飞急就。” 朝使边看边点头,待岳飞命人将上疏封好后,揣进袖中,飞马而去。 头一位朝使前脚刚走,第二个举着金牌的朝使又至。岳飞接过第二道金牌,看了又看,辨了又辨,苦笑道:“这是御旨金字牌么?"; ”御玺嵌在此处,岂能有假?“第二个朝使指着金牌道。岳飞气得七窍冒烟,许久说不出话来。第二位朝使走后,岳飞对部将道: “皇上即位十四年来,对政事勤苦至极,还不是为了宋祚中兴这一天吗?还不是为了消灭金朝,迎回梓宫、太后和少帝吗?所以,我怀疑这金牌有诈,是有人背着皇上下达的。” 时已过午,岳飞正在用午膳,突然王万进来禀报: “又有朝使举金牌到。” 岳飞闻说,扔下碗筷,愣在一旁,迟迟不愿出来迎接。一道道金牌接踵而至,到了将近黄昏之际,岳飞竟一连接到十二道金牌。 最后一位朝使道: “韩世忠、张俊、刘锜诸路大将都已经班师回朝了。岳太保孤军深入,内外乏援,安能长保必胜?"; 岳飞闻说,悲愤交集,忍不住沧然涕下,道:”十载功劳,一旦废弃,奈何?奈何?“次日,岳飞遂下令班师。朱仙镇百姓拦马痛哭道:”我们头顶香盆,运送粮草,来迎接官军,金人早已知晓,元帅一旦离去,我们这些人都要被金人杀绝了。“ 岳飞取出金牌敕旨给百姓观看,悲愤道: ”飞也知班师太可惜了,但自古圣命难违。我既食君禄,须奉君命,尽君事,不敢擅自停留呀!"; 百姓听了岳飞之言,无不放声大哭。那悲悲切切的哭号声汇成了惊天动地的声浪,震撼得原野阵阵颤抖。原本阴霾的天气,顿时巨变,浙浙沥沥的大雨便落下来。但百姓没有一个因下雨而离去。 岳飞见百姓在雨中依依不舍,便下令道: “愿从我去,速即整装,我当再待五日。” 大众齐声应命。 岳飞又下马暂留,待五日满启行。 五天之后,百姓随军南迁者,不绝如缕。岳飞急奏将汉上六郡有闲田的地区,安置南迁的百姓。高宗当即复旨允准。 岳飞回到江州,闻说所取得的河南州县,在他班师后又全部被金人夺去,气得大病了一场。 几天之后,岳飞病稍愈,入觐高宗,上缴尚方宝剑,并请求退还兵权。高宗-再褒奖抚慰,但却收回赐给岳飞的尚方宝剑。岳飞口不言功,只是面对高宗泣道: “可惜,可惜。如果迟班师--天,兀术便可以擒获,汴京便可以收复。谁建言皇上连下十二道金牌,罪该万死!"; 高宗依然笑而不答。在旁的秦桧虽然心有不平,但也不愿当着高宗之面为自己的委屈表白。 12 这是绍兴十一年(公元--四一年)十二月二十七日之夜。 高宗今夜很烦燥,直到三更鼓响,他还在龙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睡不着的原由,是因为金宋和议久而不决。但是,和议久而不决的原由又是什么?他却--时想不通。 他问自己,难道秦桧起草的和议”誓表“,言词还不够卑顺?难道”誓表“中大宋对北金的让步还不够? 睡不着的高宗,此时想再看看”誓表“的底稿,便一骨碌从龙床上爬起,独自趋到寝官旁的便殿,找出那份”誓表“底稿,细细地重念起来: ”臣赵构言:今来画定疆界,以准水中流为界,西有唐、邓二州,割让属于上国。自邓州西四十里,并南四十里为界,属于邓州;四十里外并西南,全属于光化军,为敞邑沿边境的州城。既已承蒙恩惠容纳,允许备藩国之礼,世世子孙,谨守为臣的礼节,每年皇帝生辰及正月初一,派使者称贺不绝。每年贡银、绢各二十五万两、匹,自壬戌年起,每年春季搬送至泗州。如有违背此盟,必遭神明殊杀,君死族灭,国家灭亡!臣今日既已进献誓表,望上国旦降誓诏,使敞邑永远作为凭据。“ 这份用尽卑顺言词,不以割地、进贡、称臣受封为耻的誓表,是在高宗授意下,由丞相秦桧亲自执笔的,曾三易其稿而定。当时金使萧毅都说写得无懈可击。所以高宗对萧毅道,”如果今年太后果然归还,自当谨守誓约;如果未能归还,则誓文便为虚设。“萧毅点头称善。 然而,这份誓表由签书枢密院事何铸送往金国,至今已近两个月了。金主熙宗至今不降誓诏,高宗唯一坚持的接回梓官、太后的要求,因此遥遥无期。 高宗向来认为,自己享有天下而不能奉养父母,实乃不孝。父皇徽宗已逝,生母韦氏太后尚健在,理应接回奉养,方为孝子。于是,在何铸将要赴金进献和议誓表时,高宗对他晓告道: ”朕北望父母所居之处,已经无泪可挥。卿见到兀术、金主时应当说,“慈爱的母亲居住在上国,不过是一老妪而已,在本国则关系甚钜';。卿要用至诚的活语来说服他们,他们或许有所感动。” 金主听了何铸转达这节至诚的话语,并没有感动,只冷冷道: “先朝业已如此,怎可以随意更改呢?"; 而兀术不但无动于衷,还冷笑道; ”我们大金很有诚意讲和,但你们国内意见不统一。此事,本帅还得问问少帝和岳飞他们。“ 高宗得知兀术如是说,勃然大怒。眼下想起来,他更是怒火中烧,顿时拍案而起,吼道: ”天降大任于斯人,宋祚是我赵构嗣统,大宋的事朕一人说了算。你大哥赵桓只是一位亡国的废君,岳飞只是一个被羁押的罪臣,凭什么和议不和议还得问问他们?来人呀--";但是,时分方三更,大地正在沉睡时,侍臣们都在梦乡中,连吴嫔也没有被他喊醒。 夜死一般沉寂。高宗感到孤独无助,不由得惊慌起来,跌坐在龙椅上。 更鼓四响。惊魂稍定后的高宗,不甘愿自己的呼叫无人答应,心里骂道,“朕末睡,你们睡什么?”所以,他又高喊起来: “来人呀------"; ”皇上--“一侍臣赶进来叩首道。 ”传丞相!“高宗下旨。 他这一声令下,紧接着,便有一句熟悉的声音应道: ”臣在!"; “啊?--秦爱卿,你何故这么早来?”高宗又惊又喜。“臣一夜睡不着,知道皇上勤政爱民,每每四更而起,臣又有急事面奏,所以就--"; ”朕一夜睡不着,爱卿怎么也一夜睡不着?这就怪了!“高宗感到讶异,未等奏桧说完,就抢着问。 ”君臣本是一体嘛,说怪也不怪!“秦桧漫不经心道。”啊?你说什么?君臣本是一体?“高宗感到秦桧这个说法很新鲜,怀疑自己听错了。 ”那当然。不是一体能成为君臣吗?“秦桧满脸虔敬地说。知朕者秦桧也!如果武艺高强、天下无敌的岳飞,也能像秦桧这样善解朕意,君臣一体,那朕拥有一文一武两个天下奇才,该有多好啊!可是,岳飞却要';亲迎少帝归';,同朕离心离德,反朕道而行之。纵使他智勇双绝、百战百胜,留着又有何用处呢?不但无用,反受其害。如果真的像莫将所传的那样,岳飞辅佐大哥赵桓在中原称帝,那我南朝有谁能制服岳飞呢?...... 高宗想到这里,感到后果不堪设想,不由得吓出一身冷汗,颤声道: ”秦爱卿!"; “臣在!”秦桧应道。";岳飞近来都忙些什么呀?“高宗明知故问。 ”皇上,岳飞涉嫌同兀术勾结,他私自派员到会宁和金主相约一事,莫须有。所以,臣派人逮捕其父子入狱。近来,他在狱中正忙于接受审讯。“秦桧知道高宗装糊涂,便也权当高宗不知道,一本正经地面陈一番。 ”原来如此。“高宗装着惊讶的样子。接着问:”他认罪了吗?"; “没有,他入狱两个月来,不管如何审问,总是笑着说,';上有天,下有地,可以表此忠心。';或者,他裂开衣服,出示背上所刺的”尽忠报国';四个字。连审问他的何铸,都辨明他无罪。“秦桧如实奏道。 ”无罪?难道';亲迎少帝归';,他也不承认有说吗?“高宗生气地反问。 ”这个他承认了。但他说,这正是他对赵宋江山忠心耿耿的表现,不但无罪,而且有功!"; “那么,在朱仙镇驻屯一月有余,他为什么不攻入汴京城活擒兀术呢?”高宗质问。 “他对此事只说可惜,可惜。别的什么也不说!”秦桧答道。 高宗低头不语。 “皇二,今天正是除夕。已到年关,没有岳飞的口供,难以结案。许多文臣武将都为岳飞鸣冤叫屈,还有人以全家性命担保岳飞出狱过年,万一他们上表陈情得逞,恐日后朝廷更难驾驭岳飞,就要被他予取予求了。臣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特奏请皇上定夺下旨。”秦桧叩首奏道。 “以秦爱卿之见呢?”高宗问道。 “皇上,臣这里有兀术来书一件,请御览!”秦桧从袖中取出一张书信,递交给高宗:, 高宗接过来--阅,惊问道: “此书如何到你手上?";";赐巨坐着慢慢说。“ ”请起来就坐。“高宗亲扶秦桧起来:”慢慢说吧!“秦桧喝了一口茶,便一五一十地说起来-- 昨天晌午时分,杭州城天气忽然晴朗起来。一轮丽日高高地挂在蔚蓝的天际,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直照着山青水秀的美丽西湖,使整个湖区都泛着令人赏心悦目的银光,也直照着泛舟在波光粼粼的西湖水面上的秦桧夫妇。 王氏见秦桧多日心绪不宁,人也消瘦了许多;又见今天好天气,便突发奇想,硬拉着秦桧和她一道打扮成一对渔家翁婆,在这里垂钓解愁。 没想到他们今天的手运那么好,居然饵无虚,只半天工夫,便钓上一大筐色彩纷呈、大小相杂的淡水鱼。 怀着丰收的喜悦,秦桧夫妇的小舟泊在湖心岛小瀛州岸边野炊休憩。划船的亲兵已为他们烧好刚钓的活鱼下酒。 此时,夫妻俩正对坐在船舱上,饮酒品鱼,畅谈钓鱼之乐,鲜鱼之美,突然有一艘小贩船向他们的小舟靠拢来,船上人连声高喊道: ”卖鱼丸啊,卖鱼丸啊。“ ”相公,买一碗鱼丸试试口味如何?“王氏提议道。”鱼丸不干不净,说不定吃下去还会出毛病。即使吃了没事,也没有我们自己用辛苦汗水换来的活鱼这样,原汁原味,香甜可口!“秦桧似有警惕地说。 ”东家,我这鱼丸是用上等的金鲤鱼去头剔骨打就的,内包羊肉,乃杭州三绝之一,味道天下第一鲜美。又是我亲自调制,十分洁净。东家如果不信,我现吃几粒给你们看!"; 船上人边说边吃起来,吃得秦桧夫妇都馋涎欲滴。“好吧,买一碗试试。”秦桧命船夫打扮的亲兵道。亲兵跳过船,扔给--角碎银,端一碗鱼丸过来。秦桧正想品尝,那卖鱼丸的又高声道: “东家,我这鱼丸的馅有点特别,吃时须细嚼慢咽,才能品出真正的味道,千万别囫囵吞枣。“ 说完,他便边喊着”卖鱼丸啊“,边划船扬长而去。 那鱼丸确实好吃,奏桧夫妇你一粒我一粒,倏然间,一碗鱼丸只剩下碗底一粒了。王氏用竹筷将它夹起来,送到秦桧面前的小碟子上,笑道: ”相公是岸,妾是船,相公是水,妾是鱼,没有相公就没有妾。相公劳苦功高,这一粒鱼丸特别大,应该给你吃。“ ”不,夫人智能超人,每当为夫遇到难题时,都是你帮了忙。这粒特别大的鱼丸,应该奖给你吃。“秦桧又把这粒鱼丸夹起来,送到王氏面前。 ”不,不,相公吃。“ ”不,不,夫人吃。“ 在夫妻俩你推我让中,鱼丸竟丢落在船板上破了,露出了里边的异物。 ”啊?蜡丸书!“王氏讶异道。 ”给我看看。“ 秦桧接过来,将它剖开来,露出一团皱纸,展平细看,只见上面写道: ”汝朝夕请和,奈岳飞欲图河北,迎回少帝。汝必杀岳飞,然后可和。“ 秦桧看完,将书交给王氏。 ”岳飞不死,终将阻碍和议,相公自己也难免遭及祸殃。有道是缚虎容易纵虎难,你把他宰了不就得了吗?“王氏看完,轻巧地说。接着,她欲将来书撕掉。 ”你别撕,我要送给皇上御览。“秦桧赶忙将书回来。 ”皇上,以臣之见,岳飞同皇上离心离德,实乃奸臣,不如将他--“秦桧惶恐道。 ”将他怎样?“高宗张大眼睛逼问。 ”将他------------------------------------------------------------------------ 高宗正想点头下旨。突然,他耳边响起一串声音:“太祖有誓约,藏在太庙,不杀大臣及谏官,违犯这一誓约者不祥!"; 这声音仿佛是从父皇徽宗的口中说出,使高宗不由得毛发悚然,呆在一旁。 ”皇上,不杀岳飞对我大宋君臣都不祥啊!“秦桧好像知道高宗此时心中想些什么,便适时提醒道。 高宗沉吟好长一阵后,终于开口高声道: ”不,朕不杀大臣,朕不杀忠臣!"; “是,臣明白!”秦桧立即附和。 “你明白什么?”高宗厉声问。 “臣明白皇上不杀忠臣!”秦桧诚惶诚恐地说。 “你给我退下!”高宗咆吼起来。 “是,臣遵旨!"; 秦桧顿即起身,退出。但是,当秦桧刚走出便殷大门几步,突然又听到高宗传唤: ”传丞相!"; “臣在!”秦桧立即回头道。 高宗转怒为喜道: “秦爱卿,你为相多年,政绩辉煌;且同朕连为一体,对朕忠心耿耿,实乃一代忠臣。联赐你尚方宝剑一柄,让你便宜行事。” 秦桧郑重地接过高宗手中的尚方宝剑,高举在头上跪下来,庄严地道: “臣遵旨!"; 秦桧执着尚方宝剑退出便殿后,边走边想; ”好一个皇帝,又想当婊子,又想立碑坊,居然欲借我秦桧之手杀岳飞,让我担承一个千古骂名。“ 接着,他又转念道: ”君臣本是一体,作为一个伴虎的忠臣,我原是老虎身上的一只爪牙,能不听老虎暗中指使吗?谁叫我秦桧爱当一个唯圣命是从的忠臣呢?"; 秦桧这么一转念,那刚刚冒出的不平之心便释然了。此刻他满脑子里是“忠心耿耿”、“便宜行事”的话语,整个人顿时亢奋起来。他心绪激荡,急如星火,手执御赐尚方宝剑,戟那羁押岳飞的监狱大踏步走去。..... 第9章 可惜可惜 第9章 可惜可惜 华夏子孙,千秋万代都无法忘记的一个日子,那就是绍兴十一年(公元--四一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这日晚上,南宋京都杭州城,天色乌墨,寒风刺骨,冷雨沥沥,显得惊人的恐怖和悲惨。 就在这个风雨凄凄的漆黑夜晚,岳飞被杀了。 此时,他那一抹离开三十九岁健壮躯体的冤魂,正在杭州城上空悠悠飘荡,飘荡至千家万户的窗口,诉说着一桩“莫须有”的千古奇冤。 今晚本是万家欢乐的大年除夕夜,因为岳飞之冤死,全城皆沉浸在痛心、惋惜的悲伤泪海之中,而没有一点点节日的氛围。 人们关起门来饮声哭泣着,窃窃私议着。在私议中颇为公允的是东城一对知情的中年夫妇。 丈夫就是那位奉岳飞之命,陪黄佐到金邦行间的杨清。黄佐死后,杨清不喜欢居功当官,经岳飞允准,转业在杭州东城开--家草药铺为生。 他的妻子名叫牛含梅,今年二十七岁。 真是无巧不成书。谁能想得到,这个牛含梅,正是那位失踪的刘豫女儿刘寒梅。十一年前,十六岁的刘寒梅拒绝受封为大齐公主,只身逃往浙西的一个大庙里,隐姓埋名,蓄发吃素,念经拜佛,伴着孤灯,整整度过十个春秋。一年前,杨清上山采草药,遇暴风雨避进庙里,同牛含梅邂逅相遇,一见钟情,结为终身伴侣。 夜已深。 丈夫杨清顶风冒雨从草药铺回家,放好雨伞后,便含泪道: “喂,娘子,你知道吗?岳少保被人害死了。” “啊?官人,岳少保是一位大好人,大忠臣,大英雄,今年才三十九岁,正处于年富力强时,死得多可惜呀!”牛含梅讶异地道。 “谁说不是呢?岳飞文武皆能,德才兼备,忠孝两盈,智勇双绝,是一位了不起的伟人。他出身贫寒,体血百姓,爱惜士卒,公而忘私,一身正气,两手清风,尽忠报国,为国为民。浴血奋战,屡战屡胜,其光辉的功绩,其高尚的人格品德,其完美的英雄形象,必将永垂史册,受到人们千秋万代的景仰。岳飞之死,是我们民族和国家的一个不可弥补的损失。从此,大宋收复中原无望了,真令人--"; 丈夫说到这里,突然顿住,擦一把涕泪。 妻子掀起衣襟擦一下泪,接过话头说: ”令人痛心而惋惜哪!"; “正是呀,不过令人痛心而惋惜的,不是他作为一个伟大的英雄死在战场上,而是在于他作为一个即将胜利的英雄,被人以”莫须有“之罪枉杀致死。” “莫须有';三字,怎能令天下心服?"; ”韩世忠太尉也这样为岳飞叫屈过。“丈夫说。 ”谁这么缺德害死岳少保呢?“妻子问。 ”你说呢?“丈夫反问。 ”大奸臣秦桧!“妻子不假思索地说。 ”嘘--“丈夫示意妻子小声些。接着点头道:”正是他呢!"; “岳少保为朝廷卖力打仗,秦桧身为大宋朝廷首相,为什么非害死他不可呢?”妻子小声问。 “岳飞一心主战,执意北伐抗金,收复中原失地,迎回少帝,为大宋臣民洗刷耻辱;秦桧一意主和,力劝皇上割地赔款,偏安一隅,当大金的儿皇帝。秦桧为了排除和议的障碍,必须杀死岳飞。但岳飞光明磊落,尽忠报国,有功无罪。于是,秦桧便借兀术报复岳飞之';无中生有';言词,制造了一个空前绝后的“莫须有';冤狱,把岳飞杀害了。” “这么大的冤狱,皇上怎么都不管呢?”妻子问。 “娘子问得好。说实在话,当今皇上赵构才是杀死岳飞的真正刽子手呢!”丈夫悄声道。 “此话怎说?我怎么听不懂呢?”妻子惊讶地问。“岳少保耿介孤高,忠直敢谏,不能体察圣意,居然念念不忘高喊迎回二圣,迎回少帝,且付诸于行动,这就犯了赵构之大忌。再加上秦桧的推波助澜和兀术的反间之计使然,赵构便非杀岳飞不可了。” “如此说来,岳飞之冤死,主要责任不是秦桧,而是皇上。”妻子有些明白。 “当然。”丈夫接着道:“试想,岳飞本是从一品大臣,功高望重,又有许多文臣武将为他鸣冤叫屈,如果没有皇上赐秦桧尚方宝剑,秦桧有几个脑袋敢杀岳飞呢?然而,国人不明真相,以为岳飞的';莫须有';冤狱都是秦桧一手遮天所致。你现在该明白了吧?"; ”不,我还有一点不明白。就是少帝和皇上乃同胞兄弟,岳飞要迎回少帝,理应受到褒扬,怎么倒犯了皇上之大忌呢?“妻子又感费解。 ”这就是皇上的私心了。他怕少帝回来抢了他的皇位。“丈夫接着感慨道:”作为一国之主的皇帝,是不能有私心的。即使他的私心只有那么一点点,都足以祸国殃民,给国家和民族带来不可估量的损失。赵构杀了岳飞,不是只杀一个英雄而已,而是杀了--代的民族精神,杀了广大臣民的爱国心。而赵构本人也随之成为一位千古罪人。“ ”岳飞知道自己是被皇上杀死的吗?“妻子又问。丈夫摇摇头,遗憾地说: “岳飞羁押狱中,与世隔绝,自然不知道。所以,他在临刑时还高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你看,岳飞的悲剧,竟一至于此!所以--"; ”所以令人痛心而惋惜,是吗?“妻子问道。 杨清点点头,感慨地道: ”其实,特别令人痛心而惋惜的,还在于岳飞自己。“”官人,你说什么?岳飞蒙冤致死,难道他自己也有责任吗?“妻子大为困惑。 ”是的。“杨清幽幽道:”大凡世上的冤案,受害者本人,多少都有一些责任。岳飞号称智勇双绝,曾经巧施';反间计';,借金兀术之手,废除了刘豫,为大宋进取中原铺平了道路。然而,在计成之后,他却掉以轻心,未重视黄佐的告诫,没把前人说过的';且夫用间间人,人亦用间以间已';记在心中,结果坐堕兀术的奸谋,间成被间,自己反而成了金人对宋施用“反间计”的牺牲品。可见,岳飞是一位忠勇有余而智计不足的悲剧英雄。这正是忠到深时终成痴,痴到不知防自己。呜呼,岳少保,悲剧啊!冤枉啊!可惜啊。...... "; 第1章 失街亭 第1章 失街亭 蜀汉建兴六年(公元二二八年)春,汉中山地上一支八万人马的大军向北推进。他们要北伐曹魏,光复刘汉,进行一次义薄云天的神圣之战。 汉中山地沟沟整整,坡陡谷深,道路十分难行。只见山上沟底不是车辆辎重,就是步骑人马,满山遍野,马嘶人叫,熙熙攘攘,十分拥挤。 然而队伍长而不乱,令行禁止,集散有序。只听:严鼓一通,步骑悉装;二通,骑兵上马,步卒结阵;三通,队伍前进! 队伍中还见色旗五面,指挥进退。色旗分别代表各种状况:见沟坑揭黄旗,揭水润揭黑旗,入林薮揭青旗,见野火揭赤旗。 军中旗鼓相应,行则鱼贯,立则雁行。 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纪律严明,能征善战的队伍,他们的统帅,就是蜀汉丞相诸葛亮。 亮字孔明,人称“卧龙先生”。这一年才四十八岁,正是壮室之秋,宏图待举。 此时他正坐在四轮车上。他的背后是一面帅旗,上书“汉丞相武乡侯诸葛亮”。左右是两面彩旗,左书:“破魏灭曹”;右书:“光汉复刘”。两位护卫使,龙骧将军关兴、虎翼将军张苞执矛横刀,策马紧随在后。 推车使者罗安,年纪五十上下。他跟随丞相十几年,是一个称职的车夫。此刻在万马军中为丞相推车,更是精神抖擞。孔明纶巾羽扇,素衣皂绦,飘然而坐,却脸色庄重。他望着坡上沟下的千军万马,心事重重。 为了这次北伐,他精心筹划、准备了好几年。建兴三年,为解后顾之忧,他曾亲率大军,五月渡泸,深入不毛之地,七擒孟获,平了南中。之后又是积谷练兵,调整军务,上表出师,这才有了今日八万大军的北伐。 汉中今春干旱无雨,干涸的土地一片荒凉。大军过后,沙黄土就被碾成一层薄薄的粉末,北风吹来,立刻卷起漫天的烟尘,把大军掩没在无边无际的尘雾之中,前看不到头,后看不到尾。 孔明羽扇一指,问道: “前面是什么地方?"; 随军长史场仪见问,急忙策马来到丞相车旁,拱手答道:”回禀丞相,前面就是沔阳,过了沔阳就是阳平关。再三天行程就到曹魏的前线,可以与敌交战。“ 杨仪也是年近五十的文臣,职授绥军将军,一向才干出众,办事干练,孔明特地把他调到军中担任长史。 出征以来,军务节度,粮袜调拨,被他理得有条有序,一清二楚,未见半点差错。孔明对他十分赞赏。 眼下孔明只是挥扇--指,随便问问,他就答得这样详细,更使孔明心里满意。 ”杨长史,故骠骑将军马超墓地就在沔阳,不知离这还远不远?“孔明忽然想起了故人。 ”是的,马将军的墓离这不远。马将军是章武二年去世的,享年仅四十七岁。“杨仪回答得更详细,并为马超早逝,脸上显出沉痛之色。 孔明曲指一算,马超逝世竟有七个年头。不由长叹道:”想当年马将军一家二百余口,被曹操所诛将尽。将军挂孝起兵,杀得曹贼割须弃袍,吓得曹兵闻声丧胆,当年威震潼关,何等英雄气概。未料壮志未酬,英年早逝,竟成千古遗恨,真是可悲可叹!"; 当即传令,兵到沔阳暂驻一日。又令马超从弟平北将军马岱挂孝。他要亲自祭墓。 马超墓地处河阳城北山坡之上。将军墓荒废已久,日久未修,已经沦成一片平地,好似无主之坟。只有一块石碑孤零零半掩在枯草之中,墓碑上却书:“汉嫠乡侯骠骑将军马超墓”。 孔明见状,只感内疚。将军生前立下丰功伟绩,死后连一个象样的墓园都未能为他修建,真是亏待了英雄之灵。但是眼下北伐在即,连活人都照应不周,实无财力为将军建造墓园,只有暂且委屈将军了。 “维大汉建兴六年三月初五日,武乡侯、丞相诸葛亮,谨陈祭仪,亲祭故骠骑将军马超。.... "; 孔明亲读祭文,才念了一句,挂孝跪祭的马岱就泪如泉涌,放声痛哭。身后陪祭将士,也都一片唏嘘。 孔明更是百感交集。回想入川之初,主上英明,卧龙凤雏相得益彰,五虎上将各独当一面,真是龙云济会,群英一堂,一派繁华景象。到如今,先主驾崩,凤雏折翅,关羽走麦城,张飞丧阆中,黄忠、马超相继逝去,能征善战的良将只剩下白发皓首、年近七旬的老将赵云了。 想到此,孔明心里不由一片空虚。此番北伐,到底有几分把握,能否一举战胜魏军,占领关中,收复长安,实未可知。 念罢祭文,他又不禁回头扫视身后的各部将领。只见老将赵云以下,还有镇北将军魏延、前军都督张翼、牙门将王平、安汉将军李恢、副将吕义、车骑将军刘琰、右将军高翔、奋武将军马忠、抚戎将军张疑、平北将军马岱、到将廖化、扬武将军邓芝、前将军袁林等。再后面都是一些不知名的小将。 参军马谡以下,是长史杨仪、行参军向朗、从事樊岐、典军书记樊建、令史董厥等。 左右护卫使是关兴、张苍,他们分别是关羽、张飞的儿子,连这两个才成年的大娃娃也都随军出征了。 连年征战,损兵折将,蜀中良将所剩无几,所丧精英不下三分之一。这都是几十年之内所收揽的四方豪杰,不是一州--郡所能集成的呀!如果再过几年,就会损失三分之二,将来靠什么人去破魏灭曹,光复汉室呢? 众部将肃立在马超墓前,迎着朔北的寒风,目不转睛注视着他们英明无比的统帅,心里涌动着建功立业的欲望,大家齐喊: “但听丞相调遣,灭曹兴汉,为马将军报仇!"; 孔明见群情激奋,斗志昂扬,也激动地拱手连连致敬。 参军马谡见机趋前禀道: ”六军将士,有不少是新征士卒及轮调前来的兵将,他们都想见见丞相!"; 原来平南之时,孔明知战事才开始,北伐更非短期之事。所以蜀军总数十二万,未敢尽用,只用八万,其余四万作为留守、更替的预备部队。 此次军中除了四万轮换来的兵将之外,还有许多是南中之战折损后所补充的新征士卒。有许多人只闻丞相英名,未见丞相其人,他们都想一睹丞相风采, 马谡是个注重士气,讲究声势的参军。平南中之时,他曾向孔明建议: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攻战为下。 孔明采纳他的建议,战、抚并用,七擒孟获,使南中彻底臣服,为蜀军北伐解了后顾之忧。.. 他的话孔明很爱听,但是教他检阅人马,接受将士们的欢呼,孔明觉得似无必要。 马谡见丞相不为所动,又细声道: “此次出征,除了朝中人有异议,军中也有厌战之声。丞相阅兵,宣扬光汉复刘大义,很有必要。” 孔明知朝中有异议,指的是太史谯周说的“夜观天象,北方旺气正盛,星曜倍明,未可图”之议。然而军中也有厌战之声,他却未曾听闻。 长史杨仪见丞相沉吟,也禀道: “丞相德高望隆,六军一见丞相风采,必定群情高涨,士气大增。” 孔明并不相信自己有此魔力,见一次面就能鼓舞士气。但他也想看看六军将士,不论是多年征战的生死兄弟,或是新征来的蜀中子弟,他都想和他们见见面、说说话,他担忧北伐归来,他们当中的许多人,或许就要为国捐躯,见不上面了。 杨仪见丞相点头,立即传令,六军结阵,列队迎接丞相检阅。孔明急忙制止,挥扇说道,将士们长途行军,已经非常疲惫,就不必布数组队劳累六军将士了。让他们都回营,他自己坐着小车到各营转转。 杨仪如谕传令,各部将遵令各自回营。 六军将领散去后,孔明身边只剩下左右护卫使关兴、张苞和长史杨仪。推车使者罗安扶孔明上车后问道: “相爷,八万大军,连营几十里,相爷要从哪个营盘看起呢?";”你说呢?你是推车使者,你把丞相推到哪个营盘,丞相就从哪个营盘看起!“孔明上车坐稳之后,就微笑回答。 ”这。....“罗安吞吞吐吐,望一眼神色严肃的长史杨仪,又说道:”我们竹的子弟,大多都在右将军高翔营中,他们都是新征来的乡亲,大多数都没见过相爷,你看。.... "; “你也想检阅你的乡亲?”孔明听了哈哈大笑。 “罗安,军中从来前后有序,上下有别,你怎么可以向丞相提出这种要求!”杨仪急忙制止。 高翔的营盘在队伍的末尾,而且高翔还是个偏将。怎么可以让丞相越过许多营盘,先到一个偏将营中巡视呢。杨仪瞪了罗安一眼,又对丞相拱手禀道: “请丞相先到赵云赵老将军营中吧!"; ”哎呀,不过随便看看,又不是摆班听点,讲究什么上下座次呢?“孔明对长史扬扬羽扇,又对罗安道:”就听你的,先到高将军营中,看看你的乡亲。“ 罗安得意一笑,操起车把,就往高翔营中推去。杨仪只好遵令,关兴、张苞急忙上马,紧跟在后。 蜀军营盘都按行军途次结寨,正如杨仪所说,高翔是个偏将,他的营盘在队伍的末尾,离此还有好几里地呢。孔明一行,还得往回走许多路,才能到达。 路过赵云营寨,只见赵云已率本部人马列队营前。众将士一见丞相车到,齐声欢呼: “丞相英明,百战百胜!丞相英明,百战百胜!丞相神威,所向无敌!"; 到了魏延营前,也见人马早已列阵,齐声欢呼。孔明向前望去,各营人马也都结阵营前。他的车子一出现,立即欢呼之声此起彼落,声入云霄,长久不息。 ”不是说了,不要兴师动众,劳累六军吗?为何不听军令呢?“孔明不满地望了杨仪一眼。 ”这是六军将士爱戴丞相的自发举动,群情难却呀!“杨仪见责,并不惊慌,反而十分激动。 孔明面对这样的欢呼,只觉心情沉重。将士们对他如此信任,此次北伐若是不能成功,那真是愧对六军了。 ”立即返回中军,召集各部将领商议进军之策。“孔明兴味索然,马上改了主意。 杨仪这才感到现在最要紧的事,还不是虚张声势,而是制定如何破敌的谋略。 2 六军将领、副将,以及所有九号将军和文职军吏都被召来参加这次会议。宽敞的中军帐,加设了许多座椅。 众将摆班而坐,个个精神饱满。 孔明见众将坐定,就起座拱手道: ”亮受先帝三顾之恩、托孤之重,深感光汉复刘,时不可待。此次出征,承蒙皇上思准,众位协力,已成大势。然而北伐面临强敌,胜负难定。进兵之策,还欠周全。今请各位将军,出谋献策,各抒己见,畅所欲言,共定大计,以图破敌。“ 不料、孔明话音刚落,众将都齐声回答:";丞相雄才大略,早已成竹在胸。我等但听调遣,定能百战百胜。“ 孔明不由脸色一沉,深感不安。虽然他对此次北伐的作战方略,反复作了精心策划,甚至连行军路线和攻城夺地的战术细节,也都作过细心的安排。然而智者千虑,难免一失。众部将只依赖统帅凋兵遣将,自己不动脑筋,凡事不持异议,这将使统帅者看不到自己的缺陷和疏漏。他真希望有人对他的方略和战术细节提出异议,甚至提出完全相反的意见。不管他的意见对不对,可行不可行,他都愿意认真听听仔细研究。 可是他的德望,他的雄才大略和百战百胜的伟大天才,实在令人敬佩,他的每一句话都令人信服。 他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火烧赤壁,借荆州,取西川,定汉中,平南中。二十余年来,以弱战强,以少胜多,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对他的战略战术,谁还能有异议呢?谁的智能还能超过料事如神的丞相呢? 众将领已经形成一个信念,那就是:听丞相调遣,就是胜利。不听丞相的话,不依丞相计,就可能失败。 中军帐内,大小将领都说不出不同的作战方略来,对丞相的计划也看不出有什么漏洞。他们一向都是听令丞相调遭,斩关破阵,攻城夺地。对丞相的方略有什么缺陷,连想都不愿去想。 孔明只好望着镇东将军赵云微笑致意,他想请这位白发老将开个头。 赵云会意,就微笑说北伐大略想必丞相和谋士们谋划已久,该不会有何不周之处。大战在即,就不必再费口舌。他认为众将只要踏实执行丞相的将令,就可以无往而不胜, 这不是他在众将面前阿谀奉承,讨丞相的好,而是他的肺腑之言。 想当年,他保先主刘备东吴招亲,军师孔明给他三副锦囊。他单枪匹马,依计而行,刀斧丛中,万无一失。教那诡计多端的周都督,陪了夫人又折兵。他跟随丞相二十余年,经历大小七十余仗。丞相用他,得心应手;他依丞相计而行,也从不落空。军中称他是“常胜将军”。他和丞相可以说是相映生辉,相得益彰。 “赵老将军言之有理,就要与敌相接,还请丞相发令,调遣各部人马分路进兵就是。”长史杨仪也觉得,临战再与众将商议进兵之策,没有必要。 “既然众将没有异议,就请丞相发令,兵贵神速呀!”参军马谡也催孔明不要浪费时间,他觉得丞相这是“谋而不断”。 众将立功心切,也都纷纷请求丞相发令。 孔明虽然召集众将商议进兵方略,想听众将有何异议,这是他办事谨慎的一贯作风。但对自己谋划已久的战略也深信无疑。现在他见众将也是一片赞同之声,就更加相信自己的谋略正确无误了。 他又扫视一遍帐下的大小将领,把手伸向令简,就要拨令箭发令进兵。 “且慢!”帐中忽然有人大叫。 这一叫,声惊四座。众将循声望去,说话的是镇北将军魏延。魏延身长八尺,脸如重枣,声若洪钟。他在蜀军中的地位,是与赵云相当的“镇”字号将领。加上勇猛过人,屡建战功,又善养士卒,在蜀军中很有威望。但他秉性高傲,瞧不起旁人,与众将多有不合。 孔明见魏延有话要说,就收回发令的手,羽扇一微笑道:“魏大将军有何高见,快请讲呀!"; 魏延起座出班,在孔明面前深深一躬,大声对众将道:”听说咱们的对手,是曹魏的安西将军夏侯璪。他是曹操老贼的女婿,怯弱又没有智谋,从来未经大战,凭着裙带关系督军一方。对这样的无能之辈,我们可以出奇制胜。“ 长史杨仪---向与魏延不合,听他口出大言,十分反感,就追问道: ”不知魏大将军有何妙策,可以出奇制胜?"; 魏延不与杨仪理会,只是面对丞相,正色道:";给我精兵五千,载五千人马的粮秣,直接从褒中出发,沿秦岭向东,到子午道后向北,不过十天工夫,就可以到达长安!"; “从子午谷进兵?”孔明听罢大吃一惊。他知道子午谷乃险绝之地,人马根本不能通行。而且峡谷百里,孤军深入,实是一步险棋。 “如果魏兵先在子午道设伏,将军的人马定然有去无返!”杨仪听了马上否定。 “不怕,夏侯璪这小子听我魏延杀到,根本不敢迎战,更不用说派兵设伏,必定弃城逃去。长安城内只有御史和京兆太守之类的一些文官防守,更不是魏延的对手!”魏延信心十足地说。 “就算将军可以杀到长安,可是你带去的粮秣早已用尽。到了敌人腹地,人饥马乏,军心不稳。夏侯璪一旦与魏军的援兵会合,杀了回来,将军如何抵挡?杨仪又厉声反问。 魏延好像胸有成竹,看了杨仪一眼,又对孔明说道:”十天军粮用尽,横门粮仓和逃散百姓留下的粮秣,足够供应兵马。魏军援兵要到长安,还需二十余日。而丞相从斜谷出兵,也有足够的时间与魏延会合。这样,咸阳以西的大片土地,可以一举而定!"; 孔明听了这个完全与自己的计划相左的方案,似是可行,又不可行,不由沉吟起来。 魏延见丞相不语,又进一步反证道: “若从陇右大道进兵,魏军必定尽起关中之兵一路迎战。这样步步争城夺地,杀来杀去,旷日持久,何时而得中原?"; 这话就不是向丞相出谋献策了,而是全盘否定丞相谋划已久的北伐方略。 孔明虽然诚心征求众将的异议,但对魏延这样完全否定自己的方略,还是感到突然。 众将领都用惊异的目光望着魏延。杨仪更是气愤,你一介武夫,在丞相面前班门弄斧,已经不自量力,还敢口出狂言,否定丞相的方略,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就当众极不客气责道: ”你这是铤而走险,纸上谈兵,根本就行不通!";魏延这才瞪眼对杨仪喝道: “杨长史,你带过几个兵,打过几天仗,懂得几条兵法,敢来教训魏延?"; 杨仪虽是文职长史,也有将军之号。这些年来多少也打过几仗,懂得许多兵法,哪里受得了魏延如此当众奚落。他正要反唇相讥,孔明急忙喝住,也叫魏延回班坐下。这才轻声对魏延道: ”此乃非常之举,说是铤而走险也不为过。不可不多提一些疑问,多有一些假设。“ 魏延见丞相郑重其事,并无轻视之态,就心平气和答道:”丞相有何疑问,有何假设,但问无妨!"; “将军此想,是即兴之说呢,还是经过深思熟虑呢?”孔明领首笑问。 “当然是深思熟虑!”魏延肯定回答。 “将军可知魏军之中,除夏侯璪怯弱无能之外,还有多少能人吗?”孔明听了又问。 魏延--正,竟说不出来。 孔明只好自问自答,他说: “魏军人材济济,谋士众多,战将如云。眼下数曹真、司马懿、满宠最杰出,乃是十分难得的帅才。以下还有张合、郭准、费曜、戴陵等,都是一些能征善战,可以独当一面的良将。兵法云:知此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若按魏将军所说,从子午谷孤军深入,倘若有人进言于山壁中以伏兵截杀,不但将军五千人受害,也大伤我大军北伐之锐气。” 这一席话说得众将心服口服,也把魏延说得无言以对。但他又感愤愤不平,以为这是丞相前怕狼后怕虎,不相信他的才干,轻视他的谋略。 参军马谡听了众人之论,忽然提醒道: “丞相,魏将军之策虽不可行,但若魏军中有敢冒险者,也从子午谷袭我汉中,岂不是断我之后,危及成都?"; 这一说触到了孔明的心病。此次北伐,蜀中虽然留下四万人马。但有三万驻在江州,由李严统领防备东吴及曹魏汉水以东治军。益州及汉中的大片地区,总共不过一万人马守卫。许多战略要地都无兵驻防,蜀中实际上是一座空城。 若如马谡所说,魏军有一支奇兵从子午谷入侵汉中,直取成都,蜀汉的天下就危在旦夕了。想到此,孔明立即起座对魏延深深一躬,拜谢道: “若非魏大将军献了此策,给以提醒,孔明此漏,几成大错,将军实乃大将之才。” 魏延听了却莫名其妙, 孔明当即命令镇东将军赵云和扬武将军邓芝为偏师,分兵箕谷作为疑兵,扬言由斜谷直取郿城,一则防备魏军从子午谷袭击汉中,二则牵制魏军北援之师。 赵云、邓芝领命率兵投东去后,孔明又令魏延为先锋,亲率大军向北攻打祁山。 魏安西将军、雍凉都督夏侯璪,闻孔明分两路大军入侵,惊得面如土色,不知如何御敌。只下令聚集诸路军马,死守长安。雍州太守郭淮急忙劝道: “孔明攻打祁山,必先西取天水、南安、安定三郡。都督不可畏敌如虎,未经一战,退守长安,拱手让出关中大片土地。” “孔明从北边杀来,赵云从西边攻来。本都督没有分身之法,不固守长安,如何御敌?”夏侯璪哭丧着脸嚷道。 郭淮见这位皇家驸马,饱食终日,一无所能,实是饭桶。便又赶紧教他,可速即提兵前往天水、南安、安定三郡守城,一边上表告急,请朝廷派援兵,抵御箕谷赵云之军。这样不但长安可保,而且蜀军可破。夏侯璪听了顿觉有理,立即派人上表告急,留下郭淮镇守长安,自己提兵前往三郡御敌。 郭淮料他不是带兵打仗的材料,急忙又拦道: “都督一统雍凉大军,应该坐镇长安节制各路人马才是,前往三郡守城备战的事,就交给郭淮吧!"; ”胡说,本镇留在长安,岂不被你看是畏敌如虎。你给我留在这里,丢了长安,我要你的脑袋。“ 夏侯璪瞪着---双金鱼眼,根本听不进郭淮的忠告。他以为守三郡、守长安都是守,不过一回,留下来反而被人看轻。 郭淮苦劝不听,只好让他去了。 告急表章传到魏都洛阳永宁官,魏明帝曹睿看后,便对尚书孙资问道: ”朕继位之初,曾问贤卿,天无二日,国无二主,更不能允许三国鼎立。先伐蜀呢?还是先伐吴?卿曾答道:固守待变,可统天下。可如今蜀中未见有变,反而杀上门来了,这是为什么?"; 孙资见问,不知如何回答,只作尴尬状。 他虽是秩比二千石的内廷尚书,却掌魏朝机密多年。当初明帝问策,他的回答并非毫无依据。他是对他所掌握的各国情势,经认真分析、长期思考之后,才得出来的最佳对策。 当初,蜀汉刘备新丧,国内又有以李严为首的刘璋旧部,和以诸葛亮为首的刘备新党,两个新旧集团明争暗斗,随时可能爆发内战。东吴文臣武将又处在新旧交替之际,也有许多内部矛盾,两国都有许多因素可能发生变乱。 而且魏国连年征战,国力也需要恢复。因此他当初认定,固守待变,实为上策。 现在孔明兴兵犯境,实属意料之外。眼前以蜀国人力物力而言,断无兴师动众之理。孔明这样违逆常规,穷兵赎武,其目的何在,真是不可捉摸! 孙资左思右想,难得究竟。只好随口应变,道: “诸葛亮诡计多端,神机莫测。这会不会是蜀中空虚,他就来个以攻为守,虚张声势呢?"; “以攻为守,虚张声势?”魏明帝觉得不对。蜀军打的是“光汉复刘”的旗号,喊的是“收复故都”的口号。而且两路大军矛头所向,直指长安。这哪儿是虚张声势呢? “依贤卿之见,现在是征调各路大军御敌呢?还是固守不动,以逸待劳,观其虚实?”魏明帝沉吟片刻又道。 孙资确实心中无数,也看不出蜀军虚实,不敢再乱设谋。就说自己才疏学浅,斗智斗勇都不是诸葛亮的对手。还请明帝设朝,群策群力,才能识破诸葛亮有何意图,定出破敌之计。 魏明帝准其所奏,次日就在太极殿请各位大臣议事。 太尉华歆率先奏道: “不论是派兵迎击,或是固守不动,关中的兵马都必须有一个能攻善守,可与诸葛亮相匹敌的统帅。夏侯驸马夫经大战,绝不是诸葛亮的对手,皇上应该另选都督,统帅雍凉诸路军马。” 华歆是三朝元老,又是曹魏的开国功臣。他是以国事论用人得失,并无个人私心,也不怕得罪皇亲国戚。所以,他的话音一落,就获得一片称许之声。 雍凉换帅已经达成共识,但是用谁取而代之呢?这又是牵动各方利害关系的话题,众大臣都在心里选择自己满意的人选。 “老臣以为应派大将军曹真,方可确保两京无事。”首先发表已见的是司徒王朗。他也是白发老臣,德高望重,对曹魏王朝忠心耿耿。他保举曹真,也是出于公心。 曹魏开国之初,就定长安、谯、许昌、洛阳、邺为五都。长安、洛阳都是京都之一,曹真是大将军,统领全国军马。王朗举曹真兼督雍凉,既可保两京,又能调全国兵马,他以为这是一个最省事的办法。 太傅钟繇却以为不妥。他认为曹大将军统制全国兵马,御西蜀,防东吴,又兼京都的保驾大任,绝不能出镇一方,顾小失大,本末倒置。 他愿保举一人,定能与诸葛亮匹敌,杀退蜀军两路兵马。钟繇也是三朝元老,魏明帝对他十分敬重,便倾身问道:";不知老太傅所举何人?"; 钟繇知道自己一说出此人,就会有争议,就先借先帝之口定调道: “当初文皇帝托孤,他是托孤大臣之一。一向为先帝所倚重,是一个足智多谋、能征善战的帅才。当初先帝还特地交代今上有间此三公者,慎勿疑之,"; 魏明帝和众大臣都知道,当初先帝在崇华殿南堂托孤,有曹真、陈群、司马懿三人同受顾命辅政。听钟繇说的那些话,大家都隐约知道他所保举的是什么人了。 钟繇也怕他还未提名,就被众人否定,急忙又说: ”能与诸葛亮匹敌者,唯有骠骑大将军、荆豫都督司马懿!";“不可!”果然不出所料,太尉华歆第一个站出来反对。他沉着脸,摇摇晃晃踱到钟繇面前,颤声问道: “老太傅呀,你怎么把高祖武皇帝留下来的遗训都忘了呢?”钟繇看他抖着嘴唇,摇着花白的脑袋,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急忙道; “华太尉勿急,高祖武皇帝的遗训,老朽怎么敢忘呢?”原来曹魏王朝有一个众所周知,而又心照不宣的忌讳。司马懿,字仲达,乃河内温县人氏。年方弱冠,就被人说是非常之器。曹操闻其名,派人请他出仕。司马懿知汉运方微,天下未定,不肯太早择主而事,就以风痹之疾推辞。曹操求才心切,派人刺探真假。得知有诈,怒其不识抬举,就要擒来问罪,司马懿这才投在曹操帐下。 建安末年,他看准曹氏已成气候,就和陈群、吴质、朱铄结为四友,奔走于魏王太子曹丕左右。从此官运亨通,青云直上。 有一天,不知是谁对曹操说,司马懿有“狼顾之相”、“鹰视之能”,眼可观四路,耳可听八方,空有“大志”。此时曹操正怀“大志”,一听说司马懿也有“大志”,不能不惊。他观察司马懿为忌外宽,猜忌多权变,且有雄豪之态,就更加提防起来。 有一夜,曹操又梦见四马同食一槽,这使他更加惊恐。槽者曹也,这岂不应证司马氏要吃了曹氏吗?这还了得! 为了试验司马懿到底有无鹰视狼顾之相,曹操特地把他叫来,令他在前面步行开路。是时司马懿还是一个军前司马,曹操看他行出五十步开外,忽然大声叫道: “司马听令!"; 司马懿听了,觉得别扭。不知道曹丞相是在叫唤自己呢?还是叫唤别的军前司马。他立刻站定,回首看个究竟。但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一回首竟给他终生带来麻烦, 曹操见了,立即惊得面如土色,原来他身子朝前不动,面向后直视着曹操,这只有狼犬才能这样回顾,此人确实有鹰视狼顾之相。 曹操想起那个梦,又证实了关于他的传闻,本想找个借口把他杀了,又恐用人之际,杀了一个贤才,使天下名士寒心,自绝招贤之路,只好留他一命。但他暗暗告诫儿子曹丕以及亲近之臣:司马懿鹰视狼顾,不可赋予兵权。 然而曹丕却是得助于司马懿之能,才谋得太子之位。曹操死后,他禅汉立魏,也得力于司马懿带头劝进之功。曹丕并不把曹操的告诚放在心上,不但赋予兵权,进位骠骑大将军,临终还请他做托孤大臣,并且遗诏太子曹睿”有间此三公者,慎勿疑之“。其中当然包括三公之一的司马懿了。 魏明帝曹睿虽然对他存有戒心,将他排挤出京都,只让他挂个顾命辅政的空名,但是还让他督荆豫二州军事。 ”高祖武皇帝说这话至今有二十几年了。常言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这些年来,也未见此人有何异志,反倒见其忠心,连文皇帝生前对他也十分倚重,咱们为什么不敢用他呢?"; 钟繇认为,眼下蜀军大举犯境,国家正是用人之际。起用司马懿,只让他领兵御敌,并没有让他参与朝政,无伤大局,也没有什么后患,不过人尽其才罢了。 华歆见钟繇不以为患,反而十分赞赏司马懿的才干。就转身对王朗道:";太傅恐怕是被他的假象所惑,全然不知何为韬光养晦。司徒老大人,你同司马懿星是儿女亲家,你可不能糊涂呀!"; 王朗也对司马懿多所顾忌,他倒不怕三马同食一槽、司马氏吃了曹氏,而是怕这个亲家安西功成,尾大不掉,回到朝廷参政,夺了他的大位。 司马懿才五十几岁,几经沉浮,历尽磨难,他的经历足以说明,不论明争暗斗,他的手段都十分高明。王朗和华歆、钟繇都是七十几岁的老朽,和这个年富力强的司马懿,不用较量几回合,都会纷纷败下阵来。 他不明白老太傅钟繇为什么会看重这样的人,为这个令人忌畏的人重掌大兵、重回朝廷大开方便之门。这简直是养虎遗患,既害朝廷也害自己。 “皇上,司马懿督荆豫二州之兵,防的是东吴和汉水以西李严的蜀军。近闻新城太守孟达与李严暗中来往。如果司马懿北上抵御孔明的蜀军,孟达趁机反叛,李严的蜀军渡汉水直扑洛阳,岂不是前门拒狼,后门进虎?"; 王朗这样说,虽是阻止司马懿领兵北上的借口,却也是实情。孟达本是蜀将,不得已才降魏,领新城太守,手下几万兵马都是他的旧部。此人反复无常,如果真如王朗说的那样,趁司马懿北上,荆州空虚,他趁机反叛,引蜀军渡汉水,那就会出现不堪想象的严重后果了。 王朗想给明帝和众大臣一个共同的感觉,那就是:他是从国事考虑,司马懿不能动。司马懿镇守的西南大门,也关系两京安危,他在那里同样重要。 朝议没有结果而散。魏明帝回到永宁官,又问孙资道: ”大臣所论,谁是谁非?"; 孙资从头至尾随明帝参加朝议,大义凛然、大公无私的议论,令他钦敬。但他们背后的忌讳和隐衷,他也心中有数。 华歆是“曹魏篡汉”最得力的功臣,曹魏的兴衰,与他的荣枯生死攸关。司马懿若有篡位之心,他就首当其冲。他自然会不顾一切反对司马懿掌握机动之兵,节制全国兵权。 王朗保举曹真,既是出于公心,也是怀有私念。那是因为王朗儿子王肃的女儿是司马懿的儿媳妇,他既不敢过分亲近司马懿,而得罪权势显赫的大将军曹真,也怕司马懿功成回朝,挤了他的司徒之位。 钟繇不知是出于什么动机,这样抬举司马懿?难道他真的相信司马懿将来贵不可言?所以他现在就开始讨好,给自己的家族留下好处。 总而言之,各位大臣的主张,表面上都冠冕堂皇,背后都有自己的如意算盘。现在魏明帝叫他来评判谁是谁非,真是难死了他这个小尚书。他知道司徒、太尉、太傅乃朝中三公,位极人臣,又是三朝元老,根深蒂固。他们三个人,谁都不能得罪。 大将军曹真统全国之兵,是一个实权派,更惹不起。 司马懿是一条潜龙,也不能留下积怨。 然而皇上的问话是不能不答,他更不能在皇上面前,表现出毫无见地。 “启奏皇上,小臣听了各位的议论,以为所说的,各有道理!”他思索片刻,就这样回答。 “你这是真话呢?还是怕得罪权势,敷衍于朕?”魏明帝听他这样说,等于没有说,大为不悦,一针见血地反问。 “小臣说的都是真话,岂敢敷衍皇上。”孙资急忙跪地请罪。“既是各有道理,那就不用另选御敌统帅,各镇兵马原地不动了?”魏明帝听了他的话,就这样自问自答。 “皇上圣明!”孙资眼睛发亮,望着魏明帝,这才说出自己的主张:“臣以为暂且不动,只请曹真大将军兼御蜀将赵云的箕谷之敌,再看情势而动,大臣们就无话可说了。” 魏明帝沉思片刻,就令孙资草诏下旨,旨命夏侯璪抵御祁山,大将军曹真兼御箕谷蜀军,各兵马暂且不动。 他也不愿看到朝议争论不休,造成三公不和,使各种矛盾表面化。4 孔明率军取道陇右,攻打祁山。一路军阵整齐,号令严明,声势浩大,祁山魏军不战自退。 蜀军占领祁山之后,孔明令后军镇守祁山,左军屯驻兆阳,右军进据上圭。自率中军越过天水,直扑南安郡。 这是陇西第一重镇,西连天水,北抵安定。此郡壕深城峻,易守难攻。孔明令罗安推车亲自到城边周围看了一遍,就回寨升帐而坐,众将环立听令。 按照常规,丞相攻城,一向都是先易后难,先近后远,挑弱的先打。此次却不一样,捡硬的碰。众将知是用计,也不多问。 孔明令魏延、王平率军埋伏安定城外,又令马岱、廖化率军埋伏于天水路上,自率中军,日夜攻打南安。 南安郡太守杨陵见孔明连日攻城,心里暗自纳闷。人道诸葛亮神机妙算,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今日相见,却是虚言。 南安郡兵强粮足,城池坚固,沟宽壕深,且有天水、安定两郡遥相呼应。蜀军远道而来,宜求速战;攻打南安,没有半年工夫休想得手。兵书上常说:攻其不备,避实就虚。孔明反其道而行之,实在令人不解。 陇西三月,已经春暖花开,夜里却还寒意袭人。杨陵披甲执剑,整夜都在城头督军守城,不敢有丝毫放松。他望着旋而拥来、又旋而退去的攻城蜀军,总觉得这里面有鬼。 他才四十出头,已任南安太守多年。这几年西北无战事,年年奉旨固守待变,寸功未立,苦无施展才能之机。此次蜀军犯境,而且重兵聚在南安,正是破敌建功之时,他不能错过机会。 这几天他总是夜间亲自守城,白日稍事休息。既不上表告急,也不向天水、安定二郡求援。他料南安凭着城固粮足,至少可以坚守半年,而蜀军根本就经不起半年的消耗。 守住南安,就意味着大败蜀军,这正是以逸待劳,事半功倍的好事。天就要亮了,蜀军白天攻城,完全暴露在无遮无拦的护城河下。一阵檑石,就可以将其打退,用不着他去操心。有几员副将坐镇守城,南安郡就平安无事。 杨陵一边这样想,一边从马道慢吞吞往城下走去。才到城门洞,忽听城外马嘶人叫,杀声阵阵。 他赶紧折身返回城头,他怕守城将士一夜疲劳,被蜀军乘虚而入。 天刚蒙蒙亮,放眼望去,城外却不是蜀军攻城,而是两军兵马对阵厮杀。魏军为首的大将金盔金甲,手提砍刀,骑一匹白马,率大军冲破敌阵,朝城下蜂拥而来。 到了城下,才看清帅旗上书“魏安西将军雍凉都督夏侯璪”。原来是夏侯璪都督亲率大军,来解南安之围。杨陵不敢怠慢,急忙开城,命令兵士打开城门放下吊桥,迎都督进城。 他站在城门洞里恭候,心里却怨:我这里并无告急求援,你来干什么呢? 夏侯璪进城下马,早有人替他牵马提刀。杨陵带甲跪地,却道:“多谢都督击退蜀军,解了南安重围!"; ”诸葛亮号称八万大军,其实不堪一击!“夏侯璪眯着金鱼眼笑道。 话刚落音,忽见参军程武血人血马,一阵风似地冲进城门哭叫道: ”启禀都督,咱们中计了!"; 原来夏侯璪只率二万大军来救南安,蜀军故意让过中军,让夏侯璪进城后,就把左军、右军后军拦在城外。一阵血战,魏军大败而逃,现在又把南安围得铁桶一般,水泄不通。 夏侯璪呈禀,立即惊得手忙脚乱,急急登城看了究竟。杨陵及南安众将士,赶紧尾随在后,簇拥而上。 黎明中,众人放眼四望。不过片刻之间,夏侯璪带来的援兵,就败逃净尽,无影无踪。只见城下尽是蜀军,众军齐喊: “夏侯璪快降!夏侯璪快降。.... ";";原来他们设下圈套等我来钻,我这是自投罗网呀!“夏侯璪不由惊叫。 杨陵这才恍然大悟,孔明为何要围南安,他们是为了钓夏侯璪这条大鱼! ”程参军,快修告急文书,命令天水、安定两郡兵马来救南安,保本督杀出重围!“夏侯璪急叫。 参军程武却站着未动,他望望夏侯璪,又望望城外齐声呐喊的蜀军,正色道: ”现在不但不能调天水、安定二郡兵马增援,还得命令他们按兵不动。“ ”为什么?“夏侯璪把金鱼眼瞪得鼓鼓的,莫名其妙地望着程武。 程武是曹操最得力的谋士程昱之子。军中都知道他智能出众,谋略与其父相比,毫不逊色。然而现在中了诸葛亮之计,都督被困,南安危在旦夕,他为什么不思调兵援救,反而还要天水、安定二郡按兵不动呢? 在众人期待之中,程武说出了孔明的真正意图: ”都督,程武以为,诸葛亮此计不在都督身上,而是为了天水、安定二郡!"; 夏侯璪还是莫名其妙,杨陵这时才完全明白。诸葛亮围南安,是为了引夏侯璪来解围,现在夏侯璪是为了迫天水、安定二郡出兵。 夏侯璪是他们的都督,又是皇家驸马,谁敢见死不救!只要天水、安定的兵马一动,诸葛亮就会乘虚夺了二郡。二郡。二郡一失,南安失去屏障,成了---座孤城,孤立无援,蜀军唾手可得。 这真是绝妙的三步棋!可悲的是,三步棋诸葛亮已经走完了二步,要是没有程武点出,他杨陵也看不出来,杨陵见夏侯璪还没有明白过来,也大声劝道: “都督,南安城固粮足,最少可以坚守半年,都督不用担心。程参军所说极是,赶紧下书天水、南安,命令他们按兵不动,以保二郡!"; 夏侯璪还是拿不定主意,城下蜀军齐声呐喊,吓得他心惊肉跳。 “都督,趁蜀军合围还有漏洞,赶紧派人下书,否则就出不去了!”程武急得大叫。 夏侯璪听到“出不去”,更是惊慌失措,结结巴巴道: “你们看怎么好就怎么办吧,可不能害了我呀。..... "; 可是派出去下书的人,-----都被蜀军擒获,这一招孔明早有防备。 孔明看了夏侯璪下达给天水、安定二郡按兵不动的命令后,连声感叹:中原多人才,不可轻视,连夏侯璪的手下,也有人能识破他的用兵之计。 当夜,孔明秉烛细阅夏侯璪之书,又模仿他的笔迹,重写了二份命令。再在帐下挑选二名机小将,叫他们依计而行。 安定太守崔谅,早闻蜀军围了南安,近日又闻孔明困了夏侯璪,十分惊慌。意欲发兵增援,寡不敌众,自投罗网;按兵不动,又恐南安有失,丢了夏侯璪驸马,朝廷问罪。 正犹豫不决,忽报都督使者投书到,崔谅赶紧请进,来者道是都督帐下小将裴绪。 崔谅看书,确是夏侯都督亲笔,命令天水、安定二郡火速派兵援救南安。 裴绪见崔谅看过书,还无出兵之意,也不催促,只是催要公文回执,以便向都督交令。 崔谅写了回执,盖了官印,不敢迟疑,立召众官商议。众官都担心不救驸马而坐罪,力劝太守出兵,崔谅还是未动。 又过了二日,却听天水已经出兵,崔谅不敢再等,点起人马离城而去,只留文官守城。 崔谅先向安定城外慢慢而行,他想让天水的兵马先到南安,以免他的人马孤军深入。 兵出安定不到五十里,忽然--声炮响,一彪人马拦在前面,为首者乃蜀军大将王平。王平也不打话,挥军掩杀过来。 崔谅大惊,知有不妙,急忙率军回头,急急往安定城逃去。才到安定城下,又见城上乱箭封来。蜀军大将魏延站在城头大叫道: “吾已取了安定,崔太守何不早降?"; 崔谅见安定已失,身后又有王平追军,知无退路,下马投降。孔明得报安定收复,心中大喜,也料天水郡近日可得。即令三军加紧攻城,以助马岱、廖化,水到渠成地智取天水。 忽然探马来报,马岱、廖化依计埋伏于天水道上,待天水兵马出城,趁虚欲夺天水,不料却是魏军之计,马岱、廖化反被包围,损兵折将,大败而归。 ”天水也有人,识吾玄机!“孔明听罢惊道。 原来天水太守马遵也得夏侯璪所派使者所投之书,也怕朝廷追究坐视不救之罪,点齐人马,要出发。忽然帐下一人拦住马遵道: ”此乃诸葛亮之计,太守不可出兵离城!"; “此人是谁?”孔明急问。 来人又道,他是马遵帐下中郎将,姓姜名维,字伯约,天水冀县人,自幼博览群书,兵法武艺无所不通。 “他是如何识破吾计?”孔明又问。 原来姜维认为,南安被困,水泄不通。投书者不过一名不知名的小将,他有何能杀出重围求救,他断定这是蜀军假扮,引诱太守起兵出城之后,趁虚城。 他又教马遵将计就计。然后假装出兵,引马岱、廖化攻城,反把他们包围在天水城下。 孔明听罢又叹道: “中原多人物,每战都不能掉以轻心。” 当即令吴懿、刘琰去守安定,替出魏廷、王平,来攻南安,自率三军亲赴天水。 天水太守马遵听姜维之计,大败马岱、廖化之后,就欲乘胜增援南安,解夏侯偓驸马之困。维又劝道:蜀军虽败,必定卷土重来。兵马宜回天水坚守,以逸待劳。蜀军久攻不下,必然自退。马遵此时已知安定失守,不敢轻举妄动,就听姜维之言,兵回天水,凭城据险而守。 果然次日就见孔明亲率大军,来到天水城下扎营。马遵更加信服姜维之智,便委以守城之事,让他节制兵马。 不料孔明一边攻城,一边分兵杀向冀县。 冀县乃是姜维的老家,家中还有老母在堂。姜维一向事母至孝,唯恐有失,就向太守马遵说,冀县乃天水粮仓,冀县有失,天水不保,他愿领兵前去防守。 马遵也知冀县关系天水安危,此时手下别无良将,就允姜维所请,分兵三千,让他领去镇守。 姜维领兵去后,只见蜀军攻城更急,不时有蜀军攀上城头厮杀,天水兵马损失日重,马遵后悔不该让姜维分兵去守冀县。 一天夜里,忽然士卒来报,姜维降敌,亲率蜀军攻城。马遵不信,急忙披挂,直上城头察看真假,火光中果见姜维在城下挺枪勒马,指挥蜀军攻城。那都是一些防守最薄弱的地方,姜维最知底细。 马遵想大声责问姜维,何故背恩叛国降敌,却因距离太远,加上杀声阵阵。他就是叫破唉咙,姜维也听不见。 手下有人告知,姜维家在冀县,家中还有老母及许多财产,他见蜀军势大,知不可守。先是用计败了蜀军,提高他自己的知名度,后又借口分兵守冀县,实是早有降意。这样他降了蜀军,既增了自己身价,又保住家财无损,马太守完全被他瞒骗了。 马遵听了,更是后悔不迭。 其实,姜维降蜀可以说是将错就错。他领兵一到冀县,就遇马岱、廖化之军。二将本是姜维手下败将,战未几合,二将便逃,姜维引军入城。 兵到城下,姜维发觉有异。城头虽有魏军旗号,却不见魏兵防守,而且城门洞开,好像等他进城,他急忙勒住马首,回头对众军喝道: “冀县已失,城内有蜀军埋伏,快回天水。”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一声炮响,城头蜀军齐立,孔明身披鹤氅,手摇羽扇,端坐城头,对姜维笑道: “姜维何不早降?"; 姜维不答,喝令众军攻城。孔明又笑道:”汝可回头看看,后面是谁?"; 姜维回首,只见马岱、廖化不知什么时候又杀回来了。他们立马横刀布阵在他身后,只待孔明下令厮杀。他的兵马,已经处在前后夹击之中。 姜维并不惧怕,挥军往回杀去。谁知马岱、廖化并不迎战,中间却闪出一条大道,让姜维过去。姜维正疑惑不解,却听孔明在背后大声叫道: “汝母在城,孔明敬奉善待,什么时候想见她老人家,就回来。”姜维心中悲恨交集,只因兵少,不敢久待。一心只想快回天水,再率大军与孔明决战,效回老母。 他把三千天水兵马,完好无损带到天水城下,却听太守马遵在城头骂道: “姜维逆贼,你已降敌,又想假我旗号骗城,真是痴心妄想!”姜维听了莫名其妙,急忙叫道: “姜维何曾降敌,太守千万不可听信谣言。” “既无降敌,你回天水作甚?”马道冷笑道。 “冀县已失,姜维这才杀回天水,请太守快开城门!”姜维急叫。马遵大怒,骂道: “你也欺吾太甚,马遵再无知,也不会有眼无珠。冀城既失,你又怎么回得来呢?你带去的三千兵马为何完好无损?再说天水被蜀军围得铁桶一般,你有何能,兵不血刃,就到了城下呢?"; 姜维见问,回头一看,果然三千兵马,旗号鲜明,盔甲整齐,无一人伤亡,心里完全明白孔明的用意。就对马遵大叫道: ”这都是敌人的离间计呀!"; 马遵哪里肯信,手中长剑一挥,城头万箭如雨一般飞去。姜维无法,只好引兵退去。 奇怪的是,围城的蜀军也不知都退到哪里去了。姜维率军欲与死战,却找不到对手。 兵马行至一处山坡,忽见孔明坐车飘然而出。后有关兴、张苞,前有马岱、廖化。姜维见状,怒不可遇。也顾不得敌众我寡,拍马挺枪,直取孔明。 “姜维将军且慢动武,你看谁来了!”孔明笑道。 姜维勒马,却见老母坐在一顶大轿上,对他喝道: “我儿休要无礼,还不下马拜见丞相!"; 姜维迟疑,不知如何是好。只听老母又斥道: ”丞相看你是个将才,这才不忍杀你,你不要不识抬举!“姜维无奈,只好下马跪地,望着孔明一言不发,孔明走下小车,趋前扶起姜维笑道: ”吾自出茅庐以来,遍求贤者,欲传平生之学,恨未得其人。今遇伯约,吾愿足矣!"; 姜维听罢,这才激动地叩头又拜,颤声道: “多承丞相看重!"; 孔明收了姜维。又听姜维招降之策,暗结梁绪、梁度、伊赏作内应,轻而易举就攻进天水,活捉马遵。 天水、安定二郡俱失,夏侯璪、杨陵自知南安孤城难保,也不听程武”坚守待援“之计,连夜开了西门,仓惶出逃。 魏延、王平立率众军围杀,杨陵为保都督逃命,被魏延一刀斩于马下。夏侯操吓得像无头苍一般,慌不择路,乱逃乱窜,分不清东西南北,眼见束手就擒。参军马谡见状,急忙在孔耳边细声道: ”丞相,这草包死不得,也擒不得呀!"; 孔明立即会意,赶紧喝住众将道: “穷寇莫追,放他去吧。” 众将不敢违令,只好罢手,眼睁睁看夏侯璪逃往羌胡城而去。原来夏侯璪本是夏侯渊之子,其堂妹乃故车骑将军张飞之妻,张飞之女又是后主刘禅之后。夏侯璪与今上沾亲带故,孔明也知这层关系,所以马谡一提醒,他就放了夏侯璪,他也不愿这个草包擒回去添麻烦。5 魏明帝惊闻夏侯璪连失三郡,败逃羌胡城,顿足连叫:“匹夫无能,庸臣误国!"; 他本欲痛责孙资”原地不动“的馊主意,但想起来却也是自己的主张,只好闭口不言,连声叹息,在心里思谋补救的办法。 孙资本来就有心推举司马懿挂帅,现见水到渠成,急忙奏道:”夏侯驸马之败,还真被华太尉言中了。不过皇上不必忧愁,赶紧设朝议事,大臣们自有破敌之计。“ 魏明帝拿不定主意,也只好依孙资之言设朝议事。他一见众臣就责道: ”只因前次议而不决,才有今日之败。如今三郡俱失,长安势危,你们说怎么办呢?"; “早听老臣之举,焉有今日之败!还请皇上即刻下旨,调司马懿出兵御敌!”太傅钟繇应声出班奏道, 魏明帝望着众臣,看看有无两全之策,既防司马懿之势,又用司马懿之能。让司马懿打败蜀军之后,不致于成为后患。 太尉华歆只是--味反对。司徒王朗却望着大将军曹真,希望这位权倾朝野的皇亲,能从国是出发,站出来讲话,一锤定音。 曹真也顾忌司马懿,这老头一起用,就会分了他的兵权。怎奈大敌当前,自己既守两京,又防箕谷之敌,不能分身。而且遍观朝中大将,确实也只有司马懿才是孔明的对手。 这使他对钟爵之举,既不能反对,也不能赞同。便对明帝奏道:“皇上若是对司马懿不放心,可以御驾亲征,亲到长安督师。”钟繇听了曹真所奏,急得顿足摇头。他又颤悠悠移步出班奏道; “皇上一国之主,不可轻动。臣愿以全家大小担保,司马懿出师若有后患,先拿臣一家问罪。” 这一奏非司小可,老太傅与司马懿非亲非故,敢用全家性命担保,完全是大公无私,一心为国,华歆等再不敢有何异议了。魏明帝当即下旨,调骠骑大将军司马懿督雍、凉二州兵马,即日率兵御敌。为防他父子专权,又封左将军张合为先锋,也只调荆、豫部份兵马随同出征。 司马懿在宛城,得知夏侯璪大败,就对他的二个儿子说道:“不日就有天使到,咱父子建功立业的机会来了。” 长子司马师听了嘴上不言,心里未敢相信。朝廷对他们父子防范日深,夫必肯让他们出头露面, 次子司马昭也认为,他们在此防备汉水以西李严之兵和东吴之师,近来新城孟达也有反叛之意,朝廷恐怕不会动用他们北上。 说话之间,果然天使到。正如司马懿所料,皇上虽然授以平西全权,却只让他带去荆豫本部人马,还让张合担任先锋。他的二个儿子不置军职,连雍凉都督的大印也是临时的关防大印。 他明知这是朝廷防范之策,却不计较。谢过天使,接了印绶,就令二个儿子清点人马,准备出师。本部人马不过二万,司马懿却不嫌少,即日誓师北上。 兵马行至郊下,司马懿忽然命令,队伍转头顺淅水南下,倍道兼行,直扑新城。 司马师、司马昭兄弟莫名其妙,父亲明明奉旨北上,为何背道而驰南下,这是什么谋略? 原来新城太守孟达早有反意,与诸葛亮多有书信来往。近日魏兴太守申仪密报,孟达欲反,与诸葛亮关中之师成犄角之势,伺机出兵共图长安、洛阳二京。 司马懿闻讯便知,这是诸葛亮的“栓马”之计,他想用孟达这根栓马桩,把他们父子牢牢牵制在宛城。 他一边写信对孟达进行安抚,使其犹豫不决,不敢轻举,一边伺机平叛。 现在刚好皇上调他北上,他便借这机会,乘其不备,转头南下,先收拾孟达这个门边之患。 司马师得知父亲的意图,便担忧起来: “父亲受命平西,未经朝廷旨准,擅自南下平叛,恐怕有违圣命!"; “孟达虽然欲叛,但他还是朝廷命官,一方守将,未报朝廷旨准,擅自罢杀,岂不使朝中疑上加疑?”司马昭也觉比举似有不妥。 司马懿却不以为然。他认为,平叛势在必行,而且孟达之叛,干系两京安危。孟达不除,后患无穷,皇上自会知道臣之忠心。再者此举申报朝廷,来回需要一月时间,早让叛贼知机,势必严加防守,更不易图。 此时他顾不得朝中对他有何猜忌,只是催师急进,将来用事实来回答人们对他的异议。 孟达实是反复无常之辈。曾因蜀汉先主刘备势弱,他便降魏;现在孔明兵出祁山,势如破竹,他又思归蜀。但是曹魏毕竟是大国,图之不易。因此他现在正如司马懿所料,眼观四路,耳听八方,脚踏两条船。叛与不叛,还处在犹豫之中。 这一天,孟达得知魏兴太守申仪,已将他的反状告密,又得诸葛亮指示,叫他立即起事。但他同时又接司马懿抚慰之信,更加举棋难定。 为了应付孔明的催促,他回信说,宛城去洛阳八百里,离新城一千二百里。司马懿得知新城有变,上表天子,来去反复,最少需一个月。那时候他举事成功,城池加固,粮草丰足,就是司马懿来了也不怕。 为了表示对曹魏的忠诚,他又去书宛城,状告申仪换私诬他反叛。而自己则擅自承制刻印,假授官员,目无朝廷。 他以为这样脚踏两条船,可以伺机而动,可进可退,万无一失。岂料司马懿第二天就兵临城下,把新城围得水泄不通。 孟达惊恐万状,一边仓惶守城,一边向吴、蜀两国同时告急。司马懿早有防备。蜀军李严闻报派兵救援,兵至木兰寨就被司马师挡住。吴军陆逊派兵到达安桥,也被司马昭拦阻。 司马懿严令三军渡水,破木栅,分八路进攻。只打了六日,孟达的外甥邓贤、将军李辅等人就打开城门投降。 司马懿擒获孟达,立斩不赦,这才上表陈说情由,并把孟达之首传到京都。 平定了新城,司马懿以为,这一举动不仅解了朝廷后顾之忧,也给自己清除了一个隐患。平西之后,朝中再不会借口孟达之忧,又把他派驻宛城,把他排除在朝廷之外。 司马懿安置好新城后事,就率大军逆丹水而上,无几日就到新平。左将军、先锋张合出城迎接,他率本部几千人马,在此恭候多日。 司马懿早闻张合英名,只见他身高八尺,方脸大耳,年纪在五十上下,形象却十分威武。不由暗自起敬,拱手微笑道: “将军神威,真是名不虚传!"; ”都督过奖!“张合急忙还礼谦让。 此时正是初夏四月,关中一春无雨,气候已经十分炎热。道旁的一排排杨柳树,还未应时茂盛成荫,就被烈日烤得枝枯叶落,光秃秃孤零零立在旷野里。 二万兵马经过千里转战,早已疲惫不堪。司马懿命令队伍在城外扎营,筹粮休整,准备大战。他自己和二个儿子则在张合陪同下,进城安置帅帐,似作长久驻扎之状。 此时他一反常态,好像变成一个慢性子的人,面临大敌,一点也不着急。 歇了一整天,第二天他才把张合请来,打开关中方域地图,他想知道当前敌我双方的态势如何。张合望着地图,俯身伸手介绍道: ”这是秦川,离新平约五百里,已被蜀军包围多日。秦川乃关中重镇,秦川若失,三辅地区无险可守,长安就可能落入蜀军手中。“ ”秦川守将是谁?“司马懿拧着双眉问道。 张合告诉他,守将乃雍州太守郭淮,他已经坚守近一个月。诸葛亮八万大军日夜攻打,秦川势危,告急文书如雪片一般飞来,都督若不发兵解围,郭淮恐怕坚持不了几天了。 ”秦川乃关中大郡,城固粮足,郭淮又是一员良将,想必还能再守一些日子。“司马懿却道。 司马师、司马昭兄弟听了,二人对视,心里发慌。父亲和张合合兵,也不过二万余人马,如何能敌蜀军八万之众,如何能解秦川之围呢? “诸葛亮真有八万大军吗?”司马懿两眼尖尖,盯着地图,忽然又问。 张合本是一个细心之人,又在新平住了多日,早派探马多方搜集,对敌军的情况还是比较熟悉。他不假思索,便对都督汇报:蜀军号称八万。在阳平关,赵云分兵二万前往箕谷,其实只有六万兵马出祁山。破了天水、南安、安定三郡之后,除部分留守之外,又得万余人马补充。兵到秦川,蜀军实际上是越战越强,眼前恐怕还不止八万之众! 司马师、司马昭听了,更是惊慌不已。司马懿沉吟片刻,忽然又奇怪地发问: “你们说,蜀军浩大,对他们是有利呢?还是对他们不利?”张合及司马师兄弟,望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瘦脸大感意外。蜀军入侵关中,战场辽阔,战线拉长,当然是人马越多,越便于攻城夺地,都督为何会提出一个如此简单的问题,让他们回答呢? 司马懿看他们三人都不作声,就站直身子,离案自己回答道:“蜀军人马多,就吃得多,用得多,拖累也多。他们占的地方多,就会兵力分散,战线拉长,粮草供应不能持久。这些恐怕都是他们的不利之处。” “父亲是不是想集中兵力,各个击破?”司马师扬着浓眉,以为自己已经猜出他父亲的意图。 司马懿眉头打结,脸色沉凝,不置可否。 “父亲,蜀军兵多,我军兵少,敌强我弱,避实就虚,各个击破,这是最好的方略!”司马昭也认为唯有如此对付蜀军,才能以少胜多。 司马懿眉头拧得更紧,轻轻摇头,表示否决。 张合一向稳重,且善谋略。思路未通,方法不成熟,从不轻易开口。他见司马懿已经找出敌军的弱点,却又否决自己儿子的对敌方略,就越发觉得这人不简单--没有找到克敌制胜的最佳办法,没有看到胜利的绝对把握,他是不肯轻易用兵的。....张合正想得出神,司马懿忽然撒开他的二个儿子,对他发问:“张将军,你看怎么打才最省力?"; ”不知都督是想把诸葛亮的八万大军消灭在关中呢?还是只把他们赶出关中?“张合不作回答,只是微笑反问。 ”嘿嘿。.... 诸葛亮何等人物,我有什么能耐可以消灭他的八万大军?司马懿于笑几声,却非常明确地说出了自己的战略目标。 “都督能够量力而行,真是三军之幸!”张合连声表示赞同,又立刻献计道:“既是如此,都督何不分兵把守各处险要,坚守不战,以逸待劳,诸葛亮粮尽,必然自退。” “那是等他退兵,而不是赶他退兵!”司马懿还是摇头否决。“诸葛亮兵多,咱们兵少,有什么能力可以把他们赶出关中呢?”司马师、司马昭立即齐声疑问。. 张合听了也感疑惑。他的御敌方略,并不是都督见问,他随口而答,而是根据敌我双方力量对比,经过深思熟虑才形成的。 今夏干旱已久,关中三麦绝收,就地无粮可补。蜀军远道运粮,维持不了八万兵马的消耗。只要魏军坚守险要,诸葛亮进军无望,过不了多久,自然粮尽军退,这是最省力的退敌方略。 然而都督要赶八万蜀军退兵,实不知他有什么高招?司马懿也知,张合的“固守待退”之策,并非不可行。但是“等退”与“赶退”,虽是一字之差,却体现出将帅不同的才能和魄力。 他才得朝廷复用,又为许多大臣所猜忌,不干出个局面来,怎么能得到皇上的信任和倚重呢?此刻他也心中无数,不知如何才能赶诸葛亮退兵。不由得眉头之结越拧越紧,眉宇之间陷下一条深深的竖沟。 他又回身伏案再看地图,目光从关中移向汉中。 汉中早已被蜀军占领,但这地方他并不陌生,汉献帝建安六年,司马懿曾从曹操征讨张鲁。汉中的山山水水、沟沟整整至今历历在目。这是一个险绝之地,有许多地方,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孔明正是凭借汉中之险,进可攻,退可守 忽然他的眼睛在街亭--带停住了。这已出了汉中,却是蜀兵进出汉中的咽喉之地,他不禁眼睛一亮! 如果他把二万大军直插街亭,断了孔明运粮之道和退兵之道,蜀军断了粮草,退路忽然被阻,诸葛亮在关中肯定待不住了。他一定要分兵来争街亭,这样关中各处战场上的棋就都活了起来,局势将变成敌逃我追! 这一奇想一闪出,司马懿立即喜得眉飞色舞,几日来紧锁的双眉立即舒展。 他的二个儿子和张合听了他的大胆设想,大感意外。他们望着地图上的“街亭”二字,既佩服又担心。又望着他才展开的眉字,那中间还留着一条红红的竖纹,不知说什么好。 “这不是冒险!”司马懿见他们三人缄口不言,顾虑重重,就用肯定的语气强调。 “父亲,出奇兵占了街亭,蜀军要是不退,反而直扑长安怎么办?司马师带头疑问。 ”这不可能,三辅地区有曹真和郭淮的大军挡着,诸葛亮不退,就会困死在关中!“司马懿胸有成竹,早就想到这一着了。 ”假如诸葛亮早有防备,已先派兵守在街亭,父亲占领不成,反被蜀军包围,岂不是肉包子打狗。.....“司马昭也担心地问。他以为父亲能想到这一着,诸葛亮也能想到。 ”眼下诸葛亮的注意力还在秦川,咱们出其不意,就能抢占街亭。“ 司马懿还是毫不动摇,他认为诸葛亮能想到他这一着,也只有等他开始行动之后了。到那时,冤家路窄,就看谁的手脚快了。 张合却只用眼睛紧紧盯着地图上的街亭和附近的列柳城,苦苦思索,一言不发。 ”张将军,你说此计可行否?“司马懿忽然对他大声发问。 张合赶紧抬头,定定地望着他许久,才迟疑道: ”此计可行,却是一步险棋。“ 司马懿却哈哈大笑,朗声道: ”这叫四两拨千斤!-旦街亭得手,诸葛亮纵有八万大军,也不得不狼狈退出关中!"; 张合、司马师、司马招三人听了,还是半信半疑。司马懿却不犹豫,当即下令,三更造饭,五更起行,全部人马直扑街亭。又令张合一过天水,就分兵西去,率本部人马杀向列柳城,务必与街亭同时夺得此城,以成犄角之势。 众军经过几日休整,旗号鲜明,铠甲整齐,精神饱满。一声令下,亢奋挺进。 6 孔明在秦川城外,指挥众将日夜攻打这座坚城。 秦川确是关中重镇,向为兵家必争之地。秦川得手,前面就是三辅地区,一马平川,无险可守。故都长安指日可得,光复之日就在眼前。 他命令推车使者罗安将他送上一处高坡,他要居高临下,亲看今日破城。破城之后,他要在这里筑坛,杀白马为牲,祭告天地,誓师进军长安。 罗安今日特地换了一身新衣服,精神抖撒地把丞相送到高坡上。关兴、张苞策马紧跟在后,马谡、杨仪、向朗等许多谋士文吏,也都悉数出帐,随丞相上山观战。大家心里都充满着即将胜利的喜悦。 秦川已经围困月余,城墙、壕沟经过几十番争夺,都已破残不堪。魏将郭淮显然也知不能久守,并不修复那些残破的豁口,只是在那里堆积滚木石块,以作防守武器。 城中粮草弓箭将尽,兵器不齐,魏兵也伤亡日重。只见他们还用石头作武器,还击攻城的蜀军,秦川已经破城在即。 然而天下事总是出人意料之外。就在此时,探马来报:司马懿倍道兼行,出其不意,斩了孟达。在新平与张合会合之后,并不来救秦川,而是率军向西扑去,不知何意? 孔明听报,自知来者不善,立即收起笑容。他沉思片刻,忽然羽扇一挥,对众人道: “马上回营议事!"; 众人见丞相脸色突变,知道事态严重。司马懿斩了孟达,蜀军在东南失去牵制。他不来解秦川之围,反而挥军向西,这一定对蜀军非常不利。 回到中军帐,孔明急令杨仪打开陇西方域图。他只扫一眼,就伸手一点道: ”司马懿欲占街亭!"; 众人伸脖望去,街亭地处天水、南安、安定之西的总路口,阳平关之东的咽喉地,这是进出汉中的门户。街亭若失,蜀军粮道及退路全断,司马懿这一步棋走得真绝! “丞相,这是司马懿的”围魏救赵“之法!想迫我军回救街亭,以解秦川之围。”参军马谡也一眼就看出司马懿的意图。 孔明点头称是,行参军向朗却觉得司马懿此举不同凡响,恐怕还不只是“围魏救赵”这层含意。然而到底还有什么意图,他一时看不出来,只好心存疑虑,缄口不言,听别人议论。 “既是如此,丞相就不用理会他,破了秦川,攻进长安,回头再收拾这老贼!”长史杨仪见孔明同意马谡的看法,就说出自己的主张。 向朗听到这里,忽然有所感悟,不禁脱口而出反对: “不可!"; 孔明见句朗有不同之见,急忙转身微笑道: ”向参军请道其详!"; 向朗也只是心中担忧,隐隐约约感觉司马懿这一招深藏更大的意图,就对孔明说: “郭淮死守秦川,背后还有曹真的三辅两京之师作后盾。假如司马懿占了街亭,蜀军又攻不进长安。到那时,蜀军进不能进,退不能退,关中三麦绝收,就地无粮可补,蜀军反被困在魏境,还能坚持多久呢?"; 众人听了向朗之议,也觉有理,频频点头。都道街亭之敌,轻视不得,司马懿这一招,要认真对付。 孔明岂能不知这步棋的厉害,向朗所担忧的,正是他心头之病。分兵回守街亭,奏川兵力减少,关中各个战场都要再作调整,这样就给魏军喘气的机会,还有可能形势逆转,让魏军占了上风。 关中之战已经处在关键时刻,秦川即日可破,长安唾手可得。迎后主进旧都,光复汉室的大业就要实现,他实不甘愿让司马懿这一招打乱了他的全盘计划。 他觉得现在只有派一员得力大将守住街亭,就可以使司马懿一筹莫展。 新平离街亭八百里,秦川距街亭仅三百里。蜀军完全有时间抢在司马懿的前面,占据险要,以逸待劳,击败魏军。 可是眼下军中大将都在关中各个战场上。赵云、邓芝早已派往箕谷,左将军吴懿、车骑将军刘琰镇守天水、南安、安定三郡,以防凉州和北地的魏军。前将军刘巴、后将军吴班的兵马集结渭水之南,与赵云、邓芝会合,正要与曹真决战。眼前的魏延、王平、马岱、廖化等大将也正在围攻秦川,准备进军三辅。帐下只有关兴、张苞二个护卫使是武将,但是他们未经大战,难当如此重任。 现在派谁去守街亭呢?他扫视一遍帐下众人,他们虽然都是参军、长史、从事、书记之类的文吏谋士,却都不乏行兵布阵争城夺地之能,只有从他们里面选一员去守街亭了。 “街亭紧要之地,断不可失!谁肯领兵前去镇守,以防司马懿断我粮道?"; 孔明拿定主意,就向这些文吏发出号召。 帐下众人不由一怔,顿时鸦雀无声,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站出来领命。 忽然,参军马谡起座洪手道; ”马谡不才,愿领兵前去街亭,以解丞相后顾之忧!"; 马谡清命,正是孔明之所望,帐下众人,也只有马谡可担此 任。 孔明对他一向敬重,当初平南中,正是他的“心战为上,攻战为下,攻心为上,攻城为下“之策,才使孔明平南大功告成。北伐以来,他又不断出谋划策,每到关键时刻,他都能给孔明一个好主意,或是一点启示。北伐能够势如破竹,捷报频传,实有他的一份功劳,孔明对他更加信任。 ”马参军肯去守街亭,吾自当放心!“孔明马上答应。 ”不可!“行参军向朗忽然提出反对意见。 这就奇了,向朗一向与马漫友善,二人是众所周知的好友,他怎么会反对好友担当重任,建功立业呢? 众人都用惊异的目光望着向朗,马谡也莫名其妙,孔明只想听他说个究竟。 ”丞相,马参军虽然熟读兵书,深通谋略,颇知兵法,而且遇事很有见地,但他只能是一个好参军;而领兵打仗,镇守一方,决非纸上谈兵,他未必就是一个好将军!"; 向朗觉得街亭得失,干系北伐的蜀军生死存亡,他明知马谡不是将军之才,不能不说。 孔明听了这话,马上就想起先主刘备也曾对他说过:马谡言过其实,不可重用。不禁犹豫起来。 马谡万料不到向朗会说这话,以为这是向朗妒他立功,就对丞相高声道: “马某自随丞相雨征北战十余年,虽是个参军,却不曾错进一言,误了一事。今拒司马懿,凭我平生所学,不敢说将其大败,但守街亭之地,料无所失,请丞相放心!"; 孔明望着他的脸,还是迟疑不决,马谡见丞相还在迟疑,就大声发愤叫道: ”丞相,马谡实有此能,若有差失,乞斩全家!"; 孔明听这话,不由得--震,更拿不定主意,许久才说: “军中无戏言!"; ”愿立军令状!“马谡应声而答,也不等孔明明确允许,他就在案头画了军令状呈上。 孔明拿起军令状,又望望向朗,看他还有何言。只见向朗还是轻轻摇头,却不再言。 “丞相。.....”马谡见孔明还是不允,跪地大声坚请。 “你起来吧!”丞相见他决心如此之大,只好从之。分出秦川攻城之兵,又分天水、南安、安定三郡之兵计二万,让他为主将;又令杨仪把正在攻城的神将王平唤来为副将。 孔明知道王平一向谨慎,且能攻善守,也是一员良将,派他协助马谡拒敌最合适。 王平听唤进帐受命,见过马谡,二人领命欲去,孔明又叫住二人,交代道: “街亭地无城廓,又无险阻,守之极难。汝等下寨必当在要道之处,使魏兵不能通过。安营既毕,便画四至八通地形图本送来。凡事商议而行,不可轻率。如果街亭无危,你二人则是光复大业第一功臣也!"; 二人领兵去后,孔明还是不放心,又从渭南调右将军高翔之部,前往列柳城驻防,成为呼应,以助街亭之势。 街亭防守调动停当,孔明这才放心命令魏延等将加紧攻城,准备进军长安。 马谡、王平率二万人马,日夜兼程,只用三日就到街亭。看了地形,果然十分偏僻。 只见山峦迭迭,林深草莽,不但不见城廓,连寻常百姓也无一家。由于久旱无雨,草木枯黄,河沟干涸,更显得肃杀荒凉。 二万人马聚集在谷底,一丝风也没有,马嘶人叫,闷热难耐。马谡、王平驰马,山上山下跑了一圈,还是选不定扎寨之所。 来到一处五路总口,王平立马拦住马谡道: ”此处可守五路来敌,请参军下令,伐木为栅,全军在此安营,以图长久之计!"; 马谡扫视一遍地形,却处山谷之中。说是五路总口,不过是一条大山沟到此分成五条小山沟,向东通往天水郡。大沟小沟,有水是沟,无水全是路。山高谷深,地面崎岖不平。二万人马安营在此,如果魏军来犯,进退都很艰难,完全失去机动,而且山沟里网热非常,把人马安置在此,简直是活受罪。 王平见他只是朝这看看,朝那看看,都不说话,赶紧又补充道:“屯兵在此,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这道理马谡岂能不知。但他认为魏兵如若不从沟底五路来犯,而是抢占五座山头,形成包围之势,蜀军岂不成了沟底之鳖,任其宰割了。当即下令上山安寨,这样不但可御司马懿来犯之敌,还可保持街亭运粮之道畅通无阻。 王平听马谡下了这种命令,不由大惊,急劝如此屯兵,如果魏兵围山,把蜀军困在山上,岂不拱手让出街亭要道。马谡听了却哈哈大笑,他教王平道: ”兵法云,凭高视下,势如破竹。司马懿敢来,定叫他片甲不回!“王平一向随孔明行兵布阵,也得丞相经常指点,虽然兵书看得不多,但也知一些兵法。他看此山之形,实是绝地,屯兵山上,乃自绝之法,便又劝道: ”安营山上,如果魏军断我汲水之道,三军断水,必定不战自乱!"; 马谡听了更是不以为然,就不耐烦地说: “你不知兵法,就不要乱加评断。孙子云:置之死地而后生!如果魏兵绝我水道,蜀军岂不死战,以一当百,势不可挡。我自幼熟读兵书,丞相每战,尚且问计于我,你。.... "; 马谡白了王平一眼,没有把话说完,王平却心里明白。他本是魏将,随曹操征汉中降了刘备。而这位早年就跟随刘备的参军,根本就不把他放在眼里况且他现在是副将,还是一个杂号将军,识字不到十字,不过一个听令打仗的军汉,他有什么资格可以反对一个熟知兵法、足智多谋的主将呢? 但他毕竟年长几岁,也随丞相征战多年,深知街亭得失,至关重要。而且临行之时,丞相再三叮咛,语重心长。他不能明知有误,无动于衷,坐看主将铸成大错。就想了一个补救的办法,对马谡说: ”既然参军不听王平之劝,请分兵五千,在此山之西,下一小寨,作犄角之势。魏兵若来,可以救援参军。“马谡一听这话,心里就有火。这是什么话?仗还没打,就认定他会失败,还要分兵,准备救援。 他本想一口回绝,但又想丞相临行“凡事商议而行”的交代,也不想让这个不知兵法的军汉乱了他的部署。就答应了王平,又交代道: “既然你不听我的将令,我就分兵五千给你,你喜在哪儿下寨,就在哪儿下寨。不过待我破了魏军,在丞相面前,你不能和我分功!"; 王平知不可劝,只好分兵苦笑而去。他在街亭以西十里之处下寨之后,赶紧制作马谡屯兵之图,火速送往秦川丞相营中。 司马懿与张合率二万余人马,偷偷越过天水郡,三日之后,也到街亭山口。前军来报,只有五条山沟直通街亭,四周山高岭峻,兵马不能通行。 司马懿不敢轻进,下令扎营,又派次子司马昭亲去探路。他怕街亭有兵防守,他的军马进了山谷,反被天水蜀兵堵了退路。二万兵马被困山谷,那真是自投罗网,坐以待毙了。 司马昭率十余骑,悄悄进谷哨探之后,回营禀报:街亭早有蜀军把守! 司马懿闻报,脸色大变,二道长眉毛又紧拧在一起。众部将顿感不妙,千里奔袭,人家早有防备,恐怕来得容易,回去就难了。 司马师听了完全不信,对司马昭大声疑问: ”二弟,你可曾哨探清楚?诸葛亮已经分兵天水、南安、安定,又围秦川,又战渭南,八万大军分布在几个战场上,哪儿来的兵马镇守街亭?"; 司马昭急答,他是亲到街亭五路总口哨探,街亭当道并无栅寨,但是蜀军皆屯两面山上。只见旗号不计其数,鼓角之声此起彼伏,少说也有数万之众。 “蜀军守将是谁?”司马师又问。 司马昭又答,他在山下捕到一个汲水小蜀兵,得知蜀军主将乃孔明帐下参军马谡,街亭守军实有二万之众。司马师听了大惊。暗自寻思,街亭蜀军二万,与魏军人数相当。且马谡熟知兵法,乃子。明帐下得力谋士,他为主将更不易图。蜀军还有山势之利,以逸待劳,以一当十,欲得街亭难上加难。 “父亲,事到如今,只有兵回秦川,解郭淮之围,以保长安!”司马师觉得别无他法,只有回去了。 司马懿脸色沉重,却不惊慌。眼前之势虽然对他不利,但是蜀军从各个战场上抽出二万兵来防守街亭,这已经就取得了初步的胜利。他这一招,不仅削弱蜀军在各个战场上的攻势,缓和魏军在各地的危机,而且使孔明感到后顾之忧。现在只要设法攻占街亭,就能迫孔明引军来救街亭,从而把蜀兵赶出关中。 “张将军,你看咱们现在是进,还是退?”每到关键时刻,他都想听张合的意见。 “退回秦川,不但前功尽弃,而且能否解郭淮之围也未可知。”张合虽然未作正面回答,但他赞同进兵的意思非常明确。 司马懿听了满意一笑。又对司马师问道; “我若进兵街亭,天水、南安、安定三郡之兵,堵了我的退路怎么办?"; ”能否令凉州、北地两郡之师作疑兵,牵制三郡蜀军?“司马师见父亲决意进兵,就作如是说。 司马懿听了也点头称是,又问司马昭道: ”蜀军踞山头,我军在谷底,如何打法?"; 司马昭面前立刻出现街亭高山险谷的山川地形。就道:“我在哨探之时,亲眼看见,街亭草木,久旱干枯,可以用火攻。火是向上烧的,可以把他们烧得焦头烂额!"; 众人听了忍俊不禁,司马懿却点头正色道: ”此法可行,命令各部带足火种!"; 是日,司马懿依长子司马师计,派人去凉州、北地,命令两郡人马作出收复天水、南安、安定三郡之状,以牵制三郡蜀兵。又按原计划,命令张合率本部人马奔袭列柳城作为呼应。 诸事分派已定,他选。. 一个天晴月朗之夜,分兵五路,由五条山沟直扑街亭。 天还未亮,五路兵马就都到达五路总口。此时正是四月下旬,下弦月正好挂在中天。夏夜晴空,月华如水,蜀军占据的各处山头上,营灯点点,烂如繁星。 司马懿令三军原地待命,不许喧哗。自己则引百骑在山下各处悄悄巡视一遍。果然蜀军全部屯兵山上,大小山谷中既无栅寨住兵把守,也无鹿寨挡道,连一个哨兵也没有派。 看来马谡是把五路总口当作一个大口袋,等待魏兵来钻,他想一口吞下。 此时天已大亮,马谡见魏兵到,立在高处传令各部严阵以待,等候魏兵攻山。他想先折魏兵锐气,然后摇动红旗,四面出击,一鼓作气,灭了魏军。 司马懿却不令攻山,只令众军寻找水源处扎寨,重兵把守,断绝蜀军汲水之道,让蜀军饥渴几天再说。 马谡守了几天,都不见魏兵攻山。这才知道汲水之道被断,各处水源被魏兵占据,原来司马懿想把他困在山上。 烈日当空,天旱地热,各处山头断水,如何了得。蜀军拼命下山抢水,都未得逞,不是被魏兵杀退,就是被乱箭射回。二万兵马又饥又渴,军心开始浮动。 马谡却不心慌,他见众军又饥又渴,惶惶不可终日,以为兵法上说的置之死地而后生,--鼓作气,势如破竹,消灭魏军的时候到了。 是日,马谡传令各部立阵山前,他要全部人马冲下山去,大杀一场。 众军见他红旗一招,被迫冲下山去。然而兵士们此时又饥又渴,只想找吃找喝的,根本无心杀敌。冲到山下,不是被乱箭射倒,就是跪地投降。 马谡在山上见蜀兵连连败退,大感意外。他拔剑亲手斩了几名督战不力的将官,还是不见一个蜀兵冲进敌阵,不时还有人下山向魏军投降。此时,忽见四处火起,越烧越旺,直迫山顶。蜀军顿时大乱,纷纷抱头逃命,万余人马立刻土崩瓦解。 马谡无可奈何,连叫兵书误我不尽!但见大势已去,只好随败军往西逃下山去。 顷刻之间,街亭就被魏军占领。 第2章 空城计 第2章 空城计 蜀军围攻秦川的兵马调出一万防守街亭,攻势明显见弱。郭淮趁机把攻陷的缺口补上鹿寨,残破的城墙垒上石块;又拆民房砖瓦作武器,还把青壮百姓全部赶上城头守城。秦川守势反而加固。 魏延、马岱等大将率军日夜攻打,损兵折将,也未能攻破秦川。孔明正无计可施,忽报街亭王平有书到。孔明急看王平来书,又看王平叫人绘制的马谡屯兵地图,立即惊呆,久久不能说话。 杨仪、向朗急问何故,孔明掷书在地,仰天闭目喊道: “马谡误我。..... "; 杨仪、向朗急拾王平手书和地图细看,原来马谡不听王平之劝,放开大道,把兵屯在山头之上, ”丞相,立刻将马谡革职,由王平为主将,移军山下挡道扎寨!“杨仪果断建议。 孔明听了只是摇头,向朗又道: ”速令吴懿、刘琰尽起天水、南安、安定三郡之师,增援街亭。“”一切都晚了!此时街亭,恐怕已经落在司马懿手中。“孔明还是摇头叹道。 杨仪却不解,司马懿不过二万余人马,而蜀军马谡、王平,还有列柳城的高翔之兵,再加上吴懿、刘琰的三郡之师,总兵力也有三万余。街亭就是失守,还可以从魏军手中夺回来,何以说为时已晚呢? 向朗也感意外。司马懿并非不可战胜,丞相为何如此畏惧,不敢调兵复夺街亭。孔明并非不想复夺街亭,但凭马谡、王平、高翔及吴懿、刘琰的兵马,根本不能战胜司马懿。 他料街亭若失,马谡的一万五千兵马必定土崩瓦解,渍不成军。而吴懿、刘琰原来带领的蜀军,早已经抽去防守街事,就是马谡二万军中的一万。他们现在所领的兵马,其实就是原来镇守三郡的魏军。到了此时,这些降兵降将根本就靠不住。而且他们还面临凉州、北地两郡魏军的威胁。吴懿、刘琰守三郡,自身都难保,更无余力支持街亭。 现在街亭可以作战的兵力,实际上只有王平分兵出去的五千兵马,和高翔在列柳城的五千守军。以一万对二万余,而且现在敌我双方的阵势已经逆转过来。司马懿之军有山势之利,以逸待劳。而王平、高翔之师兵少无援,收复街亭根本无望。 更令他担心的是,秦川久攻不克,渭南之战僵持,蜀军被牵制在各个战场上。街亭一失,汉中援兵粮草都出不来,不但收复长安成了泡影,而且几万蜀军将有被困死关中的危险。 现在他所担忧的还不是街亭能否收复,而是八万蜀军能否安全撤回汉中。 但是这撤军也不能白撒,形成无谓的出局;撒,要有积极作为,要在颓势中寻找活路,创造优势。.... 当即他就下令,快把大将魏延请来,另有调遣。 中军帐外,攻城的呐喊声似乎听不见了,不时有受伤的兵将在帐前抬过。关兴、张苞一直担任护卫丞相的使命,看到攻城屡屡失利,二人的心比丞相还急,恨不得能亲去攻城。杨仪、向朗等帐下众军吏,见丞相不思如何收复街亭,反把攻城的大将魏延叫下来,知有大的变动却都不敢多问,他们相信丞相自有破敌之计,解脱眼前的困境。 “丞相,叫我来干啥呢?攻城正在紧要关头!”魏延一边叫嚷,一边走进帅帐。 孔明还未开口,杨仪就喝道: “魏延,中军重地,不许高声嚷叫!";";什么时候了,还讲究什么规矩?“魏延根本不把杨仪放在眼里,只对孔明问道:”不知丞相有何调道?"; 孔明急忙离座,执魏延手,低声道: “街亭危急,派你带兵前去援救!"; ”这。.....“魏延听了,觉得奇怪。他是前部先锋,理应当先破敌,丞相为何把他调回去增援街亭呢?他只在秦川攻城,还不知眼前蜀军的不利形势。便又问道:”发生了什么 孔明不便细说情由,就话中有话对他道: “此乃大任,非将军不可!能占街亭则占街亭,不能占街亭则退兵坚守阳平关。但保街亭畅行无阻,孔明代六军将士,谢将军回天之力!"; 魏延见丞相语重心长,如此慎重委以重任,更知此行干系重大,也不推辞,即刻领命率军而去。 杨仪见魏延又带去了一万攻城的兵马,这才惊问: ”丞相,莫非要退兵?"; 孔明不答,只叫杨仪命令马岱加强攻势,千万不能让郭淮看出攻城蜀军又少了一万。 又遣向朗速往渭南,命令赵云、邓芝退守箕谷,以防曹真进兵汉中。刘巴、吴班逆渭水而上,退守秦州,以防司马懿南逃。 杨仪、向朗二人去后,孔明又令关兴、张苞传令,今夜三军拔营,向天水、南安、安定三郡靠拢。马岱撒下攻城之军断后,不让郭淮趁机尾追而来,破坏他的退兵计划。 帐下众人听丞相如此调遣,都知丞相退兵,还要趁机收拾司马懿这老贼。 王平给丞相送去书信和马谡屯兵之图后,就闻魏兵到。王平自知兵少,不能主动出击,就坚守山寨,击鼓告知随后而来的列柳城守将高翔。但见街亭危急,准备随时派兵援救。 二日过后,未见魏兵攻占山头。王平正在纳闷,忽见四山火起,浓烟滚滚直冲云霄,王平知有变,急率兵出营,击鼓而进。 此时各处山头火光冲天,蜀兵乱不成军,四处逃散。王平见状,知不可救,急忙收兵,向列柳城靠拢。 才到半路,就遇高翔引兵到,二人合兵一处,复向街亭杀去。司马懿得了街亭,就知蜀军必来抢夺,早在五路总口设下埋伏,等候蜀军来战。 果然,王平、高翔合兵复来。司马懿先令弓箭手一阵乱箭射去,再令大军四面齐下,把王平、高翔团团困在谷中。 蜀军损失大半,王平、高翔相议,魏军势大,力所不敌,只有暂退列柳城,等侯丞相派援兵来救,才能收复街亭。 二人议定,回马杀出一条血路,从原路直奔列柳城。 未到王平立栅之处,忽然一声炮响,一彪人马拦在前面,为首的是魏军大将张合。只听他说: “吾早已袭了列柳城,汝等已经腹背受敌,陷入重围,赶紧下马投降吧!"; 王平、高翔哪里肯降,率军回头复向五路总口杀去。他们试图夺路从五条小山沟,逃往天水。 王平、高翔左冲右突,魏兵围得铁桶一般,根本无望突出重围!正绝望之际,忽然五条小山沟之内,杀出五队蜀军,为首的正是大将魏延。只见他跃马挥刀,勇不可挡,如入无人之境,杀向核心,救出王平、高翔。 这个枣红脸的猛将,魏军中许多人都认识。他的威名早为天下所知,不知有多少大将被他砍于马下。他手中的那把大砍刀,真是人见人畏,避之恐迟。 魏延救了王平、高翔,合兵一处,军威大振。立即复夺五路总口,把魏兵迫到各处山头之上。王平向魏延献策道: ”当初马谡屯兵山上,司马懿断了各处汲水之道。后来又用火攻,杀得马谡溃不成军,四处逃散。现在我们可以以其人之道,反治其人之身!"; 高翔被张合袭了列柳城,又被困在五路总口,军马损失大半。正想复夺街亭,立功赎罪,因此十分赞同王平的主张。他也坚请魏延发令,分兵围山,日夜攻打,把司马懿消灭在街亭。魏延本是蜀军第一大将,此时便是理所当然的三军统帅。丞相把他派往街亭,他就知此行不同寻常,随后丞相一定还会有更大的军事行动。 现在他独当一面,成败干系非轻,绝不能成了马谡第二,死搬硬套他人兵法,复夺不成,反被魏军所败,误了丞相重托。就对王平、高翔道: “此一时,彼一时,司马懿用过的法度,咱们未必就可以重复。你们先派百骑探进街亭山谷,看看魏军有何行动再说。” 王平、高翔听了也觉有理,欣然遵令。二人各率五十骑,冲出五路总口,进入街亭山谷。 果然正如魏延所料,情形已经发生变化。各处水源都被汲干,而且扔进了成堆的尸体魏兵在各处山头,立栅扎营,作长久防守之态。见他们百骑出现,只用乱箭射杀,人马并不下山迎敌。山上山下的枯草枯枝,也已经被烧过一遍,黑茫茫一片灰,再用火攻也烧不出火来。 魏延听了二人的票报,自知司马懿不是马谡,欲取街亭不易。他在山上已经作了长期防守的准备,凭着山险之利,以逸待劳,正巴不得蜀军拼命攻山呢! 丞相行前交代,能夺街亭则夺街亭,不能夺街亭可以越过街亭,退守阳平关。丞相说这话,可能当初他就预见眼前会出现的阵势。丞相允许退守阳平关,一定也有他的战略意图,绝非无奈之举。 魏延虽然对丞相虑多决少,颇有异议,但对丞相的战略布置,一向十分佩服。丞相之算,每每得逞,很少落空。 眼下他也知北伐大势发生了变化,蜀军进退维谷。在这紧要关头,身为大将,丞相的指示,切不可随意违背。主意拿定,他便对王平、高翔道: “依丞相令,现在三军必须退守阳平关。你二人率本部人马佯攻,掩护大队人马越过山谷,随后也随大队人马撒向阳平关。” 王平、高翔听是丞相之令,不敢多问,只是唯命是遵。当即又率本部人马复入山谷,各向两面山头佯攻。将士们经过二日二夜激战,未得片刻休整,早已疲惫不堪。山谷里到处都是发奥的死尸,又找不到水,更是又饥又渴。 攻山时他们也只能虚张声势,光动嘴呐喊,不动身子。一个个伏地向上爬行,半天进不了几尺。 魏军先是严阵以待,万箭齐发,兵马并不下山。后见蜀军进攻如此无力,连放箭也都松懈下来。 魏延见状,立令大队人马飞速越过山谷。高翔见大军已过,怕被魏军缠住不得脱身,急令众军随后而退。 王平却不紧张,他见蜀军全部过后,才令击鼓,缓缓而退。还一边收容马谡败逃在沿途的散兵。本来他只有五千人马,退到阳平关,竟猛增至万余。还一路收集不少被遗弃的兵器粮草,更是如虎添翼。 2 魏军见蜀兵攻山不果,被迫退守阳平关。各处山头守将,都到大营报捷。司马懿听了面无喜色,急忙又令打开陇西方域图细看。 只见他越看面色越沉,眉头越拧越紧。司马师不解地问:“父亲,当时魏延大军到,势不可挡,杀得我军乱了阵脚,各部被迫上山屯守。众军惊慌不已,深怕街亭失守,父亲面有喜色。如今魏延退守阳平关,街亭固若金汤,父亲为何反而忧心忡忡呢?"; ”是呀,当初千里奔袭,就是为了夺取街亭。现在街亭得手,正是大功告成,何惧之有呢?司马昭也感奇怪。 “敌我形势在变,我军怎可以不变应万变呢?”司马懿喝住二个儿子的问话,深怕打乱了自己的思考。 是的,当初他--见魏延率军增援街亭,就是一阵惊喜。魏延是蜀军第一大将,他不在秦川前线攻城夺地,直取长安,而是出现在街亭后方,这说明他这一招已经奏效。 孔明前军受阻,退路被断,大感危机,准备撤军了! 事实证明,他的判断没有错。第二天他就接到探马来报,孔明撒出围攻秦川之兵,向天水、南安、安定三郡靠扰。在渭南与曹真决战的蜀军也分二路退兵。赵云、邓芝退守箕谷,刘巴、吴班逆清水而上,退守秦州。 现在他的二万大军,只要坚守街亭,咬住魏延之师。秦川的郭淮和渭南的曹真就会反扑过来,形成合围陇西之势。这样不但关中大片失地可以收复,而且诸葛亮的几万大军,可能就会陷入重围,全军覆灭。 形势真是变得比预料的还要可喜。 然而魏延忽然越过街亭,退守阳平关,这决不是争夺街亭,没有效果,无奈撒军,而是经过精心策划的作战方略。 试想,魏延的几万大军守在阳平关,孔明在天水、南安、安定和秦州的几路大军,形成半月形包围圈,同时扑了过来,他就没救了。 司马师、司马昭听了父亲的分析,这才吓得面如土色。张合也感到情势严重,诸葛亮这一招,实难招架。几万蜀军从各个战场集结在一起,集中兵力对付他们的二万余人马,正如泰山压顶,他们再有山险之利也难固守,况且街亭也不是久守之地。现在只有寻找蜀军的空隙,突出包围圈,向郭淮或是曹真的大军靠找了。 这话十分正确,可是从哪儿突围呢?他们几颗脑袋又都伸向陇西方域图。 五条小路的出口是天水,天水郡领七县。上邽、冀城、始昌、新令、魏立、成纪和西城七座县城如扇面一般横立街亭前面。地形平坦,四通八达,无阻无险。 其中上邽、冀城和始昌在渭水之西,靠近蜀境,此路不通。西城又是天水、南安、安定三郡的总路口,定有重兵把守。新令、魏立两县靠秦州,蜀将刘巴、吴班刚从渭南仓忙撒到秦州防守,料是最薄弱之处。 张合、司马师、司马昭都主张从新令、魏立之间突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败刘巴、吴班之军,与曹真的大军会合。司马懿听了却道:";这不是逃跑吗?我们走了,诸葛亮没了后顾之忧,又无大军相迫,岂肯退出关中?"; “难道父亲想建奇功?”司马师、司马昭听了这话,齐声惊叫。张合见司马懿不肯接受他们的突围方案,赶紧又劝:“从秦州突围,虽然前功尽弃,但是如今自身难保,也是无可奈何。只有和曹真、郭准会合之后,才有力量驱敌出境。” 司马懿不听,也不说话。 “父亲,不能再等了,若是蜀军堵了五条山沟的出口,二万兵马一个也出不去了!”司马师急道。 “父亲,建功立业,来日方长呀!”司马昭更是坐立不安。司马懿还是不动声色,只是亮着眼睛扫视脚下空荡荡的山谷,和远处隐隐约约的五条小山沟。 他一生有过无数次的选择,眼下又是一次重大的选择,选择的好,不但不会前功尽弃,而且可以再建奇功,更得明帝倚重。 山谷中直至五路总口,东歪西倒躺着许多尸体,这都是三四天来,争夺街亭,阵亡的双方将士。由于天气炎热,又来不及掩埋,尸体开始腐烂,尸臭味、血腥味满山弥漫,奥气冲天。山上存水不多,山下水源堆满尸体,人马都不能饮用。从新平带来的粮草也消耗将尽,街亭已不能久留! 远处的五条小山沟现在还是一片沉静,但是蜀军正在集结,等他们布好了包围圈,堵住了五个出口,二万魏军就厄运临头了,要走也得赶紧走! 但是向秦州突围,就是投奔曹真。一到那里,自己就是败军之将,就得听令于曹真。一切行动由曹真调遣,二万兵马自然也就是人家的人,从此再无机会有所建树,也一样是完了。 无论如何不能向曹真靠拢,应该从天水、南安、安定这个方向,向郭淮靠拢。郭淮还只是雍州太守,必须听令于他这个雍凉都督,只有到那边,他才有主动权。 选定了突围方向,他又在天水郡境内寻找突破口。西城县是天水、南安、安定三郡的总路口,也是蜀军西退汉中的必经之路,诸葛亮必定亲率中军驻守在此。但是最中心的地方,往往就是防守最松懈的地方。 假如他的二万兵马,能够突然抢占西城,就和秦川的郭淮形成了反包围之势,不能全歼蜀军,至少可以收复天水、南安、安定三郡。能把诸葛亮赶出关中,其功也就不小了。 司马懿拿定主意,却不说出来,只问众人道: “你们说,天水、南安、安定三郡,现在共有多少蜀军?"; 司马师是军中司马,专司敌情变化,蜀军的动向和人数他最清楚。张合和司马昭就都望着司马师,由他回答。 司马师却傻了眼,说不出准确的数字,他并不是不专心,而是让孔明弄糊涂了。 蜀军总数八万,二万在箕谷,六万出祁山。后来破了天水、南安、安定三郡,又得补充,在关中的总数,该有七万余。 然而马谡带去二万守街亭,高翔又从渭南领去了五千,后来魏延又带走了一万,再除去刘巴、吴班增援渭南的二万,孔明自率大军主力只有二万多人。 这么算连司马师自己都不相信,二万余兵马算什么主力,还要破秦川、取长安,这不是笑话吗?如果只是二万,恐怕早在秦川城下就被郭淮消灭了。孔明现在到底有多少人马到了三郡,他实在算不清楚,只好对大家说: ”孔明神机莫测,调动频繁,现在三郡到底有多少兵马,实在说不明白!"; 司马懿听了并不生气,只是眉头锁得更紧。张合估算可能有三万余人,司马昭却以为有五万以上。他认为孔明的兵除了秦川之军是主力外,其它都是偏师,号称带去几万,其实都是虚数。 这确实是一个很难估算出来的数字。诸葛亮一向谨慎,从不冒险,他既然定下了不寻常的方略,身边一定有足够的兵力来对付街亭的二万魏军。 司马懿料定三郡的兵力不会少,但他必须从那里突破。 为了万无一失,他连修二封军书,一封呈曹真,一封送郭淮。为防书信落在蜀军手中,他也不说自己有什么用兵计划,只是请他们二路大军快速向秦州和三郡迫近。 一切安排停当,已是夜半三更,他也不说往什么方向突围,只令三军拔营。 四月下旬,下弦月十分明亮,照得街亭明如白昼,魏军趁着月色,拆了营盘,分五路出山。 有月光照路,崎岖不平的山沟,并没有影响他们的行军速度。将士们都知街亭不是久留之地,飞速前进,天未亮就走出山沟,在五道沟外集结。 司马懿忽然立马军前,双眼放亮,大声命令: “进军西城,绝处求生,再建奇功!"; 司马师,司马昭大出意外,正要拍马上前问个究竟。张合却拦道: ”都督此举,恐有妙着!"; 二万兵马立刻折头向东,朝西城县扑去。 3 秦川城外,忽然烟消云散,一片寂静,空留下许多失落的箭矢、折断的云梯、翻倒的车轮,以及无计其数的死尸和斑斑血渍。 蜀军真的撒兵了?魏将郭淮不敢相信,他以为这是孔明用计,诱他出城。 他未敢轻动,仍然坚守不出,更不敢率兵出城追杀,只命军民趁此空隙,赶紧修补残破的城墙,重布鹿寨,加深壕沟,以固城防;只派少数军民出城,收拾蜀军遗弃的弓箭、刀枪等武器补充自己,以待蜀军复来。 部将万政进言道: “蜀军退去,定是司马都督在蜀军背后用兵,有了效果。此时何不尽起秦川之兵,随后追杀,趁势夺回天水、南安、安定三郡,立不世之功!";郭淮听了也跃跃欲试,部将方礼却道: “秦川被困月余,二万兵马损伤过半,而且消息断绝,只知朝廷派司马懿率军平西,却不知他有何作为。秦川之军已疲惫不堪,如果轻出,中了诸葛亮之计,后果不堪设想。” 郭淮听了,也觉有理,按兵不动。 又是过了二日,忽报司马都督军书到。郭淮看书,原来是司马懿命令他尽倾秦川之兵,向三郡进迫,追击西退蜀军。 郭淮原属雍凉都督夏侯?统辖,现在夏侯?驸马兵败,雍凉易帅,他自然就得听令于司马懿了。 然而,蜀军为何而退,都督大军现在什么地方,令他进兵三郡,有什么战略目的,书上只字未提。 下书军使是一个五十上下的人,又是一身蜀军打扮。老弱瘦小,却精明干练。下了军书,又拿出司马懿的手令,原来都督委他监军之职,督促郭淮马上出兵。 郭淮唯唯,不置可否,只用眼睛望着他的部将万政、方礼。方礼是个精细之人,他怀疑这是蜀军假扮。孔明硬攻奏川不下,佯作退兵,又假司马懿之令,想迫他们出城,调虎离山,伺机破城。 “司马都督现在什么地方?”方礼疑问。 下书军使回答,他行前都督还在街亭,现在大概正在向三郡进兵的途中。 方礼又问:司马都督有无想过,如果秦川之兵倾城而出,中了诸葛亮诱兵之计,秦川失守,郭太守如何担当得起? 下书军使又说,行前都督交代,蜀军在秦川久攻不下,在渭南打成僵局,锐气已丧。又加街亭失守,后路将断,这才仓惶退兵,已成败军之势。清各路兵马,大胆追杀,不可犹豫,丧失良机。 万政听军使这样说,只恐方礼多疑,误了时机。就对郭淮道:“近来蜀军攻势一日不如一日,终于撤军西去,足以说明司马都督所言极是。孔明要退兵了,咱们赶紧追杀,可获大胜。” 郭淮本是雍凉大将,足智多谋,身经百战,而且很少打败仗。但对天下闻名的诸葛亮,他不敢大意,不得不多想想,多看看。没有十分把握,他绝不肯轻易出兵。 又是过了一日,曹真军使到原来曹真也接到了司马懿的军书,请他北上秦州,合围诸葛亮。 曹真看书,先是大怒,他们当初虽然都是托孤大臣,但是现在曹真是大将军,司马懿不过是镇守一方的都督,应该由他节制才是,司马懿不向秦州靠拢,听他调遣,反而下书调他北上,这不是尊卑倒置了吗? 但他气是气,却看出司马懿比举不同凡响,可能会在天水、南安、安定三郡创造奇迹,全歼蜀军,建立大功。从国事考虑,他决定不去计较这点名誉得失,应约挥师北上,共图大举。 兵发秦州,曹真忽想郭淮原是夏侯?属下,他会不会借口拒绝司马懿的命令,而使司马懿的计划出现漏洞呢?就以大将军的身份,下书郭淮,命令他听从司马懿的调遣,立即出兵。 郭淮看了曹真下的军书,不敢迟疑,点齐人马,命令万政、方礼为前部,自率中军。秦川除老弱伤残不能动的以外,全城兵马悉数出动。 秦川距天水郡治最近,郭淮令万政、方礼向天水靠拢。不知他是被孔明打怕了,或是怕孤军深入反被蜀军吃了。他不敢北上,把兵马开向南安、安定郡。没有按照司马懿的意图,对蜀军形成半月形包围图,而是引兵缓缓西进,因为他心中有数,天水有司马懿的兵马接应,秦州还有曹真的大军作后盾。一旦遭到诸葛亮伏击,进可与天水的司马懿会合,南逃可以借秦州的曹真为援,秦川兵马可保万无一失。 关中一春干旱,夏来还是无雨,且又战火四起,干戈不息,百姓纷纷逃亡。真是赤地千里,荒无人烟。郭淮骑在马上,望着一马平川的关中大地,心情特别沉重。 他不是可怜百姓饱受战乱之苦,而是可怜他自己在这片土地上,付出半生的辛劳,至今难有成就。想当年,他从高祖曹操征汉中,多有进言,每被采纳,之后留在夏侯渊帐下,就已经是职重三军的司马了。 夏侯渊丧军失地,被黄忠所斩,军马大乱。还是他收集散卒,推举荡寇将军张合为军主,这才安定军心。随后又护张合、杨秋二将讨贼,镇定关中,以拒西蜀。 此后张合、杨秋等都已是赫赫有名的大将了,而他还只是领雍州刺史的虚街,在人家帐下受人驱遣。五年之后,获实授雍州太守,此时他已是四十上下的人了。 此次扼守秦川,独当一面,死守孤城三十余日,其功已经不小。现在他既受司马懿调遣,又受曹真节制,千万不能被人家当做他们手中建功立业的工具。一定要眼观四路,耳听八方,自掌手中之兵,见易而取,知难而退,周旋于两位主帅之间,避免与强敌交战。保存实力,出其不意,再建奇功。 兵马行至天水境内,前军来报,司马懿二万精兵直奔西城方向,命令郭淮引兵向北,齐头并进。 郭淮知道西城县乃是三郡的总路口,诸葛亮的中军帐也一定设在那里,两军相遇,必有一场恶战。 司马懿令他引军向北,是想让他打头阵,把蜀军引出西城,让秦川之军去和蜀军打一场消耗战,好让他自己趁虚而入,占领西城。 这真是岂有此理,把他看傻了! 此时曹真的大军还在几百里外,与蜀将刘巴、吴班争夺秦州。郭淮暗想,自己不过一万人马,向北与蜀军交战,必定凶多吉少。但是都督之令也不能违抗。便令前军扎营,一面驰书向曹真求援,一面派探马向北探听蜀军虚实。行行停停,似是等候曹真的大军到,又似是向司马懿靠拢,就是不肯引兵向北前进一步。 4 孔明的中军帐就在西城县内。大军乍退,他片刻也不敢安歇。每到一个地方,就叫打开方域地图,伏在上面仔细研究地形,思谋退兵之策。 连日劳顿,他已经疲惫不堪。然而兴师动众,无功而返的懊恼,和能否安全撒出关中的忧虑交缠在一起,更使他心烦意乱,片刻不得安宁。 他早知道,进军难,退兵更难。 当初派出大将魏延援救街亭,并且交代魏延进退之策。他就料到司马懿在街亭,一定不敢久留。但是此人也是不好牵的驴,兵马撒出街亭之后,司马懿是投秦州向曹真靠拢,还是向秦川找郭淮会合?这却难以预料。 现在天水、南安、安定三郡虽然还在蜀军手中,但是兵力只有二万余,而且分散在陇西几百里方圆之内,备多力分,也不能久留。 他早已下令退守秦州的刘巴、吴班二位大将,务必死守秦州,挡住曹真,掩护三郡之军撤退。又令吴懿、刘琰二将尽迁南安、安定二郡军民官吏和粮草马匹,尽快向天水集结,以便统统搬往汉中。 人口、粮草、马匹,对他来说,比占城夺地更为重要。三国鼎立,连年征战,蜀中不但地小物匮,人口也逐年减少。北伐虽然失利,但能迁三郡人口、粮草、马匹入汉中,也算是小有所得,不枉此行劳师动众。 对付司马懿的二万魏军,孔明也作了围歼的布置。不论司马懿往哪个方向逃窜,都将落入蜀军的重围之中。 他估算魏军从街亭撤到天水,最少得二天时间,此时他的大军已经在天水郡完成集结,正好可以在大军撤回汉中之前,顺便把这二万魏军一口吞了。 但他又担忧,天水、南安、安定三郡守军,本是归降的魏军将士,现在蜀军向汉中退兵,大势于蜀不利,会不会发生什么事变?而且尽迁三郡人口,百姓会不会安土重迁,或是以死相拒,或是四处逃散呢? 为防万一,他又命令向天水集结的马岱、廖化、马忠、张疑、袁 ??各部,绕道南安、安定,帮助吴懿、刘琰搬运粮草,迁徒人口,保证他们安全撤出二郡, 诸事安排才定,时已三更,夏夜凉风一吹,孔明只觉眼前金花直冒。一阵倦意袭来,头一歪,竟靠在案头睡着了。 手上的烛台却还紧紧握着,盏上滚烫的烛油流到手背,竟也毫无知觉。他已经二天二夜未睡。除了布置撤军,对付司马懿的二万敌军之外,军中大小事情,还得--过问,此时他已是极度疲劳。 杨仪、向朗守在一旁,见烛油滴到丞相的手臂,赶紧扶正烛台,让他松手;又取来一个靠枕,把他的身子放顺,想让他在案前安歇片刻。 不料这一动,便把孔明惊醒,他赶紧收起双腿、坐直身子问道:“秦州那边,刘将军和吴将军有什么消息?"; 杨仪、向朗望着丞相熬得发红的眼睛,心里真是又怜又痛。仅几天功夫,丞相就苍老了许多,只见他眼眶深陷,脸色憔悴,发鬓紊乱,双鬓竟添了斑白。 杨仪知道,丞相担忧,秦州失守曹真和司马懿会合,断了蜀军回归之路。便赶紧回答,秦州那边,刘、吴二将遵丞相严令,死守不动,使曹真北上受阻,寸步难行。他请丞相放心,安心歇息片刻。 孔明并不放心,又问向朗道: ”司马懿现在什么地方?"; 向朗是专门负责监视司马懿二万魏军行踪的行参军。他已经派出十几路探马,分散在天水郡各个路口,密切注视司马懿的一举一动。 天黑之前,有探马报告,司马懿连夜拔营出了街亭,分五路出山集结。但他是向秦州而去,还是朝天水而来,还不得而知。派去再探的人,还没回来禀报。 孔明听司马懿撤出街亭,大大松了一口气。这是预料之中的事,当初他令魏延退守阳平关,就是为了达到这一目的,现在司马懿果然逃得快。 他又伏案,把眼睛盯向魏军出山之后集结的地点。此地离秦州二百余里,距天水郡百余里,来西城还不到百里。但秦州是蜀军力量最薄弱的地方,他料司马懿会选择往秦州方向突围。这样,才可以和曹真前后夹击,攻占秦州,回头再图天水的蜀军。 而西城是蜀军的中军所在地,司马懿绝不会自投罗网,往蜀军兵力最强的方向逃窜。应派人马前往天水西路埋伏,作为疑兵,断司马懿逃向秦州之路,把他迫回天水郡,以期围歼。 “现在西城中军帐下,还有多少人马?”孔明忽然问道。 “中军帐下只有关兴、张苞的五千护卫军了!”杨仪应声回答。孔明眉头一皱,转向行参军向朗问道: “前往南安、安定的马岱、廖化、马忠、张嶷、袁??各部,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到达西城县?"; 向朗随时都和蜀军各部保持联系,对他们的行动了如指掌。急忙回答: ”马岱他们帮助吴懿、刘琰搬运二郡粮草,迁徙二郡百姓,来来去去,行程缓慢。各部人马,大约--天以后,才能到此集结。“ ";--天以后,太慢了!”孔明听了,不断摇头。忽然又对杨仪道:“你把关兴、张苞叫来!"; 杨仪不知丞相有何调遣,只是遵命大声传呼二将进帐听令。孔明把二位小将叫到陇西方域图前,手指一点,说道:”我们看,这是秦州,乃是渭水上流的重镇。现在曹真的大军还在日夜攻打,而司马懿的二万兵马也可能往秦州方向突围,如一切果如所料,刘将军、吴将军就会腹背受敌,秦州恐难坚守。秦州若失,曹真、司马懿就会合兵断我退回汉中之路,形势十分严峻。“ 关兴、张苞听了似懂非懂,但知丞相对他们可能另有派用,就齐声道: ”但听丞相调遣!"; 杨仪已经明白,丞相想把西城中军帐下仅有的五千人马调去阻击司马懿,便赶紧提醒道: “西城中军帐下,除了这五千兵马,就剩下百余位文官椽吏,而马岱他们的大军到来,还得一二天时间呢。” “丞相,假如司马懿忽然掉头往西城而来,西城就无兵守城了?”向朗也惊叫起来。孔明沉思片刻,自言自语道: “司马懿果真有这胆略,中军可以退出西城,向南安、安定的大军靠拢。” 杨仪、向朗只是觉得不妥,调走了这五千护卫军,承相就成了光杆司令,他们这些文官椽吏就没了安全感,敌军若到,他们只好东手待毙了。 孔明见他二人力劝,只好把关兴留下,命令张苞带去二千五百人马作疑兵。严令张苞见了司马懿,只能虚张声势,不许交战。 张苞依计领兵去后,孔明还是感到心神不宁,总以为他的布置,什么地方还有漏洞。 他又伏案细看地图,秦州的刘巴、吴班二将,有张苞在他背后作疑兵,挡住司马懿,料想还能坚守数日。只待大军在西城集结后,他们便可以一同撤向街亭。这一方面看来,似乎不必忧虑。 司马懿南下,若遇张苞疑兵,必定迟迟疑疑转头向天水,与秦川北上的郭准会合。这样虽然让这老贼溜之大吉,但中军大队人马可以从从容容,由街亭撤出陇西。 进退方略、兵力部署及应急措施都十分严密,无懈可击,看不出有什么漏洞,孔明却还是不能放心。 他叫推车使者罗安进来,他要出去静一静心,再理一下思路。他还是怕连日心烦气燥,难免有失, 中军帐就设在县城的校场上,夏夜星空,凉风徐徐吹来,孔明不觉精神为之一振, 下弦月只剩下一钩虚痕,淡淡的亮光下,忽然传来一阵鸡鸣。孔明觉得奇怪,兵荒马舌,这里竟然还有人家养着报晓的公鸡。一天以后,他就要把这里所有的男女老少全部迁往汉中,以后,这里就是一座空城,甚至天水,南安、安定三郡将也看不到一户人家。他想,这样做是不是掠夺?是不是破坏了这里的安宁,他是不是太残忍了? 然而他必须这样做,否则这次退兵以后,他就无力卷土重来,光复汉室了。三国纷争,最终还是苦了百姓,孔明想到此,不由以手按额,仰天长叹。几阵鸡鸣之后,那钩月痕渐渐黯淡,四周也灰蒙蒙地亮了起 来。孔明知道,天亮以后,将有更多的事情等他处理,他没有空闲在比感时伤怀。 才转车头,就见向朗、杨仪等百余人文官椽吏,迎面朝他仓惶 涌来。 孔明见状,知有大变,急令罗安推车快速迎去。 “丞相,司马懿的二万大军往西城奔来,离这只有三十余里了”相距还有十来步,行参军向朗就迫不及待大声裹告。 ”司马懿来了?”孔明大吃一惊, “丞相,赶紧换马离城,往南安、安定二那靠找”杨仪话刚落音,就有人牵来坐骑,请丞相上马。 仓惶弃城而去,就把西城大量的粮草、马匹,和其它器物,白白送给了魏军。这些军需之物,是置军千辛万苦从各地征凋、搬运来的,是蜀军的命根子。如果落在司马懿手中,那真是雪里送炭,让二万魏军如虎添翼,而蜀军失去补给,又被占去要冲,其处境就可想而知了。 孔明不动声色,杨仪、向朗等百余人文官椽吏更是急如火焚,他们齐声催促道: ”丞相,快走呀,否则就来不及了” “不能走!”孔明忽然厉声喝道 众人听了这话,好似晴天霹雳,都吓得面如土色。他们这些文弱书生,怎能抵御司马懿的二万大军呢? 孔明下车,让罗安扶上坐骑,急往城楼而去。众佐吏见丞相上城,纷纷尾随在后,寸步不敢离开。 孔明在城头沿马道绕城一周,只见西城三面临山,一面临水,出口只有个,是个易守难攻之城。 这地形他早就熟记在心,不过此时看了,心里更加着急。坚守的条件再好,但兵力悬殊,城内二千五百兵马也难敌十倍魏军。如果此城被司马懿占据,蜀军要夺回来就更难了。他又策马来到西门城楼,只见远处尘土飞扬,人斯叫之声隐约可闻。不用半个时辰,司马懿就要兵临城下了, 杨仪、向朗等百余人文官椽吏,更是惊得魂飞魄散,颤抖着站在一旁,完全没了主意。 就在十万火急之际,孔明忽然喝道: “大开城门,任何人不许随意走动,不许高声说话,违令者斩!"; 5 司马懿此时在离西城三十里处,停了下来。他想此时蜀军必定森严壁垒,严阵以待。魏军一到,马上就会有一场恶战。 他怕孤军深入,反被诸葛亮一口吞了,就派次子司马昭领十余骑先去探个虚实。 司马懿派出司马昭之后,最关心的是郭准和曹真的动向。”现在郭淮在什么地方?"; “郭将军还在天水郡附近,他们行动十分缓慢,根本就没有和咱们齐头并进!”司马师抱怨道。 “他这是怎么啦?”司马懿听了,眉头一拧,又问:“曹真的大军跟上来没有?"; ”曹真北上被阻,还在秦州攻城呢。“司马师对这支大军,更是露出毫无希望之色。 司马懿听了,不由一怔,心里暗暗叫苦。 张合此时却不动摇。他认为已经没有退路,只有抢占西城,扼守三郡的总路口,郭淮就会迅速北上。秦州的西蜀守军也会因此动摇,曹真也很快就会跟了上来。 ”都督,开弓没有回头箭,此时此刻,只有强攻硬打,不惜代价抢占西城县,咱们才有立足之地!"; 司马懿却动摇起来,郭淮显然是看出他的意图,不肯引火烧身,当作一支偏师,为他攻占西城分散蜀军兵力。而是在一旁观望徘徊,等待时机有利了,才肯和蜀军交战。 曹真北上受阻,这恐也是诸葛亮早有防备之故,依靠曹真更是无望。这么一来,他的二万人马,仍然还是网中之鱼,处境并不比在街亭好多少。 正不知是进是退,司马昭率十余骑探马回来了。司马懿急问:“西城有多少蜀军?"; ”父亲,西城并没有蜀军防守,城门大开,城头也不见一兵一卒!"; “什么?什么?你说什么?”司马懿以为听错了。 “西城是一座空城!”司马昭又重复一遍。 “你看清楚了吗?”司马懿还是不能相信。 “看清楚了!”司马昭肯定地回答。他率十余骑,先在远处了望,只见城门大开,城头也无人影,连一面旗帜也不见。 他们都觉奇怪,这么重要的地方,蜀军怎么会没有派兵防守呢? 为了验证虚实,他决定亲自去探一探,便化装成过路百姓,走近城门,只见十几个老者,在城下洒扫门道。 他便装作十分惊恐的样子问他们,听说这里要打仗,他是过往的商客,有一大批货物,不知道该不该从这里经过。 想不到那十几个老者都是哑巴,咿咿呀呀比划了半天,也不知道他们说什么。 他探头往那城里扫了一眼,只见街头行人稀少,家家户户关门闭窗,连一个蜀军的影子也没有。 “父亲,蜀军恐怕还没到西城,机不可失,赶紧抢占西城呀!”司马师惊喜急叫。 “都督,兵贵神速呀!”张合也催促道。 司马懿还是犹豫不决,真不敢相信,西城竟会是一座空城。他现在是半信半疑了,便下令道: “不可妄动,先到城下看看再说。” 部队行到西城脚下,司马懿下令列阵,不准进城,他自己则拍马近前看个究竟。 果然正如司马昭所说,城头不见一兵一卒,城门只有几个老者洒扫。 此时日将近午,烈日当空,城内城外一片寂静,道旁柳树上的几只夏蝉却叫声嘹亮。 “父亲,进城呀!”二个儿子齐声叫道。 “都督,此城易守难攻,咱们占了此城,就不怕蜀军来攻了!”张合也附和力促。 司马懿双眉紧锁,额头早已冒出许多汗珠,他又抬头向城楼望去,这一看不要紧,吓得他差一点跌下马来。 原来孔明在二小童引导下,登上城楼。 那小童一个执拂,一个抱琴。在城楼阴凉之处摆上几案,点上清香,又把焦尾琴轻轻横放在案几之上。 孔明头戴纶巾,身披鹤擎,手摇羽扇,笑容可掬,飘然而出。只见他席地而坐,轻轻放下了羽扇,开始试弦定音。 一切都是从容不迫,旁若无人的样子。 司马懿再听琴音,孔明抚的是汉雅乐四曲。初抚(鹿鸣),再操(驺虞),又抚(伐檀),后操(文正),都是汉乐声词。 此时午风习习,琴声分外悠扬流畅,似一股清泉飞流而泄,驱散燥热,令人陶醉。 “父亲,快冲进去活捉诸葛亮呀!”司马师急叫。 “诸葛亮有那么好捉,他就不是诸葛亮了!”司马懿提醒了儿子,对那琴声越听越担心起来,回头对众将道:“孔明若没有百万雄兵,再有娴熟的指法,也不能弹奏的如此不急不躁,安然自在,此时此刻,绝不可以轻忽了他!"; ”父亲,城为明明无兵,诸葛亮才故作此态,吓你退兵!“司马昭急忙辩道。 ”胡说,城内无兵,他从秦川撤下来的几万人马哪儿去了?“司马懿大声反问,一边急往中军驰去。 到了中军,急令后军作前军,前军作后军,向原路退回,向天水郡附近的郭淮大军靠拢。 张合不敢违令,一边退一边问:";从秦川撤下来的蜀军,或许还在途中也未可知,西城恐怕真是一座空城!"; “这不可能!”司马懿一口否定,又挥鞭驰马加快了速度。他认为蜀军若在集结途中,诸葛亮可以弃城,前去靠找,何必在这里冒险。诸葛亮一生谨慎,多虑寡断。当初魏延献计分兵子午道,那是一条妙策。早听魏延之言,此时长安恐怕已经落在诸葛亮之手。但他不肯冒险,宁可从陇右大道进军,不求侥幸取胜。 现在西城大开城门,城内定有重兵埋伏,魏兵进城,正中其计。 如果没有重兵埋伏,孔明一定会在其它地方做了相对的部署或牵制,一个一生谨慎的人,即使铤而走险,也会是有计划性的,哪有随兴之所至、随便行险的道理? 在张合看来,都督一生多疑,不可疑处也疑,这又与孔明的谨慎有何差异?生擒孔明的机会千载难逢,都督却这样白白放过,到底脑子里在顾虑什么? 兵马退了三十里,司马师又疑问: “如果城内有伏兵,诸葛亮何必登上城楼抚琴,装模作样呢?”司马懿认为,这是诸葛亮的激将法。他先是大开城门,让你不见一兵一卒,诱你进城。不见效果,他就亲上城楼作诱饵,引你上钩。在司马懿看夹,多疑一点又何妨?他不打没有把握的仗,即使错过了一次机会,再等下一次不就行了?他一生最擅长就是等待啊! 大军又退了三十里,张合又问: “诸葛亮果有伏兵,见我退却,为何不来追击,眼看这条网中之鱼溜去呢?"; 司马懿听了这话,这才感到有点不对。正犹豫之间,忽见远处山上,隐约有蜀军旗号晃动,司马懿大叫不好,蜀军已经四面埋伏,再不快走,就有全军覆没的危险! 他偷袭街亭,才见微功,若把二万人马丢了,不但前功尽弃,朝廷还要问他丧师之罪,急令三军飞速向天水郡方向逸去。 那蜀军原是张苞的二千五百疑兵,他在天水往秦州的路上等了半天,却见司马懿直扑西城。急忙回师,尾追魏军,一路隐蔽行军。待见司马懿全军退走,这才依丞相之计,只作声势,不与交战,果然把司马懿吓得逃跑。 魏军悉数退去之后,西城内那百余个文官椽吏,还都缩在城楼下一动也不动,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半个时辰,他们都瞪着眼睛,紧闭着嘴,竖起耳朵,倾听城外的动静。那城门大开,明晃晃的阳光把城门内外照得亮堂的,只要魏兵一拥而入,他们就统统束手就擒了。 城外一点动静也听不到,只听丞相的琴声悠悠扬扬从城楼上飘落下来。那优美的乐曲,一点也不动听,丝毫没有分散他们探听敌情的注意力,也没有减轻他们的恐惧感,反而成了干扰他们、预测自已命运的噪音。 等到那琴声戛然而止,他们还以为魏军杀进来了,厄运就要临头。 他们的眼睛都注视着大开的城门,却不知丞相已经在二童子引导下,轻松地步下城楼。 “司马懿已经退兵,各位受惊了!”只听丞相大声宣布,那声调比那琴声,不知要动听多少倍, “司马懿退兵了!"; ”司马懿退兵了!司马懿竟然被丞相的琴声吓退了!"; 众人惊喜过望,交头接耳,洋溢着--种绝处逢生的喜悦。 “丞相神算,神鬼莫测呀!”杨仪带头欢呼。 “丞相神威,可敌百万雄兵!”向朗也情不自禁大声感叹。 “丞相神算!丞相神威,丞相就是神呀。.... "; 百余名文官椽吏更是欢声雷动,感激丞相化解了一场劫难,孔明却摇头苦笑道: ”实是西城背后,有南安、安定二郡数万兵力,兼有刘巴、吴班二将南阻曹真北上之功。加上司马懿多疑多虑,不敢轻进。再就是亮一生谨慎,从未行险,才使这小计得逞。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非亮之功也!";众人只当是谦逊之词,没有一个人去领会他说的这些客观条件,便都簇拥在后,欢呼不绝,一直把丞相送进了中军帐。 孔明自知此计只能骗过一时,司马懿还会复来。急唤杨仪传令马岱、廖化、马忠、张疑、袁??以及吴懿、刘淡二将,速领大军向西城集结;又叫向朗传令坚守秦州的刘巴、吴班二将,退出秦州,向街亭靠拢,与大军一同撤回汉中。 杨仪、向朗领命去后,孔明又派人前往天水接回张苞之兵。各路兵马调派已定,孔明这才命令众文官椽吏和关兴的二千五百护卫军,撤出西城人口和粮草马匹。务必快搬快运,一站接一站,尽可能不留一物,全部撤出三郡所有。 军令一出,西城县立即鸡飞狗跳,人心惶惶,哭声四起。数万人口由百余名文官椽吏带领,沿道旁徐徐往西而去。道中则尽是关兴的二千五百士卒,他们车载马驼,赶运粮草,忙得不可开交,偌大的一条官道,熙熙攘攘挤满人流和马匹。 孔明也坐着小车,由罗安推上大道,身边只有几个老弱护卫军。 他望着这支西移的人流,心里只有悲痛,脸上布满阴霾,不时长吁短叹。 曾几何时,轰轰烈烈,浩浩荡荡的北伐大军,现在就这样退回去了。..... 劳师动众,损兵折将,空耗国力,无功而返!真是无颜见蜀中父老呀。..... “丞相不必叹气,咱们还会回来的!”罗安安慰道。“罗安,你说,咱们这次为何败了?”孔明竟也这样问起。“没有败呀,咱们不是到了关中秦川,还带回这么多战利品!”罗安笑道。 “没有败?你为啥不把丞相推往长安,反而把丞相推回汉中呢?”孔明自嘲道。 “嘿嘿。....”罗安也狡黠一笑,道:“如果说是败了,那也是马参军失守街亭,坏了大事。丞相你可没有败呀,弹琴就把司马懿的二万精兵吓跑了!"; 孔明听了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在心里问自己:“是这样吗?"; 6 司马懿率军,退到天水郡的新令县,还是找不到郭淮的人马, 他深感奇怪,这厮把万余兵士带到哪儿去了。由于是孤军行动,他不敢瞎跑瞎撞,就令安营扎寨,探听清楚各路人马的情况之后,再作定夺。 新令县离秦州不足百里,距天水郡五十余里。蜀军除了秦州的刘巴、吴班二部以外,新令以东已经没有一个蜀兵了,他也没有四面受敌之忧了。 二日以后,各路探马回来报告,秦州的蜀军退向街亭。安定、南安的蜀军也开始向西城撤退,郭淮则率军扑向安定、南安,看样子他想收复二郡。 司马懿听了大惊,这才感悟,原来郭淮以他当作偏师,让他孤军深入西城,引出安定、南安二郡蜀军。而郭淮隔岸观火,待机而动。现在他的大军被迫东撒,蜀军则全部西撤。郭淮毫不费力,坐收渔利。真是算来算去,反被郭淮所算。 他本想挥师北上,与郭淮争夺二郡。但又转念一想,郭淮是将,而他是帅,这样做未免大小心眼了,主帅与部将争功,反而被朝廷看轻。 不如杀回西城,与郭淮合兵,把蜀军赶出陇西,也算有始有终,达到当初就确定的”驱敌于国门之外“的大目标。 思谋已定,也不与张合和二子商量,就下令拔营,杀回西城。张合和司马师、司马昭兄弟听了此令,真是莫名其妙,都督匆匆忙忙撤军,避之唯恐不及,现在又马不停蹄,匆匆忙忙杀回去,这是什么鬼把戏呢? 但见都督双眉紧锁,脸色铁青,心事重重的样子,他们都不敢多问。大军来到西城脚下,那阵势又是出人意料之外,城头不见人影,城门依然大开。 司马懿勒紧马首,不敢贸然前进。未等他作出决定,张合、司马师、司马昭等将,却不顾一切,拍马扬刀直冲进城。 城内一片沉静,不但不见一兵一卒,连一个老百姓也找不到。这一次的西城,真是名符其实的空城了。 好不容易才在一间破屋里找到一个人。他是夏侯营帐下参军程武。南安失守之后,他就潜逃西城,东藏西躲,好不容易才留了下来。 程武一见司马懿就嚷道: “司马都督,你中计了!"; 司马懿听了大惊,急问中了何计?程武上气不接下气说道:”前次都督兵临城下,诸葛亮其实只有二千五百兵卒。他自知不可守,便令大开城门,亲上城楼抚琴,故作镇静,以作缓兵之计。想不到都督竟被他骗过。现在蜀军已迁徙三郡人口,运去粮草马匹不计其数,从从容容撤出西城,取道街亭,与蜀军会合之后,退回汉中去了。“ 程武说罢,连叫可惜,司马懿也听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空城计?我们中了空城计?“张合和司马师、司马昭听了齐声惊叫。 司马懿却指出,不管如何,蜀军败退汉中,这是一个大功。如果没他奇袭街亭,诸葛亮就不会撤出秦川之军,也不会兵退渭南,就没有郭淮的起死回生和进兵三郡,也没有曹真的收复秦州和大举北上。这一切都是在他精心策划之下,环环相扣,一气呵成。 尽管小有失算,中了诸葛亮的空城计,但是这次大胜蜀军,把蜀军赶出关中,他是作战方略的总策划,这是明摆着的。 司马懿这样安慰三军,也是怀着这样喜悦的心情,班师回朝。然而在魏宫朝议时,情形完全不是这样。郭淮坚守秦川,又收复三郡,这功劳是看得见的,众大臣赞不绝口,纷纷为他请功。曹真击溃渭南蜀军,又收复秦州,这功劳也是明摆着的。司马懿的功劳却都看不见,他千里奔袭夺取街亭,却得而复失,仓惶退出。在最关键的时刻,又中了诸葛亮的空城计,让蜀军掠夺了大量的人口和粮草马匹,从从容容退回汉中,真是罪不容诛。 太傅钟繇听罢众臣之议,连连摇头奏道: “本末倒置,只见其果,不见其因。大功当罪,岂有此理!”魏明帝也有同感,司马懿能以二万余兵力,改变关中战局,实不容易。但像他这样足智多谋的能人,怎么会如此轻易就中了诸葛亮的空城计呢? 太尉华歆听了钟繇与众不同之论,开口便道: “若似太傅之言,司马懿有此大能,那他就不是中了空城计,而是。.... "; ”而是什么?“钟繇瞪眼责问。 ”而是故意放纵!“华歆迎着钟繇大声答道。 这话语惊四座,连魏明帝也大为惊震。钟繇那样肯定司马懿的功绩,绝不是因为他是平西都督的保举人,而是凭公而论,据实而言。华歆这样猜忌司马懿,他有什么证据呢? ”他为什么要放纵?“钟繇听了,气得颤着身子,抖着胡须,又大声责问。 华歆好像胸有成竹,却不对太傅回答,转向魏明帝道: ”自古以来,鹰尽弓藏,兔死狗烹,谁都知道这个道理。司马懿本来就遭人猜忌,难得授以兵权。假如他攻进西城,活捉诸葛亮,从今以后,天下就没了对手。他这个能人,也就没有存在的意义。因此,他知道,只有诸葛亮在,才有他司马懿在,诸葛亮越神,他司马懿就越能,朝廷就越加倚重。他们虽是敌手,却又相依为重,他怎么舍得就把诸葛亮给消灭了呢?"; “你。.... 你这是胡说八道!”钟繇听了华歆的长篇大论,更是气得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反驳,半天才说出这句话。 司徒王朗听华歆说出一番言之成理的歪理,便知华歆这是玩弄“卸磨杀驴”的把戏。本想站出来说几句公道话,但因他与司马氏沾亲带故,此时又不比用人之际,不论说是说非,都将引人非议,便就闭口不言。 众臣都忌司马懿太能,听了华歆此论,不约而同点头称是。司马懿老谋深算,又沉潜多时,颇不得志,谁能保证他不会藉此“以战养战”、拥兵自重呢? 钟繇老太傅眼看朝廷气氛如此面倒,欲辩无言,差点晕倒在地。 魏明帝回到后宫,仍然不忘询问孙资:钟、华二公之论,谁是谁非? 孙资心中有数,知道华歆是不让司马懿久留关中,才有此说。嘴上却又说: “钟太傅、华太尉所论都有道理!"; 魏明帝听了面有怒色,他做皇帝的将这个小尚书视作心腹,却没听过一句帮他拿主意的话,总是都有道理,都不得罪,结果总是让他拿错主意。 孙资见明帝生怒,赶紧又解释:皇上所不敢认定的,恐是”放纵“之论吧。华太尉此论有无证据,姑且不说;司马懿有无这样打算,也未可知。但事实上,已经形成这种格局。 --诸葛亮败去,日后必定复来,要想对付诸葛亮,朝廷也非倚重司马懿不可了。 魏明帝听了这话更为之一惊,现在要他决定的,还不是该不该给司马懿记功的事了,而是敢不敢再用司马懿这一重大抉择了。 高祖武皇帝(曹操)的遗诏历历在目,众臣的猜忌也不无道理。果真把司马懿养大了,他又有那么大的能耐。凡事都得倚重于他,有朝一日,他自觉无所顾忌,也学自己的祖宗,搞那种”禅让“的把戏,岂不应了”三马同槽“的异梦了。 魏明帝忽然又想,自己年过而立,尚无子嗣,这就更加给人有可乘之机了。 现在只能依靠他的族叔、大将军曹真了。曹真本姓秦,因其父舍命救高祖,赐姓曹。他虽是皇亲,却非同宗,要搞移花接木的把戏不是那么容易,就不怕他有不轨之心了。主意已定,魏明帝即令孙资草诏,革除司马懿“骠骑大将军”“雍凉大都督”之职,回乡养老。由大将军曹真兼督雍、凉二州兵马。张合、郭淮进封副都督,领兵分镇雍、凉二州。 旨到之 E,司马懿、郭淮、曹真三路大军正在长安会师,设宴庆功。 席上,曹真、郭淮齐称司马懿计出奇兵,一举改变关中战局,迫使诸葛亮劳而无功,折兵折将,败退汉中。齐赞司马懿雄才大略,盖世奇功,可钦可佩。 众将举杯频频致敬,司马懿含笑谦让,连称: “全仗各位之力!全仗各位之力!"; 司马师、司马昭也喜逐颜开,中了空城计的懊恼早已抛到九霄云外,兄弟俩紧随在父亲后面,向各位将军回敬胜利之酒。 闹得正欢,忽报天使到。 天使正是太尉华歆,大家以为他是奉旨来颁赏的,司马懿立了第一大功,一定特别丰厚。 只见华歆一脸正色,不苟言笑,他走进厅堂,就高叫: ”司马懿听旨!"; 司马懿父子趋前,急跪接旨,众人注视着华歆藏在白胡须中的那张圆嘴,随着那二片厚嘴唇的抖动,大家听了都感大出意外。 华歆宣了旨,收去司马懿“骠骑大将军”“雍凉大都督”的印绶。大家才明白过来,原来司马懿不但无功,而且有罪,现在被削职为民了! 华歆离去后,司马懿父子三人愣在那儿。 不知是物伤其类,还是免死狐悲,曹真、张合、郭淮并不为自己的加官而高兴,也好像忘了往日对司马懿的忌讳,都不无同情地大发义愤,有的深表同情,有的好言相劝。 司马师、司马昭岂肯受比冤屈,坚请父亲申辩,司马懿则拧紧双眉,苦笑道: “皇上圣明,来日自会知我父子忠诚报国之心。” 当日就向三军辞别,父子三人坐上牛车,一颠一颠,向宛城老家徐徐而去。 等司马懿父子的牛车在暮色中消失之后,曹真才遵旨发布命令:左将军张合派往凉州坐镇,让新晋升为建威将军的郭淮乃领雍州。 待二将领兵赴任,曹真又想,诸葛亮初出祁山,折兵折将,无功而返,必不罢休。来日复出,陈仓是个薄弱之处。 此次渭南之战,所幸蜀军不是主力,这才打个平手。因而下令大将郝昭镇守陈仓,加固城防,囤积,以防诸葛亮效法韩信,暗渡陈仓,直取长安。 第3章 战守之争 第3章 战守之争 1 蜀军徐徐退回汉中,孔明反而心情更加沉重。此次北伐,蜀军动员了八万之众,而魏军夏侯?、曹真、司马懿三方面的兵力,合起来也不足七万。蜀军兵力多出万余,反而失败而返。就不是将二不肯用力,而是做统帅的运筹失误了! 汉中郡的南郑县是他的封国,他的家屋就在南郑县的武乡谷,此时家中只有妻子黄氏和才三岁的儿子诸葛瞻。 妻弱子幼,这是他的心病。他真担心有朝一日,他在军中遭到不测,那就害苦了她们母子俩。 大军退回汉中,想必她们娘俩日日倚门悬望,盼他早日回家团聚。 但他不能回家。大军败退之后,清点人马,赏功罚罪,抚恤伤亡,调整编制,安置人口等等,还有许多大事,都等他来处理。 中军帐还是设在汉中郡的南郑县内。次日清点人马,魏延、王平、高翔早已退到阳平关,先到南郑。刘巴、吴班也尾随马岱、廖化、张疑、马忠、袁??、张翼、姜维等军之后,陆续回到汉中。紧接着,赵云、邓芝的箕谷之军也到。 各路兵马伤亡大小不等,但都保持编制,王平的人马还增至万余。唯独不见丧师街亭的参军马谡和他的二万部众。 孔明正欲查问,有人暗报,马谡失守街亭后,兵卒散尽,单身逃回汉中,现在正藏匿在行参军向朗的营帐内。 孔明不由大怒。此次北伐,旗开得胜,势如破竹,若不是马谡失守街亭,焉能先胜后败,无功而返。这真是千里筑长堤,功亏一篑。 马谡误军,罪不容诛,向朗竟然只念私交,将他隐匿不报,实是目无军纪,严重违犯七戒之条。 孔明当即拿下向朗问罪,追查马谡下落。 向朗也不否认,马谡逃回汉中,确实曾经到过他的营帐。当初向朗极力反对马谡领兵,现在马谡兵败,却来找他救命,这真使他大感意外。 只见马谡浑身是血,蓬头垢面,向朗叹道: “现在你来找我,我也救不了你了!"; 马谡自知罪重,军法难饶,死有余辜,不想活命。但想问个明白,他熟读兵书,通晓战法,为什么他教别人用起来就能无往而不胜,而自己用起来就行不通呢? 同样在街亭,他马谡居高临下,想置之死地而后生,结果反而不得生。而司马懿却能占山为寨,进退自如呢? 难道马谡命中注定该败吗? 向朗听了马谡倒出了满腹怨气之后,仍然还是那句话:人家是将军之才,你只能是参军的料。将军、参军虽然只是一字之差,却是两类完全不同的人才。 孔明听了向朗之言,知是向朗拐个弯,为马谡开脱罪责。当初向朗再三劝谏,马谡不能带兵,作主帅的就是不听,偏要用一个不是将才的参军去守街亭。现在造成严重的后果,就不能完全归罪于他了。显然是把失街亭的主要责任,说成是他的用人之误。 向朗斗胆说出了自己的看法之后,赶紧请罪道: 向朗明知马谡罪不可赦,但又念及私谊,不敢把他绑来见丞相。以私害公,实是犯了七戒之条,向朗愿受丞相惩罚!"; 孔明听了,更觉气愤,私放马谡,已经军法不容。明知故犯,还要说得振振有辞,若不惩治,日后如何约束六军? 孔明传令欲斩向朗,却见马谡一路奔来,已经跪在帐下请罪。”你还有脸见我!“孔明顿足怒道。 马谡羞愧万分,伏地不敢抬头看丞相一眼。他早知道”失街亭“的严重后果,不但自己要掉脑袋,更痛心的是,丞相苦心经营的北伐之举,功亏一篑,这将给丞相“光汉复刘”大业,造成致命的阻碍。 蜀中上下,都以偏安自守为满足,丞相的北伐之举,本来就有很大的阻力。现在这一败,更是授人以口实,助长朝中保守势力的气焰,丞相日后用兵,将是难上加难。 此刻,马谡更恨自己大事既能洞察秋毫,审时度势也不失偏颇。为什么叫他领兵去守一个小地方,就乱了方寸,一败涂地呢? 难道他真的只是参军的材料,不是将军之才?军中的人才真有如此严格的区分吗? 他羞愧伏地,无言以对,但求速死,中军帐内竟也无人肯为他说情减罪。 他知道大家都恨他。各路将领浴血奋战,势如破竹,直指长安,眼见就要大功告成。就是因为他的过失,才使他们折兵折将,失败而退。现在他们当中,不知还有谁,也要受到朝廷的贬降呢? 这时候谁还会为他说情呢?不用看,他就知道,大小将官、橡吏一定都是瞪着怒眼,恨不得丞相立即将他斩首号令,以戒六军。 孔明坐在案首,不动声色,心底却似翻江倒海,百感交集。他怎么也不相信,眼前伏地请罪的,就是那个学识渊博、智能超人、处事高人一筹,自己逢大事也要问计于他的马参军? 行参军向朗的那些话,有如针尖吞进肚里,扎得他心里难受,难道马谡真的只能是个参军、不能做将军?常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马谡这种人,站在一旁看问题、分析情况,他事事洞明,而且还能提出极佳的对策。而一旦主事,就眼花撩乱,分不清孰是孰非了。 可悲的是,马谡长期随他左右,自己怎么就看不清他有什么真本事呢? 更痛心的是,先主曾有遗嘱、向朗再三提醒,都说马谡言过其实,不可大用。自己为什么就听不进呢? 马谡失守之罪,罪不可恕,自己用人之误,误了大事!从根本上说,马谡落到如此地步,也是自己之过。 孔明想到这儿,不由叹道:";当初你以全家性命立了军令状,我深知你饱读兵书,熟谙战法,这才委你重任。今日之败,是你之罪,也是我之大错!"; “不!”马谡急忙打断丞相的自责,血泪俱下,泣声叫道:“都是马谡罪该万死。.... "; 这一哭叫,也使众将动容,人人面上无不显出悲伤之色。”丞相,我等箕谷之兵失戒,让那司马懿偷渡渭水,这才导致街亭失守,我等也有慢军之罪!“老将军赵云竟也出班请罪。 ”不不。.....“孔明连挥羽扇、摇头道:”将军大战曹真,兵退箕谷,不但人马无损,连粮草辎重也完好无缺撒回汉中,我正想为你向朝廷请功呢!"; 赵云急忙推辞,自责败军之将,何颜领功受赏。可叹自己上了年纪,日后恐再无机会随丞相建功立业了。 马岱、廖化、马忠、张疑、袁??、张翼、姜维等将,见老将赵云如此自责,也纷纷请罪,说是他们攻打秦川不力,月余未破,才给魏军可趁之机。 王平更是连责自己身为副将,劝阻不力,才使马谡误了大事。魏延却不以为然,大声叫道: “早听魏延之言,分兵子午谷,此时已到长安,潼关以西早成定局!"; 杨仪见魏延又提那句话,厉声斥道: ”早听你之言,曹真、司马懿早就断了蜀军退路,此时你还困在关中!"; 魏延那里受得了这般抢白,怒目相对,戳指骂道: “都是你们这些只会说,不会做的能人,坏了大事!"; 这话不光是骂杨仪、马谡这班文官椽吏,恐怕连丞相也包括在内了。众将听了,不由一怔。 孔明却不愠不愕,正色道: ”魏将军所说,虽然有失偏颇,但也不无道理,此次北伐,得失功过是该好好反省!"; 魏延自知失言,赶紧改口道:";胜败乃兵家常事,此次北伐,虽然先胜后败,无功而返,但也教魏军知我军威,从此不敢觊觎我汉中!"; 孔明听了反而怒道: “大丈夫顶天立地,光明磊落,功就是功,过就是过,岂能文过饰非,言不由衷。” 魏延见责,低头不语。孔明即唤典军书记樊建,叫他依照军法,不论将帅官佐士卒,该论罪就论罪,该叙功就叙功,不得有私。 樊建不敢怠慢,急翻法典核实,依法论处。 马谡罪在不赦,依法当斩! 孔明听了,羽扇一挥,即令押出辕门斩首。 向朗身为行参军,袒护所亲,犯了七戒之条,罪当革职。镇东将军赵云,箕谷失戒,让司马懿偷渡渭水,奔袭街亭,论罪当贬。 孔明听樊建论及赵云之罪,就道: “北伐失利都是我的过失,应该罚罪于我才是正理!”典军书记听丞相之言,不知如何是好,他怎敢对丞相论罪呢?一时愣在那里,不敢开口,只用眼睛望着随军长史杨仪,杨仪急忙接过丞相的话说: “春秋责帅,是为大义。然而此次失利,实是马谡误军所致,丞相只有功,没有罪呀!"; 孔明哪里肯依,虽然他还没想清楚此次失利的根本原因是什么,但错用马谡,这是明摆着的失误,身为六军统帅,有错不究,来日如何肃军? 正争辩中,成都留府长史蒋琬奉旨劳师,忽见马谡绑在辕门,急喊”刀下留人“,匆匆进帐求赦。 蒋琬不比常人,年纪三十出头,就担当社稷重任。他在成都,不仅帮助丞相治理国家大事,还要为丞相北伐,保障后勤供给。大军出了汉中,他就把粮草、马匹、衣甲等军中所需,及时源源不断送往军中。 他在丞相心目中,既是部属,又是志同道合的忘年之交,他的话丞相不能不听。 蒋琬进帐拜见丞相,先道各位辛苦,再颁后主劳师之旨。然后才说: “马参军虽则罪不可赦,但今天下未定,正是用人之际。杀了智谋之臣,岂不可惜,请丞相网开一面,赦他不死,暂记其过,让他日后立功赎罪。” 孔明听罢一怔,反问蒋琬道: “你一向主张政令要明,法度要严,纲纪不要松懈,今日出尔反尔,为马谡求救,这是何故?"; 蒋琬无言以答,就道昔日楚将成得臣败于晋,被迫自杀,晋文公听了大喜过望。今日杀了马谡,岂不让魏人大为高兴吗? 孔明更不以为然,他对众将道: ”昔日孙武之所以能制胜于天下,就是用法严明的结果。今三国纷争,兵戈未断,北伐才正开始,如果因此废了军法,日后如何肃军讨贼呢?"; 孔明仍然不赦马谡,令斩不贷。 整个气氛都凝住了,蒋琬知道无可挽回,缓缓转身退出。顷刻之间,只听一声炮响,马谡血淋淋的首级就献于阶下。马谡好像知道自己被斩后,会被斩首示众,只见他咬紧牙关,紧闭双目,深陷的眼眶内,还积着几滴泪珠。 三十九岁的人,本是建功立业、大展宏愿的时候,但因街亭之失,竟成千古遗恨。他虽然死了,还是羞于见人。 众将见状,不禁感叹,不忍多看一眼。 孔明斩了马谡,一时悲从中来,忍不住挥泪如雨,泣不成声。传令传首各营之后,用线缝合埋葬,又令对其家小加意抚恤。 众将又感惊异。蒋琬问道: “丞相既然不赦马谡,今已伏法,何故又痛哭不已,如此宽厚 呢?"; 孔明掩面泣下,叹道: ”马谡本是才俊之士,是因孔明不察,这才教他英年早丧。想往日,每有大战,马谡必有高见妙着,听之受益非浅。今见他伏法身死,身首异处,能不令人痛哉惜哉。“ 众将听罢,又想起马谡平日的好处,无不同悲垂泪。 孔明又对随军长史杨仪道,此次失利,其咎皆在他授任无方。樊建不敢论罪,但他不能推卸。他要上奏朝廷自贬三级,令即草表。 众将听了大惊,丞相自贬三级,只能是右将军之职,位在赵云、魏延、刘琰之下,只与高翔、吴班、刘巴等将同列,日后如何统帅六军呢? 赵云、魏延、刘琰等将急跪,坚请丞相收回成命,放弃自贬,以慰众军之心。 孔明不依,只命蒋琬带表,速回成都,请后主旨准。 2 后主刘禅早知丞相北伐失利,败退汉中,却全不把此事放在 心上。 早在白帝城托孤之时,先主遗诏,令他尊孔明为”相父“,宫中、府中,大小国事,听由相父裁决。 他十七岁继位,至今做了六年皇帝。朝中凡事只听不问,但有丞相表章送来,他连看都不看是什么,就拿起朱笔旨准。 这六年,他实际上是做一个不管事的闲皇帝。 相父不仅国事军事、大小政务亲自治理,就连他选妃册后的家事,也都包在身上。 皇后就是故车骑将军张飞之女。国家初创,后宫不宜后妃成群,因此,除了张皇后之外,也不纳妃子,只让他与张飞之女夫唱妇随。 众所周知,张飞生得豹头环眼,燕颔虎须,张飞之妻又是魏将夏侯渊之女。试想他们俩生出来的张皇后,能有几分姿色。 刘禅虽然有--百个不愿意,但也不敢违逆相父之意,只好终日守着这个将门虎女叹气了。这几日正是永乐官吴太后生日之庆,蜀国有大臣妻母命妇入宫朝庆之例。吴太后虽然不是刘禅的生母,但刘禅事太后至孝。晨昏定省尚且不缺,更何况是太后的生日,他在承明殿怎么坐得住呢?而且,他又闲得发慌,无事可做,到永乐官迎迎送送,也挺有趣。 永乐宫就在承明殿的背后,穿过三进庭院就到。进官朝贺太后生日的香眷却不从承明殿经过,她们都从永乐宫背后的崇礼门进出。 刘禅一早就在小黄门喜富带领下,来到了崇礼门。永乐宫的内侍们闻声急忙迎了出来,奉座敬茶后,列队垂手站在一旁,听候差遣。 刘禅到此,名为迎送宾客,尽人子之孝,实际上是来欣赏官外女眷之色,以泡眼福。他日日和张皇后那副黑面孔相对,实在是活受罪。 刚坐定片刻,命妇们还没有一个出现,吴太后之兄吴壹却先来了。他见后主亲来崇礼门迎客,大感过意不去,行了君臣之礼就不敢走开,恭恭敬敬立在一旁伺候皇上。 刘禅是为观色而来,永乐官那一班内侍站在一旁,已经碍手碍脚,再加一个母鼻在一旁唠叨,就更烦了。不由伸手一挥说道: “你们都下去吧,这里不用你们伺候。” 内侍们应声纷纷退去,吴壹却向前靠近一步,站在他的身边,恭敬地问: “皇上还有什么吩咐?"; 刘禅眉头一皱,在心里骂道,你这人也真笨,还赖在这里干什么呢?快走呀! 望着后主遣责的目光,吴壹却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愣愣地站在那里不敢动。 刘禅更是焦急,自己这点奢望,只能神不知鬼不觉,不露痕迹地满足自己。这厮在旁,要是看出什么眉目,传到相父那里,如何了得? 他离座抽身正想离去,忽听背后传来一阵软声款语: ";臣妾给皇上请安!"; 刘禅不由自主掉过头来,就见一个妇人早已跪在地上。只见她媚眼低垂,嘴角含笑,粉面桃红,好一副娇滴滴羞答答的俏模样。 “你是谁呀,快站起来,让朕瞧瞧!”刘禅好像忘了吴查还在一旁,竟伸手把那妇人扶将起来。 那妇人更加羞红了脸,媚眼一扫,急又低下头来。那小嘴唇含笑一抿,更有风情万种。 “皇上,她是车骑将军刘琰的夫人胡氏。”吴壹急忙趋前对后主介绍。 刘禅这才清醒,身边还有外人,千万不可失态。便正色道:“原来是胡夫人,太后已经起来了,胡夫人请进去吧!";”谢皇上!“胡氏又似莺啼燕鸣一般,娇音婉转,并深深道了一个万福。然后款款移步,行云流水一般入内而去。 刘禅望着胡氏的倩影,心想这美人真是可怜可爱,楚楚动人。偏偏让刘琰那老匹夫消受如此艳福。 刘禅正望着胡氏的背影胡思乱想,忽听有人奏事。 ”皇上,丞相有表到!"; 来人正是蒋琬,他颇费一番周折,才找到崇礼门,赶紧把丞相的表章呈上。 刘禅接过表章,就唤小黄门喜富取朱笔,吴壹赶紧叫人备下书案,好让皇上旨批。 刘禅接过朱笔,仍然像过去那样,连看都不看,就要在上面写“准”字。 “皇上且慢!丞相表上所奏何事,请看清楚了再批!”蒋琬急忙制止。 “看清楚了,又能如何?”刘禅还未从胡氏那边转过神来,含混回答,挥手又要下笔。 “皇上,这一次不比往常呀!”蒋琬急又解释。 刘禅这才放下朱笔,拿起相父的表章细看。这一次确实不比往常。相父奏的不是旁人的事,而是他要自贬三级。 刘禅立刻险上写满了难色。以往凡是相父的表章,不论什么事,他都是有求必应,有奏必准。他知道相父一切早都安排好了,才来向他上奏,他不过是写个“准”字钦定而已。现在相父要自贬三级,这可怎么办呢?贬了丞相,谁来治理军国大事,而他又怎么敢贬相父之职呢? 这是他做皇帝以来,第一次自己拿主意。又是这么难拿的主意,真把他难死了。 “蒋爱卿,你说这表章,是准还是不准?”刘禅苦着脸向蒋琬讨主意。 蒋琬也不敢乱作主张。丞相自贬,乃是国家第一等大事。再者,丞相虽然诚心自责,众将士一定心中不允。 贬了他们的统帅,就等于一笔抹煞了他们所有的战功。他们虽然无功而返,但毕竟还是饮马渭水,兵困秦川,杀得魏军首尾不能相顾。 丞相上表自贬,他们一定以为,这不过是做个姿态而已,朝延断然不敢准旨,反而还要降旨好言相慰呢! 然而丞相之心,他最清楚。丞相所求的不是眼前得失,而是光汉复刘的一统大业。丞相这么做也实在是用心良苦,他要实现这个宏愿,就必须功过分明,赏罚严明,律人必先责己,从自己做起,这样才能号召天下。 蒋琬以为这么大的事情,他个人不能轻率表态,应该由大臣朝议而定,才能不失偏颇。 自从丞相出师以来,刘禅已经很久没有设朝议事。朝钟一响,总摄官中诸事的侍中郭攸之、董允、费祎,总督御林军马的大将向宠,掌丞相府事的长史蒋琬、张裔,谏议大夫杜琼,尚书杜微、杨洪,太史谯周等内外文武官员一百余人,齐聚承明殿。 他们都是经过孔明挑选出来的能臣,留在成都总理宫中之事和丞相府事。 听到丞相上表自贬三级的议题,朝臣们也都面有难色,没有人敢轻易发言,承明殿内鸦雀无声。 侍中费祎向来直言不讳,敢作敢当,如何忍受得了如此沉默,便首开议论,打破寂静。他说: “丞相治国治军,必以奉法为重,法若不行,何以服人。此次北伐失利,丞相自贬,上合礼法,下服人心,可以准旨。” 费祎准则一定,朝臣议论起来,也就不怕有失偏颇。 他们虽然都同意准旨之议,但是措词多是赞扬丞相公而忘私,赏罚分明,宽严有度,败中也有不败的好话。 特别是对丞相神机妙算,智取三郡,以“空城计”抚琴吓退司马懿等几处成功之举,众臣无不佩服,个个津津乐道。竟没有一个人对丞相贬职以后,朝政会有什么影响,军中将士会有什么反应,对未来的光复大业会起什么作用等等,进行认真的分析。 刘禅耳听众臣纷呶无休的赞扬之声,心里却在担忧谁来代替丞相。他以为相父自贬以后,就必须另封一个丞相替他管事。 他睁大眼睛在殿上百余文武官员中扫来扫去,这些能臣,不是相父的门生故旧,就是相父先后举荐的人才,他们谁能接替相父管事呢?他更拿不定主意。 刘禅把他的担忧一说出来,堂上立刻一片哗然。后主真是憨直过了头,全然不会转弯。丞相自贬,不能不准,但是丞相自贬之后还是丞相,谁敢代替丞相呢? 费祎见后主那付愁眉苦脸的样子,急奏道: “丞相不过是用人失误,失守街亭,这才导致北伐失利。主要的责任是马谡。丞相自贬,实乃高风亮节,只能贬其职,不能夺其位。” 刘禅听了,还是不明其意。侍中董允赶紧解释道: “费祎之意,就是请皇上准了丞相自贬之请,但请丞相仍行丞相之事,照旧总督人马。丞相只是暂贬丞相之职,丞相还是丞相。” 刘禅这才明白,不由大喜。即令费祎到汉中下诏:贬孔明为右将军,行丞相事,照旧总督一切军马。 朝议方定,忽然太史谯周出班奏道: “臣以为,贬不贬丞相之职,实乃小事,知不知北伐失败原因,却是大事。丞相之误,不是用人之误,是战守方略之误,丞相本来就不该出兵,请皇上明鉴。“ 谯周总是别出心裁,所论与众不同。 丞相北伐之初,曾上《出师表),后主召群臣议论,谯周就极力反对用兵,说是夜观天象,北方旺气正盛,星曜倍明,不是时机。 但他一向不曾参与政事,不过是一个掌管祭礼和记事的太史,谁会相信他的话呢? 现在丞相虽然兵败,但这明明是马谡失守街亭所致,他又说成是丞相战守方略之误。 众臣早知他的秉性,听了见怪不怪,也不与他争辩。 谯周见众臣听了他的话无动于衷,反而更加激动。放开又尖又细的嗓音,对谏议大夫杜琼吼道: ”你是言官,为什么一言不发?"; 杜琼只是微笑,却不与他计较。 谯周更加冲动,他以为战守方略的选择,事关国家生死存亡,不可不论清楚。谯周见杜琼不理睬他,又对尚书杜微、杨洪大声贵问: “你们是掌管朝廷机密的人,难道也不知内情,为什么都不说一句实话?"; ”你怎么像个疯子!“杜微、杨洪却不让步,齐声回敬了一句。”什么?我是疯子?哈哈。.....“谯周又对三位侍中和两位留府长史大喊:”你们都是朝中权臣,也都是丞相的左膀右臂,现在我只问你们一句话。假如马谡不失街亭,丞相在关中用兵,又能坚持多久?"; 几位权臣见问,竟都怔住,回答不出来。 蒋琬是筹集北伐军需的总管,国中人力、财力之困,筹备军需之难,心中最明白。他早感到丞相此次用兵,实是勉为其难。谯周所问的,的确是要害。假如马谡不败,坚守街亭,关中之战能否坚持下去,实不可知。 但是光汉复刘大业,是蜀汉君臣的神圣职责,偏安自守,等待挨打也不是上策。 丞相兵败,原因很多,到底北伐是不是时机不合,或者该不该用兵,都不是他们这些人所能研究明白的事。便对谯周心平气和答道: “你不在其位,不知其政,是战是守,丞相比你清楚得多。”谯周听了更不服气,正要发话,后主急忙喝住。他说他做皇上的都不敢怀疑丞相的忠心和谋略,你一个小太史,就不必多心了。自他登基以来,从来是“政由相父、祭则寡人”,这个原则今后也不能变。 谯周见责,口虽不言,心中仍然不服气,轻叹道:为何朝中没有一个人敢说实话呢? 3 费祎主张准了丞相自贬,实是出于公心,现在派他前往汉中宣诏,心里却十分为难。 论派系,他还是刘璋旧人,刘璋之母还是他的姑祖母。但是丞相对他十分器重,对他屡加提拔重用。 几年前他还是黄门侍郎,众臣之中,他还是微不足道的小官。丞相平南中凯旋班师,他随众臣出都门数十里迎接。丞相竟独请他上车同载,沿途接受众臣的迎拜,直入都城,让群臣见其之重。 后来又以他为昭信校尉出使吴国,让他大展其才,不辱使命,又让朝野刮目相看。 此次北伐前夕,又迁他为侍中,成为皇上管理国政的助手。位高权大,一跃成为朝中权臣之一。他和另外二个侍中和留府长史蒋琬等人,实际上是代理丞相之职,统筹军国大事。 对于这样尽心栽培自己的恩师,现在让他当面颁诏贬其三级,实是打不破情面,难以开口。 他对丞相确实是从心里佩服,敬其忠心耿耿,慕其大智大勇,仰其丰功伟绩。出征之前,那一篇《出师表),就令他读得心潮彭湃,热泪盈眶。 “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二十一年来,为兴复汉室,还于旧都。夙夜忧叹,唯恐托付之不效。.... "; 字里行间,可见丞相呕心沥血,把心操碎。 这次他之所以主张准了丞相自贬,也是从国事出发,大胆进言。若论私情,他应该力保丞相无罪才是。但他是丞相所器重的人,他不能因私废了国法,令丞相失望。 行前,他还特地拜访了留府长史蒋琬。蒋琬奉旨劳师,刚从汉中回来,最知道丞相此时的情绪。他向蒋琬请教,应该如何劝慰,才能使丞相不感羞恚,使军中将士无怨无恨。 蒋琬却只是说,丞相之心,清如明镜,不是言语所能劝慰,这话更令他感到此行之尴尬。 进入汉中,只见大军营盘星罗棋布,散落在高坡平地之中。栅寨整齐,旗号鲜明,号角此起彼落。将士们有的在练武,有的在耕作,有的在打造攻城渡水之器。六军散而不乱,忙而有序。一路之上,竟没有看见一个闲散的人。 费祎在马上,越是钦佩丞相治军之能,越是感到见了丞相,难 以开口宣诏。 听闻天使到,孔明亲自迎出中军帐外,见是费祎,下阶牵手,引入帅帐。 几月不见,丞相竟然须发灰白,面容憔悴,一付苍老之相。不等丞相摆案焚香接旨,费祎急忙先行拜见之礼,不由动情道: “丞相辛苦!各位将军辛苦!"; 孔明却不回答,只是摇头叹息, 赵云、魏延、杨仪、马岱、刘琰、张翼、王平、吴班、姜维、廖化等一班将佐,也都沉默不语。 一开口就使丞相和众将感叹,费祎更不知说什么好,中军帐内静得令人难受,他实在想不出有何合适的宽慰之言,可以打破冷场,就无话找话说道: ”蜀中上下,得知丞相智取三郡,深以为喜,无不为丞相神机妙算所折服!";孔明听了,脸色更加阴沉,连连摇头道: “得而复失,空劳师众,枉费心机,一提起就令人感愧!";”朝中得知丞相收得良将姜维,天子甚喜,今见将军之面,果然人才难得。“ 费祎见以三郡之胜相慰不成,就以收服姜维之事相贺。孔明却又道: ”兵败师还,寸土未得,得一良将,于魏何损?"; “空城计抚琴吓退司马懿,教这个死对头,贬职滚回老家,这不能不说是一大成功。”费祎见丞相总是摆脱不了失败之痛,就以丞相这一杰作,大加称赞。 孔明听了还是面无喜色,“空城计”实是不得已而为之,若非情势所迫,岂肯如此冒险,不足称道,少提也罢。 费祎还是不甘心,他一定要把丞相说得心情舒畅,把中军帐的气氛说得活跃起来,他才敢宣诏。这样就不会给丞相的失败之痛雪上加霜,也使各位将军,对朝廷的做法,能够充分理解。 “丞相虽然兵败师还,寸土未得。但迁三郡人口十万之众,粮草、马匹不计其数,大大充实了汉中实力,这不能说是一无所得吧!"; 不料这话一出口,孔明立即变色,不无痛心道:”此乃不得已之举,与其说是有所得,不如说是有罪过。“试想那三郡千百万人家,被强制迁徙,移居汉中,这是多么残忍的做法,他正想如何善待补过,以安移民之心。 费祎听了丞相的话,再无宽慰之言可说,正如蒋琬所说,丞相之心,清如明镜,不是言语所能劝慰,当即取出贬职诏书,当众就要宣旨。 孔明却不许如此草率,传令摆起香案,奏起军乐,按军中之礼领六军将佐跪地承旨。 众将听到丞相虽然贬为右将军,仍领丞相之职,照旧总督兵马的诏书,都感正是意料之内。丞相还是丞相,只不过暂时委屈领几天右将军的俸禄而已,一切都没有变,于是齐声欢呼 ”皇上圣明,万岁,万万岁!";孔明却感心里不是滋味。他本想自贬三级之后,朝廷必定另请能人代理丞相,总督兵马。他自己也好从繁忙的军政事务中解脱出来,认真筹划一个完善周全的北伐方略,以便再战。不想朝廷只是名誉上贬他三级,实际上仍然让他领丞相之职,照旧总督兵马。这就让人感觉,他上表自贬,不过是做做样子,根本没有自罪自责之心。 朝廷这样做,真是让他为难。 受诏贬降之后,费祎就要还都复旨,孔明急忙叫住他,说朝廷如此贬用,实是法外加恩。但他不能不知己过,还请朝廷再颁一道赦旨,免去赵云等将军之罪。 此次北伐,蜀兵多于魏兵,不能取胜,反为魏军所破,其病不在兵之多寡,将之功过,而在主帅失误。 他还要朝廷宣谕全国,不论官民贵贱,但有心于国者,直言丞相之缺,严责用兵之短,一概有赏,阻挡言路者必罚。 费祎听罢,心里沉吟,现在就有谯周等人完全否定北伐之举,此例一开,不分青红皂白地攻击丞相用兵,如何了得。但他不敢违背丞相之意,也不把谯周的反战之论说了出来,只是连连命称是。 4 汉中还是久旱不雨,一秋枯叶纷飞,寸草不长,终日尘士飞扬。直至冬十一月,才下了一场小雪,汉中又见粮荒。 好在孔明早有防备,垦荒屯田,勤耕积谷,又不断从蜀中筹集转运,数万大军粮草充足,百姓也无饥色。 是夜,窗外寒风阵阵,雪花时断时续。孔明又掌灯,展开关中方域地图,眼睛注视着汉中对面的渭水流域,看得出神。 渭水以南,中是五丈原,左是散关,右是斜谷关。渡过渭水,第一城就是陈仓。这是汉初名将韩信“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之处。 陈仓以东,便是三辅之地,只要取得三辅,进出故都长安,那就易如反掌。 图上方寸之间,地上千里之远。从汉中到长安,山与山之间,城与城之距,旱路水路,敌军我军,能容多少人马,要用几日行程,需要多少粮草,会遇什么突变,他不知反复算计了多少遍。 半年以来,大军安营扎寨,处在休整练兵状态。军中大小事务自有随军长史杨仪处理,训练军马的事也有丞相司马魏延负责。转运粮草有马岱,器具打造有姜维,哨探敌情有邓芝,处处事事都不用他操心。 然而他还是放心不下,除了筹划北伐之外,每日还要到各处巡视。 今夜,他刚从各营回来,又在渭水流域用心谋划了几个时辰,只觉得右手臂阵阵刺痛,连烛台都握不稳。 约是三更时分,杨仪进帐轻声说道: “成都来人禀告,老将赵云,日前病故。” 孔明顿时泪下,只因箕谷失戒,赵云也被贬了一级,刚刚转回成都养病,不想溘然病逝。 赵云是他帐下最得力的将领之一。在任何艰难复杂的情况下,赵云对他的战略意图,都能心领神会,兵到计成。 用起赵云,他也感到得心应手。赵云实际上就是他的左膀右臂,难怪老将军逝世,他的右臂阵阵刺痛。 孔明痛心不已,即令六军连夜挂孝致哀。 杨仪领命才出中军帐,主管哨探敌情的中监军邓芝匆匆进帐,他见帐内无人,近前对丞相低声道: “魏将曹休在东吴石亭被吴军所败,扬州告急。魏主令张合率军南下援救,关中只剩下郭淮的二万人马了!"; 孔明听罢,不由惊喜,急令邓芝派人再探魏军曹真去向。邓芝走后,他又迫不及待秉烛照向关中方域地图,那双疲惫的眼睛,顿时放亮,心中涌动着前所未有的激动。 关中空虚,真是天赐良机,趁吴军牵制魏军大部人马的机会,立即兴兵北伐,关中可定。 当即命罗安收了地图,取出文房四宝,他要连夜上表,请求出师。正要下笔,忽又顿住,关中败退才过半年,朝廷一定顾虑重重,众说纷纭,莫衷一是。特别是那些刘璋旧部,只求偏安蜀土,全无光复之志,再次上表出师,他们必定群起反对,他要如何说服他们呢? 忽然他又想到赵云逝世,蜀军大将已经所剩无几。赵云一去,更是如折一臂。如果现在不思光复,再过若干年,现有的大将,又会再雕谢三分之一,到那时,军无良将,欲图光复,更是纸上谈兵。 而且,他也自感年近天命,精力一日不如一日。而魏军兵多将广,谋士如云,曹真、司马懿之下,还有张合、郭淮、满宠等许多良将。如果光复大业在他的身上不能实现,蜀中后起之秀中,又有几个是他们的对手呢? 还有一个非战不可的原因,他不敢对人公开。那就是:关中空虚,蜀军如果按兵不动,不敢北伐,那就会被天下人看出,蜀中空虚,已经不堪一击,连攻打关中二万弱兵的能力都没有。 偏安只能坐以待毙,现在不动更被看出虚弱,只有以光复大义为号召,以攻为守,才能自立于强敌之前。 不管大业能不能成功,他唯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他这样想,不由提笔一挥而就,竟成一篇令人荡气回肠、肃然起敬的(出师表)。 表章呈上数日,他又怕朝中议而不决,误了时机,便令杨仪、魏延等人代管汉中军务,自己则率关兴、张苞赴成都请战。 果然朝中众臣,听了丞相感动人心的出师表,表面上都为丞相的慷慨陈词激动,心里却都暗暗疑虑。关中新败,再战能否取胜?已经十分空虚的国力能否承受? 这次不比前番战后的评功论过,说好说歹都无关紧要。一旦议成准旨,丞相出师,大量的粮草器具供应,都要由他们各司其职,满足战场上的需要,如果到时候拿不出来,那就会要了他们的脑袋。 现在他们的每一句话,都与自己的性命攸关。蒋琬、费祎本是丞相的左膀右臂,又是朝中的权臣,此时应该先表示态度才是。但是他们俩却对视一眼,沉吟不语,似有难言之隐,又似在深谋远虑。 太史谯周一向反战,主张坚守险要,自保待变。大家都知道他的立场,就都向他望去,希望他带头站出来反对,大家也好随后附和。 谯周好像知道大家的意思,故意低头不语。刘禅见众臣不语,先急起来: “你们为什么都不说话呀!丞相正等着回音呢!"; 众臣还是你看我,我看你,不说一句。因为他们都知道,丞相出征,将要苦了他们;反对丞相出征,也要自讨苦吃。 ”皇上,臣以为,不可出兵!“谯周终于开口说了。他说出自己的主张后,就用自嘲的面孔对着众臣,好像在问,他说这话,是不是疯了。 众臣见他说话,纷纷点头称是。 ”反对出兵,你也得说出道理呀!“刘禅见众臣都有共识,又催问谯周。 ”小臣不敢妄言,蜀中现在不但经不起败,也经不起胜了!“谯周这话说得令人莫名其妙-经不起败,众所周知;经不起胜,又是什么意思? 众臣百思不解,后主更是傻了眼,大家都想知道究竟。谯周好象早已深思熟虑,难得今天大家肯听他的议论,就不紧不慢说了起来。 他说魏军南下,关中空虚,这确是北伐的好机会。或许可以旗开得胜,马到成功,一举夺取关中。但魏兵把南边的战事结束以后,必定要起大军收复关中。这样,关中的战事就不是短期可以结束了。 长期的人力、物力消耗与长途转运,你们说,蜀中一州之力,能与魏国九州之力,拼杀多久? 众臣听了都说言之有理,蒋琬、费祎也觉得近乎实情。丞相这次出兵,在关中取胜以后,局势将如何发展,确实令人担忧。 刘禅见反战的主张已成多数,但他不能反对相父北伐。就下诏请丞相和江州都督李严回都议事,他们俩都是先帝指定的托孤大臣,这紧要关口,正是他们拿主意的时候。 诏书才送出,孔明就先自回到成都,刘禅得知相父还都,急忙令黄门喜富备车,亲到相府请教。 随行的大臣有侍中郭攸之、董允、费祎、总督御林大将向宠。留府长史蒋琬、张裔已先在相府等候。 为了说明朝议不决的原因,他还特令太史谯周同行,以便相父随时询问。 谯周跟在车后,自知后主叫他同去相府的用意,心里很是恐慌,一路忐忑不安。 反对丞相用兵,他是尽了一个朝臣忠君爱国的职责。假如明知国力不支,越打越空,一步步自取灭亡,却城口不言,明哲保身,那才是不忠不义。 对于丞相的人品和才智,他十分敬畏,蜀国若使没有丞相,不是被曹魏吞并,就是被东吴侵占,根本就不能立国与群雄抗争。 丞相敢以天下一州之地,讨伐曹魏九州之地的勇气,也令他敬佩不已。现在他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太史,坚决反对丞相的北伐之举,丞相对他会有什么想法呢? 记得第一次见丞相,那时他还是刘璋属下的一名降官,不知是他又高又瘦、弱不禁风的八尺之躯令人好笑,还是他又尖又饶的川话,说得他们莫名其妙,丞相两旁的将佐竟然哄堂大笑。 当初刘备才入川,正是笼络人心的时候,这样轻慢川中人士,是要治罪的。丞相长史依令要治哄笑的人,丞相却道,他自己都忍不住要笑,还治谁呢? 当时他就被丞相的坦白襟怀所折服,丞相光明磊落,不是一个虚伪的人。 孔明得知后主驾到,亲到府门阶下跪迎。刘禅见状,急忙跳下御辇,扶起相父,搀进中堂, 到了中堂,孔明跪地再拜,再行君臣之礼。 “臣正要进官见驾,何劳圣上亲来相府,教老臣于心不安!”刘禅急忙扶起,连声道:";相父回来就好!相父回来就好!"; “关中空虚,正是用兵之时,朝中议而不决,不知圣上有何主张?”孔明也不客套,开门见山就问。 “这。....”刘禅答不出来,就老实说道:“正因议而不决,这才请相父还都裁决。” 孔明听了,眉头一皱,心里叹道,好一个糊涂天子,我自己上的表章,自己裁决,那还上表章作甚?君臣之礼还有什么用!嘴上却说: “兵贵神速,机不可失,还请皇上早日定夺!"; ”可是。.....“刘禅又犯难了,三言两语他又说不清不能定夺的原因,就用眼睛盯着谯周道:”是你出的难题,现在你自己对丞相说清楚吧!"; 谯周急忙趋前对丞相道: “谯周一管之见,却都是肺腑之言,还请丞相斟酌。” 他说完赶紧低头,不敢看丞相是什么脸色。 丞相没有马上回答,堂上一片肃静,谯周料想如此重大问题,他的话不会引起哄堂大笑,恐怕只会招来丞相的一阵斥责。 他不由得冷汗直冒,僵在那里不敢乱动。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丞相说: “汉魏不两立,王业不偏安。不伐强魏,守是守不生的。等着挨打,就是坐以待毙。与其坐以待亡,不如以攻为守。现在魏军南下,关中空虚,扬州吃紧,正是与东吴联手灭魏的大好时机,不能错过。” 谯周何尝不知这些道理,但是魏军稳定扬州之后,大军返回关中,你怎么办?你还能和魏军耗多久呢? 丞相好象知道他心里想的这些疑问,又说道: “我军若得关中,必教魏军南北不能相顾,一旦光复旧都,人心思汉,众望所归,天下半定,曹魏逆贼必定惶惶然不可终日,图之也就不难了。” 丞相这番话,立即把蒋琬、费祎等人都说服了。只见他们不住点头称是,并且看得出来,那不是阿谀奉承的虚假之态,也不是客套,而是从心里信服丞相的卓见。刘禅顿时面有喜色,连声道:“还是听相父的不会错。” 谯周心中暗暗叫苦,此时若无一个资深名着、位高权重的大臣站出来反对,出兵的决定就算定了,他这个人微言轻的小太史,无论如何也劝不住了。 5 次日,江州都督李严听诏回到成都,不等他上朝,谯周就连夜登门拜访。 他认为现在只有李严才能劝住丞相用兵,李严与丞相同为托孤大臣,出镇江州,又兼朝廷的中都护,统内外军事,是个地位仅次于丞相的大臣。他若能出面反对明知不能成功的北伐,丞相就不能一意孤行了。 李严本是荆州刘表旧部,刘表败于曹操,他就归了益州刘璋,成了刘璋手下能臣之一。建安十八年,他率军抵抗刘备于竹,竟率众归降,成了刘备轻取西蜀的功臣,十几年来颇受朝廷倚重。 许靖、法政去世以后,他便成了刘璋旧部的头面人物,不时有旧人前来拜访,求请提携。而他也乐意做一些顺水人情的好事,在身边多有一些故旧捧场。 今夜他见谯周来访,心里却很不安。谯周也是刘璋旧部,众所周知这个不知轻重、不会拐弯的谯太史,近来总是和丞相唱反调。先是全盘否定丞相北伐的意义,现在又极力反对丞相用兵。 此时他来造访,就会被人认为,他的所作所为,是他李严指使,或是为了相争什么,处处和丞相唱对台戏。 李严深知自己的轻重,他怎么敢和丞相争呢?他们虽然同受遗诏、同辅后主、同为托孤大臣,但他心里明白,先主那样做,并不是真心托他大事,而是借他之重,安抚蜀中刘璋旧部而已。 他名为中都护,统内外军事,实际上又把他留在永安官,做一个远离朝廷,镇守一方的都督。先主这样安排,他心里明白,嘴上却总是说:托孤之重,臣敢不尽心。 对待诸葛亮,他也一向采取“敬而远之,唯丞相是尊”的态度,后主继位以来,他与丞相倒也相安无事。 “丞相又要用兵,蜀中这一点家底,拼光打尽了,咱们又要再做一次降官!”谯周在故人面前,直言不讳。 “哎呀,你这是什么话呀!”李严急忙截住了谯周的胡言乱语,正色道:“蜀中虽然只有一州之地,却是天府之国,富庶之州。怎会像你说的那样不经打呢?再说光汉复刘,乃先帝遗愿,蜀中上下,岂能只说不做呢?"; 他本想藉此话题,表明自己的态度,好把谯周打发出去,免得他在这里胡说八道,授人以柄。不料谯周好像看透他这言不由衷的大话,瞪着一双怪眼,瞅着他许久才说: ”光汉复刘?丞相他在做梦,你也跟着他说梦话?"; “我看是你旧梦未醒!现在这里是蜀汉王朝,早不是益州旧治了。你做了汉家的臣子,就得为汉家的光复大业尽力!”李严振振有辞回答。 谯周听了只是冷笑。 其实谯周的这些话,他听了很有同感,光汉复刘大业,确实只能梦想。 天下十三州,魏占九州,吴有二州,蜀汉仅得一州。以一州之众,欲得天下,简直是笑话。而且三国鼎立已久,人家早已站稳脚跟,想打败人家,谈何容易。 更有说不出的苦衷是,他已经做了二次降官,三易其主。以前可以说是择明主而事,如果蜀汉真的打尽拼光,自取灭亡,他再作一次降官,那就不能自圆其说了。 谯周是个心口如一的人,心里怎么想,脸上就怎么写,看祥子他压根就不信李严说的是真话。过了片刻,谯周又问: “远的事咱就不争了。眼下用兵,丞相就要轮换部队,这是老规矩了。现在我单问你,丞相又要把你的江州军调走,给你留下战场上替换下来的老弱伤残,你要如何恢复江州军呢?"; 这话又击中李严痛处。 他的江州军,实际上只是丞相的后备军。每次出征,丞相都要把他训练有素、建制完整的江州军调走,留给他刚从战场上下来的残兵散卒。为了重振江州军的声威,他又得募兵筹粮,重建军队。然而连年征战,募兵筹粮是天下最难的事了,无异是剜人心头肉,夺人口中食,剥人身上衣。 丞相在战场上是胜是败,蜀中如何评说且不说,他这个抓兵抓夫、横征暴敛的中都护,却是恶名远扬,天下骂声不绝。 谯周好像看出他的话击中李严痛处,又直言不讳地表白,他不是有意挑拨离间,制造二位托孤大臣之间的矛盾,实是从国事考虑,实事求是,如实分析战守利弊。目的只是想请李严出面,劝说丞相,只宜守险,不宜用兵。 和谯周这祥谈论丞相的是非,已经使李严感到惊慌,再叫他带头劝说丞相罢兵,这更是他死也不肯干的事。 丞相何等精明,蜀中人力物力如何,还有多少家底,他不会不知道的;是战是守是利是弊他也比谯周清楚,光汉复刘大业能不能实现,他更是心中有数。他为什么要这样频频用兵,自有他的道理,岂是旁人劝说就能改变主意? 而他是一个身居高位,又被人防范的降官。绝不能去研究丞相想怎样?不想怎样?为什么要那样?更不能去干预丞相要怎样!他只能恪守本职,任劳任怨,唯上命是遵。这样才能保住眼前的富贵,否则还没等到蜀汉灭亡,他就先完了。 然而,虽说不去研究丞相为什么要那么做,心里却老是琢磨他在想什么! 丞相一心致力于光复大业这不假,但这不是目的。因为正如谯周所说的,这只能是梦想。他不过是以此为号召,为达到一个真正的目的,所采取的一种手段罢了。 他的真正目的是什么?显然是为了保住蜀汉不被魏、吴二国吞并,他这样频频用兵,实际上是以攻为守,搞了一个大的“空城计“。 他的这个大空城计和西城县用的那个空城计有所不同。那时小城兵力空虚,他就故意显示出不加防守的样子,使司马懿难以揣摩,惊恐而退。现在蜀中空虚,关中也空虚,假如他不用兵,就会被魏吴二国看出虚弱。所以他不得不打肿脸充胖子,再度北伐,示强于敌。谯周这厮,为何就参不透丞相的苦心呢? 丞相的苦心,他也只能在心里明白,绝对不能点破。不但嘴上不能说,连行动上也不能给他一个”心照不宣“的感觉。 更不能让谯周这个直肠子的人看透,万一他不知深浅,乱加评说,可就坏了丞相大计。 ”劝丞相罢兵!这不能!丞相这次非用兵不可,我还要上表支持丞相北伐呢!“李严只好明确表态。 ”为什么?“谯周急问。 ”为什么?不为什么?你自己去想,想不明白,就不要胡说八道!“李严赶紧把话说死。 ”你。....“谯周听了睁大眼睛,张口悬了半天,却说不出话来。 6 《出师表》很快就得到旨准,孔明立即把侍中郭攸之、董允、费祷和留府长史蒋琬、张奇叫到相府,认真商议粮草征集和转运事宜。 大战在即,推车使者罗安年近五十,孔明觉得不能再让他推车了,就叫关兴赏钱五百,叫他回乡养老。 那知罗安死活不肯退伍,叫嚷着非要见丞相不可,侍卫们知他是丞相的车夫,也不敢硬拦,竟让他闯到了相府的议事堂。 孔明只好中断议事,特地出来,会见这位给他推了十几年车的老车夫。 ”丞相,为什么不要我了!“一见丞相,罗安就垂泪询问。孔明本要责其不知轻重,私闯议事堂,但见罗安老泪纵横,难舍难分的样子,心也软了。";罗安,往后战事多变,不一定从大路进取,或许走山道,或许穿狭谷,或许水陆并进,道路崎岖不平,十分难行。你就服老吧,不要勉强了!“孔明耐心向他解释。 罗安却不服老,他说他才大丞相二岁,没有一次误事,今后也绝不会有闪失。他能给丞相推车,是前世修来的福份,他要推到他推不动为止,让别人给丞相推车,他不放心。 孔明没有时间与他说这些小事,又不愿伤了他们多年的情谊,就微笑答应他,既然换人他不放心,就请他物色一个他觉得放心的年轻人来吧! 于是,罗安举荐他的儿子罗保胜,子承父业,他才能放心。孔明满口答应,又匆匆退回议事堂。 罗安还没来得及说一声谢字,就见丞相又忙去了,只好跪地重重磕了一个响头,说声”丞相保重“,又含泪走出丞相府。 关兴送他出了成都武义门,才止步道: ”北伐在即,丞相忙于战事。委托我送你这匹白马,给你代步,送钱五百,给你安家。丞相还交代,日后若有难处,还可以来找他。“ 罗安一心只想快把儿子送来给丞相推车,只要了那匹白马,那五百个钱,死活不肯拿。他说就要打大仗了,这钱就留给丞相做军资吧。 算起来,此次罗安离家已经三年整了。征南中归来,他本可以回家探望家小,可是丞相屯兵汉中,整训人马,随时都要出车巡视兵营,他就放弃了探家的念头,天天把丞相送到各处营盘,风尘仆仆,不亦乐乎。 随后丞相兵出祁山,他就更离不开丞相了。从关中兵退汉中,他本来也有机会回家探望,但是此时丞相更忙,几乎整日都在外面巡视练兵,督促耕种。他的车除了夜间擦洗整修停放外,白天四个轮子都没有停过。 他是老了,连日奔跑,力不从心。特别是上坡,几乎推不动了。算起来他的儿子今年该有二十岁了,一定也像自己当年那样健壮,他给丞相推车,肯定又快又稳,让丞相坐得舒心。他的家是在广汉郡的竹县,人急马快,不到两天,就到了家乡。 令他意外的是,家乡竟让他认不出来了! 那一垄垄翠绿的山田,长的不是五谷杂粮,而是一望无垠的茅草,百姓们不知到哪儿去了,一路十室九空,人迹罕见,鸡犬无声。 老街上也不见往日繁华,他想下马吃一碗他最爱吃的捞糟蛋,走了半条街面,也见不到。冷冷落落的街面,除了几家竹店、铁铺和瓷店之外,全都关门,竟找不到一家让路人打尖御寒的汤水客栈。 他怀疑这里发生了什么劫难? 到了家门口,那一幕更让他吃惊。只见他的儿子被几个兵卒五花大绑拖了出来,他的老妻死命抱着儿子不肯松手,那个凶神恶煞一般的亭长,正挥动鞭子,狠狠抽打他的老妻。 “住手!”罗安大吼一声,飞马奔到那亭长面前,也一鞭抽在那亭长鼻梁上。 亭长抱着脸痛叫,命令兵卒把这个胆大包天的老头拉下马,捆绑起来。 几个兵卒放下他的儿子,就要对他动手。 罗安大叫一声,说他是推车使者,谁敢动手。 亭长捂着鼻子,眨着眼骂,什么捞什子推车使者,敢打亭长,妨碍执行公务! 罗安这才跳下马来冷笑道,推车使者,就是丞相的车夫,给一个县官,他都不换!你们敢绑丞相车夫的儿子,不要命啦? 亭长却不怕,理直气壮地说,抓兵抓夫,不是他要抓的,他是执行县官的命令,而县官是执行郡守大人的命令,郡守大人又是执行都护大人的命令,都护大人就是执行丞相的军令。简单地说,就是丞相下令来抓你的儿子。 罗安听了,火冒三丈。丞相是多么好的一个圣人,忧国忧民,爱兵如爱子,对百姓更是亲如骨肉,他怎么会容许如此强拉兵夫呢?一定是下面这些仗势欺人的狗官,没有讲清楚道理,把事情办糟了。 亭长听了却诉起苦夹。他说年年征战,年年都要征兵征夫,征粮征赋而人是一年--年--年慢慢才能长大,抓一个就少一个,粮食也是地里长的,征一季,百姓就得饿半年,你怎么去向百姓讲道理呢?现在百姓--见官府的人,立刻逃得无影无踪,我们这些干公的人苦死了,交不出限额,上面要打要杀,黑着脸硬干,十八代祖宗都被人骂绝了。 不用说是抓你的儿子,连他自己的儿子也都抓去凑数!罗安听了半信半疑,打仗怎么打成这个样子?就对亭长说,他这次回来,就是要送儿子到军中给丞相推车,请亭长放了他的儿子。 亭长早就学会应付各种人物的本事,立刻做出通情达理的样子,当即答应放人。但要把他儿子的头发割下来,以便算个数,向上交差。 罗安哪里肯依,把儿子的头发割下来,儿子的头就会像刺猬一般蓬乱,那得几个月才能长成,就这样去见丞相,又成何体统,他要求亭长割他的头发代替他儿子的头发。 亭长立即跪地求道,你那花白头发顶不了数。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人,上面正急着要,你儿子不割头发,他就得割脑袋。 罗安见状,不知如何是好。 亭长见他迟疑赶紧拨出快刀,只听“嚓”一声,就把他儿子的头发齐根割下,还未等罗安反应过来,他又拱手说一声谢了,就和几个兵卒一溜烟不见了。 罗安扶起老妻,抱着被割去头发的儿子,却哭不出声来。回到家里,只见家徒四壁,空无一物。老妻拿不出一点吃的东西,给远道归来的丈夫接风。家中早已断粮,仅靠野菜充饥,罗安不由得后悔,当初不该不要丞相给的那五百个钱。 第二天,罗安就送儿子上路,他把那匹白马交到儿子手里才说:";你娘无依无靠,我就不去汉中了,你一个人去吧,他们见到这匹白马,就知道你是谁了。“ 儿子却要把白马留下,他说父亲从军十几年,得这一匹白马也不过分。家中一无所有,这马可以拉车,可以耕地,可以给二老挣口饭吃,就让这匹白马代替儿子孝敬二老吧。 罗安不许,他说军中所缺,就是马匹。只有早日实现光复大业,天下才能太平,百姓才能过上好日子。他交代儿子说,丞相要是问起家中境况如何,你一定要说一切都好,免得丞相为挂念咱的小事分心。 儿子听了含泪上马,罗安也不说什么,只是狠拍一掌马背,让那马驮着儿子飞驰而去。他不怨战争给他一家带来灾难,只觉儿子去了,他就了了一桩心愿。 丞相见到罗保胜,果然被那一头刺猬一般的乱发逗得发笑,他以为这是老车夫舍不得儿子离家远去,留下儿子的头发做个留念。 罗保胜听了却闪着泪花告诉丞相,他的头发不是父亲留下来做纪念,而是被亭长割去向官府交差。 孔明听了,心里不由一震,不用问他就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了。 他离座走近罗保胜,抚着那一头又短又硬,像刺猜一般的乱发,手上扎得生痛,心里却在流血。丞相的推车使者,尚且有这般境遇,普通百姓就更不用说了。自己这是建功呢,还是在造草? ”五年之内,丞相一定让百姓过上好日子!“不知怎的,孔明忽然向罗保胜这样保证。 第4章 三站曹真 第4章 三站曹真 建兴六年十二月,孔明又冒着严寒出师。风卷着鹅毛大雪,大地白茫茫一片,八万大军像一条长龙,在雪地里艰难地挺进。 进攻路线早就筹划就绪,严冬出征,大雪封了崎岖不平的山道,人马寸步难行,从祁山方向进军,断然不可。大军出散关,渡渭水,直取陈仓,比较稳当。 罗保胜果然年轻力壮,车技也不比乃父弱。他推着丞相,在队伍中奔跑,不论是上坡下坡,硬地松地,都推得又快又稳,连大气都不出,一点也不觉得累。 孔明坐在飞快奔跑的小车上,觉得十分满意,就回过头来笑问: “保胜呀,你爹为啥给你取了这么个名字,叫起来挺吉利的!”罗保胜憨厚一笑,老实回答。他爹说,十几年跟着丞相打仗,打到哪儿,胜到哪儿,回回保胜不败,就给自己的儿子取名保胜。 孔明听了爽朗大笑,引得身后的护卫使关兴、张苞忍俊不禁,也笑出声来。 “那你信吗?”孔明笑了一阵,又回头问。 “我爹说的,我都信!”罗保胜正色回答。 “你和你爹一样傻,世上哪有常胜将军!上一次兵出祁山,不是败回来了吗?”孔明收起笑容,也对罗保胜正色道。 “我爹说,那不是败!”保胜急忙分辨。 “不是败,那是胜吗?”孔明反觉奇怪。 ";我爹说,那是丞相给大家练练兵,大胜还在后头呢!“罗保胜说得一本正经。 ”练练兵?哈哈。.....“孔明还是第一次听到对他的失败的这样解释,不禁又大笑起来。 正说话间,随军长史杨仪拍马来到车前票报,前军已到散关,一路上都没有遇到魏军抵抗,散关也不见魏军防守。 孔明不由沉吟,大军越过定军山,出了箕谷,就入曹魏之境,为何不见魏军抵抗呢?是魏军南下,力不能及,还是另有所图? ”散关以西的武都、阴平二郡有无敌军驻守?“孔明沉思片刻就问。 ”武都、阴平二郡约有二万魏军。“杨仪准确回答。 孔明立即明白曹真的意图。他不外是想效街亭故事,蜀军若出散关,渡过渭水,他就用武都、阴平二郡之力抢占散关,断蜀军的后路。 当即便叫部将陈戒前来听令,给他二万人,确保散关,以防武都、阴平二郡魏兵来攻。 兵出散关之后,孔明又令车骑将军刘琰率军二万驻防郿城,以牵制雍州郭淮之军,也防郭淮乘虚西侵。 次日,所剩四万大军便推进到渭水南岸,孔明并未预备渡水的器具,他料数九严寒,此时渭水早已封冻。果然渭水之上已经冻结厚冰,可供人马顺利通行。众将到此,才知丞相为何选严冬出征。 大军渡过渭水,随军长史杨仪又来禀报,陈仓道口,新筑一座坚城,挡住大军去路。守军不足三千,守将乃魏杂号将军郝昭。 魏延、马岱、姜维、王平等将听是一名杂号将军守城,都不放在眼里,纷纷请战攻城。 孔明却感不妙,陈仓筑了新城,说明曹真早有防备,既然早有防备,就不会派一个平庸无能之将守城。欲图陈仓,恐非易事。 正踌躇间,身边谋士靳详忽然站出来说道,他与郝昭乃是同乡,从小十分友善,曾经结拜兄弟,愿凭三寸之舌,将郝昭说来归降。 孔明大喜,便令靳详前往,教他先叙友情,后述大义,再说利害,劝郝昭弃暗投明。 靳详去后,孔明又令魏延等将作好攻城准备。 郝昭乃陇西人氏,小有大志。在魏军多年,却无立功机会,已过不惑之年,还是一名杂号将军。年中,孔明败退汉中,曹真大将军忽然令郝昭前往陈仓筑城以防蜀军。郝昭自感陈仓乃险要之地,令他独挡一面,此乃立功报国,大展宏图的时机到了。 到了陈仓,他见陈仓地处渭水之东,四面山高岭峻,唯有一条大道可通关中。便令封锁消息,在陈仓道口筑城,务必深沟高垒、遍植鹿寨,不得有一处防守薄弱。 半年筑好新城,果然固若金汤。郝昭还是不放心,又令众军备下大量火箭、石磨、檑木、滚石等守城之器,严阵以待,只怕蜀军不来。 此时扬州吃紧,魏军南下,关中空虚。众将得知孔明率八万大军来犯,十分惊慌,郝昭却稳如泰山。 “自古用兵之术,攻城最下,我等虽然都不如孔明之能,但守险是我优势。一个守字,可以以一当十。坚守不出,死守不退,孔明虽然兵多,又能奈何?"; 郝昭一边向曹真告急,一边这样宽慰众将。 众将听了还是凉魂难定,忽报故人靳详求见,郝昭早知靳详投了西蜀,便道说客来了,叫他敌楼相见。 靳详也与郝昭一样,投在孔明帐下,虽为谋士,却多年未设一谋,未被丞相采纳一言,身无寸功。他见郝昭扼守陈仓,也知其在曹魏并不如意,料想大兵压境,说他来降,不是难事。 敌楼之上,郝昭屏去左右,戎装佩剑,单独一人接见靳详。二人相见,自是感慨万千,都为生逢乱世,身不由己,各没其主,且又虚度半生,同病相怜。 靳详向这位拜把兄弟分析说,西蜀嗣汉,国力虽弱,却是正统。天下人心思汉,必成气候。曹魏逆贼篡汉,早为天下所不齿,必定自取灭亡。他劝郝昭趁此机会,弃暗投明,归降孔明,同建大义之业。 郝昭却反驳说,刘备不过织席贩履之徒,自称是中山靖王之后,谁知道他是什么狗杂种。嗣汉之说,纯属借尸还魂。曹公乃顶天立地的英雄,敢作敢为,必成大业。如今刘禅更是一个昏君,孔明虽有经天纬地之才,实是明珠暗投。而魏明帝不知要胜过刘禅多少倍,中原又多人物,一统天下只是迟早之间,他叫靳详不如留在陈仓,同事魏主。 靳详急道,孔明数万大军,陈仓几千守卒,胜败早已定局,也是迟早之间,到时城破,身为囚俘,悔之莫及。 郝昭就请靳详观看他的城防,自信万无一失,只等孔明来攻。靳详见他毫无降意,只好告辞,郝昭也不为难,放他出城。 孔明听了禀报,叫靳详再去说说,劝郝昭不要执迷不悟,反误了自家性命。 靳详只好返回,他在陈仓城下叫了半天,城上无人答应,城门紧闭不开。 过了半天,才见郝昭出现在敌楼上。只见他手开弓箭,大声喝道: “我已经尽了朋友之谊,什么话都对你说清了,现在我的眼睛认得你这个朋友,我手上的弓箭认不得你这个朋友,你再不走,休怪伤了你的性命!"; 靳详吓得赶紧回马归营。孔明听了,知道说之无用,立令魏延、马岱、姜维、王平四将攻城。 众军早已备好攻城之具,顿时树起云梯百架,外以木板围护,以防飞箭。几千士卒手持短刀软索,只等军中鼓响,一拥而上,鱼贯攀城。 郝昭亲在敌溇督战,他见蜀兵汹涌而来,登梯攀城,就令众军用火箭射那云梯。 飞蝗一般的火箭密密射出,那百架云梯立见着火,烈火熊熊燃烧起来,云梯上的蜀军士卒不是被火烧死,就是身上着火跳下摔死。 孔明见云梯攻城不能奏效,就令士卒运士填了壕沟,改用冲车之法。 所谓冲车之法,就是砍下大树数十株,锯成圆木,各安四个轮子,由数十名士卒推动,飞快向城墙基部冲撞。那圆木重者千斤,轻者数百斤,加上飞快的冲力,冲撞过去,十分了得,再坚固的墙基也经不起几击。 郝昭见状,就令众军抛檑木滚石飞砸,把那冲车轮子打折,不让靠近城脚。为了节省材料,郝昭又令运来巨石,凿出穿眼,用麻绳穿定上下飞打。 城上矢石如雨而下,蜀军的冲车未到城下,就被砸倒在地,动弹不得。偶有几轮顺势冲到城基,也是强弩之末,不能损其毫毛,推车的士卒反而死伤大半。 孔明见冲车之法也未成功,又令廖化的三千铁锹军挖掘地道,企图从地道入城。 郝昭发现,便令众军在城中深挖横壕截断,谨防蜀军出口。如此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日夜攻战二十余日,孔明竟也无计可破。 谋士靳详又进言道,不如改途太白岭,出祁山,正北就是街亭,轻车熟路,进军关中也很方便。 孔明不听,他知军中粮草将尽,用兵不能持久。更令他担忧的是,严冬一过,气候变暖,渭河解冻,蜀军无渡水之器,就断了归路。 正烦恼之间,随军长史杨仪又报,曹真派大将王双,率二万军来救陈仓。 孔明闻报,当即下令撤军,众将以为丞相俱怕王双骁勇,都不服气,纷纷请战。 孔明也不细说情由,只是严令撤军。但教魏延断后,再三交代,若遇王双追兵,只许佯败,不许战胜。 王双闻蜀军退兵,不听郝昭劝告,率军来追。魏延与其交战几回合,果然发现王双骁勇,不同一般,便听丞相之计,一路败退,只引王双来追。 大军渡过渭水,孔明就令扎营,这才立阵与王双决战。魏延使出浑身解数,欲败王双,战了几日,不分胜负。 两军对峙数日,王双欲夺散关心切,日日挑战。孔明不时派出一员战将,与其战了几合,就败退营中。王双追到栅塞之前,又被乱箭射退,如此拉锯战况,又耗了几日。 忽一夜天气变暖,冻土开始化冻,孔明暗知时机已到,便令众将一齐出阵,杀得王双大败而退。 孔明速令大军追杀,不许跑了王双。众军早就憋足了气,一声令下,个个就像长了飞毛腿一般,只一日就把王双追到渭水河边。 王双率军退到渭河,众军立即惊呆。来时河面冻结厚冰,人马行如平地,眼下冰消瓦解,河面尽是冰凌在漂流。王双立马河边,正不知如何是好,魏延早已奔到背后,手起刀落,斩王双于马下。 那二万魏军,前无退路,后有追兵,插翅难飞,只好跪地求降。众将这才感悟,丞相为何执意退兵。 2 灭了王双,孔明才徐徐退句散关。众将士才获大胜,几日前攻打陈仓失利的懊恼早就释然,个个情绪高涨,纷纷称道丞相神算。 孔明面无喜色,他回过头来对推车使者罗保胜苦笑道: “丞相又让你们练了--回兵。.... "; ”这回不光是练兵,相爷还救了咱们几万兵马呢!要不是丞相执意退兵,在渭河被逮住的,就不是王双,而是咱们了!“想不到罗保胜此时也会这样评价。 ”可是丞相要逮的不是王双呀!这一回咱们是布下天罗地网,捞回来一只小虾。“孔明听了保胜的话,并不感宽慰,反而沉重起来,他的这次行动,竟然早被曹真算定,就更输得羞愧。 大军退到散关,守将陈戒迎出城来。孔明却不急于进关。他问陈戒,武都、阴平二郡的魏军有什么动静。 陈戒回禀道,他们知丞相在散关留下重兵,就不敢轻举妄动, 只是不时派几个探马来探虚实。 不想这话又刺到孔明的痛处,人家都知道避实击虚,他自己为什么就昏了头呢?明知陈仓戒备森严,还在那里死打硬拼,空耗了二十余日时光,真是愚不可及。 “丞相,趁着渭河解冻,武都、阴平二郡与关中断绝,何不图之,渭水以西可定!”杨仪听了陈戒的禀报,就向丞相建言。 这话正中孔明下怀。他本有打算,大军一得陈仓,就令陈戒夺取武都、阴平二郡,防御上邽、秦州之敌,确保散关粮道畅通。现在陈仓未得,只能退而求其次了,先得武都、阴平二郡,也不虚此行,以堵朝中保守派之口。 当即令陈戒率二万军进兵武都、阴平,留魏延二万军替守散关。车骑将军刘琰的二万军仍守郿城不动,以防雍州魏兵。 孔明自率大军前往建威,以断武都、阴平二郡魏军退路,也防上邽、秦州魏军增援。 分派已定,各路人马依计而动,此时已是建兴七年春了。魏大将军曹真坐镇长安,一心挂两头,既要指挥南边扬州的兵马与东吴作战,又要防备北边的蜀军趁虚而入。 得知孔明兵出散关,攻打陈仓。曹真心中暗喜,陈仓早有防备,料想可守月余,一时不必担忧。接到郝昭告急文书,他一面派大将王双率二万军前去增援,一面暗将南下的张合兵马调回,以补关中空虚 张合知关中告急,匆匆与满宠作别,日夜兼程赶回长安。曹真问道: “此时陈仓城还在不在?"; ”此时不论陈仓在与不在,孔明恐已退兵。“张合答道。曹真不解,当面请教。张合就说,蜀军出师二十余日,粮草将尽,再者渭河解冻,孔明唯恐断了后路,断然不敢在渭东久留,所以他料孔明已经退兵。 果然未久,郝昭来报,蜀军已退,王双率军追击,反被困在河西,全军覆灭。 曹真痛惜之余,忽然惊觉,渭河化冻,河西武都、阴平二郡危矣。便对张合道,现在只有三路出击,渡过渭水,才能救武都、阴平二郡了。 张合不知何为三路出击。曹真指点说,郭淮北上天水,渡渭河,与秦州、上镈之兵会合,营救二郡;郝昭渡渭水进军散关,张合渡渭水进攻郿城。只有这样三路并进,蜀军南北不能相顾,只好退兵汉中,我军不但可保二郡不失,还可收复河西大片失地。 张合听了曹真部署,自知化冻之后,渡河之难,也知孔明定有防备,三路进军恐是枉劳师众。但他不敢违抗大将军之令,赶紧搜集渡河之具,直扑扶风境内的渭河之岸。 张合立马渭河之东,只见河面尽是冰凌,如野马一般互相碰撞,漂流不息,渡船根本无法通行。 对面郿城的蜀军,也闻声列阵对岸,严阵以待。隐约可以看出是西蜀大将刘琰的旗号,部队如长蛇阵一般迤逦数里,少说也有二万人马。 此时魏军如若渡河,不是被冰凌撞翻船只,葬身鱼腹,就是被蜀军乱箭射退,根本无法靠岸。 张合无奈,只好下令收军,暂驻扶风,等待时机。 郝昭也不敢违抗曹真之令,亲率三千守军倾城而出,直扑渭水。但知对岸是魏延把守,赶紧下令收兵,缩回陈仓不敢再动。 只有郭淮因为渭水上游河道狭窄,渡河不难,他如期到达秦州。但他探知,孔明亲率大军,正在建威等地,就不敢增援武都、阴平二郡,只在上邽加固城防,以备孔明来攻。 孔明兵驻建威,自知散关、郿城二处,有魏延、刘琰防守,魏军难渡渭水。但又忧大山雪化,山路可行,曹真兵出子午谷,偷袭南郑。汉中已无一兵一卒,实是心头之患。 当下孔明又从帐下分出三千兵交于廖化,教他速回汉中,扎营成固、赤阪二地,虚张声势,作为疑兵,以绝曹真偷渡子午谷之念。 廖化领命率兵去后,探马来报,郭淮援兵到。孔明便令姜维、王平出城迎战。又令罗保胜推车前去观战,不料郭淮一见孔明,就折回上邽,闭城坚守不出。 孔明知郭淮不敢与他决战,就令姜维、王平收军,徐徐退回建威,等候陈戒收复武都、阴平二郡的好消息。 未过二 E,杨仪便报,陈戒已经收复武都、阴平二郡,派部由来迎丞相南下。 孔明大喜,欣然率大军前往,兵到武都,却见城廊完好无损,百姓来来往往,一派太平景象,未见一点经过大战的痕迹。 孔明正疑,一声炮响,陈戒率众部曲将佐迎出城来,只见武都、阴平二郡的魏太守也在队中迎接, 进入郡府,孔明便问陈戒,如何兵不血刃,就攻占二郡,降服二太守? 陈戒出班拱手笑道,全仗其弟陈到之功。 孔明立唤陈到相见,陈到还只是其兄帐下的部将,不过一个六品偏将。他从班末应声站出,只见他年纪三十出头,身高八尺,五官端正,一副儒将风度。 孔明一见暗喜在心,便问: “你用何计,收了二郡?"; ”全仗丞相之功!“陈到恭敬地说。 孔明听了立感不悦,年纪轻轻就学会阿谀奉承,实不可取,便言道: ”不可凡事唯是丞相之功,各部将士也是功不可没,武都、阴平二郡到底如何得手?"; 陈到泉报道,他们大军到了武都,他便劝其兄陈戒且慢月兵,此时可学丞相所提示的“攻城为下,攻心为上”、“攻战为下,心战为上”的战略。 陈戒不知如何学丞相之略。陈到便说,眼下丞相的大军在建威,挡住北边的魏军,也断了二郡退路,他们势孤援绝,如何守得住二座孤城?他愿单枪匹马前去说二位太守来降。 陈戒听了也觉有理,便让其弟前去劝降,也给他一个建功立业出头露面的机会。 果然陈到只去了一日,便领二位太守来降,武都、阴平二郡,不动刀枪,不费一兵一卒,归了西蜀。 孔明听了大喜,想不到军中还有这样一位能人,能观大势,知度人心,又善心战。以前还只是杂号将军帐下的部将,真是埋没人才。 孔明立即离座,握着陈到的手,喜道: “将军当是--员大将,可成独当一面,御敌守土,不负众望之器也。” “丞相过奖!”陈到连连谦让,又道:“若非渭河化冻,二郡援绝,丞相陈兵要冲,二郡守军望绝,焉能轻取。” 孔明更喜其自知之明,当即上表擢为五品昭德将军,与其兄陈戒同封太守,分治武都、阴平二郡。 即日班师,除魏延、刘琰留守散关、郿城外,全军返回汉中。路上,推车使者罗保胜喜道: “相爷,这回咱可是逮到大鱼了!"; ”总算没有白跑一趟!“孔明听了,也笑道。 3 孔明返回汉中,便召廖化到帐,急切地问道: ”子午谷那边,曹真有什么动静?"; “那边没有动静,我们白忙了一阵。”廖化答道。 孔明听了略思片刻,微笑告诉廖化: “你们没有白忙,而是把曹真吓住了。不过,曹真迟早要打子午谷的主意,这里必须建二座永久性的城池,作为防御据点。” 廖化不知如何筑城,筑在何处最好,孔明便带他亲临沔阳、成固二县,勘察地形,文量水位,选择筑城之址。 沔阳、成固二县都属汉中郡。子午谷、斜谷出口就是沔水河,沔水经阳平关、沔阳,绕过定军山,就到南郑县孔明的封地,东去三十里至城固县与汉水相汇。 孔明为了防御需要,决定把二座城池都筑在沔水之西。一座在南郑以西的沔阳,一座在南郑以东的城固。西城取名汉城,东城取名乐城。这样曹真若从子午谷、斜谷西侵,蜀军进可在沔水两岸与魏军决战,退可守汉、乐二城,阻魏军西进,确保汉中。 勘察选址既定,孔明就令廖化的三千铁锹军,加紧筑城。南郑县东南八十里,有梁州山,和孤云山、两角山相接,山脉四围,中有三十里平川。孔明决定把府营迁进南山下的平原上,以便节制各路兵马。 远在成都的刘禅闻报孔明取了武都、阴平二郡,得胜班师返回汉中,急召众臣商议赏功劳师之事。 侍中费祎奏道,趁此收复二郡之机,恢复丞相之职,以安众军之心。 这话说出,无人敢有异议,众臣无不同声拥护。 谯周觉得丞相在陈仓损兵折将,取二郡不过顺手牵羊,一败一胜功过相抵,朝廷似乎不必如此特别加恩。但见众口一辞,齐赞丞相收复二郡之功,也就不敢开口反对。 众议一定,费祎奉旨便到汉中搞赏六军,宣旨复丞相之职。孔明迎天使进府营,不等焚香摆案,奏响军乐,费祎便宣旨道:“街亭之失,咎由马谡。而丞相引咎自贬,实违众意。前年陈仓未克,却斩王双,今春连复二郡,实是功勋显着。方今天下三分,逆贼未除。丞相身受大任,干国之重,长期贬职,实不利光复大业。今复丞相原职,望勿推辞。” 孔明自知朝中君臣之心,丞相之职复与不复,他们看得比什么都重,就不拂朝廷好意,也安众将之心,欣然接旨复职。 费祎大喜,众将也频频祝贺,孔明摆宴款待天使,与众将同乐。 众人入席之后,孔明率先举杯,正色道: “此杯庆功酒,当先献予陈仓城下为国捐躯的阵亡将士。”众将听了,顿改喜色,黯然举杯,洒酒挥泪,为阵亡将士致哀。费祎怕冲淡了喜庆之色,急忙举杯起座,到孔明席前,恭敬道:“此杯当贺丞相光复武都、阴平二郡之功!"; ”光复二郡有功之人,乃陈戒、陈到兄弟也!现在他们还远在百里之外的武都、阴平二郡防守,严阵以待魏军,我就权替陈家兄弟,接受各位之贺,饮了此杯!"; “丞相,陈家兄弟收复二郡,功不可没。但乃丞相调兵遣将,造成大势,才使他们兵不血刃,水到渠成呀!”姜维见丞相连连让功,钦敬之余,却也觉有失公平,就带头为他表功。 孔明还是连连推让,又提到魏延、刘琰二军之力,幸有他们分守散关、郿城,才无东顾之忧。姜维、王平敌住郭准,断了二郡魏军退路,也为收复二郡出了大力, 当即孔明又为魏延、刘琰、姜维、王平、廖化等将请功,请朝廷论功行赏。 费祎遵谕,宴罢告辞,回成都复旨。 不料费祎才去,忽报天使又到。孔明急忙迎出帐外,见是留府长史蒋琬,知是朝中又有大事,忙迎他进帐。 原来蒋琬是为东吴孙权称帝之事而来,这是给以汉统自居的西蜀出了一个难题,朝中众臣不知如何对付,后主特派蒋琬请教孔明,请丞相定夺。 曹丕称帝,西蜀讨之,说是“征讨篡逆,光汉复刘”,名正言顺。现在东吴称帝,显然也是背汉叛乱,西蜀按理也应举义讨之。现在还讨不讨呢,这也难住了孔明。 孔明---向主张“联吴抗魏”,而且克服种种困难,达成协议。这才使曹魏两面受敌,兵力分散,确保东吴、西蜀与其三国鼎立。 孙权称帝,情况就不同了,如不讨伐,就是默认东吴可以叛汉。既然东吴可以叛汉,曹魏为什么就不可以禅汉呢?你又何必高举汉旗,兵出祁山,一再伐逆呢? 孔明深知,西蜀现在出兵伐吴,那是万万不可。两个弱国打了起来,得益的将是强魏,就会加速二个小国的灭亡。但不伐吴,又与西蜀的立国大义形成悖论,这真是伐不得,不伐也不得。 东吴称帝的难题还没想出对策,蒋琬又说出第二件十分难办的事。 中都护江州都督李严也在筑城。周围十六里,前后城门命名“苍龙门”和“白虎门”,俨然是一座皇城。还计划在城西十里,凿穿后山,汇通二江,再建一座外城。 他建了这两座大城,可以防吴、防魏,也可以防备朝廷对他的控制。 更有甚者,他还向朝廷上表要求,划出巴郡、巴西、巴东、涪陵、容渠五郡,建立巴州。由他担任刺史,开府治事。 在西蜀,只有丞相开府治事,他要这样做,无疑是想把国家一分为二,与丞相分庭抗礼自成一统。 蒋琬说完李严的这些无理要求,最后又拿出一封李严转给丞相的私信。 孔明当众开启,原来是一封劝进书。李严劝他学曹操故事,受九锡,进爵称王。这无疑又是鼓励他妄自尊大,把他抬上高位,使他不便阻挠李严的无理要求。 众将听罢,群情激怒,都主张出兵先讨李严,再讨孙权,消除国中之隐患,灭了东吴,再与曹魏决战。 随军长史杨仪急道,讨伐李严势在必行,与东吴为敌,万万不可。 他认为孙权虽然称帝,也只要求鼎足一方,并无西侵和北渡的野心。蜀汉若是绝其盟好,势必要先灭其国,并其土,否则北伐曹魏,就有东顾之忧。东吴地大于蜀,而且江南也多人杰,军力不弱,欲灭其国,谈何容易。 留府长史蒋琬也有同感,他认为若不承认孙权称尊,蜀军阀魏,便失犄角之势,若是讨伐东吴,更是曹魏求之不得之事。眼下只能容忍二帝并尊,先除内患,再图曹魏,后求一统。 姜维、马岱、王平、张翼等大将听了二长史之言,也感有理,便请丞相发兵南下,先讨李严,以除国中之患, 孔明听了众人之议,又见众将请伐李严,沉吟不语,不发一言,只是把眉头拧得更紧,脸色更加深沉。 突如其来的二件大事,加上北面虎视眈眈的曹真大军,他面临的形势十分严峻。是战是和,是伐是抚,何去何从,事关蜀汉生死存亡,他不敢轻视这次抉择。 有道是一步差来百步错,一失足成千古恨。他十分清楚,这一步要是迈错了,就不同于以往的北伐失误,造成的后果将无法挽回。 众将佐发完议论,只等丞相裁决。 孔明却还是闭口不言,不置可否。中军帐静得如一湖秋水,无声无浪,连几里外操练的呐喊之声都能听见。 不知过了多久,丞相才说,请各位回营,明日再议。 是夜,孔明又是彻夜不眠,他叫关兴、张苞展开天下十三州地图之后,就掌灯趴在上面,没有抬起头来。 对他来说,这确是一次最严峻的抉择,他必须从天下大势着眼,从魏、蜀、吴三国的利害关系考虑何去何从。 最令他心虚的是,何以会出现这个局面呢?他担忧东吴有人已经看出蜀汉外强中干的真相,看出他那光汉复刘之举,不过是虚张声势,以攻为守,只不过是把战场引向敌国的一种“空城计”。东吴对这个没有多大实力的盟友,就不必一会儿称候,一会儿称王地混日子了,干脆公开打出称帝的旗号,也谋一统天下。 更令他担忧的是,李严恐怕也看出他无可奈何的北伐之举。这个善于投机的聪明人,是怕他的方略成不了大事,就赶紧扩张自己的势力,以防不测,好向征服者讨价还价。 找到了发生变故的症结,孔明便考虑要如何对症下药。首先,他必须让天下所有的人,不管是东吴的孙权,还是江州的李严都相信,他所进行的先帝遗愿,光复大业不是口号,而是坚定不移的目标。这是他一生的宏愿,只要他不死,他就要实现,并且能够实现。 因此,现在伐魏是他的头等大事。曹魏篡汉废帝,大逆不道,才使天下纷争、四分五裂。曹魏不灭,汉稷就不能一统。对于东吴孙权的称帝,和江州李严的无理要求,他都可以容忍,并且尽可满足他们的愿望。 第二天议事,孔明就把彻夜思考的决定公布于众。 可以接受东吴的称帝之说,也可以答应李严划郡立州、开府治事的要求,马上奏报朝廷派使称贺和下旨授职。 众将佐听了大感意外。若说孙权称帝,丞相面对曹真大军,鞭长莫及,可以理解。但允许李严独据江州,与丞相分庭抗礼,岂不成了心腹之患,这如何能容忍呢? 蒋琬知丞相不是轻率决定,在这紧要关口,一定是经过深思熟虑才确定的国策。便问既然接受孙权称帝,就得派一个能干的使者,奉表祝称尊号,再结盟好,不知派谁合适? 孔明略思片刻,认为卫尉陈震可充其任,一定不辱使命。杨仪又道,李严心怀二志,如果竹战役的旧戏重演,则蜀国恐要丧在此人之手,不可不防。 大家都知道,当年益州牧刘璋曾委李严重任,派他率军往竹抵抗刘备之侵,不想他率军降了刘备。 姜维、马岱、王平、张翼也认为,必须派一个有名望的大将率兵进驻江州,分其大势,才无后患。 孔明也觉不得不防,但不能任用名将,使李严多心,迫其铤而走险。就将才露头角的阴平太守陈到调到永安督军,又调李严之子李丰到汉中督粮,还给李严回了一封亲笔信。 分派定夺,蒋琬返回成都奏请办理,众将无话,一场危机也被孔明瓦解消除。 4 曹军因渭河解东,三路兵马二路受阻,不能渡河作战。眼睁睁看武都、阴平二郡失守,归了西蜀,曹真心里又痛又恨,无时不想收复。 他派出多路探子,深入蜀地,探听虚实,收集情报,以便觅机再战,以雪失守丧地之辱。 探子的报告竟令他不敢相信。原来西蜀总共不过十二万兵力。除八万精兵由孔明率领与魏军作战外,四万轮换下来的残弱兵卒都在李严属下江州一带,蜀中并无一兵一兵一卒,成都是一座空城。 曹真听到报告,痛惜知之太迟。如果早一步派遣一支精兵,不论从陇右、渭南,或是从子午谷冒险深入蜀地,直取成都,蜀主可俘,蜀国早破,孔明之军便是无本之木。 此时他才知,孔明为何大动干戈,一战再战,伐魏不止,原来他这是以攻为守! 蜀中空虚,故意示强于敌,把战场引到敌国,所谓“光复大业”不过是个幌子,这分明就是更大的“空城计”! 司马懿在西城,不过是中了诸葛亮的一个小空城计,而魏国 上下是中了他的大空城计。多少年来,总是派军抵御入侵,竟没有一个人想深入蜀地,大破他的空城计! 曹真看出蜀国空虚和孔明的战略运用后,就有一个大胆的设想:那就是多路并进,深入蜀地,使孔明穷于应付,可望半年之内占领成都。 当即他就把张合、郭淮二将请到长安,共商大事。 张合、郭淮正为援救不力,丢失武都、阴平二郡,担心大将军怪罪。听了曹真的大胆设想,这才安下心来,原来大将军既往不究,只图他俩支持他的攻蜀大略, 他们与孔明作战二年余,三个战役只败了一次,但对孔明神机妙算、神出鬼没,十分畏惧。在关中自己的地方打仗,都吃了不少亏,深入蜀地,到了人家的地方,会有什么遭遇,他们都不敢想象。 他们又怕被曹真看出畏敌的情绪,便都同意大将军对蜀国的分析,也赞成大将军的决策, 不过半天工夫,多路进军的方向和战略意图就都议定。郭淮仍从建威出兵,收复武都、阴平二郡,曹真自率大军出斜谷,到阳平关与郭淮会合,进军剑阁,直取成都。张合出子午谷向西,另外上表请求恢复司马懿都督之职,让他率荆宛兵马,逆汉水而上,出安康与张合会师,直取汉中蜀军大本营。 这样四路并进,从南到北,扇面一般推进,诸葛亮纵有三头六臂也难抵挡多路大军的进攻。他在汉中只能全力应付司马懿、张合的二路兵马,根本无力阻挡曹真与郭淮直取成都,俘获蜀主了。 曹真表到洛阳,魏明帝急忙在昭阳殿召集众臣议论。 此时太傅钟繇、司徒王朗都已去世,太尉华歆一听起用司马懿,就抖着白花花的胡须,极力反对。 司空陈群,本是司马懿四友之一,他不仅反对司马懿复出,也反对曹真攻蜀。他说昔日高祖皇帝到阴平攻打张鲁,多方收罗豆子、麦子来增补军粮,结果张鲁没攻下,还是因为粮尽而退,空劳师众。 现在蜀道艰难,又不能从敌方手中得到粮草,前进后退都很困难,千里转运也一定会被蜀军抄袭截掠,多留军队守卫险要,又会,减少作战兵力,这些困难不能不深思熟虑。 众臣见连陈群都反对用兵,就都缄口不言。 魏明旁回首看一眼站在身边的尚书孙资,见他也无异议,就准了陈群所奏,下旨曹真按兵不动,固守险要,待机而动。 曹真接旨大怒,连骂腐儒误军误国,又再上表陈说已见,并根据陈群所说之难,修改了一些战略方案,恳请明帝准其出兵。 魏明帝接表犹豫不决,陈群又再陈述曹真用兵的几个不适宜之处,还把军费开支、粮草转运所需日程都作了精密的估算。然后十分严肃地警告,大军深入,供给难为后继,如果孔明关门打狗,就会有全军覆灭的危险。 魏明帝听了,心里更加矛盾,他既难拂曹真大将军忠心报国的热情,又忧陈群所虑成为事实,更不敢再绝曹真之请,只好把陈群的奏议,下达给曹真,由他自己作出决定。 曹真见了陈群的奏议,更是怒不可遏,大骂腐儒安知用兵,便对张合、郭淮道: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不管朝廷准不准,司马懿来不来,都要如期出兵!"; 张合、郭淮面有难色,却不敢反对。曹真知是二人畏惧孔明,便改由自己亲率大军出子午谷,进汉中与孔明决战;张合、郭淮合兵阳平关,进取成都。 二将不敢抗令,领命而去。 孔明在汉中得知曹真三路大军并进,便知来者不善,赶紧调姜维、马岱二万军守成固、乐城;王平、张翼二万军守赤阪、汉城;魏延、刘琰早已各领二万军屯散关、郿城。总计八万大军布防在沔水一线,抵住张合、曹真二路大军,料无所失。唯一放心不下的是陈戒数千人马驻守武都、防平两郡,恐非郭淮敌手。 随军长史杨仪进言,何不趁此机会,调中都护李严率江州之兵,增援武都、阴平。 孔明--听此言,便知杨仪有调虎离山之意,但是大敌当前,此时帐下已无兵可派,他只有借助江州的李严之兵了。 孔明立把李严之子李丰叫进帐,他对李丰说,他要上表请封李丰为江州都督,替代他的父亲李严,领兵增援武都、阴平二郡,不知李丰意下如何? 李丰虽在军中解粮,也知眼前大兵压境,各路大将都可独当一面,丞相唯是放心不下武都、阴平二郡。 也只有父亲李严才能胜任二郡防守,魏军大将郭淮十分了得,也只有父亲李严才能匹敌。 丞相调他父亲北上,实是为御敌计,不得已才动用。丞相表封他为江州都督,接替父亲,也是格外加恩,厚待他们父子。 “但听丞相凋遣,李丰一定替父亲守好江州,让丞相无东顾之忧!”李丰没有二话。 此时已是建兴八年八月。孔明分派已定,就叫罗保胜推车上道,他要亲到城固河河对岸的子午谷出口,会一会这位能看破蜀中空虚的曹魏大将军曹真。 李严在江州听闻蜀军在祁山与魏对峙,胜负未定,孙权在柴桑称帝,就想天下三分,蜀军最弱,将来不是被曹魏消灭,就是被东吴吞并。丞相“以攻为守”的战略,早晚也会被人识破,他现在必须拥有实力,国破之时,才有身价与人交换。主意想定,他一面在江州加紧修筑城廓,以防来自任何一方的来犯之敌,一面上表请求划出五郡,设巴州,开府治事。 他知道这分明是与丞相分权,但他认为,他位居中都护,与丞相同为托孤大臣。丞相大权独揽,拥军据有汉中,主一国军政大事。给他五个郡,让他开府治事也不算过分。 他也知道,最大的阻力可能就是丞相,便转给丞相一封劝进书,请丞相受九锡,进位“汉中王”。那意思也很清楚,丞相你位极人臣,权倾朝野,吃的是丰盛的全席,也分李严一杯羹吧。 想不到表章呈上去不到一个月就有佳音,卫尉陈震出使东吴,祝贺孙权称帝,经过江州,也给他带来了诏令。不但他的要求全部获准,他的儿子李丰还被提升为汉中大军的督粮大官。 李严欣喜之余,也感觉出丞相对他已有防范,永安都督改由陈到担任,这分明是在他背后安上一双眼睛,监视和牵制他的行动,提拔他的儿子,分明也是要把他的儿子留在汉中作人质。 他本想以儿子年轻,不堪胜任为由谢绝。想不到他的儿子李丰却认为,这是丞相抬举,给他一个建功立业的机会,无论如何要到汉中赴任。 李严心中有鬼,对儿子也不便明说,只好由李丰去了。永安都督陈到,不过无名小将,他在他的背后,又能奈他如何,他现在可算是蜀中名副其实的第二号人物了。 但是丞相的那一封覆信,却令他日夜不安。 丞相回绝了他的劝进,信上说的也很诚恳。他说他与李严相知很久了,彼此是什么人,就不用再作解释。你以前所说的为国争光,除此之外再无所求,他听了到现在还没忘记。他又说他原来不过一名东方下士,被先帝重用,位极人臣,禄赐百亿,而今讨贼未效,已经不能报答,若再妄自尊大,就太不义了。 他又说如果能灭魏斩逆,迎帝还故都,光复了旧业,与各位臣子一起晋升,就是十锡都可受,何况九锡呢? 李严看了书,真是又羞又愧,丞相漫说是受九锡进王位,就是禅位称帝,蜀中也无非议。他看重的不是自己的名位,他确实只是为光复旧业,不达目的,死不甘休。 先帝一句托孤之言,竟使他终生不忘忠义。而自己同为托孤大臣,对光复大业信心不足,动摇不定,对朝廷离心离德,处处只知明哲保身,时时都在思谋后路。 李严正自愧自责之际,忽报儿子李丰回江州。这又令他更加感愧,丞相实是重用他的儿子,绝无留在汉中作人质之意,现在不是回来了,自己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但等李丰宣旨传了诏令,又教他大吃一惊。原来要调他率二万军前往汉中听用,这不是调虎离山吗?丞相上表请升他儿子李丰为江州都督,看似无损他李家的权势,对他不怀恶意,恰恰这正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欲盖弥彰,他去汉中,必定凶多吉少。 李丰见他父亲听了调令,迟疑不动。急道: “丞相正因军中缺少大将,武都、阴平二郡告急,这才万不得已动用父亲的大驾和江州兵马,常说救急如救火,请父亲不必太计较自己的名位了。” 李严听了,有苦难言人家已经算计到他头上,就要对他下手了,儿子还以为是他计较名位,屈身丞相帐下为将,而不愿听调,真是幼稚无知。 李丰只在汉中半年,就对丞相的德行深信无疑。他怕父亲多心,忙又道: “汉中大兵压境,丞相为御大敌,日夜操劳,熬尽心血。他是敬重父亲的才干,看得起父亲的能耐,这才请父亲率军北上。父亲如果是抗旨违令不行,使武都、阴平二郡失守,舌了丞相的御敌大计,恐要身败名裂,遭天下人臭骂!"; 李严听了这话,更是进退两难。他在江州修筑城池,划五郡立州开府治事,不过是防备后事。现在就叫他背叛西蜀,归降曹魏或东吴,他不愿,也不敢。且不说他的背后有陈到的几千精兵制肘,就是眼前的儿子李丰,也不同意他有逆行。 李严感觉他已经落八丞相算计中,任你如何挣扎,也挣不脱丞相的控制,现在只好由他牵着鼻子,任他摆布了。 自己早就告诫自己,千万不能让丞相感觉出对他有什么竟见,不论是言辞或是行动,都不能显露出一丁点。这一回一遇上天下有变,就按捺不住,于出了筑城划郡、立州开府的蠢事。现在倒好,人被调走,不但是一场空,还被丞相拴在汉中了。 更令他可悲的是,他的这些苦衷,竟不能对儿子李丰透露。丞相不知有何魔力,儿子才跟了他半年,对他的崇敬就达到了顶礼膜拜的地步,面对自己的父亲反而不能相信,不知好歹,处处都护着丞相。 李严无奈,只好接旨受命。他好像知道,这一走,恐怕就再也见不到他经营多年的汇州了,行前率军绕城三周,奠酒三杯,挥泪而去。 李丰送父亲上了道,忽见父亲又回马走到他的跟前,对他说:“你父亲从此以后不叫李严,改名李平了。” 李丰不解,急问何意。父亲却对他闭口不言,只是狠狠抽了儿子一鞭,驱马而去。 李丰捂着脸上火辣辣的鞭痕,百思不得其解。 5 曹真不听众臣劝阻,率大军深入子午谷,逢山开道,遇水架桥,筑路而进,行程十分缓慢。 子午谷之险实是出乎曹真所料,高山峡谷,峭壁立,到处都是悬崖深沟。谷底也没有路,下雨时为水路,干旱时杂木野草丛生,乱石堆积,坑坑洞洞,人马根本不能通行。 曹真不敢沿谷底筑路,他怕八月秋霖忽至,山洪汇成巨流,筑成了路,也会淹没在洪流之中。 然而在半山腰开凿栈道也非易事,子午谷一路都是童山,除了杂木乱草,就是坚硬的石头,找---棵能用的树木也非常困难。曹真只得从三辅地区运来木料,将士们悬在半山腰,凿石打眼,架设栈道,真是寸寸推进。 曹真坐镇前军,严令日夜修筑,不许懈怠。大将费曜、戴陵见大军进入子午谷十余日,只向前挪动了十余里。子午谷百里之遥,按这样的进度,何日才能打通。他们有心劝说改道进兵,但见曹真坚定不移,话到嘴边也都咽了回去。 一日,一处悬崖倒挂,士卒十余人因悬索磨断,全部摔进谷中粉身碎骨。又一日,一处断谷深不见底,数十名士卒因引桥折断,也全部葬身深谷。 而且入谷逾深,后续的粮草和筑路材料也渐难以为继。将士们不能如期完成进度,不时被严加惩处,真是苦不堪言。 费曜忍不下去了,小心劝道: “昔日高祖武皇帝征张鲁,曾言汉中路险,地狱一般,今见果不虚传。” “昔日诸葛亮兵到沔阳,蜀将魏延献计,从子午谷北走,不过十日,可到长安,诸葛亮不用此计。今见子午谷之险,可见诸葛亮实有自知之明。”戴陵也婉转劝道。 曹真不为所动,反驳道: “高祖武皇帝虽道汉中艰险,却不畏艰难,终是平了张鲁。诸葛亮虽然足智多谋,但他多虑寡断,当初若用魏延之计,如今长安恐怕已被蜀军所占。” “近日筑路架桥,愈加艰险,士卒多有伤亡。将士们竭尽全力还是进展缓慢,依眼前的进度计算,恐怕过了秋天,还不能打通子午谷。”费曜又道。 “如果今秋兵马过不了子午谷,严冬一来,大雪封山,粮草不能转运,大军进不能进,退不能退,只怕要被困在子午谷中。”戴陵又进一步劝道。 曹真听了,面色凝重,立即命令三军,夜以继日施工,严冬来临之前,务必打通子午谷,不得延误。 费曜、戴陵见不可劝,也无可奈何。只好一边督军加紧修筑,一边督促粮草转运,囤积谷中,以防不测。在皮鞭和利剑的督促下,士卒们被迫拼命苦干。果然进度大大加快,不出十日,就打通了近半路程。后面的地段比较平缓,预计再有十余日,就可以走出子午谷。大军集结在沔水之东,列阵与蜀军决战,这将给西蜀造成致命的威胁。 曹真面上渐有喜色,一面犒劳筑路将士,一面派人探听张合和郭淮的二路大军,是否按预定计划到达陈仓和建威,是否形成三路并进之势。 传来的消息也令人振奋,张合的大军已经到达陈仓。诸葛亮派大将魏延守散关、刘琰防守郿城,姜维、马岱防守赤阪,总共六万重兵,摆成一线,抵御张合之军。 郭淮如期渡过渭水,进驻建威。诸葛亮缺兵少将,只好从江州调李严二万军来武都、阴平二郡加强防守。 沔水对面的城固,只有王平、张翼驻守。曹真决定,大军一出子午谷,先破城固王平、张翼之军,如果张合、郭准二路大军被阻,他就率军直取剑阁,挥师成都,一举灭了蜀国。 道路就要打通,大功就要告成,曹真兴奋得彻夜难眠。大约已经过了午夜子时,他还是睁着眼睛不能入睡,干脆披衣而起,走出中军帐。护卫将军闻声,急忙唤卫卒悄悄随在后面。 山谷风清月朗,一钩下弦月和几颗明亮的星星,斜挂在对面山头上。奇怪的是这月这星今夜分外明亮,亮晶晶像刚从水里捞起来一样,玲珑剔透,连闪烁的星光也水淋淋一般亮闪闪。 不知是晚秋午夜寒意袭人,还是大将军心中有事,无意欣赏如此良辰美景。只见他打了一个寒噤,脸色突然大变,嘴唇也颤抖起来,自言自语道: “天不助我!天不助我。..... "; 原来在秋夜星象中,月晕兆风,星亮兆雨。曹真也知天文,料知天气有变,近日将有秋霖。秋霖---来,不仅筑路架桥更加困难,而且山洪汹涌而来,已经修好的栈道也有可能毁于一旦。 曹真回到中军帐,心中不禁暗暗叫苦,连夜下令,移军屯在高处。果然次日,北风变作东南风,天上的白云也越积越厚,转眼就变成乌云翻滚。未到午时,就滴滴沥沥下起零星小雨,而且越下越大,到了傍晚,就成滂沱大雨。并且一阵紧似一阵,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一日一夜过去,雨还是下个不停,山洪立刻像万马奔腾汹涌而来。正如曹真所料,雨中筑路更加困难,连已经修好的栈道,也眼睁睁看着被山洪冲垮,圆木成排成排被卷入洪水之中,漂漂荡荡顺水流去。 曹真赶紧命令停止修建,三军回过头去修复、加固被冲毁的栈道,以免一场洪水就把大军困在子午谷。 三军将士冒雨抢修,不时有人落水被卷去。洪水仍然不断上涨,中军帐也不断进水,一下子水深没膝,所有的粮草辎重都浸泡在雨水之中。 费曜、戴陵急率文武将佐进帐恳请大将军退兵,只见曹真盘腿坐中军帐内,闭着双眼,一动不动。 “大将军,洪水无情,再不退兵,大军就要困死子午谷。”众将佐站在没膝的洪水中,齐声请求。 过了许久,也不见曹真张开眼睛,众将佐又齐声恳求。“再言退兵者斩!”曹真这才睁眼动唇冷冷道。说罢又闭口闭眼,不动声色,端坐在哪里,一动不动。 众将佐都知大将军令出必行,就都噤声,整整齐齐摆班站在水中,看那没膝的洪水慢慢往上涨。 大雨一连下了三十余日,魏都洛阳上下,也都为曹真的大军担心。太尉华歆上疏奏道: “天降淫雨,栈道断绝,天时如此不利,陛下就是有周成王、周康王那样的盛世,也不能违逆天意,应当罢兵!"; 魏明帝本来也感觉到,蜀吴二国倚仗山川之险,武皇帝、文皇帝二位先帝尚且不能平定,自己更不敢说一定能亡吴灭蜀。但曹真等一些将领坚持认为,不来一次深入的攻取,就没有缘由让敌人衰败下去,所以他才默许这次出兵,现在天降淫雨,再看老太尉的奏疏,更感到这可能是天时未到,天意未许。 少府杨阜也上奏章说: “大将军出兵月余,上天屡次降下灾变,三十余日淫雨不停,大军滞留在高山险阻之中,转运的劳累,担负的辛苦,已经耗费很多。《左传》说,见可而进,知难而退,实是上策。”“史书上有这样的话,千里供给军粮,战士就有饥色,煮饭前才去打柴割草,军队就不能吃饱,这指的还是在平路上行军的情形。曹大将军现在深入险阻,开路而进,又加上连绵大雨,山坡又陡又滑,人马拥挤在一起,粮草遥远难以为继,他们的艰难要比史书上说的艰苦千百倍。而且千辛万苦筑道,寸寸而进,蜀兵以逸待劳,这也是兵家大忌。” 魏明帝听了众臣许多议论,也怕曹真困在子午谷中,便下诏令曹真退兵。 连日积郁在胸的曹真,接到诏书,气急攻心,忽然大叫一声,口吐鲜血,昏绝在地。 近日来,他为稳定军心,带头坐在雨水之中不退一步。终日湿淋淋的,早已病得头痛脑热,但他不叫一声苦,不出一声呻吟,苦熬苦撑着,正待天色放晴,打通子午谷。未料一道诏令,使他前功尽弃。 他知道此时不比来时。来时朝廷只是传来陈群不宜出兵的奏议,并未明令禁止,他可以不予理睬。现在朝廷明令退兵,而且三军上下早有退意,他虽然是大将军,也难以逆转大势。 而且,郭淮也因淫雨,停军不前,寄予厚望的三路并进之略,已被一场大雨化为泡影。 大将费曜、戴陵急忙扶起曹真,擦去他嘴边的血渍。只见大将军脸色青灰,须发紊乱,嘴唇紫黑,双眼半闭,一副气息奄奄的光景。 众将大惊,千方百计好言相劝。曹真却闭目叹道: “大势已去,吾愿休也。.... "; 大军撤出子午谷,曹真回到长安,竟一病不起。次年三月,这位剑履上殿,入朝不趋的魏国栋梁,竟因雄图未展,含恨而死。 第5章 司马懿复出 第5章 司马懿复出 1 建兴九年三月,孔明闻曹真退兵长安之后,不治病死。便对这位能看透蜀中虚实的敌将,忌恨全消,对这位一代将才产生一种惺惺相惜之感。 曹真是被老天爷气死的,这一场三十余日的秋霖,破坏了他的用兵之计。如果没有这场秋雨,曹真三路并进的计划得以实现,蜀军南北不能相顾,确实穷以应付。这场大战,真不知会有什么结果。 曹真一死,魏军折了主帅,又是蜀军趁乱北伐之机,孔明立即从各镇召集大将到汉中,商议用兵。 改名李平的李严,魏延、刘琰、姜维、马岱、高翔、张翼、张疑、吴班、吴懿、廖化等将领遵命齐集汉中,参见丞相。 孔明指出,此役不战而胜,实乃天助我也,而我十万大军厉兵秣马已久,正可反守为攻,趁势攻取关中。 众将久备无战,正摩拳擦掌,欲试锋芒,听了丞相之言,无不应声赞同。孔明又道: “四次北伐,仅得武都、阴平二郡,其它州郡都是得而复失。究其原因,皆因军无据点,进虽如飞,退也如流。此次务必夺取祁山,步步为营,得一地守一地,以作北伐基地。” 魏延一向认为丞相不肯听他兵出子午谷之计,才有几次无功而返的结果。今见魏将曹真出子午谷未成,就不敢再有微言。只是带头说道: “但听丞相调遣!"; 魏延且无异议,众将也就异口同声拥护丞相的用兵方略。李严口虽不言,心里明白,丞相舍近求远,从祁山进兵,那是避实就虚,丞相显然看到渭水一线,陈仓有魏军大将张合把守,建威又有郭淮防御,三辅地区还有费曜、戴陵的机动部队,只有祁山比较空虚。丞相以为只要避免失街亭的错误,就有可能重复第一次北伐,占领大半个关中的胜利。可是他没有估计到,这次动员兵力更多,消耗更大,舍近求远,转运路程更长,这将是蜀军致命的弱点。 孔明好像看出李严的担忧,又说道: “此次用兵,粮草转运是关键。长途转运,道路崎岖不平,而且眼下正是阳春三月多雨季节,这将给运输造成更大的困难。” 但他接着指出,这些困难他早就想到,众将不必担忧,他已经有了克服困难的办法。 说着就叫关兴、张苞抬出一件东西来。 众将都围拢上前观看,只见那是一只形似水牛--般大小的木制大牛。 木牛也有牛头,牛头上也有牛耳、牛目、牛舌。牛腹特大,成四方,形似一口大木箱。也有四只牛腿,每条腿上还有四只小足。还有牛尾一尺见长,挂在股后。 众将见状,都不知这有何用。 “这是木牛。腹中可藏粮谷五石,可御风雨。平地山路,上坡下坡都可行走。单独一只日行数十里,一群行走日行二十余里。”孔明解说道。 众将听了,嘴上赞不绝口,心里却不相信,这木牛怎么可以像活牛一般行走呢? 孔明好像看出众人心中之疑,当即就叫五名士卒背来五石粮谷,又叫关兴、张苞当众示范,赶牛上路。 二护卫将领命,只见关兴--拍牛背,牛腹之上的木盖就自动打开。关兴命那五名士卒倒进粮谷,那五石粮谷就悉数被吞进牛腹。牛腹藏粮,就是下起大雨,也被严严密封,不怕雨淋。 关兴复上木盖,又对众将说明,这牛角主方向,这牛舌主进退,那牛尾主速度。 说罢,将那牛角轻轻转正,一动牛舌,那木牛真的抬脚动了起来。 那四只牛腿可直可曲,向前迈动。每只脚上的四个小足,可伸可缩,可在崎岖不平的路面上调节平衡,保持牛身平稳。木牛真的活了起来,把那五石粮谷稳稳当当向前运去。 张苞又连动几下牛尾,那木牛就把腿抬得更高,步子迈得更大,人跟在后面,小跑才能跟上。 众将都看呆了,不知不觉跟在那木牛后面走出了近半里路。关兴又把牛角一转,木牛很听话地转回身来,走回中军帐。 “哈哈。.... 怎么样?"; 听到孔明爽朗的笑声,众将这才如梦初醒,惊呼丞相真是神人,可以点石成金,一堆木头经他的手,就变成了一只活牛! 孔明却连摇羽扇道,这不过是熟知物理,巧用机械,苦思冥想的结果。他不是神人,木牛也不是神物。 关兴、张苞这才对众将说明,丞相为了造出木牛,光图纸就画了几百幅,断断续续试验了近一年,才造出这个模样。 众将听了,更加佩服丞相的智能超人。 见众将看了木牛,对长途粮草转运之忧一扫而光。孔明就令升帐,分派各路人马进军事宜。 孔明是个精细稳妥之人,进攻祁山,渭南一线不能不防。便令扬武将军邓芝镇守斜谷,替下刘琰,让其回成都养病。命廖化镇守城固、赤阪、汉乐,以防陈仓之敌。又派前将军袁??助陈戒守武都、阴平二郡,以防建威魏军。其它八万大军,分由魏延、马岱、姜维、王平、高翔、张翼、吴班、张疑、吴懿率领,成四路大军,出汉中北伐。 众将都有分派,单是李严好像被丞相遗漏不用。李严正在诧异,忽见丞相对他笑道: ”中都护李严,与我同为托孤大臣,担当重任。留在汉中主治丞相府事,兼管大军粮草转运,望莫推辞!"; 李严听了大吃一惊,丞相将他调到汉中,本以为将无善终。不料丞相对他全无恶意,反而对他信任有加。现在让他代理丞相府事和转运粮草,这分明是托以大事,把半壁江山交给他了。 但是受宠若惊之余,他又担忧起来。大军八万之众,后方千里转运,虽有木牛运粮,难保也要出错。而且蜀中征粮之难,众所周知,若是粮草供应不上,岂不招来大祸! 这样一想,他又摸不准,丞相这是托以重任呢?还是给他设下陷阱? 孔明见李严没有爽快答应,又向他征询道: “李都护若是感到为难,就把随军长史杨仪留下来,担任助手。” 李严急忙谢绝,说是中军帐军务繁忙,丞相也离不开杨长史帮忙,他岂能把丞相的得力助手要过来呢?话虽这样说,其实是怕丞相的人在他身边监督,更不自在。 丞相正等着他答复,众将领也都用疑问的目光看着他,他不能毫无理由,就推却丞相授给他的重任了。 “丞相如此看重,只怕本人不能胜任,故此犹豫不决,不敢爽快领命。既是丞相相信得过,我也就勉为其难了!”李严只好答应。 虽然不爽快,但还是答应了。孔明也不计较,就叫杨仪上表申奏请封,又令有司给李严铸造临时关防大印,绣制职旗,以便日后在汉中名正言顺管事。 李严听了急叫且慢,孔明及众将都感奇怪,已经答应了,为何还要反反复复呢? 李严却道,他现在改名了,不叫李严而叫李平,希望丞相上表请封和授职,不要再用他的旧名字。 这又使众人大感意外,李严是个天下人皆知的名字,为何要 改名呢? 孔明听了眉头--皱,正想问个究竟。但见李严一本正经的神态,就知这不是随意作出的决定,内中定有缘故,便闭口不问。 是夜,孔明轻车简从,亲到李严营中造访。李严急忙设宴接待,孔明也不客气,就同李严同饮。酒过三巡,孔明定定望着李严,突然问道:“亮用兵北伐,先生莫非有何异议,但说无妨!”李严急忙否认道: “丞相用兵,乃是奉行先帝遗诏之义举。不管是李严,还是李平,都从心里敬佩丞相的义举。” 这话说得很巧妙,不管从前他与丞相同为托孤大臣,或是现在成为丞相的部将,他都没有异议。 “莫非亮请先生到汉中,共图光复大业,先生受了委屈,心存疑虑?”孔明也听出弦外之音。 李严急又分辨说,这不是委屈,而是丞相看重。如今丞相又托以半壁江山,把关系八万大军生死存亡的督粮大事交给他管,他怎么会怀疑丞相对他的诚意呢? “先生对亮还是存有戒心,不肯说实话。”虽然李严说的很在理,孔明还是觉得他言不由衷。 “何以见得?”李严听了大吃一惊。 “先生何以改名李平呢?”孔明望着他笑问。 “这。.....”李严迟疑片刻,答道:“李严曾在江州,一向无所作为,现在丞相帐下,改名李平,只图从头开始,重建功业。” “恐怕是屈居亮的帐下,委屈了李严的大名吧!”孔明眯着眼睛盯着李严。 李严急忙否认,说是能在丞相帐下,常听丞相教诲,多长见识,他是求之不得。 孔明听了只是不断摇头,自言自语叹道: “亮绝无委屈先生,削弱先生权势之意。实是军中人才空虚,不得已才请先生到汉中听用,先生若是肯担起北伐的重任,亮也愿意在先生帐下听令。” 这话李严听了,只信一半,说是军中缺少像他这样能独当一面的大将,这他相信。说丞相愿意在他帐下听令,就不是真话了。 孔明见其低头不语,知他城府很深,若非真诚相待,说一些大道理,是不能使他信服。就又道:";其实先生对亮北伐之举,能否成功,也存疑虑!"; 李严抬头扫了丞相--眼,又低头不语,算是默认。孔明就开诚布公说道: “亮多次兴兵北伐,实是勉为其难,不得已而为之。先生也知蜀中空虚,而且越打越空。而亮为什么征战不止呢?"; 李严抬起头来,注视着丞相,他想知道丞相的葫芦里究竟装着什么药。 ”天下三分,实是南北对峙。蜀吴二国若是偏安自守,将被曹魏各个击破,吃掉了一个,再吞一个。所以吴人虽有长江之险,但他们知道这个道理,不敢据验自守,年年征魏不止,虽屡败,仍屡战。而我蜀汉,打的是光汉复刘的旗号,你说能凭险自守,等待挨打,连吴人都不如吗?"; 李严听了这些话,知是丞相肺腑之言。原来自己是不在其位,不知丞相之苦。丞相北伐,以及他所采取的一切措施,都是为保蜀汉不被吞并。就是丞相对他所采取的防范措施,也是从国家利益出发,绝非个人争权夺利。 丞相忠心耿耿,义薄云天。对他李严虽有防范之心,却无加害之意,他今夜肯对他说这些心里话,还是对他寄于厚望,实是希望他在汉中能有作为,独当一面,保证大军顺利北伐。 “丞相,从今以后,你就让我叫李平吧!”李严觉得此时说什么话,都不好表达自己的心意。 孔明也知李严不是那种不明事理,不知羞耻的人,听他这样说,知他尽释前嫌,也不点破,点头含笑告辞。 2 孔明八万大军一动,北守建威的郭淮就把告急表章送到洛阳。 魏明帝览表,顿感不安。孔明此次用兵,不同以往,大有一举吞并关中,灭了魏国的气势。便对尚书孙资说:";大将军曹真不在了,朝中能与诸葛亮匹敌的统帅恐也难找,事到如今,朕只有御驾亲征了。“ 孙资却奏不可,他说: ”东吴屡屡跨江北侵,对魏也是虎视眈眈。眼下防御东吴虽有满宠,但皇上也不能专重西蜀之患,轻视东吴之忧。皇上应该居洛阳,如泰山镇九州,北辰居其中而众星拱之。这样才能使国家稳定,人心向魏。至于北边御敌的统帅,臣以为也不难找,诸葛亮不是有个死对头吗?"; 魏明帝听得出来,孙资是在举荐司马懿。 司马懿确是诸葛亮的死对头。当初天水、南安、安定三郡失守,秦川告急,关中就要全部陷落敌手。司马懿一条奔袭街亭、断蜀军退路的妙计,四两拨千斤,就使蜀军仓惶退兵。 至于说司马懿中了空城计,那也是千虑一失,在所难免。老太尉华歆说是纵敌,以谋拥兵自重,当时他就感觉那是捕风捉影。 然而复用司马懿,交付兵权,他也不能放心。高祖武皇帝的那句话,总像警钟那样,时时响在耳旁。而且朝中也有不少人忌讳,要用司马懿,还要费不少口舌,单是太尉华歆就难说服。 孙资见明帝听了他的奏议,不置可否,就知其中缘故何在。便又低声奏道: “皇上担忧兵权落在司马氏父子手中,尾大不掉,恐成后患,其实这也不难防范。” “你说如何防范?”魏明帝急问。 “何不请故大将军曹真的儿子曹爽,继承父职,统领全国兵马,他司马懿不就有了克星了吗?”孙资赶紧说出他的对策。 魏明帝听了却大失所望。故大将军曹真奉事三朝,雄才大略,文武兼备,入则为相,出为上将,举国敬仰。可是他的儿子曹爽,无能无德,荫受父功,封武卫将军,随父多年,寸功未立。让他拜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将来岂是司马懿的对手。 明帝虽然将曹爽视作皇家兄弟,对其十分宠遇。但那是因为倚重他父亲的缘故,这才对他亲近,果真托以大事,他从心里就感不放心。 “皇上,曹爽虽然不是干才,但这无妨。”“不是干才,怎说无妨?”魏明帝责问。 “曹爽虽然才干平平,仍可以承袭父职。他父亲奉事三朝,手下将佐如云,门生故旧遍天下,其中不乏能人高人。而且司马懿要去督军的雍凉二州,那边的四大将领张合、费曜、戴陵、郭淮也是曹真的老部将。司马懿督师御敌,只用其才,未必就能把四大将领变成他的人,皇上何忧之有?”孙资急忙解释。 这一席话总算把魏明帝的重重忧虑,从里到外全部消除。但是欣喜之余,他又担忧,司马懿何等精明,如此摆布,必定被他看出其中玄妙。他若借故推辞,不肯复出,岂不是枉费心机。 孙资立即自告奋勇,让他前去宛城宣旨,必定把司马氏父子说出来为国效力。 魏明帝一向看重孙资的才干,知他不是妄言,马上允其所请。次日朝议,魏明帝就令下旨,拜曹爽为大将军,假节,都督中外诸军事,加录尚书事。复封司马懿为骠骑大将军,加大都督,假节,督雍凉二州兵马,抵御蜀军之侵。 果然颁旨之后,太尉华歆就急得浑身乱颤,带头出班反对:“请陛下先斩提出此议之人,再收回成命,以正视听!";”朝中能与诸葛亮匹敌的,只有司马公了。老太尉既不能领军御敌,又举荐不出统兵主帅,难道还要朕御驾亲征吗?"; 魏明帝心里早有准备,便这样回答。 “陛下,蜀军之患不过皮相之患,司马懿之患乃心腹之患,切不可因小失大,铸成大错,无可挽回呀!”华歆几乎是大叫起来。 众臣知明帝主意已定,不会改变。也感这样安排,兵权还是操在曹爽手中,司马懿名为骠骑大将军,实不过一方都督,而且手下还是曹真的兵马。让他去督军,把诸葛亮赶出国门,能成什么大患,这有什么可忧虑的?便都劝老太尉不要固执己见,小题大作,误了御敌大事。 华歆见众臣如此糊涂,自己又难敌众口,急得连话都说不清楚,竟坐殿上哭喊: “魏国三代基业,毁于一旦,就在眼前,高祖武皇帝地下有知,都饶不了你们!"; 魏明帝本对老臣十分尊重,今见华歆如此失态、撒野,而且出言不逊,面上十分尴尬,心里十分气愤。 ”皇上,老太尉年事已高,难免有头脑发昏的时候,请他老人家回去休息吧!“孙资在明帝耳边轻声奏道。 魏明帝听了将手一挥,站在殿下的内侍,立即架起华歆,就要送他出殿。 华歆那里肯走,一边挣扎,一边大喊: ”我不昏,都是你们昏了,你们有眼无珠,不识忠奸,连高祖武皇帝的话都不听,你们都会死在司马懿的手中。... "; 孙资奉旨,马不停蹄到了宛城。但他没有马上到司马懿府上宣旨,而是先找宛城刺史吴深,探听司马氏父子近况如何,有何动静。 他在明帝面前保证能把司马氏父子说出来为国效力,其实心中无底。司马懿立了大功,又受了那么大的委屈,他能抛弃个人思怨,奔赴国难吗? 宛城刺史吴深告诉他说: “司马懿被革职还乡以后,深居简出,从来未到刺史府管事,对国政也不闻不问。司马公今年六十二岁,似有从此顾养天年,永不复出之意。” 孙资听了这话,心里更加担忧。在往司马懿府第途中,一路打着腹稿,如何开口鼓动司马氏父子东山再起,再建功业的雄心。 见了司马懿父子,孙资发现司马懿血气旺盛,精神不减当年。说话声音洪亮,步履也十分矫健,完全不似甘居寂寞,准备颐养天年的老人。心中不由得生出一线希望。 孙资怀里揣着诏令,却不宣诏,而以抱屈的口吻道;“司马公本是立了大功,应该成为国家栋梁,不想老太尉一句话,竟使先生落到这般地步。”孙资这话一出口,就细心观察司马懿听了会有什么反应。只见他脸色一沉,轻轻叹息一声,却不说什么。司马师、司马昭立即大发感慨,愤愤不平。 可是这一声轻叹,又给孙资一线希望。这说明司马懿心中有怨,并未心灰意冷,他的雄心还在。便又道: “老太尉胡言,不想今上也有不明之处。如今诸葛亮兴兵十万,大举北侵,皇上竟然让不学无术的曹爽继承父职,领兵御敌现在朝中人心浮动,都以为皇上所用非人,曹爽根本就不是诸葛亮的对手,此战必败无疑,关中恐怕不保。” 司马懿听了忽然站了起来,又不安地在厅堂上来回走动,却不发一言。 司马师、司马昭却一齐冷笑道: “叫那蠢才大败之后,让朝廷上下都知道,什么叫有眼无珠。”孙资见状,自知这几句话已经见效。就又感叹道: “其实司马公才是大将军的最佳人选,也只有司马公才能与诸葛亮匹敌。不想高祖武皇帝一句《狼顾之相》的戏言,世人都把它当真了。害得先生有苦难言,也给国家造成人才不能尽用的损失。” 这话说到了司马氏父子的心坎上,句句中听,句句在理。孙资见他父子听得顺耳,就又顺势投其所好。 “说句公道话,司马公实是曹魏的大功臣。当初先生与陈群等四友,助文皇帝争得王储之位,使得曹家的权柄,免得落在那个华而不实的狂生曹植之手,就立了一大功。后来成就文皇帝代天禅汉大业,更有开天辟地的大功勋。今上也知先生是个了不起的干才,起用先生收复三郡、退了蜀兵,天下谁不知司马公的威名。只是今上轻信华歆那一句话,卸磨杀驴,实是令人不解。” 司马懿深居简出,朝中的变故,他却了如指掌。本来他以为孙资是来请他出山的,听孙资说到这,就有点捉摸不透了。 这个尚书不是凡人,他掌三朝机密,现在又是明帝的心腹,他今天来,不是请你复出,那他又有什么使命呢? 孙资觉得已经吊起了司马懿复出的胃口,此时应该说出他的来意,才能使司马氏父子相信他的诚意。 他故意停顿了好一阵,让司马懿父子处在期待之中,这才说他一向敬仰司马公的雄才大略,此次国难当头,他虽然职微言轻,但仍然冒死举奏,力排太尉华歆的阻挠,奏请重新起用司马氏父子,以御西蜀之侵。结果朝中很快达成共识。 “皇上也已经准奏,复封司马懿为骠骑大将军,加大都督,假黄钺,督雍凉二州兵马。司马师、司马昭兄弟也到军中听用。希望司马公不负众望,克日赴任。” 司马懿终于等到孙资说出来意,心里也明白朝廷这样安排,对他还是存有戒心。就假意说,他已经老了,恐怕不能胜任,多谢孙资举荐,多谢皇上看重。 司马师、司马昭兄弟听了也都嚷起来,说他爹早就是大将军、大都督、假黄钺,与曹真平起平坐。现在名为复职,实不过一方都督,还要听曹爽那蠢才节制,就这么去了,岂不被天下人笑掉牙! 孙资知道他们父子是在摆架子,就故意附和他们说: “这实在是委屈了司马公,不但要听曹爽节制,就连雍凉四大将张合、费曜、戴陵、郭淮也是曹真的部将。司马公在这种情况下,率军与诸葛亮较量,实在是太难为了司马父子了。” 言外之意就是说,朝廷就是这条件,干不干你们看吧! 司马懿听了只是冷笑不语。 “司马公若是不肯出山,那真是太让皇上失望,太让所有举荐司马公的人遗憾了。”孙资又道。 言下之意就是,这是一次机会,干不干由你,过了这村,就没那店。 “哈哈。....”司马懿干笑几声,这才说:“既是皇上如此倚重,又是各位大臣全力举荐,司马懿若不受命,就有人又要编什么神话,伤我父子。人言可畏,我也只好从命了!"; 孙资听罢大喜,立即从怀里掏出诏令,请司马懿焚香摆案接旨,接受骠骑大将军、雍凉大都督的印信。 司马懿一脸正色,三叩九拜之后,双手接印,口称”万岁“。心里却暗恨道:这印到手,恐也不能持久。但总有一天,要叫你们把曹爽那颗都督中外诸军事的大将军印也送来。 司马师、司马昭兄弟跪在父亲身后,也在心里暗道:一颗大将军印算得了什么呢?有朝一日,应该是我们给别人授印,才遂心愿! 孙资却不察,他的这一努力,从此给曹魏王朝带来无尽的后患。 3 孔明率军才到阴平,就得情报,魏明帝复用司马懿到祁山御敌。对于这个死对头,他从心里感觉,此人确实不好对付。 在几次较量中,他发现司马懿不仅能宏观大势,而且工于心计,善知对方弱点,轻易不肯交战。他有“三不战”的原则: 处于劣势不战;势均力敌不战;处优势而不能获大胜也不战。 然而一旦出手,就十分狠毒,十分致命,叫你首尾不能相顾,一败涂地。 千里奔袭街亭这一招,就是四两拨千斤的千古杰作。那次惨痛的失败,孔明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眼前大军远道而来,司马懿必知蜀军粮秣千里转运,不能持久,求战心切的弱点。他必定据险自守,避而不战,让蜀军空费粮草,不战自退。然后他就故技重演,寻找蜀兵退路,重复那次奇袭街亭的旧梦。 孔明似乎看透司马懿的用心,现在蜀军在阴平、武都,而魏军在上邽。司马懿若无切肤之痛,决不肯轻易与蜀军交战。 今年虽然一春无雨,但一到五月,就可能夏雨不歇,粮草转运就将难以为继。近期之内,大军不渡渭水,此次北伐,又将无功而返。 孔明想到这,如何迫使司马懿出兵交战的计划,也就在心中形成。他知道祁山乃魏军把守关中的门户,祁山若失,关中危矣,司马懿对朝廷就不好交代。 当即令吴班、张疑、吴懿的这一路大军攻打祁山。魏延、马岱、 姜维、王平、高翔、张翼那三路大军,由武都进军铁笼山和木门,等候司马懿率军来救祁山。 用的虽然还是“围点打援”的老办法,但孔明料定,司马懿见祁山危急,不敢无动于衷。 果然司马懿接到祁山守将贾嗣、魏平告急,就马上坐不住了。 除令费曜、戴陵留下四千精兵守上邽外,其余全部出动,向西救援祁山。 已经升为车骑将军的张合,看出这是诸葛亮的老伎俩,就对司马懿道: “诸葛亮兵围祁山,恐怕用意很深,大都督出兵,还需多问一些究竟,郿县、雍县、上邽三县夏麦正熟,蜀军又缺粮草,这里面会不会还有诸葛亮《声东击西》的计中计,打这里三县麦子的鬼主意?"; 司马懿只怕祁山有失,出师不利,被朝廷猜忌,无心顾及三县的麦子,只想赶紧援救祁山,保住关中门户。 张合见其听不进他的话,急道: ”祁山固然要紧,三县之麦也不能看轻,如被蜀军收割,使其得到补充,蜀军如虎添翼。上邽四千精兵恐怕不敌蜀军数万之众,何不分兵留守郿县、雍县,以防万一。“ 司马懿屈指一算,蜀军八万,分四路大军,一路攻打祁山,其它三路当是部署在武都、铁笼山、木门一线,等待打援。 魏军也只八万,留下四千守上邽,兵力已经少于蜀军,若再分兵守郿、雍二县,就更处于劣势。祁山不但不可救,大军更有被围歼在铁笼山一线的危险。 ”如果祁山守军,能够独当--面,将军的话是对的,如果祁山危在旦夕,而把救援大军分为二部,恐怕就要重蹈当年楚国三军被黥布擒获的覆辙。不但救不了祁山,并且保不了三县之麦,大军还要大量伤亡。“司马懿这样对张合解释,这正应了孔明所料。他确实是“兵力处劣势不战”、“势均力敌不战”,不肯分兵分守郿、雍。 军到嫪糜,探马来报,木门、铁笼山、武都一线,都有蜀军埋伏。众将惊恐,不知如何对付,司马懿却胸有成竹地说: “诸葛亮在这些地方伏有重兵,是吾意料之中。蜀军在此兵少,可以歼之,解祁山之围;蜀在此兵多,可以拒之,可缓祁山之围。不管蜀军在此兵多兵少,都无妨于吾保祁山之目的。” 司马师、司马昭兄弟听了父亲之言,也道: “诸葛亮也不是三头六臂,他的兵是兵,咱的兵就不是兵?一个拼一个,咱也能拼过他们!"; 张合、郭淮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却对司马懿的这些话,全然不信。蜀军处在有利地位,魏军匆匆而来,能否战胜蜀军,保住祁山,不敢抱有太大希望。 果然才进铁笼山,只听一声炮响,迎面一支军,挡住去路。为首的是蜀军大将魏延、副将马岱。张合拨马迎战,郭淮也引军杀上。 二将都知魏延之勇,而且蜀军势大,铁笼山上金鼓齐鸣,杀声四起,千马万马倾泻而下。 张合虽然身手不凡,但遇魏延,终难取胜。郭淮也是名将,遭逢马岱,也得不到便宜。杀到天黑,各有伤亡,魏军却被牢牢挡在铁笼山前,寸步难进,近不得祁山。 二将只好命令停住阵脚,退回二十里下寨。此时司马师率军向北,也在木门被高翔、张翼挡住败回,也近不得祁山半步。司马昭向西,同样也被姜维、王平杀得大败而归。 三路将领见了司马懿,都说蜀军势大,不可战胜,祁山恐怕不保。司马懿却宽慰他们说: ”汝等虽败犹胜,蜀军虽胜若败,吾料此时祁山还在贾嗣、魏平手中。“ 众将听了半信半疑。司马懿又道: ”从明日起,汝等各立栅寨,各守险要,任凭蜀军来攻,不可出战,但见蜀军退去,尽可出兵追击,把蜀军牢沾在铁笼山一线。只等夏雨一至,蜀军粮尽,便是魏军大胜之日。“ 众将这才知道,原来大都督是将计就计,用迂回战术,拖住蜀军,以保祁山。 这样一来,司马懿坐镇上镈,诸葛亮坐镇武都,两军在铁笼山成对峙状态。蜀军战不能战,退不能退,时间耗得越长,对他们越是不利。 对峙才几日,蜀军就急了,日日挑战,叫骂不休。魏军只是关闭寨门不战,用乱箭射退蜀军的进攻。 魏延、马岱,姜维、王平、高翔、张翼无奈,见了丞相,纷纷求计。”司马懿中吾计也!“孔明笑道。 众将莫名其妙,孔明也不细说其详。只令三路兵马各留下一半,继续不停挑战。调出大半人马,分别由马岱、王平、张翼三位副将率领,带足麻袋、镰刀,暗中绕过魏军,向东直扑上邽、雍县、郿县。 孔明亲率马岱、王平、张翼三路大军东进,只用二日二夜,分别到达预定位置。 这里地处渭南平原,一望无垠的夏麦正熟。百姓都因兵荒马乱,纷纷逃亡,连一棵麦子都不曾收割。各路将领立即下令,全军下地割麦,务必快收快运,竟连一个望风戒备的哨兵也不留。 孔明坐在四轮车上,对他的推车使者罗保胜问道: ”你在家里吃过白面大饼吗?"; “吃过!”罗保胜笑答道。 “吃过?”孔明难以相信,回头惊异地问。 “看人家吃过,我只在梦里吃过!”罗保胜只好老实回答。“我说呢,你们那里只有黄棒面,哪来的白面大饼!”孔明这才回过头来慷慨道:“这回要让你吃个够!"; 一听到这话,罗保胜就精神抖擞起来。他说他们邻居大财主家几乎天天吃白面,都是从关中买回来的。 他发现白面有三种做法,也有三种吃法。 孔明听了大笑起来,没吃过白面,倒知道几种做法,几种吃法,真会吹牛!罗保胜一本正经地说,白面的三种做法一是做条的,二是做团的,三是做片的。吃法一是和汤吃,二是配汤吃,三是干吃。他亲眼看人家这么做,这么吃。 孔明闭着眼听了半天,想了好一阵才知道。原来这个只看见人家吃白面的罗保胜,只是把面食的做法归纳成三大形状,把吃法也归类成三大种类。便信以为真戏问: “你喜欢哪种做法,哪种吃法?"; ”我喜欢做片干吃!那是一种用炉子烤出来的干饼,一片就有锅盖大,那质地又韧又硬,那味道香得不能再香。我想那东西吃起来,一定很耐嚼,很耐饿,我敢说那东西放起来,半个月都不变味。“ 罗保胜说得眉飞色舞,口水直流。孔明也听得出神。他想这种干饼若是引用到军中,那一定是一种绝好的干粮。 二人谈得兴味正浓,忽然杨仪神色慌张近前禀报: ”司马懿和张合率军,从铁笼山杀回来了,我们赶紧下令停止割麦,各部集结,立阵迎敌。“ ”那麦不是让司马懿抢回去了?“罗保胜听了,竟忘了自己的身份,抢在丞相前面惊叫起来。 孔明却不生气,回头对罗保胜道: ”你放心,麦子不会让人抢去,锅盖大的干饼,也有你吃的!“杨仪心里正急,瞪了罗保胜一眼,示意不许随便插话,妨碍丞相决策。 孔明只待片刻,就对杨仪问道: ”你说司马懿见咱们割了他的麦子,他会怎么想?"; “这。....”杨仪竟答不出来。他以为司马懿见蜀军抢了他的麦子,不外是又气又恨,恨不得把蜀军杀得片甲不留。但他知道丞相等他回答的,不是这些。 “你说司马懿是认为,我们只是割他的麦子呢?还是藉此诱他与我交战?孔明又进一步问。 ”这······“杨仪更答不出来。连日来,铁笼山一线蜀军连连挑战,司马懿坚守不出。现在蜀军到渭南割他的麦子,他会不会看作是丞相的诱敌之计呢?但他看见大量的麦子被割去,也不可能坐视不动。 孔明望一眼正在地里割麦的蜀军,他们干得正起劲,正如罗保胜一样,大家都在做吃面面的美梦。 麦子已经收割了不少,有的已经打捆装车,有的已经驮在马背,田里还有成片割倒的麦子未收。兵士们还不满足,还在拼命抢割。 黄橙橙、沉甸甸的麦穗,实在招人喜爱。这时候,如果命令他们丢下麦子,准备迎战,恐会军心大乱。 孔明又望一眼正往上邽奔来的魏军。那方向尘土飞扬,马嘶人叫之声隐约可闻。他这边看,那边看看,看了一阵,就对杨仪道: “到那个小山头上去,给我摆上一壶酒!"; ”丞相,据细作报告,当初司马懿救祁山,魏将张合就说,这可能是声东击西的计中计,丞相打的是渭南三县麦子的主意!“杨仪看出丞相想干什么,急忙提醒。 孔明听了暗惊,魏将张合真不简单,竟然那么早就能看出他的意图,这人留在司马懿身边,将是蜀军大患。 ”那时候司马懿没听他的,这时候司马懿更不会听他的!“孔明却这样估计。 ”丞相,空城计虽妙,但是不能重复用呀!“杨仪坚决反对。”对别人不能重复,对司马懿就可以,马上上山,不得违令!“孔明好像胸有成竹。 这小山头就在上邽城东的大道上。上邽城内还有费曜、戴陵的四千魏兵,他们早知蜀军在割他们的麦子,但面对孔明的大军,他们不敢出城,深怕中计,丢了上邽。 孔明与杨仪对面而坐,频频劝饮,旁边只有关兴、张苞二位护卫使侍立,山下也无一兵一卒。 杨仪早吓得面无人色,木人一般坐在那里,孔明却若无其事一般,自斟自酌。 司马懿率军奔到小山之下,忽见孔明端坐山上饮酒,急忙勒住马首,回头向上邽城望去。 只见费曜、戴陵闭门不出,坚守城头,竟不见一骑一卒出城接应,司马懿略一迟疑,急令三军往回退去。 “这又是诸葛亮的空城计,大都督为何看不出来?”张合急道。司马懿没有停下来,跑得更快,断言道: “空城计哪能一用再用?诸葛亮苦于魏军坚守不出,正求咱们出战,再不退,就中了他的诱兵之计。” “不打没有把握的仗”这是他的最高用兵原则,他可以用时间等待,等到最有利的时机再与诸葛亮一决胜负,何必急于一时呢?即使再一次中了空城计,又有何损失呢? 张合哪里肯信,他看见蜀军明明都在地里割麦,诸葛亮只在山头装模作样喝酒,附近并无埋伏,司马懿执意退兵,他也无奈。 4 孔明见司马懿退兵上邽城,不敢出来,就对杨仪笑道: “怎么样,对付司马懿,空城计就是管用。” “司马懿足智多谋,何以一中再中丞相的空城计呢?”杨仪吓得出了一身冷汗,此时惊魂才定。 “司马懿中了一次空城计,丢了大官,丧失兵权,前功尽弃,惨痛的教训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俗话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所以他一见空城计,就谨慎为妙!”孔明只是轻描淡写这般解释。 杨仪却觉得,这里面一定还有高深莫测的玄妙之理,并不是丞相说的那样简单。 魏军还在上邽坚守不出,马岱、王平、张翼三路大军就从从容容地把渭南三县的麦子割个精光,又从从容容脱粒装袋,从从容容装车转运。孔明估计,这么多麦子,晒干磨粉,足够八万大军吃半个月饱饭了。 司马懿退到上邽城内,才知蜀军大将魏延、姜维、高翔的三路大军还在铁笼山--线,渭南三县的马岱、王平、张翼之军,都在地里割麦子,孔明并没有在上邽城东重兵埋伏,他真的又中了“空城计”,白白丢了渭南三县的麦子。 麦子被蜀军抢去,大大地缓解了蜀军粮秣之缺,司马懿气得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话来。 张合、费曜、戴陵三将,也不敢埋怨。只是说魏军主力还在铁笼山,上邽四千精兵再加张合二万军,现在也难敌渭南蜀军,他们兵多粮足,此时正巴不得你来进攻。不如回师铁笼山,合兵击溃那边的蜀军,向祁山靠拢,以保关中门户。 司马懿却不听,他心中有数。上邽之军如果回铁笼山,诸葛亮就可能东渡渭水,直接进攻陈仓,威胁三辅地区,他们驻在上邽的兵马,现在也不能动了。 司马懿这才发现,原来自己的部队被诸葛亮调来调去,完全处在被动挨打的地位。他想不出如何摆脱眼前的困境,心里就更加烦燥不安。 此时已是仲夏五月,天阴一阵,晴一阵,午后就浙浙沥沥下起小雨。司马懿在上邽城头走来走去,那雨大了,也不知道,任那雨珠打湿他的衣甲。 张合、费曜、戴陵三将,不远不近跟在后面,见他正在苦思瞑想,也都不敢打扰。 忽然他一脚踩滑,竟一跤跌倒在雨地里。张合、费曜、戴陵急忙上前扶将起来。 司马懿脸上、身上都摔得不轻,一双手满是稀泥。但他却不知伤痛,竟问道: “下雨了?"; 三将急忙回话:已经下了好一阵,大都督身上的衣甲都快淋湿了。 司马懿急忙抬头四望,只见满天乌云密布,厚厚的云层把头顶上的苍穹遮得严严密密。天地阴阴,雨声哗哗,越下越大。 三将急忙送上披风,欲扶司马懿进城楼避雨。不料司马懿不要披风,也不避雨,淋在雨中连连高喊:";下得好哇!下得好。.... "; 眼看全身湿透,他反而大笑起来,对三将喜道: “这雨连下五日就够了,诸葛亮非败不可。那些麦子,他们也白费功夫割了!"; 此时,孔明转运小麦,正在途中。他一见变天下起小雨,急令三军保护小麦。众军赶紧脱下衣裤,降下旌旗,千方百计为麦子遮盖防雨。但是麦粒未经干晒就装袋转运,第二天就会发烫长芽,又被雨水打湿,情况更加不妙。再没有好天曝晒,好不容易才抢来的麦子,就要全部腐烂。 马岱、王平、张翼束手无策,孔明也无计可施,只令三军加快速度,争取早到武都,设法凉晒。 然而陇中山地本就沟沟整整,十分难行,加上雨水不停,更加泥泞不堪。不时有车轮翻进山谷,马匹滑下陡坡,行军速度非常缓慢。 手中的麦子不准吃,军中又缺粮秣。士卒们只好偷吃生麦,不少人吃了生麦,吃坏了肚子,沿途都有病号倒下,军中多有怨言,军心浮动。 孔明正焦急不安,汉中留府参军狐忠、督军成藩前来传渝,他们是受中都护李平之命前来宣旨的。皇上看天时不利,连日下雨,后方转运、前方进军都很困难,旨令丞相即日退兵。 狐忠、成落只是口传圣谕,并无诏书。但孔明听是李平所派,也不生疑。只是人马现在分驻两处,十几万石生麦子又在风雨途中,匆匆退兵,魏军追杀过来,恐怕溃不成军,大败而归。 孔明急问杨仪,此时前军到了何地,离武都还有几日行程。”先头部队才到卤城县境内,还要翻过二座大山,三日行程,才能到达武都。后军还在上邽县境,大军长蛇阵一般拉长了几百里之远。全部撤到武都,恐怕还得十余日。“ 孔明得不到粮草补给,只好下令,可以用生麦煮熟食用,可以用生麦饲养马匹,但不许扔掉一袋。 立时三军冒雨埋锅造饭。但是麦粒未经脱皮,煮出来的麦饭十分难吃,将士们饥不择食,也都狼吞虎咽吃个大饱。 推车使者罗保胜吃饱了麦饭,心里却很惋惜。这些麦子要是磨成面粉,烙成大饼,那该有多香多好吃呀!就这么煮成麦饭吃了,实在可惜。 他忽然灵机一动,对丞相提议,与其把生麦煮成麦饭吃了,不如把生麦磨成浆,烙成大饼,还可以贮存好几天呢! 孔明听了眼睛---亮,急问罗保胜,可曾看见生麦磨浆烙成干饼? 罗保胜一口咬定,他曾亲眼所见,并且那香味并不比面粉烙的干饼差。 孔明正愁那十几万石麦正在发霉,无法保存。听罗保胜说可以磨浆烙饼,不由大喜,急叫人寻来一副石磨,让罗保胜做来让他看看。 罗保胜虽然只是看人做过,却熟记在心,听丞相让他做,他就壮胆照葫芦画瓢,磨了起来。 麦浆很快就磨出来了。罗保胜觉得麦浆太稀,又用干布过滤,一直把浆干成面团。 他也不用锅,就用自己的头盔当作炉子,就地生火烤了起来。不到半个时辰,头盔里的面团,就发出了阵阵焦香味。罗保胜急忙推翻头盔,取出里面的熟面团,拍去上面的木灰,呈送到丞相面前。 孔明接过手一看,那形状也似一个小头盔,焦黄焦黄的发出面香。送到嘴边啃了一小决,慢慢嚼起来,虽然质地十分粗糙,味道也不可口,还有点罗保胜的汗臭,但是可以食用。如果烤得更干一点,吃了不但耐饥,久存也不变馊。 这真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可以磨浆烙饼,就不愁那十几万石生麦发霉了。孔明当即下令,三军如法炮制。并且分下一些食盐,供给士卒和面,使烙饼更可口。 这种烙饼,孔明为它取名“锅盔”。 三军将士立即忙了起来,就地找到民舍,有石磨就磨,无石磨就用石板碾压。不到半天功夫,陇中沟沟壑整,几十里方圆,都升起了缕缕炊烟。在阵阵的雨声中,炊烟水雾汇成一片,浓浓地弥漫在谷底山腰,把几万蜀军的行踪,包装得更加神秘莫测。 5 迎来喜雨,密切注视蜀军动向的司马懿,得知孔明退兵。立对张合、费曜、戴陵下令: “全军出动,追杀蜀军,不要让诸葛亮跑了!"; 三位将领看看满天大雨,又看看雨水淋淋的山山水水,都犹豫起来。这种天气出兵,不论是魏军蜀军,也不要说打仗,就是行军,不知道会有多艰难。 司马懿见他们不思出战,急忙解释。现在铁笼山一线,有郭淮、司马师、司马昭三路大军把魏廷、姜维、高翔牢牢牵制,蜀军被沾在那里动弹不得。这里的蜀军更不能让他跑了。 这场大雨,真是下得太及时了。蜀军断了后勤供应,又有刚到手的十几万石生麦之累,行动缓慢,军心不稳,正好可以把他们歼灭在卤城一带,活擒诸葛亮! 张合等人还在犹豫,探马来报,蜀军前军才到卤城,就停止前进。不知是在烘烤生麦,还是干别的什么?几十里内,到处生火冒烟,三万蜀军,忙得不亦乐乎。 司马懿断定,蜀军是在烘烤生麦。诸葛亮费尽心机才抢到手的十几万石麦子,岂肯让雨水淋坏,白白扔了。他们一定是在千方百计保麦子不坏。因为夏雨一来,后方供应困难,这十几万石麦子,就是他们的命根子。 此时蜀军都在忙麦子的事,军不成军,阵不成阵,一盘散沙似的,魏军追杀过去,一定可获大胜。 张合、费曜、戴陵见大都督执意出兵,也不敢违令,只好整军冒雨出城,尾随蜀军而去。 孔明在卤城,得知魏军追来,大感意外。这种天气,这种地形,实不适合两军交战司马懿缠着不放,这是想把蜀军拖住,把蜀军困在这雨天雨地粮尽援绝的境地。 这老贼真像癞皮狗一般,你想找他决战,他偏不战,你不想战,他又追来缠住不放。把你缠得战不能战,退不能退,白费粮草干着急。 孔明想,趁他这次冒雨追来,一定要狠狠痛击,让他一辈子记住这次教训。 雨还是一阵又一阵下个不停,幸好那十几万石麦子,大部份经过加工,已经变成一串串的干饼背在士卒身上。三军已经不愁饿肚子了。听说司马懿追来了,一个个精神振作,争先恐后,纷纷请战,都想逮住这个老贼,以雪当年失街亭之耻。 孔明却不敢轻敌,他把马岱、王平、张翼请到中军帐,认真商讨 迎战之法。 三位大将一向敬佩丞相,都说但听丞相调遣,马上布阵迎敌,何必商议,浪费工夫。 孔明却不依,务必要他们说出各自的方略,让他听听。马岱、王平认为,司马懿不就是想把咱们拖住沾住吗?他来了,咱偏不迎战,只用几员猛将断后,仍然徐徐向武都退兵,看他敢不敢追! 孔明听了笑道,这不又是。. 一个空城计吗?他司马懿中二回空城计,还能再中第三回吗? 张翼认为,司马懿老奸巨滑,且有张合、费曜、戴陵三位大将相助,来势凶猛。如果不给他一个沉重的打击,他就会不停地追下去,破坏丞相的退兵计划。应该利用卤城的有利地形,在这里打一个伏击战。 孔明听了也笑道,司马懿生性狐疑,看到卤城地势对他不利,就不会不加思索,贸然进兵,中咱的埋伏。 三位大将听了丞相的疑问,都以为自己的方略还欠周全,就一齐向丞相请教,不知丞相有何高招。 孔明却连摇羽扇道,他能有什么高招。他不过是集思广益,择善而从,都是听了大家的高见,才有了自己的主意罢了。此时云收雨住,天渐放睛。孔明便邀三位大将一同出帐,登上城头,勘察卤城地势。 卤城夹在二座大山之中,实际上是一个关隘,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这里如果留下五千人马,就能挡住司马懿的二万余大军。 “司马懿追到这里,如果发现卤城没有守军,他会怎么样?”孔明巡城环视一周后,便这样问。 “他恐怕不敢再追,他会在这里踌躇了好一阵,等摸清了卤城周围的情况,再决定进退!”马岱回答道。 “司马懿已经中过二次空城计,看到这阵势,一定大伤脑筋,不能贸然进兵。”王平也这样认为。 高翼却认为,司马懿到了这里,虽然会有犹豫,但他一定会挥师继续追下去。因为他中了二次空城计,张合、郭淮对他虽然口不敢言,心里难免有轻视之感。如果他再中一次空城计,就愧对三军了,所以他会不顾一切进兵。 孔明听了他们的不同见解,一个伏击司马懿的计划,就在心中形成。 他命令马岱,把那些还没有加工成干饼的生麦,沿路丢弃,并且要丢那些好的生麦,不能只是那些发霉的,一定要给魏军一个仓惶而逃的错觉。士卒身上的干饼,一块都不能丢掉,不能让魏军知道他们还有东西吃。 又令王平在卤城内藏好易燃的柴草,城门堆集大量滚木鹿寨,阻碍人马通行,故意留下破绽。 再令张翼在卤城两边山头,树满旗帜,给司马懿一个虚虚实实,难以捉摸的错觉。 此次方略,旨在消灭魏军的有生力量,特别是那个能识破丞相计谋的魏将张合,孔明特地画形图影,通告三军,但见此人,便用弓箭密射,不教此人逃生。 前哨回报魏军迫近,孔明便令三军悉数退出卤城,教马岱、王平、张翼藏军于二山之中。只等魏军进城,但听号令,只用火箭猛射,让那城内起火,断了魏军退路。此次务必将二万魏军,全歼在卤城境内。 司马懿率军追到卤城,只见卤城又是一座空城,立马停军,不敢前进。在心里骂道:诸葛匹夫,你也欺人太甚。中了一次你的空城计,你就三番两次,一用再用,羞辱于我,今日一定要破了你的诡计,以雪昔日之耻。 卤城确是一座空城,二面山上虽然插了许多旌旗,却也不见一个人影。只见城门大开,沿途扔下许多麦包和器械,城门口还横七竖八拦着许多檑木鹿寨。 司马懿拍马在城下转了几转,就心中有数。 “三军退回二十里,据险立营扎寨,让诸葛亮呆在那里,白等几天吧!”司马懿果断下令。 三大将听说退兵,都感意外,大都督恐怕是患了“恐空症”,一见空城就吓得要退兵。 司马懿见众将不动,就耐心解释道; “诸葛亮这一次摆的阵势,看似空城计。其实是空中不空,他一定在卤城东西二面山上埋伏大军,等咱们进城挨打呢!现在咱们就在这里扎营,他不动,咱也不动,他一退兵,咱就追击,缠着他不放,看他怎么办。” “大都督追而不战,想把蜀军拖得粮尽援绝,这办法虽是上策。但天下人会以为,明公不敢和诸葛亮交战!”张合婉转劝道。 “三军求战心切,全都憋着一股气。气可鼓不可泄,若是一直避而不战,恐怕于军不利,也会被天下人耻笑!”费曜、戴陵也齐声劝道。 司马懿还是不听,不以为然道: “人家要笑,就让他们笑吧!"; 张合那里肯受如此屈辱,损他一世英名,就又向司马懿献计,说是眼前大势对魏军十分有利,蜀军已被分割成二块,而魏军集结在铁笼山一线,兵力集中,粮草充足,何不六军合兵一处,围歼蜀军一部,可获大胜。费曜、戴陵也都极力赞同,说大都督可以留在中路,与诸葛亮“磨菇”,他们挥师向铁笼山靠拢,寻机合兵歼敌。 言外之意,司马懿再不出战,他们就不听他的节制了。这使司马懿十分不安,张合、费曜、戴陵都是曹真旧部,本来就不太肯听他的将令。如果公开与他分军,他的大战略就不能实施,将给蜀军得到机会,变不利为有利,或回过头吃掉他,或轻松松退往武都。 为了不使三将闹别扭,司马懿只好令张合率一万军向祁山城南与郭淮会合,围歼那里的何平,以救贾嗣、魏平突围。 又令司马昭率部从铁笼山向卤城靠近,截断蜀军向武都的退路,呼应张合引去的一万军。 孔明率军在卤城二面山上等了一日一夜,不见司马懿进城。自知有变,正不知如何是好。杨仪来报,司马懿听张合之计,派军攻打祁山城南何平,又调司马昭的大军向卤城靠近,企图断我退兵之路。 孔明听了大惊,张合一到祁山,那边的阵势就会大变,急令马岱、王平、张翼收军,三军转头,速向铁笼山,同魏延、姜维、高翔会合。 司马懿万难料到,诸葛亮在粮断援绝的困境中,还敢向铁笼山进军。急令司马昭向他的大军靠扰,合兵尾追蜀军,紧紧咬住不放。 孔明军到铁笼山,就听包围祁山的吴班、张疑、吴懿告急:张合、郭淮已破祁山城南何平围军,祁山围解。张合、郭淮、贾嗣、魏平合兵,反率大军向铁笼山杀来。 孔明不加思索,就令马岱、王平、张翼迎敌。他们是疲惫之军,孔明只教他们立营扎寨,挡住北来之军,不可使其南下就成。 又教魏延、姜维、高翔截杀尾追而来的司马懿大军。他们乃久伏之军,以逸待劳,养精蓄锐十余日,早想大显身手大杀一场。 未等魏军立营,魏延、姜维、高翔率军旋风一般杀了过去。魏军立足未稳,且又连日追击,几百里长途跋涉,本就疲惫不堪,那经得魏延、姜维、高翔这三支生力军一阵冲杀,立即溃不成军,大败而退。 司马懿丢了三千兵马,急令扎寨,据险而守,不敢出战。张合、郭淮、司马师的兵马也被拒在上方谷,司马懿也令他们坚守不战,消耗蜀军粮秣, 现在的阵势反了过来,蜀军集结在一起,魏军反被切割成二块。魏军分别坚守在铁笼山以南和上方谷一带,却对蜀军形成包围之势。司马懿暗喜,蜀军困在铁笼山,眼下真真是粮断援绝,大破诸葛亮,指日可待。 转眼五月将过,天还是不见放晴。孔明望着时停时下的阵雨,心情十分沉重。朝廷喻旨退兵,李平转运粮草时断时续,八万大军仅靠那些干饼充饥。铁笼山南北都是魏兵,现在退兵也不是易事。 他感到奇怪,蜀军集结在铁笼山一线,已经占领渭南三县,正是东渡渭河,乘胜北伐的大好时机,朝廷为何下令退兵呢?而且五月将过,夏雨将要结束,粮草转运有木牛运载,未必十分困难。朝廷不加分析,就令退兵,实是糊涂。 但他不敢违逆圣意,自己越是位尊望隆,越是不能轻视朝廷的决定。 又是过了几日,连那些干饼也快吃光了。孔明只好把魏延、姜维、高翔、吴班四路将领请来,商议退兵之计。 四路将领都骂后主昏庸,现在退兵,又是前功尽弃。他们都主张不听退兵之令,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请丞相作主,东渡渭水,或许在关中就能得到粮草补给。 孔明不许,只令魏延继续攻打司马懿的营寨,高翔、吴班二路大军先向武都退兵,他和姜维亲自断后。 6 司马懿见魏延日日挑战,不停攻打他的营寨,就知诸葛亮要逃。他一面令费曜、戴陵、司马昭见机而动,一面令张合、郭淮、司马师的大军出击,务必牢牢咬住蜀军,不让逃脱。 张合得令,率先出兵,紧紧缠着蜀军不放,你退二十里,我追二十里,你扎营不动,我也立寨不动,使蜀军退也不得,战也不得。 孔明率姜维、马岱退到木门山谷,就对二将道: “此地正好,水的源头在南山,北流入籍水,北低南高,正是据高临下,迎头痛击魏军的好战场,吾料张合的大限到了。” 当即令姜维、马岱分军东西二山,据高埋伏,众军备足檑石弓箭,只等魏军到来。 张合、郭淮、司马师率大军出了上方谷,追到木门,忽然不见蜀军去向。 郭淮一见木门南高北低,水是逆流的地势,就道此处易守难攻,于我不利,蜀军必在高处埋伏。 张合却以为蜀军粮尽而退,大军断不敢在木门久留。高处纵有埋伏,也是小股蜀军的疑兵之计,企图阻我追击,万不可犹豫,让诸葛亮跑了。 司马师也认为,诸葛亮穷途末路,他就故支重演,又来一个空城计,企图把咱们吓住,这次千万不可上当。 郭淮虽存疑虑,但也怕贻误战机,让蜀军逃去,就不敢坚持已见。 三将达成共识,就下令进兵。为防蜀军伏击,兵分三路,成品字形,一路在前,一路在左,一路在右,交替而进。 张合率军在前,一马当先,披坚执锐,勇往直前,全不把蜀军放在眼里。 木门谷此时虽然不下雨,但是谷底全部淹没在滚滚山洪之中,只能在陡斜的山坡上行进。斜坡经过践踏,已成泥泞,不时有人马滑下谷底。张合不许停止前进,只催快追。 迎面又是一座小山,张合挥鞭一指下令: “抢占了那座山头,蜀军纵有埋伏,也奈何不得咱们了!"; 魏军听令,不顾一切朝那山头奔去。 忽然一声炮响,东西。... 面山上旗号齐立,东有姜维、西有王平,只听众军齐喊: “张合快降,可免一死。” 张合大怒,命令郭淮、司马师分别攻打二山,自己率军向前,抢占山头。 顿时,山上蜀军万箭齐发,檑木滚石如雨而下,好在魏军早有防备,纷纷躲避,但也死伤不少。 蜀军却不敢下山短兵相接,只在山上呐喊放箭。众将料蜀军兵少,不敢下山交战,就不攻山,只且战且进,只望迅速越过木门谷。 张合带头冲出狭谷,刚到小山之前,这才喘了一口气。他正要下令攻山,忽听又是一声炮响,小山头上出现数不清的蜀兵,一个个箭在弦上,引而不发。只见孔明坐在小车上,羽扇一指,大声笑道: “汝已中计,何不快降?"; ”蜀军粮尽援绝,陷我包围之中,应该投降的是先生,何必垂死挣扎:“张合立马横枪,面无惧色,反而大声劝降。 ”吾知你是将才,算你已久。今中吾计,若不弃暗投明,教你悔之莫及。“孔明见其张狂,又大声劝道。 ”我也知先生高明,正苦不能当面领教,今日狭路相逢,正是棋逢对手,一比高低。“张合岂肯服输,挥枪挑战。 说罢就令魏军攻山,孔明见其全无降意,便令放箭。 张合早有防备,士卒们一身盔甲严密,又执盾牌保护,不怕密箭射来。他自己除了盔甲护身,又舞银枪拨箭,分毫伤他不得。 小山头地势平缓,檑木滚石也派不上用场,蜀军猛射一阵密箭,还是不能挡住魏军攻势。 由于山地不便行马,张合干脆下地步行,挥枪舞剑,一步一步向孔明迫近。 孔明却不后撤,拈须一笑,对关兴、张苞道: ”你们一向都是好箭法,今日正派用场。看准机会,朝张合的膝盖射去,定教他丧命!"; 关兴、张苞领命,引弓望着张合瞄准。趁张合抬腿向前之机,那护膝铠甲张开一个大口,二将一时放箭。 张合只知挥枪舞剑护着自己的头部,哪知二箭齐射他的膝盖,顿时应声倒地,一支射碎他的膝盖骨,一支射透他的关节,血流如注,痛得他抱脚痛叫。 魏将赶紧把他救下山去。孔明见机,羽扇一挥,命令蜀军全部出击。一霎时,蜀军如猛虎下山,三面齐出,冲杀魏军。 魏军伤了主将,又处在不利地势,立即溃不成军,没命的向山下飞逃。 不料退路又被姜维、马岱用檑木滚石堵塞,人马互相拥挤,自相践踏,死伤不计其数。 郭淮、司马师好不容易救下张合,率残军退出二十里,才稳住阵脚。赶紧立营扎寨,只令众军坚守,再也不敢追击。 是夜,张合昏迷不醒,郭淮、司马师千方百计救治,但因流血过多,不治身亡。 孔明击溃了魏军,次日又知张合身亡,料魏军不敢追击。就令姜维、王平率军,徐徐退向铁笼山,与魏延、马岱会合。 就在司马懿营寨之前,不慌不忙退向武都,班师返回汉中。司马懿折了大将张合,又见蜀军锐气还盛,知不可挡,也只好顺水推舟,让蜀军退去,却向朝廷报捷,蜀军被他全部赶回汉中。 7 李严改名李平之后,就觉事事不顺心,运气一日不如一日。先是大军进展神速,使他运粮的路程越来越远,魏军不时又在途中劫粮,能够把粮草送到大营,真是历尽千辛万苦。 一到五月,想不到陇中也像江南一样下起梅雨,时雨时晴,一月有余。沿途道路多有毁坏,木牛日行二十里,外加修路,把粮草送到百里之外的铁笼山,真是难上加难, 督运岑述是个很能干的人,每一次运粮归来,都连呼艰难,叫苦不迭。 一次粮草才出武都,就遇魏兵,士卒们不是战死,就是逃散。魏军弄不动木牛,就把几十匹木牛全部翻进山沟,摔得粉碎,眼睁睁看运出百里的粮谷付之东流。 战事一拖就是三月,南郑屯积的粮草告馨,又须从蜀中转运。征粮之难,李平深知。路途千里,又加蜀道之难,运一批粮草到军中,不知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岑述百倍努力,还是不能满足军中之需。丞相不时催粮,李平急得如火煎心,只得终日大骂众将无能。 参军狐忠、督军成藩挨骂之后提议,何不如实禀告转运之难,请丞相暂且罢兵。 李平不听。丞相的八万大军在铁笼山冒雨浴血苦战,尚且不畏艰难,毫无退兵之意。他的二万人马运粮,还保障不了供应,岂不是笑话,他李平开这个口,将永远被丞相看轻。 参军狐忠、督军成藩,知李平是畏丞相之威,便又提议,转运确实困难,再作百倍努力,还是不能保障军中之需。长久下去,大军缺粮,不但北伐不能成功,恐怕粮尽援绝,还有被魏军围歼的危险。李都护不便出面劝丞相罢兵,何不上表向朝廷裹报实情,请皇上下旨退兵。 这种做法更不可取。后主刘禅一向听从丞相之言,此时丞相不言退兵,无论什么人请示退兵,他都不敢旨准。而且这种话更不能由他李平说,他不能在后主面前,表现如此无能,连做一个后方督运粮草的主管都不顶用。 又是过了几日,督运岑述来报,道路已被雨水彻底毁坏,木牛运粮已行不通。士卒们冒雨背粮而进,又被魏兵劫杀,无一袋粮食能送达铁笼山大营。 李平大惊,屈指一算,铁笼山大军已经二十余日未得补给,大军恐怕早已断粮。 狐忠、成藩急中生计:军中断粮,造成大败,那是满门抄斩之罪。与其如此,不如冒死假旨骗丞相退兵,也保八万大军平安返回汉中,免却大家满门之祸。 李平听了更惊,沉思片刻,别无良策,就对二人说道: “事到如今,为国家计,也只好如此了。你们先去喻示皇上退兵的旨意,我即上表禀奏皇上,请朝廷下旨退兵。” 二人听令去后,李平赶紧提笔就要修表。 可是笔悬在手,却难下笔。骗丞相退兵,乃是假旨之罪,也是斩不可赦。现在上表申说情由又有什么用呢?他就是有生花妙笔也难卸假旨之罪! 李平不由得呆住,那悬笔的手僵在那里,任凭那浓浓的墨汁,从笔端滴落在雪白的绢布上,墨星四溅,黑了一片。 那黑迹又像是一片血迹,被杀头的人,就是这样血迹四溅,染红了裹尸的白绫。 “狐忠、成藩误我。.....”李平不禁失声痛叫。 这一夜他坐立不安,双眼急得通红,苦苦思索,如何才能熬过眼前这一关。 他一生经历了无数次的生死关,每一次都是危在旦夕,刀横脖子上,但都被他闯了过去。他相信这一次也还有救,一定有办法。 他想狐忠、成藩见了丞相,一定会说是他李平命令他们传达圣谕的。这样狐忠、成藩就是他最致命的人证。但是他也不能把他们二人灭口了,为自己解脱罪证,那样就太阴毒了。人太阴毒,还是要遭报应。何况他们二人也是为大家免遭灭门之祸,才出此下策。应该让他们逃得远远的,逃到丞相找不到的地方,这样大家就都有救了。 可是丞相擅自退兵,劳师动众,无功而返,也要受到朝廷惩罚。第一次出祁山,丞相就是因为北伐失利,自贬三级。 他想他也不能只顾保全自己,害了丞相,忍心看人家无辜受罚。 凭心而论,丞相除了好战,其它的行为都令他敬佩。就是好战这么一点,也是出于公心。他早就对丞相消除了猜疑,丞相对他确是一片真诚,他应该将心比心,不能以怨报德。这就更把他难住了,既不能伤害同谋者,也不能使丞相背黑锅,这怎么办呢? 这一夜,他竟然愁白了须发,到天亮时还是无计可施。丞相马上就要回到汉中,他一回来,一定就会有许多疑问。朝廷也是要查明丞相退兵原因,现在没有应对措施,就难蒙混过关。 他想自己死了,倒也罢了,一辈子总是战战兢兢做人,活着也难受。 只是他的儿子李丰令人牵挂,儿子虽然不太肯听他的话,可是儿子是好儿子,年纪轻轻,前程无量。如果被他连累丢了脑袋,实是于心不忍。 他想已经骗了丞相一次,不如再骗皇上一次,说是司马懿坚守不战,丞相假装撤退,打算把敌人引诱出来交战。这样朝廷就不会来问退兵的原因,丞相也就不会背黑锅了。 他以为骗一次是死,骗二次也是死,如果能蒙混过关,大家平安无事,那就值得。 思谋既定,他就赶紧修表,依计而行。 孔明回到汉中,李平赶紧迎出几十里外等候,不等丞相发问,他先故作惊讶问道: “军粮充足,丞相为什么退兵了?"; 孔明听了一怔,就叫杨仪快把狐忠、成藩二人传来,杨仪找了许久,却没人知道他们的去向。 ”狐忠、成藩没把粮草运到丞相大营?“李平心中有数,故意疑问。 孔明没有回答,只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定定地望着李平,半天说不出话来。 李平故作惊慌,急忙把督运岑进唤来,连责其监督不力,误了大事。并且下令,立斩不饶。 ”罢了,找到狐忠、成藩再说吧!“孔明这才挥扇一叹,制止道。几天过后,狐忠、成藩未能找到,也未见朝廷来使查问丞相退兵的事。李平心中暗喜,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第6章 仇国论 第6章 仇国论 李平万万料不到,丞相回到汉中,并不打算再图北伐,也不回南郑家中休养,而是安顿大军之后,与杨仪、关兴前往成都见驾。 此时张苞染病,孔明也令人把他送往阆中老家养病。 孔明去后,李平又提心吊胆起来。 孔明此行,是因心中疑团未解,却又不便追查,这才匆匆前往成都。 他认为狐忠、成藩就是有包天之胆,也不敢假旨叫他退兵。他们说得清楚,是奉李平之令,前来谕旨,而李平又先声夺人,反问粮草充足,为何退兵? 这里面到底是李平假旨?或是后主确有退兵之意,又不敢做主,这才造成事实之后,把责任推到狐忠、成藩身上? 此次北伐,除了天时不利之外,粮草千里转运,确实十分困难。但如果后方供应不断,大军转战陇中,还是可以战胜司马懿。 是什么原因生出退兵的旨意呢?是后主畏敌,是李平转运不力,或是国中实在空虚,完全支持不了北伐的消耗?他想摸清底细,是战是守,再作定夺。 已经五出祁山,连战四年,北伐尚无大的进展,这实在令他痛心。此次若不查明退兵原因,今后再言一统大业,就不知要费多少口 舌了。 后主刘禅得知丞相返都,急忙与侍中郭攸之、董允、费祎和留府长史蒋琬、张裔迎出虎威门。 后主听李平奏报,只知丞相退兵,乃是诱敌之计。想不到丞相停兵不战,返回成都。他一向不过问丞相用兵,也不想知道何故不战。见了相父,只是连连慰说辛苦,到了成都好生安歇之类的客气话,半句不说此次用兵之事。 到了承明殿,后主又赶紧下旨赐座,孔明坚辞不坐,反而跪地奏道: “圣上可知,老臣这次为何退兵吗?"; ”相父退兵,不是诱兵之计吗?“刘禅眼睛--眨反问道。孔明---怔,便知狐忠、成潘喻旨退兵有诈,后主根本就不曾下过退兵的旨意,那么是谁假旨呢? 刘禅见问,以为相父又要教训什么,急忙令内侍取出李平的奏章,送到相父手中。 孔明看了李平的奏章,再看落款之日是在他退兵之前。他的大军还没动,李平就知道他要退兵,且是诱兵之计,可见假旨的事与他有关。这个李平真是昏了头了,竟敢假旨骗他退兵。 刘禅见相父看了李平的表章,脸色突变,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赶紧表白道: ”相父出兵以后,朕就盼着相父早点还都,现在相父回来了,不论是诱兵之计也好,班师回朝也好,朕都很喜欢。“ 这话就更加证实,后主并不知道他是什么原因退兵。狐忠、成藩假旨之后,躲了起来,显然是李平指使。李平假旨破坏北伐,实不可忍。当即,他就请后主下旨,召李平还都。 李平在汉中接旨,就知事已败露。但他不逃,立即动身进都,也不上表向后主禀明原委,竟直接到相府求见孔明。 孔明也不客气,当面出示他给后主的奏章,指出其中破绽。李平无话,坦然承认是他假旨。但诉说他是迫不得已,并将征粮之难,转运之难,以及造成大军断粮将致全军覆灭之忧等等满腹苦水,尽数倒出。 孔明听了大声斥责道: ”你只知你自身之难,却不知国家之难。当初你未北上,镇守江州,曾划五郡,立巴州,任刺史,允你所求。此次令汝督汉中,营粮草,就表封李丰督江州,朝廷可谓有求必应,隆崇其遇。你不思忠报,横造无端,危耻不辨,导人为奸,害得八万大军前功尽弃。罪责如此深重,你还有话辩解?"; 李平听罢,含羞告退。 次日朝议,侍中郭攸之、董允、费祎,相府长史蒋琬、张裔、杨仪都道李平罪不可赦,当斩。 谏议大夫杜琼,尚书李微、杨洪,祭酒孟光、来敏也都附议当处极刑。 博士尹默、李撰,秘书却正、费诗都是刘璋旧部,又是李严故友,也都不敢保奏,只是低头不语。只有太史谯周出班奏道: “李平假旨,罪不可赦。但是转运确实艰难,如果他不假旨退兵,军中粮断援绝,又将会是什么结果呢?"; 谯周言外之意,李严有罪,但还是做了好事,救了丞相的八万大军。 随军长史杨仪听了,不由大怒。他说: ”八万大军冒雨转战,随时都有被歼灭的危险,尚且不畏艰难,浴血奋战。他李平二万人马转运粮草,兵强马壮,还有木牛之利,还敢强调艰难,妄说误事有理,难道他假旨无罪,反而有功吗?"; 谯周还想争辩,但见各位侍中、长史都是众口一辞,纷纷奏请严惩李平,自知人微言轻,再说情由也救不了李平。但他认为他不仅仅是为李平开罪,他是想让丞相听了,有个反省。 历次北伐,几乎都是空劳师众,无功而返。丞相从来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总是找一二个人来替罪。第一次失败,归结于“马谡失街亭”,这次失败又归咎于“李平假旨”,却不知根本原因是他的大战略失误。从根本上说,北伐没有意义,光复也没有成功的希望。 “陇中连战三月,汉中粮尽,蜀中粮乏,且不说转运之难,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呀!”谯周忽然转头对孔明这样说道。 孔明听了这话,就知谯周不光是为李平开脱罪责,而是从根本上否定他的北伐大略。但他不想当众和这位敢说真心话的太史争辩,眼前应该考虑的是,如何处理李平?既要使他本人心服口服,又要使那些刘璋旧人不会产生误会,认为是他借故排斥异已,打击刘璋旧部。 刘禅坐在那里,只等孔明说话,他并不在乎李平该不该死,他只怕相父叫他作主,使他不知是听众人的好呢?还是听谯周的好? 他只盼这事快一点结束。今天又是吴太后的生日,又会有许多贵妇入宫朝贺,他与其中的一个人,有许多日子没有见面,心里正想得慌。这一次一定要和她多说几句话,多待一会儿,和这种绝色佳人在一起说话,比喝一壶美酒还要醉人。 刘禅正想得入迷,忽听丞相奏道: “李平假旨,罪不可赦,但也正如谯周所言,确是迫于无奈,请皇上从轻发落。” “相父你说是杀还是不杀呢?”刘禅没听出孔明的意思,就瞪大眼睛反问。 孔明听了一怔,心里暗恼,这个阿斗,连坐朝都心不在焉。却又不能当众教训,只好一本正经再奏道: “臣以为念李平前功,可免死罪,削职为民,流徙梓潼,让其反省。” 刘禅马上准奏,立叫费祎颂旨,未等众臣礼赞散朝,他自己匆匆先走了。 孔明本来还要申奏,任命李平的儿子李丰为中郎将,调到汉中参与军事,以免他在江州,听人鼓动,做出不利于国家的事来。 他见后主匆匆退朝,也不便再说,只好回去另修表章上奏了。刘禅出了承明殿,就急急赶往吴太后居住的长乐官。他一边走,一边问身边的小黄门喜富,现在是什么时辰?他怕过了午时,前来朝贺太后生日的贵妇,都出宫去了,他好不容易盼来的机会,又错过了。 喜富知道后主心里惦记着什么,就微笑回禀: “皇上你看,太阳还没升上殿顶,还不到申时呢!"; 刘禅抬头一望,果然长乐官前,还罩着承明殿长长的影子,时辰还早着呢。此时贵妇们大概还都聚在长乐官拜见太后,不外是送礼、拜寿、叙话、请用御馔等等琐事。刘禅怕人多眼杂,到了那里反而不便与那人说话,就交代喜富说,稍待车骑将军刘琰的夫人胡氏出来,你对她说,请稍留片刻。朕有御玉一块,要送车骑将军,劳她带回府去。 喜富知道这是后主贪人美色,借故亲近,就赶紧到崇礼门张望等候。 刘禅自到一处偏殿,取出身上的一块玉佩,寻思着如何与胡氏说话,既不失天子之仪,又能同她面对面,坐上许久,说许多话。想到胡氏见他,一定满脸飞霞,低头微笑的娇态,他就更加痴痴地想入非非了。 可是左等右等,一直等到日影过午,还是不见喜富把胡氏带了进来。正要出去问个究竟,喜富匆匆进来襄道: “胡氏被吴太后留在长乐宫,没有出来。” 刘禅得知胡氏还在,也不管礼与不礼,就径直往长乐官寻去。原来吴太后见胡氏貌美性情温顺,十分喜爱,特意将她留在官中同用午膳,此时正对面坐着,一边说笑,一边吃喝呢! 刘禅见状,对吴太后纳头便拜,口称太后寿庆,朕一步来迟请太后恕罪。人跪在太后面前,眼睛却痴痴地盯在胡氏身上。 吴太后急忙起身扶起后主,说皇上国事缠身,她的生日小庆就不必操心了。说着就叫宫女重摆膳食,欲请刘禅同用午膳。 刘禅正苦不得有此良机,就在太后身边坐下。不料胡氏起身禀道,尊卑有序,内外有别,她不敢与皇上同桌而食,就要告退。 刘禅听了一急,竟忘了吴太后就在身边,急趋上前,拉住胡氏的小手求道: “千万不要走,朕把你吓走了,岂不扰了太后的雅兴,走不得,走不得!"; 胡氏突然间被后主拉住手腕,脸上立即泛红,羞答低着头,走也不是,坐也不是。 刘禅只觉得那小手腕既绵又滑,握在手里温温地微微发颤。他立刻就像喝醉了酒似的,头晕晕想倒在她的怀里。 吴太后见状,急忙对胡氏道: “既然皇上旨准,你就权当是后宫的妃子,陪皇上吃一顿吧。”胡氏听了更是羞得满面通红,太后真会说笑话,怎么好把她当做后宫的妃子呢?那皇上不就成了她的夫君了? 她斗胆含羞偷看后主一眼。只见那张娃娃脸傻呆呆地望着她,他的大手还是捏着她的小手腕不知道松开。 胡氏赶紧把手轻轻抽了出来,低头轻声答道: “臣妾尊旨就是,皇上请坐。” 刘禅心中不由一阵狂喜,吴太后叫她权当后宫的妃子陪他吃一顿,她竟然答应了。就又目不转睛地望着胡氏谢道: “这真是难为夫人了。” 吴太后也是第一次与后主同桌用膳,她虽然贵为母后,却不是刘禅的生母,对后主一向十分客气,方才不过一句客套话,想不到皇上就当真了。和皇上一起用膳,这使她十分不自在。 她还不知道刘禅打的是胡氏的主意,还以为是皇上今天给她面子,孝敬起她来了。 吴太后不由喜上眉梢,不断劝后主用菜,又叫胡氏代她敬酒。这就真的难为了胡氏,叫她向皇上敬酒,太后当真把她看作是皇上的后妃了。但太后之意,她也不敢违逆,只好小心翼翼斟了一小杯,低头送到后主面前,含笑道: “皇上请用酒。” 刘禅还是望着胡氏那---双动人的媚眼发呆,既不接她送来的酒,也不举杯回敬,与她司饮,只是木人一般望着胡氏傻笑。 胡氏一怔,以为皇上要她把酒送到他的嘴边,这成什么体统。她也僵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吴太后却以为,皇上是要她这个母后劝酒,他才肯喝。赶紧接过胡氏的酒,对刘禅道歉,说她因为手脚不便,所以才请胡氏代她劝酒,请皇上原谅。 刘禅这才清醒过来,赶紧掩饰,说他不能先饮。今天是太后的寿庆,应该是他先敬太后和女宾客才合礼。 吴太后听了满心欢喜,举杯一饮而尽。胡氏却僵在那里不动,她说她是滴酒不沾,喝了就要醉的。 刘禅听了更要她喝,美人一醉,更有风情万种,他真想看看胡氏醉态如何。 吴太后见皇上不肯让,便劝胡氏说,难得皇上高兴,就是醉在太后宫中,又有何妨!胡氏要是执意不喝,她老人家只好代饮了。 胡氏不敢执拗,拂了太后和皇上的好意。就一狠心,憋上一口气,开启樱唇,抬头一仰,一口灌进那杯御酒。 立刻喉管火烧火燎,满腔辛辣难忍。胡氏本来就憋着一口气,那酒没有咽下去,反而喷泉一般吐了出来。立刻咳个不停,五内翻江倒海一般翻腾起来,把原先吃进去的东西也都吐了出来。 刘禅没有看到美人醉态,反而把胡氏折腾得不成样子,他也惊慌起来。也顾不得太后在旁,急忙上前扶住,张开袖口,任胡氏把满肚子的苦水吐进他的大袖内。 侍立一旁的小黄门喜富也惊慌起来,赶紧招手,招呼众宫女扶去胡氏,又赶紧给皇上脱去那件吐满黄水的脏衣服。 吴太后也惊吓不小,想不到一场喜庆,竟被一杯御酒给扰乱了。就忙不迭地向皇上道歉,请皇上回宫安歇,免得少穿一件衣服,受凉有伤龙体。 刘禅却不走,他要等胡氏完全没事了,他才肯走。 喜富看得心里暗惊,后主不肯走,还是在打胡氏的主意,胡氏没事了,他就有事了,这样的事,会闹出什么结果呢? 2 李平一向摆班丞相之下,现在虽是犯官,贬为平民,但是朝廷还是念其前功,没有派解差押送,只是让他自去贬所。 成都十八门,李平选择最偏僻的云中门出都,为的是怕遇上部属故旧,脸上难堪。身处战乱之秋,人人都有朝生暮死之危,他也同样没有一天安全感。因此从来不曾积蓄私财,现在遭贬,也是两手空空。只与老家人牵上一头瘦毛骡,驮上几卷铺盖就上路了。 不想才出云中门,就见太史谯周立在道旁,拱手叫道: “先生留步,谯周在此等候多时。” 李平--惊,这谯周如何得知他会从此门出城呢?谯周却笑道:“知先生者,谯周也!"; 原来他还在云中门外立帐摆酒,为他钱行。 李平穷途末路,能有谯周这样的人,不避忌讳,前来送别,实是感激在心,感叹不已,差一点就要流出辛酸之泪。酒过三巡,谯周叹道: ”当初先生肯听谯周之言,出面力阻丞相北伐,何至有今日呢?"; “能有这个结果,已是万幸了。”李平只是频频独自饮酒,不想多说什么话。 谯周见李平并不用心听他讲话,而是一副无官一身轻,事不关己,不闻不问的样子。便心里有气,质问道: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岂能够不做官了,就不忧国忧民了。”李平还是不说话,只是斟酒。 “你且慢饮酒,听我说几句话好吗?”谯周急了,按住李平斟酒的手叫道。 “你现在对我说什么也没有用了。.....”李平放下酒壶,只是长叹。 谯周也不客套,开门见山道: “你没有用了,你的儿子李丰还有用。他现在是丞相帐下的中郎将,又参与军事,是个职位显要的人。如果他能出头劝丞相放弃北伐,蜀汉就还有救。” 李平赶紧惊叫起来,说: “你饶了李丰吧,不要把咱们父子俩的前程都葬送了。”谯周早料李平会说这话,就苦口婆心又分析起来。";现在劝丞相放弃北伐,时机更成熟。丞相有过王出祁山,无功而返的教训。事实证明,曹魏是不可战胜,光复是不能成功。再战下去,只能越战越弱,加速蜀汉灭亡,只有据险自守,维持三国鼎立,才能保住蜀国不受吞并。现在先生虽然不在朝为官了,但是只要你的儿子李丰在朝,先生的影响就还在。蜀中旧人还会团结在你儿子周围,同心协力劝说丞相罢战。“ 谯周一口气说出了这番话,就定定望着李平,等他开口表态。他实在希望李平能劝他儿子李主带头反战。只要李平肯出面说话,李丰就会成为蜀中旧人的领袖,他就可以接过父亲的旗号,领--大班的旧人,有所作为。 李平听了这话,也睁眼定定地望着谯周,他真不明白,这个书呆子为何如此不明事理!难怪他空有才能,不被重用,只让他管一些教化的事了。 谯周见他只是瞪眼看着自己,却不说话,就更急起来,大声叫道: ”难道先生以为,谯周这些话说得不对?"; 李平还是不回答,却从心里完全否定谯周的这些看法。丞相五出祁山,都是无功而返这不假但他现在决不是吸取教训,承认曹魏不可战胜,光复大业不能实现,而是要发动更大规模的北伐,不断用兵,直到取胜为止,来证明他的北伐决策是完全正确的。 丞相已经被国人推到至高无上的地位,已经无阶可下,他怎么能认错呢?而且国人也不希望他认错。 是的,他也曾不断向全国发出“攻其之缺,责其之短”的号召。那不过是在肯定他的北伐决策的大前提下,给他找找战术上的失误罢了,压根儿就不是叫你否定他的大决策。这些明摆着的大原则,谯周这书呆子,怎么就看不出来呢? 再说他的儿子李丰调到丞相帐下参与军事,这也不是抬举。而是丞相看到李丰在江州,可能会被他父亲的旧人拥戴,为了断绝瓜葛所采取的策略。 人家已经防到这一步了,他谯周还想叫他带头反战,这不是让他找死吗? 李平心里这样想,但对这个心直口快的太史却不敢说出来,只是摇头推辞道: “李丰一向敬佩丞相,他不会听我的话,我说什么都没用!”李平说完这句话,就站了起来,那意思就是说,这种话不要再谈下去了,这酒他也不喝了,他要走了。 谯周岂肯就此罢休,急忙把李平拦在帐内说: “先生不忙走,谯周还有话说!"; 此时日上三竿,进出云中门的人也逐渐多了起来。谯周立帐道旁赠酒,十分显眼。李平怕此事传到丞相耳朵里,会被误认他不甘受贬,还有什么企图。犯官干政,将有后患,就更加呆不住了,急对谯周道: ”有话快说!"; 谯周却不说话,只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折送到他的面前,才道:“这是谯周想了许久,才写出来的表章,你看妥否,能否也签上先生的大名?"; 李平接过展开一看,篇首醒目地写着《仇国论》三个大字。不用看他就知道谯周写了什么,更不敢在上面签名。 他赶紧把表章塞回谯周手中,苦笑道: ”李平现在是犯官,已经是平民百姓了,不敢再言国事,更不敢带头联名反对丞相用兵。“ 谯周听了还要说服,李平却已走出帐棚,头也不回,就和老家人赶着瘦骡走了。 此时正是深秋季节,古道秋风肃杀,落叶纷飞。谯周目送李平和那匹瘦骡,过了枫桥,没入山道之中,这才闭眼叹道: ”现在只有我一人干了!"; 是夜,谯周取出那本表章,又在烛下细细推敲起来。《仇国论》岂只是笔端流出来的文字,那是他争了多年,倾泻出来的忧国忧民的心声。他并不怀疑丞相奉行先帝遗诏,兢兢业业,光复汉稷的一片忠心。但他又为丞相不顾国力空虚,国家不堪负重,把百姓拖进无休止的战争灾难感到痛心。 战守之争,其实已有结论,五出祁山,都是失败而返。战,只会加速蜀汉的灭亡;只有据险自守,才能自保。 “以弱胜强”虽有先例,但眼前的形势,正如他文中所论,与殷周之战、吴越恩怨和楚汉之争,既相同又不同。 人家当初是,处大无患者,恒多慢;处小有忧者,恒思善。故此多慢者生乱,思善者生治。 周文养民,以少取多;勾践恤众,以弱胜强。楚汉以鸿沟为界,张良以为民志已定,则难动也!故此寻帅养兵,与民休生养息,终灭项氏。 而丞相则反其道而行之,国力愈空愈战。民无休生养息,兵无一日休宁,屡败屡战,越战越弱,这不正是曹魏求之不得的错误战略吗?也是重蹈民疲秦役,天下土崩瓦解的覆辙! 他认为正如密密地射箭,没有一箭射中目标,不如停下来看准了再射。时机不合,等合适了再战;天数未定,等天数定了再取天下。 文章引经据典,追古鉴今,成败得失,是守是战,孰是孰非,他都作了认真的分析和论述。而且字斟句酌,去芜存精,一丝不苟。实是字字珠玑,字里行间洋溢着忧国爱民的满腔热情、和渴求得到丞相采纳的殷切希望。 他也知道,现在他是孤军奋战,一个微不足道的太史要和位高望隆的丞相争论守战大略,实是不自量力。 如果丞相不是孔明,而是换了别人,他这个老持异议、总与丞相作对的小太史,不被治罪,也早被丞相借故除掉了。 但他相信丞相的人品,他们虽有争论,持不同观点,但是为国为民之心,却是相同的。丞相决不是那种听不得异议的鸡肠鼠肚之辈。他的《仇国论》说得再尖锐,对丞相的北伐方略无论怎样否定,也都不会给自己带来什么灾难。 丞相胸有丘整,可容百川之水。 他这样把《仇国论》看了一遍又一遍,不觉已过三更,还是不敢定稿,明天就要呈奏上去,他以为能不能救蜀汉,就靠这篇文章了。 他又换上一根新烛,又想清醒一下头脑,再看文章,或许还能改得更好,就不知不觉走出室内。 秋夜星空灿烂,凉风习习,不由人精神为之一爽。谯周研精六经,颇晓天文,常观星象,不禁抬头向北望去。只见奎星犯于太白,盛气在北,不由心里冷了半截。又想近有群鸟数万自南飞来,投于汉水而死,此兆更加不祥。还听传闻,成都柏树夜哭,还有谣传说先主讳备,其训(训,即字义)具也,后主讳禅,其训授也,意思是:刘已具矣,当授人也。春秋戳也言代汉者当涂高也!何为当涂高?当涂而高,阙也!而魏乃阙名。 原来早有定数,蜀汉已呈亡国之象。 谯周回到室内,那根新烛已经燃去一半,远处传来鸡鸣之声。他知道天就要亮了,赶紧又把《仇国论》拿起来再看一遍。 不知怎的,这一次怎么看也提不起精神来,只觉得那文章写得都不贴切,感觉肤浅,全是牵强附会。什么周文以少胜多,越、汉以弱胜强,后来周不也亡了?越不也被人吞并了?汉室不也被曹魏篡夺了吗? 依天象而言,现在蜀汉的前途还不是战守之争,而是战降之论了。想到“降”字,他又不由打了一个寒噤。 谯周只觉得头晕脑胀,思绪像一盆浆一样糊涂。既然结果都一样,战是亡,守也是亡,就分不出何为上策,何为下策了! 这样,他用心血写成的《仇国论》,就一点意义也没有了。这时他才发现,丞相为何坚持北伐,屡败屡战。他敢肯定丞相早就知道这个结果。丞相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人情世故更是无所不精,学识远在自己之上。那些天象,那些谶言,他早就参透了。 原来丞相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但是他还是把《仇国论》呈上去,既然丞相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他也不能明知不可为而让天下苍生受苦。 3 后主刘禅接到《仇国论》,只是约略看了一下,就知这不是他能作主的事,是战好,还是守好,他连想都不愿去想。 因为他知道,这种大事,他想不如丞相去想,他担忧不如丞相去担忧,他瞎操这份心也没用,就叫费辌将谯周的奏本送去相府,请相父处理。 孔明贬了李平,又上表封李平之子李丰为中郎将,正想返回汉中。忽然接到后主转来谯周的奏本,就知这个谯太史定是保奏李平不成,又发反战之论了。 但他还是认真看了--遍《仇国论》,读罢掩卷,却也感叹不已。他确实被谯周精辟之论给打动了,文中所论正是他所担忧的难题。四年以来,五出祁山,都是空劳师众,无功而返,难道自己真是不自量力,没有审时度势,勉为其难吗? 孔明这一次既不敢轻易否定谯周的反战之论,也不愿随意否定自己的北伐方略。他把谯周的《仇国论》传给费祎、蒋琬、张裔和杨仪等人传阅,他想听听这一班蜀中精英的意见。 不料相府长史蒋琬、张裔、杨仪和侍中费祎看罢《仇国论》,都认为这是腐儒无为之见。三国鼎立,天下纷争,虎裂狼分,疾搏者获多,迟后者见吞,偏安自守,只能坐以待毙。而光汉复刘,大义昭昭,就是不能成功,也是轰轰烈烈。况且现在蜀汉又得天时、地利、人和之便,只有坚持北伐,以光复为立国之本,这样才能号召天下,以弱胜强。 不知他们是受孔明影响太深,或是英雄所见略同?他们的看法和主张竟然和孔明一模一样,并且都说驳回谯周的谬论,不予理睬。 杨仪还特别指出,谯周这样全盘否定丞相四年来的北伐之举,实是别有用心,应该治罪。 孔明听了却认为,谯周所论也不是一无是处。连年征战,国力空虚,百姓不堪负重等等,这些话恐是实情,应该重视。 他决定暂时不回汉中,他要到各处走一走,看一看,摸清国力状况,再作定夺。 众部属对于谯周的出言无状,感到不满;对丞相说的连年征 战,国力空虚百姓不堪负重的话,也有同感;丞相要视察民情,他们也都赞成。 孔明就请费祎暂留谯周奏本,待他视察归来,再作答复。费祎那有不依之理,遵命回宫覆旨。 次日,孔明就与杨仪、关兴上路,他还是坐在罗保胜的四轮车上,轻车简从,也不用任何人迎送,十几人一行,就像出门寻亲访友一般,悄悄地出发。 他们出了爽垲门,孔明回头问罗保胜道: “不知你爹罗安,现在怎么样了?"; 罗保胜见丞相提起他爹,就趁机开口,请丞相先到他的家乡竹县视察,顺便到他家里做客。丞相能够光临他的家门,那真是光宗耀祖,篷筚生辉的千古盛事。他想丞相若能给这个面子,他们父子俩,给丞相推一辈子的车都无怨无悔。 不想丞相立刻爽然答应,说竹乃川北富庶之地,看了竹的民情,就知蜀中虚实了。 竹属广汉郡,离成都不过百八十里地。虽说蜀道艰难,这里却是艰难之中最不难的一段。一路险山恶水,却也山明水秀,羊肠小道可通车马,孔明的四轮车也勉强可行。 广汉太守彭和得知丞相视察民情,朝西北而来,赶紧亲到广汉边境迎接。 彭和一向为官清正,爱民恤众,正为不能完成朝廷一加再加的赋税大伤脑筋。今见丞相亲来视察,也不想隐瞒实情,连声叫苦,道出困难种种,请丞相亲临郡府,查看帐册府库,但求酌情减免。 孔明出巡视察,头一站就遇彭和这样哭穷,心里感到厌烦。但见彭和虽是一方太守,马瘦车破,官服陈旧。再看他一脸菜色,显然不是那种中饱私囊、作假舞弊欺骗上官的滑吏。 彭和见丞相听了他诉的一番苦情,闭口不言,只是用眼睛朝他上下打量,心知丞相还不相信。就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折呈上,说他情愿请缨,在丞相帐下做一名偏将冲锋陷阵,战死沙场无怨无悔,实不愿终 E 拿着刀枪对着百姓逼捐逼税,做这个官不似官、匪不似匪的太守。 孔明看了,更是眉头一皱,这个彭和也真是太直言不讳了。征粮赋之难,他早有所闻,难道现在真的已经到了强征强抢,官匪不分的地步了? 他不想到广汉郡去查看什么帐册府库,他只想快一点到百姓家中看一看,就一切都明白了,当即就叫彭和自回广汉,他们一行还要继续向前。 到了落风坡,孔明心里--阵悲凉。这里是他的好友、先主的副军师庞统丧生之地。十四年前,庞统率军征蜀,就是在这里,被蜀将张任用乱箭射死。 如今蜀土归汉,然而百姓是过上了好日子呢,还是更不如昔日刘璋治下的年景呢? 于是他就更急于想见他的老部属罗安了,罗安为他推车十几年,天性开朗,心直口快,分别三年,见了丞相,一定会有满肚子的话要说,丞相有话要问,他也一定如实说出自己的情况和百姓的苦乐。 听丞相说马上就到竹找罗安,罗保胜真是喜出望外,一路上更是把四轮车推得飞快。 进了竹县境,罗保胜觉得家乡比三年前更加荒芜、残破。沿途人烟稀少,鸡不鸣、狗不吠,连一个熟人也没遇上,这使他十分失望,他正想见见父老乡亲们呢! 到了家门口,罗保胜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的家根本就不存在了,那三间草房早已倒塌,只剩下几堵残壁在初冬的寒风中呆立。父母不知去向,四邻乡亲也见不到一个,想问个究竟也无从问起。 罗保胜欲叫无人,欲哭无泪,只是呆呆地僵在那里。什么话也不说,心有不祥之感,他像是丢了魂似的。 “这就是你的家?”孔明下了四轮车,轻声问道。 罗保胜没有回答,只是惊慌地点点头。";你爹妈呢?“孔明又关切地问。 ”是呀,我爹妈呢?“罗保胜更是恐慌地反问。 孔明正要叫杨仪找人问个究竟,忽见一个官员模样的人,惊惊慌慌,闪到他的面前,跪地连声自责: ”卑职有罪,卑职有罪。.... "; 他是竹县令马邈,他的上司彭和太守早有通报,丞相巡视民情,不可怠慢。得知丞相进了竹县境,他就远远跟在后面,随时准备听候丞相的召唤。 他见丞相径直找到罗安的家门口,早就吓出一身冷汗。原来罗安带头抗捐抗税,还聚众抢了官府的钱粮。官兵被迫动刀镇压,杀散了造反的乡民,抢回了钱粮。罗安却不跑,自己找上县衙评理。 马邈知他曾是丞相的推车使者,他的儿子现在还在丞相身边,这种人惹不起。但他聚众抗粮抗赋,抢夺朝廷钱粮,造反罪名已经成立,论罪当斩。这样的大案,如果不治罪,自己就要丢脑袋。 马邈左思右想,权衡利弊,还是不敢定案,就把罗安暂禁县衙,上报广汉太守彭和裁决。 谁知彭和毫不含糊,只是叫他依律而行。彭和说钱粮是丞相 下令征收的,律法也是丞相定的,丞相的人抗粮,就用丞相的法治他。 然而他马邀哪敢杀罗安呢?罗安的儿子有一天回来找他算帐,他就没命了。 现在果然见丞相和罗保胜都来了,还好他留有余地,否则此时他不是丢官就是掉脑袋。 孔明听罢马邈所说,急问罗安为什么要聚众抗粮抢粮? 马邈支吾了半天,才如实说: “税赋本来就重,又加派了钱粮。百姓不抗粮,就要把他们赖以活命的口粮都交出来。他们不把被强征的粮食抢回去,很多人就得饿死!"; ”你为什么明知他们没饭吃了,还要强征他们的粮食?“孔明听了怒问。可是这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失言。征粮征赋这是朝廷下的命令,他一个县令征不到钱粮,只好像土匪一样强征强抢了,这种情况广汉太守彭和早就说过了。 马邈不敢推卸责任,还是连声自责: “卑职有罪!卑职有罪。..... "; 罗保胜急忙又问,他爹关在牢里,他娘呢? 马邈见问,更是吓得浑身上下颤抖,不停地对罗保胜磕头请罪。原来罗保胜的娘在官民对抗当中,死在乱刀之下。 罗保胜怒泪交进,”哗“地一声,拍出关兴腰间的宝剑,就要杀马邈。 马邈并不躲避,直直跪在那里没动。 ”保胜,不许胡来!“孔明一声叱喝,拦在前面。 罗保胜不敢在丞相面前撒野,只好扔了宝剑,掩面嚎啕大哭。孔明心有戚戚焉,对罗保胜说: ”这不干马邈的事,你要杀人报仇,就杀丞相吧!"; 罗保胜听了大惊,停止哭叫,愣愣地望着丞相。 只听丞相自责地说,这都是他的过错,连年征战,空劳师众,空耗粮草,害得百姓铤而走险,迫上绝路,也难为了地方官吏,上下作难。 “秦疲民役、官迫民反,我这是重蹈前朝灭亡的覆辙呀!”孔明不经意地念出《仇国论》中的一句话。 孔明当即令马邈带路前往县衙,放出关押在虎牢中的罗安,又令马邈发还已经征收起来的钱粮,给老百姓一口饭吃,并且宣布:三年之内,不再征粮征赋。 是夜,孔明生在竹县衡。杨仪疑问,丞相下令三年不征粮赋,难道丞相放弃北伐,放弃光复大业,要听谯周的话,偏安自守了? 孔明却摇头正色告诉他,三年休养生息,三年养精蓄锐。三年之后,再举北伐,若不成功,就无颜见蜀中父老了。 作出了这个决定,孔明就想起程回成都。杨仪、关兴见丞相出外多日,一路劳顿,又受了风寒,日夜咳嗽不停,就劝丞相在竹休养几日,再回成都。 孔明那里留得住,三年备战,时间并不宽裕,还有许多事情要赶快做。他隐约感觉,北伐用兵,可能只有最后一次机会了。 次日天夫亮,孔明就催上路,他不许马邈等竹县吏兴师动众为他送行,悄悄从县城南门出发。 不想才出城门,只见道旁黑压压跪着两行百姓,个个手中焚香礼拜,一见孔明,就齐声喊道: “丞相德政,丞相德政呀。..... "; 孔明听了,只觉脸红心愧,不敢面对如此善良的父老乡亲,他一边催促罗保胜快走,一边拱手掩面连连自责: ”丞相无能,愧对乡亲。.... "; “儿子呀,丞相是咱老百姓救苦救难的大菩萨,你要好好给丞相推车,替爹立功赎罪!"; 孔明听得出来,这是罗安在喊他儿子,就循声望去,却不知他藏在什么地方。这个倔老头,放他出狱以后,就一直躲着不见。想不到分别三年,又受了这么大的委屈,现在丞相来了,他竟然没有话要说。 ”我听到了!“罗保胜好像还沉浸在丧母的悲痛之中,在乡亲们的夹道欢呼声里,他并不觉得风光,听到父亲的喊声,也只是简单地应了一声,低头推车飞跑了。, 孔明只觉心里沉甸甸地。 4 孔明一路颠簸,抱病回到成都。刚进爽垲门,忽见众人交头接耳,神色惊慌,好像出了什么大事。 他叫杨仪打听之后才知,原来是都乡侯车骑将军刘琰,正被朝廷押赴市曹斩首。百姓们都感奇怪,不敢相信,纷纷涌向十字街口看个究竟。 刘琰是朝中第三号的大臣,班位只在李严之下,一向都在军中效命。他知兵法,善掌军,能独当一面。孔明常常派他作偏师,他都能据守一方,牵制敌兵,为大军分忧,让孔明放心。 但他性情高傲,又兼好酒,也喜高谈阔论,容易得罪人。前番因进退之争,与魏延不合,二人几乎拔刀相见,孔明用人之际,怕有闪失,便让刘琰且回成都养病,不想竟落得斩首弃市的下场,不知他是犯了什么弥天大罪? 孔明不敢迟疑,急令罗保胜扶他下车,换上快马,他要速去阻刑。无论如何,不能让一员大将,死在刑场之上。 孔明、杨仪、关兴等人马不停蹄、飞也似地赶到行刑之处,却来迟一步,刘琰已经身首异处,倒在血泊之中, 监斩官正是卫尉陈震,他见丞相快马冲来,急忙下阶迎接。但见丞相面有怒色,便知麻烦来了。 果然丞相下马才站定,就望着陈震责问: “他怎么啦?为什么把他斩了?"; 陈震不敢怠慢,急忙站在那里细细回禀起来。 原来刘琰是因为他的妻子胡氏获罪的。那--日胡氏被吴太后留下用膳,后主刘禅劝她饮了一杯酒,就起不来了。她终日昏昏沉沉,半醉半醒,只朝着吴太后傻笑。 吴太后当即慌得没了主意,后主却坚称是他害得人家这般模样。她的丈夫还在军中,一定要吴太后留在后官养治,待她恢复如初,才让她出宫。吴太后不敢违逆后主之意,就允了下来,不料这一留,就留了将近一月。 恰在此时,刘琰从军中回成都养病。他起初得知胡氏是被太后留在宫中,也就不以为意后来不知从何听到,乃是后主灌了美妻一杯酒之后,他那惹人喜欢的妻子,就不愿回来了。 刘琰本性高傲,且又多疑。一听年轻貌美的妻子和年纪相当的后主有暧昧关系,顿时醋海兴波,妒火内生,把脸都气歪了。 但他也奈何不了当今皇上,只是整日饮酒解闷,憋着一口气,等胡氏回来,跟她算帐。 胡氏一回来,他也不问青红皂白,立令手下将她绑在石柱上。一手拿着酒杯,一手脱下自己的鞋子,醉醺醺地迫近胡氏、喝道: “把这酒喝了!"; 胡氏正要解释久留宫中未回的原因,忽被绑在石柱,又见丈夫还要迫她饮酒,就哀声求道: ”妾身实在不能饮酒!"; “啪”地一声,刘琰把酒往那美人面上一泼,骂道: “人家的酒你能饮,我的酒你不能饮?"; 未等胡氏辩解,他又”啪“地一声,把那只厚鞋底重重地打在胡氏粉嫩的脸面上。 胡氏立刻双眼直冒金花,那张嫩脸红肿了半边,嘴角也渗出几丝血迹。 刘琰还不解恨,又唤来五百士卒站在堂下听令,他要他们拿那只鞋,每人挞胡氏一个嘴巴!胡氏听到这话,当即就吓昏过去。 五百士卒望着胡氏那张嫩脸,也都吓呆了,五百士卒,一人打一下,那张嫩脸不就成了血面糊了? 刘琰怒火正盛,抓起那壶酒,一口灌下之后,就令士卒们下手。 士卒们不敢违令,都高高举起那只鞋,朝胡氏的脸打去。但是落到那张粉脸上,却只是轻轻地擦了一下。 尽管士卒们都心存侧隐,但那张嫩脸也经不起五百下轻轻一擦,花容月貌,顿时血肉模糊,不成人面了。 刘琰见状,这才出了--口恶气,又叫士卒把胡氏推出门外,将她休弃,如扔掉--双破鞋--般,毫不怜惜。 胡氏抱着那张血脸,哭诉于吴太后面前,太后不知如何是好。后主见状,又怜又恨,立命卫尉陈震拿下张琰,斩首弃市。 陈震心里清楚,杀一个车骑将军非同小可,他不敢逆旨,也不敢就办。先拿下了刘琰,又把消息悄悄传给侍中郭攸之、董允、费祎,和留府长史蒋琬、张裔,请他们五位权臣出面劝驾阻刑。 五人得知消息,急忙讲官为刘琰保奏。他们都说,国家用人之际,车骑将军不是寻常之人,还请皇上收回成命,等丞相回来再定罪。 不料后主听了这话,竟怒发冲冠,大叫起来。他说他为一国之君,一向大事小事都听丞相的,难道今天朕为一个可怜无辜的女子作主,你们都不允许? 这话一出口,那五位权臣都怔住了,他们还从来没见过后主这般发怒,这般果断要杀一个大将。 陈震见五人保奏不果,就以“卒非挝妻之人,面非受履之地”定罪,只是将刘琰革职,贬为庶人,上报请准。 可是后主不准,他看胡氏无辜地被摧残得不成了人样,而且他们之间,不过见了几面,喝了一杯酒,说了几句话而已,刘琰竟然怀疑他们越礼苟且,如此报复一个无辜的女人,这明明是诬上清白,犯大不敬之罪,非要斩首弃市不可, 卫尉陈震无奈,只好遵旨而行。 孔明听了陈震禀报,气得浑身发抖,心里惊叹:这昏君为了一个女人,竟然杀我一员大将! 当即就令杨仪,准备进宫,他要面见皇上。 杨仪见丞相风尘仆仆,一路劳顿,且又染病在身,连关兴也都累得支持不住。就劝丞相事已如此,人死不能复生,还是改日进宫见驾罢了。 孔明不依,只叫杨仪、关兴先回,他要独自一人见驾,就叫陈震引路,又坐上了罗保胜的四轮车。 杨仪、关兴那里敢回,只好跟在丞相车后,心里都暗暗为他的身体担忧。 后主刘禅听喜富禀报,已经斩了刘琰,不由得长长出了一口恶气。但是解了心头之恨,心里又害怕起来。刘琰不是常人,早年随先帝南征北战,现在又是丞相的左膀右臂,斩了这样的大将,相父肯定饶不了他。 正担尤之际,喜富又来禀报,丞相进官见驾来了。 后主顿时吓得面如土色,赶紧把吴太后请了过来。他想一则让吴太后出面证实自己与胡氏确实无越礼苟且之事,二则也让丞相亲眼看看养在太后身边的胡氏惨不惨,那个刘琰恶不恶,该不该治罪! 不料,孔明见面之后,却不提此事。只问他谯周的《仇国论》已经上奏几八月了,不知皇上是准奏呢,还是不准? 刘禅听了一愣,那本《仇国论》,不是已经传到丞相手上了吗?准不准应该是丞相先拿主意,他怎么知道准不准呢?就赶紧答道: “还请丞相定夺!"; ”臣此次出成都视察民情,看了几个地方,证实太史谯周所论不假。臣以为应该罢兵三年,劝农积谷,息民休士,以养国力,再图北伐。“孔明还是一本正经申奏自己的看法和主张。 ”但听相父安排。“刘禅急忙准奏。 孔明奏完了国事,这才扫一眼坐在一旁的吴太后和侍立太后身边、满面伤痕的胡氏。却问后主道: ”近来皇上都在官里忙一些什么呢?"; 这一问,刘禅支唔了半天答不出来。他也不知道自己每天在忙什么,但他心里明白,丞相问这话是要责问他斩刘琰的事了。 孔明见他低头不语,心里更气。他这个皇上,是坐在先帝的基业上,终日无所用心,连一员大将和一个女人,孰重孰轻都分不清。 他把太后和胡氏都叫出来陪驾,其用意就是要为自己的糊涂辩解,孔明知道这个阿斗难以调教,也就罢了劝驾的念头。 “老臣已经年过半百,近来只觉。身心俱瘁,力不从心,恐是老之将至,往后军国大事,皇上还需多操心才是。”孔明无奈,只好这样感叹。 这话刘禅听了吃惊不少,相父果真有三长两短,他这个小皇帝真不知道怎么当才成。然而听相父说这话,不像是挟怒之言。 这一次见到相父,他好象老了许多,须发全部花白,而且面容憔悴,说话气息很粗,不时还要咳几声。 相父为了光复大业,真是把心都操碎了。 然而他并不感觉到这样努力对蜀汉的兴盛有什么改变,光复不光复,对他也没有什么不 一样。他只担心丞相撒手西去把他扔了不管,他就做不成这个闲皇帝了。说实话,现在真的叫他管起军国大事,他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管起。 他做了近十年皇帝,回答群臣的奏议,一向只有两句话:“听相父定夺!”“听相父安排!”相父忠心耿耿,他也从来都没有大权旁落的感觉。 他也知道先帝在白帝城托孤时,曾嘱咐丞相,说丞相的才能超过曹丕十倍,定能成就大事,安定天下。自己的儿子如果可以辅佐,就辅佐,如果扶不起来,丞相可以取而代之。 当时相父痛哭流涕表示,他只能尽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一直到死为止。 因此他当这个闲皇帝,根本不用担心相父有何不轨之心。他既不用操心,也不用担心,只要一心闲着,就是一个好皇帝。 这一次因为一激动,闲不下心,就杀了一员大将,想起来也真不该。 他本想向相父主动认个错,以慰相父忧愤之心,但见胡氏可怜兮兮立在一旁,就开不了口。 孔明见他还是那副无所用心,不愠不火,难成大器的样子,就什么也不说就告退了。 5 孔明回到相府,忽见夫人黄氏和儿子阿瞻迎了出来。他的家小都在汉中的南郑封地,怎么未经他同意,就擅自跑到成都来了。 他正要问个究竟,黄氏夫人就微笑告诉他说,长史蒋琬见丞相要在蜀中视察,还要劝农讲武,处理朝政,恐怕一年半载回不了南郑,又因丞相近来身体久佳,得有人日夜在旁伺候,所以就把她们母子俩接到成都来了。 儿子阿瞻才五岁,见了父亲,还很畏生。他躲在母亲身后,瞪着--双圆圆的眼睛,打量着被人簇拥进来的父亲,心里直犯嘀咕,这是他的父亲吗?父亲怎么会这么老?和他的外公黄承彦一样,也长着半尺花白胡子! 孔明常在军中,她们母子俩与孔明相聚的日子屈指可数,但是黄氏夫人毫无怨言,她能得配如此德高望重的相公,只觉得三生有幸。 常说美女配英雄,但她并不是美女,生得并不好看。头发微黄,肤色也黑,体态也不见窈窕, 然而她是浦南名士黄承彦的女儿,自幼师承家学,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外表虽不秀丽,心性十分温慧,是一个出了名的才女。 她也不因容貌而看轻自己,择婿十分慎重,绝不苟且,非如意郎君不嫁。因此待字闺中,青春虚度,知音难觅。 也是天赐良缘,黄承彦听说诸葛孔明还未娶亲,高不成,低不就,老大年纪,佳偶难寻。他就冒昧登门造访,对孔明道: “闻君择妇,家有丑女,黄头黑色,而才甚相配!"; 孔明早闻承彦家有才女,也不问美丑,只看了黄承彦带来其女所作的一幅字画,就欣然答应亲事。 那字画是写在绢扇上面,画了一幅瘦山瘦水,诗曰:鸿雁几时到,江湖秋水多。 黄承彦见孔明如此爽快就允了亲事,自感太过草率,请孔明还是相亲之后,再定婚约。 孔明却说不用相亲,见这字画,就知其人其面了。 未久,黄承彦亲自送女过门,拜堂成亲,孔明果然不嫌黄氏容貌,只重夫人才德,夫妇志司道合,相敬如宾。 世人万想不到,堂堂。... 表人才的诸葛孔明,挑挑拣拣,到头来却娶了一个丑女为妻,一时传之为谚曰:”莫作孔明择妇,正得阿承丑女。“孔明听了只是微笑,不以为意。 黄氏果然贤德,孔明长年戎马倥偬,黄氏独守闺中,也无怨言,四十岁得子,教子治家更是有方,让孔明--心忙于光复大业,全无后顾之忧。这次黄氏见相公从竹归来,一脸病容,咳个不停,心里就痛如 刀割一般。急忙扶进内室,为他更衣,又请御医进来诊治。 御医奉后主之旨,一向随在丞相身边,一听丞相夫人叫唤,急忙掀帘而进。 孔明却认为不过偶染风寒,无需大惊小怪,也不让御医把脉,只说让他安歇片刻就没事了。 黄氏见相公心烦气燥,也不勉强。顺从相公之意,放下唯帐让他安歇,自己则陪御医在外室坐定,询问相公身体近来有何变化。 御医也不隐瞒,如实告诉,丞相实是辛劳过度,体弱身虚之故,必须多加静养,才能恢复。否则外病趁虚而入,积重难返,就不好医治了。 黄氏听得明白,相公的身体,正如蜀汉的国力一样,已经极度虚弱,再不罢兵休战,养民休士,就会越战越弱。然而相公只知道让国家休生养息,自己却不知道休养,她一定要想办法劝劝相公,保重身体,为了自己,也为了国家。 机会终于来了。有一日,孔明要写一本奏折,忽然找不到那锭心爱的徽州墨。他翻腾了半天,累得浑身是汗还是找不到,他记得那锭墨明明是放在书案上,为什么就找不到了。 黄氏站在一旁,看他翻找,先是不言,后来看他实在找不到了才说: .“找墨的事,本来不应该相公亲自动手,平日里应该有专人掌管这类事情才是。就像农夫专掌耕种,厨子主管烹调,公鸡报晓,狗防盗贼,牛负重物,马跑远路,各司其职,那能事事都由主人亲自动手呢?"; 孔明找不到墨,心里正急,听了这话心里更烦。不料夫人又道:”治理国家也一样,上级下级各有分工,做丞相的也不能事事都过问。事必亲躬,那不是好办法。“ 孔明知夫人是想劝他少操心多休息,给他讲大道理。就淡淡一笑表示感谢,又继续找他的墨。 这时候,夫人将那锭墨送到他的面前,又道:";古人说坐在那里讨论治道的,称做王公;制定具体政策,并且将它付之于施行的称做士大夫。所以丙吉不去过问路上横躺着的死人,却关心牛喘;陈平不愿知道金钱谷米的数目。相公今天丢了墨,不应该自己找,而应该问,墨在哪里?"; “莫非是夫人故意把墨藏了起来,借题发挥,要教我如何当丞相吗?”孔明笑道。 “相公何等明智,妾身安敢言教,只怕相公为了找墨这等小事,误了写本。”黄氏也抿嘴一笑道。 孔明听了这话,沉思许久,放下笔来,拱手道: “夫人这话实是正理,我也心里明白,可是因为事事不能放心,这才管得太多,还望夫人再教一二,如何才能少管事情,又能令我放心呢?"; 黄氏急忙谦让,说她一个妇道,能知道什么治理国家的事。不过她曾听人说过一句话: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黄氏虽然劝得婉转,孔明又何曾不知她的意思,是指他做丞相的对人不放心,但是她哪能理解,蜀汉主上昏庸,众臣也都不肯担当大事,他是万般无奈,才累成这个样子。 夫妇俩说得正投机,忽报太史谯周求见,孔明料是此人上了《仇国论》,恐怕言犹未尽,还有什么话要说,就叫夫人请谯周到他书房见面。 谯周得知丞相因为他的《仇国论》,亲到蜀中视察,现在又采纳了他的建议,罢兵伏战,劝农讲武,据险自守,就想找丞相修好言和。 奇怪的是,当初丞相不听他之言,他感不安,现在丞相听了他之言,他也感不安。 走进丞相书房,他就更不安了。 对于战守大略,他谯周不过是满怀热情,议论议论而已。而丞相不但要议论,还要制定一系列切实可行的具体措施。 丞相的书房,实际上就是治国方略的设计室。墙上是一幅和活牛一般大小的”木牛“设计图。木牛可能还有缺陷,使用不便,丞相正在修改尺寸,改造装置,并把它发展成为“流马”。 地上还有一幅改造弩箭的草图,丞相把弩箭改造成十矢俱发的连弩,未来的杀伤力更大,威力无比。 再看案上,丞相正在修改兵法和军纪,看题目就有《八务》《七戒》、《六恐》、《五惧》等许多种类。 又见丞相一脸倦态,就知丞相为这些东西,不知熬了多少个日日夜夜。 “丞相辛苦了!”谯周斟酌半天,第一句话不知说什么好。孔明连说不辛苦不辛苦,只怕劳而无功,误国误民。这话是自谦,显然也有所指。谯周听了,就想起自己在《仇国论》中对丞相的评价,不由脸上难堪,心里难受。开口却道: “天下都似丞相这般努力,光复大业若不成功,实是全无天理。” 既然谯周说到光复大业,孔明就开门见山,出题进行讨论:“依先生之见,光复大业能否成功?"; 谯周当即被问住了,他是早有成见,但又不能明言,低着头不敢迎视丞相深邃的目光,心里却又找不到适当的措辞。支唔了半天,才说: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但不知天命如何?"; “假如天命不在蜀汉,先生以为是坐以待毙呢?还是死里求生,自强不息?”丞相一针见血,请他回答问题的根本,不容回避。 谯周听丞相这样问,就更证实自己猜得没错,丞相已经知道结果如何,现在他是勉为其难,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假如天命不在蜀汉,那一天,是战来得更快,还是守来得更快?”谯周不敢正面回答,而是这样反问。 “你说呢?”孔明诡谲地一笑,显然他已经听出来“那一天”是什么意思,却不答,也反问。 “我在《仇国论》时面已经作了全面的论述,就目前国力而言,战,只能越战越空,越战越弱;而守,可能还可以延迟那一天的到来。”谯周只好正面回答,";错了,先生可曾见过鸟在空中飞翔吗?“丞相忽然提出一个毋需回答的问题。 谯周知道丞相这是在借物喻理,就不回答,睁大眼睛望着丞相,等待他的高论。 ”鸟在空中飞翔,假如它不捣动羽翼,停止奋飞,马上就会落地摔死。咱们蜀汉也是如此,已经高举复汉的旗帜,奋斗了多少年。假如放弃北伐,偏安自守,就会像鸟在高空飞翔,突然停止搞动羽翼一样,马上就会被吴、魏二国吞并。“孔明只是这样比喻。 谯周听了这个比喻,觉得似是而非,鸟不停地飞,才不会落地摔死,这话没错,但是鸟不停地飞,也会飞得累死呀!看来丞相是宁可高飞累死,也不愿落地摔死。可怜蜀中父老不知要苦到哪年哪月才是尽头! 谯周正在心里琢磨丞相的这个比喻,不料丞相又问一个与本题无关的话题: ”先生,今年多大年纪?"; “虚度年华三十三岁!”谯周一边回答,一边又感觉丞相不会没头没脑问起他的年龄,他为什么忽然关心起他的年龄呢? 只见孔明屈指一数,口中念念有词,自言自语道: “先生必定高寿,但是三十年后,蜀汉这只大鸟还能不能在他头上飞翔,他会不会就是。.... "; 孔明不敢把话说下去,谯周也听得莫名其妙,他是否高寿,和三十年后蜀汉能不能存在难道还有什么关系? 他突然发现丞相用定定的眼睛望着他,像是第一次看见他一样,却没有第一次见面时那种揶揄的神色,分明带有几分惊慌,几分怨恨,而且暗藏杀机。 谯周不由暗暗叫苦,今天来没有摸到丞相的底牌,反而露出了自己的隐衷。此刻丞相一定是把他的《仇国论》看作《亡国论》了。对一个早知结果的人,丞相岂能兼容,今天他恐怕就出不了相府。 不料丞相只是看了一阵,就移开目光,对他挥手道: ”来日如何,今日又能如何?先生请回吧!";这话谯周听了,更是如坠五里雾里,分不清东西南北。 6 转眼就是建兴十二年春。 一日起来,孔明就感觉不对,只觉得头重脚轻,双眼直冒金星,喉咙痒痒的。他轻轻一咳,竟吐出一口鲜血来,雪白的丝绢立刻染得一片血红。 他怕被夫人发现,引起惊慌,急忙团起绢巾,塞进袖口,自己却从心里阵阵惊恐起来。 他怕天不假寿,力不从心,未曾出师,此身先丧。光复大业,化为泡影,那将遗恨终生,死不瞑目。 这几天黄氏夫人对他特别留心,虽然没有发现相公有什么病变,但见气色不佳,就不敢远离左右。除了饮食起居特别照料外,一般的国事禀报都被挡在门外,只教蒋琬、杨仪代为办理。 一日阆中来报,虎翼将军张苞病故。张苞是张飞之子,一向随在丞相左右。丞相夫人斟酌了半天,还是把这事压了下来,不让丞相知道,免得丞相闻报悲痛,给他本来就很愁苦的心绪雪上加霜。 不想才过几日,有司又来禀报,龙翼将军关兴在成都病故。关兴是关羽的儿子,也是丞相手下得力干将。黄氏夫人想了半天,觉得已经连折二将,不能再瞒丞相了。 丞相闻报,果然惊呆了半天,说不话来。黄氏心里明白,关兴、张苞是蜀汉第二代的年轻将领,他们病故,丞相如折左膀右臂,对光复大业,也是个重大的损失,丞相心里十分沉痛。更何况他自己也日见衰老,而且多病,这就会使他更感来日无多,北伐时不可待。 黄氏夫人禀报了关、张二将的噩耗,设身处地替相公想了一阵,就想开口说几句宽慰之言。 孔明惊呆了一阵,就恢复常态,只是轻叹道: “不想年轻人反倒走在老夫前面,可惜可惜!就教夫人传令有司以礼厚葬,抚恤亲属”只是三言两语就安排了后事,他又回首埋进那成堆的图文画册之中。 黄氏夫人看出,相公是强忍心中的悲痛,强打精神,表现自己不管出了什么事,北伐之志决不动摇的神态眼前,他的内心一定十分空虚,也如蜀汉国力一样,外盛内虚,外强中空。为了北伐,他对家人、对部属所表现的方式,其实也是一个空城计。 黄氏夫人不忍说穿相公的苦心,也料到相公不日就要出师。而且此次北伐,恐怕不是一年半载就能罢兵,她与相公何时才能重相聚首,也就不可知了。 她不禁暗暗洒泪,开始默默准备行装,并且亲自动手,夜以继日不停地缝制。 眼前春寒料峭,寒衣必不可少,她寻来几块貂皮,为相公缝制了一顶皮帽,一件皮氅。又想春天一过就有夏雨,丞相常常坐在四轮车上,经不起潮湿,又给他缝制了一块皮垫。 估计到了夏天也不能班师回来,又找来许多夏布,为相公缝制了几套换洗的轻纱。 她又看见相公常用的那把羽扇,也日见破旧,打算寻来一些好羽毛,给他做把新的。 行装还没有准备齐全,不想就被孔明发觉,他翻看这一大包的冬装夏服秋衣,心里一颤,低声问道: “夫人何以知道,孔明就要出师?"; ”相公总要出征,不过早做准备,以防不备之需!“黄氏强打笑容答道。 ”夫人又如何知道,孔明此次出兵,一年半载不会回来?“孔明又指着那些不同时令的衣物问道。 ”不过多作准备,以防不测风云,免得相公一时回不来,家里就得学孟姜女送寒衣。“黄氏淡淡一笑掩饰。 这话一出口,她便发觉失言,孟姜女送寒衣实是不祥之言,赶紧改口道: ”也是有备无患,相公不论什么时令出征,立取可行,免得临时抱佛脚,大家忙乱。“ 孔明也不忍当面说穿夫人的苦心,免得过早引来生离死别之泪,只是叹道: ”知我者,夫人也!"; 不料这一叹,竟把黄氏感动得心泪俱下。但她不愿在相公面前流出悲伤之泪,那会给出征在即的相公多了一分牵挂。她赶紧别过脸去,擦去夺眶而出的泪花,轻声道: “相公可要多保重呀。..... "; 孔明听了这话,更是回肠九转,悲从中来。不知怎的,他早预感,这次出征不同往常,他应该对她们母子俩有所安排才是。 ”贤妻既然心明如镜,孔明也不再瞒了。此次出师,是成是败,对我来说,恐怕都是最后一次了!“孔明动情,执手相告。 黄氏不愿被相公看见她的泪眼,还是别着头,一听这话,急忙回头,望着相公惊问: ”这话怎讲?"; 孔明望着夫人的泪眼轻叹道,他五出祁山,都无功而返,害得天下百姓不堪负重,苦不堪言。因此,他不能屡败屡战,无休止地兴师动众了。是成是败,在此一决,而且他也五十四岁了,已过天命之年,来日无多,只有这次机会了。 黄氏不愿听到“在此一决”、“最后一次”这类不吉之言。就宽慰他说,相公的老对手是司马懿,那老贼年龄还比相公大二岁,要说机会,都是相同的。依她看来,他们俩是棋逢对手,来日方长,光复大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相公一定不能心急, 孔明听了却只摇头,他不愿说出司马懿如何难以对付,只请夫人对他不必挂念太多,多想想他走了之后,她们母子俩往后日子怎么过。 这话教黄氏听了更加难受,说什么他走之后,她们母子俩往后怎么的,像是交代后事。她赶紧引开相公的话题,含泪笑答,她们母子俩在南郑的封国里,还有什么可愁的,她们只盼相公早日旗开得胜,凯旋班师回来呢!孔明听了还是摇头,他说南郑封国,那是朝廷的恩典,实是愧不敢受,应该把封国退还朝廷。她母子俩就安排在成都近郊,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一家的衣食,就有富余。往后夫人管教瞻儿耕田读书,没有什么大本事,就不必去操心天下大事,安安份份做一名老百姓最好。 孔明一本正经,交代这些家事,黄氏听了却感奇怪。一向以光复大业为己任的相公,怎么又不让自己的儿子关心天下大事呢?这哪像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蜀汉大丞相说的话呢? 她忽然感悟,相公为国操劳近三十年,现在一定是太累太累了。所以他不想让自己的子孙后代也步他的后尘,呕心沥血,把心噪碎。到头来,欲达不能,欲罢不忍,苦了自己,也苦了天下百姓。 黄氏悟出这些道理,不由又疼惜起自己的相公来了。想他年过半百,一生戎马倥您,为了大业,熬尽心血,愁白了头。大半辈子了,没有儿女情调,没有天伦之乐,没有一天舒心的日子。他这辈子真是太累太累了,“功名”二字,真是害苦了他。 老天爷恐怕也是给他安排了一个“空城计”,那是用“建功立业,光复汉室”这些材料建筑起来的一座空城。那里面看似有“功名”二字,其实是可望而不可及,相公现在就处在欲达不能、欲罢不忍的境地。进不了空城,也抽身不得,还在这座城门口,苦苦奋斗,空耗时光。 这可能就是庄子所说的“撄宁”现象:万物没有不是因道所生,没有不是因道而死,没有不是因道而成功,也没有不是因道而毁灭。 可怜相公,恐怕也难逃此劫,他这辈子,就是因功名二字而生,也将因功名二字而死。 但她知道,功名二字,是相公生命的全部意义。她不能说服相公放弃功名,也不能说穿功名二字,其实也不过是一种永远都不能满足的诱惑,更不敢道破,相公大半生来,其实都是做了徒劳无益的努力。 “难道夫人不知荣华富贵只是过眼烟云罢了,还是自食其力,活得更实在一些。“孔明见夫人听了他对家事的安排后,只是痴痴的不说一句话,还以为夫人是因他放弃封国的恩典,难以割舍。 ”其实,凡事都是不可强求,还是顺其自然更好,相公不用多忧,妾身早就认命了!“黄氏赶紧回答。 但这话又似乎触动了孔明什么心病,他揣摩夫人这话,似有所指,又无所指。就默默对坐,什么话也不说了。 次日,孔明便亲自表进宫见驾。 后主刘禅闻相父进宫,急忙迎出宣化门外。心里却一直打鼓,不知近来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孔明见后主迎了出来,急忙跪地,连声自责: ”老臣进官见驾,何劳皇上出宫迎接,实是不胜惶恐。“刘禅急忙下阶扶起,连说相父有何国事,快请议殿赐教。孔明急忙大礼谢恩,跟在刘禅之后,进了议殿。侍中郭攸之、董允、费祎,相府长史蒋琬、张裔、杨仪,谏议大夫杜琼,尚书杜微、杨洪、卫尉陈震、太史谯周等--班朝臣,早已在议殿摆班站定。 孔明呈上表章,又奏道: ”三年罢兵,三年劝农讲武,国力已见恢复,但光复大业不能放弃,臣请再度出师,是成是败,在此一决。“ 刘禅览表,又听相父口奏之后,就用眼睛朝站在两班的朝臣扫去。 众臣鸦雀无声,连一向反战的谯周也闭口不言,刘禅见无异议,便大声准旨: ”但听相父安排!"; 孔明见状,却不安起来,何以此次无一人反对用兵呢?难道是自己独断专行,听不进异议,这才断了言路? 他很希望此时有人出来反战,指出种种不宜,他也好从中知道有何疏漏,有何偏差,以便及时修补纠正,他不相信他的用兵方略完美无缺,以至众臣没有一句话说。 刘禅准旨后,见相父站着不动,也不领旨,就更明确道: “请相父择日出兵!";孔明见众臣都不说话,就再奏道: “此次用兵,宜约东吴同时大兴北伐,成南北夹击之势,请皇上派使说吴起兵。” “谁肯出使,为孤分忧!”刘禅不反对,就向众臣求使。 卫尉陈震曾使东吴,又因斩了刘琰,怕丞相怪罪,正思立功赎罪,就出班请命。 “臣愿出使说吴起兵,助丞相一臂之力。” 刘禅不敢答应,只是望着相父,请他定夺。 “先生如今身为卫尉,主都城防务,岂可擅离职守。”孔明婉转否定了陈震的请求,便对费祎道:“此次使吴,非费侍中亲往不可!"; 费祎望着丞相信任的目光,欣然领命。 出征之请很快议定。三日之后,孔明安置好家小,辞别后主,就要动身回汉中。 刘禅亲到通门郊外,为相父送别,赐相父金铁钺一具,曲盖(仪仗用的曲柄伞)一副,前后羽葆鼓吹各一部,虎贲六十人。 孔明只留下虎贲六十人军中使用,其余皆不接受,并且退还南郑封国。 刘禅见相父如此忠义,只是落泪,不知说什么好。 孔明临别,深深嘱咐刘禅: ”今后任何国政大事,多与蒋琬、费祎商议。“ 第7章 遗恨五丈原 第7章 遗恨五丈原 1 建兴十二年二月,孔明倾巢出动十万大军,取道斜谷出征。 大军分为五路兵马。魏延、马岱为前部,吴班、吴懿为左路,王平、张疑为右路,姜维、马忠为中路,廖化、张翼为后队,李丰、高翔主运粮草。 大军出了斜谷关,直取渭南。夏四月,魏延、马岱夺郿城。此时,东吴都督陆逊,依约呼应,在合肥大战魏将满宠。魏军腹背受敌,人心惶惶。 司马懿见蜀军来势凶猛,而且兵力优于魏军,知不可战,但又恐蜀军渡过渭水,战线更长,难以抵御。便令全军抢渡渭水,背水修筑营垒,先占渭南战略要地,以图牵制蜀军。 魏军背水迎敌,众将都感不安。司马师带头问道:“父亲一向都是坚守险要,以逸待劳,消耗敌军锐气。今日为何不借渭水之阻,凭水防御。反而渡水,把大军置之险地呢?"; 司马懿只是微笑不答。 ”莫非父亲要在渭南和诸葛亮决战?“司马昭又疑问。大将郭淮、副将孙礼也有同感,都用疑问的眼光望着大都督。 司马懿这才说出自己的意图,他最担忧的是蜀军渡过渭水,从武功山向东进兵。那样长安三辅地区无险可守,确实令人担忧,所以他才不得不引军渡渭水,把蜀军堵在渭南。 他料蜀军见渭南有备,必定西往五丈原。这样两军只在渭南对阵,成对峙之势,各位将军只需坚守营垒,就没事了。 果然,孔明军到郿城,就令五路兵马在五丈原、散关、武都、木门、上方谷一线,连下十四个营寨,作为长久驻守的基地,步步为营,向关中节节推进。 魏军守在渭南,反而暴露出陇西大片空虚之地,无兵守险。 大将郭淮向司马懿进言,认为诸葛亮恐怕会避免在渭南交战,从陇西进军关中。应该先派重兵占据北原,以防蜀军东渡渭水西进。 郭淮之言,实是司马懿的一块心病。但因魏国南北受敌,分兵与二国交战,兵力严重不足。顾得了南边,就顾不了北边。司马懿也一样,顾得了渭南,就顾不了陇西。倘若孔明渡渭攻取北原,的确会使他乱了阵脚。 司马师却以为,渭南有魏军重兵对峙,孔明不敢转道陇西进取关中。孔明同样也担忧魏军破了郿城,进兵斜谷,直取汉中他的老窝。 司马昭也很赞同其兄的看法,他说孔明进攻关中,我们为什么就不能打他的汉中?蜀中更是空虚,还可以一举灭了蜀国,掳回蜀主。 郭淮还有担忧,他说如果孔明只用一路大军渡渭,攻占北原,把他们的军队连接到北山,隔断通往陇西的道路,陇西大片土地,就会不战而失,魏民和西凉人就会自动归顺蜀汉,以后要收复就难了。 司马懿知郭淮之忧,不可不听。郭淮长年担任雍州刺史,对陇西得失利弊十分清楚。便当机立断,派郭淮、孙礼回渡渭水,去守北原。 孔明的中军帐就在五丈原,众将见司马懿屯军渭南,陇西空虚,就请丞相改道东渡渭水,从北原攻进关中。 孔明心里明白,眼前之势,蜀军不过略有优势。改道东渡渭水,从北原进攻关中,魏军首尾不能相顾,长安就暴露在蜀军面前。但是蜀军西去,汉中空虚,魏军如果大举南侵,蜀中也同样临危。 这样一文,北原显然就是一个焦点,魏军守不守北原,蜀军攻不攻北原,都是干系两国安危的举动。 孔明沉思片刻,就令杨仪展开渭水流域地图,仔细研究起来。次日升帐,孔明宣布,经过周详考虑,准备听取众将之议,东渡渭水,攻取北原。 孔明令魏延、马岱一路大军为主攻,以吴班、吴懿、王平、张疑二路大军为副攻,合兵六万,进取北原。留姜维、马忠,廖化、张翼二路大军坚守五丈原和郿城,以防渭南的魏军趁虚偷袭汉中。 分派已定,魏延、马岱领命而去,准备木筏,渡水进攻。吴班、吴懿、王平、张疑却被留下,孔明又授密计,木筏渡水之后,不可登上西岸。但等魏军援兵来时,也不与交战,只是顺水漂流而下,在渭南登岸。焚烧渭南的魏军船只和营寨,围歼惊慌溃逃之敌,司马懿可擒。 众将此时方知,原来这是“声东击西”之计,丞相攻打北原,意在围歼渭南之敌。 这时魏军大将郭淮、孙礼率部回渡渭水,日夜兼程,登上北原,立寨未稳,就见蜀兵铺天盖地杀来。 郭淮见蜀军主将乃是魏延、马岱,就对副将孙礼说道:“魏延勇猛无敌,他在这里出现,说明蜀军主力来了。正如所料,孔明要从北原直取关中。赶紧派人到渭南告急,请大都督立派援兵,否则北原失守,关中危矣!"; 孙礼一向佩服郭淮料事如神,今见这阵势,自然更加信服,就要派人冲杀出去,求请援兵。 郭淮却不准,他要孙礼亲到渭南请兵,他担心大都督被他二个儿子左右,误了大事。 孙礼领命,拼死杀出重围。上路之时,又见渭水之上,数不清的蜀军从对岸渡水而来,他就更信郭淮所料,快马加鞭,顺北岸飞驰而去。 司马懿闻讯,却不敢贸然出兵,他怕孔明又在要什么花招。 司马师、司马昭都指出,蜀兵西去渭南空虚。可以挥师向南,破了郿城,越过斜谷,直取汉中,掏诸葛亮的老窝,教他得不偿失。 司马懿早已探明诸葛亮用魏延、马岱、吴班、吴懿、王平、张疑三路大军,六万人马渡渭攻打北原,而对面的郿城、五丈原也是兵力充足,戒备森严。 这次绝不是孔明又在玩空城计。渭南并不空虚,还有姜维、马忠、廖化、张翼的二路大军,四万人严守。 魏军总数八万,郭淮带去了二万,渭南只剩下六万,六万大军要破四万蜀军也非易事。 孙礼见大都督听他告急之后,只是沉吟不语,稳坐不动,未见有出兵援救的意思。急忙又说: “郭将军再三交代,--定要转告大都督,假如北原失守,六万蜀军杀向关中,如入无人之境,长安三辅之地,危在旦夕。” 司马懿听了大惊,郭淮此言不是危言耸听,孔明之所以这样用兵,他的意图是想用四万人马把魏军牵制在渭南,而抽出六万大军直取关中。 情势危急,容不得多疑,他立刻抽出三万人马,由二个儿子率领,火速回渡渭水,向西增援北原。 此时北原守将郭淮,被魏延、马岱困在营寨,但见蜀军日夜攻打,却未曾破寨。郭淮心里也疑问,何以六万蜀军大举进攻,破不了二万北原守军呢?只知其中有诈,却又不知孔明耍了什么花招。 还在渭水过渡的蜀军吴班、吴懿、王平、张疑二路大军,见司马师、司马昭率军从北岸陆路来援,就纷纷返回木筏,顺水飘流而下,不用一日功夫,就到渭南之岸。 此时正好天黑,四将令众军火速登岸,军中早备易燃柴草,但见魏军船只和营寨,放火就烧。 司马懿派出三万援军之后,心里总觉不妥。二个儿子去后,副将孙礼留在身边。他问孙礼,郭淮二万守军,如何能敌蜀军六万之众,恐怕援军到时,北原已经失守。 孙礼急忙告知,他来的时候,蜀军还有二路人马正在渡河。现在大都督派出去援军,正好可以挡住还在渡河的蜀军。 司马懿听了,又觉奇怪,蜀军渡河,为何慢吞吞的,全不知“兵贵神速”呢? 正猜疑之际,忽报后营起火。司马懿顿时面色大变,惊叫: “咱们中计了!"; 孔礼还是不知何故,司马懿急令三军集结,不许溃散,以一挡十,死守营寨。 但是四面火起,杀声阵阵,蜀军从四面八方,铺天盖地杀来,魏军溃不成军。 孙礼急护大都督上马杀出重围。众虎贲舍生忘死,好不容易护着大都督杀到渭水岸边,但见船只已毁,无法渡河,到处都是蜀兵,不知往何处逃窜。 此时天已大明,他们且战且逃,跑了一夜,发现逃到一处密林。众人惊魂未定,又见一队蜀军杀来。为首的是廖化、张翼,众将急忙迎战,司马懿拨马便走。 廖化认得司马懿,拍马挥刀直取过来。司马懿着慌,没了主意,只好绕树而转。廖化一刀砍去,正砍在树上。不想用力太猛,砍得大深,拔了许久,才拔出刀来,却已不见司马懿人影。 林中寂静无声,众将士也都不知杀到哪儿去了。廖化向东追了一程,还是不见司马懿踪影,只好回马。但见一路都是尸体、马匹和被扔掉的兵器。到了那棵树旁,竟拾到司马懿落下来的一顶金盔。 廖化用刀挑起,回营报功。 2 司马懿躲过廖化那一刀,只丢了头上的金盔,却保住了性命,紧紧向南逃去。 不料惊魂才定,又见一队人马拦在前面。司马懿四顾左右,身边战将不过十余骑。心想完了,今日必定命丧渭南,新无生路。 不料对面为首的将领,并无冲杀过来,反而下马跪地参拜道: “大都督受惊了,征蜀将军秦朗奉旨前来助战。”司马懿还是不敢相信,抬头再看军前旗号,写得明白。同来的还有夏侯渊的四个儿子,夏侯霸、夏侯威、夏侯惠、夏候和等。他这才放心,果然是朝廷派来的援兵,真是来得太及时了,否则渭南之军不保,连他这个大都督也难逃诸葛亮之手。 “来了多少人马?”司马懿急问。 “二万!"; 原来魏明帝得知诸葛亮兵力优于渭南魏军,便急派援军,但因南边战事未了,所以才给二万步骑。秦朗以为司马懿嫌少,司马懿并不嫌少,有这二万生力军,他还有救,渭南之营不但不会被摧毁,还可以在这时有所突破。 他急令秦朗率军北进,收集残散兵力,再立营寨,以固军心, 果然那些残兵一见魏军旗号,纷纷投来,收集起来也有万余。未久,司马师、司马昭兄弟也率军回到渭南,合兵一处,却也有六万余众。 原来他们兵到北原,但见蜀军不战自退,都上了木筏,顺流而去。兄弟俩知是中了调虎离山之计,急忙回救渭南。但是陆路不如水路快捷,等他们赶回渭南,魏军已经惨败。魏营已被夷为平地,粮草器械不是被烧,就是被抢一干二净,遍地都是伤残的士卒在悲声呼救。 众将不由呆立,失声痛哭。 司马懿闭目哀叹,说是他失察,中了奸计,渭南之军几乎覆没。好在秦朗带来大量粮草,渭南残军才不至于挨饿。司马懿命令众军重立营寨,严加防守,从此无令不许出战。 蜀军大获全胜,斩敌万余,缴获马匹、粮草、器械无计其数。 孔明见大军奋战一 E 一夜,人疲马乏,而且魏军援兵又到,就让杨仪传令收兵。 次日,五丈原大营设宴庆功。众将更服丞相神机妙算,都称首战大捷,丞相应记第一功。 孔明连连谦让,认为还是筹划不周,有了疏漏,让司马懿跑了。他取出廖化捡来的金盔,展示在众将面前,十分遗憾地说: “没有取来他的首,只是捡来他的金盔。” 众将接过金盔,传看稀罕。却都称道,今日得他金盔,来日必定取他首级。 孔明并不乐观,此次声东击西之计,本料司马懿难逃此劫,不想秦朗的援兵突然从天而降。现在更令他担忧的是,魏军能从南边调来二万步骑,说明魏吴之战,局势已经缓和,兵力可以北调。这样他与司马懿的较量,就不是一朝一夕能有结果了。好在他早有准备,三年以来,不断向斜谷搬运粮草,斜谷粮仓充实,至少可以支持十万大军半年之用。 但是半年之内,若是不能打败司马懿,又怎么办呢?难道又要无功而返么? 为长久计,现在只有分兵屯田,就地取粮。然而他的十万大军,现在是驻在魏国之地,蜀军要屯的田,也是魏民之田。虽然他一向宣称,普天之下,莫非汉土,而且对魏民也十分爱惜,不许蜀军扰民。但是占人家的地,屯人家的田,总是不能让人愉快接受。 庆功宴散席之后,孔明就把杨仪、李丰、高翔留了下来。他要向这几位专司军务、粮草的将军请教,如何才能使蜀军与魏民杂屯其田,相安无事。 杨仪认为,陇西、渭南地区连年征战,百姓流离失所,十室九空,早有大片田地抛荒。丞相只需运来粮种,分给魏民播种,百姓就会感激不尽。收成之后,与其分成,就可得不少粮草,何需分兵屯田。 李丰、高翔也觉得分兵屯田,分散兵力,不宜战事,而主张用武力强征。从来都是谁占地盘,谁收粮赋,对老百姓不必心慈手软。 孔明摇头不许,从来是“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对魏民更应该抚养,不可掠夺。 杨仪听了这话,便进言道,丞相既为长驻之计,就要调出部分将佐,专司郡县屯田事务。也将魏民纳入蜀汉之制,受蜀军保护,纳蜀汉钱粮。军民同屯,计利分成,可得民心。 孔明听了拍手赞许,就令李丰、高翔二将与杨仪一同商议,精确统计田亩,作出规划,拟订完善的公约,尽快拿出切实可行的措施来。 几天之后,三位将领就把屯田计划制定出来。孔明看过,只在蜀军与魏民分成的公约上作了一些调整,让利于民,就批准了他们的计划。";屯田令“发出之后,正是秋粮播种季节,孔明更是放心不下,不知各部分兵屯田的实施情况如何。他怕误了农时,今秋得不到粮草,又要退兵! 他料司马懿大败之后,再不敢轻举妄动。就令姜维、廖化二部,坚守五丈原和郿城,监视敌情,自己则和杨仪、李丰逆渭水而上,到各地视察屯田去了。 此时正是夏季五月,本来应是麦熟季节,可是渭水流域遍地荒芜,麦田里都长满了野草。正如杨仪所说,百姓逃避战乱,流离失所,十室九空,没人去种这些田地了。 这里是吴班、吴懿的驻地,屯田令已下达十余日,为何也不见士卒们下地播种秋粮?孔明令长史杨仪把二将唤来,问个究竟。 吴班、吴懿听丞相到,急忙前来参见。 孔明还未开口询问,他们就诉起苦来: ”老百姓怕打仗,都不愿种地,把军队分给他们的种子当粮食煮了吃了,军队找不到农具,又没有畜力,所以也干不起来。“ 孔明听了大惊,把种子当饭吃了,秋后粮草不继,老百姓可以逃亡,十万大军怎么办? 他只沉思片刻,就令吴班、吴懿二将,以兵器作农具,以战马作畜力,立刻把所有的荒地种上秋粮。老百姓没有种子,可以向李丰、高翔再领补发。军队要先动起来,老百姓安心了,也会跟上去。没有粮食谁都怕。老百姓也不愿意总是逃亡,给他们一个安居乐业的环境,他们何乐而不为? 二位将领遵命而去,孔明又继续北进,准备再看王平、张羲的驻地。 ”丞相,我有一事不明,不知当问不当问?“推车使者罗保胜忽然这样说。 ”你问吧!“孔明头也不回,就爽快答应。 ”丞相,我们竹的百姓,交不起钱粮,被官府迫得走投无路造反,杀头治罪;这里的百姓是魏民,他们不交钱粮,把军队给的种子吃了,丞相竟不怪罪!为什么自己的百姓还不如敌国的百姓呢?“罗保胜愤愤不平地问。 ”这。.....“孔明一时回答不出来。他本来想说,这是争取民心。但是罗保胜如果再问,敌国百姓的民心要争取,自己国家的民心为什么不要了?他又怎么回答? ”你只管推车就是,这种事情给你说了,你也不懂!“杨仪见丞相面有尴尬之色,就责备罗保胜,为丞相解围。 不料,罗保胜竟顶撞道: ”我懂,我心里清楚!"; “你知道什么?快说来听听!”孔明惊奇地问, 罗保胜也不回避丞相投来严肃的目光,一边喘气,一边回答: “因为你们已经得到了,就不知道珍惜;还没得到的,才当做是宝!"; ”这。.....“孔明听了大吃一惊,想不到罗保胜几句话,就把这个道理说得这么透彻。 国家与百姓应该是一种什么关系,”国家兴亡“与”百姓苦乐“又有什么因果,这些道理连先圣先贤都说不清,道不明,罗保胜却能一语道破。 他一向是根据光复大业的需要来制定国策,要求国人尽其义务。他这样做,到底是得了民心呢?还是失了民心? 众将士连年征战,背井离乡,浴血苦战,有的命丧他乡,有的伤病致残。军人就算再有忠义之心,也经不起长期无休止的流血牺牲,他们口虽不言,心里定有怨恨。 蜀中父老就更不用说了,打不完的仗,征不完的钱粮,害得他们家徒四壁,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他们对这个坚持目标,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丞相,不是恨之入骨,也是怨声载道! 想不到罗保胜几句话就扰得他心烦意乱,坐立不宁。他匆匆看了十四个营寨,下了几道不许误失农时的命令后,就赶回五丈原大营。 现在他觉得最要紧的事是赶快打败司马懿,尽快结束战争,永远不再打仗。 司马懿按兵不动,如何才能迫他出战呢?他已经掌握蜀军求战心切,只宜速战速决,不能持久的弱点。你要打,他偏不打,你要结束战争,他偏不肯结束。得有什么法子,逼他一下才行。 3 司马懿得知,诸葛亮分兵屯田,作久驻的准备,就对众将说: “这是舌我军心之计,想那蜀军十万之众,绝不是分兵屯田,就能保障粮草自给。不用理他,咱们就是坚守不战,看他能耗多久?"; 众将却以为,他是被诸葛亮打怕了。 一日,蜀将魏延、马岱率军到营前挑战,笑骂不休,百般羞辱,众将激怒,纷纷要求出战。 司马懿不许,只是说:小不忍,乱大谋,欲败蜀军,吾自有法。 又一日,魏延、马岱再来挑战,骂了半日,仍不见魏军应战。此时日将当午,夏日炎炎,魏延竟令众将士下马,解了铠甲,团坐在草地之上乘凉,全不把面前的几万魏军看在眼里。 征蜀将军秦朗本来就担心,大都督闭门不战,把陇西、渭南大片土地拱手让于蜀汉,不是上策,现在又见蜀将如此猖狂,就对司马懿畏敌更加不满。 夏侯渊的四个儿子夏侯霸、夏侯威、夏侯惠、夏侯和,从未与蜀将交过手,自以为是大国上将,受此轻蔑,更是忍无可忍。 张虎、乐??等一班大将也认为蜀军欺人太甚,无法忍受,摩拳擦掌,纷纷请战。 只有司马师、司马昭兄弟多次吃过孔明的亏,知蜀军如此轻狂,必是诱兵之计,父亲坚守不战是为上策。但见众将骚动,只怕父亲难以节制。 司马懿脸上也呈愤怒之色,大骂蜀军不知天高地厚,有眼无珠,竟敢小看于他。但他向众将明白指出: “在出师之前,皇上即有明旨,只准坚守险要,不许主动交战。前几日就是因为违逆圣命,随意用兵,才遭大败。现在蜀军再嚣张,都不能逆旨用兵!"; 说罢,就从袖中取出魏明帝的手诏,展示在秦朗和夏侯四兄弟等将面前。 众将传阅,果然是魏明帝御笔亲诏。诏曰: ”卿到渭南,宜坚壁固守,勿与交锋,蜀兵不得志,必诈退诱敌,也慎勿追。待彼粮尽,必将自走,此时乘虚攻击,则取胜不难。此计最善,亦免军马疲劳之苦。“ 原来皇上要求大都督,不但不能主动交战,连蜀军撤退了,也要分清真假,不许随意追击。只有等待蜀军粮尽,才可以出击。 众将看了魏明帝手诏,相对无言,只好忍怒。 此时寨门之外的蜀军凉快一阵之后,都懒洋洋地站起来,面向魏军大营,解开裤子撒尿。 忽然几个蜀兵光着膀子,骑着快马,用枪挑着一个金盔,在战场上跑来跑去戏耍。那金盔像一个绣球,时而你抛给我,时而我抛给你,时而在空中飞转,时而在地上打滚。 魏军将士看得清楚,那是魏国大将军大都督的御制金盔,也是六军统帅的象征,多少人为争这顶头盔,不知要付出多大的代价;许多人还为它而争得身败名裂,家破人亡。 如此尊严、如此高贵的一顶金盔,现在蜀军竟然把它当做玩物抛来抛去,真是大国之风扫地,六军体面辱没。 司马懿气得脸色发青,只在心里怒骂:诸葛村夫,实是欺人太甚,竟然在那顶失落的金盔上做文章。 众将就更不用说,那顶金盔,平常他们连正眼都不敢相看,现在翻滚在蜀兵马上马下一文不值,真是辱在大都督脸上,羞在他们的心上。 正忍无可忍,那金盔一闪,竟飞到那群正在撒尿的蜀兵跟前。他们毫不犹豫,就将金盔当做溺器,尿了起来。 那一股股骚臭的尿水,就像尿进了魏军将士的口中,大家都恶心一般地难受。众将士纷纷张弓射箭,可是距离太远,根本伤不着那些恶作剧的蜀兵,大家都气得哇哇直叫。 蜀军士卒见魏军还是不敢冲杀出来,这一招又可以使他们难受,就纷纷围拢过来,排成长队,一个个解开裤子,轮番对着那顶金盔哗啦哗啦地尿了起来。 秦朗、夏侯四兄弟、张虎、乐??等将军立刻怒发冲冠,怒目直视司马懿,魏军士卒也都乱营一般怒叫不休。 司马师、司马昭兄弟更是羞得无地自容。 司马懿见群情激怒,不能忍耐,惊得脸色灰白,眉头打结,不知如何制止。 “此辱太过,欺人太甚!不灭蜀军,誓不为人,但容我上表获准,再战未迟。”他只好仗剑在手,立在营门,对众将这样说。 夏侯四兄弟从未受过如此大辱,心肺都要气炸了,那里等得了上表获准,他们就要分出本部人马,冲出寨门决战。 司马懿急急拦住,他说本人绝非畏敌不战,实是圣上有明旨,他不敢违逆,当即就派他儿子司马师进京请战。 夏侯霸早对那个明帝亲诏,就有怀疑,现在又要千里迢迢回都请战,他怕这又是司马懿敷衍的手法。就说若要请战,让他亲往洛阳见驾。 司马懿沉思片刻,就应其所请。众将见大都督求战之心不假,也就无话。回到后帐,司马师疑问: “父亲既然答应出战,何必派人进京请战呢?";”嘿嘿。.....“司马懿却笑而不答。 ”如果皇上准了夏侯将军之请,你怎么办?“司马昭惊问。 ”我就不信,泱泱大国的朝廷,全是庸臣,没有一个能人知我苦心!“司马懿却不惊慌。 夏侯霸日夜兼程,顺渭水而下,不过十余日就到洛阳,他连家也不回,就急急入朝见驾。 魏明帝见是司马懿请战,大感意外。当初这位老将军陈说破敌之计,口口声声强调:只宜固险坚守,消耗蜀军,并且讨了”坚守不出“的亲笔诏书,以制六军,现在为何派夏侯霸回京请战呢? 魏明帝自知事有蹊跷,又是破蜀大略,不敢轻率准旨,立叫内侍设朝议论。 此时华歆已病故,朝中大臣都是一些未经大事的王公之后。他们站班议论朝政,都是夸夸其言,从不讲究实效。现在听了夏侯霸的禀报,一个个都感奇耻大辱,不堪忍受。 他们纷纷奏请明帝,收回只守不战的成命。立即敦促司马懿出兵,为国雪耻。 魏明帝听了不置可否,只是望着此时已经升为尚书令的孙资,他想听听这位资深又有见识的心腹之臣有何议论。 孙资望着明帝投来信任的目光,心里却犯难起来。他听夏侯霸说到渭南战况,就知司马懿请战,不是改了初衷,而是承受不了众将求战的压力,故此派夏侯霸来乞明旨,以遏众将之心。 但这话他不能说,现在朝中都是像夏侯霸、曹爽之类的皇家至亲故旧,他们本来就防着司马懿,他还不能替司马懿帮太多的忙,应该由别人把这些道理说出来,教明帝下旨助司马懿安定军心。 他赶紧在朝堂上下扫视一遍,就看到了卫尉辛毗。辛毗一向因他见信于明帝,把他看做权贵,不愿与他来往,并且遇事经常与他意见相左。但其人忠直,知大义,识大体,顾大局。但有朝议,不论大小,不避尊卑,有话非说不可,不说如骨鲠在喉,因此被人称作“骨鲠臣”。 孙资对这个骨鲠臣,实是又敬又畏。敬其刚直,也畏其刚直。不久前,明帝欲升辛毗任尚书仆射,孙资因他太直力阻,只让他做一名卫尉。 夏侯霸请战之外,趁机又说了司马懿的许多不是。什么决策失误,中了诸葛亮之计,渭南损兵折将,险要失守。败了一阵,又畏敌如虎,闭门不战,受尽蜀军凌辱,丧尽国格等等。 孙资听得出来,这些实是司马懿的苦衷,正需要朝廷给他撑腰。这些隐衷他能听得出来,心明眼亮的辛毗更能听得出来,他料辛毗很快就要说话了,并且能把道理说得很透,给司马懿帮一个大忙。 未料辛毗看见他投去的目光,故意把脸一歪,闭上眼睛不发一言。 孙资心里明白,这厮还在记恨他,根本就不理睬他的暗示,而且还会明火执仗和他对着干。 想到此,他就故意句明帝奏道: “司马公遵旨固守渭南一隅,听凭蜀军轻取陇西大片土地,确非良策。现在司马公不堪其辱,又痛失国土,派人请战,也是可取之策,请皇上准战。” 孙资说了这番话,就斜视辛毗有何反应。他料这厮会尖锋相对,对他大加批驳,猛烈抨击,而说出司马懿最需要他说的话来。 这样不但可为司马懿解围,安定众将之心,也对司马懿的破蜀方略,作出最有效的支持。更重要的是孙资可以借他人之口,既为明帝分忧,又不得罪朝廷大大小小的皇亲权贵。 未料辛毗听了,只是冷笑一声,还是不说话。 孙资这才着急起来,说出去的话不能收回。如果明帝信以为真,准了司马公之“请”,又派夏侯霸督战,岂不是弄巧成拙,坏了军国大事? 魏明帝听了孙资所奏,就觉奇怪,他不相信他身边的这个心腹之臣,会说出这样没有见地的议论。更感奇怪的是,辛毗这个骨鲠之臣,今日也一言不发。难道他们也有什么苦衷,不便在朝上议论? 魏明帝沉吟不语,没有轻准任何人请战的奏议,只在心里揣摩司马懿为何要派夏侯霸回京请战,他感觉司马懿郑重其事定下来的破蜀方略,是不会轻易改变! “蜀军已经占领陇西,再不能让其轻取关中,渭南之军,决不可闭门不战了!”夏侯霸、曹爽等几个王公子弟,见明帝还不准旨,就又齐声奏请。 魏明帝点头称是,却又道: “容朕三思,明日再议。 4 孔明分兵屯田,又令魏延、马岱率军挑战,意在乱其军心,迫其出战。 那顶金盔被士卒当做溺器尿了以后,只见魏营万箭齐发,哇哇大叫,骂声不绝。孔明以为魏军一定忍受不了如此大辱,司马懿肯定节制不了六军,他们就要冲杀出来了。 没想到魏营只是一阵骚乱又恢复平静,魏兵也停止放箭,魏营没有出一兵一骑。孔明知此计不成,只好让严阵以待的姜维、王平、吴班、廖化的四路大军罢兵回营。他想不出来,司马懿是用了什么法子,轻易安定了军心,忍受了难以忍受的耻辱。 难道司马懿无羞无耻,没有一点自尊心,而魏军上下也都如此吗? 孔明百思不解,杨仪来报,原来司马懿是用魏明帝的手诏压住众将,现在正派夏侯霸到洛阳请战。孔明听了骂道: “司马懿实在老奸巨滑,魏军上下也真愚不可及。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老贼若有胆量出兵决战,何需派人到千里之外请战呢?"; 杨仪认为,夏侯霸一向主战,他去请战,数说渭南之辱,魏明帝必定准其所请。 孔明却说,你不要小看中原无人,司马懿的用意,魏朝自有人心领神会,而且魏明帝也不胡涂,他这一招,料想不会给他自己招来麻烦。 杨仪便又进言,何不趁夏侯霸回渭南之前,再激他一激,或许会有收效。 孔明就叫主薄杨颙取出渭南方域地图,展在案上,孔明看了一阵,只觉头昏眼花,双腿一软,再也支持不住。 杨仪、杨颙大惊,急扶丞相坐下,齐劝今日暂歇,明日再作计议。 孔明连摇羽扇,强打精神站了起来,才走到方域图前,又是一阵昏眩。 杨仪、杨颙急又扶住,强把丞相安放在睡榻之上,不让丞相再问两军争战之事。 孔明斜靠在睡榻之上,只觉心乱气喘,眼前直冒金星。自知心力交瘁,恐怕不能长久,心就更急起来。他见罗保胜站在一旁,就叫取酒过来。他想藉酒力一解疲乏,以图恢复精力,他现在不能歇息。 罗保胜不敢怠慢,一会儿工夫,就取来好酒一壶,小菜四碟,摆在榻前。孔明让杨仪扶他坐正,杨顺却迟疑了许久不敢斟酒。 “丞相,酒这东西,形似水,性似火,喝了惹事生非,不是好东西。体壮的人喝了体更壮,体虚的人喝了体更虚。心里有喜的人喝了喜上加喜,心里有愁的人喝了愁上添愁。丞相百事缠身,身心都不适,今日还是不喝为妙。”杨颙婉转劝道。 孔明听了惨淡一笑,不以为然,自把酒壶,就斟了半杯。 “丞相想借酒力解乏,何不请随军御医开一些补品补身壮气。”杨仪也低声劝道。 孔明只想立刻恢复精力,设一条好计,马上把司马懿逼出来决战,那里等得做出补品补身补气。他毫不犹豫举起酒杯,一仰脖子,一饮而尽。 不想那酒还没吞下肚,他就大咳起来,半杯酒尽数喷成水珠,吐了出来。 杨仪、杨颙看得分明,吐出来的酒水还带着血。 孔明见了也惊,却对二人正色道: “没事!没事!"; 他说着,既是安慰他们,也像在告诚他们:此事不许张扬! 次日天未明,杨仪、杨顺一早就来探视,却见丞相已经坐在灯下,见他二人进帐,微笑请坐,好像昨天什么事也没发生。案上堆满图表文册,显然丞相昨夜没有歇息。只见他脸色灰白,眼眶发黑,只一夜时辰,丞相变得老态龙钟。 杨仪、杨顺不知说什么好,只觉鼻子酸酸的,眼眶发潮, 热泪欲滴。 孔明不以为意,取出一个大盒,一封书信,对二人道:”这两样东西,你们谁愿送往魏营,交给司马懿?“杨仪不加思索,也不顾深入敌营之险,立即应道:”杨仪愿往!";";不可!丞相日夜操劳,杨长史留在身边,可以为丞相分忧,去魏营的事,就交给我吧!“杨颙伸手就要接过孔明手里的东西。 ”你也不问这盒内装有何物,也不问信上写了什么?你不怕司马懿见了这两祥东西,老羞成怒,把你杀了?“孔明见其坚请,就微笑问。 ”两军对阵,不杀来使,这是规矩。司马懿如果要杀,杨某能为丞相分忧,也是死而无憾。“杨颙老实回答。 ”杨主薄实有当年鲁肃之风!“孔明就把两件东西交于杨顺,令其立赴魏营。 自从夏侯霸走后,蜀军也不来挑战,各营将士各守本寨,也不来请战,司马懿以为这一难关已经过去。现在只等夏侯霸带回明旨,他就可以理直气壮压住六军,坚守不出。 他料明帝深知他的破蜀方略,会给他帮大忙的。 才安下心来,忽报蜀军使者杨顺到。 司马懿立知,这又是诸葛亮要什么逼战的花招了。他怕众将见了再受刺激,引起事变,不敢在大帐接见,急忙把杨顺请进后帐,只留二个儿子在旁作陪。 杨颙坐定之后,司马懿微笑问道: ”诸葛丞相派杨先生到营,莫非又是来下战书?";“杨某实不知晓,”杨顺老实回答,急忙取出那盒与信,交与司马懿:“丞相只派杨某送来这两样东西,还请大都督笑纳。” 司马懿只见一个大盒,一封书信,以为那盒中必是那个受尽耻辱的金盔,那信不用说也是连篇取笑挖苦,激他出战之言。就不以为然道: “所谓不打不相识,丞相送来的礼物,焉有不收之理?”言罢,就当众打开大盒,未料司马懿一见盒内之物就惊呆了。那是女人的头巾、衣裙和绣鞋之类的东西。 原来诸葛亮因他不肯出战,把他比作女人了。那封信不月看也知道,上面那些刻薄之词,一定不堪入目,看了一定叫你气炸心肺。 司马懿脸色大变,他的两个儿子更是怒不可遏,把手握在剑柄之上,只等一声令下,就把孔明派来的使者砍成血泥,以泄心头之恨。 杨颙也料不到丞相会用这法子,激司马懿出战;又见司马懿的二个儿子气得满面杀气,剑拔弩张的样子,自知性命难保。但他不怕死,能以他的命,激魏军出战,也算帮了丞相大忙,也是死得其所,无怨无悔。 杨颙不发一言,从容不迫。不想司马懿忽然朗声大笑起来,而且越笑越响,把眼泪都笑出来了还在笑。 “想不到。..... 想不到。..... 诸葛亮会把我看作女人,亏他想得出来,这一手真绝呀。......”他一边摇头乐道。 “父亲,先杀此人,再找诸葛亮算账!”司马师、司马昭兄弟拔剑对准杨颙大声叫道。 司马懿赶紧喝住,不许儿子胡来。 此时他心里实是暗暗欢喜,诸葛亮用了这一招,说明他已经是山穷水尽,黔驴技穷。这一招不成,诸葛亮自己就会气得半死。 于是他满脸堆笑,对场顾深深道谢。他戏谑地说,丞相把他当做女子,实是看得起他。女人也是人,没有女人就没有男人。他说着,索性取出衣物,当着杨颐的面穿戴起来。 司马师、司马昭兄弟又羞又恨,咬牙切齿。杨颙也惊得瞠目结舌,心想,司马懿有常人所不能容的肚量和耐性,丞相无论用什么法子相逼,恐怕也是枉费心机。 司马懿穿着一身女人衣物,正在杨顺面前得意比划,以便让诸葛亮知道之后,气他半死。忽然帐外呼啦一声,闯进一大班魏军将领。 他们是征蜀将军秦朗、夏侯四大将中的夏侯威、夏侯惠、夏侯和以及张虎、乐??等等。本是前来探听夏侯霸进京请战是否回营,却听说蜀军派使来营下书,大都督把蜀使迎到后帐去了。众将觉得有异,就闯进后帐,不想竟撞见堂堂魏军大都督接受如此奇耻大辱,当场穿戴起女人的衣物。 司马懿也万万难料众将没有传呼,就会闯进后帐。众目睽睽之下,他也僵住了,身上虽然穿有女人衣物,却似赤条条站在众人面前一样难堪。 “大都督。.....”众将拱手掩脸,不敢相看。 “这这。.....”司马懿只是苦笑,不知如何解释。 “大都督,你可忍,我等实不可忍!”说话的是征蜀将军秦朗。 “大都督,我等实是无颜见人!”说话的是张虎、乐??等大将。 “还跟他说什么!咱们为什么不和蜀军决一死战,也比跟着大都督受辱强上百倍!”夏侯氏兄弟说得更干脆,带头转身出了后帐。 众将立刻响应,纷纷跟在夏侯氏兄弟后面,含愤而去。司马懿这才大惊,追在众将身后,也顾不得身上还穿着女人的衣物,连声大叫: “使不得!使不得!你们听我说呀。..... "; 众将没有一个理会,司马懿想下令制止,一摸腰间的宝剑,却摸到了女人的衣带。这时才知道他是什么模样,急得又叫又跳。 杨顺看在眼里,才知道丞相这一招,真不简单。众将才出后帐,忽见卫尉辛毗持节出现在帐外,对众将大声喝道: ”敢言出战者,以逆旨论罪,立斩不赦!"; 众将大惊,都站在那里不敢动,大家都知道这个骨鲠臣不好惹,且见他手持节符,乃是皇使前来宣诏,谁敢违逆,就是人头落地。在辛毗身侧,夏侯霸套拉着脑袋立在一旁,大家便知夏侯霸不但进京请战未成,皇上又派辛毗前来帮助大都督节军了。 此时司马懿才从后面赶到,见到辛毗持节拦住众将,知是有救了,急忙趋前,跪地迎接皇使。 辛毗见司马懿不男不女、不伦不类的怪模样,心里想笑,口不敢问,只是正色道: “真是难为大都督了!"; ”唯公真知我也。......“司马懿这才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5 孔明派出杨顺之后,就令各营将士做好大战的准备。众军严阵以待,等到日将当午,还是不见魏军出营挑战。 孔明坐在四轮车上,不时抬头张望,只见魏营偃旗息鼓,没有一点动静。 等到日近黄昏,才见魏营打开寨门,却只见杨顺一人一骑策马走了出来。 孔明深深长叹一声,就令各营收兵。 回到帅帐,杨颙详细禀告了他在魏营所看到的一些情形。他认为,如果不是卫尉辛毗奉旨及时赶到魏营,帮助司马懿节军,丞相此计就成了。 孔明却不这样想,他深知司马懿是个难缠的对手,智计多端,就算辛毗不来,恐怕也有办法节制魏军。 姜维也担心,现在有辛毗持节帮这老贼节军,要逼魏军出战,恐是难上加难了。 孔明感到不可思议,那魏营战将千员,竟也没有一人看破这是大都督的伎俩,心照不宣地跟他一起受辱,真是成事不足啊!孔明叹了一口气,又问杨颙: ”司马懿接受了女人衣物之后,有无询问我军虚实,粮草丰缺之事?"; 杨顺回答,司马懿藉辛毗之力,稳定军心之后,仍回后帐,对他以礼相待,酒肉款待。席间都不问军中之事,也不想知道我军虚实和粮草丰缺,只关心丞相身体近况如何。 孔明听了又觉奇怪起来,司马懿不问军事,倒关心起他的健康情况,这是怎么啦? “他只问丞相一天能吃多少饭,夜里能睡几个时辰,要管多少事,心情烦不烦?”杨颙又道。 “你是怎么回答他的?”孔明还是不知司马懿关心这些琐事,有什么目的。 杨颙也不担心自己说得对不对,他说他是如实相告。丞相吃得少,睡得也少,管的事又多,连营中责罚二十棍以上的事,都要亲自过问,真是夙兴夜寐,把心都操碎了。 孔明听了,知杨颙本意是在司马懿面前显示丞相治军之精细,无意却露出他操劳过度之无奈。便又问道: “司马懿听你说的这些,他怎么讲?"; ”丞相与他对敌,敌手之间自然没有好话,丞相不听也罢。“ 孔明却非要他说不可,以十分宽容的语气说: ”咱们如此羞辱于他,听他骂几句又有何妨?"; 杨颙只好据实答道: “这老贼竟说,丞相食少事烦,恐怕活不长了。”孔明听罢,脸色大变,气喘吁吁,似是怒气填膺。杨仪、杨顺、姜维以为,丞相听这话,一定十分难受,恐要回敬司马懿几句,以泄心头之恨。不料,丞相很快就镇定下来,望着众人长叹一阵,才道: “知我者,司马懿也!"; 是夜,不知何故,孔明总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到了半夜,还是没有一点睡意,只觉心烦意乱,胸闷头昏,好像末日就要来临。 他干脆披衣而起,唤来罗保胜,将他用车推到帐外。他想,既然睡不着了,就到帐外看看夜景,或许心情会好一些。 此时正是八月中秋,圆月当空,星斗暗淡无光。金风不解人意,玉露微微送寒,四营旌旗不动,刁斗悄然无声。 孔明在此良辰美景之中,一摸身上的秋衣,就想起在成都的妻小;再看五丈原上的营寨,就勾起求战不得、求退不能的苦恼。他只觉满目月色惨淡,心头不胜悲凉惆怅,全无往日那种赏心悦目,心旷神怡的感觉。 忽然一只孤雁从头顶悲鸣而过,更添了几分凄楚孤独。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这只孤雁,往后看,断无回头之理,往前看,又不知何处是尽头。它这样孤独地飞呀飞呀,只有飞到筋疲力尽,痛不动翅膀,从高空中落了下来,才是归 宿。 想到这儿,他不由得大惊,出征之前,他对朝廷、对家人、对蜀中父老,都曾一再保证,这是最后一次用兵,不达目的,绝不回去见他们。现在渭南对峙百余日,司马懿坚守不战,大军进不能进,退不能退,不知何日才有结果。难道他别无选择,只有命丧五丈原了? 想到这儿,他惊恐之余,又很不甘。他现在兵强马壮,粮草无缺,在实力上占绝对优势。司马懿战也罢,不战也罢,他的大军都是立于不败之地,他为什么会命丧五丈原呢? 想到这里,他又朝那只悲鸣的孤雁望去,那鸟早已不见踪影。却见三台星中,客星倍明,主星幽隐,相辅列曜,其光昏暗,不由得大凉失色! 他是熟谙星宿天象的专家,深知天上三台与人间三公的对应关系,那主星香暗,指的是什么他最清楚,他不禁自言自语道:“天象如此,吾命休也!”顿时只觉胸口又闷又堵,憋了半天,喘不过气来。他张口运气,竟吐出几口腥味浓浓之物。月光下,看不清颜色,孔明却心中有数,急命罗保胜推车回帐。 孔明一病不起,众将大惊。不断有人到中军帐探望,只见丞相总是脸朝里面,侧身而卧,见人进来,也不说话,气息微弱,看似离大限不远了。 消息很快传到魏营,司马懿感觉似是意料之中,却还是不敢相信,他对辛毗说,这恐怕又是诸葛亮的诱战之计,切不可上当。 辛毗却认为,如果诸葛亮真的病倒了,就不能坐失战机。对一只病老虎,咱们还是怕得不敢交战,那真是要被蜀军上下看轻。他建议派人到蜀营探病为名,一探虚实,也算是对杨顺来营的回访。 辛毗不仅是皇使,还是新封的大将军军师,他的话,司马懿不能不听。当即就令参军程武抬酒扛羊捧药,前往蜀营问病。司马懿再三交代,一定要见到诸葛亮,与其当面说话,辨其真假。 程武遵命,与十个小军礼直往蜀营。杨仪、姜维认为不能让魏使看出虚实,就要代替丞相受礼。孔明不依,令杨仪、姜维扶他起来,就在后帐接见魏使程武。 程武报名而进,献上羊、酒及药后,眼睛直瞪在孔明的脸上。只见孔明一脸病容,坐在那里弱不禁风,真似风前残烛。 孔明强打精神,谢道: “难得你家大都督,还记挂我的病,送了这份厚礼,孔明 真是受之有愧!"; 程武急忙替司马懿致意,说: ”两国虽然交战,大都督还是很敬仰丞相的。他说丞相如果有什么不测,他不但痛失一位很高明的对手,而且也失去了一位知心的朋友。“ 杨仪、姜维听了这种猫哭老鼠的话,都瞪着程武,心里有气。 孔明却认为司马懿说了实话,并非怀有恶意,就不断点头微笑,连连称谢。 这时小军送来一小碗米粥,孔明只喝了一口就放下来,不停地咳嗽。 杨仪怕被程武看出丞相病重的真相,急令小军把米粥撤了下去。 姜维却看出这是丞相故意加重病态,欲诱司马懿趁虚出兵交战。就把小军叫回来,说丞相已经整天水米未进,不能空着肚子说话,一定要把这粥喝了。 孔明又勉强喝了一口,不想还未吞下,又吐了出来。程武看得清楚,吐出来的米粥里分明渗着血丝。 杨仪、姜维大惊,急忙请程武回去,以便让丞相静养。程武走后,杨仪向姜维抱怨,不该让程武看见丞相的病情,这样司马懿一定趁虚来攻,丞相病成这样,如何指挥六军御敌呢? 姜维却以为,司马懿肯来交战,正是求之不得,丞相恐怕早有破敌之计。 孔明这才如实告诉他们,他在程武面前故意露出病状,实是不得已之计。他确实病得不轻,已经没有精力指挥作战。他实是怕司马懿趁机引兵来攻,所以故意在程武面前不加掩饰,好让司马懿疑中生疑,难以揣摩。 空城计!丞相又在对司马懿用空城计!杨仪、姜维感悟之余,对丞相的做法感到悲哀。 果然,司马懿听了程武的禀报之后,就认定这是孔明装病,想诱他出战之计。仍然命令坚守不出,不许一人一骑擅出与蜀军交战。 辛毗却觉有异,诸葛亮当着程武的面,露出病重之态,似乎太做作了。想他何等足智多谋,用这种办法诱魏军出战,似乎也太肤浅了。 那么诸葛亮为什么要这样不加掩饰把底细暴露出来呢?上次在西城县,他实无兵可守,故意露出不加防守的样子,状似里面伏有重兵,把司马懿吓得狼狈而逃。这一次会不会真是病得不轻,没有能力指挥作战,又故意露出病重的样子,给人一个诱使魏军出战的假象,其实又是一个空城计呢? 司马懿听了辛毗的分析,感觉似是而非,但他还是不想轻易出战。诸葛亮一定知道他是如何千方百计,费尽周折才安定了军心的。他的这些小伎俩,只能瞒过夏侯威那批武夫,根本就瞒不过对他早知究里的诸葛亮。 诸葛亮也是千方百计,一直都在破坏他的安军之策,什么戏金盔呀,送女衣呀,等等,实是妙计想绝。自己是一个回合,一个回合地破了他的诱战之计,现在绝不能被他装病这个小把戏轻易骗过。但他也怕孔明真的病重,而他还是坚守不出,丧失良机。朝中那些人,本就千方百计找他的过失,如果他真有失误,就会被揪住不放,小题大作。 为稳妥计,他又派出十余名细作,令其潜入蜀营,务必探清实情,再作定夺。 6 孔明故意在程武面前,露出病情之后,知道此计只能瞒过一时,现在最要紧的事是,如何把这十万大军安全撤回汉中。 为防魏军细作,他深居内帐养病,又在中军作祈禳之法,掩人耳目,也安蜀军上下之心。 姜维引甲七四十四人,各执皂旗,身穿皂衣,环绕帐外,不许一人近前。 远远看去,只见地上分布七盏大灯,外布四十九盏小灯,内安本命灯一盏。 时见孔明披发仗剑,步罡踏斗,帐中拜祝,十分神秘,人们只知丞相祭灯求寿,不知病况如何。 细作报于司马懿,司马懿更加疑惑,以为这是孔明故弄玄虚,引他上当。 其实此时孔明病情日重,自知难以恢复,他在榻前正同杨仪、姜维商议退兵之策。 他最担心的是蜀营一动,司马懿就会引军铺天盖地杀 了过来。这样,蜀军只好回头应战,将被拖在渭南动弹不得。 他也担忧征北将军魏延,可能会自视大将之才,不听退兵之令,擅自留在渭南与魏军决战。这将损兵折将,自取灭亡,因为魏延根本就不是司马懿的对手。 杨仪、姜维听了丞相所忧,却也无计可施。孔明只好交代说,如果大军撤退之后,魏军追来,不管他病有多重,就是死了,都要把他的遗体安坐在四轮车上,推到阵前。这样司马懿见到他,必定引军退去。 为防魏延生乱,他令杨仪执掌中军,姜维引军断后,并手书密令,交于魏延的副将马岱,教他作好应变准备(后来,魏延果然反叛,为马岱所斩)。 诸事安排定夺,孔明只觉精力充沛,浑身上下倍感轻松。 杨仪、姜维见丞相双眼有光,脸色红润起来,以为丞相病体康复有望,宽慰不已。 孔明却说这是回光返照,恐怕时日无多,要他们赶紧将他扶上四轮车,让他检阅六军之后,连夜拔营退兵。 杨仪、姜维听了,悲泪欲滴。孔明不许声张,令扶上车,由罗保胜推向军阵之前。 此时正是黄昏时刻,满目夕照十分辉煌,孔明身披灿烂的落日余辉,满面红光,捋须微笑,手摇羽扇,频频向蜀军上下致意。六军列阵,他们看见丞相出现,想必是病体好转,精神恢复,都为之欢呼雀跃。 孔明绕场一周,就用了一个时辰。此时,日坠西山,送出了万丈余辉,映红了大半个蓝天。 是夜,孔明病薨于五丈原军营之中,时建兴十二年秋八月二十三日,年仅五十四岁。 司马懿闻报孔明检阅蜀军,更加相信自己所料不差,暗暗庆幸自己没有被其装病所骗。 是夜,忽见一大星赤色,光芒有角,自东北方流于西南方,坠于蜀营内,三投再起,隐隐有声。细作随后来报,孔明死在营中。 司马懿却不敢信,孔明刚刚检阅了蜀军,怎么会死了呢? 过没多久,细作又来报告,蜀军尽拔其营,向斜谷徐徐退去。 司马懿这才大惊,料孔明确实已死,急令六军倾巢而出,尾追蜀军杀去,决不让蜀军安全退回汉中。 魏军固守多日,早就按耐不忍,一听到出击之令,个个如下山猛虎,飞速追击。 司马懿亲率中军在前,他的二个儿子一左一右,夏侯四大将紧随其后。追到蜀营驻地,果然空无一物,蜀军才去不远。司马懿大喜,对众将杨鞭一指道: “大破蜀军,就在今夜。” 话未落音,忽听。.. 声炮响,杀声大震,只见蜀军悉数回旗返鼓,如潮水般涌来。 在下弦月的微辉中,隐约可见中军数十员上将,拥出一轮四轮车来。车上孔明纶巾羽扇,鹤氅皂绦,只见他微笑朝这边望来,好像在说: “司马懿,你终于出来了!"; 司马懿大惊,急叫:“吾中计了,快撤军回营!"; 说罢,急勒马回走,魏兵见大都督仓惶回奔,知是中了孔明之十,也都转身飞快逃命,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司马懿退回魏营,惊魂方定,却怪未见蜀军从后劫营,也未见蜀军追杀过来。 次日天明,细作来报,蜀军已经悉数退去,只留姜维数千人马断后。孔明确实已死,昨夜所见之孔明,乃杨仪令人雕刻的木人。 又过了二日,细作又报,蜀军退到斜谷,杨义才布告发丧,军中场起白旗,蜀军上下哭声震天动地。 ”死诸葛,吓走了生仲达!“军师辛毗望着司马懿笑道。仲达,是司马懿的字。 司马懿这才确信,诸葛亮临死,还让他中了一回空城计,只好自嘲道: ”吾能料生,岂能料死!"; 司马懿率人赴蜀营,只见布局错落有致,宜攻宜守,可进可退,不由惊叹道: “真乃天下奇人也!"; 他忽然又想起太尉华歆当初的那些话:司马懿是故意纵敌,放明一条生路,以便拥兵自重。 现在孔明死了,对他恐怕也不是好事。 孔明死了,他就没了对手,朝廷还会用他吗? 他日罢兵之后,等待他的,恐怕是一道贬旨。 第1章 双姝劫 第1章 双姝劫 1 西施已经记不清楚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家都叫她做西施,连阿妈也改了口,不再叫她做夷光,更不再称她为“心肝肉”了。但她却记得,她呱呱堕地时,正是那位有名无实的周天子敬王十六年的七月七日。 因了这个“七月七日”,又见她长得特别好看,三个月前,那位眼睛深邃、须发雪白的相面先生,便信口胡诌她是下凡的天上织女星仙女,投胎在越国诸暨城南芒萝村西村的施家;还说什么“贵人自有天相”,将来必当贵妃王后,将吃不尽山珍海味,穿不尽绫罗绸缎,享不尽荣华富贵,将荣宗耀祖,护庇乡里,为国立功。 相面先生的这个说法,与十五年前阿妈生她时,梦见仙女从天窗飘然入室的细节竟是那么吻合,于是阿妈和全村人几乎都深信不疑。 而西施呢?才不愿意相信什么“仙女”、“贵妃”、“王后”之说。这位莫测高深的相面先生,那天见了西施这个十五岁的山村少女,竟当场愣住了许久,还谈什么“未卜先知”?还有多少令人信服的能耐?不过,说起来也怪,这位相面先生有一双让她怦然心跳的锐利眼神。他须发雪白,但昂首挺胸,快步如飞、满脸红光,皮肤光洁,一点也不像老年人。如果他是一个中青年,也许她会喜欢他。..... 西施完全无法理解,这位相面先生,讲的是一套,做的却是另一套,他只是以相面为掩护,实际上,是在暗中物色美女。他所进行的是一个空前大计谋最前面的一个环节--物色理想人选,去执行一项关于报仇复国的大计划。...... 相面先生的话,在她脑子中总是挥之不去。如果西施真的像他所说,是一位下凡的天仙织女,那么和她生死相许、永结同心的牛郎,也应该是一位勤劳勇敢、善良纯朴的平民百姓,怎么会是一个帝王?有道是“伴君如伴虎”,她梦寐以求的是做一位平民百姓的贤妻良母,过着男耕女织的普通人生活,而不是什么“伴虎”的贵妃、王后。昨晚,她意中的牛郎已翩翩走进她的梦中,但在现实中却至今尚未出现其身影。 尽管这几年求亲者不绝如缕,踏破了她家的松木门槛。特别是那东兰萝村的富家子弟施普,跑得最勤,甚至还对她阿妈下跪不迭。然而,西施总觉得他猥琐、粗俗。他那一对像青蛙眼一样突暴的眼睛,看了确实不自在。尽管他很有钱,但她怎能和一个自己不喜欢的男人厮守终生? “西施,你还不起来,生日面都已经冷了。”阿妈再次催促,今天是西施的十五岁生日。 “好了好了,阿妈。” 西施一骨碌爬了起来。迅速穿着漱洗完毕,在镜子前一站,仔细地打量着自己。 镜中的西施,有--头乌黑的头发,齐肩披着,光洁而飘逸。鹅卵型的脸蛋,白里透红,如脂似玉,没有一点瑕疵。大而明亮的眼睛,深邃、幽黑,稍稍一动,神韵千般。尖而巧雅的鼻子,错落有致。薄而窄小的嘴唇,鲜红润腻,微微一翘嘴角,便有万种风情溢出。丰满而坚挺的乳房,似一双小兔子跃跃欲蹦出紧身的薄葛衣,她偶尔扭动一下细细的腰枝,便觉得有一位仙女在镜中翩翩起舞。她为自己的模样迷迷陶醉,又为自己的模样隐隐担忧。不由得自言自语: “来日和我同舞终生的伴侣会是谁呢?"; ”西施,你和谁讲话?“阿妈端出十碗生日面放在桌上。";没有呀!阿妈!"; 西施一直摇头,似乎要摇掉脸上羞赧的红晕,摇掉少女心头的秘密。她突然发现阿妈那微笑的鹅卵形脸蛋,虽有几许岁月的皱褶,却依然好看,风韵犹存,便趋手抱着阿妈的双肩道: “阿妈,看得出你年轻时长得很美。当年阿爸真有本事,竟娶了您这位出色的大美人。” “傻孩子,都这么大了,还这样淘气,笑话阿妈。”阿妈似有感触,幽幽地说:“当年我像你这么大,每天求亲的人都有好几个,有当官的公子,也有富家的子弟,不知为什么,我只喜欢你那砍薪的穷阿爸。” “所以,阿爸在世时那样疼爱您,把您当做一颗蜜糖,天天含在嘴里。” “别闹了。”阿妈说:“快吃吧。等下提亲的人一个接一个来,你又吃不成了。噢,对了。前几天东村施普的父亲又来提亲,说如果你同意这门亲事,聘礼可以高达黄金两百镒。” “阿妈,您怎样回他?”西施急着问道。 “我说,亲事不能勉强。西施不点头,我做妈的也没办法。他见我没答应,就悻悻地走了。” “您真是我的好阿妈!"; 吃罢阿妈亲手做的一碗生日面和两粒生日蛋,西施提着装满苎麻的竹篮子,走出家门,踩着光洁平滑的青石板小村道,轻快地向苎萝江边的一列浣纱石走去。 她伫立在如盘的浣纱石上,放眼向东望去,只见那刚刚露出笑脸的朝阳,烧红了蜿蜒起伏的苎萝山,把芒萝山下穿村而过的芒萝江水,映照得红晕片片,波光粼粼。江水两岸竹木葱葱,稻浪滔滔,麻林依依。被兰萝江分隔成东、西两村的一百多户房舍,炊烟袅袅,鸡鸣阵阵。早起的村姑,已伏在江边水车的车杆上,戴着竹签,蹬动双脚,吱吱呀呀地把江水汲进田畴里。2 面对这一派生机盎然的山村景象,西施心里充满着感慨。想想周敬王二十六年,吴、越“夫椒之战”,战败的越王勾践带着五千人马躲藏到会稽山去,旧都诸暨城内外,全被吴兵层层占领,待收的庄稼被烧毁,无辜的百姓被屠杀,使这里成了一片人啼鬼哭、残不忍睹的废墟。 战后五年来,越王勾践,在范蠡、文种等八大夫辅佐下,对内实行--系列劝耕奖育的生聚政策,帮助百姓发展生产,终于医治了战争带来的创伤,使平民百姓又重新开始过着安居乐业的生活,百姓在感谢越王勾践和范蠡、文种等一批有识大夫之余,对于当年吴兵占领时的肆虐,对于战争所带来的破坏,仍然耿耿于怀。人们那颗受伤的心仍然无法抚平。听说越王卧薪尝胆,念念不忘复仇灭吴。如果烽烟再起,那么平民百姓又将陷入灾难的深渊。想到此,一股忧虑之隐痛,在西施心头油然而生。 西施想得出神,突然有一双柔软的小手,从背后伸过来紧紧掩住西施的眼睛,顿时眼前一片漆黑。她忍不住地叫道: “快放手,不然我要拉你一起下水!"; ”嘻嘻,西施。“是郑旦的声音,她放开手,说:”你一个人呆呆地站在这里想什么心事啊?"; “我就知道是你。”西施关切地说:“郑旦,你阿妈双目失明,这几天胃痛又发作,你怎么不在家里照顾她呀?"; ”我阿妈胃痛今天好了。“ 郑旦和西施是邻居,又是同一天出生的。仅仅比西施迟来到这个诸侯争霸、列国混战的苦难世界一个时辰。并且,两人还长着同一个俏模样,所以许多人都以为西施、郑旦是一对李生姐妹。 郑旦的身体比西施瘦削柔弱,她性格比较忧郁,心地略嫌狭窄,每每喜欢生气。不过,她今天满脸笑容,显得很快乐的样子。西施猜想,也许是她今天生日快乐?也许是她因阿妈病愈而高兴?也许是她已经有了满意的心上人? “郑旦,听说近来向你提亲的人络绎不绝,有没有一个你满意的?"; ”西施,我正想告诉你。“郑旦红着脸说:”我的心已经许给一个人了。“ ”是谁?"; “他叫田平,你也认识。” “是东村那个会射箭的田平吗?"; ”是的,你觉得他人怎么样?“郑旦的眼角闪着幸福的光芒。 ”很好,又英俊、又诚实、又有本事,果然你有眼力。“”西施,田平有个哥哥,名叫田和,他很喜欢你,只是不敢开口。你如果满意,我就对田平说,叫他哥哥马上来提亲。“郑旦拉着西施的手边摇边说:”西施姐,你就答应这门亲事吧!这样,我们姐妹俩又可以天天在一起了。“ ”我们姐妹俩能够常常在一起,自然很好。田和也是一个很不错的青年。只是,我对田和没有印象,见了他过眼就忘。“为了不使郑旦生气,西施笑笑说:”这件事,我们以后再说吧,"; 俩人边说边浣纱。不一会儿,陆续前来浣纱的村嫂村姑,挤满了绿树翠竹掩映下的浣纱石。西施正亲热地同她们打招呼,礼貌地为她们让位,不料却听到有人高声嚷嚷: “哎哟哟,我们的大美人西施、郑旦,今天怎么也来了?”西施抬头一看,原来是心直口快的十八嫂,站在她的面前。西施见十八嫂手提着竹篮,肩上背着不满周岁的小孩,便 说: “十八嫂,你带小孩不方便,我帮你浣纱吧!";”那谢谢了。“十八嫂倒很爽快,立即把竹篮放在她脚边。接着她当着大家的面,掀开衣襟,露出一双大乳房,站着为哇哇啼哭的小孩喂奶。";自己带小孩都跑来浣纱,还说人家怎么也来。“郑旦似乎不服气,在一旁哝哝说。 ”哎呀,郑旦,你和西施今天是十五岁生日,应该好好玩-- 天才是。“十八嫂耳尖,听到郑旦抱怨之后,大咧咧地说:”人生在世,一年一回生日。你看,东村的富家小姐东施,也是今天十五岁生日。听说今晚要办十五桌生日酒宴,大请官吏和亲戚朋友。你们家贫穷,不办生日酒,难道玩一天也不应该吗?"; “应该是应该。只是今天西施去玩了,那你的一篮子纱,恐怕就要自己动手了。”郑旦嘴巴不饶人。 “那倒是。所以我得好好答谢西施妹子。”十八嫂道。“不用谢了。”西施笑笑:“十八嫂,你带孩子,也是对越国做贡献呀!"; ”西施说的一点也没有错。“十八嫂解释道:”五年前,我们越国打败仗,三万兵马战死两万五,大批百姓被活活杀死,如今全国人口不到四十万,还没有吴国的五分之一。所以,现在越王奖励生养,男子二十不娶、女子十七不嫁,父母都要犯罪受罚。生一个小子,越王赏一壶酒、一条狗;生一个姑娘,赏一壶酒、一口猪。生两个,官家负担养活一个;生三个,负担养活两个。你们说,有这么多照顾,谁还不想多生几个领取奖赏呢?"; “十八嫂,你的纱我给你浣好了。” 当西施把竹篮子交还她时,她竟抓住西施的手说:“西施,你怎么长得这样美丽,美丽得和天上仙女一般,难怪那位须发雪白的相命先生见了你都晕过去了。更难怪东施的哥哥施普想你都想疯了,整整治疗了一年,才稍稍恢复正常。” “十八嫂,瞧你说的。我的脸都被你说红了。”西施推开她的手,说:“其实,我们苎萝村的姑娘嫂子,哪一个长得不美丽?"; ”那当然,山青水秀出美女!不过,也有长得丑的。你看那个东施,长得和鬼一个样,谁看了躲都来不及。她和西施、郑旦相比,简直是天地之别。你西施和郑旦两位站在一起,就像一对并蒂芙蓉花,人见人爱,谁见了都不忍离开。特别是那些男人,哪个见了你们不神魂颠倒?就连我那位老实的十八哥,一见了西施、郑旦,晚上回家睡觉连碰都不肯碰我一下!"; 十八嫂这一席话,引得大家嘻嘻哈哈大笑不停。那笑声简直把树上鸟儿都震得飞起来。 在不停的笑声中,不知谁提议道: “请西施、郑旦跳舞唱歌好不好哇?"; ”好哇,好哇!“一片欢声雷动。 西施一时竟不知所措,没想到一向胆小的郑旦,却首先站起来,用她那莺声燕语般的清细歌喉,轻悠悠地唱着: 诸暨城南苎萝村, 一条江水分两边, 山青水秀风光好, 个个姑娘美如仙。 此时,西施情不自禁,趿着木板拖鞋,端着浣纱木槌,随着郑旦歌声的旋律节奏,忽快忽慢,忽轻忽重,双脚在石板上又蹬又踢,来回转身,跳起了轻快欢乐的舞。 当郑旦歌唱到第二遍时,姑娘嫂子们竟信口和唱道:美如仙,美如仙, 仙中还有仙王后, 王后就是西施和郑旦。 大家正想继续唱呀跳呀,忽然有人大叫: ”纱漂走了!"; 西施站定一看,果然有许多芒纱漂流到江水中间,有的还流到江的对岸去。于是,有纱流走的姑娘嫂子,立即脱掉葛衫长裤,去掉紧身兜肚,赤裸着雪白的上身,抖动着胸前双乳,像一只只雪白的水鸭子,一跃跳进江水之中。她们打捞回流走的苎纱,又跃出水面,游向江岸,穿好衣服,继续漂洗那尚未浣好的芒纱。 时已晌午,秋阳当空。姑娘嫂子们浣纱结束后都已回去。浣纱石上只留下西施和郑旦两个,准备下江游水,以洗去半天辛劳的汗水。 当两人同时脱掉外衣、长裙,除掉兜肚,赤裸着上身,即将下水时,郑旦突然抓住西施的双肩,嘟着嘴巴说: “西施,你看,我这样瘦削纤弱,你却那么丰满健壮,你长得确实比我美。我想,男人一定更喜欢你。” “郑旦,你苗条婀娜,满脸生辉,连皱眉生气,都好看得不得了。你有你独特的美丽。而且,我们两个不是姐妹胜似姐妹,不要这样攀比。其实,男人和我们女孩还不是一个样,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再说你有田平疼你,还管别的男人喜欢不喜欢?”西施拉着郑旦俯视着清澈如镜的水中双影,道:“你看,水中的两姐妹,多么相像,要不是我刚才做一个鬼脸,真分不出哪个是你哪个是我。” “西施,你说得对。”郑旦频频点头,抿着嘴笑。稍顷,她又笑笑问:“西施,东村那个田和,你到底要不要?他和田平是双胞胎,长得一模一样,只比田平早出生一个时辰。这一点,也像你和我。” “此事,我们今天不谈好吗?”西施拉着郑旦的手,道:“热死了,我们赶快下水游泳吧!"; 西施和郑旦同时一跃而跳进碧绿晶莹的江水里,就像两只白天鹅,一会儿潜入水底,一会儿浮出水面。江中的鲤鱼高兴地为她们蹦跳,水鸟也为她们欢声歌唱。只觉得沁入心脾的清凉,透心彻骨的舒爽。她们卧在微波荡漾的水面上,耳中响着啧啧水籁,啾啾鸟鸣,顿觉是躺在儿时的摇篮里,听着阿妈哼唱那悠悠催眠曲。不知不觉中,西施竟出了神。 恍惚中,她和郑旦这两只白天鹅又化身成两条花鲤鱼在水面游。忽见一只硕大无朋的水鸟飞来,张开那又大又长的喙,一口把她和郑旦两人啄走。随后,又发觉她和郑旦两人从鸟嘴中跌落下来,似若听到郑旦吓得大叫一声,便回了神过来。 3 “西施,有人偷看我们!”郑旦游到西施身边。“在哪里?”西施问。 “你看,在岸边林缝里。”郑旦说:“好象是施普,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没出息!"; ”看就看吧,管他呢。“西施顺着郑旦的手指方向看去,见施普那一对突暴的眼睛,那鼓鼓的一尊身躯,可真像一只大蛤蟆,正俯伏在竹林间,朝她们滴溜望过来。 西施想起刚才恍惚中那只凶恶的大水鸟,倒觉得丑陋的蛤蟆,淳朴、善良、可怜,不由得动了恻隐之心,顿时面朝林丛,跃出水面许久,让他一饱眼福,好断了他的”单恋“之痴心, 说起来,施普也真可怜,他害了对她的”相思病“,疯了。后来听了巫医的指点,吃了西施的裤头带熬的汤汁,才痊愈过来。 ”西施,你这是干什么?“郑旦不解地问。 ”没什么,郑旦,我们游回去吧!"; 正当她俩游回到江岸穿好衣服,提起竹篮子准备回家时,忽然从林丛中传来--个男人的高声呼唤: “西施,郑旦,你们等一等,我有重要话对你们说!”循声望去,只见施普跌跌撞撞地跑来。 “施普,你又来打西施的主意啦?我好心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郑旦道。 施普气喘吁吁道: “郑旦,你别误会。我知道,西施长得太美,我长得太丑,一美一丑不相配。我知道,我已经想通了,想通了。” “想通了,又急急忙忙跑来纠缠西施干什么?”郑旦道。“我有重要事对你们说。所以跑来了。刚才,我在树杯里等你们好久。”施普道。 “施普,你就赶快讲吧,我们听着呢。”西施看他一脸真诚, 便催促道。 “我说,我说。”施普一本正经地道:“我听阿爸说,越王勾践为了表示感激吴王夫差不杀之恩,决定采用范蠡、文种的建议,愿献呈越国美女,充实吴王后宫。” “献呈美女?”犹如晴天霹雳,西施和郑旦同时都愣住了。“是啊。”施普道:“就是挑选越国绝色美女,进贡给吴王夫差。你们两个已经被挑选上了。” “越王怎么知道我们两个?”西施在惊骇中困惑地问。“就是三个月前那个须发雪白的相面先生回去告诉越王的。” “该死的相面先生!”郑旦骂道。 “越王派诸稽郢大将军来带你们走。听说他已经到旧都诸暨城了。也许明天上午就会到我们苎萝村来。”施普道。 “天哪,这该怎么办哪?”郑旦一急哭了。 “我看,你们赶快躲一躲吧!”施普焦急道。 “越国一个小地方,怎么躲得过呢?”西施摇摇头。 “要不然,你们就,就。.....”施普欲言又止。 “施普,不然就怎么样?你就赶快说吧。我都急哭了,你还吞吞吐吐!”郑旦道。 “不然你们就,就嫁给我,今晚就成亲。”施普终于说出 “呸,白日做梦!你还说什么想通了,不再打西施的主意,现在连我也被你一起打上了!”郑旦唾了一口口水,便抬手向施普挥去。 施普抱头躲到西施的背后,哀声解释道: “你别打我。我是说,我们假装成亲,扮成夫妻哄骗他们。等他们一走,我们就分开,怎么样?"; 两人一时无言以对。施普又道: ”这个妙计,我是为了你们躲过眼前的灾难,一时想出来的,你们还以为我施普真的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为什么成亲了就没事了?“西施问道。 ”噢,因为这次选美,是专门挑选没有成亲的姑娘。已经成亲的女子,一个也不要。“施普真诚地道:”今晚我家已经准备十五桌酒宴,本来是我妹妹东施的生日酒。如果你们赞成这个办法,我叫阿爸派两顶花轿来抬,把生日酒变成结婚酒,这一招 ';瞒天过海';,除了我们三人,就没人知道了。你们想想吧,我先走了。“ ”呃,你等等,施普。“ 郑旦简直把施普当成救星,而施普却头也不回地急步而去。 西施对施普也不得不刮目相看了。施普虽然长得丑,但心地倒很善良,还为她们急出了一条妙计。但是,这条计可行吗? 施普的一番话,犹如一场六月冰雹,把西施和郑旦的心都砸碎了。郑旦一直蹲在地上哭个不停。西施只好扶着她,跟踉跄跄地往村上走。 走到村口,却看到村中那两棵千年乌树下站满了人。 4 这两棵相依相偎的乌树,枝叶交柯,参天蔽日,双木成林。林下青石铺地,石凳错落,林前有一口四角形的大池塘,水面上长满了碧绿滚圆的荷叶,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于是,这成为全村男女老幼纳凉憩息之处。老人在此闲坐,谈论麦稻桑麻;妇女在此纺纱缝补,褒贬男人短长;男女青年在此唱歌跳舞,情歌应答;孩童在此奔逐嬉闹,追捕鸟虫。 然而,自从那年越国在”夫椒“之败后,几乎家家户户都有战争中的冤魂,这里又成了烧钱祭祀之处。 于是,平时,人们不再来这里相聚,那种欢乐和笑声,早已消失殆尽。可是,今天为什么男男女女都围站在这里? ";郑旦,我们到前面看看去!"; “不,我要去找田平哥商量。”郑旦闪着泪眼摇头。“那好,我先送你回家。”西施点头道。 正当她们掉头走开,两个身佩长剑的青年武士已挡住去路。 “姑娘,请到大树那边去,县老爷有重要事情相告。”又是一个惊吓,使郑旦脚软得趔趄一跌,西施赶忙扶起她,安慰道: “郑旦,别怕。我们去大树下,听听再说。” “姑娘,是喜事,不要害怕。”武士很客气,道:“来,我帮你们提篮子。” 走到大树前,人群空出一条路,让西施和郑旦走进去。此时,西施头一抬,见到了依着树干而立的县吏。 “你们就是西施和郑旦吗?”县吏笑问道。不知哪里来的勇气,西施竟拉着郑旦一起跪下道:“见过县老爷,民女正是西施。我身边这位就是郑旦。”“好,好好。果然花容月貌,美丽惊人,名不虚传,名不虚传。”县吏笑道:“两位姑娘,请起。” “谢老爷。” 西施扶着郑旦起来。往后一看,见到她阿妈坐在石凳上。于是她走过去站在阿妈身旁。郑旦也跑到她那双目失明的母亲身旁。 这时,县吏以高亢声音宣布道: “诸位父老乡亲!我来告诉大家一个天大喜讯。大王勾践决定选送两位越国绝色美女,进贡吴王夫差,使吴王高兴,不会出兵灭绝我们弱小的越国,让越国百姓慢慢摆脱”亡国奴“的耻辱,扬眉吐气过日子。有幸的是,你们芒萝村的西施、郑旦两位姑娘貌美超群,双双中选,真是可喜可贺。这是你们村百姓的骄傲,也是本县的光荣。今天,本县遵照大王之旨意,送来两份聘礼,每份百镒黄金。请两位姑娘的父母前来领礼。” 人群里先是鸦雀无声,静如死水,接着是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有的人向西施和郑旦投来同情的眼光,有的人似有羡慕的眼光,也有人暗暗落泪。阿妈泣不成声,紧紧把西施抱在怀里,深怕有人抢走了她似的。看那边,郑旦母女更是抱头痛哭,那凄凉的哭声让人揪心裂胆。 忽然,人群中有个妇女跑向县吏面前,双膝下跪道: “拜见县老爷,民妇有一事不明,不知当讲不当讲?”西施定睛一看,原来是十八嫂。 县吏手拨胡须,问道: “你是何人?"; ”民妇是西施、郑旦的乡邻,大家都叫我十八嫂。“”十八嫂?“县吏笑道:”好啊,越王爱民如子,体察民情,你有话尽管道来。“ ”县老爷,吴国欺侮我们越国,大王为什么不用别的办法,却派两个白白净净的美丽姑娘,给吴王夫差糟蹋,这不等于送两只绵羊给老虎吃吗?“十八嫂仗义直言。 县吏笑笑道: ”十八嫂有所不知,吴国是一个大国,地广人众,国富民强,兵足将勇,称霸列国;我们越国是小国,地小人稀,特别是在 ';夫椒';一战惨败后,军队覆灭,国力雕敝,百姓奄奄一息,已经完全丧失了抵抗力。根本无兵可出,无地可割,也无多少金帛可献。唯一的办法,就是向吴王夫差进贡绝色美女,让他高兴,让他神魂颠倒,不再出兵打越国。你说,西施、郑旦两个人去吴国好不好呢?"; “好是好,只是太下贱,太羞耻!”十八嫂毫不客气地质问道:“越王为什么不把自己的女儿送给吴王呢?"; ”大胆民妇,你竟敢毁谤大王!“县吏愤怒道:”大王为了复仇救国,忍辱负重,自己都给吴王当了三年马夫,还尝过吴王的大便。咱们的王后也向吴王投怀送抱,陪了睡一夜,只是年岁大了,诱惑不了吴王,才没留下来伺候吴王,我相信越三是舍得把她送给吴王的。为了越国宗庙社稷能够保全,我们越王什么耻辱都能忍受。贵为国王、王后,都不怕羞耻,你们两位民女还怕什么羞耻呢?"; 县吏这一讲,一向口齿伶俐的十八嫂,竟无言以对。这时,突然有一个锦衣姑娘,袅袅娜娜地扭到县吏面前,低头下跪,道: “县老爷,西施、郑旦不去,我去。” “你是谁?”县吏问道:“请抬起头来。” 只见这姑娘抬起头来,嗲声嗲气道: “县老爷,我是东施,和西施同一天出生,今天十五岁生日。我天天学西施走路、唱歌,连她生气、皱眉,我都很认真地学 她还没有说完,全场人都大笑起来。 ”你们笑什么?我是真心真意要去,吴王一定喜欢我,你们不信,我给你们打赌。..... "; 东施还想讲下去,县吏喝道: “别说了,东施,你精神可佳,值得西施、郑旦学习。不过,这一回没有你的份。西施,郑旦,你们看,东施想去,还选不上呢!谁叫你们长得这么好看呢?"; 又有几位老人跪下来求情: ”县老爷,您饶了西施、郑旦吧!她们两家都是孤儿寡母的 县吏不想再听,正色地道: “别说了。这是大王的命令。令出必行,违者必罚。愿去要去,不愿去也要去。我告诉你们,把西施、郑旦两人看好。如有差错,全村有罪!"; 县吏讲完,叫武士把两份聘金,分别放在西施和郑旦面前,就急急地走了。5 一夜之间,西施似乎长大了,似乎看透了人间的一切。看 透了,反而心里轻松了,她不再哭,也不再愁,反而安慰一夜没 有睡的阿妈: “让我去为越国尽忠吧。不能因为我一个人让全村有罪。 我为救国而去,越王是不会亏待你的。希望有一天,越国会再度站起来,希望到时候我仍然有机会回到我们苎罗村,陪伴阿妈安度晚年。” 阿妈的眼泪已经哭干了,哀号道: “阿妈也知道越王命令不能违背,你不去是不行的。就是 不去,他们也会把你强行抓走。还会打你,折磨你。那时,你更苦。只是,我实在舍不得,你是阿妈的心肝肉呀!"; 西施忍不住又流着泪,把头拥进阿妈的怀抱,道: ”阿妈,女儿永远是你的心肝肉。“ ”我真悔,真悔,自己怎么会生下你这么好看的女儿,如果生东施那样丑的女儿,那该有多好哇!过去,我为自己的女儿美丽,感到骄傲、快乐和幸福,而今这美丽却成了我的灾难、痛苦和刑罚。天地不公呀!“阿妈声音已经哭哑了。 ”阿妈,不要难过。起来吃早饭好吗?我已经煮好了新麦粥,还煎了两个蛋,我们一起吃好吗?"; “我吃不下。你先吃吧,等一会儿他们来催你走,你又吃不成了。” “阿妈,难得的一个最后早餐,我们母女俩一起吃吧。你不吃,我也不吃。” “好好,我起来,我起来,我们母女一起吃。” “我的好阿妈。”西施笑笑道:“阿妈,女儿临走前,要求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吧。”阿妈点点头:“不要说一件,就是十件八件妈都答应。”";就是要你每天三餐都吃饭,吃饱饱的,等我几年后,说不定吴王厌倦了我,放我回来。“西施红着脸道:”然后,我替你找一个上门女婿,再替你生一个胖外孙,我们一家好好过日子。“ 终于,妈被她逗乐了,眼角流溢出两缕若明若暗、似喜似悲的笑意。这笑意,反而让西施的生离泪水又一次夺眶而出;这笑意,也使西施终生难忘。 当太阳升起一丈高的时候,西施和郑旦就被带上了一辆木轮车。为首押车的是穿着黄色战袍、身佩长剑的浓眉大汉。县吏介绍说,这位是越国名将诸稽郢,官居司马大将军,为越王手下最得力的”八大夫“之一。县吏接着又叮咛道: ”西施、郑旦,今天大将军亲自来苎萝村迎接你们,这表示越王对两位姑娘的抬举,也是你们的骄傲,你们应该高高兴兴去才是。“ 诸稽郢嘿嘿笑两声道: ”姑娘为国立功嘛,卑将理应效劳。“ 其实,西施心里明白,他们是担心她俩在路上跑了,或是害怕半路被人抢劫走了,才派了这位身经百战、武艺超群的大将军来押送。 ”请问哪位是西施,哪位是郑旦?“诸稽郢问道。 西施正想回答,县吏却抢先道: ”笑的是西施,哭的是郑旦。“ ”她们怎么笑得也美,哭得也美。我年过四旬,可从未见过这么娇艳的姑娘!“诸稽郢对县吏悄悄道:”真是越国有福,复兴有望啊!"; 车缓缓走出了芒萝村,来到了村头大路口。西施掀开车窗帘往外--看,芒萝村东、西两村的男女老幼几乎全部都等在大路旁。又看到一张桌子上摆满了酒菜瓜果。这显然是为西施和郑旦钱行。西施不禁心头一热,激动的泪水又消了下来。 县吏见状,面露不悦之色,招招手示意武士叫群众让车过去。在武士的一阵“让开,让开”的斥喝中,人群有的跪伏,有的拱手,有的抹眼泪,简直把西施的心都撕成了碎片。她正想高声喊叫停车,车轮已经嘎然而止。车门帘随之掀开,面前闪出了大将军的和蔼笑脸: “两位姑娘,请下车向乡亲辞别。” “阿妈!”西施和郑旦几乎同声同步,高喊着飞奔到各自苦命的阿妈身旁。 “西施,你只管放心去吧,妈会照顾好自己。”阿妈装着快乐的样子,但那泪水还是止不住地从眼眶里流出来,声音也还是哽咽着:“为国尽忠去吧,我的好孩子。” 西施已无言无泪,只是跪着拼命点头。 十八嫂跑过来,紧握着西施的手道: “西施妹,十八哥昨晚对我说了,你走后,你阿妈就搬到我家住,我和十八哥一定会把你妈当成自己的亲妈一样伺候。你 放心去吧。” “十八嫂,谢谢你,有你这句话,我没有后顾之忧了。”西施欲跪下叩谢,十八嫂却硬把她拉拥入怀中。那边,那瞎了眼睛的郑旦母亲,正抱着女儿的头放声大哭,泪水滴落在女儿的头发上,口里不停地说: “孩子,你是我的灯,你是我的光,你是我的心肝肉呀!”在那悲戚声中,只见人群里走出了一位青年,他正是郑旦的未婚夫婿田平。田平手执一柄长剑,双眼发出愤怒的幽光,步步逼向县吏。县吏吓得躲到大将军背后去,大喊: “他要杀人,武士们快把他抓起来!"; 几个武士闻声,举矛一轰而上,都被田平--拨掉。突然一声断喝,只见诸稽郢剑已出鞘,喝道: ”住手,你是什么人?"; “你不要问!”田平一脸杀气。 “他是我的。.....”郑旦猛跑过来,展开双臂,挡住田平。“他是郑旦的亲哥哥!”西施急着解释道。 “亲哥哥也不能违抗越王的命令!”诸稽郢说。";反了,反了。给我抓回县衙去!“县吏愤愤地喝道。 ”谁敢抓他,我就撞死在这里!“郑旦突然来了勇气。”大将军,县老爷!“西施央求道:”郑旦兄妹两人情深,他们阿妈又双目失明,全靠郑旦一盏灯照亮,如今郑旦远去,她哥哥难免一时冲动。你们当大官的,肚里能开船,千万息怒,不要同她计较。如果计较了,万一郑旦出事,你们回去也不好向越王交代。我西施也少了一个伴。我西施在此代他们兄妹向两位大人陪礼了。“ 西施说着,便跪下去。 ”西施姑娘,请起。“诸稽郢道:”看在西施姑娘面上,放他走吧!"; “谢谢大将军。”西施转头对田平说:“田平兄弟,你如果真的爱你郑旦妹妹,就要把你们的妈妈照顾好,等郑旦有朝一日回来和你团圆,好使郑旦放心,懂吗?还不赶快去扶起你们可怜的妈妈!"; 西施对田平使了眼色。田平仰天长叹一声,走到郑旦的母亲身边去了。而郑旦却跑过去,拉着田平说: ”田平哥,我,我对不起你。..... "; 西施怕大将军起疑心,让田平吃亏,立即过去,拉着郑旦道: “好妹妹,跟姐姐走吧!"; 此时,西施才发现施普竟寸步不离地跟在她的身旁哭,他哭得像一个小孩子那样悲伤。西施又动了恻隐之心,使劲地与他握手道: ”施普,你是好人。好人必有好报。祝你早日成亲,一生平安。“ ”西施,一路平安。“施普哭着道:”你阿妈,我会常常去看她。“ ”谢谢。“西施头也不回,拉着郑旦上了车。 6 木轮车向诸暨城开动了。西施探出车窗往后看去,那渐渐缩小了的欢送人群,一直频频向她们招手。阿妈由施普和十八嫂搀着,不停地往车向走来。田平背着郑旦的母亲朝向她们急急奔跑。 车拐了一个大弯,驶进了一片竹林带的山路,终于看不见了可怜的阿妈,看不见了勤劳善良的苎萝村乡亲,也看不见了从小浣纱游泳的苎萝江水。车轮发出单调的吱吱呀呀声,西施觉得车轮正从她心头辗过,辗得她满腔惆怅。她心中轻轻呼喊,再见吧!阿妈,再见吧!故乡。然而,她又问自己:我和郑旦这一去能再回来吗?暮然间,又羡慕起那位傻得可爱的东施起来了。谁能告诉我,一个姑娘长得美,究竟是福还是祸? 车外--阵萧瑟的秋风吹过,吹得路边的老枫树像打摆子似的颤抖,随着一阵沙沙沙沙的呻吟,吐落几片美丽的紫红色枫叶在路上,顿时即被车轮轧过,成了残叶碎片。一种对命运忧虑之心,油然而生。 随着木轮车的微微摇晃,西施不觉沉沉入睡。忽觉车子冉冉飞起,飞到天上,飞到银河岸边。见一个目光深邃、须发雪白的老人,骑着一头黄牛,正从对岸飘飘过来。这不就是那位相面先生吗?西施正准备趋前问他,却听到身旁的郑旦高喊着: “救命呀,救命呀!"; ”什么事?郑旦。“ 西施从梦中醒来,身边的郑旦已经不见了。车已停,车夫不知去向。车外叮叮当当一片厮杀声响。西施探出车窗,见一个黑衣蒙面大汉正同武士们厮杀,另一个黄衣蒙面大汉背着郑旦往林中逃,诸稽郢大喝一声,一跃赶上,踢倒那位黄衣大汉,夺回已瘫成一团的郑旦。 那黑衣蒙面大汉身手奇快,频频使出暗器,只见武士们个个应声倒地。黑衣蒙面大汉回过头来,同背着郑旦的诸稽郢拼杀。方才倒地的黄衣大汉,一跃而起,跳到车上,甩动马鞭,把西施坐的车急速驶走。黄衣蒙面大汉见她在车上大声呼救,便转身把她的双手反绑,又把她的两脚绑住,还将一块绢布塞进她的口里。 西施动弹不得,呼救无声。 车在一处僻静的梧桐树旁停住。黄衣蒙面大汉把她从车中抱出,放在树下草地。他二话不说,便挥起手中长剑,从半空中朝她劈将下来。她吓得紧闭着一双泪眼。她心想,这一下我死定了。 不料,她头上那棵树连枝带叶簌簌地断了下来,不偏不倚地横在她的胸脯之上,原来他的剑打在树枝上。 黄衣蒙面大汉见西施安然无恙,长叹一声道: “你长得实在美,美得连上天都不忍心杀你。但为了江山社稷,你又不能不死。没办法,我成全你一具全尸吧!"; 接着,他掀开树枝,背起了西施,朝河边急急跑去。西施心里已经没有了恐惧,只是死得不甘愿。心想,未见到吴王夫差之面,却半路死在一个来历不明的刺客之手。这刺客是何方人氏?同她和郑旦有何仇怨,诸稽郢大将军号称越国第一名将,手下又有那么多武士,竟敌不过这两个蒙面刺客! 两名蒙面刺客,能从越国第一名将诸稽郢手下抢走了人,是因为他俩乃是吴国太师伍子胥所精选出来的绝顶高手。当范蠡与文种在暗中悄悄地推动”美人计“之际,伍子胥就隐隐感觉到有一种计谋正在酝酿,及至消息指出,越王勾践已挑选出数名绝色美女,要进献吴王,伍子胥对一切便了然于胸。他决定先发制人,派出两名蒙面刺客,半路狙杀两位美女。一面可以阻止、延缓越王勾践的用计,一面希望从乱中暴露出越王的计谋来。..... 黄衣蒙面大汉背着西施跑了许久,看到一条小河,在晚霞映照下闪着粼粼波光。西施认得这条小河是苎萝江上游的支流之一。死在此江,她的清白尸体必将流回故乡。她是芒萝江边长大的姑娘,见水就喜,遇水逢生。凭一身好水性,本来是可以潜游回去的。可是,她的四肢被结结实实地绑着,口也被堵塞得喘不出气,使她毫无用武之地,只好等死。 跑到了河边,黄衣蒙面大汉将她放下,迎面跑来了那位黑衣蒙面大汉。黄衣蒙面大汉惊奇地问道: “怎么,还有一女妖没有抓到?"; ”没有,那位胡子将军武艺精熟,我已将那个女妖夺到手,却又被他抢回。我怕城中大军赶到,吃了亏,便赶回来。“黑衣蒙面大汉看西施一眼,道:”怎么,她还是活的?"; “我一剑没有劈死她。”那黄衣蒙面大汉道:“我见她美得可怜,想赏她-一个全尸!"; 黑衣蒙面大汉走到西施身边,伸手摸摸她的脸,道:”果然是一位仙女,美得令人丢魂。大哥,也许是我们兄弟俩有艳福,倒不如一人尝她一口,然后再送她上路!"; 他这一讲,西施才真正害怕起来。如果无端被这两头禽兽蹂躏,那她才死不瞑目。 “小弟,此事不可造次。她也许真的是仙女,凡人不宜亵渎。如果横生邪念,上天会惩罚我们兄弟的。还是留她一身清白吧!"; 黄衣蒙面大汉讲完,便双手一推,将西施扔入水中。西施在水中拼命挣扎,但无济于事。终于,没有知觉了 第2章 弱者奇谋 第2章 弱者奇谋 1 西施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房间的竹床上。“啊?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在这里?"; 她醒过来的第一个感觉,就是这样惊愕地问自己。西施慢慢回忆,记得自己曾被蒙面大汉绑着手脚,塞着嘴巴,抛入了河里,好像死了。但是,用手指使劲地拧一下自己的酸闷大腿,觉得很痛;又用指甲轻轻刮一下脸颊,感到好痒,不禁惊呼: ”我居然没有死!"; 一抹朝霞从打开的门窗斜照进来,照得房间暖意浓浓。房间的四壁悬挂着刀剑、弓箭和各种野兽毛皮。她立即警惕起来:“这是男人的房间!”她下意识摸一下身体衣裤,完好无损,没有被亵渎的痕迹。于是她放心了:救我者是个好人,并非歹徒。 一个妇人从厅里走进来,满脸堆笑道: “阿光,你可醒过来了。” “大妈,您是谁?”西施惊诧地问:“您怎么知道我的小名?";”你和南林结拜姐妹,我怎么会不知道你?"; “您就是南林姐的阿妈?”一种意外的惊喜涨满心头,西施一撑而坐起来:“阿妈,南林姐呢?"; ”她一大早就下山为你买药去了。“南林妈道:”昨晚,她背你回来,你一直昏睡不醒。我和她都吓坏了。现在可好了。我去倒水给你喝。“ 南林女和西施义结金兰,成为一对异姓姐妹,那是两年前的一个冬日之夜。那天夜晚,大雨如注,冷风飒飒,但阿爸上山砍柴尚未回来。她和阿妈掌灯等候,忧心如焚。突然,有人敲门。西施惊喜道:”阿爸回来了。“速速打开门一看,她和阿妈都惊呆了。一个姑娘背着血水淋淋的阿爸走进来。她将低声呻吟的阿爸放在床上后,抹一下脸上的雨水,道: ”大叔上山砍柴,恰遇老虎追赶,下雨路滑,不慎从悬崖上摔了下来,刚好我打猎经过,打死了那只老虎,回头发觉大叔伤势很重,便把他背了回来。“ 阿爸流血太多,不幸次晨就断了气。在弥留之际,阿爸看看床前泣不成声的阿妈、南林女和西施,断断续续地说: ”我,我最。..... 不放心的是。....... 阿光。南林女,你武艺超群,胜过男子。我走之后,就把阿光交给你关照。.... 你们两个结拜为姐妹吧。..... "; 于是,两年来西施和南林女亲同姐妹。每逢节日,她就携带狩猎的野味前来芒萝村,和西施一起欢度,还教她练习刀剑箭法。她多次邀西施来山阴县南林山她家做客,阿妈总是说:“阿光还小,过两年再说。”想不到昨天她遇难沉河,是南林女把她救出,背到这里来。 这是一座四房二厅的木头平房,建在南林山上,独门独户,深藏于参天古树之中。 西施步出大门一见,密密层层的绿树翠竹,披满山头。对面山上有一块比房屋还要高大的石头,犹如刀削般的壁直。壁上飞瀑如练,掷下一挂银白。潺潺飞瀑,流入潭内,形成了一方好大的池塘,在霞光映照之下,彩波粼粼。溢出池面的溪水,像一条柔曲的青罗带抛向山下。山腰,阳光明灭,云彩流动,雾霭聚散,使西施的整个脚下都浮动着一层飘飘缈的云岚,仿佛昨天在车上所做的飞车上天的扑朔迷离梦景。置身于这个迷人的山屋,真有超尘离世之感,竟一时忘记了烦恼、郁闷和担忧。 “阿光,你醒过来了?”南林女已经从山下回来了。 “南林姐!”西施赶忙跑过去,抱住她,委屈地哭了起来。“来。”南林女拉着她道:“我们进屋谈。” 原来南林女昨天下山,准备到芒萝村找西施,路过那条小河,忽见水面有一具半浮半沉的女尸,便下水打捞,发现竟是西施。摸摸她的鼻孔,还有呼吸,于是立即展开急救,然后把她背了回来。半路上,西施还醒过来两次,口吐诳言,然后又昏沉沉睡过去了。 傍晚,南林妈办了一桌酒菜,为西施压惊。餐桌上摆着红烧野猪肉、清炖山羊汤和许多菜肴,姐妹俩你一杯,我一盏,边饮边谈着。酒过三巡,西施突然想起胆小、纤弱、爱哭的郑旦,没有她的陪伴,郑旦独自被送进吴官,将会怎样的伤心,一时竟流下了泪。 “阿光,你又伤心了。”南林女满脸红光,笑笑说:“来。我这杯酒,给你压惊,祝你快乐,干。” 西施也一饮而尽,但心有所忧,总快乐不起来。 “南林姐,我躲在这里,越王能放过我吗?他们不会派人来山上抓我吗?"; ”山高天子远。怕什么?“南林女道:”越国美女多的是,他们找不到你,时间一久,也就忘记了。来,喝酒。一醉解千愁!"; 南林女虽有酒量,但今天开怀畅饮,酒喝得特别多,竟比西施先醉了。西施扶着她走进卧房。她一倒,便呼呼地睡去 了。 “这孩子。”南林妈看着熟睡的女儿,疼惜地说:“她天天对我说阿光妹长得好看,又聪明又可爱,一定要接来让我瞧瞧。现在你终于来了,她怎能不高兴?一高兴,便喝了这许多酒,竟昏沉沉地睡去了。” 接着,她对西施讲起南林女的一些故事。 原来南林女的父亲是一个猎人。他们只生这一个女儿,从小就把她当做男孩子。稍稍一会走路,父亲就给她做了一套竹制的小弓小箭,还做了好多鸟兽模型,教她射击玩耍;稍稍长大一些,又教她剑术、戟术。 到了十岁左右,她已能够用她的小弓箭射下正在空中飞翔的小鸟。每每和父亲比剑套招时,都是父亲连连吃瘪。父亲带出来的一批剑术高足,没有一个比她进步神速。十二岁那年,父亲便给她打造了一套真的剑、矛、弓、箭,带她上山打猎去了。到了山里,她看到猿猴攀树和野兽纵跳山涧,就跟着模仿学习,后来就真的像猴子那样爬树,似豹子那般纵跳,连父亲都感惊奇。 两年前的一个秋日下午,父亲和一只豹子搏斗,不幸被发狂的豹子一爪击死,而这只豹子却被她一剑劈死。从此,她就代替父亲成了一个正式猎人。母亲虽然担心女儿,但为了生活,又不能不让她入山打猎。她喜欢男装外出,许多人还以为她是一个真小子。而她本人,却自称为“南林处女”,经常蒙面行走江湖,尽做那些扶弱杀恶之善事。 南林妈走后,西施仍无一点睡意,静静地端详着熟睡中的南林女。 她有一张略长的国字型脸庞。特别高耸的前额,似乎可遮一场雨。直而高的小鼻子,像一根小柱子。两道长长的黑眉毛,粗而平直。大大的眼睛,眼尾往上斜,偶尔一开阖顾盼,却有一种异样的冷光,使人有不敢逼视之感。小小的嘴巴闭得很严紧,她那高高的块头,配上这一副国字型脸,真像一个魁伟英俊的男孩子。只是那一对丰满的胸部,和两片鲜红的薄唇,掩盖不住青春女性的秘密。 此时西施竟突发奇想,如果南林女是一个真的男孩子,那么,她就可以终生在这个梦幻般的南林里,过着相夫教子的平静生活。然而,这是不可能的。比她大两岁的南林女,也应该寻觅她的异性意中人。如今她已年届十七,正是“不成亲,父母便有罪”的年龄。她寻觅到夫婿了吗?西施摸摸自己双臂,还感隐隐酸痛。想起昨天自己被抛入河中,心中仍有遗悸。如果没有南林女,她此时已是一抹游魂。她想起相面先生的一些话似可相信,生命中真的有保护神,帮助人处处逢凶化吉、化险为夷么? 在南林女家的头五天,因怕越王派人来搜查,西施几乎足不出户。到了第六天,南林女见没有什么动静,又见她实在寂寞,便带她入山观看她打猎。为了避免被人认出,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南林女要她也打扮成一个男猎人,并约好以兄弟相称。 那天中午,天气晴朗,烈日当空。但在林中行走,却觉得一股清凉。她俩刚过一个山头,就看到山腰下有一个青年,牵着一头黄牛,缓缓走来。忽然一阵狂风吹过,林缝间突地一声响,跳出一只老虎,猛向黄牛扑去。那黄牛被惊吓得疯狂地向山下逃遁。那老虎也不追赶,却转身向青年扑来。西施惊叫一声“啊”,躲到南林女背后。而那青年却不慌不忙,只轻轻一闪,使老虎扑了个空。然后看见他挥起长剑,朝虎背横劈过去。老虎受伤了,大吼一声,倒竖起铁棒似的虎尾,向那青年急扫而去。那青年又一躲,躲到一块岩石后。老虎见扫不着,又怒吼一声,那声音像晴天里的霹雳,震动得地动山摇。 正当老虎再次呼啸一声向青年扑去时,忽然听到“嗖”-- 声,一枝流矢不偏不倚地穿进老虎的天灵盖,老虎顿时倒地不动了。那流矢正是从南林女手中飞出。 西施伏在树后静观这一切,不禁手心捏出一把冷汗。南林女却乐呵呵地道: “阿光弟,算你有福气,头一回进山,就逮住一只大老虎!";”南林哥,我害怕。“西施赧然道。 ”老虎已经死了,怕什么?“南林女道:”走,我们下山去,看看那青年朋友有没有受伤。“ 西施尾随南林女颤巍巍地走下去。见老虎口中和背上仍在流血,鲜血染红了一片草地。而那青年,则拱手一揖道: ”谢两位壮士救命之恩,请受村夫一拜。“ ”这位大哥,快起来。“南林女微笑道:”你那一剑砍得真狠。看来,你不是一般村夫。“ ”见笑了。“那青年抬起头,却没有站起来。 当那青年抬起头来的一刹那,西施心中突然跳了一下,觉得他好面善,他那一双深邃的眼睛,似乎在那里见过。不由得再看一眼,见他那白晰的额头上有一条深深的皱纹,看来有二十八、九的样子。他那深邃的目光与和善的笑容,使他英俊的脸显得非常庄重。他的整个神态,使她想起了那位相面先生,只是没有了雪白的须发。他牧牛,莫非他就是她梦中的牛郎?想到此,她脸红了,心跳加快了。 见那青年站在那里,表情十分不适,南林女说: ”大哥,你怎么了?伤在哪里?"; “真不好意思,我不小心扭伤脚踝了。”那青年脸上掠过一丝痛苦的表情,说:“不碍事,一会儿就会好的。” 南林女走过去,扶着他。他一个趔趄,差点又要跌下去。“这脚扭得不轻,没有几天治疗休息,是不会走路的。”南林女关切地问:“你家在何处?我们扶你回去。” “不必了,不必了。”青年面有难色地说:“两位兄弟把老虎抬回去,我先坐一坐,然后慢慢走回去。” “老虎你一半,我们两兄弟一半。”南林女说:“你家在哪里?我们通知你家里人来,扶你回去,同时把半头虎抬回去。” “我家远在楚国宛地,来回要一个月,你们怎么去通知呀?”那青年道。 “那你怎么会在这里牧牛?”南林女惊讶道。 “不瞒兄弟,我名叫少伯,是靠相面混一口饭吃的,刚才那只牛是一个老人硬卖给我的。我见老人家可怜,就给他十镒黄金,他说什么也要把牛给我。所以刚才就牵着牛走。不料,却被老虎看上了。牛跑了,大概是回去找他的主人吧。“ 听他讲得很诚恳,南林女爽快地说: ”不然,先到我家,把脚治好再走,怎么样?"; “那太感谢了。”少伯欣喜道:“不过这老虎我可不能要,要不是壮士一箭之功,我早已葬身老虎肚了。” 南林女听他这一说,便动手剥起老虎。她力气大,用利剑把老虎切成四块,砍来一截毛竹当扁担,分两趟把老虎挑回家。西施帮不上忙,只好扶着青年,一瘸一拐地慢慢走回家。 南林女仍然一身男猎装跑出来,帮西施扶他坐在竹凳子上。她检视着少伯受伤的脚,道: “看来,脚伤得不轻。” 然后,她伸手往他受伤的部位,猛地用力一拉,胸有成竹地说: “骨头没有断,只是肌肉扭伤,过两天就会好的。” 少伯的脸上溢出了冷汗,但口里却笑笑说: “不碍事。” 南林女拿出褐色的药粉,和着红酒、糯米饭,在石白里捣烂,成了粘粘的浆糊,轻手敷在少伯的脚踝上。然后,又拿出两粒药丸叫少伯吞下。 今天南林女心情很好,晚上又畅怀大饮,喝完酒便上床睡觉去了。少伯今天同老虎生死搏斗,脚踝又扭伤,也早早到一个厢房休息去。只有西施兴奋得睡不着,躺在床上想心事。3 西施的心事从昨晚想到今晨,似乎中间有睡过去一会儿。心事像一团乱了的苎麻线,怎么找总找不到线头。要找线头,还得从她扶着少伯一瘸一拐地慢慢走回来找起。 昨天下午,一开始走,少伯就把一只温厚的手臂围在她的单薄双肩上,让她扶着,扶着他一只脚提起、一只脚支地跳着走。他那很沉重的半身往西施身上压,压得她有些受不住。他那很好嗅的男人气息往她脸上冲,冲得她脸上发烧,心里直跳。 西施平生头一回和一个男人挨得这么近,近得可以听到双方的心跳。他那一双似曾相识、充满智能的深邃眼睛,他那一副黑里透红、和颜悦色的英俊脸庞,还有那从容地同老虎搏斗的一幕,都使西施对他萌生起一股敬慕之情,惹出了对他的想入非非。心想:我梦中寻找几百度的心上人,莫非就是他?难道他是专门为我而出现的意中人?想到此,西施羞得涨红了脸,喘着粗气,艰难地走着。 “小弟弟,我身子太重,太难为你了!"; 少伯停了下来,用那一双深邃的目光,先是轻轻看西施的红彤彤脸蛋,然后又从西施胸前一闪而过。她担心他这一闪,闪穿了她紧紧包装在猎衣内的少女秘密,下意识地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的胸前,觉得她那一对小兔子躲藏得很严密,竟没有露出丝毫蛛丝马迹,才放心地抬起头,道: ”不要紧,我受得了,我们再走吧!"; “不,小弟弟。”少伯呆呆地看着西施,道:“你这么娇嫩,这么纤细,就像一位小姑娘;而我个子又这么大,身体又这么沉。真的会把你压扁的。还是我自己走吧!"; ”你脚痛怎么走得动?"; “前面有一根树枝,你帮我捡过来,我拄着走。” 于是,他拄着树枝,一拐一拐地走。开头,西施在前面带路;后来,怕他跌倒,跟在他后面走。突然,他打个趔趄,西施立即奔过去扶起他。他却顺势将她带进怀里,她欲推又止,心里着急。他叹一声,轻轻推开了她,道: “小弟弟,我真没用,竟扭伤了脚。使你见笑了。” 西施朝他嫣然一笑,道: “你没躲到老虎肚里睡觉,就很了不起,还说什么没用。”“那是你哥哥的功劳。”他问:“那位壮士是你哥哥吗?";”不---是。“西施怕穿了梆,立刻补充道:”我们是结拜兄弟。“ ”哦,我真羡慕他有你这位结拜的小弟弟。“ ”为什么?"; “不为什么,只觉得你很可爱。我也做你结拜的哥哥好吗?"; ”那当然好。“西施笑笑地回答。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夷光。” “你姓什么?”少伯问。 “我,没有姓。”西施有所警惕,轻声答,反问道:“你姓什 么?"; ”我,没有姓。“少伯轻声说。 ”这位没有姓的少伯哥,你的脚疼吗?"; “有你这位没有姓的夷光弟陪我一起走,还会疼吗?";”有嫂嫂吗?“西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问。”没有,从来没有。“少伯直率地说。 ”真的?“西施掩饰不住自己的惊喜。 ”怎么?有人愿意做嫂嫂吗?"; “不知道。” 西施尚未起床,南林女就已经下山卖老虎肉去了,待会儿起床后,是穿男猎装,还是恢复女儿装呢?刚才忘记问南林姐。正犹豫时,听到南林妈在厅上高声呼唤: “阿光妹,起床用餐吧。” “知道了,阿妈!”西施边答应边想,少伯哥该起床了吧?南林妈这么一喊,已经揭穿了秘密,看来是无法女扮男装了。 西施只好穿上平时的女装,披着齐肩散发,轻盈盈地走到餐桌边,坐在早已入坐的少伯对面的竹凳上。少伯抬眼对西施一笑,道: “现在,我该称你做阿光妹了吧!"; 西施一时无言以对,勉强着对他莞尔一笑。 早饭后,少伯提出要到附近走走,问西施要不要陪陪他,她怕他跌倒,只好陪他慢慢步出大门,一直走到对面一挂瀑布前的池塘边石头上坐下。刚刚坐下,话匣尚未打开,天空却下起大雨来。大雨像一片巨大的瀑布,遮天盖地的压下来。西施的衣服很快就湿透了。西施哆嗦了两下,道: ”我们回去吧!"; “回去来不及了。”他眼尖,手一指:“你看,前面有一个山洞,你扶我进去躲一躲。” 这是一个小山洞,不到一见方,洞口有一株梧桐树掩住,洞壁有泉水溢出,地上湿漉漉的,不过有一块短短的石板倒很干净。 西施扶着少伯坐到石板上,帮助他脱掉淋湿的外衣,拧一拧,又替他披上。然后,西施本能地转身,背向他脱掉自己的外衣,拧干后又穿上。 当回过身来时,她立即接触到他那燃烧着的一双深邃眼睛,仿佛两把火炬,对着她熊熊燃烧了过来。她低下头来,只觉得一颗心怦怦狂跳着,呼吸也急促起来。她羞得想往外跑,但洞外的雨像密密层层的水帘,盖住了洞口。西施紧张得闭着眼睛,倒退两步,刚好跌坐在他的膝盖上。他的双手已经搏住她的细细腰枝,让她坐在他的膝盖上。她睁开眼睛回头一望,见他那双凝视的眼睛,深邃得如黑夜,光亮得如辰星,燃烧得如火炬,广阔得如海洋。世上怎么有这种眼睛呢?它能够照亮我,能够吞噬我,也能淹没我。 西施那一双风情万种的眼睛,给他勇气,使他忘神,令他失魂落魄,他一把将西施紧紧地拥进了怀里,他的嘴唇热烈地压在她的双唇上。他隆起的胸肌紧扣在她的胸部上。一阵烧灼的火烫进她的骨髓中,一股甜蜜的水流进她的血液里。西施昏眩了,迷惘了,陶醉了,已不知身在何处了。只觉得他的胳膊强而有力,他的胸怀宽阔而又温暖,他的嘴唇润湿而热烈,他的舌头柔软而甜滑。西施闭上眼睛,激情的泪,如浙浙沥沥的雨滴滑落下来,两个人已经凝固在一起了。许久许久,无声无息。 4 山洞外雨停了,少伯双手也放松了。他定定神,打破了洞中的岑寂,说: “对不起,阿光,我实在无法控制自己。” 西施喘过气后,燃烧的心也开始平静下来,笑着说: “怎么?我们的打虎英雄,后悔了?"; ”不,我有生以来,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后悔,这辈子,我的心已与你相连了。“ ”少伯哥,我也是。不管你是干什么的,不管你到哪里,我这颗心永远随你而去,无怨无悔。“ ”谢谢你,阿光,有你这句话,我这辈子没有白活了。“”少伯哥,你看,我们互相还不知姓什么呢!"; “阿光,这似乎并不重要。不过,我知道你,你是芒萝村的 西施姑娘。” “你怎么知道,莫非。..... 你听南林妈说的?”西施惊讶地 问。 “不,两个多月前,我就见过你了。你记得那一个相面先生吗?"; “记得。”西施凝眸朝他看一会儿后,突然有所发现,不禁惊叫一声:“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那位须发雪白的相面先生就是你,对吗?"; ”你果然好眼力。“ 少伯点点头,顺手从裤袋中拿出雪白的假头发戴上,又拿出雪白的假胡须挂上,俨然成了那位须发雪白、目光深邃的相面先生。想起两个月前他一看见西施就差点晕倒的样子,西施不禁嘻嘻嘻大笑不已。 ”西施,你笑什么?"; “我笑你这位老爷爷,见到一位山村小女子,竟然会当场晕过去许久。” “那都是因为你长得太美。美得像我梦中的仙女,我第一眼见到你时,只觉得眼前一亮,仿佛有一道电光石火直烧心头,烧得失魂落魄的。” “你长得这么大,有几位女孩子让你晕过?"; ”就你一位。“少伯拿下假须假发道:”我少伯今年二十九岁,走南穿北,足迹遍及楚、越、吴三国,见过的民间美貌碧玉,宫中艳妆佳丽,不计其数。她们有的花枝招展,令人意乱神迷,有的端庄雍容,令人爱慕崇敬;有的娇娜柔弱,令人怜香惜玉。但对我总是如烟云过眼,不曾留下记忆。而只有你这位翩然出现的少女,与她们迥然不同,使我一见之下怦然心动,晕头转向,不能自己。“ ”你既然那么喜欢我,当时为什么不表露心意,把我带走,也免得我吃了苦头,还差一点死了。“西施埋怨道。 ”那是因为当时公务在身。“他把西施拉进怀里,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西施摇摇头。 “我就是范蠡呀!";西施惊愕了,立即闪出他的怀里,困惑地问:“你就是越王身边的左相国范蠡大夫?”少伯点点头。 “你是来抓我回去献给吴王夫差吧?”西施在惊恐中立即想到自己的处境。 “你别急!听我慢慢说吧!”范蠡道:“听说你在路上被吴国相国伍子胥派来的刺客劫走,失踪了。我一夜睡不着觉。第二天,便向越王禀奏,我要踏破铁鞋寻找你。越王同我约定说,如果我能找到西施,就赏给我做夫人。所以,我不避虎狼之险,找你来了。” 范蠡说得那么真诚感人,令西施生起的一丝戒心很快便消失了,范蠡扮成相面先生,又巧妙地找上了她,虽说是不可思议,但是范蠡就在她眼前,是那么真实,那么温柔,这种感觉是毋庸置疑的,当她听到范蠡说要把她当做夫人,更是感动得久久不能自已,梦寐以求的事竟在一夕之间变成事实摆在眼前,她一时之间还真不知如何面对。 范蠡依然以诚恳的语气,请求地说: “也许是前世有缘,上天有眼,你水里逃生,我虎口留命,今天你我终于走在一起了。过两天脚好后,我带你回会稽城,一禀过大王和王后,我们就成亲。请你坐在范夫人的金交椅上,天天让我瞧、让我亲、让我疼,疼出一大窝金童玉女来。好 吗?"; 西施羞红着脸,点点头。心中对成亲后的幸福生活,充满着憧憬。但在憧憬之余,又有一缕莫名的担忧掠过心头。突然问道: ”越王对夫差不再呈献美女了吗?"; “那是一定要实行的,只让郑旦和别的绝色美女去吴宫就是了。”范蠡认真说。 西施担心郑旦的命运,便问道: “为什么非出此下策不可?";范蠡神色一敛,仿佛跳进另一个世界般,以沉重的语气道: “这是一条以小敌大、以弱胜强、转败为胜之妙计,姑且称之谓”美人计“吧。如今越弱吴强,我越国的总战力远不如吴国,只有用美女去迷惑吴王,消磨他的意志,削弱他的体质,并且激起吴国臣民对他的怨恨,越国才有可能转败为胜,越人才可不当亡国奴。” 接着,他从身上摸出一块黄布,铺在膝盖上,说这是《易经》的卜卦图,此卦名曰“归妹”,卦的爻辞是这样的: 九三:鸿渐于陆,夫征不复,妇孕不育,凶,利御寇,象曰:夫征不复,离群丑也;妇孕不育,失其道也;利御寇,顺相保也。 这幅《易经》卜卦图,西施看了半天,全然不懂。范蠡解释道: “五年前”夫椒之战';大败后,我和文种两人,多次为处境险恶的越王勾践占卜,卜来卜去都是卜出这一个归妹卦来。“ ”什么叫归妹卦?“西施问。 范蠡解释说: ”归妹即嫁妹,正应了';美人计';的构想。此卦的下卦';兑'; 为少女,上卦';震';为长男,也就是年纪较大的男子,少女配长男,正是美人计的惯用套路。';兑';的另一意义为悦,';震';的另一含义为动,表明少女喜不自禁,主动向长男进攻。这样才能讨得男方的喜欢,达到复仇之目的。 “至于为什么要取';美人计';,这在象辞上已有说明,就是占卦人经历了一场激烈的鏖战,损失惨重。”夫征不复';,指国内壮丁牺牲殆尽;妇孕不育';,指妇女生了孩子无力养育。';鸿渐于陆';,指鸿雁铩羽,落在平坦的陆地上,眼睁睁地瞧着猎人来捕捉自己,象征国人已丧失了抵抗力,只能束手就擒。还好,爻辞在九凶之外,尚有一吉,那就是';利御寇';,有利于抵御外寇。然而,越国惨败之后,军队覆灭,国力雕敝,人民奄奄待毙;怎么反而会';利御寇';呢? “其实,这里所指的有”利“,是指无形的力量,是指人们的 精神意志,指人们的复仇火焰,它比兵力、国力、民力都更为宝 贵。那些丧子的老人、亡夫的妇女、失父的子女,这种劫后余生,已是生不如死,只有抵御外敌,报仇雪恨的精神感召,才能重新唤起他们的求生意志。这就是”利御寇“的深层含义。但是,面对强大敌人怎样才能转败为胜呢?这就需要利用对方的贪欲,逐渐削弱他的力量。满足对方贪欲的工具,有疆土、财帛、美色等多种,疆土和财帛会增加对方的力量,乃是下下之策,而对战败的弱越,也是不可能付出的,剩下的唯有美女了。因此,非用';美人计';不可。你懂吗?"; ”我懂了。“西施点点头。 对于”归妹卦“的爻辞、象辞,它们相互的关联与推演,西施并不全然理解,但是,从中所衍生出的”美人计“,她倒是有了一种感同身受的体会,她从生活中亲尝了战败国深沉的哀痛和耻辱,如果能从这种深渊中脱出,不再浩劫重演,那么,去进行一个”美人计“已经是一种必要的手段了。..... 5 从山洞出来,西施就想对南林女说出和范蠡私订终身的事。但南林女下山卖虎肉,一直到天黑才回来。所以白天便没有机会说。没想到在吃晚饭时,南林女突然灵机一闪,问道: ”少伯兄,你是楚国宛地人,和范蠡同乡,有没有见过范 蠡?"; 范蠡微微一怔,道: “见过,见过。怎么?南林姐也见过范蠡?"; ”人是没有见过。但我们越国人哪个不知道范蠡是什么人?"; “是呀,连我这个不出门的老太婆都知道范蠡。”南林妈也插话道。 “阿妈,您知道范蠡什么呀?”范蠡试探地问。 “范蠡是越国的左相国,位居越王八大夫之首。”南林妈道:“他虽然是楚国人,但对越国有一副忠肝义胆。他不顾生命危险,不计个人受辱,跟随越王到吴国囚石室,当马夫,吃尽苦头。吴王劝他到吴国当大官,享富贵,而他却一口回绝,宁愿陪越王越后在石室里活受罪。越王于危难之中,全仗范蠡的忠勇智谋,方能重返越国,再登王位。他是越国的大功臣,大好人哪!"; 范蠡脸有喜色,以赞许的口气说道: ”我想,范蠡这样做也是应该的。常言道,';士为知己者死';,范蠡本是楚国一介布衣,来越国深受越王器重。越王对他有知遇之恩,大丈夫理应知恩必报,不惜肝脑涂地,立功于乱世,扬名于天下。“ 南林女不以为然,狠狠道: ”可是范蠡却出了叫越王吃吴王粪便的臭主意,使我国君遭此奇耻大辱。更可恨的,他还和文种谋划呈献国中美女,让那夫差糟蹋,令我姐妹蒙羞,抬不起头来。这种“好人';,我才不屑一顾。如果有朝一日被我撞上,我定要一剑劈了他,"; 南林妈知道女儿说得出做得到,一脸紧张地劝道: ”哎呀,女儿,你别错杀好人,作孽呀!"; “看来,这位范蠡的麻烦可大呢,”范蠡转过脸,含情脉脉地问西施:“阿光妹,如果你碰上范蠡,也要一剑劈了他吗?"; ”不,不。“西施涨红了脸,道:”如果我遇上了范蠡,就要先问问他。“ ”说得好,说得好。是得先问问他。如果不问就劈,万一劈错了,而这脑袋又不是门前韭菜,割了还可以再长出来呀!“范蠡点头道。 ”听说范蠡很有才华智能,善言巧辩,连吴王、越王都辩不过他。何况我这个山野民女。如果你问他,他总有理,那就劈不成了。“南林女道。 ”劈不成就不要劈吧。“南林妈道。 西施想了想,道:”范蠡既然对越国忠肝义胆,又很有才华智能,那他的主意应该都是对越国有利的。“ ”阿妈,南林姐,阿光,你们都言之有理。“范蠡语重心长地说:”现在我讲一个“越王苦尝吴王粪”的故事给你们听,看看范蠡的主意是否对越国有利,好不好呀?"; “好,好。”西施从小爱听阿妈讲故事,顺口即表示赞同;南林女一脸严肃,但也点头表示赞成。南林妈已拉长了耳朵,准备洗耳恭听。 于是,范蠡以他那带有磁性的声音,讲起他设计让越王勾践为吴王夫差尝粪,吴王因此大为感动,瓦解了心防,终于释放了勾践返国的经过。..... 6 周敬王二十九年七月,越王勾践夫妇和范蠡,入吴为奴已三年。 三年来,他们囚居石室养马,忍辱受苦,过着非人的生活,真是一言难尽。勾践平时割草养马,每逢吴王夫差外出,就为夫差当马夫,徒步跟在鞍前马后,走街过市。羞得他都想钻到地下去。王后每天提水洗马厩,一遇吴王高兴,还要为夫差唱歌跳舞,甚至还蒙耻陪寝一夜,曾想一死了之。他们这样做,都是为了保全越国宗庙社稷,免遭杀头之祸,以图日后东山再起。 夫差见勾践君臣甘居石室,割草养马,洒扫马厩,擦拭车辆,为他牵马从不懈息,毫无怨言。又见范蠡、越王、越后在这样的困厄和污贱中,竟能始终保持君臣、夫妇之礼仪,这使他很受感动。所以采纳了伯嚭的奏请,拟择期释放勾践君臣三人回国。正当勾践君臣三人沉浸在即将苦尽甘来的欢乐时,不料夫差听了相国伍子胥的力谏,又改变了释放他们回国的主意。 伍子胥对夫差说: “大王,早先夏桀把商汤囚起来而不杀,殷纣将周文王拘禁而不诛,后来却纵而归之,结果夏亡于商,殷亡于周。勾践为人,阴柔莫测,而又有范蠡、文种等智谋之士,忠心辅佐。勾践一旦回国,犹如猛虎归山,蛟龙入海,苍鹰归天,势必重整旗鼓,报我囚居石室三年之仇。到那时,我们悔之晚矣。为报先王携李之仇,为保吴国江山,勾践非杀不可!"; 经伍子胥这么一说,夫差犹豫了,准备择日问斩勾践。当勾践获知这一消息时,简直晴天霹雳,令他痛不欲生。他怆然涕下,连声不迭道: ”我不想活了,我不想活了!"; 向来苦劝越王忍耐的越后,此时也绝望得泣不成声,道:“我们夫妻一起去死吧。” 范蠡不仅毫无惊乱,反而胸有成竹地劝道: “大王、王后不必悲伤,我们回国不是无望,而是大有希望。” “明天我的头就落地了,还说什么大有希望!”越王悻悻道。 范蠡分析道: “伍子胥一心想杀我们。但他为人过于刚直,太刚必折,过直必蹶。夫差很畏惮他。由畏而疏,由疏而离,由离而疑,疑则不信。因此,他越主张杀你,夫差越不会杀你。伯嚭那边,已经收了我秘密送去的大量金钱与美女,一定会替我们讲话,他为人狡猾聪明,而多智略,善于婉而曲,工谗而善媚。媚则为人所喜,喜则亲,亲则信,信则任。所以,他主张放你,终究会被夫差采纳。目前夫差之所以既不放你,也不杀你,是因为对你的';忠心”还有怀疑。一旦他坚信了你的“忠心”,那就放你回去了。“范蠡的这段话,使勾践夫妇在绝望中重新鼓起了活下去 的勇气。 第二天上午,有个武士进来说: “吴王病了,今天不必准备车马伺候了。” “越王回国的时机到了。”范蠡笑笑说。 “此话怎讲?”越王不解道:“你莫非是说夫差病情不妙,我们可以趁机回国?"; ”不。夫差不能死,他一死,我们肯定活不成了。“ ”那你怎么说我们回国机会到了?“勾践越听越胡涂。 ”大王不要焦急,到时听我安排就是了。“范蠡心藏玄机,不肯明讲。 吴王一病三个月不起。范蠡自告奋勇,说他会治好吴王 的病。如果治不好,情愿被处死罪。吴王答应了。范蠡便由伯嚭和勾践陪同,来到吴王病榻前。 范蠡望了望吴王的舌苔,摸了摸他的脉搏,又问了夫差的饮食便溺的情况,然后说: ”大王此病,内结于烦恼,外感于五气,阴阳失调,时热时冷,饮食不下,汗禁不出,便溺艰难。如果不治疗,恐怕就有生命危险了。“ 一位深知吴王病情的贴身宫女,附和着说: ”范先生对大王症状讲得真准。原来几个医生来看,都说得不准,吃了他们的许多药,总是不见好转。“ ”那是因为他们没有对症下药,因此使大王的病越来越沉重。幸好吴王恩准我今天进来视诊,不然就迟了。“ 范蠡开了一帖药方给伯吩咐道: ”大王今天吃了这一帖药,明天上午卯时就会舒通粪便。通便之后,要由一个对大王忠心不二的人,亲口尝其粪便气味后,告诉我,我再开出处方。吃了第二帖药后,大王的病就全好 了。“ 伯嚭听了,摇摇头道:";这倒是一件难事了。这种污秽的事,谁会愿意干呢?“在回到石室时,勾践非常不解地对范蠡说: ”你开药方还要人先尝粪便,这可是闻所未闻的怪事。病人的粪便,看一眼都会呕吐,别说是用口尝了。我也认为,此种臭事是没有人愿意干的。“ ”正因为没有人愿意干,你才有机会,让夫差坚信你对他忠心不二,放你回国!“范蠡微笑道。 勾践听后惊愕了。他由惊愕而愤怒,由愤怒而伸出鹰爪般的双手,向范蠡的脖子扼去: ”你这个狡猾的家伙,勾践不肖,也曾南面为君,怎能蒙此奇耻大辱,为人吃粪便?你到底安的什么心?我先扼死你再说!"; 范蠡没有后退,没有挣扎,没有反抗。他早料到勾践会有激烈的反应,却没想到如此强烈得欲置他于死地。正当他感到窒息难受时,突然听到一声呼唤: “大王,你放手,来扼死我吧!"; 越后已跪在地上,紧紧抱着勾践的双腿,泪如泉涌。勾践被这一喊吓呆了,垂下了双手,颓丧着脸,一言不发地楞在那儿。 范蠡从袖子中取出一粒药丸,放在勾践面前,道:”尝粪前,先含在口里,既避粪臭,又驱粪毒。“”大王,让我代你去尝粪便吧!“越后哭求道。”王后,你尝倒不如我尝。问题是,这件事你我都代替不了的。“范蠡冷静地分析道:”大王,有一句古训:“惟能忍人所不能忍之忍,方能为人之所不能为之为。';我苦心设谋,无非是为了让夫差坚信你对他忠心不二,早日放你回国,以图日后兴越灭吴之大略。我已经尽到了一个臣子所应尽的责任。我似乎可以离你而去了。” 范蠡抹一下仍在隐隐疼痛的脖子,转身而去。他认为,既然勾践对他不肯听信,又下此重手,已经到了“君无道,志士可去之”的地步,他何必像伍子胥那样,死忠不走呢?";你回来,我答应尝粪!“勾践终于想通了,高声喊叫着。吴王夫差吃了范蠡的一帖药后,果然次日上午卯时通了粪便。 伯嚭便询问官内有谁愿意尝粪,竟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伯想到他自己,他什么事都可以为吴王做,唯这件事,实在没有勇气表示忠心。 吴王目视围在他身边的亲信重臣,个个低头,面如土色,双手发抖,却无一个愿意在这紧要关头为他挺身而出。他顿时觉得有一抹悲哀、失望的阴影从心头掠过。 吴王正处于悲哀失望之际,忽听到勾践在寝宫外请求道:”罪臣勾践,承蒙大王活命之恩,无以为报,情愿口尝大王粪便,以表一点忠心,万望恩准。“ 勾践立即获准进宫,他强自镇定地俯伏在便桶口,手取吴王的粪便,伸出舌头,连连尝了三口。 吴王的一班亲信重臣,有的深觉恶心,不禁皱起眉头;有的则深感滑稽,掩鼻窃笑。 勾践强抑住满腔的厌恶,脸上挤出了笑容,抬头拱手道:”恭喜大王,大王之病,不出三日,就痊愈了。“ ”何以知之?“夫差问道。 ”罪臣闻范蠡说,夫粪者,谷味也,顺时气则生,逆时气则死。今罪臣尝大王的粪便,酸中带苦,苦中有酸,正说明身上毒气已出,转危为安。如有对症药物一帖,明天便可起床走动,罪臣祝大王玉体康健,寿比南山。“ 勾践说完连连叩头,碰地有声。 吴王夫差一时感动得热泪盈眶,欠着身体道: ”勾践贤弟请起,你对寡人的一片忠心让我心悦诚服。我病愈上朝之后,一定放你们君臣返回越国。从今天起,你们君臣就住进客馆去,不必再回石室了:"; 勾践记起范蠡对他的交代,叩头道: “只要大王玉体健康,罪臣情愿终生侍奉大王左右,尽犬马之劳。“ 吴王吃了范鑫开的第二帖药后,只睡两夜便好了,第三天便起来上朝,裁处已经积压三个月的朝政大事。 伍子胥得知此事,又来朝见吴王,问道: ”你已经决定释放勾践回国去吗?"; “是呀。”吴王夫差点头道。 “大王,勾践内怀虎狼之心,外做委婉之貌,甘言以示忠,负辱而求生,他尝你的粪便是吃你的心。勾践是万万不能释放的。” “伍太师,寡人病了三个月,险些丢了性命。一个人只有一次生命,活我生命者是范蠡,尝我粪便者是勾践。而不是我至亲的王子或至爱的王后,也不是天天喊万岁的官廷上下,更不是我尊之为父的伍太师。一个连我的生死都不屑一顾的人,叫我怎能相信他的话都是为吴国,而没有一点为他自己呢?释放勾践回国,已有许诺在先,你要让我失信于天下么?即使勾践将来叛变了我,我也不悔今天释放他的决定。请太师不必多言了。” 夫差说完,便自行离座步进了内殿,把发呆的伍子胥一个人扔在大殿上。 越王、越后和范蠡历经千险万难,终于释放回国了。 当登船归程时,越王屹立船头,感叹道: “我真没想到还能活着回国。这不是在做梦吗?"; 7 范蠡讲得眉飞色舞,大家听得津津有味,竟都忘记了吃菜喝酒。 ”我说范蠡是好人,没错吧!“南林妈道。 西施听了,对范蠡更是钦佩之至,又添一层敬慕之情。然而,南林女却突然问道: “你怎么知道这么详细?";”因为我就是范蠡呀!“少伯笑道。 ”哈哈哈,你喝酒醉了!“南林女颇不以为然:”范蠡是越国 重臣,哪像你这么年轻?罚酒,罚酒。“ ”南林姐,在下姓范名蠡,小名少伯,楚国宛地人,今年二十有九,仕越为大夫已经七年。“范蠡真诚地道:”你对我有救命之恩,不能不以实相告。“ ”好一个范蠡!“南林女突然从壁上取下长剑,直指范蠡:”范蠡,看剑!"; 范蠡眼不闭不眨,人不退不躲,反而放声大笑,道:“南林姐,你酒喝多了吗?你救我于虎口,怎么现在又要杀我?"; 西施急得双手抱着南林女的腰,哀求道: ”南林姐,你千万别冲动呀!"; “阿光,你让开。”南林女惊觉道:“难道你不知道范蠡是来抓你回去献给吴王夫差吗?"; ”不,南林姐,我。..... 我和范蠡已经好上了。“西施含羞道。 ”什么?此话当真?“南林女一怔。 西施面含羞色地,点点头。 ”范蠡,有否此事?你自己说!“南林女转头问范蠡。”南林姐,范蠡和西施一见倾心,两人已订百年之好,请南林姐成全好事!“范蠡叩头道。 南林女抽回长剑,重挂墙上,回头道: ”都起来吧。你们为什么不早说?险些错杀了妹夫。“”女儿呀,我早就对你说过,不要乱劈人吧!“南林妈道,”既然你们哥有情,妹有意,我和阿妈做主,今晚良宵,尔们就圆房吧,免得夜长梦多,阿光妹又要入吴事仇。“雨林女道。";阿妈、南林姐在上,范蠡虽父母双亡,但任职越国,越王、越后在石室和我有八拜之交,视同哥嫂兄弟。此成亲大事须禀过他们,方可圆房。免得他们怪罪下来,于我与西施都没有好处。你们意下如何?“范蠡道。 ”范大夫,民女把西施妹妹交给你了。望你不要辜负我的一片苦心。西施如有不测,我南林女的剑是不会饶过你的。“ ”南林姐,我范蠡一介楚国书生,承蒙西施姑娘错爱,一订终身,我此生无怨无悔。就请放心吧!"; 第3章 桃色大计 第3章 桃色大计 1 马车来到越国新都会稽城郊,已是傍晚时分。眼前,弯弯曲曲的护城河水面,被一抹晚霞斜照得波光粼粼。河岸垂柳依依,树上归鸟啾啾。两位姑娘头戴竹笠,正在河边的一块大石上浣纱。这让西施想起已有八天不见的故乡芒萝村,想起天天和她一道浣纱的郑旦妹妹。郑旦天生胆子小,这几天没有她作伴,不知会哭成什么样了?想到此,西施向身旁的范蠡提出要先去看看郑旦。 范蠡一手护着西施的腰背,笑笑道: “这样也好。你先同郑旦她们一起住在别馆里,待我禀过越王,再选择吉日,接你到我府第成亲。” 西施小鸟依人般地,把头偎在他的宽厚胸膛前,低声道:“你要快一些呀,反正我是你的人了。” 范蠡弯下身,轻吻着西施的脸,柔声道: “看来,我范蠡这辈子是离不开你了。” 马车在别馆门前院子里停下。西施随范蠡走进大门。忽然听到女孩子的伤心啼哭声传来,那一定是郑旦了!西施勾起历历往事,眼眶不禁湿了起来。 走在前头的范蠡,高声道: “别哭,别哭,你们看谁来了?"; ”西施,你可来了!“郑旦抱着西施激动地说:”我还以为今生今世再也看不到你了!"; 说完,她哭得更伤心了。刚刚停止哭泣的其它姐妹也跟着大哭起来。 “别哭,姐妹们,我有好东西给你们吃。” 西施把南林妈送的一袋炒豌豆拿出来,分给大家。 郑旦吃着炒豌豆,破涕为笑: “真香,西施姐,再给我一把,好吗?"; 范蠡看着姑娘们边吃边笑的样子,也伸出双手,捏着鼻子学郑旦的嗲声嗲气说: ”真香,西施姐,再给我一把,好吗?"; 西施正要分豆给范蠡,郑旦却举手打着范蠡伸出来的手掌,道: “这是我们女孩子吃的,你这个阿哥皮厚,也想吃!”站在一旁的武士,见了郑旦的举动,突然喝道: “大胆!你们知道他是谁吗?"; 大家被武士这一喝,竟都吓呆了。 ”他就是我们越国的大功臣、左相国范大夫。“武士道。”民女不知,请范大夫恕罪。“姐妹们一起跪下。 ”起来,起来。“范蠡手一摊,哈哈大笑:”不知不罪,都起来,起来!"; 西施瞪范蠡一眼,笑道: “知道了也没有罪,谁叫他调皮?"; ”谢范大夫。“姐妹们都爬起来,又笑开了。 范蠡走后,郑旦问道: ”西施,这几天你到哪里去了?大家都说,你被吴国的相国伍子胥派来的刺客抓走了,是真的吗?"; “是呀,险些溺死在河里,幸好南林姐路过发现,救我到南林去。后来,又遇上范大夫,就跟他来了。” “西施,你来了真好。听说,越王知道你丢了,大发脾气,差一点连诸稽郢大将军都被撤职了。好像除了你,大家都是丑八怪似的。”郑旦皱着眉头生气地说。 听郑旦如此说,西施心里感到不安。见她又委屈得哭了, 便安慰道: “郑旦,你又来了,谁不说我们俩长得一个模样!";”西施,我名叫旋波,大家都说我是当今浙东第一美人,我也一向认为自己长得好看。可是,今天同你和郑旦两位兰萝村姐姐站在一起,就觉得自己长得丑了。“ 西施回眸一看,见她果然长得秀丽出众,妩媚动人,再看看其它九位,也都个个如花似玉,便问起她们的名字来。 旋波依次介绍:原来她们分别叫移光、尤兰、水荷、金菊、朱梅、柳云、贝贝、阿花、青青。除旋波也是十五岁外,其余的姑娘都才十四岁,那位叫移光的姑娘说: ”西施、郑旦两位姐姐,长得特别好看,吴王一定喜欢,选为贵妃王妃娘娘什么的;我移光本就只配当官女。到了吴官,你们两位姐姐可要多加照顾一点。“ 那位叫贝贝的姑娘道: ”西施姐,我看到你就想起我的三姐贝宝,她和你同年,五年前她和大姐贝金、二姐贝银一起随越王入吴为奴,至今生死不明。今年又把我选上,随侍两位姐姐前去吴宫,我阿妈哭得死去活来,说为什么一家要去四个呢?从现在起,我跟在你身边,做你的妹妹,当你的侍女,好吗?"; 西施鼻子一酸,不知说什么好,只得点头安慰。 那位叫阿花的姑娘说: “当宫女侍候姐姐,倒也不错,就怕配给那些又老又丑的武士,挨打受骂,那生还不如死。我在家里,阿妈可从来舍不得 打我。” 说着说着,阿花竟哭了起来。她这一哭,先是郑旦,后是贝贝,接着一个个都呜呜地啼哭起来。西施虽不哭,但心里也不好受。心想,这些爱哭的姐妹,若知道她与范蠡成亲可以留下来,她们几个却非去吴官不可,还不知道会哭成什么样子。这又怎能完成越国迷乱吴王的“美人计”大任呢? 西施住进别馆后,会稽城中人人仰慕西施和郑旦之名,争欲认识,把别馆大门围得水泄不通。范蠡心生一计,在馆外设几个大柜子,传谕道: “欲见美人者,先纳金钱一文。” 范蠡叫西施和郑旦两人穿着打扮,每隔半个时辰登上别馆大门口的云裳楼一次,凭栏而立,临风而走,飘飘起舞,博得一批又一批围观群众一片欢呼,都道: “仙女下凡了,仙女下凡了!"; 一连三天,收钱无数,全部充入国库。越王获悉大喜。 2 第五天早饭后,武士传下指令:今天上午越王勾践专门设朝,召见众姐妹,同时发给大家绮罗之衣、珠宝首饰,让姐妹们穿着打扮。 姑娘们穿起窄腰宽袖、嫩绿缀珠的漂亮长衣衫裙,戴着珠花玉簪精美首饰,淡抹脂粉,像一群春天的蝴蝶,在别馆里翩翩飞舞,一时都乐得忘记了这几天的离别父母之苦、入吴事仇之忧。 前来带领美女的,不是范蠡,而是诸稽郢大将军。他见到西施,高兴地说: ”西施,你失而复得,更显得宝贝了。真是皇天有眼,你万一捡不回来,我头上的这个冠冕也就丢了。“ 西施见大将军一团和气,也就同他说笑: ”大将军,你不是说我是天上仙女吗?仙女神通广大,怎么会丢呢?"; “嘿嘿,是仙女,都是仙女。不过,你和郑旦两位却是会使人失魂的仙女。”这位年过四十的大将军乐得像青年人似的:“仙女们,上车吧!"; 十二姐妹分乘四辆马车,在大将军和武士们的前引后拥下,辗过城中的石板路,向越宫吱吱哑哑地驶去。街道旁站着许多围观的男女老幼,几乎把路都堵住了。 来到宽敞而又简朴的越官大殿,十二位姐妹一字儿跪下。西施抬头瞟了一眼肃然的大殿,不禁心头扑扑跳,但却灵机一动,带头道: “民女叩见大王万岁,王后娘娘千岁!"; 众姑娘也低声跟着说了一遍。 ”起来,起来,都起来吧!“一串沙哑却裹着威慑力的声音,从大殿中间上方传来。 ”谢大王万岁!“西施说完先站起来,姑娘们也跟着站起 来。 西施很快浏览一下大殿。不用介绍,西施已明白,端坐在大殿上方正中几案后的那位一脸严肃而又威仪的中年男人,一定是越王勾践了。侧坐越王左边那位美丽端庄的妇人,肯定是越后无疑了。着名的八位大夫分两列伫立着,文种相国逐一介绍众大夫和姑娘认识。 左边为首的就是官居左相国的上将军范蠡,紧接着的是司马大将军诸稽郢、太史计倪、司农皋如;右边为首的是右相国文种,紧挨着的是太宰苦成、行人曳庸、司直皓进。西施想:越王有八位忠心耿耿的名臣辅佐,何怕兴越灭吴不成?为什么还要派弱女子进贡吴王,这不给他们丢脸吗? 西施和范蠡的目光迅速相接后,向越王投去。见他那长长的脖子正顶着一副狭窄的脸庞,脸上突出的眉骨垂盖着那双细小的眼睛,长而尖的上唇酷似鸟啄。看到他的这副怪异模样和姿态,不知怎的,西施竟想起苎萝江上的大水鸟,正蛰伏在岸旁,准备啄角一击水里的游鱼。 不容西施细想,也无须报名,”大水鸟“已从几案后一跃而起,纵声大笑,径直向西施走来,拉长已经很长的颈子,伸出鸟爪般的双手,忘神地拉着西施的手道: ”你是西施,鲜丽飘逸,天仙下凡,我一猜就着!";看到他迷乱的眼光、奇异的笑容,西施顿时觉得自己已被这只高大而瘦削的“大水鸟”击中,不禁毛骨悚然,连忙俯身跪下来道: “民女正是西施。” 不过,“大水鸟”很快就转向郑旦,道: “这位楚楚动人的姑娘,必是郑旦无疑!"; 郑旦吓得浑身发抖,小声哭泣,不敢答话。 大殿顿时乌云翻滚,空气死一般沉寂。大夫们都被越王的一反常态所震惊。西施悄悄瞧一眼王后,只见她那本来十分漂亮的脸蛋上,死人般的苍白,五官扭曲易位,惨不忍睹。再看范蠡,那深邃的目光,似忧似喜,难以读懂;那文种相国,手捏五绺胡,仰首微笑。 ”大王,请坐。“越后低声喊道。 勾践似乎没听到王后的呼唤,神思恍惚,摇摇晃晃,继续从其它女子身边走过,逐一审视,逐一拉手,姑娘个个都吓得浑身哆嗦,粉颈低垂,像路边一朵朵被强风袭击得萎了的野花。 蓦然间,勾践又转向西施,眯着贪婪的眼光,翕动着鸟喙般的双唇,在她胸前搜巡,似乎要一口啄走她那跃跃欲窜出紧身绿袍的一对小兔子。西施脸上发烧,心头乱跳,双眸却投去莫名的一笑。 这一笑,却使越王惊得连连倒退,然后像醉汉般地狂叫:”苍天啊,苍天!你厚爱越国,竟派来如此绝色的两位仙女!"; 王后忍无可忍,走下来扶着越王,回到王座上去。西施真不敢相信,他就是卧薪尝胆、苦心励志、万民称颂的越国大王?他就是少伯哥不惜生命危险、不顾忍辱囚吴,保他安全归国的肝胆大哥?西施想不通,同为男人,为什么有的像范蠡让她一见倾心,喜欢得如痴如醉;有的似勾践使她一看恶心,讨厌得如同见了魔鬼。召见结束后,姑娘们一个个像躲避瘟疫似的飞跑出越官大殿。大夫们也相继退朝,只有范蠡留了下来,不知对大王、王后说些什么?西施猜想:莫非是向越王和王后奏明,我们在南林洞定情的事,请求他们恩准成婚?越王不是同少伯有过承诺,如能找到西施,就赏为范夫人吗?然而见到越王今天在朝殿上的失态,又有一种隐隐的不安袭上心头。 直到晚上,范蠡来别馆看西施,说了上午向大王、王后禀报他们婚事的情形,才稍稍使西施安心。 范蠡在召见结束后,单独留下来,以兄弟般情份,向越王奏道: “大哥、大嫂,小弟有一事禀报。” “好呀,少伯贤弟。”勾践仍沉浸在召见美女的兴奋中:“你这回又立了一大功劳,竟然把一位丢失的下凡仙女又捡了回来。真是越国有幸,寡人有幸呀。哈哈哈!"; 王后一脸不高兴,酸酸一笑,道: ”少伯,看你大哥,见了西施她们几位美女,像喝醉酒似的,醉得灵魂都出窍了,那有心情听你说。“ ”那小弟改日再来禀报。“范蠡道。 ”不,不,少伯,你坐下,坐下,你有话快讲。等一下我还有事要你去办。“ ”什么事?大哥请讲。小弟当尽力而为。“范蠡道。”少伯,我决定在土城建一座';美人宫';,让这回新选的美女住到那里去,请老乐师教她们歌舞,学习容步,礼节礼仪,吴俗民风,历史典故。然后从中挑选几位佼佼者,到吴王夫差身边去,让夫差的锐气消磨在这些娇娃们的轻歌轻舞中。这可是一个绝招,你说呢?"; “大哥英明。小弟赞成。”范蠡道。 “你如果赞成,此事就交给你办。”勾践道:“上回建新都会稽,也是你一手办成,人人讲好。此事宜速不宜拖,你明天。... 早就到土城去看看吧!";";小弟遵命。“范蠡道。 ”少伯,你刚才不是说有事禀报,怎么欲言又止?大王,你 今天自顾高兴,连少伯的票报,也忘了听?“越后提醒道。 ”少伯,有何要事快讲。我听着呢!“勾践道。 ”并非要事,只是少伯个人小事一桩。“范蠡怯略带羞地 说:”承蒙大哥旨意,叫小弟寻找西施,如能找到,即赏给小弟为夫人。如今西施被小弟找到了,我们俩又一见钟情,互表终身。请求大王、王后恩准。“ ”我说过这话吗?“勾践一怔,那狭窄的脸庞由红变青,背向范蠡。 敏感的王后,看看勾践脸色,淡淡一笑,道: ”少伯贤弟,你果然好眼力,如果大王有缘先见,也会一见钟情,把我这个老太婆废了。大王,您说是吗?"; “大嫂过谦了。谁不知道大嫂是当年浙江第一美人。如今仍然美丽端庄,风韵不减当年。”范蠡恭维地说。 “少伯别见笑。我年轻时,哪个男人见了我不心荡神驰呢?”越后转喜为忧,两眼泪花:“只是三年囚居石室为奴,犹如六月冰雹摧残花,才成了如今的丑八怪。少伯贤弟,你走南穿北,代大嫂物色一位比西施更美的仙女,献给大王,好表表我们姐弟对大王的一点孝心。” “你们都在说些什么呀?”勾践清醒了:“只是这西施,当时都已说好,是为吴王物色的呀!"; ”可是,吴王还不知道有一个西施,而您又答应将西施赏给少伯呀!“越后据理而言:”大王,您常对臣妾说,君无戏言,不是吗?"; “大王,少伯婚事,只是小事一桩,兴越灭吴才是头等大计。如果西施之事,大王一时未决,就等以后再说,小弟先行告退了。” 范蠡说着,转身即要离去,他觉得此事既然不能一言而决,那就缓办吧。事缓则圆,过些时日再谈也无妨。";好!“勾践猛地拍了龙案:”你回来,少伯,既然你大嫂全力帮你说情,就这么定了。不过,婚礼可要等土城“美人宫';建成后再办。” “谢大哥、大嫂恩准!"; 3 范蠡奉旨到土城督造美人宫已经十天了。 不见范蠡的十天日子,对西施不啻于十年之久。土城距会稽城,仅仅十里之遥,他又有大夫专用马车,为什么不抽空回来看看她,难道勾践有旨不许他离开工地,还是他已冷却了南林洞里那神圣而又热烈的初吻激情? 十天来,有两道重要传闻,仿佛长了翅膀,在会稽城的大街小巷中飞舞,终于飞到了西施寄居的别馆里。 这两道传闻都和西施有关。特别是头一道传闻,竟被人编成了故事。大意是说:”爱西施,越王断指斩痴情“。西施已知越王恩准她和范蠡成亲,对这个传闻本来是不愿相信的,总以为是好事者的谣言。然而,文种相国却来别馆亲口对西施印证了这道传闻的真实性,还向她讲述了这个传闻的一些末梢细节。这道传闻经过证实,不能不困扰着西施,困扰得西施日吃不香、夜睡不眠。 据文种相国转述,那天越王勾践召见十二位美女之后,他那死水一般的男女情爱之心湖,被西施无意的一颦一笑挑动了,挑动得波浪壮阔,不可收拾。 勾践没想到范蠡竟向他开口,要夺他所爱的西施。这对勾践来说,就像强吞下一只死老鼠,使他恶心难受不已。自古”天下美女王者先“,没想到对他忠心耿耿的楚国佬,遇见这样神美奇丽的女子,竟没有先替大王设想,却自行”一见钟情“,私订终身。范蠡既然能够不惜生命危险保全他回越当王,为什么舍不得献给他一个女子?一股对范蠡的妒忌、仇恨之火,燃烧着他的心。他咬牙切齿骂道: “我总有一天要除掉这个狡滑的家伙!"; 勾践要范蠡立即到土城去,实际包藏着隔开两人接触之用心。恩准范蠡在”美人宫“建成后完婚,那是一种缓兵之计。可叹的是,文韬武略如范蠡,被爱情冲昏头,竟没能识破这一浅显的计谋。 范蠡兴冲冲告退之后,西施的妩媚形象如影子般紧跟着勾践,总是挥之不去。他尝一口苦胆入睡,这苦胆是他自吴国获释返国后,为了提醒自己不忘从前的苦难,刻意想出来的刺激之物。此刻,勾践虽然尝了苦胆,但那虽苦犹甘的胆汁,却使他精神亢奋,无法入眠。直至丑时才迷迷糊糊睡去,又做着同西施共度巫山云雨之桃花梦。一阵”西施、西施“之叫唤,惊醒了隔墙而睡的王后,她关切地喊道: ”大王,你醒一醒,你做噩梦了。“ ”没有呀。“ 勾践自然不承认,但梦景清清晰晰。他精神恍惚,打破本来寅时起床练剑的常规,却独自跑到西施暂住的”别馆“去。哪怕见一眼梦中的情人,也给他卯时早朝增添一种全新的精神。一连五天五夜几乎都是如此。朝中的大夫已经觉察到大王的异样,敏感的王后早已识破丈夫心中的秘密。 越后自然懂得,越王勾践一向冷淡女人,几乎不和宫女讲一句话,更没有对宫女假以笑脸。所以官女们背地里曾送他一个”木头大王“的绰号,他们夫妇之间虽然也生儿育女,但却是机械的、事务的、习惯的,从来没有发生过互相迷恋的激情。在”夫椒之战“中殉职的大夫买臣,曾建议勾践娶一个美丽的妃子,协助王后管理后宫,伺候他生活,却被他训斥得狗血淋头。 王后考虑再三,终于鼓起了勇气,在临睡前,独自走到越王的寝宫里,跪在勾践的面前,双手抱住越王的双腿,把脸埋在越王两膝中间,竟激烈地抽搐着双肩哭泣起来。 她这一突如其来的举动,令勾践惊愕不已,问道:";你是怎么了啊?有话站起来说吧!";“大王,你是想收纳西施为妃子吗?"; ”没有呀。.....“勾践直觉地否认,又好奇地问道:”你是听谁说的?"; “我们夫妻朝夕相处,包括三年囚居吴国石室在内,已经整整十二个年头了。难道你的所思所为,能够瞒得了我吗?"; 勾践沉默了一会儿,说: ”我是一个王,只有一个王后,却没有一个妃子。还不如一般的大夫,有一个夫人还有一、两个小妾。如果我收一个妃子,应该是不会过分吧?"; “你是大王,你有收纳几个以至成百个妃子的权力,这是大家都知道的。这又何必说呢?但是,你难道愿意做吴国夫差那样的大王么?"; ”你怎么把我比成夫差?他内官有多少妃子难道你不知道?单我们“夫椒”战败时送去的美女就有三百人。“ ”可是,你还在卧薪尝胆呀,你难道忘记了石室之囚、尝粪之辱吗?“越后哽咽着道。 ”我怎能忘记呢?“勾践声音枯涩地道:”但要一个才貌双全的妃子,协助你管理后宫,伺候我的生活,难道就不能消灭吴国吗?"; “你如果认为我一个人管理后宫和照顾你不周到,要一个别的女子做妃子,我哑口无言。但你怎么能够夺人之所爱,而且又是一个对我们夫妻有再生父母之恩的范少伯义弟之所爱呢?"; ”西施也是我的所爱。虽然爱有先后之分,但更有君臣之别。我是一个王,我的权力是上天单独给我的,我的王位是祖宗给我的,我爱的东西,那个臣民敢不让给我呢?如果不让,他就是对我不忠,我就有权力杀死他们。你懂吗?"; 勾践越讲越强硬,几乎忘记了在他眼前啼哭的,是同他患难与共的申霞王后。王后泪如泉涌,悲痛欲绝,霍地站了起来,道: “大王呀,大王。即便范蠡屈服你的权力,把西施让给你,越国上下会怎么看你呢?人家会说,如今的越王,和当年夺媳为妻,淫乱王官,死后被鞭尸三百之辱的楚平王,有什么两样呢?那时,你那';兴越灭吴';的号召,还有人心服口服地响应吗?如果范蠡痴心不让,你把他杀死,或者他逃亡他国,你不是失去一只复仇雪恨、兴越灭吴的手臂吗?”越后讲完,泣不成声地转身而去。 “回来,你回来!”勾践如梦初醒,一跃逮住了她,把她紧紧拥进怀里,热烈地吻了她。他那拥抱的力度,亲吻的激情,是越后十二年来从未体验过的,她激动得哭得更凶了。 “我一时鬼迷心窍,而有非份之想,现在我指天为誓,决不这样做。望你原谅我!”勾践道。 然而,越后却乘机挣脱他的怀抱,飞也似地跑回自己的寝宫,俯伏在床上哭泣不止。 忽然,一阵石破天惊的凄惨呼叫,从越王寝宫中传出。越后、宫女、内侍们一拥奔进来,见越王勾践昏倒在地上,双眼垂闭。他们发现几案上有一截微微颤动、流着血的手指,越王的左衣袖被鲜血染红了,显然他是自己以剑断指,那沾血的剑被抛在地上。 越王寝宫里乱成--团,越后俯伏在越王身上大声哭叫。一些内侍、宫女也都跟着哭泣。 没多久,遇事不惊又懂医术的文种相国闻讯赶来了。他摸了摸勾践的鼻孔、脉搏,宣布大王只是昏迷,一会儿就会醒过来。他亲自为越王包扎伤口,又指挥官女喂大王服药,还亲自和一个武士把大王抬到床上去,并安慰王后不必哭泣,叫她好好侍候大王,过几天就可伤愈上朝。 这个传闻被编成“爱西施,越王断指斩痴情”的故事之后,一人传十,十人传百,几乎家喻户晓,人人皆知。 文种相国在转述完这段传闻之后,对西施说:";所谓';手指可断情难断';,可能故事后还有新故事可编,就看故事中的西施持何种态度了。“ 西施怎么也听不懂文种话中之意。难道要她舍弃一见倾心的至爱,去屈就令她一看就恶心的勾践?那我西施简直生不如死了。少伯呀少伯,你赶快回来,为我解困吧! 第二道重要传闻,虽然未编成故事,但也有标题,说是”迷吴王,文种巧施美人计“。 这个传闻,对于西施而言只是一个旧闻,范蠡早已对她说过。此事关系国家前途和命运,本来是越国最高机密,只有勾践、范蠡、文种等三个决策者知道,连越后都未让她预问。不知怎么后来竟流传成了公开秘密。秘密甚至还公开到吴国伍子胥那里,才引起这位忠心耿耿的太师派刺客来谋杀美女,以破坏越国的”美人计“。西施和郑旦两位绝色美女近日在云裳楼的亮相,更证实了这个公开秘密。于是,”迷吴王,文种巧施美人计“成了会稽城内街谈巷论的另一话题。不过这却给越国百姓增添了复仇灭吴的希望和信心。 4 越王召见众美女后,一连下了两道旨:一是令范蠡督造”美人官“,二是让文种监管美女的训练事务。在土城”美人官“未落成之前,先在别馆进行训练,已请来老乐师教习歌舞,指导进退应对。文种指定西施要参加训练,说西施如果不参加,其它几位美女的学习便没有成效。 从南林到会稽城的路上,范蠡曾对西施介绍了文种相国的情况,以及他们两位楚国佬的亲密关系;来会稽后又见这位四十开外的相国,和蔼可亲,他那胖乎乎的圆脸庞上,总是挂着真诚的微笑,眼角上总是闪着睿智的光芒。这使西施对文种产生一种崇敬、信任、亲切之感。特别是范蠡不在身边的日子里,西施只能听从文种的安排。所以她便同美女们一起参加入吴前的训练。 文种相国本是楚国宛地的县吏。为了--展他的雄才大略,十多年前弃楚入越,成为越王手下首屈一指的治国良相。在勾践夫妇和范蠡入吴为囚的三年期间,勾践委他以国事。在他的治理下,一个像枯萎草木般奄奄一息的越国,又渐渐出嫩芽,发出新枝,使已经绝望的越国百姓,又充满着蓬勃生机。文种的口碑、声名因此高过勾践,有些百姓无意中呼喊“文相国万岁”。勾践回国后,对他的治国有功深感满意之外,也潜藏着对他隐隐的忧虑。只是现在越王太需要文种了。没有文种掌理国政,没有范蠡治军,勾践将一筹莫展,寸步难行。 勾践回国后,文种又及时献出“破吴七术”: 一曰进美女,以惑其心志;二日献良材,使作官室,以馨其财;三日贵粟谷,以虚其仓;四曰捐货币,以悦其君臣;五曰遣谀吏,以乱其谋;六日间君臣,以使其王杀其臣;七日积财练兵,以乘其弊。 勾践听了文种的“破吴七术”,连连拍手叫好,欣喜若狂。立即命大夫们研议实施七术的细则。 首先实施的是第一术----进美女。后来又把这一术称为“美人计”。一年前,越王就派出一百多个“相面先生”,到方圆八百里的越国城乡,明查暗访,寻求美女,终于择优录取了十二名才色兼备的姑娘,计划通过三年的严格训练,进贡给吴王夫差,使他沉迷酒色,无心于朝政,荒废于兵武,慢慢地消磨意志,削弱吴国体质,走向灭亡。 文种相国私下多次对西施和郑旦两人谈了实施“美人计”的问题。他从当前吴、越两国在土地、人口、财富、兵器等方面的实力对比中,说明对吴实行“美人计”之必要。特别是在当前越国的各方面实力都不如吴国的情况下,要想反弱为强,兴越灭吴,采取“美人计”是唯一的手段。 文种又从吴王夫差的贪欲和个性弱点,来分析、说明对吴实行“美人计”之可能性。夫差的父亲吴王阖间,曾论过夫差的为人。他说:“吾观夫 差,愚而不仁,恐不能奉吴之一统。”但伍子胥当时却说夫差“信 以爱人,敦于礼义”。其实,夫差之为人,可以用三句话来概括,那就是:淫而喜色,勇而无谋,仁而不智。由于他有“淫而喜色” 之特点,如果越国送给他美女,他会很高兴地接纳。这为“美人计”提供了一个可能性。 夫差英勇善战,其军事实力是列国中最强的,所以他是一 个当之无愧的英雄。英雄有好几种。他不是那种视女子如玩物,玩腻即丢的暴戾英雄,如果他是这类英雄,用“美人计”就达不到削弱其力量的目的。他乃是一种好虚荣、富同情、极高傲的英雄。只有他这种英雄,才会拜倒在女子的石榴裙下。他这种英雄往往喜欢保护弱小,而女子正属弱小。他这种英雄,也必然富于爱情,会真心实意疼爱他所喜欢的美女。所以,只要越国派出的美女能够使他喜欢,“美人计”就有可能成功。 夫差也是一个残暴任性的吴国霸主。他父亲阖间在吴、越“槜李之战”中,被砍断了脚指,因伤重而死在撤兵的路上。夫差在暴怒之下,一夜之间斩杀两千余名无辜的姑苏筑墓民工,为阖闾殉葬。在吴、越“夫椒之战”中,又烧毁越国庄稼、大肆屠杀无辜的越国百姓,这说明他是一个暴君。 夫差今年才三十四岁,三年后越国美女入吴时,也只不过三十七岁。他生得昂藏英伟,一表人才,是一位年富力强,英俊多情的君王。这样的君王也很容易取得年轻美女的欢心,至少年轻美女和他同床共枕不感到恐惧,可以减少心里的压抑,有利于同其打持久战,慢慢从中图谋。 所以,吴王夫差是实行“美人计”的最佳对手,越国有很大 的成功把握。 经文种相国这么一说,西施和郑旦都增加了对“美人 i 一”的认识。郑旦消除了许多顾虑,不再哭哭啼啼了,反而以一种憧憬的语气说: “见了越王,我准会吓得半死,因为当大王的都年纪很大,长得那么难看。现在听起来,原来夫差还是一个多情英俊的盛年男子!"; 然而,西施对胆小纤弱的郑旦能否挑起重任,却有一点担忧。心中的湖水掀起一阵阵莫名的涟漪。 5 今天正是八月十五中秋节。西施离家已经一个月又八天了。范蠡到土城督造';美人宫';也将近一个月了,至今未曾来别馆与西施碰过面。 夜,静寂的夜,万籁无声。一轮圆圆的月亮,已经爬上了中天。如水的月光从门窗泼进来,泼遍酣睡入梦的姐妹们的笑靥。郑旦的一双眼角挂着两颗晶莹的泪珠,一只小手紧攥着田平赠送的那颗玉剑钩,也许她正在做着和田平相聚的团圆梦,不然傍晚吃月饼时还在哭的郑旦,此刻怎么笑出声来?阿妈此时是否已入睡?范蠡今夜有否回来?苍天真是不公,为什么天上月圆,地上人不能团圆? 想呀想的,西施躺在床上,总是睡不着。忽然听到一阵“笃笃笃”的敲门声。西施一惊,忙问道: “谁?"; ”西施姑娘,快开门。“门外是陌生男人的声音。 ”你是谁?"; “我是郑大勇,范大夫在大门口等你,快开门!”门外人又喊。 “对不起,这么晚了,我又不认识你。范大夫自己为什么不进来?”西施穿起衣服,心里仍是扑扑地跳。 “范大夫自己已进来了。”是范蠡的声音。 范蠡话声一落,门已打开了。 “你。.....”见范蠡站在面前,西施一时不知如何说起。“走,车在大门口。”范蠡拉着西施的手,走到别馆大门口,扶她上车。 车子很快就停在--座有高门的庭院前,两名执戈的武士站在大门口。 “这是什么地方?”西施好奇地问。 “这就是范大夫府第,”范蠡牵起西施的手,走进高高的大门:“这是我的家,也是你的家。” 一条鹅卵石铺的小路,从大门口直通到大屋的石阶前。路边两行垂柳在银白的月光下依依摇曳,像是招手欢迎这位女主人的到来。 打开门,一股潮湿发霉的气息扑面而来。西施惊奇地问:“怎么?这么大的房子没有人住?"; ”本是我一个人住。“范蠡道:”一去土城督造';美人宫';,就是一个月,让你等坏了。“ ”范大夫,西施姑娘,请用香茗。“那位名叫郑大勇的武士端出两个竹简碗的香茗,放在客厅几案上。随后又走进厨房去。 ”郑大勇是谁?“西施问。 ”哦,他是我的贴身卫士。“范蠡道:”他勇敢、诚实、颇有武功,在';夫椒之战';中,我救他一条命,就留在身边使唤。连我在家的饮食起居都是他打理。今后,这家里的差事就要移交给范夫人了!"; “那位范夫人是谁?”西施一时会意不过来。 “怎么你不认识?就是天下绝色美女西施呀!不就在我眼前吗?”范蠡眨眨眼睛。 西施听了脸--红,举手向他胸前挥去,说道:“你坏!”范蠡轻轻地接过她的手,把她拥进怀里。她闭上了沉醉的眼睛,让时光从无休止的热吻中静静流逝。 直到憨厚的郑大勇端上酒菜来,西施才不舍地从他的怀里移开。 平生头一回和心爱的人一对一喝酒,心里好高兴。你一杯我一盏,觥筹交错,不觉酒已半醉,他也微醉。醉眼人瞧醉眼人,总是瞧不够。她看着看着,范蠡那深邃的眼睛中突有一团电光石火溅出: “阿光,我在土城近一月,几乎夜夜有梦,梦见你和我洞房花烛夜那千金难酬的一刻。大王说我们俩要等';美人宫';建成后才成亲,至少还要两个月。我实在等不了那么久。反正你我俩早已海誓山盟,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又逢中秋团圆节,良宵难得,倒不如今夜就圆了我们的夫妻之梦,好吗?"; 范蠡说的,正是西施多少个梦中所渴望的,心里噗噗直跳,脸也更红了。但记起阿妈说的”女孩子婚前要守好闺门“那句话,便摇摇头,轻声道: ”少伯哥,我们既然要做终身夫妻,将来有的是时间,何必急在今夜?我今夜心里有点胆怯,还是等完婚那一夜吧!"; 范蠡没料到西施会这么矜持,先是怔了一下,然后连连点头,表示赞许。 西施从他那双深邃的目光中,看出了有一种克制渴望的痛楚,她的心一下子软了,便小小声说: “少伯哥,如果你真的很想,那就今夜吧!"; 她一说完,范蠡欣喜得一跃而起,把她抓进他那宽阔的怀抱里。西施双手环扣着他那坚实的脖子,任凭他那温厚的双手横抱着她的娇软身躯,缓缓地向卧室走去。 刚刚步入卧室,忽然一阵”笃笃笃笃“的敲门声从大门外响起。 ”谁?“范蠡厉声问道。 ”少伯弟,为兄深夜造访,你不欢迎吗?“大门外传来不紧不慢的浑圆声音。 ”是文种相国。“范蠡好扫兴,放下西施,帮她理--理散乱 的鬓发。 西施仿佛一个待抓的小偷,害怕得往大橱后躲,但范蠡却拉她到大厅上,示意她坐下:";不要紧,文相国是我肝胆兄弟,你就坐着喝酒,不必回避。“ 6 文相国一进来就乐呵呵道: ”果然西施姑娘在此,我一算就着。“ ”子会兄全身是计,神机妙算,岂能瞒得了你?“范蠡微笑道。 ”少伯弟浑身是胆,英雄盖世,敢进虎穴保驾,能上天宫娶仙,为兄--介书生,莫及,莫及。“ ”民女西施,拜见文相国。“西施连忙顿首道。 ”哈哈哈,自己人不必拘礼,请起。“文种轻捋五绺黑须,嘿嘿落座。 ”子会兄深夜来访,想必有急事见教。“范蠡道。 ”并非急事,只是一月不见,日夜惦念。“文种道:”同时也想再次端详西施姑娘一番,一饱平生眼福。“ ”子会兄,你如此讲,即使不怕大嫂心酸,为你自杀,难道也不怕为弟吃醋,封了你的双眼?"; “少伯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为了夺得绝色美女,多少帝王宁愿抛弃江山,多少将军心甘掉落马下。我文种并非英雄,家中又有贤妻,已经心满意足,从来对别的女人都是不屑一顾。但是,那天初见西施,便有一道电光在心头闪亮,在别馆同西施谈话几次,总觉得没有看清楚,所以引起我对她的好奇。”文种一本正经道:“我只是眼观,心无邪念,难道你也要封堵我的双眼吗?哈哈哈!”文相国笑得好飘逸。 范蠡瞥了西施一眼,那眼神好象怕她被文种看得融化了似的,不情愿地说: “子会兄,那你就慢慢看吧!";";我已经看过了。“文种说话铿锵有力:”少伯弟,我看西施的美,不止形美,而且神美;不仅美貌超群,而且灵性不凡。她那不经意的一笑,风情万种,足以牵动任何一位男人之心。真是一位空前绝后、倾国倾城的人间奇妙美女。我刚才和你大嫂才说及,少伯年已二十有九,走遍楚、越、吴三国城乡,见过的年轻女子,上至宫苑佳丽,下及民间美色,何止成千上万?可从未动心过,却偏偏迷上一个浣纱少女,不能自已。现在我算是明白了。也难怪一位卧薪尝胆的君王,召见了西施之后,却被感情困扰,困扰得六神无主,坐卧不安,竟让人编出了一段';爱西施,越王断指斩痴情';的可歌可泣故事。“ ”什么?你说什么?“范蠡一怔,杯中的酒倾了一地。他双手猛抱着文种的双肩,厉声道:”你再讲一遍!"; “少伯贤弟,你到土城将近一月,有所不知。二十多天前,越王自行砍断一只手指。我刚听到时还以为他又是难忘石室之仇、尝粪之耻,因此痛下决心断指以示报仇雪耻之志。岂料,他却是为了西施,不禁使我唏嘘叹息。” “这怎么可能?”虽是出自文种的口,范蠡听了仍不相信。“少伯,你有没有觉得他恩准你们的婚事时,有点勉强?你有没有看出他召见西施时,有些失态?”文种一语道破:“你一心只在西施姑娘身上,别的什么都看不见了。真是情到深时终成痴!即便精明如范蠡,也逃脱不了这一个可怕的';情';字呵!哈哈哈!"; ”子会兄,我和西施现在该怎么办?“范蠡一时也没了主意。 ”西施姑娘,你的想法呢?“文种轻声问道。 西施心乱如麻,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心想,一个长得好看的女子,活在人间是多么艰难!此时,也只有依赖自己心爱的少伯哥拿主意了: ”少伯哥,你说呢?"; “子会兄,我和西施一见钟情,已许终身,我非她不娶,她非我不嫁。而且已蒙大王和王后当面恩准婚事。常言说,君无戏言。即使大王对西施有邪念,也不能反悔不认帐。我和西施还是遵旨在“美人宫”建成之后完婚。至于他断指之事,我就装着不知道。“ ”当然,你们俩完婚,合情合理合法。越王刚断指,不会不准。但是。..... "; 文种霍地站起来,来回踱了一阵方步后,坐下来道:“指可斩断,情难断。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之痴情,已经到了必须断指才能压抑困扰的地步,可见所陷入的情网是多么深呀!情到深时终成痴。如果成痴的深情得不到,那么就只有恨、只有仇了。看来。..... 少伯弟,来日杀身之祸,必不可免矣。” “不,不,我不让少伯哥死!”西施竟忘了害羞,抱着范蠡的双肩痛苦道。 “西施姑娘,你不让少伯死于非命,办法是有的。”文种相国捋捋五绺胡须,微笑道:“就看你们愿意不愿意?"; ”什么办法?请子会兄教我。“范蠡急急问道。 文种沉思片刻,道: ”我想了一个三全其美的好办法,于越王、于越国百姓、于你们安全都是有利的。当然,这是要付出痛苦代价的。“ .”子会兄,请讲。“见文种停而不语,范蠡催促道。”这个代价,就是要你们忍痛舍爱,让西施扮演';美人计'; 的主角,派她到吴王夫差身边去,作为越国的内应,用西施的美艳妩媚和聪明灵性,去迷惑夫差,以消磨他的意志,损耗他的身体,使他引起吴国君臣的猜忌、上下的不满、百姓的背弃。然后,越国趁机出兵把他打败。此';美人计';一旦成功,西施就是兴越灭吴的第一功臣,万民称颂,百世留芳。范蠡为越王矢志复仇,勇于忍痛舍爱,献出西施,越王对少伯自是感激不尽,自然由仇恨转化为敬爱。越王自己对西施的染指之念,也自然随之了断。你们看如何?"; “子会兄说的句句在理,只是我范蠡一个大丈夫,怎舍得自己心爱的人让吴王蹂躏?我范蠡宁愿一死,也不让西施受苦受辱!“范蠡说完,紧紧拥着西施不放。 ”少伯哥,你千万不能死。“西施考虑再三,觉得也只有自己走上入吴受辱这一条路,才能确保她心爱的少伯哥平安无虞。于是,西施站起来平静地说: ”文相国,民女西施愿意去迷乱吴王,给越国做内应。“”西施,你疯了?不能去!“范蠡道:”即使你舍得离我而去,我怎么也舍不得你呀!"; “少伯哥,我怎能舍得你呀!”西施哭得更悲伤了:“只是我不去,你危在旦夕。这世界上没有你,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范蠡百般痛苦,坐立不安,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出一计来,急急说道: ”子会兄,请你网开一面,放我和西施连夜出逃,隐遁山林去!"; “少伯弟,你聪明一世,胡涂一时。以范蠡的奇才,以西施之奇美,怎能躲得过人们的眼睛?”文种道:“再说,你们这一走,为兄苦心谋划的”美人计“也就落空了,那你我当年立下”扶弱越、灭强吴';的誓言,也就成了泡影了。“ 文种这一番话,说得范蠡热血沸腾,痛苦万分,放下了西施,跌坐在地,低首不语。 文种打铁趁热,说之以理,动之以情地分析下去:”少伯弟,两年前你保全越王从囚居的石室归来,我提出 ';破吴七术';,其中的';美人计';一术,你最为赞赏,还说你多次为越王问经卜卦,都是“归妹之卦”。你还说,在当前吴强越弱的情势下,只有';美人计';最为上策。你也知道,';美人计';虽好,实施起来却难度很大。特别我们施计的对手是吴王夫差。他地位高,素质高,身边美女如云,仅';夫椒';之败,我越国送去的年轻女子就有三百三十名,除三十名留给伯外,其余三百名全在夫差身边任选侍寝,其中不乏有花容月貌的美人,所以现在再派去的美女,除非天姿国色,否则不能吸引未差的注意力。";堪称天姿国色的绝代美人,九牛--毛,天下难寻,在我们方圆八百里的越国中,花了近两年时间,派出百名相面先生,甚至你我两人都化装成相面先生四出探访,也只得西施、郑旦两名。郑旦虽然美貌如西施,楚楚动人,可引起夫差的兴趣和怜爱,但据我观察,郑旦尚欠妩媚,缺少灵性,胆子也太小,体质又虚弱,不足以挑起征服夫差的繁重担子。夫差是一位好虚荣、富同情、重爱情、极高傲的强者,他当然喜欢征服美人。但在征服之后,随之而来就是厌倦,所以郑旦那样单靠色相取胜的美人,不待色衰,便会爱驰,弃之冷宫,这就达不到削弱夫差力量的目的。 “只有西施这样既美丽、又妩媚、又聪明的三绝佳丽,才能成功。因为她的美丽,她的魅力,她的灵性,从肉体到心灵,都给人一种取之不尽的感觉,既能挑起夫差强烈的征服欲,又不会让他的征服欲完全得到满足。西施有可能具有这样的--种技巧,把夫差与她之间的情爱角逐,演变成一场无休止、看不出谁胜谁负,而是一场彼此间时时移位的战争。这种战争,对于多情而好胜的英雄夫差来说,会比真刀真枪地厮杀疆场更为有趣,也更殚精竭虑。大凡英雄都喜欢刺激,夫差也不例外,如果他身边心爱的女人永远富于刺激,他就会日日沉溺在她身边,进行那没完没了的征服,他的意志与体质,也将日日衰减下去,直至死去为止。然而--"; ”然而什么?“见文种欲言又止,范蠡急着问。 文种停顿了一会儿,接着说: ”美人也是有感情的;当英雄无微不至地爱着她时,她很难不被感动,不可能不做出相应的感情回报。这样,她就会面临着';背叛祖国';还是“背叛爱情';的痛苦抉择,而结果如何,也很难预料,所以她必须绝对忠于母国。否则,那才是赔了美人又损国,得不偿失呢。因此,这位女人必须具有色、才、智、胆、德五般兼备的奇女子。这种奇女子具有大智大勇的素质,又给人一种大贤大德的印象。这种奇女子是聪慧过人、有胆有识的巾帼英雄。不但要美丽出众,更要深明大义;不但妩媚温柔,更要聪慧机警;不但勇敢坚强,更要忍辱负重。一言以蔽之,她将是一个能做大事的绝色女子。这种女子实在太难找了。百年不遇,千载难寻。 “我看西施正是百年不遇、千年难寻的奇女子。越国实施 ';美人计';,非西施莫属也。西施如果不去,我的破吴';美人';也只好放弃了。等百年、千年之后再说吧!难得西施深明大义,情愿身负重担,在此先受文种一拜!"; ”文相国请起,你折煞民女了!“西施连忙跪伏于地。”少伯弟,你和西施是一对真夫妻,暗夫妻,长夫妻;而西施和夫差只是一对假夫妻,明夫妻,短夫妻。长则十年,短则五年,便可消灭。灭吴之日,就是你们夫妻团圆之日。“ ”少伯,我的心永远是属于你的!“西施千言万语,只化为一句:”你可不能忘了我呀!"; “阿光,我怎能忘得了你呀!”范蠡紧紧抱关西施,两人抱着头,动情地痛哭起。 “日已不早,我回去了。今晚中秋团圆之夜,你们这对有情人良宵千金,就做做真夫妻也无妨吧!"; 送走文种之后,范蠡百感交集,心中依然激动不已,以沉重的口吻对西施说: ”阿光,我送你回去吧!"; “少伯,你难道不想做做真夫妻吗?”西施不舍地说。“谁说我不想?但是,早朝钟声已经响了,我们等下一次再圆夫妻的梦吧!"; 第4章 游园惊梦 第4章 游园惊梦 1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时序已是周敬王三十四年的炎热盛夏。十二姐妹淘,三年来在“美人宫”的学艺生涯,终于在今天下午结束了。 文种相国代表越王,前来观看姐妹们的结业演出。老乐师指定郑旦领唱、西施领舞,同其它十位美女一起登上舞台,纵情歌唱,翩翩起舞,博得文相国的频频掌声。他称赞姑娘们进步很快,唱歌、跳舞、讲话、容步以及媚术之道等,诸方面均达到进入吴官的水准,胆子也大了许多,与三年前越王召见时那种忸怩、拘谨、爱哭的状态,已不可同日而语。 文相国宣布,十二姐妹全部培训合格,一律进贡吴国。接着,他对姐妹们分配任务,西施和郑旦两人献给吴王夫差为妃子,贝贝和阿花分别为西施和郑旦的贴心侍女。旋波献给伯嚭太宰为夫人,青青为旋波侍婢。移光、尤兰、水荷、金菊朱梅、柳云等六姐妹为吴官歌姬,并随侍西施和郑旦。 姐妹们对文相国的分配,似在意料之中,颇感满意,皆微笑点头,表示遵命。 最后,文种宣布:明天六月初六黄道吉日卯时良辰,由范蠡大夫亲自带领众姐妹启程,前往吴国姑苏城,向吴王报到, 当听说护送姐妹进吴官的大夫是范蠡时,顿时有一阵和暖的春风涌动着西施的心头。谁能想得到,自从那个中秋夜的次日凌晨,她和范蠡匆匆分手之后,居然一直没有两人单独相处的机会。当时范蠡曾说出“等下一次再圆夫妻梦”,这“下一次”,竟一等三年,未能兑现。想尝味却尝不到的饥渴之痛,欲圆梦而圆不成的相思之苦,是最难忍受的。 那天早朝之后,范蠡接受越王的紧急指令,当天就赶到涌东岛沿海,去平定一起海盗叛乱,接着就到鉴湖训练水军。“美人宫”落成那一日,也未曾见范蠡露面,还是文种相国一人送众姐妹住进“美人宫”的。 两年前,范蠡也曾到“美人宫”讲课两次,一次讲的是诸列国的胜败兴衰故事;另一次讲的是吴国虞丝王后、伍子胥太师、伯太宰的个性特点,以及对付他们的策略,范蠡反复交代“不预朝政,不擅宫闹,不谤子胥,不夸伯嚭”的四句话妙诀,要美女们,特别是要西施、郑旦,入吴后必须牢记在心。 他讲课时虽然谈笑风生,但从他那憔悴的脸色和那微皱的眉宇上,西施看得出他正经受着感情折磨的巨大痛苦。他那深邃的目光也曾和她的目光相接,但都只是短暂的一瞬,很快就转开。他讲完课,就急匆匆走了,连一句安慰的悄悄话也没留下。 这样做,是他自己有意回避,还是受越王法规约束?越王亲下御旨,在“美人宫”三年学艺期间,任何男人,包括越王勾践自己,一律不准单独召见学艺美女。 越王“断指”之后,确实不再到别馆,也从未来过美人宫。他制定了一系列规则,责成文种相国实施,并指定王后监管。王后派了那位身高马大的官女,进驻美人宫,天天拿着鞭子,像牧羊似的,看管姐妹的生活起居。姑娘们稍有违反,她就挥动鞭子,弄得姑娘们哇哇直哭。唯独对西施不敢。有一次,郑旦身体不舒服,听课迟到了,这位丑宫女发现后,竟挥起鞭子向郑旦的脸上劈去,幸好被西施接住,西施对她冷笑道: “大姐,请鞭下留情吧!如果你把郑旦的好看脸蛋打出了伤疤,只好请你代郑旦陪吴王睡觉了。” 经西施这一讲,大家都笑了。而她却悻悻道,要禀告王后处罚西施和郑旦。后来,不知她是没有向王后禀告,还是裹告了王后不理,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而且,从此之后,她手上的鞭子不见了。 “美人宫”是建在会稽南郊的土城山麓,离热闹的城内只不过十里之遥。站在山坡上,范大夫府邸的屋顶飞檐隐隐约约可见。然而,不准会客、不准外出的宫规,层层武士的把守,密密土块高砌的围墙,都使西施和范蠡之间成了咫尺天涯。 幸好,这里的环境幽静,风景优美,宫墙内林木苍翠,怪石峥嵘,四季鲜花吐艳,早晚野鸟鸣啾。又有一条山溪从宫内淙淙流过,更显得山青水秀好风光,姐妹们无不觉得正置身于世外桃源里。 明天一早就要离开这个生活三年的世外桃源,前往那恶风险浪的吴官去了,西施心中不免萌生一股对这里--草--木的依恋之情。 晚饭后,西施一人在宫内通幽曲径上踯躅行走,心中老盘算着一个问题,那就是在她入吴之前,该为范蠡做点什么?否则,她一颗忐忑的心是难以得到平衡的。 她正在愁绪中打转着,猛回首,却看到贝贝像影子似的紧跟着她,便问道: “贝贝,你什么时候也出来散步,我怎么都没有发觉?";”西施姐,文相国不是宣布我是你的贴身侍女吗?我不紧跟你,怎能称得上';贴身';呢?"; 贝贝的身段模样神态都有些像西施,为人处事也同西施相仿,又喜欢和西施在一块儿闲谈,所以众姐妹便给她取个“小西施”的绰号。文相国对众姐妹的特长、脾气了如指掌,便命贝贝担任西施入吴后的贴身侍女。西施正想为范蠡物色一个她的替身,在她入吴事仇期间,代替她、帮她侍候她的心上人范蠡。见贝贝站在面前,西施不禁凝目--望,顿觉这位小西施正是她所要找的最佳替身。便试探道: “贝贝妹,姐姐心中好苦,苦什么你知道吗?"; 不料她却点点头,说:";妹妹知道。知道姐姐心中是为范大夫而苦。范大夫也怪可怜的,眼看自己的心上人,将入吴事仇,他今后孤独的日子可怎么过呀?"; “如果有个姐妹留下来代替我陪陪他,那他就不会孤独难熬了,就怕没有人愿意。” “姐姐讲哪里话,范大夫为人那么好,那个姐妹会不愿意呢?只怕他心中只有你一个,谁也看不上眼呢。” 2 她们正谈着,不知什么时候范蠡的贴身卫士郑大勇已出现在眼前。他上前一步,恭敬地道: “西施姑娘,范大夫叫我接你到他府邸。马车在大门口,请吧!"; 西施坐上马车,心里想着即将见面的范蠡,只觉得马跑得好慢。 终于来到了既熟悉又陌生的府邸,却不见她急于要见的范蠡。 ”西施姑娘请用香茗,范大夫到大王那里,一会儿就回来。“郑大勇端上一只盛满香茗的竹碗。 ”谢谢。“西施接过来,呷一口,放在几凳上。 她在这个宽敞而冷清的大厅上,稍坐片刻,便站起来向三年前想睡而没有睡成的卧房走去,突然眼睛被背后伸来的一双大手封住了。她惊叫道: ”谁?"; “阿光,我终于见到你了。”范蠡扳过西施的身子,将她带进怀里。她没有说话,只有如泉的泪水,地渲泄着三年的相思和委屈。 范蠡突然放开她,道: “阿光,你站好,让我好好瞧一瞧!"; 西施擦着泪朝他苦涩地一笑,忽见他瘦了,黑了,她又有一股酸苦的泪水夺眶而出。 “哎呀,两年多不见,却长大了这么多。当年的浣纱女不见了,见到的是一位雍容华贵、高雅飘逸的宫廷佳丽了。只是你那双眼角还流露着浣纱女的稚气和天真。”范蠡一边端详,一边称许道。 “都十八岁了。你以为我还是小姑娘呀!阿妈像我这样年岁,都已经是两个儿女的母亲了。”西施说着不禁脸红得低下了头。 范蠡双手捧起她的脸,道: “你不要低着头,我还没有瞧够呢!"; ”你既然这么爱瞧我,为什么这两年多都不见你的影子?害得我想你的一片心,都想得结出了小石头。“ ”我想你也想得好苦。只是公务在身,练兵又练兵,练完步兵练马兵,练完马兵又练水兵,真是练不完的兵!"; “你有这么多兵,为什么还要我和郑旦两个弱女子,到吴国去受辱?"; ”这是老话题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越国的几万新兵,怎能打得过吴国二十万精兵呢?要消灭这二十万精兵,就赖你和郑旦两位身怀密计的女将了。只要你西施到吴王身边轻轻一笑,那他的二十万精兵就会被笑成一盘散沙,不打自乱了。“范蠡带着调皮的语气道。 ”少伯,我心里好苦。你还如此取笑我,难怪有人说,男人的心都是土做的!“西施生气了,委屈得呜呜地哭了起来。 范蠡赶紧安慰道: ”你也不用哭了。我知道你心里苦。但是哭会伤身体。阿光,你以为我心里就不苦吗?我是以苦作乐,不然就会撑不下去了。“ ”我也知道,没有我,你心里酸苦。为了减轻你的酸苦,在我入吴期间,我物色了一个姐妹,作为我的替身,代替我侍候你,陪伴你,照顾你,使你不孤独,好让我到吴国后放得下心。“ ”阿光,你的心地真好,这是一般女人都做不到的。但我不能接受你的这份好心。这世上除了你,什么女人我都不感兴趣。越王、王后这三年曾派两位很出色的官女来侍侯我,都被我拒之门外。有你藏在我心里,我范蠡此生已经很满足,何必还要什么替身呢?"; 西施听了这么以身相许的话,感动不已,展开双手抱住他的腰,仰头道: “少伯,我入吴将失身于夫差,而你却为我洁身守情,这对你太不公平了。你这样做,只能使我不安的心更加不安。我为你物色的人就是”小西施“贝贝,她很多方面像我,她很同情你,又很忠于我。你和她在一起,就把她当成我好吗?"; 范蠡摇摇头,仍然不答应。西施急了,非要他同意不可,便跪下道: ”你如果不答应,我就不起来,也不去吴国了。要死,我们两个人现在就一起死在这里!"; “你起来吧,有话坐着讲。” 范蠡俯身扶她,她拨开了他的手,坚决地道: “你不答应,我就一跪到底。” “我答应你把贝贝留在我身边,先当侍婢照顾我生活。至于能不能当上小妾,那以后再说吧!不过,这把范夫人的金交椅,永远留给你,让你来日灭吴回归时端坐。” 西施站了起来,执着地说: “少伯,来日太久,我没有那份耐性。我今夜就要一试端坐范夫人金交椅的滋味,也让你圆了三年前你就想圆的夫妻之梦。这样,我入吴就无所牵挂了。即使来日遇到不测,我此生也就无悔无恨了。” 出乎西施的意料之外,她这一片真情的少女求欢表白,却使这位想她想得好苦的麾师名将,吓得手脚颤抖。三年前中秋之夜,范蠡对她烧来那电光石火般的深邃眼神,一时之间竟氤氲着层层迷雾,令她无法理解: “怎么?你现在莫非不想圆一回夫妻之梦了?"; ”阿光,此一时彼一时。你如今是越王送给吴王的妃子,万 一被人发现了我们俩的秘密,你我都有杀头之祸,所以我是不敢,而非不想。不怕你笑,和你圆一回夫妻之梦,至今还夜夜困扰着我,困扰得夜不成眠。“ ”傻瓜,这种事船过水无痕,你我自己不说,谁能知道呢? 我的第一次实在不甘愿献给仇人,而你的第一次难道舍不得给我?我如果今夜不能使你勇敢地饱尝圆梦之味,那我这三年所受的媚术训练就彻底失败了,还有什么本领去征服已是后妃成群的吴王呢?"; 不容他分说,西施就像少女时在芒萝江边游水那样,迅速地脱去外衣长裙,除掉紧身肚兜,踢落木拖鞋,一跃跳入他那海湾般宽阔而又温柔的怀抱里。 范蠡惊呆了,迷醉了,再也无法控制自己,顿即将西施拦腰抱起,大步向卧房走去。 没有启口,没有点灯,也不自脱衣袍,一将西施平卧在柔软的大床上,他的嘴就迫不及待地寻找着她的唇。她躲进被里,轻轻推开他的手,小声道: “点灯吧,洞房花烛夜,我要光明正大地和你圆房。”范蠡俐落地点上一对红蜡烛。立时房间内摇曳的烛光,把他那副充满激情的英俊脸庞,照得好灿烂。西施朝他报以一一个更加灿烂的笑靥,示意他去掉全部身外之物,给她一个原始的、实实在在的他,但他却像小孩子似的羞得涨红了脸,钻进西施的身边。 人说三十岁未成亲仍是小孩,果然如此,他都三十二岁了,只懂得没完没了的给她热吻。在好长一段时间里,他总是停留在南林洞的那一段经验中。西施牵动着他的一只手在她身上轻轻游移。游到她胸前,他的手被粘住了似地。西施初尝异性抚摸的舒适,心中泛起的涟漪一圈比一圈扩大,一种原始的欲念涌上来,便推动他的手继续滑动,滑向那神秘的未知之地。那一触及,他和她几乎同时一震,终于震成了两条无鳞的鱼,交织着潜入无底的深潭里。 从深潭浮出水面之后,西施闭着双眼躺在范蠡怀里,喘息着。他轻轻抹掉她额上的汗水,又吻了吻她发烫的脸颊。她张开含羞的眼睛,向他脸上瞟了一下说: “少伯,我真舍不得离开你。” “我也舍不得让你走。” 范蠡的一只大手轻轻地压在她的胸前,温柔地摩挲着,他忽然亢奋起来,一翻身便按住了西施,双唇轻咬着她的一边耳朵,道: “阿光,我。..... "; 西施用一双纤手抓紧他的肩膀,低声喃喃地道: ”我入吴侍候夫差之后,你还会这样疼爱我吗?"; “你是为我而去的,我会永远爱你。” “我走了之后,你要把贝贝当成我,和贝贝也这样,好吗?";”你和夫差在一起,头脑里也要把他想成是我。你要假戏真做,才不会使他怀疑。他不怀疑你,才会任凭你摆布,直至消亡。我们俩才有机会重温今夜这样甜蜜的夫妻之梦。“ 3 众姐妹出发时,正是上午卯时。越王勾践、申霞王后和文种、苦成、曳庸、皓进、泉如、诸稽郢、计倪等大臣,都到”美人官“大门口送行。送行的还有五乡八里赶来看热闹的父老乡亲。 十二姐妹盛装艳抹,站成一行,向越王跪伏叩别。勾践只说了一声”免礼“,便不再说什么。他的目光匆匆扫过众美女,在郑旦脸上稍稍多停留片刻之后,便朝着西施的脸上尖锐地射来。那微微翁动着的鸟喙般寂唇,让西施又想起萝江上那欲啄游鱼的大水鸟。顿时两颊发麻,心里很不自在。她还清楚地看到勾践压在膝盖上那只少了一截的左手无名指,想起它是为她而断,心中不禁涌起一缕莫名的惆怅。 忽见申霞王后,珠泪涟涟,一把拉着西施入怀,道:“西施姑娘,我的好妹子。难得你深明大义,舍弃范大夫,入吴为国立功,姐姐心里好感动。” “王后娘娘,民女舍不得范大夫。”听王后提起范蠡,西施便忍不住泪流满脸。 “姐姐明白。”越后泪光莹莹,悄悄地说:“妹子,你如果舍不得范大夫,那就要为他争一口气,多动脑子,多施巧法,让吴王早日归西,使你和范大夫早日团聚。现在,越国百姓,全赖妹子一人身上了。妹妹,在你远行为国立功之际,请受姐姐--拜!"; 王后说着,就要向西施拜谢。西施心里一慌,赶忙跪下,扶起王后,道: ”王后娘娘,请起,这使不得。“ ”嗯,诸位美女,你们入吴之前,如有家事需要本王代劳,请即禀报。“越王道。 ”大王,民女西施,有一事求大王、王后做主。“西施叩首道。 ”什么事?快讲。“越王高声道。 ”大王、王后,民女西施和范大夫一见倾心,已蒙大王、王后恩准成亲。但为了越国百姓,为了大王与王后,民女舍爱入吴,苟且夫差。范大夫以国事为重,割舍儿女之情,让我与众美女一道入吴。如今范大夫年已三十有二,依然独身一人,民女委实于心不忍。为此,禀请大王、王后作主,将民女的义妹贝贝留下来,作为西施的替身,侍候范大夫。“ 越王原本冷酷沉凝的脸上,露出一点喜色,道: ”如此最好,正合寡人之意。“ ”不过,贝贝姑娘在美人官学艺三年,这留下来不是白学了?再说她和范蠡两人是否愿意?“王后不以为然地问道。 ”大王、王后,贝贝姑娘的大姐贝金,二姐贝银,三姐贝宝,在八年前';夫椒';之败时,一道遵旨入吴为婢。如今父母身边只剩下这唯一的女儿,这次又在入吴之列。她在美人宫有';小西施';之称,又流露对范大夫爱慕之意。王后娘娘如不信,可问他们本人。“ ”哪位是贝贝姑娘?“越王问道。 ”民女贝贝,见过大王万岁、王后娘娘千岁。“贝贝跪下道。 ”果然是个小西施,只是一双眼睛不像西施那样会讲话。“越王点头道。 ”贝贝姑娘,你本人愿意吗?“王后问道。 ”民女贝贝,愿意留下来,做范大夫的婢女,照顾范大夫的生活。如果范大夫不嫌贝贝长得丑,我也愿意代西施姐姐安慰他。“贝贝大方地说。 ”大王,此事似有不妥。“范蠡奏道:”西施入吴,心已痛苦,我怎能雪上加霜,做出对不起她的事?"; “少伯贤弟,这是西施自己所求,你就不必多虑。寡人心意已决,把贝贝留下来。等你送她们入吴后,寡人就把贝贝姑娘送到你府上去。”越王急着把事情搞定,便催促道:“好了,请上路吧,祝你们一路顺风。” “谢大王。”贝贝叩谢后,站在王后身旁。 十一个姐妹终于乘着马车启程了。西施坐在辚辚香车之中,心中虽不免涌出一丝酸楚,但却觉得一块石头从心头掉下,顿然轻松自如,无牵无挂,走上了入吴事仇的漫漫路程。 从越国会稽到吴国姑苏都城,有千里之遥,日行夜宿,需半个月时间。范蠡和郑大勇各骑一匹高大白马,前面开路,十一个姐妹的六辆重帷马车紧随其后。 一百名护送的精壮武士是以步行押后,想快也快不起来。第一天跑得快,时近傍晚,就到固陵,住进了固陵山下的驿馆里。 入夜,天气炎热,姐妹们各想各的心事,谁也没有睡意。于是,范蠡叫姑娘们围坐在驿馆天井的樟树下,听他讲故事。 “今晚我们住在固陵,就讲一段越兵退守固陵的故事给姑娘们听听。” 范蠡看--下西施,又看看大家,道: “那是周敬王二十六年春二月,春节过后,吴王夫差为了报';嚭李';之仇,雪其父阖闾丧命之耻,亲率全国十万大兵,使伍子胥为大将、伯为副将,从太湖取水道攻打越国。当时我班对越王奏道,夫差耻丧其父,矢志报仇已两年多。其志愤,其力齐,不可当。兵书说';哀兵必胜';,我们应取坚守之计。文种相国也奏道,”不如卑词谢罪,乞求讲和,俟其兵退,而后图之';。但越王不听,坚持要出兵应战,道:';吴、越两国世代成仇,他如今侵犯我国,如果不应战,敌人还以为我们不能作战。“ ”于是大王召集全国三万壮丁,迎战于太湖中的夫椒山下,夫差立于船头,亲自击鼓,激励吴兵,勇气倍增。忽然,北风大起,波涛汹涌,子胥、伯乘坐大船,顺风扬帆而下,使用强弓劲弩,箭如飞蝗般射来。越兵逆风,不能抵敌,大败而走。吴兵三路追击,当年刺杀前吴王阖闾的越将灵姑浮被夫差一箭射死,另一越将胥犴也覆舟溺水而亡。吴兵乘胜追击,越兵死伤不计其数。 “越王勾践由我和诸稽郢上将保驾,退守固陵山上。吴兵重重包围,断绝汲道,妄图渴死越兵。当时吴王高声大笑道:';不出十日,越兵俱渴死矣!';越王着了慌,将士大惊,哪知固陵山上,自有灵泉,泉中还有鱼。我当时心中有数,指挥若定,命人到山顶灵泉捕鱼三百条,以越王之命,派武士送给吴王。吴王见鱼大惊失色,以为神助越兵,斗志稍怠。越王乘他们惊慌之际,率领残兵五千,冲出重围,退守到会稽山上。留下不到一千士兵,由我带领,坚持在固陵七天,同十万吴兵周旋。 ”在一个无月的黑夜,我从泉道悄悄开出一艘小船,向吴王的大船投火。夫差以为火从天降,急忙引兵到浙西去。这才使固陵、会稽暂得喘气。后来越王问我:';山上哪来泉水,泉中何以有鱼?“我笑着说:”为将之道,贵在预,方能攻之必克,守之必圈。“造固陵,意在坚守,自然应作被围之计。围城之先,莫过于断绝汲道。所以我在建造之时,就命人暗修一条水道,并且在山顶凿山为泉,泉中养鱼,并建粮仓,使退守固陵立于不败之地。..... "; 4 范蠡讲完这节故事,他要姑娘们唱歌。先是合唱,然后一人独唱一首。郑旦唱的那首最悲切动人,她用那婉约清甜的歌喉唱道: 妾浣纱兮苎江边, 君挟弓兮入深山, 天不测兮雷声动, 欲相见兮登天难。 听得出,她是思念远在苎萝西村的心上人田平,而西施的心上人少伯哥,就在眼前。当范蠡叫姑娘们回房休息时,只剩西施一人仍坐在月光如水的樟树下。 范蠡看出她的渴望,她的需求,一把拥她入怀。当四片嘴唇热烈地长时间相接后,西施突然问道: “少伯哥,你刚才说';为将之道贵在预';,我这次入吴谋事,如入虎穴狼窝,险境环生,你有什么';预';没有?"; ”有!“范蠡道。 ”你说说给我听嘛。“西施挽着他的手说。 ”这回你和郑旦去吴宫唱“美人计”,夫差一定中计无疑。但却瞒不过老谋深算的伍子胥。他想明着害你是办不到的,但却可能暗地里加害你。所以,你身边必须有一位身怀绝技的侠胆侍女,暗中保护你,方可无虞。“ ”这自然好。不过,“西施犯愁了;”这样的侍俾哪里去找?你看移光她们这几个妹妹,胆子和剑术都还不如我呢!"; “这样的女子,有倒是有一个。”范道:“只是三次命人去请,竟都空手而回。说是搬家了,来无踪去无影。”";你是说南林姐?“西施突然想起。”你看她行吗?“范蠡点点头。 ”她对我好,胆子大,又有绝技,当然是最理想不过了。“西施紧蹙着双眉道:”但是,她反对你们搞';美人计';,如果她知道你把我送给吴王,她会一剑劈下你的脑袋。“ ”劈下我的脑袋,我不怕;就怕找不到她。“ ”看剑!"; 范蠡正说着,忽然,从墙外纵入一个蒙面女子,挥剑便向范蠡刺来。 范蠡顺手把西施一推,一跃跳到樟树后面,并不回击,只是问道: “姑娘,请住手,范蠡有话请教!"; 蒙面姑娘也纵身到树后,举剑架在范蠡的肩膀上,道:”我再也不听你的花言巧语了。赶快把阿光还给我,可免你一死!"; “南林姐!"; 西施听那蒙面姑娘的声音,一听便分辨出是南林女!便连忙跑过去,抱住她的腰,求道: ”南林姐,请你把剑放下,求求你,别杀害少伯哥!";“阿光妹,范蠡把你出卖了。你怎么还护着他?”南林女左手推一下西施,右手的剑仍不放下。 “南林姐,我范蠡找你多时了。”范蠡沉着地说。 “找我劈你这个负心郎的狗头?”南林女收起剑,道:“好,留下你一条狗命,阿光,我们走!"; ”不,南林姐。“西施央求道:”我不能走!"; “怎么?阿光妹,”南林女不解地问:“你愿意让范蠡把你当成一坛鹅酒送与夫差恣意喝饮?"; 听南林女这一讲,西施伤心地哭了起来。 ”南林姐,你坐下来,听我慢慢讲。“范蠡趋前道。 ”讲什么?讲你那恢诡奇谲的';美人计';?这我可不想听!";南林女冷冷道:“我问你,你为什么假情假意说要娶阿光为妻,把她从南林骗到会稽?到了会稽,你为什么不成亲,却把她送进美人官,现在又亲手把她送到吴国去?你骗得了阿光,却骗不了我。阿光妹哪一点配不上你?你舍得把她抛进虎口?你扪一下自己的胸口,到底有没有一颗良心?"; 范蠡连连摇头,眼眶充满泪水,哽咽道: ”不,南林姐。你以为我不是真心爱阿光吗?你以为我愿意把心上人送给夫差蹂躏?你看得见我的一颗心正在流血吗?"; “南林姐,你别错怪他。”西施含泪道:“是我自己先提出要去吴国的。” “阿光,你疯了?”南林女用那如剑的冷冷眼光看着西施:“莫非你贪图富贵,想当吴国王后?莫非你忘了越国百姓的耻辱,甘心事仇?莫非你舍得至爱少伯,愿意让夫差寻欢作乐?"; ”不,南林姐,我舍不得少伯。“西施扑向范蠡,声音更悲切了:”如果。..... 如果。............ 我不忍辱去吴,那少伯他就有断头之祸呀!天哪!你叫我该怎么办呀?"; “那好办。”南林女见状,坚决道:“既然你们俩情深似海,互相疼爱,那我保你们两个连夜逃走,逃得远远的!"; ”南林姐,这样吧!你现在就带阿光一个人逃走。“范蠡道。 ”那你呢?“西施问。 ”我不能走,即使越王杀我,我也不走。“范蠡坚定地说:”越王勾践知人善任,对我少伯有知遇之恩,又有同囚石室八拜之义。自古有云';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我范一介书生,颇知大丈夫在世,知恩不报,非君子之理。所以,我不能走。我要先带郑旦他们到吴国去,然后回越国请罪受诛。“ ”不,不行,少伯哥,“西施紧抱着范蠡,道:”你死了,我岂能独生?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 “阿光妹,吴官如虎穴狼窝,处处险恶,你去吴官实在凶多吉少。”南林女口气软了。";南林姐,你忘了,相面先生不是说过,我贵人自有天相, 必然逢凶化吉,化险为夷。我会事事小心,见机行事,保护自己, 你放心吧!"; “我不放心,我不能忘了你阿爸临终前对我的重托,”南林女道:“如果你一定要去,我陪你一起去,当你的贴身侍女,暗中保护你平安。” 范蠡一听赶忙跪下,向南林女连叩三个响头,道:“感谢南林姐--片侠义衷肠。我范蠡可真是';天落雨遇着伞';,你正好解我心头之急也。有南林姐在阿光身边,我就放一百个心了。” “起来吧,范大夫,我是山野女子,又不是越王,你跪拜我干嘛?”南林女转念一想,道:“不过,到了吴官,有一样事,我是不干的!"; ”什么事?“西施问道。 南林女红着脸,道: ”就是那个天杀的夫差,如果摸到我的床上来,我就一刀割掉他那个东西!"; 南林女一句话说得令西施和范蠡都不禁大笑起来。范蠡站起来道: “这自然。你和阿光两人敲锣卖糖,一人一行,各人的任务不同。不过,到吴官后,你要藏大志而不露,怀绝技而不骄,做手脚而又不显迹。处处以西施娘娘的侍女身分出现,凡举止言谈处事,都要像一个王妃侍女;即使挨骂、挨打,也要忍气吞声。一定要耳聪目敏,随机应变,行事机密。除非万不得已,不能使出侠女之本领。南林姐,你能做得到吗?"; ”范大夫,你放心,这都难不倒我,比起阿光的奇耻大辱,我这受点委屈算什么?我按你说的去做就是了。“南林女爽快 道。 ”南林姐,你同我一走,长则十年,短则五载,那你阿妈可 怎么办?";";阿妈,我阿妈她去年就已经谢世了!"; 南林女说着,忍不住哭了,西施和范蠡也跟着落泪。 5 晓行夜寐,走走停停。经过十五天的长途跋涉,一行人来到了吴越交界之地携李庄。跨过一条短短的槜李桥,就是吴国了。 槜李是越国唯一值得骄傲的地方。早在苎萝村浣纱时,西施就有所听闻;在“美人宫”学艺期间,诸稽郢将军前来讲课,讲的就是“槜李之战”的前因后果。 那是周敬王二十四年,年迈性躁的吴王阖闾,闻越王允常病薨,太子勾践新立,便兴起乘丧伐越之念。伍子胥相国极力劝阻,道: “越正大丧,伐之不祥,宜少待进取。” 但阖间想起越人在他伐楚时偷袭吴国之恨,不听劝阻,亲率精兵三万进攻越国。新即位的越王勾践督师应战,命诸稽郢为大将,灵姑浮为先锋,与吴兵相接于槜李。吴兵戈甲精锐,势如破竹,越兵屡战而不能取胜,后来,越王采纳了诸稽郢的奇谋,用死罪犯人出阵。三百名死罪犯人分成三列,全部袒衣持剑,架在自己颈上,为首的罪犯在吴阵前致词道: “吾主越王,不自量力,得罪于上国,致使你们出兵讨伐。现我们不惜生命,愿以身死代偿越王之罪,望你们退兵。” 言毕,三百人依次自刎,头落身倒,情景惨烈。 吴兵从未见过如此举动,深感惊奇,皆注目观看,议论纷纷,这一骚动,造成军心大乱。诸稽郢大将乘势率兵冲入吴阵,截住吴将王孙骆拼杀。灵姑浮奋举长刀左冲右突,遇人便杀,刚巧遇上吴王阖闾,一刀砍下他的右脚趾。闺间年老,不能忍痛,终因流血过多,大叫一声死在半路之中。王孙骆见吴王已死,不敢恋战,急急退兵。在退兵时又被越军杀了一阵,死伤过半,大败而逃。越王大胜,凯旋而归。两年后的“夫椒之战”,夫差杀死灵姑浮,打败了越国,报了父仇。并在槜李山建了一座吴王祭台,以奠祭在这里受伤身亡的老吴王。 槜李原是越国领地,“夫椒”之败,被吴国侵占,划为吴 地。三年后,夫差感念越王勾践尝粪之功,又将槜李还给越国,但越国为战败国,在携李不能设防,吴国军民可以自由过桥到槜李,而槜李百姓却不许随便跨过小桥,通往重兵把守的吴境。越国百姓对这种不平等的待遇颇有意见。但没办法,谁叫自己是战败国的亡国奴呢? 范蠡安排众姐妹在李驿馆入住后,第一件事,就是向吴国边将递送入境文书,请他飞马转送吴国太宰伯嚭,文书中言说越王勾践派他护送西施、郑旦两位绝色美女给吴王,另送特色女旋波给太宰,已到李等待放行关文。并请伯嚭派员前来槜李迎接,保护途中安全。因为,过了携李,范蠡所率百名武士便不能继续随行,连范蠡也不能佩带武器。 第二件事,就是带西施和郑旦拜祭';吴王祭台';,表达这两位夫差未来妃子对先王阖间的敬仰和孝意。范蠡说,这是贡献西施和郑旦给吴王夫差的先行步骤;拜祭仪式要隆重肃穆,造成声势,让来李迎接的吴人,把这件事传到吴国宫里去。 次日上午,西施和郑旦素装淡抹,一人乘坐一部重围香车,前有范蠡、郑大勇骑马带路,后面依次步行跟着九名美女和南林女、百名武士,浩浩荡荡,招摇过市,向吴王祭台游行而去。 槜李百姓与过往行人,似乎事先就知道西施和郑旦要到吴王祭台祭奠吴国老王,一大早就围站路边街旁等候。范蠡交代西施和郑旦过街时要拉开车帷,让群众观看,还嘱咐官女打扮的南林女紧随西施的车后,以防不测。在车上,西施只听到一阵又一阵欢呼、惊叫和赞美之声。有个白须老人紧随西施的车旁,一路不停地说: “真正天仙下凡,我活了八十八,从未见过,从未见过!”有两个青年跟着车后打赌,一个说前面那辆车坐的是西施;另一个说后面那辆车坐着的才是西施。两人互不相让,吵吵闹闹。南林女见状,随口说道: “你们不要争了,两位都是西施!"; 在围观群众的簇拥中,一行人来到了依山而建的吴王祭台。 祭台虽然高大宏伟,却没有什么屋宇寝宫,只不过在台正中耸立着一块丈余高的巨大石碑,碑上刻着”吴王阖闾“四个大字。碑前放着一个石白般的巨石香炉,香炉里香烟袅袅,两旁石凳上摆满干鲜水果。 范蠡领西施和郑旦并排肃立石碑前,后面站着南林女和众姐妹。再后面是郑大勇和几位领头武士。祭台周围百名武士层层把守,预防伍子胥派人暗算。 范蠡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极力显露出度诚的样子,但不知他口中念的是什么。郑旦双手合十,顿首低泣,也不懂她此时该哭什么。西施为他们两个的怪异神态感到好笑,但笑不出来。心想,”夫椒之战“,阖闾师出无名,死有余辜,愿他死而悔改,保佑吴、越两国免起干戈。于是也随之双手合十,默默念了一番。 从吴王祭台下来,姐妹们向范蠡提出,要到李园摘李子吃。范蠡摇摇头,道: ”槜李园不安全,还是回驿馆去。“ 南林女不以为然,道: ”范大夫也太过小心了。这青天白日的,又有这么多武士保驾,还怕什么?"; 胆小的郑旦也哀求道: “范大夫,难得我们来槜李吃不要钱的李子。我想吃李子想得口水都流出来了。你行行好,就让我们一人上树摘几个李子来醉一下吧!"; 原来,槜李也叫”醉李“,因盛产醉人的李子而得名。这里的李子皮青腹红,又大又甜,微酸多汁,吃多了,如同酒喝多了一样,让人酣醉。这里的李子季节特别长。目前正是六月盛夏,李子旺收的暮春已过很久,但这里的李果仍然密密点点挂满 枝头。槜李人多以种李为生,所以到处是层迭迭的李园。也 许是因为“物以多为贱”之故,这里有个传统习俗,来李的客人,可以自由上树,边撷边吃李子,不必付钱。 西施见满树成熟的李子,也馋涎欲滴,便向范蠡投去一个恳求的眼色,范蠡不忍再坚持下去,终于动了恻隐之心,点头同意了。 姐妹们都是来自山村,在家乡常上树采桑摘果。一见范 蠡点头,个个欣喜若狂,一哄而散,三下两下就爬到李树上,边摘边吃起来了。 西施仿佛又回到苎萝村的少女时代,笑着跳着,像猴子似的,蹲在树上的枝柯间慢慢品尝。南林女大显侠女身手,从地面一跃上树。上树后,她不摘不吃,都在西施附近的几棵李树之间跳来飞去,把在李园边沿巡视的郑大勇看得目瞪口呆,连声称赞,不忍收回羡慕的视线。 西施连连尝了三个李子,顿觉满口生香,醉意微微。姐妹们边吃边笑,李园里欢声笑语一片。自从离开兰萝村后,姐妹们从未像今天这样开心惬意过。 6 当众姐妹玩得、吃得忘情的时候,范蠡担心的状况出现 了! 李园外忽然传来隐隐的呐喊声和兵器交接声。西施正想下树,南林姐已站在她所攀爬的树下,镇定地道: “阿光,快下来,有刺客!"; 西施刚刚落地,忽觉一阵冷风吹来,只见南林女双手一闪,已接过两支暗箭。她顺手扔出两箭,不远处的李树旁,有两名刺客便应声倒下。 ”姐妹们,都到我这边来!“南林女高声呼喊着。众姐妹都跳下树来,有的惊惶失色,有的吓得哭哭啼啼,跑跑跌跌地向西施这里聚了过来。南林女大声安抚道: “别怕,有我呢!"; 众人随南林女离开李园,跑到大路上一个广阔地集中,那里停放着西施和郑旦的香车。 ”不好了,郑旦不见了!“青青哭着说。 在慌乱中,大家竟没有注意到少了郑旦。 ”郑旦丢了,怎么办?“西施急了起来。 ”别急,你们都躲到车上去。“南林女道。 迎面跑来郑大勇,忙道: ”南林女,范大夫叫我帮你保卫众姐妹。“ ”有没有看到郑旦?“南林女问。 ”没有。“ 郑大勇说:”你留在这里,我去找!"; 李园里叮叮当当的拼杀声仍然刺耳不绝,范蠡和武士们还在和一批刺客拼杀,似有难以取胜之情势。 正杀得难分解之际,突然,有一个肩背弓弩的蒙面大汉,从众美女面前向李园急奔而去。姑娘们惊叫一声,但南林女不仅无惊,脸上反而似有喜色。 只见蒙面大汉蹲伏在李树下,取弓搭箭,向那批刺客连连射去弩箭,顿时,叮叮当当声停止了。 “连弩法真棒!”南林女自言自语。 范蠡和两名武士已大步赶来,急着了解状况。南林女道:“范大夫,西施交给你,我去找郑旦。” “怎么?郑旦不见了?”范蠡大惊失色。 南林女早已接过两个武士身上的剑,一飞而去。 “唉,都怪我太大意!”范蠡长叹自责。 他才说完,便看见那名蒙面大汉背着一个麻袋急急跑来。蒙面大汉轻轻放下麻袋,迅速地掀开袋口,竟露出一双女孩子的脚,当他把麻袋全部脱除时,西施和众姐妹都惊喜得大叫起来:";郑旦,郑旦!"; 可是郑旦没有声息,只见她一脸苍白,苍白得如同死人一般。 范蠡跪伏在郑旦身旁,为她点穴按摩,好让她快点苏醒。郑旦终于长叹一声,醒过来了。 大家又是一阵惊喜,赶忙扶她上车。 “那位蒙面大汉呢?”范蠡突然问。 大家一心都在郑旦身上,竟没注意到那位救命恩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她们身边消失,消失得无踪无影。 南林女和郑大勇已经回来,范蠡对他们喝令道: “赶快追!"; ”刺客都已逃出槜李桥了,还追谁?“郑大勇道。 ”追那位蒙面大汉。“范蠡道。 ”别追了,他是追不到的。“南林姐笑道。 ”你怎么知道?“范蠡不解地问。 ”我想,他既然有那么高的本领,又不愿意让你酬谢,他岂能让你追上?"; 一场危机就这样过去了。 范蠡给姐妹们每人分--包李干,说是给大家压惊。姑娘们吃着酸酸甜甜的李干,又嘻嘻哈哈打闹不停,竟都忘记了刚才这场魂飞魄散的惊吓。连死里逃生的郑旦,吃着李干也有说有笑。 范蠡却是心事重重,他见识到蒙面大汉的真功夫,触动了他内心的一个想法。夜晚,他来到西施和南林女的房间,道: “伍子胥派杀手在路上狙击,企图破坏我们向夫差进贡美女之大计。这是我意料中之事。只是我心肠太软,才弄出一场大险。幸好那位身怀连弩绝技的蒙面大汉暗中相助,不然丢了一位仙女,可不好对吴王、越王两王交差。但是,这位蒙面大汉是谁呢?能不能找到他呢?"; ”你问他干什么呀?“南林女道。 ”我们越国兵士击剑、射箭水平都很低。我正苦于没有神剑手和神弩手教习,如今,神剑手就在眼前,神弩手却不知往何处寻觅?"; “范大夫你既得神剑手,何惧找不到神弩手?”南林女眨眨那双好看的大眼睛。 “果然不出范蠡所料,南林姐早已认识这位蒙面神弩手了。”范蠡欣然道。 “认识是认识,只是我不想见他。”南林女道。 “为什么?”范蠡惊奇道。 “因为这位神奇的连弩手,虽然连弩法高明,天下无敌,却是喜欢发神经。一见到我,就向我下跪叩头,说什么非我南林女不娶。而我却不想嫁给他。”南林女讲得很轻松,很平静,像是讲别人的故事。 “如此好办!”范蠡笑道:“只要我遇上他,就叫他不要纠缠你就是了。” “范大夫,你真有这个本事,让他死了对我的一条心,不使我烦恼,我南林女就把他的下落告诉你,让你有朝一日去找他。” “南林姐,你不是说过我善言巧辩,吴王、越王都讲不过我吗?难道一个山野连弩手我还说不过他?"; ”也不一定。他想我都想得有些发疯了。“南林女道。”南林姐,他既然这么爱你,那你就答应他吧!“西施道。”我可怜他,同情他,但我不喜欢他,叫我怎能答应他呢?";“他叫什么名字?”范蠡问。 “他名叫陈音,本是楚国人,和你还是老乡呢。只因为邑中恶户抢他一头射死的老虎。他一气之下将那恶户一箭射死。为了躲避官府追究,他从楚国逃到越国来,住在南林附近的深山老林里。不过,你去请,他可能不会出来。要我去请他才行,只是现在要随阿光去吴官,这可怎么办?”南林女面带难色地说。 范蠡念头一转,道: “南林姐,你现在还是先陪阿光走,待阿光在吴官里站稳了脚跟,我再把你接回来。..... "; 第5章 天山伴君眠 第5章 天山伴君眠 1 来到吴国京都姑苏,已是周敬王三十四年的七月初一下午。坎坷的路途前后共达二十天。伯嚭太宰安排她们住“姑苏台”。 “姑苏台”位于城西南三十里处的姑苏山上,是周敬王十五年老吴王阖闾破楚之后,威震中原,颇思游乐,大治宫室时所建,为吴王及其后妃春夏消暑休憩的行宫。 吴王夫差伐齐未回,伯嚭太宰在“姑苏台”大殿里接见众人。 他穿一身红光闪闪的华丽朝服。那笑容可掬的胖呼呼圆脸庞,颇为英俊,只是一双略小的眼睛,闪烁着窥视般的眼神。不过,从总体看,仍然不失为一位风度翩翩、风流倜傥的中年大臣,给人的第一个印象并不太坏。 伯嚭客气地拉范蠡和他一起坐在大殿的红木座位上。十一一个姐妹站成一行,向伯嚭顿首敬礼。伯嚭那眯成一条缝的眼睛,依次在姐妹们的娇羞脸上搜巡,赞叹道: “果然个个花容月貌,比上两批送来的美女都胜几分。吴王真是艳福无边啊!"; ”这中间也有太宰您的一份。“范蠡笑道。 ”是吗?“伯明知故问,他的笑容更加灿烂。 ”越王勾践感念太宰常常在吴王面前为越国美言,使越国得以保存宗庙社稷。所以有好东西,总是先想到太宰。“范蠡以诚恳的语气道。 “谢越王美意。”伯嚭的目光总是朝西施射来,射得她好不 自在。 “这十一一名美女,是花了两年时间,从全越国所有妙龄女子中,精心挑选,择优录取的。又经过三年时间的培训,个个知文达礼,歌精舞美。其中绝色美女两名,一名西施,一名郑旦,是专为吴王准备的。”范蠡解说道。 “那当然,自古美女王者先嘛!”伯嚭颜有自知之明,道:“当臣子的怎敢僭越?"; ”民女西施,拜见太宰,望太宰日后多多关照。“西施叩拜道。 ”西施姑娘请起!“伯嚭道:”今后,你就是王妃娘娘了,还望姑娘在吴王枕边多为伯氏美言呢!"; 郑旦见西施向伯嚭叩拜,也依样画葫芦,跪拜一番。“这两位绝色美女,可真是仙女下凡,世所难寻呵!”伯嚭急切地问:“但不知哪位美女是为我而留的?"; ”有一位特色美女,是专门为太宰挑选的。请太宰自己先猜猜看。“范蠡继续介绍道。 伯嚭欣喜地站起来,向其它九姐妹迅速地投去一瞥,然后趋前指着旋波道: ”是她!"; 旋波一张好看的脸,顿时羞得像红布一般。 “太宰果然好眼力。”范蠡赞道:“这位旋波姑娘,正是献给 太宰的。” “民女旋波拜见太宰。如果太宰不嫌弃,旋波愿为太宰极尽洒扫之劳。”旋波笑靥盈地跪拜。 “姑娘请起,我伯氏见到姑娘,欢喜都来不及。现在,就请姑娘随我而来。” 伯拉起旋波,顺势扶着她的细腰欲往后殿走去。 “太宰请留步。”范蠡道:“这里还有一位美丽姑娘,名叫青青,是配给旋波姑娘当侍婢的,现在是否一起走?"; 伯嚭回过身,朝着已经出列的青青脸上一瞥,点头道:“好极了。青青姑娘,你过来,跟我们一道走!"; 伯嚭的另一只手,伸过来扶着青青的腰。他一边紧紧拥着旋波、青青走,一边像饿鸡啄米似的,轮番啄着左右两个姑娘的脸蛋。两个姑娘两步一回头,以酸楚的泪水向姐妹依惜别。 范蠡在”美人宫“讲课时曾说过,伯嚭为人”鹰视虎步、贪财好色“。今天看他那么急色,更使西施觉得他像一只老鹰,正展开双翼,把不能掌握自己命运的两个弱女子活活逮走。 一股厌恶之心油然而生。然而,这头急色的老鹰,却是越国的最好朋友,在吴宫大臣中,只有他一人能够替越国讲话。为了灭吴大局,今后却要同他默契合作。 2 夜晚,九姐妹与南林女被安排在宽敞豪华的”妃子阁“里住宿。 步进满月形的门洞,是一个宽敞的大过厅。过厅内烛光明亮,地面满铺猩红的地毯,正中摆着一张和大殿相似的双龙扶手大座椅,两旁放着两张茶几,红木金漆,做工精巧。过厅左右相邻的两间大寝房,各摆着一张近似四方形的双人寝床,床上锦被软垫,罗帐下垂。西施居右寝房,郑旦住左寝房。南林女和阿花各住一间小卧房。移光等六歌姬则住一间大院房。旅途劳累的姐妹们各就各位后,很快便进入似甜还苦的梦乡。连紧靠在西施寝房门口的南林女卧室内,也了无声息。 尽管大床柔软舒适,房内幽香扑鼻,但在这死一般寂寥的异国他乡深夜里,西施躺在床上却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先想的是满脸泪水的可怜阿妈,后想的是那一双深邃眼睛的可爱少伯。想想二十天前临离开会稽城的那一夜,身心交织,缠绵缱绻,是何等的幸福甜蜜! 从那一夜起,她和少女告别,成了一个真正的女人。有了 这一夜喝饮人生浓酒的体验,再遇到别的什么烈酒就无需紧张惊恐了。一路上还盼着能同范蠡再度巫山云雨,岂知旅途坎坎坷坷,竟无法如愿以偿。 据伯嚭说,吴王夫差明天下午就凯旋归国,将直接到姑苏台召幸美人。从明夜起,她就要开始忍辱含耻,以身事仇,成了另一个男人的玩物。而范蠡后天也要回越国去,也许不久就会和贝贝妹同结连理。从此以后,和范天各一方,归属易向,何时才能两情重织绸缪?如今,范蠡就住在隔壁的客馆里,他是否也一样痛苦难眠?常言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善于临机行事的他,为何此时不借故到西施卧房一游? 想到此,西施一颗多情的心,不禁由盼望而失望,由失望,由失望而伤痛,更由伤痛而着急,急出一掏眼泪,竟鸣鸣地大哭起来。 “阿光,你怎么了?”南林女在门外问。 “南林姐,我心痛发作,疼痛难耐。你赶快去叫范大夫来医!"; ”好,你先忍一会儿,我马上去叫范大夫!“南林女走了。西施为自己忽然急中生智,自觉好笑,但想到自己能在逆境中产生应变之计,突然有一种开了窍的喜悦。 ”姑娘,这么晚去哪里?“月门外武士高声问道。 ”西施姑娘心痛发作,我去请范大夫来医治。“南林女答 道。 这里不是越国的范大夫府邸,而是异国的姑苏台,四周武士看管森严,环境险恶,处处陷阱。范蠡即使进来,也容不了她俩慢慢缠绵。只能有短暂的亲密,方可瞒人耳目。于是,西施提前除去身上的肚兜、衣裤,成了一头无鳞的鱼,钻进薄薄的被窝内,静待着范蠡的到来。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范蠡手提药箱跟随南林女进来了。 西施皱着眉目,扭曲着脸,大声呻吟,装着无比痛苦的样子。低声喊: “水,水,我口渴。” “我这就去!”南林女立刻出去拿水。 南林女一转出房间,西施立即向范蠡投去一个深情的眼神,范蠡似乎没有读懂她眼神里的含义,关切地问: “你什么地方痛?"; ”我这两个地方痛。“西施抓住他的手,隔着薄被,在她胸前隆起之处迅速地按了按。 范蠡的手像被火烫着似地,猛地缩了回去。接着,他点点头,表示明白她的意思;然后,又摇摇头,暗示他的担忧。 南林女端一杯水进来了,急着问道: ”范大夫,阿光是什么病?要紧吗?"; “阿光的病,是路途劳累,阴阳失调,急火攻心,所以心痛难忍。”范蠡道。 “要吃药吗?”南林女问。 “药倒不必吃,但要静静地接受按摩点穴,只要半个时辰,便可病愈。”范蠡深深吸了一口气,道:“不过,此病在点穴按摩时,还须闭目养神,静静休息,不得有无关的人进来干扰。” “那我到卧房门外站岗。”南林女随手带上门出去了。偌大的卧房里只剩下两个人,当关门声一响,不容西施出声,范蠡已经热烈地封住了她的双唇,一只手也随之探进锦被里,在她赤裸的胴体上点穴按摩着。 是那么快,那么自然地,范蠡让他也成为一只无鳞的鱼,让西施牵引他沉入梦中的深潭。西施多想时间从此凝固,使这一刻成为永恒。但是范蠡心里终是不踏实,颤颤抖抖地欲从深潭中脱开,西施死死地扣住他的脖子,不让他浮出来。 时间过得真快,半个时辰已过。随着一阵催命的敲门声,南林女已带着“姑苏台”管家婆进来,探视西施的病情。一阵惊悸过后,西施展开眼睛,看到穿着整齐的范蠡,正提着药箱欲步出卧房。接着又听他对南林女道: “阿光的病好了。让她好好休息吧,免得她的病又要发作。” 送范蠡和管家婆走出月门外之后,南林女不放心地又走了进来,见西施已平静地睡去,不禁叹道: “范大夫,真是神医也,想不到他手到病除。”她说完也轻轻地走出去了。 西施不禁哑然失笑。心里忖道:南林姐,你可真是一个憨厚的南林处女,你比我大两岁,竟然没有发现阿光妹的心中秘密,更没有觉察我和范蠡所演的一场多么惊心动魄的人生游戏。 带着满足的微笑,西施飘然进入了甜蜜的梦乡。 3 第二天,吴王夫差首次伐齐凯旋归来,伯嚭太宰率大臣们到“望齐门”迎接。临行时他交代范蠡,吴王下午一回国,就到姑苏台来小住几天,然后再回长乐宫去。请美女们做好准备,让吴王一到,就能观赏一场精彩的美女歌舞表演,以示庆贺。 旋波、青青被伯嚭带走之后,再也没有露面过,据说是伯嚭怕吴王和伍子胥知道,悄悄藏起来了。西施和郑旦及移光等“六歌姬,吃完午饭,就来到大殿舞台后的”琴音阁“,化妆准备大舞台左右有两个小门,通向琴音阁,是演员上下台的信道。中间有一窗棂,可从阁里看到大殿里观众的动态。 已是午未之交,随着一声”大王驾到“的传报,吴王夫差终于来到了姑苏台。 西施急于要看看这位她将以身苟且附就的霸王模样,挤在琴音阁的窗棂口向外观望。见夫差金盔金甲,着---领衮龙战袍,威风凛凛,风尘仆仆地快步走进大殿,心中不禁”噗突“跳一下。 紧随吴王后面的是两名彪形大汉,一个捧着御用金刀,一个捧着金背弓和嵌金箭袋。伯嚭太宰则在前面引路,弯腰弓身扶着夫差,在一张特制的双龙扶手椅上坐定。 吴王抬抬眼,向大殿四周浏览一下,终于把视线投向舞台。 “他果然生得昂藏英伟,一表人才。” 西施记起文种对夫差的外貌评价,不由得暗暗赞叹一声,心想,同他相处,也许并不困难。如果像勾践那个样子,才可怕呢! “伯大夫,寡人千里伐齐,一去就是两年,为什么一定要让我在此休息?”夫差问道。 “大王,臣体谅大王伐齐两年辛苦,刻意在此安排精彩节目,让大王静养数日,消除疲劳。然后再回长乐官,处理那繁重的朝殿大事。”伯嚭恭敬地道。 “有什么好节目,快端出来吧!”夫差道。 “大王,我先让你见一个人。” “谁?"; 伯嚭用手--招,范蠡已快步走出来,跪伏于地,说道:”东海小臣范蠡叩见大王。愿大王万岁,万万岁!";“范蠡?”夫差颇感意外:“你怎么来这里?"; ”东海贱臣勾践,欣闻大王伐齐大捷,威震列国,深感可喜可贺。特命小臣携带活鲜宝贝一双,慰劳大王。“范蠡顿首道。 ”难得勾践一片孝心,时时想到寡人。“夫差忽然感到不解,问:”范蠡,你刚才说活鲜宝贝,寡人不知为何物,快拿出来 让我瞧瞧。“ 范蠡再拜道: ”东海贱臣勾践,归国五年,没有一日不感念大王不杀他夫妇之恩,保全越国宗庙之德,所以遍寻国内,偶得两名绝色美女,颇似仙女,命小臣范蠡以重围香车,亲送上国,献给大王,玩赏解闷,聊代勾践夫妇于大王左右尽洒扫之役。“ ”果然勾践想得周到,正合寡人之意。“夫差甚是满意地笑道:”如今这两位绝色美女何在?快召来相见!"; 忽然间,一阵鼓乐齐鸣,“琴音阁”门徐徐启开。六名身着浅绿色长裙广袖的少女,分列两队在一阵悠扬的乐曲声中,从两边阁门缓缓舞出,然后身穿粉红色长裙广袖的西施和郑旦,手执白罗扇,背朝台下,分别从左右阁门缓缓舞出,融入绿衣少女圈子之中,顿时舞台上出现一幅绿叶丛中两朵花的画面,意境清丽而飘逸。西施和郑旦在一声顿挫的鼓点中,面转台下,顾盼自若,轻轻一笑,博得了台下一阵又一阵的掌声,欢呼声。 西施定睛一看,不知何时夫差已站在舞台跟前。夫差神思恍惚,咧开大口,两眼发直,展开双臂,轻轻叫唤道: “啊,仙女,真是仙女。一对天仙下凡吴国了,众爱卿,你们千万小心,别惊走了她们,别惊走了她们。” 两名武士在伯太宰的示意下,抬着龙椅到舞台跟前,奏道: “大王,请坐!"; 台后琴声悠悠,移光等六姐妹舞姿翩翩,西施和郑旦并排站立,轻轻地唱道: 一唱吴王好神威, 北上伐齐凯旋归, 英勇善战震列国, 当今霸主该属谁? 众姐妹停舞和唱: 该属谁?属吴王, 敬祝吴王万万岁。 西施和郑旦接着唱道: 二唱吴王敦礼义, 信以爱人天下奇,保全弱越心仁慈,吴王之恩千秋记。众姐妹停舞和唱:千秋记,记千秋,吴王康健寿无比。 乐曲声嘎然而止,众姐妹随西施和郑旦一阵风似地跑进琴音阁,两小门紧闭,舞台上鸦雀无声。 “怎么跑掉了?寡人还没有看够呀!众爱卿,你们快,快请她们出来吧!”夫差大声呼叫。 顿时,悠扬琴声又起,西施和郑旦各带三名绿衣少女,从左右两门飞奔出来,汇合成一行站立,合唱: 三唱吴王美儿男, 昂藏英伟貌不凡, 人才一表仙女慕, 纷纷下凡伴君眠。 当开始唱第四句时,西施和郑旦就率领众姐妹,轻飘飘地跑下舞台,把吴王夫差团团围住,一起跪下。 西施朝吴王嫣然一笑,道: “民女西施,叩见大王。” 接着,郑旦低头小声道: “民女郑旦,叩见大王。” 夫差回过神来,一手扶着西施,一手扶着郑旦,道:“起来,都起来。这都是真的么?都貌若天仙,人间难见啊!"; 伯嚭指着西施和郑旦,道: ”大王,这就是越王送给您的一双活鲜宝贝!"; 夫差站起身来,拉着西施和郑旦的手不放,左瞧右看。西施的脸已经羞红,郑旦却早已紧张得一脸苍白。 “大王已见过西施、郑旦,不知是否喜欢?”范蠡跪奏道,“喜欢,喜欢!”夫差大笑道:“真是一双空前绝后的鲜活宝贝。寡人今生有此一双宝贝,朝夕相伴,就死而无憾了!"; “大王有此一双仙女侍候,必然青春永驻,长生不老。”伯嚭道。 “讲得好,讲得好!”夫差顺着伯嚭的话道:“长生不老!";”大王,今天路途劳累,今夜良宵千金。不如现在到';消夏宫';沐浴更衣,歇息片刻,夜里同两位仙女成亲,也好显示大王的英雄本色呀!“伯嚭道。 ”范大夫,你看我这伯太宰,什么事都替寡人想得贴贴切切。他也像勾践和你,想我所想,帮我所需,真忠臣也。哈哈哈!"; 夫差不忍地放开西施和郑旦的手,爽快地笑着跟伯嚭,向“消夏宫”欣然走去,突然回头道: “范大夫,可别让两位仙女吓跑了呀!"; 西施、郑旦与吴王夫差的新婚之夜,经过长达三年的准备心理上的惊惧和情感上的痛苦折磨,终于到来了。 ”姑苏台“妃子阁的过厅,和左右两间洞房里,张灯结彩,红烛高挂,香雾氤氲,一派喜气洋洋的婚庆景象。 晚饭后,西施和郑旦沐浴更衣,凤冠霞披,浓装艳抹,一身王宫新娘打扮。本来就长得艳如桃花的西施和雅如梨花的郑旦,更显得雍容华贵,光彩照人。 西施和郑旦两姐妹静坐在过厅里的一双大红宫灯之下,心慌意乱,等待着同一个新郎的到来。西施一厢情愿地想:如果今夜的新郎是范蠡,郑旦的夫君是田平,那我们俩姐妹此时该是何等的兴奋、快乐和幸福啊!那今夜的良宵一刻,又何止价值千镒金呢? 然而,在这诸侯争霸、列国混战的昏暗春秋里,一个美丽的弱女子,没有社会地位、没有独立人格,顶多只能成为一件活鲜的”礼物“,听凭男人相互赠送;或成为诸侯争霸赌场上的一张王牌、一个筹码。又怎能和自己喜欢的男人共进洞房、同结连理呢? 想想今夜和她俩同枕共衾的男人,竟是一个越国百姓切齿痛骂的仇人,一个骄奢淫逸、贪功好战的杀人魔王,西施和郑旦此时的心情,都像即将上刀山、下火海、淌油锅那样的紧张、惊慌和恐惧。特别是胆小的郑旦,一脸苍白,双眼红肿。常言道,伴君如伴虎,西施真担心郑旦今夜得罪夫差,招来杀身之祸。如果两人一死了之,倒也干净利落,但是越王勾践和范蠡、文种精心策画的“美人计”将付之东流,越国百姓将何时才能洗刷亡国耻辱? 西施知道,要严严实实地遮掩自己的复仇意志,显示出 《易经》、《坤卦》所说的“柔顺怯懦、奴颜婢膝、阿谀奉迎、任人践踏”,这样才能迁就夫差的骄傲心,满足他的虚荣心,打动他的恻隐心,使这位喜欢炫耀自己强大的精刚强者,能够同情保护她们两位弱小的民间女子。而且,她们还要强颜欢笑,装出对他喜不自禁的样子,充分利用自己的美丽,发挥女性特有的魅力,施展一切女人的手段,主动向夫差缠绵,让这位好虚荣、富同情、极高傲的盖世英雄,俯首贴耳拜倒在她俩的石榴裙下,然后听凭她们慢慢摆布,最终宰割他,吃掉他,使他心甘情愿地死在她俩温香软玉的怀抱里。 “西施姐,我实在办不到!"; 尽管西施悄悄对郑旦讲了老半天,可是她还是两眼泪汪汪。不过,她的哭比笑美,楚楚动人,更加让人可爱可怜。 ”郑旦妹,我教你一个好办法,今夜你就将他当做田平哥,紧紧地把他抱住,这样心里会好过些。“ 说话间,忽然门外传来一句粗犷的声音: ”两位仙女,有没有吓跑了?"; 夫差在伯、范蠡的陪同下,边说边走进来。西施拉着郑旦,赶忙跪伏于地: “民女西施,叩见大王!";";民女郑旦,叩见大王!";“两位仙女快起!"; 夫差一边说,一边伸出两手,拉起西施和郑旦,走到过厅的一张双龙扶手座椅上坐下。接着,他轻轻一牵,便把西施和郑旦牵坐在他左右两个拱起的大腿上。 西施抬起头,看见夫差的一双眼睛里闪着绿莹莹的幽光。忽然想起南林山里的饿虎,禁不住浑身毅觫起来。郑旦的脸色苍白,四肢颤抖,眼泪已经溢出,夫差的一张大嘴,轮番轻吻着西施和郑旦的薄唇。他那一双长手臂,仿佛两条粗蛇,缠过西施和郑旦的细腰,互扣在一起。然后两只交叉的手脱开,隔着薄衣抚捏着西施和郑旦。 夫差当着伯嚭、范蠡和众官女的面前,毫无顾忌地进行这一切,使西施羞得满脸通红,心中怦怦直跳。 西施偷眼看一下灯火辉煌的过厅。站在她身旁的南林女,皱着眉头,目光中显出强忍的怒火和厌恶。其它宫女个个都羞得低下头。范蠡--张沉重的脸,侧向一边。只有伯嚭咧着阔嘴,洋洋得意地笑,而且不停地投来艳羡的目光。 西施有一种在众目睽睽的大庭广众之下,被剥光衣服的羞辱,顿时心中充满着愤怒。当夫差的一只手像蛇头似地探进她的衣内时,她已忍无可忍,却故作娇羞状,道: ”大王,你别急吧!这么多人都在看你呢!"; 夫差回过神来,抽出那双已伸进去的大手,向大臣与宫女挥一挥,道: “你们都休息去吧!"; 官女们犹如死囚遇到大赦,一溜烟地跑开了。范蠡向夫差拜别,急转身子步出过厅,临到门口时,突然回首看西施一眼。 西施从他的深邃目光中,看到了他那难以抑制的酸涩、痛苦和愤恨。她的心顿时碎了,立即投给他一个埋怨、无奈和惜别的眼神。伯嚭似乎很不情愿离开。磨蹭好一阵子才走了,临走时还向夫差眨眨眼睛,做个鬼脸,扔下一句: “大王今夜可是一箭双雕呵!”惹得夫差心花怒放,哈哈大笑不迭。 过厅里只剩下一个新郎与两个新娘。夫差一阵大笑之后,猛站起来,左搂郑旦,右抱西施,像一个猎人逮住两只中箭的飞鸟,摇摇晃晃地走进郑旦的洞房里,轻轻地将两个美女放 在近似四方形的偌大床铺上。西施觉得脸上辣辣地灼痛,心里怦怦地乱跳。抬头看一眼呆站床前的夫差,却是一张深情款款、英气盎然的笑脸。 夫差今年三十七,仅比范蠡大五岁,但他那保养很好的丰腴脸庞上,竟不像范蠡那样已有几条浅浅的皱纹,只是他的两只眼睛有些迷乱,不如范蠡那样深邃静幽,令她刻骨铭心。看到夫差这一脸的慈祥和温情,她怎么也无法将眼前的他,同那个嗜杀贪婪的杀人魔王联想在一起,竟情不自禁地向他投去十分灿烂的一笑。 这一笑,使夫差神魂颠倒,心旌摇荡,双手颤动,不能自禁;这一笑,也宣告西施征服这位英雄的正式开始。 正当夫差的双手慢慢地向西施伸来之时,却听到郑旦悲悲切切的啼哭声,这使他的双手凝固在半空中,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之色,但却柔声道: “郑旦,今夜和寡人新婚燕尔,大喜过望,你看西施那么高兴,笑得那么迷人,但你怎么却哭了?你是高兴得哭了,还是不 喜欢寡人?"; 经夫差这一讲,郑旦哭得更伤心了。 西施心里一急,急出了一句话: ”不,大王,大王疼爱西施、郑旦,是我们两姐妹三生修来的福,高兴都来不及,哪有不喜欢大王之理。只是刚才伯大夫那句“一箭双雕”的比喻,引起郑旦伤心。“ ”哎呀,郑旦,你真是小心眼,那只不过是一句戏言,你把它放在心上干什么?“夫差笑着道。 ”大王,戏言是戏言,但比喻不恰当,连我听起来心里也不是滋味。“西施揶揄道:”大王,难道你舍得把我们两姐妹当作雕鸟,一箭射穿么?"; “寡人真心爱你们两位天仙,连大气都不敢出,深怕把你们吓跑了,那里会舍得一箭射中?”夫差温柔地说:“不然,换一种说法来比喻我们三人的新婚之夜,怎么样?"; ”好呀,大王,你说说看。“西施笑道。 ”你们两姐妹,人见人爱,就像两颗闪闪发光的夜明珠。而我呢?则是一条威震列国的强龙。“夫差颇为得意地说:”所以,我想用';强龙戏双珠';来形容我们今晚三人的新婚,好不好呀?"; 夫差说完看看西施,又看看郑旦,似乎在征求意见。“好极了,果然大王英明,”西施拍手,道:“郑旦妹,你是大王心中的一颗夜明珠,该高兴了吧?"; 郑旦也忍不住破涕而笑。似乎她的啼哭真的是因为被比做中箭的雕鸟似的。 夫差见郑旦笑了,高兴得像打了一场大胜仗,手舞足蹈,双眼痴迷,涎着脸道: ”那我们现在就开始“强龙戏双珠”好不好呀?“已经没有理由再拖延了,西施只好点点头,向夫差报以妩媚的一笑。 这一笑,使夫差迫不及待,两三下就娴熟地脱下西施的外衣、长裙、肚兜,露出了一身雪白如脂的肌肤。 接着,他更快捷地脱掉郑旦的外衣、肚兜和裙子,让她只剩下一条薄如蝉翼的粉红色内裤。郑旦双手遮扶着胸前,低着头,嗫嚅道: ”大王,我怕,我不要。“ 夫差温柔地说: ”别怕,郑旦。寡人知道,女孩子第一次都会怕,但是两次以后,你还会求我呢!";郑旦含泪点点头,不料当夫差的大手,拉开郑旦一双遮掩在胸前的小手,郑旦却像被蛇咬住似的,凄惨地惊叫一声,使夫差和西施都怔住了。 西施害怕由于郑旦的胆小,导致今夜这场“强龙戏珠”的戏演砸了,使夫差扫兴,带来不测杀身之祸,同时觉得一男二女实在不成体统,于是便壮着胆,一跃而出,双臂如蛇般缠住夫差的脖子,把嘴巴凑到他的耳边,柔声道: “大王,我们姐妹今夜都是平生头一回,怕羞,在一起演 ';强龙戏双珠';很不自在,无法尽兴,不如改为我们姐妹轮流陪你跳';一龙一凤';舞········"; 未等西施讲完,夫差那温柔的双唇已经封住了西施的口。已有三年的心理准备,又有范蠡的两杯浓酒填底,西施强抑着颤抖的心,响应着他那激情的热吻,她微启双唇,让他的大舌头挤进她的小口里舔吮。他轻压在胸前的一只手开始滑动,她一震,躲开他的唇,瞥见蒙头钻入被里的郑旦,仍然起伏颤动着,便低低地在他耳边说: ”这里不行,你背我到隔壁我的洞房里去。“ 夫差微微一怔,道: ”这不成了龙背凤吗?寡人平生可从未背过女人呀。“”龙的力气比凤大,当然要龙背凤!“西施朝他嫣然一笑。夫差很乐意顺从地背起西施来,一步一晃地跨出郑旦的房门,迈进西施的洞房。 5 夫差轻轻地把西施放进锦帐内,让她仰躺在平铺的柔软锦被上,然后,顺手撕开她的最后一片遮羞布。 西施紧闭着双眼,一股委屈的泪水直往肚里流消。上天赐给她的一尊柔美玉雕,这样赤裸裸地展现在这位乃是越国仇敌的陌生男人的视野里,她怎能忍受?然而,她已想过千百次了,这一刻,不可避免地要到来。迟来不如早来,来就来吧!我怀着对敌国君主的仇视,怀着为越国报仇的决心,是心甘情愿让这位君王蹂躏的。又想想,我这一具柔弱的女性胴体,竟可以换来二十万男子汉之强兵,倒也觉得自己的人生价值。想到此,她不禁暗暗好笑。 突然,范蠡那一双深邃的目光,又酸楚地从脑壁上闪过,西施再次陷入难以自拔的痛苦煎熬之中。原以为南林洞里那纯情的一吻之后,她的身心都只献给一个她所爱的男人,过着平民百姓的正常夫妻生活。谁料到命运难测,竟要她的身和心游离,将自己洁净的躯体送给另一个有仇无爱的男人。都怪范蠡死抱着“知遇之恩必报”的观念不放,将他自己心爱的人献给了仇人。 没奈何,西施此时只能硬着心肠,咬着牙,承受着一场暴风骤雨的袭击了。 没想到,许久许久过去了,没有风,也没有雨,洞房里一点动静也没有。西施心想,莫非这位荒淫的君王,已经悄悄离开她的洞房了?她惊诧地张开紧闭的双眼,却看到衣冠整肃的夫差,呆呆地伫立在锦帐之外,用贪婪的目光看着她。他仿佛观赏一头好玩的小动物,欣赏一件珍贵的艺术品,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在她那微微颤栗的胴体上往返流连。 西施顿时产生一股被亵渎的厌恶,一缕被玩弄的耻辱。此时她有一种生不如死的感觉,她突然端坐起来,双手掩着自己,厉声抗议道: “大王,你看什么?"; ”我,我······“夫差嗫嚅着,好象做错事的小孩子红着脸。”怎么不脱掉衣服上床呀?“西施心软了。 ”我这就脱,这就脱!"; 仿佛听到一声战斗的鼓角,夫差迅速地脱掉自己的衣服。一副健康男性的胴体,赤条条地展现在西施的好奇眼帘里。西施和范蠡两回深情缠绵,都像小偷似的紧张,她未曾细看过范蠡的完整躯体,深感遗憾。而眼前,她既然豁出去了,对这位魁伟雄壮的男性胴体,她可要认真瞧一瞧。原来,在女人的眼中,那肌肉发达、线条流畅的男性胴体,也是这么赏心悦目,使西施越看越爱看。也许是出于对他的--种报复,西施命令道: “大王,你站好!"; ”干嘛?“夫差一怔,竟下意识地立正床前。 ”让我再瞧一瞧,我还没有瞧够呢!"; 夫差展开双手,在西施面前旋转一遍后,梦呓般地说:“我来了。” 西施往床里一躲,让出一个空位使夫差躺在她的身旁。夫差二话不说,从床上一跃而起,敏捷地便虚骑在西施的身上。他那俯撑着的双手和屈跪着的双膝,都在她的身体两边拱着分开,并未和她的肌肤接触。看他跪伏的样子,酷似一只觅食的青蛙。她此时正仰躺在一只俯伏的大青蛙肚腹下。说到青蛙,她倒想起为她而疯了的芒萝村施普。夫差比施普英俊,没有那双鼓起的讨厌眼睛。她闻到了他那男人气息,看到了他那隆起胸肌间的一丛葳蕤黑毛,似乎还听到了他那噗噗的心跳声音。 西施静静地躺着,勇敢地张开双眼,看看这位久经沙场的男人,怎样宰割她这个娇弱无助的女人。 没有听到他讲话,只听到他那急促的呼吸声。他长叹一声后,便伏下头,探出温柔丰润的嘴唇,依次轻吻着西施那飘逸的黑发、光洁的前额、微张的眼睛、高高的鼻梁、小巧的耳页、浑圆的肩膀,接着在西施的丰盈双唇上热烈地喘息。 一阵激情过后,他的嘴又往下冲去,先吻那深深的乳沟,再吻那结实的小腹,西施被挑逗了,心中浮起的波涛一浪高过一浪,类似与范蠡在一起的欲念涌上来,两只手臂再也闲不住了,不知不觉中已经环绕住夫差的脖子,使劲地抓住他的头往她胸前压,似乎这一压可以扑灭她心中灼灼燃烧的一团火。岂料,他却抖一抖西施的双手,那张厚唇竟直流急下,往她那山高水深处寻觅。他像一头觅食的小猪,叭吱叭吱地拱吮着她 西施宛如一只无帆无桨半沉半浮的小船,任凭风吹浪打。她蠕动着,摇晃着,巅簸着,呻吟着,竟轻唤一声: “少伯,救我!"; 也许夫差已经丢了魂,也许他没听清西施说什么,他在那爆炸的火山口引燃自己,浑身燃烧,终于他的火山也爆发了。两座爆发的火山烧在一起,烧成一发不可收拾的两堆烂泥。 火山爆发过后,夫差体贴地让她俯躺在他那肥腴多肉的躯体上,她觉得比躺在床垫上更为舒适。他稍抬西施的头,抹一下她额头上的细细汗水,又吻了吻她的红红脸蛋。柔声问她疼不疼?舒服不舒服?她嗯嗯啊啊点着头,遮掩着心里的一点慌乱。看到她一副羞于启齿的模样,夫差很是满意地说: ”我简直是醉了。和你在一起,胜过和任何一个女人。“”你和多少女人有过?"; “记不得了。”夫差说:“身为一个王,一个霸国君主,享受女色,是很平常的事。她们都怕我,对我百依百顺,但我过后就忘。除了王后,没有一个人有第二次。但和你不一样,你会使我沉醉,使我丢魂,使我跃跃欲仙,使我觉得做一个男人真好。” 一番话,说得西施好生感动,竟忘我地流下了惊喜的眼泪。泪水滴在他的脸上,他知道那泪水的意义,接着他吻了她的鼻子,她的嘴唇,然后一路下来。西施闭着眼睛,紧密配合夫差的温柔,任由他再一次沉醉成仙。 西施觉得有些疲倦,两个眼皮打架,很想睡觉,便轻声说:“大王今夜要不要到郑旦那边去?"; ”不了。“夫差说:”郑旦楚楚动人,我也喜欢。但她胆子太小,很害怕。我不为难她。我一生从来不喜欢欺侮弱小女子 夫差说着说着,竟拥着西施呼呼地睡去了。6 --觉醒来,已是日上中天,西施翻身一摸,同她缱绻一夜的夫差不知何时已经离床而去。真佩服这位中年君王的惊人雄风。直到天亮之前,他还两度在她慵懒无力的胴体上飘飘欲仙。看来,要征服他,让他削弱体质,并非一件易事。这还需要郑旦妹助她一臂之力,今夜必须由郑旦值班,让她征服,把“一箭双雕”化为“双箭一雕”,也许时间久了,可以把这只大雕射下来。 西施忽然想起范蠡,昨夜该经受一场怎样的感情折磨?眼看自己心爱的人,躺在仇人的怀抱里,遭受蹂躏、宰割,他心里的酸楚滋味,是可想而知的。想想昨晚她赤裸裸地让一个自已不爱的人任意玩弄、冲刺,一缕对范蠡的愧疚之心油然而生。更有一种耻辱、委屈的感觉,从心中呕出。一个女性的尊严何在?一个女性的人格,已经在她身上消失殆尽。想到此,她恨不得立即去死,忍不住流下了怨命的眼泪。 范蠡说过,今天动身回越国之前,会来向西施、郑旦及众姐妹告别,怎么现在还未见到?莫非他生气不告而别? “阿光,你可起来了。”南林女端着一碗红枣桂圆汤进来。“范大夫呢?”西施焦急地问。 “他走了。”南林女道:“临走时他来向你告别,但你和吴王还在睡觉,又不便打扰,对我交代几句就急急上路了。” “他交代什么?"; ”他交代我常常提醒你,不要忘了他曾经对你说过的那四句话。可是,我问他那四句是什么话,他却叫我问你。阿光,那四句到底是什么话,可否对我言明?"; “当然可以。范大夫说南林姐为人忠实可靠,对你可以无所不谈。”西施揣摩范蠡的口气道:“第一句,不擅官闹;第二句,不预朝政;第三句,不谤子胥;第四句,不夸伯嚭。” “原来是这四句话。”南林女道:“不过,这第二句话,不预朝政,我认为不妥。如果朝政的事都不管,那何时才能乱他朝政,难道只管陪那个魔王睡觉?"; “是呀,我开头也是这样顶范大夫的。但后来他又开导说,好剑不露锋芒,图大事深藏机敏。处处表现宽厚正直,宁静谦让,任人欺侮。这样才会使夫差同情我,怜爱我,保护我,支持我,这时,我讲的话,他才会句句入耳;我要做的事,他也会件件赞成。” “如果你要割掉他身上那东西,他也会赞成吗?”南林女说完大笑道:“不过,我想你尝了一夜甘露,恐怕已经舍不得了!"; ”南林姐,看我抓你!“西施红着脸抓她胳肢窝,痒得她嘻嘻哈哈笑个不停。 ”你们讲什么话这么好笑?也讲讲让我笑笑。“郑旦带着她的贴身侍女阿花进来。 ”阿旦,你昨晚一个人睡得好吗?“西施问。 ”睡不好。上半夜是怕,怕得浑身发抖,睡不着;后半夜是等,以为他在你那边玩了之后,会到我这边来,所以一直等到天亮,还不敢睡。“ ”阿旦,我知道你怕过之后就不再怕了。所以我半夜叫他到你那边去。可是他还是怕你不肯,不敢过去。害得我被他吵得一夜没有睡。“ ”阿光,我真没出息,不知怎么怕得那么厉害!“郑旦问道:”大王不会生我的气吧?"; “他昨晚倒没有生气。如果你今晚再不肯,那就难说了。”西施有意启发郑旦,道:“郑旦,你想想,身为一个霸国君主,享受女色,那是很寻常的事。他要哪个女人,谁敢不俯首贴耳,百般顺从?他昨晚对我说,他见过不少女人,敢不肯的只有你郑旦一个。自古伴君如伴虎,要么被老虎喜爱,受到保护;要么惹老虎发怒,被一口吞掉。” “阿光,我也知道伴君如伴虎的道理。可是此心已许给田平,让别人在我身上玩弄,有些不甘心!"; ”这一点,你我的心情都一样,但是有什么办法呢?还不是为了我们越国百姓不再当亡国奴,能够扬眉吐气过日子吗?只好割舍自己所爱之人,忍受常人所不能忍受之苦了。“ 见郑旦听了点点头,西施进一步提醒她: ”阿旦,他要玩你身上的东西,你也玩他身上的东西,难道上天创造男女,不是互相玩耍吗?你这样想,心里就好过多了。“ 郑旦听了脸上由白变红,犹如一朵盛开的雨中梨花,更加楚楚动人。她娇羞地道: ”阿光,你真聪明,句句说到我心上去了。好吧,今晚我就按你讲的办法试试看。“ ”这就对了,我的好妹妹。“ 然而,郑旦又幽幽地说: ”阿光,你娇艳妩媚,人见人爱。他有了你,还会要我吗?所以我想他今晚恐怕不会到我房里来了。“ ”你看,你看,郑旦,你又怕他来,又怕他不来。真拿你没办法!“西施站了起来,又劝道:”阿旦,你放心,我有办法让他今晚在你身上成仙。如果你不信,我们可以打赌,谁输了学狗叫三声好吗?"; 西施和郑旦同时伸出右手尾指,紧紧勾在一起,同时吐了一口水,以示打赌算数。 “你们姐妹打赌什么?”夫差下朝后,快步地走了进来。两人连忙跪伏于地,道: “民女西施,叩见大王。” “民女郑旦,叩见大王。” “起来,起来,两位爱妃,请起来,以后在卧房里不必行此大礼。” 夫差一手挽一个,双双又拥进他的怀里。接着,左一口右一口,在两人的脸蛋上啄着。这次,郑旦的脸色不再苍白,还绽出浅浅的一个笑靥;西施也不再脸红,却开心地畅怀大笑。 “西施,你笑什么?"; 西施脱开夫差的怀抱,站起来,道: ”我笑大王,讲话不算数,昨夜忘了轮流跳';一龙一凤';舞,害得郑旦妹下半夜等你过去龙凤和鸣,一直等到天亮。“ ”这是真的吗?郑旦!“夫差大感意外。 郑旦红着脸,点点头。 ”郑旦,你一夜之间长大了,也变成一个西施了!“夫差边说边解开郑旦的衣服,道:”现在你不怕让我看你了?"; 郑旦笑而不答。西施见夫差当着她的面要剥光郑旦的衣服,怕郑旦害羞,连忙劝阻道: “大王,你别忘了是跳”一龙一凤舞“呀!"; ”说得是,说得是。“夫差抱起郑旦欲走,道:”现在寡人就和郑旦跳一龙一凤舞。“ ”大王,这大白天的,怎么行呀?“郑旦低声道。 ”哎,爱妃,难得你胆子大了,寡人等不得天黑了。这好比寡人伐齐服鲁,日夜兼程,哪管什么白天黑夜?"; 夫差朝西施眨一下眼,便横抱着郑旦出去了。 不一会儿,从隔壁郑旦的卧房里就传来一阵阵男欢女爱的笑声。 西施竟没有一点醋意,倒觉得如释重负般的轻松。心想,这只骄傲的大雕,有她和郑旦两支温柔的利箭,也许有朝一日能够把他射落平地! 7 昨天--夜之间,西施几乎通宵没睡,虽然补睡了一个上午,但仍感困倦。于是,天一黑她便吹灯上床睡去。 不料,她在午夜就被惊醒了,她惊觉有一个男人赤条条地睡在她的身边,一只胖乎乎的大手还压在她的胸前。她推开那只大手,惊呼道: “你是何人?"; ”是寡人在此,爱妃别怕。“ ”大王,原来是你,我还以为是一个偷香窃玉的坏人。“西施柔声道:“大王,今夜轮到郑旦陪寝,你怎么半夜逃跑过来,莫非郑旦今夜又不肯?"; ”有你深明大义的西施开导,郑旦怎会不肯?“夫差道:”她今夜什么都给我了。“ ”那你不喜欢她?"; “喜欢,喜欢。”夫差道:“郑旦楚楚动人,犹如梨花沐雨,别有一番韵味,令寡人又疼又怜。但是,床第之事同你比较起来,却逊色得多了。你娇艳妩媚,你丰满健壮,你情深爱浓,同你在一起实在妙不可言。简直让我如痴如醉,欲仙欲死。” 女人似乎天生喜欢男人的恭维。他的一番话说得西施如痴如醉,竟情不自禁靠上前去。 夫差在“姑苏台”一住就是半个月。 吴王夫差夜夜轮流同西施和郑旦跳“龙凤舞”,简直乐不可支,忘了该回“长乐官”看望因伐齐两年未见面、生病的王后和他们的宝贝独生子太子友。 郑旦经受了两次惊涛骇浪的陪寝锻炼之后,已经不再恐惧和羞怯了。相反的还埋怨夫差偏心,同西施在一起的时间多,没有严格执行“一人一夜”的许诺。甚至对西施也产生了丝丝醋意。每当轮到她陪寝的凌晨,夫差从已经沉睡的郑旦身旁悄悄爬起来,窜到西施房间的床铺上,次日郑旦起床后,就快快不乐,不搭理西施,好象是西施到她房间把夫差强拉过来似的,弄得西施好生尴尬。一种不祥的忧虑在她心头隐隐萌生。 人比其它动物高明,会讲话,能思想,有意志,辨是非,知恩仇。然而,就生理的原始本性而言,人毕竟也是动物,身体正常的男人和女人,不管怎么的,总会弄出某种互相渴求的动物性感情来。不知神机妙算的范蠡,是否事先算到这一点? 十五个夜晚,西施和夫差夜夜阴阳和谐,和谐得麻木了“以身事仇”的屈辱感,和谐得淡化了她和范的深情。如今,西施和夫差在一起,尽管不时仍会闪过范蠡那一双深邃而又痛苦的目光,但是已经像在芒萝江边浣纱那样轻松自如了。已无需把夫差当做范蠡,便能身心投入地让夫差在她身上达到欲仙欲死的境界。 然而,西施并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也没有忘记自己所处的险恶环境。范蠡关于“不擅宫闱”的那句话,时时在她耳际回响。心想夫差伐齐,历经两度春秋,班师归国而不回都城宫中,即便贤慧大度如王后,但身为一个女人,她会怎么想呢?才三十六岁的女人,难道就不需要男人的慰藉吗?难道她就不会打破醋缸吗? 为了免招“嫉妒”之害,今天上午西施对夫差说: “大王,时令正处七月秋寒,姑苏台山高林冷,我和郑旦都是南越长大,郑旦已受风寒,我也有些怕冻,是否可以搬回城里”长乐宫';居住?也好让你和王后久别胜新婚,恩爱一番?"; “难得爱妃深明大义。”夫差紧拥着西施,在她鼻子上轻咬一口道:“为了你,我要扩建这姑苏台。伯大夫提出马上动工,寡人也有此意,只是怕回官后,王后纠缠,不能夜夜和爱妃成仙,于是便一拖再拖。现在爱妃有此话,那就今天下午动身吧!"; 西施听完有些感动,便双手抱着夫差的脖子,在他耳边小声说: ”大王,如果你喜欢夜夜和我成仙,那你不也可以像郑旦侍寝时那样,凌晨从王后宫里出来,悄悄溜进我的房里!"; “好,好,还是爱妃聪明。”夫差高兴地把她横抱起来,道:“今天下午回长乐宫,自然要在王后正官里过夜。但正官离你住的';丽人院';太远,有所不便。不如现在先来一个快活!"; 直到下午午未之交,回长乐官的车马已经列队待发,夫差才不情愿地从她身旁起床,穿衣而去。 郑旦见夫差从西施卧房急匆匆出来,怨气顿生,--路上嘟着嘴,直到长乐宫丽人院下车,还不肯和西施讲一句话。西施心里好委屈,心想,连一起”献身复仇“,亲如姐妹的郑旦都这样对她怨气频频,醋味浓浓,那么在这妃嫔成群的长乐宫,还不知道将会招来怎样的嫉妒?看来,范蠡交代她的”不擅官闹“那句话,做起来并不容易! 第6章 欲擒故纵 第6章 欲擒故纵 ";长乐宫“是吴国的王官,位于姑苏城内的中心地带,是周敬王十五年老吴王阖闾破楚后所兴。王官范围宽广,宽广得比东、西两个芒萝村加起来还大许多。官内殿宇楼阁,金碧辉煌;亭台塔榭,星罗棋布。 这与越国的陋朴王官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用来消暑的离官”姑苏台“,虽然环境优美,但毕竟遇仄、简约,同长乐宫也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西施和郑旦,以及南林女、阿花二侍女,移光等六歌姬,都住在长乐宫南侧的”丽人院“里。丽人院内有左右相邻的两幢巧雅别致的小阁楼,楼上是豪华的大卧房和起居室。楼下是宽敞的会客厅和侍婢居室。西施住右边”春兰苑“,郑旦居左边”秋菊苑“。而移光她们则居住在左右两边的厢房里。宽大的院子内,假山流水,花木扶疏。还有一个六角亭,亭内巧置石凳、石桌,可以在此下棋、休憩。 这些来自穷乡僻壤的姑娘,住在这样一个恍如仙境的宫院里,按理是很开心才是。然而,亡国臣民的屈辱,离乡背井的惆怅,骨肉分离的痛苦,往往让姐妹们悄悄落泪。 下午离开小住半月的姑苏台,到达长乐官,已是暮云四合的夜晚。本是七月十五满月夜,忽然天下雨,又刮风,使得众姐妹一到长乐官就没有好心绪。 夫差本来打算到丽人院后,就起驾去王后正官。可是到了丽人院,他又改变了主意,决定在卧房里休息一夜,明天再去王后寝宫。 夫差已经上床躺下。西施正在卸装,突然楼下传来一个如雷炸响的声音: “我要见大王!"; 西施从梯井口往下看。只见一个身材魁伟、白发银须、目光如炬的老人,气呼呼地站在会客厅里。凭直觉,西施已知道来者正是两朝功臣伍子胥。 ”大王休息了,老太师请回吧!“武士劝阻道。 ”这么早,休息什么?我有急事求见!“还是那种如雷般的伍子胥声音。 听说伍子胥有急事求见,夫差一骨碌爬了起来,穿着睡服,说声”讨厌“,便下楼去了。 ”老臣叩见大王!“伍子胥叩拜道。 夫差已经坐在龙椅上,冷冷地摆手,道: ”罢了。“ ”谢大王。“伍子胥道。 ”老相国,寡人试兵山东,伐齐大胜,凯旋而归,姑苏城内一片欢腾,文武百官俱到望齐门迎接。唯独不见老相国,何也?“夫差道。 ”大王,老臣抱病在身,不能出城迎接,望大王恕罪!";“既然老相国有病在身,为何又在这风雨凄凄的夜晚入宫?"; 伍子胥正要回话,只见太宰伯嚭已大步踏了进来,劝阻道: ”老太师,大王今天从姑苏台刚回。这么晚了,也该让大王休息,有事不能等明天早朝再奏吗?"; “大王,老臣有急事禀告。”伍子胥道。 “有何急事,快讲!”夫差催促道。 “大王,臣闻勾践命范蠡送来两位绝色美女,一名西施,一名郑旦,不知大王有否收纳?“伍子胥问。 ”怎么?老相国,这就是你所要奏的急事吗?“夫差诧异地 问。 ”正是。“伍子胥点头,一脸严肃。 夫差哈哈大笑,道: ”笑话,老相国,你是病得胡涂了吗?寡人收两个美人为妃,也值得你大惊小怪,当做一件急事禀报?"; “不,大王。这西施、郑旦两位绝色美女,倾国倾城,色艺双绝,非一般美人可比。臣闻天下绝色美女,皆为亡国妖物。夏桀王宠妹喜而亡天下,殷纣王因妲己而自焚其身;周幽王为博得褒姒一笑而招来犬戎之祸。前车之辙,后车之鉴,不可不防。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多少英雄不怕剑弩,却死在美女之手。美女之可畏,简直胜过洪水猛兽。老臣为吴国江山社稷,冒死劝大王不可收纳西施、郑旦于宫中!"; ”伍太师,你也太危言耸听了吧!“伯嚭从容不迫,道:”太师以夏桀之恋妹喜,殷纣之宠妲己,周幽之迷褒姒,来讽谕大王收纳西施、郑旦,臣以为大谬不然。西施、郑旦只是越国山村的浣纱之女,从未见过世面,老实胆小得像两只可爱的小花猫,怎能同亡国之妖妹喜、妲己、褒姒相比?而我们的英明大王,雄才大略,神文圣武,继位十年来,发扬吴国之声威,灭南越于 ';夫椒';,败北齐于山东,乃是一位功高千秋的明君,又怎能同昏庸无道的夏桀、殷纣、周幽诸亡国之君相提并论呢?依太师之见,似乎女人都是祸水,英雄都该远避女色,不食人间烟火。那么,我想问太师,你从楚国逃亡来吴国之后,不是也收纳一位吴地的头等美女为你的续弦么?难道你这位老英雄,也要死在你那位娇夫人之手?"; “伯太宰说的很是。”夫差赞道:“爱美好色,人之常情,男人皆同此心。老太师年轻时也该有之。勾践得此天下难寻之美女,自己不用,却进献给寡人,可见他对吴国的一片忠心。请老相国勿疑。”";大王,臣闻勾践归国之后,不忘石室之仇,牢记尝粪之耻,坚执卧薪尝胆,劝耕奖育,厉兵林马,矢志兴越灭吴。只是现在越国乍败,各方面实力都不如吴国,才不敢出兵伐我强吴等。于是,勾践伙同范蠡、文种,策划出一个反弱为强的“美人计”,花两年时间,寻找了西施、郑旦这两位绝色美女,经过长期的特殊训练,成为色艺双绝的女谋。现送进吴国侍奉大王,让大王沉缅于酒色,以消磨大王的志气,削弱大王的体质,败坏大王的威信,增加吴国臣民对大王的怨恨。这样,慢慢的就使大王枯死在这两位美女温香软玉的怀抱里。所以勾践献美女并非对大王的一片忠心,而是包藏着无穷的祸心啊!"; 伍子胥的--番话,犹如--场瓢泼的暴雨,淋得西施体无完肤,浑身战栗。想不到这位老谋善算的吴国忠臣,对越国的事情了如指掌,勾践派西施和郑旦入吴实施“美人计”的一举。.... 动,几乎都瞒不过他的如炬眼睛。但不知夫差是否相信他的话?如果相信了,西施和郑旦便危在旦夕。想到此,她惊得一颗心都要蹦出来了。 只见夫差脸色铁青,双手发抖,突然一跃而起,指着伍子胥的鼻子道: “你诅咒够了吗?"; ”大王,老臣受先王重托,一心辅佐大王,保祖宗之基业,兴吴国之江山,赤胆忠心,从无异志,怎有诅咒大王之意?但是老臣明知勾践献西施、郑旦给大王,是一条恢诡奇谲的';美人计';,将使吴国灭亡于一旦,怎能不据实禀奏?即使大王立即赐老臣一死,老臣临死之前也得一吐肺腑之言,使大王头脑清醒,不被女色所迷,中了勾践的“美人计”。万望大王以吴国江山社稷为重,趁尚未堕入计略之前,将西施、郑旦驱逐出境。否则养虎遗患,自取灭亡。老臣话已讲完,要杀要剐,--切听便。“ 说完,伍子胥老泪纵横,连叩三个响头,那白发苍苍的额头上,顿时渗出一片鲜血。 夫差听得满头冒汗,脸色由青变白,一时无话可说。伯嚭趋前道: “伍太师,你口口声声说受先王重托,辅佐大王保江山、成霸业,那为何又处处和大王做对?曾记否,一年多前,大王要试兵山东,伐强齐,以称霸,你极力反对,托病不肯随行出征。如今大王收纳两位越国美女,赏歌舞,以增春秋,你又说什么是中了勾践的”美人计“。请问老太师,自古到今,那位君王身边不是美女如云?为什么就我们大王不行?你忠于大王,为什么不能体贴大王对一、两位美丽妃子的欲求?你到底对大王是忠心,还是异心?这只有你自己心里明白。” 伯嚭一番话说得夫差脸上有了笑容。而伍子胥却气得目瞪口呆,他手指着伯,怒斥道: “伯嚭,你这贪财好色的小人!你身为吴国太宰,不以吴国江山社稷为重,却贪图一已的小利,收受越国的金钱美女,你得到了越国的好处,就里通敌国,尽在大王面前替勾践讲话,成了越国在吴官的代言人。想当年,你从楚国逃亡来吴,是我念你伯父却宛和吾父伍奢同为楚国忠臣,俱被奸佞小人费无忌所陷害,故把你推荐给先王。指望你和我,同殿为臣,同心事君。想不到你奸佞谗食,媚上嫉下,误君误国。今天我岂能饶过你这个亡国之臣?"; 伍子胥气懵了,竟忘了自己身在何处,说完便拔出先王所赐的七星宝剑,向伯嚭当头砍去。比他年轻的伯嚭只轻轻一闪,躲到夫差背后,哀声道: ”大王,伍相国目无国法,竟敢在大王面前谋杀大臣,请大 王救我!"; 夫差拔出随身御剑,指向伍子胥,厉声喝道: “寡人在此,谁敢擅自妄杀大臣,伍子胥你想叛逆吗?”被夫差厉声一喝,伍子胥从盛怒中清醒过来,顿即收起手中宝剑,跪伏于地,道: “大王,臣知罪了。” 夫差也收起手中御剑,道:";伍相国,寡人千里伐齐,一年有余,如今凯旋而归,你不但没有一句好言相慰,却为了越国两位小女子,在此谩骂寡人,欲杀太宰。寡人念你是先王老臣,立我为王有功,今天赦你无罪。今后如再居功妄为,定斩不饶!"; “谢大王!”伍子胥叩头。 “起来吧!”夫差挥一下手。 伍子胥站起来欲走,又不死心地回头问: “那西施、郑旦,大王要不要留下呢?"; ”西施、郑旦是去是留,乃寡人的一桩私事,不用别人瞎操心!“夫差不置可否。 伍子胥还想说什么。夫差已经站起来,道: ”现在时间不早,有话明天上朝时再说,你们都回去吧!"; 2 伍子胥和伯嚭相继出去了。西施赶忙跑下来,跪伏于地,道: “大王,越王派我和郑旦前来侍候大王,旨在让大王赏心悦目,精神快乐,身心健康,雄霸列国。这本是越王和范蠡、文种的一番美意,纯粹是为了报答大王保全越国宗庙社稷之大恩大德。谁知却被伍太师见疑,给大王平添许多烦恼,反而造成大王身心不宁。所以民女西施为大王想,请放西施、郑旦回国去,免得伤了大王君臣间的和气,请大王恩准。” “爱妃请起。”夫差换了温柔的口吻,道:“吴国乃寡人之国,一切大事由我一个人说了算,何况是这收纳两位妃子的区区小事。寡人英雄盖世,何惧伍子胥。他越是反对,我越是要办,看他有何办法?我对你一见倾心,又有半月夫妻的床第之乐,已经情深似海,难分难舍,再说,就凭你们两个弱女子,能如何害我吴国?"; 夫差说完,已经扶西施入怀,抱起她欲上楼。刚到楼梯口,西施便从他怀里逃脱出来,微微一笑,道: “大王,你想和西施做长夫妻,还是做短夫妻?"; ”西施,你对寡人还有怀疑吗?难道我不是真心爱你?怎么会说做短夫妻呢?"; “大王,如果你想和西施做长夫妻,那么,你听我的,现在就到虞丝王后的官里去。” “明夜去不行吗?”夫差似有不舍。 “不行。”西施斩钉截铁地说:“如果你不去,王后一定怪罪西施专擅宫闹,那臣妾不日就有杀身之祸,那又怎能和大王做长夫妻呢?"; ”有寡人在,你怕什么?"; “不,大王,王后有先王所赐笏板,对后官有生杀大权,这你比我清楚。倘若她想除掉我,趁你外出之机,随便弄一个罪名,便可把我杀掉。等你回来发现,已无可挽回了。所以,为了臣妾安全,你今晚一定要到王后那边去。如果你实在喜欢我,可以在早朝前来看我。” 经这一说,夫差才依依不舍地从“春兰苑”走出去,走向那阔别一年多的王后正宫去。 夫差走后,一天不同西施讲话的郑旦,走到她的卧房来,说: “西施,你为什么把大王赶出去?今晚我们姐妹刚来长乐宫,没有大王在这里住,我心里好怕!"; ”郑旦,我们是战败的越国百姓,来到吴国,虽有大王疼爱,但头顶别人天,脚踩别人地,处处是陷阱,天天有险情,不能不多加小心,切不可感情用事,要小孩子脾气。常言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你明白吗?"; “西施姐,我错怪你了,真对不起。” “郑旦,我们是一条藤上结出的两颗苦瓜,都是苦命的女子。你迟早会明白我的心。”西施刮一下她的好看鼻子,说:“好了,郑旦,你还欠我三声狗叫呢!";";汪汪汪!“郑旦学狗叫,大笑道:”现在我还你了。“这一夜,胆小的郑旦又犯了新地方的恐惧病,竟摸到西施的卧房里,与西施同床而眠。 不料,一觉醒来,却发现夫差赤条条地躺在西施和郑旦的中间。不知什么时候,西施和郑旦身上的肚兜和内裤都不见了。偌大的锦被有如一张巨网,把一雄二雌的无鳞鱼,紧紧地网住。三条鱼各有所思,各有所求,却都没有羞怯,也没有出声,更没有惊叫。只有那此起彼伏的急促呼吸,声声相悦。始料不及,半个月前夫差想演的”强龙戏双珠“,竟在西施的一点疏忽中,让这位纵情声色的君王轻易地如愿以偿。 外面钟响三声,那是卯时上朝的时间,西施提醒道: ”大王,你不是要上朝吗?"; “管他呢!”夫差从西施身上翻身下来,又蠕动着庞大的躯体,向娇小柔嫩的郑旦胴体爬上去。 西施厌恶地闭上双眼,心里暗暗骂道:这个荒淫无耻的坏大王! 3 一连半月下来,夫差均是上半夜在王后宫里度过,下半夜就摸索到“丽人院”来,嘻皮笑脸地要求西施和郑旦同时给他特别的刺激。 西施发现,夫差从王后正宫来到丽人院的时间,一夜比一夜早。她怀疑他只是在王后那里稍坐片刻,并没有让王后享受男女之乐。一种莫名的忧虑油然而生。 从内心深处,西施并不喜欢夫差这种有悖常情常理的的怪诞寻欢作乐方式,但为了征服这位英雄,以成就“兴越灭吴”大计,也只好伪装成喜不自禁,听凭他那双拿过金钩银剑的大手,同时在两具娇嫩胴体上为所欲为。 让西施感到惊奇的是,一向胆小怕事的郑旦,对夫差这种做法却很满意,认为这是大王对两姐妹一视同仁。每晚总是早早地就钻进西施的温暖锦被里,含着微笑进入甜蜜的梦乡,等待一觉醒来,享受一个成熟男人给予的恩泽。她乐以忘忧,不再提起她的初恋情人田平了。这正是西施所希望的,不然就有杀身之祸。但是昨天凌晨,当她看到郑旦主动拉着夫差的大手揉搓她时,心中却毫无道理地萌生出为田平抱不平的气愤。 其实,西施自己何尝没有对不起自己的心上人范蠡呢?她又想起范蠡对她说过的,有关虞丝王后的一番话。美丽端庄、贤慧厚德的虞丝王后,很受诸大夫和后官妃嫔官女的尊重和敬爱。她和夫差成亲已经二十年,是一对患难的恩爱夫妻。 周敬王二十三年,先王阖闾立夫差为太子,同时明令封她为太子妃,日后夫差即位为王,她就是当然的正宫王后,并赐给她象牙笏板一块,上面镌刻有“吴祚永昌”四个金字,凭此象牙笏,她对后官包括贵妃在内的所有女人,有着先斩后奏的特权。夫差见到此块先王赠赐的笏板,也要叩首三下,然后才可行使自己的大王权力。所以,连夫差都让虞丝王后三分。 虞丝王后本是当时吴国的第一美人,齿白唇红,肤如凝脂,风姿绰约,语言柔美。可是自从十六岁那年生下太子友之后,罹患许多妇女病,未能再怀新胎,于是郁郁寡欢,身体每下愈况,日益削瘦。夫差念在先王公子光尚未从王僚手中夺权即位,自己未当太子之前,就同这位姑苏美女结为患难夫妇,所以对她--往深情,关心备至,四方拜神,八方求药,但是她的病总不见康复。 王后知道自己诸多病痛,青春不再,韶华已逝,已经无法满足正当盛年的君王丈夫对男女床第间的要求,所以对夫差网开一面,不太计较他在外寻欢作乐。然而,如果超过十天,夫差未同她共衾同枕,就会追究起来。 因此,西施总是担心王后怪罪,连连催促夫差带她和郑旦拜见王后,但他却老是拖着。担心之事,终于在夫差远出田猎的一个下午发生了。西施和郑旦连续半月陪伴体壮如牛的夫差,西施也不觉得有什么身体不适。而纤弱的郑旦却累倒了。她头晕目眩,胸口疼痛,精神倦怠,到今天就无法起床了。 西施正在郑旦卧房里伺候她吃药,忽然听到楼下传来“王后驾到”的高声呼喊,惊得她扔下药碗,赶忙下楼,向着前呼后拥的王后盈盈下跪: “民女西施,拜见王后娘娘,祝娘娘福体康安,千岁千千岁!"; ”好一个民女西施!“王后沉着脸,坐在会客厅的一张红木椅上,厉声问道:”你知罪吗?"; “民女知罪,请娘娘处罚。”西施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回答得倒很爽快。”王后道:“你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吗?"; ”民女知道。王后判我什么罪,民女就是犯了什么罪。“”我判你犯了杀人罪,你也承认自己杀了人?“王后反问道。 ”民女听大王说,王后美丽端庄,贤德厚道,从来不冤枉-- 个好人。所以,我相信王后,相信王后眼睛明亮,不会判我没有犯的罪。“西施仍然低着头说。 ”你怎么老低着头?“王后冷冷道。 ”民女有罪,不敢仰望王后。“ ”我命你抬起头来!"; “民女遵命。”西施抬起头,自觉眼睛里闪着委屈的泪珠。“果然仙女下凡。”王后盯着西施好久,然后叹口气道:“也难怪大王给你迷住了。一到姑苏台,就让大王流连忘返,一住就是半个月。回长乐官也已半月,还能把大王夜夜拉到';春兰 苑';来。” 王后沉思片刻又问道: “你离开越国时,勾践夫妇和范蠡、文种,对你有没有交代什么?"; “有。” “你如实道来。” “民女西施临行之时,越王夫妻和范蠡、文种两位大夫,都 曾殷殷嘱咐西施、郑旦,要尽心尽意侍候大王,使大王精神愉快,健康长寿,以报答大王保全越国宗庙之恩。还要西施好好照顾王后,使王后无病无疾,玉体康泰,永保青春,多享荣华富贵。” “勾践夫妻和范蠡入吴三年,石室养马,吃尽苦头,受尽凌辱,他们不思报仇,反思报恩,这是你自己编织的谎言不是?"; ”娘娘,民女西施只会浣纱,未学编织谎言。“西施嗫嚅着道。 ”你说的不是谎言,就是假话。你很懂得讲假话不是?";“娘娘,民女不懂讲假话,但懂得滴水之恩,要涌泉相报。大王以信爱人,敦而礼义,败越国而留社稷,俘越王而又存生命,使越国百姓不再受战乱之苦。所以民女西施宁可冒杀头之险,受骨肉分离之苦,也要前来伺候大王和王后。” “你既然一心为国报恩,那你为什么要把大王迷住,使他一天也不肯离开你?"; ”娘娘,这就是西施之罪了。“西施一本正经:”西施刚来乍到,只知讨大王喜欢,让大王开心,庇护越国百姓过太平日子,就忘乎所以了。如今,有娘娘开导,民女一定奉劝大王,以国事为重,少房事,多练剑,勤朝政,还要劝大王天天到正宫陪王 后。 “西施,起来吧!”王后乐了起来,道:“大王天天陪我,你就不会寂寞吗?"; ”民女有郑旦和越国来的众姐妹陪着一起玩,就不会寂寞。如果寂寞,就到王后官里学绣花。听大王说,王后绣的龙凤图,像真的一样,仿佛要从布里飞出来。娘娘,你教民女好吗?"; “大王连这个都对你说?"; ";是呀,大王开口闭口都是王后你。他人在我身边,心却在王后你那边。不信,你可以问郑旦。今天,民女见到王后,果然像大王所说的那样,美丽端庄,贤德厚道。这真是大王有福,民女有福,吴国有福,越国百姓有福!"; “你这孩子,人家说你是狐媚女子,我觉得你是一个稚气未干的女孩子。要不是你已经陪侍大王,我倒要收你做儿媳妇。我那儿子太子友比你还大两岁呢!"; ”娘娘,听说太子友聪明英俊,盖世功夫还胜过大王。只是做娘娘的儿媳妇,民女今生无缘,做你干女儿,倒可以。“ ”我们母女共侍一个大王,这也不成体统!"; “民女听说王后是国母娘娘,除了大王一人之外,全国臣民都是你的子女。所以我想王后做我的干娘是可以的。” “不行,如果被大王知道了,他会气死!”王后道:“这样吧!我收你做干妹妹吧!让我们一老一少两姐妹共同伺候大王,永保祖宗基业。” “谢娘娘!"; ”起来吧,“王后亲切地说:”私下你就称我为姐姐吧!";“是娘娘--姐姐。”西施站了起来,不知哪来的勇气,竟往王后的身上靠了过去,道:“我的好姐姐。” “我的好妹妹,”王后顺势把西施带进怀里,含泪道:“姐姐年轻时,虽然没有你这么绝色美丽,但也是一位花容月貌的姑娘。只可惜,岁月无情,红颜易逝,又加上落下诸多病痛,才成了今天这样一个丑老太婆。” “姐姐,不要这样妄自菲薄。你虽然三十有六,但看起来却只有二十八、九,正是韶华正旺,我阿妈听说娘娘玉体欠安,特命西施带来偏方草药,给娘娘服用。服几帖后,就会好的。”西施转头叫南林女:“你把草药拿出来。” “是吗?”王后好奇地问道。 西施接过南林女手中的草药,解释道: “这叫”益母草“,专治妇人病的。娘娘吃吃看,如果吃得有效,叫阿妈再采来。“ ”难得你阿妈这么有心,我用什么谢她呢?"; “姐姐,别说谢了。姐姐怜惜西施,叫阿妈放心,比谢什么 都更重百倍。” “不管你怎么说,我还是要感谢她的。” “王后,你要感谢谁呀?”是夫差的声音。 “民女西施,叩见大王!"; 见夫差进来,西施立即下拜。在场宫女也都一起跪下。”平身。“夫差摆手。 王后也站起来,道: ”我要感谢西施的母亲呢!"; “哎,这是为什么?”夫差一怔。 “我感谢她生了一位可爱的绝色姑娘,让大王喜欢!”王后揶揄道。 夫差见王后面上并无恶意,便也笑道; “恐怕不只我喜欢,连王后你也不讨厌她吧!"; ”大王喜欢的人,臣妾哪有不喜欢之理?“王后笑道:”只是大王有了美女,就不顾朝中大事呢。“ ”好说好说。“夫差高兴道:”国家大事,焉可不顾。“”大王,你知道君王无戏言吗?到时候留恋青春,也更要以国家为重。至于我,大王应自有安排。“ ”当然,我们一言为定。“夫差却向西施眨眨眼,转向王后嘻嘻笑。西施一时竟猜不出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你又在动什么鬼主意?“王后道。 ”你们两位,我都舍不得。正因为两位都舍不得,我才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干脆让你们睡在一起,免得我一夜两宫跑。“ ”好没正经,孩子都二十岁了,讲出这种话也不怕宫女们笑。“王后红着脸道:”你敢再讲,看我拿出先王的笏板来!"; 西施明白了夫差的意思,顿时羞红了脸,颌首不语。忽听夫差大叫道; “别拿,别拿,夫差不敢造次!"; ”我才不会随便用笏板来吓唬你,不过,话又得说回来,你 也要好自为之。保重自己的身体。有了好身体,才能保住你的 王国。如今宫里美女如云,你一个人哪里对付得了?臣妾现在 韶华已逝,青春不再,而你又正当盛年,南征北战,霸业日上,我自己一个病弱的身躯,已无法拉住你那狂骜不羁的心,倒不如选一个美丽端庄的贵妃,经常陪着你,管管你的起居生活,照顾你的身体,好让臣妾放心,也对得起先王之托。“王后说得两眼竟红湿起来。 ”王后,你的美意,夫差领情。我不知王后要挑谁当贵妃?";“你说呢?”王后反问。 “王后一向看人很准,还是你先说为好,如果我先说了,你不满意,又拿出笏板,我可受不了。”夫差装出一副委屈的样子。 “其实,你也心里有数,只是不愿意道破罢了。”王后道:“我知道你喜欢西施,她现在又是我的忘年姐妹,所以我想,还是册封西施为贵妃娘娘吧!"; ”你不怕西施是越国派来吃我心肝的狐狸精么?";“这也许是伍太师太过多心。我倒觉得她虽有绝代美貌,却不妖艳狐媚。她来吴官半月很守本分,从未惹是生非。” “王后高见,正合寡人之意。”夫差点点头:“西施,寡人依据王后提请,就册封你为长乐宫施贵妃。” “民女西施叩谢大王,叩谢王后娘娘。”西施双膝下跪,连 连叩谢。 “西施姑娘,你已封为贵妃娘娘,今后在大王面前,就不要再民女民女的了,就和我一样,称臣妾吧。” “是,民女--臣妾遵命。”西施突然想起郑旦,便奏道:“大王,王后,郑旦和西施从小一起长大,又一起来吴官伺候大王。臣妾请求大王、王后恩准,也给郑旦一个封号,使她在宫中。也有面子。“ ”大王,既然施贵妃讲情,你就封给郑旦一个封号吧!";“好好,就按王后所说,寡人封郑旦为丽人院菊妃!”夫差看一眼周围,问道:“哎,郑旦呢?"; 郑旦听说自己有了封号,病也好了,连忙起床下楼,跪拜道: ”大王,王后,郑旦谢旨!"; 王后瞟了郑旦一眼,道: “果然又是一位仙女下凡,只是比西施纤弱一些。”“王后,寡人有一位贤德王后,又有两位美丽王妃,此生已经满足了,请你今后不要再给我第四个女人了!”夫差大笑道。 “但愿大王心口如一。”王后高兴道。 这时,伯嚭慌慌张张地跑进来,顿首道: “大王,不好了!"; ”伯太宰,什么事这么慌张?“夫差问道。 ”大王。“伯奏道:”越王勾践听说大王扩建“姑苏台';,缺少两根大梁,特地派出三千名木工进山寻找,终于获得了两根神木。这神木长五丈、粗二十围,勾践命巧工施上龙蛇的雕绘,嵌上黄金白玉,由文种大夫从水路运来献给大王。可是刚运到太湖岸边,却被伍相国派人拦阻,不让两根神木上岸。” “岂有此理!”夫差问道:“文种现在何处?"; ”文种还在渡口,正同伍相国理论。“伯答道。 ”他们理论什么?“夫差问。 ”文种说,东海贱臣勾践,赖吴王之力,得以保有小殿,无以报答,偶得两根神木,不敢自用,特命小臣文种献给吴王,以解姑苏台欠缺两根大梁之急,请求伍相国成全好事。而伍相国却厉声训斥,说勾践送神木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从前夏桀建灵台,商纣筑鹿台,穷竭民力,导致灭亡,勾践欲加害吴国,才献此木。所以吴国不能收,要文种运回去,文种请我赶快面大王。“ ”以伯太宰之见呢?“夫差问。 ”大王,为扩建姑苏台,我们悬赏求购大木,一月未得,负责督造的王孙雄大夫,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而越王对吴国臣服不二,急我吴国所急,帮我吴王所需,千里运来神木,正是天助大王成事也,那有拒收之理?“伯道。 ”王后,以你之见呢?“夫差今天心里高兴,一反常规,却将朝政之事询问王后。 王后笑而不答,却将眼睛朝向西施,道: ”施贵妃,有劳你代哀家回答大王。“ 西施朝夫差一笑,顿首道: ”大王,臣妾女流之辈,不宜干预朝政,望大王自己明断。“”正如伯大夫所说,天助吴国也。“夫差道:”勾践得此两根奇世神木,正如偶得两位绝代美女一样,不留自用,却献给寡人,乃是他对吴国的忠心好意,怎能拒绝接受,伤了他的心?伯太宰,你带我的佩剑前去传旨,收下这两根神木,并厚待文种相国。明天,寡人要亲视这一对神来之物。“ ”臣遵旨。“伯嚭接过佩剑,快步而去。 见伯嚭领旨而去,夫差叹了一口气,道: ”老相国这个人真是越老越糊涂。上月越国送来西施、郑旦两位绝色美女,他说是亡国之妖,要我驱逐她们出境;今天送来两根神木,又说是灭国之物,不能收。一个堂堂太师,号称足智多谋,竟然和已经臣服不二、只有八百里江山的小小越国过不去。这岂不是天大的笑话吗?如今西施已是贵妃,郑旦也为菊妃,你们和王后、太子友都是我身边最可靠的自己人。今后,对于你们的母国南越,我爱屋及乌,自然将更多关照。如果伍子胥再无理同越国过不去,我将除去他的相国职位。“ 太好了!西施在心中暗叫一声。吴王夫差讲出这么重的气话来,显然她已经初步达成了离间吴国上下、促使君臣猜忌的效果了。现在,她必须利用这种矛盾,乘缝插隙,来掩饰自己的企图,因此,她抓住机会奏道: “大王,伍相国是两朝功臣,功高如山,他讲的话对不对,臣妾才疏学浅,不得而知,但我想他的本意,是为大王好,是为了保住吴国的江山社稷。万望大王体谅他,臣妾以为不宜对他施以处罚。” “西施,你这个小傻瓜,人家还骂你和郑旦是狐狸精,要我把你们杀了,你还替他讲情?”夫差道。 “大王,王后娘娘,臣妾只是一根贫贱如草的山野民女,死了也像一根野草飞掉一样,有什么可惜?重要的是先王开创的吴国基业,要永远昌盛。万望大王以江山社稷为重,臣妾幸运,吴越两国百姓幸运!"; ”好了,好了。“夫差道:”我已经有一位王后天天讲以';社稷为重“,如今枕头边又添了一位更厉害的”社稷为重派,我的耳朵不会长出个茧来?"; “大王,我替你选的贵妃,不错吧!”王后开怀大笑。 “不错,不错,都不错,哈哈哈!”夫差也大笑不已。 4 被册封为“施贵妃”的第三天,西施就搬到王后正宫西侧的贵妃宫居住。 豪华气派的贵妃宫,同正宫只一围墙之隔,两个庭院间还有一个六角形的小门相通。这给夫差夜间两官跑溜,提供了十分便捷的门路。但却远离郑旦和移光几个姐妹居住的丽人院,真是好事难两全。 这两个月来,夫差除了到郑旦的“秋菊苑”过夜四次外,几乎天天子夜后都在西施的卧房里,往往闹到卵时才赶去上早朝。有时夜间多次缱绻,他竟一睡到午时方起。于是,他调整了起居时间,把例行的上午卯时早朝,改为下午申时晚朝。 大夫们对此重大的改制颇有微言,伯嚭却说大王英明,改得好,改得妙,有利于当天发生的大事当天解决。当然伯嚭心里明白,真正有利的是他可以泡在新得的越东大美人旋波的卧房。 这两个月来,王后十分开心,整天乐呵呵的,有说有笑,还不时听到她那柔美的歌声。她服了几次西施从越国带来的“益母草”药汤后,每月的月事逐渐恢复正常,本来憔悴的脸上也有了血色。她又恢复了粉黛的轻施淡抹,显得红颜复苏,颇得夫差的欢心,重新拣回本已中止的夫妻床第之乐。 于是,王后逢人便说,西施守本分,心肠好,不但有倾国倾城之颜,而且有大贤大德之心,是一位难得的好贵妃。有西施在大王身边,她大可放心。有时夫差在王后官里缠绵过了头,她竟推醒夫差,叫他赶快到西施的贵妃官去,免得西施妹子寂寞。 然而,郑旦却大大不高兴。她一贯争强好胜,从小喜欢和西施比较。尽管她因西施力争而封为丽人院菊妃娘娘,坐上千人后宫的第三把交椅,出入仪制、服装、首饰,同西施并无二致,但她总觉得比西施低一等,脸上无光,心里不平衡。她似乎对英俊的夫差动了真情,常在西施面前,以饱含幸福的眼神,重温夫差在床第间对她百般温柔、体贴、怜爱的细节。她陶醉地说,和大王在一起,才知道做一个女人真好。 但自从西施搬到贵妃宫后,夫差到她寝房里少了,她开始感到寂寞。一个月两次的例行公事,已经满足不了一个情窦已开、动了真情的少妇,对于男欢女爱的要求了。她由寂寞而思念,由思念而怨恨,由怨恨而伤心,由伤心而弄出病来了。 郑旦心口灼痛,饮食无味,夜寝无眠,眼神呆滞。她是病了,西施每天都去看望她,可是她竟对西施投来极不友善的目光。尽管西施好言好语,循循开导,郑旦总是听不进去,反而恶语相对,说什么“庙里既有狐狸精独霸,何必又拉小花猫陪坐”,弄得西施暗暗叫苦叫屈。 夫差听说郑旦病了,也命御医视诊服药,但总不见好转。有天早晨,夫差起床后对西施说: “西施,你会治王后之病,为什么不医郑旦的病?”西施刮一下他那笔直端正的鼻子,道: “臣妾听说,凡病要对症下药。郑旦之病症是因大王而起,只有大王一个人才能医治。大王自己不去医,倒抱怨臣妾不是。” “此话怎讲?”夫差一时如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谁叫大王一个月才到郑旦卧房里两次?"; ”原来是这个,哈哈哈!“夫差笑道:”当时我就说,两次后她就会来求我。不过,这孩子也太小心眼。寡人对她已经很不错了,一个月还有两个良宵。你看到的妃嫔,自从你们进官后,连一次宠幸也没有,她们不也活得好好的,没听说谁因我不去而得病。“ ”你是大男人,怎懂得女孩子的心?人家郑旦对大王动了真情,爱你爱得深,又不能如愿以偿,就爱出病来了。你如果怜惜她,就赶快去医,连医三夜,她的病自然就好了。“ ”好,今夜我就去,不过,我去郑旦那里三夜,你一个人独睡寂寞,也弄出个病来,我会更加心疼。倒不如今夜我带你一起去过夜,使你们两颗明珠同沾雨露共闪光。怎么样?"; “那怎么行?如今臣妾已是贵妃娘娘了,又不比刚来时没有身分,可以随便胡来。倘若让王后知道了,她拿出先王的笏板来,不但我身首异处,连你也不好消受。” “好了,好了。反正我听你的就是了。”夫差颇为不悦,说完就急匆匆出去了。 5 自从西施册封为施贵妃,得到吴王的宠爱后,前来祝贺、拜访、送礼、求情的文武大臣,及其夫人宠妾,络绎不绝。 来得最勤的是太宰伯嚭和他的新夫人旋波。尽管伯嚭每次在吴王面前都为越国美言,但西施从内心深处,对他并不喜欢,甚至还有点鄙视他。他奸佞谗食,贪财好色,老不正经,身为吴国太宰,位高、权重、禄厚,不思忠心报吴,却贪图范蠡每月送来的贿赂,外通敌国,内媚君王,尽做那些不利吴国而又有利越国之事,而夫差却一点也没有察觉,对他言必听,计必行。 这本来对西施极为有利,但不知为什么,她却为夫差抱不平。有时还有一种想提醒夫差注意的冲动。但想想自己身上“兴越灭吴”的历史使命,想想范蠡深邃而又痛苦的目光,想想作为亡国奴百姓的耻辱眼泪,一颗激动莫名的心又平静下来。所以,范蠡关于“勿夸伯嚭”的嘱咐,她执行起来并不费力。 尽管西施在心理上讨厌他,但在现实上却需要他。她需要利用伯嚭与伍子胥之间的矛盾,在紧要关头,借刀杀人,让伯嚭煽风点火,杀了伍子胥。 这位善解人意、看风使舵的太宰,倒有独特的讨人喜欢的悟性,他知道西施思乡心切,姐妹情深,不但每次来都对她提及越国的某些信息,而且还都携着新夫人旋波一起前来。 旋波和西施在越国“美人宫”同窗学艺三年,同一天来到吴国姑苏台,由范蠡、文种精心安排,献给伯太宰为妾。旋波在美人宫评美中,名列第三。伯嚭得到她,如获至宝,夜夜两情缠绵,气得已经年老珠黄的结发夫人悬梁自尽。于是,来吴也只一个月,旋波便顺理成章,当上了吴国太宰夫人。 西施和她有相同的景况和遭遇,同病相怜,更显得比其它姐妹情添一层,相见时有讲不尽的悄悄话。伯嚭对旋波控制很严,深阁密藏,没有伯嚭带她出来,西施是万万看不到她的。 来访的文武大臣中,还有司直王孙雄、司农由征,大将胥门巢、王孙骆、展如、王子姑曹和裨将王孙弥庸、王子地、寿于姚,及其它许多不知名的大小官员。他们没有一个是空手来的。他们的用意,西施心里明白。无非是讨好她,以为她得到他们的好处,便会在吴王枕头边为他们讲好话。其实,他们是白费心机。为了讨好吴王、王后,取得他们推心置腹的信任,西施必须处处表现出坦白、无私、谦逊、亲切。....., 她把收到的贵重礼品统统上交给王后,小礼品则分送给宫里的众姐妹,落得后宫里上下都满意。 可就是郑旦赌气不要。西施对郑旦不时生起的醋意,心都碎了。原本指望她成为西施征服吴王的帮手,不料却带来了不少困扰。 吴宫中也有人从不来往。除了伍子胥太师之外,还有这位太师的得意门生太子友。 太子友是吴王夫差和虞丝王后的独生子,早在周敬王二十四年,夫差即位为王时,就册封当时才十一岁的友为太子,成为王位的当然继承人,并拜文韬武略的伍子胥相国为太师。如今太子友正处弱冠之年,仪表堂堂,马上长戟,马下双剑,武艺出众,聪明超人,勇而有谋,胜似其父。 夫差夫妇曾多次为他物色太子妃,已经二十岁的太子友,却说他年纪还小,不愿因成亲而影响自己学文习武的精力。无论是吴王夫差,还是虞丝王后,每每在提起他们这一宝贝儿子时,无不流露出一种特有的自豪和骄傲的情绪。然而,夫差却忘了精心教他成才的太师伍子胥之功劳,似乎他的儿子乃是一个天生的文武全才。 西施在“美人宫”三年学艺时,范蠡、文种两位大夫讲课时都有提及太子友的为人,入宫三个月,太子友的名声又如雷贯耳,可就是不见其人。西施可以想象,越王派她和郑旦两人入吴国实施“美人计”,是瞒不过这位吴太师的高足的。他三个月对西施避而不见,足以证明他对她已经保持距离。而她对这位举足轻重的吴国太子应采取什么态度,范蠡却没有只言词组的交代。这使她费尽思量。 据说,太子友对吴王的淫而喜色、仁而不智、勇而无谋,以及大兴土木、南征北讨,很有看法,所以对吴王并不亲近,却经常在相国府里练剑学法;他对王后,十分亲密,十分同情,母子情深似海。现在西施已完全获得王后的信任和欢心,也许由母及子,太子友应该不会像他太师伍相国那样,对她恨之入骨,欲置她于死地而后快吧! 6 这日上午,天气晴朗,一轮冬日娇羞地从云罅里露出半边笑靥,给大地洒下一抹温柔的光辉。在这个姑苏寒冬难得的好天气里,西施独自在贵妃院假山旁,观赏一株花朵先叶而开的灿烂桃花。忽然,背后传来一个男孩子的声音: “请问,姑娘就是惊动天下、使男人一见就失魂落魂的越国绝色美女西施吗?"; 西施回头一看,竟是一位酷似夫差容颜神态的英俊王子,挺胸昂首站在面前。不用介绍,这就是她三个月来想见而又尚未见到的太子友了。 突然出现一个自己想见的人,西施心中不免产生一阵意外的惊喜。但她心头的惊喜很快就被他那傲慢、敌意的神态所涌起的怒火所代替。然而,出于一种本能的警觉,她又在一瞬间把一团怒火化为一个灿烂的微笑。 ”请问,先生就是名闻列国、让姑娘一望生畏的吴国王位继承人太子友吗?"; 只见太子友一怔,凝神地对西施细看片刻,随之微笑道:“果然貌若天仙,声音又柔美,神态也天真,嘴巴更调皮得可爱,没想到竟有一个山村小女子,敢这样同本殿面对面针锋相对。这真是出奇了。” “太子哥,我听大王说,你英雄盖世,肚量无边,是一位文能治国、武可安邦的理想继承人。像你这样的英雄男子汉,难道也会欺侮一个山村的小女子?这可真奇怪了。”西施眼眶中似有泪花闪烁。 “小妹妹,你别怕。太子友从来不欺侮人,何况一位可爱的小女子,我怎舍得欺侮你呢?"; 太子友竟情不自禁地拿出绸丝手巾递给西施,示意她擦眼泪。 西施接过他那洋溢着男孩子气味的手巾,轻抹一下眼睛,道: “太子哥,我从越国进宫已经三个月,怎么从未见过你的影子呀?是不是嫌我乡下女子土气,长得丑,怕看了不自在呀?"; ”天地良心,你如果长得丑,那古人仓颉创造的“美”字,就要从竹简上刮掉了。“ ”那你为什么直到今天才来看我?"; “小妹妹,有所不知。这三个月来,我跑遍全国九个郡,微服察访各郡的父老百姓,听听他们对王官的议论,看看他们的生活,好改善吴国的朝政。今天一回来,只在伍太师府上稍坐片刻,连母后宫里都还没有进,就先来看你了。”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我想拜见太子哥,一等三个月总见不到,真急煞人。” “小妹妹,你想见我做什么呀?"; ”我想请你来看看我,像不像一只会吃男人灵魂的狐狸精?"; “不错,我一回来就听说,你是一只迷乱大王的狐狸精,比妲己还可怕。但是今天一见,却大出我的意料之外,竟是一位天真、活泼、调皮的山村小妹妹。” “你见过狐狸精?"; ”当然--不,“太子友笑了:”见是没见过,但听说过。大凡狐狸精,眼睛中都有两股邪气射出,头上都有一团妖雾缭绕,背后还拖着一条欲藏又露的长长尾巴。而你,这些都没有,有的是一种光彩照人的正气。所以,我一眼就看出,你不是一个妖媚的狐狸精,而是一个人见人爱的山村小妹妹。“ ”谢太子哥。“西施对他轻轻一笑,道:”只是小妹妹一夜之间就长大了,长大成一位吴国长乐宫的施贵妃娘娘了。也许太 子哥刚回来,还没有听说这件事吧?"; 太子友先是楞了一下,然后便哈哈大笑起来。“太子哥,你笑什么?"; ”我笑你这位小妹妹,竟然敢骗起本殿大哥哥来了。“太子友动了真情,两眼满含深情,拉着西施的手,说:”你这么小,又是刚刚入宫的,哪能一步登天,就成了什么施贵妃?如果说你是太子妃,还差不多!"; 西施轻轻推开太子友的手,道: “太子哥,妹妹今年十八,只比太子哥小两岁。妹妹此身已经侍候大王三个月了,承蒙大王和王后错爱,已于两个月前册封为施贵妃。如果你不信,一问王后娘娘便知。所以太子妃之说,妹妹今生没有此福,只好等待来生了。万望太子哥在人前,别称西施为小妹妹了。” 西施欲擒故纵的手腕,说得太子友倒退三步,大声呼叫道: “不,不。这不可能,这不是真的!"; 接着,太子友又向前一跃,紧紧抓住西施的双手道:”这不公平,我要请母后做主,我要请母后做主!“西施抬眼一看,不知什么时候郑旦和她的侍女阿花,已经来到她的院子里。她预感到大祸即将来临,猛甩开太子友的双手,飞也似地逃回自己的卧房,随手倒扣着房门,俯伏在床上,伤心得泣不成声。实难预料,第一次和太子友见面,竟是这样的尴尬局面。 太子友拉西施双手呼叫的事,很快在后官里传开,只瞒着吴王夫差一个不知。西施主动向王后解释了事情的始末。深明大义而又具很高威望的王后,向后宫传下旨意,不准任何人再谈此事,如敢违旨传谣,格杀勿论。 果然,令出行止。整整七天,不再听到有人谈起此事。夫差见到西施,一如既往,恩爱如初。 那知夫差到郑旦那里”医病“三夜之后回来,却不问青红皂白,把西施双手反绑,命她跪在床前,他亲自厉声审训。平时那种百般宠爱和种种体贴,荡然无存。 “说,你如何勾引太子友,从实招来!"; 夫差挥起一只手,正欲重重朝西施脸上甩去,西施却侧着脑袋朝他一笑,这一笑的直接效应,使他的手凝固在半空之中。 ”贱婢,你死到临头,还笑什么?“夫差铁青着脸吼道。”大王,我笑你爱臣妾爱得太深,深到胡涂的地步,竟然不辨是非,不明真假,冤枉了臣妾。“西施并不惧怕。 ”你明知寡人对你无限宠爱,你却忘恩负义,勾引太子友。太子友是我的儿子,他从来不近女色,而且事我至孝,那能调戏寡人的贵妃娘娘?我知道,自古嫦娥爱少年,你见了太子友年轻英俊,就红杏出墙,琵琶别抱。你这种忘恩负义的下贱女人,寡人定斩不饶!“说完,愤怒地拔出身上佩剑。 ”大王,臣妾在被斩之前,讲一个故事给你听,好不好?“西施平静地说。 ”寡人都气炸了,哪有心思听你讲故事?"; “你不听我讲故事,那你就斩吧!不过,我死了,后悔的不是我,而是你。” “此话怎讲?"; ”因为你糊涂,偏听偏信,我跟着你,不是今天被你斩,就是明天被你杀,迟杀不如早杀,所以我死得无悔无悔无恨,含笑九泉。而我今夜死了之后,明天王后、太子友和其它在场的人,都会哭着向你说明真相。到时候,你才发现臣妾清白,杀错了,所以你后悔不及,痛哭欲绝。如果你不怕后悔,你就斩吧!"; “好吧,你说完故事,我再杀你不迟。” 西施想到被倒绑的双手,已经发麻,便说: “我双手痛,人很累,没有力气讲故事。我请你看在三个月来我对你贡献一切的份上,赶快给我一斩了之。” 夫差动了恻隐之心,解开了绑在西施双手上的绳索,道:";现在可以讲了吧!“西施瞪了他一眼,仍跪着道: ”从前有一个打猎的英雄,他种了一盆很美很香的兰花,他非常怜爱,每夜都端进来放在床头陪他入梦,白天就端到院里去吸收阳光雨露。可是,有一天他打猎去了,由于他的花又香又美,招来了许多过路人进院来观赏。当他回来听到多话的家人报告时,他便破口大骂他心爱的花忘恩负义,竟然招来他人来观赏。一气之下,他挥起手中的猎刀,对着兰花砍去。后来他夫人知道了,便哭着骂他糊涂,是过路人走进来看兰花,又不是兰花自己跑出去让人看,你怎么枉杀守本分的兰花呢?此时,他才后悔不迭,呼号痛哭永远失去的那一盘可爱的兰花。“ 西施讲完故事,抬头看夫差一眼说: ”大王请你动手吧!"; 夫差气消了,俯身扶身起西施,柔声问道: “你的手还痛不痛?"; ”人死了,手就不痛了。“西施生气推开他道:”怎么,你又不斩了?"; 夫差抓住西施的手,幽幽地说: “我什么东西都舍得给太子友,包括吴国的江山,可是你这个人我不能给他。” 一场虚惊,就这样过去了。 可是郑旦却受到王后的处罚,摘去了她那头上的王妃巾帻。从此她的病一蹶不振,未见真正好过。 第7章 西施效应 第7章 西施效应 1 今天是周敬王三十五年的三月十五日。还是暮春时节,天气却已开始闷热。吴王夫差带虞丝王后和后官妃嫔,到新扩建的离宫“姑苏台”居住。 扩建“姑苏台”和兴筑“馆娃阁”、开挖“锦帆泾”等三个工程,都是在西施入吴之后,夫差为了讨她的欢心,为她提供良好的避暑、娱乐、游览场所,而下旨动工的。被吴国百姓戏称为“西施三工程”。吴王命司直王孙雄大夫任三工程总督造,还指定太宰伯为工程总督察,组织全吴九郡数万军民,夜以继日地在全面铺开的三个工地上,全力赶工兴建。 相国伍子胥据理力阻三工程的动工,向吴王指出:“三个工程完工之日,就是国库亏空之时。此种劳民伤财之蠢事,是亡国之先兆。” 太子友和太师持相同的观点。在察访九郡回官后的次日上午,他又独自来贵妃宫找西施。他痛心地道: “三个工地的民工死伤不计其数,百姓怨声载道,都骂大王只管自己享乐,不顾百姓死活。西施妹子,为了吴国的社稷和百姓,你应该劝父王停工才是。” 西施听后顿感自己对吴国百姓有愧,不禁耳热脸烧,但却对太子友嫣然一笑,道: “西施女流之辈,不便预问朝政。太子哥深得大王疼爱,你为何不当面谏阻呀?"; ";我何尝不曾对父王说过。“太子友耸耸肩,两手一摊,无奈地道:”可是父王不听,却说这几年他南征北战十分辛苦。今日四邻臣服不二,天下太平无事,扩建官室以自娱,有何不可?还说他这样做是为了我的明天。西施妹子,你说,父王如此瞎折腾,我还有明天吗?"; 西施不置可否,以轻轻的一笑应付之。 她细看这位高身材、宽肩膀的年轻王子,觉得他的眉宇间有一股逼人的英气。心想十七年前的夫差,恐怕就是这个英俊的样子。但这位二十一岁的王子,却比三十八岁的父王聪明得多,很有远见卓识。一种敬慕之情油然而生。如果她是一位吴国的女子,也许会和太子友同心协力,奉劝夫差。然而,她身负“灭吴”重任,夫差这样做,正是勾践和范蠡、文种所希望的“西施效应”,西施也一直绞尽脑汁、不露痕迹地推动着夫差去大搞这些工程,她怎能违心悖越,接受太子友之托,去奉劝夫差励精图治、停建宫室呢? 没想到工程进度如此之快。庞大的“姑苏台”改造扩建工程,竟在六个月的时间内竣工。由此可见,当今的吴国大王,对自己要做的事,是多么有魄力! 今天上午,天气晴朗,丽日耀眼,春风拂面。吴王、王后和西施等一行,冠冕仪仗,鼓乐齐鸣,浩浩荡荡地出了姑苏城西南的间门,向三十里外的姑苏山进发。 队伍由仪仗开路。吴王与王后同乘一辆像小官殿似的镶金龙凤大马车,紧随仪仗之后。接着,就是西施和郑旦的王妃重帷香车。香车后面,是随行的官女和歌姬的马车。最后,是乘马的太宰伯嚭及其随从武官。 一路上,随着辚辚车声,西施心潮起伏难平。回想入吴八个多月来,虽经风风雨雨,但却事事如意。夫差自从那夜欲斩又止后,对她宠爱有加,简直成了尚未断奶的婴儿,一天也无法离开她。王后服了她带来的“益母草”药汤之后,经年的妇病已祛,拾回了已失的某些红颜,仿佛把西施当成再生父母,处处体贴入微。太子友聪明盖世,件件师承老谋深算的伍太师,但却被西施秀丽而又纯朴的气质所迷,一反太师伍子胥的指令,不但对她渐渐松懈了警惕,而且还遐想翩翩。对于太子友应采取什么态度,范蠡未曾交代,但她知道同他相处应保持“不即不离”的关系。 最可畏的是相国伍子胥,他那如炬的目光,具有惊人的穿透力。几乎没有一件事能够瞒得了他的眼睛。不过,他那亢阳如火的个性,在西施一味采取“阴柔温顺、卑躬屈膝、唾面自干”的态度之下,使他失去了用武之地,成了烈火遇冰霜,空自焦躁着急。而他那刚直不阿的性格,凡事过激,直情径行,又不能正视夫差对美色的欲求,这在极其高傲的夫差面前,是注定要失败的。 西施对完成自己所扮演角色的特殊任务,充满着必胜的信心,似乎胜券在握。想到此,她忍不住笑了。笑一个山村的浣纱女,竟成了吴越之战中一员事关全局成败的大将军。 但是,她的朗朗笑声,竟刺痛了坐在她身边的郑旦心病,给郑旦增添了几滴本已两眼红肿的珠泪。委实始料不及,越国派出同她一样秀丽的郑旦给她做助手,竟成为她的一个包袱,平添了许多烦恼。范蠡“不擅宫闹,免招嫉妒”的嘱咐,本来是针对吴宫后妃而言,哪知却应在和她不是姐妹胜似姐妹的郑旦身上。 郑旦因争风吃醋昏了头,在夫差面前搬弄是非,惹出了一场西施和太子友之间的绯闻风波,而这场风波又被虞丝王后发现,并查得水落石出。对于违反王后旨意的郑旦,给以赐死治罪。后经西施一再哀求,才保住了一条命。但郑旦的菊妃名份,却被拿出先王笏板的王后一句话废掉了,连夫差想挽回都已来不及。尽管怜惜她的夫差在枕边曾多次许诺,日后将恢复她的王妃名份,今天出游也按王妃仪制,同西施平起平坐,然而她依然心中抑郁,闷闷不乐,眼圈红红的,一路上不讲一句话。 西施见郑旦垂头丧气,心里也好难过。本有千言万语对郑旦细说,但又无法讲得清。西施惊觉到:已经不可以再对郑旦提起“兴越灭吴”的使命,郑旦陷于情爱而不能自拔,虽然她生性懦弱,不敢造次,可是万一刺激太深,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万一事关复仇大计的话被郑旦传到夫差耳里,那就难免带来杀身之祸。于是,她只能用“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之话安慰她,劝她保重身体。 香车终于在“姑苏台”的大殿前停下来。 扩建后的“姑苏台”,果然面貌焕然一新,其气势和八个月前大不相同。台高三十丈,广八十四丈,能容纳六千人,登上高台,可了望两百余里,新修的登山九曲径,也加宽了一倍。刚才车过曲径时,觉得比上次轻松自如多了。 整个建筑群,倚山面水,绿树环抱,风景如诗似画。殿外各处,楼阁飞檐高入云霄,亭台塔榭花木翳掩。树中鸟儿啁啁,河里流水潺潺,忽然有几只红鲤鱼蹦出水面,招来水马跃跃欲啄。这使她再次想起了故乡浣纱的苎萝江。 宏伟宽敞的大殿内,越国送来的两根神木,作为主横梁,镶嵌于殿顶,恰似双龙游天,蔚为壮观。大殿内的大舞台可容百人表演。舞台后两扇朱门通入“琴音”绣阁。惹得姑娘们舞兴大发,争相登台翩翩起舞。 夫差拉着王后和西施游览大殿。他对殿顶的两根神木凝视良久,连声赞叹: “果然气势不凡,气势不凡!勾践去年七月献给我两位仙女,后又送给我这两根神木,真是寡人有福,得天恩赐,王后,你说寡人有神保佑,有仙陪伴,何惧天下风雨飘摇?"; ”看来勾践还是一个有恩知报的人。六年前大王放他君臣三人回国,不但伍太师反对,连我都不放心。“王后道。 ”现在你该放心了吧?“夫差喜形于色,道:”寡人布仁义于天下,连两位天仙都感动得到我身边来,何况是肉身凡胎的勾践?西施,你说是吗?"; 在王后面前,西施只能装正经,不高兴地道: “王后娘娘,你看大王又欺悔臣妾了。”";西施妹子,你别理他。他就是这样嘻嘻哈哈的,没个大王的样子!“王后安慰道。 ”你们两位忘年姐妹联合起来对付我,我有几个胆,敢欺负你们!“夫差笑道。 2 第二天中午,夫差由伯太宰陪同,前往灵岩山视察即将完工的”馆娃阁“,要到傍晚才能回来。王后因昨夜陪夫差度过一个良宵,颇感困倦,吃了午饭就上床睡觉去了。郑旦和众姐妹见王后已休息,也都在各自的房间里睡觉或玩要。西施昨夜一睡到天明,并无困意,便走到大殿里,再次仰视那两根越国进贡的神木大梁。忽然,背后响起闷雷般的声音: ”这位姑娘莫非就是施贵妃娘娘么?"; 西施闻声转身,见一位银发白须、目光如炬的老人,身着朝服冠带,腰挂七星宝剑,威严地站在面前。 西施一眼就认出这位正是要置她于死地的伍子胥相国,心中微微一震,但却平静地道: “老伯伯莫非就是两朝功臣伍老太师么?";”老夫正是伍子胥。“他目光冷峻,像是要把人看透。”老太师,民女西施有礼了。“西施轻施一礼,心中颇感不安。 ”岂敢,你是贵妃娘娘,国母第二,老夫那能受此大礼?“他转身避开,一脸寒霜。 ”老太师不要客气,西施乃是一个下国山村浣纱之女,不知天高地厚,蒙大王和王后娘娘错爱,赐封为施贵妃,实不敢当。老太师年高德厚,英雄盖世,名震天下,还是直叫我西施吧!"; “好,好,西施就西施,好一个西施!"; 伍子胥布满皱纹的国字型脸庞上,露出了一股杀机。见他手抓七星剑柄,西施心里不禁一惊。但又见他欲拔又止,却忍不住微微一笑。 “你笑什么?”伍子胥声如洪雷,似有震倒大殿之势。“西施之笑,不为别的,只笑一位曾经破楚败越的大将军, 见一位山村小女子,竟犹如大兵压境,大难临头!"; ”大胆!“伍子胥喝道。 西施又微微一笑,道: ”老太师不必生气。气坏了身体,万一大王怪罪下来,西施担当不起呀!"; “你是何人?讲!”伍子胥脸上铁青,声色俱厉。 “老太师,民女西施不是已经自报家门了吗?难道老伯伯也不是两朝功臣伍老太师么?"; ”哈哈哈!“伍子胥笑道:”难道你不怕死?"; “难道这天下只有一个伍太师不怕死么?”西施针尖对麦芒,毫不退让。 “果然是一位大智大勇的越国谋者,老夫一算就着。”伍子胥拔出寒光逼人的七星宝剑,挥舞一下,冷笑道:“先王赐我的尚方七星宝剑在此。勾践和范蠡、文种对你面授哪些机宜,从实招来,老夫可免你一死,如敢半句隐瞒,定斩不饶!"; 西施心里一震,却对他莞尔一笑道: ”老太师,你讲什么,怎么民女一句也听不明白呀。“”你不必对我媚笑,你的笑可使别人失魂,对我却一点也不灵。你也不必装糊涂,勾践派你来窃取情报,迷乱大王,让他沉于酒色,荒怠朝政,以报三年石室之仇。勾践之险恶用心,瞒得了大王,岂能瞒得过老夫?"; “老太师,你气糊涂了吧!怎么句句都是颠倒黑白、混淆是非呀?"; ”此话怎讲?“伍子胥两眼逼视。 ”老太师,越王勾践感念吴王不杀他们夫妻之恩,保全越国家庙之德,派民女和郑旦姐妹入吴,尽心服侍大王,让大王精神舒畅,身体健康,勇当霸主。怎么反说什么报仇,什么迷乱大王?这可真是好心给雷打呵!"; “大胆西施,你不必花言巧语,老夫身为太师相国,派出越国的谍者何止千人,勾践之';卧薪尝胆';,文种之';破吴七术';,范蠡之';美人妙计';,以及越国上下的一举一动,哪一件不在老夫的眼皮底下?你尽管才色双绝,大智大勇,深藏机敏,但仍然逃脱不过我的眼睛。老夫受先王重托,赐我尚方宝剑,辅佐夫差,前殿除大王夫差,后官除虞丝王后之外,均可先斩后奏。为了吴国江山社稷长治久安,老夫今天送你回归仙宫!"; 西施没有恐慌,没有躲避,也不再言语。心想,死就死吧,死后灵魂还可以飞回故土越国去,飞回心上人范蠡的身边去。见伍子胥一剑劈来,西施眼睛一闭,但不觉身上疼痛,却听到”匡啷“一声。旋即张开眼睛,看到伍子胥手中之剑,竟飞落三步之远的大殿地面上,闪烁着道道寒光。伍子胥身随剑出,踉踉跄跄几下,终于跌坐于地。 西施赶忙跑过去扶他,轻声问道: ”老太师,你没事吧?"; 伍子胥老羞成怒,猛瞪西施一眼,推开了她的手,从地上一跃而起,果然功力不减。他不去捡回失落的宝剑,却俯身拾起一颗鸡蛋似的石头,放在手中端详许久,连声叹气: “怪哉、怪哉!"; 伍子胥决定豁了出去,甘冒与夫差翻脸之险,一剑劈向西施之际,眼看她就要成为剑下亡魂,却突然有一股强劲之力撞击他的剑刃,震得他连剑都把持不住,飞落在地,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西施捡起他那把权力无限、可先斩后奏的七星宝剑,交给他,道: ”老太师,你的宝剑。“ 伍子胥没有接过她手中之剑,却用惊奇的目光看着她,长叹一声,问道: ”你身怀绝技?";";老太师,别笑话我。西施一个浣纱女子,从无习武,任人践踏,唾面自干,哪有什么绝技?老太师,要杀西施,赶快动手。如果迟了,大王回来,你就杀不成了。“西施双手捧剑,弓身顿首,颇像献剑之女,催促道:”请太师接剑。“ ”不,老夫一员武将,杀不了你这个女子,有何颜面留在人世?"; 伍子胥突然声音变得低沉温和起来,道: “姑娘,就请你给老夫一剑吧!"; 西施把剑插入他的镶金剑盒内,道: ”老太师文韬武略,忠肝义胆,是吴国之栋梁,就好比这座大殿,没有这两根神木大梁,不就塌下来吗?大王怎能少了你这位栋梁大臣?所以西施知道,为了吴国江山社稷,一定要保太师健康长寿。我怎能舍得一剑抹你?"; “西施,你真的不恨我要杀你?"; ”不恨,不恨。都是为了吴国江山社稷嘛!西施何恨之有?";“这就怪了。”伍子胥喟然长叹。 此时,大殿的殿门口传来了一句传报: “王后娘娘驾到!"; 只见南林女和两名宫女扶着虞丝王后,缓缓步进大殿。忽见王后进来,伍子胥迎上去,掠袍下跪,道: ”老臣伍员,叩见王后娘娘。“ ”老太师,快快请起。“王后连忙上前将他扶起。待王后和伍子胥坐定后,西施向王后顿首道:”王后娘娘,老太师难得上山,定有许多话要说。臣妾告退了。“ ”贵妃请便。“王后点头。 南林女随西施回到卧房。她点一下西施的鼻子道:”阿光妹,好险呀!"; “有南林姐守在身边,我何险之有?”西施对她报以一笑。夜里,夫差从灵岩山回来,到西施卧房睡觉。他问:";听说伍太师下午来过,你见到他了吗?";“臣妾见过了。” “他说什么没有?"; ”他拜会王后,不知说什么?"; 西施巧妙地把下午的一场虚惊,融化于同夫差的长吻之中。 连日来,夫差白天陪王后游览、下棋、观看西施和郑旦及六歌姬的歌舞演出,晚上由西施和郑旦轮流侍寝。偶尔,夫差也到王后房里过夜,但王后却说: “我年纪大,白天玩累了,夜里贪睡。你还是到西施、郑旦房间里去闹吧!免得姑娘家夜里寂寞。” 虽说西施和郑旦是一人一夜轮流侍寝。但夫差仍然不守规则,每每轮到郑旦陪寝的下半夜,就跑到西施房里来。这又使郑旦怨气胆边生,妒火胸中燃。但她毕竟胆小怕事,不敢说出去,闹起来。只是闷在自己心里,暗暗落泪不迭。这一闷一哭,又生出了许多不知名的病痛出来。 西施知道郑旦心里不平衡,几次软言柔语奉劝夫差,请他多疼郑旦些。夫差总是一笑置之,西施只能顺其自然,心想,文种相国神机妙算,未卜先知,却未曾算到二女共事一男的种种尴尬。 这样尴尬的日子,度过了整整四个月,凉爽的七月初秋来到了。灵岩山的“馆娃阁”也已落成。夫差决定搬迁到新落成的“馆娃阁”居住。 灵岩山峰高风大,又处秋寒时节,怕冷的王后担心自己身体受不了,便说她要先回长乐宫去。她见郑旦身体纤弱,多有病痛,怕郑旦禁不起风寒,提议让郑旦陪她一起回去。这似乎正合夫差之意,便满口赞成。郑旦很想多和夫差在一起,更想看看新建的馆娃阁,心里很不情愿,但吴王和王后已经决定了,也无可奈何,只好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姑苏台,与同王后一起回长乐官去了。3 送罢王后和郑旦,夫差就携西施动身去馆娃阁。随行的还有西施的贴身侍女南林女,及移光等众歌姬。 工程总督造王孙雄大夫,专程从灵岩山赶来迎接引路。前有仪仗鼓乐开道,后有伯大夫及武官骑马押阵。 西施和夫差同坐在那辆小宫殿似的镶金龙凤大马车上。这是她头一回坐这种豪华宽敞的巨大马车,人随辚辚车声,轻轻摇晃,觉得很舒服。 夫差紧坐在西施的身边,一手搂着西施的细腰,一边轻声道: “这辆巨大马车是先王留下来的传国之宝,是吴国宫廷的象征。只有大王和王后娘娘才能乘坐。爱妃今天已享王后娘娘仪制了。如果伍子胥那老家伙知道,又要在寡人耳边聒噪。这个老家伙位高权重,往往用先王授给的那把七星宝剑,把他不喜欢的人先斩后奏,总有一天我要把此剑收回,不然将对你构成威胁。” 西施顺势靠在他的宽广胸前,柔声道: “大王不必为臣妾担忧。伍太师对大王忠心耿耿,怎么会对大王心爱的人下毒手?"; ”爱妃心地太好,伍子胥处处和你过不去,你还替他讲好 话。“ 大马车在灵岩山脚下嘎然而止。伯嚭太宰和王孙雄大夫亲扶夫差下车,西施不等宫女搀扶便一跳而下。 馆娃阁,也叫馆娃官,建在离姑苏城五十里外的灵岩山上。站在山下向山峰望去,绿树葱郁,奇岩峥嵘,十分险峻。一条用麻石砌成的宽阔石径,像一挂弯曲的楼梯,从山下直铺向山巅。石径两旁每隔丈远,就站着一个衣甲鲜亮的武士,山头山下旌旗迎风飘动,十分壮观。 西施和夫差各乘一辆八人抬的彩色轿舆上山:伯大夫、王大夫及其它人一律徒步,跟随彩轿簇拥而上。 下轿后,夫差搀着西施步入“馆娃宫”朱漆大门口。先见飞檐入云,画栋雕梁,铜构玉榄,金钩珠帘,一派富丽堂皇。又见奇花异草,绿树藤蔓,小桥流水,曲径通幽,处处美景佳色。只觉得这里是一方比“姑苏台”更美丽幽静的人间仙境。 从七月十五日至十一月十五日,这四个月,西施和夫差两人,就是在这样的人间仙境里形影不离地度过。在这四个月的日日夜夜,夫差哪里也没有去,什么宫廷大事全不管,寸步不离地陪伴西施一人。这是入吴头一年,有王后、郑旦掺和的日 子,所无法做到的。 身为一个女人,西施自然梦想得到一个男人的专宠。没想到,身为一个君王,夫差竟也憧憬只宠一个自己钟情的女人。对过去那种见一个女子玩一回的荒淫无度生活,他已感到厌倦,开始将自己厌倦的灵魂,栖息在西施的怀抱里。 来馆娃阁的头一个夜晚,夫差在枕畔咬着她的耳朵悄声道: “人家都说当个君王好,身边后妃成群享乐多。其实,他们哪里知道,一个男人同时要对付几个女人是多么累,多么辛苦。我厌倦过去的生活,现在倒很想身边只要你一个女人,就像平民百姓那样,一公对一婆,也少了许多争风吃醋的烦恼。” 夫差一番出自肺腑之言,让西施一时感动得忘了自我,仿佛一个受人欺侮、见到自己父母时的小孩子,嘤嘤啼哭不止。此时,连她自己也分不清自己流的是委屈伤心之涕,还是幸福欢心之泪。 “怎么?我这样讲你倒哭了,难道你不喜欢我身边只有你一个?"; 夫差把西施拥得更紧,并抽出一只肥腴的大手,温柔地擦掉她的泪水。 ”大王所讲,正是臣妾心里所愿,梦中所求。愿大王心口如一,给西施一颗真心,一片真情,就像一对平民百姓的恩爱夫妻,永结同心,白发偕老。“ ”难道你看不出我真诚的眼睛?难道你听不到我这颗只为你跳动的真心?“夫差抓住西施的一只手压在他的胸前,接着说:”同别的女人干那种事,我只是一头雄狮,一头牡马;同你交欢,我才是一个真正的男人。你不相信是吗?不错,我敬爱和我同甘共苦二十一年的虞丝王后,怜爱和你亲同姐妹的小美人郑旦。但是,我和王后在一起,是出于一种责任和道义之感。和郑旦在一起,是来自一股同情和怜悯之心。只有你西施,才是我唯--的所爱,爱得如痴似醉;也只有和你同枕共衾,我才能达到宁静的境界。正如你所说,爱你爱糊涂了,听说太子友拉住你的手,我由爱而怒,由怒而恨,竟要一剑斩了你。其实,那时我已想好了,在斩了你之后,我便一剑抹掉自己的脖子,魂随你去,和你再做一对阴间夫妻。那时,我的吴国江山就交给太子友了。“ 这是西施第一次听到夫差这么坦率、露骨的表白,一个君王愿意倾其所有,与她长相厮守,这份真情,令西施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她怕理智控制不住,赶紧道: ”大王,你别说了,臣妾心里明白。“ 夫差长叹一声,将自己的温柔嘴唇,柔柔地盖住了她的软润小唇上。只一瞬,便听到他那春风般和畅的轻轻鼾声。 突然,一双深邃而又痛苦的目光,像幽灵似的从西施眼里一闪而过。她又一次跌入痛苦的深海。她心中默默地呼唤: ”天哪,我西施做人为什么这么难?我将拯救四十万越国百姓于火热,谁又能超度我脱离这痛苦的深渊?"; 这一夜,她又做了一个噩梦。梦见范蠡和夫差刀剑相对,你攻我守,死活拼杀。她看到范蠡一剑将夫差击倒之后,便一把背起她往深山密林里潜逃。但她又不忍倒在血泊中的夫差,连连回首,竟看到夫差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死死地拖住她的双腿不放。两个力大无比的男人你拖我拉,终于拉断了她的双腿,西施吓得凄声痛哭。.....";爱妃,爱妃,你哭什么?“夫差的呼唤,把西施从噩梦中惊醒了过来。 ”我怕。“西施揉揉眼睛说。 ”别怕,有寡人在你身边,你什么都不要怕。“夫差轻轻地 把她拥入怀里。在他的呵护下,西施又慢慢地睡去了。 第二天,一向身体健壮的西施,竟病了。她发烧、惊悸、头痛,口出谵语,吓得夫差手忙脚乱。他又是命伯嚭请御医来把 脉开药,又是派王孙雄叫巫婆念咒烧符。他自己面对那把御用金刀,双手合十,两眼微闭,口中念念有词。看他一脸虔诚的神态,令西施感动。 下午,他不见她的病好转,便把伯嚭、王孙雄叫来,无端地 把他们训斥了一顿,说他们督造馆娃阁时,没有拜好花妖树神,使贵妃娘娘无辜受惩罚。两位大夫一句也不敢申辩,连声称罪。他们两人又把夫差对他们发的脾气转嫁到御医、巫婆身上,竟把他们鞭打一顿赶下山。 南林女趁夫差不在时,走了进来。她二话不说,在西施身上和头上摸摸捏捏、点点笃笃几下,又伺候西施喝了一碗她亲自熬的草药汤,叫西施闷头睡去。 见满脸愁容的夫差走进来,南林女连忙叩拜道: ”大王,娘娘的病明天早晨一醒过来,就全好了。请大王放 心。“ ”真的吗?“夫差喜得破例一手扶起南林女,问道:”你怎么 知道?"; 南林女轻推夫差的手,道: “侍婢略知医术,但只能医娘娘的头痛。大王如果不信,侍 婢甘愿受罚。” “如果真像你所说的,寡人赏你黄金十镒。”夫差道。西施的病正如南林女所料,次日早晨就全好了。夫差真的赏给南林女十镒黄金。但她自己只留四镒,余下六镒叫西施送给移光等六姐妹。4 西施的病好后,几乎是每一个白天,夫差都陪她游览这里的景点,晚上则观看移光等六歌姬演唱。有时她和夫差也加入她们的行列,同歌共舞。 “馆娃阁”的后山是一座很大的花园。花园内,有两处石砌的大池塘,一处是四方形的,池面荷叶如盖,荷花盛放,红绿相间,暗香浮动;池岸杨柳依依,柳下有石磴,夫差常拉西施坐在柳树下观花游玩,所以将此池命名为“望花池”;另一处是圆形的,池本身就像一个大月亮,池水清莹澄澈,天上月亮倒映于池水之中。有月的夜晚,站在池旁,可观赏微微荡漾着的水中月,于是叫此池为“玩月池”。 在两个池塘之间,有一口石砌的大水井,井泉清碧,透明如镜。夫差每天搀着西施来井旁梳妆打扮。夫差站在旁边亲自为她梳理鬓发,插戴首饰和鲜花。打扮之后,他便紧搀着西施并肩俯看那深不见底的大水井。水井中便清晰地映现出一位冠冕黄袍、面貌英俊的中年男子搀扶着一位窈窕美丽、面似桃花的年轻女子。井上的一对和井下的一双相视而笑,笑着笑着笑着竟相互重迭成一体,后人叫这口水井为“吴王井”。 最使西施难以忘怀的是,花园的临山一隅,竟有一个方园丈余的山洞,洞壁有涓涓泉水流涌,洞口有一株梧桐遮盖,洞内还有一块可供两人并坐的石条磴。 在第一次被夫差拉进这个山洞时,西施就想起四年前范蠡拉她躲雨的那个南林山洞,两个山洞,一南一北,竟如此惊人的相似。每当夫差在洞中亲吻她的时候,她满脑子都是四年前和范蠡一起在洞中的情景。一个女人生命中的第一个男人,竟是如此地刻骨铭心,就像一条素绢沾染了黑碳水,总是擦洗不掉。 有一回,西施瞒着夫差悄悄躲进这个山洞,独自反刍四年前范蠡给她神圣一吻的温馨。夫差不见西施,吓得派出所有的武士,漫山遍野寻觅她的踪影。只有南林女知道她心中的秘密,一找便着。夫差看出她对山洞情有独钟,便下旨命它为“西施洞”。 灵岩山之巅峰,是一方广阔平坦的大石坪,犹如一个大操场,原是当地农夫晒谷的场所。周敬王二十四年,二十七岁的夫差即位为王,把此处辟为精甲练兵场。练兵场临西山崖中心,有一块状如官印的正方形巨岩,名叫“官印岩”,高二丈,边宽丈余,四面如刀削般壁直。岩顶是吴越之战时的了望台。但是,上岩顶没有路,也没有梯,只有一边石缝中有几块可踩脚的石棱,有几株可扶手的树藤,青壮男人可艰难地攀上, 据说,上岩顶可望见灵岩山的无限风光。西施很想上去一回,但夫差几次带她来这里,都不让她攀上岩顶,怕她摔得粉身碎骨。南林女本有飞檐走壁的绝技,但她深藏不露,不便露一手,西施也不让她试一试,可真把她气坏了。 终于在临离开馆娃阁的前半个月,夫差带西施上了这块险峻的官印岩顶。其实,他是把她用绢带绑在他的肩背,硬背上来的。 见他轻松自如地背她走壁而上的样子,西施觉得这位三十八岁的大王,虽经西施和郑旦一年多不停顿的消磨,仍然手脚灵便,力大无穷。文种相国说,“用美女侍奉他,来消磨他的意气,削弱他的体质”,谈何容易?特别是夫差现在专情于她一人,这与一般男子的正常夫妻生活有何二致? “爱妃,你怎么了?”夫差见她呆呆的,挽她一下。 “臣妾,有一点害怕。” “有寡人在你身边,不用怕。”夫差把手一指:“你看!”西施随着夫差的手指,极目眺望。远处,太湖无边无际,水天一色;近处,灵岩山群峰逶迤起伏,青松翠竹密披山头;山麓梯田层层迭迭;脚下,轻纱般云雾,徐徐飘荡,顿觉天地广阔,心旷神怡,又有一种成仙在天的幻觉。 看一眼身旁的夫差,他正昂首挺胸远望,山风吹动着他的黄袍,飘拂着他的黑须,西施觉得他有一种飘飘然傲视天下的气势。回想起四年前她的梦境,难道这位威震四方的英武霸主,才真正是她命中的牛郎?既然是她命中的牛郎,我为什么不能给他真心,还要巧计加害于他?我不是天下第一大傻女么? 从岩石顶下来,夫差对西施讲述了当年他奋发励志、艰苦练兵的一些情景。 十一年前,夫差的父亲阖闾,为了报他出兵破楚时越王允常偷袭吴境之仇,趁允常薨丧、勾践新接之机,出兵伐越,不料却大败于槜李,阖闾被越将灵姑浮砍断一只脚趾,由于年老,流血太多,禁不起疼痛,终于半路身亡。 继位的太子夫差,发愤为父亲报仇,命伍子胥、伯训练水兵于太湖,自己亲自在灵岩山立射棚,设练兵场,苦心训练三千精甲。 他在这块“官印岩”石壁上,雕刻了“夫差,你忘了越王杀父之仇吗?”一行大字,每天在练兵前,叫人厉声疾呼: “夫差,你忘了越王杀父之仇吗?"; 他面对大家,泣声回答: ”唯,不敢忘!"; 在两年的练兵期间,他贵为大王,睡薪草,吃粗粮,身先士卒,风雨无阻,寒暑不避,苦练斧术,练得手举不起来,仍不休息。他徒手攀越这块二丈高的削壁“官印岩”,几度摔了下来,受伤流血,险些死去,但稍事休息,又坚持攀越。大家见大王如此,练劲倍增,终于把三千精甲练就出身轻如燕的特技,练就出百发百中的箭术。 正是这三千名精兵,在九年前,吴越“夫椒之战”中勇猛如虎,在水兵的配合下,窜入越营,纵横射杀,射死了越将灵姑浮,使勾践的三万大军只逃走五千人,终于打败了越国,报了杀父之仇。 听了夫差的讲述,西施望着面前巍峨的“官印岩”,那壁上“夫差,你忘了越王杀父之仇吗?”一行大字,依稀可辨。再看东向那一排射棚,一块块箭靶依然可见。 西施不禁暗暗佩服这位励志报仇、苦心练兵的英武君王。一股崇敬之情在心头油然而生。 但是,夫差在回来的路上,却志得意满地说:";我受尽了苦,振兴了吴国,为先王报了仇,为吴民扬了气。如今四邻臣服,太平盛世,万物皆为我所有,为什么我不能尽情享受人间之快乐呢?"; 对于他这一看法,西施实在不敢苟同,甚至为他叹息。身为 一个霸主,他只看到四邻的臣服,竟然没有想到臣服的四邻也会像他当年那样,励志报仇,苦心练兵;他更没有想到他如痴如狂疼爱的女人,正是已经臣服的越王为了报仇而派来的谍者。 西施边走边想,突然一根树桩绊住了她的裙裾,她趔趄一下,竟跌倒地上,滑到悬崖旁边,下面是无底深坑。西施紧紧抓住一个小树枝,惊叫一声。走在前头的夫差闻声立即转身,一个鹞子翻身,便飞到西施的身旁,伸手把她拉了起来,横抱着她,连走几步才放下来。 “有没有跌伤?"; 西施走了几步,自觉无事,便说: ”没有受伤,只是吓得半死,险些粉身碎骨。“ ”还是我背你回去吧!"; “不要,我自己会走。” “都怪我走在前面,而且步伐又太快。还是我背你吧,万一你再跌倒,这怎么得了。” 夫差不由分说,一拉便把西施背起来,快步如飞地走下山,直走到馆娃阁门口,还不肯放下来。宫女们见状,都低头窃笑。而他却大咧咧地说: “你们看,我半路上遇到一个仙女,怕她飞了,被我背回来!"; 西施又羞又急,轻敲他的头,大叫: ”大王,赶快放下我!"; 今天夫差心情好,安排歌姬在“响木廊”跳舞。响木廊、是馆娃官的重要一景。建筑时,先挖空廊下之地,将许多大缸整放在下面,再铺上一层木板。穿着木展在廊上跳舞,铮铮有声, 增添了舞蹈的韵味。那天晚上,夫差高兴,脱去王服,只有短衣,穿上木屐,拥着西施加入了六歌姬的舞蹈队伍之中,直跳到戌亥之交,方才罢休。 十月已过,十一月来临了。夫差和西施四个月形影不离的日子,将要结束了。深夜,她躺在夫差身旁,不禁思绪万千。 十六个月的肌肤相亲,雨露交融;四个月的形影不离,灵肉缱绻;一次又一次的肺腑之言,让西施在不知不觉之中,对这位全身心疼爱自己的多情而英俊的男人,产生了一种“斩不断理还乱”的复杂感情。每当她想对他说点什么,眼前又闪过那双深邃而又痛苦的期待目光。因此,总是欲言又止。今天从灵岩山巅下来的路上,夫差救她性命于悬崖之一幕,使她对他又添一层酬报“救命之恩”的情愫。 于是,西施便借伍子胥的话,试探夫差的口气,道:“大王,伍太师说,越王勾践卧薪尝胆,苦心励志,劝耕奖育,厉兵秣马,皆为要报三年囚吴之仇,你以为如何?"; ”你听他胡说。你想想,我现在手中有二十万大军,个个英勇善战,如今列国中没有一个可以相比。越国总人口只有四十万,能打仗的青壮年最多不过四万,而九年前';夫椒之战';都死了两万五,你说他报得了仇吗?再说,我对越国有不杀其君臣之恩,有保全其社稷之义。所以,我说勾践对我是无仇可复,有恩可报。他献我仙女,送我神木,不就是报恩吗?"; “大王,伍太师还说,臣妾是勾践派来的谍者,你说我是不是呢?"; ”是,你就是谍者!“夫差一本正经道。 ”大王,那你干嘛不杀我呀?“西施心头一震。 ”我现在就杀死你!“夫差一跃,紧紧用双臂缠绕着西施,说:”即使你是一个越国的谍者,我也只爱你一个!"; 即使西施现在对他以实相告,他也是听不进去的。西施想:夫差的失败就败在他对自己太过多情上。情到深时终成痴,痴到不知明日死。可悲可叹呵,天下多情的男人!5 十一月的灵岩山,风凶雨恶,寒气袭人。 夫差怕回长乐宫琐事干扰,影响和西施单独缠绵,仍想再住馆娃阁十天半月。 这日上午,是难得的晴朗天气,夫差和西施,随带南林女和两名武士,游览近日挖通的“一箭泾”。一箭泾是“馆娃官”总体工程中的一个附属项目,也是夫差专为西施兴建的工程之一。泾从灵岩山南麓挖至太湖岸边。这样,太湖的碧波便可顺河泾一直涌到山麓的绿树丛中。泾宽可通一艘大船;泾直如一箭矢流程,故得名。泾两岸遍植奇香花草,旨在为西施和夫差提供泛舟采香之所,因此也叫“采香泾”。 从山麓的小码头,登上御用的豪华小帆船,夫差搀着西施,坐在敞开的船后舱木板坐椅上。船徐徐向太湖流驶而出。见河水在冬天温暖的阳光照射下,闪耀着粼粼波光,水鸟在河面飞来翔去。绿树依依,翠草茵茵,又有许多鲜花点缀其间,一阵阵花草的芬香扑鼻而来。这让西施又一次想起了故乡的苎萝江。 西施触景生情,便对夫差请求说: “大王,过了年,你放臣妾回苎萝村一个月,看看我那可怜的阿妈,好不好呀?"; ”不行,不行。寡人怎么能够离得开你。“夫差绝不同意。”大王如果离不开臣妾,就陪臣妾一道回去吧!"; “这更不成。”夫差摇摇头。 “怎么不成?难道当了大王,就不要见丈母娘了?”西施故意逗他。 “不是这个意思。我们不是讲好要做一对平民百姓那样的思爱夫妻吗?只是寡人一动身,便兴师动众,地动山摇,恐怕你那东、西两个兰萝村,都住不下我的随从大臣和武士。”夫差真诚道。 当然,西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只是讲讲来慰藉自己的思乡之情而已。见夫差认了真,她也不再说什么。船驶到太湖口,看千里太湖,帆影点点,鸥鸟阵阵,一派渔猎繁忙景象。夫差本想在此垂钓,但见风浪太大,怕西施身体吃不消,便返航归来。 船靠进山麓小码头时,忽然看到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中年人,一手镇拄着长拐杖,一手端着破钵头,踉踉跄跄地从丛林中走到码头上,刚好挡住了上岸之路。看样子,显然是一个乞丐。 两个武士跑到乞丐面前,喝道: “大王在此,赶快让路!"; ”我正是找大王行乞,让什么路!“那乞丐根本不理。”大胆狂徒,竟敢拦路,拉去斩了!“夫差厉声喝道。两武士猛扑过去,一人一边欲拖他向后走。但他却像石柱一般,屹立着,怎么也拉不动。 两个武士急了,挥剑就劈,却被他的拐杖轻轻一举,将剑打落地上,两武士人随剑飞扑倒地上。 夫差一惊,拔出御用金剑,一个跃步,从船上跳到码头,大喝一声,直劈乞丐。 乞丐把头一偏,躲过金剑,拐杖一挥,却变成了一把长戟,刺向夫差。夫差用金剑架过,闪在一边,两武士捡起地上的剑,爬起来再取乞丐。那乞丐左击右刺,竟把两个武士双双刺倒。 夫差见两武士奄奄一息,大惊失色,赶忙往小船方向跑。那乞丐竟一个翻身,跃向夫差前面,挡住了退路。两人在石阶上你刺我劈,似乎不分胜负。你来我往之间,夫差一个失手,金剑竟被打落水中。 西施一急,便脱去外衣,跃进水中,捞起小金剑,交给南林女。她上船后,见乞丐的长戟正向夫差胸膛刺去,忍不住大喊一声,闭上眼睛。但在她张开眼睛之时,却见到乞丐的一只手臂齐肩断落,长戟也随之掉落地下。那断了一只臂的乞丐,居然拾起那截血淋淋的臂膀,向丛林飞逃而去。 夫差也不追赶,俯身捡起地上那把带血的御用金剑,凝视良久,道:";怪哉,怪哉。“ 西施和南林女都已下了船,跑上码头。西施奔向夫差,关切地问: ”大王,你没事吧?"; “没事。”夫差惊诧地看着西施:“爱妃,刚才掷金剑救寡人的是你?"; ”不,是南林姐。“西施如实说。 ”南林女,你身怀绝技?“夫差一脸狐疑。 ”大王见笑了。“南林女顿首道:”奴婢从小砍柴,颇有点臂力,那有什么绝技?"; “没有绝技,怎么这一剑会劈得这样准?”夫差仍不相信。“这是大王的金剑有眼,所向无敌。”南林女道。 “南林女,寡人要好好感谢你!”夫差道。 “大王,你要感谢就感谢贵妃娘娘,是她跳入水中,捡起这把金剑。”南林女道。 “你们两个都是寡人的救命恩人,今后我要加倍善待你们。”夫差转向西施道:“哎哟,你全身都湿了,我们赶快回去吧!"; 此时,见山上的武士像蚂蚁似的涌下山来。为首骑马的将军,竟是银发白须的太师伍子胥。他下马跪拜道: ”大王,臣来迟了,让大王受惊了,臣该死!"; “太师免礼。”夫差道:“刺客是谁?怎么事先不知道?";”臣早晨刚接到报告,说有个乞丐形迹可疑,立即派万名武士搜巡。没想到竟混到灵岩山来。现刺客已从丛林中抓到。臣带他回府中审讯,便知其来历。“伍子胥道:”大王,现在天气寒冷,灵岩山不宜再住,望大王早日回长乐宫主政。“ ”寡人知道了,即日便回。“夫差道。 回到馆娃官,夫差挽着西施,直入进她的卧房,伯太宰尾随而至,顿首道: ”大王,越国范大夫求见。“ ”他来做什么?“夫差道:”寡人和贵妃都很累,要休息一会儿。你去陪范蠡坐坐,带他看看馆娃官景色。有话今晚再谈。“ ”臣遵命。“伯嚭出去了。 西施听说她日夜偷偷思念的心上人范蠡突然来到,惊喜的泪水忍不住如泉涌出。此时的她,是多么想早些见到范蠡,一吐十六个月来的痛苦思念啊!然而,她已是一位吴国的贵妃娘娘,此身已属于另一一个同样真心爱她的男人,怎能对范蠡想见就见呢? 刚才,夫差和刺客你死我活的搏斗,她是多么担心夫差死于刺客之手啊! 想想内心深处,有理智的成分。范蠡曾交代,要”兴越灭吴“,夫差不能早死。如果夫差死了,让智勇双全的太子友在伍太师扶佐下继位为王,那越国就顷刻绝灭,复仇雪耻更没有希望了。只有夫差这棵大树在,越国百姓才好乘凉,越国宗庙才得以保全,吴国江山才会像一丘沙山那样慢慢地风刮沙失,夷为平地。 但更多的是感情因素。这位称霸列国的英俊君王,虽然骄奢淫逸,杀人如麻,但躺在西施怀里,却温顺得像一只可爱的小绵羊,有说不尽的温柔爱意,有道不清的雄性风味。 人心是肉做的,女人最易动感情。身为一个女人,当她被夫差万般疼爱的时候,很难不做出相应的情感回报,特别是一个离乡背井的寂寞女人,又怎能不渴望一个男人的身心慰藉?郑旦的醋意正由此而发,西施何尝能够超脱到不想占有这位多情的当今英雄?这就使她面临着”背叛祖国,还是背叛爱情“的痛苦抉择。 如今,西施已不是纯情的山村浣纱女了。范蠡的深情,夫差的厚爱,在她心中成了半斤对八两的一双苦瓜,已经很难分得清谁轻谁重了。 想想范蠡,一介楚国文韬武略的书生,一个能屈能伸的大丈夫,为了报答越王的知遇之恩,试试自己的聪明才智,竟策画了一个”美人计“,连自己唯一的心爱女人,都赔进去,让倾心相爱的两个人都做出如此痛苦的牺牲。这一切是否有意义,是否值得?他有否想到忠于他的心上人,在被另一个男人疼爱的特殊环境下,怎能保得住一颗纯粹的心,更不用说洁净的身子了。其实,天下聪明的人,往往也是最傻的人。 范蠡这次来的目的是什么?是为越国的大事有求于吴王?还是因为难忍别情而专程来看她,同她一起酬还一年多的 相思债?可是夫差和她寸步不离,特别是近四个月来,形成了一种没有她在身边就睡不着的的怪习惯。夫差怎能允许西施和范蠡单独相见,重圆温馨的旧梦呢? 这咫尺天涯,更增添了她的相思之苦。 6 晚饭后,在伯嚭太宰的一再奏请下,夫差和西施终于在馆娃阁的大殿里接见范蠡。 西施头戴珠冠,身着霞袍,以秀丽端庄的上国贵妃娘娘仪态,出现在范蠡的眼前。不知他此时看到她这样打扮,该有何感想?是否还是当年那明媚天真、令他沉醉的浣纱姑娘? 伯嚭、王孙雄早已在大殿里,陪同范蠡恭候。不料在夫差和西施刚刚坐下朱漆龙椅之际,伍子胥相国和王孙骆大夫却从大门外急匆匆进来。这使西施和夫差对范鑫轻松的便殿接见,成为一场严肃的大臣晚朝。 伍子胥抢先跪奏道: “大王,刺客已经招供了。” “啊?”不知刺客之事的伯和王孙雄都微微一怔。 “他怎么招供,请讲!”夫差道。 “这刺客一口咬定是越国勾践派来刺杀大王的!”伍子胥 道。 “啊?”夫差和在场的人都惊叫起来。 西施眼睛瞪着站在一旁,面带微笑的范蠡,也惊得捏了一把汗。 没想到一向眼睛盯住越国的伍太师,又接着说:";但是,臣不相信。“”为什么?“夫差问。 ”因为,勾践尽管矢志要报三年囚居石室之仇,但他阴险奸诈,又有心机莫测的范蠡和富有奇谋的文种相辅佐,不可能用这种笨拙的手段。于是,臣采取迁回的审讯之术,终于使刺客招了真供,乃是楚国昭王派他来刺杀大王的,以报先王破楚之恨。“ ”大王,臣以为太师讲话有些不妥。既然查明刺客不是勾践派来的,可见越国臣服不二,又何必拖泥带水,把无辜的越国君臣骂了一通。“伯嚭出班奏道。 ”是呀,此事和勾践无关,就不必说他们了。“夫差道。”大王,老臣之所以要查明真相,是想让我们头脑清醒,说明所谓“臣服不二';的邻国,都是靠不住的。”伍子胥语重心长地道。 夫差听了,正思索着,又听到太宰伯嚭奏道: “大王,越国大夫范蠡有事禀奏。” “范蠡,你这次来做什么,有事请讲。”夫差道。 范蠡黑发束顶,身穿交领宽袖长袍,腰系一条绣着蛇形的花纹宽带,不卑不亢地步向前来,跪伏叩首道: “东海贱臣勾践命小臣范蠡,前来叩见大王,恭祝大王福体康泰,万岁,万万岁!"; ”免了。“夫差挥挥手。 ”小臣范蠡叩见施贵妃娘娘,祝娘娘玉体康安,万事如意。“ ”范大夫免礼。“西施欠欠身。见他又黑又瘦的脸,鼻子一酸,眼泪差一点流出来。 ”大王,越国地势低洼,东海台风险恶,历来水旱不调。今岁特大洪灾,田园全部淹没,五谷颗粒不收。方圆八百里越国全面陷入饥荒。许多地方易子而食,惨不忍睹。愿从大王乞借太仓之谷万石,以救目前饥馁之急,明年谷熟,当即加利奉还“范蠡连连叩首。 原来范蠡是为借粮而来。西施听到故乡易子而食,不禁心痛难忍。她见夫差脸上没有笑容,似在沉思。 伍子胥首先反对,奏道: “大王,不可,不可。今日之形势,不是吴国灭了越国,就是越国灭了吴国。据臣所知,越国今年洪灾,并非颗粒无收。如今他们来借粮,决不是他们真的饥荒,而是文种的破吴七术之一,欲空我吴国之粮仓。粮食是国家的命脉,我们怎能用粮食去资助敌国呢?以臣之见,借之不加亲,不借不成仇。大王不如辞之。” 夫差听后微微点头,但并未做声。 伯嚭奏道: “大王,如今越国臣服吴国,越国的百姓,也是大王的百姓。今年越国闹洪灾,是有目共睹的事实,越国百姓正处于饥饿的煎熬之中。大王施仁义道德于天下,对自己属国的百姓怎能见死不救?以臣之见,还是借给越国万石谷,责其明年加利偿还。这样既有利于吴国,又有德于越国,何乐而不为?"; 范蠡见夫差在伯太宰讲了之后,仍然沉思不语,便把目光扫向了西施。 西施从他那无助的目光中看出他的哀求,哀求她在吴王面前为越国求情。然而,这位对勾践忠肝义胆的楚国书生,竟忘记了自己对她关于”不预朝政“的交代。在此场合,她怎能替越国讲话?但父母之国的大事,她又怎能不帮。可是怎么帮呢?颇费思量。 又听王孙骆奏道: ”大王,粮食是国家根本。没有粮食怎能南征北战?越国虽已臣服,现为下国,但上国下国毕竟是两个国家。如果现在借出万石之谷,万一明年越国无力偿还,吴国也遇不测风云,那可怎么办?依臣之见,不借为好,请大王三思而行。“ 夫差反复思量之后,终于开口了: ”越王臣服于吴,越民之饥,即吴民之饥。吾何爱积谷,不以救之?只是连年南征北战,太仓储积消耗甚大,这万石借粮颇感为难。这可真是大国有大国之难处呀!";听了夫差的语意,西施大惊失色,眼前一黑,往后倒去。南林女眼尖手快,已扶着西施下殿。西施隐隐听到夫差的声音: “贵妃娘娘今天和寡人一道同刺客生死搏斗,身体不适,需要休息。众大夫退殿吧!"; 南林女刚扶西施躺在床上,夫差就急匆匆跑进来。他边跑边问: ”爱妃,你怎么样?"; 西施闭上眼睛,低声道: “臣妾心痛难忍!"; 夫差伸手摸摸西施的额头,惊叫道: ”哎哟,头这么冰,南林女,你赶快去叫御医!"; “我不要御医!”西施推开他的手道。 “南林女,上次娘娘生病是你医好的。你赶快为娘娘医一医吧!医好了,寡人再赏你黄金十镒。”夫差道。 “大王,娘娘上回是头痛,这回是心痛。奴婢只会医头,不会医心。现在有一位会医百病的郎中,就住在这客楼,大王何不请他来为娘娘治病?"; ”谁?“夫差问。 ”就是六年前为娘娘治病的范大夫呀。“南林女道。”对呀,我怎么会没想到?南林女,你赶快去请!“夫差拍拍 头。 听说夫差命南林女去叫范蠡来为她治病,她心中又像打碎了五味瓶,那种酸甜苦辣辛的滋味一起涌上喉口,酸楚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夫差轻轻地为她抚摸心口,温柔地哄她道: ”爱妃,不哭,忍一忍,范大夫就要来了。“ 范蠡在伯嚭、南林女陪同下来了。 他向夫差和西施礼貌地叩头后,便向西施投来那双令少女阿光销魂的深邃目光。她从他的目光中,读出了他的欣喜、赞赏、祈求和克制,她报以怨恨、痛苦、思念和忍耐的一瞥。当然,这种电光石火般的目光碰撞,只在不易被人觉察的一瞬之间,他便弓身床头,叫她伸出手肘,让他慢慢把脉,并叫她吐出舌头让他看看舌苔,还探手轻压她的额头。她那十六个月思念之苦,近五百天克制之痛的泪水,在此气味可闻、身手可触之际,竟像开了闸的湖水,汹涌澎湃,一发不可收拾。 夫差见西施突然放声大哭,以为她痛得厉害,焦急地问范 “范大夫,娘娘什么病?不要紧吗?"; ”大王,小臣观贵妃娘娘之病,乃是';急火攻心,气塞心痛“之症。医书云,痛由火起,火由事出。要治好娘娘之病,需找出起火事由,解开了娘娘烦恼之事,就灭了攻心之火。火灭气顺,气顺心安,娘娘之痛也就好了。不知娘娘遇到何等难事,造成急火攻心?”范蠡一副神医的模样。 “爱妃,你有什么难事,快讲吧,寡人帮你排忧解难。”夫差关爱地说。 西施不哭了,她理一理思绪,哽咽着道: “大王,臣妾一个山村浣纱女子,承蒙大王和王后娘娘错爱,封为贵妃,锦衣玉食,享尽荣华富贵。然而生我养我的父母之乡,却遭受特大洪灾,颗粒无收,全越饥荒。如今,借粮无门,叫天不应,喊地不灵,只好眼睁睁地饿死山野。西施得宠大王,贤震越国,德闻天下,却不能救父老乡亲于倒悬,这叫西施有何颜面活在人间?恳请大王成全臣妾拳赤子之心,款款孝女之情,从现在起不进饮食,陪父母乡亲同饥共饿,以求超度天国。大王待臣妾一片真情,感天动地,只好待来生再报了。” “原来爱妃的心病还是越国借粮之事。这有什么大难?你为什么不在殿上说?"; ”大王,臣妾严守妇道,既要做越国的孝女,还要做吴三的贤妻,怎好当着大臣之面预问朝政呢?“西施为难地说。 ”你不是就坐在我身边吗?怎么也不懂得在这里捏一下?";夫差捏捏自己的腰际道:“你这一捏,我当时就点头了,也免得弄出这场病了。” “大王,你现在点头也不迟呀!”伯嚭道。 “伯大夫,明天你下山,传我的旨意,开太仓,借给越国万石粮。”夫差道。 “臣遵旨。”伯嚭叩首道。 “谢大王。”范蠡跪伏在地,叩头道。 “范大夫,寡人看在施贵妃娘娘面上,逆群臣之议,贷谷救越。明年越国若是丰收,必须加利偿还,不得失信。”夫差坚定地说。 范蠡再拜道: “大王哀怜越国百姓,借粮拯救饥馁,这大恩大德永世都报不完。明年丰收,一定加利偿还。如有失信,天地不容。” 夫差见西施从床上爬起来,道: “爱妃,你病好了吗?"; 西施对夫差报以感激的一笑,道: ”臣妾气已顺,火已灭,一块心病全好了。谢大王给臣妾面子。“ ”臣代越国父母乡亲,叩谢贵妃娘娘。贵妃娘娘对越国,恩重南林山,情深芒江水,千秋万代,永记不忘。“范蠡跪伏道。 西施连忙扶起范蠡,泪光莹莹地道: ”范大夫快快请起。西施身在吴国,情系故乡,没日不忘父母和乡亲,没日不忘那砍薪避雨的南林山洞,和浣纱冲凉的苎萝江水,盼望有朝一日回乡省亲,重温少女之梦。希望故乡人不要忘了身在吴国的游子西施。“ 范蠡深情地看西施一眼,领首道: ”贵妃娘娘对故土乡亲和故土山水的深情蜜意,小臣完全明白。娘娘之托,小臣铭记在心,定会--转告不误。请娘娘放心,保重。臣告退了。“ 西施点点头,强忍着夺眶而出的泪水,注视着范蠡快步而去的背影。直至看不见了,她的视线依然僵在那儿。..... 第8章 城上双眼珠 第8章 城上双眼珠 1 周敬王三十六年六月初六日,纤弱的郑旦,终因由妒生怨,积怨生疾,疾而不治,死了。 噩耗传来,在姑苏台避暑的西施和夫差都大惊失色,连夜赶回丽人院。 一进丽人院、秋菊苑的门,西施就听见郑旦的侍婢阿花和移光等几位姐妹的啼哭声。阿花哭着说: “上午还好好的,说明天可以去姑苏台陪大王避暑了,还说这回大王一定会恢复她的菊妃封号。但下午就不行了,一直喘着粗气,哭喊着要回苎萝村去,见阿妈,会田平哥。到了傍晚,我端药进来,正欲喂她吃,那知就已经。..... "; 西施见郑旦平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头发蓬乱,一双本来十分美丽的眼睛,竟狰狞地圆睁着,不肯瞑目。 西施扑过去抱住郑旦,哭喊着: ”阿旦,阿旦,阿光姐看你来了。你不该走得这么快哇 夫差长叹一声,走上前去,用手抹上郑旦的眼皮,终于使她的双眼闭合了。他哽咽道: “这孩子,也太小心眼了。想不到就这样走了,好可怜、真可惜。” “大王,都怪你答应给她恢复封号,却一拖再拖,使她网在心里,闷出大病来了。”西施埋怨道。 ";寡人是答应过,但后来不知怎么就忘了,唉!“夫差回头对后宫总管说:”寡人追封郑旦为菊妃娘娘娘娘,以厚礼葬于黄茅山。“ ”大王,臣妾代郑旦妹叩谢大王了,让她在九泉之下心安吧!"; 西施跪伏床前,众姐妹见她跪下,也都一起跪了下来,哭成一团。 “都起来吧。你们不要再哭了。”夫差道。 西施哪能不哭呢?想想西施和郑旦长得一个俏模样,又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又是从小一起在苎萝江边浣纱,谁不说是一对绝色的姐妹花呢?后来又一起入吴,共侍一个男人,还共同和夫差玩“强龙戏双珠”的怪诞游戏。不同的是郑旦想不开,看不透这残酷的世界。如今西施仍健在,而她却像一朵刚开放的美丽鲜花,过早地夭折了。 郑旦的早逝绝非西施所愿,却同西施有某种瓜葛,一股莫名的内疚感涌上心头。怪都怪残酷的“吴越战争”,把两姐妹意外地卷入了激烈的斗争漩涡。如果没有勾践的“美人计”,也许这位年仅二十岁的美人儿,现在正与英俊的田平哥过着那男耕女织、恬适而又平静的生活,就不至于这么早便死了,而且是死在异国他乡。联想和她相同命运的自己,又有一种同病相怜、兔死狐悲的悲哀。西施哭她,也哭自己,于是越哭越伤心了。 “人死不能复生。爱妃节哀,你随寡人回贵妃官休息去吧!”夫差劝道。 “大王,臣妾和郑旦姐妹一场,今晚就让我和众姐妹一起为郑旦守灵吧!”西施哀求道。 “这。..... "; 见夫差面有难色,西施又说: ”大王,王后娘娘近来多有病痛,大王今晚就陪陪她,好吗?"; “爱妃,你自己多保重,寡人先走了。”夫差由两名官女陪同,到王后正宫去了。 由于郑旦之死,西施和夫差今年就不再到“姑苏台”和“馆娃阁”去避暑了。 办完郑旦的丧事后,郑旦侍婢阿花就调到西施的官里,协助南林女料理西施的生活。移光六姐妹因郑旦刚死,住丽人院害怕,征得夫差同意,也搬进贵妃宫的厢房里居住。这样,西施宽敞的贵妃宫便显得很热闹。 一天下午,西施和移光她们正在贵妃宫的厢房里一起排练新节目,夫差兴冲冲地跑进来告诉她,勾践派文种相国前来还谷子,说勾践很讲信用,借谷万石还了一万一千石,而且都是好谷,比吴国的谷子大多了,颗颗饱满,粒粒金黄,恍如珍珠,连当时反对借谷的伍子胥都很高兴,还建议全部留做今年的种子。但不知为什么,文种却说吴越土地不同,能否做种子要慎重考虑。其实,吴越土地毗连,气候相近,有何不可以呢?接着他说: “爱妃,去年范蠡来借谷子,除伯太宰一人外,个个大夫都反对,连我也犹豫不决,但你闹得要生要死,我舍不得你,才勉强下旨开仓借谷。今年越国加利还谷,你也不用听闲话了,而且还立了一功。” “大王,臣妾只是要和故乡父老百姓同挨饥饿,一表孝女之心、游子之情,并没有要你借谷给越国呀。所以,立功之说,臣妾不敢当。”西施笑道。 “你何必对我直说,只要你给我一个眼神,寡人还能不办吗?咳,也是前世欠你的债,今世要偿还。谁叫我这么爱你,爱得连万石谷子都不在乎!”说完,竟当着移光六姐妹之面,把西施横抱回主卧房里去。 “大王,你现在不是一个西施和万石谷子两样都不丢吗?";”那当然,所以我今天特别高兴。“ ”文种相国人呢?怎么不来见见我们越国来的姐妹?";“他已经回去了。”";真没良心。“西施骂道:”当时我们临离开越国时,文相国说会经常派人来看我们。现在都来两年了,有谁专程来看我们呢?"; “有寡人疼你,还要他们看么?"; ”大王,越国还的谷子是怎么样的?拿一粒给我瞧瞧,看不到故乡人,瞧瞧故乡谷,总可以吧?"; “当然可以。寡人明天就命人送一把给你瞧个够。那确实一粒粒像珍珠一样。越国虽是一个蛮荒的小地方,却灵气漫山川,尽出好东西。既有两位仙女,又有两根神木,还出万石金谷,真让人惊奇。” “仙女在哪里?”西施明知故问。 “仙女在寡人的怀抱里。”夫差把她抱得越来越紧,使她有点喘不过气来。 “可是,有一位仙女却飞走了。” “所以,留下的这位仙女我要抱得紧紧的,再也不让她从我怀里飞了。” 第二天中午,夫差真的派人送来了一小袋越国还的谷子。西施像见到故乡亲人似的,迫不及待地抓出一小把捧在手中摩挲玩赏,果然颗颗金黄,粒粒饱满,似乎比她印象中的故乡谷子还大了许多。西施把它放在手心一搓,谷壳脱开,不料露出的不是米粒,而是灰色的,粘糊糊的饭粒。 西施心中暗暗叫苦,这显然是经过特殊处理、蒸熟后再晒过的谷粒。怪不得文种心虚,一交还谷子,不敢停留,马上就回国去了。用蒸熟的谷子还给吴国,又被诱为做种子,那吴国百姓今年不是要大闹饥荒吗?满身是计的文种相国出此奇谋,未免也太狠毒了。 两国君王相争霸主,你仇我报,我恨你雪,为什么要把两国无辜的百姓,都牵连进去受罪呢?西施心想:该不该向夫差提醒不要留做种子呢?然而,范蠡的深邃目光又在眼前闪现。记得他说过,为了报仇复国,什么屈辱都要忍耐,什么手段都可以使用。所以对此事,也只好装聋做哑了。 这年六月十五日,为了让西施游览姑苏城风光而开挖的“锦帆泾”,经过近两年的旧房拆迁、新房兴建,苦挖苦修,终于完竣了。 宽阔笔直的河泾缓缓地穿城而过。夜晚,一轮圆月掀开薄薄的云纱,从东方天际探出盈盈笑靥,窥视夫差拥着西施端坐在徐徐前进的龙首彩舟上,接受河泾两岸百姓的欢呼。如同白昼的月光,照着两边街巷挤挤挨挨的男女老幼。 “吴王万岁”、“贵妃娘娘千岁”的欢呼声,如雷阵阵,一股受欢迎被拥戴的愉悦袭上西施的心头。但想起蒸熟的越国金谷做种子之事,一种对吴国百姓的负疚感,又搅乱了西施的情绪。两盏明亮的大宫灯照射在她那表情多样、人人都说好看的脸蛋上,也照在她身旁英俊而又得意的夫差的笑脸上。他指指点点向西施介绍姑苏城的自然风貌和人文景观,但西施竟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2 假的就是假的,一场弄虚做假的大骗局终于被揭穿了。一万一千石越国归还的谷子,几乎全部播在吴国九郡的秧田里。一天又一天过去了,总是不见发芽。得到各郡百姓的禀报后,司农由征感到事有蹊跷,便到太仓里细察余留着的几筐越国的谷子。他剥去几个谷壳验看,发现壳内都是霉了的饭粒。 他大吃一惊,心想这事关全国百姓的一年主食,岂同小可,必须立即上朝据实奏闻。经他据实一奏,朝中大臣个个义愤填膺。 伍子胥流着泪奏道: “大王,勾践复仇之心一天没忘,臣闻他命范蠡训练精锐甲兵三千,意在偷袭吴境。大王如不信,何不派人探察?今天又有谷种之事,足见勾践阴险狠毒。老臣以为,非严惩越国不可!"; “如今播种季节已过,今年稻谷颗粒无收,势必全国闹饥荒。如果饥民奋起闹事,这将如何是好?”由征大夫奏道。 “臣愿提师伐越,讨回那万石谷子!”胥门巢大将奏道。“此事不能全怪越国,文种不是讲过两国土地不同,不宜留做种子吗?都是伍太师执意要留做种子,所以才造成今天这种后果。”唯有伯嚭质疑道。 “谁知道他还的是熟谷呢?即使不留做种子,放在太仓里,不要几天就霉烂了,那还能吃得吗?”伍子胥据理论道。 那天夜里,夫差回到西施房中,一直心绪不宁。经她一再追问,他才对她讲了上述的一些细节。然后,他气愤地道: “勾践用熟谷诓我,实在欺人太甚,寡人一定严惩不饶!”西施听后不禁大吃一惊,如果吴王伐越,越国百姓又要遭殃了。她立即趋前依偎在气呼呼的夫差怀里,深情款款地道: “大王不必气恼,气坏了身子,叫臣妾来日依靠谁呢?”接着,西施给他热热的一吻,让他的气消溶在她温润的双唇之中。果然,他气消了一大半,在一阵山崩地裂的云雨绸缪之后,夫差呼呼地睡去了。 西施却辗转反侧,无法入眠。从夫差床第的言语中,她看出他的气全消了,但惩罚越国还谷之欺的决心并未放弃。西施埋怨文相国弄巧成拙,欲害吴反害越。但身为越国人,她不能坐视不管。得想个办法让夫差放弃伐越之意,使无辜的母国百姓免遭一次兵燹之灾。 也许是苍天对越国特别恩宠,正当西施陷入欲救越又无门之困境时,却来了解困的救兵。救兵不是别人,乃是孔子的高足、大名鼎鼎的子贡。 子贡来吴,是为了求夫差出兵伐齐,以解救被齐兵围困之鲁国。 那天上午,夫差就在贵妃官便殿接见子贡。西施身为本宫的女主人,盛装坐在夫差身边,陪同接见。进来的子贡,峨冠博带,昂首缓步,面目和善,态度从容,风度不凡。西施一见便有一种崇敬之情,在心头暗暗萌动。 子贡施礼谢坐之后,拱手道: “大王,前年吴、鲁联手出兵伐齐,齐人恨入骨髓。今齐国大兵十万已经集结于鲁境汶上,欲先灭鲁,后伐吴。以报前年吴、鲁伐齐之恨。大王为何不出兵伐齐以救鲁?吴国打败了万乘之齐,又收服千乘之鲁,威加强晋,震慑四方,大王的霸业便一举而成了。” “子贡先生,寡人前年试兵山东,齐国曾许下世世事吴的诺言,可是今年不来进贡,本想出兵问罪,但近来勾践勤政训武,又以熟谷诓我,已露谋吴蛛丝马迹。所以寡人决意先伐近越,后治远齐,请先生谅解。”夫差礼貌地道。 “大王,臣以为此意不妥,大有无勇、无义、无信、无仁之嫌,让天下人窃笑大王呢!”子贡笑道。 夫差被子贡这样--说,火气顿冒上来,脸都气红了,但他慕子贡之大名,又强忍下来,平静地问: “此话怎说?请先生教我。” “大王,如今齐强越弱,避强齐而欺弱越,心存怯意,无勇也;鲁因助吴而罪齐,今见鲁危而不救,无义也;越臣服大王,年年进贡,大王背前诺而再伐,无信也;越多灾缺粮,今年稍丰,便守信还贷,百姓剩粮无几,仍处饥饿之中,吴欲起兵尽夺其民之食,无仁也。无勇无义,无信无仁,势必笑话天下,怎能称霸列国?”子贡质疑道。 “先生之高见,本合寡人之意。无奈今岁吴国大饥,军粮匮缺,怎能千里远征?且勾践训练精甲三千,日夜觊觎吴国。如果吴国大兵伐齐远出,他们势必偷袭。这腹背受敌,如何是好?”夫差问道。 “大王所虑,不无道理。但理有大小,小道理要服从大道理。当然,这小道理也得想个办法解决。”子贡微微点头道, 子贡起立,双手放到背后,度了几个方步。突然转身向西施投来两道炯炯的目光。西施一时被看得羞红了脸。心想这位人人敬仰的孔子高徒,莫非不再“非礼勿视”了? “大王,臣久闻施贵妃娘娘大名,不但色绝天下,而且聪明盖世。为何不请娘娘出个计谋,为大王解除伐齐的后顾之忧呢?”子贡坐下道。 夫差见子贡赞扬西施,他脸上有光,朝西施笑道: “爱妃,先生夸你,你就说吧!"; ”大王,臣妾女流之辈,严守吴国官规,向来不敢预问朝政大事。我怎好在先生面前献丑呢?"; “娘娘,宫规乃是大王所定,旨在巩固朝官。高为当今大王,他既可立,也可破。娘娘出言对吴国有利,又蒙大王恩准,为何墨守成规而不言呢?"; ”先生,我想大王所虑乃越国三千兵甲,吴之粮草不足。先生可否往说越王,陈其利弊,悉起越国三千兵甲,随带粮草,助吴远征攻齐。这样,吴国既无后顾之忧,又添前方力量,岂不两全其美?“西施道。 ”好计好计,果然施贵妃娘娘女中豪杰,大王有此贵妃,真是洪福齐天,臣也扩大了眼界。如得大王应允,臣当不避辛劳,星夜行至会稽,说服越王,以娘娘之计从事。“子贡拍手道。 ”若能如此,寡人便择日举兵伐齐。否则,寡人仍先伐越后攻齐。望先生早去,寡人恭候佳音。“夫差道。 子贡当天就动身去越国了。 数天之后,果然文种相国前来叩见夫差,传达勾践之意,越国愿出甲兵三千,随带两千石军粮,助吴伐齐。并送来前王精甲二十领,”屈庐“之矛、”步光“之剑各三千把,以贺军吏。 夫差亲视精甲剑矛,心中大喜,终于放弃了伐越之意,下旨举兵十万伐齐。 至此,西施心中那一块为母国百姓挥忧的石头落地了。心中石头落地的那天夜晚,夫差探视了病中的王后娘娘之后,回到西施的官里,面对面凝视她良久,感叹道:";真是苍天有眼,念我夫差受尽苦难折磨,又重仁义礼信,才造化出你这个绝世美丽又盖世聪明的仙女,送到我身边,让我享受谁也享受不到的快活。连子贡先生都说有你为妃,洪福齐天。可是,我这次北上伐齐,少说也要半年之久,这么长的时间,身边没有你,叫我怎么受得了?"; 夫差这一片真情的表述,让西施的心灵深处顿生一种柔情和怜悯,忍不住给他一个饱含激情的长吻。 在这一刻,她发现自己也已离不开这个近两年朝夕相处、柔情似水的吴国霸主了。尽管她眼前仍时闪过当年那双令少女西施心醉的深邃目光,但她不得不正视,她怀中的这个男人,已是生活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没有夫差在她身边的这半年日子,她将怎样孤独无助地度过? 一种别离的伤感,撕碎了西施那柔弱的心。为了免遭这次生离的伤痛,她突发奇想,决定随军观战去: “大王,如今你和臣妾,已是一对谁也离不开谁的恩爱夫妻了。为了让大王能够天天看到我,臣妾想女扮男装,作为大王的一名贴身内侍,同你一道远征山东。你说好不好?"; ”不好,不好。两军对战,矢石无情,寡人怎舍得你冒险随军?“夫差大叫起来。然后他又道:”寡人为了早一天与爱妃相聚,早已命人赶建一座别馆,于吴北句曲,还叫他们在别馆周围遍植梧桐,号为';梧官';,让你移居到那里逍遥,待寡人胜齐归日,即同你梧官相会。至于随军征战,寡人于心不忍。“ ”大王,梧官虽近山东,但毕竟相差千里之遥,你我怎能天天相见?臣妾为了夜夜侍候大王,愿披坚执锐,亲受矢石,死无所惧。再说,臣妾身边有南林女保护,万无一失,请大王勿虑!"; “如果爱妃一定要随军出征,那也只能在大本营内休息,白天可不许上战场。” “大王,你恩准了?"; ”到了梧官再说吧!"; “不行,大王如果现在不答应,那臣妾一夜都不上床,看你今夜怎么过?"; “好了,好了。真拿你没办法。”夫差边说边把西施抱起来,轻轻扔在床上。 3 周敬王三十六年七月初一,黄道吉日,阳光灿烂,和风轻吹。夫差亲率吴国十万伐齐大军,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金盔金甲的夫差,着--领衮龙战袍,骑一匹毛色金黄的高头战马,前呼后拥,威风凛凛,走在旌旗飘扬、鼓号齐鸣的队伍之中。这位三十九岁的君王,勃勃英气,丝毫不减两年前西施第一眼看到时的神采。 西施和南林女乘坐一辆重帷香车,跟随夫差马后,悠悠前进。西施突然想,勾践及范蠡、文种,派她和郑旦两人前来征服这位霸主,旨在“消磨他的志气,削弱他的体质”,但二十四个月过去了,夫差的体质不见有损,郑旦却已花落玉殒。而西施的身体虽比过去更为健壮丰满,但情感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如今她眼中的夫差,已经从深恨的敌国君王,化成为依恋的多情郎君。她竟然不忍半年的离别寂寞,要随他出征伐齐。这“征服”与“反征服”之争,仅仅一念之差,如果她不保持清醒的头脑,那勾践他们的“美人计”将全军覆灭。 其实,她这次随军出征,还有她的奇特抱负,想一试自己的胆识,证明女人也能上战场打仗,而不是只会陪男人睡觉的玩物。 掀开窗帷往后看,中军副帅伯嚭、上军大将胥门巢、下军大将王子姑曹、先锋大将展如,各骑一匹银鬃战马,雄赳赳地跟随西施的车后。 再后面,就是越王派出的司马大将军诸稽郢,他率领的越国精兵三千,连同大车小车装运的大批粮草,昨天就赶到姑苏城待命出征。西施想,如果没有熟谷之事,也许这次越国就不必出兵运粮,跟随吴王伐齐了。这一兴师动众,又得浪费越国的多少财力和人力啊。文相国聪明反被聪明误。如果不是她力挽狂澜和子贡无意中相救,那不堪一击的弱越,就永无出头的日子了。 队伍刚出“望齐门”,突然听到前面一阵吆喝声,西施掀开窗帷看去,原来是白须银发的伍相国跌跌撞撞地拦住夫差的马头。他用那如同洪钟般的声音,叩首道: “大王,不可呀。南越,我心腹之大患也;北齐,乃疥癣之小疾也。今大王兴十万之师,行粮千里,以争疥癣之微痒,而忘心腹之巨毒,老臣恐伐齐未必胜,而越祸已至也。” “寡人发兵有期,老贼故出不祥之语,阻我大计,乱我军心,该当何罪?”夫差大怒道。 见夫差欲杀伍子胥,西施赶忙下车,欲向他投去一个哀求的眼神。然而,夫差气得背过脸去,竟未看她。 伍子胥不甘示弱,再次奏道: “老臣受先王之重托,力谏大王,保我吴国江山,何罪之有?今日大王被子贡巧语所迷,受勾践假意所惑,贪功名,逞雄心,不伐越而伐齐,这势必葬送吴国江山社稷于一旦。老臣叩首奉劝大王,悬崖勒马,改弦易辙,把队伍开到南越去,严惩其熟谷之罪。” 夫差暴跳如雷,一举金剑,喝令道: “来人啊,将这老家伙拉去砍了!"; 西施急了,叩首跪伏道: ”大王,请息怒,老太师出言,虽同大王旨意有悖,但念在其本意是为了吴国江山社稷,臣妾叩请大王赐老太师无罪!"; 西施说完,再向夫差投去一个哀求的眼神。夫差轻轻点头,正想说什么,伯嚭跨马向前,顿首道:“大王,伍相国乃先王之老臣,臣赞同贵妃娘娘之意,不可加诛。但可命他星夜前往山东,向齐国下战书,以功赎罪!"; 夫差似有所悟,点点头,向伍子胥道:";看在贵妃娘娘和伯大夫求情的面子上,免你一死。但寡人命你火速前往山东下战书,并数齐国伐鲁慢吴之罪,不得有误。“ ”伯嚭,伯嚭,你这阴险奸诈的小人,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岂能瞒过老夫?“伍子胥愤然指着伯嚭。 伯嚭笑而不答。 队伍继续往前走。在香车里,南林女问西施道:”阿光,老太师多次欲置你于死地,你为何老是为他求情?"; “南林姐,伍太师一副忠肝义胆,一脸正气。我敬其忠,爱其贞,怜其才。但是。.....”西施微笑道。 “但是下面是什么,你不讲,我也懂。”南林女神秘一笑。“南林姐学聪明了。” “当然,在你身边两年,再傻的人也会聪明起来。”南林女得意地说。 “南林姐,伯太宰奏请大王,命老太师到齐国下战书,你懂得为什么吗?”西施想考考她。 “伯嚭太宰是想齐人借手,除掉老太师。这样既除了政敌,又不落痕迹。”南林女大声答。 “嘘!”西施悄悄道:“小声点,车后有耳。” 大军到达勾曲“梧宫”后,夫差下旨停留五日。 这座精巧别致的离宫,建在勾曲一座遍植梧桐的山坡上。站在大殿门前,便可看到通往北方的大道和山下的田舍。前殿是大王和大将议事之处,后官是夫差和西施的寝官,寝官的格调和摆设一如长乐宫里的贵妃宫。 西施心想,这位多情的君王,仅仅为了伐齐获胜后能够早一天和她相聚,便不惜人力财力在此山上大兴土木。普天下的男人,也只有他能够这样做。他既离不开她,又舍不得让她冒险陪他上战场。足见他对她的情和爱有多深。 夫差白天忙着和伯嚭诸将军探讨兵法战术,检阅三军士卒,命人调查敌情,也忙得很。看来他每次打胜仗,并非偶然。 西施和南林女,每天一身盔甲,躲在后山,苦练刀剑弓箭,俨然是一对英勇善战的武士。 第三天下午,练武完,南林女先回去为西施熬人参汤,西施独自留下再练一回箭。忽见一头老鹰叼着一只小鸡,从低空掠过。西施怀着一腔对老鹰的气愤,一箭射去,竟不偏不倚,弦响鹰落。 突然,背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好箭,好箭!"; 西施回头一看,却是她一直想拜见的诸稽郢大将军。”西施姑娘,你这一身打扮,我都认不出来了!";“大将军,我可见到你了。”西施惊喜地拱拱手。“我在路上就看到你了,只是不便向你问安。”诸稽郢道:“越王夫妇和范蠡、文种大夫,可天天怀念着你,都说你为越国免除一险。吴王见我,也赞你贤慧厚道,聪明盖世,智若子贡。想不到你勇也过人,只一箭就射落飞鸟。” “大将军别夸我了,快说说他们怎么样?”西施焦急地问。诸稽郢将军颇知西施和范蠡之事,便笑笑说: “范大夫和那位小西施贝贝已经有了一个男孩,但贝贝的身分至今还是小妾,范夫人的大交椅仍然留着让你早日回去坐。” 西施眼睛湿润了,喃喃道: “他为什么这一年不来看我,恐怕有了小西施,早已把大西施忘了。” “怎么会呢?范大夫天生一副忠肝义胆,对越王,对你,对我,莫不如此。”诸稽郢解释道:“他常常对我说心里话,一提到你,眼睛就红了。他说来看你也没有用,反而增添两人的痛苦,倒不如把精力放在训练水陆军上,方可早日接你回去坐那把范夫人的交椅。” 西施点点头,但心腔中只像打碎了五味瓶,辨不清是什么滋味。 回到寝官,她沐浴更衣,又恢复了女儿装。喝完人参汤,站在门前等待夫差归来。但等到酉时,夫差仍未回来。心中快快不乐,便斜靠在座椅上想心事。突然见一个白发皓须的老将军,踉踉跄跄地走进来。 “我要见大王。” 西施定睛一看,原来是伍子胥。 “老太师,快请坐。”西施站起来让坐:“大王还未回来。”老太师一屁股坐下来,看样子他很累。他那洪钟般的声音也沙哑了。 “这小子好狠心,竟派一个堂堂相国去下战书。他们两人是想借齐人之刀,除掉我这位两代功臣。可是,人家齐国并不上当,还对我以礼相待。” “老太师无恙,乃吴国之福。”西施诚心道:“愿老太师保重,健康长寿。” “老夫为吴死谏,义无反顾,伯嚭害我之心蓄谋已久,夫差杀我之意箭在弦上。老夫来日无多,何需保重?"; ”老太师别这样想,大王也常在西施面前,说老太师对吴国功大如山。“ ”西施姑娘,你也不用哄我。老夫年逾花甲,是一个过来人,什么人间事没见过?其实,你我之间并无私怨,但各为其主,便是仇敌。老夫知道你的一切,但老夫现在不想加害你,也无力加害你,那把先王赐我的尚方七星宝剑,早被夫差收回。而你又是一位大智大勇、大贤大德的奇女子,人人夸你好,包括我的夫人和女儿。于是谁也不想害你,谁也无法害你。如今老夫不久于人世,别无他念,只是我死之后,夫人和女儿尚须姑娘关照。请姑娘受老夫一拜。“说完他竟双膝下跪。 西施惊得赶忙扶他起来,劝道: ”老太师,别这样,西施承受不起。“ 伍子胥还想说什么,但宫中武士已来传令,请伍子胥到大殿去向夫差复命。 他巍然而去。那高大的背影,不禁让西施肃然起敬。 4 经过五天的休整,十万伐齐大军,斗志昂扬,沿着北方大道,朝山东一路进发。 西施和南林女都是扮男装,身披盔甲,各骑一匹金黄宝 马,紧随夫差马后,缓缓前进。西施身挂一幅特制的弓箭,南林女佩一把长剑。夫差不时回过头看她,深怕她走丢了。他还加派两名武艺高强的青年武官充当她的卫士,紧跟她的鞍前马后。 大军晓行夜宿,终于开到山东济南艾陵,在一片广袤无垠的山野上,安营扎寨,铺开吴、齐两军对垒的大战场。吴军大本营设在一个四周开阔的山村里。西施和夫差住的是该村最大的一座两层楼院。院东是齐国有名的大财主,见吴兵前来,举家搬迁他处。 安营的第二天,上军大将胥门巢率本部人马出阵,同那从鲁境汶上拔寨而来的十万齐军对阵。 胥门巢先与齐将公孙挥交锋,约三十余回合,不分胜负。齐军元帅国书一股锐气,按捺不住,亲自引出中军强兵夹攻。齐军中鼓声如雷,将士英勇,胥门巢不能支,大败而走,回到大本营叩见夫差,诉说齐军死战,不能敌。 首战即败,夫差大怒,喝令道: “奴才损我锐气,有何面目来见寡人。来人呀,推出去斩 了!"; 西施一惊,连忙跪下道: ”大王,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臣妾以为胥门巢将军忠勇双全,人才难得。他只是初战失利,情似可原。请大王留他一命, 让他戴罪立功。“";罪臣初至不知虚实,偶挫敌手。如再战不胜,甘伏军法。“胥门巢跪伏叩头道。 夫差与西施的眼神相接后,点点头,喝道: ”胥门巢,寡人免你一死。命你率越兵三千,往来诱敌。你的上军兵马由展如大将军代领。退下吧!"; “臣遵旨,谢大王不杀之恩!”胥门巢叩谢而去。 鲁将叔孙州仇引兵来会,夫差赐其剑甲各一副,命其为向导,打头阵。展如大将率上军打第二阵。王子姑曹大将带下军打第三阵。夫差和伯嚭引中军屯于高阜,相机救援,留西施和诸稽郢在他身旁观战。 缜密地完成战斗部署之后,夫差接到齐军元帅国书使人下的战书,信心十足地批下: “明日决战。” 第四天上午,两军决战开始。西施站在夫差身旁,见那-- 望无际的战场上,旌旗猎猎,兵马如蚁,尘土飞扬,狼烟四起,一派惊心动魄的景象。 两阵对圆,胥门巢大将率三千越兵,先往力战。齐将公孙挥奋戟而出,胥门巢便走。鲁将叔孙州仇引兵接住公孙挥厮杀。胥门巢反身又上,齐军的国书元帅恐遭两边夹攻,公孙挥有失,命大将公孙夏出马。胥门巢又走,公孙挥追之:上军大将展如回马帮战,恼得齐军副元帅宗楼和大将高元平,一起出阵,下军大将王子姑曹挺身独战二将,全无惧怯。两军各自奋力,杀伤相抵。国书元帅见吴兵越战越勇,不能杀退,便亲自鸣鼓,悉起大军,前来助战。 夫差在高阜处看得真切,见齐兵奋勇,吴兵渐渐处于劣势,乃命伯副帅引兵一万,先去接应。国书见吴兵又至,正欲分兵迎敌,忽闻金声大震。齐人以为吴兵欲退,不料夫差自引精兵三万,分为三股,以鸣金为号,从刺斜里直冲齐阵,将齐兵隔绝成三处。吴军各大将和众兵士,见吴王亲自临阵,勇气百倍,杀得齐军七零八落。展如就在阵上活擒了公孙夏,一刀斩毙。胥门巢一戟刺死公孙挥于马下。齐将间丘明伏于草丛中,被鲁将仇州搜获,立地斩首。国书元帅见大势已去,无颜回见齐王,便解甲冲入吴军,有意让乱军将他射杀。 躲在一旁的齐军副元帅宗楼,老羞成怒,一箭向夫差射来,夫差眼尖,头一偏躲过,箭被身后的南林女接住。西施拉弓向宗楼射去,毕竟力气不够,只射中他的左腿。宗楼带箭往后逃遁,夫差搭上一支描金画龙的长箭,奋臂拉弦,弓开满月,只听到“飕”的一声,那支箭不偏不倚,正中宗楼的后脑袋,立即翻落马下毙命。齐将高元平、陈逆二人,弃马而逃,不知去向。 此时齐军已无将帅指挥,成为一群无头的鸟,乱作一团,有的被杀,有的逃窜,有的跪地投降。战场上齐军革车八百乘,粮草无数,皆为吴军所获。 这场吴、齐两军决战,就以齐国十万大军被吴军彻底歼灭而拉下了帷幕。 齐王简公大惊,遭使到吴王大本营,向夫差进贡大量金币、珠宝及十名山东美女,叩首谢罪讲和。 夫差允其所请,责成齐国和鲁国重修兄弟之好,互不侵犯。两国都表示愿听命于吴国。 夫差当日就退还十名山东美女,其它财物照收不误。在凯旋归来的途中,夫差志满意得地向越将诸稽郢说:“你看吴兵强勇,与越兵相比如何?"; ”吴王之英明,吴兵之强勇,天下无敌,盖世无双,何论弱小之越国?“诸稽郢顿首道。 然而,西施的心情并不轻松。虽然为越国免遭一险而稍安,但看到艾陵尸体遍野,人哭鬼号的凄惨情景,又感到对齐国父老百姓有愧。战争毕竟是残酷的,无辜的平民百姓,何时才能避免互相残杀之灾呢? 回到勾曲”梧宫“,又住三天。头天夜里,西施问夫差:”那十名山东美女,大王为何退还不受?"; “寡人有了爱妃,天下美女在我眼中都成了丑八怪了,受之何用?“夫差笑笑道。 5 这回吴王夫差亲率的十万大军,彻底打败了同样十万兵力的强齐,其指挥之正确,战果之辉煌,战期之迅速,以及对列国之震慑,都是春秋列国战争史上所罕见的。它显示了吴国之强,甲于天下。夫差预计战期至少半年,但只三个月便凯旋而归。 于是,周敬王三十六年十月初十,一场规模盛大、喜气洋洋的庆功祝捷宴会,便在长乐官文台上隆重举行。文武百官和参战有功人员,皆携带夫人宝眷出席。 越王勾践夫妇率范蠡和回越报捷的诸稽郢将军,随带大量金帛贺礼,赶来参加祝贺。 虞丝王后重病卧床,不能出席,夫差拉西施坐在上首主桌上,紧靠在他的身旁,接受群臣的祝酒庆贺。 庆功宴会由伯嚭太宰主持。他一身亮丽朝服,那胖乎乎的圆脸上堆满了笑容。他大谈破齐之战的种种惊险场面,大颂吴王的指挥英明。他特别强调道: ”大王英雄盖世,一箭射死齐国副元帅宗楼。这是列国君王中,没有一个可以相比的。当今列国霸主,代周行事,非大王莫属。“ 群臣个个喜形于色,山呼万岁。伯太宰接着道:”我很高兴地告诉大家,施贵妃娘娘这回亲驾随征,智勇双全,一箭射中了齐国副帅的大腿,还为大王献了一条';反鸣金为进攻号';的妙计,给齐军以错觉,扭转了战局。吴王有此大智大勇的美丽贵妃,洪福齐天;吴国有此大贤大德的第二国母,万民幸甚!"; 会场上又一片欢欣雀跃,海啸千岁西施娘娘娘,盈盈入耳。夫差紧拥着西施,站起来大笑着向众人致意。范蠡频频向西施投来那一双深邃的目光,但西施已经读不懂那目光里所表示的意义。勾践那鸟喙般的双唇,微微翕动着,送来一个让西施不自在的眼神。越后抬脸朝西施绽开一个灿烂的笑靥,让她感动许久。 夫差神采奕奕,满脸红光,在一片“大王万岁、娘娘千岁”的欢呼声中,终于开启金口,道: “这回伐齐,大胜而归,震慑列国,感动天地,皆众卿不畏矢石,英勇善战的功劳,寡人闻,君不忘有功之臣,父不没有力之子';。今天庆功宴会,寡人宣布,凡参战人员一律晋俸禄二级。胥门巢、王子姑曹、展如三大将军,不避矢石,英勇善战,皆晋俸禄三级。伯太宰治兵有方,计高战勇,所向无敌,立下伐齐头功,特奖赏为';上卿”。施贵妃娘娘智勇双全,贤德无量,立了大功,寡人赐其尚方七星宝剑一把。越国勾践,孝事寡人,派精兵冲敌阵,运军粮于千里,立了助伐之大功,寡人再封地两百里给越国,以表奖赏之意。“ 众大臣一片欢呼: ”大王赏功酬劳,乃霸王之风也!"; 受奖的大臣无不伏地称谢。却见勾践离座伏地,诚惶诚恐地道: “孝事大王,助吴伐齐,贱臣勾践义不容辞。但增封土地,勾践万万不敢接受,望大王收回成命。” 又是一阵欢声笑语的骚动。 突然,一直闷坐不言的伍子胥站起来,厉声喝问: “夫差,你忘了越王杀父之仇吗?"; 那声音仿佛一颗积蓄了十年能量的闷雷顿时炸响,震得大殿微微摇晃;震得群臣目瞪口呆;震得勾践大惊失色。连那吴王夫差都被震懵了,竟挺身肃立,喃喃念道: ”唯,不敢。..... "; 然而,他毕竟是至高无上的大王,很快就由震惊变为愤怒,愤怒得一拍餐桌,厉声怒吼道:";伍员,先王之仇,早在十年前就已如愿以酬。如今,勾践洗心革面,臣服不二,为吴国立了大功,众卿无不赞扬。唯你独唱反调,旧事重提。你谏寡人不当伐齐,今得胜而回,独你无功,还不自羞,竟敢在这里胡闹煞风景,还不赶快给我退下!"; 人们看到伍子胥颤巍巍地步上殿首,解下朝冕、佩剑,放在宴席中心的几案上。急转身,一甩飘飘白发,道: “夫差,天要亡人之国,必给他以小喜,再授之以大忧。伐齐之胜,只不过是一个蝇头小喜。而你却不知轻重,沾沾自喜,赏上卿予佞臣,封疆土予敌国,殊不知大祸将至,吴国将灭。眼看先王艰辛开创的江山,老臣死命拼杀的寸土,将毁在你这个败家子手里,老臣怎能不冒死力谏?"; 夫差早就听不下教训了,哪能再承受得了”败家子“这种斥责,他的容忍已到了临界点,他决定摊牌决裂了: ”老贼危言耸听,恶语吓人。曾记否?三个月前,你说伐齐未必胜,越祸已至矣。可如今如何呢?寡人国富民强,兵众将勇,雄霸四方,何祸之有?若说有祸,那就是你这个老贼,自仗先王老臣,对吴国有功,倚老卖老,屡屡蔑视寡人,败我名声,乱我法度,阻我命令,寡人已经一忍再忍,岂能再容你如此在朝猖狂?看在先王份上,寡人不杀你。但相国之职,必须革除。从此之后,你已不是吴国之臣了。何去何从由你自处。今后不准再见寡人。来人呀,将老贼赶出去!"; “慢!”伍子胥洪雷一般的声音,吓得应声前来的两武士欲拉又止。 “夫差,没有伍子胥,哪有你今天?想当年,你哥哥太子波逝世,先王本不立你为太子,说你”勇而不仁,不能奉吴之统';。今天看来,真是知子莫若父了。可是我当时却为你力争,说你 ';信以爱仁,敦以礼义';,可继王位,所以先王才立你为太子。之后,我又为你破楚败越,因此你才有今天之霸。而你却过河拆桥,竟要罢我之相,赶我出官。告诉你,我伍员生为吴国臣,死为吴国鬼,哪儿也不去。谁敢赶我走?谁?";他的洪雷一般巨声,吓得全殿鸦雀无声。 伯嚭走向夫差身边,向夫差耳边悄悄讲了一阵,不知讲些什么。但从夫差脸上看,可是火上泼油,夫差厉声喝问: “伍员,你将儿子伍封托付给齐臣鲍氏,改称为王孙封,与鲍息称兄道弟,可有此事?"; ”有。“伍子胥坦然道:”那是因为我不忍儿子在越国灭吴时被杀害。“ ”老贼,你曾两次派人到越国谋杀西施、郑旦;曾一次持尚方宝剑,妄图刺杀施贵妃娘娘,可有此事?“夫差又喝问。 ”有,都有。“伍子胥仰天大笑道:”那是为了避免你中了勾践的';美人计';,毁了吴国江山社稷!"; 夫差转向西施,无限疼惜地说: “爱妃,你受这么大的委屈,为何不报?"; ”大王,臣妾之所以含屈无语,一是见老太师之欲杀西施,其意乃是为了吴国江山社稷。二是念老太师乃两朝忠臣,功大如山,怕向大王禀报了,引起大王对老太师的恼怒,伤了你们君臣之间的和气。于是,臣妾情愿个人受些委屈,望大王赐臣妾知情不报之罪。“西施跪伏于地。 ”爱妃,请起。“夫差拉她起来,道:”你才是一个可怜的受害者,何罪之有?"; 此时,夫差对伍子胥的愤怒,再也不能够克制了。他拔出了佩带的“属镂”之剑,掷在伍子胥面前,大叫道: “老贼,你外通敌国,内害官妃,不忠不义,死有余辜。但寡人念你是先王老臣,曾对吴国有功,不忍命武士杀了你。今赐你”属镂';之剑,你自己决定吧!"; 伍子胥捧起地上的“属镂”之剑,仰天大喊道: “先王,先王,臣伍员不才,没有完成你的善辅夫差之重 托!"; ”别喊了,先王听不见。等你走了之后,在地下有话慢慢对先王谈吧!“夫差冷冷道。";夫差,你也不用冷笑。我的死意早决。伍员今天之死,并不足惜。我足惜的是,我死了之后,吴国将灭,你也将亡。“伍子胥哀叹道:”不过老臣临死之前,有一个小小的要求,请将我的双眼挖出来,悬挂在东南城门之上,让我观看来日越兵怎样打入吴国都城!"; 伍子胥说罢,举起“属镂”之剑一横,鲜血顿时染红了朝袍衣领,随即倒地而绝。 夫差指着伍子胥的尸体,骂道: “你临死还要诅咒我,真是死不悔改!如今你人已死了,还能知道什么,还能看到什么?"; 他说完,挥剑一砍,斩断了伍子胥的头,随即命人将伍子胥的头悬挂于盘门城楼之上,又命人将其尸体装入皮革囊内,扔到浪涛滚滚的钱塘江。 一代忠魂就这样含怨地飘然而去了。 对于伍子胥的死,西施心中的悲痛远远多于高兴。想起他说的,他和她并无私怨,仅仅各为其主,便成仇敌。他那刚直不阿、一心为国的精神,深深感动了西施。在他倒地气绝那一刻,西施流下了伤痛的眼泪,在场的许多人也都暗暗落泪。 然而,为了越国,他必须死;让他死,正是她执行”美人计“的重要一环。从这一点,她又有完成任务的欣慰。至于伍子胥嘱托的关照妻子和女儿一事,西施早命南林女抢先一步秘密地办了。也许,此时他的妻女已经到了安全的地点。他的妻子、女儿是无辜的,不该因他而遭杀害。 庆功宴会,仍在继续进行。尽管伯太宰谈笑风生地到各桌敬酒,但大殿里的欢乐气氛,已经被伍子胥之死破坏了。大家想笑,但笑不起来。即使笑,也笑得很不自在。 不料,一场更大的悲哀接钟而来。 太子友连哭带爬地奔进来,跪伏在夫差面前,泣不成声。大家原本以为,这位老太师的得意门生,是为他所崇敬的太师之死而来吊丧。看太子友悲痛欲绝的样子,许多人不禁为他捏一把冷汗,深怕他得罪了正在气头上的夫差。及至他说声:“父王,母后薨了。”全场人无不大惊失色。先是夫差,紧接着是西施,然后是大臣们,一起齐声痛哭。痛哭吴国走了一位美丽端庄、贤慧仁德的国母娘娘。 此时,一场喜气洋洋的庆功宴会,终于被哭声凄凄的哀悼会彻底代替了。 在相当长的一段日子里,吴国上下几乎都忘记了伐齐胜利的欢乐。街谈巷议的话题,是十月初十这一天,吴国死了两 个举足轻重的大人物。一个是太师相国伍子胥;一个是虞丝王后娘娘。这两个人,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名位仅次于吴国大王的了不起大人物。 在办完国母娘娘丧事之后的第一个早朝,夫差同时下达了两道重要的御旨,一是提升伯嚭为相国,一是册封西施为王后娘娘。 伯嚭当然喜不自禁,凭他的善言巧辩,终于铲除了他的政敌伍子胥,取而代之,坐上了文武百官中的第一把金交椅,统摄全国朝政之大权,满足了他的爵位、权势、勋名、富贵之欲望。只是,在伯嚭十分亢奋之余,他心里的某个角落,却不时地发出声声的悲叹--没有伍子胥当年的极力推荐,楚国亡臣的他,哪里能够在吴国当官?像伍子胥这样一个有恩于他的人,却被他逼上了绝路,伯嚭更加相信自己的信念:在权力中是不讲情义的啊! 西施册封为吴国王后,似乎并不怎么高兴。有虞丝王后的日子,比自己当王后的日子,好过得多了。当了王后,妃嫔官女和后官诸事,都要自己一人亲自掌管。这累一点,倒没什么,但难免考虑不周,处理不当,招来种种怨恨。有了怨恨,谤亦随之而起,不但不能相安无事,却有可能带来难以预料的杀身之祸。因此,西施竟有点胆怯起来了。 范蠡见伍子胥身亡,虞丝王后病卒,西施也随之册封为位高权重,人人拥戴的吴官王后,已无不安全因素,便编造了一个借口,把神剑手南林女从西施身边调回越国去,悄悄帮助范蠡对越军进行卓越的剑术训练,并通过南林女,聘请到神弩手陈音,向越兵传授神奇的连弩法,藉以提高越国将士的作战本领。 第9章 成败轮回 第9章 成败轮回 1 自从勾践被夫差释放归国,迄今已整整十年。十年来,吴、越两国国力的消长,已经让勾践深深感觉到:可以与吴国放手一搏了。 --吴国的中流砥柱伍子胥,被夫差赐死之后,已经没有人可以根据时势发展,预测未来大事,向夫差示警、直谏、趋吉避凶了。 ----夫差在西施四年来的温情包围下,已完全对越国失去了戒心。 --伯嚭相国在文种、范蠡的长期经营下,向来为越国缓颊。最近,范蠡策动他在紧要关头投奔越国,并许以高位,伯嚭二话不说,秘密派人送了一盒补品“当归”给范蠡,以明其志。 --范蠡数年来勤练的五万精兵,已经到了派上用场的时候。 现在,勾践正展现出一股咄咄逼人的气势。 但是,夫差手中仍握有二十万雄兵,越国即使放手一搏而胜,势必要付出惨重代价。为此,范蠡与文种又想出一计:调虎离山-----让夫差把二十万大军带离吴国,范蠡的五万精兵便可一举攻下吴国,吴国民心士气瓦解,就会让夫差的二十万军队惊慌、脆弱,不堪一击! 要调虎离山,眼前最有利的方法,便是促使夫差去完成“称霸”的宿愿。称霸列国,一直是夫差的梦想,早已在他心中酝酿了十几年,这不只是他的主观意愿,连相国伯嚭、大将军王孙弥庸等人,都力言称霸的重要;在客观形势上,当前列国的形势,也为夫差提供了一个出兵的有利战机。..... 两个多月前,范蠡派南林女以传递西施阿妈的相思之情为由,前来“姑苏台”与西施相见。私下里,南林女交给西施一粒小小的布丸,展开一看,那布片上写着一行小字: 桐花舞,吴王做盟主。 西施很快就猜出范蠡的用意。她利用与夫差在姑苏台避暑的一个多月时间,找到一个很好的机会,悄悄地教附近小孩子唱“桐花舞,吴王做盟主”的儿歌。 儿歌传到夫差的薄薄耳朵里,使这位本想做盟主的君王,犹如火上浇油,头脑顿然发热膨胀,竟立下御旨: “吴王做盟主的天意不可拂,谁敢谏阻寡人北上黄池,子胥';属镂';之剑在此!"; 敢于死谏的伍太师已经死了,朝中还有谁愿意站出来以身试剑呢?即便是贤明而有远见的太子友,也不敢直谏触怒威严的父王。 不过,为了吴国的前途和命运,王子友想出一条苦肉计,委婉讽谏,感悟其父王。 那是十几天前的一个早晨,西施和夫差正在正宫院子里品茶赏花,太子友手执弹弓,一瘸一拐地走进来。他的衣服弄湿,裤管刮破,腿上有血,脸上和脚上都沾着泥巴,一副狼狈的样子,西施忍不住关怀地问: ”太子,早晨你同哪个小孩子打架呀?"; “唉,王后娘娘,你别提了。”太子友长叹一声,俯下身卷起有血的那条裤管。 “看你这孩子,都二十四岁了,还这么淘气。说说怎么弄成这个样子吧!”夫差皱着眉头道。 太子友抹一下脸上的泥巴,道:";父王,儿臣早晨起来到花园里玩,忽然见到高枝上有一只喝饱露水的蝉儿,正无忧无虑地放声鸣唱。不料后面有一只螳螂正张开它那钳子般的大钩爪,欲向蝉儿扑去。哪知有一只黄雀紧跟在专心捕蝉的螳螂后头,正探出喙子,欲啄螳螂下肚。那黄雀以为这只螳螂足以美餐一顿,怎料儿臣已经张弓上弹,正准备弹它落地。可是谁又能想得到,我脚边却有一个茅草掩盖的暗坑,我只趋前一步,一脚踏空,便跌进暗坑里去了。所以,才弄成这副怪模样。万望父王、娘娘不要见笑!"; “你只贪前利,不顾后患,天下之愚,莫甚于此。”夫差责道。 太子友忽然跪了下来,叩首道: “父王责之有理,儿臣只看到眼前的黄雀,却不见脚边的暗坑,正是贪前利而不顾后患之愚人。可是,天下还有比儿臣更愚的人呢!"; ”谁还会比你更愚呢?“夫差问。 ”请父王赐罪,儿臣才敢说。“ ”你是王位当然继承人,即便说错了,我也不会治你的罪, 说吧!"; 太子友把他早已想好的一套,娓娓道来: “鲁国是周公之后裔,尊孔子之教,自己不犯邻国,以为别人也不会侵犯他,所以不勤政、不修兵,只空谈诗书礼乐,洋洋自得。不料齐国却无故伐鲁。齐国只看到征伐鲁国有利,却不知吴国起境内之士,暴师千里而伐之。吴国大败齐军,以为从此威振中原,雄霸列国,天下都臣服吴国了,于是便欲倾全国二十万精兵,北上黄池,同强晋较量,以夺取盟主之位。然而却不曾想到,勾践卧薪尝胆,矢志报石室之仇,洗尝粪之耻,日夜练兵,正准备趁大王北上黄池,兵去城空之机,出三江,入五湖,攻我吴国江山,灭我吴官宗庙。于是父王之愚,远远地超过儿臣之愚了。” 夫差这一两年来,已经不再听到刺耳的直谏,一时变色大怒,道:";这是伍子胥的余唾,久已厌闻,你又捡起来干扰我的大计。这回北上黄池,大会诸侯,争夺盟主,乃是天意,寡人决心已下,你勿多言。如再说,就不是我的儿子了!"; 西施嫣然一笑,道: “大王,太子为人淳厚聪明,事父至孝,深怕大王远征辛苦,有伤贵体,所以委婉奉劝大王,可见其用心良苦。大王有此孝顺儿子,洪福无边,疼都疼不够,还生这么大气干嘛?"; ”这我心里自然明白,所以我只轻责一顿,并无治罪之意。“夫差的口气缓和了:”我气的是伍子胥的阴魂不散,他都死两年了,至今太子还中他的毒这么深。“ ”大王,此一事彼一事,你们父子同形同心,如同一人,岂可与楚国亡臣伍员相比?“西施故作害怕状:”如此说来,臣妾今后对大王讲话也要小心,掂量再三,看看自己要讲的话和伍子胥曾经讲过的有否相似之处?幸好这回大王决意北上称霸,我心里一句“不愿大王远征一去数月,让臣妾寂寞难忍”的话,没有讲出口。“ 西施说着说着,眼睛竟潮湿了。 ”你看你看,你没有讲出口的话,还是让我听明白了,是不是?“夫差安慰道:”好了好了。这次夺回盟主之后,我再也不离开你了。这还不行吗?"; 太子友对西施凝眸一阵,似有千言万语要说,但终于没有说出口,只悻悻地走了。 2 时序已是周敬王三十八年的盛夏六月。吴王夫差为了从 晋国定公手中夺取盟主之位,亲率全国二十万精兵,由新开凿的邗沟水路,北上黄池,大会诸侯去了。陪同前往黄池的,还有伯嚭相国及胥门巢、王孙骆、王子姑曹诸大将。 留在姑苏都城守国的只有太子友,和王子地、王孙弥庸、寿于姚三位神将,以及由他们率领的五千未经教习的新兵。周长四十七里二百一十步又二尺的偌大姑苏城,简直是唱一出兵去城空的空城计了。 夫差走后的这十天,西施胸中无时不涨满莫名的孤独、凄凉、恐惧和哀伤。这种别离的伤感,四年前在姑苏台她和范蠡分手时曾经有过,没想到四年后,在欢送夫差北上之后又重新涌现。那天在“望齐门”看到夫差跨上奔跑的战马,回过头向她挥手的一瞬间,西施竟萌生--股死别的悲痛,忍不住泪如泉涌。 心想,夫差这一次北上黄池争夺霸主,势必同久坐盟主交椅的强晋决--死战,胜败生死的命运莫测。即便他夺过了徒有虚名的盟主之位,而他的后院却已经起火。在起火的后院,他能否再同西施相见,也难以预料。又想起这次他执意北上黄池,是因她遵照范蠡密令,暗中施计所致,更有一种愧疚和无奈的痛苦。 回顾入吴四年来,她和夫差朝夕相处,形影相随,肌肤相亲,夫差对她百依百顺,千般尊重,万种温情,无限体贴,一个女人遇到这样的男人,夫复何求?没有夫差在身边的寂寞日子里,西施越来越觉得自己已经离不开这位全身心爱她、英俊而又多情的男人了。 从夫差又想到范蠡。他此时也许正在利用他自己设计的有利战机,率兵前来伐吴了。她生命中的这两个男人,尽管认识有前有后,相处有长有短,如果听从命运的安排,她和其中的那一个相厮相守,度过此生都是可以的。然而,高于一切的母国利益,千丝万缕的故乡情愫,忘记不了的入吴初衷,西施的行为只能朝向一边倾斜,并无自己的选择空间。 这几天,天仿佛暗得比平日慢。从早上起,西施便盼望着天黑;等到天快黑的时候,她的心又不安起来。此时,天终于暗了下来。“长乐官”像笼罩着一层低低的烟雾,使偌大的宫院变得异常晦暗,什么也分辨不清楚,只有大殿屋顶上那长长的飞檐,像几条长龙,在烟雾中乱舞,令人心寒凄迷。 西施闷闷不乐地从门口进屋,正想上楼就寝,突然听到官女喊道: “王子地将军求见。”西施一楞,连忙说:“快请进来。” 王子地风尘仆仆进来,一脸沮丧,急急禀道: “王后娘娘,勾践背信弃义,闻大王北上黄池,兵去城空,发兵五万,从海道通江前来偷袭我吴国。头-一日,越军前队畴无余、讴阳到达郊区,王孙弥庸出战,不数合,便活擒失马的畴无余;讴阳也被寿于姚一箭射死。第二日,勾践、范蠡大军齐到。太子友本来听从我的建议,欲坚守不出。但王孙弥庸却说 ';越人畏吴之心尚在,且远来疲惫,再胜之,必走。如不胜,再守未迟。';太子友受其蛊惑,一反常态,不听我的劝阻,却高喊着要割勾践之头,随王孙弥庸出师迎敌。寿于姚见太子出马,也跟着杀出。越军数年训练的五万精兵,弓弩剑戟十分劲利,又有范蠡、诸稽郢两员宿将,吴国的五千新兵怎能抵挡?王孙弥庸被诸稽郢老将所杀。寿于姚被乱军连弩射死。太子友陷入敌军层层包围之中,左冲右突不出,身中数箭,恐被执辱,自刎而亡。 ”越军直逼城下,我把八个城门紧闭,率民夫上城坚守。越军无法进城,屯水军于太湖,集陆军于胥门、间门之间。范蠡命人烧姑苏台,又抢走许多余皇大舟。这几天我已七次派使者往黄池向大王告急,但有去无回,使者都被伯嚭相国杀了。现在情势十万火急,望王后娘娘节哀保重。有臣王子地在,就有姑苏城在,请娘娘勿忧。臣走了。“ 听了王子地将军一连串的战地败绩票报,西施那涟涟珠泪已经滴湿了袍服。她已分不清,那是喜泪,还是悲泪?她四年来,日夜等待的不就是范蠡带兵前来伐吴,携她回越团聚的这一刻?如今范蠡真的带兵来攻城,战绩颇为辉煌。按理,她应该是喜泪盈眶才是。然而,却喜不起来。那位年仅二十四岁、聪明有为的太子友,就这样无辜地死了。这使她万箭穿心,鬼疚难安。西施连衣俯卧在床铺上,和着泪水迷迷糊糊地睡去。忽然听到有人喊她: “王后娘娘,你看谁来了?"; 她翻过身来,张开惺忪睡眼,见侍女阿花带着一位白须老人站在床前。西施惊愕地一跃而起。细看这白须老人有些面善,但记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便问: ”阿花,这位老伯伯是谁?"; “你猜!”阿花做个鬼脸。 西施摇摇头,目不转睛地看着白须老人。只见那老人抬手往脸上一抓,白胡须被抓落下来,竟变成为一个大姑娘。这大姑娘不是别人,正是南林女。 “南林姐,你是来接我回去的吗?"; ”不,阿光,我是奉范蠡之命,来长期侍候你的。“南林女平静地道。 ”这是为什么?他们胜利了,难道就不要我西施了吗?";“阿光,你别误会。这算什么胜利?如果算胜利,也是你西施的功劳,怎会不要你呢?”南林女道:“你也许不知,至今越军攻城不进,夫差二十万大军将动身回来。越国虽然兵精将勇,毕竟还不是当今强吴的对手。要想获得胜利,还得从长计议。所以范蠡和越王商量,决定退兵,驻守越北,继续厉兵秣马,以图日后再起。不过,这次伐吴,杀了一个”小伍子胥';太子友,等于断了夫差的一条腿、挖了夫差的一只眼。从此吴国不振,日益衰败,灭吴大计必有可成之时。“ ”那我怎么办?“西施一时茫然,不知所措。 ”你还是继续当你的吴宫王后娘娘。“ ”不,我不当,难道他们叫我当到死不成?"; “阿光,别这样。范蠡只让你当到夫差身亡,越兵占领姑苏城。” 不等南林女讲完,西施已经委屈得哭了起来: “我明白了,他有了贝贝,就不在乎我西施了!";";阿光,你这可冤枉范蠡了!“南林女道:”我回国这两年,在训练兵士剑术之余,也常常到范大夫府邸看望贝贝和他们的胖小子。有次贝贝红着脸对我说,';南林姐,我们的孩子都会讲话了,可是范大夫他每次和我在床上时,仍然把我当成西施,总是梦呓般地叫唤着阿光的名字“...... "; ”是吗?“西施有些不相信,但南林女绝不会骗她,她心里有点甜丝丝的感觉。 ”你还不相信?贝贝还没有学会讲假话呢!“南林女讲得很肯定:”阿光,说起来贝贝也怪可怜的,都为他生了孩子,还要承受那份做西施替身的酸溜溜滋味。甚至,范蠡还不让小孩叫贝贝做妈妈。所以我想也只有如此忠于你的贝贝妹,才能忍受这种罕见的尴尬。“ ”孩子是贝贝肚子里生出来的,不叫她做妈妈,那又叫什么?“西施有点为贝贝抱不平。 ”只让孩子叫贝贝做“姨妈”。范蠡对小孩说,你的妈妈名叫西施,现在吴国姑苏城做客。如此看来,他至今心中还只有你一个。“南林女继续道:”他怕你久居吴宫寂寞,怕你遭到意外不测,所以又命我回到你身边,好好伺候你,保护你。“ 西施终于破涕为笑了。 3 夫差率领二十万大军出征,如今从黄池回来已是晚秋九月,回军途中,军心不稳,逃亡日增,匆匆点阅,已不足五万,且兵无斗志。三个月不见,夫差瘦弱了许多,回宫见到西施,一反过去见面时那种欣喜的亲热,竟独自坐在一旁抱头痛哭不已。 这回他出师黄池,会盟诸侯,本是如愿以偿。路过艾陵时,同不甘臣服的齐军交战,节节胜利,使齐兵闻风丧胆。之后,二十万大兵逼临晋国京都城下,吓得晋定公连夜派大夫董褐,至吴营向夫差求和,拱手让出盟主之位。鲁、卫等国无不敌血拥护。周天子敬王派使臣祝贺夫差荣当列国盟主,加封给他为“吴公”称号,并赐给他专行征伐的钺,以及彤弓、彤矢和车马等礼品。 然而这些胜利并没有给夫差带来欢乐。相反的给他带来得不偿失的痛苦。 夫差万万没有想到,一向臣服不二的弱小越国,竟敢趁他北上,偷袭姑苏城,逼死了他最疼爱的独生儿太子友,烧毁了他最爱游的姑苏台,抢走了他最宝贵的余皇大战船,使得二十万大军,一夕崩溃。这一连串的惊愕与打击,令夫差痛哭不止。 哭过之后,他开始“悔”。悔自己没有听太子友的讽谏和西施的委婉劝阻,执意携全国的精兵强将北上黄池,给勾践有偷袭吴国的可乘之机。如今唯一的儿子也死了,来日王位将交给何人?他叫西施为他生一个儿子,可是西施肚子不争气,身体一切正常,就是不会怀胎,自己都感到奇怪。 悔过之后,就是“怨”。怨王孙弥庸蛊惑太子友,造成太子轻率出城,结果兵败身亡。他把已经战亡的王孙弥庸骂得狗血喷头。他还怨姑苏台周围的小孩,唱什么“桐花舞,吴王做盟主”,使他以为天意不可拂,才不顾一切带兵北上。 最后,夫差把一切悔怨都迁怒于伯嚭相国。当天夜里,他就把伯嚭召来,训斥了一顿: “你一再说勾践臣顺忠心,必不反叛,所以寡人听你之言,才对勾践不杀不防。如今你还有什么话可说?子胥”属镂“之剑在此,今当属你!"; 一向沉稳老练的伯嚭,见夫差勃然大怒,也吓得魂飞魄散。他伏地啼哭好长一阵后,才连连叩首道: ”臣知人不明,上了勾践的当,罪不容诛。大王欲以“属镂”之剑赐死,臣无悔无恨。但愿大王节哀息怒,保重玉体康安,和西施娘娘白发偕老,同享天伦之乐。“ 伯嚭原以为夫差顶多怪罪一番罢了,没想到竟祭出”属镂“之剑。大难临头,如此突如其来,他颤抖着双手,去接”属镂“之剑,竟想不出自保之道来。.....西施在理智上知道伯嚭不能死,心理上却不愿意这么想,因此她跳到感情上去,想到伯嚭的夫人旋波和他们的周岁儿子,她便急忙跪下道: “大王息怒,臣妾以为伯嚭相国跟随大王南征北战,也很辛苦,不可赐死,望大王三思而行之。” 夫差怒气稍解,想到伯嚭对他言听计从,不曾忤逆他,何况,他身边已没什么大臣可以倚重了,便道: “看在王后娘娘面上,免你一死。起来吧!"; ”谢大王,谢王后娘娘!“伯嚭叩首,擦一把额上的冷汗站起。 忽然侍卫武士传越国文种求见。 ”不见,推出去斩了!“夫差愤然道。 ”大王,两国相争,不斩来使。臣以为还是以礼相待,见机再说。“伯嚭顿首道。 ”好吧,传文种!“夫差想了想道。 文种相国不卑不亢,脸带微笑地大步进来,频频顿首,道:”东海小臣文种闻大王北上会盟班师回朝,特奉越王勾践之命,随带十箱鹿茸酒,前来慰问,请大王笑纳。“他只字不提出兵袭吴之事。 夫差怒气正盛,厉声质问道: ”文种,你记得当年来纳降时,你是怎么说的吗?为什么勾践背信弃义,趁寡人北上黄池之机,来偷袭上国呢?你,你说!"; “大王有所不知,这回是太子友先出兵越国,无端杀死越国两员猛将。勾践不得已,才出兵应战。”文种十分无奈,又十分诚恳地说:“太子友不幸自刎身亡,我们也为之惋惜。勾践为报吴王前次不杀之恩,故把越国军队从吴国境内撤回。这当然并非越国怕吴国的军队。大王如果必欲一战,越国军队马上就开回来。这恐怕就不是吴国之福了。如果大王不想以兵戎相见,那从今天起就约定,吴、越两国为平等的兄弟之国,像吴国和晋、鲁、卫诸列国的关系一样,互不臣属,互不侵犯,共尊吴王为诸侯盟主。你看如何呢?"; 夫差听了文种之话,顿时百感交集。他很想一剑劈了文 种,重振他的雄风,但越国对他的重重一击,却使他慌了,心虚 了,现实告诉他两国的形势已改观了,他转而想着如何保住眼 前相安无事而又不失面子的局面。他很想一口答应文种,但仍有犹豫,便问伯嚭: “以伯相国之见呢?"; ”蒙大王不弃,共谋国事,臣只好斗胆说了。“伯嚭顿首道:”臣以为今天的越国已经不是当年的越国了。如果打起仗来,势必两败俱伤。何况我军刚从齐国回来,兵士疲乏,大王也需安静休息。如果越国尊大王为盟主,今后不再偷袭吴国,臣以为可以答应越国和吴国为平等的兄弟国家,不再为臣属的附庸国。请大王定夺。“ 夫差仍未答应,朝西施一瞥: ”以王后娘娘之见呢?"; 西施微微一笑,向夫差投去一个赞同的眼神,但口里却说: “大王,臣妾坚守宫规,不干预朝政。” 夫差沉思了片刻,觉得事已如此,不妨暂且允诺,再假以时日,重整军威,因此,终于领首道: “好吧,就按文种先生所说,吴、越两国为平等的兄弟国家,尊我为盟主,互不臣属,互不侵犯。望勾践不要以怨报德,让寡人失望。” “请大王放心,越国如有失信,天诛地灭。”文种笑笑点头 道。 夫差对文种的话深信不疑,对越国十分放心,对其它敌血为盟的诸侯列国更不放在心上了。 但,经过这次大挫,夫差身心疲惫。原来当霸主的强烈意志,一下子衰退了。年仅四十一岁的他,已开始在西施面前称老了。他觉得人生易老,需要及时行乐,把国事全交给比他年长的伯相国主管,带着西施和南林女及移光等六名歌姬整年住“馆娃阁”,逍遥自在,朝政大事一概不闻不问,日子依然过得 快乐而逍遥。 4 这样快乐而逍遥的日子,过了四个年头,让夫差伤心的事就发生了。 周敬王四十二年的暮春三月,勾践再次背信弃义,悉起越国境内之精兵,大举伐吴。 吴、越两国互不侵犯相安无事的这四年,越国宛若卯时的太阳,蒸蒸日上。 越王勾践在范蠡、文种的辅佐下,招兵买马,把军队从五万人扩充到七万人。这七万大军又经过严格的苦训,掌握南林女的飞剑术和陈音的连弩法,十分精熟,个个英勇善战;又逢越国风调雨顺,连续三年大丰收,粮草充足,为打持久战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全越军民受勾践数年复仇雪耻的教训,大长灭吴志气。 勾践下诏军中,曰: “父子俱在军中者,父归;兄弟俱在军中者,兄归;有父母而无亲兄弟的独子,归养父母;有疾病不能打仗者,以告,给予医药糜粥。” 军士感念越王惜才爱民之德,欢声雷动,斗志昂扬,交互勉励,以必死为志。出发时,国人各送其子弟到城郊,泣涕诀别,相互期许道: “此行不灭吴,不复相见!"; 越军行至江口,勾践斩有罪者,以申军法,军心肃然。如今越兵前军,已经出三江之口,入五湖之中,指日就向吴国下战书。 与越国恰恰相反,吴国这四年,犹如酉时的太阳、日暮西山。吴王夫差荒于酒色田猎,不理朝政军事,对越国磨刀霍霍的伐吴备战则一无所知。只记得文种“互不侵犯,尊夫差为盟主”的许诺,将国事大权交付给专权的伯嚭。 伯嚭对越国的灭吴备战全不在念,以为越军兵寡,不足为 患,只懂得利用职权,贪赃枉法,霸道横行,吴国臣民无不恨之入骨,许多大夫称病在家。伯嚭还以紧缩开支为由,把吴国重 建的二十万精锐大军裁减为十万。至于军事训练,他更不抓不管。上天也有意刁难吴国,旱、涝两灾交替出现,岁岁凶荒,百姓饥饿,民心愁怨。 这四年西施也蒙在鼓里,越国偶尔才与西施联络,也未交代她特别差事,似乎把她给遗忘了。西施本着“过一天算一天算一天”的无奈,陪夫差醉生梦死。 直至五天前的上午,范蠡命他的贴身卫士郑大勇,化装成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前来“馆娃阁”向南林女行乞时,悄悄透露了越国大军伐吴的消息,才使西施如梦初醒。 梦醒后的西施,忧多于喜。她入吴事仇的主要目标,是为了洗刷越国百姓当亡国奴之耻辱,避免兵赞残杀之灾。四年前,越国百姓就已摘去了亡国奴的帽子,已经和吴国百姓一样自由过日子了,她的主要目标也已随之实现了,那还求什么呢? 想想八年的吴国生活,吴国百姓待她不薄,他们把她看成为美丽和善良的化身,倍加敬重。她对勤劳的吴国百姓也已萌生出一种亲切的乡情,吴国已成了西施的第二故乡。因此,她从内心是不希望吴、越打仗的。 可是,勾践他们已不安于和吴国平起平坐了,他们毫无顾忌地,违背了“互不侵犯”的诺言,不怕“天诛地灭”的诅咒,非灭吴国不可。 现在越国的灭吴大兵已经压境,夫差还什么都不知道!南林女喝咐西施不要和夫差说,可是这是公开的战争,到此时已无秘密,他迟早总会知道的。于是,西施忍不住便把这一重大消息告诉他。孰知夫差却不相信,还以为西施是在逗他,和他开玩笑。 当夫差接到越王的挑战书时,像是晴天听到一声闷雷,惊吓得楞了过去,手中的酒杯也丢落在地上。他由惊吓而愤怒,愤怒地对转呈挑战书的王孙骆大夫咻咻吼道: “勾践呀勾践,这无情无义之徒,竟然对我恩将仇报,寡人这回非严惩你不可!"; 好象站在他面前的王孙骆就是勾践。夫差说完,竟将手中抓着的铜酒瓯,狠狠地摔在王孙骆的面前,吓得王孙骆连连倒退。 极端愤怒的夫差,连夜命人叫伯相国到宫里商议应战大计。讵料伯相国却称病不出。没奈何,夫差只好亲率十万大军前往江上应战。和夫差一起带兵的还有胥门巢、王子姑曹、王孙骆三员大将。 夫差带兵出发后,西施心里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整天心绪不宁。她那一颗柔弱的心,似乎也被夫差一起带到战场上去。忍不住身心分隔的痛苦,西施要南林女陪她乔装打扮,到前方观战。 吴兵屯于江北,越兵屯于江南。 江北,夫差将十万吴兵分成上中下三军。上下军由胥门巢、王子姑曹分别带领,他自己率领中军,王孙骆副之。 江南,勾践将七万越兵分为左右两军,范蠡率右军,文种率左军。君子之卒六千人,从勾践为中阵。两军对阵,剑拔弩张,展开了惊心动魄、你死我活的大战。 西施心中好象也有一个翻江倒海、鱼死网破的小战场。南林女自然是心向着越国,关心她的心上人郑大勇的安危。而在此时,西施却不知道自己的心是向那一边倾斜。似乎那一边胜,她都喜欢不起来;那一边败,她都要忍受难忍的痛苦。 次日夜晚,吴、越两军第一仗终于在江中爆发。越王命左军衔枚,溯江而上五里,以待吴兵,俟夜半鸣鼓而进。又命右军衔枚,离江十里,等左军同吴兵接战后,右军上前夹攻。勾践对这一战役,布置得有板有眼,却不见夫差有何战斗部署。夫差当年伐齐于艾陵,在战场上表现得英明果断,这些年来他不再亲自练兵备战,此刻指挥起来已显得犹豫、生涩、迟缓。从前是他第二生命的战场,现在却令他感到一片陌生。..... 子时夜半,吴兵忽闻鼓声震天,知道越军来袭,仓皇举火,尚未看得明白,远远的鼓声又起,越兵左右两军遥相呼应,联合围拢而来。就像两张相连的巨大鱼网,把昏头昏脑的吴兵团团围住。 夫差大惊,紧急传令上、下两军分别迎战。没想到勾践潜引近卫君子兵六千,金鼓不鸣,于黑暗之中径直冲进夫差中军。此时天色未明,但觉前后左右中央,尽是越兵,吴兵惊慌,阵形大乱不能抵挡,大败而逃。 西施担心夫差被乱军所杀,携南林女紧随在后。终于被夫差发现,大骂南林女不该让西施冒险前来观战。西施体贴道: “我有南林姐保护,万无一失。大王自己千万保重,刀剑无情。” 夫差带吴兵逃到笠泽,勾践率三军紧追不舍。 此时,已是上午。隐隐约约看到范蠡骑一头白鬃战马,在郑大勇的紧随下,指挥越兵勇猛进攻。西施回头,见胥门巢一箭向范蠡射去,吓得她闭上眼睛。当她展开双眼时,却看到胥门巢应声倒地而亡。原来,胥门巢的箭恰好被郑大勇接住,他反手射过箭来,正中胥门巢肚腹。范蠡脱过一险,夫差却失去一员强将。吴兵见胥大将军身死,个个丧胆,拼命逃窜。夫差大喝不住,自己也跟着撤走,再次败北。 下午,吴兵逃到姑苏城郊外,正想喘气,越兵已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王子姑曹大怒,单骑直取勾践,却被越王的君子兵一阵连弩射死。吴兵见越兵弩法厉害,纷纷逃命不迭。这一战吴兵败得更惨,死伤不计其数。 夫差三战三败,连损了两员大将,兵士伤亡严重,无心恋战,无力“严惩”勾践,便连夜带领残兵逃遁进城,命王孙骆大夫关紧八个城门,坚守不出。 夫差回到西施的寝官里,喘着粗气道: “越兵果然厉害,不比当年,所以我只好连夜回到姑苏城,紧闭八个城门,准备长期死守。” “守得住吗?”西施用怀疑的口气问道。 “守得住!”夫差似有信心:“王孙骆大夫很得力,这几年在八个城门上都下了加固的设施,并暗装机关,无人能破。城墙外有护城河,浮桥全拆;城墙上垒石如山,强弓利箭不缺。这几年,吴国虽闹饥荒,但国库粮草仍然足够,姑苏军民可吃它三、五年。如今吴国还有五万精兵,抵抗七万越兵没问题。我已命 王孙骆为司马大将军,统帅全国兵马,坚守城池不出。如果越兵攻城,远用箭射,近用弩杀,逼近城下则滚石檑木齐下。即使攻破城门,内中机关开启,乱石自城楼上倾泻而下,可以立即封住墙下信道。侥幸入城者,又有内城河阻拦,可在城垛上万箭射死。各门之间,暗道相通,可以互援。还有八条暗道通向城外,可进可出,无须开启城门。而越军往来千里,运粮不便,见攻城不克,便会自动退军。” 西施听了似信非信,并未说什么。但想起刚才路边看到他那三战三北后狼狈逃跑的沮丧样子,心里好生难受。这位当代列国霸主,仅仅四年的荒淫废政,竟败在弱小的越国手下。 夫差见西施木然站着,便安慰道: “你尽管放心,我们还可以好好享乐人生。生命易老,人生苦短。如今我年过四十五,半截入土,也不管那么多了。你这几天观战也够累了,天气又这么冷,你呆站着干什么?还不快些上床休息!"; 5 姑苏城”易守难攻“,果然名不虚传。夫差三战三败后,闭门死守,一守就是五年。勾践兵精将勇,却望城兴叹。屡攻不下,勾践突发奇想,便在胥门外筑一小城,名曰“越城”,借以困吴,这一困就是五年。 这座姑苏城是吴先王阖闾欲强国图霸,命伍子胥策划所建。周围四十七里余,有陆门八,象天八风;水门八,法地八聪。那八门分别是:南日盘门、蛇门,北日齐门、平门,东日娄门、匠门,西曰间门、胥门。门门森严壁垒,巧装机关,正是“一夫守关,万勇莫当”。 在这长达五年被越兵围困的艰难岁月里,时间像凝固似的,一天有一年长。姑苏城二十万军民,犹如一群被关闭在铁笼子里待宰的野鸭子,痛苦地忍受着吃不饱、睡不安、走不成、飞不出的煎熬。举国上下人心惶惶,都城内外怨声载道,路边饿尸横陈,街头人哭鬼号。那凄凉惨厉的乌云阴雾,密密层层地笼罩着偌大的姑苏城,使人们窒息得再也喘不过气来。 尽管姑苏城的八大门在王孙骆的指挥下依然把守得水泄不通,越兵插翅也难进入;但是许多百姓的“心门”已经向越王敞开。要求启开城门迎越王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围困的越兵也越围越密,并没有丝毫撤兵的迹象。 咬紧牙关,坚守五年的夫差,在这内外交困的情势下,眼见积存的粮秣再也难以为继,终于精疲力尽了,他像一个漏米的破洞麻袋,泄气了;又似一艘无桨无舵的小舟,晕头转向,最终决定向越王求和。 此时周天子敬王已崩,太子仁即位,为周元王一年,时令正是寒冬十一月。 起先,夫差欲命一向为越国讲情的伯相国,出使越国,但伯嚭却仍托疾不出。西施近日里才到过相府探视旋波和他们的五岁儿子,见伯嚭胖呼呼的脸,神采奕奕,容光焕发,哪有什么疾病?夫差也知伯嚭假病,但此时子胥“属镂”之剑已经不灵不利了,对他也无可奈何。 夫差被困得束手无策,整天在西施面前唉声叹气。见丈夫有难,身为妻子的她,不由得萌生一股为他出使越国求和的冲动。然而,她不能。她是一个越国放在夫差身边的谋者,一个实施灭吴“美人计”的主角,而不是一个平凡的人妻。 西施的心,因自己不能为丈夫排忧解难而痛苦地铰剪着,铰剪得支离破碎。 正当夫差因无人出使而为难之际,司马大将军王孙骆前来求见。他自告奋勇出城,为夫差向勾践求和。 夫差喜不自禁,仿佛只要有人出使,勾践就会许诺,就会救吴国于倒悬似的。夫差脸带喜色向王孙骆授意道: “你去恳请越王,转告我的话说:';二十一年前,你打败了,带着五千兵士退守会稽。我当时不敢逆孔子之仁,答应你求和,撤兵回国,保全你宗庙社稷,让你继续为越王。如今我也打败了,领着五万兵马坚守姑苏,请你也学我当年会稽之数罪那样,答应我求和,撤兵回越国,保全我吴国宗庙社稷,让我继续为吴王。从此,吴国为臣属越国的下国,代代服侍越国。年年进贡越王。';你早去早回,我到胥门送你出城。” 夫差授意求和的言词是那么诚恳、谦卑,王孙骆肉袒膝行来越营求和的情景,是那么低下悲壮,勾践都禁不住为之动容,可是范蠡、文种却坚持不肯谈和。范蠡说: “大王卧薪尝胆,苦心励志,谋吴凡二十一年,奈何大功垂成而弃之?"; ”大王千万莫学夫差妇人之仁,久等到口之肥鱼,怎能不吃而吐掉?到头来,必悔之莫及。“文种道。 于是,勾践狠下心,拒绝夫差的求和。 过了两日,王孙骆不忍心看夫差一筹莫展的沮丧,再次肉袒膝行向越王求和,可是又被勾践一口回绝。 他连续往返七次,双膝流血,涕泪俱下,言词谦卑,还是无 法感动勾践他们。 在第七次求和不准之后,越方开始鸣鼓攻城,如蚂蝗般的连弩之矢,向城楼频频射来,逼得夫差和西施赶忙躲进城楼的内堡里。眼看着越军毫无顾忌地杀来,西施突然有一种被始乱终弃的感觉。她心里不断质问自己:他们是否知道,城楼上不但有夫差,还有越国派来的灭吴功臣西施呢?可见,他们在利用我的美丽复仇之后,开始把我弃之如敞展,再也不顾我的死活了。不然,明知我站在城楼上,为什么还射来要命的弩矢? 南林女一再说范蠡对我的爱坚如玉石。但他是楚国人,吴、越两地百姓不都是楚地相邻的乡亲吗?为什么忍心怂恿勾践拒绝夫差之求和?难道他这样做也是为了让他心爱的阿光回到他身边吗?早知今日两情别离之痛苦,何必当初热中于什么“美人计”,亲手将我奉送到多情而英俊的君王夫差身旁。人心都是肉做的,长达十三年的事实夫妻,叫我怎能不为自己丈夫之生死存亡而担忧呢?将心比心,倘若有人把贝贝从你身边夺走,并予以加害,那么你将有何感受呢?范蠡呀范蠡,你不该在南林洞里给我神圣的一吻,更不该亲手送我入吴事仇,让我如今生也不得,死也不能。你为了我的安全派南林女到我身边,我由衷地感谢你;你不让勾践许诺夫差求和,我却一辈子都不能谅解。..... 夫差正傻楞楞地站在内堡里,因求和不成而怆然涕下。一个曾经显赫一时的列国霸主,一个曾经举世无敌的勇猛英雄,竟像受人欺侮的小孩子般,呜呜地啼哭不停。 6 夫差真后悔二十一年前没有听伍子胥的逆耳忠言,在“夫椒之战”后,准许越国求和;在勾践囚吴时没砍下他的头,结果养虎遗患,将给自己带来国灭身亡之祸。 伍子胥是个先知。他的一双如炬目光,可以看穿一切的心思与计谋,吴、越两国的一举一动,在伍子胥面前完全无法遮掩。伍子胥随时扮演着预警的角色,但是夫差毁了他,毁了上天给予的一切优势。夫差隐隐的感觉到:当上天给了你最好的一切,你却应断未断、应得未得,那么,这些好运将不知不觉地,像风水轮流转一般地转到敌人那边,并且转化成你的噩梦,反过来吞噬了你。 他还清楚地记得当年释放勾践回国时,姑苏城内曾经流传一首民谣,说: 越王已作釜中鱼, 岂料残生出会稽? 可笑夫差无远虑, 放开罗网纵鲸鲵。 当时唱歌者被他粗暴地杀死了。如今他被这只鲸鲵回过头来一口咬痛了,才觉悟到,这首民谣对他愚蠢的一面刻划得多么准确而深刻,简直是入木三分。如果有朝一日越国退兵,他将以大夫之厚礼重葬这位冤死的歌者。 但是,他还有这“有朝一日”吗? 西施觉得,在大难临头之际,一个男子汉只懂得痛悔哭泣太不可取,便安慰夫差道: “大王,过去的事就不必去想它了,还是想想现在该怎么 办吧!"; ”我过去失误太多,今天发现了,叫我怎能不后悔呢?“夫差拉着西施的手,怜惜地道:”看你这段日子以来也瘦多了。你对我那么好,我却连累你担惊受怕,寡人真对不住你。“ ”大王,你别这样说。好夫妻本来就应该同欢乐,共患难 嘛!"; 夫差对西施“那么好”,倒是真的;而西施对夫差“那么好”,却是假的。即使他早已是她生命中的一部分,她在生活中离不开他,但始终没有把自己的一颗真心献给他。初恋情人范蠡那双深邃的目光,总是如影随形般地陪伴着西施,使西施没能对郎君夫差献出自己全部的炽热感情。特别是越国谍者的使命感,促使她习惯性地做出对夫差有害的事,一步步地送他走向灭国亡身的鬼门关。因此,西施心中时时涌动着对他的惭愧、负疚的波涛。既为自己有损于夫差的所做所为而愧疚,也为夫差对她太过多情、太过溺爱,终将灭国亡身而悲哀。 城门外,越兵的进攻战鼓惊天动地轰响。那鼓点一声一声地击在西施的心坎上,不由得一阵阵疼痛。王孙骆被越兵鼓声击得兴起,请求夫差破釜沉舟反戈一击。 夫差也有此意,连连点头,道: “好吧!既然求和不成,也只有出城决一死战了,不能让二十万军民活活困死在城内。” 西施无计可施,只能怀着忐忑之心,目送夫差挂帅带兵出城作战。 7 这一仗打得惊心动魄。久困的吴兵一个个仿佛求死的困兽,城门一开,战鼓一擂,便如潮水般向越军汹涌扑去,越兵不曾想到吴兵敢出城,被打得措手不及,落花流水。吴兵很快就像割稻子似的把越军砍倒一大片。 西施和南林女在城楼上看得真切。身为一个越国人,她怎能忍心看到故乡的兵士一个个死在血泊之中。只好紧闭双眼,来一个“眼不见为净”。突然听到南林女叫喊: “阿光,你看,夫差和范蠡正在对阵!"; 天啊,西施最害怕出现的画面终于残酷地展现在那欲闭又睁的眼帘。她那颗跳至喉咙口的心,仿佛已经裂成了左右两瓣。看不见,但她感觉得到,左边那瓣心属于阿光的初恋情人范蠡,右边这瓣心归向西施的十三年郎君夫差。她生命中的这两个男人,无论哪一个死去,她都于心不忍。她实在没有勇气睁开双眼,只能关紧眼帘,口中念念有词,但愿苍天保佑这两个真心爱她的男人,都不要死在她的眼前。 ”南林姐,他们两个对阵谁胜谁负呀?";";大约打了三十余回合,不分胜负!“南林女分析道:”夫差好本事,老当益壮,他那金钩一来一往,打得范蠡几乎招架不住。“ ”范蠡不会吃亏吧?“西施关切地问。 ”哎约,不好了!“南林女又一声大叫。 ”怎么啦!“西施惊得双手发抖。 ”范蠡被夫差金钩一挑落马了!"; “不会吧?”西施不敢相信,但她张开眼睛时,又不得不信。 想想范蠡在南林洞对她的神圣一吻,会稽城和她同潜深潭的初夜之恩,还有对她的种种关心,西施伤心得哭了。她那左半瓣心似乎已随范蠡落马而跳出口了。西施对打败范蠡的夫差恨不起来。夫差是求和不成,被逼得走投无路,才孤注一掷。范蠡真傻,身为异国的一介书生,为什么要活名钓誉,为勾践卖命?万一范蠡战死了,万一吴国也灭亡了,她下辈子将依靠何人? “阿光,范蠡被郑大勇救进营里去了,看来没有生命危险!"; ”是吗?“仿佛自己也获救一般,西施大大松了一口气。正当她为范蠡的无恙而欣喜之时,不料南林女又大喊一声: ”哎呀,糟了!"; “又怎么啦?”西施急问。 “夫差被文种、诸稽郢、曳庸三大将围困在垓心,左冲右突,杀不出重围。一人难敌六手,看来活擒无疑!”南林女直觉地判断道。 “不会吧!”西施更不敢相信,但她放眼望去,那一层、绵绵密密的包围,看来夫差是插翅难飞了。看来,一切都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了······ 回想十三年前,自己是肩负着实施“美人计”重任而来到夫差身边的。她要用自己的美色去迷惑这位淫而好色的君王,藉以消磨他的意志,削弱他的体质,助长吴国臣民对他的怨恨,直到让他慢慢地死在她的温香软玉里,为越国灭吴铺平进攻的道路。如今,这个初衷终于要变成了事实。 然而,此时,她不但没有一点大功告成的欣喜,相反的,却痛心疾首之至。这位多情而英俊的君王,对她一片深情款款的真心,始终如一的体贴,使西施那一颗善良而又纯朴的浣纱女之心感动莫名;经过长达十三年形影不离的共同生活,四千七百多夜和谐愉悦的肌肤之亲,更令她对夫差滋生一种柔情似水的儿女之情;再加上长期离乡背井的寂寞和孤独,以及王官生活的富裕优渥,都让西施对夫差产生一种难解难分的依赖。尽管她所做所为都是受越国谍者之使命所制约,但毕竟夫差是她长达十三年的恩爱丈夫。这十三年又是一个女人无法重来的黄金年华,她怎能不珍惜这段生命中,同枕共衾的男人? 万一夫差被活擒斩首,那么,她的后半辈子归宿将坐上“范蠡夫人”的交椅。她相信范蠡会义无反顾地好好待她,贝贝也不至于过河拆桥,但是他们夫妻一个又一个接踵而来的孩子,能心甘情愿接受一个陌生的母亲吗?自古道:“奴要用钱买,子要破腹生。”有什么理由要求孩子们待她犹如亲娘呢?如今范蠡和贝贝两夫妻恩恩爱爱,一家五口和和睦睦,她怎能忍心插足进去,扰乱他们平静的生活呢? 即使她小心翼翼地加入范家,同他们和平相处,但也时过境迁了,如今她已是三十一岁的妇人,即使未曾生育,美丽不减当年,但无情岁月不可能不给一个女人带来沧桑的足印。与夫差十三年不绝如缕的肌肤之亲,也不可能不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范蠡还能像尚未出现贝贝时那样纯情炽烈地疼爱她吗?再说,还有那个为她断指的勾践,在当上列国霸主之后,能成全她和范蠡再续前缘吗? 这一切,正像千层浪头,猛击着西施那一颗柔弱的女人心,击得她那颗心如同快刀切成的肉丝碎末。她只有用自己那源源的泪水,来荡涤那惨不忍睹的粉碎之心。 人人都道我是仙女下凡,为什么我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莫非我真是一个违反天条的下凡仙女,正承受着苍天对我思凡的惩罚? 我西施为人总是为别人着想,但苍天为什么却对我惩罚得这么残忍? 8 西施躺在大床上,迷迷糊糊地睡去,忽见全身血迹斑斑的夫差站在床前。 “爱妃,别怕,我被王孙骆父子救出重围,平安回来了。”“阿光,快起来,大王真的回来了!”南林女叫道。 “大王,你真的没有事呀!”西施惊奇地将他抱住。失而复得的东西,总是更加宝贝。两人越抱越紧,谁也不想放开谁。 突然一阵敲门声响起,王孙骆和他的三个儿子,急匆匆审了进来。 “什么事?”夫差急问。 “大王,不好了!伯嚭已经投降越国,他命手下人打开城南的两个大门,越兵先头部队已经进城了,我们赶快逃命吧!”王孙骆忧心忡忡地道。 “这该死的伯嚭,寡人待他一向甚厚,还拜他为相国,如今国难当前,竟敢如此背叛我!唉,我好悔,悔不该杀了伍子胥,重用这奸佞小人!”夫差大惊失色,愤愤地说。 “赶快走吧,大王,现在后悔有什么用呢?迟了,越兵就要杀到长乐官来,逃也来不及了!”王孙骆催促道。 “大王,你赶快走吧!”西施也催促着。 “我们一起走。”夫差道。 “不,大王,我跑得慢,会拖累你也逃不成。”西施真诚地道:“你放心走,我有南林姐!"; ”我怎么忍心留下你呢?“夫差反劝道:”南林女也一起走。“ ”一起走吧,马车已为你们准备好了。“王孙骆道。 在王孙骆及其三个儿子和少数武士的保护下,夫差和西施、南林女连夜冲出西门,连奔三天三夜,一路奔到余杭山。 刚刚到山上的一个小庙里喘气,就远远地看到追击而来的越军,已从山下包围上来。 ”大王,看来只有向越王投降吧!“王孙骆见大势已去,痛苦地道。 ”寡人不愿复国,若越王许为附庸,世代事越,固所愿矣。“夫差像是哀求,像是宣誓。 王孙骆依然光着上身,跪爬到越王面前,泣血向勾践求降。 这一次,勾践非常坚决。即将到手的胜利,已使他的灭吴大计毫无商量余地。他斩钉截铁地说: ”当年天赐吴国灭越国,夫差不灭;如今天赐越国灭吴国,寡人岂能违反天意?不过,寡人念君昔日之情,置君于甬东,给五百户人家,以终王之世。“ ”越国当年杀死吴之前王,夫差不知报仇,却纵敌贻患,罪有应得。“范蠡在旁道。 王孙骆回去转达勾践的话,夫差听了仰天长叹一声,对西施道: ”我犯了妇人之仁,不杀敌人勾践,忘了前王之仇,乃不孝之子;我枉杀忠臣伍子胥,重用佞臣伯,是不明之君。如今,我悔也晚了,唯有--死了结残生。寡人英雄--世,何惧一死?只是与你十三年恩爱夫妻,实在难以舍弃。我此生有你为妻,死而无憾,但是想到你将被勾践所获,或杀头,或受辱,我心如刀刚,痛苦难忍!"; 夫差说完,久久地抱着西施呜呜痛哭。西施听了他这发自肺腑之言,心裂胆破,悲痛欲绝,泣不成声。 夫差推开了西施,举起“属镂”之剑,横在颈上,大呼“苍天,苍天”。 西施立即奔过去,死死夺住夫差手中之剑,道: “大王,越王不是说给你五百户人家,让你到甬东养老吗?西施本是越国谍者,蒙你深情重恩,心中有愧,情愿陪你去甬东,度过此生。” 夫差一把将西施抱住,激情万分地看着她,然后轻轻地推开她,道: “不,爱妃,我感谢勾践将你献给我,即使你是谍者,但你的美丽,你的聪明,你的温情,都给我带来世人所享受不到的快乐。我如今年过半百,身心俱老,不能堪受甬东海域之苦,也不能再让你享受荣华富贵。我只有一死,才能让后人汲取我此生';仁而不智、勇而无谋、淫而喜色';的教训吧!"; 夫差说罢,举起”属镂“之剑,往颈上一抹,顿时鲜血喷射,往后便倒。 王孙骆急忙扶住,慢慢地将他仰放在草地上。夫差一息尚存,用那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道:”在我脸上盖上三层布,我无脸见先王,见子胥。.....“西施禁不住奔过去,双手抱住夫差的胸,痛心疾首,悲泪猛涌。她那倾盆的泪水滴洒在已经断了气的夫差身上,滴洒在余杭山的青青草地上。 西施抬起头来,见王孙骆也抹剑自尽,他的三个儿子正围着低首垂泪。 她伸手摸到”属镂“之剑,正往脖子上抹去,只觉得手臂一麻,剑飞出手,人也随之昏死地上。 第10章 西施的命运 第10章 西施的命运 1 西施连做梦也不曾想到,夫差身死,吴国灭亡,“美人计”大功 告成之后,她不是回到越国会稽城的范蠡府邸,也不是回到故乡兰萝村的施家,而是逃到距姑苏城千里之遥的齐国边壤陶山。 西施确实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从姑苏城逃来陶山的,更不知道自己那天是如何从余杭山回到长乐宫的;只依稀记得夫差一剑抹颈之后,她的灵魂也飘飘然地,随他的亡魂而去。正当她想求死之际,身怀绝技的南林女,飞刀似的扔出了石子,打麻了西施那执剑的手臂,致使她的剑脱开了手。 虽然,西施早已从昏死中回过魂来,但在这一段曲折坎坷的旅途跋涉中,总觉得自己依然处于飘飘忽忽的梦幻之中,并没有真正从噩梦中醒过来。 从姑苏至陶山的路上,西施仿佛是一尊没有知觉的木头人,任凭南林女和郑大勇随意携带。他们带她走,她就走;叫她停,她就停。去哪里?干什么去?她没有问,他们也不说。他们不时朝她诡秘地--笑,就算是回答她不断投去的惊异眼神。要不是南林女对西施一向忠心耿耿,西施定会怀疑他们两口子是合伙起来把她秘密卖到山东去。 一直来到了陶山的一间老屋里住下,西施才发现自己头上包着一块褪色的四方形蓝布,上身穿着一件补了又补的老太婆布棉袄。而他俩却是--对山村猎人夫妇的打扮。西施惊奇地问: “南林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好险哪,阿光。“南林女娓娓道来:”勾践借口表扬你的功劳,竟然欲册封你为越官贵妃娘娘,把你占为己有。那天你懵懵懂懂的被送回长乐官,勾践就命诸稽郢大将军派重兵看守你的寝宫,不让范大夫和你相见,勾践决意北上徐州与列国会盟一回来,就同你在长乐宫圆房成亲。范蠡神机妙算,棋高-- 着,早料到勾践在灭吴之后有这一步棋,所以对我和郑大勇两人暗授机宜,抢先一步,秘密地把你劫送到这个山高天子远的边壤之地。让那位当上列国新霸主的勾践,从徐州回到姑苏,满心喜悦地前往你的寝宫时,扑一个空!"; 南林女讲完后放声大笑不迭。西施发觉已经脱险,长期的阴影,也暂时摆脱了,便绽开了多时以来的第一个笑颜。 待南林女笑过了之后,西施问: “他人呢?"; ”范大夫交代我和大勇之后,就率兵北上徐州了。他说,看在君臣一场的份上,待会盟结束时当面辞过勾践,就悄悄地乘一叶扁舟,出齐女门,涉三江,入五湖,取道来这里和你相聚。“ ”勾践肯让他走吗?“西施担心范蠡走不成。 ”范蠡有鬼神不测之机,勾践即便不让他走,也无办法。“南林女道:”阿光,你放心吧!大勇算过日程,范蠡明天就会赶到这里来。阿光,你不会忘记,那年在南林山我就提出要让你们圆房,范蠡却说要禀过勾践夫妇后再办。结果夜长梦多,一拖就是十六年。明天晚上,我无论如何也要为你们这对可怜的有情人,举办迟到了十六年的婚礼。今夜你好好睡,睡眠足足的,明晚做新娘才有精神!"; 西施躺在床上,一闭上眼睛,夫差的音容笑貌就在她的脑海里浮现。即使西施刻意去想明夜的新郎范蠡,但她印象中范蠡的那一张瘦脸庞,很快就被夫差微胖的面容所取代。一个形影不离、爱怜有加、肌肤相亲十三年的亡夫,对西施是如此的刻骨铭心啊! 十三年来,夫差和西施相处中的每-一个细节,几乎都能串起来,串成为一条潺潺的溪水,从西施眼前缓缓地流滴而过。特别是那余杭山上夫差临死前后的惨烈一幕,在她脑中总是挥之不去。 想起这位曾拥有二十万精兵的列国霸主,竟因过分溺爱西施、不理朝政,而导致兵败,身亡国灭,西施为他流下了惋惜悲哀的泪水。 想起自己身为一个深深被爱、享尽荣华富贵的君王妻子,不但没有辅佐丈夫振兴霸业,反而推他走上败灭江山社稷的路,西施又为自己涌出羞赧愧疚的眼泪。 如今,夫差已成为一缕亡魂,西施却留在人间再当新娘;从此,阴阳两分隔,生死两茫茫。身为一个未亡人,叫她怎么能好好睡觉,而不悲伤哀痛呢? “阿光,你不辱使命,实施';美人计';的大功业已告成,勾践企图收你为妃的危险也已排脱,你和范蠡这对情逾生死的夫妻,终于可以朝夕相处,不再别离了。如今苦尽甘来,正是欣喜若狂的时候,你怎么还这样伤心得哭哭啼啼?你哭坏了身体,怎能对得起苦苦等你十三年的初恋情人范蠡呢?"; 住隔壁房间的南林女听到西施的哭声,跑过来安慰她一番。 经南林女这一说,西施心中宽慰了许多。又想到明夜的新郎范蠡,便收了泪,转了话题道: ”南林姐,我听你的话,不哭了。你过去陪大勇吧。你们这对战乱中的夫妻,为了我阿光的安全,竟也一别九年才得以团聚。你们可要把这九年的损失,好好补回来。“ ”好,我也听你的。如果又听到你的悲伤哭声,叫我两人怎么能放心睡呢?"; 南林女见西施连连点头,才放心地走了。 2 不出郑大勇所料,范蠡终于在第二天黄昏时赶到。范蠡 一路风尘,才刚进了门,脸还没有洗,南林女就高声宣布:范少伯和施夷光的婚礼开始。 说是婚礼,只是在卧房里点着一对大大的红蜡烛,摆上郑大勇炒的几碟小菜肴,加上一缸山东高梁酒。 四个人酒过三巡之后,南林女和郑大勇交换了一下眼色,再说几句恭贺新婚的话,便双双回到自己的房间里,诉说他们自己那久别胜新婚的鸳鸯故事去了。而范蠡、西施两人的“婚礼”因没有来宾,也就自行降下了帷幕。 范蠡一路上饿坏了,仍在埋头吃菜。西施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忽觉他那又瘦又黑的脸庞很陌生,胡须乱得像一堆尚未浣理的苎麻。他两鬓已经爬霜,原来光滑红润的脸颊也已纹路纵横。他今年刚满四十五岁,却比五十多岁的老人还要老许多。如果不是他那一双深邃的眼睛,仍能唤起西施对他的亲切记忆,也许不相信眼前的他就是她的少伯哥。西施心想,岁月是如此无情,十一年不见,他几乎变成了另一个男人。 西施忍不住为他斟酒,为他挟菜,范蠡礼貌地对她称谢不迭。 范蠡终于饭饱酒足了,擦擦嘴道: “阿光,你受委屈了。” “少伯,你也受苦了。” “阿光,我真残忍,竟让你去冒那么难的险。”范蠡仍然坐在西施对面的坐椅上:“阿光,我真对不起你。” “少伯,我也对不起你。不过,我们今后再也不要说谁对不起谁。”西施平静地说。 “对。过去的事就统统把它扔进五湖之中。我已经辞别勾践,弃官出走了。今后,我们就在这里好好过日子,开创全新的生活!"; ”你辞别勾践,他肯吗?"; “勾践为人,我了如指掌。他长颈鸟喙,忍辱妒功,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安乐。对于我们这些见过他蒙耻忍辱,帮过他灭吴兴霸的功臣,他恨之入骨,非一个个除掉不可。但他当面却伪装不肯,那天从徐州回到齐女门时,我向他辞别,他却恻然饮泣道:”寡人赖子之力,以有今日,方思图报,奈何弃寡人而去乎?留则与你共国,去则妻子为戮!“我回答道:';妻子死生由王,我也顾不了许多。';勾践最后说道:”回长乐官开宪庆功会再议此事!';然而,勾践哪里知道,正当举国上下欢庆灭吴胜利之时,我范蠡和西施已经悄然来到这里。哈哈哈!"; 范蠡说完哈哈大笑。西施却笑不出来,道:“你一走了之,就不怕贝贝母子被勾践杀了?"; ”我料他不敢!“范蠡胸有成竹地说:”勾践见我走了,除了 一个心腹之患,高兴都来不及,哪会加害他们?"; “你文武全才,对他又一片忠心,为他屡立大功,怎么却成了他的心腹之患呢?”西施实在不明白。 “阿光有所不知。正因为我范蠡才能超过他,功劳压过他,他唯恐一旦我起而为乱,无人可制,便想除之。对文种相国也是如此,我劝文种和我一道走,还给他指出';狡兔死,走狗烹;敌国破,谋臣亡';的道理,可是他自恃功高,又舍不得功名富贵,不以为意,就是不肯走。我想,不要一年,文种就会死在勾践之手。” 范蠡说完长叹一声,竟流下了眼泪。好象他已看到同乡好友的悲惨下场似的。 夜已深,范蠡独自上床休息,刚躺下来,便说: “阿光,伯嚭一家已被勾践杀了!"; ”旋波呢?“西施惊愕得从坐椅上站起。 ”旋波为伯嚭生了一个十岁的儿子。夫和子皆死,她岂能幸免?"; “天哪,她是勾践实施”美人计“的功臣呀!"; ”功臣又怎么样?古今多少君王不是过河拆桥的呢?“范蠡说完,便沉沉睡去。西施仍坐在椅子上发呆。对于伯嚭之死,西施有些幸灾乐祸,特别是对他打开城门让越兵进城这件事,西施现在想起来,心中还有气。但是对旋波之死,西施却愤愤不平。旋波奉勾践之命侍候伯嚭,因侍候而生子,何罪之有?如果说有罪,那罪魁应是勾践自己啊! 从伯嚭,想到旋波,又从旋波之死,想到死去的夫差,伤心的眼泪又忍不住流出。全然忘记了床上还躺着一个待她陪伴的新郎。 。西施也累了。她犹豫了片刻,便轻脚轻手地并躺在范蠡的身边。仅仅隔衣接触到他的身体,西施竟有一种红杏出墙的羞耻。心想,夫差尸骨未寒,她却和另一个亡了他国家的男人同床。 突然,范蠡的一只手向她身上探来,她下意识地推开了他的手。原来他只是假寝,耐心等待着她上床。西施觉得他那被她推开的手,像被蛇咬痛一样猛缩回去,他浑身也微微一震,轻轻叹一声,便脸朝外睡去了。 西施于心不忍,又不知所措,只是苦咬着牙齿,进入梦乡。 朦胧中,忽见夫差一身衮龙冠冕,飘然入室,伫立在她面前,期期艾艾地想诉说着什么,西施一句也没有听明白,正想问,夫差却飘然而去。西施一慌,不由得高声喊道: “大王,大王,你等一等。..... "; ”阿光,阿光,醒一醒!"; 西施被范蠡喊醒,才发觉自己做梦,才知道自己梦呓。顿觉有愧于范蠡,便委屈地躲进他怀里哭了起来。 “阿光,别哭,你委屈太久,刺激太深,心伤太重,心里难受,我理解,我明白。这都怪我,不过,你别怕,过一段时间就会好的。” 范蠡拥着西施,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像大人哄小孩似的哄她入睡。 这新婚之夜,就这样在两相尴尬中熬到了天明。没有一般人新婚之夜那种激情的亲热,那份惊喜的快乐,更没有十三年前在会稽那一夜同堕深潭的甜蜜。 3 日出日落,花开花谢。转眼间,西施和范蠡隐居陶山已经一年了。陪同他们一家隐居的,自然还有南林女和郑大勇夫妇。 刚来到陶山的第三个月,范蠡有感于从此隐姓埋名,终老于此,实在有违自己的一番抱负,便化名“鸣夷子皮”,出仕齐国,被拜为上卿。但不到一个月,有感于势不可为,他又弃官回来,隐居陶山,自号“陶朱公”,经商生财,日子过得很富裕。夜晚,他还着书立说,写了许多为官、治军、经商之道的书。足见他是一位文能治国、武能安邦、商能致富的天才。 他审时度势,不受功名利禄所惑,能够功成身退,弃官出 走,隐居山林,安度晚年,可见他是多么的聪慧,身为他的夫人,西施也感到自豪。 据悉,文种相国新近已被勾践用子胥“属镂”之剑赐死。这正不出范蠡所料。在赐死前,勾践对文种说: “你有谋吴七术,寡人只行三术,吴便破灭。还有四术请你为我谋吴之前人于地下。” 勾践妒功,不行灭吴之赏,又无寸土分绶,与旧臣日益疏远,相见益稀。大夫计倪佯疯出走;太宰苦成、行人曳庸、司马诸稽郢、司直皓进、司农皋如,都称病告老返乡。当年帮助勾践复仇称霸的“会稽八大夫”一个也不留。 禁不住西施的一再催促,范蠡就命南林女和郑大勇夫妇将贝贝母子悄悄接来陶山团聚。 刚来的那天晚上,贝贝带着儿子来见西施。姐妹久别重逢,悲喜交集,忍不住相拥流泪。 贝贝比西施小一岁,十三年前在会稽分别时,贝贝只是十七岁的少女,如今已是三十岁的妇人了。她含辛茹苦,生养三个儿子,外貌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得多,不知底细的村人,都以为她是大姐,西施是小妹。 她的三个儿子分别为十一岁、八岁、五岁,个个长得像范蠡,虎头虎脑,天真活泼,十分可爱。他们像楼梯层似的站成一行,向西施顿首行礼。 “这是你们的妈妈,快叫!”贝贝手指着西施,命令儿子们。 “妈妈,妈妈。”老三嗲声嗲气地朝西施连叫两声,叫得她 心里又酸又甜。 老大向西施深深一揖,但口里说什么却未听清楚。 不料老二却偏着头,粗声粗气地对西施叫道:";你是西施,不是我妈妈!"; 西施听到这突如其来的一吼,简直怔住了。 “你这该打的,姨妈平时是怎么教你的?”贝贝也吓慌了,边打边骂道:“看我打断你的腿!"; ”贝贝妹,你别为难孩子了。“ 西施拉住贝贝打孩子的手,对孩子们道: ”老二讲得没有错。不过,叫我西施,不礼貌,今后你们就叫我做大姨妈吧!"; “不,我要叫你做妈妈,妈妈,妈妈!”老三拉住西施的手,连声呼唤,使她不知说什么好。 “你喜欢妈妈,晚上就和妈妈睡,好吗?"; 范蠡走进来抱起老三,亲昵地说。 ”好。“老三闪着范蠡似的深邃目光问:”你是我爸爸吗?";“你看我像不像呢?”范蠡反问。 “像,很像。”老三又闪着眼睛大声喊:“爸爸,爸爸!";”嗯。“范蠡在老三红彤彤的脸蛋上亲一下后,转手将孩子交给西施抱。西施接过孩子,也在他脸上亲了两下,交还给贝贝。 范蠡离开会稽伐吴,一去就是五年。这五岁的老三,还从来没有见过他的亲生爸爸。 这天晚上,西施自然把范蠡赶到贝贝房间里去。他们可是一对久别五年的恩爱夫妻呢! 当今列国的风俗,大户人家有一妻一妾是很普遍的。但妻妾之间争风吃醋,明争暗斗,你死我活的现象却是很普遍的。而范蠡这一家的妻妾关系恰恰与别人相反。在名份上,西施是陶朱公夫人,贝贝是陶朱公小妾;在俸禄上,西施比贝贝高一倍;在外貌上,西施过去就比贝贝美丽,现在看起来又比贝贝年轻许多。 然而,西施有自知之明,贝贝是三个儿子的母亲,又是范蠡十三年的恩爱夫妻;但西施却是这个家庭新来的”客“。孩子们除了老三不懂事外,老大、老二,越来越明显地表现出血缘之亲的倾向。 因此,西施处处小心,事事谦让。特别是对范蠡,西施总是主动让给贝贝。而贝贝严格奉行妻妾有别的家规,也很客气地把范蠡让给西施。 这样让来让去,给范蠡提供了一个摆脱儿女之情的借口。有一次在饭桌上范蠡对西施和贝贝两人说: “我老了,你们姐妹都不喜欢我,把我踢来踢去,踢得我无处栖身,我只好在书房里打铺独睡了。如果今后谁喜欢我,就到我书房来。好不好呀?"; 贝贝心无城府,首先叫屈起来: ”老爷,你误会了。水涨船高,你老了,我不是也跟着老了吗?而且女人老得更快,哪敢不喜欢你呢?贝贝心想,西施姐和你一见钟情,情深似海,为了越国,你们忍痛分别十三年。贝贝只是西施姐的替身,奉西施姐之命留下来伺候你。如今大业功成,西施姐回来了,贝贝理应成全你们,让你们好好在一起过日子,弥补那失落了十三年的缺憾。所以,老爷你要多陪西施姐姐。贝贝能留下来为你们夫妻尽洒扫之役,就已经很满足了,哪敢和姐姐争宠呢?如果西施姐有时累了,老爷不嫌弃贝贝,就尽管到我房里来,我高兴都来不及,哪能舍得你一个人睡在书房里受苦呢?"; 西施知道范蠡是借口,但口里也只好说: “少伯,你和贝贝两夫妻一别就是五年,这五年你们两个也受了不少苦。所以我心想,让你们夫妻多在一起,补回这五年的损失。如果你心情好,喜欢到我房间来,我自然很高兴,怎么会把你踢到书房里去?"; 范蠡听了心里很感动: ”我范蠡何才何德,却蒙你们姐妹深情错爱?今后,我少伯做牛做马,也要使你们姐妹过好日子。不过,我为勾践复仇破吴二十多年,费尽心血,身心疲惫,还是让我一个人多待书房,静养身体,多刻几札书留给后人,请你们姐妹千万别以为少伯薄情寡义。“ 范蠡说的倒是真心话。但西施心里明白,他还有难言的苦衷,没有说出来。那就是这一年来,他和西施独处的尴尬与痛苦。 4 两人再续前缘之后,尽管双方都做了最大的努力,把过去十三年的前尘往事抛入五湖之中,但是夫差的阴影,无时不来,无处不在,总是挥之不去。 西施和范蠡在一起时,不但她心里有夫差的音容笑貌频频闪过;在范蠡的脑子里,也无时不闪过夫差和西施十三年的缠绵画面。两人都被夫差的影子所困扰,困扰得十分尴尬,了无兴趣,痛苦异常。虽然彼此心照不宣,却都知道两人同床再也无法进入身心交融的境界,再也找不回当年在会稽城那一夜同游共潜深潭的甜蜜感觉了。 失去的便永远失去了。也许,这就是范蠡热中于”美人计“,把自己最亲爱的人都赔上,所结出难以吞咽的酸楚苦果,所付出无法挽回的惨痛代价。这是料事如神的范蠡也始料不及的。 因此,事业心极重的范蠡,开始放弃对西施拾回昔日深情的努力,提出要独自搬到书房里,藉以摆脱儿女之情的困扰。 他终于在书房里打铺独睡了。 慢慢地,西施和范蠡成了一对没有肌肤之亲的夫妻,成了一对客客气气、相敬如宾的兄妹。 每当午夜梦回,西施心头闪过的,却是最初和范定情之夜的甜甜蜜蜜,以及和夫差十三年夫妇的恩恩爱爱,还有在余杭山上噬心的一幕。...... 除了家人,没有人知道”西施“是谁;在岁月流逝中,越国、吴国也变得更加遥远了,她学习着”遗忘“,忘掉过去所有的一切,回到现实--- 她,只是一个普通商贾人家中,垂垂老去的妇人。 第1章 观火者 第1章 观火者 1 夜深了,混乱的京都汴京,总算静了下来,疲惫的人们也纷纷入睡。 却有一人愁听铜壶滴漏,惊看窗外残月,哀叹不止,怨恨未休。他不敢想到未来,那会使他恐惧不安,他只在回忆,探究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宋钦宗靖康元年(公元--二六年),这是个多灾多难的年头,也是个稀奇古怪的年代。 正月戊辰,金将斡离不率兵攻相州、浚州,渡黄河,陷滑州。黄河两岸的宋朝官兵,无一人御敌,纷纷望风 而逃。 庚午,寇闻日至,汴京戒严,宰相们议请钦宗赵桓避敌离京,行营参谋官李纲极力劝阻。赵桓听了李纲一番话,决心守城御敌,接着,又因为太宰白时中、少宰李邦彦一番话,赵桓又想逃离京都。最后又因为禁卫六军矢志坚守,呼声一致,才确定固守京师的方案,遂命李纲为东京留守、亲征行营使,准其便宜行事。 癸酉,金将干离不的军队抵达汴京都城西北,占据军事要地。钦宗赵桓接受李邦彦的建议,向金人卑辞求和。 乙亥,金兵攻天津门、景阳门,李纲亲自督战,自卯时至酉时,斩敌人酋长十余人,杀敌数千人。一时士气大振,赵桓决定弃和就战。 丙子,赵桓又因李邦彦等人一番话,答应金人议和的条件:交纳黄金五百万两,银五千万两,牛马万头,表缎百万匹,尊金帝为伯父,割让中山、河间、太原三镇土地,以宰相、亲王为人质。..... 庚申,皇帝不顾李纲反对,命少宰张邦昌为计议使,命上皇宋徽宗的第九儿子康王赵构,前往金营充当人质。康王与张邦昌乘竹筏渡过城壕,自中午至夜晚,始到达金营。 丁亥,种师道率军队入援京师,直迫敌军大营,金人恐惧,向北移寨。钦宗接受种师道的力劝,决定不与金兵议和,并发兵攻击敌营。金将斡离不大怒,责问宋朝使者张邦昌及康王赵构,两人险象丛生。 不久,钦宗又以李纲、种师道误国为名,诏令罢官。太学生陈东等人与汴京数万百姓到官阙上书,钦宗又恢复李纲、种师道的官职。后来又因台谏官员的议论,把李纲驱逐出京城。..... 于是恢复议和,金人退兵,康王赵构脱险回京都。 可是,事过几个月,这种不战不和、又战又和的局面又周而复始,再重复一遍。 八月,金兵再次南侵,斡离不、粘没喝分道入寇,九月陷太原、攻诸州,十月克真定、破诸军,十一月兵迫京都汴京。钦宗赵桓,时而下诏募天下勤王之师,时而命勤王之师按兵不动;时而下诏坚壁清野,时而下令不再坚壁清野。交战时不决心于战斗,议和时不一心于和议。现在,他又答应金军,令康王赵构再次去金营充当人质。.....";这哪像个皇帝呢?“不眠之人又哀叹一声。这人正是康王赵构。他彻夜不眠,想到近几个月以来的时局,愈觉得大哥钦宗皇帝,威而不凛、坚而不决、阳而乏刚、阴而缺柔,根本不是块皇帝的料子,充其量只能当个司礼官。父皇偏偏把宗庙江山交给他,能不令人失望! 最令赵构心寒的是,皇上居然第二次强令他去金营当人质,令他愤愤不平。自己究竟是哪个地方得罪了兄皇,那么多亲王兄弟,为什么光盯住他老九?什么”诏令出使金营“,分明是羊入虎口,还说什么”出使“!眼看明日就要出京,此去吉凶如何?他实在不愿想下去,只对皇帝抱怨不休,不知不觉地骂出了 口: ”庸才、无能啊!"; “王爷,你在说什么呢?”一个女人的声音。赵构这才注意到身边枕着发妻邢氏,本着“大事不谋妻子”的原则,他不想正面回答,故作吃惊地问道: “你没睡着?"; ”妾身。..... "; 赵构静待想听下文,她却住了口。但女人那带有鼻息的余音却在锦帐内回旋。尽管他此时思绪纷乱,但想到此去金营,归日无期。赵构于是翻身把邢夫人搂住,却发现她满脸都是泪水。 “怎么,你哭啦?”赵构吃惊地问。 这一问,反使邢氏更加压抑不住悲情。只见她抽泣不止的同时,把她捏在手里许久的一件东西,塞到赵构的手中。";这是什么东西?"; “这只金环,是妾身陪嫁之物,备有一对,请王爷留一只在身边。” “这是什么意思?”赵构不解地问。 “环就是还,妾愿大王,出使早还,早日夫妻团聚。”邢氏说着,哭得更厉害了。 “这不成为生离死别了吗?”赵构心里骂道,旋而浑身凉透。 此时更鼓已转四更,赵构睡意全无,索性起身,稍作梳洗后,便与邢夫人前往生母韦氏寝宫辞行。一到寝宫,方知当今皇上,为了奖励康王去金邦当人质,特把韦氏从“婉容”进封为“贤妃”。皇恩浩荡,母子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新封的韦贤妃见儿子来辞行,更是哭成泪人儿。连康王的胞妹,十三岁的环环公主,也似懂非懂地哭得一塌糊涂,扯住哥哥的后衣,硬是不肯放手。邢夫人极力唱和,这场面悲天悯人,简直就是活活的生离死别! “嗨,这些女娘们!”康王赵构无奈地叹了口气。 2 靖康元年十二月初一,天地冥暗,雪大作不止。有人说,在雪未下之时,阴云中有雪丝长数寸堕地。谁也不明此乃主何天象?第二天,则日赤如火无光,更叫人匪夷所思。 就在这一天,河北西路磁州城内,出现了一位陌生的长者。五十上下年纪,衣着不新不旧,装束非儒非商。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在这离乱时刻,也无人去留神他的行踪。倒是他自己小心翼翼地,不跟任何人搭讪,只是专注地往远处望去。忽然有一队车驾出现,其中有一乘革辂,饰以金涂铜紫色,十分显眼。陌生的长者立即迈开大步,直朝车驾的方向奔去。 当他赶到时,却发现众多州民把一个朝廷命官紧紧围住,指着这个官员,你一句他一句地骂开了!陌生的长者不顾这些州民为什么闹事?只急急地暗中寻找革辂的主人,车内车外,前后左右,都不见其人身影。 奇怪?那分明是康王乘坐的革辂,为何车在人不在?难道康王失踪了? 康王并没有失踪。他偕同副使出汴京、经长垣,来到磁州后,即被磁州守臣宗泽暗中引进州署。此时他正在聆听随驾而来的,王邸都监蓝圭禀报: “大王,那议和副使王云,经不住州民拳打脚踢, 已经一命呜呼了!"; ”州民敢这般闹事?为什么打死朝廷命官?“康王赵构惊问。 ”据奴才所知,这个王云不得人心!他首倡向金人屈膝求和;又强令磁州居民撤掉近城的民舍,因而众怒难犯。“ 赵构不由沉思:这个王云,字子飞。召拜刑部尚 书,此次又授予资政殿大学士,奉为副使,与他一起去金营议和,谁料半途命丧在州民之手。 ”王爷,奴才有句不得体的话,不知当说不当 说?"; 赵构一听,抬头望了望蓝圭。 蓝圭很留意赵构的眼色。这个老都监,最擅于观察别人的神色。在主子面前,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以及什么情况下该说什么话,都掌握得非常到家。此时,蓝圭看了看赵构,便放胆地说: “依奴才看来,宗泽的话不可不听。敌营以诡辞诱大王为使,只怕一去便无生还之日。” 赵构闻言,为之一凛!宗泽的话是一针见血啊!但他又想起王云一路上不只一次地说过:“大王与臣同奉朝命,出使金军议和。倘若不去,便是违逆圣旨。”说实在的,莫看他对当今皇帝虽是一腔怨恨,却不愿犯上逆旨罪名。他觉得别无选择,只有先赴金营后再作打算。 蓝圭见赵构不动声色,正想再进劝言,忽有侍卫进来禀道: “禀大王,有人送来帛书一封。” “帛书?"; 康王接过,打开一看,那熟悉的笔迹立即映入眼帘。 帛书出自相州知州汪伯彦之手。汪伯彦,字廷俊,徽州祁门人。登进士及第,现为相州知州。其从叔曾在康王邸授过赵构文章,因有这层关系,伯彦才有机会出入王邸,与康王渐有翰墨书帖往来,颇算投契。 这封帛书,力请康王急赴相州,说有要事相禀。什么要事?为何帛书不肯言明? ”送信人现在何处?“赵构问道。 ”就在府门外,他恳求见王爷一面。“侍卫说。送信人被传进来,赵构乍见其人,猛地一怔,以为认错了人。再仔细一看,分明无差,不由失声叫道: ”啊,你是--";送信人忙以眼神示意,并请求康王屏退左右,以便说话。 蓝圭听命退了出去,心里嘀咕:这个什么鸟人,装扮得不伦不类,怎么连王爷都听他的? 这人正是不久前出现在当街上的陌生长者。他并非鸟人,而是相州知州汪伯彦。 赵构有点不悦,责道: “廷俊,你在弄什么花样?怎么自己替自己送帛书,又装扮成这般模样,想拿本王开心吗?"; ”大王切勿误会。“汪伯彦忙解释道:”实不相瞒,臣写好帛书,本想差下人送来,忽觉不妥,就把它带在身边,一则取代名帖,二则也好掩人耳目。“ ”看你如此神秘,莫非真有要事?"; “事关重大,此处不好说话,请大王另选方便之处。” 赵构见伯彦神情紧绷,语气凝重,意识到事关非小,就把他带进密室之中,急问: “究竟是何要事?"; ”敢问大王,如今打算滞留磁州,或出使金营?“伯彦问道。 ”这。.....“赵构叹了一口气:”看来君命难违呀!";“去不得,千万去不得!"; ”为什么?“赵构惊问。 伯彦深吸一口气,一脸严峻地说: ”王爷当知覆巢之下无完卵吧!事关国家兴亡,更关系大王生死荣辱,臣不敢不拦驾以告:臣获敌方最新机密,金人准备将上皇的子孙,--携去金邦当人质,绝我大宋宗嗣,最后攻破汴京,俘我二帝,以达到一举灭宋的险恶目的。所以,大王急急奔赴金营,名为效忠当今皇帝,实乃成全金人奸计而已。“ 赵构吃惊一阵,又问: ”既言敌方机密,消息从何而来?"; “不瞒大王,犬儿原在故太尉郭药师部下,郭药师叛国降金,犬儿一时难以脱身。众所周知,郭药师是参与金邦机密的,犬儿既为药师随从,这消息当不是空谷来风。他得此机密之后,不顾千辛万苦,奔回相州相告。”汪伯彦道。 康王赵构这才深信不疑,也不得不为自己的安危着想。 “大王,去金营当人质,等于是自投罗网,灯蛾投火哪!”汪伯彦又提醒道。 “本王何曾不知?”赵构幽幽地说:“赴金营为质,毕竟是兄皇的圣旨。倘若逗留不前,朝中大臣必有非议。我实不愿背上逆旨的罪名。” “大王开口兄皇,闭口兄皇,你认为这个兄皇能否守住汴京?能否保住大宋?"; ”兄皇忽而主和,忽而主战;忽而下令天下各路勤王,忽而将各路勤王兵强行遣返。忽而重用李纲等主战派,忽而毫不留情地打击主战派。他身边的大臣,几乎全是一群贪生怕死,无才无德的小人。因此可以断言,汴京必将不保,“赵构一脸苍茫,道:”大宋在劫难逃。我这个人质,实则是个俘虏,一个永无回乡之日的俘虏。..... "; 说到这里,赵构眼泪双垂! “所以,”汪伯彦接过话,道:“比起汴京的陷落、大宋的沦亡,所谓';逆旨';又何足道哉!倘若大王更弦易张,与金邦针锋相对,毅然不赴金营,那么形势必将改观。非但大宋可保,大王也将';反客为主';,成为大宋的中兴明主!"; 赵构心头一震,脸色一亮,又有所禁忌地说:“廷俊,这话岂是随便可说的!"; ”这里并无他人,说也无妨。何况此事已深思熟虑过。“ ”那。..... 就请道其详。“ ”大王不赴金邦当人质,金人势必以此为借口,大举进攻汴京;能战的李纲已被罢去,京都已无守城的强将,城破必矣!王室宗亲势必扫数归金,届时朝野定然一致推举殿下君临天下,收拾残局。殿下天纵英明,必能重整河山,中兴大宋社稷。所以,臣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祈请殿下认清形势,看准时机,断然反客为主!"; 赵构听罢,震奋之极,忽又袭来某种不安,沉吟道: “此事非同小可,卿暂且切勿外传,容孤。...... 三思后行。” “既如此,容臣告辞回相州。” “卿为何急急思回?”赵构不解地问。 “磁州非我地盘,逗留无益,而且臣乃悄离相州 的。不过。..... "; ”不过什么?"; “臣还要提醒一点,大王若滞留不进,金人必不肯罢休,必将派兵前来硬取。况敌兵已经渡河,距磁州只方寸之间。城外已有金人巡弋,州内必潜伏夷敌奸细。险地不可居,危墙安可立?恳求大王今夜潜师早发,臣在相州专候大驾。“ 汪伯彦说罢,便急急告别而去。 3 康王赵构静坐一处,连茶饭都无心享用。汪伯彦的一席话正在他脑子里翻滚。从眼前局势看来,他赵构去金邦当人质,不仅有去无回,也对大局无补;他不去当人质,不仅保全自己,还可以在危急存亡之际,出面收拾残局、维系人心,重整河山。这是何等浅显的道理,也是何等急迫的抉择啊! 当晚,天低云垂,风缓气寒。康王赵构趁夜色掩护,带着几名贴身侍卫,悄悄地走了。 磁城州署内康王的临时馆舍四周,有人听到这样的对话: ”什么人?"; “宗(泽)大人有事求见大王,特命小人通报。”“大王出谒嘉应神祠去了,大王留言:请宗大人有事明日商谈。” “哦,待我回禀宗大人。” 是夜,磁城外的嘉应神祠,几个不明身分的人奔进庙来,急急地搜巡着,唧唧喳喳一阵交谈之后,便骂出声音来: “他娘的!连个影子也没有!"; ”俺们上当了,操他奶奶!"; 正说话问,忽地,冲进了另一批人。 两批人很快地辨识出彼此是敌,立即杀了起来,双方身手高下有差,交手几回合便分出胜负,只听得有人对着几个被制伏的人大声喝道: “你们哪来的?不说就宰了你!"; ”啊呀,别、别。..... 我们都是金兵,奉命潜入磁城,负责跟踪康王的。“ ”啊!快、快去禀报宗大人!"; 磁州城外,漳河北岸,夜风强劲。 河岸边的沼淖地带,正有两股人马,一前一后,亦步亦趋地,摸索着前进。 一方是毫无掩饰的金兵,一方则是乔装易服的宋人。金人的目标是活擒那个长得福相的青年贵人。混进磁城的金兵密探,已查出康王赵构在半夜里易服潜逃,眼前这个青年贵人,正是赵构。无奈赵构被仆从们死死保住,金人一时无从下手。 赵构趁有人掩护的空隙,一溜烟不见踪影。金兵火冒三丈,向掩护者大杀大砍! 赵构钻进了芦苇丛,顾不上烂泥没胫,急急蹲下身来。 河岸上金兵大开杀戒,宋人声声惨叫,一个个倒进血泊之中。 掩杀声止了,剩下的是搜捕声。...... 分不清是冷是惊,赵构但觉抖索不止。他正要调整姿态,眼前突然出现一个人影。啊!赵构急下跪,膝盖没入烂泥。慌乱中把他随身佩戴的金环塞给这个人。 “金环?”这人试往口里一咬,觉得无假,就悄然离去。 夜更深、云更浓、风更猛!一叶小舟在河面飘摇。 赵构在惊魂甫定之后,摸索到河岸边的渡口,碰上了一位年轻人。此刻,赵构正在这名年轻人的搭载下,缓缓地渡过漳河。夜色中看不清年轻人的脸庞,但听得出那和善的心。 赵构低声地,诚恳地对年轻人说: “感谢你救我一命,后日必将重报。” “俺娘说,只管救人,不要贪图人家报恩。” “那你为什么救我?"; ”是俺娘交代的。“ ”你娘认识我?"; “俺娘特别交代:凡看见有人被金兵追杀,无论如何把他救下来。” “唔。..... 你叫什么名字?"; ”俺名字也是娘起的,唤作李码。“ ”李马。..... "; “俺娘说:那年是在江边码头生下了我,所以才取了这个码字。” “唔,是加石的码字。李码、李码。..... "; 康王赵构是如何悄离磁州、怎样渡过漳河,未有一人知晓。这天凌晨,漳河南岸,汪伯彦佩带弓箭,率领部卒,隆重地把康王直迎进相州。 4 康王赵构拒绝出使金营当人质,这一明显的抗旨举动,钦宗皇帝非但不追究,反而派遣敢死之士秦仔、刘定等四人,持蜡诏,穿过金兵占领区,送至相州,拜赵构为兵马大元帅,汪伯彦、宗泽为副元帅。特准康王“辟官行事,并从便宜”,命令他们征调河北的全部军队,急速入卫京都。 读罢蜡诏,赵构对皇帝哥哥不禁生出感激之情,军民为此深受感动。于是便在相州开设大元帅府,很快就聚兵万人,分为五军前进,进驻大名府。不久,信德府知府梁杨祖率张俊、苗傅、杨沂中等三千部下抵达相州,兵威为之一振。 是时,金兵入怀州、破西京,进而兵迫汴京城下。 兵马副元帅宗泽急急履冰渡河,面见康王,陈言“京师被围已久,入援京师不可缓”,主张“急速引兵奔赴澶渊,逐次推进,以解京城之围”。 赵构也认为应立即驰援京师,但他以兵力薄弱为由,只拨给宗泽二千兵马,令其奔赴澶渊。自此以后,宗泽名为副元帅,但一直被赵构派驻在外,一直都无法参预大元帅府的议事与决策。 眼看着汴京城危在旦夕,以入卫汴京为号召的兵马元帅府,非但迟迟不入卫,反而节节向东转移。先从相州进驻大名,又由大名移至东平,最后居然转到济州去,离汴京越来越远了。本来入卫汴京已经有点鞭长莫及,现在更是远水救不了近火了。 就在那几天,金将斡离不和粘没喝两路合兵攻打汴京,告急消息不断传到济州。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当地父老百姓、男女老幼一改往日的话题,街头巷尾所议所论都是兴亡大事,连那些贪官污吏也都来关注赵宋天下的命运。 有一天,两个小伙子在悄悄议论:";喂,听说京都即将失陷,宋朝要完蛋了,你怎么打算?"; “干嘛想那么多?反正兴也百姓苦,亡也百姓苦';,俺们不过跟土一样高,管他日月怎么运行!"; ”万一金兵攻到俺济州,你打算投降,或跟胡骑拼命?"; “既不投降,也不拼命,只守一个准则:有钱就是爹,有奶便是娘,谁给俺好处,俺就给他磕头!"; 这个守原则的小伙子说着说着,突然听到”啪“的一声,对方一个巴掌打在他的脸上,他被打得眼前直冒金星,挥拳欲打出去,一睁眼,发现面前立着一位老者,惊呆了! 老者是这个小伙子的爹。他还嫌一巴掌不够解气,怒不可遏地大吼: ”不争气的小子,哪像爹的儿子!"; 此老平日最爱道听途说、议论国事,言谈之间不忘忧国忧民,最能唤起人们的匹夫之责,因而很受济州百姓的尊敬。这一日,他又出现在街上。 “宗爷仅以二千人马,连破敌兵三十余寨!”老者向大家传捷报,激动地说:“这都归功于兵马大元帅康王爷啊,有他在,社稷江山毁不了!天塌下来,自有康王顶着!"; 他这么一说,原本陷于悲观、惊慌的济州百姓,一个个像获救般的振奋起来。最令听者感到新鲜又神奇的,是他讲述的”泥马渡康王“的故事: 话说那一日,金兵派出强将数十骑,欲强掳康王当人质。康王当时正避入崔符君庙,因一路困乏,倚在神桌旁打盹。忽于梦中听得神人唤道:';追兵来了,速行、速行!';康王惊醒,见有一马在侧,就飞身上马,加鞭疾驰,一昼夜行七百里。及至渡河,马便立着不动了。仔细一看,方认出是神庙的泥马。康王忙拱手谢过神灵。“ 老者说得活灵活现,众人听得津津有味,于是议论开来: ”这康王命大啊!所以有神明暗中庇护。“”说不定是天上星宿下凡,是咱百姓的真正救星。“ ”这么说来,他甚至。..... "; 这神话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传到大元帅府。 京都告急,赵构正等待与汪伯彦前来,共商应变大计,无心听人闲扯。乍闻阁奴蓝圭转述“泥马渡康王”之说,不由怔住。 “王爷,这件事一定是真的吧?”蓝圭笑嘻嘻地问 道。 对奴才的问话,当主子可以置之不理,本是司空见惯。但眼前赵构却有点不自在。一想起那夜陷身在芦苇丛的狼狈相,脸上就火辣辣的。对这件狼狈事,最好是讳莫如深。不过,船夫李码相救一事,赵构确曾在渡过漳河后,向前来接他的汪伯彦实说了,还特别交代要找到李码这个人。 明明是“李码渡康王”,怎么变成“泥马渡康 王”? 康王赵构思之良久,忽然一怔,莫非那夜果真有神明暗中庇护?又莫非那个船夫李码,正是崔府君庙 的泥马。..... 蓝圭以为主子无言便是默认,一激动,便把市井上所听所闻都搬出来。 “王爷,老百姓都说爷是--”什么?"; “大宋的真命天子!"; 蓝圭一脱口,便听到”啪“的--声惊响,几案上的文房四宝一时稀里哗啦飞起来。但见康王的大掌还停留在案上,对着蓝圭怒斥道: ”狗奴才,你想造反不成?"; 蓝圭如同被当头棒喝,完全傻了眼。..... 这一切汪伯彦都看在眼里。他在门外站立多时了,暗忖道,阉奴的话并没有错,康王拍案也不无道理。 汪伯彦装做不知,神情自若地,报门而进。 赵构也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说句实在话,他对汪伯彦不但感恩,而且极为折服,觉得此人满腹经纶,通古诸今,守进知退恰到分寸,持重老练却少藏奸,对时局的把握,犹有独到之处。因此,对他越来越看重了。 汪伯彦自然觉察到,但没有受宠若惊。在康王面前,他是守君臣之礼,但不阿谀逢迎;抒高阔之见,但不摆高姿态。 眼下,赵构和汪伯彦达成的默契是,彼此对“泥马渡康王”的传闻,都心照不宣地回避,一下子就言归正题。 “廷俊,据闻金兵已经围住汴京,宗泽差人送来急信,要求立即援兵京都。” “大王之意呢?"; ”正待与卿商谈。“ ";恕臣直言,宗泽大人的主张乃是下策。“”那。..... 总不能隔岸观火。“ ”以臣之见,暂时拨兵三千入援京都便可。“”啊!“赵构叫了起来:”廷俊呀,当初差二千人入卫京都,是因为元帅府才一万多兵马,还情有可原。现今咱魔下有兵八万了,仅拨兵三千,于情于理如何说得过去?"; “三千只能减,一个也不能增!”汪伯彦十分坚定说。 “仅仅三千兵马,岂不是去送死?”赵构确实不解。 “且勿说目下天意如何,也不论京都可救不可救?就算是大王的八万兵马倾巢入援,京都真的解围了,届时又如何?"; ”那。..... 不是挺好吗?"; 汪伯彦沉吟着,不停地摇头。 “廷俊,你有话但说!”赵构有点不悦。 “莫怪臣背后说皇帝的坏话,其实有些事大王更清楚。”汪伯彦分析道:“照我看,大王真的解围了京都,当今皇上仍然无计可守。只怕绕了一圈又回到原地,到时还得与金人讲和,说不定你康王爷,又得去金营充当人质!"; 一语惊醒局中人。赵构一震,不得不承认这是事实。 ”与其如此,反不如按兵不动。“伯彦又道。”可是,万一京都真的失陷了?"; “嘿,何止万一,依臣看来已经是万万不可救了!所以。.....”伯彦欲言又止。 ";所以什么?“赵构似乎也悟出什么?但又故问。”所以臣主张,蓄势以待,乘隙插足,扼其主机,渐之进也。“ ”这是';三十六计';之一的。......“赵构一边暗中自语,一边又看着伯彦。 ”大王难道忘了,这便是反客为主!"; 汪伯彦进一步向赵构分析:要达成“反客为主”的大目标,眼前的急务就是按兵不动、蓄势以待;现在金兵已经逼到了汴京,兵赞已起,但是他要做的,却是“隔岸观火”! 5 大宋靖康二年四月庚申,大风吹石折木,卷地三尺,江河失色,日晕无光! 从汴京通往滑州的大路上,五百多辆牛车载着几千男女,被迫逆风行走,一路掩泣。北风呼叫、犊车低鸣,伴着车上人悲咽抽泣,叫人撕心裂肺! 漫长的车队,不时传来大声的吆喝: “快走、快走!"; 吆喝者今天特别卖力。尽管风沙扑面,他们视若无睹。 这是一队金国侵宋军团的步卒,正要把大批俘虏及战利品押送回金邦。自从随着主帅南下攻宋,陷城池、克州府,长驱而入势如破竹;但是胜利的愉悦往往瞬息而逝,厌战情绪却与日俱增。而今天的情况大不一样--宋朝的京都汴梁竖起降旗,金兵直入皇官,从上到下,一网打尽,或捆或囚或押,一起遣送金邦。堂堂大宋太上皇(徽宗)赵佶,靖康帝(钦宗)赵桓,双双成为俘虏,被押同行的还有太后、皇后、众嫔 妃、诸亲王、公主、驸马。......, 真乃旷古未闻! 此时,这些金兵无暇去思考主子发动这号场战争所为何来?也不去揣摩号称泱泱大国的宋朝何以 兵败如山倒?只觉得能亲自押解这样的重俘,确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喂,听说前面那两个骑马的正是宋朝两代皇帝?”押送俘虏的金兵议论着。 “什么宋朝皇帝?他们早被我主废为庶人,只能称为';废帝';。” “废帝?”金兵正待咀嚼这两个字眼,忽然发现了什么? “看,那个年少的废帝哭啦!"; 钦宗赵桓确实哭了!他身着民服,头顶青颤笠,和父亲徽宗赵佶一样,除了被允许骑马外,一切都和庶人无差。他骑在马上,但觉风如刀、尘如垢,简直无法蒙受。 回想赵宋自太祖开国,经九个皇帝,历一百六十七年,到今日,国破家丧,堂堂皇帝沦为俘虏,所有皇族被掳北迁。输金四十三万两,银七百一十四万两。皇帝的法驾、卤簿,皇后以下的车辂卤簿、冠服礼器、法物大乐、教坊乐器,以及八宝、九鼎、圭壁、浑天仪、铜人、刻漏、古器,景灵宫供器,太清楼、秘阁、三馆书,天下州府图,及一切珍玩宝物,皆被搜刮一空,撵送金邦。大耻大辱都刻在”靖康“二年,所有一切都毁在赵桓手中! ”啊,这话从何说起,从何说起?“赵桓一边饮泪,一边寻思:我接替皇位仅仅才一年多,这一年多来,没有一日安宁过。为什么要我承担如此大的罪责?要我当历史大罪人? “这不公平,太不公平了!”赵桓忽然嘶喊出声。“桓儿!”走在前头的徽宗赵佶急勒住马,回头惊愕地呼唤:“桓儿!"; 赵桓的一声嘶喊,遭到金兵监军呵斥,正想收敛之际,听到其父呼唤,不知为什么,猛然抬头,盯着赵佶,两道目光犹如两支强弓待发的利箭,令人悚然! ”桓儿你。.....“赵佶直觉寒气迫人,不由畏缩地问着。 ”真正的历史大罪人是--“赵桓口中一个”你“字还未说出,一阵疾风卷起飞砂扑面而来,赵桓被噎住了。待他用力地吐了一口浊痰后,却发现本来打愣的赵佶,此时更是抖索不止。 看到生父这般弱不禁风,赵桓的心软下来了。也许一切都是天意?不知受什么牵引,心绪纷乱的赵桓,忽而出现这个思路。他想起去年四月间,他从父亲手中接过皇位才三个月多,金兵扬言再度入侵中原。京都谣言四起,人心惶恐不安。为此,他特地下一道诏: ”有告奸人妄言金人复至以恐动居民者,赏之。“不久,有一位朝臣入官举报一事,当面奏道:”京都近日传说一桩奇事:在前些时候,市井中出现两个疯颠和尚。一个手持一布囊,内装枣子,以手探囊,口中念念有词,尽把枣子散给市人;另一个则左手捧着破瓦片,右手捏着石头,一边哭着,一边把瓦片击碎。市井纷纷传言,说此乃天降征象也。“ ”所说是何象征?“赵桓急问道。";传言说是,散枣者谓之';早散';,击瓦者则预示 ';国家瓦解';矣:“朝臣回答说。 ”啊。..... "; 赵桓已不记得当时震怒得似要爆炸的他,是怎么消气收场的。如今想来,所谓的妖言惑众,偏偏成了眼前的事实,不等于说,一切都是上天注定了吗? 既然是上天注定了,是天意,何必徒劳心思去计较,去追究呢?这个发现,竟使赵桓从中寻到自慰,多少有点如释重负。 天还是那么阴沉,但是风稍停了,使人得以睁开眼睛。俘虏队伍经过一个村落,座骑上的徽宗赵佶才抬眼,即瞥见大路两旁,散立着不少父老百姓,顿觉项颈似若受谁一扼,迫得他低首了!自被押出京都,每过一处,沿路都有围观百姓。他们有的摇头叹息,有的大声嚎哭。面对这些子民,他终于体味到,项羽为什么自刎乌江?对于项羽所说的“无颜见江东父老”这句话,他终于有了切肤的感受。 造饭时间到了,传来金人监军歇泊的命令。为防俘虏潜逃,金人喝令所有的牛车前辕向内,按地盘大小,各自绕成圆圈,令俘虏待在圈内,圈外由金兵把守着。 二帝以及恽王楷、肃王枢、景王杞、信王榛、沂王锷等被圈在同一处。这群皇家父子兄弟,往日在宫中,尽管各立门户,彼此心存芥蒂,但每每见面时,表面上都非常守礼节。尤其对当今皇上,虽至亲兄弟,也礼分君臣,当面不敢丝毫不恭。可是现在,除了有人向上皇徽宗赵佶礼节性问安外,谁也不愿理睬眼前的靖康皇帝,弄得赵桓好不尴尬。";父皇,饿了吗?“赵桓只得同上皇搭话。 赵佶既不吭声,连眼皮也不抬起。赵桓猜测,一定是因为路上的缘故,正打算上前赔罪时,却发现父亲忽然蹲下,用发抖的双手,从地上捧起一撮土,口中喃喃、双眼发呆! ”父皇,你这是。.....“赵桓不解地问。 赵佶的喉咙好像被什么噎住,艰难地吞了一口唾液,问道: ”桓儿,难道这国土从此真的已非我有?"; 赵桓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皇帝哥哥,父亲在问话,该开开金口啊!”说话的是沂王赵锷,他语含嘲讽,更带着挑衅的目光。 赵桓清楚,这次皇族被俘,诸多兄弟只有这个年纪不大不小的沂王赵锷,把所有怨恨都集中在当皇帝的哥哥身上,公开骂他是“笨蛋皇帝”、“亡国皇帝”。此时若与赵锷计较,徒增困扰而已,只得当作无闻,弓下身来,把老父搀起,让父亲坐在车辕上,才缓缓地说: “金朝显然存心灭我赵氏,所以既迫我皇族全部北迁,又立张邦昌为异姓皇帝,还把国号改为';大楚';。” “是啊,可怜我皇家宗戚三千人,尽作俘囚,惨哪!”赵佶说着,掩泣起来。 “完啦,赵宋天下亡了!”赵锷绝望地叫道。“不,也许上天见怜,能让九郎。.....”赵佶欲说又止。 一提到“九郎”,有一个人特别留意,他就是信王赵榛,乃赵佶的第十八个儿子。而九郎,正是排行第九、封为康王的赵构。这次所有皇族兄弟被俘,唯独赵构因出使金营才幸免于难。赵榛和赵构虽不同母胎,彼此却很合得来。所以一闻“九郎”二字,赵榛眼睛就发亮。 可是靖康帝赵桓则不以为然。他对康王赵构不 怀好感,基于这个原因,当时才不顾父亲的反对,一次又一次地强旨令赵构去金营充当人质,想不到倒让赵构因祸得福,在半路上遁去,幸免北迁。现在,父亲叨念九郎,是什么意思?赵桓直觉不是滋味。 6 前方不远处传来宋俘同金兵的争吵声。众人循声望去,但见有几个不是皇族的宋人,正在愤怒地指责金兵。 “他们是什么人?”不知谁问了一句。 “这是一班被俘的太学生。”肃王赵枢解释道。“为什么跟金人闹事?"; ”他们请求向二帝问安,金人监军不允,因此吵起来。“答话的还是赵枢。 那争吵的地方,相隔有一箭之地,只见其形,难闻其声,大家都无法弄清闹事的原因,唯独赵枢耳朵特别灵。 这一班太学生中,有一年轻者,特别气盛,最是引人注目。 ”他便是太学生的领袖,姓秦名桧,字会之,“赵枢热心地为众人解开疑问。提到奏桧,他想了起来,便顺口背诵起一篇文章来:";宋于中国,号令一统,绵地万里,前古未有。...... 昔西汉绝于新室,光武以兴;东汉绝于曹氏,刘备帝蜀;唐为朱温篡夺,李克用犹推其世序而继之。盖基广则难倾,根深而难拔!"; 众人对赵枢不合时宜地卖弄文墨,都觉得莫名其妙,唯独徽宗赵佶悟出什么,他特别了解赵枢这个儿子,不管什么文章,凡经他一看,过目成诵。所以急问道: “枢儿,你在背谁的文章?"; ”便是秦会之的杰作。“赵枢庄重地说:”记得今年二月,父皇与皇上被金兵羁留在青城,金人议立异姓为皇帝。正是这个秦会之,带头反对,并掌笔拟书,向敌国进议状。为此,才被金人点名,当皇族北迁的赔罪羔羊。“ ”原来如此!“众人异口同声地说。 ”精彩的还有下文呢。“赵枢继续念道: ”必立邦昌,则京师之民可服,天下之民不可服;京师之宗子可灭,天下之宗子不可灭。桧不顾斧钺之诛,言两朝之利害,愿复嗣君位以安四方,非特大宋蒙福,亦大金万世利也。“ ”好一个不避刀斧的秦桧!"; “铁骨铮铮,真乃社稷忠良!"; ”如此栋材,为何被人疏忽?"; “可敬啊,秦贤卿!"; 赵家父子交口称赞秦桧的同时,又向前方望去。争吵已渐平息,秦桧的余怒却未消去。但见他昂着头,仍在怒视金人,一付凛然不可侵犯的样了。 风全收敛,天色垂暗下来。天压云低,云压人低,使人们透不过气来。那些被塞进牛车里的后妃们,直觉胸膛憋的难受,怨恨苦痛无法言表。此时,十三岁的柔福公主,依在母亲身上沉睡着。这个柔福公主,乳名环环,是上皇赵佶的幼女,与康王赵构乃同胞兄妹。其母韦氏新近才进封贤妃。同车的还有赵构的结发妻子邢氏夫人。 俘虏大队歇了片刻,又起程了。犊车一晃一晃地继续行进,康王赵构的生母韦妃有点不堪重负,又不忍把可怜的女儿推开。邢氏夫人似乎觉察到,起身要把小公主搂过来。韦妃怕被弄醒,忙以手示意。因为这女孩,从小娇生惯养,离开京都以来,不堪受苦,一路上又是哭又是闹,吵得人不胜心烦。与其如此,宁愿让她睡着。还是邢夫人心细,知道婆婆的难言之隐,便轻手轻脚地把小公主扳过来,让她靠在自己的身上。 韦妃如释重负,感激地望着邢氏,心里说道:多贤慧的媳妇,这几天要不是她,更加受不了。即令如此,她也越想越怕:这一路上来,乘的是难以遮风的牛车,吃的是不堪入口的粗食,渴无水、脏难洗、坐不稳、睡不着。而且据闻,还有千山万水之遥,苦海茫茫何处是尽头?这有恨不敢言,有苦无处诉,忍辱负重何时得了? 她不清楚成千上百的后妃们是怎么熬过?只知道自家已忍到无法再忍的地步。 “与其这般受苦楚,倒不如一死了之!”韦妃把话进出了口。 “母妃,你在说什么?”邢夫人惊问道。 “我。.....”韦妃苦痛地摇头。";母妃千万不要胡思乱想,一定要忍一忍,他日必能与康王团聚。“邢氏忙劝道。 ”团聚?只怕今生无望了!“韦妃切齿地说:”都怪皇上太绝情,一再迫九郎充当人质,将咱一家活活拆散。“ ”话虽如此,但塞翁失马,焉知祸福?"; “唔······"; ”何况康王不但未去金营,还被授为兵马大元帅呢。“ ”可是,金人既要灭我皇族,岂容他独留中原?";“不、不,他是吉人,自有神明暗中庇护,甚至有望。.....”邢夫人忽然有所禁忌地顿住了。 韦妃明白邢氏所要讲的“有望”是什么?但她也知道那简直是可望不可及啊! 7 云散去了一层,却化作绵绵密密的细雨,下个不停。这雨不一会就下得满地泥泞,寸步难行,对这批北迁的俘虏们简直是灾难。 队伍后面忽然传来女人的惊叫声。原来有一辆犊车歪了方向,陷入几尺深的烂泥之中,车身突然倾斜,一下子失控,不仅车中人滚作一团,而且有个少女被蹦出车外,摔落在地上。 这个少女正是在车上昏睡的柔福公主。“环环、环环!”车上车下、哭声叫声乱成一团。直待大家定晴时,发现环环已在信王赵榛怀中。 赵榛眼明手快,加上他一路上心思都摆在九哥赵构及小妹环环身上,因此当他目睹车子出了意外,那被摔出来的人又是他很熟悉的人影时,便抢快一步,把人救了起来。此刻,只见他咬紧嘴唇,正用自己衣衫上最干净的部分,细心地为环环擦拭伤口。 环环只是受了轻伤,因为她刚好摔在湿地上,只不过这一惊非小。她没留意母亲、嫂嫂如何关切自己,却清楚此时是在信王哥的怀抱中。她知道这个十八哥赵榛,与九哥赵构关系密切,也特别疼爱她这个小妹,所以极想把这几天所受的苦楚一下子向他倾诉。 “环环,还疼吗?"; 赵榛看她伤口不流血了,才轻声地问道。”十八哥。.....“环环待要开口,忽然”哇“地一声嚎哭起来! 这一声啼哭却把赵榛的心揪痛了!这位年轻的亲王,自随皇族北迁以来,把”耻“与”辱“深深地埋在心底。他默默地承受一切苦楚,又暗暗在筹划什么?因此一路过来,既很少说话,也未叫过一声苦,更不用说掉眼泪了。 可是此时此刻,赵榛再也无法控制了。 啊!两国相争,何涉无辜?大人纵有过,小孩又何罪?难道就因为她生在皇家?赵榛张口欲问苍天,但欲呼却难出口。他紧紧地搂住小妹,才发觉自己已泪如泉涌! 第2章 赵氏进退术 第2章 赵氏进退术 1 如果说被俘的皇族们还在淌泪的话,那么,战乱后的京都百姓,连哭的力气也没啦! 金兵南侵的这场战争前后持续了一年。早在去年(靖康元年),金兵第一次南侵时,汴京已被围二十多天。当时城内食物匮乏,几乎到了人吃人的地步。谁知元气未复,金兵又卷土重来。这次,像是与敌人里应外合一样,轻而易举就让京都陷落。钦宗赵桓俯首投降,眼巴巴地看着金兵直入皇宫,检视府库,任由他们将金银宝贝搜刮一空。 金人搜得黄金三十万八千两、银六万两,表缎一百万匹,这样还嫌不足。钦宗皇帝在金人胁迫下,增派得力大员,在汴京城内连连搜刮十八日,杀了不少敢于抗拒的百姓和搜查不力的官员。又得金七万两,银一百四十万两,表缎四万。眼看没得搜刮了,索性把徽、钦二帝及所有皇族俘走。 昔日繁华的汴京,顿时一片狼藉! 面对百疮千孔、残败不堪的京都,有一长者悲叹不已!这个人姓孟名忠厚,字仁仲,徽宗在位时,孟忠厚官至将作少监。钦宗靖康元年,知海州,召权卫尉卿,现赋闲在家。这一天,孟忠厚在汴京几个残破的城门绕了一圈后,无限感叹地说: “唉,金人不仅毁了宋人的元气,也抽去了我们的主心骨啊!"; ”是呵,人要是没了主心骨,连屁也放不响。“有人在他背后附和着说。 孟忠厚返身一看,发现是康王的舅舅韦渊。心想,韦渊正与金人扶植的伪帝张邦昌打得火热,孟忠厚不屑同他搭腔,说了句”原来是你“,转身便走。 ”喂,孟大人请留步、留步!"; “孟某已是闲置之人,称作大人实不敢当。倒是想请问韦大人,要我留步,有何赐教?”孟忠厚问道。 韦渊闻出话中有刺,心中说道:嘿,别以为我在拍张邦昌的马屁,其实是他在舔我的屁股呢,他这么想着,不知不觉地笑了出来。 “你跟张邦昌十分投契,十分得意啊!”孟忠厚问。 “不!我是在笑张邦昌:兔子尾巴长不了!”韦渊说。 孟忠厚不以为然,冷笑不语。 “这可是真的。眼下,甭说朝臣对张邦昌都不服气,光一个吕好问,就够张邦昌为难了。” 听到吕好问的名字,孟忠厚来了兴致,问道:“吕好问是怎么为难张邦昌?"; ”吕好问算是一条汉子,他就是不承认张邦昌为帝,所行文书,仍用钦宗的';靖康';年号。有一回,他当面问张邦昌:';相公真欲立帝,或是畏金人?';张邦昌回答说:';本为生灵,非敢窃位。';吕好问便说:';既然如此,当从远处着眼。';张邦昌只得答应,因此凡事不得不听吕大人主意。“ ”吕大人对时局有什么打算?"; “他说,河未过,桥不能拆。”韦渊道:“吕大人认为,应先稳住张邦昌,再从长计议。” “如何计议?"; ”这就是韦某找你的原因。“ ”啥?与我有关?“孟忠厚摸不着头脑。 韦渊于是把他想要促成他的外甥--康王赵构嗣位的如意算盘,全盘托出。 孟忠厚心里一惊,却不得不佩服这是一条妙计。 孟忠厚沉吟了片刻,心想,国难当前,为了让中枢有主,让赵构嗣位以稳住局势,他无论如何也要尽一己之力,去说服自己的妹妹孟氏,来配合实施此一大计。 2 汴京城西侧、大相国寺之前,孟氏府第,曾于宋哲宗元佑七年,受朝廷敕封。当时府前车水马龙,出入之人络绎不绝,一度引起京都人士的注目。然而,没过几年,随着主人突然遭到贬抑,孟府也变得门可罗雀,连门口那对大石狮也好像寂寞异常。 近几天,孟氏府第有了新的变化,不少人进进出出,又引起远近居民的注目。 忽然,从皇宫那个方向,传来了金钲、大鼓、铙吹、羽葆等鼓乐声,声音直往孟府这边接近。 这个时候,孟府客厅里来客云集,正向一位多年没有见面的老妇问安。看到老妇白发丛生,满脸苍白,又那么善良、和霭,众人既生同情,又涌出无限的敬意。 老妇姓孟,是孟忠厚的胞妹。于十六岁入官,侍奉哲宗皇帝。当时因她能执妇礼,宣仁高太后和钦圣向太后皆爱之,于元佑七年正位中宫,册封为皇后。但没过几年,因被人诬罪,一道圣旨便废去了她的后位。名为出居瑶华官,号华阳教主、玉清妙静仙师,实际上是将她贬入冷宫。靖康兵难,瑶华宫起火,她移住孟氏府第。京城陷落,皇族男女被携,她因是废后,幸免于难。 “真是谢天谢地!”不知谁领头说了一句,众人纷纷说道。 “你们大概是因为我幸免于难而高兴吗?”孟氏开口说话了:“这不宜哪!试想,二帝被携,宗室男女皆作俘囚,赵宋天下零落至此,我纵使一时苟活,有什么可以庆幸?”孟氏说着,不禁潜然泪下! 这是多么值得人们敬重的老太太!所有人都这么说。 就在大家围着孟氏叙话时,孟忠厚回府了。孟忠厚让客人们少歇,把孟氏请入内室,向她说起朝臣们要她入宫的大计。 “什么,朝中大臣要让我入官,尊为皇后,垂帘听政?"; ”是啊,大臣们说如此才能挟制张邦昌,好走下步棋。“ 孟氏沉默不语,陷入了沉思。她回忆当年被贬入冷宫,曾因蒙冤而心不平,日夕啼哭不休。但是随着岁月的推移,她渐渐觉得,与其受纷争之苦,反不如独善其身,避开尘世喧嚣,岂不更好。于是逐年下来,也自甘于寂寞。没想到京都陷落,瑶华宫起火,目睹国家破败,皇族被掳,她比别人更是忧心如焚。感叹身为女流,回天乏力,为此茶饭无心,寝食难安。但如今需要她这位女流出山时,她既感到振奋,却又有点犹豫。..... “大妹子,你答应受奉入宫了吗?”孟忠厚急切地问。 孟氏对胞兄向来甚为敬重,所以很想听他一句话。 “兄长的看法呢?"; ”为兄知道你很为难,但为了宗庙大计--“忠厚思量了一阵说。 ”勿再说了,兄长,我答应就是。“ 看看胞妹这般识大体、顾大局,孟忠厚的两眼湿透了泪水。 鼓乐声由远而近,奉迎皇后入宫的仪仗已到,孟忠厚忙去门口迎接。 一会儿,孟氏就被众多仪卫拥入车銮。将行之时,忽闻相国寺的钟声敲响,孟氏愣了一下,车驾急急地启行了! 3 当徽宗、钦宗二帝蒙尘,赵氏皇族全部都破俘去金国的恶讯,传到济州元帅府时,康王赵构惊愣了一下,立即恸哭起来!元帅府大小官员,也是悲从中来,涕泪不已。一时间,整个济州城处在极度悲哀之中。还是汪伯彦较镇静,他提醒同僚们,当此国难之际,光是哭泪无用,应及早化悲痛为力量,一怒以安天下之民。 众官员都觉得有理,于是纷纷向康王进言:赵氏皇族被俘,只剩王爷一人可以继绝存亡。有道是,国不可一日无君,恳求大王“承遗祚、继大统、登大基、御万民”。 赵构一口就拒绝了。 朝臣们的主意已定,便发动大规模的劝进。赵构心里已在盘算,口头仍是不允。不管成百上千的臣民跪着恳请,他自顾躲入寝官,关起门来不肯见任何人。 众文武官员面面相觑一阵,一致推举汪伯彦向康王上劝进之言。 汪伯彦反复思量,始终不敢前往。他对康王的推拒很费解,觉得谦逊固属必要,但藏假须拿捏分寸,太过,则弄巧反拙。在汪伯彦看来,王爷方才的眼泪也得打点折扣。 汪伯彦的猜测也不全对。 赵构不只十分震惊,也十分悲痛。虽说汴京陷落早在他的预料之中,但他没想到金人用心既残忍也狠毒。不仅携去二帝和皇家兄弟,而且把所有女眷都一网打尽。虽然赵构认为钦宗活该如此,但父亲徽宗受此耻辱,是他所不愿见;就算忍心不管生父,可还有自己的生母、发妻、胞妹,以及关系密切的十八弟。他闭上眼,想象的都是生母韦妃号天哭地,发妻邢氏遭金人凌辱;胞妹环环在哀哀叫苦,十八弟赵榛受凌迟拷打!面对这些可怕的梦魇,别说是皇子,就作为父母的儿子,妻子的丈夫,弟妹的胞兄,能不悲愤填膺,能不伤心流泪!想到这里,他拍案而起,恨不得立即君临天下,报仇雪恨于一旦! 赵构揩干了眼泪,又转了一个念头。他知道这个皇帝是当定了。可是现在还不能依众人所请,马上立极御天。如此虽不免太作假,但又必须这样做。这样做,是为了“以退为进”。唯有“以退为进”,才能显示出他对父兄二帝的尊崇,以及对他们的蒙难表示哀恸。 以退为进,也是祖宗不算先例的先例。远的不说,就说太祖赵匡胤,于陈桥驿上,明明已经黄袍加身,被拥入金殿,还犹抱琵琶半遮面。再说英宗皇帝赵宗实(后改名赵曙),当时在藩之时,已经明摆着就是皇位继承人,当朝廷要立他为太子时,他先后十八次上奏章辞谢;后来册立太子的诏书已经颁下,他又连上十多道奏章坚辞,因此被朝臣赞道:“皇子辞谢不可计量的富贵,其德才兼备远胜过他人。”可笑的是,正是这个“德才兼备的皇子”,一旦登基做皇帝,却反过来追究当时反对立他为太子的朝臣。..... 还有阿兄赵桓,父皇禅让的文告早已发出了,赵桓却故意辞受再四。 赵构实在不解,这个世界很古怪,假惺惺的备受推崇,坦荡荡的反而被唾弃;欣赏的是“屈中求”,讨厌的是“直中取”。有什么办法呢?所以他也不得不如此这般地走下去,等待合适的时机。最要紧的是要让世人看到,这个皇帝是被人家强推上台的。千万不可让人觉察出他的蓄谋。总而言之,这个皇帝要当得光彩、当得体面、当得光明磊落。当然,这个宋朝的第十个皇帝还要当得像样。超过钦宗赵桓,是确定无疑了! 赵构正在沉思,忽传来“笃、笃、笃!”敲门声。“禀大王,”宦官蓝圭小心翼翼地说:“韦王舅从汴京赶来,说有非常要紧的事,向大王面禀。” 韦王舅即韦渊,是母亲韦贤妃的胞弟,康王赵构的舅父。因朝野都说韦渊生性暴横,不循法度,赵构对他向来不怀好感。而今闻他自京都前来,又有非常重要之事,因此不得不答应和他见面。 韦渊一闻蓝圭传唤,笑吟吟地进来了。他说服了孟忠厚,把孟氏迎进宫中垂帘听政后,张邦昌更不敢小看他。这使他很得意。他从宣和五年至今,整整十二年不曾迁秩,为此,他对徽、钦二帝积怨甚深,心想如此昏君,被俘无枉!又想到眼前他的外甥就要当家,他不禁得意地笑了起来。 舅甥见面,寒暄几句后,赵构便问: “到底有何要事?"; ”实不相瞒,为舅此番乃受张邦昌之托而来。“韦渊说。 赵构已听说金人掳走二帝后,立张邦昌为傀儡皇帝,对张邦昌恨之切齿。没想到糊涂的舅父居然为此人作说客,于是斥道: ”张邦昌拜金人作干爹,你为他游说,要本王听他的?"; “哎唷,我的乖甥儿-----不,我的康王爷啊。.....”善说能辩的韦渊,被赵构一问,脑筋竟一时转不过来。他迟疑了一下,才记起张邦昌的一封亲笔书信,急忙掏出奉上去。赵构接过,展开一看,信中有一段文字,说:“臣封府库以待,臣所以不死者,以君王在外之故也。” 赵构沉吟片刻,问道: “他在信中称臣,是否出于真心?"; ”他敢不出于真心吗?“韦渊一笑,道:”如今张邦昌连所行文书都不敢称孤道寡了,一切政事都听隆佑太后裁决。“ ”咦?“赵构大疑:”哪里冒出什么太后?“经韦渊一番说明之后,赵构才知道原来是哲宗的废后孟氏。只是虽闻其名,未见其人,不知此妇秉性如何?她会不会真心迎立新君? ”王爷,是时候了,该着手了吧。“韦渊迫不及待 地说。 赵构明知故昧,不动声色。令手下把韦渊安置,然后静下来细心地筹划着。渐渐地,他已经清楚下一步该想什么、做什么?但他必须先观望看看,张邦昌、孟太后,以及远近的百官,他们下一步将想什么,做什么? 4 靖康二年四月。 丁卯,谢克家奉”大宋受命之宝“至济州大元帅府劝进,康王谦拒再三,恸哭不受。 庚午,孟太后遣尚书左丞冯懈为奉迎使,持诏前往济州迎康王,康王览书后,仍婉言辞之。 壬申,汴京文武百官纷纷上表劝进,宗泽也以状申请,康王又不许。甲戍,孟太后手书告天下曰: “比以敌国兴师,都城失守,侵缠官阙,既二帝之蒙尘,诬及宗庙,谓三灵之改卜。众恐中原之无统,姑令旧弼以临朝,扶九庙之倾危,免一城之惨酷。。...... 缅维艺祖之开基,实自高穹之眷命,历年二百,人不知兵,传序九君,世无失德。虽举族有北辕之衅。而敷天同左袒之心。....................... 尚朝中外之协力,同定安危至计。.....。” 丁丑,太后手书至济州,百官上表劝进,康王再度借口坚辞。 庚辰,康王发济州,辛已次单州,壬午至虞城,癸未至南京。 五月,庚寅朔。百官期待,万民向往的新君,千呼万唤始出来了!经过深思熟虑后的赵构,终于选中艺祖的发迹地南京,作为登基之地。 这一天,南京城内,红光满天,州署方圆,百姓欢呼。天治门左侧筑起新坛,府衙正厅作金殿。年仅二十岁的赵构,由太常少卿导引,登坛受命,展读册文, 曰: “嗣天子臣构,敢昭告于昊天上帝:金人内侵,二帝北狩,臣构以道君皇帝之子,奉宸旨以总六师,握兵马元帅之权,倡义旅以先诸将,冀清京邑,复两宫。而百辟卿土,万邦黎献,谓人思未德,天眷赵宗,宜以神器属于臣构。辞之再四,惧不克负荷。万口一辞,咸曰不可稽皇天之宝命。怵怵震惕,敢不钦承。” 读毕,赵构南向恸哭许久,即位于应天府治之正厅,是为“宋高宗”。遥尊上皇赵佶为“道君皇帝”,靖康帝赵桓为“渊圣皇帝”,元佑皇后为“元佑太后”。遥尊韦贤妃为“宣和皇后”,邢氏为皇后。...... 是日,元佑孟氏太后于汴京撤帘,一切政治归于新皇帝。 一度当了皇帝的张邦昌,本来伏地受死,不但没死,还授为太保,进封为同安邵王。 令文武百官振奋的是,在钦宗靖康年间,主和误国的大臣李邦彦、耿南仲、吴敏、李兑等,--被贬职处置。 使百姓欢呼雀跃的是,德高望重的李纲,被诏令为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 教汪伯彦百思不解的是,高宗没拜他为相,他的官职排名竟是在黄潜善之后。 最感扫兴的应属大国舅韦渊,明明升迁在握,不知哪个直娘贼使了手脚,没啦!都怨这个甥儿皇帝。 热闹一番后,汴京、南京的千千万万臣民,开始引颈企盼着新君能有一番大作为,扫荡入侵的金兵,迎回被掳的徽宗钦宗二帝。..... 5 庞大的俘虏队伍还在宋朝境内迁徙。金人为防范发生意外,把队伍分成两路,一路是钦宗赵桓、朱皇后、及部份亲王等,取道代州,翻越太和岭而去。另一路则是上皇徽宗赵佶、郑太后、赵楷、赵枢、赵榛、韦妃、邢夫人、柔福公主,以及秦桧等人。鉴于不断有百姓拦路的困扰,便专挑生路而行。 从此,俘虏队伍跋荒涉芜,终日不见房舍;泥深没胫,一路更加难行。跌倒摔伤的已是见怪不怪,受饥挨饿也是司空见惯。女的遭蹂躏、男的受凌迟,自然也成家常便饭。最可怕的是死人的事经常发生,使上皇赵佶无法忍受。本来就背负着泰山,怎能再经得起心添盘石。前后重负,几乎将他压垮。 那一天,正当他万念俱灰,萌生死念时,不防身后传来声音: “上皇,你不能垮,无论如何要撑住!"; 其声虽微,底气很足。赵佶返身一看,是个年轻人,他还未问其姓名,年轻人又说道: ”你好比一棵大树,虽然叶落枝败,还能让北迁同胞勉强遮凉。你一旦倒下来,谁来支撑残局?"; “你是。.....”赵佶惊异地问。 “臣原是皇朝太学生,姓秦名桧,字会之。”赵佶眼睛为之一亮,正想听听秦桧对时局有什么看法,秦桧已被金人驱开了。 从那一刻起,秦桧的话一直在赵佶耳边回旋,才使他渐渐振作起来。正是这个前提下,才感到肚子饿得厉害,非常想吃东西。好不容易挨到用饭时,他急急地接过粗食,迫不及待地直往口中塞。他忽然发现:人到饥肠辘辘时,吃东西原来如此快活,世间最大的快感和愉悦也莫过如此,这是他当皇帝时所不曾体会过的。 赵佶才稳住自己,路上又发生一件意想不到的事。那是进入真定境内以后,有一天,他正在用饭,郓王赵楷急急地把他拉到一处。但见地上搁着一具尸体,赵佶一看,正是十七岁的皇子、封燕王的赵俣,这是怎么回事啊? “他不堪金人凌辱,绝食而死!”赵楷伤心地说。赵佶的心似被人扯去一块,痛得无法自抑!金人不给死者棺木,竟以马槽装敛尸体。那马槽不及人体长,因此赵俣的双足露出了一截来,惨哪!赵佶不由得思量:我生了三十一个儿子,有六个夭折在襁褓中,有几个未到成年就死去。如今尽管还有二十几个儿子,但怎能经得起如此摧折?必须快想办法,防止类似事件发生。 赵佶左想右想,实在无计可施,最后迫不得已,想到以“女色”来解危。他决定把郑太后的近侍、年轻的官人曹氏,献给金人监军头目乌陵思谋。他不管曹氏愿或不愿,也不在乎曹氏曾被他宠幸过,现在只要能保住皇家血脉,他连嫔妃也愿意献出来。 这一招倒也见效,亲王们的遭遇获得一点改善。但是那些官女们路上不断遭到金兵的糟塌,赵佶只好装聋作哑了。 赵佶不惜以女色换取亲王安全的作法,渐渐传进女眷们的耳朵,韦妃一闻,直觉不平。她想起一路上所受的种种苦楚,不胜唏嘘;最难忍受的是她新近得了胃病,一见粗食就作呕,无时无刻不受到疼痛的折磨。她派人禀报上皇,上皇连个回音都没有。眼前所有后妃,都有亲生儿子在近旁,上皇保护皇子也就是保护后妃。唯独韦妃的儿子不在身边,如此一来,最亏的还不是她吗? 6 犊车在山路上艰难地行进,车上的人谁也不敢探头往外瞧。山路的另一边是望之生畏的深涧,大家只把身子绻缩,任凭其颠簸。韦妃胃病又在发作,胸中积怨、腹中绞痛,使她的脾气越来越暴躁!邢夫人爱莫能助地干着急。环环还是哭闹,邢夫人忙将环环搂过来哄着。 看看天色将暗,大家都盼着早些投宿,在韦妃那辆车旁,出现一个骑马的金人将官。他凑上来,向车内的韦妃说:快点走,今夜要赶到山上歇脚。他说完,特地给韦妃送过一个关爱的眼神。 韦妃心里一紧:又是他! 这个人、这个眼神已在她眼前第二次出现。第一次是在环环被蹦出车外后,押解的金兵才不管犊车陷得多深,只一味鞭打拉车的牛。多亏这个将官赶来,一声呵斥,金兵才肯动手推动车轮。正是这个时候,将官向韦妃投来一瞥。这一瞥,似是友善又似有某种暗示,事后韦妃也不当一回事。 然而这一次,尽管她把头埋低低的,但那个眼神却老是在她脑中停留,说什么也挥不开。这位将官四十以上年纪,那对眼睛看人时,与众大大不同。使韦妃非常矛盾、困惑的是,当她回味起那双目光,便觉得脸上灼痛;当她讨厌起那对眼神,却感到有股暖流在心头窜动。这是怎么回事? 那位将官说的没错,北迁队伍果然投宿在山上的一座寺院里。 寺院分前后两殿,左右两厢还有耳房。因经年失修,显得有些破旧。除一条通向山下的曲径外,周围都被群山抱住。从远处看,寺庙好像悬在半空中。 韦妃被特别安置在一所僧舍内。僧舍独立一隅,位于寺院的东北角。分左右两间,围墙连向寺庙的东壁。北墙设有一个偏门,门后有条小径直通后山。 此时,韦妃的胃痛全消除了。她享受北迁以来的第一顿美食,准备在这里好好地睡上一觉。被安置在此,她有些不安。看看这间僧舍,虽陋旧但颇洁净,连床上棉被也刚拆洗过。这一切对俘虏来说,都是诱人的。要是往日,她早就躺上去,饱睡一觉。可是眼前,她一点困意也没有,老是不安地徘徊着。 她无意中触碰到了中墙的一个通门,突然,门“呀”地一声开了,原来此门通向右边那间僧舍,门打开处,只见房间里正站着那位金人将官。 这位金人将官,名叫牙立罕,是金将斡离不麾下的牙将。今夜这一切,正是牙立罕精心安排的。所有宋俘都住宿在寺院内外,但分散着住,各个重要出入口都有金兵把守,以防俘虏潜逃。僧舍这一带的安全防范,是归牙立罕管的。 牙立罕见韦妃开了门,掩不住惊喜地说: “我第一眼看见你,就起了怜爱之心。” 韦妃一时不知如何反应过来。 “你极像一个人。”牙立罕又说。 听他这一说,她既惊,又好奇,顺口便问: “像谁?"; ”像俺死去多年的结发妻子。“ ”你?“韦氏觉得受侮,抬眼望了望牙立罕,却见 他满脸真诚。 ”俺所说的都是真话,信不信由你。“ ”你大概才三十出头吧?"; “三十?...... 不会吧!"; ”俺妻子死去的时候,才三十一岁,也像你现在 的年纪。“韦妃有点奇怪,她十九岁生下赵构,距今已二十年,明明近四十岁的人,怎么说他才三十出头?他为什么要故意对她示好,--难道真是如此吗? “我要你今夜答应。..... "; ”答应什么?“韦妃一时像被催眠似地。 ”其实你的眼神已经领会了。“ ”将军。..... "; “勿多说了,我就住在你的隔壁,这个通门的门门正向着你,要开要闭,全由你作主。” 7 “母亲、母亲!"; 女儿的叫声把韦氏唤醒。韦氏睁眼一看,牙立罕正把她女儿环环连拖带提进屋,韦氏见状大为不悦。牙立罕却带着火气说: ”我交待过,不要让她到处窜,你怎么。.....“环环畏惧地躲在韦妃身后,牙立罕似乎意识到有些失礼,给韦氏一个眼神,就退去了。 ”母亲。.....“环环余悸犹存地喊着。 ”谁教你到处乱窜?"; “女儿想去找父皇、十八哥,和邢氏嫂嫂。”“外面不安全,你快睡觉去!”韦氏不容女儿再说,把她推上床去。 环环心里有好多话要问:为什么邢氏嫂嫂不跟我们住一起?为什么咱们今晚住的特别好?为什么这周围没有金兵看管?还有父皇、十八哥他们住在哪儿?但是她看到母亲绷着脸,便不敢多嘴了。 环环很快就入睡,韦氏一边呵护,一边在想,本来牙立罕不让环环与她一起住在僧舍,是她一再要 求,说这孩子由保姆护惯了,现只缠着生母,一旦分开,她不放心,牙立罕只好迁就了她。其实,她并非担心环环,这孩子不睡则罢,一睡下来,就是被人抬出去扔了,也不一定醒来。眼下,她所思所虑的是,今晚将怎么办? 天气有点闷,好像要下雨,韦氏闷得十分难受。她反复思量,今夜要是不答应牙立罕,会不会受到报复?想到路上的苦况,想到牙立罕的善意,她真想硬着头皮答应了他。想着想着,她禁不住地向通门走去,这一刻,前尘往事清晰地跳到眼前来。...... 那是当年在宫中。她十六岁遭徽宗皇帝宠幸后,被邀幸的次数屈指可数。她每天盼星星、盼月亮,总是盼不到皇帝的身影。记得有一夜,她几乎到了难熬的地步,寻思着:此时要是有另一个男人。...... 当这念头在脑子里一闪,她就羞得无地自容,拼命地自打嘴巴,还把脸皮都抓破了。后来,常常因为仅仅是一刹那的糊涂而追悔不已。 但韦氏又转念一想:这般守节为了谁?得到的是什么回报?皇上的后妃、嫔御,后宫佳丽多不胜数,还嫌不够解馋,竟和女娼李师师鬼混了起来。北迁以来,上皇对她依然是如此冷漠、无情,还有什么情份可言? 罢了!韦氏一咬牙根,断然走向间门,随手就抽开门门。 但当她跃过门槛时,又生了犹豫。她告诉自己迈出这一步,只是打算向牙立罕求情,最好是饶了她今夜。 可是来不及了,凭心而论,真的来不及了!牙立罕那手臂犹如铁箍,使她无法动弹;他呵出来的气,更如麻药,一沾上便全身酥软。...... 天边传来阵阵闷雷,韦氏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完全失去了自制能力。直至最后一道遮羞布扯掉后,很快就被陷入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无遮无掩,赤裸裸、赤裸裸地。..... 天气越来越闷,但也静得出奇。 环环睡得很沉,然而并不安稳。她正在做梦,梦见她回皇宫,保姆和宫女们如众星拱月般地围着她;她梦见与九哥赵构团聚,康王府内笑声盈盈。..... 环环既任性,也脆弱。被俘北迁以来,她对金人恨之入骨,也畏之如虎狼。一路上,她听说金兵在垂涎女人,不大明白其中真正的意思,但凭着女人的直觉,隐约觉得是那一回事。此时,她正做一个恶梦,梦见牙立罕脸露淫笑,一步一步地向她迫近、迫近,突然猛扑上来! 环环惊醒过来方知是梦,可是心跳不止。她正待钻进母亲怀里,伸手一摸,空空如也,这一惊非小。她抬眼只见屋内一团漆黑,窗外白光一闪一闪,正欲躲身,却一下子从床上滚落到地上。 “娘、娘!”环环慌乱地爬起摸索着,惊惧地呼喊着。 韦氏正在另一个世界遨游,闻到叫声,一恍醒来。 “娘、娘!”环环跃过了通门。 急忙中,韦氏拿错了衣服。 一声响雷,女儿撞到了跟前! 一道闪电,环环看到了一切! 啊!崩山裂地,石破天惊。环环尖叫一声,直冲出房门,发疯地狂奔起来! 环环前脚出门,韦氏后面紧喊,可是夜色遮去了视线,大雨吞没了呼唤。 韦氏惊惶地、急急地跪到牙立罕脚前,千求情万求情,牙立罕拗不过她,只得带手下寻找去了。 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韦氏慌乱地在屋里团团打转,她什么也顾不得想,只一个念头,快把环环找回来! 可是环环再也找不回来了。 失了神一般的韦氏,见到牙立罕颓丧着回来,以无助的口气向她说: “小公主不听呼唤,只顾奔跑,不慎失足,从山巅上掉下深涧!"; ”天。..... "; 韦氏欲呼无力,栽倒在地! 第3章 亡命之君 第3章 亡命之君 1 天已破晓,云雾仍横在山腰,风一来,雾融入了林梢的枝叶,惊起了林间的鸟群,哗啦啦一声,露珠如雨般往下酒落。林荫下、败叶上,睡着一个人,睡得如死人一般。他被露珠这么一淋,觉得像是千万枝冷箭直往身上射,不由得痛苦地呻吟着。 这个人既非山上野人,也不是一般平民百姓。而是徽宗皇帝的第十八子,封为信王的赵榛,他正处于半昏迷、半睡半醒中。 他感到浑身上下灼痛难当,但朦朦胧胧中又清楚自己没有受伤,只是全身被荆棘划出了一道道的血痕。这不打紧,死不了,也完全撑得住。最难过的是,这么多天过去,他一路搜寻失踪的环环,竟是一无所获。..... 忽听到什么声音传来,赵榛一骨碌地爬起来,竖起耳朵仔细地听着,那声音分明是在叫他: “十八哥。..... 十八哥!"; ”啊,是环环!"; 赵榛撑起身来,便向前跑去,但没跑几步又停下来。他发现,原来那是鸟的啼叫声。 赵榛瘫坐在地上,浑身没有一点力气。他回想,北迁路上,曾多次打算逃跑,只是舍不得抛弃可怜的小妹环环,谁料她反而先一步遭难。那一天,当他听说环环滚下山崖,他是何等地吃惊!顾不上问清出事的原因,只一味认准那个寺庙、那处山崖、那个方向。他早已构思得非常纯熟的脱逃方法派上用场了,很快的趁夜晚时,逃离俘虏队伍,他在荆棘丛里憋得透不过气来,之后,就不顾一切地往下冲。明知环环从山巅上滚下深涧,不是粉身便是碎骨,但赵榛还是抱着侥幸心理。他没有沿山道走下去,而是凭认方向,直线往下攀落,经受了苦、险、累,终于下到了涧底。他不顾衣破、身伤、血流;头昏、眼花、腹枵!急急忙忙地寻找起来。一天一天地过去,周围方圆数里之间不知重复踏过多少遍,连一根毫发也未发现。她究竟掉到哪里?也许此时要是见到死尸,倒会使他死心。 “十八哥。..... 十八哥!"; 这只什么怪鸟,啼叫声总使人误听。赵榛不由骂了一声,又陷入苦痛之中。他想到自己的身世,虽生在皇宫,但是生母出身低微,生下他以后不久,就离开人世。他向来难以得到父皇的疼爱,一直被众多兄弟歧视,唯有九哥及这个妹妹与他相处最好。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更爱环环,总是把她当作最亲的人。可是,环环哪,你到底在哪里? ”十八哥。..... 十八哥!"; 啊!赵榛又被鸟的啼声打动。忽然想起古谚有云:“天欲雨,鸠逐妇;天既雨,鸠呼妇。”这就是说,啼鸟本来就通人性。莫非此鸟知道环环的下落?赵榛在失望中,宁可相信那是真的,于是就快步向着啼鸟的方向奔去。 “十八哥。..... 十八哥!"; ”环环。..... 环环!"; 鸟声与人声此起彼落,旋向上空,又掷回山谷,变得十分凄厉! 2 这里是河北庆源境内,周围群山环抱,山坳中散住着几户人家。住在这里的人们只要一出家门,就不想回首。因为,出门才抹一道弯,房子就隐没在山中。信王赵榛苦苦寻找的环环就在这样的地方住了下来。山里人谁也不知道,眼前这个称作阿环的少女,居然是皇室的金枝玉叶。 环环站立在秦家门口,正向远处的山林望去。她听村人说,这里距她落崖的那个地方甚远,但只要登上前面的山头,就能看到那个悬崖、那座寺庙。她极不愿意想起这段旧事,可是不思量自难忘。那个雨夜,一声雷鸣、一个电闪。.....。她回忆不起那夜是怎样冲出寺院,又如何登上后山小径?只记得当时不管雨多大,天多黑,路多滑,她哭着、叫着,发疯地奔跑!结果,一脚踩个空,身体急速地陷落下去,之后便不省人事,醒来已在这户人家。 “阿环、阿环!"; ”娘,我在这儿。“ 环环很乐意称这秦大婶为娘,秦家还有一个儿子,母子俩都是她的救命恩人。 ”当时,要不是一棵树把你架住,你早就没命啦!"; ";要不是俺娘看见,你也早就被狼咬走了!“母子俩所说都是实话,这家母子救活她之后,又为她敷伤。当时她全身摔得体无完肤,若非她们母子到处寻找草药,又日夜精心护理,环环哪能这么快痊愈?想到这里,环环忽而不安起来。到目前为止,除了名字外,她的身世都瞒住了。她真后悔!但越是后悔,越不敢实告,又越是心里不安。 ”阿环,你想什么心事?“秦大婶来到门外,关心地问着。 ”没、没有呀,娘别乱猜。“ ”没有就好了。“ 秦大婶让阿环坐在身边,捧起她的脸,看着、看着,忽而叹了一声! ”娘,你为什么叹气?"; “阿环,你长大了,可是太瘦太瘦!都怪娘,没好吃的替你调养。” “娘。..... "; 阿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一下子投入了秦大婶的怀抱。从她懂事以来,投进好多人的怀抱中,父皇、母妃、嫂嫂、保姆、以及九哥、十八哥。但只有眼前这个怀抱最有诱惑力!是这个怀抱使她获得再生,获得成长。 ”阿环,你怎么哭啦?"; “娘,你。..... 真好!”阿环哭得更厉害。 “傻孩子!"; 秦大婶以手轻轻地抚着阿环,又添怜爱之情。她不知阿环的真正身世,一直相信阿环所说:本是官家小姐,因为汴京失陷,她同皇家一起成为俘虏,半路上逃跑,不慎从山上滚下来。 “天杀的,胡狗!”秦大婶对金人无比痛恨的同时,心想:阿环毕竟是大户人家女儿,吃好穿好惯了,现在局促在穷山沟,未免太委屈了她。 “娘,比起在北国当俘虏,已经好多了,娘千万别过意不去,否则。..... "; ”好啦,就别哭了,要是让你哥看见,可要笑话你 呢!"; 提起哥,环环眼睛一亮:他比十八哥小,跟娘一样善良,待阿环更如亲妹妹。他经常出山去,捎回山外的见闻。是他告诉环环,说宋朝出了个新皇帝,叫什么名字却说不上来。他答应再去打探清楚,可是这一次离家后,已经好久好久没回来了。 “娘,哥到底去哪儿?"; 秦大婶犯难了,她未便说实话,又不好说假,又不知如何回答。 这一夜,环环迟迟无法入睡,想了好多的事:父皇、母妃等人被押到什么地方?十八哥还想念我吗?这秦家哥哥究竟去了哪里?新皇帝又是谁?会不会就 是九哥。..... 3 黎明前的天,格外黑暗,万籁俱寂,群山还在沉睡中。 山路的弯处转出几条人影。悄无声息地走着,由一个小伙子领路。这小伙子身手矫健,走岭路如履平地。 他正是环环所说的哥哥,姓秦名世隆。 秦世隆之母林氏,大家呼她为秦大婶。一家人本来住在庆源县城,前年金兵犯境,守城将领不战自降。世隆的父亲不甘投敌,暗中连络好汉,抗击金兵,不幸被擒,死于敌人屠刀之下。临终之前,曾托言要家中逃出县城,并交待世隆要为国效忠,替父报仇。 世隆一直铭记在心,曾多次想去实现先父的遗愿,母亲老是不允。前些时候,听说武翼大夫赵邦杰、保州廉防使马扩,在五马山竖起抗金义旗,不少爱国志士前往投效。世隆好求歹求,终于使母亲答应,于是他瞒着阿环,投往五马山。 不久,五马山上迎来一位很有号召力的人,很快就被赵邦杰、马扩等人拥立为山西各寨统领。这位统领第一眼看到秦世隆,就起了好感,因此把世隆收为亲随。 “世隆,快到了吗?"; ”再走一道弯就到家了。“ 问话者正是那个统领,昨日黄昏后,他带几个亲随,乔装易服,越过重山,潜到金营附近,勘察军情。回来趁顺路之便,正要到世隆家探望一下。 世隆到家时,天已蒙蒙亮,环环还在沉睡之中,朦胧中听到叫门声和开门声。待她睁开眼时,正听到世隆的说话声,她一骨碌爬起身,来不及穿好衣服,就走出房门。 ”阿环,看谁回来了!“秦大婶高兴地喊着。环环来不及叫声世隆哥,马上被他带回来的这个统领震住了。同样地,这客人也目不转睛地望着环环,看着看着,二人突然同时地惊呼起来: ”啊,十八哥!"; ";啊,环环妹!"; 两个人突如其来的举动,令秦家母子傻了眼。原来,这个客人既是五马山的统领,也是信王赵榛。 当认出身分,弄清一切后,最吃惊的莫过于秦大婶。她想到这些日子以来,竟让皇室公主一直喊她为娘,更是不知所措! “这。..... 如何得了?啊呀,阿环--不,公主。..... 王爷。..... "; 秦大婶战战兢兢地跪了下来,赵榛兄妹忙扶住她,恭恭敬敬地请她坐下。 环环要赵榛代皇家叩谢秦大婶救命大恩,秦大婶说什么也不肯答应。 ”十八哥,这该不是做梦吧?“环环如梦似幻。”不是做梦!可是却像做了一场梦啊!“赵榛若疑若信地说。 过了许久,赵榛才回过神来,说: ”环环妹,你让我找得好苦!"; 赵榛把他如何逃出俘虏队伍,如何苦苦寻找她,又怎样被啼鸟叫声折腾等经过讲了一遍,又告诉她,当他万念俱灰时,想到国破家亡,实在不应自暴自弃,便思振作起来,于是到处奔走,寻求抗金救国大计。一度曾在真定境内金人经营的茶馆内,化名充当跑堂帮工,欲藉此筹划大事,不久,便被马扩迎上五马山,当起统领。 环环听他为自己受了那么多苦,经历那么多坎坷,感激之余也悲叹不已。 “在五马山上,我听世隆说,他家里救了一个落难女子,为兄怀疑就是你。但又想,世间哪有如此巧合之事?想不到果然是这么巧合!"; “也多亏秦家母子啊!”环环感慨地说。 “你到底为什么酿成此祸?”赵榛问道。 环环愣住了,不知如何回答。 她越来越清楚,那一夜她亲眼目睹母亲韦妃赤裸裸的一幕,但每忆及此事,她就为母亲韦妃感到羞愧不已。从死去活来的那一刻起,她已经抱定决心,要永远守住这个秘密,发誓绝不向任何人泄露,哪怕十八哥也不例外。 “到底怎么造成的。..... 你为何不说话?";”其实,“环环含糊地说:”还不是因为想逃跑,才险些丧命。“ 对这个回答,赵榛并不满意,但是看来好像问不出别的来,也就不再问下去。 ”十八哥,“环环也想起什么:”你知道新君是 谁?"; “你还不知道吗?是咱们的九哥康王赵构呢!";”真的?“环环高兴地跳起来:”这么说来,咱们可以回京都了。“ ”可是,新君不在汴京登基。“ ”那。..... 在哪里?"; “听说是在南京。” “我们就到南京去。” “据说后来又转到建康去了。” “到底御驾驻在哪里?"; ”一下子又传说移驾泗州,然后又折去扬州,拿不准呢!";";怎么当皇帝的不去京都,到处乱转,是什么缘 故?"; 这下子轮到赵榛愣住了。 自从听说康王赵构登基后,赵榛高兴异常。但没多久,便不断有消息传来,新君不仅未能收复失地,反被金人攻占不少国土。如今东转西移,显然在避敌强锋。赵榛真不愿相信这些传言,也不忍对九哥乱猜测,但又无法释去疑虑。赵构自登基以来,所作所为,可以说是躲躲藏藏,无一策以定民心,无一战以号召天下,一味消极走避,简直像个亡命皇帝,难道他只顾为自己的皇位打算,不管上皇、兄皇及家族数千人的死活?...... “环环,看来百废待兴,九哥必有许多难处,为兄会派人去打探个明白!"; ”那小妹就跟十八哥去五马山,好吗?";“这个。.....”赵榛颇感为难,但又不忍拒绝她,只得含糊应允。 一时间,别后重逢的欢欣渐渐消失了,包括秦家母子,都有点神色黯然。大家的话越来越少,心事则越来越多。 环环想,她必须跟十八哥走,十八哥理所当然答应,娘也决不会阻挡。只是大家都走了,剩下娘一个 人,怎么办? 秦世隆为阿环是皇室公主而高兴,他赞成阿环上五马山,但是也担心母亲没人作伴,也不知怎么 办? 秦大婶则是亦喜亦忧,母子久别相聚后又马上要分开了,她心情沉甸甸的,加上阿环又要走,她实在很舍不得啊! 4 徽宗赵佶记得,那天早晨,他听说柔福公主环环出事,接着又听说信王赵榛不见,便全神贯注在赵榛的安危上。几天过去,什么消息也没,正惶惑不安,又闻肃王赵枢也失踪了,连金人监军都搞不清楚赵枢是什么时候不见的,这使赵佶痛苦不堪。他深知这个五郎赵枢,虽聪明伶俐、文思敏捷,却是个赢弱书生,防身乏术,纵能一时脱出虎穴,在那山野丛林之中怎么自求生路? 自从丢了赵榛、赵枢以后,金人对宋俘的看管,一天比一天严,即使进入金邦国土,也不放松。两路俘虏同进燕山府了,却让徽宗赵佶一批人住进延寿寺,钦宗赵桓等人居在愍忠寺。同在一个城内,父子竟不许见面。 在燕山府逗留十多天,满以为能结束道途之苦,岂料又被告知继续北迁。这些宋俘们自从掩泪踏出宫门,由晚春至来年初夏,四季中大多是在途中度过,严冬履冰河、踏雪地,酷暑行沙碛、越漠岭;雨天经沼泽、涉泥泞,刮风日走平野、越荒郊!老天好像跟金人合谋似地,以种种天然的酷刑无情地摧残这批俘虏。而且究竟要将这批俘虏囚在什么地方,连押解的监军也搞不清楚。往往有时在某一个州城停留了好多天甚至个把月,估计到此为止了,忽又接到命令,继续北迁。就这样不断地迁徙,直到抵达金国古都上京,赵佶、赵桓父子才被允许住在一起。 这一天,久分两路的二帝,互相倾诉路途之苦后,急急清点人数,三千多宗室男女,一路上死的死、逃的逃,加上许多男的被截留于途中,不少女的被金人抢去,如今所剩竟不到一千了。父子俩正在感叹之际,忽见一位金朝的内监,带着一批武士汹汹而来,一进门就把两包衣物扔过来。 “快穿上,跟我们走!”内监吆喝着。 赵佶、赵桓莫名所以,解开包袱一看,是两套素服。 “这是什么意思?”赵桓惊问道。 “我主有命,令二位废帝素服谒见太祖神庙。”内监说。 “什么,要我们披麻带孝去拜谒异国祖庙?”赵桓惊叫起来。 “快把它穿上!"; ”岂有此理!"; 赵桓几欲发作,赵佶急忙把他劝了下来。在金人命令下,二帝十分无奈地穿上了素服,沉重地踏进金朝祖庙,被迫行三叩九拜之礼。赵桓只觉得胸口郁闷难当,直想呕吐。赵佶则一直紧闭双眼,默默地,行礼如仪,不动声色。 拜谒过祖庙,接着又被带到金朝皇宫干元殿,叩拜活阎王金主完颜晟。叩拜之后,忽闻宣旨官念道: 奉天承运,大金太宗皇帝诏曰:宋二废帝被俘以来,颇有降服之意,兹开恩旨,封赵佶为';昏德公';,赵桓为';重昏侯';。 好个“昏德公”,好个“重昏侯”!这道讽剌大于封赐的大金圣旨,如两支冷箭直射进宋朝两位父子皇帝的胸膛。回到住所,赵桓的心头还作痛不止。他一进门,看到屋里摆上酒席,是金人赏赐,祝贺二帝受封。赵桓顿觉受到空前未有的奇耻大辱,正想上前把酒席掀掉,兄弟们见他进来,便毫无顾忌地吃了起来。奇怪的是,连父亲也禁不住诱惑,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坐下来就津津有味地吃着。而且食欲特别好,几乎是狼吞虎咽。 这老头子是怎么啦?赵桓暗忖:刚才在祖庙及金主完颜晟面前受侮受辱,老头子不容他发作,可是眼前那一碟碟菜肴,分明就像一支支骨梗,父亲竟能吞得下口?赵桓越思越不解,越看越不顺眼。既为父亲难过,也为兄弟感到羞耻! 赵佶虽在低头用膳,周围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留意到恽王赵楷已不只一次劝赵桓进膳,他看到沂王赵锷的一双筷子如两支铁钩,尽把最好的菜肴掠为己有。只有景王赵杞,跟任何时候一样,恭敬地奉侍在他的左右。 “大哥,菜都凉了!”赵楷又一次劝道。 赵桓一声不吭地站在一旁。 “不吃就罢了,都成俘虏了,还比皇帝更像皇帝!”赵锷一边咀嚼、一边嘟哝着。 对这个赵锷,徽宗赵佶一直拿他无可奈何,久而久之便懒得理睬。赵佶专注地揣度赵桓,想道:这个桓儿,在君临天下担当大局时,近似一块稀泥,全无主张,任凭臣下拿捏。今日怎么一下子变得强硬起来? “唉,软无限度要不得,坚不适时安可取?”赵信脱口而出。";父亲,你说谁不可取?“赵桓的耳朵格外灵。”先用膳再说吧。“赵佶改口道。 ”儿不饿,什么都不想吃!“赵桓倔强地说。 ”你打算怎样?跟俣儿一样绝食而死,好让金人用马槽收敛你?"; 赵桓一震,默不作声了。 赵信看看大家都回避开了,又说: “你以为拒绝金人的赐食,就算有气节,就能洗掉奇耻,就可将功赎罪吗?"; ”赎罪?“赵桓忽然想要反驳,但欲言又止。”桓儿啊!“徽宗赵佶的语气变得温和了:”我知道你心里充满委屈,难以出口。我知道你因为难卸身上重负,对我也一腔怨懑。赵宋天下毁成如此,岂是一人之过?';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哪!为父不愿去议论先朝的是非过失。就咱父子两代而言,应负更多罪责的,该是我啊!"; “不、不,父亲!”赵桓胸中的怨气一下子散去了一大半。 “不过话说回来,时至今日,悔罪、究罪,或推卸罪责都于事无补;与金人硬碰硬,或自己发怒,更是不智!要紧的是亡羊补牢。”赵佶语重心长地说。 “亡羊补牢。..... 太晚了!”赵桓的硬劲忽又没 了。 “不!所谓汉家之厄十世,终光武之中兴;会稽之耻廿载,唯勾践之复国。如今中原还有九郎在,不信臣民不肯拥立。” “可是万--- ”是啊。为父担心的正是万一,万一我死了,中原还无主,万一你也像俣儿一样拒绝进食而死,到时谁来撑住大局?"; 赵桓又语塞了。 “桓儿啊,为父现在想到的是,尽一切努力来保全赵家的血脉,但是像肃王赵枢、信王赵榛九死一生的逃法也要不得。在眼前的这种窘境中,都要学会另一种活法。......”赵佶十分沉重地说:“这种活法不单是忍气吞声,还得茹刀含剑,甚至要像越王勾践那样,为了复国,连吴王的粪便也得。..... "; 赵桓很想恭听到底当俘虏能有什么具体的活法?没想到上皇说着说着,已是泪噎咽喉了。 5 宋俘来到金朝的上京后,被留置在一座旧官厩内。这座官厩虽墙壁斑驳,内围可不小,只是四周被围墙严密地圈住。大门有由金兵把守着,院内准许自由见面。 任凭这样,韦妃除了同邢夫人处在一起,什么人都不想见。自环环出事后,韦妃已变成另一个人。那隐秘被人识破后的羞和耻,失去女儿的苦和痛,担心风声泄漏的惊和惧,经常交织在一起,使她恍恍惚惚,苦不堪言。眼前,她所求的是,只要能守住这个秘密,什么苦楚都不在乎。 邢夫人来到了韦妃的跟前,轻声地说: ”给母妃请安。“ ”罢了吧。“韦氏心不在焉地。 ”母妃,媳妇昨晚做了个梦。“邢夫人以试探的口气说。";梦?什么样的梦。“ ”梦见一个神人从天而降,口中念道:';九九归一、九九归一';!念完就隐去了。“ ”这算什么梦?"; “媳妇初时再三不解,方才忽然悟出:';九';不就是九郎么,';归一';嘛,那更是明显的事。” 韦妃顿时愣了一下,急问道: “你是说--"; ”神明分明暗示,咱们的九郎已经登基了!“邢氏悄声地说。 邢氏如此推测,让韦妃一阵惊喜,但是这惊喜短暂得如一阵风掠过一样。 她何曾不希望亲儿登极御天。但她的疑问大于期望。若是事实,为什么没捎来消息?真有其事,为什么不来营救父母? 邢氏见韦妃不语,也不敢再说了。她非常了解,自从环环出事后,婆婆的话越来越少,即便有时说上几句,往往也会突然中断,一下子失了神,魂不守舍 似的。 母妃一定又在想念环环。邢氏总是这么猜测。韦妃失神地看着前方不远处,似乎发现了什么?忙跟邢氏说道: ”你去看看,那几个人在悄悄议论什么?“邢氏顺着韦妃所指方向望去,见有几个劫后余生、衣衫不整的官女,正在比手划脚,她于是上前问 个究竟。 韦妃神色有点不对,她怀疑官女们所议论的,正与她有关。所以一见邢氏返回,就近不及待地问:";她们怎么说?"; 邢氏神色黯然,迟疑了一下,说道: “不知为什么,皇上硬要将燕王之妻张夫人,赐给金人为妾,张夫人不甘失节受辱,昨夜自尽而死!"; ”原来如此。“韦妃松了一口气。 ”宁愿受死,不甘失节,贤也张夫人,可钦可敬!“邢氏感慨地说。 韦妃有如被针一刺,她瞥一眼邢氏,见她满脸肃 穆,连理也不理婆婆。心头更是一紧:这话分明是冲我而来,莫非邢氏已经知道了一切,所以这般含沙射影?她越想越不自在。 忽有宫女报说: ”皇上到!"; 赵佶来作什么?韦妃更慌乱了!她一抬头,看到赵佶正在发笑-------不,那是冷笑、狞笑。赵佶真的绽开笑脸,这是北迁以来,赵佶第一次出现的笑容。 今天早晨,正当赵佶闻报张夫人自尽,心情非常恶劣之际,忽有一个陌生的金兵求见。这人瞻前顾后一番,便把赵佶拉到一边,悄声地说,他叫陈忠,本是商人,前些时经商来到燕山府,无意间与宋朝使臣王伦、朱升结识。交谈之下,方知这二位宋臣本来奉命担任大金通问使,拟与金人议事并叩问二帝起居,不想被挡在燕山府,急得无计可施。陈忠坦言,他正是收了王、朱的重金,因此不负重托,用尽心机乔装为金兵前来的。 陈忠说完,取出一封书信,塞给赵信后,就急忙脱身。这信中说,康王赵构已被中原臣民拥立为主了。真不啻为一声喜雷!此时的赵佶,早将张夫人之死抛在脑后,他所记挂的倒是韦妃及邢夫人了。 见韦妃愁容满面,赵佶愈是陪笑。他不愿得罪这个新君的生身之母,他要当面向她说明他冷落她的 苦衷,自从落难以来,他连郑太后都无法顾及,何曾有薄视韦妃的意思。 赵佶把那一封报说康王登基的书信摊开来,顿时使在场的人悲喜交集。赵佶清瘦的脸上挂着笑容,眼中则盈满泪水;邢氏未忘躬谢神明的同时,激动地直淌喜泪。 韦妃则哭得更厉害了!只是她那泪水很难分清是喜、是惊、是悲或是悔。..... 6 入夜了,这座囚禁宋俘的院落,表面静如死水,实则暗中沸腾开了。皇子亲王个个亢奋不已,都觉得黑暗即将过去,曙光就在眼前。几位皇子非常自觉地分散在门外察看动静,好让屋内的人安心计议大事。 屋内的钦宗赵桓,听了父亲赵佶推心置腹的一番话后,已从狭小的天地中挣脱出来,开始着眼于复国大计。因此,当赵桓听到康王登基的消息后,也很高兴。他赞成先由上皇以谦卑的语气,给金人写一封宋金和议之书,投石问路,再作后议。 上皇徽宗久未握笔,说什么也写不出来。这个时候,父子不约而同地想起了秦桧,把他找来。 此时,秦桧正在微弱的灯火下凝思下笔。他脸庞清瘦,目光有神,思路敏捷,作起文来如行云流水。转眼间,一篇和议文书已经一气呵成了: 宋赵佶书致金朝大皇帝:唐太宗复突厥而沙陀救唐,冒顿单于纵高帝于白登而呼韩赖汉,近世耶律德光绝灭石氏,而中原灰烬数十年,终为他人所有,其度量岂不相违哉!近闻嗣子之中有为人所推戴者,盖祖宗德之在人,至深至厚,未易忘也。若左右欲法唐太宗、冒顿单于,受兴灭继绝之名,享岁币玉帛之好,当遣一介之使,奉咫尺之书,谕嗣子以大计,使子子孙孙永奉职贡,为万世之利也。 赵桓一口气读下来,深深感到其文锦绣,其词委婉,多好的一篇力作!他再读了一遍,真有点爱不释手。 上皇赵佶当面领略秦桧的才华后,更是叹服。他忽然想起一首诗来: 拔翠琪树林,双桧植灵囿。 上稍蟠木枝,下拂龙髯茂。 撑拿天半分,连卷虹两负。 为栋复为梁,夹辅我皇构。 这首诗是当时汴京万岁山(后改为艮岳)落成后,徽宗为“神运石”旁栽种的两棵桧树所题的诗。如今读来,竟如此吻合于眼前这个秦桧!莫非冥冥之中,上天授意作此诗以寓隐纤,暗示此人正是中兴大宋的辅佐大臣。 此时此境的秦桧,确实君子心怀坦荡,除了心系社稷外,无一点私意。他觉得大宋酿成此祸,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极想当着二帝面前痛陈是非,却迟迟找不到适当的机会。";会之贤卿,“赵佶亲切地问道:”你觉得欲使赵宋中兴,至关重要的是什么?"; 秦桧想不到上皇竟当面“请教”如此大之题目。他拿捏分寸,言简意赅地说: “臣涉世不深,实不敢妄谈治国之道。但臣闻古人有言:';与覆车同轨者倾,与亡国同辙者灭。';欲使我朝中兴,首要的是鉴前车之轨,防范重蹈覆辙 ”再说下去、再说下去!“赵佶见秦桧似乎有所顾忌,及时鼓励道。 ”恕臣直话直说,“秦桧一语切入核心:”就金兵二次围攻汴京而言,臣以为,守也因李纲,陷也因李纲。“ 赵佶、赵桓父子听了一惊,正要质疑,秦桧紧接地说: ”少帝陛下记否,当时太学生陈东曾直言上疏说:';李纲奋不顾身,以身任天下之重,所谓社稷之臣也。..... 陛下拔纲,中外相庆。......, 李纲罢命一传,兵民骚动,至于流涕,咸谓不日为虏擒矣。';臣以为,陈东此疏,最中要害。事实印证,李纲在,则汴京存,李纲被以种种借口遣出城,京都便一旦陷落!"; 赵佶不得不点头,赵桓则有点不自在。 秦桧不管他们的反应,继续说道: “李纲、陈东等人,性格刚烈,常在激情之下对主上直谏,批其逆鳞。但正如古人所言:';切直之言既非人臣之利,也多被视为逆耳。然若能受明主纳之,必为国家之福也';。” 屋里静得出奇,赵佶、赵桓都陷入沉思。秦桧暗道:是不是我说得太多、太直了?“卿与陈东相比,孰长孰短?”赵佶突然问道。秦桧毫无掩饰地答道: “论文章,他略逊我一筹;论目光之敏锐,为人之忠直,陈东远远在臣之上。” 二帝很欣赏秦桧这么直率的答话。 君臣一下子打开了隔阂,热烈地交谈下去,渐渐投契。从历朝以来的各种弊政,甚至追溯到太祖皇帝的为人施政,秦桧知无不言。 但是秦桧有些话未便说出口,他认为:少帝赵桓平庸无能,上皇赵佶也不是当皇帝的料子!一个人整天沉酒于翰墨书画、风花雪月,实在不像样,赵佶若是置身在儒林艺苑中,也许是个名符其实的艺林领袖,让赵佶君临天下,当然是一个非常糟糕的皇帝! 那一夜,两代落难皇帝都被秦桧的一席话搅得无法入睡。 钦宗赵桓想:倘若有机会让他再一次君临天下的话,一定要重用像李纲、陈东、秦桧这类忠直之臣。 徽宗赵佶则在想:九郎是个精明的人,前车可鉴,应该不会重蹈覆辙。 第4章 大模糊策略 第4章 大模糊策略 1 “太后娘娘,太后娘娘!"; ”是兄长吗?我早说过,咱们私下见面,还以家礼相称好。你好像有什么要事?"; “皇上罢去了李纲的宰相职务。” “啊,李纲拜相才不久呢!"; ”是啊,李纲在相位才七十五天,却被责以';虽负才气,有时望,然狂诞刚愎,谋谟弗效。';,还说他';以喜怒自分其贤愚,致赏罚莫当于罪。“因此被罢为观文殿大学士,提举洞霄宫。” “也许。..... 皇上有他的道理。” “不,据说,金人一听到新君登基,立即调兵遣将大举南侵。而皇上偏信黄潜善等人的佞言,特派王伦、朱弁等人前往金朝请和。李纲因据理力争,犯颜直谏,才落得今日的下场。” “哦?"; ”还有,随着李纲罢职,河北招抚司、河东经制司,以及李纲辅政时所设置的军政、民政,一律被废除。现在河东、河北的郡县相继陷落,金兵愈发猖狂,照我看,皇上他--"; “好兄长,过激的话不说为好!";";大妹子,不说你怎会知道,更有令人胆寒的事呢!"; “怎么胆寒的事?"; ”太学生陈东、进士欧阳澈,因为直言上疏';黄潜善不可任,李纲不可去,请帝返汴,治兵亲征,迎请二帝';因此而被斩于市曹了!"; “什么?皇上竟下旨斩杀言官及太学生?”孟太后正沉浸在她与胞兄对话的那一段往事之中。她自迎立康王赵构登基,被尊为元佑皇后(今改称隆佑太后),满以为汴京重城八十里之广,宗社、宫阙、省闼、百司皆在。新君理所当然会在汴京定都。谁料久久不见动静,连回汴京拜谒祖庙的意思都无。相反的,还下令有司把祖庙神主奉至南京,又派逢迎使硬是把她从汴京迎来南京。 刚抵达南京,听到陈东、欧阳澈被斩于市,她是何等地吃惊!不杀士大夫及言官,乃是宋开国皇帝赵匡胤立下的誓约。此誓约还刻成石碑,藏在太庙中。自太祖以来,历朝无一位皇帝敢违此约,身为新君的赵构,凭什么第一个破了祖宗禁例?难道赵构对此一无所知吗?孟氏百思不得其解,恨不得立即面见新君弄个明白,可是这时皇帝已去东南巡幸了。事后,她又被奉迎至扬州行在,虽与赵构见了面,她几次想提,又开不了口。时至今日,事情过去即将一年了,她始终是既不便揭开,又时时为此事感到不安。 帘外一阵风吹进来,孟氏的筋骨隐隐作痛。这是多年前感染的风疾,近来日趋严重。然而她不愿声扬出去,就连身边的侍女也未觉察出来。她总觉得,这种病痛,还比不上她心中那些纠葛之苦--她一边想要重回瑶华官诵经念佛,避开尘世喧嚣;一边则身不由己地被拥为太后。她时而思量超出凡尘,时而牵挂尘世之苦;狠心要装聋作哑,图个清净,但剪不断心更乱。这种种矛盾的隐衷对谁都无法明言,包括她的胞兄孟忠厚,她也难以开口。 “禀太后娘娘,后舅孟大人求见。” 孟氏闻报一喜,又双眉一皱:她多盼望这位兄长常来聊谈,但每一次他来到行官,总是带来令人愁心的消息,但愿今日不至如此。 孟忠厚已去年被授为“徽猷阁待制”,提举迎奉隆佑太后一行事务,兼办奉迎太庙神主之事。他是堂堂太后的胞兄,算个大国舅了,可以坐享一份优渥的皇禄,大可不必为国事费心。然而,孟忠厚今日又是满脸阴云,一看就知又有大事了。 “忠厚,又听到什么传闻啦?”孟太后问道。“东京留守宗泽大人不幸谢世了!”忠厚眼泪盈眶地说。 “他患了甚么绝症?”孟氏大为吃惊。 “二帝蒙尘已久,他壮志难伸,抱诸葛之忱,瘿亚夫之疾,终至一命归阴!"; 孟氏对宗泽这位老臣,不仅了解透澈,且怀有十分的敬意。她目睹这位受京人崇敬的”宗爷爷“,一上任就修城池,治楼橹。没多久就把残破不堪的汴京城整顿得井井有条。宗泽身先士卒,屡出精兵挫敌威风,大长了宋人的志气;宗泽为了乞请皇上返回汴京,连上二十次奏章,却一直得不到采纳。宗泽做梦都想歼灭强敌,所以一直部署诸军,想乘势大举过河。但是他的奏章入朝,便被搁置一边。他临死之前,无一语提到家中大小,他把最后一口气用来重申一生抱负与缺憾。只听到他以微弱的气息连连喊道:“过河、过河、过河!"; ”别、别再说了!“孟氏不忍听下去,转身拭泪。”太后娘娘!“孟忠厚有意把尊称叫得特别响:”为了宗庙社稷,你也该出面向皇上陈说是非啊!"; “我?...... "; ”现在金兵分几路南侵,又攻占不少州城。如今,宗泽一死,金人势必夺取汴京。若不劝皇上派强将防守,只怕京都危矣!"; 是呀,京都一陷,大势去矣! 孟氏口中不说,心里却是一紧,觉得再不能沉默下去。 2 一年多来,高宗赵构大多时间都驻跸在扬州。嗣统登基的欢悦早已消失无踪,国事、政事的困扰与日俱增。孰为忠奸、孰为贤愚?如何平内乱,何计对外患?朝臣相争不下,各自意气用事。令他无法忍受的是,一个李纲,一个宗泽,总以孔明自居,把他当成了阿斗。他们开口“迎回二帝”,闭口也“迎回二帝”,他们究竟把当今皇帝摆在什么位置?谁是客、谁是主?连这个都分不清,还敢喋喋不休!至于应立足何方,定都何处?与金人应战?应和?他心中有数,但是臣下们却经常争辩得难分难解,令他头痛不已! 李纲、宗泽是有功的老臣,他还可以容忍;陈东、欧阳辙,乳臭未干,竟也老气横秋、鹦鹉学舌地教训起皇帝来。若不杀鸡微猴,长了此风,皇帝如何当下去? 赵构愤而杀鸡儆猴之后,心头的气结稍解了,但是最近他却因为此事而惶惑起来,他想了想,决定去向孟太后求证。 皇上到来,孟氏感到突然,因为还没到朝拜的日期呢。不过也好,她正有好多话要说。 “叩问太后圣安。”赵构说着,便欲躬身行礼。“官家切勿如此,坐、坐吧。”孟氏忙制止道。孟氏凝目看去,但见高宗身着赭黄色袍衫,腰系通犀玉环带,头上皂纱折上巾。眉不展、颜不开,脸上越见消瘦下来。不觉心生怜悯,本有一肚子的话,一时说不上来。 赵构不清楚孟太后在想什么?他每次同孟氏见面,都显得几分。他不明白这位老妇有什么需求?只觉彼此如隔一重山。 她要是是自己的亲生母亲该多好!赵构想到这一层,犹是感伤,不禁叹了一声。 孟氏听到赵构粗重的叹气,便问道: “官家好象有什么心事?"; ”承议郎赵子砥自金国归来,捎回父皇及生母宣和皇后的手书。“赵构道。 ”道君皇帝有手书?他们。...... 都好吗?";“好?嘿,不死已算大幸了!可怜宣和皇后。.....”赵构说不下去了。 孟氏闻到其中的苦味,内心深表同情,却不知如 何出言安慰? “太后娘娘!”赵构直趋上前,道:“朕有一事难解,恳求太后以实相告。”";官家有何难解之事?“孟氏有点惊愕。 ”据父皇手书说:';艺祖有誓约藏之太庙,誓不杀大臣及言事者,违者不祥';。太后可知道此事来历?"; “怎么,官家当真不知誓约之事?"; ”朕若是明知故问,愿遭天雷击顶!"; “官家可不要这么说!"; ”太后,这个誓约是怎么来的,还请你相告。“”誓约之事,哀家并未亲眼目睹,当时只是听哲宗皇帝说的。“ ”说些什么?"; 孟氏挥手让侍婢退去,然后说道: “据闻,太祖皇帝即位三年之后,秘密镌刻一块碑石,立于太庙夹墙之内,谓之';誓碑';。碑高八尺,宽四尺。用销金黄幔蔽之,门锁封闭十分严密,连心腹大臣亦不知其碑所载何言,只闻太祖曾敕有司:以后凡新天子即位,谒毕太庙,须恭读此誓词。列圣相承,都不得漏泄!"; ”誓词上怎么说?“赵构急问。 ”其词三行,第一行说:柴氏子孙有罪不得加刑,纵犯有谋逆大罪,也止于狱中赐自尽,不得市曹刑戮,亦不得株连族属。第二行说:不得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 ”那第三行呢?"; “第三行。.....”孟氏犹豫一阵,说:“子孙有逾此誓者,天必殛之!"; 啊!赵构简直像被天雷所击,连站都站不稳。他下旨斩杀陈东、欧阳澈,岂不是违逆了誓词?违逆了祖训?那”天必殛之“的声音,在他脑子里轰轰地响了起来。 孟氏看到高宗赵构脸色不对,正欲上前以言相慰,谁料赵构吼叫道: “为什么瞒着朕,为什么不早告知?"; 内侍宫监们闻吼声都吓坏了!皇上从没有这么大声叫喊过,何况是在太后的寝宫内。他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暗自提心吊胆。 孟氏被这一吼,也傻了眼! ”官家,哀家不是有意的,哀家以为道君皇帝应该会把誓词讲给官家听的!"; “道君皇帝?他肯将这个秘密告诉我吗?而你 --嗨!”赵构用力地以脚顿地,几乎把地砖蹬裂 了! 老人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觉一阵目眩。..... 3 夕阳西下,落日衔山,红霞映入了承庆院,成了另一个世界。 这里是扬州行在的临时后官。车驾决定东幸之前,有司主张在扬州修城池、筑宫室,以供高宗赵构驻跸,此议被赵构制止。最后决定,以州治的官署稍加修复,当作行官,另造承庆院和升阳宫二所,用来安置太石及六宫嫔御。升阳宫现为孟太后所居,潘贤妃、吴美人、张才人等高宗的妃嫔们自然就宿进承庆院了。 这群嫔妃后,为了争宠,也就难免有些勾心斗角的事。其中,最占优势的,就是吴美人。她十四岁入侍康王。“靖康之难”徽宗、钦宗被携时,吴美人与潘贤妃一样,因未有名号而幸免于难。赵构--登基,吴美人很快被迎到皇帝身边,随驾来扬州,入承庆院,这处行官,与其说是新建,无宁说是修修补补。饶是如此,她从来不敢口出怨言。因为赵构一再向后宫重申:国难当头,一切要“思艰崇俭”,六宫被禁止挥霍,就是皇帝本人,既滴酒不沾,也从不在后宫挑肥拣瘦。 使吴美人不解的是,皇上正春秋鼎盛之年,怎么对女色竟也无动于衷? “给吴美人请安。” 说话的是宦官蓝圭。他是康王邸旧人,拥立皇帝有功,被升为御药院勾当官,掌管按验方书,修合药剂,以待进御及供奉禁中之用。 吴美人对蓝圭从来不敢小看,忙回之以礼: “不敢、不敢,该问蓝公公一声好。” “承教了,嘻嘻!"; 蓝圭凝目一看,看见吴美人的装扮又是一新,她的艳丽确使六官无颜色。只可惜皇上。....., 想到这里,他不由暗笑道:皇上究竟怎么了?是不是也跟俺一样,嘻!蓝圭不禁笑出了声。 ”蓝公公笑什么?“吴美人心虚地问。 ”呢。..... 我笑东京留守宗泽大人死得并不冤枉!"; “宗泽?既然死了,还什么枉不枉?"; ”他这人哪,扛棺的硬过死人!连连上疏二十次,一直夸口说他已经把汴京治得怎么好,硬要皇上车驾回汴京。说什么只有回銮,才能';大震雷霆之怒,出民水火之中,迎二帝于指日之间';。嘿,好大的口气!那算什么上疏,分明在教人家怎么当皇帝。“ 蓝圭正以他得以窥得机密的权威口吻,大发议论之际,看到潘贤妃姗姗而来,他赶紧收了话,迎上 前去,躬身道: ”给潘贤妃请安。“ ”见过贤妃娘娘。“吴美人也上前施礼。 潘贤妃有些局促不安,屈身道: ”妹子切勿多礼。“ 打过招呼后,大家就没话了! 蓝圭很清楚,这两个女人,彼此各有心结,怎么弄也无法弄到一块儿。潘贤妃原来并无封号,因为生下了皇子敷,一下子便进封为贤妃。高宗的元配邢夫人被金兵携去,现宫中无皇后,就算潘贤妃的封号最大。虽说皇上不怎么好色,但就仅有难得的邀幸,吴美人独占鳌头,所以她对谁都不服,与潘贤妃动不动就是一番冷战,蓝圭被夹在中间,暗自沉吟道:我既不想投谁的门下,也不愿得罪她们,便想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于是陪笑说: ”二位自在,奴婢该去侍候皇上了。“ 潘贤妃见蓝圭走了,有心上前与吴美人搭话,吴美人把脸偏了过去。这可使潘贤妃为难了!自从她怀孕一直到皇子出世,完全被嫔妃们孤立,任凭她多想屈尊同姐妹们往来,可是得到回报是十分的尴尬。为皇家生孩子成了不可饶恕的过错,使潘贤妃感到心寒! 4 “皇上驾到!"; 一声传呼,灯笼簇簇,高宗在内侍前遮后拥下出现。 赵构的心情平静了些,他觉得不该对太后动那么大的肝火。就算太后有意对他隐瞒,作为皇帝也该以德报怨。覆水既难收,发火有什么用?还是汪伯彦说的好,尽快亡羊补牢,立即将陈东、欧阳澈、宗泽等人,分别予以追赠、赐谥、优恤,格外加思。 吴美人、潘贤妃一起向皇上行了叩见礼。君臣抒礼之后,赵构凝目一见吴美人,眼睛为之一亮,心中说道:怎么今天格外诱人! 吴美人领悟出赵构的眼神,正洋洋自得之际,不防被人打岔了。 原来,保姆抱着皇子出现,赵构精神为之一振。在他看来,这个世界的任何物与事,哪怕天上人间最美的美人,也无法像这个皇儿,使他绽开笑脸。因此,这个皇儿才在襁褓中,就被他授为”检校少保“、”集庆军节度使“,还封为”魏国公“。 ”呵,皇儿,过来!“赵构满脸笑容地说。 保姆把皇子抱到赵构跟前。 赵构虽然极疼这块骨肉,但从来不曾抱过手,他认为这样有失皇帝的尊严。为了让皇上方便抚摸孩子,保姆只得百般迁就姿势。那高低的分寸感,必须绝对恰到好处。 ”呵,皇儿,叫声父皇,好么?“赵构边逗弄边笑着说。 ";皇儿,说说';父皇万岁';!“潘贤妃在一旁诱导着。 保姆也跟着极力地诱导皇儿: ”父皇万岁、父皇万岁!"; 孩子才一周岁多,正牙牙学语,便咿咿呀呀学着说: “父。..... 皇。................... 岁!"; 孩子的舌头转不过来,吴美人听起来好像”乌皇万衰“,心里不禁骂道:这孩子要死啦,要死啦! ”呵哈哈,呵哈哈哈!"; 大人的笑声汇成一片,还夹杂着参差不一的掌声呢! 高宗赵构很满意地走了。 吴美人花了一番心思所做的精心打扮,并没有白费,她从高宗的眼神中知道,她今晚应该有机会了! 此时她正在寝官门外等候宣旨。她记不清上次的邀幸距今多少天?感觉上好像过了好久,久到令人难耐的地步。她急切地盼望春宵一度,更盼为皇上生个胖娃娃。 “皇上有旨,吴美人入侍!”吴氏款款而入,进了门便跪拜,道:“奴婢叩问圣安,吾皇万岁万万岁!";”起来吧,吴美人。“赵构牵起吴美人的玉手。吴美人很聪明,她很清楚,此时不能太轻浮,也不许装得过份老实,要奉承得恰如其分。 销金帐内,龙手勾住了玉肩。玉手轻轻地搂住了龙脖。 ";咦?“赵构忽觉颈后触到什么异物,惊问道:”那是什么?"; 吴美人高兴地亮出手腕,娇声说道: “皇上忘了,这是皇上赏赐的那只金环啊。”啊!赵构好像被热火烫着。 赵构赐给吴美人的这一只金环,原来是有一对。一只带在赵构身上,那年他逃难时,用它来保住一条命。 另一只金环原在邢夫人手中,它同上皇及韦氏手书一道,由承议郎赵子砥从金国捎了回来。邢夫人的意思,是让两只金环团聚,她特别托言:“为我面报大王,愿如此环,早得相见。”赵构一见,立即联想到当年他逃难时的那一个夜晚、那一处芦苇、那一个狼狈相。他不想目睹此物,真想把它扔掉。刚好吴美人过来,问说: “那是什么?"; ”你若喜欢就拿去吧。“赵构顺口便道。 ”谢万岁赏赐!“吴美人认真的当作是皇帝赏赐,高兴地捧走了。 赵构如何料到,在这意绵绵兴冲冲的时候,竟会碰触到这个勾起他伤痛的东西! 吴美人却是百思不解。皇上的赐物,她今夜特别佩带上,希望能讨得一点欢心,岂料弄巧成拙,惹来皇上不悦。究竟犯了什么禁忌?她畏缩在一旁,连气也不敢喘了。 此时,赵构想到的是韦氏那一封如泣如诉的手书,他心里百般矛盾,百般痛苦。救母也得救父,救父又得救兄。两个旧帝都救回来了,他将置身何地?5 自出娘胎以来,赵枢从没经历过如此的长途跋涉。这是另一种苦状,与当俘虏时的那种苦状,似又不似。 所不同的,眼下谁都不知他的真实身分,因此用不着那么担心受怕,他可以如天马行空,独来独往,欲行欲歇、欲走欲睡,完全由自己作主。不像当俘虏时如猪狗一般,任凭金人吆喝驱使。 但现在他陷入极端的孤独、空虚之中。迄今他才体会到,人一旦离开了亲人,心里是多么难受。他一双脚磨出了泡,痛楚正在穿心,但不能歇下来。他必须赶路,无论如何他要撑住。他必须逃出定州,逃到安全之地。 赵枢做梦也没想到,竟能逃出北迁队伍。自京都陷落,皇族被俘,面对国难,虽是一腔悲愤,但回天乏力,一路上只是默默忍受,不曾萌生逃跑的念头。在北迁的路上,他和监押的金兵渐渐混熟,私下不断有言语交谈。金兵对他这个俘虏竟也颇有好感,闲着无聊时,常常缠住他,要他谈古说今。记得有一天,无意之间,赵枢问那个金人的姓名,当对方说出姓“石”后,赵枢随口念道: “石这个字,为名不成,得召而退,逢皮则破,遇卒则碎。” “玄了、玄了!怎么让你测得如此准?”金兵突然叫了起来。 “怎么的准法?”赵枢不解地问道。 “俺当初立了战功,上司说好,要把我升为头目,后来便是让一个姓皮的小卒子给捅没啦!“金兵实话实说。 ”真有这么回事?"; “千真万确,你讲的神准呢!"; 赵枢听后,想笑不敢笑。暗自奇怪,自己不过按石字的笔划信口胡说,为什么如此巧合?难道其中含有什么天机? 赵枢也不当一回事。偏偏这位石某缠着他不放,硬求赵枢为他卜前程、指迷津,赵枢只得根据字义胡扯一番。道是胡扯,也属劝善,没想到这位石某真的做起善事来。就在环环出事、信王赵榛逃跑后的几天,北迁队伍行至定州境内时,姓石的金兵巧妙地让赵枢”失踪“了! 一年多来,由于种种原因,赵枢始终没走出定州。他一直想南下寻找皇家,却被各种传言困住,使他裹足不前。为了糊口,他索性以”拆字“营生,但他谨守原则,只要三餐有着落,绝不再轻易招摇。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结识了寺院的长老,便被长老雇去抄写佛经。抄经抄到入了迷,差点出家。当然,他自知尘缘未了,凡心未尽,何况他还是堂堂亲王呢!眼下他急急寻路,正要去五马山。想到即将与五马山上的十八弟赵榛会面,脚的疼痛也减轻了不少。抬头五马山在望,他更是激动不已! 暮云拥树,极目凄迷。黄昏既临,纵然身在高处,又能看到什么?他拖着沉重的脚步前进,6 谁能料到,满怀复国之志,受到远近百姓拥戴的赵榛,此时正处于孤力无援的境地。 他苦苦沉思:自从来到五马山被拥为各寨统帅以后,两河遗民闻风响应,前来投效的队伍不断壮大,上下一心,斗志旺盛。于是他连连出击金兵,获了几次大胜仗,打出了名声,打出了威风,敌兵也闻风丧胆。于是他雄心勃勃,凭这支孤军就想把金兵驱出中原。至今他才悟到,这五马山虽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但毕竟山下四面临敌,出击容易入援难,尤其粮饷的筹措与运输成了头等的难题。加上这支义军未得到朝廷的承认,名不正言不顺,行动处处受制约,这些劣势也渐渐被金营窥破。好在早些时候赵榛就未雨绸缪,派马扩带着信札,设法见到皇上,请求朝廷立即派兵救援,以便牵住敌兵。可是,几个月过去了,日日望断南飞雁,既不见王师旗影,也不见马扩归来。眼看寨中军需日尽,不禁忧心如焚。 虽是如此,赵榛依旧不形于色。身为统帅,哪怕是一个蹙眉,也会引起部下的猜测或疑虑。所以,赵榛极力装作胸有成竹的样子。这一天他才踏进帅堂,就发现部下已经云集在这里。 “唔,大王来了。”众将齐声说道。 “末将见过大王。” 赵榛一看,施礼者正是随赵邦杰下山筹粮的副将。忙问: “怎么不见赵大夫回来,粮饷筹到手吗?"; 这位副将满脸挫折地说:";大王,上山的要道多被金兵切断,附近的州府有的受金人控制,无能为力;有的虽属我大宋辖管,但又不肯轻易献粮。“ ”为什么不肯献粮?“赵榛疑惑道。 ”说是没有朝廷的诏令,不敢擅自调粮。“ ”这般说来,至今是一筹不展?"; “目前只能从民间筹来一些,赵大夫命末将先运回山。” “那一点点简直是杯水车薪,救不了急啊!”另一个将官叹道。 经他这么一说,大家也纷纷说开了: “是呀,目前存粮不多,怎么办呢?"; ”再不想办法,就要饿死人了!"; “唉,早知今日,悔不当初!"; 接下便是叫叫嚷嚷,说什么都听不来了。”你们叫嚷什么?“一个将官对大家安抚道:”俺们聚兵是为了救国,不是要造反,更何况有信王爷替我们作主呢。“ ”着啦!“另一个将官紧接附和说:”信王爷乃当今皇上的至亲兄弟,有他在,天不会蹋下来。不信,等着瞧吧,马扩大人不数日定会带回佳音。“ ”这位兄弟说不错!“赵榛乘势插进了话:”估计马扩很快就会回来。目前是非常时期,要紧的是稳住军心。至于大局,自当由本王担待。还望诸君各回本部,安抚部下士卒,小心节外生枝。“ 诸将走了,赵榛的心情更沉重,以致没留意到站在他身后的一个人。 这人是秦世隆。刚才赵榛进来帅堂时,他就站在这里,只是一直没开口说话。 “大王。.....”世隆耐不住地叫了一声。 “噢,是世隆。”赵榛记起交代世隆的事,忙问:“令你查核寨上存粮,可有结果?"; ”寨上存粮。..... 至多只能维持十天了。“”啊,十天!“赵榛太吃惊了!十天不过一晃而过,倘若无法及时补给,后果不堪设想。 看来,五马山的唯一的生路,就靠朝廷了。”大王,马大人能不能见到皇上?朝廷又肯不肯救援五马山?“世隆十分担忧地说。 赵榛一时很难回答。 早些时候,尽管听到种种传言,赵榛一直不愿轻信。但最近不断传来新的消息,高宗赵构不但罢免李纲,还杀了敢于上书的陈东、欧阳澈,又宠信黄潜善、汪伯彦,使宗泽壮志难伸,忧愤而死。为此,赵榛越来越感到不妙。他真不明白,父母兄弟姐妹被囚异国,”靖康之耻“刻在心头,连秦世隆这样的民间百姓,都恨不得报仇雪恨于一旦,为什么身为皇帝的九哥反而对报仇复国的大事如此举棋不定,如此暖昧?难道真的被奸佞蒙蔽了? 赵榛转念一想,即使皇上轻信谗言,却不能不卖给他这个十八弟的面子?想当初,诸多兄弟,唯他与赵构二人最合得来。彼此肝胆相照,相互照应,断不至因为当了皇帝,便对他翻脸无情。何况五马山之事涉及到抗金大计,皇上岂能袖手旁观? 赵榛的脸上绽出异彩,信心十足地对世隆说:”放心,只要马扩能见到皇上,朝廷必给五马山最大的奥援。到时要粮有粮,要人有人,就可大举进兵了!"; “这么说来,报国恨、伸家仇,光复中原在望了!”世隆的心也被煽动了。 “到那个时候--"; ”对,到那个时候。..... "; 二人不约而同地住了口,又不约而同地想到了环环。 记得那天在秦家,赵榛原本答应让环环一起来五马山,后来基于安全的考虑,又拒绝了她,环环一时哭得像个泪人。赵榛以及秦家母子,只好做出了迁就。谁知正要起行,环环反而犹豫了起来。 “咱们都走了,娘怎么办?”环环说完,扑进秦大婶怀中,喊道:“娘,让阿环留下给你作伴吧。” 临别之际,环环依依相送,送到终须一别时,忽而问道: “十八哥,咱们什么时候再见面?"; 赵榛把前景估计得十分乐观,末了也像方才这么说,到那个时候怎么怎么,到那个时候如何如何?当时环环好象都没听进去,反而在最后告别的一瞬间,目光呆滞、一脸悲凉,给赵榛一种”别时容易见时难“的感觉。..... ”啊,大王,“世隆问道:”你给皇上的书信,有没有顺便提起环环?"; “我倒是疏忽掉了!”赵榛一怔。 他不禁责备起自己来,为什么偏偏忘了?要是给捎上一句,九哥更会当作一回事,岂不是更好。 “大王、大王!”忽有一个将官急跑进来。 赵榛觉得有些不妙,忙问:";出了什么事?"; “探军回报,金人探知我寨虚实,正遣兵调将,将大举进攻五马山了!"; 赵榛叫苦不迭。 7 马扩早见到皇上了,信王赵榛的亲笔求救信,也已经在赵构手中。 赵构所以迟迟不作裁决,有他说不出的苦衷。他的目光左右游移着,偶然又触到那封信: 马扩、赵邦杰忠义之心,坚若金石,臣自陷贼中,颇知虚实。贼符今稍惰,皆怀归心。今山西(五马山)诸寨乡兵,约十余万,奋力抗贼,但皆苦乏粮,兼缺兵器,臣多方存恤,惟望朝廷遣兵来援,否则不能支持,恐反为贼用。臣与陛下,以礼言则君臣,以义言则兄弟,忧国念亲之心无异。愿委臣总大军,与诸寨乡兵,约日大举,决见成功。臣翘首切待命之至! 多么熟悉的笔迹,看到字迹如见其人。赵构不得不承认,皇家诸多兄弟,只有十八弟赵榛在他心中占有一定的位置。他俩私下议论朝政,一起切磋文章,好恶相同,爱憎一致,彼此亲密无间,从来不曾心存芥蒂。今日有什么理由对赵榛生猜忌之心? 罢了吧,赵榛贤弟,朕一定成全你。 可是,当赵构拿起朱笔,正要御批时,突然发现,信中”愿委臣总大军“几个字的下面,被谁用指甲掐了一道痕迹。这是什么意思?赵构睁大眼睛,紧紧地瞪住这六个字,他慢慢咀嚼,耳边回响起尚书左仆射、兼中书侍郎黄潜善的奏对声:";臣不敢离间陛下兄弟,但有质疑:二帝及皇族被俘,一路遭金人严密看押,为何唯独信王赵榛一人逃离?鸟儿何以脱笼,鱼儿怎样漏网?疑云既难解,哑谜尤难猜! “皇上思孝友,臣下谁也不敢阻挡。然就此信而言,所涉及是请求援兵,与私义何干?臣以为,陛下欲行圣裁,只存君臣之礼,莫念兄弟之义。否则,必因私义而招损公事,乱了全局! ”撇开私义不谈,就是否救援而言,臣的愚见是:山西诸寨乡兵集结,朝野早有所闻。但诸寨云集的虽有爱国志士,也不乏绿林草寇。其中鱼龙混杂,茛莠难分;所怀心志既不同,思国念亲之心也异。若有人抱司马昭之心,或挟天子以令诸侯,朝廷又轻易委之重兵,岂不是为虎添翅!"; 黄潜善前天的奏言,赵构听后颇不以为然,但现在重新想来,怎么截然不同?是啊,凡事都必须防微杜渐。想当初,太祖赵匡胤在陈桥驿,不就是那么容易被人“黄袍加身”奉入宫中,摇身一变成了皇帝吗! 赵构一个打愣,又联想到自己。前年,他被强令去金营当人质,只想到能保住一条命就谢天谢地了,何敢存半点非分之求?他自己也没想到,后来居然轻而易举地“反客为主”。他施了这一计,坐拥半壁江山,难保别人不会如法炮制。虽说他是一百个不愿意把十八弟想得太坏,但万一五马山也出了个像汪伯彦之类的谋士,推出信王赵榛这张王牌,凭借其天时、地利、人和,也来个“反客为主”,那岂不是一千个糟糕一万个糟糕!啊,多亏黄潜善的提醒! 不能为虎添翼,必须约束赵榛,否则对大宋、对百姓、对他的皇位都大大不利。当今大宋天下谁主浮沉?只有一人,那就是孤家。 赵构主意已定,却闻小黄门禀报:右仆射汪伯彦奉召见驾。今日他因为赵榛来信之事,迟迟难决,令黄门官去宣召汪伯彦。既然来了,不妨与之计议。 自李纲去相后,汪伯彦由知枢密院事擢升为右仆射,可是仍在左仆射黄潜善之下。他自己说不清,是怀才不遇,或看透世情?既非郁郁寡欢,也不算超然物外。 同样,汪伯彦对当今皇帝也捉摸不清,有时觉得皇上很清醒,如对待以暴横着称的韦渊,管你是个大国舅,就是不肯给予封赐,因此很得臣下们的称颂。有时却不甚明察,譬如:张邦昌这个人可以当宋、金的缓冲,应该留住张邦昌,以便与金人虚应故事,否则惹怒金人,会有后患。皇上偏不听,硬是照李纲之意,急置张邦昌于死地而后快。眼看金人老羞成怒,大有再次南侵之举,皇上却把主战派李纲一脚踢开。皇上有时则更糊涂,如黄潜善此人既无拥立大功,也乏治世之才,除了逢迎有术外,哪一点可取?凭什么位居他伯彦之上,凭什么一直受到重用? 让汪伯彦感到心惊的是,从宗泽之死,可见皇上的绝情。宗泽与其说是病殁,毋宁说乃是被皇帝气死。宗泽这人虽然有时流于偏激,有时太过固执。但他毕竟对高宗赵构有恩。想当初若不是宗爷把赵构挡在磁州,赵构早成北国俘虏了。但皇上又是如何回报臣下?物伤其类,江伯彦能不心寒!他一度想到引退,又怕得罪皇上;于是装聋作哑,却变成与黄潜善 为伍。到如今,最苦于黄、汪名字粘在一起,说什么也掰不开。许多事,如排斥李纲、杀陈东、欧阳澈,明明与他无干,朝野在骂黄潜善的同时,总是没忘记带上汪伯彦。冤哪! 此时,汪伯彦由小黄门引着,远远已看到高宗赵构。他很清楚,那是行官正殿之旁的小阁。此处除几案上的笔砚外,一切都从简从省。赵构恭已勤政,每当退朝之后,不喜欢与妇人相处,经常独自坐在小阁里,静思军国大事,或审阅奏章。汪伯彦为之十分叹 服。可是眼前却有点相反,汪伯彦忽然想到:骄奢淫逸太过,固然是个昏君,但滴酒不沾又不近女色,也未免不近人情,这样就算是个好皇帝吗? 8 汪伯彦只管杂七杂八地想个不休,已到了皇帝近前竟无知觉。立在一旁的小黄门暗捏一把汗,忙把他的衣角一扯,他才惊醒过来,奏道: “臣汪伯彦叩请圣安!"; ”哦,起来说话吧。“赵构好象没觉察到什么。”陛下宣臣入宫,未知有何圣谕?“汪伯彦道。赵构没绕圈子,直言告之。汪伯彦一怔,想道:信王赵榛来书求援的事,早闻于朝。此事毫无异议应全力支持,为何悬而未决?他觉得其中必有文章,故试探地问: ”不知陛下作何圣裁?"; 赵构其实已拿定主意了,只想听听汪伯彦会怎么说?他见汪伯彦如此问话,便笑道:";朕正想问你呢!"; “但不知。..... 潜善大人又是什么主意?";”朕说过,想听你的。“ ”这。..... "; “卿不妨再看看这封信。”汪伯彦接过信,认真地看着。 赵构留意汪伯彦的目光。遗憾的是,伯彦看信时,对于被用指甲划过一道痕迹的“愿委臣总大军”六个字,并没任何反应。 “伯彦,”赵构问道:“你说该如何处置这封信?";”臣。..... 以为,“伯彦备加小心地说:”此乃皇家家事,自古疏不间亲哩。“ ”错了!什么疏不间亲,你没看到,信中所说岂止是皇家家事?"; 汪伯彦已经闻出,皇上不打算兵援赵榛,但他还摸不透全部的圣意。只好说道: “臣愚蠢,说不出甚么高见,唯君命是从。”赵构暗想:汪伯彦的灵气怎么全没啦,昔日的锐利、聪明又跑到哪里去?他毕竟上了年纪,不如黄潜善了。于是直截了当地说: “不瞒卿家,朕已决定授信王榛为河外兵马都元帅。至于是否遭兵支持,由卿与黄潜善议定。” 伯彦又是一怔,看来皇上对信王赵榛已存猜忌之心,暗中设防,假意授予重任,实则让赵榛去充当黑面将军?于是推辞说: “此事宜由陛下亲自裁定,臣不敢有异议。”“不、不,一切政事少不得你二人裁决。朕相信,有潜善作左相,伯彦作右相,何患国事之不济。”汪伯彦只得领旨而去。想到又被迫与黄潜善合伙,就叫苦不迭。 五马山上,盼援兵援粮如大旱之望云霓!可是盼不来好消息,恶讯却接二连三飞进了大本营里: --赵邦杰因下山筹粮,被金兵跟踪,不幸身陷敌营。 --山上诸寨因严重缺乏粮食,竟偷宰战马充饥。 -------山下所有要道都被金兵切断。 --金将讹里朵调集大军,拟大举进攻五马山。 这时,五马山大本营,所有将官如热锅上的蚂蚁,唯盼大元帅拿出决策。赵榛始终沉住气。他承认形势十分危急,但并不灰心。总以为,朝廷对援兵五马山纵有异议,看在十八弟的面上,九哥不会袖手旁观。他满怀信心地等待着,果然等到了消息。 “马大人他们回来了!"; 众人听得真切,一下子欢呼起来。赵榛同所有人一道,激动地涌出帅府,越过辕门,直奔到栅栏前一望,不错,是山寨的人回来了。 可是,事有蹊跷! 赵榛一眼看出,回来的人稀稀拉拉,而且不见带队者。他于是急问: ”你们怎么啦?马扩呢?你们的马大人呢?";“大王,”马扩的亲兵有气无力地说:“马大人不回五马山了!"; ”这是为什么?“众人一怔,齐问道。 ”因为。.....“那人说不下去。";你先说说,马扩见到皇上没有?“赵榛更急了。”见是见到了,可是大王哪,没、没指望啦!“这位亲兵说着,竟号啕大哭起来! 赵榛再追问下去,终于把事情弄明白了,朝廷不给五马山援兵援粮。理由是,信王赵榛纵无假,忧国思亲恐非真。暂授其”河外兵马都元帅“之职,但须听诸路帅臣节制。至于援兵援粮,等到皇上圣裁之后再说。这是黄潜善、汪伯彦亲口对马扩说的。 像是掉进冰窖,赵榛悲凉到了极点。 似一声霹雳,诸将颓然失神。 好个九哥,好一个皇帝!赵榛无力地哀号着。天哪,为什么一支极受老百姓拥戴的义军,反而被朝廷唾弃?将士们一个个泣不成声。 一切都无可挽回了。 金将讹里朵得到消息,便对山上发起了毁灭性的攻击。 正当金兵围攻五马山之时,肃王赵枢刚好赶到山脚,见状大为一惊!他躲到一处,目睹多如附蚁的金兵,喊着、吼着,如一群猛兽,直往山上冲去。又亲眼看见,山上节节着火,火势不断蔓延,映红了半个 天。 啊!那何曾是火光;殷红、殷红的,分明是中原同胞喷出来的血啊! 赵枢从死里逃生的义军口中听到消息后,几乎不敢相信。但何止一个人,众口一词都说:信王赵榛被金兵杀害了,赵榛等于是被宋皇帝害死的。赵枢大哭一场。哭了又疑,疑了又信,信了又涕泪不止。..... 9 剥玉米对环环来说,近来越做越熟练了。眨眼间,黄澄澄的颗粒又成堆了。要是在往日,定必会心一笑,眼下却笑不起来。她并非厌倦这活儿,只是感到心在悬起,悬得老高老高的。 “阿环、阿环。”秦大婶亮出一件新衣服给她:“来,快穿上。” 环环想起娘为赶这件新衣,熬过多少不眠之夜。 “娘,阿环说过,旧衣服并不破,还能穿呀!";”别说了,看你身上穿的,虽不破烂,可。...... 多不顺眼呀!“秦大婶笑道。 环环低头一看,也有点难堪。她正处于少女发育成长阶段,身体不断增高,身上某些部位也起了变化。现有的几件衣衫,已是短得不能再短,窄得无法再窄了。但她怎么好意思开口呢? ”快试试看合适否,好给你再做一件。“”别、娘,一件就够了。钱留着,还要买别的。“”反正你十八哥留下一笔钱,当用则用么。“环环还想说什么,秦大婶硬给打断,把她连哄带推进房里去试穿新衣。 望着阿环的背影,秦大婶心头袭上了心事。她想起皇家兄妹相认的那一天,阿环本来说定,要跟赵榛一起上五马山,包袱都收拾好了,忽然又改变主意,硬是留下来。从此天天伴着秦大婶,她再三央求,别再称她公主,反而娘来长娘来短,比往日更亲密了。多好的闺女!秦大婶感到欣慰的同时,也颇感不安。人家毕竟是皇家公主,本来就不该把她拖住,又怎能让其屈身于他人之下?罪过啊! 令秦大婶焦虑的还有,当时信王爷临走时,不只一次说,过不了多久,就会把金兵逐出中原,届时不但要迎走公主,还要带秦家母子一起见万岁爷。秦大婶虽不敢心存奢望,但相信这一天是为期不远。 可是一晃又过几个月,为何连个音讯都无?“娘,这衣服挺合身呢!”穿上新衣服的环环出现。 秦大婶一看,发现这闺女令人眼睛一亮,更加秀丽了。心想,要是在皇官,再加打扮,简直就是活脱脱的美人儿。 “阿环,真让你受委屈了。” “不,倒是阿环让娘操心。” “别这么说,只是不知信王爷和世隆,几时回来?"; ”娘,“环环想起了一事:”不是听说,前面村落也有人投奔五马山,他家里有无得到消息?"; “娘曾经相约过,一有消息就通知过来。既然不见人来,一定是没有得到消息。” 环环不敢再问了,她宁愿让自己多担些惊愁,也不忍使娘操心。于是安慰说: “有十八哥在,五马山不会出差错的。”“是啊,天公会庇佑他们的。”秦大婶说着,向上天深深地一躬。只有如此,她的心才会平静些。 “娘,你看那是谁来了?”环环发现了什么。秦大婶往门外一看,只见一个中年汉子正朝这里走来。";大婶、大婶!“这人几个快步就进了门。秦大婶睁眼一看,认出来了: ”你是同世隆一道投奔五马山的那个小兄弟!";“不错,大婶,五马山被。..... 被金兵给占去了!";”为什么?“环环和秦大婶一惊。 这个小兄弟先是左一个贼皇帝,右一个狗昏君,连皇家十八代祖宗都骂透,骂得环环简直受不了。只是她始终没有暴露身分,因而不敢吭声。秦大婶劝他别气,把事情说个明白。他才将朝廷拒绝援兵援粮,五马山如何被金兵攻占等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秦大婶和环环不胜惊骇! ”惨哪!“小兄弟哭着说:”可知山上义军,本来就忍饥挨饿,又怎堪一击?而金兵狗杂种,偏无人性,可怜诸多兄弟都成刀鬼啦!"; “那信王爷呢,还有世隆都在何处?”母女同时急问。 “还用问,这不是明摆的吗?”小兄弟再也说不下去了。 秦大婶和环环都不知报讯人是如何走的,只觉得门外的山在摇,眼前的地在动。..... 10 时光流转,季节的交替又好比黄河的水势。才到了十一月、十二月的“感凌水”,一晃已过了立春后的“信水”,又迎来二月、三月的“桃花水”。要是在太平日子里,人们对这桃花始开,冰泮雨积,川流猥集,波澜盛长的的水势都叹为观止。但在此时,谁也无心观赏这些景色。聚在黄河北岸的流民们,一个个饱受兵 燹之灾,曾幻想彼岸有一块乐土,纷纷思渡河而去, 忽然前方传来消息,说:别指望啦!对岸早已烽烟滚滚,连皇帝佬也逃之夭夭了! 流民们于是纷纷折回、散去。 却还有几个人呆坐河畔,仰天长叹。这正是一批从五马山死里逃生的义军,大多是马扩麾下的将兵,自溃逃后,听说马大人屯在大名,才想前去投靠,就闻大名府失陷。想投去济南,又传来济南府守臣刘豫,已经投降金邦了。他们慢慢的理出了一个大概:原来自五马山失陷,敌兵便出云中,陷濮州、澶渊,入山东境内。正月,又先后攻下徐州、淮阳、泗州。紧接二月,就奔袭扬州,把高宗赵构赶跑了。 他们神情沮丧已极,举目四顾,阵阵惶恐。 “怎么办呢?看来宋朝没指望啦!"; ”咱们将何去何从?"; “皇上自身难保,又对咱这寡恩,咱们不如投靠 金人。” “放屁!再敢说出投降二字,我就把你扔进大 河!"; ”别说了,比起大帅信王爷,咱们已算十分大幸 了。“ ”是啊,可怜的信王爷。..... "; “眼下咱们该往哪里去呢?"; 欲归归无处,欲投投何方?这些人头抵着头,泪 眼对着泪眼。 再看看黄河,奔流的哪是什么”桃花水“? ”那简直就像万民百姓的汹涌之泪!";其实,这群溃兵所感念的信王爷赵榛,并没有葬身五马山。他逃过一劫,此刻,他箭疮发作,已经无法行走了,正躺在难友亲戚家的床上。 那一天五马山上,不但食粮已绝,汲水道又被金兵截断。正是在这般恶劣境况下,金兵乘机大举攻山。而义军们任凭饥渴难当,也宁愿玉碎不愿瓦全。最使赵榛感动的是,当金兵迫临大本营时,扬言只要献出皇子信王,其余不论将官士卒,都给予赦免。弟兄们非但不为所动,反而拼命掩护他突围。为此,不知多少同胞惨遭金军杀害。 赵榛沉痛地想起:往日在官中,他的兄弟们就急于相煎,这次皇上处置五马山一事,就足可证实一切了。最使他痛心疾首的是,平日与九哥是那么亲密无间,居然敢翻脸就不认帐。他为皇家感到汗颜,更替赵构感到羞耻! 他身心俱痛,痛苦地呻吟着。 “大哥,服药了。”秦世隆顺赵榛之意,已习惯称赵榛为大哥。 “世隆,太难为你了。”赵榛接过药碗,心里想道,这个小兄弟更难得,记的那一天,赵榛实在不忍众多弟兄为他受死,主动把敌兵引开,为此受了箭伤。多亏世隆机灵,使他摆脱敌兵的追捕,逃离了五马山。也多亏世隆悉心照应,才使他的箭伤暂时控住了。就这样,两人加上一个王成,到处辗转------从河北西路的庆源,折到京东东路的黄河北岸。寻思找个安身之处,却如伤鸟无木可依;又沿着河岸向西折回,直到箭疮发作,才被迫停下来。现在栖身之处正是王成的亲戚家。";世隆,这里究竟是属什么地方?“赵榛服过药后,问道。 ”河北西路信德府境内的僻野小村,信德府虽已陷于敌手,但周围并无金兵,还算安全。“ ”王兄弟呢?"; “帮他亲戚干农活去了。” “近日听到什么消息没有?"; ”大哥,先养好伤再说。“世隆犹豫地说。”好兄弟,别担心,大哥我挺得住,你听到了什么,还是照实说吧。“ 世隆叹了一气说: ”不瞒大哥,听说因金兵奔袭,皇上从扬州逃往镇江,又从镇江奔向杭州。又闻金兵将攻到杭州,竟不知你家九哥--"; “住口!他算我什么九哥?”赵榛忽觉伤口穿心般地痛。 “大哥。..... 都怪我!"; ”好世隆,“赵榛歉意地说:”不管怎么说,我与他还是摆脱不掉兄弟的名分,何况还有一个环环呢。“ 世隆既想起环环,更挂念起母亲。 ”世隆,可知我为什么主张向西折回?"; ";...... "; “我现在什么都丢得开,就是丢不开可怜的环环。我想托你一事。..... "; ”大哥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要是我变成废人,或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你必须答应将环环送到她的亲哥身边。” “别说了大哥,你的箭伤快好了,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世隆,你安知--"; “大哥!”世隆以手捂住赵榛的嘴巴,止不住哭了。 看到世隆如此,赵榛不忍再说了。他由眼前这个小兄弟联想到善良的秦大婶,更怀念起可怜的环环。 秦世隆其实很为难。他既不忍抛一下受伤的赵榛,又极想回家探望母亲,真是分身乏术。 “只愿老天庇佑,我娘安然无恙。”世隆默默地祈祷着。 秦大婶和环环听到有关信王赵榛的报讯后,非常震惊。但后来仔细一问,方知关于赵榛、世隆等人的不幸消息,多是传闻,并没有目睹者证实。于是母女俩,多少还存一线希望。从此相濡以沫,耐心地等待着,盼望有朝一日,在这山沟的门口,会出现奇迹。 一个月、两个月,甚至一年多过去了,石沉大海!虽说环环悲凉极了,毕竟还撑得住。可怜的秦大婶,本如一棵衰草,怎么经得起雪上加霜。 “阿环,看来没指望啦!"; ”不!娘,老天会庇佑的。“ ”好闺女,别安慰了,其实娘不打紧,只怕苦了你。“ ”阿环只求娘,安心养好病,别再胡思乱想。“秦大婶长长地叹了一声。 环环尽管思绪很乱,但也极力忍住。她深知老人家为人善良,却磨难不止,未曾有过一天的好日子。她更清楚,娘既疼爱她这个异姓女儿,更把儿子当作命根子。当初世隆要投奔五马山,娘是何等难舍! “都怪我,当时实不该让世隆上五马山。”秦大婶喃喃地说。 “娘,这都怨我那个糊涂的九哥!"; ”阿环,别这么说,也许你九哥有他的苦衷。“环环没话说了,只在想:娘总是这样,不管碰到什么祸事,除了自怨自艾外,从来都不会责怪他人。如此善良之辈,为什么好心没有好报?反让她丧失唯一的亲儿,这世界也太不公平了! ”阿环,我这病神仙难医,你还是替自家打算 吧。“ ”娘,你又来了!"; 环环若不是把嘴唇咬紧,必定哭出声来。她偷偷地拭掉眼泪,又装出笑脸,哄小孩似地说: “娘,你不是最爱听皇宫的轶闻,阿环再讲给你 听。” “真难为你了,看你辛苦老半天,还是歇息吧。”环环还想说什么。 “好闺女,听话好么?"; 环环顺从地点头,但未出房门,已止不住地眼泪直流。她慌忙地迈出大门,躲到门外偷偷地啜泣起 来。 大婶自从一病卧床,实在亏了阿环。端汤奉药,无微不至,甚至连农活全都揽了。纵是亲生女儿,也比不上。老人家百思不解,这哪像是皇室公主?分明就是个十分纯朴的民间女子。老人家弄不明白,怎么同是皇家兄弟姊妹,信王爷与皇上的为人却如此天壤之别,阿环与九哥更差得十万八千里。为此,她在忍受失子之痛外,又添了一层心事:万一自己病殁了,阿环怎么办?谁将她送还皇家?这块心病一天比一天更甚,因而她的病也一天天地加剧。 环环哭泣的原因很多。尤其是老人家病成如此,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留下她单身姑娘,将如何是好?她忽然全没了主意,极想大哭一番,又怕惊动秦大婶,就直向山路上奔去。 山路上走来了一个人。 环环抬眼,只见此人蓬头散发,乃何方野汉?那人举目,此女眉目清秀,是谁家姑娘?啊,此人面貌为何见熟? 咦,此女好象见面过? 环环不加思索,冲口就喊: “你分明是世隆哥!"; ”你果然是阿环!"; 世隆一阵激动,急欲上前。 环环惊叫一声,迟疑一步问道: “你到底是人或是鬼?"; 世隆不由得哈哈大笑! 这笑声很结实,充满阳刚之气,在山谷回响,把阴霾一下子都驱散了。 这笑声证实了环环所闻所见既非梦也非幻,乃是千真万确的事,秦大婶的病实时好了一大半。尤其环环,听世隆说十八哥逃过了一劫,高兴得又蹦又跳。 可是,欣喜没过几天,又被阴影所笼罩。 世隆这次回来,一则探望生母,二则奉赵榛之命,送环环出山。赵榛的箭伤虽有所好转,一时还不便行走。心又系念着环环,也不忍给秦大婶添累赘,故令世隆把环环接走。世隆并没有料到母亲病成这个样子。他既不敢言明,又担心赵榛那边等急了。一时两下为难,偷偷告诉环环,不想被秦大婶听见了。 “世隆,这事情怎么不早说?”秦大婶责备着。“娘,我。..... "; ”快叫阿环收拾行装,明天你们就上路。“大婶发令道。 世隆自然不答应。 ”儿啊,你再不答应,娘可不依了。“ 可是,真正不依的是环环,她尽管多想与十八哥见面,但她更不忍抛开秦大婶。 ”与十八哥相比,娘的病更要紧。求你别再催世隆,他即使答应,阿环也坚决不允!"; 秦大婶突然一骨碌起身,健步地行走起来。“娘,你。.....”环环一时不解。 大婶不说话,继续走着。 “娘,你这是怎么啦?”世隆阻住说。“我要让你俩看看,娘的病早好啦!”秦大婶于是拨开世隆,再走起来,越走越快坏了!这勉强的意气用事,如何撑得住,结果一脚踩个空,便摔倒在地。 世隆和环环一惊,急忙把她搀起,扶回床上去。几天来,秦大婶强忍住痛,不时地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时而指令世隆干这,时而指令阿环做那。说一不二,不像以往那么温和。但对护送环环出山一事,只字不提,好像忘掉了似地。细心的环环觉察到什么,这一夜,偷偷地对世隆说: “你没看出来,这几天娘的神色有点异样。”世隆却觉察不出来。 “她好像跟平日不一样。”环环说。 “也许她正急盼病伤早日医好。”世隆道。环环不置可否地摇头,虽一时无语,但她心里却充满了疑惑。 世隆与环环,两人面对面坐着。每逢这样,世隆会生出另外的不安,另外的思绪:她长大了,成熟了,更懂事,也更好看了。为什么偏偏她是公主? 今夜二人特别的贴近,近到连对方的呼吸都听得分明。忽然,一种特别的气味,钻进世隆的鼻子。那不是香味,却十分诱人。以致他是那么专注地领受,把其它的烦恼全忘了。他深深地吸进了一口,又贪婪地咽下去。啊!顿觉胸中有一股暖流奔动,他粗重地喘气着。 环环不但有所警觉,连对方心跳声都听到了,于是有点害怕! 说实在的,莫道眼下处在非常时候,就是将来,环环也打算像对待十八哥一样,把世隆视为终生的兄长。就怕世隆一时误解,越过这个分寸。尤其这几天,她总觉得世隆的一对眼睛老是盯着她,并不那么安分。万。....... 那将怎么办啊? 正当世隆有些失态之时,传来了秦大婶的呼唤声: “隆儿,你进屋来。” 这一声,像解围般的,让环环如释重负。";把房门关上。“秦大婶指令着儿子。世隆如命,但有点心虚。 ”世隆,娘要你答应两件事。“秦大婶开口道。”别说两件,就是二十件,儿都依从。“世隆忙答说。 ”不,就两件。“秦大婶的语气很生硬。 ”娘尽管说吧。“ ”第一,你必须答应,有朝一日把阿环送还皇家。“ ”等到娘的病痊愈以后再说吧。“ ”娘说的是有朝一日,懂吗?"; “儿一定遵娘嘱咐。” 秦大婶缓了一口气,又正色地说: “最要紧的是第二件。..... "; ”啥?“世隆疑惑地问。 秦大婶一字一句地说: ”人家是皇室公主,更是当今皇上的御妹,你不得对她存有非分之想,别插话!我告诉你,有朝一日,护送阿环出山,只许以兄妹相待,不准有半点偏差!你做得到吗?"; 世隆一愣,结结巴巴地说: “孩儿。..... 会。..... 做到。” “那好,娘要你跪下发誓!”母亲忽道。 世隆犹豫了。 “你不愿意?”秦大婶脸色有点难看。 世隆再不敢多说,母命难违,他终于也得跪下,按母亲所说的指天发誓。秦大婶听了,这才温和地说:";好孩子,娘这就放心了。你歇息去吧。“世隆低首出了房门,一眼也不敢看阿环,自去睡了。 ”阿环,进来睡吧。“秦大婶呼唤着。 环环即到老人家床前。秦大婶忽而捧起环环的脸,灯下仔细地端详着。 ”娘,你又怎么啦?“环环总觉得老人家神色有些不对。 ”娘腿疼的难受!“秦大婶掩饰着说。 ”阿环给你按摩。“环环说着,便细心为她抚摸起来。 秦大婶闭着双眼,尽情地享受着,没觉得过意不去。 第二天一早,秦大婶把阿环和世隆唤醒,吩咐道: ”那一垄麦子已经熟了,你俩晌午前把它割完!“二人如命出门去了。 屋里一时静无声,就在这沉寂的一瞬间,秦大婶经过几天周密思考的一道计划即将实施了。她思来想去,唯有这样,才能成全儿子,成全阿环,成全信王爷。于是,她自语道: ”世隆,娘相信你已领悟为人之道,所以放心了。阿环,你也尽了孝道,娘没话说了!"; 秦大婶平静地伸手,摸来准备好的一条带子。当她把带子打了结,套向脖子时,又想起了什么?唔,对了!于是她又拱手念念有词道: “皇天后土作证,世隆是个孝子,阿环是我爱女,有此儿女,老身愿足!今心甘情愿,选个去路,既非儿子相迫,更与阿环无干,神若有知,须鉴我心!"; 秦大婶毫无犹豫地向着认定的方向走去。及至世隆、环环发现,已经来不及了。 “娘!”世隆哭叫着,他的哭声把茅屋都快震翻了! “娘!”环环神志模糊了,她觉得娘并没有断气,她细心为老人家按摩,喃喃地说:“娘,还疼吗、还疼吗?"; 老人家的脸显得十分慈祥。 第5章 浴火重生 第5章 浴火重生 1 破晓时分,越州行宫的西殿里,数十根残烛微弱地燃烧着。 守在这里的宫女,通宵未睡,谁也不敢有半点懈怠。她们密切注视床上的隆佑皇太后。这位善良的老妇,一脸苍白,一息奄奄。 孟氏太后不省人事好多天了,现又熬过了一天。老人家魂不附体,到处游荡,时而飞回瑶华宫,却找不到曾属于她的一块归宿;时而荡回行官,却惊闻行宫被金兵所毁。于是寻寻觅觅、飘飘忽忽,有时乘舟,有时陆行,忽而东迁,忽而西移。...... 好不容易魂又附身,模模糊糊感到,好多官女在伺候梳洗她,有一人格外小心地喂她汤药。她虽睁不开双眼,却清楚这人是谁?她是潘贤妃,曾生下皇子,偏偏天有不测风云,这唯一的皇子,才活到三岁就夭折了!潘贤妃从此遭到冷落,便一直与太后相处在一起。难得的是,尽管潘贤妃郁郁寡欢,从来不因此损及妇道。自太后患病以来,潘贤妃亲自奉汤奉药,日夜侍候,不曾有过半句怨言。 “好一个贤······”太后用力挤出了旁人听不太清楚的几个字。 潘贤妃见状,轻声地问:“太后娘娘有何旨意?"; 太后嘴里嗫嚅着,又吃力抬起一只手,潘贤妃忙伸手接住。太后紧紧地握住她的手,脸上浮现了一丝笑容,气喘也减轻了些。 潘贤妃领会太后的用意,不忍把手抽回来。她非常清楚,太后患的是严重的目眩病。这种症状是一抬眼就天摇地旋,有时会呕吐不止。老人家此病非一朝一夕,只是近年来日趋严重。那是因为没完没了迁移,先是由汴京被奉至南京,不久又被迎往扬州。才觉安稳,又被奉去杭州。其后为避烽火,又从杭州迁建康、避洪州、走虔州,直趋越州。 如果只是迁移,还不算磨难,令人悚胆的是,去洪州时,乘舟过落星桥,竟翻了船,十数名官女因此溺死。太后虽幸免于难,却受惊不少。到了洪州,忽传金人自蕲、黄渡江,又得奔命。才避到吉州,警闻更急,被迫乘舟夜行。怎料一个名叫景信的舟人造反,一下子又死了一百六十几个宫人。太后纵无大恙,怎堪屡受大惊。何况善良的老妇向来爱惜身边的官女,她目睹宫女们遇难,能不雪上加霜? 唉,古往今来,有哪一朝哪一代的皇太后,受这般磨难? 潘贤妃对太后心生同情之时,曾暗中埋怨皇上,不该把太后抛在一边。但最近她才知道,原来她随太后东奔西逃的时候,皇上也在东躲西避。其时,金兀术所率金军攻克明州,抢渡长江进取建康,皇上仓皇逃往越州,闻杭州失守,又避向明州。尚未定下神来,烽火逼近明州,只得乘船航海。去年正月,皇上一整个月都是在海上渡过的。 潘贤妃正在沉思,孟忠厚领着太医进来了。目视太医诊脉,见到床上亲人的脸色,孟忠厚心头一紧,忙把脸别了过去。前不久,孟忠厚被授为常德军承宣使,兼办皇城司。自太后一病卧床,孟忠厚每天必来,也每次必陪着太医。他比任何人更了解自家胞妹,他心里有数:眼前这支残烛,即将蜡炬成灰了! “孟大人,太医怎么说?”潘贤妃见太医去了,情急地问着。 “太医也不便言明,但是。.....”忠厚不忍说下去。 “皇上驾到!"; 传报声自外而来,床上的太后听到这一声传报,为之一震。她身体在蠕动,眼睛也微微睁开,潘贤妃和孟忠厚忙凑近了她。 老太后竟开口说话了: ”潘贤妃、忠厚。..... 快、快安排接驾。“ 她的声音虽微,口齿倒不含糊。 高宗赵构来了,身边还带着吴美人。近年来,不管皇上转到哪儿,吴美人总不离左右。吴美人近日已被封为和义郡夫人。她不忘上前向潘贤妃叙礼,还拉着潘贤妃的手,嘘寒又问暖。 潘贤妃还之以礼,只是心中不是滋味。自从她的亲生皇子夭折后,宫中妃嫔们一改以往的冷漠,一个个都对她好了起来。尤其眼前这位吴氏,每次难得见面,都伸出极难得的友情之手。潘贤妃想笑,但笑不出口;想哭,也哭不起来,只觉非常非常的难受。";看,太后开口说话了。“不知谁说了一声,立即引起大家的注目。 太后正有气无力地说: ”官家,老身。...... 恐不久于人。..... 世了。“在前年平定苗傅、刘正彦之乱中,有赖于孟氏撑住危局,高宗赵构对太后不再心存芥蒂,反而还觉得问心有愧。所以他也有所动情地说: ”太后切勿胡思乱想,朕已下旨太医院,尽力让太后康复。“ ”谢。..... 官家。“ ”唉,朕遭时多故,又迁徙难定,不仅疏于晨昏定省,还让太后受到兵马冲突惊扰,实有损孝道!"; “官家,勿。..... 勿说此话,不过哀家。..... 有个请求。” “太后尽管明说,朕当一一答应。” “曾有群臣想上太后尊号,被哀家一再劝阻了,今后。..... "; ”待太后百年以后,朕一定--"; “不!”太后打断说:“哀家生前既不许,死后更无求,还望官家。..... 切记、切记!"; ”这个。..... "; “还有,”孟氏吃力地以目光搜寻:“忠厚,近前来。” 孟忠厚急忙来到病床前。 孟氏又对着皇帝说: “官家,哀家曾告诫胞兄,不得预闻朝政,不得通贵近,不得至私第谒见宰执。” “好太后,倒是朕对你老人家。..... ";";官家莫自责了,哀家知道,这个皇帝好难当啊。...... 也听说。... 官家的御膳,俭省到不能。..... 再省了。“ ”不瞒太后,按旧制,御膳每日百品。靖康初,损其七十,渡江后,每日一份羊煎肉炊饼而已。“ ”唔,加上遭时艰难,怪不得。..... 圣容清瘦。愿官家稍宽圣抱,以恢中兴。..... 之业。“ ”谢太后。“赵构感激一阵后,又悲叹道:”令朕寝食不安的是,父母兄弟及妻皆在远域。老天又让朕的唯一皇子夭折。..... "; 众人见皇上讲得都快掉泪,都为之动容。霍地,赵构从座椅上跃起。他像是置身在金銮殿上,面对着百官臣下,十分激昂地说: “朝野都说皇帝无能,谁知道朕之苦衷?朕何曾不愤于金兵铁蹄疯狂?何曾忘了二帝蒙尘北方?但是,国家屡遭兵赞,百姓未得安抚,怎忍让他们陷于刀剑之下?所以,朕欲效勾践存尝胆之志,行卑词之谋,暂避敌之强锋,图异日得志而归。谁知连年卑顺屈辱,屡屡遣使求和,金人反以强兵直驱,陷我四京,占我两河中原;抢渡长江,掠东南金帛子女。还立刘豫为帝,思以汉人攻汉人,是可忍孰不可忍?与其束手待毙,不如协力同心,奋励而行。既然金人思用兵,朕也只好奉陪到底!"; 众人静静地恭听,连气都不敢吭。 孟忠厚一径地点着头,心里却挂念着病人。他已意识到,这个妹妹在不省人事几天之后,突然开口说了那么多话,分明是回光返照。 他料得没错,在高宗赵构的一番慷慨陈辞之后,这位五十九岁的太后,平静地,无声无息地走了。 “太后、太后!”孟忠厚禁不住哭了起来。“太后娘娘、太后娘娘!”一时哭声齐起。 赵构觉得很惊讶,怎么才对她表示敬意,老人家竟撒手西去?这实在太突然,也太遗憾。他至今不得不承认,这位老妇识大体、顾大局。自迎立新君登基以来,太后不曾享过一天的清福,未给赵构添过一次的麻烦;不曾福荫过一个亲人,也未陷害过一个朝臣。如此善良、无私的太后,真是古今难寻啊。回想当初,他无端地对她生误解、存芥蒂,现在真是后悔,惭愧。 “太后娘娘!”赵构涕泣地喊道。 2 孟氏太后殡葬之日,肃王赵枢来到越州,在越州行官外徘徊。他看到宫外白幡招风,惊道皇家谁去世了?及至一问,又纳闷,这死去的隆佑皇太后又是谁? 赵枢心中还有很多的疑问:新君登基后,不但未能收拾旧地,反让两河中原失陷,东、西、南、北四京全部落入金人之手。自高宗建炎元年以来,光是宰相就换了好几位--李纲在任只七十五日,便被黄潜善、汪伯彦取代。本来这二人很受皇上的重用,可是一年多后仍遭去职。换上朱胜非,但才过三十三日,朱胜非也下了台。后由吕颐浩接替,未及一年又换上范宗尹。现在,听说又要换人了,皇上正要让秦桧来当宰相,秦桧是怎么回国的?当年的锐气还在吗? 他最急着想求证的则是另外一件事,眼下找谁求证才合适呢? 当他无意中获悉,死者便是当年的孟皇后时,他忽然想起曾与他有私交的孟忠厚。不觉眼睛一亮,立即寻上门去。 孟忠厚还处于哀悼之中,乍见来者是赵枢,以为是自己看走了眼,等到反复打量,不禁惊叫道: “啊呀,你不是老五肃王爷吗?"; 赵枢点头,要求孟忠厚不可声张。 莫道孟忠厚对赵枢的突然出现是何等吃惊,也莫提赵枢如何把自家经历和盘托出。最使孟忠厚不解的是,肃王爷为什么不愿与皇上相认? 为什么?赵枢有点讳莫如深。只是老向孟忠厚问这、问那。孟忠厚的答话很谨慎,除了众所周知的事外,别的也不愿多说。 ”孟老先生,你觉得秦桧这个人如何?“赵枢突然问道。 ”这个。.....“忠厚犹豫了一下,道:”秦桧才回国不久,难说啊。“ ”那么,能不能说说,当今皇上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赵枢单刀直入地问道。 孟忠厚一个打愣,避过赵枢的目光,答道:”他这个皇帝也不好当哪,不过,可以肯定,皇上很勤政,很俭朴。“ ”唔,知道了。我那个九弟,最感兴趣的是这个 ';俭';字--俭朴、俭政、俭兵、俭武,还量人俭用,俭用君子,俭用批龙鳞的大臣,是么?"; 好个肃王爷,几个字就点中要害,孟忠厚口中不言,心里却十分折服。赵枢看孟忠厚,一直慎于言语,于是抓住不放,打破砂锅问到底。 孟忠厚被缠不过,才说出孟太后临死之前,是如 何在皇上面前约法三章。 “原来如此。”赵枢恍然大悟,沉吟着,为什么孟太后对她的兄长这般约束?显然,这位久经沧桑的老妇,从皇上哪儿听到什么,所以这般设防。 “孟老先生,”赵枢忽又开口:“我不想太过为难于你,只想向你求证实一件事:信王赵榛请求皇上给五马山兵援的事,其中究竟是何曲直?"; 孟忠厚先是有些为难,经不起赵枢的苦苦相求,只好把自己所知的--相告。 果然如此,赵枢心凉了!他凄然地自语道:既然皇上连关系密切的十八弟都容不下,还容得我这个比他年长的五哥吗? ”听说信王赵榛爷还活着。“孟忠厚说道。 ”真的?“赵枢急问。 ”河南镇抚使瞿兴,前日差人禀报皇上,说他所属部将在嵩山附近,迎立一位皇室之人,此人自称是皇弟信王赵榛。瞿兴无法辩明真伪,请求皇上下旨明 查。“ ”这个人是真是假?皇上又如何下旨?“赵枢急 问。 ”这就不得而知了。“孟忠厚实说。 赵枢怀着这个谜告辞了。临别之时,也与孟忠厚约法三章。饶是孟某多为难,只得答应。 3 信王赵榛确实经过嵩山。他本不想暴露身分,但是同行的人不慎说漏了口。 河南镇抚使瞿兴不肯轻信赵榛其人,因为他目前处境十分复杂。伪帝刘豫已进到汴梁,在东西沿线布下重兵,他不能轻举妄动,否则稍有不慎,便会陷入险境。 瞿兴于是向高宗呈送密表,然后派人把赵榛请进了汝州城。此时,赵榛被安置在一间客房中。既不像座上宾,却也非阶下囚;没有待他失礼,也不容他自由出入。赵榛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危,眼下所担心的是,他与世隆双方都失约了。 原来,赵榛身边的王成得到消息,说是河南汝州、孟州一带还由宋军镇守。向来主和拒战的黄潜善、汪伯彦已遭解职,皇上正奋起抗击金兵。王成因此劝赵榛及早投往,也便于与朝廷取得连系。赵榛对九哥虽寄有新望,但因与世隆相约在前,要等世隆回家去把环环与秦大婶一起接来,一时不敢离去。 谁知一天天过去,左等右盼连个消息都没有。偏在此际,金人不但立刘豫为傀儡皇帝,还把攻陷的中原宋土,交给刘豫统领。刘豫于是到处设置乡兵,严行搜寻可疑之人,连偏僻村野也不放过。赵榛眼看将累及房东及乡邻,在百般无奈的情况下,他留下一封简信,便离开了信德府境。同行的除了王成外,还有几个五马山的好汉。 赵榛一行人避开敌锋,渡过黄河,越过重山。临近汝州的嵩山时,被一名叫杨伟的宋将截住。当得知赵榛的身分后,杨伟如获至宝,不顾一切地把赵榛迎进兵营,一再要奉赵榛为主。这杨伟祖藉邓州,曾栖身绿林,现从属瞿兴管辖,与瞿兴一向不睦。杨伟强奉赵榛的意图,无非想利用皇弟这张牌,与瞿兴分庭抗礼。瞿兴自然不让,干脆把赵榛直接弄进汝州城。 赵榛身为亲王,心系着皇家国事。他已从瞿兴口中了解到,皇上就在浙西,已不再那么疲于奔命了。这是因为韩世忠、岳飞等强将打了几场漂亮的仗,使南侵金兵受到空前顿挫。还听说不久前,秦桧从北国遁逃回来,立即得到皇上的重用。现被授为尚书右仆射同平章事,兼知枢密院事。这使赵榛对国家的中兴有了新的信心。因为在北迁路上,赵榛与二帝及兄弟们,对秦桧都已颇为赏识,一致认为秦桧极俱才华,又有胆略,更嫉恶如仇,是个不可多得的栋梁之才。想不到今日果然派上了用场,真是国之大幸也。 赵榛正在想着,忽听有人开门进来,是一名兵勇。 “客人请了。”兵勇说。 “什么事?”赵榛问。 “翟镇抚使请客人相见。”兵勇说。 赵榛有点疑诧,又问: “瞿大人派去向皇上求证本王身分的人,回来了 没?"; ”据闻已经回汝州,不过,小的也拿不准。“赵榛越想越觉奇怪。因为,尽管瞿兴不敢确定他是否是真亲王,但每当有事,都亲自来说话,而且表面上都非常客气。今日为什么不见瞿兴。..... ”客人快请。“赵榛只得跟着这个兵勇走。 4 从信德府通往汝州城的路上,大雨滂沱。秦世隆与环环一前一后,默默地行走着。 他们出山后,就奔信德府境内,寻思见到赵榛后,要好好大哭一番。怎料扑了个空!只好依照赵榛所留下的那封简信所说,往汝州奔来。一路上,两人以兄妹相称,扮成流民模样,绕过金人及伪帝刘豫的关卡,倒没碰上什么麻烦。只是悲怀难释,沉痛难解,比起所受的日曝雨淋,难受不知多少倍。 “哥,歇一会儿吧。” “嗯。” “哥,听说汝州城距此不远了。” “唔。” “哥,要是找不到十八哥,该怎么办?"; ”这。..... "; 秦世隆如此简单的答话,环环已是见怪不怪。她非常清楚,秦大婶之死,给世隆带来了莫大的悲痛。那伤怀、那痛楚,如刀戳、似箭穿! 环环的悲痛并不亚于世隆。她清楚记得,那天发现大婶自缢而死,她傻了一阵,就昏倒了。之后,她哭得死去活来。目下,虽然泪水已干,心痛却是难抚。她怎能忘怀,老人家死后的那张既慈祥又坦然的脸。一个贫妇,为了成全她,竟是那么心甘情愿地献出自己的生命,每想到此,环环的心便撼动不止! “阿环,该上路了。” “哎、哥,咱们看到城门啦!";";记住,到了城楼被盘问时,由我回话。“”哎。“ ”你只需说你自己姓名就好。“”嗯。“ ”别忘了,你现在是姓秦。“”嗯,我是秦阿环。“ 秦世隆振作起来,他极力把一寸一寸的断肠,逐一地缝合起来。既然母亲如此疼爱这个阿环,他无论如何要遵照母亲的嘱咐。只有如此,才是对母亲最好的悼念,也是最大的行孝。他已暗暗立下誓言,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天。任凭关山阻隔,一定要把阿环亲手交还皇家。而且他真的把她当作亲妹妹相待,半点也不曾逾越。 两人顺利地进入了汝州城,正欲打探赵榛的消息,却发现不远的前方,有一队官兵推着一辆槛车,车中锁着一个人犯,车子正急急地向刑场行进。 ”哥,那是干什么?“环环惧怕地问。 ”应该是斩决人犯。“ ”他犯了什么罪?"; “这乱世,谁知道呢,咱也管不了。” 秦世隆做梦也想不到,那个人犯,偏偏就是他们踏破铁鞋无觅处的信王赵榛。 槛车上的赵榛,手脚被绑住,全身动弹不得。他无力挣扎,呼不出声音来。他所要说的话,所要爆发的气,都在今日一场审讯中使尽了。 “你是假信王!”瞿兴喝道。 “瞿大人可以不将我当作信王赵榛,但我确确实实是当今皇弟赵榛。”";放屁!你绝不是赵榛!"; “那好吧,既然我不是信王,也不是赵榛,就让我离开此地。” “说得如此轻松?恐怕是来得去不得!"; ”大人是一口咬定我是假的?"; “口说无凭,怎么相信你?"; ”大人又凭什么判定真假?"; 瞿兴不想再耗下去,取出一件纸卷,递给赵榛。赵榛一看,是皇上的手谕,上面写道: 信王既亡,皇弟何来?废黜之权既在,便宜行事由尔。 这简直是“迫真为假”的勾当!赵榛此时已经恍然大悟,他终于知道赵构的计谋,当今皇上是摆明着不给他生路了。..... “皇上敕封俺便宜行事,俺怎么说就怎么认准。冒充亲王,不是磔尸,就是枭首!”翟兴怒道。 木桩上绑着赵榛,刽子手正在屏气凝神,只待一声令下,便要一刀让死犯头颅落地。围观的百姓,对这个被判为假冒的信王也认为罪有应得,纷纷冷眼旁观!赵榛不想再看这一切,他闭了眼,他怎么想都想不到,环环和世隆就在他的视线之内。 世隆和环环是无意中知道这件事的。 那是方才在小酒店里用饭时,偶然听到有人边喝酒边议论道: “喂,知道吗?今天镇抚使要杀人了!";”管他呢,这年头,人头落地的事可多,见怪不怪嘛!"; “今日这个罪犯不比一般,听说冒充当今皇弟,是个假信王。“ ”竟有此事?"; 在一旁啃馒头的世隆、环环听得真切,二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什么话都不说,急急离开酒店,直奔往刑场。他们只有一个想法,但愿这个人犯,是道道地地的假信王。 刑场上,围观的人筑起一道道的人墙。不知为什么,世隆和环环的心都悬得老高,好象冥冥之中有人在说,那不是假的,是真的、是真的!两人不顾一切地往前钻,好不容易钻到了最前面的一道人墙。世隆一眼便认出断头台的人犯,还没来得及喊出口,环环便一声惊叫: “啊、十八哥!"; 就在此刻,刽子手的钢刀已高高举起,也就在这一瞬间,”十八哥“的叫声传进赵榛的耳朵。 赵榛一恍醒来,确定不是鸟的啼声,他听出那确确实实就是环环的声音。可是,正当他急待用目光搜寻时,忽觉后脖子一凉,就身首异处了。...... 5 汪伯彦自被罢去右仆射之职后,恶运接踵而至。他先是被罢为观文殿大学士、知洪州,随后又改提举崇福宫,忽又落职。不久再度复职,知池州。接着,又来一道诏书,令他去广州就职。 没完没了的折腾,使他惴惴不安。为此,他特地取道来临安。他既无心于长堤漫步、浏览湖光山色,也不想游灵隐寺或赴花港观鱼。他只想去行官,乘机向皇上求个情,别让他再这样辗转迁徙了!可是,才走一箭之远,却停滞不前了。汪伯彦忽然想道,别说龙颜觐见难,见面又何益?高宗赵构已非昔日的康王,不再需要他设计出谋,也不需要谁去制造神话,营造出一个有利登基的情境;更不必与臣下推心置腹了。现在去见皇上,弄不好,反而碰得一鼻子灰,那又何苦呢? 罢了吧。汪伯彦死了这条心,决意认命地去广州赴任。于是折了回来,百般无聊地在临安城的街上行走。这临安城自从高宗驻跸以来,四方士民商贾云集,熙熙攘攘好不热闹。各个店铺的招牌都焕然一新。这边是“王防御契圣眼科”,那头是“陆官人遇仙风药”,才见“干湿脚气四斤丸”,又现“偏正头风一字散”。汪伯彦来了兴致,于是,一路看将下来,将许多招牌的名称拿来做对联。如“东京石朝议女婿,乐驻百乐铺西蜀”;“费先生外甥,寇保义卦肆”等等,觉得很好玩,遂入了迷。等到回过神来,连路都认不出来了。不由得骂自己:落势之人,何来雅兴,好不自量也! 正当汪伯彦问明方向,要往南走之际,无意间,在一家府第门口,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那不是秦桧吗?汪伯彦差点喊出口。 原来,汪伯彦尚未入仕之时,曾被王家雇为教馆先生。当时秦桧也在学生之列,秦桧因为学业出色,被主人看中,后来成为王家的乘龙快婿。所以,论起来汪伯彦与秦桧既有师生之情,还有另一层关系。只是彼此很久没见面。前年,听说秦桧从北方潜逃回来后,声名扶摇直上,一跃而为当朝宰相。哪知为相才一年,就被罢职,甚至连提举江州太平观这个虚职也都被剥夺。 在汪伯彦的印象中,秦桧不但文思敏捷,而且好恶分明,为什么忽起忽落如此之快?其中究竟甚么缘故? 秦桧自然想不到,汪伯彦会突然出现,那惊喜之状自不必说了。自从他被罢去宰相之后,人们看到他,像是躲瘟疫般地远远避开,连那些门生故旧,也渐渐与他疏远了。对此,他极感伤也很愤然!因此,汪伯彦登门造访,不但被他奉为座上宾,更待之以师礼。 “会之,咱们就算故人相见,待以师礼实不敢当。”汪伯彦推让道。 “一日为师,千日为父,先生何必谦逊。” 二人客气一番,渐渐言归正题。汪伯彦急欲解开谜团,又不好直截了当地问,故作感叹地说: “会之,真想不到你会落到这个地步。” “是啊,连我自己也预料不到呢。”秦桧苦笑说。“其间是何原因?”汪伯彦又问。 “原因吗?”秦桧欲语还休,顺手从几案上拈起一份手抄的折子:“你先看看这个再说。” “这是。..... "; ”是朝堂对我罢职的制书。“ 汪伯彦顺着那折子读下去: 自诡得权而举事,当耸动于四方;逮自居位以陈谋,首建明于二策。罔烛厥理,殊乖素期。念方委听之专,更责寅恭之效。而乃凭恃其党,排摈所憎,岂实尔心,殆为众误。顾窃弄于权柄,虑或长于奸朋。..... 兹榜朝堂,终不复用!汪伯彦早听人说,前年秦桧为了把相位谋到手,曾自诩说“有二策可以耸动天下”。接着又进“南人归南,北人归北”之策,主张向金人乞和,为此,朝野议论纷纷。这项传闻正与此制书相符,难道一切都成事实? 最令汪伯彦吃惊的莫过于“终不复用”四个字,如此一来,秦桧这一生不是完了吗? “会之,这是事实吗?”汪伯彦不相信地问。“事实?"; 秦桧一时不好回答。他回想前年从北方历劫归来,第一次被高宗赵构召见时,曾试进言”如欲天下无事,须是南归南,北归北“。当时皇上不仅没异议,还命秦桧起草《与挞赖求和书》。又称赞他,说他”朴忠过人,朕得之,喜而不寐。“并且赐银帛二百匹两。怎么现在倒成”罔烛厥理,殊乖素期“? 汪伯彦见秦桧迟而不答,知道他有难言之隐,也不好再问下去。不防秦桧突然问道: ”先生,学生有一事请教,请先生坦言以告。“”哎唷,汪某愧作人师,勿将我抬举得太高。有话尽可问,请教二字实不敢当。“ ”先生曾经伴过圣驾,能不能说说,当今皇上什 么脾性?"; 汪伯彦想不到秦桧竟会问及这么大的话题,顿 觉一愣,却说: “何必问我,你了解的未必比我少。” “学生实在摸不着啊!"; ”也不奇怪,岂不闻天意从来深不可测。“ 二人并不投契,各存戒心,都只说三分话。还是秦桧有心,故意把话锋一转: “难测就罢。那先生就讲讲,当年陈东、欧阳澈是死于谁人之手?"; 汪伯彦一凛,警觉地问: ”问这个用意何在?"; “陈东与我是至交,与我曾是一起论道、一起主张向金人求战的好友。”秦桧若有所失地说:“听说汪先生曾插手此案。” “啊,秦桧之!”汪伯彦跳了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言下之意,陈东是死于我手?你是想替他报仇?既有此心,为什么执政期间,不行使你的宰相权力,偏在此时找我这只死老虎算帐?你也不想一想,当时的汪伯彦,位居黄潜善之下,处处受皇上的约束,那能轻易置人于死地?好吧,就当我是你朋友的大仇人,那你说说,怎么报仇法?"; ”噢,先生,学生这厢赔礼了!“秦桧深深地施了一礼。 ”你这是什么意思?“汪伯彦不好气地问。”其实,尽管我为陈东感到不平,既无能耐为他报仇,也不想去追究任何一个人,更不敢怪到先生头上。只是对当年陈、欧之死,及李纲罢相等诸多大事,心中一直存疑,极想弄个明白。“ ”弄明白后,又能怎样?"; “这个。..... "; ”何况你已经失势,弄明白了又有何用?";“入曲径、探幽深,求奥妙、解真章。也许异日有用。”秦桧不紧不慢地说。 汪伯彦怔怔地看着秦桧。";先生既是当年的知情者,还求吐露一二--放心!莫道先生曾授学于我,就依你说,咱们算是故人吧,秦桧对你若存欺心,愿遭天雷击顶!"; “会之,你何必发此重誓。” 汪伯彦也去掉戒心,便将康王登基,李纲去相,欧、陈之死,扯到宗泽殒命;又从黄潜善的为人、自己的难处,谈到高宗赵构的脾性,一个详详细细说,一个认认真真地听。 最后,汪伯彦就五马山求援一事,论到皇家兄弟之情。 “就在我未任宰相之前,听说汝州出了个假信王,被圣上下旨斩首,先生知不知道其中秘密?”秦桧忽然问道。 “倒没听说,不过,假的就是假的,还能另有文章?"; ”有人传说,皇上所杀的是真的信王赵榛!“秦桧脱口而出。 ”住口!“汪伯彦吓坏了:”你,好大的胆子!";“也许是以讹传讹,我相信先生是不会外传的。”秦桧狡黠地说。 汪伯彦觉得眼前这个秦桧,越来越匪夷所思,秦桧那一对目光,与从前一样有神,但隐含着一丝慑人的冷峻。为免惹来是非,汪伯彦不想再待下来,便就告辞欲走。秦桧客气地挽住,又问道: “先生接下去如何打算?"; ”是皇家的臣民,能怎么打算?说句实话,能保住一官半职就是万幸了。“汪伯彦幽幽地说。 ”难道再无他求?";";自然也求个善终,可别像黄潜善那样,死后连个追赠都没,那未免太惨呀!"; “汪先生······"; ”会之,你不必劝我,我倒是想忠告你。“ ”愿闻其详。“ ”你要求勿再高,能博取一官半职,够养家糊口就当知足矣。“ ”为什么?"; “须知伴君如伴虎!”汪伯彦正色地说。 “那我就。..... "; 秦桧想说,我就不当畏虎的百兽,直接充作虎之爪牙如何?但终究说不出口。 送走了汪伯彦,秦桧的心久久无法平静。 6 那一年在金朝的上京,秦桧与徽宗、钦宗二帝深夜交谈后的第二天,奉命向金朝递交那封他撰就的求和之书,他当着金朝皇帝的面前慷慨陈词。希望凭着三寸不烂之舌,说动金主,释归二帝,创惊世之功。不想反被金主软禁,非但再也见不到二帝,而且被赐给金将挞赖,挞赖看中他能言能文,强迫他担任南侵金军的转运使。 在羁留金军的那段时间里,秦桧对金人极尽卑礼,还交了几个朋友。甚至同挞赖、金兀术对饮过。但他始终坚守一个原则,绝不卖国,更不向异邦求荣,一切只围绕一个目标--逃亡。为此,任何屈辱他都愿意忍受,什么卑礼也不在乎。果然皇天不负有心人,就在挞赖进攻楚州时,他以转运使之便,暗中打通各个关节,终于脱出了牢笼。 秦桧从金军逃回时,满怀报国之志,有心大展宏图。但回来看了一下,令他吃惊异常。本来在金军中,已听到高宗赵构种种传闻,只是他疑而不信。如今目睹到两河失陷,四京陷落,又耳闻李纲被贬,宗泽命殒,尤其是陈东、欧阳澈之死,太使秦桧震惊了!自太祖赵匡胤到历代皇帝,没有杀过一个言官和士大夫,偏偏赵构竟然敢破祖宗先例,而且大杀特杀,能不教人心寒。 为此,他既困惑也更仿徨。曾想到归隐,但想到这几年吃尽苦中苦,得不到补偿,又十分不甘愿。于是,秦桧极力去揣摩赵构,想方设法投其所好。他发现:赵构对金人非战非和的用意其实是在求和,因此他百般迎合上意。可是,正当他自鸣得志时,始料不及的,他从天上摔到了地上。 这一摔,使秦桧痛不欲生、羞不可当,恨从心中来!他决不死心,发誓东山再起!他经历苦中苦的况味,也尝到人上人的甜头,不愿再走回头路。所以他无时无刻不在揣摩着赵构,处心积虑地在寻求复职的门道。他也不相信“终不复用”的鬼话! 经过苦苦思索,秦桧对赵构的用心已渐渐明晰,只是有些关键还需进一步求证。不想鬼使神差,汪伯彦登门,助他解开所有的疑虑。他现在可以确定,高宗赵构有一个鲜为人知的心病,那就是:嘴上说要迎回二帝,心里则最怕二帝归来。只要他秦桧复出,定会好好抓住赵构的这个心病,好好的利用! “秦桧,你到底想当忠臣或充奸臣?”好象有谁在他耳边这么问。秦桧曾深思过、熟虑过、权衡过、分析过。何谓忠臣,何谓奸臣?这忠奸二字岂是一句话说得清?如徽、钦二帝,在失掉江山、身作俘囚后,才翻然醒悟。包括现在的赵构,未君临天下之前,也是旁观者清,以天下安危为已任。可是赵构与二帝一样,一旦坐上龙庭,所思所虑的头等大事,是如何稳住皇位,深怕别人像他一样,被人黄袍加身。卧塌之旁岂容他人鼾睡。为了稳住皇位,不惜以社稷江山为代价,根本不管天下苍生了! 悲乎!秦桧得出结论这天下不是一国的天下,而是一人的天下,也就是“家天下”。那么,忠臣是什么?没有国天下的皇帝,何来国天下的忠臣?那么,就让我秦桧充作“家天下”的忠臣! 至此,秦桧已是踌躇满志。他自信,这个家天下的忠臣,一定可以做到得心应手。只要一朝复出,他这只虎爪很快就附在虎身上,到时候,他便与皇帝融成一体了。 现在最难着力的是无法重新接近皇上。好在于这方面,已经做在先了。他曾经不惜花费,向御医王继先、宦官蓝圭送去许多贿赂,让他们暗中为他说好话、提供皇帝的动向让他知道。这笔花费决不能吝惜,还要加码再加码。可是,为相一年虽积聚一些金银,毕竟有限。他打算把府第的开支尽量省掉,辞去大部份的佣人,连他钟爱的歌姬也忍痛割爱。全力以赴,孤注一掷! 这一夜秦桧迟迟才上床,可是一直睡不着。初以为是太兴奋的缘故,于是告诫自己,事未成功,莫高兴太早。但仍然辗转反恻,全无睡意。而且老是感到不安。他正十分烦恼时,忽然想起一桩往事,一翻身便坐在床沿。 这可不好办了!秦桧倏而不安起来。 原来,政和五年时,秦桧在京都考试,偶然结识了陈东,两人一见如故,大有相见恨晚之叹。因志同道合,遂结成生死至交。记得出仕的那一天,他们曾对天发誓。那誓言不像一般人“不求同日生,但求同日死”那样俗气,而是立志要当个铁骨铮铮的忠臣。他们合拟的誓词上说:“甘作社稷鬼,不当媚主臣。”这誓言今犹在耳,更有神明作证,怎好违之? 秦桧着实为难了。他一想决心要投皇上之所好,唯一的办法就是忘掉自己,忘掉从前立誓“社稷鬼”的那个我。不只对那个故我,不能一点留恋,而且还必须十分的嫌弃。换句话说,必须从心理上完全改变自己,重新做人。但是那誓言却成一块符咒,横搁在他胸间,若不予以排除,异日必成痼疾,又如何得了?他焦急地不知所措,像幽灵似的,在暗黑的房中徘徊、徘徊。..... 哈、有了!好象冥冥之中有谁暗示,使秦桧想出了个绝妙的主意。只见他点起灯,关紧窗,端出笔砚,取来一张宣纸,把羊毫笔醮满墨汁,在纸上端端正正写上“江宁秦会之灵位”几个字,把它贴在壁上。然后肃整衣冠,对着字贴念念有词道: “昔日的会之,非今日的秦桧。既有誓言在前,当随陈东逝去。尔走尔的独木桥,吾行吾的阳关道。人各有志,何必强勉。从此分道扬镳,井水不犯河水。苍天为证,神明共鉴,鸣乎哀哉!"; 秦桧念毕,又对着这个”灵位“行三叩九拜之礼,然后把“灵位”取下,立即放了一把火,把它烧了。 果然十分灵验,秦桧一躺下来,很快就进入梦乡了。 第9章 结局 第9章 结局 尾声一 “喂,知道吗?大国舅韦渊被侍御史余尧弼鞠治,责授袁州安置!"; ”这是因为前次在景灵宫,韦渊出言诋毁太后,皇上才下此诏。“ ”原来如此。“ ”喂,听说要册立新皇后啦!"; “不错,宫中已经传出话,中宫之位非吴贵妃莫属。” “可怜的潘贤妃,永远被冷落了!"; ”据闻这一切,都与真假公主有所牵连。“ ”嘘--"; 朝臣的窃窃私议,多多少少飞进了秦桧的耳里,他都不以为意。有些事不一定如朝臣所传,如立吴氏为皇后,秦桧可也插一手呢!至于真假公主的事,秦桧早从蓝圭口中得知。他虽不露声色,但是心里有数。许多传言并非事实,但是,许多事情的进展都在秦桧预料之中。 秦桧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卖弄这些聪明。包括韦太后的那桩隐私,他也从来不向任何人透露。用他的话说,既然是皇帝的忠臣,他就必须替皇家守住秘密,这才叫做肝胆相照啊! 秦桧还掐指一算,金芝兰逃得了初一,过不了十五。 不久,宫中便传出,福国长公主去灵隐寺进香时,车驾经过望仙桥,不知何故,桥上突然出现骚乱。福国长公主不慎坠落江中,一命归阴。 又过了不久,宦官蓝圭也莫名其妙地死去。几乎同一时间内,宫中有人窃窃私议,还是真假公主的话题: “听说皇上前日差人出去寻找假公主的家坟。”“有这一回事?"; ”虽然找到了冢坟,却发现变样了,而且多了一块墓碑。“ ”墓碑,刻上什么名字?"; ";';秦阿环之墓';。“ ”怪啊!怪!"; 秦桧也弄不清楚,诸多事好象是他干的,又不像他干的。但不管如何,都与皇上的意图不谋而合。他慢慢地察觉:原来自己与皇帝融成一体了。 古今往来,谁是道道地地的皇帝忠臣? 唯我秦桧也! 尾声二 随着岁月的流逝,诸多事都被人们淡忘了。垂垂老矣的孟忠厚,老是惦记一桩往事,孟老先生记得,那年肃王赵枢第二次出现在他面前,问他朝中政事,其中有许多件都涉及到秦桧。当亲眼得到证实后,赵枢的神色变得极怪异。孟老再三劝他,早些入宫同皇上相认,赵枢只一味地摇头。赵枢临别之时仍然如第一次那样,向孟忠厚约法三章:不要提他名字、不要问他何往、不可露其风声!孟老虽然满口答应,但他相信有朝一日,叶落归根,肃王赵枢必寻回皇家,圆骨肉手足团圆之梦。谁知一年一年过去了,一切如石沉大海。 奇怪,赵枢究竟躲到哪里去?难道真的销声匿迹了。 孟忠厚直到临死前的弥留之际,还叨念着肃王赵枢,又带着这个无法解开的谜,离开人世了。 尾声三 光荫荏苒,日月如梭,又过了许多年。 自讲和以来,兵革已休,宋、金聘使往来,边陲绥靖。一切并没有违背赵构的初衷,他完全可以偏安一隅了。但细心的官人发现,赵构依然郁郁寡欢。 赵构自己也说不清,既然国事并无大虑,为什么他总是心里不安?他苦于一直寻不出原因。心头上似有一只小虫在爬动,时而被搔痒,时而被紧紧地咬住,使他终日不得安宁。 他曾经怀疑也许是因为某几个人存在的缘故,事实又不然。继秦桧殡天后,又从金国传来钦宗赵桓的死讯。不久,皇太后也追随先帝而去。这些与他息息相关的人都走了,可是-- 他心头上的那只小虫不仅没有停止骚扰,反而越咬越厉害。 这种看不见、摸不准、说不出口的隐痛,把赵构折磨得非常的苦。偏偏他天生不信神、不信鬼,曾经当面对宰执说: “朕之所好,非世俗之所谓道也。若果能飞升,则秦皇、汉武当得之;如果能长生,则二帝今不死。朕惟治道贵清净,故恬淡寡欲,清心省事。..... "; 莫道君无戏言,迄今为止,求神问卦还非其所愿。可怜的皇帝,纵能恬淡寡欲,却无法清心省事,好不苦恼啊! 赵构忽然发现,他此时的心情,怎么很像当年被迫去当人质一样,经常感到”人自危,心惶恐“。这是怎回事啊?难道做了皇帝还算是”客“?难道还要汪伯彦之流献计,再来一次”反客为主“? 高宗绍兴三十一年八月的一天,赵构忽闻金国发生内乱,不仅杀死辽耶律氏,又把宋赵氏子孙一百三十余人尽行斩尽,他听了不禁怒发冲冠。他的拳头高高举起,愤怒地想要敲击桌案之际,忽然吃惊地发现:先帝徽宗生有三十一个儿子,到如今死的死、亡的亡,只剩他赵构一个了。而且老天至今还不赐给他一个子嗣,不就是等于宣告:他这一脉宗支将断、香火濒灭,从此断子绝孙啦!啊!这是多么可惊的事实。 如果说,造成靖康之难,钦宗赵桓难逃罪责的话,那么,酿成这一脉绝嗣,咎又在谁呢? 赵构不寒而栗,从而无力抬头了。他想逃避追究,又无法摆脱自责,迫得他不得不从新反省。..... 他在回想,这个皇位是怎么来的?就算是天降大任于斯人吧,可是当年明知京师危在旦夕,为什么他没有发动勤王之师,而任令八万大军隔岸观火?一旦他君临天下以后,为什么不曾真心实意地设法拯救父兄于水火之中?为什么心甘情愿地把半壁江山让给金人,却不敢据理力争迎回皇族兄弟?他又想到拒绝五马山求援,下旨斩杀所谓的“假信王”,秘密处死所谓的“假公主”。这些往事,当初觉得是为了大局、为了宗庙社稷。但于今反思起来,为什么是如此痛苦的滋味?他的心抖得更厉害了。 可是,孤家也没有一刻享乐啊! 赵构忽而叫冤起来。自当皇帝以来,除了登基那一天外,几时欢乐、几时安逸过?于他看来,欢悦与开颜,已成为遥远的记忆,甚至有一种好景不再的感觉。这究竟又是为什么? 赵构似睡非睡,若梦如幻,似入云雾山中,如在江边徜徉。忽然间,身后出现骚动,喊声四起,煞是惊人。他抬眼一看,但见许多面貌模糊、不明身分的人,手操兵器朝着他冲杀而来。他们似是外敌,却非金兵,好象是土匪,又不似强盗。是岳家军,或五马山的义兵?咦,他是信王,她是环环?那一伙莫非是宗室子男?奇怪!他们是人或是鬼?赵构的眼前越来越昏乱,追杀的人越迫越紧。他来不及思量,拔脚欲逃,偏有大江横在眼前。正在危急之际,有一匹骏马立在身边,便登上去,双腿一夹,那马立即腾飞起来。赵构才庆幸摆脱追杀,眼前又出现惊变。不知何故,他所骑的那匹马,身上有一块一块的东西往下掉。它越飞越快,掉下的东西越来越多。直至飞到对岸,赵构才跳下来,这匹马一下子溶化了。仔细一看,地上除了一堆烂泥外,什么都没有。赵构失声叫道,这分明是一匹泥马。 啊!泥马,泥马。..... 尾声四 事隔不久,宫中不断传言,说是皇帝赵构决定“禅让”了。 消息传到灵隐寺内,有人请教寺内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和尚,求他掐指一算,看看这传言是真或是假? 老和尚闭口不言,却陷入了沉思。..... 老和尚回想起二百年前的宋太祖赵匡胤。想当初,太祖舍弃儿子,把皇位传给弟弟赵光义,是为宋太宗。两兄弟相比,太祖以天下为公,子孙虽遭冷落,一脉相承宗族不衰;太宗抱天下为私,纵代代继位,但到当今皇帝赵构为止,香火全断了。 “天道好还,是时候了!”老和尚不由自语道。这一天,有位五十多岁的儒士,慕名来到灵隐寺,特地造访老和尚。老和尚不敢怠慢,迎之以礼,一见面就认出这位儒士的真实身分,但他秘而不宣。儒士见老和尚眉吐白丝,须泛银光,仔细一看,忽觉面善。却记不起来,也不便多问。两人稍作寒暄后,言归正题。";今日打扰,不为他故,只问大师一句话。“儒士说。 ”莫称大师,有话但问,老衲恭听。“老和尚道。”佛为何物?大师能浅解乎?“儒士问。 老和尚不语,却命小沙弥取来笔墨、宣纸,当场挥毫,作起文来。写毕,双手呈给儒士。 这是佛经文体的《解禅偈》,它的词是这样的:忿气如烈火,利欲如锋刀。 终朝常戚戚,是名阿鼻狱。 颜回安陋巷,孟轲养浩然。 富贵如浮云,是名极乐国。 孝悌通神明,忠信行蛮貊。 积善来百祥,是名作因果。 仁人之安宅,义人之正路。 行之诚且久,是名光明藏。 言为百代师,行为天下法。 久久不可掩,是名不坏身。 道义修一身,功德破万物。 为贤为大圣,是名菩萨佛。 儒士顿时被这一《解禅偈》深深吸引住了。只见他手不释纸,目不转睛地,看着看着,如梦初醒,恍然 大悟! 然后,这位儒士只向老和尚深施一礼,就一言不发地走了。 目送儒士去后,老和尚喃喃自语道: ”我的九弟,真的要让别人来对他';反客为主'; 了!"; 这位老和尚不是别人,正是徽宗皇帝的第五个儿子,曾封为肃王的赵枢。 而那个儒士,则是微服的当今皇帝赵构。 果然没过几天,高宗皇帝宣告内禅,替祖上赵光义,把皇位还给了赵匡胤的子孙。代表赵匡胤接替皇位的是其直系七世孙赵伯琮,后世称为孝宗皇帝。 在位三十六年的赵构,于五十六岁时禅让,让位后又活了二十五年,至八十一岁善终! 第1章 结束就是开始 第1章 结束就是开始 1 万历四十八年七月二十一日凌展,湛蓝的西天,夜色犹未收尽,残存的七、八颗晨星,还在徒劳地放射苍白的光芒,东边的天空却已流动着几缕透明的彩霞,预告一轮红日即将普照大地。 在这光明与黑暗平分秋色之际,紫禁城似若化成了一簇簇虚幻而又峥嵘的剪影。 忽然,那剪影的褶缝里,冒出了一句句苍凉的呼声: “天天下太平‘ 接着是一串铃声,这声音在大内游荡了一阵,便又寂然,原来是更夫在报五更了。 老太监王安很早就起来了。 他在慈庆宫的后园漫不经心地散步着,而其实则是心事重重:万历帝这回生的病,远非寻常,已经半个月没有起床了。他让太子朱常洛三番五次到”干清宫“探病,都被守门的宦官挡了驾 这情形太不正常了。 本来,皇帝有病,太子不仅要在场侍候,还要先行试药,才让皇帝饮用;如今帝病临危,不让太子探病,万一皇帝大行,有人假传圣自康了太子,让其它王爷承嗣帝业,古昔秦国公子扶苏的悲剧,就不免要重演了。 皇长子朱常洛乃普通宫人所生,皇次子又夭折,皇三子福王朱常洵是郑贵妃所生。郑贵妃宠压六官,想越次立福王为太子,得到万历帝的默许;但朝臣与皇太后坚持按祖制办事: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皇后无子,只能立皇长子朱常洛为太子。 为了立嗣,双方斗法斗了二十年,朱常洛才得立为太子。为此,大批朝臣得罪了郑贵妃与万历帝,以“卖直”的罪名受了处分,同时,还有三个内阁大学士离职。朱常洛立为太子之后,斗争不仅没有结束,而且愈演愈烈,如今帝病垂危,却不准太子探病,看来这场斗争已经到了最后的关头了。 王安是太子伴读,在万历帝偏爱三儿福王的情形下,他与朱常洛的关系非止休戚相关,简直是情逾骨肉了。但王安无权无势,唯一的办法是让太子带着皇长孙朱由校,三天两头到“干清宫”外徘徊,或许能得万历帝的赐见。 幸亏苍天有眼,太子在“干清官”前,遇见了兵科给事中杨涟,诉说惶惑与尴尬,杨涟当即联络御史左光斗等人,奔走于外相方从哲及内相陈矩之间,中宫才传出令旨:允准于二十一日前往干清宫“西暖阁”探病。 今日便是二十一日了,皇太子终于可以带着皇长孙前往探病,王安虽然不能随行,但他得为太子及皇长孙作好一切准备。 其实没什么好准备的,父子俩到“干清官”走一趟便是了,什么东西也不用带。..... 但果真没什么好准备吗?去太早了,扰帝安息;去太迟了,有亏孝心;穿太好了,不悲;穿太素了,有如奔丧。..... 只要给郑贵妃任何一个借口,她就会将你赶出了“干清官”! 这种虚幻而又模糊的“准备”,当真是千难万难了王安正想得出神,蓦然被一道强光震撼了。那强光如十个太阳同时降临那般强烈,将紫禁城邦得比白昼还要亮丽十倍,万物显得异乎寻常地空灵与虚幻。 抬头一看,但见西天有一银灰色的大盘,不徐不疾朝正东方驰去。那银盘光芒四射,时为银灰色,时为桔黄色,变幻莫测,直向朝日初升的山巅进逼,正当与旭日相逼的那一刻,银盘突然不见了。 王安一时呆了,心中生发出一种莫名的恐慌,脑中却依然有个银盘在闪亮。 这时,传来了一阵锒铛作响的铁链声,但王安却浑然不觉。接着,一个发如霜雪的人,悄然立于面前。那人手脚都锁有铁链,似笑非笑望着王安,然后递给他一根雕刻异常精致的手杖,不冷不执地说: “给哥儿····”说着,已转身走开。 “且慢!”王安略一犹豫,问道:“你看到了吧,刚才 ”天象异常·“那人下一句话,还没说完,人已到了十步之外,但闻铁链声愈去愈远,终于没于枣林之中。 带铁链的白发人,名曰李永贞,他原是万历皇后的内侍,赐名”李进忠“。万历三十一年,犯事被锁,改回”李永贞“原名,他带锁链已经十八年了,宫中无人不晓。他把手杖递给王安,交代给”哥儿“,这';哥儿”便是皇长孙朱由校了。 这时,王安才仔细看那手杖,杖头雕刻一只小猴子,五官活灵活现,四肢极为灵动,栩栩如生地,直欲奔扑而去,果然是一件精美的工艺品。 “是我的吧?”这时,朱由校突然由王安身后出现,蓦地伸手拿走,并道:“他刚刚来过?"; 朱由校审视杖头的猴子,赞不绝口,然后叹道 ”我何时才能刻得和铁链公公一般好呢?";";太子殿下起来未?“王安问。 ”哦。.....“朱由校忽地想起,急忙道:”对了,爹他在到处找你呢!"; 他顺口说着,双目依然惊喜地欣赏杖头雕刻的小猴子。 王安立刻转回慈庆宫,他对皇长孙与李永贞之间所发展出来真挚的友情,颇感庆喜。 多年来,由于万历帝对太子的冷遇,以及太子的迭遇风险,太子朱常洛委实无心关照皇长孙;而皇长孙生母又早逝,当真与孤儿无异。万历帝又不准他出官受学,若非这个李永贞经常送来亲手雕刻的玩具,皇长孙的孤寂又如何排遣呢?更难得的还不仅是送来了许多自创的玩具,而且还十分耐心教他雕刻。一老一少对雕刻玩得那么默契,那么入神,甚至有点着魔,当真令人感慨万千了。 然而,又有谁能理解,在真情流露、长年伴随所建立起来的“默契”中,却深藏着另一层无奈与算计。 2 外相方从哲在走往“干清宫”的路上,深深觉得没有一步是为自己行走的,恰恰相反,全是为他人奔波。 人的不由自主,竟一至如此。 他于万历四十一年,以礼部尚书入阁,首辅叶向高于四十二年辞官去国,从此,方从哲独相了七年。 这七年之中,朝廷依然围绕两件大事明争暗斗:一是要不要撤回矿税的问题,二是皇太子朱常洛与福王朱常洵争当储君的问题。对这两件大事,表面上他尽量做得不偏不倚,使自己的行迹无懈可击;但心里却是往皇帝、郑贵妃、福王这一边倾斜,诚因这一额斜,才能独相七年;而心既倾斜,不落痕迹几乎是不可能的,人家来日不免要算这笔账,这是一笔非常可怕的账。 他是最早获知皇帝病重的消息,也知道郑贵妃封锁“干清宫”,不让皇太子入宫探病的情形,这分明是在做手脚,万一皇帝死了,她即可假造遗诏,废了太子,迎接自己的亲儿福王回京即位。这倒好极了,他本就倾向福王,这么一来,算是彻底胜利了。所以,他对此装作糊涂,对郑贵妃的作为不闻不问,自然也不告诉同僚,反而暗暗祷告万历帝早日驾崩,好让郑贵妃如愿以偿。 然而,人生不如意的事,当真十有八九。 三日前,杨连、左光斗等人风风火火来到他的府中,左光斗劈头就道: “皇上病危,你知也不知?为何不让太子探病,不让大臣问疾?莫非有人想当赵高,想当李斯?"; 御史左光斗,字遗直,当真是朝中少见的一条铁铮铮的汉子,好家伙,一句话像炸雷一般,震得人透不过气来。 ”遗直啊,你先别急,方首辅的处境确实是很尴尬的,这件事实在很不妙,现在我们先得帮助方大人摆脱想帮忙福王的嫌疑才好。“杨涟拐弯抹角地说。 方从哲弄不清这些人的真意,迟疑半晌,小心试探道: ”我若率领朝臣入内问安,自然就摆脱了嫌疑,是也不是?但皇上讳疾,大家便是到了干清官,太监也不敢通报。..... 这却如何是好?"; 杨涟瞪视他许久,似欲看穿他的心思,终于微笑道:“此事好办,大人不用为难,史有先例在。宋仁宗皇帝暴病,宰相文彦博前往探病被宦官所阻。文公日:天子有病,尔曹不令宰相知天子起居,志欲何为?从现在起,尔等务必时刻报告天子病况,否则,军法行事!方大人身为首辅,正是行使率相职权的时候啊!"; 方从哲在他们软硬兼施之下,深知不让他们入官探病将是后患无穷,只好先行疏通,终于让太子及大臣得以入官探病;但他心里深知,这一探病,假诏废立之事便即告吹,太子朱常洛嗣统的局面便算大定。这样,朱常洛即位之后,必然要计较他方从哲过去褊袒福王之罪。所以,他这走向干清宫,其实就是走向失败;但是大势所趋,只能如此,一个内阁首辅若置皇帝的生死于不顾,且对皇太子探病受阻不闻不问,实在是罪上加罪了! 他心事重重地步入大明门,跨进承天门,在太庙太监的监视之下,又进了无数道门,端门、午门、皇极门、云台门、干清门。..... 忽然觉得每一道门都是一个圈套,豪华、庄严的圈套。他身边还紧跟着六个人,周嘉谟、张维贤、李汝华、黄嘉善、黄克绩、孙如游等,他又觉得自己实非率领他们进来,而是被他们挟持、押送进来的。 突然,有两只金狮子虎视眈眈地瞪着他,原来已到了“干清门”外,巍峨的“干清宫”矗立在眼前。 3 “乾清宫”象征了大明王朝当前的命运! 二十四年前的一场大火,烧掉了“坤宁宫”和“干清官”。两官乃帝后寝宫,必须重建;但国库由于西征、南征与东征已经空虚了,内库只够勉强维持十万宦官、九千官女构成的内宫的豪华挥霍,重建两宫必须耗银数百万两,哪里去拿?老百姓上缴的赋税已是逐年增加,不堪重负,再下令加收是不行了。于是想到了“开矿”,不向百姓伸手,但向地里挖钱。这实在是对百姓的莫大慈悲! 于是,“开矿”成为不可逆转的国策,内官的太监一拨又一拨奔赴各地,还带着成千上万的锦衣卫。他们开矿的模式如出一辙,都是往百姓的家里“开采”,往人的口袋里“开采”,往繁华的闹市、商阜“开采”,于是变成了一场旷日持久、遍及全国的“奉旨抢劫”,出面拦阻的官员都受到严厉的处分,白银、黄金则源源不断地流入了紫禁城。当干清宫、坤宁宫的围墙步步升高的同时,太监们在外城兴建的豪华私宅,更如雨后春笋般丛生。 万历帝见钱眼开,又派出一批批税使,分驰全国,地位与矿监一样凌驾在地方官员之上,处处“开采”银两,步步设立税卡,奸淫掳掠,无法无天,千百万家流离失所,引起无数的官员抗疏争议。 山西巡抚、右金都御史魏允贞说,监使一出“如虎如狼,家室立破”。 大学士沉一贯奏言,斯乃“群虎百出,逢人咆哮,寸寸张罗,层层设阱”,“海内久苦矿税,如在水火”。 “神州行将陆沉矣!”南京的官员上疏,发出警惕性的警讯。 所有奏疏,万历帝都“留中不发”,不予理睬,不与争论,我行我素:五府六部乃至内阁大臣接二连三辞职,五湖四海震荡不安,民变此起彼落。 方从哲知道自己的仕途已到达了终点,同时,也朦朦胧胧觉得大明王朝已到了穷途末路。 这时,司礼监陈矩出来迎接,将他们七个大臣引入官中,往右拐,跨入了月华门,再进一道凤彩门,即到了宏德殿,这便是皇帝起居所在,宫内称它为“西暖阁”。 皇太子皇长孙已先行到场,规矩地立在一侧,关切地望着平躺御床上的父皇。 贵妃坐在床沿,但一味流泪,英国公张维贤已先在场。 八个大臣站在去床三尺之地,敛神屏息凝望着龙颜,都摆出一副端详细察的样子,其实万历帝朱翊钧的脸,已耗尽了生机,看一眼即知完了。那御床东向而置,所以八个人默然朝西行了四拜之礼,站了起来。接着来了两个太医,一个膝行跪诊左手,一个膝行跪诊右手,过了一阵,两人又交换所诊的手腕,再次诊断,然后恭辞而出,开药方去了。 “如何?”周嘉谟肃然探问。 两位太医交换一下眼色,黯然的摇摇头,退出了西暖阁,方从哲又向御床低声致词: “昨闻圣体违和,臣等不胜惊惧,伏望圣上宽怀,善为调摄,以慰中外臣民之望。” 万历帝终于开口说话: “朕继承祖宗大统,历经四十八年,久因国事焦劳,以致脾疾复发,突然病倒不起,辜负了先帝重托。唯是皇太子已经正位东官多年,实赖诸位大臣和司礼监协心辅佐,遵守祖制,保固皇图。诸位大臣功在社稷,万世不泯。..... "; 皇太子朱常洛听到这里,知道遗诏里已清楚确定自己地位,心里吃下了定心丸;郑贵妃见自己为儿子争了三十八年的继承权终于落空,不觉失声痛哭。 万历帝似乎听到贵妃的哭声,又道: ”待太子即位之后,当册封郑贵妃为太后。.....“郑贵妃哭声停了,她生恐自己哭声干扰大臣、尤其是秉笔太监的视听,遗漏了这至关紧要的一句。同时,她又觉得那个”黑婆婆“当真是神乎其神,她的预言果然是如响斯应。 前日傍晚,方从哲入宫,陈说已无法拦阻群臣见驾,这么一来,废立太子之谋自然落空了。她失落之下,忽然想起了大内西北隅的那座”腾禧殿“,那殿的神龛中供奉-- 木雕神祗,因长年被香火熏染,黑糊糊面目不清,谁也说不清是何方神圣,许多老官人说是官女之神,而老太监却道是太监之神,那神几乎有求必应,传说中,有时竟然还能开口说话,预言吉凶。但太监也好,宫女也好,大家都称之为”黑婆婆“,连那座腾禧殿也改称为”黑婆婆殿“。记得万历十三年春天,她一个人悄悄地去黑婆婆殿求子,果然不久就怀了福王,第二年正月初五,福王出了娘胎,三月初二她就被册封为贵妃。心想,平生富贵全赖那黑婆婆所赐,过几天,即亲备斋果,前去答谢黑婆婆。 她敬祭之后,突然想起流传于官女之间一个神秘的传说,道是夜晚单独叩拜黑婆婆,有时会得到神的指点。想到此,她即把贴心的官女差到殿外伺候,自己单身再到鬼前叩拜,果然龛后有个声音低语道: “你已受皇帝宠爱,应趁机求皇帝立你的儿子为嗣。此事须让皇帝与你一同到高元殿”真武帝君“面前暗誓,使他后日难以翻悔。” 她按黑婆婆的指示去办,果然心想事成,皇帝不仅在真武帝君面前答应立她儿子为嗣,还御书一纸,当面封缄玉匣之中,让她保存。 由于这个缘故,万历帝立嗣的事,明争暗斗了数十年,成了本朝两大政治漩涡之一。直到前日,方从哲入官传讯,使她废立的计划再度落空。为此,失望之余她又单身悄悄地去黑婆婆之殿,黑婆婆复又指示: “你不必失望,皇上给你的玉匣依然尚在,不日即将遗诏让你为后。一旦为后,福王爷便是嫡子,所以希望更大了。” 果然一切与神示若合符节! 郑贵妃也吃下了定心丸。 病榻上的万历帝,又继续言道: “朕派宦官外出充当矿监、税使,实为权宜之计,今一律撤回。..... "; 才说了几句,已然上气不接下气。 户部尚书李汝华窃思: --矿税骚扰天下、涂炭百姓二十五年,哪有连续了二十五年之久的”权宜之计“?如今你就要归天了,花不了钱了,这才收回监使装好人! --死前装好人的事,在你不是第一次,三十年春天,那回病得似乎没有指望了,你不是也召来大学士沉一贯,宣布取消矿监税使吗,可是等到第二天病一好转,却又立刻收回成命但愿这回你再也收不回成命。....... 想到此,李汝华忽觉自己有点大逆不道,不免又狠狠地自责起来。 这时万历帝又道: “大僚、科、道缺员,可斟酌补齐;辽东欠饷,可先从内帑拨给。..... "; 说到这里,万历帝又气喘不已。 兵部尚书黄嘉善想:辽东前线累年积欠的军饷已达九百万两银子,战士衣食无着,纷纷逃亡,已到溃不成军的境地;可是你为了修建死后安身的陵园,花银也达九百万两之巨。你这一去,实是带走了辽东大块版图! 吏部尚书周嘉谟则想,当今朝庭早已瘫痪多年了。内阁大臣本应六员,今只一人,实为看守内阁,尚书缺三人,侍郎缺十人,科道官缺九十四人,巡抚缺三人,布政监司缺六十六人,知府缺二十五人,当真是个破烂朝廷。时至今日才想补缺、补漏,实是”船到江心补漏迟“了! 但礼部侍郎孙如游却不作如此观,心中反而有点兴奋:这大面积的缺员,正好为多年来因支持太子、反对矿税而被撤职的官员,提供了复职的机会,此乃”中兴大明“的大好时机,众人何以愁眉苦脸? 万历帝还是不发一语,气喘嘘嘘。 这时殿外传来了金铁在地上碰击拖动的声音,司礼监陈矩忽然喃喃自语: ”李永贞。..... 是李永贞。.... "; 万历帝似乎也很熟悉这锁链的声音,眉毛一动,又挤出一句话:";是李进忠。..... 将他开释了吧!"; 说罢,缓缓地睁开双眼,他想看看朝臣的模样。他大约有三十一年不上朝了,除了偶尔在内官召见内阁大臣外,连六部尚书都不见。此刻,他的目光缓缓地移动着,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方从哲、张维贤这两人有点印象,其它的人全似未曾见过,陌生得很;但都长得不好看,比他身边的宫人差多了。便这一转念,即满脸漠然,双眼的瞳孔渐渐放大,沉重的眼皮终于落下,枯焦的胡子动了一动,然后就无声无息了。 4 旧时代结束了,一个新的时代正要开启。未来的演变,究竟是往更好发展或是转向沉沦?是必能“人定胜天”新造历史?抑或庸庸碌碌,随遇而安? 没有任何人握有解答这个谜团的钥匙,历史似乎依循着它运行的规律,向前默默推进,但发生过的事,毕竟还是留下了一道道痕迹。 第2章 紫禁城的黎明 从玄武门往西,一路过去,共有九个坐北朝南的门户;往南过长庚桥至御酒房后墙,号“长连”,共有三十一个朝西门户;再南,又三门,称“短连”。每个门户,全是四合院结构。这一带号曰“廊下家”,总共住着数万宦官,他们的身份卑下,都是“长随”、“答应”以及杂役之流,是宦官的底层。 不过,这一、二十年,“长随”、“答应”们发迹的却也不少。那是因为万历帝向全国派出了大量的“矿监”和“税使”。而监使一职,自然由有权有势的太监充任,但每个监使还要挑选百人的长随,自然就在“廊下家”来挑选了。 这些监使一到州府,往往即是一方收税的头目,动不动以圣旨压人,那是连县官也不敢正视,威风八面。他们搜刮来的钱财,一般是十分之二上缴国库,大部分中饱私囊,他们为掩人耳目,常常也给长随们许多好处;而长随们直接取于百姓,隐瞒私吞也是司空见惯。所以,每个人外出回来,都发财了。 照理说,钱财之于宦官,那是彻底的身外之物,他们孑然一身,无儿无女,要钱有何用?其实不然,大多数的宦官都想当父亲,当爷爷,都醉心于认“干儿子”。没钱,谁要当他的干儿子?所以,钱对他们反而愈加重要了。 外出发迹回来的宦官,都在紫禁城外建房,认了干儿子。这使那些没被派出去的宦官,羡慕得不得了。他们最 美的梦便是--------回轮他外出了。 “廊下家”曲尺形的长廊,将“大内”分割出一片小天 地。门前大片地盘长满了枣树林,那枣树已被无数串金黄色的果实压弯了腰。这儿的枣子品种好,甜脆异常。往年,许多宦官以这枣子制酒,拿到外城去卖,号称“廊下内酒”,非常好卖,着实能赚上一笔。 大概由于万历帝去世,更由于遗诏撤回矿监、税使,断了大家的生财之路,所以,大清早便有好几百人上树摘枣子,显然都是准备制酒卖钱。起初营营嗡嗡一片,倒也相安无事。过了一阵,即有口角,好几处已然大打出手,呼叫连天。..... 这时,从“廊下家”的一个门里,走出了一个白发人。此人其实不过四十,但却满头白发,他带着脚镣手链,哩哩链链地走向闹事地点。 说也奇怪,他走到哪里,那里的争端即奇迹般平息下来,而他竟是一句话也没说。非但打架双方垂首躬身而立,连树上摘枣的人也溜下树来,肃然听候吩咐。 他见争端不平自息,即默然回转,但想了想,又回头对众人说: “既然命里注定十万兄弟要终生当奴才,而廊下家又是奴才的奴才,这还不够可怜吗?同时,命中又注定,我们这十万兄弟都得绝子绝孙,这还得用人讲吗?这样的人,至此境地,还不知互相怜惜,当真不是人了!"; 他说罢,转了回去,从屋里搬出一张桌子,又搬出一段船形的雕刻物,以及斧头、锯子、锤子、雕刻刀等工具,在枣树下全神贯注地劳作起来。 他的身旁,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也拿着一把雕刻刀, 学着雕刻。 少年是万历帝的长孙朱由校。带着锁链的人,自然便是被锁了十八年的李永贞了。他们聚精会神地一刀一刀刻着,链条不时叮当作响,为他们伴奏。 一阵脚步声过后,来了四名太监。前后二人都头发花白了,身穿葵花胸背团领白绸衫,头戴乌纱帽,腰捆犀角带;旁边二人穿戴大体相同,但腰捆的只是一般软带。他们往下走来,观看两人如痴如醉地雕刻一段木头。 那木头已被雕成了一艘小龙舟,龙头龙爪都栩栩如生。再看那龙舟之中,四个太监不免又怔了一怔:舟中竟然还雕刻一具小棺材,这未免对朝廷大有不敬,甚至是大逆不道。刚要出口的喷喷夸奖声,不由得再也说不出口了。但仔细一想,却又释然,万历皇帝刚刚驾崩,小龙舟载具小棺材,不也可以理解成对先帝的一种哀思吗? 李永贞、朱由校依然埋头雕刻,对来人浑然不觉,或者说不予理睬。 领头的老太监轻咳一声,然后庄严道: “圣旨到,李进忠跪听宣读。..... "; 老太监的话如石沉大海,两人毫无反应,于是不免有点生气,提高了声音喊道: ”李进忠,你听到了吗?"; 李永贞这时才抬起头来,见宣诏的是司礼监陈矩,不觉一愣: “陈公公,你这是叫谁听诏?"; ”李进忠啊,你啊!"; 李永贞手指陈矩身边一个五十几岁的随从说:“他不是叫李进忠吗?他,如果我的记忆不是太差,如果我没有记错,正是惜薪司的掌印太监李进忠!陈公公,奴才名叫李永贞,你是弄错了!"; ”没错!“陈矩道:”你难道忘了?你原来也是赐名李进忠。..... "; “可是万岁爷又将它收回去了。..... ";";现在又赐还给你。万岁爷临终之际,不仅遗诏开释你,还赐还你一个“李进忠”的美名。听清楚了吧?快跪下谢恩!"; 李永贞跪下,想了想,低缓说: “谢先帝隆恩!"; 陈矩示意那个五十多岁的”李进忠“为他打开手梏脚镣,李永贞却缓缓地站了起来说: ”其实奴才早就习惯了。..... 陈公公,你几次救奴才性命,这大恩大德,奴才是不敢忘的。.... ";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陈矩客气地说。 “在公公也许是小事,于奴才却是天大的事。不过,此事暂且搁下,奴才倒有一事始终不得其解,还望陈公公明告!"; ”说吧!"; “奴才被锁了十八年,到底是犯了什么罪?”李永贞声音里充满了疑惑。 “此事便是老朽也颇困惑,但你由此受制了十八年,且几番险丧性命,今日若不助你一同分析个脉络出来,真也过意不去。不过,此时此地,似乎不宜论此。” 李永贞率先走向“怀公门”,将众人领入房中。陈矩在“怀公门”外,逗留了一阵,“怀公门”是很有来历的一座门,这儿是宪宗朝时,司礼监怀恩的故居,怀恩以刚正不阿,急公好义名传后世,所以,陈矩不禁为之留步。 来到李永贞房中,陈矩不觉为之咋舌不已,却原来房中大半空间被书占去,看来这十八年来,他当真是学富五车了! 李永贞亲自烧水为来人泡茶,五十来岁的“李进忠”趁隙为他解了镣梏。 茶是上好的龙井茶,想不到一个囚犯竟然能喝到与皇上喝的一般名贵的好茶,陈矩一愣,随便问起茶的来路。 “这是文书房王体干赠送的。” 文书房的太监竟然讨好一个囚犯,更是匪夷所思;但是更令人不解的,则是这个坤宁宫王皇后的近侍李永贞,当年仅仅为了打破了一只瓷茶杯,被锁链了十八年!大家边喝茶边思索,均不得其解。 司礼监陈矩啜了一口茶,回忆地说: “老朽反复思索,你受罪的原由很可能是因为一句话。..... 你是不是记得?"; ”哪句话?“大家不约而同地问,心里却不禁都想,他究竟说了什么话,冲犯了万历帝,竟会被锁十八年之久? ”其实那还是说给皇帝的一句好话。......“大家更莫名其妙了,急切等待陈矩揭开谜底。陈矩的神情有点恍恍惚惚,显然深深地沉入了遥远的回忆之中,他望着窗外的枣树林,哺喃地说: ”那是万历二十四年三月八日,那一场大火烧了干清、坤宁二官。为了重建二宫,万岁爷派出矿监、税使四出筹款,而朝臣不绝上疏,痛陈此举是祸国殃民。本来因建储之事,朝中已激烈争执了十几年,加上矿税之争,更是沸沸扬扬。一向喜欢安乐的万岁爷,至此已是焦头烂额,且陷入两难境地,为了躲避争论,从此竟深居内官,再不上朝。建储之事,由于外廷群臣的压力,加上内官李太后的责备,终于二十九年十月立皇长子为太子。此事虽违本意,但建储之争总算是告一段落,不再争执了。万岁爷暗喜稍得安宁,一日驾幸中官,正与王皇后品茶聊天,突然文书房的太监送来了一本';妖书';,书称:上立东宫出于不得已,他日必当更易。那太监还说,这书已撤遍了紫禁城。这时,皇后身边的一个近侍,突然冒出一句话:找死来了!大概就是这么一句话,闻了大祸。..... "; 这时众人都望着李永贞,那意思是:你说过这句话么? “也许说过。.....”李永贞微笑地点点头说。 “老朽当时在场,你确实说过。这话似乎是对写书人的斥责,同情皇上,但你还是闯祸了!皇上回到郑贵妃处又说起了此事,问贵妃当年私下发誓的事,是否泄漏出去了?外边似乎知道了内情。..... 郑贵妃取出一只玉匣,那封条确实纹丝未动。于是皇上下旨,严查妖书一案;但查来查去还是毫无着落。有一日,皇上又对贵妃提起此事:那妖书确实深悉内情,若非内官之人所为,也必定是知情者将消息透露给外廷;你既然没有泄漏,又有何人得知此事?郑贵妃沉吟了半晌,忽道:会不会我们在高元殿暗誓时,被人窃听去了?皇上听了突然拍案叫道:是他!可能就是那个奴才!于是便将当时你说过的话重说了一遍,最后评说:若非这奴才深知内情,哪会十分肯定说';找死来了!'; 大概皇上认定了你就是那个知道他俩秘密的人,所以非除掉不可。于是,第二天皇上又驾临中宫,凑巧的是你送茶时又摔破了茶杯,因而倒了大霉。”陈矩深入地推敲出当时闯祸的来龙去脉。 大家听罢,竦然而惧,一句讨好的话,竟然招来了横祸,果然是“伴君如伴虎了”! 但李永贞只淡淡一笑,他其实才三十八岁,却已满头白发,所以,这一笑不免令人心悸了。 “其实。.....”李永贞似乎有点犹豫,吞吞吐吐地说道:“皇帝与郑贵妃私下既有誓言,自然就会有人知道这誓言了。” “果有此事?”陈矩意外地看着李永贞。 “既然有人知道这一誓言。”李永贞继续道:“自然也就有人将它泄漏于外廷。” 另一个白发老人叹道:“莫非此人就是阁下?你为了援救太子,吃了十八年的苦,真叫我王安心折!";王安是太子的伴读,自然格外感动。李永贞沉吟了一 阵,心想,这十八年的辛苦,岂足与外人道也?但自识得王体干之后,相濡以沫,从此读书不倦,眼界大开,但有些事必须默默地进行,还不到公开的时候,所以他决然道: “其实。..... 我也是臆测,或许有这个人,或许没有这个人。” 他说罢,又离开了房间,出门去了。 陈矩是当今司礼监,推测不久的将来,王安将接掌司礼监司礼监号称“内相”,地位何等崇高,这李永贞竟然将两个内相丢在屋里,独自出去了, 四个人又喝了一会茶,终于出了怀公门,却见李永贞正与皇长孙埋头雕刻龙舟。 那五十来岁的“李进忠”上前一看,却见李永贞在龙舟的小棺材上刻下了“万寿无疆”四个正楷小字,他识字不多,“万寿无疆”却识得。在棺材上刻下“万寿无疆”,可谓怪诞之极!不觉怔怔地出了神。 这时,另一个随从太监魏朝也走上前,向着皇长孙,亲切地呼唤道: “哥儿,时候不早了,咱们还是回宫吧!"; 皇长孙依然埋头雕刻,浑若无闻。 魏朝又呼唤了一遍,皇长孙头也不抬,边刻边说:”我正忙着,你没看到?"; 2 同一日,周嘉谟、杨涟、左光斗等人,在光斗家中聚 会。 左光斗的家是紫禁城典型的四合院,小客厅墙上悬 一对联: 风云三尺剑花鸟一床书 字乃狂草,是左光斗自己手笔。对联当中,挂一幅“虎啸山岗”图。一只斑斓猛虎,雄踞悬崖之上,仰首对月长啸,似有主人左光斗的气概。 左光斗,字遗直,桐城人,万历三十五年进士,除中书舍人,转授巡视京都的御史,现年四十六岁。在御史任上,严惩吏部恶吏,缴获假印七十余枚,破获假官一百多人,帝京为之震栗。 他将周嘉谟、杨连迎入客厅,即知今日之会,定有紧要之事磋商,便亲自到内房吩咐夫人,茶水与小点心务必夫人自理,闲杂人等不得在客厅周遭滋扰。回到客厅,却见周嘉谟背着双手,望着画中猛虎出神,久久,才苍凉地说: “老夫欲望不多,历经沙场、官场数十载,令我惊心动魄的事不多;今见此山中之王,凌凌生威,似有寒风袭体,背脊生凉,这猛虎当真有出柙之威。..... "; 说到这里,周嘉谟转过身来,熟视左光斗一会儿,才又道: ”遗直,这老虎可有点似你,莫非是你的精神贯注进去了?"; 周嘉谟,字明卿,汉川人,隆庆五年进士,历任布政使、兵部尚书,如今须发皆白,已七十六高龄了。 “大人谬奖。.....”左光斗被上辈称赞,不免谦逊地答道:“只是天生鲁莽罢了!"; 周嘉谟坐在靠背的太师椅上,开门见山地说:”今日有大事要同二位共商,当今朝廷五官不全,四肢残缺,半身不遂。...... 所幸先帝临终留下遗诏,许其补全复壮。但管理国家选官用人是第一要事,用人不当,万事俱休。今日老夫是请二位荐贤来的,你们先想一想再说。“ 这时门外轻咳一声,左夫人已经将热茶送到门外。 左光斗出去接过茶盘,回厅分递给周嘉谟、杨连,自己也留下一杯。 大家一边喝茶,一边思索,心里都明白:这回举荐非同一般,大明的生死存亡,似乎就在此一举了。因为败家子万历帝,执政了四十八年,对天下的破坏和大明朝廷的瓦解,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他不仅把朝廷搞成为一伙明火执杖的匪徒,也将百姓迫为流民与乞丐,还一手造成全国性的道德沦丧。 现在要找出一批具有“回天之力”的人,这容易吗?杨涟圆瞪大眼,望着墙上虎虎有生气的百兽之王,心想,当今豺狼当道,若无一群猛虎出山,这世道当真一发不可收拾了!自从首辅张居正去世之后,万历帝开始倒行逆施,朝廷围绕着“册立太子”以及“矿税”二事争闹不休,虽然出现了一批又一批敢于同万历帝抗争的好汉,他们都是刚正不阿的人物,堪称一代精英;但万历帝却对他们深恶痛绝,把正直视为罪行,竟然以“卖直邀功”的罪,将他们全都逐出朝廷,皇帝身边只剩下一堆渣滓,这些渣滓一味看风转舵,专事讨好皇帝与郑贵妃,对蒙难的直臣落井下石,为他们戴上派系的帽子,说他们是“东林党”或其同情者,以含糊其罪。 今欲重振朝纲,非起用“东林党人”莫属,不仅因为他们是一代精英,还因为他们都曾经不顾身家性命营救过太子。而今太子不日就要君临天下,若是将“东林党人”全数召回朝廷,君臣间定然默契不悖,形成一个风云际会的新局面,如此则国家有望,百姓有靠,“中兴大明”当真是指日可待! 想到这里,杨连将杯子往案上一放,霍地站了起来,慷慨陈辞。他身材魁梧,声音洪亮,这么一站,小客厅立刻显得狭窄了。 周嘉谟眼望他那紫铜色四方脸膛,耳听他那金石般的话语,随着右手一挥一洒泼了出来,不觉大为振奋,得意地捋着白胡子,不停地点头。 左光斗听得入神,对门外的频频咳声,竟无半点觉察。待杨涟说完,周嘉谟才提醒左光斗出门察看。 左光斗手捧脱胎漆盘进来,盘中有三碗莲子汤,由于天气尚热,虽是在门外待了许久,碗中犹有蒸气上腾。左光斗解释道: “门外不是外人,是拙荆,今日我已将闲人遣开了。” 吃罢莲子汤,周嘉谟道:“大洪的思路很好。”杨涟,字文儒,因声如洪钟,故有外号“大洪”,周嘉谟非常肯定他的观点,不停点头说: “看来也只有重新起用东林党人,国家才能再兴;但如孙慎行、王心一诸公,还是暂不起用为好。..... "; 杨涟听了一怔,颇为不解,因此不免激动地说: ”这两人嫉恶如仇,为真理而奋不顾身,乃铮铮铁汉 “他们同方从哲正面争执,从不稍屈。.....”左光斗也道。 “正因如此,所以暂不起用。”周嘉谟解释道:“须知方从哲现在还是内阁首辅,起用的名单,还得由他点头;倘若呈上去的名单太过刺眼,他必然反对,只要被他搁置一段时间,就失大于得了。” 左光斗点了点头,却又不无遗憾地说: “这些人材,若长期闲置不用,可惜可叹!"; ”先帝遗诏,召叶向高、刘季晦、韩象云等三人入阁。那诏书在先帝生前即已发出,这三个人不日当可来京,他们与东林诸君子关系非同泛泛,待三人入阁之后,那方从哲自然孤掌难鸣,那时想召王心一、孙慎行不过吹灰之力。“周嘉谟微笑道。 这话一说,杨、左二人都安心了。于是,三人开始依商定的原则,--过滤调京的人士。到了傍晚,共同商定了邹元标、王德完等四十八人。 末了,周嘉谟长舒了一口气,说: “方从哲那里,自然由老夫去疏通;但官中也必须有人照应才成。那太监王安是太子的伴读,来日定是新帝的内相。不知谁与王安相熟,若是有个与王安相熟的人,由他出面向王安介绍这四十八人的来历,再让王安向新帝面陈,那就水到渠成了!"; 这话自然在理,大家又默默思索着。 ”有人!“杨涟稍作思索,立即嚷道:”汪文言!给事中汪文言与王安颇有交情。“ 3 ”老爹酒楼“在玄武门外、两棵大马缨花旁。 楼上有七、八个酒客,此刻已是掌灯时分。 汪文言一杯复一杯地喝着”廊下内酒“,此酒乃大内良种红枣所酿,又甜又香,酒性温和,容易过喉, 对眼前的时局,汪文言自觉--目了然:被折腾数十年的朱常洛太子,不久就要即位,一向支持朱常洛因而被万历帝打击的”东林党人“,势必扬眉吐气,重回朝廷,老百姓应该可以指望过几日安宁的日子了。 在这场政局大变动中,他成了一个穿针引线的特殊人物,他将是东林党人与内相王安的联系人。现在,他手里捏着一串东林党人的名单,只要将他们的来历逐个向王安介绍明白,这一批人将顺理成章地成为新朝的要员。但是,此刻王安定然忙得不可开交,他要协助太子料理万历帝的丧事,自然不会出来。 他挑城北”老爹酒楼“喝酒,是动了一番心思的,因为此处离大内最近,这酒楼常有宦官出没,他既不能违纪出入大内,便只好在此守株待兔,待前来喝酒的宦官,拜托他回宫唤出王安来, 他已经喝了不少“廊下内酒”,却不见一个宦官前来。往常这酒楼时刻都有宦官来喝酒,今日却有点反常。是了,万历帝大丧期间,宦官上酒楼自然是犯忌的,是自己挑错了日子。他正欲返身呼唤酒保结账,却见身后一人闷头喝酒,似乎即是大内的宦官。 那人满头白发,却无一根胡须,十有八九是个阁人。汪文言上前客气地打了招呼: “请问阁下,可是大内公公?唐突了。..... "; ”是又如何?“李永贞非常冷漠地应道。 ”我想烦公公进官通报一件事。“汪文言说着,从怀里掏出--锭十两的纹银,放在李永贞面前,同时心想”钱可通神“的老话。 ”何事?"; “请通报太子伴读王安一声,道是姓汪的故人有要事相邀,在此专候。” “使得。”李永贞望了汪文言许久,淡然道。他掏出了一把铜钱交给酒保,头也不回地下了酒楼,对汪文言那十两纹银始终不瞧一眼。 汪文言心里十分纳罕,宦官一向是见钱眼开,莫非我今日遇到了真正的高士?他有点后悔,若因自己出手不够豪阔而误了大事,岂不让东林诸公耻笑? 但他的顾虑有点多余,那王安很快就来到“老爹酒店”。不过,太过顺利的事,总包涵着某种危险,这是后来汪文言以“血的代价”才悟出来的,他那知道李永贞所获得的信息,正是他在无意中表露出来的? 汪文言环顾一下客堂,心想:如此混杂处所,怎好商议大事?当即将酒保招了过来,问道:";可有安静的小房?“酒保嘴往堂陬一,说道: ”那儿有两间,但有人包去了。“ 汪文言走过去一看,其中一间空无一人,哪有人包房?他进去一看,几明窗净,正是说话的好处所,正要抽脚出去找酒保交涉,却突闻隔壁传来尖细的话语: ";······首辅大人长期关照贵妃母子,贵妃自是铭记在心,这些金宝原不足谢大恩于万一,不过聊表寸心而已。册封太后一事,先帝遗诏说得明明白白,但仍需大人周旋玉成才行,事成之后,自当另行酬谢。..... "; 那声音至此渐细,已不可闻;但仅此三言两语,够汪文言震惊了。他想:原来是一笔大交易,所以连隔壁房间也包下来了!但他虽防隔墙有耳,终于还是让我无意中听得。想到此,便即悄然退了出去,来到王安身边,故意把王安拉到一个偏僻的窗前,指点窗外紫禁城色,让王安欣赏。 王安却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暗忖:宫中多少大事需得咱去处置,你却拉着我看紫禁城的夜色,当真好无来 这时,包房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汪文言斜睨一看,出来的果然是当今首辅方从哲和一个四十多岁胖胖的太监。方从哲在前,低着头急急向楼梯走去;那胖太监手提一只沉重的木箱紧随其后,下楼而去。 ”请公公认一个人。.....“汪文言悄声对王安说,他边说边将王安拉到窗口。 这时,方从哲正登上一辆豪华马车,那四十多岁的大胖子太监,吃力地将箱子递上车去。方从哲关上车窗,马车急驰而去。那胖太监却依然恭立一旁,不住地向马车挥手致意。 ”那个朝马车不住挥手的大胖子是谁?“汪文言问。";他是郑贵妃的心腹近侍,李进忠。“王安的心情颇为凝重,缓缓地说。 汪文言忽然想起皇长孙的乳娘客氏,她有一个五十多岁的相好”对食“,似乎也叫李进忠。..... 于是又问道: ”官中究竟有几个李进忠?"; “共有三个。一个白发的李进忠,一个五十来岁精明能干的李进忠,还有就是眼前这一个胖子。..... "; 4 夕阳透过西山的阵云,往大江投射下一簇簇的霞光。那万顷波涛,一片金,一片蓝,一片红,一片绿;如火如血,变幻莫测,诡异万端。 秋风挟着寒意,威风八面地掠过大江南北,卷着一片又一片黄叶,那黄叶分赴千家万户,发出萧索的通报。 黄鹤楼最后残存的一只风铃,抖索着,似若发出孤苦的呻吟;那铃声又令人联想起沙漠上的驼铃,扩散着无穷的寂寞。 黄鹤楼的许多柱子,由红变褐,由褐变白,油漆片片脱落,柱子被白蚁蛀食中空,已是一座摇摇欲坠的危楼。楼瓦上白草黑苔,倾诉着无尽的岁月沧桑。 然而,楼上游人依然若无其事,纷来沓至,浑然不觉楼之将倾。 忽然,一个白衣青年凭栏而立,面对大江高声吟诵道;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凄凄鹦鹉洲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其声悲愤,自非一般无病呻吟。所以,场上游客莫不侧目而视,这才看清:那人浑身缟白,长得英俊潇洒,真如玉树临风。 这时,坐在楼上一隅的道士浩叹道; “不差!太阳就要落山了,当真是满眼烟波、满江愁哪 众游客闻声又是一愣,都觉得话中有话,不约而同的,将视线转投在那道士身上,但见那道士须眉与头发一片雪白,双目噙着眼泪。身边侍立着一个眉目俊秀的青衣少年,扯了扯衣襟道: ”走吧。..... "; 另一白衣少年游客忽然趋前朝道士揖道: “老前辈。..... 你一定有满腹心事,不妨移桌过来一叙 ”你别来打岔!“青衣少年不客气阻道,同时又狠狠地瞪那少年游客一眼。 这时,那吟诗的青年走了过来,对那位老道士说:”老前辈,有心事尽管说,说出来会好过一些!“老道士熟视两个陌生的年轻人,突然笑了起来,然后又摇头道: ”其实,这世道也没什么好说的。“ ”不说白不说!“两个白衣年轻人竟异口同声,以致为之一怔,相视而笑了。 ”不过,说了也是白说!“青衣少年驳道。 老道士好生犹豫了一阵,终于说: ”此事关系这里千万人的冤情,我想还是说了吧!"; 5 老道士苍苍凉凉地叙述着一则故事。 二十年前,也就是万历二十八年十二月六日的中午,此地发生了一起惨事。三名宦官,领着七名缇骑以及数十名执刀大汉,横冲直撞地来到这里,将黄鹤楼西边的一座大楼团团围住。 那大楼是一家布庄,布庄主人见房屋被围,知道来了祸事,连忙出门打躬作揖,动问原由。一个缇骑指着一个胖太监介绍道:他是朝廷中使,湖广矿监陈爷,见了陈爷还不下跪!那布商跪了下去,那号称“陈爷”的太监说:你家楼底是个大银矿,你现在就把东西搬走,本监下午就要开工挖掘银矿! 布商自然明白这是讹诈,但这种“奉旨抢劫”的事,在武汉已发生十几起了,都是顺者生,逆者亡。他早就想搬家了,但江面的民船也受禁制,一时搬不成家,大祸却先来了。 商人二话不说,挥手让店伙将现金全数搬了出来。不一会儿,店伙抬出了三箱沉甸甸的白银宝。商人陪着笑脸对矿监说:大人想要开采的矿银全数在此,望大人笑纳!那矿监瞟了一眼箱子,又亲自打开箱盖,估量那银两不下五千,便微微点头,喝令抬走。 这时,一个随从太监却笑嘻嘻地说: “陈爷,偌大一个银矿,怎地就开出这三箱银子?太少了!要不要再查一遍?"; 矿监点了点头,于是,两个随从太监领着一群执刀汉子,饿虎扑食般拥入厅堂。 但闻屋内一阵乒乓作响,训骂声夹杂着女人惊恐的叫声,打手们衣袋鼓鼓地走了出来。同时,两个大汉挟着一个娇丽的少女走了出来。那少女的衣襟已被扯掉一大片,正在挣扎呼救。..... ”女儿!“商人见女儿被挟持,冲了过去,却被大汉一脚踢倒地上。 ”有没有藏银?“矿监询问进屋的打手。一个随从淫笑着,伸手往少女胸前一抹,笑道:“这不是吗?"; ”好。..... 带走。..... "; 那少女绝望地挣扎、呼救,少女的母亲衣衫凌乱地在堂屋中哭喊着,商人也凄厉地呼喊、讨饶。..... 场上的市民渐聚渐多,且渐渐往前聚拢。 这时,黄鹤楼里走来了一男一女。男的是个监生,身穿一袭青衫,年纪轻轻的,那个女的自然是他的妻室了。那监生排众而出,十分激愤,朗声责道: “清平世界,白日抢劫已无天理,掠人女子更是没有王法了!"; 这时市民愈围愈多,群情激愤;缇骑及随从打手也都钢刀出鞘。 那胖胖的矿监名叫陈奉,他堆起了满脸横肉,冷笑道: ”你在万岁爷身边吗?既不在万岁爷身边,又怎知什么是真正的王法?万岁爷的干清宫和皇后娘娘的坤宁宫都被大火烧了,如今万岁爷、皇后娘娘没地方睡觉,怎么办?这天大的事,为臣的不理不是忠臣,老百姓不理是刁民,读书人不理是臭书生,你这个臭书生竟敢出来滋事 “陈爷,这出头鸟非打不可!”一个随从太监进言道。“好!今日让他见识真正的王法!"; 陈奉声音一落,几个打手蜂拥而上,拳打脚踢,那监生立刻倒在地上,痛得不停翻滚,全身体无完肤。 那监生的妻子冲入人群,舍身救护丈夫,抢天呼地地求救。 围观的市民无不动容,但无人敢挺身抢救。 矿监陈奉奸笑一阵,道: ”这女子长得不恶,不能让她在此胡扰漫缠,尔等要好好款待她!"; 这一暗示,监生的妻子立刻被几个恶汉架上了黄鹤楼,接着,楼上就传出了令人惊悚的惨叫声,而楼下的监生也被打昏过去。 过一了会,监生的妻子赤条条地被绑在黄鹤楼下的柱子上,胸前挂一白布,上书:五千银子赎人,私放者杀无赦!字是矿监陈奉蘸着监生的血亲手写的。写完后,这伙人便抬着银子,挟持商人的女儿扬长而去。 那监生从血泊中醒来,见妻子这般受辱,一头撞在柱子上,气绝身亡;妻子也咬断舌头,随夫而去。..... 第二天,数万居民包围了矿监陈奉的衡门。 民众抬着监生夫妇的尸体,手持棍棒,呼啸而至。平常无恶不作、横冲直撞的陈奉,这时才发现自己的渺小,不过聚集了百来人的宦官、数百锦衣卫以及约千人的流氓无赖而已;而流氓都是当地人,一看众怒难犯,早作鸟兽散;锦衣卫只会欺善怕恶,一见情形不妙,就溃散了大半,已不可恃。义愤填膺的市民,当场击毙了数名太监,陈奉负伤趁乱越墙而逃,逃到巡抚支可大的衙门中求援,并从支可大那里借了三千兵,回衙镇压民变。 此事惊动了湖广指挥使司,司下有数万野战正规军,战时归元帅调拨,平时由指挥使统率,负责训练,协理地方治安。当时因指挥使缺员,诸事由佥事管理。那冯佥事深知陈奉作恶多端,欠下湖广百姓无数血债,当即点了五千兵,风驰电掣来到陈奉衙门。 那陈奉以为援兵是来协助屠杀民众的,高呼:今日本监要大开杀戒了! 不料,冯佥事纵马驰来,大呼住手。他来到陈奉面前,挥刀怒指陈奉及其身后巡抚属下的兵丁,厉声问道:那些平民百姓可是倭贼?陈奉及巡抚部众连说不是。冯金事质问,为何要残杀平民百姓?立即下令兵士攻击。那些巡抚属下哪是正规军的对手?瞬间即自行溃退,陈奉那厮复又随巡抚的部众溜去。 冯佥事深知此事殊未了结,亲到监生夫妇遗体前察看,顺手取走了那幅陈奉手书的血字,劝散了民众,这才率兵转回指挥使司。当晚,他连夜写了一份弹劾陈奉的奏疏,第二天,即派专人将奏疏连同那份血书送往帝京。 冯佥事在奏疏中将这场风波的本末说得极其详细,以为万岁爷必动雷霆之怒,而那陈奉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第二年三月七日,朝廷果然派锦衣卫下来了,但逮捕的却非陈奉,而是冯佥事。 这时,陈奉愈加肆无忌惮,杀人放火、奸淫虏掠与倭寇无异。民众忍无可忍,又一次暴动了。他们抓了十六名太监,也绑在这黄鹤楼上的柱上。有人说:这些阁人喜欢金银财宝,今日得让他们吃个饱!于是从矿监衙中取来了一大箩筐碎银,一粒一粒地往阁人口里塞。塞“饱”以后,便将他们--入大江让他们“洗个澡”,然后放火烧了矿监衙门。 民众最终还是救不了冯佥事。冯佥事以为自己是尽忠报国,到了御前不难将这场是非说个明白。但到了京都才知道:皇帝已经多年不上朝了,许多一品大员都见不到皇帝,何况他这个三品官?便这样,他就不明不白:糊里糊涂地被打入牢狱。 6 那老道士说到这里,楼下忽然传来了一阵急骤如雨的马蹄声,转瞬间,便有八个带刀侍卫凶霸霸地冲上了黄鹤楼。老道士中断了叙述,众游客无不一怔,均不知这些虎视眈眈的侍卫为何而来。 一个领头的侍卫冷峭地言道: “我家大人要登楼赏景,所有闲杂人等,速速回避!”大家面面相觑,均有屈辱之色,席中一位风度儒雅的长者忽然问道: “你家大人是谁?"; ”南京礼部侍郎魏大人!"; 那儒雅的长者,回首问身边长髯的伙伴: “是魏允贞的公子吧?"; ”见泉无子!“长髯人点点头,忽又摇头叹道。意思是讲,这个礼部侍郎嚣张无礼,实与乃父魏允贞背道而驰,算不得他的儿子。 另一个丰神俊朗的游客,则问那领头的侍卫,道:”是你家大人下的逐客令吧?"; “各位是谁?是便服出游的吗?”侍卫则反问道。他不言“微服”,却说“便服”,因为他家大人叫魏广微,为了避讳,故言“便服”。 “我等都是平民百姓,”儒雅的长者笑道。 “那还不快走!”侍卫怒吼起来。 这时,那个礼部侍郎笃笃地登上楼来,他威严地扫视一下周遭,眼光终于落在那个长髯人的身上,实时堆上笑脸,上前揖道: “哦,原来是赵大人!"; ”不敢!“姓赵的闪避道:”赵南星是个小民!"; “赵前辈哺养之恩,小侄实不敢忘!"; 赵南星长期隐居不仕,与顾宪成、邹元标讲学于”东林书院“,海内尊称”三君“,声名极高。由于魏广微扫了他们的兴,三人交换一下眼色,准备下楼而去,可又传来了一阵马蹄声,继而一个钦差带着随从匆匆上了楼来。他一见到赵南星以及那个儒服的长者,纳头便拜:";邹前辈,赵前辈,晚生左光斗有礼!";“快起来说话。......”赵南星赶紧将他扶起,而姓邹的则关注左光斗浑身缟素,问道:“你这一身素服是--? "; ”大行皇帝晏驾了,如今是太子即位,他奉先帝遗诏,急召两位老前辈入京就职,晚辈这就开读圣旨。.....“左斗光道。 ”且慢,“赵南星说:”你把大意讲讲就行了!"; “也是,”左光斗说:“邹前辈召拜大理卿,赵前辈出任刑部右侍郎,请两位这就走马上任。..... "; 那姓邹的自然就是名闻天下的邹元标了,他扫视一下那个丰神俊朗、五十出头的游伴,然后皱起了眉头,说: ”我们都老朽了,已是日薄西山;倒是这位孙礼部正值盛年,慷慨有节,为何不见起用?"; 左光斗又拜揖道: “孙大人很快也会起用的,如今正人君子陆续回朝,大家不会忘了孙大人的高风亮节的!"; 这位孙大人,名曰孙慎行,原为主持礼部的右侍郎,万历四十二年,因见朝政日非,挂冠退居林下。此刻见邹元标提起他的事,便道: ”孙某有啥高风亮节?若要再起用高风亮节之人,眼前倒有一人!"; 他说到这里,便向那道士走去,说: “老道士,在下若非看走眼了,你便是那个冯佥事!哈哈,原来冯佥事还活着,传闻全是虚言。..... "; 老道士一愣,继而皱起了眉头: ”那冯应京确然死了,你真的看走眼了!"; 他想了想,又继续说道: “不过,那冯应京虽死,却留下了这几句遗言,不知各位想不想听?";";既有遗言,自当洗耳恭听!“孙慎行笑道。老道士沉吟了半晌才说: ”冯佥事到了诏狱,才知道皇帝总共派了三十个矿监和税使,分赴全国各地收税,而每个监使都带上了上百名宦官和数百锦衣卫。他们每到一处,立即化整为零,分成数十个小组,吸收一群当地流氓无赖,到州县设点,专事敲剥。似此跨州连郡,结成--张大网,全国都陷在网罗之中,百姓都成了鱼鳖。他们打着圣旨,公然抢劫,横冲直撞,视地方政府为无物,肆行无忌。凡出面干预的官员,不是投入诏狱,便是就地罢免,有的竟被当场打死。难友们在狱中交流了各地情况,这才发现:所谓';北京';、南京';的朝廷都是虚设的,真正在运转、统治国家的是“第三个朝廷';! "; 7 ”第三个朝廷?“有人怀疑。 ”第三个朝廷!“有人惊叹。 ”第三个朝廷。.....“有人摇头。 这时,那白衣少年将白衣青年拉到一旁,狡黠地说:”这位大哥,你我先就穿好了素服,算是有先见之明,是不是?"; 这话倒叫人难以应付,若答“是”,那岂非有意咒万历帝早死早好,不免落个“大逆不道”;若说“非”,却是拍万历帝的马屁,而这个皇帝那是当真早就该死了,拍这种昏君的马屁,自己的人品未免太也差劲了。但白衣青年何等敏捷,这话终是难不倒他。 “你说是,就依了你。”但听他言道。 “不不,大哥过奖了!其实你是经过深思熟虑才穿素服的,算是';大明';;小弟则是歪打正着,碰巧而已,只能算是”小明';!“那白衣少年不待对方反诘,又紧追不舍的问:";你既然是';大明';,自然能回答我的疑问:你以为到底有没有';第三朝廷';?如果有,这朝廷又设在哪里?"; 这连珠成串的问题怎好回答,即便要作答,一时也如何说得明白?于是他举起手指,往邹元标、赵南星、孙慎行那些人一指,悄声道: “先听听前辈的说法如何?"; 少年装个鬼脸,对青年说: ”你很鬼!这是四两拨千斤。..... "; 便在这时,孙慎行果然说道: “何来';第三朝廷';?无非是一小撮阁人横行一时罢了,但将他们当成一个朝廷,未免言过其实!"; ”太祖铭牌于官门:内臣不得干预政事,干预者斩。可见“太监于政';乃是非法,既是非法便不能长久!”邹元标也道, “现在虽是夜色笼罩四野,明日必定曙光普照大地。道长,你未免太过灰心了!”赵南星又说。 左光斗更是豪情满怀,慨然道: “大家看,江上白帆点点顺流而下,那是矿监们知道时局有变,灰溜溜回朝去了。值此大好时机,大丈夫自当奋然而起,摧枯拉朽,重兴明室,让老百姓过些好日子!请前辈这就回去,作好准备,早日上京就职!"; ”且慢!“白衣少年尖起嗓子,突然说道:”你们当官的高论都发表过了,可是我这位白衣大哥还有要紧的话要说。虽说诸位乃东林耆宿,天下高贤;但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比如说,大行皇帝驾崩一事,你们先前谁也没预料到,是不是?但我这位大哥却早已料到,你们看,他这一身素服就是明证!他不仅自己身穿素服,也叫小弟赶紧买套素服穿上。他说,七月二十一日早晨,天上有颗灾星奔袭太阳,肯定国有大丧,所以,第二天他就浑身编素了。请问钦差大人,大行皇帝可是二十一日宾天的?";";不差,正是二十一日:“左光斗确认道。 这么一来,众人全瞪大了眼睛,望着白衣青年;而此刻的他,心里只想狠狠地咬少年一口这才解恨! 而少年则对着白衣青年古怪地笑道: ”大哥,你又何必深藏不露?快将你的精辟见解说出来呀,别扭捏作态了,在老前辈面前躲躲闪闪,那才叫失礼呢!"; 便这几句话,那少年将白衣青年的退路封死了。那青年于瞬间被白衣少年高举在云端,心中虽有一点飘飘然,但立即感到一种“失重”的潜在危险,在儒林耆宿众目睽睽之下,似乎不说几句,当真是混不过去了,只是这“几句”却实在不好说了 “说吧!”邹元标捋着胡子鼓励道 其它人的目光中,也含有这种意味, 就白衣青年而言,众人的鼓励全都变成了鞭策。他终于深深吸了口气,道: “请原谅晚生在此放胆妄言了!这”第三朝廷“,我想是有的。尽管它对我来说,十分陌生,但想来它的势力比”东林党人“要大得多,说它不过是几个阁人而已,非但盲目,也十分危险。十年前,朝中正人君子几乎全军皆墨,那是败在谁的手里?若说是万历帝--时失误所致,那是皮相之见;但归根结底,这场大败仍然是由于万历帝的失误。他一手造成了十万阁人,让十万人家变成残疾家庭,还要令人绝子绝孙,而后又将这十万残疾之人放在内官,生活在帝王的身边。此外,又加上九千守活寡的宫女,这会导致什么恶果?许多恶果早已陆续出现,晚生以为将要出现的结果必定更加可怕!前辈们一心报国,实是万世楷模;但如无视强敌,毫无戒备,便贸然上阵,那即无异是暴虎凭河!"; 那青年说到这里突然住口,似有悔意,对这些名重天下的大贤大备,能用这种口气说话吗?岂非大大失礼?想到这里,他便对白衣少年瞪了一眼,怨道: “都是你这小子害了我!我在前辈面前如此无状,都是你这小鬼激出来的!"; 8 为天下师数十年的邹无标、赵南星等人,今日被一年轻后辈教训,当真心里不好受用,有些话自然听不进去;但仅听进的半数话语,也不免为震动,因此心中暗暗决定暂时推迟上京的日程。 左光斗听了,心中不免有点恼火,他见几个前辈不子责怪,自是不好发作,但想了一想,依然还是上前问那白衣青年: ”阁下尊姓大名?"; “在下王风,穷以终生不仕自命,这';阁下';的尊称还是免了!"; ”你又是谁?“左光斗又问白衣少年。 ”我叫黄宗羲。.....“他对自己胡搅蛮缠颇感不安,此刻被钦差一问,便有些不自在了。 道士身旁那个青衣少年,对王风与黄宗羲颇有好感,一直想同他们交谈,却无合适机会,此刻正好有个契机,便插话道: ”这两个人的名字,钦差大人可要牢记了。他俩能提前为大明王朝带孝,堪称远见卓识,独具“慧眼”。大人回朝务必奏明新君,如果宫中有啥丧事,不妨火牌召这两个白衣进宫,凡哭丧的事由,概由这二位兄台包了,定办得尽善尽美。..... "; 青衣少年说到这里,突然觉得这些话语绝非他的本意,他原本的心意是要表达诸多倾慕之情,怎么一说出口,竟然化作讥讽与揶揄?一觉不妥,即此打住。但已迟了,王风吃惊地望着青衣少年,忽又顾视身旁的黄宗羲,叹道: “我今日算栽到家了,而且是栽在两个小鬼手里!小兄弟,我王风什么地方得罪了你们。..... "; 宗羲急切地打断道: ”王大哥不能把我与她相提并论,你没看出来吗?她才不是';小兄弟';! "; “你才是假的。.....”青衣急急反驳,她果然露出娘娘腔,一急,声调嗓门不免露了天机。 众人一留意,全都看出青衣是个少女。 孙慎行似乎特别关切道士父女俩,叹道: “在这乱世,你们一老一少偏要闯荡江湖,当真危险之极!"; 王风这才重新瞧那青衣少女一眼,觉得她的眉宇间英气勃勃,似是身怀绝技之人,当即又望了孙慎行一眼,暗忖:危险的恐非是她父女,只怕是你孙大人了! 老道士忽然哈哈大笑,然后道: ”今日有两人狼狈不堪,一个是那南京礼部侍郎魏广微,他已经悄悄地开溜了;另一个。...... "; “是谁?”孙慎行、赵南星与邹元标竟异口同声,且有不安之意。 老道士手抚青衣少女乌溜溜的发丝,笑道: “这另一个自然便是老朽的女儿了。” “爹!”青衣少女索性撒娇起来,却不忘偷觑一下两个 白衣人。 老道士则轻拍少年黄宗羲的肩背,亲切地说: “小兄弟,你是单身外出吗?"; ”果能单身出游,就太妙了!“黄宗羲叹道。 这时,一个中年汉子匆促地跑上楼来,直奔少年黄宗羲跟前,气急败坏地说:";公子,不好了。..... ";“是。..... 文秉失踪了!";”文秉是谁?“众人问道。 ”他是文征明的玄孙,我家公子的学友。.....“那中年人说。 ”可是同黄公子一样浑身白衣,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左光斗问。 中年汉子瞪大双眼,满怀希望地望着左光斗,急急地问: ”你看到了?他在哪里?"; 左光斗摇摇头,轻声叹道: “糟了!刚才江边两个没有胡子的大汉,架着一个白胖可爱的孩子,我觉有点可疑,立马观望;却闻其中一个汉子狠摔那孩子一个巴掌,训道:你跑!你跑!看你以后还敢到处乱跑!接着,两人迅速地把那孩子架到船上,船也立即驶向江心。..... "; 定是被陈奉一伙宦官抓去紫禁城当小黄门了!”老道士叹道。 “若是如此,文征明当真要无后了!”孙慎行说。“若是被陈奉一伙人抓上船,定要取路漕运还京。”王风道,他又向黄宗羲招呼:“小兄弟,你们先在此地继续寻找文秉,我这就赶到淮河水上拦住他们。.... "; ”你一个弱不禁风的书生,怎能挡住那伙强人。“那青衣少女禁不住插嘴道。 ”世间有许多事是使势不使力的,实不相瞒,家严奉旨总督漕运兼巡抚凤阳诸府,每一艘船都可以检查!“王风满有把握地地微笑道。 ”原来你是王惟理的公子!“邹元标叹道。 ”侄儿无状,日后自当陪礼!“王风当即作揖道,说罢,急急下楼而去。 第3章 第三朝廷 八月初一,太子朱常洛登基称帝,为“泰昌帝”。初二,下诏起用邹元标、王德完等四十八名前朝名臣,即所谓“东林党人”;与此同时,升王安为司礼监掌印太监,即所谓“内相”。 这期间,给事中周朝瑞上了一道:“慎初三要”的奏疏,建议“任仁贤、广恩泽、逐嬖幸”。特别提请“停止金花银两”,断了内宫一笔可观的脂粉钱,用以补助辽东前线的欠饷,让缺衣少食的战士,不至于继续逃亡。 这道理自然明明白白。八月三日,泰昌帝下诏嘉纳,消息不到一个时辰便传遍了大内。 不到半个月,太监、宫人们接连面临三大噩耗。 一是万历帝驾崩。 万历帝虽然将宦官追加到十万人,将守活寡的宫人增到九千,铸成了人间的大恨;但他让太监们以开矿、收税的名义,奉旨掠夺,让宦官们获得了重大的实惠,不但既得利益者怀念他,未得利益的宦官与官人,对他的逝世,更引为一大憾事,认为假若万历帝不死,这些好处迟早会轮到他们头上的。所以,万历帝之死,对他们而言,是一大打击。 第二个墨耗,是泰昌帝下旨“撤回矿监与税使”。二十多年的矿监、税使活动,由于人马轮翻更替,已有约三万宦官从中获得可观的好处,这好处几乎相当于一个书生辛苦半生当了县官的那种收益。这种好处,对另外七万人而言也不太遥远,差不多是指日可待;而未实现的目标,往往更诱人;然而,泰昌帝撤回监使的圣旨一下,实时粉碎了七万人的希望,煮熟的鸭子突然飞走了,这种失落感与“珍藏的财宝忽然不翼而飞”几乎相同。 第三个噩耗,便是“停止金花银两”了。 所谓“金花银两”实是大内宦官、官人的月例钱,是他们衣着、花粉、佩饰的一种优惠津贴。对普通宦官与官人而言,断绝升官发财的希望固然难受,但只要“金花银两”的月例钱,照发不误,他们依然可以过着与豪华紫禁城相衬的物质生活。这种丰厚的物质生活,是他们以绝嗣、守活寡的代价换来的。他们所付出的巨大代价,外人是难以想象的,而他们每日都在煎熬中感受这一代价,唯有丰厚的物质生活,才能使他们的心里得到某种平衡。而今“金花银两”的取消,等于撤掉他们心中最后一道堤防,内心长年积蓄的痛苦与屈辱,汹涌地冲决了出来,到处是一道道大浪,后浪又推着前浪,互相挟持,互相推动。..... 不到一个时辰,“黑婆婆殿”中已挤满人潮,后来的宦官、宫人只好围在殿外,一重一重复一重,外面也是人山人海。..... “黑婆婆殿”的神龛上,燃着一对红烛,炉中插满着香火。闪烁的烛光不能及远,殿中黑压压一片,尽是人头 --浮动的人头,哭泣的人头!烛火中,仿佛有无数萤火虫明灭,那是一双双泪眼。 今夜的聚会是不犯忌的,因为内廷向来允许宦官与宫人向黑婆婆祈祷,更何况今日是大行万历皇帝宾天后的第十四日,那是“二七”丧日。有身份的人,可以到灵堂吊祭,普通宦官及官人自然是到这里哭灵。 忽然,一个苍凉的声音压下一片嗡嗡声,在夜空飘荡: “黑婆婆。..... 仁慈的黑婆婆!全知全能,法力无边,最了解我们的疾苦。我们是天下最可怜的人,命中注定我们是终身奴婢,注定我们孤苦零丁,注定我们断子绝孙,我们的归宿是荒野孤坟!黑婆婆,你显显灵吧,救救我们这十万九千人啊。..... "; 人们终于惊诧地发现,这人是为大家祷告,于是跟着那人一句一句的祷告着,好在那人句句分明,念得极其缓慢。 ";...... 我们都是良家子女,未有过失,自幼入宫,逆来顺受,有冤不能诉,有苦肚里吞。..... "; 大家祷告到这里已是泣不成声,化成一片哀号;但那领祷的人,却依然念诵下去: ";...... 我等与绝望同行,和孤独共枕,量着脚步入荒冢,数着滴漏见阎罗。太祖痛惜我等孤苦,恩赐金花月例银,慰我寂寥;今有恶煞,欺君违制。停我月例银,十万人落魄;夺我脂粉钱,六官无颜色。..... "; 念到这里,其声转悲为愤,群情激昂。 ”我辈完了!“有人尖声哀号。 ”严惩欺君灭祖的恶煞!“有人狼嚎道。 ”杀了周朝瑞!“有人咆哮! 殿中沸沸扬扬,乱成一片,一发不可收拾,殿外的人群则齐声嚷嚷: ”黑婆婆!显显灵!黑婆婆!显显灵!....... "; 2 崔文升急步回到了干清宫“西暖阁”,向郑贵妃禀报“黑婆婆殿”里生事的情形。 郑贵妃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万历先帝的灵柩已移出了干清宫,寄在仁智殿,泰昌新帝朱常洛,即位后也住进干清宫“东暖阁”。按理,她早该离开于清宫,移住别官;但是她不走,在等待泰昌帝的一句话,即兑现先帝遗诏,册封她为皇太后。不册封她是不走的,因为这对她及其爱子福王爷都非常重要, 崔文升原是贵妃的近侍,由于贵妃推举,在万历帝病 重期间已升为秉笔太监、掌御药房。贵妃待他将“黑婆婆 殿”上发生的事说完,即涩然道: “你觉得这很要紧?"; 她心想,我册封皇太后的事,到底有没有眉目?你不说此事,却扯到黑婆婆身上,莫非册封太后的事搁浅了? 崔文升微微一笑,然后言道: ”皇上今日已口谕阁臣,要册立娘娘为太后。“ ”真的?"; “不差,但奴婢以为此事不会顺利。” “是不是皇上那里美女送太少了?"; ”那倒也不是。当今皇上与先帝不同,先帝召见阁臣唯首辅方从哲一人;今上召见则是全部阁臣。刘季晦、韩象云他们,对册封之事恐有异议。..... "; “是不是也要给他们送些礼物?"; ”他们不是受贿的人。“崔文升摇摇头,说:”不过,方从哲那里不妨多送一些。只要方从哲肯出死力,力排众议,成算自然就大了许多。“ 郑贵妃起身,徘徊了一阵,然后对崔文升说:”去把李进忠找来,是那个四十多岁、和客氏对食的李进忠,他对我们什么也不知道,也不是我们自己人,让他去办事,反而没有人会疑心我们。然后,你再赶回来,还有要紧的事。“ 崔文升去后,郑贵妃从柜中取出一只宝盒,这是为了送礼而预先准备好的。她想了想,打开盒子,从其中取出一对晶莹剔透的玉狮子放回柜中,将柜子锁紧,这才坐在床沿出神;过了一阵子,蓦然起身,重开柜锁,又从柜中取出那对玉狮子,爱不释手地抚摸了一阵,重新放入礼盒之中,又坐回床沿。这对玉狮子乃是于闻玉的极品,雕工精致绝伦,当真是稀世之宝,是她生下福王之日先帝赠送的,如今为了册封太后,不能不割爱。心想,若是先帝尚在,还要送礼行贿臣下吗?鼻子一酸,终于滚下了两行泪珠。 在一阵脚步声中,她擦干了眼泪。 崔文升领着李进忠进了阁:贵妃手捧宝盒,递给李进忠,说: “送给方从哲,什么话也不用说,他心里自然明白。”待李进忠去后,贵妃说: “其实封不封太后,不是根本。..... "; ”根本是在福王爷的祸福安危。“崔文升点破道:”奴婢以为,今晚黑婆婆殿那里,群情激昂,人心可用。...... "; “怎么个用法?"; ”倘若福王爷在朝,自然承续先帝国策,宦官与官人何愁没好日子过?娘娘,您如果让心腹宫婢将这话悄悄透出去,大家都愿为娘娘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你呢?想不想掌司礼监大印?"; ”此印已牢牢握在王安手中,人家是护主有功,谁也夺不去的!"; “王安当太子伴读二十年,死保太子,故有今日;你也追随哀家二十年,能力不比王安差,也该大有作为了。..... "; ”奴婢仅掌御药房。“ ”难道你不知那御药房十分险要,非同小可吗?“郑贵妃说出这话,似是力举千钧,浑身打颤。 而崔文升的脸色刷白,背上冷汗直冒,他明白郑贵妃将他提拔在御药房的用意了。 郑贵妃首先让自己冷静下来,眼神望着崔文升久久不放,像是要看穿他肺腑里究竟在盘算着什么似的,最后终于言道: “如何?吓坏了吧?人家是押上身家性命及九族安危赌富贵,并且面不改色;你单身一人,且过了不惑之年。..... 不过下个小注,赌大富大贵,赌内相,赌王侯,你难道是怕吃亏了,不合算,害怕了?"; 崔文升双手下意识地慢慢地捏紧了拳头,又缓缓地松开,再捏紧,再放开。..... 终于在案上猛槌了一拳,这一拳槌得郑贵妃心花怒放。 ”请娘娘示下!“崔文升斩铁地说。 ”崔爷豪气干云,不愧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何须听命于一个弱女子?你的主张必定比哀家强多了!"; 郑贵妃隐忍着不易被人发觉的笑意,以鼓励的语气说着。 3 怀公门内,四合院里,李永贞房中,一灯如豆。灯下一个老人正与一个中年人促膝密谈,老年人顶发漆黑,中年人则反而满头白发。 老的是王体干,中年人自然是李永贞了。 “郑贵妃这辆战车激活了!”说话的是王体干,他已经当了二十年的文书房掌房太监,虽然没有一根白头发,但脸上布满了皱纹,那不是常见的普通老人的皱纹,而是望了一眼,即令人终生难忘的一种谜样的、智能的纹理。 他脸上的皱纹其实是一卷无字天书。王者可以从中读出无限的恭顺,刽子手可以从中悟出无比的冷酷,谋略家可以从中感受到惊心动魄的睿智,叛逆者可以从中觅取包天的胆略,而他的知己则可以从中获得毫无保留的挚爱 总之,那里头似乎应有尽有,然而,俗眼只能看到一个永远解不开的谜。 此刻的王体干已沉入遥远的回忆,李永贞也不去惊动他,默默地往杯中注茶。 王体干终于梦幻般喃喃自语道: “我是六岁那年进了紫禁城被阉割的。执行阁割的人说,那是一块多余的东西,去掉它,往后大有好处。不久,万历帝册立皇后,大婚了。我开始做一个小内侍跟着皇上转,活似猫儿房豢养的小猫,在他脚前脚后转个不停,在王皇后宫,在郑贵妃官,在王恭妃官。..... 皇帝同她们亲热,从不回避我,我年纪小,在他们眼中无异是一只猫。但我终于明白了,被割去的那东西不是可有可无的。我晚上经常哭睡下去,也经常哭醒过来。从此,皇上不要我跟随。从老太监嘴里,我知道宫中有十万宦官,也就是说,为了服侍一个皇帝,十万人被圈割了,十万个家庭出现残疾之人,并且有十万房人家断子绝孙。想到此,我的仇恨即如东海怒涛,无际无边。..... "; ”我也是!“李永贞愤然道。 ”后来我埋头读书,《论语》翻一遍就被我扔了,这个孔老二终其一生,没替咱们说过一句好话,又何必看它!历史真好,看完了它,我才知道历朝历代的宦官都不多,至多数百人而已;但朱明王朝却多至十万,这也只有强盗朱元璋的子孙才这么灭绝人性。就凭这一点,朱明王朝就该灭亡,朱元璋也该绝子绝孙,还给我们一个全新的世界,你说,这可能吗?"; 王体干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呷了一口凉茶,专注地望着李永贞。 “我想大哥你已经准备做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了,只不过你不想让人家知道,人家也不知道罢了。......”李永贞道。 “你说,那赵高将天下望风丧胆的秦国给摧毁了,凭的是什么力量?”王体于岔开道。 李永贞愤愤不平地说: “白起坑了四十万赵卒,我猜,那赵高必然是带着四十万冤魂的深仇大恨,入秦复仇的。有多大的仇恨,就有可能化成多大的力量。本朝有一个人,在郑贵妃生下福王到黑婆婆殿还愿时,他在神龛后面,借神灵之口,指点郑贵妃,要她让万历帝在真武大帝神前起誓,立福王为太子。从此,王皇后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主动联合王恭妃,一起保她的皇长子,也请出了李太后这支救兵,与想立福王为太子的万历帝、郑贵妃斗法;外廷的朝臣立刻分成两派,互斗不已。于是,内官无一日安宁,外廷也无一日安宁。七斗八斗,一斗便是三十六年,直令朱明王朝伤筋断骨,犹自欲罢不能!人道乾坤有柄,只要找到那柄,握住它,轻轻一旋,四两拨千钧,即可令天旋地转,我们要找的就是能握住这柄的人。..... "; 李永贞隐藏了自己在神龛背后装神弄鬼的秘密,王体干舒心地听着,然后微笑地问: ”真有这样的人吗?"; “为了寻找这个经天纬地的人物,我在内宫寻找了二十年!大哥,原来此人非他,他便是。......”李永贞虔诚地 说。 “且慢!且慢!”王体干急切挥手作个切断的手势,阻止说下去。他待李永贞闭上了嘴,才接下说:“我看到长江后浪推前浪。..... 有这么一个人,在万历二十四年三月乙亥日深夜,一个风高月黑的晚上,他放了一把火,烧了坤宁官和于清宫,让皇帝、皇后没个窝,非得重建不可;但此人深知国库空虚,而赋税又加到不能再加的地步,迫使万历帝饮鸠止渴,于是向全国各地派遣矿监、税使,名日开矿、收税,实为奉旨抢劫,此事波及全国,持续了二十四年,却让皇帝成为强盗头子,也让咱内宫数万兄弟发了大财,更使“朱明王朝”江河日下,而放火的人却默默地躲在一边“隔岸观火”此人虽一言不发,却引领着天下运势。兄弟,你说此人是谁?"; “那就暂不提此人,咱两人先携起手来。......”李永贞笑道, 王体干伸手,紧握住李永贞的手,久久不放。那案上的朱砂壶,不小心被袖子轻轻一拂,滚落在地,摔个粉碎。 王体于又沉入想象之中,神情肃然,似乎正面临一场血战,过了一阵,脸色渐转温和,言道: “皇上下旨召了四十八个东林党人入京,听过了吧?";”其实他们是同我们一样的残障,按理是不该兵戎相见的。.....“李永贞点头,笑道。 ”是吗?“王体于愕然地望着对方, ”他们也是一群阁人!这些儒教的门徒,其实都是阁人!我们是从肉体上给阁割了,他们则是从精神上给阁割了。我们知道自己被圈所以很自卑;他们不知道自己被阉,所以自傲得很。他们以为朝政在握,其实皇帝是在我们手心,究竟谁才是真正主导的力量,还很难说呢!我非常了解他们,他们却对我们几乎无知,我们必定战胜他们,大哥放心好了!"; 王体干不停点头,非常同意李元贞的看法,道:“是啊,从朱元璋到万历帝,历经十三个皇帝了,几乎没有一个是好东西,这就证明”致君尧舜“不过是一句空话,自欺欺人之谈!更证明这群儒教的门徒,确实在最要紧处被阉了。否则,要是这批人成材的话,像万历帝这等祸国殃民的贼胚,早就如蚱蜢一般给捏死了,岂能纵容他胡来四十八年?而我们想毁他根基,建造世上第一个太监王国的梦想,自然也化为泡影了!";4 说到这里,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瞬间,房门口立了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相貌俊秀、体型壮硕的汉子,他的实际年龄是五十三岁,但看上去却是个四十五岁左右的壮年人,长的非常结实,显得很干练、内敛的样子。他实姓魏,却被赐名叫李进忠,对屋里的二人和善地笑了笑,然后长揖道: “两位兄长呼唤我,想必有要紧的事?"; 他与王体干都是五品内官,而李永贞则是刚开释的囚徒,但见到这两个人却极礼貌地长揖下去,还口称”兄长“,而满头白发的李永贞,其实才三十八岁,不过那一头白,却也真的使他老气横秋起来。 不待屋中人回答,他突然又似乎深感歉意地挥挥手,引身而退;弄得王体干、李永贞反而面面相觑,不知他捣的是什么鬼? 正诧异间,那姓魏的李进忠竟又重回门口,手中却捧着一只崭新的朱砂壶,口道: ”清谈岂能无茶!"; 说罢,径自入室,像回到自己家里一样,俯身起火生炉,准备烧水煮茶。他的所作所为,显得不亢不卑,很自然给人一种温暖亲切之感。更奇怪的是,他还未入屋,怎知原来的朱砂壶已经打破了?一眼看出旁人生活中的缺憾,并立即为之弥补,且一副若无其事、自然流畅地应对,这一番处世的功力,当真是不同凡响了, 为了让大家尽快喝到热茶,李进忠仅注入了一泡的水,少顷,铜壶中的水滚开了。他熟练地给每人斟了一杯滚烫的“大红袍”,便转身在铜壶中添满了新凉水,再添炭搞火。..... 王体干啜了一口“大红炮”,放下茶杯,对着背向自己捣炉火的李进忠问道: “请问,你来怀公门几趟了?";”连今晚三趟。“ ”你知道怀公是什么人?"; “好象是宪宗朝的司礼监,是个忠臣吧?"; 李进忠说到这里,忽觉背上似乎有两道冰凉的眼光盯着,他很纳罕,但不回头,依然在捣炉中炭火。 ”怀恩,姓戴,“王体干介绍说:”他伯父戴纶是兵部侍郎,因为劝说宣皇帝不要游猎,被杀了;连累他父亲也被抄家。怀恩年幼免死,被阁割为小黄门,“怀恩”是赐名。到宪宗朝,升为司礼监,死心塌地效忠皇室。..... "; “嘻。.....”那李进忠不禁笑出声来。 “你觉得这个戴怀恩如何?”李永贞问。 李进忠也转到茶几前,就座喝茶,品味适才两人的话,说: “看来这个怀公是个双料的忠臣,难学得很。..... 不过,或许此人是个傻瓜吧?怎地连血海深仇都能忘得干干净净。..... "; 王体干、李永贞迅速地交换--下眼色,然后都灿然一笑。 铜壶里的水又滚开了。这一回,由李永贞亲自站起身,略尽地主之谊,提着铜壶泡茶,斟茶,将第一杯茶,用双手恭敬地送给李进忠,这是他对李进忠上述答辞的回报。 这时,从”黑婆婆殿“处传来阵阵呼声,隐约是: ”黑婆婆,显显灵。..... "; “看来这黑婆婆真灵,听这呼声,总有成千上万的人哟。.....”王体干道。 李永贞喝了一杯茶,将杯放下,肃然道: “小弟便是因为昨晚一个怪梦,弄得六神不宁,才把二位请来。“ ”什么梦?“王体干问。 李永贞说,他梦见被两个太监带到黑婆婆殿。殿中灯火辉煌,帐中坐一尊贵女神,帐下两旁列坐两排金甲神。那女神很生气,说她所造的人,有不少被猪八戒的子孙给阉割了,要惩治那不知天高地厚的猪子猪孙。 金甲神们力主扫荡群猪,但女神说莫急,说她帐下有一只神狐早已下凡人间,俗姓客氏,前不久又指点一个姓”魏“的贵人,专心去帮助客氏,想来不久当有捷报传来。只不过她(他)们现在都是凡间俗人,生恐有迷住真性的时刻,所以又令几个太监辅佐他(她)们。说到这里,她手一挥,道:便是这三个人了。 我顺手看那两个领路太监,一个便是王大哥,另一个尚未看清,殿中灯火齐灭,我一怔便即醒来。 ”我一直猜不透黑婆婆是何方神祗,却原来是造人的女娲娘娘!“王体干听罢,叹道 5 姓魏的李进忠听李永贞说梦,信了八成。 前不久,他到黑婆婆殿进香,确实闻见神鬼中女神显灵指点,要他与客氏”对食“,以便将来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来。他当然不会想到自己竟然是李永贞的”目标“,是他在装神弄鬼,倒觉得李永贞的梦境与先前黑婆婆的指点完全吻合,显然这梦是女神点化了,看来自己或许真有一番不一样的际遇,因此和这二人应该维持好关系 但此刻的李永贞,似乎又显露出不大相信曾在梦中发生的事,反而说: ”看来梦中的情形,都是当不了真的。官中虽有一个姓客的乳娘,姓魏的也有一个,自然便是魏朝了。早上我找魏朝问了,他根本不知女神有什么指点,可见这梦纯属虚幻了!但王大哥心细,他说或许是魏朝不肯吐实,所以找李大哥来印证一下,你与魏朝关系非同泛泛,此人平时可有神异之处?"; “我想不必印证了,那魏朝并非真的姓魏,而是姓王。.....”李进忠微笑道, “哦!”李永贞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说道:“那就证明我那梦确是虚妄的了,因为宫中并无姓魏的人!"; ”那也不见得,“李进忠笑道:”区区即是姓魏,李进忠乃是御赐姓名!"; 王体干与李永贞交换一下眼色,继而很意外地瞪着李进忠 “实不相瞒,在下不仅姓魏,也确曾在黑婆婆殿中听过神灵的指点!”李进忠道。 “如此说来,你与客氏”对食“上了?”王体干道。 “我们已经相处多时了。” “据我所知,那魏朝也是客氏的”对食“,一山怎容得二虎?"; ”那魏朝是司礼监王安的大红人,自然也是大忙人,已很久没有踏入客氏的门槛了。“ ”所以你就趁虚而入了?"; “这是神灵的指引。” “看来,今晚当真得庆贺一番!”李永贞笑道。“今晚理应由我作东!”李进忠欣欣然一揖,说:“稍待”,便出门去了。 王体于起身泡茶,斟了两杯,将自己一杯饮下,笑着对李永贞道: “你故事编得很好,但有一个漏洞,猪八戒乃是小说中人,何来猪子猪孙?"; ”此人胸无点墨,只能拣通俗的说,过于严谨的编排,说不定他反而不信了!“李永贞也笑眯眯地答道。 ”说的也是!"; 姓魏的李进忠很快就叫人准备好一座酒席,酒过三巡,李永贞忽地站起敬酒: “老魏,小弟往后必定要在你鞍前马后了。..... ";”不不。.....“李进忠说:”二位学问渊博,魏某胸无点墨,往后自然要仰仗二位指点!"; “既然老魏这么礼贤下士,我倒有一件十分紧要的事动问。.....”王体干道。 “好!你说!"; ”只怕问得唐突。..... "; “咱们自家兄弟,什么话不可以说!"; ”那我就不客气了!“王体干道:”本朝';对食';制度的风行,也不过是二十来年的事。其实是源于干清、坤宁两宫的那一场大火,大火过后,万历老皇爷疑心是哪个太监烧饭引发了火灾,因而下旨严禁宦官设灶煮饭,单让官人开伙,因为女人心细不易引起事故。从此以后,太监们便相继在宫人处搭伙,这便是“对食”的开始。往后,更进而在宫人之处住宿,成了假夫妻。据我所知,这些官人在没有假丈夫以前,日子虽然过得寂寞,却也平静;但自从有了假丈夫,倒是频频夜哭。其中缘由不难明白。这里,在下要斗胆一问:你与客氏同居以来,她哭过没有?"; 李进忠圆瞪双目,怪怪地望着王体干,心想:你也五十几的人了,怎问这种事? “因为此事实是关系重大,不弄明白,诚恐。...... 诚恐误了大事。”王体干道。 “没哭!”李进忠很尴尬,费了好大力气,才吐了两个字。 王体干又与李永贞交换一下眼色,两人心上都是石头落了地,轻松地舒了口气。李永贞暗忖:谣传此人当年入宫之前,逛遍了花街柳巷,看来所言不差。他想了想才说: “老魏,你若想出人头地,干出一番大事来,非得有一帮得力的帮手不可。..... "; ”那是当然!"; “所以,小弟有个建议。......”李永贞顿了一顿才说:“你要趁机做个大人情,广交朋友。..... "; 李进忠心想一个好汉十人帮,这个道理谁个不懂?问题是如何交,交什么人?交朋友得化很多钱,我又不是信陵君! 李永贞、王体干都不再说什么,但一味敬酒,口称”老魏“,再也不说李进忠了。他们二人,无论酒量、饭量都远远不如”老魏“,几乎无多大食欲,不过动动筷子,举举杯子,做个样子罢了;但”老魏“却食欲大炽,狼吞虎咽,自己都感到不好意思。 李永贞突然笑问道: ”老魏,如今你掌管';惜薪司';,成了内官二十四衙门之一的头头,五品官,也算发迹了吧,你知道自己是怎么发迹的?"; “此事实赖魏朝及王安二人提携,你说得不错,这就是交朋友的好处。”老魏喜笑颜开。 “两人帮过你那是不错,”李永贞停下斟酌着,又继续说道:“但主要的还是靠你自己。..... 你为皇长孙的母亲王才人典膳,其时郑贵妃势力如日中天,王才人、皇长孙都算是落难之人,你想方设法为她母子办好伙食,这算是患难之交,如今王才人虽然去世了,但皇长孙是不会忘记你的。还有,那客氏是皇长孙的乳母,有道生不如养,王才人又不在人世,皇长孙对客氏那份依恋之情,那是显而易见的。如今皇太子登基称帝,皇长孙实际上就是太子,就是未来的皇帝。皇长孙一旦称帝,你与客氏都是贵不可言了。所以,人家提拔你,其实都是冲着皇长孙和客氏这份关系,对此,你应当心中有数。“ ”这。..... 我也有一点数,但没有你看得这般透彻。“老魏讷讷言道。 ”此事何等紧要,不弄透彻便会误事!“李永贞羡慕地说:”所以你得精心服侍客氏,不仅要把她当作皇后娘娘一般侍候,还要当作妻子一般疼惜;而且,你还得时时提醒客氏,要施展浑身解数,将皇长孙逗弄得如同小鸟离不开窝。嘿,皇长孙实是你们未来上天的梯子啊!"; 李永贞的话与杯中的烈酒,同样让老魏陶醉,老魏的脑海里,浮现起未来的大富大贵,这时候,他编织的梦,还停留在起步的阶段,不清楚“未来”会有多么伟大。 “我便拼了老命,也要把这两件事做好!”老魏瞪着一双血红的大眼睛,频频点着头说。 王体干伏在桌上打呼噜,似乎醉了。 李永贞带着疑问的神情,直直地望着老魏,直望得老魏难堪地低下头来,李永贞这才突然发问: “你究竟有什么绝招,可以让客氏称心如意,夜半不哭?"; 老魏稍稍地抬起头,尴尬地望了李永贞一眼,含糊言道: ”此事实不足为他人道。..... "; 李永贞极力想象,也想不出个所以,他皱了皱眉头, 又诚挚地问: “你想不想让内宫二十四衙门的管事太监,都成为你的朋友、都欠你的恩情吗?"; 老魏点点头,默然无语地看着李永贞。 ”你想不想让女官六局那些有权势的内官,都对你感恩戴德吗?"; “但此事谈何容易?”那老魏不仅是微微心动了。";很简单,你将那一套独门的媚功传给他们!“老魏非常的振奋,霍地站了起来,激动地在房中走来走去,连道: ”他娘娘的。..... 他娘娘的。..... 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个绝招!"; 同时举拳狠揍自己的大头, 这时,一个太监牵来一个十岁左右的少年,脸如傅粉,五官如画,清秀绝伦,他自然便是文秉了。紧捏他右手的人,是二十多年前曾在黄鹤楼旁,制造了大惨事的矿监陈奉了。 陈奉向王体干致意,说道: “这孩子是我带回来孝敬大哥的,只是还没有净身,大哥喜欢吗?"; 那少年转着点漆一般的眼珠,忧惧地问: ”你们很喜欢杀人吗?"; 众人一见这孩子当即愣住,都喷喷称奇,都想起自己的少年时光。李永贞脸露单纯的微笑,王体干则老泪纵横,老魏则想:若是将这净了身的少年送给皇长孙朱由校,他定会喜欢。..... “我不喜欢杀人。”王体干说。 “我喜欢。.....”李永贞说。 文秉害怕了,不由自主的闭上了双目。 突然之间,众人只觉得眼前有一物件一闪,还未了解发生什么事,却不知何时,门槛上站着一个青衣少女,腰间别着两把短剑,那剑鞘在灯下发出黑勤勤的金属光芒。 “小兄弟,你叫文秉吗?”她问。 少年睁开眼,点了点头。 “你就是文征明的玄孙?”她很快地又问了一句。少年疾快地连点几下头。 少女走进屋里,从朱砂壶里倒了一杯茶,倚靠在门槛上慢慢地喝着,然后问众人: “你们都是太监吧?都叫什么名字?";”你是谁?“老魏问。 ”先回答我的问话。“少女作色道。”我是王大哥!“王体干笑道。”我是老李!“李永贞说。 ”俺是老魏!“李进忠说。 ”你呢?“少女的眼光定在陈奉脸上。”我。.....“陈奉说不下去。 ”是不是陈奉?"; “是。..... 啊,我不是,我不是。........ "; 少女有恃无恐地抚弄手中的朱砂茶杯,忽然一捏,茶杯成了一堆碎片,双手再一搓,张口一吹,屋里便卷起了一股红尘。 大家脸色大变,觉得一点也不好玩了。少女说:”本姑娘不喜欢杀人,不杀你们,但不许作声。这个陈奉,二十年前就该死了,但当今既然无人能予制裁,我就替天行道了!"; 她长袖轻轻一挥,短剑忽一闪,陈奉即刻脑浆进裂。王体干冷漠地瞧一眼地上的尸体,喝了一杯冷茶;李永贞则赞道“好功夫!”他确实被这种杀人不见血的功夫所震慑,老魏做出要拼命的样子。 “你姿势不对,一点根基也没有,想找死吗?”少女摇摇头道,逐一指点说:“你是王大哥,你是李小弟,你是老魏。我要走了,不许乱喊,否则都要变成陈奉了。” 一眨眼间,那少女拉着文秉就走。 他们果然没有喊叫。 “若是折在一个娃娃手里,往后我们什么事也别想干了。”李永贞叹道。 “有刺客!”过了许久,老魏才大步流星地跑出去,呼叫的声音,就像一只突被惊扰的鸟鹊发出的鸣啼。 过了片刻,从西方远处果然传来一片繁密的金铁交鸣之声。 6 在礼部正堂,此刻可谓一堂白发。 方从哲、刘季晦、韩象云三个阁臣,加上礼部尚书孙如游、吏部尚书黄嘉谟和户部尚书王纪,六人列坐两排。 堂上无一堂吏或闲杂官员, 大家神情肃穆,有如战场的森严煞气。 白发茫茫,似乎泛着一股冰雪的寒光。 首辅方从哲缓缓地站了起来,朝向堂正中虚空一揖,然后转身对众大臣说: “奉上谕,请各位大人商议册立郑贵妃为皇太后事宜,册立李选侍为皇后事宜。..... "; ”册立皇太子的事,皇上早已允准,可否一并商议?“孙如游插话。 ”皇上最新口谕,皇长子体质清弱,可稍缓册立。“方从哲道。 方从哲的语调既不见政治倾向,也无感情色彩,这是他长期练就的看家本领。 孙如游心中一阵凄凉:这新皇帝朱常洛莫非着了魔道?万历先帝当年不就是以皇长子”体质清弱“为借口,迟迟不立太子,把他折腾得魂不附体;如今他自己才当上皇帝数日,怎地又以此为由,折磨自己的皇长子来了? 按大明王朝的惯例,一般都是皇子五、六岁左右,即册封为太子,以免诸皇子争夺继承权而酿成政变,这原是保持政局稳定的好办法,但这好办法先是被万历帝破坏,如今又被泰昌帝践踏了!这消息其实周嘉谟昨日就从阁臣韩象云口中听到了,他立即感到这个泰昌新帝的“背后”有一道阴影,如山一般的阴影,它好像是月黑时候望见不远处矗立的一座黑暗的山,像一头怪兽一般,盘踞在那儿监视着。 这是他当年侍候万历帝时,所特有的感觉,为何对泰昌新帝也会产生这种感觉呢?须知,为了保住这个泰昌帝当年不稳的太子地位,有多少朝臣被贬、被逐、被杖、乃至坐牢啊!如今看来此人竟与乃父,并无多大差别! 韩象云是满怀“复兴大明”的梦,来出任大学士的,昨日在“文华殿”听了上谕,有如当头被浇了一瓢冷水。 --当年铁心死保的太子,一旦称帝怎会判若两人?即便不说你迭遇风险全是郑贵妃所陷,至少也该记住亲生母亲王恭妃,实是被郑贵妃虐待而死的!而你所宠爱的李选侍原是郑贵妃的心腹宫人!这个女人几乎与郑贵妃如出一辙,也逼死了皇长子的母亲王才人。血债如山你不报!与你共患难的生母,至今尚未册封皇太后以酬母恩!与你同命运的王才人为你生下了长子,这才确立你的太子地位,至今也还未追封为皇后!现在倒迫不及待要册封两个仇人为皇太后和皇后了!这实在是乱命--旦郑贵妃册封为皇太后,那福王便是嫡子,便是皇位合法的继承人,你泰昌帝倒成了夺权篡位的逆贼,如此浅显的一层道理,你怎么都没看清楚?而李选侍一旦成了皇后,你长子朱由校要成为太子也将阻难重重。从此,内宫、外廷又要闹得一塌糊涂,那是先朝悲剧的重演。 --浩劫啊!浩劫!看来我这一生实难有安稳的日子过了,想寻求天下太平的岁月,更是如镜花水月了! 另一名阁臣刘季晦也一直在思索,是什么力量能将这个本来不坏的秦昌帝弄得晕头转向?他苦思冥想,终不能理出个头绪来。他从袖中取出两份奏章来,朝众人晃了晃,说:";这是杨涟、左光斗的奏章,各位先看一看。“说着,不待方从哲表态,先塞给他一份,递给孙如游一份。 那奏章都不长,但陈辞简约有力,两人一致认为:皇帝的生母未封太后,先封郑贵妃是违制,不合规矩;同理,王才人未封皇后,李选侍也不宜进封为后;其三,皇长子册封为太子的事,也不宜再拖了! 杨涟、左光斗奏章口气坚决,可谓义正辞严,连方从哲也无从反驳,他恍惚地环顾众人的神态都凛凛生威,不觉气馁了下来。 ”首辅还有什么高见?“孙如游冷冷地问。 ”不不,“方从哲不露声色,婉转地说:”由大家来说,还是大家谈一谈吧!"; 由大家来说,仍是一致议决如下以杨涟、左光斗的奏章,回答泰昌帝的口谕。 这场商议,几乎没有争论,很快便散了会。 7 方从哲对这种收场很不满意,认为不免有负贵妃的重托。 有道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他受人重金无以报答,自是感到不满;但不满归不满,他总不能为此力争,而落下袒护郑贵妃的痕迹,他能克制到不发一言,不作左右袒,不让任何一方抓住话柄。这是一种适中的做法,它反映出当事人对万事无动于衷的--种涵养,他对自己具有这种涵养感到宽慰,也留下在下一回合的交手中,多一分回旋的处理空间。 周嘉谟对大臣议决的结果反而感到沉重,秦昌帝身后的那一道充满危险的阴影,似乎就压在他的背上了。凭他长期积累的政治经验,他明白这场较量才刚刚展开,恐 怕是新一轮更严酷较量的开始,谁也弄不清对手的面目,恍恍惚惚地,似是掉进了迷魂阵,这才是真正的可怕。 不知不觉中,他已来到一家朱门之前,举首一望,不禁一愣。 他的眼光定定地停在牌楼上面“指挥使府第”五个大楷书上。略一回神,才暗叹:我原先就决定来找郑指挥使的,怎地到了门前,反而感到意外呢?唉,老了,倘若在以前,断无这种恍惚。 郑指挥使,名养性,是郑贵妃哥哥郑国泰的儿子,他很客气地将这个吏部大人让入客厅,奉上最上等的茗茶。他弄不清这个一向不相往来的官儿为何而来,因为他对姑母郑贵妃的野心不感兴趣,与故世的父亲的期望,未免背道而驰。 父亲郑国泰当年为了妹子封后,以及指望外甥福王能成为太子,所以甘冒风险,大力支持自己的女儿。郑贵妃为了册立为皇后,也先让万历帝将她娘家的待遇提高到皇后外戚;而父辈的这些努力,恰恰为郑养性的不问政治,提供了坚实的心理依据:他心想,自己已经破格提升为指挥使,是正三品了;姑母便是真的当了皇后,我也不能再升了。所以,“冒险”对他来说是有亏无赚,划不来的。养性,养性!我的名字既曰“养性”,便修心养性好了! “你的姑母想册立为皇太后,此事即无先帝遗诏,也是人之常情,朝臣都能理解,”周嘉谟捋着长须,有条不紊地说:“不过,依先朝的惯例,都是当代皇帝的生母先立为太后,皇帝的正妃先升为皇后,才能顾及其余。令姑母想在王恭妃之前抢先当皇太后,不知不觉中已犯了大忌,危 险之极。..... "; ”犯了什么大忌?!有什么危险?“郑养性不禁紧张起来。";众所周知,当今皇帝乃是先帝皇长子,在无嫡子的情形下而为太子,为帝王;如今贵妃若先恭妃册封为太后,福王便成了嫡子,嫡子承嗣权谁敢质疑?如此一来,泰昌帝虽君临天下,却变成了非法。..... 但既成事实已不可逆转,郑贵妃坚持册封皇太后一事,恐反而自伤到贵妃身上,现在已有大臣疑心到贵妃急于册立为皇太后的居心,说她是想让福王回京抢夺皇位。本来这话不大可信,但众所周知,过去福王在“谁为储君”问题上,与当今皇帝纠结了数十年,所以,那大臣一提起贵妃急为太后的居心,群臣无不闻之变色。幸好大家尚能自制,如果众口一辞,共责贵妃用心旨在篡夺帝位,非但贵妃身败名裂,你这个外侄也自然富贵不保了,你想想看,这是不是危险之极?有道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无常祸福。所以,老夫不敢不直言相告。“ 郑养性被震慑住了,一双眼直勾勾地望着地上。太师椅下有一物事在闪闪发光。他脑中忽地一片空白,一无所有,但那发光物却似乎在心中闪亮。 -----那会是什么东西呢? 他想起昨晚两个前来化缘的和尚,一高一胖,那光头也在灯下闪闪发亮。两个人手托铜钵,铜钵也在发亮。 ”阿弥陀佛!“胖和尚口宣佛号,说:”贫僧闻施主大名,特来救苦消灾。..... "; “施主富贵无比,自然不信有何苦难;”高和尚紧接着说:“其实富贵即是你的灾难。前者,矿监、税使遍布全国,家破人亡的,全是有钱人家。..... "; 胖和尚又接下说: ”矿监、税使已经撤回,朝廷抢百姓钱财的事,也暂告一个段落;现在开始百姓抢官府了,贫僧说的不是各地万人以上二十多起的民变。..... "; “贫僧说的是,当今民间有两股强大力量善势待发,攻击的目标乃在官府中的大富大贵人家,也就是施主这样的人家。.....“高和尚微笑道。 ”所以,为了保全身家性命,请施主散财消灾。“胖和尚道。 高和尚高举铜钵,口宣佛号: ”阿弥陀佛,散财消灾!"; 郑养性吩咐下人,各给十两银子,这够慷慨了;但两僧将钵中碎银倒掉不要,又伸出空钵讨乞。 “贫僧不敢奢求,愿钵中装满金子即去。”胖和尚解释。 双方对望了一阵,胖和尚忽道: “那不化也罢。” 说着,开始将手中铜钵一片片地硬扯下来,碎片落地发出金属的脆响。瞬间,那和尚已扯破了半个铜钵。 “给他们金子!”郑养性连忙下令。 这怪事令人终生难忘。早上客厅已打扫干净,怎地太师椅下还有残存铜钵的碎片?或许是哪个顽童把它拣回来玩? 这天下看来欲乱未乱,姑母何苦去追求那身外之物?他抬起头来,对周嘉谟说: “此事养性先前一无所知,我这就入官询问。..... "; 8 第二日早朝,泰昌帝临文华殿,询问礼部尚书孙如游册立太后、皇后二事着手操办也未。 孙如游答以杨连、左光斗两位言官尚有异议。继而杨连出班陈辞。他说,今圣母恭妃尚未册封皇太后,先帝王皇后也尚未追尊为太后,当此之时,先册郑贵妃为太后,则福王即为嫡子,而陛下倒成庶出,以庶出之子,而君临天下,即为非法,陛下奈何自己给自己过不去?倘若陛下不愿为君,当年即该明告朝臣,说你欲效延陵季子,无意君储,免得当年无数大臣为你受贬、受逐、受廷杖、乃至下诏狱丧了性命! 杨涟慷慨陈辞之后,气冲冲地递上奏章,回到班列。泰昌帝听他陈辞述,实时吓出了一身冷汗,暗道:好险!隐隐地感到落入他人的圈套。但要他册立郑贵妃为太后的是李选侍,李选侍是他最宠爱的女人,两人一向如鱼得水,怎会吃里扒外?这又令他感到大惑不解了。 这时左光斗又出班奏道: “先帝王皇后、圣母王恭妃以及陛下的王才人等三人,为保圣躬,始终与陛下同安危、共患难,且为此含冤而亡;今陛下不思先册封王皇后、王恭妃为太后,不思册立王才人为皇后,却急于册立郑贵妃为太后,急于册立李选侍为皇后,此事传扬天下,岂不有损圣德?"; 他说罢,也冷漠地递上奏章。 紧接着,老臣太常少卿王德完出班跪伏于地,朗声言道: ”臣王德完有本启奏。..... "; 过了老大一阵,君臣不闻王德完说出下一句话。泰昌皇帝心中大为不耐:病此人怎么啦,他的名字叫王德完。..... 王德完,这名字有点熟,似乎听说过。当即问道: “王德完,你的奏本何在?"; ”在臣背上。.....“王德完有点哽咽,同时翻起背上的官袍,将背袒露出来。 百官望他背上斑斑伤痕,无不为之黯然,有人悄悄掉下眼泪。 泰昌皇帝见群臣变色,隐隐觉得此事不比寻常,当即缓步下了殿阶,前去察看这个王德完背上究竟有何文章。他看到的自然也是斑斑伤痕,但这伤痕有何文章,他实是不懂,只是茫然环顾君臣而已。 这时,泰昌当年东官的讲官、今之大学士韩象云出班奏道: “此乃十八年前之事,当时王恭妃病重,王皇后也因维护圣躬的太子地位备受冷落,因愤而一病沉疴。朝野人心惶惶,均知万一王皇后仙去,郑贵妃势必立即顶为皇后,福王自然便是嫡子,陛下的太子地位当然也没了。所以王德完上书揭露王皇后被虐待的情形,请示先帝善待王皇后,免得朝野非议。因而触犯了先帝,被廷杖一百,革职为民。但也由此先帝恐外庭非议,改变了对王皇后的态度,令太医认真诊治,又延续了皇后十八年寿命,这才确保陛下的太子地位不致动摇!"; 王德完紧接着含泪说: ”今陛下不封圣慈王恭妃,不封王皇后,却执意要封郑贵妃,由此可见老臣当年是保错了。愿陛下再赐老臣一百廷杖,责臣当年错保之罪!"; 王德完语含满腔悲愤,说罢果然伏在地上,准备受杖。 泰昌帝泪下双腮,连忙将王德完扶起,喃喃说道:“卿是忠臣,卿是忠臣。...... 朕知错了。.... "; 他说罢,缓缓回到殿上。 群臣见皇帝认错,也不为已甚,当即闭口不言封后之事。泰昌帝朱常洛仔细一想,却又想不出错在何处?宫中乱糟糟,不建立中宫皇后主持局面行吗?册立郑贵妃为太后乃先帝遗诏,不落实恐有责难之声。他根本不知自己的衣食言行全被太监、官人们巧妙加工了一遍,便是听到的消息,看到的现象也全然走样了,他早被编织进一张巨大的网子。..... 这时,孙如游奏请:皇长子少时因被先帝疏忽,不学无术,望开讲筵,以习经史。左光斗、杨涟依然要求奏立太子,以安定政局。兵部尚书黄嘉善奏言:拨去辽东的军饷依然尚未到位,战士继续逃亡,前线节节失利。 方从哲也奏:近来白莲教猖薇,势力延伸到京徽,甚至到指挥使府中敲诈。 泰昌帝听得晕头转向,觉得这皇帝难当得很,自己苦熬了数十年方得坐此宝座,到底是对或不对?他心中胡思乱想,口里则不断言道: “知道了,知道了!朕知道了!"; 他说”知道“,其实就是”不知道“,不知道”如何决策、应付“?为了怕烦,这才说”知道“。 散朝之后,他漫步转回干清宫,不禁想起他可怜的母亲。不知不觉之间,却来到景阳官前,守宫太监见来了皇上,立即大开宫门迎候,这使朱常洛感慨万千。 记得九年前的九月十三日,经他多方求情,他带着长子朱由校来到景阳宫,探望隔绝多年的母亲。那太监一向看万历帝及郑贵妃的眼色行事,丝毫不将他这个太子放在眼里,让他父子自中午一直站到晚上,才开官门让他们入宫。其时,母亲已双目失明,气息奄奄。她耳闻子孙前来探望,不禁痛哭失声。她知道身边都是郑贵妃的死党,出言不慎将会影响自己儿子的前程。她从床上尽力支起,伸出颤抖的双手,仔细地抚摸着儿子,复又抚摸年方七岁的长孙,不断地重复这么一句话: ”今日儿孙长大如此,我死何憾!"; 说罢,竟溘然长逝,成了她催命的会面。他忽想:母亲一生惨淡如此,我今称帝不先册立她老人家为太后,反而急着册立仇家郑贵妃为太后,真是猪狗不如了!父王的遗诏明明是陷儿于不孝,为何要下这等乱命呢?他既在天下人面前,让我成为大逆不孝的人,我又有什么面目君临天下?乱命呀乱命!想来父王的一生,尽下乱命,所以把天下弄得一塌糊涂!这乱命我怎能听从?但是,我不从父命似乎也是同样的不孝。看来我是注定要不孝的。..... 他终于回到干清宫的东暖阁,因为西暖阁还被郑贵妃所占。看来她没册立为太后是永远不会离开那儿的,非赖在西暖阁不可。..... 这时,一个太监正在指挥一群人在搬运东西。他认得那太监也名叫李进忠,其实本姓为魏,王安对他介绍过的,说此人曾为王才人的尚膳太监,对王才人及皇长子关照备至,堪称忠心耿耿,所以建议将他调离“惜薪司”,出任尚膳监的掌印太监。 这是昨日的事,朕允准了,但他既为尚膳监的掌印太监,何以在指挥搬东西呢? “郑贵妃搬走了,搬去慈宁官了!”一个柔软的声音言道。 这声音他太熟了,是李选侍。回头一看,果然是李选侍正倚着“龙光门”笑望着他,“龙光门”是东暖阁的小门。 李选侍笑时,露出两个甜甜的酒窝,如灼桃夭李一般美丽,虽然三十多岁了,因未生孩子,一点也不显得年纪。她这酒窝一现,朱常洛为之意乱情迷,想来酒窝中确然有 酒。 “下午有戏!”她兴致勃勃地说。 “还不是老一套!什么《英国公三败黎王》、《孔明七七纵》、《三宝太监下西洋》。《八仙过海》、《孙行者大闹天宫》,没劲,都老掉牙了!"; 两人边对话,边入东暖阁。 ”错了!是新戏!"; “我怎么没有听说过?"; ”你怎能听到?不是内官戏班的戏,是从官外请来的 “他们会演什么?”朱常洛瞪大双眼问。";这。.....“李选侍又一笑:”先得保密!"; 朱常洛是个戏迷,听说有新戏,心里痒痒的,非弄个明白不可。 “看你急了吧?告诉你:下午演《浣纱记》,晚上演《楼台会》,包你满意!”李选侍娇媚地靠在朱常洛的身上。 “那,赶紧用餐,早点去撷芳殿!"; 但”御茶房“却未去通报用膳,而门外”刻漏房“送来的辰牌上,已赫然有”午“的金字。到”御膳室“一看,桌上也无一物。 ”唉,中宫无主,什么都乱了章法!“李选侍叹道。 王纪散朝后,没立即回家,他去拜访吏部周嘉谟。周嘉谟是隆庆五年的进士,从户部主事起家,历任布政使、右都御史、兵部侍郎、户部尚书、工部尚书到现任的吏部尚书,为官正派,是他的前辈。王纪比周嘉谟晚十九年出仕,长期以来,都在外地当官,在总督漕运时,虽也挂有户部侍郎及巡抚凤阳诸府等头衔,但都是吓人用的。他的主职还是总督漕运。今回朝主管户部,这倒是难不了他;但仅数日间的见闻,与当年在外地的种种传说一印证,他已深感这紫禁城乃是一个非常危险的政治大漩涡。 一个水手,不明航道,那是非翻船不可的;所以,他得抓紧时间,来拜访这个在政界主航道安全航行五十年的老舵手。 周府不大,府中人丁寥落,一个管家,一个书童,几个使婢而已,原来家眷没搬进京来,而宁愿让他们生活在荒凉的汉川老家,可见此老的忧患意识是何等的深沉! 王纪一入门,已经先上了难忘的一课。 周老说,自万历十年以后,国家什么事也没办好,始终只围绕两件事在争闹、冲突。 首先是围绕在该确立“谁为太子”的所谓“国本之争”。 这事到了万历二十九年太子册立后,本该结束了;但是三十年又有王德完上书痛陈王皇后以及太子处境危险的事,朝廷再次动荡不安了;三十一年复又出现《续忧危宏议》的冒名书,说万历帝、郑贵妃想废太子立福王为嗣,紫禁城再次鸡犬不宁;到万历四十三年又发生企图谋杀太子的“梃击案”,直到今年万历帝升天,他还留下一纸“册立郑贵妃为太后”的遗诏,让已经称帝的儿子依然皇位不稳!你道这是什么缘故? 你道是郑贵妃母子权欲熏天吧?这也是,也不是!前几日,我获知一个惊人的消息,道是福王出生满月后,先帝曾与郑贵妃在真武大帝神灵前立下誓言,要让福王为太子,这密誓还形成文字,至今还捏在贵妃手中。所以,我猜想贵妃的背后还有一股极厉害的力量,他们利用了贵妃的权力欲,也利用了朝臣的正义感乃至功名心,让双方斗得难解难分,直至大明王朝彻底崩溃。..... “那这群捣乱的人,背后是什么势力在支持,他们究竟想达到什么目的呢?”王纪觉得这种心态,简直是不可 思议。 “这正是老夫百思不得其解之处!"; 其次,周嘉谟又说到矿监、税使,危害全国数十年的事,他说: ”这都是二十四年干清、坤宁两宫火灾引起的,再加上二十五年皇极、中极、建极三殿焚毁促成的。这五座宫殿乃是紫禁城最主要的官殿,当时国库空虚,无力重建,这是公开的秘密。然而,烧了这五座官殿,却又非重建不可,然则若要重建,便只好让宣官倾巢而出,打着圣旨公开抢劫了!一场大火能长着眼睛吗?它能故意与大明王朝过不去,而特地拣最主要宫殿焚烧吗?嘿!大火无眼,人却有眼呀。..... 所以说,这场火可来的突兀、来的奇怪啊!"; “还好这些事都过去了!”王纪叹道。 “何尝过去?”周嘉谟奇怪地望着王纪说:“只怕,更可怕的事就要发生了!"; ”什么可怕的事?"; “若知道是什么事,就不可怕了!那内官对我辈而言乃是禁地,非但不能过问,也不许打探。..... "; 关于朝中的事,至此已无话可说,周尚书便倒过来反问大江南北百姓的生活状况。 王纪叹道:”一条鞭“打到底,矿税监使又寸寸张罗,寸步设陷,竭泽而渔,如今当真是十室九空了!过去虽发生过数十起民变,但每起不过万人,容易平息;今后的民变,将是狂风暴雨而至了! 王纪告辞周嘉谟回府时,已近黄昏了,今日他家府第门口有点异样,大门太早关闭了,门外又坐着两个形同乞丐的流浪儿。 王纪敲开了大门进府,两个乞丐竟也跟了进去,老司阍想拦也拦不住,便说: ”老爷,这两个恐非善类,前日郑指挥使被讹诈,是一高一胖的和尚。..... "; “你才是和尚!”稍高的乞丐气道。 “你虽然不是光头,但戴上假发很方便。”司阁依然疑心重重。 王纪仔细打量两人,笑道: “这分明是两个小孩子,怎会是坏人?"; ”我们若是坏人,天下就没有好人了!我只问一句话:这里有没有一个叫王风的人?有就说有,没有就说无,答一个字就行。“稍高的乞丐说。 王纪又将二人审视一遍,然后问:";你们是王风的朋友吗?"; 心想,孩儿三教九派都有交往,说不定连乞丐也交上了。 “是王风想同我们交朋友。..... "; ”咱们进去说,行吗?“王纪笑道。 两个小乞丐点点头。 到了堂上,王纪将王风唤了出来,王风不认识二人,纳罕地望着乃父。 那稍高的乞丐指着王风,责问: ”好个王风,原来你言而无信!你说要在淮河上拦截陈奉的船只,救下文秉小兄弟。..... 现在人呢?"; “你是谁?”王风一愣,问。 “你别问我是谁,先说那文秉如今在哪儿?"; 文征明的玄孙被掳一事,王纪倒是听儿子说过,此事当真是阴差阳错了。如果他不是与邹元标同时奉旨入京,身为漕运总督拦截过往船只自然轻易;但他既已离职,王风又怎能拦住船只?况且,说不定文秉早已被携进宫中,净了身。王纪摇了摇头说: ”内官禁地,无法插手。..... "; 他把这意思说出来,也等于替儿子道了歉。 “那就听任文秉小兄弟。..... 当了小黄门?"; ”这。..... "; “你们到底是谁?”王风又问。 “你这也算待客之道?端一盆水来,让我们洗一洗,该是不该?"; 王风连忙称是,急急地端一盆水来, 两人洗了脸,顺手又解下脏兮兮的外衣。 王风指着稍高的少年哈哈大笑: ”原来是你这个假小子。..... "; 说到这里,他盯住了她腰间的两把短剑说:";我就知道你身怀绝技!"; 他又审视另一个少女装束的少年,问道:“想来你就是文兄弟吧!"; ”那文秉已经当了小黄门啦!“文秉调皮地笑道,他才十来岁,稚气未脱,却已有乃祖之风:”不过,冯姊姊已将陈奉击毙,为避锦衣卫追捕,想在贵府暂住数日,不知方便不方便?"; “方便!方便!”王纪连道,心中却感慨无限:那陈奉作恶多端,百官弹劾无效,三法司束手无策,如今却死在一个小女子手中,虽是大快人心,却也说明王法的威力,连一个小女子都不如了。可叹可叹! 10 冯姑娘与文秉两人,在户部府上安然住了两日。第三天中午,司阁急急上堂,递给王纪一份名刺,道是锦衣指挥使郭维成要见。 王纪一听是锦衣指挥使来了,当即一愣,暗道:这锦衣卫当真嗅觉灵敏,冯姑娘才住两日怎地就知道了?好在郭维成为人不恶,或许还有回旋余地。 他亲自出门迎进客人,这才发现郭维成身后还跟个穿侯服的要员。引到堂上入座奉茶以后,郭维成才介绍身边的侯爷是金城侯王升,皇长子朱由校的舅爷。 王纪暗自寻思:这郭维成乃是泰昌帝原配故太子妃郭氏的父亲,那王升则是已故王才人的亲弟弟。一个是国丈,一个是国舅,今日来了两个皇亲国戚,看来与冯姑娘无涉,只恐十之八九与官中的事有关;但郭妃与王才人都已去世,莫非两家亲戚听了李选侍要封皇后的消息,心中不平,也出来要求追封二人为后吧?郭妃是秦昌的原配,该当封后;王才人是皇长子朱由校的母亲,也应封后。他王纪是当朝大臣,自当为之据理力争。 但郭维成的话,依然让人大吃一惊。 他说,这几天皇上有些不适,但依然日理万机,前日终于卧床不起。昨日崔文升投下一帖泻药,皇上一昼夜上厕三、四十次。那崔文升本是郑贵妃的近侍,今为御药房掌印,本不知医,强行下药,必定包藏祸心,希望你们大臣要赶紧出来作主。 他边说边流泪,王升但一味地哭,并不住地点头,表示赞同郭维成的话。 王纪立即想起前日周嘉谟的话--更可怕的事就要发生了!还有什么事比“皇帝被人谋害”更可怕呢?果然不幸被言中了! “此事你们告诉周尚书了吗?”王纪问。 “周尚书,还有韩象云、刘季晦两个大学士都说了!”郭维成哽咽道 “杨连、左光斗处也要说!”王纪想了想,又补充道:“我马上找大家商量,你们先请回吧!"; 两人匆匆告辞,王纪送他们出门,心中又慌又急,也感慨万千:泰昌帝一心要封李选侍为后,今大难临头,李选侍却按兵不动;而郭、王二家虽被亏待而无怨言,也不出来游说封后的事,如今见皇帝临危,却率先挺身而出,这种好亲戚哪里去找?而皇上的见识可懵懂得很,明知崔文升是郑贵妃的心腹,又非太医,怎敢随便吃他的药?是了,他自幼失学,很少接触经史,尤其不知古来官廷斗争的险恶,以为当了皇帝,人人敬畏,便万事大吉了,哪料得到四周尚有群鼠环伺?唉,大意失荆州了! 王纪匆匆出门,去找周嘉谟、韩象云、刘季晦,却闻城中百姓交头接耳,留神细听,却闻议论道:当今皇上好色,郑贵妃一下进了八个美女,他御幸不止,听说现在快变成一具活骷髅了!王纪暗骂一声放屁!哪个皇帝无三官六院,都好好的;今上才登基十几日,怎地就不行了? 但转念一想,又警觉过来:这分明是宫中可怕的对头所散布的谣言,太明显的“障眼烟雾”,反而更证实是他们下了毒手的;否则,便是真有好色之事,怎忍心散布这种有损圣德的言辞?真是欲盖弥彰了! 大明朝立下“内外有别”的规矩,如今恰恰惩罚到皇子皇孙身上。 朝臣们只能远立官门之外,可望而不可即,眼看内斗激烈,却是爱莫能助;而朱元璋给阁臣的权力远不如宰相,倘若是真宰相,在这紧急状态下,自可立即组织太医进入干清官进行抢救;但大学士们不过是用来备询的顾问而已,人家不眷顾你,你是连问也不能随便问了。 王纪又转到杨涟家中,直闯杨的小客厅。杨涟正在奋笔疾书,弹劾崔文升用药无状,为掩盖官中阴谋,坏人到处散布有亏圣德的谣言,妄图堵住外廷之口,极力主张立即逮捕并审问崔文升。 过了三日,泰昌帝宣召诸大臣及杨涟,并命令锦衣卫全体出动戒严。 朝臣们忧心忡忡,为杨涟提心吊胆;都道杨涟凶多吉少,起码是廷杖一百,就如当年万历帝痛打王德完一般。 有人出面央请首辅方从哲,求他先入宫为杨涟解释、说情。 方从哲拉开架子,说:谁叫他乱捅马蜂窝,现在大难来临了!看来杨涟得上书谢罪,自责胡言乱语、无中生有的过失,然后老朽再斗胆进官说说看。..... 杨涟听了火冒三丈,厉声疾言道: “死即死尔,连有何罪?"; 其实大家心里都没有数,但见宣召的十三人中,十二人全是大臣,唯兵科给事中杨连只是个七品官,夹杂这么一个小官大是反常,所以猜测来,猜测去,都认定是他上书冲犯了皇上,这下要倒大霉了。 一行十三人,蹑脚蹑手来到了东暖阁。 皇帝的寝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魅力,群臣一旦涉足此地如着神咒,实时全然变了个样。不敢轻易开口,开口说话也声若蚊蝇;没说话的,呼吸也压抑得极细极微,几乎屏住了气息;眼睛不得东张西顾,眼帘低垂,有如高僧入 大伙儿缓缓跪落,行四拜礼,这期间没有一声一息,似乎生恐惊动了圣驾。 忽然,有人轻咳了一声,众人实时回顾,四处搜索,最后将眼光定在杨涟脸上,似乎这一咳已闯了大祸,会将寝 宫震垮。 杨连急急低下头来。 泰昌皇帝躺在龙床上,脸无血色,气如游丝,旁观者已很难看出他是否还在呼吸;并且整个人一动也不动,令人疑心:这圣驾是不是还活着? 李选侍低头坐在床沿,有一阵子似乎目光在悄悄移动,最后定在一双健壮的腿脚上,这是杨连的脚。她听人说过,这杨涟特别与她过不去,所以对这双脚的主人充满着疑团:咱们无冤无仇,你何苦与我过不去。 床头不远处,站着司礼监王安,他也一动也不动,有如坟前的翁仲一般。但如看他的脸部,则表情生动而又复杂,尤其是那一双眼睛,里头确实含着无穷的哀戚。 皇帝的右手忽然动了动,众臣一下全神贯注,都隐约觉得这一动非同小可,那简直是维系着社稷的存亡乃至 天下的兴衰! 皇帝终于睁开了双眼,迟缓的眼光像蜗牛一般,逐一从朝臣的脸上爬过,最后留在杨连的脸上,散淡开来。言 道: “朕见卿等,甚慰。..... 朕在东官时即感寒疾,一直未愈;又值皇考、皇妣相继大丧,典礼殷繁,悲伤劳苦,以致 忧郁地倾听着,知道他这是在批驳皇帝沉溺声色致病的谣言。他又道: “朕不再进药了。..... "; 显然,他也疑心中毒,他说话多了,气息不足,略略休息了一下,又继续说道: ”今内宫无主,先封贵妃。...... 封李选侍为贵。... 妃 说到这里,大汗津津而出,他已竭尽全力。 待他略为平息之后,周嘉谟进言道: “陛下乃万民之主,祈望多多珍重,务必清心寡欲以康复龙体。..... "; 泰昌帝听到这里,不禁激动起来。他注视了周嘉谟很久,转头示意王安,要他引出皇长子朱由校。 朱由校出见群臣,礼毕,泣对众人说: ”父皇之病与声色无干,传闻实不可信!"; 大臣们不敢多扰圣安,当即告退,一行人左拐右转,终于出了宫门。 这时午时门外百僚群集,见杨涟平安无事出官,纷纷上前问候,有的拉他的手,有的捏他的臂,弄得杨连不知说啥是好,但咧着嘴苦笑着。..... 站在不远处的鸿胪寺丞李可灼,心里羡慕得难熬,暗道:这小子撞上了好运了,本来他还低我一品,但不消几日必定青云直上,高踞我的头上了! 第4章 较量 1 郑贵妃移居“慈宁官”是有其深沉考虑的,表面上,似乎是听了她外侄郑养性的劝告,实则是为了远离“干清官”那是非之地,她早就知道“东暖阁”将有事故发生。 再说,这“慈宁官”乃先朝李太后的居所,属太后寝官的品位,现在移此定居,册封皇后几乎就笃定了。往后福王君临天下时,封太后之事,自然不在话下;万一生了意外,我这个“慈宁宫”的主人,册封太后的事,也将永远成为新君心里的悬念。 当她浮想联翩之际,崔文升已悄然立在面前。 “他还能活几日?"; ”大约十来日吧。“ ”那得赶紧派人去洛阳。“ ”是的,奴才已想好派去洛阳的人选。“ ”谁?"; “李进忠。” “只有一个人?万一路上出了岔,岂不误了大事?";”去两个,分道去,两个都是李进忠。.... "; “另一个该不是李永贞吧,先帝疑心他与”妖书案“有瓜葛,所以锁了他十八年。” “不是他。..... "; ”那就是客氏的“对食”,先前王才人的司膳太监,本姓魏的那个李进忠了?"; “正是。” “此人在重赏之下,虽然对王才人下了慢性毒药,让她早入阴司;但对那小畜生朱由校却是不错,看来是个两面三刀的家伙。..... 而且,算不得是自己人,刚好是一步虚棋 ”他既弄死了王才人,有了把柄在我们手上,想背叛娘娘你就不容易了;再说,朱由校名份上还是皇长子,再过十来日定然要与福王爷争位,现在让姓魏的去洛阳,他日再叫他弄死朱由校,就如顺水推舟,再结束了他,一切都很容易了!"; “好,你先去把姓魏的给哀家唤来!"; ”是。“ 2 过了一会,崔文升带来了姓魏的李进忠。 ”娘娘千秋!“李进忠行了大礼。 郑贵妃亲自将他扶起,同时泪下双腮。 ”娘娘你。.....“李进忠关切地问。 ”你可知哀家心中思念什么人?“她哽咽地说。 ”自然是福王爷了。..... "; “承皇上思准,答应让我母子相见一次;但皇上又怕坏了祖制,只许我母子在京郊相见,而且不得传扬出去。哀家看你一向对我最是忠心,所以这趟差事只有烦劳你一行 ”奴才一定不辜负娘娘期望!"; 郑贵妃从柜中取出四锭沉甸甸的金元宝,递给他说:“这是你的盘缠。” “太多了!哪需要这么多。..... "; ";哀家知道你大手大脚。到了洛阳,传我口谕,要福王爷一日也不可逗留。..... "; “奴才记住了!"; ”你先去御马监那里挑匹快马,明日凌晨起程。“”是。“ ”王司礼监那里也不必说了,我会告诉他的。“崔文升在一旁说。 ”是,“李进忠眼帘双垂,头也不抬地说:”奴才告辞了。“郑贵妃眼望李进忠去远,才对崔文升说: ”另一个李进忠,就由你出面仔细交代了。“ ”奴才的秉笔太监、御药房掌印之职,刚刚被撤了。.....“崔文升转移话题说, ”以后让你当内相,掌司礼监大印。“ ”奴才的意思是怕说不动李进忠,他现在被调派为李选侍的近侍,必定知道我被撤职的事了。“ ”他毕竟服侍我多年,而且,调去李选侍那儿,也是我的意思,去把他唤来,哀家直接对他说吧!"; “是。” 3 姓魏的那个李进忠,离开慈宁宫之后,心中七上八下,乱成一团麻。他东拐西弯,不知不觉来到了怀公门李永贞屋 里。 李永贞头也不抬,专心于木刻,王体干漫悠悠地喝着茶。 老魏满腔心事想对他们说,却犹豫不决,不知如何开 李永贞将雕好的工艺品递给王体干,说: “大哥,你品赏一下!"; ";像!真像!“王体干边审视木雕,边说。 老魏为了凑趣,也上前观看,便这一看,人突然愣住了。 原来那木雕刻的是一个头戴冲天冠、高踞龙椅上的皇帝,但是使他惊诧的不是这个,而在于这个木雕的皇帝,脸庞五官酷似当今皇上的长子朱由校!这就意味深长了,它至少暗示当今皇帝命不长久了,接下当是朱由校称帝了。 老魏暗叹:原来这两个老家伙,什么都知道了,就是还不知我马上要去洛阳迎回福王回来坐龙椅之事。他一边想,一边再看木雕的其余部份。所谓其余部份其实刻的是一个太监,不是平常的太监,而是坐在虎蟒凳机上的太监,就是说,那是号称内相的司礼监了。奇怪的是,这个木雕的司礼监,浑身都雕得精细无比,唯独面孔没雕出来,非但没有有眉目鼻口,其实连一刀未刻过,依然是一段树根的原型。 ”这个太监的脸孔你还没雕出来!“老魏道。 ”这不该由我来雕。“李永贞道。 ”由皇长子去雕吧?“老魏问。 ”不,“李永贞道:”该当由这个太监本人去雕,也就是说,谁能雕好它,谁就是司礼监。“ 这话使老魏大受启发:如果是皇长子朱由校坐上龙椅,他确实有望当司礼监;这也正是暗藏在他心底不为人知的秘密,当年奉命用慢性毒药害死了王才人,唯独对她的儿子百般呵护,等的也正是这一天啊!现在若屈从威权,听从郑贵妃的安排,而福王一旦回来,他能得到什么好处呢?再升也是崔文升的奴才,更何况适才郑贵妃差他去洛阳时,言辞闪烁,并没将他当心腹看待!看来,自己知道的秘密太多了,知道太多秘密的人,通常是活不久的! 他决不能让自己辛苦经营的百年大计毁于一旦,他要让那座还没雕成的木刻人像的脸孔,塑成自己。他知道该怎么走下一步了。 ";我想。.....“老魏说。 ”待会去御马监那里挑选马匹的有几个人?“李永贞打断他的话问。 ”几个?“老魏一时被问糊涂了。 ”至少两个,需知这凳机只有一张,可容不得两个人坐呢!“王体干忽然开口说。 ”谢谢大哥,我明白了。“老魏恍然大悟地说。 王体干又指着木雕说: ”这个司礼监的面目不好刻,一刀一刀都得十分小心,可别刻瞎了眼睛。..... "; “便是刻歪了鼻子,那也会难看得很!”老魏这回聪明了,紧接着迎合他的话回答。 三人都笑了,但都没有笑出声。 老魏告辞了二人,急急地出官去了。 他来到了金城侯王升的府中,单独见了王升,对他说:“我获得一个十分机密的消息,有人要偷出紫禁城到洛阳去请回福王,将不利于皇上及皇长子。..... "; ”你是谁?"; “恕难相告。” “这消息可靠?"; ”绝无差错。“老魏一顿,又问:”锦衣指挥使郭大人处你说得来吗?你能让他不动声色截住出城的人吗?"; “你知道出城者的名字、形貌吗?"; ”不知道。“老魏摇摇头:”但十有八九是宦官。“ ”何时出城?"; “今晚或明日凌晨。” 老魏又匆匆回宫,转到御马监处,寻找掌印太监石元雅,却不见他的人影,属下说,可能在皇城外“天师庵”草场;于是,他又直奔“天师庵”而去,终于在“天师庵”找到了石元雅 4 石元雅是老魏新交的朋友,四十出头,此人的“对食”是宫正司的宫正,正五品女官,自从老魏授他秘法后,大得那宫正的欢心,她在皇帝面前尽说石元雅的好话,于是日前由御马监提督升为掌印太监。此人记住恩情,一见面便“老魏!老魏!”叫得特别亲热,而且非得拉他去“老爹酒楼”喝上一杯,尽兴而回不可。 在“老爹酒楼”上,一个官员正在大撒酒疯,犯忌的话说得不少,同席的几个太监劝都劝不住。 老魏定睛一看,不但几个太监相识,连那个撒酒疯的官员也打过几次交道,那官员非他,便是鸿胪寺丞李可灼了。这时,他依然口沫横飞,挥手狂言: “这年头升官无需才德,马屁拍准了即可青云直上,别看我连当了六年鸿胪寺丞,机遇一到,老天也挡不住我。...... 青云直上!"; 有人将他半搀半拖地扶下楼,他已下了一个楼梯,突然猛一转身,又向着众酒客挥手,并声嘶力竭喊道: ";...... 直上!直上!...... "; 整个人的神态,可笑亦复可怖。 楼上临窗的一席,有二酒客相对而坐,各自独酌,一个是白发的李永贞,一个是王风。 李永贞到此独饮,他一脸冰霜,人们远远一望,即感到一种莫名的凉意,避之唯恐不及,哪敢与之共席?王风是闻”廊下内酒“之名而来的,来时所有席位都坐满酒客,唯此临窗一席宽裕而且通风透气,便坐了下来。便此一坐,即刻感到对方突然投来了异乎寻常的目光,那目光比寒冰还要冷一百倍。王风缓缓抬起头来,漠然望去,见他下额光滑,即断定是个太监;但他的目光何以如此之冷,似乎与自己有什么刻骨的仇、蚀心的恨?王风如同推究甲骨卜辞一般,漠然察看着。于是双方便这么对视着,双方都觉得对视的时间漫长得无以言喻,似乎从远古以来便这般对视着,一个冷然,一个漠然。最后几乎是同时一笑,便不再互视,各自喝自己杯中的枣酒。 过此,他们又喝了很久很久,彼此不交一言。 当李可灼嘶喊过后,楼梯上犹传来脚步失衡而引发的咯吱咯吱乱响。 “这是一个被圈割的人,”李永贞突然说,他似乎怕对方误解,又添上一句:“那醉鬼!"; ”他不是宦官,是鸿胪寺丞。“王风纠正道。 ”别以为只有宦官才是阁人,其实大部分读书人都是阁人。.....“李永贞依旧冷冷一笑 王风觉得此人由于被阉割,这才骂天下人都是阉人。李永贞继续讥讽道: ”我们宦官由于被阁割,所以没有子孙后代传下去,绝种了。读书人所为何事,是不是树立思想与精神,传之于后世,以化育天下?但儒教的门徒又如何,他们着书、立说、讲学,哪一点不是孔夫子的唾余,哪一点是新东西?可见,他们一入孔门,即如废人一个,丧失了产生新思想、新精神的能力,他们是一群精神被阁割的人,比我们这群太监还要可怜。本朝最推崇的朱熹,实际上也不过等同于一个司礼监罢了。我们宦官还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被阉了,你们读书人啊,少了自知之明,不知道自己早就从精神上给人家阁割了 王风的心中豁然一亮,但如黑夜中的闪电,亮则亮矣,一亮又暗,实在来不及看清被照亮的物事,更谈不上捕捉住它了。这么冷静的人,居然有那么偏激的观点?宦官怎可比拟于知识分子的节操?他寻思了一阵,终是一无所获。他不愿再追捕对方的思绪,却逆着对方的思维,言道: “你这个人,心中有一万把刀。...... "; 此刻李永贞已经站起身,懒洋洋走了几步,听了这话,突然将身体定住,然后慢慢转过身来,举手搔了一下头发,久久地望着王风,才说道: ”你这个人,心中是一堆灰烬,劫后余灰;我没见过像你这般冷漠的年轻人,所以破例与你交谈,以为你会懂。你听懂了吗?...... "; 他不待王风回答,兀自走了;但走了几步,又突然停住。因为楼上又有一个醉鬼,大喊大叫起来: ";...... 俺不是宦官!俺不是太监!俺是一块抹桌布。..... 一个尿壶!马桶!破了就是--堆垃圾·······死了以后就像埋死狗一般,无人理会,我们不但绝子绝孙,到阴司也无一人叨念。..... 天哪!呜呜。..... 哈哈!"; 那醉鬼开始时脸上带着一抹怪笑,继而说到最后一字“念”字,突发两声低鸣,继而改为狂笑,似乎快活之极,又似难受之极。 有几个太监怕他闯祸,有的抱住了他,有的则捂他的嘴。那醉鬼死命挣扎,狼嚎不已。 李永贞显然非常激动,走过去命令道: “放开他,让他喊!难道你们不懂:只有让他喊个够,他才会好过一些!"; 他的话充满凛凛之威,众人先是一怔,但那醉鬼却已经瘫在地上,似乎昏死过去了, 老魏和石元雅在楼上另一隅,目睹这一幕,也不禁目眶含泪,以酒浇着心中久久不散的块垒。 王风出了酒楼,耳中仍然回响此人的”警喻“。 近年来,只有两个人的话,牢牢地烙印在他的心中:一是黄鹤楼上的道士,一是这个白发宦官。他已经有点醉意,他绕着紫禁城红墙乱走,有两次与人撞个满怀,第二次还摔了一跤。这一跤使他心中一亮,忽想:如今皇帝危在旦夕,竟然无人想到抢救垂危的皇帝,连皇帝自己也不思自救,但一味解释自己并非沉溺声色。..... 看来大家的心思真的被阁割了,仅一味想抓谋害皇帝的凶手,却忘了救皇帝、忘了救社稷和这个百病丛生的大社会。这种失误当真太大了!怎么会这样呢? 想到此,醒了不少,他立即雇了一辆马车,飞驰回府。这时,已是掌灯时分。 5 他立即找到了父亲王纪,陈说了在“老爹酒楼”发生的事和自己的想法,王纪感到十分震惊,连道: “你说的是。..... "; 王纪立即去找周嘉谟老尚书。恰好孙如游、杨涟、左光斗都在周府。他们正在紧张地分析政情,认定一场政变已在运行,很快就要爆发,只是不知十万太监之中,真正的对手是谁。为此,你一言我一语,几乎是抢着讲话,弄得王纪很难插话进去。 过了老大一阵子,王纪才叫道: ”眼下第一要事是什么?要抓谋害皇上的奸贼吗?不是!如今皇上危在旦夕,应该看护好皇上,其它的事先搁下吧!"; 杨涟、左光斗,一怔,都道: “是!是!"; ”原该如此。.....“孙如游想了想,也道。 周嘉谟想了很久,慢慢回过神来,说: ”应当怎么救呢?"; 孙如游想了想说:";御药房的人看来是靠不住了。太医不在官中,好一点。是不是让京城里的名医,连同太医给皇上来一个会诊,让他们议出一个治病救人的办法来。“ 众人一时均点头附和,孙如游又进一步说: ”既无异议,即请周大人、王大人向三个阁臣陈情,我等三人来过滤一下京都名医的名单。“ 王纪、周嘉谟立刻去找三个阁臣。在韩象云府又巧逢刘季晦,他们两人也在分析危机四伏的政局,也以为可能引爆一场政变,还以为山东、陕西将发生大规模民变,而辽东由于军饷尚未到位,又有兵变的可能。万一辽东发生兵变,后金之军必然翻越长城,长驱直入。 待韩、刘二人说累之后,周嘉谟才得以陈述二人的来意:要保护好皇上! 两个大学士的思绪,显然还停留在适才多变的时局上,过了一阵子,才进入周嘉谟的思路,睁大眼睛注意地听讲。显然,”先救皇帝性命“的事,他们竟然未曾想过。 听罢以后,韩象云说: ”这确实是当务之急,再无比让皇上康复更重要的事了,然而医生开了处方之后,谁去抹药、煎药、进药?倘若依然是宦官、宫人任事,幕后的贼人还是要趁隙而入的,其时他们反咬一口,道是我等谋害了皇上,如何是好?而想将宦官、宫人一律避开,包括也避开李选侍,首先皇上也不会允准,而且历代均无先例。“ 刘季晦沉吟了一阵,说: ”此事看来得与方从哲会商,此公自然不会拿出主见来;但他是首辅,不去那里会商,倒给他留下了口实。“ 于是四人连夜又来到了方府。此时已是子时,大门敲得乒乓响,里头竟然毫无动静。 ”你们继续敲门,我转到后门看看。“ 刘季晦扔下一句话,即顺着高高的围墙绕到后门,在距后门十来步时,那后门呀的一声打开了,里头一个汉子低着 头急急离去。刘季晦深恐后门又被关上,当即快步上前;那 人以为是冲着他追逐过来,心一慌,拔腿飞也似地跑开了。 跑了二十来步,忽又返顾一下。此人的形象刘季晦觉得有些 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是谁。这时,悄然关上的后门又重新 半启,里头探出管家的头来。 那头夹在门缝中,对刘季晦疑虑不定地说: “原来是刘大人。..... "; 但依然忘了把门大开,让路。 刘季晦侧身挤了进门,那管家随即关上后门,疾步而 去,把刘季晦拉下好长一段距离。 二人终于来到堂上,案上巨烛半残。隔壁厢忽地传来一 阵金属撞击的脆响,刘季晦明白那是方从哲书房中传来的声音。 过了一会,书房中走出了身着便服的方从哲,他顺手将 房门关紧,这才上前与刘季晦相见。他见刘季晦深夜求见,知是有重要的事要商讨。 ”还有三个同僚关在门外!“刘季晦说。 方从哲怒视管家。 ”我这就去迎接!“管家说罢,又往后门方向奔去。”是在前门。“ 方从哲满脸不悦地看着刘季晦,旋即管家把三个大臣带了进来。 刘季晦让周喜谟陈述来意,方从哲紧张的脸庞渐渐缓和,嘴边还留有一丝不易的察觉的笑容。听罢,他也表示对皇上身边的人心存疑虑。 大家共议要方从哲代表大臣上表,请求皇上允准京师 的名医会同太医给皇上合诊。 ”应该!此事老夫是当仁不让,老夫这就去草表。.....“方从哲不住地点头道。众人见他回答得爽快,当即告退。 但等到方从哲草就好表章,已是在四天之后。 第四日,也就是二十九日,内官传旨宣召英国公张惟贤、大学士方从哲、刘季晦、韩象云、尚书周嘉谟、孙如游、黄嘉善、王纪以及给事中杨涟等十三名廷臣。大家都以为是皇上要当面传谕医生会诊的事,殊不知表章还在方从哲手中,而皇上的病情又有新的变化。 6 泰昌帝自觉心力衰竭,他顾盼一下不远处的长子朱由校,对群臣言道: “望众卿辅他为尧舜之君。..... "; 他说这话的决心,是连日来一点一滴累积起来的。他确实喜欢李选侍,想当年,他已十六岁,到了大婚的年龄,但父皇不想给他办婚事;因为一办婚事,就涉及礼仪的问题:到底该以太子的礼仪成婚,还是以王爷的礼仪成婚? 若以太子礼仪成婚,等于承认他这个皇长子的太子地位,甚至还得同时册立他为太子,而这是郑贵妃万分不甘心的,也是父皇不愿意的;但若以王爷之礼成婚,群臣势必反对。 这时,司礼监陈矩出了个点子:暂缓成婚,可先选择几个比较好的官人侍寝,以繁衍后代,父皇立刻允准。 于是,被选择为侍寝的宫人,人们即呼为”选侍“。这些”选侍“与他这个皇长子共同生活了二十多年,共过荣辱。尤其这个李选侍与他尤为相得,他打从心里要封她为皇后的,于是在不知不觉中,步了父皇的后尘,也不愿册立自己的皇长子为太子,想立李选侍为皇后,待这”李皇后“生下男儿,再立这个嫡子为太子。 如今这一切自然都成为泡影了,李选侍册立为皇后的事,因群臣的反对而不能如愿,不仅让她为自己生个嫡子的希望十分渺茫,便是自己的生命也危在旦夕了。所以,他每接近生命的尽头一步,即重新下达一次立皇长子朱由校为嗣的决心,这决心他已下了数十次了,也反复了数十次。现在他终于对群臣说出这个决心,忽然有如释重负之感。但这层的轻松如微风拂过心头,他马上又想到:她受得了吗?她,李选侍,此刻正在御床后面的帷幕之中。 于是,一串话又涌上他的喉头 “册立选侍为贵妃之事。..... 快办!"; 他望着礼部尚书孙如游,再三强调”务必快办“。 这时,皇长子朱由校结结巴巴地对皇父说: ”要。..... 要封、封皇后!"; 他本就有点口吃,此刻口吃得更厉害了。 孙如游诚恐情况又变,连忙趋前进言: “皇上欲封选侍为贵妃,臣即具仪礼以进!"; ”好······好······················“泰昌帝漫应道,忽然想起昨晚尚膳太监私下对他言道,有个鸿胪寺丞李可灼有仙丹进献,但投诉无门。这尚膳太监也名李进忠,一眼看去,倒是相貌堂堂,先前是服侍王才人的,由王安举荐,今升尚膳监掌印,此人若不能信任,那官中当真再无一人可以信任了。于是,又缓缓言道: ”外廷可有个李可灼?据说他有仙丹进献。..... "; 众朝臣面面相觑,都不知此事,首辅方从哲上前禀告:“诚有此事,鸿胪寺丞李可灼自言有仙丹,臣等未敢相 信。..... "; ”宣!快宣李可灼!"; 李可灼已等在鸿胪寺,药也随身带,即唤即来。在方从哲的建议下,又从御房就近唤来几个御医,以便共同辨识仙 丹。 李可灼跪在御床前,双手恭奉一个打开的漆盒,盆中赫然放着两粒红色的丸药,亮晶晶有雀蛋大小。这种红色的药丸谁也没见识过,李可灼口称得自异人,那就更加无法对证了。 一个御医无法正面质疑,只好旁敲侧击地问: “此药是万病万医,还是专治数症?"; ”若说此药万能,诸位自是不信,便在下也不敢乱说;但于';补气益元';确有神效,尤其是用于久泻虚脱,更具神功。“李可灼答道。 这话泰昌帝是句句入耳,心想,与其坐以待毙,何不大胆一试? ”朕先试服一粒。“话一出口,心里则想:”这可是赌命了!"; 周嘉谟以为这太孟浪,那药来历不明,李可灼为人是否正派也无把握,岂可乱来?正想该不该进言,孙如游却抢先说了: “李可灼,这药你有把握吗?"; 不待李可灼回话,方从哲则顾左右而言他: ”屋里人太多了,不能让圣上太气闷。我等又非良医,先退出去如何?此事由御医和圣上定夺,岂不更好?"; 方从哲不待他人反对,自己先抽身出门。其它的朝臣虽有犹豫,但也觉得方从哲的话顺理成章,于是,陆陆续续退了出去。 过了一会,皇长子朱由校走了出来,对群臣说:“父皇服药过后,似有好转。往日进了茶汤,非喘即呕;刚才服下红丸不喘不呕,气色红润,且思进食了!"; 于是,群臣又进了暖阁。秦昌帝则满意地望着李可灼,连称”忠臣!忠臣。.....“又回顾方从哲道: ”要厚赏他!"; 群臣终于告退,李可灼及御医则留下侍候。 这一日是八月二十九日,八月小,是这个月的最后一天了。群臣回府过了若干时辰,亦即九月初一凌晨五鼓时分,每人又接到宫中紧急宣召,这下子又吓得心惊肉跳。 7 在王体于的房中,崔文升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王体干问: “是你让李可灼下药的吧?"; ”岂有此理!我根本不知此事!李可灼这混蛋,不知是谁引荐的,打乱了我的计划!"; “哦,我明白了,有人着急了,怕福王赶回京,抢了皇位,所以提前弄死了皇帝,而如今福王又没有赶回来。..... "; ”你说该什么办?福王还没赶回京,那皇长子自然抢先登位了!"; “机会仍在,我相信郑贵妃没那么傻,她一定会让李选侍赖在干清宫,请封皇太后。干清宫是内官正殿,没腾出来,皇长子就无法登基。只要迁延几日,福王就回来了。” “这办法比直接除去皇长子高明多了,贵妃那能想出这个高招?”崔文升叹道, “能,也只有她能!倘若对方作出让步,封李选侍为太后,选侍便可进一步请封郑贵妃为太皇太后,这样,就可一赖再赖,那时福王早回京了!"; 崔文升转忧为喜,立即转回慈宁官见过郑贵妃,把王体干的想法说了一遍,并再三强调这是”郑贵妃的想法“。 ”此人不愿趟我们这浑水,所以说是我的想法,好,我们成全他,不说是他的点子就是。对这种人得讲义气,否则下一回就不肯帮忙了。“郑贵妃笑道。 ”是。“ ”你去依计而行,若是行不通,那就只好杀了朱由校!“在李永贞的房中,烛光将老魏的身影,投射在墙上,成了黑糊糊的庞然大物。 “老魏,”李永贞道:“王体干透过崔文升,已经充分掌握住全盘状况,现在你经常伴随皇子身旁,只需办好三件事,这未来的司礼监就非你莫属,整个朝政将一步步全掌握到我们太监手上了!"; ”哪三件?"; “一,你得设法通知刘季晦,说明李选侍赖在干清官不走,表面上是为贵妃请封太皇太后,为自己请封太后,其实那是两个女人企图”垂帘听政“、控制政局的大阴谋;二,要再三提醒王安,时刻注意,务必保护皇长子平安无事;三,要告诉锦衣指挥使郭维成,严守城防,并派缇骑游弋四郊,如遇上回京的福王朱常洵,格杀勿论!"; 老魏一面听,一面不住地点头,听完道: ”这三件事不难,办不好实在没脸见你了!"; 他踏出房门时,觉得自己犹如脱胎换骨一般,他知道整个政局的大气候变化的契机,刚好捏在他手心里,做得顺当的话,未来不仅是“太监治国”的梦想得以实现,更大的图谋,也不再是空想了。 8 天刚蒙蒙亮,十三个顾命大臣就来到了干清官门口,但正殿的大门紧闭,进不去。 这时司礼监王安急急过来,低声道:大行皇帝的遗体便在干清宫正殿。 大家看王安浑身编素,知道泰昌皇帝当真驾崩了!杨涟使出死劲撞门,朱门终于洞开;但八个彪形太监拦在门口,不让群臣进去。 “皇帝召我等前来,今已晏驾,尔曹不让进去,意欲何为?想造反吗?”杨连大骂,他义正辞严,且威风凛凛,太监们不觉为之气夺,灰溜溜地退下。 大臣们的哭灵,可谓极其哀伤,而且真情流露。 这个泰昌帝虽然在封太后、封后的问题上有点糊涂,但在施政方略上则尚称英明。虽然在位仅一个月,但在大量起用先朝被废的正直官僚方面很果断,拨去二百万两内库之银作为边饷,也毫不心疼;迅速撤回遍布全国的矿监、税使、免除先朝百姓拖欠的钱粮也十分干脆。总之,万历帝四十多年来的弊政,泰昌帝在一个月内给革除了,这对百官是何等的鼓舞,给百姓是无比的实惠!“中兴大明”已经有了很好的开端,可是这个开端却立刻演变成结局,这给有志之士是多大的打击!他们能不痛哭流涕吗? 众人哭罢,刘季晦四顾周遭,却不见皇长子朱由校,便问太监: “皇长子呢?"; 宦官们心里有很多话,但没有一句是适宜说出口的,甚至情绪的流露也有诸多犯忌。所以,一律微抬冷漠的脸,一言不发。 ”皇长子本当于灵柩前即位,而今不在,是何缘故?“刘季晦又厉声问道。 他的几声怒喊,震醒了群臣的危机意识,皇长子莫非也出了什么事故?泰昌帝猝死的大悲,加上皇长子不见的大恐,竟化成了一种莫名的狂怒。 ”谁敢藏匿新天子?"; “藏匿新天子,罪同大逆!"; ”必须严加追查!"; “快放出皇长子,否则就是谋反!"; 一片不可抑制的怒喊,直震得守灵的宦官脸色如灰。这时,司礼监王安前来相告:皇长子被李选侍藏在东暖阁,她说,不封她为太后,就不放皇长子出阁。 群臣听了又是气愤填膺,王安又道:";诸公稍待,奴才这就去找选侍,晓以利害,或能善罢。“或是群臣的怒吼已经惊动了李选侍,或是王安的说辞动人,李选侍果然放出了皇长子。王安又是拥又是护,迅速将他带到干清宫前。 这时,杨涟已经拖来了帝辇放在地上伺候,刘季晦一见到皇长子,立刻率先迎迓且山呼万岁,亲自前去扶着他的左臂,由英国公张维贤扶他右臂,共掖皇长子升上帝辇。 此刻,暖阁中有人对着皇长子高呼: ”哥儿回来!"; 刘季晦惟恐夜长梦多,虽老却先自俯身扛起帝辇的前左杠,尚书周嘉谟也扛起前右杠,几乎同时,张维贤与杨涟也扛起了后两杠。 这时,不久前调派在李选侍身边的胖太监李进忠追上前来,放胆厉声道: “你们要拉少主何往?主上年少畏人!"; 说着,伸手去拉帝辇,杨连用力格开来臂,大声怒喝道:”殿下乃群臣之主,四海九州莫非臣子,复畏何人?“李进忠一时愣住,这时又追来了李选侍身边的另一内侍刘朝,也高喊道: ”哥儿回来!"; 王安立即上前阻拦两个挡路的太监道: “你们两人急切喊皇长子回去,但不知是回选侍那里去?还是回郑贵妃那里去?"; 这一问,两人都胆怯了。原来这两人都曾经是郑贵妃的心腹,王安问”是否回贵妃那里去?“便是触及他们的心病,令他们不敢猖狂。 皇帝的专职辇夫匆忙赶到,四人替下四个朝臣,将帝辇直抬去”文华殿“。 朝臣将皇长子扶上正殿,让他坐东朝西,然后群呼”万岁“,行五拜、三稽首大礼。";坐东朝西“是册立皇太子礼仪,”五拜三叩头“则是对皇帝行的殊礼。对太子本来四拜即可以了,今行五拜三叩头,便意味着阁臣和六部尚书一致预先认定:朱由校非但是太子,也是皇帝了! 拜,倒是容易、但拜完后下一步该当如何,可让大家为难了。 围绕着李选侍挟持皇长子的事,大家忧心忡忡,都认为不宜让他回东暖阁去。 方从哲已经感到自己失去主动了,再不表态,未免太说不过去,因而建言: ”既然居住在于清宫有所不便,殿下可暂回慈庆宫,待李选侍出宫,乃归干清宫。“ 这意见没人反对。当即大家也将太子拥回慈庆宫,客氏与李进忠兴高采烈将朱由校引入内室。 刘季晦目送三人去后,心想泰昌帝死得不明不白,可不该一误再误了!于是肃然对司礼监王安说: ”主上幼冲,圣母已故。外廷有事,吾自当受过;宫中起居,公等不得辞其责。"; “敢不尽力!”王安揖道。 接着大家商讨登基日期。 “一旦登极便是天子,天子不宜回东宫起居。所以,应等李选侍出了干清宫,才举行登极大典。”方从哲说。 “倘若李选侍迟迟不移出干清官呢?”周嘉谟沉吟道。“这可由不得她!”孙如游言, 刘季晦暗想,秦昌帝乃死于“药”而非死于“病”,难道两次下药都是误投吗?只要是一次有意加害,所谋者定然与篡夺帝位有关。若所料不差,那崔文升必是为福王火中取栗了。崔文升下药是十四日,见效之后,必然立即派人奔赴洛阳迎回福王。自京都去洛阳,快马来回约十日左右,便是途中有意外周折,此时也该回来了。现在太子不马上登极,待福王回京,必然发生大乱,届时大家后悔都来不及了。想到此,便决然道: “吾以为今日中午即可登极!"; ”如此仓促,是否草率了一点?“方从哲质疑。 周嘉谟望了望刘季晦,说: ”刘大人既如此主张,定有理由吧?能略说一二吗?“刘季晦苦笑,并摇摇头。他的想法一时难以证实,怎好随便乱说呢? 杨涟对这场事变背后的阴谋,几乎毫无认识,却着眼于礼仪,他说: ”如今海宇清晏,内无嫡庶之嫌,何必这般匆促?先帝刚刚宾天,含敛未毕,帝子即衮冕临朝,未免不合仪礼!"; 刘季晦却仍坚持说: “早日登极,以安定天下人心。” 杨涟依然不解刘季晦的心意,还是坚持已见: “安与不安,不在登极早晚。” “那就初三吧!”周嘉谟道。 这就算定议了。大家纷然出官,在“文华殿”前遇上成群专候消息的朝臣。大家问起了商议的情形,杨连兴奋地作了介绍,在谈到自己的见解时,说得尤其详细。 御史左光斗听了以后,指着杨涟高声责备道:“杨大洪,你当真是书越读越呆!什么礼仪?皇帝位子坐实了,天下安定,才是最大的礼仪!先帝驾崩得不明不白,你敢说后面有无篡夺阴谋?大洪呀大洪,万一大事不济,这责任你承担得起吗?你就是死了,肉也不够人吃!"; 杨涟听了这才大吃一惊,连忙请周嘉谟、左光斗等人到”文华殿“旁的朝房里再次商议。最后决定,三人各自上疏,敦促李选侍移出干清官,以便早日举行登极大典,免生不测。夜幕笼罩了紫禁城。 老魏含有深意地望了望朱由校的乳母客氏,然后微笑说: “晚上我有急事,不回来了。未来的少年天子交给你,望你对他能体贴入微,照顾得无微不至,让他离不开你。..... 这一段日子,要特别小心在意。” 说罢,便急急离去。在夜幕的掩护下,开始进行细腻而绵密的布局:他先找了王安,说有人想谋算太子,务必保护太子周全;继而出城拜访刘季晦,说那两个女人想垂帘听政,太后封不得,太皇太后更封不得;接着又找了锦衣指挥使郭维成,说是传达新帝密旨,据报郑贵妃已派人出宫赴洛阳,去迎福王回京篡位,务必严守城防,并派缇骑游弋四郊,如逮住福王,格杀勿论。 他办好了这三件事后,即绕道:“天师庵”,与石元雅大喝到天亮,顺便又查明近来有哪些人到“御马坊”来借马。 与此同时,慈宁宫里,郑贵妃也召来崔文升、李进忠、刘朝等人,紧张地商量对策, 郑贵妃问崔文升道: “那一日,你将李进忠留在内宫;更换梁永去洛阳,这梁永靠得住吗?"; ”李进忠太过醒目,已不宜出官;那梁永本是陕西税使,因收不到钱粮,便放纵属下拦路抢劫,结果这些属下被知县满朝荐收捕去了,后来满朝荐被梁永弹劾罢官,这对梁永是多大的威胁?所以,那梁永只有跟着福王爷才有活路。所以请娘娘放心,梁永背叛不了!“崔文升答道。 ”那个姓魏的李进忠呢?“郑贵妃又问, ”他得了我们的好处,对王才人下了慢性毒药,弄死了她,这是小事吗?他若不跟我们不敢以头颅下注!“崔文升又道。 ”那为何这时福王还没回京?";";也许是途中耽搁了吧?娘娘休慌,前几日奴才又陆续 派出三人去洛阳,总会有人将福王爷接回来的!"; 郑贵妃想了想,突然对李进忠、刘朝说: “你们回去告诉李选侍,即便是天塌下来,也不可离开干清官;只要不离开干清官,他们就必定会让步,封她为太后!你们要多多鼓励她,不能让她气馁下来!"; 怀公门里,在李永贞房中,有两个人正在悠哉对酌,王体干道: ”现在干清宫一副灵柩,仁智殿一副灵柩,坤宁官一副灵柩,看来棺材业要日益兴旺起来了!"; 李永贞一笑,也道: “如今,后金人想攻打入关,白莲教要起义,川陕也不稳,四面楚歌!看来刀兵也要涨价了!"; ”一方想移鼎······"; “一方要移宫·······"; ”移鼎好让福王当皇帝。“ ”移官以便朱由校登极。"; “十万好兄弟,冤苦怎么诉?"; ”强盗朱元璋,看你绝子又绝孙!"; 王体干忽然叹了一口气,一串串眼泪,一滴一滴落进了酒杯。 “大哥你。.....?”李永贞关切地问。 “我······”王体干有点哽咽,说:“我们已经绝子绝孙了!"; ”是啊,这是同归于尽的局,希望老魏能够下出一盘完全不一样的棋。.....“李永贞也长长也叹息了一声,他泪犹未干,却又微笑了,继续说:”他年轻,又聪明,也懂得何时收,何时放,而这“对食”的制度也不差,自从老魏的秘法传开后,这制度有了新的活力,既抚慰了数千可怜的宫人,也让皇帝藏了绿帽。..... 大哥!你要想开一点。...... ";说到这里,李永贞早已泣不成声。 10 九月初二日,周嘉谟、杨涟、左光斗以及给事中惠世扬等人,疏请李选侍移出于清宫。 左光斗在《慎守典礼肃清宫禁疏》中言: “内廷有干清宫,犹外廷之有皇极殿,惟天子御天得居之,惟皇后配天得共居之。其它妃嫔虽以次进御,不得恒居,非但避嫌,亦以别尊卑也。选侍既非嫡母,又非生母,俨然尊居正官,而殿下乃退居慈庆,不得守几筵,行大礼,名分谓何?选侍待先皇无脱簪戒旦之德,于殿下无拊摩养育之恩,此其人岂可以托圣躬者?且殿下春秋十六龄矣,内辅以忠直老成,外辅以公孤卿贰,何虑乏人,尚须乳哺而襁负之哉?况睿哲初开,正宜不见可欲,何必托于妇人之手?及今不早决断,将借抚养之名,行专制之实。武氏之祸,再见于今,将来有不忍言者。” 左光斗的奏疏传到李选侍手中,她一看大怒,数次派人宣召左光斗,想当面严厉斥责他但左光斗不去,回答说,我乃是天子的命官,唯听天子宣诏。 李选侍无可奈何,又派人去召唤朱由校,要他出面处理。但派去的人又被杨涟拦住,训斥道:殿下在东宫为太子,如今又是皇帝,选侍凭什么权利可以召见皇帝? 李选侍无计可施,又让胖胖的内侍李进忠去请朱由校回干清宫“母子共住”,但客氏不让,朱由校也不愿去。李选侍咬定牙根,好,你不来,我也不搬出于清宫,咱们便这么耗下去!心想,你能把我这个先帝的妻子怎么发落? 到了初五,李选侍依旧不肯移出去;登极期限再次推迟到六日了,如今再不移官,还能再推延吗? 诸大臣再次聚集“慈庆官”商讨大计。";那就再推到初九,或十二吧!“方从哲摇头叹气。”本朝故事,仁圣皇太后是万历的嫡母,搬往慈庆官;慈圣皇太后是万历的生母,也移慈宁宫。李选侍一拖再拖,不搬出千清宫,万一生乱,公能负责否?“刘季晦反驳道。 他这么一说,又触及群臣敏感的心弦,于是群情激奋,都道今日非斩钉截铁做出决定不可。 这时,朱由校也歪歪斜斜写了几个字,交代下来: ”着选侍移居仁寿宫。“ 群臣有了”圣旨“,呼拥到干清宫,在宫门外齐声高呼:”请选侍出官!请选侍出官!请选侍出官。.....“呼声如雷鸣一般,直吓李选侍心惊肉跳,生恐被人生吞活剥了。 这时王安持着朱由校的”圣旨“,进入东暖阁,递给李选侍,并劝慰道: ”娘娘便是去了仁寿官,这封后的事,也依然尚在。.....“李选侍展读朱由校的手谕,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她手抱自己亲生的女儿(皇八妹),实时移出了干清宫。 王安对这个仗势欺人、令王才人死不瞑目的李选侍,向来没有好感,但此刻也不由心生怜悯,脱口招呼: ”选侍慢行,莫可太急,请小心自在!"; 第二天,也就是九月六日,朱由校顺利地举行了登基大典。 第5章 峥嵘岁月 一 朱由校登基,即是“天启皇帝”: 从此,他必须每日到文书房观看奏章了 御案上有两类奏本,--是通政使司汇总全国各地呈送的奏本,一是京官所上的奏本,此外,还有专放另柜的内官二十四衙门的奏本,以及天下各地藩府送来的奏本。所以,实际上是四类奏本。 朱由校一进文书房,见奏章堆积如山,心情即刻黯淡了下来,原来当皇帝还不如雕刻好玩。 王安和老魏早就在文书房恭候多时了,一见朱由校进来,王安便呈上一份奏章,揭发那一日李选侍离开东暖阁后,刘朝与李进忠等人,趁机盗取官中御用珍宝之事, “你推问了没有?”朱由校怒形于色 “推问了,他们都承认盗宝,但都说是遵照李选侍的吩咐去办,盗取以后,全都送到首辅方从哲那里,以便请他成全他日册封选侍为太后的事!"; ”岂有此理!“朱由校拍案大怒道:”这个方从哲太不象话。..... "; 这时王安又拣取七八份奏章,放在朱由校面前,然后说,这都是言官弹劾方从哲的奏本。 “都说了些什么?”朱由校问: “都说先皇晏驾,非死于病,实死于药下药的人是崔文升、李可灼:首辅方从哲不但不问罪,还票拟奖赏李可灼银币。后来朝臣群起责问,又票拟罚俸一年,今又再改,票拟除李可灼籍,驿传归里。言官以为,这是方从哲作贼心虚,因为李可灼是他介绍给先皇的。现在,方从哲本人也上疏,请求告老归田。.. "; 朱由校也觉得父亲很可能死于药,而非死于病,觉得言官的弹劾乃顺理成章,那也无需再看了。便又问道: “王伴伴,这事你替朕拿个主意,看该当如何处理?";”此事关系太大,恐怕还得由皇上作主!"; “皇上。.....”这时一直恭立一旁的老魏,忽然吐了一个词。 “魏伴伴,你有什么话说?”朱由校问。 “奴婢不敢。..... "; ”你又客气什么?“朱由校的眼里有了笑意,说:”如今是满城都说你的好话,郭老国丈说,这回郑贵妃阴谋没有得逞,全是靠你预先通报了非常紧要的消息。王国舅爷说,你是对朕母亲慈圣老太后最忠心的人。王伴伴则说,朕这回得顺利登基,你是出了大力,客巴巴更是将你夸奖得十分了不起。..... "; 老魏连忙跪下去,说: “皇爷,旁人说的,未免要添油加醋,难免过奖。奴才跟随皇爷多年,实在是憨得出奇,皇爷自己心中有数。..... "; 朱由校一下想起少时与母亲王才人一起渡过的凄凉日子。那时候,魏伴伴是他们母子的司膳太监,尚膳监给他母子的食品,扣得很紧,这个魏伴伴为了改善他母子的生活,往往到御厨中盗取补品,有两回事情败露,被喊去狠狠责打,他都说是自己嘴馋,决不牵连他母子。 ”魏伴伴,“朱由校亲昵称呼道:”往后你就当个秉笔太监吧!你的官名叫李进忠吧,那司礼监中就多添一个李进忠吧!";";皇爷,奴才本姓魏,再说如今宫中有三个李进忠,而李选侍身边那个李进忠,由于盗了干清宫珍宝,如今下了诏狱。..... "; “好,朕将你的姓改回来,往后就叫魏进忠如何?";”谢皇爷隆恩!“魏进忠依然跪着:”奴才还有一个请求。..... "; “说。” “那个满头白发的李进忠,皇爷认得的。..... "; ”我知道,就是那个教朕雕刻猴子、龙舟的白发老人 “他也想改回自己原来的名字。” “好,往后就叫他李永贞。此事也不用你说,朕自己去告诉他。..... "; 朱由校说走就走,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喜欢皇帝赐名,可又有人更喜欢自己原来的名字。既然李永贞喜欢自己的原名,那现在去对他说,给他一个意外的惊喜,这也算是对李永贞的一种回报吧。 但朱由校有一点连自己也不大明白,他这兴冲冲去了”怀公门“,最深层的缘由,竟是想去李永贞屋里,看那些美妙绝伦的雕刻。 2 王安此时已升为司礼监掌印,见魏进忠被升为秉笔太监,便过来祝贺。魏进忠立即跪谢: ”若非爷在皇上面前美言,我这没识几个字的人,怎能当秉笔太监?但不管怎么说,奴才往后都听爷的,永远是爷的奴才!"; 说罢,又磕了三个响头才起来。 王安又重新坐下,翻阅那些奏本,自言自语道:";崔文升、李可灼。..... 不杀不足以平民愤,方从哲听其告老归田,也太便宜了他。..... "; 魏进忠不动声色地靠近王安,小声说道: “爷,你真的要这般处理?"; ”当然!不过还是先将此案审理个水落石出再说。“魏进忠觉得脊背有点发凉,再往下追查,自己那能脱得了关系,只怕东窗事发,所有努力全化作了泡影。他镇定了一--会,才说: ”如果那真的是一件谋害先皇的大案,而且果真审个水落石出。..... 奴才觉得爷你不但官箴难保,连性命,说不定也赔上了!"; 王安瞪大双眼,惊诧压过愤怒,大声喝道: “你这是什么话?难道你怀疑我也参与谋害先皇的阴谋!"; ”爷请息怒,爷误解了奴才的话。“魏进忠愈说愈沉着:”如果那是件谋杀案,而且被害人是天子,那阴谋一定牵连很大、也很广、是不是?"; “那是当然!"; ”既然牵连的既大又广,爷身为司礼监,理应统摄内宫一切,确保天子平安。...... 可是你事前竟毫无察觉,事后也缺少稳妥的安全措施,以致天子的病情一误再误,光是这笔债就算不完了!即便是当今新皇爷,念着旧情不予深究,但那些朝臣,我想不会那么客气,到时群起而攻之,便是天子也保不了你。"; 王安是“忠直”与“粗疏”兼而有之,听了魏进忠的话,心中大为不安。如果先皇之死是一场谋杀,他当真罪责非轻;而回想泰昌帝卧病不起,直至驾崩的前前后后,被谋杀的可能性,却是愈想愈大,更思更真!他嘿然良久,呆在当场。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王安终于反问他:";你以为此案该当如何处理?"; “奴才又怎知理案?”魏进忠笑道:“不过,这场风波人家不是已经处理好了吗?"; ”谁处理好了?"; “把李可灼削籍回家,让方从哲告老归田,这似乎是不坏的方法,如果再把崔文升赶去南京守皇陵。..... 那就只剩下一个郑贵妃,郑贵妃毕竟是万历皇帝的贵妃,投鼠 忌器,人家自然不去多想。这么一来,惹眼的人物都不在京了,言官们自然不会再提此事,这叫做”不了了之。...... "; 王安听了有点动心,但他一直以忠直自负,既不说行,也不说不行。 过了数日,天启帝果然朱批下来: “李可灼放归故里,崔文升去南京皇陵充净军,进升方从哲为中极殿大学士,并赐蟒衣、银币,荣归故里。” 3 北京城里里外外实有四重:内核曰紫禁城,由内而外,曰皇城、曰内城、曰外城。 这一日风和日丽,王体干、李永贞偷闲出了紫禁城的北门--玄武门,逛皇城去。 出玄武门继续往北走不远,便是北上门,北上门两旁又有两个稍小一点的北上东门与北上西门。北上门内是个皇家园林,那园林乃环绕万岁山建筑,于葱郁的大树林中,隐现着楼台亭阁,绿树黄瓦交相辉映,编织着山林野趣与皇家的豪华。 二人信步拾阶而上,面对美景,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王体干忽然驻足,远眺东方的“御马监”。近日内官作了调整,原“御马监”掌印石元雅,改任“提督南海子”,而王体干也升为“乘笔太监”兼掌“御马监印”,不日就要交割,";御马监“往后便是他的领地,情不自禁便多看了一眼。 李永贞则眺望着西面山麓的”大高玄殿“。那殿原名”大高元殿“,内供太乙神真武大帝,为避太祖朱元璋之讳,改元为玄。那是三十五年前,万历帝与郑贵妃立誓,以皇三子朱常洵为储君的地方当时不过是一对情人在”真武帝君“灵前的几句悄悄话,却引发了一场持续三十六年的纠纷。这期间,因之放逐了无数的大明忠臣,造成了”群小执政“的局面,让朱明王朝一步一步走入了深渊。 李永贞借了黑婆婆显灵之口,造成了万历帝与郑贵妃这场暗盟,而这誓言制约了万历帝与郑贵妃二人,几乎让所有的人都落入陷阱,使得政局为之动荡,这计策真有点深不可测。..... 那是什么妙计? 二人继续拾级而上,终于来到万岁山顶的一个凉亭,舒适地对坐在石案前。但见鹤鹿成群,鸣声呦呦。此情此景,人有返老还童之感,二人不觉都回忆起小时候的时光 王体干很快回到现实,忽然说: ”那一天晚上,我们都犯了大错。..... "; 李永贞不明白,瞪大眼睛望着王体干,等他说明。“那晚,我们以为万事遂心。这太危险了。..... ";”我们是人,总有七情六欲。“李永贞叹道。”积数十年经验,我们之所以能险胜东林党人,控制了所有情势,都得益于';无情寡欲“。人只要有一个欲望,就有一个弱点;有十个欲望,就有十个弱点;有一百个欲望者,必不旋踵而亡,历来如此,因为他弱点太多了。好在我们现在只有一个欲望。..... "; ”那便是';复仇';和';治国';! "; “所以,我们务必冷静,冷静得不像一个人,应当像一本书。..... "; ”什么书?"; ";我们是一本《复仇记》。..... "; 李永贞怔怔地望着王体干,不发一言。王体干又道:“我们若不冷漠,什么大事也干不成;甚至你连那黑婆婆显灵的话也会装不像。黑婆婆是神,她的话总不能像凡人一样嘻嘻哈哈。..... 你要是口气不冷漠,那是谁也骗不来的。” “大哥,我们哄了郑贵妃,让她与万历帝在真武神君像前暗誓,这一步棋路,很值得细细推敲,或可进而更发扬光大。.....”李永贞沉思了一下说。 王体于突然脸露诡异的微笑,打断他的话问:“我放火烧了坤宁官、干宁宫,后来又烧了皇极、中极、建极三殿,万历帝别无选择,为了筹款重建两官三殿,只好派出无数太监分赴全国各地,';开矿';、收税,以至全国大乱特乱,让';朱明帝国';日薄西山,这一招叫做什么?还有,你通过黑婆婆显灵的那一番话,让客巴巴精心照顾皇长孙,也就是当今的天子;再让魏进忠讨尽客巴巴的欢心。..... 如今客氏已被封为';奉圣夫人';,魏进忠也当了秉笔太监,往后,他们势必一升再升,青云直上,这一招又叫什么?"; ”这些全可说是歪打正着,难道还真的暗合了什么道理?“李永贞摇摇头道。 王体干环顾四周,然后下了凉亭,走向十来步远的一棵大树,那大树大约有一百多岁了,树皮上长满了青苔与寄生物。王体干向李永贞招招手,然后轻轻抚摸着树干,手有点颤抖,心情似乎很激动。说: ”你看清楚了!"; 李永贞顺那大树主干仰望至顶。这树的特异之处在于:树干被几条粗如儿臂的老藤缠住,老藤盘绕树干,直上树梢,然后又蔓延至大树的所有枝枝桠桠,成为“藤树共体”的特异景观。他还注意到,那老树的叶片甚为稀疏,藤蔓却长得格外旺盛,上面还盛开着无数的小花。人若是在远处观望,或失之以粗心,都会认为那棵大树开了花。 李永贞何等聪明,他一看就心中领悟,连道: “小弟明白,小弟明白了!我想,咱们那些计策其实是一回事,或名';绕树上天';,或称';借树观云';...... "; ”意思那也差不多,但是它确实可称之谓--';树上开花';,所谓';此树本无花,而树可以有花。剪彩粘之,不细察者不易觉,使花与树交相辉映,而成玲珑全局也。';深入去想想,道理也十分简单,说穿了也不外';忍';和';等';两个字而已!我们要忍人所不能忍,在忍的当中,做好各种妥善的准备,虽然每天只开--朵小花,但时机一到,由渐变而突变,大树上将开满了花!';等';与';忍';的艺术全在其中了。懂得如何运用时间的人,才是唯一的赢家!“王体干笑道。 ”树上开花。..... 树上开花,这样叫比较好听,甚至有点神秘感,再说,我们这些受苦的人,当然有复仇的权利。“李永贞琢磨道。 两人转回凉亭后,王体干又语调平缓地说: ”十年前,京师就有童谣说';八千女鬼乱朝纲';!又说 ';茄花遍地开';!这是不是应在魏进忠与客氏身上?或者应在“树上开花”的计中了?"; 说到这里,忽闻山腰里传来了脚步声,王体干当即住口了。 来人非他,是老魏,魏进忠,不知怎的,他打听到二人去逛皇城,竟然跟来了。 “老魏!你不去监修皇陵,怎跑到这里来了?”李永贞问。 “应称魏爷!魏公公!”王体干笑道。 魏进忠倒不好意思起来:了挪屁股,觉得坐稳了,才说:";有件事,我弄不明白,所以想请教两位:皇上令我以秉笔太监去监修皇陵,是升是降?"; 他想,是升自然没事,如果是一种暗降,说不定王安或皇上已经疑心到我头上了,事关紧要,因此不得不问。 “没事!没事!当今天子最大的心事是什么?还不是他的祖父母、父母未能入土为安!他让你去监修皇陵,是在重用你啊!”王体干笑道。 “不过。.....”李永贞有点迟疑地问:“有关';红丸案';的事,最后是如何了结的?"; 魏进忠突然放低声音,把革职李可灼,放逐崔文升,让方从哲告老归田的事,细述一遍,然后问: ”这般处理可有不妥之处?"; “关于';红丸案';,上弹劾奏本的都是一些什么人?”王体于不答反问。 “御史王安舜、郭如楚、冯三元、焦元溥,给事中惠世扬、魏应嘉,光禄少卿高攀龙,主事吕维棋,还有袁化中、张泼、王允成等。” “你刚才说的办法,要蒙住上面那些人似乎还可以;但可虞的是周嘉谟、杨涟、左光斗这些人,他们虽然弹章未上,可那是持而不发之势;还有那个王安,他虽然粗疏,但迟早会看清楚你的计略,他又与外廷那个汪文言往来密切,一旦看清楚了你,再把消息透露到外廷,那你就凶多吉少了。所以,料敌必须从宽,千万不可大意。”王体干提醒道。 “他们都是顾命大臣,王安也是一样,想弄掉他们,这不是异想天开?”魏进忠叹道。 “是啊,他们没什么细罪,却有大功,原是搬不动的;不过,他们有个共同的弱点,可以为我们所用。.....”王体干眯起双眼,边想边道。 “什么弱点?”魏进忠急切地问。";那些自命为忠臣的人,都极好名,都非常爱惜自己的名声。要是能在外廷找几个言官,对这些“君子”弹劾一下,对他们的德行来个捕风捉影的质疑,那么,他们除了上疏解释外,必须依照历来的惯例,上本请辞,表示自己的高洁,无意于功名富贵。在多数情形下,皇上总是不允准他们辞官的,而且还得慰谕一番;所以,这一向是官样文章而已。然而,也有一些是皇帝早就看不顺眼的官员,因而来个顺水推舟,辞呈照准,放他回家。因为,这可是他们自己提出辞职,朱批一下,他们想不走那是更不行了。当今的天子爱雕刻。.....“王体干说到这里,对李永贞含有深意地一笑,又接下说:”所以,只要有人弹动,他们必定以为是例行公事,来个上疏请辞;到那时,我们不妨让皇帝顺水推舟。.... "; “只要瞄准他们的弱点,便可以四两拨千斤。”李永贞赞叹道。 魏进忠经此一点醒,心花一开,思路也活了,他说道:“我的属下之中,有个叫陆荩臣的,他的姊夫是兵科给事中,名叫霍维华,还是我的小同乡呢!还有御史贾继春,也是熟人。..... "; ”这好比打架,他揍你一拳,你必得立即回他一拳;你若是站着不动,他可以很从容地拣你的要害打;所以,不能让对手从容,要使他们手忙脚乱!“李永贞补充说明着。 ”我明白了!“他这话实是语带双关,因为在听他们开导时,他突然心中灵光一闪,找到了一个引诱王安落入陷阱的绝招,终于可以拔掉挡在前面的眼中钉,他越想越是开心,以至高兴得嚷了起来。 4 过了不久,有一个晚上,在客氏的房中,魏朝与魏进忠两人对打起来。这两人都是客氏的”对食“。魏朝如今是王安的随堂太监,有好一阵子因为太忙,顾不到客氏,没料到老魏竟然趁虚而入,鸠占燕巢;如今他也发现客氏是“通天梯”,哪肯放弃?相持不下,便大打出手。 这事惊动了天子朱由校,他决定亲自过问此事。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安、秉笔王体干及石元雅等站立两旁。朱由校望着下跪的三个男女,亲切地问客氏: “客奶,但说你心里要谁替你管事,我替你断!"; 客氏望一眼魏进忠,低声说: ”他能办事,讲忠义。“ 便这样,朱由校将魏进忠断给客氏。 魏朝的失败,弄得王安也脸上无光。事后,王安狠摔了魏朝一巴掌,魏朝委屈地哭了,从此以后,王安与魏进忠的关系日益冷淡了。 魏进忠本来觉得对王安尚有歉疚之处,现在慢慢觉得要先下手为强了。 有一日,昭和殿”意外“发生了火灾。王安亲率长随前往灭火,及时将火扑灭了,灾害并不太大。但毕竟是宫殿着火,务必要及时向皇上禀报,但他找来找去,却找不到皇上。时属中午,皇上会到哪里去了? 朱由校登极后,依制以”干清宫“为寝宫。他当然不愿住在刚刚死去的乃父房中,住进了”西暖阁“,而把”东暖阁“让给乳母客氏去住。 王安在”西暖阁“找不到皇上,正心中焦急,却见魏进忠谦恭微笑地朝他走来,便顺口问魏进忠: ”皇爷何往?你知道不?"; 魏进忠以手代口,直指“东暖阁”。 王安心急脚步也急,急急忙忙往“东暖阁”走去。他穿过了日精门,来到了龙光门外,见阁门紧闭,便不假思索地将门推开了。便这一开,他呆住了,原来朱由校与客氏并头躺在床上,见来了王安,都出现一种十分古怪的表情,而王安的神情更是古怪之极, 也不知道僵持了多久,王安这才隐隐感到不妙,一个急转身,飞奔而去。 魏进忠在一旁见王安急奔而去的身影,心中暗暗大笑。 不久,皇帝的丑闻就悄悄地在外廷传开。 反应之一是,次辅刘季晦及礼部尚书新进的大学士孙如游,上章请求早日册立皇后。 反应之二是,御史毕佐周上疏请乳母客氏出官。 反应之三是,御史王心一建言取消赐给客氏的二十顷护坟田。 朱由校想当然耳,以为这全是王安捣的鬼,故意要出他的丑;每次见面都怪怪地看着他,而王安自己也一日比一日感到不自在,终于告病在床。 不久,兵科给事中霍维华上章弹劾王安,说他内官交通外廷,朱由校让王体干将弹章送给王安过目。 王安深知自己犯了大忌,百口莫辩,只得抱病上疏:“臣愿领罪不领官。” 朱由校阅此疏文,隐隐觉得语中带刺,嘀咕道: “这是什么话?领罪?他有何罪?"; 一面说,一面旁顾身旁的王体干、石元雅与魏进忠。王体干不言,石元雅沉默,魏进忠犹豫了一阵,终于说: ”人非圣人,岂能无过,有过就是有罪!"; 朱由校觉得往后实难与王安相见了,若此人果真有罪,将他放逐南京皇陵与崔文升一起,也算是眼不见为净。当即,熟视魏进忠一会,问他: “你说,他有何过?"; ”他--“魏进忠心中有鬼,因而略有迟疑地答道:”先皇临朝,他身为司礼监,确保先皇万安,这是他职司所在,他确保了吗?"; 朱由校当真吃了一惊,暗付:原以为王安是大功臣一个,居然还有这等大罪!好,那就功过相抵了。..... 魏进忠似乎窥测到朱由校的心思,又加添了一把火,说道: “按祖制,内官交通外廷,使外臣窥测宫中之深浅,也是大罪一条!"; 便这样,朱批迅速下来了: ”着王安充南海子净军。“ 后来,魏进忠从诏狱中放出盗宝的刘朝,反而举荐他出任南海子提督,缢杀了王安,以报前日推问之仇,这是后话,搁此不表。 与此同时,御史贾继春上疏弹劾杨涟,说他暗结王安,急于逼李选侍移官,是为了图谋自己早早封拜、升官。杨涟不胜其愤,抗疏求去,并先离职出城待命,以表决心。 对于杨涟的忠心,朱由校却也十分明白,为了他的登极称帝,此人操心之极,以至一个月之间,头发全白了。当即下诏,罢了御史贾继春的官,同时又再三挽留杨连,杨连却执意不回。 朱由校见杨涟最后一道求去的奏章,连叹”忠臣!忠臣!“还是不想让他辞官。 这时,文书房的刘若愚突然进言: ”当今世风日下,求官躁进者比比皆是;现在杨涟有功而求退,不如成全其志,为天下立个楷模!"; 朱由校眼睛一亮,觉得他说得有理,竟也朱批曰:“准行。” 霍维华弹劾王安,阴险的面目一下子暴露无遗。吏部尚书周嘉谟依官吏管理制度,按例出霍维华为陕西金事。霍维华的同党孙杰又抗疏言:这是刘季晦、周嘉谟由于同王安交好,欲为王安报仇。于是,周嘉谟也上章求退,魏进忠矫旨许之;刘季晦接连上疏十二,以求告归,又准其去职。 孙如游见万历年间的乱政重现,已知颓势难挽,疏十四上告求去,也放行了。 与此同时,辽东前线节节失利。 天启元年三月,沈阳陷落,总兵尤世功、贺世贤战死;紧接着,总兵陈策、戚金、张名世等战死浑河;清兵入侵辽阳,经略袁应泰又战死,巡按御史张铨被俘。..... 东线战火已直逼山海关,京师为之震动。朝廷为商讨对策,争吵的乱七八糟。 而国内各地的情形,也同样不妙。 贵州红苗造反,四川宣抚使也造反;而山东的白莲教、陕西饥民都蠢蠢欲动,已有混江龙、掠地虎、一丈青、高迎祥等部,公然与官府对抗。 种种谣言不翼而飞,朝在江南,夕传河北,最终又总汇于北京,花色俱全,应有尽有,弄得人心惶惶。 其中,最为家喻户晓的一则是:四川大旱,遵义的太守让道士祈雨。道士焚疏祭天,然后跪伏地上很久都不起来。后来太守问他是何缘故,那道士说:我在等上帝召见,但上帝无暇见我,他正在召集天下都城隍议事,商议战场由什么地方开始。拖了很久,最后才确定大战场由陕西开始! 这则谣言也搅得朝廷颇为不安,不得不于五月甲寅日下了一道禁令:严禁谣言流传。 在无数急事、特急军情、十万火急军情;还有民变、兵变、教变等等冲击下,谋害先皇的“红丸案”成了历史、故事、疑案,并且被人们淡忘了。 这实在是天助了魏进忠,他在外廷忙于应付各种事变的时候,自己却在内官悄悄地重组了二十四衡门,将亲信安插在各个险要关卡。 5 天下之大、之复杂、之变幻莫测,是任何人都无法预测的,更不用说主宰了。谁若有了专制、主宰的念头,那么,在这念头滋生的同时,他已经是一个笨伯或者狂人了;因为历史的进程自有它的规律、节奏和方向,任谁也没有那种大力去扭转。 天启元年的下半年,至天启二年四月,首辅叶向高,内阁大臣朱国祚、沉铭缜,户部尚书汪应蛟、礼部尚书孙慎行、左都御史赵南星、刑部侍郎邹元标、光禄少卿高攀龙、太常少卿杨连,以及给事中魏大中、周朝瑞,御史黄尊素和刑部主事王心一等人,先后赴京供职。他们或奉万历遗诏,或奉泰昌遗诏、或奉天启新诏入京、有的人则是同时间奉三帝或二帝之圣旨应召入京的。 对这帮应召入京的朝臣来说,万历帝、泰昌帝都仿佛仍是活的帝王。除了一个沉铭缜(他是魏进忠、刘朝的老师)外,“梃击”、“红丸”、“移宫”三案,对群臣而言,都不是已经过去的历史,而是刚刚发生的现实。 于是,孙慎行、魏大中、邹元标、高攀龙、惠世扬、周希令、彭如楠、沉维炳、薛文周、张慎言、刘宗周、张鹏云、马逢皋等十三人,都围绕着“三案”上了奏本,强烈要求追查主犯,严惩不贷。朱由校皇帝朱批下来,曰: “着三法司,会审、究问。” 廷臣公推由刑部尚书主审。 刑部尚书是刚刚接任的王纪。他长期在外地为官,对内官、外廷长期以来的勾心斗角虽略有所闻,但一深入奥秘之处即觉茫然,但责任是如此重大,情况又是如此的不明,他的心情深感沉重,他已经连续几天吃不下、睡不着了。 尤其是今日,更是特别令人气网。 6 春闹揭晓,状元姓文,传说是文征明的玄孙,那定然 就是前年被太监俘虏入宫的那个小娃娃了,他还来过王纪府中,来找王风,住了几天才离京而去。 王纪想起此事,觉得简直不可思议,那文秉当初只有 十来岁光景,居然高中状元!恐怕那文征明会在坟墓中哈哈大笑,还有那御史黄尊素的儿子,十三岁的黄宗羲,竟也中了秀才! 王纪以当年只中了普通进士,而引为毕生遗憾。如今当朝的大学士朱国祚是状元出身,孙慎行是探花郎出身,多风光啊!王纪长期以来,寄望于儿子王风,望他长大后,能中个状元,再不济也中个榜眼、探花什么的,以补自己平生的缺憾;但儿子王风不治八股,甚至对四书、五经也不求甚解。王风书读了不少,即便是到全国漫游,也是囊书而行;只是他读的书与科举无关。别说是考进士,便是秀才的试期也一误再误。王纪觉得儿子是成心与他作对,至少是故意同老子过不去。 此刻,王纪在堂上喝茶,茶愈喝愈无味。.....“爹,我以为这三案你也不必审了。”不知何时,王风已来到王纪的身旁,他原是在书房中的,却出来教训老 子。 王纪压下满肚子的气闷,响应道: “那我这刑部尚书还当不当?"; ”儿以为还是不当为好!"; “回家种田?"; ”不错!"; “你。.....”王纪气得满脸通红,戴指王风,正要发作。“爹请息怒,”王风平静地说:“愤怒总要误事。儿有一事请教一个有志之士,是当开国之臣好呢,还是当亡国之臣好?"; “自然是开国之臣。..... "; 王纪觉得有点上当,把下面的辞咬掉了。王风又道:”就多数朝代而言,爹的话很对;但这个朱明王朝,那是连开国之臣也是当不得的。太祖一人就杀了千余功臣,诛连了五万多。..... "; “这话是当臣子该说的吗?"; ”不说也可以,但一定要想到,想个明白,心中有数,才有计较。“ 王纪怔住了。儿子的话全是出了格,但又不能说没有道理;只是这道理都非出自四书或五经,听在耳里,直叫他感到浑身不自在,他挥挥手要儿子回书房: ”我够烦了!"; 王风向书房走了几步又回头,说: “爹必定以为孩儿不孝之极,连一个秀才也不去拾来。..... 其实,孩儿正是从';孝';字着想。..... "; ”哼。.....“王纪又火了,问道:”你逃避考试,还算是孝顺了?"; “爹想想看:考中了是不是要当官?当官是不是要当好官?当好官不是廷杖就是杀头?我若被打死或被杀头,咱王家就无后了,有道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是不是?"; 王纪再一次无话可说。 见王风退回了书房,王纪为自己倾了一杯茶,慢慢地品茶,不!不是品茶,是在品味儿子的话。他感到儿子长大了,不是按他的模式成长的,是按照着另一种陌生的模式成长的。这使他吃惊,且有些不安。 过了一会,书房中又走出一个少年,他是刚中秀才、随父入京的黄宗羲。 十三岁的黄宗羲,文质彬彬地朝王纪一礼,叫声”伯父“,然后说:";小侄有一段经书不解,请伯父赐教!"; 王纪很喜欢这个十三岁中秀才的少年,心想:你如此 好学,少年中试也就不奇怪了。当即和蔼地问: “哪一段?"; ”这里!这里!“黄宗羲拿着一卷书皮倒卷过去的书,移到王纪面前,指当中的一段说。 ";...... 世俗之所谓至知者,有不为大盗积者乎?所谓 至圣者,有不为大盗守者乎。.....”王纪边看边念道,他略微想了想这段文字,即解释道:“世俗所说的最聪明的人,有不替大强血积的吗?世俗所说的大圣人,有不替大强盗看守仓库的吗?"; 黄宗羲紧接着王纪的语气,说道: ”伯父解释得明白,不过小侄也知道应该这么解释的。那强盗一定大得不得了是不是?否则,最聪明的人为啥要替他积累财宝?大圣人为啥要替他看守仓库?是了,那强盗一定是大到不能再大,极矣。..... "; “且慢!”王纪隐隐约约地觉得那黄宗羲话里所指的强盗,乃是暗指帝王,这部书简直是在骂帝王将相了!当即感到不悦,不露声色盘问道:“你读的是。....? "; 黄宗羲将手垂下,那卷书也自然随手贴在大腿边,刚好是王纪伸手够不到的地方。 ”伯伯,我们刚才一起读的是《庄子》呀!“黄宗羲答说。 ”这书邪门!年轻人少读为宜。“ ”这就奇了。.....“黄宗羲对王纪的评论很是不屑,但不想顶撞。 这时王纪不禁想起了万历皇帝:他派太监们分赴全国各地”开矿“,设无数的税卡搜刮钱财,甚至连举人上京应试的路费也抢去,这算不算大强盗行径?还有,自己总督漕运多年,将江南的钱粮运往北京,算不算为大强盗屯积?他叹了一口气,把书递还黄宗羲,幽然道: “或许,有他自己的道理罢。” 他说着,又连连叹息。这时,一个衣冠楚楚的少年由家仆引进,立在堂前,朝王纪长揖问道: “伯伯,我找王大哥!"; ”你是。.....“王纪觉得这少年有点眼熟,问道。”我是文秉呀,在世伯家都住过六个晚上,世伯真的忘了?"; “哦!”王纪想起来了:“走马游街回来了?"; ”回来了。..... "; “你真是少年得志!”王纪情不自禁欣喜地夸奖道。“我得什么志?”文秉的面容突然露出一丝惊诧。“你不是中了状元吗?”王纪惊疑不定地问。 “我?哈,我与黄哥哥同龄,怎能中状元?中状元的是我老爹!"; 这一回答,使王纪大出意料,只有随意说道: ”那你应当跟你爹多学学了!"; “跟我爹有啥好学的?我只想向王大哥学!所以爹走马游街一回寓所,我就来了,我是诚心诚意。...... "; 王纪苦笑了,这世界他愈弄愈不明白。 王风此刻闻声出了书房,将少年引入房中,他三人兄弟相称,甚为相得,亲热得很。 这时管家前来通报:吏部尚书张问达、礼部尚书孙慎行、刑部主事王心一造访。 这三人是王纪约来商议三大案的,他快步出门将他们迎上堂来。只寒暄数句,茶罢,即切入正题。王心一道: ”王大人欲知三案本末,卑职先说“梃击”一案吧。但若需要先弄清楚“梃击案”,必须涉及万历二十六年及三十一年的“妖书案”。“ ”确实该查清楚所有来龙去脉!“王纪道。 7 王心一开始细细叙述 万历二十六年,刑部侍郎呈献一册《闺鉴图说》给万历帝,万历帝将书赐给了郑贵妃。而后,有人在京师刻印流传,刻印本后附一《跋》,《跋》以对话形式,揭露福王欲窃取太子地位的秘密。《跋》的作者是个捏造的名字,无从查考;但说的却颇近事实,引起外廷及内官的骚动。这期间,王德完上书,说皇后受冷遇,皇长子母亲王恭妃处境艰难,而皇长子抱病独居,视药无人:这话刺痛了万历帝,王德完被打了一百棍,差点丧命。此事直到万历二十九年,皇长子立为太子,议论才平息下来。 但到了三十一年,风波又起。 京师内流传一篇文章,那文章仍以对话方式,揭露万历帝、郑贵妃阴谋易储的种种迹象。作者依然是捏造的假名字,但那摆出的迹象似又不假。外廷、内宫都不得安宁。于是,锦衣卫四出搜捕,可疑的犯人填满了诏狱。这件事,直到太子的长子出生,才平静下来。 三十八年又是一个动荡不安的岁月。其时万历帝病重,急召群臣,大臣才到宫外又急急将他们遭去。这时外廷又风闻郑贵妃与福王蠢蠢欲动,弄得首辅叶向高不得不采取断然措施:京师戒严,着锦衣卫严加巡逻,禁止在京的王府中人任意出入。叶向高与锦衣卫都督,日夜坐守值房,不久,万历帝病情好转,京师才解除戒严。 于是,请福王离京到洛阳就国的呼声愈来愈急,时国事日非,大学士李廷机上了一百二十余疏求退,吏部尚书孙丕扬拜疏离京,户部尚书赵世卿也拜疏自去,万历帝不得已下旨让福王赴洛阳就国,但贵妃还是请求让福王庆贺老太后七十大寿后,再奉旨就国。这时正值万历四十一年,而慈圣李太后是万历生母,要过七十大寿,还是后年的事。万历帝又替贵妃在太后面前陈述这个愿望:太后心中明白他们的用心,反问道: “我的潞王可以宣他来京上寿不?"; 这话反问得十分厉害:我的小儿子都不能上京祝寿,你倒想留福王在京,你的孝心孝到哪里去了?而万历帝自然也不敢答应让潞王回京,自己也明白这个皇帝当得怨声载道,倘若潞王在京,万一上寿时太后一恼,将他这个皇帝废了,让小潞王顶上去,恐怕会群呼万岁了,这个险是不能冒的。 拖延到四十二年,福王终干去了洛阳。李太后也安心归天。孙慎行心事已了,也辞职回去。叶向高以为无事,也致仕了。 这时,太子最重要的靠山没有了,正是危机四伏的时候。锦衣卫王曰干上书告变:说贵妃心腹内侍严山,勾结妖人王三诏,行诅咒之术,非但要咒死太子,也要咒死皇帝及王皇后,好让福王当皇帝。结果,反而是王日干在狱中被秘密处决。 于是,”梃击案“终于来了。 四十三年,五月四日,农夫张差在一名宦官的引导下,手持枣木棍,居然进入东华门,一路上如入无人之境,直奔太子居住的慈庆宫门外。 守门的是两个老太监,其中一个叫李鉴,七十多岁了,上前拦住。张差只一棍便击倒了他,然后冲入前殿,想对太子行凶。宦官韩本用见来者不善,大喊起来。来了七、八个宦官,经过一番激烈打斗,才将张差绑了起来,交给了东华门守卫指挥朱雄。 太子似乎一下就猜中张差真正的来意与背后支使人的背景,当即上疏,可怜巴巴地诉说”皇爷可怜。......“,万历帝大概心中也有一点数,所以,仅指令一个小官巡城御史刘廷元,审问如此大案。 第二天,万历帝率皇太子、皇长孙、皇孙女来到慈宁官李太后灵位前,召见群臣。面对群臣,皇帝却凭栏无语,只让皇太子说了两句大违本意的话。皇太子惶恐地说: “张差身无寸铁,确系疯颠,不许妄审,诬陷无辜,”万历实想借太子的话,堵住群臣的嘴。这时,御史刘光复出班宣扬圣德,说: “臣等仰见皇上极慈爱,皇太子极孝敬。..... "; 这时,万历帝神思恍惚,似乎在想此案的严重后果,根本听不清刘光复的话,便问身旁太监,他刚才说什么?太监连忙转述道: ”他说:臣等愿见皇上极慈爱皇太子。..... "; 太监的转述几乎--字不差,只不过一个“仰”字的字音稍稍有一点走动,变成了“愿”字,结果便把整句话的意思给变了:原是歌功颂德的本意,一下子成了讽刺挖苦皇帝的话。 于是,那个刘光复把马屁拍在马脚上。万历帝要杀他,这叫“杀鸡儆猴”,不许廷臣们往后再乱说乱动。 其实那太监也不算将话会错了意。 就太子遭难的结果看,究其缘由,确实是皇帝不够慈爱引发而起的。想当年,万历帝当太子时,东官有三、五百精壮宫卫;如今的太子只有七、八个老弱的太监应付。这不是给凶人大开方便之门吗?所以,那太监把刘光复的话传成一字之误,倒是合乎常理、近乎人情,要怨也只能怨刘光复本人的话,不合天理人情了。所以群臣也无一人为刘光复辩解,让他死去吧! 万历帝让太子给张差定调为“疯颠”,御史刘廷元难道能审皇帝不成。所以,只得上疏言: “按其迹,若涉疯魔;稽其貌,的是黠猾,"; 这其实是两可的措辞,对皇家的定调已经有了异议与保留,刘廷元也亏他费尽心思。 王心一当时是提审主事。五月十一日,他亲到牢中看狱卒分饭给犯人,见张差身强年壮,神态并无半点疯狂。便对张差说: “你若不招,我再加刑,实招,给你饭吃;不招,饿死你!"; 张差犹豫了一阵,才言愿招。原来这张差原名张五儿,年三十五岁,因家中堆积柴草被两个宦官烧掉,生活无着,才铤而走险。在亲戚马三道、李守才引荐下,到玉皇殿去见太监庞保、刘成。二人对他说: ”你打上宫去,撞上一个,打杀一个。打杀了小爷,吃也有你的,穿也有你的!"; 于是庞公公给他一根枣木棍,送他入宫。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需要说明的是,这庞保、刘成乃是郑贵妃官中的太监。 案情一理出脉络来,大理寺王士昌即上疏说:“挺击案';何等危疑!何等急迫!怎么中旨只言';法司提问?';';天下事尚忍言哉!"; 这时,吏部尚书张问达接着王心一的叙述说道:他当时是主持刑部的侍郎,也将审理出的案情,上疏皇帝,但都被留中不发。其时奏本如雪片飞入官中,万历也无可奈何,便对贵妃说: ”外面人言藉藉,不易排解,现在你自己要求长哥 去!"; “长哥”即皇太子。万历宣来了皇太子,贵妃跪下求情,吓得皇太子连忙跪下,又多磕了几个响头。反正他是一个无依无靠的人,皇帝、贵妃要他如何说,他也只能如何说了。 二十七日,万历下旨: “疯颠奸徒张差,持棍梃闯入青官,震惊皇太子。朕思太子乃国家根本,已传谕本宫添人守门,关防护卫。既有主使之人,即着';三法司';会同拟罪具奏。” “三法司”于二十八日会聚,正要收捕庞保、刘成,会审定罪,又接到圣旨:";疯颠奸徒张差闯入东官,庞保、刘成俱系主使,将三犯实时处决,余犯分别拟罪具奏。“ ”三法司“正要依旨而行,又再接到一个圣旨,说是速将张差处决,而庞保、刘成之审决,另行处理。 二十九日,内官迟迟不肯交出庞保与刘成两人,”三法司“只得先将张差押赴市曹处决。张差临刑时大喊: ”同谋做事,事败,独推我死!"; 杀了张差,往后的事就死无对证了,提审的几位官员全都入了圈套: 但,他们决心要收刘成、庞保归案,可是,三十日又来了一道圣旨: “昨皇太子亲来干清宫问安,并奏庞保、刘成确系遭人诬告,若一概治罪,恐伤天和。方今亢旱不雨,拿到内官,名又不同。可着司礼监同九卿三法司,于文华殿门前推问具奏。” 这明着是准备大化小,小化了。 王心一与张问达等人依旨会聚在文华殿前,又接到王安代为起草的太子传谕: “张差。..... 实系疯颠,误入官闹。后复招出庞保、刘成,本宫反复参详,料庞保,刘成必曾凌辱于差,故张差肆引报复,诬以主使。..... "; 8 王风的书房与客厅只一墙之隔,厅上大臣的话,三个年轻人句句入耳,这时文秉低声愤然问: ”这太子太差劲,怎么替谋杀他的仇人开脱罪责!";“他不这么说,说不定父皇或贵妃便宰了他!”黄宗羲解释道。 “这是真的?父亲可以杀儿子?”文秉瞪大眼睛,问。“不信你可以自己查阅五千年史,他们有一半都与万历帝大同小异。当了皇帝,就忘了自己是父亲了!几乎人人如此,一旦权柄在手,都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王风道。 堂上的张问达继续说,因为是宫中的司礼监主审,外廷官员都是陪审,所以那庞保、刘成无所畏惧,不但不承认是主使,而且连名字也否认了。一个说,我是郑进,另一个说,我是刘登云。这种戏弄群臣的所谓会审,引起了公愤,所以,初三那日又重新开审。这次走了另一极端,司礼监说他们明系妄说,下令严刑。那严刑已非通常的严刑,乃是非常之酷刑。只打几下,庞保与刘成当场毙命! 与此同时,由于舆论沸腾,郑贵妃兄弟郑国泰连夜运了二十六万两白银,送到御史刘廷元家中,让他分送各路权要。不久又众口一辞,都说张差是疯颠,而王心一大人则被以”无风生波“的罪名,革职回家。 这就是本案的始末。 王纪听罢,沉吟一阵才说: ”这“梃击案”明明白白,到底疑在何处?"; “原本无疑,只是一些别有用心的权势人物,硬说它可疑,一些糊涂虫跟着起哄罢了!”张问达应道,接着,他又说起了“红丸案”...... 书房里又在悄悄地发表议论,那文秉叹道: “那太子朱常洛也太可怜了,吃了几十年苦头,好不容易才当上皇帝,怎么才当了一个月又死了?"; ”他历尽艰苦,当上了皇帝,以为从此万事大吉,一时大意,才着了道!嘿,这紫禁城怎么有点像人间地狱呢?“黄宗羲说。 ”你们认为这个当了一个月皇帝的朱常洛,是被人害了,还是寿终正寝?“王风问。 ”傻瓜才认为是寿终正寝!“文秉嘻了一声,笑道。”那谁是幕后主使,让崔文升与李可灼两人下毒,害死了朱常洛?“王风又问。 ”郑。..... 贵妃吧!“文、黄二人同时低声道。王风激动地站了起来,在房中来回走动,不停思索着。 “哎呀!我要撒尿!”文秉着急地低嚷, 王风一把扯住他说: “现在不好出去了,门外是大厅,厅中大臣们正在商议国家大事。..... "; ”那。..... 怎么办?“文秉愈说愈急。 ”墙角有一把银夜壶。......“王风笑道。 文秉连忙奔过去,解了手,对王风说: ”王大哥,你还没有回答我们的话,我们都说郑贵妃是幕后指使者,你不吭声,难道我们猜得不对?"; “你刚才不是撒了一泡尿?”王风摇摇头,问。 文秉忸怩地点了点头。 “郑贵妃杀了泰昌帝,所为何来?”王风严肃地问。“这还用说吗?”黄宗羲怂忿地说 “那自然是想让福王当皇帝、自己当皇太后,过过';垂帘听政';的瘾吧!”文秉道 “那为何不见福王回京做皇帝?郑贵妃会那么傻?小兄弟,这不等于你脱了裤子就忘了小便!"; ”我没忘!“文秉嘻嘻笑道。 ”可是她却忘了!“王风提出了疑点。 文秉一双点漆的眼珠不住地转动,点了点头,又说:”可能是有一个极厉害的主人。..... 尽管她蹲上了茅厕,却不许她小便!"; “我刚才如果不让你解手你便如何?”王风笑问文秉。 “臭哄哄地撒在裤子上!"; ”可是郑贵妃没留下任何痕迹,也就是说,福王其实没有回京!嘿,作这个案的人,实比“挺击”案的策划者要高明百倍了!“王风叹道。 第6章 动荡 1 两个小兄弟听说“老爹酒楼”是个好去处,便缠着王风非要带他俩去玩不可,但王风望着文秉笑道: “那里离太监住区不远,如果你又被人抓去阁做小黄门,我可不好向状元爷交代!\" ”状元爷的公子谁敢抓?“黄宗羲说。 ”和刑部尚书的公子出游,还被抓,那朝廷真到了穷途末路了!“文秉道。 ”这年头皇帝老子都有人敢害,还在乎咱们几个白丁?“王风笑道。 这一说,文秉可真得有点害怕。黄宗羲想了一阵,建议道: ”假如文秉化装成女子,太监们还认得出吗?\"“男子汉大丈夫,岂可易裙而钗之!”文秉生气了,但想了想,又改口言道:“人生在世,虫肝鼠鼻随遇而安,化装女人,偶一嬉戏,却又何妨?\" 于是三人嘻嘻哈哈上街,在当铺里购买一套女装,又转去戏班,央人梳个时髦发式,然后三人雇辆马车,直驱”老爹酒楼“而去。 一路上,王风深恐文秉说话露出破绽,便交代说:”那酒楼里龙蛇混杂,你就不要讲话了!\" “笑总可以吧!”文乘道,他哈哈一笑。 \"笑更不行!“黄宗羲气闷道。”为什么?\" “你这么一笑,就露出两个甜甜的酒窝,我可当真把你看作姑娘。..... 又坐得这么近,我简直要把你当作老婆了!”黄宗羲说罢,哈哈大笑 “王大哥,他欺侮我!”文秉很委屈地说。 “他这是喜欢你。.....”王风说。 “喜欢我,就是欺侮我!\" 三人都沉默了,但闻车轮轧地的隆隆声,过了一阵,王风望一眼文秉,问: ”小兄弟,你最后一次见到冯姑娘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那是半年前吧,她父女俩送我爹入京应试,在白马津分手。那时,她说再过一阵子,要去白云观寻师。大哥,你说白云观在哪里?”文秉道: 王风没答,他与两个小兄弟又是投缘,又是隔阂,毕竟大他们十来岁,大半的心思他们是不了解的。也许,正是由于孤独,这才同他们交上了朋友。 “老爹酒楼”到了,三人登上了酒楼。 王风的目光一下投向窗口,不觉一震,暗道:他果然在此! 原来满头白发的李永贞,依然还是在窗口那一席独酌。 王风因为是三个人,不好往上挤,拣了比邻的一席,向店伙要了“廊下酒”和几碟花生果、茴香豆等素菜。他边吃,边觑那个白发宦官。 李永贞似乎沉入遥远的回忆里,脸上现出淡淡的忧郁,偶尔才吸了一小口酒。过了很久,他才注意到王风,一怔,微露一丝微笑,王风也点了点头。 “你今天也有雅兴来?”李永贞问。 \"孤独啊!\" “你不是有三个人吗?\"”他俩是孩子。..... \" “我不是孩子!”黄宗羲纠正道,这个未来的思想家,感到自尊心受伤。 “好好好。.....”王风抱歉道:“你不是孩子,是我错了,你是大人!\" ”你又错了!\" “是是是。..... 你长大了!”王风又连忙纠正,至此一顿,又问李永贞道:“你怎么又来了?\" ”天下孤独的人,何止一两个?你若愿意通个姓名,今日我作东。“李永贞一直对王风这个年轻人,颇有好感。 ”你便不通姓名,我今日也愿作东。“王风笑道。李永贞似乎想也不想,便移席过来,他与王风碰一下杯,却对文秉说: ”小姑娘不必介意,我是宦官,是注定要绝子绝孙的,对女色向来视如白云苍狗。..... \" 文秉不敢吭声,但也点了点头,突然心中一震:这人怎么如此面熟,什么地方见过了? 王风又招来了店伙,要白发宦官点菜,李永贞说没有特别喜欢吃的东西,还是素菜好,于是,王风又点了好几碟素菜, 大家默默喝了一阵,李永贞忽然叹道: “这天下好不奇怪,如果不是肉体被阉,便是精神被阁。有的人,屁股刚刚被主人狠揍过,却又大喊我忠于你,于是主人又狠揍他的屁股,但他还是高呼忠于主人!这简直让旁观者看疯了。..... \" 王风没有答话,默默地想着。 ”你应试过吗?“李永贞问王风。 ”我大哥是粪土万户侯,岂肯甘心去经营那八股文章!“黄宗羲代答。 ”你呢?“李永贞注目黄宗羲身上的遮阳帽、青圆领、玉色布绢衫,这是本朝钦定的秀才、儒士服装。 ”区区玩过一次,往后也不干了!“黄宗羲坦然道。 便在这时,一个魁梧高大的内官上了酒楼来,他身着葵花胸背团领衫,头戴乌纱帽,腰系犀角带,显然是身份很高的太监。他的目光四射,终于落在白发宦者身上,立即脸现微笑,急步走了过来。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李永贞道,语气明显不满。”我到处找你。..... 事急,那定做的船虽然在江上散了,可人却。......“那太监歉然笑道。 李永贞一个手势截断了他的话,同时站了起来,巍巍然竟有王者的气度,头也不回地径直走下酒楼,那太监一愣,便立即追了下去。 ”这两人我全都认得!“这时文秉悄声道。 2 黄昏时分,三个哥儿们终于回到了刑部尚书府,这时堂上依然还是那一日谈论”三案“的几个朝臣。 王风朝长辈们默然一揖,便领着两个小兄弟进入了 书房 ”可请问令公子大名?“孙慎行忽问王纪。 王纪一愣,他们正在激烈论证三案的关系,老孙怎有此一问?他背向堂上坐着,没注意儿子回来,觉得对方问得意外,便莫名其妙地望着老孙。 ”他前年是否去过黄鹤楼?“孙慎行又微笑地问。”犬儿是去过黄鹤楼。..... \" “那他的名讳便是王风了。我们是老相识了!”孙慎行一顿,望着王纪道:“想不到王兄既有麟儿,还有天人般的儿媳妇,好福气呀,好福气!\" “孙大人取笑了!”王纪颇感尴尬,儿子二十三岁未婚当时不是美事:“犬儿实在未婚!\" ”那就奇怪了,他刚才明明拉着一个小姑娘嘛!\"“王风!你出来!”王纪有点恼怒,对着书房喊道。王风走了出来,孙慎行则笑问: “你真的未婚吗?\" 王风点头称是。 ”那是为了何故?“孙慎行问。 ”为了来日逃难方便,免得拖儿带女。.....“王风道。王纪听了,如同火上浇油,厉声道: ”你刚才带了什么女子进书房了?\" 王风哑然失笑,当下大步走到书房门前,敲敲门,唤 道: “都出来!\" 旋即走出了两人:一个少男,一个少女, ”这是黄御史的公子,讳宗羲。“王风指着黄宗羲道,他又指了指文秉:”新科状元的公子,讳秉,我想孙大人见过的。“ ”不!“文秉尴尬地道:”我当时被陈奉矿监抓去,差点变成了小黄门!\" “你真是乃祖之风犹在,怎地如此打扮?”王纪笑骂道。 “这怪不得他,”王风叹了口气,说:“我们为了去见识”第三朝廷“,只好让他女装。” 孙慎行听此,不觉回想当年王风在黄鹤楼的一席话,便道: “只因公子那一席话,老夫才推迟一年进京。”“但你还是来了!”王风说了这话,脑中同时闪现那白发宦官,耳中还回荡着他那“读书人大都精神被阉割”的话, “你还是以为我辈败定了?”孙慎行肃然问。 “大人当年不是溜之大吉了?”王风道,他又目视王心一,说:“因为你不懂得”溜“,差点丢了性命!\" 王纪觉得儿子出言有点无礼,当下便要把他斥退下去。 ”王大人休急,我喜欢这样与他交谈!“孙慎行拦阻道,他注目王风许久,又说:”当年郑贵妃有人撑腰,老夫只好引退;如今撑腰人鸿去冥冥,还斗不过吗?\" “敢杀太子的,你们斗不过;敢害皇帝的,你们更斗不来!”王风叹道,他的口气已然冷漠之极。 一直旁观的吏部尚书张问达忽问: “你以为泰昌先帝是被杀?\" ”高明如张大人,先帝弥留期间你经常出入暖阁,却觉察不出一场谋杀在进行,便足见对手极其细心、谨慎了!“王风道。 ”若说郑贵妃是谋杀的主谋,为何泰昌帝弥留之际,不见福王回京?“张问达绕圈反驳。 ”大人问得很高明!所以郑贵妃并非主谋,或说,不是最后谋杀的主谋!\" “那你以为主谋是谁?”孙慎行问。 “主谋或许就是。.....”王风突然话吐一半打住:“你们不要把区区也卷入漩涡!\" ”我们都已卷入了漩涡,包括你的父亲!“孙慎行道。”我又不是三法司的人,白丁一个,又怎知主谋是谁?\" “你似乎有点数。.....”孙慎行道。 “不错,主谋在内官,你们可以从十万九千人中查找。” “范围未免太大了!\" \"我以为。..... 你们不能说是我讲的!\"“当然!\" ”区区以为,那主谋是泰昌帝过世之后,受益最大的人!“王风下了决心。 他说罢,便同黄宗羲、文秉溜回书房,与此同时,他心中不断闪现白发宦官的影子,口中喃喃地说: ”不是他。..... 不可能是他。..... \" 这时堂上的人,彼此之间论证愈加激烈了。 “主谋是泰昌帝过世后受益最大的人!\" 这话令人震惊,因为那推理确实出色试想,若是不让杀人犯获得最大利益,谁愿意冒着诛连九族的危险,去谋杀皇帝? 但是,近年来,谁是获益最大的人,或说,受益最大的,到底是什么人? 大家依然是摸不着方向,分不清东西。 孙慎行再次向王纪建议: ”是否请令公子一起讨论?大家天南地北、海阔天空的议论,似乎更接近本案的核心。“ 3 这回王纪亲入书房,将王风拉了出来。王风劈头先问: ”倘若一旦破了案,主谋原形毕露,大家才发现他原来是见首不见尾的神龙怎么办?如果是条长蛇怎么办?如果是一整窝的马蜂或杀人蜂怎么办?\" 张问达听得将信将疑: “真会有那么厉害?真到了那地步,又有什么办法?也只好拼着命办这个案子了!\" ”在你们的眼皮底下,皇帝被害,大家浑然不觉,这对手厉不厉害?\" “只要你将主谋指出来,其余的都不用你管!”孙慎行说。 “如果那主谋会站在我面前让我指认出来,那主谋未免太差劲了,你们要除掉他自然也容易得很!不过,我有一条小计,可以令主谋自行暴露······”王风笑道。 堂上四人把目光盯着王风,准备捕捉他口吐的每一个字。 “那条小计,我写在书房的案上,这计策一走漏风声,就不好办了!\" 王纪回书房取出一张书写得乱七八糟的纸,朝王风一晃,问: ”是这个吧?\" 王风点点头。孙慎行先抢过一看,又递给其它的二 人,大家看到满纸尽是横竖歪斜的“打草惊蛇”的字样! “你那计策不灵,我试过了!”王纪说。 “怎么个试法?”王风问。 王纪娓娓道来。数日之前,他故意大张旗鼓地派人分驰二路,到南京皇陵去逮捕崔文升归案,又到李可灼老家锁回李可灼。那崔文升押回北京,一路上啥事也没有,一条蛇也没出来;那李可灼过江时,虽然出了事故,却非人为,也是一条蛇也没出现。 “爹,那李可灼过江时到底出了什么事故?\"”都是很平常的事故,两个时辰之前,快马才先驰京回报:押送人马搭一艘旧船过江,船到江心忽然散了板,锦衣卫与李可灼全部落入大江。幸好我挑的锦衣卫水性很好,把李可灼打捞起来。“ ”那水手呢?\" “水手落江以后不见了。” “唉!蛇出现了,他们看不见,自然也给溜走了!那李可灼现在还在路上吧?\" “他们大队人马滞后,还在途中。..... \" ”只怕那蛇还会出现。..... 不好!只怕要全军覆没 大家面面相觑,不知所云便在这时,堂上突然出现一个血人,他是从走廊下疾奔上堂的。王纪一步上前扶住了来人,那人早已快晕死过去,但仍撑着一口气: “幸不辱命。..... \" ”副使辛苦了。“王纪亲自倒了一杯茶,端给来人道。锦衣副使喝了一口茶,叹道: ”我等。..... 几乎全军覆没。.... 不过大人放心,李可灼已交付刑部大堂,还有两个活口。..... \" “诸位大人稍坐,我带他找医生包扎去!”王纪对大家说,同时扶着那血人出去。 大家望着那锦衣副使出去,都感到一缕不祥的预感挥之不去,显然是主谋下的毒手。 “他们是志在必得!”孙慎行想了想,叹曰。“看来将有一场险风恶浪!”王心一皱眉头。“崔文升回京,一路无事;李可灼返京,迭遇风险。.....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身后是不同的两家主人?还是说明崔文升身上已无重大秘密,而李可灼则藏有非常要紧的秘密?或者是,两者兼而有之?”王风又思索道。 这时两个小兄弟在书房中有点耐不住,也走出来。文秉生恐大人们将他撵走,便抢先说: “想打杀李可灼的幕后人,我认得!\" 他这一说,众人无不震惊,目光全投在小文秉脸上。”小兄弟,你不可如此肯定。.....“王风道。 ”我是认得嘛。.....“文秉不服,当即将自己当年被陈奉所虏,送去怀公门,在李永贞房中见到三个颇有来头的太监。接着,又将今日在”老爹酒楼“巧遇李永贞及魏进忠的情形细述了一遍。末了,又强调说:“王大哥,那魁梧的太监是不是这么说的那定做的船虽在江上散了板,可是人却。..... 往下的话便断了。孙大人,你看这情形与李可灼过江船散了板的情况是否相符?既是相符,那魁梧的太监必定是幕后指挥了!\" ”你这小娃推理起来,倒是有板有眼,不愧是新科状元的儿子!“张问达赞道。 王风笑了笑,对文秉说: ”小兄弟,你这是满打满算,一厢情愿的推理。假如近日来天下有十起沉船,你顶多是对上了十分之一;若是三起沉船也只对了三分一。而那通报消息的魁梧太监,可以是经办人,也可以是联络人,自然也可以是幕后指挥,也只有三分一对上。如此七除八扣,三折而又三折,你看能对上几成?\" 这话,与其说是王风说服文秉,不如说是王风规范自己。因为他的心中也一直作如是观,与文秉一般无二,但又感到不应该如此简单。 “话虽是这么说,但我还是有个不情之请。三位小友是否可以设法到大内一行,弄清楚这两个人的姓名、身份、背景,”孙慎行道。 “大内禁地便是五府六部大臣,也不能轻易进得,我们三个白丁,那是找死去了!”王风道。 “是老夫失言了。”孙慎行有点不好意思。 “我是怕又给抓去。.....”文秉想了想,终觉有点过意 不去嗫嚅地说。 “这回可不是阉割,而是砍头!”黄宗羲纠正道。“仁人义士总是要舍身取义的。”王心一叹道。“那也得看为什么事,为谁?”黄宗羲冷然道。王心一听了,大不顺耳,不服的说: “难道为了破'红丸案',为了先帝、为了当今皇上、为了振兴华夏,不值得吗?\" “听说,当今小皇上是个了不起的雕刻师,出色的木匠······”黄宗羲故意含混道。 他虽声音压得低极,含义也颇含糊,但句句都十分清晰地钻入了诸朝臣的耳中。 大家愕然相顾,都隐隐然觉得天下变了。 这时,新科状元文震孟前来拜访,他闻说这里聚着三个尚书,这一来就可收举一反三之效。他同诸大臣礼毕,坐了下来,却见一个秀丽的姑娘,莫名其妙地杂在人丛,即俯下头来以免失礼。 “状元公,你看这女子出落得如何?”孙慎行却打趣道。 “大人岂不闻,非礼勿视!”文震孟依然不看,言道。文秉只得上前拜见,叫声“爹爹”! “状元公不可误会,令公子年小志大,他这是乔装为朝廷破大案去,收获颇丰呢!”孙慎行及时提醒道。 文震孟诧异地望着众人,那神情是不大相信。“爹请自在,孩儿进去换过衣服就来。”文秉说罢起身,急趋书房。 4 王纪终于又带那锦衣指挥副使回来,那副使先前是锦衣染成血衣,这回却是浑身缠满了白色的纱布,如同一匹斑马。 文震孟起身与王纪见礼,实时告退,孙慎行则挽留说: “我朝的状元,历来是先任翰林院修撰,状元公他日修史,这'三案'是不可或缺的,坐下听听,却又何妨?\" 文震孟又重新坐了下来,那锦衣卫副使想起不久前那场战斗,泄气地说: “我平生没打过这样的仗。..... \"”对手武艺非常高强?“黄宗羲问。那锦衣卫副使又摇了摇头。 ”对方人多?“刚出书房的文秉问道。”人多也不可怕。“ ”那是为什么?“王风问。 ”我说不来,甚至也想不来。反正打过这一仗,我的锐气没了。其实仗没有打完,我心里便说了一百遍,不打了,不打了,今后永远不打了。..... \" 说到这里,那副使不住地喘气,似是眼前看到极可怕的景象。 “副使大人,你慢慢道来。”王纪道。 副使略微平静之后,才说: “我们快回京了,京郊宛然在望,大家还不住地说笑。突然,一群白衣人悄悄地将我们团团围住。大约有一百多人,头罩白套,身穿白衣,除一双黑黝黝的眼珠,浑身皆白;而我们只有十八人。他们都骑着快马,但这时全都下了马。一个领头的人说:我们是来救李大人的,你们将李大人交出来,没有你们的事,否则,只好将你们杀光了。 ”我们当然不交。他们再也不说一句话,先走出了十八人,与我们一对一拼杀,一式的扑刀。同我拼杀的那个,武功也不太高强,打了一阵,我终于敲掉他手中的扑刀,将剑按在他的脖子上要他投降;但他似乎没有听见,迅捷地扑向前,狠咬。...... 我切下他的头颅,但那头颅依然咬住了我的左上臂,像一颗大铃铛,在臂上直摇幌,弄得我满身是血。我回顾身边的混战,一个伙伴已占了上风,不仅削下对手执刀的右腕,还将剑顶在他的肚子上,厉声喝道:投降!那人不退反进,让剑穿腹而过,却趁势咬断了我那伙伴捏住剑把的手指,还不住地哧哧地咀嚼着。我这才明白,原来他们不是听不见,而是不要命,一心一意要伤害我们,刀剑也拦不住。 “第一阵,他们死十八,我们伤五个,算是胜了,但照此下去,我们是死定了。眼看他们又出列十八人,我将剑插地,用双手将那颗挂在臂上的大铃铛硬生生地扯了下来,那白森森的牙齿依然咬住我臂上的一大块肉。 ”第二阵,我们有了教训,防止他们拼命的打法。我们就打得比较好。尽管这样,消灭了十八人之后,我们还是又四个人受伤了。许多地方实在防不胜防,我们往往打得非常激烈的时候,那地上重伤的敌人,有时会拾上一段自己的断臂,死命地朝我们扔过来,我们一失神,就出现了空档,给敌人可乘之机。这样,我们总共伤了九个。 “第三阵又开始了,我们几乎没有喘息的机会。这一阵,打得特别艰苦,我们在伤者跟死尸堆里搏斗。那些初看起来像是死透的敌人,有时突然会跳跃起来朝我们扑来,有的站不起来的则用全力滚起来,抱住我们的双腿,张嘴往我们的腿上咬去。而这些敌人看去都是一动不动,都在装死,其实是在积蓄力量,等待最佳的时机,向我们作垂死的一击。他们把自己的全身的每一个部位都化成了武器,断掉了的手固然是武器,没断掉的手也是武器,腿是武器,牙齿也是武器。似乎他们只有一个欲望:消灭我们。而那些实在无力攻击的敌人,则抬起头来,用喷火的眼睛盯着我们,他们这种眼光四面八方都有,似乎是用眼光把我们围困住了。我觉得这些眼光实在令人胆颤心惊。那眼光似乎非常的单调,又万分的复杂,平常双方决战是为了求生,他们是为了求死,太不可理喻了。所以这一阵我们一下子伤了七个人,等到打完了五阵,我们全部都受伤了,有的伤了好几个地方。 ”最后一仗,他们十八个人完好无损,对付已不足十八个遍体鳞伤、疲惫不堪的人。尽管如此,我们也准备作生死的一搏,就在这个时候,一匹白马飞也似驰来,马上坐着一个腰挂双剑的姑娘。她指着我的鼻子问,你们可是锦衣卫?我点点头。她说,锦衣卫没有一个好人,跳下马来,在混战的人中一闪两闪,我们全身发麻,武器都掉到地上,弄不清她用什么妖法。..... 这时我们的敌手欢呼起来:好姑娘,你真行!那姑娘问,你们是什么人?其中一个回答,我们是最可怜的人,也是最好的人。姑娘又问你们为什么打架?那人又回答,我们要救这位李大人,他可是一个大大的忠臣。 “他们说罢了,便搀着吓昏了的李可灼,准备逃窜而去。 ”可是那姑娘突然心生疑虑,叫喝道你们说他是大忠臣,忠在哪里?其中一个答道,他进了两粒仙丹给皇帝,为皇帝治病。..... 姑娘说,这么说来他是李可灼?几个白衣人点点头。那姑娘又迅速地来回游走,顿时把那班人点倒在地,然后自己跃上白马,--溜烟不见了。 “慢慢地,我们麻住的手脚竟能够动了,生恐又遇上可怕的敌人,所以只得勉强上路,把李可灼带走,也勉强带了两个活口,离开这个非常可怕的地方。” 大家听了,心里都感到发毛,王纪问: “那敌人是谁?你们摸不清吧?\" ”实在摸不清。“副使迟疑了一下,道。 ”你们应该检查一下他们的尸体,查一查他们的身分。“王风说。 ”你说的不错,可是我们当时什么力气也使尽了,连想也没力气想了。“副使说。 ”派一些锦衣卫去把他们检查一下怎么样?“王纪 说。 ”只怕来不及了。“王风推断道,他想了一阵,又说:”我们现在的敌人是谁,都不清楚,去同人家拼什么呢?怎么拼呢?我觉得这一战就像往后我们的日子,我们是斗八个,人家是千百个,而且面目都不清楚。他知道我们,我们却不知道对方,这是瞎子在打仗,永远不会胜过对方。“ ”那姑娘会是谁呢?“小文秉一直不吭声,突然问道,副使摇摇头。 ”你刚才说过,那姑娘腰别双剑,是也不是?“王风又问,心里已猜到了八、九成。 这天晚上,王纪连夜提审了两个活口。但是两个活口竟然不哼一句,用过了刑,也只是惨叫,原来是哑巴。王纪非常扫兴,转回府中,来到王风的书房。经过这几天的事变,王纪觉得儿子的见解往往不同常人,他想,往后的事不妨同他商量商量。但是,王风见了父亲,第一句就说: ”爹,我们回去,不要当官了。“ ”你这话已经说过多次了“王纪不由得又是急怒起来。 两个人僵在那里,似乎都陷入沉思 5 四月的夜晚,外面刚淋过雨,空气中有一种令人不安的气息在晃动。窗外小昆虫不住地噪鸣,那声音怪怪的,既不像鸣蝉,也不像蟋蟀。偶尔有几只夜枭尖啼;好多飞蛾不知何时飞进灯笼,弄得灯纸哔啪作响,有的烧焦了翅膀在灯下翻滚乱爬,有的一头栽进火里,烧死了。 王风怔怔地看着灯蕊,打破沉寂说道: ”爹,我们读书人恐怕犯了--个很可怕的错误。.... \"“什么错误?”王纪征询地望着令他感到有点陌生的儿子,让他讲下去。 “这错误已经延续了几千年了,所以才叫可怕。”王风一顿,又道:“想想看,那个姜子牙,文王只不过替他拉了几步车子,姜子牙就像签定了卖身契,一辈子为他卖命,替他打下了万里江山,建立了大周王朝。可是周文王只赏给姜子牙在山东一块弹丸之地,赏多赏少倒也无所谓,问题是这件事竟然成为千古佳话,这明明是不公平的交易,'佳' 在哪里?那刘邦曾经筑坛拜韩信为大将,韩信为他夺下了长江以北大片江山,最后还是被杀掉了,这明明是一桩上当受骗的惨事,可是后人却把他当作美事,津津乐道。还有那个诸葛亮,当然是极聪明了,可刘备只不过来个'三顾茅庐',诸葛亮就死心塌地为他三分天下,建立蜀汉,这当然也无所不可,问题是,那个刘阿斗明明是败家子,刘备自然知道他不行,可是还是把诸葛亮呕心沥血经营的江山,交给这个败家子,这实在是对诸葛亮开了一个可怕的玩笑,然而,后人也把这一段辛酸的历史,美化为君臣的风云际会。孩儿以为,前人对这些历史的着意加工润色,犹如在陷阱上铺了一重青翠的草皮,让后来的读书人,一个又一个地栽入陷坑。对这个问题,几千年来的读书人,似乎都懒得去思考,甚至把落入陷阱、任人驱使,一直当作'士为知己者死'的美事,所以就必然要演出惨绝人寰的大悲剧。本朝太祖一下子杀了五万多的开国功臣及其亲属,依我看,这悲剧就是几千年来制造陷阱的人引发出来的。但是这些人一边往陷阱上堆放鲜草,一边却不知不觉掉进黑暗的陷阱里。有人说过,读书人大部份是精神的阁人,爹你以为如何?\" 王纪听了儿子这些话,有点喘不过气来,这话实在有些大逆不道,似乎也另有见地,他暗忖,儿子对道家的学说浸淫多年,思路自然和自己对不上,何况自己一时也驳不倒他,便望了望外面苍茫的夜色道: “这些遥远的事,不谈也罢。” “那就谈近的吧。”王风用手拂赶着密密麻麻、扑向烛火的灯蛾说:“这灯蛾扑火,祖祖辈辈都是如此,为什么不改变一个活法呢?爹,孩儿觉得皇宫里头聚集着一种怨恨,有一天,那怨恨会燃成一场大火,报复在他们心底认为已失去了公义的世间,我耽心我们这些人的努力,最后也如同灯蛾扑火一般。“ ”你无非又是说那几个太监。.....“王纪说, ”不是几个,那是十万大军,不知您是怎么看的,老以为只有几个人,要知道那是十万被阁割的人!十万残疾之人!十万个断子绝孙的人!爹,您不妨设身处地想一想,他们会怎么看这个世界的?须知自古以来,没有一个朝代有十万阁人来侍候一个皇爷呀!再说,这十万人众之中,难说不会产生出一、两位与众不同的非凡人物,这些人心里面在想些什么?若是他们心里有着怨恨,皇帝不正坐在火山口上?\" 王纪发怔了许久,闭目想象一下,觉得这当真是一桩人间大惨事,太监的内心,除了恨,还是恨恨恨!即使懂得去读书,也只读出仇怨,不懂宽容与恕道。但此事为何数十年来竟无一个大臣提起?这不是一种可以原谅的疏忽。但错误已经造成了,现在谁也无法挽救,只得等眼前这个“红丸案”破了以后,一定得上疏皇爷,补救这场过失,快快浇息可能会惹事的火头! 王纪站了起来,闷闷不乐地走来走去,走了很久,突然夜色中又响起一个轻雷。接下去闪电左劈一刀,右劈一刀,黑暗的天空突然出了几条暗红的裂缝,随着大雨哗然,一切又回归黑暗。王纪说: “儿啊,你的话有道理,可是有一件事,你也必须认真想一想:若是皇爷可以杀,并且被杀的还是一个圣明的皇爷的话,那么往后还有什么人不可以杀?只怕天下大乱,就从这里开始了!我身为刑部尚书,如果不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那么朝臣固然会骂我,平民百姓也会骂我,后代的子孙也会骂我。因为天下大乱,就是从这一步开始的。春秋战国大乱不止,几乎每一场大乱都是由杀国王引起的。只要手里有一把刀,将国王宰了,取而代之,自己也就当上了国王,很是得意,但过不了几天,自己又被别人杀了,人家依样画葫芦,有样学样,宫廷里便是这样杀来杀去。上行下效的结果,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下面的老百姓自然也是弱肉强食。这样国无宁日,天下就大乱特乱了。孔夫子总结了这个惨痛的教训,提出要摆好'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这五对关系,认为只有调整好这五对关系,天下才会有秩有序,老百姓才能在规范中,过太平安定的日子,所谓'三纲五常',便是这样产生的。三纲之中,“君纲”是第一纲,所谓重振朝纲,如果不把侦破'红丸案'摆在首位,查出谋害皇爷的主谋,以正国法,那么'重振朝纲'和 '中兴华夏'便是一句空话:你说的灯蛾扑火,我懂,几十年来无数的大臣为了重振朝纲,一个又一个吃了大亏,这确实和灯蛾扑火没有两样。但是我想,这一回哪怕依然是灯蛾扑火,为父也要扑过去,便是烧成灰烬,也在所不惜。“ 王风听了父亲的话,觉得父亲说的也是一条道理。他突然觉得读书人似乎被外界的什么力量所控制,往往是自己作不了主,总是被冥冥之中的一种力量所驱使。他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只好顺着父亲的思路,默想审案的事。 文秉说的那个魁梧的太监,或许就是幕后指挥者,确实不无道理。 回想起来,他第一次去”老爹酒楼“,不仅看到了那个白发太监,而且也看到了那个魁梧的太监。其时,自称”鸿胪寺丞“的李可灼,正在大撒酒疯,说要青云直上,旁人听了这话,如果想利用他铤而走险去干坏事,那就不难了,想那魁梧太监当时也必定注意到了李可灼,他如果想谋害皇帝,李可灼就是现成的材料。 王风也明白,这不过是推想而已,与真实的情形究竟有多大的距离?那只有天晓得! “要破”红丸案“,看来只有继续走'打草惊蛇'一途。”他终于对父亲说, “老走这一步棋,人家又不是傻子,那是不会有结果的,”王纪摇摇头说。 “打草惊蛇,有千变万化,每一次表现的形态都不是一样的,对手依然会防不胜防。”王风说。 “我们第一回用了打草惊蛇,结果是一无所获。”王纪还是摇摇头。 “不能说是一无所获,李可灼有人救,崔文升没有人救,这就说明幕后各有主谋:谋害案,牵连的是两家,而不是一家,这对我们破案帮助太大了,再说,那两个哑巴虽然不能说话,但是你如果再去检查一下,就可能会发现他的特殊身份。这样,他身后的背景尽管模糊,但总是有一点数了。” “那么,下一次的打草惊蛇,该是怎么一个打法?”王纪问: 王风伸出食指,往茶杯里头沾了一下水,在书案上,一字一字地书写起来,写了又沾,沾了又写,几乎写满了书桌,然后伸出巴掌来,又全部把字抹去。..... 王纪一边看,一边点头,脸上渐渐现出微笑。 6 紫禁城的西北面,有一座大殿,叫“英华殿”,这座大殿改成了寺院。殿前有两棵菩提树,还有许多松树、柏树,非常清幽。李永贞在一个官女的导引下,进入了英华殿。他不是来拜佛的,而是径直地走向英华殿的北门“四德门”,穿过四德门,就进入了“咸安宫”。这咸安官是先朝穆宗陈皇后居住的地方,现在客氏就住在这里。李永贞进入了一个十分精致的客厅,发现在场的有客氏、魏进忠、王体干,他自己是最后一个来的。客氏的供养与两官相等,但是她不让官女侍候茶水,而是亲自泡茶、敬茶。魏进忠开门见山说: “这个福清人叶向高厉害得很,他一回京,就使上了两招:一是让朝臣们上书,要求让奉圣夫人出官;二是请天子每隔三天,去听那些大臣讲经史。他跟那些东林党人不大一样,他一点也不激动,很平静,讲道理,不同你正面冲突。他说,自古以来,凡是皇帝的乳娘,等到皇帝长大以后,都要出宫的,现在天子已经大婚了,理应出官,省得给人家说闲话。这只老狐狸,不知道他是闻到什么气味,还是猜中了,竟然明白奉圣夫人对皇爷有很大的影响。所以这一招,说得很委婉,其实厉害得很。他让皇帝听经史,这一招就是针对你李先生的了。先生花了半生的心血,把小皇帝培养成雕刻师,好听任我们摆布;而叶向高则针锋相对,让皇帝多学经史,想把他重新塑造成为一个标准的皇爷,以摆脱我们。我以为这个叶向高抓住了我们的要害,我们得认真对付。” 听完了魏进忠的长篇大论,大家一时也说不出什么,一味地喝茶,其实是在苦苦地思索。 魏进忠果然人如其貌,既聪明,又识大体,他非常快速地进入状况,并掌握了全局。他的肉体虽然阁了,精神却越用越旺,他懂得学习,懂得举一反十,是个天生的大统领。他了解太监的命运,也很想扭转这种宿命。现在天赐良机,只要因应得宜,事事如原先规划运作,太监出头天的日子不远了。一个遥远的、几乎不可能实现的梦想,终于到了最后的阶段了。 “内官二十四局的掌印太监都换人了吗?”李永贞忽 然问。 “都是我们的人,连副手也是。”魏进忠说。\"女官六局的掌印人,也都调整了吗?“李永贞又问。”正手、副手我都重新配备。“客氏答道。 ”听说天子荫封你的儿子侯国兴为锦衣指挥使,这很好。这样一来,我们的第三朝廷算是健全了,不足的是,锦衣卫下面的军官,还不是我们的人,若是掌控不了军队,到头来,会事事成空,所以,必须设法调整。“李永贞又对客氏说。 ”此事正在进行,前不久,大学士沉铭缜在浙江为我物色了两百名武功不差的人,补充锦衣卫,过一阵把他们都提升为军官,再将原有的军官送去辽东、四川去当游击将军,“魏进忠说。 ”我认为对付叶向高的第--步,已经有了,我让皇帝批示:今后奉圣夫人可以进出自由。也就是说,你叶向高要奉圣夫人出去。皇上也听他的话,让她出去;但奉圣夫人毕竟是皇上的乳母,回宫探亲总可以吧!所以这'进出自由'四个字,管叫叶向高无可奈何。而奉圣夫人往后大部份时间,自然还是在宫中。“王体干说。 ”你们说,内官二十四局、女官六局,都是咱们的人,我想印证一下,看看实力究竟如何,可以不可以?“李永贞 说。 ”如何印证?哦,现在是下午申时,不妨知会一下内官二十四局和女官六局,告诉他们,明日五更,奉圣夫人准备出宫,回外邸住几天,着令大家到时护送。“王体干说。 ”行!“魏进忠说,他马上出去了。 这时王体干站了起来,走向古董架,欣赏架上的宝玉石狮、金如意、翡翠葡萄,还有玛瑙蜘蛛等等。最后又打开了一个描金漆盒,原来里面都是指头大的珍珠。但是,他对这些一点兴趣也没有,又随手拿过一个红布包,那红布上绣着五爪青龙,便将红布慢慢打开来,却见婴儿的胎发、疮痴、毛发、指甲以及小孩换落的牙齿等等。王体干沉思默想了一阵,问道:“这些该是当今皇帝小时候的东西?\"”你猜对了。“客氏应道。 ”那你这样随便乱放就不大对了。“王体干说,同时,把那一个描金漆盒里面的珍珠,随便倒在古董架上,然后把那红布包放进盒中,仔细盖上。 那倒在架上的珍珠,有不少滚落在地,客氏连忙俯下身来,拾起遗落的珍珠, 三个人又对案喝茶,王体干对客氏说: ”奉圣夫人聪明绝顶,今见收藏皇帝的这些儿时的东西,足见高明;但是你把这些东西不珍藏好,竟然同普通珠宝混在一起,可见你还是未充分认识到它们的价值。“ ”我们今日这个局面是空前的,犹如内官有十万太监是空前的一样:十万太监服侍一个皇帝,外廷的朝臣不认为有什么不合理,但是对我们这些太监,却腹诽甚多,甚至认为我们是麻烦的来源。那一日,我交代老魏做三件事,可是老魏却做了四件事,多做了一件,这就后患无穷了!如今三法司正在会审'红丸案',只怕有朝一日大火要烧到咸安官,要烧到你奉圣夫人身上!到那时,谁也救不了你,但是这宝盒中的东西,却是你的护身符,切记!切记!“李永贞也对客氏说道。 这时,魏进忠回到了咸安宫,高兴地说: ”明日五更,奉圣夫人出官回私邸,这事已安排妥 当。“ 7 第二天凌晨,内宫微微地骚动了。 钦差干清宫管事牌子王朝中、涂文辅,以及暖阁数十名名位崇高的太监,身着红圆领,腰系玉带,在奉圣夫人前面排队引路,客氏盛服靓装,自咸安官乘着小轿由嘉德门、咸和门、顺德右门穿过,经月华门,至于清宫门口,竟然不下轿,一直坐到西下马门,这时,凡弓箭房、带简管柜子、御司房、御茶房、请小轿、管库近侍、一干人等,各穿红蟒衣窄袖,在轿子前后摆道,跟随者数百人。司礼监该班监官、典簿掌司人等文书房官,都在宝宁门内,跪在道旁迎送。 此时,正是五更时分,黑夜未尽,为了照明,内府供应库,供应数千根蜡烛、数千盏官灯,照得紫禁城如同白昼。与此同时,御道两旁无数官女手捧香炉,点燃了最名贵的龙涎香。出了西下马门,客氏换乘八人抬的大围轿,前呼后拥出了紫禁城。人群顺着正义街,浩浩荡荡地开往西城的丰盛胡同,因为客氏的外邸就在这里。 奉圣夫人的尊严、豪华、气派的仪仗队,轰动了西城,伴随出宫的魏进忠,特意让仪仗队缓缓前进,于是,街上出现了万人空巷的场面, 锦衣指挥使侯国兴,立在门前恭候,他还不到十九岁,由于他出生四个月,母亲就入官当乳母,太早断奶,营养不足,长的像一只瘦猴他把母亲和魏进忠引入庭中,众人无不为这座豪华的外邸而赞叹。这外邸类似王府,只不过规模略小了一点 进入府中,用过早点,寒暄了一会儿,侯国兴便引着大家到一座建筑十分精致的小阁楼看戏。戏班的人早在待命,等到客氏和魏进忠一来,戏就开演了。今天上演的是《刘致远白兔记》,是京都最有名的戏班演出的。 魏进忠坐在客氏身侧,低声对客氏说: “今日回家,这场面你看大不大?威风不威风?热闹不热闹?\" ”我觉得太过份了。“客氏说。 ”这你就不明白了。我是特意闹大的,气一气那福清人。我听医生说过,老年人的血管很脆,经不起激动,太激动血管就会破裂。你看,如果能够气死那个叶向高,那是最省事不过了!“魏进忠说。 戏看了一半,一个太监匆匆走了过来,在魏进忠的耳边嘀咕了一阵,魏进忠听完,挥手让那太监走开,但往下的戏就有点看不进去了,屁股一直在挪来挪去。那客氏很细心,见他有点魂不守舍,便问道: ”发生了什么事?\" “没事。”魏进忠摇摇头说。 大家又继续看戏。客氏的远亲近邻,也都争先恐后过来祝贺。客氏满面春风,起身接待他们,而那一种热情,都很有分寸,表现了一种雍容华贵的气派。 在远亲近邻中,杂着一个陌生人,客氏看了很久,却认不出他是什么人。那人穿着儒士的衣服,很儒雅,她亲族当中没有读书人,便是自己的儿子侯国兴,也是近几年请那个涂文辅教了一点书。眼前这个人,会是一个什么人呢? 这时,魏进忠“哦”一声站了起来,连忙迎向这个陌生人。那儒士摇摇手,要他不要声张。魏进忠回身问客氏,有没有一个僻静的所在,又附耳说: “是沉大学士。” 于是两人离开了席位,急急地把沉大学士带进了一间小客房。 沈大学士便是沉铭缜,是方从哲的同乡,万历末年,由方从哲推荐入阁,事有耽搁,直到去年八月份才来北京任职。由于他同魏进忠、刘朝有师生之谊,所以一拍即合,现在是内阁中唯一与魏进忠有来往的人,今日微服来访,必有要事。 果然沉铭缜开门见山说: “今日奉圣夫人衣锦还乡,本当厚礼相贺,只因急事在身,无暇备办,我在这儿也不能多呆,说几句话就走 “什么事?”魏进忠说。 “昨日下午内阁大臣听取三法司汇报”红丸案“的进展情形,所以特来通报一下。”沉铭缜说。 “有何进展?\" ”那个李可灼声称:'只要减刑三等,他愿意吐实。“魏进忠不由地一愣,什么话也没说。 ”告辞了。“沉铭缜一揖,而且说走就走。 魏进忠依然呆在当场。 ”这消息可靠不可靠?“客氏也很焦急,问道。”绝对可靠。..... 刚才那一个长随太监在我耳边说的便是这一回事。自从三法司会审'红丸案'以来,我便指令所有的'锦衣坐记'全部出动,分赴大理寺、都察院、刑部、即便是三法司的正副长官家中,也可以随意出入。当然,理由是协助破案。根据'锦衣坐记'汇总回来的情报,那个李可灼为了自保,确实有这种可能性。“ 瞬间乌云压顶。两人深知,倘若李可灼招了出来,那后果是十分可怕的。客氏埋怨道: ”你怎么会交上如此不讲义气的人?\" “我对他可是仁尽义至,当年他被撤职遭送回家,我送给他百两黄金,让他安度晚年。又怕他路上出了意外,我还特地派了几个微服的锦衣卫,送他安然回乡。若早知有今日,当时还不如来个杀人灭口!”魏进忠说。 客氏叹了一口气,说: “现在怎么办?王体干、李永贞都不在这里,看来我们得马上回宫商讨对策。” “大张旗鼓出来,不过片刻又匆匆忙忙回官,未免落下痕迹。我们还是硬着头皮把这场戏看完,等到傍晚回去好了。”魏进忠道。 8 要看完这一场戏,实在如坐针毡,两人苦不堪言。好不容易挨到黄昏时刻,两人便匆匆忙忙回去咸安宫。他们中午没有吃午饭,因为一点胃口也没有,便推说戏好看,不想吃,此刻肚子咕咕叫,两人正想弄一点东西填饱肚子,却来了一个不速之客。此人非他,便是郑贵妃的心腹崔文升,他不待让坐,便大刺刺地坐了下来,嘴里嘀咕说: “反正我是要死的人,什么礼节也不讲了!”魏进忠和客氏交换了--眼,都知道来者不善。魏进忠的心思转来转去,对此人的到来,总是猜不准,终于试探地开口问道: “崔大哥,你能不蹲大狱,逍遥自在,足见神通广大。”崔文升叹了一口气,说: “谁都知道我现在如同丧家之犬,唯有任人宰割的份儿,不论在狱中还是狱外,都是一样的。” “提审过了吧?”客氏似乎很关切地问, “三堂会审,是免不了的,那王纪说:'你的罪是死定了,按照《大明律》------误用御药,当斩!不过,如果你能把来龙去脉说清楚,有助破案,那就饶你一死,让你回到南京去打扫皇陵。”崔文升答 这话让魏进忠、客氏想了很久,还是摸不清崔文升的心思,魏进忠试探地问: “那你打算怎么说?\" ”我还能怎么说?我只不过误用了药,那一日,我投下泻药,想排去体内火气,确是太孟浪了。..... \" “好像你是误用了药吧?”魏进忠阴阴地说。崔文升勉强一笑,故作神秘地掩着嘴,低声说道:“当然,这不过是一种说法。如果要换一种说法,那牵连的人就多了!首先是贵妃娘娘,不过娘娘毕竟是当今皇上的庶祖母。..... 不会有大事的,如果是牵连到旁人身上,那就大不相同了!\" “这事还会牵连到谁的头上呢?”客氏故作惊诧地问。 “我口渴,你们都不给茶喝,这不像待客之道。......”崔文升说。 “请稍待!”客氏说,便走出去。不一会儿,亲自提了一壶滚水进来,泡了茶,很客气地递一杯给崔文升。 崔文升很自在地喝完了一杯茶,这才说道: “奉圣夫人,这事你真的不知道吗?如果要把牵连的人抖出来,魏大哥可是第一个嫌疑犯啊。..... \" ”你今日是来威胁的,还是来讹诈的?“魏进忠冷冷地说。 崔文升苦笑地说: ”我是丧家之犬,还能威胁谁?讹诈谁?不过,你要这么想,我是毫无办法。比如说吧,当泰昌皇帝临危之际,郑贵妃想派人到洛阳接回福王,她第一个想起的可就是魏大哥啊!\" 魏进忠嘿嘿冷笑道: “只不过本人不听她的。..... 没有去洛阳,这未免扫了你们的兴!\" 崔文升也阴恻恻地说: ”这足见你的高明!真的让小弟佩服得五体投地!不过,你知情不报,明知郑贵妃害了泰昌帝,要让福王篡位,这可是天大的事,你既不报告内相王安,也不报告外相方从哲和刘季晦,这依然是情同谋反。“ 魏进忠想了一阵,他的神情略显起伏,但喜怒哀乐仍不形于色,沉吟良久,终于还是批驳道: ”你这个罪名也够吓人了,我当时手续确有不周之处,不过,我还是及时地通报了皇亲、锦衣指挥使郭维成,告诉他有人要到洛阳去接福王回来篡位,请他着锦衣卫 加紧巡逻,抓到格杀勿论!我想最主要的应变措施,已经办了,其它若有所疏忽,也不碍大事。“ 崔文升恍然大悟,叹了口气: ”果然!贵妃的事全败在你的手里!\" “这只能怨你们自己,你们为什么不想想?客氏是小主人的乳母,我也服侍过小主人的圣母,保护他们的利益,我们是义无反顾!在此关键时刻,贵妃的小恩小惠,当真是不足挂齿!”魏进忠说, 崔文升哈哈大笑道: “你那个'服侍圣母”,还是骗别人去吧!我知道你用了慢性毒药,害死了王才人,这王才人就是当今皇上的母亲!也就是你说的圣母!如果我把这件事抖出来,我看你是死定了!\" 魏进忠一阵紧张,但--转念又平静了下来,心想,这个圣母王才人早已埋入地下了,这叫死无对证!我怕他什么?便说: “我说你是来讹诈的,果然一点不差,你跟贵妃一伙,篡位不成,怀恨在心,便造谣说我谋害了圣母!....... 你以为当今皇上会听你的鬼话?!你真的是在白日做梦!\" 崔文升暗叹,我真的是同魔鬼打交道了!不过还好,我手里有一把杀手锏,看他招架得住不?!因此瞪着双眼又说: ”不过,你叫李可灼用两粒红丸害死了泰昌皇帝,这 就赖不掉了!\" “你捕风捉影的本领,可真到家!\" 崔文升不动声色,冷静地说: ”八月廿八日那一天,有人报告,说见到了魏大哥,这让我大吃了一惊,那人又说:'是在城里文殊庵外遇到的。“我想,魏大哥又不是神行太保,怎么去洛阳能这么快回来?我就疑心,你背叛了我。便马上赶去文殊庵。内官里很多人知道庵中那个秋月和尚,那和尚是专门卖乱七八糟的药的,其中包括最补的药,最毒的药,最补最毒合在一起的药。..... 我当时还是秉笔太监,是带着锦衣卫去的,本来想抓你,但是你已经不在了,那秋月和尚做贼心虚,看见这种阵势,很不自在。我问他:李进忠是不是来到这里?他说,刚走,从我这里买了两粒红色的药丸,走了。魏大哥,你做什么事,一向都十分注意到消踪灭迹,这回恐怕是智者的一失吧?!秋月和尚的证词,你是赖不掉的,也就是说,你是死定了!\" 9 魏进忠这下才是真正的紧张起来,他在小客厅里走来走去,就像热窝上的蚂蚁。忽然他心一横,跑出客厅,低声对一个太监吩咐着,神情非常的严厉,说完才缓步回到客厅。回到客厅的魏进忠已不是先前的魏进忠,他满脸和气,亲自给崔文升倒茶,左一声“崔大哥”,右一声“崔大哥”,并且不住地叨念着: “咱哥儿俩多年不见面了,得好好聊聊,好好聊聊!”而实际上是很不好聊的。先前气氛那么紧张,现在又想缓和过来,不是那么容易。但客氏和魏进忠这方面算是有很深的造诣,客氏把压箱底的那套服侍太子的本领,都抖出来了。 “崔大哥是大能人,眼前虽然遭遇到一点麻烦,我相信会逢凶化吉的。再说,对你的困难,我们也绝不会袖手旁观。”说着,又亲自替他倒了一杯热茶,又说:“先宽下心来,不要愁眉苦脸,这样容易伤身体,反正是我们家的事,大家一起解决好了。” 她的话似乎内容很空洞,但那语调情感非常温柔,非常和气,非常体贴,实在就和照顾当年的皇长孙一般无二。 崔文升听了这些话,气消了一些,心也平静了一点。但他依然有点不安,刚才魏进忠出门去,只怕不会干好事,不知他在捣什么鬼? 这时,魏进忠又笑眯眯地再替崔文升倒了一杯热茶,甜腻腻地说: “大哥,我们几年不见,我心里老叨念着你。我们毕竟相处了那么久,你当时当了贵妃的近侍,后来又当了我的上司,当真对我太好了,这恩情我是永远忘不掉的。所以你在南京的时候,我确实是日思夜想。..... \" 崔文升看魏进忠甜腻腻的笑,听他笑眯眯的话,马上联想起青楼上的娼妇。暗忖:这混蛋,当年老在青楼鬼混,寻花问柳,把家财花光了,却学了一整套娼妇的本领,他这种笑,十成是从青楼娼妇那里学来的。想到这里,头皮直发麻。但是他也很沉得住气,不动声色看他表演,有时还装得很动感情。 这时,一个太监匆匆地走进来,对魏进忠急急地说:”魏爷,那秋月和尚不在文殊庵,问周围的人,都说不见好几天了。我们拷问了庵中的小沙弥,他说被人抓去了 “别说了,出去!”魏进忠恼道。 “我还以为魏大哥是出去干什么大事,原来是吩咐人去抓秋月和尚的,该不会是想杀人灭口吧?”崔文升冷笑道。 客氏连忙截住他的话,说: “崔大哥,你别误解,魏大哥不是这样的人。他曾经向黑婆婆起过誓,绝不滥杀一个宫中的弟兄。” 魏进忠紧接着说: “我是吩咐人去找秋月和尚,那是因为我突然想起了三法司也有可能去找秋月。所以我得想办法把这和尚保护起来。“ ”希望这是一场误会,你要找秋月和尚,为什么不早一点对我说呢?告诉你吧,这个秋月我已经将他保护起来了,你安心好了!我虽然是待罪之身,不过叫几个肝胆相照的兄弟办一点事,还是可以的。“崔文升说。 这时,客氏和魏进忠坐了下来,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再不像先前那样活跃了,心想挤出一个笑来,却力不从心。 这时,崔文升却有一点眉笑眼开,半开玩笑地说:”现在东市上杀猪的人,拼命地往猪身上灌水,想多卖几个铜板。..... 刚才大哥给我敬茶,夫人给我添水,我心里有点不自在,你们拼命给我灌水,是不是也想多卖几个?\" 客氏、魏进忠哭笑不得,崔文升这时反而一改常态,诚恳地说: “我这是开玩笑,既然是哥儿们,你们就不要见怪。现在应当言归正传,大家好好地想一想:如何同舟共济。” “是呀,我们一定要同舟共济,我们得好好想一个办法。”客氏领首赞成,一面提着茶壶往门外走,突然又回过头来说:“崔大哥,我这是去提滚水,你可别多心!\" ”我才不呢,我向来不怕杀人灭口。..... 除非有人先把郑贵妃给杀了!“崔文升说,又哈哈大笑。 魏进忠在极短的时间内,便想好了解决问题的要点,这就是他受人尊重的”干练“一面,他说: ”现在问题是出在李可灼身上,假如没有了这个李可灼,你我都不会有麻烦。你顶多是再回南京扫皇陵。过了一些日子,风平浪静了,我再想办法让你复出,去当一个有权有职、很实惠的官!那安渡晚年就没问题了。“ ”这个李可灼明明在监狱里,怎么会突然没有呢?这个想法不实际。“崔文升说 ”李可灼同我们宫中的兄弟不同,我们从小就受苦受难,这一生是熬过来的,大家都非常可怜所以,黑婆婆不让我损害一个宦官兄弟,我也向她起誓过了。对于宦官兄弟,我能帮的,总是尽量帮这也是义无反顾。你也知道,那个刘朝的罪是很大的,我不仅设法把他从诏狱里放出来,而且还请皇帝升他的官哪!“魏进忠说。 崔文升认真地考虑了他的话,觉得这些话不假。假如大家要平安过关,只有牺牲那个李可灼了,这个李可灼进献了两粒红丸药,提前几天把泰昌帝害死了,弄得河南的福王走到半路不敢再走,又折回河南,就凭这一点,李可灼也实在该死!至于如何置他于死地?这得好好地想一想。 这时,客氏又提着水壶进来。 她从古董架上,拿下了一只玉盒、一只金盒,问崔文升道: ”这里有两种茶,一是大红袍,一是铁观音,你喝那种?\" “铁观音吧。”崔文升说, 客氏从金盒取出了一小撮茶叶,放入壶中,然后将滚水冲进去,又将第一泡的茶倒掉,再冲第二泡,稍等了一会儿,斟出了三杯茶,同时说: “请大哥品尝看看。” 崔文升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喉咙,然后说: “我有一个主意,由我来写一份供词。说有一天晚上,李可灼化装成太监混入宫中,要我带他去见郑贵妃,同时从口袋里掏出了两粒红丸,对我说:”这两粒药,样子一样,但一粒是补药,一粒是毒药,现在皇帝病入膏育。有道是,病急乱投医,只要你推荐我去见皇帝,我把这药让他吃下,管他很快就升天。那么,福王就可以接回来当皇帝。.....“我听了这话,非常生气。以为他是疯子,当场就把他轰走了。不料,这个人鬼迷心窍,为了升官,还是另找门路,去献药。可见这个人真的是大逆不道的逆贼。你们看,就这样写供词,行不行?\" “如此甚好,夜长梦多,不如打铁趁热,现在马上就写如何?”魏进忠说 崔文升欣然点头。 第7章 惊蛇出洞 1 从“乾清官”右转朝东的“懋勤殿”,是天启皇帝朱由校最挂心的地方。因为在那个殿里,他要设计并亲自制造出天下独一无二的“天子暖炕”, 李永贞非常激赏这个主意,自告奋勇要当他的助手。这工程如今他们已进行了一半,所以他们一吃完了早饭,就赶来“懋勤殿”。 那“暖炕”当真别具一格,煤炭是在隔壁房间燃烧的,暖气却几乎全部输送到暖炕里,而那些烧不尽的浓烟,则由隔壁房间排出。那暖炕自然不是普通人家的土炕,而是用汉白玉砌成的,床架是御床的格局。两头靠背的檀香木,都雕上龙凤呈祥的图案,当中靠壁的香木板墙,则雕上了八仙过海的故事,那人物的雕工剔透玲珑,栩栩如生,里头每一个人物几乎都是精妙的工艺品,整个雕栏形成了一道巧夺天工的屏风。 在雕刻过程当中,稍有失误,便弃掉重来。现在看来,几乎是完美无缺了;但是他们两人还是一刀一刀地细雕,一笔一笔地软磨。他们几乎工作得如痴如醉,而不知疲倦。 在房间的一隅,还放着一张龙椅,那龙椅则全部由朱由校一手雕就。椅上的扶手,是双龙戏珠的浮雕,椅子的四脚比普通的椅子要粗了许多,而且脚上雕上四只狮子。这龙椅早就雕好了,但是这个青年皇帝,为了精益求精,把它放在房间里,每日进出瞧它一眼,看看有什么疏忽,以便改进。 忙碌中,门外急急来了两个人,一个是司礼监掌印王体干,一个是秉笔太监魏进忠。 魏进忠迟疑一下,才说: “皇上,奴才有紧要的事,奏禀。..... \" ”你没看到,我正忙着!有什么比我这个更要紧。.....“李永贞抬起头来,望一下两个人的神情,知道确实是要事,便劝朱由校说: ”皇上,不妨听一听吧,我们也顺便歇一歇。“ 朱由校放下了雕刻刀,站了起来,不大情愿地说:”说吧,说吧!\" 这时,门外来了一个送茶的官女,跪在朱由校面前将茶盘捧在头顶敬茶。朱由校随手从盘里拿起一只玉杯喝茶,他其实是渴了,只不过因为工作过于入神,而忘了干渴。那宫女又将茶盘移到李永贞面前。李永贞伸手取杯,一口干了。那宫女退在一旁,低下头来,规规矩矩地不敢正面瞧人一眼。魏进忠恭谨地说: “红丸案”查出来了,那李可灼真的是谋害先帝的凶手!奴才这里有崔文升的供词,皇上要不要亲自过目一下?\" “你把崔文升的供词大意说说,还不是一样。”朱由校说。 魏进忠把大意说了一遍,然后问: “皇上你看,这个李可灼该当如何处置?\" 朱由校出神地望着自己一手雕刻出来的图案,头也 不回地说: ”魏伴伴,你今日怎么搞的?这么啰嗦,那李可灼当然要凌迟处死!还有什么可问的?! 是,是。那就请皇上朱批几个字。.....“魏进忠说。朱由校望一眼王体干,说: ”王体干,你是司礼监掌印,替朕朱批了吧!\"“皇上,其实秉笔太监批也是一样的。”王体干说。“那魏伴伴你自己写吧。”朱由校说, 魏进忠果然拿起了带来的朱笔,沾了一笔红朱,在崔文升的供词上头写着: “李可灼谋害先帝,证据【】,着三法司急行处决,凌迟处死。”写完,他对王体干说: “王大人,这”确凿“两字,我写不来你是知道的,请你代劳一下。” 王体于似乎有点不大情愿,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在空白处添上“确凿”两个字。 那侍立的宫女等朱由校喝完了茶,便低着头走过去,取回了皇帝手上的那一只玉杯,头也不回地出门去了。 魏进忠望着那急急出门的官女,突生了疑心,便跟着出门,张望她的去影,但见那宫女慌忙朝茅房走去。便暗道:原来如此。他又退回懋勤殿,但想了一想,又觉得不妥,便折身再向茅房走去,确见茅房门依呀一声,从里头走出了-一个宫女,那服饰和先前那--个一般无二,手里也捧着茶盘,魏进忠暗叹:看来是我自己看走眼了,便回到懋勤殿 这时,朱由校和李永贞又埋头雕刻,王体干抚弄着那 --张龙椅,夸奖道: “真乃鬼工神斧!皇上,你这龙椅可算是人间至宝,如果拿到市上去卖,起码可以卖十万两银子!\" 朱由校马上停下手中的活,慎重地走到王体干的面 前,问他: ”你这话不是骗朕吧?\" “旁人可以骗,皇上怎么可以骗?那奴才是不要命了。“王体干真诚地说。 朱由校这才笑了起来,说: ”那好,这张龙椅就由你负责派专人去卖,如果卖不到十万两,你给我垫上!\" “皇上,如果我多卖了钱,怎么样?”王体干也非常高 兴地说。 “多卖了钱,赏给你。” 2 新科状元文震孟在京师没有房屋,只租了一家临时的寓所,里头住着父子俩,还有一个老管家。 文震孟已被授为翰林院修撰,还未上任,父子俩在家,正热烈地争论“红丸案”, 这时,有人推门进来,那管家见来人是他们家的大恩人,连忙作揖,恭恭敬敬地将她引进屋中,文震孟见了来 人,高喊一声: “冯姑娘!\" 连忙站了起来,同时吩咐儿子道: ”快奉茶,奉上茶。“ ”请姐姐喝茶。“文秉捧上香喷喷的茶,说。”我说几句话就走。“冯姑娘接过茶杯,说,望了一下文秉,又说道:”前天我在街上遇到了秉弟,他说:“想弄清楚前年在内官太监房间当中,那三个人的名字和身份。”现在我弄清楚了,那个魁梧的大汉名叫魏伴伴,是个秉笔太监;脸皮皱成一团的太监叫王体干,是司礼监的掌印太监;那个白头发的太监不是官,是一个普通的木匠或者雕 刻师。“ ”这消息你是怎么得来的?“文震孟问。 冯姑娘微微一笑,然后叙述道:今日上午,她混进官中,点倒了一个送茶的宫女,把她放在茅房里面,询问了那宫女的差事,便换过她的衣服,端过茶具,就冒充她的身份进了里殿,把茶送给皇帝和另一个木匠喝了。那时姓魏的乘笔太监和王体干两人,正好向皇帝裹告事情。原来还是跟“红丸案”有关的事情,那个崔文升招说,李可灼曾经拿了两粒红色的毒药,要崔文升引荐给郑贵妃,但被崔轰走了,所以,就单独作案。最后,皇帝说要杀了李可灼,还叫魏伴伴写了朱批!不过当中有两个字魏伴伴不懂的写,结果由王体干填上。 文震孟听完她的叙述,有点疑心,就问道: “姑娘,你这样冒充进去送茶,他们一点都不疑心吗?\" ”我觉得那个皇帝全神贯注在木雕上,不管是什么人送茶,都不会在意的。而那两个太监,正在禀告重大的事情,也心无旁骛,因而也不疑心。倒是我退出去的时候,那个魏伴伴心思极细,跟在后面张望,我急步跑进茅房,很快跟那个宫女掉换回衣服,又把她推出去,就蒙混过关了。“冯姑娘说。 ”冯姑娘真是智勇双全!“文震孟赞叹道。 ”雕虫小技,不值得一笑。“冯姑娘转身对文秉说:”秉弟,你得赶紧把这消息送给王纪王大人。“ ”我去说怕走样了,冯姐姐你自己去不是更好吗?“文秉说。 冯姑娘摇摇头,想起了前年和文秉--副乞丐样,夜闯尚书府的事,那时打了多久的门都不开,弄得她和文秉坐在门槛上好生尴尬。 ”那尚书府。..... 我不想去了。“但她又想了想,又说:”这样吧,我送你到尚书府门口如何?\" 为了不耽搁时间,两人说走就走,门外雇了一辆马车,一路飞驰到刑部尚书府。那冯姑娘果然只送到门口,自己就走了,说是要到白云观去找师父。 文秉进去,找到了王风,把情况照实说了,王风觉得这消息非常重要,可能父亲此时正急着等这消息,不敢耽搁,马上骑上快马,直奔刑部大堂。 3 刑部大堂上三法司的首脑们,正在会审李可灼。刑部尚书王纪坐在正中,左边是左都御史邹元标、左佥都御史杨涟;右边是大理卿冯从吾、大理少卿左光斗,此外尚有刑部主事王心一等。 李可灼跪在堂下,虽然已经受过了刑,但是坚不吐实,一副有恃无恐的神态。任其盘问,很少回答。突然堂外高呼: “中使到!刑部尚书王纪接旨!\" 王纪一愣,低声对同僚说: ”请各位大人稍事休息,待下官听看是什么圣旨,再作商量如何?\" 大家退下,李可灼也被押下。这时候,来了三个太监,为首的是中书房掌房刘若愚,还有刘朝和李进忠两随从。王纪一看,是这几个人,心中的难受犹如是口中咽下了一只老鼠,这个刘若愚传说人品不怎么好,这也罢了,特别是李进忠和刘朝两个人,他们可都是郑贵妃的心腹,怎么会让这几个人来传旨呢?看来,表面上太监们各有派系门户,到了紧要关头,却是互助互益,同舟共济的。他心里虽是这么想,但依然跪下听旨,刘若愚口宣: “皇天承运,天子诏曰:李可灼谋害先帝,证据确凿,着三法司急行处决,凌迟处死。钦此。” 刘若愚念完,便把那一段朱批连同崔文升的供词,一起递给了王纪,然后三个太监扬长而去。王纪回到庭上,将朱批和崔文升的供词仔细看了一遍,恍然大悟,高兴得 哈哈大笑。儿子王风打草惊蛇的妙计如今果然生效了,这时王风也快步上了堂来,把文秉转述冯姑娘所探到的消息,原原本本对父亲低声说了--遍,王纪也递过朱批,让儿子看个清楚。王风笑了笑,说: “爹,往后该怎么做,你清楚了吧?\" ”如果我连这个都弄不清楚,那还不如回老家去。“王纪说。 王风默然退下,这时王纪重新唤出李可灼,对他说:”刚才圣旨到,你是听到了,你知道那圣旨是说谁?“李可灼有点得意,看来是那个魏进忠营救我来了。他又望了一眼王纪,看他情绪低落,必定是受了刚才圣旨的挫折,泄气了。便说: ”会不会与我有关?\" “你猜的不错。” “不知圣意如何?”李可灼双眼又滴溜溜转了几下。“你猜猜看。” “皇上圣明,一定会格外施恩。”李可灼颇有把握地 说。 王纪不答,但叹了一口气,李可灼毕竟心里没有个底,迟迟疑疑地问: “难道不是-----不是放我走?\" ”是放你走,但是你知道是怎么一种走法?“王纪犹豫 地说。 ”总不至于把我杀了吧?“李可灼心中一凉。”如果只是把你杀了,那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那是凌迟处死吧?”李可灼想了一想,摇摇头冷笑了一下,又说:“王大人,看来你又在恐吓我了!\" 王纪什么话也不说,把崔文升供词上面的朱批,递给李可灼看。李可灼接过了朱批,双手不住地颤抖,好像是捧了一团寒冰。他全神贯注盯着那两行朱批,可是老看不清楚在眼前晃动的红字。过了很长时间,他费了很大的定力,最后总算看明白了那几个字,然后,整个人软软的瘫在地上,不停的喘气,喃喃地自语道: “这就是圣旨?这就是圣旨。..... 这朱批真的是皇帝写的吧?\" ”朱批不一定全部由皇上写,有时司礼监、秉笔太监也可以替皇上批写。你看,今天这个朱批,其实是由别人代写的,你再拿起来仔细看看。“王纪说。 李可灼再次拿起了朱批,只看一眼便认出那笔迹;先前由于心神大乱,没注意到笔迹,现在倒是一看就清楚。那笔迹它曾经贴身藏在身上,也不知是看了几百遍,还是几千遍,就像非常熟悉的朋友一样,不用多认就清清楚楚。又喃喃道: ”是他,是他,果然是他。..... \" “你认定了吧?没话说了吧?那就早作准备。......”王纪又说。 李可灼似乎什么都不想,呆呆地坐在地上,望那公案的椅腿,一会儿看这条腿,一会儿看那条腿,突然一下子蹦了起来,狂叫道: “我上当了!我上了魏进忠的恶当!\" 接着,又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再次瘫在地上。 王纪待他稍微冷静之后,走过去,对他说: ”你为什么要存心谋害先帝?\" “不是如此,不是如此,我是被魏进忠骗了。”李可灼非常委屈地说。 “如果真的是这样,你把事情说出来,情形大概就会好一点。”王纪低声地对他说。 “真的吗?”李可灼虽然没有开口,但是瞪着一双充满疑虑的眼睛,看着王纪,那神情就是这个意思。 “跟我走!”王纪将他扶起,并将李可灼带走。他们穿过一道走廊,左拐右弯来到了一个密室,两人坐了下来,王纪又对他说:“你愿意把事情都说出来吗?\" 李可灼似乎是精疲力尽了,软软地靠在椅子上,有气没力地说: ”事到如今,我也只好全说了。此事都是我自己急功好利。..... 那一日魏进忠找到我的寓所,那是一个晚上,他对我说:'皇上由于吃了崔文升的药,危在旦夕,弄得皇上杯弓蛇影,接下什么药也不肯吃了。尤其不愿意吃内官医生和太监的药。可是皇上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现在已是弥留状态。看来用不着几天,便性命难保,现在我手中有两粒非常好的药,那是得自异人。那人说是仙丹,有起死回生之妙,但是如果是我献给皇帝,估计他是不愿意吃的。你是朝臣,情形就不一样了。你把药进上,皇帝吃好了,就是你的一场大富贵。到时你如果愿意在皇帝面前说我一两句好话,那是沾你的光,这事你好好考虑一下。“ ”我当时考虑了很久,觉得当真是一个机会。前些日子,那给事中杨连不过是上了一道奏本,替皇帝的母亲说了许多好话,立即成为顾命大臣。我想:如果这真的是仙丹,能把皇帝的病治好,我的富贵肯定要比杨连可观!但是我也不是没有犹豫,我问他:如果这个药治不好皇帝的病怎么办?他说:'你怎么可以这样想?既然是仙丹,吃下去只有好,没有坏。再不济也不过是效果差一点。'那魏进忠又说:“我跟皇长子的乳母关系非同一般,跟皇长子也很好,皇帝病好以后,我可以让皇长子在父皇面前为你多多美言,你往后肯定是青云直上,起码是锦衣卫都督。你好好地想一想,如果不想干,我就找别人去。” “我听了他的话,不得不认真地考虑:我当时最担心的是,如果皇帝医好了病,结果魏进忠却跳出来抢功劳;还有一个担心,那便是这个药投下去,万一皇帝治不好,驾崩了,我那时是有口也说不清了。我终于把这两个顾虑说了。 “魏进忠说:'你如果是担心我将来会出来争夺功劳,或者是你进药以后,担心有什么严重后果,那我立字为据,让你解除后顾之忧。'他果然在书案上拿起了笔,立即给我写了一张纸条作为凭据:\" ”那纸条是怎么写的?“王纪问。 ”他写道:'假如皇上服下仙丹,龙体康复,保你升为锦衣卫都督;否则,也保你十年平安。'就这几个字。“李可灼说。 ”你就相信这些话?“王纪问。 李可灼叹了一口气,苦笑道: ”我当时也是半信半疑。事后,我去请教熟悉的太监,那太监说:魏进忠是客氏的'对食',确实长期陪伴皇长子,我想:真的医好了病,他说的话不会不灵。万一医不好皇帝的病,那药是魏进忠的,他没事,我更不会有事。如果是皇长子起来当皇帝,魏进忠自然没事,他没事,我也没事。所以,我就答应了。那魏进忠又告诉我进药的细节。两粒都是红丸药,但进食得有个先后。一粒有钻过小洞的,后吃,没钻过小洞的,先吃。结果是第一粒服下去确实不错,但是第二粒服下,不到两个时辰先帝就驾崩了。“ 王纪听了这些,心中明白了,这个李可灼真的是上了魏进忠的当。只不过,口说无凭,如何能定魏进忠的罪呢?他想了想,问: ”魏进忠给你的那一张字条,还在吗?\" “我把它放在家里的屋梁上,用油布包好,丢不了的。”李可灼说。 “好,你就把这些写下来。”王纪说。 李可灼点了点头,王纪亲自去拿文房四宝,坐在一旁,看着李可灼写供词。待他写好,还让他盖上了手印,这才把李可灼送回牢房。 他深恐那供辞放在刑部有失,便放在衣袋里,带回家去。 4 王风把父亲引进了书房,知道今日父亲回来定有许多话要说。 因为据他估计,“红丸案”必有重大突破,果然王纪掏出了供辞,给他看。 王风认真地看了两遍,坐在那里沉思着。最后说:“果然是他。”同时心里则想:此事一定牵连很大,很可能是难以想象的大。那么,这个案件真相的揭开,那就不是斗争的结束,而是斗争的开始!所面对的不是一、二人,而是十万九千人的庞大势力,魏进忠只是浮现于表层上的人,其它隐藏在幕后、面目模糊的高手,才是可怕的对手,而且,更重要的是没有人知道他们究竟想要什么?敌暗我明,因此,胜算是非常渺茫的。但是说出来,父亲是一定不相信的。不仅父亲不相信,便是他的同僚也不会相信。 想到这里,不觉叹了一口气,他忽然向父亲建议道:“爹,我想把这份供词重抄一份,你看可以吗?”王纪点点头。于是王风实时动身赶到文状元的寓所,请来了文秉。那文秉的书法不仅得自祖宗文征明的真传,而且模仿旁人的字唯妙唯肖,叫他来重抄李可灼的供词,那是再好不过了。 只花了一盏茶的时辰,文秉就把李可灼的供词重抄一遍。王风把两份供词对照一下,觉得几乎分辨不了,只不过另一份少了指印而已,便对父亲说: “爹,能不能让李可灼在这一份上面,也捺一个指印?\" 王纪有点为难,觉得此时的李可灼最容易神经过敏,要他再捺一次手印,说不定又会节外生枝。 “我陪你一起去狱中,我自有办法让他再捺上手印。”王风说。 王纪只好勉强同意,两人来到狱中,王风对李可灼说: “你这个人真糊涂,供词写好了,却没有按上手印,我们怎么替你出力?\" 说着他拿出文乘抄的供辞,递在李可灼的面前。李可灼一愣,连道:”我盖,我盖。“马上伸出食指,在印盒上沾一下红朱,按上了供词,两人实时回到了家中。 ”那李可灼明明盖过手印,你说他没盖,怎么就乖乖地盖上去?“王纪问。 ”这事你现在没空去想,如果静下心来,就明白了。“王风笑道。 5 李可灼招供之后,王纪父子并没因此松了一口气,心情反而凝重起来。 他们都感觉到要扳倒魏进忠,不是那么容易的事。魏进忠虽然不是司礼监的掌印太监,但实际上却掌握了司礼监,是真正的内相。 这两年来,他能步步高升,不仅说明他的能耐,也说明他得到了有力的奥援。如果把李可灼的供辞按正规渠道,由内阁送到内宫的文书房,那么必定落在魏进忠的手里,如果不是石沉海底,也无异于替他通风报信。让他赢得时间,作出对策,所以这个渠道是不可取的。 两人探讨了老半天,最后终于想出一个办法来:明日是皇帝在经筵听经的日子。王纪也是讲解经史的大臣,但明日还没有轮到他,如果到首辅叶向高那儿,要求调整一下,那王纪就可以利用讲经的机会,把案情说明一下,然后把李可灼的供词直接交给皇帝,如此安排,当万无一失。 第二天,王纪在经筵讲解经史,说到古代有一个皇帝身边的太监,为了谋了害皇帝,收买了朝臣,让朝臣把毒药当作仙丹进献给皇帝,结果皇帝吃了一命归天。 皇帝朱由校听到这里,忽问王纪: “我倒想起了一件事,王卿家,那个谋害先帝的李可灼,我已着令凌迟处死,你照办了吗?\" ”皇上,为臣有一事不明,我刚才讲历史上的那一起谋杀案,依皇上看,是先杀了那个献药的朝臣呢,还是先杀那个捣鬼的太监?“王纪叹了一声,说道。 ”那个太监首先要杀!“朱由校说。 ”皇上英明!那幕后策划的太监,是主犯,当然要先杀!但皇上听说过没有,那幕后的太监叫什么名字?“王纪跪下说。 ”你说叫什么名字?“朱由校反问。 ”他的名字叫魏进忠!“王纪慎重其事地说。 朱由校愣了半晌,觉得这事有点奇怪,道: ”原来古人也有一个魏进忠!\" 王纪仍然跪在地上,说: “这个魏进忠其实不是古人,而是今人,就是皇上你身边的那一个魏进忠!\" 这时朱由校的神色瞬息万变,看了王纪很久,不悦地说: ”王卿家,谋杀先皇的事,岂可乱说!\" “此乃何等大事,岂敢乱讲!”王纪道。 朱由校沉默了一阵,脸色稍稍缓和,责问道: “你有什么证据?\" \"臣有李可灼的供辞在,还有当年魏进忠唆使李可灼进药时,亲手写给李可灼的字据。这份字据,臣已派人去取,想不日就可到手,呈给皇上御览。“ 王纪呈上了李可灼的供词,朱由校认真地审阅了那供词,越看越愤怒,突然拍案大骂: ”该死的魏进忠!\" 说罢,手持李可灼的供词,杀气腾腾地回到了干清官。一路上他问自己:这样一个杀父仇人,我怎么会让他当秉笔太监?让他主持司礼监?此事传出去,天下人会如何看我?又想:都是客氏平常对这个奸贼赞不绝口,才让我错用了杀父仇人!他回到西暖阁,便气呼呼地对干清官牌子太监说: “传朕旨意,着客氏出宫!\" 那干清宫牌子太监有点摸不着头脑,觉得平常皇爷对客氏恩宠有加,今日这么说,不知是真是假?便小心地问道: ”皇爷,几时让她出宫?\" “今日出宫!不得羁留!”朱由校斩钉截铁地说。那管事牌子“是”了一声,实时出去,快步来到了咸安宫,把圣谕向客氏说了一遍。这事太突然了,似乎晴空打了个霹雳,客氏傻傻地望那管事牌子,想从他的脸上找出解释。但是,那管事牌子脸上没有表情,什么答案也没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那管事牌子溜走了。 过了一会儿,魏进忠、王体干、李永贞三人匆匆地赶来了咸安官。他们见客氏木木地坐在那边,魏进忠马上问 道: “急急召唤我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皇上要把我赶出官去了,我不知道做错了什么?“客氏久久才应说,也哭了起来。 王体干心里想:若非出了大差错,皇帝是绝对不会将客氏赶出去的。既然客氏自己都不知道出了什么差错,只怕问题是出在旁人身上,便问魏进忠: “魏大人,近日出了什么大事?\" 魏进忠很是意外:这事怎么会问到我的头上来了?便说: ”我替朝廷查明了“红丸案”,让崔文升作证,给李可灼定下了凌迟处死的大罪!这些日子,我主要是办了这一件事,还会有什么事?\" 李永贞站了起来,默默地徘徊着,突然,他对魏进忠 说: “你中计了。..... \" ”中了打草惊蛇之计!“王体干想了一下,也说:”你那一日朱批要凌迟处死李可灼,你想想看,李可灼看了那朱批会怎么想?他恨死你了!还能替你保密吗?自然就把一切都抖出来了,不过,这件事也不能全怪你,我当时也在场,一时疏忽,中了人家的圈套。事到如今,埋怨也没有用。我们还是坐下来,想想对策,\" 大家都坐了下来,想了一阵。四个人的目光先后都落在古董架上的那一只金盒上面,终于决定让客氏带着它,孤注一掷,再见一次皇帝。 6 下午未时,客氏来到了干清宫“西暖阁”。 她特意一身民妇打扮,手捧一只描金盒子。她刚过三十四岁,由于养尊处优,美丽的面容焕发出珠玉般的光泽,但紧锁的眉头,漾起一片淡淡的忧色和哀怨。现在皇上突然大发雷霆要把自己赶出官去,甚至连一面也不见,她也感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不由令她害怕之余又倍感痛心。 她暗忖了许久,终于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再见皇上一面,无论皇上怎样绝情,她也要恳求见一次面,毕竟皇上一直把自己当作最贴近的亲人。..... 此刻,她跪在朱由校的面前低声说: “臣妾来向皇爷辞行!\" 然后,她抬起头来,她的脸有少妇的清丽,有母亲的慈和,还有落难女子那种难以言喻的无奈。 这时,站在皇帝身旁的王体干突然挥挥手,做出一副厌烦的样子,说: ”去,去,去!现在皇爷长大了,不需要你照顾,还留你在官中作甚?!去吧!\" 客氏又默默叩了三个响头,站了起来,缓步往门口走去。那脚步似乎有千钧重,每跨一步都十分艰难。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皇帝一眼,又走了几步又回头。 朱由校低下头来,避免和她照面,客氏走到门槛上,定住了,慢慢地转过身来,又快步回到皇帝面前,再次跪了下来。 “你还有什么话说?”朱由校不耐烦地问。 “我无话可说。不过这盒中的东西是皇上的宝物,要还给皇上,请皇上收下。”客氏说罢,把金盒子恭恭敬敬地捧上头顶。 朱由校伸手取过,随手打开金盒,却见里头是几撮脏兮兮的头发,还有几粒牙齿,许多指甲,甚至疮痂。他立即皱起眉头,连盒带物扔在地上,生气道: “这就是宝物?! \" 客氏俯下身来,捡起了一撮胎发,喃哺地说:”人说:重如泰山,轻如鸿毛。果然有这一回事,这胎发是陛下满月时剪下来的。万历三十三年十一月十四日那一天晚上,你哇哇坠地,陛下一生下来,就福荫了你的父亲。那时你父亲虽然封为太子,但是地位摇摆不定,你这个皇长孙落了地,太子的份量就加重了。万历爷和慈圣李太后对太子就好了一些。相反地郑贵妃却恨你入骨。你生下不久,就同你的生身母亲分开,由我抚养。那时,我生下侯国兴,才四个月,为了照顾你,我扔下国兴不管,一心一意地扶育你。在你满月的那一天早晨,有一个宫人拿了一包白粉,交给我说:“这是贵妃娘娘送的补药,你给皇长孙喝了下去,有你的好处!”我知道来者不善,陛下你的出生既然是巩固了你父亲的太子地位,贵妃便连你这个小孩子也恨上去了。她想害死你,这样,太子没有长子,份量就轻了。要动摇他,就方便多了。我假装点点头,打发那个官人走,然后把那一包毒药放到阴沟里去。但那宫人却躲在角落偷看。过了不久,郑贵妃派来了一个太监,借故把我拉去抽了四十皮鞭,把我打得走都走不动了。但我想到哥儿你这时还没有吃奶,便挣扎着回来,给你喂奶。同时,给你剪下了满月的胎发。所以这胎发不止关系到陛下的性命,也关系你父亲太子的地位和往后的江山。“ 客氏说完,小心地把那一撮胎发慎重地放回金盒。这时,她又从地上拾起了几片疮痴,又说道:”陛下三岁的那年,发了麻疹。热一阵,冷一阵。那时你父亲太子也生病了,万历爷都不给治病,所以你的病更是没有人理睬。你的母亲被打入冷官,根本无法和你见面。当时,我们就孤苦伶仃两个人,那时候你浑身抖得厉害,脸色都发青了。我也不知如何是好,只知道解开衣服,把你贴在心口,用自己的身体暖你。那时,谁也不来管我们。你与我像被放遂到沙漠去的罪人,呼天天不应,呼地地不灵。起先,你在我胸口病的像一团冰,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天可怜我们,你的身子慢慢回暖了。总算度过了难关。麻疹快好的那几天,你混身结起了疮痴,尤其是脸上疮痂更多。你痒得难受,一双小手不停乱抓。我听长辈说:这种疮痴如果没有等到下面的皮肉长满,硬是把它抓下来,身体上就会留下蜂窝般的痕迹。但你少不更事,不知利害,痒了就要抓。我想,哥儿长大以后,是要当皇帝的,如果脸上长了疤痕,岂不变成麻脸的皇帝,这如何是好?于是,我只好不停地把你全身抚摸,来减轻你的麻痒,免得你来抓挠。问题是抚摸也有困顿的时候,万一我睡下去,你来乱抓,岂不误事?所以,我备了一根针,每当有了睡意,我就往自己的腿上戳了一针,记不清一共戳了多少针。反正我三天三夜没有合上眼,只一直地抚摸着你。等你病好,疮痂脱落,我自己也病倒了,但是我一醒过来,就扳过你的身体,仔细看看你脸上有没有留下疮疤。还好,一点也没有,真是圣天子自有百灵护佑!\" 她一面说,一面将那些疮痂--捡了起来,慎重万分地放回金盒。最后,将其中一片疮痂,放在掌心,仔细辨认起来。低声说: “你看,你看,这疮痂长得特别厚,可见下面的皮肉已经饱满了。现在看来,这疮痂很肮脏,可是,那时我看到长得这么厚实的疮痴自行脱落下来,那简直是如获至宝,欢天喜地。” 说到这里,她又愣了很久,似乎还是生活在遥远的当年,然后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说: “现在看起来很不起眼,甚至很肮脏了的疮痴,当时怎么会觉得如获至宝?\" 她又把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牙齿,一粒一粒地拾回盒中,然后将一粒门牙放在掌心,说: ”这是陛下六岁那年换下来的老门牙。当时,这门牙还没有掉下来,可那新的门牙却从外面长出来。因为上头旧的不去,压在那里,下面的新牙就长偏了。当时,想把你那个老门牙拔下来,可是陛下怕痛,无论如何不让拔。这就麻烦了,新的门牙往外偏,那有多难看,一张开嘴巴,就不好见人。凡人也罢了,可是你是将来的皇帝,怎能如此?那时,也不知道魏进忠从什么地方抓来了一只小鸟,在你的面前逗弄,你高兴得张开嘴,我冷不防伸出手来,一下就把你的门牙拔下来。还好,现在陛下的门牙长得很正,一点也不难看。“ 说到这里,客氏欣欣然,似乎忘掉了自己马上就要被赶出宫去。反而回过头来,劝朱由校道: ”哥儿,让臣妾最后叫一声哥儿,你现在已经长得又高又大,又当了皇帝,自然平安无事。我这个乳母,当真是没有用了。留在你的身边,碍手碍脚,许多大臣也都巴不得我早点离开你。先前我想不通,难道那些朝臣就没有乳母?是不是一长大就把乳母一脚踢开;现在我知道错了,比如说这牙齿吧,旧的不掉,新的不长,我现在才知道自己不过是一撮脱落的头发,一粒掉下的牙齿。当真是多余的东西。哥儿,我一点也不怪你,我自己认了。..... \" 说到这儿,客氏泪如涌泉,越流越多,泣不成声。 朱由校俯下身来,将客氏搀了起来,把她扶在床上坐 定,怔怔地想得出神。暗忖:我这条命算是拾来的。也亏得乳母忠心耿耿,倘若当年一念之差,说不定我就没命了。当即对客氏说: “你不要出宫,我还要让你在我的身边,只不过以后不要再替魏进忠讲话了!\" 客氏点点头,感叹道: ”我想我们两人相依为命十八载,我倒不是留恋这里的锦衣玉食,而是情感上实在很难同你分开。有一句话说是:'生不如养',我这绝不是邀功,只要是离开了皇上一天,身上就好像丢掉了什么东西。“ ”我也是。.....“朱由校说,就吐出这三个字,没词了,却流出了眼泪。 在短时间内,谁也不开口。王体干也不开口,他这个人极少说话,除非必要,才说了几句。即便如此,他还经常为自己多说话而后悔。7 “魏进忠,这个人我是绝不会再替他讲话了,但是有一件事,我实在不理解,恐怕永远也想不开。”客氏说到这里,又闭了口。 “那是什么事?”朱由校忍不住问道。 “魏。..... 进忠这个人对先帝、对陛下的母后,以及对陛下你自己,都是尽心尽力的。先帝和陛下也是重用他的。在这种情形底下,他为什么要谋害先帝呢?他图个什么?这几代皇爷,就你父子待他好,可他偏偏。...... 谋害了先皇!这太奇怪了!臣妾想,这里头必定有非同小可的原因。如果陛下能把他押到这里,亲自审问一下,问他先帝待他不薄,为什么思将仇报?!臣妾也想藉此机会,看清他的真面目!”客氏说。 “你说的有道理,王体干,马上把魏进忠提来!”朱由校点点头,道。 一阵锁链的拖曳声,走进了魏进忠,他远远地跪在地上。 “皇上,奴才没有锁了他,可是他自己把自己锁了。.....”王体干说。 朱由校不吭声: 客氏不吭声。 魏进忠也不吭声。 “魏进忠,你认罪吗?”朱由校终于问道。 “奴才认罪!”魏进忠点头。 “你为什么要谋害先帝?!”朱由校问。 “皇上愿意听这其中的缘故吗?”魏进忠说。 “只要你说真话。.....”朱由校说。 魏进忠叹了一口气: “我是就要死的人了,也只想说真话。..... 万历四十八年,秋天,这是真正的多事之秋!泰昌先帝从八月初一登极称帝,到九月一日驾崩的一个月内,是天翻地覆的一个月!当中有多少惊天动地的事:郑贵妃要先帝按照遗诏封她为太后。而如果她一旦封为太后,那么在洛阳的福王就是世子,也就是合法的太子,当时泰昌先帝竟然要册封郑贵妃为太后!这件事,陛下恐怕也略有所闻。这就是说,郑贵妃一旦册封为太后,泰昌先帝就不是合法的皇帝,因先帝还没有把自己的母亲先册封为太后,这不能不说是先帝的失误。..... 还有一个李选侍,她要泰昌先帝封她为皇后,先帝也正准备册封她为皇后。李选侍如果一当上皇后,陛下你这个皇长子只不过是庶子罢了。假如李选侍生下一个男孩,只要一落地,便是合法的太子!....... 那时候,很多朝臣要请泰昌先帝册封陛下你为太子,这一点万历老皇爷也有遗诏。但是,泰昌先帝并不想就册封你为太子。..... 很显然,他是想等待李选侍生下孩子之后,册封她的儿子为太子。先帝不喜欢你的母亲,你是知道的。她实际上就是被李选侍迫害死的。..... 但是先帝忘记了万历爷对他的虐待,并且把万历爷对待他的那一套,用来对待陛下你!也就是说。...... 先帝不仅不知道保护自己,也不知道保护陛下你这个皇长子。..... 在这种情形底下,郑贵妃却在暗地里磨刀霍霍。因为,她封太后是有万历爷的遗诏的。福王立为太子,万历爷也给郑贵妃出过字据,在这种情形底下,只要把先帝给。..... 暗中害了,福王就有权登极当皇帝!这样做,并没有明显违背祖宗的规矩。所以郑贵妃在要求先帝册封皇太后的同时,便让崔文升对先帝下了慢性的毒药。那毒药是跟泻药掺台一起的。这药吃下去,要过十几天才送命。崔文升下药之后,郑贵妃便派人到洛阳去迎回福王,准备接替当皇帝。当时,郑贵妃派我去洛阳 “那你去了没有?”朱由校紧张地问。魏进忠又叹了一口气,幽幽地说下去: “奴才不仅侍候过陛下的母后娘娘,也侍候过陛下。我看着陛下长大的,陛下每长大一寸,奴才心里都热呼呼的。现在贵妃叫我去洛阳接福王回来当皇帝,你说我心里能甘愿吗?更可怕的是,假如福王回到京都,那么一山容不得二虎,那是非向陛下下毒手不可了。奴才虽傻,当人家拿着刀要割下我的心头肉,你说我会答应吗?但是,我不答应也没有用。因为郑贵妃为了办成她的大事,当然不只派我一个人去洛阳。她是派出一拨又一拨的人马,我没去,旁人也会把福王迎回来的。从京都到洛阳快马来回得十天,我耽搁她几天,福王只不过是迟几日回来而已。情形依然可能是:当泰昌先帝的病拖到咽气的那一日,说不定恰恰是福王回京之时。到那时,我们就全盘输定了。..... 不仅先帝要输掉他的性命,也不仅皇爷你要赔上一条。..... 命!而且这万里江山都不是你们父子的了!你的父亲苦熬了几十年的罪,都白费了!在这样的生死关头,存亡之秋,你的父亲都没有察觉,还是一味地要封郑贵妃为太后,要封李选侍为皇后。这时,奴才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最后的关头来了,却无人扭转乾坤,无人出来化险为夷。..... 我的满腔心事,满怀忧患,一片忠心,都无处诉。..... 当时,宫中大部份都是贵妃的人,连先帝最宠爱的李选侍,也是贵妃的人,眼看敌人步步得手,我们面临灭顶之灾,谁来力挽狂澜?在这种情形底下,胜算几乎没有。但是,奴才不能眼看着哥儿你丢了性命,丢了江山!我咽不下这口气,自不量力的想扭败为胜。..... \" ”你挺身而出了?如何扭败为胜?“朱由校情不自禁问道。 魏进忠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 ”像我这样傻呼呼的人,说势力没有势力,说妙计也没有妙计,只好铤而走险。我想:先帝中毒已深,病是好不了了。时间越是往后拖,越是对福王有利。如果拖到福王 回京的那一天,才咽气,那先帝这一条命简直就是为了福王登极而拖下去的。..... 所以,我左思右想,走投无路,为了保住皇爷你,为了保住你的江山,我只好铤而走险。..... \" “所以你就让李可灼下了药。......”朱由校黯然许久才道。 魏进忠哭了起来,哽咽道: “我想,如果先帝提早在福王回来之前升天,那么哥儿你便可顺理成章登上皇位,因为福王没有回来,总不能郑贵妃自己去坐龙椅,只有这段时间是属于哥儿的;这样,既保住了哥儿,也保住了哥儿的江山。所以我就冒天下之大不是。..... 我知道奴才大逆不道,死有余辜,奴才早就该陪先帝一起去了。..... 但是我想,只要能保得住哥儿的性命,皇上的性命,保得住皇上的万里江山。.... \" 说到这里,他一步一步爬上前来,一句一磕头,一句一哀号,最后抱住了朱由校的双腿,欣慰地说: ”好了,好了,如今皇上平安大吉,脚下是铁桶江山,我死也瞑目了!我很高兴。...... 我很高兴。.... 我终于盼到这一日,不是由福王来杀我,也不是由贵妃来杀我,现在是我的好哥儿,我的好皇帝赐我死的!哈,哈,哈。.... \" 魏进忠每吐出一声凄厉的,比哭更难听的笑声,都把朱由校弄得眼泪滂沱,完全无法自制,他俯下身去,一把搂住了魏进忠,紧紧地抱住了他,抽抽噎噎地说: “魏伴伴,我的好魏伴伴,我们要永远在一起,谁也不 能把我们分开。..... \" 客氏也跟着痛哭失声。 王体干没有泪,只冷冷的站在那儿,像一座山。 第8章 血海深仇 1 礼部尚书孙慎行是上疏要求严查“红丸案”的领头人,所以关于破案的情形,王纪不能对他保密。但案情已向皇上直接陈述,过了一个月,竟然毫无动静。这时,孙慎行暗暗吃惊,虽然内官的奥秘难以猜测,尤其是王安死了以后,那是什么消息也没有了,但孙慎行的心中还是问了一百个为什么?为什么谋害当今皇帝的父亲的凶手竟然没有事,这是难以想象的。 最后,他想问题可能出在皇帝朱由校本人,这个十八岁的皇帝,打从出生之后,就被冷落一边,没有受到正规的教育,不但对历代政治一无所知,而且连四书五经也没有学完;更糟的是,这个小皇帝喜爱木匠生涯,对雕刻如痴如醉,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一个毫无经验的少年皇帝,如此酷爱工艺,那是很容易被人利用,以至于被操纵掌握。在这种情形下,还有什么事不能发生?想当初,他上疏要求严查“红丸案”,实是为了保卫国家,总不能让一个谋害皇帝的钉子,继续钉在官中;如今看来,这钉子不仅拔不掉,而且自己势必受伤,现在得为自己的未来善后了。 他想起那一日在王纪府中,那个王公子说的话,他说,谋杀先帝的凶手,便是先帝去世以后受益最大的人。现在看来一点也不假,魏进忠和客氏就是受益最大的人,也就是当今最有权势的人。由此看来,他们已经掌握了小皇帝,也形同掌握了国家命脉,到了这种境况,那同他们还有什么好较量的。..... 他越想心中越凉,觉得前途不仅渺茫,而且黯淡无光。 他又想到那一年,王风在黄鹤楼说的关于“第三朝廷”的话,被欺压千年的太监们,终于有了十万人的巨大影响力,想翻身了,看来再不马上引退,必无善终。于是,过了两天,他以老病为由,上疏请求告老还乡,结果马上得了恩准,五月份他就回家了。 过了两个月,朝廷又有廷推内阁大臣的事。 按明朝的制度,内阁大臣是六名至七名,这时只有四名,因此需要将空位补齐。选拔内阁大臣正常的渠道:“廷推”,也就是说由朝廷的大臣共同推举;还有一种办法,叫做“特简”,那是由皇帝指名选拔,这种情形比较少见。 这回“廷推”,大臣们一致推举孙慎行和盛以弘,但这名单送入内官,都被否定了,却另外朱批任命顾秉谦、朱国祯、朱延禧、魏广微为内阁大臣,于是朝论大骇,叶向高还特地连续上疏,要求起用孙慎行等为内阁大臣,但内官一概置之不理。 一下子朱批“特简”四个不合格的内阁大臣,可是史 无前例。 朝臣们既感惶恐不安,也愤愤不平,都不知往后的国家将会乱成什么样子? 这时,南京的礼部侍郎魏广微,得意洋洋地赴京上任来了。他第一站便来到吏部尚书赵南星府中,心想,赵南星是父执辈,同他的父亲当年意气相投,亲如兄弟,这下自己荣升内阁大臣,理应登门拜谢,让他老人家高兴高兴。他来到赵府门口,递上了名剌,请司阁进去通报。但是那司圈去了很久却不回来。赵南星接到了魏广微的名刺,心中悲愤交加。想道,如今的朝廷多么需要孙慎行这种勇猛刚厉的直臣,可是他的位置偏偏被这种滑溜的人占去。想当初,魏允贞名震天下,怎么会养出魏广微这种不肖的儿子,倘若不是他走了魏进忠的后门,这小子无才无德,怎么会平步青云?想到此,挥挥手,对司阁说: “不见。” 那司阁便退了出去,心里想,老爷瞧不上眼的人,肯定是人品差极,那我也用不着对他客气,便对魏广微说: “我家老爷正忙着,你还是改日来吧。”魏广微快快而去,如同当头被浇了一盆冷水。上任不久,魏广微又第二次前往赵府拜访,这不仅仅因为赵南星是他的叔伯辈,还因为他是天下“三君”之一,声望何等崇高,自己往后要在京都站稳脚跟,还得借助赵南星的声威。所以第二次拜访,他的名刺上面已抹去了大学士的头衔,而称“不肖侄儿魏广微”。 但是第二次的拜访,又吃了闭门羹。 事隔不久,恰逢庙朔大典的日子,由于前晚饮酒过量,他迟了一个时辰才到场。结果吏科给事中魏大中,狠狠地弹劾了他一本,说他: “以执政重臣,遇庙朔大典,偃卧私家,大无人臣礼。”随之,攻击魏广微的人更多了。御史李应升也上疏要求按照《大明律》中“失仪朝贺者,答四十;祭享失误者,杖一百”,他认为,魏广微属于“祭享失误”,该杖一百。 魏广微认为魏大中是赵南星的属下,所以这回由魏大中出面发难,显然这受赵南星指使。心想,你赵南星不认我这个侄儿也罢了,但你毕竟与我父亲情同兄弟,你为何对我如此绝情?我虽不成器,却也没干什么坏事嘛,你下手这等狠,却是为了哪般?当今天下事,一塌糊涂,这情形谁不晓得?但对付它各有各的想法,我父亲当年直道而行,吃了大亏,险险把性命都丢了。我怎能再蹈覆辙?你们这些东林党人不是说:国事家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嘛?那么在我关照国事的同时,也关照一下自己的家事有何不可?我绕道走,先站稳脚跟,掌握了实权,那时再为国家多办好事,这叫“四两拨千斤”,有何不可?我的苦衷你怎不理解?赵南星自诩“三君”之一,却这般糊涂! 他虽然越想越委屈,但心思一转,又觉得解铃还得系铃人,既然魏大中等人出面大打出手,可能是受赵南星的指使,那么只要我到他府中,把自己的想法和苦衷向他剖明,得到他的谅解,不仅这场弹劾的风波可以消弭于无形,往后我的前程也不至于磕磕碰碰。他觉得自己的想法很有道理,便又坐上马车,第三次前往拜访赵南星。他再一次把名刺忐忑不安地递给司阍,等候接见,想不到那司阍很快便转了出来,指着门房对他说: “你有事就在这里讲,没有事请回去。” 魏广微羞得无地自容,恼怒地说: “人,你们可以不见;官,你们却不能不见!你把名刺还给我!\" 魏广微发了一顿火,抢回了名刺,愤愤地走了。同时心里发誓:我魏某人不雪此恨,绝不甘休! 待魏广微走后,赵南星便坐上马车,直奔”首善书院“,因为今日是他的得意门生高攀龙讲学,他要亲自去听。 2 王风、文乘和黄宗羲来到了京都的”首善书院“,这书院是邹元标、冯从吾和高攀龙三个人创建的,是京都士人讲学的地方。书院的规制不大,灰瓦、红砖、朱柱,风格朴素大方,一如无锡的”东林书院“。无锡的“东林书院”是宋朝杨时讲学的地方,早已荒废。后来,由顾宪成、高攀龙的倡议重新修建。这个书院培养了一大批正直而优秀的官员,名震天下。邹元标等人想重振世风,所以便在京都也建了这一座“首善书院”。 三人来到书院的前面,瞻仰门前廊柱的对联,联曰:风声,雨声,风雨声,声声入耳; 国事,家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字为正楷,联句便是原来“东林书院”的对联。这时,堂上一个人正在慷慨陈辞,王风认得那声音正是左都御史高攀龙的声音,原来今日是他在宣讲,但听到他说得起劲: \"...... 精忠如杨涟,被人诽谤为邀功。人臣忌讳立功,甘居罪地,君父有了急难,袖手旁观,此乃大乱之道。今人为邪说所迷,孝也不知其为孝,不孝也以为大孝;忠也不知其为忠,不忠也以为是大忠。忠、孝都可以颠倒、变乱,还有什么事不可以乱来?\" 这时,听席上有一个士子,打断他的话,问说: “传言山东的白莲教已在攻城。..... \" 高攀龙接着答道: ”这虽然是官逼民反,但也是由于矿监、税使长期敲诈勒索的结果,而且跟多年来是非颠倒、黑白不分、纲常沦丧之间,有重要的关联。..... \" 王风等三人悄悄地坐在听席的后排,看仁人义士济济一堂,人人义愤填膺。 王风暗自叹息:如今世道已是不可救药,此时再讲忠孝仁义未免太迟!那魏进忠谋害皇帝的大罪,至今没有下文,看来是水烧开了,死狗却变活跑掉了。刚才高攀龙说,忠孝颠倒,显然是对“红丸案”的结局若有所闻了。我当时施了“打草惊蛇”的妙计,所担心的便是蛇跑了出来,却没有备好竹棍打它。如今看来,我们反要被逃跑的蛇咬了。黄宗羲轻轻地扯了扯王风的衣襟,悄声说: “王大哥,看来今日场上有不少”锦衣坐记“混了进来,恐怕不用两个时辰,魏进忠那一帮人就知道今日讲学的内容了。” 两个时辰之后,咸安官的小客厅里,一个“锦衣坐记”正在陈叙高攀龙讲话的内容。 魏进忠、李永贞和王体干聚精会神地听着,待那个“锦衣坐记”说完,王体干挥挥手,让他出去。魏进忠有点沉不住气,焦急地说: “看来”红丸案“还没有了结。” 李永贞宽慰地笑道; “你别担心,恶战已经结束,往下不过是清理战场而已。..... 这些自命不凡的正人君子,现在感到皇帝不听他们的话了,有话没有地方讲,跑到书院去讲,这是穷途末路嘛。..... \" 王体干不徐不缓,慢悠悠地说: ”东林党输定了,他们书院有一幅对联,叫做'风声,雨声,风雨声,声声入耳;国事,家事,天下事,事事关心'。这口气当真很大,也很能鼓动人;但是他们的毛病、弱点全出在这里,一个人什么事都要管,都要关心,那是肯定做不好的。他们的欲望太多了,一个欲望多的人,一般都不会成功。只不过是多受煎熬而已。他们是斗不过我们的。我们的最大的优势便是只有一个欲望。再大的铁锤,想一次敲碎盘石,那是分毫不动的,但是滴水却可以穿石。这些东林党人,又想立功,又想立德,又想立言。..... 始终以清廉高洁自诩。这就好比一个爱干净的人,如果雪白的衣衫,沾上了一点泥巴便耿耿于怀,非脱下不可--这很好。..... 我们就抓住这个弱点,我们要找一些人专门写奏本弹劾他们!把他们的品行故意说得乱七八糟,这样他们就会上疏自辩,请求隐退。对付他们这种人,只要轻轻吹了一口气,就把他们吹倒了。还有一些吹不倒的人,我们就用乱棍把他打走。过去施行过的“廷杖”制度,现在得恢复起来!李永贞是一个出色的雕刻师,他雕出了一个木匠皇帝,此人对雕刻如痴如醉,对政治一点也不感兴趣。这样,我们可以经常代他发号施令。往后,我们爱打哪一个朝臣就打哪一个朝臣,把他们弄得狼狈不堪,又委屈又羞辱,觉得这个官当得没味得很,自然也就溜走了。问题是:现在马上要找一批对我们忠心耿耿的打手,此事老魏很在行,肯定会办好的。“ 三天过后,魏进忠在客氏的外邸秘密接见一批廷臣。他们是南京的礼部侍郎魏广微、逃罪的贪污御史崔呈秀、翰林院编修冯铨、魏进忠的侄儿魏良卿、魏进忠的外甥傅应星、东厂理刑傅继教、御史陈九畴以及刑科给事中傅魁等等。 先是众人共同祝福皇帝给魏进忠赐名,改为”魏忠贤“。 然后”魏忠贤“静静听取众人陈述。 崔呈秀说,他这一次作为巡按御史到淮阳,不过是收了一些礼物,其实没有贪污,但是左都御史高攀龙却要将他严办,准备将他充军远戍。说罢,滴了几滴眼泪。 冯铨说,他是真的冤枉。他父亲冯盛明是辽阳兵备,这回辽阳兵败,众所周知,有它的前因后果。在辽阳陷落之后,父亲不得不离开辽阳。但是,吏部和都察院硬是要判父亲死刑。尽管他到处奔走、疏通,不仅得不到同情,还到处受人训斥。 魏广微虽有满腔怨恨却说不出口来。他父亲魏允贞当年与赵南星志同道合,所以魏广微小时候经常出入赵南星家,称他为叔叔。这一回他以南京礼部侍郎升大学士入阁,但是三次登门拜访,竟都吃了闭门羹。由于他这一次入阁是魏忠贤提携,所以赵南星不仅不理睬他,还说”见泉无子“。 见泉,是他父亲的字,赵南星说”见泉无子“,实际上便是骂他魏广微是父亲的不肖子孙。这让他一入朝便受人嘴笑,以至这回庙朔大典,他只不过迟到了一个时辰,御史李应升便弹劾他无人臣之礼,更是使他狼狈不堪。但这些尴尬的事,又如何说得出口?所以,他只得绕个圈子,换一个说法,来报复赵南星。他对魏忠贤说: ”魏相,族弟承蒙大哥的提携,那是没齿不忘。所以,外廷的情形我不能不据实相告。愚弟以为现在朝中一帮与你作对的官员,其实都是受了赵南星的指挥。这个赵南星自以为是天下“三君”之一,趾高气昂,定要与你比个高低。如果不把这个糟老头赶走,往后还会有很多麻烦。“ 魏忠贤思付了片刻,终于说: ”各位的委屈我都能理解。当今天下哪一个官员真的很干净啦?只不过那一批东林党人善于自吹自播,以至一些没有头脑的人,便真的以为他们是公正廉洁,一点也不敢去动他们。这样一退缩,自己就倒霉了,人家就能很从容的一个一个收拾你们!你们应该换一个方法相应一弹劾他们!我给你们作主!至于如何弹劾,你们自己商量好了,我官中有事,失陪了!\" 3 不久,是朝廷“会推”的日子。 所谓“会推”是本朝提拔官员的一种制度。由吏部、都察院以及吏科都给事中,联合对官员进行定期考核,把优秀的官员提拔到重要的岗位上去。 当时,有一个嘉善知县谢应祥素有廉名,会推为山西巡抚。但御史陈九畴故意作梗,上疏弹劾吏科都给事中魏大中徇私舞弊,因为这个谢应祥是魏大中的老师。于是,内官下了中旨指责: “魏大中欺朕幼冲,把持会推,以朝廷封疆为师生报德,着降三级。” 这时,吏部尚书赵南星上疏,说明了会推的经过,说明谢应祥的提拔与魏大中无关。而这个谢应祥实际上是个贤臣,本来就是应该提拔的,不该怪罪魏大中。结果内宫又下了中旨,责备赵南星是“明谋结党、淆乱国是”,赵南星愤然告老归乡。 左都御史高攀龙上疏说明赵南星冤枉,又被中旨斥责为“朋比”,高攀龙也告老还乡。 差不多与此同时,刑部也理了一个大案。 这案是辽东丧师失地的事,主犯是辽东经略熊廷弼和辽东巡抚王化贞。由于案情十分复杂,大败是由王化贞引起的,但熊廷弼又是总督师,所以罪责难逃,两人都定了大辟之罪。因为是大案,参加会审的人有二十八人,推问都比较仔细,而且又经常反复,所以耗时较长。 其时,魏忠贤的老师沉铭缜大学士,因为是魏忠贤引荐入朝的,深知魏忠贤由于“红丸案”的事,正嫉恨于王纪,便藉由辽东的案件,便出面弹劾王纪处理大案迟迟不决,必是袒护熊廷弼。这就给魏忠贤将王纪赶出朝廷的一个绝好的借口。于是,内官再下中旨,将王纪革职为民。 所谓“中旨”,其实都是由魏忠贤和王体干朱批的,因为那皇帝朱由校几乎是一心一意全放在雕刻艺术上。而魏忠贤和王体干每每挑选朱由校忙于雕刻的时候,前来禀告朝中大事。在这种情形下,朱由校总是很歉疚地说: “这些事,你们多费一点神,替朕办了!\" 所以,这一段日子,几乎所有的”中旨“都出自二人的手笔,两人已僭越为”代理皇帝“了。 在这种情形之下,怪事连连发生。 给事中朱童蒙、郭允厚、郭兴治等人仰魏忠贤之鼻息,连续上疏要求禁止天下书院,指责讲学乱政,实与山东白莲教相同。 于是,中旨再出,说“宋室之亡,由于讲学”。由此,取缔了书院,不让人讲话。邹元标、冯从吾虽然上疏分辩,叶向高也陈情说理,一律无效。 邹、冯二人一气之下,相继告老。 与此同时,大学士朱国祚、兵部侍郎汪应蛟见大势已去,也连疏乞休。 新科状元、翰林院修撰文震孟,见国事日非,皇帝的大权旁落,太监弄权,朝廷大臣签字画押,全然流为形式,上朝下朝便如演傀儡戏一般。辽东战场节节失利,全国各地动荡不安,此等大事,皇帝不与朝臣相议,却委办于内官太监,长此以往,国将不国。他忍不住上疏陈情,这疏文实在击中要害,但是魏忠贤没有让皇帝朱由校过目。 有一天,朱由校在“撷芳殿”看傀儡戏,魏忠贤陪伴一旁,便趁机对朱由校说: “近来朝臣实在是无法无天,竟然有人说,皇上上朝,如同是演傀儡戏,如此对君父不忠,当真少见!看来,都是由于东林党人狂妄自大的风气造成的。” 朱由校觉得有人竟敢说他是傀儡,心中十分恼火,问 道; “什么人如此。..... 如此大胆?\" ”此人便是新科状元文震孟。“魏忠贤答道。 ”这得好好教训他。..... \" “一般的教训只恐无用,奴才想还是恢复廷杖制度,让他们吃吃苦头,自然就会收敛许多。” “好吧。” 第二天,中旨出来,将文震孟打了八十廷杖,并且降 职外放。 这一打,文震孟明白这个朝廷完了,无可救药,也不赴任当官,归隐林下。 廷杖文震孟时,杨涟在场。 那执行廷杖的是太监,他们心狠手辣,绝非象征性地打,而是每一杖都往死里打。 他想起了死去的王德完,当年为了营救太子朱常洛 --也就是朱由校的父亲--被万历皇帝廷杖,打不到一百,便气息奄奄。那万历皇帝也真狠,他的本意就是想打死王德完。幸好司礼监陈矩还有一点良心,不愿打死他,蒙骗万历皇帝说,那王德完快死了!那时虽说王德完侥幸地捡回一条命,但是内伤难医,终于英年早逝。 他又想起了邹元标,当年也挨了廷杖,那是因为冲犯了首辅张居正,挨了八十棍,事隔四十多年,至今走起路来也还是一瘸一瘸的。那也是因为执行廷杖的都是太监,他们心狠手辣。状元文震孟应该说是本朝精英了,却被这般作贱,看来这个皇帝如果不是被人重重蒙骗,就是浑球到连自己的江山也不要了! 这一天,回到家里,左思右想,越想越不安,忽然想起两年前政权交替时的那一场斗争。那时,泰昌先帝刚刚归天,而皇长子却被李选侍控制起来,究竟由谁来当皇帝,是个天大的问题。他们设法拉出了皇长子朱由校,将他扶上帝辇,然后刘季晦、周嘉谟、张维贤和他杨涟四个人,立即将皇长子抬了起来,奔赴文华殿,让他继承皇位。 当时的情形可谓是千险万险,一发千钧。如今这四个人安在?刘、周已被赶出朝廷,张维贤郁郁而死,现在就剩下他一个杨涟了。...... 事情弄到如此不可思议的境况,在杨连看来,罪魁就是魏忠贤和客氏了!所以,他决定给敌人最后一击,哪怕不成功便成仁。 杨连回到了书房,铺开了纸张,缓缓地磨墨,浓浓地沾了一笔。望一眼墙上“风云三尺剑,花鸟一床书”的对联,他不觉豪情满怀,便落笔写起弹劾魏忠贤的奏本。他--列出魏忠贤的罪状,一口气写了二十四条大罪。起草完毕,他重看了一遍,觉得魏忠贤纵然有一百颗脑袋,也不够杀。 第二天,这消息传到他的属下御史黄尊素那里。黄尊素连忙赶到杨涟的府中,对他说: “历来若想清君侧要有内援,杨公,你有吗?如果没有,吾侪无噍类矣!\" 杨涟听了以后,神情也很凝重,所以写好的弹劾奏章便暂时压了下来。后来,他又同左光斗商议此事,左光斗以为黄尊素的话不无道理,不过他认为魏忠贤眼前虽被皇帝宠用,但总有被冷落的一天。如果能在他被冷落的时候,呈上弹劾他的奏章,也能生效。 天下事有时就是这么凑巧,过不多久,杨连听到一个消息:魏忠贤已被皇帝斥责,近日正闲居在自己的外邸。于是,便毫不犹豫的呈上了弹劾魏忠贤的奏章。 但是,他得到的消息却是迟到的消息。当他呈上奏章时,魏忠贤已经回到司礼监视事,他看了奏章,吓了一跳,深知这奏章如果真的被皇帝看了,岂不危险! 于是便和王体干商量,决定等到朱由校来”文书房“看奏章时,由王体干念给他听。结果,朱由校来了”文书房“,王体干便装模作样宣读杨连的奏章。但他作了弊,凡是奏章中说到要害之处,他就略过不念,因此,那奏章最终没起什么作用。 杨涟知道魏忠贤已经回到司礼监视事,便也猜到有作弊的可能。便决定待第二天皇帝上朝时,当面亲自宣读那一份奏章的底稿。但是魏忠贤也防备这一招,让皇帝免朝三日。又在皇帝外出时,交待随从近侍,全副武装,不许任何人拦舆告状。 这时已呈破釜沉舟的局面,左光斗只好继杨连之后,也上章弹劾,列出了魏忠贤三十二条该斩的罪状。那黄尊素又接着上疏,弹劾魏忠贤。但他们三人的弹劾奏章非但无效,还被中旨斥责,而黄尊素还被赶出朝廷,到山东去当御史。 过了不久,魏忠贤找了一个借口,矫旨责备杨连、左光斗等,将他们革职回乡。 廷杖制度一经推行,便没完没了。 廷杖了文震孟之后,轮到打御史林如翥,他恐惧自己被打成残废,跑了。他是首辅叶向高的女婿,魏忠贤为了激怒叶向高,竟然派缇骑抄了他首辅的家,叶向高涵养再好,这回也大为光火,上疏求退。 叶向高是成熟的政治家,早在万历年间便上疏预言:天下必危必乱,无可挽回。这次返京复职,不仅有万历的遗诏,泰昌的急诏,还有天启的圣旨,他是不得已回京当内阁首辅的,想尽一尽最后的一点责任。 现在看来,回京实在是多此一举了,便再上疏要求告老返乡。魏忠贤等自然明白,叶向高去意已决,并且也巴不得此老回去,但是仍然忍住性子,让他连上二十几次奏本,这才优旨加封叶向高为太傅,让他衣锦还乡。 叶向高的告老,是一个不祥的预兆,明朝大势已去,所以朝中的正人君子纷纷告退,如同大逃亡。 4 在咸安宫的小客厅里,宫灯闪烁,魏忠贤、客氏、王体干、李永贞聚首喝茶。 魏忠贤喝完了杯中的茶,将杯轻轻放下,望着客氏叹道; “你弄死张裕妃、范慧妃似无必要,尤其是堕了张皇后的胎,更是愚不可及!那一回杨涟弹劾我的二十四条罪状,其中就有这么几条。幸好王公公宣读奏本时,这几条略去不念,否则那皇帝听了就不好办了。说不定我们又面临'红丸案'时的险境。..... \" 客氏心想,现在内官所有的妃嫔见我都是恭恭敬而这几个妃子自以为了不起,竟敢自立门户,不惩治她们一下,怎么可以?又想,你魏忠贤在太监中,不也经常使用了“杀鸡儆猴”这一招吗?但她毕竟对“红丸案”的风险有点害怕,便低下头来不说什么。 王体干想,朱元璋的子孙让我们十万人绝子绝孙,而他们自己却大老鼠生小老鼠,不断繁衍后代,这不公平;这个客巴巴的思路,虽是出自女人的私心,但其实与我等不谋而合。我现在如果不出面说几句话,往后客氏洗手不干了,那就太便宜了朱元璋的子孙。于是,便笑嘻嘻地说: “那些皇妃死与不死,倒也无关紧要;但是奉圣夫人有一点想法是对的,无论是皇妃还是皇后,如果生出一个个娃娃来,恐怕情形会有很大的改观。皇上虽然醉心于雕刻,凡事让我们做主,要是有一个皇子出世了,他的想法可能有很大的变化,起码要考虑一条:如何让江山代代相传,而一旦这么考虑,许多事就未必听我们的了。..... \" 说到这里,王体干又望了望李元贞,说: ”到那时,你费了半生的心血,塑造出来的这个木匠皇帝恐怕就无效了。非但无效,说不定还会疑心到你的用意,往后你的日子。..... \" 李永贞想了想,这个王体干今日什么啦?还替我想了这么周全?且再听听看,他还有什么下文。便问道: “王大哥,你的意思是。..... \" ”我的意思是,你在内官什么职务也不挂,这当然很干净。有道是,无职便无权,十万太监当中各种各样的人都有,万一有人想讨好皇帝,私下对皇上说:你热心同皇上弄木雕,是有意把皇上引上歧途,你看会怎么样?“王体干说。 “王大哥以为我该当如何?”李永贞又问。 “我以为你还是出来当个秉笔太监,那时,有权有势,就不会有人出来捅你一刀了。再者,我们越是强大的时候,越要有忧患意识,以免大意失荆州啊!”王体干笑眯眯地说。 “李兄弟不出山,我们议事确实多有不便,早就应该出山了!此事包在我身上好了。”魏忠贤也笑哈哈地说。 “此事莫急。.....”李永贞心里有点迟疑,说。 “此事不宜再拖”王体干紧接说。 李永贞突然有个感觉,似乎王体干警觉到什么危机了?所谓物极必反,荣极必枯,是不是必须先巩固住最核心的基地? 王体干马上转了话题,把大家的注意力转到朝廷的大事上去,他说: “如今东林党人已经全部扫地出门,现在是不是可以说:大事已了?\" ”还早呢!“李永贞说到这里,他回忆道:”在万历年间,那些东林党人也曾经扫地出门过,后来泰昌帝临天下,他们又全部卷土重来。我们不能忘记这个教训。.... \" 他对这批东林党人几乎一个也不识,但是内心深处却有一种莫名的仇恨。因为他要摧毁朱明王朝,而这一批东林党人却要重兴这个王朝,这真是死对头了。他又说: “如今,这批东林党人下野了,都在干些什么呢?\"”我看了各地的奏本,他们仍在书院讲学,比如说东林书院、关中书院、徽州书院、江右书院,都非常活跃。孙慎行、高攀龙、冯从吾、邹元标都继续在书院抨击朝政。“王体干说。 ”现在他们已经无职无权,正是将他们一网打尽的大好时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此事如果没有抓紧办了,有朝一日他们卷土再来,我们就全完了!“李永贞坚持斩草要除根。 魏忠贤点点头,深表同感,若有这批人挡道,我如何往下推动更大的理想?明日便即开始着手办此大事。 第二天,魏忠贤在外邸接见了内阁首辅顾乘谦和次辅魏广微,要他们尽快地弄出一份名单来,把东林党人全部罗列出来;还要求在那名单上做个记号,区分谁是核心人物,谁是死硬分子。 过了三天,顾秉谦和魏广微便造出了一本花名册,名曰《缙绅便览》。 名册中,将核心人物的名字旁边加了三点,死硬人物名字的旁边加了两点,而普通者则加一点,他们及时地将这”花名册“送到魏忠贤的手中。 这时,左佥都御史王绍徽,风闻这个消息,也连忙赶造一份花名册,他模仿《水浒传》,把这些花名册称为《东林点将录),点了一百零八名东林党知名人物,而且还冠上水浒传中的星宿衔头,如叶向高则书日”天魁星及时雨大学士叶向高“,又如”天罡星玉麒麟吏部尚书赵南星“等等。 这不伦不类的做法,似乎更投合魏忠贤的胃口,王绍徽不到一年的时间,便连升三级。不管是《缙绅便览》,还是《东林点将录》都把叶向高、韩象云、赵南星、高攀龙、邹元标、杨连、左光斗、魏大中、黄尊素、王纪等人的旁边划三圈,或点三点,标明是”重点打击对象“。 魏忠贤为了实施他的”血洗东林党人“的计划,同他的干儿崔呈秀、吴淳夫、倪文焕、田吉、李夔龙、田尔耕、许显纯、崔应元以及徐大化等人,秘密磋商了几天,终于定出了罗织罪名的办法。 5 天启五年春天,一叶孤舟艰难地湖河而上,船上坐的是黄尊素父子。 黄尊素由于严厉地弹劾了魏忠贤,结果被放逐到山东当御史。可是不久,又被调离了山东,现在差遣他到陕西去视察茶马。此刻,舟船正经过白浪渡,这里河床狭窄,水流湍急,那船夫尽管使劲划桨,可是不仅寸步难进,而且还在倒退。 这时,舟子不得不求助于岸上的纤夫。那纤夫见舟子招手,便将缆绳抛到船上,待舟子系好缆绳,便拉纤前进。这时,船上十六岁的黄宗羲低声对父亲说: “爹,你看,那岸上的纤夫苦不苦?\" ”那还用说?“黄尊素道。 ”我觉得'东林党人'······“黄宗羲叹了一口气,说。”什么“东林党人”,我们这些人,散居在东南西北,从来都没有聚集在一起认真商讨过事情,如何成“党'?”黄尊素纠正说: “我只不过是引用对手的说法,你们也有共同点,理念相似,都直道而行。我觉得你们东林党人,如今便如岸上的纤夫,硬要把大明朝往上拉······这恐怕是在白费力气了。”黄宗羲又道。 “尽力而为吧。.....”黄尊素无可奈何的说, 船过了茅津渡,开始靠近前面的陌底渡,这时岸上一队官骑飞奔而来。领头的一个人,不停的向船挥手,船缓缓地停了下来,船上的黄尊素父子心里都有点不安,如今官府来人,一般都不会有好事。 待船靠岸,一个钦差模样的人往船上喝问: “船上可是黄尊素?! \" 来人直呼姓名,可见无礼之极,黄尊素向那人翻了翻白眼: “你是何人?找黄尊素作甚?\" ”若是黄素尊,就上岸听旨。“那钦差说。 黄尊素和黄宗羲都上了岸,听了圣旨,原来他被免职了。 黄宗羲为了安慰父亲,过后说道: ”这倒好,从此我们自由了。“ 本来是包船去风陵渡,现在便改了主意,父子由陌底渡上岸。陌底渡属芮城,芮城是王纪的老家,父子俩临时决定前往芮城拜访久违的王纪父子。 他们来到了王家,却发现老尚书王纪已经病得不轻。王纪感慨万千,终是无法忘掉”红丸案“中那一帮谋害先帝的凶手,便说: ”老夫已经无职无权,缉拿主谋魏阁的事,只能留待御史大人了。我知道大人智勇双全,常以国家兴亡为已任 黄尊素心想,我已经和你一样被撤职了,还能出力吗?不过,他深怕王纪伤心,便漫应道: “敢不尽力而为。..... \" 王纪察颜观色,见黄尊素神情郁郁,便忧虑重重道:”阉党扰乱朝纲,虽能猖獗一时,但毕竟邪不胜正,只要大家坚持到底,总有胜利的--天。“ 黄尊素却不敢苟同,坦率地说出他的观察心得,他说: ”我觉得我们当时都低估了宦官的势力,以为不过是一个赌徒魏忠贤而已,顶多再想到那个客氏,其实那是这么一回事?他们的人多得很,而且不乏善谋多策之辈。后来,我们又犯了一个错误那就是“为丛驱雀”,把魏广微这一类的人,都赶到魏忠贤那边。像魏广微这样的人,朝中多的是,可是赵公南星,将他拒之千里之外,魏大中又严厉地弹劾了他,这就把他推到敌人那一边去了,成了里应外合之势。他们这种做法,我当时就提出异议,但是他们不听。后来,杨连、左光斗弹劾魏忠贤时,我又提出没有内应是不行的,可他们还是铤而走险,弄得一败涂地。现在朝中几乎没有一个主持正义的人,别说根本动不了人家一根毫毛,只恐他们要大开杀戒了。.... \" 躺在床上的王纪闭上了双目,久久无言。过了一阵,他睁开眼睛,疑惑地问: “你说朝中没有一个主持正义的人,至少你算一个吧!\" 这时,立在身旁的黄宗羲忍不住说: ”我爹也被免职了。“ 王纪瞪大了眼睛,望着黄尊素,等他回答,黄尊素说:”此事我原不想告诉你。..... \" 王纪的心情一下子很坏,人也气喘咻咻,接着大咳不止,突然呕出了许多血。王风急得满头大汗,连忙安慰父亲: “爹,您一定要放宽心,清君侧的事,要从长计较。..... 有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您好好歇息吧。” 他说罢,把客人引上客厅,亲自泡茶待客。在喝茶中,他告诉黄尊素父子,说他父亲的病,其实就是由“红丸案”引起的。虽然凶手与主谋都查明了,但不仅束手无策,打蛇不成,反被蛇咬,这一口气他始终咽不下去,闷在心里才生出这场病来。 黄尊素非常关心王纪的病,再三对王风说,要多请医生给他治病,认为王纪是国家栋梁,将来还是要他出来重振朝纲,挑起重担。 “我父亲的病,看来只有一种药能够治好。.....”王风说。 “既然有药,那就好办,那是什么药?”黄宗羲说。\"这种药眼前是拿不来的,那是魏忠贤的头颅,除非魏阁正法,否则父亲的病是医不好的。“王风叹道。 黄尊素父子在王家住了几天,终于离去,而王纪挨不到一个月,便郁郁而逝。 王风的母亲早已去世,他埋葬了父亲,遣散了佣人,便子然一身。 他记住了父亲的临终遗言:绝不能让那谋害先帝的凶手和主谋逍遥法外。王风便将李可灼的那一份供词的正本,揣进怀里,直奔帝京。 6 王风来到了京郊,却遇到两拨人马一拨是被押送出京的李可灼和崔文升,原来李可灼仍然是充军,而崔文升还是到南京扫皇陵;另一拨人马是锦衣卫押着一批犯人进京。那些犯人他全都认得,他们便是杨连、左光斗、魏大中等一帮东林党的中坚这种不幸的事,王风也有所预料,但今日亲眼看到,还是心神大乱,痛苦极了。 他来到京师,穿街走巷,漫无目标地乱走。不知不觉间又来到了”老爹酒楼“。他知道如今的紫禁城是阉党的天下,而他的父亲是被阁党痛恨的咬牙切齿的人物,所以这回上了酒楼,便进入一间厢房喝酒,免得惹人注目。 喝了一会儿酒,却闻隔壁厢有人粗声说道: ”徐大化出歪点子!他说,只要把那个汪文言逮捕归案,在诏狱中狠狠打他一顿,要他招什么还不容易。他认为熊廷弼兵败辽东是个大案,只要让汪文言招供说:杨连、左光斗、魏大中是受了熊廷弼的贿赂,那么这三个人就死定了。这样,就可以替督主爷报了大仇。其实,他的计谋一点也不管用,那汪文言什么都不招。..... 我把他四肢钉上了铁钉,用烧红的铬铁铬他,他却大喊道:那杨大洪岂是肯受贿的人。..... 你们他妈的真是一堆笑话!他便是这样乱喊,到死也不肯说他们受了熊廷弼的贿赂。最后还是老子动了脑筋,写好了供词,让那个已经死透的汪文言按了手印,才算办成大事,你们说说看,到底是徐大化高明,还是我许显纯厉害?\" 隔壁厢有人轰然捧场,大声应道: “徐大化算个球蛋!\" ”许大人高明!\" “许大人天下独一无二。...... \" 那个粗嗓子的许大人轻嘘一声,说: ”这话可不能乱讲,这天下独一无二的应该是咱家的魏大人。..... 魏督主爷!以后,你们要是这样乱讲,我可不饶。“ 这时,另有一个人,走入了隔壁厢房,低声训道: ”这里可是撒酒疯的地方?\" 那粗嗓子的许显纯,突然诚惶诚恐地说: “在下不敢,在下不敢。..... \" 过了一会儿,又有人说: ”李爷教训的是,往后我们一定小心。“ 没多久,一个白发的人,走进了王风的厢房,两人一照面,都愣住了,怎么又这么巧? 白发人非他,自然就是李永贞了,他对王风笑道:”今日我作东!\" 然后朝店伙一招手,吩咐道: “最好的酒,最好的菜,快!\" 他坐了下来,望了望王风,意犹未足地说: ”我还是不知道你的名字。“ ”不知道名字,岂不更好?“王风含糊地说。 一会儿,几个伙计搬来了菜山酒海,两人便随便地吃喝起来。李永贞喝了几杯酒,苍白的脸上开始有点血色,忧郁地说: “我如果说,我曾带了十八年的手铐,你信不?\"”你真的带了十八年的手铐?\" “那是一点不假。”李永贞微笑道:“不过,我知道自己是带了手铐,但是这人间也实在奇怪,有的人带了一辈子的手铐,却不知道自己带了手铐。比如说,那些东林党人,都是终身带手铐的人,他们把自己和皇帝锁在一条铁链上,还自鸣得意,你说奇怪不奇怪?他们也不想一想:那皇帝究竟值不值得他们豁出性命去保护?那一日,刘季晦、周嘉谟、张维贤和杨涟四个人抬起了帝辇,高高兴兴地把皇长子送去当皇帝。..... 到如今,这皇帝却回过头来。.... \" 他叹了一口气,带着古怪的微笑摇了摇头。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说: ”我曾因机缘,有幸读了一些奏本,以及过去会试的策言。坦白说,这些文字几乎全是废话。不过福建倒出了两个人一个是晋江的张瑞图,他在策言里说:'古人本来没有分什么君子和小人,到了孔夫子手中,这才强行把人分为君子和小人。'这个人,有点见识。还有一个是周如盘,老是闭着嘴巴不讲话,也不知他是无话可说,还是觉得没有说话的必要,反而令人觉得莫测高深。.... \" “听说现在有一个姓魏的人物,他有很多干儿子、干侄儿,这些儿子、侄儿不知道有没有带手铐?是不是也有一条锁链跟姓魏的连在一起?”王风笑着说。 李永贞听罢,尖着嗓门嘻嘻而笑: “这叫做”名缰利索“吧。” 两个人又默默地喝了--阵酒。李永贞又问:“你真的不想应试,不想当官?永远都不想当官?假如想当官那就直说好了,不要难为情,我可能帮得上一点小忙。” 王风摇摇头,李永贞想了一会儿,又问:\"不想?那是为什么?\" 王风笑了笑,不答,李永贞赞叹道: “不当官才好,多自由自在!可是,我现在却被人逼出来,我有点不自然的感觉。..... \" 他沉默了一阵,突然又喃喃自语道: ”我觉得面前似乎有一条浑浊的河流,是深是浅,都很难预料喽。..... \" 他似乎有一种深深的隐忧,那隐忧是什么?恐怕他自己也不清楚,只觉眼前所有的事都太顺利了,几乎到了想什么有什么,要什么得什么的境况。胜利的背后,是志得意满;呼风唤雨的背后,会隐藏着乐极生悲吗?见多了人世间的悲欢离合与盛衰兴替,确实弄不清所谓“永恒”的真谛了。此时他的眼珠血红,显然有点醉意,梦呓般地说: “你知道'信王'吗?也就是朱由检。..... 他已经十六岁了,快大婚了。” 王风实在不明白,为何他会突然提出这个“信王”来? 这时李永贞似乎又清醒了许多,瞪着王风说:“其实每一个人的身上都有一道锁链,这是老天注定的!谁也不能幸免。若得幸免,恐怕就是得道解脱之人。我为什么给你说这些,你明白吗?这是人的一种'生存诀',只要你看清楚对方身上锁的是一条怎么样的铁链,你就能够设法控制他,为你所用,而自己则最好一无牵挂,就像太监一样,一无牵挂。..... 小朋友,难得我们一见投缘,就当作忘年之交的赠言吧!\" 说到这里,他伏案睡去,醉了。 王风默默地想着他说的话,觉得这些话好像什么书里有说过,但仔细一想,又好像什么书上也没说过,只书写在叫做”人生“的一部大书里面。这时,他向酒店伙计招了招手,准备付账。那伙计连忙摇摇手,紧张地说:\"快别说这话,李爷肯到这里喝酒,那是我们的福气。“ 7 杨涟、左光斗、魏大中等人被押进北镇抚司,已受过种种酷刑,硬逼他们承认接受熊廷弼的贿赂。此刻,他们三人都被绑在正堂的柱子上,浑身血迹斑斑,人也衰竭无力。 魏大中努力振作起来,抬头望见正堂上的扁额,上书”明心堂“三字。他怒火中烧,大喊道; ”你们这那里是'明心堂'!是'昧心堂'! \" 又瞪着坐在正堂之上,昔日立在同一朝廷,但政见一向相左的掌司许显纯骂道: “狗贼,看你能横行到几时!这锦衣狱无法无天,洪武二十年,太祖曾经下令取消,你知道不知道?! \" 许显纯被骂,却一点也不在乎,反而哈哈大笑说:”你死到临头,还嘴硬。这锦衣狱是太祖创建的,虽然一时取消,后来成祖又把它恢复了。没有这锦衣狱,靠什么来对付你们这批死不认错的贼人。..... \" 这时,杨连仍在昏迷之中,他迷迷糊糊,犹觉自己依然置身于家乡应山。 那一日,一队缇骑凶霸霸地将他逮捕,数万应山父老沿道攀哭,他感动万分,觉得自己为官一生,寸金未积,今日百姓如此关心,自己死也可以瞑目了!同时又想:自己其实没给百姓多少恩泽,百姓却如此善待自己;反之,当年为了把皇长子朱由校推上帝座,而天天搞得牵肠挂肚,不到十天,竟然白了头。..... 现在,这个皇帝还下旨逮捕他入京问罪,这人生真是不可思议! 醒过来的魏大中和左光斗又被打晕过去,厅上到处都溅着他们的鲜血,满堂充满了血腥味。这时,又押来了原刑部主事顾大章,掌司依然还是问他有无接受熊廷弼贿赂的事。 顾大章不卑不亢地回答说: “当时参加会审的有二十八人,每人都对案情提出自己的看法,意见并不一致。我和杨、左二公还有魏大中,都是主张严厉惩处的,能是受人贿赂吗?你们对主张从宽发落的人不怀疑,竟硬要将我们这些主张严惩的人承认受了贿赂,这正好说明你们别有用心。.... \" 许显纯不让顾大章再说下去,又下令将顾大章的四肢用长铁钉,钉在木架上。 这天晚上,杨涟等六个人拖着满身伤痕的身体,被送回诏狱,他们暗暗相议未来的因应之道,杨涟说: ”看情形,他们是要把我们活活打死,我觉得这太不值得。按本朝制度,犯人在北镇抚司招供以后,便将案件交外廷三法司处理;我想,我们不如顺了他们的意招供。..... 等我们的案子移到三法司时,再翻供如何?...... \" 大家都点点头,觉得只要留得性命在,总有东山再起 之日。 8 这一天晚上,魏广微邀请顾秉谦到他府中喝酒,于酒兴大作之际,顾秉谦忽然对魏广微道: “有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魏广微问。 “这是关于赵南星的消息,你想不想听?”顾秉谦说。魏广微“哦”了一声,点点头。 “你的族兄督主魏爷。.....”顾秉谦神秘地说。 “是族叔,不是族兄。”魏广微纠正道。顾秉谦点点头,才说: “魏爷对你,可谓关照备至,他特地派了郭尚友到保定去当巡抚。这个郭尚友你可能不大熟吧?在赵南星当吏部尚书时,那郭尚友曾经带着重礼登门拜访,希望能推荐他出去当巡抚,结果被赵南星轰了出去。这回,魏爷特地让郭尚友到保定去当赵南星的父母官,主办赵南星的案件,结果很快便给赵南星定下了贿赂案,说他也曾接受了熊廷弼的贿赂。如今已经上报,定他一个边远充军之罪。一个七、八十岁的糟老头子,被判边远充军,这下够他受了。与此同时,赵老夫人当场气死,现在三日一审,五日一逼,继续拷打赵南星的儿子,要他家交出赃款。如今赵家田产、房屋都已变卖干净,全家人搬到祖庙去住,过着乞丐一样的生活。现在。..... 你该解恨了吧?\" 魏广微嘿嘿无言。 当时他和顾秉谦上了《缙绅便览》,在赵南星等人的名头上狠狠地点了三点,其时得意之极,但是过后却有些茫然。今闻赵南星家破人亡一至如此,不觉内疚在心。不错,赵南星是苛待过自己,但是赵老夫人一直待他很好。他父亲魏允贞早逝,他曾经长期在赵家的照应下过日子,特别是赵老夫人把他当作亲儿子一般看待。..... 他觉得事态演变成这个样子,是有点出乎意外。他又听说近日镇抚司的酷刑极其残忍,想那杨连、左光斗等人同自己从无过节,落得如此下场,实在太过份了。政治斗争之惨烈,今日更甚于昔日。只要是同党,作奸犯科无人闻问;而非同党之人,即使贞洁如雪白,也非要置之于死地才甘愿,这成了什么世界了啊! 他心里想了这些,那顾秉谦自然不知道,也无法交流,两人只一味地喝着闷酒。 那顾乘谦觉得魏广微有点醉意,便知趣地告辞离去。这一天晚上,魏广微做了一个梦,梦见父亲魏允贞气呼呼地回家,见了他二话不说,便狠甩了他一个巴掌。他负痛醒了过来,往脸上一摸,他的脸竟然肿了起来。想着想着,实在有点害怕当即转到书房,取出文房四宝,伏案写起奏章来。书曰: “今日文书房传旨:'镇抚司打问过杨连等赃案,着臣等票拟,逐日严行追比,五日一回奏,完日送法司拟罪。'不胜惊愕,臣自办事阁中,并未见有此旨。念杨连等在今日虽为有罪之人,在前日实为圣明之佐,即赃私事真,转发刑部,臣犹议减免之条。若逐日严刑,就死直须臾耳。” 这时,他的属下冯铨正处心积虑要取代魏广微的阁臣位置,便就此事向魏忠贤打小报告。魏忠贤知道这事,非常恼火,便在皇帝面前大说杨连的坏话;同时,也数落了魏广微的不是。那时,朱由校仍然醉心于雕刻,对政事一知半解,便不耐烦地说: “此事你看着办就是了。” 于是,魏忠贤便授意李永贞写了一道圣谕,说:“朕自去岁屏逐凶邪,廓清朝室,励精图治,雅意中兴。秉轴大臣,莫有为朕分忧共念者。杨连、左光斗'移官' 一案,背先帝之深恩,陷朕躬于不孝。熊廷弼丧辽辱国,寸斩尚有余辜。而杨涟廓、左光斗等,受其重贿,巧为出脱,此皆天地不容,人神共愤。而在朝文武,持禄养交,徇私避祸,但顾子孙之计,不图社稷之安,朕方率循旧章,而日'朝政日乱';朕方祖述尧舜,而曰'大不相侔'。以致言官承望风旨,缄口结舌,无敢直明其罪者今宜改过自新,共维国是,敢有阴怀观望,暗弄机关,或巧借题目,代人报复,或捏写飞言,希图翻案者,朕按祖宗红牌之律,治以说谎欺君之罪,必不食言。。..... \" 魏广微看了这道圣谕,心都凉了。知道自己闯了大祸,他连忙跑到顾乘谦府中,请顾乘谦出面周旋,这件事才得以缓解;但魏广微深知魏忠贤的为人,也了解冯铨急于出人头地的野心,终是心不自安,最后不得不引病回籍,但求速速脱离是非之地。 一日,魏忠贤回到了咸安官,对王体干和李永贞说:“今日又打问了周起元、缪昌期、周顺昌、周宗建、黄尊素和李应升等人,这些人虽然血肉分离,但一致不肯招供,看来又要活活打死了。” 言下之意,有点不安。 “你是不是有点后悔?”客氏志忑地问。 “说不上后悔不后悔,我只觉得杀了这么多的人,现在差不多是死了几十人了。..... 有些人毕竟罪不至死。”魏忠贤答。 王体干默不作声,却把眼光瞄向李永贞的脸上。李永贞显然有点激动,觉得这一批人不死,朱明王朝毕竟还有一点希望,而这个罪恶多端的朝廷,早就应该灭亡了。决定大位的人,不就应在宦官身上?这些年来,整个朝政不就由他们把持着,决定了所有国家大计?智能与能力那一点比不上那些垃圾文士和白痴皇帝?再说,今日大事进展已到最后关头了,早已没有退路,此时那能怀有菩萨心肠,只有行使霹雳手段,但这话又怎好直接说出口,想了想,终于说: “魏爷菩萨心肠,那是因为你对这些人的罪,打从心底还是不相信的,我觉得他们确实有不可饶恕的大罪 ······数十年来,这些人一直以仁人义士自居,但是竟然没有一个人为我们这十万被阁的兄弟叫过一声苦!他们一点也不可怜我们,而是蔑视我们,瞧不起我们,把我们当作怪物。..... 若是一般的人,或者是坏人,我们也不企求他们为我们说好话,可是,他们以正义自居,却始终不为我们说一句公平的话,就凭这一点,他们就该死!\" “他们当真不可饶恕!该杀!”魏忠贤想了想,觉得所言甚是,不禁微微叹道。 “还有一件事,必须差一个得力的人去办。这批人既然定了贪赃枉法的罪,追赃的事必须---兑现。”李永贞建议道。 魏忠贤又有一点迟疑,心想,这“贪赃枉法”之罪,是我们硬加在他们头上的,只恐他们家里不会有什么金银财宝,追也是白追。 李永贞知道魏忠贤心里想什么,于是规劝道:“一定要追下去,要穷追不放,便是没有钱,也得让他们四处告贷。务必让天下人知道,同我们作对会有什么结果!\" 他嘴里这么说,心里却想道:这么一来,天下的士子都会明白,当清官会有什么结果。从此以后,这个王朝便不会再有清官了。..... 那么,它就非完蛋不可! 活在腐烂的王朝,澈底了解什么叫痛苦和幸福真谛的新领导者,就要取而代之了,而他们正是为这个使命而活着的。这时,王体干建议说: ”文书房那个刘若愚办事很认真,如果让他巡行各地,追赃的事一定卓有成效,\" 为了督促各地追索赃款,中使刘若愚由南至北,四处 巡察。 他先在漳浦落脚,见漳浦知县楚烟为了索款将周起元的儿子周彦升打得死去活来,体无完肤;他在江夏见知县王尔玉为了逼款,将熊廷弼的儿子活活打死。 但是,也有另一种情形,他在应山县看到知县夏之彦亲自上街立簿募金,为杨连家还债。他到桐城,看到知县自己变卖家产,为左光斗还债。在常州,他见到高攀龙跳水自杀的遗体。那时,当地父老围着他的遗体,痛哭流涕,哭声震天。他在余姚黄尊素的家中,见一白发苍苍的老人,漠然地坐在门口,那堂上黄尊素的灵位上面挂着一幅白纸,上书: “尔忘勾践杀尔父乎?\" 刘若愚此番见到的都是惊心动魄的惨事,一路上想眼前我们虽然得势,但是我们是宦官,没有后代;而他们目前虽落难一时,然而仇恨却可以代代相传。 看来,这段公案殊难私了了。 10 当王风再次来到”老爹酒楼“时,这回却不见那个白头发的李爷。他觉得这个地方经常可以看到或者听到一些内官的奥秘,这才是他经常来此的主要原因。这一回,他仍然挑选先前那个厢房饮酒,正浅酌慢饮,忽然有人轻拍他的肩膀,他转身定神一看,仔细辨认了一下,却原来是文秉。 两三年不见,文秉长高了许多,宛然是一个大人了,文秉低声对他说: ”我们都在白云观,走吧。“ 王风同文秉下了酒楼,雇了一辆马车直奔城郊的白云观。 在车上,文秉告诉王风他始终没有离开过北京,自从他父亲被廷杖以后,便--直在白云观养伤。在那里得到了冯姑娘的师父猜心调治,现在基本上好了。又说前不久,他又在街上巧遇了黄宗羲,如今冯姑娘、黄宗羲都在白云观落脚。说话之间,不觉已来到一处绿树掩映的庙观。这里正是白云观。北京的白云观是道家的圣地,传说当年丘处机便在此观参道养性,传授道法。两人来到观中,便和众人相见。原来冯姑娘的父亲冯应京道士也在这里。大家说起万历年间国事,无不摇头叹息;说到天启年间的险风恶浪,则慷慨悲凉;说到血洗东林党人的大浩劫,又是气愤填膺。 黄宗羲含着眼泪,说起了他父亲等人被捕的经过。原来是苏杭织造太监李实,告了周起元和他父亲黄尊素的黑状,说他们一帮人在苏浙一带任职期间贪污受贿,一下子又逮捕一大批人。 那时,缇骑到苏州开读圣旨,指名逮捕时,全市民众罢市,不期而集者有数万人,喊冤之声直达云霄,一致要求巡抚上书朝廷鸣冤。巡抚毛一鹭是一个狡滑的家伙,想甜言蜜语哄散市民;但那缇骑急不可耐,将刑具列在堂下,要犯人就范,同时,用木棍殴打驱散市民。市民忍无可忍,群起而攻之,虽老人儿童也奋勇向前,当场击毙了两个缇骑,其它的缇骑也作鸟兽散。 魏阁的“锦衣坐记”慌忙逃回京师,向魏忠贤报告,说江南的百姓造反了,所有的缇骑都被杀了。那魏阁唤来了兵部尚书、他的干儿子崔呈秀严加斥责,然后指令巡抚毛一鹭必须严办为首闹事的人,否则血洗苏州城。当时颜佩韦等五个人挺身而出,说是他们领头的,与民众无关,要杀要剐任之。 后来,颜佩韦等五人被杀,而被押上京的周起元、黄尊素等也惨死于诏狱之中, “此仇不报,我们枉为东林党人的子孙!”王风恨恨击案道 “如今东林党人风流云散,剩下我们几个小孩子,复仇谈何容易?”文秉叹息道。 “无论如何,这仇非报不可。大家用心去想,每人都想出一个办法来,再说。”黄宗羲又道。 血洗东林党人,则意味着宦官们大功告成,权位愈加稳固。然而,“大明王朝”在内忧外患交迫下,国家命脉却摇摇欲坠,而他们这些东林党人的子孙,反而因世局的急速变化,而暂时无忧了。 在这期间,魏忠贤荣升上公,号称“九千岁”,他的侄儿魏良卿封宁国公,他的孙子辈-------年仅三岁的魏鹏翼也封安平伯,位少师。与此同时,秉笔太监李永贞和王体干也赐坐蟒凳机。 赐坐蟒凳机乃是臣子的最高礼遇。 有一日,魏忠贤拍着座下的凳机,问身边的人说:“这凳机究竟有什么来历,便那么崇高了?”对这凳机的来历,虽博学如李永贞、王体干,却都道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倒是刘若愚略作思索,缓缓地答道: “这凳机,有人说是一种瑞兽,也有人说是一种恶兽,还有人说是一种怪兽,究竟是哪个说法对?完全看什么人坐。” 第9章 树上开花 1 天启六年六月,浙江巡抚潘汝祯首先上书,要求给魏忠贤建“生祠”。 紧接着,全国各地的“魏忠贤生祠”如雨后春笋而起。此刻,还出了一个专门为生祠写碑文的行家,他便是大学士张瑞图。与此同时,王体干特地上书请皇帝赐给魏忠贤、客氏金印。魏忠贤的印文是“钦赐顾命元臣”,客氏的印文是“钦赐奉圣夫人”。 这期间又编了一本史书,叫《三朝要典》。首辅顾秉谦、丁绍轼、黄立极、冯铨任“总裁官”,施凤来、孟绍虞、杨景辰、姜逢元、曾楚卿为“副总裁官”。 在这一本书里,指出“梃击案”根本只不过是一个疯子反常的举动而已,而王心一等人却藉“挺击案”邀功,陷泰昌皇帝于不孝,所以那王心一实际上是“梃击案”的罪魁祸首。 又说:杨涟、左光斗、周嘉谟等人审理“移宫案”以贪图定策之勋,置天启皇帝于两难境地,实为不忠不义之奸人。 还说,那“红丸案”本非谋杀,是孙慎行、王纪等人公报私仇,挑起的风波。 在编写《三朝要典》的同时,又下旨释放了李可灼和崔文升,提拔崔文升为潜运总督。天启七年正月三十日,是魏忠贤的六十大寿。这一日,官中喜气洋洋,天启皇帝特赐彩缎与官花,其它的礼品也很丰厚。各藩王府都派专使致贺,天下各地督抚也派专人赴京祝寿。在北京的三公、九卿、五府、六部无不前来祝贺。 在魏忠贤的值房里,人群拜寿时,“千岁”、“千千岁”、“九千岁”的呼声如雷震耳,与此同时,各门张灯结彩,如天子寿诞。 这时,远在白云观的王风击案而起,指着一本书对黄宗羲和文秉说: “你们过来看看,原来他们用的是这条计策。.....”两人俯首细看,那是一本纸色发黄、稍有破损的小册子,上头赫然写道“树上开花”四字。黄宗羲沉思了片刻,便说: “他们原来就是借皇帝这一棵树,开自己的花,他们一帮人便是缠在那一棵大树的许多藤蔓,它们绕树而上,骄横得意;同时也吸吮着树干的汁液,所以这棵大树,注定是要枯死的。..... \" ”黄大哥说的一点也不错!我刚刚听到的消息,当今天子去年八月在西宛游船,遇到大风突然翻了船,虽然后来救了起来,但由于惊魂不定,便生了病。这时魏忠贤的一个谋士、太子太保叫霍维华的进了“仙方灵露饮”,皇上吃了,结果身体日渐浮肿,医药无效。.... 看来凶多吉少。“ 王风回忆道: ”当年我为了破那个'红丸案',设下了'打草惊蛇'的计策,原指望杀人的主谋暴露之后,皇上会打杀那条毒蛇;可是,事与愿违,我们自己却被那蛇缠住。现在听说皇上无后,他的儿子尚未出生,就被客氏弄掉了。由此看来,他的弟弟'信王'朱由检很有可能会接着皇位。我先前就担心那李可灼的招供,会落到对手那里,被毁灭罪迹;所以,当时请了文秉兄弟另摹了一份供辞,也让李可灼盖了手印。当时面呈给皇帝的那一份,其实便是文秉手抄的那一份。现在我身边还存有李可灼亲笔口供,如果把这份口供悄悄地送到信王手上,你们以为如何?\" 黄宗羲拍案称快,说: “我们现在是什么力气也没有了,现在就抄袭一下他们的'树上开花',借助朱由检的力量,替我们复仇!\" ”现在我们要去信王府,那是很难的,让冯姊姊去,是不是更好?“文秉说。 两人都点点头,让文秉把冯姑娘请来商议,冯姑娘很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一日晚上,传言中,十分俭朴、谨慎的信王朱由检,正在书房看书,发现身后站着一个秀丽的宫女,久久不发一言,便转身问她: ”我并没有叫你进来呀!\" “我不是你叫进来的,我也不是你们的官女。”那官女答道。 信王朱由检这才定睛望了她,此女确实未曾见过,那她会是什么人?来干什么的?不禁警惕了起来,问: “你是特地来找我的吗?\" ”你是信王殿下?“那宫女却反问道。 信王朱由检迟疑了半晌,点点头。那宫女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从中取出几张纸来,呈了上去,并说: ”殿下请看这个。“ 朱由检将纸展开一看,原来是李可灼的供辞。关于李可灼谋害他的父亲的事,那时他才十三岁,不大了然,后来由于官禁森严,更是没有人敢向他提起。但他这一看,心里却相信了。 不过再细细想了一想,又怀疑起来,如今皇兄的病越来越重,内官的形势一日比一日微妙,会不会是魏忠贤派人来试探我的?想到这里,他直瞪瞪望那官女,仔细地审视着她,试图从她的脸上找出答案来。他凭直感,觉得这女子很质朴,并非客氏那类阴险的女人,便和蔼地对她说: “这东西我看了,但是我看不懂。..... \" 说着说着,便将那份供辞放在红烛上点燃了起来。那官女吃了一惊,正想拦阻,却已经来不及了,惶急道: ”你--! \" “你再不退出,我可要叫人了!”朱由检肃然道。 那官女叹了一口气,只好退了出去。 这时,信王俯下身来,将地上的纸灰--捡了起来,用一张纸包了起来,揉了揉,再打开来看,见那纸灰已经不成纸形,才嘘了一口气。就在此刻,信王府邸的总管太监徐应元,侍立在门口,恭敬地问: “是殿下唤我吗?\" 说着一双眼珠不住地转来转去,朱由检似乎很感动,感叹道: ”徐伴伴,你这等忠心,这等勤快,实在难得。不过,刚才你听错了,大概是风声吧。“ 2 天启七年八月,皇帝朱由校已日薄西山。 魏忠贤、李永贞和王体干眼看皇帝病危,都有点乱了方寸。他们没有想到,这个才二十三岁的青年皇帝,怎会说走就走?千算万算,只算到让他在病榻上过一生,没料到说倒即倒。他们还有许多事要办,夺权的基础还未经营稳固,得继续依靠这个皇帝才行。但是这棵树就要倒了,缠在这棵树上许多藤蔓怎么办? 时也?命也?经营了一辈子的”事业“,怎能就此放手?他们想来想去,想起了汉朝的王莽。 他当时让孺子婴“移花接木”,冒充是皇帝的后代,去继承皇位。现在他们也想如法炮制,想让魏良卿的儿子冒充为天启帝的后代,去继承皇权。但是这件事,必须得张皇后同意,由她出面安排。让一个皇妃假装怀孕,在一个合适的时机,将魏良卿的婴儿悄悄地抱入官来,然后声称为某皇妃所生,这样便完成了“偷天换日”的把戏。 但是,这个主张被张皇后坚决拒绝了。 张皇后倒是对他们看得一清二楚,在前几年的时候,有一回朱由校回宫,看她在看书,问是什么书?她便严肃地回答《赵高传》。从那时候起,她就知道朱由校必将咎由自取。所以,她对前来当说客的太监断然说: “从命是死,不从命也是死,我不从命而死,到了阴司,就可坦然面对列祖列宗了!\" 所以,魏忠贤-帮人再也无计可施,他们的阅历和知识水平,注定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格局与命运。 而朱由校弥留之际,却发生了一件怪事。 刚刚竣工的皇极殿屋脊上,飞来一只怪鸟,大如天鹅,形状似枭非枭,竟然发出类似人声的哈哈笑声。官中无论是太监还是宫人,听了无不毛骨悚然。也不知朱由校听见了没有,从此病情愈加沉重。张皇后深恐魏忠贤趁机下毒,每次进药,她必亲自试药,并趁魏忠贤沐浴的时候,小声问朱由校: ”陛下万一不讳,大事如何?\" “定属信王。”朱由校说。 “要不要召信王来?”张皇后又进一步问。 朱由校点点头,张皇后立即透过亲信传谕,急召信王朱由检入官,朱由校见弟弟来到御榻旁边,便语重心长地说: “将来弟弟你当为尧舜之君!\"朱由检非常惶恐,立即跪下,说:“臣死罪,陛下为此言,臣罪该万死!\" ”善视中官,魏忠贤可以信任。“天启帝朱由校又说。”圣意已定,可以宣布中外。“张皇后又不失时机地说。 便这样,朱由检继承皇权的名份就定了下来。 八月二十二日,天启帝驾崩。 二十四日朱由检在”中极殿“即位,受百官朝贺,他就是”崇祯皇帝“了。 过后不久,阁党内部--部份人继续上书,要求收捕东林遗孽,崇祯照批不误;但有些人似乎已经嗅到什么异常气息,感到大事不妙,态度开始反转,上书弹劾魏忠贤和他的一伙干儿子,崇祯皇帝则驳斥了他们,还说了魏忠贤的许多好话。 也还有一些生员上书,弹劾魏忠贤,崇祯皇帝继续警告他们,但口气比较委婉、缓和。 过了几日,崇祯皇帝亲自前往皇嫂张皇后处答谢。喝茶期间,忽见张皇后身后立一青衣官人,他觉得这官人有点眼熟,不禁连看了几眼。 ”皇上你认识她吗?“张皇后道。 ”你原来真的是宫女!“崇祯点了点头,说。 ”她不是宫女,她是冯姑娘。是当年湖广都指挥使司佥事冯应京的女儿。她今日来此,是要再送一张纸条给你的。“张皇后说。 崇祯皇帝微笑地伸出手来,冯姑娘呈上了一张小纸条,说: ”请陛下御览之后,依然烧掉。“ 崇祯看完,这才发现,虽是白天,张皇后的案上点有一根蜡烛,便随手烧掉了纸条。 又过了几天,崇祯在内富较场阅操,让宫中所有能武的太监都到校场操练,他兴致勃勃看完了操练,然后下旨 抚慰了一番,便令所有与操的太监全部到官外兵部领赏银。那些太监欢欢喜喜地出了紫禁城,到了外廷那里领了赏银。大家待要回宫,进入紫禁城,守门的禁兵却对他们说: “你们都已经领足了路费,可以回家了,不必进宫。”便这样,崇祯皇帝将内官可能发生祸乱的势力,巧妙地消除了。 第二天早朝,他下旨,将锦衣卫都督魏良卿,降为锦衣指挥使;同时也将魏良栋、魏鹏翼降了职。 魏忠贤知道反扑的力量已经凝聚,大事已去,便告病辞去总督东厂和秉笔太监的职务,崇祯立即允准,暂由王体干接任。 客氏告归外邸,也立即得到恩准。当天晚上她打开那个视为至宝的金盒,取出黄龙包袱,匆匆奔赴仁智殿。她在天启帝的灵前将他的胎发、稚牙、指甲、疮痴全部焚化,痛哭了一阵,便于五更时分出了紫禁城。 十月,崇祯皇帝下旨抄了客氏的家,里面内藏金银财宝无数。她的外邸成为皇家的一座仓库。时光过得真快,那些钱财客氏都来不及花,便几乎全部归还给皇家。十一月份,又下旨鞭答死了的客氏,并焚尸净乐堂。同时,处死了侯国兴和魏良卿。接着,便发放魏忠贤到凤阳去扫皇 陵。 魏忠贤知道这还不是他应有的结局,便在半路的旅 店中自缢了。 他到死也想不到,辛苦经营的大梦,说破灭就破灭,还真像一粒泡沫,啪地一声,什么也空空如也了。 那兵部尚书崔呈秀得知魏忠贤的死讯,知道自己也不能幸免,便让家人备了好酒好某大吃大喝起来。他以为多吃了一点,死也不会是饿死鬼,便在面前又摆好了几十个形状各异,以金、玉、玛瑙、翡翠等研成的酒杯,--注满了烧酒。他每喝干一杯,便把杯子往地上死命摔个粉碎,直到剩下三、四个摔不坏的金杯,他突然大喝一声,将金杯从地上捡了起来,放在口里把它咬扁,直咬得满口是血才吐在地上。然后关上书房,上吊而死。 3 这一日,王风等四个人又来到了“老爹酒楼”,又在楼上碰到那个白发的李爷。 王风兴高采烈地说,今日由我作东,也不待李爷答应,便唤来了一席酒菜,五个人便漫喝起来。 那白发李爷不动声色,但一味地喝酒,过了很久,说道: “你们想不想知道我的名字?\" ”还是不知道的好!“王风摇摇头说。 ”我从明日开始,改名为李自成。..... 或者说,那造反作乱的李自成就是我了!也许我明日就要尸骨无存,但是我想做的事,都已如我所愿的做好了,可惜没有做到一百分,我们本来可以做“主”的。可惜啊,命运没有站在我们这 --方,这一场梦,这一场豪赌,或许该由李自成去实现啦!不过,只要官中仍有太监在,何愁大事不可为!\" 白发李爷说,没人了解他的话。他很想告诉每个人,朱明王朝如今气息微弱,看来崇祯帝也非雄才大略,他的胸襟狭窄,聪明有余,智能不足。如今虽然大事未成,明祚也不会长久了。他为每个人斟了酒,便举着杯子,逐一碰杯,然后自己一干而尽,扬长而去。 王风自窗口望了下去,那人缓步穿过“老爹酒楼”的庭院,瞬间便消失在市区一隔了。王风怅然地望着院中的两棵马樱花树,那树非但无花,而且连一片树叶也没有了,光秃秃地兀立着。 此时正值隆冬节气,朔风呼啸,白茫茫的雪花飘落下来,挂在马樱树的枝桠上,好像马樱树又开花了;但开的不是红花,而是白花。 4 一个冰天雪地的日子里,一队囚徒被押向东市。 虽是北风凛冽,但围观的市民不少。 王风、黄宗羲、文秉与冯姑娘都挤在人群之中,文秉突然指着一个手带镣铐的犯人,惊叫: “是他!\" 众人都把眼睛瞪着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那老人闻声转过头来,朝他们灿然一笑。 那笑,很苍白,就像看到一幅”雪景“。 第1章 谣言逼人 马岭水两岸的桃树、李树正开着满山遍野的花,一树树粉红的、雪白的花,像一朵朵轻漫自由的云,顺着绿悠悠的马岭水,一直开进合水城,开进弘化留守府的后花园。 留守府内,佣人们忙进忙出。弘化留守李渊李老爷传下话来,要到后花园饮酒赏花。这话是由李渊的夫人万氏房里的丫鬟沓玉传出来的。李夫人窦氏去世不久,府内的大小事务,皆由万氏安排。 沓玉在花园拱门下遇到李渊的仆人张员,轻轻地叫了一声: “舅舅。” 张员仓皇四顾,看四周没人,这才放下心来,小声说: “跟你说过多少回,在府内不能叫舅舅。” “这不是没人吗?”沓玉有点撒娇地说。 当舅舅的也笑了,说:“真拿你没办法。” 这张员四十来岁,在李府当差已经二十多年了,从谯县到陇州,从岐州到荥阳,从楼烦到弘化,老爷时而刺史,时而太守,时而留守,他始终是个奴仆。 三年前,他的妹妹说,你在李府混了那么多年,也该荫萌家里人,你外甥女沓玉今年十二岁了,也找个机会让她到李府当个下人,说不定讨老爷少爷喜欢,将来还有个出头的日子。张员又何尝没有这么想过?可是李府有个规矩,不允许下人们亲密来往,一经发现,便逐出府门,当然,更不允许下人之间有亲戚关系。 再说,老爷这个人也让人捉摸不透,有时宽厚仁慈,有时冷峻严厉,让人一刻不得轻松。不过话说回来,对于下人来说,哪个老爷不是喜怒无常,哪个老爷不是一个谜? 他禁不起妹妹一说再说,最后想了个办法,把外甥女推荐了进来。这办法说起来也很简单。当今皇上荒淫无道,天灾人祸,民不聊生。茶楼酒肆,桥畔堤边,卖儿鬻女,比比皆是。窦氏夫人体弱多病,正要添个伶俐的使唤丫头,张员便把外甥女沓玉“买”了进来。沓玉先在窦夫人房里,窦夫人去世后,便到万氏房里。 沓玉悄悄地塞给舅舅一包碎银,说: “这是我的月银和夫人给的赏钱。一半是孝敬您的,一半托您给我娘带去。” “总是一半给我。..... 这孩子,好吧!我给你藏着,等以后,给你备嫁妆。” “舅舅,看您说到哪儿去了。” 沓玉还想说什么,看对面来了人,便大声说:“老爷要到后花园赏花饮酒,让厨房里备点酒菜,夫人吩咐了,酒要三勒浆,菜要清淡的,一定要有玉露团,这是老爷最喜欢吃的。听清楚了吗?\" 来人越走越近,沓玉压低声音,加了一句”舅舅保重“,便匆匆离去。 来人是二少爷李世民,张员垂立在走廊边,让二少爷走过。 ”张员忙什么呢?“李世民微笑地问。 ”老爷要在后花园饮酒赏花哩!“张员迎笑道。”又是喝酒。“ 李世民说着,走了过去。仿佛有些不满,又仿佛是自言自语。张员的眼角扫过二少爷的脸,有些迷惑不解。他追上几步,讨好地说: ”二少爷,今年的桃花李花开得特别好。“\"是啊!“李世民说着,放慢了脚步。 ”外面传说,李花开,杨花落。还说,桃李子,有天下。“张员再凑上一步,道。 ”果有此说?“李世民驻足道。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人们都这么说。小的亲耳听来的,不敢乱说。“ 李世民那英俊的脸上现出近乎天真的笑容: ”怎么不禀报老爷?\" “是,我这就去禀报老爷。” 看着二少爷那飘逸的背影,张员很满足地笑了。李府上下,就数二少爷待下人最好,他刚才的态度,无形中给他很大的鼓励。起先,他还拿不准说不说,现在看来,说了准会讨老爷喜欢,说不定还能赏几两银子哩! 昨晚,唐国公、弘化留守李渊做了个梦,这个梦使他浑身不舒服。别的不梦,偏偏梦见从床上跌到床下,跌就跌吧,却又浑身爬满虫蛆。无数的虫蛆在他身上爬着,蠕动着,啃咬着,有的钻进耳朵,有的钻进鼻孔,有的钻进嘴巴,真叫人恶心! 他大叫一声,一跃而起,把睡在旁边的万氏吓了一跳。他上上下下地把自己看一遍,除了胸前比别人多一个乳头之外,什么也没有,这才放心地舒了一口气。万氏爬起来,在桌上的铜壶里给他倒了一杯水,他漱了漱口,吐出来,万氏又一手用铜盆承接,一手拿回他手中的杯子。 “快看看,里面有些什么东西?”李渊说。万氏在铜盆里看了又看,什么也没有。她不解地摇了摇头。她一边侍候他穿衣服,一边问: “老爷哪里觉得不适?\" ”我做了个梦。“ 李渊把梦说了。 万氏一边听一边便觉得肚子里有什么东西翻滚起来。她极力忍住。她觉得很惭愧,她不能像窦夫人那样替他排忧解难,她什么也不懂。她说: ”要不要请个人来解一解?\" 李渊摇了摇头。 李渊梳洗罢,坐在窗前出神。 窗外,桃李芬芳。桃树李树上,小鸟唧唧喳喳地叫个不停,有一只胆大的,居然在窗台上探头探脑。书案上放着一本字帖,这是窦夫人生前的笔墨,她善于书法,这是她写的《庄子》帖。万氏在临摹,帖子正翻到“逍遥游”处。那临写的字体显得有些稚嫩,却也娟秀可爱。万氏没有窦夫人的品貌才学,却也温柔体贴,善解人意。 李渊翻动字帖。小鸟“扑”地一声飞到桃树上,几只小鸟和它一起扑腾,扑落一片桃花。李渊把眼光从台阶上收回来,落在帖子上: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 谐之言曰: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 那天早上,当他发现这些字的时候,他感到十分奇怪,这明明是他的字,可是他从来没写过。他拿着这些字对窦夫人说:“这是哪来的?”夫人笑而不答。他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窦夫人已经把他的笔法学到连他自己都分辨不出来的地步了。 “夫人为何对此篇情有独钟?\" ”难道,此非老爷之志也?\" 窦夫人看着他,那眼光是那样的清澈明亮,使人终身难忘。李渊微微一笑。那只小鸟又飞了回来,栖立在窗台上。 窦氏夫人确非等闲之人。她是前朝周武帝的姐姐襄阳长公主的女儿,她父亲窦毅在大隋官拜定州总管。她出生时,从母胎带出一头美丽乌黑的头发,三岁时,那瀑布一样的秀发,从头一直拖到脚,武帝喜欢得不得了,便把她留在宫中。她不但美丽,而且聪明异常。其时,武帝纳突厥女为后,却不怎么宠幸她。 那时窦氏年龄还小,她私下对武帝说: “现在四边不怎么安宁,而突厥却十分强大,陛下应为老百姓着想,抑制一下感情,悄悄对皇后加以抚慰,我们还有需要突厥帮助的时候。要是我们能得到突厥的帮助,江南和关东一带就不能为患了。” 这一席话,说得武帝感叹唏嘘,从此改变了对皇后的态度。 窦毅也发觉女儿聪颖非凡,对夫人说,“此女才貌如此,不可妄以许人,当为求贤夫。”他们让人在府上的门屏画了两只孔雀,凡来求婚者,每人发给两支箭,约定谁能用两支箭射中孔雀两只眼睛的,就把女儿嫁给他。 这事一时轰动了京城长安,观者如潮。前后有数十个公子少爷来应试,没有一个两箭都能射中的。说来也是缘分,命中注定。那天李渊正路过神武公府,看门庭若市,也挤了进去。对于窦小姐的聪颖娟秀,他早有耳闻,也就领了两支箭来试试,不料连中两箭,结成了这一段好姻缘。 周武帝是个有作为的皇帝,如果他活得长一些,说不定能完成统一大业,可惜天不假之以寿。武帝驾崩时,窦氏哭得非常伤心。后来,她听说杨坚欺侮周室孤儿寡母,篡位自立,悲愤地说:“我要是一个男子,我一定要为舅氏解救危难!”吓得她的父母亲掩住她的嘴,制止道:“这可是灭族的话,千万说不得!”而李渊却由此更加敬重夫人。 万氏看老爷对着字帖出神,知道他又在想念窦夫人,说: “老爷,听沓玉说,后花园里的花开得十分繁盛,何不到后花园饮酒赏花,也好排遣心中的烦恼。” 李渊回首看着万氏,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弘化留守府是原留守元弘嗣所建,规模宏大,那后花园的水渠,是从马岭水引来的,清冽透明,鱼虾可见。下人们说,元弘嗣时,水还是这条水,可是鱼虾全无,且常有蛇虫出没,水浑而不见底。此乃不祥之兆。及杨玄感反于黎阳,隋炀帝诏令李渊驰马弘化,取而代之,并统领关右十三郡的军队。说来奇怪,自从那个时候起,蛇虫不见,水清而底见。 李渊带着万氏,长子建成、次子世民夫妇、四子元吉及众幕僚,沿着水渠,来到一座假山前,拾阶而上,便是怡心阁了。这里早已摆好了酒菜,李渊一抬手,大家依次坐下。建成、世民夫妇及元吉各坐一桌,李渊幼子智云因年纪尚小,坐在李渊与万氏身边。 这里果然是个好去处。远近桃李,如云如霞,如伞如盖,连绵不绝。那无数的落花,把青青草地点缀得如诗如画,更有些许落英,不甘零落成泥,轻轻地,落在流水之上,摇晃着,飘荡着那粉红的、雪白的身躯,向人们诉说着她们的纯洁与无奈。 春风徐来,暗香袭人。 张员和仆人们上上下下地忙着。沓玉不停地给李渊斟酒。不时趁人们不注意的时候,给正在忙碌的舅舅送去一个醉人的微笑。 酒过三巡,李渊对儿子们说: “面对如此美景,尔等有何感怀?\" 不等建成、世民开口,元吉抢先说道: ”孩儿一上怡心阁,看到这如此灿烂的桃花,便想起了王献之的《桃叶歌》: '桃叶映花红,无风自婀娜。春花映何限,感郎独采我。“\" 元吉一边吟着,一边还瞥了沓玉一眼。在李渊的几个孩子当中,元吉长得最不好看,听说他出生时,其丑无比,且一脸凶相,窦夫人想丢弃,是侍媪善意偷偷地把他留养下来的。李元吉小小年纪便十分好色,常常跑到外面,去和老百姓家的女人鬼混。 李渊微皱双眉,把手中的三勒浆一饮而尽,想,四郎胸无大志,是可忧虑。但他不动声色,只是轻轻地说了句,”这也罢了。“ ”如今天下不宁,万物雕蔽,独我陇右十三郡,春回大地,桃李盛开,此乃大人洪福之兆也。“建成说。 ”春暖花开,仍天地之常,此不足道也。“ 李渊说着,便转头看看世民。长孙夫人用肘子轻轻地触了一下夫君的手臂,李世民拱手道: ”孩儿不才,所思去花儿甚远。“ ”但说无妨。“李渊道。 ”孩儿由李花之白而触云之白,由云之白而思庄子之言。庄子曰:'云者为雨呼?雨者为云呼?孰隆施是?孰居无事淫乐而劝是?风起北方,一西一东,有上仿徨。孰嘘吸是?孰居无事而披拂是?敢问何故?'巫咸招日:'来吾语女,天有六极五常,帝王顺之则治,逆之则凶。九洛之事,治成德备,监照下土,天下戴之,此谓上皇。'\" 世民侃侃道来,神色飞扬。 李渊的心被什么触动了一下。他不禁想起世民四岁时,有个自称善于看相的书生对他说,“公贵人也,且有贵子。”当书生看到世民时,更是惊讶地说,“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年将二十,必能济世安民矣。”当时,李渊被他说得心里好不得意。可是过后一想,这种话可不能泄漏出去,派人去追杀,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个书生了。后来,也就是依了“济世安民“之意,给他取了这”世民“的名字。看来,二郎果然胸怀大志,必成大器。然而,现在公开作此议论,为时太早,弄不好会惹来杀身之祸。 世民看父亲沉吟不语,便看了一下站在一边的张员。张员受到鼓励,”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说: ”小的有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李渊一愣,但他对下人一向慈爱,便笑道: ”饮酒赏花,上下一家,但说无妨。站起来说吧!\" 张员站了起来,拍拍裤管上的尘土,说: “小的在街上听说,杨花落,李花开。还听说,桃李子,有天下。..... \" ”胡说!“李渊勃然作色道。 ”小的不敢胡说。这民谚从南方传来,街头巷尾,酒肆茶楼,议论纷纷,都说当今皇上。..... \" “来人,给我拿下!”李渊喝道。并立即站起来大声说道:“我李渊世受皇恩,理当忠心报国,岂敢有丝毫僭越之心!当今圣上,开运河,建东都,北巡突厥,东征高丽,功高天地,岂容胡言乱世!什么杨花李花,分明是这奴才信口雌黄,还借言民谚。万一张扬出去,定会招来灭族之祸。留此奴才何用?给我拿下去砍了!\"张员高呼冤枉,那眼睛死死地看着李世民。事出突然,众幕僚面面相觑。 长孙夫人拽了一下李世民的衣袖,李世民刚要站起来,便被李渊用手挥住。 李渊用不容分辩的口气说: “今后,凡胡言乱世者,格杀勿论!\" ”二少爷,救命啊!“被拖到台阶下的张员大声叫道。那凄厉的声音在春风中震荡,惊落了许多桃花和李花。 站在万氏身边的沓玉轻轻地叫了一声,瘫倒在桌下。 李渊杀了张员,心中终有些不忍,他历来宽厚爱人,对下人也是极仁慈的,但这件事,事关身家性命,他不得不忍痛为之。万氏见他闷闷不乐,说: ”老爷也不必过于自责,下人本不应胡言乱语的。“李渊长叹一声,说: “你有所不知,当今圣上生性多疑,那桃李子之说早已喧腾市巷,传进宫中,圣上对李姓者早有所防。蒲国公李宽之子李密任左亲卫之职,圣上见他额锐角方,目分黑白,说他顾盼非常,即令罢职。好在宇文大人从中周旋,李密速速隐去,才保住一条性命。谁知圣上刚刚逐去李密,复又疑到廊国公李浑身上,可怜李公,一门忠义,却落个密谋造反、杀身夷族的下场。杨李之谶,我不得不防啊!\" ”大人与皇上乃姨表之亲,终不致亲亲相残。“万氏说。 李渊沉吟片刻,说道: ”帝王之家无亲戚。“ 李渊的话不无道理。他深知,历史上帝王之家,父子兄弟相残的不可胜数,更何况是表兄弟。而他对于他与隋炀帝之间表兄弟的感情,更是平淡如水。他记得他在扶风太守的任上,曾得了四匹骏马,那是纯种的胡马,气宇高昂,日驰千里,他喜欢得不得了。窦夫人对他说,当今皇上最爱良驹,你还是把这些马献上去吧!要不,多事的人传上去说你有好马不献,那就麻烦了。李渊觉得此话有理,却又舍不得。后来,果然有人上奏,说千里马本应为皇家所有,而李渊隐而不献,窃为己有,居心不良。隋炀帝果然生气,给他非常严厉的指责,还差一点罢了他的官。小事尚且猜忌如此,何况大事! “帝王之家无亲戚。”李渊再说一次,这次是对万氏的强调,也是对自己的提醒。 “老爷说得有理。可是那张员既然杀了,多赏给他家人一些银子也就是了。老爷不必放在心上。”万氏说。 “吩咐下去,让管家给张家送去二十两银子。”李渊停片刻,又说:“张员有没有儿子?\" ”听说有个儿子,快二十岁了。“万氏说。 ”给他在弘化县衙找个差事做。“ ”让他到府里来。..... \" 万氏见李渊面色不好,便不敢再说下去,转而向外面唤道: “沓玉!\" 沓玉正在院子的石桌上与五少爷智云下棋,听到招呼,掀帘进门,问道: ”老爷、夫人有何吩咐?\" “你去告诉管家,让他送二十两银子到张员家。还有,请他上县衙一趟,就说是老爷吩咐的,让县衙给张员的儿子找个差事。”万氏说。\"是。“ 沓玉刚刚转身,小少爷智云却拉住她,不让她走。 ”不许她走,“智云说:”棋正下到关键处,再几着,她就走投无路了。“ ”去去回来再下不成么?\" 李渊笑着说。他很喜欢这个孩子,聪颖、俊秀,不到十岁,便写得一手好字,且善射,虽不能十步穿杨,却也箭无虚发,将来必能文武双全,不辱李家门风。 “不成。她这一走,回来准会赖棋,不说她自己走差了,反会说我偷动了棋子儿!\" ”那就让别人去吧!“李渊哈哈大笑说。 万氏见李渊高兴,脸上漾起幸福的红云,她一把将智云搂过来,狠狠地亲了一下。智云乃万氏所生,身为妾,儿子能得到老爷的喜欢,自然是当母亲的荣幸。 沓玉和小少爷重新来到棋桌旁,却怎么也无心下棋了。 那天舅舅被杀,她一时晕倒在地。醒来时,她什么也不能说,只说是害怕。说害怕不无道理。李老爷素来宽厚爱人,从不因小过而严责下人。可是这一次实在叫人感到意外。说来奇怪,自从那天之后,李老爷的所有言行,在她看来,都带着血光,带着凶气。所有的微笑和仁慈都显得那么虚伪。二十两银子,二十两银子就能抵一条命吗? 昨晚,她做了个梦,梦见血淋淋的舅舅站在她的床头,对她说: “沓玉啊,你一定要为舅舅报仇啊!\" 一颗仇恨的种子悄悄地在她心中发芽,但她不动声色。这一点,或许是从李老爷那里学来的吧! ”你输了、你输了!“智云说。 ”我输了。小少爷,我们以后再下好吗?\"“不成,心不在焉。再来一局,我要让你输得口服心服!\" 李渊终于受不了那个梦的折磨,请来了安乐寺的智满禅师为他解梦。智满是一位戒行高洁的禅师,他细细地听了李渊关于身坠床下、遍身为虫蛆所食的梦之后,把李渊上上下下地端详了一遍,微闭慧眼,笑而不语。 李渊心里发毛,问道: “莫非这是个凶兆?\" 禅师微笑地摇首道: ”公摒弃闲人,贫僧当焚香以告。“ 李渊依言,摒退下人。 满室清幽,暗香袭人。 禅师起身,对李渊俯首就拜,李渊大吃一惊,连忙起座道: ”大师请起,折煞下官矣!\" “当拜当拜,大人之梦乃大吉之兆!\" ”大师请坐。“ ”夫床下者,陛下也。满身蛆食者,所谓群生共仰一人活尔。“智满禅师说。 李渊被说得又喜又惊,虚汗直冒。他突然大喝一声: ”何人在外窥听?\" 外面静无声息。李渊仍不放心,亲自开门出去巡看一遍,然后再进屋关门,对智满说: “请大师细细讲来。”智满见他沉着谨慎,知道必成大器,便从容说来: “贫僧颇习易,以卦之象,明夷之兆。按易日,巽在床下,纷若无咎,而早吉晚凶。斯固体大,不可以小。小则败,大则济。可作大事,以济群生。无往不亨,乃必成乎。” “虽蒙善诱,实不敢当。” “天将予之,拒之不祥。当今无道,横征暴敛,盗贼四起,民不聊生。救万民于水火之中,承大厦于欲坠之际,公宜当仁不让。”智满道。 李渊沉吟不语,智满禅师深知凡事需随缘就机,不可操之过急,便起身告辞。 李渊送出大院,说: “大师所示,渊谨记在心。但事关重大,还望大师慎言,慎之又慎。” “这个自然。请大人放心。” 大师说罢,飘然而去。 当日,李渊着人给安乐寺送去一万两银子,让智满法师重修寺庙,再塑金身。晚上,李渊回房,万氏看他满脸春风,说:“老爷有何喜事,如此高兴。” “智满大师果然不凡。”“梦有所解?\" 李渊点点头。万氏说: ”能否给为妾说说,也让为妾与老爷同喜。“”此仍天机不可泄,但喜则可与你同享。“”老爷如何与妾同享心中之喜?\" 时值望日,月圆如盘。李渊说:“你我饮酒赏月如何?\" 万氏便叫沓玉吩咐下人,在房中摆好宴席。”来来来,今晚我们夫妻来个一醉方休!“李渊举杯道。 沓玉站在一旁,为老爷、夫人斟酒。 ”你来唱首胡歌,为老爷助兴。“万氏说。原来,这沓玉生性聪明,她平日在窦夫人、万夫人房里,耳濡目染,居然能初通文字和音律。李府中有不少胡人为奴,平日没事,沓玉便向胡奴学唱胡歌,有一次沓玉正在向李渊的马夫胡标学唱胡歌,被万氏撞见。胡标是胡汉混血儿,母亲原来是长安名妓,周朝大象年间被胡人掳去。胡标从小在阴山下长大,会唱许多胡歌。他喜欢沓玉,常常教她唱歌,还送给她一把箜篌(古弦乐器)。 “夫人,”沓玉不好意思地说:“奴婢那是闹着玩的,上不了台面的。” “但唱无妨。”李渊一时高兴,说。 “就怕干扰了老爷、夫人的酒兴,听坏了老爷、夫人的耳朵。” “哪来那么多话,快去把箜篌拿来。”万氏说。沓玉走出房门,在冥冥中有一个声音在对她说:这是一个机会,你可能得到李渊的信任和欢心,这是你走向报仇之路的开始。愿舅舅在天之灵保佑我。 沓玉唱的是《敕勒歌》: 敕勒川,阴山下。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 风吹草低见牛羊。 春风习习,月光如水。沓玉的歌声悲凉而高亢。这歌声在清凉的春夜显得特别哀怨动人。李渊的心被深深地触动了。李渊是个心胸开阔而又情感丰富的人。平时,他那纤细的情感,被繁杂的事务所淹没;而此时,在这美好的月夜,他丰富的情感,被沓玉的歌声,从心灵深处挑拨出来。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李渊对北方草原的粗犷有一种特殊的感情。 “再来一首。”李渊说。 “先赏她一杯酒。”万氏说。 “对对对,先赏她一杯酒。” 一杯酒下肚,两朵红霞便飞上双颊,沓玉越发显得妩媚动人。她轻拨琴弦,满屋清音,再引歌喉,不但倾倒了弘化留守,还惹得窗外的桃花李花,伴着春风,翩翩起舞。 这一夜,李渊尽兴,喝得酩酊大醉。 不料乐极生悲。那初春的夜晚是十分寒冷的,李渊一时高兴,少添了件衣服,便感风寒,发起高烧来。请了医生,原想吃了药便会退烧的,不料一连几天,烧退不下来,竟胡言乱语起来。那话没人能听得懂。只有一次,李渊半夜醒来,万氏听得分明,他说的是“大赦天下,大赦天下。” 就这样折腾了十来天,才稍稍有所好转,可是人却显得十分虚弱。李渊历来自恃身体强壮,不信这小小的疾病就把他难倒了。他非得骑马到外面去遛遛不可,是的,骑马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谁知刚刚上了马背,一阵眩晕,便从马上栽了下来。好在胡标眼快手疾,一下将他接住。 李渊刚刚被扶进后房,便有人来报“圣旨到”。李渊一听,竟软瘫在床上,起不来。 很多人都说隋炀帝是大老鼠转世的,这似乎没有什么根据,堂堂大隋天子怎么会是老鼠精变的呢?不过,隋炀帝的性子急躁、好动,说起来倒有点像耗子。 当初要不是操之过急,他也不至于落得个“杀父自立”的臭名。那时,他的太子之位坐得好好的,老皇帝身染沉疴,他的归天和隋炀帝的即位本来只是个时间问题,他偏偏急着要去招惹那位宣华夫人,弄得老皇帝大发火,也弄得他自己骑虎难下,不得不采取非常措施。当了皇帝,许多事情本来可以慢慢来做的,他偏偏又特别着急,第一年便把老百姓给得罪了。正月,遣将攻林邑,图掠珍宝;二月大兴土木,营建东京,建显仁宫,征奇花异石以充实宫苑;三月,发民百万开通济渠;五月,筑西苑,周二百里;八月,循水路,幸江都,舳舻相接二百里。..... 以后便越发不可收拾,不但他自己东奔西走,也把个好端端的江山搅得七零八落,把老百姓搅得困苦难当。 其时,“内帑外库,俱已空虚,天下百姓膏血已尽”,但隋炀帝还是改不了他的急性子,改不了他的好动,想东征就东征,想北巡就北巡,想开渠就开渠,想游幸就游幸,兴师动众,穷奢极欲。偏偏天不作美,连降灾祸,不是洪水就是干旱,不是蝗虫就是山崩,风雹雷火,此起彼落,雪霜不时,雨非其物,到处是灾民,到处在死人。老百姓活不下去了,只得三五成群,相聚为盗,于是干戈四起,盗贼蜂生。 大业十年的春天,反贼杨玄感的余党还没有剿尽,隋炀帝又接到了一份奏折,称“贼徒党羽,遍及四方”,奏折里开出几十个造反的名单:吴郡朱燮,聚众五万;余杭刘元进,聚众十万;晋陵管宗,聚众三万;章丘杜伏威,聚众十万;海陵李子通,聚众五万;邯郸杨公卿,聚众三万。......隋炀帝看了十分恼怒,他把文武大臣召到行宫,说: “各地贼情,是否皆如所奏,遍于四方?朕勤政为民,开运河,建东都,北安突厥,东征高丽,何以反致乱贼四起?”他看了一下站在一边的女婿,又说:“宇文侍郎刚从东都抵此,可着实面奏。” 宇文士及连忙出列,道: “启奏陛下:逆贼玄感,莽卓其心。人神共疾,败不旋踵。然贼众党羽,确实遍及四方,如不及时剿灭,恐。..... \" ”好了好了!“隋炀帝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既然贼人如此猖獗,辽东又不臣服,卿等有何良策,快快讲来!\" 群臣议论纷纷,讲来讲去无非是四条对策。一是内外皆抚,二是内剿外抚,三是外剿内抚,四是内外皆剿。 隋炀帝听得头脑乱纷纷的,心想:这些没用的东西,平日高官厚禄,到了关键时候,却只会空头议论。隋炀帝越听心越烦,说: “何为上策,何策足以体现上国天威,众卿快快奏来,不可泛泛而论!\" 这时,朝臣中闪出了内史侍郎虞世基。虞世基是个有名的文学家,他的才干不仅在于写文章,而且在于揣摩皇上的心理,他知道皇上也喜欢舞文弄墨,而且心比天高,容不得别人的文章写得比他好。文章写得太好,反倒会惹来杀身之祸,比如薛道衡,就被赐死,皇上还说,“他还能写'空梁落燕泥'吗?”还有才华四溢的王胄,也难逃一死,他死后,皇上吟诵他的佳句“庭草无人随意绿”时说,“他还能写这样的句子吗?”此时此刻,他自然对隋炀帝的心情十分了解,他用眼角扫了一下两旁的大臣,从容奏道: “以微臣之见,内外皆剿方为上策。唯有剿而灭之,才足以显示国威;亦唯有剿而灭之,才足以速见成效,天下太平。” 隋炀帝连连点头,就是要“剿”,干脆杀光了,看他如何造反?抚来抚去,拖泥带水,再说你今天抚,他明天反,你抚他反,何时何日是个了结?百姓何时才能得到安宁?上国天威何时才能得以体现? 隋炀帝把手一挥,说: “虞卿所言,正合朕意。朕纂成宝业,君临天下,日月所照,风雨所沾,孰非我臣?区区高丽,蚁蝼乱贼,何足道也!朕意已决,内外皆剿,即刻晓谕天下!\" 隋炀帝接着便对东征和几路进剿兵马做了安排。 三月,好动而性急的隋炀帝来到涿郡,住在临渝宫。在这里,他做了一件很久以前就想做的事情。他亲御戎服,祀祭黄帝,斩叛军者以衅鼓。他这样做的目的,一是给出征高丽的将士助威,二是给造反者以威慑。做了这件大事,他的心情也稍稍轻松了一些,回到行宫,脸上便有了笑容。 嫔妃见皇上脸上有了笑容,便都嘻嘻哈哈地围过来。别看隋炀帝对大臣、对百姓那么严厉,对这些如花似玉的嫔妃,他却天生一腔温柔之情。这些嫔妃,不知大厦将倾,只知一味地讨皇上的欢心。这个说,“皇上洪福齐天,几个乱臣贼子,犹如河里的小鱼,翻不了大波。”那个说,“人生如梦,春光正好,何不及时行乐?”说得隋炀帝龙心大悦。萧后最是善解人意,他看皇上高兴,便令传旨摆宴。 隋炀帝一边喝酒,一边欣赏宫女的歌舞,把那内忧外患暂且搁置脑后。正喝得高兴时,突然一阵冷风袭来,醉眼朦胧中,隋炀帝看到一个黑影在窗前晃动,他大声叫道“有刺客!”惊得宫女嫔妃乱作一团。侍卫闪电一般地出现在窗外。除了春风,除了树木,宫墙内外,四处静悄悄的,那有什么刺客?隋炀帝定眼一看,原来,那是一撮树枝的影子。那树枝上挂满了白色的花,随风而动,倒也婀娜可爱。 “那是李树。今年春天来得早,桃花李花都开得十分繁茂,陛下如有兴致,明日带妾等到效外赏花,也好让妾等领略一下北国春色!”萧后说。 隋炀帝突然沉吟不语。他想到了“桃李子有天下”的谣传,想到了表兄李渊。他对李渊一下很不放心。当初他任命李渊当弘化留守,总督关右十三郡兵马,过后便有些后悔。李渊是陇西人,又姓李,应了天文与谶语,如何反授其兵权?虽说他告发了杨玄感,也不能证明他就无反心。前些日子诏令他来见朕,却不见来朝,说什么重病在床,是真病,还是假病?真病倒也罢了,要是假病,那就不得不防了。 隋炀帝不言不语,默默地喝酒。 歌停了,舞歇了。所有的人,包括萧后都屏息吞声,怯怯生生地看着突然喝起闷酒的皇上。只有那来自天外的春风,不惧天子之威,随意地扯着皇帝的胡须。 过了好一阵子,隋炀帝才放下金杯,说: “内侍,传朕旨意,即刻将行宫内外所有的桃树李树全部砍去!\" 所有人都吃了一惊,不知那些树犯了什么罪过。隋炀帝意犹未尽,说: ”明日晓喻天下,桃李乃妖怪之树,天下之乱,祸由此出,着令尽予烧伐,以绝后患!\" 圣意古怪,宫妃们不禁面面相觑。 萧后毕竟与他是结发夫妻,对他的了解也更多一些,胆子也大一些。她先给皇上倒一杯酒,然后缓缓地说: “宫内桃李,夜惊圣驾,其罪当诛。但是,桃李虽为妖树,却是天地结成,自古有之。再说,天南地北,穷乡僻壤,满山遍野,人工如何能够烧伐得尽?万一伐而不尽,死而复生,岂不有损陛下天威?依臣妾之见,不如赦其死罪,只令其明年不得开花,以惑人心。不知圣意如何?\" 隋炀帝沉吟片刻,说: ”就依卿所奏吧!\" 所有人的脸上,都像是被春风吹破了冰块的河面,顿时有了笑容。萧后又给皇上倒了一杯御酒,说: “陛下真是千古难逢的英明之君。臣妾再敬陛下一杯,愿我大隋江山,千秋万代!\" 隋炀帝一时又高兴起来,赐酒三杯,又自饮一觞。顿时莺歌再起,燕舞蹁跹。这一夜的吴歌楚舞,琼浆玉液,宛如在洛阳,在江都。只有那从窗外传来的阵阵砍伐声,才使人们想起,这是在涿郡。隋炀帝时而依红偎翠,时而手舞足蹈,全无倦意。 天快亮的时候,隋炀帝突然笑着对依偎在自己身上的王妃说道: ”你舅舅为何不来见朕?\" 嫔妃王氏是李渊的外甥女,她没想到在这种时候皇上会突然问起舅舅,慌里慌张地说: “臣妾听说,舅舅近日身染沉疾,所以不能来面见圣驾。” “要是他死了才好呢!\" 说着,隋炀帝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王氏浑身像风一样地抖个不停。 炀帝怜香惜玉地将她抱紧,说: ”朕说的是他,不是你。“ 李渊对隋炀帝也是满腹猜疑。 他忐忑不安地揣摩着,圣旨会是什么内容?在这个局势绷紧的时刻,圣旨一定极不寻常,非福即祸! 圣旨,可能又透露出隋炀帝对他的猜忌?这些年来,他都活在这位姨表弟多疑的阴影下,但是真没想到,隋炀帝的多疑,却大大的帮助了他: --使他发现了自己的重要性。 --使他产生反感,进而生出反叛之心,坚定了他“必为人主”的信念! --使他寻求对策:以愚制疑。 第2章 韬晦避害 胡标到李府当差十几年,从来没有干过今天所要干的活:借轿。在他看来,老爷最近是有点不正常,自从那天从马上倒栽下来之后,便十分怕马,这完全不像以前的老爷。老爷是个顶天立地的好汉,什么也难不倒他,而且他最恨的就是胆小鬼,记得五少爷小时候学骑马,从马背上摔下来,不敢再上去,他非得让他上不可,五少爷吓得直哭,他还是不肯松口,万夫人不敢多嘴,是自己悄悄地请来了窦夫人,才算没有再逼五少爷上马,可是老爷却显得非常失望的样子,狠狠地抽着马背说:“这小子将来没有出息”。那时,五少爷才六岁。现在老爷自己倒成了胆小鬼了。 说来谁也不信,堂堂李府,居然找不到一顶老爷可以坐的轿子。李府的男人不坐轿,从老爷到少爷,个个都是骑马的好手,个个都是马上的英雄,跑马、射箭、打猎,对他们来说,是家常便饭,连平阳三小姐都是一个好骑手。在李府,只有女眷坐轿。老爷身材魁伟,所有的轿子都坐不下去,剩下来的办法就是买轿子了,而老爷又偏不让买,非借不可。 老爷吩咐了,找知县林老爷借轿。林老爷虽是文官,但身材高大,那轿子正合适。老爷还吩咐,要对林老爷说明,因老爷生病,骑不得马,要到安乐寺进香,轿子借一天,连轿夫一起借。 胡标在路上想,老爷的确变得有点古怪,连这些小事都一一交代,这也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胡标到了县衙,把老爷想借轿上山进香的事说了,林老爷自然十分乐意,只是说了,按说李大人乃皇亲国戚,封疆大吏,是要坐八人抬大轿的,他的轿子只有四个轿夫,也只好委屈李大人了。 轿子抬到留守府门前,已是已时时分。平时在李府进进出出的大都是马匹,今日突然来了顶轿子,人们感到新鲜,便围过来看。那四个轿夫都以能为留守大人抬轿子感到荣幸,便都争先恐后地对围观的人说,留守李老爷身体不适,骑不得马,今天要坐我们林老爷的轿子,上安乐寺进香。 李渊在沓玉等人的搀扶下,病恹恹地走出府门,他听到人们的议论,现出无可奈何的笑容,慢慢地钻进轿内。 李渊一行穿过街市,走出城去。 弘化城内,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人们纷纷传说,留守大人病得连马都骑不了,坐着轿子上安乐寺烧香去了。 坐在轿子里的李渊,觉得浑身不舒服,依他的本性,跃马扬鞭,这会儿早就到了安乐寺。但他只能忍着,让轿子慢慢地,把他那沉重的身躯摇上安乐寺。 病,对于李渊来说,是一件好事。 他因祸得福,这病使他避过了一场灾难。 皇上诏见时,他正好生病,而且病得十分厉害,这是钦使亲眼所见的,他是在两个丫鬟的搀扶下出来接旨的,他跪在地上,两腿抖出了声响,连钦使都觉得他可怜,说:“唐公早早安歇吧!皇上那里,我会把唐公的病况如实禀奏的。”,他十分感动,他让大郎建成和二郎世民代表他把钦使送到驿馆里,好好招待了一番,并送给他许多金银珠宝,让他高高兴兴地回复圣命。 李渊知道,到行宫面圣是一件危险的事,弄不好就回不来了。李浑不就是这样丢掉性命的吗?先是升官,什么右骁卫大将军,邮国公,弄得李浑忘乎所以,诏见时李浑还满心欢喜的,突然就说他密谋造反,还找来了他侄儿的妻子宇文氏作证,说是李浑阴谋利用渡辽河的机会,率领担任将领的李家子弟袭击御营,然后拥立他的侄儿李敏为天子,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李浑完了,他的家族全完了,连那个宇文氏也被毒死了。 李浑家族遭灭门之祸,真正的原因大家都明白,是李浑家族太强盛了,皇上猜忌他,加上方士安伽的一派胡言,说什么“李氏当有天下”,李浑便难逃厄运。 很难说他李渊不会成为李浑第二。他又想起了前几年死去的高颖、贺若弼,他们都是先朝元老,开国勋臣,说让他死就让他死,罪名竟是那么简单的两个字:“忤圣”。什么“忤圣”,就是你说的他听了不高兴。“居功自傲,藐视皇廷,诽谤朝政,祸及国家”,说起来多么堂皇,于是“仰即自裁”,一杯鸩酒,结束了一个功臣的一生。想起这一切,真叫李渊不寒而栗。 更叫李渊惊魂不定的是外甥女王嫔妃的来信,这信上写得分明,圣上这么说,“李渊死了,倒也好了。”虽然当时圣上喝了不少酒,但这绝不是醉话,圣上的酒量他是知道的,轻易不醉。酒后露真言,在皇上的心里,希望他李渊早早病死。看来,我李渊的存在,确是皇上的一块心病,他忘不了那谶语和流言,他容不得一个好端端的李渊。如今的情势,正如一把剑悬在他的头上,随时都可能落下来。 卧病总归不是个长久之计,病总是要好的,病好了之后,又来一道诏书,如何处置?这正是李渊今天上山的原因。 一路桃李,落英缤纷。路就在河边,可以听到河水流淌的声音,可以看到牛羊在草地上悠闲自在地吃草,偶尔还会传来一阵牧童的歌声,这歌声胡音胡调的,在李渊的心中唤起一种说不出的悠远而深沉的感情。蓝天白云,风和日丽。这世界多么美好!李渊微微一笑,他不能离开这个世界,不但不能离开,而且要拥有它,一个美妙的声音在他的心中再次响起,“桃李子,有天下”,他警觉地看了看轿外,沓玉和小红在两边走得气喘嘘嘘,胡标骑着马在前边,慢悠悠地走着,那鞭子垂在马肚子旁,轻轻地晃着。除了神灵,没人会听到他那心底的声音。 这里真是个好去处,芳草萋萋,松柏青青,拾阶而上,香风飒来,神清气爽,回首山前,更有一种感动。脚下,是清幽幽的流水;头上,是白悠悠的云朵,令人飘飘然有凌仙之意。上得山来,智满禅师早已带着寺内僧众在山门外恭候。大殿内外,到处搭着架子,寺庙维修工程正在顺利地进展。智满说: “承蒙大人厚爱,敝寺将再现昔日的辉煌。”“大师过奖了。”李渊说。 “听说大人贵体欠安,贫僧这一向穷忙,没有到府上问候,实在失礼了。” “大师言重了。不过,李渊倒是真病了一场,今日上山,就是想请大师诊断,这病何日能够痊愈。” 李渊说着,用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智满,智满会意,说: “看大人神色,果然暗淡不爽。请大人到禅房,让贫僧为大人细细诊来。” 李渊进殿参礼如来之后,让随从人员在大殿等候,便跟智满到他的禅房来。 大师的禅房果然非世间所比,窗明几净,一尘不染,万缘俱寂。坐定之后,智满说: “依贫僧之见,大人的病,倒不是一件坏事。”“何以见得?”李渊吃了一惊,说。 智满笑而不答。 李渊知道这是禅机,不能说破,便道: “虽然如此,”病'总非长远之策。“ ”避眼前之灾难,最佳之策还是'病'。“智满说。 李渊大惑不解,智满缓缓道来: “人之病有二,一日体病,一日神病。体病者,不思饮食,四肢无力;神病者,虽肢体康健,却精神委靡,饱食终日,无所用心。..... \" ”李渊神病甚矣。“李渊顿悟,说。 大师合掌,说了一声”阿弥陀佛“。 是的,一个沉缅酒色、腐败无能的李渊是最安全的。 李渊的变化,使李府上下都感到意外。 那一天,李元吉去打猎,打回了许多兔子,听说老爷在后花厅喝酒,便要厨房做了几盘油炸胡椒兔肉,亲自给老爷送去。 元吉喜欢打猎,常常对人说,”我宁可三天不吃饭,也不能一天不打猎。“不知底细的人,还以为他是一个很高明的猎手,其实,他只不过喜欢前呼后拥、招摇过市而已,他的箭法实在太差了,大的野兽,他一只也逮不着,他只会载几十车捉兔子的网,到山上把兔子网回来而已。 平时,李渊对于元吉的猎物总是不屑一顾,而今天却显得很高兴,连连夸奖兔子肉做得好吃,很有些胡人的风味。接着便问他最近读了什么书,有什么体会,他吱吱唔唔地答不出来,李渊也不计较,只是一味地喝酒,仿佛是随便问问而已。李世民在一边说: “他能读什么书?每天都在外面鬼混。” 元吉吃了一惊,以为父亲要发火了,却不想父亲和颜悦色地说: “是吗?都到些什么地方?这弘化城内,难道还有什么好去处?\" 元吉见父亲高兴,便脱口而出: ”弘化虽是边远小城,好玩的地方可不少。比如翠花楼,别看它起了个南方歌楼的名字,那里的胡歌、胡舞,可是独一无二,令人留连忘返的。“ 李元吉今天的确有点得意忘形了,大家都为他捏了一把汗,没想到李渊却哈哈大笑起来: ”果然有那么好的去处,老夫也去看看!\" 元吉喜出望外,说: “孩儿即刻叫人去安排。”\"大人是朝廷重臣,那种地方是去不得的。“李世民连忙说道。 ”老爷如果喜欢,何不把那些胡姬请到府里来。“万氏说。 ”也好。元吉,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 李世民还想说什么,却被坐在一边的长孙夫人暗暗地拉了一下袖子,也就不作声了。元吉看了一眼二哥,得意洋洋地走出花厅。 从此,留守府内,天天有歌有舞,丝竹之声,伴随着和煦的春风,飞出高高的府墙,飞遍小小的弘化城。李渊为人慷慨,他给歌女的赏银相当丰厚,歌女互相转告,不但翠花楼的歌女喜欢到李府来唱,其它歌女也都争先恐后地涌向李府。李元吉负责操办这件事情,从中也得到许多好处。 开头李渊还只是自己在府里消受,过不了几天,便把合水城内所有的郡县官员都请到留守府,大家一起饮酒作乐。那些地方官员平日恨不得有机会来巴结李渊,看到李渊如此放纵,也乐得来凑热闹。当然不能白来,今天这个送酒,明天那个送银,有的干脆就把整个歌舞班子端进来,花样翻新,热闹非常。 起初,歌女唱完歌,跳完舞,李渊便让她们回去,后来就把一两个长得标致的留下来过夜。万氏是一个温柔贤慧的妻子,只要老爷高兴,她也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李世民对于家里的变化感到很苦闷,白天,他一早就到山里去打猎,晚上,便躲在自己的房里看书。 这天晚上,他在灯下翻着《司马长卿集》,对于汉赋,他并不怎么喜欢,只是随便翻翻,解解闷而已。 “置酒杯于颢天之台,张乐乎胶葛之寓;撞千石之钟,立万石之虚;建翠华之旗,树灵鼍之鼓;奏陶唐氏之舞,听葛天氏之歌;千人唱,万人和;山陵为之震动,川谷为之荡波。..... \" 他正读到《上林赋》里的这段文字,风把那花厅里的歌声又吹进了他的房间,他生气地把书扔到桌上,说: ”此种文章,文体浮华,无益劝诚,读之何为!\" 长孙夫人微笑地把《司马长卿集》阖起来放到书架上去,从中又抽出一本诗集,说: “何不读读曹操的《短歌行》, '..... 山不厌高,水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李世民对着书本,却一个字也没读进去。他突然抬起头,指着窗外,很失望地对夫人说: “没想到父亲会变成这个样子,我还以为父亲是个英雄哩!\" ”也许,父亲有他的苦衷。“长孙氏说。 ”我想到外面去找个有作为的将军,投在他的门下,也好学点实际的本事,将来也有个出路。“李世民说。 ”这件事情恐怕要从长计议。“长孙氏说。 李世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几乎与此同时,花厅里的李渊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站起来舒展着自己的身躯。他对这一切感到厌倦,唱来唱去都是那个调调儿,跳来跳去都是那种搔首弄姿的样子,留下来的那些个胡姬,也是没滋没味的。他对元吉说: ”你等尽兴,老夫歇息去了。“ 说着,便扶着沓玉,朝后房走去。 元吉见父亲累了,哪里还敢再玩?一挥手,便都让她们散了。 李渊回到房里,万氏问道: ”老爷玩得可好?\" “不好,这些口子,从来没有好过。”李渊说。万氏和沓玉都感到惊讶。李渊长叹一声,说:\"你们如何能够知道我心中之苦呢?\" “妾为不能排解老爷心中的烦闷而感到不安。”万氏说。 “这也怪不得你。”李渊说。 “要是窦夫人在就好了。”万氏说。 李渊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 在远远的天边,有一颗星星闪着光,不明也不暗。听说,圣上的车驾到了北平。在涿郡时,他把行宫里的桃李全砍了,北平的桃李能够幸免吗?弘化的桃李都开过了花,枝头上长满翠绿的新叶,再过几个月,满树的桃李果子,那又是一番新的景象了。 清冷的春夜在不安地浮动着某种危险,也在悄悄地生长着某种希望。 “还是你来吧,我喜欢听你唱的歌。”李渊突然对沓玉说。 沓玉吃了一惊,她在老爷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危险。她望着夫人,希望能在她那里得到帮助,但她得到的是夫人的鼓励。 万氏为老爷和沓玉安排了一席酒,便悄悄地走出房间。沓玉几乎一夜都没有阖眼,这个夜晚对于她来说,太沉重了。 当夫人悄悄地离开房间的时候,她就知道一切都是不可避免的了。但她还是极力想挽回。说来奇怪,那个平时并不怎么让她想起的胡标,此时竟顽强地在她的眼前出现。是他教会她唱歌的,就这一点来说,是他把她推向今晚这个危险的境地。这么想着,她一边唱一边便流出了眼泪。 老爷赏她喝酒,她不能不喝,可是喝了酒,她的心便把握不住自己。 她很矛盾。她要为舅舅报仇,就必须亲近老爷,得到老爷的信任。而这种亲近的代价是明摆着的,是她不愿意付出的。前些日子,当她看到老爷把那些胡姬一个个留下来的时候,她还暗暗高兴,以为老爷再也不会把目光转到她身上了。因为那天晚上,当她第一次为老爷唱歌的时候,就看到老爷眼睛中某种异样的光芒。但这种高兴并没有完全淹没她心中的另一种失望。她实在说不清楚自己是在渴望着什么。 当更深夜静,当老爷把她轻轻地放在床上,放下帏帐时,她哭了。她不知道她为什么哭,只是到了后来,她看到放在桌上的箜篌时,她才明白过来,她应该先把身子献给胡标,然后再来完成复仇的使命。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她也就没有什么遗憾的了。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正因为太晚了,她就更加仇恨这个压在她身上的男人。 李渊作梦也没有想到,在他以为最安全的时候,却把一个最危险的女人放在自己的床上。这个晚上,李渊是彻底地放松了。和那些歌女在一起,他总是有一种不安全的感觉。一种陌生所带来的新鲜感过去之后,他便老是感到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有一双耳朵在等他。他不敢放肆地说话,不敢放纵地大笑,甚至不敢安心的睡觉,他怕说梦话。所有的一切都像在演戏,表面上轰轰烈烈,高高兴兴,而他的内心却是抑郁的、痛苦的。 沓玉就不同了。她是一个孤儿,是被他买来的,他几乎看着她长大。那时窦夫人还在,她的聪明伶俐,很得他们夫妇的欢心。有一次,夫人戏称,要把她收为义女,他也就高高兴兴地把她搂在怀里。以后,他便常常亲她,那长长的胡子弄痒了她的脖子,她总是格格地笑个不停。主人的疼爱使她也有点娇惯起来,没事的时候,就和夫人一起识字、写字。不知不觉地,她就长成了一个窈窕少女。或许,在李渊的心灵深处,他早就想把她收房了,只是还不自觉而已。 一阵放纵之后,李渊抱着沓玉沉沉入睡了。 夜静得出奇,沓玉甚至能听到窗外的玉兰花被风吹落的声音。她的眼睛死死盯住帐顶,白色的帐顶似乎在无形中长出两双眼睛来。她羞愧地阖上眼帘,她的身上一丝不挂,胸前还横搁着一只毛绒绒的大手。她不知道那帐顶的眼睛是谁,但她谁也不让看。 那会是谁的眼睛呢?她问自己。是我,是我。她的耳边响起两个声音,她听出来了,一个是舅舅,一个是胡标。不,不!她惊叫着,睁开眼,帐顶上却什么也没有。她看了看老爷,老爷睡得深沉,一动也不动。 她轻轻挪开他的手,爬起来。她要穿衣服,却找不到自己的小衣,原来她的小衣被扔到对面的窗台上。她感到羞愧难当,匆匆地穿好衣服,走出房门。那玉兰树下,果然有许多落花。她走过去捡起几朵,凑到鼻子下,还是那样的清香。她感到心里很凄楚,似乎有很多话要说,却不知道向谁去说。父母她这一辈子是见不着了,李府上下都以为她是一个从街上买来的孤儿。舅舅死了,唯一能够说点心里话的,就只有胡标了。 她勇敢地穿过院子,沿着回廊朝西走去。留守府的西头有两排房子,一排住着男佣,一排住着女佣,中间用一道墙隔开,独立成两个小小的院子。她绕过她平时住的院子,来到男佣的院子。她在胡标的房门口徘徊着。她听到一片男人的鼾声,此起彼落。一阵阵尿臊扑鼻而来,她皱了皱眉头,下意识地用手掩住了鼻子。她终于打消了敲门的念头,往回走。 她回到房间时,正听到李老爷在说话,她吓得魂不附体,双脚一软,便跪到了床前。她准备接受他的鞭笞,她是什么也不会说的。老爷的床头总是挂着一支鞭子,那是他心爱的马鞭,听说,这还是李府祖上留下来的一件宝物。其实,这马鞭除了手握的地方嵌几个宝石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老爷高兴时,常常会拿起鞭子向空中一甩,那鞭子便发出一声脆响。每当这种时候,老爷的眼睛里便会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 以前,夫人曾告诉过她,只要这鞭子一响,便会有千军万马随着老爷冲锋陷阵。因此,她看到老爷拿起鞭子的时候,总是有点害怕,她总是有一种感觉,老爷什么时候会把那鞭子落在她的身上。现在,是时一候了。她等待着那清脆的响声,她知道,随着那一声脆响,她细嫩的皮肤便会裂开,血便会从裂缝里流出来。她感觉到一阵深深的悲哀。 可是一点动静也没有,她甚至听到了老爷的鼾声。她偷偷地抬起头来。她发现,老爷依然是她离去时的那个姿势。原来,老爷刚才是在说梦话。她站起来,迅速脱去衣服,爬上床,在老爷身边躺下来。老爷动了一下,又说起梦话来: “大蛇添虾,大蛇添虾。” 她吓了一跳,轻轻地叫了一声“老爷”,老爷却又不声不响了。 她细细地琢磨老爷的梦话,突然有所悟,那不是“大蛇添虾”,那是“大赦天下”,老爷是在作皇帝梦哩!她冷冷一笑,这不是找死吗?李渊决定给万氏做生日。这个消息一传出去,弘化城内,大小官员,商人士绅,争先送礼,李渊则来者不拒。 万氏对老爷的这个决定既感到突然,又感到由衷的高兴。以前,老爷只给自己和窦夫人做生日,从来不给她做,因为她是小妾。老爷这样大张旗鼓地为她做生日,表明她在老爷心目中的地位已经提高了,虽然没有扶正,但也不把她当小妾看了。但是,她又感到有些不安,她毕竟不是正室,生日似乎不必这么张扬。她想劝劝老爷,但是看老爷正在兴头上,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给万氏做生日,李府上下,也没有什么异议。由于万氏为人极好,李建成兄弟对她也都是极为尊重的,他们也没有把智云另眼看待。到时,大家也都高高兴兴地来给万夫人叩头祝寿。生日一连做了三天,红红火火,热热闹闹。第三天晚上,万氏把收来的贺单一算,吓了一跳,一共收了五万两银子,这使她感到很不安。 “这正好派上用场。”李渊微微一笑,说。 “什么用场?”万氏大惑不解。 “再加上些银子,给京城里的那些个老爷们送去。让他们在皇上面前,多多为我李渊美言几句,也不冤了这些银子。”李渊说。 万氏想,也是。便叫沓玉再添几万两银子,分别封好。第二天,李渊差几个心腹,送往京城,送进内史侍郎虞世基、监门直阁裴虔通、黄门侍郎裴矩等隋炀帝的宠臣府中。 一连几天,李渊都把沓玉留在身边,不让她有寸步移离。万氏戏称这是“新婚燕尔”,说得沓玉脸红得像初春的桃花。她一直想找到胡标,可是她自己也不知道找他做什么,难道是要告诉他,自己已经不是黄花闺女了?这样的话她说得出口吗?但是她就是想见到他,或许当她见到他的时候,就知道要说些什么了。 终于来了机会,小少爷要和她对奕,小少爷已经好久不和她下棋了,前一阵子,他迷上了打猎和射箭,整天和二少爷往外跑。同是打猎,他不喜欢和四少爷出去,说,专是网兔子没意思。小小年纪倒还有些志气。今天不知怎么的,不想去打猎了,就是要与她下棋。老爷自然是允许的,小少爷的话,他无不言听计从。 沓玉想法子把智云带到后花园,说那里比较清静,她慢慢吞吞地走着,希望在路上能遇到胡标。说来也巧,他们刚刚走上回廊,便看见胡标从曲桥的那头走过,沓玉还没有开口,胡标就被智云叫住: “胡标,过来。” 胡标跑过来,他看了沓玉一眼,不知道小少爷叫他做什么。 “你到二哥那里,就说我今天不去了,昨天捉到的那只小狸子,让他带到山上去放了。” “小少爷这会上哪儿去啊?\" 胡标对着智云说,眼睛却看着沓玉。 ”到后花园下棋。“沓玉说着,又朝他眨眨眼。胡标会意,转身朝李世民的房间走去。 他们到了后花园的怡心亭。棋盘刚刚摆好,却又看到胡标跑过来。 ”小少爷,“胡标说:”二少爷说了,还是请小少爷一起去的好,他说小少爷近日骑射大有长进,不可半途而废。“\"我就是不想去。“智云说。”二少爷还说。..... \" “说什么?\" ”小少爷怕是被昨日的老虎吓住了,不敢去。“”谁说我不敢去?“智云站了起来:”罢了,这棋不下了!我这就去,让他看看,本少爷是不是孬种!\" 说着,便朝李世民的房间跑去。沓玉在后面喊道: “小少爷,别跑得那么快,当心摔着!\" 当智云消逝在女墙后面时,他们相视一笑。沓玉说: ”当真是二少爷让他去的?\" “说真也真,说不真也不真。” “你这人就是喜欢卖关子。” “前半句话是真的,后半句话是我加上去的。二少爷只是说他骑射大有长进,不去可惜。” “你这用的是激将法啊!\" ”请将不如激将嘛!\" “你倒懂得不少啊!\" ”要连这都不懂,就枉在李府当了十几年的差。找我有事?谁找你啊?\" “你要不眨眼睛,我费那么多心神干什么?\"”没事就不能聊聊吗?\" “我最近也闲得慌,老爷不骑马,我这个马夫便无事可做了。” “我们到那树丛后说话,这里太显眼了。”说着,沓玉便收拾起棋子,在前边先走。胡标跟在后边,他不明白,平日他们俩在一起,她总是把他往明处拖,今天却有些反常。 刚到僻静处,沓玉便抽抽泣泣地哭了起来,哭得他手足无措。哭过之后,沓玉说: “张员死得真惨!\" 话刚出口,沓玉自己都觉得吃惊,她要说的并不是这个。 胡标有点意外。老爷那天的盛怒是有些令人不可理解,这也是李府从来没有过的事情,但老爷有老爷的道理,当下人的最好不要过问。当然,这并不是说下面没人议论,私下大家也说了些不好听的话,但也只是说说而已,再说,过后老爷给张家送去那么多银子,这也说得过去了。 ”他是我的舅舅。“ 沓玉又说,既然说了,就说个彻底吧!胡标又是一惊。这可是犯规的,要是老爷知道了,那还得了!可是她为什么要告诉我呢?我宁可不知道。但他又想,她把这些告诉我,不正是她对我的信任吗?他心里流过了一阵从未有过的温暖。 “那一天,也就是三天前,老爷。..... 把我留在房里了。” 胡标一时弄不明白沓玉话里的意思,她不是每天都在老爷的房里吗?她是夫人的贴身丫头,不在老爷的房里,那才是一件怪事哩! 沓玉看他一脸茫然,知道他没有弄明白她的意思,她想豁出去了,如果他无所谓,那也没办法,就算自己看错了人。 “那天晚上,老爷,把我给睡了。” “什么?你和老爷睡了?\" ”是他把我睡了。“ 胡标跳了起来,喊道: ”你。..... 你勾引了老爷!\" “我有什么办法呢?那天夜里,我到你们院里找过你的。我知道,我说什么你也不会相信的。”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我还要告诉你,我恨他,恨老爷。我要报仇!\"胡标感到十分害怕,这种话让人听到是要杀头的。他仓皇四顾,想赶快离开这是非之地,离开这个失去理智的女人。 “你看着我,胡标,”沓玉拉着他的手,说:“我还要告诉你,我爱你。” 胡标,他自认算得上是一条汉子,但此时此刻,他却被一个弱女子的话撞得晕头转向。 沓玉扑过去,搂住他猛地亲了一下,又说:“我把一切都告诉你了,我的生命就操在你的手上,你看着办吧!\" 说着,她松开双手,转身离去,迅速地消逝在树丛中。 这一切像闪电一样地发生,像闪电一样地结束,树荫下,留下张开嘴巴、说不出话来的胡标。 一个男人,特别是一个成熟的男人要重新塑造形象是很痛苦的,已近知命之年的李渊正在经历着这种痛苦。他在改变自己的性格,强迫自己做一些不想做的事情,没有人了解他,连自己的儿子也不例外。他在儿子面前正在失去固有的形象,他可能不再是儿子心中的偶像。这是危险的,但是李渊不得不面对这种危险。 李世民准备再努力一次,他不相信父亲会在短短的时间内变得这么窝囊,不把天下事挂在心上,整天沉酒酒色,他想,最少有一件事情他应该关心,如果他连这件事情也不关心的话,那就无可救药了。 由于连年的战乱,再加上天灾不断,流落他乡的灾民越来越多,连相对比较安宁的弘化郡治所合水城,也到处充斥着饥民。李世民想,从家里拿出一些钱,买一些粮食,煮一些粥来,赈救饥民。可是当他提出这个建议时,立即遭到父亲的反对。 “这种事情,让郡县的官员们去做吧!”李渊说。 “他们做,我们也做,这并不矛盾。”李世民说。 “这样做人家会说我们在收买人心。”李渊心里想,人家正愁着没有把柄哩。 “收买人心又有什么不好呢?”李世民并不理解父亲的苦衷,他仍然坚持自己的看法,他毕竟还年轻,没有从政经验。他继续说:“自古以来,得民心者。..... \" ”好了好了,“当父亲的把手一挥,不让他再说下去:”我李渊从不做沽名钓誉之事。此事就不用再说了。你多读一点书吧,外面的事,由我来处置。“ 李世民还想说什么,李渊却转过头去对沓玉说:”去告诉四少爷,听说从长安新来了几个有名的歌女,让他去把她们请来。“ 李世民回到自己的房里,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国事如斯,家事亦如斯,这的确让十六岁的李世民感到痛心。他对夫人长孙氏说: ”我得走,我得走!\" “要走也得找个机会,现在到处乱哄哄的,你也起兵我也造反,连朝廷大臣都不安分了,万一投错了门庭,反而不妙。再说,我总觉得父亲不是那种碌碌无为之辈。”长孙氏说。 女人的直觉有时是相当准确的,更何况长孙氏乃将门之女,她的感觉并非毫无根据。她的父亲长孙晟是隋朝的右骁卫将军,她从小感受到一种气氛,她明白,做大事的人有时会显得平淡无奇,就像一口深潭,表面上十分安静,而它的底下却可以容得巨蛇飞龙。她感到,李渊虽然表面上花天酒地,可是一切根本的东西都没有变,他仍然是陇右地区极具实力的铁腕人物。她虽然深深地为李世民那种“以天下为己任”的精神所感动,她仍然以女性特有的温柔和明智,悄悄地影响、安抚着自己的丈夫。 长孙氏的感觉的确有她的道理,还有不少人把李渊看成是一个不可忽视的存在,并且寄托着某种希望。李渊毕竟是关陇贵族集团的代表,而且目前官居弘化留守,手中掌握着关右诸郡的兵权。李渊的妻兄窦杭就是抱着这种想法跑到合水来找妹夫的。 窦杭也是出身名门,他的祖父窦炽是前朝北周的上柱国,当朝的太傅。他的父亲窦荣定,是隋朝的洛州总管,封陈国公,他的母亲是隋文帝的姐姐安成公主,说起来也算是皇亲国戚了。他长得仪表堂堂,小时候入太学,读了不少史书,由于是皇帝的外甥,很早就当了官,后来做到梁州刺史。 窦杭从小和李渊关系十分融洽,两人无话不谈。数年后,到了大业末年,他奉命到灵武巡视长城,听说李渊已在晋阳起义,并攻下长安城,便非常高兴地对大家说,“此吾家妹婿也,豁达大度,真拨乱之主矣!”说着,官也不当了,事也不做了,就跑到长安去投奔李渊。李渊非常高兴地拉着他的手说,“李家居然能成大事,你以为如何?“窦杭得意洋洋地对他说,”我早就对你说了。“李渊哈哈大笑。是的,他早就说了,但说的不是时候。 窦杭到合水时,留守府内正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这大大出乎他原来的想象。他原以为,在这乱世之际,多事之秋,妹夫一定励精图治,随时准备大有作为。没想到他竟以丝竹为伴,歌舞为乐,当他看到妹夫身边还站着如花似玉的沓玉时,更是把眉头拧得紧紧的。堂妹刚死不久,妹夫就变成这个样子,真是叫人痛心啊! ”你来得正好,这是刚从长安来的舞女,大有北风胡韵,你也来见识见识。我想你一定没有欣赏过,要是你高兴,可以留几个晚上与你作陪。“李渊说。 ”我有正事,想找你谈谈。“窦杭正色道。 李渊显得有些意外的样子,说: ”那就谈吧!\" “这里不便谈。” “那我们就到我的书房里去谈吧!”李渊显得有些不耐烦地说。 他们来到李渊的书房,这里倒还很清静,案上也还摆着几本书,窦杭随手翻翻,却是几本兵书,心中暗喜。跟进来的还有那个叫沓玉的娇媚女人,依窦杭的意思是让她出去,李渊却说,她不是外人。 窦杭是个直性子,说: “当今无道,天下大乱,民不聊生。既然圣上有负于天下人,这天下便不是他一个人的天下,杨玄感作乱,只是一个开始。当然,他成不了大气候。可是,大人你就不同了。李氏在道家的图录有名字,这是上天的启示······\" 李渊连忙摇手,让他不要说下去: ”这种事是惹祸杀头的事,我躲都来不及,你怎么就这样公开地说出来?快别说了,好在你我是亲戚,好在这里没有外人。“ 窦杭扫了一眼案上的兵书,那意思是说,既然咱们是亲戚,你就不用再装了吧!你要真不想干一番事业,你看那些个兵书做什么呢? 李渊看出他的意思,说: ”那是我睡觉时拿来垫脚的,不信,你看看躺椅上,那里还有一迭呢!\" 窦杭一看,果然如此。 “老爷有个怪脾气,嫌我们的身子太软。.....”沓玉说。 沓玉还没有说完,窦杭便气得转身跑出书房。\"老爷,我说得不好吗?“沓玉说。 李渊摸着她的脸蛋,说:”你说得很好,以后就这么说。“李渊想想,又说,”你是怎么想起来这么说的?我又没有教你。“ 沓玉不说话,只是笑,她的笑很动人。李渊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她却把腰一缩,从他手上的包围圈里溜了出来,笑着说: ”老爷,青天白日的,外面还唱着歌哩!\" 沓玉说着,一个旋转,便转出了书房。李渊嘻嘻哈哈地跟在她的后面走了出来。 窦杭还在走廊的那头喘气。他看到李渊那个放浪形骸的样子,彻底失望了。 他不辞而别。 又是一年的春天到了,桃花李花还是开得那么灿烂美丽。听说圣上曾下旨不让开花的,它们却敢违抗圣命,自由自在、满山遍野地开放着。不知道隋炀帝杨广有没有看到这些春天的花朵,也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自己下过的圣旨,要是看到了,记得了,一定震怒非常。或许有人还要因为他的震怒而遭殃。 李渊在矛盾和痛苦中度过一年,他几乎要失去自己了,他几乎认不得自己,这个放浪形骸的老家伙就是我李渊吗?对于许多事情,他都很后悔,比如对待自己的妻兄窦杭,明明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也明明知道他是靠得住的,但他还是在窦杭面前把自己深深地埋藏起来了。他的伪装本来是要给杨广看的,可是他装得太像了,连和他从小相狎的妻兄都信以为真。他不得不这样做,尽管这样做很违心,很痛苦。窦杭是一个性情通率的人,万一他喝了酒,把真相说出来,不就前功尽弃了吗? 他觉得有些累了,想上山去活动一下筋骨,放松一下手脚,是的,打猎既可以锻炼骑术、箭术,也可以说是一种游乐,他应该到野外去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长久没有活动,他居然有些懒得走动,连骑马都骑不好了,难道他真的老了,不中用了? 这一年来,他一直处在紧张状态,时时警觉,处处留神,不敢有稍许疏忽。只有和沓玉在一起,他才感觉到轻松愉快,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她越来越乖巧,越来越善解人意的缘故吧!从京城里,从行宫中,不断传来各种各样的消息,互相抵触、互相矛盾,时而叫人宽慰,时而又让人心惊肉跳。有的说,圣上依然对“桃李子有天下”的谶言耿耿于怀,对于手握重兵的李渊很不放心。说不定什么时候,一道诏书下来,他就难逃李浑的下场,要李渊千万小心;有的说,对于李渊,圣上倒是放心的,而且可能有所重用。当今时世艰难,正在用人之际,李渊又是圣上的表兄,又没有野心,不用他还能用谁呢?这种说法,似乎又是皇上亲口说过的。 何真何假,实在难以分辨。或许两者都是真的,也都是假的,皇帝老子的心理变化,也只是在瞬息之间而已。 这种时候,李渊对于身处深宫的外甥女王氏的密信,简直可说是望眼欲穿了,然而她的信就是迟迟不来。是无话可写,还是写了寄不出来?难道连她也已惨遭不测了吗? 李渊坐在后花园的怡心亭里打瞌睡。他几乎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不知道下一步棋要如何走。 他的身边没有其它人,只有一个沓玉,他已经习惯单独和她在一起,享受那份宁静和欢怡。沓玉拿着一把丝扇子,为他驱赶着飞过来的蜜蜂和不知名的飞虫。李渊的面前摆着一些酒菜,他是在喝了好几杯三勒浆后,才昏昏欲睡的。 如今的沓玉已经出落得更加娇媚动人了。她不再是一个纯真少女,她已经是成熟的少妇,一个深藏不露的女人了,这一点,连老谋深算的李渊也没有看出来。 中国历史上有许多这样深藏不露的女人,她们除了与男人有同样的智商之外,她们还有男人们所没有的魅力,这魅力来自于她们生动的躯体。这是她们比男人更能够获得成功的秘密。她们往往不需要血战沙场,只要稍稍地使用一下那醉人的微笑,便轻而易举地得到或者毁灭她们想要得到或得不到的东西。 李渊并没有真正的睡着,在他那微闭的双眼中,不时地看到晃来晃去的身影,这飞鸿一般的倩影,在无形之中抚慰着他沉重的心灵。如果没有她,他或许会因为内心的紧张而变得性情狂暴。然而现在,他却只能把痛苦藏在心底,表现出一个放荡却又不失沉稳的李渊。这也是沓玉没有想到的。她已摸准了他的真实想法,时时想告发他,置他于死地,为舅舅报仇。而她却没有想到,就是她自己,给身边这个老人内心无与伦比的欢悦。 人就是这样微妙,这样复杂。历史正是由这些微妙而复杂的人写成的。在大业十一年春天,这个昏昏欲睡的晌午,李渊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书写历史上相当成功的韬晦之笔。 李渊发现:放纵酒色,纳贿贪财,是最好的掩护。他要做得彻底,让亲信子女都误以为真,视他为苟安于现状,在声色中迷失的人。 这样,他就不会成为“目标”。 在他眼前摆出的是看不完的轻歌曼舞,脑子里想的却是风云变幻的局势,以及该如何布局。..... 第3章 顺势造势 大业十一年四月的一天,李渊喜从天降。隋炀帝的诏令下来,加授李渊山西、河东慰抚大使,并着令他即刻启程,讨捕群盗。 李渊的第一个行动是渡河,那里的贼首毋端儿,正率领数千贼众想夺取军事重镇龙门。 当李渊跳下船,再次蹬上马背的时候,忽然觉得有些腰酸,他后悔那些日子装得太像了。他伸了伸腰、挺了挺胸,一切都过去了。 这时的李渊显得那么英俊威武,头上扎着一方白巾,身上穿着一件银战袍,左插弓,右带箭,胯下一匹白龙马,他高高举起手中的银鞭子,一顿,“格蹬”一声脆响,大声叫道:“出发!”那银灰色的胡须,随风飘起,飒飒作响,整个人就像一朵滚动的白云在黄河东岸的山道上飘驰。 他身后是一阵雄壮的队伍。军旗猎猎,马嘶人嚎,卷起一片尘土。 李渊突然驻马,回首大笑。他的身后,是浩浩荡荡向南奔腾的黄河。河的西岸,有他的中军和家眷。他慢慢地穿过队伍,回到岸边。 李世民正在岸边指挥大军过河,显得很兴奋,脸色绯红。他频频挥动手臂,河水打湿了双脚。李渊走到他身边,说,“世民,上马来吧!”李世民回头朝父亲笑了笑,一跃,跃上了身边的战马。 “如何?”父亲问。 “一切顺利。” 李渊看到队伍正在有条不紊地,一船一船地过河,满意地点点头。 他对三个儿子都有分派,建成、元吉护送家眷,世民统率中军。这种分派自然有一番深意。在三个儿子当中,他最看重二郎,便给他留下更多锻炼的机会。而他本人则和副帅夏侯端率领先头部队,轻装前进,目的是要迅速占领龙门。 “兵贵神速,请父帅放心去吧!”李世民说。“可将先行过河之兵组成一支卫队,以防贼众突击河岸,使我措手不及。”李渊对李世民说。 “父帅所言极是。”说着,李世民策马而去,很快就组织了一支临时的机动部队,以防止突然出现的袭击。 李渊看到大军过河有序,便回马追上前锋。 李渊和夏侯端率领前锋,马不停蹄地赶了四个时辰,便到了龙门城下。 这时,龙门已是一座空城。原来河东一带,贼情十分严重。北面,杨仲绪率众万余,强攻北平;西面,上谷人王须拨,自称“漫天王”,连同自称“历山飞”的魏刁儿,各率众十余万,勾结突厥,占州掠县;在龙门、绛郡、吉昌一带,则有毋端儿、敬盘陀、柴保昌等人肆虐。州县官兵闻贼丧胆,听说毋端儿率数千贼兵来犯龙门,早已弃城而逃,城里的百姓也都逃得一个不剩,街上全是丢弃的家当、衣物,一片狼藉。李渊等人进了县衙,知县早已不知去向,衙门洞开,牢里的犯人也全跑光了。 李渊等人在县衙转了一圈,也不下马,就在县衙前的台阶上对胡标说: “你们几个四处看看,看能否找到一个活人,也好问问情况。” 胡标等人速速在城里搜了一遍,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活人,一问,却不会说话,只会哇哇叫,原来还是个哑巴。 “我看贼情紧急,先把城门紧闭,再作计议。”夏侯端说。 “贼焰嚣张,必先挫其锐气,关门拒贼反灭自己威风,长贼人志气,是不可取。我等出师河东,不为守城,而为灭贼。依我之见,要移师城外,以迎面击贼。”李渊摇头道。 正说着,便有探子来报,说城北数里处,尘土飞扬,怕是贼众已迫龙门。 李渊等人不敢息慢,连忙移师北门。刚刚摆好阵势,毋端儿也就到了。 原来这毋端儿自起事以来,没有遇到过什么对手,州县官兵为贼势所慑,有的弃城而逃,有的一触即溃,短短时日,便夺得无数财物,占了一大片土地,称王称霸,骄横无比。他早就听说,龙门已是一座空城,他是想来占城为王的,队伍后面,还拖了一大批抢来的粮食财物和一大群掳来的妇女,准备进城好好享乐一番。猛地在城外看到黑压压的一片官兵,他着实愣了一下,勒住了缰绳。 那边李渊大声喝道: “何方草寇,胆敢犯上作乱,官兵在此,还不快快就擒,可免你一死!\" 毋端儿回过神来,哈哈大笑,说: ”本帅自起兵以来,还没有见过象样的官兵,今天,我倒要来试试我的这把刀,让它磨磨刀锋!\" 说着,一声嘶叫,便冲了过来。那后面的贼兵也跟着叫喊着,冲杀过来。一时人嚎马嘶,尘土飞扬。 李渊冷笑一声,不慌不忙地侧过身子抽出弓箭,说声“看箭”,“嗖”地一响,一箭射中了毋端儿座骑的眼睛。那马一声惨叫,把毋端儿摔到地上。毋端儿也是一条汉子,他在地上一滚,翻身躲过后面的骑兵,一跃,跳上右边的贼将让出的座骑,两脚一夹马腹,挥刀又向李渊杀来。 李渊又是一声冷笑,引骑后退,翻身控弦,又是一个满弓。这一次,不上不下,不左不右,正中射进毋端儿的咽喉。毋端儿应声落马,一个抽搐,便一动也不动了。 与此同时,夏侯端等数十人控弦出击,连射皆中,贼将纷纷扑地,贼阵大乱。 李渊一声令下,官兵蜂拥而上,杀声震天。那些个贼人哪里还见过这样场面,不敢再战,一哄而散,争先恐后地往后跑,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李渊乘胜追击,横扫周围数十里。李渊传令:“贼已溃不成军,只捕不杀。” 到天黑时,降者已有数千人,在城外站成黑压压的一片。李渊再次传令: “凡无家可归者,可留下来为皇上效力;愿意回家的就地遣散,回乡安心务农,不得再为贼为盗。” 那些贼兵原本就是农民,只是日子没法过,才跟着造反,如今遣散,大都愿意回去。也有无家可归的,也有家乡不安宁的,闹饥荒的,愿意留下来当兵吃皇粮。清理一下,留下来的,也有两千多人。而对于那些毋端儿抢掠来的财物、妇女,李渊一并下令遣散。 当月上中天的时候,李渊的部队已在龙门城外安营扎寨。夏侯端请李渊进城,到县衙去安歇,李渊说,把城里的房子留给老百姓吧!说着,便骑着马走出辕门,他要到山前山后,四处走走看看。夏侯端等人连忙跟了出来,李渊向他摆摆手,只带胡标一人,向山路走去。胡标下了马,牵着李渊的座骑、而前面引导。 这一天的战事出乎意料的顺利,但李渊的心情却是沉重的。 这一路上,田园荒芜,村落雕蔽,有的村庄只剩下残垣断壁,听不到人声,看不到炊烟。虽然皇上下过诏书,诏令百姓迁入城里居住,就地分给耕地,并要郡县、驿亭、村庄都修筑城垒,但人们还是逃亡,诏令成了一张废纸。 这山道两边的山坡上,原来也是层层梯田,如今都长满了野草。月亮高高地挂在天上,风送来了几声野狗的叫声,十分凄凉。走到一个岔路口,正想往回走,却闻到一阵恶臭,定眼一看,山脚处有一个草棚,恶臭正是从那草棚传来。胡标跳过几步,挑开草棚,里面是一具死尸,细看,那尸体边上还放着一只破碗。李渊看罢,不禁摇头叹息。在回来的路上,李渊说: “明日传我命令,让行军司马多带一些人,四处察看,凡尸陈于野者,一律就近埋葬。让那些孤魂野鬼入土为安吧!\" ”是,老爷。“胡标一边说,一边就想,老爷的心真好,应该劝劝沓玉,让她放弃报仇的念头。不想一分心,脚下绊到了一根藤,一个趔趄,差一点摔到沟里。 ”你应该骑马的。“李渊说。 ”我是怕老爷的马,晚上不习惯走山路。“ ”难为你一片忠心。胡标,你今年多大了?\"“二十一。” “等时局安定之后,给你成个家。” “谢老爷关怀。”胡标十分感动地说。此时此刻,他几乎要向老爷和盘托出沓玉的阴谋了。但他还是忍住了,一则怕老爷不信,二则也舍不得沓玉,他毕竟非常喜欢她。 李渊又带着胡标到各营房看看,然后才回到帐内歇息。 第二天,李世民的大队人马及李府家眷一并到了龙门。李渊依然命他们在城外扎营。 第三天,逃到山里的老百姓纷纷回到城内。龙门城内有了人,这才像个城的样子。又过了几天,周围百里的百姓听说李渊军大破毋端儿,兵驻城外,秋毫无犯,便都向龙门涌来,小小龙门一下子就热闹起来了。 李渊在龙门站稳脚跟,立即兵分两路,一路由副帅夏侯端率领,向北扫荡敬盘陀;一路由李世民率领,向东痛击绛州的柴保昌。不日,两路皆告大捷,计收降贼数万人。李渊因此声震河东。李渊在河东稳定局面之后,便在河东郡安了家。河东城就在黄河边上,整座城池都可以听到黄河滔滔的水声。李渊慰抚大使的府第,就安在城西的一所三开间的大房子里,这房子一共三进,后面还有一座不大不小的花园,听说,这里原来是前朝蒲阪知县的府第,后来连住了几任官员,仕途上都不大如意,也就慢慢地荒废了,院子长满了一人多高的荆棘,常有狐狸出没。李渊却看中了这里的清静,看中了后花园里那个缺了一个角的凉亭,站在那里,可以看黄河上空绚丽的晚霞和河上飘荡的小船。 安定之后,河东郡大大小小的官员都要来拜会,李渊也都一一回拜。在这拜会与回拜当中,人们自然都要颂扬李渊的功绩,有的甚至说他是济世的英雄,国家的栋梁。开头,李渊还有点得意,但一想,不好,这种舆论要是让它蔓延开来,传到皇上那里,不是又要引起皇上的猜忌吗? 一个阴影又开始笼罩在李渊的头上。 你不是糊里糊涂吗?你不是沉酒酒色吗?你不是终日病恹恹的吗?怎么一打起仗来就那么精神,别人一败再败,唯独你一连打了好几个胜仗?你一点也不糊涂,一点病也没有,所谓沉酒酒色也是装出来的。 这正是危险所在。 胜利与功绩并没有给李渊带来安全感,反而给他带来新的死亡威胁。 李渊又是一夜没有睡好,似睡非睡,似梦非梦。夜半时分,他在朦胧中仿佛听到鸡叫,他睁开眼睛,定神倾听,却又什么也没有。他把睡在身边的沓玉推醒: “你听,那是什么声音?\" 沓玉实际上也没睡熟,她也有很多心思,她最拿不准的是胡标的态度,不明不暗,不阴不阳,她必须找一个机会进一步与他沟通,把他紧紧地拴在自己的手中,否则,不但报仇不成,反会赔进自己的性命。她睁开睡眼惺忪的双眼,先撒一个娇,身子在老爷的怀里蠕动着,不说话,这是她克敌制胜的好办法。 ”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鸡叫。”她脱口而出。实际上这是她的失误,既然还在睡梦中,就不可能听到鸡叫,如果听到了鸡叫,就证明刚才的熟睡完全是假的。能假睡,就能伪装一切。机敏而老谋深算的老爷只要转个弯,就会对她失去一切信任,她就会从这里被一脚踢到下房,甚至踢出李府,她的一切复仇计划也就会付之流水。 此时,李渊的心思根本就不在她的身上,他在倾听着,想确定一下是不是鸡鸣。果然,从那窗外的夜空中,又传来了一阵鸡鸣,这一次是十分的清晰,甚至能听出那颤抖的尾声。 “给你说了嘛,是鸡叫。”沓玉娇滴滴地说。此时,从街上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清清脆脆的两响,又是两响。 才二更鸡就鸣了,反常,太反常了。李渊一边想着,一边把沓玉搂进怀里。 第二天,李渊把夏侯端请到府里来。 夏侯端是寿州人,是前梁尚书左仆射夏侯详的孙子,是隋朝的大理司直,与李渊的私交很好,李渊出任河东慰抚大使时,请他当副使。此人不但为人忠直,而且颇知玄象,善相人。 坐定之后,李渊说: “大人昨晚睡得可好?下官历来好睡。“夏侯端说。 ”你别和我装糊涂,我知道你常常夜观天象,近来可有什么发现?“李渊说。 ”大人一定有什么发现。“夏侯端站起来说。”我昨天半夜听到鸡鸣,你难道没有听到?\"“下官也听到了。” 李渊看着他,等待他说下去,而他却看了一眼站在一边的沓玉。 李渊想了想,示意沓玉退下。 “鸡昏而鸣,百姓有事;人定鸣,多战;夜半鸣,流血漫漫。”夏侯端说。 “这倒是很有应验的。”李渊沉吟道。 “鸡夜鸣,令急。别人不闻,而大人独闻而惊,大不吉。”夏侯端又道。 “何以见得?\" ”当今军国多务,用度不足,于是急令暴赋,责成守宰,民不聊生,各起为盗,战争不息,尸骸遍野,此为一。而君独闻而惊,则令应大人身上。圣上之于大人,朝令夕改,反复无常,祸之不远矣。“ 李渊不听则已,一听便听出了一身冷汗。这些话竟和自己的想法那样的吻合。自己的处境果然是十分危险。夏侯端侧过身子,压低声音道: “下官夜观天象,金玉床动摇,此帝座不安。参墟得岁,必有真人起于实沉之次。天下方乱,能安之者,其在明公。但主上晓察,情多猜忍,切忌诸李,强者先诛,金才既死,明公岂非其次?若早为计,则应天福,不然者,则诛矣。” 夏侯端的声音虽小,却声声都像雷一样在李渊的心中炸响。一个思想在他的心中迅速成熟起来: --怕,躲,都不是根本的办法,唯一的出路就是起应天福;造反,起兵夺天下! 两个人都不说话。屋子里静得出奇,可以听到远处黄河的滔声--哗,哗,哗。 这时,沓玉不声不响地走进来,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夫人说,等老爷议完事就回房,有事与老爷商量。”沓玉说。李渊回到后房,万氏将他接入,道: “适才长孙氏来过,说二郎有到外面去闯天下的意思,就是不敢提出来。” “他想去哪里?\" 李渊在房里来回走着,李世民的想法让他感到有点突然,如果在弘化提出来还有点道理。 ”屯卫将军云定兴,应诏募兵。..... \" “他想到云将军那里?\" ”长孙氏是这么说的。“ 李渊站在窗边,沉吟不语。 对于云定兴,李渊是了解的。他是当今权贵许国公宇文述的门生,但他是利用贿赂的手段主动投靠的。他知道如何投其所好,宇文述喜欢奇装异服,他就千方百计地为他制作了一副马鞯,于后角上缺方三寸,以露白色,非常时髦,弄得轻薄者争相效仿,那马鞯也得了一个名字,叫“许公缺势”。天冷的时候,云定兴又为宇文述做了一副夹头巾,以保护他的耳朵,又被许多赶时髦的年轻人学了去,叫着“许公帕势”。搞得宇文述非常高兴,说:“云兄所作,必能变俗,我闻作事可法,故不虚也。”他就向隋炀帝极力推荐云定兴,让他去制造兵器。云定兴与宇文述合谋,害死了主管兵器的官员,为自己升官扫清了道路。大业年间,大阅军实,隋炀帝称赞兵器,宇文述奏道:“这都是云定兴的功劳。”因此,云定兴便升了少府丞,以后又升少监,到了大业十年,居然升到左屯卫大将军。 让儿子投到这种人的门下,不行。 “老爷。..... \" ”也好。“ 李渊转过身来,突然又改变了主意。宇文述得宠于圣上,云定兴是他向圣上推荐的,自然也会得到圣上的信任,如今奉诏募兵便是一个证明。如果我李渊的儿子在他的手下,最少也可以让皇上感到放心。皇帝老子放心,我也就好办事了。 李渊没想到这无意中竟走了一步好棋,微微一笑,说: ”很好。“\"还有一件事。“万氏见李渊高兴,又说。”今天怎么这么多事?“李渊笑着说。 万氏看着站在一边的沓玉说:”还是你自己说吧!\" “是你的事?”李渊侧过头来问。“奴婢有一个请求。”沓玉低下头来说。“那就说吧!\" ”就怕老爷不准。“”什么事吞吞吐吐的?\" “她想仿效三小姐,学骑马哩!”万氏笑着说。李渊又是一个意外。他把沓玉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下,好像他从来没有见过她似的,看得沓玉有些不自在起来。这亭亭玉立的少女也想学骑马,她想干什么,难道她还想当巾帼英雄不成?她当不了巾帼英雄,但是,她的这个要求使他更加喜欢起她来了,他觉得,李府的上上下下都应该有尚武的精神,连这样貌似弱不禁风的少女都主动要求骑马,这不正是李府尚武精神深人人心的证明吗? 沓玉见老爷不说话,以为他不准,便“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说: “奴婢别无他想,只是为了学会骑马,更能侍奉老爷左右。”李渊大为感动,说: “起来吧,答应你就是了。” “这孩子越发学得乖巧了。”万氏说。 沓玉高高兴兴地站起来。谁也不知道她学骑马的真正目的,只有她自己最清楚,只有学会骑马,才能随军行动,才能了解李渊的动态,也才能与她心爱的胡标经常见面。这次从弘化到河东,她被安置在女眷的行列里,对于她的个人计划来说,实在是太不方便了。 隋炀帝今年已经四十七岁了,依然改不了好动的习性,到处巡幸。这年的秋天,车驾来到了雁门。 八年前的北巡,给他留下相当美好的记忆。也是秋天,秋高气爽,一望无际的草原,星星点点的白羊,使他想起了那首着名的《敕勒歌》:“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这一切都是他的,他的天下,他的草原,他的子民,他的牛羊。草为他绿,风为他吹,云为他飘,水为他流,所有的一切都围绕着他转。 为了炫耀军威,他让武卫将军长孙晟宣谕旨意,让启民可汗把所属的几十个部落的酋长都召集起来。那个时候,长孙晟看到启民可汗的牙帐内长着青草,说了句“天子巡幸所到的地方,诸侯都要亲自洒扫,清除天子车驾所经过的道路,你的牙帐里留着的这些草可是香的?”把启民可汗吓得拔出佩刀,亲自割草,清理道路。 那个时候,他命宇文恺一夜之间就造出能容纳几千人的大帐,在里面宴请启民可汗和各个部落酋长,表演各种杂戏,把那些个胡族首领惊喜得争先进献牛羊驼马。那个时候,他赏给启民可汗帛两千万缎,又赐给他辂车、坐骑和鼓吹幡旗等仪仗,特许他朝拜时不必自报姓名。..... 那个时候,他是何等的威风,无处不体现出一个上国天子的威仪。 八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有一点隋炀帝没有拐过弯来,虽然他依然是天子,但天下已经不是八年前的天下了。大河上下,长城内外,盗贼蜂起,连塞北草原上的突厥也已经不那么老实了。启民可汗死了,继位的是他的儿子始毕可汗,他和天朝的关系就不如他的父亲那么融洽了。有些事情,隋炀帝又操之过急,听信了裴矩的计策,想促进突厥内部分化,打算把宗室女嫁给始毕的弟弟叱吉设,封他为南面可汗,叱吉设不敢接受,搞得始毕怨恨得很。后来又把始毕的亲信大臣史蜀悉骗到马邑杀了,始毕从此不来入朝。 说实在的,隋炀帝这次北巡,再也不可能像上一次那么风光了。或许是因为长途跋涉太累了,或许是因为有了某种预感,一路上,隋炀帝闷闷不乐。在汾阳宫就吃得不好,睡得不安稳,出了汾阳宫,更是一路不顺当,眼睛所及,尽是破败的村庄,荒芜的田园,偶尔看到几个山民,也是衣不蔽体,脸带菜色,难道我的天下已变得如此凄凉了吗? 更有甚者,居然有人敢袭击圣辇,杀了几个御者,听说射过来的箭杆上还有“历山飞”的字样,简直猖狂到了极点。 有人说,雁门那个地方去不得,说那里老百姓的狗全都离开主人跑到野外去了,成群结队,像狼一样地咬噬行人,数年方止。那是不好的兆头。但他固执地认为,朕是皇上,朕想到哪里,就到哪里,谁也阻拦不了。 车驾刚进雁门,突厥可贺敦义成公主就派人来报告,始毕可汗率领几十万骑兵图谋袭击圣驾。义成公主是隋朝的宗女,在开皇年间嫁给了启民可汗,启民死后,她又按胡人的习俗,嫁给了启民的儿子始毕可汗。四面的城门刚刚关上,始毕可汗的大军便兵临城下了。 雁门所属的四十一座城池,突厥攻陷了三十九座,只剩下雁门和崞县了。齐王率领后军防守崞县,而雁门城内十五万人大都是老百姓,雁门守军,加上御营将士不足七千人,粮食也只够支持二十天,情况相当危急。 隋炀帝毕竟是一个叱咤风云的人物,他要到城楼上去看看,他还想使用皇帝的威严让胡人乖乖地退兵。 他上了城楼。在那高高的雁门城楼上,他还是一个皇帝,是一个上国的天子。可是城外的胡人不买账,他们非但没有被吓住,反而朝他射箭。隋炀帝巍然不动,但他落泪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悲哀。看看城外的硝烟,想想八年前的辉煌,怎么不叫人伤感呢!可是,站在他身边七岁的赵王杨杲却害怕地大哭起来。于是,雁门城内,一片凄凄惶惶。 隋炀帝的心里也是一片凄凉。不知为什么,他想起春天在行宫作的一首诗:\"求归不得去,真成遭个春。鸟声争劝酒,梅花笑杀人。“ 他作过许多诗,可是从来没有这么伤感过,这难道不是一种预兆吗?看来,他不一定回得去。 皇帝被围困在孤城中,急坏了大臣随员,大家纷纷献策。左卫大将军宇文述建议挑选几千个精锐骑兵,保护皇上冲出重围。纳言苏威说: ”城守则我有余力,轻骑乃彼之所长,陛下万乘之主,岂可轻动!\" 民部尚书樊子盖说: “陛下身处危境而希图侥幸,一旦失败,则后悔莫及!不若据坚城以挫其锐,坐征四方兵使入援。” 隋炀帝采纳了樊子盖的意见,一面亲自巡视慰劳将士,鼓励他们努力杀敌,保住城池,并许愿,守城有功者,原来没有官职的,直接授予六品官职,原来有官职的,都晋升一级。另一方面,又诏令全国各地兵马紧急勤王。 诏书如何送出去呢?人冲不出去,箭也射不出敌人的包围圈。宇文述想了一个办法,把诏书用蜡封好,绑在木头上,放到汾河里,使之顺流南下。 于是,滚滚的汾河水成了隋炀帝的使者。 夜深了,隋炀帝依然没有一点睡意,站在行宫的天井看天。清凉的天空闪烁着无数的星星。从城头不时地传来厮杀声。一颗流星从北边坠落,拖出一条长长的光亮尾巴。 隋炀帝闭上眼睛。 “夜深天凉,有伤龙体,请陛下。.....”内侍在他的身后怯生生地说。 隋炀帝一动不动,内侍终于没敢再说下去。 “宣太卜。”隋炀帝突然说。 没有动静。隋炀帝回过头来,见内侍跪伏在地,奏道: “启奏陛下,太卜昨日被流矢所伤。..... \" 隋炀帝不想再听下去,说: ”宣宇文大人。“ 不一会儿,年老体衰的宇文述匆匆而至。 ”朕刚才偶见流星自天而降,依卿所见,吉凶如何?“隋炀帝问。 ”流星,天使也。不知陛下所见流星是大是小,是亮是暗,是长是短,是前小后大或前大后小?“宇文述说。 隋炀帝有些不耐烦,说: ”大且亮,拖一条长长的尾巴,似前小后大,向北而坠。“宇文述眨眨眼睛,说: “大而亮且长者,人主之星也。流星所坠,其下有兵。所幸者,前小而后大,喜事也。恭喜陛下,贺喜陛下,不久必解兵困之灾。” 此时,隋炀帝却有些糊涂起来,刚才那流星是前小后大,还是前大后小,现在竟记不大清楚了。想再问前大后小如何,又怕听到不吉利的话,也就作罢了。 “陛下不必忧虑,天示祥征,必有所应。想雁门之南,勤王之师不日即到,云定兴将军不是在崞县附近吗?听说李渊也在晋阳周围剿贼,得到诏书,也会来救援的。”宇文述又说。 听到李渊的名字,隋炀帝的心动了一下,问:“李渊会来吗?\" ”我看他如果得到诏书,是一定会来的。“宇文述平日收了李渊的许多金银珠宝,便说了李渊的好话。受人钱财,为人消灾。 隋炀帝又想起”狗变狼“的传说。以前,所有人都是他杨家的狗,如今纷纷变成了狼,要来抢他杨家的天下,甚至来要他的性命。 隋炀帝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此时,他对所有的人都不相信,包括眼下的宇文述。这一天,李渊正在文水县武士家的城堡里喝酒。武士是文水首富。他是做木材生意起家的,年轻的时候,他和同村人许文宝两个人合伙贩卖木材,他们囤积了许多木材,大业初年,盖房子的人多,再上朝廷几次远征辽东,军事上用材也多,他们便在几年间发了起来。 有这样的传说,说他们是注定要富起来的,老天爷在帮他们的忙,说他们囤积的木材,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一片茂密的森林,砍都砍不完。这自然只是传说而已。 不过,他们家乡附近倒真的有一片很大的森林,从村头一直连到汾水边,他们发财之后,便把这一片森林买下来。武士不是一个只满足于做生意的人,有一天,他和许文宝在林子里读书,读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一节,他指着前面的一棵大树说:“我应 i当成为一个有用之材。“许文宝笑着说,”我这个人没有雄心壮志,是一棵枯木。“正好在他们房子不远的地方,有一棵短小的半枯小树。 武士为人豪爽,喜欢结交英雄好汉。李渊率领军队围剿甄翟儿等贼部,常常在汾、晋一带活动,也就不时到他家走动,有时路过,有时借宿,便成了好朋友。这一天,李渊率部追击一股盗贼,追到河边,贼首抢了船,逃到河的东岸去了,其余的全都投降李渊,一共有上千人,李渊一时高兴起来,便到武家来喝酒。 酒至半酣,李渊说: ”孔子曰:'贤者避世,其次避地。'我要是有你这么一块好地方,我就不再到处奔波了。“ ”如今天下大乱,将军正是大有作为的时候,我还想什么时候去投靠将军哩!“武士说。 ”唉!“李渊叹了一口气,道:”我等能保住身家性命就万幸了,还敢企盼有什么作为呢?\" “依小人之见,大人绝非平庸之辈,何出此言,是信不过我武某人吧!说实在的,当此天下大乱,稍有能耐的人都蠢蠢欲动,更何况是大人这样有名望又有兵权的人啊!\" ”我李渊为皇上尽犬马之劳,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尔。“ 武士站起来走到屋里,拿出一个木盒子,说:”大人,这是小人从晋阳城一个破落家族用重金收购来的几本书,留着也没有用,就送给大人做个纪念吧!\" 李渊打开盖子,里面竟是几册珍本《孙子兵法》。李渊大为感动,说: “幸勿多言。兵书禁物,尚能将来,深识雅意,当同富贵耳。” 李渊说着,把盒子盖好,交给站在身后的沓玉。沓玉已经学会了骑马,实现了她跟随老爷左右的愿望。 这时,许文宝慌里慌张地从外面进来,后面还跟了好几个人,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有些兴奋地说: “有人从河里捞到了一块木头,上面竟绑着圣上的诏书!\" 李渊一看,果然是圣上的诏书不假。 他的眼睛迅速一扫,早已把诏书的内容记住了。他看看周围的人,心里犯难。宣,还是不宣?不宣,就说它是假的,在这里,除了他,谁都分不出诏书的真假。但是万一还有另一道诏书落在别人的手中,传出去,紧急关头,隐诏不宣,罪在夷族。看来只好宣了。这一切思想活动都在一刹那之间完成。旁人看到的只是,李渊接过诏书,肃然起敬地,高声叫道: “焚香宣诏!\" 这句话吓得房子里的人都跪到地上去,有几个当地的山民,本来是跟着看热闹的,哪里见过这种场面,跪在地上,两只脚都有些发起抖来。 诏曰:朕受天命,抚育万民。德合天地,覆载弗遗。胡酋始毕,豺狼本性。丧心病狂,背义忘恩,发夷骑围车辇于雁门,动干戈扰我民于汾水。冒犯天威,其罪不赦。故诏四方兵马,速援雁门,诛胡酋于城下,震天威于塞外。华夷一家,天下归心。 李渊一边宣诏,一边就想,这诏书一定又是虞世基的杰作了。 宣完诏,李渊说: ”李渊世受天恩,圣上有难,我即北上救驾。就此告辞。“ 李渊带着沓玉、胡标及几个亲随,走出村子,穿过树林,上了大道,朝军营走去。大业初年,从洛阳到并州,辟了一条官道,几年来有用无修,也是坑坑洼洼的了。走着走着,李渊突然又勒住了缰绳,说: ”掉头回去!\" 李渊回到武家庄时,武士有点意外,不等他开口,李渊就说: “我想在你这里募兵。” “募兵?”武士愣了一下,私自募兵是非法的。“募、兵、救、驾。” 李渊一字一顿地说。 武士顿悟,在心里说了一个字:“高”。 在武士的帮助下,李渊在文水大造舆论,大张旗鼓地募兵勤王。 崞县南边,汾水河畔,左卫大将军云定兴坐在帐内,一筹莫展。 皇上放在汾水中的诏书他是早接到了的,但他手中只有两三千兵将,而且老弱者居多,步兵居多,这一点人马如何救驾?不救,罪不可赦;救,用几千个老弱的步兵去和几十万能征善战的突厥骑兵打仗,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取灭亡。救与不救,搞得他头昏脑胀。这也实在难为他了,他本来就不是一个带兵打仗的料子。心里一急就想喝酒,想喝又不敢喝。哪有皇上在雁门受难,当臣子的却在这里喝酒的道理? 这时,从帐下闪出一名小将,这小将不是别人,正是河东慰抚大使、唐国公李渊的二公子李世民。 不久前,李世民投到他的帐下,着实使他高兴了好一阵子。不用说李世民相貌魁奇,胆力过人,武艺超群,单就他的出身,就使得云定兴的虚荣心感到大大的满足。虽然说,他靠宇文述的栽培,做到了左卫大将军,但他毕竟没有什么战功,没有什么根基,在朝廷中有许多大臣看不起他,有的甚至公开地奚落他。 李渊就不同了,他是关陇望族,是当今皇上的姨表兄,是世袭的唐国公,他的儿子主动投到他门下,这实在是对他的一种抬举,在无形当中,提高了他的威信,巩固了他的地位。因此,他对李世民就显得格外客气。 “为今之策,末将有一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李世民说。 云定兴咳了一声,又吭了一声,镇静一下自己,做出从容不迫、胸有成竹的样子,说: “但讲无妨。” “始毕敢倾国而来,围攻天子,必定以为我仓卒不能赴援,所以猖獗如此。.. \" 李世民说到这里,云定兴哼了一下,李世民以为主帅要接下去说,便停下不说。其实云定兴只是表示一下他也是这么想而已,并没有自己要说的意思,再说,他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他看李世民不说,急了,连声道: “说,快说。” 李世民清清嗓子,大声说道: “为我军计,应大张军容,布施旌旗数十里,连继不绝,即使到了夜间,也要鸣金击鼓,互相呼应。如此一来,始毕必然以为我援兵大至,望风遁去。则可不击而走之矣。” “尔之所见正与我同,此谓疑兵之计是也。”云定兴连连点头说。 云定兴是个聪明人,他说的“正合我意”并非完全虚妄,他是一点就破的人,疑兵之计的形成,就在一刹那之间,只是先后有别而已,李世民在前他在后,想到一块了。 而且,以他所处的地位,他的权力,他的机敏,他把疑兵计运用得十分巧妙,声势造得很大,很像,几千个人的队伍,把四周的山谷搅得纷纷扬扬,好像有几万甚至几十万人在那里运动,着实有些吓人。李渊率领数万大军,挥师北上。他的声势可造得比谁都大,河东、河北诸郡,没有一个不知道他募兵勤王的。这一方面是李渊谋略的成功,一方面也要感谢当年民部尚书樊子盖,他在这一带剿贼时,不分好坏,大开杀戒,汾水以北,村落墙垣全部烧毁,连来投降的人全都活埋了,搞得盗贼害怕,老百姓也怨声载道,造反的人反而越来越多。 李渊接任之后,采取“剿抚相济”的方针,大得人心。这一次又抓住勤王之机,名正言顺、大张旗鼓地募兵,可谓众望所归,人心所向,他的队伍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他的声势像塞北的秋风,越刮越紧,大军未到,他的凛冽之势已经传到突厥始毕可汗军中了。 始毕围雁门,来势汹汹,但他的骨子里是心虚的。加上连续几天,城没有攻下来,他便有些泄气了。其实,就是攻下来,他也不知道拿隋朝的皇帝怎么办。本来这一切都是匆促之间决定的,他没有饮马长江的壮志,没有长远的战略准备。 那天,他在城外的马上看到皇上兵临城下还是一副威风凛凛的样子,心里便发毛。他虽然提了一些条件,要称臣赔罪,要马匹,要嫔妃女人,要七岁的杨呆作人质,但毕竟他的心里是想放大隋天子南归的。隋炀帝不但不答应,还把他训斥了一顿,便有些气急败坏了。在慌乱中,他朝城上发了几箭,居然一箭也没有射中目标,越发感到狼狈。退入牙帐,却又不断接到关内勤王之师逼近的消息,他的决心开始动摇了。 游牧民族的习性,来来去去本来就不怎么当回事。突厥的兵,兵民一家,平时放牧是民,拿起刀剑、角弓就是骑兵,在马背上过惯了,说来就来,说去就去,抢得来就抢,抢不来就走,思想上没有什么障碍。 后来,突然又从可贺敦义成公主那里传来了消息,说“北边有急”,后院起火了,不得不走了,而且有个借口,对内,面子上也过得去。于是,一声令下,一夜之间,突厥几十万人马便消逝得无影无踪了。 隋炀帝再次登上雁门城楼。虽然山风还是那么凉意袭人,虽然塞草已经枯黄,他的心情却变得很好,天子毕竟是天子,威风不减当年,非但不减,反而更显出凛冽之势,简直是摧枯拉朽,小小始毕算得了什么?区区匈奴又何足挂齿?皇上笑了,嫔妃笑了,群臣笑了。雁门城头,一片笑声。 皇上在雁门城头的南楼诏见勤王有功之臣,在那里,他第一次看到一个十六岁的小将。云定兴真是个聪明人,他把李世民带到南楼,说了许多这位小将的好话。一个名门望族的儿子,一个皇帝的亲戚在他的手下如此卖力,他实际上是在皇上的面前表现他自己。而他说出来的话又是皇上如何的洪福齐天,如何的具有感召力,说得皇上天容舒展,不断地捋着他那美丽的胡须。 看来,四十七岁的皇上很喜欢这位十六岁的小将军,他甚至问起他什么时候学的骑马,喜欢读什么书。站在一旁的宇文述、虞世基、裴矩等人趁机说了许多李渊的好话。 雁门返驾,隋炀帝的脾气显得格外平和。别人说一句,他听一句,真正是虚怀若谷。大臣、将军也都跟着高兴起来。那些拼命守城的人都盼着回东京去升官。六品,这是以前作梦都不敢想的好事!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真正受到重用的是李渊。第二年,李渊被任命为右骁卫大将军,奉诏太原道安抚大使,与马邑太守王仁恭备边,对付突厥。不久,又升任太原留守。 太原是个军事重镇,兵源充足,且“食支十年”,饷粮丰沛。李渊大喜过望。他高高兴兴地收拾行装,走马上任了。对于李渊的这次任命,有各种各样的说法。有的说因为他是外戚,加上“赴难应机”有功,才得以升迁,有的说是皇上在江都玩昏了头,有的说是皇上对李渊进一步的考验。 隋炀帝对自己太有自信了,他以为只要于一道诏书,就能随时把李渊的一切,包括他的生命剥夺得精光,也有的说这完全是宇文述等人说项的结果,甚至有人说,这应该归功于李渊那个在后宫当嫔妃的外甥女王氏。..... 李渊一路告捷,升官晋爵,这不能不说是他的成功。掩人耳目,沉酒色也好;顺势而为,勤王募兵也好,都是一个无形的大圈套,隋炀帝不知不觉上了他的圈套,不知不觉爬上了他为他设置的大梯子,越爬越高了。 然而,隋炀帝也没有完全失去戒心,就在任命李渊为太原留守的同时,又在李渊的身边安下了两个钉子,这就是他的亲信王威和高君雅。 于是,在古城太原,彼此不动声色、尔虞我诈之中,一场惊心动魄的较量开始了。..... 第1章 骊姬乱晋 l 周惠王廿一年,晋献公廿一年,公元前六五六年。 闪电,惊雷,大雨滂沱。 在漆黑的夜色中,一架驷车冒着暴风雨驰进绛都(山西翼城县东)。 晋献公的二公子重耳(公元前?年——前六二八年)坐在驷车中颠簸着,他拨开车帘望着都城,四野暴雨如注,树影狂舞,风猛烈地呼吼着。 他七岁那年被迫离开都城去了蒲城(山西隰县)。十年了,他听说绛都局势紧张,就赶了回来。他不敢直接到宫里去,趁着浓浓的夜色,暴风雨狂肆之际,先来到老国丈,也就是他外祖父狐突的府邸。 驭车的是魏武子,他身材魁梧,勇猛非常,性格刚烈。他那一张脸,粗犷、棱角分明,目光如电,瞪起人来虎虎生威。他拉住了马缰,下车叩开狐国丈的大门。 狐府的门人,掌着灯笼,看清了冒雨前来的是重耳,赶紧开门迎接。 德高望重的老国丈狐突,听门人报说重耳来了,感到非常意外,这年轻人为何在这昏黑的雨夜,千里迢迢地从蒲城来到这万分危险、杀机四伏的绛都? 原居犬戎部落的狐突,是晋献公的爱妾狐姬的父亲。他命人赶紧把重耳请进来,并叮嘱重耳来府一事,不许外泄。 狐突看到重耳真的长大了。他身材高大,肩宽体阔,气宇轩昂,那一对重瞳的眼睛,大而有神,不仅又黑又亮,而且一个眼睛有两个瞳孔,真是相当奇特。而他胸脯上的肋骨,听说连成了一片,真是与众不同。 “孙儿叩见外祖!” “起来吧!坐。”狐突慈祥地微笑道: 重耳端过了双重的茵席坐下后,狐突轻声问道: “重耳公子,你怎么突然回到都城了,是主公命你回来的吗?”“外祖,君父没有命重耳回来,是重耳自己要回来的,离开都城转眼十年了,重耳想进宫去探望母亲,如果这次没去看她老人家,下次也许要等很久以后了。” “公子,主公没有命令,你就跑回来了?你难道不知道这都城很危险吗?你七岁那年,就被赶到蒲城去守城,你不知道为什么?”重耳摇摇头。狐突又说:“那是因为主公听从骊姬的谗言,把你们几个兄弟赶到外地去守城,你的长兄太子申生被赶到了曲沃(山西闻喜),年仅七岁的你被赶到蒲城,而小你一岁的弟弟夷吾也被赶到了屈城,骊姬为什么要赶走你们,你知道吗?” 重耳又摇了摇头。他记得七岁那年,也是在这样的阴霾的日子,也是这样慌不择路地走了。那一天,他的母亲狐姬泣下涟涟地送别了他,临走时,母子俩抱头痛哭。后来,他到了偏僻的边城,还仿佛常常听到慈母的哭泣声,和她流满泪水的脸庞。 风不断从门缝中吹进来,狐突命人挑亮了灯蕊,把门关严些。他连咳了好几声,才说: “老臣今天要把骊姬谋害你们的原因告诉你,好让你知道,为什么这个都城对你而言,潜伏着万般的危险。”狐突叹了一口气,接着说起十年前的往事: “主公在他还是太子的时候,曾经娶过贾国宗女,但并未生下 一儿半女。主公即位后,烝(音蒸,以下淫上)了他的君父晋武公的小 妾齐姜,生了太子申生和伯姬;过了几年,又娶了我的两个女儿,大女儿狐姬生了你;小女儿允姬生了夷吾。 “周惠王五年(公元前六七二年),主公出兵攻打骊戎部落。出征前,曾经叫史苏占卜吉凶。史苏告诉主公:“战争会取胜,但不吉利。主公瞪起豹一般的眼睛说:能战胜还有什么不吉?怕他们复仇吗?把骊戎头子宰了,不就得了!’主公一意孤行,率军征伐骊戎部落,骊戎首领赶紧献出二女,向晋国求和。主公欣然带回骊姬妹妹二人,但为免后顾之忧,随即派人杀死了骊戎首领,屠灭整个骊戎部落。” “君父这么做,实在不妥。”重耳终于明白骊姬为什么视他们兄弟如寇雠:“原来骊姬对晋国怀有杀父灭族之仇。” “唉!”狐突摇头叹气道:“史苏曾经预言,杀了骊姬的父亲却留下骊姬,这是祸乱的根源。骊姬年纪轻轻,遇上了这等惨事,必然要报国仇家恨,主公却忽视这点,一味贪图骊姬的美色,凡事都听她的。这些年来,晋国发生了这么多事,看来,晋国败亡之日就要到了。” 这样恐怖的预言,令重耳听得惊心动魄,不自觉地瞪大那双重瞳的眼睛。狂风暴雨,猛打着窗棂,劈雷炸电,似乎大祸即将降临。而重耳的双眼,在此时看来,更令人感到惊怖可怕。狐突双眉紧皱,忧虑地看着重耳,又说: “骊姬生下了奚齐,骊姬的妹妹生下了悼子(一作卓子、倬子)。主公把骊姬立为夫人。” 重耳不禁一阵酸楚。难怪他的母亲狐姬遭到冷落,他想起母亲常常以泪洗面的情景,那真是一段寂寞而又凄苦的岁月。“骊姬想要立奚齐做太子,所以怂恿主公让你们几个兄弟远离国都,说是去各地守卫边疆!” “外祖,重耳那时才七岁,哪懂得如何防备敌人!”重耳苦笑道:狐突次子,也就是重耳的舅舅,谋略家狐偃提醒道:“这就是骊姬复仇的第一步,也是祸乱的开始。” 重耳心里惊跳了一下,脸色渐渐苍白,他开始明白自身处境的危险,惴惴不安地问: “难道骊姬说什么,君父都照她说的办?” “可不是吗?”狐突幽幽道:“骊姬私通优施,使出浑身解数,蛊惑了主公。” 重耳听了,气得发抖。他涨红了脸说: “骊姬真是可恶,君父如此疼她,她竟背着君父乱来;那优施更是个淫乱的奸贼,君父为何不杀了他?” 狐突不语。狐偃看了老父一眼,替他回答: “谁都知道骊姬与优施私通,只有主公不知道,而且,没有人敢去禀告主公。因为主公太爱骊姬,也太相信骊姬了,谁去跟主公说,只有被砍头。你外祖当然更不能去,去了,可能还会连累你母亲,甚至是你!” 狐突忧心忡忡,目光凝望着跳动不定的灯火,陷入了沉思。重耳见狐突不说话,又想不出办法,忍不住怒道:“难道就这样作罢不成?”狐突忽地抬起头,认真地对重耳说: “作罢?骊姬才不会如此善罢甘休呢!她的儿子奚齐七岁了,将来要当太子的,我看她马上就要向太子申生下毒手,接下来也会谋害你的。公子现在应该明白,绛都对你而言,是个多么危险的地方了吧!公子赶快逃走吧,千万不要随便走进这毒蛇恶兽盘踞的国都了。\\\" “不!”重耳忧急道:“重耳要赶快去通知申生兄长,让他躲过这个灾祸!” 狐突是重耳的外祖,疼爱重耳甚于申生,他见重耳此时还为申生着想,不顾自己的安危,便大声警策道:“公子不要忘了,你也处在同样的危险中!” “不!申生兄长是太子,是晋国政局稳定的关键,骊姬第一个要对付的人一定是他;再说,如果有把刀砍了下来,重耳会不顾一切逃掉,但是申生兄长不会,他太仁慈、太孝顺也太软弱了,重耳真是替他担心!”重耳望着窗外,暴风雨依然肆虐,而夜,则是无边的漆黑……残灯如豆,室内众人都陷入窒息般的沉默,好像有一张无形的巨网将他们笼罩,使他们痛苦而焦灼,个个露出忧愤的眼神,试图寻找出路。 2 骊姬—一个超乎寻常的美丽女人。她那弯弯的眉毛下面,有一对细长的眼睛,带着银灰的颜色,显得十分明艳亮丽;当她垂下眼睑的时候,又显得非常柔媚可爱,但是在黑而浓密的发髻下,在那微风轻轻吹动的刘海中,却隐藏着极大的仇恨与痛苦。十一年前,她的父亲骊戎首领,被晋献公杀了;她生长的骊戎部落,也被晋献公消灭了;她和妹妹骊娣(一作少姬),被晋献公带回晋国,强纳为妾。 国仇家恨就像猛兽一般,不时啮咬着骊姬的心灵。当初,为了保住整个骊戎部落,她的父亲将她和妹妹献给了晋献公。当她牵着妹妹的手,走到晋军营帐前面,晋献公竟下令毁灭整个骊戎部落。 她大喊着“不要!”,转身就要冲回骊戎部落,却被一名晋军从后面紧紧抱住,她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部落里的男女老少,被晋军无情地屠戮。她更看到母亲被一刀穿胸而过,以及她老迈的父亲被晋军左一刀、右一戟地围杀。 最后,晋军牵来了她父亲生前最喜爱的黑青马,将他早已被砍刺得体无完肤的尸体驮放在马背上,她看见父亲的脖子几乎被砍断了,头颅只与颈脖连着一层皮,悬垂在马肚旁,碰撞着马鞍。她泪眼模糊,哭喊着苍天,悲痛得昏厥了过去。 等到她恢复知觉的时候,已成了晋献公的俘虏。她无力地睁开了眼睛,眼前一个须发斑白的老头正贪婪地亲吻她,她发觉自己已被剥得一丝不挂,刹那间,眼泪又滚落了下来。 “小美人,别哭啊!嘿嘿!” 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见她醒来,欣喜地笑了,露出满口黄黑的牙齿。老头用嘴啃吮着她的乳房、脸颊、脖子……丧父、丧国加上失身之痛,成了一种渗入骨髓的恨。她不断地想推开老头,却浑身无力。她绝望地停止了挣扎,让泪水无尽地流淌,突然间,一股锥心的痛楚从她身上不可名状地散射开来,使她再次失去了知觉…… 从那天起,骊姬成了晋献公的宠姬。她收起眼泪,代之以浅笑盈盈,然而,她的每一次微笑,心中都在隐隐滴血;她的每一声娇语,心底都在暗暗咒骂。 骊姬立誓报仇,但晋献公有蛮力,周围侍从又多,她觉得杀他 一个并不解恨,她要杀他的儿子,灭掉他的国家。 晋献公十二年(公元前六六五年),骊姬生下了儿子奚齐,这使她产生了让儿子继位为晋国国君的念头。为了有个可以商议的人,她选择了晋献公的俳倡优施。为了让奚齐当上太子她展开了一连串谋害申生、重耳、夷吾的阴谋。 面貌俊秀的优施,脸上总是涂满厚厚的脂粉。他能歌善舞,歌声尖细,舞姿悦色,加上巧舌如簧,诡计多端。骊姬与他私通多年,二人情投意合,不像那刚刚勾搭上的人那样,一见面就显得迫不及待。他们通常是慢条斯理地说说话,然后才慢慢地升温。但今晚的情况不比往常,骊姬一见面就斥责道: “优施,等了你好久,你看,天都黑了才来。” “我的姊呀!”优施笑道:“那个戴绿帽的老鬼去田猎了,要好几天才回来呢!你急个什么劲儿?” 春秋时代风俗,出让妻子,向外求食者,用绿色布巾裹头,作为标志。优施以此讽刺晋献公。 “优施,”骊姬说:“夫君已经答应哀家废了申生,改立奚齐了,哀家担心申生的师傅里克会从中作梗,你有什么办法对付他?”“嘻……”优施阴阳怪气地笑着,一手揽过了骊姬,慢慢地旋舞起来。 “你说呀!” 骊姬不耐烦地把优施拉近身来,优施只好停止旋舞,笑着说:“不用担心,只要让我跟里克见面,我一天就能说服他,让他不敢反对!” 优施插科打诨惯了,没一句正经话,骊姬不相信他的话,便盯着他问: “你说的可是真的?” 优施过来,拍拍骊姬的腰肢说: “请君夫人为我准备整羊的宴席,派人随我送到里克府中。我只是一个戏子,即使把话说得过头了,也没能治什么罪的。” “好!哀家立刻替你准备整羊的宴席,什么时候去?”“明天傍晚,我来了之后,就让人跟我送到里克府上。”“太好了!”骊姬媚笑道:“先把申生杀了,再把重耳、夷吾也解决掉,至于其它公子,要收拾他们简直轻而易举。等奚齐登上君位,优施你就可以当上卿了!到那时候,晋国就是你我的了!” 复仇的烈焰燃烧着骊姬。她的脸孔绯红,胸口剧跳,那一双银灰色的眼睛,闪烁着奇异的光芒。她穿着透明的中衣(贴身小衣),那柔软丰腴的胴体,在烛火的映照下,微微地颤动。优施从下到上,贪婪地欣赏着。 此时此刻,骊姬又想起父亲被杀的惨象,突然开始急遽地喘息。她满脸是泪,双手紧抓住胸口,痛苦地哭道: “啊!父亲!可怜的父亲,女儿一定要为您报仇。优施,你要帮助哀家杀掉申生、重耳、夷吾,还有其它公子,知道吗?” 优施也激动了起来,他紧紧地抱住骊姬,一边轻抚她的背,一边吻去她脸上的泪水,低语道: “骊姬!我的骊姬,我会帮你想办法,让那可恶的暴君亲手害死自己的儿子,替你报仇。” 骊姬泄愤似地往优施光溜溜的臂膀上,咬了一口,优施大叫 一声,被咬的臂膀渗出了血丝。骊姬披散了头发,尝着血的咸味。优施发狂了,他用力扯下骊姬的衣服,将脸埋于她丰满的胸前,两个人赤身露体地在床上地互舔着,翻滚着,发泄无尽的恨意与情欲…… “优施,奚齐就要成为国君了。”骊姬呻吟着。 “奚齐要当国君,”优施喃喃道:“那要先杀了杀申生,杀了重耳,杀了……” 骊姬又狠狠地咬了优施的臂膀,优施在半虚脱的狂热状态之中,已经不感到痛。狂风从窗隙中吹入,烛火摇晃不止,室内一切都颠来倒去地晃动着。 骊姬也陷入情欲的颠狂之中,她好像又看到了那匹黑青马,驮着无头的尸首朝她奔近,但那挂在马肚旁的人头,并不是她的父亲,倒像是老头子晋献公……她仔细地看着,惊叫道:“哦!不,不是老头子,是太子申生。”黑青马凌空驰来,高扬的双蹄正朝着她的脸踩踏下来…… “啊!”骊姬一声狂叫,用力推开了优施。 优施大汗淋漓,发髻散乱此时他情欲正炽,转身又扑了上来,紧紧地抱住了全身滑溜的骊姬。 “鬼啊!有鬼啊!”骊姬惊恐地狂叫。 优施从狂欢状态中猛然清醒,他放开骊姬,跪在她身边问:“你说什么?” 骊姬定了定神,坐起来往左右一看,房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优施在她身边。于是她放下了心,说道:“没什么!” “吁!”优施舒了一口气,虚脱似的倒在床上,微微喘气道:“君夫人明天备好全羊的宴席,我保证有办法让里克不敢跟你做对。” 两人静静地躺着,不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优施正欲睡去,骊姬却转过身来,一双软绵绵的手臂往前套住了优施的颈项,一双银灰色的眼睛,定定地注视着他。脸上犹带着泪水的骊姬,妖媚地朝优施 一笑,赤裸的身子,突然间压在优施身上,几乎令他窒息。 这时,宫内的烛火都被狂风吹灭,四周陷入一片黑暗,远处传来了猫头鹰凄厉的叫声,还有蝙蝠鬼魅般的拍翅声。这真是一个淫荡、恐怖而又刺激的夜晚,复仇的幽灵似乎正在晋宫内游走着…… 3 晋国大夫里克,虽然不是晋献公的宠臣,但他是太子申生的师傅之一,可谓根深党固。申生所带领的下军七兴大夫(侯伯出行有副车七乘,每车有一大夫主管,称之“七兴大夫”)都是他的门下,朝中许多臣子也唯他马首是瞻,所以他在晋献公面前敢于直言谏诤。上 一次,他就曾向晋献公提出:不可让太子申生率领下军出征,太子是冢子(音种子,即长子),应该留下来镇国并朝夕问君父大安,即使要出征,也必须跟随在君父身旁,谁知晋献公不仅不同意他的意见,还怒气冲冲地说“由谁继位还没决定”,里克闻言,暗暗吃了一惊:难道申生太子之位不保? 晋献公的确想废除太子申生,但心里有所顾忌;他所顾忌的,也就是里克、狐突这一帮元老重臣。骊姬也担心里克会阻碍太子废立一事,她想要先试探一番,再作打算。于是,这天傍晚时分,骊姬让优施给里克送去了整羊的宴席。 古代宴席中,将煮熟的牲肉切成两半上席,称作“房蒸”;全部切成小块叫“肴蒸”,牲体越完整,表示礼仪等级越高。整羊就是最高等级的礼仪。 这一场关系着晋国储君申生的生死存亡的斗争,就在这顿菜美酒香、歌舞怡人的整羊宴中展开。 对于里克来说,优施送来的这顿整羊宴,令他吃得很不是滋味。因为优施乃是晋献公喜爱的戏子,又是骊姬的情夫,突然送了整羊宴来,必然来意不善。 整羊宴进行到一半,优施自然而然地加入歌舞的行列。优施旋转着,当他旋舞到里克的夫人面前,便停下了舞步,半蹲在里克夫人身边说: “今天吃了这顿饭,我会教里大夫如何轻松愉快地侍奉主公!”里克夫人微笑地朝他点点头。接着,优施就又歌舞了起来:“暇豫之吾吾, 不如鸟乌。 众毕集于苑兮,尔独集于枯。” (我想伺候好国君,却不知怎样才能轻松又愉快。这个人真是笨,他的智能还不及鸟雀乌鸦。众人都到草木茂盛的园中去了,他还守着枯干的枝桠。) 里克夫人听不懂优施在唱什么,满脸疑惑地看着他。里克倒是听出了歌词的意涵,暗想:“这是什么意思?他是在暗示我什么?”里克抬头看着涂了粉、画了眉,还用胭脂涂红了嘴唇的优施,微笑问道: “什么叫做草木茂盛的园林?什么又叫做枯桠?”优施歪斜着脑袋,哈哈大笑说: “他’的母亲成为国君的夫人,他将来要继位当上国君,这不是茂盛的园林吗?而另一个‘他’的母亲早已经死了,自个儿又受到诽谤,能不说是将要枯干的枝桠吗?说不定还会受到戕害,甚至枯死呢!” 里克竖起了眉毛,这话的意思太明显了,这两个“他”,一个不就是奚齐,另一个不就是申生?优施是在告诉他,太子申生将不得好死,他最好赶紧投靠奚齐?里克想到这里,顿觉晴天霹雳。他是中生的师傅,一向维护申生,可是现今的局势却是大大不利于申生啊!优施一边跳舞,一边观察着里克的神色,只见里克心神不宁地在想心事,两眼怔怔地看着桌上的羊肉与酒菜。 里克夫人听完优施的解说,看着优施颠乐狂舞的样子,笑道:“那个去依靠枯桠的大夫也太愚蠢了。优施,你真是会讲笑话,不过,这个笑话的比喻不太妥当,你可不能这么说啊!” 优施边跳边旋,嘴里说着: “戏子总是爱说笑,我刚才就是在说笑话给里大夫听的,如果说过头了,请不要见怪;我一番苦心,都是为了里大夫好啊!不然我也不会来伺候里大夫整羊宴了,这整羊宴其实是君夫人的一番心意呢!” 里克依然沉默不语,只觉得优施嘻笑谐谑的话语中,刀光闪闪,杀气腾腾,优施今日似乎是专程来警告他,不可为了“枯桠”而轻举妄动,否则很难有好下场!想到这里,里克心里陡然升起一股怒意,暗忖道:骊姬和优施也未免太狂妄了,竟然送整羊宴来威胁老夫,他们错了,老夫岂会被三言两语吓到,更岂会就此投靠奚齐?里克故作轻松地纵声笑道: “哈哈哈!优施,你真是好酒量!” “岂敢!里大夫的酒量比优施好多啦!优施要再敬大人三大爵才是。” “不必啦!你的酒量老夫领教了,老夫看你今天不只酒喝多了,舞跳多了,歌唱多了,甚至连话也说多了。” “只要里大夫能明白就好,能满意就好!优施不过一个戏子,比不上里大夫举足轻重。一有什么事,大家都以里大夫的选择为依归,里大夫走哪条路,其他人也都跟着走哪条。里大夫在朝中的一举一动都那么令人瞩目,真是太具有影响力了。” “哦!优施,”里克转移话题说:“君夫人送来的整羊宴味道太美了,老夫应该找个机会向君夫人致谢。” “里大夫,君夫人的意思,你终于明白了。像里大夫这样智谋、韬略在晋国数一数二的谋士,当然明白应该去茂盛的园林,享受荣华富贵,而不是依靠在枯桠旁等死。嘻嘻!恕优施多言了,优施就此告退。” 里克脸上出现不悦的神情,但稍纵即逝。优施则带着一脸小人得志的轻薄冷笑,退了出去。优施一走,里克立即命人撤去酒菜,他心情沉重,让丫头扶进内室休息。 里克在床上辗转反侧,久久无法入睡,优施唱的歌不停地在他脑海里回荡,他担心事情如果处理不好,不仅会丢了官位,甚至有杀身灭门之祸。他实在睡不着,便披衣起床,在庭院走着。抬眼见月色凄清,周围浮现着淡淡的光晕。凉风徐徐吹来,里克的头脑更清醒了,他心里渐渐地产生恐惧,胸口怦怦跳个不停,明白地感受到自己在这场宫廷斗争中,必须有个明确态度,不然免不了祸。 里克不停地在院里来回踱步,想要免祸的念头,越来越强烈了。他急着想把事情彻底弄个明白,这样不明不白,很难想出对策。于是,三更半夜,他命人偷偷去传优施进府。 优施睡得很熟,半夜里被人叫醒,本来不悦,一听说是里克的家臣来找他,便匆匆忙忙地穿好衣服,跟着前往里克府邸。一路上,优施在想,已半夜了,里克必然是睡不着,才派人来叫他去,心中暗自得意。他要让骊姬知道,他昨日保证说只要一天,就能说服这个位高权重的里克,实非虚言。 优施一踏进里克府邸,只见里克坐在双重茵席上,一副惴惴不安之貌。优施在门外脱了鞋,进屋稽首跪拜,然后坐在单层茵席上,开口问道: “不知里大夫半夜唤优施前来,有何要事?” 里克知道优施明知故问,看着他油头粉面的样子,打从心里讨厌,却不敢轻易得罪他。优施目前可以说是骊姬的红人,也可以说是在背后操纵晋献公的人。 “宴席上你说的话,是真的说笑还是听到了什么风声?”里克严肃地问。 优施直跪起来,十分正经地说: “优施诚实恭禀里大夫,这不是风声,而是确有其事。主公已答应君夫人,要废掉太子申生,改立奚齐,主公也已拿定主意,不会更改了。” 里克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他相信优施说的是真的,因为他知道晋献公事事都顺着骊姬。里克内心产生了强烈的矛盾,他是太子师,他要不要以命保护太子?要不要用死劝谏国君?一时之间,他没有答案,热泪沿着他的脸颊潸潜而下,痛苦正啃噬着他的心。他暗恨晋献公昏庸无道,知道死谏也无用,然而,君命不可违,到时候,他也保不住申生。他已经多次为申生请命,都受到晋献公的申斥。想到申生将面临大难,他又是摇头,又是叹气,完全束手无策。过了好 一会儿,才抬起老泪纵横的脸,对优施说: “要老夫顺从主公之意,老夫实在不忍心;但是,老夫不会再跟太子密切往来了。” 优施见里克如此软弱,凭着有骊姬撑腰,乘势反客为主,进一步逼问: “里大夫,你就不怕有祸吗?” 这正是里克最害怕的事,他想象里府上上下下人头落地的景象,一时间冷汗如雨,无力地说: “优施,老夫……老夫保持中立,这样可以免祸吧?”优施听到里克的回答,冷笑一声,鄙夷道: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原来里大夫也不例外。里大夫,只要你保持中立,优施保证你全家老小,性命无虞。优施就此告辞!” 优施走到门口,又提醒道: “里大夫,你不可食言,否则祸将不免!” 里克心情沉重,痛苦地坐在茵席上,他想,难道就这样让国君杀了太子?让国家陷于混乱?让骊姬在宫廷里兴风作浪?他摇了摇头,在中庭里徘徊。 天蒙蒙地亮了,一线曙光透进幽暗的后房,烛焰已经残灭,烛台流下了许多烛泪。 里克一夜未眠,他觉得自己对不起太子,既内疚又心有不甘,便出门去找大夫邳郑(一作丕郑),共同商量对策。 4 吃过早饭后,邳郑就赶来狐突府上,拜见重耳。 狐突与邳郑等几位大夫相熟,常常互通有无,是以邳郑知道重耳回到国都来,暂时住在狐突府上 重耳在狐府后院中舞罢了剑,便走向大厅。邳郑与狐突在大厅里说话,一见重耳进来,邳郑忙直跪起来迎接: “重耳公子,臣下特来拜见公子,有要事禀告。”重耳见了邳郑,微笑说:“邳大夫,请赐教!” 邳郑和里克都是朝廷重臣今天清晨,里克登门将优施的话告诉了邳郑。邳郑随便用过早饭,便赶来找重耳。邳郑说: “中大夫里克一早来告诉臣下,优施昨天半夜告诉他,主公拿定了主意,要杀太子申生,改立奚齐。” 重耳目光如炬,一下子拉长了脸,威严地问:“里克如何回答优施?” 狐突、狐偃都焦急地望着邳郑。邳郑看着众人,答道:“里大夫说他已经告诉优施,他将保持中立!”重耳激愤地看着邳郑,请他继续讲下去。邳郑又说: “臣下对里大夫说:“里大夫应该回答优施,说你根本不相信有这回事,这样不但可以巩固太子的地位,更可让骊姬与优施知道你是站在太子这边,因而有所顾忌,改立太子的计划可能就会延缓下来,到时候,咱们可再作打算,慢慢粉碎他们易立太子之谋。但你现在这样回答,他们无所顾忌,就会加紧脚步,谮害太子了。” 重耳极为生气,转问狐突: “外祖,有办法改变君父的主意吗?” “主公不会改变主意的。”狐突摇头道:“老臣上一次跟随太子去攻打东山,曾劝太子逃出晋国,以免去杀身之祸,但太子不听老臣的劝告,他认为主公不会无缘无故将他废了,更不会杀死自己的亲生儿子。” “重耳也不相信君父会这么狠心。”重耳对狐突说:“外祖劝兄长申生离开晋国,重耳并不赞同,须知兄长申生是嫡长子,早已被立为太子,将来要继承晋国大业,怎可流亡在外?更何况他曾经率军出征,打败霍国,攻灭东山的狄人部落,扩展了晋国的疆域,可说是战功赫赫,仁德闻于天下,岂会无罪而废?岂能无罪而杀?如果这样,天下人都不会信服。” 狐偃看了重耳一眼,说道: “主公之意,不可违抗,若想违抗,只会招来杀身之祸。”重耳听了,无言以对。他痛心地垂下头,自语道: “难道史苏占卜的预言,真的要实现了?果真如此,那将是晋国最大的不幸。” “公子,”狐突对重耳说:“老臣对太子申生说过的话,希望你也要记取在心。大凡一个国家的国君喜欢宠臣,大夫就有危险;国君喜爱美色,嫡长子就会遭殃,国家就连带遭逢危难。” 晋献公对太子申生如此残酷不仁,重重地打击了重耳纯洁善良的心灵。他半信半疑地问: “外祖,你也认为君父会因为骊姬,而杀了申生兄长吗?”“唉!”狐突愁容满面地说:“老臣劝太子不要出兵东山,他不听,还打了场大胜仗回来。结果,骊姬对他更加嫉恨,诽谤也更多了。” 重耳心中酸楚,他对申生的遭难愤愤不平,问道:“兄长有向君父解释吗?” “谤言太深,很难说清楚了。”狐偃答道: “国家将有一场大祸,”狐突说:“老臣从那时候起就没有上过朝,也没有出过门了。” 邳郑今日来到狐府,原本就是想请重耳想个办法,解救申生。如今知道重耳的处境和申生一样危险,便把希望寄托在狐突身上,说道: “国中有识之士都说,老国丈最善于深谋远虑,筹划良策,所以邳郑一听到里大夫说的坏消息,心急如焚,特来禀告,盼望老国丈拿个主意,向主公进谏,好解救太子啊!” “邳大夫不知,老朽曾经忠谏过主公,主公不听;老朽也曾劝过太子逃亡,太子也不听,老朽无能啊!”邳郑听了,甚为失望。 “邳大夫,”重耳急忙问:“你将如何对待此事?” “臣下必须效忠主公,实在无力改变时局,只能顺应时势发展。”邳郑苦着脸说: “那岂不是跟里克一样!”重耳语带愤懑。“里大夫说,他对优施说过的话收不回来了。”“也就是说,他真的无法救太子了吗?”重耳追问道:邳郑振作起精神,郑重地说: “不是无法救,而是不能救,主公向来拿定了主意,就不会改变的。里大夫说,如果把弑君、拯救太子视为正直的行为,将使我们产生骄狂之心,用这骄狂的心态去仲裁或决定君侯父子之间的关系,他不敢这么做。但是,为了个人私利而顺从主公的错误,赞同废去太子,这等违背良心的事,他也不可能做到,所以,他只有隐退了。” 重耳明白了,要救太子,唯有弑君一途,但此法绝不可取。重耳忍不住急躁地说: “里克真的打算隐退?这算什么?难道没有别的办法了吗?”“里大夫说,从今天起,他就称病在家,不再上朝。”邳郑嗫嚅道:“朝中大夫看着里克和你都这样置身事外,还有谁敢向君父谏言?而那些乱臣贼子,如东关五、梁五和骊姬、优施,都将更加毫无忌惮地迫害王室公子。不行!兄长的处境实在太危险了,只怕他的死期已经近在眼前!”重耳痛切陈辞,激动得浑身颤栗,他按在剑柄上的手,正在微微颤抖,那双重瞳的眼睛更已急得通红。 狐突站了起来,肃然道: “公子,在废立太子这件事上,主公不会听取任何人的忠谏。里大夫的想法,自有他的道理,他如果为太子而叛乱弑君,即使太子当上了晋国国君,第一个要杀的,就会是里大夫,因为不这么做,太子将背着不孝的名声,来治理晋国,试问,人心会顺服吗?眼前太子可以躲过此祸,只要太子肯暂时出走!” “是啊!如果太子愿意逃出去,等主公宾天后再回来,这个国家还是他的。”邳郑说: 重耳听邳郑这么说,赞同道:“是的,这是唯一的出路了!”众人静默了一阵之后,狐突对狐偃说: “你先送重耳公子回蒲城,为父在家中静观其变。” 重耳不想马上回蒲城,对狐突说的话并未表示同意。他对狐突长期躲在家中不上朝,也很不以为然,但不好说什么。邳郑看到狐突不愿意出面挽回颓势,失望地起身告辞走了。临走前,他稽首向重耳告别,意味深长地说: “公子,臣下在朝,虽然明里不能帮助公子,但倘若朝中有什么变故,臣下定会迅速派人知会公子一声。” 重耳伸手扶起邳郑,谦逊地说: “邳大夫热忱为国,使重耳感动,重耳竭诚恭侯邳大夫赐教。”邳郑对重耳的表态心领神会,频频点头,接着向狐突父子告辞。 邳郑走了之后,狐突要重耳、狐偃重新坐下,说道: “当今晋国,大乱将起。骊姬想趁着主公在世,借着主公之手,除去所有政治障碍。她不仅要除去太子申生,还要铲除妨碍奚齐继承君位的其它几位公子,重耳公子便是她接下来要诛杀的目标。” 重耳听了,不寒而栗,瞪大了眼睛盯着狐突,等着听下文。狐突又说: “当今晋国有四派势力。如果申生太子顺利继承君位,那么化干戈为玉帛,化险为夷,什么事也没有。但这是不可能的了!因此,诸位公子如何乱中求存,乱中求胜,便须各具谋略了。最明显的是将会出现四派势力的角力。” 狐突说到这里,对狐偃使了个眼色。狐偃会意,接着说:“骊姬拉了下大夫梁五、东关五和优施等人,蛊惑主公,企图立奚齐为太子,这一派势力不大,但他们凭着有主公做靠山,是以最为危险。这帮人磨刀霍霍,想杀害太子和其它公子的意图已相当明显。” 狐突插话说: “只要骊姬说服主公对太子下毒手,这派势力奉主公之命前来,太子将无法抗拒,只有逃才能活命。” 狐偃又说道: “就目前局势来看,中生太子仍统领下军,有七兴大夫辅助;朝中则尚有里克、邳郑二位大夫心向着他。其余朝臣几乎都拥戴太子,这是第二派势力,也是势力最大的一派。如果发动兵谏,十之八九会获得成功,但这是无父无君之举,即使太子成功了,也将失信义于天下。” “到时候,”狐突预测说:“霸主齐侯会带领诸侯国联军前来,帮助平定内乱。” “此外,还有第三派势力,”狐偃继续说:“那就是夷吾公子的师傅郄芮(一作冀芮)、吕省(一作吕甥)以及一些大夫们。如果太子申生顺利接位,这一派势力不足为虑;如果太子惨遭不测,这一派势力就会出来争夺胜负,角逐君位了。” 重耳对夷吾有相当的了解,他知道夷吾向来不安分,虽然是兄弟,但两个人一向合不来。重耳相信,一旦申生有个三长两短,夷吾那一帮人真会趁机出手的。 狐突接着说道: “公子,跟随你的臣子,当然不能说成是另一派势力,但事实上,大家都拥护你,因为你贤德谦和,礼贤下士,因此,跟随你的人很多,像是老朽,还有你的两个舅舅狐毛、狐偃,你的表哥狐射姑,以及足智多谋的赵衰、着名的大学问家胥臣、你的师傅郭偃。此外,勇冠 三军的大将军魏武子、颠颉(音结),以及贤者介子推先生……等等,都是忠心耿耿追随公子的!” “是啊!”狐偃说:“父亲命我等兄弟永远追随公子,忠贞不二。”重耳感动非常,向狐突跪拜道: “外祖和二位舅舅对重耳如此厚爱,重耳铭感五内。”狐突扶起重耳,慎重道: “但愿申生太子顺利接位,如有变卦,则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唯有德者居之,公子要自强不息!”重耳听了,恭敬地说:“重耳谨遵外祖教导!” 狐突赞许地点点头,转身对狐偃说: “国都不可久留,明天你和狐毛护卫重耳公子回去蒲城!”重耳原本要回来探望母亲狐姬,看来是不可能了。听了外祖父狐突的一番开导,他才感受到绛都果然不可久留,便顺从狐突的安排,回到了蒲城。 狐突所说的晋国政坛四派势力,因为各为其主,展开了剧烈的搏斗与血腥的仇杀,然而,就在危难中,造成了一代霸主的崛起。 5 太子申生勇敢善战、忠孝仁德的贤名,远播天下。骊姬一早派人传话给他,说晋献公昨晚梦见了他的母亲齐姜。按照当时风俗,申生必须去祖庙为齐姜举行祭祀,然后再把祭祀的酒肉送进宫里,献给晋献公。 申生带着家臣猛足,捧着祭祀过的酒肉,来到绛都的晋宫。他们主仆二人奉命在便殿等待,过了一会儿,骊姬出来接见申生。 “太子来得真是不巧,你君父一早就出去打猎了。”骊姬甜言蜜语道:“太子真是孝顺,听说君父梦见了你的母亲,便到祖庙祭祀了。真是好儿子。相信太子在天上的母亲一定会好好保佑太子,主公也会有所奖励的!” 申生长得眉目疏朗,仪表堂堂,他微笑地对骊姬说: “君夫人,申生等君父回来后,再择日入宫,亲自献上祭祀过的酒肉。” 骊姬妖冶地走过来,直走到申生面前。她暧昧地笑着,那双勾魂的眼睛直盯着申生瞧。她把申生从头到脚细细看了一回,毫不避嫌地靠近申生。一股浓郁的浊香直冲向申生,使申生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嘻嘻!”骊姬亲切地说:“哎呀!太子,祭肉和酒,哀家就先收下,等你君父回来了,你再进官来敬酒,这样不是很好吗?” “君父什么时候回来?”申生恭谨问道: “六天之后回来,太子到时一定要来亲自敬献,这样,你君父才会更欢喜。” 申生不喜欢骊姬那挑逗的笑容,也不喜欢那浓浊的体香,尤其丽姬在他身旁搔首弄姿的模样,更让他觉得极不得体,但他不敢表现出来。 骊姬看申生眉目清秀,唇红齿白,是个年方二十的美男子,不觉有些心旌摇荡,心里想:太子比起那糟老头好多了。如果糟老头死了,他肯烝放了我,那或许不错。他的母亲齐姜原本是他祖父的妾,还不是让他父亲给烝了? 骊姬不由得又向申生靠近了些,这一移步,更让她强烈地感受到申生身上散发出的青春朝气,她为申生那英姿勃勃、风神俊朗的阳刚之美感到迷醉。但她刹那间想起父亲被挂在马背上、断了头颅的惨状,他要杀掉晋献公所有的儿子,她要使晋国成为她儿子奚齐的晋国。是的!她的复仇计划岂能为一念之差所毁,她已毁身于仇人,不能再毁身于仇人之子。 申生觉察到骊姬对他的态度忽冷忽热,他看到骊姬冶荡迷人的眼神中,忽闪过一抹凶光,但才一瞬间,又换上了原先那种迷人的荡笑。申生习礼而且重礼,礼教道德修养一向深厚,岂是骊姬所能恣意煽动?申生微微退后两步,不卑不亢地朗声道: “君夫人,申生就此告退,待君父回来,还请君夫人传申生前来。” 申生步履从容地走了。骊姬看着申生远去的背影,肆无忌惮地流露出仇恨的目光。她很快地找了优施来,让他在祭肉里塞进了 一种堇草(一作堇草),这种草又叫做乌头,它的根、茎、叶都有剧毒;又将含有剧毒的鸩羽,在美酒里浸泡了一天一夜。 申生回去之后,骊姬美丽的身影不时在他眼前晃动,那浓烈的体香与淫荡的笑声,也都在他的脑海里,盘旋不去。这样一个仪态万千、媚色诱人的女子,难怪能把晋献公迷得是非不分。为了骊姬,晋献公将他们几个兄弟都赶出国都,至今已经十年,晋献公对骊姬却仍宠爱不衰,不能一天没有她。晋献公对申生渐渐产生种种疑心,都是因为骊姬不断地散播谣言,诽谤申生。 申生希望祭祀过母亲齐姜的祭肉能引起晋献公对她的怀念,从而能唤醒他俩的父子之情。他希望母亲齐姜的亡灵,能庇佑他,给他带来安宁和幸福。 当申生还在诚恳地祈求时,他丝毫不知,那个美丽的君夫人,早已在他带进宫里的祭肉与酒里,下了毒,为他们打开了通往地狱的大门…… 6 三天后,晋献公姬诡诸打猎回来了。 晋献公是一个非常有魄力的诸侯,他继位之后,开拓疆土,先后消灭了虞国、虢国、霍国、魏国等。春秋时期,天子六军,大国三军,中等国两军,小国一军。晋武公时,晋国一军;到晋献公时,自立了上、下两军,是个以霍太山为域垣,以汾水、黄河、涑水(音素水)和浍水(音快水)为护城河,北和戎、狄接壤的春秋大国。他在消灭了骊戎部落之后,因为带回了骊姬,爱宠不已,从而受其蛊惑,易立太子,引发了晋国一连串的动乱。 晋献公口头上答应过骊姬要废除申生,改立奚齐,他一拖再拖,转眼好几年过去了,却仍未付诸行动。对于君王来说,废立太子不是件太难的事,但是晋献公迟迟未决,主要是因为他还拿不定主意,太子申生仁孝,有勇有谋,要废了他而改立年仅七岁的奚齐,如果到时群臣作乱,一个七岁的小娃儿,能镇压得了吗?尤其是位高权重的狐突、里克、邳郑等重臣,一致拥护太子申生,弄不好,晋国在他百年之后,又重演上几代兄弟相残的悲剧。为了避免这样的悲剧,他才把申生、重耳、夷吾这三个儿子支使到边境去,以免将来在绛都引起争端。 晋献公刚愎自用,近几年因为宠爱骊姬,对骊姬言听计从,因而越发骄横昏庸。 骊姬听到晋献公回来了,一面派人去传唤申生,一面快步走到宫门口,跪接晋献公。晋献公一走近骊姬,就把她抱了起来。骊姬双手勾住晋献公的脖子,嗲声嗲气地说: “夫君去打猎四天,小童天天想着夫君,就怕夫君出去了四天,就忘了小童,不爱小童了。”说完,不断亲着晋献公长满胡须的腮帮 “呵!寡人一天没有夫人,一天就不快活,所以才打猎四天,就提早赶回来了。” 晋献公边说,边抱着骊姬走向寝宫。到了寝宫后,晋献公粗暴地将骊姬一把扔到床上,急不可耐地扑了上去 骊姬是个奇特的女人,晋献公对她越是粗暴,她便越快活,也越是浪笑不止…… 但是,晋献公毕竟老了,没多久就气喘吁吁地翻过身来,躺在骊姬身旁。骊姬意犹未尽,不住地扭动着身体,晋献公一双牛眼睛贪婪地望着她那嫩白丰满的胴体,满足地哈哈大笑。 骊姬实际上早已没了兴致,她不过摆摆样子,藉此迎合晋献公而已。她一边扭动,一边撒娇说: “夫君,小童一天没有夫君,便也跟夫君一样,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这些天来,小童头昏脑胀,浑身不对劲。直到夫君回来,抱一抱小童,小童立即全身舒畅了。夫君,您看小童多快活啊!”说毕,趴在晋献公身上,不停地吻着晋献公长满老年斑的脖子。 晋献公又一次颠狂起来。正在这时,宫女在门外报告,太子申生来了。骊姬一把推开晋献公,说道: “前几天,太子送来祭祀他母亲齐姜的祭肉和美酒,夫君不在,小童不敢独享,一直留着。夫君一回来,小童便派了人,去叫太子来伺候夫君享用。” 晋献公此时已有些困乏,肚子也饿了,一听有祭肉和美酒,而且是申生的一片孝心,心里自然十分高兴,立刻吩咐寺人(宫中侍内),将祭肉和美酒摆上几案,接着,传申生进宫来陪着吃喝。“儿臣申生参见君父和君夫人!”申生跪拜道: “起来吧!”晋献公看着申生说道:“难得你送来了祭肉和美酒。”申生看到晋献公衣冠不整,骊姬发髻散乱,丰满的酥胸微露,他赶紧低下头,心里却产生了一种愤怒,他觉得骊姬这样与他见面,实在很不礼貌,有失君夫人的身份。申生静静地端了酒壶,倒了一爵酒,然后高举过头,诚恳道: “让孩儿敬君父一爵,请君父尝酒。” 晋献公高兴地接过酒爵,就要喝下。骊姬突然伸过玉臂,握住了晋献公手上的酒杯,她把酒杯抢了过来,对晋献公笑道:“夫君,酒必须先祭黄土地!”说毕,把酒倒在地上红色的酒渗入泥地,冒出了白色的泡沫,地上立刻凸出了一块。在场的人都大惊失色,骊姬惊恐地叫道: “夫君,这酒被下毒了!啊!太子…”“你…你…” 申生急得说不出话来,他望着这位极端美丽、玉臂白得像莲藕一样,还端着酒杯的女人,无法相信她竟然如此歹毒! 晋献公脸色煞白,浑身抖颤,他张开嘴巴,半天也说不出话来,他从惊恐转为愤怒,以致脸孔扭曲,形容可怖。 申生知道一定是骊姬在酒里下毒,企图嫁祸给他。他知道晋献公在盛怒之下,什么话也听不进去。他“霍”地站起,愤怒地瞪了骊姬一眼,拂袖而去。一到宫外,便跃上他刚才骑来的银鬃马,飞驰出宫。 宫里面,骊姬冲上前去,紧紧抱住晋献公,涕泗奔流地说:“夫君,您差一点就给太子毒死啦!” 晋献公脸色铁青,双唇紧闭。骊姬看见晋献公没有大怒,没有下令杀死申生,便又拿起一块祭肉,说: “这祭肉恐怕也有毒呀!小童把它扔给狗吃吧!” 寺人牵来一条黑色的小狗,骊姬把祭肉扔过去。小狗吃了祭肉,不过片刻,就在地上不断地翻滚,哀哀地嗷叫,然后一动也不动了。骊姬又倒了一杯酒,命近侍喝下去,近侍害怕得双腿跪地,没命地求饶。 晋献公冷眼旁观,不发一语,心中悬着一个老大的问号:“太子下毒?” “喝下去!不喝就把你拉出砍头!”骊姬厉声喝道: 近侍边哭边喝下了酒。酒一入喉,近侍马上双手紧抓喉咙。他浑身痉挛,软倒在地,一会儿口吐白沫,不住地挣扎,两腿蹬了好几下,四肢扭成一团,也死了。 晋献公一脸寒霜。骊姬又对他哭道: “夫君,太子趁夫君不在时,送来了酒肉,原本是要毒死小童。小童早知自己与奚齐是太子的眼中钉、肉中刺。太子对小童如此怨恨,还差点连夫君一起毒死,太子何其残忍啊!夫君年纪这么大了,他迟早要登上君位的,为什么却如此等不及呢?太子狠心如此,夫君不赶快杀了他,恐怕他又要来谋害夫君了。” 晋献公看到骊姬歇斯底里地哭喊着,着实感到心烦。易储君、杀太子,这是动摇社稷江山的大事,岂是她喊杀就杀了?晋献公的心情十分矛盾,难以做出诛杀申生的决定。突然间,他心里有了主意,便站起来大声嚷道: “来啊!太子师杜原款教导太子无方,立即处死!”“遵旨!” 寺人履(音滴)和殿前武士跪下领旨,退了出去。不一会儿, 一阵急驰的马蹄声忽地响起,没多久便渐渐远去。宫里没有人说话,大家都知道兵马是往杜原款家里去了。 骊姬愣了一下,想不到晋献公用处死太子太傅的方式,来处置太子的这椿毒酒大案。晋献公没有下令处死申生,他为什么不下令?骊姬正想再大声哭喊,却见晋献公满脸阴郁、心事重重地走向寝宫。那垂头丧气的背影,使他一下子看起来老了许多。 骊姬咬牙切齿地看着晋献公的背影,咬牙恨道:“这个老怪物还舍不得杀掉他的太子,哼!” 7 当天傍晚,重耳听到宫中发生了剧变,他震惊于骊姬的阴险毒辣,也知道朝中再没有人敢为太子申生挺身而出,向晋献公进言了。他急忙命人驾了驷车,迅速从南门出了绛都,赶往曲沃。曲沃是晋室祖庙所在,十年前,晋献公命太子申生率军驻守在此 正值隆冬,天空不断飘下雪花,大地白茫茫的一片。一辆驷车奔驰过寂静的原野,发出辚辚的车声。 驾车的是晋国大勇士魏武子(一作颦魏),他不明白这天寒地冻的,重耳为什么要急急赶来曲沃。尤其太子申生企图毒杀国君一事,朝中几乎无人不知,重耳这个时候去见申生,不怕被冠上“合谋”的罪名?魏武子这么想,却不敢多问。他听到驷车中的重耳,一路上不停地唉声叹气,他知道重耳满怀心事,非要到曲沃一趟才能解决。 驷车在半夜里,驰抵曲沃城门。魏武子急勒住缰绳,朝城楼上大声叫道: “开门啊!快开门啊!重耳公子来了。”城上的士卒听了,立即打开城门。“驾!”魏武子驾车驰入曲沃城, 重耳立刻往宫里拜见申生。申生见重耳连夜来到曲沃探望他,百感交集,满腹委屈又涌上心头。他神色哀伤地说: “重耳,你这么晚赶来曲沃,想必是知道为兄蒙上了不白之冤,大祸临头了。” 重耳激动地抱住申生,难过地说: “小弟知道兄长遭奸人陷害,所以不顾大雪严寒,连夜赶了来。” 申生生母早亡,小时候由重耳的母亲狐姬抚育,和重耳共同生活了好几年,直到十年前被调来曲沃,才与重耳分开,他在重耳的心目中,一直是个英雄,不但领兵打过好几次胜仗,还是一位有仁义道德的贤人。 今年才十七岁的重耳,对申生有一份深厚的手足之情,他了解申生极为重视孝道,甚至已近乎迂腐。他担心申生贤孝有余,变通能力不足,连夜赶来曲沃,为的是与申生商量对策。他对申生说:“兄长,朝中的大臣、绛都的百姓,大家都知道兄长是被冤枉的。兄长仁孝之名卓着,对君父之命绝对顺服,从无违拗,怎么可能在酒肉中下毒?何况兄长是单身匹马到宫中敬献酒肉,如果兄长下了毒,君父一旦身亡,骊姬的人全在宫中,她一声令下,兄长还不被砍成了肉酱?” “你说得对,”申生点头道:“为兄向君父敬献祭肉和美酒,早在 四天前就由骊姬接收,她一定是君父回来之前,先在酒里肉里下了毒。” 重耳充满信心地对申生说: “这事不难说清,只要兄长向君父说明,君父必然能够分辩清楚。” 申生沉吟不语,在房里徘徊着,偶尔停下来,望着窗外纷飞的雪花。重耳如此犹豫,急道: “兄长,你若不向君父解释清楚,不只太子之位不保,更会有杀身之祸,兄长的太子嗣统一旦被废,晋国就会有一场大乱啊!兄长难道看不出来?” “可是……”申生低声道:“君父很老了,真的很老了。”“兄长啊!”重耳大声地说:“正因为君父老了,骊姬在他面前做戏说谎,君父轻易就相信了,所以你才更要去跟君父讲清楚。兄长,你不仅带领下军,又拥有许多谋士,你若真要谋害谁,那还不容易吗?君父命令你带兵出征,你唯命是从,不曾反抗;昨日,你敢独自一人前去宫中,向君父敬献美酒。这些事实显示,你对君父不仅从无不良意图,更何况是阴谋毒杀?” 申生摇摇头,流泪道: “申生去跟君父说明一切,或许能够为自己洗刷罪名;可是,这么一来,骊就肯定有罪。” “这不是很好吗?”重耳看到申生悲伤若此,感到莫名其妙,问道:“骊姬想害死兄长,兄长难道还可怜她?可怜那个心如蛇蝎的女人?” “话不是这么说,”申生摇头道:“君父没有了骊姬,必然食不知味,寝不安枕。如果申生证明骊姬有罪,会伤了君父的心,君父已经老了,如果奉养有缺,申生也不能安心地过日子啊!” 重耳觉得申生实在太孝顺也太多虑了。他沉思良久,才又对申生说: “既然兄长不愿意让君父伤心,那就离开晋国吧!重耳的外祖狐突曾劝过兄长,把太子之位让给奚齐,躲到国外去。那时,重耳觉得兄长没有让出太子之位是对的。但是现在,也只好劝兄长赶快离开了。” “申生那时不能走,现在也不能走。君父还未废除为兄的太子之位,为兄现在仍是晋国太子,一旦自行出走,君父是会怪罪下来的。” “兄长,这也不成,那也不成,难道真要等君父下令来杀你?重耳认为兄长要及早逃出晋国。反正留得一命在,以后还可以再回来,小弟和大臣还是会拥戴兄长,作为晋国的国君。兄长,就算是重耳求你,求你赶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啊!”重耳难过得声泪俱下。 申生犹如被关在笼中的野兽,痛苦万分,无法做出任何决定。他把头埋在双手之中,陷入了沉默。 飞雪拍打着窗棂,寒气袭人。侍从在大炉里添上了木头,红红的火光,映照着他们激动不已的青春脸庞。重耳看见申生久久不语,便说: “兄长,时间紧迫,不要再犹豫了,说不定骊姬已经派人来杀你了。” 申生抬起头来,满脸泪水,哽咽地说: “不行,申生去向君父解释酒肉有毒,根本是口说无凭,如何证明那是骊姬下的毒?君父难以查出事实真伪,再加上难舍骊姬,最后还是会怪罪申生;申生即使出走,也是背负着毒杀君父的罪名出走,即使申生出逃,又有谁会接纳?” “可是,这并非兄长的罪过,全是骊姬的阴谋,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啊!”重耳大声说: “即使是这样,申生也不能走啊!申生虽然解脱了罪责,出走晋国,但罪责必然落到君父身上,这么一来,申生不仅彰显了君父的罪过,还让君父被诸侯各国耻笑,众人以为申生怨恨君父,申生那时还能去什么地方?内不见容于父母,外不见容于诸侯,这是双重的困局啊!” 重耳听申生这么说,感到申生实在令人困惑,已经命在旦夕了,还顾虑这么多。他不禁睁大双眼,神色忧急地看着申生。“听说有仁德的人,不怨恨国君;”申生哺哺低语道:“有智能的人,不会使自己内外受困;而有勇气的人,更不会逃避死亡。” 重耳听着申生低声自语,不知申生究竟决定怎么做。这时候,外面跌跌撞撞地冲进来一个人,口中喊道: “太子,呜……”话没说完,就放声大哭。 申生一看,是他老师杜原款身边的家臣(音语)“,是你?发生什么事了?你站起来说话。”家臣站了起来,哭着说: “太子,太子师被主公处死了,他死得好惨,是……是被乱棍打死的!” 申生震惊得站了起来,泣道: “啊!是申生害死了太子师,杜大夫,你死得好冤枉啊!”“兄长,危险逼近了,快走吧!难道要等骊姬派人来吗?”重耳声如雷鸣劝道: 申生并不理会,他泪流满面地问:“杜大夫临死前,有没有交代什么?” “有的,”家臣圉低诉道:“太子师要臣下告诉太子:‘君子不会舍弃忠爱之情,不会因为谗言而为自己申辩,因为,即使被谗言陷害死了,也还有好名声留传于后世。” “被谗言害死了也是可以的?”申生问道:重耳闻言,瞪大眼睛,怒斥道: “太子师真是这样说的?哪能这样说?” “是的!太子归是这样说的,臣下不敢有半句假话。”“好名声留存后世……”太子申生喃喃地重复着。重耳害怕申生真的决定赴死,大声对申生减道: “那是愚蠢的死,被谗言害死算什么‘好名声’?这样的名声有什么用?兄长是晋国的储君,绝不能死,尤其更不能被谗言害死,不能被妖姬的阴谋害死!老百姓知道兄长仁孝,兄长切不可听从太子师的话,盲目地去死。兄长目前的处境就像暴风雨降临的夜晚,阴暗晦涩,但是只要暴风雨过去之后,雨停了,太阳也出来了,这个美丽的河山是你的,老百姓也是你的,兄长届时还要尊王攘夷,图霸天下,布仁德于天下,布和平于天下,布友爱于天下,这才是可以流传于后世的“好名声!兄长,你不能坐在这里等死,不能让重耳和天下百姓失望,不能让朝廷公卿失望呀!” 申生矛盾万端,痛苦地呻吟道:“圉,太子师还教导申生什么?”家臣圉边哭边说: “太子师被打得遍体鳞伤,骨头被打断了好几根,还交代说:‘至死不改变对国君的忠爱之情,是坚强的表现。” “杜大夫,”申生满脸是泪,他抬眼望着苍天,一字一句地说:“申生会听从太子师的教导,绝不会改变对君父的忠爱之情。”“坚持忠爱之情,让君父高兴,是孝顺的表现。”家臣圉又说道:“对!我申生就是要这样做!”申生几乎是呼喊了。 重耳在一旁吃惊地张大了嘴,他觉得君父糊涂,怎么申生也 一起糊涂了?被人陷害、污蔑,不想办法证明自己的清白,竟想去死?而且还认为这样不明不白的死,是对国君忠爱的表现?重耳忍不住直言指斥道: “太子师难道不明白,申生兄长已不可能让君父高兴了吗?无论兄长是生还是死,君父都不会高兴了的,十年前就不会了。兄长,你想想看,难道不是这样吗?” 申生听了,茫然地点了点头。他垂头丧气,悲伤地说:“是的,申生十年前就失去君父的喜欢了。” “兄长,不必再听太子师胡说什么了!”重耳对申生说完,又转身对家臣说:“太子师当时被打得快死了,快死的人脑筋糊涂了,他的话是不能听的。” “不,”家臣圉激愤地对重耳说:“太子师当时神智清楚,他强忍着痛,交代了许多话,要臣下务必转告太子,臣下即使被重耳公子砍头,也一定要把话说完。” “太子师还交代了什么?”申生问。 “太子师还说:‘舍生以完成自己的志向,就是仁德,即便将死,却仍不忘卫护国君,就是恭敬。\\\" 申生又激动了起来,那一张脸火烧一样的通红,他仰天叹道:“仁啊!最高的道德,申生要的就是仁和敬啊!”家臣圉又接着道: “太子师最后说:‘孺子啊!虽然死了,但给百姓留下爱君与忠君的典范,让百姓效法及思念,不也可以吗?” “太子师教导得对!孺子谨受教!” 申生说着,恭敬地朝着东北方的茫茫雪原拜了下去。 重耳神情焦灼地望着雪花飞舞、风声啸厉的窗外雪原,久久没有说话。 申生站起来,下了决心,对重耳说: “重耳,申生若不能洗清罪名而就此出逃,只会使罪名更重,此乃不智;逃避死亡,怨恨国君,谓之不仁;有罪不死,则是无勇。既然出逃会加重罪名,申生不可再让自己的罪名加重。死亡既然是无法逃避,申生就在这里等待命运的发落!” 重耳一听,肝胆俱裂,泪如雨下。他转过脸来,痛苦地以手掩面,泪水从指缝中渗出、滚落。 不一会儿,重耳缓缓放下双手,哭喊道: “太子!申生!兄长!你难道不明白,重耳不单是为了救兄长 一命啊!生命是宝贵的,失去了就没有了。小弟叫兄长逃出晋国,不仅是为了你,也为了晋国社稷,为了晋国万千黎民百姓,更为了晋国的百年基业啊!重耳的苦心,兄长都不明白吗?天啊!晋国的储君与基业,都将亡于妇人之手了。兄长,请再想想小弟的话,君父已经很老了,他是陷入了骊姬设下的迷障,你难道要让晋国毁在骊姬那 一帮人的手里?” 申生伸出双手,按着重耳的肩膀,说道: “重耳,申生蒙受不白之冤,不可逃了,上苍降下罪过让申生背负,这是申生无力对抗的命运啊!” 重耳极端失望地看着申生,眼睛像炭火似的灼灼发亮,胸脯剧烈地起伏着。他受不了了,忽地仰天呼喊道:“苍天啊!为何要降祸于晋国呢?” “重耳,”申生沉痛地说:“申生蒙羞受辱,不配当神圣的国君,晋国未来就靠你了。朝臣都知道你忠勇仁智,是晋国未来的希望,你要肩负起领导晋国的重责大任啊!” “兄长……”重耳停顿了半天,又说:“晋国将会大乱了!”“重耳,你一定要答应兄长,拨乱反正,图霸诸侯。” “兄长,君父百年之后,重耳希望你能成为晋国国君,重耳当竭力辅佐,不敢有私!”重耳立道: “唉!重耳,别再说了,你就答应申生的请求吧!申生把生命献予仁义忠勇,留给百姓一份忠孝之爱;你则把大智大勇献给晋国的千秋霸业,为百姓带来福祉安乐。” 重耳看申生态度坚决,拜伏在地,说道: “兄长,你一直是重耳敬重的君子!如今,重耳该说的话都已说尽,望兄长保重!” 重耳站了起来,手抚着长剑,步履沉重地走到了门口。这时,天已经亮了,寒风挟着雪花,扑面袭来。重耳望着大雪,泪水潜而下。 魏武子走了过来,问道:“公子,这么大的风雪也走吗?”“走吧!”重耳上了驷车。 申生站在门口,看着重耳的驷车在风雪中疾驰而去,再次悲从中来。申生一想到这大概是他们兄弟最后一次见面,一想到自己的命运和风雨飘摇的晋国,不禁对着重耳离去的方向哭喊道:“重耳,晋国图霸诸侯,申生唯有指望你了,你千万要记在心里啊!\\\" 申生的哭喊声在黎明雪野中,悠悠地回荡着…… 8 没过几天,骊姬来到了曲沃。 自从申生从晋宫奔回曲沃后,晋献公迟迟未下令处死太子申生,骊姬哭闹不休,晋献公还是没有下令。骊姬心中有鬼,怕易立太子之事日久生变,便亲自来到曲沃。君夫人单独前来曲沃,是从没有过的事情,尤其她来见的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因此格外引人注目。 骊姬一见到申生,积压已久的愤怒,瞬间爆发开来。她指着申生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连亲生父亲都忍心谋害,对老百姓还会有什么感情?忍心谋害君父的人,还妄想国人会尊敬你吗?如果你狡辩说你是想除去昏庸的君父,来为晋国百姓谋求福利,哪个百姓会相信你的鬼话?你企图夺位弑君,实在令百姓们不齿,现在晋国没有人赞成你当国君了,你这个不孝不贤的人!” 申生气得浑身发抖,愤怒地说: “君夫人,是谁下的毒,君夫人心里最清楚!” “哀家就是来告诉你,晋国上下都知道是你下毒谋害主公,哀家来到曲沃,也告诉了全曲沃的甲士、百姓,大家都知道你是个不孝的儿子,你休想为自己洗刷罪名了。哈哈哈!”骊姬突然疯狂地狂笑起来,又说:“太子,你明白了吗?你的罪名永远也洗刷不清了,你还不如早些死了算了!” “太子,”猛足进来对申生耳语道:“下军的七兴大夫全来了,他们说要杀掉骊姬!” 申生一下子涨红了脸,既忧且愤,急道:“不可以!叫他们全退下去。” 骊姬似乎看出了危险,忽地跳了起来,咬牙切齿地说:“像你这样背负杀父罪名的人,怎么还有脸待在晋国,怎么还有脸活下去?你快去死吧你!” 猛足在一旁听了,气得双手握拳,恨不得一拳往骊姬脸上捶过去。他望着申生,期待申生改变主意,没想到申生还是朝他摆了摆手,猛足才恨恨地退了出去。 “走!咱们回绛都去,”骊姬得意洋洋地跟随行的人说:“夫君此刻可能急着在找哀家呢!”骊姬走后,申生知道骊姬非要将他逼上绝路,否则绝不罢休就像骊姬所说的,他的罪名永远也洗不清了,既然如此,唯有一死明志。申生做了决定后,吩咐猛足说: “你去告诉狐突大人,申生有罪,不听老国丈的话,以至于被人陷害,无路可走,如今只有自杀一途了。申生不敢吝惜自己的生命,但念及君父年纪大了,没有人辅佐,狐突大人假使能出来帮助君父,申生就算是死,也了无遗憾了。” “太子…”猛足难过得说不下去“你记住申生的话了吗?”申生问道:猛足点了点头。申生又说:“那你赶快去见狐国丈吧!”猛足悲伤地走了出去。 这一天风悲日曛(音勋),天空凝结着灰沉沉的云,低低的云层好像垂在人们的头上,令人感到滞闷而压迫。晋国太子申生就在这样的日子里,在晋氏宗庙上吊自杀了。 储君申生付出生命的代价,祈望为证明自己的清白,在晋国朝廷引起了巨大的震动,却也因此而埋下祸根,晋国经此剧变,从而经历了一连串政争与仇杀。 骊姬得知申生自杀的消息后,对于自己前往曲沃说了几句话,就能获得如此“成果”,感到十分得意,她抱着儿子奚齐,大笑道: “哈哈哈!奚齐,你的对头死了,未来晋国的太子就是你。以后,你就是晋国的国君了!” 奚齐虽然小,但受了骊姬一贯的教导,对于当国君的威风和好处也略知一二。他看着骊姬得意的样子,心里也跟着高兴,但不一会儿,只见骊姬那美丽清亮的大眼睛,倏地露出凶寒的目光,恶狠狠地说: “光死一个申生还不够,哼!重耳、夷吾,还有那几个不三不四的公子,我还要把他们全部杀光!” 奚齐看着骊姬狰狞扭曲的面孔,听她咬牙切齿的言语,不禁害怕了起来。他赶紧躲到骊姬的怀里,喊道:“母亲,别再杀了,别再杀了,孩儿怕呀!”“哼!怕什么?你这个不中用的!”骊姬说完,拉开了奚齐,径自往寝宫走去。 晋献公对太子申生自杀身亡,十分意外,心想:还没有下令处置他,他却先自杀了,难道他是畏罪自杀?唉!他要出兵东山时,朝臣传说寡人要改立太子,朝臣们竟然说三道四,管起寡人的家务事来了?但寡人没说过要废太子啊!申生为什么要下毒,谋害寡人呢? 骊姬进来的时候,看到晋献公一个人枯坐在三重茵席上唉声叹气,情绪低沉,看上去更显老态,骊姬不禁暗中骂道:真是风烛残年了。 晋献公没察觉骊姬已站在他身后,仍自顾自的想着心事:人说“知子莫若父”、“知父莫若子”,看来都是虚言。寡人娶骊姬,有了奚齐,但从来没亲口说要改立太子啊!即使这次中生在酒肉下毒,寡人也没说过要废除太子啊!申生这孩子竟然先一步走了。唉!他想必是东窗事发,没路可走,只有自杀谢罪。 “唉!”晋献公自言自语道:“申生啊!你怎么狠得下心来,对君父下毒?你怎么有脸到九泉之下,去见你的母亲?你对寡人怎么这么绝情残忍啊!” 骊姬站了一会儿,这时才故意咳嗽一声。晋献公抬起头来,问道 “是骊姬吧?” “夫君,”骊姬说:“小童得到密报,这次太子的杀父阴谋,重耳、夷吾二位公子也有参与。” 晋献公抬起头来,问道: “你说什么?叫人把灯拨亮些。”晋献公说: 骊姬叫人端来好几个十二连蕊的灯盏,寝室一下子变得亮晃晃的。骊姬靠了上去,又说: “夫君,小童说申生下毒一事,是与重耳、夷吾合谋的,听说肉里的堇草是重耳派人采的,酒中的鸩毒则是夷吾叫人送给申生的!”晋献公听了倒没有发怒,只是受了更严重的打击,伤心地问:“这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小童怎敢欺骗夫君?” “唉!寡人的儿子怎么会恨寡人这么深呢?” “为了早日夺得君位,他们不只恨夫君,他们也恨小童,恨奚齐,恨骊娣以及她为夫君生的幼儿悼子,他们恨不得把咱们全都杀了!\\\" “他们敢!”晋献公怒道:“真有人敢心怀不轨,寡人立刻杀了他!” “夫君,别忘了重耳有他的外祖,还有里克、邳郑,以及申生的下军七兴大夫在背后支持;夷吾也有郄芮、吕省等人沆瀣一气,结成 一党。夫君,申生畏罪自杀后,这些人便会合力谋害夫君啊!夫君不及早下令将他们一网打尽,他们还会找机会谋害夫君的。” “唉!寡人可以相信的人,真是越来越少了。重耳的外祖狐突本来是太子的车御,攻伐东山之后,就称病在家,不肯上朝。近来,太子师里克也称病不朝,邳郑滑头滑脑的,谁晓得他究竟心里向着谁。整个晋国朝廷内,唯一让寡人觉得靠得住的,只有荀息一人,他是个忠臣。” “夫君,”骊姬趁机道:“您可以信任东关五、梁五(时称“二五”)等二位大夫啊!虽然他们势单力薄,但只要夫君肯信任他们,多给兵马,不怕不能辅佐夫君。” “唉!”晋献公疑虑重重,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重耳、夷吾是合谋的不孝子,只要他们还活着一天,就会想尽办法谋害夫君,还会连小童和奚齐一起杀害。”说到这里,骊姬又哀泣道:“夫君,您要立奚齐为太子,就要想办法保护奚齐啊!”“现在太子死了,照理该立重耳为太子,但眼前寡人能相信的,也只有你们姊妹俩和荀息了。过几天,寡人就立奚齐为太子。”骊姬露出了笑容,说道:“夫君可不能反悔!” 晋献公他想起了自己继承武公大位之初,为了巩固君位,把势力强大的同宗兄弟,诱骗到聚城,全数杀光。现在为了奚齐,他也 只好硬起心肠,杀掉重耳、夷吾及诸位公子了。他派人传令寺人履醍进来。 不一会儿,一个长着灰脸光下巴、身材粗壮的人进来,跪地说:“主公,臣履鞮叩见。” “履鞬,你明天带公族军(即王宫禁卫军)甲士十人,到蒲城杀掉重耳。” “是,履遵命!”声音尖细得像个女人。“别忘了还有夷吾!”骊姬急嚷道: “对,还要杀夷吾,寡人另派贾华去。”晋献公对骊姬说:“还有群公子!”骊姬极想赶尽杀绝。 晋献公觉得其它公子终日里无所事事,不会对未来的政局形成什么威胁,不至于也要将他们全杀了,便说: “这样吧!寡人命其余公子全部离开国都,没寡人命令,不得踏入绛都一步,这样可以了吧!” “还是夫君好,夫君最疼小童了。”骊姬撒娇道: 晋献公交代完这几件事,心神俱疲地垂下了头,眼神迷离,呆望着灯焰一盏一盏地耗尽了油,终至熄灭,黯淡了。阴风从窗外吹进,剩下寥寥几盏灯焰,晃动不安,摇摇欲灭,这是一个阴冷的夜晚…… 第2章 走为上策 l 风雪兼程,重耳从曲沃赶回了蒲城。 孤零零的驷车在白雪皑皑的关山上长途跋涉,漫漫雪花使重耳心里更显得孤寂而悲怆。他对于申生坐着等待命运的安排,感到无尽的失望,尤其是临别时申生对他的重托,更使他惆怅不已,这好像是一个生命对另一个生命的嘱咐,重耳不由得想:申生太软弱了,这个嘱咐也太沉重了。 申生如果死了,晋国势必陷入一场乱世浩劫,他一个年仅十 七岁的少年要如何承担领导晋国、图霸诸侯的重任?目前,朝中的骊姬是主要祸源,而贪婪狡黠的夷吾也在觊觎着王位。到那时,他将如何面对这个动乱的危局?他在长长的旅途中,陷入了沉思,只求君父不要赐死生。 回到蒲城的第三天,重耳的外祖父狐突派狐毛来到蒲城,并带来了申生的家臣猛足。 当重耳听到猛足带来申生的死讯,悲怆地说:“申生兄长果然被骊姬害死了。” 重耳对于这个引起朝廷惶乱不安的消息,并不感到意外,只是觉得无比沉重,一种剧烈的悲怆情绪从他心底升起,泪水立时涌出。他想起了申生重复着太子太傅杜原款的话:“被谗言害死了也是可以的,还有好名声留传后世。”重耳想起当时的情景,深深地感受到,申生展现了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殉道精神。 狐毛的弟弟狐偃走过来,拍拍重耳的肩膀,说道:“申生太子知道不出走的后果,他求仁得仁,公子不必过于悲伤。自古立君以长,晋国的嗣君以后就是公子了。” “舅犯所说,重耳都听从。” 重耳的二舅狐偃,字子犯(一作咎犯),所以重耳尊称他为“舅犯\\\"。 重耳的大舅狐毛,此时也极为郑重地说: “公子,现在朝廷众臣都把希望寄托在公子身上,太子身边的下军七兴大夫以及里克和邳郑二位大夫都心向公子。父亲认为主公宠信骊姬,可能立奚齐为太子,晋国将因此大乱,然大乱必须大治,最后必将是有道者为君,上苍只把国家交付给有道德的贤君来管理。据臣下所知,朝廷里还有许多大臣,都想来投奔公子。” 狐毛话才说完,门外相继来了几十辆轩车、饰车(有文饰之车),陪乘人员数十人。原来是一群朝臣前来投奔重耳。大夫们一见到重耳,都说太子申生自杀的消息传入绛都,朝野为之震动,大家顿感晋献公被骊姬所迷,朝政无望,因此离开了晋国,来到蒲城投奔重耳。 这些前来投奔的人之中,有被称为谋士智囊的赵衰,有熟读兵家的大将先,有万夫莫敌的颠颉,有文武双全的胥臣,还有介子推、狐射姑、壶叔……等等,共数十人,这批人马正是狐偃曾经说过的一派势力。 重耳看到这么多大臣来到蒲城,又喜又忧,突然觉得自己责任重大。这些大臣都是颇具将相之才的当世英豪,他何德何能,竟能得到他们的看重?重耳感动地说: “重耳不才,怎敢有劳诸位大夫跟着重耳受苦受难!”狐偃闻言,喜道: “重耳公子有此历险履难之心,诸位大夫都愿意追随公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这是诸臣选择了自己要辅佐的嗣君啊!”“公子,”赵衰稽首说:“主公年老,国家多难,妖姬惑主,奸佞当道,臣等不愿与东关五、优施等人同流合污。如今太子已逝,今后嗣君当是公子,臣等愿效忠公子,待公子他日为君,图霸天下。” 重耳扶起了赵衰,缓缓道: “子余(赵衰之字)来了,重耳无忧矣!”赵衰听到重耳称赞,忙谦逊道:“臣驽钝之资,愿竭诚为公子效力!”重耳对家臣竖头须说: “先让诸位大夫在馆舍安顿下来,并拨些银两,供大夫们生活所需。” “臣下遵命!”竖头须跪地答道: 竖头须一手掌管重耳的钱财,因此,大夫们的生活起居,自然也归他统管安排了。 竖头须才刚刚离开,重耳安插在宫中的耳目就从门外飞奔进来,嚷道: “公子,不好了!” 重耳手按长剑,“霍”地站起,问道:“何事惊慌?” “主公听信骊姬的谗言,说公子与恭大子申生合谋毒害主公。寺人履奉主公之命,前来诛杀公子,就要到达蒲城了!” 颠颉睁着铜铃般的眼睛,吼道: “履鞮一来,就杀了他,难道还怕个阉人!”“不可轻举妄动!”重耳语气严厉,脸色凝重。 履是骊姬身边的人,曾经听从骊姬之命,在屏门(宫门当门的小墙)内,向重耳施放暗箭,好在重耳的马跑得快,才逃过一劫,没想到他今天又来了。 所有在场的士大夫全为晋献公此一举动,感到震惊与愤怒。重耳表面镇定,内心却如波涛汹涌,他没想到申生被逼死了,晋献公一点也不心疼,还听信骊姬的话,要来杀第二个儿子。重耳觉得骊姬实在太狠心了,竟如此急于赶尽杀绝。而那曾经雄才大略的君父,居然任由一个女人摆布。 重耳心情沉重,他绝不愿像申生那样坐以待毙。他看了看挤满厅内的人,知道眼前众多谋士与大夫将辅佐、跟随他,他们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众人都看着他,等他拿定主意,如果他死了,他们还指望什么?晋国的老百姓又有什么希望?这么一想,重耳便打定了主意:“走为上”计。他决定要逃亡出走,但他是晋国公子,“逃亡”的话,要留给谋士们去说: 就在重耳暗自沉吟之际,又有探子来报,说履已向蒲城逼近。一时之间,秩序稍稍混乱。魏武子、颠颉匆匆忙忙跑了出去,许多人执起戈戟,拔出刀剑,准备一战。介子推、胥臣等人则以身挡住重耳,以防履鞮冲了进来。赵衰出言道: “公子,魏武子和颠颉已经去召集众武士,准备对付履,公子千万不能束手就擒!” 介子推、胥臣、壶叔等几位随从纷纷出声,赞同赵衰的说法。狐毛、狐偃和先轸没有说话,等待着重耳做出决定,表明立场。 厅内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狐毛是一个老实而忠厚的礼学者,他不住叹道: “唉!这是主公的命令,主公的命令哪!主公啊!您怎能这般狠心!申生大子刚被逼死,您马上又要来杀重耳公子?他们可是主公的亲骨肉啊!” “公子,”狐偃斩钉截铁道:“父亲命我兄弟二人辅佐公子,要让公子继恭太子申生之后,接掌晋国,图霸诸侯,公子绝不能死于奸人之手!” “对!”赵衰果断地说:“咱们不能让履来杀公子!咱们要奋勇 一战。” 介子推、胥臣、狐射姑都说:“公子,请让臣下们拼死一搏!” “履武艺高强,你们三人是打不过他的!”狐偃说道:“履醍应不敢下手杀害公子。”狐毛猜测道: “不,”重耳摇头说:“履鞮曾经对重耳施放暗箭,被重耳逃了。”“上一次被公子逃了,这一次呢?”狐偃意有所指地微笑道:重耳心领神会,他心中酝酿已久的想法就是一个“走”字。“且让重耳卜上一卦,看看老天爷要教重耳怎么做。” 众人屏息以待。重耳用蓍草占卜后,郑重宣布: “这是一个‘师’卦,意即‘走为上’计,上苍兆示,要咱们走。”“走”在古语中即是“跑”的意思。 “全师避敌,左次无咎,未失常也。”重耳说出卦辞。狐偃微笑地向众人解释卦辞的意思: “这个走为上计的师卦说得很清楚,敌方兵力占绝对优势,我方不能战胜他,只有投降、媾和、退却三条路可走。投降,是彻底的失败;媾和,是一半的失败;退却,不算失败,反倒是转败为胜的关键。” 重耳看着厅里的大臣们,断然道: “舅犯对师卦的解释,重耳听明白了,投降,就是让履醍杀了;媾和,也已经不可能,因为君父已下了诛杀重耳的命令;剩下的一条活路,就是全师而退。‘走为上’计,是上苍给重耳的启示,上苍为重耳指引这条出路,是为了让重耳与大夫们他日重返晋国。” “好!”先轸大声赞成说:“公子说得对,不用打了,全师撤退!臣下立刻去请魏武子和颠颉二位将军回来!” 重耳朝先轸的背影大声嚷道: “告诉他们绝不能出手,君命不可违,违逆和抗命就是不忠不教!” 外面传来嘈杂的声音。一个侍卫匆忙跑进来,禀报说:“公子,履鞮已到城门外了!” 气氛一下子紧张了起来,狐偃对重耳说: “公子,什么也来不及带了,大家赶快从南门出去,迟了就来不及了。” 重耳点头,交代狐毛去找竖头须,带上所有钱财,快点跟着出逃。狐毛答应,匆匆去了。重耳又想到,这一次逃亡他国,必须让意志坚定的人跟着走,若国内有家累的,顾虑较多,不跟着他走,他也不勉强。重耳想清楚后,便说: “重耳即将出走晋国,前路茫茫,可能充满了危险,诸位大夫是否都愿跟随重耳?如果有谁想回到朝廷里去,重耳绝不为难。重耳这次出逃,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来,望诸位大夫赶紧拿定主意。” “公子,”大夫们同声道:“在臣下眼里,你就是咱们的主公,臣下愿追随公子到天涯海角,忠心不二,万死不辞,请让臣下随公子出逃。” 先轸快步跑进来,十分紧急地喊: “公子决定的‘走为上’计,是转败为胜的上上之策,不必再讨论下去了,履鞮已经杀进门来了,再迟片刻,大家都出不去了!” 重耳万分激动,提高声音喊道:“徒!” “车己套好,从后门出去!”魏武子朝众人高喊。 众人赶忙向后门鱼贯而出,就在这时,履鞮的吼叫声从背后传来: “重耳公子,主公有令,速来接令!” 后门外已套好马匹的轩车、饰车,已全部发轫,拔去了阻挡车子前进的横木。魏武子率先跳上重耳的驷车,拉紧缰绳,等候重耳。狐偃、先轸、赵衰、胥臣、介子推、壶叔、颠颉……等人,纷纷跟在重耳后面飞奔而出。狐毛四处找不到竖头须,只好先上了车。 履冲进正厅,见厅里无人,立刻命令宫中甲士往各个后门搜索。立刻有士卒高喊:“重耳公子在此!”履鞮闻声赶至,见重耳正从南门跑了出去。履鞮拔腿追赶,眼看即将追上,便高喊道:“重耳,看你往哪里逃?主公命我来杀你,你还不停下来受死!”重耳的一名家臣上来挡住了履鞮的去路。履鞮气急败坏,一剑刺去,家臣立刻倒下。履鞮又抬脚追赶,负伤的家臣却紧紧抱住他的脚不放。履鞮大怒,又一剑挥去,直刺家臣左胸,家臣登时气绝身亡。 履醍带着十名甲士,继续追杀重耳。 重耳已跑得嘴唇发白,他腰间挂着一把长剑,但因不愿违背君命,所以没有拔剑反抗。他唯一能的做的只有逃,虽然“逃”也是违抗君命,但是他不得不逃。 重耳终于跑近驷车,魏武子见状,急喊:“公子,快上来,快啊!” 重耳手搭上车子横木,正要踏上驷车时,履鞮提剑追到,他一剑挥向重耳搭在车门上的手。说时迟,那时快,重耳奋力一跃,搭在门上的手及时抽回,整个人滚进车子里。 魏武子见重耳上了车,猛力甩动缰绳,四匹纯黄色的骏马飞速奔跑,刹那间冲出丈把远。 重耳从车子上爬起来,回想刚才真是有惊无险,低头一看,锦袍的衣袖已被履砍去了一截。 魏武子奋力甩着缰绳,转眼间,驷车已在十丈之外。履鞮只得急命甲士们,向重耳的驷车射箭。魏武子一手驾车,一手举着大戟,挡落从后面飞来的箭矢。 等到数十辆轩车、饰车,风驰电掣般驰远了,覆鞮才回头拾起重耳被斩落的衣袖。履鞮握着半截衣袖,跺脚道: “唉!就差那么一寸,不然即使杀不成重耳,也可以断其手臂,向主公交差。” “如果重耳被砍断手臂,势必会从车门口摔下来。”一个甲士说道: “那咱就一刀将他杀了,我履醍就立了一功。” 履望着驷车越驰越远,无可奈何,只好回去向晋献公复命。 2 重耳一行如脱兔般向南方急驰,他们选好一条几乎笔直的路线,从蒲城正南方,直奔向柏谷(河南灵宝县境)。中间穿过火焰山的薜关、稷山,从名叫“禹门渡”(山西河津)的地方渡过了黄河,来到了柏谷。这里距离蒲城有好几百里了。 重耳下了车,这里是丘陵地,二天多的日程,他们翻越火焰山,还渡过波涛汹涌的黄河。寒风吹着他被砍去半边袖子的衣衫,使他颇感狼狈。 春秋时代,人们在寒冬时节,内着毛裘,外覆以缯衣(音增衣)或锦衣。 狐偃见重耳望着半边衣袖发呆,便脱下自己的锦衣,让重耳穿上。 重耳在惊魂甫定后,才发现掌管钱财的竖头须没有逃出来,心中十分懊恼,今后这一大队人马的生活费用将从何筹措? 介子推找到了一家农户的庄院,大队人马到庄院内休息。庄院主人热情地招待他们。一行人吃过饭后,才稍稍觉得暖和了些。 重耳和随臣们脱下了鞋子,穿着皮袜走进室内,在茵席上坐下。 重耳又琢磨“走为上”计谋。关键在一个“走”字。所谓善走者,神不知,鬼不觉,自己全师而退,而敌人尚懵然不知。重耳心想:茫茫天涯,路在何方?善走,又能走向哪里?必须找一个可以安身立命的国家,可以帮助他回国的国家。东边是齐国,天下最大的诸侯国。齐侯姜小白,是中原的霸主;西边是秦国,位于晋国边上,距离晋国很近,而且申生的妹妹伯姬刚刚嫁给秦穆公还不到一年,伯姬对重耳很有手足之情;南方的强国是芈(音米)姓的楚国,土地辽阔,可以前往投靠。 连续奔逃了一天一夜,大家都累了,当车子一停,大家便都坐着或躺下来休息。 狐射姑是狐偃的儿子,虽然年龄比重耳大一点,却未若重耳少年老成。此时,重耳问狐射姑: “从昨天到今天,整整一天一夜不停地逃,你觉得去哪里好呢?” 狐射姑想了一下,答道: “既然要去,就要去大一点的国家,能帮助公子回国的必然是大国,因为他们武力强大。” 重耳觉得有理,便说: “那就要去齐国或楚国了,重耳来占卜一下吉凶,再决定究竟去哪个国家。” 重耳又拿出了占卜用的草。 狐偃见重耳要用占卜来决定去哪一个国家,阻止道: “公子,臣下认为不用占卜了。齐、楚二国,路途都极为遥远。从柏谷去齐国,中间隔着郑、蔡、陈、曹、宋、鲁等国家;到楚国的路途也很遥远,得过崤山,渡汉水、再翻越武当山,渡过荆江,才能到达郢都(湖北江陵县境),中间要经过申、密、夔等几个小国。齐、楚二国声威壮大,咱们在困厄之中去投奔,不会受到尊重,而且这么远的路很难走得到!” 狐偃说得很有道理,狐毛、胥臣、魏武子、颠颉等大夫,都点头赞同。 重耳收起占卜用的草,神色凝重地问: “舅犯,既然齐、楚这两个大国不能去,那要去哪个国家才好呢?\\\" 这可是重大的决策,投奔的国家选错了,就可能导致全局的失败。狐偃见重耳采纳了他的意见,放弃去齐、楚大国的打算,甚为欣喜,便接着说: “臣下思考再三,觉得还是去翟国为妥。”“翟匡?” “是的,”狐偃分析说:“这个国家比较落后,还没有像中原那么开化,且与邻国结怨甚深。从这里去翟国投奔,不仅容易被接纳,而且也比较近。” 重耳相当佩服狐偃的看法,欣然道: “好!翟国国风闭塞,与晋国互不往来,是很好的隐蔽之所。这正符合走为上计的要求——神不知,鬼不觉,自己全师而退,敌人尚懵然不知。” “正是如此,所以臣下选择翟国为躲藏之地。” “至于翟国和邻国结怨…”重耳沉吟道:“互相结怨就不会互通往来,这样最好不过了。” “公子,”狐偃又说:“躲在翟国还有一个好处,翟国距离晋国很近,晋国有任何风吹草动,我们都可以很快地知道,以随时观察晋国时局的变化;此外,翟国处在各诸侯国的中心地带,咱们也可藉此监视诸侯各国。如此一来,知己知彼,则运筹大事,没有不成功的!” 狐偃对走为上计的整个走法,做了精辟的分析,重耳和众臣都极为佩服。赵衰、胥臣、先轸、魏武子、介子推、狐射姑,都异口同声,赞成前往翟国。 前往翟国也是一个惊险万分的行动。因为从柏谷到翟国,是往绛都的方向走;弄不好,被骊姬、东关五的走卒们发觉,就逃不了了。诸位大夫们经过仔细筹算,最后决定从茅津渡渡过黄河,通过东山、皋落这些历经战乱地方的路线。 经过几天的路程,一行人终于抵达了翟国。 3 另一方面,晋献公也派出贾华去杀夷吾。 夷吾是晋献公与重耳母亲的妹妹所生,年已十六。他长得一副长脸,三角眼,眉毛下吊,唇小嘴尖,小眼睛总是飘忽不定。他的性格与重耳截然不同,他喜欢讲假话,走旁门左道,随时等待晋国大乱,好趁机坐拥君位。 夷吾的党羽不多,主要有这么几个:公子师郄芮,以及大夫吕省、郄称、蒲城午等人。 申生死了之后,太子的位置暂时还空着,虽然奚齐立为太子的形势已渐趋明显,但郄芮、吕省也拉了一帮人,在窥测方向,以便有朝一日把夷吾推上国君宝座。这种你争我夺的局面,晋国臣民都已洞若观火了。 郄芮,四方脸,鼻塌嘴阔,一双鼓凸的肿泡眼,有点吓人。但他常常微笑,使得这张脸还不至于太可憎。他在教导夷吾的时候,更是轻声细语,有时近乎于耳语了,因为,他正极力塑造一位嗣君。他教导夷吾谋取君王之术,这一类心术只能于密室谋划。至于夷吾也是压低声音说话,一副高深莫测之貌,甚至连普通的生活用语,也表现出一副极神秘的样子。夷吾年纪虽轻,却是一个鬼头鬼脑,满怀心计的大人了。 申生毒肉事件发生的时候,人在绛都的夷吾闻讯,大吃一惊,他了解申生为人孝顺,料想是骊姬陷害了申生。夷吾心生恐惧,立刻逃回屈城。不久,申生被逼自杀,他更感到骊姬的残忍,君父的无情。后来,又听说君父派履鞮追杀重耳,幸好重耳已成功地逃到了翟国。 夷吾躺在床上反复想着,他想了很多,也看出危乱中存在着机会。骊姬的倒行逆施,已激起朝中众公卿与大夫们的愤怒,只是众人皆畏惧晋献公的残暴,没人敢说话,连那些平日勇于进谏的大夫,现在也噤若寒蝉。虽然如此,他们心里仍盼望着有朝一日,能替申生报仇雪恨。看来,一场动乱势必在所难免;夷吾又想,在这场动乱中能攫取政权、登上君位的,不是重耳就是他了。虽然自己比重耳小了 一岁,但在危乱之中,还顾什么“立君以长”的顺序? 夷吾总觉得心神不宁,他知道骊姬不会放过重耳,也不会放过他,说不定什么时候也派人来杀他了。 果然不出夷吾所料,在重耳逃亡一年之后,晋献公听了骊姬的话,派了右行大夫贾华带兵来到屈城,要诛杀夷吾。当贾华的兵马快到屈城时,芮跟夷吾说: “主公派贾华带兵来杀公子了,臣下建议公子赶快逃走吧!”夷吾并不想走,他眯着眼睛说: “屈城的兵力尚足以击退贾华,贾华本是吾兄申生的部将,他不会真的要来杀夷吾。” 郄芮摇摇头,鼓凸着肿泡眼说: “公子此言差矣!贾华奉主公之命前来,倘若公子反击,即是抗命’,那他只好真的杀你;公子若能逃走,不与他起正面冲突,他或许能放你一马!” 夷吾听了郄芮的话,这才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赶紧问:“逃?往哪逃?啊!不如到翟国去,和重耳在一起。”“公子,依臣下看,公子不能到翟国去。公子和重耳一向不合,每次见面,重耳只会一味地教训你,公子此去只会吃苦头;再者,重耳先到了翟国,如果你也跟着逃到那里,不就刚好落人话柄,说你们两个共谋?到时候,公子无罪也变成有罪。” “那……那要往哪儿逃才好呢?” 夷吾有些着急,生怕贾华率兵包围了屈城,如果被贾华杀了,那才冤枉呢! “公子,”郄芮沉思了片刻,说道:“以臣下之见,还是去梁国,梁国靠近秦国,一来可以让骊姬以为我们会去向秦国求援,不敢再轻举妄动;二来,秦国君夫人是申生的妹妹,她会保护我们;三来,倘若国内有事,我们可以就近请求秦侯帮助。” 夷吾为人机巧,向来一点就通。他听了郄芮的话,高兴地说:“郄大夫,夷吾明白了,到时候,若是君父宾天,还可以请秦侯帮助夷吾回国。谁早一步回国,国君的大位就是谁的。” 郄芮看着夷吾,摇摇头说: “公子,到那时候,一切就难说了。在国内,主公已改立奚齐为太子;而流亡在外的重耳也是接位人选,何况他比你年长。无论怎么说,要轮到公子坐上君位,都要花一番功夫,这不是回国快慢的问题。” 夷吾野心勃勃,权欲极重,听了郄芮的话,很不高兴。他提高了声音,说道: “正因为难,夷吾才仰望郄大夫替夷吾筹谋良策。大凡立君以贤,夷吾自信贤于那妖姬的儿子奚齐,郄大夫一定要为夷吾谋到君位” 郄芮听到夷吾这么说,鼓凸的眼珠突放异彩,兴奋道:“公子有这么高远的志愿,正是臣下所期望的。公子放心,到时候,臣下将为公子筹谋,取奚齐而代之。” 夷吾点点头,心想:一旦君父去世,我还有什么好怕的?随便叫个人杀了奚齐,还不是易如反掌?想到这里,得意道: “到时,夷吾不敢忘了郄大夫教海之恩,必与你共享荣华富贵。” 郄芮高兴地点点头,赶紧又说: “走吧!公子,贾华很快就来了,再不走就走不了!”夷吾带了郄芮和一批随从,匆匆从屈城出走,到梁国去了。 夷吾出城仅半日,贾华便带了一批晋兵来到屈城。当他听说夷吾逃了,也不追赶,只进城住了两日,再派兵出城,假装做追赶的样子,跑了一阵。探知夷吾已逃到了梁国,便带兵回城里去了。 贾华在屈城逗留了数天,才带兵回到绛都。他到晋宫向晋献公禀报说,夷吾事先得到消息,逃往梁国去了。 晋献公并未执意要杀死夷吾,听说夷吾已逃出晋国,暗暗地放下了心。申生下毒的事已隔了一年,这一年来,由于骊姬不断地逼迫,晋献公才下令贾华去杀夷吾。不过,他心里也明白,贾华并未使出全力追杀夷吾,不然,夷吾这小子是无法逃脱的。晋献公并不知道,贾华还没出发,吕省就已连夜派人将消息飞报夷吾,贾华动作再快,也不可能追得上。 骊姬听说夷吾逃到了梁国,而梁国就位于秦国旁边。申生的妹妹伯姬,对夷吾也有手足之情,她嫁给了秦穆公,说不定以后会叫秦穆公帮着夷吾,打回晋国来,那就麻烦了。骊姬想到这里,又忖道:要赶紧想办法,把夷吾诱骗回国,只要夷吾回到晋国,要杀要关,一切都好办。因此,她派东关五给夷吾送去一对价值连城的碧玉环,并叮嘱东关五要告诉夷吾,君夫人很喜欢他,请他尽快回国。 夷吾才接到晋献公不许诸公子回国的命令,此刻却又收到骊姬送来的碧玉环,欢迎他回国。这其中的矛盾令他心生警惕,他一边把玩着晶莹剔透的碧玉环,一边笑眯眯地对东关五说: “夷吾感谢君夫人赐赠碧玉环,以及夷吾回国的好意。请东关大夫回去转告君夫人,说夷吾会回去当面向她叩谢。” 东关五看着这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年,那阴沉的双眼,嘴角的 一丝冷笑,令人觉得不自在,他这才知到骊姬要他送来碧玉环,原来是要诱骗夷吾回国。但是,眼前这个夷吾何等机灵狡猾,岂会轻易上当受骗? “哈哈哈!”东关五笑起来像公猪在叫,他笑着说:“夷吾公子、郄大夫,事实上,君夫人对公子十分喜爱也十分器重,主公错怪了公子,君夫人还曾替公子说情。臣下敢在公子面前立誓,君夫人是真心诚意地希望公子回国,以辅佐主公,请公子不要误会。臣下今日如果请不回公子,君夫人定然会责怪臣下办事不力。” 夷吾又冷笑了,心里暗暗骂道:东关五,你这个贼东西,说谎话也是你的本行了,可惜跟我夷吾相比,可就差远了。想骗我?哼!再回去多修炼几年吧! 一旁的郄芮亲切地对东关五微笑道: “君夫人这么钟爱夷吾公子,公子是应该回去,只是公子在梁国还有些事必须处理,一时无法脱身,请东关大夫先行回国,夷吾公子过几天随后就到。” 东关五一介武夫,哪知道郄芮说的乃是敷衍之词,他转向夷吾求证: “公子,郄大夫这话可是真的?”“真的,自然是真的。”夷吾开心地笑道:“公子不骗臣下?” “夷吾岂敢骗东关大夫?说实在话,东关大夫若回去告诉君夫人,说夷吾有欺瞒之嫌,君夫人怪罪下来,只怕夷吾死无葬身之地!” “哈哈哈!就是说嘛!”郄芮纵声大笑道:“东关大夫,你不相信老夫,怎么也不相信公子呢?公子年少胆小,向来不敢说半句假话。” “臣下不敢!”东关五谄媚地笑着说:“臣下每次在君夫人面前说话,都提到公子是贤良忠厚、孝心可嘉的贤者,君夫人因此更器重公子,才特地命臣下送来碧玉环。” “夷吾他日回国,定然不忘重赏东关大夫。”夷吾嘴里说着客套话,神态间却微露不屑。 郄芮眯着眼睛,仔细瞧着东关五,深觉得此人不可小觑,若让夷吾再逞口舌之巧,难免会泄漏了机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郄芮于是又催促道: “请东关大夫光临寒舍!” 郄芮一再盛情邀请,东关五只好起身,向夷吾告辞道:“夷吾公子,臣下回去后会向君夫人禀报,就说公子随后就到,请公子务必早点动身。” “夷吾说一不二,随后就到!”夷吾不耐烦地板着脸说:“谢公子。”东关五下拜告辞后,跟着郄芮走了。夷吾站了起来,鄙视着渐渐远去的东关五,冷笑道:“等着吧!看我将你们这些畜生全宰了!”次日,东关五启程返回晋国 4 重耳在翟国避难,终日思考着如何完成申生交托的重任——兴盛晋国、图霸诸侯。重耳认为,要振兴晋国,先要登上君位,因此他必须考虑的是,一旦晋献公宾天之后,自己要如何才能继承大位?目前身边虽有数十名谋臣、武将,却无一兵一卒。要创造“走为上”计的转机,让自己“走”回晋国,必须先在朝廷安插内应,还要有统筹指挥的大谋士。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重耳觉得只有师傅掌卜大夫郭偃(职管掌卜之事,时又称“卜偃”)堪当此任。郭偃接到重耳的命令,轻车快马,秘密来到了翟国。 这是一次谋略家的高参会议(高级参谋共同商谈的会议)。重耳请狐偃、赵衰、狐毛、先轸、魏武子、颠颉、胥臣、狐射姑、介子推、壶叔等人,来到他的馆舍后厅聚会。等大家都坐定之后,从后厅西侧的密室走出了一个人,他个子瘦高,面容清朗,留着山羊胡,满脸微笑。 大家认出来是掌卜大夫郭偃。他态度亲和地微笑着,向大家躬身问候,便在单席上坐了下来。郭偃胸有韬略,腹藏良谋,突然从绛都来,真使众人感到意外。 “诸位大夫,”重耳向众人说道:“卜偃大夫突然来到翟国,是为了与大家共商大计,诸位大夫与重耳局守在此,不知何年才能返回国都,重耳于是派人将卜偃大夫请了来,好细细商议。” “卜偃这次来,是来禀告重耳公子,有个大好机会出现,看看公子可否见机行事。”郭偃微笑道: 郭偃讲到这里,看着厅里众人。大家听郭偃说得藏头露尾,不禁纳闷,都不发不语,等着听下文。郭偃又继续说道: “这个大好机会就是主公要二度出兵,征伐虢国。”“重耳已经接到消息了。”重耳说: “这次有谁将跟随主公出征?”魏武子问郭偃。 “卜偃与荀息都奉命随主公出征,上、下二军并肩作战。”郭偃答道: “上次主公借道虞国,攻伐虢国,这一次又要故技重施,只怕虞国的智士宫之奇(一作宫奇)会出面反对。” “他反对也没用,”郭偃很有把握地说:“虞公第一次得到晋国送去的垂棘美璧和屈产良马,立刻答应借道;这次,荀大夫更献出美婢,让主公收为义女,再送给虞公当夫人,听说虞公非常满意这位新的君夫人;何况,他成了主公的女婿,一定会答应主公二度借道的要求。” “等到君父攻灭虢国,便可在回师途中,顺便把虞国也消灭。到头来,垂棘美璧和屈产良马还不是又回到君父手上?而美婢说不定也能一并收回。”重耳一语道破晋献公的谋略。 “主公何时出兵?”狐偃问道:“九月底、十月初。”郭偃答。魏武子突然说: “公子,以臣下之见,应趁国内空虚,联合反对骊姬的大夫们,带兵杀进宫去,把骊姬、奚齐母子杀了,一了百了。等主公凯旋归来,没了妖姬,没了奚齐,主公也就不会再听妖姬的话,到时候只好立公子为太子了。” 这是一个十分大胆的“清君侧”的策略,或许也是郭偃赶来翟国的原因。 郭偃听完魏武子的策略,微笑不语。如果众人真的杀进宫里,到那时候,他正跟随着晋献公在出征的路上,没有人会怀疑清君侧 一案与他有任何关联,更没有人会想到他早在随晋献公出征前,就先来翟国向重耳通风报信。 “这个计谋无懈可击,绝对会成功的。”赵衰说:骊姬下毒陷害、逼死申生,还谣言蛊惑晋献公派人杀重耳、杀夷吾,并且把其它公子都逐出了晋国。重耳想起这些事,心里就一肚子火,他恨这个恶毒的女人!眼前似乎是个为申生复仇的机会,也是 一个伸张正义、惩罚凶手的机会。复仇的火焰在重耳胸口熊熊燃烧,他满脸通红,热血为之沸腾起来。但他旋即又想到晋献公没有了骊姬,日子不快活,而且,他不愿意在君父出征之际,发动内乱,此为国法所不容。重耳想到这里,开口说: “要杀掉骊姬、优施等人并不难,问题在于君父太爱骊姬了,重耳不能让君父伤心。” “公子,”颠颉愤然道:“骊姬作恶多端,根本不值得同情,我们绝不能让她再蛊惑主公了。” “公子也可怜骊姬?这就是申生当时要为自己辩白所遇到的难处。”狐偃说: 重耳明白这次郭偃来的目的,也许就是要教他趁晋献公出征时,杀掉骊姬姊妹,还有奚齐、悼子等人。重耳想着当今诸侯各国,也曾经出现国君出征、国内政变,结果国君被废、流亡在外的事体。重耳寻思再三,摇了摇头,他明白狐偃的意思是教他不可让晋献公伤心。当下说道: “魏大夫的计谋如果付诸行动,是会成功的,但君父出征,重耳在国内发动政变,这并不可取,重耳不能为了除去作乱之人,而自己带头作乱,祸害晋国。” 郭偃见大家沉默,便说: “主公向虞国借道伐虢,回头消灭虞国,腊月底就会结束这场战争的。现在一切都准备得差不多,大概再过三天就要出征了。” 众谋士都认为这是一次铲奸除恶的大好机会,但重耳认为此风不可长。 “诸位想想,”重耳又说道:“主公在前线打仗,我等在后方杀了君夫人和奚齐,这不就是对主公背叛的行为?只要主公在世一日,咱们就不可以动骊姬和奚齐一根汗毛。” “大家想想,”狐偃也附和道:“主公回师之日,不见了骊姬与奚齐,一定大为震怒,到时候,主公若乱杀朝臣,不知有多少无辜的人将人头落地。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主公宾天之日,就是骊姬魂断之时,她会遭到报应的,诸位大夫不用心急。” 议论到这里,魏武子、颠颉失望地互望一眼,认为重耳失去了 一次大好机会。 重耳的瞳孔炯炯有神地对郭偃说: “卜偃大夫应赶快回到国内,以免君父起疑心。重耳要倚重你在朝廷上下联络,并联合里克、邳郑和下军七兴大夫等,在国内为重耳回国大计运筹帷幄。一旦君父宾天,重耳还要倚重卜偃大夫相助,让重耳顺利回国。” 郭偃直坐起来,稽首拜道: “老臣不敢有负公子重托。当联合里克、邳郑等大夫,扫清道路,为迎接公子回国,做好准备。” 颠颉听到重耳没提到要杀骊姬和奚齐,忍不住叫道: “公子,难道要放过骊姬、优施这一帮人?恭太子申生这笔血仇不报了吗?况且,奚齐不除,公子如何回国登位?” “颠颉将军不用急躁,到时会有人去收拾他们的,我们不用出手,也免得背上作乱的罪名。”狐偃正色道: “狐偃大夫说得对,这正合臣下心中所想,不知公子以为然否?”郭偃问道: 重耳点头司意,又补充道: “里克在紧急关头,心生胆怯,使得申生白白丢了一条命,这事不可再发生。卜偃大夫到时务必加以鼓动,促其成事。” “是!”郭偃点了点头。 “里大夫执朝政之午耳,首要之事,是要让朝臣与他站在同一阵线,切勿让奚齐即位为君。而筹划这件事,是卜偃大夫最重大的责任。子余所说,也许卜偃大夫早就想到了,失礼了!”赵衰说道: 魏武子竖起了浓眉,瞪大了眼睛,嚷道: “依我看,主公一宾天,干脆让骊姬、奚齐一同殉葬好了。反正,主公那么需要这个妖姬,何不带她一起走?” “哈哈哈!”颠颉大笑道:“对极了,魏大夫说得对极了!” 一时之间,众人纷纷赞同,唯独赵衰摇头说: “如果能够以殉葬的形式把骊姬了结,那是最好不过,但是晋国不像秦国。晋国乃中原大国,早就没有秦国那种殉葬的陋习。” “这也难说,到时候,如果‘天象示兆’,需要殉葬的话,也是可以殉葬的,这就看掌卜大夫的运算了。”一向沉稳的先轸,此时竟出惊人之语。 大家听先轸这么说,都转头望向郭偃。只见郭偃脸上表情如烟如雾,似笑非笑,微闭着眼睛,嘴中喃喃念着什么……真的是神秘莫测。 重耳也认为这是妙计,并未出言反对。 “卜偃大夫,”狐偃说:“掌卜史官一言九鼎,足以左右视听,朝廷诸臣唯先生马首是瞻。我们追随公子流亡在外,凡事也以占卜吉凶之辞指导。先生负责国内联结,一切内应事宜均由先生全权统筹;一切外合,均由公子指挥。” “子犯,卜偃不敢有负公子重托,只是关于殉葬一事,荀息等人是不会同意的。这要看当时的情况,再相机行事,现在尚难预料。不过,卜偃一定会促使里克、邳郑除去骊姬、奚齐等人,迎接公子归国为君。”郭偃说道: 重耳起身,朝郭偃拜谢道:“重耳拜谢卜偃大夫!”郭偃扶起重耳,说道: “卜偃不可久留,不日将随主公出征虢国,今日就此告辞!”郭偃向重耳再拜稽首。重耳转头对猛足说:“猛足,你一路守护好公子师。”“是!”猛足说: 郭偃回去后,不过几天,晋献公再次向虞国借路,讨伐虢国。 5 三年前,虞公收下了晋大夫荀息送来的垂棘美璧和四匹屈产良马。如今,玉璧还挂在虞公腰上,虞公时时不忘抚弄、把玩一番,对玉璧简直是爱不释手;此外,他也不时骑着屈产名马,偶尔带着姬妾 一起到上阳城郊外狩猎。这三年来,他总觉得受了晋国的恩赐,尤其晋献公还将晋国公主嫁给他,这使得他总想找个机会,来报答晋献公对他的厚爱。现在,晋国二度来借路,他怎好拒绝晋国的请求? 虞国贤臣官之奇,自小生长于公宫,和虞公情同兄弟,他的才智贤名,闻达于诸侯各国。他知道虞公又想借道予晋,便劝道: “虢国一旦灭亡,虞国也会跟着灭亡,俗话说‘辅车相依,唇亡齿寒’,说的正是虢国和虞国的关系。主公不能纵容晋国的野心,更不可忽视前来叩门的故寇。晋侯上一次借道伐虢,已属过份了,怎么可以再来一次?!” 虞国把玩着腰间的玉璧,欣赏玉璧上细致的花纹,说道:“晋国是寡人的同宗兄弟,怎么会攻打自家人呢?爱卿太多心了。” 宫之奇涨红了脖子,走到虞公面前,提高了音量说: “主公,虢国是周太王的子孙,是晋侯最亲的宗族,晋侯连虢国都要攻打,难道还会爱护与晋国关系较疏远的虞国吗?主公不能因为晋国送来玉璧、宝马和美女,就认为晋国对虞国很是亲善友,虢国如果被消灭,虞国很快也会跟着灭亡的,主公千万要三思啊!” 虞公不以为然,连连摇头说: “唉!寡人祭祀的物品洁净丰盛,神灵必定庇佑虞国。”“主公,”宫之奇嘶哑着声音说:“臣下以为神灵不是和哪一个人特别亲近,而是以德行为取舍标准。况且,祭祀用的五谷的香气不能飘得多远,只有美德才能香气远闻啊!” 虞公认为宫之奇说法极为迂腐,依然自顾自的把玩着玉璧,心不在焉地说: “寡人认为爱卿多疑了。” 宫之奇觉得虞公实在是冥顽不灵,直言道:“主公忍心让虞国毁在您的手里吗?” “住口!”虞公听了,勃然大怒道:“你竟如此跟寡人说话!你是诅咒虞国灭亡吗?虞国先君会惩罚你的!” 宫之奇立刻跪下,一边磕头,一边大声说: “宫之奇愿意接受上苍的惩罚,只要虞国平安,臣请主公千万不可让晋国假道伐虢!”说着,早已磕得头破血流。 “你起来吧!寡人知道了!” 虞公最后还是不听宫之奇的忠谏。两天之后,他答应了晋国的要求,同意借道予晋,攻伐虢国。 宫之奇绝望之余,带着家人逃到山野里,临行前,他悲伤地说:“虞国今年没有年可过,也不能举行腊祭了。就在晋国这次假道伐虢的行动中,虞国将被顺手消灭了。” 八月甲午日,晋献公让里克率领大军,包围了虢国国都上阳城,并令郭偃占卜,问此次是否能一举攻下虢国。 郭偃占卜后,对晋献公说:“主公,此次出兵能攻克虢国。”“什么时候?”郭偃念起了一首童谣:“丙之辰,龙尾伏辰,均服振振,取虢之旗鹑之贲贲,天策焞焞,火中成军,虢公其奔。” (丙子日的早晨,日月交汇在龙尾星辰,兵士的军服威风齐整,去夺取虢军的旌旗,鹑火星闪亮亮,天策星黯淡了,早晨大军进攻,虢公就仓皇地逃亡了。) “在九、十月之交。” 晋、虢二军经过三个月的激战,在十二月初一的早晨,晋军攻破了上阳城,灭亡了虢国,虢公逃亡到京师。 晋献公率军回师途中,就借住在虞国城郊,趁机袭取虞国。虞公非常懊悔不听宫之奇的话,只好抱了玉璧,牵着宝马投降。晋献公还讥讽虞公说: “唉!这个玉璧还是寡人的玉璧,只可惜宝马的马齿长长了。”“罪臣没有饲好宝马,使马齿长得太长了!”虞公俯首称罪说:晋献公从虞国回来之后,生了病,且病情日重一日。骊姬生怕大夫们知道,因为奚齐年纪还小,万一晋献公一命呜呼,那就糟了。她交代宫里的寺人、宫女,不可泄漏消息。但是,纸包不住火,关于晋献公病重一事,最后还是传了开来。 第3章 血染晋宫 l 晋献公二十六年(公元前六五一年),重耳逃往翟国已经第三年了,晋献公派里克率兵攻伐翟国的采桑,命他捉拿重耳,重耳不战而逃。翟国国君因为重耳的缘故,举兵反击,将晋军打得七零八落,化解了一场危局。 重耳郁郁寡欢。翟君今天清晨带他去打猎,猎获了不少野兔。 翟国是重耳母亲从小生长的国家,姬姓,以渔猎、游牧为主要的生活方式,国土分散,大致位于周王室分封的诸侯国封疆之外,不受周王室的礼乐仪文所约束,是一个尚未开化的邦国。重耳所处的翟国原是赤狄的一支,大约在山西绛县以东,属于山陵沼泽地带。滔滔孟夏,草木茂盛。狐偃带着重耳往湖滨草泽里走去。南风拂面,草地上开着金黄色的花,一片灿烂。湖水荡漾,水面上铺满了团团荷叶,一株株粉红色的荷花,娇艳无比。狐偃向着浓荫掩映中的竹楼走去,重耳被那湖面上的荷花吸引住了,便停下来欣赏。 突然间,重耳发现一个年轻的姑娘在水中嬉游,赤身露体地浮出了水面,那尖笋似的乳房沾满了水珠,每当她从水中跃起,水珠便滑下她细嫩的乳峰,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下,更显得晶莹透亮。圆圆的肚脐在水波中载浮载沉,浑圆的臀部在水里若隐若现。姑娘瞬间沉入水中时,美丽的胴体倾刻间变得朦朦胧胧,好似美人鱼般,让人舍不得移开目光。只见姑娘的双臂畅快地划动,长腿也欢快地踢水,溅起了高高的水花。姑娘游到湖的尽头,忽然一个转身,朝重耳仰面游了过来,胴体渐渐浮出水面。湖水轻轻地撩拨着姑娘丰满的双峰和全身细白的肌肤,阳光散射在荡漾的水波上。重耳像饮了醇酒似的,不觉得醉了,美人鱼玲珑的曲线美,映着灿烂的阳光,华彩夺目,魅力四射,摄人心魄。重耳竟为之神魂颠倒了。 正当重耳观赏入迷时,狐偃大声地朝这个方向喊着重耳。原本自在嬉游的姑娘,这才发觉附近有人,吓得沉潜到荷叶丛中去了。 重耳颇觉扫兴,只好怏怏地往竹楼走去。才走近了竹楼,便闻到一股浓浓的烤肉香,重耳愉悦地微笑了起来。 来到翟国四年,重耳也廿一岁了,却还没有接触过任何异性,回想起刚才的艳遇,就忍不住一阵雀跃,他的心就像一艘小船,在水上不停地摇晃着。 狐偃招呼重耳坐下后,竹楼里走出一位姑娘,怀里抱着一瓮酒,她先把酒放在几案上,接着又进进出出地,在几上放上了三个酒爵,再摆上了竹笾(音边)、木豆(竹笾、木豆皆为盛果脯的器具),里面盛放着莲藕、梅子、杏子。她笑着对重耳说: “请公子稍待,我家主人随后就来请公子尝酒。”“你家主人是谁?”重耳问道:“她很快就来了。”小姑娘笑着说: 过了片刻,来了两位姑娘,年龄稍大的姑娘对重耳稽首道:“重耳公子,小女子迎候多时了。” “你怎么知道重耳?你是谁?”重耳惊讶地问道:“公子随同翟君一起射猎,小女子就知道了。” 躲在后面的小姑娘吃吃地笑着,重耳不禁向她看去。小姑娘头上戴着美丽的花环,从头到脚,被好几张宽大的荷叶,巧妙地遮掩了起来。荷叶上还披挂缀满红花、紫花、黄花、白花的绿色藤蔓。重耳认出她就是刚才在湖中嬉游的小姑娘,那圆圆的脸孔、晶亮的眼睛,迎着夏风飘拂着的头发,简直超凡脱俗。重耳心里感到一阵欢喜,赶紧对两位女子招呼道: “两位姑娘,请坐!这里有一瓮美酒,还有烤好的兔肉,请一起来品尝。” 两位女子坐了下来。年龄大些的女子拿出小刀,把兔肉切成小块,放在木豆上,接着举起酒杯对重耳说: “小女子敬公子一爵酒。” 重耳感到十分奇怪,这姑娘竟反客为主了,态度大方得好象她是这酒的主人一样。尽管心存疑问,重耳心里高兴,也端起了酒爵,慢慢品味美酒的香味, 没多久,赵衰也骑着一匹马来了,他把马绑在栗树下,便走过来向重耳,稽首拜道: “臣赵衰拜见公子!” 重耳向赵衰挥了挥手示意他起来。赵衰起身后,看到两位美丽的女子,欣然道: “难得今天有两位美若天仙的姑娘来陪公子喝酒吃肉,两位是这部族的人吗?” 年纪大些的姑娘瞅了赵衰一眼,说道: “还远着呢!小女子并非这部落的人。大夫想喝酒,小女子敬奉一爵。”说毕,递了一爵酒给赵衰。 赵衰接过酒爵,毫不客气地说: “那子余就谢谢姑娘了!”说着,仰脖而尽。“酒可不是二位姑娘的。”重耳抬头对赵衰说: “请公子不用客气,”姑娘又对重耳说:“这酒是陈年美酒,翟君特命小女子为公子准备的。” 狐偃听了二人的对话,笑道: “公子,这两位是咎如(狄族的分支)的美女,翟君特意把她们送予公子为妻。这位是姊姊,名叫叔隗,那位是妹妹,名叫季隗。这间竹楼就是专为公子搭的喜楼,公子今夜就可以成家了。” 两位姑娘闻言,娇羞地低下了头。重耳顿时明白了,翟君打败了咎如,咎如送上了两位姑娘,跟翟君讲和。如今,翟君把二位姑娘转送给了重耳。重耳朝季隗看了一眼,心里高兴万分。 “臣下在此恭喜公子了。”赵衰笑道: “子余,”重耳也笑道:“重耳不敢独娶二位美人,重耳只娶一位,另一位让给你,你切勿推辞。” 两位姑娘感到十分意外,心里都在猜测,重耳会要姊姊还是妹妹。 妹妹季隗偷偷地抬起头来,眼神依恋地望着重耳,而重耳也正望着她。此时南风吹过葫芦棚,站在绿荫下的季隗,更显得风情万种,一双玛瑙般晶亮的大眼睛,含情脉脉。重耳强烈地感到季隗热切的眼神,刚才他在湖边已领略了她那令人心荡神驰的美。 “季隗姑娘,重耳要委屈你跟着重耳一起受苦了。”重耳说完,再转向她的姊姊说:“叔隗姑娘,你就嫁给子余先生吧!” 叔隗心中有点失落,但还是叩头谢恩了。赵衰也赶紧谢恩。季隗则像一阵风似的奔进竹楼,五颜六色的花瓣纷纷在她身后飘落,撒满她奔走过的小径。 赵衰随即告辞,偕同叔隗到他的寓所去了。狐偃见状,也起身告辞了。 “公子,请随我来。”一旁端酒的小姑娘把重耳引进竹楼。重耳一踏进竹楼,见季隗临窗背对着他坐着,静静地凝望着夏夜明净的夜空,一轮明月高悬在树梢上,皎洁的月光射进了竹楼。 重耳下午喝了不少美酒,吃了不少兔肉,浑身萌发着热烘烘的力量。他向季隗一步步地走近。 此时一阵清风吹来,披在季隗身上的花朵、荷叶不时地滑落:白色的、紫色的、红色的和黄色的花瓣纷纷落了一地,露出了季隗雪白的胴体。季隗转过身来,浅笑盈盈地向重耳跪拜道: “翟君命婢子伺候公子,婢子沐浴于荷塘,以洁净的蒲柳之质奉献公子,赎取腐咎如战争的罪过。” 皎洁的月光照在季隗圣洁的裸体上,人世间至美至善的处子之身,在他面前微微颤动着。重耳心中升起了一种庄严无比的感觉,他也跪了下来,郑重宣誓说: “姑娘今日出现在重耳面前,与翟腐的战争并无关联,是上苍把姑娘赐给重耳。重耳承蒙姑娘厚爱,只愿岁岁年年都同此夜,明月为证,鲜花为媒,重耳愿与姑娘长年相爱,白头偕老。” 两个年轻生命的结合,预示着人类繁衍的信息。在铺满鲜花的茵席上,花的芬芳溢满了整个空间。 2 一年以后的某日,季隗挺着个大肚子,在重耳面前缓慢地走来走去,她很高兴能够替这位晋国公子,生下一男半女。 季隗生性活泼,不拘小节,常常从内室蹑手蹑脚地走到前厅,伏在门后听重耳和谋士们纵谈天下事。她不时看到重耳皱着眉头,沉默不语,她知道重耳又在为国事烦心了。她希望重耳能过得开心,能懂得欢笑,因此她常常笑,尤其常常开怀大笑,她的笑声总能让重耳放下沉重的忧虑,获得片刻的欢愉。季隗的善解人意,令重耳对她 十分疼惜。 重耳看见季隗来回走了一会儿,就轻轻地把她拉到身边来,坐在双重茵席上。季隗不敢坐,推辞说: “双重茵席不是婢子能坐的,这个规矩,婢子不敢打破。婢子知道,天子坐五层,诸侯坐三层,大夫坐两层,婢子只能坐一层。”重耳听了,命人取来三张豹皮,让季隗坐上去。等季隗坐定后,重耳笑道: “重耳与季隗的儿子比什么都宝贵,怎可慢待了他?”说着,用手摸摸季隗隆起的肚子。 “人家说,”季隗神秘地说:“坐三层豹皮的,是晋国未来的国君呢!” “你希望他成为晋国国君?”重耳反问道:季隗摇摇头,率直地说:“婢子不敢奢望‘他’当什么国君,也许婢子肚子里,是个女孩儿呢!婢子只愿公子能天天在这儿,和婢子一起生活,婢子就心满意足了。” “季隗,”重耳认真地对季隗说:“重耳乃一落难公子,翟国并非重耳的国家,重耳不会长久待在这里,总有一天,重耳会离开这里,回到晋国的。” “公子,”季隗带着祈求的语气说:“如果你一定要回国,请你带着婢子一起走,婢子不愿意离开公子。刚才,叔隗姊姊告诉婢子,子余先生今早对她说:‘重耳公子很快就要回晋国当国君了。” 重耳面露诧异之色,就要答话,赵衰正好走了进来。赵衰进来第一句话就说: “公子,臣下得到消息说,主公病危,已把荀息请进宫里,交代后事。” “君父病危,此事当真?”重耳惊问道: “当然是真的。臣下听说,主公病危的时候,召见荀息并问道:‘寡人把两名幼子交托给你,你会怎么做?’荀息回答说:‘臣下愿竭心尽力,忠贞不移地辅助奚齐太子继位,倘若成功,是主公在天的威灵庇佑;倘若失败,臣便以死谢罪。’主公听了,便将朝中大事都托付给荀息了,可见来日无多了。” “君父啊!”重耳悲伤地说:“愿上苍保佑您长寿,也请您原谅重耳不能回国。” 重耳十分清楚,此时回国不是自投罗网,就是会被认为图谋不轨。 过了半日,从晋国赶来的猛足,向重耳报了晋国发生的大事。猛足的到来,惊动了重耳的随从,众人纷纷聚集到大厅。不一会儿,厅里已满满地坐了--屋子的人,还有些站在门外,大家都急于听猛足的报告。 “公子,”猛足继续向重耳报告说:“主公昨夜病情突然恶化,已陷入昏迷状态,可说是处于弥留之际,公子师郭偃大夫为主公占卜,卜辞预示,主公撑不过明天早上了。” 重耳感到全身血液轰然涌向脑门,顿时一阵头昏眼花,随从们则纷纷交头接耳。 “公子师请公子立即潜行归国,躲在老国丈狐突府中,就近筹划指挥,准备登上君位。国内政局,瞬息万变,臣下已备了车,请公子速行。” 公子师郭偃是一位法家,行事迅速果断,雷厉风行,讲究实效 重耳思忖,国家大丧期间,如遇大乱,情势将十分艰危郭偃请他回去,实际上是策划夺权,那么刺杀骊姬、手刃奚齐,只好由他来下令了。重耳摇了摇头,他不想这么做,便向赵衰问道: “子余,君父命在旦夕,公子师请重耳回去,依你看,该怎么做才好?” “公子,”赵衰答道:“主公宾天,国内必乱,里克和恭太子申生的下属,以及夷吾的党羽吕省、蒲城午等人,还有众位心向公子的大臣们,绝不会让奚齐继位为君的,不论公子何时回去,这个混乱的政局都必然会出现。” 重耳闻言,不置可否,只从容地分析道: “拥立奚齐的人也不少,奚齐的师傅荀息,一向足智多谋,假道伐虢就是他设下的奇计;而东关五、梁五等一班文臣武将也站在他那一边。如果诸位公子回国争夺君位,将会有一场激烈的拚杀!” 赵衰听了,频频点头,说道: “公子对晋国的时局了如指掌,以臣下愚见,公子虽然无法回国奔丧,哀悼主公亡灵,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公子此时若回去,将被卷入乱局,如果奚齐被他人所杀,公子还可能蒙上逆杀新君的恶名,因此,眼下回国实属不智。” 重耳认为赵衰分析得很有道理,赞同道: “子余所言极是,重耳回去必然卷入一场政争,蒙上不仁不义之名。” “公子,”赵衰又说:“现在不可回国,但是倘若奚齐、悼子一死,公子就必须及时回到国内。自古以来,立君以长,继恭太子申生之后,长就是公子,群臣势必会拥立公子为君,这是祖宗留下来的规矩。国无大丧无以继位,国无大乱也无以继位,然而,大乱之后,必须大治。公子到时若能当机立断,回去登上大位,就是‘走为上’计的最大转机。到时火速回去,收拾乱局,登上大位,不可拖延也不可退避,否则将失去立为国君的机遇。” 赵衰一口气说下来,长篇分析,精辟透动,斩钉截铁,极为果断分明。 “对!”重耳非常佩服地说:“子余说得对极了,国无大丧无以继位,国无大乱也无以继位,重耳要待时而动,及时而返,顺势而立!” “公子,晋国百姓渴望迎立贤君,公子若不得立,晋国就失去贤君,十分不利于晋国国势的增强,当今列强环伺,要振兴晋国、图霸天下,非公子为君不可!倘若时机一到,公子切勿迟疑!” 重耳听出了赵衰的弦外之音,但事情尚未明朗,他也不能做什么,只好说: “重耳谨受教!” 重耳派了大批人马回国,每天分早、中、晚三批,前来报告国内情势。 第二天上午,第一批快马驰报,晋献公于夜里子时宾天。重耳闻讯,痛哭失声,马上穿起丧服,设灵致祭。随从臣子也都换上了丧服。 来人接着向重耳报告晋献公宾天的详细情形…… 3 晋国绛都的王宫里,晋献公姬诡诸在夜半时分,走完了他的 一生。 晋献公继位之初,残杀同宗室诸公子,晚年因被骊姬美色所惑,又派人追杀和驱逐自己几个儿子,所以,纵然他有八个儿子,最后在灵前送终的,却只有奚齐和掉子二人。 白色的灵幡遮掩着灵堂后侧,晋献公的灵柩位于灵堂正中央,灵堂内烟雾缭绕。奚齐和悼子披麻带孝跪在灵前,呆呆地看着前来吊唁的臣子。 晋国的掌卜大夫郭偃、申生的师傅里克、大夫邳郑,依序跟在史苏及老国丈狐突之后,向晋献公上香。 骊姬嘱附东关五去催促托孤大臣荀息,她要荀息即刻让奚齐登上大位,即位为君。 一旁的里克听到,出言反对说: “不可以,主公尚未下葬,据卜偃大夫的占卜,奚齐太子须待主公入土为安之后才继位,未来才能逢凶化吉。” 在场的狐突、邳郑、吕省、共华、贾华、叔坚、累虎、特宫、山祁……等大夫,都赞同里克的说法。郭偃更是大声说道: “奚齐年纪太小,主公昨夜宾天,史臣占卜接下来三个月内,都是凶月、凶日、凶时,不宜继承大位!” 郭偃说完,便自行告退出去。元老重臣也纷纷退去,一切只等晋献公的灵柩择吉安葬再说了。 灵堂一下子变得冷冷清清的,应该守灵的元老大臣先告退走了,诸位大夫也相继退了出去,等到荀息想挽留时,已经来不及了。骊姬在灵幡后面,一开始还披麻带孝,哭了几声。一会儿,优施来了,也跟着钻入灵幡后面。优施一见骊姬,便压低声音,微笑道:“现在主公宾天了,奚齐可以立为国君了,君夫人是太后了,恭贺太后啦!” “这全都拜你谋略之赐啊!”骊姬媚笑道:优施更压低了声音,说道:“那……君夫人该怎么谢我呢?” “死相!哀家的人不都给了你了?奚齐当上国君后,凡事还不是听咱们的!” “还有荀息呀!” “那个老夫子虽是顾命大臣,但还不都得听哀家的?哀家往后就依靠你啦!” “嗜割!” 优施的浪笑声不断从灵幡后面传了出来,在外面守灵的荀息,不禁嫌恶地皱起了眉头,心想,主公尸骨未寒,骊姬和这戏子竟敢如此猖狂,这成何体统? 骊姬关心的.还是奚齐登上君位一事。她向优施问道:“老头子昨夜宾天,奚齐今天应该立为国君。哀家派东关五去催促荀息,要他今日就让奚齐继承大位,谁知里克及诸位大臣一致反对,都说要等老头子入土为安。哀家不管,叫东关五照样去把荀息找来,现在都日上三竿了,荀息还没出现,东关五、梁五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优施收起那一副玩世不恭的笑容,轻声提醒说:“这是大事,荀息此刻正在前面守灵。”“你去请荀息进来。”骊姬道: 优施走出灵幡,对荀息行礼拜见后,直言道:“荀大夫,君夫人请你到后堂,有事相问。” 苟息感觉朝中气氛不寻常,诸位大臣纷纷退避,好象正在酝酿着一场阴谋。刚才他本想去向骊姬奏报,却听到她与优施的嘻笑声从灵幡后面传来,十分恼怒,便不进去。这时听到骊姬的传唤,他不屑地看了优施一眼,便进去见骊姬。骊姬看着身穿丧服的苟息,着急地说: “荀大夫,国不可一日无君,主公病危之时托孤于你,哀家认为荀大夫今日应该立奚齐为国君,此事不可拖延。” “刚才东关大夫向臣下催促过,但里大夫告诉臣下说,卜偃大夫占卜过,接下来的三个月内均是凶月、凶日、凶时,立君不吉,大夫们亦不同意今天立君!”荀息答道: “君夫人,”优施插话道:“里克的话不可信,卜偃是重耳的师傅,他的话更不可信。以优施之见,今天一定要扶立奚齐为君,迟了就会生变!” “哀家也是这么想。”骊姬火烧火燎地说:“东关五、梁五这两个主公平日宠信的大夫,今日临此大事,怎么也不来?荀大夫,哀家命你立刻催促朝廷重臣前来,共同扶立奚齐为君!” 虽然是九月凉秋,荀息的鼻尖上却不断地渗出汗珠,头上青筋暴露,他心里感到十分沉重。听到骊姬要他去找“二五”来,便应道: “东关五、梁五二位大夫马上就到。” 骊姬看着荀息忧心忡忡的样子,突然紧张地问:“莫非重耳想回国奔丧,趁机夺位?” “臣下尚未听到重耳公子回来奔丧的消息,这一点,君夫人可以放心。如果有什么不测之事,就在朝廷之内,不会在国门之外。” “啊!不测之事?”骊姬如雷轰顶,惊恐地叫道:“荀大夫,你该不是吓唬哀家吧?” “荀息怎敢妄言?荀息只愿奚齐太子能顺利继承大位,一切平安无事就好。” “不!荀大夫,依哀家看,还是赶紧命东关五、梁五二位大夫带着甲士,把图谋不轨的大臣先抓起来杀了。与其等他们下手,不如咱们先下手为强,只有杀了他们,咱们才能高枕无忧。” “东关大夫与梁大夫不是他们的对手,而且先动手杀人,弄不好反而授人话柄;到时候,如果他们倒过来杀咱们,咱们就全完了。”荀息道。 “这么说,朝廷上都是些反对奚齐为君、处处与哀家作对的人?” “朝臣中有许多人态度暧昧不明,他们可以是恭太子申生及公子重耳、夷吾那边的人,也可以成为奚齐太子这边的人,就看君夫人和众位大夫的谋略如何。切记,不可再像主公在世时,以杀戮为谋略,主公可以,君夫人不可以。” 荀息神色忧虑,提醒着骊姬。他想起晋献公征伐骊戎时,史苏说过胜而不言,劝他不要攻打,但晋献公不听忠谏,不仅攻灭骊戎,还带回了骊姬,造成今日晋国的乱象。当时史苏曾说,晋国用男兵打败骊戎,骊戎将用女兵复仇,毁灭晋国。现在看来,史苏的预言果然实现了。荀息并非想帮骊姬,只是他答应过晋献公,要誓死效忠奚齐。“唉!”他在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 骊姬的眼睛,此时喷射出仇恨的怒火,问道: “为何主公可以,哀家就不可以?荀大夫,你不可违背对主公的许诺,哀家要你立刻命令东关五和梁五,准备兵马,对于胆敢反对奚齐为君的大小官员,一律杀无赦!荀大夫,主公把国家大权交给你,你可以调兵,可以遣将,哀家可以下旨,你还怕什么!” 优施失去了平日插科打诨的语气,口沫横飞地嚷道: “荀大夫,要立即立奚齐为君,迟则生变。你能够为主公谋划假道伐虢之计,一举消灭虢国和虞国,就不能替君夫人除掉里克和邳郑这些人?” 荀息为难地看着狂悖的优施和蛮横的骊姬。他可以先下手为强,杀掉里克、邳郑等大臣,减少奚齐登位的阻力,但他不愿意这样做。里克是恭太子申生的师傅,乃朝中大臣众望所归,荀息没有理由杀他。杀了他,将使自己陷于不义,那才是真正的倒行逆施,最终会自取灭亡。荀息十分清楚,骊姬和她的党羽早已失去人心了。优施见荀息沉吟不语,又说道: “荀大夫,优施曾用整羊宴宴清里克,探知他决定保持中立,并未支持恭太子申生,所以申生终于死了;这一次,谅他也不敢不顺从荀大夫的意思。再说申生死了,他这个师傅保不住自己的徒弟,还能有什么作为?他去扶立重耳登上大位,对他又有什么好处?”荀息感慨万千,他听见优施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竟敢在他面前大放厥词,便恨恨地瞪了他一眼。转头对骊姬说: “君夫人,臣下刚才已派人去请诸位大臣前来,他们一会儿就到。” 骊姬流下泪来,说道: “荀大夫,哀家与奚齐如今是孤儿寡母,身家性命都托付给荀大夫了,希望你不要辜负先君的重托,今天一定要立奚齐为君。”“荀息可以在主公灵前起誓,必助奚齐太子继位为君,相信主公在天之灵,也会会保佑奚齐太子顺利继承君位。” 荀息说到这里,又抬头看着骊姬。骊姬泪眼下的阴狠目光使他不寒而栗,他赶紧说: “臣下告辞!”说着,便退了出去。 “哼!这个荀息靠不住了,”骊姬对优施说:“嘴上说得好听,实际上和里克、邳郑一伙人交情好得很,根本不愿得罪他们,哀家要你传令东关五和梁五二位大夫,叫他们立刻率兵来宫里候着,等里克和诸位大臣来到,把他们包围起来。他们如果赞司奚齐立为国君,那最好;他们若有任何异议,就把他们全杀了。” 优施领命,匆匆走了。 4 里克从狐突府中回来,才刚坐下,门人便进来禀告说:“吕省大夫求见。”“有请!” 里克亲自到门口迎进吕省。吕省进入大厅刚刚坐定,里克立即屏退所有下人。 下大夫吕省是夷吾公子的随臣。他有着一张上尖下阔的三角脸,那下巴呈奇特的扁平状,嘴巴特别大,眼光老是闪烁不定。吕省机智过人,心思敏锐。他对里克再拜稽首道: “吕省奉夷吾公子之命,特来拜见里大夫。”“夷吾公子在梁国可好?” “公子天亮时知道主公宾天,悲痛不已,特意命臣下前来,向朝中大臣告白,夷吾不敢有忘君父大恩,只因被骊姬迫害,不敢回国奔丧。” “哦!夷吾公子已经知道主公宾天的消息。” “里大夫,夷吾公子之意,恭太子申生是被骊姬害死的,骊姬之子奚齐不但不该登上大位,反倒该被处死。唯有除去骊姬及其孽种,晋国才会安宁。奚齐如被立为国君,所有姬姓的宗族兄弟,将永远不能回国了。”吕省单刀直入地说, 里克想,果然不出所料,夷吾派人来叫他杀死奚齐了。他只是没想到吕省说话如此直截了当,毫无避讳。当下问道: “吕大夫,这果真是夷吾公子的主意?” “岂会有假?吕省有几个脑袋,敢拿这个主意啊?”吕省目光锐利,逼视里克,又说:“难道下军七兴大夫不想替申生报仇?里大夫是申生的师傅,难道也不想替申生报仇?里大夫不用相瞒,吕省虽不常在国内,却早已得知里大夫、邳大夫,以及下军七兴大夫都不赞成奚齐继位。你们只是还没下定决心要不要斩草除根而已。吕省认为里大夫不可心慈手软,只要杀掉妖姬和奚齐、悼子等人,国家就可平安无事了!” “吕大夫,老朽实不相瞒,在这件大事上,诸位大臣决意不让奚齐登上大位,还准备要废黜他的太子之位。至于要不要杀他,大家还没拿定主意。夷吾公子一言九鼎,使老朽不再犹豫,老朽下定决心,遵从公子之意,把奚齐杀了,以绝后患!” 里克心中暗暗好笑,他早就拿定主意要刺杀奚齐,刺客都已派定了。现在夷吾派了随臣来,到时,正好把这事往夷吾身上一推,让他去担起弑弟罪名就好了! 吕省看出里克想杀人,又不想承担责任,便说: “里大夫,这事既然定了,夷吾公子的意思,还请不要泄漏出去。” “吕大夫,请放心,夷吾公子还在梁国,晋国境内发生什么事,都不会牵扯到他的!” “吕省要的就是这句话,里大夫果然是聪明人!”“哈哈哈!”里克笑了,笑得很得意。 吕省也笑了,笑容中暗藏着阴险。他边笑边暗忖道:此老一派豪爽的样子,看来,可以把郄芮的计谋告诉他了。吕省想说出来,又怕说的时机过早了些;不说,又怕错过良机。在此君位更迭的关键时刻,一错失良机,夷吾成为国君的希望就会落空。他想了想,还是对里克说了: “里大夫,夷吾公子明示,如果大事办成了,他绝不会亏待里大夫,他会在封邑土地方面…” “吕大夫,”里克突然打断了吕省的话,说道:“臣下明白夷吾公子之意。” 吕省感觉极为敏锐,听里克言下之意,似是心领,里克是否已另有打算?想立重耳为君?吕省又接着说: “里大夫,夷吾公子的话,我还未说完呢!公子的意思是,这次杀死奚齐后,当封里大夫……” “吕大夫,”里克再次打断吕省的话,说道:“里克已经明白,到时候,里克自会依夷吾公子之意照办。现在时间紧迫,里克尚须和老国丈狐突及卜偃大夫等朝中大臣,商量如何行事为宜。” “好!里大夫能遵照夷吾公子的意思安排,吕省就放心了。”里克报以一连串模棱两可的笑声。吕省又问了一句:“是否需要吕省点齐家兵、甲士,听里大夫指挥?”“那是再好不过了,到时候,里克会让家臣前去告知。”“好,吕省静候里大夫差遣,万死不辞。” 吕省离开里克府邸,一路上推敲里克的话,他觉得光靠里克是不行的,必须找邳郑联盟才好。这么一想,便马上驱车到邳郑府中。 5 荀息已做好了一切准备,他带奚齐到晋宫大殿上,等待诸位大臣到来。但是等了片刻,仍不见任何一个大臣前来。 东关五、梁五带着重兵驻守在宫门外,只要有大臣反对立奚齐为君,他们马上就冲进宫里,将大臣们杀了。 殿上只有一个优施,他还算不上什么臣子。荀息期待的大臣, 一个也没来。 过了很久,里克的家臣进来对荀息说: “荀大夫,里大夫命臣下来请你过府,有要事相商。”“荀息派人请里大夫来,商议立君之事,里大夫为何还不来?”“里大夫请荀大夫务必过府一趟,其余的事,臣下不知。”“这……好吧!里大夫既然竭诚相请,荀息恭敬不如从命。” 荀息心中明白,立君已到关键时刻。去里克府上,被杀、被拘或是说服里克共同拥立奚齐,成败在此一举。荀息并不怕死,他只担心无法完成晋献公交托的遗命,那实在有负先君。 荀息步出宫门,跨上轩车,跟着里克的家臣来到里府。荀息一下车,早已在门首恭候的里克便开口道: “看到荀大夫来,里克便放心多了。”“哦?此话怎讲?” “苟大夫已经大祸临头,难道不知道?” 里克一边低声说话,一边把荀息带入密室。侍女端来两杯茶后,便退了出去。 里克和荀息都是晋献公生前倚重的大臣,两人相处颇为融洽,也十分敬重对方。里克在申生自杀的事件中,所表现的软弱,使骊姬阴谋得误,更加速了申生的死亡,里克为此被朝臣诟病,亦为荀息所批评。这些都已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了。今天荀息成了晋献公的顾命大臣,肩负着他不想承担却又不得不承担的使命,到后来,便与里克站在对立的两边了。对荀息而言,也不无遗憾。 里克和荀息对坐着,互相注视着对方。里克对荀息笑了笑,说道 “荀大夫,里克与你相处了数十年,十分敬重你正直的人品和杰出的才能,今主公宾天,该由谁来继位的大势已十分明显,大夫难道不能顺应人心的愿望办事吗?” 荀息昂起头来,说道: “事情摆明了,主公已改立奚齐为太子,接下来继位的,当然应该是奚齐,这一点应该不会错,主公生前就宣布过这件事。” 里克摇摇头,非常恳切地说: “朝野臣民一致认为,主公晚年受骊姬蛊惑,视事不清,改立奚齐为太子是不当之举。荀大夫若能遵从‘立君以长’的祖训,让二公子重耳继位,那才是忠于先君。如今,恭太子申生,以及重耳、夷吾二位公子的随臣都已经联合起来,他们要为申生伸冤,他们要找奚齐报仇。秦国和晋国的其它大夫亦将发兵相助,势已至此,荀大夫有什么打算?” 荀息知道奚齐已成众矢之的,这事很难挽救。他悲愤地说:“里大夫,主公刚刚宾天,尸骨未寒,大臣们就要联手杀死他指定继位的儿子,荀息宁愿死,也不会听从诸位大臣的决定。” 荀息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他明知骊姬不义,也了解人心所向,当时晋献公命在旦夕,荀息只是顺应君命,尽忠而已。 里克拍了拍荀息的肩膀,惋惜地说: “荀大夫,如果因为你死了,奚齐能够顺利继位,那么你的死,是有价值的;假如你死了,而奚齐照样被废被杀,那你的死,又有什么意义呢?” 荀息斑白的须发微微地颤动,他极度悲伤地看着里克,说道:“荀息只能有一种态度,这是我的命运,谁也改变不了。我必须履行对主公立下的誓言,用生命去实践‘忠贞’二字。” “你怎么这么说呢?”里克惊讶道:“你难道要用宝贵的生命,去为那不仁不义的事,做出无谓的牺牲?” “不!先君问我侍奉国君的态度,我回答他‘忠贞二字,先君问:“什么叫忠贞?我回答说:“凡是对国家有利的,能力所及,没有不去做的,这叫作忠;埋葬已经离世的国君,奉养继位的国君,叫作贞。” 里克听了,十分惋惜这位智谋出众、为人正直的大夫,竟然被自己的誓言框死,被昏君的绳索套牢了。看来,荀息是无法逃脱死亡的命运了。里克不禁喟然长叹: “荀大夫,里克真是替你可惜,唉!难道你真的不想逃脱那可悲的宿命吗?” “荀息必须信守承诺,不能有负先君。如果实践诺言,必须付出生命的代价,荀息无从选择,只好去面对它了。” 里克从心底由衷地升起一股敬意。他认为,荀息是奚齐的师傅,能为奚齐尽命,实在令他感佩;而他自己是申生的师傅,见申生有难却躲到一旁,他的勇气真是不如荀息啊! 荀息见里克沉吟不语,又说: “任何人只要是想尽忠全义,都会这样做的。荀息已立誓要对先君忠心,因此,不能阻止别人尽忠,也不能阻止里大夫与其它大夫,做忠于自己公子的事。” 这个意思再明白不过了。里克诚恳地说: “既然这样,我们就各为其主了。里克向来敬重荀大夫,往后即使各为其主,也绝不敢妄加伤害,还望有大夫自己多加保重!” 荀息的精神是自由的,意志也是自由的,他也尊重里克的意志和自由。在这个时代,有可以敬重的朋友,也有可以敬重的敌人。 荀息起身告辞,他躬着背,心情沉重地走了。他感到骊姬和奚齐的命运,就像一副沉重的枷锁,紧紧地铐在他身上。他那灰长的身影越来越长,步履也越来越沉缓了。 荀息走后,已经是正午时分了。里克急忙驱车到邳郑府中。邳郑走下石阶,到门口迎接里克。里克一见面就告诉邳郑说: “邳大夫,恭太子申生以及重耳、夷吾二位公子的党羽想要杀死奚齐,你打算怎么办?” “荀息决定怎么办?”“他说他将为奚齐而死!” “嗯!”邳郑沉吟了一会儿,说:“荀息准备对抗也无济于事,我说里大夫,你放手去做,邳郑必将竭力相助。” “好!里克早知邳大夫和我同一阵线,里克已经请教过卜偃大夫了,他占卜过,咱们的事情会成功的!”里克说道: “里大夫,”邳郑又说:“你先将下军七兴大夫的兵马集结起来,邳郑赶快到翟国去告知重耳公子,希望翟君愿意起兵相助;另外,还要派人联络秦国。有了这样兵力,一定可以把东关五、梁五和履一帮人打倒,瓦解奚齐的势力。” “邳大夫的想法很好,不过,里克认为毋须出动翟国军队,我已经和下军七兴大夫商议好了,三天后的子时,下军七兴大夫就率兵 三千到城郊驻扎,命累虎、山祁和十名武士进去刺杀,不必动用下军甲士,这样可免去一场血战,只要杀死奚齐一人,就算成功了。”里克说: 邳郑听了,兴奋地说:“好极了!杀死奚齐后,咱们可以拥立人望较差的公子,这样就可以从他那儿获得重酬。人望好、得人心的公子,绝不能让他回国。这么一来,晋国还不是咱们的天下?” 里克心里跳了一下,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莫非是吕省找了邳郑,把夷吾贿赂封地的事对邳郑讲了?里克觉得这事毋须捅破,但必须反对,便说: “邳大夫此言差矣!咱们必须拥立有人望的重耳公子,才能够安定人心,除去晋国动乱的根源,唯有这样,老百姓才愿尊奉他,诸侯国才肯辅助他,晋国也才能安定富强。里克已经和卜偃大夫谋划过了,他已派人去翟国接重耳公子了,相信很快就会回到国内。” 邳郑知道里克已和元老重臣们商议过,便说: “邳郑听从里大夫的决定,愿一同拥立重耳公子为君!”时间紧迫,派遣刺客的计划也即将付诸行动。 6 过了两天,荀息拗不过骊姬的再三催促,终于在晋宫尊奉奚齐为晋国国君。 就在奚齐被立为国君时,郭偃已派人快马走到翟国,向重耳报告今夜子时的刺杀计划。跟随重耳的臣子们,个个热血沸腾,人人摩拳擦掌,都想回国参与这个扭转晋国乾坤的行动。郭偃派来的人向重耳详细报告了里克刺杀奚齐的意图,以及想请重耳回国继位为君的打算,请重耳准备好,立刻动身。 翟国的山城很冷,夜色很浓,重耳估计,此刻离子时还差两时辰,下军七兴大夫的兵马正在向丧次行进中。 奚齐住在斩衰倚庐(古人居父母丧时所住的屋子)里。这是丧主守灵专门住的房子,建在灵堂旁边,叫作“丧次”。丧次的结构很简单,立木柱,用捆扎的稻草作成屏障,用以遮阳挡风,不涂泥,没有门户。 重耳思忖,这是多么动荡而危急的局势,幸好老国丈狐突与掌卜大夫郭偃二人有先见之明,未到宫里去,才躲过了被东关五、梁 五诛杀的危险。 今夜子时,将是双方决斗的第二回合,刺客们能顺利潜入丧次?能杀死守灵中的奚齐吗?这是里克的计谋,如果让重耳来下令,他是否会狠下心来,下令刺杀奚齐?而且是在丧次里刺杀奚齐!重耳突然想,自己怎么会有这个疑惑。他想到君父晋献公杀了多少同宗兄弟,才得以稳固君位,才开拓了许多疆土?一时之间,重耳觉得自己实在过于仁慈,也过于迂腐了。他审视自己,哪里像一个能图霸诸侯的国君呢? 他又想到,骨肉相残,在晋国的政治历史中,已经连续有五代的血腥残杀! 重耳的高祖桓叔,原是晋文侯的弟弟,封于曲沃,晋大臣潘父弑其君晋昭侯,迎桓叔入晋为君,桓叔要入晋为君的时候,被昭侯的臣子打败了,退回曲沃。 桓叔去世后,重耳的曾祖父曲沃庄伯又弑其君晋孝侯于绛城。后来,晋孝侯的臣下又打败了庄伯,把庄伯赶回曲沃。 庄伯去世后,重耳的祖父曲沃武公才灭了晋侯缗,占领了绛都,更号为晋武公。晋武公去世后,重耳的父亲晋献公姬诡诸接位。继位之初,晋献公因害怕晋侯缗的兄弟复仇,杀尽了晋侯缗的兄弟们。 后来,晋献公为了骊姬的儿子奚齐,还杀了长子申生,并派人追杀重耳、夷吾,还把其它儿子全赶出晋国。 为了晋国的君位,骨肉相杀争夺历经五代。每一代都刀光剑影,腥风血雨,而且,几乎每一代的君位,都是在丧乱中夺取,在丧乱中固守……重耳不忍再想下去了,这一切真是太残酷也太可怕了。 今夜又将重演历史的一幕。这即将展开的拚杀,又是为谁扫清道路?是为了重耳?还是为了夷吾?抑或是为了其它的公子?重耳想,此时,在晋国绛都的里克、邳郑将杀掉新君奚齐。奚齐或许已经死了,那么君位会落到哪一位公子头上?里克、邳郑会来迎接自己;吕省、蒲城午、郄芮会拥立夷吾;那东关五、梁五呢?他们是否也将拥立悼子为君?还有其它几位公子,大家都有拥护他们的师傅和谋士…… 今晚仅仅是这次丧乱的开始,恐怕到残局收煞还要经历很长的时间。重耳既为先君们过往的骨肉相残而惊心动魄,而又为这一代的骨肉相残而忧心忡忡。 7 今天一早,东关五、梁五带了二千名兵士,埋伏在宫殿外,保护奚齐。到了中午时分,荀息带奚齐回到丧次。昨天,荀息曾向上、下两军发令调兵,但无人响应,因此,他只好叫东关五、梁五调兵遣将。“二五”接到荀息的命令,调派甲士守卫在灵堂外,将整个灵堂包围了起来,十步一岗,五步一哨。骊姬、荀息、东关五和梁五等人,都知道申生、重耳及夷吾的党羽,将发动兵变,刺杀奚齐。但他们认为,这些随臣应不至于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进攻国君的丧次。 东关五、梁五虽然知道夜里可能有变故,但警惕性不高,他们认为守备如此严密,根本不用担心。 里克下令下军七兴大夫、左行共华、右行贾华、叔坚、累虎、特宫、山祁等人,从下军中挑选精兵三千名,星夜驰至绛都,驻在城外,以防备东关五、梁五的兵马围攻朝中大臣。 临近子时,里克命令累虎、山祁带着十名武士,全部穿着黑色夜行衣,前往丧次,展开刺杀行动。 十月,初冬的风已经很冷了,白露已然结霜,茅草上沾满白色霜粒。奚齐躺在倚庐内的炕床上,风不断从草篷的缝隙中钻进来。荀息仗剑坐在茵席上。数十名武士围在灵堂外,保护奚齐。侍卫十人一队,在灵堂的东西南北各个方向,不断地巡逻着。夜黑风高,四周没有半条人影。东关五的甲士在东面和南面,梁五的兵在北面和西面,层层设防,步步为营。 子时正,累虎、山祁带十名武士,就从东面摸黑爬了进来。 约莫一刻钟之后,累虎的十名武士已到了斩衰倚庐的夹幛外。累虎稍稍翻开夹幛的草壁,查看里面的情况。只见穿着丧服的奚齐,躺在炕床上熟睡着;而荀息则仗剑坐在倚庐中间,张大眼睛,注意四周的动静。倚庐内灯火摇晃,时明时暗。 更深夜静,三星在天,显得凄清而寒凉,大地一片肃杀。微风吹过枯草落叶,发出轻微的飒飒声。累虎静静观察了一会儿,回头对山祁和十名甲士悄声嘱咐道: “我进去杀奚齐,山祁负责挡住荀大夫,切记不可伤了他。十位壮士请守在外边,以防‘二五”的甲士冲进来救人。” 累虎说完,与山祁同时拨开夹障,冲了进去。 累虎冲向睡梦中的奚齐。荀息见黑衣人冲进来,以剑支地,“霍”地起身,一边高喊“来人啊!有刺客!”一边拔剑出鞘,冲向累虎,不料被另一黑衣人山祁挡住。荀息向山祁一剑刺去,山祁及时用剑架住,与荀息格斗了起来。 累虎抓紧机会,向炕床一剑刺去,床上寂静无声。累虎抽回长剑,向山祁“嘘!”了一声,快步奔向门外,山祁紧跟着退了出去。“往哪儿逃!” 荀息仗剑冲出倚庐,累虎立刻上前阻挡。不一会儿,灵堂外的侍卫高举着火把,往这边包抄了过来。累虎发了一声哨,立刻丢下荀息。众黑衣人会意,跟着累虎向东南方飞奔而去。 东关五和梁五追兵赶到时,看到数条人影已在十丈之外,片刻之间,便失去了踪影。 荀息担心奚齐,见刺客已远,便立刻奔进倚庐。他跑到炕床前 一看,奚齐还闭着眼睛,似乎睡得很熟,看来十分恬静安详。荀息十分庆幸自己反应得快,四周的侍卫也及时冲了过来,使两个冲进倚庐的刺客还来不及下手,就匆匆逃逸。此时,东关五冲进来,大声嚷道:“荀大夫,没事吧!”“小声点,少君还在睡呢!”“噢!”东关五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主公啊!”荀息跪地磕头,望着苍天说:“主公在天之灵,可要保佑少君平安无事啊!” 骊姬听说发现了刺客,赶紧带着骊娣赶来。东关五一见骊姬,跪下禀道: “东关五叩见太后,少君平安无事,睡得正熟。”骊姬破涕为笑,说: “哎呀!真吓死哀家了。”说着,进入了倚庐。荀息看见骊姬来了,叩拜道:“荀息拜见太后,太后受惊了!” “少君没事就好。”骊姬边走边说:“没事就好。”骊姬快步进了倚庐,急走向炕床,轻声喊道:“奚齐,我的孩子。” 奚齐并没有回答。骊姬以为他真是睡得太熟了,微笑着想把他摇醒。突然间,她有个极为不祥的预感,凄厉地哀叫道: “奚齐,你醒醒啊!你醒醒啊!天啊!”骊姬痛哭失声,荀息听见骊姬的哭号声,大吃一惊,冲上前去翻开被子,赫然发现棉被已渗满了鲜血。荀息被这情景吓懵了,失神地看着床上已没有了气息的奚齐。他想起自己对晋献公立下的“以死随之”的誓言,失魂落魄地走出倚庐。他一直走到晋献公的灵前,跪拜在地,抬头望着飘动的灵幡,颤抖地哭喊着: “主公,荀息无能,未能善尽护卫新君之责,如今一切都完了。荀息答应过您,若未实现诺言,将以死相随……” 荀息再三叩拜后,缓缓站起,徐徐拔出长剑。他看着剑上青锋如雪,闪着寒光,就要自刎。梁五正好冲进灵堂,一刀劈开荀息的长剑,长剑“匡当”一声,落在地上。梁五说: “荀大夫,你不能这样,少君没了,咱们可以再想办法,何必死呢?” 骊姬此时也号哭着奔进灵堂,大哭道: “哀家好恨!好恨哪!为什么死的不是重耳、夷吾或其它人?为什么死的是哀家唯一的孩儿?为什么?为什么?” “太后,”荀息怅然道:“一切都怪荀息守护不周。人死不能复生,请太后节哀。” “荀大夫,是谁杀了奚齐?”骊姬哭着问道: “是两个穿黑衣的蒙面人,可能是恭太子申生,或重耳、夷吾等人的党羽。”荀息答道: “东关大夫,”骊姬转问东关五:“你有看清楚是谁吗?是不是里克和邳郑?” 东关五、梁五根本没有和刺客交手过,当然什么也说不出来。“哀家要杀掉他们,把他们全部杀光。”骊姬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地自语着,忽地抬头问道:“荀大夫,刚才你想自杀,是吗?” “是的,”荀息点头说:“臣下有负先君重托,愿以死谢罪。”“哼!”骊姬怒目圆睁,厉声斥责:“荀大夫,你忘了?奚齐没了,还有悼子啊!你没能辅佐奚齐为君,可以改立悼子,继续实现忠贞之誓。先君尚未安葬,你就想一死了之,算什么忠贞?今天夜里,你即刻改立悼子为国君。” 骊姬的话如巨雷轰顶,荀息下了决心,说道: “太后,荀息遵命,今夜就立悼子为君。臣下要实践自己对先君忠贞的诺言,谢谢太后提醒,荀息的确还不到以死相随的时候。”“不必顾忌狐突、史苏、郭偃、里克、邳郑这些老臣的意见,只要有卿家、东关五、梁五、优施、履鞮等人,就可以了,还怕他们什么!”骊姬唾沫四溅地说: “苟大夫,”优施说:“悼子若继立为君,相信有你的辅佐,必能稳定人心,稳定晋国。” 商议完毕,骊娣前去悼子房里,将悼子叫醒。悼子揉着惺忪的睡眼,被抱到宗庙大殿上,荀息一帮人匆匆忙忙为他举行了继位为君的礼仪。 8 天蒙蒙亮的时候,季隗来问重耳: “公子,绛都有消息来吗?昨儿个夜里,里克和邳郑二位大夫的刺杀行动成功了吗?” 重耳感到奇怪,他并没有告诉季隗这些事,猜想一定又是叔隗告诉她的。重耳满脸倦色,瞅着季隗说: “重耳昨天夜里和子余、舅犯等了一整夜,到如今都还没消息传来,真是让人焦急啊!” 晓雾渐渐散开,太阳从东山头露出脸来了。十月,小阳春的季节,难得的风和日丽,重耳看着山野的美景,焦灼紧张的心情因而缓和下来。他携着季隗的手,往屋外走去。 赵衰、狐偃、先轸、胥臣、介子推也都熬过了一个不眠之夜。又过了一个时辰,郭偃的家臣来向重耳通报消息。他一见到重耳就说: “启禀公子,下军七兴大夫率领三千甲士,驻扎在离绛城三里的地方。昨夜,累虎、山祁带了十名武士在子时进入斩衰倚庐,杀了奚齐。” 围在边上的随从们很是兴奋。他们庆幸里克、邳郑的刺杀计划果然成功了。 重耳环顾了一下众臣,看到赵衰、狐偃、先轸诸人都脸色凝重。他知道他们心里在担心什么,便向来人问道: “只杀奚齐一人?” “是的!不伤及任何人,荀大夫虽提剑来战,但两位武士并未伤他一根汗毛。” 原本愁眉不展的几位随臣,都轻轻地舒了一口气,重耳也放下了心,又问道: “还有什么消息?有没有听说要立哪位公子为君?”“卜偃大夫要臣下告诉公子,荀息准备拥立五岁的悼子为君。”“什么?”重耳十分意外,深深叹息道:“五岁孩童能懂什么,如果让骊姬掌权,晋国社稷就危险了!” “公子勿忧,”来人又道:“新君尚未登基,小臣奉卜偃大夫之命,快马赶来报告公子,请公子决策。卜偃大夫还说,请公子火速回国。” 重耳皱紧眉头,说了一句: “只怕现在,卜偃大夫又派要人来说,叫重耳别急着回去了!现在的晋国朝廷,随时都会有变故发生的。” “公子,卜偃大夫交代的事,臣下都说了。” “你先下去休息吧!重耳和诸位大夫商议一下,待重耳做好决定,再让你回去告诉卜偃大夫。”重耳说: 郭偃的家臣退下去后,赵衰神色凝重地说: “以臣下之见,奚齐被刺,骊姬为了避免夜长梦多,此刻恐怕已让悼子登上大位,公子就是赶回去也来不及了。” “不符合仁义道德的事,是不可能成功的!”狐偃摇头道:“公子,”赵衰又说:“臣下担心,荀息会带着兵马,包围老国丈狐突以及里克、邳郑、卜偃等诸位大夫的家,来个赶尽杀绝,那就糟了!” “子余所虑甚是。东关五、梁五的兵马早就包围了晋宫,如果他们收兵,将军队调去包围诸位大夫的府邸,确实可虑。不过,诸位大夫现在都躲在累虎、山祁的下军军队中,暂时不会有什么危险。” “依臣下看,目前,荀息应该还不会这么做,况且上下二军不听他的调遣。至于东关五、梁五的兵力不足成事……这么看来,绛都的局势可能会先安定个把月,等先君安葬之后,这一场立君的争斗才会继续展开。”狐偃说: 重耳赞同狐偃对局势的分析。 9 五更时分,当重耳在山城眺望时,绛都的晋宫里,骊姬正抱着年仅五岁的悼子,在大殿里登上了君位,立为晋国国君。 消息像野火一般狂烧到里克、邳郑、狐突、郭偃、吕省那里。众臣纷纷质疑:悼子能立为国君吗?这实在不不合礼法了。第一,悼子是先君诸公子中,排行最小的;第二,悼子不是晋献公立的太子;第 三,悼子没有祭拜祖庙,也没有受到周天子的册封。众臣异口同声的结论是:悼子没有资格成为晋国国君! 东关五、梁五的兵马团团守卫着晋宫。 新君悼子作为丧主,在十一月为晋献公举行了非常隆重的安葬仪式,随葬的兵马俑与车马,都远远超过了其它诸侯国,在当时,是一场规模最大的葬礼。 安葬了晋献公之后,已经是十一月末了。 悼子上朝的时候,荀息都会站在他身边,但是,平日来上朝的臣子很少。 五岁的悼子,什么也不懂,每天由骊姬抱着来上朝,连续坐上 三个小时。上朝时,悼子坐不住,吵闹不休,骊姬不住地哄着,而荀息和东关五等人,在一旁议论朝政。到了散朝之时,悼子早已哭乏睡着了。 骊姬、荀息立了新君,但无法服众。骊姬于是命荀息大开杀戒,将申生、重耳及夷吾的党羽清除干净,以求高枕无忧。但是,荀息不愿意这么做,他加强了朝廷侍卫,戒备森严。 晋国国内的政治情势显得十分诡异。 荀息派出特使去齐国,向称霸诸侯的齐桓公献上厚礼,请齐桓公主持公道。 里克自从奚齐被刺之后,一直没有露面,似乎朝廷里发生的事情,都与他无关。当他获知悼子被立为新君的消息时,十分震怒,赶到邳府对邳郑说: “想不到荀息会立悼子为君,上次杀了一个奚齐,这次还是可以一刀把悼子杀了。干脆从曲沃调下军三千甲士来绛都,等悼子上朝之时,杀进宫去,一举将骊姬、悼子、优施这帮人杀了,斩草除根。到时,看荀息这个迂夫子,还可以再拥立谁!” 邳郑同意里克的看法,召集了下军的共华、贾华、叔坚、累虎、特宫、山祁等大夫,共同商议从曲沃调兵到绛都。朝廷的卫尉原是里克的下属,他只等里克密令,就立即打开宫门,让里克率甲士进入朝堂。 里克、邳郑指挥着三千甲士,将晋宫团团包围。其余的大夫们各带五百名甲士杀进宫去。 守卫宫廷的卫尉听到里克在宫门外的指挥声,立即打开宫门,下军的诸位大夫蜂拥而入。荀息才哄着悼子刚刚坐定,正要接受群臣的朝拜,就看见陛阶下突然冲上来好多持刀执剑的武士。东关 五、梁五齐声令下,一批宫中甲士立刻上前保卫悼子,双方在陛阶下展开了激烈的拼搏,一时之间,刀光剑影,杀声震天。 悼子吓坏了,优施抱起悼子,逃往后宫。荀息持剑护送他们二人,且战且退。 累虎带着一批精锐的甲士紧追不舍,荀息与优施护着悼子来到了后花园。他们才绕过了水池,累虎已快如奔电追了上来。他转头对众甲士喝道: “不许伤了荀大夫,其它的人,都给我杀了!” 优施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不小心摔倒在地,悼子也被摔到 一旁,啼哭不止。 累虎的追兵尽皆上前,将三人围在中间,荀息上前用身体挡住悼子。累虎提着剑,对荀息下拜: “累虎奉命杀此孺子,请荀大夫退让一步!” “不得无礼!这是新君,你不但不可杀他,还应向他下跪。”荀息高声道: “哈哈哈!”累虎仰天大笑:“累虎还要向他这个娃儿下跪?累虎今日要替恭太子申生报仇,请大夫让开!” “有新君,就有荀息。”荀息态度顽强。优施跪在地上,不断地磕头,叫道:“壮士饶命!壮士饶命啊!” 累虎看也不看优施,只望着在地上哇哇大哭的“新君”。累虎本是申生旧部,一想到申生含冤而死,大怒道: “如此脓包,算什么新君!”说着,一剑刺向悼子。 荀息一剑挡了上来。累虎向荀息连发数招,但招招留情。他一面拖住荀息,一面向众甲士下令: “把悼子杀了!” 众甲士上前欲杀悼子,荀息大惊,箭锋急转,“锵!”的一声,荀息与另一甲士刀剑相交。累虎一个闪身,一箭刺向哭叫着母亲的悼子。 “啊!”年幼的悼子大叫一声,一下子血流如注,再没了哭声。荀息听到悼子大叫,用力格开了甲士,跑到悼子身旁。他见悼子被杀,忍不住哭道: “稚子何辜?你们为什么非杀他不可?” 累虎不理会荀息,他对油头粉面的优施怒目而视,优施惊抖得如筛糠般,早已说不出话来。累虎对他吼道: “你就是优施?” “壮士饶命!壮士饶命啊!”优施不住地磕头求饶。 “本将军对你可是久仰大名,听说你是那妖姬的姘头,而且满肚子坏水,今日饶你不得!” 累虎说完,一剑挥去,优施立时一命呜呼。颓坐在悼子身旁的荀息,木然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他对累虎说: “你也杀了老朽吧!” “不!里大夫有令,谁敢伤了荀大夫一根汗毛,必须以命相抵。荀大夫,请多保重。” 荀息仰天长叹,说道: “我荀息既然不能辅助新君,辜负了先君的付托,只有一死,以全忠贞之誓。”说着,举剑往脖子一抹,倒在悼子身旁。 累虎只能摇头叹息。他走到朝堂,见东关五、梁五已被山祁、共华、贾华杀死,梁五的手下早已四散奔逃,便带兵走了。骊姬和妹妹骊娣从后宫狂奔而至,一路呼喊着:“悼子!悼子!” 骊娣看见悼子横尸在水池旁,顿时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放声大哭地爬向心爱的儿子。骊姬看到地上还躺着两个人——荀息以及她心爱的优施,悲伤的泪水沿着她苍白的脸颊滚落下来。骊姬绝望地看着这个她所熟悉的晋宫,想她这一生从一个女奴变成君夫人,晋献公听从她的话,杀了功勋显赫、威望卓着的太子申生,赶走了五个儿子,一时之间,她成了晋国的主宰,在晋国呼风唤雨,后来,她还做了十几天的太后……现在一切都没了,她爱的人都死了。 骊姬流着泪,心知里克、邳郑不会放过她,诸公子都想杀她而后快,而未来的新君不论是谁,一样饶不了她,她再也无法待在晋宫了。她妻然一笑,想想,这一辈子,福也享了,威也使了,能活这么一次,已经够了。她慢慢地站了起来,往水池边走去。骊姬看到水中一个失魂落魄却依旧美丽的倒影,这就是她吗?她咬了咬牙,纵身跳进池塘。 汪汪水面,溅起了散散落落的水花,复归于沉寂。 10 里克、邳郑的军事行动获致极大的成功,将骊姬这帮人的势力彻底瓦解。晋国此刻无君,朝廷上下都等着里克做出决定,看他要立哪一位公子为君。 立君,必然是一场激烈的角逐,晋献公有八个儿子,已经死了 三个,还有五个公子,要立谁为君呢?里克、邳郑和郭偃早就打定了主意——立重耳为君。 重耳在朝臣里、在百姓中,都颇有贤名。夷吾在朝臣中也有贤名。于是,这场君位角逐战,也就在重耳和夷吾之间展开了。 其它三位公子也在觊觎着,等待“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机会,他们只盼晋国局势越乱,那么他们就可以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获取最大的利益。 里克、邳郑和郭偃这天夜里请重耳来,但重耳迟迟未来。众人急了,决定请大夫屠岸夷出马。 屠岸夷的个性平和稳重,脸圆微胖,总是一副和和气气、笑口常开的模样,在朝廷里颇得人缘。里克相信,让这样的人去请重耳回国,会得到各方的拥护。重耳立为国君,不会有什么问题。这天夜里,里克、邳郑等人见屠岸夷来了,互相稽首拜见后,里克开门见山问道: “屠岸大夫,国不可一日无君,现在君位空着,你认为立哪一位公子好呢?” “里大夫,”屠岸夷笑道:“我已经向里大夫说过多次,重耳公子最贤,应该立为国君。” “老朽很同意屠岸大夫的高见,今请屠岸大夫来,是想劳驾你去一趟翟国,请重耳公子回来,登上大位。” “如此光荣的使命,在下万不敢辞!” “重耳公子谦逊、谨慎、爱民,因此,屠岸大夫必须告诉他,国家动乱,百姓受到惊扰,渴盼有贤君来治理国家,请他回国,我等必为之驱驰。” “屠岸夷谨遵里大夫之命,明天一早就启程前往翟国,请重耳公子回国为君!” 屠岸夷干净俐落的答复,使里克、邳郑和郭偃甚为放心。次日一早,屠岸夷快马轻车,带着四名随从赶往翟国去了。屠岸夷出发的前一天晚上,吕省在府中和蒲城午密商。吕省说: “蒲大夫,你也知道,立君以长,先君剩下的诸公子中,唯重耳最长也最贤,不少朝臣提出要立重耳为君,吕省在朝廷上立刻出言反对。” “其实,在下认为夷吾公子贤于重耳,应该立为国君!所以在下竭力主张立夷吾公子为君。”蒲城午点头道: “吕省得到消息,里克与邳郑将派人去翟国请重耳回国,因此,我请蒲大夫辛苦一趟,明日一早出发,去梁国请回夷吾公子。”吕省狡黠笑道: 蒲城午听了,问道: “吕大夫,如果重耳和夷吾二位公子司时回到国内,谁会被立为国君?” “这个嘛……”吕省担心道:“如果重耳先回来,很可能被立为国君,这样,事情就不妙了。” “咱们可以在重耳回来途中,派人在半路上把他杀了;再不然,等他回国后,半夜里带兵马包围进去,放把火也成。”蒲城午建议道: 吕省沉思了一会儿,忖道: “半路上恐怕杀不了,重耳身边的魏武子、颠颉有万夫莫敌之勇,还有许多勇士保护他;回国后,里克的上下二军兵马众多,咱们的家兵绝不是他们的对手,更别说要杀掉重耳了。” “这么说,夷吾公子当不成国君了?”蒲城午颇觉失望。吕省忽然心生一计,笑道: “蒲大夫,你还是明天一早出发,请夷吾公子回国。我明日会在早朝提议,请秦侯帮我们在流亡的公子中,选出一位贤者,护送回国,立为国君!” “里克会不会反对?” “他反对不了,秦侯乃晋国诸公子的姊夫,既然晋国朝臣谁也说服不了谁,只好请国外的亲戚辅助,选出一位公子了。” “吕大夫断定秦侯一定会选夷吾公子?”吕省露出神秘的笑容,点头道: “秦侯会的,这就看夷吾公子肯不肯满足秦国的要求,反正,还没到手的土地,不算公子的土地,只要公子肯答应割几块地送给秦国,事情就成了。而且,梁国就在秦国边境,若有三千秦军护送回国,谁敢反抗!” “妙啊!”蒲城午击掌道:“吕大夫,此计实在高明,在下明天一早就去梁国。” 第二天一早,蒲城午快马轻车,驰往梁国,去请夷吾公子回国为君。 晋国在晋献公大丧之中,一连死了两位国君、一位太后和一位朝廷重臣,两方人马火拚,不少甲士枉送了性命。这场大乱使诸侯各国也为之震惊。 诸侯国的盟主,霸主齐桓公,本来就十分忌恨晋国的强大。晋献公二十六年(公元前六五一年),齐桓公举行葵丘盟会时,各诸侯国带着礼物恭恭敬敬地出席了,唯有晋献公不去参加会盟,齐桓公心中十分不快。 晋国和齐国同样是一等一的大国,西边越过黄河与秦国交界,南到晋豫交界,东达太行山,西南到今三门峡一带,扼有桃林塞(陕西潼关),北与戎翟相接。齐桓公明白这是一个争强图霸的敌国。晋国发生了内乱,齐桓公以盟主的身份,召集列国:宋、郑、卫、曾、蔡、陈、邾、徐、曹连同齐国,组成了十国联军。齐桓公自任统帅,齐大夫隰朋(音习朋)为前锋,讨平晋国内乱,军队有兵车一千乘,为了通过晋国的高山深谷,悬吊起兵车,勒紧了马缰绳,翻越过太行山,长驱直入晋国。这一次讨伐平乱,也许扶立新君,也许把晋国瓜分了。 晋国是姬姓诸侯国,周天子岂能让晋国被诸侯国在平乱中瓜分、吞灭。当周天子听到齐桓公纠集各国兵马入晋时,急忙派卿士宰孔、大夫王子党奔赴晋国,说是要会同齐桓公的军队,平定晋乱,扶立新君! 齐桓公率领诸侯联军进入晋国平乱,以及周天子派上卿来到晋国,打算会同齐桓公扶立新君的消息,快速地在晋国朝臣中传开了。晋国历来并不服从齐国,更何须齐国来平乱?就在这样的形势下,重耳、夷吾都未回国,立谁为君,意见不一。夷吾的亲信吕省看准了内外交错的复杂情况,提出了一条大家不得不接受、而且又可售其奸计的策略。他在朝廷上对与会的大夫们说: “诸位大夫,晋国不幸,主公弃世,吕省和大家一样,不敢自作主张,迎立自己属意的公子回国为君,然而,国家一日无君,是件非常危险的事,如果哪个诸侯图谋残害晋国,随便迎回一位公子,恐群臣不服,国家局势将更加混乱,吕省想,咱们何不请求秦国帮助晋国立君呢?” 秦晋联姻,请秦穆公来主持立君之事,名正言顺,朝臣之中,任谁也不便反对。吕省见无人反对,便又提出,派大夫梁由靡前往秦国,请求秦侯赢任好出面,帮助晋国选定国君。 梁由靡受众大夫之托,第二天一早就启程前往秦国;另一方面,吕省也赶紧派人向郄芮告知朝中状况及他策划的计谋。 齐国齐桓公率领的诸侯十国兵团,讨伐晋乱,烟尘散野,旌旗飘扬,迅速越过了晋国国境,沿着汾水,逼向高梁(山西临汾)。过不了多久,就要开达晋国都城绛邑了。这真是危在顷刻,谁也不知道如果齐国来了,将会有什么后果。 晋国处在风雨飘摇之中,外有强敌环伺;内部争斗不休。晋国臣民则翘首以望,盼着重耳回国,立为新君,早日拨乱反正,复兴晋国。 第4章 夷吾登位 l 重耳从晋献公二十二年出走,至今已经五年了。当里克、邳郑杀了悼子的消息传来,重耳和臣子们都相当兴奋,认为这种寄人篱下的日子,马上就要结束,他们总算熬出头了。 季隗笑盈盈地迎了上来,对重耳大声说: “公子,婢子的姊姊从子余先生那儿听到,里大夫已派人来迎接公子回国,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 “那么……”季隗迟疑地问:“公子要回国了?”“是的!”“要当国君了!”“是的!” 季隗听重耳回答得这么肯定,大为高兴,她想不到这位流亡在外的晋国公子,就要当上晋国国君了。晋国可是中原的大国,还是周天子叔父之国呢! “季隗,”重耳温柔地说:“你是重耳唯一的妻子,等重耳当上国君,你就是晋国的君夫人了。你的贤德也足够当上君夫人了!” 季隗高兴地依偎着重耳,说道: “公子,成亲这五年来,公子只爱婢子和咱们的的儿子伯鲦(音稠)。公子啊!婢子只要有公子疼爱就好了,不一定要当什么夫人。” “只是,”重耳话锋一转:“晋国还乱得很,重耳也不知道是否能顺利回国,登上大位。” 季隗用她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直盯着重耳,她觉得重耳心中似乎十分忧虑不安,便说: “如果回国登位,充满了困难与危险,那公子就不要回去了,在这里也可以过得好好的,何必一定要回去当国君呢!” 重耳凝视着季隗。季隗是个民族部落的女子,善良胆小、谨守本份,对于重耳时时想回国为君的事,她是不会懂的。但是,重耳深深感谢季隗给了他安慰与温暖,使他能暂时忘却骨肉相残的无情,也忘掉了仁义泯灭的痛楚。 重耳紧紧地拥着季隗,渐渐地平息了奔腾不已的思绪。他的母亲狐氏给他的温柔抚爱,已经从他的生命里消逝多年。他从师傅郭偃那里得到的,是严肃的人生责任;从外祖父狐突、舅舅狐偃那里秉承到的,是仁义道德的行为准则;从忠诚的臣子们那里,他则被赋予了沉重的使命和推卸不了的责任!而季隗给他的温存和爱,使他感受到一种母爱的抚慰,一份令他忘忧的轻松与潇洒。 这时候,门人进来报告:“重耳公子,有客人求见!” 屠岸夷从晋国昼夜兼程赶到了翟国,风尘仆仆,顾不得梳洗 一番,就赶来求见重耳。重耳听说国内来人,马上传令相见。屠岸夷进入大厅,向重耳跪拜稽首,说道: “公子,里大夫,邳大夫和下军七兴大夫,特意派臣下来郑重禀告公子。” “嗯!”重耳聚精会神地等着听下文。 “国家动乱,百姓受到惊扰。从历史上看,在动乱中才有得到君位的机会,公子何不回国呢?朝臣皆愿为公子肃清阻碍,拥立公子为君。” 重耳欣喜地笑了,他为这一句话,等了五年。这五年来,他梦里都在想着晋国,想着那里的社稷臣民,那里的五谷丰登,晋国的一切,无时无刻不在牵动着他的思绪,也牵引着跟随他的几十位贤臣。这几十位臣子的家园都在晋国,他们热切希望重耳回国为君,振兴晋国。今天,国内掌握大权的里克、邳郑来请他回国,他能不欣喜 “屠岸大夫,”重耳说:“国内的大夫派你来请重耳回国,重耳必须跟随臣们说,一方面让他们高兴;另一方面,重耳也想听他们的看法,请屠岸大夫先在馆舍中稍事休息。” 屠岸夷对重耳如此郑重而又谨慎,甚觉奇怪,便问:“公子难道不想回去?里大夫已为公子扫清了道路。”“重耳何尝不想回去?”重耳微笑道:“重耳“走为上计的师卦,就是昭示着重耳总有一天会回到晋国。” 屠岸夷站了起来,说道: “那臣下就在馆舍,静候公子的消息。”“好!屠岸大夫一路辛苦了。” 屠岸夷走后,里克与邳郑要请重耳回国的消息,没多久便在随臣中迅速传开了。 2 魏武子已经背出马笼头,颠颉背出了马缰绳,介子推拉出了骏马,准备启程回国了。大家都显得兴致勃勃。 重耳召集所有的随臣开了一次会。 大厅内已坐着狐偃、赵衰、狐毛、魏武子、颠颉、先轸、狐射姑、介子推、胥臣、壶叔等数十人。 重耳环视了一下这些与他同甘苦、共患难的臣子们,然后把里克、邳郑杀了奚齐和悼子的经过说了一遍。事实上,大家都已经知道这个消息了。这些随臣在晋国地位显赫,他们虽然流亡在外,但家臣会随时向他们票报朝廷的动静。所以,他们对朝廷的政治态势了如指掌。重耳见大家点头不语,都看着他,便又说: “里克派了屠岸夷来迎接重耳回国为君。” 众臣听了,欢欣鼓舞,只有狐偃皱起了眉头,对重耳说:“不可以回去。” 随臣们霎时安静了下来,都用眼睛看着狐偃,等着听他的理由。狐偃严正地说: “树木要长得挺拔,必须从开始萌芽就要注意,这就是根本,如果根基不稳,最终必定枯败雕萎。要当国君的人,也是一样。他必须慎守喜怒哀乐之礼,这是人之根本,如此才能训育百姓。在国丧期间不思哀痛,却想求得君位的人,实在难以成功。况且,趁国家动乱而得国,是很危险的事,大凡趁乱而得权之人,难免因此而喜好动乱,喜好动乱就会疏忽了道德。凡此种种都和喜怒哀乐之礼相违,这样的国君如何训育、管理百姓?百姓不服从国君,国家岂不是又要大乱?\\\" 重耳一向十分尊重及听从狐偃的教导,今日却不然。他听狐偃说完,便反驳道: “舅犯,如果不是国丧,谁有机会继承君位?若非因为动乱,人心思治,谁会急于接纳重耳?” 赵衰的想法比较实际,也比较大胆,他赞同重耳的说法,开口道 “是啊!公子说得对,没有国丧,没有动乱,也就没有机会,机会正是存在于危险之中。五年了!咱们已经等了五年了,一旦失去了机会,就难以再有了。” “公子,”先软不失时机地说了个最新消息:“听说荀息派使者去齐国求救,齐桓公率领十个诸侯国的军队,共甲士三万人,兵车一千五百乘,越过了晋国东部天险太行山,沿着汾水南下;齐国大夫隰朋担任先锋,兵马已经逼近高粱城了,晋国形势艰危复杂,已不仅仅是内乱的问题。” 群臣乍听此事,皆感震惊,“哗”地站了起来,议论纷纷。重耳睁大了眼睛,愤然惊问: “齐侯为何带了诸侯国的军队前去晋国?这根本是要去攻打晋国,齐侯未免太霸道了!” “齐国的小白算什么盟主!”魏武子怒吼道:“晋国和齐国一样强大,晋国的事用不着他管。”赵衰感到形势艰危,出声道:“公子,齐国以盟主的身份,说要帮助晋国平定内乱,因此率领大军入境。臣下猜测齐侯是要先捉一位公子和掌权的大臣问罪,然后再扶立一位顺从他的公子为晋国国君,这样,齐侯就能和诸侯国 一起,顺手瓜分了晋国的土地,消灭晋国。当然,齐侯以盟主自居,还不至于这么做,但他的臣子,还有随从的诸侯国,都会有人想要这样做” 重耳脸色凝重,忧心忡忡,慨然长呼: “晋国危矣!可惜重耳手上无一兵一卒。子余说得对,齐国先锋隰朋就是一个十分霸道、贪婪无比的人。诸侯国中,卫国、曹国、郑国、陈国等都想瓜分豆剖晋国。” “公子,”先轸又说出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诸侯联军虽然对晋国形成危险,但是,臣下又得到一个消息:周天子已派出周公忌父、王子党来晋国,他们要会同齐侯平定晋国内乱,等册立新君后,他们一定会追查谁是内乱的罪魁祸首。” 大家心中全都明白是里克、邳郑等人杀了奚齐、悼子。但重耳却寻思着,如果他回国为君,周公忌父要他追缉乱臣,他将如何下手? 颠颉看大家陷入沉默,便嚷道: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晋国的事,干那些诸侯国什么事?以臣下之见,公子回国为君,率领军队和齐国厮杀就是,有什么好怕的!”赵衰不以为然,直言道: “颠将军,齐侯是天子任命的诸侯伯,周公忌父是天子的特使,咱们不能与之对抗。不过,既然有周公忌父前来,诸侯国就不敢瓜分晋国,这点可以不用担心了。” 重耳表示同意地说: “不错,有周天子的特使周公忌父和王子党来,齐国大夫隰朋和那些小国就不敢胡作非为,晋国的国祚不会有危险,这倒是让重耳稍稍放心了些!” “公子,”赵衰断言道:“虽然形势艰危,子余之见,公子应当火速回国。” “重耳也是这样想的。”重耳点头道: 群臣十分欣喜,料不到狐偃之子狐射姑却大声嚷道: “公子,祖父曾派人来,要我转告你,昨天吕省在朝廷上向大夫们提议,请秦侯在晋国诸位公子中选出一位,护送回国,立为国君!” 重耳的眼中放射出恼怒的光芒,这个消息比齐国干预更使人愤怒: “吕省这样提议?大夫们怎么说?”“大夫们同意他的提议。”重耳按捺不住,愤怒地说: “这不是和里克、邳郑大夫闹对立了吗?” “据悉,”狐射姑接着说:“朝朝廷派出的使者是梁由大夫,他今天一大早就赶去秦国了。祖父还说,吕省耍了两面手法,昨天晚上秘密派出了蒲城午到梁国,请夷吾回国为君!” 这才是当头棒喝,大家全都被击懵了。过了一会儿,赵衰才说: “吕省这一手好狠毒,梁国就在秦国边上,这一计使夷吾可以好好利用地利之便,藉此向秦国活动,博得秦侯的好感,立他为君!” “吕省这样做是离间诸公子之间的手足之情。重耳受里克之请回国为君,夷吾受吕省之请也回国为君,如果其它公子也有别的大夫拥立,晋国不就大乱了吗?”重耳忧心地说: “卜偃大夫之意,是要公子‘先入为主’,立为国君!”先轸插话说: 胥臣也点头道: “这是可行的,公子要抢先一步,回到晋国。” “公子,”狐偃对重耳说:“臣下以为,里克、邳郑已无法掌控政局了,齐侯率领的诸侯联军已进入晋国国境,眼下到了高梁,秦国护送夷吾回来,双方必然引发冲突。周天子派出的特使一到,势必先平乱,后立君。到时候,谁是正人君子?谁是乱臣贼子?谁是贤德公子?谁是罪魁祸首?齐国有齐国的看法,秦国有秦国的说词,各诸侯国将各执一词,说不明也辨不清,究竟要立哪一位公子为国君?” 重耳愁眉不展,沉默不语。狐偃又说: “齐国为了自己的利益,可能选出一个无能的公子为君;秦国也可能拥立一位肯听他命令的公子;而里克和邳郑二位大夫要请公子回国;吕省、蒲城午一帮人要立夷吾。公子想想,为了君位,晋国诸位公子之间你争我夺,乱成一团,说不定再一次刀光剑影,谁胜利了谁为君。” 狐偃说到这里,见没有人反驳他的观点,又道:“公子,臣下之见,公子不宜回去。”赵衰沉吟了半天,才说道: “公子如果不回国,臣下担心晋国会被夷吾所得,公子将失去机会。” 狐偃想到父亲要他忠心地辅佐重耳,顿觉自己有责任力排众议。于是又开口道: “臣下听说,丧乱有大小之分,大丧大乱的锋芒是不可冒犯的,父母过逝是大丧,兄弟之间有谗言是大乱,公子若是在里克、邳郑二位大夫的护送下,成为国君,不仅没有顺利登上君位的把握,更可能蒙上弑弟夺位的不白之冤。公子一旦被栽罪了,虽立为国君,却背负污名,诸侯各国是不会顺服你的。在这种情况下,回国为君实在不是理想的作法。” 重耳听了大家对晋国的内外形势的分析,又听了狐偃的话,便召屠岸夷前来。重耳态度谦和地说: “屠岸大夫,感谢你来迎接重耳回国的盛情。君父在世时,重耳未能尽洒扫的责任;如今,君父去世了,重耳又不敢去操办丧事,这更加重了重耳的罪过,而且也沾辱了拥护重耳的诸位大夫,请让重耳冒昧地辞谢大夫们的美意。” “公子,里大夫他已经……”屠岸夷试图说服重耳。 “屠岸大夫,”重耳打断屠岸夷的话,又说:“重耳认为只有在三种的情况下,重耳才会接受回国为君的建议:一是百姓认为重耳为君,对国家有利;二是邻国不出兵反对重耳回国;三是朝廷的大夫们都愿支持重耳回国为君。” “公子,”屠岸夷再拜稽首道:“臣下会把公子的话,一字不漏地转告里克和邳郑等大夫,让他们按公子的旨意办事,到时,屠岸夷将再到翟国来奉请公子回国。” “果真这样,晋国的列祖列宗和晋国臣民,都会记住里克、邳郑以及屠岸大夫的匡扶社稷之功!”重耳欣然称赞道: 屠岸夷再拜稽首后,告辞走了。 赵衰认为,假如秦穆公来请重耳回国,那么一切问题都将迎刃而解。秦国与晋国距离较近,这才是真正的先入为主。因此他对重耳说: “公子,既然朝臣已派梁由靡去秦国了,秦侯会选哪一位公子呢?臣下认为,这是另一个重大的机会,绝不可轻易放弃。咱们一方面必须派人去打听,另一方面可以早做准备,争取回国。” “公子,子余所言甚是,应该派人去秦国打探消息,准备采取行动。”先轸道: 重耳同意赵衰、先轸之见,立刻派了三批探子到秦国探听情报。 3 天色晦明不定,西北风呼啸着掠过大地,蒲城午勒紧了缰绳,不断地甩动马鞭,从绛都西门出发,一路向着西南、沿着汾水河岸向前赶路。到了黄河,马儿疲累不堪,倒地不起。蒲城午只好在古渡头找到艄翁(音梢翁,泛指船家),花了重金渡过黄河,进入梁国(陕西韩城南面)。蒲城午在当地买了匹马继续向前奔驰,当他抵达夷吾的住处时,第二匹马也因劳累过度,昏死在地。 夷吾来到梁国已经四年,娶了梁国公主,生了一个儿子姬, 一个女儿姬囝。 晋献公的几个孩子之中,就属夷吾最像他,不仅相貌很像,长方形的脸上长着一个非常突出的大鼻子,像个猪胆悬挂在嘴巴上方。此外,夷吾常常细眯着眼睛,眼神锐利而深沉;而那时时抿紧着的嘴,又常常浮现一种似笑非笑的笑容,让人觉得捉摸不定。也许这时候他正在想着什么,笑着什么,谁也猜不透。不过,你不理也不行,因为他就那样直勾勾地睇视着你,揣摩着你,窥探着你。他其实是个极有主见且心机深沉的公子。 前些日子,夷吾得知奚齐已死、悼子已立,心想:悼子这个五岁的娃娃,不过是愧儡一个,迟早都要被废。因此,他静静等待着,他知道吕省迟早会派人来接他回国。 这日,夷吾听到蒲城午来到,忙不迭地迎出门外。一出门,便看到疲累不堪的蒲城午,还有口中喷着热气却已倒在一旁的马儿。蒲城午见到夷吾,立即拜道: “臣下叩见公子!”夷吾扶起蒲城午,问道:“悼子死了吗?”“被里克杀了!” 两人边走边说。走到了大厅,夷吾又问:“吕省派你来迎接夷吾回去?”“是的!” “里克、邳郑也同意?朝臣都赞成吗?” “不,里克派屠岸夷去请重耳了。”蒲城午压低声音说道:“啊!”夷吾惊愕得说不出话来,他所预料的事,果然发生了。蒲城午看夷吾惊愕之状,赶紧说: “公子,此事无妨,吕大夫会想办法,重耳来不了的。”“这话什么意思?” “吕大夫打算派两名家臣,在半路上截杀屠岸夷!” “屠岸夷有万夫莫敌之勇,区区两名家丁是杀不死他的!你回去后,叫吕省立刻撤消这个计划,以免惹来更多的麻烦。”夷吾严肃地说: 夷吾命人请来了他的师傅郄芮。郄芮一来,蒲城午便说,吕省派他来通报国内情况,以及因应之策。当蒲城午说到里克派人去请重耳的时候,郄芮尖声说:“吕大夫应该明白,就是杀了屠岸夷,里克还是会派人去请重耳。根本的解决之道,唯有杀了重耳,永绝后患!” “朝臣意见不一,吕大夫提议派梁由靡到秦国,请秦侯——也就是公子的姊夫来决定。秦侯将从流亡在外的五位晋国公子中,选出一位公子并护送他回国。” 郄芮听了,眼睛一亮,微笑道: “公子,吕大夫不负所托,让秦侯来决定拥立新君之事,那君位不就是公子的了?” “此话怎讲?”夷吾揣摩着郄芮的思路。 “梁国就在秦国边上,近水楼台先得月,公子得了地利之便,其余四位公子离得可远着呢!” 夷吾知道自己各方面比不上重耳,颓然道: “光凭这一点是不够的。一来,重耳年纪较长,如果秦侯‘立君以长’的话,他选的人就是重耳而不是夷吾了;二来,重耳威望高,人缘好,在晋国内外都颇得人心。不说别的,单单是愿意跟随他流亡在外的英雄豪杰,就有几十个人。他的道德与人品一向为人敬仰。凭这些,秦侯就会选他了!” 郄芮陷入苦思之中,一时也想不出什么计谋。夷吾又说:“申生去世之前,曾把晋国托付给重耳,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如今,奚齐死了,悼子也死了,人们自然就想到要立重耳为君了,百姓也希望他回来。郄大夫,你有什么好计谋,能助夷吾阻止重耳!” 蒲城午大声插话道: “公子,朝臣的看法并不一致,大家各怀鬼胎,都有自己想拥护的人选,谁也不服谁。吕省和郄称二位大夫让臣下转告公子,请公子以厚礼贿赂秦国,求秦侯帮助公子回国,吕大夫等人会在国内接应。” 夷吾闻言,喜上眉梢,兴奋地说: “这倒是好办法!郄大夫,要如何送礼,好让秦侯愿意护送夷吾回国,也让里克、邳郑等人不再反对夷吾成为国君呢?”“臣下请问,公子现在有多少土地?”郄芮反问道: “逃亡在外的人,自然是一寸土地也没有啊!”夷吾不懂郄芮为何这么问。 “既然土地不是公子的,就可以大大方方地送人了,秦国一旦得到丰厚的礼物,自然就乐于帮助公子回国了!”郄芮见夷吾闷不吭声,又说:“公子出亡在外,还讲什么洁身自爱?还讲什么清廉的道德?要是讲洁身自爱,公子就办不成大事,到时候不能立为国君,得不到晋国,再清廉也没有用!” 夷吾内心犹豫着,他知道将国土割让他国,是有损德行之事,他虽然想成为国君,但却不愿意这样做。“不过,现在答应了也不过是墙上画饼!”夷吾起了这个念头,嘴边又浮现神秘的笑容。 蒲城午睁着豹一般的眼睛盯着夷吾。郄芮却在闭目养神,事实上,他早看透了夷吾,他知道夷吾会答应这么做的。没多久,夷吾果然高兴地对郄芮说: “郄大夫,夷吾一切听从你的教导!” 蒲城午笑了。郄芮慢慢地睁开了眼睛,慢条斯理地说:“呀!” 夷吾眯起眼睛,对蒲城午说: “你即回去告诉吕大夫,请他郑重地告诉里克,只要里克肯接纳夷吾回国,夷吾即位后,将赐给他汾阳境内,一百万亩土地。” 蒲城午躬身答道: “臣下一定告诉吕大夫!绝不敢误事。” “还有,也请他告诉邳郑,只要邳郑拥立夷吾,将获赐负葵七十万亩的上好田地!” 蒲城午对于夷吾如此慷慨,难掩惊讶之色,但他没有多问,只恭敬地答道: “臣下遵命!” 夷吾令家臣备好纸笔,给里克写了一道书信。信中道:“在梁遗里克书:诚得立,请逐封子于汾阳之邑。夷吾亲笔。”夷吾再写了一简给邳郑,然后,他将两封书简分别装进了两个袋子,交代蒲城午带给里克、邳郑两人。 郄芮诡异地笑了。他心里高兴的是,他这个徒弟(夷吾)越来越精明,也越来越有出息了。他开口说道: “蒲大夫,你从绛都来,太辛苦了,好好歇息一个晚上,明日一早立刻返回,务必赶在重耳回复里克之前,把公子赐地的书简交给里克和邳郑两人。兵贵神速,差一两个时辰,就可能会误事!” 夷吾注视着郄芮,又看了蒲城午一眼。说道: “既然差一两个时辰会误事,郄大夫,不如先让蒲大夫在馆舍休息,晚上就走,夜里月色明朗,夷吾会派两位家臣一路伺候。” “公子高见,”郄芮转向蒲城午说:“在下备有千里马,跑起来可谓疾如闪电,绝对可以确保蒲大夫顺速到达绛都。” 蒲城午站了起来,再拜稽首,退了出去。 4 秦穆公赢任好在继立为君的第四年,娶了晋献公的女儿,也就是申生的妹妹伯姬。这场“秦晋之好”是一场带有政治色彩的婚姻。当时晋国内乱,秦穆公看准了这是一个渡过黄河,进军中原,图霸天下的难得机会。 秦穆公接到通报,晋国使者梁由靡求见,便马上下令接见。梁由靡见到秦穆公,稽首拜道: “上苍降祸给晋国,使谗言得逞,先君几位公子被迫流亡在外,逃匿于草野之间,无依无靠。近来,更由于先君去世,国丧和祸乱并至。幸赖先祖威灵,鬼神降下惩罚,使骊姬遭到了报应。此刻,晋国众臣不图苟安,只求秦君惠顾晋国,不忘先君对秦君的友好,屈尊收留 一位晋室公子,将他立为国君,以主持晋国的祭祀,镇抚百姓。”秦穆公严肃地审视着梁由靡,微笑问道: “晋国诸位大夫要寡人选出一位公子,来继承晋国君位?这等大事,晋国打算交由寡人来决定?” “是的!虽然四面八方的各国诸侯都听到这件事,可是有哪一国诸侯敢不敬畏秦君的声威?他们对秦君高尚的德行非常景从,秦君的决定,诸侯必无疑义。” 秦穆公心想,只要晋国大夫们不反对,还怕什么诸侯列国?而且刚刚得到最新情报,齐侯率领的诸侯兵团要到晋国平乱,只不过齐国哪有秦国来得快?秦穆公高兴地大声说道: “寡人不敢忘记晋国先君的恩德,贵国大夫厚意,寡人不敢不承命!” “秦君对晋国的厚爱,是晋国的福气,晋国上下蒙受您的大恩大德,人人都愿供您差遣!” 秦穆公听了梁由靡谦卑的言辞,非常高兴地说: “寡人会尽快在诸位公子中选出一位,护送他回到晋国,继承君位。梁大夫可先行回国,告诉国内诸位大夫,先做好迎接国君的准备。” “梁由靡叩谢秦君!” 梁由靡叩谢之后,便起身回国了。 秦穆公对于由谁来接掌晋国君位一事,相当地重视,甚至把它列为第一大事。他召见了大夫公孙枝(一作公孙支)和孟明视,问道: “晋国动乱,寡人欲派使者去考察重耳、夷吾两位晋国公子的人品,从中选一人立为国君,以解决晋国君位空虚的迫切问题,二位大夫认为派谁去为宜?” “启票主公,”孟明视奏道:“臣下认为可派公子扎(一说为公子絷)。公子扎聪敏知礼,洞察幽微,熟谙谋略,必不会有误君命。”公子扎是秦穆公的儿子,字子显。秦穆公同意孟明视的提议,他对于公子扎出使翟、梁二国,感到十分放心,因为这个儿子虽然年纪轻,但见识不凡,富有谋略。 公子扎接受秦穆公的派遣,决定先去翟国探访重耳。 5 季隗美丽得令人心醉,单纯得令人忘了一切。她那圆圆的白晰脸蛋,就像这草原上空明净的月亮,那般鲜亮、光洁、无邪,她不关心什么君位,也不期望重耳回去当什么晋国国君。 季隗见重耳绞着双手、忐忑不安地在庭院中徘徊,实在心疼极了。她走过去握住重耳的双手,柔声道: “公子,回屋里去吧!天凉了!” 重耳从苦思中回过神来,看到了一张对他微笑的清丽脸庞,那双眼睛正充满爱意地注视着他。重耳对季隗笑了笑。他爱季隗,便顺从地让她牵着,回到屋里去。 “这几天,晋国有人来找公子吗?婢子看你饭吃得少了,酒也不喝了,更不再和婢子说说笑笑了。是不是婢子做错了什么事,让公子不高兴?” “傻季隗!”重耳笑着把季隗拉到怀里,轻声道:“你没做错什么事,重耳只是为国事心烦。” “公子,你在翟国过得很好,不要再为晋国的事烦心了。”“你不明白,重耳是晋国公子,晋国的列祖列宗,晋国的老百姓,还有跟随重耳的几十位随臣们,都希望重耳能回到晋国,继承君位啊!” “那你就回去吧!”“现在还回不去啊!” “咦?”季隗率真地说:“回不去就不要回去,等到可以回去的时候再回去,这不是很好办吗?公子烦恼什么呢?” 季隗说得如此轻松,如此超脱,让重耳不禁睁大了眼睛看她。重耳没想到这么复杂的问题,竟让季隗这个想法单纯的女子一句话就说穿了,他微笑地对季隗说: “季隗,你真聪明,比重耳聪明多了!” 季隗觉得重耳说话的热气吹得她脖子痒痒的,她侧转了身子,仰起头来,面对着重耳,看着这个眼睛与众不同的男人,抚着他那肋骨连成了一片的胸部,心想:这个长相奇特的男人,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魅力,他既威武又温柔,既谦逊又倔强,她熟悉他的身体,了解他的个性,但不明白他的想法,而重耳似乎也不常告诉她。 重耳把季隗当作妻子、当作妹妹,也把她当作母亲、当作女儿对重耳来说,季隗具有女性的多种属性与身份,重耳对她有说不完的疼惜与依赖。 每每将季隗拥在怀里,重耳就忘却了所有的烦恼,他是个容易为情而醉的男人,也是个容易沉入温柔乡的男人。重耳为人厚道、诚实而且重感情,他对于兄弟、妻子,以及跟随他的臣子们,都有一份情,也因此才有这么多人愿意跟随他。 无论是重耳还是季隗,这个时候都没有想到一个问题,那就是:什么时候才是可以回去的时候。 重耳忽然想起秦国的公子扎今天要来拜访他。这时,家臣正好进来通报“秦国公子来访”。重耳命侍从打开大门,降阶迎接。 公子扎没有见过重耳,今日初次相见,重耳给他一种威严自重的感觉。他向重耳施礼后,说道: “寡君派扎来慰问公子多年逃亡的辛劳,以及丧亲的悲痛。”重耳闻言,心中不禁一阵酸楚,答礼道:“秦君派公子前来慰问,重耳铭感五内!” “寡君算来是公子的至亲,自然会关心公子的安危和去就。”公子扎说: “重耳的姊姊伯姬和嫂嫂贾君,在秦国受到秦君的庇护,重耳再次拜谢!” “重耳公子,”公子扎说:“恭太子申生的妻子贾君想念晋国,君夫人希望公子回国时,能顺便带她回国。” 重耳心中甚喜,这是送他回国的意思,当下道:“重耳一定护送嫂嫂回国,好让嫂嫂祭祀申生兄长。”公子扎字斟句酌地说: “寡君让扎告诉公子,国丧期间,是得到国家的时候,也是失掉国家的时候,国丧丧期有限,请公子切勿错过良机,应即刻回国,谋取君位。” 重耳觉得“谋取”二字值得商榷,便问道:“秦君让重耳‘谋取’君位?” 公子扎听重耳加重了“谋取”二字,严肃而肯定地说:“是的,是要用谋取的手段,才能成事。”重耳觉得其中大有文章,必须仔细琢磨,便说:“公子稍坐,容重耳与随臣们商议片刻。”“重耳公子请自便!” 重耳把公子扎的话告诉了随从的大夫们,没想到大家反应热烈。魏武子兴奋地喊: “太好了!咱们回国吧!国内有里克、邳郑迎接公子回国,国外有秦侯护送,秦、晋接壤,跨一步就到了晋国,这一次,公子回国回定了。” “齐国与诸侯国的兵马还远着咧!只要公子先入为主,当上国君,诸事就好办了!”颠颉也兴奋地说: “公子扎说要重耳谋取,大家有什么想法?”赵衰沉吟道: “如何谋取?臣下得到探子来报,说秦侯命公子扎到翟、梁考察公子与夷吾二人的品德,既然公子扎要咱们谋取,那么,他自然也可以请其它公子谋取。谋取就是争夺,选送也就有了条件。这个条件就是回国为君的公子必须厚谢秦国,答应秦国提出的最大要求;也就是说,谁可以给秦国最大的好处,谁就可以被选送回国,立为国郡!\\\" 先轸接着说: “夷吾心术不正,诡计多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只要能继承君位,他一定会不惜一切,贿赂秦国。” 重耳心中早料到这一点,他知道晋国黄河以西的国土一向为秦国所垂涎。当年,秦穆公跨越黄河,消灭了茅戎(山西平陵)时,晋献公担心这位女婿会向东扩展,便赶紧率兵消灭了虢国、虞国,控制了秦国通向中原的要塞桃林寨,挡住了秦国东向扩张的势头。重耳愁眉紧锁,沉吟不语,他觉得形势更加艰危。 “公子,时间紧迫,该谋取就谋取,没什么好顾虑的,要打也可以打,我颠颉愿打头阵,为公子前锋!”颠颉说: “不可鲁莽!”狐偃厉声道:“咱们逃亡在外,没有人肯亲近,靠的唯有诚、信、仁、德,如果一位国君具备了诚、信、仁、德,老百姓和臣子都会拥护他。这样的国君,才能坐稳君位,治理国家,否则迟早有祸。” “只有诚、信、仁、德,才合乎周先王的礼,也才是立国之本。”胥臣附和道: 颠颉很是恼火,上一次重耳听了狐偃的话,辞绝里克的盛情, 一批人又在翟国待了下来,他对此事仍耿耿于怀。此时又听到狐偃斥责,胥臣附和,他实在按捺不住。但狐偃是重耳舅舅,他不敢乱来,便对胥臣迁怒道: “礼是什么?看得见吗?摸得着吗?有这么重要吗?”对于颠颉的狂悖,狐偃觉得必须加以开导,便说: “礼乃天之经、地之义、民之行也,人难道可以逆天行事吗?”颠颉听不太懂,只瞪着铜铃般的大眼,直瞧着狐偃。胥臣知道颠颉不太懂这些文诌诌的话,笑笑地解释道:“礼是上天的规范,大地的准则,人们的言行依据。”“哼!”颠颉冷笑了一声,不再辩驳。 先轸讲究实战策略,他反对狐偃的想法,便开口说: “公子,臣下以为处在西陲的牧马人的后代——秦侯和秦国朝臣不是学习礼的人,他们喜欢的是城池土地,是金银珠宝。” 重耳忧心忡忡地说: “这正是重耳所担心的,如果要送出城池土地,才能得国,那不就是出卖祖先的血汗吗?这样的事,重耳不能做,也做不出来!” “天道无私亲,只有仁德的君子,上苍才会把天下交给他治理!”狐偃又说: “公子,”先轸直言道:“谋略家姜太公的‘六韬·龙韬’中有言,天道难见,地利人事易得。’也就是说,公子眼下有秦国的帮助,何不加以利用,早日回国为君?如果为了正道而放弃了谋取,不就失去秦国拥立的机会?机会可是千载难逢的啊!” “如果……”狐偃又说:“如果秦侯也依礼行事,选择贤德的公子继位为君,那么他将选择公子,公子就可以回国了。” “假若秦国只喜欢城邑、土地呢?”魏武子问。 “那秦国会遭到报应,秦侯会后悔,新任的国君也不会长久!”狐偃说: 重耳顿时明白了,他知道不必再议了。如果谋取君位的前提,是要以晋国城邑、土地贿赂秦国的话,重耳宁愿等待天命的到来。他不愿意谋取,即使非要谋取才能得国,他也只愿意用诚、信、仁、德来谋取。 公子扎很悠闲地坐在茵席上,他见重耳出来,便站了起来。“重耳感谢公子前来慰问,以及愿意帮助重耳回国的盛情。”说到这儿,重耳停顿了一下,目光炯炯地看着这位城府很深的年轻人。 公子扎微笑道: “扎的确是想帮助公子回国,希望公子努力谋取君位。”重耳摇了摇头,说道: “重耳逃亡在外,君父死了,却不能有一席哭丧之处,怎敢还有其它想法,而沾辱了秦君要护送重耳回国的高义之举?” 重耳的答辞,有礼有节,不卑不亢,言下之意是欢迎秦国护送他回国,但不承诺任何答谢的条件。重耳说完,向公子扎拜了两拜,表示谢意,接着就站了起来。 公子扎听出了重耳话中的含意,也注意到重耳只拜了两拜,却没有磕头的礼节。他彬彬有礼地答道: “在下回去会跟寡君明公子的意思,由寡君决定何时护送公子回国。” 重耳觉察到公子扎的话有所保留,态度也不若刚来时的热络。重耳想起父丧国乱,兄弟之间谗言又起,国外诸侯国大军入境,国内朝臣却各怀鬼胎,百姓们颠沛流离,他堂堂晋国公子,却逃亡在外,寄人篱下,为了君位,受制于齐、秦等诸侯国。重耳不禁悲从中来,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公子扎想起此次出来,秦穆公一再交代,要慎选最贤德的晋国公子,看来,这人非重耳莫属了。如果让重耳当上晋国国君,将来又能顺服秦国称霸的话,秦国将有如猛虎添翼。为了替秦国争取最大的利益,公子扎仍试图掌握最后的机会,他又向重耳微笑道: “公子请不必难过。扎回到驿馆,还会再待一两天才走,公子若还有什么话要交代,扎会在馆舍等侯公子大驾光临。” 公子扎登上驷车走了。重耳觉得该说的话都说了,居丧的人不回访并不失礼,可以不必去, 公子扎在馆舍等了两天,重耳终究没来,他只好放弃等待,坐上驷车,转往梁国会见夷吾了。 6 公子扎到了梁国,将行李安放在馆舍之后,立即就来会见夷 虽然夷吾住的地方离秦国较近,但公子扎认为夷吾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在诸侯国之间没什么名声,在国内也没有什么威望,没有人会拥护。因此,公子扎的首选对象是重耳,所以他先到翟国,回程才来找夷吾。 夷吾非常兴奋地迎接公子扎,在他的脸上,丝毫看不出居丧之人的悲戚。 “夷吾欢迎公子从秦国来到梁国,雪下得这么大,公子路上一定很辛苦,真教夷吾过意不去。”夷吾的话柔声悦耳,态度极为谦卑。 公子扎感到夷吾比重耳容易亲近多了,他微笑着,躬身施礼说: “寡君派扎前来,慰问公子逃亡的愁苦和丧亲的悲痛。”夷吾低头听着,脸上立刻装出悲痛欲绝的神态,哑着声音道:“谢秦君对夷吾的关心。”公子扎又说: “扎闻国丧之际,往往是得国或失国的关键时刻,国丧的时间不会太久,希望公子不要错过这个时机,尽早做好谋取君位的准备。” 夷吾闻言,心中狂喜,马上向公子扎磕头,行了最隆重的稽首礼。公子扎看到夷吾欣喜跪拜磕头,极尽礼节,心中很是舒畅,便笑盈盈地说: “公子不必多礼!” 夷吾站了起来,哀伤的神色转瞬间一扫而空。他面露喜色,先请公子扎坐上茵席,接着自己也坐到茵席上,说道: “夷吾衷心感谢公子和秦君的帮助。” 公子扎点头为礼,又和夷吾聊了一会儿,便告辞走了。夷吾看公子扎走远了,便向师傅郄芮说: “公子扎先去重耳那边才来这里,夷吾猜测,秦侯很可能选中重耳作为继承晋国君位之人。果真如此,则郄大夫有何良策?” “公子勿虑,”郄芮笑道:“里克、邳郑虽然派出使者去迎接重耳,但公子不是也派人向里克、邳郑许以土地,解决了朝中反对势力的问题?公子何不如法炮制,解决国外的问题?臣下建议公子向秦国许以城池。” “割让城池是件大事,秦国也是大国,给少了他们不会满足,给多了……”夷吾尚有顾虑。 “公子必须有所割舍,”郄芮打断夷吾的话,鼓动说:“你现在连 一寸土地也没有,现在舍不得给,以后就都是重耳的了!”“好,给河西五城(一说为河西八城)!夷吾现在去回访公子扎,向他许诺。” 这次拜访极其隐密,夷吾低声告诉公子扎说: “晋国国内,夷吾都已经打点好了。里克、邳郑原本反对夷吾,但夷吾允诺赐予他们汾阳和负葵的土地后,他们已经答应拥立夷吾了。” 公子扎的目光变幻莫测,神秘地笑道:“公子做得对极了,还有呢?” 夷吾看着公子扎略显福态的脸,看起来颇为和气,便又说道:“秦君如果能帮助夷吾回国,立为国君,夷吾就不用再等待天命的安排,逃亡者如果能够回国祭扫宗庙,安定社稷……” 夷吾讲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一旁的芮使眼色鼓励他继续说下去,公子扎则紧抿着嘴唇一声不吭,眼睛如锥子般地盯着夷吾。夷吾知道,要是舍不得割让城池,秦国就不会护送他回国。 夷吾决定豁出去了,他激动地说: “夷吾逃亡在外,难道还计较国土的多寡?贵国虽然富有郡县,但夷吾愿意再奉上黄河以外列城五座,东到虢略,南及华山。这样,秦君他日到黄河一带游幸时,再不会有为难之事。到时候,夷吾愿意执鞭牵马,跟随在秦君后面,随时效劳。” “好!”公子扎大声赞许道:“相信夷吾公子信义无双,扎会把公子的话全盘无误地向寡君禀报,希望公子立为国君之后,别忘了今日的承诺啊!” 夷吾直跪着,一脸认真地说: “夷吾怎敢欺骗秦君,夷吾登位后,必献河西五城给贵国,绝不食言!” “这叫作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公子扎点头道: 夷吾觉得公子扎似乎还没百分之百地信任他,便又说道:“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公子从秦国来,冒着暴风雪,非常辛苦,夷吾要奉上黄金八百两,玉珩(音横)六对,不敢说是报答公子的大恩,但愿能略表心意,让公子赏赐给左右随从!”“公子不用如此客气。”公子扎满脸堆笑地说: 夷吾命随从捧出了黄金和玉珩到堂上,金灿灿的黄金和晶莹碧绿的玉珩使公子扎的眼睛为之一亮。他又说了几句客套,便让随从将这份厚礼收了下来,高兴地对夷吾说: “公子,扎回国禀报寡君,相信寡君会乐意帮助公子回国,登上大位。” “夷吾认为,公子必深受秦君喜爱,才会出任秦国特使担此重任,公子若能在秦君面前美言几句,夷吾回国之事就已成功了一半,夷吾在梁国静候公子佳音。” 夷吾告辞之后,公子扎便带上黄金和玉珩回秦国去了。 7 这日上午,秦穆公听到公子扎已从梁国回来,立即宣他上殿,同时派人传见孟明视、公孙枝和重要朝臣,共同商议立谁为晋国国君。 金殿上鸦雀无声,只听见公子扎在说话。他把此次出使翟国及梁国的情形,详细地说了一遍。公子扎说毕,目光炯炯地看着秦穆公 秦穆公听完公子扎的奏,对群臣说: “重耳实为仁德之人,他只跪拜不磕头,深信自己终有成为国君的一天,不愿因此有辱晋国国威;他站起来哭泣,是因为爱他的父亲;他不回访公子扎,是不想谋取私利。如此贤德之人,寡人想让重耳继位为晋国国君,不知众爱卿意下如何?” 公子扎原本也希望秦穆公择立重耳,但是他在回来的路上想过,以重耳那样的个性,以后能不能顺服秦国还很难说,倒是夷吾这等卖国求荣的小人,秦国绝对可以好好利用。他直率地对秦穆公说: “君父此言差矣!假若扶立晋君是为了晋国的利益,那的确应该立一个仁德的君三;但若是为了彰显秦国的功德,成就秦国的威名于天下,那就应该立一个不仁德的君王,使晋国内部不得安宁,这样秦国就可以从中取利。” 谋士公孙枝跪拜道: “臣下以为河西五城乃是秦国向中原扩张的门户,夷吾答应割让五城,咱们就应把握这大好机会,将之占为己有。如果主公不立夷吾,就等于放弃了这五座城池。” “主公,”武将孟明视也出班奏道:“晋侯姬诡诸消灭了虞、虢两国,占据了险关桃林寨,阻挡了秦国东向的信道,现在夷吾愿意割让河西五城,秦国不费一兵一卒,就可以打开东向的走道,这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主公应该让夷吾当晋国国君!” 秦穆公点点头,又问公子扎说:“晋国可有人支持夷吾?” “夷吾为人猜忌,威望远不及重耳,据儿臣所知,没有多少人拥护他。儿臣在回来途中,得到确切的消息,齐侯以盟主的身份,亲自率领了十国诸侯联军,前往晋国,准备讨晋国内乱。” “什么?”秦穆公眉毛上扬,问道:“齐侯亲自率领诸侯联军伐晋?” “是的,齐侯的大军吊悬兵车,勒紧马缰,越过太行山,此刻已经到了晋国的高梁,诸侯国兵团在汾河饮马,吃着太行山区牲肉,齐侯坐着辂车(音路车,天子或诸侯乘坐的大车)就快到晋国都城了。” 秦穆公当下做出决定: “孟明视、公孙枝,你二人明日立即率军三千到梁国,护送夷吾回国,刻不容缓,不能让齐国的诸侯兵团先进入晋国都城!否则,晋国必将成了齐国的属地!” 孟明视和公孙枝立即跪拜道:“臣遵命!” “扎儿,”秦穆公对公子扎说:“你明天出发前往高梁,告诉齐侯姜小白,秦国愿意追随齐侯高义,跟随齐国和诸侯各国大军,一起护送夷吾回国。并告诉齐侯,秦军已去梁国迎接夷吾,不久将抵晋境,届时,秦军会在绛都城门恭候齐侯,共襄盛举!”“儿臣遵命!”公子扎跪拜道: 次日,秦军带着夷吾向晋国进发;公子扎则到高梁去拜见齐桓公。 齐桓公听说秦国已出师护送夷吾回国,气得吹胡子瞪眼,边拍桌子边骂隰朋行军缓慢,误了大事。不得已,只好命人传令接见秦国特使公子扎。 公子扎看出齐桓公眼里的恼怒,心中却暗自好笑:难道中原的大事只有齐国才可以发号施令,而有着婚姻关系的近邻却不能出手?这一次秦军已到绛都,先入为主,你气也无用。 齐桓公对秦国势力的东进非常重视,但一听说秦国拥立的是夷吾,不禁冷笑了一声,夷吾的为人他听到一些,他知道夷吾当上国君后,不会让秦国得到多少好处的。于是,他令隰朋率军和秦军相会于绛都,就从高梁回去齐国了。 周襄王派了召公过、内史过到晋国向夷吾颁赐任命。周天子赐给玉圭,作为瑞节(玉制的符信)。夷吾跪着接受了周天子的瑞节,是为晋惠公。 第5章 韩原大战 1 转眼到了年初,春草绿了,桃花开了,河水欢快地奔流。重耳望着生机勃勃的大自然,脑海里浮现晋国境内的汾水、浍水、涑水等河流滔滔奔流、水满阡陌的景象,心想:也该是农耕的季节了。他觉得这时候该下一道令,“毋淫官室,以妨人宅;板筑以时,无夺农功!”而且,这道令应该下给诸侯各国。 想到这里,重耳不禁苦笑。他相信如果由他来治理晋国,晋国 一定会富强康乐。但是,他现在是寄人篱下,连自己的国家都不能立足,更不用说当国君,或是成为诸侯霸主,辅佐周天子,一匡天下。 当重耳从郊外回来时,他的师傅郭偃已在大厅内恭候多时,众多随从也坐满一室。郭偃此次来,是要与重耳商谈“走为上”计,接下来该怎么走。 重耳坐下来之后,郭偃开口说: “里大夫认为公子去年没有回国,错过了时机,这才让夷吾顺利地回国登位了。” 重耳感到怅惘、苦闷,忍不住怒道: “夷吾若不是答应割让河西五城予秦,他哪能顺利回国为君?河西五城是秦国东向中原的咽喉之地,夷吾怎么可以这么做?这不是敞开门户,让盗贼进来吗?” “想不到夷吾竟用贿赂的手段,谋取晋国。”郭偃遗憾地说:“哼!”重耳怒不可遏:“我早知道秦国觊觎晋国的土地,但土地是先祖们用鲜血换来的,怎么可以给?当时,夷吾逃亡在外,他有什么权力把祖宗的土地给人?重耳永远不承认他是晋国国君!” “夷吾不是也下简给里克,答应给他一百万亩汾阳土地,给邳郑七十万亩负葵的土地吗?”赵衰问道: “那是戏言!”郭偃哈哈笑道:“夷吾不过是鬼画符,他一回国就不认帐,对于赐予二位大夫土地一事,提都不提;还派人散布谣言,说里克、邵郑上书请求赐予土地,想划为己有。夷吾顾念他们拥立有功,要成全二人,但晋国军队将不负责保卫当地老百姓的生命财产安全。老百姓纷纷反对,夷吾这下子有借口不给了!” 重耳知道夷吾为人刻薄寡恩,对任何人都不会心慈手软。他沉思着,忽道: “里克、邳郑二位大夫说不定还有性命危险!” “公子顾虑极是!”郭偃恍然惊觉:“前些日子,周公忌父、王子党要夷吾查出内乱的罪魁祸首,夷吾可能藉此机会除去里大夫……” “是!”重耳急道:“夷吾可能会借刀杀人,必须马上派人提醒里克,眼前情况危急,要他赶紧出逃为妥。” “老臣这就回国叫李大夫及早出逃。”郭偃道: “河西五城绝对不可割给秦国。请卜偃大夫劝朝中大夫一起设法,务必要阻止夷吾的割地行为!”重耳惴惴不安地说: “公子说的是社稷大事,老臣会尽全力设法。” “此事不难,”重耳又说:“卜偃大夫可以借着占星术,说祖宗兆示不能割地,料想夷吾不敢公然背叛祖宗的兆示。”“好极了!”郭偃立即点头说:“此乃绝妙之计。” “只要能阻止夷吾割让土地,秦侯就会对夷吾心生不满,夷吾就将失去一个强而有力的后盾。” 赵衰甚为赞同,也献计说: “到那时候,再派人到秦国活动,说秦国好心帮助夷吾回国,夷吾过河拆桥,不守信诺,秦国白忙一场,没有得到田地,只好自认倒霉,诸侯各国都说秦侯是个软弱的人。过几日,再派人说天象兆示,那丢了面子而不思报复的人,有辱秦国国威,祖宗将要降下灾祸,不日就要大祸临头……这些谣言一旦传到秦侯那里,相信秦侯一定会大发雷霆。” “老臣认为这几步棋走下来,再向夷吾建议,派邳郑到秦国答谢秦侯送夷吾回国之恩,并要邳郑向秦侯说明,夷吾不是不割地,而是因为晋国先君不答应。老臣预料,秦侯一定会认为夷吾诓骗他。这时,如果又恰好听到民间的传言,一定更加震怒,那时,再请邳郑和秦侯订立“城下之盟’,诱骗郄芮和吕省将夷吾废掉,我等再迎重耳公子回国。” 郭偃一口气端出了他构想已久的返国策略。重耳大喜,连声赞道: “这真是一箭三雕、借刀杀人之计啊!” “夷吾用欺诈贿赂的丑行谋得君位,其行为危害社稷,危害百姓,臣下认为卜偃大夫、狐突老国丈和在国内的正直的大夫,都应该揭露其不仁、不义、不诚、不信、不德的行为。”赵衰道:重耳对郭偃道: “烦请卜偃大夫将子余的看法,转告老国丈。”“老臣遵命!”郭偃恭敬地说: “夷吾回国时,秦国君夫人伯姬让他把申生的妻子贾君带回晋国,并特别交代要善待奉养贾君,以慰申生在天之灵。伯姬还嘱托夷吾成为国君之后,要召回流亡在国外的诸位公子,封予田地,让他们安居乐业。这两件事,夷吾一件也没办到,辜负了伯姬的一片苦心。”狐偃说道: 重耳转过头看着郭偃,想证实此事。郭偃点点头,对重耳说:“确有其事,传闻夷吾准备为申生迁墓。” “这是别有居心,”狐偃说:“恭太子申生素有贤名,他当年含冤自缢,先君未予以礼葬,如今夷吾要为他迁葬,无非是为了建立形象,收买人心。” “夷吾凡事讲究利害,对他有好处的事,他才会去做。如今,他竟然要利用已故的兄长,抬高自己的威望。”重耳说不出的愤慨。“夷吾如此工于心计,却还能做得不露痕迹,这对重耳公子回国,将形成很大的阻力。”狐偃说: 郭偃无可奈何地说: “不只如此,偃曾听宫女说,贾君被接进宫里后,夷吾似乎垂涎她的美色,有意无意地要亲近她,令贾君很不自在。” 重耳火冒三丈,掌击几案,吼道: “夷吾竟想冒犯贾君?他还有没有一点人性?”颠颉站了起来,揎拳捋袖,拍着胸脯,大声嚷道:“公子,请允许颠颉回国,一刀宰了夷吾!”重耳余怒未息,连连摇头说:“夷吾怎么会如此丧尽天良?” “事不宜迟,”郭偃道:“老臣回到晋国,立刻去找狐国丈想办法,老臣实在担心会来不及挽救贾君,那就对不起恭太子申生了。” 重耳想到他最敬爱的兄长含冤死了,兄嫂如今羊入虎口,他却只能坐在这里,一点也帮不上忙,重耳恨自己,更恨透了夷吾。 2 晋献公时,申生投环自尽,黎庶为之哀泣,申生的遗体被草草掩埋在曲沃城郊,成了荒山中的孤魂野鬼。山里寂静而荒凉,时光悠悠飘逝,倏忽过了五个寒暑…… 这一天,夷吾派人掘开孤坟,剖开棺木。当棺木被撬开之际,狂风骤起,飞沙蔽日,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一股浓烈的恶臭,随即弥漫了数十里方圆。 夷吾下令为申生捡骨,重新安葬,接着举行祭典。祭典一结束,风沙漫天的景象瞬间停止,夷吾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惧,急急起驾回宫。 申生的妻子贾君年方二十,申生在自杀前先将她送到秦国,请妹妹秦穆姬代为照顾。五年过去了,夷吾回国为君,秦穆姬为了让贾君为申生奉祀,便把贾君交托给夷吾,并交代夷吾好好善待她。贾君年龄和夷吾相仿,回国数月,一直住在后官,日子倒也平静。前两天,她披麻带孝,跟着夷吾去曲沃城郊,为申生改葬。她回想起申生在秦国与她道别的情景,不禁泣不成声;到了城郊,看看四周野草蔓生,想到申生的魂魄孤独地飘游在这荒山野岭之中,不禁放声大哭。当天回到宫里,她彻夜不眠,五年前失去申生的痛苦,再度袭上心头。 跟着夷吾回到晋国后,这几个月来,每次和夷吾接触,总感觉到夷吾那双色迷迷的眼睛,无时无刻不在盯着自己,还有他说话时过份亲密的语调,以及刻意的碰触。每一次与夷吾见面,她总感到战战兢兢的,十分害怕。 自从申生死后,贾君始终穿着黑色的衣服,虽然衣食不愁,但内心却是异常悲苦。她记得申生生前曾交代里克,要扶立重耳继位。她不明白,为什么晋国国君变成了这个令人不安的夷吾。 “奴婢参见主公!” 贾君听到宫女在大门外跪接夷吾的声音,急走到寝宫门口,便看到夷吾笑着向她走来,她立刻跪拜道:“参见主公!” 晋惠公夷吾一个箭步上前,扶起了贾君,并趁机握住贾君软绵绵的玉手不放。贾君心惊胆战,双手微微颤抖,不知如何是好。夷吾见她害怕如此,笑着伸手将她揽到自己怀里,就要往脸上吻去。 贾君一时大惊失色。她脸色苍白,用力挣脱着,颤声道:“主公,切……切勿如此,婢子乃恭太子申生之……”“寡人昨日礼葬了兄长申生,”夷吾打断贾君的话,温柔地说:“对你来说,也尽了礼了,从现在起,你可以伺候寡人了。” 贾君大惊,急急摇头并跪下恳求道: “请主公饶了婢子,婢子污秽之躯,不敢伺候主公。”说毕,两行晶莹的泪水沿着脸颊流下。 贾君的双肩微微颤抖,她那哀怜的目光,晶莹的泪水,洁白如玉的脸蛋,配上一双弯弯的蛾眉和小巧玲珑的嘴唇,这一切看在夷吾眼中,是那么楚楚动人。他伸出手来,轻轻地扶起贾君,疼惜地说:“瞧你哭得这么伤心,寡人真是舍不得。” 贾君啜泣着,以为夷吾会放过她。夷吾忽然双手将她紧紧抱住。贾君哭着,求着,用力反抗着。夷吾向周围的宫女们大喝一声: “全退下去!” 宫女们匆匆退出,有几个与贾君相处得还不错的宫女,还不忍地回头,看了贾君一眼。 夷吾浑身燥热,头脑发昏,什么也顾不得了,他像饿虎扑羊般压在贾君身上。 贾君拼命挣扎,嘶声哭喊,却仍逃不过夷吾的魔爪。她忽然感到一阵锥心的痛楚,那一刻,她觉得天塌了,地裂了,她的世界变得破破碎碎的了。她停止了叫喊,任夷吾折腾了一夜,也任泪水流了一夜。 两天之后,夷吾向外宣布他烝了贾君,并且册封贾君为姬。 3 凛冽的秋风掠过绛都城郊,黄叶片片飘落,天空灰蒙蒙的。赵衰奉重耳之命,潜回晋国,他带回了重耳的密令,到狐突府中共商大计。 狐突称病不上朝已经数年了。他在乡野的宅第,成了重耳在绛都的联络处,这里常常会聚着郭偃、董由、栾枝、郄谷以及申生的下军七兴大夫。里克和邳郑二位大夫有时也会来拜访狐突,请教朝政。当初,里克派屠岸夷去翟国请重耳回国为君,也是在这里密议的。 赵衰来了之后,与狐突秘密商议了一天。 隔天,绛城便流传一个吓人的传言,说是老国丈狐突在曲沃城外遇到了申生。大家认为,既然是狐突亲眼所见,那绝对是真的了,于是越传越厉害。 传说有一天,狐突正在江边垂钓的时候,忽地刮来了一阵阴风,风势强劲,连钓竿也凌空飞去。狐突讶然地站了起来,面前云雾滚滚,云雾中来了一辆驷车,太子申生端坐在车中。 狐突吃了一惊,心想自己遇到了申生的鬼魂,赶快俯首行礼,说道: “老臣拜见太子!”“狐国丈,请上车吧!” 狐突登上驷车,为申生驾驭马匹。申生在世的时候,狐突就负责替申生驾车,这在诸侯的宫室中,是个极为尊贵的职位,并非一般的马车夫可比。 狐突看中生,只见他若隐若现,飘飘忽忽的;狐突再低头看着马儿,只见车前的马匹足不履地,正腾空前进着。他听到申生说: “夷吾无礼,申生已请求上苍,将晋国的土地并予秦国,秦国来日将会祭祀申生。” 狐突看到申生说话时,怒容满面,披头散发,形容狰厉可怖。狐突态度从容,语气和缓地对申生说: “老臣认为太子此举不妥,太子难道忘了晋国的祖先?太子死时,晋国百姓号哭三日不止,太子难道要弃晋国百姓于不顾?太子当初叫老臣出来辅佐先君,那是太子一片爱君爱国之心,如今这一切都消失了吗?” “既为厉鬼,也就没有心了,重要的是祭祀!”申生答道:“祭祀?老臣听说,神灵不享用非同族的祭品,秦国百姓也不祭祀不同族的人。太子,晋国土地如果并予秦国,恐怕太子的祭祀就要断绝了。何况,晋国百姓没有任何过错,罪孽深重的是夷吾,太子不去惩罚夷吾,才真会断了祭祀,老臣请太子三思啊!” 申生的头猛然一甩,头发盖住了脸,显得更加可怕。申生沉默不语,一路上只有马车在奔驰的声音。过了好久,狐突才听到申生说: “好!申生将再次去向上苍请求,让晋国依然保有土地。七天后,在新城(即曲沃)西边,将有一名巫师,申生将附身于他,把结果告诉狐国丈。” “臣下会去的。” 狐突话才说完,申生连同车马突然不见了,只剩下狐突站在荒凉的江边,钓竿浮在水面上。 过了七天,狐突到了曲沃新城西边,果然遇到一位巫师。巫师开口就说: “上苍允许我惩罚有罪的人,他将在韩城失败。” 狐突遇到申生的怪事,在晋国君臣之间广为流传。许多人奔走相告,说得有鼻子有眼,神乎其神。众臣十之八九相信真有其事,暗地里都在猜想:夷吾将遭天谴了。 没多久,民间又有许多传言甚嚣尘上,例如: “伪君想标榜仁义,心里却毫无真诚,上苍啊!不能让盗国窃位之人侥幸生存;晋国敝政不改,国家将灭。众皆畏惧伪君,怀念重耳,盼望重耳归来啊!” 还有一则传言说: “想流亡他乡,又难舍故土,岁在二七啊!伪君和他的儿子都要死去,远在翟国的重耳啊!他才是我们的国君。” 当传言一一传进晋宫时,掌卜大夫郭偃对众臣说: “百姓传言说,‘岁在二七’,主公和他的儿子将被诛戮,二七即“十四,这个数字已经人人皆知了,重耳公子会回国的,百姓都已看到征兆了。他如果回国,一定会称霸诸侯,朝见周天子。重耳公子仁德的光辉,已经照耀着晋国百姓了。重耳公子即将回国,打算为他先导的人,开始行动吧!有德之君就要到来了。” 对朝臣而言,掌卜大夫的话是未来的预言,朝臣深信不疑,许多人还纷纷猜测,“岁在二七”,究竟是十四天、十四个月、还是十四年?既然说重耳“即将”回国,大家忖度,那应该是十四天吧!有些朝臣便开始着手,准备迎接重耳回国。 4 炎炎盛夏,昼长夜短,天很早就亮了。 晋惠公夷吾一早醒来,就阴沉着脸,动也不动地站在王宫的高台上,望着天边的流云。纤云片片,在朝阳的照射下,像无数枝火炬,燃烧着,飘移着,汇聚成了一片火海,翻着火浪,不一会儿,又渐渐地裂成了一条条、一层层粉橙色的云彩,缓缓飘动在蔚蓝的天空上。一轮红彤彤的太阳冉冉升起,绽放出刺目的光芒,刺得他眼睛发痛,晋惠公的心开始浮躁起来,他觉得自己的心事,就像天上的火浪,那样焦灼而且变幻不定,炽热的阳光晒疼了他,他开始有点畏惧苍天的威力。 晋惠公翘首远望,绛城北面的二峰山,双峰如黛,直插云霄。冷水河的支流围绕着城池,向南流去,在晨光里,河面显得雾蒙蒙的。晋惠公目光所及,均是晋国祖宗流血换来的土地,草木葱绿,云杉、栎木、桦树、油松,高耸入云,这些都是晋国最好的土地,也是晋惠公登上君位之前,答应要封给里克和邳郑的土地。“怎么能随便封给他们!”晋惠公自言自语,不悦地冷哼一声,就匆匆上朝了。 今天的早朝,来的臣子特别多,唯独不见中大夫里克和大夫邳郑。 郭偃倒是很早就来了,他不苟言笑,板着脸站在那儿。那一脸的肃穆、沉稳,似乎时刻都掌握着神鬼莫测之机。他今天要让夷吾上当,以实行重耳的“借刀杀人”之计。 郄芮见到了郭偃,哈腰点头说:“太史大人,今天来得这么早啊!”“郄大夫有何赐教?” “太史大人的占卜之术,乃神机妙算,郄芮怎敢妄言。”大夫董因、栾枝、郄谷都站在一旁,听着二人的对话。栾枝向郭偃躬身顿首,拜道: “大史大人,您乃先君之元老重臣,先君征伐、游猎,一切行事之吉凶祸福,都要问于太史大人,我等亦对您敬若神明,岂敢胡言乱语,对大人不敬?” “哈哈哈!”董因大笑出声,语带刻薄地说:“郄大夫是鞍前马后过来的,也有独到的功夫,这方面,恐怕不是太史大人学得来或占卜得来的!” 郄芮听出董因话中带刺,只尴尬地干笑几声。 这时,邳郑来了。邳郑身材高大,迈着阔步直接进了大殿,未与郭偃说话。 过了片刻,里克也来了。里克近半年来,老了很多,他的计谋全部落空了:他原本打算迎回重耳,但重耳不回来,使他非常失望;后来,看了夷吾向他贿赂的书简,便不反对夷吾回国为君,未料夷吾即位后,竟言而无信,不给土地,还散播谣言,扭曲事实。于是,他对朝政灰心,称病在家,大半年不上朝了。今天是晋惠公特地命人传他上殿的。 陛阶下站满了群臣。晋惠公进入大殿时,看到了老迈的里克、桀骜不驯的邳郑,也看到了立场游移的董因、栾枝。 掌卜大夫郭偃看到晋惠公一落座,便奏道: “启禀主公,老臣夜观天象,发现彗星犯斗,芒气数丈。”“那是福还是祸啊?”晋惠公问道: “这是上苍向主公示警,若不正视它,将有大祸!”郭偃答道:“示警什么?有什么大祸?”晋惠公紧张地问。郭偃上前一步,眯细了眼睛,压低了声音,正色地说:“老臣今晨用蓍草占卜后,得了‘干’之‘否’卦,是君卦的变卦。干卦是上干下干的卦象,否卦是上干下坤的卦象,从元亨利贞走向闭塞不通,因此必须认真地面对现实。那是祖宗告诫国君,不可将国土割让给西边的国家,否则将使自己滞碍难行。” 晋惠公听了,惊讶地说:“西边的国家?那不就是秦国?” “卜偃大夫,”郄芮对郭偃提醒道:“主公已经答应把河西五城割予秦国了。” 郭偃连连摇头,晃动着花白的胡子,高声道: “主公,土地是先君的土地。主公当时只是逃亡在外的公子,怎可擅自决定将晋国河西五城赠予秦国呢?这是不可以的,所以祖宗告诫了,上苍示警了。主公须知,违天不祥,违天不祥啊!” 久未上朝的里克,此时也大声奏道: “卜偃大夫说得对,违天不祥!先君的任何一寸土地,都不可以随便送给秦国,晋国是中原的强国,怎么可以割地受辱!” “这……”晋惠公为难地说:“寡人早已答应秦侯要割让河西五城,如今反悔不给,只怕秦侯会大为震怒。” “主公,”邳郑谏道:“中大夫里克所言极是,晋国乃是强国,不可向秦国示弱。” 董因、栾枝、七兴大夫纷纷跪下,齐声奏道: “主公,上苍示警了,祖宗告诫了,不可以割让河西五城给秦国。” 晋惠公面对众臣反对,尤其是郭偃指出的“上苍示警”,知不可为,只好说: “众位贤卿,既然吾国不能以五城之地为谢礼,赠予秦国,那么,寡人只好派出使臣,带着上等礼品到秦国,以答谢秦侯。” 郭偃立刻跪拜在地,奏道: “主公,派使臣去秦国进献礼品,可是大事,必须请一位有威望、明礼法的大臣前去。以臣下之见,大夫邳郑是最适当的人选。” 晋惠公点了点头,赞同道: “贤卿所说甚是,寡人就派邳大夫前往。” 郄芳听到派邳郑出使,实在出乎他意料之外,照理说,夷吾应该派遣心腹吕省、郄芮、郄称,现在却派邳郑去? “邳郑!”晋惠公朝陛阶下喊了一声。“臣在。”邳郑跪下叩拜。 “寡人命爱卿携带礼品出使秦国,你务必告诉秦侯,寡人原本要送呈五城,怎奈上苍示警,祖宗告诫,只好奉上礼品答谢!”“臣遵旨!” 邳郑心中暗喜,脸上不露声色。其实,在邳郑跪拜起身之际,晋惠公的嘴角掠过一丝得意的笑容,他派邳郑去秦国,是想把邳郑当作代罪羔羊,秦穆公得不到土地,或许就迁怒邳郑。这样,晋惠公就可以借秦穆公的刀,除去邳郑。晋惠公满脸笑容,又朝陛阶下叫道:“里克!”“臣在。”里克应道:“老卿家统领下军多年,辛苦奔波,日夜操劳,寡人心中甚是不安,尤其卿家年事已高,实不宜再统领下军,以免劳累过度,寡人决定让老卿家卸下重担,回家颐养天年!” 里克感到错愕和愤怒,却只能不情愿地应道:“臣谢主隆恩!” 晋惠公用几句奉承话,就解除了里克的军权,他发现,生杀予夺是多么容易的事。他没收了里克的军权,又将邳郑送去秦国,一下子砍去重耳在朝廷中两根重要的支柱。 郭偃颇感震惊,心想:这夷吾可真阴险,里克性命忧矣,如今他手下没兵没将,夷吾要除去他,可真是易如反掌,这怎么办呢? 朝臣也在小声议论着,夷吾见底下嗡嗡声又起,提高了声音,说道: “众位卿家,寡人命吕省为上卿之职,统领晋国下军,大夫郄谷仍为副帅,协助吕省!” “臣谢主隆恩!”吕省立刻跪拜道。 5 夜色垂天而下,重耳仰望天上繁星点点,万里长风清清凉凉地吹拂着季隗的裙裾。每当重耳出外散步时,季隗总是静静地陪在他身边。 赵衰于前数天回来,告诉重耳计划已经展开。重耳心中惆怅,不时挂念着:河西五城是不是割让给秦国了,那可是祖先的土地呀! 就在重耳长吁短叹之际,一辆轻车,蒙着黑黑的布帘,迅速进了院子。御者下了车,掀开车帘,里面出来了一个个子瘦长的人。来人正是掌卜大夫郭偃,他下了车,慢慢地走过来。经过了一天的奔驰,郭偃汗流浃背,十分疲累。一走近,看到重耳也在院里,便跪拜道: “公子,老臣有急事相告!” “卜偃大夫请起!” 重耳扶起郭偃,两人一起走进正厅,重耳同时派人通知赵衰、狐偃前来。 侍婢端上两杯茶。郭偃才坐下不久,赵衰、狐偃就赶来了。郭偃忧虑地说: “公子,老臣很明确地感受到,夷吾已经展开整肃异己的行动了。昨天早朝时,夷吾免去了里克下军主帅之职。” 赵衰和狐偃同时皱紧了眉头。重耳惊叫道:“不好!里克性命难保!”郭偃又忧心忡忡地说: “老臣回绛都后,曾把公子劝里大夫出逃的话,转告了里大夫。老臣今早又派了一个可靠之人,敦促里大夫速速出逃,但他并不愿意走。他认为夷吾不至于如此背信忘义,更何况,他自恃下军七兴大夫都是他的心腹,相信夷吾不敢轻举妄动。” 重耳急得连连摇头: “里克看错了夷吾,夷吾一向心狠手辣,不只会杀了他,恐怕连下军七兴大夫都性命难保了!” “公子言之有理,”赵衰急道:“如果里大夫、下军七兴大夫都被杀了,朝中就全是夷吾的人,公子回国的内应几乎都没有了,那么我们借刀杀人、里应外合的计划,恐怕就会落空。” 郭偃紧接着说: “正因如此,老臣才快马加鞭,赶来和公子商讨对策,眼下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况且,邳郑这枝‘箭’已经发出去了。” “重耳明白了,成败在此一举!夷吾已经把里克、邳郑和下军七兴大夫逼到没有后路可退了。” “邳郑出使秦国了吗?”“只等老臣回去就走!” “秦侯一旦知道夷吾不献五城,必怒夷吾失信于他,邳郑可以趁机建议秦侯发兵,把夷吾赶出晋国。栾枝与郄谷二位大夫,届时可率领上下二军,以为内应。”赵衰说: “这个计谋善虽善矣,只怕吕省统领上军,栾枝只是副帅,到时被他压着,不能起兵;况且,郄芮、郄称也都掌握着下军。”狐偃提出了疑问。 “狐大夫所虑甚是!”郭偃点头道: “必须设法除去这三人,则大事可成。”赵衰说:郭偃又献计道: “不如请邳大夫向秦侯建策,用厚礼召请吕省、郄芮、郄称三人到秦地。三人如果到了秦国,请秦侯立刻斩了三人,接着派兵护送重耳公子回国,老臣和狐国丈、栾枝及下军七兴大夫,都会在国内举兵响应。到那时候,夷吾就不得不逃离晋国了。” “秦侯如果能听从邳大夫建策,那就太好了。”狐偃兴奋道:“此计大妙!臣下亦认为计可行。”赵衰说:郭偃又对重耳说: “公子若是认为此计妥当,老臣立刻回去告诉邳大夫,让他依计行事。” 重耳觉得借刀杀人固然好,但刀在秦穆公手中,如何杀?何时杀?却是难测之事。 “兵贵神速,如果秦侯听从了邳郑的计谋,必须立即行动,不然,等夷吾下手杀了里克,甚至连下军七兴大夫也杀了,那就十分棘手了。”重耳道: “老臣听从公子之命!”郭偃说道: “事之成败,自有天数,”重耳又郑重叮咛:“夷吾秉性多疑,郄芮为人奸险,秦军未出之前,诸位切记深藏不露,特别要请里克暂避风头为要。” 郭偃向重耳叩拜辞别。 过了三天,邳郑带着贵重礼品出使秦国。邳郑到达秦国后,依郭偃之计,向秦穆公进言。晋国栾枝、郄谷等人潜伏于上下军之中,只待秦军入晋,及时策应。 6 转眼进入四月。记得周天子派使臣周公忌父、王子党来为晋国立君之时,曾问及谁是晋国内乱的罪魁祸首,问得晋惠公心里发虚。里克对荀息说,恭太子申生及二位公子之党欲杀奚齐,其中即包括了夷吾。而最堪忧的是,他曾派吕省交付里克一封书简,内容是说,只要里克杀了奚齐,就能获赐一百万亩田地,那封书简还在里克手上,这事迟早会被里克抖出来。申生已死,重耳和其它公子流亡在外,晋惠公知道,一旦周天子追究起来,他难辞其咎,他要赶紧想个办法,除去里克。 晋惠公想着心事,忽报郄芮求见。郄芮入宫后,跪地奏道:“主公,邳郑今天出使秦国,里克已失羽翼,此时正是杀他的最好时机,此时不杀,待邳郑回来就难了。” 晋惠公眉毛上扬,狡猾地笑道: “寡人也想这么做,只是,要给他安上个什么罪名呢?”“罪名不难找,”郄芮冷冷地说:“二君被杀,里克难逃干系啊!”“对!就说里克杀二君,罪不可赦。寡人立刻派人赐里克自尽,爱卿带领上军甲士三百名,包围里府,让他无从逃脱。” “臣遵命,里克死后,主公可以派人向周天子奏禀,就说晋国内乱的罪魁祸首,中大夫里克,已被惩办。”郄芮笑道。 晋惠公笑得露出了一口黄牙,那悬胆似的鼻子更显得油滑光亮,他得意地对都芮说: “唯爱卿能为寡人分忧解劳。” 郄芮退出之后,调集三百名甲士包围了里克的府邸。数名宫中侍卫跟随着两名寺人,捧剑来到了里府。里克到厅上接见,他一看到寺人双手捧着利剑,心里马上明白了几分。寺人捧剑,开口道: “主公说:“假若没有里大夫,寡人不会有今天这样的地位。虽然如此,里大夫害死了一位太后、二位国君和一名大夫,作为里大夫的国君,处境真是困难。\\u0027因此,主公赐下这把剑,让里大夫自处。” 里克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他万万想不到夷吾如此狠毒,夷吾还在梁国流亡时,派了吕省来叫他杀掉奚齐,又许诺封给他汾阳土地一百万亩。夷吾即位后,对土地一事食言不给,现在还要杀了他? 里克知道,夷吾杀他,一方面可以向周天子交代,另一方面更为了阻断重耳在朝中的势力。 里克的夫人知悉晋惠公派人来赐死里克,哭着跑出来,拜伏在地,哭求赦免。里克命人将夫人扶进去,他胀红了脸,愤怒地对寺人说: “如果没有除掉两位国君,主公又怎能登上君位?哼!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寺人带来的宫中侍卫听了,以为里克要反抗,早已如狼似虎地围了上来。郄芮这时从前门直趋而入,对里克说: “里大夫,前后门都已经被甲士包围了,你就是想逃,也逃不了了。” 里克恨恨地看了郄芮一眼,转头对寺人说: “主公的命令,老臣已经知道了,你们把剑留下吧!”寺人将剑放在几案上。看着须发斑白的中大夫里克一脸威严,寺人不敢在旁边逼他。他们并不讨厌里克,反而十分同情他的遭遇 里克乃晋国之栋梁,是晋献公时代的重臣。为了替重耳扫清道路,他甘冒杀君之罪,诛灭奚齐、悼子和骊姬,博得百姓的同声赞誉。想不到重耳担心丧乱,不愿回国,这才让夷吾渔翁得利。里克想起夷吾的背信与残忍,不禁悲愤交加,怒吼道: “夷吾,你杀了里克,将失去国家;你的昏庸无道,将失去民心,上苍不会保佑你的。里克死何足惜,恨的是晋国国君是不该由你这种人来当。天啊!晋国何时才能出现贤君?” 里克就像一头愤怒的狮子,吼声如雷,不停咒骂。狂怒之下,里克口吐鲜血,沾满了斑白的胡须。寺人们目瞪口呆,吓得连连后退,不敢正视他那愤怒而又威严无比的目光。可是,他们又怕里克抗命, 回去难以交差,只好站在门槛外,防着里克。 郄芮仍站在原地冷眼旁观,等着看里克如何亲手结束自己的生命。 里克拿起了利剑,剑刃如霜似雪,闪现一抹寒光。他凝视着剑锋,凄然地笑道: “老夫为晋国立下不少汗马功劳,一向位尊权重,没想到误信小人,才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里克知道自己就要离开这争权夺利、残杀成性的世界,忍不住想起以前的种种。他唯一感到后悔的是,当初自己不敢挺身而出,才加速了申生的死亡,进而引发晋国一连串的动乱,他觉得自己的确铸下大错,是上苍来惩罚他了。但是,里克觉得最可恶的还是夷吾,他不甘心地仰天大喊: “上苍定要惩罚夷吾,要惩罚夷吾啊…” 里克在狂喊时,用剑往脖子一抹,“吱”地一声,鲜血喷溅,魁梧的身躯如大山般倒了下去。寺人们上前小心地捡起里克甩落在地上的利剑,回去向晋惠公复命。 里克被赐死的消息,立刻传遍晋国,群臣议论纷纷,再次感到国君无道: 这天早朝,晋惠公叫郄芮出班,随即跟身旁的寺人使了个眼色。寺上走下阶去,将手上一桶污水全向郄芮泼去,众臣皆为之惊愕。晋惠公说: “郄芮,寡人误信你的话,错杀国家重臣中大夫里克!”满朝文武都把目光投向郄芮,一道道目光似剑,好象在说:“原来杀里克是你的奸谋,而不是主公的意思?”郄芮看看晋惠公,再看看朝臣,一时僵住了,不知说什么才好。 掌卜大夫郭偃冷眼看着廷上众人,他摇了摇头,沉默不语。退朝之后,郭偃对几位朝臣说: “郄芮不为国家着想,进言杀人,这是不忠;主公不经深思熟虑,随便杀人,这是不祥。臣下不忠,应受主公惩罚;君上不祥,将遭天降灾祸。灾祸马上就要降临主公头上了。 7 重耳接到晋惠公杀害里克的消息,伤痛不已。 过了几天,邳郑从秦国派人传来消息说,秦穆公已采纳邳郑的建议,派出大夫冷至以厚礼回赠晋惠公,并准备将吕省、郄芮和郄称三人诱骗到奏国后,再派军队护送重耳归国,届时,只要重耳在晋国的人马举兵策应,必然能把晋惠公逼出晋国。 冷至随邳郑来到晋国,他将厚礼送给晋惠公后,邳郑暗地里开始调集人马,准备随时接应秦军。 可是这一切却瞒不过郄芮的眼睛,他对晋惠公说: “邳郑出使带去的礼品菲薄,可是与河西五城相比,自然逊色许多。秦侯知道吾国不愿割让五城,不但不生气还回赠以丰厚的礼物,且来使态度谦卑,话语如蜜,实在有违常情。臣下认为这是诱骗主公的计谋,很可能是邳郑出卖了主公,与秦国暗通款曲,邳郑不死,有朝一日,肯定会发动叛变!” 晋惠公心里发虚,他原本就外惧重耳,内怕里克、邳郑之党。自从杀了里克,民心动摇,邳郑出使秦国之后,他一直担心秦国会领兵来讨伐。此时,听了郄芮的话,暗合他的心意,于是连夜出动官中甲士,将邳郑及下军七兴大夫一一捕杀。 消息传到翟国,重耳捶胸哀叹,所幸他的师傅郭偃及外祖父狐突一向掩饰得好,未遭波及;而栾枝、郄谷、董因等大夫,则因为要等秦军到来,一直按兵不动,平日未露出任何马脚,所以也没事。 重耳向前来通报消息的人问道: “秦国呢?难道他们就这样罢手?不准备报复夷吾背信之事?”“邳郑之子邳豹逃到了秦国,他告诉秦侯,夷吾在国内众叛亲离,百姓都不听他的了,邳豹请求秦君发兵,讨伐无道的夷吾。”“秦侯答应了吗?”重耳急问道: “没有。秦侯说,夷吾在朝中还是颇具势力,不然,他怎会有办法在一夜之间,杀掉那么多大夫?其它在朝中没被杀的,大多是不敢反对他的,所以,支持他的朝臣还是大有人在,此事以后再议吧!” 借刀杀人的计谋,至此终告失败。魏武子、介子推等人很是沮丧。重耳虽然失望,但隐隐觉得夷吾将无法稳坐君位。他分析道: “秦侯派冷至诱杀郄芮等三人,说明秦侯已经放弃了夷吾,秦侯对夷吾的背信弃义,极为恼怒,迟早会出兵攻打夷吾的。” 狐偃赞同重耳的看法,说道: “公子,你说得对,秦侯迟早会对夷吾展开报复!” “公子,”赵衰接着补充道:“走为上’计所预示的大转机的时刻未到,依臣下看,秦侯既已答应邳大夫,要出动秦军把公子送回晋国,那表示秦侯是站在公子这一边,因此,大转机的时刻终会到来。卜偃大夫占卜过,说“二七之期,夷吾和儿子都将受到诛戮。公子一定有回国的一天!” 几位情绪低落的随臣听了,觉得有了一点希望。 8 晋惠公四年(公元前六四七年)冬天,晋国发生了大饥荒,向秦国求援。 秦穆公嬴任好问大夫百里奚是否该借粮予晋。百里奚认为,饥荒乃是天灾,都有可能发生在任何一个国家。救援邻国,乃是治国为君的基本道理,应该给予援助。 邳豹虽为晋国人,但与晋惠公有杀父之仇,他来到秦国,正是要请秦穆公出兵,讨伐晋惠公,因此他反对借粮给晋国,理由是晋君无道,借粮岂不形同助纣为虐。 秦穆公赞同百里奚的看法,他说,晋侯虽然可恶,但晋国老百姓有什么罪过? 秦穆公决定借粮,便派人向晋惠公许诺,将运粮支持晋国。运粮的船只从秦国雍都(陕西凤翔)到晋国绛都,运粮舟楫连绵不断,史上称作“泛舟之役”。 次年冬天,秦国也发生了饥荒,秦穆公派人向晋国买米。晋惠公问朝臣的意见,大夫庆郑说,晋惠公乃因秦国而得以回国为君,后来还背信不给五城。去年晋国发生饥荒,秦国不计前嫌,千里迢迢地载运米粮到晋国。如今秦国也发生了饥荒,当然应借粮予秦,此事何须商议? 晋惠公的舅舅虢射持相反意见,他认为以前上苍要将晋之土地并入秦国,但秦侯不懂得把握机会攻取;如今上苍要让秦国土地并予晋国,晋国怎能违逆上苍的旨意呢? 晋惠公决定采纳虢射的意见,趁人之危,出兵攻秦。秦穆公大怒,也发兵相抗。秦、晋大军在边境上打了一仗,最后不分胜负,各自退回。 到了来年春天,秦国粮食丰收,秦穆公兴兵准备攻打晋国,以报复晋惠公诸多背信弃义的行为。 晋惠公闻讯,忧急地问庆郑:“秦国军队深入晋境,该怎么办呢?” “秦侯扶立主公回国,主公即位后,违背诺言,不给土地;晋国发生饥荒,秦国不计前嫌地伸出援手,答应借粮,等到秦国发生饥荒,主公不但不愿借粮,还趁机出兵攻伐秦国。如今,秦国大军深入晋境来讨伐,不是很公道吗?”庆郑直话直说: 晋惠公对于庆郑说话总不顺他意,很是不快,便更换领兵的将领。 到了九月,秦穆公御驾亲征,渡过黄河,与晋军相战于韩原(山西省境内),晋惠公派韩简至秦营。韩简到了秦营,向秦穆公说:“寡君无能,只有办法集合部下,却没办法令他们解散。秦侯如果不领兵返回,恐怕我们也只好决一死战。” 秦穆公听了,勃然大怒,直觉夷吾口气狂妄,忘恩负义。公孙枝对秦穆公说: “主公先前不接纳贤公子重耳,却选择了夷吾,这是因为主公不愿意立有德之人,只愿意立服从主公命令之人。主公立了夷吾,却事事都不能如意;今日与夷吾较量,如果不能获胜,岂不被诸侯各国耻笑?主公,多行不义必自毙,臣认为可以等夷吾自取灭亡。” 秦穆公面有愧色,觉得很没面子,悻悻然道:“你说得对,寡人以前不接纳重耳,而选择了夷吾,是因为不愿意立那有德之人,而要立肯服从寡人命令者。夷吾在国内杀了里克、邳郑和下军七兴大夫,在国外又背弃给寡人五座城邑的许诺,还趁晋国大饥,发兵来袭,这等自私自利、可鄙可憎的小人,上苍难道不会惩罚他吗?” 韩简听完,回去将秦穆公的话转告了晋惠公。晋惠公被揭开疮疤,老羞成怒,破口大骂道: “赢任好趁人之危,想要河西五城,寡人不给又怎样?秦军深入晋境,寡人能不反击吗?哼!匹夫尚且不可受人轻侮,更何况是泱泱大国呢!寡人要叫各军准备好,明天狠狠地痛击秦侯一顿!” 前几日,晋惠公就让韩简派人探查秦军虚实。探子回来报告说: “秦国兵马比晋军少,但请求参战的甲士却比晋军多了一倍;晋军虽然人多,但愿意作战的人少。” “这是为什么?”夷吾问韩简。 韩简与庆郑同一个脾气,他直言不讳地说: “这是因为主公流亡在外时,秦侯多方援助;回国时,秦侯派人保护;晋国饥荒,秦国更不远千里送来稻谷。秦国三次施恩,主公没有报答,反而趁秦国饥荒,率大军前往攻打。因此,秦军甲士人人愤慨激昂,极欲求战复仇;而每一位晋军甲士却都自觉理亏,士气低落。” 晋惠公胀红了脸,感到相当难堪,但为了不影响士气,他没有责备主将,只将满怀怒气积聚在胸。 九月十四日清晨,秦晋二军对峙于韩原,爆发了历史上着名的“韩原大战”。 由于韩原是丘陵地,丘沟起伏,坑坑洼洼。昨夜的一场大雨,地上变得又湿又滑,泥泞不堪。 晋惠公站在战车上,高举着长剑,睥睨一切。当他下令三军出击后,大夫步扬一甩长鞭,晋惠公的战车率先冲入秦军之中。 秦穆公让一心想报父仇的邳豹为主帅,率领三军迎战。邳豹看到晋惠公向秦军冲来,立刻拍马而上,愤怒的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 晋惠公的战车由郑国进贡的宝马拉着,宝马向来娇贵,从未置身于此等阵仗,对丘陵环境更是生疏,不一会儿,战车陷在泥泞的沟坑中,步扬死命地挥动马鞭,马儿嘶叫,战车依旧进退不得。晋惠公急得汗如雨下,眼着着邳豹就要追近,吓得面如土色。这时,庆郑恰好驾车驰过,晋惠公声嘶力竭地喊道: “庆郑!速救寡人!” “主公不听劝谏,不信占卜,不就该是这种下场?庆郑想救主公,但武功不如邳豹,马儿脚力也弱,恐怕无法援救主公。这样吧!庆郑立刻去请韩大将军来救您!” 庆郑说完,急驰向秦垒。他看到晋将韩简率军包围了秦穆公,双方军队正猛烈拚杀,一名晋国甲士的利刃划伤了秦穆公的右臂,韩简欺身近前,眼看就要捉到秦穆公了。庆郑一向欣赏秦穆公的器度,便朝韩简嚷道: “韩将军,主公被困,请将军赶快去救援啊!” 韩简听了,马上拨出一队精兵,带头去救晋惠公。就在这时,秦军阵地上奔来了数百名壮士,他们奋勇杀入重围,将秦穆公救回秦军大营。 这边,邳豹也带着大军,围住车陷泥淖的晋惠公,邳豹锐不可当,唰唰数剑,刺伤晋惠公的车右和御者,还挑落了晋惠公手中的长剑,接着他纵身上前,一把抓住晋惠公的头发,一脚踩到晋惠公的肩膀上,怒吼道: “你这个小人,杀了多少曾拥立你登上君位的大臣?你怎配当 一国之君?邳豹今天要为父报仇,你拿命来吧!” 晋惠公被邳豹踩得两眼发昏,浑身颤抖不止,君王的威严荡然无存。他认得眼前这个凶神恶煞,就是当时被他下旨捕杀的邳郑之子。晋惠公如今撞上这个仇人,心想今日在劫难逃了。邳豹虽然性情火爆,却没有当场杀了晋惠公,他把晋惠公绑赴秦营,打算交由秦穆公发落。 韩简率领精兵驰近,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邳豹活捉了晋惠公,奔向秦营。韩简甚感懊悔,他为了来救晋惠公,失去了捉拿秦穆公的战机,如今却是两头落空。 营救秦穆公的三百多名壮士原本是盗贼,他们偷了秦穆公最优良的战马宰杀充饥,结果被官吏捕获,准备惩以重罪秦穆公得知此事,非但不予治罪,反而说:“君子不因牲畜而害人命。寡人听说,吃了好马不喝酒,容易伤身。”于是叫左右赐给他们最好的美酒,并将他们全部释放,壮士们莫不感动。这次,听说秦穆公与晋惠公大战,三百多名壮士请求跟随大军前来,适才一见秦穆公有难,众人皆争先恐后,不顾性命地杀入重围,成功地救出了秦穆公。 晋惠公被邳豹抓回秦营后,秦穆公下令将他关进囚车。秦国大军开拔,向西驰回了秦国。一进入秦境,秦穆公便下令,全国素斋 三日,三日后,他将以晋侯祭天。 9 邳豹从韩原前线派家臣邳华到翟国,向重耳通报晋惠公被俘的消息。 邳华一见到重耳,跪地稽首拜道: “臣下主人邳豹,日前率领秦国大军打败了晋国,俘获了夷吾,秦侯已下令全国斋戒三日,三日后,将以夷吾祭天。” “此事当真?”重耳吃了一惊,大声问道:“主人亲自叮嘱,必定是千真万确。”邳华又说: “这不仅是夷吾的悲哀,这也是晋国的耻辱。夷吾真是害祖宗蒙羞,令子孙无颜!”重耳悲痛地喊道: 邳华听得目瞪口呆。在座的随臣们没料到晋惠公会有这样的下场,众皆面面相觑,哑口无言。 重耳忧国忧民,如今晋国被弟弟夷吾搞到分崩离析,山河破碎。秦军深入晋境,踏破韩原,夷吾被俘,真是颜面扫地。重耳摇了摇头,又间: “夷吾现在在哪里?”“快进入雍都了。”邳华说, 重耳思绪翻滚,忧心如焚,绞着双手在屋内来回走着。赵衰安慰他说: “秦侯不一定想要吞并晋国,不然他在俘获夷吾后,何不继续东进,反而西驰回秦?依臣下判断,秦侯是想控制晋国,另选一个肯对他俯首听命的公子,立为晋国国君。子余认为,万一夷吾被杀,公子应该立即返国登位,安抚民心。这事关系着国家的存亡,公子必须早作准备。” “子余所言极是。”重耳十分赞成地说:“那还等什么?咱们现在就回去。”颠颉嚷道: “且慢,”先轸出声道:“夷吾虽然被俘,但他的党羽吕省、郄芮还把持着朝政,控制朝廷军队。只要夷吾还活着,他们便不会让咱们进去。” 重耳认为,吕省、郄芮这些奸佞之辈无力辅佐晋惠公,况且,晋惠公德行沦丧,如今又成败军之君,实不可再君临晋国。如果晋国无君,势必又要陷入混乱之中,晋国国威扫地,将来难于立足诸侯,更不用说图强争霸了。 赵衰、狐偃、先轸、魏武子等随臣都觉得,火中取栗就在此时,“走为上”计的转机就看这一次“借刀杀人”,是否会成功。 重耳停止踱步,转过身来对众人说: “重耳的意思是,秦侯最后要不要杀夷吾,必然会听取谋臣的意见。重耳请子余随着邳华进入秦国,展开外交活动,说服秦侯放逐夷吾;至于晋国君位空缺之事,秦国若能让重耳回国,那是最好,不然的话……” 说到这里,重耳也未想出应对之策,便不再往下说。先轸插话道: “到时候,无论如何,公子都要回国。”“对!”重耳决断地说:“回国,就是这样!” 随臣们再无人提出别的看法,于是,赵衰当晚便随着邳华去了秦国。 赵衰到了雍都,才知道晋惠公被俘之后,晋国朝臣立刻派人潜入雍都,向秦穆姬报告晋惠公被俘的消息,他们请求秦穆姬向秦侯求情,让晋惠公回到晋国。赵衰在秦国的活动,阻力很大,尤其他欠缺物质资源,使行动更显得困难。 过了两天,从秦国传来消息说,当晋惠公的囚车快进入雍都的时候,有几个穿着丧服的人,挡住了去路,向秦穆公奏道: “君夫人派臣下来向主公禀奏,君夫人此刻带了太子和公主登上高台,并令军士铺好柴草,三人一同站在柴草上。君夫人说:上苍降下灾祸,使秦晋二国不以玉帛相待,而以兵戎相见,假若晋侯早上进入王城,那么小童晚上就自焚而死;假如晋侯晚上进入王城,小童就早上自焚而死。一切听凭夫君的决定。” 秦穆公这一听,大惊失色,想不到伯姬竟如此顾念同父异母的弟弟,而且还带上了他们心爱的太子、公主,准备一起赴死,他立即令大军停止前进,把晋惠公关在城外的灵台里,命人回去告诉伯姬: “寡人绝不带晋侯进入雍都,请夫人放心,并请立刻撤去柴草,带太子、公主回宫。” 周天子这边听说秦国要用晋侯祭天,摇头道: “周、晋同为姬姓,乃叔伯兄弟。”于是,派出大夫走到雍都说情。 重耳听到这个消息,心中矛盾不已。他知道秦穆姬必然恼怒晋惠公玷污了贾君,也恼怒晋惠公没有把流亡在外的公子们请回晋国,但她却以死谏的决绝态度,制止秦穆公用晋惠公来祭天。 对于姊姊伯姬,重耳从小就跟尊敬申生一样地尊敬她,因为她与申生的仁义道德,都颇为人称颂。她明知晋惠公不肖,但为了晋国的荣辱,毅然挺身而出,更充分展现了她的见识与胸襟,这实在令重耳再次由衷地敬佩。 过了两天,赵衰回到翟国,向重耳报告了这件事的始末:“秦侯回到雍都,与大臣们商量如何处置夷吾,朝臣分成两派,争论相当激烈。秦侯提出四种方案,让朝臣一同讨论:一是杀了夷吾,二是放逐他,三是让他回国,四是恢复他的君位。秦侯问大臣,何者对秦国最有利? “秦侯话才说完,公子扎立刻奏请杀掉夷吾。他说诸侯各国对晋侯的种种不义之举,早已非常反感,如果放他回去,恐怕各诸侯都会迁怒于秦。尤其晋侯对秦国忘恩负义,不给土地,不借米粮,如果放他回去,只怕以后还要祸害秦国。 “此时,邳豹也出面奏道,晋国朝野厌弃晋侯的倒行逆施,不少朝臣已做好迎接重耳公子的准备,而百姓更祈求贤君早日到来。邳豹请秦侯顺应晋国百姓的心愿,杀了夷吾,保护重耳公子回到晋国。” 赵衰讲到这里,停了下来。颠颉、魏武子、介子推等人听了,极为兴奋地大嚷: “夷吾如今已经天怒人怨,真是该杀,秦侯怎不一刀把他杀了?\\\" 重耳神情凝重地看着赵衰,想听下文。赵衰又接着说:“秦侯正要接受公子扎之见,公孙枝却出声反对。”“为什么?”魏武子问道: “公孙枝主张放了夷吾,他说:秦国在韩原杀了不少晋国将士,如果再杀了晋国国君,那么儿子想报杀父之仇,臣子想报杀君之仇,世代结怨,何时得了?讲究仁德的秦国不该做这种事。” “公孙枝大概拿了夷吾的好处,否则何以替他说好话!”魏武子忿然道: “公孙枝主张不杀夷吾是对的,”重耳对魏武子说了一句,又转问赵衰:“但他有没有提到夷吾已不堪为君?”“没有。”赵衰摇头道: 重耳非常遗憾,神色黯然,全场气氛骤然冷却了下来。赵衰又说: “不过公子扎力争杀死夷吾,他对秦侯说,夷吾无道,重耳公子仁德,杀无道以立仁德,晋国上下将会感教秦国的。” “公子扎这话说得太好了,太好了。”先轸赞赏地说: 厅里的气氛又活络了起来。重耳愁眉轻展,心想:公子扎这次总算比较公道了。 赵衰忽然提高了语调,鄙夷地说: “可是,秦侯还是没杀夷吾。子余猜想,那公孙枝定是被郄芮贿赂了,这才极力替夷吾说话。他听公子扎如此坚决要杀夷吾,便反问道,杀了弟弟,立哥哥为君?如果哥哥忘了弟弟,那是哥哥不仁;如果哥哥老记得弟弟被秦国杀了,那可是咱们秦国施恩施错了。因此,臣下认为杀了晋侯是不明智的作法!” 重耳身子前倾,眯细了眼睛,注视赵衰,倾听着赵衰说的一字 一句。随臣们一下子静了下来,厅里静得连一只蚊子的叫声,都听得到。赵衰又说: “公孙枝提议,让秦国和晋国签订和谈条约,条件是割让河西 五城,东到虢略(河南灵宝县境),南及华山(即秦、晋交界),内至解梁城(山西永济县境)。还要让晋太子姬圉为人质,到秦国换夷吾回去,恢复夷吾的君位。最后,秦侯采纳了公孙枝的意见。” 众人一片哗然,纷纷谴责夷吾,认为他没有资格再当晋国国君。重耳睁大了那一双咄咄逼人的眼睛,对赵衰问道: “夷吾也接受了秦国苛刻的条件?” “是的,”赵衰报告说:“夷吾为了活命,自然接受了秦国的条件。夷吾立即派一同被俘的郄乞回国,请吕省带着五城的图籍,至秦国签约。只要图籍和姬到了秦国,夷吾就可以平安回到晋国。此时此刻,夷吾还被关在灵台。” 重耳愤怒地捶击几案,吼叫道: “真是丧权辱国!夷吾为何不自杀谢罪?他为了活命,答应割让河西五城,还把晋国太子送到秦国当人质,这实在太让人难堪了,夷吾真是晋国的不肖子孙,他难道一点都不感到羞愧?” 众随臣从没看到重耳这么愤怒过。然而,不久后,从晋国传来的消息,使重耳和他的随从们更恨得咬牙切齿。 听说,晋惠公知道自己丧权辱国,为了收买民心,他嘱咐郄乞回到晋国时,在国门外对百姓说:‘主公命我告诉大家,秦国将要放主公回来,但主公认为他自己辱没了国家,不配为君,请大家改立一位新君。主公认为太子姬圉可以代替他。’ 接着,乞又代表晋惠公,把公有制的井田都赏赐给百姓。百姓们拥有了田地,自然原谅晋惠公的诸多罪行,转而拥护他继续为君 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将井田制的国有土地,分给耕种者成为私有农地。 吕省亲自将河西五城的图籍以及太子姬,带到了秦国雍都,并签订了秦晋和约,迎回晋惠公夷吾。 秦穆公为了控制晋惠公父子,便把秦国公主嫁给了年仅十一岁的姬图。 晋惠公回国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叫人传寺人履。履醍闻召,急忙赶到宫里叩拜。晋惠公沉着脸说: “履,先君曾派你刺杀重耳,你没有完成先君的命令,只砍了半截袖子回来,你可知罪?” “臣下知罪!” 履鞭急忙应道,他低着头,不禁疑惑着:主公是不是一时头脑发昏,不然怎么突然跟我算起这笔陈年旧帐来了?如果我有罪,那么当年先君派贾华杀主公也没杀成,贾华是不是也该被抓来问罪?晋惠公看了履好久,才说: “你既然知罪,寡人就让你将功赎罪,你即刻前往翟国刺杀重耳,这次,可别再带半截袖子回来。” “臣下一定带回重耳的头颅,面见主公。” “很好!这次如果没能砍下重耳的脑袋,就提着你自己的来见寡人。” 晋惠公的话阴森森的,履醍不觉得汗毛直竖,赶紧跪下,连连磕头道: “臣下遵命。” “只要你带回重耳的项上人头,寡人会重重地赏你七十万亩田地。美人对你无用,寡人再多给你黄金一百两。” 履听到如此重赏,激动得血冲脑门,他满脸通红,大声喊道:“请主公放心,臣下一定割下重耳的头,献给主公。” “好!你一定要杀了重耳,把他的头提回来给寡人!”夷吾狠声叮嘱道:“限你三天之内办妥,误了事,寡人把你砍成肉酱!” 履赶紧拜辞了晋惠公,准备前往翟国刺杀重耳。 从此,晋惠公更加暴成性,终日沉缅于酒色,身体渐渐虚弱了。 第6章 重耳至齐 l 履这已经是第三次刺杀重耳了,第一次受骊姬主使,在宫中用暗箭射向重耳;第二次奉晋献公之命,到蒲城捕杀重耳,两次都给重耳逃脱了。这次是奉晋惠公之命,一点也不敢大意,他知道如果不能杀了重耳,晋惠公一定会让他不得好死。为了避免重耳在晋国的耳目通风报信,履鞮趁着天黑,将—匹黑马牵出城外,等到步行了 一段路,才跨上黑马,猛甩缰绳,直奔翟国 为了刺杀重耳,履想得很周全,除了尖细的声音无法改变外,他想到可以改变外貌来接近重耳。他一到秦国,便脱下宫廷的绸袍,向叫化子换来了一套破烂的衣裳;接着再到市井里买了假胡须,粘在嘴巴上。 履在翟国探查了两天,不见重耳的踪迹。第三天,他打探到重耳将陪同翟国国君到渭水边上打猎。 “这真是天赐良机,老天爷是要让我履鞮立功了。” 这是个令人忘却烦忧、心旷神怡的日子。天蓝得像海水一样,白云也在缓缓飘动,不时有几只大雁向南飞去。翟君举行这次打猎,是为了让重耳心情舒畅一些。重耳一早带了强弓利箭,骑上千里驹,跟着翟君出外打猎。 履也来到渭水边。他躲在一棵大树后面,窥视着重耳的动静。这时,他看见重耳骑着快马,对准一头麋鹿拉弓射箭。麋鹿中箭飞奔,重耳纵马追了上去。 看着重耳单枪匹马追赶麋鹿,履鞮心中一阵狂喜,眼前是个十分难得的机会。履醍急忙飞身上马,撒开铁蹄,飞也似地追上重耳。到了密林深处,只见重耳已下了马,正用长剑刺杀着麋鹿。履假装粗声喊道: “公子,这头麋鹿你一个人也抬不动,让臣下来帮你抬好了。”重耳正苦于随臣都没跟来,突然见到远处来了一人,他喜出望外,以为是翟国的臣子重耳再一看,发现那人穿的不是翟国部落的衣服,声音又不男不女的,那模样、身高,一时之间让他想起了晋宫寺人履,心里暗暗有了戒备。 等履靠近了一些,重耳见来人长满了胡子,心想:履醍是阉人,哪来的胡须?而且他这时应该在晋国,怎会跑来这荒郊野外?重耳放下了心,收剑入鞘。 履醍见状,立刻拔出利剑,纵马向重耳冲来。重耳见来人突然执剑杀来,大惊失色,转身躲到树后,拔出长剑。履鞮在马上左砍右杀,重耳在树后左躲右闪,形势极为不利。 在急乱中,履鞮的胡子被树枝刮去了半边,露出了光溜溜的下巴,还有半边胡须挂在嘴边,样子很是滑稽。重耳张大了锐利的眼睛,怒道: “履醍,原来是你?你又来刺杀重耳了!”“履奉主公之命前来杀你,你不可违抗君命。” 履边说,边伸手将脸上剩下的胡须扯掉,重耳听说是晋惠公派来杀他,怒不可遏,厉声斥责道: “夷吾回国,又当了国君,不思励精图治,只顾打压异己,现在竟然要来残杀自己兄弟!” “你放下剑来受死吧!”履在马上喊道: 重耳脸上毫无惧色,代之以更悲壮的神情,他挺身上前,以大无畏的语气道: “履鞮,你下马来,咱们一决胜负,如果重耳死在你手上,那也是重耳命该如此!” 履为求绝对胜算,并不下马,他居高临下,又仗剑向重耳刺来。重耳举剑一挡,纵身跳开,喝道:“履醍,你这样算什么英雄好汉?” “履鞮不想当什么英雄好汉,只要杀了你回去交差就成了。”说完,又杀向重耳。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重耳停在一旁的千里驹,突然前腿直立,厉声嘶鸣,朝履鞮扑去。履鞮挥剑就要刺向重耳,不料座下的黑马受了千里驹的惊吓,前腿高扬,几乎把履鞮摔下马来,履鞮的利剑刺进了一棵树干,正要用力拔出,谁料黑马拔腿狂奔,把履掼下马来。他的一只脚还套在马蹬上,无法脱身,于是就这么被马拖着跑。 重耳纵身上了千里驹,提着长剑追赶,等趋近黑马身边,重耳用长剑指着被拖在地上跑的履,喝道: “履,重耳留你一命,你回去告诉夷吾,叫他把河外五城讨回来,然后力图振作,别再做伤天害理的事了。”说完,便驰远了。 黑马跑了一阵,才渐渐地停了下来。履倒挂在马肚旁跑了 一段,这会儿脸也割破了,手也擦伤了,衣服已经磨得千疮百孔。好不容易下得马来,回想刚才的情景:明明一剑就要刺中重耳了,那千里驹怎会突然冲过来,救它的主人呢? 履鞭忍着身上剧痛,牵着黑马走了一会儿,又想:重耳逃过了 三次刺杀,自己今天还差一点死在重耳剑下,重耳三次大难不死,看来是天意,或许他有一天会回国为君的。履吃力地爬上马,他知道不能回到晋国,夷吾刻薄寡恩,回去肯定脑袋不保。履鞮想到这里,便骑马逃到翟国乡下去了。 重耳回到馆舍之后,季隗已闻讯冲了出来,抱住重耳说:“公子,婢子听说公子今天遇险了,婢子好害怕啊!听说那个刺客是个武艺高强的阉人,公子……”她说着,哭了起来。 重耳轻抚着季隗的脸,说道:“你放心,重耳不会有事的。” 重耳低头看着泪流满面的季隗,将她紧紧地拥入怀里…… 2 晋惠公夷吾派履刺杀重耳,令重耳感到十分悲伤,没想到自家兄弟竟要上演骨肉相残的悲剧。他要履鞮回去告诉夷吾,要索回河西五城,不要再倒行逆施了。虽然如此,重耳知道这个弟弟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一定还会派刺客来的,从此他将防不胜防,看来他必须作一决断了。他找来了舅舅狐偃,说道: “重耳在翟国已久居十二年,依目前形势看来,也该走了。”“当初咱们逃亡到翟国,并非为了在此长久安乐下去,而是为了隐忍待机,成就大事。现在,夷吾对公子情断义绝,随时会派人再来刺杀公子,的确不能再住下去了。” “舅犯认为重耳投奔齐国如何?齐侯的谋臣管仲已经过世,当初同意扶立夷吾的隰朋也死了,齐侯需要贤人相佐,如果咱们去投奔他,相信他会很欢迎的。” 狐偃点头称是。 于是,重耳召集所有随臣前来,将决定告诉了他们,大家对于这个决定都很赞同。由于从翟国去齐国的路途遥远,随臣们都做好了翻山越岭、渡河涉水的准备。 重耳回到寓所的时候,季隗抱着小儿子叔刘,心中很是悲伤,她已知道重耳要离开翟国,要离开她了。重耳这一走,什么时候会回来接她都很难说。她认为在重耳心目中,最重要的是君位、是晋国。至于她这个咎如小部落首长的女儿,在重耳心目中是没有什么地位的,何况她是咎如被翟国打败,而献给翟君的俘虏,她与姊姊被当作奴隶,送给了重耳…季隗想着想着,心里涌现了一股深沉的悲哀。 重耳一走进内室,见季隗搂着儿子叔刘,失神地望着窗外,开口道: “明天就出发去齐国了。” 季隗听了,缓缓地点了点头,她看着重耳,问道:“公子这一走,要去多久?什么时候能返回晋国?” 重耳苦笑了一下,没说什么。他心里明白,晋惠公夷吾比他还小一岁,虽然近几年酒色过度,体衰多病,但一时也死不了。季隗问他什么时候回国,用什么方式回国,他自己也不知道。但他知道必须求助外力,求助于齐国,至于齐桓公会不会助他一臂之力呢?这些都还说不准。眼前他就必须抛弃美丽的妻子和两个年幼的孩子。 重耳于心不忍地看着季隗,深情地说: “季隗,重耳走了,先去齐国看看能否得到帮助,以后说不定还要转往别的国家,重耳有朝一日回到晋国后,一定会派人来接你,你要等重耳,一定要等重耳!” 季隗听着重耳的话,心如刀割,但嘴里却负气地说:“公子,你要走,婢子就嫁人。” “你要嫁人?”重耳大为惊讶,赶紧劝道:“季隗,你千万不要说这种丧气的话!” “公子,”季隗忽然失声哭道:“婢子跟了你这么些年,你难道还不了解婢子对你的一片心意?婢子要跟你走,求公子将婢子和两个孩子都一起带走吧!” 重耳觉得季隗太天真了,说道: “重耳是去流亡,是去投奔别的国家,会不会被收留,还不知道。这一去,可能得沿路讨饭,连住宿都成问题,你身子娇弱,还带着两个孩子,恐怕会吃不消的,还是留在翟国吧!” “你什么时候会来接婢子去晋国呢?”季隗泣道:“那就很难说了。”重耳无奈道: “婢子这么年轻,就要跟公子分开,从明天起,要自己带着两个孩子过活,不知要到何年何月才能再看到公子·…”季隗低声泣诉着,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重耳深爱着季隗,他不愿意失去她,但自己还要多久才能回到晋国?十年?二十年?他在翟国已经十二年了,这期间晋国发生饥荒,晋惠公兵败被俘,百姓扰攘不安,后来,晋惠公又回国继续当国君,国内更加生灵涂炭。重耳进行了多少次行动,都没有成功,未来的几年,他一点把握也没有。但是,他不愿意让季隗改嫁,他绝对不能失去她。重耳给自己另一个“十二年”,他要用十二年的时间来奋斗,如果成功了,就回来接季隗;如果不成功……重耳甩了甩头,不愿再想下去,他想起新婚那一夜曾以明月为誓,要与季隗白头到老。 “季隗,你要等重耳回来。“重耳脱口而出:”你还年轻,等二十五年后,重耳若没来接你,你再出嫁。” “婢子还年轻?婢子都二十五岁了,再等二十五年,都要进棺材了。公子,你放心吧!婢子会在这里等你回来。” 季隗控制不住自己,她上前一把抱住重耳,放声大哭,两个儿子看到母亲哭成这样,都过来拉住季隗的裙角。 魏武子背着马缰绳,狐偃背着马笼头,颠颉、胥臣牵出了马,介子推和狐射姑推出了车。一伙人匆匆地套好了马车,各自背起了行李,等待重耳出来。 赵衰提着重耳吃的壶浆,背着糇粮(音猴粮,即干粮),在外面等着。 季隗整整哭了一夜,重耳见季隗哭得如此伤心,禁不住眼眶也红了,季隗的手臂紧紧圈着重耳,重耳回想起多少次的历险、受难、失败,他都没有流泪,如今他动情了,实在舍不得季隗,他这一念之间,真想冲到门外,叫大家各奔前程,但他说不出口。 重耳想到随臣们,心里也很内疚,那些陪着他流亡十数年的随臣们,已经凝聚一个钢铁般的信念,要追随他走出险阻,走回晋国。重耳此时举目四顾,这座房子他从十七岁住到现在,已经十二年了,他不能留在这里,消磨了自己的斗志,一股狂潮猛然涌上心头,他是晋国唐叔的子孙,岂可终老于此,任晋国百姓受苦、国家衰败、社稷蒙羞?不!他要走出去,他要走出一条路! 他必须要“走”,如此才能待时而动、及时而返、顺势而立!这个时候,赵衰的儿子赵盾,板着脸孔敲门进来。他见过了重耳,转头对季隗说: “外面马车早已备好,所有的人都已恭候多时,你怎能妨碍公子呢?”说毕,垂手立在一旁。赵盾像个小大人,他语气严厉,见重耳双腿被二名稚子紧紧抱住,便走过去,一手一个将他们拉开。季隗终于不舍地放开了重耳。重耳看了看赵盾,这个赵衰的儿子,像他父亲一样严厉,一向是就事论事,不留情面。重耳对赵盾说: “你告诉诸位大夫,重耳稍候就来。”赵盾对重耳极为恭敬地说:“是!臣下遵命!” 重耳佩好利剑,扎好冠缨,深深地看了季隗一眼,就向外走了。季隗一手牵着一个孩子,追了出来。重耳跨上了马车,依依不舍地对季隗说: “季隗,你要等重耳,廿五年!” “公子保重!”季隗撕心裂肺地嚷道:“婢子等你,婢子一辈子都等你!不管你有没有当上国君,婢子都会等你回来!” “驾!”魏武子甩开了缰绳。 重耳在马车内朝后呐喊,声音像雷鸣似地震撼了原野:“重耳一定会当上国君,回来找你!” 马车辚辚地驶远了。车后跟着几十名随臣,个个精神抖擞,意气风发,就像刚打了场胜仗的君王的随从。他们穿着葛衣、草履,举着竹伞、背着行囊、扛着粮饷、提着壶浆,跟随着驷车,心情像狂热的殉道者一般,只抱持一个信念,追随一个目标。他们时而奔跑,时而疾走,时而慢步,时而上前推车。 路是那么坎坷不平,曲曲弯弯,而又漫漫无涯…… 3 破旧的驷车在泥泞的乡野里,摇摇晃晃地前进,那四匹老马也跑得疲累不堪。翟国是个闭塞而穷困的部落,翟君在重耳匆忙上路之前,虽然给了些糇粮,但不过几天,就不够吃了。原本在晋国帮重耳管理钱财的竖头须,在重耳离开蒲城时,未能一同出逃,因此,重耳流亡途中,相当困穷,只好沿途乞讨过日。 渡过了沁水,又渡过丹水。这一天,他们来到了巍巍的太行山。 重耳变瘦了,而随臣们更瘦了。多少次饥肠辘辘,重耳一行却只能一同凝视着夕阳在原野尽头消失,然后强忍着饥饿,缓缓睡去,他们的内心充满了痛苦、悲伤与疲惫的等待。在难眠的夜里,他们看着朝日冉冉东升,又开始了一天的长途跋涉。 站在太行山前,重耳与随臣们商议,若绕过山的东面,比较好走,但要绕一大圈,为了争取时间,他们决定翻山越岭。 巍巍太行,凌虚抗势,山峦盘曲入云;嶙峋的峭岩,悬空的绝壁,横亘在东向的路上。荒草离离,尖利的荆棘刺破了皮肤,凛冽的寒风从山谷中呼啸而来,摇撼着山间的高树。每一个人都弯下身来,顶着强风前进,攀登着盘曲入云的山阪。 就跟当年齐桓公率领诸侯联军进入太行山一样,联军悬吊起兵车,勒紧了马缰,才翻越高山深谷;重耳一行也吊起了驷车,勒紧了马缰,翻上高山。 重耳的手掌擦伤了、膝盖磕肿了、手臂被岩块割伤,皮袜也都破破烂烂的了。他站在山峰上远眺,只见连绵不断的群峰,苍苍茫茫的,就像大海起伏的波浪,天边的夕阳像一个大火球,把千山万壑都给照亮了,看如火如茶的天空刹那间变幻了颜色,慢慢地变成淡红、紫红,接着又幻化成一条条紫色的云带,像海浪般地翻动着。浓雾从深谷袅袅升起,暮色四合,夜色越来越浓。 重耳的心境也从刚才的意志昂扬中转成郁闷悲凉。强劲的寒风呼啸掠过,山间的高树强劲地舞动,重耳按剑肃立,仰首苍穹,心想,周武王的子孙遍布脚下,此刻却正在自相残杀,他不禁感到悲愤而且伤心。 赵衰给重耳送来一盂糇粮。这是以炒过的大麦粉,加上热水,调成糊状的食物,粗糙得难以下咽,但重耳还是微笑着接过。在这个时候,大家都是吃糇粮,有的浓稠些,有的则稀得像汤水,因为糇粮所剩不多,必须节省着吃。 没有星光的夜晚,魏武子在地上为重耳铺好了稻草,让重耳睡在草铺上众臣围着重耳坐下,先轸在路边烧了一堆篝火,给大家带来些暖意。 重耳回想起在绛都的童年生活,是那么温馨富足;而今,却是有国难容,有家不归。他想到晋国今年又是一个荒年,父老乡亲大多苦不堪言,而晋国的腐败官僚却依然搜刮着民脂民膏。重耳心情沉重,远处正传来了荒野之狼的嗥叫声。 到了下半夜,开始下雪了,纷纷扬扬的雪飘洒而下,使人更觉得严寒难耐。重耳浑身发抖,只好站起来,靠在篝火边取暖,轻轻捶打着疼痛的膝盖。 天渐渐亮了,大家吃了一顿糇粮,又开始步履沉重地向前走。经过连续几天的跋涉,重耳一行人终于越过太行山,走过许多村落,又涉过了汹涌的黄河,来到了卫国。 他们绕过卫国故都朝歌(河南淇县),来到了卫国的都城楚丘(河南滑县)。这时,天色已暗了,众人疲惫不堪,蓬首垢面,饥肠辘辘,希望能好好吃一顿饭,睡上一觉。 赵衰向守门的官吏通报: “晋国公子重耳路过贵国,请求入城打扰。” 守门官立即报告卫国正卿宁速。宁速听闻重耳一行人到来,马上命人款待,并安排驿馆让重耳与随臣们歇息。就在他着手安排 一切的时候,卫文公卫毁派寺人来传达旨意说,不必礼遇晋公子重耳;同时派人通知馆舍,不许接待重耳一行人。 重耳在宁速的安排下,一行人刚刚抵达馆舍,魏武子和颠颉把行装搬下车,准备好好休息一番。重耳众人经过长途跋涉,刚到了第一个邻国,心里轻松了起来,都十分希望能得到上宾的款待。就在大家都把行李从车上搬下来后,馆舍已经打开的门,竟然又关上了。 宁速在府里接见寺人,一听到卫文公叫他不用礼遇重耳,立刻直奔官里。他向卫文公说: “礼,是国家的纲纪;亲,是人民团结的枢纽;善,是道德的根本。这三者是立国的基础,缺一不可。晋公子重耳之贤,远近皆知,如今落难在外,主公应该以礼相待,不可拒之门外。” “住口!”卫文公勃然大怒说:“翟国是卫国的仇敌,重耳在翟国住了十几年,既然他与翟国亲近,又何必到卫国来?卫国就是有八珍、美酒,也不能拿来款待他,有馆舍也不能让他们住。哼!就让他们睡到荒郊野外去吧!” 宁速看到卫文公心胸狭隘,目光短浅,便说: “在周武王的宗族中,现在唯有晋国最昌盛,重耳最贤德。晋国现任国君无道,上苍正等着重耳回国,重耳回国后必然使晋国更为强大,诸侯将一致拥护。如果重耳到时候来讨伐曾经对他无礼的国家,主公就要后悔了!” “寡人不信重耳会得国,爱卿不必多言。” 宁速见卫文公态度强硬,只好亲自赶赴馆舍,向重耳表示歉意。重耳没想到卫文公如此无礼,气得头额上青筋暴胀。他又饿又累,对于卫文公的鄙视、拒人于千里之外,内心百感交集,无枝可栖的落寞、国际政治的现实,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不得已,重耳和随臣们只好在楚丘城外的荒亭里,勉强熬过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们就又饿着肚子上路了。最后一点糇粮已经吃完了,原本以为在卫国可以得到食物的补充,如今全落空了。举目 四望,尽是荒野里丛生的杂草。 正午的太阳毒辣地晒烤着大地,重耳一行人真是累乏了,但又不得不继续往前走。又走了个把个时辰,不远处出现了一大片田地,并传来了农夫粗犷的谈笑声。众人精神为之一振。走了这么远的路,好不容易才碰上了一个村落。随臣们加快脚步,往一边吃饭、 一边聊天的农夫们走去,探问之下,才知这里已经到了五鹿(河南濮阳南郊)。 重耳与众臣们闻着阵阵飘过鼻前的饭香,觉得简直是人间美味。介子推率先提议,大家手捧着木豆去讨饭吃。介子推上前向农夫们说: “各位大哥,晋国公子重耳来到贵地,数日未食,请大哥们分一瓢饭,在下代公子先向各位大哥谢过。” “什么?要饭吃?”一个农夫开口问道: 介子推谦虚地点了点头。农夫们停止用饭,都用异样的眼光打量着介子推一行人,他们奇怪从哪儿冒出来一群士大夫模样,却穿得又破又烂的人。好几个农夫还好奇地看了看坐在车上的重耳。 “哈哈!”另一个农夫说:“要吃饭,自己去煮啊!”农夫们七嘴八舌地说: “就是说嘛!我们这里的饭是一人一盂,没多的了。”“不过,我们有的是泥块,要不,拿泥块去吃吧!哈哈哈!” 一个年轻的农夫捡起一块橘红色的泥块,朝重耳丢了过去,刚好落在车旁。年轻的农夫得意地说: “哪!这块是我送你的,吃吧!” 重耳听到农夫的取笑和羞辱,已是十分不悦,再看到农夫扔来的泥块,忍不住怒目圆睁,从魏武子手上一把夺过皮鞭,就要上前追究那个年轻的农夫。赵衰见状,赶紧伸手拦阻道: “公子,泥就是土,百姓献土表示主动顺服,这是上苍将赐给公子土地的预兆,公子应该高兴,怎么反要发怒呢?再过十二年,这片土地一定是公子的。诸位大夫请记住,当岁星运行到寿星和鹑尾时,刚好十二年,这片土地就属于晋国了。公子应该下车,拜谢上苍!” 重耳听了,心里一震,自己差一点冲动误事,幸好赵衰机灵,适时地“逢凶化吉”。重耳将鞭子还给魏武子,不但怒气全消,还满面笑容地下了车,向那位年的农夫拜谢,接着,拾起那泥块放在车上。农夫们莫名其妙,觉得重耳的举止相当突兀、可笑。 就在农夫们的大笑声中,重耳一行继续启程。随臣们肚子饿得咕噜咕噜叫,却也只能拖着疲惫的步伐,继续向前走。 又走了二十多里路,并没有再遇到任何村落。狐偃建议大家坐下来休息一会儿,喘口气再走。重耳饿得脸色发白,开始冒出虚汗,眼前金星乱冒。他想,即使十二年后将拥有五鹿的土地,但眼前已经饿得站不住脚,哪还能想到十二年后的事呢?他不禁苦笑了。 重耳在车上闭目养神,忽然闻到一股久违的香味。他张开眼睛,看见介子推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到他面前,躬身道:“公子请用。” 重耳已是饿得神智不清,问也不问地接过来就吃,这是一碗香气四溢的肉汤。重耳顾不得烫,一下子就吃完了。他抹抹嘴,这才问道: “咦?爱卿,这一孟肉羹是打哪儿来的啊?”“巨下适才在野地里发现了兔子,猎来的!”“真是人间美味啊!” 重耳忍不住又舔了舔舌头。介子推退到一边时,狐偃发现介子推走路有些异样,似乎忍受着极大的痛苦,问道: “介大夫,这天寒地冻的,哪来的野兔可猎?莫非……”说着,往介子推的大腿摸去。 介子推大叫一声,重耳也被惊动了。只见狐偃的手掌里满是鲜血,重耳赶紧下车,趋前一看,终于恍然大悟,为了让他免于饥困,介子推竟然割舍自己的肉,这是何等异乎常人、不可思议!这样的情操,让重耳激动不已,信誓旦旦地说: “重耳永远记得介大夫大恩,来日坐拥君位,必不忘了你。”为了让挨饿受冻的随臣们能快些儿有饭吃,重耳下令即刻启程。于是,众臣又拥着重耳向东而行。这一路奔波,齐国也不远了。 4 齐桓公在“桓公台”听到晋国公子重耳来到齐都,喜出望外,立即命人请重耳来桓公台相见。 齐桓公雄才伟略,乃一代霸主。春秋前期,周天子权力式微,南夷与北狄相交,侵伐中原诸侯各国;而诸侯各国之间亦互相侵伐,内部则弑君算位不断。在这艰危的局势中,齐桓公创立了霸业,打出了“尊王攘夷”的旗号。他将各诸侯国团结起来,要各国“对外抗击夷狄,彼此不许互相侵伐,在国内不许夺取君位;此外,还要依从周王室的制度和封建仪节。”就这样,各诸侯国逐渐形成了一个联盟,并制定了共同遵守的法则:名义上仍遵从周天子,实际上处理诸侯纷争和诸侯内部斗争的,则是由联盟的盟主来决定。 第一任盟主就是齐桓公。凡加入联盟的国家,每年必须向盟主缴纳一定的贡赋,作为联盟的活动费用。凡是联盟的成员遇到外寇侵扰,可以向盟主国或其它联盟国求援,盟主有责任统合诸侯国的军队,前往救援;一旦国与国之间有了争议,任何一国均可向盟主国申诉,由盟主仲裁是非曲直;诸侯国发生灾荒,所有联盟国均有救援的义务;诸侯国内部若发生篡位弑君事件,盟主可以率领各路诸侯前往讨伐。 春秋时代是一个诸侯争霸的时代。齐桓公是周天子任命的第 一位诸侯伯,也就是诸侯长。他文武皆擅,不论是用利益笼络,用信义结交,或是用武力威慑,各种方法并行不悖。对于不服从联盟的国家,他就将之征讨、消灭,分其土地给其它诸侯国;对于不幸被外寇消灭的诸侯国,他也会运用诸侯联军的武力,为其重建都城,协助其复国。 齐桓公执政期间,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组织过有阅兵仪式的盟会六次;乘车举行盟会三次;率领各诸侯恢复了对周天子朝见的制度,并且九次签订了团结诸侯国的盟约。 晋国乃中原大国,齐桓公想与之结交,只可惜谋士管仲和隰朋都死了,而齐桓公自己也老了,所以没有积极进行。如今,听说重耳来到齐国,齐桓公喜出望外,他知道以重耳的贤名,日后必然会回国为君,说不定,重耳为了感谢他的知遇之恩,还会继续拥护他为盟主,这么一来,齐国的霸主地位就不会动摇了。 重耳和随臣们登上桓公台。重耳一见到威严的齐桓公姜小白,便躬身拜道: “晋国公子重耳,拜见诸侯伯!” 齐桓公轮廓明朗的脸上,露出了慈祥的微笑。他亲切地对重耳说: “寡人早就闻知公子贤德,七年前,寡人率领各路诸侯到晋国平乱,原本想扶立公子嗣位。未料,秦侯已送回了夷吾,寡人心中虽然不快,也只好率领各路兵马,提前回国了。今日得知公子莅临齐国,寡人欢迎之至,欢迎之至啊!” “谢诸侯伯!”重耳说:“晋国丧乱,重耳无力匡正,又遭贼臣追杀,只好来投奔贵国,重耳若蒙国君接纳,他日定当图报。” “公子不用如此客气,寡人看得出来,公子不会久居人下,不日必可回国为君,寡人岂可怠慢?哈哈哈!” 重耳再度拜谢。齐桓公见重耳礼节周到,气宇轩昂,温文尔雅,很是欣赏。心想重耳果然是贤君风度。他笑着对重耳说: “公子请先在齐都住下,寡人当赠予公子辂车一辆,并送公子随臣们轩车十九辆,桑园一片,上舍(招待宾客的上等房舍)十栋,使公子和随行的大夫们能有个吃饭、住宿之所。公子若不嫌弃,务请笑纳。” 齐桓公已经把重耳视为一国之君,他是依国君的礼制来招待重耳。重耳和随臣们听到齐桓公这么说,都相当高兴,众皆稽首,连声拜谢。 齐桓公豪爽大笑,他认为重耳前途不可限量,很想把自己最疼爱的女儿嫁给重耳。他看着重耳,越看越满意,便开口说:“寡人知公子只身来齐,想把宗女叔姜嫁予公子为妻,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齐桓公不仅赠送重耳骏马八十匹,车乘二十辆,提供随臣居所,如今还要把女儿嫁给他。重耳喜上眉梢,立即稽首拜谢道:“公主辱嫁重耳,重耳谨拜谢诸侯伯大恩。” 齐桓公将女儿嫁给重耳,是春秋时代,列国政治联姻的手段。当天晚上,重耳住在精美雅致的上舍里。随从们也都住进了宽敞明亮的居室。 过了几天,齐桓公为重耳与女儿叔姜公主,举行了隆重的嫁娶仪式。 这次婚宴摆上了许多海鲜美味,是重耳在晋国、翟国从来没吃过的鱼、虾、龟、鳖,还有八珍的名菜。所谓的“八珍”,传说是龙肝、凤髓、豹胎、鲤尾、熊掌、猩唇、炮豚、驼蹄等。 齐国首都临淄(山东临淄)因面临淄水而得名,是当时东方最繁华的都市。齐桓公嫁女之时,将最新颖也最名贵的丝织品如:冰纨(细洁鲜白的丝织品)绣绮、纯丽、丝绨……等等,每种都有数十箱,作为嫁妆,以作成春、夏、秋、冬四季所需的服饰。 重耳的随臣们原来一个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经过梳洗换衣后,如今都焕然一新、神采奕奕,还坐上崭新的轩车在齐都十三道城门进出,他们坐在车上,往栉比鳞次、四通八达的里巷中驰去,在商贾云集,游人如织的街坊上观览。众臣原本在翟国过着闭塞落后的游牧生活,现在一下子跨进了超级强国的优渥生活之中。 5 晋惠公十四年(公元前六三六年),重耳到齐国转眼已经第六年了。 重耳到齐国两年后,齐桓公就去世了。齐桓公的五个儿子为了争夺君位,引发内战。宋襄公联合卫国、曹国、邾国带兵打败其它公子,扶立太子昭继位,是为齐孝公。之后,重耳又继续在齐国过了 三年锦衣玉食、肥马轻裘的生活。 又是一个春风吹面不觉寒的季节。在绮丽的春光里,奇花异葩竞芳斗艳,桃吐丹霞,梨花似雪,柳丝吐出嫩芽,随风飘荡,春水欢快地奔流,乳燕呢喃地穿过华屋。这是一个草木欣欣、万物苏醒、生机勃勃的时节。 负责替叔姜养蚕的侍女奚娟正穿过了一片密密的桑林,来到浓荫掩映的桑树间。 奚娟十七岁,个性活泼,喜欢吃桑椹。她背上背了个竹篓,找了 一株很大的桑树,一步步地爬到树上。她看了一枝粗大的三叉树干,便爬上去坐着。树枝颤悠悠的,她却一点也不害怕。坐下来后,奚娟惊喜地发现树上有好多桑椹都已熟透了。那深紫色的光泽,让她几乎流出口水来。她一边采桑叶,一边摘着桑椹吃,简直惬意极了。 春风一阵一阵地吹来,树枝一低复一昂,奚娟嘴里咬着酸酸甜甜的桑椹,眼睛还往其它的树枝探寻着。突然,她听到有人走近桑树林,便停止了动作,不敢出声。 奚娟低头一看,来到树下的人是重耳的五名随臣。奚娟大为不解,这里极为偏僻,除了养蚕的侍女,一般人不会来这里,况且,这里是密林深处,这些大夫既不是来踏青,也不是来采桑叶,他们来干什么?奚娟满腹疑问,便张大了眼睛专注地看,拉长了耳朵仔细地听。 站在树下的几位谋臣是狐偃、赵衰、介子推、颠颉和魏武子等 五人。 狐偃来到齐国虽然换上了光鲜的服饰,但经过多年的颠沛流离,他不但容颜衰老,而且头发全白,眉宇间透露着一股深重的隐忧。他开口对众人说: “公子到齐国之后,安于齐国的富足生活,依子犯看,公子是不想回晋国了。” 这句话像火似的烫着了大家的心,众人为之焦灼不安起来。“子余,”狐偃问赵衰:“你认为子犯说得对吗?” 赵衰抬起他那聪敏的、善于洞察事物的眼睛,环视着众人,无奈地点了点头,不得不同意狐偃说的乃是严酷的事实: “子犯说得对,公子在齐国过得很安逸,看来,真的不想走了。”魏武子急躁的脾气倏地爆发,大喊道: “你们二位,一位是公子的舅舅,一位是被公子当作师傅看待的长辈,难道就听凭公子老死在齐国吗?咱们跟着公子十七年了,要回到晋国的愿望,难道就这么作罢了不成!” 这句话颇具威力,引起众人一阵骚动,狐偃抬起手来,示意大家稍安勿躁。 “子犯就是因为不能就这么作罢,咱们也不能散了回国,所以才请诸位大夫来共议良策。当前晋国主政者腐败贪污,晋国田园荒芜,百姓流离失所,老天把晋国留给公子回去治理,天意安排公子是要当国君的!” 魏武子对狐偃拱手道: “请恕魏武子鲁莽,错怪了子犯先生。如此说来,是该筹谋良策。子余先生,你有什么办法?” 赵衰低头想了很久,才说: “大家随公子投奔齐侯,原想齐侯乃天下霸主,可以号令渚侯,护送公子返国。但如今看来,齐国也无能为力了。” “唉!”介子推叹气道:“真是天不佑我晋国。” “齐国新君在丧乱中继位,各诸侯盟国纷纷离弃齐国,像郑国、卫国、鲁国都投奔楚国去了,齐国的盟主地位已经一落千丈。子余说得对,齐国已无能力护送公子返国,依我看,齐国新君不太可能会派人护送公子回国了。”狐偃的语气中,透着些许的失望。 “为什么?”魏武子一脸疑惑,问道:“照二位说来,难道公子真的要老死齐国?” “齐国新君不会让公子回国,因为他没有威望,不能折服公子,他担心公子回到晋国,会成为齐国的对手。”介子推回答了魏武子的疑问。 “那不是太教人失望了吗?”颠颉说:“怎么会这样呢?”先轸摇头说:“不会吧!”狐偃沉思了一会儿,这才说道: “不让公子老死在齐国的唯一方法,还是‘走为上’计。”“子余也认为‘走为上’计,是最好的对策。然而,就怕公子不肯走,这一次‘走为上’计的难处不是因为在外环境,而在公子自身。”赵衰说道: “是啊!”介子推说:“公子是君,我等是臣,公子不走,我等就束手无策了。” 赵衰坚决地对狐偃说: “公子不走也得走,这是‘走为上’计兆示的天意,咱们要顺天行事,能不能说服公子,就看子犯先生的谋略了。” “子犯也许劝得动公子,也许劝不动。咱们前后经历了好多次失败,公子是不是还肯听我的话,子犯实在没有太大的把握。”狐偃说道: “如果要走,要到哪个国家去?要投奔谁才能成功呢?这些目前都很难预料,所以子余认为要说服公子实在有困难。”赵衰又不禁担心起来:“何况,叔姜公主才貌双全,世上难寻,公子舍不得离开她的。” 颠颉跳了起来,说道: “什么美貌不美貌?让颠颉进宫一刀把她杀了,就没有什么舍得不舍得了!” 狐偃正在思量赵衰所说的话,听到颠颉口无遮拦,立刻严厉制止道: “颠颉,不可无礼!叔姜公主深明大义,并非贪恋情爱之人。”颠颉不以为然,却也不敢反驳狐偃。狐偃挺起胸膛,郑重地说: “子余说得对,但以我之见,不如先劝公子离开齐国,转而奔楚;即使公子不允,咱们无论如何也要想法子让公子离开齐国。”“那还不简单?”颠颉笑道:“只要把公子请上轻车,让我和魏武子驶出齐都,不就成了?” “那是异想天开,”介子推笑道:“公子在车上发现车子驶出齐都,他会不跳下车来?那时,你拦得住?你又不能把他绑在车上。”“怎么不能?”颠颉反问道: “什么?”介子推张大了嘴巴,斥责道:“你敢绑公子?这怎么可以!” 赵衰试着打圆场,便对众人说: “我看诸位都同意子犯先生的高见,离开齐国,投奔楚国,是吗?” 众人齐声答应。赵衰又对狐偃说: “颠颉的说法固然不妥,却也有可取之处。以我之见,可先由子犯先生劝公子走,如果公子不走,咱们也只有无礼了!” “子余说得对,”狐偃肯定地说:“此事不可泄漏出去,尤其不能让齐国人知道,否则就走不成了。现在诸位开始着手准备,咱们三天之内,一起离开齐国。” 五位随臣逐一击掌立誓,便各自离开了。 躲在树上的奚娟看众人走远了,这才知道这一群人是重耳的随臣,想叫重耳离开齐国。 奚娟急忙从树干上溜下来,她要赶快回去,将这个消息,告诉叔姜公主。 6 在叔姜房里,奚娟把她在桑树林中听到的话,一句不漏地说了出来。 叔姜听了,心里思量着,君父齐桓公生前乃一代霸主,他厚待重耳,想送重耳回到晋国,是为了结纳晋国,扩展自己的势力范围。这么一来,在齐、楚对抗中,齐国有晋国为后盾,齐桓公的霸主地位将更加巩固。然而,君父去世,齐国国力一落千丈,新君不希望重耳回国,转而想把重耳留在齐国,这就等于软禁了他,也少了一个可以与齐国分庭抗礼的诸侯国。所以,重耳要投奔楚国,肯定会受到新君阻挠。 奚娟看着叔姜陷入沉思,她从没看过叔姜神色如此深沉、凝重,心里不禁有些害怕,后悔自己多嘴。她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叔姜,脑海里却不知为何浮现齐桓公尸体生蛆的景象。齐桓公死后,五个儿子为了君位,手足相残,放任齐桓公的尸体生了蛆,也无人闻问。奚娟觉得宫廷里的人,实在有些残忍。 叔姜望着奚娟,心想奚娟什么事都知道了,要是让她传出去,这还得了!她温柔地对奚娟笑道: “好奚娟,你把这天大的消息告诉叔姜,叔姜应重重地赏你,就赏你南海的夜明珠、昆山的玉璧和十镒黄金,如何?” 奚娟听了,喜出望外,马上跪下,拜谢道:“奴婢谢公主赏赐。” 正当奚娟还跪在地上叩拜时,叔姜忽地拔出挂在壁上的利剑。奚娟听到剑声,刚抬起头,还来不及爬起来,叔姜已一剑刺入她的胸部。 “啊!\\\" 奚娟大叫了一声,两个眼珠子直瞪着叔姜。她想不到如此美丽温柔的公主,竟然会带着甜美的笑容,狠心地杀了她叔姜用力抽回利剑,痛苦地看着奚娟。鲜血顺着剑尖,一滴滴地流下来。奚娟抚着胸口,鲜血从指缝间涌出,她恨恨地瞪视着叔姜,忍着痛苦,断断续续地咬牙道: “公主,为什么?奚妈…奚娟为了公主好,公主竟……竟如此对我?” “好妹妹,不要怪我。”叔姜看着奚娟怨恨的眼神,眼眶红着说:“我只是不放心你!” “公主……你……” 奚娟痛得说不出话来,她的眼睛渐渐失神,痛苦地喘气,最后终于动也不动。 叔姜含泪将利剑插入剑鞘,又挂回壁上。她蹲下去,用手合上奚娟死不瞑目的双眼。接着,叫寺人进来,将奚娟的尸体抬出去埋了。 叔姜生平第一回杀人,心里感到愧疚万分,但是,为了丈夫重耳的回国大业,她必须这么做。叔姜以手支颐,想着该如何对重耳开口商议此事。她舍不得重耳,却不能叫他不要走,相反的,她还要劝他赶快走。叔姜伤心地想,与重耳这一别,不知何时能再相聚?也许重耳成功了,便不会再来接她了…… 叔姜自小生长于齐宫,是姜太公的后代,血脉中流淌着“政治”高于“情感”的血液,她为了重耳,能狠心杀了奚娟,自然也能割舍情爱,把重耳送上政治的角力场。 约莫两个时辰后,她理清了思绪,微笑地望着窗外花红柳绿的庭园。她气定神闲,等待重耳回来。 暮色渐渐地笼罩临淄城里栉比鳞次的屋檐,桓公台高高翘起的屋角,在夕照里投下了浓浓的阴影,显得相当沉重。原本泛着霞光的云彩,早已泛成灰黑色的云海。叔姜看着桓公台,看着云海,心情不由得沉重了起来。齐国政治日渐腐败,重耳却满足于这里的安逸生活,这令她感到不安。 不一会儿,重耳回来了,叔姜迎了上去,在门口跪接重耳。重耳注意到叔姜今天穿着名贵的绣绮,绣绮上还绣着一朵美丽的荷花。荷叶衬映着雪白的荷花,使叔姜更显得清新出尘。叔姜命侍婢退出去,转身关紧了房门。叔姜依偎着重耳,坐在茵席上,往日娇羞妩媚的笑容不见了,一张玉脸上,透着一分严肃与神秘。 “公主,你今天怎么啦?是欢儿不听话吗?” 姬欢(一作姬灌)是重耳在齐国与叔姜所生,是重耳最喜爱的儿子,后来继位为晋襄公。 “不是欢儿不听话,”叔姜冷肃地说:“是养蚕的侍女奚娟今天在桑树林里,听到公子的随臣们在林中密议,要公子离齐奔楚,婢子怕奚娟走漏了消息,已经把她给杀了。” “什么?”重耳震惊非常,大声斥问:“你杀了奚娟?就因为她听见了随臣们的谈话?” 叔姜立刻用衣袖掩住了重耳的嘴,轻声道: “小声点,消息泄漏出去,公子不仅走不成,还会有杀身之祸。”“奚娟天真无邪,活泼可爱,你为什么要杀了她?再说,重耳并未决定回国,夷吾还在位,重耳回去能干什么?奚娟死得太冤枉了。”重耳为奚娟的死感到不忍。叔姜眼里闪着泪光,说道: “从公子出逃以来,晋国没有一天安宁。夷吾无道,百姓受苦,上苍没有让晋国灭亡,就是要把晋国留给公子。公子不要因为眼前的安逸而消磨了大志,只要公子能回国,晋国就是公子的!”“齐国先君厚赠重耳以车马、房舍,还把温婉美丽的你嫁给重耳,如今,重耳在齐国有了自己的家,能和你以及咱们的儿子过着平静安适的生活,重耳已经万分感谢上苍了,还奢求什么呢?”“回国登位乃是上苍赋子公子的使命,婢子听君父的贤臣管仲说过,世上有三种人,上等人像害怕疾病般地敬畏天威,顺天行事;中等人则知道天威可畏;至于最下等的人,只知道随着潮流浮沉,过着安逸的日子,过一天算一天,根本不知道敬畏天威。管仲就是敬畏天威,顺天行事,所以能够辅佐君父成就霸业。公子现在不愿顺天行事,恐怕很难成就大业了。”叔姜义正严辞地说: 重耳看着叔姜的脸胀得通红,这位齐桓公的女儿,曾经跟随着齐桓公一同聆听管仲治国的谋略,她的见识和眼光,非一般女子可比。她在齐桓公身旁久了,耳濡目染,自有一套政治眼光。然而,重耳却觉得叔姜无法理解他流亡在外所过的苦日子,便执意道: “重耳虽然不能做上等人,但是做个知道敬畏天威的中等人,也就可以了。至于成就事业,重耳历尽艰苦,至今仍一事无成,好不容易到了齐国,有了好日子过,好好珍惜,难道这样做也错了吗?” “贪图安逸,得过且过,这是最下等的人,公子不是这一类人!公子别忘了尚有重任在身!” “重耳自然不是下等的人!” 重耳看着秀外慧中的叔姜,不懂她怎会变得如此咄咄逼人。叔姜脸色缓和下来,拍了拍重耳的肩膀,柔声道: “公子既然能经受千辛万苦,就不是普通人。晋国国君无道已久,公子的随臣跟着公子,在国外流浪了十多个年头,苦也吃够了,公子得国之日不远矣。” 重耳觉得这话还近乎情理,于是沉着气听下去。叔姜见重耳没什么反应,又加重语气说: “公子当上国君,可以解救百姓脱离苦难,唯有公子有能力这么做啊!衰败的国家不该久留,成功的机运不可丢失,随臣的忠贞不应抛弃,苟安的私心不可依从,公子听婢子的话,赶快离开齐国吧!”这话像重锤猛击向重耳的心坎,他痛苦地绞着双手,在室内来回踱步,回想以前遭逢的苦楚:三次被刺杀的凶险、多少个日夜的挨饿、一次又一次的耻辱、疾病和伤痛,就像一座座的高山,一条条的大河,鲜明地横亘在他通往成功的征途上。然而,这还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夷吾在位,虽然夷吾真的不堪为君,但难道自己就该回国去杀了他,来夺取君位? 重耳头上的汗珠像雨水般,滚落下来。房间被叔姜关得紧紧的,密不透风。重耳觉得一阵烦闷,肋骨隐隐作痛,膝关节也在发疼,这是夜行太行山所留下的痼疾。“重耳一定会当上国君,回来找你!”重耳仿佛听到,自己在离开翟国时对季隗的呼喊,言犹在耳,他怎么会忘自己的话?忘了季隗母子? 叔姜柔和的声音再度响起: “晋国的乱局很快就结束了,只要有公子在,公子肯定能得到晋国,所以,公子万勿再贪图眼前一时的安逸了。” 重耳听了,想起他在前天晚上,曾经占卜过,又得到一个师封,和前次师卦不同,这次的卦辞是“贞,丈人吉,无咎。”《曰:师,众也。贞,正也。能以众正,可以王矣。 该怎么走呢?什么时候走呢?重耳心里自有打算,该走的时候,他就会走,岂能听凭一个女人来指挥? 重耳记得前几次未能成功的原因,都是按照师卦六四爻的“左次无咎,未失常也”的意思,撤退暂守,免遭咎害。现在是胜利的转机来了。他告诉自己,这次不能全听舅舅狐偃的主张。 叔姜看重耳心不在焉,急道: “公子,你说话呀!婢子讲了这么多,公子都听进去了吗?”重耳回过神来,看着叔姜着急的模样,便笑着说:“公主要重耳说什么呢?重耳只想一辈子住在这里。”叔姜两个眼睛瞪得像鹅蛋一样大,气愤地说:“公子不思振作,真令人生气!” “别气了,生气容易老。”重耳对叔姜笑道: “公子是木头人吗?婢子这么生气,公子还笑得出来?公子真是个没眼睛、没耳朵、没头脑也没心肝的木头人!” “木头人也是“人”,重耳就做个木头人好了,木头人不会自己走出去,除非公主把重耳这个木头人扛出去。”重耳取笑道: 叔姜突然灵机一动,认真地说: “公子真不离开齐国?那么,婢子就把公子扛出去!”叔姜觉得说不动重耳了,便不再多费唇舌,暗自咀嚼刚才说的玩笑话,盘算着要如何“把这个木头人扛出去”。 重耳看着叔姜认真的样子,上前一把将她紧紧抱住,笑道:“重耳怎么舍得离开这么可爱,又会说笑的公主?公主又怎么舍得把重耳赶出齐国呢?” 叔姜见重耳安于逸乐,气恼得很,她用力推开重耳,转身打开房门,径自走了出去。重耳知道叔姜心里有气,只怔怔地看着叔姜离去的背影。 叔姜穿着齐国最名贵的丝织品,她那挺直的脊背洁白细腻,裹在雪青色的冰纨中衣下,在她气呼呼的阔步中,宛若瀑布般微微地颤动;那肩膀浑圆而柔和;而扭动的臀部,使她的身影更有着一股极美的韵味,藏在冰纨中,显得无限纤丽而神秘。当她走到转角时,窗外明丽的光线刚好穿透过她身上的冰纨,展现了她令人依恋的乳峰的侧影,重耳心中为之荡起阵阵涟漪。然而,叔姜一转身就不见了,重耳想起叔姜对他说的话,一时之间,怅然若失。 叔姜秀美的脸孔忽然在门口闪了一下。其实,叔姜并没有真的走远,她躲在转角处偷看着重耳的动静。她原本以为重耳会追出来,把她劝回房里去,结果没有。叔姜站了一会儿,见重耳似乎没什么动作。于是,又走了回来,在重耳身边坐下。 重耳见叔姜进来,好象没有先前那么生气了,便又伸手去抱她。 重耳很感谢叔姜在他穷困逃亡、身心俱疲之时,向他展开温暖的怀抱,为他的人生带来了光明和乐趣,重耳从叔姜身上得到了男女情爱,也得着了精神的抚慰,和一种至善至美的关怀。叔姜任由重耳抱着,并温柔地靠向重耳。重耳再次感到一种温暖,他低下头来,与叔姜相视而笑。叔姜了解重耳想留在齐国的心情,但是,她也知道重耳肩负着振兴晋国的使命,而她必须帮助他去完成。 重耳与叔姜就这样相依相偎着,任时光流逝,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公子,”叔姜问:“假如有一天,公子离开了齐国,还会回来找婢子吗?” “别说傻话,重耳不会离开公主的。” “如果——婢子是说“如果”公子离开了呢?还会回来吗?”“好吧!“如果”重耳离开了公主,一定会再回来找公主的。”叔姜听到这个答案,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重耳。重耳顺势依偎在叔姜怀里,像个孩子似的,依偎着她温馨柔软的胸前,听着她的心跳,真切地感到生命的存在与律动。在叔姜的怀里,重耳感到温暖、自在而安全。他恍然觉得她就是他七岁时流泪挥别的慈母,她是他心灵休憩的港湾,更是他的守护者。 叔姜心情也激动了起来,她会把重耳送出齐国的。她要让他踏上归途,但回国之路,吉凶未卜,不知何时能再与重耳见面。叔姜的泪水无声滴落,此时此刻,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希望他走,还是希望他不要走。她只是不停地吻着他,一遍又一遍地…… 7 窗外春风拂槛,传来了黄鹂嘤嘤的啼声。叔姜悄悄地命人传狐偃来,与他商定出走方案,并约好了时间。 这天晚上,叔姜命人准备了酒菜与重耳对酌。重耳好久没与叔姜单独在一起喝酒了。今夜春风徐徐吹来,薄帷轻轻地飘动着;朦胧的月色也从窗纱透了进来,斜照床前。重耳心情很好。叔姜举起了一爵酒,对重耳说: “今天晚上,月色很美,春风很柔,君父将婢子赐嫁公子,到今天正好六年。公子是否还记得六年前的今夜?婢子今晚要与公子一醉,请公子先饮这一爵。” 重耳听说来到齐国已经六年了,岁月如水,了无踪迹地流逝了,内心不禁感慨英雄失路,壮志难酬,一堆心事顷刻间涌上心头,便举爵一饮而尽。重耳接着站起身来,拍着窗前的栏杆,望着天上明月,心潮似波涛汹涌。他转过头来,见叔姜又在倒酒。看来,她今晚是真想一醉方休了。 “公子,”叔姜又举着酒爵,对重耳说:“婢子这杯酒是为公子喝的,婢子愿公子上应天命,下顺民心,大吉大利!”说完,仰脖灌了下去 立在一旁的侍婢立刻为重耳倒了一爵酒,重耳接过来一口喝干,感慨地对叔姜说: “公主提到今天是重耳到齐国六周年的日子,光阴不待人啊!重耳今年已经三十五岁了。从十七岁出逃至今,竟整整过去了十八个年头。十八年了!重耳却还是一事无成。” “公子切勿自责,”叔姜微笑道:“婢子今晚不和夫君谈逃亡,不谈出走,也不谈夫君回国大业。今晚,婢子只想与公子好好地聊天,尽情地喝酒,公子醉,婢子也醉,让咱们暂时忘记所有烦人的事儿。” 重耳听叔姜这么说,点头说: “公主说得对,重耳日日焦躁不安,难得今晚春风和畅,月圆人美。” “公子前几天不是说,要珍惜眼前平静的生活吗?今夜难得小酌一番,还管其它事做什么?” “是啊!咱们喝酒!”重耳道: 侍婢又送上了一壶酒,重耳一口气连千三大爵,渐渐地有了醉意。 “公主,”重耳感伤地对叔姜说:“虽然在齐国过着太平日子,但有时候想起申生兄长的重托,便觉得既矛盾又痛苦。重耳其实没有忘记在晋国受苦的百姓啊!” 叔姜虽与重耳一爵爵地干,但她几乎每次都趁重耳不注意时,以衣袖遮掩,将酒偷偷倒掉,所以,她依然十分清醒。当她听到重耳说出心里的话时,十分欣慰,但她仍假装对重耳说: “公子,咱们说好今晚要把所有的事情忘掉,只管喝酒的嘛!公子到齐国之前,吃了不少苦,婢子今晚要好好补偿公子。”“补偿?”重耳的心事又被勾起:“公主要补偿什么?”叔姜举起了一爵酒,说道: “这一爵酒是为了公子在五鹿县挨饿,受农夫献土的庆祝酒。” “喝!”重耳接杯饮下。那挨饿受冻、被农夫冷嘲热讽的苦涩,此时又隐隐浮现。 叔姜又倒了一爵酒,说道: “公子连粗糙难咽的糇粮都吃完了的时候,喝了介子推的肉汤,公子的处境是多么窘迫,这一爵就用来补偿公子当时挨饿的景况” “是啊!那一天饿到头昏眼花,真是痛苦啊!”说完,又喝了一爵。 “公子夜里躺在太行山的山峰上,又冷又饿,手也磨破了,脚也扭伤了,一口水就着一份粮粮,今天就用酒来补偿公子当时与臣下分着水喝的困苦。” 叔姜说完,又端了一爵酒给重耳喝。重耳看看自己双手及臂弯处的伤痕,不胜感慨地说: “老天爷真是亏待重耳啊!” 重耳说完,接过酒来一饮而下。然后放下酒爵,对叔姜说:“公主,你不要再说了,多少爵酒也无法补偿重耳所受的苦。”叔姜不再说话,她知道再说下去,只会让重耳变得软弱自怜,而她也会更舍不得把重耳送走。她不忍地看着重耳,重耳此时已开始自行斟酒,一爵又一爵,咕噜咕噜地往嘴巴里倒。 酒入愁肠化成泪,重耳眼里涌出悲伤的泪水,对叔姜说:“公主,你不会希望重耳再去受苦了吧!重耳七岁就开始受苦了呀!” 叔姜红了眼睛,站到重耳身后,双手轻轻地抱住他的脖子。她向前靠着他,低声道: “婢子这一生只爱公子一个人,婢子如何舍得公子再受任何痛苦呢?” 重耳醉了,喃喃地说:“公主说得对,说得对啊!” 叔姜听重耳已经口齿不清了,就要醉了,便在他耳边轻轻说着“公子,你以后要来接婢子啊!” “你说什么?”重耳抬起头来,醉醺醺地问。“没……没说什么。”泪水迷蒙了叔姜的眼睛。 “重耳……重耳不会离开你……你的。”说完,趴在几案上。重耳完全醉了。叔姜命人将重耳扶到床上。不一会儿,魏武子走了进来。叔姜含泪,跟他点头示意,魏武子立刻背起重耳,出了房门。 魏武子把重耳放在辂车上,替他盖好了棉被。 月色朦胧,叔姜站在门口,泪流满面地看着辂车悄无声息地驰远。她跪拜在地,默默地送别重耳,泪水无声地滴落在泥地上。 辂车驶出齐都,赵衰和众多随从们都已等在郊外,准备跟重耳一起离开。 黎明时分,重耳醒来了,迷迷糊糊之中,奇怪这“床”怎么一颠 一颠的,他忽然发现自己是在车上,大吃一惊,明白了一切。他们没有征得他的同意,就把他偷偷送出了齐都?重耳认为这一切又是舅舅狐偃的主意,一时怒上心头,他从魏武子身边抓过一把战戟,跳下车来,魏武子阻止不及,赶紧拉住了缰绳。 重耳转身冲向狐偃的座车,口里怒吼着: “舅犯竟把重耳载出齐国?不顾重耳的感受?假如大业不成,重耳就是吃你的肉、喝你的血,也不能解恨!” 狐偃见重耳怒气冲冲地向他的车子跑来,手里还举着一把战戟,赶紧下车向后跑。他一面跑,不时回过头来,对重耳说: “假如大业不成,老臣不知道要死在哪里,怎还有肉给公子吃?假如大业既成,公子有的是山珍海味,哪还会想吃老臣这一把老骨头?” 重耳不理,继续追赶。跑了一段,凉风吹得他头痛起来,他这才停下脚步,返身走回车上。 诸位大夫的车早已在前头停下来等。重耳上车后,狐偃也走回自己车上。一辆辆的车子,从临淄向西疾驰,明月如霜,照在淄水上,反射出亮晃晃的波光…… 第7章 流亡各国 l 重耳一行沿着古济水向西南走,一个初夏的傍晚来到了曹国的国都陶丘(山东定陶)。 曹国大夫僖负羁听到守城官吏说重耳来到,立即入宫向曹共公曹襄奏道: “晋公子重耳路过曹国,请主公待之以诸侯之礼。” “哼!”曹共公不屑地说:“诸侯各国逃亡在外的公子,简直多如猪狗,他们逃命要紧,谈什么礼节?寡人又如何一一以礼相待?” “请主公三思,”僖负羁委婉劝告说:“晋国和曹国历代亲善,主公当效法先祖之行。再说,重耳公子从十七岁流亡国外,辅佐他的人多具卿相之才,主公不尊重他,就是不尊重贤人。重耳公子流亡在外,主公应予怜悯,并以礼相待。” 曹共公眼睛骨碌骨碌地转动着,暗忖着:传说重耳的肋骨连成一片,那到底长成什么样子,曹共公想趁这个机会偷看一下,便回答僖负羁说: “好吧!就照爱卿所说,把他们安排到下舍去住,但不可安排酒宴款待。” 僖负羁皱起眉头,又劝道: “主公,上苍赐财富予曹国,是要主公实行仁义之事,如果不能办到,财富将会散失。酒食和玉帛如粪土一般,爱重粪土而毁弃立国之道,主公必将失去君位。重耳公子有贤名,只是目前处境困窘,主公帮助他只是举手之劳啊!” “不!”曹共公连连摇头,说道:“贤卿,寡人愿意拨出下舍,让他们住一晚,就已经很好了!寡人不能施舍太多。” 僖负羁只好命人把重耳安排在下舍里。 重耳和狐偃、赵衰等十几位随臣,经过长途的奔波,到了向来与晋国友善的曹国。出乎他们意料之外,曹共公没有接见他们,也没有宴请他们,只给了几间破破烂烂的旅舍。众人便在旅舍里,吃着粗糙的米饭。 初夏季节,天气渐渐热了。傍晚时分,重耳在住所中,脱光了衣服,从大木桶里舀水洗澡。 曹共公早已派人守候着,只要发现重耳准备洗澡,就要立即向他报告。此时,曹共公正躲在帷幕后面偷看重耳洗澡。跟在他身边的两名寺人也和他一起指指点点。曹共公瞪大了眼珠子,紧贴着薄薄的帷幕,踮着脚尖偷看着。他看到重耳的胸部,不禁叫出声: “看到了!真的是肋骨连成一片!”“嘘!” 一名寺人赶紧轻声制止曹共公,另一个则要将他拉出澡房。曹共公非但不离开,反而贴得更近了,兀自嘻嘻地窃笑着。 重耳忽然发现薄幕后面,有人在偷看他洗澡,立时背向帷幕,他伸手抓了衣服就穿,不时注意帷幕后面的动静,当他发现偷看他的人竟身着诸侯服,不禁怒火中烧,悻悻然地走了出去。 曹共公知道重耳发现他了,却也不以为意。他走出澡房,还对寺人们大声嚷道: “真是太奇怪了,竟然有人的肋骨长成这样子,寡人今日总算见到了!哈哈哈!” 重耳就在附近。曹共公轻薄的话语,一字一句都像针一样,刺入重耳心中。重耳感觉受到严重的侮辱,气得浑身发抖,恨恨骂道: “曹襄!重耳有朝一日,必报此仇。” 介子推得知重耳遭受奇耻大辱,便愤愤不平地说: “当初如果不是有人说要把公子绑出齐都,也不会发生这种事。古者君辱臣死,今天公子受辱,应该有臣子为此受到重贵才是!” 颠颉胀红了脸,厉声问道: “介子推,你意有所指,是指责我吗?你说清楚!”介子推看了颠颉一眼,又说: “不只你,决定此事的人,更该受责。” 狐偃知道介子推指的是他,但谁能料到曹共公会这样对待重耳?狐偃一心为国家社稷着想,听介子推这么说,不觉动气道: “公子今日受辱,是狐偃保护不周。君辱臣死不难,到公子大业成功之日,狐偃自当请罪。” 颠颉也不悦地说: “对公子保护不周,谁都有责任,难道你介子推就完全没有责任?” “你…”介子推半天回不上话,可是他不服气,又对狐偃说:“子犯,你不该听颠颉的话,把公子架出齐都。” 狐偃有口难辩,气得发抖。重耳坐在一旁生闷气,并不出声。魏武子为狐偃打抱不平,他气冲冲地对介子推说: “如果你不想去楚国,就回齐国去好了,谁也不会拦你。”壶叔赞同介子推的话,便温言对魏武子道: “公子再回去齐国也是可以的。你想想,公子在齐国受到多么尊贵的礼遇,现在到了曹国,却受此等屈辱,将来到别国会是何种待遇,谁也不知道。” “是啊!”先轸说:“如果到了宋、郑、楚等诸侯国,他们是否愿意接待公子,就难说了。” 介子推忧虑地看着重耳,问道: “公子还能再忍受羞辱、再忍受饥饿、再忍受寒冷吗?”重耳被问得发楞,答不上话来,心中泛起一种沦肌浃髓的痛 介子推又转头对狐偃说: “公子吃的苦已经够多了,公子若能得国,是上苍冥冥中的襄助、指引,凡夫俗子如果想主导、邀功的话,只会害苦公子。”狐偃、赵衰、颠颉都觉得这话实在太刺耳,也太伤人了。 狐偃记得重耳拿着战戟追杀他的时候曾说,“假如大业不成,重耳就是吃你的肉、喝你的血,也不能解恨!”想到这里,忿然道: “大业不成,狐偃愿一死谢罪。” “舅犯,”重耳这才出声说:“不要说这种话。”赵衰嗓音洪量地对介子推说: “公子受了侮辱,也就是我们众人受了侮辱,知耻而后言勇,咱们必有雪耻之日。小不忍则乱大谋,子余认为,只要忠心跟随公子,实行‘走为上’之计谋,咬牙走到底,大业必定成功!” 赵衰深信重耳有一天一定会回国登上大位,他这段语重心长的话,也让重耳更感受到众人对他寄予了殷殷厚望。 曹共公对重耳无礼一事,很快就传到僖负羁府里。僖夫人对僖负羁说: “晋国公子贤名远播,总有一天会回国为君,到时候,他派人来讨伐曾经对他无礼的国家,曹国恐怕就要遭殃了。你何不向晋国公子表明自己的态度呢?” 僖负羁对于曹共公不礼遇重耳,还偷窥重耳洗澡,深感羞愧。他听说重耳气得连饭也吃不下,便让厨子做了几盘精致的拿手好菜,然后在其中一块盘子底下粘了一块璧玉,亲自送到馆舍给重耳。 重耳坐在房间的茵席上,听人报说曹国大夫僖负羁送来食物,便请入相见。 僖负羁提着饭菜面见重耳,谦卑地说: “公子自齐国来到曹国,僖负羁未能远迎,又无法备办酒宴,以诸侯之礼迎接公子,心中十分过意不去。刚才命府里的厨子做了些点心,来敬奉公子,以表达僖某真诚的敬意,望公子莫因寡君的失礼而谢绝。” 重耳原本一肚子气,看到僖负羁诚敬的态度,便心平气和地收下了饭菜。赵衰将几盘菜从篮子里一一拿到桌上,他感觉其中一盘似乎盘底有东西,便捧高盘子,往盘底一看,这才发现盘底粘了一块晶莹的玉璧。赵衰和魏武子小心地将玉璧拆了下来,交给重耳。 重耳捧起玉璧,郑重稽首道: “重耳感谢僖大夫美意,这些菜,重耳就收下了,至于这块贵重的玉璧,乃稀世珍宝,重耳不敢收下,还请僖大夫带回。”说完,命随从奉还玉璧。 “公子路过敝国,是敝国的荣幸!今奉送小小玉璧,谨代表僖某微薄的敬意,望公子不要嫌弃!”僖负羁诚恳地说。 僖负羁坚持要送,重耳再三辞谢。僖负羁认为重耳身处穷困,却能拒绝稀世珍宝,真是一位贤人,因而越发敬重重耳高尚的人格。 次日一早,重耳准备离开曹国,僖负羁特地到城门外,为他送别。重耳带着对曹共公的憎恶以及对僖负羁感恩的心情,离开了曹国。 重耳与宋国大司马公孙固有深交,对宋襄公扶危济困的义举也深为赞誉,他和随臣们商量之后,决定去投奔宋国。 2 从曹国到宋国,一路上是一望无际的原野。 重耳在颠簸的车上感到胸臆难平,回想过往十多年的荣辱与辛酸,未来长路漫漫,顿时有种不胜负荷之感。昨日随臣们的争辩,使重耳觉得五味杂陈,陷入了苦苦的挣扎。 和风从黄海徐徐吹来,马车在淮泗平原上,向正南方奔驰。河网交错,湖泊众多,四周的沼泽地、田地和未开垦的荒地不时交替着出现。 和风细雨,淮泗平原上开满了美丽的花朵,黄色的、白色的、鲜红色的、蓝紫色的,粉红色的、金黄色的……真是繁花如海。还有众多的湖泊,大的湖泊像内海般宽阔,烟波浩渺,白鹭正轻轻掠过湖面;而小的湖泊淡蓝明净,纤尘不染,像一面又一面的小镜子,镶嵌在翠绿的草地上。涓涓细流,纵横交错,鸟雀在水边嬉戏,嘤嘤欢叫着。重耳专注地欣赏眼前的美景。 马车轻快地向南奔驰,重耳一行人顷刻进入了一片原始森林,林中古木参天,林中的树木高耸入云,每一株大可至十围之粗,林中有百株、千株、万株,看起来那么地神圣、威严。各种树木的繁枝密叶,像是大自然的旗帜,在和风中微微飘动。重耳感觉到人世的兴衰也像草木的荣枯一样,一株小树苗,要承受多少风霜,吸取多少雨露,才终于能长成屹立不摇的参天大树? 刹那间,力量、勇气、自由与尊严,一一从重耳心底升起。重耳下了车,对着原始森林跪了下去,他极为虔诚地拜了三拜,叩了九叩,他的头磕在潮湿的三地上,默默地向苍天祝祷·重耳双膝跪地时,顿然醒悟,只有伟大的高天厚地,才能长出参天神树,才能创造出美丽的田园、湖泊、江河,以及培育出各式各样的繁花、芳草、菜蔬……。一时之间,压在心头的窒闷都一扫而空,代之以一种勃发的雄心壮志,一种无穷的力量。这时,他更坚信“走为上”计,果然不错,只有走,才有路;只有走出去,才能继续走下去;只有“走”,才能生生不息。 一马平川,几天之后,重耳一行便到了宋国都城商丘(河南商丘)。 大司马公孙固和重耳交情很好,他听到重耳来到宋国,马上命人打开了商丘城门,迎接重耳与随臣们,并安排他们住进上舍。宋襄公在病榻上接见重耳一行。他见重耳进到屋里,便挣扎着坐了起来,有气无力地对重耳说: “寡人听说公子离开了齐国,天天就盼着公子到宋国来,寡人有重要的话要告诉公子。” “请宋君赐教。”重耳敬谨道。 “寡人知道公子回到晋国,必然能登上君位,寡人请公子届时定要……要…”宋襄公说着咳了起来,他用手重重捶打卧榻,说:“要讨伐那目无天子、不仁不义的楚侯!” 重耳听了,感到意外,不知该回答什么才好。一阵子静默之后,宋襄公语带愤激地说: “寡人前年与齐、楚相约,隔年秋天要在孟邑召集诸侯会盟,并说好大家都不带军队,没想到楚侯背信,竟带了军队破坏了会盟,俘虏了寡人。” “楚侯无道!”公子子鱼插话道:“当时儿臣曾禀告君父,楚国是个不守信用的国家,要君父要带兵前去,但君父不听。” 重耳相当惊讶,问道: “楚侯违背信义,出兵俘虏了宋君?”宋襄公气喘稍平,痛心疾首地说: “荆楚乃蛮荒之地,没有礼仪文化。还好子鱼逃了回来,带兵守城,坚决不向楚国投降,楚王见捉寡人无用,只好答应了鲁侯的说情,把寡人放了。” “可是,”子鱼又说:“楚令尹(即宰相)芈子玉后来射伤了君父的腿。” 宋襄公听子鱼提起,双眼鼓凸,神情愤懑地说: “讲到此事,寡人死不瞑目啊!去年冬天,楚侯带兵与宋军相抗于泓水(河南拓城),结果天不佑我,宋军大败。” 重耳听宋襄公这么说,想起宋国原是商汤的后裔。这时,子鱼忍不住又说: “楚国大军渡河时,军队渡河到一半,公子目夷认为此乃天赐宋国杀敌良机,建议君父赶紧下令攻击,谁知君父不同意,非要等楚军上岸才打,还规定不准伤害白头发、年纪大的楚国兵士。等到楚军都上了岸,目夷又叫君父快点下令攻击,君父又说楚军阵仗还没排列好,不该趁人之危。等楚布阵已毕,君父才下令进攻。结果我军大败,君父还被楚国令尹伤了腿。” “那岂是寡人之错?”宋襄公怒斥道:“宋军若趁人之危,打了胜仗,也是胜之不武;寡人率领的是仁义之师,即使打了败仗,也虽败犹荣!” 楚宋争霸,宋军惨败,给重耳的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他想,今后晋国的强敌就是楚国了。这次的楚国之行,潜伏着极大的危险,已非从前沿途的饥饿与山高路险所能相比。寻思至此,重耳神色黯然,默默无言。 “公子将何往?”宋襄公沉声问道:“重耳想去郑国。”重耳微笑回答。 “郑国?”宋襄公目光锐利地凝视重耳,说道:“郑侯姬捷心胸狭窄,庸碌无能,不足以助公子成事。” 重耳见宋襄公对自己极为友善,便坦白说:“重耳实是借道郑国,再去他国。” “那就好,”宋襄公又关切地说:“公子勿去楚国。”重耳面露疑惑,宋襄公解释道: “楚侯为人奸诈,狼子野心,令尹半子玉气量狭小,本性凶残,善谋多疑,公子岂可与之相交?寡人已身受其害,望公子不要重蹈覆辙。” “重耳敬谢宋君教诲。”重耳感激地说: “寡人如能康复,定要与楚侯再决一死战。届时,公子若已归国,当助寡人一臂之力,共同扶助周室,一匡天下。公子意下如何?” “重耳一旦归国,当鼎力相助贵国拒楚!”重耳郑重地说:“好!晋、宋两国,世代友好,望公子不忘今日相许之诺。”宋襄公说着,转头向公孙固、子鱼说:“你们也当记住寡人今日之言。” 重耳再次郑重许诺,便向宋襄公稽首告别,回到馆舍去了。宋襄公很想知道当初齐桓公如何礼遇重耳,便派了人向赵衰私下探询。当他知道答案后,认为美女与房子都不必送了,便依照齐桓公霸主的规格,也送了二十辆车和八十匹马给重耳。 过了两天,重耳辞别了公孙固,往郑国出发。 3 郑国也是姬姓诸侯国,当时掌政的是第八代国君郑文公姬捷 重耳一行由东向西,驱车数百里,横越豫东平原,终于来到位于豫西山地边缘的郑国都城新郑(河南新郑)。 重耳与随臣们的车马停在新郑东门外。魏武子下了车,向守城的官吏告知晋国公子重耳来到郑国,请求面见国君。城门守吏纵马驰向郑宫报告此事。 郑国大夫叔詹(一作叔瞻)是郑文公的弟弟,也是郑国重臣。他 一听到重耳来到郑国的消息,就对郑文公奏道: “晋公子重耳的贤名远近皆知,且与郑国同姓,主公应接待他。” “诸侯国的公子太多了,何况重耳只不是个落难公子,寡人接待他,能有什么好处?不接待也罢!”郑文公说: “主公不可大意,”叔詹又说:“重耳公子才能出众,长久处于穷困,却还是贤名远播;而夷吾登上了君位,晋国百姓却对他怨声载道。无论晋国内外,大家都厌弃夷吾,等待重耳公子回国为君,臣请国君礼待他。” “寡人实在觉得没有接待重耳的必要,爱卿不必再说了。”“以臣下之见,”叔詹沉吟道:“主公既然不接待重耳,那就把他杀了;不杀了他,等到哪天他回到晋国,寻机报复今日之事,郑国就危险了。” 郑文公根本不把重耳放在眼里,认为不用如此大费周章,所以并未下达任何追杀重耳的命令。 重耳的随臣们在郑国也有耳目,当这些耳目去郑宫打听情况时,重耳正与随臣们坐在东门外的车上休息。夏日的傍晚,天边红霞灿烂,晚风从栗树林中吹来,重耳叫随臣们都从车上走下来,一起站在栗树下活动筋骨,乘乘凉。 这附近大多是农家们低矮的茅屋,炊烟缕缕,小鸡在门前啄米,狗儿在彼此追逐,过了片刻,几个农家姑娘和农家小伙子陆陆续续来到广场上,姑娘们穿着白色衣裳,脖子上围着绛红色的或深绿色的丝巾。他们双双对对地牵起手来唱歌跳舞。其中一位少年郎已在东门口站了好久,似乎没见着他在等候的姑娘,便唱道: “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缟衣綦巾,聊乐我员。” (步履匆匆地走出了东门,美丽的姑娘们好似一片片的彩云。虽然美女如云,却没有看到我那心爱的人。那穿着白衣、围着绿丝巾的姑娘啊!只有找了到你,我才会快乐得起来!) 重耳早就听说郑国是个民风开放、思想自由的地方,今天在东门外,亲眼看到了男女相会的热闹场面,才相信这是真的。 就在这个时候,派往宫中的耳目,慌张地来见狐偃,匆忙地说了几句话就走了。狐偃紧张地走到重耳身边,低声道: “郑国大夫叔詹要郑侯派兵杀害公子,请公子赶快离开。”“叔詹乃贤臣,应不会如此对待重耳。” “郑侯听说公子来了,认为不必招待,只说让公子从城外过境。”狐偃解释道: “岂有此理!”重耳不高兴地说:“晋国和郑国是同宗同姓的国家,重耳与他也算是同宗的兄弟啊!” “原本叔詹也是这么告诉郑侯,他说晋、郑乃兄弟之国,两国先祖们都曾同心协力,扞卫周室,辅佐周天子。当时周天子还令他们:世世代代,互相扶持’。” “那郑侯怎么说?”重耳问。“郑侯还是不愿接待公子。” “不接待就算了,为什么要杀重耳?”重耳满肚子气。狐偃摇了摇头,一字一句地说:“要杀公子,是叔詹的主张。” “什么?”重耳惊讶地问:“叔詹在郑侯面前为重耳说了那么多好话,到头来说要杀重耳的也是他?” “叔詹见郑侯态度强硬,转而跟郑侯说公子到郑国不受礼遇,哪天回到晋国为君,必然挟怨报复,所以他建议郑侯杀了公子,以绝后患。”狐偃解释道: “原来如此,”重耳冷笑道:“叔詹是怕重耳回国后,会来报今日之仇。” “幸好郑侯不听叔詹的话,未下令宫中甲士追杀咱们,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叔詹是个出色的谋略家,可惜他辅佐的是无所作为的郑侯。”重耳叹道。 “郑侯虽然无礼,却也不是坏心眼的人。”狐偃道。 “郑侯以前投靠齐国,现在投靠楚国,看来是个见风转舵,只求苟安的人。如果重耳打败了楚国,不知他到时又将投靠谁?” “公子,”狐偃又对重耳提醒道:“据细作密报,叔詹很是为郑国的未来担心,已私下派了刺客要来刺杀公子,老臣劝公子赶快上车吧!” 重耳点了点头,吩咐魏武子通知大家赶快上车,绕过了郑国东门,往郊外驰去。马车奔驰了一个时辰左右,一轮圆月渐渐升上了树枝头。魏武子发现前头有个村落,便驶向前去,向农家借宿。重耳与随臣们都下了车,赵衰拿出了银子给几户农家,请他们为一行人治办晚餐。 饭后,重耳睡在大户农家的厢房里。魏武子坐在门口守卫着。 明月从窗外照进来。重耳忧思如潮,辗转反侧。忽然,窗前闪过一条黑影,接着传来魏武子的喝斥声,重耳本能地滚下床来。说时迟,那时快,“咻”地一枝金箭从窗外射进来,直插在床板上。 重耳有惊无险,听门外杀声大起。他站起来,伏在窗边,看到魏武子已追了上去,也赶紧取剑在手。颠颉这时冲进房里,来看重耳有没有受伤,重耳急道: “重耳没事,咱们快去助他们一臂之力。”说完,冲了出去。看来,来者有数十人之多,月光之下,只见刀光剑影,魏武子与弓箭手搏杀,重耳也拔出了长剑,足下加快,准备加入拚斗。斜地里忽冒出一名刺客,杀向重耳,重耳反应不及,幸赖颠颉一刀向刺客侧腹刺去,刺客立即倒地。 狐偃、狐射姑、胥臣、先轸、介子推、赵衰等众多随臣,早已拔出刀剑,在阵里厮杀。魏武子颠颉都有万夫莫敌之勇,不消片刻,刺客们死了不少。刺客阵里有人发了一声哨,众刺客便纷纷落荒而逃。颠颉活捉了一名刺客,经过审问之后,果然是叔詹派来的。 重耳命人割下刺客左耳,让他回去跟叔詹说,不许再派刺客来。魏武子、颠颉、介子推等人怕敌人还会再来袭击,便都仗剑在农户四周守着。 闹了大半夜,重耳已了无睡意。他盘腿坐在茵席上,仰望窗外,月光如水,斗转星移。凉风习习,他侧耳倾听,栗树林里,虫声唧唧,不时传来一两声鸟鸣,池塘中蛙鼓声声,屋后有小河流水潺潺。这是 一个宁静的夏夜,虽然被刺客吵嚷了一阵,但重耳此刻的心情已渐渐平静了下来。 天一亮,重耳一行吃过早饭,向农夫道了谢,便准备启程前往楚国。 当壶叔看到窗外的魏武子背出马笼头,准备套上马车。壶叔神色紧张,转过身来对室内的重耳说: “宋侯劝公子莫去楚国,臣下也认为去楚国凶多吉少,请公子 三思!” 重耳也知道去楚国确有凶险,可是要去哪里才是有吉无凶,或是吉多凶少呢? “依壶叔之意,去哪里才好?”重耳反问道。壶叔木讷,半天答不上来。 “这样吧!”重耳宽容地笑道:“让重耳再细想一下,接下来该如何走才好。” “壶叔之见,确为紧要,容臣下先叫魏武子别忙着套车,咱们先在这里商量之后,再走不迟。”介子推对重耳说。 重耳点头赞同,介子推便匆匆地跑了出去。重耳又坐了下来,命壶叔再去向农夫要来一竹筒壶浆(酒浆,以壶盛之,故名)。重耳昨天吃晚饭时,便发现这户农家酿制的壶浆特别甘醇,此刻见农夫亲自端来了壶浆,重耳特地起身道谢。 狐偃、赵衰、先轸、魏武子、颠颉、胥臣等人,都被陆陆续续地唤进来了。魏武子一进来,就把马笼头往地上重重一摔,气呼呼地问: “壶叔,你说不去楚国,那要去哪里?”壶叔被魏武子一激,胀红了脸说: “去哪里,你也可以说啊!” 魏武子这个彪形大汉反而被问住了。重耳为了避免场面闹僵,对众人说: “壶叔适才提醒重耳,此去楚国凶多吉少,是否可改去他处?重耳想听听诸位大夫的意见。” “壶叔说得没错,”赵衰率先说道:“去楚国是有危险,但并非因为宋侯这么说,我们才这么认定,大家应该还记得,我们从齐国出发时,早就料定去楚国会有危险,但讨论的结果还是要去楚国。” “是啊!”先轸也说:“不去楚国,还有哪个国家可去?当今大国唯齐、楚、秦、晋而已。齐国逐渐衰败,新君也不愿公子回国;秦国当初助夷吾回国登位,夷吾之子姬是晋国太子,目前为质于秦,如果夷吾死了,秦国就送姬圉回国为君,秦国不是站在咱们这一边的。因此,现在除了楚国可能接纳公子外,再没有其它国家了。其余的宋、郑、卫、鲁、曹、陈、蔡等国,国力中等,无法与四个大诸侯国抗衡。”“以子犯之见,”狐偃接着说:“国力中等的国家,的确不足以成事,子犯也认为咱们除了去楚国,没有别的选择了。” “公子,”介子推问道:“咱们可否先在国力中等的国家等待?臣下听说夷吾已经生病了,而且病得不轻,如果他死了,咱们可以让朝中的大夫们在国内策应,迎接公子回国。公子以为如何?”重耳笑而不答,他认为这是行不通的,过去几年有过多次的接应行动,却都没能成功,他对策动内应的计划,早已失去信心。 “老臣认为还是要去楚国。眼下有能力、也有可能护送公子回国的,只有楚国。为了公子振兴晋国的大业,即使其中暗藏了三分危险,咱们还是要去试试。公子若能化险为夷,就能逢凶化吉,请楚国送公子回国。”狐偃坚定地说。 “虽然有危险,”赵衰进言道:“但臣下相信公子有能力取得楚侯的信任,帮助公子回国。” “公子,别再犹豫,咱们出发吧!除此之外,别无良策了。”先轸说得更干脆。 重耳面容严肃,颔首说道: “此次楚国之行,虽潜伏着危险,但吉多凶少,诚如宋侯所言,楚侯觊觎霸业,包藏祸心,令尹芈子玉本性凶残,诡诈多谋。但重耳仍决意去楚国,目前楚国与重耳并无利害冲突,楚侯应不至于毫无信义,加害重耳,受天下人耻笑。楚国一向以泱泱大国自诩,为了顾全国家体面,绝不敢轻举妄动。重耳相信,此行必能化险为夷!” 众人皆信服重耳所言,于是还是决定去楚国。 二十多辆马车又再次哒哒地上路了。魏武子为重耳驾车,颠颉坐在车右,眼观四面,耳听八方,以防又有什么刺客前来。 从郑国到楚国,路途非常遥远。重耳与随臣们决定先往西南走,到了南阳,再向正南方走,越过荆门,直奔楚国郢都(湖北江陵县境)。 4 袅袅秋风吹过了洞庭湖,湖滨落叶纷纷。 重耳从郑都南下,渡过汉水,千里迢迢来到长江北岸的楚国都城——郢都。 郢都是南方繁华的大都会,东西长九里,南北宽七里,面积达 四十八平方里,有七座城门。 重耳来到北门,看到一道宽约十五丈到二十五丈的护城河。重耳一行人的车马便停在河的北岸。魏武子向城门守吏举手示意,接着扯开嗓门大喊: “晋国公子重耳前来投奔楚国,望贵国予以接纳。” 城门守吏闻讯,立即向楚成王奏报。重耳和随臣们默默等待着,他们不知楚成王会不会接纳他们,如果接纳又会用何种礼制?或者,楚国也像郑国那样,出了像叔詹那样的大夫,向楚侯建议杀了他们?重耳谨记宋襄公善意的警告,丝毫不敢放松。 楚国是个南方大国,资源丰富,国力雄厚。楚成王是个奋发图强的诸侯,曾先后灭掉了在河南南部的申、息、邓等国,向北发展,企图与齐桓公争霸中原。 周惠王二十一年(公元前六五六年),齐桓公姜小白率领齐、宋、陈、卫、郑、许、曹、鲁八国联军攻蔡。蔡军望风溃败,四散奔逃。八国联军南进,饮马长江,列阵于楚国边境楚成王派大夫屈完去质问齐桓公,齐国居于北海,楚国地处南海,互不侵扰,不知齐国到楚国边境意欲何为?管仲代齐桓公出面,他指责楚国没有每年向周天子进贡包茅(菁茅草,味香,祭祀时用以滤酒去渣),周昭王到南方巡狩,渡过汉水时,掉在汉水里死了,楚成王也有责任。屈完承认没有每年向周室进贡的确有错,但周昭王死于汉水,怎可责怪楚王?要怪就去怪汉水好了。 于是,诸侯国联军进兵到陉地(音形地,河南偃城),自春而夏,双方相持不下,不敢轻易交战。到了秋天,楚成王派屈完到齐国军营讲和,齐国见无法使楚国屈服,便与楚国结盟。联军退到召陵,双方订定“召陵之盟”。齐桓公至此也暂时阻挡了楚国的北进。 齐桓公死后,楚成王再度萌发图霸中原的野心,凡是想称霸中原的国家,他都不惜与之一战,泓水一役中,他将宋襄公打得一败涂地便是一例。 凡是想当盟主的君侯,对于流亡的重耳都相当礼遇,齐桓公如此,宋襄公如此,楚成王想当盟主,自然也不例外。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对岸的城门守吏缓缓放下了吊桥,恭谨地打开城门,让重耳一行进入郢都。重耳一进入城门口,便看到楚国大夫屈完亲自前来迎接。 郢都是南方的大都会。重耳的驷车穿过了郢都市中心,他左观右览,对于南国的风物有着极浓厚的兴趣。郢都街市的拥挤不亚于齐都临淄。在宽阔的街道上,车流如水,行人如潮,道路两旁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手工艺品。楚国的生意人正在做买卖,大声吆喝着重耳听不懂的方言。令人惊奇的是铸铁的作坊,重耳要魏武子放慢行车速度,细细地观看店中的铸铁。 楚国的铸铁技术比西方各国要领先一千九百多年。铸铁要在摄氏一千三百度的高温下才能冶炼出来。 重耳觉得楚国在工业生产的技术上,比起任何一个国家都先进多了,心中暗暗地佩服。 屈完安排重耳一行住进了贵宾居住的上舍里。这豪华富丽的贵宾馆舍,再次使重耳大开眼界,惊讶于楚国摆饰的豪奢。 中午时分,楚成王在官中设宴款待重耳一行。当重耳带着赵衰等人进入楚宫的时候,楚成王用周天子接待诸侯的礼节来招待他。宫内宽敞的酒宴大厅,陈列着上百种酒肴礼器,不但有周天子招待诸侯的传统八珍名菜,还有南方独特的鲤尾、猩唇、熊掌、猴脑等佳肴。 酒席上要献酒九次。重耳想要推辞,赵衰郑重地说:“这是上苍的安排,公子还是接受吧!对一个逃亡的人,楚侯用对待诸侯的仪节礼待,若非上苍示意,楚侯怎可能这样做呢?”楚成王笑容满面,命人向重耳献酒九次,这是帝王宴请诸侯国国君的礼节,重耳十分感动。 宴会结束之后,楚成王喝了不少酒,猜测重耳应会感激这番礼遇的恩德,便开口问道: “公子若回国为君,将打算如何报答寡人呢?”重耳再拜稽首,说道: “美女、宝玉和丝帛,楚君已经有很多了;鸟羽、牦牛尾、象牙和皮革制的甲胃是贵国特有的名产,那些流传到晋国去的,都是楚君看不上眼的,楚君希望重耳如何报答您呢?” 楚成王的心思不在于美女、宝玉或丝帛,他在意的是楚、晋两国的地位高下。 当年,周成王在岐山南面与诸侯会盟,楚国被视为荆蛮之地,楚侯被指派负责堆放包茅、设立望表,并与鲜卑一起守望院中燃烧的燎火,没有资格参与会盟。 如今情势不同了,楚国已成了强国,楚成王一心要北上,以称霸中原,而他要征服的对手就是齐国与晋国。齐国国力日衰,晋国夷吾无道,但重耳一旦入主晋国,晋国便可能再度崛起,甚至称霸。楚成王不停地思虑着:是否要送重耳回国为君?如果重耳回国为君,会顺服于楚国吗?楚成王知道重耳的态度关系着楚国图霸的成败。这 么一想,转而以严峻的目光逼视重耳,提高了声音说: “公子所言虽是实情,但寡人还是要听听公子将怎样报答寡人?” 重耳也是个聪明人,听出这话里饱含着“威逼”的语气。楚成王的意思显然是说,只要重耳许诺来日将顺服楚国的盟主地位,他就派人护送重耳回国,登上君位;否则,不但不会帮助重耳回国,说不定还会把重耳杀了。重耳心念急转,颇觉为难,他虽然想回晋国,但是他更认为晋国绝不能向楚国屈服。重耳认为君子说话必须坦诚,并不想隐瞒自己的立场,便低头答道: “重耳若托楚君之福,回到了晋国,万一将来晋、楚二军相遇,重耳愿意向楚君退让,叫晋国军队先退后三舍(一舍为三十里)。假如楚君仍不满意,重耳只好左手拿鞭,右手执弓,肩上挂满箭袋弓囊,与楚君周旋到底了。” 楚成王一听,马上变了脸色。他从重耳不卑不亢的言辞,见识到重耳坚不可摧的人格,也觉得重耳果非浪得虚名。楚成王知道重耳将是他未来图霸中原的强硬对手。 “主公,”芈子玉靠近楚成王,低声道:“请您杀了重耳,如果让他回到晋国,必然会成为楚国最大的祸患。” 芈子玉说完退到一旁,用充满敌意的眼光,盯着重耳。他认为楚成王以迎接诸侯的礼节招待重耳,重耳不但不知报答,反而出言不逊。他趁着楚成王沉吟不语时,偷偷移步,想出去调动军队来包围大殿,把重耳和他的随臣们通通杀尽。 重耳注意到芈子玉眼里闪烁着极不友善的目光,似乎想要进行一场杀戮,而他今日可能就要命丧楚宫了,他忍不住握紧了拳头。魏武子也发觉芈子玉神色有异,眉宇间充满了杀气,便起身走到重耳背后,以防不测。 楚成王听了半子玉的话,暗忖道:这么多年来,要杀重耳的人很多,但重耳还是好端端地坐在这里,难道是上苍在保佑他吗?齐国、宋国都能礼遇重耳,寡人既已款待他了,又怎能说翻脸就翻脸?最多不派兵护送他回国就是了,就让他在楚国游览游览吧! 重耳心里也在想,楚成王应不至于如此鲁莽愚蠢,去杀一个手无寸铁的晋国公子,他能不能回到晋国,当上国君,一切都还在未定之天,既然如此,楚成王何必冒天下之大不韪,杀一个贤名远播的公子呢? 就在这时,楚成王已做了决定,他对芈子玉摇了一下头,转过来对重耳说: “请公子不要怪寡人待客不周,今天能够招待公子,是上苍给寡人这个结纳公子的机会,但愿公子他日回国之后,楚、晋两国能世代和睦,不忘今日的亲善友好!” 重耳暗中舒了一口气,连忙答道: “重耳感谢楚君恩德,对于楚君说过的话,重耳不敢或忘!”“哈哈哈!”楚成王大笑道:“公子能这么说,寡人实在太高兴了。来日若有机会,寡人当派人送公子回国。”宴会结束后,楚成王命屈完送重耳一行回到馆舍。楚宫里,芈子玉依然不愿放过重耳,他向楚成王献计道:“主公若不杀重耳,那么就将他的谋臣狐偃扣留下来。”“不可以!”楚成王断然反对说:“这么做对楚国没有好处,只是对重耳无礼,那么寡人待之以诸侯之礼的用心,不就前功尽弃?想北进中原,图取霸业,应该把晋国争取过来,让自己多一个实力坚强的盟友,而非增加一个国力强大的对手。” 芈子玉听了,知道说服不了楚成王,只好退了下去。 5 晋太子姬圉为质于秦,已经七年了。前年,秦穆公派兵灭掉了他母亲的家国梁国,使他在秦国越发感觉度日如年。他知道秦穆公既不信任他的君父(晋惠公夷吾),也不尊重他这个女婿,不然秦穆公不会消灭梁国的。 秦穆公的女儿怀赢还算贤慧,那年与姬圉结婚时,年方十一,今年她十八岁了,也开始懂得人事了。 姬前几天得知晋惠公病得很重,恐将不久于人世。姬圉的政治神经与父亲晋惠公一样,生性敏感,马上觉得大事不妙,急得自言自语道: “君父怎么还没派人来让秦国放我回去?如果君父死了,那怎么办?君父啊!您要赶快派人来接我回去呀!可是……君父向秦侯提出这个要求,秦侯会答应放人吗?当初,我来秦国,换君父回去晋国;如果君父死了,秦侯应该会放我回去吧!哼!我看,他即使要放我,也是有条件的,如果到时候国内早立了其它公子为君,我不就要老死在这里了?” 没几天,姬听到重耳已经到了楚国,不禁忧心忡忡。他猜想,重耳在外流亡了十九年,一定就在等着晋惠公宾天,好回到晋国,登上大位。想当年,君位本来就是重耳的,是晋惠公用了心计,才夺占了君位。如果晋惠公死了,重耳刚好可以名正言顺地登位,何况他这个晋国太子现在还在秦国呢!姬圉想了许久,决定逃回晋国,但绝不能让秦穆公知道,否则他就走不成了。 秦公主怀嬴见姬圉这几天心神不定,似乎有什么事情瞒着她,便悄悄地问姬围: “太子,婢子看你这几天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姬从十一岁起就和怀赢一起生活,什么心事也瞒不了她。怀赢像对待弟弟似地疼他、爱他,给了他许多快乐与安慰,让他在这个陌生的国度里,不觉得那么孤独。姬圉真心喜欢她,信任她,总想着有一天,要带她回到晋国。在怀赢面前,姬忍不住把自己的心事,毫无保留地向她吐露: “公主,姬一定要逃回晋国去,不回去就得不到君位,姬想带公主一起回去,等姬继位为君,就立公主为晋国君夫人。”怀赢是秦宫中的女官,她心思灵巧,善体人意,理智果决。她明白自己拦不住姬,便果断而温柔地对姬说: “太子乃是晋国嗣君,在秦国作为人质,是一种侮辱,公子忍耐了七年,如今想要回国,这是人之常情。君父把婢子嫁给你,是为了留住太子的心,让太子老老实实地待在秦国,婢子如果跟着太子去晋国,不就违背了君父的命令?婢子不能这么做,所以,只好让公子独自回国了。” 怀赢轻柔的声音像泉水在呜咽。姬圉看她流下泪来,便揽着她的肩膀,安慰道: “姬圉是一定要回去的,如果回国继位成功,以后还是有机会接公主到晋国团聚。” “公子大可放心,婢子不会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的。”怀赢神色凄迷地说。 “公主不但没有拦姬圉,反而要帮姬圉保守秘密,姬圉衷心感激。” 姬圉说着,牵起怀赢柔弱的手,连吻了几下,然后站了起来,低声道: “姬圉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打算今天夜里就走。明儿个有人问起,公主就说姬圉去胥水边打猎了!” 怀赢无声地点点头,转身进去房内,取出黄金数镒,交给姬。姬圉伸手抱住怀赢,在她的额头吻了一下,迅速地从后门溜了出去。 怀赢从窗户向外看去,约莫有两三个人与姬圉碰头后,便一起没入黑暗之中。怀赢定定地望着姬圉消失的方向,除了秋虫唧唧,周围是如此地安静。 怀赢坐了下来,想着心事。她知道姬圉这一走,将失去秦穆公对晋惠公父子的信任,也会失去秦国对晋国的支持。“姬圉会不会成为国君?会不会来接我?会不会仍当我是他的妻子?”怀赢心里有 一连串的疑问,她不禁为自己可怜的命运落下泪来。她很清楚,君父秦穆公把她嫁给姬,事实上是把她当成间谍放在姬旁边,随时监视,这场政治联姻害苦了她,而她也没有当好间谍的角色,反而把姬围放走了。 过了两天,秦穆公终于发现姬逃走了,他勃然大怒,骂道:“这畜生和他君父夷吾一样,是个不讲信义的小人。寡人把自己最疼爱的女儿嫁给他,他不知感恩图报,还说走就走,一点情义也没有!” “主公,”公孙枝说:“姬在秦国为质多年,如果逃回晋国,成为国君,绝不会与秦国友好,说不定还要来报韩原兵败之仇。” “对!”秦穆公经此提醒,断然道:“贤卿说得极是,姬圉跟夷吾一样忘恩负义,如果让他当上晋国国君,对秦国只有百害而无一利。” 公子扎向秦穆公奏道: “君父,重耳目前人在楚国,他贤名远播于诸侯,君父可迎他来秦。夷吾已病入膏肓,等他一死,咱们就立刻送重耳回国为君。” “其实,早在十几年前,寡人就想立他,只因一时贪图夷吾的贿赂,才护送夷吾回国。结果夷吾出尔反尔,寡人什么好处也没捞到。这样吧!寡人派你至楚,迎接重耳来秦。” 公孙枝和百里奚等几位谋臣都赞同秦穆公的决定。经过三天的准备,公子扎带着几车礼物前往楚国,迎接重耳。 6 重耳寄寓楚国,这日到乡间漫游。楚国地广人稀,物产富饶,有饭稻羹鱼、瓜果蚌蛤、松杉楠竹…·人民生活安定而富裕。反观晋国在夷吾治理下,朝政腐败,万物雕敝,野有饿殍,重耳不禁又一次神色黯然。 秋风吹过,凉意萧萧。重耳如梦似幻地走在青绿的草地上,愁绪满怀,远处飘来乡间跳神女巫尖细的歌谣声,跳神是一种祭神、请神之舞。女巫的歌声缠绵婉转,一声声地呼唤着,那是《楚辞·九歌》里的湘夫人在呼唤着湘君(湘水之神)。“君不行兮夷犹。蹇谁留兮中洲?美要渺兮宜修。沛吾乘兮桂舟,令沅湘兮无波,使江水兮安流。” (君为何徘徊不前,是被谁留在洲中了?湘夫人是那样地美好,乘着桂木做成的香舟去迎接你。啊!命令沅水、湘水不要波涛汹涌,让长江之水平稳地流动吧!) 传说舜帝南巡时,崩于苍梧之野,他的妃子——也就是尧的两个女儿娥皇和女英,她们一听到舜死于苍梧,追寻到湘水,便投水而死,是为“湘夫人”。这首古老的歌谣是湘夫人对湘君的呼唤,她们在追寻着舜帝,追寻着贤君。 高高的白梓树,木叶片片飘下。重耳感慨万千,产生了强烈的共鸣,叹道: “是啊!这是在呼唤、渴盼大舜贤君啊!” 就在这个时候,重耳听到脚步声,他转头一看,是胥臣来了。胥臣一到重耳面前,便拜道: “启禀公子,秦侯派了公子扎来,现在在厅里等着。” 重耳心里狐疑着,偕胥臣往回走,耳边还听到九歌的词句:“望夫君兮未来,吹参差兮谁思?”、“横流涕兮潺,隐思君兮悱恻。”歌词中的老百姓相当失望,他们看不到大舜君的到来,尽皆痛哭流涕,悲伤贤君之不可得。 重耳快步走着,想到晋国百姓,内心不禁隐隐作痛…… 第8章 称霸诸侯 l 重耳到了秦国之后,秦穆公立刻予以接见,并把女儿怀赢及 四名美丽的女子,赐予他为妻妾,好照料重耳的生活起居。然而,重耳没有和怀嬴同房,怀嬴与他有一层尴尬的关系,让他心中有一种墨碍。 今天一早,重耳起床后,心里感到奇怪,秦穆公一直未与他提及回国一事,究竟是在等什么。睡在内房的怀赢见重耳起床了,便走出来。 “舀一勺水来给重耳洗手吧!”重耳对怀赢说: 舀水是侍婢做的事,身为秦国公主,怀赢从来没舀过水,向来只有别人舀水给她。听重耳叫她做事,怀赢起先楞住了。她心里想,这是重耳第一次开口跟她说话,而且是叫她做事,或许重耳开始把她当成妻子了,这是一种亲近的表现。她高兴地跑出室外,舀了一勺水进来。 怀赢满脸笑容地看着清澈的水,轻轻浇在重耳那双长满老茧的手上。她想与重耳更亲近些,便细细地看着重耳,脸上带着愉悦的笑容。 重耳专心地洗手,并未注意到怀赢的举动,更没发现她始终是笑眯眯地在看着自己。洗好手后,重耳用布擦着手,头也不抬,挥了挥手,说道: “好了,你可以走开了。” 怀赢被浇了一盆冷水,觉得受到极大的羞辱。重耳冷落她、轻 视她,这种委屈,她几时受过?原以为今天一切都雨过天晴了,现在,重耳竟像对待婢女一般,叫她走开?憋在心里好几天的苦闷与气恼,像火一般烧着她的胸口,她气得结结巴巴地说: “你…你…” 重耳听到怀赢的声音,这才抬起头来。他看到怀赢正对他怒目而视,而且是气得全身发抖,眼里涌出了泪,一下子盈满了眼眶,但她眨也不眨,不让泪珠滚落。重耳知道怀赢在生气,但不知道自己如何得罪了她。 “公主这是做什么?难道重耳做错什么事了吗?”“你……你为什么挥手叫怀赢走开?”怀赢委屈地问。“这……”重耳说不上来。 “公子可知,舀水是侍婢做的事,你竟然叫怀赢做,你知道怀嬴是谁吗?” “重耳知道,你是秦国公主,重耳不该叫你去舀水。” “秦国和晋国同样是大国,公子为什么把怀赢看得如此卑下?”“重耳不敢小看公主,重耳是十分尊重公主的!” “君父把怀嬴许给公子,怀嬴遵从君父的命令,也愿意来服侍公子,可是公子并不愿与怀嬴亲近。” 重耳大吃一惊,怀赢如此直话直说,可见得自己对她的冷漠与不尊重,她都已经感觉到了。问题的关键在于重耳不肯接受怀赢,怀赢才发了这么大的脾气。怀赢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她愿意服侍他,也就是愿意嫁给他。可是,重耳可以娶自己的侄媳妇吗?或者说可以娶自己的外甥女吗? 重耳陷入了苦思,半天答不上一句话,他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怀赢想起刚才重耳叫她舀水,她还以为是重耳向她示好,现在想起来,原来都是自己自作多情。现在重耳一句话也不说,令怀赢更加气恼: “公子把怀嬴当作奴仆使唤。既然这样,请公子自己去跟君父说吧!别再让怀赢跟在公子身边,名份不清,公子看了也不高兴。”重耳听得冒出冷汗,他双眼注视着怀赢,依旧一句话也没说。 怀嬴实在气极了,涕泗滂沱地嚷道: “公子什么话也不说吗?公子为什么要这样欺负怀赢?再这样下去,公子等着君父的责备吧!那时,君父不会送公子回国的,公子 十九年的苦日子都白熬了。” 重耳听到这里,好象受了电击似的,吓了一大跳。他紧咬着嘴唇,拚命地想,该怎么办? 怀赢当过宫中女官,心思细密,她知道秦穆公尚未决定是否要送重耳返国。只要重耳愿意正式娶她,立她为夫人,秦穆公就会马上做决定了。重耳是个聪明人,一定明白这一点,怀赢知道秦穆公一心要把她嫁给一位晋国国君,好让这段秦、晋联姻能稳定地维系两国的外交友谊。怀嬴见重耳依旧沉默,忍不住忿然问道: “公子,你真的不明白婢子的意思?” 重耳依然默不作声,他不是不明白怀赢的意思,只是,这叫他怎么回答呢? 怀赢忍不住伤心地哭了。重耳这才抬眼看着怀赢,虽然怀赢长得秀逸清丽,哭的时候楚楚动人,但重耳还是不想娶她为妻。 重耳还在苦思这事该如何处理,得罪怀赢可不得了,怀赢是秦穆公最疼爱的女儿,只要发一顿脾气,说几句气话,重耳可能就此断送了前程。但是重耳不想讨好怀赢,在情感上,他不愿意这样做;在辈份上,他也不能这样做…… 怀赢公主低头哭着,不时用眼角偷偷看着重耳,心里扑扑直跳,希望重耳过来安抚她。僵持了一会儿,重耳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他突然解去了衣冠,袒露上身,把自己当作囚犯,对怀赢说:“公主,请你转告秦侯,说重耳得罪公主,已自行解下衣冠,听候秦侯降罪。” 怀赢万分惊讶,重耳怎么会想出这种怪办法来响应她的责备,来拒绝她委婉表达的情意?这真教她伤透了心。她对姬圉早已失望,而重耳又是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眼前,重耳解去衣冠,一副任人处置的样子。看来,她必须去向君父禀告了。 重耳忽然走进后房,把门关了起来,说道: “重耳再也不出房门一步,只有等秦侯饶恕了重耳,重耳才敢出来。” 怀赢再次感到被重耳蔑视、羞辱,她放声哭道: “公子把婢子当什么了?公子只在乎君父的饶恕,不在乎婢子的感受吗?” 怀嬴哭着哭着,不禁怪起她的君父秦穆公来了。君父很疼爱她,但是把她嫁给十一岁的姬,让她去当间谍,这是疼爱她?等到她成了弃妇,君父又把她赐给姬圉的伯父重耳,这是疼爱她?如今,重耳还逼她不得不向君父说出重耳根本不想要她的事实。怀嬴越想,哭得越厉害。她哭了许久,才收了泪,去宫里见秦穆公。 一走进秦宫,怀赢就哭得泣不成声。秦穆公皱起眉头,知道怀赢可能被重耳冷落了,这可是个严重的问题,会影响秦晋两国未来的友谊。他开口问道: “受了什么委屈?说吧!” “君父,”怀赢抽抽噎噎地说:“重耳把怀赢当成奴仆,先是叫怀赢舀水给他洗手,然后又挥手赶怀赢走。” “重耳赶你走?”秦穆公讶异道: 怀赢觉得被重耳嫌弃,甚觉羞愧,哭着点了点头。 秦穆公一心想拉拢晋国,他从前送夷吾回国,接着又把女儿嫁给姬,结果到头来却是一场空,现在,他只能靠重耳了。如果重耳拒婚,对付晋国的策略就全盘皆输。秦穆公把重耳从楚国接来,事情已经进行了一半,岂能就此罢手?他相信重耳讲信义,是个值得信赖的人。 秦穆公觉得必须跟重耳把话说清楚,他对怀嬴说:“寡人派人去叫重耳来,让他正式娶你为妻。” 怀赢不知应该高兴还是难过,她知道秦穆公仍将她当作一颗使计的棋子,她擦去脸上的泪水,悻悻地走了。 寺人带重耳来到了秦宫。重耳向秦穆公叩拜稽首,谢罪道:“重耳不慎得罪了公主,自知罪孽深重,特意解去衣冠自囚,请求秦君赐罪。” 秦穆公命人取来三重茵席,请重耳坐下,说道: “公子解去衣冠受辱,乃寡人之过也,请公子立刻穿上衣服,戴上礼冠。” 重耳从茵席上起身,再次拜谢道:“重耳谢秦君宽恕!” 秦穆公看重耳极有礼貌,心中的怒气全消,改以和缓的语气说: “寡人赐子公子五名女子,其中,就属怀赢最有才能,她以前是宫中的女官。寡人想让她和公子成婚,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秦穆公故意停了一下,想看看重耳的反应。 重耳心跳如鼓,没想到他最害怕碰触的问题,秦穆公这么直接地提了出来。 秦穆公见重耳不答,知道他心中不愿,便干脆把问题捅破:“怀赢曾经是姬围的妻子,这虽然有损她的名声,但除此这外,怀赢在其它方面的灵慧,是谁也比不上的。” 秦穆公微笑地开导着,只见重耳恭敬地点头,还是没开口。秦穆公又继续说: “怀赢已非洁净的处子之身,因此,寡人不敢以正式的仪礼把她嫁给公子。” 重耳头上冒出冷汗,他觉得内禅衣也湿透了,此刻真是如坐针毡。 “就这样二度把怀赢这孩子送了出去,实在也是委屈了她,但寡人还是要把她嫁给公子,因为她是寡人最疼爱的女儿,寡人要她嫁给一位贤德而有作为的年轻人。” 秦穆公疼爱怀赢,尽管怀赢已成了姬圉的弃妇,但他还是要把她嫁给重耳。秦穆公的口气毫无商量余地,不容重耳辞绝。秦穆公以为重耳会“知恩图报”,谁知重耳仍低垂着头,连一句道谢的话也没有。秦穆公火了,倏地站了起来,硬梆梆地扔下一句:“如何安置怀赢,寡人听凭公子决定!” 秦穆公说完,拂袖离去。到了门口,又转过头来,语重心长地说: “寡人盼公子三思!” 重耳知道秦穆公对秦晋联姻向来看得很重,也了解这椿婚事在秦穆公心里的份量。秦穆公在就位第四年,就向晋献公请求能娶申生的妹妹伯姬为妻,求婚多次,终于娶走了伯姬。其实,秦穆公与晋国联姻,最大的目的就是要借道东进。然而,那一年,晋献公伐虢灭虞,占领了天险桃林塞,阻断了秦穆公东征的路途,两国之间的关系也不再那么热络,秦穆公的政治联姻,向来是以政治权谋为优先考虑。 重耳知道秦穆公极不高兴,这将影响他能否回国的命运,重耳不得不再次深思这场政治联姻的利弊。 2 重耳回到寓所,召集众位谋士,把秦穆公希望他娶怀赢一事,说了一遍。接着表示: “重耳在翟国娶了季隗,在齐国又娶了叔姜。重耳深爱着她们,不想再娶任何女子了。尤其这位秦国公主身份特殊,根本不适合重耳。一来,她曾是姬圉的妻子,论辈份,重耳是她的伯父;二来,而她是秦侯之女,说起来,重耳还是她的舅舅。重耳想辞谢这门婚事,不知诸位大夫们有何意见?” 谋士们稍早听到重耳解衣自囚去见秦穆公,都担心他会当场辞谢秦穆公的联姻之议,那将使他们的努力前功尽弃。现在听完了重耳的叙述,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公子明鉴,”胥臣率先道:“姬的父亲夷吾曾派人刺杀公子,对公子早已情断义绝,臣下认为公子与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再无任何瓜葛。怀赢虽是姬圉所抛弃的人,但她能成就公子返国的大业,只要公子心念一转,便能为‘走为上’计创造转机,公子不能因小失大。” 重耳转而向狐偃寻求支持,问道:“舅犯,你会赞成重耳辞谢这门婚事吧?” “臣下认为公子将要回国夺回姬的国家,娶他抛弃的妻子又算得了什么呢?唯有顺从秦国的命令才是对的!胥臣说得对,不可因小失大。结婚是个吉兆,说不定能为‘走为上’计带来新的转机。公子,再也不可错过机会了。”狐偃直跪答道: 重耳寻思了一会儿,他还想听听赵衰的说法,便看着赵衰,问道: “子余有什么看法?” “古礼有谓,要请求别人,先要接受对方的请求;要别人爱自己,必须先爱别人;要别人答应自己的要求,先要答应别人的要求。如果对别人没有任何恩德,却只想利用别人的帮助,这是罪过。”赵衰稽首道: 重耳听了赵衰的教导,非常谦逊地说:“重耳受教了!” “公子,”赵衰又说:“咱们千里迢迢来到秦国,不就是为了求得秦国的帮助,让公子回国为君?夷吾以前因为得秦之助而得国,公子今日难道要因为失秦之助而失国吗?” 这话像烙铁一样,重重地烙在重耳心上,他暗忖道,得失只在 一念之间,岂可大意!或许不该死守着小礼,而该为了大业着想。赵衰继续说: “公子,如果能藉由这场政治联姻,表示顺服秦国,听从秦侯的安排,对公子回国之事极为有利,这机会可遇不可求啊!公子还什么好忧虑的呢?” 重耳听了,明白时势如此,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不回国为君,将如何面对这一群跟随了自己十九年的随从?不回国为君,将何以解救苦难中的晋国百姓?而要回国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答应秦穆公的要求。虽然这将要背负不好的名声,但形势逼人,也管不了这许多了。重耳轻叹了一声,说道: “重耳决定向秦国正式送纳聘礼,用正礼迎娶秦国公主。”众随臣闻言,都微微露出了笑容。重耳日即派人向秦穆公送上聘礼,正式请求婚配,请秦穆公选定吉日,让怀嬴出嫁。 到了成婚这一天,重耳以极为隆重的礼节,迎娶了新娘子怀嬴。秦穆公非常高兴,在宫中大办酒席,宴请群臣。 洞房里,红烛高照,重耳掀起新娘子的盖头,只见怀赢娇美地笑望着重耳。她觉得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个饱经沧桑的成熟男子,一个真正的男子汉。怀赢看着威严的重耳,忽然想起他解衣自囚的模样,不禁“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重耳端起桌上的两个酒爵,一个递到怀赢面前,怀赢接了过去,两人便互望着,饮下了交杯酒。 重耳微笑着,温柔地挽起怀赢的手,说道:“公主,现在秦、晋平等了吧!”“是平等了,但也不平等。”怀赢笑着说:“什么意思?”重耳不解。“公子还未得国呀!” “这就看公主的君父肯不肯帮忙了。”重耳诚恳地说。“君父把婢子嫁给公子,意思已经够清楚了,公子怎会不懂?”重耳开心地笑了,一手揽过怀赢。怀赢却赶紧推开重耳,笑道:“慢着,婢子还有好多话要先跟公子说清楚。” 重耳又笑了,心想:这官中女官可不容小觑。他知道怀赢要说什么,摇头道。 “公主,你不用说了,重耳都明白。”“真的?”“当然是真的。” 重耳心想,眼前这位女子既是他的侄媳妇、外甥女,现在还是他的妻子。唉!别说了,怎么说也说不清的。 怀赢凝视着重耳,重耳锐利的目光虽然令人有点畏惧,但深藏着一股自信而坚定的力量。怀赢觉得重耳那天的解衣自囚,实在是一种以退为进的策略,她知道重耳沉稳有智虑,一旦得国,一定会成为天下霸主的。这时,怀赢不由得又想起前夫姬那轻浮、油滑、势利的样子,跟眼前的丈夫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她一个弃妇,今天能得重耳依礼正娶,实在不得不令她百感交集而泪湿衣襟了。 重耳看怀赢刚才还在笑,怎么忽然就哭了。心地善良的他,大概也能猜出其中一二,重耳也曾在欢欣的时刻里,因为想起往事而悲从中来,此刻见怀赢笑中带泪,便将怀赢轻轻揽抱入怀,连声安慰。这次,怀赢不再推开重耳,她颤抖着伸出双手,抱住了重耳。红烛发出微红的朦胧光影,墙壁上投射出他们相拥的剪影,良久,良久 3 政治联姻通常都能为两个国家,带来政治上的重大突破。秦穆公乃春秋五霸之一,他重视礼节,说话算话。重耳与怀赢成婚后,秦穆公随后便以国君之礼宴请重耳。 重耳请狐偃随他赴宴,狐偃却说: “老臣不如子余那般善于文辞,请公子带子余随行吧!”宴会设在秦宫的明堂上。明堂两边摆满钟、鼓、琴、瑟、箫等乐器。各种乐器前,坐满了乐工。明堂内的院子则陈列了上百样的酒肴礼器。 在国宴上,秦穆公依周天子招待诸侯的礼仪,命人向重耳敬献了九次美酒。 秦穆公命乐工奏乐,他自己和着音乐的节拍,唱着《小雅·采菽的诗歌。秦穆公用他那粗犷而嘹亮的嗓音唱道:“采菽采菽,筐之(音举)之。君子来朝,何锡予之?虽无予之,路车乘马。又何予之?玄衮及黼。 (采大豆呀!采豆忙,方筐盛呀圆筐装。诸侯来朝见天子,天子用何去赐赏?虽然不觉得很丰厚,辂车驷马很堂皇。此外还有什么赏?黑色的卷龙礼服配下裳。) 乐声辉煌壮丽,更显得秦穆公的歌声气势威武。秦穆公唱完之后,便站在重耳身边。作为傧相(一作摈相,即赞礼者)的赵衰让重耳下堂,向秦穆公拜谢。赵衰代表重耳,躬身道: “秦君依天子接待诸侯的礼仪来接待重耳,重耳万分感谢秦君的恩德。” 秦穆公见重耳下堂拜谢,也下堂辞谢,再回到明堂之上。重耳接着也走上明堂坐下。 赵衰请重耳吟唱《诗经·小雅》中的‘黍苗,来答谢秦穆公的赋诗。重耳唱道: “黍苗梵梵(音棚),阴雨膏之。悠悠南行,召伯劳之。” (黍苗长得多茂盛啊!这全是因为大雨带来滋润。迢迢遥远南行路,召伯领兵南行,时时慰劳远行人。) 重耳谦卑地唱着,他用充满感情的声音,娓娓地抒发对秦穆公的感激。 赵衰展示了身为一位外交家的杰出才能。他在重耳咏唱之后,诚恳而动情地对秦穆公说: “重耳公子仰望秦君,就像久旱的禾苗仰望着天降甘霖一样,公子有幸蒙秦君的庇护滋润,成长为嘉禾,奉献给晋国的宗庙,那全都是秦君的功劳。假如秦君能够光大先君的荣耀,东渡黄河,以军队襄助周王室图强,重耳公子将万分感激。重耳公子若也能得到秦君此般恩惠而祭祀宗庙,成为晋国百姓的宗主,那么他将事事遵从秦君的指示。如此一来,四方的诸侯,谁敢不小心翼翼地听从秦君的号令呢?” 秦穆公听了赵衰的长篇说辞,叹了口气,说道:“公子有一天会拥有这些的,岂是单单靠寡人才有呢?”秦穆公知道派兵送重耳回到晋国,晋惠公绝不会让出君位。而统领着晋国上下两军的吕省、郄芮一定会出兵相抗。秦穆公不愿让秦国兵士因此丢了性命,但又想不出别的办法,于是担忧地唱起了《诗经·小雅》中的(小宛):“宛波鸣鸠,翰飞戾天。我心忧伤,念昔先人。明发不寐,有怀二人。” 秦穆公把重耳比作小小的斑鸠鸟,力量薄弱却想飞上青天。重耳受了〈小宛〉的气氛感染,他嗟叹国家动乱,百姓受苦,一时思绪澎湃,于是唱起《小雅·沔水》,以言己志。 乐工奏起忧伤的曲调,伴奏重耳的歌吟:“沔彼流水,朝宗于海。沔彼飞隼,载飞载止。嗟我兄弟,邦人诸友。莫肯念乱,谁无父母!” (汹涌奔腾的河水,万流归宗汇入大洋。迅急高飞的鹰年,为何飞飞停停。可叹我同姓的诸侯和大臣,以及异姓的诸侯和大臣,都不肯顾及周室的乱事,人人都有父母,能不考虑父母因乱而受难?) 重耳一咏三叹,把国家离乱、回国艰难的忧虑,全力倾吐。堂上原本欣喜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周怅而感伤。 秦穆公站了起来,大声吩咐乐工奏起《小雅·六月》之曲。钟鼓响起了雄浑的旋律,激进、昂扬,在场众人不禁为之一震,刚才那种凄迷的气氛,立刻被一扫而光。这是用来歌颂周王室中兴,尹吉甫北伐(音险允)有功的古代颂诗。 “六月栖栖,戎车既饬。 四牡骙骙,载是常服。俨狁孔炽,我是用急。王于出征,以匡王国。” (六月急急忙忙,整顿兵车列行。每车四匹公马,旌旗在兵车上飘扬。狁实在太过猖狂,咱们必须奋力抵抗。君王挥师出征,挽救国家危亡。) 秦穆公仰头高歌,唱得满脸通红。重耳受到了感染,心潮起伏,击节唱和。下面五章,秦穆公吟唱堂堂之阵、正正之旗的王师,以大无畏的精神与奋勇的战斗力,击溃了敌人,取得了彻底的胜利。乐音齐奏,将秦穆公的吟唱推向顶峰,那撼天动地的歌声,那急浪怒涛般的乐音,将秦宫的屋瓦都震动了。歌唱如暴风骤雨,在重耳的心头掀起了滔天巨浪。 赵衰见重耳似乎充满了斗志,眼中闪耀着欣喜的光芒。他又请重耳下堂,向秦穆公深深拜谢。秦穆公见状,也起身下堂辞谢。三人的心情都很激动,一种建功立业的豪情壮志正激励着他们。接着,赵衰宏亮的声音响彻了秦宫,他再次代表重耳,拜谢道: “秦君把辅佐天子、匡正诸侯的使命托付给重耳,重耳怎敢心生怠惰?又怎敢不服从有德者的命令呢?” “哈哈哈!”秦穆公高兴地大笑道:“寡人愿公子旗开得胜!”赵衰与重耳都觉得此次赴宴,取得了极大的收获,对于回到晋国一事,更增添了无比的信心。 4 夏历十月,塞北的寒风从雁门关外冷肃地飞扑而来,刮起满地的枯枝败叶,晋国境内一片凛冽肃杀的景象。 晋惠公夷吾咳嗽加剧,重病难支的身体,再也经不起一丝丝的风寒了。他那青灰色的脸上,面无表情,只一双无神的眼睛不时地睁开、合上。当他得知晋太子姬从秦国偷溜回来,不禁长叹一声,知道这样可大大得罪了秦国,大事不妙啊!原本病情不就乐观,这下子更加严重了。 晋惠公病危时,郄芮陪着姬圉守在寝官,只听见晋惠公不时地呓语道: “唉!履鞮,你怎没一刀把重耳杀了!” 绛城内传说纷纷。十四年前,掌卜大夫郭偃曾预言“二七之期”;十四年之后,夷吾和他的儿子将要灭亡。晋惠公当政十四年后,果然病入膏肓。 阴风怒吼,窗棂震动得吱吱作响。有甲士传说看见了申生的鬼魂。姬闻说,猜测君父大概过不了今夜。吕省带领重兵守在宫门外,以防不测。一队队的甲士在寝宫外巡逻着,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像是在数算着晋惠公大限时刻的到来 过了午夜,晋惠公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姬在朔风怒号、阴风惨雾的夜里继位,是为晋怀公。 天一亮,晋怀公得到消息,秦国派公子扎到楚国,将重耳请到了秦国,并准备派兵护送重耳回国,夺取君位。姬圉害怕极了,他想要“釜底抽薪”,便心生一计,打算拆散重耳的流亡班底。他下了一道旨令,凡是家中有人跟随重耳的,立刻将之召回晋国;若召不回来,所有在晋国的亲属,都将被杀,绝无赦免。 晋怀公派人到狐府把狐突找来。狐突进宫,见到晋怀公时,并未跪拜。狐突这时已经九十多岁,须发皆白,佝偻着背,颤巍巍地一步一步走上正殿。他的膝盖已经硬得无法下跪。 晋怀公见到狐突,厉声喝道: “狐突,你以为让两个儿子跟随重耳,谋夺君位,寡人不知道吗?你以为你整天躲在家里,就可以什么事都不管了吗?” 狐突老态龙钟、声音嘶哑地说:“狐突老了,不是不管,是管不着了!” “狐突,你管得着也好,管不着也罢!寡人命你即刻修书一封,把狐毛、狐偃两人叫回晋国,否则的话,休怪寡人无情!” “唉!”狐突缓缓说:“老臣二子跟随重耳公子已经十八年了,老臣教导他们对自己追随的人,要一辈子忠诚,不可怀有二心。老臣现在叫他们回来,不仅是自打嘴巴,而且也会害得他们对主子不忠。”“狐突,你少废话!”晋怀公怒道:“只要你把儿子叫回来,寡人可以饶你一命;如果你不听从寡人的命令,寡人马上就杀了你!”狐突原本昏花的老眼突然怒目圆睁,对晋怀公怒斥道:“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要老臣将儿子叫回来?你是痴心妄想,你的话,老臣都听清楚了,干脆给我一条白绫吧!” 晋怀公勃然大怒,气冲冲地走下来,朝狐突脸上淬了一口:“呸!老东西,先君看在你是老臣才没杀你,他容忍了你一辈子,你以为寡人也会容忍你吗?你早该死了。你不叫儿子回来,就是违抗君令,寡人要把你碎尸万段。” 晋怀公转头对甲士说: “把狐突这个老鬼,给寡人拉出去砍了,脑袋挂在城头示众。”吕省、郄芮大惊,同时上前劝阻,但晋怀公理都不理。吕省、芮对他没辄,他们摸不到他心里在想什么,君臣之间远不如晋惠公时期那么融洽。 狐突见晋怀公如此心狠,一时悲从中来,想不到自己一生为了晋国,流血流汗,如今已是九十高龄,竟还免不过一刀。他忍不住老泪纵横,仰天高喊: “姬,你小小年纪却如此不仁不义,二七之期已到,老天不会放过你的。你们父子俩作恶多端,你要积积阴德,做做好事啊!” 狐突之死,朝野哗然,许多大夫从此称病在家,不上朝了;上下两军军心不稳,郭偃、栾枝趁机将军队中拥护重耳的势力串连起来,准备接应重耳返国。 晋怀公则命吕省、郄芮加紧操练兵马,准备迎战秦师。郭偃派猛足到秦国,向重耳报告晋国的情况。重耳听到晋怀公一登大位,就大开杀戒,竟把他的外祖父,晋国的老功臣狐突给杀了,不禁悲愤地怒吼。狐毛、狐偃知道父亲被杀了,哀恸地跪下来哭天喊地,立誓要报此杀父之仇。其它的随臣们,无不摩拳擦掌,悲愤难当,恨不得马上杀回国去,一刀宰了晋怀公。 5 晋怀公元年(公元前六三六年)春,正月,秦穆公率秦军护送重耳返国。 历经十九个寒暑,长途漫漫,终于走到了黄河边上。黄河似从天际奔腾而来,巨浪滔滔,气吞山岳,劈开崇山峻岭,滚滚向东,流归大海。晴空丽日,旌旗蔽空,千帆待发。人喊马嘶,剑戟如林,戈矛闪耀。 重耳站在黄河岸边,沉着而冷静地凝望着即将过河的大军。这时,一叶扁舟乘风破浪地从对岸疾渡过来,随即靠了岸。原来是晋国大夫董因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从晋国偷偷跑来。董因来到重耳面前,开口道: “掌卜大夫郭偃、上军副帅栾枝、下军副帅郄溱(音细真),以及朝中的大夫们,特派臣下董因过河来向公子报告,国内已做好迎接公子的准备,请公子早日回国为君!”说完,跪拜稽首。 重耳扶董因起来,问道:“重耳这次回国会成功吗?” “势必成功,”董因肯定地说:“公子乃晋国人心之所向,如今可说是胜券在握,公子登位后,必能称霸诸侯!” “好!”重耳豪情万丈地说:“那你就随重耳出发吧!”狐偃站在岸边,望着河水滔滔东流,不觉又一次思潮起伏。他跟随重耳十多年了,也做过几次令重耳不快的决定,他担心重耳为君后,会算旧帐。现在渡河在即,胜利在望,他觉得自己该急流勇退,以保全身家。他把祭祀用的玉璧交还给重耳,说道: “老臣背着马笼头与马缰绳,跟随公子巡行天下,这其间,老臣犯了许多过错,老臣不愿来日因此而死现在大军即将过河,公子前途无碍了,就请允许老臣离开吧!” 重耳接过玉璧在手,听完了狐偃的话,非常骇异。他睇视着狐偃那苍老黧黑的脸孔、佝偻的脊背,以及在寒风中颤动的银须白发,忽然在心里自问:舅舅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老了?重耳百感交集,泫然道: “舅犯,你跟着重耳十九年,受尽苦难,尝遍艰辛。你磨破体肤,饿坏肚肠,受尽羞辱。重耳意志消沉之时,若非舅犯砥砺,重耳怎会有今天?舅犯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苍生社稷,否则咱们又何必受这么多罪、吃这么多苦呢?今天渡过河去,胜负未卜,吉凶难料,国家需要治理,百姓需要安抚,舅犯却要抛弃重耳,隐退草野,舅犯难道怕重耳会因过去的不快而心生报复吗?舅犯,重耳感激你都来不及了,怎会……怎会……唉!舅犯实不该疑心重耳啊!” 狐偃听了,五内滚烫,他双眼地注视着重耳,久久无语。重耳举起那祭祀用的贵重玉璧,发誓道:“舅犯,重耳愿以此河立誓,重耳与舅犯同心,请河神作证。”说毕,把玉璧扔进了黄河。 狐偃非常感动,立即跪下叩谢。 介子推亲眼目睹这一幕,深感痛心,不屑地自语道: “这是上苍送公子回国,子犯却以为是他一人的功劳,他这样向公子邀功,实在令人不敢恭维,我介子推是不愿与他同朝为官的。” 金鼓声声,骤然响彻云霄,一时间,千舸争流,冲向对岸。重耳和狐偃、赵衰、胥臣、先轸、魏武子、颠颉等人,渡过黄河。重耳才刚登上陆地,就有探子来报:晋怀公随着吕省、郄芮等人,率领大军前来迎战,已到庐柳(山西临猗县境)。而且在庐柳之前,令狐,白衰与桑泉三邑,皆组成了前沿要塞,阻挡住了秦师的东进!护卫着令狐。 重耳命魏武子跟随董因,前往三邑招降守将。三邑守将得知重耳的使者来到,马上开城迎接,并归顺了重耳。 重耳不费一兵一卒,就顺利收取三个城池的消息传开。逼近庐柳的晋怀公听了,大惊失色。他知道民心与军心皆心向重耳,便带了几个随从,连夜逃往高梁(山西临汾县境)。 秦穆公派公子扎到晋军中会见吕省与郄芮,他要求吕、郄二人退兵到郇邑(音荀邑,山西临猗西南),并迎接重耳回国为君。吕省、芮召集诸位大夫商量。栾枝带领许多将领,说道:“咱们愿迎接重耳公子归来。昨天夜里,已有甲士暗中去迎接重耳,可见人心所向啊!” 吕省、郄芮迫于时势,只好同意大军后撤,接纳重耳。狐偃与公子扎到郇邑与吕省、郄芮签订和平盟约,迎重耳回国为君。次日,重耳进入绛都,派人到高粱杀了晋怀公姬。 又过了两日,周襄王派太宰与内史兴向重耳颁赐诏命。晋国的大夫们与重耳都来到边境,迎接周天子的使者。内史兴为重耳选定吉日,准备登基。 到了登基这一天,重耳在祖庙武官(即武公庙)接受周天子的任命,设立了晋献公的桑主(桑木做成的神主牌),安排祭祀,由周太宰主持仪式,重耳着玄色礼服,戴深色礼帽进入武宫,祭拜了先祖与先君晋献公。 太宰代表周天子赐给重耳诸侯冕服,内史兴赞唱礼仪。重耳经三次辞让后,接受了诸侯冕服,史上称为“晋文公”。晋文公重耳特地设立晋献公的桑主,以示他所继承的是晋献公遗留的君位,意即,他不承认晋惠公和晋怀公的君位。 内史兴回朝向周襄王奏道: “必须善待晋国。其君接受王命时恭谨,执行礼仪时得当,来日必称霸于诸侯。” 晋文公即位不久,吕省与郄芮二人密谋,打算在乙丑日火烧晋文公的寝宫,趁晋文公仓皇逃出之时,再加以杀害。结果,这阴谋却被晋文公知道了。晋文公密传狐偃进宫,把吕省、郄芮的阴谋说了,再将因应之策交代一番。 到了夜里,晋文公从小路乘着驿车到秦国王城(陕西大荔县东),悄悄地与秦穆公会面。晋文公把郄芮、吕省的阴谋叛变的事说了,并与秦穆公商定除去吕、郄二人的对策。 到了乙巳日,晋文公的寝宫果然起火,吕省与郄芮没看到晋文公逃出来,心想事迹败露,惶惶然地逃到黄河边去。他们在黄河边上遇到了一位秦国谋士,二人惊惶之际被诱骗到了秦国,不久便被秦穆公下令暗杀。 晋文公亲自到秦国将怀嬴迎回晋国,秦穆公派了三千名甲士 一路护送;不久,翟国国君也把季隗送回晋国,但请求让晋文公的儿子伯鲦、叔刘留在翟国;齐国公主叔姜接着也来到晋国,公子姬欢也跟着来了。 晋文公回国后,施展长期深藏于胸臆之中的政治抱负,他的师傅改革家郭偃贡献良多。根据历史记载,晋文公做了不少事,例如:革除晋献公、晋惠公时期的弊政,减免赋税、布泽于民、弃置禁令、广开国库、救济穷困、减轻关税、修治道路、便利通商、宽免农民的劳役、奖励发展农业、提倡互助、节省开支;他推举贤良、宣扬德教,以培养百姓纯朴的德性;他制定官员规章,一切依法行事,并奖励功臣,表扬有功勋的旧族。 晋文公的经济政策和讲法重德的政策,使晋国农地丰收,工商繁荣,军力强盛。晋文公执政不到一年,周王室发生内乱,周天子派特使向秦晋两国告急,这才揭开了晋文公尊王攘夷、称霸中原的序幕。接着,晋文公也预见自己成为晋侯之后,晋楚一战,已不可避免。后来,晋楚之间爆发了“城濮大战”,这一战不只决定重耳霸业的成败,也决定了晋国和周王室的存亡…… 6 晋文公元年(公元前六三五年)冬天,周王室发生了内乱,周襄王的弟弟姬带联合翟人进攻周室,王军大败,周公忌父等三名大臣被俘。周襄王逃到郑国的泛地,并派人分别向秦、晋告急。秦穆公闻讯,亲自率领军队赶到黄河边上,准备过河勤王,讨伐姬带。 晋文公登位后,一心想要获得诸侯的尊敬与拥护,如今周室内乱,“勤王”正是最好的机会。于是,晋文公以姬姓王族的身份,派人辞谢秦穆公。接着,晋国大军便打着“尊王”的旗号,向京都出发。春寒料峭,晋文公亲率上、下二军,在寒风中向京都挺进。上军在温邑(河南温县)击溃了姬带的叛军并俘虏了姬带。姬带被押到隰城,周襄王下令将他杀了;至于下军,则到郑国迎回周襄王。晋文公护送周朝天子回到京都后,周襄王设宴款待晋文公,赐给甜酒酿、祭肉、布帛,并赐予南阳、阳樊、洹、原、州、陉、浠(音吃)、组等八邑。 晋文公以前流亡在外时,就相当重视楚国的军事动向。楚国的势力已严重侵入北方,汉水流域上的许多姬姓小国,全被楚国消灭了,陈、蔡两国和楚国结盟,郑、许、曹、卫、鲁等国家,也都先后与楚国结盟。楚国击败了宋襄公的仁义之师后,在睽、和两地训练军队,集结大量兵力,准备进攻中原,问鼎周王室,取而代之。 晋文公三年,齐、宋二国不肯事楚,而与晋国结好。鲁僖公亲自带来楚国军队攻伐齐国,攻占了谷邑(山东东阿)。 楚、宋一向是中原争霸赛的仇敌,宋襄公于泓水一役,中箭饮恨;楚成王又派遣芈子玉向西攻宋,大败。第二年冬天,楚成王亲自率领陈、蔡、郑、许等国联军,再次进攻宋国,包围了宋都商丘。商丘告急,宋襄公派人到晋国求救。 晋文公见到楚国特使后,下定决心要挫挫楚国的锐气,如果任其侵伐中原,各诸侯国都不会有好日子过。晋文公于是召集了群臣,共商对策。先轸率先说: “咱们应报答宋国对咱们的恩惠,解救宋国百姓。晋国在诸侯国之间取得威信、奠定千秋霸业的机会来了。” “老臣认为应该攻其必救,”狐偃紧接着说:“楚国刚刚得到曹国归附,楚侯不久前又在卫国娶妻,假若攻打曹国、卫国,楚国必定立刻移师,以援救这两个国家,那么自然就解除了对宋国的包围。”这是打曹、攻卫,援救宋国之计,晋文公认为是好计。为了这场取威定霸的大战,晋文公把上、下二军扩大为上、中、下三军,以“中军元帅”指挥三军,进行大规模的军事演习。这也是历史上首次出现“元帅”一词。次年春天,晋文公向卫国假道伐曹。曹国在卫国东南边,晋军从卫国到曹国,路程最近。先前对晋文公无礼的卫文公已经死了,其子卫成公投靠楚国,不答应让晋国借道。晋国于是渡过黄河,从南面进攻曹国。 晋文公五年春天,先轸率领的下军攻占了卫国的五鹿,也就是晋文公被农夫丢掷土块的地方。没多久,晋文公又攻下了敛盂(河南濮阳东南),并在此地和齐昭公缔结了盟约。 卫成公畏惧晋国,想离弃楚国,加入齐、晋联盟,但晋文公不允,卫成公只好继续巴结楚国。后来,卫国朝臣合力赶走卫侯,以讨好晋国。 晋军进攻曹国,遭到曹军顽强抵抗。晋军攻打城门,难以突破,死伤了不少甲士,曹国把晋军的尸体吊挂在城墙上。晋文公闻讯大怒,立刻命令军队开拔,驻扎在曹国祖先的墓地里。曹共公担心晋国军队挖掘曹国先君、先祖之墓,赶紧命人把晋军尸体装入薄棺,推出城门。晋军见城门打开,立刻蜂拥而入。 曹国城破之日,晋文公特令不许侵犯僖负羁一家,也不许伤害僖负羁的族人,以报答当年他赐饭赠璧的恩德。 颠颉听到晋文公的命令,瞪起了牛眼睛。退朝之后,对魏武子发牢骚说: “我等随公子流亡了十九年,四处征战,艰苦无比,僖负羁只给 一顿饭,那算得了什么?” “不能杀,那就烧!把他家给烧了!”魏武子也生气地说:颠颉、魏武子果然纵火烧了僖负羁的家。魏武子在纵火时,还被大火烧伤了胸部。晋文公得到消息,顾不得生气,马上派人救火并慰问僖负羁一家。 晋文公以德治民,以法治国。魏武子、颠颉违反他的命令,理当斩首;但他一想到这两人跟着他流亡了十九年,实在狠不下心来。晋文公内心痛苦极了。他想了很久,还是想不出别的办法,最后仍旧依照“违抗军令”之罪,斩了颠颉;对于受伤的魏武子,他更下不了手。于是他决定先派人去看,如果魏武子伤重将死,那就判他死罪;如伤势还轻,那就免其一死,革去车右之职,以正军纪。 魏武子得知晋文公派人来看他的伤势,赶紧用布条扎紧胸部,为了表示自己伤得不重,魏武子步履轻快,神色自若地出来见使者。晋文公听了使者的报告,便饶了魏武子一命,只革去他车右一职。 7 晋国大军打败了曹国、卫国之后,包围宋都商丘的各国联军仍未撤去,宋成公赶紧又派人到晋国军中告急。晋文公立刻召集各军将领及谋臣到中军帐中议事,他对大家说: “显然咱们攻曹、卫以救宋之计,并没有成功,以楚国为首的陈、蔡、郑、许等五国联军还包围着商丘。宋国与晋国一向友好,晋国不能见死不救,但晋军若出兵救宋,大概只能孤军奋战,因为齐、秦等国不会为了宋国,劳师动众地前来。晋军独力与五国联军相抗,将会损失惨重,不知诸位大夫有何良策?” 帐中寂然无声,众人都陷入了沉思。不一会儿,元帅先开口道: “主公,臣下有一计,可以让齐、秦二国出兵,与晋军并肩作战。咱们可以叫宋国赠予齐、秦二国厚礼,请求齐侯和秦侯出面调解,劝楚国解除对宋都的包围;另一方面,我们可以把曹侯捉来,再把曹国与卫国的土地割让一部份给宋国,这时,曹、卫必定向楚国求救,楚侯得知,必然继续包围宋都,齐、秦二君受挫,便会与我共同出兵,对抗楚军。” 重耳认为此计可行,依计行事,立刻派人至宋国。 齐国和秦国接受了宋国的贿赂后,出面请求楚国罢战。楚成王看在齐、秦两个大国的面子上,正思量着要撤去对商丘的包围。这时,曹、卫两国的特使相继来到,向楚成王告曹共公被晋军俘虏,曹、卫的国土被分割给了宋国。楚成王勃然大怒,立刻派人拒绝了齐、秦二国的请求,并加紧对宋国的攻击。 齐、秦两国出面调解,被楚成王拒绝后,两国各派出军队,协同晋军作战。 楚成王得知自己将与齐、秦、晋三国大军抗战,颇觉形势不利,为避免无谓的伤亡,他下令撤军至申邑,同时命申叔及芈子玉各从齐国谷邑及宋国商丘退回楚国,其余军队请自行回国。楚成王特别交代: “不可追击晋军。晋侯流亡十九年,尝尽苦头,深知民瘼,上苍为他除去了敌害;他既是上苍所安置的,我等怎能将之除去?兵书上说,两军相遇,应变之道有三:一是双方兵力相当就退回来;二是知难而退;三是有德者不可敌。这三条准则,正符合目前战局的情势。” 申叔退了兵,但芈子玉心高气傲,派出快马向楚成王请求一战。楚成王听了,脸色大变,他气芈子玉不听军令。毕竟与晋军之战将是场恶战,楚国很可能会因此一败涂地,而且,要他率军与重耳在疆场上对决,那也太冒险了。 楚成王陷入了深思,请战的将军还在等他指示。楚成王心想,楚国和齐、宋等国多次交战,牺牲了多少百姓的性命,目的就是为了争夺霸主之位。如今晋国很明显地也想加入这场霸位争夺战,如果楚国退让,不就让晋国称心如意了吗?楚成王越想越不甘心,正好芈子玉前来请战,何不干脆放手一搏?就这样,楚成王抱着侥幸心理,答应了芈子玉的请求,并派出精锐甲士六百名前去协助,盼望战斗力旺盛的芈子玉能取得胜利,为楚国夺得霸主地位。 芈子玉接到楚成王同意作战的命令,十分高兴。所谓“能战者,上战攻心”,芈子玉和半子西、半子上共同商议,想出了一个要让晋文公失去人心的计谋。他派使者宛春去跟晋文公谈条件,只要晋文公放回曹共公,并归还曹、卫二国国土,芈子玉将答应解除对宋国的包围。这个办法很高明,不论晋文公要不要答应芈子玉的要求,晋文公都将是输家。 子玉对晋文公的要求,在晋国朝臣中引起了相当大的争论。狐偃对晋文公说: “这等无礼的要求,主公万万不可答应。芈子玉只用一个条件解除对商丘的包围,来换主公答应他两个条件—放回曹侯,归还曹、卫二国土地。” “这是给晋军先下手抢攻的理由!”壶叔说。 元帅先轸大器晚成,老谋深算。他想了想,觉得此策不妥,便说: “主公,楚国的要求,可以安定楚、曹、宋三国民心与军心,主公若不答应楚军要求,就等于抛弃了宋国,晋与宋向来同一阵线,真的抛弃了宋国,主公将如何对诸侯各国交代?晋国或许将失去各国的信任。” “这是进退两难!”晋文公沉吟道:“芈子玉的阴谋真是高明,他 一句话对三国施了恩,寡人若不答应他的要求,就等于与三国结了怨。可是,寡人若答应了他,等于晋军未战先败,诸位大夫有何良策?” “何不使用离间计?咱们可派人跟曹、卫二国约定,就说主公将放回曹侯,并归还二国土地,只要他们把楚国使者抓起来并与楚国绝裂。到时候,芈子玉闻讯大怒,这场仗非打起来不可!一旦打起来,芈子玉为了调拨军力,就不得不解除对商丘的包围。这么一来,主公就可一计施恩三国了。”先轸分析道。 晋文公眼睛为之一亮,赞道:“果然是好计,就照爱卿说的办!” 曹国、卫国得到晋国的许诺,立刻派使者向楚国宣布断交。芈子玉果然大怒,撒去了包围宋国的军队,率大军北上,追袭晋军,以求决一死战。 晋文公见楚国军队追来,下令向后撤退。军吏对晋文公说:“主公身为一国之君,怎可避开敌国臣子?这实在是有辱君威。楚军远道追来,已经疲乏,我军若趁机攻击,楚军必败无疑,主公为何下令撤退呢?” 晋文公被触动了心绪,感慨地说: “寡人流亡在外十九年,在楚国曾受到楚侯款待,寡人当时曾许诺楚侯,万一晋、楚两军相遇,寡人将后退三舍,避让楚军。假如楚侯不能满意,那晋国只好奉陪到底,与楚国大军一战。” 一舍三十里,晋军一连退避了九十里,驻扎在卫国的城濮(河南陈留)。楚军也到了城濮,他们占据地势险要的丘陵,将军队驻扎下来,准备与晋军好好打一仗。 8 四月里,田埂青草丰茂,一片绿茵茵的。春风吹过,传来了布鸟的叫声,一片太平景象。 但晋、楚两大诸侯国的集团军却在这里摆开了阵势,双方都准备放手一搏。 晋国战车七百辆,甲士三万七千人。中军以先为元帅,郄溱为副。上军以狐毛为主将,狐偃为副。下军以栾枝为主将,胥臣为副将。 宋成公、齐大夫国归父,以及秦国将军小子(音印),各自带了 一军驻扎在城濮,协同晋军作战。因此,晋国与诸侯联军的总兵力在 七万人左右,战车在一千五百乘上下。 晋国及诸侯军在有莘国的废墟北面列阵,晋文公亲自率领了公族军参战。 楚国令尹芈子玉也率领了集团军:中军由芈子玉指挥,是楚军主力;右军由子上指挥,乃陈、蔡二国军队所组成;左军则由子西指挥,是来自中、息二邑的军队。此外,还有西广、东宫、若敖各 六百名甲士是来自王宫的公族军,归芈子玉指挥。 晋文公见晋军在“有莘国”旧址北面安营,前方是凹凸不平的地面,南向则是一片沼泽。晋军若要进攻楚军,必须先通过沼泽,实在是险阻重重。反观楚军凭借丘陵险要的地势,安营扎寨,进可攻,退可守。由此观之,芈子玉是将帅之才,不容小觑。 当天晚上,晋文公作了一个怪梦。他梦见自己站在一块水草地上,和楚成王搏斗,两人战了几十回合,楚成王忽然扑到他身上,他仰面倒下,楚成王张开血盆大口往他的天灵盖一咬,开始吸吮他的大脑…… 晋文公吓得醒了过来,满身大汗。他全无睡意,便披衣起床,走出帐外,但觉河汉灿烂,风凉如水,淡淡的月色,照着有莘氏的旧墟,苍苍莽莽,一片阒寂。 千年老桧,树叶森森,在无垠的天宇下,喃喃低语,似乎在诉说着古国遥远的故事。有莘国历经夏、商、周三代,夏朝时,禹的父亲鲧(音滚),聘娶有莘氏之女为妻,曾经辉煌一时的有莘国,如今剩下一片废墟,兴亡或衰败,也许就在一次或两次战争中决定了。 晋文公在废墟里徘徊良久,他发现了残戟、断矛,皆已锈迹斑斑。他想起先轸曾说,“得礼者胜,得人心者胜,得天者胜。”有莘国也许就在某一场战争中衰败了,灭亡了。晋文公边想边往前走,眼前出现了一片沼泽,长满了水草,他驻足看了一会儿,便转身回去了。晋文公回到军中,派甲士去查探沼泽的深浅,在深处做好记号,以便于进攻时回避,减少不必要的损伤。 天色薄明,他把夜里的怪梦告诉狐偃。狐偃听了大喜,兴奋地说: “主公,此乃吉兆。主公仰上,得天;楚王俯下,伏罪。此次战争,晋军必胜。” 晋文公疑信掺半,仍然不敢掉以轻心。他吩咐三军加紧操练,并亲自校阅军容,激励三军将士。 晋文公登上有莘氏旧墟的高坡,观看陈列在城濮北面晋、齐、秦、宋等诸侯国联军的操练。一千五百乘战车,数万人的军队,阵势浩大,在操练中,时时可见长者教导少者、少者尊重长者的情形。军威壮盛,剑气如虹,戈矛如林,重耳这才放下心,满意地说: “年少者与年长者互相帮助,这样的军队可以上战场了。”晋文公接着又下令砍伐树木,以增加作战武器。 楚令尹芈子玉,派出大夫芈子西向晋文公请战。芈子西见到晋文公,故作轻松地说: “楚国令尹大人派芈子西前来转告说:‘请允许楚军与贵国将士角力一回,晋君只须靠在车前横木上观赏,得臣(芈子玉之字)将与晋君一同观赏。’” 晋文公眯着双眼,细审芈子西傲慢的语气,也不跟芈子西说话,只口述了自己的意思,叫栾枝代为回答。栾枝对芈子西说: “寡君听到你的话了。寡君从来没忘记楚君的恩惠,今日二军相遇,晋国军队已退避三舍,来到这里,没想到楚国军士依然紧追不舍!既然如此,寡君只好下令奋力迎战。” “好!明早恭候晋君大驾光临!”说完,得意洋洋地走了。晋文公调集三军将佐,再次严密审议进攻方略,并做了更缜密的部署,加强协调各军的互相配合与照应。晋文公特别重申,谁也不许违犯军令,违犯军令者由军中司马按军法惩处。 早在几天前,晋文公和元帅先轸已针对作战方案密谋到深夜。楚军右翼是陈、蔡二国联军,这两个国家都是受到胁迫才参战,加上楚国多次侵略陈国,陈国斗志并不高。晋文公与先商议后,先主攻楚军右翼,待其阵势已乱,再集中火力攻打楚军左翼,最后才迎击实力最强的中军。 四月二日这天,一场大战就要展开。 天空飘着细细雨丝,阴冷的强风从南方吹过有莘国的废墟。树木、沼泽地、道路…都显得分外清晰。 楚国中军主将半子玉仪貌伟岸,身披犀革铠甲,手执长剑,站在驷乘战车上,威风凛凛地俯瞰着苍莽的古战场。他用长剑指着旗正飘飘的晋军营垒,对眼前的将士们大声宣布: “今天这一仗打完,晋国将永远消失了。本帅誓言捉来乞丐头重耳,以惩治他不知感恩图报,反而口出狂言之罪!” “重耳想当诸侯伯,太不自量了!”芈子西附和道。将军子上跟着嚷道: “让我的右翼先攻,这一仗打下来,重耳绝不会只像以前的宋侯那样,身中一箭而已,我芈子上一定要把重耳捉来砍头祭庙。”“只要攻下晋国,其它大大小小的国家根本不足为虑。哈哈哈!诸位将军,咱们三天后到绛城饮酒庆功吧!”芈子玉洋洋得意地说。 晋文公穿着铠甲,手执长剑,威武显赫,龙腾虎跃地登上了戎辂车,祈瞒在他身旁执掌着中军大旗。中军元帅先轸英姿勃发,虎虎生威,他手执令旗,登上了战车;下军的军令使来报,下军栾枝登车待命;上军的军令使也来报告,上军狐毛、狐偃已登车待命! 先轸命令下军出战。晋军下军决定先攻楚军战力最弱的右翼,秦、宋二国的军队也准备配合攻击。所有战马都披着老虎皮,甲士们都蓄势待发。 咚咚战鼓声乍然急响,晋军下军的战车如电激雷奔,疯狂地冲向楚军右翼的陈、蔡联军。车轮隆隆,马蹄叩击大地,甲士震天的呐喊,轰轰烈烈,气冲霄汉。战车排山倒海地压向陈国、蔡国的阵地, 一下子风云变色,草木染血,山摇地动。 陈、蔡联军本来就无士气,现在首当其冲,根本经不起打,他们的战马一遇到身披虎皮的晋军战马,惊恐万状,掉头狂逃。战车抢道,互相冲撞,结果车仰马翻。甲士们自相践踏,丢盔弃甲,鼠窜逃命。栾枝带着晋军下军冲入敌阵,长戟一阵猛刺,甲士们挥刀挺矛,奋勇拚杀,不消片刻,楚国右翼完全溃败。 先轸见时机成熟,下令上军依计行动。狐毛、狐偃在军中竖起了两面大旗,冒充中军。下军枝命令辎车拖着砍倒的树木,努力向后撤退。在他们身后,扬起了冲天的尘埃,乍看还以为晋国下军败退狂逃。 芈子玉见晋军一阵尘埃滚滚,下军甲士不断地向后狂跑,高兴地大喊: “晋国下军已经溃败了,溃败了!” 伪装中军的狐毛,立刻持大旗向后退去。半子玉以为晋国下军溃败,晋文公心生胆怯而命令中军逃遁。他把狐毛的上军当作晋国中军,擂起中军战鼓,命令全军出击狐毛、狐偃的上军。芈子玉还下令,凡活捉晋文公者,将被重重封赏。 芈子西率领的楚军左军因求胜心切,贪功冒进,毫不放松地追击晋国上军。晋文公见楚军中计,命元帅先软率领中军及公族军拦腰截击。狐毛、狐偃见状,立刻回师夹攻芈子西的左军,齐军也配合上军作战。 荀林父为晋文公驾驭战车,晋文公手执长剑,站在战车上,一脸寒霜地随同公族军在阵中拚杀。 猛风呼啸,旌旗蔽空,戈戟如雪,各国联军互相杀得天昏地暗,鬼哭狼嚎。数不清的战车,东奔西突,往来驱驰,晋军团团将楚军围住。楚军的左军死伤大半,尸横遍野,许多战车进不得也退不得,晋军却仍斗志高昂,杀声如雷,撼天动地。 芈子西知道大势已去,便带着一批残兵败将,拚死杀出重围,和楚军中军会合。 芈子玉这时候才知道,楚军右翼早已溃败,左翼只剩下几十个人逃回来。他急得捶胸顿足,红着眼睛,长叹一声:“天亡我也!” 芈子玉忙令人敲响金锣,收兵撤退,扔下了城濮的营垒、辎重、粮草,狼狈而逃。楚国左军及右军的残兵,见大势已去,纷纷丢下武器投降。 晋文公下令三军进驻楚军的营垒。当天,晋文公针对中军丢失大旗和左旃一事,将掌中军大旗的祁瞒以“违反军令”之由,下令斩首。晋文公并将此事通告秦、齐、宋等诸侯各国军队。 楚军大败之后,楚成王大为恼怒,怪罪于芈子玉当初不愿撒退,才导致今日的失败,一气之下派人对芈子玉说,“大夫若进入申、息二邑,将有何面目面对当地父老?”楚成王犹不解恨,还派人赐死前去向晋文公请战的芈子西。 半子玉听了楚成王的话,便拔剑自刎。这时,楚成王懊悔自己不该一时冲动,赐死重臣,又急忙派使者来赦罪。赦令送到时,芈子玉已经死了,而被赐死的芈子西在上吊时,因为绳子崩断,没有死成,刚好接到了赦免,逃过一劫。 晋、秦、齐、宋等各国联军在楚营吃了三天粮草后,才离开了城濮 一场大战烟消云散,周天子传来旨令,将亲自来到践土(河南广武),慰劳晋、宋、秦、齐联军。 9 五月十日,晋文公向周襄王敬献楚国战俘一千名,战车一百辆,战马四百匹。周襄王设宴慰劳晋文公。 周襄王用甜酒酿招待晋文公,并下令送玉帛助酒。周襄王并任命晋文公为“诸侯伯”,并命上卿、内史颁给‘晋文侯命’册书。晋文公内心澎湃,眼里闪着熊熊火光,晋国列祖列宗所追求的目标、自己与随臣们在外流亡十九年日夜渴盼的霸业,终于要实现了,就要从周天子手上接过“诸侯伯”的任命了!晋文公忍不住一阵激动,在陛阶下跪拜、辞谢了三次,最后才接受了任命。 周襄王赐给晋文公金辂车一辆、戎辂车一辆;红色弓一张、红箭百枝、黑色弓十张,黑色箭一千枝;铁钺(音越)一把、酒勺一把,甜酒一卣(音有),虎(音奔,即甲士)三百名。周天子赐弓箭,是授予晋文公权柄,让他率领各诸侯国出征;赐铁钺,表示晋文公有权斩杀不服王命的诸侯。周襄王颁发了册书与武器后,对晋文公说: “叔父要恭敬地服从王的任命,以安抚四方诸侯,惩治王朝的奸邪。” 晋文公又跪拜在地,答道: “臣下谨请再拜稽首,以发扬天子嘉美的命令。” 过了两天,晋文公履行诸侯伯的职责,请各诸侯国的国君到践土,在天子的王庭里举行盟誓,并带着诸侯朝见天子。 王庭的正中庭院中,摆列着供奉天地神祗的三牲。其中一头大公牛,已经洗刷得十分洁净,晋文公命人将诸侯盟誓的简书摊放在牛背上。庭院里庭燎熊熊的火焰燃烧着,晋文公与各诸侯国国君, 一起向天地间的神祗祈祷;接着,晋文公率领众人向天地跪拜。 甲士举匕首刺向公牛。鲜红的血液猛地迸射出来。晋文公率先用食指蘸血,涂在嘴唇上。接着,齐、宋、蔡、郑、卫、莒等诸侯,也跟着用食指蘸血,涂在嘴唇上,以示歃血结盟。 晋文公看着公牛背上的简书,朗读誓辞后,鲁僖公、齐昭公、宋成公……等人,也一一宣读誓言: “皆奖王室,无相害也,有渝此盟,明神之,降坠其师,无克祚国,及其玄孙,无有老幼。” 这段誓言的大意是说,要共同扶助王室,不要互相伤害,有违背此盟约者,神灵就会将之诛杀,使其军队覆灭,不能享有国家,祸至其玄孙,不论老老小小。 周天子派儿子王子虎到场观礼,并未参与歃血之盟。陈国随后也赶来参加。 到了这一年冬天,晋、宋、齐、鲁、秦、郑、陈、蔡、邾、莒等十国诸侯在晋国温地会盟。晋文公把周襄王清来,并率领十路诸侯朝见他。这一次盟会的誓辞正表达了晋文公流亡十九载的深刻思考,以及对于一位国君的要求。 晋文公和诸侯歃血订盟,誓辞道: “吾闻国之昏,不由声色,必由奸利,好乐声色者,淫也;贪奸利者,惑也。夫淫惑之国,不亡必残,自今以来,无以美妾疑妻,无以声乐妨正,无以奸情害公,无以货利示下,其有之者,是谓伐其根素,流于华叶,若此者,有患无忧,有寇勿弭。不如言者,盟示之。” 随后,又下了一道令: “毋淫宫室,以妨人宅。板筑以时,无夺农功。” 晋文公重耳历经坎坷,以“走为上’一计,屡屡脱险,为自己开创契机,最后终于成就了霸业,晋文公执政九年后,便离开了人世,享年四十五岁。他三合诸侯,一匡天下,留下了三章盟辞和令,足以作为千古帝王资治的通鉴。 暗线串珠布局结束了,接下来更新第二个局。希望多多关注。 第1章 惊变 1 公元前六○七年的某一天,晋国绛城(山西绛县)内,酝酿着一场杀机。 时值九月,秋风萧飒,天不雨,地也枯。 这一夜,群星才移位,谯鼓敲三更,天地一片灰暗。整个绛城正处在沉睡中,连汾河也流不出声音。却有一个汉子,携着利刀,以黑布蒙面,避开巡城的甲士,穿过大街又没入小巷……他是一名刺客!但他并非职业杀手。 他本是个穷小子,食不饱腹,衣不蔽体,险些饿死在路旁,偶然被一个大夫收留,成为那里的食客。从此吃主人的、穿主人的,使他恢复了人样。他感激不尽也惭愧有余,他暗地里默默许下心愿:有朝一日,愿以一死报答主人的救命大恩。神差鬼使,这一天终于来到了。 在他看来,恩人是天底下第一好人,也是他的再生父母,谁敢与恩人为敌,就与他不共戴天!“我宁愿死掉一百次,也不让恩人损去半根汗毛。”他确实在主人面前这样发誓了,所以今夜义无反顾,心甘情愿地充当刺客。他告别主人,勇往直前,借着夜幕的掩护,很快就到达目的地。 这里是晋国大正卿的府第,高墙若城池,防备尤其森严。然而,不知是主人疏忽,还是故意设下机关,靠近门首有棵大槐树,其中有一粗大的枝干,犹如独木桥一样,延伸向围墙。刺客眼尖,立即发现了这个破绽,于是如松鼠般,顺着槐树枝干往上攀爬,如猴子一样地敏捷,很快就通过“独木桥”,轻身一跳,便落入府内,神不知来鬼不觉。 刺客略作了几次深呼吸之后,极目环视四周,但见府中一团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甚至连东西南北都分辨不清,才后悔事前没有弄明白,这个冤家对头,这个天字第一号的大坏蛋,是夜宿在那一间屋里?如今黑黝黝地,如何下手?他极想抓个活口迫问,偏偏既不见巡夜之人,又未闻任何的脚步声。 转眼间,谯楼鼓报五更。 刺客急了,眼看即将天亮,错过时机,有何颜面去见主人? 忽然传来脚步响动的声音,刺客侧耳倾听,厅门“呀”地一声敞开了。但见里面光影幢幢,有个家奴正伺候主人穿着朝服。刺客判断:那主人就是他的目标,于是握紧利器,悄然无声地向他迫近。 这位主人,乃是晋国大正卿赵盾。他号宣子,先父赵衰,曾是晋文公重耳的第一等功臣,也是晋国第 一卿。那时的赵盾只居佐中军之职。赵衰去世后的第 二年,赵盾就升为中军元帅,开始执掌国政。他制定章程,修订刑法律令;清理狱囚积案,清除旧政弊端;恢复被废除的官职,举荐任用沉沦的贤人……令无不行,法无不施,莫道臣僚敬而畏之,就连晋君也怕他三分。 眼下,赵盾作梦也想到,刺客就在眼前,性命危如累卵。而且刺客正步步迫近,那手中的利器将如离弦之箭,一发不可收拾。 赵盾穿罢朝服,正想赶赴早朝,因天色未明,故端端正正地坐以待旦。但他没有闲坐着,一心还牵挂着国事。他在怀念晋文公的同时,又感叹不已:想当年晋文公重耳,遭骊姬之难,亡命国外,颠沛流离于狄、郑、卫、齐、曹、楚、秦诸国,前后十九年,历尽了艰难险阻,终于得以入晋主,建立了赫赫的霸业。直至晋襄公,霸业仍不衰。然而,一代的国君坐享其成,不但无志于诸侯,更有失为君之道,能不使他顿生远虑? 刺客更加迫近了,甚至已可清晰地听到赵盾轻微的呼吸声,再看看周围,竟无一人护卫,此时不下手,更待何时? 赵盾在挂念国事,想到忧虑处,发出一声长叹!刺客却闻声为之一惊,但觉这叹息之声,有一种慑人的力量。 蓦地,又见赵盾站了起来,像是面对国君询问, 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虔诚地说道:“啊,主公!臣一心只为社稷着想呀!”刺客突然一震,手中的利刃险些落地。 说句实在话,按照眼前的情势,要刺杀赵盾非常容易得手。偏偏刺客愈是接近愈是犹豫不决,特别是当他发现座椅上的赵盾,朝衣朝冠,整整齐齐,目不斜视,端然而坐时,对赵盾的敌意已经减去了一半。方才又闻此语,更使他震惊了!不由思道:不忘恭敬主公,时时心念百姓,分明是个忠臣,岂似主人所说的那样,专权欺主? 他迟疑了,觉得手中的利器重有千斤,怎么办呢?杀害忠良,是不忠;违背主人的命令,是无信。两件中有了一件,就不如死去…… 犹豫不决的刺客,终于暴露了身影出来。“啊,捉刺客!” 喊叫声动了全府,但见赵盾的儿子赵朔,以及车右(车来位于仆者之右的武士)示眯明(音拾米明),率领着家丁,从不同的方向涌出,刺客立即陷入了重围。 “住手!不许伤害他!”赵盾忽然制止众人。只这一句话,更令刺客感动,他不由自主地扔下利器,昂首说道: “啊!赵正卿,赵相国!小人名叫钮麑(音除尼),宁愿违背主人的命令,也不忍杀害忠良,我今日自尽而死,恐尚有后来者,望相国千万提防!” 自称钮麑者,说完最后一句话,突然往门外冲去。赵府家丁来不及追赶,却见他一头撞向槐树,即时脑浆迸裂而亡! 死者的血,溅向四方,围观者都愣住了!“这古怪的刺客来自何方?”“又是受了谁的指使?”众人纷纷猜测,却不得要领。 “父亲,莫非刺客正是受仇家派遣?”年轻的赵朔问道。 赵盾顾不上回答,刺客的话还在耳边回旋,他联想翩翩而起,不由悚然心惊。他想起了晋宫,想起了国君晋公…… 晋灵公,名夷皋,晋襄公去世的时候,嫡子夷皋才七岁。当时的相国赵盾,想在晋襄公诸子之中,择贤长而立,以稳定政局,无奈夷皋之母襄夫人苦苦哀求,只好立之。初时,晋公对赵盾言无不听,计无不从。但年长之后,君臣貌合神离,到后来竟宠用阿谀逢迎的奸邪小人,与赵盾日渐疏离。尤其近年来,年齿徒长的晋灵公,不仅胸无大志,反而向百姓加重赋税,用民脂民膏,在绛城内筑起了一座桃园,园中建造了三层高台,中间又建起一座绛霄楼,睹之令人心痛。更过分的是,晋灵公常常登上高台,游戏取乐之外,居然听人挑唆,把聚观的百姓当作鸟兽,命左右 一起弹射,可怜的众多百姓,有的被削去耳朵,有的被弹去眼睛,一个个头破血流…… 更有甚者,宫中有一个厨子,只因为煮烧熊掌未能熟透,晋灵公竟命人把他砍为数段,命内侍弃于野外,简直惨不忍睹。 对此,正直的大臣屡进谏,谁料晋灵公口头上知过,背后却变本加厉。赵盾实在忍不住,就在不久前的一天,不顾一切地把晋灵公阻挡在桃园之外,厉声谏道: “主公,臣闻有道之君,以乐乐人,无道之君,以乐乐身。\\u0027主公放弹打人,又因小过肢解厨子,人命至重,滥杀如此,难道不怕众叛亲离?臣不忍坐视君国之危亡,故敢直言不讳,乞望主公改革前非,使晋国危而复安。” 赵盾记得,当时晋灵公的脸色极为难看,身后的那些奸邪小人,更是咬牙切齿——难道因此结下大怨?又莫非刺客正与这些小人有关? 想到此,他既惊心,更觉愤慨!这时,赵盾的车右示眯明禀道: “老相国,时辰已到,车乘已准备好了,相国是否赴早朝?” “谁说不赴早朝?登车!”赵盾便欲动身。“相国今日万万不可上朝!”示眯明阻挡说。“为什么?” “方才刺客临死之前,分明提醒相国,恐有后来者,望相国千万提防!相国若上朝,谁能保无他变?” “是啊!”赵朔也表赞同,说:“父亲不可灯蛾扑火。” “不!主公既然许我早朝,我若不往,是无礼也;死生有命,何足挂齿!” 赵盾不顾大家劝阻,吩咐家人,将麑的尸体埋在槐树之侧,毅然转身登车,直奔晋官而去。 放心不下的赵朔,立即命人暗中跟随,并作好应变的准备。 奇怪的是,赵盾倒平安无事,而且一连多日,不见有何风波。 2 一只猛犬号称“神獒”,身高三尺,色如火炭,堪称为“犬王”。一旦咆哮起来,更如野狼吼嘹,闻者无不悚然。 这一处花中,有一空旷的草坪,本是供主人练武用的。不知什么原因,神犬被拴在这里,全身又被链锁住,正经受着饥饿的折磨,怪不得咆哮不休。偏偏就在对面不远的地方,有一个猎物,那猎物非禽非兽、非猪非羊,竟是一个人。那人身穿紫袍,一袭官服,留着一脸美须,极像当朝的一位大臣。他站立那里,道是活人,却一动也不动;说是僵尸,偏偏身上散发出一股新鲜的腥味,对狗来说,那是一种极美的食物,以致神獒被诱引得口水直流。但见它竖着两耳,张着大口,伸出那足足有一尺长的舌头,恨不得扑向面前的猎物,无奈挣不脱身上的铁链,气得嗥嗥直叫。 “哈哈哈!” 狗的身后,传来了人的笑声。 这人满脸横肉,蜂目豺声,是这花园的主人,他名叫屠岸贾,乃右行大夫屠击之子,大夫屠岸夷之孙,官居下大夫之职。这几天,他别的事都不做,专门与猛犬作伴。乍看起来,好像有意和狗恶作剧,其实不然,此乃他与国君苦苦想出的一条妙计……“屠大夫,自古臣制于君,不闻君制于臣,叵奈赵盾,屡屡限制寡人。此老不除,寡人将无宁日……若能根除此人,上卿之位由你取而代之可也。”这话是晋灵公亲口说的,屠岸贾相信,那不是戏言,只要按照晋君所说的,除掉赵盾,相国之职,就非屠氏莫属了。 这个诱惑实在太大了! 他想起了屠家先祖,祖父屠岸夷有万夫莫当之勇,在晋献公时期就是军中一员将领,只可惜有勇无谋,老被别人当作马前卒,先是替公子夷吾卖命,参与杀死奚齐,亲手摔死奚齐之弟悼子;后又听人叫唆,反过来欲叛惠公夷吾,终于连下大夫之职都保不住了——猪啊! 至于父亲屠击,则是另外的遭遇。他一生为晋文公卖命,既有迎立之功,又为晋国称霸立下了汗马功劳,可是,终其一生,只是三军的右行大夫——不公平啊! 尽管屠岸贾为先祖抱不平,但初时无意与赵氏为敌,甚至还尊崇赵盾三分。他只守一个信条:凡事听国君的——听国君的话,按国君的意旨办事。至于其间是非如何,他可不管。所以,晋灵公令他征重税、兴土木、起桃园、盖高台;将百姓当成鸟兽,以射人来取乐,他一一遵旨,不折不扣地句句照办。他总以为,国君既然这么宠信臣下,为臣者敢不尽忠?以恩报恩,没错嘛! 谁知,不明事理的赵盾,因制止不了晋灵公的奢侈,却怪罪到他屠岸贾的头上,甚至扬言要罢他的官、撤他的职,简直是岂有此理!是你先犯人,休怪我犯你,来而不往,非礼也! “汪!汪!”猛犬冲着对面的猎物,又咆哮起来。“主人,该放犬了。”饲犬人壮胆进言。“急什么?再挨一会儿吧!” 屠岸贾不理饲犬人,只注目那站立不动的紫袍人,冷笑地说: “赵正卿赵盾哪!你命之将亡,我不妨实话相告,这一切都出于主公之意,吾不过奉命差遣,到时可别向我索命啦!” “紫袍人赵盾”,仍然站立不动;其实,他不是真的赵盾,而是个裹着外衣的稻草人。 原来,在此之前的屠岸贾,在晋公授意下,暗中差门客钮麑,前去暗杀赵盾。当时的麑,不但满口答应,还再三指天发警。怎料他阳奉阴违,最后然触槐而死。屠岸贾十分懊恼!好在钮麑这人还存有一点义气,没把他出卖掉,因此也没有人识破秘密。 屠岸贾引以为戒的同时,也得出结论:连钮这类深受屠氏大恩的人,都不忍置赵盾于死地,何况他人乎!于是,他同灵公想到了“狗”——“狗”是天下第 一忠臣,绝对可靠。又想起那只外邦进献的神獒,特别有灵性,君臣俩便定出妙计,由屠岸贾付诸宜施。屠岸贾一回到府中,先命园丁缚个稻草人,装扮成和赵盾的穿着完全一模一样,又在稻草人腹中藏着一副羊心肺。然后故意把神獒用铁链绑住,不给它喂食,把它饿到难挨的地步,到时一放,此犬便如猛虎扑向饿羊。如此这般地每日一试,果然十分应验。今天,屠岸贾别出心裁,故意让稻草人空着肚子,看看猛犬会作何反应? “放!”他突然下令,饲犬人及时解开铁链,但闻“飕”地一声,猛犬如离弦之箭,一下子扑向稻草人,而且不偏不倚,狗嘴及前爪直向“赵盾”的心窝挖去。 “成了,哈哈哈!”屠岸贾得意大笑。 3 这几天,晋灵公夷皋既不去桃园,也停止了寻欢作乐,好像变成另一个人。往日的他,高兴时嘻嘻哈哈、手舞足蹈,还对官女动手又动脚,活像个轻浮公子;不高兴时则鼓着嘴巴,宛似个三岁儿童。而眼下的他,突然变得稳重起来。细心的宫人发现,这个年轻的国君,近来神色有点怪异,而且那对眼睛老是射出凶光,令人望之生畏。 只有晋灵公自己清楚,其中原因何在。 一句活,也恨赵盾不死!这个老怪物,自负功臣世家,目无君上,专权欺主,无事找事,多次让国君难堪。一座桃园算什么?竟然聒絮不休;伤了几个老百姓,杀一个厨子,不过就那么一回事,偏要大作文章。 那天,晋灵公由屠岸贾陪同,兴高采烈地要去桃园消遣,赵盾竟出面横加阻拦。还在众多侍卫面前,不顾国君的面子,当面数落一番,说什么“人命至重,滥杀如此,百姓内叛,诸侯外离,桀纣亡之祸,将及君身……”够了!有哪个大臣敢这般放肆?你赵盾到底想干什么? 他实在无法再忍受下去了,于是授意屠岸贾,暗遣刺客杀死赵盾,谁料任务失败,反而打草惊蛇,这才逼得他又与屠岸贾设下以狗代人之计。如今事过许久,却不知下文如何? 屠岸贾入宫来了,晋公屏退左右,急问训犬之事。 屠岸贾没有直接回答,他唤了声“主公”后,故作为难的样子。 “你怎么啦?可知寡人这些天,憋得快要发疯了!”晋灵公着急地说。 “主公,此事还须从长计议。” “什么从长计议?寡人决定了,赵盾非死不可!”“可是臣反复思量,置他死地虽易,平定非议却难。” “你怕招来非议?” “是啊!”屠岸贾不急不徐地说:“即使可以用计除掉他,世上却没有不透风的墙。而且人们都会作出种种猜测。到时主公,必难逃杀害忠良的罪名。毕竟他是有功之臣,又是晋国第一卿。” “屁!”晋灵公冲口骂道:“他算什么功臣,算什么忠良?不过靠着乃父赵衰,坐享其成而已,什么有功之臣?相反,倒是晋王室的罪人。” “主公此言何来?” “提起此事,怒上心来!”晋公咬牙切齿地说:“想当年,先父襄公临终之时,明明留下遗嘱,让我夷皋继承王位。怎料赵盾阳奉阴违,先父尸骨未寒,竟擅自改变主意,欲另立他人为君。若非吾母襄夫人,死硬相逼,吾不但无法继承王位,甚至连一命都难保。”“倒也是,由此事说来,赵盾未免过分。”屠岸贾不失时机地挑唆着:“先莫道主公当时的安危如风中之烛,就说那年,只因为赵盾反复无常,不但亲手杀死公子乐,还使公子雍死于乱兵之中。不管如何,这 二位公子,既是主公的叔父,更是晋文公的血脉,罪过啊!” “此等王室逆臣,安可不死!”“既如此,臣也拿定了主意。” 屠岸贾于是把成功驯犬之事,如实禀报。“好啊!”晋灵公高兴地说:“这回该不会像卧魔那样节外生枝了。” “这回用的是狗,是犬,毕竟不同于人!”“应该说,论忠心,人不如狗呢!”晋灵公说。“主公所说极是。”屠岸贾深有同感。 “寡人还是那句话,若能除掉赵盾,相国之位由卿取而代之。” “但能使主公快乐,臣不计官位之大小。”“不管如何,寡人心中有数,但愿明日,勿再另生枝节。” “臣敢断言,此番万无一失!” 晋灵公也觉得,这一回是十拿九稳,赵盾这老驴必死无疑! 这一夜,晋灵公几乎没有睡,四更左右,唤来了心腹护卫,秘密嘱咐了一番,命他们埋伏于后壁,以备应变。 转眼,到了五更。赵盾府中的示眯明,早早就备好乘舆,恭立在门口等候。这个车右将军,多年追随赵盾于鞍前马后,力大无穷也禀性耿直。可是这几天,忽然变得不言不语,似怀有莫大的心事。尽管这样,他仍然克守己责,更寸步不离赵盾。此时,他伺候主人登车后,二话不说,驾着驷车直奔晋官。 乘舆上的赵盾,一身紫袍、玉带、象简、乌靴,他无论如何也料不到祸在眼前。相反的,倒觉得近来的灵公,既不去桃园游戏,又没有在官中作乐,每天坚持视朝,分明是接纳忠言,而痛改前非了。 “过而能改,社稷之幸啊!”他感到一阵欣慰。视朝了,赵盾、屠岸贾等朝臣,口称“主公千秋”,执笏跪于殿前。 晋灵公和颜悦色地赐诸卿平身,先是说些无关紧要的事,之后忽而说道: “诸位且卿,寡人曾闻说,上古尧舜之时,有一种名曰‘獬豸(音懈智)’的怪兽,能辨曲直,看见人争斗,即以兽角触不直者。寡人只恨求之不得,怎料前些时候,有外邦进贡一只猛犬,呼曰‘神獒’,比之“獬豸”更有灵性。不但善辩曲直,而且能判善恶,更神奇的是,谁是忠良,谁为奸臣,此犬一眼便能认出来。”朝臣们不知晋灵公的用意,将信也将疑。却有好奇者奏禀道: “有此犬着实难得,求主公下命将犬牵出,让臣下们观赏观赏。” 好多人都附和着。赵盾哪知是计,虽不表赞同,也未便反对。 屠岸贾暗中向王座递去了眼色,晋灵公便下旨牵上猛犬。 恶犬有两天没吃东西了,饿到难挨的地步。犬影未到,吠声先传,其声掷向大殿,闻者无不震惊。一经出现,咆哮得更厉害了!那恶形恶状,令所有人毛骨悚然。 忽然,猛犬发现了猎物!但见它瞪着狗眼,耸着狗耳,张着狗嘴,抬起狗爪,“飕”地一声如离弦之箭,直扑向穿紫袍的赵盾—— “啊!奸臣!咬死他!”晋灵公突然高喊。“咬死奸臣,咬死奸臣!”护卫们齐声喊叫。可怜的赵盾全无提防,受此突如其来的袭击,根本措手不及。而众多的朝臣之中,生怕狗眼无珠,只管自家逃命,没一个肯伸手援救。但见赵盾左躲右闪,怎当饿犬穷追不放,终于被恶犬扑倒在地了。 眼看赵盾九死一生,就在这危急之际,忽见有人冲了进来。此人十分勇猛,一手抓住狗的脑杓子,一手扼住狗的下巴…… 他是赵盾的车右示眯明。 莫看他是个武夫,却是粗鱼细肚。他受过赵家的大恩,绝对忠于赵盾。自那天古怪的刺客自杀后,他虽寡言少语,但时时眼观四面、耳听八方,更加戒慎恐惧,对赵盾的防卫,提高了警觉。他隐隐约约感到,有人要对主人下毒手,所以不敢稍有怠忽之心。今天,他驾车送赵盾入宫后,不敢远离宫殿。刚才,当他听到恶犬嗥叫时,冥冥中好像有人大喝一声:示眯明,快去解救主人!他来不及思量,一个箭步就冲进大殿,见状大惊,于是不顾一切地格开猛犬。“相国,快快逃命!” 示眯明以身挡住猛犬,赵盾趁机急奔出殿。恶犬更疯狂了,前爪猛抓,张口乱咬,怎奈示眯明本来就力大无穷,此时又怒火中烧。只见他一声怒吼,两手一用劲,凶恶的神獒,立刻被撕为两半。晋灵公夷皋勃然大怒,他一边下令追捕赵盾,一边命武士,举着铜斗、铁戟齐下,可怜的示眯明,即刻血肉模糊。 却说赵盾一时顾不得示眯明的生死,只顾仓皇逃命。好不容易甩开追兵,冲出殿门,寻到了原来的坐车,怎料乘车到了宫外,不仅少了两马,还被人去掉两轮。正不知所措之时,忽从路旁闪出一个人,一句话也没说,即把赵盾负在背上,风驰电闪般,直奔出朝门。 这时,闻说宫中惊变的赵朔,刚好率家丁驾车而来,及时救应了赵盾。赵氏父子、家丁等人从西门逃跑了。 待赵盾惊魂稍定后,方知示眯明已经丧命,心痛的同时,才注意到方才负他逃命的好汉,急问道: “请问好汉姓名?”“小人本是宫中卫士。” “什么?”赵盾更觉意外,问道:“既是卫士,为何改装易服,又肯解救于我?” “相国认不出来了?”此人纳头一拜:“相国不记得桑树下的饿人吗?小的灵辄是也。” 赵盾“唔”了一声,恍然大悟! 五年之前,赵盾往首山(山西永济县南,一作首阳山)打猎,回来的时候,在桑荫下休息。其时地上躺着一个人,赵盾怀疑是刺客,令手下把他抓起来。谁知他早已饿得如一堆烂泥,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一问之下,方知他叫作灵辄,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了。赵盾觉得可怜,赐给他饮食。灵辄吃了一半,留下了一半。说是他离家在外,给人做仆人三年了,不知道老母还在不在,想把这些食物拿回去孝敬母亲。被其孝心感动,赵盾又赐给他更多的肉食。看看眼前的灵辄,想想死去的示眯明,赵盾感慨地自语道: “尔有猛犬,吾有灵犬,猛犬虽恶,却斗不过灵犬。尔之犬,能害人;吾之犬,善救人,呜乎二犬,善恶分明啊!” 4 “久违了,桃园!” 晋灵公夷皋重返乐园,高兴得乱喊乱叫。虽然赵盾没有死,但总算驱逐出城,估计他不敢回官了。身边少了掣肘之人,对于晋灵公夷皋来说,如顽儿摆脱严父,完全自由了。他携着宫眷,索性住进桃园之中,天天游戏玩乐,也果然无人敢来劝阻。 美中不足的是,时值九月,不但桃树光秃秃的,其他花草也凋零了。加上百姓不敢围观,纵然登上高台,张弓待发,也无活靶子可供射击,这使得夷皋感到十分乏味。也亏这位国君本性荒淫,居然想出“以人代花”的主意——令众多的官女,一丝不挂,模仿着百花模样,摆出各种各样的姿态,供他一边饮酒, 一边观赏,甚至恣意取乐。 这一天,晋灵公正在取乐之际,忽报赵穿求见。这个赵穿,本是赵家旁支的子弟,赵盾的从侄,现居“佐中军”之职。今天,他不顾卫兵们拦阻,直奔到高台之上,对着晋灵公,又是下跪,又是磕头。 “赵穿,你何故磕头如捣蒜?” “下臣愿求主公惩罪。”赵穿又磕了个响头。“你犯有什么罪?” “都怨赵盾,以下犯上,臣成了罪人之族,不敢复侍主公左右,乞赐罢斥。” “唉!此事与卿何干?恕你无罪就是。”夷皋显得非常宽容。 “谢主公不罪之恩!”赵穿这才敢站起来。“你给我说实话,”晋灵公问:“赵盾父子现逃往 何处?” “据闻奔往阳翟而去。” “哼!算他逃得快。”晋灵公悻悻然地说:“这个赵盾,令人忍无可忍。” “那赵盾也真是的,”赵穿极力逢迎着:“平时见风是雨,芝麻小事,竟大作文章,分明有意让国君难堪。” “卿也这么认为?” “当然!”赵穿毫不含糊地说:“臣闻所贵为人主者,唯能极人生声色之乐也’。君不见,齐桓公美妾满官,正妻之外,如夫人有六人。先君晋文公出逃在外,患难之际也不忘纳姬娶妾,直至年近六十岁,身边的美妾还有增无减,与他们相比,主公算是太克制自己了。” “说得不差啊!” “所以臣以为,”赵穿乘势说下去:“主公钟鼓虽悬,而内宫实不齐备,何乐之有?何不多选些美女充实内宫,练习歌舞,以备娱乐,岂不美哉?” “啊呀!卿所言正合寡人之意!”晋灵公确实被搔到痒处了:“今欲搜刮国中女色,何人可使?”“这个……”赵穿想了想说:“主公,屠大夫一向忠于国君,舍他之外,无人堪当此任。”“有理!”夷皋当即下达宣召之旨。“臣还有一事启奏。”赵穿又说。“说吧,说吧!” “桃园侍卫少而弱,臣想从军中精选勇士二百人,充当宿卫,以保主公无虞。” “好个赵穿,想得真周到,准卿所奏,立即着手去办吧!” 赵穿告退而去,屠岸贾听召,及时来到桃园。屠氏最近始终高兴不起来,觉得诸事都无法称心。他根本想不到,神奇的猛犬竟被无名小卒格毙。从而恼恨自家,为什么事前没有考虑到?如今赵盾潜逃,国君又不想穷追,几番苦劝仍然无动于衷,何异纵虎归山? 令他沮丧的还有,好几天过去了,晋灵公夷皋好像忘了早先许诺的话,明明正卿之位空着,却不让他屠岸贾取代,这个夷皋怎么啦? 屠岸贾不得不承认,晋灵公夷阜确实如赵盾所说的,胸无大志。长此下去,未免糟糕,但又有什么办法?他可不愿像赵盾那么愚蠢,屡次当面顶撞国君,如今自己只好先忍再说。 但不管怎么说,晋灵公对屠岸贾还是另眼看待,甚至连跪见之礼都免掉了。 “主公宣召,不知有何旨意?”屠岸贾躬身问道。“我说屠卿啊!纵观朝中大臣,唯你最怀忠心,也最善体君意。” “主公过奖了。” “不过,有些事还考虑不够,而周到之处,反不如赵穿。” “什么?赵穿来到桃园?”屠岸贾立即警觉,问道:“他说了些什么?” “别多问了,现在寡人要你出官办一件大事。”“大事?” “此等大事,谁都不堪胜任,唯卿办理最为合适,你应该不会推辞吧!” “谨遵国君之命,乃臣下的本分,安有推辞之理。” “好!”晋公即下令道:“现宫中正缺有姿色的美女,寡人命你出宫,不拘城内郊外,凡有颜色的女子,年二十以内未嫁者,统统入官,以充实后宫。” 屠岸贾觉得突然,立即引起联想,遂问: “敢问主公,这个主意……莫非出于赵穿之口?”“是又怎样?” “哎呀,主公!赵穿乃何许人也?主公为何偏信赵穿之言?” “怎么啦?”晋灵公反问道:“当初正是你主张寻欢作乐,建造起桃园,如今别人出了更好的主意,你不服了?” “不,臣的原意是,赵穿居心叵测也!” “别危言耸听了!对赵穿,寡人倒是看得一清二楚。” “何以见得?” “勿看他是赵盾的从侄,寡人早闻说,那年伐秦之时,赵穿欲求‘佐上军’之职,被赵盾一口拒绝,因此心存芥蒂。” “主公……” “你到底听不听寡君之旨?限你一月之内回话。”晋灵公下了强制命令。 屠岸贾意识到,再顶撞下去,君臣难免翻脸,只得忍气吞声了。 5 赵盾没有逃出境外,而是藏身在首山之中。 九月的风如刀,把山上的树木削成枯枝,地上铺满落叶,漫山是一片凄凉的景象。 但赵盾好像一无知觉,他伫立山上,一味只在沉思:那天若没有示眯明,非但会被恶犬咬死;事后若无灵辄,也势必死于乱刀之下。这一切来得那么突然,既出乎意料之外,又似在情理之中。试想当初,要是没有善待示眯明、不愿解救饥饿中的灵辄,那将会如何呢? 赵盾从中悟出了什么……“父亲!”赵朔来到了跟前。“朔儿……” “父亲,山风刺骨,请您老人家进入庙宇。”此时,赵盾方觉寒气袭人,不禁问道:“大概临寒冬了吧?” “不,九月还未终了呢!”赵朔纠正说。“咱们来到首山,分明好久了。”“不过才几天。” 可是,在赵盾看来,好像过了几年似的。他又问赵朔道: “山下有什么消息么?” “灵辄下山多时,还没有回来。”“好个灵辄,真是难为了他。” “父亲,国君既不容我们,只怕不肯罢休,这里不是安身之所,索性逃出国境,奔往阳翟而去。” “不!朔儿,我既舍不得远离家乡,晋国也不能失去我赵盾。否则,文公创立的霸业不但无存,晋国更会亡于一旦。” “这固然是事实,但灵公不识忠奸,反欲置父亲于死地,如今,有家难归,有国难奔,却要何去何从?” 赵盾没有回答,只是俯瞰山下。 “父亲,孩儿有一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说吧!” “要想挽救晋国,除非把昏君杀死!” “住口!”赵盾留神左右,斥道:“此等话岂轻易说得,今后不许妄言!” 赵朔却迷惑不解:不愿意逃往境外,又不敢进取,待在首山又有何用? “其实啊!”赶盾又说:“国君情有可原,最不可饶恕的是那些奸邪小人。” “父亲是指屠岸贾?” “若非他迷惑君上,何致生此祸乱,此人万死有余!” “有朝一日,孩儿要亲手把他杀死!” 可是赵朔又想,光凭这样待在首山,何来这一日? 一阵山风,挟来寒刀卷起的落叶,纷纷扬扬袭来,它刺人骨、戳人脸,好像有意凌辱落难之人,赵朔简直受不了。 但赵盾伫立在那里,兀自巍然不动,而且老是向山下望去,好像在期待着什么。 “朔儿,你看!”赵盾似乎发现了什么,指着山下说道。 赵朔闻言,往山下一望,果见有个平民装束的人,急急奔上山来。 “他是灵辄。”赵朔认了出来。说话之间,灵辄来到跟前。 “下山探到什么消息?”赵盾急问道。 “莫怪小人出言无礼,你们赵家出了个败类!”灵辄气愤地说。 “败类?他是谁?”赵朔问。 “便是老相国的从侄,少将军的堂兄赵穿。那天在路上相遇,我就知道此人眼神不定,不可深信。” “赵穿?”赵盾微微一凛:“他又怎么啦?” “小人乔装入城,探到确切的消息:赵穿居然乞怜于昏君脚下,并与屠岸贾打得火热,一个在宫外,替夷皋搜刮美女,一个于宫内,引导昏君日夜作乐。更有甚者,赵穿不但公然咒骂相国,还挑选二百名甲士,充当桃园宿卫。” “这个赵穿,怎么变得如此卑鄙?父亲,看来此处已不安全,快快离开为上上之策。”赵朔说。 “赵穿之事,只怕是讹传吧!我不相信他会出卖宗族。”赵盾不愿相信。 灵辄再三发誓,事实绝对无差,赵朔忍不住大骂起来。 赵盾则不愠不怒,而且故意把话题岔开:“灵辄,这事只待查明再说,我要说的是,前日危急之际,亏你救了我一命。” “相国何说此语,其实小人这条命,本来就 是相国给的。” “难得你存忠厚之心,他日必受到重用。” “不瞒相国,小人并不打算在外面待下去,只待相国有个去处之后,就告辞回家。”灵辄坦率地说。 赵盾感到意外,方才的话再明白不过了,分明有意赐给他富贵,难道他没有听出来? 6 同是深秋九月,绛城则是另一番天地——风既敛,云也开,晴空万里,令人心旷神怡。宿在桃园的晋灵公夷皋,连连赞道:好个清爽的天! 兴致正高的晋灵公,见到对他忠心无二的赵穿到桃园来票报: “主公,臣已于军中,挑选二百名甲士,现列阵在桃园之外,请主公一观。” 晋灵公登上高台,看见二百名甲士,人人精勇,个个刚强,又是大喜过望: “好一队甲士,有他们充当宿卫,寡人无忧也!也唯有赵卿才想得如此周到啊!” 晋灵公更把赵穿当成心腹,硬是留他在身边陪酒。赵穿也极尽逢迎之能事,一边殷勤劝酒,一边导引行乐,从白天至夜晚,君臣显得极其投契。 转眼到了二更。已经七分醉的晋灵公,兴致越来越高,赵穿也更加殷勤劝酒。 突然间,四面传来喊叫的声音,桃园陷入混乱。却见二百名甲士,如潮水一般涌至高台。晋灵公还没有定神,赵穿便以挥袖为号,甲士们齐声呐喊,把晋灵公团团围住。一时间,剑戟齐下,可怜的一代国君,年仅二十一岁的晋灵公夷皋,立时死于非命。显然,一切始自赵穿用计,续而以晋灵公之死而告终。 晋灵公被杀的消息,很快就传了出去,朝臣们纷纷奔赴桃园,当得知弑君者乃赵穿时,人家面面相觑,却无指直之言。 赵穿也毫无惧色,挺胸而立,说道: “昏君已除,待我往迎相国回朝,再定迎立之计。” 赵盾回来了。他了解到,晋灵公之死,天既不怒,人亦不怨,也无人归罪于赵穿,相反的,都说昏君无道,死得活该,这使赵盾如释重负。加之又有百官毫无异议地让他复职,更令他感激。于是义无反顾地挑起重任,以国君之礼把晋灵公殡殓,归葬于曲沃(山西闻喜)。 在议立新君时,朝臣们也都听赵盾的。因晋灵公夷皋没有子嗣,赵盾主张,文公尚有一子,出世的时候,其母曾梦神人以黑手涂其臀,故名“黑臀”,如今游于周,应迎立为君,百官也无异议。于是,一切按赵盾的意图,迎公子黑臀归晋,由大臣们拥立,朝拜于太庙,即国君之位,是为“晋成公”。 至此,赵盾才相信,先前的担心都是多余的。不仅如此,新君晋成公也十分厚待他,除委以国政之外,又把亲生女儿庄姬配给赵朔为妻,还将赵盾的另 三个儿子——赵同、赵括、赵婴封为大夫,真是君恩浩荡啊! 几天之后,赵盾又入官,打算向晋成公进言,严惩屠岸贾——是他导引晋灵公行乐,是他主谋陷害忠良,此人不死,国无宁日。 他走在宫内的甬道上,绕过回廊,踏上铺有龙凤纹空心砖的台阶,正欲往南折去,路过一个馆舍的门口,忽觉里面透出一股寒气。他不由抬头,但见馆内木架中、几案上,铺满着一枚枚、一串串的竹简。馆内有个老者,白发银须,清癯的脸,佝偻的身子,正聚精会神地在竹简上书写什么? 这里是史馆,老者是朝中史臣董狐。“董太史辛苦了!”赵盾探身进入馆舍。 也许是长期与竹简打交道的缘故,董狐对人总是冷冰冰的。哪怕眼前是晋国大正卿,他只是“嗯”了 一声,既不抬头,也不请坐,自顾埋头伏案。 赵盾自讨个无趣,再看看屋里周围,到处都堆满竹简,哪里有一席之座,一时显得非常尴尬。忽然,有 一枚书了字的竹简,跃进他的眼帘,赵盾取来一看,但见上面明白写道: “秋,九月乙丑,赵盾弑其君夷皋于桃图。”“啊,太史误矣!”赵盾大叫出口。董狐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对方。 赵盾发觉,老态龙钟的董狐,唯独有一双精气内敛的眼睛,那目光炯炯有神,既敏锐,又饱含着穿透力,好像能穿过墙壁,再隐秘的事,也一目了然。赵盾不觉忽有心虚之感…… 他想起那一天,从狗牙下逃生,又蒙灵辄解救,父子匆促地逃出西城,本想往阳翟避难,不意遇上从西郊打猎而归的赵穿。当赵穿获知惊变的消息时,倒是异常地镇静,他劝赵盾,暂时不要逃出境内,待过数日后,再决定行止。赵盾问他有什么妙策,赵穿没有明说,只向赵盾附耳了一阵。 当时,只有赵盾知道,附耳说了些什么?但他不露任何声色,悄悄对赵穿说: “既然如此,吾权住首山,静待佳音,你凡事谨慎为是,莫使祸上加祸。” 赵盾寻思,那附耳之事,没有第三者知道,就连儿子赵朔也一无所知,怎么让董狐洞察出来?难道老头子有千里目、万里耳不或?或是赵穿不慎泄漏了秘密? 不!赵盾深知,这个赵穿既那么富有心计,也必定守口如瓶。 “董太史误矣!”他再一次抗声。“误在何处?”董狐冷冷地问。 “想那日为了逃命,一口气直奔首山,安知城中惊变?弑君分明是赵穿所为,太史为何归罪于我?这是诬陷,太有失公平了!” “赵正卿哪!”董狐冷静地说:“老朽不愿作太多的猜测,只想请教:你是正卿,逃亡却没有走出国境,回来后,明知国君被人弑杀,却闭口不言讨贼,不是你弑君又是谁呢?” 赵盾哑口无言。 “不容置疑,你必须承担主谋之罪!”董狐不客气地说。 “老先生,”赵盾软了下来:“盾实有说不出的苦衷,能否改一改?” “你贵为卿相,能不知是是非非,号为信史?”“你……”赵盾露出威胁的样子。岂知老头子软硬不吃,腰杆更直了:“吾头可断,血可流,此简不可改!” 掷地有声,何似老头子的语气,简直就像大将军在发令。赵盾既嫉恨,又生崇敬之心,不由叹说: “嗟乎!史臣之权,乃重于卿相,恨我没有奔出国境,不免成万世之恶名,悔之莫及啊!” 他不愿再停留下去,也无心入官面见国君了 7 “啊”地惊叫一声,屠岸贾冷汗淋漓! 连续多天净作噩梦,那梦境可惊可怖、可憎可恶,令人不堪忍受。如此惶惶然不可终日,何时得了? 屠岸贾回忆,那天忍气吞声出了桃园,只得按照晋灵公的旨意,到处访求美女。但觉眼皮跳个不止,总疑赵穿用心不良,可就是料不到会生出如此大的惊变。当闻知晋灵公被赵穿弑死的消息时,他简直吓坏了。什么话也不敢说,直接潜回府第,像一只缩头乌龟,再不敢出头露面了。 他很后悔,明知赵穿藏有奸计,就是不敢进言。但他也明白,像晋灵公这类人,一言不中,千言无用……。他又十分害怕,料定赵盾这一回,绝不会轻饶于他,他绞尽脑汁,想要想出自救之道,却依然束手无策。这一刻,但觉山穷水尽,只有坐以待毙了。懊丧之余,更怨晋灵公愚不可及,似此不争气的国君,死得无枉! 可是眼下该怎么办?冰山既倒,赖谁支撑?孤力无援,独木何支?白天的时候坐卧不安,夜晚来时,墨梦萦绕,偏偏好几天过去了,赵盾迟迟不来索命,令人犹难忍受。他猜测,赵盾正在玩弄“欲擒故纵”的把戏,存心要把对头折磨一番,这使屠岸贾更加恼火。他实在憋不住了,横竖就是死,与其如此,倒不如豁出去,与他拚个鱼死网破。 屠岸贾果然面无惧色,大摇大摆地走出府门,他活似一个奔赴战场的英雄,昂首挺胸,一往无前。 忽然,一阵风卷地而起,屠岸贾才打愣,却发现有人横在眼前。 来人正是赵穿,在屠岸贾身后,还有几个彪形大汉。 我命休矣!屠氏尚未叫出口,就被大汉们连推带拉而走。他吓得昏死了过去,也不知被拖往何处,直到被狠狠摔在地上,方敢睁开眼来,但他不看则罢, 一看更加吓坏了。 原来,这里正是赵氏的府第,但见赵盾背身而立,俨如一座大山,身边除了赵穿外,还有赵朔、赵同、赵括、赵婴,以及赵府门客、家丁等,他们有的握刀,有的挥戟;有的握紧拳头,有的眼喷怒火。一个个如绷紧的弓弦,大有一触即发之势。不用质疑,此时只要主人一声令下,屠岸贾不是粉身,便是碎骨!“杀死他,杀死他!” 不知谁领头说了一句,众人齐声起哄,犹如山洪爆发,把府第都给震动了。 完了!屠岸贾缩成一团,哆嗦得更厉害了。他至今才领略到,死是如此之可怕,也才知道,自己是那么怕死。他一点也不敢要强,只有一个信念:求生,求生!哪怕有一线生机,也必须抓住不放,只要可以活命,什么都可以不在乎。 “啊!赵相国、赵正卿、赵大人、赵老爷!”他扑通一声,双腿跪地,一字一叩首,一句一个响头,乞怜地说:“我不是人,更不是东西!就当我,是一头猪、一条狗,甚至是一堆狗屎。只求赵相国、赵正卿,饶了我这条狗命。” 没有回答,也没有动静,伏在地上的屠岸贾,又惊又疑,他放胆地偷看左右,却发现眼前除了赵盾外,所有人都走了,这又是怎么回事? “饶了我,饶了我吧!”屠岸贾低声下气,继续乞怜着。 “谁要你的命?”屠岸贾以为听错了。 “我只想问你,”赵盾冷冷地说:“赵、屠两家前世何冤,今世何仇?你我又是几时结怨?” “不、不!咱俩家既无怨,你我更无仇,都是小人糊涂,也怨灵公一再相逼,无奈……君命难违啊!”“事实当真如此?” “时至今日,罪人安敢相欺?” 屠岸贾发誓之后,便把晋灵公如何怨恨赵氏,怎样同他设计害死赵盾等事实,详细地说了出来,理所当然地把罪魁祸首推到死去的晋灵公头上。“这么说来,你是受人所逼,倒是无罪了?”“不,不!小人助纣为虐,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啪啪”声响,屠氏两手左右开弓,狠狠地往自家脸上打,而且确确实实在用劲。“给我滚出去!”赵盾怒吼着。 如此便宜地让他走,又是屠岸贾始料未及,他顾不得有没有听错,接着便往外滚。可是还没有滚出几步,突觉有人抓住他的后衣领,便身不由己地被提了起来。紧接着,面前又闪出一把明晃晃的利刀。 “今日休想出这个府门!” 屠岸贾看得真切,这人正是赵朔。“朔儿,放手!” “叔父,不能让他偷生!”说话者是赵穿。“你们还听不听我的话?”赵盾的声音倒不小。赵朔的利刀正高高举起,却不敢砍下去。气得他喊了一声“滚”,对着屠岸贾的下半身,狠狠地踢了一脚。屠岸贾挨踢的同时,也真的滚了出去。 总算活下来了,但屠氏没有感激,尤其是赵朔所踢的一脚,既使他疼痛难当,也被他看成是奇耻大辱!而赵氏的后辈们,眼睁睁地看着仇人被放出去,都十分不解。有人还想追出去,却被赵盾制止了。“叔父,你这是纵虎归山。”赵穿抱怨说。“此人不除,赵氏恐无宁日。”赵朔附和着。“早知如此,我路上就把他杀了!”赵穿又说。赵盾并不说话,只是瞪了赵穿一眼,那目光极为凌厉,足以慑人心神。大家深知,这个赵氏族长,无声胜有声。谁若不知趣,必定招来一顿教训。所以,尽管大家心中有千万个解不开的疙瘩,也只好忍气吞声,默然而退。 赵穿,赵朔等人,安知赵盾的难言之苦? 自那天目睹董狐直笔后,赵盾一直不自在。他痛心疾首:想我赵家世代忠良,偏一朝犯上“弑君”的罪名,异日何颜见祖宗于地下?既然无计挽回,只得寻求将功补过。经过深思熟虑的赵盾,一面倍加小心地事奉晋成公,一面也想方设法修睦同朝。他暗地里给自己立下准则:宁可天下人得罪他,不使他得罪天下任何一个人,哪怕是名不见经传的小人。基于这个原因,他决定宽恕屠岸贾。他并不觉得会留下后患,倒自负此乃智者所为。 光阴似箭,一晃又是两年过去,赵氏不但无事,更得到国君的厚待。但愈是如此,赵盾愈是小心翼翼,特别对赵氏本家,绝对不姑息养奸。 值得一提的是,赵氏的后辈们,在族长的限制下,都不敢越分寸,唯独赵穿不知天高地厚,自负对赵氏有功,屡屡欲求升官,甚至敢对从叔要挟,赵盾简直气坏了。就在几天内,赵穿突然暴亡,据说是因为郁郁不得志,牵动疽发于背而死,但真正死于什么原因,谁都不得而知。 又过了一年,国人对赵盾的称赞之声更高了。偏偏有一夜,赵盾作了个梦。梦见先祖手持腰带,哭哭啼啼来到床前,之后却转悲为笑,拊手且歌。赵盾醒来,百思不解其故。第二天,暗中求人占解,其人占之曰:此梦甚噩,非关君生前之身,乃君之后代,然而咎在君身上,只恐赵氏后代,日渐衰落矣! 天哪!赵盾一阵嗟叹,忖道:既欲报应,就报在我 一人身上,子孙何辜受此罪? 赵盾深信,梦中以及占卜之事是真的。从此郁郁寡欢,积忧成疾,渐渐卧床不起了。 这一天,处于弥留之际的赵盾,把赵朔等儿子,以及儿媳妇庄姬,唤到卧榻之前,断断续续地说卧,他为了避开“弑君”的罪名,把思之已久的心中话,授于眼前的儿辈。他从如何善待示眯明,怎样解救饥饿的灵辄说起,进而道出其中玄机: “儿啊!国君纵可得罪,小人不能冷眼以待,否则,就全无退路啊!愈是比我们低下的人,愈是要对他施恩,只有这样,退路才愈宽,才会……”赵盾没说完最后一句话,便溘然去世。 第2章 一朝天子一朝臣 1 岁月又在变迁,但山水依旧,人面则时时不同。晋国百姓们记得,继赵盾去世后不久,晋成公率宋、卫、郑、曹四国伐陈,不幸中途患了重病,来不及赶回国都,就一命归天了,大臣们于是拥立成公的世子继位,是为晋景公。 年轻的晋景公,颇有乃父的遗风,不喜酒色,有志于晋国霸业。但又不像晋成公那么怀柔,而且城府颇深,喜怒不形于色,臣下们很难猜透他的心思。 只有晋景公自己清楚,他心里在想什么。“父王,儿臣有一事不明,不知当问否?”“儿有何事不明?” “父王贵为国君,何故总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小心翼翼,战战兢兢?” “恕儿多言!父王好似在忌讳某个大臣,总在看他的眼色行事。” “勿胡说了,儿要当心………”“当心什么?” “夏日之日!”这是晋景公当世子时,同其父晋成公的一次对话,好多年过去了,至今还记忆犹新。赤日悬在当空,它如一盆炭火,炙得路人们叫苦连天。晋景公虽然躲入深官,又有内侍不停地凉,但他还觉得热不可当,仿佛夏天的炎日就在头顶,禁不住心生怨恨,出口怨道:该死的夏日! 其实,说得确切点,晋景公怨恨的是人,其人虽然已离开人世,可仍阴魂不散。好比盛夏的日头,尽管没入西山,但余热难消,令人生畏。 晋景公是后来才知道,二十年以前,晋灵公夷皋刚继位,因处幼冲之年,由赵盾专权国政。那一回,赵盾借口平定叛乱,欺国君年幼,不顾同僚们反对,一日间竟将先都、士谷、箕郑父、梁益耳、蒯(音 ㄎx*ㄞ)得等五个大臣斩于市曹,国人无不震惊。事 后有人问狐射姑:赵盾与赵衰相比,二人孰贤?狐射姑不假思索地说:赵衰乃冬日之日,赵盾乃夏日之日;冬日赖其温,夏日畏其烈。 再追溯到以前,正是这个赵盾,不顾晋襄公生前的嘱咐,借口夷皋幼少,说什么国家有难,应立年长的人为国君,竟不让夷皋继承君位。就因他反复无常,废立自由,致使晋文公的另两个儿子——公子乐及公子雍,不明不白地死去。 直至前几年,又是这个赵盾,因言语不合,公然令人将晋灵公弑杀于桃园。 够了!这个赵盾,分明就是一轮“毒日头”,而不明事理的先君晋成公,偏把亲女儿嫁给赵氏,好糊涂呀! 使晋景公忌讳的是,赵盾虽死,其家族依然势焰连天,现在晋国六军的军权,竟多操在赵氏手中—赵朔亲领下军,赵括、赵同、赵婴各领军中大夫。谁保他们不会兴风作浪?一旦时机成熟,又谁能保他们不会故伎重施? 可怕啊!自登基的那天起,晋景公一直患上这个心病,若不想法根治,后患无穷啊!为难的是,赵朔不仅是他的姊夫,而且姊姊庄姬又深得母亲疼爱,一时如何对赵氏下手? 晋景公毕竟富有心计,这位年轻的国君,不似晋灵公那么个性外露。他心里自有盘算,于是把报复的心意,深深地隐藏起来。他虽然怨恨赵氏,但至今还不想打草惊蛇,暗地里则在留意与赵氏有纠葛的人。他注意到,晋国原有卿族十一族,是魏氏、赵氏、狐氏、胥氏、先氏、栾氏、却氏、韩氏、知氏、中行氏、范氏。他们的先祖皆有功于晋国,但彼此之间的倾轧,却从来没有停止过。而在激烈的争斗中,最大的赢家 一直是赵氏,所以也一直执掌国政;最惨败者是狐氏,导致后来亡族了;最亲赵氏者首推韩氏;最与赵氏不睦的,依次有栾氏、却氏、先氏、范氏……。余者虽不敢与赵氏对立,可是相互之间也貌合神离。唯有魏氏独立门户,既不想结党营私,也尽量避免与任何人发生摩擦。 经过仔细盘算,晋景公走出了第一步棋——从旁掣肘赵氏。 他先是藉“魏颗活捉杜回”有功而大作文章,也不管杜回被擒是否与“老人结草”有关,而是当众嘉许魏颗之功,并封以令狐之地。其后,又利用范氏等几家灭赤狄的功劳,赐予他们土地,委以他们大权,让他们感恩戴德。 尽管这样,晋景公对赵氏的怨恨仍然有增无减,总觉得这个家族的存在,对国君是个潜在的威胁。为此,他走出了第二步棋——以毒攻毒!他十分清楚,朝臣中与赵氏结仇最深的,莫过于屠岸贾。这是晋景公最想利用的一步棋,所以不露声色地起用屠氏,把他由“下大夫”升为“大夫”,并有意重用之。 莫道魏氏、范氏等几家大臣,对国君是如何感恩戴德,就以屠岸贾来说,受宠若惊之外,更是感激涕零。 或许他看不透晋景公的用意,但他凭直觉判断出来:扬眉吐气的日子为时不远了!他想起当年在赵府,虽然死里逃生,却蒙受了奇耻大辱,尤其是赵朔那一脚,踢得他痛不欲生。至今,每一思及,他的屁股还隐隐作痛。他也曾断言,纵然赵盾有意宽恕,但赵氏的后代绝不肯罢休。因此这几年,他表面上假装对赵氏非常顺服,暗中则无时无刻不在窥测风向,如今难得来了时机,如何肯放过? 迫不及待的屠岸贾,终于斗胆入官,私下要求谒见国君。 这正中晋景公的下怀,但他完全不动声色。“屠卿入官,必有奏言?”“臣有一事,憋在心中已久。” “是么?”晋景公故作惊讶,问道:“不妨说来听听吧!” “便是当年赵盾弑君之事,臣以为是到了重新追究的时候。” “我道是何事,原来是旧事重提。”晋景公不以为然地说:“关于此事,先君成公既没有追究,赵盾也死去已久,重提何用?” “啊,主公!逆臣虽死,子孙却布满朝中,若不究罪,何以惩戒后人?” 晋景公故意沉吟不语,诱得屠岸贾大数赵氏的罪状。他说得有声有色、有凭有据,罗列出一条又一条的罪状,道是光一个赵盾,导致狐氏亡族、五个大臣丧命;使十多家成为鳏寡孤独,又害死两个王室公子,弑掉一个国君。 晋景公暗中一震!尽管他知道这些事实,但从来没有统计过,如今让屠岸贾归纳出来,竟是如此地惊人。 “他乃晋国的头等逆臣!”屠岸贾斩钉截铁说。“简直该满门有罪!”晋景公差点脱口而出。“而且,应该三族皆诛!”屠岸贾又加重语气说。晋景公虽然心表赞同,但始终不形于色。“主公,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屠岸贾豁出去了,不惜咬紧牙根说。 “兹事体大,容寡人三思,再同诸大臣共议,好么?” 聪明的晋景公,正在心中酝酿第三步棋。过后不久,梁山发生崩塌,泥石阻堵河流,三日不通。利用这个机会,晋景公召集群臣,共议于大殿。有大臣奏道: “国主山川,山崩雍塞河流,必有一说。”“此言不差,主公当令太史卜之。”屠岸贾趁机进言。 晋景公依奏,下令太史当殿卜来,太史事先已被收买,便顺着上意回奏道:“此皆因刑罚不中的缘故。” “寡人未用刑罚,何为不中?” “主公啊!”屠岸贾奏道:“赵盾弑灵公于桃园,史册有载录,此乃逆天不赦之罪;先君成公不加诛戮,反委以国政,延至今日,逆臣之子不思收敛,而且将谋叛逆。梁山之崩,天意欲主公伸灵公之冤,还望火速正赵氏之罪。” “屠大夫所言差矣!”下军元帅韩厥,不平则鸣道:“桃园之事乃赵穿所为,与赵盾何干?况赵氏自赵衰以来,世代有功于晋,主公千万勿听信小人之言。” “韩将军,谁是小人?”屠岸贾质问说:“怕是将军念赵家一饭之恩,有意文过饰非吧!” 晋景公瞟了韩厥一眼。众所周知,韩厥自幼被赵家收养,赵氏对他何只是一饭之恩?当年,正是赵盾把韩厥推荐给晋灵公,才使他一跃而成为军中司马。因为有这层瓜葛,一被人抢白,韩厥也不敢作声 屠岸贾抓住时机,又进言道: “上天既已示警,若不明刑罚,国家必有大灾,求主公当机立断!” “诸卿以为如何?”晋景公扫视一周,问道。栾氏、却氏、范氏等几家大臣,既对赵氏有宿怨,又新受国君的恩宠,自然不会替赵氏辩罪,但又不肯像屠氏那样明火执杖,一时间,大家都沉默不语,却有个大臣打破沉默说道: “微臣看来,此事当由主公圣裁。” 此语一出,众人都纷纷仿效,异口同声地说:“对,对!臣等愿听主公圣裁。”晋景公要的就是这句话。 散朝了,屠岸贾独自留下,晋宫内又将酝酿一场新的杀戮。 2 槐树下聚集了一群乘凉的人。他们猜不准,这株老槐树有多少年纪了?大家一口咬定它乃是赵氏先人所栽,于是话题从这里扯起。其中有一位长者,对赵氏的家世了如指掌。据他说,赵氏的祖先与秦人共祖。后世蜚廉有两个儿子,一个名恶来,因为侍奉虐纣(商纣王),被周王朝杀掉。另一个名季胜,季胜生孟增,孟增生衡父,衡父生造父。造父事周缪王有功,王赐给他赵城,因此为赵氏。自造父以下六世至奄父,生叔带,去周如晋,建赵氏于晋国。自叔带以下,赵氏不断兴旺,五世而至赵夙,赵夙生共孟,共孟生赵衰…… 叙述到赵衰父子,附和者更多了,众口一辞都道:赵氏父子,晋之勋臣也。当年晋文公重耳,正是赖以赵衰献策,才得以称霸诸侯。其后,晋灵公年幼无知,若无赵盾辅佐,怎么能安定社稷?偏偏晋灵公夷皋,不以为恩,反而为仇,不该啊!是他自己失德,怎可怨怪赵盾? 这些议论自然传进了赵府,主人赵朔深感慰藉:毕竟,是非自有公论! 眼前的赵朔,终于领悟到父亲生前的用心,也后悔当初对屠岸贾踢了一脚。所以这些年来,他极遵父亲的遗嘱,不敢与人结怨,并特别善待府中的下人,果然常常赢得赞誉之声。 最使他欣慰的还是,娇妻庄姬怀孕已久,不日就要分娩了,所以,夫妇正沉浸在喜悦的遐想之中。 “夫君,你道一朝分娩,是男或是女?”庄姬悄声地问。“生男当欢,生女也喜欢,只要孩子平安出世,我不计较生男或生女。” “君言极是,生男也好,生女也罢,但总该起个好名字。” 赵朔点头称是,正待动心思,却见门客周坚,急急地奔进来。 这个周坚,本居城外,于年初娶了个良家女子,夫妻好不恩爱。想不到婚后不久,妻子往桑林采桑,竟不明不白地失踪了。周坚如被人摄去心魂,一连多日,不吃也不睡。他四处打探寻找,完全失了踪影,求神神不答,问卦卦不灵。可怜的他,踏破铁鞋,哭干眼泪,一时无计,竟思自尽而死。天幸被赵朔撞见,不但救了一命,还直接把他带回,让他在赵府安身,并答应助他打探其妻下落。周坚感恩不尽,从此便成为赵府的门客。只是,尽管赵朔差人到处查寻,其妻仍无踪迹,如泥牛入海,夫妻再无见面的日子,怎料今日在府外,却意外得到消息。所以他急急地奔回赵府, 一进门便跪在赵朔面前。 “主人,我的妻子原来被人强掳而去。”“被谁所掳?”赵朔问道。 “竟是朝中大臣,现居大夫的屠岸贾。”周坚说罢,大哭了起来。 “怎么会是他?”赵朔有点不信,问道:“这消息从何而来?” “屠府内有一个家人,与我是旧识,今日偶然相遇,是他偷偷告诉我的,还求主人替小的作主!”周坚哀求着。 “强掳有夫之妇,天理安在?”赵朔气愤地说:“待我立即入宫,为你作主!” “我也相陪入宫!”庄姬说。 “你即将临盆,怎么能随便走动。放心,我一定会说动主公,为周坚讨回公道。”赵朔立即命人备车,可是,尚未出府门,就被人阻挡住了。 3 绛城郊外有一处人家,草房陋屋,居住着夫妇两人。丈夫长期在城内,使这所房屋显得十分寂寞。但最近则大有不同,不但丈夫天天守在家里,间或还有客人出入,而且屋内不时传来朗朗的笑声。 原来,这户寂寞人家,于几天之前,生了个可爱的男孩子,不少亲朋好友,纷纷登门贺喜。 孩子的父亲名程婴,乃赵府门客,今年三十多年纪。其妻翟地人,人称翟氏。两人成婚十多年,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天赐麟儿,夫妻俩能不高兴!送走了客人,程婴迫不及待地奔入内屋(里面的房间),看见亲儿正在妻子怀中吮奶,忍不住伸出指头,把孩子逗弄一番。 “看你,”翟氏嗔道:“老想逗他,当心把孩子逗哭了!” “唔、唔——”程婴只得缩手,却把孩子盯个不休,开心地说:“这孩子太可爱了。” “是啊!你看他一对眼睛,怪精灵的:”“还有一对酒窝,更惹人爱,哈哈哈!”高兴已极的程婴,忍不住哼唱了起来:“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生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 程婴正唱得欢,忽闻叩门之声,程婴开门一看,竟是好友公孙杵臼。 这位公孙杵臼,也是赵府的门客,他比程婴年长,两人因心志相同,故而结为知己。此时,公孙杵臼身背竹筐,显得沉甸甸的,却不知里面装着什么东西? “公孙兄,你这是什么意思?”程婴问。“为兄乃奉命差遣。”“奉谁之命?” “谅贤弟不难猜出来,还是先查收再说。”程婴接过来一看,但见筐内装有黄粱(粟名)、白黍、麦食、肉脯,以及枣、栗、柿……等各种食品,一时竟傻了眼。 “啊呀!这么多东西,莫非又是赵府赏赐?”“贤弟猜得不错。”公孙杵臼说:“主人交待,贤弟之妻正在月子里,应予调养,若有所缺,另再接济。”“真乃受之有愧。”“但也却之不恭。” “公孙兄不知,前几天,主人一闻拙妻分娩,就差人送来不少食物,使我……”程婴感慨地说:“想当年,我穷途末路,蒙赵相国见怜,收为门客,救死之恩未报,反受赵家不断接济,你道我于心何安?”提到赵府厚待之恩,公孙杵臼也深有同感。 “此恩天高地厚,却不知何时报答?”程婴又说。“唉!为兄何尝不是如此?”公孙杵臼顿了一下说:“不过我想,今世若无缘报答,待来生也未迟。” “来生?太迟,太迟了!” “不迟,不迟!岂不闻老人结草报恩\\\"的故事?”“结草报恩?” “难道你未曾听闻?”“快说来听听。” “那可神啦!”公孙杵白于是说开来:“此事发生在去年,即晋景公二年。其时,秦国兴兵伐我晋国,晋君令大夫魏颗领兵抵御。不想秦军中有个大力士名杜回,有万夫莫敌之勇,让晋军连吃败仗,害得魏颗束手无策。那一天,两军又交战,晋军依然败逃,杜回更猛追不放,一直追至青草坡,却出现了怪事,杜回突然寸步难行,甚至跌跌撞撞连站都站不稳。你道为什么?原来有一个老人,正弯下身来,将青草打了一个个的结,致使杜回的脚被绊住了!” “后来呢?” “魏颗只道是天意相助,便趁机反戈一击,不仅转败为胜,而且还活捉了杜回。” “那个结草的老人是谁?”“那老者非人,却是个鬼魂。” “什么!是鬼魂?”程婴一惊,问道:“其中必有道理!” “自然有缘由,”公孙杵臼接着说:“原来,魏颗的父亲魏武子,身边有个小妾,魏武子病时,命魏颗说:待我死之后,你一定要把她嫁出去。但到病危时又说:一定要把她殉葬。到魏武子死后,魏颗却把她嫁了。按魏颗的说法是:病重时神智昏乱,所以我听从他清醒时交代的话。” “这与老人结草又有何关?” “你安知事后,魏颗竟曾梦见一位老人对他说:我就是你所嫁妇人的父亲,感激你救了吾女,今日结草绊倒杜回,助将军成此军功,以报答将军救吾女之恩。” “这些可都是真的?”程婴将信也将疑。 “唉!这是咱们主人,赵朔将军亲口说的,还能是假?” “原来如此!”程婴相信了。 “因此我说,为人若感念恩情,报答不愁无期。”“说的也是啊!”程婴若有所思地说。 “还是说说你的宝贝儿子吧!”公孙杵臼说。提起孩子,程婴又来了兴头,他二话不说,直奔进内屋,不顾妻子反对,把婴儿抱出来,在好友面前炫耀一番。 “好个婴儿,真乃天生英物!”公孙杵臼赞不绝口。 忽然,婴儿莫名其妙地哭了起来。程婴哄不住,只好抱进内屋,但婴儿哭声久久不止。公孙杵臼有点愕然,自语道:“怎么啦?难道我是孩子的克星?”“老兄说到哪里去?婴儿啼哭本是常事,有什么奇怪?”程婴不以为然地说。 可是,房内的婴儿哭得更凶更厉害了。公孙杵臼心中不是滋味,他不想多待下来,正欲告辞,忽见一人推门而进,神色极为慌张。 “坏了,咱们的主人要大祸临头了!”来人正是周坚。 “出了什么事?” “别多问,主人要你们赶回去,怕是有要事相议。” 程婴及公孙杵臼两人,哪敢耽搁,立即和周坚飞奔进城去了。 4 当赵朔要入宫为周坚讨回公道时,韩厥把他挡在家门口。 无疑地,韩厥是来报说消息的,虽然他不知国君在背后做什么,但凭直觉判断:赵氏大祸即在眼前! 听了韩厥的说明,赵朔虽然感到意外,但觉得事情应该不至于那么严重,便说: “依我看来,国君不会轻信屠岸贾的话。”“是啊!”庄姬也说:“何况我乃国君的胞姊,国君岂能不念手足之情?” “公主此言差矣!”韩厥直言道:“人若信邪,必失主见,骨肉尚且不顾,何况手足之情?岂不闻,桓公受骊姬迷惑,忍心把亲儿子申生杀死;夷吾因权欲熏心,竟置幼弟于非命。史有前例,还望将军夫妇防备在前啊!” 赵朔夫妇还在犹豫,忽有宫内人求见。庄姬认出,该官人乃其母成夫人的近侍,只见她急急跪下,奏禀道: “大事不好了!成夫人探知,主公已将赵盾之罪,书于罪版之上,交屠岸贾处置,赵氏必有大祸,成夫人令尔等早作提防。” “难道母亲也无法阻止主公?”庄姬还在质疑。“这个……奴婢就不得而知了。” “显而易见,成夫人因无力阻挡,才差人报讯。”韩厥一语道破。 至此,赵朔夫妇才慌了神。 程婴、公孙杵臼及周坚赶回赵府之际,韩厥正在分析事态的严重性。他说:“赵将军,依韩厥看来,主公既听信屠氏谗言,岂将是一般惩罪?怕的是覆巢之下无完卵!与其如此,不如及早逃跑。” “韩将军所说极是,求主人速速安排脱身之计。”程婴、公孙杵臼一同劝道。 “主人请尽快离去!”周坚挺身而出,说道:“府第由我守着,屠岸贾敢来,我同他拚了!” “周坚哪!”赵朔说:“你无非因为妻子被掳,急于报仇。但我要劝你,这事只能忍着,切勿以卵击石啊!” “就算如此,但主人你呢?”周坚问。“我……我绝不逃跑!”赵朔说得很坚决。“却是为了什么?”众人同问。 “想当年,我父亲为抗灵公之诛,既遭受非议,又在史册中载上恶名,故临终之前殷殷嘱咐,要子孙不可重蹈覆辙。如今明知眼前有大祸,赵朔何敢违抗君命?唯愿听天由命了!” “依夫君说来,我们只有坐以待毙了?”庄姬哭着说。 听到妻子的哭声,又看到她那即将分娩的身子,赵朔怔住了。 韩厥趁机向在场众人使眼色暗示,程婴、公孙杵臼、周坚以及所有门客便一起跪下,求道: “求主人速即离去为要!” “别这样了!”赵朔将他们一一扶起来,说:“你们若尚念主仆之情,我倒有一事相托。” “我等愿恭谨受命。” “吾妻怀有身孕,已在临月,倘若生女不必说了,天幸生男,尚可延续赵氏宗族血脉,这一点骨肉,唯望韩将军以及各位设法保全,我虽死犹生。” “区区小事,当义不容辞。”韩厥毫不犹豫,立刻 一口答应。 “我等也愿尽微薄之力,以报赵将军大恩,如有食言,愿遭雷殛!”程婴、公孙杵臼发誓说。“赵某在此先谢了!”赵朔深深一拜。 “但依我之见,”韩厥又说:“趁事件未起之际,不如暗中把公主护送入宫,也许藉由成夫人之助,能保住赵家一脉香火。” 赵朔也觉得有理,便交待庄姬说:“记住:生女当名曰‘文’,生男当名曰‘武’,文而无用,武可报仇!”“也许不至于如此,”庄姬含泪说:“待我先入宫,央求母亲出面,或能挽回危局。” 赵朔明知无望,也料到此次一别,天人永隔,却不便明说,只命人备车,令程婴从后门把庄姬护送入官。 送走了庄姬及韩厥,赵朔唤齐门客,打算一一遣送,却发现少了一个周坚。 5 六月的早晨轻风送凉。绛城的百姓们,趁夏日未升,一家家正敞开门户,欲把凉风纳入内室。却在此时,突闻兵马嘶叫的声音,但见一乘四马,驮着一个腰悬宝剑、脸带杀气的官员,后面跟着数百名甲士, 一个个手操铁戟铜戈,杀气腾腾地直奔赵府。 率兵者正是屠岸贾,一到赵府,他立即下令甲士,把赵府围个水泄不通。复命人将晋景公所书的罪版,悬挂大门上,然后气势汹汹地冲进屋内。 赵朔昨夜通宵不眠,但他始终不想逃跑,他只做了一件事,即把非宗族的门客一概遣走。诚然,有好多人不愿离开,如深受赵氏大恩的程婴、公孙杵臼等人。赵朔好说歹说,直至官兵来到之前,总算遣走了最后一个门客。 “久违了,赵朔!”屠岸贾对着赵朔冷笑。“原来是屠大夫驾到,不知你领兵前来,所为何事?”赵朔显得十分平静。 “奉命讨逆,来人,将他绑了!” 屠岸贾一声令下,军士们把赵朔绑个结实。“好吧!我愿入宫请国君定罪。” “入宫?哈哈哈!”屠岸贾狞笑着道:“死在眼前,还想入官。” “你敢将我当场杀死?” “岂止你一人,你满门均难逃死劫!”“难道这是国君的旨意?”“是又如何?不是又怎样?”“分明是你想一报私仇。” “也许你说对了!”屠岸贾狂笑道:“这只怨你父亲,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当年居然让我活下来,岂知在被你们羞辱之后,我日日夜夜难忘一蹴之恨。说句实话,换成是我,可绝不肯做此蠢事。既成对头,势如冰炭,水火难兼容,冤家安可解?即使这一代肯宽恕,后代子孙也难容。与其如此,反倒不如斩草除根!” “好个屠岸贾!早知有今日,当初就该一刀将你杀死!” “谁教你当断不断呢?尤其你既不杀我,更不该踢了我一脚,今日我只好还你一刀了,哈哈哈!”屠岸贾抽出利剑。 “奸贼!赵朔化作厉鬼,也绝不轻饶于你!”“好吧!我就立即教你变成厉鬼!”屠岸贾挥舞利剑,向赵朔心窝用力刺去,赵朔惨叫一声,立即倒在血泊之中。 “众甲士!”屠岸贾又高声下令:“今日大开杀戒,凡赵府中人,不论妇孺老幼,逢人便杀,不许留下一个活口!” 军士们一声领命,钢刀铁戟齐举,逢人便追,遇人便杀。一时间尸横堂户,血浸庭阶。屠岸贾先是感到无比的快意,但耳闻一声声惨叫,目睹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倒地,却也看傻了眼。他没有经历过战场,又何曾目睹过杀戮?举目四顾,所见之处,横躺竖倒尽是尸体;一具具尸体冒出、喷出的,都是鲜红鲜红的血;那鲜血消着、流着,一直流到他的脚下。他急急把脚抽起来,但竟无一处可以落脚,只好站着不动,眼看一双靴子被血水浸透。他简直惊呆了,真想对手下喝道:“住手,住手!”可是,冥冥之中,好像有一只手,紧紧地扼住喉咙,使他喊不出声音来。 一场杀戮结束了,屠岸贾还愣在那里,直至手下票报说,已将赵府的人斩尽杀绝了,他才如梦初醒,遂令检点人数。之后,屠岸贾方知适才这一场杀戮,诛杀赵朔、赵同、赵括等男女老幼,共计三百余口。 “还有人漏掉吗?”屠岸贾不忘问道。 “单单不见赵朔之妻庄姬公主。”一位将军禀报说。 “你说什么?庄姬公主不见了?”屠岸贾相当吃惊。 “据赵氏家人说,庄姬公主在昨夜,被人用车偷偷送入官里去了。” 屠岸贾完全清醒了过来。他早听人说,庄姬怀有身孕,她这么一逃,岂不是留下无穷的后患? 他又咬一咬牙,想道:事情闹到这个地步,绝不能手软。殊不知当今天下,列国相争,胜者为侯,败者为寇;所谓胜者,不就是靠杀人——该杀的杀,不该杀的也杀,直杀至称霸为止!国君如此,人臣岂能例外? 他下定了主意,一不做,二不休,必须设法让庄姬一死,哪管她是国君的姊姊。尤其是她肚子里的孽种,绝对不容生出来。屠岸贾决定入宫。他喝令一声,军士们踏着尸体、踩着血水,奔出赵府,那脚印斑斑点点,在赵府往内宫的路上,拖成一条血沟,长长的,长长的…… 6 日暮黄昏,落日余晖染遍云霞,天边一片金里透黄。一个美女倚在窗口怔怔地看着,忽见云霞的黄色之中,又透出血色。她一阵打愣,急忙返身躲开窗户。 “请美人用饭。”丫头捧来晚餐。“我什么都不想吃。” “美人若不吃,主人回府,又要迁怒于奴婢。”“那……搁在那里吧!” 婢女道声“是”,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美人名叫垣兰,她正是周坚的妻子。于两个月之前,同姊妹们在郊外采桑,返家的路上,才与同伴分手,忽觉肚中不适,却非疼痛也非腹饥,此种不适之感,她从来没有经历过。正自疑诧之时,突然从路旁涌出几个强人,把她连拖带拽,劫进一乘马车内,之后全身被绑、口被塞,挣扎既无门,出声更不得……当垣兰弄清楚,是屠岸贾派人将她掳掠进府时,简直如雷轰顶!她又惊又急、又悲又愤!于是不顾一切地哭着、闹着、吵着、骂着,甚至撕咬在身边的老媪、婢女。可是任凭她如何撒野,都无济于事。她声嘶力竭的同时,也意识到紧接而来将会发生什么?“休想!”垣兰狠下心。她自然想到周坚,想到夫妻二人,成婚虽才两月,恩爱却非一般,而且早许下“鸳鸯于飞,君子百年”的誓言。“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垣兰此身只属夫郎,他人休想占有。一句话:宁为玉碎,不愿瓦全!可是,万万想不到,事实与本愿竟大相径庭。 垣兰记不清那夜的情景,只记得吃了晚餐之后,全身特别疲惫,昏昏欲睡,朦胧中突闻一声巨响,来不及掩耳,房门便被撞开;还没有定神,一个庞大的身躯已经站在眼前,只一个呵气,垣兰连抬手的力气都无了…… 遭受屠岸贾蹂躏后的垣兰,一度想到死,但鬼使神差让她活了下来。谁也不明其中原因,但在于她看来,这是唯一的选择。她现在什么都不在乎,甚至对屠岸贾也肯曲意奉承,因为她突然在心底拥有了一个秘密…… “美人……”是屠岸贾的声音。 垣兰正躬身相迎,忽觉有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她弄不清哪来这种怪味?抬眼之际,看见屠岸贾的眼中布满血丝,脸色极为难看。而且欲坐不坐,欲立又徘徊…… 屠岸贾才从官中回来,却在不断地自语着:“那腹中胎儿……” “什么胎儿?”垣兰倒是一震。“倘若……生男,绝不留情!”“啊!你在说什么?”垣兰更吃惊了。 “唔,我方才说了些什么?”屠岸贾回过神来。“你说的分明关乎生儿育女之事,这是怎么一回享?” “那……那是赵氏的事。”“赵氏又怎么啦?” “唉!我说过,”屠氏心烦地说:“外间的事,你不必知道太多,反正此事与你无关。”垣兰好像松了一口气。 “今夜不陪美人了,你好好地休息吧!”目送屠岸贾离去,垣兰又陷入沉思。 对于外面发生什么事,她确实一无所知,也懒得理会。眼下她所思所虑的,只有藏在深层的心事,其中自然也涉及周坚。迄今为止,在屠岸贾面前,她至死不肯透露谁是她的原配,也不想让周坚知道妻子身落何方?事情到这个地步,她实在无颜再见周坚,只在暗中祈祷,愿老天保佑他好好地活下去。垣兰作梦也想不到,周坚不但获得了消息,而且今夜潜入屠府,甚至就在她的身旁。 昨天,当周坚看到赵朔无意逃跑后,就自行悄悄溜出赵府,直接潜身到屠府附近。他的想法是,与其劝赵朔逃跑,不如先把屠岸贾杀死,既可报夺妻之仇,又能替赵氏解围,岂不一举两得。所以他当机立断,随身带着利器,决定连夜刺杀屠岸贾。偏偏直至天亮,还寻不到入府的机会,沮丧之余,只得折回赵府。可是当他回到赵府时,赵氏一门已经惨遭杀害了。 看着府里前前后后都躺满了无辜被害的赵氏老小,愤怒已极的周坚,再也忍不住了。他好不容易盼到天黑,又潜至屠府外墙,想到妻子被夺,恩主一家惨死,心中燃着怒火,脚下如蹬火轮,陡地一跃,身子似若被托起一般轻盈,他又轻轻地一跳,便落入屠府后院。他避过耳目,一路寻找下来。偶然瞥见有个贵妇,独处一室,心想必是屠贼的妻妾,正欲把她当作活口擒拿时,忽地认了出来:那分明是自己的爱妻垣兰。 他差点喊出来。但看到她一身华丽,满头珠饰,又是那么镇静自若,周坚的心似被毒蛇咬住,他忘了身处险地,没几步就冲到她面前。 “垣兰!” 垣兰霎时以为自己身在梦中,当她确认丈夫真的站在她眼前时,她简直吓坏了! “你……一切无恙吧?”周坚话中有刺。 “你是怎么进来的?快……快出府去,否则一命休矣!”垣兰连说带推。 “那咱们一同逃跑吧!”“不,不……” “为什么?”周坚问道。“那……只能同归于尽!”“我倒乐意,难道你怕死?”“你既不能死,我更不想轻生。”“就是说,你已经……” “别说了,求求你立即离开此地。”垣兰下跪求着。 “好吧!那你告诉我,屠贼宿在何处?”“你想干什么?” “我要报仇雪恨,要将他千刀万剐!”“啊!那何异于灯蛾扑火?” “不用你管!快告诉我,贼窝在哪里?你不说,我自个儿找去!” 周坚拔腿就走,垣兰扑上前去,把他死死地拉住。 一个强拉,一个力推,既惊动了护卫,也很快地惊动了屠岸贾。 “捉刺客,捉刺客!” 护卫们如潮水般涌上,周坚立即陷入了重围。 7 连日来的晋官内,管磬齐鸣,弦歌不断,好一片欢乐景象。但见宫中铺筵席、列酒樽,动羽旄、舞干戚(干戚,盾与斧,皆古兵器)。晋景公醉眼朦胧,把怀中的美女当作笙管,又是按来又是吹,美女们吃吃地笑着,其声侵入乐池,惹得乐工们心猿意马,于是文明的古乐,一时乱不成章了。 只几天之间,晋景公变得荒淫无度。 宫中人记得,自血洗赵府之后,晋景公突然纵酒欢乐,并索性免了早朝,把国事都交给屠岸贾处理,自己则整日沉缅于酒色之中。凡朝臣一律免见,就连君母成夫人也被拒之门外。 其实,晋景公并未十分沉醉,相反地,他的思路还非常明晰。他一边怀抱着美女,一边还在回忆几天前所发生的事…… 当他感到赵氏宗族是潜在的心患,又不便直接下手,只好时时留意机会。直到借到屠岸贾这把刀后,便把赵盾的罪状书于罪版,交给屠岸贾,故意含糊其词说:由你处置,但勿惊动国人! 赵朔一家遭到大屠杀的第二天,国中上下一片惊慌,内侍报说屠岸贾血洗赵府。晋景公初时不信,及至屠岸贾回宫复命后,一切都得到证实,他大为吃惊地问道: “啊!你把赵氏一门三百余口,尽皆杀了?”“杀了,都杀了!”“斩尽杀绝?”“一个都不留!” 晋景公睁大着眼睛,一句话都说不上来。再看看屠岸贾,双眼布满血丝,眼中射着绿光,浑身散发出 一股又一股的血腥味,晋景公简直毛骨悚然。他说什么也不相信,屠岸贾这人会凶恶到这个地步。 平心而论,按照晋景公的本意,不过藉惩罚赵盾之机,削去赵氏的势力,至多杀他一两个了事,怎料姓屠的如此残忍?晋景公不仅感到胆寒,而且也后悔了。心想屠岸贾手毒心狠,比之赵氏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这种人,留在身边岂止“后患”,说不定祸患即在眼前! “主公,难道臣下做错了?”屠岸贾问道。 “唔,不!”晋景公尽力掩饰,勉强说道:“杀……杀得好啊!” “好是好,只可是草已斩尽,祸根未绝。”“什么意思?” “赵朔之妻庄姬公主还活着。” “什么?”晋景公忽地吼叫起来:“连庄姬都不肯放过?你疯了么?她可是寡人的姊姊啊!” “但她身上怀有赵氏的孽种,非死不可!”“你敢?”晋景公面露寒光,出语威胁。 “哎呀!主公,”屠岸贾不甘示弱,说道:“事情既然到了这个地步,实在是欲罢不能了。万一庄姬公主生出个男孩来,他日长大,能不替赵氏报仇?”晋景公听了,倒是为之一凛。 “主公啊!”屠岸贾进而说:“可知灵公是如何栽在赵氏手里?就因为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想当初,赵盾亡命出宫,臣一再提醒要根除后患,灵公竟如闻风过耳,结果中了赵盾的奸计,错把赵穿引为心腹,终于招来杀身之祸。此乃前车之鉴,而今明知赵氏存有祸根,何故心生不忍?难道不怕重蹈桃园覆辙?” 如被人戳中要害,晋景公的身子猛然一震。他不得不承认,屠岸贾的话说到要害上,如此说来,把赵氏一门杀尽,倒是做对了,即使有所过分,也只能一错到底! 但晋景公转念又想:莫道庄姬乃寡人胞姊,母亲成夫人这关怎么过?本来已经答应保住庄姬一命,若再反复,母亲岂肯罢休? “主公不能再犹豫了。”屠岸贾不断摧促着。晋景公沉吟之际,忽然有个念头闪过,遂对屠岸贾说: “寡人说过,交你处分,不但算数,接下去连国事都委卿处理,如何?” “好!臣要的正是这句话。” “不过,看在寡人的份上,必须留庄姬一命。”“遵主公嘱咐,但臣明言在先,一旦庄姬公主生男,必令婴儿夭亡!” 晋景公不置可否,屠岸贾这才罢休。带着微笑,满意地离开。 自那以后,晋景公变得荒淫起来。 说到底,一切都是装出来的。他盘算好了,既然把屠岸贾这把刀借来,那就一借到底,自家索性装作昏庸。与其当暴君,不如做昏君。有朝一日追究起来,他至多只担个失察之过,真正的罪魁祸首仍旧是屠岸贾! 想到这里,晋景公不禁又得意起来,随着伴着乐曲的节奏,他的一双手竟在美女身上游移起来。 8 庄姬那夜被护送入宫之后,先是由成夫人接走。当夜,她吵着要见当国君的胞弟,但晋景公避而不见,成夫人也爱莫能助。第二天,当庄姬闻知夫家被屠岸贾满门抄斩的消息,不禁哭得死去活来。她不顾一切地冲出去,欲寻逆弟昏君评理,可是宫门都被封死了。后来,母亲告诉她,晋景公整日纵酒欢乐,把国事都交给屠岸贾,就是见面也于事无补。庄姬这才死了那份心,强忍着悲痛,把一切希望寄托在未出世的婴儿身上。 现在的庄姬,被限制了行动,她不准与成夫人相处,而是被置于另一个官室。这里独处一隅,四周由禁卫封锁,她被限制不得越雷池一步,外人也轻易进不来。但不时有陌生的妇人,到此探头探脑。看得出来,她们是奉有密令,专门来窥探婴儿消息的,这使得庄姬更感心慌。 这一夜,彤云密布,风满宫楼,旋而雷声隐隐,雨声沥沥。就在这苦风凄雨沉雷之夜,庄姬腹中的胎儿,不知天高地厚,硬是钻出母体,降生于乱世人间。而且冒着一出世可能被扼杀的危险,勇敢地充当赵氏的继承人。 婴孩确确实实是个男的,是名副其实的“赵氏孤儿”。你道他生得如何?他长着乌黑的头发,漆亮的眼睛,方额兼大耳。再看看那双小脚丫,一踹一踢,后劲无穷啊! 这孩儿有点怪,除了向世人宣告出世外,也不随便乱哭。尽管这样,几天之后,仍然走漏风声,虽然成夫人吩咐宫中,假说生的是女婴,但瞒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如何保住孤儿?怎样让其脱险?成夫人无计可施,庄姬更是束手无策。 担心的日子终于来了! 这一天,屠岸贾率领甲士及女仆,突然涌至庄姬的寝宫。 全无防备的庄姬,简直吓坏了!她躲在内屋,紧紧地护住婴儿,浑身直打哆嗦,吓得六神无主。又偏偏成夫人不在身边,这该怎么办啊? “请庄姬公主出来说话!”“请庄姬公主出来说话!” 一声声传呼,一声声摧促,再不出屋,非穿帮不可,但婴儿要藏在哪里? 庄姬情急无计,只好把孤儿藏于裤管中,绑在腿上,外面罩上罗裙之后,急忙跪地,对天祷告道:“天若欲灭绝赵氏血脉,儿当啼哭;若赵氏还有 一脉相承,儿则无声。” 在外面等急了的屠岸贾,又叫又喊道:“再不出来,就要破门而入!” 庄姬不敢停留,由女仆牵着,战战兢兢地走了出来。 “庄姬公主,得罪了!”屠氏边说边审视。“屠大夫有何贵干?”庄姬强作镇静说。 “听说公主已生下婴儿,臣奉命到此查验,育下男孩或女婴?” 庄姬正不知所答,忽觉裤管中的婴儿在蠕动,她 一阵惊慌,赶忙背过身来,默默念道: “苍天保佑,千万勿让婴儿哭出声音来!” “究竟是男或是女?”屠又逼问着。“呃……是……是个女的。”“现在何处?” “出世……出世之日,就不幸夭亡了!” “什么?死啦?嘿嘿!”屠岸贾冷笑说:“公主要打诳语,就休怪屠某无礼了。” 屠岸贾立即下令搜查,女仆们进屋,把床上床下、箱里柜中,各个角落、每处空间都搜遍了,可是一无所获。 屠岸贾犯疑了,明明探得真实,为何搜不着?难道婴儿会飞上天?他睁大着眼睛,从上到下,把庄姬盯个不休。 庄姬但觉那目光如两支利箭,直欲射向裤管中的婴儿,整个心都提吊了起来。 突然,裤管里的婴儿动得厉害,一双小手又抓又挠。这是婴孩哭前的预兆,再不哄住,马上就要坏事了! 正是千钧一发之际,鬼遣神差,屠岸贾突然收兵撤走了。 “哇”地一声,婴儿哭出了声音,庄姬双腿一软,也瘫倒在地了。 9 柴门前、竹篱外,公孙杵臼和程婴,相对而坐于草地上,把头埋得低低的。一群蚂蚁正列队觅食,游移至二人的脚前,知趣地绕开。却有数只大胆的,竟敢沿着公孙杵臼的脚背爬行,公孙杵臼连动都不想动…… 这里处于绛城之外的穷村,也是公孙杵臼栖身的地方。自赵府出事后,他和程婴一直隐居此处。 “老弟,你说,那老人结草报恩的传说,究竟是真是假?”公孙杵臼忽而问道。 “怎么?这故事是你告诉我的,如今你反而质疑了?我倒信这是真的。” “我忽然觉得,死后报恩确实太迟了。” 程婴深知,这位好友之所以改变说法,是有原因的。 “既然无缘报答大恩,反不如与恩家同赴死难。”公孙杵臼感伤地说。 “何必操之过急,岂不闻庄姬公主已经产下婴儿?” “可是育出个女婴,又听说夭折了——赵氏这一支血脉灭矣!”公孙杵臼黯然泪下。 “也许传闻有差,未经证实,我不敢相信。”公孙杵臼只当是安慰之言,不便直泼冷水,但自己心如一团死灰,无法复燃了。 程婴则不然,他好像老是在期待着什么?这时又听见他喃喃自语道:“他该来消息了。” “谁?来什么消息?”公孙杵臼问。 才欲张口说话的程婴,忽然发现山坡上出现了 一个人,正朝这个方向而来。那人身穿粗布衫,脚踏葛麻鞋,左手捏得紧紧的,神色有点怪异。“两位尊兄请了!”那人来到了跟前说道。程婴打量了一番,便同那人对话起来:“客人来自何方?到此有何贵干?”“小人从低处来,欲往高处走。”“莫不是奉命寻找故人?”“也许猜中了。” “恐怕故人已在面前,你未必认得出来。”“肉眼认不来,手掌能辨别。” 二人一问一答,所说的话,让人费解。站在旁边的公孙杵臼满脸迷惑。 程婴则眼中有神,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就在这时,那人突然扬起左手,伸开手掌—— “啊,武’!”程婴叫出了口。 公孙杵臼这才注意到,那人左手掌中,端端正正书着一个“武”字。 “谢天谢地!”程婴喜形于色。 来人向程婴附耳了几句,便匆匆告辞而去。如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公孙杵臼懵了:“喂!此人是谁,你们又在打什么哑谜?”“勿急,勿急!且听我道来……” 程婴才告知:那一夜,他护送庄姬入官后,又受命去韩厥府中。当晚,韩厥与程婴约定:遵照赵朔的嘱咐,咱们必须担负起“救孤大计”。还特别交待,万 一赵氏祸连满门,你们不能远离,务必守在公孙家附近。到时一旦获知庄姬生男,必差人报知消息,你只要看到一个“武”字,立即按计行事。 “原来是这样!”公孙杵臼恍然大悟道:“这般说来,庄姬公主果然生了个男的?” “必是千真万确。”“好啊!”公孙杵臼一阵高兴,却说:“你们有此相约,怎么连为兄都瞒住了?”“因为我担心,天若不欲庄姬生男,届时更让你泄气,所以还是缄默为好,公孙兄切勿责怪。” “哎呀!只要恩人香火不灭,让我去死也毫无怨言,哈哈哈!快说,下一步棋如何走?” “按计将孤儿拯救出官。”“计将安出?” “凭韩将军的嘱咐,必须得——”程婴的声音越来越细。 “哟!那不成!”公孙杵臼惊道:“如此凶多吉少啊!” “程婴岂不知这是一步险棋,可别无他法,唯有铤而走险了。” “贤弟……” “公孙兄!”程婴打断他的话,说道:“我与韩将军有约在先,不容更改。我必立即细加部署,而你也要按照所嘱,作好接应准备。” 公孙杵臼不敢多说,遂与程婴拱手而别,分头行事去了。 第3章 韩厥用计 l 七月的天,炎热难当,韩厥却躲入卧室中,门窗关得严严的,屋里密不透风,让人憋得发慌!他多想打开窗牖,把清风引入室内,但还是忍住了。因为,他染上风寒,怎么能开门引风呢?他百般无奈地回到床沿,强令自己躺下来。 追溯起来,韩厥的祖先与周室同为姬姓。后代事晋国,得封于韩原,曰韩武子,武子生万,万生赇(音求)伯,赇伯生定伯简,伯简生舆,舆生韩厥。 其实对本家的世系,韩厥不甚了了。因为他幼失怙恃,与六亲无缘,自记事之年起,竟不知父母为何物?关于家族世系,都是听别人说的,也不知其中真假如何?所能记起的是,从小无依无靠,蒙赵盾见怜,留在身边养育,成为赵府门客,遂渐得到主人的恩宠。当然,这个恩宠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也靠韩厥本身的努力,加上他的聪明才气,很快就由“下客”升为“中客”,“中客”升为“上客”。及至周顷王四年(公元前六一五年),秦康王率兵攻打晋国,赵盾自领中军迎战,当时军中正缺司马一职,赵盾趁机把韩厥举荐给晋灵公,晋灵公便封韩厥为“军中司马”。 韩厥无可否认,赵氏对他有再生之恩,而今大恩未报,恩家遭灭顶之灾,自己却无能为力。惭愧啊——他这么一惭愧,居然惭愧出病来,所以告假在家,终日关在屋子里,着实闷极了! “吱呀”一声,房门突然被推开。韩厥以为是狂风的缘故,抬眼看去,门口站着一个人,竟是长子韩无忌。韩厥不禁勃然大怒道: “我说过多次了,进门必须通报一声,为何又忘了?” 韩无忌才十来岁年纪,虽为长子,却得不到父亲的疼爱。就因为此子患有残疾,天生的长短脚,左脚比右脚长,走路一拐一拐的,令人碍眼。又因方才的莽撞,愈令韩厥生气。 据实说,今天的韩无忌没有过错,都因该死的脚作怪。适才他来到门口,正想向内禀报一声,较短的那只脚,节奏快得有点失控,冷不防又踩出一步,结果身体一歪,把门给撞开了。虽然事实是这样,但是看到父亲又发了火,韩无忌并不想为自己辩护。“是孩儿无知,求爹爹恕罪。”韩无忌反倒是躬身认错。 “有什么事啊?”韩厥冷冷地问道。“奉娘亲之命,带人奉药来。” 韩无忌转身向外招手,婢女把汤药奉进来之后,又退了出去。 “你也退下去吧!”韩厥命令说。“娘亲交代,要孩儿督促爹爹服药。”“就告知你娘,药已经服过了。”“不,没有亲眼看见,孩儿不敢乱说。” 这个韩无忌,有时善知“克己忍让”,如方才无意撞门一事,就是不愿解释;有时则固执不知变通,像眼前服药的事,竟不懂看父亲的脸色。 “爹爹,娘说有病就该服药,免得……”“你烦不烦啊!” 扑地一声,韩厥突然把药泼在地上,韩无忌一时愣在那里了。 “去!”韩厥余怒还未消,怒道:“把空药碗拿去交差,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 韩无忌哪敢多说,拿起药碗,默默无声地出了房门。 “蠢儿!”韩厥悻悻然地把门掩上,但掩不去儿子那一拐一拐的背影。长子残疾的阴影,又使韩厥勾起往事…… 十多年前,当证实儿子有残疾之症状时,韩厥是何等地沮丧。后来妻子求人占卦,道是孩子的父亲,因滥杀无罪之人而受到报应。韩厥刚开始欲信还疑,后来想起一事,却使他欲疑又信了。 那是韩厥受赵盾举荐,初任军中司马之职,当时他年轻气盛,血气方刚,加上通法典、明军令,克守己职,又执法不阿。 就在上任不久后的一天,三军浩浩荡荡开出绛城,行不到十里,忽有一人未经通报,乘着马车直冲进中军,韩厥大为不悦,问他何故如此?驾车者答说:“赵相国忘记携带饮具,奉军令来取,特此追送。”驾车者答道。 韩厥不禁大怒,斥道: “兵车行列已定,岂容乘车随便驱入?擅闯中军,法当斩首!” 驾车者大惊,急说:“此乃相国之命也。”韩厥犹不相让,昂声道: “韩厥身居司马,但知有军法,不知有相国!”韩厥言毕,不管三七二十一,把驾车者斩首示众,又把那辆乘舆砸毁。 韩厥以为,此番必然惹怒了赵盾,意想不到的是,赵盾反而当面夸道:“你能执法如此,不负吾之举荐。”从此,韩厥的名字被国人所知。 这件事过后不久,长子韩无忌出世,不幸成了残疾。 或许是这个原因,也或许后来韩厥观察到,赵盾口里这么说,心中显然不悦。总而言之,从那之后,韩厥变得谨慎起来。包括这回赵氏家族蒙难的前后,他始终避开锋芒。只是有个连家人都不知道的秘密,这就是所谓的“称疾请假”,其实,病是装出来的,偏偏蠢儿硬要他服药,能不令人着恼! 话又说回来,他尽管装病,内心仍然以赵氏为念,尤其并未忘记允诺之言,一心一意筹划救孤大计。他觉得,莫道人家有恩在前,既然答应要保住赵家香火,就应言必有信,所谓“人之无信,不若禽鸟乎!”韩厥乃何等之人,岂肯沦作飞禽之辈?只可是,身体力行,难如登天。试想,晋景公沉缅酒色,国事都委于屠岸贾,“顺屠者昌,逆屠者亡!”稍为不慎,一命休矣!所以,他暗自守住一个准则:既要救孤儿,更要保自身,两者兼得,不能有所偏颇;唯有自己活着,才能救人。正因为如此,他行事极为慎密,莫道事前与庄姬、程婴如何合计;就说前天,当成夫人把孤儿出世的消息传来以后,他也一直在心里盘算,该怎样才能巧妙地把孤儿转移出宫? “笃、笃、笃!”轻轻传来的叩门声中,也送来了暗号。 “快进来吧!”韩厥起身开门。 来者正是与程婴接头的人,他名叫且居,乃韩府门客。此人伶俐机警,韩厥疼他胜过于疼自己的长子。 “小人回府复命。”且居一个打躬。“必与程婴接头了?” “是,我把这个给他看了。”且居手掌中的“武”字尚在。 “一切都交待清楚了?” “依主人所嘱,只字不漏地转告,程婴也答应按主人的妙计行事。” “好!”韩厥夸了一句,说道:“还有一事,不知已核实否?” “主人指的是,官门当值之人吧?”且居果然一点即通,只听他立刻答道:“小人暗中查访过,明早后门当值的将领,确是臾某。”“这件事,程婴是否清楚?”“小人已直接告诉了他。”“这就好了!”韩厥轻松地笑了。 自闻孤儿出世后,韩厥就急想把他转移出官,无奈晋官的前后门,全被屠岸贾下令封锁,凡出入之人,都得经过严密盘查,因此不敢贸然行动。直待探明,臾某明日将在后门当值后,韩厥才决定明日行动。因为这个臾某,其父臾骈曾是赵府的门客,臾某本身对屠岸贾也深怀不满,又与程婴认识,不用交代嘱咐,到时必肯为孤儿开方便之门。 “听着!”韩厥对且居说:“明天,程婴将按计入宫救出孤儿,你今夜好好歇息,天一亮就伏在宫门附近,一旦闻有惊变,立即报与我知道。” 且居领命而去,韩厥跪地默默向天祝愿。 2 庄姬已知有人欲救孤儿出官,好不容易熬到天亮。 不知什么原因,孩子在五更之前,哭得特别厉害,任凭怎么哄承,啼号声久久不止。直至天亮后才渐渐静了下来,但小嘴巴一直咬住母亲的乳头,稍为支开,就又大哭起来。 最令庄姬着急的是,已日上三竿,还不见来人踪影,这是怎么回事啊? 忽有宫女报说,有一草泽医人求见。 庄姬不知草泽医人是谁?正纳闷之际,那人不请自入。 “见过庄姬公主。” “你是……”庄姬看不到对方的脸孔。“草泽医人,奉成夫人之命,为公主诊病。”“原来你是——”庄姬认了出来,差点叫出口。所谓的草泽医人,正是改装易服的程婴。他昨天按照韩厥的密嘱,乔装一番,便身背药箱直奔晋官大门。看见墙壁上悬有榜文,其中写道:能医好成夫人之病,自有重赏……。程婴清楚,此乃韩厥与成夫人设下的妙计,便放胆上前揭去榜文,一路无阻,被引人内宫,装模作样地为成夫人诊病。再由成夫人借口庄姬有病,令人把程婴护送到这里来。 “真是难为你了。”听完陈述,庄姬感激地说。“此时不容客气,时机不待,求公主快将孤儿交我带走。” 想到骨肉即将分离,庄姬反生不忍。 “公主切勿犹豫,迟了一步,恐有祸变。”程婴情急地说。 “可是……不知先生要将我儿置于何处?”“别无他法,唯让小恩主屈身于药箱之中。”“啊!药箱?”庄姬吃惊地说:“那不妥!药箱既不通风又不透气,孩子如何受得了?” “公主不妨仔细看来。” 庄姬这才发现,药箱表面四周平平,暗中则凿有通气孔,若非细心之人,说什么也觉察不出来。孤儿终于熟睡了,庄姬不敢犹豫,立刻把他轻轻地放入药箱,趁这个时候,程婴把孩子看个仔细,不由得脱口赞道:“好个赵氏孤儿!” “程先生,孩子就托付给你了,其中轻重不说自知,但能保住赵氏一脉,庄姬在九泉之下,也感念大恩!” “程婴绝不负重托,但须告知,此子几时出生?”“七月四日子时诞生。”“取日何名?” “先生难道忘记,那夜临别之际,我夫是如何嘱咐的?” “唔!就是说他名‘赵武’?知道了,容我告辞。”程婴正要合上药箱,赵武却一晃醒来,接着两手乱抓,双脚乱踢,“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庄姬又是心痛又是急,一边哭,一边哄道: “儿啊儿,千万噤声!须知赵氏三百余口尽成刀下之鬼,一族血脉单赖我儿继承。你若有灵性,当缄口莫哭,好让程先生送你出宫,以望他日替赵氏报仇!” 也许孤儿自喜有了名字,果然不哭了,而且一双眼睛,一眨一眨地,好像在说:孩儿明白了,母亲勿以为念。 庄姬与程婴见孤儿止住了哭,来不及惊疑,只见程婴急道: “好了,容程婴告辞!” “且慢!请问,程先生要如何出官?”“从后门出去。”“能保一无闪失?” “放心!已探知后门乃臾某当值,此人与我有一面之交,绝不会为难我。” “但愿如此。” “公主保重!”程婴急着要走。“先生留步,容我再看儿子一眼。”“唉!我实在不敢逗留了!” 程婴不理庄姬哭泣,迈开大步,直奔出寝官。“儿啊……”庄姬昏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昏迷中的庄姬,恍惚听到不远的地方,有人声躁动,而且越来越近。霍地,如霹雳声响,但见众多甲士叫着、喊着,推拉着一个被绑的人。庄姬定睛一看,其人正是程婴——啊,出事了!她惊叫一声,挣扎着站起来。却发现屠岸贾脸露奸笑,直挺挺地立在眼前,周围列着甲士,偏偏不见了程婴。 庄姬懵了,分不清适才是梦或是幻,眼前是昏或是醒? “嘿嘿!”屠岸贾忽作冷笑道:“这回恐怕瞒不过了吧?” 庄姬更是心跳不止。 “为何不说话,想必是心虚吧!”屠岸贾又发问。“你……究竟……想怎么样?”“少装糊涂,还不把孤儿交出来!”“你说什么?哪来孤儿?!” “别隐瞒了,孤儿就在你卧房之中。” 屠岸贾说得分明,庄姬听得无差,如卸去重担的同时,她完全清醒过来,才相信方才不过是一场墨梦。也就是说,程婴没有被抓,亲儿并未遇到险阻。她暗自庆幸又非常担心害怕,寻思道:屠岸贾必然不肯罢休。他判断孤儿必在宫中,迟早会带兵前来,来一次彻底搜宫。 庄姬分析得不错,到今早为止,屠岸贾仍判断孤儿尚在官中。 上一次搜宫一无所获后,屠岸贾先是怀疑孤儿被移出官,但经过多方窥探,并无任何蛛丝马迹,于是断定孩子还在官中。他愤于被庄姬捉弄,更恨赵家余根未除,这个隐患如疽在背,把全身每条血筋都牵引了,使他无时无刻不受到折磨。他又怒又急,发誓非要搜到孤儿不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绝不可有半点含糊!而且这件事不容再拖下去,必须在一两天内予以了结。为此,屠氏于昨晚,暗遣心腹之人充作宫中卫士,在夜色的掩护下,隐身于庄姬寝宫的周围。果然于五更前后,侦听到婴儿啼哭的声音。今天 一早,得到消息的屠岸贾,顾不得禀明晋景公,就带兵冲进官门,好在程婴取路后门,否则,非被撞见不可。 “好险啊!”庄姬暗自叫道。 “到底交不交出孤儿?”屠岸贾喝问着。 看见那对目光,庄姬积在胸中的怒火喷之欲出。站在面前的何曾像人?简直是一只恶狼!是他全无人性,一下子杀死夫家三百余口;又是他惨绝人寰,斩草不留根,连个初生的婴儿都不肯放过。面对仇人,庄姬恨不得扑上前去,食其肉、剥其皮,再将他粉身碎骨! 但她毕竟强忍住了,因为她想到,程婴离去不久,孤儿可能尚未脱险,必须想办法把屠贼拖住,拖得越久越好。为此,面对屠岸贾,她不怒也不憎,却装出一副惊恐的样子。 屠岸贾不吃这一套,没有见到孤儿,他一刻也无法安宁,因此不容庄姬说话,亲自率众四处搜查,但还是一无所获,屠岸贾顿时如一头暴怒的狮子,又吼又叫。 忽然,这只狮子不叫了,一对眼睛却瞪向庄姬身边的官女。 “将这几个官女带走!”屠岸贾突然下令。“慢着!屠岸贾,你意欲何为?”“不必多问,拉走!” 屠岸贾用意很明显,无非是要拷问宫女,弄清孤儿的去向。庄姬见状,能不心慌? 庄姬生怕宫女禁不起用刑,把“草泽医人”供了出来,后果不堪设想。于是不顾一切地护住姊妹,无奈军士们如狼似虎,宫女们终于一一被拖拉出去。紧接着传来一阵阵鞭打以及宫女们痛叫之声…… 3 程婴背着药箱,通过甬道,绕过回廊,经过鱼池,身临后苑。天幸一路无阻,也喜药箱内的婴儿不曾啼哭。眼看后门在望,他心头渐渐松弛了下来。不防此时,药箱突然动荡起来,分明婴儿憋不住了,程婴一阵心慌,趁前后无人之际,对着药箱悄声说道:“小恩主啊!千万别乱动,更不要哭出来,否则,你我两命休矣!程婴死无足惜,你若有三长两短,赵氏从此灭宗矣!” 婴儿却也乖觉,立即平静了下来,程婴遂觉放心,看看后门近在眼前,想道:今日既然是臾某当值,这最后一关肯定无阻,看来孤儿是平安出官了。想到大功即将告成,程婴心里一阵振奋,禁不住迈开大步直趋向后门。 啊!不好!程婴愣住了。他以为自己昏了眼,可是反复细看,那个守门的将军,分明不是臾某。但见他 五短身材,满脸胡须,一对眼珠睁得圆圆的,正对出入的人严行盘查,并无半点留情的意思。这可糟了!明明说今天当值的是臾某,怎么突然被更换?此人又是何许人也? 那人确实不是臾某,他名叫解允,是解张的孙儿。提起解张,倒被国人所熟悉,因为关于此人,有一段至今还流行在民间的故事。 相传,晋文公重耳亡命在外十九年,身边有一批忠臣义士,他们是赵衰、狐偃、先轸(音诊)、介子推……等人。话说有一回,君臣们陷于穷途,因找不到吃的东西,只得以一种名叫‘蕨薇\\u0027的野菜充饥,公子重耳说什么也吃不下去。大家正着急之时,却见介子推捧来一碗肉汤,重耳喜不自胜,来不及问详细,就 一饮而尽,之后才问道:这荒野之中,连行人都难找,又何来肉汤?介子推苦笑一下说,臣闻:“孝子杀身以事其亲,忠臣杀身以事其君。”今见公子缺食,臣割下腿股之肉煮之,权作公子充饥。众人几乎不信,但当面检看,果见介子推的腿上鲜血淋漓,大家都看呆了。尤其是公子重耳,感激之余又涕泣不已,亲口许道,有朝一日返国,重耳绝不亏待介子推! 可是,及至重耳登上国君宝座而论功行赏时,凡有功之人都得到封赐,唯独把介子推给忘了。这时恼了一个人,他正是介子推的邻居解张。为此,他大感不平,连夜作书于朝门之壁。其词曰: “有龙矫矫,悲失其所;数蛇从之,周流天下。龙饥乏食,一蛇割股;龙返于渊,安其壤上。数蛇入穴,皆有宁宇; 一蛇无穴,号于中野。” 此诗传至官中,重耳才如梦初醒。莫道介子推无法寻着,解张却因此诗得到好处,捡了个大夫之职。 作为孙儿的解允,当然知道这段历史。只是此时此境,他没有闲工夫替祖父追溯往事,却在专神注目出入之人,一点也不敢松懈。 天上的云朵,不断地变幻着,被遮住的太阳又冒出来了。汗流浃背的程婴,发现烈日不断升向中天,心里更加急了,他想:再不设法溜出宫门,药箱内的孤儿非闷死不可!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冒险一试! “站住!”解允横身拦住。 在程婴听来,何曾是人在说话,简直是一声炸雷;又哪像是人在挡路,分明是魔鬼横在眼前。 “哪里来的?”矮小的解允绷着脸。“宫中来的。”程婴沉着回答。“作何生计?”“草泽医人。”“替谁诊病?”“君母成夫人。”“可曾见效?”“药到病除。” 解允微微点头,又把程婴上下打量,复问:“药箱中装得是什么?”“都是生药。”“什么生药?” “柴胡、丹皮、昌蒲、黄柏。”“还有夹带什么?”“并无任何夹带。”“既无……就去吧!” 程婴以为听错了,试着向宫门挪几步,居然没人阻挡,而且很快就出了门。他又是喜来又是慌,再不敢往后看,急忙迈开大步。 “回来!”有人大声唤住。 受惊的程婴却装作没听见,把步子迈得更快,怎知矮小的解允,一眨间就快步追上。 “还不给我站住!”解允唬沉着脸。“将军……”程婴不由得心虚。“说实话,你究竟是什么人?”“不是说过了,在下草泽医人。” “好个草泽医人!”解允冷笑一声,突然喝道:“分明是赵府门客程婴!” “不、不!”程婴慌了手脚,连连摇手道:“错了,错……了!\\\" “别再瞒了,多年之前,咱们在赵府曾见过一面。” “你是……”“解允是也!” “是解张的孙儿?”程婴脱口而出。 “到底想出来了,哈哈哈!”解允得意地笑着。“一时认不出来,失礼,失礼!”“何止失礼,只怕有罪!”“将军此言何来?” “休装糊涂!”解允立刻变了脸色,指着对方鼻子,斥道:“程婴,你也不甚聪明,方才让你溜过关,可千不该、万不该显得那么慌张;如今被我认出来了,你万不该、千不该还图狡辩。我只问你,一介布衣,何故乔装为医人?箱中既无夹带,何必如此心虚?程婴啊!程婴,尔既非弄墨儒士,我岂是无谋武夫,今日一定要好好教训你一番,让你知道我解允的厉害。军士们!宫门内外戒严,不许任何人出入!” 呐喊一声,但见众多甲士,把所有的路口都封死了!如被人摄去了魂魄,程婴脸上全无血色,一双发抖的手,紧紧护住药箱。 “把药箱放下!” 解允下令的同时,把惊恐已极的程婴逼至墙脚,又用膝盖顶住对方身体,稍用劲儿,药箱便被夺了下来,箱盖旋即被揭开,活脱脱的婴儿,立刻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哼!好一个程婴!” 受惊的婴儿惊哭了出来,程婴跌坐于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解允却十分得意,对着程婴说: “必是赵氏孤儿吧……不说?那无关紧要!咱们 一起去见屠大夫,让我有个交待就行了。”全完了!程婴哭丧着脸。“快走啊!”解允催迫道。 突然间,程婴也不知哪来勇气,霍地跳了起来,高声叫道: “解允,你听着!咱们明说了,他确是赵氏孤儿,便又怎样?大不了将我和他,献子屠岸贾,以我们的死,换取你的荣华富贵?可是你会心安么?你会无愧么?试问:赵家和你有何怨仇?屠氏对你有何恩惠?想当初你祖父解张,因替介子推打抱不平而作书于朝门之壁,也曾惹怒了晋文公,可知是谁为之排解?还不是亏了赵衰,使令祖父不但得救,而且官封大夫,对此,你岂无知?又岂无闻?解允啊!解允,我虽非弄墨儒士,尔却是无谋勇夫!国人谁不恨屠氏弄权误国,将军偏不悯赵家忠良。可怜赵氏一门三百余口,仅存此一脉,你何其忍心,欲加残害;你的良心安在,天理何存哪!” 天上的云朵,似乎停止了飘动,地上也好像突然间沉寂下来。解允如中了邪似的,站在那里一动都不动。他试着瞥了程婴一眼,却见他傲然如挺拔之树,相形之下,自己反而显得更加矮小。他不忍相看,只好强迫自己低下头来。可是就在这一瞬间,看到躺在药箱中的婴儿如此可爱,看着看着,眼睛再也移不开了。 站在远处的军士,以为解允真的中了邪,有几个人急欲上前看个究竟。 “不许靠近!”解允喊了一声,又断然下令道:“前头的军士让开一条路!” 人墙立刻向两边移动,在程婴的前头,空出了一条通道。 “程先生,”解允低声说:“携起药箱,去吧!”程婴又以为听错了,呆立在那儿。 “还愣着做什么?立即带着婴儿离开此地!”解允说得极其明白。 程婴听得无差,急忙把药箱盖好,重新背上,来不及道谢就迈开大步走了。 可是才走了两步,他又停下脚步不动了。“怎么啦,为什么不走?” “解允,你勿欺我无知了!”程婴蓦然转身,愤怒地说:“你诓骗我离开此地,你暗中又报知屠岸贾,由他差人将我擒获,我才不上当呢!与其死得不明不白,倒不如成全了你。” “你……”解允拔剑,怒目圆睁。 “咱们还是打开天窗说亮话,一同去见见你的恩主屠岸贾吧!”程婴嘲讽地说。 “弟兄们!”解允突然转身对手下军士们高喊道:“此人由我守着,你们立即报与屠大夫知晓!” 众军士领令,一起跑步而去。程婴背身而立,看都不看解允一眼。他铁下一条心,既然救孤不成,也无颜活在世上,干脆同孤儿一起赴难吧! 突然,他觉得背后有重物落地之声,紧接而来有股热气喷至后颈子。程婴反射性地以手拭之,低头一看——啊,血!他意识到什么?急忙返身,却见解允自刎而死了! “啊,将军!”程婴扑向地上的尸体,又是捶胸,又是敲头,双手抚尸痛哭着说:“天哪!是我误了将军 、” 又一片人声躁动,程婴清醒了过来,心想必是屠岸贾领兵追来,再也顾不得死去的解允,当机立断地背起药箱,大步疾飞而去! 4 程婴携带孤儿,抱紧药箱,没命地跑着。他穿过市井,朝西拐个弯,立即没入小巷之中。他脑子里什么都不想,只反复提醒自己:快跑!但不要慌张,否则会忘了择路。因为,他已经与公孙杵臼约好了接应的地点。但见他左折右弯,东穿西钻,不慌不乱。转瞬间跑至西门,他故意放慢脚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居然顺利地混出了城门。岂知才走出一箭之地,背后便传来追兵喊叫之声。程婴着了慌,刚好公孙杵臼出现。只见他身背竹篓,手提镰刀,活似个割草的山民,两人来不及打话,便拐进隐蔽的角落,药箱中的孤儿,便轻而易举地遁入竹篓之中,上面再以青草覆盖,由公孙杵臼背走,神不知,鬼不觉。 孤儿既已转移,程婴索性扔掉药箱,褪去外衣,故意迎向追兵…… 危中不危,险中不险,是如此神奇,又是这般地惊心动魄,不得不承认,一切多亏韩厥的安排。所以,当获悉孤儿脱险的消息后,韩厥得意地笑了。 他当然高兴,从程婴伪装“草泽医人”,以及请求成夫人装病出榜求医,直到孤儿出官,每一步棋都是他细心精密安排。尽管后门的守将突然被更换,但大体没有脱离他的妙算。试想,倘若令程婴取路前门,哪可能碰到第二个解允?而这世上也绝不会有第二个解允,肯以自刎成全赵氏孤儿,尤其是让公孙杵臼接应这一招,太绝了! 总算完成使命,也对得住赵家了,韩厥觉得,完全可以松口气了。 然而,韩厥还没有真正松懈下来,门客且居却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消息。 “主人,事情有些不妙!”“出了什么事?” “主人请看这张告示。” 韩厥展开且居抄写回来的告示,只见上面写道:“晋侯晓谕官民人等:叛族赵氏孤儿,被人匿藏出宫,有人首告者,与之千金;知情不言,与窝藏反贼 一例,斩首不赦!限三日之内,无人献出赵氏孤儿” 韩厥不忍再看下去,因为告示中,最要命的是最后几句话。 “这必是屠岸贾的主意,奸贼!”他骂了出口。“这么一来,孤儿的性命必难保住。”“是啊,是啊!”韩厥不得不承认。“今后该如何是好呢?” “立即晓谕程婴、公孙杵臼,明早我将亲往太平庄。” 天渐渐暗了下来,韩厥的脸上更阴晴不定。这一夜的韩厥,几乎没有合眼。但毕竟是带过兵的人,再大的事也难不倒他,经过彻夜苦思,总算又有新的对策,而且不失为一条妙计。 可是,当他把计谋分解成一步步棋路的时候,他吃惊地发现:要实施此计,必须有人牺牲。那么,让谁去充当牺牲品?又有谁肯献出宝贵的生命? 韩厥又犯难了!寻思道,他纵然可以命令别人去挑千斤重担,只要不危及性命,也尽可比手划脚。可是令人去死,如何开这个口?即使对自己的部下,甚或府中家丁、婢女,也难开这个口啊! 转眼,天已大亮,想起已同程婴相约,韩厥连忙改装易服,带着心腹且居,套上马车,悄无声息地出发。一路上,他不停地思量:屈指数尽曾受赵氏大恩者,怎么排还是他韩厥最享有实惠。既然如是,挺身牺牲者,舍了他还有谁?罢了,罢了!谁教自己偏要感恩?舍此身躯成全恩家,赢得生前死后名,也无不可。 他拿定了主意,顿觉得这天地之间,只有他最念仁顾义,也最讲义气,又好像马上要前去赴难,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 行行复行行,不觉来到相约的地方,韩厥下车后,吩咐且居守在周围,小心可疑的人,便独自向某个方向走去。 此地名日太平庄,即是公孙杵臼栖居的村落,距离绛城二十多里,荒郊僻壤,穷山恶水,稀稀落落只住了几户人家,住的是破草房,吃的是苦蕨子,生为穷民,死而为穷鬼。休说强盗不会来这里打劫,传说连鬼也很少见。因为鬼魂们不愿在这里寻找出路,都纷纷跑到别的地方去投胎。怪不得名曰太平庄,恐怕自有一番道理。 对这个地方,韩厥并不陌生,而且知道那数间稍为像样的草房,便是公孙杵臼的家。但他没有直接进去,而是悄悄沿着竹篱绕了一圈,看看有无可疑的人隐伏在周围。他轻手轻脚地绕到屋后,却听到屋子里面,程婴同公孙杵臼正在悄声交谈。 “总算恩主香火不灭,谢天谢地!”“也多亏韩将军神机妙算啊!”“只是可怜解允,是我误了他一命!” “你何必心生不安?其实,你就是不生误会,屠岸贾也不会放过他的。” “噢……不过,解允也着实令人钦佩!” “那当然了!他不失为一条好汉,将扬名千古。” 韩厥终于被二人迎了进来,他顾不得客气,急问孤儿安在?才发现左边内屋有一乳妇,正为孤儿哺乳,不由问道:·“这个乳妇可靠么?” “放心,她虽然爱张口,却不喜欢说话。”公孙杵臼狡黠地笑着。 “她是异地人,才生下孩子,是个哑巴呢!”程婴实说了。 “亏你们想得周到。”韩厥称赞说。 “韩将军!”程婴说:“孤儿出宫了,下一步该怎么办?” “这个……你说呢?” “我们商议好了,只要将军答应,孤儿就交给我们抚养。由我的妻子哺育,公孙兄暗中扶持。” “可是,”韩厥苦笑说:“屠岸贾看来不肯罢休,只怕这孤儿祸在眼前。” “纵然如此,屠贼如何搜得到?”公孙杵臼说:“天下的婴儿多的是,他能知道谁是赵氏孤儿?除非把所有小儿杀个精光!” “你以为屠岸贾做不出来?”韩厥说罢,把那张告示摊出来:“你们看看便知。” 程婴、公孙杵臼愈看愈惊,尤其最后几句写道:“……限三日之内,无人献出赵氏孤儿者,晋国国内凡同年同月出生的小儿,将尽皆被杀,一个不留!\\\" 两人面面相觑,张大着口,却说不出话来。特别是程婴,联想到自家的儿子,正与孤儿同年同月生,不禁更心慌了: “那该怎么办?韩将军,快拿个主意!” “将军足智多谋,必有良策吧!”公孙杵臼说。韩厥没有答话,只是不停地来回踱步。 “将军,我们都听你的。” “我小时候,听过一个故事。”韩厥答非所问,缓缓地说:“道是有棵李树,生在桃树之旁,桃李虽不言,物性却相依,二树从来有难同当,有福同享。却有害虫欲咬桃树的根,李树不忍,以自身之根代之,终于僵死扑倒。” 公孙杵臼、程婴二人听得似懂非懂,似悟无悟。“此谓之‘李代桃僵”也!”韩厥点了题,接着说:“有人把它演变成一个计策,曾被兵家所用,归结成 二句解语:“势必有损,损阴以益阳’。就是说,当敌优我劣、敌强我弱之时,要善于趋利避害——‘两利相权从其重,两害相衡从其轻。’即暂时以某种少量的损失,去换取或保住全局的胜利,此便是“李代桃僵’ 一计的实质所在。” 程婴、公孙杵臼还不甚了了,韩厥话锋一转,说道: “就拿赵氏孤儿来说,他身系着赵氏百代宗支,又担负着除奸报仇的使命,此乃大局,必须不惜一切确保住。可是,要做到万无一失,谈何容易?弄不好,不但孤儿难保,更会累及一国小儿。因此我的主张,唯有用‘李代桃僵\\u0027之计,另找一个假孤儿,交给我带回府中,然后,你们之中推出一人,假意向屠岸贾告密\\u0027。” “如何告密?”二人同问。 “就道赵氏孤儿被韩厥所藏,屠岸贾一定带兵问罪,到时候,我装作矢口否认,他必然全面搜查,也自然把假孤儿认作真孤儿了。” “哎呀!此计得宜!”公孙杵臼拍手叫好。 “不!”程婴却说:“此计虽妙,但莫道假孤儿被杀死,只怕连将军一命也难保。” “对啊!将军可想到这一层?”公孙杵臼也深感忧虑地问。 “窝藏孤儿,斩首不赦!我又何尝不知?可是,”韩厥顿了一下说:“唯是此计,才是万全之策啊!总而言之,既能保住赵氏血脉,拯救一国的小儿,我韩厥虽死无憾!” “那不行!这种差事,怎么说也轮不到将军头上。” “公孙兄所说不差,不能让将军去赴难。”“为什么?”韩厥问道。 “我程婴想问一问,将军久经沙场,又是军中主帅,能不明白一个道理:两军交战,明知多有杀伤,也只能让部下打头阵,岂有身为主帅者,首先赴难?”这些道理,韩厥何曾不晓,但他无法说出口。“何况,”程婴又说:“即使救孤成功,接下去还有抚孤大计,将军若轻易赴死,未来靠谁撑住大局?”韩厥低头不语,心里却在自问:若不是我,那要让谁慷慨赴难? “我愿赴难!”公孙杵臼挺身而出。“最适宜的,还是我!”程婴不甘示弱。 “贤弟勿急!”公孙杵臼说:“我想问的是,抚孤与死难,二者孰易孰难?” “这个……”程婴想了想说:“一死容易,抚孤更难。” “你任其难,我任其易,何如?”程婴沉吟不语,公孙杵臼对韩厥说:“将军,此事就这么说定了,将假孤儿交给我,杵臼万死不辞!” “姑且暂作此论。”韩厥好像默许了,却说:“但还有最重要的一桩,哪来假孤儿?” “什么!假孤儿还没有着落?”公孙杵臼、程婴同问。 “休说着落,连眉目也无呢!” “那可怎么办?三日期限一到,大势休矣!”公孙杵臼着急地说。 “最要命就是期限。”韩厥说:“三天一晃而过,此事又是刻不容缓。可是谁肯献出小儿?纵然有人肯舍骨肉,何来与赵武同月生的婴孩?就算偶然得到,谁保不会漏出风声?须知屠岸贾十分精明,稍有不慎,露出马脚,悔之莫及啊!” “糟了!”公孙杵臼更着急,说道:“寻不到孤儿替身,大势休矣!” “是啊!届时咱三人纵然同赴死难,也无济于事。”韩厥忧心忡忡地说:“倘若真是如此,不如把孤儿献出来!” “万万不可啊!”公孙杵臼叫道。 “可是……”韩厥问道:“何来假孤儿,何来假孤儿?” “我愿献出亲儿!”在一旁思索良久、久不说话的程婴,突然冲口而出。 韩厥同公孙杵臼蓦然抬头,怔怔地看着程婴。就连程婴本身,也不信这话是出于自己之口。他顿时为那句话吃惊,似乎想收回,但又不愿收回;好像在后悔,又不想后悔。“我愿献出亲儿!” 不知哪来的勇气,程婴又明确无误地重复一 句。 韩厥和公孙杵臼投去感激的目光。 5 摇篮中的孩子睡得很香,小嘴巴一咂一咂地,怪有意思的。特别是小脸上那对时隐时现的酒窝,更加惹人爱怜。程婴的妻子翟氏,以手托住两腮,忘情地看着。她真正体会到做母亲的愉悦,每逢这样看着稚嫩的爱儿,便会把所有的烦恼忘得一千二净。 更可喜的是,孩子有了自己的名字,那是几天前,程婴请一位卜卦先生,据孩子的生辰八字,将孩子取名为程勃。翟氏并不知“勃”字含意何在?也不管好听不好听,只觉得极顺口。所以成天里“勃儿、勃儿”叫个不停。眼前的孩子睡得太香了,她实在不忍心把他唤醒,但也舍不得走开,好像永远看不够似的,一直把他看个不休。 忽然,程勃如被惊醒,浑身颤动不止,旋而哇哇大哭起来。同时,两只小手乱舞乱抓,一双小脚又踹又踢。翟氏赶紧抱起来,又是抚,又是哄。 “喔,喔,勃儿莫惊,勃儿莫哭!让娘把你抱紧。”程勃渐渐不哭了,但一味只往翟氏的怀里钻。翟氏立即揣出乳头,但孩子并不想吃奶,却把小脸紧贴在母亲的怀里,不断地抽泣着。 这孩子怎么啦?翟氏很是惊诧,也有些着急,不由得盼着丈夫快快回家。自从赵府出事以来,程婴很少待在家里。翟氏当然知道为什么,但她也毫无怨言。她清楚丈夫是个好人,所做的都是好事;也明白这几天,他为啥事着急。所以昨晚,当闻说赵氏孤儿已救出宫时,翟氏也为之高兴。还主动提出,愿意充当孤儿的乳母。对此,程婴极表赞同,说是明天正要同韩将军商谈,只待他答应,就要把孤儿抱回来。 可是一整天过去了,为什么还没看到程婴?程勃又睡了,翟氏小心翼翼地把他放进摇篮,才觉黄昏已过,暮夜将临,心想:丈夫今夜会不会回来? 其实程婴早就回来了,却一直在门外徘徊,几番欲抬手叩门,始终鼓不起勇气。他责怪自己,何以如此怯弱?又感到奇怪,方才一路之上,本来心乱如麻,好不容易理出头绪,来到家门口,为什么又生旁徨? 罢了!程婴狠下心,因为他已经答应韩厥,今夜无论如何要把程勃交给公孙杵臼,明日才好按计行事。眼看时辰一刻一刻地溜过,再犹豫下去,非误事不可。此乃大局,怎么能拘泥于小节?何况妻子十分贤慧,只要晓以利害,安有不愿之理! 程婴断然叩门。 “呀,总算把你盼回家了!” 翟氏一阵高兴,把丈夫迎了进来。她不急着问事,而是善体人意地,又是端水又是端饭。她一向认为,人以食为天,再大的事也得等吃饱后,才好说话。谁知,程婴一点胃口也无,并推说在外面吃过了。 “真的?”翟氏不信。“哪能骗你?” “那……赵氏孤儿呢?” 程婴才要说话,摇篮中的程勃又哭了起来,翟氏慌忙去抱,并对程婴说: “知道么?勃儿今天哭得特别厉害。”“是么?” “真的,从出世以来,从没这样哭过,分明受了很大的惊恐似的。” 程婴也觉诧异,遂把孩子接过来,油灯之下,果见亲儿睁大着眼睛,可怜巴巴地左顾右盼。程婴怔住了,他双眼盯着亲儿,心中问道: “勃儿,你在想什么?莫非知道将赴死难,所以这般惊恐?这只能怨你,早不投生,迟不投生,偏与赵氏孤儿同月生,又偏偏投胎到程家来,教为父的好生为难哪!” 孩子不哭了,但程婴已经泪流满面。 “怎么?你哭啦?”翟氏很吃惊,忙把孩子接过来。 “我……既为孤儿伤心,更为我儿……”程婴说不下去了。 “孤儿怎么啦?不是说好由咱扶养,难道不成?”“你安知外间风云变幻?又怎晓得屠岸贾的蛇蝎心肠?一句话,赵氏孤儿岌岌可危矣!” 程婴又把那张告示,一字不漏地背了出来。翟氏大为吃惊地问: “你说什么?三天之内,没人献出孤儿,就要将晋国之内,同岁的小儿尽皆杀害?”“一个不留!” “罪过啊!那可怎么办呢?” “怎么办?要么献出孤儿,要么——” “什么?献出孤儿,那要不得!”翟氏毫不含糊地说。 “要不得?”程婴试探说:“那屠贼怎肯罢休,三日期限一到,全国婴孩性命难保了!” “难道别无良策?” “眼前唯有一计,就是用他人的孩子,去取代赵氏孤儿。” “啊?就是说,让别人的孩子去替死?” 程婴频频点头,又看了一眼翟氏。翟氏感到一阵颤栗,问说: “谁甘心舍去亲骨肉?谁肯献出自己的婴孩?”“一时却难寻到,所以……”程婴欲言又止,却把目光投向程勃。 翟氏发现那目光,又看见丈夫的脸色,马上意识到什么?她的心不由揪紧了。 “所以我想……同贤妻计议。” “你要计议什么?”翟氏失声叫道:“你……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想……”程婴艰难地,一字一字地说:“让咱们的勃儿……” “不,不!” 如遇上兵灾似的,翟氏惊叫一声,抱起孩子,撒腿就跑,她想冲出大门,却被丈夫阻住了;一个急转身,便奔进内屋,来不及把门拴紧,程婴接踵而至。惊慌已极的翟氏,一下子躲进角落,并蹲下身子,死死地护住婴儿,生怕被人夺走。 “贤妻,勿惊怕如此,且听我把话说完。”扑通一声,翟氏跪在地上。 “夫啊!我求你饶了勃儿,饶了勃儿啊!”哭声十分凄厉。 “别……别这样,快……快起来说话!”程婴忍着心中酸楚,把她搀扶起来。 “求求你,别动这个心思了!”翟氏苦苦地哀求道:“儿子是你我的骨肉,将他献出受死,何异剜你肉、挖我心,难道你不感到心痛?你看他,一个粉妆玉琢的小脸,一双明亮澄澈眼睛,多么可爱啊!而你竟欲将他抛向虎口,你于心何忍啊!” “我……唉!程婴岂是铁石心肠,实因为情势所迫……” “别说了,我死也不答应!”“你……”程婴脸上微微变色。 “夫啊!我何曾不知,作为人妻,实不该忤逆丈夫……”翟氏饮泣着说:“咱们夫妻几十年,我几时忤逆过?你道要冒险救孤儿出宫,我何曾敢阻挡?你说要抚育赵氏遗孤,我岂有二话?夫既是忠义之辈,妻岂非忘恩之人?奈何涉及亲生的儿子,你教我……夫啊!路有千条,计有万般,为什么要选此残忍的下策?我宁愿身遭千刀万剐,也不忍伤儿子一根汗毛哪!”翟氏泣不成声,更要命的是,程勃也同时大哭起来,这情景天悲人悯,纵然是铁石心肠也必为之动容,何况作为丈夫以及父亲的程婴?只见他颓然失神,坐在床沿上发呆。 这时,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一种声响,若近若远,时隐时现。噢!那是谯楼更鼓响,几更啦?一更或 二更?什么,已临三更了? “天哪!”程婴失声叫道,一晃就要天亮,三日期限只剩最后一天,一切都来不及了!他霍地站了起来,看看妻子,又望望亲儿,才想说话却无法启口,突然掉头便要去开门。 “你欲何往?”翟氏问。 “别无他法了,唯有……”程婴痛苦地说:“把赵氏孤儿献出来。” “啊!难道……真的山穷水尽了么?” “眼前明摆着只有两条路:要么献出赵氏孤儿,要么舍去自家儿子。” “我……我要是……答应舍去骨肉,那……”“那既保住赵氏一脉,更可拯救千百家婴孩。”“我要是至死不愿?” “只好教忠良断后,让程婴负上不仁不义的罪名!” 翟氏失神落魄了,程婴逼近一步说:“此事只取决于你了!” “天哪!”翟氏哀号说:“如此重大的事,却让我来作主,我不过一个柔弱妇人,一个贫家女子,为什么要逼我挑起这么重的担子?这成何道理,成何道理啊?” 翟氏声泪俱下,哭得非常伤心。 “好贤妻!”程婴为翟氏拭去泪水,也倾诉着说:“你是不该挑此重担,我又何曾自惹麻烦?我也尽可撒手不管,可是偏偏良心有愧。若非赵氏,何来程婴?若无恩主,我又何能娶妻生儿?可知道,为了解救赵氏孤儿,解允已经献出生命,公孙杵臼答应勇赴死难,而我程婴岂能无动于衷?妻啊!你难舍骨肉,我岂忍心自毁亲儿?但不管怎么说,损了此儿,还可指望有第二个儿子出世,而死了孤儿,赵氏宗祀灭矣!妻啊,不妨替你的丈夫想一想,此时此境的我,多么为难啊!” “是啊!你也骑虎难下啊!” 翟氏低语着,不由怜悯起丈夫来,遂从床上抱过熟睡的孩子,失神地看着。 “贤妻,你就说一句可否,好让程要抉择。”“我……”翟氏喃喃地说:“能说什么?身为妻子,也只能……听从……夫命。” “那……就把孩子交……交给我吧!”程婴试着伸出手。 翟氏并未发觉,也不知在想什么?整个人好像麻木似的,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程婴试着以手摸摸孩子,见妻子并不反对,程婴只当妻子答应了,便轻轻地把孩子抱过手,急急地开门,父子俩立刻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屋内的翟氏,一只手还弯曲在胸前,仍像抱着娃儿的样子。原来,她以为亲儿还在怀中,所以另一只手正要去抚摸,却扑个空。她一回过神来,方知亲儿被抱走了。 “啊!我的勃儿呢……” 翟氏惨叫一声,才想迈开大步,却被什么绊着,重重地摔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了! 第4章 李代桃僵 屠岸贾如一只狂怒的狮子,一天到晚咆哮不止,其凶恶之状,不禁让人联想起那只号称‘神獒’的猛犬,怀疑屠岸贾与此犬是同宗。人人断言,三日期限 一到,要是没有人献出孤儿,国内同岁的婴孩,一个个必被屠氏这只恶犬咬死。为此,百姓无不感到忿然!尤其是婴儿的父母们,更惶惶然不可终日。他们在咀咒屠岸贾的同时,又暗暗抱怨说,赵、屠两家相争,与襁褓中小儿何干?罪过啊! 期限就剩下最后一天,孤儿竟没有任何消息,这确实是屠岸贾始料未及的。他暴怒的同时又自问:倘若无法获得孤儿,该怎么办?难道真的要把同岁的婴儿斩尽杀绝? 他想起这几天,自以为撒下天罗地网,还临时改换后门的守将,怎料该死的解允,竟然舍得一死去成全赵氏,致使孤儿于光天化日之下,从他屠氏的眼鼻底下溜走。他火冒三丈,一怒之下,也不顾国君点头与否,马上贴出那张告示。满以为告示张贴之日,便是孤儿获得之时,至于最后几句话,不过是吓唬吓唬而已。按照屠岸贾的本意,对赵氏固然不应留情,而斩草必须除根,那叫‘冤有头,债有主。但舍此之外,他并不想到处树敌。不管怎么说,他确实不愿充作一条逢人就咬的疯狗。谁知三天期限已到,竟然毫无一点眉目,难道被逼得非发疯乱咬不可? 太阳又挂得老高了,也就是说,这最后一天的时间,正不断地在消失,屠岸贾越来越着急了。又过了好久,忽有门人通禀说: “府外有人求见。” “他是什么人,来意又何在?” “不肯披露姓名,说是要与大夫单独说话。”“莫非与孤儿有关?”屠岸贾心里自语着,即命人唤他进来。但见来人三十多岁年纪,衣衫不整,面容憔悴。 “你是什么人,何事求见?”其人欲言又止,又留神前后左右。 “这儿并无外人,”屠岸贾对此人说道:“有话快快说来。” “不瞒大夫,小的是来……首告赵氏孤儿的消息。” “真的吗?”屠岸贾高兴地跳了起来,人也来了精神,急忙问道:“你知道孤儿下落?” “知……知道。” “你是何姓名?作何生计?” “我……我本乃赵府门客,名曰程婴。”他的确是程婴,只一夜之间,他就消瘦了许多。屠岸贾不禁皱了皱眉,又细细打量他一番,半信半疑地问道: “据你所知,孤儿现在何处?” “被……”程婴硬下心肠,强迫令自己说道:“被公孙杵臼这人所藏匿。” “公孙杵臼又是何许人?” “事情是这样的。”程婴尽力平复心情,把想好的话说了出来:“公孙杵臼也是赵氏门客,庄姬分娩后,他扮作草泽医人,用药箱将孤儿移送出官,又托言要我藏匿孤儿并将之抚养长大,小人因恐惧不安,特来举报。” “你骗得了谁?”屠岸贾根本不相信,喝斥道:“既然是赵府门客,怎肯轻易出卖其主?你分明在用计诓骗我!” “大夫啊!程婴实在有说不出的苦衷。”“有什么苦衷?” “说句实话,赵氏确实对我有恩,程婴也不忍以怨报德,偏偏我妻早不怀孕,晚不分娩,生下一子,与赵氏孤儿虽非同日,却是同月。” “竟是如此凑巧?” “因此,我既怕累及小儿,又担心有人出首,赏金被他所得,我全家反而受罪,倒不如预先告发,既可获千金之赏,又可保住小儿一命,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呢?” “你难道就不怕遗下万世臭名?”“为了自家骨肉,也顾不得许多了。” “那你快说,”屠岸贾渐渐有相信之意,问道:“孤儿藏身何处?” “已被公孙杵臼抱往首山,若及时追拿,还有希望捉到,不然的话,将被携带前往秦国。大夫务必亲往追拿,须知赵氏旧友遍布天下,迟了一步,就来不及了。”“好!我立即带兵前往,但你必须带路。”“这个……愿遵大夫之命。” “咱们有言在先,若获得孤儿,必有重赏;倘若扑空,你用性命相抵!” 屠岸贾即率领兵士,令程婴为前导,声势浩荡地直奔首山。 2 公孙杵臼确实把婴儿带往首山,不过,那不是真正的孤儿,真孤儿赵武已由韩厥抱走,眼前的孩子正是程婴的亲生儿子程勃。 可怜的小程勃,出世未满一个月,就被迫离开母亲的怀抱,而最令公孙杵臼吃惊的是,此子来到首山后,尽管哭个不停,却坚决拒绝公孙杵臼抱他起来,哪怕稍为触摸,他就会哭得更厉害!看看眼前,又联想到第一眼见到此子时的情景,公孙杵白深感无奈:难道我与此子真的天生相克?又莫非冥冥之中早有安排? 孩子终于哭累了,声音也沙哑下来,躺在竹床上仅剩下呻吟之力。公孙杵臼爱怜地抱起来,小程勃还想拒绝,可是,既无力挣扎,也哭不出声音来。公孙杵臼于是遵照韩厥嘱咐,把预先准备好的锦衣绣褓替他穿上,将他打扮成贵族家婴儿的模样。之后,想喂他汤水,小程勃却把嘴巴咬得紧紧的,又不住地抽泣着。看他可怜巴巴的样子,想到活生生的婴孩,即将代替孤儿受死,他的心一阵阵紧缩。他不忍目睹,遂移身走向门外。 这里位居半山、离溪涧颇近,于竹林掩映处,有草房两间,门前有条小径,弯弯曲曲通向山下,但被杂草遮盖住了。这是一个极幽僻的所在,若非知情者很难找到。他们之所以选择这个地方实施‘李代桃僵’之计,当然出自韩厥的主张。按他的说法,只有把假孤儿和匿藏者,安置在最偏僻的地方,屠岸贾才会认假为真。 “不愧为带兵将军。也只有这类人,才会想出这样的计谋,确实天衣无缝啊!” 公孙杵臼自言自语了一阵,忽觉心头有一种说不出的甘苦滋味,自己好像是视死如归的勇士,心头忽又觉得恍然若失。说不清原因何在?他实不愿推究下去,遂坐在草丛上休憩。却听到身边传来啜泣之声,声带沙哑,分明是小程勃在低泣。 奇怪?明明他在屋子里面,怎么会被移到外头来了?他慌忙寻找,又耸起耳朵仔细辨听,原来是一只秋虫在鸣叫——去你的!他狠狠地跺了一下脚。他又坐了下来,想起前夜,好友程婴果然把亲生骨肉送到太平庄,之后听韩厥授计,由他同程婴一起把“假孤儿”移来首山。其时天已大亮,但程婴的脸上笼罩着一片阴霾,公孙杵臼很想说些安慰的话,但实在想不出什么合适的言语。却见程婴颤抖着双手,抱起程勃,亲了一口,只说句“咱们按计行事”,头也不回就走了。 一切都成为事实,公孙杵臼也不怀疑了,他只是在琢磨:心甘情愿地把亲生儿子献出来,程婴究竟有什么企图?还不是为了报答赵氏的大恩,除此之外,岂能另有别念?他既然肯舍亲生骨肉,我又何惜区区一副臭皮囊? 公孙杵臼终于理出了头绪,不再旁徨了。他毅然返身进屋,抱起小程勃,对他讲起故事来。他从赵氏第一世说起,一直叙到七世忠良,又把屠岸贾的罪状,一一数落出来,然后,又说到“老人结草”报恩的故事。说着说着,既为自己敢于牺牲而感到自豪,也为襁褓中的程勃感到骄傲。 这时,突然传来人马嘶叫声,公孙杵臼出门一看,但见许多兵马正朝山上拥来。他断定:这是程婴按计把屠岸贾引来了。 啊!这一刻终于来到了!公孙杵臼但觉心在跳动,他试着以手按住胸膛,他并不感到害怕,也一点儿不着慌,心跳加速,该是一种激动吧!他一下子站了起来,却不知为什么,眼前直冒金星,他居然兴奋得连站都站不稳。他不敢多想,尽力地支持住,模模糊糊中,看见小程勃好像在笑,笑得特别甜。好小子!他受到笑容的鼓舞,公孙杵臼真的一无所惧了。他亲了一下小程勃,把他投进竹筐里面,又故意放在较为显眼的地方,然后挑起担子,奔向门外。 3 从绛城出发,程婴硬着头皮充当前导,把屠岸贾的人马引导上山。一路上,他不敢多想,强迫自己坚定下来。但愈是靠近山上,他的心愈觉得沉重,一双脚也愈不听使唤。 身后的屠岸贾,不断地催促着,甲士们正踏上那条曲折小径,一步步向草房迫近。 “孤儿藏在什么地方?”屠岸贾再一次问程婴。 “就……就在那草房里。”程婴的手指向草房。“把四周封死,不许一人出入!’屠岸贾向军士下 令。 于是,人人如临大敌一般,又像是要捣毁敌营,军士们立即拉成圆圈,把四周的去路都封死。 程婴的脚沉甸甸的,想到草房中的亲生儿子,即将被当作孤儿处死,他的心开始绞痛起来。 “快带路啊!” 屠岸贾又一次催促,程婴被迫向前挪动,可是才迈出半步,又停滞不前了。他忽而自问:我究竟在做什么?害死亲生骨肉已罪不可赦,还要让亲生父亲,亲自引来虎狼禽兽,去咬亲生的儿子,这还有什么天理啊? 他倏而掉头,欲往山下跑走。“你想去那里?”屠岸贾的吼道。这一吼叫,反教程婴清醒了过来。“为何站着不动?”屠岸贾又问。“我……我怕!”“怕什么?” 程婴正不知所答,却见公孙杵臼正按照计划,暴露了人影。 “那人是谁?”屠岸贾问。“他是……公孙……” “啊,公孙杵臼!”屠岸贾立即发令:“快把他逮住!” 程婴注意到,公孙杵臼先是假装逃跑,之后又装着绊倒在地,故意让军士逮住。分明已命在须臾,居然全无惧色,好个无畏的公孙兄!想到自己方才反而萌生退意,不觉满脸羞愧。从而清醒地意识到,眼前的成与败,直接涉及能否为忠良存孤的大计,若患得患失,非误事不可!他又鼓起勇气,再一次地坚定自己的意志力。 这时,公孙杵臼被推到屠岸贾面前,他问道:“说!孤儿藏身在何处?” “哈!”公孙杵臼笑道:“无端指责我藏匿孤儿,天大的冤枉也!” 此时,程婴恰到好处地出现在公孙杵臼面前,以敌视的眼神,瞪着他说: “公孙兄,勿抵赖了,须知证人在此。” “啊!你、你竟然出卖……”公孙杵臼好像很吃惊。 “哈哈哈!”屠岸贾得意地笑着说:“你现在还有什么话可说?” “公孙兄……”程婴说。 “呸,谁与你称兄道弟!”公孙杵臼索性大骂起来:“好一个程婴,昔日赵家有难,我约你同死,是你说庄姬公主有孕,咱们若死,谁作保孤之人?后来庄姬公主将孤儿托付咱俩,又是你主张藏在首山,而今反而偷偷自首。你——无耻之徒!你——小人哉!”“骂得好,骂得好啊!”程婴反而笑起来。“别与他闲扯!”屠岸贾打断他的话说:“老匹夫,还不把孤儿交出来。” 公孙杵臼干脆闭上眼,索性不说话。 屠岸贾忍耐不住了,随即下令军士们进入草房搜查,偏偏遍寻不着。 程婴的心才提上去,又放了下来。他实不愿亲眼看见亲生儿子被人搜出来带走,好像存有一份侥幸的心理。 公孙杵臼则在旁边暗笑,明明孩子搁在显眼的地方,怎么搜不着?于是想,这样也好,先气一气屠贼再说。所以,任凭屠岸贾再三追问,他就是不说一句话。 屠岸贾并没有被激怒,却命令手下取来棍棒,又把棍棒塞向程婴手中。 “这是什么意思?”程婴惊问。 “他不肯招出孤儿去处,你来替我用刑吧!”“这是为什么?要我……” “将他狠狠地打,直到他供出孤儿为止。”“不,不!小人生性懦弱,更是手无缚鸡之力 “我就不信你连打人的力气都没有,若不用刑,便是你心中有鬼。”屠岸贾越逼越紧。 程婴顿时觉得手中的棍棒重有千斤,一时竟不知所措。 公孙杵臼料不到反而被屠岸贾给耍了,又瞥见程婴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担心他会露出马脚。于是偷偷递去眼色,想让对方明白:好兄弟,别为难了!我公孙杵臼既抱必死之心,早已视死如归。但能为赵氏存孤,替忠良留后,我虽死无憾。来吧!大胆地下手,用力地打吧! 可是,手握棍棒的程婴,却如一尊泥雕,呆呆地站着。 他神志又变得模糊不清了,老在自问:我是谁?我在做什么?是谁让我如此难堪?是谁设下这个圈套把我套了进去?莫非正是你公孙老匹夫? 神志不清的程婴,完全忘记了前一个晚上,他曾怀着崇敬的心情,聆听韩厥授计,现在反而觉是落入圈套,掉进陷阱,所以暴怒了,也发疯了!但见他怒吼 一声,却把好友当作奸人,口中乱喊乱叫,棍棒乱敲乱打,打得公孙杵臼痛叫不止,竟在地上打滚起来。“打得好,打得好!”屠岸贾及爪牙们齐声喝采。公孙杵臼如何料到,程婴下手如此之狠,而且毫无留情之意。他简直受不了,一个挣扎跃起身来,全力接住棍棒。就在这一瞬间,他看见程婴龇牙咧嘴, 一副发疯的样子,立即引起可怕的联想!不由得大喝 一声道: “程婴,你想做什么?”“我……” “你还想发疯?你不觉羞耻?你——是非不清,善恶不明;为了一己私利,还不怕成为千古罪人!” 公孙杵臼语带双关,又是暗示,又是提醒,最后不忘踢了他一脚,暂时把程婴镇住了。 “公孙匹夫,”屠岸贾又耐不住了:“再不招出实情,我就一剑杀死你!” “奸贼!你想斩草除根,办不到!”公孙杵臼迎着屠岸贾的目光,骂个不休。 这一骂,却把屠岸贾激怒,反让程婴清醒了。忽然,传来一声啼叫,大家不约而同地凝神谛听?这是什么声音?既非鹿鸣,也非雁叫,像是乳羊啼饥,又似伤鸟呻吟?声带沙哑,音微而弱…… “啊!是婴儿啼哭的声音!” 不知谁叫了一声,众多军士一起涌进草房,小程勃立即被抱了出来。 程婴见了,感到一阵晕眩,待他睁开眼睛时,活生生的亲生骨肉,已被屠岸贾高高举起。 “好个赵氏孤儿,你终于落入我的手掌心了,哈哈哈!” 唰地一声,他举起手中利剑!‘哇\\u0027地一声,婴孩惊哭不止! 轰地一声,程婴的脑海中,如闻霹雳!他无法自制,急着想要扑上前去,抢过亲儿,却被在一旁的公孙杵臼用力拽住。 程婴但觉似乎有千万把利刀刺进自己的胸膛,那刀刃正一寸一寸地没入心窝,痛得他满脸抽搐、浑身痉挛,简直无法直起腰来。 “屠贼,还我孩子!”公孙杵臼叫着。“好!接着,我还给你!” 程婴蓦然抬首,看见屠岸贾正把婴儿高举,受尽惊恐的小程勃,无助地哭着,一双小手乱抓乱舞,两只小脚又踹又踢…… 突然间,屠岸贾用力一掷,小程勃被重重摔在石块上。但见婴儿四肢朝天、浑身抽搐、两手扭曲,挣扎了几下,哭声嘎然而止! 啊!程婴只觉得地动山摇,天昏地暗!什么都记不起来,只记得亲儿被摔在地上,又确确实实地听到孩子带着沙哑的惨叫声,如一声裂帛,是那么急促,又如此短暂,却足以使人撕心裂肺! 他两眼模糊了,只觉得地上那个肉团,就是他的心,他的五脏六腑,如今被摔得粉碎,只怕再也无法缝合了…… 所有人都望着地上的婴儿,既无人留意也没人去顾及程婴,可怜的他失去了支撑,多亏一根树桩挂住他的身体,而那身体仅仅剩下了一个躯壳! 也不知挨了多久,朦朦胧胧中的程婴,发觉当胸被人抓得紧紧的,那张脸又贴得近近的,尽管这样,程婴还是分辨不出这人是谁? “你敢不敢睁开眼睛?”此人声微而色厉。 “啪啪”传来声响,程婴的脸上连挨几个巴掌。他醒了过来,才发现打他的竟是公孙杵臼。 “你……敢打我?” “何只打你,我还要跟你拼命!”公孙杵臼把脸贴得更近,忽压低声音道:“你快快清醒,不可露出破绽,为兄去了!” “大胆匹夫!”屠岸贾又吼叫:“藏匿孤儿,罪在不赦,还敢行凶,来人,将他杀了!” 军士们正欲上前,公孙杵臼则把程婴甩开,猛向屠岸贾扑去,屠岸贾一个闪身,手中利剑便戳进对方的胸膛。 公孙杵臼看了好友一眼,立即倒进血泊之中。赵氏孤儿被屠岸贾摔死的消息,一夜间传遍绛城,全国同龄的婴孩保住了。众多父母们,哪管其间的是非曲直,倒是十分感谢程婴举报之恩。 诚然,舍此之外,更多的是抱持非议的人。他们在替赵家叹息的同时,大骂屠岸贾蛇蝎心肠,又为公孙杵臼之死而叹惜不止。而最受人非议的还是程婴,人们对他的憎恨,并不低于屠岸贾,简直到了深恶痛绝的地步。 程婴倒无所谓,因为这是意料中的事,他不感到奇怪,也无暇顾及。眼前的他,只想赶快办好一件事。所以,天才放亮就起床,随身带着一把锄头,悄悄出门,直奔首山,来到一老一幼赴难的地方,他正打算重新掩埋亲儿及老友公孙杵臼,因怕被屠岸贾知道,故而偷偷地行事。 可是,来到这里一看,程婴完全傻住了;怎么只 一夜之间,又发生惊变——小程勃的尸体已经不翼而飞了! 仿佛掉了魂似的程婴,无论如何也找不出答案。因为,昨天他亲眼看见,屠岸贾下令火焚草房后,突然心发慈悲,命军士把公孙忤臼及“孤儿”的尸体就地掩埋,一老一幼对面而葬,两个土冢一大一小,程婴看在眼中,也记在心里。怎么那个埋葬亲儿的土冢,如今却变成平地了?难道有人挖走了死婴?程婴不信这是真的,一气之下,挥起锄头拚命往下挖掘,结果仍一无所得。这就是说,亲儿的尸体确实被人偷走了! 天哪!这话从何说起?莫道此地少有野兽出没,就是真有野狼之类挖走死婴,留下的也绝不是这样的痕迹。除了人以外,有什么东西能把土冢推得如此平整?是谁这般恶作剧?他的用心又何在?“勃儿啊!你如今魂归何处啊?” 程婴喃喃自语,又寻寻觅觅。偶然目光触及昨天亲儿被摔死的地方,但见上面血迹未干,刹那间,万千苦怨一下子涌上来!他再也无法控制,便伏在地上放声大哭了起来! 这边有人伏地恸哭,那边却有人击瓦而歌——“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于我归处。蜉蝣之翼,采采衣服。心之忧矣,于我归息。蜉蝣掘阅,麻衣如雪。心之忧矣,于我归说。” 哭得正伤心的程婴,听到歌声大为恼火。他循声寻去,正要发作一番,发现歌唱者竟是个老头子。莫看他年岁已高,嗓音却如洪钟。程婴忘了发脾气,渐渐地向他靠近。但见老者消瘦的身躯轻飘飘的,虽然须发斑白,脸上却全无皱纹。 程婴觉得神奇,才欲上前搭讪,忽然又发现了什么?那老者面前分明有个土坟,不大不小,不高不低,而且全是新土。他不由得心中一凛,竟趋身到坟前,伸手就要触摸。 “住手,不许碰触!”老者制止道。程婴只好缩手,对着老者问道: “请问前辈,这坏黄土下葬的是什么人?”“不过是个衣冠冢罢了。”“什么人的衣冠冢?” “不关你的事!”老者拒绝回答,反而问道:“你在寻找什么?” 程婴吞吞吐吐地说出了缘由,老者微微一笑,又问道: “你道那失踪的死婴,是赵氏孤儿?”“……是。”“你在说谎。”“何以见得?” “你心里清楚,老朽实不愿奉陪。” “前辈请留步!”程婴打躬作揖地说:“请问高姓大名?” “草之头,轻之反,先父犬抱瓜。” 老者说毕,便隐身而去,任凭程婴再三呼唤,再也不肯回头。 程婴迷惘了,又对着坟堆发呆…… 5 一连几天,晋景公仍以酒色作掩护,听任屠岸贾胡作非为。他想:好了,既然骑虎难下,索性将错就错,也顾不得赵氏孤儿与寡人有甥舅之情。只不过,那天因孤儿被移出宫,屠岸贾悬出的那张告示,着实太过分,说什么三日之内不见孤儿出首,就要将一国同岁的男婴尽皆杀害!好个狠心的屠岸贾!晋景公由此断言,此人只能当刀使,绝不能成为使刀人,否则,异日必酿出弑君大祸。所以那几天,晋景公也在暗中提防,一旦屠氏真的敢拿全国婴儿开刀,那他可绝对不容! 现在总算好了,赵家的祸根既除,一国小儿的命也保住了。屠岸贾姑且算是有功,暂时稳住他再说,眼前的心思该放在国家大计之上了。 时值晋、楚争霸,晋国已渐渐处于下风,胸怀大志的晋景公,有心重振霸业。前些时候有消息说,(音谈)国公然背晋事吴,使他大为恼火,故曾差士燮(音懈)去鲁国,共议合兵攻打郯国。在晋景公看来,鲁成公不敢不允,也估计这一仗必胜无疑。之后,隔年春天将于蒲地会合齐、宋、卫、郑等诸侯共同结盟,合力对付楚国,以让晋国重新称霸中原。 雄心勃勃的晋景公正在踌躇满志之时,忽见内侍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坏了,坏了!”“何事慌张?”“庄姬公主她……” 内侍还没有禀说详细,却见庄姬披头散发,发疯似地冲进来,众多护卫竟是拦她不住。晋景公见大势不妙,转身便走,岂知庄姬步子更快,一下子就将他拦住,并死死地拽住衣角,使他无法脱身。晋景公看着眼前的庄姬,全无人样,而且口喘大气,眼消珠泪;满脸怨恨,一副疯状。不用说,这与赵氏孤儿被杀,有直接的关连。 庄姬当然不知有人李代桃僵,只认定孩儿已死。一时间,千恨万恨涌上心来。她痛失儿子,后悔把孤儿付托给程婴;想到这人世间,亲人难兼容,朋友还相欺;受恩者负恩,施仁者反遭恶报,她万念俱灰。一句话——她不想活了! 晋景公觉得不妙,连忙对身边的内待说:“快请来君母成夫人!” “不许惊动成夫人!”庄姬厉声制止。“你……你究竟想做什么?”晋景公问。“我只求一死而已。”“啊!姊姊,你想必是疯了!” “就算是,你为什么不问问,我何以发疯?”庄姬边哭边倾诉:“弟为国君,姊遭横祸;内弟一国之主,姊夫满门遭殃;三百余口戮于一旦,七世忠良一脉难承;夫死寡妻无靠,子亡孤母何依?你且说说看,我该如何苟活,何以为生?” 看见姊姊泪流满面,晋景公把头低了下来。“别哭别哭,都怪寡人一时沉缅于酒色,以致 “哈哈哈!”庄姬忽而发笑。“你笑什么?” “别多问,你自己心里明白,不过,今日我并不想来指责谁,只想求你成全一件事。” “什么事?我能做到的,一定办到!” “恳求“贤明的”国君,亲手将我杀死!”庄姬语带讽刺。 “啊!不……”晋景公连连摇手。“怎么,你是不忍了?” “我……不管怎么说,手足之情尚在啊!”“住口!”庄姬怒斥道:“你不配说这话——你这个昏君!” “什么!你敢辱骂寡人?”晋景公勃然变色道。“你且勿发怒,听我把话说完。”已决心一死的庄姬,再也无所顾忌,竟是一口气地说下来:“你忘了晋国先世谁最有功?又忘了你的君位从何而来?当年若非赵盾力荐,父亲如何能够继位?若无成公,何来你这景公?当时成公为了感恩,赐赵氏为公族,又把女儿嫁与赵姓,还不断嘱咐你这个世子,要世世代代善待赵氏,你又是如何答应?你实在不该突发疑心、心生猜忌,视忠良为好邪、认小人作心腹;又不该耍阴谋、使奸计,以酒色作掩护,听任小人屠我忠臣;更不该无视生母的规劝,不顾胞姊求情,最后连初生的婴儿都不肯放过。你不孝不仁不信不义,应该羞作晋侯,耻为国君!” “反了,反了!”晋景公暴跳起来:“武士,把这个疯妇拖出去!” 众侍卫正要上前,庄姬突然将头触向殿柱,碰地 一声,脑浆实时流出! 庄姬颓然倒地,晋景公只苦救之莫及。再看看地上的姊姊,虽已断气,却仍圆睁着眼,不肯瞑目,令人毛骨悚然…… 6 不分白天黑夜,这一家的门窗都关得紧紧的;不管是黑夜白天,屋里人总是提心吊胆。是害怕强盗抢劫?还是防匪贼撬门? 其实,他不是殷富人家,莫说金银财宝,连吃的也不怎么丰盛,甚至再过上几天,眼看着就要断炊了,可是仍然不敢敞开门窗。 这里就是程婴的家。 自从“孤儿”死后,程家的房前屋后,经常遭到别人的袭击,石头的重量既不轻,劲道犹不小。任凭如此,屋内人哪敢声张,只能默默地忍受着。显然,许多人因不明真相,都在憎恨程婴,明里不便动手,暗中却想方设法骚扰他。似此防不胜防,确实使人提心吊胆。 轰地一声,屋内又受袭,壁上的尘土纷纷抖落,孩子惊哭了起来,这孩子正是孤儿赵武。 程婴一大清早就出门去了,只剩下翟氏守着孩子。她见孤儿哭得可怜,勉强卷起上衣,让赵武含住乳头,赵武的小嘴巴猛力地吸吮着,可才吸几下,却“哇”地一声大哭起来。那哭声饱含委屈,比刚才有过之而无不及。翟氏哄不住,只以眼泪相伴,渐渐陷入回忆…… 永远难忘的那一夜,当发现亲儿被丈夫抱走以后,可怜的翟氏,哭得死去又活来,那骨肉分离的痛楚,怕是无人能体会。当她意识到一切无可挽回时,才后悔没有与亲儿话别一声,没有好好地看亲儿一眼,没有替亲儿喂上最后一口奶……就这样,她喊到声嘶力竭,哭到眼泪干枯,昏沉沉地动弹不得,浑浑噩噩地如赴幽冥。直待再次醒来时,却见丈夫手抱着孩子,呆呆地站在眼前。 “是勃儿?” “错了,他乃赵武。” 翟氏好不容易才明白过来,顿觉体内有千万把刀在搅动,肝肠被寸寸切断!她挣扎着爬起来,恨不得扑上前去,狠狠地咬丈夫一口。却看见丈夫目光无神,脸无血色,只一夜之间,变得不成人样了。她的心软了下来,同时也清楚,丈夫的痛楚并不亚于自己 “但他不叫赵武,仍然唤为程勃。” 翟氏心里又一震:这不是存心折磨人么?但她始终没有说出口。事情既然到这个地步,她不忍心让丈夫为难,也明白作为妻子,必须守住大道理,那就是这个世界上,丈夫是一家之主。何况丈夫是为了报恩,为了仗义。她又一次缄口不语,强迫自己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把苦痛一口口地往下吞,将其压到心底。岂知经历了这一番苦痛,两个乳头一天天地干瘪下来,再也无法复原了。可怜的赵武,因吸不到奶水,终日啼哭不止。家里又没有可供婴儿充饥的食物,加上屋外时常有人袭击,天天生活在恐惧、焦躁、悲哀、担忧之中。她真不知如何是好?只盼丈夫归来,也只有这个时候,她才体会到,少了一家之主,简直是一筹莫展。 程婴终于回来了,还带回不少食物。 “快去熬成汤,让勃儿充饥。”他把“勃儿”叫得很顺口。 “哪来这么多吃的?”翟氏边张罗边问。“何只吃的,还弄到金钱哩!” “是么?”翟氏觉得奇怪,问道:“这绛城有谁肯济助我们?” 程婴不说话了,因为他必须遵人嘱咐,不向任何人透露秘密。 翟氏正忙着张罗,顾不上问个详细。待熬好了汤,默默地从丈夫手中接过孩子,又悄无声息地喂着,直到把赵武喂饱为止。 孩子睡了,翟氏才想与丈夫搭讪。忽然,在明亮的油灯下,她发现程婴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口角还留有血迹,不由得大吃一惊! “怎么啦?遭人殴打啦?” “别大惊小怪,不过跌了一跤。”程婴尽力地掩饰着。 翟氏顾不得再问,赶紧端来盆子,细心地为程婴擦洗伤口。 “疼么?”她忍住眼泪问说。“不疼……” 其实,伤口灼痛不止,但程婴不想言明,他只想回忆一下这天所发生的事…… 今天,他遵照韩厥的嘱咐,天还未亮,就进城奔向韩府。进得府第后,韩厥当着家人的面,故意把程婴责骂一番,待掩人耳目后,又巧妙地把他引到密室中,不但殷勤让座,还恭敬地行了个大礼。程婴简直受宠若惊,一边还礼,一边问道: “韩将军,这是什么意思?” “不瞒先生,我昨夜作了一个梦。”“梦?” “梦见恩主赵盾亲口对我说:程婴积下莫大的阴德,却蒙受莫大的恶名,阳间人虽愚昧,泉下人岂无知?请将军代赵氏满门,当面拜谢程先生!” 韩厥说罢,又深深地一拜。 “真折煞我也!”程婴慌忙稽首回礼。 “程先生知道么?庄姬公主已不幸自尽而死!”“啊!为什么?”程婴惊问。 “这还用问?她误以为孤儿已死,所以萌生死志。” “又牺牲了一条人命了,可怜的庄姬公主!看来她对我的误解一定很深。”程婴幽幽地说。 “她对我又何尝了解?”韩厥说:“但这桩秘密对谁都无法明言,稍有不慎,赵武一命难保。”“可是……”程婴欲言又止。 “程先生,韩某岂不知你的委屈,你眼前处在极度痛苦之中,唯望先生忍辱抚孤。只待赵氏报仇之日,便是先生功成名就之时。” “只要赵氏不灭,我不计生前死后之名。” “先生不愧义士也!”韩厥赞叹了一句,又说:“今日相约,只想问明,有什么需要,韩某当尽力供应。”怎么说好呢?程婴暗道:岂止为难,简直无法再待下去!脚踩出门,人们一见到自己,就指指点点,并远远地避开;回到屋里,外面掷石之声,响个不停。最要命的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种种为难,从何说起呢? “你不便言明,我也心中有数——喏,先收起再说。” 韩厥拿出一包黄金,程婴欲伸手又觉得不宜。“何必推辞?”韩厥把黄金塞进对方手中,说道:“这是给孤儿的费用,尽管收下。不过别泄漏出去,哪怕是在令妻面前,也不宜明说。” 韩厥又叮咛嘱咐了一番,才把客人送出去,待到人多显眼的地方,他又故意绷着脸,大喊一声:“滚”,便把程婴‘驱逐\\u0027出府。 走出韩府的程婴,心情随之好转。他直接去到市井,为婴儿买了些吃的,就急急赶回家。临近村口时,天完全黑了下来,他才想加快脚步,突然从什么地方冒出一个黑影,横身把他拦住;程婴顿觉不妙,慌忙折往另一个方向,岂知又出现另一个黑影。程婴警觉到,拦路者有两个人,都以黑布蒙脸,显然来意不善。 果然,两个黑影夹攻上来,可怜的程婴逃不掉,竞被按在地上,四个拳头如雨而下,往程婴的身上、脸上狠命地打,打得他在地上乱滚起来。 “哎呀……你们……何故出手伤人?” “还敢多问!听着:你只能默默挨揍,否则叫你立刻毙命!” “再听着!”另一个说:“俺们暂留你一条狗命,待把屠岸贾杀死后,再找你算帐!” 两人又把程婴踢了几脚,才扬长而去。 浑身疼痛的程婴,好不容易才从地上爬起来。他揣摩不透那两个是什么人?一心又挂念挨饿中的赵氏孤儿,故忍着伤痛赶回家。进门后更是咬紧牙关,为的是不让妻子知道。近来诸多事儿,包括亲儿的尸体丢了,他都瞒住妻子。这并非存心相欺,而是觉得眼前的妻子,实在太贤能、太难能可贵。她已经够苦了,何忍让她的心情更雪上加霜。 “分明遭人殴打了,何苦一再掩饰?”翟氏完全看出来了。 “我说过,你别乱猜了!” “别瞒了,别瞒了啊!”翟氏忍不住哭了。 程婴把妻子紧紧地搂着,试图用温存的脸,拭去妻子的泪水,谁知连自己也忍不住心里的酸苦,眼泪漱漱地流下来…… “哭吧!与其郁积在胸口,不如尽情地哭吧!”这一对可怜的夫妻,就这么相拥大哭起来! 7 送去炎暑,迎来了凉风,一晃眼,又到了白露降霜的时节。 秋风送爽,也送到屠岸贾的脸上。如此高兴的模样儿,对屠岸贾来说,是少见的。这固然与杀了赵孤儿,去了心腹之患有关,但令他高兴的还有另一件事,那就是美人垣兰怀孕了。 说来也怪,屠岸贾拥有成群的侍妾,却久久育不出子女来。曾经求神问卦,道是主人有损阴德,欲求后嗣,须多积德——去你娘的!这个世界上谁是完人?谁无缺德?还不是繁衍不绝——屠岸贾就是这么看的。他认为,生不出孩子是女人的问题,岂是男人的过失?为求得证实,他物色、抢占了一个又一个美女,并许下诺言任何一个女妾,只要能为他育下子嗣,便被当作正室看待。 可是,好多年过去了,仍无一点眉目。正当屠岸贾对此已感到沮丧之时,垣兰传来了佳音,这能不令他欢喜若狂?本来他对垣兰就多所偏爱了,现在更是另眼看待。因此,连日来,他夜夜都宿在垣兰房中。 鲜为人知的是,这个外貌凶恶、举粗鲁、被人比作恶犬的屠岸贾,近日在床第上,居然变成另一个样子。他柔声地呼着垣兰的名字,温存地吻着垣兰的胴体,与平时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垣兰无意逢迎,但也无计拒绝。她闭着双眼,双手护住那微微隆起的肚子,只当是虎狼禽兽在咬她.噬她,力图唤起心里的仇恨,但偏偏适得其反,甚至她连记忆都模糊了,竟忘了今夕为何年?此处是何地?自己的身子被谁占有了? “轻一点,勿让腹中胎儿……”她好不容易呻吟出口。 “噢、噢,告诉我,几时怀上的?”“大概……你未必心中无数。” 恢复常态后的垣兰,总觉面前出现另一个人,其人脸现怒容,眼喷怒火,手指着她大骂:淫妇,淫妇……垣兰双手捂脸,偷偷地哭了。 她想起了那天夜晚,周坚突然出现在面前,后又被当作刺客,陷入重围之中。听说他后来逃跑了,却不知生死如何? “美人,你在想什么?”枕边的屠岸贾轻声地问着。 “我……想起前些时候,那个剌客……” “别提他了!”屠岸打断说:“我想问,这胎儿是男或是女,我看十有八九是男的。” “我在想……”垣兰脱口而出:“欲求生男,唯先积德。” “什么意思?你在讽我失德?你这个贱妇。”屠岸贾忽然现出原形,拳头高高地举起。垣兰本能地护住肚子,屠岸贾的拳头悬在半空,像是被铁钩钩住,无法落下来。 “你不懂啊!”他把拳头收了回来,叹息道:“我曾再三下令,不许家眷过问外间的事,可你就是不听。其实,我并不想因此计较,只可叹,女人难也!”屠岸贾了无睡意,索性爬起来,一只手又握成拳头,狠狠地往床沿一击。 “你无非听到外间传言,将我比作禽兽,是么?那你说,我像什么?是猛虎,还是恶狼?” 垣兰像是遇上了野兽,龟缩在床角,浑身哆嗦不止。 “哈啥哈!”屠岸贾笑得很开心,说道:“不错,就算我是禽兽,那你呢?其实都一样。照我看,这世界所有的人,都是直着身子走路的禽兽,只不过彼此间分着强弱。比如咱俩,我是狼,你是羊,我能把你吞下,你只能服服贴贴地听我的。可是你可知否?还有比狼更凶更狠的,莫道虎、豹、象、狮,就是狠的本宗,便有大狼、小狼、母狼、公狼……”“求求你,别说了!” 垣兰就好像身陷狼窝里,恐惧异常。 “不,我要说,我要让你明白一个道理,这个世界的人,都是一群禽兽,没有是非之别,只有强弱之分。就拿诸侯来说,何以称霸?我打败了你,又吃掉了他,再压倒另一个,大家怕了、服了,他便称霸。这叫什么?这叫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垣兰倒不哀求了,反是静静地听着。屠岸贾继绩说道: “各国诸侯如此,国内岂有不同?你只知我把你抢了、夺了、占了!或者仅仅凭着只言片语,轻信我屠某把赵家杀了、毁了、灭了!但你何尝知道,他赵氏本是一只大狼,总把我当作小狼,欺我、逗我、玩弄我,直至有朝一日更可能吞掉我。只可是,他错估了自己,意想不到昔日的小狠,已经成了大狼,足以同另 一只大狼分庭抗礼。而且我这只大狼,清醒地意识到,迟了一步必遭殃,所以只有先下手了!既然下手,那就饶他不得,必须斩草除根!” 垣兰心里一阵恐欢,心想她这只羔羊,迟早会成为狼口之食。 “不过你放心,”屠岸贾又变了语气,说道:“你现在是怀上狼胎的羊,我不会把你吃掉,你要知道,虎狼虽毒,却不食子!” 屠岸贾的话,垣兰都看作强词夺理,唯独相信最后这句话。因为她注意到,只有说到这句话时,那语气,神色,才没有狼的样子,倒像活生生的一个人。于是,她多少有些放心了。 扫去落叶,熬过冬冰,转眼春已至。垣兰的肚子隆得高高的,连走路都显得艰难,但据她自己透露,临分娩还早,因为胎儿才八个月。 却说有一天,小心翼翼的孕妇,忽然不小心地绊了一脚,即时摔倒地上。这一摔,却让孕妇骤然腹痛,把全府上下都惊动了。 “出了什么事?”屠岸贾及时赶到。 “不慎摔……倒了,恐怕……”垣兰痛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坏了,怕是要早产啦!”有个年纪大的慵妇一语提醒。 屠岸贾紧张极了,全府更是一片慌乱。 其实,这是一场虚惊,婴儿不但平安出世,而且看不出任何早产的痕迹,孩子的母亲更是安然无恙。 但只有一事不如人意,新生的婴儿却是个女的。全府上下无不叹息,垣兰更是一腔哀怨。岂料屠岸贾除了苦笑外,并无责备之言,反而视之如掌上明珠,竟然爱不释手。 府内人当然不知,主人心中是怎么想的?事隔几天,府中来了个陌生人,他正是程婴,是屠岸贾差人唤来的。 “大夫召唤,不如有何钧旨?”程婴满脸惶惑地问。 “那笔千金之赏,我还替你保留着,想不想取走?” “屠爷忘了,程婴早已明说,不取此货。”“究竟是何原因,居然让你放弃重赏?” “小人曾是赵府门客,实在不该供出孤儿去处,无奈怕亲儿遭受株连诛杀,这才出面检举。这件事本是不义之举,那里妄想这笔财富,还求大夫勿使程婴为难。” “先生不愧为信义之士。”程婴不想多说,借口告辞。 “请留步!”屠岸贾唤住,忽问:“你所说的亲儿曰何名?又是何时所生?” “他名……”程差点说漏口:“他名程勃,生于某年某月某某日。” “噢,果与赵氏孽种同月生。” 程婴暗疑,他何故问起此事,难道窥破了秘密?“程先生,我敬你乃信义之士,想为程家做个功德。” “功德?” “我想,”屠岸贾顿了一下说:“据我所知,你一向乐守清贫、身居陋屋,家徒四壁,捉襟见肘。加上因举报孤儿一事,遭人非议也受人欺凌。如此下去,你夫妻纵可苟活,孩子也难以长久,为此我想出了一个两全之策。” “何谓两全?” “由屠某认你儿子为螟蛉子,令程勃拜我为义爹。” “断断不可!”程婴冲口而出。“你说什么?” “喔,我是说高攀不起啊……” “实话相告,”屠岸贾语气很硬,道:“我萌生此念已久,你千万别辜负了我的好意。” “那……也容我回去……计议一下。”程婴用了缓兵之计。 “几时回话?限你三日之后答复!”屠岸贾下了最后通牒。 又是期限三日,程婴走出屠府,脚步变得沉重了。他揣摩不透屠氏的用意,猜来猜去只有一个担心:莫非孤儿的秘密当真泄漏了出去?那将如何是好? 他又没了主张,回到家里不敢隐瞒,如实地告知妻子。妻子虽觉愕然,但她认为,到眼前为止,关于孤儿的秘密,休说屠岸贾,除了韩将军以及我们夫妻之外,天下再没有另外的人知道,这一点,程婴倒也相信。但屠岸真要认干儿子的事,怎么解决呢?妻子当然反对,却又说,此等大事,该由丈夫作主,她实在不敢多话。 提起‘作主’二字,程婴犹觉举足轻重。他想,要是自家的儿子,理所当然敢作主,偏偏是赵氏孤儿,是忠良的后代,那里敢越组代庖? 程婴自然想到韩厥。不管怎么说,在拯救孤儿的前后,没有韩厥用计,程婴就是献出几个儿子,恐也无济于事。他曾经作过比喻:这次援救孤儿,就好比两军对垒,他程婴以及公孙杵臼,不过是一个小卒子,而韩厥才是真正的元帅。凡事都得听指挥,事实也得到印证,少了韩厥,将一事无成。怀着无比崇敬的心情,程婴立即同韩厥谋面。 “啊啥!这个屠岸贾,倒是成全了赵氏。” 听完程婴禀报,韩厥乐了起来。 “将军的话,让我不解。”程婴完全不解。 “我的意思是,尽快答应屠某,让他认“程勃’为义子。” “难道其中另有妙用?”“妙用无穷!” “程婴愚昧,敬请明示。” “兵书有云:知已知彼,百战不殆。”韩厥循循善诱地:“据闻,屠岸贾久久育不出男伺,好不容易有个女妾得胎,偏偏生的是女儿。依我揣测,他必然急了,寻思上了年纪,再不设法补救,后嗣绝矣。因此名日认义子,实则想占为己子,以求将来与女儿匹配。因觉得你程婴诚实可欺,所以找到你头上。” “原来如此!”程婴恍然大悟,却说:“明知如此,为什么反而要答应他的要求? 此即谓之‘将计就计’也!”听到用计,程婴又洗耳恭听。“此计有三大妙处。”韩厥说。“哪三大妙处?” “着!”韩厥侃侃而谈道:“一者,眼下你一家的处境相当不妙,难保孤儿不会有闪失,与其如此,不如让他作屠氏的义子,必保孤儿无恙;其二,一旦孤儿认‘干爹\\u0027,屠岸贾必视若己出,不仅可保孤儿平安,更可保他健康成长,如此好事,何乐而不为?” “还有第三呢?” “这第三么……”韩厥诡谲一笑,说:“屠氏欠下赵家的血债,未必来得及一下子还清,现在上天有眼,假仇人之手,替对头抚养孤儿,也算是偿债之始吧!” “可是,”程婴担心地说:“万一将来弄假成真了?” “哪能呢?放心,到时韩厥自有妙策,你尽管按我的嘱咐去办。” 程婴不敢再持异议,也就及时向屠岸贾回话。“好啊!”屠岸贾高兴极了,说道:“程先生,索性让你一家子都搬过来——不用搬,你夫妻就把程勃抱过来,我在本府附近,为你安排上等的居处。从今以后,屠、程二家,合为一家,你的儿子也就是我的儿子了!” 就这样,一个千方百计想教对手断宗绝祀的人,却心甘情愿去抚养对头的遗孤。这岂是阴差阳错,分明落入了别人的机关而不自知。 第5章 病入膏肓的故事 1 一棵老桑树,熬过了寒冬腊月,抖落身上的积霜,开始抽新芽、结新叶了。 “不知不觉中,春天到了!”树下人感叹说。“又熬过了一年,仁兄,你说,何时才能了却我们的心愿?”另一个人问。 “别急,君子报仇,三年不晚。” “算了吧!我寄身这儿,已看到桑树第三次抽新芽了。” “噢,这般说来,果然三年已过。”这人露出吃惊的样子。 他即是当年冒险背负赵盾,被人称作“义士’的灵辄;而另一个人,则是早已被人遗忘的周坚。很少人知道,这两个人是怎样会聚在一起的?这事应追溯到前几年。 当时,逃入首山的赵盾,闻报晋灵公已死,在动身回城之前,再三要灵辄跟在他身边,灵辄却推说老母有病,一口谢绝了。事后便直接回到老家,在他看来,有恩不报非君子,既然报答已过,就不宜再让人家施恩,否则的话,‘恩恩’相报何时得了?所以,他回家以后,与老母相依度日,倒也心安理得。 却说有一天夜里,灵辄似睡非睡之时,忽见有一个老者,匆匆来到床沿,对他大喝道:“灵辄,灵辄!你的旧日恩家将有大难,若不往解救,其家满门休矣!”灵辄醒来方知是梦,初时也觉不安,过后又想,梦中之事未必是真。但不知为什么,那几天老觉心跳不止,于是毅然奔往绛城,岂知在他赶到的前一天,赵氏满门已惨遭屠岸贾杀害了! 灵辄大为震惊,不由得自责起来:那梦中的老者,分明就是神的化身,自己实在不该迟疑不定。试想,倘若及时赶来绛城,有我灵辄在,必像当年背负赵盾那样,至少可以救出赵朔逃生,何至使恩家惨遭灭门之祸? 他越想越后悔,更摆脱不了良心的谴责,也自然把所有的仇恨集中到屠岸贾身上,遂而萌生报仇之志。就在当天夜里,他怀藏暗器,如夜行猫一般,潜至屠府墙外,找到缺口,正打算越墙而入时,忽闻墙内喊声震天,旋而看见一人翻墙而出,又匆促逃命,接踵而至的是如狼似虎的追兵。灵辄立即作出判断:被追者必是屠岸贾的对头,屠贼之敌乃我之友,必须援手解救。 灵辄果然把那人救了下来,二人及时逃离险境。经过交谈,灵辄才知道,那人唤作周坚,是赵府门客,与屠岸贾更有夺妻之仇。 “太好了!”他激动地对着周坚说:“你是仇上加仇,俺是恨上添恨,咱俩正可联手,替赵氏报仇!”谁知周坚一点也激动不起来,反低着脑袋,垂头又丧气。 “你怎么啦?”灵辄诧异地问。 “仁兄,这贼府内,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防范十分严密,我才潜入,就被发觉,要想报仇,谈何容易?没指望啦!” 周坚竟是哭了,而且哭得非常伤心。灵辄看出来,他之如此伤心,更多是因为妻子的缘故,遂问: “告诉我,令妻还活着么?” 周坚于是把当夜与垣兰见面的情景,毫无保留地相告。想到娇滴滴的妻子,活生生被人霸占,又眼睁睁地奈何不得,更是悲从中来。 “我不想活了,不想活了!”他大声地嚎哭起来。“怎么,你想轻生?不争气的废物!” “碰”地一声,周坚当胸着着实实地挨了一拳。“你还算个人?”灵辄不顾初次相逢,出手之后还嫌不解气,又一味地指责下去:“你好傻啊!岂不闻:女子者,人人其夫也!妻子不过如衣服,破了、丢了,换一件、或新做一件,不就了事,值得为她去死?何况像你所说,此妇分明委身屠贼了,她算是你什么妻子?简直是一名淫妇!” “淫妇?”周坚艰难地念着。 “她早将你抛弃,你偏以她为念。反忘了咱们的恩主,赵氏一家被人灭族,你的义气何在?还像一条铁铮铮的汉子么?” 被打被骂的周坚,既不还手,也不还口,只是窝着身子,蹲在地上。 “罢了!算是我救错了人。”灵辄返身欲走。“仁兄留步!”周坚把他唤住,说道:“其实我何曾忘了恩主,只因为……难哪!” “有道是:君子报仇,三年不晚。你就不会先忍着点,再伺机出击?” “怎么忍法?照你说,眼前该怎么办?” “你刚才不是说,庄姬怀有身孕,赵氏还有希望存活一脉下来。咱们先不忙报仇,不如暗中相助救孤,如能为忠良保住后代,也算尽了我们一份忠心。” 周坚觉得有理,遂依灵辄的主张,二人暂时隐身于绛城郊外,并暗中寻找程婴,寻思打听孤儿的消息,谁知遍寻不着。事隔几天,突闻程婴变节投靠屠岸贾,使赵氏孤儿丧生,二人气得咬牙切齿,便于某日晚上,乔装成强徒,埋伏在路口,把程婴狠狠打了 一顿。 后来,因无计报仇,二人终于离开绛城,回到灵辄的故乡。从那之后,周坚便寄身在灵辄家里,一直到现在。 “我好后悔啊!” 周坚忆起往事,又丢出一句话。 “你的意思是,后悔那一晚没把程婴打死?”“岂止?若依我之见,连他的幼子都该杀掉!”周坚咬牙切齿地说。 “不!”灵辄说:“我倒觉得,冤有头,债有主,先找屠贼算帐再说。” “可是三年过去了,人生还有几个三年?”“也许有朝一日,上天会赐予我们复仇的良机。”灵辄并不那么气馁。 周坚不便再说,心里则在嗟叹:怕是没指望了! 2 庄姬死去好几年了,晋景公至今还忘不了那对眼睛:两目无神,却睁得大大的;眼珠未动,却不断地往外凸现……。死不瞑目,竟是如此模样,着实太可怕了! 岂止国君这样认为,宫中的内侍也如此说。还传说,庄姬的鬼魂不只一次地出现,以至于庄姬撞死的那座宫殿,没有一个人敢进去,甚至波及整个晋官,显得阴阴沉沉。 晋景公的不安,日甚一日。而最难受的是,那对可怕的眼珠,不时出现在梦中,拂不去,更抹不掉。长此下去,如何受得了?他左思右想,找不出任何良策,唯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抛弃都城,远离这个鬼地方。于是便晓谕朝臣,借口绛城土薄水浅,污秽积聚,实非国都的吉地,下旨在新田另建新城,限期建成并如期搬往。百官皆表赞同,连韩厥也没有异议。更多的朝臣好像与国君存有同样的心病,总觉得这座绛城,冤鬼太多了!特别是赵氏一门三百余口,阴魂既不散,能不想索命?到时还不知要索到谁的头上呢?周简王元年(公元前五八五年)四月丁丑,晋国迁都往新田,以绛城为“故绛”,改新田为“新绛”。新建的都城西北靠汾水,东南依浍(音快)河。据史载,此地“土厚水深,居之不疾,有汾、浍二水以流其恶,且民从教,十世之利也。”也就是说,这里不但土地厚实,水流渊深,而且汾、浍两水能冲去污物,所以人民不会生病,子孙十代将安享其利。晋景公自然高兴,想道:既然此地不易纳污,牛鬼蛇神也无机可乘,就不必害怕鬼物作祟了。 可是,新城虽无旧鬼,国君却生出了新病。偏偏此病没有明显的症状,一天到晚只是心悸。服药无效,太医又束手无策,随着宫中医人一个个被杀,晋景公的病也一天天在加剧。 勉强熬到新年,转眼春过夏至,迎来了仲夏之月。书云:是月也,日长至,阴阳争,死生分。大家都认为晋景公的性命可能不长了,谁料他的病忽然见好。 晋景公亲自视朝了,朝臣们跪伏殿前,纷纷祝贺 道: “主公康复,国之大幸!愿主公千秋千秋千千秋!”祝贺声不绝于耳,晋景公好不高兴!于是下令设宴于内宫,热情地款待百官,君臣尽欢尽醉,直到日暮方休。 送走了百官,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晋景公觉得头有点晕,怀疑是酒性发作,左右慌忙点起烛火,把他扶入寝宫。晋景公才闭上眼睛,陡然间,一阵怪风卷地而起,又穿门而入,晋景公顿觉寒气迫人,突见一个恶鬼,身高一丈余,头发披到地上,自户外冲进来,双手挥舞铜锤,不住地叫骂道: “天哪!你不仁不义杀了我的子孙,我已告知天帝,向你索命!” 吓坏了的晋景公,正欲寻找退路,却被恶鬼拦住,又将铜锤当头一击,晋景公大叫一声,口吐鲜血,立时不省人事了。 从此,晋景公又卧床不起,官中太医依然束手无策。却有个大臣奏道:闻说桑田有个大巫,既能卜吉凶,又善于禳鬼,若将此人召入宫中,或能医好国君的病,晋景公立即准旨。 欲召大巫为晋景公治病的消息很快就传出去,也传到桑田。宫中使者还未到,却先惊动了一个人,他就是灵辄。 原来,灵辄的老家就在桑田,他得到这个消息,简直如获至宝,立刻告知了周坚。 周坚则不解,晋景公见鬼中邪,固然可笑,但那是另一码事,就算他病死了,可是屠岸贾还活着,与报仇又有何干? 灵辄却说,这正是计除屠贼的时候,并向周坚附耳,道出自己的打算。 “呀!此计倒不差,只可惜太冒险了!”周坚担心地说。 “试试也何妨?” “弄不好性命难保,不然,请先让我一行。”周坚又说。 “不,欲行此计,唯我最合适,不过,”灵辄顿了一下说:“此行成功,则除掉屠贼,再杀掉程婴;万一节外生枝,我的老母就拜托贤弟照应了。” “依我看,不如让我周坚一试。” “我主意已定,你莫再多说!现在需要你助我一臂之力。” 灵辄说罢,把周坚拉出门,直往一处奔去。 3 躺在病榻上的晋景公,老是魂不守舍。他眼皮半合半闭,头脑半昏半醒。但觉卧榻之前围着不少人,寝官内外不乏有脚步声。 忽觉有一老者走进来,直愣愣地立在面前,晋景公定睛一看,竟是先君成公。但见老成公缓缓地伸出 一只手,爱怜地抚摸着病中的儿子,又不停地摇头叹息: “可怜的儿子,你要我说什么好……啥?说说你的病?我当然清楚,可是你也未必不清楚。你不该杀了赵氏一门……你说什么?咎在屠岸贾?呵哈!知儿莫若父,真人面前何必说假话?屠某既有意,你又何曾无心?不过是借刀杀人,寻思让别人去担当罪名。岂知别人胆不惊,你却心先虚,以致让冤魂乘虚而入,可叹啊!说到底,你不如屠岸贾,你看他,认准道理,一往无前,不惊不惧,无怨无悔!而你呢?偏偏无此恶胆。难怪啊!谁叫你是我成公的儿子?咳,咳!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什么?要为父救救你?蠢儿!求人不如求己,除了自救外,天又能奈何乎?” 呼地一声,老成公又没影没踪了。“主公醒来,主公快醒来!” 处在朦胧中的晋景公,还未及回忆梦中的情境,却闻左右禀道:桑田大巫请到! 晋景公渐渐睁开眼睛,看见屠岸贾、韩厥,以及栾氏、胥氏、却氏等各家大臣都侍立在左右,又看见 一个奇形怪状的人跪在榻前。“主公千秋千秋千千秋!” “跪者何人?”晋景公问说。“小人桑田大巫。” “你终于来了,起来说话。” “啊,有鬼!”才站起来的大巫突然惊叫。“鬼状何如?”晋景公问。 “蓬头披发,身长丈余,以手拍胸,满脸怒容。”“呀!所言正合寡人之所见。”晋景公挣扎坐起来,问道:“你道恶鬼来自何方?” “乃先世最有功之大臣,其子孙又最受祸害者。”大巫直言不讳。 “那分明是赵氏冤魂?”晋景公一惊,暗道。朝臣们也猜出大巫的意思,一个个面面相觑,却不敢言语。 屠岸贾则盯住大巫,心里在嘀咕:这个大巫似曾相识,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还有一个在宫中几十年的老宫监,也目不转睛地盯住大巫。 “大巫快告知,有什么方法可以禳鬼?”晋景公又问。 “这个……”大巫看看左右,“天机不可泄漏,只许说给主公一人。” “众卿……回避,左右……退下!”晋景公有气无力地说。 众人正欲屏退,突闻屠岸贾大叫一声:“啊!你并非大巫,分明是灵辄!” “啊呀!他果然是当年的灵辄!”老宫监也喊了出来。 意外的变化,使所有大臣都怔住了! 不错,此人确是灵辄。是他同周坚合计,以重金买通那个大巫,让他教授一番后,便大胆冒充入宫。刚才他进来,一眼就认出屠岸贾,恨不得上前把他咬死。他满以为,此番利用晋景公中邪的机会,必能除掉屠岸贾,哪知被人轻易识破了。 此时,屠岸贾正当着晋景公的面,将当年灵辄连逆晋灵公,擅自背负赵盾逃跑的事,全都揭发出来。晋景公气得发抖,斥道: “你……敢冒充大巫,入宫戏弄寡人,好大的胆子!\\\" “啊呀!主公,他既是旧日叛逆,也是赵氏同党,又胆敢混入宫廷,妄说一番,主公应该将他……”屠岸贾还没有把话说尽,却有人突然飞身扑来。 “奸贼,我与你拚了!” 灵辄的两手如铁箍一样,死死地钳住屠岸贾的脖子。众朝臣都看傻了。他们有的吃惊,有的躲开;有的则在看热闹,也不乏有幸灾乐祸者。慌了手脚的内侍及卫士们,急待国君下令,偏偏晋景公又不省人事了。 “奸贼听着!”灵辄的手越勒越紧:“我的命是赵家给的,你却灭赵家满门,今日我既不想活,你也休想偷生!” 屠岸贾曾以狼自比,方才认出灵辄时,只把他视作兔崽子,以为只要吼叫一声,足以让他失魂落魄!岂料此子乘人不备攻了过来。好个兔崽子,居然敢与我较量?屠岸贾暴怒之至,但见他脸暴青筋,眼喷绿光,如恶狼嗥叫了一声!众人还没有看仔细,灵辄的身体就被扔出一丈余,并重重地摔在地上,可怜的灵辄,即时两眼翻白珠! 当晋景公醒来又得知灵辄被摔死时,大为吃惊地看着屠岸贾: “你……竟将他殴死了?” “主公,我不殴他死,他必要我命,众朝臣有目共睹,还求主公详察。” “你……出宫去吧!”晋景公下了逐客令。“但臣还有话说。”“你想说什么?” “主公有病,当求名医,天下哪有神鬼?休信邪说,恕臣多言了!” 屠岸贾毅然告辞,但才走几步又停住,他把寝宫扫视了一周,突然昂声说道: “恶鬼听者:就当你是赵氏阴魂,可别找错了门!杀你一家、毁你满门、戮你孤儿、灭你香火,都是我屠岸贾下的手,与国君无关。要报仇、要雪恨,或讨债、或索命,直接对着我来吧!” 这回倒不像狼嚎,简直如虎啸!朝臣们都听怕了,一个个倒抽着冷气。 晋景公更是作声不得,他目睹出官的屠岸贾,想起梦中成公爷的话,不禁自语道:寡人确实不如他,愧也!再看看诸朝臣,竟寻不出一个有此勇气者,直觉得心头不是滋味。 “为何都呆若木鸡?如何医好寡人的病,难道你等都束手无策么?” “启禀主公,”有一大臣奏道:“臣以为,屠大夫的话也有他的道理,有病求名医乃是上策。臣闻秦有名医二人,名叫高和、高缓,曾得扁鹊传授,能达阴阳之理,善攻内外之症,现为秦国太医。若把他二人请来,主公之病不难痊愈。” 此言既出,同僚们纷纷赞同,晋景公也自然准旨。 说来也有些神奇,自从屠岸贾公开向恶鬼宣战后,晋景公非但不再见鬼,病体反而有所恢复。他不得不对屠岸贾生出感激之情,也不得不重新估量此人。总觉得这个屠岸贾,非常人可比——赤裸裸、无遮无掩、直肠子、有啥说啥。尽管恶形恶状,但不爱耍奸谋。不比有些朝臣,口是心非、表里不一,令人防不胜防。最可取的是,此人喜欢单打独对,但对国君却是肝胆相照。回想在此之前,对他反存猜忌之心,不由自责起来。从而暗自打算,只待病体恢复后,无论如何要给屠岸贾升官。 可是到了第二天,晋景公又觉得体力急速衰退,名医又迟迟不来,使他十分着急。 临夜了,晋景公更加难受,又说不清哪里不舒适,好不容易睡着了,偏偏作了个很奇怪的梦,梦见两个顽皮的小孩,从自己鼻孔中跳出来。其中一个说:“坏了!高和与高缓乃世之名医,他们一来用药,我等必然被伤,如何躲避呢?”另一个则说:“若躲入育(音荒,心脏下方)之上、膏(心脏与隔膜交界处)之下,任他用什么妙药,都奈何不得。”“好计!”两个顽童说毕,又往病患鼻孔中钻入。晋景公打个喷嚏的同时,也惊醒了,才回忆梦中的情境,突觉心头一阵阵疼痛……。 熬至天亮,刚好名医高缓请到,众朝臣欲睹名医治病,也纷纷拥入内宫。 这时,名医高缓,正为晋景公诊脉,忽然摇头叹道: “哎呀!此病……请问,疼在何处?” 晋景公手指疼痛处,高缓伸手一按,脸上陡然变色: “坏了,此病不可医也!”“却是何故?” “此处乃心膈之间,居肓之上、膏之下,既不可以炙攻,又不可以针达,即使用药也不能及,此谓之‘病入膏肓’也`!” 晋景公大惊:“啊!怎么又合了我的梦?” 晋景公张大嘴巴,却不敢把话说出口,震惊之余,心头痛得更厉害了。 “难道无药可治?”有一位大臣问道。“恕我直言,国君之病,不能尝到新麦也。”“胡说!”屠岸贾怒斥道:“麦子在月内就会成熟,我君虽病,精神犹旺,若是主公得以亲尝新麦,你将何以言说?” “我……”高缓迟疑了一下,说道:“愿以头颅作赌注。” “别……为难他,他……乃良医也。”晋景公分明心服了。 “不,臣就是不信!” 屠岸贾坚决一赌到底,他求得晋景公点头后,先把高缓软禁起来,又选定那个老宫监专门伺候景公,他自己也不分昼夜,坚持守在宫中。 转眼到了新麦收割的日子。这一天,农人入宫献上新麦,晋景公觉得胸膈宽松多了,遂对名医怀疑起来,于是允许屠岸贾奏言,把高缓押入宫来。 “高名医,”屠岸贾笑着说:“如今新麦在此,你有何言可说?” “这个……”高缓似有惊色,却说:“新麦还未尝,何能见分晓?” “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那好吧!就让你多活数时。” 屠岸贾即命老官监,亲自督人取新麦、春(音冲)去屑皮,煮成稀粥奉上来。晋景公只觉香味扑鼻,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好好吃的麦粥啊!” “高缓,还不交出你的头颅来!”屠岸贾迫不及待地说。 晋景公正搅动香热的麦粥,却忽然觉得一阵腹痛如绞,急喊道: “啊!快,快扶寡人登厕!” 老宫监忙把他扶入厕所,晋景公来不及蹲下来,哗啦啦如江河决堤,泻了秽物又泻血,甚至连肚肠都泻出来,直泻到血尽气绝。 周简王五年六月丙午,晋景公卒,由他的世子继承君位,是为“晋厉公”。 谁也弄不清,晋景公的死,是因为名医断准了,或被人暗中作了手脚? 4 随着国都迁移,程婴一家也搬到新绛。新的住宅与屠府比邻,房屋既舒适又宽敞,屋中器具一应齐全。无疑的,这一切都得益于屠岸贾。对此,程家夫妇也只能一概接受,免得露出破绽。 刚来新绛的那一阵子,由于没有旧事物可触景生情,翟氏的感伤少了些,那颗破碎的心也有所缝合,对孤儿的疼爱更是有增无减,加上幼小的赵武天真活泼,翟氏简直就视为亲生骨肉。“娘,娘!” 赵武蹦蹦跳跳地来到跟前,他当然不知自家的身世,一向以程勃自居。 “哟,勃儿!”翟氏也习惯这么呼唤。 赵武撒娇地依偎在“娘”的身边,翟氏爱怜地把“儿”搂到怀中。 程婴从外面进来,笑呵呵地说:“看你娘儿俩,成天亲昵都不够。”“哟,爹回来了!”赵武又投进“爹”的怀抱。“呵哈,我的宝贝儿子!” 眼前的稚子给屋里带来欢乐,一时之间,使这对夫妇忘却了悲戚、忘了哀愁,快乐得笑个不休。偏偏在此时刻,来了屠府的家丁,屋内的笑声悄然而逝。 “见过程先生。” “有什么事?”程婴明知故问。“奉主人之命,带程勃过府玩玩。” “哦,义父又在呼唤了。”小赵武脸露喜色,闹着说:“爹、娘,让孩儿去吧!” 程婴夫妇只得答应,赵武欢欢喜喜地跟着家丁走了。 屋里顿时沉寂了下来,夫妻相对坐在炕(音抗)上,一时怅然若失。 一只花猫悄悄出现,轻轻地“喵”了一声,便蹲在主人的脚前。这只豢养的家猫颇有灵性,它好像清楚,在这个屋里备受宠爱的是那个稚子。所以,每逢赵武在的时候,猫儿总是知趣地躲开,躲到不易被人看见的角落;而每当主人感到寂寞之时,又恰到好处地出现。它并非有意与赵武争宠,倒是想代替小主人去慰藉主人。 “不,我不容……”翟氏自言自语地嘟哝着。程婴知道妻子言有所指,可是,不容也得容。赵武非我私有,乃忠良的遗孤,一切必须听从韩将军的安排,他的主意肯定无差! “忍着吧,忍着吧!”他总是这样劝说妻子。翟氏不便继续唠叨下去,夫妻一时也无话可说。猫儿瞅准时机,把头枕在主人的脚背上轻轻地揉擦,程婴会心地一笑。 翟氏忽然想起什么,对着程婴说:“我早上出门,听到了一些闲话。”“议论什么?” “说什么先君景公是被人毒死的,那下毒之人——”翟氏放低声说:“就是天杀的屠岸贾。”“这与我们又有什么关系?”“你忘了?孤儿正认他为干爹呢!” “此事自有韩将军作主,你不必操这份心了!” 其实,程婴比翟氏更早听到这个传闻,只是没有说出来,他自有他的想法。 屋内又沉寂下来,猫儿枕着主人的脚背,睡得正香。 往往是在这种时候,最容易使人怀想起往事,程婴和翟氏何尝不是如此?不过,他们没有露出表情,只在心中默默地想着……。 这么多年来,夫妇俩是真心实意地抚养孤儿,孤儿也给他们带来不少欢乐。除此之外,二人患难与共,也相濡以沫,力图以自己的泪眼去拭掉对方的泪痕,用受重创的心去缝合另一颗破碎的心。他们心照不宣,彼此都有个共同的愿望:让身体早日复原,以便酝酿出一条新的生命,好弥补心头的创伤。 可是秋去春临,寒来暑往;一年复一年,盼不见果树结新蕊;一岁挨一岁,则惊叹光阴催人老。到如今,一个是头添白发,一个则鬓染银霜;两双松弛的眼皮,四只无神的目光;哀怜怜地相对,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程婴又想起老人结草报恩的故事。想当年,正是受这个故事的鼓舞,使他更加坚定地献出亲儿,事后 一直坚信:在结草报恩的故事中,死去的老人会想方设法成全女儿的恩人,那么,九泉下的赵家父子,能不感念救孤之恩,赐还给程婴一个儿子? 但明摆在眼前的事实是,翟氏一直没有再怀孕过。 “你说,”翟氏忽问:“那老人结草报恩的事……”“别说了!”程婴来了无名火,霍地站了起来。突然间,“哇”地一阵声响传来,如嘶喊,如尖叫,又嘎然而止!是那么短暂,又是那么恐怖,简直使人惊悚。 “这、这是什么声音?”程婴浑身哆嗦,不禁惶然 四顾。 “是你不小心踩到了猫的尾巴。” 猫儿龟缩在墙角,惶恐地看着主人,程婴恨不得上前蹬它一脚。 那声音,使他站立不稳了!因为那声音还在耳边回旋,使他联想到当年亲儿被摔死的情景,霎时间, 五脏又绞痛起来。这疼痛一发不可收拾,但他不敢对妻子明言。他想尽力忍耐住,浑身却痉挛不止,那豆大的汗珠一颗颗从额头上掉下来,有的流入口中,他以舌头顶住,味道是那么火热,又是如此地苦涩! 5 “桃之夭夭, 灼灼其华…… 桃之夭夭, 有其实…… 桃之夭夭,其叶纂秦……” 谁家娶妇,哪户嫁女?却咏唱此《桃夭》诗篇,把新娘比作鲜艳的桃花,愈唱愈欢欣不已。这轻盈的歌声,腾向云空,飘向阡陌;又越过城墙,随风潜入街巷。不少人都替这户人家高兴,独有一人不忍相闻,远远地躲开了。 他即是程婴。那天因猫儿惊叫而触发起思子之情,心情才略有好转,这歌声又触动了脆弱的心事。他由桃树联想到李树:当初为了拯救赵氏孤儿,韩将军设下“李代桃僵”之计,让程家儿代替赵家子受死。桃树活下来,李树僵倒了。而今灼灼其华的桃树仍在,哀哀僵李竟不知何去?谁偷去程勃的尸体?又是谁使亲儿死无葬身之地? 他躲开歌声、避开人群,徘徊于浍河之畔,又不由自主地向南折去,直上首山。又径直奔向当年的草房。但见那处野草蓬发,荆棘丛生,连公孙杵臼的土坟也被淹没了! “啊,公孙兄,久违了!”程婴凄然道:“九泉地下安眠否?不管如何,你还有个安卧之处,可怜我儿,而今尸骨难寻……兄虽惨死,功成名就,死则何悲?弟纵苟活,窝窝囊囊,活又何欢?” 他满腔幽怨,又寻到竹林旁的另一个土坟。他想起几年之前,曾经在这个地方,面向老者询问疑窦……那老者究竟是什么人?这黄土下埋葬的又是谁?程婴一步一步地靠近土坟,但见坟冢之上,休说杂草,就连落叶也寻不到一片,顿而思忖道:莫非有人关照,否则,土坟怎么能如此整洁?可是谁又是这个土坟的主人? 忽然,坟的后面出现一个小孩,这孩子满面油垢,衣衫褴褛;身体僵直,目光呆滞。程婴以为见了鬼,但定睛细看,阳光照在他的头上,身影投在地上,是个活生生的男孩子,只见他七、八岁年纪,几乎与赵氏孤儿一样高低。 “小兄弟,你……过来。”程婴疑惧既消,便试着向孩子招手。 幼童直愣愣地站着,两只眼睛盯着对方,一眨都不眨。程婴觉得奇怪,试着踏前一步,谁知幼童如受重物打击似地突然后退。程婴不敢再挪向前,也不愿后退,趁此空隙,仔细地审视,发现幼童笔直地站着,两只小拳头握得紧紧的,一对小眼睛瞪得大大的,虽不至于盛气凌人,却大有寒气迫人之势。看得出来,幼童对这个长者,怀有一种无可言状的仇恨,其中原因何在? 程婴又发现了什么?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又无法证实其中有假;他再把幼童看个仔细,那个面孔、那对眼睛,尤其那一对若隐若现的酒窝,分明似曾相识;他来不及思量,一步就跃到幼童面前。 突然,传来一声尖叫,冲口而出又嘎然而止……程婴懵傻了:这是什么声音?难道又踩上猫的尾巴?但当他清醒之时,他更加吃惊了! 你道是为了什么?原来幼童仰倒在地,浑身抽搐,两手扭曲,挣扎几下就不动了。程婴看得真切,当年亲儿被掷在地上就是这个惨状,刹那间,程婴心如刀割,就把幼童当作程勃,弯身就要抱他起来。“不许碰他!”有人大声制止。“我说你不许靠近他!” “他……分明像是……” “像什么?你别昏了眼,快快离开,否则他性命危险!” “是啊!他正昏倒在地,必须快快施救。”“不必惊慌!”老者语气有所缓和,说道:“只要你离开,他自会醒转过来。”“为什么?难道他恨我?” “他……怕见生人,你还不回避!” 老者把程婴强拉开,引至一箭之地才停下。程婴这才注意到,比起前几年,老者鬓毛虽有衰,童颜仍未改。 “坐吧!”老者兀自坐在石头顶上,说:“看见了吗?幼童不是好好的?” 程婴往那处望去,果见幼童不但恢复原状,而且面朝土坟,端端正正地坐着。 “这就奇了?”程婴愈觉不解,问道:“他是谁家孩子?莫不是老先生的小孙儿?” “他……是个哑巴。”老者含糊其词。 “哑巴?”程婴露出惊讶,又问:“又是为了什么?”“他……名曰摔子。”老者答非所问。 “老前辈,”程婴急了:“他是谁家孩子?为什么似病非病,似痴又不痴?” “我不是说过,他名摔子……简而言之,就是被摔成如此。” “何故被摔?距今有多少年?”程婴一震,急问。“说不准呀!就像……像是几天之前。”老者若真若假。 “这般说来,他并非……”程婴似乎松了一口气,又问:“却不知幼童多少年纪?” “唉,你这人真怪!”老者不耐烦地说:“偶然见面,不管对方愿意与否,独自絮絮叨叨问个不休,太无礼了。” “失礼了!”程婴忙欠身说:“其实,咱们曾经见过 一面。” “也是几天前的事吧!唔,不,好像是几年以前。” “哦,前辈原来也认出来了!”程婴显得激动地说。 “今日重返旧地,所为何来?”老者则有点冷漠地回答。 “我……实不相瞒,想求老前辈,回答几年前尚未回答的话。先求相告,当年那个婴儿的遗体……” “但你当年并未回答,婴儿是谁家血脉?”“他……是……赵氏孤儿。”老者一笑,起身便欲走。 “前辈留步!”程婴把他拦住,问道:“我方才说错了什么?” “你自个儿明白,又何必问我?”老者盯住程婴,倏而大喊一声:“程婴!勿自作聪明了!” 这一喊使程婴吃惊不小,忖道:他是谁?为什么认得我? “敢问老者尊姓大名?” “当年已对你说了,怎么不用心思想想?”程婴这才记起,那年问及姓名时,老者打了几句谜语“草之头,轻之反,先父犬抱瓜。”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哑谜至今还无法猜出来。 “既然猜不透,就不用乱猜了。”老者说:“就好比世间的人和事,有很多的哑谜,你要刻意去猜,偏偏不易猜出;有时偶然之间,反倒迎刃而解。”“那……您能否告知,如何认识我?” “何必说透,不过可以明言,我对你何只认识,还清楚当年那个死婴,并非赵氏孤儿,确确切切是你程婴的亲生骨肉!” “你——噤声!”程婴慌张地看看周围。 “真正的赵氏孤儿,正由你程婴养在身边。”“求前辈不可声张,咱们有话好说。”程婴差点跪下来。 “这周围除了哑童再无外人,又何必如此慌张?”程婴抬眼,却见那个哑童,坐在坟前,刚好有一片树叶落在坟冢上,哑童立时拈掉。程婴顿觉得这一老一幼,简直神秘莫测:他们是人或是鬼?是神或是仙? “切勿对我乱猜!”老者好像能窥透程婴的心思,说道:“我当面是人,背后也是人,知道的事最多,说的话最少,既不愿妄说是非,更不会毁人好事。”程婴好像放下心来,他也不知依据什么,总觉得眼前这位长者,令人敬佩也使人信赖。 “但我只是不明白,前辈是如何识破孤儿的秘密?” “不必问得如此详细,应知我是晋国的史官。”“原来老前辈在朝为官?” “错了!”老者纠正说:“我这个史官非国君所封,乃自荐自命的,既搜集正史,又记载野史,更留心鲜为人知的秘闻。” “可是,先生隐居山中,又何尝能知晓人间秘闻?” “也许不尽人意,也许了如指掌,比如赵氏孤儿之事——你别问我如何识破秘密,正如刚才所说的,老朽不会毁人好事。” “既然如此,程某倒另有一事请教。” “想考一考老朽,是么?”老者一语道破,不等程婴回答,又说:“不妨问来吧!” “承教了!前辈可知,先君晋景公死于何因?”“还用问,纯系被人毒死。”“难道是真?” “千真万确!”老者下了断言,说道:“臣下都深信,晋景公中了邪,被冤鬼索命,我不敢妄说其中有几分真假,但我确确实实获悉,背后作手脚的不是鬼,偏是活生生的人——你不要问那人是谁,反正就是朝中某大臣。是他暗中收买名医高缓,作了景公尝不到新麦的预言;接着,又是他背后差人往麦粥中下毒。可怜的晋景公,怎知香喷喷的麦粥含有剧毒,吃得津津有味,也泻得淋漓尽致,又应了名医的预言,死得合情也合理。” “下毒之人是谁?” “行了,行了!这秘密只能点到为止。”老者讳莫如深。 “你不说我自知,脱不了别人,必是屠岸贾无疑!” “程先生又自作聪明了。” “难道不是?”“你呀!枉与屠岸贾交往了几年!”老者教训着说:“都道屠岸贾是只恶狼,我也无异议。但须知恶狼者,不同于狐狸也!既不知耍狡猾,也未曾受饿,也懒于袭击别人,一旦饿极了,必发出可怕的嗥叫,这嗥叫令弱者胆寒,于是狼口便有了食物。凭此推断,晋景公之死,与屠岸贾毫无一点瓜葛。”程婴仔细咀嚼,觉得这话确有道理: “老前辈,程婴服你了,对这件事也不敢刨根问到底,但求告知另一事。” “无非想知道,当年的死婴何在?” “前辈谅必知道得详细。” “恕我无可奉告。”老者坚决地说。“却是为了什么?”“那对你不利。”“此言何来?” “眼下的你,不能有三心两意,否则将一事无成。” “程某愚蠢,求前辈指点迷津。” “道理很简单,”老者说:“因为你对天发誓过,要以死来报答赵家大恩,后来果然做到了,而且不惜献出亲生骨肉。既然认准了这条路,就不该又生反悔之心,若能持之以恒,必使你功成名就!”“功成名就?” “对,到时你是一名义士,将流芳百世、扬名千古!” 面对老者的赞语,程婴刚想辞谢一番,却见山间的云雾骤然而散,眼前也豁然开郎,禁不住昂起头来。刚好一阵风送来,程婴贪婪地深吸一口。“咱俩后会有期,请了!”老者说毕,突然附掌唱起歌来: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于我归处 程婴不知道此歌含义何在,只记得第一次见面时,老者唱的也是这首歌。 更令人称奇的是,那个被称作哑巴的童子,却神奇般地站起来,又府身拾起好像早准备好的瓦片,应着老者的歌声,双手分分合合,有板有眼地,随着节秦敲击了起来,完全无视程婴的存在。 第6章 青梅竹马 1 转眼又是孟春,其时天气下降,地气上升,天地和同,草木萌动。天地既解冻,冰雪也化解,它融入浍水,汇向汾河,东流一去不复返。 甚至再一个严冬过去,又一次冰融雪解,但凝固在屠岸贾心头的症结,还是解不开。他至今还不愿相信,晋景公乃死于疾病,只是始终弄不清,哪个节骨眼上被人作了手脚? 屠岸贾忆起,那天在宫中把灵辄当场摔死后,他发觉晋景公不悦,便说了一番气话,径自出宫去了。第二天又被传唤入宫。想不到,晋景公不仅没有计较,反而露出歉意,尔后还屏退左右,竟与他说起悄悄话来。至此才明白,往日的晋景公对他不曾真正宠爱,反而心存芥蒂之心,顿时恍悟,怪不得晋景公总以种种借口,不让他操持国柄大权。 此番则不同了,经过推心置腹,晋景公亲口答应,只待病情好转之日,便立即委屠岸贾以重任。那何曾是戏言,分明是从心底里掏出来的真话。感激涕零的屠岸贾,于是当场发誓:“誓死效忠国君”。为表达诚意,他亲自守护在国君身边,甚至夜晚也守在左右。 也正是那段日子,晋景公的病情大有好转的趋势,怎料一夕之间,突然暴亡? 晋景公之死,屠岸贾确实非常伤心,他大哭一场后,怀疑之心顿生。先是怀疑名医秦某,也如灵辄之流以假冒真,但经过查询,此人并无差错;后又怀疑那个老宫监被人收买,偷偷在麦粥中下毒。可是才想追究,不知哪个大臣主张,居然迫老宫监为死去的晋景公殉葬。说是在晋景公暴亡之前,老宫监曾梦见自己背负国君飞腾于天上,其后果然是他背负晋景公登厕,分明应验了他的梦境云云。唉!简直是一派胡言!因为那几天,屠岸贾始终与老宫监在一起,并没有听到说梦的事,又是谁编造出这个谣言? 线索既断,屠岸贾自叹无回天乏术,也懒得再追究下去。谁知道,此刻又出现另一个谣传,说什么晋景公是死在他屠岸贾的手里,而新君厉公分明有相信谣言之意。屠岸贾气急败坏!是谁敢造此弥天大谎?他把朝中重臣一个个地过滤:栾书、却锜、却至、魏相、韩厥——啊!与我作对的,难道是他? 屠岸贾暗自思量:随着赵氏被灭族,赵氏门下的旧党,大多被放逐在外,就剩下姓韩的还执掌军权,除了他,还有谁敢放出这种伤天害理的谣言?好呀!我不犯人,算是老天造化,如今反而让别人犯到我的头上,那定然不容! 但屠岸贾又转念一想,未获得可靠证据,怎么能轻起战端?还是先忍着再说。 “爹爹,爹爹!”一个女孩子的声音。 如编钟低鸣,似琴声悦耳,这美妙的声音,能令老虎息怒、狂狮停嗔,何况人乎?屠岸贾立即绽开笑容。 “啊!我的宝贝,我的乖女儿!” 她正是垣兰的亲生女儿,取名倩女,是名副其貌。但见她十岁上下年纪,白嫩嫩的皮肤,衬出美俏俏的脸蛋,惹人爱怜。怪不得屠岸贾一听到呼唤,便出现平时很少出现的笑容。他对倩女的疼爱,简直难以言喻。一句话,哪怕倩女说一声要天上的月亮,他都会不惜一切,为心爱的女儿架起长梯。 “宝贝,过来啊!”屠岸贾把她拉到身边。“爹爹……”倩女天真地笑着,并用手梳弄屠岸贾的胡须。 小手轻轻地捋着,屠岸贾全身的筋骨都舒畅起来,他闭着双眼尽情地享受,把所有烦恼抛向九霄云外。 “爹呀!今天都这个时候了,勃哥怎么还不来呢?”“快要来了,倩儿勿急。” “女儿才急哩!”倩女撒娇着说:“爹爹不是答应,今日要传给程勃武艺?太阳挂得老高了,再不来要误事啦,快点差人把勃哥唤来呀!” 屠岸贾果真唤来家人,命他去程家一行。“爹真好!” “是么?哈哈!”屠岸贾笑得很开心,又轻声问道:“告诉爹爹,喜欢程勃吗?” “喜欢,好喜欢呢!”“程勃对你好么?” “他待女儿挺好挺好的。”倩女嫣然一笑,忽问:“爹呀!为什么程勃不是女儿的亲哥哥?”“是亲哥哥又怎样?” “那可不一样!”倩女眨着圆亮的眼睛,说道:“要是亲哥哥,就能整天陪伴着女儿,一起学文,一同习武,更能一同用饭,又一起睡觉。” 天真的少女纯洁无邪,把屠岸贾给逗乐了!“好呀,有朝一日,为父一定让你跟程勃……”“倩女,”垣兰突然出现,并白了倩女一眼,微怒道:“又缠着爹爹不放,快过来!” “娘,女儿正在跟爹爹说话呢!” “娘和爹有要事相议,你回房去吧!”垣兰板着脸说。 倩女不敢违拗,嘟哝着退下去了。 “美人,”屠岸贾还是这么呼唤她,见她走近,才问道:“有何要事?” “勿怪妾身多言,女儿毕竟不小了,该说的话当说,不该说的话少说为好。” “你说,究竟什么话是不该说的?” 我总觉得,女儿与程勃之间,从现在起该守男女之防了。” “何谓男女之防?将他二人截然分开?”屠岸贾问。“是该知道男女有别,免得招来非议。” “唉!你难道看不出来,倩儿若没有程勃相伴,连寝食都不安;我们身为倩儿的父母,岂能让她伤心?” “我的意思是……” “够了,够了!”屠岸贾脸上露出不悦,说道:“我早说过,你只管享福,别的事不必管得太多。你疼女儿,我更爱女儿,既然她是我的亲骨肉,我会忍心坑害她么?放心好了,我对她自有安排。”垣兰还想说话,家丁上来禀道:“程家儿子唤到。”“美人,回房去吧!”“听我把话说完。” “我要教孩子习武去。”屠岸贾转身就走。垣兰恨不得把他拖住…… 多年来,因为倩女的缘故,垣兰既有所慰藉,更得到屠岸贾的厚待。可是,随着女儿一天天长大,她的心事也一天比一天沉重。且莫问自身的生死荣辱,她想的,多半是女儿将来的归宿。不知为什么,一看到女儿与程勃玩在一起,她就感到恶心。她何曾不知,一切都是屠岸贾有意安排的,其中用意不说也知道。正因为这样,她心头更不是滋味。 垣兰后来才知道,出卖赵氏孤儿者正是那个程婴,从此便将他当作卑鄙之徒。尽管屠府上上下下,都夸小程勃聪明伶俐,也尽管每次程家儿子过来,既拜见义父也向义母请安,但垣兰看都不看他一眼。在她看来,有其父必有其子,做父亲的既卑鄙,当儿子的能清高到哪儿去? “贱妇!你有何面目取笑别人?”好似有人当面一喝,垣兰觉得无地自容。她无法为自己辩解,但仍鄙视程婴父子。不管如何,要让女儿嫁给程勃,她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 2 后花园里,有一处宽阔的草坪地,是专门供作练武用的。不管在旧时绛城,或在新绛,对屠岸贾来说,每天习武是必不可少的。剑、戟、殳(音舒,一作,竹木制成的兵器)、戈、矛,虽谈不上件件精通,但不乏有擅长之处。而近年来,他不但自己练,还带起徒弟来。这个徒弟并非别人,偏是赵氏孤儿赵武,而且屠岸贾对他的疼爱,几乎不亚于亲生骨肉。 被称作“程勃”的赵氏孤儿赵武,转眼间又长高了好多。少年程勃,不!应该改称赵武才对。赵武虽然才十岁出头,但比同龄孩子起码要高出半个头,双目炯炯有神,体健身壮,五官清秀端正。怪不得凡见过他的人,都赞不绝口。又偏偏此儿在兵器功夫上甚有悟性,举一反十,有极高的天赋,因而深得屠岸贾的宠爱。于是,一个像对待亲生儿子似的,毫无保留地传教;一个如面对亲生爹爹般的,不遗余力地苦练。谁能觉察出来,这一老一少之间,有着不共戴天的大仇? “爹呀,你看!勃哥满头大汗,该让他歇一会儿了。” 在旁边观看练武的倩女,又再一次请求。屠岸贾没理会倩女,只管向干儿子下令: “勃儿,从头再演练一遍!”“谨遵义父严命!” 赵武手操兵器,一丝不苟地演练着。 “勃哥,累了么?”倩女上前为赵武拭去汗水,又嘟哝着说:“都怪我爹!” “错了,倩妹!”赵武小声地说:“义父从严要求,全是为了我好,不可怨他!” 尽管两个孩子在说悄悄话,但相距不远,屠岸贾自然听得分明,暗自赞赏地笑一笑,又装作一无所闻,渐渐向他们靠近。 “勃儿,累了么?”屠岸贾问道。“不累,不累!” “嘻!头上还在冒汗,口里正在喘气,敢说不累?倩女在一旁打趣说。 “勃儿,老夫对你太苛求了。”屠岸贾以言语试探。 “不,孩儿心里明白,义父这是为了勃儿好,要不是这样,勃儿不会有什么长进。” “听到了么?”屠岸贾转向倩女说:“人家毕竟是男子汉,比你小女子见识高呢!” “哼!我早就知道,爹总对他偏心。” “就算是,对你又有何损?哈哈哈!”屠岸贾意味深长地笑着,又向赵武说:“勃儿,说句实话,老夫待你如何?” “义父待勃儿重如山,勃儿铭刻心中。” “既称老夫对你有大恩,将来打算如何报答?”“愿奉如生父,养老孝敬终生。” “就算如此,”屠岸贾进而试探说:“万一老夫未享天年,偏偏有人寻上门来,借口昔日有仇,欲置老夫于死地,你将如何对待?” “义父请听我讲!”少年赵武昂起头来,活似七尺男儿,他英姿勃发地说:“只要孩儿在,休说您老人家的性命,如有人敢动义父一根汗毛,勃儿就要他的命!” 如美酒入口,屠岸贾直觉甜蜜蜜的,但他还嫌未过瘾,极想再喝上一大口。 “敢不敢对天发誓?”“有何不敢?” 小“程勃”一阵冲动,双脚才想跪地,却发现什么? 原来对面不远之处,出现程婴的身影。 “呀,爹来了!”他忘了发誓,上前深深地一拜。程婴同屠岸贾敷衍一阵,便寻个借口把赵武带走。 回家的路上,程婴口里不说,心中却涌起极大的不安。刚才触目所见,正是小赵武跟屠岸贾交心的情景。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认仇为亲将仇作恩,长此下去,怎么得了? “啊!爹,孩儿忘了一事。”回到家里的赵武忽然记起。 “忘了什么?”程婴沉着脸。 “刚才孩儿答应义父,要对天发誓——” “啪”地一声脆响,赵武的脸上挨了一巴掌。这一掌虽不重,但足使赵武吃惊。又见程婴满脸暴怒,赵武惊恐得哭了出来。 翟氏才从内屋出来,见状大惊。 “啊!你疯啦?”她心疼地抱住赵武,责备道:“看你,从没有对孩子这么凶过,今天居然动手……唔,我儿勿惊……” “爹,孩儿做错了什么?”赵武边哭边问。“你不该错认恩仇,你不该认仇作亲,你……你着实可恶!”程婴余怒未消。 “孩儿几时错认?”赵武要强地说:“我们一家吃的、穿的,不就是靠义父施舍?难道他不是大恩人?”“那是他欠你的。”“谁欠我的?” 翟氏发现丈夫昏了,暗地里捏了他一把,又悄悄地说了些话。 程婴本待说:“还用问,他杀你一家三百余口,世世代代也还不清,眼下供你吃穿,只不过还债之始,算得了什么?”但一经妻子暗示,他突然噤口不再说下去了。 “孩儿求亲爹把话说明白。” “儿啊!”翟氏说:“你爹指的是前世之债。”“前世?又是谁欠谁的?”小赵武犹不解。“既然不知,就不必多问,也不许说了出去,否则,鬼神不依,懂么?” 翟氏胡乱地说,小赵武似懂非懂地点头。看到妻子的冷静,程婴自叹不如,更为方才举手打了赵武一巴掌而负疚不已。心想,他乃恩主之子,又是忠良的遗孤,哪怕是打他,连骂也不容许啊!“勃儿,痛么?”他负疚地把小赵武拉了过来。小赵武更糊涂了,怎么今天的爹爹,风一阵又雨 一阵的? 程婴则更苦恼,眼下的他,没有充分的理由能说服幼儿,而屠岸贾却能用身教去打动孩子,长此下去,要如何收拾残局? 3 韩厥自个儿关起门来,半跪于矮几之前,悄悄在布帛上作起画来。他一笔一笔地描,一图一图地画,又打算把图画串成故事,好让人一目了然。他本来不是描画的能手,只因这个故事,涉及到一桩大秘密,所以非亲自握笔不可。他耐心地画,细心地描,显得极专注也极为艰难。幸好要呈现在图画上的人和事,都是他所熟悉、甚至亲身经历过的。按他的想法,这 一卷连环图,说不准什么时候会使用,也许要过几年,或许很快就要用上。为防范措手不及,宁可准备在前,何况要把图画串成故事,远非一朝一夕的工夫。 他又描成了一图,该歇息歇息了,韩厥给自己下了命令。然而,手中的工作虽停了下来,思绪却还在转动。他由画图引起了联想:世间的人和事,真正能画得出来的,毕竟很少。远的不说,就以先君晋景公之死,究竟死于何因?有人说死于疾病,韩厥头一个就不相信。因为按名医诊断,景公的症状是病入膏肓,分明属心病,怎么却死于腹泻?显然,他是被人害死的。可是,谁是凶手?谁是主谋?画得出来么? 再如新君晋厉公,自从继位以来,看似胸怀大志,有心于重图霸业,可是,忽而想与曾是对头的楚国修盟,忽而又把矛头对准曾是盟友的秦国;在用人方面,时而倾向他韩厥,时而倾向屠岸贾;时而重用栾书、却、却枫(音抽)、却至等旧臣;时而宠用胥童、夷羊五、长鱼矫、匠丽氏等一班少年。这是个什么样的国君啊?恐怕天下高手,也很难如实地将他描绘出来。 当然,容易描绘的人也有,比如灵辄。 提起此人,韩厥想起那天在官内的情景。当时,他比屠岸贾更早认出此人,但却不敢张扬,只暗中替他捏一把冷汗,因为这个灵辄,不过是一个莽汉,勇猛有余,智虑不足,怎晓得用计?果然马上被人识破身分,也丧了命。不过话又说回来,这种人的可敬之处就在一旦铁了心,至死也不更改。这种志士的人生准则很简单,要么爱,要么恨;要么生,要么死;没有左右摇摆。所以,当他认定要为恩家报仇后,便勇往直前,毫无半点畏惧。这种人豪迈、率直,因而也比较容易描绘出来。 与灵辄相比,我又如何?韩厥联想到自己,又看 一眼几案上的自画像,不知不觉地与灵辄比较起来。他从中发现到,灵辄固然可敬,但并不完全可取。这种人有勇无谋的人,到头来只是白白地赔上性命,于大局又有何补?与其取灵辄之流,不如取韩厥之辈。好比三军出征,没有了韩厥之辈的智谋,根本谈不上取胜。同样的,在这场救孤大计中,若非他韩厥运筹帷幄,孤儿既无命,赵氏也早就灭宗了。只可是,这桩秘密除了程婴外,有谁赏识他韩某?又有谁知道,这么多年来,因为赵氏孤儿的缘故,迫使他装聋作哑,既不敢替赵家翻案,又不愿奉承屠岸贾。结果,世人皆怨他有负赵氏,国君忌他为赵氏旧人,害得他上下难做人,两头不讨好。将军虽然还是将军,而那仅仅是下军元帅,还有什么更大的权力?他又瞟了一眼图画,总嫌画中的韩厥太委屈了。他相信有朝一日,必定让世人看到真正的韩厥。到那个时候,他必可脱颖而出,让世人刮目相看。而若要达到目的,这幅画卷是必不可少的,因此要及早把它绘成。 韩厥回到几案之前,拿起画笔,才要重新作画,却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他听出来叩门者乃是且居,估计有事禀报,于是趋身到门口。“启禀主人,”果然是且居的声音:“有客人登门拜会。” “是谁?”韩厥没有开门。“屠岸贾。” “怎么是他?”韩厥很感意外,问道:“能知道他的来意么?” “他未曾言明,故也不便询问。主人见或不见呢?” “他怎么突然登门?”韩厥苦于心中无数,又不便将他拒之门外,只好把图画收起来藏好,下令接客。 4 说来也好笑,韩厥与屠岸贾二人,应该是一对冤家对头,但却从不曾当面翻脸过;说是同朝为官,彼此却又不相往来。今天分宾客盘腿而坐,中间只隔一张矮几,不免四目相对,两人好不尴尬! 二人默默相对,忽于尴尬之中,各自都从对方的身上发现到什么? “啊!你看他的脸上,居然也爬满了皱纹,那对炯炯发亮的蜂目再也睁不大来,明显苍老了!看来,也活不了多久啦!” “啊!他再也没有当年的勇气,枉道是什么将军,恐怕将不久于人世了!” 两人各自心语的同时,也幸灾乐祸地高兴着,脸上却都露出充满善意的笑容。 “韩将军,”屠岸贾忽而问道:“我要是没有记错的话,将军大概五十好几了吧!” “屠大夫,”韩厥一笑说:“今日登门,难道就为了问清韩某的年岁?” “当然不是。”屠岸贾坦言道。“那……此次前来不知有何指教?”“却有一事请教。” “请教?”韩厥觉得似乎话中有刺。“敢问将军,屠某一向待你如何?”“这个……为何有此一问?” “当然有原因。”屠岸贾语带挑衅道:“将军记得否?当初赵家被君上问罪,将军一直告病在家,所有的赵氏旧党皆得不到重用,唯独将军未受牵累,将军可知是谁的功劳?将军可知,处在当时的情况,倘若屠某真与你过意不去,你会这般安宁么?” 韩厥从对方的神色判断出,此人来意不善,但仍然弄不清纠葛在哪里?韩厥虽不想惹恼屠岸贾,但也受不了那种审问的语气,于是反唇相讥道: “韩某不明白屠大夫话里的含意?就算那是事实,但我不禁要问:你既然未曾与我过意不去,我又几时得罪你了?” “你自己心里清楚。”“清楚什么?” “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屠岸贾的脸色愈来愈难看。 韩厥正想发作,忽然想起那秘密的图画,突觉心虚,难道图画泄漏了出去? “韩将军为何不说话?莫非是心虚了。”屠岸贾冷笑道。 “不曾做过亏心之事,哪来心虚?”韩厥故作镇定说:“怕的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屠某不想与将军磨嘴皮子了。只想问将军,将军平日鬼鬼祟祟的,是不是在暗中进行什么计划?” 韩厥更觉心虚了,天天担心的秘密,果然暴露了。 “可见将军早已心虚!” 韩厥恼了!心想与其如此,不如来个明斗!他搬出将军的威风,突然拍案而起: “屠岸贾!你今日无端闹上门来,究竟想做什么?须知这里是我韩府,你别认错了地方。今日不说个明白,我让你来得去不得!” “哈!想仗势迫我屈服?休想!”屠岸贾的声音愈加响亮:“韩厥,我也要你明白,来者不怕,怕者不来,我屠某既敢上门,今日不讨个公道,也不出这个门!”“你想讨公道?却有谁对你不公道?”“便是你。” “我怎么啦?有话明说吧?” “好,管你承不承认,我点明了!”屠岸贾怒气冲冲地说:“试问,先君景公之死,固然存有疑问,可是你凭什么在背后放出谣言,说是我屠岸贾下的毒手?” 韩厥终于明白了过来,他感到释然的同时,也觉得好笑……。 平心而论,尽管韩厥断言晋景公乃死于被害,但从来不曾怀疑到屠岸贾头上。怎料到这个蠢夫,不知听谁挑唆,竟然闹上门来。早知如此,何必与他多费口舌,回想刚才与他僵持许久,简直是对牛弹琴。“可笑啊,哈哈哈!”松了一口气的韩厥,忍不住放声大笑。 “你说谁可笑?”屠岸贾怒目问道。 “你还不明白?你不想想看,如今是晋厉公的年代,偏要庸人自扰,翻起陈年旧帐,而且无端指责到我头上,你不觉得可笑么?” “呸!翻起陈年旧帐的是你,真正可笑的也是你。是你混淆视听,也是你纠缠陈年往事,更是你放出谣言将我中伤!你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怎会知道有人亲口向我告密。” “是谁向你告密?” “不必细问,我要你明白:不管你做人守什么准则,但须知我的为人,我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有恩于我,我必回报;谁要是无端端地坑我,我保管教他全家受祸,满门灭族!” 凶相毕露的屠岸贾,又吼又叫,那恶形恶状,着实可怖。韩厥至今才相信,将他比作一条恶狼,再恰切不过了。想当初,是这条恶狼咬死了赵家满门,看如今,这条恶狼又发出了嗥叫。饶是韩厥历战沙场,面对这类“人中之兽”,也有点胆怯,暗想:这条恶狼不除,异日必成他口中之食。 但眼下该怎么办?韩厥正待思量,却有个小官僚撞上门来。 “啊!原来屠大夫也在这里,太凑巧了!”嫌弃他,又想利用于他,如此一来,这只“百灵鸟”在官场中倒是吃得开了。 “二位大人知道么?官中出事啦!”百灵鸟果然带来消息:“唉,可怕极了!三位大臣,三颗头颅,三具尸首,分得开开的……你们还弄不清哪三个人?不就是合称‘三却’的却铕、却枫、却至么……是呀,都被砍头了,惨哪!” “几时被杀的?”韩厥、屠岸贾同时问道。 就在今早。至于怎样被杀?用什么计嘛?说来也好笑,今天一早,‘三却’在讲武堂议事,长鱼矫找来个名叫‘清沸鬼的大力士,二人装作扭打,直打至讲武堂,‘三却’不知是计,上前欲代为判个是非,长鱼矫及清沸鬼,突然反戈把却铕、却枫杀死。却至见情势不妙,拔腿便跑,可惜还没有跑出大门,也被伏兵截住杀了!” “谁主张计除“三却’?”屠岸贾尤为吃惊。“嘻!问得好怪,没有晋厉公下令,谁还敢擅杀?”“那‘三却’身犯何罪,受此诛戮?”韩厥较为沉着。 “说来话长了!原来当年的景公,就是死于‘三却’之手……”百灵鸟看到二人惊诧的样子,问道:“怎么!不相信?这可是千真万确的事,不过,究竟在哪个环节被作了手脚?谁也猜不出来,其实很简单,就因为名医秦某以及那个老官监,都被‘三却\\u0027收买,所以一呼、二应、三下毒,景公君就没救了——狠毒啊!” “又是谁揭开疑案的?”韩厥问。“听说是胥童、夷羊五等大臣。”“胥童、夷羊五……”韩厥若有所思。“难道是真的?”屠岸贾半信半疑。 “嘻嘻!”百灵鸟笑着对屠岸贾说:“我料到你第 一个不肯相信,事实上,‘三却’不但把景公害死,还做贼的喊捉贼,将行凶的罪名栽到你屠大夫身上;进而混淆视听,再把造谣的罪名移给他韩将军——缺德啊!” 韩厥恍然大悟,瞪了屠岸贾一眼,屠岸贾这才如梦初醒。因为只有他自己清楚,就在前两天,三却还差人登门,再次说韩厥的坏话,所以才有他今日前来兴师问罪的风波。如今真相大白,屠岸贾能不显得尴尬? “好阴险的‘三却’,死得活该!”屠岸贾破口大骂后,又不得不向韩厥陪笑道:“误会,真乃一场大误会,容屠某向将军——” “送客!”韩厥一个拂袖,转身进内屋去了。屠岸贾更加尴尬,“百灵鸟”也叫不出口了。 5 “百灵鸟”所报的消息不差,灭“三却”确实是晋厉公下的密旨。事后,晋厉公重赏有功之人,又把“三却”的尸首号令于朝门。并以胥童为上军元帅,代却之位;以夷羊五为新军元帅,代却?之位;以清沸鬼为新军副将,代却至之位。至于栾书、中行偃不知为什么,反而装病不出。这时又有消息说,屠岸贾因忠于先君景公,将予以升官云云。 自“三却”被除,直至眼前的官员变动,韩厥密切注意的同时也心怀不安。他怀疑晋厉公的心目中,几乎不晓得有个历战沙场、为晋国立下汗马功劳的韩厥;也怀疑有奸邪小人,正在国君面前进谗言,说不定什么时候,他连个“下军元帅”也保不住了!偏偏在此时刻,程婴不合时宜地撞上门来。“你怎么擅自进府?” 程婴正要说明来意,韩厥却接二连三地责备起来: “我早就有言在先,你我轻易不能见面,即使是万不得已,也得提前告知,怎么全忘了?你不思眼下处于非常时期,也不闻屠岸贾已受新宠,弄不好,咱们的性命都会赔了上去啊!” “将军有所不知,我正是奉命前来的。”程婴委屈地说。 “奉谁之命?”“屠岸贾。” “怎么又是他?”韩厥又感意外。 “是啊!”程婴说:“据他说,前天同将军产生了一场误会,曾思当面请罪,偏是将军不领情,所以硬逼我代他一行。” “他待怎说?” “他要我转告将军:“人既不害我,我何怨于他?’误会之处,还求将军谅察。” 韩厥沉吟不语。 “我该如何向他回话?”程婴问。 “这个……”韩厥缓了一下,说:“你就用他的话转告他,人既不害我,我何怨于他?’已经过去的事,不提也罢。” “这话倒也得体。” “你可以走了!”韩厥实在不愿他待得太久。“将军,程婴还有话说。”“还想说什么?” “便是赵氏孤儿之事。”程婴悄声地说。 “是指赵武,他怎么啦?” “他不明自家身世,正在认仇作亲,不但义父叫得极顺口,而且把屠岸贾奉为天字第一号的大恩人。” 韩厥内心暗暗一震。 “更有甚者,”程婴又说:“赵武已与屠岸贾的女儿形影不离,再不设法分开二人,只怕要弄假成真啦!” “哎呀!你这个抚孤者,不可掉以轻心啊!”“可是我……”程婴苦笑一声,说道:“当初,是将军要我将计就计,如今没有将军指点,我却不知如何是好?” 韩厥一时也不知所答。 焦急的程婴,硬缠着韩厥指示一二,韩厥无奈地说: “我说程婴哪!我凡事只能从大处着眼,你怎么事无巨细都要我授计。应该明白,目前还处在将计就计之中,至于怎样防止弄假成真,必须由你担待,因为你毕竟是抚孤之人。” 程婴还想说什么,韩厥挥手阻止,径自往下说道: “我所能说的就是这些,以后的事,有待从长计议,不过,我仍然要提醒,今后未经相约,切勿擅自前来我府!” 遣走了程婴,韩厥的心更乱了。他承认在目前的局势下,泥菩萨过江,自身尚且不保,何能顾及他人?他强迫自已冷静下来,把最近以来发生的种种,仔细地过滤一遍。 他始终抱持着疑问:以前传说屠岸贾害死国君是胡说的话,如今指罪“三却”更是妄言。同屠氏一样,“三却”何苦迈出这一步?他们将景公害死,继位却仍是景公的儿子,即不是为了夺位,又何必多此一举?显而易见的,这一切纯属不实之词。 ——那么,真正的症结在哪里呢? 韩厥暗中分析:自厉公嗣位以来,因为政出多门,导致同僚们貌合神离,众多的大臣各立门户,明争暗斗,日甚一日。在这场政权倾轧中,“三却”倒是占了上风,于是“晋国之政,半在却氏”,渐渐成为事实。那么,真正的症结是否是:与却氏对立的胥童等大臣,因为明争不过,故在暗中以诬陷之词,坑害“三却”,而糊涂的厉公却信以为真,于是,清除“三却”便言之成理、顺理成章了? 韩厥自认判断无差,但接下去的局势,又将会怎样变化,他并没有把握…… 话说这一天,那只“百灵鸟”又飞来了。 “怪啦,怪啦!世事真是无奇不有!宫中又放出传言,说晋景公之死,与‘三却’压根儿不相干。” “又与谁最是相干?” “据说,真正置景公于死地的,倒是栾书和中行偃。” “这种说法的依据是什么?” “最大的依据是,当时主张敦请秦国名医的,正是出于这二人之口。” “栾书、中行偃何苦要对景公下此毒手?”韩厥仍然质疑地问。 “听说他们二人,本欲立周子为君。” 关于周子,有一段来历。当时的晋襄公有位庶长子叫作“谈”,自晋灵公夷皋被立之后,他就避居于周王朝,后生下一子,因在周朝所生,故取名“周子”。此事朝中无人不晓,韩厥也自然清楚。但说是栾书等人,因欲立周子而害死晋景公,韩厥却也不敢苟同。 “又是谁揭开这个秘密的?”他又问道。“听说是胥童等大臣。”“又是他们?” “胥童等人正在奏明厉公,要求严惩弑君的凶手。” “这般说来,栾书、中行偃两人的性命,又危在旦夕?” 送走了“百灵鸟”,韩厥又陷入沉思:胥童等人本与栾书、中行偃一起扳倒“三却”,怎么又分裂成新的两派?思忖片刻,韩厥由此断言,新的指罪,又是胡说 八道,真正的症结仍然是权力的倾轧。 韩厥吃惊地发现,为了权力的需要,有人正利用晋景公之死,相继大作文章。说不定接下去,还会出现新的凶手,也将不断有人充当替死鬼…… 他竟是笑了:这算什么计谋?不过是拾人牙慧,蹈袭我的“李代桃僵”之计而已,瞒得过别人,诓骗不了我韩厥也! 他真正有所领悟了,而且非常清醒地认识到:处于这种混乱的局面,都不宜加入任何人的门下,管他谁是新宠,自家只管独立门户,这叫作“以不变应万变\\\"。 6 雪纷纷扬扬地落着,冻僵的手指,伸都伸不开,这种恶劣的天气,连狗儿也懒着出门,人就更不用说了。 这一天,正是闰十二月乙卯日。 “今天不会有什么消息了。”韩厥自言自语着,他自己也不大清楚,要期待哪方面的消息?却担心因为天气的缘故,会影响消息的传递。 忽有门人通报:有位宫中使者,急急驱车而来。韩厥预感到什么,迫不及待地接见使者,使者一进门,就捎来消息: “晋君被人捉住了!”韩厥以为听错了,急问道:“你说什么来着?再说一遍!” “国君厉公被栾书、中行偃捉了起来!” “好啊!”韩厥差点喊出来,他到此刻才清楚,原来自己所期待的就是这个消息。“快告诉我,如何发生此一巨变?” “前天,厉公同胥童去太阴山匠丽氏家游玩,三日未归,栾书和中行偃先命程滑,暗中率领甲士三百人埋伏于路旁,之后,二人装作谒见厉公,催其回朝省事,厉公被强不过,只得令胥童护驾回宫。行至太阴山,一声炮响,伏兵齐起,程滑一斧砍上去,胥童立即丧命。” “什么,胥童已死?”“是呀!他的罪名是害死先君景公。” “啊!害死景公的凶手什么时候变成他了?”韩厥 想笑又不敢笑。 “据说,他才是真正的凶手。”“后来呢?” “后来,”使者接着说:“看见胥童被杀,吓坏的厉公从车上跌了下来,就被伏兵擒住,马上囚禁起来。” “那你……”韩厥忽然生疑,问道:“为什么来到这儿?难道仅仅是为了报告消息?” “小官乃受栾书、中行偃二位大人差遣而来。”“他俩怎么说?” “请韩将军去太阴山,共议废立大计。” 韩厥不说话了,心想:看来厉公必死无疑,这是他欲求不可得的事。但处于这样的局面,却不宜过早地暴露自己的想法和立场,否则,必被牵连进去,他日难逃“弑君”的罪名。所以目前,还是以不变应万变,而最好的办法是:隔山观虎斗。 “请将军去太阴山一行。”使者催促着。 “恕我难以从命!”韩厥一口回绝了,接着说:“我这个下军元帅,虽然兵权在握,但历来只用于攘外。不然的话,当初赵氏一门蒙难,我若怀有异志,岂肯视若无睹?古人有言,杀头老牛却无人作主,何况国君呢?各位不能奉事君王,又哪能用得上我韩厥呢?\\\" 奉命差遣的使者,不便再为难,只好回话去了。韩厥躲进了屋里,掐指一算,料定不日之内,晋国将除旧迎新。 果然不出所料,周简王十三年正月庚申,栾书、中行偃派程滑杀死晋厉公,又另差大臣去周王城迎接十四岁的周子回国,立为新君,是为“晋悼公”。 第7章 九原山轶事 1 这里群山环抱,林深草密,飞禽择木而栖,走兽选地筑窝,堪称是鸟兽的世界。这个世界的各类动物,纷争不断,颇似当今世界的列国诸侯。所不同的是,大多数的鸟兽,纷争不是为了称霸,不过为了生存,只要能果腹,它们也懒得争夺。只有极少数的庞然大物,永远没有吃饱的时候,所以也永远不停地向外发起进攻,从而使这世界永远得不到安宁。 不过,话说回来,最使鸟兽畏惧的还是人类,不时三 五成群,甚至大队兵马驱至山窝,不管大小动物,一律任意射杀。尤其近来,不知从哪儿逃来一群亡命之徒,聚居在山洞中,每天都以动物为食,而且听他们的语气,好像要长久居住下来,简直是飞禽走兽的灾难啊! 看!这伙人又猎到一只野兽,用火才刚烤熟,便狼吞虎咽起来,而且边吃边打趣着说: “唉!我小的时候,别说亲眼看见,只要大人一提起野兽就吓坏了!总怕哪一天不慎遇上野兽,成为它口中之食。想不到如今,不是它吃我,倒是我吃它了。”“那也不奇怪,什么事都是逼迫出来的。好比这位老哥,以往连一只蚂蚁都不敢踩,现在啊……” “现在连人我都敢杀啦,哈哈!” “咱们这些人哪!在家乡被人欺负、遭人陷害,却奈何不得,只好躲到九原山来,找动物出气,算什么英雄好汉?” “那你说,谁称得上真英雄、真好汉?” “我敢说,这个世界上没有真正的英雄好汉。”“说的也是,不过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而已。”“依我说呀!最英雄的是野兽,最不像好汉的是人类。” “此言何来?” “人家野兽们,不管跟什么对手斗殴,都严守准则, 一概不藉干戈取胜,只用本身的爪牙对付敌人,而人类呢?动不动就使用武器,刀枪、剑戟、弓弩,应有尽有,太不道地了!” 此语一出,惊动四座,有的深表赞同,有的则大加反对,于是就争论起来。 唯有一人不声不响,自始至终,独立在一隅。其人四 十上下年纪,全身邋遢,满脸忧郁,有说不出的苦衷,想不完的心事。尽管这样,他又极愿与这班弟兄们相处。因为这些人,不是因穷所迫,就是遭人迫害,或是与自己一样的际遇。别看他们语无伦次、信口雌黄,其实彼此之间相处得非常好。他们同病相怜,发誓生同生、死同死,还共同推举了一个头领,声言一切听领头的,谁敢不遵,众人共伐之! 那位头领,正是那一位默默无言者,他就是名不见经传的周坚。 那年春天,灵辄执意要冒充大巫入宫找屠岸贾报仇,周坚苦劝不住,只好送他上路,谁知一别成永诀,可怜的灵辄反被屠岸贾杀死!周坚只得含着悲愤,代好友奉养老母,直至送终后,便离开桑田,流落至九原山。也正是这个时候,他结识了不少新朋友,方知这个世界上,遭遇不平者比比皆是。也许有感于此,又也许受到弟兄们的善待,周坚不再想以死明志,更不像以前那么鲁莽。他渐渐学会思索,也懂得如何忍耐。当然,妻子被人霸占的耻辱,他一刻也没有忘记。他也不愿去猜测现在的垣兰的心理,就当她是另一个女人。他所怀念的是十多年前的爱妻,那身影、那音容,常常侵入梦境,甚至出现在眼前,使他无时无刻都在忍受着煎熬……。 “大哥,你怎么既不吃东西,也不说话?” 不知谁说了一句,弟兄们纷纷围向周坚。又有一人关心道: “大哥莫不是心事又重重而生?”“别乱猜了!”周坚掩饰着说。 “大哥,你不是说要寻屠贼报仇?那就下令吧,弟兄们都听你的!” “是啊!整天待在山窝,闷死了!不如找奸贼拚个死活,也图个痛快!” 这话把大家的心都给煽动了,弟兄们纷纷请求下山。 “好了!”周坚制止说:“你们要知道,都城之内有的是训练有素的兵卒,休说刺杀屠贼,只怕连城门也难进,弄不好,一个个都将无法生还。” “照大哥的说法,我们一辈子也报不了仇了?”“也许……上天自有安排。”周坚随便说了一句。弟兄们都道此话不着边际。岂料事隔不久,上天真的赐予良机——屠岸贾心血来潮,欲上九原山打猎。周坚唯恐消息不可靠,特别差人下山打探个仔细,果然证实无误。 “大哥,小弟探得分明,屠贼一行人马,已接近山脚。” 众人闻报,齐声起哄起来:“好呀!屠岸贾的末日到了!” “大哥,咱们就用狩猎的办法,对付屠贼。” “最好将他生擒,然后剥其皮、抽其筋,再将他烤熟吃了!” “对,吃掉他,吃掉他!”大家振臂高呼。 “弟兄们听着!”周坚更是激奋,高声而果断地下令:“立即出洞埋伏,到时听我的指示。大家记着:短兵相接,速战速决,奸贼一死,立即散开!三天后,在指定地点会合。” 众人领命,分别奔出山洞,隐没在丛林之中。 2 戈戟左右相随,甲士前遮后拥,坐骑上的屠岸贾,神气活现也满面春风。 记得在这之前,当听说晋厉公被人杀死在太阴山时,屠岸贾是何等吃惊、又何等气愤!他大骂弑君之贼,又惊叹这个晋国,乱臣贼子太多了。在他看来,臣就是臣,君就是君,作为臣下,无论如何要忠于国君,哪怕君上是个十足的坏人,也不能动手弑杀。此谓之忠心也、肝胆也!因此他也感叹,当今世界,像他这类忠臣不是太多,而是太少太少了,以致弑君之祸屡屡发生。可叹的是,他这种忠心,一直得不到别人的赏识,就连晋景公也 一度糊涂过,直至后来清醒,却来不及了。同样,晋厉公的吃亏,何曾不是因为如此? 现在则不同了,新君晋悼公,对他分明有赏识之意。就在不久前的一天,他得到晋悼公的召见,年轻的国君当面夸奖他说,不管是灵公时期,或是景公、厉公年代,“一如既往忠于国君者,唯有屠卿”。这话听在耳中,很是过瘾,比吃定心丸还定心。虽然升官的梦尚未实现,但可以断言,眼下既无灾,将来更无祸,从此可以高枕无忧也! 老马驮着屠岸贾,小心翼翼地登上山坡。这匹坐骑深知老爷子的脾气,什么时候该飞蹄,什么时候该缓步,都清楚无误。这可不,此时的马停了下来,因为它发现背上的主人,正向后面频频回首。 浩浩荡荡的队伍中,有一对少年男女,骑在马上如鹤立鸡群。无疑的,他们就是赵氏孤儿与屠府倩女了。 一晃眼之间,这对少男少女已经十多岁了,一个威武英俊,一个英姿飒爽;在屠岸贾亲自传授下,一个既精通武艺,一个也娴熟弓马。不管谁见了,都说他们确是天生的一对。 这时,两人发现前头的屠岸贾正勒住马头等着,连忙赶上前去。于是,一老二少有说有笑,三骑并驱,直上 九原山。 来到了山上,屠岸贾一声令下,军士们拉成圆圈,立即要开始围猎了。 “爹爹且住!”倩女娇声禀道:“此山风光绮丽,围猎杀生,未免有煞风景。” “倩儿说蠢话了,既名打猎,却不忍杀生,这话从何说起?” “女儿想……先浏览山上风光,然后围猎也未迟,勃哥,你说是么?” “倩妹所说不差。”赵武急忙附和。 少年男女一唱一和,弦外有余音,屠岸贾何曾不晓?便顺水推舟答应了。 倩女谢了一声,同赵武迫不急待地掉转马头。“慢着!”屠岸贾唤住说:“倩儿,此地山深林密,不但野兽凶猛,更经常有强徒出没,待为父唤几个勇士,跟在你们身边。” “不用,不用!爹呀,何必多此一举?”倩女委婉地拒绝了。 “义父放心,有程勃陪伴在身边,再凶猛的野兽,再凶恶的强徒,也不在话下。” “好吧!”屠岸贾转向赵武,半真半假地笑着说:“倩女就交给你,损了一根汗毛,我可不依!” “谨遵嘱咐,倩妹请随我来!” 两人欣喜地掉转马头,各自双腿一夹,两匹坐骑便飞奔直入丛林。 屠岸贾得意地笑了!他看到,一个男大,一个女长,我女是我女,他儿也是我儿。尽管程婴不愿,我也非教他顺从、答应不可,此谓之势也,谁也阻挡不了! 偏于此时,程婴追上山来。屠岸贾不禁皱眉想道:这个程婴,近日来,老跟在程勃身后,用意何在?“见过屠爷!”程婴还在喘气。 “你怎么赶上山来?”屠岸贾的脸上露出不悦。“请问,我的勃儿是否也随着上山了?”“不错,我把他一起带来。” “唉!这小子,竟不事先告诉一声,害得我……受惊不小。” “是我将他拉走的,勿怪孩子了。”“他现在何处?” “他么?”屠岸贾故意不说,反问道:“找他有什么事?” “因为……”程婴借口说:“他的母亲不见了儿子,正在着急,所以想唤他回去。” “何必着急?他虽是你的亲儿,也是我的义子,我不会让他有所闪失的,尽管放心吧!” “他究竟在何处?”程婴更急了。 “实话相告,他正同我女儿一起浏览山上风光。”“我必须立即把他寻回。”程婴急着要走。“住了,我还有话相告。”屠岸贾厉声阻止。程婴哪敢强行,只能暗地里干着急。 随着赵武逐渐长大,程婴的忧虑也与日俱增。最怕是少年男女耳鬓厮磨,一旦弄假成真,岂不成千古笑话,所以近日里,他一直盯住赵武不放。岂料今日,稍一疏忽,赵武就被屠岸贾偷带上山。现又不见人影,分明私下同屠女一道……真恨不得立即找到他,当面痛斥一番!“程贤弟!”屠岸贾竟与程婴称兄道弟起来:“十多年前,多亏贤弟举发,让我铲除了后患,你的功劳不小。” “言重了……” 程婴口中如此说,心里却在骂道:奸贼,十多年前,你亲手摔死我亲儿,此仇此恨,永世难忘! “不过,”屠岸贾又说:“十多年来,我也不曾亏待你 一家,既赐予府第,又抚养程勃长大,贤弟该满意吧!”“满意……满意。” 程婴一面回话,一面在心中忖道:那不过是还债之始,你欠下赵家以及我程婴的血债,只怕几世也还不清。 “还有会让你更满意的事。”屠岸贾意味深长地说。“你是说……” “咱们父辈既成知交,也该让儿女结成知音。”“知音?这是什么意思?” “你子既大,吾女也长,男大女长正相宜,老夫不嫌你门第,愿他俩俩……” “万万不能!”程婴打断说。 “啊!万万不能?你敢把话说绝?”屠岸贾倏然变色。“唔!屠爷您误会了,”程婴变了语气,说道:“我的意思是,他们年纪还轻,此事……只能从长计议,而且,还不知孩子怎么想的?” “我敢断言,程勃有心,倩女有意,一拍即合。”“这……我不清楚,非亲口问问不可!”程婴好不容易寻到借口。 “倘若程勃愿意呢?” “这……不管怎么说,我要当面问个明白,现在,但求告知勃儿的去处。” “好吧!就让你当面问问,到时候,可别反悔。”屠岸贾于是指明方向。 程婴顾不上告辞一声,风也似地朝那个方向奔去。屠岸贾得意地笑着,一时兴致更高,于是对军士们下令道: “撒开免网,安放木桩,挽弓箭,挺长戈,准备出猎!”甲士们齐声呐喊,簇拥着主子奔向猎场。他们怎么晓得,就在周围隐蔽之处,另有一批乌合之众,也随之撒开罗网,安放机关。但他们猎取的不是野兽,而是活生生的人。 不过,在他们看来,这个人不算人,倒是真正的野兽。 3 两匹马儿正优闲地甩着尾巴低头吃草,马头在草地上一点一点的,它们啃咬了一阵,又仔细地咀嚼一番,仿佛十分乐在其中。它们似乎从中悟到,再好的食料,都不如山上的细草,既新鲜可口,也原汁原味,嚼之更是回味无穷。难怪它们的祖先喜欢聚居在这儿,却不知它们自己几时才能回归自然? 有时候,马儿好像在悄声地交谈一样,颈儿厮磨,嘴巴相对,发出奇怪的低嘶声! 岂止马儿如此,它们的小主人,也好像有说不完的话,挤在喉咙口。 “勃哥,知道小妹在想什么?”“说来听听吧!” “我感到今天最轻松、最自在,真想永远永远待在这里。” “倩妹,知道哥哥心里是怎么想的?”“也说来听听吧!” “枕着青草,依着竹林;仰视飞鸟,旁听轻风;群山作围墙,林木充护卫;不许闲人错杂,单与一人相伴。”“勃哥想与谁相伴?”“倩妹难道猜不出?” “妹不用猜,哥莫须说,唯有天知道!” 这一对少男少女,无拘无束地打趣着,感到从未有过的快乐。 “倩妹,不知什么原因,我在家里既感到沉闷,去你府中也受拘束。” “谁拘束你,我爹么?” “义父面前我倒自在,最怕是见到义母。”“我娘?” “义母对我,从来没有好脸色,你说是什么原因?”“我也说不清呢!就好比你爹对我,历来看都不看一眼,你道是为什么?” 少年男女都无法回答对方的问题,他们惶惑的同时,隐隐约约感到其间有一道说不清的障碍,弄不好,这道阻碍将变成重重高山,把两人远远地隔开了。为此,一个暗中抱怨娘,一个暗中抱怨爹;“哥”总觉爹不如娘疼儿;“妹”认为娘不如爹惜女,但他们又都不愿说出口。 “还是说说咱俩的事。”赵武放胆地说。“咱俩……”倩女的心突突地跳。“知道哥最爱唱的是什么歌?”“何必多问,爱吟就吟、爱唱就唱吧!”赵武果然唱了起来:“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彼美孟妾,洵美且都。有女同行,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将将。彼美孟姜,德音不忘。” 倩女听得明白,这是一首名为(有女同车)的古诗,诗中叙及贵族公子与姜氏姑娘一见钟情,为其美丽的容貌、轻盈的身材、华丽的服饰以及文雅大方的气质所征服,因作此诗赞美之。 倩女十分清楚,赵武唱此诗意思何在。为了响应赵武,她也唱了起来: “山有扶苏,隰(音习,低湿之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山有桥(乔)松,隰有游龙。不见子充,乃见狡童。” 赵武也听出来,这是一首名为《山有扶苏》的古诗,诗以乔松起兴,暗喻对阳刚的赞美;以荷华、游龙自比,表现对阴柔的歌颂。 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赵武抑不住激动之情,大胆地向倩女靠近。 面对着面、身抵着身,相隔无分寸。毕竟少女畏羞, 一愣之际,慌忙往后退。岂料一脚踩了空,竟然失足跌下坡。说时迟,那时快,哥哥慌忙扯其手,妹妹也顺势搂其腰,两人顿时抱作一团,一路滚下山坡,而且越抱越紧;尽管石块擦破他们的皮肤,荆棘刺伤他们的肌肉,但两人都心甘情愿,反而觉得受伤的不是自己,却是与自己不相干的第三个人。 山沟把少年男女挽留住了,两人抱得紧紧的,他们再无言语,只有舌头在行动……。 “勃儿,勃儿……” 赵武似乎听到有人在呼唤他,不觉停下来问道:“咦,这是什么声音?”“别说话!” 倩女轻声地制止,又把“勃哥”搂得更紧。她觉得不是躺在山沟里,而是睡在床上,这张床极柔软、极舒适,真愿永远永远这样下去…… “勃哥”则更亢奋了!只觉浑身的血在沸腾,体内的热气在滚动,突然间,那热气寻到出口之处,几乎喷之欲出,他说不清是兴奋或是震惊。“勃儿,勃儿……” 赵武似乎听到有人在呼唤他,不觉问道:“啊,是我爹的声音!” 似一盆冷水泼来,“程勃”倏然推开倩女,一骨碌从地上跃起来,抬眼之际,程婴已经出现在面前。 “爹……” 程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板着脸、瞪着眼,看得这对少年男女浑身发毛。 “伯父……是我邀勃哥来这里,伯父莫怪他。”倩女挺身解围。 “妖精!”程婴心里骂了一句,脸上却装笑说:“姑娘莫乱猜,其实我……何敢见怪,倒担心你俩……走丢了。” 少年男女对视一下,也不像刚才那么尴尬了。“请姑娘先回到你父身边,容我与勃儿说话。”程婴婉转地说。 要是在亲爹屠岸贾面前,倩女肯定不让,可是面对程婴,她半点儿也不敢撒野,只好依依不舍地走开了。 4 目送倩女离去,再看看程婴的脸色,赵武又变得不自在了。 “回家去!”程婴下令。 “可……也要向义父告别一声。” “不用,为父已经跟你“义父’说好了。” 程婴故意加重“义父”二字,神色漠然。赵武不敢吭声,默默地跟着程婴走出丛林。 “上山游猎,为什么不告诉为父一声?”程婴边走边问。 “爹,孩儿今早本欲去屠府习武,义父忽然要我相陪打猎,孩儿说要禀告爹一声,可是义父他……” ““义父、义父’”程婴斥道:“你这小子,心目中究竟有无我这个亲爹?” “我……” “唉!你不懂,什么都不懂!”程婴痛苦地说。看见程婴的脸色,赵武既感到困惑,又引起诸多联想,于是壮起胆子问道: “爹,孩儿有一事不明,不知当问否?”“你想问什么?”程婴口气缓和了下来。 “据孩儿观察,长期以来,爹爹不是长吁,便是短叹,很少展颜笑过,其中是何缘故?莫非孩儿犯了什么过错?” “也许是你之过,但也许……” “若真是孩儿的过错,还望爹爹指明。” 程婴一时为之语塞。他思潮澎湃,却又说不出来。“爹!” “我不是你爹!”程婴冲口而出。 赵武只道是程婴在说气话,慌忙跪在地上,求道:“爹说这样绝情的话,孩儿担罪不起。” “你……起来说话。”程婴伸手拉他起来,改口说:“爹是不该说气话,可是你也不知爹的心事。”“难道爹爹有难言之苦?” “这苦衷隐藏在心中十多年了。”“十多年?为何不让孩儿知道?”“只因为时机未到。”“什么时候是时机?” “你别问得太多,现在我要你答应一件事。”“孩儿恭听。” “听着!”程婴正色地说:“不可对倩女存有非分之想,从今以后,也不许与她私下来往!” “啊!这是为什么?”赵武惊问。 “因为你与她,前世既无缘,今生更……”赵武忍不住打断程婴的话,急道:“不!依孩儿看来,义父他……” “不许多说!无论如何要遵守我的嘱咐,而且必须对天发誓!” “发誓什么?”赵武明知故问。“从今以后,与倩女一刀两断!” 就像是身上真的挨了一刀,赵武差点叫喊出来,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就是说今后与倩女连见面都不容了,这成什么道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说什么也不肯发这个誓。 “怎么?你敢违逆父命?跪下!”程婴强声下令。扑通一声,赵武下跪于地。但他不是为了发誓,而是想向程婴求情,求他千万千万不要拆散他们!“还不与我发誓!”程婴紧紧相迫。“爹!我……”赵武想求情,又不敢说出口。正是此际,不远之处传来厮杀的声音,只见神色慌张的倩女急急跑来。 “勃哥,我爹遇上强徒,快去帮忙解围啊!” “啊,随我来!” 赵武忘了程婴,同倩女飞也似地向出事地点奔去。该死的小子!程婴苦阻不及,撒腿就追,岂知一眨眼就被甩在后面。无奈只得登上高坡,放眼望去,但见山窝中果然有一伙强徒,一个个蓬头散发,又抹黑着脸,正向屠岸贾发起进攻。这伙人用的是狩猎的办法,拿着石块、木棍、短刀,纷纷攻上去,军士们只顾筑成人墙护住主子,却被对方逐个击倒。 “好啊!屠岸贾,料你今日必死无疑!” 站在高处观战的程婴,禁不住连连喝采。他特别留神那个首领,一呼百诺,比元帅还元帅,真乃英雄好汉也! 可是不好!正高兴得手舞足蹈的程婴,却看见有个少年,突然从众位好汉背后奔袭过来。刹那间,较量的双方立刻发生变化,屠岸贾转危为安了,好汉们反而首尾难以兼顾。令程婴吃惊的是,那位替屠岸贾解围的少年不是别人,正是自己养大的赵氏孤儿赵武。 忽然,好汉们的首领中箭了,程婴看得准,施放暗箭的人竟然是倩女。 “该死的妖女!”程婴骂罢,又发现好汉们纷纷溃逃。有几个跑不及的,被军士逮住,乱刀齐下,立即死于非命。还有一个被屠岸贾倒抓起来,双手一用劲,便把那人劈成两半——程婴以手掩脸,再也不忍目睹了。纵观这场恶斗,多亏赵武,才使屠岸贾反败为胜。“天哪!为什么会这样颠倒因果?”程婴叫苦不迭,双脚又连连顿地! 5 最后一张图绘制完成了,一卷连环图终于大功告成,韩厥满意地一笑,他有足够的把握相信,此画卷不久即将用上,靠着它将作出大量的锦绣文章。 时临初春,随着万物复苏,桃树也吐出新芽、结成新蕊。韩厥触景生情,由桃树联想到“李代桃僵”之计,寻思道:当初若非李树代僵,何来今日的桃树?桃树啊!你该知道,是谁让你花儿盛开?又是谁使你硕果累累? 一只喜鹊停在枝头,向着韩厥叫个不停。“莫非今日有佳音来报?” 韩厥才自语着,官中刚好传来旨意:宣韩厥入宫。迎着和煦的阳光,驷车载着主人直往晋宫,车上的韩厥浮想联翩…… 他想起前不久,同诸大夫往清原迎接新君周子,第 一眼见面,十四岁的周子就说出一番惊世骇俗的话:“孤羁旅他邦,本不想返回家乡,又岂望为君?今成这个地步,不过是朝臣要求有个国君,好让他们发号施令。但立了国君,要是有人不遵,要国君又有何用?因此孤有言在先,各位若真心奉孤,今日就立孤为君;若以名奉孤,而实则不欲遵孤之令,不如更事他人,孤实不愿重蹈厉公之覆辙!” “新君胜过旧君”,所有的大臣都这样认为,于是大家都小心翼翼,不敢越雷池一步,韩厥当然也不例外。并且他从周子那一番话中,闻出味道,料定新君必定会做出某种令人预料不到的举措。 果不出所料,晋悼公的第一个举措,就是惩治杀人凶手。不管是杀“三却”的凶手,或弑厉公的罪人,一律严惩不贷。结果,亲手置“三却”于死地的夷羊五、清沸鬼,以及挥刀杀死厉公的程滑等人,统统斩首于市!吓得栾书、中行偃日夜不安,只好向新君请求告老,尤其栾书,不久就惊恐而死了。 只有独立门户的韩厥,胆不跳、心不虚,无灾也无难,反而有福呢! 乘车来到宫门口,韩厥下车后直奔内宫,才知道今日的晋悼公,只召他单独对话。 “韩将军!”晋悼公是这样称呼,又十分诚恳地说:“据寡人所知,从景公之死至厉公之乱,诸多大臣都卷进权力的倾轧之中,能守住为臣之道的毕竟无几,其中首屈一指者,当属韩将军。” “主公过奖了!”韩厥谦逊地说:“臣没有别的才能,独独厌恶尔虞我诈,除分内之事外,余者实不敢僭越。” “却也难得!但不知舍卿以外,还有谁堪称贤良之臣?” “这个……”韩厥想了想说:“据臣所知,魏颗之子魏相,自承父职以来,一向十分安份,堪称为贤良。” “寡人略有所闻,可见是非确有公论!”晋悼公感慨地说:“不过听说,还有一人也堪足称道。” “他是谁?” “便是屠岸贾。”晋悼公说:“据闻,不管于景公时期或厉公年代,此人的忠心倒是无可挑剔。” 韩厥吃惊不小!心想,这位少年国君,事事精明,唯独于这件事上糊涂了,再不及时揭露,则怕将无计挽回。 “当然,”晋悼公不知韩厥在想什么,却道:“最可靠者还是韩卿。正因为如此,寡人才想与卿共商大计。” “愧煞臣也,但怕盛名之下,其实难以承担重责,有负厚望。”韩厥不改谦逊。 “韩卿何必过谦!不瞒卿家,寡人虽长居在外,但无时不心系家国,不在其位尚虑国事,何况如今在君位乎!只可叹连年以来,朝中祸乱不止,酿成内忧外患,而今百废待兴,却不知从何着手?” “恕臣斗胆进言,欲使中兴,必有大志。”“何谓大志?” “让晋国重新称霸诸侯。” “卿之所言,正合寡人所想。”晋悼公高兴地说。“若要复图称霸,必要攘外,但欲攘外,必先安内。”“说得好!将军不妨坐下,详细说来。”晋悼公对韩厥愈加敬重起来。 “谢主公赐坐!”韩厥觉得机不可失,当仁不让地说下去:“下臣以为,当初晋国之所以能建立赫赫霸业,有赖于文公重耳,首先革除国中弊政——弃责薄敛,施舍分寡,救乏振滞,匡困资无……。” “好个韩将军,所思所想与寡人不谋而合。”晋悼公激动地说:“寡人也想过,晋之先君中,唯文公之政最为称道,因此寡人打算,根除祸乱,重整内政;救济贫困,援助灾难;减轻赋税,宽恕罪过;选拔有为之臣,启用被废黜的贤良。” 用心巧妙的韩厥,终于把话题引到这里来,他觉得时机成熟了,是该让新君扭转对屠岸贾看法的时候。因为在韩厥看来,朝中诸多大臣,只有屠岸贾才是他唯一的对手——我不扳倒他,他必扳倒我。而且此人心狠手辣,一旦败在他手里,何只一人受祸,简直是满门遭殃!难得今天有这个机会,韩厥无论如何要放手一搏。 “主公英明!”他感动地说完,便单刀直入地谏道:“但请恕臣直言,主公毕竟年少,又长期居于周朝,安知有些贤良不仅被废黜,反而将灭宗了。” “所指是那一姓贤良?” “便是晋国的大功臣赵氏世家。”“赵氏……” “主公啊!”韩厥乘势说:“国人有谁不知,昔时晋文公称霸诸侯,多赖于赵衰献策,其后力撑晋国霸业的人,有他的儿子赵盾。以赵衰的功勋、赵盾之忠诚,臣以为无人堪与相比。” “难道韩卿也不如?” “厥相差甚远也!”韩厥很坦率地说。 “可敬的韩将军!”晋悼公对韩厥更信任了:“其实,对赵氏宗族,寡人也略知一二,只是后来,闻说赵盾弑灵公,寡人不知其中是非曲直,更不知如今的赵氏,宗支还有血胤可续否?” “请容臣下细说。” 韩厥再也没有顾忌了,遂把晋灵公无心称霸,一度沉缅于酒色;拒纳赵氏忠良,宠幸屠岸贾此奸佞;纵猛犬扑杀赵盾,杀赵氏三百口等事实,详详细细地说了出来。 “这些都是事实?”晋悼公又问。“主公若不信,可问贤良之臣魏相。” “噢……寡人急于想知道的是,赵氏香火当真已断?” “上天保佑,尚有一脉续存。”“存在何处?” “主公先看这个。”“那是什么?”“(赵氏孤儿图)。” 这便是韩厥用心良苦、准备已久的画卷。卷中绘就 一则则图画,把赵氏孤儿如何存活,怎样保住……等过程,都极详细地展现出来,其中那位运筹帷幄的将军,无疑便是他韩厥了。 “好一幅画卷!”晋悼公的目光立即被诱引住了。 6 那天程婴从山上回来,把目睹到的种种告知妻子后,翟氏也气坏了。于是夫妻合计,把赵武牢牢地控制在家中,任凭屠府差人相唤,一概借口拒绝。 被控在屋里的赵武,食不甘味,睡不成眠,就好比大病一场。但见他精神萎顿、脸色苍白,简直如丧魂失魄之犬。 今天一早,不知程婴被谁唤走了。守在家中的翟氏,看到赵武才几天光景,就消瘦了好多,既心痛又嗔怪。心想这孩子,分明被妖女勾去了魂,怎么得了啊?不由暗中抱怨韩厥,为什么同意让屠岸贾认赵武为义子?这算什么妙计?如今闹成这个地步,又不肯出面排解,他安的是什么心呢? 太阳升得老高了,赵武还不想吃早饭,而且老窝在内屋,翟氏实在心疼,硬是唤他出来。“勃儿,该吃点东西了。” “孩儿……不饿。”赵武有气无力地说,又问:“娘,爹呢?” “出去了,有事么?” “呢……屋里闷得发慌,孩儿想……想出去走走。”程婴今早临出门前,一再交代:“关紧院门,盯住勃儿,不准让他出门庭一步”,翟氏怎敢违逆,自然不会答应赵武所求。 “求娘亲答应。”赵武可怜巴巴地说。 “勃儿,对娘说实话,是否想寻个借口,与倩女见面?” “这……就算是,娘肯答应么?”“娘不许!”翟氏断然说。 赵武感到意外,因为在他的眼里,娘一向和和气气、慈慈祥祥的,不会像爹那么凶,也从来舍不得喝斥儿子,可是今天竟与爹一个口气,这使他更加不解。 “求娘告知孩儿,为什么不准孩儿与倩女见面?”“因为她……”翟氏本欲说出实话,却又马上改口道:“有朝一日,你会明白的。” “但孩儿急着想知道,恳求娘亲告知。” “现在,你别纠缠,此事只能听爹的。不管如何,你必须和倩女一刀两断,断得越干净越好,否则会后悔莫及!” 赵武很是困惑,为什么不准他与倩女来往?爹说不出理由,娘也道不出原因,却一味要他与倩女一刀两断!他费尽心思,猜不透原因何在?可又不敢当面顶撞爹娘,更不愿失掉倩女,他真不知怎么办才好?“你……答应么?”翟氏又问着。 “我……既然父母有命,孩儿……安敢不遵。”赵武说毕,一头钻入屋内,翟氏正要跟入,却见丈夫急急赶回。 “好了,总算熬出头啦!”程婴的脸上现出笑容。“看你满脸高兴,遇上什么好事了?”“勿急,勿急!勃儿呢?”“刚刚进了屋里。” “快把他唤出来,听我详细告知。” 翟氏连忙呼唤,可是没有响应,她以为孩子在赌气,怕把程婴惹怒,便亲自去内屋。可是进去一看,哪来赵武人影?却发现窗户打开,窗台上还留有脚印,她惊呼道: “坏了,勃儿越窗而逃了!” “该死的小子,定是偷会屠女去了。”程婴气坏了,骂道。 “快将他寻回来啊!”翟氏提醒说。 程婴哪敢耽搁,迈开大步直奔向院门,但,人还没有越过门槛,却与一人撞个满怀。程婴不知他是谁?只见他满脸油垢,一身邋遢,左肩上还漾着血迹。而更可怕的是,此人手中持一把短刀,一副杀气腾腾的架势。 “你是什么人?”程婴惊问。 “不许高声!”来人把声音压得很低,继续说道:“再大声嚷嚷,小心我一刀结果你的性命!”“你想做什么?”程婴更惊恐了。 “进去!”那人以刀胁迫,把程婴狠狠一推,又反手拴紧大门,然后一步一步地逼近。 程婴步步后退,也阵阵心惊,既不知此人是谁,也不敢张口叫喊,听任他进入内屋,刚好被翟氏撞见,她立即惊叫起来 “不许声张,当心我杀死你丈夫!”这人威吓着。“你……到底是谁?咱们之间又有什么仇怨?”程婴战战兢兢地问。 “你还认不出我来?果然是一个忘恩负义之徒,所以连故人都认不出了,那只好明告你,我乃周坚是也!” “什么,是你?”程婴细细地辨认,高兴地叫道:“哎呀!果然是周贤弟。” “呸!谁与你称兄道弟?我今天要你的命!”周坚举着刀刃,逼向程婴。 翟氏把丈夫往后一拉,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周坚,求情道: “好汉,有话好说,千万……千万别动武啊!”“是啊!”程婴说:“咱们十多年没见面,何故对我这般仇恨?” “还装糊涂?试问你,十多年前你是如何答应主人?其后为什么出尔反尔?你这个卖主求荣的败类!”“原来是为了这事。”翟氏放心了,她说道:“周坚呀!你不知其中曲直,怪不得冤枉了我丈夫。”“什么,冤枉?”周坚冷笑说:“好一个贤妇人!你以为我还被蒙在鼓里?错了!早在十几年前,也就是赵氏孤儿被杀的当天,我就清楚无误了。而且,你程婴还记得么?有一天晚上,我跟一个好兄弟还亲手揍过你。”程婴顿而想起那晚被打的情景:“原来那天晚上是你……” “不错,就是我周坚,还有那个灵辄。当时我曾警告你:暂留你一条狗命,待除掉屠岸贾后再与你算帐。十几年来,因无计杀死屠贼,故也不想与你计较。谁知前天在 九原山上,我好不容易纠集一批兄弟——” “啊,原来前天九原山上,是你率众截杀屠岸贾?”“然也!可是眼看屠贼即将命丧我手,偏偏你程婴指使小子出来解围,坏了我的报仇大计,是可忍孰不可忍?” “周坚,这是一场大误会呀!”程婴急欲解释。“呸!你程婴今日是死有余辜!” 愤怒已极的周坚,不容程婴说话,举起利刀就要砍下去。翟氏不顾一切地用自己的身体护住程婴,周坚的刀砍不下去,猛然伸手一拉又一推,翟氏就重重地摔在墙角。 程婴更慌了!但还是不敢喊叫,只好百般闪躲。周坚左截右拦,终于把程婴逼到另一个角落。 正在千钧一发之际,有人“从天而降”。 来者正是赵武,他越窗而出,又越窗而回。听到声响,急忙从内屋跑出来,见状不由大惊!他顾不得说话,就飞起一脚踢去。这一脚不偏不倚,正好把周坚的利刃踢落在地。周坚本非赵武的对手,失去利器后,更招架不住,只两三下就被赵武擒住了。 “何方强徒,敢入门伤我父母,真是该死!”怒不可遏的赵武,铁拳高高举起。 “住手!不可伤害他。”程婴夫妻一同阻挡。“要杀便杀,何必假情假义!”周坚还在要强。“还敢嘴硬?”赵武对周坚怒喊一声,又要动手。“将他放了!”程婴下令说。 “爹……”赵武只得松手,问道:“他是什么人,竟敢上门行凶?” “他……他乃是爹当年的朋友。”“呸!谁是你的朋友?”周坚唾骂道。 “好个周坚,”翟氏忍不住说:“不问青红皂白,又不容别人解释,未免太鲁莽了!”“不用你饶舌!”周坚骂得更凶:“不贤妇人,卑鄙丈夫,一对狗夫妻!” “什么,我们是狗夫妻?”翟氏被刺痛了,大喊道:“天哪!你说公道不公道?这人世间,有哪一对夫妻,肯像我们这样去成全别人?又有哪一家父母,肯为别人儿子,舍去自家的骨肉?夫啊,你为什么不肯剖白?难道我们所受的苦还不够么?你早该说话了啊!” 无法自制的翟氏,终于大哭起来,按捺不住的程婴,也掩面而泣。 看他夫妻这个样子,周坚倒是愣住了,赵武更是疑惑不解。 “你们说些什么?又为何伤心?我都看糊涂了!其中有何曲直呢?爹!娘!” “不!”程婴忽说道:“她既不是你的娘,我也不是你的爹!” “啊?爹!你说什么?”赵武简直懵了。“程婴,你在要什么花样?” “周坚啊!周坚,”程婴倾诉说:“莫道咱们曾经相处,你颇知我的为人。就说现在吧!请你张开眼睛,看看程婴这张苦涩的脸,便知我心中深藏着多少隐情;看看我妻子那副愁容,也不难知道这十多年来,她是忍受了多大的苦痛!再看看眼前这位少年,也许更教你一目了然。” 周坚的目光移向赵武。 “仔细地看吧!”翟氏把赵武推到他面前,哭着说:“看他像谁?哪一点像是程家血脉?” “周坚,你辨认出来了么?”程婴又问:“你看他像谁?像不像咱们的恩主,像不像昔日的赵朔将军?”这一点拨,使周坚怔住了。他目不转睛地审视着赵武,看着看着,突然扑地一声下跪在地: “小恩主,周坚多有得罪了!” “你……胡说些什么?”赵武反倒惊退数步。“认出来了,总算认出来了!”翟氏哭得更厉害。“这一天终于盼到了!”程婴似哭也似笑。 “爹娘!你们在摆什么迷魂阵,孩儿越来越糊涂了。”赵武一颗心悬在半空中,不懂为什么程婴说他不是程家血脉。 “怪不得你糊涂,今日该向你揭开真相了。” 程婴边说边从怀中掏出一物,众人一看,竟是一卷图画。 原来,韩厥向新君陈言后,晋悼公当场答应,立即揭开孤儿的身世。因此,今天一早,韩厥就秘密差人将程婴唤去,如此这般交待一番之后,又亲手把此图授予程婴。 “这便是韩厥苦心绘成的(赵氏孤儿图)。” 程婴说毕,即把画卷展开。但见上面绘有一幅幅图画——忠良蒙冤,奸佞杀戮;三百余口血流成河,一脉香火险遭杀害;为成全孤儿,有人自刎,有人赴难;有人苦苦用计,有人献出亲生骨肉……。 面对这个画卷,赵武似知晓又像不知,周坚似明又不明;程婴忍住悲痛,指指点点;翟氏含着泪水,如泣如诉……。 霹雳一声,石破天惊!赵武完全呆住了。 他不再怀疑,确信自家就是那一个“赵氏孤儿”。但无法理解,既然屠氏与赵氏不共戴天,为什么瞒了十多年?又为什么偏偏让他认仇人作义父?是谁出此主意?是谁撒下这一张谜一般的大网? “你别为此哀怨!”程婴看出赵武的心思,开导地说:“应知你所以能存活,多亏韩厥韩将军,是他设下‘李代桃僵\\u0027之计,也是他同意让屠岸贾认你为义子,既让其还债,又保你万无一失。” “好个‘万无一失’,可是我……天哪!”赵武哀号着。 “你要讨还血债?”“更要为赵氏报仇雪恨!” 程婴夫妻及周坚,反复不断地提醒。“对!我要报仇,我要报仇雪恨!”赵武极力唤起勇气…… 第8章 天网恢恢 l 晋宫内,年轻的国君还在沉思。 那卷由韩厥描就的图,虽然不在面前,却清清楚楚映现在晋悼公的脑海中。这位才十五岁的国君,其思维能力远远地超过他的年纪。关于赵氏蒙难一事,他曾暗中询问过魏相等大臣,魏相等人不但证实无差,还一再进言,必须严惩屠岸贾,否则国人必不服。可是,晋悼公总觉得,尽管屠岸贾心狠手辣,但没有主子的点头,岂敢一日间杀赵家三百余口?平心而论,屠岸贾奉旨行事,并无大过错,这笔帐认真算起来,先君晋景公是难辞其咎的,可是这话怎么好说出口?就他本意来说,既然百废待兴,最好要避免杀戮,不然,冤冤相报,何时得了?怎奈不杀屠岸贾,朝臣们难以诚服,如何才能顾此又不失彼呢? 晋悼公苦于不得要领,韩厥却把赵氏孤儿赵武及程婴引入宫来。 行见面礼,晋悼公的目光却被少年赵武吸引住了。他蔼声问道: “你就是赵氏孤儿?”“是,臣名赵武。” 赵武抬头之际,也难掩惊讶:他便是国君?怎么与我的年纪不相上下? “主公,这位便是苦心抚孤的程婴。”韩厥不忘介绍说。晋悼公只是“噢”了一声,看都不看程婴一眼,只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赵武。也许是惺惺相惜,少年爱少年的缘故,也或许是因为赵武的确相貌不凡。总而言之,才第一次见面,晋悼公就对赵武生出好感,甚至认为,此子将是辅佐君业的大材。 “赵卿,”晋悼公和颜悦色地问赵武道:“知不知道自家的身世?” “十多年蒙在鼓里,今日方知家遭大难,还求为赵氏伸冤。” “你不必着急,寡人自有打算;自今日起,命你复姓归宗,并赐还赵氏公族,你也将受到重用。” “谢国君恩典!”赵武躬身跪地。 “起来说话。”晋悼公感叹地说:“天幸赵氏一脉尚存,既赖神明庇佑,也多亏韩厥用计如神。” “谢主公嘉奖。”韩厥稽首说:“不过,离了程婴,孤儿也难幸存。” “是啊!求主公给养父一份封赐。”赵武说。“自然,自然!”晋悼公敷衍地说。 “小民老矣,不望封赐,”程婴躬身道:“但求国君替赵氏 一门三百余口报仇。” “程婴所言有理,”韩厥说:“还求主公下旨。” “这个……”晋悼公沉吟有顷,问道:“赵武,你想怎么样报仇雪恨?” “我想……求主公严惩……屠岸贾:” “是啊!”晋悼公说:“屠岸贾罪不容赦。他让你一姓遭殃 “必须还他满门受祸!”说话的是程婴。 “这叫作血债要用血来还!”韩厥附和说。 “对!”赵武不敢迟疑,也接口道:“我要他……血债血还!” “好,听寡人安排:韩将军,令你于军中,挑选骁勇甲士 三百,交予赵武使用。” “交给我使用?”赵武不解地问:“主公的用意是……”“委你大权,准你便宜行事,赵卿难道不明白?”“主公英明!”韩厥、程婴感动万心,异口同声地赞道。赵武怔然了!他实指望假国君之手,为赵氏报仇,尽量避免与屠岸贾当面冲突。如今却让他亲自率兵讨逆,未免使人为难。但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倘若露出一丝犹豫,大有失为人子之道了,无奈只得向国君谢恩。 晋悼公根本不知道赵武的心思。在他看来:如此安排,已经作出了迁就。那是因为看中赵武,权衡了利弊,才有所取。当然,这样安排,既不用国君出面,又成全赵武报仇,也不失为一举两得啊! 2 宅院中、花径里,一对粉蝶翩翩起舞,倩女正看得入神,忽然其中一只反方向飞走,任凭同伴追逐,头也不回,飞向墙外去了。触景生情,倩女幽幽地一叹! 她想起今早,多日不见的程勃,突然出现在眼前。她是多么高兴啊!可是程勃却萎靡不振。她才注意到,只几天没见面,程勃就瘦了好多,不由得感到心疼! 令倩女吃惊的是,见面后的程勃,连说话的勇气都没了,吞吞吐吐、欲言又止,最后居然说:我来只为告知,咱俩今后怕是难见面了。这成什么话啊?她硬要程勃说明原因,谁知他不但拒绝回答,反而不辞而行。 匆匆见面,丢下几句不三不四的话,又匆匆而去,怎能不令倩女伤心?她猜测,必是他的父亲从中作梗的缘故,也担心从今以后,真的再也见不到程勃了。 倩女急得哭了,她本来可以求父亲作主,偏偏屠岸贾还忙于审讯九原山抓回来的活口。她哭了一阵,又不住地叹气。忽又忆起在九原山上,两人相拥相抱的情景,想到入神处,如醉也似痴,连亲娘垣兰站在面前也没觉察出来。 看见女儿这种神态,垣兰的心里明白了几分,恨不得痛斥她一顿。 “倩儿!”“唔,娘……” “一个人躲在这里想什么心事?”“没,没啦……” “何必隐瞒?娘早看出来了。” 倩女不敢言辩,却背过身来偷偷地拭泪。“你哭啦?” “娘……”倩女扑进娘的怀抱。“受了什么委屈?又是谁欺负你?”“娘,勃哥他……不会与我见面了。”“那倒好,省得为娘的心烦。”“娘为什么讨厌勃哥,难道他不好?”“并非他不好,倒是他爹……还有你爹……” “他爹又怎样,我爹又如何?据女儿所知,前天在九原山上,爹爹已当面向勃哥的父亲提亲。” “竟有此事?”垣兰露出非常惊愕的表情,问道:“后来呢?” “谁知道呢?”倩女又哭了。 “好女儿,”垣兰爱怜地说:“听娘的话,死掉这条心吧!你应该知道,男女姻缘天注定,哪容自己选择?你年纪尚轻,并不知休戚相关何在?为娘也不便多说,只望你挥刀斩断情丝,免得有朝一日,追悔莫及!” “娘,其中是何原因?何不说个明白。”“是该让你明白,只是时机未到。”“几时才算时机到?” “你勿苦苦追问!”垣兰有意岔开话题,问道:“前天九原山上,是哪个仇家截杀你们?” “我也不大清楚,只知道那天爹爹擒捉了活口回来,百般拷问,至今还不肯招供。” “哈哈哈!世事真是无奇不有!” 其人未到,笑声先传来了,在这个府第,除了屠岸贾还能有别人? “爹,”倩女迎上前去:“女儿有话要说。”“你最好回避一旁,我有事与你娘相议。”“不,女儿有急事呢!”“我叫你退去,听见了么?” 在女儿面前,屠岸贾从不曾有这种脸色,今天怎么啦?倩女更觉得委屈,伤心地躲开了,而垣兰也觉察到了什么?“美人!”屠岸贾不改呼唤的习惯,只是语气显得异样:“你知道活口供出了什么?又知道谁在九原山上拦杀我?”垣兰不说话,心却有点紧张起来。 “哈哈!我总想弄明白,你的原配丈夫,原来名叫周坚。”“啊!什么人告诉你的?”“先回答我的话,是或不是?” “是又怎样?我早将他忘得一干二净了。”垣兰沉着说。“好!我要的就是这一句话,不过,”屠岸贾变色说:“有朝一日擒到此人,我要当着你的面,将他千刀万剐,你——不会有异议吧?” “悉听尊便!”垣兰冷冷说道。 “说得好!”屠岸贾狞笑道:“我总道赵氏已灭,还有谁与我结仇?原来是个无名小卒。这也难怪,争妻夺田,其仇如山!算他是一条汉子,可是太迟了!眼前的美人,与他周坚不过两个月的夫妻,与我屠某却同床共枕十几年了。就是让他夺回,又何济于事?美人,你说是么?” 垣兰答不出来,她无心分别这些话有几分道理,也懒得去想自身的去处。她只注意到,屠岸贾的话已经证实一点,那就是周坚还活在世上。所以,她极想探知他这人现在何处?也极想与他见最后一面,说最后一句话,交待最后一件事。 “你不说话?难道在想念他?”屠岸贾又问着。“我……在想另外一件事。”“什么事?” “听说你向程家提亲,执意要让女儿婚配给程家的儿子?\\\" “是啊!”“程家答应了?” “答应也罢,不答应也罢,我说了就算数!” 屠岸贾就是这么专横,也不问垣兰意下如何?他自然不知道,此时的赵武正率领甲兵,即将讨逆而来,反而兀自洋洋自得,趾高气昂。他一口咬定,这椿婚姻已经成了,也断言程婴不如他屠岸贾长寿。过不了多久,我女是我女,程家之子也是我子,子生孙,孙再生子,从此屠家人丁兴旺也!想到此,他又得意地大笑。 3 屠岸贾大笑之际,正是围兵到来之时。 如迅雷不及掩耳,才听到呐喊的声音,三百名剽悍的勇士便破门而入,似风驰电闪,一眨眼之间,屠府的家眷尽被驱进内屋,众多的家丁更如待宰的猪羊,一个个手脚被捆住了。 “你们——在做什么?”屠岸贾还蒙在鼓里。 “奉命讨逆!”众军士叫着、喊着,把屠岸贾团团围住。“反了,反了!” 屠岸贾如一头困兽,又吼又跳。但当他睁开眼睛看仔细时,完全呆了!他说什么也无法相信,奉命率兵之人,竟是他 十多年来,视若己出的程勃,以及一向称兄道弟的程婴。旁边还站着另一个人,分明就是九原山的狂徒——啊,这人正是周坚! “屠贼,你的末日到了!”不知谁说了一句。 屠岸贾还弄不清是怎么一回事,便试着对赵武呼道:“勃儿……” “呸!谁是你的勃儿?告诉你,我既非程勃,你更是我的……大仇人!” “大仇人?”屠岸贾如坠入五里云雾之中。“哈哈哈!”大笑的人正是程婴。“你笑什么?”屠岸贾问。 “我笑你太蠢太笨了,时至今日,居然仍一无所知。”程婴得意一阵,转而高声喝道:“你竖起狗耳听仔细,眼前的程勃并非我儿,正是你斩不断、除不掉、杀不死、焚不灭的赵氏孤儿!” “胡说!赵氏孤儿被我亲手捧死,你程婴也亲眼目睹,如今在此混淆视听,用心何在?” “你要知道,被你摔死的不是赵氏孤儿,偏偏是我的亲儿程勃。”程婴含泪说道。 如被人抽了一鞭,屠岸贾又跳得老高,但很快又冷静下来。他不信这是真的,于是睁大眼睛看看程婴,又看看“程勃”,力图要从一老一少的身上,寻找出血缘的见证。看着、看着,陡然间,一下子清醍过来:眼前这个程勃,分明就像当年的赵朔! “他娘的!是谁用此毒计?是谁,是谁?”屠岸贾何只像恶狼,简直是一只凶猛的老虎。“哈哈哈?”程婴又笑了。 “好个程婴!居然舍得以亲生骨肉代他人儿子受死,妙哉!妙哉!”屠岸贾也大笑了。 得好几姓人家受祸;我杀的是一姓之民,他杀的是几家大臣,更还有王室子孙,甚至一代国君。比起你的先祖,看看我屠某,很难说谁是忠良,谁是奸邪,更难说谁该死、谁不该死啊!哈哈哈!” 发疯似的屠岸贾,叫嚷狂笑,不但赵武显得不自在,连程婴也呆在那儿发愣。 “你们怎么啦?”站在一旁的周坚恼了,喊道:“怎么眼睁睁地看着他大言不惭?” “唔,对!赵武,切勿听他胡言乱语!”程婴赶紧催促道。“小恩主,立即把他杀了!”周坚说完,转而对屠岸贾道:“奸贼,知道我是谁么?” “怎会不如,但你不配与我说话。”屠岸贾把脸别转过去。 “你……”周坚气得发抖。 “赵武,下令吧!”程婴又一次提醒。 “来吧!死于你的手上,我无怨也无悔!”屠岸贾将身子迫向赵武。 “杀死他,杀死他!”众人齐声起哄。 赵武不敢迟疑,举手把利剑抽出剑鞘,正在此时,却有 一人,不顾一切,以身体挡住赵武的剑锋。 那人正是倩女,也许她已经明白了一切,所以看都不看“勃哥”一眼,只以自己的身体,紧紧地护住屠岸贾。 “啊!倩妹……” “你既非勃哥,我也不是倩妹。不过,你要伤害我爹爹,除非先把我杀死!” “让开!你……”赵武说不下去。 “我愿意代替爹爹一死。”倩女说得很坚决。 “妖女!”周坚又火了,举起兵器,怒道:“不如让我先把你杀死!” “狂徒!”倩女不甘示弱,答道:“那天在九原山上,我后悔没把你射死。” “啊!那天施暗箭之人,原来就是你!”周坚怒上加怒,举起利刀要砍向倩女。“住手!不许你伤她!” 垣兰不知从什么地方闪出来,挡住了周坚的屠刀。周坚的刀砍不下去了,他一眼就认出来,怔怔地看着;更吃惊的是,时隔十几年,自己成了半百老头,垣兰居然没什么变化,容颜还是那么白嫩,那么美丽……。 尽管周坚面目苍老,但垣兰依然很快就认了出来。只是不敢像周坚那样直视,相反的,她连抬头的勇气都没了。“你………原来是贱妇!”周坚好久才进出一句。“就算是,可是我的女儿又有何辜?” “奸贼之女,岂能无罪?” “错了!”垣兰忽然逼视周坚,一字一句地说:“她并非贼女,偏偏是你周坚的血脉!” 这句话说者分明,听者真切,大家又是一震。“娘,你在说什么胡话?” “垣兰,你又想干什么?”屠岸贾怒斥道:“想搭救女儿么?如此救法,我不取也!” “好了!”倩女泪如雨下,紧接着说:“女儿也不想苟且偷生,只愿追随爹爹去也。” “不许说傻话。”垣兰说:“你真正的亲爹,确确实实是他周坚。” 屠岸贾又想发作,却被垣兰阻住: “你先别凶,听我把话说完。十几年前,我被你掳来,本想以死表明心迹,就是因为发觉自己怀了身孕,无可奈何才忍辱偷生。而你,”垣兰指着屠岸贾说:“你可还记得,我被掳来仅八月就产子。事实上,当时的我,实已怀胎整整十月,为了掩人耳目,在临产的那天,我故意装着捧倒在地,谎说早产,而你也深信无疑。十多年来,此事深藏在我心中,只盼有朝一日,将倩儿交还生父,我也就心满意足了。这一天终于来到了,女儿,该与你生父相认了!” 垣兰把倩女推到周坚面前,返身直奔内屋,周坚失神地看着倩女……。 倩女却唤了一声“娘”,追进内屋。 如梦初醒一般,屠岸贾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报应,报应啊……”他近似疯了。 “既知报应,就立即受死,你这只恶狼!”程婴怒斥着说。 “恶狼?哈哈!”屠岸贾笑得更疯狂了:“我情愿充当恶狼,可是你程婴算什么呢?常言道,虎毒不食子,而你竟然舍得让亲生儿子受死,我看你连虎狼都不如,哈哈!” 如受当胸一击,程婴差点昏倒。 “来吧!赵武,我还是那句话,死在你手中,无怨也无悔!”屠岸贾又向赵武逼近。 赵武咬牙闭眼,利剑用力刺去。 “嗤”地一声,鲜血从屠岸贾身上喷出来,溅到赵武的脸上、身上… 周坚上前对屠岸贾狠狠地踢了一脚,又补上一刀,欲唤程婴为程勃报仇时,却不见他的人影。众人正待寻找,倩女又突然出现。 “啊,爹爹!”大家都以为倩女要与周坚相认,谁知她却扑向地上的屠岸贾。 “倩妹,他分明不是你爹。”赵武拭去脸上的血。倩女蓦然抬头,怒目相对:“是你亲手杀死他?” “他是为父报仇!”周坚代赵武回答。 “他罪有应得啊!”赵武说:“天幸他与倩妹一无瓜葛,该让你认认亲爹。” “亲爹……”倩女看着周坚,始终掩饰不住敌视的目光。 “你怎么啦?”周坚心虚,说道:“方才你娘的话……”“我娘?哈哈!我娘在那里?”倩女似哭又似笑。“难道她失踪了!”周坚问。“不!她……她自尽了!” “啊?”周坚一震,却叹了口气,含泪道:“倒是死得其所。” “怎么?你反而高兴?”倩女收住泪,愕然道。 “不,我的亲女儿!”周坚趋身上前。“不,不!”倩女叫一声,狂奔而去。赵武欲追,被周坚拖住: “小恩主,她不会跑太远的,你必须以牙还牙,索性来个血洗屠府。” “这个……”赵武好像感到为难。“难道小恩主不忍?”“那……你就代我下令吧!” 周坚巴不得赵武这么说,于是就一声令下,迫不及待地第一个冲进内屋,他同三百名甲士大开杀戒,霎时间,屠府内外血流成河……。 4 翟氏闻说新君允许赵武报仇的消息之后,打从心里高兴。方才又听到兵马嘶叫之声,估计赵武已率兵去屠府讨逆,才真的相信苦日子结果了。 诚然,她想得更多的还是程婴,总觉十多年来,丈夫忍辱负重,所受的委屈太多太多了!而今苦尽甘来,功成名就,他必是万分高兴。为此,她特地预备了美酒佳肴,只待丈夫凯旋归来,要好好地庆贺一番。 谁料到,程婴并没有像得胜的将军那样,高唱凯歌而归。相反的,却如斗败的公鸡似的,垂头丧气地钻进院门,之后又不声不响地呆坐在院内。 翟氏好久才发现他不对劲,她不解地问道:“你回来了?”“回来了。” “那么,勃儿——唔,不,赵武他们呢?” “正在报仇雪恨。”“屠岸贾死了没有?”“大概……差不多了。” “总算盼到这一日,咱们该高兴地庆祝一番。”“庆祝?”程婴的脸上却毫无喜色。 “来!”翟氏指着屋里桌上的酒菜,说:“那是为你准备的。” “酒……”程婴一味地摇头。 “你怎么啦?气色这么差?病了么?”翟氏愈觉疑诧。“不要乱猜,我只是在想……”程婴忽然问道:“贤妻,你说我……还是人么?” 程婴问得好奇怪,翟氏简直不解。“你……在胡说些什么呀?” “噢!不,”程婴改口说:“我是说这十多年来,你太苦太累也太受委屈了!而我……” “你怀疑为妻的在抱怨你?”“你当真毫无怨悔之心?” “作为妻子,成全丈夫乃是天经地义的事,只要你高兴,做妻子的也心安理得了。” 翟氏满心以为,丈夫必定称赞她几句,岂知程婴却睁大着眼睛,把她盯个不休。“你今天究竟怎么啦?” “噢!没什么,”程婴说:“只是忽然想到,赵武已不是我们的儿子,我们的膝下,又有谁来承欢?” “你说到哪里去了?尽管赵武复姓归宗,能不念我们抚养之恩?能不想到他这条命是哪来的?饮水思源,他岂会忘本?” “你不懂啊!最可怜还是咱们的勃儿啊!”程婴无限感伤,哀痛地呼叫道。 如被人揭开伤疤,翟氏的心立即绞痛起来! 十几年来,只有她自己知道,是怎样掩盖心头的痛楚?好比一个大伤口,其实每天都在淌血,那疼痛没有一刻停止过。但在人前,她是极力地咬紧牙关,从来没有溢于言表。只在背后,偷偷地用舌头舔去伤口上的血,又默默地用布把其裹住,尽量不让人觉察出来。哪怕是在丈夫面前,也想方设法躲避这个话题。她用无比的忍耐,去换取丈夫的欢心。只要丈夫高兴,她什么都愿忍受,她一直在默默成全丈夫。她以为,今天的程婴完全可以扬眉吐气了,想不到竟是如此消沉,又这般地感伤!而在这时提到死去的亲儿,对她来说,何异在伤口上撒了一把盐,使她痛不欲生…… “已经过去的事,就别再提了,还是说些让人高兴的事吧!”她仍然压抑住沉痛,装出笑脸。“高兴的事?” “你为忠良保住后裔,为晋国保住了忠良,必定会得到国君的褒奖,你出名啦!将流芳百世,扬名千古。” “给我住口!”程婴突然来了一股无名火,当面斥道:“真想不到你……悲也!” “啊!为妻的做错了什么?” “唔,不,你……不失为贤妻。”程婴马上发现自己不该对妻子发脾气,于是苦笑着。 对于程婴反复无常的态度,翟氏感到无所适从,更袭上 一股莫名的不安。 “你倒说说,要怎样才合你的心意?” “我……不敢再苛求了,我……累了,让我安静一下,好么?” 程婴说毕,那佝偻的身影便没入内屋。日头渐渐偏西了,翟氏的心节节收紧,她预感到丈夫神情有异,却不知他怀着什么心事?她想去把赵武唤回来,才走到门口,一阵寒风扑面而来,觉得不胜寒冷,便拐进内屋去取衣衫,就在这时,她发现程婴不见了。 奇怪?明明看见他进屋,怎么没了?翟氏一急,顾不上添上衣服,就冒着寒风直奔屠府而去。 5 周坚带着甲士们,正发疯似地血洗屠府。赵武自始至终,躲在大门口,没有参与也不愿目睹。他不愿想太多,只向着远处翘首而望。他认得准,倩女冲出大门后,是向西而去,估计现在该回来了,所以耐心地等待着。 盼了一阵又一阵的赵武,仍不见少女的倩影,却发现翟氏急急奔来。 “娘,”赵武不改呼唤,问道:“你这么匆忙,想去那里?”“你爹——唔,不,你的养父呢?” “爹不是回家去了么?”赵武未改对程婴的称呼。“可是,忽然又失踪啦!”“不会吧!”赵武倒不以为然。 “是真的,必须立即把他找回来!”翟氏十分着急。“别急,我这就差人寻找,娘放心回去吧!” 赵武把翟氏劝走后,又向西望去,他不相信程婴会失踪,倒担心倩女耍孩子脾气……。 这时,周坚来到门口,票报说,该杀的全杀了。“大叔,”赵武说:“你女儿还不见踪影呢!”“怎么她……谅也不至于失踪吧!”“我们最好出去找一找。” 周坚其实也有点着急,便来个顺水推舟。 赵武于是吩咐手下守住屠府,另带几个随从,同周坚跨马急急向西而去。 一路上两人都不言不语,也不知费了多少周折,绕过多少路,终于发现了目标。 “小恩主,前面那个女子,是不是……”“不错,正是倩女,快追!” 赵武心上的石头落地,精神为之一震。他一边催马一边在想:不能责怪倩女,那是人之常情。就好比刚才在屠岸贾面前,明知他是杀父大仇人,手中的利剑就是刺不出去。尤其是当倩女以身挡住的那一瞬间,他是何等地进退两难?当获知倩女并不是屠氏的血脉时,他又是何等地高兴!这么一来,既可为父报仇,又不至于失去倩妹,正可谓两者兼得,分明是老天成全啊! 前面的人影越来越分明,那确确切切就是倩女,夕阳下,显得格外美丽,赵武差点喊了出来。 6 倩女并不知有人在追逐,她冲出府门后,一味往前奔跑,自己也不清楚,要跑到哪里去?只觉得好像有人在背后推着她,逼得她不走也得走。 她的心乱极了,想哭却哭不出眼泪,想笑也笑不出声音;好像有一肚子的怨恨,又不知该怨谁、恨谁?陡然间,觉得这个世界非常非常的陌生,简直无法活下去了,于是她拔脚便跑,而且是死命地狂奔着。 夕阳西下,红霞飞上了天,倩女吃惊了:今天怎么啦?莫非到处都在杀戮,不然的话,何以鲜血都浅到天上去了?她不忍目睹,也不敢朝前走,急忙折身向东。谁知这一折,正好与追上来的人马相遇。 “倩妹!”赵武从马上跳了下来。 周坚的速度更快,倩女好像没有听见,自顾自的夺路而走。 “倩妹留步!”赵武以身挡住。 周坚欲唤一声“女儿”,可是老觉喉咙被什么卡住。“你们是谁?”倩女问得好奇怪。 “难道认不出来?”赵武问:“我是勃——唔,不,我是赵武啊!” “噢,你不是……勃哥,怪不得……杀死我爹。”“别胡说了,你亲爹在这儿呢!”赵武的手指向周坚。倩女瞥了一眼周坚…… “你到底信不信你娘的话?”周坚问。“娘……娘……”倩女喃喃自语。“还是认认亲爹吧!”赵武劝着说。“亲爹?”倩女又在自言自语。 “唉!我的乖女儿!”周坚显得激动起来了。 倩女突然以手掩面,不顾一切地狂奔而去。周坚愣住,想追赶却抬不起脚来。 正是此时,有宫中使者飞马而来,道是国君有旨,宣赵武入宫说话。 赵武清楚,国君召唤必有封赐,而且绝非一般的封赐。君命难违,赵武只好拨转马头,望着倩女的背影,安慰周坚道: “周大叔不用愁,她会回来,一定会回来的!” 7 程婴浑浑噩噩、莽莽撞撞,记不清是怎样重上首山,弄不明昨晚睡在什么地方?又是谁把他引到这里来?如今的他,正坐在那堆土坟前。但见此坟与多年前一样,干干净净,没有一点芜杂。不如依据什么,他一口咬定这土坟与自己有千丝万缕的牵连,很想挖开看个究竟,却不敢贸然行动。 天已经亮了,太阳还不肯露面,是被云遮去,或被雾蒙住了? 啊,一片愁云迷雾! 程婴自已也搞不清,明明苦日子熬到了头,为什么反而消沉下来?他强迫自己好好地回忆一番。忽想起那天同韩厥、赵武一道入宫,新君晋悼公,连看都不看他一眼,难道为此而心灰?好像有关,又好像不大相关。“虎毒不食子……”啊,难道因为这句话? 程婴不得不承认,正是这句话,促使他离开了人群,回到家里,极想同妻子相拥大哭一番,偏偏适得其反。他莫名其妙地感到,贤妻有些不贤。试想,当初作为孩子的生母,要是坚决不肯交出亲儿,也许今天不至于这般难受;又想,现在的妻子,要是大哭大怨大骂一番,也许心情会更好些。偏她要强作欢颜,简直令人作呕!“你连虎狼都不如!” 该死的屠岸贾,剩下最后一口气,居然丢下这句话,使程婴一刻也无法安宁。他明知那是坏人说的话,完全可以置之不理,却不知为什么,那句话老在耳边回荡。 “虎毒不食子……” 跌坐于地的程婴,双手紧紧地捂住双耳,再用两个膝盖,将头、手夹住,夹得紧紧的,这样总算好一些。 也不知过了多久,处在朦胧中的程婴,仿佛听到众多人群的脚步声,而且愈来愈近,甚至已靠近他身边…… “爹……”分明是赵武的声音。 程婴把头埋在两膝间,故意装着呼呼地睡,但觉得赵武轻手轻脚地来到身边,又轻声细气地呼唤着。程婴忍不住抬头,果然见到赵武跪在地上,身后还有不少随从。 “嗲!\\\" “我不是你爹。” “不,你往日是,现在也是,将来更是,甚至比亲爹还亲!” 如甘泉入口,程婴直觉甜丝丝的。“谁教你找上山来?” “爹,因为你的失踪,不但孩儿及韩将军着急,连国君都给惊动了。所以下令,无论如何要把你找到,然后用驷车载入宫中,国君要亲自赐封。” “这是真的?” “孩儿就是有包天之胆,也不敢欺骗爹爹!” 程婴一阵激动,从地上站了起来。可是……周围哪有一个人影? 该死的,原来在作梦!他的心情更恶劣了,好想大哭一场。 这时候,不远之处却有人击瓦而歌:“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于我归处。蜉蝣之翼,采采衣服。心之忧矣,于我归息……” 凭这熟悉的歌声,程婴断定就是那位老者。“程先生,别来无恙?” 这回肯定不是作梦。“果然是老先生。”“不,我不姓老,姓董。”“姓董?” “对,草之下,轻之反……”程婴想起那个哑谜,顿然有悟。“那么,先父犬抱瓜,又作何解释?”“不敢再相瞒了,我乃董狐的后代。”“狐?是晋灵公时期的史官?”“而我是野史官。” “这般说来,你当真是人不是神?”“确确实实的人。” “可是,在我的心目中,你始终是个谜。”“迷在哪里?” “多着呢!”程婴说:“譬如,老先生何以童颜不改,又为什么爱唱‘蜉蝣”之歌?” “一句话,是此歌使我老而不朽。”“这首歌的含义是什么?” “你见过蜉蝣没有?”董老说:“蜉蝣的翅膀,如楚楚之霓裳,采采之羽衣,却于生命无补,它朝生而暮死。人生,不也是如此么?” “老前辈原来参透了人生?” “还是说说你自个儿吧!何故消沉如此?” “可惜你并非神仙,哪能了解我程婴的难言之隐?”“那老朽就明指了!”董老直言不讳地说:“你自负有功,又觉得心虚;最好有人寻上来,用驷车大礼把你载入宫,让国君当面赐封。偏偏无人寻上来,遂使你伤心不已。”程婴无比惊讶地看着董老。 “我想奉劝你,别指望了!”董老不客气地说。“就算你猜对了,能告诉我为什么?”“他们正忙着呢!” “谁是“他们’?又忙着什么?” “且别说国君顾不上你这个小百姓,就拿韩厥来说吧!他已于昨天被封为晋国第一卿,许多正待解决的朝政,正靠他去处理呢!再说赵武,”董老不容程婴插话,兀自接下说:“他要做的事更多呢!也在昨天,晋悼公新封六卿,赵武是其中之一。他既要忙于走马上任,更要重新厚葬并祭奠他的祖父、父母,以及当初死去的赵氏三百口。在他看来,你必定会 十分高兴,也不会失踪,岂知你……” “他敢将我忘了?”程婴发怒地说。 “那也未必,只是你对他不能太过苛求。” “就算这样,但老先生能否说说,世人将如何看待我程婴?\\\" “这个吗?”董老想了想说:“仁见仁、智见智,不一而足,正如《周易》所说:“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 “那你对我将作何评说?” “这个世界的是非既乱,好恶难明,我不敢妄言。”“前辈不妨试论一下,指点我一个方向。”程婴恳求着。“好!”董老不再推辞,侃侃而谈道:“先生念一饭之恩,思以身相报,仁也;见恩家危难,不惜以亲儿替死,义也;义无 二信,信无二命,十多年如一日,信也!君乃当世受之无愧的仁人义士也!” 如春风拂面,程婴来了精神!“会不会有截然不同的说法?”“恕我不多言了!”董老又拒绝。 “前辈不必顾虑,就当作戏言说来听听。” “也罢,我就举一个例子吧!”董老又说:“齐国管仲临死之前,曾在病榻上论为相的人选。当时齐桓公欲让易牙接替宰相之职,管仲大加反对。恒公却说:易牙因寡人厌食,不惜烹其子作美味以适寡人之口,他爱国君胜于爱子,还有什么可疑?管仲则道:人情最大莫过于爱子,其子尚且忍杀,何爱于君?禽兽不如也!” 程婴犹如受当胸一击,差点昏倒,复又想起屠岸贾的最后骂语,他更是站立不稳,霍地萎坐于土坟之顶。 “小心!”董老提醒他说:“勿碰坏坟冢,否则哑子一定不依!” “哑子?”程婴忽记起多年之前,那个神秘莫测的稚子,又涌出许多不可解之谜,情急地说:“老先生,老前辈,我今别无他求,只望你告知:哑子乃谁家血脉?这个土坟埋葬的是什么人?当年我亲儿的尸体,又是谁所偷?” “问得太多了,教我从何回答起?” “那你先说说,我的亲生骨肉,那个代赵氏孤儿而死的我儿程勃,尸骨今在何处?” “他……就葬在这土坟之中。” “啊!果然不出我之所料!”程婴扑通一声,跪下痛哭道:“我的亲儿……” “好个程婴,岂不知父拜子,有悖人礼也!好在这个土之坟中,只存衣冠而已。” “这又怎么说?” “何必问太多,知道了,也只能徒增你的悲怀罢了。”“不!我一定要知道个详细,不然,我要挖开这座土坟!”程婴近似发疯,竟然真的用手在坟上挖起来。突然间,来了一个小伙子,冲上前来,把程婴一推。程婴正待发作,一看竟是发呆了。 你道这小伙子是谁?原来就是当年的那个哑子。尽管他已长高了,但程婴一眼便认出来。而且凭直觉,此子是程家血脉。 “啊,我的亲儿!”他直扑上前,迫不急待地想抱住对方。 岂知哑子用力一推,程婴摔个仰面朝天。但见哑子怒目相视,那神色、那目光,好像在斥道:你比虎狼还不如,有何面目认亲儿? 程婴昏倒在地,待他醒来时,老者既已远去,哑子更无踪影。他似乎明白了一切,不敢再看土坟一眼,跌跌撞撞而走,不知不觉地来到公孙杵臼的坟前。他看着、看着,如哭如笑,似嗟似怨地说: “公孙兄,你毕竟比我聪明……” 他又东找西寻,终于寻到当年捧死亲儿的那块石头,又似疯非疯、似狂非狂,突然一个屈身,猛地将头撞向那块石头,直至喷血为止! 8 程婴自尽的消息,不知如何传到赵武耳里。人们获悉,当赵武寻到养父的遗体时,大大地哭了一番,只闻他涕泣说: “我愿苦筋骨以报养父之至死,而尔忍舍我而死乎!”继程婴死后不久,翟氏也追随丈夫而去。 赵武很是感伤,不单单因为养父养母之死,最使他百思不解的是倩女,始终没有回到新绛。他也曾秘密差人寻找,不仅音讯杳然,连周坚也不知去向了。 这以后,赵武一直忙于国事,既没空再寻找倩女,也顾不上在国君面前为养父程婴求褒封。至于公孙杵臼、程勃,以及当初为了保护赵氏孤儿而舍生献命的许多人,也一样得不到封赐,当然也不足为奇了。 不过,包括赵武在内的国人们,乃至晋悼公,有一点比较清楚,那就是,当初若非韩厥运用“李代桃僵”之计,赵氏一脉既难保,功臣世家也湮灭了。所以,要论功行赏的话,韩厥无论如何应居第一功。 或许与此有关,又也许别有原因,不管怎么说,现在的韩厥确是晋国第一上卿。 顺便一提,距此不久之后,韩厥年老思退,让长子韩无忌继位为卿。谁知韩无忌自愧身患残疾,竟是辞谢说:“《诗》曰:岂不夙夜,谓行多露。’又曰:弗躬弗亲,庶民弗信。我无忌缺乏才能,愿让给别人。”于是果然让位给弟弟韩起。这件事让韩厥很受震动,他想不到残疾的儿子竟是如此仁让,遂后悔往日看轻了儿子。他暗中叹道:我韩厥处处料事如神,独独对亲生儿子却一无所知,真是惭愧啊! 此乃闲话。却说韩氏因凭借赵氏孤儿,其族从此壮大;同样,赵氏孤儿凭借韩氏,-门也渐渐兴旺。这个时候,真正独立门户的魏氏,也悄悄崛起。仔细算来,晋国原有卿族十一族,到现在只剩下赵氏、韩氏、魏氏、范氏、知氏、中行氏··· 有赖孤儿赵武,赵氏发迹得特别快,到了其孙赵鞅,一举灭了范氏、中行氏。后来,赵鞅之子赵无恤,更是强大,他联合韩氏、魏氏,击败了晋国的所有卿族。到后来,赵、韩、魏 三族,竟三分晋国而列为诸侯。 好一段时间里,人们只知道“三家分晋”,至于程婴、公孙杵臼等人,完全被人淡忘了,以至于最权威的正史《左传),也没有他们的记载。若非那位姓董的长者留下野史,后世的人,恐也无从得知这一段秘辛了。 第1章 王允复出 l 东汉灵帝中平六年(公元一八九年)六月初六日。 午后,一阵滂沱大雨刚刚过去,天空的乌云渐渐拨开。先是云罅中露出蓝色的天幕;然后云层的裂口,像被撕碎的面纱,越来越扩大;终于明净碧蓝的天空整个地展开在东汉京都洛阳城之上。接着, 一轮雨后骄阳,便无遮拦地放射出火辣辣的光焰,射得洛阳城内郊外处处冒烟吐气;射得文陵山上那数万名披麻戴孝的送葬男女个个脸上灼痛,啼哭无泪。 刚刚葬入“文陵”的亡魂,不是别人,正是在位二十二年的东汉第十一代皇帝刘宏(谥号灵帝)。两个月前,刘宏因暴病驾崩于嘉德殿,年仅三十有四。比起享年六十二的汉高祖刘邦、七十的汉武帝刘彻、六十四的东汉光武帝刘秀等几位有作为的祖宗来,他显然是个短命鬼。至于他为什么短命,只要从他临终前发出的,“寡人纵欲过度,被万千女人掏空了精血”的悲哀叹息中,便知其致命的要害。 其实,这位皇帝的累累劣迹,无须听他临死时的忏悔,洛阳城内城外,早已家喻户晓,人人皆知。 他昏庸无能,重用宦官,纵容张让、赵忠、段珪、夏恽、郭胜、宋典、孙璋、高望、张恭、蹇硕等十位中常侍弄权乱政。中常侍是皇帝的侍从官,东汉专由宦官担任。他们出入官廷,掌理文书,传达诏令,本来权力就大得很。灵帝刘宏对张让等十常侍又特别宠爱,给他们封侯添爵,让他们把持朝政,以至掌握全国的兵权。中平三年二月,任命宦官赵忠为车骑将军,统辖全国兵马镇压黄巾之乱。中平五年八月,设置西园八校尉,任命蹇硕为上军校尉,统领中军校尉袁绍、下军校尉鲍鸿、典军校尉曹操、助军左校尉赵融、助军右校尉冯芳、左校尉夏牟、右校尉淳于琼。甚至大将军何进也归蹇硕统治。 这位年轻皇帝,还甚为得意地说,“张让是我父,赵忠是我母。”完全丧失了一个皇帝的尊严。也因此,这些宦官无所畏畏,为所欲为,贪贴枉法,抢掠民财,大建比皇宫还豪华的私宅;而且屡兴“党狱”,任意迫害正义的朝官、士大夫和太学生;其子弟党羽遍布州郡,为非作歹,鱼肉百姓,使海内涂炭二十余年。 刘宏最热衷于犬马声色。他大兴土木,在洛阳宣平门外,筑起两座大花园,署名“毕圭苑”,分列东西。东毕圭苑,周围一千五百步;西毕圭苑,周围三千三百步。两苑旁又增造左右两个“灵昆苑”。四苑内的亭、台、楼、阁,无不富丽堂皇。又遍植绿树、红花、翠草,还有假山、鱼池、铜人、石俑、石马巧置其间。苑苑风景优美别致,环境清静幽谧,恍若世外仙乡。特别是西毕圭苑,有一条清滢澄澈的溪流从东到西穿苑而过,直通洛水。他命人在溪旁挖凿一个周长百丈的大水池,池中放入菌墀香草,池水入溪,香飘数里,取名为“流香溪”。池旁又盖起一座宽敞的馆舍,赐名为“裸游馆”。他甚至还亲自导演了一场人狗交媾的恶作剧。 正是这位不理朝政的皇帝,只知宠信宦官,耽情淫乐,让十常侍弄权,造成朝廷紊乱,政治腐败,苛征暴税,百姓易子而食,终于爆发了百万黄巾之变,出现了群雄四起,天下大乱的局面,把一个好端端的刘氏汉室江山,置于风雨飘摇、朝不保夕的态势之中。 因此,举国上下对这位皇帝之英年早逝,并不怎么悲痛,相反的还暗暗庆幸。庆幸这位害国害民的昏君,早早入土为安,魂归西去。葬礼一结束,数万送葬的男女,好象骇怕被大行皇帝的鬼魂抓去陪葬似的,无不争先恐后地下山来。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两个月前即位的十四岁皇帝刘辩(谥号少帝)和他的生母何太后的銮舆,紧接着是少帝的异母弟、九岁的陈留王刘协的车驾。然后是灵帝的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嫔和三千宫女。最后是“三公”(司徒、大尉、司空)、“九卿”(太常、光禄勋、仆射、大仆、卫尉、廷尉、大鸿胪、大司农、少府)以及文武百官的队伍。唯不见主持朝政的国舅、大将军何进的影子。 此时,一位面容清、目如鹰视、又矮又瘦的老人,穿着黑色便服,尾随着送葬归来的熙熙攘攘人流,步进了洛阳城。 2 这位老人姓王名允,字子师,太原郡祁县人,现年五十有二。他少年时就有鸿鹄之大志,勤于习诵经书,朝夕不忘驰射,同郡人皆说他有王佐之才。 年十九,便为郡吏。当时,小黄门赵津贪横放恣,为一县巨患,王允捕杀之。由于宦官报复,被迫归家三年。复仕后,任刺吏别驾从事、司徒府侍御史,直至豫州刺史。 东汉地方政权设州、郡、县三级。县下又设乡、亭、里三梯基层政权。州设刺史(后称州牧),郡为太守,县称县令;乡设三老;亭有亭长,里叫里魁。全国分十二州(豫、充、徐、青、凉、并、冀、幽、扬、荆、益、交),另有司隶尉直辖的首都洛阳周围一州,合为十三大行政区,统辖天下一百多郡。 刺史为一州的最高行政长官,王允在豫州刺史任上,忠于职守,政绩辉煌。汉灵帝中平元年,他协同左中郎将皇甫嵩、右中将朱俊,剿抚黄巾军,立有巨功。当年十二月,他从被俘的黄巾军头领身上搜查出一封张让私通黄巾的亲笔密信,当即奏呈皇上。不料汉灵帝对于这样一个证据确凿的背叛朝廷要犯,只轻责一顿,竟不治其罪。于是,王允遭到了手握重权的张让报复,将他投入大狱。好心的朋友见王允得罪权宦难免一死,不忍见其受辱凌迟,便含泪送毒药劝他自尽。 王允投杯而起,出就槛车,厉声道: “吾为人臣,如获罪于君,当伏大辟以谢天下,岂有乳药求死乎!\\\" 他在狱中受尽酷刑,正要牵出斩首之时,大将军何进与太尉杨赐、司徒袁隗等大臣共同上疏保奏,才减去死刑。后何进等再次请求皇上,才把他释为庶民。 王允惧怕再次入狱,乃变换名姓,先后隐居河内、陈留山村,长达五年之久。在这五年之中,他一天没忘复仕。几天前,得悉灵帝驾崩,皇子刘辩即皇帝位,何太后临朝听政,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光熹,命大将军何进主持朝政,王允便从陈留山村赶回京都奔丧。说是奔丧,实是以此为名,欲拜何进大将军门下。 如今,王允重踏上洛阳的繁华街头,真有恍若隔世之感,忍不住左顾右盼,纵观横看这烟花世界的都市风光起来。 洛阳位于黄河中下游南岸的伊洛盆地。洛水、伊水、谷水和涧水四条河流蜿蜒其间,雨量充足,林木繁茂,物产富饶。洛阳东有虎牢关可供扼守,西有函谷关可作屏障,南有嵩山和伊阙当其门户,北有邙山和黄河为其依托,进可攻,退可守。所以洛阳成为历代帝王建都的首选之地。商朝从汤至仲丁共六代十一王,均在这里建都。东周以洛阳为都长达五百多年之久。 汉高祖刘邦在洛阳称帝,后听取张良、娄敬的奏请,才迁都至地势更为险要的咸阳,并改名为长安。东汉光武帝刘秀登基以后,就定都洛阳,经过十一代东汉帝王大兴土木,广建官殿和台、观、馆、阁、苑围、池塘,使洛阳城空前的雄伟壮观,商业也无比的繁荣昌盛。市区范围长宽各十五里,人口达数百万之众。 王允正走上穿城而过的洛水北岸桥头,突然背后传来洪钟般的声音 “啊,这不是子师兄吗?” 王允回头看时,这人六十岁左右,身高七尺二寸,四肢矫健,双目如电,满脸红光,长长胡须如雪皓白,头上一顶“貂蝉冠”戴得严严实实。王允端详片刻,便认出是文武全才的北中郎将、大学者卢植,便惊喜地喊道: “卢大哥,原来是你!只五年不见,你的胡须怎么变得这么白呀?差一点我都认不出来!” “唉,别提了。”卢植长叹道:“皇上昏,奴升天,人妖颠倒,忠臣遭殃。五年前我连破黄巾,斩获万余。张角大军逃走广宗城,闭门不出。我筑围凿堑,造作云梯,正当破之,不料朝廷却遣小宦官左丰前来视军,向我索取贿赂,我说,军粮尚缺,哪有钱奉承天使?左丰挟恨报复,回朝廷诬我固垒不战,等待天成,惰慢军心。那昏君不问青红皂白,便命河东太守董卓为中郎将,夺我兵权,派朝使用槛车,押解我回京问罪。我蒙冤入狱十个月,受尽侮辱答打,气得我七窍冒烟。这一气之下,胡须就全白了。后来皇甫嵩极力保奏,方得出狱;又蒙何进大将军召我为尚书至今。不过,同那些被宦官诬陷入狱致死的司徒陈耽、太尉张廷、郎中张钧等一大批冤魂相比,我还算幸运了。子师兄,你比过去瘦多了。看来,这几年你隐居山村受了不少苦吧?” “山村生活苦一些倒没什么,就是像你所说,阉奴升天,人妖颠倒,忠臣蒙冤,心里有气。这一气之下,人就变瘦了。” “子师兄,我们俩都深受阉奴陷害,又都绝处逢生,正是同病相怜,同气相投,今天你难得从山村回都,就让我做东,请你到水北“含香院听歌喝酒,一醉方休!” “含香院?”王允惊问:“含香院不是有名的烟花楼吗?”“烟花楼又怎么样?那身为万民之主的灵帝刘宏,身边美女如云,还常逛含香院寻花问柳,我们只到那里听歌喝酒,有什么不行?” “卢大哥风流倜傥,有此闲情雅兴,我自然不反对。不过,我王允可不喜欢到那种吵吵闹闹的地方喝酒。” “子师兄离京多年,有所不知。四年前含香院来了一位坚持“卖笑不卖身的绝色美女,芳名叫貂蝉,可是一位难得的奇女子。人长得惊世骇俗的美,谁见了都会忘神丢魂,这还是其次。更主要的是为人聪明伶俐,天文地理无所不晓,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她那歌喉,那舞姿,那口齿,更是盖世难寻。”卢植顿了顿,说:“子师兄,你困守穷乡僻壤五年,应该到那里开一回眼界,我包你一见到貂蝉,便会赏心悦目,荣辱皆忘。” 不容王允犹豫,卢植便挽住他的手,催促道:“走吧!走吧!” 他们穿过熙来攘往的水北市井,直往含香院方向走去。一路上王允心里想道: “人可是会变的。这位博古通今的大儒卢植,向来淡薄女色,什么时候开始也变得风流起来?” 卢植字子干,涿县人。少年时师事马融。马融是东汉明帝马皇后的从侄,马融不拘小节,居处服饰,好尚奢华,常在高堂中悬挂纱帐,前授生徒,后列女乐。弟子依次讲授,免不得纷心靡丽,窃及声色。另有卢植在受学数年之中,目不邪视,未尝转瞬。等到学成辞归,卢植阖门教授生徒,招收了刘备、公孙瓒等一批淡泊女色、胸有大志的高足。他秉性刚毅,能识大义,有志济时。后来朝廷征召他为博士,出拜九江、庐江各郡太守,并有政绩,入补议郎,转为侍中。至灵帝光和元年(公元一七八年),就迁擢为尚书。他见宦官乱政,忠臣无辜遭祸,不由得触动热诚,向灵帝上陈改良朝政的“八事”,可惜灵帝无一采行。后来,官拜北中郎将,剿黄巾有功,却因拒绝向宦官行贿险些问斩。如今,他年届花甲,却对一个美女难以忘怀。看来,食色乃人之本性,即使饱读经书的卢博士也不例外。 王允想到这里,不禁哈哈大笑不迭。“你笑什么?子师。”卢植不解。 “我笑卢大哥人老心不老,竟对一个风尘女子发生如此浓厚的兴趣。”王允直言不讳。 “子师兄,你这样讲简直是对一代绝色佳人的亵渎。其实,绝色美女是人类最亮丽的动物,一个朝代如果没有一位堪称绝色的美女,这个天下,便缺少了一个最美的亮点,仿佛给人一种荒芜的感觉。你记得春秋诗人写的那首卫风‘硕人吗?”卢植正色道。 “记得!” 王允也是一位造诣很深的学者,便顺口朗诵起来: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颈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这首八百年前的诗歌,好象就是为今天的貂蝉而作。放在她身上还觉得描写得不够。”卢植笑道:“我们的先圣孔夫子,尽管对这首赞颂美女的‘硕人’,斥之为淫声,但他却欣然应邀去见南子,还不耻于同这位美人比肩乘车,穿街走巷而过这说明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只是人心花蛤壳,每人的爱法不同而已。” “想不到卢大哥,一心精研《五经》,补续《汉记》,着述《尚书章句》、《三礼解诂》,原来对美女也有一番探究,小弟自愧不如!”王允连声赞道。 他们边走边谈,终于来到含香院。一进过厅,卢植便指名要貂蝉侑酒。不料,那当差的却毕恭毕敬地说: “很不巧,两位老爷。貂蝉姑娘今天生病卧床,不能唱歌侑酒。不过,我们含香院姑娘个个花容月貌,我另请两位会唱歌的年轻粉儿,陪你们喝酒,如何?” 卢植好生扫兴,半晌不吭声。而王允却不以为然,笑道“卢大哥,既然今天见不到貂蝉,那我们就换一个清静的酒馆,边喝酒边谈天也好!” “好吧,到临江楼去!”卢植口里虽这样说,但两只脚却不肯动。还是王允拖着他,才不愿地往外走。 3 “临江楼”临江而建,风景很美。临窗可望碧波荡漾的洛水河上来来往往的船只,那河中游水的青少年和河边洗衣的姑娘嫂子。此刻正是晚餐时分,二楼宽敞的大餐厅里已经坐满了吃饭喝酒的人。酒楼当差的见是常客户尚书到来,便热情地带他们进一间小包厢里。 一碗卤水猪头肉,一盘青椒炒豆腐,两碟五香花生仁,外加两壶山西竹叶青,转眼间就摆上桌来。王允中午未吃饭,肚子辘叫,忙于夹菜吃。卢植几杯酒下肚,话便多起来: “子师兄,貂蝉这种绝色美女,我看几百年才能出一个。春秋的西施、前汉的王昭君,我们虽然没有见过,但我凭感觉,当今的貂蝉完全可以同西施、昭君相媲美。今天我们没有见到貂蝉真是天大的遗憾。子师兄,看来你这个人没有眼福!” 王允满心想复官,那有闲情逸致看美女?但是见卢植念念不忘貂蝉,很有点魂不守舍的样子,他也不免萌生起对这位不凡女子的兴趣来,便笑着说: “卢大哥,王允我虽然没有眼福,但耳福总该有嘛!那位貂蝉常常陪你喝酒,你不妨对我说说她是怎样的聪明美丽吧!” “其实,我忙于写书,也只见过她一回,还是四年前的事。那时,我刚从大狱里出来。你想想,一个人在非人的监狱里苦熬十个月,该多么想快一点见到亲人呵!然而,我赶回家一看,却是空无一人。这使我大吃一惊。原来我在坐牢期间,你嫂子受惊得病,撒手人寰;儿子媳妇怕受株连,投奔山东亲戚家去。我一时心中惆怅,神思飘忽,便迷迷糊糊地走到含香院去,希冀求得一点精神上的慰藉。所以才有幸遇上貂蝉。——来,干一杯!” “干!”王允呷下一口酒,问道:“卢大哥既然那么喜欢貂蝉,为什么不娶她为续弦,以填补卢尚书夫人的空缺呢?” “这可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感情事岂能勉强?”卢植放下酒杯,挥一下手道:“子师兄,你别打岔,听我慢慢道来。” 那是中平二年(公元一八五年)四月初六,卢植从大狱出来的那天傍晚。他独自来到含香院,一步踏进前堂,那位徐娘半老的鸨母便嘻皮笑脸地迎出来: “卢老爷,听说你遇到大难。不过,你大难无恙,必有后福。”“老板娘,我好烦闷,请一个清气的姑娘,陪我喝酒谈天好吗?”卢植道。 “好,好。”鸨母满口答应:“卢老爷,算你有艳福,本院昨天新来 一位罕见的绝色美女,还是一个完璧。如果老爷喜欢,今天就让你梳弄一番。” 卢植心里一热,道:“是吗?”“我有几个胆,敢骗大人?”鸨母道。 “不过,这还要看姑娘本人愿意不愿意?老夫从来不强人所难。” “老爷说那里话,干我们这一行的姑娘,岂有不愿意之理?”鸨母道:“不过,有言在先,如果成了好事,可要五百两银子。” “如果不成呢?”卢植问。“分文不取。”鸨母说得很干脆。“一言为定。”卢植也说得很干脆。 鸨母带卢植七拐八弯,来到二楼的一个阁房里。这是一个套间,外会客厅,内卧室。鸨母一进门,便高声喊道: “女儿,有客人。” “妈妈,我——”那姑娘从卧室出来,见来了一个老人,吓得往墙角躲。 卢植循声看去,只觉得眼前一亮,仿佛有一道光芒,直照心田,顿时呆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惊呼道: “天哪,我不是在做梦吗?这人间哪有这么美丽的姑娘?”“老爷,满意吗?”鸨母笑眯眯地问。 “当然,当然!”卢植问:“请问这位仙女的芳名?”那鸨母看一眼卢植的貂蝉冠帽,灵机一动,随口道:“她的芳名就叫貂蝉。” “貂蝉?好名字,好名字。”卢植脱下貂蝉冠,拿在手里,大笑道:“我喜欢这貂蝉冠,一出狱便戴在头上。” “貂蝉,你别害怕。这位老爷是当今的一位大英雄。他虽然有些年纪,但心肠好,又多情又温柔。妈妈知道你今夜是平生头一回,胆子小,怕羞,特地请他来开导你,让你成为一个真正的女人。如果是年轻的粗野客人,那你会受不了。”那鸨母重重地捏着貂蝉的手,瞪她一眼道:“你明白吗?” 貂蝉那双纤纤玉手被鸨母使劲地捏着,捏得她疼痛难忍,冷汗直流。她知道这是鸨母暗中对她的警告。她觉得自己将成为一只待宰的小兔子。忽然怒吼道:“不,我不愿意!”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怒吼,仿佛闷雷炸响,把在座的卢植、鸨母和奴婢夏儿都吓懵了。 最先回过神的卢植嘿嘿笑道: “貂蝉姑娘不愿意,那就不要勉强了。老夫就到别的姑娘房间喝酒。” 他说完便要走。 鸨母岂能甘心让已经进来的孤老走掉?便陪笑道: “卢老爷,你千万别介意。刚来的姑娘,头一回都是这样吵闹,可是一、二回之后,习惯了,还抢着拉客。你老人家应该有信心,千万别错过良机,这可是一朵倾国倾城的奇花呀!” 卢植被鸨母说得动了心,捋着长长的白胡须道: “老夫今年五十六,见过的世上美女不算少,可就是未见过貂蝉这样超尘脱俗的绝色姑娘。如果姑娘愿意,别说你开价五百两银子,就是一千两我也愿意。不过,我看得出这位姑娘的芳心,不是用钱可以买到的。” 那鸨母听得眉开眼笑: “我当然相信大老爷的许诺,但我更相信貂蝉会喜欢你。自古美女爱英雄。貂蝉不爱你,还爱谁?你放心坐吧!先喝酒,讲讲话,然后才成就好事。我和夏儿先退出去,免得貂蝉姑娘害羞。” 那鸨母说着,便拉着夏儿的手,锁上门,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一男一女,卢植又忍不住看一眼貂蝉。只见她乌发披肩,皓齿如雪,眉毛如画,双眼清澈如寒泉,一张脸就像十五的月亮,光洁亮丽。她那身上处处都显出青春少女的窈窕体态,宛如忽然从那碧绿摇曳的池塘之间出现的含苞待放的莲花,清雅飘逸,美艳无比。卢植越看越不忍,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 好长时间过去了,谁也没有讲话。房间里很静,只有那一对不停地流着油泪的红烛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貂蝉四肢颤抖,两颗晶莹的泪珠溢出,卢植更觉得楚楚可爱。他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道: “貂蝉,你别害怕,我是一个老好人,你坐下,坐下好好谈!”卢植本来声如洪钟,在战场上英勇无敌,但在貂蝉面前,他的声音却显得底气不足。 “老好人还会干这种事?”貂蝉冷笑道。卢植被说得无地自容,红着脸道: “你说得对,我本不应该来的。可是,我夫人死去,中馈无人。我刚从大狱出来,太烦闷太寂寞,所以又不得不来。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老夫虽然算不得一个英雄,但也有七情六欲。请仙女别见笑!” 突然,貂蝉跪伏于地,连连叩首道: “爷爷,你可怜可怜我这个无依无靠的孙女吧!” “啊!”卢植被她这一跪一喊,惊愕了,竟一时不知所措。似乎过了许久,他才醒悟过来,嘿嘿笑道: “貂蝉,你有话起来说,老夫听着。” “爷爷,您已五十六我更相信你是一位大老好人我想,一个当爷爷的怎么会忍心做出这种事呢?” “姑娘说哪里话。这时代姑娘早熟早婚,常言道,十三岁做人长子长媳妇。你已经十六岁,年逾及笄,不小了。我年纪虽然大你许多,但男女之间的事,和年龄是没关系的。我一见到你,就非常疼惜你,竟不忍离开你。你是仙女,和你在一起,我一定会快乐胜如仙呢!不过,你放心,我不是寻花问柳之人,如果你愿意,我就正正当当赎你回家,当我的正室夫人。” “可爷爷有没有想到?而我却有可能痛苦似油煎。你是老好人,老好人怎么会做出让别人痛苦的事呢?” 貂蝉的一席话,说得卢植一时没了言语。终于使他动了恻隐之心,点点头道: “你真聪明,我看得出,你情有所钟,正为一个自己所心爱的青年人守节——好吧,我放过你,成全你,你起来吧!” 貂蝉欲起身,但眼睛一闪,又叩首道: “爷爷你是老好人,好事做到底。孙女此生烧香拜佛,祝长福长寿,一生平安。” 卢植闻说,稍稍沉思,便哈哈大笑道: “你的心思我已经明白了。你是叫我对鸨母说,你已经被我开导过了,让我给她千两银子,免得你挨打受骂是吗?” 貂蝉点点头,问:“你愿意吗?” “好吧,我答应你。”卢植也点点头。 “谢爷爷。”貂蝉欢天喜地起来:“爷爷,我陪你喝酒解闷,再为你唱歌跳舞,好吗?” “好哇,好哇!”卢植简直受宠若惊。 酒一杯一杯喝,歌一首一首唱,舞一曲一曲跳,话一箩一箩讲,直到次日天明,鸨母端两碗红蛋喜面,敲门进来贺喜,卢植才心满意足地站起来对鸨母告辞道: “昨夜我和仙女度过一个良宵,等于上一回天堂,终生难忘。她怪可怜的,请妈妈多多照顾姑娘,千万别打她!” “卢老爷言重了。貂蝉昨夜让老爷成仙,你我她三方都如愿以偿。我疼她都疼不够,怎么会舍得打她呢?”鸨母从卢植手中接过千两银子,嘻嘻笑道:“老爷慢走,今晚有空再来。” 卢植讲得很坦然,好象是讲别人的故事。王允听得入迷了,竟忘记了喝酒。追问道: “貂蝉何方人氏?这么聪明美丽的姑娘怎么会入火炕?”突然,有位将军模样的人走进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卢尚书,我就知道你在这里喝酒。何大将军请你到府上议 卢植见来人是何进的部将吴匡,便招呼道:“将军请坐,陪我们喝两杯再走。”“不了,大将军请你马上去。”卢植指着王允,对吴匡说: “我介绍一下,这是原豫州刺史王允大人。今天刚从陈留山村回都奔丧。” 吴国惊喜道: “原来是王刺史大人。何大将军派人四处寻找你,就是找不到。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谢大将军。”王允站起来拱手道。 “好吧,我们三人一块走!”卢植站起来,随手丢一两银子在桌上。 4 夜色朦胧,王允和卢植坐在吴匡的马车里,离开了水北“临江楼”,穿过五光十色的繁华街市,跨上长长的洛水桥,往城南大将军府邸方向驶去。 洛阳城的格局,依然保持战国时代那些大都会“左祖右社,面朝后市”的模式。帝王宫殿、皇家苑囿、公卿府邸,以及十一代东汉皇帝先后营建的台、观、馆、阁,都在洛水南岸。而商贾工巧、集市里坊、百姓住宅,则统统聚集在洛水的北岸。 何进大将军的府邸在城南的最东头,是何进从郡守级的河南尹,荣升为位比“三公”的大将军时新建的曲径幽深的大院。马车在院大门嘎然而止,已是夜晚戍牌时分。天上只有几颗冷星俯视着这 一家由屠户出身的贵宠豪宅。若是在白日,人们能清晰地辨出,整个庭落以中央的正厅堂为界,被截然地划开为前后两大部分。前部,进院大门正中有一条已被那犹如龙般的紫藤所覆盖的红砖引道。引道两旁是用青砖砌成的矮墙,墙台上摆满姹紫嫣红的各式各样花盆。后部,穿过高大宽敞的正厅堂,便是楼台亭阁、假山水池、花圃草坪。最后面,才是三幢两层的大楼房,约有九十间厅室。 王允、卢植跟着吴匡,来到了中座一楼的大将军议事堂。在如同白昼的灿烂灯火的大堂中,已经坐满了十来个文武官员。 “子师兄,你可来了。快请坐!”何进亲切地对王允喊道。虽然已荣升为万石俸秩的极位高官,何进依然保持卖肉时那种热情迎人的风度,他向王允招呼过后,顿即起身迎出门口,拉住王允的手道: “这几年你受委屈了。现在,我命你为大将军的从事中郎。”“谢主公栽培。” 王允向何进顿首后,随即同议事堂里的诸君拱手,算是招呼,然后欠欠身坐在末座上。 何进复坐在主位的座椅上,面对众人道:“宦官误国害民,朝野无不恨入骨髓。现在,统管西园八校尉的宦官蹇硕虽然已经被我们诛除,支持蹇硕的董太后也已命赴黄泉,但张让等中常侍仍然掌握朝政大权,他们近侍皇帝和皇太后,随时都有弑杀皇帝,僭立新帝之危险。即使不论废立,但对年幼的皇帝也有蛊惑、蒙蔽、左右的力量,势必重演前朝宦官专权乱政的悲剧。我和中军校尉袁绍多次策划诛除宦官阉党。昨天,我将此事入告皇太后,但她说,宦官统领官禁,从古至今,汉室朝廷都是这样,不可罢黜他们。况且先帝尸骨未寒,我楚楚女人,怎好抛头露面和士人朝夕共事?太后说的似乎也在情理之中。如今我何进左右为难,我妹太后之意,我不敢违反;奸虐宦官不除,我又不肯甘心。诸位有何妙计教我,尽管道来。” 会场里鸦雀无声,个个低头沉思。忽见一人挺身站起来道:“可暗召四方英雄之士,带兵进京,尽诛十常侍阉党。此时事急,不容太后不从。而主公可伪装不知,从中取便。这样,宦官既除,又不伤你们兄妹之间的和气。” 众人抬头望去,乃中军校尉袁绍。袁绍字本初,汝南郡汝阳人,前司徒袁逢之子,现太傅袁隗之侄。 “妙计,妙计!”何进拍手道:“本初之计,两全其美,可为我排忧解难了。” 突然,座上一人站了出来,哈哈大笑道: “此乃‘引狼入室’之败策也,万万使不得。其实,宫中的宦官,古今皆有。但君王不该宠信他们,投之大权,使他们酿成祸乱。现在要惩治他们之罪,应当诛杀首恶分子,只要命一狱吏去办就够了,何必遍召外兵呢?欲把宦官全部诛杀,计划必定泄露出去,吾料这件事是要失败的。” 何进抬头一看,乃是典军校尉曹操。曹操字孟德,乳名阿瞒,现年三十五岁,沛郡谯县人,前太尉曹嵩之子。他从小机灵聪明,多谋虑,善应变,但负气仗义,爱打抱不平。二十岁,被荐为孝廉,做了郎官,后依次升迁为洛阳北部尉、顿丘县令、朝廷议郎、骑尉、济南相、东郡太守。朋友许劭说他是“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他听了大笑而去。何进听曹操这样说,觉得也有道理,便笑笑问:“以孟德之见,怎样诛除首恶?” “主公独秉朝政,大权在握,手下又有强兵骁将,欲除权宦,易如反掌。你可下诏给我和本初,带兵进宫,抢先将张让等几个首恶捕入诏狱,当即处死。然后你再告诉皇太后,陈以利弊,大事不就成了?”曹操道。 “那太后怪罪我僭越非礼,如之奈何?”何进问道。 “太后女流之辈,安知天下大事?她手中又无兵,如不服,便请她还政,一旁休息去。为国家计,这有何不可?”曹操理直气壮地道。 何进听到要何太后还政,拍案而起道: “孟德心术不正,这岂不是教我做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人?”曹操见何进动怒,立即退出,边走边说:“何进无谋少断,办不成大事!” 他连家也不回,只带了几个亲随骑兵,趁黑溜出洛阳城,抄小路朝东边家乡谯县方向急驰而去。 “主公息怒,孟德之说,并非不可取,只是你不愿为之而已。既然不为,可另想办法诛杀阉党。”卢植道。 “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召外兵进京,胁迫太后。”袁绍道。“依本初之见,召何方军旅进京为佳呢?”何进问道。袁绍沉思片刻,道: “我统观天下兵马,唯凉州刺史董卓实力最强。他手下有英勇善战的西凉兵二十万。此君也敢做敢为,可一举歼灭十常侍。” “董卓为人,狼视豺声,面善心狠,蛮气十足。他入禁廷,必生祸害。”卢植反对道:“董卓向来骄傲,目中无人,我行我素。他曾多次怠慢太尉张温、左将军皇甫嵩的将令,甚至还两度抗旨。如召他进来,无异‘引狼入室’,望主公三思而行之。” “我为大将军后,曾两度到西凉视军,所以对董卓颇为了解。”何进呷一口茶后,介绍道:“董卓年少时喜欢行使侠义,曾在羌族各地漫游,和许多羌族头领都有交往。嗣后回家从事农耕,头领中有来投奔他家的,董卓都杀掉耕牛和他们一起饮宴作乐。各位头领感谢他的好意,回羌地争相聚敛牲畜财物,得到各种牲畜一千多头,赠给董卓。董卓身高马大,体力超群,智谋过人,武艺出众,他能在马的两侧各挂一个弓箭袋,左右开弓地飞驰射发。早期,董卓跟随中郎将张奂征伐并州立功,封为郎中,得细绢九千匹的赏赐,全部分给手下官兵,一无所私。后历任广武县令、凉刺史、中郎将。他应召在西边抵御韩遂叛军时,被数万羌胡兵包围,粮食断绝,董卓装出捕鱼的样子,在回军路上必经的那条河筑堤挡水,形成大水池,使满满几十里的水停滞不流,让他的兵从堤下通过。待羌胡兵追赶到时,他决堤放水,羌胡兵溺水无数。当时六支军队到陇西,五支军队都大败,只有董卓未损一兵一卒。所以,被升迁为前将军,封整乡侯。我观董卓为人豪爽,敢做敢为,他手下的凉卅兵以羌人、胡人为基础,个个英勇善战。如要诛杀根深蒂固的宦官,我想非他莫属。卢尚书你不要多虑。” “事不宜迟,主公既然决意召董卓进京,就速速行动。迟了,被宦官知道,反受其害。”袁绍劝道。 “明天,吴匡就动身赴西凉召董卓进京。我现任命中军校尉袁绍为司隶校尉,假节,专命击断。从事中郎王允为河南尹,控制京城军政大权。尚书卢植复为中郎将,带一队兵马,日夜巡行长乐宫周遭,监视宦官行动。武猛都尉丁原率十万大兵坚守河内,以威胁京都的宦官。” 何进讲完,众人皆说:“遵命。” 5 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众人尚未开始行动,以张让为首的宦官就得到情报,当即谋划于密室,进行一系列反扑行动。 老谋深算的张让先找媳妇谈。张让在被阉之前已有一子,当上中常侍后,飞黄腾达,令自己的儿子与何太后之妹结为夫妻。这日他回家,突然跪在媳妇面前,哭哭啼啼道: “你大哥何进听信谗言,欲杀我等中官。我一人有罪,将株连全家。你是我的媳妇,也难幸免。我已老迈,自己一死并不足惜。只是不忍年轻的贤媳和儿孙大小因我而受诛连。贤媳是太后的胞妹,你们姐妹骨肉情深。你说一句,比我说十句还中用。我等有恩于太后,想当年太后因鸩死皇上宠妃王美人,触怒了天颜,本已下诏处死,是我带领中官披发跣足啼哭哀求,还花了数千私银进贡皇上,才使太后遇险呈祥。何进也因妹贵兄荣,有了今天主秉朝政的大将军地位。想不到他恩将仇报……” “公公请起,媳妇明白。” 张让媳妇见公公这般情辞垦切,感动得珠泪连连。她立即回娘家,告诉了其母舞阳君。 舞阳君闻讯立即进宫,对太后说: “我们一家本是屠户,出身寒微,若非张让召你入官,哪有今天?如今你长兄迷迷糊糊,欲除中官,你身为听政的太后,为何让他胡作非为” 何太后笑道: “母亲不要担忧,女儿不会轻易听他的。哥哥是个没主意的人,往往受人左右。不过,他对我一向言听计从。没有我的御旨,料他不敢轻举妄动。请你老人家放心。” 何进的大弟何苗,官拜车骑都尉,掌十万大兵,是何进手下一支得力的劲旅。张让又命媳妇请她的二哥何苗到家喝酒,席间,她向何苗大谈对何家的恩德,并赠送何苗重金厚礼,使何苗不和其兄何进同心。 董卓统帅西凉大军二十万,日夜操练,常怀异志。突然接到何进的密诏,自然大喜过望。他哈哈大笑道: “天意呀天意!这是上天给我董卓成就大事的好机会。我这个英雄总算有用武之地了。” 于是,他命女婿、中郎将牛辅,率领十万大兵,留守陕西基地。自己带李隃、郭汜、樊稠、张济四虎将,提十万兵马,浩浩荡荡向洛阳进发。途至离洛阳七十里的渑池,从事中郎李儒对董卓献计道:“今虽奉诏,中间多有暧昧。主公何不差人上表,陈明入京之意,如此,才能名正言顺,大事可图。” 董卓听了大喜,便命李儒起草上表。表曰:“中常侍张让等人,蒙受宠信,扰乱天下。臣闻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割痈虽痛,胜于养毒在身。从前晋国赵鞅兴晋阳之兵,清除君王身边恶人。臣董卓现带兵鸣鼓到洛阳,旨在收捕张让等人,以除宫中奸邪。” 何太后得表大惊,立即召何进入宫责问,何进推说不知此事。太后急道: “我闻董卓生在汉、羌混居之处,为人狼残贼忍。如今进京清除中官,正是狗去狼来。你立即下诏责其退兵。” 何进不敢违抗妹妹何太后之命,便使谏议大夫种劭送诏书至渑池,命董卓停止进兵。董卓见诏大笑道: “这正是小儿做皇帝,把朝政大事当儿戏耍。一会儿下诏进兵, 一会儿下诏止兵。我董卓堂堂大丈夫,哪能让小儿当皮球踢。再说,我进兵除奸宦,上应天意,下合民心,堂堂正正,有何不对?”于是拒不受诏,继续进兵至离洛阳二十里处的“夕阳亭”下寨。 张让等宦官得悉董卓兵临京都,料知难逃厄运,便策划对句进的报复行动。 时已八月初六。上午卯时,张让等先在长乐宫嘉德殿内埋伏刀斧手五十人,然后到何太后那里请求道: “臣闻外兵逼近京师,乃大将军何进矫诏所为,旨在诛杀我等中官,望娘娘看在大行皇帝面上,垂怜赐救。” “卿等既明智如此,速往大将军府请罪,必得其宽恕。”太后道。 “大将军诛臣之意已决,去到他府上,臣等势必身首异处。望娘娘下诏,宣大将军入宫劝谕。如果娘娘不愿赐救,臣等只好在娘娘面前请死。” 张让说罢,便与诸常侍个个叩头流血。 何太后哪知其中阴谋,当即亲书下诏,命何进入宫议事。何进得诏,立即穿戴齐整,准备入宫。卢植谏道: “太后此诏可疑,恐怕是十常侍的阴谋,主公千万不可贸然进宫。” 何进不以为意,笑道:“太后亲笔下诏召我进宫,有何阴谋?”袁绍霍地跳起来,道: “今召外兵的计谋已泄,十常侍对主公恨之入骨,必有加害之意。在董卓进京之前,主公万万不可以进宫。否则,势必遭到张让的暗算! “你等小儿之见,吾掌天下大权,太后又是我妹,十常侍敢奈我何?”何进大笑道。 见何进不听劝谏,袁绍、卢植只好仗剑随行。吴匡带千名精兵护送。 来到长乐宫南大门前,小黄门却传旨道:“太后只宣大将军一人,余人不得进入。” 袁绍、卢植正要理论,何进已昂首快步直入南大门内。旋即大门“啷”的一声紧闭,把发呆的袁绍、卢植扔在大门之外。何进一到嘉德殿门前,便被张让等团团围住。张让怒斥道:“董太后何罪?你妄以鸩杀。先帝国葬,你身为主政大臣,却托疾不出。你本屠户贱子,是我等举荐,才有今天。你不思图报,反欲加害。你说我等为‘浊’,则‘清’者是谁?如今天下大乱,难道都是我们中官之过吗?———来人也,给我砍了。” 何进见势不妙,正想转身逃走,却被四面的伏兵层层密密的围杀,他来不及出手,瞬间就被砍做两段。 等候在大门外的袁绍、卢植、吴国见何进入宫久久不出。心急火燎,忍不住齐声高喊: “请大将军出官议事!” “大将军谋反,已经伏诛,其余协从,全部赦宥。” 随着穿透宫墙而出的张让声音,一颗鲜血淋淋的头颅从宫墙里高高飞起,在耀眼的阳光下划了一道弧线,“噗通”一声落在卢植的脚前。 卢植见是何进的头颅,大惊失色。他俯身抱起何进的头颅,想起何进位高无谋,自做聪明,不听劝谏,终于自投罗网,死于非命,不由得唏嘘叹息。 王允带河南府中部椽闵贡赶来了,他想起何进对自己的知遇之恩,不禁心中一阵悲痛,忍不住接过卢植手中那颗双目不闭的何进头颅,放声恸哭起来。 袁绍见何进已死,激起他心中的冲天怒火,厉声叫道:“阉官谋杀朝廷大臣,十恶不赦,愿杀恶宦者,随我冲呀!”愤怒的千名士兵,在且悲且怒的袁绍、吴匡带领下,从南大门冲进了宫内。袁绍命士兵关住北大门,严守南大门,分头搜寻阁党。他们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无论老少长幼,但看他颏下无须,尽行杀毙。有几个本非宦官,只因年轻须少,也被误杀。吴匡见何苗也在宫中,恨他受宦官贿赂,不和其兄同心,怀疑他与宦官同谋,便命手下人将他杀死。 一场血腥的杀戮,从上午直杀到夜里戌时,共杀死二千余人。长乐宫内尸体横陈,血流成河。可是,为首的张让和段珪两人却没有抓到。皇帝和陈留王也不知去向。 原来老谋深算的张让、段珪,始终把十四岁的少帝刘辩、九岁的陈留王刘协,当做为自己的防身盾牌,寸步不离这两个小兄弟的左右,并趁混乱中将他们劫持离宫,出北城门,连夜走小平津。次日早晨走到黄河边,终于被卢植、闵贡、吴国等带兵追到。 张让、段珪见大势已去,只好跳河自尽。多年来为所欲为的十常侍宦官,一夕之间全遭诛戮。 第2章 董卓抓权 l 八月八日晨,太阳尚未露脸,卢植、闵贡等就陪同劫后余生的少帝和陈留王,动身返回京都洛阳城。上午走到北邙山上,遇上赶来迎驾的王允、袁绍等一班公卿。君臣相见皆大欢喜,便取路而回。 中午走到北邙山下,忽见旌旗蔽日,尘土冲天,有一大队人马,犹如山洪暴发,奔跃着,沸腾着,喧嚣着.朝他们弥漫过来,挡住了去路。百官见状统皆失色,少帝刘辩更是惊慌,吓得涕泪交流,不知所措。 陈留王刘协见少帝刘辩惊恐,便向左右传旨退兵。一个青年侍臣趋前,高声传旨: “来者何人?有诏退兵!” 这时旌旗开处,突出一员大将,眉粗眼大,腰壮体肥,身高臂长,身披大氅,内穿甲胄,骑着一头毛鬃纯赤色的高头马,威风凛凛,直至驾前,大声质问道: “诸公为国大臣,不能匡正王室,致使国家动荡,皇帝逃亡。我西凉刺史董卓,不远崎岖山路八百里之遥,日夜兼程,带兵赶来保驾,扶持王室,岂能凭你一句话说退兵就退兵?” 众臣听得目瞪口呆,面面相觑。年轻的侍臣,有帝、王和众大臣在旁,壮着胆喝斥道: “大胆董卓,你这小小刺史,竟敢抗旨?” “你这小子,圣旨是从你黄口所出,谁知是真是假?即便是真,也要看看是对是错?我董卓这把剑向来不听那些假的、错的圣旨!” 董卓说完,“嚓”地一声,拔出闪着冷光的剑,直逼这位侍臣。这时佩剑的袁绍、卢植和吴匡也纷纷拔出长剑来,怒目以待。董卓前军士卒也个个箭在弦上,严阵待命。顿时剑拔弩张,气氛十分紧张。 皇帝刘辩吓得高声痛哭,泪湿龙袍。唯九岁的陈留王刘协遇事不惊,骤马至董卓的面前,高声喝道: “大胆董卓,你既来保驾,当今皇上在此,为何不下马朝拜?难道你这把不听话的剑也要斩掉君臣之礼么?” 董卓被这九岁的陈留王喝得怔住了,顿感自己失礼理亏,慌忙收剑,滚鞍下马,口呼万岁,跪拜于道路左旁。 于是,两边收起剑弩,合成一队,护驾回宫。 一路上,董卓主动同皇帝谈话,询问被劫经过。皇帝结结巴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陈留王见状,代帝回答。他有条不紊地对董卓说明祸乱的缘由,自始至终,并无半句失语。董卓当着众人之面,高声赞叹道: “还是陈留王贤明可爱,比起那位只懂得啼哭的皇帝,强过百倍。” 半路上,董卓越看越觉得陈留王可爱,竟将他抱过来,和他同骑那匹高大无比的赤兔马,随皇帝车驾而行。 王允在场静观董卓的这一切举止言语,心中充满着感慨。开头见董卓傲慢无礼,十分愤怒,本想拔出身上佩剑,一挥劈去。但是,他很快想到,董卓是一位拥有重兵的强者,一位孔武有力的巨人,不由得吓出一身冷汗,终于没有拔出剑来。可后来慢慢观察,却不得不对董卓刮目相看。王允觉得,董卓身上有许多特质是一般朝臣所没有的。他有一种粗野凶狠的蛮气,还有一股压倒一切的霸气,更有一股敢做敢为敢胜敢成的豪气,甚至还有一股唯我独尊的王气。心想如今何进已死,皇帝年幼软弱、何太后妇道人家,朝中又无铁腕大臣,看来今后掌握朝政大权的头号人物,非董卓莫属了。 王允想想自己,虽有雄心壮志,但此时官小位微,身边又无一兵一卒,根本无法同董卓匹敌,只能采取柔顺之态,韬晦之术,委屈求全,暂时躲在董卓这棵大树之下乘凉,先求保平安,再求添官爵,以图日后实现辅佐汉代江山之大志。 这日夜晚,整整两月不雨的洛阳城,气温很高。直到戌牌时分,人们还闷热得身上冒汗,心中火燎,怎么也无法睡觉。街头巷尾,房前屋后,坐满了打着赤膊歇凉的老壮青少。年轻的姑娘嫂子,也因热得没有办法,上身只披一片或红或绿的抹胸,下着一条或深或浅的裤衩,露出雪臂玉腿,坐在自己的家门前,挥动着草编的扇子,散发身上的淋淋香汗,驱赶面前的嗡嗡蚊虫。而光着屁股的儿童,则唱着不知谁新编的“帝非帝,王非王,千乘万骑走北邙”的童谣,在街道上追逐嬉戏。 突然,一长队西凉铁甲马军,雄赳赳气昂昂,在洛阳城穿街走巷而过。那石板铺就的街道巷路无不被铁蹄踩得震天价响。城内歇凉的百姓更是被震得人心惶惶,双目迷惆。年轻的姑娘嫂子被铁蹄声惊吓了,直往屋里躲。也有躲不及的,把自己的河南姑娘特有秀色映入那些西凉兵的贪婪眼廉,使他们忍不住流下几滴馋涎。 “河南姑娘确实比我们西凉的女孩秀气。怎么样?抓几个回去给兄弟们吧!”一位穿黑甲的马军说。 “不行,不行。董将军有令,‘刚进京,脚跟未站稳,只许虚张声势,让他们怕;不许做坏事,使他们怀恨。董将军治军极严,赏罚分明,万一被他知道了,那是要杀头的。”另一位穿红甲的马军道。“那我们这些光棍的西凉兵怎么办?我已有六个月没尝到女人味了。” “董将军爱兵如子,到时候他自有安排。你就忍一忍吧!”正是这两个马军在街巷边走边谈的戌牌时分,洛阳城西的百郡邸内外,灯光辉煌,如同白昼,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汉时郡国百余,每郡皆设有军邸。京师总邸,叫作“百郡邸”,本由何进大将军主持,如今已被董卓接管。现在大帐内的宽敞议军堂里,坐在首席大座椅上的那位身材高大而又肥胖的主公,不再是成了刀下鬼、无谋少断的何进大将军,而是何进矫诏召来的雄才大略的凉州刺史、前将军董卓。下面坐着的是前将军门下的从事中郎李儒、行军司马李肃和四营校尉李隃、郭汜、樊稠、张济等一班要员。 董卓用那狼视般的双眼,逐一巡视这批跟随自己多年、久经考验的心腹爱将,以如雷般的高声道:“几经周折,一路风尘,我们西凉军终于来到了洛阳京城。这全靠诸位爱将之力,我董卓讲话历来算话,从今天初八起,三千西凉士兵俸秩各加十石,在座诸将各加百石。至于官阶,可要等我向朝廷讨封。我想起‘水涨船高之理,我董卓这条大河能够暴涨暴发,诸位贤弟不怕没有将军当。” “谢主公嘉赏!”厅上群情雀跃,个个脸上露出喜色。 “诸位爱将也许还不太清楚,刚刚死去的灵帝,昏庸无道,宦官专权横暴,官僚趋炎附势,导致朝政日非,国势益衰,吏民交怨,黄贼群起,天下混乱。我董卓早就有意挺身而出,主持朝政,拨乱反正,改革时弊,只是时机未便。如今,苍天有眼,让我进京大展宏图,一显身手,为国出力。诸位爱将,有何妙计?尽管教我。” 天气很热,众人忙于喝茶打扇,静场了好长一阵。董卓等得不耐烦了,正想发问,忽见一人站起来道: “皇帝是至高无上的权力象征。以在下之见,主公欲成大事,扭转乾坤,首先必须掌握皇权。” 董卓视之,乃从事中郎李儒,便笑道: “你莫非叫我窃国称帝么?哈哈哈,—不过,现在时机还不成熟,我看不可以。” “有何不可以?”说话的是前营校尉李隃,他高声嚷道:“我听说偷金为贼,窃国为王。如今汉室倾危,气数已终,主公英雄盖世,正当废汉称帝。让我等众人也圆一回公卿王侯之梦。” “非也!”李儒正色道:“没有远虑,必有近忧。李将军以为这皇帝是好当的吗?如今天下大乱,英雄辈出。汉祚虽衰,但民心仍然崇刘尊汉。倘若时机未到,就盲目称帝,豪强不服,群起而攻之,反而带来杀身之祸。如今皇上年幼暗弱,不会主政,谁掌握了他,谁就有至高无上的权力。我说的掌握皇权,就是把皇帝牢牢掌握在主公的手中,让他徒有其名,则天下大事由主公一人作主,这不比自己当皇帝更强吗?” “李儒之见,正合吾意。”董卓思索道:“不过,当今皇帝年已十 四,很快就长大成人,独立主政。我又无恩于他,若想另搞一套,他不高兴,只要一句话便可把我置于死地。我想废掉这个大孩子刘辩,立九岁的小孩子刘协为帝。陈留王从小由董太后带大,曾封‘董侯’,我董卓姓董,本是一家。你们以为如何? “主公高见。历来谁立皇帝,谁的功劳就最大。新帝由主公—手所立,自然一切听主公的了。今朝廷混乱,无人主政,正是废立的大好叫机,机不可失,事不宜迟。迟了,就怕夜长梦多。”李儒道。 突然一人站了起来,反驳道: “此事不宜操之过急。急了,群臣不服,反而废不去,立不成。”董卓见是行军司马李肃,顿时心中不快,但料他也是好意,只挥一下手,胸有成竹地说: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谁敢不从,一剑斩之!” “主公有剑,别人就没有剑么?”李肃忧心地说:“我们西凉兵力进洛阳城仅仅三千,比哪家的兵力都少,根本不足以压服各方势力。主公如要办废立大事,应从速将留守渑池的九万七千大兵调来。否则,勿论废立。” “谁说我董卓在洛阳的兵马只有三千?单我们西凉的兵马就有三万。”董卓张开狼视般的双眼,狡黠地一闪,问:“谁能回答我这道算术?” “我!”后营都尉郭汜站起来,洋洋得意道:“我们西凉兵以勇烈剽悍的羌人、胡人为主体,个个英勇善战,一人当十,这三千兵马,不就是三万吗?” “对,对,对。”众人异口同声附和。却见李儒站出来,高声道:“不对!” 郭汜不服气,反问李儒: “为什么不对?难道我们西凉兵不英勇善战吗?” “不错,我们西凉兵,个个英勇善战。”李儒道:“但是,关中的兵马,也是训练有素,难道就怕死不成么?我们未曾与他们对垒,怎知 一个西凉兵会打败十个关中兵呢?所以,主公这道算术,我想是别有奇妙的答案。” “我料除李儒一人之外,是没有人能够回答我这个算术题的。”董卓笑道。 众人都看着李儒。李儒正色地说: “我猜主公的妙计是,每当更深夜静,京城酣睡之时,就把这三千西凉兵马悄悄开出西门外,在郊野林中埋伏,待到次日太阳升起来之后,再豉角齐鸣、浩浩荡荡地开入城来。这样便会给人造成一种有新兵不断从西凉开来增援的错觉,一连十天如此,这三千兵马不就是三万吗?不过,这件事要做得很隐密,不能让洛阳人发现,才会计就策成。主公,你看我猜得对吗?” “还是李儒猜得对。”董卓点头道:“从今晚开始,诸位便依计而行。此事由李肃负责到底。这正如李肃所说,如果我们的兵马太少,各方的势力自然不服,我的长剑也利不起来。但是,那渑池的九万七千西凉大兵,不能召进京来。要留在那里威胁京城,造成犄角之势。万一京城有变,我们就有了援兵,立于不败之地。也是上天作成,何进、何苗兄弟已死,他们手下有三十万精兵,正苦于群龙无首,无处投奔。会后,李儒和李、郭汜、樊稠、张济各带一班人,连夜前往收编。要陈以利弊,给以加俸加官的好处。这样便会把他们掌握过来。我要在一夜之间,使我的兵马从三千发展成三十万。你们说,有了这 三十万大兵,我的长剑会不利吗?我的废帝立帝大事,会办不成吗?这朝政大权不会落到我董卓之手吗?” “主公英明,主公英明!”众人又一阵欢呼雀跃。 “为国家计,诸位多多辛苦了。”董卓巨臂一挥,用闷雷般的高声吼道:“说干就干,干就干成,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现在就分头行动吧!” “遵命,遵命!” 2 众将边说边站起来,纷纷离开议军堂,各自行动去了。 八月初十上午申时,太阳勉强挤出层层彤云的缝隙,照射着刀光剑影后的长乐宫。 还宫三天,惊魂乍定的少帝刘辩和其母何太后,在嘉德殿设宴,升朝,大会三公九卿文武百官。何太后颁诏改光熹为昭宁,大赦天下。重申袁隗为太傅、录尚书事,主秉朝政,俸秩万石,玉印紫绶;刘虞为太尉,掌四方兵士,秩万石,玉印紫绶;刘弘为太空,掌水土事,秩万石,玉印紫绶。召镇守河内的武猛都尉丁原为执金吾,主兵器,掌宫外非常水火之事,位比九卿,秩二千石,犀印青缓。其余文武人员官爵不变。 诏毕,群巨皆山呼万岁,遵旨伏命。 酒过三巡,何太后正欲起身宣布退朝,董卓突然站起来,高声奏道: “上天久旱不雨,田畴禾苗枯焦,司空刘弘难逃其责,应予免职,由臣董卓代任。” 众臣闻说无不感到惊讶。因天气罢官,已属荒唐,自荐为“三公”大臣,更为笑话。不过,众臣都惧怕董卓,只低头窃笑,并无言语。少帝害怕董卓,未经太后点头,便脱口颤声道:“准奏!” 他话音才落,忽有一人站起来奏道: “皇上、太后,气象乃天意,非人力之所能为,以久旱不雨劾免司空,毫无道理。董卓乃一武夫,不通天文地理,怎能充任司空要职?臣以为不可。” 众人视之,乃执金吾丁原。丁原字建阳,出自寒家,为人粗略,有武勇,善骑射,性忠直。曾任荆州刺史,何进命他带兵十万坚守河内,外敌黄巾,内吓朝廷宦官。何进死,众阉伏诛,他带兵回洛阳,驻扎京城北门外。 董卓闻言,勃然大怒,厉声叱道: “丁原小子,朝堂上岂有你置喙余地!识风头,少逞舌,休要惹我董卓性起,一拳将你捣成肉泥!” 丁原拍案而起,骂道: “董卓匹夫!在朝廷上,各陈已见,圣上裁决,这是历朝的规矩。你我同是刺史,你能说,我就不能说?你我又同为武将,各有武艺,难道我丁建阳就怕你董卓不成!” 董卓听到这里,已气得嗷嗷大叫,一手推翻面前桌案,抡起铁棒似的巨臂就要冲去。 这时李儒见丁原身后站着一个青年将军,身高九尺,头戴束发紫金冠,身穿麒麟宝铠,捏拳怒目,直视董卓。李儒料知此人便是使黄巾闻名丧胆的英雄吕布,深怕董卓不是他的对手,便慌忙拉住董卓的手,以目示意道: “主公息怒,朝堂议事,不宜动武。”董卓会意,边坐下边对李儒说: “我代为司空,皇上已经准奏,就不同他计较了。” 丁原见少帝、何太后对自己所奏,不置可否,感到愤愤不平,昂然出了朝堂。吕布紧随其后,一起骑马出城门回营去了。 百官皆散。袁绍刚出南官门外,骑都尉鲍信便悄悄对他说:“董卓拥有强兵,今又自谋为‘三公’之一的司空高位,恐有异志。今不早图,必为所制。袁兄可和丁原联手,乘董卓新至疲惫,未站稳脚根,一举除去此獠,国家方有宁日呢!” “谈何容易,董卓收何进兄弟三十万精兵,且每天都有西凉兵增至,不知其数。再说朝廷新定,亦不宜大动干戈,惊吓圣上。”袁绍终是有所惮忌。 鲍信闻言,不禁长叹数声,拱手向袁绍告别,带着几名亲兵离开京城,回济北故里而去。 3 董卓回到百郡邸议军堂,问李儒道: “我刚才在朝堂上正要揍丁原一顿,你为何劝我?” “主公一心只看丁原,以为包打包胜,却不见丁原背后有一青年人。”李儒笑道。 “那青年人,浓眉大眼,白脸丹唇,恍若书生,颇为可爱,我也曾注目良久。我又无得罪他,为何怕他?” “主公有所不知。那青年人正是天下闻名的吕布,有万夫不当之勇。他是执金吾、武猛都尉丁原府上的主簿,又是丁原的义子。如果主公和丁原冲突起来,那吕布岂不站出来帮他义父一臂之力?我怕主公有失,才劝你别出手惹祸。” 董卓闻说,大惊道: “想不到丁原手下有如此非常之人。此番放丁原走了,他一定不肯服我。他现在手下有十万精兵,又有吕布这一天下无敌猛将,一旦反了,别说我们行废立握皇权的大计受阻,连立足京城都不安稳。这却如何是好?” “主公所虑极是。”李儒沉思片刻道“不过,我倒有一计,可解主公之忧。” “计将安出?”董卓急问道。 “丁原所恃的乃吕布一人也。主公可派一能言之士,到吕布那里去,晓以利弊,送其厚礼,许其高官,诱惑他杀死丁原,带兵投主公。”李儒悄声道。 “此计大妙。吾若得吕布,何虑天下哉!但不知何人愿去?”董卓大喜道: 董卓话音刚落,李肃就抢先站起来道:“吾愿去招降。” “你有把握吗?”董卓抬眼问。 “有三分把握。”李肃分析道:“我和吕布同乡,老熟人,易促膝交谈,这是一;我知吕布勇而无谋,城府浅,易动摇,这是二;我还听说他近来对自己的官爵有怨言,易笼络,这是三。但是他少年时好侠义行善,爱打抱不平,不知他现在会否见利忘义,愿意刺杀其义父丁原?\\\" “李肃熟知吕布,由他去招降,是最合适的人选。不过,主公要许愿他出将封侯,还要舍得把最心爱的东西送给他。”李儒提醒道。 “你是说我那头日行千里的赤兔马么?”董卓问道。 “主公欲取天下,何惜一马?往后主公官居极品,位比皇上,出入车舆,前呼后应,也无需骑那匹调皮的高头大马了。”李儒道。董卓沉呤良久,果断道: “好吧!送吕布赤兔马一匹、黄金千两、白银三千、珠宝五盒,命他为骑都尉、中郎将,加封都亭侯。只要吕布拉过来,我不怕那小儿、妇人不下诏。” 第二天,李肃便带了礼物,骑上赤兔马,悄悄来到吕布营中。 老朋友久别重逢,自然十分亲热。落坐、喝茶,一阵寒喧之后,李肃问道: “弟和布兄少得相见,不知布兄现居何职?”吕布脸红了,低声道:“执金吾门下主簿。” “为弟不才,也官拜中郎将。兄有盖世之勇,将帅之才,怎么只当一个小小的执金吾主簿,莫非布兄骗小弟不成?”李肃大笑道。 “我骗你干什么?只因庙矮菩萨小,在执金吾门庭之内,也只能如此而已。”吕布无奈地说。 “这门庭也好比小儿的衣服,小孩子长大了,原来旧衣服就不能穿的,必须弃之。布兄为何不改换门庭,以求取功名富贵,出人头地?\\\" “丁将军对我十分器重,待遇极优,又有父子之义,一时不忍弃他而去。” “布兄差矣。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这异姓父子,并无血亲,有何不可分道扬镳?” “再说,眼下也无门路。”吕布嚅嚅道。 李肃一听,觉得火候已到,便取出一大堆黄金、白银、珠宝,放在桌上。 “贤弟为何如此?”吕布大惊道。 “不成敬意,望兄笑纳。还有天下宝马一匹,日行千里,渡水登山,如履平地,名曰‘赤兔’,特赠送布兄一助虎威。”李肃诚挚地说,他说完,便带吕布到门口大树下观看。果然那马浑身上下,火炭般赤,无半根杂毛;一丈长,八尺高,有腾空过海之势,吕布越看越喜欢,问道: “此马何来?” “这是董公自己的坐骑,珠宝金银也是他所赠。只因他久慕布兄大名,十分疼爱,特命我赠送给布兄。董卓为人豪爽干脆,礼贤下土,赏罚分明,讲到做到,绝不含糊,将来终成大业。如果布兄有意拜他门下,小弟保你出将封侯!” “吕布对董公既无分寸之功,也无进见之礼,受之厚赠,已感有愧,岂敢仰攀高门?” “功易如吹灰,礼在翻手间,就看布兄自己肯不肯了。”“请弟指明方向。”吕布问道。 “你也知道,丁、董两公意见不合。所以董公想借布兄之刀割下丁原之头—”李肃低声道。 吕布听到这里,突然变色大怒,掀翻几案,那金银珠宝叮叮啷啷散落满地。他愤然叱道: “李肃小子,你欺人太甚,竟敢叫我弑杀义父。吕布不才,颇知礼义,岂能做出这伤天害理之事?你赶快收起礼物,给我出去。否则,我将一剑劈下你的狗头。” 李肃对吕布的发怒,似乎早有所料,所以他并不惊讶,更不慌张,反而放声大笑不止。倒是吕布被李肃的笑声所困惑,反而诧异起来。 李肃抬手擦一下笑出来的几滴泪花,道: “我笑布兄虽具英雄之躯,却无英雄之胆。你也不看看,当今天下谁能主宰朝廷?董公手中兵众将勇,如今位列三公,将来还要主秉朝政,他为人又敢做敢为。他要除去一个丁原简直易如反掌。丁原老树一倒,布兄将依附谁?我是为兄前途着想,才劝说董公留给布兄 一个立功的机会,好封侯出将,荣宗耀祖。常言道,‘舍不得儿子,就逮不到狼。你既然不图荣华富贵,舍不得杀死丁原,也就算了,何必对小弟发那么大的火?不过,我还是要奉劝你,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当然,主意你自己拿,我不为难你。我该走了。也许我们后会有期。” 李肃说完,便径自走出了门。“你等等!”吕布突然喊他。“怎么?你想好了?”“不,这礼物你带走!” “这一点点金银珠宝算什么?就算我小弟自己送你。董公说,事成之后,还有重赏!你到了董公门下,要什么有什么,那才算不栏为人一世呢。” 李肃边走边说。走到了赤兔马旁边,他回头对站在门口面如死灰的吕布,笑笑说: “这匹赤兔马,很有灵性,会认人。只肯给董公门下的爱将骑。否则,就乱踢乱跳,怎么也驯不服。布兄,这何去何从?你要好好想一想呀!” 李肃走了很久之后,他的这句临别“赠言”,仿佛警钟长鸣,还 一直在吕布的耳际萦绕着,回响着,激荡着。 “是的,我应该好好地想一想!”吕布对自己说。 4 面对是为“利”,还是为“义”的痛苦抉择,事关自己前途命运的关键一步,吕布自己怎能不好好地想一想呢? 吕布想着想着,便把自己的如麻思绪飘落到四年前去……那是汉灵帝中平二年(公元一八五年)五月二十日。 傍晚时分,一个身高九尺的青年乞丐,手执木棍,肩挂要饭背囊,一瘸一拐地走在河内郡的街头巷尾上。他向几家讨了些残肴面饭,囫囵吞了一个饱,便走进郊外的一个破庙,寻了一个干净处,探身睡下,不一会便鼾然如雷地睡着了。 忽然一阵鼓角呐喊的声音,将他从酣梦中惊醒。他霍地一跃而起,揉揉睡眼一望,一弯下弦月初初升起,星光惨淡。心想“二十弹弹,月上半盲”,正是子夜时分。耳听那喊声越来越近,他趁着如水的月色,寻声跑去。瞥见火光烛天之中,无数的黄巾军和朝廷官兵,正在那里你死我活地恶战。见官兵渐渐不支,各自溃逃,他只说一声“真无用”,便空着双手向黄巾军阵中冲去。几个黄巾军连忙挥起兵刃,将他团团围住。他却分毫不怯,觑准那个使刀的,飞起一脚,将之打倒。顺手夺过刀,见人就砍,仿佛割稻子,很快就被他砍倒一大片。 这时有位黄巾上将,手持方天画戟,跃马前来同他对阵。刀戟相击,人马争奔,只三合回,他便将那位黄巾上将打下马来。他夺了那副特制的方天画戟,飞上奔跑的战马,越发如虎添翼,东冲西突,如入无人之境,不一会便把黄巾军打得落花流水,四处逃跑。那指挥官兵打仗的将领,是朝廷何进大将军派来镇守河内的武猛都尉丁原将军。丁原和黄巾军鏖战多时,已经精疲力尽,正欲撤退,忽见一位衣衫褴褛的大汉,跃马持戟在黄巾队伍中横冲直撞,东杀西刺,把本已获胜的黄巾军打得肉血横飞,肢骸乱舞,躲避不及,溃败而去。丁原不禁暗暗纳罕,心中好不喜欢。 等到黄巾军全部败退之后,丁原拍马向前,问那青年乞丐道:“敢问这位壮士尊姓大名?仙乡何处?望乞示知,下官好按功上奏朝廷,邀功赏赐!” “小的坐不更名,行不改姓。只是有段隐情,此地耳目众多,不便相告。望另找地方报告详情。”那乞丐拱拱手道。 “好,请跟我来!”丁原忙将马头一带,用手朝那乞丐一招,便向斜剌里奔去。 来到一个无人之处,丁原兜住马头,对青年乞丐道:“壮士有何隐情清讲!” 青年乞丐翻身下马,扑倒虎躯便拜。丁原赶紧滚鞍下马,双手将他扶起,道: “壮士破贼有功,有话就讲,何必如此?” “小的姓吕名布,字奉先,五原郡九原县人氏。今年二十有二。只因犯了死罪,才隐姓埋名。也常思立功,以赎前罪,只是未得其便。今天一见明公,料非平常之辈,所以倾肝吐胆,直言上告了。” 丁原心中一震,问道:“你究竟犯何大罪?” “小的生性喜欢侠义行善,打抱不平。三年前一日,见九原县令之大公子,以势欺人,在青天白日之下,竟然临街强行奸淫民女。小的路见不平,愤怒难耐,便向他挥去一拳。不料用力太猛,却将那小子打死了。” “原来如此。”丁原笑道:“打得好,打得好。你年轻气盛,侠义衷肠,为民除害,偶尔失手,情有可原。如今宦官弄权,政治腐败,群贼 四起,民不聊生,正是用人之时。你有万夫不当之勇,为何不发挥所长,从军参事,上报朝廷,下救黎民呢?” “小的也有此意,只是无进身之路。明公如不嫌弃,小的愿意拜在门下当差,尽些犬马之劳。”吕布哀求道。 “很好,很好!”丁原满口答应。“谢明公栽培。”吕布顿首道。“你府上还有何人?”丁原问道。 “小的闯下大祸,家父家母得知心惊胆破。县令抓不到我,便对他们鞭打威胁。他们又气又怕,不到一个月便双双悬梁自尽了。小的孑然一身,无依无靠,只好背乡离井,逃往许县高头村,蛰居在后山土地庙,行乞为生,一住就是三年多过去了。” “可怜,可怜!”丁原和着融融月色,细看吕布的英俊脸庞,沉思良久,道:“老夫见你英气勃勃,又是孤身只影,顿生爱怜之情,心中便有一个想法,不知你可赞成否?” “小的落魄潦倒,有幸得遇明公,犹如盲人重见天日。明公对我有知遇之恩,小的正想图报。所以,明公尽管吩咐,只要用得着小的,即使赴汤蹈火,我也在所不辞。”吕布说得很激动,句句都是此时的心里话。 丁原捋着胡子笑道: “老夫年过五十,膝下无子。今天得晤壮士,不禁感触。只是老夫为官半生,一身正气,两袖清风,并无私财积蓄。要是你不嫌弃敝府寒微……” 丁原尚未讲完,吕布心中就已明白,忙道: “小的寄托明公荫下,已是万幸。倘若得收螟蛉,更是喜出望外。” “那就委屈你了。”丁原大笑道。“义父在上,受孩儿一拜!”吕布翻身便拜。丁原哈哈大笑,伸手将吕布扶起,说道:“好好好,孩儿请起,老夫唐突了。” “父亲,这哪里话来,孩儿得托在父亲膝下,洪福不浅,此生必有出头日子。”吕布含泪道。 “我们且回城去再说。”丁原道。 回到河内城中的武猛都尉大本营,天已破晓。丁原关照吕布沐浴更衣,稍事休息。上午申牌时分,丁原在宽敞的大帐摆下庆功酒宴,对部曲论功行赏。 席间,丁原把义子吕布介绍给诸将领相见,宣布吕布为都尉府主簿。主簿典领文书,参与机要,总理府事,为主帅手下的最重要僚属。丁都尉帅兵十万,一夜之间,吕布便从乞丐摇身一变而为一人之下十万人之上的官将。 吕布穿着一身崭新的红色盔甲,头束巾帻,显得英姿飒爽,容光焕发,俨然换了一个人。诸将领在战场上亲睹吕布在战阵中取敌头颅犹如探囊取物,勇猛无比,已经十分佩服;现知他又是丁都尉的主簿和义子,倍加敬重,都争先恐后向他敬酒祝贺。大厅里欢声笑语 一片,酒桌上山珍海味满席。那一声声溢美之辞,那一杯杯流香之醪,把吕布灌得醉乎乎,飘飘然,他觉得自己在一夜之间从地狱升到天堂…… 四年来,吕布与黄巾军频频开战,自然百战百胜。在一片赞扬声中,他慢慢骄傲起来。他觉得凭自己的武艺,只捞个都尉门下的主簿官街,实在太委屈了。丁原治军极严,家规更是一丝不苟,吕布除了每月自己俸秩六百石和义父补贴三百石之外,并无额外收入。如今他家中已有妻子严氏、三岁的女儿蓓蕾和奴婢、家丁十余人,总觉得经济不很宽裕,更不用说有余钱到烟花楼潇洒走一回了。 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那里有利自己,便往那里走,这是人的常情。所以,吕布认为:换个门庭,投靠董卓,升官发财,荣宗耀祖,是必要的。但是,叫他亲手杀死有恩于自己的义父丁原,又觉得未免太残忍了。 然而,他又转念,如不杀死丁原,他怎肯让自己改换门庭?不改换门庭,自己又怎能升官发财呢?再说,丁原反对董卓,迟早要死在大权在握的董卓手里。自己死跟丁原,也难免要受株连。与其让丁原被董卓凌迟处死,到不如由他悄悄割下丁原的头,向董卓邀功,让义父丁原再次帮义子一回,有何不可? 吕布想到这里,何去何从已经有了主意! 此时,屋外“赤兔马”一阵鸣叫,似乎呼唤着他。他身不由己地走到马前,伸手抚摸那火炭般的鬃毛。那赤兔马见到吕布,宛若看到久别重逢的老朋友,乖巧地向他点点头。吕布一跃而上,解开缰绳,只轻“嘟”一声,赤兔马便像一阵旋风,载他飞奔而去,吕布坐在马上,恍如腾云驾雾,飘然入仙。 “吕布、赤兔本是天然一体,谁说吕布不是董卓爱将?”吕布在马上隐隐听到自己的心声。 也是丁原该死。坐在飞跑的赤兔马上的吕布,见前方有个黑点,慢慢扩大。吕布看得真切,正是他的义父丁原。走火入魔的他不及细想,顿即解开佩刀,斜扔出去,歪打正着,那“黑点”应声倒下,立时气绝,成了一抹惊天动地的千古冤魂。连续二月不雨的老天,为他下了一阵滂沱大雨,以示哀悼丁原的忠魂。连老天也没想到,这场大雨却帮了丁原的政故董卓的忙,正是他当上司空之后的第一场喜雨。 一不做,二不休,吕布奔驰前去,割下了丁原的头颅,骑着兔马飞奔而去。 董卓早得信息,带李儒、李肃和四校尉到大门口迎候。见吕布下马,董卓首先裣衽下拜道: “将军弃暗投明,天下有幸,连苍天都感动得下了一场喜雨。吾得将军,如旱苗之得甘雨也。” 吕布赶忙俯伏于地,叩首道:“如蒙不弃,吕布愿拜明公为义父。”董卓亲扶吕布起来,大笑道:“孩儿请起,一切如你所愿以偿。” 当晚,董卓大摆酒宴,招待吕布。当即拜吕布为骑都尉、中郎将、都亭侯,俸秩二千石。又送吕布金冠一顶、金甲锦袍一副、黄金千两、白银万两、玉带一条、珠宝十盒。 吕布喜之不禁,感激涕零,激动地道: “吕布此生愿为明公——义父,尽犬马之劳,万死不辞!”饭饱酒足后,董卓、吕布在“百郡邸”内同榻而眠,其亲昵劲,不是父子却胜似父子。 5 次日,董卓命义子吕布回营,招抚丁原旧部归降。那些士兵见丁原已死,吕布已降,也就随风而倒。于是,丁原手下的十万精兵,尽归董卓麾下。 简直是变戏法,董卓在洛阳的兵马,在眨眼之间,就从三千扩展到四十万,成为一支兵众将勇、天下无敌的劲旅。有心人当然不会忘记,董卓的直系西凉兵还有十九万七千人,分别留守陇西和渑池,足以震慑京都洛阳和天下州郡。 董卓有了天下无敌的兵马,又有天下武艺第一高强的吕布,自然天不怕地不怕,开始着手实施废立大计,掌握皇权。 董卓明白废立乃国家大事,光靠兵力压服还不够,还要依靠大臣和各方面的支持,使众人心服口服。他自思袁氏四世三公,可倚为党援,说服众人,所以他单请司隶校尉袁绍到百郡邸吃饭喝酒。席间,董卓委婉地对袁绍说: “天下的皇帝,乃万民之主,宜由贤明的人担任。每当想起昏君灵帝的恶行,便令人愤慨。陈留王刘协似乎还可以,我欲立他为帝,但不知他是否比其兄刘辩强?有的人小智大痴,并不懂得怎样治理国家。如果刘协也是如此之人,那刘氏皇室的后嗣就不足以继续留存了。你以为如何? 袁绍世代皆居要职,对董卓想擅行废之,断难接受,便直截了当地说: “汉王朝统治天下已有四百年左右,恩泽深厚,万民拥戴今皇上年纪还小,没有做出对不起天下的事,董公想废嫡立庶,恐怕众人不会服你。” 董卓闻说霍地站起来,手按佩剑,板着脸孔问道: “你这小子敢这样说!如今天下的大事,难道不是在我掌握之中吗?我想做的事,谁敢不从!你以为董卓的刀不利吗?”袁绍也不甘示弱,奋然而起,厉声道: “天下有本事的人,难道只有你董公一人吗?你董卓的刀利,我袁绍的刀未尝不利!” 袁绍嘴里这样说,但他自知不是董卓的对手,便拔出佩刀,横执在手,作揖离去。他急匆匆走至东城门,解去司隶校尉的印绶,悬挂门首,当即跨马加鞭,自奔冀州去了。 董卓心想自己刚来洛阳,虽说兵众,但人心未服,而袁绍又是名门望族,门吏众多,所以不敢加害。 董卓当然不肯就此罢休。九月初三上午巳时,董卓设宴大会公卿百官。令吕布将甲士千余,侍卫左右。众臣都怕董卓,不敢不至。 酒至三巡,董卓仰头高声说: “皇帝暗弱,不明事理,没有能力再奉侍皇室宗庙,做天下的君王。今欲仿效伊尹、霍光故事,改立陈留王刘协为帝,诸位意下如何?” 众臣听了都很慌恐,好长时间都没有人愿意回答。董卓大笑道 “此事无人反对,那就这样吧!” 突然一人站起来,用那洪钟般的高声道: “董公差矣。商朝太甲王即位后,不理朝政,伊尹将他关押在桐宫;昌邑王刘贺登位方二十七天,罪恶千余条,霍光才将他废去。今皇上即位以来,行为没有过失,怎能与前代故事相比?公乃外郡刺史,素未参与国政,又无伊、霍之才,怎可强行废立大事?” 董卓大愤,怒目视之,乃是尚书卢植,当即拔刀而起,使劲向卢植劈去。卢植也有武功,又身高马大,只轻轻一闪便躲过。董卓见劈不着卢植,老羞成怒,喘着粗气道: “吕布,给我逮住。” 吕布闻令,一跃把卢植反手抓住。 众人大惊失色,皆替卢植求情,异口同声道: “明公息怒,卢尚书乃海内大儒,德高望重。若先害了他,会使天下人震惊不安。” 李儒也向董卓递眼色,劝他放了卢植。 董卓见群情难违,便命吕布放了卢植,但却宣布罢去卢植尚书官职。卢植当即逃出京城,隐居江湖。 董卓怒犹未消,对众臣厉声道: “废立大事,吾意已决。谁敢阻止,军法处之。”群臣唯唯喏喏,不再有人当面提出异议。 翌日,董卓便在崇德前殿会集群臣。董卓执剑在手,令李儒读策文,废去少帝刘辩,封为弘农王;改立陈留王刘协为帝(谥号献帝);何太后还政。由太傅袁隗扶出少帝刘辩,解去玺绶,交给刘协。 董卓亲扶献帝刘协登上御座,带领群巨向新帝朝拜,三呼万岁。当下颁诏大赦,改昭宁元年为永汉元年。命弘农王刘辩和何太后迁出长乐宫,到永安宫居住,不久,又先后命李儒将何太后和弘农王用鸡酒毒死,以绝后患。 董卓自任太尉,兼任前将军,加赐符节、斧钺、虎费勇士,改封为“郿侯”。随后,又讨封为相国,上朝时司仪只准称他为“董相国”,不得叫其名;入朝时不必快步小跑;上殿时可以穿鞋带剑。 6 董卓以惊人的魄力,完成了废立皇帝大计,掌握了至高无上的皇权之后,便着手拨乱反正,纠正桓、灵二帝时的弊政。他大刀阔斧,雷厉风行,说干就干,干必彻底,从九月至十二月,便办成了几件令人叹服的大事。 他巨手一挥,便把历年的冤假错案翻了过来。从汉桓帝延熹 九年(公元一六六年)至汉灵帝中平元年(公元一八四年),凡十八年,由于皇帝昏腐,宦官乱政,曾制造两次骇人听闻的“党锢”之祸,数千名不畏权势、敢同权宦抗衡的公卿、士大夫、太学生,受到诛杀、关押的残酷迫害。还株连五族,使数以万计的无辜百姓遭受迁徙放逐、颠沛流离之苦。董卓对这些无辜的受害者深表同情,九月中旬,他就率领三公,上书追究,下诏为陈蕃、窦武及其党人平反昭雪,全部恢复他们的官爵,派遣使者前往祭悼,并选拔他们的子孙到朝廷任官。 他挥刀一切,切掉了历朝设置的阉臣宦官制度,将权宦的财产没收充公。并吸收公卿以下的子弟为郎官,在宫廷侍奉皇帝,取代原来由宦官担任的中常侍及黄门的职务,结束了近半个世纪以来宦官乱政的历史。 他用人唯贤,选用一大批天下有名有才的士人充任朝廷和州郡要职。大学者蔡邕,秉性忠直,博学多才,中常侍曹节、程横诬谗他诽谤朝廷,蔡邕因此被判髡钳刑,举家放逐朔方。后遇赦返乡,尚恐当道的奸宦迫害,逃命流浪江湖十二年。 董卓慕蔡邕才名,派吏征召,蔡邕心有余悸,不愿当官,称疾不赴。董卓想用的人才,一定要得到,一面派人吓唬蔡邕道:“我有权灭你的家族”;一面命当地州牧郡守全力游说。蔡邕无法,只得应召。不料董卓拜他为师,非常敬重。从祭酒,经御史,至尚书,仅三天,迁三台。不久出任巴郡太守,后又召回任侍中,留在自己身边议事。 董卓闻士人荀爽文韬武略,是个治国安邦的杰出人才,便召他为官,从平原相,经光禄勋,至三公之位的司空,仅九十三天 董卓清理朝廷官员,果断地淘汰一批不称职的官员,大胆提拔-一批受压的贤人。他免去碌碌无能的太傅袁隗,提拔杨彪为司徒、黄琬为太尉、荀爽为司空,形成一个在董卓相国直接领导下的精干朝廷班子。又提拔王允为太仆、陈纪为五官中郎将、韩融为大鸿胪。之后,他调整州郡官员,命尚书韩馥为冀州牧,侍中刘岱为兖州刺史,陈留人孔翅为豫州刺史,东平人张邈为陈留太守,颍州人张咨为南阳太守。不计较袁绍曾反对自己,任命他为渤海郡太守,又封袁绍从弟袁术为后将军。 董卓知曹操是个人才,非常爱慕,进京后一直派人寻找,虽未找到,但也先任命他为骁骑校尉,继续派人请他回京就职。董卓还表封朱俊为副相国,做为自己的副手,共同秉持朝政。只是曹操、朱俊等不愿同董卓合作,一直不肯就任。董卓自己所亲近的心腹爱将,都没有任高官显位,只是担任军队中的将校罢了。 然而,皇权是个“放大器”,既可以把掌握皇权的人的优点得到发扬,也可以把他的缺点、弱点和恶劣本性加以扩大。董卓的故乡陇西临洮,是汉代防御羌人的边陲重镇。这里山高水险,羌汉杂居,人人骑马射箭,勇武剽悍,性情残忍凶暴,男女婚俗也很自由开放。这里羌汉之间战争频繁,不息的战祸带来浓烈的民族仇杀的色彩。董卓在这样的自然环境和社会风俗中成长,具有残忍、凶暴、贪婪的本性。一旦成为位高无比的皇权掌握者,他的凶残本性便日益暴露出来。 侍御史扰龙,晋见董卓禀告事情,忘记解下佩剑,董卓立即用棒将他活活打死。 洛阳城内皇亲国戚,富豪大户甚多,他们宅第相望,家中金银珠宝、布帛粮草,堆积如山;又拥有娇妻和一大群美妾、丽婢。董卓见国库不丰,军粮有限,西凉兵久离妻室寂寞,便纵兵搜索富豪,见财便取,见谷就搬,见女子便掳,美其名为“搜牢”。那些富豪,坐享荣华富贵,一经被“搜牢”,皆为倾家荡产,家破人亡。董卓在府中坐镇,那些财宝和女子一律先送到相国府,让董卓一一验视。少数最贵的珍宝、个别最秀的女子,董卓自己留用。其余一律配给西凉来的三千将士受用。当然义子吕布也得到其中上等的财、色各一份。 董卓以为朝廷大政的局面已经打开,天下太平,自己位比皇帝,便开始学灵帝的样子,恣情淫乐。他见宫中的三千宫女闲置着,很可惜,便从其中挑选可人者,带回相府自用。其余一律放出,送给将士。董卓已有多女轮流侍寝,日夜取乐还觉不够,又把灵帝的美丽妃嫔据为已有。至于已幸未幸,西凉出身的董卓并不计较。后来连待字闺中的公主也被掠回,逼令和他同床。可怜这些妙龄女郎,含苞未吐,枉遭他恣肆蹂躏,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无辜遭殃。当然也有几个纯情的女子,一方面认了命,一方面慕其英雄气概、位比皇帝,原意当他的小妾,可是董卓却只爱其色,并未动情,一一将她们当为“奖品”,转赠给身边爱将,共同享乐。 转眼已是年暮除夕。家家户户皆用火燃烧竹节使爆,发出阵阵爆竹声响,以驱鬼除邪,祈求来年吉祥平安。董卓一听爆竹声起,便下诏废除光熹、昭宁、永汉三个年号,把过去的这一年统称为中平 六年。新年元旦起始,改国号为初平元年。 正月初一这日,洛阳天气晴朗,风和日丽。公卿百官早早吃罢太平面,赶至相国府向董卓拜年贺谒。然后由董相国带领入宫,朝见 十岁的汉献帝。 退班散朝后,董卓回到相国府,召集一班宫中彩女,日夜筵宴,醉赏升平。一直延续到正月十五元宵灯节,董卓几乎夜夜通宵达旦,纵横驰聘在脂粉酒肉的犬马声色之中。 7 这是元宵灯节之夜,董卓在自己卧室里一手搂一个小美 人喝酒。室内酒气汹汹,淫声盈盈。董卓自己半酣,命二女陪他上床。 正要驾云播雨之时,忽有一个人急冲冲进来。董卓不禁大怒,正要拔刀砍去,来人却是郎中令李儒,顿即收刀大笑道: “李儒,你向来淡泊女色。今天老夫要迫你就范。你上来,我这小的一个让给你。咱们兄弟俩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哈哈哈!”“主公,大事不好了!”李儒顿足道。 “这有什么不好,来呀,别假装正经。”董卓醉乎乎,根本未听清李儒说什么。 李儒又好气又好笑,忙命两位女子穿衣服。 “这是我的肝胆兄弟,你们别害羞!”董卓一把扔掉两位女子手中的衣服。 此时,李肃、李隃等一班人也鱼贯而入,齐声叫道:“主公,大事不好了!” 董卓见众人进来,料知有事,酒醒了一半,边穿衣边说:“什么大事不好?你们赶快道来。” “关东牧守,合兵声讨主公,竟然要取主公的性命,以谢国人。”李儒正色道。 董卓一听,不禁出了一身冷汗,酒便全醒了。但想想又不愿相信,问道: “此事当真?李儒快派干吏往探消息!” “我已经派干吏探实过了,还获得他们的讨檄文书。”李儒边说边拿出文书。 “快念!”董卓挥手道。李儒照文书宣读:“汉室不幸,皇纲失统,贼臣董卓,乘衅纵害,祸加至尊,虐流百姓。因惧沦丧社稷,剪覆四海,今由渤海太守袁绍等,纠合义兵,并赴国难。凡我同盟,齐心戮力,以至臣节,殒首丧元,必无二志。有渝此盟,俾坠其命,无克遗育。皇天后土,祖宗明灵,实共鉴之! “哈!一派胡言!”董卓听完,冷笑道:“都有哪些人跟随袁绍小子瞎起哄?” “以袁绍为盟主,加盟的有骁骑校尉曹操、后将军袁术、山阳太守袁遗、东郡太守桥瑁、冀州牧韩馥、兖州刺史刘岱、陈留太守张邈、广陵太守张超、河内太守王匡、长沙太守孙坚、前骑都尉鲍信、前西园司马张杨,共十四路。他们操盘歃血,大有踏平洛阳之气势。”李儒道。 “这些人几乎都受到我的封命,竟敢如此忘恩负义。也好,老夫很久没有上战场了,人也慵懒了,正好在消灭他们的战场上舒筋活络一番。”董卓骂道。 “父亲贵为相国,何必亲自出马?孩儿正愁英雄无用武之地呢。我愿提二十万兵马,前往拚杀。亲斩那十四颗狗头,献给父亲。如不获胜,那我就不是吕布了。” 说话的自然是吕布,他不知何时进来。 “吾有吕布和诸位爱将,何惧十四路叛军?”董卓沉思道:“不过,关东诸豪强联合起来反对我们,也顶讨厌的。我们来自陇西,在洛阳没有根基,看来要一面出兵讨伐他们,一面迁都到长安以避之,这才是长治久安之计。你们以为如何?” “主公高见!”众人点头称是。 董卓要办的事,是没有办不成的。从他进京后,连续办成的扩兵征将、废立皇帝、整顿朝纲等几件大事是如此,现在决定迁都长安,也是这样。 突然,洛阳街头上流传一首民谣:西头一个汉, 东头一个汉, 鹿走入长安, 方可无斯难。 这首民谣正符合董卓迁都之意。王允怀疑是这位狡猾多谋的董相国,授意他人编写并传开的。 果然,董卓召集公卿大臣议决迁都事。他说: “高祖都关中,十有一世;光武宫洛阳,于今亦十一世矣。街头有歌谣宜迁都长安,以应天人之意。” 百官面面相觑,皆默然不语。唯司徒杨彪站起来道: “移都改制,天下大事。光武更都洛阳,历年已久,百姓安乐。今无故捐宗庙,弃园凌,府力谏迁都之事。”董卓大怒,命吕布当即将他们斩首,并陈尸街头示众。 第3章 司徒妙策 l 汉献帝初平元年(公元一九○年)二月十八日。 上午卯时,天空彤云密布,一片阴晦;街头寒风瑟索,树枝摇曳。突然,电光闪闪,天空顿时皴裂了几行;接着几声轰隆隆的惊天动地雷鸣;旋即,一阵春寒的暴雨便从洛阳城上空瓢泼而下。 在瓢泼的暴雨中,一辆豪华大马车正从洛水南岸缓缓过桥,朝水北市井方向艰难地驶去。 马车上乘坐着一位又矮又瘦的老人。他穿着黑色的便服,微闭着一双鹰视般的眼睛,似乎正在打瞌睡。看他似睡非睡的样子,宛如洛水岸边那只准备下水捕鱼的大鹰鸟。这位大鹰鸟似的老头,就是去年六月从陈留山村回都奔丧的王允。 本月初一日,王允被董卓提拔为司徒,且代理尚书令,协同董相国秉持朝政。仅仅八个月时间,他从隐居山村的庶民,经大将军的从事中郎、郡守级的河南尹、主管宫廷车马的太仆,而一跃而为俸秩万石的“三公”之首的司徒,成了在董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显赫朝臣。 驾车的是一位高块头的二十三、四岁青年。他身穿一套崭新的官服,腰系一把七宝刀,手扶藤条马鞭,显得很英武。一看便知,他是王司徒的贴心侍从。车过洛水大桥之后,他问: “司徒大人,现在我们的车要往哪里驶?\\\"“含香院。”王允闭着眼睛回答。 “含香院?”这位驾车的侍从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再次问道“是那个有名的烟花楼含香院吗?”“没错。马丁,快些走。”王允命令道。 马丁口里答应着,赶忙甩一下马鞭,两匹并肩而走的高头大马疾速前进。但他心里却不住地犯狐疑: 这就怪了。司徒大人协助相国,秉持朝政,辅佐皇帝,日理万机,本来就忙得很。眼下又奉董相国之命,负责筹画洛阳一百多万居民随驾西迁长安,更是忙上加乱。久居洛阳的官员和平民百姓谁也不愿意离开安逸的故地,听说迁都无不叫苦连天,怨声载道。但精明而又厉害的董卓却限期二月二十一日铁定起行,否则格杀勿论。这给王允的组织工作加大了难度。今天离迁都日只差三天,正是千头万绪、忙得不可开交之际,这位向来淡泊女色、一妻一妾已从太原迁来的王司徒,竟然有闲情逸致游逛烟花楼,真是不可思议! 驾车的贴身侍从马丁,很不理解司徒大人此时冒雨到含香院的用心,忍不住回过头来往车箱里看他一眼。瞥见他正闭着眼睛打瞌睡。心想,他昨夜在司徒府书画阁秉烛达旦,画画写写,几乎没有什么睡。这会子一定很困,不由得放慢了车速,让他在车上安稳地补睡一阵。没想到王允却大喝一声: “马丁,怎么不快走?” “是,大人。”马丁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吼,吓得从车驾上弹起。他把手中的马鞭狠狠一甩,令车驾飞快地奔驰前进。 王允闭着双眼并不是睡觉。别人是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而他是眼睛一闭,计从心出。这是王允思考问题的独特方式。 马丁不曾注意王允从司徒府一上车就闭着眼睛。更不知道闭着眼睛的王允,此时正在继续谋划一个流芳千古的策计。施计的对象,正是十八天前将他从太仆拔擢为司徒的董卓。一旦计成功就,他不但为国为民除掉一害,而且将取而代之,独秉朝政,实现少年时就立下的大志。 凭心而论,王允对董卓的谋略和能力,都很佩服。他承认董卓是位一代强者,具有不容小觑的权威。但是,他对董卓的许多决策,却持不同意见。不过,他把自己的不同意见深深地埋藏在自己的心里,口里从来不说,坚持沉默。容易暴怒的董卓,对于持异议的臣属,不是杀就是贬,王允因为不表意见,反而平安无事,不只次次躲过灾祸,还因别人的惹祸,自己捞到机会,获得升迁。 沉默,使他不会犯错。不犯错,成为他的杰出表现,并且因此而让他登上官场的顶峰。 王允在马车上为自己所采取的柔顺之态、韬晦之术而暗自得 意。 由于王允从不顶撞董卓,办事能力又强,很得董卓的欢心和信任。所以被董卓拔擢为司徒,并让他代理尚书令,使他有职有权,和董卓共秉朝政。这是前任司徒杨彪所没有的殊遇。 然而,董卓那种独断独行的专权,任意杀人的狂妄,以至觊觎皇位的异志,都使王允感到不满以至愤怒。王允有疾恶如仇之性格,又有委屈求全之涵养。这是王允的过人之处。所以这半年来他能够和董卓想忍共处。 王允自己也始料不及,当董卓让他当上有职有权的司徒之后,突然萌生诛杀董卓的念头。这当中的原由,只有王允自己心里明白。 问题的核心,就在于董卓和王允同时在朝中主政,都能左右皇帝的决策。这就使王允产生一种单独掌权的愿望。他心想:“一山不养二只虎,一朝不存两权臣。”今后他和董卓两人,不是鱼死,就是网破,总要死一个。究竟谁死谁手,这就看谁先下手为强了。 王允熟读兵书,深研《易经》,精通恢诡奇谲的《六韬》《三略》。对于实力强大、位高权重的董卓,王允知道不能明争,只能暗斗;不能力敌,只能计取。正如《易经》一书中所云:“在师中吉,承天宠也”,就是说,军中的主帅英明正确,能够巧妙地运用计谋,克敌制胜,就如同有天神相助一般。 那么,究竟要选取什么妙计杀死强大的对手董卓?这半个月来,王允日夜苦思,做了种种假设。根据董卓的实力和个性特质,王允一计一策地推演套用,又一计一策地否定。他知道董卓有种种优势,最大的优势,是有一个盖世英雄的义子吕布相佐。他们父子互相奥援,形成一个强大的力量,谁也无法和他们硬拼。即使十四路诸侯联合起来,对他们父子也无可奈何。所以他想,如果把吕布拉到自己的一边,使他反戈一击,那么,董卓的优势就变成了弱势。 但用什么东西拉拢吕布呢?金钱乎?地位乎?美女乎? 金钱,吕布不缺;地位,王允无能力给予。董卓、吕布皆好美女。但一般的美女,他们也不缺。必须是绝色的美女,才能令他们父子相争,使他们内部“自累”—相互牵累,相互削弱。 “对,采取美女连环计。” 昨天深夜,王允独自在书画阁里暗暗下了决心。 刚才,他又细细想了一遍,觉得此计策最妙。至于能否成功?王允此时并没有十分的把握。这还要靠命运、机缘。有些事,往往人算不如天算。而成功的关键,则是能否找到一个绝色美女。八个月前,卢植曾告诉他貂蝉是个绝色,但她现在还在含香院吗?…… 王允想到这里,似乎累了。随着淅淅沥沥的雨声、辘辘辚辚的车声,他真的睡过去了。 “司徒大人,含香院到了。” 王允被马丁的一声呼唤,从睡梦中惊醒了过来。下车后,对马丁交代说: “我进去大约要一个时辰,你在车上等我,不能离开这里半步。如果超过一个时辰,你要进去找我。” “知道了,司徒大人。”马丁目送王允走进含香院过厅。王允进含香院后,指名要貂蝉侑酒,当差的见王允进来,点头哈腰道: “老爷,算你有艳福,貂蝉刚好现在没有客人。” 王允跟随来到二楼貂蝉的阁房。不料,阁房门紧闭着,任凭当差的怎么喊,屋内只是不应。奴婢夏儿闻声赶来了。她用一把丁字形的铜制大钥匙,将门内的带钉牙的木门寸慢慢移拨。终于拨开了门。 夏儿招呼王允进阁房的外间会客厅落坐,喝茶。 “小姐,客人来了。”夏儿边喊边掀开卧房的花绸布门帘。突然,她“啊”的一声,惊叫起来。 “怎么回事?”王允似乎明白了什么,赶忙站起来,往里间冲去。“貂蝉小姐上吊了!吁吁……”夏儿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王允毕竟老练,命令道:“快,赶快把她扶下来。” 王允边说边动手,帮夏儿解开绳索,将貂蝉的躯体扶下来,平放在床铺上。王允精通医术,他探一探貂蝉的鼻息,又把量她的手肘脉膊,然后镇定地对夏儿说: “小姐还有救,你去倒一杯人参汤来。”夏儿松吐了一口气,应声而去。 王允俐落地撤掉貂蝉头下的皮枕头,解开她的高领扣,开始为她点穴、按摩、深呼吸。又接过夏儿手中的人参汤,一小匙一小匙地喂给貂蝉喝。 没多久,貂蝉苍白的脸上便慢慢有了血色,乌黑的嘴唇也渐渐转出红润起来。终于她回过魂来,长长地叹一口气,“哇”一声痛哭起来。 “孩子,你受委屈了,要哭就痛痛快快地哭吧!”王允鼻子一酸,泪水溢满眼眶,差一些滴了下来。 貂蝉闻声,似有一股和暖的春风在心头涌动。整整五年过去了,还第一次听到有人说她“受委屈”三个字。也许被王允的这句深表同情、怜悯的言语所挑动,貂蝉的委屈感更为凝重,哭得更伤心了。 王允抬手擦一下被泪水模糊了的双眼,注视着躺在床上痛哭的貂蝉,才发现她的超尘脱俗的美,她那容颜、体型、曲线、肤色、神韵,无不美艳得无与伦比。王允记得前汉音乐家李延年那首歌词!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再难得。 王允心想,貂蝉正是一个难得的倾城倾国绝代佳人。本来美人的笑最美,但眼前的貂蝉,她的哭犹如梨花带雨,更显得楚楚动人,美艳绝伦。 “她简直是一哭令人爱,再哭让人怜,三哭丢人魂,四哭使人疼断肠。”王允在心里说。 但是,王允没有忘记今天上门找貂蝉的使命。他趋向床前,情不自禁地惊又道: “苍天有眼,我终于找到了!” 貂蝉闻言,微启她那双被泪水模糊了的眼睛,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恍惚之中,她觉得眼前这位身材矮小、面容清、眼睛细小而敏锐的五十出头老者,正是自己梦中的生身父亲葛时,便一跃而起,不顾一切地伸出玉臂抱住他的肩,埋着头痛哭道: “父亲,你可来了,女儿我…” “孩子,别难过。你躺下,有话慢慢说。”王允只轻拍貂蝉的背部两下,便扶她躺下,道:“看来,你在这里受尽委屈,吃了不少苦头,不妨一吐为快。” 于是,躺在床上的貂蝉,趁势将自己五年来在含香院所遭受的苦楚粗略地说了一番…… 2 貂蝉是汉灵帝中平二年(公元一八五年)四月初五被人骗进含香院的。四月初六夜通宵达旦陪同卢植唱歌跳舞喝酒;四月初七下午就病倒了。 这回一病,整整两月不起,饮食全由奴婢夏儿床前伺候。这可急坏了鸨母,四处求神问卦、请医把脉。什么佛都拜了,什么药都服了,总是不见好转。貂蝉整日额扎黑绢帕带,口吐狂言诞语,使那些慕名而来欲亲其芳泽的嫖客,大有鱼儿挂臭,猫儿叫瘦之感。 其实,貂蝉心里清楚。头半月因误入娼门,害怕接客陪睡,急火攻心,头重脚轻,浑身无力,算是有病。而后一个月半,则是为了躲避接客,将计就计,索性装出种种病态来,哄骗鸨母。 然而,鸨母也不是省油的灯。瞒得了她初一,却瞒不了她十 五。她对貂蝉久病不起,早就感到蹊跷。后来不惜代价,四方托人,请来了洛阳名医探视貂蝉之病。名医据实诊断,道: “姑娘阴阳调和,血脉通畅,生命盎然,无病无疾。只是心有所思,不愿起床罢了。” 这一下可把鸨母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他一送走名医,便急匆匆上楼,走进貂蝉阁房,挥起五龙手爪,劈头盖脑地向貂蝉乱 打。 貂蝉一不闪避,二不求饶,咬着牙,含着泪,忍住痛,像一尊石雕的倩女一动不动地伫立着,承受鸨母越来越狠的乱拳。 鸨母打了一阵之后,自己的手打痛了,正停下来叫“哎哟”时,貂蝉冷冷道: “为什么不从重下手,速死为惠。” 鸨母似未解恨,一气之下,又抓过一根木门闩,高举着向貂蝉的头上使劲地挥去。 貂蝉紧闭着她那澈如寒泉的双眼,等待一死。在这紧要关头,夏儿一跃而起,死死地抱住鸨母的腰,使她手中的木门闩打偏了方向,打落在貂蝉的身旁。 “妈妈,千万息怒!”夏儿跪伏于地,抱住鸨母的双腿,含泪道:“你这一棍下去,即使不出人命,也会使貂蝉姐致残破相。她一旦破相了,又怎能成为妈妈的一棵摇钱树呢?” 经夏儿这一说,那鸨母竟伤心地跌坐地上痛哭起来。哭过一阵之后,她爬向貂蝉脚下,连连叩首道: “姑娘,妈妈是花了一千两白银将你买下。你良心扪扪看,自从你来了之后,我是不是把你当成一颗掌上明珠看待?你住的、用的、吃的样样比别的姑娘优越。我还破例派一个奴婢夏儿专门侍候你。你病了,我花了数百两银子为你拜坤求医。我为你挂心操苦、吃无甘味、睡无甜眠。妈妈我一个妇道人家,在京城支撑这么大的含香院门面,委实不容易,往往收入不够付出。那些有权有势的官儿,每每来这里白吃白喝白睡粉头,分文不付;有的还挖我的墙脚,把有头脸的相好顺手牵羊带走。更有一批结伙成党的恶棍,在这里寻欢作乐之后,借故打人砸物,一文不给。这都是赔本的生意啊。所以,请姑娘可怜妈妈,从明天开始接客,使妈妈有些收入,好添贴每日流水一般的开支。刚才妈妈气糊涂了,打你几下。其实,我哪里舍得打你?望姑娘原谅。妈妈这里给你叩头陪罪了。” 她用的是软攻。声色生意向来免不了白吃白喝与打打砸砸,这是实情。但是她没有说出另一部分的实情——不少客人慕貂蝉之名而来,使得貂蝉成了抢手货,鸨母已经向客人预收了订金。 貂蝉本是一位善良的女子。心想,世上哪里有做大的向做小的下跪之理呢?心头一软,见好就收,沉吟片刻后俯身扶起鸨母,道: “妈妈请起,这折杀女儿了。貂蝉答应你,从明日起接客—一鸨母听说貂蝉愿意接客,有如乞丐拾到银瓮,喜得从地上一蹦而起,紧抱着貂蝉的双肩,大笑道: “我知道你是一个最乖的女儿。这含香院今后的门面,就全靠你一人来支撑了。” 貂蝉轻推开鸨母,正色道: “含香院的门面,我愿意支撑。但是有一样事,请妈妈答应我。”“只要你貂蝉愿意出来支撑门面,让含香院的温馨生意好转起来,别说是一样事,就是十样八样事,妈妈都答应你。”鸨母喜孜孜道。 “望妈妈讲话算数。”貂蝉严肃地说。 “妈妈我讲话向来算数,对内对外坚持信誉第一。要不然在这乱世之中,我的含香院那能展成今天这样的繁荣局面?”鸨母道:“女儿,你就快讲吧!” 貂蝉斩钉截铁地说: “妈妈,我愿意陪客喝酒,但不陪客人上床睡觉。请妈妈成全我。” 鸨母一听,这哪算是接客?顿时怒气冲天,王要发作,但是转念 一想,便忍住了,道: “女儿和妈妈开玩笑。干我们这一行,主要是陪客人睡觉。不陪客人上床,那些色迷迷的嫖客,哪里会满足?他们不满足,怎么会愿意花钱而来呢?再说,你已经被卢老爷破了瓜,梳弄的喜面红蛋都吃了。女人的一回和一千回还不是一个样?难道你还计较陪客睡觉吗? 貂蝉红着脸道: “妈妈,我喜面红蛋是吃过一回,但我还是处女之身。你不信,可以问问卢老爷。其实,那夜我只陪卢老爷唱歌跳舞喝酒谈心,他很开心,玩到通宵,说比上床还有趣,所以甘愿给你千两银子。妈妈你放心,以女儿之材,陪客人唱歌、跳舞、弹琴、说笑、喝酒,包他们高兴而来,满意而去,去了之后再来。如果妈妈不信,可以让我先试一个月看看。” “是吗?”鸨母沉思良久,道:“你这叫做“陪酒不陪睡’吗?我从事这一行十多年可没听说过。好吧,妈妈答应你先试一个月。时间从明天六月初九算起。如果这一个月生意上不去,那就怪不得我了。” 却说含香院的那些常客,闻说来了一个芳名叫貂蝉的绝色美女,无人不想一亲其芳泽,几乎都向鸨母挂号预约。其中有十八位客官,深怕轮不到自己,每人还事先交了十两白银作为订金。订金交了之后,却听说貂蝉重病卧床,不能接客。这使他们好扫兴。扫兴归扫兴,谁也不愿意把订金退回来。他们每天向鸨母查问貂蝉的病好了没有。好不容易苦等了两个月,貂蝉的病好了,不料却接到关于貂蝉“陪酒不陪睡”的通知,仿佛到口的肥肉突然掉落臭水沟里,一个个听得懵了过去。之后,他们便吵吵闹闹地向鸨母讨回订金。但鸨母却舍不得把已经到手的白银子退还。实在拗不下去了,这位自称讲话算数的鸨母,只好诱劝貂蝉改变约定。 “女儿,那十八位交了订金的客官,你就随便陪他们各睡一夜,然后再实行陪酒不陪睡好不好呀?” 鸨母说得好轻松,可貂蝉听得有如五雷轰顶,又惊又怒。她愤然道: “妈妈,你说得倒很轻巧。如果女儿陪过十八位男子睡觉,都已成了一块惨不忍睹的豆腐渣了,那我还坚持什么‘陪酒不陪睡’呢?”“那他们要求退还订金怎么办?”鸨母为难地道:“妈妈也有难处。现在手头上连一两银子也拿不出,叫我用什么退回他们?”“我想,妈妈即便有银子也舍不得退还给他们,不是吗?”貂蝉 一针见血,说得鸨母脸红汗流,无话可说。 见鸨母不吭声,貂蝉蛾眉一蹙道:“既然如此,那订金就不用退了——”未等貂蝉讲完,鸨母便惊喜地问道: “女儿,你莫非愿意和那十八位客官‘随便’一回么?” 貂蝉厌恶地瞅她一眼,不做正面回答,却说: “今天六月初九,是我头一日开始接客侑酒,也应该和客人见个面。妈妈今晚备两桌最简便的酒宴,把这十八位交了订金的客人统统请来,由我一人陪他们喝酒,为他们唱歌、跳舞,看他们还想不想退回那十两银子? “女儿真聪明。”鸨母连连点头,大笑道:“好,这个办法好,这个办法好。” 简便的酒宴在一楼内厅里举行。说是酒宴酉时开始,可这十 八位客人几乎在申牌时分就已到位。大家都希望早一刻见到这位倾国倾城的绝色美女。 貂蝉终于出现了。十八位宾客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三十六只眼睛专注地朝同一个方向看去。他们屏住呼吸,静静地让这位天仙的流盼目光,照亮自己的心田。 其实,貂蝉并没有为今晚的亮相着意打扮。只是随意让自己的原形原色展现在他们的面前。只见她一头浓密乌黑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半露的浑圆双肩上。略觉圆形的白润脸庞,宛若十五的月亮,清丽无俦;又似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净洁莲花,纤尘不染。一双澈如寒泉的明眸之上,是两弯胜如春山的黛眉。如今正是炎热的盛夏,她上身穿一件月白色的无领无绸衫,使她那紧包着一双高耸乳峰的猩红抹胸,几乎全部敞露出来,给人们忍不住的遐想;下着一条湖蓝色蜀锦百褶裙,更显得她腰细肢长,窈窕婀娜。那一只玉雕般的雪白嫩臂上,斜搭着一条玫瑰红的纱帔,又使人觉得她是一抹飘逸的彩云。 她不理人们的惊叹声,只落落大方地端起酒杯,用那银铃般的声音,微微颔首道: “诸位大叔大哥光临捧场,貂蝉深表感谢,让我先敬大家一杯。” 接着,她逐一向大家敬酒,一连喝了十八杯,面不变色。他们想不到,这位超凡脱尘的美女,竟是一位喝而不醉的酒仙。原来女子对酒的适应性有截然相反的两种类型:要么喝一杯就醉,要么怎么喝都不醉。 酒喝一轮之后是唱歌。他们并没有都听懂唱词的意义,只觉得那甜润的歌音仿佛高山流泉,沁入心脾,有说不尽的凉爽。 最后是且歌且舞。她身轻如燕似云,飘飘忽忽。细细的腰肢一转一扭,纤纤的玉臂一伸一屈,碎碎的脚步忽急忽慢,都使人觉得如月宫的嫦娥飞下广寒,似龙宫的龙女凌波而行,有道不清的赏心悦目。 宴会场里,时而鸦雀无声;时而欢声雷动。眨眼间一个时辰过去了,貂蝉的表演也告一个段落。她举杯宣布: “今夜酒宴到此结束,欢迎诸位常常光临。” 宣布归宣布,但是谁也不想离开会场。貂蝉惊奇地发现,会场里的人竟然比原来增加一倍。原来,鸨母善于做生意,对后一批进场听歌看舞的人,一律收十两银子。 那十八位交了订金的客官,不但没有一个敢说要退回订金,有的还要求另付十两银子,请貂蝉再表演一回。可是貂蝉已经巧妙地从宴会厅里消失了。 从此,貂蝉的芳名大震,不但洛阳城内的一班官员公子,争先恐后地前来含香院请她侑酒,而且长安、许昌等地的富豪子弟,也不惜千金慕名而来欣赏她的歌舞,一睹其惊世骇俗的绝代芳姿。含香院的生意由此兴旺起来。 鸨母赚了大钱,整天笑眯眯的,暗喜自己有了一株神奇的摇钱树。 然而,对貂蝉来说却是苦不堪言。她每天几乎都要接待三、四批指名要她侑酒的狎客。她简直成了一个被鞭动的木陀螺,身不由己地在阁房的酒桌边旋转。 其实,劳累的苦还在其次,更为难忍的是受凌辱之酸苦。一些低品位的狎客,往往几杯酒下肚,壮了胆,涎着脸,穷尽威胁利诱之能事,要求她陪睡。虽然一次次都被她断然拒绝,巧妙躲过,五年如 一日,坚守了处子的防线。但是,也免不了遭受那些狎客之毛手毛脚,被占去了便宜。最常被侵犯的,是她胸前那两座令男人馋涎欲滴的巍峨挺拔山峰。尽管在侑酒时这两座山峰都是严严实实地包裹着的,可是防不胜防,每每被那些贪婪的大手或重或轻地碰触。她为 此发火过,变脸过,发誓不陪这类狎客喝酒。而鸨母却说: “客官是财神爷,万万不可得罪。只要他没有强行施暴,这磕磕碰碰的事,就不要计较了。” 鸨母有钱赚,当然什么都不计较。而貂蝉却觉得受到难以忍受的人格侮辱和清白亵渎。于是,她委屈了,伤心了。 特别是近几个月来,那些由貂蝉有酒的老常客,已经不满足她只停留在唱唱跳跳、说说笑笑这一套,要求貂蝉陪睡的压力越来越大。鸨母在貂蝉身上坐收千百倍利润之后,仍然觉得不够,不惜采取种种威胁、利诱、蒙骗的卑鄙手段,逼迫貂蝉“下水”,为她无底的银缸卖身“摇钱\\\"。 昨天晚上,鸨母和一个愿意出三千银子的客官密议,悄悄在貂蝉的酒杯中放入蒙汗药,使从来喝酒不醉的貂蝉在酒桌上昏沉沉睡去。要不是好心的奴婢夏儿巧妙地灌给她一口解醒汤,貂蝉将失身于这位嫖客,使她坚守五年的处子防线毁于一旦。 今天早晨,貂蝉从恶梦中惊醒过来之后,独自站在小窗口前,面对天空苍茫、花树朦胧的后花园出神。回想自己饮泣卖笑含香院将近五年,后院的梅花已开五度,皇帝都换了三个,自己也从一位十 六岁的纯情姑娘变成为一个二十一岁的风尘女郎,满心希望亲友搭救她离开火坑,可如今五年过去竟不见一个影子。她感到孤立无助,感到前途渺茫,感到含香院的羞辱日子没有尽头。 如今,在她面前只有两条路,一条下水卖身,堕落下去;一条舍生取节,留得一身清白。她宁可玉碎,不愿瓦全,坚定地选择了后一条路。所以才有刚才“上吊”的一幕…… 貂蝉想到这里,又委屈伤心得吁吁痛哭起来。 3 “貂蝉姑娘,你别难过。我今天专程来,就是要救你离开这非人的火坑。” 似乎听出声音有异样,貂蝉惊觉了,顿即从床上爬起来,张开眼睛问道: “你是谁?” 王允一怔,微笑地安慰她道: “貂蝉姑娘,你别怕。老夫是当今司徒王允。早听说,你秀外慧中,不但绝色美丽,而且聪明伶俐。今天一见,不但名不虚传,而且比我想象的还要胜许多。只是你命运多舛,误入含香院,受了委屈。你那鸨母利令智昏,竟然抗拒朝廷,不肯随迁长安。董相国尚不知道,未加惩罚,但来日凶多吉少。今天我要为你赎身,让你到我府中过一种不受凌辱的新生活。” 这种溢美之辞,赎身之说,貂蝉听多了,多得麻木了,已不觉得新鲜,更没有感动。不过,她还是微展澈如寒泉的双眸,认真地看一瞬这位身材矮瘦、面容清、酷似父亲葛时的司徒大人,然后一本正经地问道: “敢问老爷,您要赎貂蝉到贵府做什么?”“这个吗……” 王允犹豫了。他本来是为实施“连环计”而来物色女主角的,是为捕杀一只吃人的鲸鲩而来寻找香饵的。但是,此时怎么好直说呢?万一她不肯,一盘棋就全砸了。再说自己也不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面对貂蝉这样绝色的美女,怎能不动心?当他第一眼看到貂蝉时,就被她那奇特的形神之美所震惊,震惊得一颗心噗噗直跳。多少年过去了,王允都没有见过一个让他怦然心动的女子。刚才拥抱时又闻到她身上醉人的异香,更有一种占为己有的欲望,真想将她搂紧些,更想吻一口她那红艳欲滴的香唇。然而,他是一个意志力、自制力、忍耐力超群的人,终于忍住了,只轻轻地拍两下她的背,便松手了。他想,即使要把她收为小妾,但现在也不宜说,谁知道她的高傲芳心愿不愿为一个矮瘦的老人而开?如果她不愿意,勉强做夫妻,也没有多少意思。 于是,王允用试探的口气,问道: “貂蝉,我是真心赎你离开含香院的。至于你到我府上之后,是以什么身分出现?就凭你自己的意愿吧!” “是吗?”貂蝉欣喜道:“老爷,我觉得您很像我高头村的生身父亲葛时。如果司徒大人不嫌弃我这个苦命的风尘女,就收貂蝉为义女吧!” “好,好。你是我的义女儿,我的义女儿!”王允满口答应,但心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失落感。 “父亲大人,受女儿貂蝉一拜!”貂蝉在床上拱手一揖后,便要下地。 “你身体还没有好,不必行此大礼。”王允伸手拦住她。“我现在一切都好了。”貂蝉已经下床。 “如果你身体可以,我们现在就走,马车在门口。”“父亲,那妈妈不肯放我走怎么办?”貂蝉犹豫起来。 “老夫料她没有这个胆量!”王允笑道:“无非给一些银子罢了。”“银子我不要。”鸨母带着两位大汉突然窜进来。“那你要什么?”王允问。那鸨母高声道: “你这位乡下老头,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你一来就想抢走我的宝贝,这世上哪有这么容易的事?来呀,给我乱拳打出!” 那两位大汉正想动手,已经下了床的貂蝉厉声喝道:“慢!他是当今司徒大人,你们知道吗?”“啊?”两位大汉一愕。 鸨母见王允个子矮瘦,又穿着便衣,越看越不像当官的。便道:“别听她的,给我狠狠打!” 那两个大汉刚说声“是”,紧接着便“啊”了一声,扑地而倒。原来穿着官服的马丁已经上楼,早给两位大汉一人一拳,打得他俩应声倒地。 “司徒大人,要不要给这位刁婆掌嘴?”马丁问。 “老爷饶命,老爷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鸨母哭哭啼啼,跪伏于地。 “起来吧!”王允挥挥手。 “谢司徒大人!”鸨母站起来,转哭为笑道:“老爷,我换一个比貂蝉更年轻、更风流、更多情的粉头,让你赎身好不好呀?” “别啰嗦了。”王允转头对马丁道:“给她一千两白银,要不要随她。反正貂蝉已经自由了。女儿,我们走!” 4 貂蝉离开了卖笑五年的含香院。 从水北含香院到水南司徒府的路上,王允和貂蝉并排坐在马车上。貂蝉觉得王允和蔼可亲,比威严的生身父亲葛时还谈得来。怀有一种脱离火坑的喜悦,她滔滔不绝地向王允讲述了自己的二 十一年经历,只隐瞒了自己曾经有过一位乞丐情哥和一位红面义哥的两段重要情节。 貂蝉是许昌县东郊高头村人。她本姓葛,名叫巧苏。父亲葛时也是一介书生,长得又矮又瘦,这倒有点像王允,只是他看破朝廷黑暗,从不出来当官,在高头村守着数十亩薄田过日子,算是村上的一个不愁吃穿的大户人家。她呱呱堕地时,是灵帝建宁二年(公元一六 九年)八月十五日。 这日傍晚,一场喜雨过后,葛家院的后花园里红光四起,紫气氤氲,桂花竞相怒放,连那株百年铁树也开出粉红色的花蕾。一轮如镜的明月笑靥盈盈,正俯视着万家灯火的人间。怀孕十个月的葛时妻子杨氏,踽踽步进后花园观花赏月。突然,一阵电闪雷鸣,惊得杨氏肚子剧烈疼痛,脚一软,跌倒地上。随即,一声婴儿的娇啼声划破了静谧的夜空。 葛老太、葛时闻声赶到后花园,发现杨氏晕厥树下,不省人事;女婴窒息裙内,不再啼哭。 经过一番紧张的抢救,女婴终于苏醒过来,哭声震天动地,汩汩的泪水浸润着那张白玉雕塑般的娇嫩脸蛋上。杨氏虽然也醒了过来,但因流血过多,医治无效,只三天便撒手人寰。 书生出身的父亲,为小女儿命名为葛巧苏。 半年后,葛时为巧苏娶了一个新母亲。新母亲柳氏,阳城人。她年头过门,年尾就为巧苏生了一个小妹妹。这个异母妹妹也长得如花似玉,但同巧苏相比却是天壤之别。 没有生母的巧苏,从小由祖母葛老太一手带大。其间含辛茹苦,自不必细说。巧苏生性聪明乖巧,又长得特别美丽,成了祖母手掌上的一颗明珠,呵护备至。 葛老太在巧苏三岁时,曾经请一位算命先生为她算了命。算命先生说,巧苏乃月宫玉兔投胎,来历不凡,将来必定大富大贵、大贤大德。但命运多舛,免不了三灾八难。 灾难终于来临了。那是汉灵帝中平二年(公元一八五年)四月初一中午。 十六岁的葛巧苏,在奴婢春儿和家丁旺旺的陪同下,从高头村后山土地庙烧香回家。走到离村上半里处的山路上,突然从林缝中跳出两个头包黄巾的大汉,一个暗棍从背后向旺旺的头部打来,旺旺措手不及,惨叫一声昏倒在地。吓得葛巧苏玉容失色,粉黛无光,拉着春儿便走。两个大汉犹如两头饿狼扑食一只小羊,将葛巧苏抓住,拿出绳索将她的一双纤纤玉臂反背捆绑起来,还用一块小毛巾塞住她的樱桃小口,使她动弹不得,欲喊不能。一味地流着泪水,任凭其中的一个大汉将她背走。 巧苏回头看一眼春儿,只见春儿吓瘫地上,呼号无声。她还清楚听到另一个大汉对春儿说: “我们是东路黄巾军,大头领久闻你家小姐是当代绝色美人,欲娶为看家夫人——” 葛巧苏听了这话,心中暗暗叫苦,眼泪如决口的湖水,汹涌而出。泪水滴落在那位背她的大汉长长脖颈上,惹得他趁机不老实地揉捏着她那浑圆的臀部,气得她哇哇闷叫。 那两个年轻大汉轮流背着她,一鼓作气背到五十里处的一个野店门前停下,此时天已暗,忽然走出一个年约三十岁的男人,将他们喝住: “大胆黄巾贼,竟敢抢劫民女,还不给我松绑!” “遵命,遵命。”两个大汉边说边为葛巧苏解掉捆索,将她轻放在门前石条椅上。 “你们站着干什么?还不给我滚!”那中年人又命令道。“大哥,我们两个连续跑了数十里山路,饭还没有吃呢,你叫我们怎么走?”两个大汉同声道。 “我这里有些银子,你们拿去吃饭吧!”仿佛事先准备好的,那中年人边说边拿出两包银子分别给两个大汉,眨眨眼道:“如果现在还不走,我就叫官兵来抓你们!” “这就走,这就走。”两个大汉应声消失在夜色之中。 葛巧苏见状有些蹊跷。心想,这中年人究竟是谁?为什么这两个黄巾贼那么怕他?既然这个中年人斥之为抢劫民女,为什么还送给他们银子?她正在狐疑,忽听那中年人惊叫道: “哎呀!你不就是葛巧苏小姐吗?怎么被他们抓到这里来?”“你是谁?怎么认识我?”葛巧苏听声音有些熟悉,但一时不能断定是谁。 “我就是为你看过病的罗古医生呀!” 葛巧苏是个聪明人,一听说是罗古,似乎一切都明白了。她怒问道: “是你雇他们把我抓来的吧?” “哪里哪里,也许是我们前世有缘,刚巧被我遇上了。不然,落在黄巾贼头领手里,可不得了。现在天黑了,你也饿了,进去先吃个饭吧!” 罗古说着,便热情地过来拉她的手。 葛巧苏厌恶地推开他的手,但人却跟着他走。心想,现在天已黑,一个女子在这荒山野店,无路可逃,也只好进去先吃完饭再想办法。 酒菜已经摆好在客房里,葛巧苏午晚两餐都还没有吃,肚子委实饿了。她坐下来边吃边想,该怎么应付。“来,我们吃一回交杯酒怎么样?”罗古涎着脸说。 “请罗医生放尊重些,这名不正言不顺的酒我不能喝。”葛巧苏变色道。 “那我敬你一杯酒,为你压惊。总可以吧?”罗古还算客气。“这还差不多。”葛巧苏见他已有让步,不便再推辞,便呷了一杯酒。 他见她痛快地喝完一杯酒,心里高兴,自斟自饮,连喝三杯。酒过三杯之后,他的话便多了起来。大笑道: “葛小姐,不瞒你说,我罗古并非好色之徒,也非见糟就醉之人。所以年过而立,至今还中馈无人。可是,自从听说你长得天姿国色之后,我夜夜睡不着觉,总想一睹芳颜为快。然而,你葛门太深,老见不到。幸好你三个月前病了,我才得以借看病为名,看到你。看到你之后,我的魂便被你慑去,夜夜梦见你。实指望和你明媒正娶,所以带了五百两银前去葛家求亲,没想到却被凶恶的家丁一阵乱棍打出,至今我头还有些疼。我罗古也算一条好汉,向来一不做二不休。事出无奈,只好想出这一计,花了五百两大银雇两个人请你到这里来,希冀同玉人一亲芳泽,虽死亦愿矣。万望小姐可怜我一片痴心,务必成全。我罗古这里有礼,向你下跪了。” 他说完,一个扑通便跪在地上。 葛巧苏听了这些话,真个似万箭钻心,但也不敢怒形于色,只好眼泪往肚里淌。心想倒不如立刻寻死,也图个清白。见他突然跪下,她却一时慌了: “你这是干什么?有话不能坐着说吗?”“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他执着地说。“答应你什么?”她明知故问。 “答应今夜你我生米煮成熟饭,明天回去向你家提亲。”他说得很干脆。 她听了又羞又怒,羞得一双星眼含着两包苦泪;怒得想一个巴掌摔过去。可是,她忍住了,道: “我虽是女子,颇知礼义。凡婚姻大事,既要父母做主,又需本人愿意。而且女子之体,价值千金,断不能成亲前让男子厮混。你如果真心爱慕我,就要成全我的名节,怎能忍心采取如此强硬的手段呢?” “我罗古管不了那许多。只知道一不做二不休,不成功便成仁。为了今晚得到你,我罗古花了多少心机,付出了多少代价!今晚你愿意也罢,不愿意也罢,我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罗古终于原形毕露。 葛巧苏蛾眉一皱,沉吟良久,果断地说:“好吧,我答应你!” 罗古喜得从地上一跃而起,便伸手向葛巧苏的身子探去。葛巧苏的身子轻轻一偏,却使他扑了个空。“怎么?你刚答应又不肯了。” “你也真是,今夜时间有的是,你急什么?”她笑道。 “是的,我不急,我不急。我先出去解一下手,你等等!”他急匆匆破门而出。 葛巧苏坐在桌子前,端起酒杯盘算着,等他进来时,如何装着情不自禁的样子,频频向他敬酒,让他烂醉如泥,不省人事,然后悄悄逃走。但是,她等了一阵又一阵,只不见罗古进来。却听到敲门声。她心想,这罗古倒礼貌起来了,便轻声道: “请进。” 门打开了,葛巧苏“啊一声愣了过去。 跨门而进的人,不是罗古,却是一位四十多岁的陌生人。那陌生人微笑着安慰道: “姑娘别怕,我名叫潘同,是过往客人,就住在你隔壁。刚才那位色狼逼你就范的话,我都听到了。听得我肺都气炸了。这正是路上不平,气死闲人。我这个人向来爱打不平,一气之下,便把那条色狼结果了,你今晚不用担心有人纠缠你。现在时间不早了,你的门要关紧紧地睡。我好事要做到底,明日就送你回家去。” 那个叫潘同的人,说完就礼貌地退出去。 葛巧苏呆呆地听完潘同这一番话,心里像打碎五味瓶,不知是什么味道。她什么话也没有说,见潘同走了,便闩上门,和衣躺在床铺上,想着下一步怎么办?不久便睡过去了。 葛巧苏次日一觉醒来,已经日上三竿。她一骨碌爬了起来,揉揉惺忪睡眼,忽然惊叹一声:啊!睡过头了。 她讶异自己平生头一回在陌生地方睡觉,居然睡得这样沉沉得忘了时空;沉得连一个梦也不曾有过。昨夜临睡时,她本想在天亮前悄悄逃离野店,不料竟睡过了头。但是,她回顾昨日一天之内所发生的事,却仿佛做了一场胆战心惊的恶梦,心头不由得泛起一圈又一圈恐惧、诧愕、惊险的涟漪。她想,倘若没有这位爱打不平的潘同暗中拔刀相助,就凭自己一个弱女子的体力和心智,绝难排脱那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无赖罗古。她为自己躲过一场失身的危险而暗自庆幸。然而,这个陌生的潘同究竟是什么人?他只凭隔墙窃耳听到的罗古调戏言语便将之杀死,这是否有点过份?难道他也是一头觊觎自己美貌的阴险色狼?想到此,她不禁忧心忡忡。 正当她忧心忡忡之际,突然笃笃笃敲门声响起。“谁?”她惊问。 “小姐,起床了吗?”门外是潘同的声音。“起床了。” 葛巧苏边答应边打开房门,见潘同手中端一碗稀粥和一碟小菜,笑眯眯地站在门口,道: “小姐,请用早餐吧!”“劳驾!”她接过饭菜。 “赶快吃吧!吃完我们就上路。”潘同刚离开门口,又回头道“你家里人一定急坏了。 葛巧苏心头一热,眼睛潮湿了。 潘同雇了一辆两人抬的小轿让葛巧苏坐。他自己则骑一头白马在前面开路。临行前,他问过她家住在何处,以便择路护送她回家。葛巧苏自然以实相告。但是走了一整天,还不见高头村的影子,葛巧苏有点怀疑,便问: “潘叔叔,我来时只走半天,回去怎么一天还走不到?”“小姐有所不知,如今宦官专权,朝政败坏,群贼四起,社会乱糟糟的,到处都有行凶抢劫的坏人。为了避免小姐路上遇到坏人,我不敢图近走偏僻的小路,只好舍近求远,迂回曲折,走安全的大道了。”潘同耐心地安慰她说:“其实,只要能够平安到家,多走几天也没关系。” 葛巧苏见他说得有理,便点头称是。夜里住店,潘同从不在她房间逗留,总是反复嘱咐:“小姐,你门要关紧”。白天同桌吃饭,他对她目不邪视,频频有礼这使葛巧苏很感动,暗喜自己遇上了一个大好人。到家时,一定要请父亲重金酬谢他。 日行夜宿,又走了几天,终于在一个下午来到了一座繁华的城市。宽阔的大街车水马龙;往来行人熙熙攘攘;一家挨一家的店铺,货物满目琳琅。葛巧苏从未见过这么热闹的大地方,忍不住头伸轿窗外问:“潘叔叔,这是什么地方?” “噢,这是许昌城,离你们高头村不远了。我们在这里再住一夜,明天你就可以见到家里人了。”潘同趋前回答。 葛巧苏虽未到过许昌县城,但知道许昌离高头村只有二十里路程。想起即将见到可怜的祖母,心里好一阵高兴。 小轿在一座双层小楼的大门口停下。葛巧苏走出轿门,抬头见门楣上有一块写着含香院三个金字的红底横匾招牌,门两旁还垂挂着两串大红宫灯。潘同见葛巧苏呆站门口,便介绍说: “这是一家上流旅馆。小姐一路辛苦,这最后一夜要让你住舒服些,明天回家才有精神。” 葛巧苏满心欢喜,随潘同走进豪华的过厅。迎面走来一位浓装艳抹的少妇人,斜着眼睛瞟一下葛巧苏的佼好脸容,喜孜孜地对潘同说: “啊,潘大哥,你今天终于给我带来了绝色货!”潘同朝她眨眨眼,旋即转向葛巧苏道: “小姐先在这里等候片刻,我随这位女店主进去安排房间,就出来带你进去住宿。” 葛巧苏坐在过厅的朱漆座椅上,接过一位奴婢送来的茶水,边呷边等。不一会,那女店主便笑吟吟地走出来唤她: “姑娘,你跟我来!” “那位潘叔叔呢?”葛巧苏抬头问。“他在楼上房间等你。” 那女店主拉着葛巧苏的手,带她走过七弯八拐的走廊,踏过层层叠叠的木楼梯,走进二楼一套巧雅别致的阁房里,女店主笑道: “姑娘,这就是你的阁房。满意吗?”葛巧苏瞥—眼室内一应俱全的摆设,赶忙说:“没有不满意的。我只住一夜,明天就回家。”不料,那女店主却变脸道: “笑话,老娘花了一千两白银将你买下,岂能让你住一夜就白白地走掉?” “什么?你说什么?我怎么一点也听不明白。”葛巧苏大惊失色,急问:“那位叔叔呢?” “姑娘,你那位潘叔叔将你卖了,收了我一千两银子,已经从后门回家去了。”女店主道。 “啊?”葛巧苏跪伏于地,哭着哀求道:“我是一个大户小姐,家中不缺钱。请你行行好,对我网开一面,派人送我回家,我父亲会加倍还给你钱。” “你就别做梦了。”女店主忽然大怒,厉声道:“老娘这里不是旅店,凡是姑娘进来就别想出去。你愿意也罢,不愿意也罢,接客是你的本份。请你放明白些。” 就像乱世中许多女子的坎坷与不幸遭遇一样,葛巧苏在转眼间就面对截然不同的人生命运…… 貂蝉说到这里,马车嘎然而止。马丁说:“司徒府到了。” 第4章 太师之怒 l 绵绵阴雨如流不尽的泪,萧萧逆风似无休止的泣。一支由一百多万洛阳居民组成的庞大迁都队伍,像一群被野狼追逐的绵羊,在董卓三千大兵的刀光剑影、戟摇鞭曳、怒骂申斥的驱赶中,踏上了沙尘滚滚的黄土古道,朝着长安方向艰难地移动着,痛苦地唉叹着、呻吟着,悲伤地啼哭着…… 多少年之后,人们都无法忘记这场发生在汉献帝初平元年二月三十一日的迁都浩劫,也忘不了一手制造这场浩劫的董卓。 直至十八年后,东汉女诗人、蔡邕女儿蔡文姬还写了那篇名垂千古的《悲愤诗》,以记述这场迁都的触目惊心的残象。她写道: 长驱西入关,迥路险且阻。还顾邈冥冥,肝脾为烂腐。所略有万计,不及令屯聚。或有骨肉俱,欲言不敢语。失意几微间,辄言毙降虏。要当以亭刃,我曹不活汝。岂敢惜性命,不堪其詈骂。或便加棰杖,毒痛参并下。旦则号泣行,夜则悲吟坐。欲死不能得,欲生无一可。彼苍者何辜,乃遭此厄祸? 十岁的汉献帝刘协,是这场迁都的重点保护对象,也是这场浩动的受害者。如今,刘协乘坐的御用銮舆就紧跟在驱赶百万搬迁居民的官兵步骑队后面。他一上车就掀开黄缎窗帷,饱含着莫名的惆怅泪水,一直回首向这座由他的十一代祖宗前后共一百六十五年营造起来的洛阳依依告别。 坐在刘协身旁的十五岁新婚贵人伏寿,拉住刘协的手道:“皇上,车外风雨凄凄,小心着凉。您就别再看了。” “爱妃,寡人实在不愿意离开这块生我养我的祖庙之地呀!”刘协放下窗帷,泪水盈盈地道:“董卓太无礼了,迁都这么大的事,也不先问寡人一下。” 年已及笄的贵人伏寿,像大姐姐似的,将这位比她还小五岁的小丈夫搂入丰满的怀抱里,用香巾帮他擦去两行冷泪,悄声道: “皇上,您别难过。等将来您长大了,就可以做出自己愿意做的事。如今董相国独揽朝政大权,您的皇位又是他一手所立,他有大功,您就顺着他吧。以臣妾看,他现在还是很疼爱您,一再嘱吩臣妾好好侍候您,让您吃得好睡得好玩得好。其实,您还是一个小孩子,男女事一点也不懂,就让您纳臣妾为贵人,和您同衾共枕。昨晚,您还尿床呢!” “真的吗?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小皇帝有点不好意思。“您睡得很沉,是臣妾醒过来帮您换了内裤。” 汉献帝虽然聪明过人,但毕竟只是一个十岁的小童,一时稚气大发,忘了迁都之忧愁,竟将妻子伏寿当成乳母,涎着脸,吵闹着要吃奶。羞得伏寿红着脸,犹豫了一下,终于萌生一种母性的温柔,让童稚的小丈夫满足一回近似母子间的敌犊之情。不一会,小皇帝便在母亲般的贵人怀抱里,进入了辚辚车声中的颠簸梦乡。 紧接皇帝銮舆后头的是公卿百官的车马队伍。他们嘴里不敢说什么,但心里无不埋怨董卓的迁都决策,无端使他们舍弃了世代经营的家园。 司徒王允是董卓迁都大计的主持者,也是百万迁都大队的总都督。他和他的家属车马队伍留在最后面押阵。 三天前被王允救出含香院火坑的貂蝉,由新奴婢秋儿陪同,乘坐一辆重帷香车,夹在王允属车马队伍之中,缓缓地走上了八百里秦川的崎岖之路,开始了她人生的新一次旅途。 车出洛阳城西郊的最后一道大门,貂蝉蓦然回首,向饮泣卖笑五个年头的含香院及洛阳告别。突然,她瞥见那座留给她耻辱记忆的火坑,真的烧起了烈火。燃烧的熊熊烈火紧接着在城内四处冒起,飞跃着,漫延着,吻咬着。只一瞬间,二百里洛阳市区便全然沉没在遮天蔽日、汹涌澎湃的火海之中。天上的绵绵阴雨,如油泼火,越泼火焰越旺,越泼火光越亮,越泼火籁越响。终于爆发出一阵阵揪心裂胆的轰鸣,惊得貂蝉缩进了头。 那百万搬迁大队,无不被这阵阵轰鸣巨响惊吓得顿足回首。他们望着那被汹汹烈火吞噬的家园,齐声大哭。那此起彼伏的哭声,沸腾着,扩散着,很快地在空中汇成了一层层鬼骇神惊的声浪,掩盖了官兵的吆喝声。 忽然,一阵闷雷般的巨大声音,在貂蝉的耳际炸响: “哭什么,哭什么?难道你们叫我董卓把这座城池完整无缺地留给关东反贼吗?难道那些抗拒朝廷迁都的刁民,不要把他们连家财一起埋葬在火海之中吗?” “啊?是董卓的声音!”貂蝉在车上对身边的秋儿说。 “董卓是一头大色狼,他私生活淫乱无忌。”十六岁的秋儿似乎对董卓很了解,劝道:“貂蝉姐,你长得绝代美丽,千万别让他看到呀。” “是吗?”貂蝉不置可否。 董卓的大名,貂蝉在含香院就有所闻;进司徒府的三天时间,更是如雷灌耳。人们对董卓有褒有贬,原来貂蝉并不太关心。如今这个大人物就在眼前,出于好奇心,她忍不住掀开车帷一角,悄悄地循声看去。只见一个身材无比魁伟的巨人,犹如一尊凶神恶煞的天将,手按佩剑,骑在一头白鬃的高头大马上,用那如狼似的尖锐眼神,俯视着一群围站在地上发抖的公卿。他气咻咻道: “如今袁绍为盟主的十四路诸侯联合起兵造反,企图以洛阳为基地,另立刘虞为帝,与我西京分庭抗礼。老夫从国家统一大计出发,所以放一把火,将二百里洛阳城烧毁。我还命中郎将吕布发掘诸帝及公卿冢墓,收其珍宝,充实国库,不让袁绍他们来洛阳有可捞之物。诸公卿乃朝廷栋梁,切不可以妇人之见,观我董卓之所为。” 众公卿皆低头不语,惟王允趋前道:“相国英明,诸公莫及。” 董卓大喜,滚鞍下马,拉着王允的手,对众公卿道: “王司徒精明能干,办事得力,深合吾意。我还要留守洛阳一年,以征伐袁绍诸关东反贼。长安朝政大小事宜,老夫皆委托司徒王允主持,望诸公齐心协力,为朝廷立功。明年本相国凯旋回长安,论功行赏,绝不食言。” “臣遵命。”诸公卿唯唯诺诺,异口同声称道。 董卓大喜,一跃上马,将马头一牵,便向貂蝉的香车奔过来,吓得貂蝉赶忙拉紧车帷。 董卓的马越过貂蝉的香车,直至皇帝的銮舆旁停下。不知他对小皇帝和伏贵人说些什么话,竟哈哈大笑好一阵。之后,他才策马向洛阳城西郊毕圭苑驰奔而去。 此时,董卓留给貂蝉的印象有好有坏。 好的是,他好魁伟,好英武。他不是一个平庸无为的凡人,而是 一位身高马大的巨人,一位令公卿百官惊服的伟人,一位顶天立地的英雄。 坏的是,他好凶狠,好残忍。昨天在司徒府,貂蝉就听到董卓的两件阴损残暴事。一是董卓带吕布出击关东诸军,大破河内太守王匡的军队,抓了许多对方兵士。为了杀鸡儆猴,董卓命部曲把这些俘虏用布帛缠束,外用青油浇灌,然后引火焚身,从脚开始烧起,好多时才得烧死,号声震地,臭气冲天,真是目不忍睹,耳不忍闻。二是迁都前夕,董卓把洛阳的富豪逮捕起来,加上一个“抗拒朝廷迁都”的罪名,将他们杀死,没收了他们的财产,被杀者不计其数。如今,貂蝉又亲眼看到董卓放火,悉烧宫庙、官府、街市、居家,把那些拒绝随迁的百姓活活烧死,使洛阳周围二百里以内的房屋全部破坏,再也没有鸡犬。 随着貂蝉的重围香车一天天向长安靠近,她对董卓的印象也 一天天加坏起来。 一路上,貂蝉看到的,不是那“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关中丰盈草原,也不是大漠孤烟、长河落日的西北绮丽风光,而是一批又一批搬迁同胞在饥饿、鞭打、践踏中相继倒下,积尸盈道,构成了一幕幕触目惊心的惨状。每见到一具尸体,貂蝉浑身就一阵颤栗,心中就一阵悲痛,眼泪也就涌了出来。 这些平民百姓上路前一般都只拣了几件要紧的细软和金银携带,没想到沿路满目萧条,荒无人烟。即便身上有黄金白银,也换不到活命的食物。于是,熬不过的,撑不住的,就饿死在路旁,成了陌生路上的一缕孤魂。 最可恶的是那些押送的官兵,见走在拥挤道路上的百姓,步履维艰,便挥鞭举剑驱赶;甚至还纵马践踏。这样,便有许多人被劈死踏死,成了异乡的一具冤鬼。 在混乱的旅途之中,还有一些盗贼,乘着露营而宿的百姓熟睡之际,偷抢财物,掠夺女子。那些受害者凄凉的呼救哭喊声,几乎夜夜都把貂蝉从疲惫的酣梦中惊醒了过来。 每当惊醒之后,貂蝉几乎都无法继续入眠。她躺在途中或软或硬的床铺上,辗转反侧,神思悠悠,便想起制造这场浩劫的董卓来。 她心想,董卓手下有强兵骁将,为什么还要迁都以避关东群雄?他自己要迁都就迁都,为什么还要强迫百万平民随迁?他是否想到这样惊师动众,长途跋涉,给平民百姓带来了多么惨重的灾难?看来,他是一个不顾平民百姓死活的人。这样的人独揽朝廷大权,老百姓哪能不遭殃?她心想,这个残暴的董卓不除,平民百姓是没有好日子过的。可是,当今又有谁能够除掉他呢? 于是,她想起了那位力大无穷、武艺高超的青年乞丐。她相信,这位爱打抱不平的青年乞丐,一定愿意也有能力诛杀董卓。说起来使人难以置信,这位青年乞丐的姓名,貂蝉至今还不知道。然而,他却是貂蝉情有独钟的初恋情人,而且已经献给他神圣的少女一吻。貂蝉从小接受“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嫁二夫”的观念熏陶,有了这回刻骨铭心的一吻之后,便不想再同第二个男人亲近。所以在含香院那样的恶劣环境中,她能够顶住一般女子所无法顶住的巨大压力,整整五年坚持“陪酒不陪睡”,做到守身如玉,成为一支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大儒卢植猜得很准,貂蝉正为一个自己心爱的青年人苦苦守节。原来这个青年人就是那位青年乞丐。可是,天下浩浩,人海茫茫,连个名字都不懂,如今到何处去寻觅他的踪影? 于是,她又想起那位红面义哥。义哥姓关名羽,也是一位孔武有力、武艺不凡的英雄,更是一位疾恶如仇的义士。五年前,貂蝉曾机警地救过关羽一命,所以义结“金兰”。如果多行不义的董卓被她的义哥关羽撞上,一定会被他一刀砍为两段。虽然他有名有姓,但貂蝉要找到他也非易事。 貂蝉在含香院五年的日子,每当夜晚,强颜欢笑送走最后一批狎客之后,她就关起门来,独自躺在床上蒙头饮泣。饮泣之后,就和着眼泪迷迷糊糊地进入梦乡。在梦乡之中,除了自己的祖母和生身父亲之外,经常出现的就是这两个青年人。她时刻盼着梦中人突然出现在她的眼前,搭救她离开火坑。然而,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过去,总不见他们的踪影,连个音信也没有。她渐渐地觉得情哥无情,义哥不义,亲人难亲,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于是她开始对这两个无情无义的青年人生气了,不再想他们了。特别是被王允救出含香院,走上迁移长安之路以来,整整一个月,她虽然也无夜不梦,但梦境中并无他们的影子。今天,想到要除掉暴虐的董卓,才想起他们来。 经过足足三十天的长途跋涉,长安城终于到了。 貂蝉掀开窗帷,看到了一个蓝色的城池。心想,此生将在这座离故乡高头村越来越远的陌生城市里渡过,不知命运之神将怎样安排她的今后生活。一种对前途的隐隐忧虑和一股对故乡的深深思念,混合着涌上心头,不禁流下了眼泪。秋儿本来也有同感,见貂蝉哭泣,忍不住鼻子一酸,泪水也夺眶而出。 一路上对貂蝉关心备至的王允,听到她的哭声,叫马丁加一马鞭,让他的马车赶上去,和貂蝉的香车并驾齐驱。他隔车对貂蝉道 “貂蝉,你别难过。其实,我知道你为什么哭。这样吧,待司徒府安顿好了之后,我便派马丁到高头村走一趟。看看你一家人的情况。” “谢老爷。”貂蝉宽慰地说。 2 来到长安城一个月,王允深怕貂蝉初到新地方寂寞,便忙里偷闲,亲自带貂蝉漫步长安街头,浏览市容市貌。他担心闲人窥窃貂蝉的美色,别出心裁,让貂蝉女扮男装,跟随他穿街走巷,边走边听他滔滔不绝地介绍。 长安城地处“八百里秦川”的盆地之中,南是绵亘陕南的秦岭山脉,北是横贯千里的渭河流域。四向五山环抱,八水密布,树木葱笼,环境优美,气候宜人,地势险要,自古有“四塞之国”之称。一千多年以前,西周便定都在这里的沣水之东,城称“镐京”。秦定都在渭水之北的咸阳。秦始皇时,它达到极盛。那号称“阿房宫”的秦皇宫殿, 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各抱地势,其建筑规模异常宏伟壮观。可惜项羽的一场大火,使咸阳城毁于一旦。如今隔河望去,映入眼帘的只是断墙残壁遗址。 现在的长安城,乃三百六十年前汉高祖刘邦称帝后命丞相萧何所建。规模更比秦都咸阳大了许多。城内的街道,东西向和南北向各有四条,纵观横看都是笔直的。唯独外围不大规则,北面呈北斗形,南面呈南斗形。东南西北四面,各有三个城门。城内的八条大街直通二十四个城门。广阔的长乐宫和未央宫,占去了整个长安城的 一半。其余一半则是九大商业区和五十万原居民的住宅区。 做为皇城的长乐宫和未央宫,已有一百六十五年无人居住,杂草丛生,墙裂漆落。皇帝刘协刚到长安时只好暂居京兆尹府邸。王允以惊人的魄力指挥修葺宫室,仅仅一个月便让皇帝、贵人和宫女、郎官等迁入修葺一新的未央官。 四月底的一个早晨,长安城还处于似醒未醒的混沌时分,王允便带着男装的貂蝉出门逛长安城的华阳街。华阳街两边,正是繁华的东市和西市,万商云集。依朝廷规定,做买卖的须“清旦而行,日中交易,夕时便罢”。此时,正是做买卖人匆匆进入市场的时间。这日天气晴朗,街上特别拥挤。王允怕貂蝉走失,拉着貂蝉的一只玉手,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向街北走去,当离开熙来攘往的人群后,貂蝉欲抽出被王允拉住的那只左手,不料王允却越拉越紧,还用异样的眼神看着她,把貂蝉羞得低下了头,悄声道: “老爷,我的手被你捏疼了。” “哦?……”王允回过神来,赶忙放开她的手,幽幽道:“我怕把你弄丢了,才抓住你的手不放。不料却把你的小手弄疼了。——让我看看,疼在哪里?” “不碍事,你一放开,就不疼了。”貂蝉红着脸,对他轻轻一笑,把手藏在背后,含着泪说:“老爷待貂蝉,比亲生女儿还胜三分。” “应该,应该。”王允愣了一下,好没意地说:“貂蝉,今天我带你到未央宫参观,如何?” “正合貂蝉所愿,谢老爷。” 貂蝉来到长安城已经一月有余,近来陪王允走过长安城的大街小巷,唯禁闱皇殿未央宫未去过,自然喜出望外。 王允和貂蝉一前一后,向城北未央宫方向走去。貂蝉抬头望去,见长乐宫透迤连结着未央宫,在朝霞照耀下,映像出灿烂的金光。中间是一条多彩的建筑群,两头金碧辉煌的巍峨宫殿,宛如天穹里的南北两斗。城墙很高,宽大的城门可并行六辆马车。 “未央宫,地选长安的龙首原,名取‘没殃’之意,卜者皆言大吉。官城方圆十里,除主殿外,辅宫三十六,别馆七十二,之间均有复道相连,步行、车道皆备。长安像天极,未央殿仿宿图,以保社稷永享太平。”王允介绍说。 “可是前汉定都在这里,后来并不太平,出过王莽之乱。”貂蝉道。 “是啊,看来天下太平不太平,不在于皇宫风水,而在于皇帝是否英明,主政大臣是否忠心。”王允感慨道。 进宫门时,王允看一眼貂蝉的丰满胸脯,交代道:“你进宫时,要深藏不露,千万别让宫内人看出破绽。”“知道了,老爷。”貂蝉边答应,边牵一下身上的宽大男士衣服,拉拉头上的貂蝉冠,学着男人的走路步伐,跟随王允步进宫内。参观未央宫的那天下午,奉王允之命前往高头村探访貂蝉家人的马丁回来了。 晚饭后,貂蝉在王允专门为她修茸的梨花堂里,满心喜悦地等待着马丁向她报告亲人的消息。没想到,马丁带给她的,却是葛家院人去屋空的噩耗。 犹如晴天霹雳,貂蝉惊得浑身颤栗,贝齿打颤,忽觉房屋旋转,竟昏厥地上。 王允、秋儿、马丁七手八脚,赶忙将她扶到房间床上。 马丁带回的噩耗,是从貂蝉的原奴婢、现为十里亭长胡文的妻子春儿口中听来的,自然绝对可靠,不由得貂蝉不信。 说是五年前的四月初一夜,已经卧病在床的葛老太,一听说孙女葛巧苏丢失,便惊吓得昏了过去。昏过去之后,便再也没有醒过来。 今年二月初二,貂蝉继母柳氏的娘家阳城,时逢传统的地方迎神赛会,集合了四面八方的男女百姓,观看祭神歌舞和杂耍娱乐表演,热闹异常。葛时应岳父的盛邀,携继夫人和二女儿葛巧珠前往做客,参观迎神赛会,不料祸从天降。 原来董卓对于关东群雄联合起兵声讨,非常恼恨,便想出绝招,唆使他的部下,对群雄起兵的周围郡县的百姓进行报复,向反卓势力示威,以镇定军心,震慑百姓。 那日,董卓亲自带兵到阳城,指挥军士对集会百姓进行劫掠烧杀,见男的全部杀死,见女的尽数抢掠;并抢走他们的财物、车、马。返回洛阳时,车上载满抢掠来的啼哭妇女,车辕上挂着双目不闭的男人头颅,其情景委实惨不忍睹。当队伍进入洛阳城时,董卓授意士兵高呼“万岁”,宣称攻破袁绍反贼,大获全胜。进城后,将所带回的男人首级全部焚烧,所掠妇女分赏给部将和兵士,所夺财物按功行赏给将士。董卓这种有悖常理的做法,无非是告诉人们,谁敢反对董卓,就会有被报复的下场。同时,也为他的那些单身西凉兵,解决女人问题。 当时,洛阳城对这件恶事几乎都已传遍,貂蝉在含香院也有风闻,王允更是了如指掌。没想到貂蝉的父亲和继母、妹妹也在这次落难。 “董卓,董卓——” 貂蝉初次从昏厥中醒过来时,怒喊了两声董卓之后,又昏迷过去。 在貂蝉昏厥的整个过程中,王允寸步不离地坐在她的床前。经过他的点穴按摩和亲喂惊汤,貂蝉终于完全地苏醒了过来。 王允见躺在床上的貂蝉,泪水潸潸,更觉楚楚动人,可怜可爱可悲可叹,忍不住也陪着流下了几滴同情、怜爱的眼泪。他安慰道: “貂蝉,你别伤心,保护自己身体要紧。你父亲死了,不能复生,哭也于事无补。你的继母和异母妹妹,不知落在谁家,我将命马丁派人到军中察访,如有消息,当即告诉你。” “谢老爷大恩大德!”貂蝉欠欠身道。 王允走后,貂蝉又睡不着觉。她想,身为司徒大人的王允,为什么对我貂蝉这么好?好得令她感动莫名。 王允是救她脱离含香院着火坑的大恩人,是她的再生父母。如果没有王允的及时出现,貂蝉那天上吊必死无疑。即便上吊没有死成,留在不肯搬迁的含香院,也会被董卓的一把火烧成骨灰。即便能够从大火中逃脱,她也依然处于鸨母掌握之中,苦度那悠悠无期的卖笑生涯。自从进到司徒府两个月以来,貂蝉的吃住穿用样样优越。王允所行所为,俨然像父亲,从无所欺。红脸义哥关羽说过,为人在世,“对君必忠,对友必义;有仇必复,有恩必报。”对于王允之大恩大德,貂蝉心想,此生总是要报答的。 然而,一个弱女子,用什么来报答他呢?用自己的柔纤生命吗?用自己比生命更宝贵的处子之身吗?尽管貂蝉对王允只有父女般之义,并无男女间之情,但是,此时此地的貂蝉,因感念王允之恩,阴图报答,似乎这两件都在所不惜。那位“无情”的乞丐情哥,那位“不义”的红脸义哥,虽然在脑子中依然挥之不去,然而,坎坷的岁月,已经渐渐地将他们的音容笑貌,锉得模模糊糊,眼下,最清晰的男人模样,还是救自己一命、对自己关怀备至而又朝夕相见的五十三岁司徒王允。 王允对貂蝉的疼惜之情,究竟是出于父女般的亲情?还是男女间的爱情?至今对于貂蝉来说,还是一个捉摸不透的谜。事关自己的终身大事,貂蝉不得不费心猜出谜底。 要猜清谜底,还得从那个下着瓢泼大雨的二月十八日猜起。本来在洛阳时王允就已答应收貂蝉为义女。从含香院至司徒府的路上,他们也以父女相互称呼。王允还许诺说,一到府上就叩拜王允的夫人、貂蝉的义母史氏,会见王允的三位儿子、貂蝉的义兄王盖、王景、王定,以及一家大小。貂蝉心里热乎乎的,很有拾回丢失五年的父爱之感。 但是,到了司徒府之后,王允却改变了初衷,对貂蝉说:“如今搬迁很忙,全家乱哄哄的,结义大事,只好到长安之后再说。你我也暂以老爷和貂蝉相称。反正,我不会亏待你的。我派奴婢秋儿专门侍候你一人,照顾你的起居饮食。” 未等貂蝉回答,王允就叫来秋儿,吩咐道: “这是貂蝉姑娘,今天来到我们司徒府。你要好生侍候,让她处处方便,事事如意。如有差错,我唯你是问。” 如今到长安已经一个多月了,生活已经安定,王允依然没有把貂蝉介绍给家里人,更不提结拜父女之事。貂蝉凭女性的直觉,发现王允看她的眼神中不时有一种异样的光芒闪烁着,莫非他已经爱上自己了?但是,貂蝉很快又否定了,王允一向淡泊女色,他全身心投入他的事业之中,并无对她有过调情言语和不轨举动,只有一种父女般的亲昵。 司徒府的人,当然谁也不知道这位天仙般的美女,在府上是什么身分。是义女吗?是歌伎吗?是老爷的小妾吗?是三少爷的媳妇吗?好像都有可能,又好像什么都不是。 “看来,他对我的身分还没有拿定主意。没有拿定的主意,本来就没有谜底,怎么能猜得着呢?”貂蝉在心里喃喃说。 正如貂蝉所分析的,这两个月来,王允对貂蝉在司徒府的身分问题确实犹豫不决。 本来,王允精心选用以美女为诱饵的“连环计”,借吕布之刀,诛杀同样好色的强大政敌董卓,是最为上策。貂蝉才色双绝,是最理想的施计人选。收貂蝉做为自己的义女,然后将她嫁出,也是顺理成章。他又当面许诺过貂蝉。按理,貂蝉一进司徒府就应该拜见义母,向家人宣布貂蝉的义女身分。 然而,王允竟久拖不决,让貂蝉处于尴尬之中。这其中的原由,连王允自己也始料不及。谁能想得到,这位一向淡泊女色的五十三岁王允,他那静如死水的心湖,却被貂蝉无意间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所搅乱,搅得春波荡漾,难以自已。每当夜晚睡觉时,他一闭上眼睛,便看到貂蝉的盈盈笑靥。貂蝉来了之后他觉得自己年轻了许多,走起路来也特别有劲。他发现自己已经深深地爱上了貂蝉。每天都要借故去看她一回。更要偷闲陪她上街走走。由于爱,他不忍心把貂蝉抛入虎狼之口,成为“连环计”的牺牲品。 归根究底,王允是想把这位绝代美丽而又盖世聪明的仙女,收为司徒的二夫人,成为自己晚年生活的伴侣和辅佐事业的助手。他虽然已有一妻一妾,但妻子史氏比自己还大三岁,已经发疏齿落,早无肌肤之亲。一个年轻的小妾祁氏,轻佻猥琐,只配给貂蝉倒洗脚水,引不起他的兴趣。只有貂蝉能使他还老返童,让生命进入第二个春天。他想,食色乃人之本性,自古“英雄和美人俨然一体”。我王允少有大志,饱读经书,具有文韬武略之才,能屈能伸之德,三公大臣之位,也算是屈指可数的一位英雄,岂能把到手的绝色美女轻易地拱手送人? 因此,王允把貂蝉救出之后,心中就做出两项权宜之决策。一是暂缓向家人宣布貂蝉的义女身分。他怕公开了父女关系,便堵住了日后收纳貂蝉为二夫人之路。二是暂缓实施美女“连环计”。他怕实施了“连环计”,便要抛出貂蝉,使自己永远失去一样最宝贵的财富。 但是,他眼下又不敢把貂蝉收纳为二夫人。这是因为董卓未除,他精心策划的“连环计”不能取消。他怕貂蝉占为己有后,再也找不到执行“连环计”的绝色美女。王允知道,他施计的对象董卓和吕布,其身边不乏有如花似玉的美女。如果没有像貂蝉这样秀外慧中的绝色美女作为诱饵,就吊不起他们两人的胃口,这“连环计”也就“连环”不起来,势必弄巧成拙,带来不堪设想的杀身之祸。 王允想来又想去,只好决定貂蝉的身分问题暂时混着,等待“一段时间”再说。当然,他没想到这等待的“一段时间”竟是一年 半。 3 汉灵帝初平二年(公元一九一年)的八月十五日。正是“天上月圆,人间团圆”的中秋佳节之夜。王允一家大小三十八口人吃罢团圆晚宴和中秋月饼,看完府中八歌伎表演的轻歌曼舞节目,各自回房休息去了。 王允本想在晚宴后,把貂蝉留下来,单独谈心。但又想今天是中秋佳节,又是貂蝉的二十二岁生日,不宜给她增添烦恼,所以欲言又止。只好目送她那一尘不染的身影,飘入月色融融的花园之中。王允突然觉得,天上那个月亮,见到貂蝉的倩影出现,居然害羞得闭了拢去,不禁叹息道: “啊,貂蝉,闭月之貌!” 貂蝉耳尖,早已听到了王允对她的赞叹,竟不好意思地加快了脚步,红着脸,逃回自己的梨花堂阁房里去。 貂蝉站在窗前,面对王允的锦云堂窗口,喃喃自语道:“你既然那么喜欢我,为什么不明说?凭心而论,你在我貂蝉的心目中,只是一位令我敬重令我亲近的慈父,并不是一位让我爱慕让我迷恋的情人。我对你既没有像对白脸乞丐那样一见钟情,也没有像对红脸义哥那样相见恨晚。然而,人心是肉做的。女孩子心肠都软,很容易被男人炽热的爱所感化。出于你对我救命之恩的报答,出于你对我关怀体贴的补偿,出于你对我单恋之苦的怜悯,只要你正式提出娶我为如夫人,我是会违心点头同意的。 “再说,我今年也已二十有二,无依无靠,那位自己倾心的青年乞丐又无处寻觅,你家大小对我又都那么好,司徒府生活毕竟优越,此生就留下来,侍候贵为司徒的你,不能说不是一种颇为现实而安逸的归宿。都道有情人终成眷属。但是,命运之神往往不肯成全,特别在这乱世的黑暗时代,能够找到一个像你这样既是真心疼我,又事业有成的男人做依靠,我此生也就心满意足了。” 貂蝉坐在床桌前,回顾她在司徒府前后生活十八个月的日子,感觉到尽管自己常常被尴尬的身分所困扰,但从总体上说,心情还是愉快的。比起饮泣卖笑五年的生涯来,简直是天壤之别。生活上养尊处优,位似司徒家的小姐,这自不必细说。由于王允对自己特别器重,全家人谁也不敢欺侮她,小觑她。更兼自己长得美丽可爱,为人聪明乖巧,家里人谁都敬羡她,谁都愿意同她往来,哪怕是自己点一个头,绽一下笑,他们都觉得心情舒畅。 至于王允,对她更是关怀备至体贴入微。 王允总是怕貂蝉寂寞,到长安三个月后,又让她女扮男妆,作为司徒府的掌管文书的“记室”,带她进宫整理经笈。这些经笈是历代朝廷秘纬要笈,原存放于洛阳宫中的兰台、石室,是王允在迁都时悉数收集,随驾带到长安来的。否则,早已与洛阳城同时毁之一炬。如今完好保存,分门别类整理,使今后朝廷沿用旧制中的精华,有根有据。这是王允对朝廷的一个贡献。 貂蝉在整理经笈中增长了许多知识,扩大了眼界。 半年后,他让貂蝉教习歌伎班。王允见貂蝉歌舞双绝,便收纳年纪十五岁左右的民间美女八名,组成歌伎班,让貂蝉带领教习。这 八名歌伎不时在府上演出,招待那些和王允志同道合的公卿大臣,歌伎班为他们唱歌、跳舞、弹琴、侑酒,成为王允联络团结公卿百官的手段。但对于教习师傅的貂蝉,王允却不让她露面。这正合貂蝉之意,貂蝉对王允更是感激。 从初平元年三月皇帝到长安,至初平二年四月,这一年又二个月的时间,董卓一直留守洛阳,与关东诸雄征战,从未到过长安。朝政大小事宜皆委由王允主持。貂蝉女扮男妆进出朝廷,从耳闻目睹之中,觉得王允很有大臣风度,不愧为王佐之才。他外相弥缝,内谋王室,遇事果断,办事有则,深得年少皇帝的敬爱和公卿百官的拥戴 但王允心里明白,朝中有手握重兵的董卓存在,他自己无论如何成不了百官之首的元臣。所以他也不敢妄自为大。他对董卓事事曲意逢承,凡朝廷大事皆派人向洛阳的董卓相国禀报,从不自做主张。貂蝉也看得出,王允这样做,是为了买动董卓之心,使董卓对王允不复提防。果然董卓把王允视为密友,常常命心腹大将到长安,向王允通报前方胜绩。 由于王允八面玲珑,左右逢源,既得到董卓的信任,又受到公卿百官的拥护,所以在汉室危乱之际,王允能够扶持朝纲,成为皇帝和群臣的主心骨,事事依仗。这正是王允的高明之处,使貂蝉由衷的佩服。 貂蝉知道,王允对专权暴虐的董卓,恨之入骨。自从今年四月董卓从前线凯旋回到长安之后,王允几乎每天晚饭后,都把貂蝉留下来,听他讲述已封为“太师”的董卓恶迹。讲完之后,他就仰天长叹 一声,叫貂蝉回房去休息。 此时,屋外如水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貂蝉的床上。她觉得有些累,便上床休息。但是躺在床铺上之后,她又睡不着。王允对她讲的董卓太师的累累恶迹,像一条惊涛骇浪的长河,从她双眼前奔腾而过…… 今年四月的一天上午,打败关东群雄的董卓,率领凯旋大军,前呼后应地进入长安城。 以司徒王允为首的朝中公卿百官排列道旁,跪拜迎接。董卓乘坐的竟是近似天子的青盖金华车;当场就有人暗暗戏称董卓坐的车舆为“竿摩车”。他穿着的服装款式和色彩,也仿照皇帝的大红滚龙锦袍。人们已经闻出董卓身上的觊觊神器的味道。董卓已是位在王侯、三公和百官之上的太师,还想让汉献帝称他为“尚父”。为此,王允将此事征求侍中左中郎将蔡邕的意见。蔡邕委婉地劝阻道: “姜尚辅佐周武王,受天命剪除商纣,所以称‘尚父’。现在太师的威德诚然巍巍,但与姜尚相比,似有不够。须等关东平定,扶驾返回旧京洛阳,然后再议此事为宜。” 王允仍不以为然,倒是董卓听了蔡邕的话,从此不再提“尚父”的事。但是,他却提高了太师的权位,公卿见到董卓时要通报姓名后跪拜于车下。还规定公卿有事可以避开皇帝,直接到太师府报,由他裁处,以提高效率。这就把当今皇帝撇在朝廷之外,由太师一人独断天下。 在权势中登峰造极的董卓,慢慢的体会出:权势就是一切、权势可以让人为所欲为,不必讨好、迎合他人,不必顾忌。因此,他一改刚入洛阳时那种“用人唯贤”的初衷,大封亲属为官。董卓的弟弟董旻任左将军、侄儿董璜任中军校尉,掌管军队。九十岁的董卓母亲封池阳君,比太后还神气。不满十五岁的孙女董白封渭阳君。其余子孙,男的皆封侯,女的均封为邑君。连他侍妾怀抱中的婴儿,也被封侯,穿着金紫色的贵族服装,拿着那些代表他们官职的金章紫绶,当玩具扔来丢去。长安老百姓笑他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董卓在长安城东已有豪华宽敞的太师府邸,供全家族人居住都绰绰有余。可他又命人到离长安城二百六十里的郿县建筑私家官室。他命人依山筑垒,迭石为城,内造宫室府库,城墙的高和宽皆为七丈,同长安城相等,号称“郿坞”,又称“万岁坞”。坞内积谷可吃三 十年;储黄金白银不计其数;珍奇罗绸,积如丘山。这些财物,皆从洛阳聚敛搬迁而来,原说是充入国库,可是到了长安,却成了董卓的私人财产。董卓对左右亲信声称: “如果大事可成,就以此为皇官,雄踞天下;如果不成,退守坞中也足以度过一生。” 董卓生平本来好色,老当益壮。他的小妾已经多得喊不出名字,还派亲吏四出,采选民间如花似玉的少女八百人,入居坞中,供他择优取乐。 已故度辽将军皇甫规的继室马氏,生得天然秀媚,又工草书,善属文。过去董卓在皇甫规将军手下从事,曾见过她一面,艳羡异常。如今董卓偶遇了她,姿容不减当年,顿生爱慕之心,便用重金厚礼往聘。谁料马氏至死不从,指着董卓的鼻子叱骂道: “汝本羌胡遗种,茶毒天下,尚以为未足么?我先人清德传世,皇甫氏文武上才,为汉忠臣,岂若汝人面兽心,行同狗彘!汝死在旦夕,还敢在你的君夫人面前,欲行非礼,真正妄想!” 董卓被她一骂,无名火起三丈。本想一剑劈之,但见她长得可人,才不忍下手,转念道: “我见你寡居空房,寂寞可怜;又慕你才貌不凡,想收你为如夫人,兼教我诗书,助我治理天下,让你享尽荣华高贵。那知你不识招举,骂我不仁。我身为太师,位高无比,令出必行,四海风廉,难道你一妇人,竟敢违命不从么?” “你一匹夫之勇,只知烧杀抢掠,岂知女人的一颗坚贞之心,是无法用兵器抢掠的?我如果怕你,也不敢骂你了。”马氏冷笑道。 董卓一怒之下,命左右将马氏的双手捆绑在车轭上,并剥光她的上衣,露出冰清玉洁的稣胸。在马氏的不绝怒骂之中,董卓亲执利刃,挖出她血淋淋的一颗红心,马氏随之气绝,在场的人看得无不下泪。 董卓佘恨未消,无处排解,便往郿坞消遣。临行时,王允等百官全部到横门外为他饯别,设帐置筵,备极丰腆。酒至半酣,董卓突然放声大笑道: “清酒无韵,来个鲜活的下酒菜,供诸位尝新。如何?”群臣都以为是鲜活的野兽鱼虾,无不应声叫好。没想到,董卓却命人牵出北地降卒数百人,先割其舌,次凿其目,再斩手足,最后挖其心肝,投入大锅之中烹煮。煮熟之后,作为下酒之物,分发各桌。没死的倒在杯桌间抽播啼哭,辗转挣扎,那呼号声震彻都门内外。 座中与宴诸官,吓得魂不附体,或战栗失箸,或恶心呕吐。只董卓一人,当筵大吃大嚼,谈笑自如,尽情享受他那前无古人的“人肉宴。 貂蝉记得初听到三允讲述董卓吃“人肉宴”时,她曾呕吐不止,现在她躺在床上回想起来,又不禁一阵恶心,便一跃而起,向银痰盂吐了一口酸木。 貂蝉一跃而起之后,仍无睡意,端坐在床桌前想心事。一种对“多行不义”的董卓仇恨之心,和对“忧国忧民”的王允崇敬之情,交织在心中油然而生。 貂蝉觉得这几天王允情绪反常,整天愁眉苦脸,唉声叹气,心绪重重。他本来已经很瘦的身躯似乎比过去更瘦削了许多。貂蝉真担心王允就此一病不起。心想:我貂蝉深蒙老爷重恩,理应为他排忧解难,但是,我该怎么做呢? 4 这八月十五之夜,王允在貂蝉的身影于闭月下消失好长一阵之后,才回到自己独睡的锦云堂内的卧室。尽管吃团圆饭时他喝了许多酒,但躺在床上一点睡意也没有。他喃喃自语道: “不能再犹豫了,不能再犹豫了!” 是的,眼下正处于对原形毕露的董卓恨之入骨却又无可奈何之时,号称忧国忧民的王允,能为自己的儿女私情而对这条可置董卓于死地的“连环计”犹豫吗? 其实,王允决定暂缓实施“连环计”,主要是寄望关东诸侯联军,希望他们能够在战场上将董卓杀死。这样,不采用美女“连环计”,既可除卓,又能保蝉。然而,世界上很少有鱼和熊掌兼得之好事。关东五十万讨卓联军,竟连连败在董卓三十万精兵之手。王允在长安每接到一回来自前线的董卓胜战捷报,都派人到前方祝捷,但心中却像被董卓砍一刀似的,好一阵疼痛。 最先传回的消息,是董卓在孟津打败河内太守王匡。董卓用布缠在所有被俘的士兵身上,将他们活活烧死。这对关东盟军震动很大,直接冲击了盟主袁绍。袁绍寡断无能,缺乏组织能力,赏罚不明,无法把各怀异志的各路诸侯统合起来。各路诸侯皆畏董卓兵势强大、吕布画戟厉害,深怕自己有限的军队被董卓吃掉,皆不敢冒险争先向董卓进攻。所以在相当长的时间里,都处于互相观望等待的局面。唯曹操一路反卓志坚,勇敢进攻,兵至荥阳汴水,遇董卓部将徐荣,摆开阵势恶战,终因寡不敌众,一败涂地,曹操本人被流矢所中,所骑之马也被杀死,险些掉了性命。 后来王允获悉,关东诸侯联军内部矛盾重重,各怀异心,拥兵自重,争权夺利,互相混战,连袁绍、袁术兄弟也自相离贰。仅仅一年又四个月,关东十四路反董卓联盟军便完全瓦解了。王允满心寄托他们除掉董卓的希望,像一阵纷纷扬扬的泡影,也随之彻底破灭了。 泡影破灭之后,王允看到一举粉碎了关东十四镇诸侯联军凯旋而归长安的董卓,恰如一条得志更猖狂的狼,其专横跋扈、骄奢淫逸、凶狠残暴、贪得无厌,比起在洛阳时,更加明目张胆,简直达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于是,王允打算抛出美女“连环计”除卓,但他一见到仙女般的貂蝉,又于心不忍。所以他试图采取其它方式除卓。 他首先找司隶校尉黄琬、执金吾士孙瑞密谈,议定向董卓表请护羌校尉杨瓒行左将军事、执金吾士孙瑞为南阳太守,并率兵出武关,托名往攻袁术,乘间反攻长安取卓。 哪知董卓刁滑得很,不准举兵,遂致王允此计难行。 王允又荐杨瓒为尚书,士孙瑞为仆射,作为左右臂。时河南尹朱俊,移守洛阳,招兵讨卓,徐州刺史陶谦,遣兵助之。王允闻警,急遣人至“郿坞”,报知董卓。董卓即日入朝,王允表请杨瓒、士孙瑞出征,又为董卓所疑,只调女婿牛辅和心腹将李隃、郭汜、张济领兵拒朱俊。王允盼朱俊杀败他们,乘胜入长安,自己可作内应。偏偏天不从人愿,朱俊竟节节败退。 司空荀爽,意欲除卓,未遂而殁。从孙荀攸,少有智略,入拜黄门侍郎,受荀爽影响,暗中与尚书郑泰、侍中种辑和董卓的长史何颙策划除卓。王允暗中支持。大事将成,又被董卓闻悉风声,收他们入狱。这次最有希望的图卓行动,又告失败。 越骑校尉伍孚,性格刚毅,勇壮好义,忿恨董卓的恶毒暴行,曾在朝服内披着小铠,怀着利刃,意欲剌杀董卓,但董卓的义子、中郎将吕布待卫左右,行止不离,一直无从下手。王允对伍孚的意愿早有所闻,便设法配合。有一日伍孚到太师府禀报要事,王允也在场。伍孚禀报结束,便即辞出。董卓因伍孚素有重望,特别起步相送至门口。王允见状,特地拉吕布讲话,有意为伍孚制造一个刺杀董卓的机会。伍孚也以为董卓命当绝,就故意回头拦阻,乘隙取出藏刀,向董卓刺去。董卓眼明手快,立即侧身闪过,再仗着两臂气力,牵住伍孚手腕,不使再动。那吕布闻声一跃赶至门口,将伍孚揪倒地上。董卓怒问: “谁教你反?” 伍孚冷笑道: “你非我君,我非你臣,何反之有?你乱国弑君,贪婪暴虐,罪大恶极,天下人谁不想食你的肉,寝你的皮?可惜可恨,我——” 吕布见董卓挥手示意,未等伍孚讲完,便举剑砍下他的头。眼见伍孚成了一缕冤魂,王允觉得自己的灵魂也随之离开了躯壳。 王允日思夜想除董卓,历久不能得志,抛出貂蝉又不下了决心,累得形容憔悴,寝食不安。还好董卓只疑他人,未曾疑到他身上。董卓见王允面色苍白,总道是为己分劳,格外体恤。他为了进一步拉拢王允,为他在迁都前后的贡献评功,表封王允为温侯,食邑五千户。 王允自感锄奸无能,对朝廷有愧,坚辞不受。后听仆射士孙瑞进言,乃受食邑二千户。 5 今天上午巳时,王允亲往太师府称谢,董卓很是喜慰,特留王允共进午餐,并命一大群美妾丽婢佳妓为王允侑酒、唱歌、跳舞助兴。王允也不推辞,张开他那一双如鹰似的眼睛,遍观所有的佳丽,觉得没有一个能与貂蝉相媲美。 饭饱酒足之后,董卓竟对王允开门见山说: “吾观天象,汉代气数已尽,不是我董卓替汉为帝,就是别人代汉称帝。我想,与其别人做,倒不如我来做。只是怕众公卿不服,未敢行动。不知王司徒意下如何?” 王允先是一惊,后一转念,便笑道: “自古有道伐无道。只要能替天行道,为民造福,又有本事降伏臣民,谁就可以临朝称帝。太师功德巍巍,英雄盖世,天下无敌,正该代汉称帝。谁有几个脑袋,敢不服呢?” “王司徒在群臣中很有威望,又很能活动,望卿助我一臂之力。来日,董卓如居九五之尊,一定封你为太师。你也知道我为人豪爽,讲到做到,从不食言。”董卓大笑道。“我相信,我相信。”王允点点头。 王允拜别董卓从太师府出来,时已下午申时。心想董卓这回乃以皇帝名义为他封侯,他按理应进宫谢恩。于是他便向未央殿走汉献帝已经十一岁。随着年龄渐长,知事渐多。眼看董卓目无汉纪,横行霸道,蓄谋篡位,深感此人一天不除,自己一天也不能静食安寝。他知道,王允前几次谋除董卓的计划,都未能实现,心中十分焦急。正想召王允进宫相议,却听侍从郎官唱喏: “司徒王允求见!”“快快宣进!”汉献帝大喜。 行过君臣之礼后,王允坐在皇帝侧旁,见皇帝面有病容,便问 道 “皇上,龙体欠安?” “爱卿不是不知,董贼篡汉之意,已写脸上。寡人年幼,一筹莫展,寝食难安,怎能不愁出个病来?” “皇上且放宽心,臣已有一条绝妙的计策,可除国贼。只是宫中隔墙有耳,不便和盘托出。万一事机不密,反遭祸害。不过,此计策虽妙,还须一位大智大勇、大忠大孝、才貌双绝的奇女子充当主角,才会成功。”王允道。 “这和奇女子,找到了吗?”献帝问。王允沉吟良久,终于说: “臣早已物色一位,名叫貂蝉,秀外慧中,十分理想,养在府上 一年有余。只是不知她本人是否愿意挑此重担,为臣也于心不忍,所以,迟迟不敢实施这一妙计。如今,董贼原形毕露,臣只好孤注一掷了。待臣行计有了眉目,自会进宫面奏。望皇上自己珍重,等待佳音。” 皇帝龙颜大悦,紧握王允的手道: “汉代江山,全系爱卿一人身上。司徒智谋过人,定然马到成功。万望爱卿速速行计。寡人拜托了。” “皇上都已经下旨了,我也已将她的名字抛出,覆水难收,我王允此时能再犹豫吗?” 王允躺在床上反复问自己。直到子夜时分,月上中天之际,王允仍然翻来复去,再也莫想睡得着。他便披衣下床,信步走到后花园园内月光皎洁,万籁无声,只有秋虫的唧唧叫唤,此起彼落,打破死僵的夜空。 这时,霜华露重,冷气侵人。王允不由得打一哆,走进牡丹亭内。他仰望似闭未闭的圆月,触景生情,不禁念道: 山河破碎兮空有影,天公悲感兮寂无声!豺狼狂嗥兮图神器,枉为栋梁兮报无门。 他念完此诗,仰天长叹几声后,正想回屋,忽闻牡丹亭后的假山旁有轻微的叹息声。他闻声吃惊不小。心想,现在夜阑人静,怎么还有人在此。他是何人?究竟要干什么?王允忍不住循声喝叱道 “何人在此?赶快给我出来!” 第5章 貂蝉初恋 l “老爷,是貂蝉在此。” 原来貂蝉也睡不着。时已子夜,她悄悄出阁房,披着月色,来到后花园假山旁的一个观音佛龛前烧香。她刚刚烧完三柱香,忽然听到王允的喝斥声,惊得如同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赶忙奔到王允的面前,裣衽下跪道: “老爷,这么晚了,您还没有睡呀?” “嘿,你倒问我!”王允见貂蝉一阵风似的在朦胧月影下飘到自已面前,又慌张地下跪,不禁满心狐疑,怒声道:“你一个姑娘家,这深更半夜,孤身到此做什么?莫非有人约你在这里幽会?” 王允一边说,一边伸长脖子,踮起脚尖,用那双鹰视般的眼睛朝假山后巡。貂蝉见他这个样子,心里委屈极了,委屈得眼泪如泉涌出。她正想启口辩解,突然假山后“噗”一声,很像有人走路跌倒的声音,这使貂蝉和王允都大吃一惊。 “谁?”王允边喊边蹑足潜踪,向假山后面寻去,把惊呆跪地的貂蝉扔在一旁。 貂蝉一跃而起,尾随着王允向假山后走去。忽见一只小白兔从王允脚边跑过,把王允吓得趔趄了一下,正欲倒地之际,貂蝉已伸手将他的单薄身躯扶住。 “老爷,你小心。” 王允一手压在貂蝉的浑圆肩膀上,闻到她身上兰麝般的阵阵体香,顿时意动神摇,心旌荡漾,不能自已,竟忘神地将貂蝉的柔软身躯顺势带进自己的怀里。他仰天垂泪,轻声呼唤道: “貂蝉,我的好貂蝉。” 貂蝉也闻到王允身上并不难闻的男人体味,看到了他那一双火焰般的眼睛,似乎还听到他的急促心跳,羞得低下了头。但她很快惊觉起来,想从王允怀里脱身。而王允那双如同鹰爪般的手指,却紧紧地将她钳住,钳得她动弹不得。她也不敢生气,只好悄声提醒道: “老爷,您把我的两只手臂抓疼了。”“是吗?” 王允毕竟是一个意志坚强的男子汉,倏地推开貂蝉,恢复了老爷的威严,接着刚才的话题,高声道: “貂蝉,你一个人夜半在此,长吁短叹,必有隐情相瞒,快快向我道来!” 貂蝉见王允换了一副面孔,心中颇为紧张,但心智依然十分清醒,不慌不忙地辩解道: “老爷,貂蝉深蒙老爷救命之大恩,倍受老爷怜惜之大德,虽十死不足以报答老爷之恩德于万一,怎敢有隐私之情?” 王允见貂蝉一双美丽的眼睛旁有两粒泪珠,在月影下闪闪发亮;一尊娇秀的体态如临风柳枝,飘飘忽忽,霎时间又多了一份对她的爱怜,含泪道: “我知道了,一定是府上有人欺侮你了。这都怪我忙,对你关心不周。” 貂蝉听了,似有一道和暖的春风在心头涌动,顿时感动莫名,不禁泪水清潸,道: “老爷,你误会了。有老爷做主,府上哪个敢轻慢貂蝉?只是近来见老爷整日愁眉苦脸,唉声叹气,似有重重心结难解,貂蝉并非草木,也不痴呆,岂不知老爷忧国忧民,而又束手无策?所以你吃不甘味,夜不安眠,人也比往日瘦了许多。貂蝉思念老爷恩德,阴图报答。可惜自己只是一个弱女子,虽有舍生取义之志,却无挥戟舞刀之力,不能为老爷分忧解愁,难报老爷大恩大德,深感有愧。今夜中秋佳节,又是貂蝉二十二岁生日,看到老爷脸上全无喜色,心中十分难受。貂蝉思前想后无法入眠,因此悄悄起来烧香拜佛,祈求神祗助老爷一臂之力,为国除暴安良。不料被老爷碰上,误以为有儿女私情,或有家人欺凌。其实,貂蝉虽为女子,却颇知礼义,只要老爷吩咐,即使赴汤蹈火,粉身碎骨,也万不推辞。” 貂蝉出自肺腑的一番话,像一大把珍珠掷落银盘,铮铮作响,把王允那颗悬在半空的忧心,震得又惊又喜,终于落到了实处。他饱含热泪,激动地趋前拉住貂蝉那一双小巧白晰而又柔软的玉手,颤声道 “貂蝉,我没有看错人,难得你有这一片忠心。只是我王允太爱你了,爱得我舍不得失去你…” 王允说到这里觉得貂蝉浑身一震,被他紧握的那双小手,冷得像两团冰块。顿即放开她的手,道: “啊,貂蝉,这里夜深风大,不是讲悄悄话的地方。来,随我到锦云堂去。” 貂蝉见夜已深,听说要到王允独住的锦云堂去,心中不由得 一阵紧张。本想委婉推辞,不料她那右手已被王允紧紧地拉住,她怀着一颗忐忑的心,随他穿过曲曲折折的后花园小径,步进了锦云堂。 锦云堂是司徒府邸的主体建筑。碧瓦飞檐,画栋雕梁,彩色回廊,颇为壮观。屋内有三间宽敞的厅房。左边一间是王允的两位贴身侍从的住处,如今他们已进入梦乡,悄无声息。中间会客厅很大,是王允平时邀集心腹公卿议论大事的地方,此时只摆着几组红木座椅和茶几,在一盏明明灭灭的孤灯照射下,显得空空旷旷。右边一间才是王允工作兼睡觉的书画阁。 书画阁里红烛高烧,照得猩红的地毯泛着红彤彤的光焰。中间一壁铁梨木雕花的屏风,把书画阁隔成一前一后。前面部分紧靠墙壁是满柜子的书,有一缧一缧的竹简、木简,也有一卷一卷由小蔡伦纸装订的书册。墙壁上挂满竹片、绸布、纸张的字画,另外还有一张绸布绘画的《易经师卦图。一张临窗的长方形大书桌摆着笔墨纸砚;一张八仙桌,展开着黑白二色的围棋子。案几上有一只插着孔雀尾的古瓷瓶,还有一套玛瑙碗、琉璃盏、白银壶。矮木几上那个博山炉,正点燃着龙涎香,使室内香烟缭绕,幽香浮动。一种浓郁的书卷气息和深夜的神秘氛围,同时向貂蝉迎面扑来,令刚从室外进来的貂蝉觉得有几分温暖、几分亲切,又有几分心慌,几分陌生。 当她向屏风后面的一张寒酸单人床铺瞥去之时,貂蝉突然觉得有一段莫名的寒流从头到脚穿过。心想,这位日理万机的司徒大人,平时过的就是这样苦行僧似的生活,也委实可怜兮兮的。其实他需要一个自己喜欢的女子陪他度过冷寞的夜晚。可是,她想到今夜王允可能要她陪寝时,心中又有一种难言的酸楚。她正想怎样委婉措词以拒绝之时,王允却走过来道: “貂蝉,请上坐。” “老爷,貂蝉不敢越礼,请老爷上坐。” “貂蝉,现在没有别人,你知我知,神知鬼知,可以随便些,不必拘礼。来,我坐你也坐,我们俩促膝谈心。谈一件积在我心头达一年半之久的大事。” 貂蝉闻说,脸烧得像一抹红布。她低着头,乖乖地让王允扶她在一张座椅上坐定。此时貂蝉听到自己的噗噗心跳。心想,今夜很难避免陪他上床,不由得怅然若失。 一阵静默之后,貂蝉忍不住抬眼一看,却觉得王允一脸正气,他那两只一直看着她的眼睛也没有平时曾有过的异样光芒。看来,今夜他要谈的事并非要要她为司徒如夫人,更不会要她今夜陪他上床。那么,他要谈的是怎样的一件大事呢?突然,“笃”一声,王允跪在貂蝉脚下,连连叩头。貂蝉见状大惊失色,赶忙跪伏于地道“老爷,你何故如此?” “貂蝉,你可怜汉室江山吗?”王允伏地边哭边说。 貂蝉的眼泪本来就多,见王允哭泣,她的泪水更是像断线的珍珠滚滚而下。她伸出纤纤玉手,使劲地将王允扶起来坐在座椅上,哽咽道: “老谷,貂蝉刚才在后花园里已表心迹,明月作证,句句肺腑之言。难道老爷还信不过貂蝉的一片忠心么?” 王允抬袂擦一下被泪水模糊了的双眼,道: “貂蝉,我相信你忠肝义胆,知道你愿意舍生取义。但是此事有悖女人的传统观念,只怕你不肯答应。所以犹豫再三,一直没有勇气说出来。” 王允这句话,仿佛五雷轰顶,轰得貂蝉满头雾水,一身痉挛,霎时间懵了过去,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直到王允拉过一张座椅,让貂蝉坐在他的对面,才回过神来。貂蝉不再谦让,同王允面对面坐着,张大那双明眸凝视着他: “老爷,请道其详。”王允长叹一声,道: “你也有所闻,现在独揽朝政大权的董卓,为人狼戾贼忍,任意杀害百姓,恣肆掠夺民财,导致生灵涂炭,哀鸿遍野,天怒人怨。他那助纣为虐的义子吕布,骁勇无比,天下无敌,连袁绍、曹操等十四路诸侯的五十万兵马,都没有一个是他的对手。董卓本是一条狼,打败 十四路诸侯后,更加猖狂,竟然欲自立为帝,篡夺汉室江山。如今百姓有倒悬之危,君臣有累卵之急。满朝文武百官皆无计可施。只敢怒不敢言,整天唉声叹气,双眉紧锁。十一岁的皇帝更是忧心如焚,日夜冷泪洗脸。但是,这普天之下,却有一个人可以置董卓于死地。你知道这个人是谁吗?” 貂蝉摇摇头,一脸迷惘。 “此人不是别人,就是你貂蝉。但是,你却太受苦了。所以我倒不大好意思说了出来。当然,我一直不说出来,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我自己——不说也罢,其实你早已从我平时的眼神中得到答案。然而,在这国难当头,我王允颇知深浅,怎敢藏私情而废国家之大计呢?我只好咬咬牙,忍痛割爱了。而你呢?也许正如一年前卢尚书对我所说的,你已有情有所钟的青年人,并为他守节许多年;也许你对我们这个家已有感情,对我王允本人也不讨厌,愿意做司徒的如夫人。但是,为国家计,你不能不做出惨痛的牺牲了。你愿意吗? 貂蝉聪明过人,王允讲话头她便知话尾。她心里自然明白,王允是要她学习春秋西施的故事,对残忍暴虐的董卓实施“美人计”。在迁都的路上,貂蝉曾见过董卓一面。当时的印象,有好有坏,后来慢慢觉得他是一个大坏蛋。特别是知道了生身父亲葛时被董卓所杀害之后,她对董卓只有一腔仇恨了。她此时恨不得亲手割下董卓的头,以解心头之恨。 但是她想到实施“美人计”,要以身事仇,要和肥牛似的胖老头董卓同衾共枕,她又恐慌起来,颤栗起来,不由得一阵恶心。而那位未曾谋面的吕布,这一年多来简直如雷灌耳。尽管他见利忘义,助纣为虐,未给貂蝉多少好印象,但他毕竟是一位英武的青年。如果施计对象不是董卓,而是吕布,也许和他同睡一床并不太难堪。 王允见貂蝉沉吟不语,便催问道:“貂蝉,你不愿意是吗?” “不,老爷。貂蝉蒙老爷厚恩,恨无以报。今老爷有此‘美人计’奇谋,正用得着我这个弱女子之时,貂蝉岂有不愿意之理?”貂蝉被王允一激,倒激出一个两全其美的计策来:“不过,我想,老爷用计旨在除掉董卓。倒不如将貂蝉献与吕布。到那时,我叫吕布杀死董卓便了。” “不妥,不妥。”王允摇头叹息道:“吕布和董卓情同父子,董卓又是一棵让吕布得以乘凉的大树。岂肯为你一言,便去行刺?事若不成,我王氏且灭门了。” 貂蝉听了,不禁脸红耳赤,站起来道: “老爷,既然如此,貂蝉答应你,就将我献给那个天杀的董卓吧。貂蝉自有巧计,在床笫之间取便,割下他的头,献给老爷,以报老爷之恩。” “不可,不可。”王允也站起来,道:“董卓力大无比,为人多疑,对婢妾无不提防,岂能让你手刃成功?即使你杀死了他,董卓的义子吕布和心腹将们知道貂蝉乃王允所献,当然知道我是你的主谋。事发之后,你花落玉陨,我王家岂能逃脱谋杀太师之干系?” 王允这一席话,并非危言耸听。貂蝉听后自感比王允棋低一着。但是,究竟怎么做才确保无虞呢?貂蝉急得跌坐座椅上,问道:“老爷,貂蝉才疏学浅,请老爷和盘教我。” 王允踱了几个方步,走到挂着那张《易经》师卦图的墙壁前,一板一眼地说道: “我苦心谋划的这个诛杀董卓的计策,以美女为施计的主角,是包含着‘美人计’的因素在内,但不叫‘美人计’。因为是多计并用,一计连一计,一环扣一环,所以叫“连环计,或者叫“美女连环计。我的设想,是先以美女为钓铒的,以“美人计”累敌,使敌人内部产生‘自累,自相钳制,把敌人的优势变成弱势;然后再用‘调虎离山计或别的计策攻敌,一举歼灭之。两条大计相扣,大计之内还有小计相连,横向相辅,纵向相贯,相得益彰。这正合兵书上所说的“大凡用计者,非一计可以孤行,必有数计以相成之也。” 一般美人计中的美女,只伺候一个男人,而我这个“连环计中的美女,却要同时对付两个男人。所以“连环计中的这位美女,在运作的过程中,就比‘美人计\\u0027中的美女,困难得多、痛苦得多。它要求这个美女更加精明能干,更为大智大勇。当然,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计成功就之后,她也比实施‘美人计’中的美女,伟大得多。” 貂蝉听到这里,花容变色,仿佛日丽风和的艳阳天气,突然阴霾四合,地惨天怒。王允并不理睬貂蝉的脸色变化,只顾继续阐述他自己构思的一套谋策: “兵书上说,‘将多兵众,不可以敌,使其自累,以杀其势。在师中吉,承天宠也’。这就是说,敌军兵力强大,不可以和他硬拼,应当运用谋略,使他们自相牵制,借以削弱敌人的力量。将帅若能根据《易经》的(师卦)原理定计,克敌制胜就会像有天助神佑一样。这兵书上说的,本来是指敌我双方在战场上打仗所采取的以弱战强的计谋。我们要诛杀董卓,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也有一个惊心动魂的战场。只不过这场战争是暗的战争,这个战场是不动干戈不用兵的战场,是一种温柔而又残忍的脂粉战。其施计原理和刀枪相见的战场同出一辙。” 王允呷一口茶,咂咂嘴吞下之后,又说: “我们的敌人董卓,位高权重,将多兵众,又有吕布辅佐。但他和吕布两人皆为好色之徒。而我王允呢?手中没有一兵一卒,势弱力薄,只有当代绝色美女貂蝉这一张王牌。所以根据兵书原理,不能和他硬拚,只能运用谋略智取。这个谋略就是美女连环计。先对吕布许愿,将你嫁给他为妻;然后又将你献给董卓为妾。你要充分发挥自己的美丽和智能,从中取便,两边放情,制造矛盾,离间他们父子。你是色艺双绝的美女,本来就人见人爱。而他们父子又特别好色,必然为了得到你而争风吃醋,反目成仇,互相残杀。残杀的结果如何呢?吾料那位残暴的董卓,虽然身高马大、膂力过人,但毕竟年老,必然死在天下无敌的青年英雄吕布刀下。董卓一除,这汉室江山不就保住了吗?到那时你大功告成,就是那位除卓有功的青年英雄吕布的妻子了,可以过一种相夫教子的平静生活,这也不枉你为人一世。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貂蝉听到这里,再也无法控制自己,鼻子一酸,竟“哇”的一声痛哭起来。她那凄厉悲切的哭声划破了夜空的静谧,终于把隔着会客厅而居的侍从马丁、陆新两人从酣梦中吵醒了过来,慌忙起床下地,窃听动静。闻貂蝉的哭声来自司徒房中,他们不敢声张,只相视 一笑,便各自上床,同时怀疑问:“这么晚了,这一男一女关在室内,会于什么呢?” 王允见貂蝉埋头痛哭,并不答话,料她不肯点头。心想,我王允的美好前途将断送在这位不肯合作的美女身上,猛然产生一种无名之火。 2 王允见貂蝉不肯答应,本想发作,但一转念,便像诉苦似的,哭丧着脸说: “貂蝉,自从见到你之后,我无时不想把留在自己的身边。在关东诸侯反卓失败,采用其它办法除董卓一一不成,我决意实施连环计’之后,曾命陆新带了许多人,前往各州郡物色美女。可是绝色美女可遇而不可求。他们几乎走遍了秦岭内外、大江南北,竟找不到一个能够使董卓吕布死命争夺、堪称当代绝色的美女,以代替你去实施连环计。事出无奈,我才不得不将你抛出。现在你不愿意,我也不能强你所难,只好把我那个“连环计’束之高阁,留给后代人选用了。连环计’不用,暴虐作乱的董贼不能除,我王允身首异处,倒也罢了。只是这刘氏苦心经营四百年的汉室天下将寿终正寝,不禁令人唏嘘叹息。唉——” 王允说到这里,竟以比貂蝉更高的声音嚎啕大哭起来。貂蝉终于一跃而起,启口讲话了: “老爷,你不必如此。貂蝉为国何惜一身?也未尝说过‘不愿意’ 三个字。只是我出身书香门第,从小接受‘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嫁 二夫\\u0027的古训,想起自己饮泣卖笑长达五年之久,顶住了难以顶住的软硬兼施的压力,终于坚守了一个女人比生命更宝贵的贞节。没想到离开火坑之后,反而要受污于狼房贼忍的董卓,失节于见利忘义的吕布。这叫貂蝉此时岂能甘心?又岂能不伤心落泪?一个女人贵在贞节。可是,在大功告成之后,我貂蝉却失去了贞节,成为一朵残花, 一株败柳,一块脔肉。你叫我何以在这个世界上安身立命?当然,我貂蝉并不吝惜自己的生命,但我却爱惜自己的名声。人们不是常说,‘雁过留声,人死留名’吗?吾料貂蝉死了之后,将成为一个千古骂名的淫妇,甚至还可能被骂成是一个毒杀亲夫的罪人老爷,你替貂蝉想一想,我又怎能不委屈痛哭呢?然而,貂蝉又是一个崇尚“对国以忠、对友以义、有恩必报、有仇必复’观念之人。国家有难,我不能不管;老爷之恩,我不能不报;生父之仇,我不能不复。正因为有这左右两难的大是大非困扰着我,折磨着我,使我心乱如麻。我仿佛一个站在忠贞难两全的十字街头上的仿徨迷途人,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望老爷息怒,稍放宽心,容貂蝉再想想吧。” “貂蝉,此事非同小可,你是应该好好想一想的,想通了再行之,千万不要勉强。勉强去,适得其反,倒不如不去。” 王允已经不再啼哭。他能够哭笑自如,这一点同他那坚韧不拔的倔强个性有些违悖,但同他的善于伪装巧变的另一重特性又相吻合。他见事情有了转机,便进一开导她说: “貂蝉,你刚才所说的那段话,不无道理。一个女子是应当重于贞节的,否则难于安身立命。但是,道理有大小之分,方圆之别。坚持女人的贞节是小道理,是一个人的事;对国家以忠是大道理,是天下人的事。大道理管小道理。先国家而后自己。国家国家,无国便无家,更无个人的安乐。女人为一身计,则道在守贞;为一国计,则道在通变。所谓通变,就是当忠、贞难两全的时候,放弃对一身的贞,而服从对一国的忠。这是大贤大德、大智大勇的奇女子之所为,春秋时代的西施姑娘正是如此。貂蝉,你也知道,这普天之下,多少忠臣义士,多少猛将勇夫,都想除掉一个董卓,却都不能除之,而貂蝉独能除之。你想想看,貂蝉是一位多么了不起的红粉英雄,貂蝉的行为是 一个多么伟大的英雄壮举。一个汉室江山全系在一个红裙身上,你说这个红裙重要不重要?红裙弱女貂蝉敢于抛却‘一女不嫁二夫’的世俗偏见,终于拯救了一个汉室天下,拯救了万民于水深火热之中。这位貂蝉自然流芳百世,光照万代,怎么会千古骂名呢?” 王允不愧为一个文韬武略的大人才,他说得条条是道,使貂蝉无懈可击,终于使貂蝉理顺了思路,令貂蝉红着脸点下了头: “老爷,貂蝉答应你。为了报答老爷对貂蝉的救命之恩、爱怜之德,为了救国救民,为了替生父报仇雪恨,貂蝉听从老爷的安排,即日便可行动。不除董卓,誓不为人。不过—”“不过什么?”王允急问。 貂蝉本想说:除掉董卓之后,她将—死了之,做到既忠心为国除卓,又保全自己的贞节。但想起此时不应对王允透露心迹,便灵机改口道: “不过老爷别把貂蝉忘了。”王允闻说,喜之不禁,跪地便拜: “我的女儿,这汉家天下从此有救了。为父我代皇帝向女儿一拜。王允此生永远感谢女儿救国之恩。为父怎会把女儿忘了呢?” 貂蝉自然乖巧,见王允换了称呼,左一句女儿右一句女儿,便也跪伏于地: “义父请起,受女儿貂蝉一拜。” “好好。明天见过义母、义兄,你就是我的亲生女儿。”王允拉着貂蝉,一起站起来。 “父亲,女儿命苦。” 貂蝉边说边奔进王允怀里,忍不住埋头吁吁痛哭。 王允轻轻地拍着貂蝉的背部,泪水汹涌澎湃。此时的王允实在无法辨别自己的泪水是甘甜,还是酸楚?此时的貂蝉也分不清自己的吁吁痛哭,是出于对王允的感激,还是怨恨? 3 第二天傍晚,司徒府上下喜气洋洋。一场收纳貂蝉为王允义女的仪式,在宽敞的锦云堂会客厅里隆重举行。王府合家大小三 十八口全部出席。仪式的程序中有歌舞,有酒宴,有貂蝉向义父母叩拜、向三个义兄互拜等繁文褥节,这似乎不必细说人们发现王允老爷的脸上,连续多月的阴雾终于转晴。他那瘦削的脸庞上,笑容灿烂,泛着红光,仿佛一夜之间他长高了不少,也胖了许多。 喝了几杯酒后,王允笑眯眯地道: “从今天开始,我和夫人正式收貂蝉为义女。这是我们王家有福,我提议,每人向貂蝉敬一杯酒。” 王允话声一落,厅上欢声雷动,争先恐后向貂蝉敬酒,祝贺她在王家有了体面的身分。王允的夫人史氏,张开没有门牙的嘴巴笑道: “貂蝉小姐就是我和老爷的亲生女。” 王允的小妾祁氏似乎特别高兴,拉着貂蝉的玉手道 “小姐长得好俊,真是国色天香,难怪你来了之后,老爷不但不到我卧房睡,而且连正眼都不看我一下。现在好了,你只是老爷的义女,我心中的一块石头也落地了!” 貂蝉听得又气又羞,想抢白她一句,但想起“让人一步道路宽”的俗语,便不予计较,只一笑置之,转头向那八位歌女敬酒去了。 宴会结束,王允又把貂蝉留在书画阁里,反复嘱咐注意事项。 “父亲还有什么吩咐?”貂蝉问。 “女儿,这除卓‘连环计’,眼下只有你知我知。此事倘若泄露,王家便有灭门之灾。” “父亲勿忧,貂蝉若不报父亲大义,愿死于万刃之下。”“你的聪明、美丽和一副忠肝义胆,我都是十分放心的。我担心的是,你的女人贞节观根深蒂固,在床笫之间对年老的董卓假戏真演会露出马脚。倘若这样,大事未成,你便先成为董卓手刃下的一抹冤魂。这‘连环计’也随之彻底失败。董卓是一个很特殊之人。他残不过,这副包金翡翠玉环是我王允三代祖传宝物。翡翠玉碧绿无杂,金也是少有的足赤,价值连城。我送给你,聊表纪念。望女儿为国为民的一片红心,如玉坚、似金赤。” “谢父亲。”貂蝉感激涕零,裣衽跪拜。 “女儿请起。”王允扶起貂蝉:“我该讲的话都讲了。你到董卓那里之后,我会在外面与你密切配合。” 王允送貂蝉走出锦云堂大门。一轮明月见貂蝉露面,即蒙入 一朵薄云里。但貂蝉身上却披着闪烁的银光,像一柱发光体在夜色中飘曳。王允终于在这位发光的绝色美女身上,看到了自己的锦绣前程。 貂蝉从锦云堂回到自己的房间,想到不日就要到狼窝去,成为那个残忍暴戾的色狼猎物,不禁浑身一阵阵哆嗦。哆嗦中的她,没有一点睡意,便开始翻箱倒柜,整理几件有价值的小东西随身带走。衣服自然不必带,到太师府要穿什么有什么。她从箱底找到了那位青年乞丐六年前给他的一条黄布小方巾。小方巾上写着一首小诗,她不由得和着烛光念了起来: 偶瞻仙姿半月前,还伞只因夜难眠。倘若见怜潦倒人,可否明卵会庙殿? 貂蝉下意识地嗅一下小布巾,似觉那位青年乞丐留下的好闻体味,依然很浓。很浓的青年乞丐体味,诱发貂蝉走进了自己六年前初恋的记忆里…… 4 汉灵帝中平二年(公元一八五年)的春节后,许昌县城郊高头村的天气一直很糟。连月阴雨不停,乌云紧锁,寒风瑟索。已是“老婆摇扇穿纱衫”的暮春三月三,太阳依然没有露面。 这日上午,有一位青年乞丐,穿着补了又补的布衣裤,赤着大脚板,背着要饭囊,冒着绵绵阴雨,一蹒一跚地在满是水渍泥泞的村路上行走。终于走到村东头的一个大户人家的院子门口。那乞丐抬头一看,见门楣上挂着一块写着“葛家院”三个金字的横匾,不由得心头一喜,喃喃自语道: “人家都说葛家院的大小姐葛巧苏长得和天上仙女一样美丽,凡男孩子见她一眼,都会长精神,人也会变得英俊起来。我从九原县躲到这里行乞已经三年,从来没有见过她一面。今天既然来到葛家院大门口,为何不进去,一来要饭,二来看看美人!” 于是,那乞丐推开虚掩的院子大门,穿过院内的红砖曲径,一直走到厅堂的门口,拱拱手,唱个喏道: “主人,行行好,给小的一口饭吃吧!” 熟读《四十二章经》的佛教徒葛老太,向来好行善事。她见那乞丐又可怜又可爱,便赶忙说 “春儿,快端一碗白米饭,送给乞丐大哥吃。”“谢主人施舍之恩,祝主人长福长寿。” 奴婢春儿应声进去,旋即端着满满一大碗白米饭出来,递给傻站在门外的青年乞丐。那乞丐接过饭碗,拿出自备的竹筷,正想吃时,忽然大雨瓢泼而下,把他淋得满身是水。 葛老太见状道“外面有雨,进屋吃吧!” “谢主人。”那乞丐跨进高高的木门槛,靠在大门边,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突然,屋外一阵电光闪闪,厅内顿时亮丽堂堂,有缕缕浓郁的芬香扑鼻而来,又有盈盈环佩之声、甜甜呢喃之语荡漾耳旁。那乞丐不由得抬起头来,循声望去,不“禁呵一声,久久地张着嘴巴。原来,他瞥见一位上穿月白湖皱小衣、下垂八幅雪地湘裙的绝代佳人,恍若一位由云端而降的天上仙女,娉娉婷婷,正从楼梯口飘然下来。他怀疑是自己幻觉中的一抹色影,不由得抬起那只正拿着筷子的手,用手背擦拭一下眼睛,再次看去,方相信那确实是一位皎洁娇艳的人间绝色美女。 他觉得身为一个肮脏的乞丐,恣肆窥视这样一位纤尘不染的圣洁美女,是对她的一种亵渎。所以想低下头来,专心吃自己的饭。可是,他那不听话的视线已被她的仙姿牢牢地粘住,再也无法移开 一瞬。 随着她袅袅娜娜入座,他终于看清了她那一副洁白无瑕的美丽脸庞。看清了错落在她的美丽脸庞上,那一双澈如寒泉的杏仁眼睛,那一尊雅若琼瑶的巧致鼻子,那两片如鲤鱼口的鲜红嘴唇,那两列白似贝玉的整齐牙齿,还有那两旁挂着金耳环的薄薄耳垂。他发现,她的眼角轻轻一动,嘴唇微微一张,笑靥稍稍一闪,便有描不出的百样娇艳,说不出的千种风情,道不清的万般旖旎。 他看得眼花撩乱,看得丢心忘神,忘神得饭碗从手中脱落而下。脱落时他才惊醒过来。岂料,他却在眨眼间来一个“水底捞月”,居然把行将跌碎的饭碗从离地一米粒处端端正正地“捞”了起来。 那乞丐为自己的失态而脸红耳赤。终于埋下头继续吃那碗中尚未吃完的白米饭,企图以此来掩饰自己的窘态。 大厅里众目睽睽,那乞丐的窘态怎能掩饰得住?他的一切举措全然摄入葛巧苏那一双乌黑眸子之中。她在楼梯口,第一眼看到他时,心里便为之一震,不由得出了神。凭着直觉,她知道这个站在大门后吃饭的大汉,就是传说中那位英俊而又好义的青年乞丐了。不由得惊叹:“果然名不虚传!”见他那一双朝自己身上直勾勾射来的烫人目光,出于少女的矜持和娇羞,她不得不垂下粉脸,装着没看见。然而,她心房中掀起的一层又一层好奇波浪,却激得她忍不住频频偷眼,细细打量他。 他身材魁梧健壮,生得猿臂熊腰,伏犀贯顶,面如傅粉,唇若丹朱。那一双镶嵌在国字脸上的大眼睛,有如两盏明灯,可以照亮四方,很有一股慑人的力量。他身上穿一件土织的蓝布褂,下面着一条犊鼻裤,赤着大脚板。虽然衣破衫歪,但那一股英武俊美的气概,兀的掩藏不了。 葛巧苏暗暗称奇:真想不到,在乞丐之中,竟然有这样的英俊人材。她芳心一动,偷想道:我葛巧苏年已十六,已过及,还待字闺中,虽然求亲者不绝如缕,何曾见过一个使自己怦然心动的如意郎君?要是能托身于他,也许不枉为人一世了。 她想到这里,不由得红晕双颊,娇羞欲滴。但一转念,她又在心里说道:他是一个穷困潦倒的乞丐,连一口饭都要别人施舍,怎能养得起一个娇生惯养的妻子呢?即使我愿意跟他一起行乞,同甘共苦 一世,但是,祖母对我爱如掌上明珠,父亲执意要门当户对,他们那里会答应这门亲事呢? 想到此,她心中刚刚闪过的一星喜悦之火,又被一团乌云浓雾笼罩了下去,忍不住流下了几滴无奈的眼泪。 正当葛巧苏芳心萌动,思绪幽幽之时,那乞丐也边吃边想道:我活了二十二岁,走过七州八郡六十三县,行乞千家万户,却从未见过像她这样绝色的美女,也从未有一个女子像她这样让我心荡神驰。倘若能够将她娶为妻室,我此生可算是艳福齐天了。 他想到这里,忽又暗笑道:我可呆极了,人家是大户小姐,金枝玉叶;而我呢?一个衣不蔽体食不饱腹的乞丐、一个无家可归的逃亡人,竟然妄生这种可笑的念头,岂不是癞痢狗想吃天鹅肉么? 一碗白米饭终于一粒不剩地吃完了。这时,他还用那双自备的竹筷子在没有饭粒的碗底扒了好几下,似乎要连碗吃掉。 “春儿,给乞丐大哥添饭!”葛老太发话。 “是,老太太。”春儿回答后,转向那乞丐道:“给我碗!”“不,不。我吃饱了,吃饱了。” 其实,他还没有吃饱,凭肚子,他至少还可以再吃两大碗。但是,他怕被她们嘲笑大食,只好打肿脸充胖子。于是,他还了碗,谢道: “谢主人恩典,祝老太太长命百岁!小的走了。” “外面还有大雨呢!”葛老太又发善心,道:“再等一会走。”“小的不怕雨,小的不怕雨。”他边说边跨出门槛。“春儿,送给他雨伞。”葛巧苏霍的站了起来。 “是,小姐。”春儿拿着一把布雨伞,向门口叫唤:“这位乞丐大哥,给你雨伞。” “谢主人借伞。” 当回身接过雨伞的一刹那,那乞丐又情不自禁地将那双亮如明灯的目光向葛巧苏投去。谁知葛巧苏目光也正痴呆呆地向他射来。两对目光相接,仿佛四团电光石火,互相燃烧,燃烧得两人魂飞身酥。那乞丐颇有自制力,他意识到必须赶快走了,否则将出现不堪设想的尴尬局面,对不住慈善的老主人。于是,他雨伞一张,便飞也似地奔入瓢泼的雨帘之中。直到那乞丐的踪影在雨中消失好久,葛巧苏那双燃烧着的目光还收不回来。 从此之后,葛巧苏纯净脑壁上的那乞丐形象,仿佛白纸沾墨,总是擦之不去。心里总盼望他再来葛家院行乞。但是有半个月过去了,总不见那乞丐的影子。 半个月后,年过花甲的葛老太偶感风寒病倒了。那日下午,葛巧苏正准备到祖母卧房探视,春儿却拿着布雨伞,急匆匆地跑进房来,道 “小姐,那个乞丐拿雨伞来还了!” “不是说雨伞是送给他的吗?”葛巧苏眼睛一亮。 “我也说不要还。但他说送归送,借归借。有借有还,再借不难。”春儿道。 “他人呢?”葛巧苏站起来。 “雨伞一放下,他就走了。”春儿道。 “走了?”葛巧苏有些失望:“他还说什么没有?” “噢,对了。他还说雨伞一定要亲手交给小姐。”春儿笑道:“雨伞是奴婢交给他的,他却说要交给小姐。你说可笑不可笑?” 葛巧苏似乎明白了什么,脸一红道:“春儿,我口渴,你下楼给我拿一杯水来。” 春儿说声“是”便下楼去了。葛巧苏一打开那把布雨伞,就发现有块黄布小方巾从伞中掉了下来。她赶忙拾起来,只见上面写着: 偶瞻仙姿半月前,还伞只因夜难眠。倘若见怜潦倒人,可否明卯会庙殿? 葛巧苏读了两遍,想再读第三遍时,春儿已经端水上来了。她赶忙把小方巾藏起来,红着脸,接过水一饮而尽。 葛巧苏来到祖母卧房探病,父亲葛时也在场。葛巧苏见过父亲,问候了祖母病情之后,道:“父亲,孩儿从小由祖母含辛茹苦带大,如今她老人家病了,孩儿心中不安。孩儿想明天到土地庙烧香拜佛,求神祗保佑祖母早日康安。望父亲恩准。” 葛时向来不相信什么佛啊神的。但母亲深信佛祖菩萨,天天念经吃素,时时烧香拜佛,作为孝子,他并不反对。如今女儿提出要为祖母之病烧香拜佛,他怎好当场泼其冷水,伤了老人家的心?他也觉得女儿老关在屋里,不见天日,也不利于身心健康。于是,便点点头,答应道: “你有此孝心,要到土地庙为祖母康安烧香拜佛,那就去吧! 仿佛死囚遇到大赦,葛巧苏见父亲恩准,喜之不禁,未等父亲讲完,便称谢道: “谢父亲恩准!” 翌日,葛巧苏早早就起床。她掀开窗帷一望,见外面晨曦初露,晴空万里。不由得自语道: “啊,天公作美,今天可是春节后头一回没有雨的好天气呢。”她高兴地叫醒春儿,梳洗打扮,为“悦已者容”一番。她记住“天光寅日出卯”这句对时辰之说。因为那乞丐约在卯时,她必须赶在日出前动身前往土地庙。但是,那位奉命陪行的家丁旺旺,好象有意和她过不去,命春儿催促了好几次,仍七拖八拖,直到日上三竿才成行。 5 这日是三月十八,正处春夏之交,绿肥红瘦,风吹麦浪,日映红霞。绝代佳人难得出门,一路山欢木乐,道旁杨柳依依,频作伴行之舞;树上黄莺啾啾,惯为欢呼之啼;池中红鲤闪闪,故装惊喜之沉;山坡野花艳艳,似有娇羞之笑。葛巧苏心里焦急,无心欣赏路上美景, 一味只催快走。然而,她毕竟是千金小姐,土地庙又建在巍峨的高山之巅,山道曲曲弯弯,沿路林深石多,欲快不能。土地庙距葛家院本来只有五里之遥,却整整走了一个时辰。当他们主仆三人跨进土地庙大殿时,已是申牌时分。 葛巧苏不见那乞丐在大殿内,便对春儿说: “春儿,这把雨伞,那乞丐已用过半月,我们女孩子不宜再用,而他行乞又很需要,你在庙里庙外找找看,把雨伞给他。” 春儿神领意会,在殿内庙外寻找了好几遍,不见那乞丐的踪影。 葛巧苏命旺旺站在庙门外守侯,叫春儿陪她烧香拜佛。她连连烧了三柱香,口中念念有词,一脸虔诚的样子。春儿虽听不清小姐口中念的是什么,但机灵的贴身奴婢,小姐的什么事能够瞒得了她?因此,她在一旁忍不住掩口窃笑。到了烧香完毕,旺旺催促她们回家时,春儿见葛巧苏没有就走的意思,便笑着对旺旺道: “小姐深居简出,难得到庙里一趟,你让她在殿内多玩半个时辰,再走未迟。” 这正合葛巧苏所愿,但她只微微颔首,并未吭声。 旺旺昨夜酒喝多了,醉犹未醒,人好困,难得主婢俩要休憩半个时辰,便溜到庙旁林间的石板条上睡觉去了。 说是半个时辰,但过了一个时辰,那乞丐仍未出现。葛巧苏心想,大概此生无缘,等也无益,还是走为上策。 “春儿,我们回去吧!”“小姐,你不等他了?”春儿问。“他是谁?”葛巧苏故做讶异。 “你要奴婢说出来吗?”春儿含泪道:“小姐,我春儿跟你已经五年,你待我亲同姐妹,对我恩重如山,春儿并非猪狗,难道还不值得你相信吗?” “春儿,你别多心,姐姐心中明白。现在时已午牌,如不回去,老爷势必担心。你去叫旺旺吧!” 春儿点头出殿了。好一会,不见春儿、旺旺进来。葛巧苏等不耐烦了,正欲跨出殿门,却和一个突如其来的大汉撞个满怀。她一个踉跄向侧旁倒去,那大汉轻轻一牵,便使她站立了起来。 四目相接,两心惊喜,同“啊”了一声,欲进又退,欲言又止。他张大那两盏明灯似的眼睛,欣喜若狂,仰头惊叹:“果然是仙女光临,我以为你不会来了。哈哈,这真可谓‘潦倒风尘人不识,谁知竟得丽姝怜\\\"?看来,我这乞丐时来运转了。”她微闭着那两汪寒泉般的杏仁乌眸,娇羞万状,颔首低问:“那雨伞里的四句话,是你亲手写的吗?” “正是小的冒昧。请小姐恕罪,别责我不知天高地厚。我实在是没办法而为之。那日无意中得瞻仙姿,忘神丢魂。后想门户悬殊,便冒雨逃遁。没想到人逃回土地庙,心却留在你那葛家院。夜夜被你的仙姿芳颜困扰得无法入眠。所以才斗胆写了那四行歪诗。我本来写在蔡伦纸上,写了撕掉,撕了又写,后来才写在小方巾上,最终还是送出去了。但是我送去之后,自己又后悔—” “后悔?”她惊诧。 “后悔自己太无自知之明。这普天之下,哪有一位千金小姐愿意顾盼一个乞丐呢?” “我这不就是一位么?”她低垂螓首,脉脉含情。 “所以我喜出望外。”那乞丐道:“敢问小姐,你真的不嫌我这个乞丐吗?” “如果嫌弃,我今天会应约而来吗?”葛巧苏抬起头来:“不过,你能否告诉我,以你之才,三百六十行,行行得心应手,为什么只喜欢乞丐这一行?” “小姐见问,理当以实相告。”那乞丐道:“在下九原人氏,从小好打抱不平,有几斤臭力,也通刀剑箭戟。但是,九原县令有个公子,以势压人,竟在光天化日之下强奸民女。也是他狗命当绝,偏偏被我撞上,我一气之下,将他一拳打死。我命案在身,带罪潜逃,事出无奈,只好在此行乞度日。小姐见笑了,我虽不才,但也不会傻到喜欢这没吃没穿的乞丐一行了。” 葛巧苏听了原委,既感同情,又添敬慕,笑着道: “葛巧苏虽居深闺,却也熟读《四书》、《五经》,颇懂为人之道。所以我并非小觑乞丐,只是当今朝廷昏黯,中原逐鹿,生灵涂炭,你膂力过人,武艺超群,既有安邦之勇,又有正义之心,为何不出来拯救芸芸众生? “小姐说的极是,在下也有此意。只是目前未有进身之路,更无活动盘缠,一时无法摆脱困境罢了。”他说完,低头沉思。 葛巧苏见状,更觉爱怜。顿时激动莫名,便抬手脱下两边耳朵上一对金耳环,悄声道: “大哥,小妹这里有一对金环镯,乃亡母遗物。现在赠送与你,权当资赠盘缠。望君勿嫌。” “小妹如此真心怜惜我,愚兄感激不尽,自当收下,何敢嫌弃?”那乞丐接过金耳环,凝视良久,轻轻摩娑,似有所悟,突然问道“这金耳环意味深长,恕我孟浪,它莫非是小妹给为兄的定情之物么?” 葛巧苏听了这番话,羞得粉面飞红,颔首不语,默默含情。那乞丐偷眼看她,觉得她愈是怕羞,愈是可怜可爱。他情不自禁地逼近一步,伸手将葛巧苏的玉手轻轻握住。她也不退避,还微仰着头,呆呆地凝视着他。他被她凝视得勇气百倍,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她那两片红艳欲滴的半开半合嘴唇,仿佛一只盛满醇香葡萄酒的小酒杯,诱得他不能自禁,俯首狂吻下去。吻得她那双澈如寒泉的杏仁眼涌出了两串幸福的热泪。 他见状一惊,脱口问道:“小妹,你怎么哭了?” “小妹命苦,五行多水,自小爱流泪。”她脱开他的怀抱,幽幽道:“这是小妹平生头一回接受一个男人的吻。望大哥此生勿忘。”“我也是平生头一次。特别是我身处逆境,蒙你不弃,感激涕零。如果忘了,我此生就不得好——” 他未说完,已被她的纤纤玉手掩住了嘴。“只要心中有情,何必讲那不吉利的话。” “你赠我金耳环,我定会随身携带,可惜我身无分文,无物赠你,唉!”他长叹一声。 “你已有块小方巾给我留念。我还要何物?”葛巧苏问道:“不知大哥何时起程谋事?” “明天一早就走!他挥一下手道:“不出一年,为兄就会得志回来接你成亲,万望妹妹等我。” “可是,都已经六年半过去了,还不见你来接我成亲。”貂蝉以手捧着小方巾,仿佛抱着初恋情人那乞丐的双肩,自言自语地道:“这六年来,我苦苦为你守节,谁知你却无情,不来救我,连一点信息也没有。我的贞洁本来是留给你的,可如今,国难当头,为国大计,只好献给别的男人了。” 貂蝉想到这里,眼睛一热,两串无奈的泪水像溪流滚滚而下 第6章 吕布上钩 l 这是汉献帝初平二年(公元一九一年)八月十七日。 早朝方罢,文武百官退尽,王允趁董卓太师还在对十一岁的皇帝刘协“训话”之际,站在未央殿门口边,悄悄对吕布道 “吕将军,下官不揣冒昧,想在今天傍晚,请将军到寒舍小酌一回,未知将军肯否赏脸?” 吕布受宠若惊,拱手作揖道: “司徒大人乃朝廷秉政大臣,位居太师一人之下,公卿百官之上,人人敬重。吕布只是太师府门下的一员武将,何故错敬?昨天吕布收大人赠送的一顶金冠,价值连城,于心不安,正愁思无物答谢。今天又要赐宴,吕布岂敢领受?我看就免了吧!” “将军差矣!下官虽蒙太师器重,位居三公,却只是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将军英雄盖世,天下无敌,人才难得。王允非敬将军之职,实乃敬将军之才。倘若将军不肯赏脸,就是小觑我不才王允了。”王允笑道。 “司徒大人如此器重,吕布感动莫名,再无推托之理。只是吕布未曾到过司徒府邸,还望届时派一小童引路。” “那自然。”王允点头拱手:“我将命侍从马丁前往贵府迎接将军前来。” 王允一讲完,董卓太师便气虎虎地走出来。他边走边说道“这小孩子真不懂事,为了一个张温,竟和我争了半天。没有我董卓,他哪有龙椅坐?他越出面力保,我越要把张贼以答刑处死。” 张温曾任太尉,曾是董卓的上司,因与董卓有隙,又不愿讨好屈就,今年四月董卓回长安时便收入大牢。董卓讲到做到,真的于今年十一月以莫须有的罪名把张温鞭死街头。这是后话。 吕布见董卓一个趔趄,赶忙趋前扶住道:“父亲,小心!” “没事。”董卓推开吕布的手,见王允在场,惊问道:“司徒何故未退朝 “太师未走,下官怎敢先走?我等候太师是否还有事吩咐?”王允拱手道。 “没有了。”董卓大笑道:“我观满朝文武,唯有王司徒对我最为忠心。奉先,今后遇事你要多向司徒大人请教。” “是,父亲。”吕布点头。 下午申时,马丁驾驶司徒的豪华马车到吕布府邸迎接。马丁进门时,吕布已经穿戴打扮严整,坐在过厅座椅上边看兵书边等待。王允送的那顶崭新的金冠,他已戴在头上,更显得英武俊伟。 “将军,请上车驾!”马丁自我介绍后说。 “有劳王司徒派车驾来接。不过,我吕布骑惯了赤兔马。贤弟在前引路,我骑“赤兔”随后。”吕布道。 “将军请便。”马丁坐上车辕,甩一下马鞭,先将车驾驶出。吕布手上方天画戟,胯下赤兔宝马,威风凛凛,一副上战场打仗的架式。赤兔马跑得快,只一下,便飞奔到前面去,把马丁的车驾扔在后面。其实,无须引路,那匹很有灵性的赤兔马,只要吕布说声去那里,便准确无误地把他驮到那里去。 王允早在院外迎侯,把满面春风的吕布接到府内梨花阁的一楼大堂里。丰盛的酒菜早已预备好了。天上飞的地下爬的水里游的菜肴,应有尽有,满满摆一大桌。但桌旁只放着两张椅子,王允和吕布对席而坐。 “司徒大人太过客气,只两人,何必备这么多山珍海味?”吕布道。 “方今天下别无英雄,唯有将军耳。人说,‘人中吕布,马中赤兔,一点不假。今天将军光临,寒舍生辉,略备薄酒粗菜,一表下官久慕将军之心。来,先让我敬将军一杯。” 王允举杯一仰而尽。吕布说声“干”,也一口吞下。吕布回敬王允一杯酒,赞道: “司徒大人博古通今,精明能干,群臣无不尊崇,连太师也赞不绝口。吕布乃一武夫,胸无经纶,不知大略,只懂耍戟弄箭,还望司徒大人多多指教。” “将军过谦了。当今天下,一老一少’最为英雄。老者自然是董太师,少者就是你吕将军。太师盛德巍巍,本事非凡,实乃武能安邦,文能治国之全才。我王允对太师佩服得五体投地。来,我敬太师 一杯,请将军代太师喝下这杯酒,干。”“好,干!” “那我代太师回敬司徒大人一杯,干。”吕布举杯。“谢太师、谢将军,干。”酒至半酣,王允颇有醉意,便道: “我毕竟老迈,不胜酒力,我叫女儿貂蝉出来陪将军喝两杯,如何?” 不等吕布表态,王允便向屏风后面高声喊道: “女儿,吕将军是我至友,又是当代英雄,你不妨出来,陪将军喝几杯罢。” 王允话音未了,只听屏风后面娇滴滴的应了一声“来了”!吕布循声望去,忽见一位千娇百媚的丽人,仿佛一株临风垂柳,和着浓郁的兰芬麝气,朝吕布扑面而来。她走到王允身边站定,微露着瓢犀白齿,问道: “那边端坐着的俊伟潇洒青年,莫非就是天下第一英雄吕布将军么?” “正是。”王允道:“女儿快点过去见礼!” 貂蝉羞羞答答地走到吕布面前,深深地福了两福,道:“将军在上,奴家这里有礼。”吕布慌忙起身,连连作揖道:“免礼,免礼!” 当貂蝉和吕布四目相接的那一瞬间,两个人都不禁大吃一惊。 吕布惊得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连忙抬起左手,往两边眼睑擦了又擦。擦过之后又看两眼,心里暗道: 她不就是高头村的葛巧苏小姐么?看她那种秀色,委实比六年前出落得更美丽更媚人了。我踏破铁鞋找不到,想不到却在这里遇上。但不知她为何来到这里?如今是否已经嫁人?” 貂蝉惊得花容失色,差一些晕了过去,赶忙低下了头。她暗暗吃惊道: ——此人正是高头村的那位青年乞丐,是我貂蝉梦里寻觅千百度的初恋情人。不知他什么时候得到这步田地? 她暗问自己:现在该怎么办?是认还是不认?她闭上眼睛一想,便有了主见:不。不能相认。如今他已经封候,而我虽然为他守身如玉,但毕竟误入娼门,当了没有身价的歌妓五年。倘若我如实道来,岂不让他瞧不起我吗?再说,我身负除卓“连环计”重任,为国家大计,必须先委身董卓,怎能再为他守节?罢,罢,倒不如混下去罢。王允不知内情,见他们四目相接同时惊呆,还以为吕布被貂蝉美色所迷,一时丢魂忘神;而貂蝉乃是故作娇羞之态,引诱吕布上钩,所以他们才如此这般。王允心里自然欢喜,对吕布笑道:“小女颇通歌舞,将军如不厌闻,使她献丑一回,为将军侑酒助兴如何?” “如此最好,如此最好。”吕布喜之不禁,拍手叫道。 貂蝉也不推辞,婷婷袅袅,走到红毯之上。这时乐声大作,貂蝉轻点朱唇,娇喉呖呖,轻舒皓腕,慢摆柳腰,仿佛下凡仙女在空中飘荡,引得吕布尔眩目迷,心神俱醉,连声叫好。 突然,铿然一声,歌罢舞歇,貂蝉竟至吕布座前告辞。她对吕布凝眸一笑后,便返身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回眸一顾,秋波频传。吕布忘神地叫道: “啊,小姐别走。我还没有看清楚呢!”王允站起来道: “女儿,将军不是外人,你就留下来,陪将军喝几杯吧!为父因将军光临,心里高兴,刚才贪杯,酒多喝了一些,头有点晕。我想进去休息片刻。” 吕布正想和貂蝉单独相处,问问她别后情景,见王允要走,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赶忙说:“司徒大人请便。”“将军,在下失陪了。”“司徒大人走好。” 王允装着酒醉的样子,一只手臂伏在奴婢秋儿的肩上,一颠 一簸地往屏风后面走去。刚走三步,又回头对貂蝉吩咐道:“女儿,今后我们王家全靠吕将军一人关照,你要好生伺候,千万别……别让他扫兴。” “知道了,父亲。”貂蝉羞羞答答地坐在王允原来坐的位置上。想起自己对他六年半的相思,一朝相会,该有多少知心话要讲,但却一句也不能讲。此时她心中像打碎五味瓶,辨不清酸甜苦辣辣,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她自知失态,赶快低下头,拿出花帕擦眼泪。 2 吕布见王允和奴婢走了,厅内只有两个人,便壮着胆子,笑眯眯地对着貂蝉直是发呆。他心中像小鹿乱撞似的,不知该对她说什么话好。忽见貂蝉低头垂泪,一时摸不着头脑,便问道: “妹妹何故伤心落泪?莫非有难言苦衷?”貂蝉回过神来,顿即收泪,抬头微笑道: “也许将军眼看花了吧。奴家好端端的,何曾伤心落泪?只是奴家久仰将军英名,今天终得相见,一时心中欢喜,不禁热泪盈眶。奴家如此形骸,若算失礼,还望将军海涵。” 貂蝉故意装娇卖俏。她闪着那双灵动的眼神,向他使劲一瞟,接着做一个调皮的鬼脸,然后用花帕掩口,颔首吃吃地窃笑。 貂蝉这一颦一笑,简直百媚俱生,把吕布笑得骨软筋酥。恨不得把这个失而复得的水灵灵美人儿,和着酒水一口吞下。他本想跑过去把她抱进怀里,再尝一口六年半前曾尝过的她那妙不可言的樱桃小唇,但想起王允就在屏风后面,又不敢过于放肆,只好眉目送情。貂蝉也时不时对他暗送秋波,将吕布浪得如痴若狂。 貂蝉心里酸苦,很想借酒消愁。她见两个酒杯都是空的,便裣衽站起来,卷起红纱袖袂,露出半截粉藕似的臂膀,用十根纤纤玉指抱着银壶,轻移碎步,走到吕布的身旁,满满的斟了两杯,她自举一杯,同吕布手中的酒杯重重一撞后,说声“干”,便一饮而净。 貂蝉正想斟第二杯酒,不料她的两只玉腕却被吕布的双手握住。他笑嘻嘻道: “妹妹金枝玉叶,吕布怎敢老是劳得妹妹斟酒。还是让我自己动手吧!” 吕布口里这么说,但却不去拿酒壶,只是牢牢地将她的玉腕抓住,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芙蓉粉颈。 貂蝉羞得忙将双手往怀里一缩,不觉手中的银壶往地下落去。貂蝉吓得“啊”一声闭上眼睛。但是,当她睁开眼睛时,却看到银壶握在吕布的左手中。原来,吕布以闪电般的奇速,来个“海底捞月”,把行将落地的银壶“”了起来。 吕布收回魂,坐下来,不好意思地说:“妹妹受惊了,咳,都怪我不好。” 貂蝉退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坐下,想起六年半前那乞丐在葛家院“捞”饭碗的-幕,心中充满着感慨,不由得对着吕布那一张英俊的白晰方脸庞出神。 吕布也目不转睛地看看貂蝉,越看越觉得貂蝉那张一尘不染、近似月亮的佼好面孔,同六年半前的高头村葛巧苏,没有分毫的差别。他终于鼓起勇气,试探道: “妹妹,我一见到你,就想起了一个绝色的美女来,你长得和她 一模一样。” “她是谁?”貂蝉明知故问。“葛巧苏。” “葛巧苏?”貂蝉故作讶异:“葛巧苏又是谁?她是将军的什么人?” “葛巧苏是高头村大户葛时老爷的大小姐,六年半前,她和我还私订了终身。你看,这副金耳环还是她亲手所赠。”吕布边讲边从脖子上拉出那两只用丝线相串的金耳环:“我日夜将它挂在身上,从不离身。” “啊?” 貂蝉见到自己的金耳环,不禁为之一震,不由得惊叫一声。她好感动,那乞丐终是没有忘记葛巧苏。但是她很快平静下来,装做一点也不知道,故问道: “将军和葛巧苏成亲了吗?”“没有。”吕布摇摇头。“为什么?” “唉,她丢了。”吕布长叹一声。 “哦,真可惜。”貂蝉责怪道:“将军英雄盖世,为什么不去找她? 竟忍心让她白白丢了。看来,那位葛巧苏小姐看错了人,枉送了这两只金耳环给你。我真为她喊冤叫屈。貂蝉听说男人都是靠不住的,果然连英雄似将军也如此薄情。” “妹妹,你错怪吕布了。”吕布叫屈道:“我一听说葛巧苏丢了,便 四出寻找。我走过许县、长社、中牟、荣阳、洛阳、汜水、河内等郡县,坎坷不平的路程长达二千五百里。因为奴婢春儿说,葛小姐是被两个黄巾兵抓去给他们的头领做看家夫人,所以哪里有黄巾兵我就往那里窜。要不是我吕布武艺高强,早已成了黄巾军刀下的齑粉矣。可是一个月来,总是找不到葛巧苏的踪影。所以,我失望了,还以为她已经不在人世了。在此情况下,我才娶了严氏为妻。但是,葛巧苏的模样一直留在我心里,一天没忘。” “是吗?” 貂蝉此时心中又是重重一震,震得那颗受伤的心,直往喉咙口窜,窜出满口酸醋滋味。但她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打趣道:“你那位严氏夫人长得很美,是吗?何时把嫂夫人带来,让小妹 一饱眼福。” “你别说了。”吕布道:“我是不得已而娶之。”“此话怎讲?我到想听听。”貂蝉有些好奇。“好吧,我说给你听。” 3 汉灵帝中平二年五月。义父丁原见二十二岁的吕布尚未娶亲,深怕他忍不住寂寞,耽情酒色,惹事生端,便决定取个媳妇,锁住他的心。于是派人四处物色对象,终于选中了河内城里的一位大户人家的女儿严氏。严氏小姐年方二八,待字闺中,长得花容月貌,又兼知书达理,人人都说同英雄吕布是天生一对,地设一双。 丁原自然十分满意,心想既得英雄义子,又娶美女为媳,真是喜上加喜。不料吕布却只管摇头。丁原大感不解,申斥道: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古今皆然。你现在年逾弱冠,正是成家之时。莫非你贪恋烟花楼之野花异草?” 吕布见义父生气,赶忙辩解道: “父亲息怒,孩儿虽然也曾到过烟花楼听歌喝酒,却从未染脂粉儿。” “那就怪了。”丁原问道:“难道你嫌严小姐长得不够俊美?这普天之下,还有比她更出色的女子吗?” “有,有。”吕布忘神地脱口道:“许昌县高头村的葛巧苏小姐就比她胜过十倍。两个月前孩儿已同葛小姐私订了终身。” “原来如此。”丁原责怪道:“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孩儿刚来不到一月,未曾为父亲立功,怎敢就提儿女私情?”“真是傻孩子。”丁原大喜道:“成家和立业,相辅相成,并不违悖。——明天我就命几个家丁随你到高头村去行聘,将葛小姐娶过来便了。” “谢父亲。”吕布跪拜。 第二天,吕布一身军官打扮,骑着一头白马,带着聘礼,由两名随从跟着,满心喜悦地向高头村提亲而去。行了两天,来到高头村葛家院大门口,迎头碰上葛巧苏的奴婢春儿。 “春儿,你认得我吗?”吕布在马上问道。 春儿聚精会神地细看了一番,见来人头顶束金冠,身披百花战袍,擐唐猊铠甲,系狮宝带,骑高头白马,手执方天画戟,气字轩昂,威风凛凛,好神气。半晌,才想起来,惊叫道: “啊,乞丐大哥,原来是你。只两月不见,你变成了官儿,我都不敢认了。——可惜,小姐她…” 见春儿低头不语,吕布大感蹊跷,赶忙滚鞍下马,问道:“葛小姐她怎么了?——我是专门为迎亲而来的呀!”“她……她丢了!”春儿呜呜咽咽道。“她怎么丢的?” “就在你走之后半个月,小姐想念你,又到土地庙烧香。不料在回村路上,小姐被两名头扎黄布巾的青年抓走了,说是把她抓去做黄巾军头领的看家夫人。” 仿佛当头一棒,把个吕布打得像泄了气的皮球,一点力气也没有了。但是,吕布想起葛巧苏对自己的一片情意,便四出寻找,可就是找不到。 “都丢两个月了。此时的葛巧苏不是屈服于压力,成了黄巾军头领的看家夫人;就是守节不从,成了黄巾军的刀下鬼。”吕布那时心里这样想。于是,六月回到河内武猛都尉大本营,一阵伤心过后, 吕布就答应了严小姐这门亲事。 这年六月二十日,一场隆重的婚礼在都尉大帐隆重举行。吕布满面春风,当起了另一个美女的新郎官。只是到了进入花烛通明的洞房之后,他无意中摸到胸前那两只葛巧苏赠送的金耳环时,又顿生一股对葛巧苏的思念之情。 那时,吕布坐在洞房内离床三步之远的几案前,手里摩挲着那两只金耳环,回想着和葛巧苏小姐从相见到定情的经过,忍不住泪水潸潸,慨叹自己人生的一个遗憾。 那静坐床沿的新娘严氏,本是一位养尊处优的富家小姐,也生得花容月貌,还是公认的河内第一美人,多少回想象自己的新婚之夜该会怎样得到新郎的万般喜爱。没想到在这一刻值千金的良宵,自己的千金之体却被吕布冷落在一旁,禁不住伤心得呜呜咽咽啼哭起来。 哭声把吕布从对葛巧苏的思念中唤回来。他见啼哭的新娘楚楚动人,十分可爱,便藏起那两只金耳环走了过来,伸手拉着她的玉腕,同入罗帐。空中,是初尝蜜甜的采花蝴蝶;地面,是乍得甘霖的欲放蓓蕾。这自然有说不出的千般画意,道不尽的万缕诗情。 于是九个月之后,也就是到了汉灵帝中平三年的春暖花开三月,中原大地上便有了一朵小小的蓓蕾破土而出,呱呱啼呜。…… 4 “既然如此,我劝将军还是把葛巧苏忘了吧!免得对不起现在的嫂夫人。”貂蝉道。 “本来就忘不了。如今,吕布终于把葛巧苏找到了,我岂肯让她从我手中丢失了?”吕布一双犹如明灯般的亮眼睛直逼视着貂蝉。 “找到了?她在哪儿?”貂蝉惊问。 “她呀!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吕布大笑道:“葛巧苏就是你貂蝉小妹,但不知你为何会来到王司徒府上?” 貂蝉大吃一惊,惊得手中的铜酒杯,叮当一声,丢落地上。但她很快便冷静下来,哈哈大笑道: “将军莫非喝酒醉了?奴家生在王家,自幼未曾出过闺门半步。今天因家父的严命,才不得不出来陪将军喝酒。奴家和将军一见如故,也许是前生有缘,岂是什么高头村的葛巧苏?” 貂蝉说完,便冷冷地坐在一旁,不再搭理吕布。吕布见她双眉微蹙,心中不悦,自知言语唐突,赶忙搭讪着笑道: “我酒后胡言乱语,得罪了妹妹,万望妹妹恕我失口之罪。”吕布说完,便伏地跪拜。 “将军请起,这折杀奴家也。”貂蝉笑靥盈盈道:“其实,也不能全怪将军。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也许奴家和葛巧苏真的很是相像,才使将军误会。” “谢小妹不肯怪罪之恩。”吕布起身道:“天下相像之人本来就有,却未见过你和葛巧苏这样,什么地方都像。不过,你比葛巧苏更有一种成熟之美,逼人之美,更加令人可爱可疼了。” “就是嘛!将军若再细细观察,便知奴家毕竟不是高头村的那个葛巧苏。”貂蝉微微一笑道。 “好,好,你让我细细观察一番。”吕布见貂蝉回嗔作喜,又恢复了刚才的狂放魂魄,竟将双手搭在貂蝉的滚圆香肩上,并顺势将她拉进自己的宽厚怀抱里来。 貂蝉也不生气,只是轻轻地推开他,故意看一眼屏风,做个鬼脸,笑道: “将军,你坐好,耽心有人偷看。你看,我们一直讲话,竟忘了喝酒。来,我再敬你一杯。” “不,应该让我回敬你。” 吕布乃是见色就迷的人。见貂蝉似怒非怒、似喜非喜的样子,不禁心痒难耐,竟将一只脚从桌肚下伸过去,轻轻踏在貂蝉的云鞋之上。 貂蝉的脚也不挪开,还对他报以含情的一笑,道: “将军的大脚很不老实,竟把奴家的小脚踩扁了。明天,要将军赔我一只脚。” “不要明天,我现在就赔你。”吕布赶忙弯下腰来,伸出一只大手,从貂蝉的脚底顺势一直往粉腿摸上来。貂蝉赶忙推开他的手,笑道:“将军见女孩子都是这么急色么?” “是——不是。只对你和葛巧苏两个人这样,使我不能自己。”貂蝉对他嫣然一笑,欲言又止。吕布见貂蝉对他似有情意,便问道:“妹妹贵庚多少?何时生辰?”“二十有二。八月十五呱呱堕地。” “这就奇了,那葛巧苏今年也是二十二岁,正是八月十五诞生。” “你又来了。难道就不许我和葛巧苏同年同月同日生么?”“那倒是。”吕布又问“妹妹乃是花中奇葩,不知这朵奇花是否有主?” “奇花自有奇处。”貂蝉笑道:“大凡男人都是见了这朵花就忘了那朵花。身为司徒小姐,不愁吃穿,自由自在,何必嫁人受气?”“妹妹如若嫁人,不要嫁给别人,就嫁给——”“何人?” “我。” 貂蝉听完不禁噗嗤一笑,后又故作生气道: “将军敢情发酒疯了。哪有这样皮厚的男人?我不陪你喝酒了。”说完起身便走。 吕布急了,一跃而起,像逮住小兔子似的,一把将貂蝉逮进怀里,浪声浪气道: “妹妹,千万别生气。我是真心真意爱你的!” 这时候猛听得屏风后面咳嗽一声,把个吕布吓得放开手,连连往后倒退。 5 随着一声咳嗽,王允从屏风后面慢慢地蹙了出来。 吕布见到王允,好象一个被当场抓住的小偷,满面飞红,慌忙退到自己的座椅上,规规矩矩地坐着。他眼观鼻,鼻观心,纹丝不动。 貂蝉一旁站着,板着脸,装着委屈的样子。 王允在屏风后面窃看到吕布拥抱貂蝉的一幕,料知吕布已经上钩,中了自己的“连环计”圈套。所以,他认为火候已到,便走出来把这场戏推向高潮。 他看了一眼吕布,转头对貂蝉道:“女儿,你呆站着干什么?为何不陪将军喝酒呀?” 吕布怕貂蝉说出刚才的情形,心里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 八下的,直向貂蝉做鬼脸。但她却佯做不知,故意支支吾吾说: “将军他—”“将军他怎么了?” “将军他—他自己客气不喝,老是叫女儿喝。女儿不敢违拗将军的钧旨,只好一杯又一杯喝了这许多,不料竟喝醉了。所以躲在 一旁和自己生气。” “常言道,知子莫若父,难道我不知道女儿自己向来贪杯吗?你只顾自己喝酒,却把我的贵客冷落了。”王允哈哈大笑道。 “司徒大人,小姐知书达理,美丽端庄,落落大方。她陪我喝酒热情周到,我没有一点被冷落的感觉。”吕布感激貂蝉没有揭发他的失礼,赶忙替她讲话:“司徒大人千万别错怪她。” 貂蝉走到吕布眼前,深深地福了三福,说道: “奴家酒醉失陪了,万望将军原谅。”说完时对吕布飞去一个媚眼,才婷婷袅袅地走进去。 吕布如痴如醉,两眼直勾勾地看着貂蝉在自己的视线中消失。只听得王允哈哈大笑道: “将军,你看我这女儿,酒越醉,礼数越多。” “我可是真心实意的,你可别误会我孟浪。”吕布喃喃道。“将军,在下再陪你喝几杯!” 吕布满心在貂蝉身上,只顾往屏风后面看。王允对他讲的话, 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王允见他这样,魂不守舍,不禁失声笑道:“将军,你莫非今天喝酒醉了?” 吕布依然呆呆的,并不答话。王允过去拍一下他的肩膀,大声喊一句: “将军,你喝酒醉了?”吕布这才回过神来,道:“我没醉,我没醉。” “将军既未喝醉,方才下官问话,为何一声不响呢?”王允道。吕布赶忙离席拜谢王允将他扶上座位,笑道:“自己人,何必尽来客气?来,我再敬你一杯。” “好,我也敬你一杯。”吕布恢复常态后,问道:“司徒大人,令媛是否已经嫁人?” “还没有呢。”王允笑道:“我这个女儿生性清高,孤芳自赏,每天来提亲的人都踏破了门槛,可是她嫌东嫌西,挑肥拣瘦,竟没有一个她满意的。又不许我为她作主,所以才拖到现在。你看,她如今都成了嫁不出去的老处女了。唉,我真伤透了脑筋。” “她究竟要嫁给什么样的人?”吕布问道。“我也问过她。你道她怎么说?”王允道。“她怎么说?”吕布急问。 “她竟然说:‘非吕布那样的才貌双全英雄,别来问我。’所以,我今天特请将军来让你们两位一见,看看有否缘份?” 吕布听到这里,不禁大喜道: “小将对令媛一见钟情,有心娶她为妻。只是家中已有一个严氏夫人,还有一个五岁的小女蓓蕾,不知令媛会否嫌弃我这个已有妻室之人?” “这一点倒没有什么关系。”王允道:“古云,天子一娶九女,诸侯 一娶三女。将军早已封侯,两个妻子不算多。我女儿久慕将军英名,只要将军真心疼她,这第一第二的虚位,她并不太计较。”“令媛若不嫌弃,吕布便为司徒东床快婿如何?”吕布急道。“将军英雄盖世,天下无敌。小女乃蒲柳之姿,怎好妄自攀龙附凤呢?\\\"王允笑道。 “司徒大人,你也无须推托。令媛才貌双绝,天下难寻,吕布只是一介草莽武夫,还怕配不上她呢!”吕布忙道。 “既是将军不弃微贱,决意要娶小女,下官喜之不禁,岂有推托之理?\\\"王允道。 吕布见王允已经答应,犹如口渴喝了一口蜜水,透心的甜爽,赶忙离席走到王允面前,纳头便拜,口中说道: “岳父大人在上,受小婿吕布一拜!”王允哈哈大笑,忙将吕布扶了起来,说道:“将军不必行此大礼,老汉承受不起。” “你老人家说哪里话来,令媛既然许配给我为妻,当然我就是你的子婿了。”吕布说罢,便从胸上解下那副金耳环来,递给王允道:“小婿今天未曾想到要和令媛订亲,所以来时匆匆,未带聘礼。我这里有一样东西,权当信物相赠令媛,待明日再下重礼相聘。” “信物须将军亲自交给小女,老汉不便代劳。再说,我女儿非同 一般女子,还得她当面点头,方为算数。”王允讲完,便向屏风后面喊道:“女儿,赶快出来,有天大喜事相告。” “女儿来了。” 随着那一声宛如山谷里的莺啼,已换了一袭绯红色衣服的貂蝉款款移步出来。吕布只觉得有一抹彩云向自己飘来,他情不自禁地趋向前去,伸出双手,欲扶她一把。貂蝉对他微微一笑,却轻甩衣袂,转到王允面前,道: “父亲,有何喜事,赶快对女儿道来。” “女儿,也是你三生修来的福,将军看上你了。他已向为父提亲,不知你可喜欢否?”王允笑道。 貂蝉露出一脸惊异,然后撒娇撒痴道: “父亲,你老人家老是作弄女儿,将军一表人才,英雄盖世,岂能看得上奴家蒲柳之姿?即使现在他看上我了,可是他反复无常,对我过眼就忘。我貂蝉才不上他的当呢!” 吕布闻说急了,赶忙跪在地上,发誓道: “小妹,吕布对貂蝉一见倾心,相见恨晚。如果吕布日后变心,天诛地灭。” 貂蝉大惊,本想前去扶他起来,见王允在场,故作矜持,幽幽道: “谁知他对多少女人讲过类似的话。” “女儿,你也别不识抬举。将军对你如此多情,你还不相信么?赶快过去扶你女婿起来。”王允变色道。 王允之话,正合她的心意,貂蝉饱含复杂的泪水,伸出双臂,向他虚扶一下,道: “冤家,请起来吧,奴家扶不动你。如果你不起来,奴家只好陪跪了。”她说完,噗通一声,也裣衽下跪在吕布身旁。 王允见这对年轻的英雄和美女比肩跪在一起,不得不承认他们俩人是最合适的一对。此时,他由衷地笑道: “真是天生一对,地设一双啊。女儿女婿快快请起,为父要敬你俩一杯,祝贺你们今天订立百年之好。” 吕布轻扶貂蝉,一同站了起来。三人各饮一杯酒后,貂蝉和吕布同时道: “谢父亲成全。”“谢岳父成全。” 吕布接着深情款款地对貂蝉道: “我今天来得匆忙,未曾预备礼品。身上只有这一副金耳环宝贝,挂在我胸前已经六年有余,现赠送与你,权当信物。” 貂蝉顺手接过,见自己六年半前赠送给那乞丐的金耳环又回到自己的手上,一时悲喜交集,在手上摩挲良久。但想想,似觉吕布为人处世不甚牢靠,怎么能够见了貂蝉就忘了初恋情人葛巧苏?尽管貂蝉和葛巧苏本是一人,但此时吕布实认为是不同的两个人。既然认为是两个不同的人,却将此物转送与我,这不是见异思迁又是什么?因此,她生气地将金耳环扔在地上,并命令道: “你老老实实地给我拾起来挂上。貂蝉所钟爱的人,不但英雄盖世,而且心口如一,对爱情像金子一样赤诚坚贞。据将军刚才所云,此物乃故人相送,尽管不知她是不是还活在人世,都应该在自己的心里留下她的位置,怎么能够用故人之信物转送给新人呢?你想想吧!” 貂蝉的一阵抢白,把吕布羞得无地自容,他那白晰的脸庞羞成了赤红。他后悔自己弄巧成拙,更怕貂蝉由此反悔婚约,赶忙陪罪道: “都怪吕布一时糊涂,无意中做了一件错事。万望小妹原谅。我想起来了,在我的随身宝剑上有一块纯色的碧玉坠子,现在解下来,赠送与你,作为订亲的信物,小妹以为如何?” 貂蝉对公对私,都不愿意今天和吕布的订亲大事节外生枝,自然见好就收。她从吕布手中接过玉坠子,微笑道: “这还差不多。貂蝉喜欢这个纯绿无瑕的玉坠子。我也要把它日夜挂在身上呢。” “这就对了。哈哈哈。”王允欣慰道。 在貂蝉抢白吕布时,王允手中捏一把汗,深怕貂蝉任性,使吕布下不了台,把好事给砸了。现在他见两个人欢天喜地,眉来眼去,情意绵绵,自然心里高兴。他高兴自己的第一步棋走赢了。但第二步棋——请董卓上钩——能否走顺,他还没有把握。董卓知道自己态度粗暴,专权擅杀,得罪了不少人,深怕遭人暗算报复,所以凡出门都把吕布带在身边保驾。吕布和董卓,简直是如影随形。因此,怎样背着吕布把董卓约来,却颇为费心。 正当王允苦于难得其便之时,忽见从事马丁急匆匆进来道:“太师命人来请吕将军速速回府,有急事相商。” 吕布还想和貂蝉单独相处,此时董卓催他回去,心中自然不悦,不禁叹口气道: “这么晚了,太师有什么急事非在今夜相商不可?马丁见吕布面有难色,便插嘴道: “我刚才听太师府的公人说,涿县有三位大英雄十分了得,黄巾军对他们闻风丧胆。他们是结拜兄弟,亲同手足。大的是刘备,老 二名关羽,老三叫张飞。他们三人虽然没有参加袁绍为盟主的十四路诸侯反叛太师的联军,但一心想同太师作对,扬言踏破长安捉董公。太师命将军带三万精兵前往他们当下驻扎的虎牢关,狠狠教训他们一顿,看他们还敢不敢反对太师?” 貂蝉听到关羽的名字,不禁微微一震,暗叹道:啊!我的天哪!“什么大英雄,在吕布看起来,连草莽还不如呢。”吕布瞧一下貂蝉道:“其实,这也没有什么好相商的,明天我带兵出征就是了。” “老汉本想留贤婿在府上过夜,让女儿陪你宽怀畅饮。但太师之命又不得不遵。老汉祝贤婿马到成功,早日回来同我小女完婚。”王允笑道。 “岳父言之有理,小婿只好就此告辞了。”吕布悻悻道。貂蝉珠泪闪闪道: “将军此行,务必保重,千万不可轻敌,别让贱妾挂心。妾闻惺惺惜惺惺。他们三人既然人人都称为大英雄,自然也是有本领的好汉。将军听贱妾一言,可把他们打败,别坏了他们的性命。” “吕布记住了,请小妹放心!”吕布依依不舍,拜辞而去。 第7章 与狼共枕 l 已是午夜时分,八月十八的月亮刚上三竿。如水的月光尽情地泼洒在万籁俱寂的长安城上,使本已酣睡的大街小巷从冰冷中惊醒了过来。 此时,一辆近似皇帝銮舆气派的“竿摩车”,在百名羽林军的前呼后拥中,正披着明明灭灭的冰冷月影,由城西的司徒府,朝城东的太师府方向,穿街过巷,辚辚驶去。 车内并肩坐着一男一女。男的是当今至高无比的太师董卓,女的是当代第一美人貂蝉。董卓一从司徒府门前上车,就把那只蟒蛇似的粗壮左手臂缠绕在貂蝉柳枝般纤弱的腰肢上。他那肥厚的右手掌也紧紧地捏住她的一双柔软小手,表示自己对这位绝色美女的疼惜和亲近。貂蝉像一只被猎手逮住的可怜小白兔,颤颤抖抖地躲在董卓的怀抱中,沮丧地等待着到被宰割吞噬。 送行告别时,王允透过车窗清楚地看到这一幕,心中的滋味既酸且甜,酸的是自己心爱的小白兔从此落入狼口;甜的是自己巧妙设计的“连环计”终于迈出了可喜的第二步。 王允回到书画阁,想起今天走的这第二步棋的过程,心中还有余悸。 今天下午,王允知道吕布已经带兵离开长安,便亲往太师府,对董卓说: “前日蒙太师请下官在府上饮宴,未曾回请,于心不安。今晚下官特备薄酒,请太师屈临寒舍,叙叙主仆之情,万望太师应允。” “司徒大人有请,老夫本无不肯赴约之理,只是吕布今天不在身边,老夫不便夜间外出。还是请司徒留在敝府,喝酒谈天,如何?”董卓笑笑道。 王允闻说急了,道: “太师不肯赏脸,下官也不敢勉强。只是我家中的歌伎班,专门为太师准备了几个精彩节目,得不到太师的观赏,有些遗憾。” “是吗?”董卓大喜道:“王司徒,听说你的歌伎班人数虽少,但个个色艺俱佳,还胜过本府的几分。是否有此事呀?” “敝府的歌伎班,本来就是为太师准备的。我的也是你的。至于水准如何?太师今夜一观便知。只要太师满意,今夜看完便可全数献给太师。” “王司徒客气了,我董卓再贪得无厌,也没有夺司徒大人所爱之理!” “太师即将成为富有四海的天子。这区区歌伎算什么,何必客气?\\\" “好,好,好。老夫今夜看完再说。”董卓终于答应赴约。今日夜晚,王允的司徒府从来没有这样热闹过,里里外外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一片节日景象。比当今皇帝还高一等的董太师大驾亲临饮宴听歌,这当然是王家的荣光。所以,上上下下都是笑脸。 貂蝉也是一副盈盈笑脸,但她的笑,只是强自装点的笑。只有她心里明白,她为自己的初恋情人苦苦坚守六年半的处子贞洁,就要毁在今夜,而且是毁在一个对自己有国恨家仇的大坏蛋手里,毁在一只残忍暴虐的老色狼口中,她怎能是发自内心的惬意之笑?然而,为了救国救民,为了复生父之仇、报义父之恩,为了实现“连环计”,她今晚又不得不笑,而且还要笑得灿烂,笑得妩媚,笑得倾国倾城,笑得让仇人董卓神魂颠倒,使他不自觉地掉入义父巧布的连环大网之中。 王允的笑,颇为复杂,个中有几分自鸣得意,得意这位不可一世的恶狼,终于让他牵着鼻子走,走入他精心编织的连环网络之中;但也有几分提心吊胆,董卓毕竟是一代强人,位高权重,狡猾奸诈,不比有勇无谋的吕布那么容易对付。因此,他小心翼翼,不敢差错半步。他知道,稍有疏忽,他将死无葬身之地。 今天傍晚,董卓盛驾赴约到达司徒府大门口前还有百步之遥,就看到王允身着朝服跪伏于地迎候。他亲扶太师下车,直扶进锦云堂的会客大厅上,让董卓高坐正位。他自己则坐在侧旁相陪,且饮且谈。 “太师盛德巍巍,一代豪强,群雄皆服,万民敬仰,天下无人可比,为何迟迟不肯坐上九五之座,以合天意?”王允道。 “哈哈哈。”董卓呷一口酒后,放声大笑道:“此事应该问司徒大人自己,怎么倒问起我来?” 王允大惊失色,手中的银酒杯噗笃一声丢落在猩红的地毯之上。他赶忙跪伏于地 “太师此话怎讲,臣一时不明白。” 董卓哈哈大笑,赶忙下座,亲手扶起王允,道: “司徒大人快快请起,我们哥俩坐下来慢慢相商此事。”“谢太师。”王允爬起来,坐在侧椅上,浑身颤抖不已。“司徒不是不知,刘氏皇朝,从章帝之后,几乎个个皇帝昏庸羸弱,不是无能的外戚专权,就是无道的宦官乱政,把一个好端端的中国天下弄得不成样子,这说明已到了改朝换代之时。我董卓真心希望有个英明的大人物出来做皇帝。但是,吾观天下,竟无一个比我有本事的真命天子出世。在此情况下,我董卓才想站出来做皇帝,把天下好好治理一番。此事我同蔡邕先生相商过,而他总是劝我自己不当皇帝好,当个至高无比的太师,辅佐幼帝也一样能够把天下治理好。此事,我同司徒也打过招呼,但也未见你有何实际行动。这叫我自己怎么办?难道我自己能够开口说,‘唉,小子,你起来,把你的龙椅让我董卓坐’吗?” 王允故作如梦初醒之状,道: “太师高见,几句话,就使下官茅塞顿开。这样吧,从明天起始,我就找公卿们谈,劝他们拥护太师为帝,然后——然后再盖一个禅让坛,让那小子把皇位让给太师。你看如何?” “王司徒在群臣中很有威望,只要你肯为我出面,事必谐矣。果然事成,王司徒应推首功。到那时我一定封你为太师。”董卓大喜道。 “太师言重了,我那里有这么大的福分?”王允诚恐诚惶道。董卓一时高兴,便举起酒杯,道: “来,王司徒,让我敬你一杯,谢你对我董卓的一片忠心,干。”“岂敢,岂敢!还是我敬太师,干,干。” 王允和董卓互相敬酒,连连喝了几杯,王允见董卓已微醺,便笑道: “太师曾言要看我的歌伎班,现请她们歌舞一回,为太师饮酒助兴如何? “愿听司徒安排。” 随着王允的一声击掌,忽然乐声大作,八个如花似玉的歌伎盛装艳抹,且歌且舞,从帷幕后面翩翩出来。歌舞了一阵之后,歌伎们轮番向董卓敬酒。又说了许多谀词,董卓也一一还敬。他天生喜色,见一个摸一下,使那些含苞未放的少女,羞得满脸通红。但谁也不敢出声发作,还得佯装喜之不禁,朝着董卓强颜欢笑。 “太师,你看这几个歌伎如何?”王允问道。 “很好。正是个个声色并茂,歌舞俱佳。果然名不虚传。”董卓答道。 王允听董卓连声称赞,以为他都看中了,便说道:“那下官通知她们,稍事打点,今晚就跟太师走!”不料董卓却摇摇头: “不必了。就让她们留在司徒府,待我以后再来观赏她们就是了。现在时间不早,我也该打道回府了。” “太师且慢,敝府还有一位年纪稍大的,是这些姑娘的乐师。她平时只管教授,并不出场。今夜难得太师大驾光临,我命她亲自为太师表演一场。如何?” 董卓觉得这八位年少的歌伎,虽然个个如花似玉,但同他府上的歌伎相比,也只是半斤八两,并不见得出色。刚才一番溢美之辞,那是出于一种对王允的讨好,并不是真正使他动心。他想,年少的也只不过如此,年大的更不值得一看了。于是,他沉吟片刻后,便起身道:“等以后一起看吧!” 王允见董卓要走,急出了一身汗,赶忙高声喊道:“貂蝉,太师要走,你赶快出来拜别吧!” 忽然,大厅内亮光闪闪,香雾腾腾,一个美仑美奂的女子,仿佛从天空腾云驾雾而降,来到了董卓的面前,对董卓微微一笑后,娇怯怯地裣衽下跪,脆生生地轻启朱唇: “太师大驾光临,貂蝉这里有礼,愿太师早居九五之尊,祝太师 一路顺风。” 董卓正想要走,突然见一位美艳无比的女子,宛若下凡仙女,飘落在自己的面前,顿时魄荡神飞,骨酥身软,不能自持,竟愣了过去许久,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王允见状,道 “太师且坐片刻,让貂蝉起来为太师歌舞一曲。”“好,好,老夫不走了。”董卓跌坐下来。 貂蝉又歌又舞,她那珠喉妙曲,她那曼步飞影,更使董卓目眩神迷。 “此是何人?”董卓忙问。 “这是歌伎貂蝉。她虽为歌伎,却是一块完璧玉人。”王允答道 “司徒可肯割爱赠送给我么?”董卓不禁大喜道。“太师不嫌粗陋,奉上就是了。”王允忙道。董卓听到这话,乐得心花怒放,眯着眼道:“貂蝉姑娘,你过来,过来呀!陪老夫喝一杯。” 貂蝉无限娇羞,趋前端杯敬董卓一杯。她一杯酒下肚后,满脸飞红,用一双火辣辣的眼神向董卓一瞥,使董卓觉得全身都燃烧起来。他顿时欲火升腾,便伸手将貂蝉扯到自己的宽广怀抱里,让她坐在她的粗壮屈膝上,揽着她的细腰,笑问道: “你今年多大了?” 貂蝉坐在他的屈膝上觉得如坐针毯,真想逃脱,但她不敢,只好调皮地反问道: “你看呢?” “我看十五岁差不多。”董卓笑道。 “谢太师夸奖,贱妾已经年满二十二了。”貂蝉吟吟一笑道。“真的吗?”董卓哈哈大笑道:“自古美人不减颜色,美人不老,美人永远年轻,永远年轻!” 貂蝉含笑不语,悄悄从董卓怀里溜了下来,走到王允身边。“貂蝉,你的福份真正不浅,居然蒙得太师的喜爱。太师不久将居九五之尊,你恐怕就是贵妃娘娘呢。”王允道。 “那当然,那当然。”董卓大笑,道:“司徒,我现在就把貂蝉带走了。” “那当然,那当然。哈哈哈。” 王允笑别时,看到了貂蝉眼中两颗晶莹的泪珠,在如水的月光下闪烁…… 2 董卓本是一个急性子。走了一段路之后,他经不住貂蝉那个红艳欲滴的樱桃小口的诱惑,不时用自己带着腥味的大嘴唇向她的香唇探去。 貂蝉虽觉得他的大口腥臭,但为了取悦董卓,只好微启双唇,忍受着他那有如泥鳅般钻进来的舌尖。然而,她心中却涌动着一阵阵凄苦的涟漪。她想到在洛阳的卖身妓女。妓女是不能得罪嫖客的,她们为了生计,人尽可夫,只要有钱,不论是老的少的,俊的丑的,都要装做喜不自禁的样子,顺应、挑逗、进攻,使他们乘兴而来,满意而去,去了之后再来。在含香院五年期间她对那些妓女姐妹虽然也有同情,但更多的是鄙视。而此时,她自己和妓女实在差不了多少。她想到这里,不由得暗暗哭泣,哭泣自己终于没有摆脱当妓女的命运。 貂蝉面部的微妙变化,没有逃过董卓的锐利眼睛。他从十五岁开始到现在六十岁,在脂粉堆中打滚了四十五年,对女人的心理了如指掌。他见貂蝉眼中似有阴雾,便关切问道:“爱姬,你心里不高兴?” “没有呀!”貂蝉一惊,很快破涕为笑:“太师是何等英雄。太师能够看上貂蝉,正是贱妾前世修来的福,贱妾欢喜都来不及,怎么会不高兴呢?” “真的吗?这是你的心里话?”精明的董卓似有不信。“当然。”貂蝉点点头。 “那太好了。”董卓大喜:“我还以为你嫌我老朽,心里有委屈之感。” “怎么会呢?”貂蝉扭动一下腰身,微笑道:“老有什么?我闻大男细女最为匹配。因为越老越温柔,越老越懂得体贴自己的女人。其实,太师并不老,在貂蝉的心目中,你同四十多岁的男子也差不多。”“是吗?”董卓乐得哈哈大笑:“我见到你,只知道你是天下第一美人,没想到你还是天下第一乖女。像你这样又美又乖的女子,世上是找不到的。我看,你是一位从天上下凡人间的仙女。这也是天意,我董翁年老遇到仙女了。有个仙女陪伴辅佐,你说,我还怕得不到天下江山吗?” “我听司徒大人说,太师魄力过人,要办的事一定会办成;要得到东西是没有得不到的。这天下江山终究要姓董。”貂蝉的这一番话正中董卓的下怀。 但他又有所思,便笑道: “你说的话本是不错,我董卓想得到的东西是一定要得到的。但是,也有例外。比如,你这位绝色美女的真心,我就不敢相信自己 一定会得到。” 貂蝉微微一震,莫非狡猾的董卓,已看出她的破绽?貂蝉知道为了实现王允的“连环计”,她对董卓是不能有所忤犯的,董卓对她更不能有所疑心。如果忤犯了董卓,使他起了疑心,貂蝉身首异处,事小;汉室江山异姓,事大。于是,她主动往董卓身上靠一靠,惊鸿一瞥道: “太师如果不相信貂蝉的一片真情,那就剖开我的心来看看吧!\\\" 也许受到貂蝉的这句话鼓励,也许被貂蝉那双鼓蓬蓬的乳峰逗得欲火难捺,董卓竟涎着脸道: “剖开你的心,我舍不得,我已剖开过一个我久慕的女人的心。如今想起来,还后悔得心痛。但是,我倒要摸摸你的心,看看是不是向着我董卓的。” 他说完,一只大手便果断地从貂蝉的低胸衣领口伸去。貂蝉又羞又惊,惊得浑身一阵痉摩,本能地推开他的手,凄声喊道: “太师,我……” “你怎么啦?”董卓的手像被蛇咬住,猛然缩回,心中颇为不快,但也不便发作,只是叹口气道: “你的心让我摸摸看都不肯,还说什么让我破开了看?”“不,太师,我……我是处子,我怕羞。” 貂蝉知道自己的贞洁肉体将属于这个贼忍狼戾的男人。这是命运决定的,是不可避免的。她刚才这样做,也许是出于一种处子的习惯性自卫本能,也许是为了略为拖延“下水”的时间。她实在不愿意自己苦苦坚守多年的白玉之体污在这位老朽的仇敌手中。然而,她又怕董卓生气,坏了大事,于是嗫嚅道: “太师,你别急,还是回到太师府再…这车上摇摇晃晃的,我头晕。” “爱姬,你别怕,什么事都有头一回。好,我不急,不急。”在貂蝉的哀求中,董卓动了恻隐之心。 3 “竿摩车”在太师府两只守门的石狮前嘎然而止,街上更鼓已敲过第一遍。 董卓讲话算数,他亲扶貂蝉下车,并没有将她直接带到自己的卧室,而是命两名奴婢带她到一套特别豪华的阁房休息。阁房名曰“藏秀阁”。进阁门是一个很大的会客厅。厅的前首两侧是奴婢住的居室,厅的后首正中是一个挂着珠帘的月亮门。步进月亮门,便是一间起居室。起居室内还有左右两个小门。左门通大浴房,右门通大卧室。偌大的卧室内摆着一张双人白玉床,床上一色的素白,连那张垂挂的罗纱帐也是乳白色的。室内梳妆台、大衣厨、矮几案等等自然一应俱全。那一个黄金的三层圆炉子里正点着龙胆香。室内香烟袅袅,兰气郁郁,烛光灿灿,令貂蝉有一种回到月宫之感。 让貂蝉感到意外惊喜的,是那个大浴房内的温泉汤池。貂蝉在两名奴婢陪同下,走进大浴房。她看了一下,汤池是一色的汉白玉砌成的,有一丈七八长,一丈一二宽,呈长方形。汤池两端,都有梯级下水。梯级两沿有扶手。汤池前方,有封闭式的更衣间,还有一方贴壁的落地大铜镜。汤池后面,有假山、小桥、红花、绿草,还有两股冷热小溪流。这种大浴房,是葛家院、含香院,以至司徒府的小浴室、小浴盆,都是无法比拟的。她想到至高无比的董太师生活之奢华。 不过,貂蝉一进大浴房,就有一缕回归大自然的温馨袭上心头,有置身于故乡高头村后山绿水青山间的感觉,很快便喜欢上这个偌大的浴房。 奴婢冬儿、季儿欲上前为貂蝉除衣。貂蝉羞涩地道:“不用,我自己来。” “姐姐别客气,这是太师立的规矩。”冬儿边说边动手。“我不习惯别人为我脱衣服。还是我自己来吧!”貂蝉婉拒道。“头一回不习惯,第二回就没事了。”季儿上来帮着。不容貂蝉分说,两个奴婢已经俐落地将貂蝉的衣服脱下。连抹胸、亵裤、袜子都除尽了。冬儿用一条棉质的大浴巾披在她身上,两个奴婢扶貂蝉至浴池口,去了披在她身上的大浴巾。 “姐姐自己下池。池水由浅入深,一般只及胸部,最深处也只有肩高。不用害怕。”冬儿指着池旁的一个铜铃道:“需要我们进来时,摇一下铃。” “这是有香味的水,你可以涂抹在身上,可以去汗腻。”季儿拿着一个瓶子,道:“我先帮你涂上。” “不,不,我怕痒,自己来。”貂蝉欲接过瓶子。 但是,两个快手的奴婢,根本不理貂蝉的推拒,早已伸手在貂蝉的胴体上遍抹香水。当她们的手伸到貂蝉的腋窝时,貂蝉痒得前仰后合,吃吃大笑不停。而当她们的柔手接触到貂蝉那一双坚挺的乳房时,貂蝉羞得浑身颤栗,含泪哀求道: “好妹妹,免了吧,我怕羞。” “姐姐,我们女孩子摸女孩子怕什么羞,等一下太师摸你时,那才害臊呢?”冬儿道。 “怎么?你被太师摸过?”貂蝉惊问。 “没有,没有。”冬儿赶快否认:“我相貌平平,太师连正眼都不看我一下,哪会太师抚摸。” “你呢?”貂蝉抬眼问季儿。 “只有一回,还是隔着一层衣服。”季儿不无遗憾地说:“姐姐,我真羡慕你。你脸蛋长得俊,简直倾国倾城;身上又这么好看,该凸的凸,该凹的凹;而且皮肤雪白光洁,连一点杂点也没有。太师一夜换 一个伴寝姑娘,都是由我们两个侍候洗浴,没见过一个姑娘有姐姐这么好看的胴体。” 季儿说完,竟伸出双手,捏一下貂蝉那一对。 两个奴婢走了之后,浴室内没有人,貂蝉觉得自在得多。她在下水前,抚一下被两个奴婢抚摸得鼓涨起来的乳房,又摸一下修长浑圆的大腿,看一下自己曲线流畅的躯体,不禁自我欣赏起来。她心里道: “许多人只知我着了衣服的美丽,其实,我在裸裎时最美。美就美在躯体匀称,曲线有致,皮肤光洁无瑕。” 此时,貂蝉赤裸着全身,半卧于浴池中的玉台上,任凭温热的泉水在她那洁白无瑕、由线有致的美丽胴体上流动。温泉水温而不烫,清莹澄澈,透明见底。她奇怪热水没有蒸气。此时,她也无心考究。她觉得好香,原来是微微荡漾着的水面,正漂浮着五彩缤纷的花瓣。是花瓣散发出来令人心醉的幽香。 貂蝉站起来,由浅处至深处踩去。到了最深处时,貂蝉漂浮起来,双足打起水花。小时候,每当炎热的夏天,就由父亲葛时带着到后山溪塘洗浴游泳,她水性极好,可以躺在深水里睡觉不沉。她想一试自己久违的泳术,便俯躺在池水,像一只小青蛙,伸手向前划了几下,竟然能够漂浮着前进,一直游到对岸浅处白玉台边才停止。看来,一个人能够游泳是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她坐在浸没水中的汉白玉台阶上,伸出一双玉手,从上到下,轻轻地揉搓着自己胴体上凹凹凸凸的每一部位。想到自己将被色狼蹂躏,不由得泪水潸潸。但是,她又想,我是为了除掉这条色狼而心甘情愿被蹂躏的。常言道:“舍不得孩子,逮不到狼。”我如果舍不得自己美丽的胴体,就除不了这老贼果与国家有益,我貂蝉何惜一身?想到这里,她心里坦然了。坦然的貂蝉,像一只快乐的青蛙,又在池水里游了一回。 在蛙游中的貂蝉,忽听到“噗嗤”一声。她被这一声惊吓了,顿即蹲入水中,让池水淹到胸前。然后抬眼向四周望去。 但望了半天,根本没看到什么。她怀疑是自己的一个幻觉。这才放心地站了起来。 其实,不是貂蝉幻觉,正是董卓悄悄蹙进来窥视貂蝉裸浴。他躲在假山后面,一睹这位绝色美女的原始美为快。 董卓看到貂蝉的一身洁白光润的肌肤,心里格登一下,全身都振奋起来。只见她轻舒修长滚圆的玉臂,将头上首饰轻轻拔掉,让 一头黑发飘浮在水波之中,酷似一丛覆盖着水面的葳蕤水草。她在漂洗黑发之后,缓缓地走上岸来。她那曲线流畅的优美胴体,在亮如白昼的烛光中泛出白玉般的柔光。她胸前那一对高耸坚挺的山峰之颠,盛开着两朵鲜艳欲滴的蓓蕾。她终于走到水池岸上,面对一方立式大铜镜,梳理自己潮湿的长长黑发,然后伸张玉臂抚摸自己身上浑然天成的曲线。 董卓被她那雪白、光洁、柔润的肌肤所陶醉,不禁轻叹一声。忽然,貂蝉听到有人叹气声,又从大铜镜中发现一对发着蓝光的眼睛,正从假山后贪婪地窃视着她那一丝不挂的胴体。“谁?” 她又惊又羞又怒,慌忙弯下腰,两只手哆哆嗦嗦,不知该掩住什么部位。情急之中,她又跳到水池中,只出露一个头,让池水掩没自己的胴体。 “别害怕爱姬,是我呢!”董卓穿着宽大的浴衣,趿着龙须草编的拖鞋,从假山后面走了出来,站在玉台上呼喊道:“快上来吧!”“太师,你快出去,让我上去穿衣服。”貂蝉在水中说。 “傻女子,我不出去,你就不能上来穿衣服吗?”董卓笑道。“好一个无耻的急色狼!”貂蝉心中这样骂道。但她又怕得罪他,口里只好央求道:“太师,贱妾天生不习惯自己一露无遗地让人瞅着。太师如果真心喜欢貂蝉,那就听我的这句话,先出去,让我穿好衣服。然后,你………” “好,我听你的,我这就出去。你可要快一点上来呀!”董卓果然说完就转身出去了,还轻轻地带上大浴室的门。 董卓穿过起居室,走到会客厅,向两位奴婢喊道: “冬儿,季儿,你们赶快去浴房伺候新人穿衣!我在卧室里等着!\\\" 两个奴婢应声“遵命”,便奔到大浴房去。她们把貂蝉扶到更衣间去,用那块棉质的大浴巾裹住她的身体,轻轻地擦干她身上的水渍。接着,她们又用绢丝方巾包卷住她那乌黑光亮的长发,吸干上面的水;用一把玉梳子缓缓地梳理着貂蝉的长发。梳理过的乌发还有些湿,长长地垂在背后,像一挂飘泼而下的瀑布,闪着黑幽幽的油光。然后,她们为貂蝉穿衣服。 董卓躺在柔软的卧床上,等着浴罢的貂蝉进来。但是等了好久,却不见貂蝉进来。他等得不耐烦了,又爬起来,正要跨出门外,突然一阵异香随风而来。珠帘动处,冬儿、季儿扶着刚刚出浴的貂蝉翩翩而入。 貂蝉肩披一条雪白纱浴衣,系一方朱红丝抹胸,下袭一条淡绿色罗锦七撠裙,一头如瀑布的浓发从左肩向丰满的胸前飞泼而下,白中带红的亮丽脸庞,形同满月。那一双明眸风情万种,那一对笑靥似盛满甜酒,那一点红唇似有蜜汁溢出。 董卓目不转睛地看着浴罢的貂蝉,似觉得自己像喝酒醉似的,不知此时身在何处。直到貂蝉裣衽下拜,说声“贱妾见过太师!”,董卓才回过神,赶忙上前扶起她道: “爱姬免礼,免礼。今后在内室不必行此大礼,也不必叫我做太师。” “那该怎么称呼太师?”貂蝉问道。 “你就直呼我董卓吧!”董卓一转念,又说:“不,不,还是叫我做二郎吧!” “二郎?”貂蝉不解。 “对,二郎。因为我有三个兄弟,我董卓位居老二,所以乳名叫 二郎。爱姬叫我乳名,方显得我们夫妻之间的亲昵。你现在就试叫 一声给我听听看。” 貂蝉见两个奴婢已经识趣地离开房间,便娇羞地低声喊道:“二郎!” “嗯。”董卓笑答着:“再叫一声,大声些。”“二郎!”貂蝉对他微微一笑,声音也高了许多。 “嗯,真乖。”董卓乐不可支。一俯身便拦腰将貂蝉的柔弱身躯抱了起来。 “啊——”貂蝉双足离地时发出一声悸呼。 仿佛大人抱小孩,董卓用那双孔武有力的巨臂将貂蝉的温软身体高高地举了起来。让她的修长粉腿分开,骑在他的双肩上,然后又旋转了几圈。貂蝉哇哇大叫道: “快放下,二郎,我头都被你转晕了。” 董卓哈哈大笑,顺手将貂蝉掷在宽大的卧床上。貂蝉正想从床上爬起来,可是肥胖庞大的董卓身躯,犹如一座大山倾倒,已经严严实实地覆盖了她那娇柔的身姿。接着,董卓偷出一只手,将她的衣服一件件地剥光。她感到一阵悸动,一阵羞辱,一阵紧张。在下意识里,她想挣扎,但理智告诉她,挣扎毫无用处,而且还会带来杀身之祸。 董卓剥光了貂蝉的所有衣服之后,爬起来站在红地毯上自脱衣服,让貂蝉那洁白匀称的胴体横陈在大床之上。 貂蝉顿觉这张床铺是一个祭坛。自己正是祭坛上的一只去鳞的红鲤鱼,一头剖净的小兔羔,等待着一只大饿狼的生吞活剥。 此时的貂蝉,对于死倒一点不怕,最痛苦难奈的是羞耻。平生头一回在男人面前赤条条地躺着,她羞得不知所措,羞得无地自容,羞得紧闭着双眼,还把自己的双手遮住自己的眼睛。她以为自己看不见自己的胴体,别人也看不见但她想起掩耳盗铃的故事,又觉得自己幼稚可笑。不过,自己看不见自己的羞处,多少总会减轻一些心中的羞耻重压。因此,她一直不敢睁开眼睛,一直没有把掩在眼睛上的双手移开。 许久过去了,不见董卓上来。她感到奇怪。出于好奇,她忍不住稍展眼角,看一下他此时究竟在干什么? 谁知董卓把自己衣服脱光之后,却赤条条地站到一旁喝酒。他身体虽然强悍,但毕竟是花甲之年,又长期淫欲过度,事前便需要喝几杯鹿茸酒壮阳,增添他的床笫间的雄风。 貂蝉心里不解。在偶然中,她接触到董卓的双目,有一种犷悍的野兽般的光芒,不由得又一阵颤栗。她知道,失污于这个恶魔是不可避免的事。但是,略施小计,推迟一些失身的时间,多保留一段自己的清白,还是可能的。此时,正逢屋外鸡啼五遍,快天亮了。貂蝉见董卓欲上床,便坐起来,双手抱着自己丰满的胸部,笑着说: “二郎,现在天大亮了。你一夜没睡,还要上早朝。反正我貂蝉此身已属于太师,今后有的是时间。我想还是等今夜吧!” “爱姬,我没有这个耐性。我从不和自己过不去。我对你已经很特别了。来,躺下——你也无需推托。”董卓边说边跃上床来,迅速地将貂蝉一把搂在自己的宽厚怀抱里。 一场暴风骤雨即将来临了。貂蝉在惊悸中低声哀求道:“二郎,我是处子,从来没有,我害怕,你别急,慢慢来,轻些,轻 不等貂蝉说完,董卓的大口已经将貂蝉的小口封住,封得她喘不过气来。 这个急色的太师,此时一反他的常态,并不急躁。他对貂蝉特别怜惜,特别体贴,特别温柔。他久久地咬住貂蝉的薄薄耳根,喁喁地说了许多令貂蝉感到新鲜有趣的男女之间咸湿笑话,以分散她对这场初夜风雨恐惧的注意力。他紧紧地搂住她的娇柔身躯,让自己的强壮体格所散发出来的一团男性之火,渐渐地烧温她那一腔冰冷的心湖。他轻轻地抚摸着她那曲线流畅的光滑肌肤,把她的紧张神经慢慢地抚平,进而使她有了微妙的生理反应。董卓是个魄力过人的烹饪能手,他善于掌握火候,终于及时而果断地占有了这位苦苦守身如玉的绝代佳人,使她结束了二十二年的处子之身。 在董卓狂悍奔恣的过程中,貂蝉的思念陷入迷离,堕入淆惑,而且渐趋亢奋。在不知不觉中她忘了自我。她觉得自己醉了一回,死了一回。有几分厌恶,几分疼痛,又有几分快慰,她慢慢地搂抱住董卓…… 风平浪静之后,她哭了,哭得很伤心。她觉得自己很贱,完完全全是一个妓女了。她为自己的堕落而自责。 当董卓肥猪一样的身躯滚倒一旁,呼呼地睡去的时候,她真想杀了他。是他蹂躏了她,是他把她毁于今朝。 现在,她要杀死他,似乎并不难。他的佩剑就挂在触手可及的床头架上,而他又睡得那么沉,沉得和死猪一个样。她曾抬手打他两下,居然没有把他从酣睡中打醒过来。 可是,她记起王允说过的话,她不能杀他。如果他被她杀死了,会连累义父王允一家。她不能恩将仇报。再说,她现在连举剑的力气也没有了。她觉得自己是一只可怜的羔羊,被人推入了饿狼的口里。她不可避免地要成为祭坛上的祭品,她感到悲哀,感到凄苦,感到惆怅。但是,为了除掉这条比恶狼还要可恶的董卓,她还不能得罪他。不但不能得罪他,而且还要讨好他,甚至还要仰仗妓女之道,运用自己的美丽、妩媚,主动地向他进攻,让这位视女子如玩物、玩腻即丢的残忍暴戾的英雄,拜倒在自己的石榴裙之下,乖乖地听从自己的摆布,使义父王允精心策划的“连环计”一环扣一环地成功。她讨厌他。因为他吃过人,仿佛一个尚未开化的茹毛饮血原始人。因为他身上有一股怪怪的腥臊,那是野兽般的气味。她竟然和有这种野兽气味的男人同枕共衾,而且是由这种男人破了自己的瓜。她想到此,怎能不怨命,怎能会心甘情愿?但是,连她自己也无法理解,刚才在董卓的兽性雄风的挑动刺激下,自己迷迷惑惑,居然也有某种兽性的冲动和需求。她感到羞耻,感到对不住那青年乞丐——吕布。尽管当年的青年乞丐,已经蜕变为见异思迁之徒,但他对高头村的葛巧苏并未忘情,那对由她赠送的金耳环至今还挂在他的脖子上,这就是一个有力的证明。吕布是在找不到葛巧苏的无奈中,娶了严氏女。而貂蝉自己却在找到了青年乞丐之后,故意戏弄他,成了另一个男人的玩物…… 她想呀想的,便涌出了酸楚的眼泪。如同在含香院时那样,她和着泪水进入了恐怖的梦乡。 4 一觉醒来,貂蝉发现自己的赤裸柔躯王俯伏在董卓的肥厚身体上,同时觉得自己像一只无鳞的鱼,正在惊涛骇浪的大海中潜游,缓缓地游到了海的尽头。经过这次潜游之后,她感到慵倦无力。仿佛溺水时抓住一根稻草,她紧紧地抓住董卓的双肩不放,深怕失去稻草便沉入无底的深坑。然而,稍事喘气后的董卓,又果断地把她扳过身来。她再次被掩埋在一座巍巍大山之下。随着又是一阵阵山动地摇。董卓的狂激性热情,使初尝雨露的貂蝉,感到迷惑。她想象不出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会有如此悍猛的雄风 他们两个从床上爬起来,穿好衣服,已是次日傍晚酉时。有了几次肌肤之亲后,貂蝉对董卓不再羞怯,也无多少拘束。在和董卓同餐共饮时,貂蝉突然问: “二郎,你究竟多少岁?“六十了。” “我不信。” “我孙女董白都年过及笄了。你还不信?”“那你怎么还那么有力气呀?”貂蝉似笑非笑道。 “这里的原因有两条,一是你的绝色美丽,使我一夜之间,还老返童。总觉得和你在一起,我有用不完的劲。二是我常喝鹿血、鹿茸酒。你听过一只公鹿可以侍候十六只母鹿的事吗?”董卓哈哈大笑道。 貂蝉瞪他一眼,笑笑问:“二郎,你眼下有多少只母鹿呀?” “不瞒你说,我的母鹿可多呢。有名份的夫人只有一个,妾姬也只有十八。没有名份的侍女一千有余。”董卓洋洋得意,也不管貂蝉此时的感受。 “那你比公鹿还有本事。你有这么多母鹿,一夜一个,少说要轮三年。”貂蝉话中颇有讽意味。接着,又试探地问:“今夜,你该到其它母鹿那里去了?” “不,不。有了你这位仙女陪伴,我再也不要别的母鹿了。”董卓说完,便拥着貂蝉向卧房走去。 世上的事,最艰难的是头一回。突破了头一回的难关,往后就慢慢习以为常了。男女性事无不如此。貂蝉由董卓扶着步进卧房时,想到自己苦苦坚守的贞洁之身竟失污在这张豪华的玉床之上时,便有一丝潜在的惆怅、羞愧,自心灵深处泛起。但由于不是第一次,这种意念上的失落感、羞涩感极为薄弱。加上又喝了许多杯的酒,身上有几分灼热,亵衣似乎也汗湿了,未等董卓发话,便躲进房内的化妆室里卸妆更衣。 化妆室一丈见方,挂满了各色各类衣服。貂蝉关好小门,在室内柔和的烛光中,除却了外衣和汗湿的内衣裤,用丝绸巾擦拭身上的汗渍,刚要套上干净的睡衣时,突然看到小门下端的百叶窗外有 一双蓝幽幽的眼睛。她一惊,本能地啊了一声,脱口说出: “你,二郎,你在偷窥?” 小门“呀”一声推开了。董卓没理会偷窥二字,一走进来,便嘻皮笑脸地道: “你为何更衣这么久?我等得不耐烦了。” 说完便伸手扯掉貂蝉刚披上的睡衣,横腰将她那柔滑光洁的胴体抱起,退出小门,轻放在卧床上。 “看你急得像馋猫似的。”貂蝉仰躺在床上,哭笑不得,欲推又止:“再急,也不该扒在地上偷窥。” 董卓也不答话,只忙于呼风唤雨。貂蝉双手抱住董卓的脖子,幽幽道: “二郎,贱妾什么都给你了。你为什么还要偷窥来吓我?”“偷窥比明看来得刺激。你听过一句男女间的俗话吗?”“贱妾深藏闺阁,只知《四书》《五经》,去哪里听男女间的五闻? “我现在说给你听好不好?” 还处在兴奋之中的貂蝉,自然爱听此类之话降温,但口里却说: “不听,不听,你满口淫言秽语,难听死了。” “你不听,我偏要讲。”董卓坚持道:“许多男人都有窥淫癖。常言道,妻不如妾,妾不如婢,婢不如偷不得。偷不得的女人身体最为好看。” “我又不是你的偷不得,为何还要偷看?” “问题就在于这个‘偷’字。你虽然已经让我抢到手,成为我的人,我还要封你为二夫人的名分。但你和别人不同。你一身白晰、纯净、圆润、丰满,犹如一尊完美无瑕的玉人,特别好看,明里我看不够,还要暗中偷看才能过瘾。——噢,对了。我明天就命人砌一间黄金化妆室,让你在金屋里梳妆更衣,这叫做金屋藏玉人。那才叫好看呢。” 貂蝉一听,心中自然一阵惊喜。惊喜自己的美丽,已经赢得了董卓的珍视和宠爱。但是想起义父说的,董卓是一个残忍暴戾之人,视女子如玩物,玩腻即丢,随意转送给部曲,单靠色相是不能使他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心中又不免隐隐担忧起来。担忧董卓在占有自己之后,随之而来的便是爱弛,便是厌倦,任意将自己转送给别人。到那时,自己一死了之,倒没什么,可是吕布怎肯杀死董卓呢?董卓不除,又怎能报义父王允之大恩大德呢? 她想到必须运用自己的一切手段来笼络他,让他日夜沉溺在自己身边。已经不再羞涩的貂蝉,在主意打定之后,便开始主动向董卓全面进攻了。 “怎么不讲话?”董卓见貂蝉呆呆的,以为她不相信,便道:“我也许脾气暴躁了点,但我一诺千金,从无食言。爱姬如不信,我可以向天发誓……” 貂蝉见他发誓,不知为什么却于心不忍,她赶忙伸出左手掩住他的口,并将自己光滑的左腿搭在他的多毛肚腩上,柔柔地道: “二郎疼爱贱妾,不用发誓,我心中已经明白。其实,我要的是 二郎待貂蝉像金子一样坚贞的心,而不是什么黄金化妆室。” “我的心,你又看不到。我只能用黄金屋代表我一颗疼爱你的心。我还要在后花园盖一个亭,专门让你歇凉观景。我想此亭就名叫‘貂蝉亭’吧!” “谢二郎!”貂蝉像婴儿似的依偎在董卓的宽厚的胸前,轻轻地抚摸着他那肥腴的脸颊,说:“不过,此亭不要用贱妾的名字。” “那叫什么名字呢?” “我想,太师是一条强龙,不久将坐上龙椅,贱妾自然为贵妃,便是一只金凤了。既然此亭是为我而盖,还是叫‘凤仪亭’更有诗意。你说呢?” “说得好,说得好。我是龙,你是凤,龙凤和鸣。还是你聪明,就叫‘凤仪亭’吧。哈哈。” 董卓说完,便将自己的头脸向貂蝉的饱满胸前探去,没多久便进入甜蜜的梦乡。貂蝉见他睡得那么沉静甜美,呼吸又那么匀称,忽觉他不像一个六十岁老头,倒像一个三岁小孩,顿时心中涌起一股母性的柔情,不由得将他搂紧,再搂紧…… 5 董卓讲话历来算数。他对貂蝉的承诺一一兑现。 九月初九重阳节那天,他携带貂蝉回到“郿坞”小住半个月,叩拜了九十岁的老母池阳君,见过六十岁的大夫人邹氏,并大摆酒宴,向全家三百多口人隆重宣布:纳貂蝉为二夫人,把那些侍侯董卓多年、已为他生了孩子的一大群侍妾抛在后边。至于民间新选的八百名美女,董卓更是视她们如粪土,根本不屑一顾。 到了九月底重返长安太师府,貂蝉看到已经砌好的黄金化妆室,伫立在她的卧床前。那建在后花园池塘边的五彩“凤仪亭”也已竣工了。一切的一切无不如愿以偿。 但是,这位本来视女子如玩物的董卓,还觉得对貂蝉爱得不够。十月初,他择定晴日,携带貂蝉游览长安城内郊外的风景胜迹。他们骑马登临了高耸入云的太白山,泛舟畅游了风光绮丽的“曲江池”,乘舆瞻仰了气势雄伟的“秦皇陵”,甚至还专程到达骊山的最高处,观看了古西周的“烽火台”遗址。 烽火台是周朝为防御西戎所建。一旦西戎入侵,即点起烽火,作为信号,诸侯见火,就派兵援救。周幽王的妃子褒姒,姿色美丽,能歌善舞,幽王百般宠爱。但褒妃却从来不笑。幽王为了让褒姒发笑,利用烽火戏诸侯。虽然博得了褒姒一笑,却失去了天下。 董卓在“烽火台”旁对貂蝉说了这段故事后,做一个鬼脸道:“周幽王因褒姒一笑失天下,而我董卓呢?却要因貂蝉一笑得天下。” 貂蝉听了满心不安,一脸迷惘,问道:“二郎,此话怎讲?” “因为,自从你这位聪明美丽的仙女来到我身边后,我经常梦见自己黄袍加身,携着贵妃凤冠霞披的你,出入未央宫。”董卓大笑道。 “是吗?想不到我貂蝉真的有贵妃之命。”貂蝉也掩口嘻嘻大笑。 但她心里明白,自己的笑并不轻松,并不开心。她觉得自己的甜甜笑声里,包藏着一把温柔的钢刀。这把钢刀将刺死董卓,也将毁灭自己的一生。 作为一个有血有肉的女人,她和董卓五十天的肌肤之亲,五 十天的床笫和谐,五十天的形影不离,五十天的百般宠爱,不可能不萌生一种说不清的男女之情。她日渐觉得,董卓并不像传言中的那么残忍无情、那么可恨可恶。她渐渐对他有些喜欢,她觉得他有一种王允所没有的英雄气概。她至今仍然有“烈女不嫁二夫”的意念。在暗地里,她曾冒出一个念头,她虽然不爱董卓,但他毕竟是自己的事实上丈夫。丈夫命越长,对于一个被心爱的妻子来说,自然是最为有利。 然而,义父王允的话,仿佛一颗闷雷,很快地在她头顶炸响,炸得她五脏六腑同时翻滚。她为自己有这种叛逆义父的想法而震惊。她对义父已做过铲除董卓的承诺。她想,一个人言而无信,何以立身处世?她别无选择,她只能依“连环计”行事,悉心除掉忘图篡逆汉室天下的丈夫董卓,然后一口吞下“鹤顶红”毒药,魂随丈夫而去。 貂蝉想到这里,心里坦然了,反而笑得很开心,笑得很妩媚,笑得让董卓神魂颠倒,笑得使董卓忘了自己,竟然在“烽火台”旁的如盘巨石上,紧紧地搂住她,羞得随行的家丁婢女个个低头窃笑。 董卓自从收纳貂蝉之后,为色所迷,为情所困,整整五十天过去了,他不上朝,不理朝政。他日夜沉溺在貂蝉身边。他觉得貂蝉从肉体到心灵,都有一种别的女人所没有的神奇媚力。她,仿佛一座取之不尽的玉山,宛如一井喝之不竭的甘泉,诱惑他日夜征服,但又让他的征服欲得不到完全的满足。年过六十的他,生命力依然旺盛,貂蝉来了之后,他有一种返老还童的感觉。他和貂蝉征战前夕,已经无须喝鹿血、鹿茸酒,便可达到欲仙欲死之境。他本性好色,和别的女人相处,就像一雌一雄动物,只有肉欲的享乐,过眼就忘。如今,他和貂蝉在一起,不但有欲的满足,而且还有情的享受。他始悟到男女间情的享受远远地超过了欲的渲泄。过去他也喜欢过某几个美女,但没有一个像貂蝉这样使他刻骨铭心,使他须臾难舍。他甚至想过,此生有绝色美女貂蝉相伴,不做皇帝也罢。但又想到如果自己不做皇帝,这天下势必大乱。现在又加一条理由,如果自己不做皇帝,貂蝉就没有贵妃可当。这对她来说太不公平了。所以他还是要加快步伐做皇帝。 貂蝉阴差阳错成为董卓的妻子,自己也渐渐认了命。她记得有人说过:男女邂逅相遇,前世要修十年缘;男女同餐共饮,前世要修百年缘;男女同末共枕,前世要修千年缘。她相信她和董卓的夫妻缘份。当她被董卓心爱着时,她很难不做出相应的感情回报。丈夫无微不至地爱着妻子,而妻子却要千方百计地杀死他。这在“有恩必报”的貂蝉脑子里,又陡生一种对丈夫的负疚感。所以她极尽一个妻子的义务,想以此来补偿丈夫,平衡自己的负疚心里。她慢慢发现,在对英雄董卓的情感回报中、在对丈夫二郎尽妻子义务时,自己也享受到一个女人应该享受到的人生权利。她自认自己的来日无多,所以对一个正常女人所应享受的,她特别珍惜。 于是,这五十天来,他们两人颇像一对民间的新婚夫妻,互相愉悦,互相体贴,互相迷恋,忘记了年龄的距离,忘记了婚姻的畸形。对貂蝉来说,甚至有时还忘记了家仇国恨。 十月初八,董卓偶感风寒,病倒了。被专宠的妻子貂蝉,衣不解带,日夜陪伴,精心伺候。凡侍婢煎熬给董卓喝的汤药,她必先尝,断定无毒无害,方让丈夫服下。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出于曲意逢迎,还是真心尽责。但董卓对此却十分感动,对貂蝉宠爱倍增,简直把她当活观音供养。 第8章 上下其手 1 董卓和貂蝉结为夫妻的这五十天,也是吕布在“虎牢关”大战刘备、关羽、张飞的五十天。由于棋逢敌手,这一场战争打得很激烈,打得很漂亮,打出了当代的最高武艺水平。 说起来这场战争有些偶然。但在偶然中又包含着必然。以袁绍为盟主的关东十四路诸侯反卓联军解体后,诸侯们各据一方,互相兼并,争做老大。北平屯将公孙瓒大胜黄巾军余党,威震河北。他因事和袁绍结怨,决计攻打袁绍。在攻打前,他先上表长安,数袁绍 十条罪状。其中前三条的大意,是说今天之所以董卓专权乱政,是袁绍“引狼入室”和“反卓不力”所造成的。八月初,公孙瓒在一次升帐时,宣读袁绍的罪状表章之后,无意中发出一句“董卓义子吕布——天下无敌”的感叹。 不料,帐下有一人听了不服气,站出来高声道: “明公莫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吾视吕布如荠蒂,他迟早要死在我的丈八蛇矛之下。” 众人视之,乃是刘备的义弟张飞。张飞字翼德,世居涿郡,现年 二十六,身高八尺,长得虎头环眼,燕颔虎须,平素粗旷使酒,直遂径行。独见刘备、关羽,却是沆瀣相投,格外莫逆。相传三人曾结义桃园,誓为异姓兄弟,不求同日生,但愿同日死。他们食同席,寝同床,出入必偕,不离左右。 “三弟休要夸口。在明公面前,大哥未言,你怎可先语?”说话的正是关羽。 关羽字云长,河东解县人,现年二十八,身高九尺,朱颜赭面,凤眼蚕眉,美须髯,擅膂力,重义气。汉灵帝中平二年三月,他在本县杀死土豪,先逃命许昌县高头村朋友家,后奔至涿县,适与刘备、张飞义结金兰。 公孙瓒看看帐下的张飞、关羽,又看看身旁的刘备,心中大喜,笑笑道: “如果你们三兄弟联手,我看打败吕布是有希望的。果然把吕布打败了,势必威震天下,袁绍那小子便会不打自降。到那时,我公孙就可直驱长安抓董卓了。哈哈哈,玄德弟,你意下如何?” “小弟也有此意。愿借明公三万兵马,同吕布决一雌雄。不过,吕布骁勇,武艺高强,杀死他并非易事,教训他一顿似乎可以。”刘备不敢夸口。 刘备字玄德,乃汉景帝的儿子中山靖王刘胜的后裔。年轻时,当县令的父亲刘弘病逝,家境贫穷,同母亲一起以贩履织布为业。他现年三十岁,身高七尺五,手长耳大,双手下垂可以过膝,两眼顾盼能见到自己的耳朵。他少有大志,为人宽厚平和,少言谈,喜怒不形于色。汉灵帝中平二年,他和其义弟关羽、张飞镇压黄巾军有功,被命为安喜县尉。后因怂恿张飞鞭笞朝廷的贪官督邮,弃官奔走有年。当山东诸侯联军讨卓时,他亦想仗义从军。后闻各军解散,乃与关羽、张飞走依公孙瓒。瓒与备本系同学,自然欢迎。 现在,刘备奉公孙瓒之命,偕同关羽、张飞,率三万兵马向虎牢关进发,声言捉吕布、除董卓、保汉室天下。 八月十七日董卓得到这个急报,忙命吕布偕同郎中令李儒,领兵三万,星夜赶到虎牢关应战, 八月二十二日午后,两军对垒。张飞圆睁环眼,倒竖彪须,挺丈 八蛇矛,飞马大骂道: “三家奴,你敢同燕人张飞比试么?” 吕布大怒,纵赤兔马出阵。赤兔马日行千里,飞走如风,奔到张飞坐骑前,呼啸一声,把张飞的黑鬃马吓得不敢前进一步。吕布见张飞外貌不凡,料知是个劲敌,也十分留神,稳举画戟望张飞后心便刺。张飞敏捷地躲过这一戟,更加抖擞精神,酣战吕布。他两个正是英雄对好汉,打得难分难解,连连打了一百合,竟未分胜负。 关羽见张飞慢慢乏力,便大喝一声,飞出红鬃马,舞动八十二斤青龙偃月刀,同张飞双战吕布。这时金鼓震天,喊声动地,垓心里只见刀光剑影,辨不清谁是谁,把众人看得目眩神骇。他两个合力和吕布大战八十,竟不能战倒吕布。刘备看吕布越战越勇,戟法一点不乱,心中暗暗吃惊,赶忙策动黄鬃马,举双股剑,出来助战。他们三兄弟品字形围困着吕布厮杀,又打了一百余合,占不了吕布的一点便宜。气得张飞哇哇直叫。他们从午牌时分一直杀到红日含山,吕布到底双拳难胜六手,开始觉得架隔吃力,便顺势向刘备脸上虚晃一戟,扫开阵角,飞马入关。刘、关、张三人无不觉得乏力,便也收兵回营。 刘、关、张合战吕布,一连战了一个多月,双方谁也战不倒谁。此时,袁绍乘机袭击公孙瓒。刘备闻讯,便带关、张二弟和三万兵马,返回助战。吕布心里惦记着貂蝉,也无心追赶,便和李儒带兵回长安向义父董卓复命去了。 十月初八,时令已是初冬。下午申牌时分,长安城东郊正刮着西北风,天下着淅淅沥沥的雨,从虎牢关凯旋归来的李儒和三万兵骑,都觉得冷。然而,满心惦记着貂蝉的吕布,却感到心里有一团火,热得脸上冒汗。队伍将进城时,吕布对李儒交代了几句,便一拍赤免马独自向城里冲去。 赤兔马善解主人之意。此时,它驮者吕布,迫不及待地奔向王允的司徒府。 他看到司徒府的大门,心头突然格登一下,觉得好亲切,好欢喜。欢喜一跨进大门,便可看到日思夜想的貂蝉。他把赤兔马交给守门的家丁,便飞也似地向梨花堂跑去。 “貂蝉,貂蝉!”吕布在梨花堂楼下向楼上阁房大声呼唤着。“将军,是你?”秋儿从楼上走下来。 “吕布凯旋回来了。请貂蝉小姐下楼相见。”“小姐她——”秋儿吞吞吐吐。 “小姐她怎么啦?”吕布抓住秋儿的手:“快说。”“小姐被太师带走了。”秋儿终于说出来。 仿佛自己的心被人挖走了,吕布气得七窍冒烟,把秋儿重重 一推,急转身向王允住的锦云堂跑去。 王允早得报告,已走出锦云堂的门,两人在小径上相遇,吕布双手抓住王允的衣领,像老虎抓老鹰似的,将王允的矮小身躯提了起来。 “将军何故如此?”王允挥舞双脚挣扎着:“快放下,有话慢慢说。” “司徒欺人太甚!你既然把貂蝉许配给我,为何又让太师把她带走?”吕布把王允放下:“难道你不知道太师是个好色之徒吗?” 王允站直,理一下自己被抓破的领口,道:“将军别急,跟我到屋里慢慢谈。” “没有了貂蝉,还有什么好谈的?”吕布口里虽这样说,但还是跟着王允走。 “将军错怪下官了。”王允早有思想准备,扶吕布坐下后,有板有眼地道:“就是将军带兵离开长安那日下午,太师突然大驾降临寒舍。王允受宠若惊,自然备宴款待。席间,太师问‘吾听下人说,司徒有一女儿,名叫貂蝉,昨天已许配给吾儿奉先,不知有否此事?’我自然不敢隐瞒,也认为无须隐瞒,便点头道:“确有此事。太师消息真灵。太师道:我今天来,就是想亲自向你证实一下,同时也想见见这位未来的媳妇。下官自然遵照太师钧旨,唤女儿出来叩拜公公。太师见过后,大加赞美,说:‘吾儿奉先果然好眼力,真是美女配英雄,天生一对,地设一双。”酒过数巡之后,太师又说:“王司徒,这门亲事就这样定了,可不许你反悔呀!我忙说:“太师说哪里话来,我王允能和太师攀上亲家,高兴都来不及,怎么会反悔呢!’可是太师一直摇头说:我不放心,我不放心。如今奉先为我正在前方英勇杀敌,少说也要一个多月才能得胜回来。常言道,夜长梦多,万一在这期间,你王允嫌我奉先已有妻室,临时变卦了,又将貂蝉嫁给别人,叫我这个做父亲的,怎么对得起奉先?’我说:‘以太师之见,我该怎么办?’太师巨臂 一挥道:“这样吧,今天我就带媳妇回府,好生照顾,等奉先回来就完婚。将军是聪明透顶的人,你为下官想一想,太师亲临作主,他又说得合情合理,下官怎敢不让他将我女儿带走呢?我想,这是太师看重将军才有此举。将军奈何责怪王允?将军回去问明太师,同小女结婚便了。貂蝉的嫁妆,我早已准备好了,届时将送往府上。” 吕布听完王允的详细说明,虽然下意识里仍有些不踏实,但王允说得钜细靡遗,不由得他此时不信,便裣衽下拜道: “小婿一时胡涂,多有冒犯,改日带令媛回来陪罪。”“贤婿请起,自己人不必多礼。” 2 吕布似信非信,策马飞奔到太师府。此时,太师府已经一片静寂,只有两名看门的卫士像一对石俑,笔直地伫立在大门两旁。他们见吕布的马蹄声响起,突然变成了活人,叙礼后,其中一个卫士道: “将军回来了。太师有旨,请将军先回府休息,明日午时相见。”“你胡说什么?我是太师义子,进府从不规定时间。”吕布火了,他说完便要进去。 两个卫士同时跪着挡住吕布去路。又是那个卫士道:“将军息怒。太师命我等告知将军此事。如果将军不信,明天中午可问明太师。再说,现在太师已同新人上床睡觉了。即使亲生儿子,此时相见也有不便。小的想,将军久赴沙场,一路风尘,也该早些回家同妻女团聚。” 吕布闻说觉得有理,此时进去确有不便。董卓脾气暴躁,惹他老人家生气总是不好。于是笑着说: “你们起来吧,我不进去就是了。”“谢将军成全之德。”两个卫士同时起来。吕布突然想起,问道: “太师今晚和哪位新人同床,你们知道吗?” “太师向来一夜一个新人,小的如何知道?”那位卫士笑笑说。但他又转念,觉得吕布不能得罪,便神秘地说:“将军出门多日,有所不知。最近来了一位绝色美女,名叫貂蝉,太师爱得不得了,夜夜和她同床共枕。” 仿佛五雷轰顶,吕布听得灵魂出窍,呆住了许久。当他回过神来之后,便跨上赤兔马,返回司徒府,想再向王允问个明白。王允已经上床休息,见吕布怒气冲冲地破门而入,知道大事不好。但他却装着镇定,笑笑问道: “贤婿何故又来?” 吕布怒气填胸,真想一剑劈死这个狡猾的家伙“你的女儿已经被太师霸占了!”“将军见过太师没有?”“还没有。” “看你这个急性子,未见过太师怎么知道虚实?这肯定是府中人误传。太师德高望重,为人最讲信誉,怎肯奸占媳妇?将军一路辛苦,该先回自己府上休息,等明天一问太师便知,何必夜间满城奔跑?” 吕布是一个体格健壮、头脑简单之人,王允的几句话便把他哄住。他此时也只好悻悻地回家去了。 严氏听说吕布今天从关东打仗回来,心里好欢喜。虽然到子夜时分,她仍然和衣秉烛,等待着一个多月不见的丈夫回家。几回门外有声,她都以为是吕布回来了,忙命奴婢开门。但是门开处,只有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风刮进来。府上那些同吕布有过肌肤之亲的佳婢,尽管都知道吕老爷出远门乍归的头一夜,没有自己侍寝的份,但一个个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坐在过厅里,让吕布一回来就看到自己的美丽形象,谁也不愿先行休息。只有六岁的小姐蓓蕾,实在熬不了夜,独自到自己闺房睡觉。不过,她临睡前没有忘记交代母亲,父亲一回家就要把她唤醒。 吕布在见不到心上人貂蝉的无奈之中,懒洋洋地回到了自己的家。作为一个骑都尉、中郎将、都亭侯和太师的义子,吕布府邸的奢华不亚于王允的司徒府,他位比九卿,俸秩二千石,另有义父董卓每月津贴三千石,还有都亭乡的税捐收入。家中有娇妻、爱女,有成群可以随意玩弄的佳婢。正叫做样样不缺,事事如意。然而,他在鸡叫三遍之后回到家时,却感到样样不顺心,发了几阵无名火,无故率掉手中的茶杯,踢翻了洗脚盆,还借故打了一个平时司他有染的佳婢。弄得严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好把眼泪往肚里吞。 严氏和貂蝉同年,虽然已做了妈妈,但毕竟还是一个韶华正茂的二十二岁美丽少妇,对丈夫吕布依然有吸引力。又是久别胜新婚之夜,吕布在发过几阵无名火之后,自感理亏,终于和正在哭泣的楚楚妻子共度一趟巫山。 到了天亮时,严氏听到酣梦中的丈夫,口中“貂蝉”、“貂蝉”叫个不停。 严氏知道有个“葛巧苏”,曾使丈夫吕布沉迷过。在新婚时,她常听到他在梦中呼唤葛巧苏的名字。但严氏不知道“貂蝉”是谁。凭女性直觉,她知道这个陌生而又可怕的貂蝉,已使丈夫走火入魔。不然,为什么离家五十天刚回来,就发了那么大的无名火。顿时,一泼凝重的醋意,从严氏的心中冉冉升起。 3 在貂蝉的精心伺候下,董卓的小病两天就好了。病好后的董卓,自感身强力壮,精力旺盛,但他依然不思上朝。这皆因千娇百态、善解人意的貂蝉,使这位年届六十的太师对她如痴如醉,难解难分,常恨夜短昼长。就是在白昼,他有时也忍不住要同她在床上缠绵一阵。他真不愿意离开这位媚力无穷的如夫人半步。 十月初十这日中午,他要设家宴慰劳从虎牢关凯旋归来的义子吕布和郎中令李儒,破例地上午卯时就起了床。 董卓在吩咐府中总管一些事情后,又蹙回“藏秀阁”寝房。寝房里香烟缭绕,铜漏滴嗒,芙蓉纱帐低垂。帐中的貂蝉正拥衾酣睡,梦呓连连。侍立于帐外的冬儿、季儿见状相视一笑,笑这位得到太师专宠的新夫人,时过辰时却睡得这么沉。因为太师吩咐她们,辰时要叫貂蝉起床,梳妆打扮,以便午时陪他待客饮宴,所以冬儿鼓起勇气,轻声唤道:“夫人,该起床了。” “嗯?”貂蝉睡意朦胧地问道:“什么时辰了?”“已是辰牌时分了。” “噢。”貂蝉从锦被中应了一声,又侧过玉颈睡过去了。冬儿本想再喊,见董卓进来,向她摇摇手,便不再出声,拉着季儿退出去了。 “二郎!”酣睡中的貂蝉嘴角漾起一抹妩媚的笑意,甜甜地喊了 一声。 “嗯。”董卓正欲开口喊她,但是,他看到她的双眼紧闭,睡得很沉,又于心不忍。原来她只是梦呓,并未醒过来。此时,他心中有一股甜密的热浪涌动,不禁再一次端详起酣睡中的貂蝉模样来。只见她云髻斜坠;一张白中泛红的粉脸,像清水池中的十五月亮;一尊小巧精致的枇杷鼻子,呼吸细匀;一点红润欲滴的樱桃小口,吐气如兰董卓看着看着,不由得俯下身去,捧起这张佼好而生动的脸,送到自己的唇边。 貂蝉睡得正酣,感到嘴里被什么东西塞住,便睁开眼来,却看到董卓那张熟悉而肥腴的脸。她娇声道: “二郎,你起来了?” “今天有事,我早就起来了。现在已近已时,吕布、李儒很快就到,你也该起来陪我待客了。” “我好困。”貂蝉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伸一下懒腰道:“我真不想起来。” “爱姬,你今天为何这样贪睡?” “二郎,你真坏。这难道还要问我吗?”貂蝉娇滴滴地依偎在董卓的怀里。 董卓哈哈大笑,轻轻将她放下,道 “是呀,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一场病后,却有那么大的力气,吵得你一夜没合眼。好了,今晚我不吵你,让你一个人好好睡补补眠。” “那你到哪里睡?”“我到李英那边去。” 貂蝉为二夫人后,见过李英。她是一位十六岁的美妾,长得花容月貌,狐眉媚眼。貂蝉未来时,她常常得到董卓的宠幸。只是这一个多月来,董卓有了貂蝉就把李英扔在一旁。其实,董卓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并非真的要到李英屋里去。但貂蝉闻说却觉得心酸酸的,很不是滋味,委屈的眼泪便很快地流出来。 “好好的,你为何哭了?莫非你埋怨我昨夜唐突莽撞?”“太师误会了。” 貂蝉双颊飞霞,低垂粉颈,颤声道: “二郎对贱妾雨露恩浓,貂蝉感激犹恐不及,怎么会埋怨太师呢?” “那你为何眼泪涟涟?” “貂蝉自叹命苦,终于被太师厌倦了。” “谁说我厌倦你?其实,我对你还没有爱够呢。只是怕你身体吃不消,我才想起到李英那里去,让你今夜睡一个安稳觉。既然如此,那你现在就不用起床陪我待客吃饭了。你白天好好补眠,免得夜里陪我玩没精神。” “不,不,二郎,我的眠已经补足了。你的义子吕布为你立了那么大的功回来,贱妾岂敢贪睡怠慢?”貂蝉深怕错过了对吕布放情勾引的良机,边说边爬了起来。 “能如此自然最好。你赶快梳妆打扮,好让吕布、李儒见识见识他们的新来君夫人是怎样迷人风采。”董卓哈哈大笑,洋洋得意地走了出去。 董卓本是一个多谋的强者。然而,狡猾多谋的强者,也会有失智、失策、失误的时候。其根源,皆出于淫和傲二字。好色又好淫,使他不顾细想,便像一条贪饵的鱼,很快就掉落王允编织的美女“连环计”中;由于高傲,使他轻敌,以为普天之下已经无人敢反对他了,尽可以为所欲为,既可享受美女,又可准备坐龙椅。此时的董卓,没有想到自己最心爱的美丽夫人,正是一块置自己于死地的剧毒钓饵;更没有想到对自己最忠实的义子,会因同自己争食钓饵而反目成仇。 貂蝉端坐在黄金化妆室的梳妆台前,静静地让奴婢冬儿、季儿为她梳妆打扮。以往她不愿别人代劳,化妆着衣都是自己动手。今天,已成为董卓如夫人的她,要让已有五十三天不见的吕布继续堕入她的情网,跌入王允连环大计的圈套,只好破例一回了。净面后,冬儿熟练地将她的浓密黑发梳理成望云高髻,髻两边插两朵刚刚采摘的一黄一白的千层菊,中间簪一枝董卓赠送给她的一步三摇、价值连城的金玉钗;粉脖上挂着吕布的定婚之物碧玉剑坠;一双手肘套着王允送的包金碧玉环镯。 季儿是个出色的化妆师,她先在貂蝉本已白润的娇脸上广洒幽香的白色粉末,又用小竹签从一个小盒子挑出用白獭髓、白玉粉、琥珀末合制而成的点靥膏,朝她的两颊、额头均匀涂抹。接着,用黛笔把她那宛如远山的眉毛上绘画成浓黑的涵烟眉。然后,从胭脂盒里勾出少许胭脂红,在手心揉匀后,向她的艳润双唇上轻轻涂抹。妆好头脸部,两位奴婢又在衣架上挑挑选选,挑出七破暗彩绫裥裙、藕荷色外衫、鹅黄色罗锦半臂、水红色锦缎披肩、朱红棉质抹胸、尖头高底云履,一一给貂蝉穿戴起来。 貂蝉从铜镜中细细打量自己,觉得她比以往更为光鲜亮丽,连她本人都为镜中美丽绝伦的模样所震惊。“人要衣妆,马要鞍袭”的俗话一点不假,即使是绝色美女,也不例外。 “夫人,你感觉如何?”冬儿问。“很好。就是抹胸略嫌扎得过高。” 五十三天前,貂蝉和吕布接触时,曾发现他的大眼睛不停地看着她那高山深谷般的雪白乳沟。今天她的主攻方向是吕布,自然要为他而容。 冬儿赶忙将那抹胸往下移,让她的酥胸半袒。显然,这一个细节的修改,使她比原来更加性感更加诱人。 貂蝉在镜子前舒袂旋转一圈后,看到镜中媚态十足的自己,突然想起含香院的妓女和那些红杏出墙的淫妇,不由得为自己的举动感到恶心。然而,箭在弦上她不得不发,只沉吟片刻,便随两位奴婢向宴会堂走去。 4 偌大的宴会堂只办一桌酒席。主请的是有功的吕布和李儒,陪同的还有董卓的心腹爱将李隃、郭汜、樊稠、张济和李肃等人。董卓今天是以太师的家宴形式出现,所以他叫新夫人貂蝉以女主人身分出席作陪。 吕布急于查清貂蝉是否被董卓所霸占,本定午时出席的酒宴,他提前于巳时就赶到。没想到其它人来得更早。所以吕布一跨进宴会堂的大门,便被李肃等人团团围住,要他谈谈虎牢关战事吕布虽然惦记貂蝉,但群情难却,也只好把自己在虎牢关如何力战刘备、关羽、张飞的大概情形说了一遍。 太师董卓身着朝服,威风凛凛地走了进来。众人像见到皇帝 一样,立即离席跪拜:“太师康安!” 董卓哈哈大笑,在主席座上坐下,抬抬手道:“诸位爱将免礼,请入席。”“谢太师。”众人起身入坐。 吕布恃勇高傲,目中无人,但对威严的董卓却有天生的畏惧感。他拣了一个离董卓较远的座位入席。 “奉先,你过来坐。”董卓招呼吕布坐在他的主席位右边。“谢父亲。”吕布不得不坐上来。 坐上来后,吕布本想问董卓:貂蝉在何处?何日可以和他完婚?但话到嘴皮口又咽下去,终是没有这个勇气。董卓对吕布说了一大段话,他因魂不守舍一句也没有听清楚。 忽然,一位浓妆艳抹的佳丽款款步了进来。宴会堂里突然亮了许多,吕布惊喜地一跃而起,喊了声: “貂蝉!” 也许这一声喊得底气不足,谁也没有听清楚。人们听到的只是太师的呼唤 “爱姬,你过来坐在我身边。” 貂蝉谁也不看,只应一声“贱妾遵命”,便径直在董卓的左边空位坐下。 董卓和貂蝉的一呼一应,声音都很轻,但在吕布听来却如同当头打下来的两声焦雷,惊得目瞪口呆。他心里像打翻了一坛陈醋,酸溜溜的液汁,很快就从浑身的汗孔中溢出。此时的吕布已经明白了一个铁的事实:吕布在前方为董卓英勇卖命的时候,他日思夜想的心爱未婚妻貂蝉却被义父霸占了。他痛心疾首,懊悔自己不该在和貂蝉成亲之前就急奔虎牢关打仗。心里委实不甘,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坐在董卓身旁的娇羞貂蝉。 董卓志满意得地举杯道: “奉先和李儒英勇杀敌,为国立功,凯旋而归,老夫略备小宴,慰劳两位功臣。我提议,大家共同举杯,敬他们一杯。” 李儒见吕布只喝酒不吭声,便笑道: “这回吕布将军和在下奉太师之命,前往虎牢关教训刘备一伙反贼,全凭太师的盛德和吕将军的英勇,我李儒并无寸功。现在,我提议大家斟满酒,向董太师和吕将军敬一杯。” 众人应声欢呼,纷纷向董卓和吕布碰杯。 董卓哈哈大笑,宽怀畅饮;吕布脸如死灰,大喝闷酒。董卓见吕布心有不快,不知何故,便笑笑道:“奉先,你劳苦功高,我奖你黄金十斤,玉带一条。” 李儒就坐在吕布的下首,他见吕布呆呆的,只顾看貂蝉,赶忙拉一下他的袍襟。 吕布猛然回过神来,赶忙开口道: “谢父亲恩赏。”但他心里却嘀咕道:黄金十斤我不希罕。你把貂蝉奖赏给我吕布吧! 董卓见吕布终于开口谢恩,心里高兴,便对貂蝉说: “夫人,我是奉先的义父,你自己便是他的义母了。奉先儿英雄盖世,天下无敌,你我皆要靠他保卫。现在,你去敬他一杯,以示对有功的儿子的一点鼓励。” 这正中貂蝉的下怀,自然应声遵命。 她斟满一杯酒,裣衽起座,向吕布座位走去。吕布也举杯离席,向貂蝉走来。 两人刚好在董卓那大山般的身驱背后相遇。吕布忘神地欲抓貂蝉的手,貂蝉忙缩回手,又伸出食指,指指董卓的背,又指指自己的心,泪光油油的,似有无限的委屈,颤声道: “奉先,貂蝉从小崇拜英雄,如今英雄又为太师出力,为朝廷立功,更使貂蝉对英雄敬爱有加。貂蝉才疏学浅,不会讲话,要讲的话都在这杯酒中,来,我敬你一杯,干。” 吕布心如刀剜,双泪潸潸,想说又不敢说,终于连干字也未出口,便一饮而尽。他觉得喝在口里不是香醇可口的酒,而是酸涩难咽的醋。吞到肚里之后,却觉得像吞下一只死蜈蚣那样难受。他本想还敬她一杯,但貂蝉已经回到自己的座位。 吕布和貂蝉之间的言谈举止,众人没有注意,董卓更是看不到,但却全部映入李儒的眼帘里。 料事如神的谋士李儒,预感到将有一场暴风雨降临太师府。 但将如何扑灭这场暴风雨呢?李儒正谋算着。 5 席散之后,众人各自回去休息,董卓把李儒留下来,似有要事同他商量。 吕布悻悻地走出宴会堂,但也未离开太师府。他不知道自己此时该往何处走? 貂蝉向吕布送去几个深情浓意的秋波之后,借口酒醉,由两位奴婢扶着急急回到自己的寝房。 貂蝉伫立在窗前向后花园看去,见已经落叶的梨树上有两只寒号鸟,正交颈而眠。心想,人还不如一只没有进化的鸟。鸟可以自由选择配偶,一对一地依偎终身。而她却要痛苦地周旋于一老一少的两个男人之间。凭心而论,如果貂蝉有择偶的自由,她选的是吕布。他年轻,他俊美,他伟岸,他英武,是普通女子一见便会倾心的那种男孩子。他虽然见异思迁,反复无常,但比起残忍暴虐、诡诈奸险的董卓来,毕竟要好一些。 然而,貂蝉现在已是董卓的人,再好的男人对她都毫无意义,何况是外美内丑的吕布?倘若不是要引诱吕布谋杀董卓,她也无须那么下贱,在他面前卖弄风骚、佯装放情了。 突然,无一的梨树下,有一个长长的人影晃动。貂蝉一惊:“谁?” “我!” 真是色胆包天。貂蝉循声望去,竟是束发金冠的吕布躲在窗下悄悄看她。 她有些感动,有些惊喜,又有些担忧,辨不清滋味的泪水顿即夺眶而出。 吕布见貂蝉香罗拭泪,更觉可怜可爱,一时忘乎所以,竟一跃抓断窗棂,破窗而入。悄声道:“貂蝉,你是我的,我背你走。” 貂蝉吓得连连倒退,实不知此时该如何是好。正处尴尬之际,董卓风风火火地走进来了。吕布见董卓突然进来,惊得跪伏于地,连连叩首。 董卓见是吕布,惊奇地问道:“奉先何故到此?” “儿子拜会貂蝉——母亲!”连吕布都不敢相信这句乖巧的慌话是从自己口中吐出。 然而,董卓不是可以随便哄骗之人,他看看吕布的惊慌神色,又看看断了的窗棂,一切都明白了。他勃然大怒,斥喝道:“你这畜牲,竟敢调戏吾之爱姬、你之义母。你,你——你给我滚出去。今后没有我的召唤,不许入府。” 吕布无言以对,怏怏退出。 他愤愤不平地走至大门口的马厩牵马,刚巧遇上准备回家的李儒。李儒见吕布怒气冲冲,惊问道: “将军何故生气?” “太师斥我。”吕布也不愿和李儒多说,跨上赤兔马,猛甩一鞭,飞跑回家。 李儒料知他们父子争吵的原由,也预见到事情的严重性,便改变了立即回家的主意,将已解下的马缰又绑在马厩里,转身入府求见董卓。 董卓正在寝房安慰貂蝉,李儒只好坐在会客厅等待。刚才吕布退出后,董卓急问:“爱姬,你有否被这畜牲所污?” “他一破窗而入,你就进来了。他哪有时间欲行非礼?”“这就好了。”董卓放心了。 然而,貂蝉却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伏在董卓的怀里吁吁痛哭,然后幽幽道: “二郎,你要为贱妾做主呀!”董卓爱怜地轻拍她的背部,安慰道: “爱姬,我明白你的心迹,你别难过。只要你坚守心门,不怕他破窗而入。” “二郎说得轻巧。你想想,他是一个天下无敌的英雄,万一他再来,叫我一个弱女子怎么能够躲避得过他的强暴?”貂蝉哭着说:“太师,你一定要除掉他。” “爱姬,你别急。正因为他是天下无敌的英雄,对我屡立大功,我只能训他,不可以除他。”董卓笑笑道:“你是聪明人,一想就明白了。好了,我要出去见李儒,你先卸装,等下我们夫妻同入浴池,洗一个我渴望已久的鸳鸯澡。” 见董卓出来,李儒顿首一揖,道:“太师何故责怪吕布?” 提起吕布,董卓心中怒犹未消,气虎虎地道: “这小子不是人。竟敢背着我,破窗而入,企图调戏我的爱姬貂蝉。你说,我该不该斥责他?” “太师说的不无道理。问题是太师欲得天下,必须依靠吕布之力。所以对他的小过只能宽容,不能计较。万一他变心了,太师欲取天下就难了。”李儒笑道。 “他是我义子,我待他不薄,吾料他不敢。”董卓道。 “吕布是一个反复无常之人,太师怎能断定他不敢?”李儒提示道:“吾闻会打稻的人,也会打秫。他既敢反叛义父丁原,怎知他不会反对太师?” 董卓见说,心里微微一震,道:“以你之见,将如何是好?” “吕布是个好色之人。太师将貂蝉赏给他为妻,自然就无事了。” 更为好色的董卓,听李儒如此说,仿佛割掉他身上的一块肉,痛得蹦跳起来,厉声道: “不行,不行。我董卓连一个妻子都无力保护,还说什么欲取天下? “那太师将如何安抚吕布?”李儒问。董卓胸有成竹地道: “本来是吕布无理,我不计较他就是了。我明日再请他入府,赐以金玉珠宝,好言慰之,这就够了。你也知道,今年五月,他调戏我的爱妾李英,我也用此法,后来不是没事了吗?” “太师,下官对吕布的为人,了如指掌。他虽然爱财,但更好色。如今他金玉珠宝不缺,缺的是能够迷住他的美人。恕我直言,倘若太师一时舍不得貂蝉,那就将狐媚的小美人李英权做貂蝉的替身,赐给吕布为妾!”李儒想出了李代桃僵的好计策。 董卓沉吟片刻,叹一口气道: “为了保住貂蝉夫人,老夫也只好放弃我依然喜欢的李英了。”次日一早,董卓便命人唤吕布进府。安慰道: “吾昨日酒喝多了,精神恍惚,究竟对你说了什么话,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你千万别放在心上。你这回一雄败三英,威震天下,昨天我对你虽有奖赏,但今天想想,似觉不够。所以再赐你黄金十斤、锦帛二十匹。另外,你曾经喜欢李英,现在我也一并赐给你为妾。” “谢父亲恩赏。”吕布跪拜谢恩,当即携李英回家成亲。吕布昨天回家后且怒且惊。 怒的是,董卓霸占了他的心上人貂蝉;惊的是,自己欲抱貂蝉被董卓当场逮住,终是理亏,不知位高权重的太师将如何处置他。直到今早入府,他心里还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没想到,却得到这么多的奖赏。特别是赐给他李英,有一种意外的惊喜。他虽然心里还系着貂蝉,但有一位曾经想得到而得不到的美女李英代替,也感到心安,感到满足。 李英对英俊的吕布早已有意,董卓有了貂蝉,便把李英弃之 一旁,简直度日如年。现在名正言顺做了吕布的侍妾,自然喜出望外,对吕布极尽献媚笼络之能事。吕布和李英两个人烈火干柴,如胶似漆,日夜缠绵。从此,心里稍安的吕布不再提貂蝉的事。 貂蝉知道董卓将李英赐给吕布,心中且喜且忧。大凡女人都喜欢得到丈夫的专宠。已成为董卓妻子的貂蝉,在下意识里也不例外。貂蝉感觉得到,自从李英走后,董卓对自己的感情更加专一,情意更加浓稠。这自然使貂蝉喜欢。 但是,见吕布有了比自己更年轻比自己更狐媚的美女李英陪伴,不再打自己的主意,不再痛恨董卓,似乎父子俩又和好如初,这在貂蝉的理智上又不免担忧起来。担忧义父王允精心谋划的美女“连环计”因节外生枝受阻,有失败的危险。 “这可怎么办呢?”貂蝉问自己。 第9章 诀别凤仪亭 l “这可怎么办呢?” 面对自己的“连环计”意外受阻,计多的王允也这样问自己。王允闻说半路跑出来一个小美人李英,使董卓和吕布各得其所,父子两相安无事,也不禁忧心如焚。他心想,如果长此下去,自己苦心谋划的美女“连环计”,不但将半途而废,而且还白白失去了一位自己心爱的绝色美女。他那鹰视般的眼睛一闭再闭,整整苦想了 三个月,终于“计从心出”,构想出几套釜底抽薪的办法,重新布网。 办法之一,他授意貂蝉和吕布约会“凤仪亭”,把吕布从李英的欲火烈焰中抽身出来。 他先派奴婢秋儿向貂蝉送去一个密信,又讨得一封约会诗,后派侍从马丁将此诗送给吕布。 吕布被小美人李英迷住了,虽然缠绵了三个月,依然处于如火如荼的热恋之中。突然接到“约会诗”,使他又想念起更加美艳亮丽的貂蝉来。 貂蝉的那首约会诗写在罗帕之上。他展开来一看,只见上面写着: 妾心喜许英雄身,讵料横遭老狼淫。忍辱偷生求一见,窃机诀别凤仪亭。机会终于来了。 这是初平三年(公元一九二年)正月十五日,正是一年一度的元宵灯节。从正月十五暮霭四合,至次日晨光熹微,长安街头的各款各式彩灯,宛如两条不见头尾的长长火龙,照得黑夜如同白昼,连那 一轮圆圆的月亮也显得黯然失色,全城的男女老幼,几乎都到街头看花灯。 王允随带着侍从马丁,也挤在熙熙攘攘的看灯人群中。但他此时无意看灯,只是等待着一个目标的出现。 目标很快就出现了,董卓太师在义子吕布和羽林军的陪同下,缓缓地走在大街上观赏长安京都的花灯。 王允趋向前,顿首拜揖道: “太师难得夜间出来观灯,下官府舍有一个命高手特制的‘飞龙戏双环的花灯,十分生动,请太师莅临观赏。同时还想同太师下 一局围棋解闷。” 董卓大喜,哈哈大笑道: “总是司徒大人为我想得周全,老夫已有多时没和你下棋了。今夜元宵佳节,正好和司徒一试高低。” “太师文韬武略,下棋也高人一着。下官才疏智弱,岂是太师的对手!”王允边讲边扶董卓上他的车驾,和董卓并肩而坐。 “司徒也不必过谦。论武功,我对你不敢恭维;论智谋,你却有过人之处。我董卓乃武夫出身,勇有余而谋不足。如果今后天命归我,司徒大人就是元臣。到那时我还得依靠你出谋献策呢!”“岂敢,岂敢。” 董卓下车后,便看到司徒府大门前悬挂的那盏“飞龙戏双环”的花灯。此灯设计巧妙,作工精细,看起来栩栩如吐。这使他十分喜欢。他观赏了好一会,赞口不绝,说是今夜所看到的花灯中最好看的一种。 王允见董卓喜欢,便笑笑说: “其实此灯是我命人为太师所制。太师如果喜欢,现在我就派人送到太师府去。” “那就谢谢了。我正愁没有好看的花灯送给貂蝉。司徒现在就派人送去挂在‘凤仪亭’的屏门口上,如何?” “遵命。”王允点点头,到门口悄悄吩咐了马丁几句话,便回身对董卓道:“太师,我们现在就下棋如何?” “好嘛!” 王允扶董卓步进他的锦云堂书画室。亲自伺候董卓落座、饮茶后,两人便开始对弈。 吕布在锦云堂会客厅里闷坐许久。心想董卓和王允下棋要下好长时间,说不定通宵达旦。这正是他回太师府会见貂蝉的好机会。于是,他执着画戟,跨上赤兔马向太师府飞奔而去。到了太师府,吕布系马于府前,径直往“藏秀阁”寻找貂蝉。不料,貂蝉不在阁房内,只有两个奴婢在会客厅打瞌睡。 吕布退出阁房后,想起貂蝉诗中的那句“窃机诀别凤仪亭”的话,便急急向后花园的“凤仪亭”走去。 吕布许久未进后花园,见里面花草树木,修茸得十分齐整。在如水的月光下,他一步一步地走到一座亭子前面。他抬起头来一望,只见这亭子原来是六角式的,每角飞檐悬着一个小金钟,微风吹来叮叮当当作响,煞是好听。迎面便是一块朱漆的木匾,匾上亮晶晶的 三个大金字,乃是“凤仪亭”。亭匾下挂着刚才从司徒府送来的“飞龙戏双环”彩灯。 他沿着亭周走了一圈,不见一个人影,心中正在狐疑,猛然听到亭里有叹息声。他先是一怔,后循声望去,原来这亭子是内外两进的:外面一转花廊;里面却是六对沉香木的屏门。他见当中的一副屏门开着,但却垂着珠帘,瞧不见里面。他走上去,揭开珠帘,朝里一望,不禁惊喜地喊道: “啊,果然是你。” 吕布见坐在里头的正是貂蝉,马上扔掉画戟,猛扑过去,一把将她柔若无骨的娇躯搂进自己的宽厚怀里。吕布抱着貂蝉坐在长条椅上,边抚摸她边呼唤道: “我的心肝,我的宝贝。” 貂蝉躺在既陌生又熟悉的吕布怀里,想起七年前在高头村土地庙被他紧紧拥抱的一幕,不由得眼泪像断线的珍珠一般,簌簌地落个不住。她哽哽咽咽道: “你终于来了。奴家以为此生再也不能和将军见面了,想不到情未了,缘未断,还有…” 貂蝉尚未讲完,她那两片艳鲜欲滴的香唇,已经被吕布的大口严严实实地封住,使她在迷醉中重温着初恋时和那青年乞丐的神圣少女一吻。吕布对难得一会的貂蝉,当然不轻易放弃。他的手已经从她的抹胸里探了进来…… 同吕布亲热的感觉,毕竟与老年的董卓不同。吕布的怀泡特别温暖,吕布的唇特别香馨,吕布的手特别刺激。她在下意识里,多么希望这种甜蜜的拥吻和舒适的抚摸成为永恒。此时,她身体的每 一个部位都被吕布挑逗得兴奋起来,已有一种女人的本能冲动。 然而,她知道此时的吕布,不是高头村的那位见义勇为的憨厚乞丐,而是见异思迁的董卓义子吕布。此时的自己,也不是纯情的少女葛巧苏,而是委身事仇的董卓夫人貂蝉。如今,她肩负实施美女“连环计”的重任,吕布乃是她进攻的一环。她不能感情用事,她不能顺应生理自然,她必须巧妙地演戏,用自己的女人身体制造董卓和吕布父子间的矛盾,引诱其子杀其父。所以,她此时对吕布的施予必须掌握一定的分寸。她可以让吕布占适度的便宜,但又不能让他在自己身上完全得到满足,使他对自己处于一种欲得不到、欲罢不能的境况。她明白:让男人轻易得到的东西并不珍贵。不珍贵的东西怎能让他拚死拚活地去争夺? 当吕布的大手从她的胸前滑下,欲进一步时,她果断地推开了他的手,一骨碌从他的怀里挣脱开来,语带双关地道: “将军——大哥,貂蝉小妹和你本来一见钟情。小妹曾矢志此生只事你一人,不管你是乞丐还是王侯,都决心至死不变。但是,命运不济,胳膊扭不过大腿,小妹清白之身已被禽兽不如的太师所污,再也不得复事我所钟情的大哥。小妹无脸做人,日夜思死。只是未见大哥一面,心里不甘,所以忍辱偷生至今。终于老天见怜,让你我在此相会,使我有机会向你表明心迹。现在,小妹无悔无恨,你就送我上天而去吧!” 貂蝉说完,一跃奔出亭门,手攀曲栏,望芍花池便跳。 吕布先是呆呆地听貂蝉表白,后见她欲跳池寻死,赶忙将她抱住,泪水潸道: “我知道你对吕布一片真情,我相信你被老贼所污乃出于无奈。我不计较你的被污之体。恨只恨你我咫尺天涯,没有机会相见。今夜良宵难得,我实在忍不住,你就成全我一回吧!” “大哥,你大将风范,宽弘大度,小妹感动莫名。但小妹不愿污了将军的万金之体,更不愿辱了将军的一世英名,所以我死志已定,求求你放开手,让我在你面前痛痛快快地死去。小妹今生不能侍候大哥,但愿在来生与你结成一对恩爱夫妻。” 貂蝉在吕布怀里拚命挣扎。但她的挣扎没有一点月处。她的娇柔身躯早被吕布抱进屏门之内,并将她平放在长条凳子之上,然后就要与她云雨起来。貂蝉顿生一种被猥亵的侮辱感,霍地从长凳上一跃而起,变色道: “将军,小妹天生重情轻欲,渴望的是和将军结成连理,日夜厮守;而不是不明不白的短暂欢娱。你有本事,现在就将我带走,我今后的一切都是你的。你不敢带我走,又想在这里胡乱一回,这算什么英雄行为?这算什么真心爱我?” 吕布一呆,自觉无趣,便畏缩地罢了手。不过,他的英雄豪气还是被貂蝉的一席抢白所挑动,指天发誓道: “吕布今生不能娶你为妻,非英雄也!” “这才是我的好丈夫!”貂蝉见好就收,赶忙奔进吕布的怀里,拉下他的头,将自己的香唇向他送去。 一阵热吻之后,貂蝉道: “妾和豺狼同笼,横遭蹂躏,苦不堪言。愿大哥可怜可怜小妹,现在就救我脱离苦海!” “这也是我所愿,不过——”吕布脸有难色,接着道:“不过,我今晚负责侍卫老贼,是趁他和司徒下棋之机,偷偷溜出来同你幽会。所以今晚不能带你走。我现在应当速去,迟了怕老贼见疑。”他说完就要走。 貂蝉忙拉住吕布的衣角,道: “妾闻将军盖世英雄,天下无敌。满以为你一知我被老贼所占,便会画戟一挥,夺回自己的心上人。谁知将军徒有虚名,胆小如鼠,看见老贼,仿佛绵羊撞上恶狼,吓得半死。你如此惧怕老贼,妾身无见天日之期了。”言罢,泪如泉涌 吕布一听,有如万箭穿心,羞愧满面,回身搂住貂蝉,安慰道:“你且放宽心,我自有主张,如不把你从狼窝中夺回到我的身边来,誓不为人!” “我相信将军此时所言,句句发自肺腑。只怕将军回到府上,见到严妻李妾,又把小妹忘得一干二净了。”貂蝉在吕布怀里吁吁哭泣。“请相信我,有了你,我什么女人都可有可无。”貂蝉越哭,吕布越觉得可爱,越不想离开她。 于是,两人相拥相吻,卿卿我我,直到天亮还不忍相离。外面,天大亮了,吕布正想离开,忽闻亭门外有人高声怒骂:“好一对无耻的贼子贱人,你们竟敢在这里干下这种无父无君、不伦不类的丑事!” 吕布闻声惊得四肢发抖,忙将貂蝉放下,一头向屏门冲出去 2 在亭门外高声怒骂的人,正是董卓。 董卓和王允两人在司徒府书画阁下棋,下得难解难分。王允本来比董卓棋高一着,但他有意在关键时让董卓一手,使董卓局局在危险中得胜。得胜的董卓越下棋兴越浓,一直下到雄鸡报晓,方才罢休。 董卓下棋时,专心致志,根本不管在外面等候的吕布和羽林军。当天亮他准备打道回府时,才发现吕布不见了。他此时心中虽有不快,却也未说什么。直至回府到了“藏秀阁”寝房中,也不见貂蝉,他才大吃一惊,忙问侍婢: “貂蝉夫人到哪里去了” “夫人早晨起来到后花园赏花去了。”冬儿一夜曾到“凤仪亭”几趟,知道貂蝉和吕布两人在亭内偷情,一夜未回。平时貂蝉待她亲同姐妹,她见天色大亮,便对董卓撒了一个谎。董卓听说,赶忙向后花园寻去,劈面撞见一个花工,便问道: “你可曾看见新夫人在什么地方?” “小的看是看见了,只是不敢如实说。”花工支支吾吾道董卓听了,心下大疑,一手抓住花工的领口,怒斥道:“你敢不实话实说,我即刻杀死你。” “太师放手,我说,我说。”花工忙道:“小的方才从‘凤仪亭’屏门口经过,猛听到里面有人啼哭的声音。心想这么早谁在里头哭什么,便悄悄地从珠帘子外面往里瞧,不禁大吃一惊。原来是新夫人躺在吕将军的怀里哭。我不解是什么原因,正想……” 不等花工讲完,董卓便扔下他,往“凤仪亭”奔去。 他来到亭门口,见吕布的方天画戟横在珠帘边的地上,又听到亭内的喁喁谈话声,使他气得七窍冒烟,泼口就骂。 愤怒的董卓,拾起画戟,正想进去一人一戟结果了他们的性命,不料却被从里面冲出来的吕布撞个满怀。仿佛惊虎出洞,董卓被吕布撞得连连向后趔起。要不是董卓的功底也厚,必定跌得四脚朝天。 吕布本可以逃之夭夭,但见自己的画戟抓在董卓的手中,便回转身向董卓夺戟。董卓甫站定,见吕布向他奔来,便舞动画戟向吕布的脸上使劲刺去。吕布的头只轻轻一偏,董卓的这一戟彻底落空。董卓用力过猛,身随戟倾,这一倾又使他差一些跌伏于地。吕布顺手一把将画戟的龙头吞口抓住,紧接着一拧,然后用力一拔,满以为可以把画戟夺过来。没想到董卓体重力大,又掌握戟柄的优势,竟无法动得分毫。吕布突然放手,再次使董卓的身子后倾欲跌。 吕布心虚,转身就跑,董卓急步追赶。董卓见追不上,便将手中的画戟向吕布后心掷去。吕布耳尖,闻风往旁一闪,又将这一戟般过。吕布这时心慌,只顾往前逃命,竟忘了拾戟。董卓哪里肯罢手,拾起画戟,紧紧地追去。吕布身脚灵便,跑得快;董卓肥胖行曼,跑至府门,便不见了吕布。 正寻觅时,忽然看到吕布骑着赤兔马,从他的面前经过。董卓看得真切,朝吕布的胸口掷出画戟。吕布眼疾,迅速仰身马背,一伸手便将飞来的画戟轻轻地接住。 董卓老羞成怒,厉声怒叱道:“逆贼快快下马受诛!” 吕布也不答话,只瞥一下气急败坏的董卓,便飞马扬长. 3 王允挑起董卓、吕布父子冲突反目之际,另外使出一个釜底抽薪的办法:清除董卓的谋士李儒。 李儒足智多谋,董卓对他言听计从。董卓用李英安抚吕布,使“连环计”受阻,正是采纳李儒的“李代桃僵”之计所致。除掉李儒,便消除了董卓的智能源泉。 于是,王允对貂蝉暗授清除李儒的机宜。 却说扬长而去的吕布,和前来太师府的李儒在半路上相遇。 李儒见状,急问:“吕将军何故慌张?”“太师欲杀我!”“太师何故欲杀将军?” “天晓得!”吕布头也不回,只顾走自己的路。 李儒一到太师府大门口,便见董卓站在那里吁吁喘气。他赶忙下马,扶着董卓走入议事堂。未等李儒开口查问,董卓便气冲冲地道 “吕布逆贼,淫性不改,我已赐他美妾李英,他还不满足,又来戏吾爱姬貂蝉。他一犯再犯,无药可治。这回我非杀他不可!” “太师差矣,吕布是杀不得的。”李儒顿足道。 “是他不义,又不是我不仁,为何杀不得?他实在太过分了。李儒,这回不管你怎么劝,我都要杀他。”董卓越讲越气。 “太师息怒,请你冷静想一想。在下斗胆问你,你既然非杀他不可,为何又让他逃了?吕布知道你要杀他,万一狗急跳墙,他反了起来,试问太师手下有谁能够征服他?即使他不反,由你施计将他诱杀了,试问太师欲取天下靠谁来震慑各方豪强?所以我说,吕布是万万杀不得的。” “我也知道吕布杀不得,可是他得寸进尺,吃了碗里,又望着锅里,竟然淫我心爱的夫人貂蝉,我堂堂太师怎能咽下这口王八之气? 董卓说着,口气已开始缓和。 “太师,我闻凡事都要权衡利弊,惦量轻重。貂蝉虽美,于太师取天下之大业何益?吕布虽淫,却可以助太师得天下。为了得天下大计,倒不如忍痛割爱,将貂蝉赐给吕布。吕布感太师之大恩,必死报太师。太师的龙椅不就坐成了?太师是聪明人,你想想,你一旦成为富有四海的皇帝,何惧身边没有几位胜过貂蝉的美女侍伴,何必为了一个女人,闹得父子你死我活,败了太师一世的帝王霸业?我李儒 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蒙太师错爱,侍从左右多年,太师对我恩重义深,我常思无以报答,仅以此一计回报太师。望太师三思。” 李儒的一席肺腑之言,说得董卓闭口无言,停了半晌,方道:“你的话未尝不是。让我细细的思量思量。” 李儒退出后,董卓闷闷不乐地回到“藏秀阁”寝房,见貂蝉坐在床沿吁吁啼哭,他一时心中像打翻了五味瓶,不知什么滋味。 他真想一剑将她劈死。董卓以往的侍妾,凡背着他偷情,一旦被他查出,无不被他手刃命赴黄泉。貂蝉和吕布彻夜幽会,被董卓当场逮住,本可以将她立毙。然而,他看一眼面前楚楚可爱的旷世美人,早把自己的杀机抛到九霄云外。他不想杀死她,但打一顿消气,总是要的。他伸出巨手,正想猛甩她一巴掌时,但不知怎么的,那只杀人如麻的手,却像被什么人抓住似的,久久停留在半空中。 貂蝉虽然颔首啼哭,但董卓的一举一动早摄入她的双眼之中。她想,背着丈夫让别人猥亵,终是一个女子的缺德。此时她倒很想让董卓的巨掌甩了下来,以平衡一下自己的贞女心态。然而,董卓的手并没有打下来,只听他厉声问道: “贱人,我如此爱你,你何故背叛变我,同那逆贼吕布通奸?”貂蝉见问,放声大哭,说道: “妾身闻侍女说,司徒送一个‘飞龙戏双环’的花灯给太师,太师疼我,转赠给贱妾,挂在‘凤仪亭’门口。我喜之不禁,赶忙跑去观赏,不料撞上匆匆而来的吕布。我知男女有别,便转身回避。可是吕布却说,母亲勿惊,孩儿陪你观赏花灯无妨。我想吕布是二郎的爱子,同貂蝉有母子之义,如今他又有爱妾李英日夜缱绻,料他不会有非分之想,所以便同他一起观赏起花灯来。 “然后,他又邀我到“凤仪亭稍坐,听他讲虎牢关之役。也是我好奇心重,他讲的惊险故事,竟让我听得入迷,一时忘了时间地点。万万没想到你这不义的义子,还不如禽兽,竟然欲对我乱伦非礼。而我心中又只有二郎一人,又饱读经书,自小立下烈女不事二男之志,岂肯放弃操守,委身俯就?尽管他力大无穷,但我至死不从,他也无可奈何。正当他拉我推之际,幸好太师来了,使我洁身自好,不被吕布所污。万一太师迟来,我也是一死了之,以报太师对我之大恩大德。——哼,这狗奴才,他看错人了,休想占贱妾的一分便宜。”貂蝉理直气壮,又说又骂,说得合情合理,辩解得滴水不漏。董卓自然相信,相信她对自己的坚贞不渝。他见貂蝉仍在一旁委屈落泪,觉得可怜可爱,忍不住一把将她搂进怀里,轻拍着她的背,安慰道:“你也不用哭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相信你就是了。”貂蝉见董卓被自己的花言巧语哄骗过去,终于相信了她,倒觉得心里不安,反而哭得更伤心了。董卓感到不解:“我相信你为人正经,你怎么越哭越凶?” “我哭貂蝉命苦,堂堂太师夫人,居然被下贱的奴才欺侮。”貂蝉想起自己所担负的离间他们父子反目的重任,便咬咬牙道:“二郎,吕布如此欺侮你心爱的妻子,你为何不杀死他?” “这个嘛……”董卓忽然想起李儒的话,沉吟道:“吕布是杀不得的。” “你不杀吕布,他得寸进尺,趁机再来调戏贱妾怎么办?”貂蝉脱开董卓的怀抱问道。 “我正想和你商量一件事,不知你肯与不肯?\\\"董卓道。“何事?”貂蝉拭泪急问。 “我实在不忍心开口,但事到如今不得不说了。”董卓咬咬牙道:“貂蝉,吕布对我功大于过,今后我坐天下还得靠他。所以我想,他既然看中了你,倒不如顺水推舟,将你赐给他为妻。你看如何? 貂蝉大吃一惊。她实在没想到董卓会舍得将她献给吕布。如果吕布得到了她,势必死心塌地为董卓卖命。那义父王允的美女“连环计”岂不彻底失败了?计既不成,自己又何必委身事仇?这正是陪了贞节又亡汉呢。 不,不,一不做,二不休,只能按自己对王允的千金许诺,一步步地走下去。 “你愿意了是吗?”见貂蝉低头不语,董卓以为她同意了,心中怅然若失。 “不,这是不可能的事。”貂蝉双手掩着粉颊,大声哭道:“贱妾已为太师夫人,生是太师的人,死是太师的鬼,满以为自己不日便成为人人羡慕的贵妃娘娘,也不枉为女人一世。谁知祸从天降,不到五个月,薄情的二郎便对我爱弛,忽然要将自己的妻子当作一块脔肉赐给下贱的看门狗吞噬。你说什么人会甘心?罢!罢!罢!你也不用嫌我,我自己走就是了。” 貂蝉说罢,便移步到帐帏前,将宝剑取下,飕的一声剑出鞘,向自己的粉颈上就抹慌得董卓一把扳住她的玉臂,将剑抢了过来,说道 “你切莫自寻短见,有话慢慢道来。” “你快放手,我对你还有什么好说的?”貂蝉厉声道:“算我看错人了。我满以为你是一位叱咤风云、顶天立地的英雄,是一位敢爱敢恨、敢做敢为的强者,想不到你乃是一个依赖庸狗保护才能混日子的弱者,乃是一个连自己的妻子都无力保护的懦夫。我貂蝉虽然是 一个弱女子,但也比你这个大男人有骨气得多。我宁可玉碎,也不愿瓦全。你给我走开,让我去也!” 董卓毕竟力气大,早把貂蝉手中的剑夺了过来,扔到一旁去了,他搂抱着柔若无骨的貂蝉身躯,温柔地道: “看你急的。我那里舍得将你送给别人。刚才我只是和你闹着玩的,想试探一下你对我是否真心。不料你竟认真了,险些使我失去了最最宝贵的财富!” 貂蝉把头脸伏在董卓肩上,大哭道: “太师也不用哄我。妾身不是一个三岁的小孩,也不是一位弱智的傻瓜,岂能被你几句话就哄过去?我知道太师真心疼我,只是受李儒的蒙骗,才做出如此让天下人耻笑的下下之策。其实太师也知道,李儒和吕布本是一丘之貉,他们两人亲同手足,生死与共;他为了讨好吕布,却不顾惜太师的声名和妾身的性命。——李儒呀李儒,貂蝉此生和你不共戴天,非啖你肉寝你皮不可!” “好了,好了。爱姬请相信我,董早也不是三岁小孩,岂能让李儒这小子任意摆布?” 貂蝉仍然不放心,呜呜咽咽道: “如今李儒和吕布合谋算计我。万一他们又耍出什么鬼花样来,叫贱妾如何是好?” “有我做主,你还担忧什么?明天我就带你回郿坞去同享快乐,如何?”董卓忙道。 “正合妾愿。”貂蝉忙收泪,抱着他的肩,甜甜地笑道:“我的好二郎!” 4 次日清晨,董卓和貂蝉还在床上缱绻,李儒便在会客厅里等候董卓。李儒也够有耐性的,一直等到日上中天,董卓才懒洋洋地步出会客厅,厌恶地道: “你怎么又来了?” “为了成就太师的帝王大业,我不得不来。”李儒急切地道:“太师昨天既然答应将貂蝉赐与吕布,今天正是黄道吉日,何不命吕布前来领人,成全其好事?” “谁说我昨天已经答应了此事?我只是说思量思量。”“那太师思量结果如何?” “貂蝉是我名正言顺的夫人,我与吕布有父子之义,貂蝉和吕布自然有母子之名份,堂堂母亲怎么可以下嫁给儿子为妻?你是盖世聪明之人,深知礼义,怎么竟想出这种乱伦的坏主意!” “太师欲取天下,却舍不得一个女人,令下官吃惊。”李儒诧异道:“请问太师,你准备用什么法宝去安慰吕布呢?” “吕布调戏其母,罪不容诛。我念他有功,不去追究他就已经够宽容了。其实,我待他一向不薄,是他贪得无厌,有了李英,又要貂蝉。你和吕布最为友善,你又能言善道,应该替我对他好言劝慰。如果他仍不满意,那就是他对我不忠了。对我不忠之人,即使我将貂蝉送给他,也难保他将来不叛变于我。” 董卓说的不无道理。但是,道理有大有小。被情所迷的当事人董卓只能拣小道理。而旁观者清的李儒,坚持的是大道理。他对董卓赤胆忠心,仍冒死力劝: “太师,自古有“美女是祸水之说。美女的柔怀正是男人的坟墓。多少英雄不死在刀戟相加的战场上,却死在美女的怀抱。敢问太师,你到底是要江山,还是要美人,太师如果欲取天下,切不可为貂蝉的美女色所迷。恕我直言,如果你执迷不悟,不但帝业不就,还有身首异处之灾。到那时,悔之晚矣!” 董卓火了,怒斥道: “住口!爱美近色,人之常情,何况对一个已是自己妻子的美人。请问,你李儒可肯将自己的爱妻赐给吕布吗?貂蝉的事,吾意已决,再勿多言。言则按军法处之。” 李儒见董卓的主意已定,料他无法改变,自己再说也是多余。但是一想到自己的锦囊妙计,可以一举解决董卓、吕布之间冲突矛盾的上上之策,却这么轻易的被否决了,真是教人痛心疾首啊!不知怎么的,从来刚强冷静的李儒,此时的泪水已经模糊了他的眼睛。他立刻警觉到潜伏在眼前的危机,恍惚中,他看到董卓的头丢落地上,自己也被绑上法场。 忽然,貂蝉从卧室款款出来,对李儒轻轻一笑,道:“李大人,貂蝉一向钦佩大人的人才。你对太师忠心耿耿,作为太师的夫人,我委实感动莫名。你雄才大略,智若子房。难道你腹中除了将貂蝉下嫁给吕布这一歪计之外,就没有别的正经计谋可以助太师坐上龙椅吗?” 貂蝉的倾国倾城之笑,无不让天下男人丢魂,唯对李儒不起作用。他觉得那不是温柔的笑,而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手刃。但是,他却在她的轻轻一笑中败下阵来。李儒清廉寡欲,不近女色,不求荣华富贵,只求报董卓的知遇之恩。如今董卓被色所迷,再也听不进他的逆耳忠言。他知道自己留下来对董卓已经无益,到头来连自己都要死在这位惊世骇俗的美人之手,倒不如现在隐身而去。 于是,他不再劝说董卓什么,也无心回答貂蝉那段含有嘲讽的问话,只是跪伏于地,含泪拜别: “太师保重,李儒就此走了!”说完,头也不回便飘然而去。董卓怒犹未消,并未听清李儒走的含意,也不挽留。 貂蝉心里颇为得意,她终于斗败了这位智谋过人的李需,完成了义父交代的任务,不由得绽开了笑靥。她回头看了一眼气虎虎的董卓,突然又有一股莫名的惆怅袭上心头。 5 王允施展“连环计”的下一步,就是由他亲自向吕布下手,攻其心,夺其气,煽动吕布斩断父子情。 正月十八日早朝之后,董卓便携带貂蝉回“郿坞”去。临离长安城时,文武百官都来送行,只是不见了李儒。貂蝉在车内,遥见吕布骑着赤兔马,也在熙熙攘攘的送行队伍之中,两眼正直勾勾地望着她。她赶忙虚掩其面,装着痛哭伤心的样子。 吕布见状,心如刀剜,恨不得上前拉貂蝉下车。但他终是没有这个勇气,只能望着渐渐远去的车尘,唉声叹气。直到车阵在弥漫烟尘中消失许久,他还伸长脖子,遥望不瞬。 忽闻背后有人问他: “将军乃太师贴心侍卫,为何不随太师车驾一同前往“郿坞,却在这里遥望叹息?” 吕布回头看时,不是别人,正是司徒王允。他赶忙下马,长叹一声道: “司徒大人有什么好问的?还不是为了你的女儿貂蝉!”王允故装讶异,问到: “我女儿怎么啦?莫非貂蝉到你府上之后,有什么不到之处么?唉,这都怪老夫对她过份溺爱,从小惯坏了她的脾气。将军,万一小女得罪了你,还望看在老夫的薄面,原谅她一些,也不枉她往日仰幕将军的一番苦心了。” “咳,我肺都气炸了,司徒大人还有闲情开如此的玩笑。难道貂蝉的事,你一点都不晓得么?”吕布跌足道。 “我晓得什么?”王允一本正经道:“小女自去年八月十八日被太师带走,已有五个月了,从未回过娘家。我因身体欠佳也未前往探视一回。将军从虎牢关打仗回来和小女成亲也已三月有余,你对老夫提及貂蝉之事,这叫老夫从何而知?” “你的女儿我倒没有捞到:反被那老禽兽占为己有了。”吕布顿 一下画戟道。 “将军不要哄我。难道太师至今还没有替你和小女圆房成婚?”王允忙道。 “圆房个屁!”吕布大声道,“那老禽兽早和你女儿貂蝉结成伉俪了,今天又带她回‘郿坞享乐去了,还轮得到我吕布吗? “这从何说起,这从何说起!那你这几个月为什么还若无其事,连前日陪太师到寒舍下棋也不提此事?”王允佯作大惊失色的样子。 “我怎能当着太师面,对司徒谈貂蝉的事?”吕布反问。“这倒也是。”王允道:“将军,此地非谈话之所,且到寒舍细谈,再做商量。” 吕布无精打采地随王允入城,到了司徒府门口,两人下马,王允挽着吕布之手同入锦云堂书画室。落座之后,王允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请将军细述一遍。” 于是,吕布便将董卓设家宴和大闹“凤仪亭”这两件事的前前后后说了一个究竟。只省略了董卓送他小美人李英这一情节。 王允连连摇头惊叹,用那炯炯有神的双眼紧盯着吕布,半晌不语。吕布说完垂头丧气,也一言不发。沉默了半天,王允才开口道:“想不到堂堂太师有此禽兽之举,竟学起春秋时代楚平王夺媳为妻的恶行来了。将军,你现在有何打算?” “我也无计可施。只是这口怒气难于咽下。” 吕布越想越气,竟将手中的陶瓷茶杯捏得粉碎,未喝完的茶水流落猩红地毯一片,但吕布那只铁板似的大手竟完好无损。 王允见火候已到,便乘机挑拨道: “太师淫王允之女,夺将军之妻,诚为天下人耻笑。但是,人们不会耻笑太师,反而会羡慕年老的太师有本事得到一位年轻的绝色美女。那么人们会耻笑谁呢?自然是王允和将军了。人们一笑王允无道,贪图权势将少女嫁给老夫;二笑将军无能,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保不住。王允老迈昏朽,笑就笑也无所谓;可惜将军盖世英雄,天下无敌,竟蒙受如此的奇耻大辱!” 吕布听得这话,不禁怒气冲天,拍案大叫道:“气死我也!气死我也!” “老朽失言,死罪,死罪,万望将军息怒!”王允忙道。 “董卓呀董卓,吕布誓将你这老贼杀了,以雪吾之奇耻大辱!”吕布厉声骂道。 王允听得这话,忙跑过去用手将吕布的嘴掩住,说道:“将军切不可如此大意,太师耳目众多,万一被他安在我府上的耳目听到,我王允灭门九族了。” “大丈夫生在天地之间,岂可郁郁久居人下?”吕布叹道。“将军不愧为当代英雄,此话正显示一个英雄的本色。”王允进 一步挑动道:‘马中赤兔,人中吕布’,已是天下人有口皆言的一句口头禅。以将军之才,实在不是董太师所可限制的。” 吕布沉吟片刻,叹息道: “吾杀老贼,本来易如反掌之间。只是有一个缘故,碍着我不便下手。” “是什么缘故?”王允急问。 “当年我杀了义父丁原,曾被世人耻笑为‘见利忘义”;在虎牢关一战中,连那个黑张飞都辱骂我为‘三家奴’。我听了心里好难受。太师和我也有父子关系,如果我现在又亲手将他杀了,还不知道天下后世人将怎样唾骂我吕布为不义之徒了。所以,我才迟迟不肯下此毒手。” 王允听完,哈哈大笑不绝。 “司徒大人,你也耻笑我吗?”吕布不解地问。 “我笑将军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王允道:“你自姓吕,他乃姓董,本来就不是亲骨肉。讲到结拜情分上,他对你越发没有了。如果有父子之情,他怎么会忍心向你掷戟?所以,将军杀他,不是你不义,而是他夺媳不仁、掷戟无情。” 吕布闻说,奋然道: “司徒的一席话,使我茅塞顿开。要不是你妙语点破,吕布险些儿自误终生。” 王允听吕布这话,便知他的杀意已经坚决了,便趁热打铁道:“将军若扶正汉室,青史留名,便是千古不灭的忠臣;要是帮助董卓,加载史册,这‘反贼’二字,再也逃不了的。一面是流芳千古,一面是遗臭万年。天生万物自是难齐。是香是臭,是美是丑,不过随人自取罢了。望将军三思之后而自决之。” 吕布恍然大悟,赶忙离席,高声道:“吾意已决,司徒勿疑。” “恐怕事未成,机不密,反招大祸。”王允道。 吕布一声拨出剑来,在自己的左臂上割出一道血痕,发誓道:“吕布如有泄密,当为乱箭穿身!”王允大喜,扑地纳头便拜: “汉祚不断,皆出于将军之赐也。不过,此事密谋,事关身家性命,无论何人,都不能漏泄一字。” “司徒放心,吕布一言既出,永不翻悔。”吕布扶起王允,道:“不过,这事要下手,宜速不宜缓。该急不急,反受其害。我明天就去‘郿坞\\u0027把他结果了,将他的头献给司徒,以谢天下人。” 王允听吕布这样说,不禁暗暗欢喜。心想,这小子终于落入我的连环大网之中了。他展开锐利的眼神,似乎从吕布急切的脸上看到了自己美好未来的一些亮光。然而,老谋善算的他却握住吕布的手,笑道: “将军嫉恶如仇,精神可嘉。但是此事不能操之过急。这往下半盘棋,应如何走法,容老夫构想清楚再告诉你。” 第10章 诱狼离窝 1 王允对董卓、吕布父子的性格,研究得十分透彻。 董卓多谋、多疑、凶狠、急躁。因此,王允处处表现出忠诚、谨慎、沉默;王允对董卓施计,以阴、柔为主调,这正是貂蝉派上用场之处。 吕布反复、冲动、短视。这种人最容易利诱、挑拨,因此,利用吕布来讨董卓造成自相拖累,实为不二人选。 但是,对吕布的反复无常,必须妥善拿捏,万一拿捏不准,让吕布翻脸后悔了,不仅会碍了大局,还将惹来杀身之祸! 王允对下半局棋如何走法,经过近几个月的研究、分析,早已构想清楚,成竹在胸。只是不愿马上抛给反复无常的吕布。办事谨慎的他,认为对吕布需要再观察几天,证明他杀卓之心已铁,方可对他和盘托出。 经王允点拨之后,吕布回去很激动,咬牙切齿,不断对自己发誓:非杀卓夺蝉不可。第二天早晨,太阳刚刚出来,他就来司徒府,问王允道: “这下一步如何诛杀董贼,司徒大人是否构想清楚?万望速速告我,以便吕布遵命行动。——我实在不愿意那老禽兽多蹂躏你的女儿一天。” 王允见吕布心急火燎的样子,知道他杀卓之意已坚定不移,便笑着反问道: “以将军之见,该如何诛杀董贼?” “以末将之意,就凭我吕布一人,带上一柄方天画戟,骑上那匹赤兔马,杀进郿坞,便可割下老贼的头,夺回我的貂蝉。” 王允闻说先是点点头,肯定他的勇敢和决心;后又摇摇头,否定他的莽撞和无谋。然而,他不作正面回答,却又问道: “将军到过郿坞没有?”“曾到过两回。”吕布答道。“你觉得那郿坞城堡建得怎么样?” “城墙高厚,护河水深,堡门多重。看来,倒有些易守难攻的架式。 “就是嘛!”王允分析道:“董卓已经占据了固若金汤的郿坞城堡的地形优势,加上董卓为人狡猾多谋。过去,他自知待人无礼,怕人行刺,行动时常让你护卫他。如今,他和你反目成仇,不可能对你不加提防。吾料他这次回郿坞,必有严密的防患措施。《孙子兵法》云,下政攻城。就是说,最下策是围城攻战。如果硬是攻坚,那就是自取败亡。因此你不能到郿坞去除掉他。”“那用什么办法呢?”吕布焦急地问。 “《易经》上说,‘往蹇来反’。蹇,就是难也,险在前也。意思是,由于敌方处在有利地形而难攻时,就不要强攻。只能采用相反的办法,把敌方诱离出他的有利地形,到我们有利的地方一举歼灭之。运用这个原理,就是将他诱骗出他的城堡郿坞。这个法子,好比调虎离山。深山老虎来到平地,连狗都可以欺侮它,这就容易除掉了。等他来到我们控制的长安城后,便关起城门,将他杀了。这又像请他入瓮,关在缸瓮里的狼,他更插翅难飞了。” “这一计太好了。”吕布拍手道。 “其实这是两计合用。”王允道:“此计策好是好,但是,董卓乃是 一条狡猾的狼,要把他诱出狼窝,离开郿坞,也非易事。针对他的多疑,必须释其所疑,想出一个名目,使他不得不离窝。将军能想出一个诱他离窝的名目吗?” “我实在想不来,还是司徒大人想吧!”吕布摇摇头道。王允拈着胡须,笑道: “我想,就说皇帝大病初愈,欲见大臣,商量将自己的皇位禅让给太师。老贼常做皇帝梦,必然喜之不禁,来长安城受禅。这个名目,将军以为如何?” “司徒大人高见,这个名目最好。”此时的吕布对已王允崇拜得 五体投地。 “名目有了,还得有一个能言人士,前去哄他才行。而且这个能言之士,必须是一位董卓原来的亲信,现在对董卓不满,愿意同我们合作的人。将军看有没有这样的人?” “有,有,有这样的人。”吕布很快想起了一个人:“李肃!”“此人倒是一个能言之士,而且董卓平时又很相信他,只怕他不肯去。” “司徒大人如果用到他,他一定肯去。”“何以见得?” “他是我的同乡同窗好友,和我最合得来。他平时常流露对董卓不满,说董卓性情残忍,又易冲动,部曲们说话有失误便当场杀死,弄得人人自危。另外,李肃对自己的官衔也有意见,说当了三年骑都尉还是骑都尉,并未给他封侯。他一定肯和我们合作。” “既是这样,将军明天可把他请来,共同商量。”王允大喜道。“不要明天,我现在就去叫他来。”杀卓夺蝉心切的吕布说完起身便走。 王允送吕布至大门口,又吩咐道: “将军见到李肃时,就说我王允请他前来喝酒,暂且别说正事。他从西凉起就跟随董卓南征北战到现在,不能说他对董卓都没有一点感情。如果他知道了我们的机密,又不愿意和我们合作,那就会误了大事。” “司徒放心。昔日叫我杀丁原的,就是他。万一他不肯和我们同心,我便先杀他灭口。” 王允点头称是。他站在大门口,一直目送着骑在赤兔马上的吕布从他视线中消失,方含着微笑回到书画室内。 李肃正在自己府上的书房里阅读兵书,见吕布急匆匆窜进来,不禁大吃一惊,忙问道: “此刻太师已迁到郿坞,布兄身为太师义子,还留在京中做什么? 吕布冷笑一声,说道: “骑都尉还问呢!若不是你当初好说歹说,硬劝我将丁原杀了,何致有今日的羞辱? 李肃听他这话,便料知他们父子因貂蝉争风吃醋,已经反目了。便道: “布兄这话,未免太冤枉小弟了。想当初你在丁原那里,只不过是都尉府门下的一个区区主簿。如今封侯显爵,又是堂堂太师义子,出入高车怒马,风光天下,谁不羡慕?你不来谢我倒也罢了,反而责怪起我,这真是岂有此理!” “这些话都休提了。我闻弃暗投明,方不失为英雄本色。昔日为你一席话,我便毅然将丁原杀了,来投董卓,满以为青史留名,荣宗耀祖;谁知这老贼上欺天子,下压群臣,罪恶滔天,神人共愤。他有这样的恶行,作为其部将的你我,岂不是受连带都被后世人唾骂么?” “如布兄言,当以何种手段对待他呢?”李肃问道。吕布便把王允的计谋悄悄地对李肃说了一遍。 “这正合吾心。只是太师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岂能凭我的几句话,便可俯首就范”李肃红着脸道。 “以你之见,应该怎么样呢?”吕布问。 “还应该想出一个办法,才能使太师相信,把他从老窝诱骗出来。”李肃沉吟道。 “什么办法,你想出来了吗?”吕布问。 “想是想出来了,只是司徒大人有先见之明,我想的办法,他岂能没有想到?还是你带我去拜见司徒后,再做定夺。”李肃起身道。 吕布带李肃到司徒府已是傍晚。在座的还有仆射士孙瑞、司隶校尉黄琬、尚书杨瓒等王允的心腹。他们正在议论在长安城搭建 一座受禅坛,以诱骗董卓离窝入瓮就擒的事。吕布入座后,得意地说: “司徒大人,李骑都尉满口应承,只是还要想出一个办法,才能让董贼深信不疑。李肃,你想出的办法,快对司徒大人说吧!” “我想的办法,司徒大人早已想到了。刚才诸位不是议论过了吗?”李肃道。 “建受禅坛?——噢!”吕布如梦初醒。 2 汉献帝初平三年四月十七日,经过连绵九十天霪雨浸淫的长安城,终于出了大日头。大街小巷上的人流熙来攘往,热闹异常。 人们知道这个晴霁的天气来之不易。乃是上月底,那位受董太师委托主持朝政的司徒王允,带领士孙瑞、黄琬、杨瓒等几位大臣,亲自登上高十五仞的灵台,连续三天祈晴得来的。但是,人们不知道,王允是以登台祈晴为名,具体部署诛杀董卓的步骤与细节。他们在灵台上密谋多次。士孙瑞对王允说道: “自从岁暮至今,太阳不照,霪雨积旬,昼阴夜阳,雾气交侵,此时若不除奸,后患无穷。愿公速图,毋再迟延。” “公言极是,老夫也是此意。然而诸公不可忘记董卓并非等闲之辈,手下兵多将众,处处都有他的党徒亲信。他为人残忍多疑,奸诈诡谲,吾等稍有不慎,便有被他反吃下肚之祸。这长达三个月的时间之所以未敢动手,我是等待办好该办的三件要事;还要等待出现有利时机。我所说的三件要事,一是筑受禅台,诱董卓出洞;二是说服吕布向董卓赔礼道歉,重获信任,以为内应;三是向皇上讨得两道诏书,一道交李肃召卓进京受禅,一道交吕布届时杀卓。如今这三件要事全然办妥,还出现了一个对我们极为有利的时机,这个有利时机,就是董卓命其女婿牛辅领李隃、郭汜、樊稠、张济四人,率步骑十万攻打朱俊于中牟,这些干将都离开了郿坞。而董卓其弟左将军董旻和其侄中军校尉董璜皆回郿坞享乐,又不在京城所以,不日便可动手。动手了也不等于包打包胜。诸公务必下定“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 众人皆服王允,个个咬破指头出血为誓。这是三月底的事。李肃携着召卓进京受禅的诏书动身前往郿坞,正是阳光明媚的四月十七早晨。长安至郿坞二百六十里的路程,李肃和随从马骑足足走了三天。四月十九傍晚,太阳已经落山时分,李肃才看到一座像大乌龟似的城堡,蹲伏在暮色苍茫的太白山下。李肃是一位文武兼备的人才,跟随董卓十余年,很受董卓的器重。在西凉时,董卓常把他放在身边,既当谋士,又当侍卫。可是进京后,特别是收吕布为义子后,董卓渐渐疏远了他,连新建的郿坞都未让他前来参观过,他今天是头一回看到。过去,他就听说郿坞的城墙宽厚皆为七丈,赛过长安;又有渭水、斜川环城而过,是一个固若金汤的城堡。现在他亲临此地,又看到结构巧妙、易守难攻的城门,晃如迷宫的弯弯曲曲街路,更觉得欲捕杀这位如虎似狼的董卓,非采取调虎离山的法子不可。不由得对想出这个法子的王允产生出一种敬佩之情。 李肃进城后,由太师的主簿田仪引路,来到宛如皇宫的董卓寝房门前时,约莫戌牌时分。金碧辉煌的寝房过堂明烛高烧,胜过白昼。主簿田仪入堂通报天使李肃前来降诏。 然而,贴身侍女冬儿却回绝道: “太师和貂蝉夫人已经上床休息了,有事请明天辰牌时分前来禀告。” “圣旨十万火急,请大姐成全,禀报太师一声,看他老人家接也不接?”田仪道。 冬儿冷笑一声,道: “太师位高无比,那个儿皇帝的话顶个屁用,有什么好急的?田大夫,你又不是不知道太师的脾气,他和夫人正在亲热,我有几个脑袋敢去碰撞?” “算了,明天传旨也成。” 李肃对威严的老上司董卓,过去就敬而畏之,如今是又恨又怕。毕竟畏惧心重,又兼路途疲劳,便劝田仪先带他到驿馆住下。 不料,这一段对话全被从恶梦中惊醒过来的貂蝉倾听在耳。貂蝉明白究里,知道李肃要传的圣旨的内容要略,顿觉自己一片心被左右两股戟钩拉牵着,有说不清的痛楚,道不明的凄苦。其实,这 三个月在郿坞的日子,貂蝉无时不陷入矛盾的漩涡之中。她对董卓的恨和爱,情和仇,杀和保,酷似战场上对仗的两支军队,一直在心中难解难分地厮杀,厮杀得狼烟滚滚,乌天黑地,辨不清谁胜谁负。她没有忘记自己所扮演的角色,没有忘记她对王允做过信誓旦旦的许诺,没有忘记董卓是一个凶残暴虐的独夫民贼,更没有忘记董卓是诛杀生身父亲的仇人。所以从内心深处,她恨他。从理智上,她必须一步步地把他推向死亡,以报答义父之恩,以报复生父之优。然而,在情感上,她对董卓恨不起来,甚至还有一种朦朦胧胧的爱。她不得不承认董卓是自己的丈夫。古往今来,谁不懂得夫妻荣辱与共的道理?谁不懂得夫荣妻贵、夫死妻悲的结局?对于立志“一女不事二夫”的貂蝉来说,不仅仅夫死妻悲,而是夫死妻亡。虽然,她常说为国家计何惜一身,甚至还几度自寻短见,但是,真正面对死亡,不能说对人间都没有一点留念。蝼蚁尚且贪生,何况是人?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是董卓心爱的妻子。他也许在初见自己时,是贪色喜淫,但渐渐发现他对她是出于一种真情实爱。尽管董卓有千桩万件十恶不赦之罪,但对她的真情实爱这一条是无罪的。她和董卓 八个月的肌肤之亲,八个月的灵肉交融,在不知不觉中对他也产生 一份似无还有的爱。爱他一身敢做敢为的男子汉霸气,爱他一身讲到做到的大丈夫英气,爱他对她言听计从呵护备至体贴入微的那份柔情。她曾想过,如果让董卓在她辅佐下做皇帝,也许可以把这个乱糟糟的朝野治理得有条不紊,天下一统。 这时,貂蝉翻身看一眼睡在她身旁的丈夫。只见他睡得沉静甜美,他的头轻枕着她的玉臂一动不动;他的鼻翼微微翕动着,发出均匀的呼吸;他那闪着红光的胖脸庞上,徐徐展开着两朵灿烂的笑靥。天哪,他真像一个天真憨稚的孩子,哪像一位六十岁的老人?哪有一点吃人的豺狼影子? 貂蝉看着看着,几乎忘了所以,竟然萌生一种对董卓坦白一切的冲动,让自己的丈夫避免这场杀身之祸。然而,她抖动一下双肘上的那双王允赠送的金玉镯,耳际很快响起自己对王允的许诺声音,似乎还看到王允那双鹰视般的眼睛正瞪着她,瞪得她浑身发颤, 一下子掉落十八层地狱之中。她终于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让自己凄苦的泪水倾盆而下。 董卓被胸前的一片潮湿所惊醒,紧搂着貂蝉的柔躯,关切地问: “爱姬,你怎么哭了?”貂蝉顺应他的搂抱,含泪道: “二郎,你不该这样疼爱我!我不值得你爱。” “你是一位美丽而又善良的仙女,应该得到人间加倍的爱。我愧于自己年老体虚,对你爱得不够。”董卓安慰道:“我有朝一日做皇帝,便册封你为责妃,给你一点精神上的补偿。皇帝乃天之骄子,权大齐天,普天之下谁敢不服从他一人?大丈夫为人一世,谁有命做皇帝不想做?但我董卓也不是认为天命一定归我。我建郿坞城堡,积粮可用三十年,还有黄金三万斤和白银九万斤,以及如山的绸缎珍奇,就是旨在能做皇帝就做皇帝,便以此为帝都,称雄天下;如事不成,坚守此城,还可以度过晚年。” 貂蝉听了哭笑不得。心想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只能听从命运的安排吧!良宵苦短,天很快就大亮了。 3 董卓一起床出来,见李肃带着随从急匆匆步进“藏秀阁”过堂。他颇感意外,问道: “李肃,你何故到此?” “臣李肃奉皇上之命前来降旨。”李肃慌忙下跪道。 “李肃,老夫刚离开长安三个月,难道这十二岁的小皇帝就变成熟起来,倒会自己下旨么?哈哈哈,这恐怕又是王允他们玩的鬼把戏吧!”董卓笑道。 “不,不,太师。”李肃大惊失色,赶忙道:“皇上久病新愈,欲会文武百官于未央殿,特命臣赉旨前来请太师入朝议论要事。” “议论什么要事?”董卓忙问。 “皇上一场大病之后,深感自己年浅德疏,不能奉汉室大统。又见太师威德并茂,天下敬服。所以欲将禅位太师。请太师入朝,正是议论此事。”李肃道。 “这可是真的么?”董卓似有不信。 “千真万确。”李肃说得很肯定:“请太师今天就动身。”董卓沉吟片刻,摇摇头,道: “即使皇上有此意,吾料众臣一时不服。众人不服,我做皇帝也没有意思。算了吧,李肃!你马上回去禀奏皇上,就说我董卓心意领了,还是让他自己再坐一段时间的龙椅吧!”董卓的拒绝,大出李肃意料之外。他赶忙说:“太师代汉称帝,乃众望所归,谁敢不服?王允司徒早已命人筑‘受禅台’,只等太师回京受禅。太师如不信,可命人进京探视。” “王允筑‘受禅台’一事,早就有人告诉我,我自然相信。”董卓沉吟道:“只是有一人未回到我的身边,我暂且还不能动身。” “太师说的是吕将军吗?”李肃急问道。董卓长叹一声,颔首不语。 忽见李肃侍从中,有一位长胡子大汉趋前跪伏于地。李肃手指跪伏者问道: “太师,你看他是谁?” 董卓凝视片刻,终于认出来了,不禁惊喜地呼唤道:“奉先吾儿!” “父亲在上,受不肖孩儿奉先一拜!”吕布连连叩首。 董卓离席亲扶吕布起来,让他在自己身旁坐下。董卓恐吕布记念前嫌,赶紧一番好言抚慰。吕布亦谢过不遑,唯唯受教。董卓携着吕布的手,信心大增地说; “奉先儿回到我的身边,孤龙椅坐成矣!” “父亲放心,孩儿再也不离开父亲半步。”吕布颤声道。“奉先,吾登九五,你当为大将军,总督天下兵马。”吕布拜谢不迭。 “太师,今日好天气,又是黄道吉期,太师可动身入朝,登九五之位。”李肃顿首道。 “好,好,天助我也。”董卓大笑:“李肃,吾一坐龙椅,就封你为司空。” “臣谢主隆恩!”李肃赶忙跪拜,行君臣大礼。 貂蝉在寝房内透过珠帘,看到大堂里这一幕幕滑稽剧,只觉得好笑,但她怎么也笑不起来。不但笑不起来,还觉得一阵阵撕心裂肺般的剧痛。此时,她的一颗心只向着董卓身上。她看到董卓的头上笼罩着一层厚重的死亡阴雾,连他的豪爽笑声听起来都有些像鬼魂的嚎叫,好刺耳,好吓人,令她透心彻骨的寒。 不知为什么,她今天看到的吕布比往日矮了许多,越看越觉得他正一尺一尺地矮下去。她觉得吕布今天的表演实在像一个跳梁小丑,好猥琐,好恶心,使她不由自主地吐出“卑鄙”二字。她完全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董卓父子今日之反目成仇正是她一手促成,只记得董卓是心爱着自己的丈夫。但是这位英雄一世的丈夫,终因鬼迷心窍,皇欲熏心,被人捉弄,即将走上断头台,她感到可怜、可悲、可叹,甚至还感到愤愤不平! 李肃、吕布走出门后,董卓笑容满脸地走进来向貂蝉告别。貂蝉知道这是死别,悲伤的泪水如决堤的湖水汹涌澎湃。董卓见状道: “爱姬,我一受禅位,就册封你为贵妃。这是喜事,你应该高兴才是,怎么反而哭了?” “二郎…” 貂蝉见董卓死到临头还蒙在鼓里,真想提醒他一句。但一转念,又是什么也没有说。 董卓以为貂蝉不忍心同自己暂别,便安慰道:“你放心,三天之后我们夫妻就可以相会了。”貂蝉已经没有眼泪,幽幽道: “贱妾已经算过,三天后的二十三日夜晚,我们夫妻一定能相会。 两人说的相会时间都是在三天后,但相会的地点,他说的是朝廷,她指的是地府,各有所指。 “我走了。”董卓转身欲走。“二郎!” “什么事?”董卓回首。 “你今早起床,防身软甲还没有穿呢!”貂蝉知道董卓之死是不可避免。但她想最后尽一点妻子的职责。 “你看,我急着想做皇帝,连软甲都忘了穿。” 军人出身的董卓向来警觉性很高,即使他认为有吕布护卫,万无一失,但自我防卫的措施还是做得很严密。 貂蝉破例地帮董卓穿衣服。但是,当她想起这个与自己有过 八个月肌肤之亲、老当益壮的躯体,将成为一具惨不忍睹的死尸时,不由得双手颤抖,哆哆嗦嗦好半天,才把他的衣服穿好。 4 四月二十一日上午巳时,郿坞上空的太阳,突然被一抹乌云掩盖着。随即,天空不明不白地下了几滴雨。 董卓内穿防身软甲,外罩太师朝服,大摇大摆地步出来,坐上拟銮舆的“竿摩车”,前遮后拥,出郿坞城堡大门,望长安城进发。五百名护卫的羽林军,夹道如墙。吕布跨上赤免马,手执方天画戟,紧紧相随。跟随的还有主簿田仪和两名贴身家奴。李肃则策马前头开道。 董卓临行时一家四代大小三百多口都到城门口送别。唯貂蝉不在送行的队伍中。她委实不愿意遇上见利忘义的吕布,也不忍心再看走向死亡的董卓。奉董卓之命留守郿坞的左将军董旻、中军校尉董璜,一直送到三十里之外才返回。 董卓的车骑头一日一路顺风,跑得很快。抵达一百里外的周至县,才刚刚暮四合。当夜,有十数字小儿于城东郊外作歌。歌曰: 千里草,何青青? 十日卜,不得生。千里草,何黄黄? 十日卜,将灭亡。 歌声反复唱和,越唱越悲切,越唱越凄凉,终于传进董卓和吕布下榻的城东驿馆。董卓已上床,虽未听清歌词的内容,但却听得烦燥起来,忙命吕布将唱歌的小孩杀了。吕布口里答应着,但只将他们赶跑。 第二天起来,继续赶路。车刚出周至县东城门,董卓所乘的四轮“竿摩车”,忽然折了一轮。董卓惊问李肃,这是何兆?李肃忙道: “这是弃旧换新,正应太师将乘金銮辇之兆也!” 董卓想想有理,深信不疑。车无法修理,董卓改为骑马。可是马走了一段路,便不肯前进,竟蹲伏于地喘气。李肃怕董卓狐疑,赶紧讨好地说: “太师原是千岁之躯,现为万岁之体,此马自然不胜负荷,才如此慵累。” 董卓对李肃的话,不但不疑,还暗暗窃喜。 后来连连换了三头马,都是如此。这样走走停停,整整一天才走至离周至县城七十里的户县。第三天,吕布只好把自己的赤兔马让给董卓骑。很有灵性的赤兔马初见董卓,仿佛老奴遇故主,先是颔首流泪,然后驮着他飞奔而去。 赤兔马日行千里,只半天,便来到长安城的北掖门外。这是四月二十三日午后。北掖门外人山人海,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多看热闹的人。突然,一个青袍白巾的道人从人群中走出,直走到董卓的赤兔马跟前。只见他手执一根细长的竹竿,竹竿上缚着 一条长方形的白布,白布上下两头各书一个“口”字,两口相迭正是“吕”字。他口中连连高呼: “布啊,布啊。” 董卓一心只想早点入城受禅位,没有注意道人是谁,更没有悟出道人的哑谜,只是觉得这个道人有些古怪,便问吕布: “这个道人何意?” 吕布觉得这个白发银须的道人似乎在哪里见过,却记不起来究是何人。但是,道人分明是在影射他,他心中十分恼火,便骂道: “神经病!” “把他赶走。”董卓怒喝道。 李肃一见道人,便认出他正是退隐三个多月的董卓谋士李儒。他怕李儒的突然出现,坏了王允的全盘棋,未等董卓发话,早命兵士把李儒乱棒驱走。 道人李儒在围观的人海之中淹没了,还放声高呼:“布啊,布啊!” 董卓虽觉讶异,但他自恃势大,谁莫敢予毒,眼下又有五百名羽林军夹护,特别是有义子吕布和心腹将李肃前后侍从,谅无他虞,乃放心地施施然前行。 将至北掖门前,赤免马忽然停住,昂首长嘶,不肯向前半步。董卓至此不禁怀疑,回语吕布,意欲折回。吕布答道: “已至阙前,势难再返,倘有意外,有儿在此,还怕什么!”吕布亲扶董卓下马,让他改乘一辆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手推车,由吕布亲自扶着车轮直入北掖门。 进门后,董卓回首见田仪和五百名羽林军都没有跟进来,大门便已关闭,怀疑陡增,便问走在车旁的李: “我的羽林军呢?” “太师勿惊,关起大门的宫内如司躲在金水缸里那么安全,何须羽林军?”李肃道。 车至未央殿门口,王允带士孙瑞、黄琬、杨瓒等一批大臣,手执宝剑,列队两行,在殿门口迎候。 董卓见状,大惊失色,急问李肃:“他们为何执剑?” 李肃不答话,觑准董卓胸,持剑便刺。不料董卓衷甲在身,格不能入。李肃来不及再刺一剑,便被猛醒发怒的董卓飞起一脚,将剑踢飞丈余之远。 此时,王允大声宣道:“反贼在此,武士何在?” 随着王允这一声喝令,持戟的武士们像洪水般涌出,团团把董卓围在核心。 仿佛回到三十多年前的西羌战场,董卓抽剑下车,左冲右突,连连劈倒了几个武士,比时,他不再恐惧,竟哈哈大笑道: “本太师在此,谁敢叛逆造反?” 董卓依然大有威力,武士们不明真相,不知该站在哪一边,纷纷倒戈逃遁。李肃从地上拾起一戟,向董卓后脑袋刺去。董卓闻声,头一偏,举手抓戟,没想到腕上却被戟钩刺伤,鲜血顿即迸出。李肃又是一戟,将董卓的如山身躯戟倒在地,李肃见机不可失,连连出戟刺。跌倒地上的董卓像一堆肉球在地上打滚,李肃连刺数戟都无法刺中他的要害。 董卓突然想起吕布,大叫道:“吾儿奉先何在?” “孩儿在此!”吕布手执方天画戟从车后钻出。“你为何不助我一臂之力?”董卓坐在地上责问。“父亲见谅,孩儿奉诏讨贼。”吕布低头道。 董卓如梦初醒,方知自己最信任的人正是最靠不住的贼。此时他才悟出道士的哑谜,才后悔没听李儒的逆耳忠言。不知哪来的力气,他从地上一跃而起,指着吕布的鼻子,怒骂道: “你这条庸狗,竟敢如此叛变我?我要你死在我的前头!”董卓还想做垂死的挣扎,使尽毕身之力,举剑向吕布刺去。吕布用画戟格开董卓这垂死前的最后一剑,顺势向他的咽喉轻轻一戟,便使这个位至高无比的太师一命呜呼了。 城门打开了。董卓的主簿田仪带着五百名羽林军冲了进来。执戟在手的吕布,从怀中拿出士孙瑞事先起草的诏书,高声宣读道: “董卓大逆不道,上欺天子,妄图篡逆;下虐生灵,狼戾贼忍。他多行不义,导致哀鸿遍野,经济崩溃。吕布奉诏讨贼,其余人不问。” 众人皆在原地站立不动,大呼万岁。唯田仪和董卓的两名贴身家奴见主公死得可怜,不顾一切地扑向董卓的尸体,放声痛哭。 吕布挥起画戟,一戟一个,三人立毙于董卓的尸体旁,成了他的殉葬品。吕布厉声道: “董卓死有余辜,谁敢抗旨,此三人就是榜样!” 李肃将董卓的首级割下来,亲手交给王允。王允双手接过血淋淋的董卓头颅,像捧着千年珍宝,似抱着丰硕的胜利果实,紧紧地揣在怀里,深怕它从手中脱落。他张大鹰视般眼睛,冷笑不迭呼喊道: “董卓呀董卓,你中计了!” 董卓首身异处,庞大的躯体倒在未央宫前的血泊之中了。宛如长安京都一样高厚的郿坞城堡没能庇护他;五百名手持刀枪剑戟的羽林兵没能保护他;青盖金华的“竿摩车”没能把他载往垂涎已久的皇帝宝座,却把他载向了历史的断头台。 董卓之死,朝野吏民皆大欢喜,一阵又一阵的山呼万岁声响彻宫里宫外。长安街头唱歌跳舞,一片欢腾。妇女卖掉珠宝服饰,买肉沽酒,相互庆贺,充满了街市。人们像过新年一样,沉浸在一片欢乐之中…… 第11章 谋士悲歌 l 汉献帝初平三年(公元一九二年)四月二十三日下午的长安城,太阳特别火红,特别灿烂,也特别炙热,正酝酿一场暴风骤雨。 诛除董卓之后,大病初愈的十二岁皇帝刘协满心欢喜。本日下午,董卓一死,他便大会文武百官,给除卓有功的公卿加官晋爵。他命司徒王允录尚书事,总管朝政。命吕布为奋威将军,加封温侯、持节、位同“三公”,让他总督天下兵马,并协同王允主持朝政。过去皇帝一见脾气暴躁的太师董卓,就像坐在针毡上,浑身打颤。如今,他见到王允、吕布,轻松自如,有说有笑。随着年岁的增长,他日益成熟,正盘算着如何在王允的辅佐下当一个有作为的太平天子。 董卓既诛,意味着由司徒王允巧妙设计和精心组织的美女“连环计”,完全彻底地成功了。以袁绍为盟主的关东十四路诸侯联军,数千名猛将和五十万精兵,都不能除掉元凶董卓,而王允妙算托红裙,不用干戈不用兵,却除掉了人人想除的董卓,其功劳当然首屈一指。司徒王允的官位本来就仅次于太师董卓,现在又立此巨功,他取代权倾朝野的董太师,顺理成章的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元臣。 一夜之间,王允执掌了国家权柄,实现了少时就立下的佐王大志,自然满面春风,走起路来,都飘飘然起来。 王允在皇帝颁诏的话音刚落,就一面命李肃将董卓的无首尸体展放在长安街头示众;一面命御史皇甫嵩率兵三万,往郿坞对董卓抄家灭族。 皇甫嵩奉命日夜兼程,来到郿坞城已是四月二十六日夜晚。 郿坞城易守难攻,名不虚传。久经沙场的宿将皇甫嵩连攻三天三夜,才攻入坞门,他先将董卓的弟弟董旻、侄儿董璜剁毙,再领兵杀将进去。路上遇着一个白发皤皤的老妪,携杖哀诉道: “乞恕我死!” 皇甫嵩定睛一瞧,乃是董卓九十岁的老母,便赏她一刀,分作两段。 他见董氏亲属姬妾,不分男女老幼,尽行处斩。这一斩,便是三百多口。只将所藏八百名良家少女,一体释放。再将库中搜查,得黄金三万斤、白银九万斤,以及如山的珍奇罗纨,当由皇甫嵩指挥兵士,一古脑儿搬入长安城中,充入国库。 破城的第三天,是五月初二。皇甫嵩正准备动身返长安,向王允复命,突然想起一个女人来——貂蝉。 皇甫嵩不知貂蝉是王允派出的除卓功臣;只知貂蝉是董卓的第一爱姬如夫人,理应株连受诛。因此,他查问了他的主簿、侍从和部曲校尉。他们异口同声道: “屠杀前,未见过貂蝉的影子;屠杀后,也没有认出貂蝉的尸体。” “貂蝉到哪里去呢?” 皇甫嵩回长安向王允复命时,也提到不知貂蝉下落的事。但王允好象把貂蝉给忘了,连哼一声也没有。文武百官都说,诛杀董卓,王允立了首功,吕布立了二功,但并没有一人说貂蝉立有奇功。似乎大家都把貂蝉忘得一千二净。 王允登上了权力的最高峰,一夕之间改变了观念:——权力是神圣的,不容许渗入杂质、不容许被非议。因此他不让貂蝉被扯进诛杀董卓的事件。有一个人时刻没有忘记貂蝉。这个人就是吕布。 那日下午,吕布被皇帝受封后出宫,已是傍晚酉时。吕布手执方天画戟,腿跨赤兔宝马,踏着渐渐朦胧的夜色,独自向郿坞急驰而去。赤兔马日行千里,二百六十里的夜路,只三个时辰便到。 到了郿坞城已是子夜时分。 吕布来到貂蝉的寝宫门前,下马破窗而入。见室内两根点燃的红烛欲尽未尽,如血的烛泪流满了白银烛台。他怀着一颗既紧张又兴奋的心,借着明灭的烛光,向卧床寻去,不料床上没有他日思夜想的心上人。他惊异地巡视卧房的每一个角落,都不见貂蝉的影子。这时,吕布才大惊起来,高声呼唤道: “貂蝉,貂蝉,你在哪里?吕布来了。” 2 吕布的如雷喊声,惊醒了厢房酣睡的贴身奴婢冬儿和季儿,却没有使在观音堂烧香的貂蝉听到。 董卓走后这三夜,貂蝉没有睡过一个安稳的觉。她料知董卓已经被吕布一戟刺死了。她想起董卓,正是作为妻子的她一手将他推句死亡,顿时觉得内疚,觉得悲哀,觉得凄凉,觉得无脸做人。 要不是冬儿、季儿挟持着她躲到密室,她早在皇甫嵩率军杀入郿坞时,就被处斩了! 貂蝉自然明白,董卓死后,吕布一定会来将她带走。正是为了得到她,他才杀死义父董卓。单从他对她的爱情角度看,似乎无可挑剔。她和吕布结成夫妻更为匹配,更为和谐。他又是她的初恋情人。初恋的爱是刻骨铭心的,终生都不会忘记。如今,董卓已死,她和他破镜重圆,也并非不可以的。然而,她与生俱来的“一女不嫁二夫”观念,使她无法接受让人再醮的事实。她已事董卓八个月,实在无颜再事吕布。她那柔软的心,已经碎了;她那柔弱的身,已经废了。她十分倦累,根本不胜两个男人的负荷。她只有一死,才能减轻心灵上和躯体上所承载的重压。 于是,她半夜起床,来到后花园中的观音堂,准备在此干净圣洁之地走向永生。她烧了三柱香之后,心如死灰,义无反顾。她拿出那包放在身上足足八个月的“鹤顶红”粉末,这份毒药,原是她准备万一被董卓揭破她的身分与意图时,用来自我了断的,她迅速地倒入供台上一杯白酒之中,轻轻地摇幌几下,便高举着,面对慈祥的观音菩萨神像,仰起脖子,向口中倾倒而下。 不料,这一霎那之间,酒杯却从她手中飞脱而出,随之“当”一声落地。 “啊! 貂蝉一声惊讶之时,一双英雄之手,从后头环住了她的腰,接着便被轻轻地横抱起来,扛在他肩上,走出了观音堂。 黎明前的天空特别漆黑,伸手看不见五指。她看不清他的脸,没有听到他说一句话,但她知道他是谁。她在他的宽大肩膀上厉声哭喊着,死命挣扎着。但一点用处也没有。她像一只被猎人逮住的小兔子,不情愿地藏在他的怀抱之中,随他跨上赤兔马,离城而去。 一个弱女子委实无法从一个英雄男子之巨掌中逃脱;委实无法同自己的命运抗争。在饮泣卖笑含香院的五年日子里,她多么渴望他能够像现在这样搭救她脱离火坑啊!然而,盼他来他不来。而今,她一心只想魂随董卓而去,不要他来他却来了。 天渐渐亮了。一抹玫瑰色的朝霞灼灼地照耀着貂蝉,使她那张白如死灰的脸,渐渐地有了血色,恢复了平时那种令人倾倒的娇艳 赤兔马也感到惊喜。突然高高地蹦跳一下,使惊吓中的貂蝉心不由己地伸出双手,紧紧地抓住吕布那只一直搂着自己的巨臂不放。 只半个时辰,赤兔马便把吕布和貂蝉这一对悲欢离合的冤家,载到离郿坞四十里处的槐芽村野店。 一进野店的客房里,急色的吕布便要求和失而复得的貂蝉同床共寝。但是执着“一女不事二男”的貂蝉却死也不肯。 这使满心喜悦的吕布,又急又怒,简直把他气愣了过去。他实在无法理解貂蝉此时的心境,气咻咻地质问道: “你在凤仪亭对我是怎么说的?你说过,你嫁我为妻,生平愿足;你说过,你被老贼所欺,度日如年,叫我怜你救你。可如今,我拚死拚活把老贼宰了,好不容易将你从苦海中救出,你却不肯和我成就好事,这究竟为何?” “此一时彼一时也。”貂蝉含泪道:“我闻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嫁二夫’,这是为人立身处世之道。人生无道,便无立足之地,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错,将军是我貂蝉久已爱慕的男人,我曾苦苦为你守身如玉。然而,苍天有眼无珠,命运逼我改弦易辙,使我的贞洁被董卓先一步攫取了。虽然,我嫁给他并非自己所愿,但已成了事实。而且,他和你一样,也心爱着我,爱得忘乎一切,爱得连自己的脑袋怎么掉了都不知道。如今,他被你义无反顾地杀死了,作为一个被他心爱的妻子,我的心都碎了。我怎么能够在他尸骨未寒之时,就和另一个男人同衾共枕?” 貂蝉发自内心的一席话,并没有使吕布放弃努力,反而更激起他占有她的冲动。他一边脱掉自己的衣服,一边说: “你本来就是我的,是老贼夺媳为妻,才使我失去了你。现在物归原主,我岂能让失而复得的宝贝从我手中滑走?” 他说完,就过来搂住貂蝉,欲剥她的衣服。 貂蝉像泥鳅似的从他怀里滑走,抓起放在床头的吕布佩剑,饮泣道: “将军欲相强,貂蝉就死在你的面前!” 吕布眼捷手疾,只在貂蝉的手腕上轻轻一点,便把佩剑夺了过来,扔在地上,嘿嘿两声道: “在吕布面前,你岂能死成?” 仿佛饿虎扑羊,吕布一把将貂蝉搂进怀里,他那特别性感的厚嘴唇疾速地将她的鲤鱼小口封住。貂蝉用尽平生的力气挣扎。在挣扎之际,她抓住他的脖子上那只八年前她赠送给他的金耳环,心中为之一震,百感交集。 在求死不能,抗拒无效的情况下,在旧情复萌的迷惘中,貂蝉逐渐认了命,顺了他。 但她想起自己八年前曾倾心爱慕、见义勇为的纯朴青年乞丐,已经蜕变为见利忘义、见色忘情的反复无常之徒;自己也从高头村的那位纯情少女葛巧苏,变为一个身心都被董卓咬碎嚼糊了的残脔,心中又不免产生对今后的和谐夫妻生活的隐隐担忧。因此,当吕布的大手欲向她探进来时,她猛然地推开他的手,正色道:“将军如果不是只贪貂蝉之色,而是出于对貂蝉的一种疼爱之情,请你在成就好事之前依我三件事。不然,你只能强占我的身,不能得到我的心。” 吕布喜之不禁,大笑道:“只要你今夜肯成全我,不要说三件,就是三百件,我也答应你。请道其详。” “第一,不许旧事重提;第二,不许见利忘义;第三,不许见色忘情,除了你的元配夫人严氏和有名份的侍妾李英外,不能再…” “成,成,一切都依了。”未等貂蝉说完,吕布便顿首答应:“有了你,连严妻李妾我都可以不要,岂会再贪别的女色?” “那也不必。我知道一个女人填不满一个男人的贪婪欲谷,貂蝉也不是那种只知专宠的小器女人。严、李二女在我之先侍候你,我自然敬让她们三分。我不忍心将军因我而冷落了她们。” 吕布被貂蝉的善体人意所感动,道:“一切都依你就是了。你还有什么好说的?”貂蝉沉吟片刻,又问: “你真的不在乎我做过董卓的妻子?” “不在乎,不在乎。”吕布大叫道:“如果在乎,我会一杀死董卓便连夜来找你吗?” “你现在自然不在乎,但是以后呢?如果你以后在乎怎么办?”貂蝉还是不相信。 “如果吕布以后在乎,那就不得善终。” 善良的貂蝉被感动了,感动得珠泪连连,泣不成声。她那一株近乎干枯的生命之树,宛如古槐发新芽,渐渐复苏了。她那一汪静如死水的情爱之湖,也渐渐泛起涟漪。吕布笨拙地将她横抱起来,直放在卧床上。仿佛怕被董卓的鬼魂窥视,她示意吕布将所有的烛光吹灭。然后,任凭他的魁伟矫健之躯在她柔若无骨、娇艳无比的奇妙胴体上纵横驰骋,终于让吕布如愿以偿。 貂蝉在欲生欲死之后却昏沉沉地睡过去了。吕布见貂蝉睡着了,倒也怜香惜玉,便收兵归营了。只一瞬,劳累一天的他也进入了甜密的梦乡。 次日起床,吕布帮貂蝉漱洗打扮完毕,突然说:“貂蝉,我总觉得你就是葛巧苏。” 貂蝉微微一震,心想莫非他发现了自己的什么秘密?此时,她真想说:“我本来就是葛巧苏嘛!”但是,她不能说,她必须对他严守这个出身的秘密,直到永恒。不然,将增添夫妻间的种种不快。于是,她不置可否地笑道: “是吗?” “是。” 吕布点点头,两只亮如明灯的大眼睛像两把利剑逼视着她那 一双乌眸。貂蝉被看得又惊又羞,又有一些欢喜。便红着脸道: “你心中只有葛巧苏,自然看谁都是葛巧苏。不瞒你说,我真想做一个葛巧苏呢!” “为什么?” “因为葛巧苏永远活在你的心中呀!”貂蝉伸手拨动一下挂在他脖子上的那双金耳环。 “好,好,好。从今天开始,我就叫你做葛巧苏。” “可是我不是葛巧苏!而你也不是那个纯朴的青年乞丐,而是 一位趋炎附势的侯爷。”貂蝉有意激他一下。 “趋炎附势有什么不好?要不是我懂得哪一边对自己有利便向那一边倒,怎么会在短短的八年之间,从一个乞丐摇身一变,成为 一位官居极品、俸秩万石的奋威将军?”吕布洋洋自得。 貂蝉见状,突然感到一阵难过,变色道: “妾闻忠为百世荣,义使令名彰。一个不忠不义之徒,虽然他的官位越来越高,金钱越来越多,但是他的人格却越来越低,精神财富也越来越贫。这有什么值得骄傲?” 吕布被貂蝉骂中要害,勃然大怒,本想回骂她几句,但一转念,便又软了下来,低声道: “话虽那么说,但是,我如果没有官爵没有金钱,还是一位要饭的乞丐,你叫我用什么使你荣华富贵?” “将军,你又错了。我貂蝉才不稀罕什么荣华富贵。我之所以愿意成全你,做你的妻子,那是因为你答应了我的约法三章。不过,你我都应该往前看,过去的事就让它永远过去。只要你往后不旧事重提,不见利忘义,不见色忘情,那你就是貂蝉的好丈夫,我永远属于你。” 貂蝉不想与吕布闹僵,只是点到为止。她想在今后的日子里,用自己的人格力量,渐渐把吕布从不忠不义、反复无常的迷途中拉回正道上来。她想将自己的第一个情人、第二个丈夫吕布塑造成一位完美的英雄。 吕布见貂蝉送给他一个软梯阶下,颇感安慰,嘿然道:“那当然,那当然。我想吕布一定会成为貂蝉的好丈夫!” 一场口角,便在貂蝉的轻轻一笑中过去了。他们欢天喜地坐上赤兔马,择一条小道回长安的吕温侯府邸去了。 一夜之间,貂蝉从太师董卓的如夫人,变为奋威将军吕布的如夫人。吕布的大妻严氏和侍妾李英,用饱含醋意的敌视目光,接纳了这位当代绝色美女。只有那位七岁的小蓓蕾对貂蝉一见如故,一头撞进她的怀里,姨母长,姨母短,叫个不停。而严氏却狠狠地甩女儿一把掌,还言外有音地骂道: “不知羞耻的不清不白女孩子,你还以为你是谁吗?貂蝉见状闻言,不知所措。 一种洋溢着陌生而尴尬的氛围,袭击着貂蝉,她感到窒息,感到迷惘。为了人生还有一点爱,她对严氏的指桑骂槐,只好忍气吞声。她在此后的日子里,一直躲在自己卧房里,不愿在温侯府中抛头露面。 3 王允登上了权力的顶峰。 飘飘然的王允,在董卓掌权时,十分惧怕董卓。他为了达到取代董卓独揽朝政大权的目的,采取委曲求全的韬晦之术,对董卓屈节低头,对群臣温良恭俭让。 王允是长期压抑着的,压抑,使一个人的性格扭曲了。现在董卓已被杀死,王允立功掌权,不会再有患难,不再有压抑,使他变出了原形。加上,他攀爬到权力的顶峰,尝到了权力的滋味,便开始居功,骄傲起来。开始对人声色俱厉,态度傲慢,遇事刚愎自用,独断专行。特别是在处理董卓旧部的问题上,表现出报复手段和过火做法,引起了群臣的不满。 在皇帝的诏书上本来说,只讨董贼,“其余不问”。可是,王允擅自下令,在朝中查究董卓党羽与那些仅仅和董卓有过工作关系的人,对他们动辄或黜或诛,弄得人人自危。 最不得人心的是杀死了德高望重的大学者蔡邕。 奉太师董卓之命,正在埋头编写《汉史》的左中郎将、高阳侯蔡邕,对司徒王允布下连环大网捕杀董卓,全然不知。突然闻说董卓被义子吕布杀死,他大惊失色。后又听说,董卓的朝中部属皆遭到王允或黜或诛的清洗,更觉得愤愤不平。特别是闻说,王允命人把董卓的尸体放在街头上示众,因四月天气炎热,董卓身体肥胖,油脂流满地面,守尸的官吏做了一个大灯芯,插到董卓的肚脐中点燃,竟放光通亮,几天几夜不灭。他心里十分难过。他难过一代强者董卓,终因被“色欲”、“权欲”所迷,死得如此之惨,如此之快。 他记得曾对董卓婉言规劝过,“功名官爵,货财声色,皆谓之欲,俱可以杀身”。也借机向董卓说过“多行不义必自毙”的话。他还记得,自己曾多次劝告董卓不要做皇帝。但是,由于自己怕董卓动怒责怪,没敢直言不讳,据理力谏,只是轻描淡写、转弯抹角。终于没能辅佐董卓坐稳太师之椅。如今董卓不但没有当上皇帝,没有保住太师之位,没有保住郿坞和财产,连自己身家性命都没有保住。他一时感念董卓知遇之恩,毅然于四月二十五日夜晚,由侍从陪着,到长安街头还在点燃中的董卓尸体旁,放声痛哭一场。他哭董卓之可悲,哭被诛连身亡的董卓亲属和部曲之不幸,哭自己之无能,哭天下从此乱上加乱。 蔡邕毕竟是一介书生,虽然才高八斗,久经沧桑,却没有想到这一哭会哭出淹溺自己的滔天祸水。早已有人将蔡邕夜哭卓尸的事报告给手握大权的王允。 王允平时对这位被董卓器重的名震天下的儒家泰斗蔡邕就有妒意。董卓死后,他本想把蔡邕列为董卓党羽严惩,只是缺乏蔡邕为虎作伥的证据,才没有下手。现在闻说他号哭董贼之尸,正是将他治罪的好借口。 因此,他命人请蔡邕入朝,当着群巨之面,高声问道:“我闻蔡公夜哭董贼,可有此事?” 蔡邕为之一震,料知祸将临头。但他什么学问都学,就是没有学会讲假话,只好坦白道: “有,我哭过了。” 王允立刻变脸,厉声斥责道: “董卓是国家的大贼。他狼戾贼忍,暴虐不仁,自书契以来,殆未之有。他欺天罔地,乱国弑君,秽乱宫禁,残害生灵,几乎把汉室王朝推翻。他的伏诛,普天同庆,万民同乐。你身为皇帝的臣子,理应同仇敌忾,可你却怀念他对你的私情,反而为他之死悲痛啼哭。你这岂不是与他一起叛逆吗?” 蔡邕听说“叛逆”二字,大惊失色,赶忙辩解道: “我虽不才,颇知古今大义,耳中熟闻,口中常说,岂敢背叛国家而归向董卓?只是卓族骈诛,一时生感,遂致叹息落泪。吾自知过误,还乞见谅。” “你精通汉律,岂不知叛逆之罪无有赦宥之例乎?”王允冷笑道。 蔡邕知道定成“叛逆”之罪,就是问斩,便哀求道: “蔡邕一死,并不足惜。只是正在编写的《汉史》尚未完成,于心不安。倘得黥首刖足,俾得续成《汉史》,皆出公惠,邕亦得稍赎惩尤。” 王允愈听愈怒,拍案而起,怒吼道: “来人呀,将这叛臣给我拿下!推出去斩了。” 众臣大惊,皆伏地叩首,为蔡邕求情。王允对众臣的叩首求情根本不于理睬,只管催促刀斧手道: “速速斩首复命。” 王当蔡邕被五花绑着欲推出殿门之时,突然一人破门而入,高声道: “伯喈乃旷世奇才,一代大儒,名闻天下。他多识汉事,当令他续成《汉史》。《汉史》系一代大典,非他莫成。而他的过错微乎其微,若处死刑,恐失人望矣!” 王允本想发作,见来人乃是位高名重的太尉马日殚,便忍着怒火道: “昔武帝不杀司马迁,使作谤书,留传后世。今国祚中衰,天下未稳,若再命佞臣伴侍幼主,执笔舞文,不但无补皇上圣德,还会使我辈蒙受讥刺诽谤。所以我不便轻恕!” 王允说完,便下令将蔡邕投入大牢,总算给太尉马日碑一点面子。但是,他却暗暗指使人将蔡邕逼死狱中。一代大儒就这样冤死在王允之手。 马日殚闻说蔡邕已死,心中充满着对王允的愤慨。他在私下对人说: “善人,乃国家的纪纲;着作,是国家的典章。王允欲灭纪纲、废典章,怎能长久?董卓从中平六年八月入京专权,至今年四月被诛,前后共两年零八个月,可谓短矣。吾观王允的鹰尾翅不会比董卓的狼尾巴长。难道王允他不怕断子绝孙么?” 诚然,王允并非不怕断子绝孙,而是他在掌握了国家权柄之后,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恐惧。权力,使王允害怕——怕会失去,怕遭人觊觎,他感到需要更多的权力才会安全,当不再有人横梗在王允面前时,所有的压力与非议,一下子都落在王允身上,这使他体会到为什么要独断、独行。这使得他那一双本来十分敏锐的眼睛,变成了睥睨一切,什么人都不看在眼里。就是对那位诛杀董卓立了巨功、和他共秉朝政的吕布,王允也看不起他。 王允认为,吕布有勇无谋,是一介草莽武夫,根本不懂文事;吕布好色忘义,是中了他的美女“连环计”的可鄙刺客;甚至,他对除卓后利色双收的吕布还有一层说不出的醋意。所以,王允把吕布撇在 一边,朝政大事从不与之相量,事事独断独行。 这几天,吕布和貂蝉正沉浸在新婚燕尔的欢乐之中。吕布得到美艳无比的貂蝉,如鱼得水,十分快活。貂蝉投回年轻英俊的吕布怀抱,虽然不时有董卓的阴影掠过眼前,但也慢慢拾回昔日的旧情,多少有一种悲欢离合的归属感。她奉劝吕布以国事为重,好好协助王允治理依然不稳的天下。 吕布对貂蝉的规劝无不答应,曾对王允提出许多颇有见地的建议,可惜对自己对别人都陷入盲点的王允无一采纳。 吕布提出,将查抄的董卓财物,论公行赏,分赐给公卿、将校,安抚他们。王允不同意,结果冷落了原来的积极支持者。连原来最知心的仆射士孙瑞都远远地避开他。吕布知道,董卓是苦心经营多年、拥有重兵骁将、称霸一方的地方豪强。对于跟随董卓多年的心腹干将,若是处理不当,势必引起大乱。因此,有一天他专门到司徒府,对王允道: “董卓的女婿牛辅和心腹将李隃、郭汜等人,现在拥重兵驻扎陕县—带,大掠陈留、颍川诸县,所过之处皆成废墟。正好传诏河南尹,将他们治罪尽诛,以绝后患。” 王允边看书边说: “此辈未尝有罪,不宜尽诛。” “如果不杀这些董卓的心腹大将,那就下诏赦免他们,使他们安心归顺朝廷。”吕布道。 “彼既董卓党逆,不应轻赦,且候将来再说。”王允摇头道。吕布见王允左右不听,便长叹一声道: “既不诛也不赦,一旦他们带领西凉兵进京为董卓报仇,刚刚安定的长安城岂不又蒙兵燹之灾?” 王允一怒而起,厉声反问: “天下无战事,朝廷要你这个奋威将军做什么?” 吕布见王允动怒,便悻悻退出。从此,他不再对王允献一计,只顾和貂蝉缠绵快乐。 4 董卓被诛、郿坞遭劫的消息传开,据守关中各地的董卓部将且惊且怒。董卓的女婿牛辅和李隃、郭汜等心腹将领,曾商议杀进京都为董卓报仇雪恨,但他们素惮吕布骁勇,不敢轻举妄动。只好暂时拥兵自重,静观形势变化。 时已五月,社会上流言四起,谓朝廷要解散他们的军队,将尽诛凉州人。李隃、郭汇等部兵,都是凉州丁壮,闻言军心浮动,惶惶不安。忽又闻说蔡邕被王允所诛,更使他们惊恐万状。牛辅对李隃、郭汜等人道: “蔡伯喈只是董公亲厚,尚且坐罪。今我等既不见赦,却欲使我解除兵权。今日兵解,明日即尽被鱼肉了。与其坐毙,不如战亡。” 众将皆摩拳擦掌,表示赞成。 吕布得悉牛辅将起兵攻长安,便命骑都尉李肃将兵三万前往陕县讨伐牛辅。牛辅亲帅愤怒的西凉兵出城应战。几个回合下来,便把李肃的军队杀得落花流水。李肃连夜逃回长安城,向吕布复命。 时已深夜,吕布正在床上和貂蝉酣战,突然闻说李肃求见,先是不快。起床后,见李肃弃盔丢甲,一副败将的模样,便生怒气。再听说三万精兵全被牛辅军队歼灭,把吕布气得七窍冒烟,怒责道: “你如何挫我锐气?该当何罪!” 李肃因诛卓有功,仍不得迁官封侯,心怀怨望,免不得反唇相讥 “将军为国功盖五岳,官居极品,又得绝代佳人,为何不亲冒矢石,只知在京城快活?” 吕布正在气头上,哪受得了李肃的这一番挖苦。这几夜他常听貂蝉有关为人之道的教诲,对当初刺杀恩人丁原颇有悔意,一时也迁怒于教唆他的李肃。在此悔怒交加的情势下,吕布不及细想,便 一剑将李肃砍成两段。 第二天,吕布亲帅精兵一万前往陕县收拾牛辅。牛辅素来惧怕天下无敌的吕布,暗存戒心。手下兵士,也皆惶恐,一日数惊。牛辅深知自己不是吕布的对手,正巧军中无故自惊,他便收拾金宝,带着胡赤儿等几位贴心家奴,弃营夜走。胡赤儿贪图金银珠宝,竟趁牛辅熟睡,将他刺死,献首至吕布大营。吕布破了陕县,进城安抚,将愿意投资的牛辅部曲带回长安。 李隃、郭汜见主帅牛辅已死,失去了依靠,又怕被吕布消灭,便派人到长安,向皇帝乞求赦免。皇帝正想发诏赦免,王允阻止道:“皇上月初刚下诏书大赦天下,一年中不能有两次大赦。”李隃、郭汜得不到皇帝赦令,内心惊慌,便悄悄商议解散军队,逃回故里。 刚巧此话被一个校尉听到,当即献计道: “诸君若弃军东走,一亭长便足以缚君。不如相率西进,攻扑长安,为董公报仇。事得幸成,就奉事皇帝以匡正天下;如事不成,走亦未迟。” 献计者正是讨虏校尉贾诩。他本在牛辅麾下,牛辅死后投奔李隃。他这一计给国家和人民带来了不可估量的深重灾难。从有史以来,挑起祸端者,没有像贾诩这样严重过。 李隃、郭汜闻说大喜,立即以计而行。李隃遂传谕部曲道: “京师不下赦文,我等总难免一死。今欲死中求生,只有力攻长安。战胜可得天下,不胜当抄掠京都,夺取妇女财物,西归故里,尚可延命。” 众兵士听着,应声如雷,随即一拥齐出,倍道西行,向长安挺进。 李隃、郭汜沿路集合牛辅的散失士兵。至五月二十二日晚,到达长安城郊时,已有十多万兵众。他们团团包围了长安城。 吕布登城拒守。城墙高峻,李、郭无法攻下,双方相持八日。到了六月初一日,吕布军中有牛辅降兵叛变,潜开城门,让李隃兵众入城。李、郭汜、樊稠、张济入城后,放纵士兵烧杀劫掠,百姓哭天号地,阖城鼎沸不息。吕布仗戟与战,自午时杀至酉时,虽刺死数百人,怎奈乱兵多如漫天飞蝗,且拼死进来,前仆后继,越战越勇,越战越多。吕布左冲右突,杀得头昏脑胀脚软手麻,怎么也禁遏不住犹如洪水汹涌而来的乱兵贼将。他看看自己身边,只剩下一百多骑,不得已杀开血路,出走青琐门。 吕布在青琐门外山下扎营后,太阳已经落山了。他回首血与火的长安城,心中无限沮丧,不禁仰天长叹道: “我吕布天下英雄,百战百胜,想不到竟败在乱军贼子之手。”他本想反攻入城,亲自割下李隃、郭汜的头,以谢天下。但是,天已大黑,城中街巷纵横,到哪里去寻找李催、郭汜的踪影?弄不好自己反中乱兵暗箭。看来,大势已去,只好走为上策,暂离京都,以图日后再起。 吕布对刚愎自用、坏了大事的王允,本来很有怨气。但想起他是自己的岳父,看在爱妻貂蝉的面上,便潜入司徒府,叫王允和他一同走。 王允长叹一声,回绝道: “若蒙神灵保佑,使国家安定,乃允向来之所愿。万一无成,允惟有一死,以谢天下。如今皇上年幼,所依靠的只有王允。临难逃跑,允不忍心这样做。请你为我转告关东诸公,努力为国出力,使社稷化危为安,允死亦瞑目了。” 吕布离开司徒府的路上,突然想起貂蝉来。他知道,李隃、郭汜皆为好色之徒。董卓在时,他们对貂蝉就馋涎欲滴。心想,如果抛下貂蝉独自逃走,势必落入如豺似狼的李隃、郭汜之手。吕布岂能甘心?再说,自己一日也离不开貂蝉,因此,吕布悄悄潜回自己的府邸。 不容茫然失措中的貂蝉分说,吕布便把她抱了起来,用绢带将她绑在自己的胸前,然后跃上赤兔马,往城外飞逃而去。 吕布逃走后,李隃、郭汜、樊稠、张济一伙更加肆无忌惮,烧杀抢掠,奸淫妇女,无恶不做。长安街巷,尸横遍地,血流成河。太常种拂、太仆鲁馗、大鸿胪周奂、城门校尉崔烈、越骑校尉王颀皆被乱兵杀死。吏民死亡达一万多人。王允一筹莫展,皇帝忧心如焚。 5 翌日,王允扶皇帝上宣平门楼观看。李隃、郭汜望见皇帝,口呼“万岁”,伏地叩拜。十二岁的皇帝身经多次动乱,没有惊慌,责之道:“卿等放兵纵横,究怀何意?” “董太师为皇上尽忠,却被吕布所杀。臣等前来,乃为太师报仇,非敢图逆。待事毕后,当自诣廷尉受罪。”李隃叩头道。“布已出走,卿等如欲执布,尽可往追,为何围攻宫门不退?”皇帝道。 “司徒王允,与布同谋,请皇上遣允出来,由臣等面问明白。”李喻答道。 王允闻言,一跃跳下城楼,高声道:“王允在此,你等有何话说?” 李隃、郭汜、樊稠、张济四将团团将王允围住,指斥道:“太师待你不薄,你为何将他害死?”王允张目厉声道: “董卓罪不胜诛,长安士民,一闻卓死,无不称庆,你等独不闻么?\\\" “即使太师有罪,与我等何干?为何不肯赦免?”李隃反驳道。“你等贼党,犯阙害民,大逆不道,天将灭你!王允失之太玩,今日有死而已,何必多言!”王允怒斥道。 李隃等也不与多言,你一刀我一剑,把王允砍成肉浆。并将王允一家大小三十余口全部杀害。这正中了太尉马日殚无意中的一句“断子绝孙”的口谶。这一天,是六月初二。 从四月二十三日董卓被诛,王允掌权;至这日王允身亡,全家遇害,仅仅四十天,比董卓掌权的时间更为短暂。 仿佛昙花一现,少时就有王佐大志的王允,就这样独自佐王了四十天,便被复仇的董卓心腹将杀死了。也学王允对董卓的态度 一样,李喻把这位走完五十五年生命历程的王允,横尸在街头示众。然而,老百姓心中对风云人物总有一杆秤。与恶贯满盈的董卓之死时全城交相庆贺的情形相反,人们走过王允的尸体旁,无不伤心落泪。 抚尸痛哭最悲的是太尉马日殚。他含泪对潜来向王允遗体告别的士孙瑞悄悄说: “以千回百折之计谋,终于诛除元凶于阙下,谁不知此为司徒王允之功?但王允能除董卓,而不能消弭李隃、郭汜诸将之变,为什么?一得即骄,失之太玩耳。李隃、郭汜诸将,助卓为虐,必以王允之不赦为过,亦非至论。但王允若能出以小心,如当日除卓之谋,溃其心腹,剪其爪牙,则何不可制其死命?可惜他睥睨一切,终于使星星之火,遍及燎原。王允虽死,犹不足以谢天下。吾料他酿祸之大,尤甚于董卓怙势之时矣!” 士孙瑞见有人注视他们谈话,赶忙拉走马日碑,到僻静处,语带双关地道: “太尉所言极是。然则天下事岂可掉以轻心?一轻心,便成千古恨了!” 人们对王允之死,哭归哭,但连续陈尸四天,肉腐虫爬,竟没人敢收葬。最后,平陵县令赵戬,感念王允对他提携之恩,抛弃了自己的官职,把王允的腐臭尸体收埋了,才使这位美女“连环计”的设计者得以入土为安。 第12章 貂蝉之谜 l 从初平三年六月,至兴平元年夏天,这两年间,貂蝉随吕布先后投奔南阳袁术、河内张杨、冀州袁绍,过的是一种东奔西走、无处安身的颠沛流离生活。 常言道,“患难夫妻爱更深”。尽管这两年生活不安定,吃不丰睡不稳,但吕布对失而复得的貂蝉情深意笃,疼爱有加;貂蝉也渐渐从立志东山再起的吕布身上,拾回了昔日对青年乞丐的那分初恋之旧情。他们像一对患难夫妻,互敬互爱,相互奉献,相互索取,相依为命,谁也离不开谁。貂蝉觉得,这两年她和吕布之间那份如痴如醉的爱恋之情,那种欲生欲死的云雨之乐,都是过去她和董卓所无法达到的境界。貂蝉一想起这段甜蜜的日子,脸腮上便绽开两朵幸福的笑靥。 然而,好景不长。自从兴平元年夏天,兖州从事陈宫叛变曹操,会同陈留太守张邈迎接吕布,让吕布担任兖州刺史之后,生活有了定所。吕布有了官有了权有了钱,大妻严氏、小妾李英和女儿蓓蕾也从长安接来,貂蝉和吕布的爱情生活好象一坛漏封的甜酒,日趋变成酸醋。 变酸的原因,当然与喜欢吃醋的严妻、李妾从中拨弄是非推波助澜也有关连。貂蝉记得第一次矛盾爆发是在这年冬天的 一个深夜里。 这夜天气很冷,貂蝉早已上床。听奴婢说,吕布打败曹操,得胜回来,今夜要到貂蝉的卧房睡。貂蝉亲自起床为凯旋而归的丈夫热了一壶酒,炒了两盘菜,等待着多日不见的丈夫进房。那知吕布一反常态,气虎虎地踢门而入,二话不说,便挥起手中的马鞭往她的身上连连打来。幸好厚厚的棉袍保护了她,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她痛而不伤。 五行多水的貂蝉,此时没有哭也没有泪,反而掀掉身上的厚棉袍,用自己的半裸身躯迎向丈夫的鞭子。也许他被她的反常举动所震惊,也许他被她的美艳胴体所迷醉,吕布却把已举的鞭子停留在半空中,人也愣在一旁。 “怎么不打呀?天下无敌的英雄吕布!”貂蝉似乎预感到什么,冷冷地说。 “我今天要杀死你这个贱人。”吕布怒犹未尽地说 “那就送贱人一剑吧!”貂蝉伸长粉颈迎上去:“贱人虽贱,可也视死如归。你可记得两年前,董卓被你杀死时,我本想一吞‘鹤顶红’了结此生,是好色的吕布又使貂蝉活到今天。现在我年老珠黄,是到了该走的时候了。” 她说的都是真心话,边说边趋前欲拔吕布腰上的佩剑。吕布虽然怒气未消,但不忍她死,一转身便使貂蝉扑个空,差一些跌倒在地。吕布扔掉手中的马鞭,顺势抱起已经冻得发紫的貂蝉胴体,将其投进棉被里。 躲进暖和被窝里的貂蝉此时才开始委屈得呜呜咽咽地哭个不停。这时她二十五岁,是平生第二回被人打,头一回在含香院。生父没有打她,义父没有打她,前夫董卓也没有打她,而吕布却和鸨母一样凶恶,在她娇贵的身上甩下了无情的鞭。 吕布怒极而悲,跌坐在床沿,他且哭且诉: “你不该否认自己就是高头村的葛巧苏,使吕布受骗至今;你不该充当王允美女‘连环计’的主角,受污于董卓,让吕布中计上当!” 貂蝉听吕布这话,惊得停止了哭泣,赶忙爬起来坐在床头,问道: “你是听谁说的?” “你貂蝉的不凡身世和曲折经历,你那义父王允的奇谲之谋,在关内关外、河南河北,都是家喻户晓,妇孺皆知的事,只瞒得我吕布一人。事到如今,你还不承认?难道刚从长安逃出来的严妻李妾不会告诉我?难道街上的传言我吕布都听不到?”吕布说完,气又上来,顺手扔给貂蝉一块布和一张纸,俯身拾起地上的马鞭,气虎虎地破门而出。 貂蝉此时很镇定,目送吕布破门而出后,她翻开那块熟悉的黄布巾,轻念道: 偶瞻仙姿半月前,还伞只因夜难眠。倘若见怜潦倒人,可否明卯会庙殿? 这块写有四句小诗的黄布巾,貂蝉过去都是藏在贴身兜肚的暗袋里。后来是放在随身携带的小箱子夹层里。那天深夜被吕布抱起来骑上赤兔马逃走,匆忙中小箱子来不及携带,不料被没走的严氏搜出,来兖州后交给吕布,成了自己出身的确证据。神仙也会有过失,聪明的貂蝉后悔不迭,当时为什么不付之一炬?但后悔也没有用,终是因为自己对初恋之情太过珍惜之故。 她又展开那张纸团,只见上面写道:王允妙算托貂蝉,诛除董卓不用兵。父子双中连环计,可笑天下贪色人!狼死鹰亡皆可嗟, 隃汜复仇霜加冰,刘氏江山乱添乱,可怜百姓人食人。 这两首诗没有署名,不知谁写的,但多少反映了王允实施美女“连环计”铲除董卓之后,李隃、郭汜复仇乱政,比董卓掌权时更为暴虐残忍的情景。 在跟随吕布颠沛流离期间,貂蝉对乱政就有所闻,李隃、郭汜杀死她的义父王允,掌握了朝廷权柄,烧杀淫掠,恶事做绝。后两人又相与矜功争权,一个劫天子,一个扣公卿,势如水火,使朝廷乱成一锅粥。董卓初死时,黄河流域的三辅地区尚有数十万户百姓。李喻、郭汜掌权后放兵劫掠,加以遇上饥馑,两年之间,民相食略尽,白天在大道行走,不见一个人影。 当时貂蝉听说这些,就问自己:“如果董卓没有死,会这样吗?” 现在读了这两首诗,更觉得自己充当美女“连环计”主角诛除董卓,既没有挽救风雨飘摇中的汉室江山,又使自己失去了一个女人最宝贵的贞节,真是又悔又恨。现在,自己的身世之谜、施计之秘又被吕布揭晓,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她想到这里,又是凄泪洗脸,难以入眠。 从此之后,吕布虽然经不住貂蝉特有魅力的诱惑,依然和她有肌肤之亲,但是往日对她的那份情、那种爱,渐渐褪色淡化了。他和貂蝉的“约法三章”也抛之脑后。他开始见色忘情,又收纳了几位年仅及笄的美丽小妾。他那种反复无常、轻于去就的性格又出现了,终于导致他走上了绝路。 2 吕布从曹操手中夺来兖州,当上了刺史,有了地盘,又有一批像陈宫这样的谋臣,像高顺、张辽这样的猛将,加上自己的武艺天下无敌,虽然兵马不多,已足以独树一帜,与曹操、刘备、袁绍、袁术诸雄争天下。然而,他毕竟勇而无谋,又不善于采纳谋士的意见,在连续三次打败曹操之后,于兴平二年(公元一九五年)夏天,被曹操出奇兵而击败。吕布因此失去了兖州,又无地自存,只好挈着家眷,奔投徐州刘备。刘备以礼相待,让吕布驻扎徐州的小沛。 这时,意图称帝的袁术,想联合吕布,许诺赠送给吕布兵马粮草,欲聘吕布女儿蓓蕾为媳妇。素好反复的吕布,竟不顾地主刘备的情谊,趁刘备出兵抵御袁术之机,悄悄地从小沛引兵东下,袭取了徐州。刘备此时势单力薄,对吕布“鸠占雀巢”无可奈何,只好投奔曹操。曹操一面热情地接待了刘备,并表荐刘备为豫州牧,仍让他屯驻小沛,作为自己东部防御吕布的屏障。一面又拉拢吕布,表荐吕布为平东将军,封平陶侯,以对付袁术。还亲自写信安抚吕布,挑动吕布火拼袁术。 建安元年(公元一九六年)八月,曹操迎皇帝刘协到许昌建都,取代作乱败北的李隃、郭汜,独揽朝政大权。吕布见曹操手中有皇帝,权大势大,便想投靠曹操。但他中了曹操的离间计,断了袁术的儿女婚约,还连连出兵攻打袁术。 曹操自从把吕布赶出兖州后,一直将吕布视成心腹之患,只是那时忙于迎帝都许、巩固根基、南征张绣等大事一直腾不出手来收拾吕布,才对他采取安抚方针。到了建安三年九月,曹操便集中优势兵力,联合刘备,一举歼灭了吕布。 吕布的大本营设在下邳,眷属也都住在下邳。面对曹操的大兵压境,吕布也多次带兵出城冲杀,但毕竟寡不敌众,连连败下阵来。只好据城固守,再也不敢出战。 谋略过人的曹操,见一时攻城不下,便改变策略,给吕布写去一封信,讲明利害关系,许愿加官添爵,诱惑吕布投降。吕布看了信,打算投降,但他的谋士陈官因在兖州叛变曹操,迎接吕布,自以为罪孽深重,不会为曹操所容,因此竭力反对投降。他向吕布献计道: “操军远来,势难持久,将军可带张辽率步骑出屯城外,宫和高顺率会众闭守城内。曹操若攻将军,官即出攻操背后;若转来攻城,将军即引兵回救,互相呼应,作为犄角,不出十日,曹操兵粮耗尽,自然退去。那时好并力追击,无虑不胜了。” “官兄所言甚善,将军出屯,非但可作为犄角,并可截击曹换粮道;操若乏粮,不走何待?”高顺接着道。 吕布闻说大喜,即令高顺助陈宫守城,自己收拾戎装,准备出城立营。 到了晚间,吕布回府与严氏和貂蝉同桌就餐。酒过三巡,吕布便将陈宫之计说了一遍。貂蝉见连日来吕布愁眉不展,心绪不安,正想为丈夫排忧解难,闻说陈宫有此良计,不禁脱口称赞道 “妙,妙,此计大妙!” “妙什么?”严氏不以为然,她对吕布道:“陈宫与高顺素不相和,若将军一出,两个岂肯同心守城?倘有差失,将军如何自立?曹操曾厚待陈宫,不啻骨肉,他且舍彼归我;今将军待他,未必超出曹氏,乃欲委以全城,托以妻妾,孤军远出,一旦有变,妾岂得复为将军妻乎?\\\" 吕布听了严氏一番话,低头沉吟。 貂蝉本与严氏有隙,只因大难临头,严氏才勉强和她来往。貂蝉向来守本份,事事让严氏,但事关丈夫和一家性命,她不得不据理力争“姐姐所言差矣!妾闻与其坐以待毙,不如铤而走险。陈宫的犄角之计,正合兵家之道。望将军勿疑,盼姐姐勿忧。” “你久居娼门,人尽可夫,自然不忧。而我——”严氏冷笑 道。 严氏这几句揭人伤疤的话,犹如数把利刃,向貂蝉心坎直刺而来,刺得貂蝉浑身颤抖,险些气晕了过去。她未等严氏讲完,便奔回自己的房间,伏床恸哭不已。 吕布见严氏如此说,也觉得太过分,责备道: “如今大敌当前,全家有难,你怎能如此血口喷人,伤了姐妹的和气?” 严氏见吕布偏着貂蝉,更是哭得像个泪人。她一把眼泪一把鼻涕道: “将军心中只有娼儿,没有妾身。想当年在长安,李郭作乱,将军独带她走,却把我母女二人弃之不管。亏得庞舒大夫匿护妾身,才幸与将军再聚。不料今日又欲弃妾,妾命苦,始终难免一死。现尽听将军自便,勿以我母女为念。” 严氏说完,一反往常的端庄,竟当着众人之面奔进吕布的怀中吁吁痛哭。那凄凄切切的哭声,简直就像死别。 吕布被哭得六神无主,终于难忍割舍,改变了主意。在曹操和刘备的联合围困中,吕布想起了已经称帝的袁术,暗中派部将许汇、王楷前往寿春向袁术求救。袁术记起前嫌,怒道: “吕布不肯将女儿嫁给吾儿,理当失败,还想我往救他么?”许汜、王楷齐声道: “这都是被曹操反间计所误,今吕将军已知悔,故向明公求援!明公若不援吕布,与自败何异?吕布被曹操所破,明公恐亦不免了!” 袁术觉得言之有理,面色渐平,道: “吕布既知前误,可送其女来和吾儿完婚,我遣兵救他便了。” 吕布情急无奈,不得不将十四岁的女儿蓓蕾遣嫁。但城外满布曹兵,吕布只好等到夜半,用绵布缠住女儿身上,背负上赤兔马,提戟出城。刚行数十步,如雨般的乱箭便向吕布射来。吕布虽然武艺高强,毕竟没有避箭之法,又恐爱女中箭,没奈何退入城中。 吕布外无援兵,只得与陈宫、高顺、张辽诸将拚死拒守,倒尚不致疏忽。没想到曹操采纳谋士郭嘉之计,决沂、泗两河之水灌城。不到一日,下邳城内郊外遍地汪洋,许多民房倒塌,不少百姓溺死,这给吕布带来了致命的打击,造成了极大的压力。 吕布又坚守月余,感到难以支持,便登上城楼,高声对曹操的士兵说: “你们不要再围城了,我自当投降明公。”陈宫在侧,怒目道: “逆贼曹操,怎得称为明公?今若出降,如卵投石,尚能自全么?” 吕布无奈下城,日夜与妻妾饮酒消愁解闷。忽一日,他揽镜自照,发现自己形容消瘦许多,不由得失惊道: “我瘦损至此,想是为酒所误,此后应严禁为是。”于是下令城中,今后不得酿酒。 吕布的部将侯成,曾被人拐走十五匹马,后来全部追回,诸将馈送酒肉道贺。侯成不知吕布戒酒,便将酒食分献给吕布。吕布大怒道 “我才刚禁酒,你偏偏酿酒入献,这不是要谋杀我吗?来人呀!给我拿下斩了。” 众将大惊,齐声求情。部将宋宪、魏续更代侯成跪求。吕布见群情难违,方许免死,但却命杖责侯成五十大板。侯成惭愤交加,暗中与宋宪、魏续密谋,待至夜间,率众叛乱。他们偷走了吕布的赤兔马和方天画戟,还把熟睡中的陈官、高顺捆绑起来,开城出降。 次日,吕布见大势已去,便出城投降。操兵见之,都七手八脚来捉吕布。吕布已经求降,也不便还手,只好任由他们绑缚。他们恐吕布力大脱逃,格外绑紧,牵送至曹操座前。 吕布望见曹操,大呼道:“布被缚太急,请赐从宽。” “缚虎不得不急。”曹操拈须大笑道。说完,便命人稍稍松绑吕布为了活命,便对曹操道: “明公,从此之后,天下可以平定了。”“为什么?”曹操一时没有明白过来。 “明公所患,当莫如布。布今已心服了,天下何忧之有?公为大将,布为公副,何事不能成功?”吕布道。 曹操听了这般语气,不禁颔首沉吟。吕布活命心切,便对坐在一旁的刘备道: “玄德公,你记得辕门射戟之事么?如今公为座上客,布为阶下囚,何不代布一言,以报布一箭救公之恩呢?” 刘备自然记得,当年袁术进攻刘备,是吕布以和事佬身分射戟解围,才救了刘备一条命。但是,刘备欲取天下,见吕布反复图己,终为后患。于是,他假痴不癫,高声道: “我只记得丁原、董卓之事;至于别的事,我一时记不起来了。” 刘备此话,自然是有意提醒欲赦吕布之罪的曹操。吕布闻说,先是惭愧,后怒叹道:“想不到大耳儿如此不讲信义!”刘备微笑不语。 曹操既爱才,又有包容曾经反对过自己的人之肚量。他素知吕布勇猛,其武艺天下无敌,意欲收用,免不得心下踌躇。正埋头沉思之际,突然听到刘备说的“丁原、董卓之事”这句话,使他立即想起了吕布见利忘义、反复无常、卖主求荣的一幕幕往事,深感吕布可憎可怕。吕布刚才那种临难苟免、全无骨气的表现,也令曹操看不在眼里,曹操略作思索,决定不留吕布。 曹操下令缢死吕布,同时被缢死的,还有临危不惧、慷慨就义的陈宫和高顺。 仿佛早有准备,貂蝉和严氏一听说吕布被曹操缢死白门楼,也不啼哭,便在各自的房间里悬梁自缢,希冀魂随丈夫吕布而去。 然而,她们两人却一死一活。大妻严氏在关键的时候,拖了丈夫的后腿。若能听貂蝉之话,实施陈宫之计,内外呼应,犄角相缓,则吕布未必失败。即使挫失,吕布在城外,亦可远走,何至被曹操所擒,成了缢死鬼?也许上天有意,严氏终于香魂出窍,结束了二十九年的美人生命。 但是,绝色美女貂蝉却又一次活了下来。 3 貂蝉获救苏醒后,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宽敞卧房的柔软温厚床铺上。 一轮圆月挂在窗外,缕缕银光倾泻在床前绿色的地毯上,发出绿幽幽的光芒。室内烛火忽明忽灭;鹤形香炉尖尖的鹤嘴冒出幽香扑鼻的袅袅轻烟,给貂蝉一种奇幻神秘之感。貂蝉从床上爬起,惊问:“这是何处?” “这是许都丞相府邸。”一个侍女闻声奔到床前回答:“是曹丞相把你从下邳接到这里来。你一路上不省人事,大家都以为你断气了。可丞相却说绝色美女不会死!” “醒来了好,醒来了好,哈哈哈……” 貂蝉闻声抬头,见走进来的男人有四十四、五岁年纪,穿着青色皂衣,虽然身形略嫌矮瘦,脸色也黑,却神采飞扬,风度翩翩,英气逼人。貂蝉对曹操久闻其名,未见其人,但凭感觉,已猜出他就是曹操了。出于礼节,貂蝉慌忙下地。 “貂蝉夫人,别下来,别下来。”曹操赶忙趋前,以他那双孔武有力的手,抓住貂蝉两只柔弱的臂膀,将她推向床沿:“快躺下,快躺下。” 貂蝉轻轻推开曹操的手,侧身爬上床,将双腿埋进被窝中,坐在床头。她低头含泪道: “你为什么救我?” “你为什么想死?”曹操没有正面回答。 他坐在床前座椅上,张大那双能够穿透一切的如电目光,凝视着这位娇艳无比的当代绝色美人。他顿觉得眼睛一亮,仿佛有一道强烈的电光直照进心里,照得他灵魂出窍,愣过去许久。回过神来后,他不禁暗叹道: 难怪董卓父子会为她争风吃醋得你死我活。 “你为何杀死我的吕布?”貂蝉想起正是这位曹操杀死了她的丈夫,不禁问道。 “貂蝉夫人,战争是残酷的,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如果我今天不杀死他,他迟早会杀死我。这实在是没办法的事。” “可是他已经投降了!你杀你一个已经臣服的人,算什么英雄?算什么欲取义于天下?你曾说过,‘不仁不孝,而有治国用兵之术的人,皆可录用。’可你……你”貂蝉气得脸色苍白,气得说不下去了。“也许你说得对。我原来也这么想,想把他留下来。可是有人提起丁原、董卓的故事。我怕自己重蹈他们的覆辙,所以把他杀了。没想到杀了他,却伤害了一个女人的心,使她也想 一死了之。” “你既知我的死志,就请成全我,让我一去了也!”貂蝉说完又急步下床,欲拨曹操腰上的佩剑。 “别急,夫人。你想死,有的是机会,何必急匆匆带病而去?”曹操边说边将貂蝉拦腰抱起,将她放在床上,帮她盖好棉被:“你睡下,你的身体尚夫恢复。等病全好了,死也未迟。” “既然一死,何顾病躯?”貂蝉心想,此人正是杀我丈夫的仇人。此仇我无力报复,只好以死抗争。于是,她又要起来寻死。 “夫人,你别动。有我曹操在场伺候,你岂能死成?”曹操笑问道:“我真不明白,你为何非寻死不可?” “自古有云:君辱臣死,夫死妻亡。我的丈夫被人杀死了,做妻子的貂蝉岂能独生?” 曹操见貂蝉如此说,微微一笑,明知故问道:“不知夫人刚才讲的丈夫是谁?是吕布还是董卓?” 被人刺破阴处的伤疤,貂蝉又羞又痛,忍不住从床上弹跳起来,哭丧着脸道: “你讲话如此刻薄,使貂蝉更无偷生之理了!我心如死灰,无须你金口多言。夜已深,望丞相大人自便。” 貂蝉显然下了逐客令。曹操虽然是一位好色之徒,但他此时并不急色。也像王允那样,他非常喜欢貂蝉,但此时对她的主意尚未拿定。眼下的任务,是让这位世上难寻的绝色佳人活下来。于是,他笑笑道: “夫人别误会,曹操不是一个刻薄浅陋之徒,对你并无恶意。我今夜所以来探视你,只是想提醒你:这人间毕竟是美好的,该活下来就活下来,不必跟自己过不去。我想,既然前夫董卓死了貂蝉可以活下来,那么后夫吕布死了你又何必非寻死不可呢?不错,吕布比董卓年轻优秀,有伟岸的身躯和英俊的容颜,有万般武艺和千钧膂力,对你也温柔多情。但是他的为人处世我不敢恭维。你是透顶聪明之人,只要冷静想一想,就会明白他的死是咎由自取的。人死不能复生,又无知觉,活着的人何必为死去的人殉情陪葬呢?我该走了,祝夫人今夜做一个好梦。” 曹操说完,对她深深地看一眼后站起来,欲走又止道:“其实,救你一命的人不是我,那是一位武艺略逊吕布但为人胜过吕布几筹的青年将军。” “他是谁?”貂蝉心里问道。曹操走到门口,又回头扔下一句:“忘了告诉你他的名字,他叫关羽!” “啊?关羽,我的红面义哥!”貂蝉躺在床上泪水盈眶,心里呼唤着。 关羽的名字,宛如一块闪光的奇石,把她那死水般的心湖激起一层层波涛;勾起了她对往日和关羽偶然一次邂逅的回忆 4 关羽不是与貂蝉邂逅,而是与葛巧苏邂逅。 这一段邂逅,称不上“奇遇”,只是关羽在逃亡时,因事出急迫而闯入葛家院避难,不巧碰到了一个善良普通的女孩葛巧苏而已。但是,因为她后来的坎坷曲折的命运,使她从葛巧苏变成了貂蝉,也使得这一段邂逅变成了奇遇。 那是汉灵帝中平二年三月二十五日,晚上酉、戌之交时分。 十六岁的葛巧苏正在楼上闺房,秉烛背诵《诗经》。突然,见一个青年大汉慌张地窜进门来。 “啊!你是谁?”葛巧苏不禁惊叫起来。 “小妹,你别怕,我不是坏人。”来人小声道:“我姓关名羽,河东解县人,今年二十有二。只因爱打抱不平,杀了一个为非作歹的土豪,犯了死罪,逃命这里的一个朋友家。不料这个朋友的父亲出卖,竟带了几名官兵来抓我。情急中我逃到你这里来,万望小妹借个地方让我躲一躲。” 在关羽讲话的时候,葛巧苏大胆地望着他。见他那一张犹如重枣的红色脸庞好英俊,那一双宛若卧蚕的眉毛好威武,那两只仿佛深潭的眼睛好明亮,明亮得可以照出自己的倩影。而他那 一番对自己毫无保留的坦然表白,更让她很有好感。不知怎么,她突然想起了那青年乞丐。她心中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这两个男人竟如此相同:相同的眼神、相同的块头、相同的年岁、相同的英武、相同的经历,使她感到吃惊。不同的仅仅是一个白脸一个红脸。似乎红脸更有男性的韵味和魅力。她想,要不是先遇上那位令她怦然心动的白脸乞丐,她此生一定会如痴如狂地爱上这位红脸大汉。想到这里,她芳心不禁怦怦跳动,羞涩得脸红耳赤地低下了头。 “小妹,你有为难之处,是吗?”关羽见她颔首不语,误以为她不愿帮忙,便问道:“莫非你信不过我?” “不,大哥,小妹完全相信你。请你随我来。”她把他推进隔壁的浴室里,顺手锁上门,然后走到阁房门口观望。 不一会,便有四名手执大刀的官兵冲进楼上来,厉声问:“小姐,有没有看见一个红脸大汉跑上来?” “看到了。”她说得很肯定,隔壁浴室内的关羽听了不禁心中 一震。 “在哪里?”官兵同声急问。 “从楼下后院门跑出去了。”她一本正经地说“你们赶快去追呀!” “你骗人!有人看见他跑上楼。”一个高瘦的官兵说。“你们不相信就算了。本小姐要关门睡觉了。” “我看这位小姐还没有学会讲假话,我们下楼去找吧!”那位矮胖的官兵说。 官兵们走了之后,关羽从浴室内跑出来,道:“谢小妹,我该走了。” “不,大哥,危险还没有过去。他们到后院找不到人,还会跑上来搜查。”葛巧苏胸有成竹,她眼睛一眨,红着脸道:“我陪你进浴室。” “这……”关羽见说,本来很红的脸更红了。 “你听我的。”葛巧苏对他天真的笑。 不出葛巧苏所料,那些官兵又乒乒乓乓地跑上楼来,厉声道: “小姐,你快出来。老子要搜房了。” “本小姐衣服已经脱了,正在浴室里冲凉,你们自己进房去搜查吧!”葛巧苏在浴室内,故意掀动着浴盆中的水,弄出哗哗的水声。 那些官兵在葛巧苏房中翻箱倒柜搜查了好一阵,不见那红脸大汉的影子,便骂咧咧地陆续下楼去了。 “笃笃笃!”突然有人敲浴室的门。“谁?”葛巧苏惊问。 “快开门,老子要搜查浴室了。”显然是那位瘦高的官兵声音。 “怎么?你要看本小姐洗澡吗?”葛巧苏在室内强自镇定地说:“不过,你别忘了,我父亲葛老爷也不是好惹的。” “走吧走吧,别发神经了。女孩子的裸体上,无非是两座高山 一口井,有什么好看的?”矮胖的官兵边说边拉瘦高的官兵走。浴室很逼仄,除了放木浴盆、木马桶、洗脸架、铜镜架的位置之外,几乎没有什么空间。关羽一直屏住呼吸,站立在门后一角。葛巧苏就站在隔着一个窄门位的另一角。仅仅咫尺之间,自然可以闻到相互的气味,似乎还可以听到对方的激越心跳。两个人在下意识里都希望一直这样站下去。 当有惊无险过后,关羽才回过神来,仔细瞧瞧葛巧苏,立即感到一股从未闻到的兰芬麝气直扑进关羽的脑门,令他意动神摇,让他醉昏了头。她那红艳欲滴的微闭香唇,恍如一粒熟透了的红皮李,诱得他忘了身处逆境,萌生一股欲尝一口的冲动。正当他忘神地俯首贴近她之际,葛巧苏却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倏地从他身边逃出去。 关羽终于回过神来,歉然道: “请原谅,小妹。你太纯太美了,我太喜欢你了,喜欢得忘了自己。我关羽并非好色之徒,从未接触过女性。这是我平生头一回想亲近一个女孩子。” 葛巧苏含着两串晶莹的泪花,微微摇头,道: “对不起,大哥。其实,我也喜欢你,敬慕你,我对你似有相见恨晚之感。但是,我的心已经许给一个青年人。如果大哥真的很喜欢我,就收我葛巧苏做你的义妹,如何?” “很好,我关羽就是你的义哥。”关羽动情地道:“义妹,我喜欢你,还要感谢你今天的救命之恩。我关羽知道大丈夫在世,应该对君以忠,对友以义,有恩必报,有仇必复的道理。也许后会有期,报恩有望。就此告别吧,我的好妹妹。” 关羽一说完,便打开浴室门奔出去…… 5 “原来是他救了我。可是他人呢?” 貂蝉躺在陌生的丞相府床铺上,顿生一种说不清的绮想。这种绮想成了她继续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转眼两年过去了。这两年,曹操和刘备这两个欲取天下的枭雄,经历了一个由合而分、由友而敌的过程。 汉献帝建安五年一月,从许都逃到下邳的刘备,公开打起反叛曹操的旗号。曹操亲帅大军前来讨伐。刘备不是曹操的对手。在情势危急中,刘备丢下军队,独自逃往青州投奔袁绍。曹操乘势围攻关羽驻防的下邳。关羽孤立无援,难以抵敌,为了保护刘备的甘、糜二夫人的安全,只得向曹操投降。 不过,他在投降前,同曹操有两项约定,一是降汉不降曹;二是若闻刘备投何方,即当往依。曹操久慕关公的为人和武艺,欲得到他,无不应允。曹操挈关羽回许都。关羽偕二嫂司行。一路上寄宿馆驿,曹操令关羽与二位年轻美丽的嫂子同室,旨在欲乱关羽君臣之礼。可是关羽秉烛达旦,坐读《春秋》,彻夜不倦。曹操自此更加器重关羽,回许都后,拜关羽为偏将军,待遇极优。三日 一小宴,五日一大宴;今日赠战袍,明日送美女,甚至还将吕布遗下的赤兔宝马,割爱转赠给关羽。 关羽虽然拜谢,心下总不忘刘备。曹操派张辽试探关羽之意。关羽慨然道: “我亦感谢曹公厚意,但与刘将军誓同生死,义不可忘;我终不能留此地。但须立功报效曹公,方敢辞去。” 四月十四日,曹操请张辽共进午餐。席间,曹操闻张辽转告关羽之言后,不禁赞美道: “好义士,事主不忘,恨不能叫他久留呢!” “关羽最讲义气。他受主公重恩,如果没有立功报效,他是不会离去的。”张辽道。 “若不让他立功,留他何用?如今我们正同袁绍打仗,袁绍手下的名将颜良、文丑,非关羽莫敌。”曹操沉吟道:“得想一个办法,使关羽立功后,仍不至于离去。将军能否为我谋一计呢?” “办法是有的,只怕主公舍不得。”张辽笑道。 “为了统一天下,使百姓免遭兵燹之灾,我还有什么东西舍不得!”曹操喝下一杯闷酒后,催促道:“你快说。” 张辽也喝一杯酒后,斗胆道: “关羽常对我提起貂蝉的事,叫我好生关照,不使她晚年受委屈。从他讲话的眼神看,似乎对她情深意密。外面都说主公欲娶貂蝉为第十六夫人。未知主公能否忍痛割爱,将貂蝉献给关羽。关羽感念主公之恩,又有绝色美女伺候,自然不走了。” “自古英雄皆好色,若不好色非英雄。不瞒你说,我对貂蝉也不是没有遐想。但是,人非动物,爱色也需看情形,我又是过来人,见貂蝉对我这位年近半百的人并无爱意,也就慢慢打消了收她为妾的绮念。所以,她来了两年,还让她独处静养。如关羽有意,貂蝉也肯,这可是真正的天生一对呢。”曹操雍容大度地说,转对张辽道:“你明天就请关羽到貂蝉住处相会。我命卞夫人今夜对貂蝉谈。” 卞夫人本是娼家出身,因美丽贤慧,最得没有世俗偏见的曹操喜欢,成为妻妾如云的曹府中的第一夫人。也许惺惺惜惺惺,她对貂蝉的遭遇特别同情,平时对她关心备至,曾劝她“既来之则安之”,加入她们的曹操妻妾大联盟。但貂蝉只是摇头不语。 四月十四日晚上,貂蝉闻夫人说,曹操要将她下嫁给义哥关羽,且惊且喜。惊的是,自己竟然还要再当一回“美人计”的主角,拉关羽死心塌地为曹操得天下卖命;喜的是,自己终于摆脱了曹操那双火辣辣的贪婪眼神,有了称心如意的归宿。 凭心而论,她是爱关羽的,爱他的为人,爱他的英俊,也爱他救她这最后的一次命。如果两年前不是关羽及时赶到她上吊的现场,将她从梁上救了下来,那么她的肉体早已成了一堆烂泥。她的生命,是关羽给的,应该将自己依然艳美的身体奉献给他。想到这里,她笑了,笑着进入了两年来第一个甜蜜的梦乡。 一觉醒来,貂蝉急急地打扮清楚,盼着及早与她悬念的义哥相会。 当她怀着忐忑心情来到过厅时,远远就瞥见关羽的身影——身材壮硕多了,但那脸形轮廓却仍是十五年前她所见的模样。啊!她禁不住地暗叫一声,步履急促起来。 “小妹,你都好吗?”关羽进门来,拈着胸前那挂瀑布般的美丽髯须,笑着道。 “大哥,你终于来了。小妹我……” 三十一岁的貂蝉惊喜的好像七、八岁小姑娘一样,忘神地奔进关羽的怀抱里,抱着他的肩,埋头痛哭。 突然一股特别好闻的兰麝之气冲进三十七岁的关羽鼻孔里,使他也忘神地将她紧拥着,他轻拍她的背,幽幽道 “小妹,你这十五年来的事,我都知道了。别难过,不哭,不哭,好吗?” 貂蝉像一个乖小孩,真的没有哭,仰着头,含情脉脉地看着他那恍如重枣的英俊红脸庞。 关羽又瞥见十五年前那夜看到的,宛若一粒熟透了的红皮李似的红艳的诱人香唇,忍不住俯下了头。貂蝉闭着眼睛,踮起脚尖,迎上去,等待着这个使她生命复苏的神圣一刻。谁知许久过去了,关羽并没有动静。貂蝉若有所失,但她想做出进一步的努力,把踮高的脚尖踮得更高: “哥,勇敢些。妹十五年前没有给你,现在什么都给你!”“不,不。”关羽像一个被人临场抓住的小偷,赶忙推开貂蝉,怅然地说:“小妹,十五年前没有发生的事,如今事过境迁,更不宜发生了。” “这为什么?”貂蝉终是不解。“因为你我之间有兄妹的名分呀!” “嘻嘻嘻。”貂蝉不禁吃吃大笑:“大哥,你真傻,没有血缘的兄妹关系并没有不可道越的鸿沟。你怕什么?难道你现在不喜欢改名换姓为貂蝉的葛巧苏了?” “不,不。”在貂蝉那双令人销魂的妩媚目光逼视下,关羽的方脸庞从枣赭变成艳红。如今他已是三十七岁的大男人了,也曾娶过一个老婆,还像个小姑娘似的,羞得低了头。 “哥,你承认还喜欢我是吗?其实,你的眼神告诉我,你爱我。” 貂蝉已决定走的路,一定要义无反顾地走下去。她认为既然自己还活在人间,就应该争取一个女人所应有的幸福权利。如今幸福就在眼前,她要紧紧抓住不放。所以,她勇敢地奔过去,一跃抱下他的头,将自己的红艳欲滴的香唇向关羽脸上凑了上去。关羽此时也按捺不住自己的冲动,不顾一切地,紧紧地贴着她。顿时,他觉得透心彻骨的舒爽。然而,他毕竟是一位把“义”字看成高于一切的人。经过心中一番挣扎后,他的义薄云天的理念终于战胜了一时的感情冲动,粉碎了他的欲望。他果断地将她放下,道: “小妹,也许前世无缘,你我之间只能到此为止。我关羽是个重名份之人,我既然做了你的义哥,就不能再做你的丈夫了。否则,我将成为一位千古骂名的禽兽。再说,再说…” 关羽讲得很吃力。 “再说什么?”貂蝉平静地问。 关羽犹豫了一下,终于鼓足勇气讲下去: “再说,你也不宜再嫁人。自古有‘事不过三’之说。女人嫁夫更是如此。你曾嫁过两个丈夫。起初,你为了诛除奸雄董卓,挽救汉室江山,不惜以身事仇,成了一位流芳万代的红粉英雄。后来,你又委身诛卓有功的吕布,这似乎人们也可以理解。如果你现在贪图儿女私情,再嫁第三个男人,那么后世会怎么看你呢?你不是前功尽弃了吗?因此,我劝你洁身自好,守身如玉,以保名节。” 关羽的一席话,把貂蝉羞得无地自容。她的头像被人敲了 一锤,“轰”一声炸开了,顿时苦酸咸辣的血水泼洒全身。“原来,他是嫌我已经嫁过两个丈夫。”她心里喃喃自语着。自从她年入及笄之后,向来都是男人追求她,只有这唯一的一次,是她主动向一个男人送抱献吻,求做夫妻,却被无情地拒绝了。她本无意做人,是他救了她,使她以为人间还有爱,重新鼓起生的勇气。这守寡的两年,她曾在梦里寻找他几百度,盼望见到他,投入他的怀抱。她守寡这两年,自感得了一种肌肤饥渴症。她多么渴望有一双温柔的男人手,轻轻抚摸她的每一寸肌肤啊!她万万没有想到,今天终于见到了他,却原来只是一抹不堪 一击的泡影。她本以为他优秀,胜过董卓,超过吕布,原来他好自私好虚伪,远远不如董卓吕布那样敢爱敢恨;那样对她一往深情。 她突然觉得,站在面前的他很丑,他的话无情无义,无道无理。男人可以同时三妻四妾,女人为什么不能先后三个丈夫?想到此,也忍不住高声呼喊道: “不,这不公平!” 她说完,飞奔进自己的卧房,关心伏恸哭整整一个下午, 6 在关门哭泣整整一个下午之后,貂蝉赤身裸体地斜躺在圆月般的巨大木盆里冲凉。她的眼泪已经哭干。她那特别发达的泪腺似乎全已化做晶莹的香汗,在她那洁白如玉、曲线流畅、富有弹性的美艳胴体上汩汩流溢。 简直是一个奇迹,沧桑的岁月并没有在她的容颜和身体任何一个部位留下足迹,使这位年逾三十的女人依然年轻美丽,依然让人一见她便忘神丢魂。然而,她的心灵却像一块射击场上的靶的,被无情的岁月箭矢射击得百孔千疮,惨不忍睹。 温热的香汤可以漂洗掉她身上的汗湿,但却无法洗涤留在她心灵深处的污垢。命运多舛的她,这十五年来所经受的心灵创伤已经够多了。没想到,在今天下午,她平生所崇拜的英雄义哥关羽,却在她那刚刚愈合的心灵伤疤上又捅了一刀,使她剧痛得浑身抽搐、满心流血;剧痛得了无生趣,再也不愿在这无情无义、无道无理的混沌人间滞留。 大凡一个人,在其生命里程行将终止的时候,总喜欢回眸 一番如烟的往事。死志已定的貂蝉,也不例外。她斜躺在盛满温馨汤水的圆木盆里,紧闭着双眼回首往事。忽觉身下的圆木盆,像一轮明月冉冉升起,载着她飞出窗外,飞出许都城,去寻觅以往的生命脚印。 仿佛时光倒流,她最初走进的故地,是一别十五年、生她养她十六载的许县高头村。接着,她依次重游了饮泣卖笑五年、留给她终身耻辱记忆的含香院;尴尬寄居一年半、使她成为美女“连环计”牺牲品的王允司徒府;委身事仇八个月、终于使董卓死在自己温香软玉里的太师府和郿坞城;忍气吞声四个月、使自己躲在卧房里不敢露面的吕温侯府邸。 最后,她看到了八年前那个深夜,吕布将惊慌中的她挂在她的胸前,骑上善解人意的赤兔马,逃离血与火的长安城,东出武关,奔跑在坎坷不平小道上的凄惶情景。 突然,奔跑中的赤兔马高高一跳,连人带马一起跌进黑森森的无底深坑之中! “啊!”她不禁惊叫一声,随之睁开眼睛,发现身下的圆木盆依然安放在室内的地面上。“原来是一场恶梦!”貂蝉为自己梦中的惊叫,感到好笑。 已经洗浴好久了。她本想起来穿衣着装,但那温馨的汤水像无形的千只小手,轻轻地抚摸着她那美丽的胴体,使她觉得好舒服。舍不得过早地结束此生最后一回的香汤沐浴享受。 她抬起一双玉手,相互交替着在自己身体上的凹凹凸凸处使劲擦拭,似乎要把污浊人间留在她身心上的不洁完全彻底擦试掉,还给自己一身纤尘不染的清白。 终于沐浴净身结束了。 她想,三十一年前,自己赤条条而来;现在,也该赤条条而去。但是,她担心净身之后的玉体,在魂去之后横遭亵渎。于是,她开始着装。她挑了一袭雪白的暗花云霓衫,一条雪白的百褶裙,一双雪白的踩云高头鞋,给自己穿戴。穿戴完毕,她在铜镜前旋转一圈,发现镜中有一尊冰清洁白的玉人,正对着自己微笑;有一朵纤尘不染的雪白莲花,正为自己开放…… 第1章 燕昭王奇谋 l 那是一个春风沉醉的夜晚,燕都武阳的招贤馆里,灯火通明,觥筹交错。大谋士苏秦,陪着燕昭王姬平,举着巨觞,正为来自魏国的使者频频祝酒。 这使者便是魏国大夫乐毅。 乐毅乃魏国名将乐羊之后。公元前四○八年,魏文侯派乐羊率军攻打中山国,经过三年持久战,终于灭了中山国。为了表彰乐羊的战功,魏文侯把灵寿封给他作食邑。乐羊死后埋在这里,他的后代子孙从此在灵寿定居下来。 由于魏国与中山国并不接壤,中间还隔着一个赵国,所以占了中山国后,魏国仍感鞭长莫及,无法有效地控制中山国。大约在公元前三八○年左右,中山国 一度复国,并把国都设在灵寿。公元前三○年,赵武灵王派兵进攻中山,几年后,便把中山国灭掉,灵寿纳入赵国版图,乐氏又变成了赵国的臣民。乐毅出生在这样一个贵族家庭里,从小就受到良好的教育,聪颖好学,尤其喜爱兵法,好读武略,这为他后来从事戎马生涯打下坚实基础。 赵国贵族见乐毅很有才能,善于用兵,便推举他在赵国为官。不久赵国发生了震惊列国的“沙丘之乱”。赵武灵王被围团在沙丘宫殿,三月不得食,活活饿死。乐毅见赵国内讧,局势一片混乱,便离开灵寿,避居魏都大梁。 可是,魏王嗣看不出乐毅的经邦之才,竟以常人待之,乐毅大有明珠暗投之憾。正徘徊无措之时,传来燕昭王筑“黄金台”,广求天下名士的消息。乐毅心下 一动,萌发了去燕国施展抱负的念头。但毕竟没有亲眼目睹,不知燕昭王为人,故一直不敢贸然行动。 恰巧这时,魏国受到齐国的不断威胁,魏王得知燕王欲报齐仇,就想联络燕国,从东北面牵制齐国以缓和齐国对魏国的压力,便派乐毅为正使、须贾为副使,出使燕国,进行外交斡旋。 时任燕王谋士的苏秦,早就听说乐毅满腹韬略,才华出众,出使魏国时又见过一面,今日乐毅亲自前来燕国,乃天赐良机,日后欲报齐仇,洗雪燕耻,俱在此人身上,便力劝昭王厚遇之,切勿错过机会。 燕昭王听苏秦所奏竟与自己所想相同,心中大喜,召开盛大宴会迎接之后,又于当晚以客卿之礼,单独接见了乐毅。 因须贾不在邀请之列,只有燕王、苏秦、乐毅三人,说话就自在得多了。 “燕国弱小,又处偏僻北地。”燕昭王谦卑地说:“寡人孤陋寡闻,不知先生肯赐教否?” “客臣虽奉魏王之命献表而来,实慕大王筑黄金台礼贤下士之高名。承蒙大三错爱,受到如此隆重接待,是所见又过所闻,倘蒙赐问,敢不上陈?”乐毅答道。 昭王闻言,愈觉欢喜道: “原来先生惠顾寡人,竟还有此深意。若非先生明教,寡人几乎要错失良机。今日请教,当今之世,英雄并立,功利是图,强国用兵之道,究竟何以为先?” “治国用兵之道,第一良图,无如仁义也。”乐毅不假思索地答道:“然仁义虽美,而施仁义实不易行。何也?盖因周室式微,群雄并起,天下纷争,已非一朝一夕。世人崇尚功利,以为这是无坚不摧的利器。倘若国之不富,民之不强,兵将不雄而徒然说仁、谈义,岂不让天下人笑其迂腐?这就是宋襄公败亡的原因。” 呷了一口美酒,润了润嗓子,乐毅又说: “当今之世,倘欲治国,必先富其国,必先强其民,必先雄其兵,有仇报仇,有耻雪耻,然后不取而与人,人仍感叹说,此仁也,不可再犯也。至于国之富,不以聚敛,而以薄用佐其生;民之强,不以骄横,而以感愤作其气;兵将之雄,有恶诛之,有暴除之,而不以无辜肆其威武。这虽然不言仁义,然而仁义之道已在其中矣。治国之道,不出于此。” 燕昭王听了,喜动眉梢: “高论足开茅塞,先生实为大贤也,岂能屈于臣位?”燕昭王赶紧离座,待之客礼,乐毅急忙放下巨觞,再三推谢。 “我大王求贤若渴,尊以大礼,先生受之无愧,勿再推辞。”苏奏在旁劝道。 “是啊是啊。”燕昭王礼毕,又说:“先生生于赵,赵国,父母之邦也,臣之可也;先生任于魏,魏国,君臣之国也,不敢当宾可也。寡人对于先生,既非父母,又非君臣,今承蒙教诲,自应客礼,又何必坚持?\\\" “大王虽君燕不君赵,而君之位同;臣虽臣魏未臣燕,而臣之位同,名分定也。大王不可因厚爱客臣而废礼。”乐毅又推辞道。“君臣之位虽通天下,也不过是为君臣所设,怎敢慢待于大贤?请正客位,以便领教。”燕昭王仍坚持道。 乐毅见燕王之爱敬出于真诚,因离席拜伏于地,感动地说:“大王如此爱臣,臣有肺腑之言告于大王。”“先生有何隐衷,不妨明告寡人。”燕昭王忙扶起乐毅。乐毅正要说话,燕太后身边宠臣季义进来传达懿旨,要苏秦入宫与太后对弈消遣。 苏秦一听,脸腾地红到了脖子。好在有酒气遮掩,燕王、乐毅都看不出苏秦瞬间的尴尬之色。燕王宽容地对苏秦说: “去吧去吧,陪太后下棋,也好排遣一下她老人家孤寂烦闷之心。 苏秦应了一声,见乐毅、燕王都没看出破绽,便随季义身后,转往后宫去了。 随着苏秦背影消失在帷幕之后,乐毅转过脸来,正色道:“臣之仕魏,盖为躲避赵乱,暂寄身家性命而已。今日奉表至燕,也并非专作使者,实因闻知大王礼贤之名,欲借此机会,以为择主之阶、进身之道。此臣之隐衷也。” 燕昭王欠身,两眼盯住乐毅那张威猛刚毅的国字脸,饶有兴趣地倾听着。 “臣略陈数语,就得到大王赞赏,可知大王乃有德明君,非一般君主可比。臣万分钦服,不敢吞光吐彩,以邀明主之宠,更不敢坐失良遇,有辜客臣来意。所以不惜抱惭而将隐衷全部禀告大王,以示臣心之诚。大王若不想报仇则已,若欲报齐仇而有用于臣,臣愿委质于大王以尽毕生之力,不知大王以为如何?” 燕昭王听了,按捺不住心中之喜,说: “寡人自得国以来,无日不以求贤为事。虽蒙四方俊彦赐教,不弃寡人,然而像先生这样豪爽坦荡,词组即吐心声者,实在未曾见过。先生不生于燕而生于赵,不仕于燕而仕于魏,使寡人恨相见之晚。今蒙先生辗转千里来投燕国,实乃燕国社稷之幸也。愿先生金玉其言而勿悔。” “君求臣易,臣求君难。臣得明主,愿肝脑涂地,又何悔焉?大王若担心臣言不实,请即赐职。”乐毅急忙答道。 “大贤之用,国之兴废赖焉,岂敢轻亵?”燕昭王喜道:“既蒙惠诺,请暂就使馆,容寡人熏沐告庙,然后请先生登黄金台纳印,以国事托付于卿。今日初会,安敢草草授职?”乐毅听了,满心欢喜,便再拜辞出。 燕昭王将乐毅送出招贤馆后,深为喜得良将而欣慰,欲将此事禀告母后,亦让母后高兴高兴,想到这里,便吩咐排驾后宫。内侍宫娥闻旨而至,掌灯引路,一行人向着后宫迤逦而去。 2 铜兽喷香,烛影摇红。 戴着玉镯的红稣手,从陶罐里摸出一只白子儿,举在半空,迟疑半晌才“啪”地一声,压在棋盘上,那响声很不干脆俐落。 经过沐浴的燕太后,披着一身蝉翼般的薄纱,跪坐在几案前,聚精会神地下着围棋。 与太后隔案对坐的苏秦,双目注视着棋盘,很不平稳的呼吸中,仍然不时地嗅到对面飘过来的撩人心魄的体香。 苏秦竭力聚敛心思,认真下棋,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给人心无旁鹜、坐怀不乱之感。 弈至中盘,苏秦又占上风,燕太后数子已被苏秦镇封,如不逃避必被吃掉。 燕太后举着棋子苦思良久,也没想出对策,只好悔棋。“不行不行。”燕太后扔了棋子,抓住苏秦的手,娇声娇气地说:“先生乃弈中高手,这几步你无论如何得让我……” 苏秦抬头,目光触到一张姣美、艳丽的脸:两道出色的眉毛,一双勾魂的眼睛,端庄的鼻梁下,镶着一张樱桃小嘴,衬着经过沐浴后随意挽在头顶的黑发,整个脸盘雍容华贵,鲜艳夺目,光彩照人。 苏秦的心猛地一缩,目光忍不住往下移动,太后白晰的粉颈,圆润的香肩,藕一样的双臂,幽谷一般的酥胸,坚挺的两只丰乳,逼入眼帘。尽管已经生育一胎,尽管太后年逾三十七八,但因保养极好,仍春情勃发。那种成熟之美,让苏秦砰然心动。 燕太后发现苏秦炽热的目光在看自己,双颊的红晕登时灿若云霞。她嫣然一笑,也把火辣辣的目光迎了上去,目光与目光交会,刹那间闪出了电光火星。 太后难抑胸间鼓荡起的激情,缓缓起身,拉着苏秦,向帷幕后面的寝宫走去。 苏秦被那美丽的倩影牵引着,梦游一般向前走去。内官的灯光,将套在蝉翼般丝裙里的曲线勾勒出来,那么柔美,那么修长,苏秦感到自己对眼前这个女人的激情正在缓缓地升起,他渴望这个身体,恨不得立刻与之溶为一体。 但是,想起这个女人乃是燕国太后,母仪天下的国母,苏秦的心猛地一缩,一种戒惧之感袭上心来。他挣脱太后的引导,止住脚步,说: “不,太后,我们不能…”“为何不能?”“因为…” “怕什么?本后已吩咐下去,让内侍、宫女离开,又命菡萏把守门口,不让闲杂人员走进内室。” “臣怕大王看见……” “大王是我儿子。”太后一副十分自信的样子:“先王被齐人杀害之后,我们一个孤儿一个寡母的,深知孤独、寂寞之苦。因此本后 一提出要先生来陪我下棋说话,大王二话没说就答应了。”“可是……” “你不是说过,求聘不成行乞归来,妻不下杼,嫂不为炊,父母不以为子吗?那份冷落,那种孤独无助,难道还没受够吗?” 苏秦一愣,想起那次会见太后时说过的话。记得那次太后说,先王被害之后,她孤身一人,空守后宫,受尽孤寂之苦,只有苏先生到来之后,这宫廷内外,才有了一点生机。苏秦听了好生感动,也说了自己的坎坷经历,说到伤心之处,竟情不自禁地哭了起来。太后受了感染,不顾男女有别,抱住苏秦痛哭…… “来吧。”见苏秦还在犹豫,太后主动、大胆地拉起苏秦的手:“来,我们温存温存,共同驱逐那可怕的孤独与寂寞。” “不,不!”苏秦理智地后退几步,说:“古人有云,凡事不可过三,我们已经三次……臣真担心,……每次进宫,总觉得四周都是眼睛 “哈哈哈,先生多虑了。”太后笑道,声音有点尖刺:“菡萏是我的心腹,季义等人都是我的亲信。就是被他们看见,他们也不敢说三道 四,你还怕什么?”太后一边说,一边牵引着苏秦来到巨大的龙凤床前。太后坐在床沿,双肩一耸,蝉翼般的丝裙脱落下来。 苏秦立即看到那香肩,那乳沟,那丰腴的小腹,那美丽的大腿 苏秦突然感到嗓子发紧。他忍不住咽了口水,他的眼睛在太后身上逡巡,那无法控制的欲望,像涨潮一样迅速鼓胀起来。他解带宽衣,张开双臂,拼力将太后那柔软的、邀情勃发的身体紧紧地抱在自己怀中。他已经不能控制自己,他也顾不上太后是谁,而他自己又是谁了。他抱住太后,亲吻着她,太后浑身颤抖着,嘴里发出阵阵呻吟声。她双手紧紧箍住苏秦宽厚的脊背,向后倒去,苏秦顺势扑在太后那酥软的玉体上。 正在此时,向后宫进发的燕昭王下旨让随从人员停下候旨,他要一个人去见母后。他兴冲冲地要把新得将才的消息报告给母后听。自黄金台修筑以来,他已得了贤相郭槐、贤师邹衍、贤将乐毅、贤士苏秦,加上人们颂扬的贤君,正好“五贤治国”,兴燕大计有望成功了。 守在寝后宫门口的菡萏蓦见昭王匆匆而来,慌忙跪接大王。她要大王稍候片刻,她就去禀报太后。 燕昭王说太后乃寡仁之母。儿子见自己母亲,用不着那么多繁文缛节。他说着,命菡萏在门口候着,自己便挑开帷慢,菡萏来不及劝,他已跨进太后寝宫。 就在跨进宫门的一那,他猛然撞见龙凤床上的一幕,仿佛被谁当头一棒似的,脑子里“轰”地一声,一下子变成了空白。他惊立门口,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几乎是同时,苏秦也看到了昭王。 此惊非同小可。苏秦立刻像泄了气的皮囊,一下子瘫在床上,脸上一片刹白。 燕昭王回过神来。他赖以支撑的全部信念,骤然间哗啦啦地倒塌了,所有的恼怒、怨恨以及劳碌一天的疲惫,一起向他猛烈袭来。他什么话也没说,一甩袍袖就走出了寝宫。 太后支起赤裸的身子,瞥见燕昭王身影很快地消失在重重帷幕之后,便回首看看浑身发抖的苏泰,怔了半刻,然后柳眉一挑,心里便打起了应对的主意。 3 燕昭王怒气冲冲地回到武阳宫。 龙凤雕花红木床上的那一幕,不时地闪现在他的眼前。怎么会这样?为何会生出这种事来?他在心里频频自问,被遏制着的暴怒、无处诉说的羞辱,一起折磨着他,那份痛苦,那种愤恨,几乎使他发狂。 他记得苏秦初来燕国时,还是个落魄书生。他见苏秦能说会道,才气纵横,就拜他为客卿,延揽为谋士。没想到这个苏秦,品格竟会如此低下。他觉得自己看错了人,将豺狼当做绵羊。他现在只能默默地、艰难地吞咽着这颗耻辱的、痛苦的果子。 他又想起母后。尽管,当年那场政变使母亲年轻守寡,但他一登上王位,做的头一件事,就是尊母后为王太后。他觉得已给予精神补偿,没有对不起母后。可是,母后何以还要用养汉偷欢的手段,制造令人难堪的丑闻? 百思不得其解。燕昭王就不再苦思冥想了。他换了个角度,开始考虑惩治的办法。他必须立即压制这种淫乱,严厉惩办那些为太后、苏秦穿针引线的内侍、宫娥,铲除滋生丑恶的温床。 于是,他传旨侍卫长与后宫总管前来受命,他要作出一项重大的决定。 但在这同时,他又起了警觉:这种丑事传扬不得。如果以太后私通的罪名,去捕杀内侍宫女,势必将丑事张扬开来,他还有什么脸面立于庙堂之上? 必须寻找一个借口,能自圆其说的罪名,既可出出这口恶气,又能在臣民和诸侯国面前保住自己的权威和颜面。 燕昭王改宣司寇张魁进宫。 “快,快。”昭王故作惊恐地说:“方才有盗贼潜入后宫,你赶快带人入内捉拿。” 张魁不敢迟疑,急忙带一间人马闯入后宫搜索。 苏秦早已溜出后宫,借着夜幕的掩护,逃回馆舍去了。张魁捉拿不到“盗贼”,返回昭王面前缴旨。 “那必是宫女、内侍所为,爱卿快去把他们抓来,严惩不殆!”昭王又说。 张魁带人再次入内。这次手续简单得多了,一见到菡萏、季义等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他们抓到昭王面前。 昭王见菡萏等人都在列,心中窃喜,嘴上喝道:“尔等知罪?” 菡萏、季义等人都沉默不语。他们知道所谓抓贼,不过掩耳盗铃,而苏秦之事败露才是真正原因。自己穿针引线,已经罪无可逭,还有什么话说?便都勾着头面,立在燕昭王面前听候发落。昭王见状大怒,命张魁立即将他们押出去,打入死牢里。 张魁正要把菡萏、季义等人推出宫门,内侍总管急急跑来,喊道 “太后驾到。” 燕昭王一惊,探头望去,果见太后盛装艳服,威风凛凛地走来 昭王是个孝子,急忙舞动袍袖,向前一步,跪接太后。太后劈头就问: “你为何抓我的人?” “他们里通盗贼,扰乱后宫法度。”昭王战战兢兢地答道。“你不如直截了当,说是里通苏先生吧。”太后直言不讳,敢做敢说:“苏先生陪哀家弈棋聊天,犯了何禁?你竟敢派人闯入后官随便抓人?” 昭王见母后说话毫不遮拦,生怕丑闻传扬出去,有损王室尊严,便命张魁等人退下,在宫外候旨。 张魁带着满腹狐疑,率众兵卒退出武阳宫。 “母后。”昭王压低嗓门,带着抱怨口吻说,“苏先生色胆包天,竟敢欺侮母后……” “胡说!苏先生为人方正,举止端庄,何时有过轻佻行为?”“母后。”昭王干脆有话直说,质问道:“你现在是太后,一国之母,尊贵无比,还有什么不能满足的?非要自暴自弃,苟且行乐?” “哀家此情未了,心有不甘呀。”太后提起往事,俏脸上立即布满阴云:“想当初,哀家十五岁与你父王完成六礼,十六岁生了你,千辛万苦拉拔你长大,如今你竟敢如此对待哀家?你父王仿效尧舜,禅让王位与你叔父子之,从此摆脱政务,移情山水。虽然你父王年老体衰,但与哀家朝夕相伴,倒也逍遥自在。” 太后顿了一顿,又说: “谁知你不服子之,竟与将军市被合谋夺权。自己实力不够,还借助齐兵入燕,屠杀子之,结果害死了先王,捣毁了宗庙,王宫里的珍珠宝器也被洗劫一空,燕国几近灭亡。若非哀家挺身而出,号召王室族亲抗击齐兵,你如何能登上王位” “母后鼎力辅佐,儿臣时刻铭刻在心。”昭王忙解释道:“所以,儿臣一登上王位,就尊母后为王太后……” “你以为哀家只要王太后这个名号就够了吗?你父王撒手西去,落下我一个孤苦零丁,日后怎么过啊?” “这都是齐人给害的。”昭王信誓旦旦地说:“儿臣一定广招天下英才,重振燕国雄风,等待时机,来日定为母后报仇雪恨。”“这固然重要。”太后话锋一转,道:“可是,往后日子那么长,谁陪伴哀家走这后半生?” 燕昭王无言以对,先前筑构起来的心理防线,全让太后这一番话给冲毁了。他心里有一种愧疚的感觉母后养育自己实在不易,母后这一生太苦了。他不能这样对待母后。于是便咬咬牙关,传旨宫外,命张魁放人。 见昭王回心转意,太后脸现喜色,说: “时已不早,王儿忙了一天,累坏了,快快安歇吧,哀家也要回后宫去了。” 说完,就在内侍总管和菡萏、季义等人簇拥下,袅袅婷婷地返回后宫。 昭王送了太后一程,又回到殿前。他孤零零地伫立着,灯架上 十五枝烛火,在夜风中不安地跳动,投在墙壁上的身影,如妖魔鬼影,变化莫测。 也不知呆立了多久,背后传来莺声燕语,昭王回头一看,却是王后赢姬和-群宫女寻来了。昭王皱了皱眉头,任由赢姬和宫女推拥着回到寝宫。 当他躺在宽大的龙榻上时,脑子一下子又活跃起来。他将晚上撞见的丑事梳理了一遍,马上就发现自己犯了一个绝大的错误。他不该下旨放了那些胁从者,他放弃了惩戒,等于纵容了淫乱。要是继续苟且下去,势必要乱了纲纪,坏了王室尊严。如此一想,他就开始后悔,他很想收回成命,重新把那些宫女内侍抓来处死。然而,他又担心投鼠忌器。他的内心矛盾重重,不知如何才好。 4 苏秦回到府邸以后,仍然余惊未消,浑身上下虚脱了一般。他坐在矮榻上喘着粗气。一想起昭王那双喷火的眼睛,禁不住打了个寒噤。他后悔与太后苟合,这简直是在玩火,更是在玩命。可是,他又经不住那娇美的诱惑,头一次是这样,这一次也是这样。他总是被太后那纤纤小手牵引着,有一种身不由己的感觉。他糊里糊涂地向着龙凤床走去,最终也就糊里糊涂地落进了火坑。 现在他有口难辩。太后利用对弈机会,频频向他暗示,而他正好是个缺少情感滋润的孤独男子。孤男寡女,干柴烈火,于是一触即发。尽管太后是主动的,可是他能跟昭王说太后勾引他吗?昭王才不管谁勾引谁呢,昭王看重的是事实,事实是他上了太后的床。 为此一想,他知道昭王不会放过他,朝野的兴论也不会同情他。尽管在这个礼崩礼坏的时代,人们道德观念并不强烈,可是要求别人的时候,却是满口仁义道德,足可置人于死地。为此,他深深感到他在燕国不能再混了,他现在唯一的选择,就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他打定主意,开始收拾行装,打算逃往齐国。凭着他现在的名气,齐国应该会接纳他的。他端出旧箧,将衣物用品放了进去,还有铜刀、无字竹简等等。他在收拾《太公阴符》时,一个念头突然窜进脑海提醒他,难道就这样失去了高官厚禄,重新走上四处求聘的艰难之路? 想起首次求聘失利的狼狈情景,那刺耳的嘲笑声,再次响在耳畔 “咱洛阳人的习惯,是办实业做生意,挣个一成二成之利。”这是父母的声音。他们埋怨道:“可他倒好,卖地求官,结果连半个官儿也没求到,还有脸面回来。” 父母埋怨声刚过,嫂子那尖声尖气的讽刺又传了过来。“哟,我当是哪国相爷回来了呢,没想到还是个乞丐,浑身臭味,丢人现眼,还要叫人侍候?” 他记得当时愧恨不已,躲进内室,不敢出来见人。后来他想:如果继续一身贫寒,恐怕终生被人看低,不如下定决心,刻苦攻读,也许将来还能成就一番事业。于是他拿出《阴符》、《捭阖》、《持枢》、《飞箝》,努力研读起来。 他从早到晚,废寝忘餐。读到深夜,困顿不已,便伏案睡了起来。一会惊醒,他深恨自己没有恒心,便拿起缝补鞋用的锥子,狠狠刺进大腿里,鲜血直往下流,他也不管,反而乘着剧痛带来的清醒,继续读书。第二天,他生怕晚上没有睡好会打瞌睡,便解下头发,把 一端绑在绳子上,然后将绳子栓到梁上。一打瞌睡,绳子就会拽痛头皮,刺激他醒过来,继续苦读…… 他“悬梁刺股”,苦读经年,大腿上不知被锥子扎过多少次,头发也不知被挂断了多少根。他始终如一,苦心钻研,并把书中所学,与列国形势对照,细加揣摩,终于心有所悟,天下大势,如握掌中。便凑了些许路费,再次告别家乡,踏上了求聘之路。 他先到赵国,想游说赵王发起合纵以抗击西秦,使秦国不能得志于东方,也一吐那次求聘不成所受的窝囊气。谁知赵王还没见到,就遇到了丞相奉阳君的阻挠,故意派他出使秦国,归来后三天不得晋见。第四天他去询问原因,才知道奉阳君怕相位被他取代,便使出一招,目的是要他离开赵国另谋出路。 他委屈地离开邯郸,顶着漫天风雪前来燕国。其时,恰逢燕国复国不久,燕都蓟城因被齐兵彻底毁坏,燕昭王便把武阳城重新修缮一番。燕昭王立志兴燕,发愤图强,修筑黄金台,广招天下贤士。苏秦的到来,正合时宜。黄金台一席长谈,燕昭王当即拜他为客卿,后又延为国士,时刻跟在燕王身边,专为振兴燕国出谋划策…… 想着想着,“啪哒”一声,手中简册落在地上,苏秦被突然的响声吓了一跳,立刻从回忆中清醒过来。求聘之路充满荆棘,高官厚禄得来不易,不能说走就走。他突然生出侥幸心理,想留下来等等看,如果昭王能宽恕他,他将死心塌地为燕国效劳,如果要置他于死地,他再设法借助太后力量,逃出燕国。 他拣起竹简放在案上,将门客毕成叫了起来。 这毕成原是张仪的心腹。张仪去世后,毕成投到孟尝君门下当食客。一次,苏秦代燕王出使齐国,在稷门大街遇到毕成,两人一谈,相见恨晚,毕成就离开孟尝君,投到苏秦门下当谋士,这样既遂了张仪生前之遗愿,又使苏秦得到一名得力的助手。 当下苏秦告诉毕成晚上所发生的事,要毕成多留意宫中的动向,一有情况即刻禀报。毕成应了一声,穿上衣袍,掀开门帘,一头钻进浓重的夜幕之中。 5 燕昭王辗转反侧,彻夜难眠,看看天色将晓,干脆起床。他匆匆梳洗完毕,传旨罢了早朝,连早膳也不吃,就跳上高车,急急向“碣石宫”奔去。 提起碣石宫,有一段曲折的来历。 燕昭王即位之后,为了强大燕国,向齐国讨回公道,便谦卑恭敬,准备用厚礼重金招聘天下英才。他听说有位贤人名叫郭隗,就亲自前去登门拜访,虚心求教。 “先生可能也已知道,”燕昭王痛心地说:“齐国乘我内乱之机, 一举攻破我国,捣毁宗庙,掠走珍宝,滥杀无辜,恶贯满盈。寡人深知吾国国力弱小,目前还不可能报仇雪恨,但先王的耻辱,寡人时刻牢记在心。如果能找到一批贤士与寡人共同治理国家,洗雪国破家亡之耻,方遂寡人之愿。请问先生,怎样才能得到这样的人才呢?” 郭隗不假思索,就说出了一番深刻的道理来: “如果能屈尊自己,礼贤下士,恭恭敬敬地向人家请教,那么,才干超过自己百倍的贤人就会来为你效劳;如果能辛苦在别人前头,享受在别人后头,遇到问题向人家求教,那么,才干超过自己十倍的贤人就会来为你效劳;别人怎么干,你也怎么干,与人家同甘共苦,那么,才干与自己相同的贤人就会来为你效劳; “如果身子靠着几案,手里拄着拐杖,颐指气使,发号施令,那么,奴才、小厮之辈就会来听你的使唤;如果对人粗野暴虐,欺凌辱骂,奋然攻击,任意呵斥,那么,就只有唯唯诺诺,唯命是从的小人会来听你的暴戾。 “这些都是古代不同的君王施行王道、招贤纳士的各种措施。大王如果能虚心征求贤士,亲自登门拜访,天下的贤人就会不远千里前来投奔燕国。” 燕昭王屏住呼吸,听了郭隗这一大篇闻所未闻的言辞,如同夏日吃了一块冰凌,心里舒服极了。但他还不甚明白,便继续问道。“先生讲得如此之好,寡人茅塞顿开。只是天下贤人那么多,寡人应该首先去拜访谁呢?” 郭隗笑了一笑,慢条斯理地讲出一个故事: 从前有一种骏马,能日行千里,夜行八百,疾走如飞,世称千里神马。有一位国王很想得到这种神马,便贴出告示,愿以千两黄金购买,但千里马极其名贵稀罕,国王如饥似渴地等了三年,也没能如愿以偿。 正当一愁莫展之时,宫内有个涓人(侍从),自告奋勇说他能买到。国王非常高兴,拿出千两黄金给涓人, 涓人离开国都到沙丘找了三个多月,才找到一匹千里马,可惜那匹马已经死了涓人无奈,花了五百两黄金买了一副千里马骨,回去献给国王。国王一看,气愤地责问: “寡人要的是活千里马,谁叫你花大钱买个死马骨回来?”“大王息怒,且听小臣讲个道理死马的骨头,大王都肯花五百两黄金购买,何况活的千里神马?天下人听说大王如此喜爱千里马,不用很久,一定会有许多千里马送上门来。”涓人从容答道 果然不出所料,不到一年时间,国王就先后得到了三匹千里神马。 听完这个故事,燕昭王还不解其意。郭隗便以自己比做马骨,坦然说道: “现在大王你要招贤纳士,可否从小民做起?小民就好比那具马骨,大王先用重金购买,然后传告天下,天下士人必曰:如小民这样的愚人都能受到大王重用,何况那些贤于小民的贤士呢?还怕他们远在千里之外,而不前来为大王效劳吗?” 燕昭王听了大喜,即尊郭隗为相国,并在新的国都武阳筑一新宫,名曰“碣石宫”,奉郭隗于宫内,朝夕相见,必执弟子之礼,听其教诲;饮食极其丰盛,供具极其周备;凡有所谋,必恭恭敬敬,不敢少懈。行之数月,列国皆知昭王好士之诚。郭隗又建议在易水之傍,再筑一座高台,取名“招贤台”,以明招揽贤才之意;又于台上多集黄金,让贤人随时取用,故又名曰“黄金台”。 黄金台之名一出,凡怀一才一艺之士,莫不纷纷来投,才能出众、智略超群的剧辛,自赵国而至;胸藏日月、善理阴阳的邹衍,自齐国而来;文能经邦、武能定国的乐毅,自魏国来投;纵横捭阖,神机妙算的苏秦,也从洛阳来到燕国……不到年余,四方豪杰之士投之如 市。昭王大喜过望,更加尊敬郭隗,凡宫中大小事情,都要找郭隗商量,未经相国指点,昭王都不敢轻易决断。 为了太后的丑事而折腾一夜的燕昭王,一大早想起郭隗,就驱车赶到碣石宫,找相国商议对策。 郭隗听说昭王驾到,不由地吃了一惊,慌忙整顿衣冠,亲出大门迎接,昭王坚持执弟子之礼,将郭隗扶了进去,坐于上位,行过大礼,然后屈尊下首,沉默不语。 郭隗见昭王眼眶发黑,还没坐上片刻就叹息好几次,便询问因由,表示愿为大王分忧。昭王嗫嚅半晌,说了那桩难以启齿的丑事,要郭隗想办法惩治苏秦。 郭隗听罢,便劝昭王道: “事既至此,急也无用。唯保持克制,尽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方为上策。若大王一怒之下做出过份举动,事情容易复杂化,闹得天下汹汹,反而使自己脸上无光。莫如当没有发生一样,睁一眼闭一眼算了。” 可是,昭王说,他思前想后就是咽不下这口恶气。 “这可以理解。做为子女,当然都希望自己的母亲越清白越好。可是,若从母亲的角度考虑,她还有个人幸福问题。当年大王借齐兵入燕,虽然除了子之,却害死了先王。大王夺回了王位,太后却永远失去了老伴,从此空守后官,孤苦伶仃,这是何等残酷啊,大王想过没有?” 这些话,太后也曾说过,他听不下去;现在听郭隗一说,燕昭王仔细想想,却是道理,心里渐渐生出愧疚,觉得亏欠了母后。便道:“诚然太后之过可以不追究,但苏秦却不能饶恕,他勾引太后,侮辱寡人,寡人正想找个借口,将他秘密处死。” “不可,不可。大王此时处置苏秦,有百害而无一利。”郭隗急忙开导:“苏秦乃饱学之士,天下闻名的游说能手。国家正在用人之际,怎能随意处置贤能才俊?再说,大王求贤若谒的美名刚刚传遍各国,若在此时处死苏秦,传扬出去,必使天下贤士寒心,以后还有谁来为大王效劳?” 昭王被问得哑口无语,怔怔地望着郭隗。 “更有甚者。齐国处心积要亡我,至今仍在边境陈兵十数万。若因杀戮引起时局动荡,齐军必乘虚而入,上次的悲剧又将重演。” 昭王怔了片刻,不无惋惜地叹道:“如此一说,倒便宜了苏贼。” “那也不见得,苏子东窗事发,已是身败名裂,臣再施一计,管教他付出生命代价。” “是何妙计,爱卿快快献来。”昭王迫不急待地催促道。“大王莫急,请先听臣说一段故事。”郭隗论事,喜欢引经据典。他在未回答燕昭王之前,便想到了一个关于“绝缨”的掌故: “楚庄王平定了若敖氏的叛乱,扫除了长期郁积心中的隐患,心情特别舒畅,便在渐台之上置酒大宴群臣,连宫中妃嫔也都参加。 “庄王兴奋地说寡人自亲政以来,远离声色,不御歌舞酒宴迄今已有六年了。今日叛臣授首,四境平安,寡人愿与众卿司乐,一切礼节全部免除,诸卿务必尽欢而散。 “群臣尽都拜贺,然后依次就座。美酒佳肴,纷然杂陈,钟鼓齐鸣,丝竹共奏。君臣直饮到日落西山,依然兴致盎然。楚庄王命人点起灯烛,继续畅饮。 “楚庄王为了更助洒兴,便命自己最宠爱的美人许姬和姜氏出来侑酒。两位美人款款来到大殿之上,就像三月春风吹进宴会大厅,顿使文武百官燥动起一股异样的兴奋。两位美人亲自把盏,向众官一一斟酒。明眸皓齿软语香风,一些年轻将领早已心旌摇动,不能自持了。但碍于大堂之上,灯火通明,众目睽睽,虽然心猿意马,却也不敢放肆。 “这时,忽然起了一阵大风,所有灯烛尽被吹灭,大堂之上一片漆黑。席中有一人,窜到许姬面前,扯住她的袖子,伸手捏住她的手腕,许姬用力一挣,想挣脱开来,谁知那人反而顺势抱住许姬。许姬急中生智,伸出左手揪住那人帽缨,那人急忙躲闪,帽缨竟被扯了下来,吓得那人慌忙松手,溜到一边去了。 许姬拿着帽缨,绕到楚庄王面前,附耳奏道:“妾奉大王之命,敬百官饮酒,其中有一人,乘灯灭之际强牵妾袖,欲行无礼,妾已拿到他的帽缨,请大王快命人掌灯,查出无缨之人,治其无礼之罪。” “侍人取火进来,楚庄王急忙下令且莫忙着点烛。寡人今日宴请,相约与诸卿尽欢,请诸卿都脱下帽缨痛饮,不绝缨者,吾将重治其罪。 于是百官都去冠缨,楚庄王命令重新点烛,直至宴席散去,也不知牵袖者为何人。席散回宫,许姬奏道:“妾听说男女授受不亲,何况君臣?今牵妾之袖,大王不予追究,怎能整肃上下礼数,以正男女之别?” 庄王笑道:“按正常礼节,君臣享宴,酒不过三杯。今寡人欲使群臣尽欢,夜以继日,秉烛痛饮,酒后狂态,人情之常。如果追究其罪,显了妇人的节守,却伤了国士之心,使盛宴不欢而散,这实非寡人之意。许姬听了,对庄王宽宏大度的胸襟,深表叹服。”“三年后,楚与晋国争战,庄王被晋军包围,有性命之危。一位大夫死命护卫庄王,五次杀退敌人的围攻,遍体鳞伤,终于保护庄王安全脱离险境。庄王问他:寡人平日对你并无特殊赏赐,你今日为何舍命救寡人?这位大夫激动地说,大王,臣就是三年前在酒宴上被许姬扯掉帽缨的那个人啊! “绝缨之宴告诉我们,要善于收买人心,为我所用。不要小鸡肚肠,计较前嫌。” 郭隗说完“绝缨”典故,开始献计: “大王可以楚庄王为楷模,从大处着眼,让苏子觉得大王根本就不把那事放在心上,继续劝餐授馆、赠金赐玉,供以太牢美酒,赐给美女仆役,尽量满足他的需求。这样大王赏赐得越多,苏子欠大王的就越多。将来,大王要差遣起他来,就有如驱赶羊羔那样容易。”“可是人们都说,纵横之流朝秦暮楚,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那是指陈轸、公孙衍之流。鬼谷仙师的徒弟却不这样。”郭隗纠正道:“比如张仪,当年他投奔秦惠文王,死心塌地为秦国谋了多少好处?他被秦武王赶出国门了,还念念不忘秦国的知遇之恩。苏秦与张仪一样也是性情中人。只要大王卑词厚币,礼遇于他,他必为大王赴汤蹈火。大王有的是珠宝财物,而苏秦乃洛阳布衣,穷得只剩 一条性命。大王给的宝物越多,苏秦越要用生命报大王的洪恩。” “此计果然大妙。”燕昭王忍不住叫了起来:“就按相国说的办,寡人立即宣他进宫受赏。” “大王不可操之过急。应把拜将之事提前,让苏子来操办。等此事办完,大王可将苏子与乐毅一块封赏,尽量做得合情合理,顺理成章。” 6 卯正时分,毕成返回苏府,见苏秦还没睡下,就将打听到的情况,一一说与苏秦听。 “大王严密封锁消息,宫内几乎没人知道昨晚发生的事情。在下花了两锭黄金,才从内侍总管那儿得知,太后找过大王理论之后,大王就下旨放了季义、萏儿等人,怏快不乐地退回寝宫歇息去了。” “如此说来,事情有了转机?” “当然,在下暗忖,大王是想稳住阵脚,不让丑事外扬。”“可是燕人猥琐而局促,卞急而狷介。”苏秦不无忧虑地说:“他们善于忍辱负重又好气任侠,有恩必报,有仇当雪,恩怨分明,慷慨悲歌。因此,还得防他们以退为进。” “大人放心,在下已安好内线,有何动静会及时得到密报的。”毕成满有把握地说。 两人正说着,内侍来传燕昭王旨意,要苏秦即刻前往碣石宫共商国事。 苏秦接旨,送内侍出府,然后回头,提心吊胆地问毕成:“你看,这去得?还是去不得?” “去得,完全去得。”毕成神色庄重地说:“刚刚发生这么大的事情,就来传旨去碣石宫议事,说明大王已与相国磋商。相国劝他保持沉默,集中全力把兴燕大事办好,别的就不要管了。”“这仅是你的分析。”苏秦仍不放心:“倘若大王设下一个圈套,去了岂非自投罗网?” “不会。”毕成十分笃定地说:“大王若要擒拿大人,派几个侍卫,找一个借口,围住府第就行了,用不着借碣石宫布置天罗地网。” 见苏秦还在犹豫,毕成安慰道: “在下敢断言,大王不会在大人面前提起任何令人难堪的事,大人只管放心前往便了。” “好,那我就去一趟,”苏秦终于下了决心:“但你务必在宫外等候消息,万一我被扣软禁,你就设法见到太后,请她出面救我。” 正与郭隗、邹衍说话的燕昭王姬平,见苏秦跨入大门,与往常 一样,急忙起身,降阶迎接。 苏秦欲行大礼,昭王连道:“免了免了。”便执住苏秦的手,来到左首座位上就座。 “苏爱卿。”昭王归座,满脸笑容地对苏秦说:“适才寡人正与相国、国师商议拜将事宜,爱卿有何建议,尽可发表。” 苏秦见昭王一脸平静,丝毫没有伪装的样子。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到了实处。他坦诚地说: “若要求隆重、热烈,莫不如设坛拜将了。” “爱卿所议,甚合朕意。”昭王高兴地说:“设坛拜将之事,就全权拜托爱卿筹备,寡人自今日起斋戒沐浴,三天后到坛拜将。” 苏秦领旨,心情舒畅地退出碣石宫。侯在宫外的毕成迎了上去,主仆二人终于放了心,前往华阳台设坛布置去了。 三天后,苏秦率领文武百宫,备妥车马、旌旗、执手,往使馆迎请乐毅。早在华阳台上恭候的燕昭王姬平,急忙降阶,执过乐毅之手,一同登上台顶。两人来到香案前,接过苏秦递来的香柱,同时祷告天地神祗、宗庙社稷。 台下十万燕兵与文武百官,都将目光聚焦在华阳台上。苏秦捧出印信符节,燕昭王一一接过,郑重授与乐毅。跪在昭王面前的乐大将军,双手接了印信,再三拜谢,表示定当殚精竭虑,为燕国效尽犬马之劳。昭王大喜,台下山呼谷应,那排山倒海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地传遍四面八方。 拜将完毕,昭王传旨赐宴,列乐毅于郭隗、剧辛、邹衍、苏秦诸贤之上。这使乐毅更加感到昭王的知遇,更坚定决心为燕国厉兵秣马,以报洪恩。 拜相一举,使昭王礼遇贤能的美名到处传扬。接着,昭王便以“忠勤为国”名义,赐苏秦一座新宅。苏秦不肯收受,昭王说,相国有了碣石官,乐毅有了将军府,大学士不能屈居陋宅,所以特意将建于 五花台上的一座华屋赐于苏秦,并改名为“苏馆”,要苏秦即刻搬进新居。 过了两天,燕昭王亲自登门,送上珍珠三斛,白璧百双,黄金万镒;玉凤、玉鸽、玉鹰、玉鹤、玉鹦鹉、玉雏燕等古玩玉器千余件。苏秦面有疑色,昭王急忙解释,说新馆华构,没有珍宝古玩摆设,就显得过于空旷,所以特意挑了几件送来,望苏卿能够喜欢。 苏秦千恩万谢,收了礼物。昭王指着其中的一只玉雏燕说:“姬姓一族,乃黄帝轩辕之后。传说玄鸟翔水,遗卵于流,简狄拾之,吞而受孕,遂生契而受封于商。武王克殷反商,未及下车而封如召公于燕,从此,姬姓一族,就在燕山之野繁衍起来,直到今日,仍供奉玄鸟。玄鸟即是燕子,所以玉器雕琢,尽以鸟形,而玉雏燕,乃玉鸟中的珍品,尤为珍贵。” 苏秦听了,忙把玉雏燕供于大堂之中,朝夕上香,顶礼膜拜。当天下午,燕昭王又派宫中主管,送来高车百辆,骏马千匹,侍卫十伙,随从若干,专供苏秦差遣,显示国士之显赫、尊严。苏秦见赏赐如此丰厚,心中忐忑不安,便匆匆进官拜谢昭王 “秦有何德,能受如此厚爱?倘若来日无报,岂非受之有愧?还请大王收回车马…” 燕昭王打断苏秦的表白,笑道: “先生不以燕国为边僻之地,从繁华洛阳来到敝国,又力荐乐毅,使寡人得一将才重建三军,此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区区高车驷马,何足挂齿?” 苏秦无奈,只好再三谢过。正欲退出,昭王又留苏秦,传旨内侍捧出太牢美酒(战国时盛牲的食器叫牢。大的叫太牢。太牢盛三牲,因而也把牛、羊、家叫太牢)并同苏秦共饮共食,一醉方休。 回到苏馆,已是掌灯时分。忽闻内室有女子笑声,苏秦一惊,酒也醒了。转入一看,只见两个如花似玉的美女,正守候在软榻之前。见苏秦进来,忙轻移莲步,一齐拜道:“小女旋娟、提嫫,拜见国士先生。” 苏秦上前伸手扶起,定晴一看,二女绰约窈窕、美若天仙。当下勾起他与太后偷情的那些迷人的情境,这一刻,他壑然开朗了:大王送两个美女给他,用意已很明白,要他斩断与太后往来。如此看来,大王对他封赏,是出自想尽弃前嫌的一种真心诚意,这就令人大大放心了。为此,他精神为之一振,左拥旋娟,右倚提嫫,三人一起滚入软榻…… 苏秦躺在二女中间,漫无边际地遐想,想着想着,恍惚中身子腾空而起,宛如一片枯叶,毫无目的地随风飘荡。忽见前面有一道长,腾云驾雾,疾走狂奔,苏秦急急追赶,可是怎么追也追不上。正焦躁间,那道长猛地收住阵脚,回首大喝一声: “孽徒,你还记得我么?” 苏秦吓了一跳,抬眼认真一看,不禁失声叫道:“师傅!”便滚身下拜,猛磕响头。 “你这孽徒。”鬼谷仙师怒道:“自下山以来,你不好好为燕王谋划,却终日沉迷酒色,不思进取,如此无用之徒,还来追逐为师作甚?” “师父,并非弟子不想出力,实因时机未到,不能为燕主出谋划策呀。” “时机未到,你就可以与国母私通,闹得满城风雨吗?”“那不是私通,而是,而是刻骨铭心的感情,是一种真爱,甚至比真爱还要深刻的东西……” “胡说!”鬼谷仙师气得七孔生烟:“为师四个徒弟,唯你最不争气。庞孙相斗,成就了孙膑一世英名;张仪忠心为秦国奔走,终成一代纵横大家,只有你苏秦,终日躺在温柔乡里,成了远近闻名的酒囊饭袋,真是丢人现眼。” 苏秦语塞,脸现羞愧之色。他嗫嚅半晌,才低声问道:“弟子请问师父,有何训辞教我?” 鬼谷仙师见苏秦有悔过之意,便伸手扶起苏秦。师徒纵起云头,飘飘忽忽,来到一个高处。苏秦环顾四周,觉得像是来到当年习学游术的鬼谷山仙人洞,又像是在与师兄弟论道的握日台摘星岩。正恍惚间,鬼谷仙师指点万里江山,开始纵说天下: “当今天下唯秦、齐最为强盛。秦连横赵、宋,齐合纵魏、楚,形成东西两极,局势趋于平衡,贤徒若能助燕攻齐,削弱齐国力量,列国之间的平衡立即就被打破。到那时秦国有望成为最强大的国家,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的理想就会实现。” “秦乃虎狼之国,它攻城掠地,残害无辜,世人无不指责它为残暴、野蛮。徒弟岂可助纣为虐,做出有悖天下苍生的事来?” “诸侯之间你争我夺,弱肉强食就不残酷吗?”鬼谷仙师反问:“为了能做鸡首不做牛尾,诸侯们谁不想兼并六国,称王称霸?” 苏秦欲张嘴争辩,鬼谷仙师接着又说: “再者,自春秋以来,天下纷争已逾五百余载,如果继续无休止地争夺下去,百姓还要受多少苦难?所以,为师主张以战止战,统一天下。” “弟子不敢苟同。”苏秦终于说出了心中的不愿:“纵然要助一强国灭掉其它六国,弟子也不能帮助秦国。” “这是偏见,是受了天下卑秦的影响。”鬼谷仙师毫不客气地说:“你头一次游说秦国不成,就怀恨在心,总想伺机报复…”“不,不。师傅,弟子没有鄙视秦人,也没有心怀不满……”“不要再说了。为师还知知道你,你恋窝恋栈,不愿离开燕国。”鬼谷仙师打断苏秦的话,一针见血地指出:“殊不知受之愈丰,亏欠愈多,一旦受益满贯,必有灾难降临,快走吧,你这不清醒的痴人!”鬼谷仙师沉下脸来,屈起右腿,用力一蹬,苏秦站立的那块摘星岩顿时腾空而起,快速地飞离鬼谷仙山,流星一般,向着万里云海疾驰而去。苏秦骇怕至极,大叫“师傅救命”。声音未落,摘星岩撞到燕山峭壁上,轰然巨响,山尖折断半截,碎石裹着苏秦向那万丈深渊落去 苏秦手舞足踹,大减大叫。睡在两边的提嫫、旋娟早被吵醒,她们扶起苏秦,又是揉胸捶背,又是拿手巾擦拭冷汗,生怕伺候不周,遭致昭王训斥。 苏秦惶然四顾,见天已大亮,寝宫内一片春意盎然,便把悬着的一颗心放了下来,呼吸也比方才顺畅了许多。但脑子里还残留着梦的碎片,这又使他的惊恐无法消减。他总觉得这梦是个不祥之兆,它不迟不早,就在事发之后又受了种种赏赐之时发生,是否暗示着什么。他想起燕昭王的这些安排,包括送来两个美若天仙的侍女,他觉得这重重赏赐背后,似乎包含着某种意图…… 如此一想,他又戒惧起来。 在提嫫、旋娟帮助下,他匆忙穿衣着冠,洗漱完毕,就来到书房。他命人叫来毕成,问起这几天馆外之事。 毕成告诉他,这两天太后派人来请过三次,都被他挡住了。他问这样自做主张,主人不会生气吧?苏秦说,挡得好,从今而后,他不能再与太后苟且了。尽管这样做会给太后带来痛苦,尽管他与她都是真心相爱的,但这种真爱如同朝露一样不能长久,与其将来痛苦分离,不如趁早割爱了结。 毕成很赞成苏秦的果断,就补充了几点看法,便转换话题,谈起近日燕齐形势来。毕成说,近日南方边境气氛紧张,齐军突然发起进攻,一举攻占武垣、平舒等十座城邑,燕国上下无不震动。“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为何不及时报我?”苏秦惊问。“武垣、平舒失守消息,昨日傍晚才传到武阳。大王怕扰了大人好梦,不让在下传告。但昨晚大王与文武大臣就收复武垣一事议了 一个晚上,也没议出个可行的办法来。为此大王悔恨不已,一大早就上太庙哭祭去了。” 苏秦一听,大惊失色,昨晚他在软榻之上彻夜销魂,而燕昭王和大臣们却通宵达旦,他心里感到又羞又愧。他背着双手在屋里转了几周,突然站住对毕成说,他要亲自赶往太庙,向大王表白自己的决心。他有办法收回武垣十城,他还有妙计可削弱齐国,使燕国雄立于渤海之滨。 毕成急忙出去备车。 7 燕国大庙,建在武阳城南。按周礼“左祖右社”的规矩,太庙位于朝堂之左,与王宫相映成趣,尉为壮观。 庙内摆着钟、鼎祭器,供着列祖列宗灵位。刚上的香火,氤氲出 一股庄严肃穆的气氛。燕昭王姬平跪在灵前顶礼膜拜,文武大臣也匍匐在地,诚惶诚恐。 昭王张开绢帛,念着上面的祭文。他说,今日乃父王蒙难十周年祭日,又逢武垣十城失守,不肖姬平跪在列祖列宗面前,感到满心愧疚。他自责之后就转而历诉皇祖皇考的丰功伟绩,盛赞“邵公之后,姬氏方将,地方数千里,持戟数十万。”他特别怀念父王姬哙,说父王“不听钟石之声,不安子乐之乐,内不湮污池台榭,外不弋田猎,又亲操耒耨以修畎亩。”虽是圣王明君,其勤身而忧世也不过如此。接着他也埋怨父王“贤而迂腐”。父王效法古代禅让故事,把好端端一个燕国传给奸佞子之,结果引起一场内乱,齐人又乘虚而入,致使父王蒙难,燕国几近灭亡。 他受命于危难之时,面对满目疮痍的祖国,忍辱负重,吊死问孤,礼贤下士,他做梦都想报父王之仇,雪破国之耻。可是,他恨自己无能,日夜辛勤也没把燕国守好,就在前几天,武垣等十城还被齐国占去。这要是让诸侯各国知道了,多么丢人的事啊! 诉说这段话时,燕昭王涕泪交流,悲痛欲绝。跪在后面的文武大臣听了,无不为之动容,片刻之间,庙堂之上响起一片唏嘘之声。这时,苏秦进来,跪在乐毅、邹衍身边,听昭王如此自责,想起自己得这么多好处却不能为国分忧,觉得羞愧难当。 郭隗、邹衍起身去劝燕昭王,昭王这才止住哭泣,向列祖列宗拜了三拜后,结束了祭告仪式。 燕昭王率众臣退出太庙,回到朝堂召开军事会议。君臣依次坐定之后,昭王按捺不住强烈的复仇情绪,对众臣说: “寡人与齐国积怨很深,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寡人已积压了十 五年之久,常想一旦性命不测,来不及亲手杀死齐王以报国仇家恨,寡人将无脸去见列祖列宗。现在旧恨未报,新仇又起,齐王又发兵攻我边唾,占去武垣、平舒十城,为此寡人痛心疾首,已到太庙祈求祖先降下神威,助寡人发全国之兵,与齐国决一死战,众卿以为如何?” 坐在左首的乐毅,冷静分析了当前的情势。他说: “齐国乃春秋五霸之一,自齐桓公首霸以来,又经桂陵、马陵两大战役,齐国已成为山东霸主,国力强盛达到了顶峰。地方千里,人口众多,将领熟知兵法,士卒善于攻战,仅凭燕国的力量,恐怕很难取胜。若要兴兵讨伐齐国,就必须利用齐国与其它国家的矛盾,联络诸侯各国共同行动方为上策。” “乐将军所言极是。”苏秦接过话头说:“臣以为首先应与赵国结盟。赵国与齐国毗邻,齐国多次攻赵,掠走了大片土地。所以赵国对于和燕国结成反齐联盟,肯定会感兴趣。赵国若与我同心,则韩、魏必定相从。这样,齐国就陷于孤立,大王再趁机进攻,就能稳操胜券了。” 燕昭王刚说声“善”,就有人起来奏道: “大王若听从苏秦的谋划,必将误了军国大事。”燕昭王循声望去,见是王亲姬去病,便惊讶地问:“此话怎讲?” “想当初,苏秦不是用这些空话游说大王的吗?等他谋到高官厚禄之后,就把这些话到九霄云外。现在,外患复起,国家危在旦夕,他又搬出这一套哄骗大王,目的就是延误时机,让齐国吞灭燕国。苏秦只会空谈误国,大王切不可再相信他了。”姬去病说。 朝堂之上立即响起唧唧喳喳议论声。上大夫姬参指责苏秦哗众取宠,国师邹衍教训苏秦要诚实忠义,言而有信。中大夫田伐公开揭露苏秦品格低下,道德败坏,请求大王予以严惩,决不能姑息养奸 见大臣们越说越严重,燕昭王沉不住气了,他训斥姬参、田伐等人,要他们向苏秦当面陪罪。他还检讨自己对外来客卿礼遇得不够,未能使他们真诚感动而为国分忧。他说这都是他无能造成的,以致时到今日燕国还不断地受到齐国欺负。 郭隗觉得火候已到,便出面缓颊。他劝昭王不要过分自责,国家社稷没有守好,在座的每个人都有责任。他特别提醒苏秦,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他鼓励苏秦勇猛出击,运用各种谋略,打好一场“弱齐强燕”的仗。 苏秦不知所措地应着。他被方才弹劾的场面惊呆了,想起私通一事他忍不住浑身发抖,生怕昭王翻脸,他将死于非命。 但昭王居然没有动怒,反而训斥弹劾他的大臣,他心里生起 一份感动。昭王不计小节,宽宏大量,是当世难得一见的豁达君王,他应该为这样的君王赴汤蹈火。于是他又想起原先的打算,他觉得只有献出这一计策,才能报知遇之恩。 为此,他稳了稳情绪,向昭王奏道:“请大王摒退左右,臣有密计奏报。” 燕昭王大喜,举起宽大的袍袖一拂,众臣纷纷起身,俯首作拱 一一退下。 “爱卿有何妙计,快说给朕听听。”昭王急问。 “大王,方才几个大臣都指责臣不忠不诚不仁不义,这实在太过冤枉。”苏秦故意不说妙计,却大谈其“诚信”来:“臣听说,忠诚信实这些东西,都是用来谋私利的,而讲术进取,才是于人有益的。臣把年老的母亲抛在洛阳,跑到燕国来为大王效劳,就是抛弃个人私利,而一心行进取之道。假如现在有一个孝顺如曾参的人,一个廉洁如伯夷的人,一个诚信如尾生的人,找这三个人来为大王效劳,您以为如何?” “如此寡人就心满意足了。”昭王高兴地说。 “不。”苏秦说,“像曾参那样孝顺,不肯离开他的亲属在外面住宿一夜,大王又怎么能够让他步行千里,来到弱小的燕国辅佐处于危困中的君王呢?像伯夷一样坚守节义的原则,不愿做孤竹君的继任人,不肯做周武王的臣民,不接受封侯的赏赐,宁可饿死于首阳山下。廉洁到这样地步,大王又怎么劝他步行千里,到齐国去干一番进取的事业呢?像尾生一样坚守信用,和女子约好时间在桥梁下相会,女子没有来,洪水来了他也不愿离开,抱着桥柱让水淹死。坚守信用到如此程度,大王又怎么能让他步行千里,去说退强大的齐国军队呢?” 昭王语塞,望着苏秦,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所以臣以为,孝如曾参,最多不过能养其亲罢了;信如尾生,只不过不欺骗别人罢了;廉如伯夷,也不过不窃取别人的钱财罢了。而臣是一个进取的人,想凭借忠信而来侍奉大王。但臣担心有朝一日,终因会对大王的忠信而得罪大王的。” “不忠诚当然是会得罪人的,哪里会因忠信而获罪的呢?”“臣请求给大王打个比方。从前曾经发生过这样一件事:有一户人家,丈夫在外当官,三年不归,他的妻子爱上了别人。作丈夫的要回来的时候,那奸夫害怕了,问怎么办?妻子说,不用担心,我已备下毒酒等他回来。 “不久,丈夫回到家中,妻子令妾给丈夫斟酒。妾知道妻的阴谋,寻思道,我用此酒给主父喝,会害死主父;把这件事告诉主父,主父又会把主母赶出家门,于二者之间作选择真难,不如倒了它。于是就假装被绊倒,把毒酒全给洒了。 “妻立即对丈夫说:你从外地回来,我为你特备了美酒,而妾却不小心,全给洒了。丈夫不知内情,就把妾绑起来鞭答。妾之所以受鞭答,就是因为忠信。这正好说明,坚守忠信有时也会获罪。而今臣那些所谓的过错,不幸和这件事差不多。” “寡人不是申斥了那些大臣吗?”燕昭王激动得满面通红:“就是日后有人再来说三道四,寡人也不会随便问罪爱卿的!”“有大王这句话,臣也就放心了。”苏秦说罢,从袍袖中拿出一卷绢帛,郑重其事地献了上去。 昭王张开绢帛一看,只见上面写道:“让巨打进齐国内部,去离间齐、赵关系。使齐国西与宋国疲于交战,南与楚国因顿交锋,不断削弱齐国的力量,为燕国攻齐作好准备。” “爱卿亲自作此反间,太过危险,万一被齐王发觉,会被处以极刑的。”燕昭王收起绢帛子,不无担忧地说。 “臣从小师从鬼谷,擅长揣情摩意,飞箝(研究人之好恶,俟其竭情无隐,因而箝制之。)抵山戏(钻营),不至于暴露身份。但是,臣最为担心的,是在燕国内部,要是有人将臣出卖给齐王,那么臣的死期也就到了。” “燕国臣民都对齐国恨之入骨,怎会弃国家利益于不顾而出卖爱卿呢?” “臣要是在齐国富贵了,大王身边的人就会不信任臣;臣要是在齐国地位卑贱,他们又会觉得臣没有本事;臣要是受到重用,他们又会妒忌臣。齐国对燕国有什么不利的地方,他们会归罪于臣;天下诸侯不与齐国为敌,他们又会说臣受了齐国的恩惠,善于为齐国出谋划策;天下诸侯与齐国为敌,齐国人将不再信任臣,他们就会把臣出卖给齐王。总之,他们都有充分理由置臣于死地,而臣却没有任何辩白余地。” 燕昭王被说得哑口无言,这苏秦果然厉害,事情还没进行,就知道未雨绸缪。看来要利用这种人,还须想些办法刺激他。“既然如此,爱卿就不要前往齐国了。寡人实在不忍心让爱卿为了燕国而身遭不恻。” “不,大王误会了。”苏秦动情地说:“臣乃洛阳布衣,凿墙为门,以桑木为户枢,过着被人瞧不起的贫寒生活。是大王擢臣于民间,拜臣为上卿,又赐金万镒,供车百乘,让臣扬名于天下,此大恩大德,臣今生今世也报答不完。现在臣留在燕国,坐享荣华,不能替大王分忧,想起来实在汗颜。如果大王让臣去齐国,暗中做些有利于燕国的事,就是因此而死,也死得其所。” “爱卿果然忠勇,而且言必信,行必果,真令寡人感动。”燕昭王移席靠近苏秦,亲切地说:“寡人马上派出高车,带上重礼,送卿前往齐国。” “不可。齐国一向害怕大王举兵复仇,因此才在边境陈兵数十万,如果大王公开送臣前往,齐王必生疑心,不但反间不成,而且还会惹出许多麻烦。” “那怎么办才好?” “臣假装得罪大王,大王发怒欲处死臣,臣于深更半夜逃离下都,投奔齐国。” “这,这不是行苦肉计?” “正是。臣逃入齐国之后,大王还要装做余怒未消的样子,于大庭广众之前,宣布处以五马分尸之刑。” “此计虽好,但也太过残酷了,寡人于心不忍…”“不以酷刑,就不能骗过齐王。” “好吧。”燕昭王竭力压抑内心惊喜,说:“只是太委屈爱卿了。”“这事还要绝对保密,决不能透露给大王身边任何一个人。”“放心。”燕昭王愉快地回答:“事成之后,寡人擢卿为丞相!” 第2章 苏秦奔齐 l 回到“苏馆”不到半个时辰,门官就慌张地跑来向苏秦禀报:司寇张魁带几百名兵卒,团团围住了宅邸。 苏秦与毕成互看一眼,彼此心照不宣。他们安慰门官不要慌张,话还没说完,张魁就带着二三十个健卒闯了进来。张魁来势汹汹,要苏秦、毕成跪下听诏。宣读完毕,张魁大喝一声:“拿下。”二三 十个健卒立即围了上去,将苏秦、毕成捆了起来。 两人的罪名是:“犯上作乱\"。消息不胫而走,朝野为之震动。 平时与苏秦友好的燕国大臣手忙脚乱,急忙磋商营救计划。妒忌苏秦的姬参、田伐等人则奔走相告。只有郭隗、邹衍知道这里面必有玄机,冷眼看起热闹来。 消息传到后宫,燕太后大吃一惊。她不相信会出这样的事,就派宠臣季义出去打听,得到证实后,她对苏秦的怨恨开始消解。她起先以为苏秦从她儿子那里得到好处后就把她抛弃,现在看来误会了,她想不到她的王儿居然暗行“欲擒故纵”的诡计,她觉得她上了儿子的当。于是,她又把怨恨转移到了儿子身上,决定直奔武阳宫,兴师问罪。 太后开门见山,责问昭王为何逮捕苏先生?燕昭王吞吞吐吐,大有罗织罪名意味: “苏秦桀傲不驯,目无君王,还结党营私,犯上作乱。”“胡说八道!你不如直说苏先生因我而被捕。” “不不,儿臣怎敢?”昭王急忙否认:“苏秦确有谋反之罪。母后不信,可看这些奏章,都是大臣们弹劾他的。” 燕昭王命人搬出一捆捆竹简,一一展示给太后看。 太后看罢,一时无言。她看出事态严重,慌乱中又想不出对策,决定起驾回宫,与季义、菡萏密商营救计划。 夜幕降临,一弯新月悬挂西天,向大地撒下淡淡的清辉。苏秦背靠冰凉的墙壁,两眼望着窗外寂寞的弦月出神。坐在对面的毕成打破了沉静: “大人,要是大王将计就计,最后出卖了我们,我们将如何是好?” “不会的。”苏秦收回目光,望着毕成模糊的身影:“大王一心想复仇,他对我们这个‘苦肉计’非常激赏,巴不得明天就能实施,把齐国踏成粉。” “可是,齐王田地也是个厉害人物,他让孟尝君当丞相,掌管内政外交。孟尝君豢养三千门客,其中不乏反间高手。万一被他们探知底细,我们的性命就难保了。” “我和大王说好了,他不会出卖我们。现在关键是在齐国,我们入齐之后,首先要扳倒孟尝君,其次是助燕乱齐……” “大人可有把握?” “有。”苏秦将席座移到毕成面前,小声说:“齐王急欲向外扩张,我们就利用他妄想称霸天下的心理,怂恿他南征西伐,不断消耗他的国力。照我师傅的说法,就叫做因其强而强之,乃可折也;因其广而广之,乃可缺也……” “好一个‘因其强而强之’!”毕成叫了起来:“若照此计,定能击败强大的齐国。” “嘘——”苏秦封住毕成的口说:“当心隔墙有耳。”这时,一束火光渐渐移近。 苏秦抬眼望去,见两个身影由远而近,潜到死牢前。其中一人,女扮男装,苏秦一眼认出菡萏。“菡儿,你怎么来了?” “奴婢奉太后之命,和季公公一起来救你们出狱。”话音未落,季义已开了牢门,低声急促地说: “苏先生,赶快逃命吧,出城南,走平舒,就可以进入齐国。”“门口还有两个狱卒怎么办?” “季公公早把他们灌醉了,我们快走吧。” 菡萏举着烛火,三人随后,来到牢房门口,只见两个狱卒还在那儿划拳饮酒。 其中一人,瞎了一只眼睛,见来了人,便喝道:“站住!方才进去二个,怎么出来了四个?” “一定是你们喝醉酒了,把二个看成了四个。”菡萏随口编造。那独眼的问另一个矮胖的狱卒:“我喝醉了么?” “你早就醉了,可我还能喝,喝十盅……”矮胖狱卒说。 “胡说!老子会醉?”那独眼狱卒冲着季义喊:“把钥匙给我。我去看看,牢门关好了没有?” 季义将钥匙扔给独眼狱卒,轻声催促苏秦、毕成快走。菡萏领着三人,奔出牢门。 两个狱卒站了起来,趔趔起起地摸到牢前检查牢门。 牢门大开。两狱卒却不管它,只顾摸找铁锁,见锁未关,便骂这两人嘴上没毛,办事不牢,说幸亏心细,来检查了一下,否则走了要犯,大家都担待不起。 二人骂骂咧咧关好铁锁,却不管牢门还开着,就摸黑回到门口,坐在油灯下,继续喝酒猜拳。 苏秦、毕成借着夜幕掩护;悄悄地出了武阳城南门。 南门外的广场上,停着两辆华丽的高车,其中一辆,围着帷慢,看不见里边坐着何人。四角下垂的流苏,在夜风中飘拂。苏秦弯着腰,想绕过高车,向转关桥靠近。却听到高车上传出叫声 “苏先生住步。” 苏秦猛吃一惊,细细辨认一下声音,又觉得挺耳熟的,便壮起胆子,向着高车走去。 车上的垂帘被掀开,探出一个贵妇的人影,借着暗淡月光定睛一看,却是燕太后。 太后急忙招呼苏秦上车说话。 苏秦见菡萏、季义已领着毕成向前面的一辆高车走去,便放心地上了车。 太后迫不及待地投进苏秦怀抱,喜极而泣地说:“吾儿不孝,把你害苦了。” 苏秦坐下,让太后斜躺在自己怀中。太后的柔软与体温,透过衣裳传递到苏秦身上,使苏秦一阵颤栗。他想起太后的话,心里不禁暗笑。所谓“害苦了”,其实不过是他与燕昭王安排的计谋罢了。太后不知其计,因此心痛难忍,苏秦觉得这很好,就让太后永远牵挂着他吧。他安慰道。 “都是苏秦不好,太后不可怪罪大王。” “哀家万万没有想到,你竟会得罪这么多王公大臣。”太后抽泣着说。 “来到燕国,承蒙大王与太后错爱,升迁太速,赏赐过多,必然引起那些庸才们的妒忌。加上我这人不拘小节,旁人看了感到不顺眼,就难免……”苏秦叹道。 “等你走后,哀家设法,除了姬参、田伐等人,为苏先生出口恶气。” “太后切不可这样做。”苏秦宽容大度地说:“国家正在用人之际,切不能因我一人而伤了大王股肱之臣。” “苏先生的心太软了,所以常常受人欺负。”太后愈加感动地说:“但不知这一走,何时才能归来?” 苏秦心想:这一走,全看计谋实施的进度了,何时能搞垮齐国,何时便是归期,但这是王命,又事关机密,是不能对任何人说的,只好装着无比伤感地说: “我也不知道何时才能相逢,我们还是分手吧。” “不不!”太后在苏秦怀中撒起娇来:“哀家不能离开你,哀家不能没有你啊!” 太后的扭动,激起了苏秦的欲望。他俯下脸,一次又一次地亲吻着太后,他吻她的小嘴,吻她的粉颈,吻她的酥胸。太后在他的亲吻中,浑身颤栗起来。她梦呓般地叫着,纤纤细手在他的脊背上滑动。他的欲望被撩拨起来,他禁不住了,正要剥开太后的衣裳,突然 一个意念窜过脑海这是个危险地方,随时都可能会有一些出了状况的兵卒追来,要是再次被抓获,那么他的谋划就全完了。这么一想,他清醒了,竭力按灭心中欲火,说: “我是逃难、避祸之人,不能再连累你了,你还是回宫去吧。”“不,我要跟你走。” “这,这不可能。”苏秦一方面渴望着怀中这个女人,一方面却又不得不拒绝她:“我这一去,不知要到何处谋生,怎能带着你到处颠簸冒险呢?再说,你是太后,一国之母,若是跟我跑了,岂不陷我于不忠不诚不仁不义?” “忠信仁义又怎样?难道它比我们之间的真情还重要吗?”太后从苏秦怀中一跃而起,两眼放出灼人的亮光:“我可以不要太后这个名份。我已带了两车黄金珠宝,我们一起逃出下都,找个地方住下来,逍遥自在后半生。” “不,不。这更不妥!”苏秦极力控制自己:“大王离不开你,燕国也不能没有你,你还是回去吧,我们就此分别。” “我知道你的心,你对游说之术总是念念不忘。你总想干出一番事业,好在青史上流芳百世,你真是个无情无义的人。”太后说着,又哭了起来。苏秦慌了,忙赔不是: “都怪我不好,又让你伤心了。你别哭,我永远是你的。”“你不要再安慰我了。我们毕竟好过一场,那情感都是真挚的,现在既使你马上离开我,我也不觉得枉此一生了。”“我不会离开你的。” “我要跟你走,你都不肯答应,还说什么不离开我?算了吧,我也不指望你带我走南闯北。记得我们说过的话吗?如果我们求的只是花,那花便是果。我真的放不下你了,你是我一生中的第二个男人我只要想着远方有这么个男人还爱着我,念着我,我就不再感到孤独、寂寞了。” 听了太后这些话,苏秦感到满心羞愧。他不知说什么才好,也不敢对她有些许的承诺。他再次抱住太后,将热烈的亲吻,雨点般落在太后满是泪水的脸上。 这时,萏儿急急跑来,报说有兵卒追来,苏先生快走吧。太后猛地挣脱了苏秦的拥抱,突然变得异常清醒、理智。她命苏秦立即上前面那辆高车,驾车逃走。 苏秦被太后推下车来。萏儿领着苏秦,上了前面的车子,毕成早已坐在驭手位子上,见苏秦跳了上来,急忙扬起长鞭,“啪”地一声脆响,两匹高头大马,拉动车子冲过转关桥,向夜的深处狂奔而去。 太后目送片刻,回过头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已从城门疾风暴雨般卷了过来。 为首的健卒,见有高车挡路,便急勒丝缰,停在太后高车前。“哀家在此,谁敢无礼?”太后先声夺人。 “臣不敢!”领头的司寇张魁见是太后,着实吃了一惊,便拱手道:“臣斗胆相问,太后你怎么来到这儿?” “哀家在后宫闷得慌,出来赏赏一弯新月,难道就不行么?”“当然可以。”张魁扫视一下周围说:“可是新月已经下山,四周 一片黑暗……” “还有星光隐隐,天籁声声呀。” “哦,是,是。太后好雅兴,要听万籁之声。”张魁嘟嚷着,知道太后一贯我行我素,作风强悍。那次平乱,就是她带领一支健卒,横冲直撞,硬是把齐兵杀退。想到此,便敷衍两句,就要绕过高车,向前追走。 “且慢。”太后问道:“尔等匆匆忙忙,要到哪去?”“禀太后,臣奉大王之命,连夜追拿潜逃要犯。”“哦?既是要犯,如何被他逃脱?” “听大王说,他们把狱卒灌醉,然后窃取通关文牒,逃出下都。”盘桓半响,估计苏秦已经走远,太后故作恼怒状,骂道:“饭桶。你是司寇,掌管都城治安,竟然让要犯逃脱,还不快去缉拿归案。” “是。弟兄们,快跟我走!” 张魁大手一挥,率先冲过转关桥,百余名兵卒随后跟着,向前追去。 太后见他们去远了,这才上了车,返回后宫。 苏秦逃到平舒城外护城河边。但见吊桥高高挂起,河下湍急的水声响个不停,再看看前面的城墙黑糊糊的一片,心里不禁着急。尽管这一切都是他与燕昭王的安排,但他还是不敢松懈,生怕有所闪失。回头望望黑暗的远处,见火光跳跃着迤逦而来,知道燕兵就要追到了,便站在高车上,向城上喊道: “齐军守将,快快救命!” 声音穿过夜空,传到城墙上,惊醒了守卒的睡梦。他们从城垛前往下眺望,见一辆高车停在护城河的那一边,后面还有追兵呐喊而至,觉得非常奇怪,便聚在一起猜测议论。 恰好此时,巡夜的将军田达(即达子)来到北城楼,问何事惊慌?守卒举手一比,田达看到了河边的那辆高车,以及后面越来越近的火光,便知大概是怎么回事了。 “救人要紧!”田达果断下令:“放下吊桥,让逃犯过来。”几个健卒操作起辘轳来,吊桥便嘎吱嘎吱地沉了下去。护城河刚被接通,毕成就猛抽一鞭,骏马拉着高车跃上吊桥,急急驶过了河。 这时,张魁抢先赶到吊桥前,他正要策马冲过桥面,吊桥忽地拉起,他猛地一勒缰绳,战马双蹄腾空,又落在河沿上,险些没有栽进河中。眼睁睁看着逃犯逃进齐营,张魁心生愤恨,命令随后赶到的兵卒立即放箭。 士卒们骑在马上,张弓搭箭,嗖嗖嗖地向对岸射去,城上的守将田达见状大怒,亦调集弓箭手予以反击,城上城下,箭来矢往,一片箭雨。 就在这乱箭对射中,苏秦左臂中了一矢,身子向前一扑,摔倒在车箱内。 城门刚刚开启,毕成就狠命挥鞭,高车窜入门洞,才躲过箭矢的追射。 张魁在河的那边,叫骂了一阵,无奈鞭长莫及,只好悻悻地收兵,回城复命。 苏秦被田达将军救下,抬到军帐中,拔了箭矢,敷上创药,又听苏秦说因得罪燕昭王,昭王就派人追杀于他,田达心生怜悯,热情地款待苏秦一番。第二天即派专车,将苏秦、毕成送往临淄。 燕昭王闻报大怒,即命张魁,去城北燕市设下刑场,仿效豫让故事,将苏秦的衣裙绑在五匹骏马身上行刑官挥鞭打马,五马向五个方向奔逃,硬把衣裙扯成五片…… 2 齐都临淄,建筑在淄河西岸。大郭南北约九里,东西约八里,小城在其西南角,方圆十余里。宫殿建在小城西北部的夯土台基上,居高临下,雄视着整个都城。 临淄城中约有七万余户人家。居民都很富裕,擅长吹竽、鼓瑟、击筑、弹琴;有斗鸡、走犬、六搏、鞠(踢球)等娱乐活动。马路上车马熙来攘往,常常车轮和车轮相撞;来往的行人也是磨肩接踵。人们的衽(衣襟)连起来可以合成帷(围帐);人们的袂(衣袖)举起来可以合成幕。大家一挥汗就好象下雨一般。临淄户户“家敦而富”,人人“志高而扬。 这里何等热闹、繁华的都市啊。 临淄城中最热闹的街道叫做“庄”,是一条直贯外城南北的“六轨之道”,这条街道附近最热闹的市区叫做“岳”,在北门以内,聚集着冶铁、炼铜、铸钱、制革、加工玉石、制造兵器等手工作坊,以及交换各种货物的市肆。所谓“庄岳之间”,正是战国时代齐国人口最密集,市场最繁荣的地方。 君临临淄、并牢牢控制这个国家的,乃田齐第三任国君,齐酒王田地。此人许多方面酷似其父宣王田辟疆,生来面颐肥大,耳后见腮,视物如豕,下斜偷觑。为人骄横多疑,刚愎自负,做事常常反着来。他依仗国富兵强,不是西伐魏、就是南征楚,连年征战不止,除了西域强秦之外,山东(崤山之东)各国诸侯根本不在他的眼里。 齐滔王听说苏秦来奔,立予召见。听了苏秦的诉说,又查看了臂膀上的箭伤,张口就骂燕昭王狠毒。他安慰苏秦说: “燕王要害死你,寡人就偏要保护你,他们不用贤士,寡人偏要重用,看他能奈我何?” 苏秦感激涕零,一再庆幸自己遇到了一代明君。 齐王抑制不住心头喜悦,当即下令拨了一座豪宅供苏秦、毕成居住。过了一天,又派出男仆女奴百余人,高车驷马五十乘,专门侍候苏秦、毕成衣食住行。 苏秦一边养伤,一边等待湣王授职封官。 这天,苏秦坐在后花园凉亭里,望着亭外出神。亭外翠竹绵绵,绿柳依依,池中荷叶田田,蛙鼓声声。苏秦欣赏着夏的繁茂,心里感到格外舒畅。他“逃到临淄不到半个月,就骗得王如此信任,实在得益于“苦肉计”的成功。他庆幸遇到了齐王这样的人。下一步的工夫,仍要做在王身上。他要彻底离间王与孟尝君之间的关系,才能达到“兴燕灭齐”的目的。 他正这么谋划着,门客毕成匆匆寻来了,他步履匆匆,一定又有了什么惊人的消息。 果然,毕成寒喧过后,迫不及待地说: “孟尝君劝谏他的王兄注意我们的言行,并派出心腹冯谖,通过在燕国做客卿的田伐,打听我们的底细。” “田伐与孟尝君还有这层关系,这太出我意料之外了。”苏秦不安地说:“田伐平时与我不睦,如果昭王那里稍有闪失,我们的计划必将全部败露。” “是啊,而且还会危及大人性命。”毕成不无紧张地说:“情势紧急,不容拖延,大人赶快筹个良策,以应付突然之变。” 苏秦点点头,沉默了半晌,突然抬头问: “朝中还发生什么事没有?” “有啊。”毕成神情兴奋,他说:“就在今天,楚国令尹昭鱼带领一 帮人马来到临淄,要求齐王准允楚国太子半横回国即位。” “有这等之事?”苏秦蓦地站了起来,在亭子里走了两个来回, 然后停在毕成面前,道:“快说,这事的来龙去脉。” 从苏秦炽热的目光中,毕成读到了信任与期待。他心头一热, 先请主人坐下来,然后说了一段秦楚之间令人扼腕的故事——周 赧王二年秋,秦惠文王采用丞相张仪的“抛砖引玉”之计,成功地瓦 解了楚齐联盟,以又打又拉的手段,迫使楚国倒向秦国一边,齐宣王 得知后十分害怕,亲自给楚怀王写了一封信,指出楚国事秦必将导 致韩、魏、燕、赵都求合于秦,而四国竞相事秦,楚必为郡县矣。楚怀 王害怕江山丢失,急命屈原出使齐国,经过艰苦斡旋,楚齐关系有所 好转,怀王也坚决表示联齐反秦。 这时,在秦国执政的是秦国的宣太后半八子,丞相正是宣太 后的同母异父弟魏冉。姐弟俩都是楚国人,当然不愿看到楚国与齐 国结盟,便派出使节,用重金厚币贿赂楚王及其左右,还请楚怀王小 子子兰迎娶秦女。在齐秦之间摇摆不定的楚怀王,经不住财、色引 诱,公然宣称永结楚秦之好。 这一下惹恼了齐宣王。他策动韩、魏反楚,并组织起齐、韩、魏 三国联军,向楚国发起猛烈进攻。楚怀王接到军报吓坏了,立即送太 子半横到秦国为质,恳求秦国派兵救援。宣太后即派魏冉率军十万 赶到楚国,三国联军见秦军来势凶猛,自认不是对手,便主动徽军, 楚国因此得以转危为安。 但是,过了不到一年,太子半横因失手杀了一个秦国大夫,仓 惶逃回楚国。楚怀王对此事不做任何解释,更不公开道歉,这便触怒 了以老大自居的秦国。为了向楚国报复,秦国先后与魏、韩相会结 盟,同时送昭裹王之弟泾阳君入齐为质以示和好。接着就在秦昭裹 王六年,兵分两路, 一路是秦国军队,由宣太后异母弟半戎率领,专 攻楚之新城; 一路为齐魏韩联军,围攻楚之方城。楚国派大将景缺迎 战,结果兵败被杀,新城、方城相继为两路大军所攻克。 怀王闻报大为惊恐,正不知如何是好时,接到秦昭襄王送来 的一封约请信。怀王展而诵之,不禁胆战心惊——怀王阁下: 早先朕与阁下约为兄弟,结为姻亲,相好已久。不料阁下却弃 朕而纳质于齐,朕不胜愤慨,是故冒犯阁下之边界,然这并非朕之本 意。今天下大国,只有楚与秦,我两国不和,怎能号召列国?朕愿与阁 下相会武关,结盟订约,归还阁下的失地,恢复前好。阁下若有不从, 是明明拒绝朕也。到那时就休怪朕发兵攻打郢都了。何去何从,速 速回音。 秦昭襄王手书 楚怀王看完约请信,即召集群臣商议。 “寡人若不去,恐更加激怒秦国;若去,又怕受他欺骗。究竟如 何是好,众卿尽可发表意见。”怀王苦着脸说。 “秦乃虎狼之国,楚国被它欺骗,不止一次两次。大王如果赴 约, 一定回不来。”屈原禀道。 “三闾大夫说的是忠言,大王切不可前往,应火速发兵自守,以 防秦军偷袭。”令尹昭鱼附和道。 大夫景尚持相反看法,他说不去不好: “楚国敌不过秦国,才兵败将死,土地日渐减少。今秦国想与我 结好,倘若再次拒绝,万-一秦王震怒,更加增兵伐楚,那将如何是 好?” 屈原正要反驳,楚怀王少子子兰已挺身而出。他新娶秦女为 妻,以为婚姻关系可以依靠,极力主张赴约。他说: “秦、楚为姻亲,再没有比这更亲的了。他来侵犯我,尚且要求 和,何况今日求我相会交好呢”刚才景尚大夫所言甚是,父王不可不 听。” 两派意见相左,谁也说服不了谁。楚怀王想起楚军新败,余悸 未消,觉得景尚、子兰说得有理,便修了一封回书,答应去武关会秦 王。 一队士卒,举戈执戟,护送着楚怀王的车辇,溯汉水、沿丹江向 西进发。行至一个山岗前,忽有一匹骏马,驮着一个瘦高汉子,从侧面插到车队前,挡住了去路。楚怀王一惊,定睛看去,却是三闾大夫 屈原。正要发作,屈原扣马而谏: “大王,你不能去。秦人无信,去了就回不来了。” 楚怀王一心去会秦昭裹王,不听屈原苦苦劝谏,竟骂了屈原 几句,拂袖而去。屈原西望武关,云山苍苍,南眺郢都,楚天茫茫,不 禁顿足疾首,仰天长叹: “荃不察余之中情兮,恐皇兴之败绩。大王你不听臣的话,只怕 去而无归了。” 楚怀三车队来到武关前,只见关门大开,秦使出来迎接。怀王 大喜,便随秦使入关。 谁知刚进关门,就听到一阵轰响,大门被关上了。楚不王心疑, 问秦使为何这么快就闭了关门。秦使说时逢战乱,不得不这样,这是 秦国的法令。 秦使命驭手加快车速,约莫走了二里路程,望见秦王侍卫,排 列在公馆前面。奏使吩咐停车,馆中走出一人来迎接。楚怀王向他 看去,觉得那人虽然身穿锦衣,腰缠玉带,举止却不像秦王,心中犹 豫,不肯下车。那人躬身说道: “大王不要疑惑,我实非秦王,乃是他的弟弟泾阳君是也。请大 王到馆中,自有话说。” 楚怀王到了馆中,泾阳君与他相见,正欲坐下,只听得外面一 片喊声大起,数不清的秦兵,团团围住公馆。楚怀王怒问: “寡人前来与秦王会面,为何用兵将公馆围住?” “阁下勿惊。寡君身有小恙,请大王屈驾咸阳,与王兄一会。这 些兵卒,只是来侍卫护送的,望勿推辞。”泾阳君安慰道。说完,给左 右使了个眼色,侍卫们会意,都一拥而上,硬把楚怀王架上高车。伴 驾的大夫景尚乘乱躲在墙角,等怀王被押走后悄悄地溜出武关,逃 回楚国。 楚怀王被送到咸阳,秦昭襄王大集群臣及各国使者于章台之 上,南面而坐,命怀王北面谒见,如臣下一般。怀王大怒,高声问道: “寡人信姻亲之好,单身赴会。今你假称有疾,诱骗寡人来到成阳,又不以礼相待,这是何意?” “前蒙阁下许我黔中之地,却没有兑现。今日使阁下受了委屈, 只是想请实现前约。如阁下遵守承诺,晚上即送你回楚国。”秦昭襄 王说。 “贵国即使想要得地,也应当好好商量,何必用这般诡计?”楚 怀王责问道。 “不这样,阁下怎会答应?”秦昭襄王反问。 “我愿割黔中之地,请与你盟暂,然后派遣—将军随我到楚国 受地如何?”楚怀王语气软了下来。 “盟誓不可相信。必须先派人回楚,将地界交割分明,方才送你 回国。”秦昭裹王强硬地说。 秦国群臣,都上前劝说楚怀王答应割地。 “你诱骗我到此,又强迫我割地,我即便死了,也不受你的威 胁!”怀王怒道。 楚怀王以死明志,秦昭裹王毫无办法,只好将他留置在咸阳 城。 夜晚,楚怀王孤零零地住在一间简陋室里,望着窗外如钩的 月亮,想起屈原挡马苦谏的情景,不禁后悔莫及。他遥对南天,大呼 三声“三闾大夫”,那叫声凄厉惨切,苍凉哀怨,守卒们听了,都为之 感到伤心落泪。 楚怀王被囚的消息,由景尚带回楚国后,朝野无不为之震惊。 令尹昭鱼忧心如焚,顿足道: “大王在秦不得还,太子又在齐国当人质,要是齐与秦合谋,楚 国必亡无疑。” 群臣听了,惊慌失措,有的竟忍不住哭出声来。 景尚见时机已到,就提议立公子兰为君。贵妃郑袖大夫上官 等人立即附和,他们认为,只有赶快立了新君,才能让秦王知难而 退。 可是昭鱼持反对意见,他大声质问: “太子之位早定,岂可随便废长立幼?如果改立子兰,他日大王归国,如何向他解释?又将太子置于何地?” 昭鱼的几句话,直问得上官、景尚等人为之语塞,尴尬异常。 屈原站在昭鱼一边,建议派员前往齐国迎回太子,将太子立 为新君,秦王的要挟不攻自破。 双方争论了半天,支持昭鱼观点的逐渐多了起来,大家商定, 屈原留在国内主持日常政务,昭鱼与将军淖齿,带着执事、车辇,前 往齐国迎接太子…… 毕成一口气说完了楚人迎太子的曲折过程,苏秦听罢连声赞 叹: “毕先生能把天下情势调查、了解得如此详细,真不愧是个有 心之人啊。” “这都是张仪先生教给我的。”毕成自豪地说:“他常教导我们 说:古之善驭天下者,必量天下之权势,揣测诸侯之动向。了解当今 天下哪些国家强大,哪些国家弱小。观察诸侯之间的亲疏关系,哪个 可以利用,哪个不可以利用。掌握民心的向背和变化情况,哪个地区 老百姓安居乐业,哪个地区权贵们摇摇欲坠。凡此种种,都要调查、 了解、分析,并牢记在心,供紧急时使用。早在去冬今春,在下就刻意 通过剧辛、乐毅等人,侧面了解秦楚之间的一些磨擦,想在急难之 时,拿出来供大人参考。” “不只是参考,而是太有用处了。”苏秦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可 以断言,齐王正为此事大伤脑筋。我这就去朝堂,帮大王排忧解难。” 苏秦正要动身,内侍匆匆前来传旨,要苏秦即刻就去齐宫,说 大王有要事与先生相商。 3 镂刻着山川鸟兽的香炉中,散发出淡淡的青烟,缭绕在巨大 的屏风之前。屏风的下面,坐着齐滑王田地,他一手靠在黑漆几案 上, 一手翻着孟尝君送来的竹简。两个美妙少女,立在榻的两边,举 着芭蕉扇子轻轻地擦着。 齐滑王觉得烦闷燥热,方才孟尝君的谏言,又一次搅乱了他 的心。他本想利用“楚人来迎太子”之机,与楚国做一份交易,将楚之 下东国(淮河以北地区)并入齐国版图。谁知相国孟尝君硬是不同 意,说这个办法不可取。万一楚国不肯割地,另立新国王,齐国不过 扣留一个光杆人质,还要背上乘人之危、不仁不义之恶名。 齐滑王为“恶名”二字所困扰,心想放弃这个机会,送楚太子回 国,又觉得机不可失,因而命人传唤苏秦,想听听这个高人有何高 见。 苏秦早就打算利用这件事离间齐楚关系,同时除掉孟尝君田 文,达到一箭双雕的目的。他劝滑王勿为“恶名”担忧。这是楚国自投 罗网,并非大王有意要敲人竹杠,楚国如若另立新王,大王可顺势对 其新王说,给我下东国之地,我替你杀掉太子半横。不然的话,我将 纠集秦、韩、魏和齐四国,再次伐楚,共立太子。那个新王听了一定害 怕,非把东国之地奉献于大王面前不可。 “先生之言固然有理。然楚人适逢国丧,在这种情形之下扣留 人质,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哈哈哈哈,这是楚人故意造出的假象。”苏秦笑道:“楚人怕大 王留住人质,来之前就商议好了,语说怀王已死,好让大王放人。其 实,怀王是被秦昭襄王骗入武关,至今还软禁在咸阳城内呢。” 齐滑王不禁”哦”了一声,脸上绽出惊疑之色。 “鄙人有门客毕成,早已将此事查得一清二楚,大王尽可放心 好了。” “楚人真的敢欺骗寡人,寡人自然会毫不客气地留住太子,以 换取下东国。”齐王不解地说:“可是,孟尝君田文竭力阻挠,将如句 是好?” “大王知道孟尝君为何站在楚人一边吗?”苏秦反问一句。 齐滑王被问傻了,沉默以对。 “孟尝君曾经得过楚人的好处。”苏秦故意将传言渲染一番, 说:“去年秋天,孟尝君田文游说楚王,楚王答应参加合纵抗秦。为了 感谦田文,楚王就送了一张价值连城的象牙之床。” “有这等之事?”齐王登时睁大眼睛问。 “大王如若不信,还有田文的门人公孙戌为证。楚献象牙宝床, 是他亲手接受并运回齐国的。” “难怪他要为楚人谋利益。”齐王听到这么具体的指证,不禁起 疑,便问道:“依先生之见,此事该如何办好?” “臣听说,谋泄者事无成,计不决者名不就。”苏秦故作忧心忡 忡地说:“今大王扣留楚太子,是为了换下东国之地。如果不趁早得 到淮河以北的土地,那么楚国就可能变卦。到那时,大王可就真的抱 着无用的人质,而背不义之名于天下了。” “好。”齐王终于下了决心:“此事就交先生办理,田文如再干扰, 寡人立即撤了他的相国之职。” 苏奏领了口旨,登上一辆华丽的高车,向稷下急驰而去。 稷下一座豪宅里,住着楚太子半横。这个可怜的人质,听说父 亲病故,在悲伤之中生出一份惊喜,他可以回国继承王位了,这是二 三十年来梦寐以求的事啊。 说实在的,他对父亲半槐没有好感,甚至还有点儿怨恨。他怨 父亲疑心重,耳根软,十几年前那场伐秦之败,父亲就是听信谗言, 差一点降旨废了他的太子。他恨父亲将他当做筹码一样送来送去, 得罪秦国了,就将他送往秦国为质;轻慢齐国了,又把他转送齐国。 二三十年来就这样在秦、齐之间轮流当人质,他恨不得马上就结束 这种寄人篱下的人质生涯。 现在父亲死了,他终于熬到头了。因此,在悲伤之余,又暗自庆 幸一番。 可是昨天传来消息,说齐王不让他回国。听到消息那一刻,直 如五雷轰顶。他在心中叫道,为何不放我回去,为何还要继续在齐国 受罪?他反复问着、叫着,没有人能够回答他。他犹如困兽一样,在室 内不停地踱来踱去。 正在绝望之时,门官来报,说鬼谷仙师的弟子苏秦求见。他吓 了一跳,不知来者何事,便举步出门,行过大礼,将苏秦接进内室。 宾主坐定,半横尚未开口请教,苏秦就开门见山地说: “齐国大臣们都想立殿下为楚王,奈何齐王不肯,想要换取下 东国,方肯放殿下回国。如果殿下不赶快答应,延误了时机,楚国国 内就有可能拥立子兰为王。到那时,殿下就后悔莫及了。 ” 原来这样!半横找到答案了。现在是关键时刻,若不赶快决定, 王位就会被子兰夺去。因此,他不加思索,就一口答应将下东国割给 齐国。 苏秦立即拿出备好的协约,要半横签字画押。 没想到对方来真的。半横心里暗暗嘀咕:签了字,画了押,下东 国就是齐国的了。这个代价实在太大,他一时又犹豫了,真不甘心一 次就给齐国五百里土地。他想了想,说能否容他与令尹商量一下再 签字画押? 见半横犹豫不决,苏秦觉得正中下怀。他真正的目的是要离 间齐楚关系,让这位未来的楚王永远优恨齐王。因此,他同意半横的 请求,让他先去会见令尹昭鱼。 半横找到令尹住的使馆,还没说完来意,楚国的猛将淖齿就 叫了起来: “这是乘人之危,趁火打劫,与当年齐国攻破燕国一样行径,殿 下切不可答应。” “若不答应,本宫如何返回郢都?”半横心急如焚地问。他现在 最担心的,就是不能让异母弟子兰抢先当上新王。如果这样,他的未 来一切都完了。 “末将现在就去找齐王理论,他若不答应放殿下回国,末将就 将这把利剑横在他的脖子上,看他还敢不敢乱敲诈勒索!”淖齿说 完,拔腿就走。 “淖将军不可鲁莽。”昭鱼拦住淖齿,耐心劝道:“在人屋檐下,不 得不低头。老夫以为,不如签字画押为好。” “若是签了字据,就要割地,这实际上等于出卖楚国利益呀,令 尹大人。” “不,老臣认为可以采取缓兵之计。”昭鱼凑过头去,向半横悄 声地说:“等殿下回到郢都当上国王之后,可派上柱国子良去献地。 接着派遣淖齿将军驻守东地,再派景尚大夫入秦求效。等到齐国兴 兵进攻东地时,秦已发兵救援。齐见东地又有守军,只好收兵回国, 什么也得不到,还要消耗许多财力军力。” “这个缓兵之计甚好。”半横叫道。立即回返宅邸,在割地协约 书上签了字,然后交给苏秦。 苏秦直奔齐宫,将协约书献给齐王, 齐滑王大喜,赞扬了苏秦几句,人也飘飘然起来。他手里捧的 不是一份协约书,而是淮河以北五百里土地。他欣喜若狂,当即降 旨,送楚太子半横回国“奔丧”。 孟尝君知道后,急忙赶到宫中,劝齐王三思,否则会恶化齐楚 两国关系。齐王不听,亮出那份协约书,说: “寡人不费一兵一卒,就得了五百里下东国,你居相位多年,未 见土地增一块,国力添一分,还敢来此饶舌?” 孟尝君悻悻然退出齐宫,心里却对苏秦深以为忧。 半横回到郢都,才知父王未死,只是被扣留在咸阳,也就顺水 推舟,在众臣拥戴之下,匆忙择日登基即位,是为楚顷襄王。 拥立新王之后,令尹昭鱼即以年事已高,不能胜任为由提出 辞职。楚顷襄王挽留一番,就准了昭鱼之请。降了一道旨意,任命同 父异母弟子兰为令尹,以安抚继母、王大后郑袖之心。 楚顷裹王发出第二道旨意,就是派景尚前往秦国,告诉秦昭 裹王说,靠社稷神灵之佑,楚国已有了新王。楚怀王被迫承诺的一切 条件, 一概无效。 秦昭裹王听傻了眼,愣了半天作不了声。他知道,他手中的三 牌,随着楚国新王的确立,已成了一文不值的废物。他于羞怒之下, 乃使白起为大将蒙骛为副将,领兵十万攻楚。楚王新立,国内积弱, 无力抵抗,眼睁睁地看着郢都西北十五城被秦人夺走。 楚顷襄王发出的第三道旨意,则是宣布由他签署的协约作 废,并派淖齿将军率领十万大军驻守下东国。齐王闻报大发雷建,立 遗触子为将,领兵十万攻楚。淖齿虽有准备,但经不住蜂拥而来的齐 兵的攻击,几番激烈的争夺,还是被齐军夺走了二百里土地。 登基以后,楚顷襄王连发三道圣旨,居然没有一道涉及拯救 怀王的内容,这使三闾大夫屈原感到愤愤不平。他直言不讳地劝谏 楚顷襄王,不要忘了父王还在秦国受苦受难。他希望新王能以忠孝 仁义为本,选将练兵打进武关,将父王救回来。 楚顷襄王对屈原的说教很不耐烦。要是真的把父王效回来, 他将怎么办?难道还要回去当太子,到秦齐两国去当人质?那种苦 日子受够了,他既然登上了王位,就不能再去过太子的生活了。于 是,他委婉地对屈原说: “朕也是时刻都在思念着父王啊,特别是在晚上,听到孤雁在 空中叫唤,朕就想起父王还在咸阳受罪,不禁感到阵阵心酸,恨不得 生出翅膀飞到咸阳,将父王救回来。可是,秦国太强大了,楚国不是 他的对手啊。救父王得慢慢来,只要我们把国内的事办好了,国家强 大了,就一定能将父王接回楚国。” 屈原为顷襄王的真诚倾诉而感动,扑通一声跪到地上,他再 三叩头,并祈求神灵能保佑怀王平安归来。, 囚在咸阳的楚怀王,听说儿子半横接位称王,不禁悲喜交集, 爱恨攻心。他肯定儿子能随机应变,于危困之中毅然即位,绝了秦王 占城夺地的欲念。但他同时又怨恨半横不孝,都当上新王了,也不派 人来救他回去。 过了一年多,楚怀王仍不得自由,不过看守他的人,慢慢地松 懈了许多。楚吓王想,既然儿子不来救他,他就自己逃走。他改换衣 裳,溜出咸阳城,想向东返回楚国。可是秦王发兵追赶,他不敢向东, 转而向北,想从小路逃往赵国。 谁知即位不久的赵惠王赵何,非常害怕得罪秦国,见楚怀王 逃来,婉言谢绝,闭门不纳。楚怀王没法,向南逃往大梁。半途之中, 即被秦兵追上,带回咸阳严加监禁。怀王悔恨不已,呕血斗余,发病 不久死于咸阳。秦王只好备棺收殓,送其灵柩回国。 郢都北郊,秋风瑟瑟。披麻戴孝的楚人,举着白幡,汇成白茫茫 一片,簇拥着一部黑漆巨棹(秦人崇尚黑色,故将灵柩漆成黑炭一 般),缓缓地驶入龙门…… 三闾大夫屈原痛心怀王客死他乡,觉得全被子兰、景尚所害。 而今日二人,照样重用。君臣只知贪图苟安,绝无打算报复秦国。因 此屡次进谏,劝顷襄王亲近贤士,疏远小人,选将练兵,雪耻报仇。子 兰得知了他的用意,教唆景尚向顷襄王进言说,屈原自以为与楚王 同姓,却不得重用,心怀怨恨,而且向人说大王忘却秦仇是为不孝, 子兰等不主张伐秦为不忠。 楚顷襄王早对屈原当年使他“为质于齐以求结盟”耿耿于怀, 觉得这次差一点回不到楚国即位,都是屈原有意安排。屈原还再三 劝阻父王前往秦国议和,如果当时真的被劝住了,那么他今日怎能 登上王位?如果迎回父王,那么他的王位就要让出,自己要等到何年 何月方可继位嗣统? 因此,在子兰、景尚的怂恿下,他下旨放逐屈原于“江南之野”, 即沅湘流域、洞庭一带,永不得回郢复见。 屈原头发披散,满面污垢,容颜枯槁,在江畔哼哼唧唧,形如夜 游。 一日中午,他怀抱石头,沉于汨罗江中…… 4 巍峨高大的章华宫里,响起了悠扬的乐声,那乐声传到宫外, 在重重迭迭的楼宇间缭绕回荡。 宫前的石阶上,站满了持戈执戟的护卫兵卒,个个身材魁梧, 如同铜浇铁铸一般冷峻威严。 殿内正殿上,身披玄色袍服的齐潜王,坐在屏风下的凉榻上, 一边听着音乐, 一边用手打着节拍。 大臣们分列两侧。左侧坐着丞相孟尝君、王亲贵族田甲、大司 马触子、中大夫公玉丹;右侧坐着上大夫韩珉、齐王心腹夷维,和客 卿苏秦等人。 众臣背后为左右房,房内各立着一副巨大的木架,架上悬着 三十六颗(片)大小不一的编钟(编磬),男女乐工手执乐棰,正有节 奏地击着钟、磬。正殿前的空地上,跪着六个竽手正在起劲地吹奏着。竽管发 出的乐声,和着钟、磬的声响,使那音乐显得格外壮丽、辉煌。 六个竽手吹奏完便退下,候在两厢的竽手立即走出六个,来 到空地上跪着继续吹奏。 他们吹奏的乐曲不尽相同,但却是纯正的齐风齐颂。 “哈哈哈哈。”齐滑王见苏秦如痴如醉的样子,禁不住笑出声 来:“苏先生,你觉得寡人这班竽手吹奏得如何?” “好,好。”苏秦从陶醉中醒来, 一迭连声地赞叹:“气势宏伟,有 大国风范。如果能让所有的竽手一起吹奏,加上钟、磬的配合,臣想 这音乐将会变得更加辉煌。” “哈哈哈哈,苏先生竟与先王的想法有异曲同工之妙。” “如是这样,臣就有僭越之罪了。”苏秦诚惶诚恐地说。 “先生何罪之有”齐滑王今天心情极好,因而话也显得特别 多:“临淄人都喜欢吹竽鼓瑟,听竽赏乐的也不少,先王就是其中一 个。不过,先王听竿不爱听独奏,每回都要三百个乐师一同吹奏,他 听起来才过瘾。 “如此一来,就有一些不会吹竿的,也混迹其中,其中一个叫南 郭的,尤为典型。每回参加演奏,他双手捧着竽,腮帮一鼓一瘪的装 模作样,吹得起劲。其实他根本吹不出声来。当时朕在先王身边坐 着,看得非常清楚,他这个冒充的乐师,同其它乐师一样,领取着很 高的俸禄,竟然混了好几年。 “先王去世后,朕继承了王位。朕也爱听吹竿,想起竟有冒充吹 竽的,便打算改变以往的做法:命三百个乐师一个一个单独吹奏。这 个旨令一发下去,那几个冒充乐师的,都吓破了胆,尤其是南郭先 生,匆匆扔下他的竽,连铺盖箱箧都不带,就连夜逃走了。 ” “哈哈哈哈… … ” 众臣听罢,无不捧腹大笑。 “这就叫滥竽充数!”孟尝君盯住苏秦,弦外有音地说:“任何撒 谎欺骗的人,都逃不过大王的眼睛。” 苏秦内心一震,以为孟尝君看透了他的伪装,便急忙收起尴尬之色,换上轻松自然的笑容:“大王好眼力,选择的乐师,果然个个 都是高手。” 齐潜王没有看出苏秦脸上瞬间的变化,仍然兴致勃勃地说: “不是吹嘘,要说寡人的眼力,在猎场上更是百步穿杨,百发百 中。” “希望他日能去猎场大开眼界,臣将感到不胜荣幸。”苏秦恨不 得赶快结束君臣之间的对话,故急转话锋,将齐滑王的兴趣引到打 猎上头去。 “好,后天即是黄道吉日,苏先生到时就随寡人上西山猎场一 游。”齐滑王一言为定,确定了打猎的日期。 孟尝君想扭转话头,继续穷追猛打苏秦。这时,内侍匆匆进来 禀报说,燕国特使求见大王。 话音刚落,殿内空气立即紧张起来。君臣们都想,自齐国攻破 燕国以来,两国关系势同水火,已多年没有互派特使了,今日突然前 来,究竟为了何事? 苏秦也暗暗吃惊,想起昨晚的遭遇,心猛地一缩,浑身上下起 了一层鸡皮疙瘩。 昨夜亥初,他从齐王宠臣夷维家回来。高车快到府邸前,突然 “嗖”地一声,飞来一支鸣镝不偏不倚正好钉在华盖柱上。苏秦吓了 一跳,拔下箭头一看,上面系着绢条。解下展开,借着淡淡月光,可见 上面写着两行字: 离 燕八月,不见作为。 昭王嘱托,勿忘国耻。 苏秦倒抽一口冷气,心情顿时沉重起来。他想起燕昭王临别 时的嘱托,与自己“信如尾生”的承诺。昭王见他去了八九个月,竟然 未给燕国谋到半点好处,便派武士飞箭传书。昭王不管入齐反间要 经历多少凶险,也不管还有多少障碍需要清除,只想快一点讨回那 失去的十城,尽快让齐军撤离南疆一线。他现在不能不顺应昭王这 个要求,调整既定的布局,以滋润昭王那焦渴的心。 他原以为传个书信就够了,没想到燕昭王还派特使来。这个特使是谁,求见齐王会生出什么事来?他应该如何应变才能进退自 如,他一时真是心中无数。 苏秦掏出手绢,擦去额角上的冷汗,装着悠闲的样子等待特 使。 齐滑王举起袍袖—挥,乐工竽手悄声退下。接着王公大臣也 都退尽,只有孟尝君与苏秦仍留在席上,陪着齐王接见燕国特使。 少顷, 一个身材高大的燕人,迈着矫健步伐,来到齐王面前,深 深行个大礼,说: “本使张魁,奉燕王之命,前来抓捕逃犯归案。” “胡说!我齐国向来堂堂正正,怎会窝藏燕国的什么逃犯?”齐 王怒道。 “逃犯就在面前,请大王将他交给本使,押回燕国绳之以法。” 张魁飞速瞥了苏秦一眼,然后彬彬有理地说。 苏秦听明白了,燕昭王大概怕他不能得到齐王的信任,便使 出“欲强之必先弱之”的招式,故意刺激一下齐王。他从心里感激昭 王,觉得昭王为了复仇,可谓用心良苦矣。 “苏先生乃一名贤士,怎么变成了逃犯?”齐滑王圆睁着眼问: “你们大王以衣代人,将他处以极刑,难道还不够吗?” “苏秦冒犯我寡主,寡君愤恨不已。”张魁答道:“前几天寡君得 知,苏秦在贵国花言巧语,得到重用,感到愤愤不平,特命在下前来, 向贵国提出严正交涉!” “大胆!你一个小小燕国特使,也敢在寡人面前提什么交涉? 来人,掌嘴五十下。”齐滑王怒道。 侍卫们应声上前,欲捉拿张魁。 “大王且慢。”孟尝君起身奏道:“既然燕王要索他回去,不妨做 个顺水人情,让他带回去算了。” “不行!”齐滑王坚决地说:“燕王要抓苏先生,寡人偏偏不让他 来抓。燕王胡说寡人重用苏先生,这倒提醒了寡人,寡人现在就拜苏 先生为上卿,看燕王能奈我何?”齐王说罢,就离座拜苏秦为上卿,苏 秦慌忙跪地叩头,再三谢主洪恩。 “本特吏代表燕王,再次向大王提出强烈抗议!”张魁凛然不可 侵犯地说。 “大胆!”齐王暴怒起来,大喊一声:“来人!” 侍卫们齐吼一声,疾步上前,站成一排,拱手听旨。 “将这个无赖,推出去砍了!” 侍卫们立即拥上去,欲扭住张魁往外推。 “且慢。”张魁挣脱侍卫,大声喝道:“两国相争,不斩来使!这是 古之明训,难道大王连这点规矩也不懂吗?” “寡人做事向来不问规矩,更不信什么古语明训。”齐潜王阴沉 着脸说:“快推出去斩首。” “大王。”苏秦觉得火候已到,就起身揖道:“此事因臣而起,应由 臣来收拾。” “嗯,解铃还须系铃人。”滑王顺台阶而下,说:“苏先生有何妙法 治他,快快奏来。” “臣以为,斩杀特使,只能图一时之快,从长远看,却得不到半 点好处。不如将他羞辱一番,然后起出临淄,让他回去传活,说齐国 是不可惹的!” “好!苏先生这个办法好!”滑王叫了起来:“燕使张魁听着:寡 人早就听说,燕国太后与苏先生私通,你们大王就想杀人灭口,寡人 偏要保护苏先生,还要把这个丑闻传遍天下,让天下诸侯永远嘲 笑!” “无耻,强盗!不知廉耻的暴君!”张魁指着齐王怒骂道。 “住口!”滑王霍然起立,大声喊道:“决把他叉了出去!” 侍卫上前,挺着戈矛剑戟,硬将张魁驾出章华宫。 齐滑王怒发冲冠,在屏风前走来走去,看见孟尝君的眼睛跟 着他在转动,便来到孟尝君面前: “立即传令达子将军,率十万大军攻打下都武阳,替苏先生报 一箭之仇!” “大王,军国大事非同儿戏。”孟尝君见他的兄长又失去理智, 便起身禀道:“攻打武阳,还须从长计议。” 苏秦接过孟尝君的话,说: “丞相所言极是,大王千万不可随更兴师动众啊!” “却是为何?”滑王大惑不解地问。 “为大王计,此时不但不能出兵,而且最好还要将驻守在平舒、 武垣一带的大军撤回来方为上策。” “如此说来,先生的仇不想报了?”孟尝君以惊异的口气对苏秦 说。 “若与大王的国事相比,鄙人那些恩恩怨怨就小得不足挂齿 了。鄙人怎敢因小失大,误了国家前程?” “苏先生真会说话。”孟尝君讽刺地说:“苏先生竟能从燕国逃 出来,专为齐国谋利益。” “鄙人不敢像有些人那样,明知齐国有难,却不直言相告。”苏 秦说着,向齐王递了个眼色,奏道:“臣有密事禀奏。” 齐滑王会意,即命孟尝君退下。 孟尝君感受到苏秦的防范与戒备,便笑了一笑,拱手退出宫 外。但他没有走远,只在宫外徘徊,等苏秦一去,他要进官奏苏秦一 本,除掉这个祸害。 齐滑王等孟尝君的背影消失在宫外后,即紧张地问: “快说,有何要事禀奏?” “大王可知小小燕王为何敢派特使来威胁大王吗?” “不知。” “燕王背后有秦昭裹王作后盾。” “此话怎讲?” “臣逃离下都之前,已探得燕昭王派特使前往秦国求援。燕昭 王想向秦国借二十万大军,攻打齐国。如此大军一到,加上乐毅新近 训练的燕兵, 一个从西向东, 一个从北向南两路夹攻,大王的齐国危 矣。” “危言耸听。”滑王全然不信:“秦王怎肯随便借给燕国兵力?” “大王难道忘了?燕昭王乃秦先王的爱婿。”苏秦提醒道:“如今 女婿有求,做岳丈的岂可袖手旁观?再说,秦国一直担心齐国强大,稍有机会就跟诸侯联合起来,削弱齐国,现在时机已到,他岂肯错 过?” 潜王听了脸色大变,忙向苏秦行礼求教: “先生说得有理。寡人当初没想到这一着,险些误了国家前 程。请问先生,寡人该如何是好?” “微臣听说,古代那些善于处事的圣君贤臣,都善于变祸为福, 转败为胜。”苏秦吊着滑王的胃口说:“大王要是真的能够听臣的计 谋,应该立即归还燕国那十座城池。燕国不费一兵一卒就拿回了十 座城池,必然大喜过望;秦王听说是因为看在秦国份上,齐国才归还 燕的失地,也必定退兵。这是化敌为友的大好事啊!燕国、秦国都与 齐国亲善,大王要号令天下,谁还敢不听?所以我说,大王表面上敷 衍了秦国,又用区区十城换取天下的人心,这是成就霸王的大业 啊。” 浴王听苏秦说得头头是道,心想反正城池都是抢来的,又远 本土不好管辖,不如做个人情,送还燕国算了,免得招来诸侯的妒 忌。于是他说: “就依先生之意,明日一早降旨,命达子撤出平舒武垣回国。” “如果说撤就撤,又显得太没能耐了。”苏秦话锋一转,说:“大王 应该利用这十座城池,与燕国做一番交易,为齐国谋一点利益才是 上上之策。” “如何交易?”滑王急切地问。 “在交还燕国十城之前,大王应与燕王会晤一次,看看燕王是 何态度。如果他表示臣服齐国,重修两国之好,大王就将十城送还给 他;如果仍与秦国沆滏一气,共同对付齐国,大王应联合赵国、魏国, 起百万大军,先堵截秦军的东进,然后挥师北上,剿灭燕国。” “妙!妙!”滑王叫了起来:“难得先生如此点拨,寡人有如拨云 见日。就依先生说的办,明日派特使约燕王于平舒相会。 ” 善于察颜观色的苏秦,见滑王眉笑颜开,知道自己的话,已在 潜王心上起了先入为主的作用,便起身告退。 孟尝君见苏秦登车而去,便从朱漆大柱后边闪出,来到潜王面前, “贤弟还在这里?”滑王吃了一惊。 “臣担心彗星贯日,灾祸降临。” “贤弟多虑了,苏先生是个难得人才,寡人正想召你前来商讨 一下撤兵的事。” “这事不急。眼下最关键的乃是苏秦的去留。”孟尝君有心驱 逐苏秦,他不顾一切地劝道:“王兄,苏秦擅长飞箱、内捷(闭塞、忘其 心术。)之术,属倾危之人。这次他从燕国突然逃到齐国,其中必有一 个不可告人的目的。王兄不可轻易听他的鬼话,免得将来上当受 骗,” “你怎么怀疑苏先生一片好心呢?”滑王不悦地说:“人家冒性 命之危逃出下都,逃到我们护城河前还中了燕兵一箭,到我齐国之 后,燕王余恨未消,公然在菜市口以衣冠代替苏秦,当众施以五马分 尸之刑。如此刻骨仇恨,难道是故意做给外人看的么?” “臣以为极有可能是燕王的安排。”孟尝君一口咬定,分析说: “臣有门客三千,什么秘密都瞒不过他们的眼睛。” 这话不说还好, 一说反而引起滑王的猜忌。 “既然你们什么消息都能得到,为何独独不把秦国出兵援助 燕国的机密,及时禀报寡人?” “大王,这不过是苏秦信口编造的谎言,秦王根本就没有出兵 … “不会吧?燕昭王是秦先王的爱婿,燕国有求,秦国是不会不管 的,”滑王愈加怀疑,就愈觉得自己推理是正确的,他说:“如今能与 齐国相匹敌的,就只有秦国。要是让它插手东方事务,寡人的霸王之 业就要受阻了。” 孟尝君耐心地劝滑王不要偏听痛信,谁知越劝滑王越不相信 他的话。他觉得他的王兄太固执、自负, 一旦先入为主,就如同蠢猪 一样非撞倒南墙不可。他深深感到,国家由这样的人掌握,不衰亡才 是怪事呢。 而滑王从孟尝君的劝谏中,愈加觉得他的王弟不够忠诚,他的耳边又响起苏秦的话, 一个丞相要豢养那么多门客做什么?要是 这些人发作起来,只怕田氏江山一夜之间就将易主,这是何等可怕 的事情啊。 因此滑王脸色深沉地站了起来, 一拂袍袖,就命孟尝君下去。 他传旨请来上卿韩珉,要韩眠马上通知燕王,十天之后在平舒举行 会晤。 韩珉欣然受命,表示坚决执行滑王的英明决定, 这使滑王感到满意,君臣移席谈心,又说了许多中听的话。 韩珉乃韩国人。韩国没靠秦国之后,韩民成了秦昭裹王的密 友。秦昭襄王推荐韩珉做了齐国的上卿,等于打进齐国一根楔子。 韩珉一心想做齐相,秦昭襄王也有这个打算。无奈孟尝君势力太大, 一直挡在那儿,成为不可逾越的障碍。 现在见齐王与孟尝君有隙,韩珉就想趁机加大他们之间的矛 盾,最好能借滑王之手,除掉孟尝君,齐相之位就非他莫属了。 韩珉凑过脸去,提醒浴王要多多留意孟尝君的一举一动。他 说那三千门客都很忠于孟尝君,终日为其奔走、串联,最近甚至还在 朝野煽风点火,大有颠覆国家之虞,要潜王特别小心,防范于未然。 滑王沉吟不语。韩珉见状甚感欣慰,他知道他的话已起了作 用,滑王一定在思考如何清除那个心腹之患了。 5 苏秦嘱毕成潜回燕国,将一封密信呈报给了燕昭王。 密信上说,他已取得齐滑王的信任,齐王同意归还平舒、武垣 等十城,要燕王如约到平舒与齐王会晤。齐王如果提出条件,哪怕十 分苛刻,大王也要仿效越王勾践,卑词厚颜,曲意奉承,尽量满足齐 王贪欲,燕国如能取得齐王信任,赢得一段和平时间,大王就可在齐 国没有防备之下,悄悄地经营复仇大业。 昭王看罢密信,又阅读了齐国特使送来的约请书,然后与丞 相郭隗议了一些细节,就带着乐毅将军,日夜兼程赶往平舒。车到平舒城郊,忽见一彪人马从城门飞奔而来。为首一员大 将飞马来到高车之前,自报家门,说是齐国大将达子将军,奉齐王之 命,前来迎接燕王入城赴会。燕王还了礼,由达子引着,浩浩荡荡地 开进了平舒城门。 平舒位于易水南岸,是南来北往的交通要道。燕易王十年,燕 国在这里建了行宫,按宫廷规模建筑,成了易王以降历代燕王巡视 南方时召见各城邑长官的行宫。今被齐兵占领,齐王反客为主,在此 趾高气扬地会见燕王姬平。 燕王初见齐王,两眼喷出火星,恨不得拔出利剑,捅进仇人之 子的胸膛,为其冤死的父三报仇,但他知道在强大的齐国面前,不可 能实现复仇愿望,便强按心中怒火,脸上堆起谦卑的笑容,走上明 堂,向齐王行会见礼。 齐滑王以胜者为王自居,指定席位让燕王坐下来,自己坐在 王位上,明显地分出尊卑贵贱。燕王心里不服,但仍忍气吞声地屈居 低位。 乐毅坐在燕王左则,双目怒视着坐在齐王右侧的苏秦。苏秦 接触到乐毅锐利的目光,心下一颤,暗想乐毅一定对他的“叛逃”怀 着极大的仇恨。这固然说明他与昭王的密谋没有泄露,但如果连乐 毅都不知道他在行“苦肉计”,可知他已经树敌太多了。万一落入对 方任何一个人手中,他不是被五马分尸,就是被抽筋剥皮。他早就想 到了这个结果,因此当齐王决定带他一起前往平舒时,他曾委婉地 推辞过,并建议让韩珉代他走一趟。可是齐王不肯,不知是为了考验 他,还是确为他的忠诚所感动。苏秦无奈,只好硬着头皮,来到平 舒, 寒暄过后,齐王就问燕王: “寡人听说,阁下正在厉兵秣马,积粮藏草,欲为令尊报仇雪 恨,可有此事?” “不敢不敢。”燕王急忙否认:“燕国屈居北地,国小力单,地清民 贫,怎敢妄动邪念,与强大的齐国相抗衡?所谓袜马厉兵,主要针对 北方胡人的侵扰,为燕国争得一片安宁而已,并非为了复仇。” “寡人想谅你也不敢。”齐滑王威胁道:“我齐国自桂陵、马陵两 个战役之后,已成为东方强国。西面的魏国早已臣服,赵国也与我国 结盟。南面的楚国,更离不开我齐国的保护。他们将太子半横送到 临淄做人质,目的就是要我齐国出兵对付秦国的入侵。就连最强大 的秦国,他要攻打魏、韩,也要问问我齐国同意不同意,我齐国若在 东海之滨打个喷嚏,整个山东大地也要抖上几抖,何况你一个小小 的燕国呢?” “是,是。大王神勇,天“无双,齐国强大,谁敢不服?”燕王一副 诚惶诚恐的样子,说:“只是不知大王几时撒兵,将平舒、武垣十城归 还我国?” “归还容易,但需要条件。” “是何条件?” “一、燕国必须臣服齐国,每一年进贡家犬一万头、骏马三千 匹、枣粟五万担、珠宝玉石一百箱。” 燕昭王横了苏秦一眼,心想你进入齐国才几个月,就站到齐 王一边,鼓动他开出如此苛刻条件,叫人如何接受得了?正要拒绝, 接触到苏秦暗示的目光,想起密信上说的话,只好改口同意这个条 件。 齐王满意地点点头,又说第二条: “燕国骑兵英勇善战,必须划出二万兵力,随时供齐国调用。 一 旦需要,燕兵立即出发,还要自带粮草,入齐协助征战。” “什么?叫我的兵为你打仗?”燕王像是自问,又像是直问齐 王。 “是啊,难道寡人说得过份了吗?” 燕王不敢正面回答,他心痛极了 刚刚驯练出来的兵马,是 他将来进行复仇的资本,把资本都让给齐人,他还复什么仇呢? 他寻思着。他想不明白,齐滑王何以会想出这样的主意来?他 无意间看见苏秦在躲避他的目光。他心里明白了, 一定是苏秦为了 博取齐王的信任,不惜出卖燕国的利益。这人忘恩负义的小人,竟干 起了吃里扒外的勾当。 他正想反驳,坐在旁边的乐毅,凑过脸来,压低嗓门小声说道: “我们训练骑兵,固然是为了复仇,但若不参加实战演习,也就 无法提高骑兵的战力。不如答应他的要求,尽快命他撤去南疆一线 的驻兵,为今后反攻争取一个缺口。” 燕王想到将来能复仇,心情有所好转,但脸上仍作痛苦状,呆 愣片刻,就问第三条是什么? “第三条很简单,”齐滑王志得意满地说:“苏先生投奔我齐国, 已做了齐国上卿。想起当年秦惠文王曾派张仪到魏国做丞相的故 事,寡人意欲让苏先生兼任燕国丞相,专管外交事务。不知贵国肯不 肯赏脸,给寡人一个面子。” 燕王还没答话,乐毅就叫了起来: “苏秦背叛我国,怎能再回来兼做丞相?这一条太侮辱人了,我 们不能答应。” “不答应就休想收回平舒十城。”齐滑王沉下脸来,相当不悦地 说。 燕昭王喝住乐毅,轻声说不要多嘴了,在专横霸道的齐王面 前,没有我们讨价还价的余地,我们还是认了吧,谁叫我们是个弱国 呢。 乐毅嘀咕着,很不甘愿,燕王转过身来,陪着笑脸问: “这三条要是都答应了,大王就能归还平舒十城么?” “当然。不过还得签个协议。” “南疆一线的驻兵能不能一并撤退?” “签了协议,贵国就是我齐国的附庸了,边界都没有了,还驻什 么兵?” 燕昭王看了苏秦—眼,苏秦响应他一个微笑,燕昭王会意,很 干脆地说: “好吧,请拿出协约书,本王即刻就签。” 齐滑王目视苏秦,苏秦点了点头,捧出早已拟好的协议文本, 恭恭敬敬地送到燕昭王面前。 燕昭王细阅一遍,上面写的与齐王说的没有两样,便拿起笔来,在协约书上签署燕国第四任国王姬平的大名。 齐潜王接过一看,脸上现出满意的笑容。他传出口谕,命达子 将军率领十万大军,即日返回临淄。 燕昭王见齐王当场兑现诺言,也装着十分通情达理的样子, 即拜苏秦为燕国副丞相,专管外交事务。为了表示对齐国的绝对忠 诚,还从自己乘坐的五十辆华丽高车中,拨出三十辆赏给苏秦,供来 往燕齐时乘坐使用。 齐滑王更加高兴,当即传旨,命驻扎在齐燕交界的十数万军 队,三天之内全部撤到西线一带集结待命。 燕昭王与乐毅恭送齐王和他的十万军从撤离平舒。 举眼望去,只见齐军蜿蜓十几里,尘土飞扬,旌旗蔽日。无数的 牛车马队,满载着从平舒十城掠夺去的黄金珠宝,向南开拔而去。 燕昭王想起那破碎的十城,想起签定和约的整个过程,觉得 受了一次极大的嘲弄与侮辱。他眼含酸泪,瞳孔里却射出仇恨的锐 光。乐毅深感君王受辱、臣子蒙羞,他发誓道: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正当燕国君臣指天划地发哲复仇时,齐国的君臣却在高谈阔 论王霸计划。 齐滑王邀请苏秦同乘一辆高车,说还有许多国事需要请教。 苏秦受宠若惊,便十分殷勤地向齐王贡献着他的忠诚与智能。 “与燕国签定和约,解除后顾之忧,把驻在燕国内的十数万军 队抽出来,放到西线集结,这是战略转移,将对付燕国的力量转移出 来,向西去对付宋国。如果能把宋国灭了,齐国就变得比西域秦国还 要强大…… ” 齐王两眼放出闪亮的光芒,打断苏秦的话说: “不是如果,而是一定。凭着齐国的国力,打败宋国,易如反掌。” “可是,以往齐国的决策者,却看不到这个利之所在。”苏秦话 锋一转,意有所指地说:“故意将全国力量放在北边,去对付燕国,以 为灭了燕国就能壮大自己。其实,这是别有用心。燕国地处北面,边 远、贫瘠,即使攻了下来,也不能壮大多少声势。而且,赵国与其接壤,打燕国,赵国会以为大王想从东面向西吃掉它。赵国自胡服骑射 以来,国力大增,仅次于齐国。如果赵国与燕国联合起来,共同对付 齐国,齐国非吃亏不可。” 齐王忍不住插话,说这都是孟尝君的主意。若非先生及时指 点,寡人险些上当受骗。 “孟尝君是个有远见的丞相,他为何要放弃宋国这块肥肉不 吃,却要去北方啃骨头呢?”苏秦自问自答,眼睛却一刻也没离开齐 王的脸:“臣以为,孟尝君一定有私下打算,只是大王不知道罢了。” “这个孟尝君,入相以来一直在培植自己的势力,寡人以后少 听他的话就是了。”齐滑王咕噜了一句。 “可是,鄙人来齐之前就听人说,现在天下人只知道齐国有孟 尝君,却不知道齐国还有大王你哪。” “这是真的?”齐滑王瞪大眼睛,怒声问道。 “半句有假,鄙人立即跌死。” “好个孟尝君,寡人与你不共戴天!” 齐滑王猛拍车轼,对天发出暂言。 车轮滚液,蹄声杂杳。驭手感受到了齐王拍车栏杆的震动,以 为是催促他加快车速,便扬起长鞭,啪啪连声,驷马撒开长蹄,飞一 般向前狂李而去。 第3章 劫持齐滑王 孟尝君宅邸内室。 烛火摇曳头影晃动。身穿锦衣绣袍的孟尝君田文,与他的堂 弟、王亲贵族田甲, 一左一方坐在屏风前的席座上。心腹门客冯谖、 齐貌辨隔案而坐。他们欠着上身,头对着头,正与孟尝君密谋着什 么。 这孟尝君乃齐相田婴的儿子,名叫田文。田婴是齐威王的儿 子,齐宣王的异母弟,曾随族兄田忌、军师孙膑参与马陵之战,大败 魏军立下战功,后接替邹忌为相,封于薛,授“靖郭君”爵位。 田婴共有四十多个儿子,其中一个就是后来叱咤风云的孟尝 君田文。 田文的母亲是田婴的侍妾,地位卑贱,没有名份。文母临产,正 值五月五日,犯忌。田婴知道了,很不高兴,就让人告诉文母,这个孩 子不能要。文母爱子心切,便偷偷地将孩子抚养长大。但布帛毕竟 包不住火,田婴得知孩子还在,便勃然大怒,欲置田文于死地。文母 教田文应对办法,然后去见田婴。 “大人为何不愿养五月五日出生的孩子?”小田文问。 “因为这天生的孩子,长大后跟门户一样高时,对父母不利。若 是男孩会妨碍其父,若是女孩会克死其母。”田婴冷冷地说。 “一个人的出生,究竟是受命于上天,还是受命于门户?”小田 文又问。 战场上冲锋陷阵、官场上老成持重的田婴, 一时不知作句回答。小曰文接着说: “若是受命于上天,父亲就用不着忧虑;若是受命于门户,那么 办法很简单,父亲你只要把门户加高就行了。” 田婴听了暗暗称奇,觉得这孩子年纪虽小,却天资聪颖,乖巧 伶俐,长大后必定出类拔萃,便对田文刮目相看。 可是,田婴不知,田文的机灵、聪颖,全得益于地位卑贱的侍妾 的教诲。 有一天,田文问父亲: “儿子的儿子叫什么?” “孙子。” “孙子的孙子叫什么?” “玄孙。” “那么,玄孙的儿子又叫什么呢?”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田文见父亲答不上来,便转入正题: “父亲贵为相国,极受重用,但齐国疆域未见拓展,您私人的积 蓄却富累万金,幕僚中竟然没有一个贤能之士。我听说将门必有将, 相门必有相,现在您后宫的人绫罗绸缎, 一应俱全,而民间寒士却连 粗布衣裳都穿不上;您家中的仆妾美味佳肴吃不完,而民间的寒士 却连增糠都吃不饱。您一门心思聚敛囤积,想把财富传给那说也说 不清楚的子孙后代,却忘了朝政纲纪的日益败坏。我暗中真替您担 心,水盈则溢,月满则亏啊!” 田婴听完这番议论,幡然动容,觉得儿子年纪虽轻,却有远虑, 深知物极必反、泰极否来之道,便开始厚爱田文,让他主持家务,接 待宾客。从此门下宾客日益增多,孟尝君的名声也逐渐传闻于诸侯 各国。 田婴死后,孟尝君继承了父亲的爵位与封地,当上齐国丞相。 他延揽的宾客多达三千余人,遇到疑难惶急之事,就请门客出谋献 策。他知道自己的智力不够,就将别人的智能、谋略引为己有,就像 五岁那年母亲所教的那样,靠别人的聪明才智,渡过一道又一道险阻难关。 现在,又一道难关横亘在孟尝君面前。孟尝君不敢轻忽,立即 召集他的心腹、门客,连夜商议对策。 “…据小的密查,平舒之会改变了丞相原有的战略部署。”冯 谖小声地说:“大王不但将平舒十城退还燕国,还把驻守在北边的十 数万军队全部撤到西部集结,准备攻打宋国。” “大王为何做出这样的决定?”田甲沉不住气地问道。 “大王听信了苏秦的教唆。”冯谖答道:“苏秦说宋国富庶,光定 陶一城,每年税收可得百万金以上。这话早说得大王利令智昏,恨不 得马上就起百万之兵,去攻打宋国。 ” “宋国就那么容易攻打吗?”孟尝君没好气地插问一句, “苏秦说我们有燕国做后盾,攻打宋国的力量就大了好几倍。” 齐貌辨补充道:“苏秦还说,拿下宋国后,可向西攻灭魏国,吞并韩 国。再挥师南下, 一举端了楚国老巢郢都。剩下赵国,孤立无援,我们 再举全国之力,攻下赵国,最后收拾燕国,统一山东六国。” “这个苏秦太狂妄了。”贵族田甲急切地对孟尝君说:“他的话 极富煽动力,才一年不到,就已把大王牢牢地控制在他的手中。如不 及早筹个良策,离间他与大王的关系,相位终有一天会被他夺走。” 这一说,孟尝君顿时紧张起来,光亮的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 珠。他向冯爱、齐貌辨求策问计,要冯、齐二人尽快想出办法,以解眼 前之危。 冯谖建议,由孟尝君说动王公大臣一起向齐王上书,指出战 略转移的危害,要齐王悬崖勒马,回到丞相制定的“灭燕兴齐”的老 路上来。 齐貌辨则认为,齐燕友好已经确定,原有的战略部署已经改 变,要恢复过来,已是万难。不如集中力量,揭露苏秦险恶用心,让大 王清醒过来,远离小人,重新亲近贤臣。 田甲觉得这些办法都太繁琐,不如来个简单轻便的。他说兄 长手下有的是门客,从中选出一二个杀手,埋伏于半路之上,往苏秦 身上捅几个窟窿,什么麻烦都迎刃而解。孟尝君急忙制止田甲,警告他说这里谈谈也就罢了,不准再 到处张扬。田甲不以为然,胖嘟嘟的圆脸上憋得通红,歪到一边喘着 粗气。 孟尝君采纳了冯谖、齐貌辨的建议,命他们回去,发动几个精 明能干,能言善辩的同行,连夜潜入各府去游说王公大臣。 冯谖、齐貌辨领命走后,孟尝君又郑重劝告田甲,千万不可以 有动刀杀人的恶念,以免坏了大事。田甲口头答应,心中不服,坐了 片刻,便退出相府。 孟尝君命书童铺开竹简,备好墨汁,他稍作构思,便挥笔写起 奏书来。 翌日早朝,齐滑王收到了三十七份奏书。其中有请求大王收 回成命,恢复“灭燕兴齐”折子;有劝大王远离小人,亲近贤臣的奏 章;有指名道姓、公开揭露苏秦为“倾危之人”的檄文;还有抨击齐王 昏聩,将来必定乱齐亡国的警告…… 齐潜王看罢,大为震怒。他用力扯散奏简,狠狠摔在地上。他 命令朝堂侍卫立即拘捕呈递这些奏书的王公大臣。他觉得只有严 厉处置,才能解除心头之恨…… 侍卫们正要奔出朝堂,齐滑王突然叫声“慢”,大家止步回头, 看见他正捧起一挂竹简看着。 齐滑王拾起竹简尾端,见上面写着“田文”名字,心想一定是他 带头发起攻讦苏秦的行动,且看看他都说了些什么,然后再一并处 置。 田文的奏简写得委婉细腻,语气十分温和,就跟兄弟闲话家 常一样亲切真诚。 田文在奏章中说: “如果攻打宋国有利可图,臣早就建议大王弃燕攻宋了。只因 宋国乃秦国在山东的与国,周围几个国家都不敢打它的主意。我齐 国为了对付秦的扩张,曾与赵国联合。这样,秦宋听国与齐赵两国形 成了互相制约的平衡关系,谁也别想吃掉谁。 “但如果齐国进攻宋国,这种平衡立即就被:玻。秦国必出兵干预,楚国也会趁火打劫。魏国与宋国接壤,担心齐国灭宋后的下一 个目标就是自己,绝不会坐视不管。赵国更不愿齐国强大,原来友好 关系也将破裂。几个国家一旦联合起来,齐国将陷入灭顶之灾。 “所以,苏秦引秀大王攻宋,实为一个深思熟虑、精心设计的圈 套,把齐国置于四面树敌、孤立无援的困境,目的就是要灭我齐国, 雪破国之耻,报杀父之仇。苏奏是燕昭王派来的间谍,大王千万不要 上当受骗…… ” 读到这里,齐王读不下去了。他霍地站起,脸上布满惊恐之 色。他想,要是苏秦真的是个间谍,那么他的江山就危在旦夕了,这 是何等可怕的事啊。他怀疑自己的眼睛,又拿起奏章重新看了一 遍。田文的奏章说得清清楚楚,而且有分析有根据,不容人不相信。 他转念之际, 一个主意升上心来。他命侍卫架起戈矛,亮出剑载,然 后传旨请苏秦上殿。 苏秦领旨跨进大门,猛见两厢侍卫操戈执戟,严阵以待,登时 觉得有一股杀气迎面扌来,禁不住打起哆嗦。他小心翼翼地走到殿 前,在两厢侍卫注视中,跪了下去。 “臣苏秦叩见大王。” “大胆苏秦,你可知罪?” 苏秦打了个寒噤,壮着胆子答: “臣不知何罪之有” “你且看看这个奏章,然后再与寡人说有罪与没罪。” 齐潜王哼哼两声, 一挂奏简就扔在了苏秦面前。 苏秦冷不防一个惊跳,拾起竹简,铺在地上读了起来。 “现在你知罪了吧?”齐王板着脸问。 “此文故弄玄虚、危言耸听,旨在吓唬大王,离间君臣关系。”苏 秦从容答道。 “此话怎讲?”滑王欠身问道。 “凡事都有利害两个方面。行大事者,都善于趋利避害,达到既 定目标。”苏秦四两拨千斤地说,“臣不明白的是,拥有三千门客的孟 尝君,为何能想出这么多害处、风险;却想不出回避这些害处、风险的对策呢?” “你说为什么?”齐潜王不解地问。 “孟尝君见臣深得大王信任,又提出灭宋强齐的计划,生怕此 举成功,会降低他在齐国的威信,削弱他对大王您的影响力。” “原来如此。”滑王松了一口气,又问:“可是,孟尝君说的这些害 处难道就不存在吗?” “当然存在,旦并不像他说的那么可怕。”苏秦分析道:“赵国丞 相李兑、秦国丞相魏冉,都想得到宋国定陶这座城池,作为自己的封 地,大王只要派臣前往赵国、秦国,答应他们谁先攻下,定陶就归谁 所有,他们还会反对大王攻打宋国吗?” “对,对。”齐滑王激动地说:“要想得到定陶这块肥肉,秦赵两 国非与我联合攻宋不可。” “大王英明,不愧为桓公再世。”苏秦吹捧道:“大王还可用这个 办法给魏、楚两国许以好处,魏、楚也会派兵支持。等把宋国打下之 后,大王的国力将增强几倍,加上燕国骑兵的援助,大王就有力量打 垮远道而来的秦、赵,楚、魏的联军,夺回被抢去的土地,并入齐国的 版图。” “此计大妙!”齐滑王赞叹着,又生疑问:“这么好的计谋,孟尝君 为何却想不出来?” “以孟尝君之聪明,睿智,这点小计谋是不难设计的。”苏秦趁 机挑拨道:“问题是孟尝君的心事,从来都不放在富国强兵上。” “那他的心事都放在哪里?”齐滑王关切地问。 “孟尝君野心很大,早就想当齐国国王。因此,他整天忙着结党 营私,壮大实力。”苏秦加油添醋地说。 齐潜王心头一紧,想起他的先祖田和,就是用这种办法,将姜 齐的江山夺过来的。要是田文承传了先祖的衣钵,那么他的江山就 不保了。 想到这里,潜王解下挂在腰间的玉佩,双手郑重地捧给苏秦: “这是寡人随身携带的玉佩,现在就由先生珍藏。如果孟尝君 有反叛迹象,先生可以玉佩为凭,到军中调集部队将他剿灭。”苏秦接过玉佩-看,上面刻着“见佩如见朕”几个字,心里一阵 激动,慌忙跪地谢道: “大王如此信任臣,至定当为大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 “好,好!你且起来。”齐滑王伸手扶起苏秦,说:“先生之忠诚,令 寡人万分感动。明日乃黄道吉日,寡人想与先生一同往西山狩猎,将 上次因平舒会晤而耽误的事补回来。” 苏秦再三拜谢。当他被滑王扶起时, 一个念头油然而生:齐王 对他如此看重,他还要坚持原来的诺言,继续替燕王行死间之计 么? 他无法回答这个新冒出来的难题。 他陷入了两难之中…… 2 晚风习习,夜色茫茫。 一辆高车穿过寂静的街道,匆匆驶到一座豪宅门前。车还没 来得及停稳,门官就上前,将车上一个瘦小汉子接了下来,然后前头 引路,径直走进深深的宅院里。 宅院内室,灯火通明。 孟尝君坐在正中凉席上,田甲及其弟弟田富、孟尝君的门客 齐貌辨、公孙戌分坐两侧,他们前倾着身子,正在聚精会神地听着公 孙戌自燕国回来的情况汇报。 公孙戌在滑王前往平舒会晤时,化装成皮货商人潜入燕都武 阳。他找到燕大夫田伐,递上孟尝君的亲笔信,请田伐提供一些苏秦 出逃前的背景材料。 田伐知之甚少,只谈了苏秦与燕太后私通而得罪燕王一节, 其它的就不胜了了。公孙戌要田伐深入宫中调查,田伐小心翼翼地 活动了几天,无奈郭隗、邹衍等人都守口如瓶,燕王一听说苏秦名字 就怒骂不止,多方下手,都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因此,在田伐家待 了一个多月,只好回到临淄交差。 孟尝君等人听了,都叹息不已。 这时传来脚步声,他们停止讲话,都抬起头往外看—— 那个瘦小汉子走了进来,灯光下只见穿戴华丽,不知内情的 人还以为是王亲国戚。那人向众人作了个四方揖,然后在田文右侧 空位上坐了下来。 “冯先生,大王看了我们的奏章之后有何反映?”孟尝君急切地 问。 “小的通过内线已经查明,大王受苏秦蒙蔽很深,对丞相的防 范甚严,许多重大决策,都不愿找丞相商量了。” “能否说具体一点?”孟尝君沉着脸说。 “大王听信苏秦的蛊惑,决定派苏秦前往秦、赵游说,然后联合 秦赵一起进攻宋国。” 众人听罢互看一眼。齐貌辨觉得该是自己献计的时候了,便 接着说: “丞相,当务之急,是要设法阻止苏秦前往秦,赵游说。” “你有何妙计?”孟尝君问。 “有。可将他们密谋的内幕透露给秦,赵内部亲近我们的人士, 让他们找个借口将苏秦除掉。” “好办法。”孟尝君赞扬一句,转对冯爱问:“还有什么情况没 有?” “还有,大王还把随身携带的玉佩送给苏秦以示亲密。” “岂止表示亲密。”孟尝君没好气地说:“那个玉佩上刻着“见佩 如见朕’,是可以当作虎符调动军队的。” 众人都啊”了一声,惊诧得面面相觑。 “大哥!我早就说过,你的劝谏、奏章都顶不住苏秦的飞筘之 犬。”田甲突然嚷道:“不如用小弟的办法,派两个人将苏秦杀了,就 什么事也没有了。” “你住口!”孟尝君瞪了田甲一眼,训斥道:“你怎么尽出这种馊 主意呢?大王受骗这么深,即使杀了苏秦,又怎能使大王清醒过来, “丞相说得好。”齐貌辨接过话头说:“若用暗杀一计,弄不好还 会刺激大王更加相信苏秦说得那一套。” “那怎么办?”田甲的弟弟田富焦急地插问:“我们总不能眼睁 睁地看着大王被苏秦所控制啊。” “不如采用劫持办法。”公孙戌神情兴奋,压低声音说:“将大王 劫持到一个地方,然后假传口旨,将苏秦抓起来严加审讯。我料那小 子是不经打的,只要几棒下去,他非得说出投齐的目的不可。大王在 事实面前,也会如梦初醒。” “这个办法好!”田甲赞道:“大哥你不用出面,只要点个头就行, 剩下的事就全包在小弟身上。” “不行!此事十分危险。弄不好,大家都会落个图谋不轨的罪 名。”孟尝君忧虑重重地说。 “这不行,那又不能干,你倒说说看到底怎么办才好呢?”田甲 沉不住气了。 “我去找大王的心腹夷维大夫,请他与大王约个时间,我们以 兄弟身份好好地谈一谈。”孟尝君起身离座,吩咐冯谖:“取出珍宝一 箱,夜明珠三颗,随我前往夷府一趟。” 冯谖取出珠宝,随孟尝君走出宅邸。 门客们纷纷起身,三三两两往外走去。 烛光下只剩田甲、田富和他们的随从,公孙戌送走齐貌辨等 人之后,又回到内室。 田甲与田富、公孙戊紧急密商。他们决定为国除奸,为主分忧, 义无反顾。现在正好可以利用明日滑王与苏秦前往西山打猎之机, 劫持滑王,除掉苏秦。 为此,就劫持细节安排,他们商量到了深夜。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在通往西山的官道上,出现一支快 速行进的队伍。领头的是田甲、田富,还有田文的门客公孙戌。他们 带着三千家丁,全副武装,匆匆忙忙地向着西山进发。 到了西山铁牛岭,田甲将三千家丁埋伏好,然后与公孙戌两 人爬上高处观望动静。灿烂的阳光下, 一支长长的队任蜿蜒在官道上。走在前面的 是仪仗队、勇士们挚着旌旗,举着戈矛,排成两列,引导着大队人马 前进。 仪仗队后是齐滑王和他的宠臣夷维,二人各骑一匹枣红马, 并驾齐驱,边走边交谈着。跟在后边的是苏秦和韩珉,二人座下都是 青一色的白雪驹。 田甲一见苏秦那备受宠信的样子,眼睛里都快要喷出火来。 “苏贼休要嚣张!你想扳倒我大哥,我田甲就要把你撕成碎 片!”田甲咬牙切齿地说。 公孙戌附和了一句,眼睛始终盯着山下的队伍。 苏秦、韩珉的背后是六辆豪华的高车,前三辆空着,留供返程 时滑王和他的宠臣们乘坐。后三辆坐着王后、贵妃等女眷。因天气 晴和,秋色浪漫,车帘都掀了起来。王后、贵妃们好奇地东张西望,见 漫山红遍层林尽染,感到无比新奇与兴奋。 断后的是警卫侍从,举着戈戟斧钺,迈着整齐步伐。他们护送 着长长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向着猎场挺进。 “奇怪,为何只带五百名侍卫?”田甲不解地问。 “西山与宋国接壤,那里新驻田达(即达子)将军的二十多万部 队”公孙戊推测道:“要是发生什么意外,他们可以从附近驻军调遣 兵力。” “一旦进入我的伏击范围,他们谁也别想逃出我的掌心。”田甲 冷笑道。 公孙戌扯了扯田甲的袖子,说: “他们就要进入猎场了,我们快回到铁牛岭那边去吧。” 说完,与田甲一同钻进密密的蒿草之中。 西山猎场为丘陵地带,方圆五百余里,坡缓地平,蒿草茂盛,陵 谷中还长满灌木丛林,麋鹿山羊、锦鸡野兔出没其间。齐威王时,就 将这一带辟为皇家猎场。每年秋天,都要带着王后贵妃文臣武将到 此狩猎。 今日,齐澄王骑在高头大马上,想着先祖开创的霸业,感到由衷的高兴与自豪。 心情一宽,说的话也通情达理。他对旁边的夷维大夫说: “其实,并非寡人怀疑孟尝君,而是他太不懂得规矩。当一名丞 相,不把精力放在开疆拓土上,却去养那么多门客家丁?礼贤下士是 君王的事,他也要争先仿效,还想扬名天下,你说叫寡人如何放心得 下?” “大王所言极是。”夷维小心谨慎地答道:“孟尝君风流倜傥,浮 躁虚荣。他豢养门客家丁,只是为了博取虚名,并非想图谋不轨,望 大王能够明察。” 齐潜王诧异地觑了夷维一眼,沉默不语。 夷维接触到了潜王异样的目光,敏感地意识到他说了不该说 的话,引起了大王的不悦,他有点提心吊胆。可是,想起昨晚孟尝君 送的厚礼,拿人钱财不替人消灾太不近情理。他与滑王从小一起长 大,情义非同一般,就是说错了话,大王应该会原谅吧? 齐滑王叹了口气,说: “好吧,寡人答应你就是,回去后通知孟尝君,明日辰末巳初, 在章华宫一叙。” “大王宽宏大量,令微臣万分感动。”夷维喜出望外地说。 君臣边走边谈,不一会就到了几座豪宅前。 齐威王时,为了狩猎之后有个歇脚、嬉戏场所,丞相邹忌在这 里筑了几座高台,上面盖起广厦华屋,内有庖丁仆人,专门侍候王室 人员饮食起居,是为行宫。 大从人马停下来后,警卫侍从立即在行宫周围设岗布哨,划 出警戒线,不准猎户樵夫进出猎场。王后、贵妃纷纷下车,在宫女、内 侍搀扶下东走走西看看,仿佛要把满目秋色都要看个够似的。 潜王抽出两队人马,命令他们骑马去猎场跑上几圈,将躲在 蒿草、灌木丛中的野兽赶出来,以便为追逐射猎作准备。 侍从们为潜王、夷维、苏秦、韩珉等人——换上猎装。滑王跨上 骏马,对夷维、苏秦、韩珉挥了挥手说: “上马,到铁牛岭那边去,今日谁打得猎物最多,谁就能得到寡人重赏。” 说完, 一挥长鞭,那枣红马像离弦之箭,向着铁牛岭方向飞奔 而去。 夷维、韩珉亦拍马追上。 苏秦以往坐惯了车,很少骑马。加上当时尚未有马鞍,马腹两 侧也没有脚镫,骑在光溜溜的马背上,若无熟练技巧,是很难坐得稳 的。苏秦双手抱住马脖子,仍然担心摔到地上出丑,便轻声对白雪驹 说:“慢点,慢点。”还没小跑几步,就惊得汗流浃背。 突然,前头传来轰然叫声。苏秦吃了一惊,以为出了什么事。 抬头望去,却是滑王射倒一只麋鹿。夷维、韩珉及其随从,立刻齐声 赞扬大王好箭法。韩珉拍马上前,伸手拣起麋鹿,拨转马头,回到车 前,将麋鹿往车斗里一扔,又催马向前追去。 苏秦见状,激发了争强好胜之心。暗想,要是他们都射到了大 猎物,自己连个小野兔也没抓到,那才丢人没趣呢。心动意决,便伸 出右手,猛抽一鞭。那座下的白雪驹,就撒开四蹄,利箭一般向前飞 奔而去。 骑在马背上的苏秦,只觉得两耳生风,呼呼轰鸣。他没有抓牢 马鬃, 一不留神,就从马背上掀了下来,重重地摔在黄草地上,痛得 两眼直冒金星。等他睁开眼睛时,那白雪驹早与枣红马结伴为伍 了。 苏秦爬将起来,手撑着腰,举步蹒跚,忍痛向前。 潜王与夷维纵马奔驰,看见几只山羊从前面灌木丛中窜出, 正向对面小树林跑去。夷维发了一箭,有意射偏,装着断愧样子,说 自己的箭法,与大王实在没法比。滑王听了,哈哈一笑,便搭箭弯弓、 眯眼瞄准,“嗖”地一响, 一只山羊应声倒下,众人又是一片欢呼。 澄王纵马上前去拣猎物,谁知刚跑几步,突然马失前蹄,坐骑 的头往下一栽,喀嚓一声摔倒在地。滑王被一股冲力抛入空中,往下 落时,地面上腾地扬起一张巨网,滑王摔进网中,身体毫发无伤,但 人却被巨网包住。几个大力士急急上前,抬起来就往小树林里跑。 夷维、韩珉有如晴天霹雳,惊得半晌回不过神来。秋风吹过,他们打了个寒噤,清醒过来寻找滑王时,滑王早被 劫持得无影无踪了。 “快,快命禁军前来救驾。”夷维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我先 到前面去看看大王到底被劫往何处?” “我这就去。”韩珉应了一声。 夷维催马向前追寻齐滑王。 韩珉拨转马头,往相反方向狂奔。 还没跑一小段路,忽听背后“唉哟”一声,韩珉回头—看,见夷 维连马带人突然消失在草坪上,仿佛那地方突然裂开一个大口,将 夷维和枣红马吞了进去似的。 这一幕吓得韩珉魂飞魄散。他不敢停留,便狠狠地挥了一鞭, 那白雪驹又快速奔跑起来。 跋涉在草毯上的苏秦,见韩珉骑马奔了过来,急忙叫道: “韩大夫住步。” 韩珉一勒缰绳,白雪驹立即放慢了脚步。韩珉问: “苏先生有何教诲?” “韩大夫,方才发生的一切,我都看得一清二楚。这是一起有预 谋的劫持事件。看那样子,人数不在少数,我们带来的警卫、侍从,是 斗不过他们的。” “是啊!大王危在顷刻,而我们侍卫人员又不够,该如何是好 99 “给我拨一辆高车来,我这就去齐宋边界,调二三万兵力来,才 能救得出大王。” “你能调得动吗?那可是用来对付宋国的军队啊。 ” “调得动,我有大王的玉佩。” “好,你稍等,我这就去调车。” 韩珉说罢,拍马向前急驰。 转瞬之间, 一辆高车由熟练驭手驾着,飞速驶到苏秦面前。 苏秦跳上高车,急喊“往西南开”,驭手一甩响鞭,驷马拉动高 车飞驰而去。韩珉命侍工长和二百名禁军守住行宫,保卫王后、贵妃。他自 己带着三百名侍卫,飞快地赶到出事地点。 两边灌木林静悄悄的,仿佛没发生刚才那一幕似的。 突然,不远处传来阴郁沉闷的叫声:“快救救我。”韩珉循声寻 去,走到一个陷阱前,看见夷维和他的枣红马陷在深坑里,便命侍卫 放下绳子,将夷维拉了上来。 因坑深丈余,枣红马怎么蹦跳,也跳不出陷阱。韩珉撇下枣红 马,带着众侍卫,沿着劫贼逃窜的方向追寻而去。 3 一只苍鹰在碧空中盘旋。 苍鹰下面,便是急急奔向东北流入渤海的济水。 济水两岸种满稻菽桑麻,稻菽已近成熟,远远望去一片金黄; 坡上遍植漆树,每年秋天割下生漆,特制好后往王宫内苑里送。因为 富庶,济水两岸成了田甲的食邑之一。 田甲的庄园,就盖在济水东岸,与对面的济西遥遥相对。从济 东向南,穿过丘陵,便是西山猎场,两地不过十里路。 几个大力士将齐滑王劫持到庄园中,安坐在席座上。 滑王惊魂未定,只见从右房里走出三个人来, 一起跪倒地上, 口里齐喊: “大王受惊了。” 滑王睁着惊恐的眼睛,问道: “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臣田甲、田富、公孙戊向大王请安。”三人匍匐在地,不敢拾 头。 “大胆!”滑王顿时大怒:“你们,你们胆大包天,敢劫持寡人?” “臣等为了清君侧。”田甲不慌不忙地答道:“请大王传旨,立即 除掉苏秦。” “苏秦何罪之有?为何要除掉他?” “苏秦自燕入齐,暗行离间之术,扰乱纲常秩序,是为十恶不赦 的大奸人!”公孙戌代田甲答话。 “胡说!”潘王咆哮起来:“苏秦为寡人谋求富国强兵之道,是忠 心耿耿股肱之臣。你们见寡人与他亲近,就心生妒忌,三番两次上书 劝谏,于扰寡人战略部署,你们才是大奸大恶的奸人!” “大王既然把话说到这种地步,臣也就没什么可顾忌的了。”田 甲爬将起来,铁青着脸说:“臣对大王亲近苏贼就是看不惯,大王疏 远孟尝君更是错上加错。朝中大臣多次劝谏,大王你充耳不闻。臣 万不得已,才用了劫持的办法,目的就是希望大王能够清醒,将大奸 之人除掉!” “这是不可能的事,你们休要做梦!” “那好!”田甲示意田富、公孙戌:“我们走。” 三人行了个礼,转身退出草堂。 “站住!”齐王喝道:“你们要去哪里?” “先杀了苏秦,然后再来请罪。” “你们难道不怕犯谋反之罪吗?”滑王气急败坏地嚷道。 “臣从决定劫持开始,就知道要犯下弥天大罪了。”田甲极为冷 静地说:“但是,为了江山社稷,为了先祖创下的基业不毁在苏秦的 手中,臣等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辞!” “反了,反了!”齐王忘了自己已被劫持,高声叫起来:“来人哪, 来人哪,快把他们抓起来。” 田富箭步上前, 一手揪住滑王, 一手将短剑对准滑王的心宾, 怒道: “你再乱减乱叫,我就先结果了你。” 滑王看见明晃晃的短剑,吓得双腿发软。他这个堂侄是个政 说敢做的莽汉,而他的哥哥田甲更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鬼。撞在这 两人手中,若用硬拼,吃亏的只能是自己。想到此,滑王口气软下来, 有点儿低声下气地求道:“寡人不喊就是,不喊就是。” “田富,放下他。”田甲命令道。 “不,哥哥,我改变主意了。”“什么主意?” “干脆杀了他,免得日后我们被他所杀。” “对!杀了他,拥戴孟尝君为王。”公孙戌也在旁边帮腔。 “胡闹!”田甲暴喝一声:“快放下剑!” 正僵持着,草堂外传来喧襄声和戈戟碰撞之声,室内的人都 为之一惊。 浴王精神为之一振,口气又硬了起来: “寡人的救兵到了,你们还不快放开寡人?” “哼!你那点人马,还不到我的十之一二!”田甲冷笑道:“看住 他,别让他出去。” “是!”田富、公孙戊齐声应道。 田甲拔出利剑,大步走出内室。庄外场上,几百名家丁举戈挺 戟,挡住前来救驾的警卫侍从,双方箭拔弩张, 一触即发。 正在指挥侍卫往庄内进攻的韩珉,忽见田甲从庄内走出,立 即感到劫持事件与孟尝君田文有关。这太好了,真是天赐良机,现在 他只要把事情闹大,最好双方拼斗,死它成百上千人,将来追究起 来,救驾有功的是他,孟尝君则难逃劫持谋反之嫌。除掉了孟尝君, 齐国的相位便是他的了。 他心里一乐,就更加起劲地喊: “快,快冲进去救大王!” 侍卫在韩珉鼓动下,发起了一次又一次的猛攻。 “都给我住手!”田甲断喝一声,压住了场上的喧裹:“大王现在 庄内安歇,你们在这里喧哗什么?” “你们劫持大王,我们来此救驾。”韩珉理直气壮地说:“快把大 王交出来,否则就要踏平你的庄园。” “你休要蛊惑人心!大王好好的,正在里边歇息,什么事情也没 有。”田甲分开众家丁的护卫,挺身走了出来:“大王方才还传下口 旨,命你们到达时立即返回西山,将苏秦抓起来,听候大王处置!” 侍卫们面面相规,不知听谁的好。 “大家休要听信他的胡言!”韩眠跳上一块石墩,对侍卫们大声喊道:“田甲假传大王口旨,目的是要害死苏大夫,我们不要上他的 当,快往庄园里边冲啊!” 在一旁的夷维,也跟着推波助澜。侍卫们于是又挥动戈戟,冲 向田甲的家丁,家丁们早有准备,立即予以猛烈的反击。 双方激烈拼杀,混战一团,场上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喊杀声、 惨叫声响成一片。 不到一刻功夫,场上便躺下了几百具尸本。 田甲急忙调来一千多名家丁补充战力,继续与侍卫作战。 侍卫人数虽不及田甲家丁的五分之一,但毕竟是精选严练, 又有实战经验和应付突发事件的能力, 一进入战场便越战越勇;而 田甲的家丁却是乌合之众,缺乏作战训练,武器也各式各样,许多家 丁还是用扁担木棍与侍卫军的戈矛剑戟对峙,因此重创倒下的家 丁,也比对手多几倍。 红日西坠,鼓角悲咽。 家丁已经死伤过半,三千人马只剩下千把余众。侍卫军这边 伤亡也很大,剩下的几十人个个精疲力竭,眼看已经渐渐不支了。 这时,对面小树林里,突然冲出三路人马,每路约有万余人。领 头的乃一员大将,他举剑一指,三路人马立即像三头巨蟒,从正面、 左右两翼猛扑过去,迅速地将整座庄园围了个水泄不通。 大将催马来到庄前, 一个鹞子翻身就下了马,向受伤躺在地 上的韩珉问道: “韩大夫,大王现在哪里?” 韩珉睁大眼睛,惊喜地叫道: “达子将军,你终子来了。大王现在庄园里,状况不明,将军快 去救救大王。” 达子看了看场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又望了望庄前守卫着的家 丁,便命令道: “叫你家主子出来,达子将军有话与他商量。” 家丁们见这么多军队包围过来,早就吓软了手脚。此时听达 子将军这么一说,便应了一声,连滚带爬地跑去禀报了。 田甲与田富、公孙戌等人正在商议突围细节。 突围最大的问题是如何保护滑王的安全,这是事关大局的头 等大事。万一潜王被乱兵所杀,将在齐国引发一场大乱,这是田甲决 定劫持滑王时所未料到的,现在想起来,真有点儿后悔了。 “要是大王真的有个三长两短,就说是韩珉、夷维他们作乱杀 死的。”公孙戌献计道:“我们誓死守住庄园,就是保卫安全的最好见 证!” “好,就这么定了。让大王坐上潜车,我们几个就守在他旁边一 起出去。”田甲果断地做出了决定。 田富、公孙戌转身去请滑王。 田甲大步走出内室。却见一名家丁飞窜进来,气喘吁吁地说: “大、大人,达、达子将军,带、带三万兵马,将庄园都包、包围 了。” 田甲听呆了。 达子将军怎么知道这里的事?是谁将消息传给边界的守军? 三万兵马一旦掩杀过来,我们这些人还能活命吗? 得赶快想个办法,保住自己的性命。田甲打定主意,转身往内 室走。 田富、公孙戌将滑王押了出来,田甲眼睛一亮,计上心来,客气 地对滑王说: “大王,达子将军的兵马到了,我们已被包围,都走不出去了。” “不!”滑王来了精神,脸上漾起笑容:“达子是寡人的爱将,他救 寡人来了,你们死到临头了,哈哈哈哈!” 田甲拔出利剑,点着剑尖说: “大王你先别得意。你还在我的手中,是死是活,还得问问我这 把利剑。” “你,你想要怎么样?”滑王看出了田甲的狠劲,不禁后退两步, 惊骇地问。 “要活就一起活,要死,咱们兄弟今日就死在一块。” “不不不,有话好说。你可以提出条件,我们来商量商量吧。”滑王连连后退,惊恐万状。 “好!就请大王写个赦旨。”田甲说着,给公孙戌递了一人眼 色。 公孙戌急忙入内,取出笔墨绢帛,摆在滑王面前的几案上。 滑王浑身发抖,举着笔,悬在空中,不知如何下笔。 “大王你就这么写。”田甲念念有词起来。 滑王照着田甲的意思,边听边写,那支笔禁不住地跟着手腕 一起颤抖。 写毕,田甲收了赦旨,看了一遍,确实无误后,笑道: “现在我们一起出去见达子将军。” 田甲将长剑插入剑鞘,抓住潘王的胳膊,像是搀扶的样子,与 滑王一起走出庄园。田富、公孙戌则把短剑抵在滑王腰部,跟了出 去。 达子、韩民、夷维等人见潜王出来,不约而同地拥了上去,欲与 滑王问安,跪拜。 滑王眼里蓄满泪水,他感激臣子们对他的忠诚。 只听田甲疾言厉色道: “站住!你们都站在下面!谁敢向前一步,我就把大王推过去 做替死鬼!” 达子、韩珉、夷维等人急忙收步,紧张地望着廊上的滑王与田 甲。 “你们听着!”田甲环视一周,大声地说:“我是大王的兄弟,这里 发生的一切,都是我们田家内部之事,与你们外人无关! ” 廊下的韩珉大声驳斤道: “大王乃齐国国君,他的安危关系整个齐国的安危,怎么说与 我们无关?” “住嘴!”田甲企图以声势压倒人,厉声喝道:“就是你,胡说我们 劫持大王图谋不轨。请问,要是真的谋反,大王还能站在这里吗?你 们调了这么多军队来,想趁乱杀害大王吗?我们早就看透了你们的 诡计,我们多次击退你们的进攻,保卫了大王的安全。大王感激我们,特亲笔写了一道赦旨,你们都睁大眼睛看吧!” 田甲抖开一张绢帛,亮给廊下的人看。 达子、韩珉、夷维等人大眼瞪小眼, 一时不知说什么为好。 “你们要是不信,还可请大王作证。”田甲见场面被他控制住 了,故作轻松地笑了一笑,对滑王小声说:“就按刚才写的说一遍,快 一 点!” 滑王一直强烈感觉到腰部有个尖东西在顶着他,那是田富的 锋利的剑尖。他不停地打着寒颤,很机械地将方才写的赦令复述一 遍: “田甲所言极是。寡人到济东庄园来,是想与田甲兄弟密商“清 君侧”之事,不想引起误会,派来重兵包围。为避免日后再发生类似 事件,特写下一道赦旨,赦田甲、田富、公孙戌无罪,尔等不得揪住此 事不放,否则将以抗旨不遵严加惩处!” 滑王活音刚落,廊下的官兵们就嚷了起来。达子挺身而出,大 声质问: “大王你怎么这样说话?苏先生赶了几十里路送来的玉佩,难 道也是假的吗?现在我们有三万多精兵包围着田甲的庄园,大王还 怕什么?” “对!大王别怕!”韩珉跟着鼓动,助威道:“有我们在此,谅他也 不敢放肆!” “田甲胆敢伤我大王一根毫毛,本将军立即灭了你的九族,叫 你断子绝孙,还要遗臭万年!”达子接着威胁道。 田甲轻蔑地一笑,扭头对背后的田富嘀咕了几句,田富点点 头,将短剑用力一顶。 齐滑王立即感到了刺痛,脸色刷地变得一片苍白,赶紧澄清 说: “不,不,寡人方才所言,句句是真,你们就不要怀疑田甲兄弟 了。达子将军赶快下令退兵,大家都回到西山行官候旨。” 达子一愣,与韩珉、夷维对视了一下,觉得如此对峙下去不是 个办法,便遵照滑王旨意下令退兵。达子一声令下,军队陆续退出广场。 田甲、田富、公孙戌将滑王送到达子、韩珉面前,然后大步流星 地返回庄内。 达子见滑王一脸憔悴,很动情地说: “达子来迟一步,让大王吃苦了。” 滑王一听,脸色更加难看。 韩民没有看到滑王脸色的变化,继续献着他的殷勤; “大王,只要你能反悔,宣布那救旨无效,我们就可以重新包围 庄园,抓住反贼严惩不贷!” “胡说!寡人下的旨意,能随便宣布作废的吗?”滑王突然发作 起来,怒不可遏地训斥道:“你们不要再聒噪了,赶快收拾收拾,返回 临淄!” 韩珉冷不防碰了个钉子,满脸羞愧地退到一边。 达子急忙重整从伍,请潜王乘上高车。 一场劫持事件,到此才 告落幕。 4 一连几天,齐滑王都把自己关在后宫,仿佛是在自我反省,又 仿佛羞于见人 其实他的心像被撕碎了一般难受。那瞬间被抛落在巨网上的 惊骇,那包在网中被抬到庄内的一路颠簸,那长长利剑点着他的胸 口所产生的恐惧,那站在廊上面对三万士卒狼狈、尴尬的独特感受 ……,都像魔影一样,日夜纠缠着他,折磨着他,使他焦躁不安。 一想起被劫持的情景,就觉得他的权威受到空前的蔑视,他 的自尊心受到极大的伤害。从未有过的屈辱,使他觉得无颜再见临 淄父老。 当然,他也曾几次想挥去这些念头,按照赦旨上说的,尽量宽 恕田甲等人。但是,王者的孤傲和尊贵不容他这样做。他认定孟尝 君是这场劫持事件的主谋,不摧垮田文朋党,他的王位就难以巩固。 几天后的一个早晨,滑王传旨请苏秦秘密来到内宫。 “这次多亏爱卿及时搬来救兵。否则,今日寡人恐难再见爱卿 了。”潜王扶起苏秦,感激地说:“此事寡人一直悬在心中,久久无法 排遣。寡人想除掉田文、田甲兄弟,以消心头之恨。怎奈赦旨尚在田 甲手中, 一时无法下手。爱卿有何良策,可绕过赦旨,照样惩治他 们?” “大王,那赦旨只管赦免劫持一罪,却管不到其它罪名。”苏秦 机巧地回答:“倘若他们犯下谋反之罪,大王照样可以捉拿他们。” “若用谋反罪,岂不又与劫持一样?”滑王忧虑重重地说。 “不,谋反形式多种多样。比如田甲的家丁在那场拼杀中死伤 大半,要想恢复战力,势必招兵买马。大王只要派个得力大臣,潜入 济东调查,掌握足够情报之后,就可以“扩充实力妄图谋反’之罪,将 他们一网打尽。” “妙!妙!”滑王连声赞道,停了片刻又问:“还有孟尝君,他是劫 持绑架的主谋,非千刀万剐不足平寡人之愤。” “孟尝君与田甲等人不能相提并论。他是大王的同胞兄弟,又 是当朝丞相,势力庞大,关系盘根错节,要除掉他不是一件容易的 事。” “你就快说怎么办好嘛。” “臣以为,不同的人要用不同谋略对付。”苏秦摆起谋略家的架 势,说:“大王一定要除掉孟尝君,可用敲山震虎之计最为妥当。” “敲山震虎只能震跑老虎,却不能置虎于死地。” “臣的师傅鬼谷先生告诚过臣,做人志不可满,乐不可极。做事 也一样,只能恰到好处,不可把事做绝。” “却是为何?” “所谓物极必反,器满则倾也。” “好,就用敲山震虎之计。事成之后,寡人拜爱卿为丞相。” “不,大王。”苏秦坚辞道:“臣非相国之才,臣的专长在于游说谏 君。贤君用人,当用其长,而避其短也。”“卿不当丞相,是否怕代替孟尝君之后会惹火烧身?” “非也。以臣观之,韩氓比较适合当丞相。臣想将他推荐给大 王,不知大王意下如何?” “难道夷维就不如韩珉吗? ” “夷维虽与大王亲近,但他与秦王私交甚厚,而且耳根软,易被 别人所左右。臣担心他当丞相后,难免要为秦人谋些利益。若果如 此,大王‘灭宋兴齐”的计划就将落空了。” 滑王想起夷维为孟尝君说情一节,马上联想他是否也与田甲 等人合伙谋害他,于是打消了擢拔夷维的打算,说: “爱卿思虑缜密,寡人茅塞顿开。此事就这么定了,爱卿即为寡 人实施敲山震虎计划,事成之后,重重有赏。” 苏秦谢过滑王,离开后宫,径直来到韩珉府中。 “恭喜韩大人,贺喜韩大人。”苏秦笑嘻嘻地拱手作贺。 “老夫喜从何来?”韩珉喜盈盈地将苏秦接进内室,吩咐仆人立 即上茶。 “大王决心除掉孟尝君,要擢拔大人为齐国丞相了。”苏秦坐入 席座,收起笑容说。 “不可能吧?大王向来器重大人,特别是这次救驾有功,更得大 王赏识,怎么会轮到老夫做丞相的份呢?” “大人有所不知。”苏奏正色道:“在下无意功名,只想做些自己 喜欢的事情。因此,当大王提议要在下当丞相时,在下坚辞不受,力 荐大人为第一合适人选。起初大王不肯,在下只好说出这次搬兵救 驾,还多亏了韩大人的帮忙,没有韩大人当机立断,派出一辆高车赶 往齐宋边界,就以在下那点不熟练的骑术,是永远也搬不到救兵 的。” “大王相信你这番话?” “当然信了。大王说,没想到韩爱卿竟立下这么大的功劳,便同 意了在下的推荐。” “老夫才疏学浅,只怕难当重任啊!”韩珉竭力掩饰着内心喜 悦,说:“不过,老夫当上丞相之后, 一定不忘苏大人的推荐之功。” “不,应该记住大王的恩典。”苏秦很谦逊地说。 “当然,当然!”韩珉露出讨好的神色,转身吩咐管家:“快备一席 上等酒菜来,老夫要与苏大人痛痛快快喝上几盅。” 管家应声退下备宴。 “大人您太客气了。不过,要想得到丞相这个职位,大人还得去 济东一趟。” “去那里做什么?”韩珉满脸狐疑。 “收集田甲谋反的证据,先除掉田甲一伙,剩下孟尝君一人就 好对付了。” 韩珉盛赞好计,请苏秦畅饮一番之后,即化装成珠宝商,带两 个保镖,驱车赶往济东。 两个保镖随着主人韩珉,摇摇摆摆地走进一座村庄。突然, 一 家农户里传来恳求声和呵斥声。韩珉走过去一看,见院子里有几个 家丁正在抢夺—老妇人手中的铁锅。老妇人死也不松手,大头家丁 火了,猛地一用力,那老妇人被甩到一边,铁锅也从手中飞了出去, 滚到了墙角。 大头家丁拣回铁锅,老妇人却爬了过来抱住家丁的腿,苦苦 恳求。大头家丁恼怒起来,飞起一脚,将那老妇人踢翻在地。众家丁 拥上前,将靠在墙边的铲、链、锰、镢等农具都抢到手,与手抱铁锅的 大头家丁一起走出院门。 恰巧门外闯进一条大汉,见农具被抢,老妇人倒地,顿时大怒, 挥起碗口粗的拳头,对准大头家丁猛击过去。大头家丁冷不防挨了 一拳,赳起几步,跌倒地上。 大汉扑到老妇面前,大叫母亲怎样?众家丁欲拥上前痛打那 母子俩,韩珉的两个保镖看不过去,便挺身而出。众家丁见两个身高 马大的人档了去路,知道不是对手,只好抱着铁锅,拿着农具逃出院 门。 门外是条村道,道旁停着一辆牛车,上面堆满了一字形插、空 首布式锄、凹字形侈刃锄、六角梯形方銮锄、五齿耙、铁口犁、鉴斧、 刀削、镰、凿、铁鼎等等,大约都是从各农户家中抢来的。 鸣鸣几声,家丁们将抢来的铁器扔进车斗,然后纷纷爬上牛 车。赶车的挥动牛鞭,两头老水牛拖着车子奔跑起来。 韩珉来到那对母子面前,问是谁的家丁,他们抢夺铁器做什 么?那中年汉子取来一陶碗水, 一边给老妇人喝水, 一边愤怒地告诉 韩珉,说这些家丁都是田甲家的,他们要打造兵器,需要大量的生 铁,附近几家作坊日夜冶炼仍供不应求,去外地购买又怕花大钱,便 想出一个办法,就是挨家挨户搜寻,凡见到铁鼎铜锅, 一律收集来重 新回炉,炼出铜铁合金,用于打造戈矛剑戟。 听了中年人的诉说,韩珉暗暗惊喜。来之前,他还担心抓不到 田甲的谋反把柄,没想到一进村就撞上这种事,真可谓人到走运时, 黄土变成金啊。他摸出一镒黄金给那中年汉子,要他赶快扶老母去 看医,顺便再买个铁鼎回来做饭。 那老妇人喝了水后,精神恢复过来,此时插话说: “田家的人,见铁就抢,连打铁师傅也被拉去做苦工,我们到哪 里去买铜锅铁鼎啊?” 韩氓装着同情的样子,随便附和了几句,就与两个保镖,离开 了这家农户。 村街还没走完一半,就听到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韩珉精神为 之一振,便不顾长途跋涉的疲劳,拐进作坊,去看打铁。 只见作坊北面,立着三座圆锥形炼铁竖炉,高约七八尺,炉口 喷着火舌。炉的四周装着鼓风设备,那设备是一种特制的大皮囊,样 子和盛物的“案”相类似,两端比较紧括,中部鼓起,酷似骆驼的驼 峰。三百个童男童女,分成两半, 一半忙着运炭装炭, 一半又分成几 组,各抓住大皮囊的把手,用力地鼓动着,不断地将空气压送到炼炉 中。 炉火熊熊,热浪蒸人。 炉前安着十几个铁砧,三十名打铁师傅,每二人一-对,将烧得 通红的铁块夹出来,放在铁砧上,挥起铁锤就打。另一个铁师傅与之 配合,发出“独塌独塌”的锻铁声。 一车车抢夺来的铁器,源源不断运进作坊中,有的已投入竖炉冶炼,有的堆在地上如座座小山。 已打造好的兵器,整齐地摆在地上,有戈矛、箭镞、斧城、剑戟 十八般武器,样样俱全。韩珉与两个保镖,在坊场内转了几圈,便生 村南校场走去。 南校场上,新募集的三千壮丁正在操练阵法。田富立在阵前, 挥动着令旗。壮丁们端着戈,执着戟,时而冲锋陷阵,时而格斗拼杀, 一片刀光剑影,杀声震天。 韩珉不觉看呆了,这田甲一族也够胆大妄为,竟政在光天化 日之下,招募这么多壮丁,还公然操练,可见苏秦说他们招兵谋反一 点也不冤枉。他决定收集这些证据,向滑王密奏一本,田甲、田富等 人,不死也得去几层皮。 回到他下榻的客栈,韩珉命两个保镖多带黄金珠宝,打进田 甲家中,与家将、公士、打铁师傅等广交朋友。 过了两天,韩眠在客栈内办了两桌酒菜,宴请田甲家的家将、 公士,甚至连打铁师傅以及那个受害的中年汉子也请了过来,大家 一起喝酒聊天。酒足饭饱之后,能识字的,到一边写下打造兵器训练 壮丁的事实经过;不会写字的,则请了两名私塾先生代为书写。写完 一律按上手印,私塾先生还作为证人,在每一份文件上签名画押。 韩珉还买了几样兵器,秘密带回临淄,作为证据。 夷维、公玉丹等人被韩珉请到府中,连夜赶写弹劾田甲谋反 的奏章。 奏章连同证据送到了御案前,齐滑王连看也不看就锁进了箱 箧中,近侍亲随谁也不知道滑王究竟想要干什么。 只有苏秦知道,潜王故意隐而不发,目的是在制造一种紧张 恐惧气氛,以显示王者的神圣与威严…… 5 孟尝君登车的时候,空中突然传来两声凄厉的叫声。他一惊 慌失神,险些从车上摔下来。他竭力稳住心神,双手紧紧抓住车轼,拾头望去,后花园围墙内一棵千年古柏上,立着一只老鸦,旁边还筑 着一个窝巢。此时老鸦正对着孟尝君“嘎”—“嘎”——地叫着,那 凄厉的声音,使人毛骨悚然。 自从得知田甲劫持大王那--刻起,孟尝君就一直处在一种莫 名的紧张与焦虑户。他曾经叫来田甲、田富,将他们训斥一顿,命他 们立即写下请罪表,负荆请罪。田甲、田富坚决不干,还亮出那封“赦 旨”,说有这一张护身符,大王不敢对他怎么样! 孟尝君知道他这个堂弟的性子,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他请夷 维过府饮宴,希望夷维能在大王面前通融通融。夷维不好当面推辞, 只说上次机会多好,大王都同意安排一次会见了,偏偏又冒出个劫 持事件,硬把好事给搅砸了。现在大王老羞成怒,再提此事,恐怕非 碰钉子不可。 望着孟尝君诚惶诚恐的样子,夷维爱莫能助,就好言安慰他 不必京慌,等大王怒气消了,再设法美言几句,不就化险为夷了? 孟尝君的心就是放不下来,滑王隐而不发所造成的气氛,使 他感到窒息。他接连开了几次门客会议,希望能提出个万全之策。 但门客们众说纷云,莫衷一是,有的早已卷起铺盖连夜逃走了。孟尝 君万般无奈,只好亲自写了一份请罪书,托苏秦转给潜王。 苏秦传过话来,说大王终日闭门不出,已罢朝十几天了,如何 送得进去?苏秦还说,劫持事件给大王打击太大,自尊心受到了严重 伤害,几天下来人都变了,变得敏感、狂躁、偏执、多疑,而且反复无 常,丞相要想保住性命,使一家人免受灾难,除了自请辞职远离齐都 外,再也没有其它的路可走了。 孟尝君深感为难,丞相一职对他而言实在太重要了。他豢养 门客扬名天下,不就是为了拜相封侯吗?如果连相位都要拱手让人, 那他付出的大量心血岂不全都白费了? 但是门客们都说,若不辞职出走,要是滑王突然降下一道逮 捕的诏令,我们将如何应付? 这确实是个现实的难题,孟尝君一听脸色都变了。他想起先 王田因齐,只因有人诬告便信以为真,毫不犹豫地下旨将大司马田忌、大军师孙膑抓起来,若非孙膑当机立断,劝田忌一起逃亡,恐怕 田、孙二人早就身首异处了。而田忌、孙膑战功赫赫都落得如此下 场,田甲等人公开劫持绑架,能有什么好结果呢? 他越想越觉得情势堪忧。他时而决定弃职出走,时而又幻想 这是一场恶梦而非现实。他变得越来越敏感, 一有点儿风声雨声都 会吓得他心惊肉跳。特别是每当朝中有人来深望他时,总是被吓得 面无人色,以为那擒捕的诏令到了,他就要被押上刑场实行五马分 尸,他的全家也要满门抄斩,血流成河了。 这道圣旨终于来了。 就在半个时辰前,内侍到相府传旨:大王今日要召集王亲国 戚、文臣武将,在太庙会面。命孟尝君卯正到场,听候大王谕旨。 孟尝君接了旨,他后悔了,后悔当初未能当机立断,举家逃走, 优柔寡断的结果,机会尽失。他已无退路,只好横下心来,先与滑王 见上一面以后再作打算。 太庙外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御林军, 一排排戈矛锇戟在冬日阳 光的照耀下发出道:寒光。孟尝君踏上铺着红毡的甬道,在两边侍卫 注目下,步入太庙。 他迅速环视一周,王公大臣们早已依序而立,田甲、田富已站 在其中,并且向他递眼色。他没有理他们,总觉得这里缺少阳光,气 氛太凝重,到处都能喷出寒气。他禁不住打了个哆嗦,隐约看见齐潜 王站在平台上,居高临下,威严无比,他的背后挂着田齐历代先王的 画像。他几乎是小跑着来到台前行过大礼,然后站在右首,恰好又与 对面的苏秦打了个照面。 齐潜王双唇紧闭, 一言不发。他用电一般的目光,严厉地审视 着台下每一个臣子,太庙内静得出奇,紧张的压迫感使得王公大臣 们都透不过气来。 这样足足僵持了一刻时间。 齐滑王觉得气氛酝酸得差不多了,便清了清嗓子开始说话。 “叫你们都来,是想说个事。”齐滑王郑重而严肃地说:“有人谋 反,想夺权篡位。”话到这里突然停住,威严地注视着台下的群臣。 众臣面面相觑,都在猜测大王所说的谋反人到底是谁。 “这是决不允许的,犯的是滔天大罪。这些人如果还是田氏子 孙,就请站出来,到寡人这儿来,向列祖列宗请求宽恕!” 众臣都勾着头,目不斜视,鸦雀无声。 大家都自认没有谋反,就连田甲、田富兄弟都认为,他们是绝 对忠于大王、爱护田齐江山社稷的。否则他们要费那么大的劲,去清 除苏秦这个“纂臣”做什么? “寡人迟迟不提此事,目的是想等待他们的觉醒,如果他们能 到寡人面前请罪,寡人就宽恕他们。都是田氏子孙嘛,何必定要手足 相残呢?” 此言一出,许多大臣都把目光移到田甲、田富身上,大家不约 而同地想起劫持事件,觉得田甲兄弟今日在劫难逃了。 田甲、田富被一束束灼人的目光刺得浑身不自在,田富更是 受不了了。他欲跳出来质问王,被旁边的田甲紧紧拉住。 孟尝君早已被滑王制造的气势,压得透不过气来。此时听到 “手足相残”一词,觉得滑王指的就是他。他顿时感到天旋地转,站都 站不稳了。 “看来寡人白费心机了。”齐滑王说话的口气又变得强硬起来: “如果谋反之人不想主动俯首认罪,寡人就不客气要点他的大名 了。” 堂内寂静无声。大巨们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有站出来请 罪。 “田甲、田富,你们都站出来!”齐滑王厉声喝道,大堂上的空气 骤然变得紧张起来。 孟尝君的心登时提到喉咙口,好象滑王点名的不是田甲、田 富,而是他田文似的。 在众目睽睽下,田甲、田富跨步出列,走到平台前面,四目直视 着齐潜王。 “你们知罪吗?”滑王喝问。“我们无罪。”田甲冷静回答。 “你们谋反,难道还不是头条大罪?” 孟尝君一惊,心想终于提到劫持事件了,看来今日难过此劫, 便掏出手绢,频频拭着额角冷汗。 “我们没有谋反!”田甲斩钉截铁地说:“前不久所谓‘劫王事 件',大王已经确认,是为了“清君侧”,并非谋反,这里还有大王赦旨 为凭!” 田甲从袍袖中取出绢帛,张开来亮给众臣看。 苏秦看到了那张赦旨,心想现在已到关键时刻,就看潜王能 否运用我教的计谋,过关斩将了。 孟尝君偷偷舒了口气,他暗暗祈求这道赦旨,能堵住大王的 口,使事态有个转寰。 田甲见潜王脸现为难之色,便得意地念起赦旨上的一段话: “大王在赦旨上说得清清楚楚:为了避免日后发生类似事件, 特写下赦旨,赦田甲、田富、公孙戌等人无罪,尔等不得揪住不放,否 则将以抗旨论处,严惩不贷!” “大王首先抗旨,要不要严惩不贷?”田富突然叫喊起来。 众臣吓了一跳,互相观望,不敢吭声。 “如果圣旨都可以不认账,以后大王再发旨意,还有谁会相 信?”田甲质问道。 齐潜王紧绷着脸,沉默不语。 众臣咬头接耳,小声议论起来。 田甲见场面气氛有所扭转,便进一步申辩道: “所谓君无戏言,是说国王的圣旨具有绝对的权威,谁也更动 不 得。如果大王今天一定要推翻这道赦旨,那么臣就可以对天下人 说,大王出尔反尔,言而无信,将来再有什么旨意,我们可以执行,也 可以不执行,全当儿戏算了!” 孟尝君提起的心放了下来,暗暗叫道,田甲问得好! 犹如油锅里突然撒进一把盐,庙堂之上尽是叽叽喳喳议论 声。齐潜王被这些声音侵扰着、包围着,做贼心虚般,方寸大乱。 苏秦给滑王递了个眼色,滑王镇定下来,稳了稳慌乱的心,问: “你们都说完了吗?” “说完了。”田甲瞥了苏秦一眼,很坦然的样子说。 “好,现在听寡人的。”齐滑王不紧不慢地将苏秦教的话,重复 一遍:“寡人没有否认赦旨。那上面写的,依然有效。要是朝廷不能令 行禁止,田甲、田富两兄弟能活到今天?” 这话还没说完,台下议论声音就大了起来。众至都觉得大王 问得对,要是不按赦旨办,那劫持事件早就查个天翻地覆了。 “但是,这份赦旨,只赦劫持无罪。若在劫持事件之外,冒犯其 它罪名,则不在赦免之内。现在田甲、田富犯的是谋反之罪…… ” “我们没有谋反。”田甲打断滑王的话,严正地声明道。 “你们在济东招兵买马,锻制兵器,日夜操练,这不是谋反吗?” “巨为保护大王性命,用三千家丁抵挡不明真相的侍卫,死伤 过半,需要补充兵力,这算什么谋反?再说,济东济西,与赵、燕交界, 时常有赵、燕军队到此骚扰。臣训练家丁,为的是抵御赵、燕入侵,保 一方平安,有何过错?”田甲振振有辞地说。 “这里有你家公士、家将揭发你们谋反的证据。滑王从箱簧中 取出几捆竹简,摊给田甲、田富过目。 “臣有几名公士、家将被收买,他们写下这些材料,是要陷害于 臣呀!”田甲口气软了下来。 “现在只要肯花钱,什么样的诬蔑还买不到?”田富不屑一顾地 说。 韩珉脸上一热,忙退到后边,不敢正视田甲兄弟。 孟尝君则睁着惊恐的眼睛,望着他的王兄,担心又会从那箱 箧中翻出什么罪证来。 “还有,济东百姓揭发你们搜刮铜、铁,强征铁匠,日夜打造兵 器,伺机谋反。” “诬陷!这是诬陷!”田甲沉不住气了,叫道:“大王不能听信一 面之词啊!” “寡人说话凭的是证据!”齐滑王说着,又从箱箧中搬出几样兵 器,就近分给苏秦、孟尝君、韩眠、夷维等人看:“大家都看看,每样兵 器上,还刻着督造者的姓名呢!” : 田甲慌了手脚,“咚”的一声跪了下来。 孟尝君看到兵器上的名字,顿时惊得脸色煞白,额角冒汗。 苏秦则念出兵器上的姓名:“王六年田甲督造”。他念着,明知 故问道: “大王,臣听说齐国律法规定,民间不得私造兵器,否则就以谋 反论处,可有此事?” “律法上写得明明白白,他们明知故犯,罪加一等!”齐滑王咬 牙切齿地说。 “大王饶命!大王饶命!”田甲一边磕头一边求饶。 田富却站着不动, 一副威武不能屈的样子,对他哥哥说: “你求什么?他要杀你,可以找出一万条理由!” 众臣传着看兵器,小声地议论个不停。 齐滑王命随从点起香火蜡烛。烛光驱散了太庙内的寒冷,给 所有的人都镀上一层昏黄的颜色。 齐滑王接过香火,面对挂在墙上的画像,跪了下去,拜了三 拜。起身,将香火插进香炉。取出一张布帛,按照上面写的念道: “先王在上,儿臣田地,跪求你来了。你曾留遗嘱于儿臣,命儿 臣继位之后,必须保证天杀戮兄弟,不骨肉相残。儿臣谨遵教诲,兄 弟和睦相处,共保田齐江山。谁知今日,有堂弟田甲、田富,公然招兵 买马,积草藏粮,私造兵器,图谋不轨。为保江山社稷,儿臣只好依据 律法,借先王之神威,处他们以极刑,警戒王公大臣,永绝后患。” 滑王念毕,起身将布帛点着,连同香火投进铜炉之中。 火舌向二窜了几下便灭了,只剩下袅袅青烟在铜炉上方飘 荡。 滑王转过身来,脸色变得更加阴沉冷峻,喝道: “来人呀,将田甲、田富二人推出太庙,斩首示众!” 群至震惊, 一个个如中了邪似的吴立着, 一动也不动。 孟尝君则像挨了一记闷棍,当场男住了。旁边的夷维欲去扶 他,见滑王冷酷的脸,又缩手立在一边,不敢动弹。 健卒侍卫如狼似虎扑上前去,挟起田富就往外拖。 田甲爬到滑王跟前,抱住滑王的双腿求道: “大王冤枉!大王冤枉!” 两个侍卫上前,挟起田甲往外拖去。 “大王,你杀的不是我田甲兄弟,而是我们田氏江山呀!”田甲 边挣扎边喊。 喊叫声渐渐在庙门外消失,齐滑王扫视群至一眼,喝道: “侍卫长听旨!” 身材魁梧的侍卫长应声走了出来。 “寡人命你立即派三百军队包围田府,将田甲、田富一家三百 六十八口全部收监,如有走漏--人,唯你是问!” “臣遵旨。”待卫长领旨跑出庙外。 “大司马田触将军听旨!” “臣在!”田触跨前一步,在滑王面前抱拳拜揖。 “命你立即前往济东,收编田甲、田富兄弟所练的三千家丁。” “臣遵旨。” 望着田触将军宽大的背影,滑王嘴角浮起一丝笑容,他长长 吁了口气,对韩珉说: “还有背后主谋之人,尚须劳动爱卿查个水落石出。” 韩珉领过旨意,迅速瞟了孟尝君一眼。 孟尝君突然接触到韩珉锐利的目光,心里一惊,有点摇摇欲 坠。 这一切,苏秦全看在眼里,他知道,他的敲山震虎计划就要进 入高潮了。 第4章 孟尝君入秦 一日数惊,竟然惊得孟尝君躺倒榻上,一病不起。 三千门客听说孟尝君成了“田甲谋反〞的主谋,害怕受到牵连, —夕之间都作鸟兽散,只剩下几个心腹知己,还时常到病榻前嘘寒 问暖。 烛光下,孟尝君躺在榻上,昏昏沉沉的样子,似平灵魂出穷飘 泊四方去了。 他飘飘忽忽,来到楚之方城前。他指挥着齐、魏,韩三国联军, 像洪水猛兽一样,向方城猛扑过去。他的联军打败了楚军,杀死楚将 唐味(子椒),东取楚国的宛、叶以北的土地分给韩、魏两国,迫使楚 国摆脱秦楚联盟,重新投入齐的怀抱。楚怀王还派特使与他谈判,愿 将太子半横送到齐国做人质。他府首看着跪在地上的楚国使者,同 意了使者的请求。齐楚联盟,就是这样靠武力硬打出来的。 降服了楚国以后,他率领三国联军,浩浩荡荡地向函谷关推 进,在关前扎下营盘,随时准备踏平横在面前的雄关。他乘秦军筋疲 力竭时,将几百车的柴草推到关前命士卒泼上桐油,然后点起大 火。 大火烧塌了关门,吞噬了关上城楼。一串串火星,落到关内民 房顶上,又引起了漫天大火,秦兵救火不及,死伤无数。他在大火熄 灭后,指挥三国联军攻进函谷关,一路上过关斩将,所向披靡。直到 秦王派出特使,答应退还魏、韩的失地,他才宣布停止进攻。 这一次伐秦,显示了山东(崤山之东)小国合纵的力量,也是他 一生中最为辉煌的业绩之一。他望着跪在脚下的秦使,都不免志得 就在他扫荡秦军,飘飘然自以为天下无敌之际,突然,天外一 “大人醒醒,大人醒醒。” 只巨雕向他猛冲下来,直扑他的脸面,狠啄他的候结。他惊骇得手舞 足蹬,坐在旁边守护的齐貌辨,急忙推着他的肩膀,不停地喊: “渴,渴死我了。” 惊恐地环顾四周,认定自已做了恶梦了,他才恍惚地说: 孟尝君“呼”地坐起,大口大口地喘气,脸上额角冷汗淋漓。他 子,守在榻前不敢离开。 齐貌办舀了一勺水给孟尝君喝。清水润喉,孟尝君顿感神定 气顺,心脏也不那么狂跳了,便慢慢轴了下来。齐貌辨为他盖好被 孟尝君的思绪又开始漫游。他环磨着梦的含义,他觉得这只 天在暗示他,要他中止奋斗了大半生的统一大业。 巨雕,正是在他的事业达到鼎盛时出现的,这不是个好兆头。似乎上 按照他原来的打算,先促成齐楚联盟,接着挥师向北,降服燕 国,然后联合赵国,形成山东六国合纵局面,最终消灭秦国,达到以 齐统一天下的宏伟目标。这是个伟大构想,他为此务力过,奋斗过, 而且像烹微的晨光一样出现在东天上,让人看到美好的希望。 然而齐湣王目光短浅,看不到以齐统一六国的事业是何等壮 丽。湣王怕他立下不世之功,会动摇自已的王位,因而日夜提防他。 处在极度紧张中… 苏秦正是看准了这一点,像梦中那只巨雕一样,突然落在他与湣王 之间,竭尽全力离间他与湣王的关系。接二连三的事件,使他防不胜 防,湣王制造出来的恐怖气氛,使他惶惶然不可终日。他的神经始终 “天意,这都是天意呀。” 想到这里,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口里喃喃不止: “大人你说什么?” 坐在榻前发愣的齐貌辨,,惊醒过来问: “哦,没说什么。”孟尝君侧过脸,问:“马先生怎么还没回来?他 第4章 断更第4章 他不会溜了吧?\" “不会的。”齐貌辨安慰道:“冯先生忠心耿耿,为大人献计献策,不管遭受多大的挫折,他也不会走。” 孟尝君点了点头,他想起初次见到冯谖时的情景。 有一天,他在书房里研读《太公阴符》,突然,门外传来吵嚷声。他正要问出了什么事,管家急急跑了进来,报说外头来了个乞丐,吵着要见大人,而且直呼名讳,毫无修养,礼貌,小人一气之下就将那乞丐赶走了。 孟尝君听了禀报,就踱出门外,果见一乞丐走了进来。那乞丐脚穿草鞋,衣衫破旧,腰间却挂着一柄长剑。孟尝君上前,很客气地将他请进府中,问道: “先生来此有何见教?\" ”我姓冯名谖,齐国阿地人氏。“冯谖直截了当地说:”我家太穷,开不起锅,想来先生府上混碗饭吃。“ 孟尝君觉得这人有点奇怪,说不定还有些才能,就收留了他,让他做了下等门客,观察一段时间再说。 过了几天,孟尝君想起此事,就问管家。 ”新来的那个冯谖在干些什么?\" “那人只有随身带的一柄长剑,吃完饭没事,就敲着他的长剑唱:长剑啊长剑,咱们还是回去吧,在这里连鱼也不给吃啊!”管家忍不住笑道。 孟尝君暗暗寻思,莫非此人真有本事?于是吩咐管家将他提升为中等宾客,给他鱼吃。 五天后,孟尝君又找来管家,询问冯暖的情况。管家指出,冯谖这几天还是天天敲剑唱歌,只不过歌词内容变了,唱的是: “长剑啊长剑,咱们还是回去吧,出门没有车子坐啊。”孟尝君想了想,决定给他的待遇再升一等,配备了一辆华丽的高车。 可是,仅过了五天,管家又来报告说,冯谖又在敲剑唱歌了。这次唱的是:\"长剑啊长剑,咱们还是回去吧,这里无法养家啊。“ 孟尝君听了很不高兴,只是耐着性子没有发作而已。其它门客也视冯谖为贪得无厌之徒,没有什么真本领。 过了几天,孟尝君派齐貌辨去打听冯谖家里还有什么人,得知有一老母在家,靠着挖野菜充饥,就命齐貌辨送了些吃穿用品去。从此冯谖不再敲剑唱歌了,但他在孟尝君府上待了一年多,没有给主人出过一个好主意。 齐宣王十八年,孟尝君当上齐国的丞相,受封万户于薛邑,收入颇为丰厚。但由于拳养了三千门客,开销很大,渐渐地未免有些捉襟见肘,入不敷出了。他曾经让人在薛邑放债,赚点利息贴补开支。可是人们借贷踊跃,还贷就不那么爽快了,很多人根本就无力偿还,这使他非常着急,决定找一个人前去讨债。 门客之中不乏多才多艺、能言善辩之士,但讨债这种事谁也没有做过,大家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都不愿意去薛邑走一趟。 这时,齐貌辨有意考验考验冯谖,便推荐说: ”冯谖的样子看起来忠厚老实,不如让他去一趟。再说,他来了这么久了,也该为大人出点力了。“ 孟尝君觉得很有道理,就让人把冯谖叫来,先讲了自己所面临的困难,接着请冯谖务必要把放出去的债连本带息都收回来。 冯谖二话不说,立即辞行,前往薛邑,收取租税。 冯谖把所有欠债户叫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只收回区十万钱。于是他自作主张,买了很多好酒、肥肉,大摆宴席,邀请所有债务人赴会。然后核对借据,凡是能够还钱的,就与他们约定一个期限,到期付清。对于那些因贫穷而实在无力还债的,就把债券收回来,当场烧掉。 见客人们满脸疑惑,冯谖跳上石墩,当场解释道: ”孟尝君之所以借贷给你们,是想让你们用这些钱去发展生产赚更多的钱,改善生活。现在孟尝君因为家中宾客太多,入不敷出,才叫我来和你们商量,有能力还钱的就请定个偿还期限;确实无力偿还的,也不为难你们,就通通免偿,一笔勾销。现在孟尝君让我款待你们,你们就开怀畅饮吧。“ 听了冯谖的这番话,所有债务人都万分感动,纷纷跪在地上连连叩头,齐声感谢孟尝君的大思大德。大家纷纷表示,有这样仁爱的主人,真是薛人的福分,今后一定要报答他。 孟尝君听说冯谖不仅收不回欠债,而且还花钱大摆宴席,焚烧债券,非常生气,立即派人把他召回来,责问他安的是什么心? 冯谖请孟尝君息怒,不慌不忙地说: ”如果我不大摆宴席,欠债人就不能全来,我就不会认识这些人,弄不清谁富谁穷。对于那些实在无力还债的人,实时天天去讨,等上十年,利上滚利,愈欠愈多,先生的钱还是要不回来。不如主动放弃那些无法收回的空债,给老百姓一个爱民不爱利的印象,让薛邑的百姓更亲附于你,颂扬你的德行,这可是用钱买不回来的啊!\" 孟尝君默然。冯谖接着又说: “临行前,你嘱咐我,家中缺什么就买什么。我估量了一下,您的府库中尽是珍宝,马厩里骏马充盈,后宫内美女如云;现在只缺一样东西,那就是民心了。我虽然没有把钱带回来,却给您带回了宝贵的民心啊。” 听了冯谖的话,孟尝君想,反正债是讨不回来了,也只好如此,就不再说什么了。 孟尝君美名远扬,未免名高震主。诸侯只知齐国有田文,不知有齐王,令齐宣王感到非常压抑,心里极不平衡,就借故免了孟尝君的相位,命他回薛邑去。 孟尝君沮丧地离开京城,回到自己的领地。走到距薛邑还有一百里左右的地方,忽然看见百姓们扶老携幼,夹道欢迎他,口口声声称他为大恩人。有的献上美酒,有的呈上佳肴,还有人捧着水果,递上鸡蛋,请他笑纳。见到如此场面,孟尝君泪流满面,回头对冯谖说: “我今天终于看到了先生为我买的民心了,真感谢你。” 回想这些往事,孟尝君都会激动得热泪盈眶。他感激冯谖为他收买了民心,使得他在齐宣王封逃过一次劫难。然而,这次劫难要比上一次大得多,而且被怀疑劫持了齐潜王,直接牵涉到谋反、篡位,冯谖他们还能为他想出一个万全之策,渡过这场大灾难吗? 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齐貌辩回头一看,见冯谖匆匆走进寝宫,就说: “冯先生来得正好,方才大人还在叨念着你呢。” 冯谖跪在杨前,还没来得及说话,孟尝君就转过身来,急切地问: “见到了夷大夫了吗?\" ”没有。夷维大夫一听说小人代大人求见,立即吩咐关上大门,连进都不让进。“ ”我早料到了。“孟尝君不胜感叹道:”到了这种地步,人们都像躲避瘟神一样躲着我,谁还愿意为我们说一句好话呢。“ ”大人放心,靠我们自己,也能走出困境。“ ”但愿如此,外头还有什么动静?\" “公孙戌被抓走了,”冯谖盯住孟尝君的脸,说:“听说韩珉正在审讯他,想从他嘴里得到大人谋反的口供。” “啊!”孟尝君欠起身子惊问:“要是公孙戌经不住严刑酷打,胡乱招供将如何是好?\" 齐貌辨忙拿来玉枕,让孟尝君靠在枕上。 ”公孙戌是条好汉,他不会随便招供的。“冯谖说。 ”你这样说可有根据?\" “大人可记得三年前派小人去薛地收租税的事?\" ”记得记得,你往返三次,没有一次能够收到租税,我门客三千余人,每日开销几十镒黄金,没有租税,就无以为继,一怒之下,把你狠狠地训斥了一番。“ ”当时大人满脸怒气,小人不好细说经过。其实,往返三次,都收到了租税,只是没有运回来而已。小的将租税全部送给了那里的贫寒农户,其中就有公孙戌一家。“ ”哦,有这等之事?“孟尝君惊讶地问。 \"第一次去收租税,是在秋末冬初时节。“冯溪边回忆边说:”小人收完租税,在返程的路上,遇上了一个乞丐,他昏倒路旁,乞来的饭食倒了一地。小人下车,将他扶起,给他一点吃的喝的。他慢慢恢复了神智,说家中贫困,出来乞食,给父母充饥,没想到自己却饿倒了。小人听了很是同情,就将他扶上车送回家去,发现他家一贫如洗,父母躺在床上,也饿得奄奄一息。小人就将收来的租税,以大人名义赠给他们。公孙一家得救了,公孙戌也有资本外出游学。他学成后到了临淄,又是小人将他推荐给大人做门客。“ ”我想起来了。“孟尝君淡淡一笑,说:”他初来乍到,我陪他一同用餐。有人无意之间遮住了烛光,他误以为我的菜肴比他的好,就非常生气,扔下筷子就要走。我立即起身,推开挡光的人,将饭菜给他看。他见我的饭菜与他的一样,万分羞愧,就拔出利剑自刎,我夺下他的剑,好不容易才劝住了他。“ ”他是个血性男儿,与一般人不一样,他不会轻易背叛一个人,何况大人还有思于他。“冯谖感慨地说。 孟尝君点头称是,悬起的心落到了实处。 突然一道黑影从帷幕后面窜了出来,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病榻前。 众人猛吃一惊,以为遇到了刺客,冯谖定睛一看,却是门客里有名的小偷。 ”皮里蛋,你又来装神弄鬼!“冯谖喝道。 ”诸位勿惊!“皮里蚤笑嘻嘻地说:”小的刚从天牢里出来,有要事向大人禀报。“ ”快说,是何要事?“孟尝君催问。 ”韩大夫将公孙戌审了整整一个下午,动用了各种刑具,打得公孙戌皮开肉绽,昏死过去好几次。“ ”公孙戌招了没有?“齐貌辨睁着惊恐的眼睛,问: ”没有。公孙戌不愧是条好汉。他把打碎了的门牙连同血水-- 起喷到韩珉脸上,然后从侍卫手里夺过一把利剑,剖开自己的肚皮,掏出五脏六脏,一字一句地说:“我用心来证明,孟尝君没有谋反。他是无辜的,你们休想陷害他。'说完倒地气绝身亡,吓得韩珉等人像见了鬼魂似的,纷纷夺门逃出天牢。“ ”公孙戌,我的好兄弟!“孟尝君叫了一声,跪倒榻上,对天叩拜:”田文若能逃出此劫,定当重新为你厚葬!\" “大人,以小人之见,临淄已成是非之地,不如趁机把印信符节交还大王,然后三十六计,走为上策。”皮里蛋说。 “走,往哪儿走啊?”孟尝君摊着双手问。 “回到薛地去。”冯谖建议:“狡兔三窟,小人早就在薛地为大人挖好了一窟,大人--到那儿,必能像上次那样,受到薛地人民的欢迎。” “只是,如此回到封地,太没面子了。” “都这种时候了,还考虑什么面子?”皮里蛋嘀咕了一句。“是啊!大人先回封地养病,小人即到秦国一趟,设法让秦王用一百辆高车,将你接往秦国当丞相。”冯谖劝道。 “这怎么可能呢?秦国早就有丞相了。”孟尝君忧心忡忡地说。“小人知道,”冯谖胸有成竹地说:“那丞相叫魏冉,是秦王的舅舅,在朝中极为专权,秦王有意削弱他的权力,就想找个能人取代他。” “借秦国之力,压一压大王,这是一步高招。”齐貌辨从沉思中抬起头,说:“只是回封地一事,似乎还须斟酌。” “你何出此言?”皮里蚤问。 “因为公孙戌死了,他们再也找不到谋反的证据了。如果这时离开临淄,反而给他们一个借口,说我们做贼心虚,畏罪潜逃。他们会以这些罪名,派兵追杀我们。若是这样,那才是书生遇着兵,有理说不清了。”齐貌辨忧心地说。 众人先是一怔,接着又觉得有理,便都重新为孟尝君谋划起来。 “齐先生说得对,”孟尝君首先打破沉默:“我们不能离开临淄。田文已经历过几次大风大浪,最大的难关也不过如此而已。” “不过,辞职之事可以提前做。”齐貌辨又说:“这样可以稳住他们的心,多争取点时间让冯先生到秦国去活动。“ ”我实在不想去秦国,临淄毕竟有我们开创的事业啊!\"“但是,大王可不是个贤者。他目光短浅,心地狭窄,成就不了霸业,你就别留恋了,我们还是走吧。”冯谖气愤地说。 孟尝君默然。 他们又密商了一些具体细节后,便催促孟尝君连夜赶写辞职表。 翌日早朝,孟尝君带病入宫,将封好的印信符节连同辞职表,一起交还齐湣王。 与此同时,冯谖挑了一辆华丽高车,由两匹强健的骏马牵引,出北门向西急驰而去。 齐潜王阅过奏表,客套地挽留几句,见孟尝君再三辞谢,只好顺手推舟,勉强同意了。 他亲自送孟尝君出了宫廷之后,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即与苏秦、韩珉商量起“拜相”与“伐宋”两件大事来。 2 冯谖驾着驷车,日夜兼程,第五天上午就进了函谷关,来到咸阳城。通过孟尝君的密友泾阳君赢悝,向秦昭襄王递了拜帖,然后找一家高级客栈住了下来,等候秦昭襄王的召见。 秦昭裹王赢稷,乃秦武王赢荡的同父异母弟,早在秦惠文王时,就到燕国为人质。 秦武王曾入东周窥视九鼎,见九鼎乃立国宝器、国家社稷象征,就想倒举一鼎,显示秦国威风。 谁知武王刚把铜鼎举过头顶,身躯一斜,铜鼎轰然摔下,最先触地的那一足(鼎有三足),入土竟达三尺来深,武王的膝盖骨因此被砸断,这就是史书上说的“举鼎绝膑”。 但倒在地上的武王,仍大笑着喊道:“吾一窥周鼎,死而无憾矣!”喊毕,大口大口鲜血从嘴里喷出,下得站在一旁的周王朝侍臣浑身颤栗,惊恐万状,周赧王则趴在地上,口中喃喃不已。 三个月后,这位年仅二十三岁的国王含笑死去。 武王没有留下儿子,他的几个兄弟便对王位展开激烈争夺。这时,秦国的军政大权掌握在魏冉、半戎手里。 秦武王之父惠文王的妃子半八子见时机已到,便与弟弟魏冉、半戎密商,悄悄地将在燕国为质的亲生儿子赢稷迎接回来扶上王位,成为秦国第三任国王,是为秦昭襄王。 诸公子不服,公然发动叛乱。半八子与魏冉、半戎动用秦国最强大的武装力量,实行残酷镇压。凡是参与叛乱的诸公子均被逮捕处死,连原为武王王后的魏夫人,也被逐回魏国。 平息这场动乱后,秦昭襄王的王位得到巩固。为感激母亲、舅父的辅佐,他尊母亲半八子为宣太后;封大舅父魏冉为穰侯,任秦国丞相:封二舅父半戎为华阳君,又号新城君。两个弟弟赢显和赢悝,分别封为高陵君、泾阳君。 宣太后依靠时称“四贵”的魏冉,半戎、赢显、赢悝四人,牢牢掌握着国家大权。魏冉更是以辅佐有功自居,把持朝政,聚敛钱财。一心想统一大业的秦昭襄王,根本无法独立行使国家权力。眼看”四贵”尤其是大舅父魏冉愈来愈专权,秦昭襄王动起了摆脱魏冉控制的念头。 这时,秦昭襄王坐在南宫正殿里,手上翻着冯谖的拜帖。他不知道冯湲为何要求见,也不知道泾阳君为什么要为冯谖转送这张拜帖。泾阳君只说冯谖是孟尝君的心腹门客,他有要事相告,其它的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看来,泾阳君做这件事是有所顾虑的。他害怕什么呢?为何变得这样小心翼翼?这可不是他的行事风格啊。 秦昭襄王专旨,让冯谖即刻进见。 冯谖行过大礼,又献上两箱珠宝黄金,然后恭立边,察看秦王的脸色。秦昭襄王见宝则喜,和颜说色地问: “先生远道而来,有什么教诲于朕呢?” 冯马谖又行一礼,游说道:\"当今天下之士,不入齐则入秦。入齐者欲强齐,入秦者欲强秦,齐、秦两大强国势不两立,谁能称雄,谁就得天下。“ 秦昭襄王一听,来了兴趣,忙问: ”先生有何妙计让秦国强大称雄?\" 冯谖并不正面回答,他反问秦王: “齐王逼孟尝君辞职退位,大王听说了吗?\" ”没听说过,可这与秦国有什么相干呢?“秦昭襄王迷惑不解。”能使齐国强大,威震天下的人是孟尝君。现在齐王听信谗言,免了他的职,他心中一定很怨恨,或许还会背叛齐王。他掌握了齐国的很多机密,又才智过人,门客众多,如果能为秦国所用,齐国不就操在大王的手心里了吗?\" “对,对!”秦昭襄王眼前为之一亮,激动起来,心中暗忖,寡人正想要一个名人取代舅父,没想到孟尝君竟找上门来。这下好了,寡人既得人才,又削弱了魏冉,真可谓一举两得啊。可是,回头--想,他又愁眉苦脸地问:“寡人如何才能请到孟尝君呢?\" 冯谖见秦王已经上钩,就鼓动他说: ”机不可失呀,大王应该尽快派遣使者,带上厚礼,秘密地将他接过来。否则,齐王要是悔悟,重新启用孟尝君,谁将称霸天下就难说了。“ ”好,好。“秦昭襄王连连点头说:”你且退下,容寡人筹备车马,载上黄金珠宝,随你去迎接孟尝君!\" 冯谖谢过秦王,退出南官,回到客栈候旨。 秦昭襄王没有立刻筹备车马,而是传来他的爱将白起、司马错,将冯谖的来意说了一遍,然后征求他们的意见。 “大王,孟尝君是继公孙衍之后,又一个鼓吹合纵抗秦的人物。”白起脸上露出鄙夷之色:“三年前,他发动齐、魏、韩三国合纵攻楚,得手后,转而进攻我函谷关。他们驻屯大军,严加封锁,前后达三年之久。我们因守不住关隘,函谷关终被攻破,差一点连咸阳都保不住了。” “是啊,那次关破人亡,损失惨重。”秦昭襄王一想起那场战争,就容颜变色:“逼得寡人只好遣使求和,答应归还魏国的河外、封陵,韩国的河外、武遂等地,他们三国才宣布退兵。” “所以孟尝君有仇于秦,大王切不可用他。”司马错插话。“可是,寡人的舅父议政专断,眼中没有寡人,寡人实在无法容忍。寡人想用孟尝君取代他,罢去他的相位,由寡人当家作主,掌握政局。” “丞相可是王太后的同母异父弟,此事跟王太后商量过吗?”司马错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寡人是背着母后找你们商议的,寡人想先把孟尝君接来,杀杀舅父的威风,等舅父有所收敛时,再恢复他的相位不迟。” “大王,臣觉得比计可行。把孟尝君当做一只棋子,需要时打出去吃掉对方的相,不需要时就收回来灭掉他,这叫做收发自如,擒纵由心。”白起说。 三人商定,派泾阳君带上三十辆高车,载着黄金百镒、珠宝一箱,即日起程前往齐都,邀请孟尝君入秦。 冯谖抄近路赶回齐国,他向孟尝君汇报了此行结果后,即去求见齐潜王。 湣王与丞相韩珉、客卿苏秦正忙着调拨粮草辎重,做着攻打宋国的准备。 不知孟尝君的心腹门客冯谖要来说什么,潜王感到突然,先命韩珉、苏秦躲在帷幕后面偷听,然后传旨冯谖进见。 冯谖将游说秦王的那一套向湣王说了一遍,只是把秦齐换了 一个位置。他说: “当今天下,士不入齐则入秦。入齐则齐强,入秦则秦霸。齐强则秦弱,秦强则齐弱,势不两立。” “这是何意?”湣王不解地问。 冯谖凑近湣王的耳朵,说: “我有一个确切的消息,秦王已经派使者带着三十辆高车,和百镒黄金,来迎孟尝君入秦。孟尝君不去则已,要是真的去了,他的影响那样大,对大王您可没有好处啊!\" 潜王顿时紧张起来,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冯谖见状,进一步劝道: “听说秦王是请孟尝君去当相国。大王何不立即恢复孟尝君的相位,增加他的封邑,向他道歉,这样孟尝君就没有理由去秦国了。” 湣王信疑参半,一时犹豫难决。 “大王,秦国的使者已到了齐国的边境,如果不快下决心,恐怕就来不及了。”冯谖进一步催促道。 湣王见冯谖那么迫切,心里有点怀疑。他以退为进,说:“你先退下,容寡人派人到边境看看,如是事实,即挽留孟尝君,继续当丞相。” 冯谖脸上却装着焦急的样子,行了个大礼,退出章华宫。 苏秦、韩珉立即从帷幕后面走出来,来到湣王面前。 “大王当真要恢复孟尝君的相位,增加他的封邑?”苏秦问。“还没有,寡人正想听听爱卿的意见。” “大王,这是欲擒故纵之计,”苏秦谏道:“臣的师傅鬼谷先生教导过臣,欲闻其声,我反静默;欲彼开张,我反睑敛;欲彼高大,我反卑下;欲彼收取,我反施与。老子也说过,将欲歙之,必姑张之;将欲弱之,必姑强之;将欲废之,必姑兴之;将欲夺之,必姑予之。都是一个道理。” 韩珉生怕到手的相位又飞了,便与苏秦一唱一和。 “大王,苏先生所言不差。臣想冯谖这几天一定跑到秦国去游说,让秦国出面聘请孟尝君,造成一种气势,逼使大王不得不按照他说的去做,目的是恢复孟尝君的职务,巩固他在齐国的地位。” “是呀,此时若召回孟尝君,伐宋计划恐怕又要推迟。因为孟尝君是坚决反对伐宋的。”苏秦挑明利害关系,以加强劝谏的力度:“还有,大王已经拜韩珉大夫为相国了,让孟尝君恢复原职,韩大人往哪儿摆?此事若传之于外,朝野又将如何议论大王呢?\" 潜王感到窘迫,有点儿睹气地说: ”孟尝君要去秦国就让他去吧,决无召他回来的道理。“ \"只是,若使孟尝君去了秦国,对我们伐宋兴齐也不利。“韩珉顾虑重重地说:”宋乃秦的盟国,秦王反对我们伐宋,只有丞相魏冉一心想取定陶为封邑,他自然会支持我们的行动。可是,万一孟尝君去秦国做了丞相,魏冉必被贬为---般大夫,这样一来,秦国内部还有谁会支持我们呢?如果秦王举全国之力援助宋国,岂非又给我们伐宋设置了一大障碍?\" “让他走不行,留下来也不妥当,这到底怎么办才好?”滑王不禁焦躁起来。 沉默在旁的苏秦,此时胸有成竹地插话: “大王,让臣直接去找孟尝君,劝他回薛地算了。” 滑王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好同意让苏奏以探病名义,去田府走一趟。 一直在等候消息的冯谖,等来的却是苏奏,而非宣布孟尝君恢复职务的诏书,心里焦急,知道自己实行的计谋,又被苏秦识破了,便劝孟尝君闭门杜客,不见苏秦。 孟尝君没有采纳冯谖的建议。他觉得见见苏秦也好,听听他来说些什么,摸一摸对方的布局安排。 苏秦来到杨前,突然叫道: “唉呀,丞相病得可不轻呀。” “我现在不是丞相了,请先生直呼姓名便罢。”孟尝君欠了欠身道。他感兴趣的是病情,便问苏秦道:“莫非先生也知医理?\" ”鬼谷先生教鄙人游说之术,也教了不少医道知识。“苏秦装着很内行的样子说:”丞相若相信鄙人,可否让鄙人望望舌苔、切切脉象?\" 孟尝君姑且一试,张开大嘴,伸出舌头。苏秦望了一下,又挨过身子坐在榻前,闭目沉思,为孟尝君诊了脉象,然后移回原位,煞有介事地说: “献丑了。丞相左尺滑而浮,是思虑恍惚,如坐舟中;左关滞而沉,主体乏无力,饮食不振。寸郁而结,主惊恐忧疑,夜梦凶险。据脉象看来,这些症候皆因丞相国事操劳,忧心太重所致。此症非药可治,须以静养为宜,淡泊食之,宁静修之,自然就痊愈了。“ 听了苏秦这番话,孟尝君暗暗吃惊。他想,这鬼谷先生的弟子果然厉害,能由表及里,摸透人心。自从”田甲劫王“以来,他的确日惊夜惧,惶惶不安。前几天田甲兄弟被杀,全家三百余口尽磔于市,更使他觉得大祸临头。他望着苏秦那张变幻莫测的脸,心悸不安地问: ”以先生之见,当如何做才能宁静淡泊呢?\" “丞相不是挖好三窟了吗?”苏秦单刀直入,说:“何不避开是非,回到薛地,移情山水,贻养天年?\" ”这话你就不要说了。“孟尝君想起齐貌辨说的不能回薛地的话,口气坚定地说:”我已答应秦王邀请,决定入秦当丞相。“ 苏秦想了想,立即改变了原来的话题,说: ”鄙人不是来劝丞相的,鄙人是想给您说:来时遇到的一件事,不知丞相可愿意听听?\" “请讲。”孟尝君语气冷淡地说。 “鄙人方才见到鬼了。”苏秦脸上现出怪异神色。 “唔?”孟尝君心头一震,问:“这是怎么回事?\" ”方才鄙人经过一座破庙,听见泥塑的神像(土埂)和木刻的神像(木偶)在对话。鄙人站在外面仔细听,木刻的神像对泥塑的神像说:天要下雨,你就难保了。泥塑的神像答道:“我本来是泥土做的,毁坏了也只不过又变成泥土而已,对我来说有什么害处呢?可你就不同了。要是天下起雨来,大河涨水,你就只好随波逐流,飘泊天涯了。丞相,你说这事奇怪不奇怪?\" 孟尝君垂首沉思,似有所悟。 苏秦揭开谜底,继续游说: ”当今秦国强大,像虎狼一样凶狠。他们欺此诈彼,鲸吞蚕食,楚怀王就是受骗才被囚禁咸阳的,丞相能保证秦王的邀请不是--- 个预设的圈套?如果丞相一去而不能回,将来岂不被泥塑的神像所耻笑?\" 几句话问得孟尝君无话可对。想起秦王囚禁楚怀王的故事,更是从心底打了一个寒颤。他发现自己脚下的路越走越难,几乎已成荆棘丛、烂泥潭。他徘徊在十字路口,他该怎么办?难道只有老死薛地,从此销声匿迹吗? 苏秦见他想得出神,便起身告辞了。 门客见苏秦离去,都围到孟尝君面前,建言献策。冯谖头一个发言: “大人,不能听苏秦的。他害怕大人去了秦国,会取代支持他伐宋的魏冉,所以直接来到这儿游说大人。” “冯先生说得对。”齐貌辨接过话头说:“大人与楚怀王不一样。楚怀王掌握着国家权力,秦王囚他,可以诈取土地。而大人现在连相位都没了,秦王捞不到半点好处,还要囚禁大人做什么?\" ”我们还是去秦国吧。“皮里蛋也说:”就是秦王预设圈套,我们也有办法逃出秦关。“ 孟尝君禁不住门客们的劝说,又坚定了入秦为相的信心。史书记载这件事时,只简单交代几个字 ”田甲劫潜王,湣王疑孟尝君,孟尝君乃奔。“ 《史记·六国年表》记录得更加简约: ”田甲劫王,相薛文(即薛公田文)走。“一个”疑“,一个”奔“(或”走“),就把田甲劫王的过程全部略过了。 其实,这次未遂政变的前后,双方都经历了非常复杂、甚至痛苦的情感历程。有的甚至因此改变了一生的命运,如孟尝君从此就再也没有回到齐国,湣王的性格也由原来的稳重随和,变得偏执、暴躁。 过了几天,由泾阳君率领的三十辆车队,来到了田府门前,孟尝君带着所剩无几的门客登上驷车。他回首眺望渐渐远去的齐都临淄,迎着冷冽的西北寒风,向烟雾茫茫的秦关奔去。 3 浩大的睢水将宋国劈成两半,势不可挡地穿过淮北平原,汇合弯弯曲曲的泗水,一起并入淮水,奔腾入海。 睢水之畔、宋都睢阳北面,耸起一座高台,名曰“望美台”。台旁建有玉字琼楼,其间曲径回廊,云蒸霞蔚,远远看去,宛如人间仙境。 春风和照,丽日高照。随风婆娑的杨柳绽出新芽,高耸入云的古柏苍松,经过一冬的霜雪洗礼,变得更加挺拔坚韧、郁郁葱葱。 台上缓缓走着一男一女。男的虎背熊腰,头戴平顶冠,身穿-- 袭绣有锦龙图案的袍服,是为宋国国君宋偃。女的小巧玲珑,窈窕淑娴,头上挽着个高髻,身上穿着布衣钗裙,虽淡装素裹,却又不失为典雅端庄,是为息氏。 这宋偃乃宋辟公的儿子,剔成的弟弟。据说生时,他母亲梦见徐偃王来托生,因名为偃。 宋偃相貌与人不同,身高九尺四寸,面阔一尺三寸,目如巨星,面有神光,力大能把弯曲的铁钩拉直,学得一身射箭本领,百步穿杨,百发百中。 周显王四十一年,宋偃发动政变,逼他哥哥宋剔成下台,自己继位为第三十五任国王。 他骄横拔扈,胆大妄为,一上台就多抽壮丁亲自训练,得劲兵健卒十余万人。东面伐滕,尽占其地,西面攻魏,夺城五座。南面败楚,拓地三百余里,又引兵东南深入薛地,处处显示宋国威风。 他见秦国强大,便派公子勃携带珠宝,前往秦国修好,秦国也派丞相魏冉来宋结盟。从此依仗着秦国,作威作福,自号强国,与齐、楚、韩、魏、赵并立,自称为宋康王。 息氏乃宋、卫交界濮阳桑间封父村人。去年春天,东北边境接二连三传来紧急军报,说齐军在平陆、丘大量集结,似有窥伺宋国之意。宋偃不敢急慢,即披戎装,骑上骏马,率领官廷卫队,来到濮阳一带巡祝。他得知齐军还在齐国境内,与宋国中间还隔着卫国,便吩咐守将卢曼、戴直严密防守,一有动静即向朝廷禀报。 返程时经过濮阳之南、桑间与濮上之间的封父村,只见这里满山遍野植满桑树。春日阳光之下,桑叶一片翠绿。一群村姑,置身于桑林中,一边采摘桑叶,一边吟唱情歌-- “氓之蚩蚩,(小伙子嗤嗤嬉笑,) 抱布贸丝。(抱布换我的蚕丝。)匪来贸丝,(其实不是来换丝,)来即我谋。(来接近我商谋婚事。)送子涉淇,(送你涉过淇水,) 至于顿丘。(一直送到顿丘。) 匪我愆期,(不是我要拖延婚期,)子无良媒。(是你没有托好媒人。)将子无怒,(请你不要生气,) 秋以为期。(秋做我们的婚期。)\" 歌声婉转,缭绕桑间。其中--女,唱得尤为优美。那女子还将采摘到的桑葚放进嘴里,边吃边唱,桑葚染着双厚,有如抹了口红一样,显得更加妩媚动人。 宋偃边听边看,如痴如醉。仿佛置身于云雾之中,恍见下凡的仙女似的。他双脚生了根似的,一步也不愿离开桑林。他命随从大臣代乌前去查访,得知那美女乃漆园吏韩凭的妻子息氏。 宋偃魂牵梦绕着息氏,回到宋都睢阳后,就命大臣代乌前往漆园找韩凭,劝韩凭将妻子献给宋偃,以换取一个更大的官。韩凭不肯,问妻子愿不愿意,息氏作诗吟道: ”南山有鸟, 北山张罗。 鸟自高飞, 罗当奈何?\" 得不到息氏,宋偃犯了相思病。他命太宰荡筑造高台,终日站在台上,向着濮阳方向眺望,故名“望美台”。 宋偃思慕息氏,无心国事朝政,大臣们都劝谏他,他一概不予理睬。 过完了仲秋又到冬天,宋偃实在忍不住了,便命将军宋成带几个劲兵健卒,来到桑间封父村,将息氏抢到睢阳。韩凭见妻子被抢,心中难舍,自尽殉情。 息氏来到宫中,终日泪水洗面,她思念韩凭,不肯委身宋偃。宋偃今日饮宴,明日歌舞,想方设法哄息氏开心,让美人满意。 这一天,康王宋偃又邀息氏游览望美台。时值仲春,花木笼翠,暗香浮动,紫燕呢喃。两人时而驻足,时而漫步,凭栏远眺苍茫大地,倚楼观赏睢水风光。 息氏触景生情,更加思念韩凭,她蹙着眉头,闭着双唇,郁郁不 康王见了,心里不高兴。他说: “寡人是突王,能使人富贵,亦能决人生死何况你丈夫已经弃世,再无归处。若顺从了寡人,定当立为王后。” 息氏若有所思,作诗答道: “鸟有雌雄, 不逐凤凰。 妾是庶人, 不事宋王。” “你已经到了这里,即使不愿顺从寡人,也由不得你了。”康王变色道, 息氏深深叹了一口气,说: “妾有一事相求,不知大王答应不答应?\" ”只要顺从寡人,别说一事,就是十事百事,寡人也能答应。“康王转怒为喜。 ”那好。“息氏直接了当地要求:”妾的夫君韩凭,虽任管理漆园的小吏,可大小也是朝廷命官。今日为妾殉情,大王可否重新厚葬?\" “这有何难?”康王满口应承:“寡人下旨就是。” 便叫来宫官侍从,备个巨大棺椁,运往濮阳,修造一座坟墓,厚葬韩凭, 息氏见康王说到做到,也就感激地说: “臣妾代韩凭谢过大王,容臣妾沐浴更衣,拜辞亡夫的魂灵之后,再来侍奉大王巾栉。” 康王大喜,命宫女扶息氏入宫沐浴。康王候在高台,倚着朱栏,眺望云山雾海,无限风光。这时,太宰荡急急登上望美台,气喘吁吁地来到康王面前,双手呈上竹简,奏道: “大王,东北、西南边境传来紧急军报。” 康王转过脸来,心情很不愉快: “什么紧急军报,只怕又是齐王在虚张声势。” “不,这回却是真的。齐军三十万兵马已在平陆、廉丘集结,其中还有燕国骑兵三万,由燕将张魁率领,来到平陆与齐军汇合。” 康王发觉大事不妙,睁大两眼盯住白发苍苍的太宰荡想着对策。 “还有,西面的韩国,派遣韩将率领十万精兵开往襄陵,与驻扎那里的十万魏军,组成韩魏联合军团,打算从西面攻我睢阳。” “这都是齐王蛊惑、煽动造成的。”康王虽然恼怒,却有恃无恐地说:“太宰不要害怕,我们有强大的秦国做后盾,谅他们联合三方四国,也不能把宋国怎么样。” “大王,齐燕魏韩四国联合,有将近六十万的兵力,”太宰荡焦急地说:“尚不及早防备,一旦他们从东西两面夹攻,我们将猝不及防。” “寡人自有安排,太宰你先退下。”康王挥了挥袍袖。 “大王,恕老臣多言。”太宰荡起身,但站着不走:“危急关头,大王应把心放在国事上,动员全国百姓,抗击四国的入侵才对。” “你又说寡人迷恋息氏是不是?”康王沉下脸来,毫不客气地说:“寡人早就说了,后宫之事不准干涉,谁敢不守这个规矩,寡人就用弓箭射穿他的脑袋。” 太宰荡一愣,想再说些什么,终没说出口,他行了个礼,颤颤巍巍地退下。 “回夹!”康王突然叫住太宰荡,交代说:“命几个斥堠,秘密潜入平陆、襄陵两地,摸清齐燕韩魏联军进攻路线,及时报告寡人。” “臣遵旨。” 太宰荡抖撒精神,退出望美台。 康王坐在栏杆前想着心事。少顷,官女来报,说美人沐浴已毕,欲来求见大王。康王满心欢喜,即命息氏进见。 裙裾飘逸,环佩叮当。康王循声望去,见沐浴后的息氏,樱嘴桃腮,艳丽娇美,如三月桃花,似出水芙蓉。娜娜婷婷,款款而至。 “爱妃!”康王叫了一声,张开双臂扑了过去,将息氏搂进怀里。 “臣妾还没拜辞亡夫的魂灵呢!”息氏推开康王,嗔道。“好好好,你拜,你拜。”康王宽宏大量地说,他退到一边,让息氏拜辞韩凭之灵。 息氏转身面向濮阳,神情凝重地拈起香,拜了三拜。 “爱妃现在好了吧?”康王迫不及待地问。 息氏默念几句,慢慢起身,突然快步向栏杆外跑去。 康王猝不及防,急忙伸手,扯住息氏的长袖。 “啦”一声,长袖扯断---只,息氏却已跃出栏杆,像仙女下凡-- 样,飞向台下的大地。 康三与侍从扑到栏杆前,往台下张望。 息氏坠地,气绝身亡。 康王挥动着双拳,恼怒地大喊大叫。 侍从跑下望美台,来到息氏身边,伸手试了试鼻息,一缕香魂早已飘散。半幅丝帕遮在胸前。侍从拣起一看,见上面写有几行小字,便回头跑上高台,将丝帕呈给康王。 康王展开细看,上写小诗一首: “臣妾死后, 与夫会合。 同葬一家, 黄泉感德。” 康王大怒,将丝帕撕成碎片;又命侍从收拾息氏的尸体,与韩凭相隔数丈之远,分开埋葬,让他们东西相望,永远不得相亲。 后来,康王巡视边境,路过封父村,见新坟上各长出一株梓木,树高三丈,枝繁叶茂。更令人惊奇的是,那树枝自相附结,竟成连理。有一对鸳鸯,停在连理枝上,交颈悲鸣,有如杜鹃啼血。 乡人见康王一行人立在新坟前吴若木鸡,都围上来说这是韩凭夫妇魂灵所化。两棵梓木被称为“相思树”,还做了一首小诗,颂扬息氏的美德: “相思树上, 一对鸳鸯。 动人情魂, 思来悲伤。 世上威权, 焉能夺志? 息氏执性, 笑傲君王。” 在两只鸳鸯悲鸣声中,康王飞身上马,落荒而逃。 过了几天,前往平陆、襄陵的斥堠,陆续回到睢阳,向康王禀报说,丞相孟尝君已被齐王、苏秦挤走;现在总理齐国朝政的是苏秦、韩珉二人。齐王听信苏秦,决意联合燕、魏、韩三国,企图灭我宋国、为当年逃到齐国避难的宋剔成报仇。 斥堠还带回一张羊皮兴图,上面画着平陆、廪丘、襄陵、睢阳方位,以及四国联军进攻路线。一中年斥堠将兴图摊在康王面前,指着图说,齐燕联军,兵分两路。一路从麋丘向南,经大野泽西部,穿过卫国,直攻定陶;另一路由平陆向南,绕过大野泽东部,经卫国的亢父、单父,直取睢阳。魏韩联军二十万人已在襄陵集结待命,等齐燕联军越过宋国边境,即与齐燕联合东西呼应,合攻睢阳。 听了斥堠的演示文稿,康王仿佛听到了四国联军进军的号角,感受到战车碾压田野、马蹄叩击大地的震颤。他的心砰砰狂跳,五指渐渐收扰,握成了碗口粗的铁拳。他按耐不住战争带给他的激情,他要给齐国一个沉重的反击。 “大王,赶快下令吧。”太宰荡紧张得声音都在发抖:“动员全国百姓,保卫自己的家园。” “不要慌张,寡人自有安排”康王镇静地说:“代乌,传旨卢曼将军,利月桑间、濮上复杂地形,在封父山口埋伏,等廉丘方向来的齐燕联军进入封父道时,即封住两边山口,来一个关门打狗。“ 代乌应声遵旨,急忙驱车前往桑间封父,传达康王命令。”宋成,你立即前往方与、湖陵,命戴直将军堵塞济水连接泗水这条支流。“康王指着图上的河流,说:”等单父方向来的齐燕联军渡河时,破坝放水,来一个水淹三军。“ 宋成领旨出了离宫,跳上战车直奔湖陵。 ”公子勃!“康王望着长大成人的二儿子,充满期望地说:”你立即起程前往秦国,请秦王务必出兵攻打韩、魏后方。寡人再命屈龙将军在睢水东岸布防。等韩、魏联军--退,屈龙将军即率军渡河,杀进魏国襄陵。“ 公子勃、屈龙将军领旨,转身奔出离宫。 ”太幸荡!“康王突发奇想,吩咐道:”你到王宫后苑,找一块平地做为靶场,供寡人射箭!\" “都这时候了,还有心绪射靶游戏?”太宰荡满心疑惑地问。“休要多问,赶快去做就是!”康王煞有其事地说。 “只是,按照周礼,天子的箭靶,以虎皮、熊皮、豹皮代布,称虎侯、熊侯、豹侯。”太宰荡一本正经地问:“诸侯则以熊皮、豹皮代布,称熊侯、豹侯。大王要用什么皮做射靶?\" ”寡人就用木偶人做靶。你命木匠去做个木偶,在其中心写上田字,代表齐王田地,寡人要天天箭射田地,让他变成一只大刺猬!\" 4 咸阳南宫,秦昭襄王即位后开始建造的巍峨宫殿,位于离宫南面、渭水河畔,与凌空跨越的渭桥相接,连成一组极为壮观的亭台楼阁。 这一天,秦昭襄王在宫内正毁,接见了宋国特使公子勃。公子勃代父王宋偃献上--份厚礼后,才与秦昭襄王谈起齐燕魏韩四国进攻宋国之事。 人 ?。‘ “寡人对此了如指掌,贤侄你就不要再费口舌了。“秦昭襄王摆 ’.. 了摆手,说:“赛人知道齐王田地,在苏秦引诱下,纠集六十万大军从 东西两面进攻宋国,但是,宋国既是我大秦的盟国,就不允许任何一 : ? 个诸侯国对它意图染指。尤其是齐国,妄想吞并宋国,壮大实力,抗 拒我大素的东进,这是办不到的,寨人已命相国孟尝君拟订反击四 国进攻的计划|,贤侄尽管放心好了,” “孟尝君当上秦国的承相了?”公子勃惊喜地问, ?? .??.… “是的,\"秦昭襄王一想起拜相一节,心里就不胜得意。 降阶迎接孟尝君。 一个月前,泾阳君带着孟尝君来到咸阳,秦昭裹王亲出南宫, 孟尝君身材短小,但气度不凡。他紧走几步,望着秦昭襄王纳 头使拜。秦昭襄王伸手将他扶起;心中暗想,薛公其貌不扬,却能结 交天下那么多的名士为他出谋划策,可见此公自有非同一般的人 格魅力,如能得此人才为我秦宝效力,秦国岂有不富强之理?于是打 定主意,授薛公田文相位。 翌日早晨,秦昭襄王临朝南宫,降下第一道圣旨就是,免去魏 冉丞相之职,拜孟尝君田文为秦国丞相。当秦昭襄王亲自将相印捧 到孟尝君面前时,孟尝君浑身发抖,惶恐不安。他十分激动地说: “感谢大王提携,拜相之专,臣万万不敢接受。” “却是为何?” “臣犯谋逆之罪,是来此避难的。” “不。爱娜是寡人请来的,还避什么难?\"秦昭裹王正色道:“再 说,乡在齐国得不到重用,还要受尽种种委屈,赛人实在着不过去, 偏要请来授以重职,看他田地能把寡人怎么样?” “臣、臣担心??” 不语。 “卿担心什么?是不是怕魏冉报复?” 孟尝君既不便点头,也不便摇头,两眼直直地望着秦昭襄王, “不要怕。”秦昭襄王想当然地说:“寨人安排他去当右更,与左 更白起一样,外出带兵打仗。这几年,他养尊处优,心宽体胖,连走路都困难了。 寡人不愿毁了一代名将,就命他出去经经风雨,见见世面,等立了新功之后,再拔擢重用。“ 孟尝君这才放下心来,重新跪下接过相印符节。..... 秦昭襄王收回思绪,不无得意地说: ”现在,寡人内有孟尝君细心运筹,外靠白起、魏冉、司马错三位将军勇敢打拼,东扩南进,九合诸侯,已经稳操胜券了。“ ”这太好了。“公子勃还没听出秦王真正意思,就击掌赞道:”有伯父如此雄韬伟略,击败齐国进攻,维护天下太平,就易如反掌了。“ ”当然,以贤侄这样的年龄,是一定能够看到寡人一匡天下的。“ 秦昭襄王说罢,与泾阳君相视而笑。 这时,内侍走到秦昭襄王身边,耳语了几句。 秦昭襄王点了点头,于是,内侍尖起嗓子宣旨,一重接一重接一重地宣到宫外。 孟尝君器宇轩昂地进来,他风流潇洒,一个月前的晦气,早已一扫而光。 ”赐坐。“秦昭襄王等孟尝君入座后,问:”爱卿,反击四国进攻的计划,拟出来了没有?\" “已经拟妥。”孟尝君起身,将一卷布帛递给内侍,转呈给秦 王。 这是三天前,秦昭襄王得到斥堠禀报后,特意命孟尝君着手拟订定的一个重大决策。因为,在授以相位时,他的密友、儿时的玩伴向寿曾向他提醒,说孟尝君聪明过人,又是齐国的王族,要是在秦国作了丞相,他肯定会处处替齐国打算,那样秦国可就危险了。 向寿的说法虽有道理,但秦昭襄王却有自己的主张。他觉得要考察一个人是否忠心,只要找个事让他做做,看他站在哪一边,便可知道他在为谁效力。 恰巧这时,宋国传来紧急军报,秦昭襄王有心通过救宋抗齐,削弱一下齐国的力量,就把反击四国进攻的计划,交给了孟尝君。 孟尝君知道这是秦王对他的一次考验若不站在秦国一边谋事,必为秦王所不容;若过份伤害齐国利益,又对不起齐国父老乡亲。他左右为难,通宵达旦不能入睡。后来,他想起苏秦对他的种种诽谤,齐王对他的猜忌与迫害,他横下一条心,想借秦国力量压一压齐国的威风,出一出这口窝囊气。能够打败四国联军,也就击破了苏秦所散布的谎言,促使齐王猛醒过来。 他心想意决,便召集心腹门客,密商了两天一夜,终于拟妥了一整套反击四国进攻、孤立齐国的计划来。 秦昭襄王打开布帛,铺在案上,见上面画着地图,便叫孟尝君讲解。 孟尝君走向案前,公子勃、泾阳君也起身过去,围在秦昭襄王左右,边看图边听孟尝君讲解。 “韩、魏两国各抽十万精兵前往襄陵,其后方必定空虚。”孟尝君指着兴图说:“只要大王命白起、司马错二将军,各率领十万大军,进攻韩之新城,夺取韩、魏的重要关塞伊阙,就会逼迫韩、魏联军立即回师营救。这样,宋国睢阳的西部之围,便不攻自破。” “好!好!”秦昭裹王忍不住拍案叫道:“如何才能离间齐燕联军?\" ”前两年,燕国不是请求大王借十万兵力给他打齐国吗?“孟尝君咬了咬牙,将最不愿说的一招也说出来献给秦王:”大王可派魏冉将军带十万兵马前往燕国,支持燕王趁机从北面进攻齐国。齐王一听北面有警,必抽调大军回防。原本协助齐国作战的燕骑兵队必将回国与齐军大战。这一计的要害是把水搅混,然后混水摸鱼。使用得好,最不费力又大有好处。“ 秦昭裹王、泾阳君、公子勃齐声赞扬孟尝君初来乍到,就为秦国制定了一条好计谋。 ”还有,苏秦拉起了齐燕联盟,是真是假难以判断。我们设法让他们分开,并且挑拨他们互相残杀,这样就可以厘清苏秦到底是在为齐国,还是在为燕国谋利。“ ”好!“秦昭裹王两眼发亮,兴奋地对公子勃说,”贤侄回去告诉你父王,等韩魏联军撤退时,你们务必联合反攻,一直打进魏国把襄陵夺过来,并入宋国版图。“ ”是!小侄这就告辞。“公子勃行了个礼,转身欲下殿堂。”慢!“秦昭襄王叫住公子勃,然后对孟尝君说:”作个回书,让他带回去。书上写明解围办法、步骤、好让宋王准备好这场反击战。“ 孟尝君领旨,带公子勃前往相府,去作回书。 秦昭襄王卷起地图,进宫去见宣太后。 年已二十六、七岁的秦昭襄王,在宣太后眼里仍是个孩子,凡遇军国大事都要亲自到后宫汇报,由宣太后最后拍板定夺。秦昭襄王事事遵从母后的旨意,有通不过的事他也会婉转解释,巧妙比喻,直说到母后转怒为喜,他就以母后已经同意为幌子,去办不能办的事。 免去魏冉相位,就是采取这种办法获得宣太后的支持的。但是,魏冉始终不甘心丢官罢职,此时,他又到懿和宫,恳求宣太后恢复他的丞相之职。 ”儿大不由娘啊,我也没有办法“宣太后叹了口气,说:”这事你就不要再提了。“ ”可我是他大舅父。当年要是没有我冒险去燕国将他接回来,他能坐上王位吗?没有我用武力镇压他的几个兄弟,他的王位能坐得稳吗?\" “这都是过去的事了”宣太后想起昭襄王说过的话,就照搬出来劝魏冉:“过去你是有功劳的,所以王儿拜你为相嘛。” 魏冉望着他的亲姐姐,眼里露出期待的目光。 “可是,自从你当上丞相以后,养尊处优,心宽体胖。”宣太后挑起眉尖,严肃地说:“没有为国家增一块土地,没有为军队出一份力量。整天想着聚敛钱财,扩大自己的封邑。朝野议论纷纷,告状都告到我这里来了,难道你还不知道吗?\" 魏冉像被揭了疮疤---般,羞愧地低下了头。 ”现在王儿命你出去带兵打仗,再立新功,这是个大好机会,你应该珍惜才对。“ ”可是,白起他立过什么功?“魏冉不服气地问:”大王一提,就把他提为左更,与我这个右更并列齐名,想起来实在令人汗颜。“ ”白起在中原打了好几个漂亮仗,给我秦国争回不少地盘,他是有功劳的。“宣太后耐着生子说服她的弟弟:”朝廷论功行赏,擢他为左更,这是按先王规矩办的。你应该出去打几个漂亮仗,争几块地皮回来,我命王儿擢你为国尉、大良造。“ 魏冉知道说不动宣太后了,便问候了几句,欲退出懿和宫。宫女进来禀报,说大王进宫来了。 魏冉觉得让秦王看见多有不便,忙退到帷幕后边去。秦昭襄王迈着矫健步伐,来到宣太后前,行过礼请过安,摊开那卷布帛,铺在几案之上,一边指示给母亲看,一边把孟尝君说的话详细复述一遍。 ”孟尝君这一招,对我们是有利的。“宣太后抬起脸来,欣喜地说:”不过,我还有一个补充。“ ”母后请明云。“秦昭襄王谦恭地说。 ”应兵分两路。一路由白起率领,攻韩的新城。一路由司马错率领,攻占魏的武始。我估计,司马错攻下武始时,白起才到达新城。王儿应该命令司马错立即南下,与白起合力攻打新城,夺取伊阙,占领这座要塞,为日后吞并韩、魏两国,打下坚实基础。“ ”母后目光远大,儿臣望尘莫及。“秦昭襄王钦佩地说:”至于离间齐燕联军之事,母后有什么教诲?\" “这就交给我吧。”宣太后一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样子:“我会教魏冉怎么去做。” “谢母后。”秦昭襄王收起地图:“儿臣就去宣旨,命白起、司马错立即出兵攻打韩、魏。” 秦昭裹王刚刚离开懿和宫,魏冉就从幕后转到幕前。“冉弟,方才的话你听明白了吧!”宣太后笑盈盈地问。“姐姐,我不想带兵去燕国。千里跋涉,还得冒险犯难,我不想于。再说,还要经过赵国。要是赵王不肯借道,我又要无功而回了。” “你呀,这几年的确把你宠坏了。”宣太后骂了一句:“去,到后官总管那儿领文绣千纯、绸缎百匹、珠宝两箱、裘衣三件,代我到燕国看望你的赢姬外甥女,和昭王外甥女婿。“ ”不带兵马去了?“魏冉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死脑筋!“宣太后戳了一下魏冉的额头,说:”乐毅到燕国几年,已经训练出了十几二十万精兵。你只要到那儿跟我女婿昭王说,报复齐国的时候到了,他就会连夜发兵,只要把齐军主力引到齐燕边境,就算你立下了一大功劳。\" “好!到时候姐姐可要为我美言几句,让大王给我个大良造当 魏冉咧开大嘴笑道。 第5章 夹击乐毅 1 战鼓咚咚,杀声阵阵。 燕昭王与大舅子魏冉,坐在将台上观看乐毅练兵,陪观的还有郭隗、姬参、田伐等大臣。 乐毅站在校场南端平台上,手执令旗,指挥着劲旅健卒演练战阵。他的左边,立一大鼓;右边悬一铜锣。两个大力士,眼睛都盯着乐毅手中的令旗。令旗往前一挥,左边大力士就击鼓催战;令旗往后一摆,右边大力士即鸣金收兵。 此时,燕昭王与魏冉都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举目观看,只见场上白军、黑军分列两旁。突然鼓声响起,双方闻鼓而上,短兵相接,戈矛交错,打得难分难解之时,后一排的黑、白两军,又冲了上去。不过这两排兵卒,使的是短戟短剑。他们穿过第一排的长矛、长戈队,钻到对方阵上,以短把武器,刺杀执矛挥戈的“敌人”。 乐毅看着黑、白两军的演练,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他将令旗一摆,右边大力士立即鸣金收兵。接着又一挥,左边大力士擂响战鼓。 这时的鼓声与方才的不同,比较急促、强烈,如疾风暴雨一般,震得人心跳加剧、热血沸腾。 候在校场东西两边的几十辆战车,一听到鼓声响起,就纷纷移动。战马首先拉动战车,向着对方冲去。双方一接近,车上的将士各自舞动戈、矛,挑、拨、撩、刺,用各种技法,欲置对方于死地。那战马也特别好斗,拉着战车,死命向对方撞去,对方的战马不甘示弱也冲撞过来。马与马斗成一团,车与车搅在一块。黑、白将士戈来矛去,演练得非常认真,几乎与真的战斗一样。 “步卒阵法新颖,车战打法精妙。”魏冉由衷地赞叹:“若非潜心钻研、刻苦演练,是很难练出这么好的队伍来。” 这得归功于乐毅将军的努力。燕昭王--提起乐毅,就神情激动地向魏冉说: “他到燕国以来,一直勤于国事,忙于练兵。他令百姓尽力生产,地不许荒,时不许失,官不许骚扰,民不许游惰,男不许无妻,女不许无夫。 ”他严令于朝:令在位各安职守,不许纷更;刑法一定,宁从轻而不许贪酷;赋敛照常,宁薄取而不许增加;建言之官,不许建无益之言;任事之臣,不许滋生事端;匡君以正者赏,诱君以僻者罪。 “他特别重视整顿军队,令各营核实兵将,不许虚报---名;粮饷实给,不许少侵一合;他招收壮丁,挑选必精,不许混容老弱;操练必严,不许因循苟且。赏罚公正,纪律严明。鼓之则进,鸣金则退,不许少违毫发;限之以时,勒之以刻,不可差失须臾;兵必知将,将必知兵,有如指臂,不许阻挠;步归于步,马归于马,各分营队,不许杂乱。寡人得此良臣名将,治国治军如烹小鲜。” “大王真有福气!”魏冉羡慕地插话:“能够得到这么好的将领甫佐,燕国复兴与强大指日可待!\" ”但愿如此!“燕昭王从陶醉中回过神来,指着演兵场叫道:”快看,寡人的骑兵队出场了!\" 战鼓声中,黑白两支骑兵,从东南、西北冲进校场。骑兵们上穿紧身窄袖的短衣,下着长裤,脚登革靴,腰束革带,上悬箭壶,完全是月服骑射装扮。 双方都挥舞长剑,一遭遇上,就狠劈、猛砍,横挑,斜刺,杀得惊心动魄;一旦错开,他们又取出弓箭,催马返身,拉弓瞄准(因是演东,没有羽箭),双方射得非常精彩。.... 乐毅传令收兵,骑射鱼贯退场。 这时,乐毅跳上将台,抱拳躬身奏道:\"三军演练完毕,请大王、魏冉将军训示。“ ”好!好!演练得非常精彩,跟实战一样逼真。“燕昭王连声赞道。 ”乐将军练兵有方,可喜可贺。“魏冉也高兴地赞扬道:”我代大王感谢乐将军为燕国练出了这么好的军队。“ ”不敢不敢,还请多多指教。“乐毅有点腼腆地说。 ”魏将军不是外人,乐将军你就不必客气。先坐下,然后请魏将军给我们参谋参谋。“ 乐毅抱拳一揖,就近坐入席座。 ”这几年乐将军--共练了多少兵?“魏冉问。 ”步卒十万,车兵三万,骑兵七万。“乐毅欠了欠身,答道。”好!“魏冉又赞了一句,他有心用这支军队削弱一下齐国的实力,便转对燕昭王说:”大王,以我看来,这二十万人足可以与齐军一较高下。“ ”齐人善战,桂陵、马陵两个战役的确打出了军威国威,我们燕国军队,纵然练到今日这个样子,恐怕还不是他们的对手。“ ”不,大王切勿被已经过时的威名所吓倒。过去孙膑、田忌的确练出一支英勇善战的军队,可惜孙膑、田忌之后,就没有人再按照那种方法练兵了。新组建的齐军,纪律松散,战技不精,与孙膑的军队比,简直天差地别。“ ”这太好了。“上卿姬参见有机可乘,便顺水推舟奏道:”臣建议大王立即号令三军,打进齐国直取临淄,为先王洗雪国耻。“ ”不可!“乐毅急忙劝阻:”今燕国虽得大王多年休养生息,然元气未复,兵未练精,国力尚未强大。这时候与齐国开仗,非受挫不可!\" “魏将军不是说了,齐国徒有虚名吗?”姬参反问。 “表面看起来是这样,实际上齐国仍很强大。特别这几年,伐楚、攻秦,其军力不可小觑。” “乐将军不要妄自菲薄。”中大夫田伐站起来为姬参辩护:“三年前,你就推说兵未练,将未训,今训练出了精兵强将,怎么还用同样的话来搪塞呢?\" “定是乐将军军务繁忙,忘了伐齐报仇也。”姬参故意刺了一句: “大王重托,乐毅岂敢或忘?”乐毅圆睁环眼,郑重地说:“毅日日练兵,时时训将,难道不是事实?\" ”我有一事不明,谨向将军请教。“姬参也站起来责问:”将军练兵训将,治国养民究竟为了什么?前不久,齐国欲攻宋国,向我们借骑兵,将军一口就答应借给三万人。难道我们练兵训将,就是为了帮助别人打仗吗?\" “大王与齐国订有协约,做为臣子的自然要遵守,尔等休要挑拨离间,乱我成算!”乐毅怒道。 这话极具震撼力,几乎在座的人都被震慑住了。 姬参先是一愣,接着坐下寻思,照这话的意思,他们似乎还有什么“君子协定”没有说出来。这说明自己在大王心目中,还不是股肱之臣,日后还得多方讨好,才能在庙堂之上站稳脚跟。 魏冉则敏感地意识到,燕昭王表面上认自己为亲戚,实际上却视为外人。看他与乐毅时时处处设防的样子,如不采取措施及时补救,此行目的恐难达到。 一直沉默寡言的丞相郭隗心明如镜。他知道乐毅正在暗示大王“不要宣之于口”,以免“未图人而被人所图”,看来这乐毅是个有心之人,当年他竭力推荐对了。 而昭王的心情既复杂又烦躁。他想起拜将时乐毅说的“纵有深仇,也要深藏于心”的话,觉得乐毅预先告诫,是忠心为国的表现。 但他想起先王深仇大恨,又感到焦躁不安。他继位已经十八年了。勾践十年生聚十年复仇,而他十八年来忙忙碌碌作了许多准备,到头来连半个仇也未报,想来还有什么脸面去太庙祭奠先王? 平时,他虽然闭口不谈复仇之事,心里却无时不在渴望着洗雪国耻。因此,他是赞成姬参的主张的。他也知道魏冉的来意,他想借重魏冉来刺激乐毅,尽快实现他的复仇计划。不能再等了,人生有几个十八年呢?于是他说: “好了好了,你们都不要争了,魏将军在此,我们都听听他有何高见?\" 魏冉谦让了一会,就开始大谈天下情势: ”燕国太偏僻了,诸位屈居于此,与外界接触太少,难免孤陋寡闻。当今天下,秦齐最强。齐国想压倒秦国壮大自己,就联合燕、魏、韩三国,纠集六十万兵力攻打宋国,妄图吞并宋国称霸天下。 “然宋国乃我大秦的盟国,我大王岂容齐国欺负宋国?就在我来燕国之前,大王就派遣白起、司马错二将率领二十万大军西出函谷关,攻打魏、韩的后方。说不定,此时魏、韩联军已经退出东线战场,赶回韩、魏去扑灭后院大火了。 ”而三十万齐燕联军,一进入宋地,就被卢曼、戴直二将率领的二十万大军死死咬住,进退不得。齐王急得如热锅里的蚂蚁,匆忙调集十万精兵,赶往宋地支持。可以肯定,这时的齐燕边界,已经没有齐国的驻兵了。乐毅将军若趁此良机举兵攻齐,将会如入无人之境。不费吹灰之力,便可攻占临淄。“ 魏冉这番极富煽动力的说辞,让燕国君臣神情激奋,热血沸腾。田伐更是按耐不住被鼓动起来的热情,一个劲地怂恿昭王下令出兵攻打齐国。姬参也说,机不可失,行军打仗,不乘人之危,何以取胜?直说得昭王心里痒痒的,非一试兵锋不可。 但他毕竟是个君王,考虑问题比较周到。他问坐在一边闭目养神的郭隗: ”丞相,你有何看法?\" 郭隗睁开眼睛,含蓄地说: “齐国的消息还没传回来,大王最好派个人去核实一下,再行定夺。” 魏冉一听,就知道郭隗说的是指苏秦,苏秦,苏秦还未送回情报,因此不可贸然行动。 好吧,我再说几句,让他们死了这条心吧。魏冉笑了一笑,说:“尔等有所不知,苏秦先生在齐国得宠齐王封他为武安君,赐他一座豪宅,配了两个如花似玉的美女,还有齐绢布帛黄金珠宝做陪嫁,苏先生觉得比燕国所给的待遇还要高,因此尽心尽力地为齐王奔走。这次联合燕、韩、魏三国,就是他竭力促成的。他现在赵国,想游说赵相李兑出兵帮助齐王打宋国。他一心忙在灭宋兴齐上,还有时间顾及燕国的事吗?我敢断言,他早已把你们所托之事,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魏冉说完,眼睛扫视着燕国君臣。 果然,君臣们如闻晴天霹雳,燕昭王脸色难看,方佛被抽干了血似的,一片死白。他后悔任用不讲信义的苏秦,他觉得是自己的经信导致了整个计划的失败。他为此感到愤恨不已。 现在怎么办?是屈居一隅混过一生,还是重新开始,继续复仇? 他在进退两难的思索中,又一次想起苏秦。他认为苏秦在敷衍、逃避,他不能饶恕,他必须予以惩罚、报复,既惩罚苏秦,也报复齐国。他要举全国之力,打进临淄,活捉齐王和苏秦! 于是,他不顾乐毅、郭隗的反对,下令三军作好准备。他说他要亲自督师与齐军决一雌雄。 乐毅力劝他不可意气用事。打仗是不能急躁的,一急就会出差错。他充耳不听,忍不住大发脾气。他说乐将军总是担心自己训练出来的军队输了,瞻前顾后怕这怕那。这样贪生怕死,不是一个好将领。 乐毅被激将法激得蹦跳起来。他说,不要再责备臣了,臣愿带兵去和齐军一决高下,如果不能击败齐国,死也不回来见大王。 燕昭王转怒为喜,他觉得终于可以向齐国一试兵锋了。魏冉会心一笑。他觉得不虚此行,回去可以向他姐姐宣太后论功讨赏了。 只有郭隗不住地扼腕叹气,他预感到十八年忍辱负重的成果,将要毁在战场上了。2 燕昭王虽急于复仇,虽对苏秦极不谅解,但头脑仍是清醒的。他决定讨伐齐国之前,先派盛庆秘密前往赵国会见苏秦,要苏秦设计配合这一次的报复行动。 苏秦看完昭王亲笔写的信,呆坐席上半晌,说不出一句话。“大王吩咐小人定要讨个回信,苏大人如有为难之处,还可拖延一两天答复。”盛庆说。 苏秦不语,低头沉思。 “怎么办?有无缓兵之计?”心腹毕成悄声问。 “先赏盛先生一镒黄金。”苏秦抬头说。 毕成即去取来黄金,送给盛庆。 “小人住在悦来客栈,专候大人的回音。”盛庆笑道。苏秦坐立不安。原本平静的心湖,被来信搅得翻腾不止。他努力克制着烦躁,将出使赵国的前前后后梳理一遍,想从中找出理由答复燕昭王的责问。 燕昭王在信中责怪他忘恩负义,打入齐国之后一直为齐国奔走,却没有替燕国谋过一次利益。 昭王的责问一矢中的。平心而论,他到齐国后,的确曾有一度忘了自己的任务。 因为,齐潜王对他太好了。拨给豪宅,赐与美女,配备高车,还有花不完的黄金珠宝。他觉得此生的目的已经达到,还要为别人筹划什么复仇呢? 因为齐王对他恩重如山,他就更加卖力地为齐王谋利益。利用齐王的力量,清除了孟尝君的势力以后,就怂恿齐国伐宋。原来伐宋是为了消耗齐国力量,现在反过来变成增添齐国版图,帮助齐国成为山东第一霸主。 为了打胜伐宋这一战,他自告奋勇,出使赵国。他向齐王保证,一定说服赵王,出兵支持齐国攻灭宋国。 他来到赵国,找的是丞相李兑。李兑原为赵国太傅,在平定公子章叛乱中立了大功,被赵惠王拜为丞相,主管赵国的一切内政外交。 原来,赵武灵王好标新立异,倡导“胡服骑射”大获成功后,又废去太子章,立赵何为太子。不久,又想出新招,提出把王位传给太子何,称惠王。命肥义为相国,李兑为太傅,公子成为司马,共同辅佐。将安阳封给公子章(即原太子),号安阳君,任命田不礼为相国,辅佐公子章。他自己退出王位,自号“主父”,只监国不管政事,终日出巡云游,悠哉悠哉,好不快活。 一天,赵惠王临朝,主父坐在一边观看君臣行礼。他见赵何年幼,王冠王服南面为君,长子赵章身材高大魁梧,反而北面舞拜于下,兄屈于弟,心有不忍。 散朝后,主父对宠妃吴娃,也就是赵何的生母说,安阳君虽同群巨拜舞,但心中似有不服,他想把赵地一分为二,使赵章为代王,与赵何并立。他这一说,却遭到吴娃的反对,便决定从此不提此事。 谁知隔墙有耳。原太子章的侍从听到了主父与吴娃的对话,便密告于赵章。赵章与田不礼商量,决定乘隙算计,伺机谋反。 转眼到了春天,又是踏青远游的好日子。主父与赵惠王同往沙丘游玩,安阳君也跟去了。 那沙丘建有二台,据说为商纣王时所筑。台上建有离官二所,主父与惠王各住一所,相隔五、六里路。安阳君所住的馆舍,正好在他们中间。 田不礼认为时机已到,就怂恿安阳君假传主父圣旨,召惠王前去探病,于半途埋下伏兵,待惠王一到就拦住截杀,然后挟迫主父立安阳君(即原太子章)为王。 安阳君派一心腹内侍,夜间召惠王说,主父突然得病,想见王一面,欲托大事。惠王急着前去探病,相国肥义觉得此事可疑,要惠王在宫中等候,他去核实一下再去不迟。肥义还嘱咐太傅李兑,定要保护好惠王。 肥义带几个人骑马前往主父住所。到中途伏兵误以为他是惠王,将他们拦住杀死。田不礼举火照看,见是肥义,不由得大惊失色说: “事情既已发生,必须趁别人尚未发现,连夜袭击惠王,或许还能成功。”于是拥着安阳君前去攻击赵惠王。 李兑因有肥义吩咐,已预作准备。他教心腹高信守住宫门,自已从后门溜出去调兵。 田不礼等人围住王宫,相持到天亮,高信命兵卒爬到屋顶发箭,射死外面不少人。箭发尽了,就用飞瓦掷下。田不礼命人用巨木撞击宫门,响声如雷,惊心动魄。 赵惠王正在危急之际,只听得宫外喊声大震,有两队兵马前来杀贼,为首的正是李兑与公子成。田不礼见太傅带兵来救,心慌胆怯,没有几个回合,就带着叛军四处奔逃。李兑解了此难,立一大功。 安阳君兵败,问田不礼道。 “今当如何?\" ”只有紧急去向主父哀求,必给庇护,我将尽力抵拒追兵。“田不礼道。 安阳君单骑奔向主父宫中,主父果然开门将他藏了起来,毫无一点为难之色。 田不礼抵挡不住追兵,被李兑一剑刺死。李兑想安阳君无处托身,必然躲进主父宫中,便领兵将主父住所团团围住,并喝令打开宫门。 李兑仗剑当先开路,公子成随后跟进。两人一同去见主父,叩头道: ”安阳君造反,法所不宥,愿主父将他交出,严加惩处。“”他没有来我这里,二卿可到别处寻找。“主父说。二人再三禀告,主父都不松口。李兑无奈,便指挥亲兵数百人,遍搜宫中,从复壁中搜出安阳君拖了出去,拔剑斩断他的头。 ”你为何这样性急?“公子成诧异地问。 ”若遇上主父,万一争夺起来,我们要抗拒便是非礼;若任他夺去又失了反贼,不如杀了干净。“李兑直率地说。说完,提着安阳君的头,从宫内走出,听到主父哭泣声,又对公子成说: “主父开宫纳章,已是同情他了。我等围住主父官室,杀了安阳君,未免伤主父之心。事平之后,主父一定加罪,我等将被诛灭九族。惠王年幼,没有主张,和他商量也没用,不如我们两个自作决定算了。”便吩咐兵卒,不许解围。 李兑又假传惠王命令,说所有在宫中的人,先出来的免罪,后出来的就是与反贼一党,一概灭族。 官内侍从听到这个命令,都争先恐后地奔出宫来,只剩主父一人没有出来。主父叫人,没有一个答应,想要出官,官门早已锁上。被关了几天,饿得发疯。庭中树上有雀巢,乃取雀卵生食。过了十几二十天,主父竟被活活饿死。 主父既死,外人不知。李兑等人还不敢进去,直到过了三个月,方才开锁进宫,见主父尸体已经干枯,公子成与赵惠王一起到沙丘宫看殓发丧,将主父埋葬在代地。 赵惠王回都,以公子成为相国,李兑为司寇。没多久,公子成死了,李兑升为相国。公子胜因阻主父分王之谋,赵惠王便把平原地方封给他,号为平原君,与孟尝君齐名。 李兑借口惠王年幼(其实也已二十八、九岁)需要辅佐,便事事专权。凡未经他的许可,谁也别想染指。久而久之,李兑变得越来越霸道,赵国的内政外交全都落入他的手中。 李兑主张联合齐国,重新建立合纵阵线,共同扼制秦国向东扩充。 因此苏奏出使赵国,目的就是游说李兑,把李兑拉拢过来,伐宋的事就有望成功了。 苏秦知道李兑贪婪,对欲望大的人须用“飞籍之术”。他先用花言巧语,诱使李兑道出自己真实意图,然后再对李兑加以褒扬与推崇,以此赢得对方的诚心合作,达到“飞而箱之”的目的。他装着很信任李兑的样子说: “齐王派鄙人专程而来,是想向李相国说明原委,齐国准备攻打宋国,希望能得到李相国的支持。“ ”恐忙不好办。“李兑为难地说:”纵使我赵国支持你们,秦国也会出来干涉,谁不知道宋国是秦之与国呢?\" 苏秦不理李兑这一套,仍装做神秘的样子说: “寡君郑重许诺,只要李相国同意出兵协力攻宋,以后不论是谁攻下的,寡君都愿意将定陶送给李相国做封邑。” 李兑眼睛一亮,却又有所顾忌地说: “只忙李某福份太浅,受纳不起这么丰厚的礼物啊!\"”定陶是块肥肉,秦国魏冉早就想夺它为封地了,丞相不取,早晚也会被别人取走。“ ”先生这话有点意思,“李兑很感兴趣地说:”但不知齐国如何攻打宋国?\" 苏秦凑过脸去,悄声说: “齐王征调燕国三万骑兵,与田触(即触子)率领的十五万兵马组成齐燕联军,南下攻打宋都睢阳。如果丞相出兵十万,就与田达(即达子)将军汇合,组成齐赵联军共二十五万人,专攻宋之定陶。定陶到手,就送给丞相做封地。” “李某向来洁身自好,不敢强取豪夺。”李兑叹了口气,无奈地说:“只是天赐不取,反受其谷。既然贵国大王如此看重我,李某敢不从命?\" 李兑就命赵国第二号人物韩徐为率精兵十万,随苏秦前往麋丘集结。 韩徐为拒绝受命。他是亲秦的,主张联合秦国,共同抗击齐国。韩徐为掌握赵国兵权,没有他的命令,谁也别想调动一兵一卒。 苏秦正想去游说韩徐为,没料到盛庆带着燕昭王的密信来到了邯郸。 昭王明确要苏秦配合燕国报复齐国,顿时把他的全盘计划全给打乱了。 他立在窗前心乱如麻,大半天也理不出个头绪来。.... 毕成送走盛庆后,悄悄地回到内室。毕成见主人愁眉紧锁,郁郁不欢,知道还在为燕昭王的来信所烦恼。他吩咐厨子备了酒菜,邀苏秦入席借酒浇愁。 “其实要解决这事也不难。”毕成夹了一块肉,边嚼边说:“只要大人回到燕国这边来,答应昭王的要求,事情不就迎刃而解了?\" ”你是说鄙人真的忘恩负义了?“苏秦端着酒爵,送到唇边又停住问。 ”大人是许下宏愿后才来到齐国的。既然答应助燕乱齐在先,就要说到做到,信如尾生高。“ 苏秦内心一震,放下酒爵沉思起来。 他离燕五年,头三年是为燕国谋了些利益,比如离间齐楚关系,促使齐王与昭王订立”友好协约“,退还被占去的十座城池,又撒了齐国北部的边境驻军,给燕国争取到了休养生息的机会。.... 可是后来,随着齐王对他信任度的提高,他渐渐地疏远了离燕目的,全心投入灭宋兴齐的事业中。 燕昭王对他的知遇之恩,燕太后与他的深情厚意,都在他的脑海中不时地闪过。他坐不住了,推开酒席站了起来。他又开始转来转去,心情总是难以平静。他发现自己确实是忘了昭王之恩,负了燕太后之情。他问心有愧。 他痛下决心,重新做尾生那样的人,为了昭王和太后,守信到底,至死不渝。 ”你说有何办法?“他停住脚步问。 ”大司马韩徐为不是主张联秦反齐吗?“毕成呷了一口酒,说:”大人可去劝他,接受丞相之命,带兵前往齐国。表面上协助齐军攻打宋国,暗地里与燕军联合,一起谋划攻齐计划。“ ”这步棋太险,一旦暴露将全军覆没。“苏奏忧虑地说。”不冒大险,焉能获取大利?只有这条路可走,大人别无选择了。“ 苏秦万般无奈,只好找韩徐为游说。 韩徐为闻言大喜,满口答应愿率军前往齐国协助攻宋。 苏秦修了一封密信,交盛庆呈给燕昭王。 盛庆喜出望外。他说这次率领骑兵前往齐国的主将是张魁,他为副将。只要赵燕联合,从背后袭击齐国,齐国必败无疑。 苏秦嘱他注意保密,谋而不密,后患无穷。 盛庆离开邯郸,连夜赶回燕下都。 韩徐为主动到丞相李兑处请缨赴齐参战,李兑感到意外。回想昨日韩徐为坚决不肯出征,今日为何一反常态自来请缨?觉得大有蹊跷,便引诱韩徐为道出实情。韩徐为为人率直,爱听恭维之辞,经不住李兑一番抬举,就把苏秦的计划说了出来。 李兑骤然间如闻惊雷,想不到苏秦乃是燕国的间谍,他不动声色,装着与韩徐为很亲近的样子说: “我觉得助齐、攻齐都不妥当,对我们赵国有百害无一利。助齐攻宋,将引起秦国不满,坏了秦赵关系;而攻齐,眼下时机还不成熟。燕、魏、韩都被齐国拉拢,形成四国合纵。这时候我们去攻击齐国,必然势孤力单,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经此一说,韩徐为也放弃了攻齐的打算。 李兑亲自率领侍卫包围了苏秦住所,宣布苏秦离间赵、齐关系的罪名。命侍卫拘禁苏秦于馆舍内,不准离开一步,然后修一密书,紧急送交齐湣王。 齐潜王对苏秦做间谍一事半信半疑,觉得个中定有隐情,毕成寻机进谒了湣王,说赵国的相国李兑害怕得罪秦国,不敢出兵助齐攻宋,又担心坏了齐赵关系,便想了个罪名拘禁苏秦。 齐潜王问计于毕成,毕成建议潜王将前年从宋国夺来的蒙邑送给李兑。李兑得到实惠,定会出兵助齐攻宋。湣王觉得这个办法甚好,同时他也不愿把将要夺到手的定陶送给李兑,便派中大夫公玉丹,捧着蒙邑地图赶到赵国。 李兑得不到定陶,一气之下,将地图撕了个粉碎。 3 燕昭王阅毕苏秦来信,大喜过望,即命乐毅择日出征。三天后,乐毅率领十万大军出发,昭王与众臣一起送到易水河边。 乐毅率众将士跪在地上,个个手中都捧着陶碗。昭王抱着酒坛,--为将士们斟酒。 斟毕,乐毅与将士们一仰脖子,一口喝干,然后哗啦一声拜倒在地。昭王含泪上前---扶起,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为先王报此深仇。乐毅与众将士齐声高喊:“报仇!报仇!”那整齐的声音有如夏日惊雷,在易水上空久久地滚动着。 乐毅率十万大军渡过了易水河。 当乐毅率军向燕齐边界进发时,秦将司马错已经攻下了魏国的武始。他留下两万人马守住城池,自己带着八万精兵连夜向韩国的新城挺进。 司马错赶到新城郊外,白起的十万大军才刚刚扎下营盘。于是两军合一,组成一支十八万人的大军团,一齐攻打韩国新城。 新城乃伊阙的外城。韩国为了保护伊阙要塞,两年前新筑了这座城池。城高五丈,基宽二丈,以土夯实,颇为坚固,拱卫着伊阙,且有附属城堡的性质。 要攻破伊阙,须先拿下新城。白起的大队人马还没到达新城之前,就挑选三百名勇猛机灵的健卒,扮成外出砍柴的韩民,随着晚归的人群,混进新城隐蔽起来。他们约好暗号,见白起、司马错的兵马一到,立即举火为号,杀死守门士卒,打开城门,将秦军引入城内。 新城一破,伊阙岌岌可危。 要进入伊阙城,须经过一道关口。这就是两边高山对峙,中间建一关城的伊阙关塞。白起、司马错兵指关前,摊开地图,研究起破关方略来。 韩国第三任国王韩谷韩厘王,一听说白起、司马错的名字,就吓得面如土色。他抖抖索索地在官中转着圈子,活像没了头的苍蝇在打转。 伊阙守将韩基站在一边,一个劲地句韩厘王要人。韩厘王哭丧着脸说,寡人的精兵良将都到襄陵去了,叫寡人再到哪儿去要兵马? 韩基灵机一动,建议韩厘王去向魏王借兵。韩厘王一拍大腿,说: “成,寡人就去大梁一趟。” 魏昭王魏敕,正为武始的失守感到痛心疾首。他知道,武始乃轵邑的外围。轵邑若被占领,河水以北占魏国一半的土地,将消失在魏的版图上,划归秦国所有。因此,魏昭王见韩厘王来借兵,便没好气地说: “寡人武始被占已经自顾不暇了,还有什么兵力,借给贵国呢?\" ”可是,伊阙万一失守,我韩国就在虎狼的鼻子底下了。他们何时猛扑过来,何时便被吃掉。“韩厘王挑明利害关系:”作为魏国的天然屏障,韩国一旦灭亡,魏国还能苟延残喘几天呢?唇亡齿寒,古有明训啊!\" 魏招王倒抽了一口冷气,眼珠子快速地转了几图,一个主意升上心来 “寡人的主力,都在襄陵一线作战。现有守卫大梁的禁军还有三万,寡人借一万给你,你也从京都禁军中抽出一二万,合在一起就有三万兵力,前往伊阙足够抵挡一阵。” “秦军用十八万精锐部队攻我伊阙啊。这三万之卒,加上伊阙守军五万,合起来还不到十万,如何抵挡得住?\" ”我们都上了齐人的当了。“魏昭王骂道:”我们傻呼呼地将自己的军队都开到东线去替齐人打仗,结果后方空虚,秦人乘虚而入。我们惹火烧身,自食苦果。“ ”你说我们现在怎么办?\" 魏昭王拍拍后脑勺,转身说: “你我各修书一封,派人前往襄陵,将那里的主力部队调回来,我们在人数上就会超过秦军一倍多!\" ”可是他们已经与宋军接上仗了,而且打得非常激烈。此时抽调回来,跟签底抽薪一样,会给宋军可乘之机的。“ ”顾不得许多了。“魏昭王咬咬牙,说:”我们赶快写诏吧,你召回暴鸢,我召回公孙喜,两军合在一块,才能打退秦军的进攻。“ 韩厘王想不出更好办法,只好和魏昭王分头作书,命心腹大臣晋鄙前往襄陵传旨。 正如韩厘王所说,韩魏联军,在韩将暴鸢、魏将公孙喜率领下,渡过睢水,打到了睢阳的西郊。宋军十万精兵,守在一道高岗上往下拼命放箭,韩魏联军发动几次冲锋,都被密集的雨箭射退,双方攻守异常激烈。 这时,一个商人模样的中年人,被两名士卒推到阵前,报说在左侧丘陵地带,抓获一名宋国奸细,请暴鸢、公孙喜审讯定夺。 那商人模样的人立即辩解,说他不是奸细,而是齐军田触将军旄下一名小校,奉田将军之命,来找韩魏联军司令官。暴鸢、公孙喜一时难辩真伪,就问有何证据?那商人解开衣裳,露出齐军戎装。韩魏联军两个士卒见了,慌忙培起不是来。齐军小校说: ”田将军率领十万大军,穿过卫国之后,就进入了宋地。一路上还算顺利。只是横渡荷水(济水与泗水相接的一条支流)时,埋伏在上游的宋军突然破坝放水,大水汹涌而下,淹死我渡江将士近万人。 “田触将军大怒,欲强渡荷水。幸被军师劝阻,并出了一个主意。田将军亲笔写了一封信,命小的送到贵军阵前,请求两位将军收兵北上,赶到荷水上游,袭击宋军背后。田将军这边也把军队带到上游,东西夹攻,消灭宋军,然后合兵一块,南下再攻睢阳。” 小校边说边脱下衣裳,翻转过来,他的背部蒙着一块布帛,不留心观察,还以为是块补丁。小校撕下布帛,呈给暴鸢、公孙喜。 暴鸢、公孙喜读罢密信,信上写的与小校说的一样。看样子情势非常紧急,须臾拖延不得。暴鸢建议,公孙喜先带一支队伍,随齐军小校北上救援,他的军队转为后军,一边撤退,一边阻击宋军的追 击。 公孙喜传令魏军撤出战场,稍作整顿后即挥师北上。走到半路上,迎面驰来三匹快骑。 快骑奔到中军前停住,为首的壮汉翻身下马,后面两个侍卫跟着也跳下马来。 为首的正是晋鄙,他朗声喊道:“公孙将军接旨。”接着便掏出诏书。 公孙喜慌忙下马,单腿跪地行叩拜礼。他奉诏之后起身,急问:“伊阙还在不在我们手中?\" ”来时还在,今日已过两三天了,不知情况如何。“晋鄙焦急地说:”大王命你们联军立即回救伊阙。“ 急促的马蹄声与战车碾压声随风传来,晋鄙、公孙喜循声望去,飞扬的尘土中闪出一面大旗,晃动中仍然看得出上面绣着”暴“字。 暴鸢驾着战车,率领着他的十万大军,从后面赶了上来。”出了什么事?“暴鸢扶着车轼大声问。 晋鄙拿出韩王的诏书,双手捧给暴鸢。暴鸢接过一看,抬头面对韩国方向喊: ”大王,臣立即撤兵,回救伊阙城。“ ”荷水上游怎么办?田将军正等着我们去偷袭宋军的后部呢。“公孙喜问。 ”不管他!我们是来替他们打仗的,又不是为自己打。现在我们后方危急,如不赶快回救,韩、魏两国都有危险。“ 齐军小校急了,跪地请求: ”二位将军,不能撤兵呀。田将军正等在荷水东岸,如果搬不到救兵,小的回去会没命的呀!\" “事情怎么这么巧,全都凑在一块了。”暴鸢骂道,又问:“公孙将军你看怎么办?\" 公孙喜提议写封回信,让小校带回去有个交代。 暴鸢觉得这个办法好,就与公孙喜联名作了一封回书,交给齐军小校。 齐军小校走后,暴鸢、公孙喜率领韩魏联军,急如星火地向西日夜狂奔急驰。 走了两天两夜,第三天傍晚,韩魏联军终于赶到了伊阙城的南面。 但是,在那高高的南城楼上,飘扬的是黑底白字的秦国纛旗。暴鸢、公孙喜望着城上一面面黑旗,恨得咬牙切齿,顿足捶胸。 秋风瑟瑟,衰草凄凄。忧伤的牧歌随风飘来,使得黄土高原,显得更加苍凉。 “去把牧羊人叫过来。”暴鸢下令。 牧羊人停止歌唱,走过来告诉暴鸢、公孙喜,伊阙城是前天晚上被攻破的。秦将白起、司马错,使了个“声东击西”之计司马错八万人马,留在关险前继续搦战,白起则率领十万大军向北急行军二十余里,拐向东面,穿过一道没人敢走的狭谷。到了山的后面,又顺着东麓南下,然后兵分三路,同时进攻伊阙城的北门、东门和南门。 守将韩基,把所有兵力,都放在西门,与司马错打得非常激烈。司马错至少发动十次以上的进攻,都被守军用乱箭挡了回去。 但司马错不屈不挠,一副非攻下西门不可的样子。先是命令士兵用冲车冲撞城门、被韩基的士兵用火、滚水从城墙上推下,烧伤、烫伤了不少秦兵。接着司马错又用锁辒车靠近城门,企图用火攻,也被城楼上倒下的沙土冷水所扑灭。 韩基率领守军,顾了西头,忘了东门、南门与北门的防守。白起出其不意地从背后攻进了伊阙。等韩基发现,为时已晚,败局已定。韩基无脸再见韩王,便泼剑自刎以身殉城。七、八万守军也被秦军俘虏。 白起主张连俘虏也杀,将韩国投降的将士斩尽杀绝,日后才能保证自己不受残酷报复。因此,他下令屠城三日,血流成河。尸横遍地,鸡犬绝声。伊阙成了一座巨大的坟墓,到处都闪着阴森森的鬼火。..... 牧羊人说完秦军破城的经过,又哼起那忧伤的牧歌。他牵过头羊带着两只小羊羔,走进荒原深处,慢慢地溶入了苍茫的暮色之中。韩魏联军就地驻扎下来。 到了下半夜,营地四周突然起火。火舌烧着了帐篷,吞没了粮草与辎重,形成火势凶猛的火海。韩、魏联军的官兵们,从睡梦中惊醒过来,见到处是火,都光着身子没命地往外逃。 睡得很死的公孙喜被喊叫声吵醒,发现火已经烧着了他的帅帐,惊得一跃而起,夺路而逃。才逃出火区,又遇到迎面射来的利 箭。他的灵魂“啪”地一声冲出了天顶盖,晃晃悠悠地飘到九雷云外去了。 原来白起、司马错乘韩、魏两军互相推让观望之际,想出了夜劫营寨的绝招。丑末时分,派出两支劲旅,出东门、南门,悄悄地摸进韩、魏营地,在四处放起火来。他们用火攻烧死了成千上万的韩、魏士卒,逃出来不是被乱箭射死,就是成了秦军的刀下之鬼。 暴鸢杀出重围,不顾一切地跳下高坡,拖着一只受伤的腿,拼命地往京都新郑逃去。 史书上说:“昭王十三年攻伊阙”、“杀犀武(即公孙喜)”斩首二十四万,连拔五城。白起升为大良造,“涉河取韩安邑以东至千河”-- 带地方。接着乘胜攻取魏的垣、蒲阪、皮氏,迫使韩王进献从武遂到河阳这条信道两旁的二百里地。升为左更的司马错攻取魏国的轵和邓,连克河内大小六十一个城邑,迫使魏王献河东四百里地给秦国。 从此,韩、魏两国一蹶不振。 4 齐军大将田触愤怒地撕碎暴鸢、公孙喜的回信,扔进荷水。他拔出长剑,命令将士强渡荷水,扬言就是剩下他一个人,也要与对岸的宋军决一死战。 紧要关头,田达将军率军赶到。他制止了田触的蛮干,稳住了军心,重新部署作战方案。 田达率领的十五万齐燕联军,穿越卫国进入宋境时,遭到了宋军的伏击,死伤万余人。燕国骑兵殿后,几乎没有什么损伤。田达后来打通了封父道,攻进了宋国的商贸重镇定陶。他留下三万人守住这座城池,率领剩下的十万大军南下协助田触攻打睢阳。没想到竟在荷水东岸与田触将军相会。 田达认为应该放弃渡河,直接南下横渡泗水,然后绕道仪台,从南面攻取睢阳。田触憨厚地嘿嘿直笑,说幸亏贤弟来得及时,不然愚兄要急昏头了。 两军合在一起,共有二十万人马。他们以燕国骑兵开路,一直杀到了泗水北岸。 齐燕将士急着找船只、扎木排,泗水北岸人喧马叫,一片繁忙。 --辆疾速驰来的战车,送来了齐潜王的一份紧急诏书。专程送诏书来的,是齐王心腹大臣夷维大夫。夷维请田触支开燕将张魁,说军国大事,不能随便让燕人知道。然后,夷维才凑近田触,小声地说: “燕王命大将乐毅,率十万精兵越过北部边境,已经打到济西的狄邑、千乘了。” 田触、田达将信将疑,惊讶地问: “燕人也敢算计我们?\" ”不但敢算计,而且还想渡过济水,袭我临淄。现在京都危在旦夕,大王焦急万分,命下官专程赶来,召二位将军火速北上抗击燕军。“ ”我去把燕将张魁他们先杀了。“田触嚷了起来。 ”此事只能你我三人知道,不可惊动燕兵燕将。“ ”这是为什么?“田触睁圆眼睛问。 ”若是让他们知道撤退是为了抗击燕军入侵,他们必会从背后袭击我们。“ ”夷大人说得对。“田达心里一亮,说:”留下他们,撤退之时可以利用他们断后,这样既可消耗燕国骑兵力量,又能掩护我们安全撒 退。“三人头对着头,小声商量起撤兵方案来。张魁走出帅帐时,心里充满了层层疑云。 想起夷维突然匆匆而来,张魁感到定有什么大事将要发生,而田氏二将命他回避,他又觉得这事可能与他有关。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无法猜测。 张魁匆匆地向骑兵队驻地走去。 他很满意这支骑兵队伍。自从燕王命他带队出征以来,他一直是小心翼翼地呵护着。有时齐将命他在前头打先锋,他总是强调宋地遍野尽是沼泽,应让步卒在前头探明路径,他们才好随后跟上。这样遭受伏击或陷进泥淖的多是齐军,而他的骑兵队伍却完好无损。 有时齐军找借口不给粮草供应,他就动用自带的粮草,或者命士兵牵上战马到水草繁茂的地方放收。这样他的队伍保持了相对的独立性,而齐将始终无法左右他。 出征三四个月来,他率领的骑兵队跟演习一样,跑了大半个淮北平原,却没有跟宋军接过一次仗,他的队伍保护得很好。他觉得还应该和齐军齐将周旋下去,直到把完整的队伍带回燕国为止。 他走下河滩,觉得脚下的沙子很柔软。他见将士们或在喂马,或在洗刷战马,心里感到阵阵暖意。 突然背后传来喊声。 他转脸一看,见一个齐军将佐跑到岸边喊他。他站了起来,走上河滩,便听到齐军将佐说: “大王命令我们,立即收兵北上。” 张魁先是感到意外,继而又觉得尽在自己的意料之中。一定是临淄出事了,而且事态非常严重,非抽回军队实行弹压不能平息。 是贵族发动政变?还是受到邻国的入侵? 他的心一阵狂跳。他直觉的判断,可能是燕王报仇心切,乘齐军西进、北部空虚之际,发动了全线的进攻。他想起出征前夕燕王说过的一句话:“要是寡人的骑兵能去攻打齐国该多好啊?”是了!一定是大王等不及了!大王急于报复,就发动了战争。齐王见燕军来势凶猛,又抽不出兵来抵御,便下令调回主力保卫京都。 他这样一想,心里感到紧张、激动。他问: “行军路线怎么走?\" ”将军率领骑兵断后,保护全军撤退。“齐军将佐说:”如果遇到宋军追击,将军应该设法打退他们。“ ”明白了!回去禀报田将军,说我一定会保护全军安全撤出宋国。“ 齐军将佐转身跑去缴令。 张魁望着远去的背影,心想其实自己还有许多不明白的地方:不明白此次撤退的目的,不明白燕军到底打到什么地方?而齐军挥师北上以后,又采取哪些步骤反击入侵之敌? 他觉得唯有派人打入齐军内部,才能摸清状况,然后制定应对之策。 他想起了副将盛庆。 早在他当司寇保卫京都治安时,盛庆就成了他手下的一名百夫长。盛庆机灵、勇敢,人缘极好,是他最得力的助手。他把盛庆叫来面授机宜。盛庆二话没说,就接受了刺探情报的任务。 接着他命令骑兵将士装好粮草,整装待发。 齐燕联军全线撤退。 宋军将士感到大惑不解,见联军撤退时秩序井然,都不敢轻易追击,眼睁睁地看着联军退去。 齐燕联军顺利地回到了齐国的廪丘。 午末未初,离天黑还有两个多时辰,田触将军传令联军就地驻扎,说要歇息,明日才再赶路。 张魁虽感到有点反常,但仍与将士们一起安营扎寨。盛庆悄悄地溜到张魁身边,耳语几句,两人来到河边蹲着说话。 ”大人,情况十分危急。“盛庆紧张得有点透不过气来:”田触突然下令丘过夜,是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我们的部队全部吃掉!有这等之事?“张魁也紧张起来:”你这情报可靠吗?\" “绝对可靠。”盛庆肯定地说:“为了要不要坑杀一事,田达与田触还大闹意见。” “快说,到底怎么回事?\" ”田触认为,他们已经走出宋地,骑兵的作用已经完成,应该全部除掉,免得留下后患。田达不同意这种看法。他说留下这支队伍,可以带回临淄做人质,如果乐毅宣布退兵,他们就归还人质;乐毅还要进攻临淄,他们就杀人质祭旗,然后全线反攻。“ ”这两招都很毒辣。“张魁努力使自己的呼吸平稳:”不过从他们争执来看,乐毅将军似乎已经打到临淄的对面了。“ ”是的。“盛庆掏出布帛,摊开来正是一张地图:”乐毅将军已经攻下了狄邑与千乘。这两座城的对面,正好是临淄城。“ ”他们将采取什么办法坑杀我们?\" “他们决定在丑牌时分,动用十万兵卒包围我们的营地,掠走我们的战马,俘虏三万骑兵,押到康丘外的一个山坑里,全部活埋。” “好狠毒!”张魁激愤的声音冲口而出:“他们采取什么办法对付乐将军?\" ”这个,还不大清楚。“盛庆想了想,补充道:”小的听他们说什么桓、曲,不知是何意思。“ ”桓、曲?\" “对,桓、曲,像是地名,又像是指谁。” 张魁用食指在地图上查找着,突然叫道: “在这儿,是地名。狄邑、千乘的北面,是桓地,这里耸起几座大山,东西走向,正好挡住北去的路。以往要去我们燕国,都要通过其中一条小道,叫做曲径,南北走向,约有十里长,两边消壁,中间可并行两辆战车,山头长满了灌木丛林,很便于埋伏兵卒。” “莫非他们想把乐将军的人马逼进曲径?\" ”极有可能。用兵打仗,都喜欢借助有利地形。“张魁用双手做着封锁的动作说:”封住两端的进口出口,自高而下放箭,或掷石头,放铁蒺藜,可以杀死几万兵马。“\"这太危险了,大人快想个办法阻挠他们吧“盛庆不禁打了个哆嗦。 ”可我们眼下的处境比乐将军更危险。“张魁看着地图说。”那怎么办?\" 张魁没有马上回答。他面对地图,陷入了沉思。他仔细观察了一会,突然抑制不住自己的冲动,对盛庆说: “我们现在所处的廉丘,正好在济水北面。就是说,我们已经渡过了济水,向北一直可到我们燕国,除了河水、易水,再也没有河流了。这对我们骑兵来说,是非常有利的。” “你是说,我们扔掉辎重,粮草,骑上战马向北逃回燕国?”盛庆迫不及待地问。 “对。”张魁指着地图说:“傍晚时分,利月集中训话机会,命大家全部上马,从寡丘到博望,再穿过阿地,直达高唐。” “我们是骑兵,齐军多是步卒、车兵,想追也追不上我们。”盛庆兴奋地说。 “不错。”张魁脸上露出笑容:“到了高唐,可以有两种选择-- 是向东,绕到桓地北部,专等齐军赶来封住出口时,从背后攻打他们,效援乐将军。二是沿着河水东岸一直向北,到达观津,渡过河水,再经武坦,赶回下都向大王请求支持。” “这条路程太远,中间还要两次过渡,太慢,会误事。”盛庆建议说:“大人不如派一支骑兵小分队,日夜兼程赶回下都搬取救兵,大部人马仍由大人率领,装着逃回燕国的样子,到达高唐以后,拐向桓地北部隐蔽起来,等候齐军一到就阻击他们。” “好!这支小分队就由你带领。你现在就去选人,要找身强力壮的青年骑兵,选好后到草地那边放牧溜马,再找机会向北急驰而去。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大人放心,我们一一定会成功。”盛庆坚定地说。 盛庆带着十几只快骑消失在荒原深处时,张魁也已召集好了所有的兵马。随着一声令下,三万骑兵跟着张魁利箭一般向北冲去。 那决速闪动的马蹄,猛烈地叩击着大地。 齐军将士被疾风暴雨般的马蹄声惊呆了。等他们明白出了什么事时,燕国骑兵已经跑出几里以外了。 “我早说了,要灭掉他们,可你就是舍不得。现在倒好,全让他们跑了。”田触顿足道。 “定是有人走漏风声,查出来碎尸万断!”田达也恨得直咬牙。“还查什么?”田触狠狠地瞪了田达--眼:“赶快兵分两路,你带十万人马赶到桓地北部封住出口,待机而动。我领十五万兵卒赶到狄邑、千乘,把乐毅的大军逼进曲径。” 准备渡江的乐毅,得知齐军挥师北上的消息,急忙开了个战地会议。他与将佐们研究了双方形势,认为齐军虽然长途跋涉难免疲惫,但齐军数量多燕军二倍以上,如果与他们硬拼,吃亏的是燕军。如果就这么宣布退兵,又觉得太便宜了齐人,回到燕都也不好交代。 最后决定,仿效当年齐军攻克蓟都的做法,尽杀驻守狄邑千乘的三万齐兵,掠走府库中所有黄金珠宝,放火烧掉屯集在这里的粮草,然后押送着三百车战利品,浩浩荡荡,满载而归。 正如田达所估计的那样,乐毅走的正是曲径这条唯一的信道。 乐毅将二万骑兵作为前军,车兵为中军,步卒为后军,三军井然有序地向着曲径挺进。 骑兵分成两排,并行通过曲径。到达北面出口处,没发现任何异常情况,即派一快骑回到南边向乐教票报一切正常,可以进入径口。 乐毅命令车兵先行,步卒断后,不慌不忙地走进长达十里的曲径幽谷。 两侧峭壁,草衰树黄,落木萧萧,一派秋日的景象。 没有鸟叫虫鸣,峡谷内静得出奇。单调的马蹄声,吱吱呀呀的车轮声和杂杳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传达出某种紧张与不祥的气氛。 突然,雷鸣般的鼓声骤然响起,峭壁之间的回声震耳欲聋。站在战车上的乐毅闻声大惊,他举目张望,见两边乱草丛中旌旗晃动,两道“兵墙”轰然冒出,矢石、蒺藜像冰雹一般从天而降。刹那间,车兵步卒中箭的,挨了石头的,踩了铁蒺藜的,哭爹喊娘,乱作一团。 乐毅脸色铁青,目眦欲裂。他命令驭手挥鞭崔马,死活也要冲出径道;又命令步卒用盾牌护身,保持队伍,跟在战车后面,一起冲出死亡之谷。 打头阵的车兵来到出口处,突然遇到飞蝗一般射来的箭矢,许多驭手、车兵中箭倒下,战马中矢受惊乱奔乱窜,战车东倒西歪挤成一团,出口处被堵成一座小山,谁也别想挪动半步。 乐毅闻报气急败坏。他命令步卒立即后退,想从进口处撤出曲径,重新回到狄邑和千乘。 谁知步卒们还没冲出一段路,又像潮水一样退了回来。他们向乐毅报告,说南面进口处也被齐军封死,矢石如暴雨般射来。出口处尸积如山,血流成河,根本无法走出山口。 乐毅气得直跺脚。他知道完了,今天无论如何也走不出这个鬼地方了。 面对将到的死亡,他没有恐惧,只有遗憾。他遗憾自己无力救出自己的将士,他遗憾燕昭王未竟的复仇事业无人继承。为此他仰天长叹大王,恕臣不能为你尽心尽力了。他叹罢,跪在战车上,向北叩了三个响头。 起身的时候,他的目光从沟旁一直移到崖顶。他发现他所躲避的两块巨石背后尽是茅草与丛林,而且一直长到峭壁的顶端。他想要是在底下点起火来,那火定会一直烧到崖顶,烧死自己,也烧死崖顶上的齐军。 其实,早在上次通过曲径时,他就产生了这个念头:万一此次出征中了埋伏,他就与十万将士利用这些衰草丛林自焚,决不让齐军俘虏。现在这个念头居然成为现实,而且别无选择。他只好做出决定,与其站着被齐军射死,不如与崖顶上的齐军同归于尽。 他命令车兵、步卒放火。 火,立刻就从两边的茅草烧起,如风卷草席一般,从沟底一直“卷”到半山腰,而后又“卷”到了崖顶。 刹那间火势凶猛,火星进射,浓烟翻滚,整个曲径成了一条火巷。 崖顶上的齐兵见火光冲天而起,而且很快就烧着了周围的灌木丛林。他们慌了,扔下弩机弓箭夺路而逃。来不及逃窜的,都被活活烧死。 但是逃出来的齐兵,马上又遇到了箭矢的阻击。 原来,最先通过曲径的二万骑兵,与张魁所率领、埋伏在曲径北部丘陵地带的三万骑兵汇合,立即变成具有五万兵力的骑兵军团。但骑兵上不了陡峭的山,张魁命骑兵下马,留五千人看守马匹,其余的拿起弓箭剑戟,分成两部,分别爬上曲径两侧的山头。他们绕到齐军埋伏点的背后,用弓箭射击,用剑戟劈刺。齐军腹背受敌,晕头转向。想回到崖畔,见大火熊熊;要退下来,又遇到燕军的拦截。走投无路,有的被大火吞噬,有的拔剑自杀。 赶回燕下都求援的盛庆,搬来了十万骑兵与车兵。他们在曲径的出口处,用战车摆起一道“墙”。燕军将士躲在“墙”后弯弓射箭。隐蔽在沟壕后面的齐军,背后猛受一击,死伤无数。田达将军发现阵地已被燕军包围,箭矢暴雨般射个不停,急得跳脚。他命齐军将士调转过来,一边反击燕军,一边利用沟壕掩体,且战且退撤出战场。 燕军分占在两座山头上的四万多步卒,收拾了三万多人的齐军以后,即赶下山来,与战车后的燕军会合。他们见齐军逃得无影无踪,就拥到曲径出口处,搬掉战车死马,清除如山一样的尸体,打通了进入曲径的信道。 张魁、盛庆带着步卒冲进曲径,寻找幸存者。 浓烟散处晃出几个人影,中间一人身材特别高大,由几个将士搀着,一步三晃地迎面走来。他们须发焦黄,盔甲破碎,满脸乌黑,要是没有双双眼睛还在闪动,猛一见还以为遇到了黑鬼。 张魁、盛庆叫了声“乐将军”,扑了上去扶住乐毅的手。 \"齐军全让我们打跑了,将军快随我出去吧。“张魁说。”不,不。“乐毅挣扎着说:”我的八万将士,只剩下这么几个人了。我还能走吗?我要与他们死在一块。“ ”将军不要伤心,胜败乃兵家常事,何况这次本不该贸然出兵。你还是跟我们回去吧,大王已到易水河边等着你归来。“盛庆劝道。 ”那就更不好回去了。“乐毅痛苦地说:”大王送我出征时,整整十万人啊。可现在,剩下不到二万人,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大王?\" “不,将军大王听说你率军深入齐地八百里,攻下两座重要城池,心里高兴啊。他让小人来此转告你,十万人没了,可以抽丁再练。可是乐将军要是没了,将来的精兵强将从何而来?所以大王说,就是剩下将军一个人,也要小人劝回燕都去见大王。” 乐毅听了大受感动,他说: “好,我回去,我回去。” 他推开搀扶他的士卒,迈开受伤的腿,一瘸一拐地向出口处走去。张魁、盛庆等人随后跟着,烟雾漫过,他们的背影变得有点朦胧。 史书对燕齐的“桓、曲”之战有过简单的描述,说:“昔者齐燕战于桓之曲,燕不胜,十万之众尽。”《燕策一》也说,齐王“北与燕战,覆三军,获二将”,从这简要的记载,却可见其战役规模之大,影响之巨,几乎可与齐、魏的“马陵之战”相提并论。 第6章 鸡鸣狗盗 1 囚室内,灯火如豆,寒气逼人。 灯光下,苏奏坐在席前,伏案给燕昭王写信。 他被赵国丞相李兑发兵围捕、囚禁至今已近半年。终日无所事事,望着窗外,看树叶青了又黄,黄了又青,感到无尽的惆怅与烦闷。 前天,他得知齐燕大战“恒之曲”,燕军十万余众尽覆灭的消息,顿时惊得魂飞魄散,像被拍去骨架似的,瘫坐在地上。 他马上发现,燕王急切的报复行动,结出了多方面的恶果:燕齐“友好”关系破裂,齐潜王不会再相信燕王的“厚币卑词”了,甚至还会怀疑到苏秦头上,助燕灭齐的计划已经暴露,如不设法挽救,他连齐国也回不去了。 因此,他苦思冥想,直到今日傍晚时分,他的心腹门客毕成买通了看守之人,潜入囚室看他,他才决定给燕昭王写了一封密信。 他在信的开头,直截了当地说了自己目前的处境,以及被囚的经过。接着他对这次招王急于报复所造成的巨大损失,进行了深入的分析、解剖。他认为,昭王上了秦人魏冉的当,而上当的原因,主要是对他产生怀疑。 他在信中写道: “臣行之前,就知道会有众口讪谤之事,所以曾与大王当面说过臣在齐国尊贵,燕国大夫们将不信任臣;臣在齐国地位低贱,燕国大夫们将瞧不起臣;臣受重用,将会多责于臣;齐国如果与燕关系不好,将归罪于臣;如果天下不攻伐齐国,将说我善为齐谋;天下攻伐齐国,将会同齐国一起抛弃臣。臣所在的处境就如同累卵一般危险。 “大王对臣许诺:一定不听众人的诽谤谗言。信任臣就如同上下齿一样,坚定不移,最好的结果,臣可以得到齐国的重用;其次,可以得到齐王的信任;最下,可以把子女寄宿于齐以取信于齐。也可以说是从燕国到齐国的,甚至还可以帮助齐国策划谋燕,只要能够成事就行。 ”臣接受使命在齐五年,齐国数次出兵打仗,攻伐诸侯,不曾图 谋燕国。齐、赵邦交,一美一恶,一合一离,燕王得以不与齐谋赵,就与赵谋齐。齐国非常信任燕国,以至于撤去其北方之兵,不设防于燕。 “可是大王却信从魏冉、田伐、姬参、姬去疾等人之言,起兵攻齐,使齐如梦初醒,从此开始戒备燕国,不再信燕,做了一件多么蠢的蠢事啊。” 疾书到此,他笔锋---转,说起解救办法。他请求燕昭王派人游说李兑,设法救他出来。只要他能脱离虎口,他就有办法劝说齐王,使齐王放产对他与燕国的警惕。 他将密信封牢,交给毕成,嘱毕成无论如何要将信送到燕昭王手中。 毕成坐着高车,赶了二天二夜,来到了燕下都武阳城。燕昭王一边读信,一边拭泪。都是自己不守诺言而害苦了苏秦。伐齐之败,也是咎由自取。苏秦的看法是对的,齐国是真正的强国,只能慢慢削弱它、孤立它,才能最后战胜它。可他太急躁了,以致暴露了“暗弱强齐”的计划。现在怎么办?要是重新开始,还要花多少时间与精力呢? 滴滴泪水,落在帛书上,都把炭墨写的黑字渗化开了。但他还是认真地阅读着,想着苏秦说的解救办法。 他无法判断这种办法是否奏效,他没有把握。他找来郭隗、邹衍,让他们出谋划策。邹衍说,让他出去转悠一圈,也许在周游中可以想出办法救 出苏秦。 燕昭王要邹衍小心。他经“桓之曲”惨败后,变得谦逊、谨慎多了。他嘱邹衍最好用温和的办法,化解因伐齐带来的种种消极影响。 邹衍带两个随从,乘坐华丽的高车,来到齐国的稷门。他过去在此传道授业,齐潜王继位后,稷下学宫渐渐衰败,他就去了燕国。今日旧地重游,不禁感慨万千。 背后传来叫声,邹衍回头一看,是齐王股肱之臣夷维急急走 来。在稷下学宫时,邹衍与夷维有过一面之交,夷维忙问邹衍怎么会到这儿来,邹行说这一阵子,他都在列国周游,今日路过,顺便转来看看。 邹衍问大王近况,夷维唉声叹气,说自从伐宋失利以来,大王终日阴沉着脸,脾气也变得越来越暴躁,动不动就骂人杀人,朝臣们都不敢说话进言。 邹衍说带他前往求见,他有办法让大王开心。 夷维说,他到稷下来,就是想找一两个饱学之士去劝劝大王,不想如此凑巧,竟遇见了先生,于是便带邹衍入宫拜见齐王。 齐王无动于衷,冷冷地问: “先生到此有何贵干?\" ”我想为大王卜一卦。“邹衍说。 齐王知道邹衍胸藏日月,善谈天地。--听说要来占筮,精神一振,来了兴趣: ”寡人犹如龙困浅滩,不知如何方能再入大海?先生既会占筮,快快与寡人卜上一卦。“ 邹衍从链中取出五十根着草,先拿一根放在一边,以象征天地未开之前的太极。 接着,邹衍又将余下的四十九根着草随意分成两束,握在左右手中。左手握的象征天,右手握的象征地。从右手中抽出一根,夹在左手小指与无名指之间,象征着人。 然后,他放下右手中的着草,用右手数左手中的着草,每四根一数,象征四季。余下的四根(或四根以下),夹在无名指与中指之间,象征润月。 如此分合、计算、反复、占断之后,邹衍突然叫声“不好!”脸色为之一变。 齐王的心猛地提到喉咙口,急问: “是何卦象?\" ”坎--“邹衍只说一字,冷嗖嗖的让人听了毛孔直竖:”这一 卦,上下都是坎卦,一阳陷在二阴中,而且两个重迭,象征重重的险难。“ ”难怪最近事事不顺。“齐王不愿说出尴尬处境,他问:”先生能否说得具体一些?\" “一阳陷在二阴中,就是说,大王有个心腹谋士,被两个小人所陷,至今走不出困境。”邹衍占断道:“因一阳被二阴所挟制,结果导致了秦国乘机攻打韩、魏后方,燕国从背后发起袭击,齐国陷入深阱,逼得大王抽兵回救。重重险难,如条条绳索,缚在大王身上,使大王动弹不得。如果这个阳---也就是大王得力助手,当时就能冲出重围,至少可以制止秦、燕的偷袭,赢得伐宋的胜利。” “先生占新如神。”齐王大加赞赏:“寡人确有一个谋士,让赵国的李兑、韩徐为两个小人给囚禁了,至今未能脱身。不知卦辞中有无说明解救办法?\" 邹衍继续为齐愍王占断: ”坎卦,就是阐释突破艰险的原则。物极必反,当盛大过度又面临险难,但在险难中,也足以发扬人性的光辉,突破重重险难,正是诚信的最高表现,最崇高的行为。 “首先应当明察,不可陷入险难,至少也不可深陷。既经陷入,不可操之过急,应步步为营,逐渐脱险。陷入已深,更不可轻举妄动,应先求自保以待变。 ”在险难中,不可拘泥常理,应当运用智能,以求突破。即或已有希望脱险,也应当谨慎,要把握最有利的时机。如果轻举妄动,就 会愈陷愈深,终于无法自拔了。“ ”先生说得很对,要冲破二阴,救出一阳,是要小心谨慎。“齐王脸色稍霁,心情也开朗了些:”寡人有意请先生前往赵国一趟,不知先生答应否?\" “大王如此倚重,外臣敢不遵命?”邹衍求之不得,诚惶诚恐地说。 齐王大喜,传下口旨,赏邹衍黄金百镒,白璧十双,并赐饮宴,与邹衍、夷维等人--醉方休。 邹衍辞别齐王,直奔赵都邯郸。 赵国丞相李兑以名士之礼,隆重接待邹衍。 酒过三巡,脸上烧红,邹衍装着亲密无间的样子,说: “替丞相考虑,在下觉得有一件事,丞相办得大大失策。”“何事?”李兑吃了一惊。 “拘禁苏秦。”邹衍说,眼睛始终盯住李兑的脸。 “却是为何?”李兑凑过脸去请教。 “苏秦乃齐王心腹,丞相拘禁了他,岂非用行动证明,丞相反对齐国伐宋吗?\" ”不不,先生有所不知,“李兑摆了摆手说:”我是发现他与韩徐为密商谋齐,才囚禁他的。“ ”你如何断定是他与韩将军密谋呢?“邹衍提出反向思维:”丞相知道,韩将军是主张联秦反齐的,要是他故意把自己的主张,说成是苏先生找他密谋,丞相岂不钻进了韩将军设置的圈套?\" “这个。.....”李兑如被击中要害,一时不知所措。 “韩将军反对齐国伐宋,和秦王的主张一致。可是他见你答应发兵支持攻宋,就急得要命,后来遇着苏秦,便想出这一招,几句话就把支持齐国的事化作泡影。齐王知道了,能不把丞相恨死?\" ”我当时就派人向齐王说明了。“李兑支吾道。 ”齐王是个固执的人,他看重的是事实,怎会轻信别人的解释呢?\" 李兑停杯住着,困惑地望着邹衍。 \"就在方才,在下还为丞相这件事卜了一卦。“邹衍说,他是知名的阴阳家,众所周知。 ”是什么卦?\" “否卦。”邹衍加重语气说:“以消息来说,这一卦是七月,阴阳不相交,万物不生长。以人道而言,是反常的时期,占断对君子的正直不利,即或坚守正道,也得不到任何利益。因此,在下劝丞相赶快放弃,以取得自保与解脱。” “感谢先生指点。”李兑似乎下了决心,他举起酒爵,与邹衍的杯子碰了碰,说:“再敬先生一杯!”说完一饮而尽。 他原本寄望苏秦让他有利可图,但这几个月来,苏秦没人闻问,让他颇为失望。他打定主意,准备择日送苏秦返齐,然后再向齐王陪个不是。他不愿与齐王的关系搞僵,他将来还要通过齐国夺取定陶作自己的封邑呢。 过了两天,公玉丹代表齐潜王再次出使赵国。李兑抓住这个机会释放苏秦,并隆重欢送苏秦回国。 苏秦一见到齐王,就揭露赵国的许多罪状,他说赵国与秦国暗中勾结,共同反对齐国。这次李兑、韩徐为囚禁他,就是为了阻止齐国讨伐宋国。他建议齐王收回蒙邑,以后也不要把定陶送给李兑。 齐湣王对于苏秦多年来为齐国出谋划策,尽心尽力所做的贡献,可说是如数家珍,点滴在心,因此,当赵国丞相李兑囚禁苏秦,指控他“助燕灭齐”时,齐潜王同时也听到许多大臣加油添醋,无中生有。他自己虽是半信半疑,但是坦白说,却想不出有什么道理。 现在,听到苏秦对李兑的指控,觉得是一针见血,赵与秦的暗中勾结才是他最大的隐忧! 齐潜王听信苏秦的话,对李兑的“亲齐反秦”表示了极大怀疑,从此,齐赵关系进入紧张阶段。 苏秦为了助燕乱齐,终于离间了齐赵关系。 但齐王对燕国举兵侵犯齐国,一直耿耿于怀,提出要兴兵讨伐燕国,重新占领平舒、武垣等地,为“桓之曲”死难的齐军将士报 仇。 苏秦劝齐王说: “臣听说打仗时喜欢冲在最前边的堪忧;以约结盟喜欢征伐他国的,容易陷于孤立;起兵在后的,可以有所假借;能够远离怨尤的,可以得时。所以圣人做事,一定要有所借助,顺应时势。前者是万物之师,时势是百事之长。无权藉而背时势,能使事成的人很少。” “常言道:骐骥之衰也,弩马先之;孟贲(古之勇士)之倦也,女子胜之。驾马、女子,筋骨力量并非好于骐骥、孟贲,而是有所假借,所以能赛过后者。当今天下相互结盟对峙,谁能按兵而后起,假手他人发怨而讨伐大家所怨者,隐用兵之真实意图而托名于行义的,那么举足可待就可以使天下列国灭亡了。 ”明于诸侯之实情,察于天下地理之形势,兵革不动而天下服从,辞让未已而重贿纷至。所以明君打仗,甲兵不出于军就胜敌国,战车、云梯不用,敌国的边城就投降,士民还不知道打仗而王业已经建立起来了。 “臣还听说,懂攻战之道而不用师的,虽然对方有百万之军,却可以使其自败于堂上;虽然对方有阖闾、吴起之将,也可以擒之于户内;千丈之城,可以取之于樽俎之间,百尺的陷阵车,可折之于席上。 ”所以钟鼓竿瑟之音不绝,地可广,欲可成;歌舞艺人之乐不乏,却可使诸侯同日来朝拜。善为王业者,能劳天下而自国安逸,乱天下而自国平静。我安逸国治,天下却劳乱,这就是为王之道。“ ”爱卿所议妙不可言。“齐王大喜道:”不费斗粮,未烦一兵而能获取大利,何乐而不为?但不知爱卿有何妙计,可使燕国继续服从于寡人?\" “臣是燕国分管外交的丞相,臣只要写一封信,晓以亲齐背齐的利害关系,燕王必会派特使前来请罪。”苏秦自信地说:“等燕之特使来时,大王可提出战争赔偿与交送人质问题;如果不来请罪,大王再发兵征讨燕国不迟。” 齐潜王赞许地点点头,瞬即又提起一件事: \"还有秦国,这次乘机攻打韩、魏,坏我伐宋大事,寡人每每想起,都感到难以容忍。不知爱卿有何计策,可教训秦国一顿?\" “大王恩威并济,不愧王者风范。”苏秦奉承了几句,便直言不讳地指出:“能使秦国获此大利的,是新任丞相孟尝君。他为讨得秦王欢心,不惜牺牲齐国利益,制定了一个声东击西之计,害得大王捉襟见肘,狼狈不堪。 ”他趁我与韩魏联合攻打宋国之时,突然举兵攻打韩魏,逼得韩魏联军不得不撤兵回救;他派魏冉前往燕国游说燕王,鼓动燕国举兵攻打齐国后方,迫使我们撤兵去反击燕国入侵。 “所以,孟尝君是造成这次伐宋失败的罪魁祸首,如不设法除掉他,大王日后什么事也做不成。欲成王霸之业,更是一句空话。” 齐愍王拍案而起,苏秦所言,句句都击中他心头的痛处。他想象得出自己疲于奔命,顾此失彼的狼狈相,他仿佛看见孟尝君高坐在秦廷相位上正向他嘲笑。那笑声极为尖刺,刺得他如坐针毡,层层泛起的屈辱感,像条毒蛇缠住他的心。他受不了了,他要出这口气。他要报复,报复孟尝君,报复西域强秦。 “何计可除孟尝君?”他问苏秦。 “借刀杀人!”苏秦冲口而出,接着就与憨王说起计谋的详细安排。.... 2 傍晚时分,暮云四合。 孟尝君乘坐的高车,在两匹高头骏马牵引下,徐徐驶过街衢,向着相府急急奔来。 杂杳的马蹄声,在暮色苍茫的咸阳大街上显得格外清脆、响亮。 突然暮色中窜出一人。那人飞快来到车马前,挡住了去路,驭手急忙勒紧缰绳,两匹骏马一起腾起前蹄,长嘶两声,高车停了下来。 坐在车上闭目养神的孟尝君,猛受震动,睁开眼睛,正要问出了何事,那挡道的人奔向前来,叩首问道: “大人还记得小人毕成吗?\" 孟尝君见是过去的门人毕成,便问: ”你不在齐都伺候你家主人,到此寻我有何贵干?\" 毕成左右看看,小声地说: “小人奉齐王之命,为大人送一封密信。”说罢,取出一节竹筒,献了上去。 孟尝君接过竹筒,见两头都用火漆封住,知道是按王宫规矩发出的密信,不会有假,便说: “我知道了,你快去吧。” 毕成作了个揖,转身钻进茫茫的夜色之中。 孟尝君回到相府,没有立即拆看密信,而是吩咐仆役焚香净屋。他坐在凉席上,一边喝茶,一边想着方才饮宴上的事泾阳君告诉他,秦王决定召开盛大庆功宴,重赏这次伐齐有功之臣。泾阳君说他功劳最大,将受到头等大赏。这真是个好兆头,他为自己能在秦廷站稳脚跟感到无限安慰。 他喝完茶便踱进书房,忽闻满屋清香,他的精神又是一振。他取出竹筒,用削刀剔去火漆,取出帛书,展开一看,是齐王写给他的亲笔信。 齐王在信的开头,倾诉了思念之情,字字句句,颇为动人。接着齐王祝贺他当上秦国丞相,希望他在助秦强大的同时,不要忘记自已还是个齐国的王族。信的后半部,齐王提出“合纵反秦”的构想,欲请孟尝君里应外合。.... 孟尝君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还没看完,就卷起帛书,装进竹 筒。 这时,冯谖急奔进来,神色慌张地说: “魏冉将军,魏冉将军带着侍卫闯进来了。” 孟尝君急得满头冒汗,刚把竹筒塞进案上的简册堆中,魏冉已经挺着长剑,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喝道: \"快快拿下。“几个侍卫应声上前。 ”大胆!“孟尝君镇静下来,疾言厉色地问:”这里是相府重地,岂容你们随便乱闯!\" “你根本不是秦国的丞相,而是齐国的间谍!”魏冉用剑尖指着孟尝君说:“快把齐王的密信交出来!\" ”密信?什么密信?“孟尝君明知故问,但声音有点儿颤抖。”给我搜!“魏冉下令。 几个侍卫上前,扒开案上的竹简,找出竹筒,往几案上一顿,帛书落下,侍卫拿起,递给魏冉。 魏冉摊开看了一下,又重新卷好,朗声道: ”证据在此,你还有何言可说?\" 孟尝君突然明白过来,忍不住仰天大笑: “圈套!原来是你们与齐王勾结设下的圈套!\" ”包围相府,看住他们,要是走漏一个,唯你们是问。“魏冉对侍 卫们说。 侍卫们应声”是!“立即散开,各就各位。 魏冉拿着竹简,大步走出相府,径直来到甘泉宫,将密信呈给宣太后看。 宣太后看罢,二话没说,就下懿旨,命秦昭襄王连夜进宫。秦昭裹王匆匆赶到,宣太后递上密信,说: ”王儿,齐国的间谍都打进我们内部来了。“ 秦昭裹王大吃--惊,他揉了揉眼睛,仔细看信。当他看到最后一段时,竟止不住念出声来:\"...... 愚兄计划联合齐、韩、魏、赵、燕五国共同反秦,希望贤弟届时里应外合,打开武关、函谷关关门,迎接我百万大军入关,然后包围咸阳,剿灭赢秦。事成之后,愚兄定将渭水两岸膏腴之地赐给贤弟做为食邑。.... \" 秦昭襄王看傻了,他念不下去了,呆愣了片刻,才问道: ”这,这是真的。.... \" “从相府中搜查出来的,还能有假?”魏冉将藏帛书的竹筒拿出来。 “寡人那么信任他,他还改谋算寡人?”秦昭襄王满心狐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现实。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宣太后慢吞吞的说:“哀家早就说了,这种人不宜当我秦国丞相,王儿应当尽快罢去他的相位。” 秦昭襄王嗫嚅着,欲说什么又终没说出口。 “腾出的位子,就给你大舅父吧。”宣太后不容置疑地说:“你大舅父这次前往燕国,说动燕王举兵攻打齐国,逼得齐国撤兵去救后方,保证了白起、司马错袭击韩,魏的胜利。你大舅父大有功劳,应该恢复他的丞相职务。” 魏冉冲着秦昭襄王嘿嘿地笑,笑声里既有献媚,又有得意的成份。 秦昭襄王心里感到厌恶,但他脸上却不动声色,使魏冉看不出他是赞成还是反对。 “立功受赏,这是先祖先王立下的规矩。”宣太后搬出祖训压人:“魏冉在恢复相位之后,还要经常带兵打仗,争取多立新功,记住了吗?\" ”记住了。“魏冉大声地回答。 ”王儿,明日你就宣布哀家的决定吧。“宣太后说完站了起来,宫女侍从慌忙上前,搀住她走下平台。 秦昭襄王、魏冉等人躬身送走宣太后。 魏冉转身一揖,朗声道: ”谢大王恩。“ 秦昭襄王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翌日早朝,秦昭襄王宣布,恢复魏冉丞相之职,囚禁孟尝君于公馆之中,待查明事实后即行惩治。 从人上人一下子变成阶下囚,那些跟随孟尝君来秦国的门客都吓怕了,有的丢下铺盖连夜逃走,有的躲藏起来暂避风头,只有冯谖、齐貌辨、皮里蛋等几个心腹,还在为主人身处险境而焦急万分。 冯谖突然想起一件事,他说:\"泾阳君在齐国做人质时,大人一直待他很好,每天都要请他 饮宴临回秦国时,大人还赠送他不少珍宝。我想找他说,也许还能救出大人。“ 众门客喜出望外,都催促冯谖快去请泾阳君。 冯谖借着夜色掩护,悄悄地溜进泾阳府中,说明了来意,泾阳君满口答应。他面授机宜: ”官中有个幸姬,最得大王宠爱,言听计从,百依百顺。你回去看看,还有什么珍宝没有,弄一两件来,我替你献给幸姬,求她在大王面前说情,放你家大人回国,祸事就可免了。“ 冯谖立即赶回去取了两双白璧,托泾阳君转送给幸姬。 但幸姬却看不在眼里,她说: ”白壁免了。如果有一件白狐裘,我倒可以向大王说句话。“泾阳君将幸姬的话如实转达,门客们一听全都傻了眼。白狐裘何等名贵,是用狐腋下那块雪白的毛皮缀而成的。这件白裘价值万金,全山东也只这么一件,孟尝君来投秦时,已经将它送给秦王了。现在幸姬又要,哪里还能得到? 众门客束手无策之时,坐在下座的皮里蛋站起来说: ”我能得到它。“ 冯谖问他有何妙法? 皮里蚤说他能为狗盗。 冯谖、齐貌辨等人笑着派他去取白狐裘。 当晚,皮里蚤装束一番,从狗洞中爬进秦宫仓库,发出”汪汪汪“的叫声。守夜的官吏以为是狗,一点也没怀疑。皮里蚤等官吏睡觉以后,取走他身边的钥匙,打开柜子,拿走了白狐裘。 冯谖请泾阳君将白狐袭转送给幸姬,幸姬得了珍贵皮衣十分高兴,趁秦昭襄王酒酣耳热之际,柔情万种地吹起了耳边风; ”巨妾听说孟尝君乃天下有名的贤人,是奏国诚心请他来的。大王不想用他就算了,为何还要杀他呢?大王请人家来,又无故杀害人家,是会背上杀戮贤良的恶名的。臣妾担心天下的贤士,从此都不敢再到秦国来了。“秦昭襄王对于孟尝君私通齐王之事,至今仍感蹊跷,原来就不想杀孟尝君,今听了幸姬一席话,觉得很有道理,即命人准备车马,放孟尝君回齐国。 孟尝君拣回了一条性命,慌慌张张地带上几个门客,乘坐三辆驷车,急急向函谷关逃去。 魏冉得知消息后,急忙入官奏道: “大王即使不杀孟尝君,也应留下来做人质,万一五国联军真的打来,也好用他做个交易。” 秦昭襄王没想到孟尝君还大有用处,大是后悔,派人遍寻不见,知道孟尝君已经逃走,便命魏冉率军紧急追捕。 孟尝君一行逃到函谷关,正好是半夜三更。按照秦法,必须等到天亮鸡叫,才能开关放客通行。而这时正值皓月当空遍地银霜,离天亮还有一两个时辰呢。时间就是生命,万--秦王反悔,派兵快马来追,岂不束手就擒? 孟尝君急得像热锅里的蚂蚁,频频祈祷雄鸡赶快报晓。 正当大家惶惶不安之时,一个门客上前安慰道: “大人不要担心,小的学会鸡鸣,能使所有的雄鸡都叫起来。”孟尝君疑惑地看着这个瘦小的门客,心想都什么时候了还来穷开心。 小个子门客捏着鼻子,扯长喉咙,使劲地叫声: “喔-呜--喔-------\" 连叫几声,关内关外的公鸡们纷纷被叫醒过来,急忙拉长脖子,争先恐后的啼叫起来。 守关的秦兵被鸡鸣声吵醒了。他们奇怪今晚为何鸡叫得这么早,只得骂骂咧咧地起来开门。他们打着呵欠,借着月光查验了孟尝君一行的过关文书,就放他们出了函谷关。 孟尝君一行人匆匆如脱网之鱼,很快就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 大约过了一顿饭功夫,魏冉率领秦兵追到了关前,见孟尝君等人早已远走高飞,实在追不上了,只好打道回府,去向秦昭王复命。 逃到韩国荣阳,孟尝君又犯难了齐王用写信的办法,欲置他于死地,说明齐国不能回了,而韩国又去不得,还有何处可以安身立命呢? 齐貌辨建议孟尝君投奔赵国。因为赵有平原君,敬贤好客,广交朋友,到赵国定能受到重用。 孟尝君摇摇头说,赵国丞相李兑严密控制政局。若到那儿必引起李兑的猜忌,恐要横遭不测。 皮里蚤认为去楚国最好。齐楚曾在大人斡旋下,一度关系很好。如到楚国,必将受到楚顷襄王的欢迎。 孟尝君觉得不妥,原因是齐楚关系已被苏秦破坏,楚顷襄王恨齐人趁火打劫,扣留过楚太子,又占去淮北二百余里士地,至今仍念念不忘雪耻复仇。 冯谖最后发言,他说不如投奔魏国。魏国受秦威胁最重,渴求天下贤才重振雄风,大人如到那里,定能做出一番事业来。 孟尝君同意了冯谖的建议,但又担心这样去太狼狈,会被魏人看不起,最好能由魏王提出邀请,这样去才有面子。 冯谖心想都走投无路了,还死要面子。嘴上却说:只要让他先行一步,他就有办法让魏王出城迎接大人。 孟尝君大喜,命冯谖先到大梁游说一番。 冯谖对魏昭王说,孟尝君乃当今天下贤士,有经天纬地之才。秦王想聘他为相,他不愿与虎狼为伍,便坚辞不受。在秦国住了半年多就想回国。今日路过大梁,大王何不请他来谈谈天下情势,也好为魏国未来谋个对策? 正为失去武始等地而痛心不已的魏昭王,一听说孟尝君路过大梁,立即动了心:魏国因缺乏贤士人才,近年来国力越来越差。西被秦国蚕食,东受宋国侵扰,南面遭到楚国掠夺,如能得到孟尝君这样贤士的辅佐,何愁魏国不能重新称雄? 于是,魏昭王亲自写了一封邀请书,托冯谖前往荣阳邀请孟尝君。魏昭王还率领文武大巨出西门十里外,将孟尝君隆重接进魏都大梁。 孟尝君被魏王拜为丞相后,那些散去的门客又纷纷回来投他。孟尝君非常讨厌这些见胜兆则纷纷聚拢,见败兆又纷纷走避的小人,就对冯谖说: “我好客不敢失礼,但一旦丢官罢职,门客就弃我而去。今依靠先生的力量,使我又有了相位,众客有何脸面还来见我呢?\" ”荣辱盛衰,物之常理。君不见大都之市吗?白日里挤着争门而入,一到晚上,就变得冷冷清清,人都走光了,因为他们别无所求。故富贵多友,贫贱少交,这是最平常的道理,有什么可奇怪的?“冯谖答道。 孟尝君深谢冯谖的指点,收留了归来的门客,待之如初。 3 齐、赵、魏、韩、燕五国合纵抗秦的消息,像夏日的飓风一样,刮进函谷关,旋过渭水骊山,搅得天地昏黑,人心惶惶。 宣太后担心几年前四国联盟攻破函谷关的故事重演,急忙召集秦昭襄王、丞相魏冉、大良造白起、左更司马错、华阳君半戎、上大夫向寿等人,在甘泉宫召开紧急会议。 ”西北八个戎国,经过多年驯化,均对我秦国表示臣服。“宣太后缓缓地说,眼睛扫视着座下两侧的臣子:”西戎各族,尤其是强大的义渠族,早被哀家驯服,义渠戎几乎已成为我秦国稳固的后方。“ 众臣一听,都忍不住想笑,但都不敢笑出声来。他们知道,宣太后所说的八个戎国,正是秦国西北的游牧民族,其中义渠族尤为桀骜不驯,宣太后想要降服八个戎国,就用”擒贼擒王“之计,从义渠族入手,将义渠君驯化。 义渠君生得浓眉深目,是那种惯于弯硬弓、骑烈马的伟男子。宣太后为他的伟岸所动心,将他引上自己的床第,用温暖的怀抱,硬把一块百炼钢融化成为绕指柔。义渠君也对风韵犹存的宣太后十分钟情,从此常作出访秦国之行,甚至长住秦官,与宣太后卿卿我我,以致生出两个孩子,大模大样地在秦官内养育起来。 大臣们都知道这件事,但谁也不敢乱说。在这个礼崩乐坏年代,此类怪事不足为奇。他们反而钦佩宣太后的大胆与泼辣,觉得宣太后很有一套治国方略,知道如何为秦国谋求更多实利。 “这几年,我们不断与山东各国角逐较量,无暇西顾。好在西戎各族从未乘机向我发起进攻,这是值得庆幸的事。”宣太后又说:“但山东各国,至今尚未降服,今又纠集五国联合抗秦,这是不能容忍的。各位爱卿应想办法,教训一下首谋者,削弱他们,我们就会变成最为强大的国家。” “首谋者正是齐国。”白起奏道:“齐乃山东最强大的一个国家。上次攻我秦关,也是由齐国发起的。因此,臣非常赞成太后的主张,要擒贼先擒王,只要把齐国打下去,统一天下就不是一句空话。” “可是齐国在山东最东面的海边,中间隔着韩、魏、赵三国,我们一时还打不到那儿。”司马错不无忧虑地说:“臣建议派重兵固守武关、轵道与函谷关,等五国联军来攻,再设计挫败他们。” “司马将军所言极是。”宣太后转对秦昭襄王说:“王儿,立即传旨,派兵守好三关。” “儿臣遵旨。”秦昭襄王转过身来,对众臣宣旨道:“大良造白起将军,率领十万精兵驻守函谷关;左更司马将军,领兵十万守好武关;丞相魏冉与华阳君半戎,率军十万驻守轵道,以中军地位,指挥武关、函谷关左右两军协同作战。” 各将领都领旨谢恩,唯丞相魏冉提出异议。 “大王,守好三关固然重要,但兴师动众总要消耗粮草、消耗国力。上上之策是不战而屈人之兵。臣有一计,献于太后与大王尊前。” “是何妙计,快快奏来。”宣太后的目光里充满了期待。 “称帝。”魏冉说。 “称帝?”众臣感到突然,连太后、秦王都觉得惊讶。 “对。秦经先祖先王多年经营,已成为山西(崤山之西)一大强国,最有资格称帝号召天下。但只我们称帝容易遭到诸侯的抵制,陷于孤立。如果帝号一分为二,就可分散注意力。就是说,我们秦国称西帝,将东帝送给齐国。齐国一旦接受帝号,必将遭到山东诸侯的唾弃,五国联军不攻自破。“ 有如一石击起千层浪,王宫尽是议论声。宣太后对魏冉这个主意赞不绝口,认为称帝可以天子身份号召天下诸侯,是一种尊严、神圣之事。从小与赢稷一起长大的向寿,对”容易遭到诸侯抵制“发表看法,认为秦国不管称帝不称帝,都是山东各诸侯国攻击对象。既然如此,干脆称帝,或许还能慑服他们。 向来主张拼杀的白起,此时也修正了看法,他说:五国联盟,并非一心。齐国似乎另有所图,真正领头的,应该是赵国。因此他主张在送帝号的同时,相约齐国勿打宋国而转攻赵国。只要把赵国攻灭了,齐国也就唇亡齿寒了。 秦昭襄王非常欣赏白起这一见解,他见众臣没有异议,征得宣太后同意,就命魏冉为特使,将”东帝“称号送往临淄给齐潜王田地。 齐潜王得知秦使魏冉来送帝号,心里像抹了一层蜜一样甜。他欣喜欲狂,激动不已,急忙吩咐官官总管打扫官室,张灯结彩,又率领文武百官到稷门外十里地隆重迎接。 来到章华台,潜王又命摆开盛宴热情款待。叫来百人等队高奏齐乐,整整忙了一天一夜,湣王心里仍鼓荡着一股暖意与激情。 他知道,称王称霸,是诸侯留名青史的千秋功业所在。先祖先王早就梦寐以求,但都做不到。现在居然在他手中实现,这是何等荣耀的事。因此,第二天早上一登朝,他就命众臣商议”称帝“庆典仪式。 夷维、韩珉等人无不怂恿,唯中大夫陈举、新提拔的大夫田单力排众议,以为不可。齐憨王收起笑容,一脸冰霜地问: ”帝与王,不过在诸侯中分别强与弱而已。今秦强于西,既称西帝,寡人君临淄岱,地广兵多,为何独不能称为东帝?\" 田单欲起身申辩,坐在旁边的中大夫陈举小声说: “你刚出任大夫,不宜过于出头露面,还是由我来吧。” 陈举按下田单,嘱以小心保护自己。然后站了起来,拱手谏道:\"天下凡事都可假借。最不可触犯的,乃是名分,名分界定甚严,无关强弱。比如父母虽弱,安可降为子孙,子孙虽强,安可升为父母?今周朝虽弱,仍为天子也。齐、秦虽强,不过诸侯罢了。数百年如此,名分所决定的,谁敢侵犯?即使现在有诸侯称王,虽说是僭越,但仍在臣子之列。如果称帝,情况就不一样了。不但会触天下之怒,而且还会动天下刀兵,愿大王三思。“ ”寡人闻名分虽严,但也有适时而改的。倘若都不能改动,则现在还是纣的天下,周家何以得称天子?今周运已衰,而秦齐正盛,正是承大命而成霸业的大好时机,秦国都不愿放过,我齐国岂能甘居落后?\" “帝犹天也,岂可有二”陈举苦苦谏道:“秦之所以立大王者,是想让大王替他分担一半罪名,挑起山东各国恼恨齐国,使齐国孤立于诸侯之外。” “既立为帝,则天下诸侯皆称臣也,谁还敢罪于君王,孤立我齐国?”齐潜王急得满脸通红,大声申斥道:“你今晓晓而言,能让秦王不称帝吗?既不能阻止秦为帝,又不让寡人称帝,则寡人就要成为秦帝的臣子了。你不愿让君王尊而让君王辱,不忠之臣也!\" ”既可立帝,谁肯为王?陈大夫之言差矣。“夷维附和道。陈举听了,不胜愤激道: ”臣正议也,岂能入邪辟之耳?\" 湣王勃然变色,大怒道: “谁是邪辟之耳?当面辱君,罪已不赦,尚日正议,天下有这样谤君辱君的正议吗?快快推出宫门,砍头示众!\" 侍卫闻旨一齐拥上,将陈举扭住。陈举大怒: ”臣死不足惜,只可惜大王也活不久了。“ 湣王大发雷霆,与陈举誓不两立 ”以齐之强,以寡人之英勇,虽合天下之兵亦奈何寡人不得。你一个负郭之民,寡人擢你为中大夫,何负于你,敢诅咒寡人?不忠之甚,万死犹轻!快快推出斩于稷官通衢之上,使举国之民,都知道他谤君之罪!\"侍卫推着陈举,走出了三宫大殿。 中大夫三烛、田单冒死为陈举求饶,齐潜王一概不听,--面传旨称帝,--面拂袖入官。扔下一批王公大臣,呆愣好半晌才慢慢散去。 这时,出去游说赵国的苏秦,乘着华丽的高车回到临淄。毕成将苏秦接进宅邸,告诉他,大王正为称帝一事大为恼火,昨天还杀了陈举大夫等等。 苏秦一边换衣裳,一边对毕成说; “进说之难,不在其它,而在于迎合君王的心理。如不符合君王胃口,那么进说者不但会被君王”弃远“,而且还将面临杀身之祸。” 他说要是去劝齐王放弃帝号,决不会像陈举那样直来直去的说话,他懂得曲谏,知道委婉。他能用“飞箱”之术,将齐王箱制住,让他乖乖地跟着自己走。 他换上新装,然后进宫去见齐王。他向齐王汇报了出访赵、韩、魏三国的收获。三国都愿加入合纵,加上燕国,五国联盟已经形成。而且赵国极愿意当纵约长,愿带领五国向秦国进攻。 湣王赞扬了几句,就谈起称帝之事。他说这两天被这事搅得食不甘味,垂不安眠。他心下也有几分狐疑,欲与人商量,又无可信赖的人在身边。现在苏秦回来了,他感到无比兴奋,要苏秦赶快为他献计,到底这事该怎么办才好? 苏秦是不赞成齐王称帝的。齐国一旦称帝,刚刚组织起来的赵、韩、魏、燕立即就会分崩离析。齐国一旦被孤立,那么他借五国抗秦作掩护,暗中讨伐宋国的目标就达不到。 但是,他也意识到,要说服齐王放弃自动送上门来的帝号并非易事。自上古三皇五帝都有帝号,但是从夏开始,历代诸侯就只能称王了。齐王称帝,这可是做梦都不曾想到的荣耀。所以,陈举劝阻齐愍王称帝,立即遭到杀戮,他可不愿重蹈覆辙。他略作思付,便道: “大王的询问,使臣感到突然。这件事隐藏的祸害尚未彰显,一时还真不好说。但如今若不听从,秦国就会憎恨我们;如果听从,又会招天下诸侯愤恨。\"所以臣以为,不如听从秦王的约定,但不要急于称帝。秦王称帝,天下若听从,大王你也称帝。不过是先后而已,对于帝号无何损害。秦王称帝后,如果天下不服,大王就乘机不要称帝,以收天下人之心。“ 齐王大喜,依照苏秦说的,一面修书交魏冉,以安慰秦王,一面传旨暂停称帝所准备的庆典仪式。苏秦见齐王如此信他的话,便乘机大肆吹捧齐王。 ”臣游走七国,往来诸侯之间。各种气派,诸等华贵,万种言语,千般谋略全都见过,“苏秦夸大其词地说:”而且许多国家对臣都非常优待,但最终还是投奔在大王之下,何也?因为当今天下再也找不出像大王这样贤明的君主,也找不到像齐国这样财资雄厚、礼仪遍地的国家。有大王的英明、美德,齐国一定能够在不久将来称霸天下。“ 齐王耸动着双肩,忘形地大笑,而苏秦却放在心中暗暗欢喜。他知道,齐国很快就要败在他的吹捧夸耀之中了。 齐王笑罢,突然又问: ”还有一事差点忘了,就是秦王约我共伐赵国,卿以为赵国可伐不可伐?\" “伐国必须破国方可示威天下。”苏秦答道:“如果伐而不破还不如不伐。赵国强大,国力仅次于我们齐国,伐之未必能破。以臣愚见,伐赵莫如伐宋。宋,小国也。宋王立木偶以代大王,终日箭射中心,如此凶恶残暴,世所罕见。大王若乘五国合纵伐秦之机伐宋,未有不破之理。” 苏秦把伐赵转到伐宋上来,还有一个隐藏的目的,这就是让齐国暗中背离五国合纵。等攻下宋国以后,四国就会发现上当受骗,因此恼恨齐国,从而变伐宋为伐齐,完成他的“助燕乱齐”的秘密使命。 齐王不知道“计谋的背后还有计谋”,他只看到伐宋能给齐国带来巨大好处,便极力赞扬苏秦的主张,恨不得这个主张马上就变成现实。他下令召集精兵强将,十万人由韩珉率领,随苏秦前往洹水之滨与四国会盟,三十万大军则由田能、田达率领,悄悄前往薛地集结,准备袭击宋都睢阳。 一场大战,即将爆发。 4 大战爆发前夕,突然发生一件事,差一点将苏秦的精密计划打得粉碎。 事情是由燕将张魁引起的。 根据齐燕订立的协议,燕国要出兵三万,自带粮草,从齐攻秦;同时还要出兵三万,自带粮草,助齐伐宋。前往洹水之滨会盟的燕军,以剧辛为将;来齐国帮助伐宋的三万骑兵,仍由张魁率领。 田触一见张魁,就想起上次廪丘之变。他认为,若没有张魁率军叛逃,“桓之曲”一役定能获得全胜。张魁是罪魁祸首,不予以严惩,就不能平服齐军将士的心。因此,燕骑兵刚刚报到完毕,田触就下令将张魁抓起来,囚禁于土牢之中。 田触向齐王请示处置办法。他禀奏道: “燕将张魁,与我齐国暗存二心。上次助我伐宋,于半途中率军叛逃,将我军机密透露给燕昭王,造成桓之曲战役失利,损兵折将达八万余人。如此凶恶奸诈之人,这次又当燕军领队,臣实在放心不下,故将他擒拿拘禁,请求大王裁决、定夺。” 齐潜王一听张魁二字,心里就冒起一股无名之火。他不是为那八万多死难将士而迁怒张魁,而是为上次被骗感到怒火攻心。他觉得燕王的“厚币卑词”不像出于真心,似乎隐瞒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但他又无法判定这种怀疑。他想借张魁的头来试燕王的心,如果杀了张魁,燕王跳起来实行报复,说明以往所做所为都是一种伪装;如果燕王不敢追究,甚至遣使修好,说明燕国已无力反抗,真心臣服于齐,这样他才放心把驻扎在北部边境的十万守军调派给田触,凑足三十万大军。潜王为自己设计的计谋感到得意,他命田触照此办理,不得延误。 田触领了旨意,匆匆回到中军辕门,召集三军将士,宣布了张魁的“罪行”,然后下令斩首示众。 几个健卒推着张魁,来到校场中间。 成千上万的齐军,整齐地立在校场四周。无数目光都注视着校场中央的剑子手与张魁将军。 校场北面山坡上,站着燕军将士。其中几个血气方刚的青年将士,看见自己的将军被押上刑场,都拨出长剑,欲冲下去救人,副将盛庆见齐军人多势众,冲进去只能白白送死,便压低声音,喝住青年将士,命他们保持冷静、克制。 校场上死一般地寂静。跪在地上的张魁,远远看过去变得那 么弱小。 突然刀光一闪,一颗头颅飞落地上。 --股鲜血冲天而起,迅速化成红雨随风飘洒下来。 齐军将士举起戈戟欢呼呐喊。 燕军将士怒不可遏,纷纷嚷着不再助齐伐宋,要盛庆马上撒兵回国。盛庆摇了摇头说,这里是齐都临淄,要想逃出去是不可能的,唯一办法就是“忍”,忍住屈辱才能保住性命。 这样一说,燕军将士只剩下饮泣了。 盛庆稳住军心以后,即去找苏秦汇报。 苏秦愈听愈气,由气转怒。听到最后,他的两眼几乎喷得出火来。想起当年齐军入燕捣毁宗庙滥杀无辜的暴行,他恨不得手刃齐王之腹,为燕人报仇。 但是他很快就抑制住了冲动,冷静下来一想,马上意识到斩杀张魁带来的后果极其严重:且不说三万燕军无心参战,就是燕王知道后也会产生强烈的报复心理。如果燕王再将齐国偷袭宋国的打算向韩、魏、赵三国公开,那么五国合纵抗秦将半途而废,利用抗秦伐宋的计划就会全部落空。 苏秦越想越担心。他知道图人不密反为人图。他要抢占机先,掌握主动权。他请盛庆回去安抚燕军将士,自己匆匆忙忙赶进宫中去见滑三。 他自然不敢说潜王“凶残狂暴”,他只说张魁“罪有应得”,不该在助齐伐宋中三心两意。他赞扬大王斩杀张魁能起杀鸡儆猴的作用,向燕国示了“威”,如果再把张魁遗体装殓然后送还燕国,则向世间张扬了“仁”。一威-仁,恩威并济,大王欲取天下,有如囊中取物一样容易。 湣王对苏秦的“恩威”之说大加赞赏。他传旨备了一副棺材,命人收验张魁的尸体,嘱苏秦送还燕国。他还要苏秦注意燕人反应,如有不满或报复迹象,应及时派人回来禀报。 苏秦愉快地接受了任务,他早就想回燕国一趟了。那里有他恩重如山的燕昭王,还有体态丰肤、情意缠绵的燕太后。他忘不了燕国的情意,忘不了燕太后给他的种种柔情与爱欲。他恨不得长出翅膀,飞到燕下都武阳城,再去重温那刻骨铭心的旧情蜜意。 他护送着张魁的灵柩向燕国进发。 早已得到消息的燕昭王,由郭隗、乐毅挽着,来到易水河边迫接张魁的亡魂。 张魁的灵柩一抬上岸,燕昭王便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痛哭失声。 苏秦含泪苦苦劝说,燕昭王却连理都不理。他恨苏秦没有保住张魁性命,怀疑苏秦与齐王沆瀣一气,同流合污。 苏秦不知说什么好,只得默默地望着浑身缟素的昭王伤心地哭泣。 燕昭王厚葬张魁以后,即宣布与齐作战的计划。 “燕国太过弱小,上次教训应当记取。等时机成熟,臣自然会禀报大王。.....”苏秦小心劝道。 昭王打断苏秦的话,反问: “你回来就是跟寡人说这些话吗?\" ”是啊。“苏秦毫不回避地说:”臣担心大王不能冷静,一怒之下又发兵攻打齐国,而这时齐国已调集三十万大军在临淄等待出征。大王的兵马还没入齐,恐怕就会被他们反扑过来,所以。.... \" “寡人就是拼掉整个国家,与你何于?”昭王愤恨之下,口不择言地说:“你去国八年,不但没有离间齐国,反而与齐王上下勾结,杀我将领,谋我社稷,你还有什么脸面回来见寡人?\" ”大王冤枉!“苏秦跪倒地上叫道:”臣在齐八年,所做所为,都是为了取得齐王的信任啊。大王你在送臣离开燕都时还说过,只要能站住脚跟,哪怕帮助齐王谋燕都可以。可是臣受大王知遇之恩,始终不敢用这种办法去博取齐王的好感。臣只能凭这根舌头,用自己的智能,让齐王和他的臣子们都感到,臣是忠心耿耿的。其实,臣始终没有把忠心献给齐王。臣的诚意也不在齐国。臣只记得燕国对臣的种种好处,是燕国使臣出人头地、光宗耀祖。燕国是臣的祖国,没有燕国就没有臣的今天。臣怎敢与齐王勾结,谋取大王的社稷江山呢?\" 苏秦的话震动了昭王的心。他想起苏秦在燕国时说过的话,记起上次苏秦给他写的回信,他觉得苏秦多年来对燕国是忠诚的,特别是近几年,燕国由于苏秦在齐而免于受到进攻,更说明苏秦的心是与燕国紧紧连在一起的。 “寡人何曾不知爱卿的忠心呢?实在是齐国欺人太甚,竟敢杀死寡人爱将,寡人一听就气恨攻心。现在又不能报复,你说寡人该怎 么办?\" ”大王定要学会容忍。像勾践那样,忍辱负重,卧薪尝胆。要知道,齐王杀张魁是想试试大王的心,看你是不是真的忠于他、臣服他。如果大王一时不忍,发兵报复,正好钻入了他的圈套。这就是臣赶回来要禀奏大王的情报。“ ”你一见面就叫忍,忍,寡人忍了二十几年了,难道还不够吗?“燕昭王又生气地问。 ”大王为了复仇,亲自削制甲片,一边削制,一边念叨上天报应齐国。“郭隗在旁补充道:”大王还命夫人赢姬动手编制穿甲用的绳子,也是一边编制,一边念叨上天要报应齐国。“ ”你实话告诉寡人,到底还要忍多少年,才能报先王之仇,雪亡国之恨?“燕昭王直接了当地问。 ”快了。只要这次伐宋成功,就可以组织起秦、楚、赵、魏、韩、燕六国共同反齐,到那时候,大王复仇愿望就能实现。“ ”好吧,寡人再信你一次,可眼下寡人要做哪些准备呢?\"“大王仍要保持沉默,装做不计较张魁被杀这件事的样子,并送出自己宠爱的儿子裹安君到齐国做人质,用珍珠玉帛贿赂齐王左右的大臣,这样,齐国就会非常信任燕国,毫不没防地去讨伐宋国。等各渚侯国都起来声讨齐国罪行时,燕国只要登高一呼,灭亡齐国的形势就形成了。” 昭王听了苏秦的全盘计划之后,不禁转忧为喜。他命御厨筹备盛宴,为苏秦归来接风洗尘。 是晚,王府宴厅,灯火通明,歌舞生辉。燕太后坐在高贵典雅的宝座上,与她的儿子昭王共同举杯,热烈欢迎苏秦的归来。 在众目睽睽下,她不便言语,只用灼热的目光,频频地向苏秦劝酒。 苏秦见燕太后一直瞧着自己,一颗心不禁剧烈地跳动着。他举着酒爵,感叹时光流逝,而燕太后丰姿艳色,仍丝毫不减。潜藏在心底的渴望,又像火一样燃烧起来。 他激动不已,回想往日情景,竟情不自禁地落下几滴泪来。燕昭王见状,急问: “爱卿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苏秦回过神来,说: ”臣今日实在太高兴了。不是贤明的君主,哪有如此的景象啊?臣感慨万端,竟控制不住流下热泪来。“ ”苏先生才华横溢,当今天下无双。王儿可要多听听苏先生的教海,于国于民都有好处。“燕太后对昭王说。 ”儿臣尊母后教诲。“昭王谦逊地说。 饮宴直到深夜,王宫内仍然喜气洋洋,春意融融。 翌日早朝后,燕太后召儿子到面前,说: ”苏先生离燕多年,在齐颇受信赖。今日突然回到燕国,必有谋略奉献。我想见见苏先生,说:燕国多年给他的好处,提醒他别忘了故国恩情。“ 燕昭王心想,苏秦与母后离别多年,时过境迁,不会再生什么瓜葛了,就同意母后会见苏秦。 苏秦回燕的一个重要目的,就是见见燕太后,叙叙过去,重温旧情。现在见季义传话燕太后召见,心里又是一阵激动。他连忙调整情绪,整顿衣冠,随季义去见燕太后。 苏秦到了后宫门口,透过门帘,看见燕太后坐在寝宫内,低着的头连抬也不抬一下,不冷不热地说。 ”苏先生,哀家有事问你,你就进来吧。“ 苏秦一听,觉得冷淡,心想莫非人情冷暖,物换星移?他低着头,走到太后面前,跪了下去,怯怯地问: ”太后有何垂询,尽管吩咐。“ 燕太后挥了挥玉手,没有回话。 季义等内侍知趣地退下,菡萏还带上官门,守在门口把风。苏秦正在惶恐之间,燕太后从座上走了下来,伸手扶起苏秦,顿时泪作雨下: ”你离燕多年,也不思量思量我,连个音讯都没有,何等薄情寡义啊!\" “非是薄情,实为诸事缠身,一时挣脱不开。其实,我也时时刻刻都在想念着你啊!”苏秦惭愧地说。 “说得好听!”燕太后嗔道,猛地抱住苏秦,哽咽地说:“你走后,我一人在此,更加寂寞难耐,人都不知老了多少,而你依然潇洒风流!\" 苏秦紧紧搂住太后,两人缠绵绸缪,一番巫山云雨,解了二人长久的饥渴。 下午,燕太后又召昭王到跟前,说: ”我上午见了苏秦,苏先生对燕国的忠心一如既往,可以命他多留几天,一来你可以多听听苏先生的教诲,二来我也清闲,好久没人与我下棋了,就让他与我对弈几天。“燕昭王二话没说,欣然应允 苏秦在燕国待了六七天。每天上午,燕昭王都向苏秦请教政事,苏秦亦侃侃而谈时势,应对汁策,一到下午,就入宫陪太后下棋、幽会,共渡情人间那美妙时光。 苏秦暗想,若能长久该多好?然而过去教训告诉他,这是不可能的。他与她的关系只能是偷偷摸摸,适可而止。他必须克制自己的欲念,尽量多想燕国给他的好处,多想自己曾经许下的诺言。他觉得燕国的兴衰与己有关,离间齐国重任在身。他不能再沉迷于温柔乡中,必须离燕返齐,去开创那名垂千古的兴燕大业。 燕昭王将宠爱的儿子襄安君托付苏秦带往齐国当人质。昭王还准备了几车珠宝锦帛,让苏秦去贿赂齐国君臣。离燕那天,昭王送苏秦到易水边,与苏秦握手而别。苏秦的车马随从渡过了易水,长长的车队消失在茫茫的地平线上,昭王仍迎风伫立着,遥望着远处久久不愿回去。..... 第7章 各怀鬼胎 1 人质来到面前,一箱箱珠宝摆在几案上,齐湣王咧开大嘴笑个不停,不住地赞扬苏秦雄韬伟略,智能超群。他现在不必担心燕国在背后袭击他了,以往的怀疑、担心,随着人质、珍宝的送来,已经云消烟散。他可以放心地抽出北部边境的十万驻军,交给田触去偷袭宋国了。他为此而踌躇满志,觉得整个天下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为了掩人耳目,滑王命令田触、田达率领三十万大军悄悄地赶到薛地集结,而他自己却与苏秦、韩珉,带着十三万齐燕联军,到洹水之滨参加盟会。 韩、魏、赵三国人马陆续到齐。 湣王登坛,与韩王、魏王、赵相李兑------见面,接着召集燕将剧辛、韩将暴鸢、魏将晋鄙、赵将廉顾、齐将韩珉,宣布放弃帝号,与各诸侯国平等相处,共同反对秦国称帝。 齐王这一姿态,立即赢得四国君王、将军的激赏。他们热情歌颂齐王英明,同时义愤填膺地遣责秦王称帝所犯下的僭越之罪。 韩、魏二王还要求将反对称帝一事,作为讨伐秦国的主要理由,写进盟约文书中,以便昭告天下。 苏秦宣布盟会开始。 五国国王、丞相、将军立于盟坛上,他们宰牛割耳,欢血盟誓。赵相李兑代表五国宣读誓词,那誓词气吞山河,震撼人心,足以令秦人闻风丧胆。 宣读完毕,李兑将五份盟书连同萧艾一同点燃,投入坎穴,以上达神明。 围在盟坛四周近六十万人的联军将士,呼啦一声举起戈矛剑戟,齐声欢呼五国结盟成功。 那浩大的声势,在洹水之滨久久回荡。 盟誓结束,李兑一面命五国联军向成皋、荣阳进发,一面派人将盟书抄写一份投进秦关。 关吏快马加鞭赶往咸阳,将盟书送与秦昭襄王观看。 秦昭襄王大为震惊,急忙跑进甘泉宫禀报宣太后。宣太后读完盟书,神情镇定自若,她微微--笑,慢慢地说: “王儿,去把丞相,将军叫来。” 不一会,丞相魏冉、大良造白起、左更司马错、右更半戎、上卿向寿、泾阳君赢惺等人接连赶到。他们按部就班,两厢坐定,满脸严肃、冷峻地望着宝座上的宣太后与奏昭襄王。 宣太后命内侍宣读五国合纵抗秦的盟书。 众臣都被盟书内容所震慑,呆呆地坐着,不知所措。 “你们不要害怕。”宣太后沉着地说:“要尽快想出办法破除他们的纵约,让他们有备而来,无功而返。” “大后,大王。”白起首先奏道:“臣已在武关、函谷关、轵道布下重兵,等五国联军到达成皋、荣阳时,即可开关迎战,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合纵的发起者是苏秦,纵约长却是赵国李兑,五国联军就是他带来的。”司马错接口道:“巨以为干脆兴兵攻赵,看有谁先去救它就移兵攻谁。这样,各国顾忌而不敢相救,纵约就名存实亡了。” 众臣就开战御敌一事,展开了热烈讨论。 “你们不要只想到拼杀。”宣太后诱导地说:“要多动脑筋,尽量不消耗我们的实力。兵书有云,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上策。” “太后,臣以为这次合纵的起因,是称帝引起的。其实,称帝不称帝只在迟早,天下若被我们统一了,称帝一事也就水到渠成。因此,臣建议可否暂停称帝?”向寿说 大家都认为向寿说得很对,像齐国暂缓称帝,便能收买天下人的心,化解兴论压力。 秦昭襄王立即表示同意放弃帝号,等时机成熟了再称帝不迟。 秦廷有个很好的传统,即在国家遇到重大危机之时,朝臣们不是互相埋怨、借机内斗夺权,而是团结一致献计献策。当君王的则虚心纳谏,与臣子们共渡难关。这就是几次合纵都没有攻倒秦国的主要原因。 “丞相有何计策可破五国合纵?”宣太后转而问魏冉。“根据斥堠报告,五国合纵,有名无实。”魏冉从另一个角度来阐述他的主张:“诸侯之不可一,犹如鸡之不能俱止于栖。历史上多次大动干戈,结下许多解不开的仇怨。他们不可能亲如兄弟,团结一心。更糟糕的是,五国各有各的打算齐国以伐秦为掩护,攻伐宋国;燕国的目的是暗中为攻齐作准备,韩、魏、赵三晋想借五国之力,向我们讨回城池。五国联盟并非牢固,各自为利而来,必然也会因利而去。” “为利而来,也会因利而去。这话说得很好!”宣大后高兴地插话:“丞相教我们用离间之计,大家可以就这句话,多发表自己的看法。” 于是,朝臣们又纷纷献计。向寿说,可以派出说客,游说五国。泾阳君建议,利用诸侯之间的矛盾,采取各个击破的战略,分化瓦解五国联盟。魏冉、半戎说得更具体:将历年来争夺的城池,归还韩、魏、赵三国,他们就会主动退兵。白起对这条意见大加赞赏,那些城池都是抢占来的,还给他们以后,有机会还可以再夺回来。 众臣意见逐渐趋于一致,宣太后心中也有了主意,她对秦昭襄王说: “王儿,就按大家说的办法,公开宣布放弃帝号,派人游说韩、魏、赵三国,向他们揭露齐国的阴谋,变合纵伐秦为合纵伐齐。” 秦昭襄王传旨,众臣分头行动。司马错,半戎与白起分赴武关、函谷关与轵道,强化三地的防御力量,闭关不出,静以待变。 向寿前往韩国,对韩王威胁说,如不退出合纵,秦必从伊阙发兵攻打韩都新郑。韩厘王早被秦国打怕了,他的国家在秦国的蚕食下,已经支离破碎。如果再遭一次打击,恐怕再无立足之地。他已经吓得浑身发抖,频频恳求向寿回去禀告秦王,韩国是受苏秦的蛊惑,糊里糊涂地加入合纵的,现在厘清真相,愿意退出五国联盟,以后唯秦国马首是瞻,决无二话。 向寿感到满意,命韩国矛头转向,与秦国一道攻击赵国。韩厘王连连点头称是,当场在秦韩友好约书上签下韩咎大名。 泾阳君因与孟尝君友善,便被秦王派往魏国。 泾阳君对孟尝君说,寡君已经宣布放弃帝号,你们不要再大作文章了。寡君愿意归还轵道以西的大片土地,希望贵国与秦合作,共同对付赵国。 孟尝君见秦国主动夹讲和,而且还是他的密友泾阳君,心想上次的救命之恩尚未报答,不如以退兵做厚礼,让泾阳君回去也好交差况且秦国愿意归还大片土地,合纵抗秦目的已经达到,应该见好就收,于是当场拍板,传令晋鄙率军攻打赵国。 魏冉亲自出马,来到赵军驻地成皋,以神秘口吻对李兑说,秦王决定渡过河水,穿过韩国的上党,进攻赵都邯郸。 李兑似乎看出了魏冉的意图,他没有轻易地相信。他知道秦军主力都在武关、函谷关与轵道一带,无力再派部队进攻邯郸,即使有这种可能,他也不怕。他有五国盟书,上面写得清楚楚,如果秦攻赵国,韩军立即进驻宜阳,伺机出击;魏军驻扎河外,严阵以待。齐军渡过清河与赵军并肩作战,燕国也派精兵助战。有五国互相救援,秦军还敢轻举妄动么? 他微微一笑,反问魏冉秦军攻打赵国,就不怕韩、魏两国攻打秦的武关、轵道? 魏冉哈哈大笑,又压低声音说,就在他出关来到成皋前,韩、魏已经与秦国签订了友好条约,韩、魏成了秦的盟国,还会出兵救援赵国吗? 李兑的心猛地一缩,脸上立即变了颜色。他最担心的就是这一条,当时盟誓时反复强调,五国定要团结一心,亲如兄弟,一国有难,四国相帮。怎么尚未开战,就与秦人讨好、妥协? 他半信半疑,精亮的眼光一直在魏冉脸上搜索,仿佛要寻找出破绽似的。 魏冉早从李兑目光里读出了含意,灵机一动,挑拨道:“苏秦是发起合纵的人,自己不当纵约长,却鼓动先生出来领衔担纲。这说明他本身对合纵缺乏信心,所以预留后路,找先生做他的替死鬼。他自己躲到幕后,操纵着齐王去攻打宋国,从中牟取暴利。” “有这样的事?”李兑冲口而出,几乎忘了设防:“苏秦对我保证过,伐秦之后再相约进攻宋国。.... "; ”这不过是苏秦的障眼法,就在先生带兵到成皋时,齐国三十万大军已经在薛邑集结好了。“魏冉幸灾乐祸地说。 被骗的屈辱感紧紧地笼住李兑的心,他急命侍卫前往苏秦帐中,将苏秦请过来对质。 侍卫拔腿跑出中军辕门。 魏冉觉得在此不便,借故转到屏风背后去了。 此时,赵将廉颇,左手抓着魏将晋鄙、右手执着韩将暴鸢,急急促促地闯了进来,对李兑吼道: ”魏、韩两军攻我驻地,上将军你到底管不管?“想起魏冉的话,李兑知道发生什么事了。他怒问:”晋鄙、暴鸢,你们未经我的许可,怎么可以随便调动军队?";“本将军受魏王指挥,魏王命本将军打到哪里就到哪里,你一个赵国丞相,怎能管到魏国头上?”晋鄙毫不畏惧地说。 “你们赵国与齐国勾结,把我们骗到定皋来阻击秦军,好让你们偷袭宋国瓜分宋地。”暴鸢一边揉着手腕一边说。 “胡说八道!”李兑胀红着脸,破口骂道:“本纵约长在此,何时与齐国有过勾结?"; 正吵嚷着,苏秦进来。他彬彬有礼,笑脸可掬,耐心听完李兑、廉颇等人的质问,他忽生一计,决定代齐王许下诺言,然后再教齐王推翻他的承诺,从而激怒韩、魏、赵三国,如此,则合纵反齐的局面就会迅速形成。 他打定主意,等李兑、晋鄙、暴鸢都发泄完了,才开口说:“齐王没有欺骗你们齐王担心进攻宋国时,秦国会出兵干预,故略施一计,联合四国进攻秦国,将秦军挡在崤山以西,保证东线能够顺利地攻下宋国。” “攻下宋国以后,是齐国独占,还是我们四国平分?”李兑问。“当然是四国平分。”苏秦自作主张地许诺:“齐王明确告诉过我,攻下宋国以后,宋之定陶、蒙邑割给赵国;宋之外黄一带割给魏国;韩国可得睢阳、仪台;靠近楚国南面土地送给楚国,剩下的尽归齐国所有。” 苏秦话音未落,韩、魏、赵三将都叫起来,说这样瓜分还算公平。苏秦又说: “齐王命你们一定要把秦军阻止在轵道以西,等攻下宋国以后,你们三国各派三万兵力前往宋国去占领土地。” 三国将领欢呼雀跃。 苏秦稳住军心以后,匆匆忙忙赶往齐国向潜王汇报。李兑立在帅帐前,目送苏秦远去的车影,心里突然涌起层层疑雾。 2 宋王后宫。 廊庑间悬挂着一个大鸟笼,笼里养着一只鹞鹰。鹞鹰眼睛滚圆,凶光四射。冷铁一样的翅膀不时地搞动,扑打着鸟笼四周的栅栏,发出劈劈啪啪响声,听了令人生畏。 这鹞鹰乃城吏所献。 一日,城吏看见雀巢中孵出一只大鹤(又名“晨风”,一种猛禽,酷似鹞鹰),觉得非常稀奇,就抱下来送进王宫给康王看。 康王大感惊异,即命掌卜筮的太史官占之。太史占罢,慌忙匍匐在地,贺道: “此大吉之象也。雀小鹯大,正应了占书上的一句话。”“是什么话?”康王急可。 “小而生大,必霸天下。”太史官说:“是说大王将来必定称霸天下。” 康王大喜,就命内侍总管,做了个精致的大鸟笼,将鹞鹰养在里边。厨子每日以精肉喂它,没几个月,羽翼丰满,体魄渐壮,特制的鸟笼都快装不下了。 康王每天到后苑射击木偶人,都要经过廊庑,来到鸟笼前观赏鸽鹰。见鹞鹰一天天长大,想起“小而生大,必霸天下';的谶语,心里鼓荡着称霸天下的欲望。 特别是打退齐国第一次入侵之后,康王更加心骄志大,任意妄为,听说齐王称帝,他又突发奇想,命工匠缝制皮囊,内藏污血,置于木偶人头顶,谓之天帝。康王张弓挟矢,射中皮囊,污血喷出,流满木偶一身,康王沾沾自喜,说这就是称霸天下的征兆。 每次坐朝,都令群臣山呼万岁。堂上一呼,堂下响应,连门外侍卫都得应声,声闻数旦。又置酒宫中,作长夜之饮。将酒强灌臣子,而他却暗中用开水代酒自饮。臣子中有好酒量的,被灌倒大醉,只有他仍是清醒。一班奸佞奉承说大王海量,饮百盅千盅也不会醉。 康王日趋残暴,朝臣频频劝谏,要康王勤政为民,富国强兵。康王听了很不耐烦,将弓箭放在御座旁,见进谏的,就用箭射他。曾在一天之内,射死宋成、代乌、公子勃三人,吓得群臣再也不敢开口说话。 这一天,康王射完皮囊,过了一次射天之瘾,志得意满地往宫中走。见太宰荡跪在朝堂上,以为又是进谏的,就抓起弓箭欲搭矢张弓。太宰荡偷眼看见,急忙叫道: ”大王,臣不是来谏大王的,而是送紧急军报来的。“ ”是何紧急军报?"; “齐军三十万人已在薛邑集结。”太宰荡惶恐不安地说:“他们正在造船只、扎木排,看样子想抢渡泗水,攻我湖陵等地。”";为何不早点报来?早些报来,寡人也好趁他立足未稳,杀他们一个猝不及防。“ ”前几天,代乌大夫前来报告,大王一箭射中他的门面,倒下就咽气了。“太宰荡壮着胆子说。 ”伏要多言。“康王红着脸喝道:”赶快派公子勃前往秦国搬取救兵,寡人这里再起十万大军,与秦军汇合,共同抵御齐军。“ ”公子勃早被大王射死了。“ ”啊?“康王如梦初醒,问道:”寡人的少子何时射死的?";“前几天呀!他与宋成一起进谏,结果都让大王给。.... ";”好了,好了。“康王挥了挥拳头,叫道:”不要再说了,赶快派人前往秦国搬兵。“ ”五国合纵抗秦,把秦军压在关内,他们已经自顾不暇,如何救得我们?"; 太宰荡瞪着--双浑浊的眼睛,惊恐地望着有如困兽一般的康王。康王一急,反急出计来:“派人前往定陶,命卢曼将军带十万精兵回来救睢阳。” “要是齐军攻打定陶呢?”太宰荡问。 “你不是说齐军是从薛邑方向来的吗?”康王冷静下来,问道:“这说明敌军都在南面,当他们来围城时,卢曼大军快速南下,正好从背后攻打宋军,解睢阳之围。” 太宰荡只好退出王宫,命公孙拔前往定陶,传达调兵之令。公孙拔从北门出去,绕一个大弯,从西门回到城内。 原来他早被齐将田达所收买,须在城内里应外合迎接齐军的到来。 过了两天,太宰荡跌跌撞撞地跑进王宫,气喘吁吁地喊:“大王,不好了,齐军已经从仪台向睢阳包围过来了。”康王举着弓箭,紧急下令道: “宫廷卫队快去守住南门。” 太宰荡命卫队队长立即带领宫廷禁军,前往南门守护。 “还要把北门的守军撤下来,到南门去加强防守。”康王一边叫嚷,一边穿上甲衣,戴上铜盔,挂好铁弓、箭袋,手握一柄太阿宝剑,闯出宫外。 齐将田触、田达率军渡过泗水以后,即兵分两路,向睢阳包抄过来。南路走仪台,这是明的,由田触带领,大张旗鼓地由仪台向睢阳南门推进。北路走商丘,这是暗的,由田达带领,隐蔽地从商丘向睢阳北门移动。 由于宋军防守不力,缺乏指挥,一见齐军攻来,未战先溃,四散奔逃。加上宋王暴政,国人怨怒,见了齐军,也不报告,更不协助军队御敌,使得齐军如入无人之境,不到十天功夫,南北两路大军很快就到了睢阳南、北城门前。 田触将军一到南门,就下令齐军展开猛烈进攻。康王立在城楼上,挥着长剑,命弓箭手向城下猛射。来到北门的田达将军,却隐藏在灌木丛中,等待着夜晚的来临。 残阳如血,鼓角悲咽。齐军仍在不停地攻城,摆出一副非攻破南门不可的样子。城下已经躺下成千上万具齐军尸首,而城楼上守军死伤人数也不下千人。 攻守双方一直持续到子末丑初,仍无停歇的迹象。 明月当空,银霜遍野。公孙拨收买几个宋兵来到北门,砍死了守门兵卒,打开城门放下吊桥。公孙拔则奔上城楼,点燃了火把。 埋伏在此门外的田达将军,见城楼上火光亮起,即拔出长剑向前一指,齐军如潮水一般冲过吊桥,涌进城门。街衢上的宋兵见齐军打进门来,哄地一声,都作鸟兽散。 太宰荡拔腿狂奔。他跑上城楼,报告说北门已破,叫康王赶快往西门逃。..... 因气接不上,加上惊骇,身子一软,瘫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了。 康王撒下随从,冲下城楼,跳上一辆战车,大叫开车。叫了半晌,战车仍未动。定睛一看,驭手早已逃得无影无踪了。 康王只好自己驾车,鞭子一甩,驷马拉动战车,直奔西门。田达发现康王逃走,急忙夺了一辆战车,跳上车去,紧紧追赶。 来到西门,康三弃车奔向门洞。 守军见康王奔来,知道大势已去,便开了城门,放下吊桥,随康王一起逃出睢阳城。 田达也弃了战车,率领齐兵冲过吊桥,向前一直追去。康王匆匆逃到睢水河边。月光下,河水湍急,闪着片片银光。找不到渡船,康王等人只能沿河岸向北逃。 田达率军追到河边,发现康王踪影,长剑一指,齐军如饿虎一般,向康王扑去。 宋兵见状不妙,扔下康王四散奔逃。康王转身连发几箭。跑在最前面的几个齐兵应声倒下。 田达大怒,张弓搭矢,瞄准康王,射出一箭。 康王臂上中了一矢,身子失去平衡。齐军跟着纷纷射出利箭,康王顿时变成一只刺猬,掉落水里,随着滚滚睢水向南漂去。....... 田触占领了睢阳城后,留下三万齐兵守城,然后率领十几万人马,与田达汇合,向北推进,几天之后,定陶也被攻破。 宋国宣告灭亡。 苏秦、夷维陪伴着齐潜王来到定陶。 他们从定陶开始,一路走到睢阳。所到之处,看到的尽是浩动后的景象。昔日采桑、割漆、情歌吟唱的场面,再也看不见了。 齐湣王召开盛大宴会,与有功将士和投诚的宋国官员,共祝齐国灭宋的辉煌胜利。 就在这时,探马来报:赵、魏、韩三国各率三万兵马,前来接收宋地。 “这次攻打宋国,真正出力的是齐国。赵、魏、韩三国没出半点力气,怎可前来分我们的地?”苏秦对潜王说。 “爱卿说得对!寡人也是这个打算。” 湣王说着,招呼田触、田达两位将军到前面来。命侍从斟了两盅美酒,--端起,送到田触、田达面前: “二卿伐宋有功,寡人赐二卿一盅美酒。” 田触、田达恭敬地接过美酒,同时听到齐愍王命令道: “立即密遣三支队伍,埋伏在睢阳、外黄、定陶西、北面。韩、魏、赵三国兵马一到,就全歼他们,不得走脱一人。” 田触、田达仰脖一饮而尽,齐声谢过潜王,转身奔出宴厅,去布置伏兵。 赵将廉颇、魏将晋鄙、韩将暴鸢,各领三万兵马,从成皋出发,千里迢迢,一路急驰到定陶、外黄、睢阳三城。他们刚刚进入北郊和西郊,就遇到齐军猛烈伏击。许多将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已经栽倒地上。暴鸢、晋鄙、廉颇发现上当受骗,急忙抽兵撤走;齐军随后紧紧追赶,又是一阵厮杀。暴鸢、晋鄙、廉颇突出重围,到安全地带清点队伍时,各自带领的三万人马,都只剩下百把人不等了。 暴鸢、晋鄙、廉颇怒火冲天,但又无可奈何,只好带着残兵败将,各自回国告状去了。 3 彤云密布,朔风呼啸。 扬起的黄尘,追逐着长长的队伍,向前旋转而去。 队伍由三百辆高车和前后护卫组成。领队的前一百辆车,装着从宋国搜刮来的黄金珠宝,巨鼎祭器;中间的百辆车子,坐着齐滑王、苏秦、夷维等人,他们高谈阔论,一路上说着兼并宋国的过程,得意的笑声比朔风的呼啸声还要响亮。 后一百辆是战车。田触和田达在齐王启程返国前,临时拨出一百辆车子,五百名健卒,配合千名侍卫,共同护送齐王。这样可以增添王室的气派,也可以显示灭宋后齐国强大威风。前头引导的侍卫、仪仗队,首先进入临淄。成千上万的齐人早就候在城门两边,迎接他们的大王凯旋归来。 毕成挤出人群往前看,队伍中驶出几辆高车,向着这边驶来。高车停住,苏秦跨出了车栏杆。毕成见苏秦两鬓渗出几根白发,不禁感到心酸。他搀住苏秦,一边往府内走,一边悄声说: ";看来大人又不能歇息了。“ ”此话怎讲?“苏秦不解地问。 ”齐灭宋后,赵、魏、韩三国得不到土地,还挨了一番痛打,损兵折将七八万人,他们已经喧腾起来了。特别是秦国,为齐国势力的扩张大感不安,他们都对齐国强烈不满,这种情势下,大人还能闲得住吗?"; “我属马,只怕没车拉。”苏秦风趣地说。 他们走进书房,使女出来为主人脱下披风。两个男仆抬来铜盆,生起炭火,室内立即暖和起来。苏秦坐在暖席上,接过美妾献上的热茶,慢慢地喝着,一边听毕成继续汇报: “奏王因失去东方盟国而恼恨齐国,非举兵讨伐齐国不可。魏相孟尝君因被排挤而憎恨齐王,劝魏冉起兵攻齐。赵国大臣韩徐为奔走于赵、秦之间,极力撮合两国伐齐。秦的盟主地位开始形成,原先合纵伐秦快要变成合纵反齐了。” 从毕成的汇报,苏秦想象得出各国君王恼怒的情景,他为秦、赵、魏、韩四匡的合纵感到兴奋,心底深处涌起一股激情,那激情推动着他,使他更加坚定地沿着“兴燕乱齐”的既定目标前进。 毕成从主人脸上看出了自负和亢奋,他提醒道: “列国情势对我们很有利,但是齐国内部还不够紊乱。后起之秀田单,召集王烛、太史敖,以及孟尝君派来临淄的耳目皮里蚤开会,不知商量些什么。这几天活动更加频繁,在下觉得他们是在针对大人。.... "; ”你放心,我收买了齐王宠臣夷维,有何动静他会及时告诉我的。“苏秦自负地说:”我还离间了齐王与孟尝君等人关系,剩下的田单、王烛、太史敖之流,与齐王疏远得很,兴不起什么大风浪。“ 毕成欲言又止,总觉得田单、孟尝君的勾结,对三人潜藏着极大威胁。既然主人不能重视,那么他可要多留点神了。 主仆继续谈论着齐国内政外交,不知不觉中,窗外暮云四合,要说的话却没完没了。厨子将酒菜搬到书房来,让他们一边饮酒暖身,一边纵论天下。.... 齐滑王兼并宋地以来,日渐骄恣。他重新思考秦王奉送的帝号,准备称帝。他命宠臣夷维,集合卫、鲁、邹三国君王到临淄,演习称臣仪式,而他坐在帝座上,俨然是个天子。 老臣王烛看不过去,劝他不可妄自尊大,结怨邻国。齐湣王睁圆双眼说: “朕损燕灭宋,辟地千里,败魏袭楚,威加诸侯。鲁、卫尽已称臣,泗上无不恐惧。早晚领兵兼并二周(即东周西周),将九鼎迁到临淄,正式称帝,以号令天下。” “宋王偃因为骄傲,因而自取灭亡。”王烛苦苦力劝道:“周虽式微,名份凛然。若可吞并,秦、楚二国早就动手,何至今日?大王以发兵为游戏,视战争为等闲。不知战胜则兵骄卒傲,养成讹诈之性;战败则甲破斧缺,损伤国家元气,这对齐国很不利啊!"; ”当今至强者,秦也。秦连年征战,无不得意,至今国富兵强,损了哪些元气?"; “富强难恃以为常,骄暴必招亡国恨。”王烛不理太史敖的暗示,直言道:“桀宋骄暴,已为大王诛灭;大王骄暴,又安知不为桀宋之续乎?"; 湣王大怒,咆哮道: ”天下诸侯,皆服齐强。寡人不诛人足矣,谁敢诛杀寡人?你竟敢在此胡言乱语,看寡人今日诛你这个老贼!"; 眼看滑王又要杀人,田单、太史敖慌忙出面劝阻。 坐在左首的苏秦,一直静观默想着君臣对话。他想不明白的是,为何耿直之臣说话都是直来直去?他们进谏时不是用委婉语言,说得对方心情舒畅乐于接纳,而是用极端词句激怒对方,这种方式如何能教被谏者接受呢?看来这种人再多,也不够让暴君砍杀。 见君臣又吵起来,苏秦起身奏道: “大王,王烛大夫年老昏庸,又呆板迂腐何必与他计较?不如免其官职,让他退归林下贻养天年,也显得大王仁慈之心。” 湣王觉得苏秦的话中听,就说: “看在苏先生面上,孤且留他一命。左右逐他出去,永不得再回临淄。“ 侍卫们上前挟起王烛,拖了出去。。 ”以后有谁再来耳边聒噪,寡人决不轻饶。“滑王警告地说。众臣低垂着头,谁也不敢作声。 齐国境内,异象频传。忽一日,听得轰隆一声,泰山坍塌一半;硕大无朋的巨石,落下来时竟把地面砸成一大窟隆,泉上漫起,形成大湖。忽然地面裂开丈余,地下泉水冲天而起,转眼间便成一条大河 太史敖以为是个进谏的好机会,便鼓起勇气跑进宫来,对滑王说: ”齐境异象环生,怪事迭出,是上天示警于人,大王应该自省、罪己。..... "; “上天也和寡人一样,要发脾气就发脾气,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愍王瞪眼斥道:“你若再敢蛊惑人心,寡人发起怒来,也降个怪异给你看看如何?"; 太史敖吓得拔腿就往宫外逃。 然而,滑王却听从苏秦的建议,释放人质,大赦天下,说这样可以平抑灾厄,安定人心。 田单、太史敖等人都感到可笑,但都不敢进宫谏言。 苏秦送襄安君回燕国后,觉得反齐时机已经成熟,便密修一书,命毕成送往燕都,交给燕昭王。苏秦在密信上说: ”臣离间齐国获得成功,秦、赵、魏、韩、楚五国无不仇恨齐王,齐国已经被彻底孤立,没有哪个国家肯帮助它了。大王可趁此良机进攻齐国,先派两支部队佯攻齐之晋邑和阳城,臣再设法削弱齐军力量,然后联合五国,一举吞灭齐国。.... "; 读罢密信,昭王兴奋不已,对乐毅说: “寡人忍辱负重,至今已有二十八年。现在齐王骄恣暴虐,上下离心,正是上天灭亡齐国的大好时机。寡人想调集全国的兵马,与齐国拼死一战,不知爱卿以为如何?"; ”大王志意既决,微臣敢不效力?“乐毅答道:”然齐国地大人多,士卒能征惯战,若轻易图之,不能置其死命。以臣计之,当与天下诸侯共图之,方可取胜。“ ”合诸侯共击之固然好,但恐诸侯各有所图,未必尽如朕意。“”诸侯各有图谋,合之要有先后。“乐毅将自己思谋的方略献给昭王:”燕国比邻赵国,大王若能先与赵国联合,那韩国必定相从。秦王乃贪利之徒,若请赵转说伐齐之利,则秦必从。至于魏国,因相国孟尝君衔恨齐王,若闻燕国伐齐,必劝魏出兵助燕。楚虽恨齐,但表面上仍很友好,齐急必先投楚,将来灭齐者,必楚也。应先合楚,留作他日之用。“”爱卿所议,深得寡人之心。“燕昭王离座,向乐毅纳头便拜:”寡人就将伐齐大事,全权托付爱卿了。“ ”臣蒙大王擢于异国,位在上卿,家人、宗族皆食于燕。又蒙大王恩宠有加,正恐难报大恩于万一。今逢此良机,当为大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乐毅慌忙拜谢。 昭王大喜,拨高车驷马,供乐毅乘坐;又搬出黄金白壁、锦缎玉帛,交乐毅作游说之用。 乐毅还与盛庆议定一个攻城方案,然后才登上高车,前往赵、魏、楚、韩游说去了。 与此同时,盛庆率领五万人马,向齐之晋城发起猛烈进攻 4 燕军进攻晋城的消息,由毕成带回来后,苏秦说声知道了,即 去挑选黄金珠宝。 这些宝器,都是上次燕昭王交给苏秦用干行赂、打点的。当时苏秦就给裹安君留了三箱,以备急难时用。剩下七箱,送给齐憨王三箱,夷维、韩珉、公玉丹等人各一箱。余下一箱,现在正派得上用场。 苏秦选了两颗夜明珠、十对白壁,还有百镒黄金,于天黑时,乘着高车,来到夷府拜访。 夷维两耳垂珠,满脸福相。终日笑嘻嘻的,给人心肠好、热于助人的感觉。苏秦知道夷维酷爱珠宝,据说夷维谋取上卿时,花去了不少珠宝,坐上高位以后,就想好好地利用职权,将花去的珠宝全部 “赚”回来。 黄金、白璧送到夷维手中,夷维的目光顿时变得热烈而且有 光彩。苏秦知道已经打动了夷维的心,便将自己来意和盘托出。夷维连连点头,一再表示当全力以赴。 第二天,夷维进宫求见齐潜王。 潜王正为燕军攻晋城感到手足无措,他几乎不敢相信是真的。自从燕王派儿子襄安君到齐国为质以来,他对燕王忠深信不疑,当然,那厚重的礼物,也起了一定的作用。 没想到事隔一年,燕国竟敢发动进攻。而这时的他,手中没有了人质,如何惩罚燕国,阻止这场突发的战争? 潜王急怒攻心,见夷维进来,像溺水的人遇到了救命稻草-- 样,急问: “你有什么好主意,能解救寡人之急?"; ”燕国进攻齐国,是想夺回被齐国占领的失地。“夷维搬出苏秦教的话:”现在燕军在晋城按兵不动,说明他们兵弱计穷,筹划不周。大王为何不派苏先生为将,率军迎敌呢?以苏秦之谋,率军应付弱燕,燕军必败。只要打退燕军,赵国就不敢不听齐国的号令了。“潜三不知道夷维得了苏秦的好处,他还以为夷维是他的心腹,因此采纳了夷维的建议,召苏秦前来受命。 ”燕军攻晋城,威胁齐国安全。寡人欲发兵迎敌,愿意让爱卿为将。“湣王真诚地请求。 ”臣不谙兵法,怎能带兵打仗?大王派臣迎敌,不胜则已,恐怕连臣都将落入燕人手中。战若不胜,就一发不可收拾,望大王三思而行。“苏秦谦辞道。 苏秦越是推辞,滑王越认为他在谦虚,就坚持要派他去。滑王说: ”行了,寡人了解卿的本领,就放心地去吧。即使不胜,也与卿 无关。“ 苏秦装着勉强受命的样子,带领五万齐军向着晋城急驰而去。 毕成预先赶到晋城,将齐军行动路线告诉给盛庆。盛庆将计就计,突发奇兵,半途中伏击齐军。只一仗,就消灭齐军三万多人。 苏秦收拾残兵败将,匆忙退守阳城。写了一本奏书,书曰:“大王过份抬举臣,令臣迎战燕军。现在损兵折将,死伤三万余人。臣有该死之罪,伏求大王将臣送交有司处以极刑。” 毕成一看大惊失色,问: “大人怎能这样写呢?要是齐王当真翻脸,岂不自投罗网?";”我也知道这样做要冒很大风险,但有何良策?欲将强齐削弱,唯有豁出一切。“苏秦无可奈何地说。 毕成怀揣奏书,赶回临淄,取出几样宝器送给夷维,要夷维在湣王面前多多美言。 夷维欣然答应,进官面见湣王。潜王正在饮酒赏乐,一见夷维进来,就召过去共饮。 面红耳热时,夷维拿出奏书呈给潜王看。 ”臣听说,出征前苏先生说他不善带兵打仗,是大王非要他去,可有此事?"; “有,有。”湣王看罢奏书,惭愧地说:“这是寡人的过错,不怪苏先生打了败仗。” “其实,苏先生兵败晋城,并非用兵上的失误。而是燕军占了天时地利,侥幸取胜。臣听说,燕军这种侥幸心理大作,想一举攻占阳城。大王何不派田触将军率十万大军前往阳城,击溃燕军的包围,救出苏秦先生?"; 醉熏熏的齐愍王,听信了夷维的话,当即命令田触率军奔赴 阳城。 毕成抢先赶到阳城。与苏秦谋划了一个计策,欲置田触的十万大军于死地。 苏秦和盛庆密商之后,把齐军的装备、军旗留给燕军,然后带着一万多人的齐军,”杀出“阳城,返回临淄。 盛庆命二万燕军将士穿上齐军戎装,在城头竖起军旗,守在城中“迎接”田触将军进城,自己亲率三万燕军分成两路,出东、西二门,转入丘陵地带埋伏。等田触率军进入护城河以后,再从丘陵中冲杀出来,切断齐军的退路,形成里外夹攻的态势。 现在,田触站在战车上,率领着十万兵马,风驰电掣地向阳城推进。 田触远远地望见阳城城墙上的旗帜,心里感到一阵宽慰阳城尚在齐军手中,苏秦能以一介书生坚守至今,实在不简单。他派出一个将佐来到护城河前喊话,命城上守军打开城门,放下吊桥,让他们进去与苏先生共商御敌之策。 城上的守军听见了喊话,看见了黑压压的齐军队伍。立刻打开了城门,又击鼓三通,举一帜,守在土墙内的“齐军”立即操纵辘轳,吊桥咯吱咯吱地放了下来。 齐军先头部队通过了吊桥,接着中军紧紧地跟上,后军则涌到护城河前等待过桥。守在土墙后面的“齐军”,快速潜行,返回城门以内。 埋伏在东西两边丘陵地带的燕军,在盛庆率领下,悄悄地运动至南面,来到齐军的背后。城头上的齐帜突然倒下,升起一面面燕旗。“齐军”击鼓六通,举四帜,悬门(板闸门)表然落地(城门有两道,内为板闸门,外为大门),箭矢飞蝗一般射下,石块、铁藜蒺像冰雹一般掷,还投放燃烧着的“累答”、“火”等。 进入土墙、鹿寨障碍区内的齐军先头部队,在毫无准备下猛然受到袭击,中矢、挨砸、栽倒一大片;未被击中的抱头乱窜、四处奔逃。一部分逃进城门门洞,被从上面倒下的滚烫热水、撒下的细沙以及点燃的烟肚烫伤、烧伤或迷住眼睛。大部分人则往土墙、藩障外逃,与上了吊桥的齐军相撞,有的落入护城河中,被埋在水底的竹尖刺死;有的竟与涌过来的齐军拼杀起来,企图杀出一条血路。 这时,城上的弩机、石机发挥远程射击之功,利箭和石头像暴雨一般射到吊桥上,将拥挤成一团的齐军,射死,砸伤了不少。齐军乱如马蜂,转眼间便把护城河填塞得水泄不通。 在后军催促前进的田触,发现中计后,急忙命令中军、后军撒退。但他还没退出一里地,就遇到燕军密集箭雨的扫射。田触瞪着 血红的眼睛,指挥齐军将士,以骑兵、车兵开路,杀开一条血路,终于逃出了燕军的包围圈。 田触清点一下队伍,十万齐军只剩下五万多人。他重整好队伍,狼狈不堪地逃回临淄。他不敢去见潜王,害怕湣王问他死罪。但他心中窝着一股怨气,他打过几十仗,从未受到这样的惨败。他怀疑苏秦与燕军暗中勾结,否则燕军怎么会改旗易帜,引诱他飞蛾扑火? 他回到司马府,召集田单、太史敖、皮里蛋等人开会。他说了这次兵败阳城全部经过,以及种种疑惑。 田单说,根据他的长期观察,苏秦是打进齐国、阴谋颠覆国家 的大间谋,他所作所为都是为燕国复仇作准备的。可惜大王执迷不悟,还将他引为心腹知己,这真是齐国最大的悲哀。 太史敖赞同田单的看法。他说自苏秦入齐以来,奇事怪事层出不穷。先是杀死了田甲兄弟,继而赶走了孟尝君,接着齐楚关系破裂,齐赵反目成仇,现在又利用伐宋之胜,刺激秦、赵、魏、韩、楚诸国的妒忌、仇恨之心。这样下去,齐国非亡在苏秦手里不可。经太史敖一说,大家都为齐国命运而担忧。 皮里蛋笑了笑,以安慰的口吻说,他奉孟尝君之命来到临淄,就是要寻找机会刺杀苏秦。这个办法早就由田甲兄弟提出来了,孟尝君当时就是不肯采用。直到他被赶出齐国,大王利用秦人之手谋害他,他逃到魏国以后,才明白“庆父不死,鲁难不已”的道理。他说若不除掉苏秦,齐国将永远不得安宁。 皮里蛋的话使室内空气顿时紧张起来。大家沉默了好--阵子,都说非常时期,也只好用非常办法了,只是派谁去刺杀苏秦呢? 皮里蛋自告奋勇。他说他早就想报孟尝君的恩了,只是没有机会,现在机会来到面前,就让他来试一试牛刀吧。 于是众人嘱他小心,教他行刺之后,立即逃离临淄。 第8章 残局 1 早春的清晨。白雾翻腾,春寒料峭。 齐都临淄,章华宫前的街衢之上,几个清道夫挥动着扫把,正在打扫街上的积雪。 上朝应卯的文武大臣,陆续来到宫前,走下高车,登上台阶,三三两两地向宫殿走去。 一辆华丽的高车驶了过来,在台阶旁停下。 车帘撇开,钻出苏秦。他下了车,往台阶上走。高车重新驶出,响起吱吱呀呀的响声。 正在台阶上打扫的一个瘦小的清道夫,拖着扫把,来到苏秦面前。装着靠近问话的样子,突然之间,以让人措手不及之势,将一把五寸长的匕首,捅进苏秦的腹部。 苏秦顿觉一阵剧痛直透心尖,脑子“轰”地一声,瘫坐在台阶上,不省人事。 那瘦清道夫拖着扫把,疾速跑下台阶,人们还没发现出了什么事,他就已经消失在浓浓的晨雾之中。 苏秦慢慢苏醒过来,仍觉得剧痛难忍。他左手本能地握住了匕首的把柄,右手撑起身子想爬起来,但两腿打颤,虚软无力,屁股还没抬起,又跌坐在地上。 他仰面靠在阶石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在喘气时,觉得茫茫云雾中,似乎有水滴落入他的口中。他觉出了那雾水的血腥味,忍不住呕了出来,是一滩污血。他突然明白了,他遭了暗算。 想起自己所行的苦肉计,骗得齐国君臣团团乱转,他有点儿得意,但心中却充满了凄苦。“死间”之路,步步艰险,处处陷阱,他虽然闯了过来,但终不能逃脱别人的算计。也许是他的大意,也许是天谴,他终于吃了刺客一刀,倒了下来。 这一刀是致命的。 剧痛和呕血告诉他,他命若悬丝,这根悬丝一旦拉断,便是结束。他不是怕死,而是焦急。燕昭王的复仇大业还没实现,“助燕乱齐”的计划尚未完成。他不能这样躺着,他必须站起来,用最后的生命,去换取最后的机会。 他再次挣扎,用右手撑起沉重的身体。远远地站在两边的侍卫,以为他坐在台阶上歇息,只有来上朝的夷维看见了他。夷维跑了过来,见状大惊。他没有问话,扶起苏秦,将其右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他以左手扶住苏秦的腰,很艰难地向台阶上走。 从这里到正殿,不过七八百步的路程。往日走起来非常轻松愉快,而且还有一种自豪和尊严。可现在却艰难得很,每迈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劲。侍卫见状,跑了过来,与夷维一起使劲地撑住苏秦,几乎是半背半拖着,走到大殿前,放在丹墀上。 齐湣王和众臣都吓呆了,不约而同地围了过来。湣王一见苏秦胸口的鲜血与插着的匕首,就明白出了什么事了。他大声叫喊太医,那声音尖厉,听来令人浑身发抖。尤其是田单、太史敖,脸色白得像宫外的雪。 太医提着医箱急急赶到,众臣让开一条路来。太医上前,看了伤口位置又切了脉象,然后起身对愍王说: “匕首入身三寸,肚肠已被刺破,腹腔内淤满了血,最多只能活一两天。” 湣王一把揪住太医衣领,大声问: “难道毫无办法了吗?"; ”臣只能堵住外部的伤口,却止不了内脏的出血呀。“太医惊恐地说。 ”快去准备!一定要救活苏先生。“王猛力一推,太医往后趔起几步,转身就往宫外跑去。 湣王满腔愤怒。他命令司寇公玉丹立即捉拿凶犯,要是捉拿不到,唯司寇是问。 公玉丹带着几个侍卫,转身跑出大殿。 脚步声渐渐清晰,杂乱的说话声由远而近,飞散了的魂魄已经回到苏秦身上,他感觉到了周围的慌与乱。 他慢慢睁开眼睛,摄入眼帘的是齐潜王的脸。湣王俯视着他,仿佛在说:醒过来了,醒过来了。他惨然一笑,想张口说话,却感到力不从心,而血腥的味道还在不断地上涌。他急忙转脸,呕了一口,又是污血。他必须抓紧时间,交代一些大事, 他感激滑王对他的信任,没有这种信任,他根本就无法进行“死间”。然而这种信任,却是用种种瞒天过海的手段换来的,为此他觉得对不起湣王,他感到深深的内疚。 不过现在受到了致命的一刺,受到了应有的惩罚。他用生命的代价,还报了滑王的知遇之恩,两人似乎已经扯平,谁也不欠谁了。 他想到起吴起。吴起临死之前,还能设计为已报仇,他为何不能这样做? 他想用临死前的身体,“钓”出潜藏在深处的“大鱼”。他欲借潜王之手,除掉齐宫内部的忠勇之士,为燕王的复仇计划扫清一切障碍。于是他用右肘撑起身,对湣王说: “请摒退左右,臣有话对大王说。” 湣王将众臣逐出大殿。 田单、太史敖悻幸地退出,心里都在猜测苏秦可能会说些什么? 苏秦握住滑王的手,吃力地说: “臣不行了,再也不能为大王谋划了。” “别说这话。”潜王眼里蓄着热泪:“寡人需要你,齐国离不开你。寡人已命太医去准备。.... "; ”臣很感激,臣对不起大王。..... ";";不,是寡人没有把周围的奸臣除杀尽净,害了先生。.... ";“臣请大王,将臣处以车裂之刑。” “为什么?”憨王惊异地问。 “臣罪有应得。”苏秦说,豆大的泪水滚落下来:“请大王对外宣告,就说。.... 苏秦乃燕国间谍。打进齐宫,实行死间。今事情败露,须正法示众。有谁。..... 知道他的阴谋,来朝告发者赏以千金。这样。.... 凶手自会出现,大王也就不必为难司寇他们了。” 滑王大恸,泪太止不住淌了下来,都快死了,还牵挂着司寇的安危,实在是难得的好人。他含泪答应了苏秦的请求,表示一定为苏秦报此一刀之仇。 苏秦感激地点点头,断断续续地说: “务必将臣处以车裂的极刑。..... 车裂之后,请将臣的尸体,运到燕国去。告诉燕王,齐国是不好惹的。谁想谋算齐国,谁就像臣一样,不得好下场。.... "; ”不,不,这太残酷了。“滑王叫道。 ”这可以显示,齐国无比强大“苏秦惨然一笑,道:”也能震慑燕人,使燕国永远臣服齐国。..... "; 说到此,苏秦又昏死过去。 潜王以为苏秦死了,猛扑过去,抚着苏秦的身体,断线般的泪珠,不停地滴在苏秦身上。 这时,太医带着几个抬担架的人进来,将苏秦抱起,放进担架,抬起来就跑。太医跟在后面,一起跑出宫外。 湣王的心仿佛被挖走了似的。要是苏先生死了,他就再也没有可信赖的谋士了,以后遇到疑难之事,他还能找谁谋划、商量? 这么一想,他便恨起凶手来。他觉得凶手是冲着他来的。凶手想除掉他的心腹宠臣,一步一步地孤立他,最后扳倒他。这凶手,除了孟尝君一党,还能有谁?他决定用苏秦的谋略,引出凶手,还要顺藤摸瓜,将这些人一网打尽。只有斩草除根,他的王位才能巩固,王霸大业才能成功。他霍地站起,厉声地叫道: “来人!";内侍应声跑了进来。 “苏秦是替燕国行反间计的间谍,刺客已经将他刺死,这是罪有应得,但寡人还不能解恨!命令有司择日处以极刑,并公布其罪恶,宣告天下百姓。”滑王口授旨意, 内侍急忙去找公玉丹传达旨意。 控诉苏秦罪行的布告,当天就贴满了临淄的大街小巷。 朝野上下,顿时哗然。 第二天,尽管天气阴冷,读了布告的临淄人,仍然怀着莫名的激情,早早地来到城北市场,他们议论着,等待着观看车裂苏秦的场面。 不一会,马蹄声响了起来。人们深头望去,一辆囚车吱吱呀呀地行驶过来,后面跟着执刑官司、刽子手乘坐的高车和五匹骏马。 人们兴奋起来,目光都集中在那辆囚车上。囚车的木笼子里关着的,便是临淄人等待观看的那个大间谍。间谍身穿褐色衣裳,清秀的脸上一片惨白。他双手紧抓着木栅栏,微闭着双眼,剧烈的疼痛早已使他的神经变得麻木,只有豆大的冷汗和着细雨,从瘦削的脸颊上潜潜淌下。.... 但是,围观的人对间谍本能的反感,化作了愤怒的吼声。他们谴责着、怒骂着,恨不得剥苏秦的皮,食苏秦的肉。 苏秦已经感觉不到人们的仇恨了。他的全身已经僵死,只有心的深处,似乎还有一缕微弱的意识在漫游着。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春风沉醉的夜晚,他隐隐觉得要是没有那个美丽的玉体、那个远在北地的燕国,他也许就不会有今日的大痛。但他是个进取的人,既然勇敢地做了,就无怨无悔。他坦然地面对着死亡,毫无惧色地走向尊严的祭坛。..... 临淄人仍在叫喊着。挤在人群中的田单、太史敖,听到人们的议论,心里感到疑惑不解。 大王怎么知道苏秦是间谍?莫非又是一个精心安排的“苦肉计”? 从他们的背后,挤出一个瘦小的围观者。田单、太史敖一看,都吓了一跳。 “你怎么还在这里?”田单小声问皮里蛋。 “人家要被车裂了,不来送送行,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皮里蚤轻松地说。 这时,苏秦的心腹门客毕成也置身于人群之中。人群突然骚动起来。大家都向囚车投去好奇的目光。囚车驶进广场中央,侍卫们在四周维持秩序。两个大力士打开木笼,夹起苏秦,拖下囚车。剧烈的震动,使巨痛迅速传遍全身,原先漫游不定的心思,蓦然四散奔逃,顷刻之间,什么感觉也都消失了。 苏秦被扔在地上,脸朝下,一动也不动。 人们有点扫兴,一个卖国的大间谋,居然是这一副死相!围观者报怨声不断响起。 五个刽子手将五匹骏马牵到五个固定的方位上。他们拉出五股绳子,分别拴在苏秦的脖子,两手腕和双脚踝上。 骇人的时刻就要到了。人们都屏住呼吸。 执行官公玉丹威凛凛地站起,宣读苏秦的罪恶,此时正好是午时三刻。 公玉丹读罢,宣布行刑。 五个刽子手各自挥鞭打马。五匹骏马惊跳起来,向着五个方向逃窜。五股绳子忽地绷紧,将地上的苏秦抬了起来。 骏马使劲地拉着绳子,谁也不想输给谁。 绳子越绷越紧。 人们瞪大眼睛,惊惧地看着。 毕成闭上了眼睛。 顷刻间,从苏秦身上传来肢解撕裂的可怕声响。 “澎”的一声,五匹骏马分别拖着苏秦那带有脊椎骨的脑袋,两只胳膊和两条大腿,淌着鲜血向五个方向奔去。 剩下中间那块身体掉落在地上。 鲜血喷涌着,那段身体在地上弹跳,打转,微弱地抽搐。.....细雨霏霏。雨水将鲜血慢慢地溶化,地上流淌鲜红的血水。太史敖打了个寒噤,对田单说: “太可怕了,那一刻他一定难受极了。” “那一刻他早就失去知觉了,多少都有点遗憾。”田单说。但成千上万围观者还是高声欢呼起来。 毕成睁开眼睛,看见五个刽子手牵回骏马,同时带回了五块尸体。他们解下绳子,拾起苏秦的头、两只路膊和两条腿,往车上扔。 毕成从人群中冲出来,跑到刑场南面,向司寇公玉丹央求,让他来收尸。 公玉丹点点头,又挥了挥手,二个大力士、五个刽子手以及担任护卫的兵卒,各自上了自己的车子,带着五匹骏马走了。 人们议论纷纷地散去。 很快,广场四周围观的人都走光了,雨越下越大,冲刷着地上的血污。 毕成带着两个仆人,一边抹泪,一边收拾那六块尸体。酒肆内的一角,田单、太史敖与皮里蛋围着一张案桌饮酒说话。皮里蛋凑过头去,说: “悬榜上明文规定,告发者赏--千金。” “你不要贪这点赏金,”太史敖放下酒爵说:“我总觉得这是个圈套。” “我不是贪赏,而是想乘大王醒悟之时,向他揭露苏贼的阴谋,使大王回心转意,召回孟尝君,重整齐国朝纲。” “皮里蛋说得有理。”田单边斟酒边说:“这是向大王进谏的最好时机,不能错过。” “可是,大王是怎么发现苏秦这个间谍的?”太史敖又提出这个疑问。 “常言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苏秦感于大王对他的知遇之思,在快死之前,坦承了自己的罪行,大王听了之后,老羞成怒,就下了车裂苏秦的命令。”太史敖终被皮里蚤说服,他说:“好吧,你要多加小心,见机行事。”皮里蚤叩宫求见,侍卫将他带到湣王面前。 潜王心里一惊!这苏秦果然料事如神,只这么一宣扬,凶手就主动现身。如此奇人若能继续为齐国效力,齐国一定还会兼并几个国家。可惜现在他死了,潜王不禁为失去这样一个绝代谋士而痛心、痛恨起来。但他努力克制着,用惊喜的口吻问: 他叫来毕成,要毕成向三军将士细说苏秦为国献身的故事,以激励将土奋勇杀敌。 “主谋是谁,说出来寡人一并重赏。” 皮里蛋护主心切,说: “主谋是我家主人,孟尝君,人在魏,心在齐,一直想。....”忽见滑王脸色骤变,皮里备马上发觉事态严重,急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心里充满了后悔。可是已经迟了,滑王勃然大怒。 “来人,先把这个凶手给我抓起来。” 众侍卫拥了上去,把皮里蛋捆了结结实实。 “大王你卑鄙,用赏格骗人。”皮里蛋喊道。 “不这样,如何抓到你们这些叛贼?”湣王虽是痛心,但仍不免露出几分得意之色:“将他投入死牢,择日剖心挖肝,血祭苏先生。” 两侍卫拖着皮里蚤走出朝堂。 “司寇!”湣王下令:“立即带兵包围田府,将田文留在临淄的族人、宗亲统统抓来,处以腰斩之刑。” 司寇公玉丹领旨而去。 “大司马!”湣王又下令道:“立即领兵十万,直取魏国大梁,务必抓回孟尝君,交司寇严加惩处!"; ”大王,魏国已和秦、赵、韩、燕四国联合,纠集百万大军,打算从西面、北面攻打进来,欲灭我齐国呢。“田触奏道。 潜王如被当头棒喝,两腿一软,跌坐在御座上。 2 阴雨绵绵,道路泥泞。毕成和两个男仆护着灵车,向西急急行驶。 昨日,齐潜王命人做了一部棺椁,装殓苏秦的尸体;又遵照苏秦的遗嘱,派毕成将棺椁送往燕国,交给燕王。 毕成命驭手加快速度,他要赶回燕都,向昭王禀报所发生的一切。他深知主人最后这一招的意图极为重要,他有意让昭王亲眼目睹这一惨状,用粉身碎骨来表示他对燕国的忠诚,而燕王和他的臣子们见了,一定会义愤填膺,五国反齐的气势就会提早到来。 燕都武阳官内,乐毅正向昭王汇报,他说: “臣此次五国之行,大获成功。五国都同意加入合纵,秦、赵、魏、韩还同意发兵助我攻齐。大王发文书给四国,约定发兵日期、地点,即可向齐国发起全面进攻。” 昭王激情澎湃,喃喃自语: “报仇时期到了!寡人可以告慰先王了。” 一面将倾国精锐之兵尽付乐毅掌管,一面发出告四国君王书,约定本月中旬,大会济水之西,共商伐齐大计, 君臣忙碌之时,盛庆奔了进来,报说苏秦被齐王车裂,毕成已将尸首运回燕国,现在苏馆前请旨定夺。 骤然间如雷击了一般,昭王几乎站立不稳,乐毅、盛庆急忙上前扶住,君臣三人急急忙忙赶往苏馆。 消息传开,全城轰动。郭隗、邹衍、剧辛以及燕市百姓见了棺椁,无不震惊、流泪。 不一会儿,燕太后也在菡萏、季义搀扶下,颤颤巍巍地来到棺椁前。她欲扑上去,被赶来的燕昭王拦住。昭王扶母后坐在一边看着,苏秦的善后事务,他要亲自指挥处理。 毕成在地上铺了一张席子,将苏秦的尸首一块一块搬出来,轻轻地放在席上。因天气寒冷,有时还下雪,六块尸体全被冻成僵硬。昭王、乐毅、郭隗、邹衍、毕成等人都跪在席上,有的搬头,有的拿胳膊,有的装腿,好半晌才拼出苏秦完整的模样来。 毕成跪在昭王面前,求道: “苏先生遭此劫难,全为了燕国复兴大业,小人求大王选派女红,用细线将苏先生的尸体缝连起来,穿上完整、干净的衣裳,运回洛阳安葬。” “缝合肢体,就由寡人与大家一起来做。”昭王拭了拭泪水,说:“至于送回洛阳就不必了。苏先生已认我燕国为祖国,轩辕是他的始祖,他就是燕国人了。寡人想将他葬在燕山上,让他的精神永远激励燕人,慷慨悲歌,勇往直前。” 毕成伏地磕了一下头,没有再说什么。 旋娟和提嫫捧着针线走了出来,分给昭王等人,燕太后也要了一分。大家跪在席上,为苏秦缝合脑袋与四肢。 乐毅、剧辛分头去召集兵马,开始做出征前的准备。毕成与燕太后共同缝着苏秦的一只胳膊,毕成缝了一会,停了下来,心情沉痛地说: “太后、大王,苏先生为了燕国的大业,只身前往齐国,吃尽了苦头,受尽了磨难。他用真正的忠诚,换取了齐王的信任,惹来了齐臣的忌恨,也曾遭到大王的怀疑。面对着两边不讨好、里外不是人的尴尬,他忍辱负重,毫无怨言地为着燕国、为着太后、大王而奔命。他对齐国和天下的不忠不信,恰恰体现了他对燕国的忠信。大王能明白这种信与不信,忠与不忠的相反相成的道理吗?"; ”明白,寡人现在明白了,苏先生不信于天下而为燕尾生啊。“昭王含泪点头说。 ”大王能明白这其中的道理,苏先生死而无憾了。“毕成再次对昭王磕头,说:”苏先生以粉身碎骨来成全他的诚信,这种人格精神是亘古未有的,小人跟他多年,也仅在这两年才逐渐明的须臾的偷闲。他派遣苏先生打入齐国内部行反间之计,终于策动了五国合纵,苏先生还以他的鲜血和生命,贡献给我始祖轩辕。现在,全国上下同仇敌忾,士气高涨,乐毅将军就要率军出征,他诚恳祈求先祖先王降下神威,庇佑燕军打赢这场伐齐大战。 念完誓词,昭王把手中的帛书与香火一同点燃,投入巨鼎之中,众臣也把自己手中的香火投了进去。鼎内火焰腾地升起,接着化为缕缕青烟,袅袅娜娜地溢出庙外。 昭王率领文武大臣来到太庙外的平台上,只见旌旗密布,车马分排,令严而悄不闻声,气壮而满场生威。昭王与众臣大喜,都称赞乐毅练出了一支强大的军队。 乐毅请昭王检阅三军,昭王坐上高车绕场一周,然后从中间甬道通过。 三军将士齐声欢呼,举起落下的戈矛剑戟,如海浪一样汹涌澎湃,昭王看见巨大的棺椁,心里生起悲壮威武。他叫来毕成,要毕成向三军将士细说苏秦为国献身的故事,以激励将士奋勇杀敌。 毕成头上扎着白绸,身上披着白麻,他来到棺椁前,向台下燕兵燕将说起了苏秦的忠诚与坚毅。到动情处,声泪俱下,千千万万个燕军将士无不唏嘘。他们情不自禁地呼喊起来,刹那间广场上滚动着万钧雷霆。 昭王为赫赫军威所震撼,心里翻腾着阵阵激情,大声地说:“寡人与齐国积怨至深,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这种血海深仇,寡人已积压了二十八年。今天,报仇雪恨的日子到了,上天将灭亡齐国的机会送到我们面前。寡人希望你们奋勇当先,杀过济水,直捣临淄,吞并田齐;为先王报仇,为苏先生报仇!"; 三十万燕军将士跟着喊道: ”直捣临淄,吞并田齐;为先王报仇,为苏先生报仇!"; 喊声惊天动地,誓辞气壮山河。 昭王命郭隗、邹衍搬出珠宝,大赏燕军将士,又抬来一桶桶水酒,放在各营各队面前。昭王抱着酒坛亲自为乐毅、剧辛、盛庆等将斟酒,各营各队长官也学着昭王的样,为士卒们--倒酒,广场上四处响起哗啦哗啦的倒酒声。 酒都倒好,昭王喊了一声: “为你们壮行,干了这盅酒!”一仰脖子率先喝下。全军上下一齐干杯,那咕噜咕噜咕噜的吞咽声响成一片,犹如溪的奔流,河的喧腾,大海的涛声。.... 昭王一扔陶碗,喊道: “出发!"; 三十面巨鼓同时擂响,雷鸣般的鼓声震得壮士热血沸腾。上将军乐毅率先跨上骏马,巨幅帅旗紧随其后,接着三十万大军紧紧跟上,势不可挡地向着济水之西推进。 与此同时,秦国大将白起、赵国大将廉颇、魏国大将晋鄙、韩国大将暴鸢,各领十万大军,如期赶到济西与燕军会合。五国联军共推乐毅为总指挥,组织起八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地杀向齐国。 济西告急的军情密报,雪片一般飞到齐潜王案上,吓得齐潜王魂飞魄散,空白的脑子半天转不出一个主意。他气急败坏,一个人在朝堂上狂叫怒喊。这些年来,他把所有忠于他的人都赶尽杀绝,留下来的那些唯唯诺诺的宠臣们早作鸟兽散。危急关头,他找不出一个谋士为他排忧解难,他真正地成了一个孤家寡人。他想起苏秦,要是苏秦还活着那该多好。 然而一切已成过去,他只能靠自己去战胜眼前的危难了。他命令抱病在床的田触将军前来听旨,他要田触调集全国军队主力,沿济水设置防线。 ”大王,齐军连年征讨,本已疲惫不堪,厌战情绪强烈,士气极为低落,臣担心。.....“田触苦着脸说。 ”担心什么?快快领兵击退五国之师,此战只能取胜,不许打败,否则掘你祖坟。军士作战不力者,杀无赦!"; 田触害怕湣王降罪,勉强受命点起十万精兵,奔赴济西布防。他想以济水为天然屏障,与五国之师作一次背水之战。但是,他又害怕五国联军,只在济西深沟壁垒,不敢与乐毅正面交锋。 乐毅看出田触临战怯阵的心理,下令五国联军发起猛烈进攻。齐军禁不住乐毅正面攻击,便沿着济水向北、向南逃窜。 齐军还没逃出一舍之地(每舍三十里),北边遇到秦军强有力的堵截,死伤大半。没有死的就往回逃。南边遭到魏韩联军伏击,死伤三分之二,剩下一些残兵败卒也往回奔命。 南北两股齐军刚刚会合,乐毅又发动猛攻。齐军抵挡不住,纷纷逃出壁垒,跳进济水想往东撤退。湍急的济水,一下子冲走、吞没了许多齐军将士,一些未遭灭顶的士兵纷纷泅回岸上,成了燕军的俘虏。田触见大势已去,不敢回京缴旨,只身逃脱,不知去向。 前来救援的田达将军,率领十万大军赶到济水东岸,看见部分齐兵从河对岸逃了回来,便收拢整队,重新编入自己的队伍。他发现五国联军声势浩大,他的十万兵马不是对手,便决定退兵,退守临淄保卫国都。 秦、赵、魏、韩各自分路进攻齐国的高唐、博陵、阿地、麋丘等地,攻下边城十几二十座。乐毅则独领燕军长驱直入,一路势如破竹,直逼临淄。 齐湣王闻报,仿佛五雷轰顶,惊得两眼一片昏黑。烦乱的心神尚未平静,田达又将乐毅的伐齐檄文揭了回来,看得他肝胆惊裂,魂魄飞散。 那檄文历数愍王滔天罪行之后说: ";..... 燕国兴兵,只在捕捉齐王,偿还其父辈血债,与齐国军民毫无干涉。无论兵将投诚效用,还是百姓保境自安,尽都欢迎,断无扰犯。有能擒获齐王或斩其首级来献者,赏以千金,封万户侯。檄文传告,决不食言。“ 湣王看得目瞪口呆,拿檄文的手抖个不停。他一会儿想这些齐兵齐将俱是虎狼,往日自己不曾加给恩惠,倘若有变如何是好?一会儿又担心身边的人都靠不住,万一因财害命,砍了他的头去领赏,岂不死得冤枉? 思前想后都觉得临淄已非久留之地,他命内侍找来夷维、韩珉和公玉丹商量对策。夷维心不在此,只想着如何把财宝赶快转移出去。韩珉原为秦王好友,自然要暗中支持白起来伐齐。公玉丹新任司寇,资历较浅,肚子里没有多少谋略。因此议了半天,议不出一个好主意。 潜王非常失望,他现在只有逃跑一条路了。他命公玉丹立即前往楚国求救,以淮西之地作交换条件,只要楚国出兵救齐,齐国割让淮西予楚。 公玉丹奉旨走后,潜王将兵马、国事全部托付给韩珉,命韩珉与田达将军密切配合,共同坚守临淄。 午夜时分,湣王带着夷维等数十个官员、侍卫和几十车黄金珠宝,打开北门,摸黑逃往卫国。 乐毅率军乘胜前进,一路歼灭败退的齐兵,不几天就攻到临淄城郊。韩珉害怕与城俱焚,主张撤出城去。田达考虑到燕军气盛,如果坚决抵御,必发狠攻城,到头来士卒殉国,百姓遭殃,都城还要化为废墟,因而同意韩珉的主张,收拾兴图档案等贵重物品,装了几十辆马车,于当天傍晚,撤出都城向南逃去。 燕军进城,临淄陷落。 3 齐潜王一路奔逃,一路不断接到消息:兵民离叛,临淄失守,乐毅十日连下二十几城,齐国大半城池尽入燕人之手。湣王听了不禁痛心坠泪,口中喃喃不知所云。夷维等一班人劝他保重龙体,等到了卫国再作打算。 一日来到卫国都城濮阳,卫君亲到郊外迎接。把正殿让给潜王居住,一切供应都特别周到。但湣王平素骄矜惯了,一到朝堂就端起天子的架子,随从的一班佞臣,又都不知机变,结果得罪了卫国大臣。他们暗中派人抢走了潜王的辎重,撒去了太牢礼乐,三天不供应饮食,饿得潜王、夷维等人头昏眼花。 湣王又恼又愧,更怕卫君算计自己,便与夷维等几个心腹连夜逃走,宛如丧家之犬来到鲁国边关。 鲁君派使者出城迎接,滑王以礼相待,谦虚得多了。但夷维还想抖一抖威风,他问: “你们准备怎样招待我们的国君?"; ”我们将奉牛、羊、猪各十头,以隆重的礼节热情款待。“鲁国使者答道。 夷维很不满意,教训地说: “你们怎么能用这样的礼数接待我们的国君呢?我们的国君是天子,天子巡狩地方,诸侯百官都应该退出官殿,交出钥匙,亲自拿了坐席,捧着凭几,在堂下侍候饮食,等到天子用膳完了,才退身下来听侯圣旨。” 使者瞠目结舌,跑回都城报告鲁君。 鲁君大怒,下令不准潜王一行入境。 湣王一行人只好灰溜溜地来到邹国。 刚好邹君去世,全国举丧。湣王想去吊唁,夷维没有记取在鲁国的教训,仍然摆着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势,对邹国嗣君说: “天子前来吊丧,必须坐北面南,居于正位。少主应调转方向背对灵柩,面北而哭,以便天子面南行吊。” 一席话激起了邹国群臣的无名怒火,鼓噪道:“齐王太无礼了,我们宁愿挺剑拼死。”邹君听从大臣们的意见,下令关闭城门,拒不接纳。潜王等人到处碰壁,走投无路。最后仓惶回到齐国南部的莒城,躲进城中,如惊弓之鸟。他每天都问夷维,救兵来了没有?为何救兵还没到?夷维不能回答,就派亲信随从到城外探望,巴不得公玉丹马上就来。 公玉丹奉旨赶到郢都,向楚顷襄王递上一封昭王的亲笔信。楚须裹王翻开信简溜了一眼,放到一边,很温和、客气地说:“齐国有求于寡人,寡人自然不能坐视不管。楚国和齐国一向友好,今齐国有难,楚国当然要出兵救援,公使先生尽管放心好了。” 公玉丹没想到这么爽快就答应了,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到了实处,便退出宫去,等候发兵消息。 楚顷裹王想起当年在齐国做人质时所受到的敲诈、勒索,一种被侮辱、被愚弄的感觉升上心来。尽管这种感觉因时光流逝早已淡忘,但由于这封信的到来,却变得越来越强烈。 他想要是那次回不了国,今日坐在这个位置上的将不是他。而他登上楚国第二十二任王位时,二百余里的淮北土地却被齐国夺走。他付出了代价,而且付得极不光彩。他一想起这件事就羞愧难当。现在好了,齐国有求于他了,他要“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狠狠地向齐国敲诈勒索一番! 他命内侍去请淖齿将军,淖齿是当年迎他回国继位的恩人。淖齿仍像当年那样威武雄壮,像一阵风般刮进宫来。 楚顷襄王还没把齐王求救的事说完,急性子的淖齿就跳了起来。 “大王,当年齐王趁机欺压,说不给淮北土地,就不放大王回国,气得臣差一点要去杀他,幸被令尹劝住。后来大王回来了,可是淮北土地还是被夺去二百多里。一想起这事,臣心中就有气。现在齐国遇难,居然还有脸来楚国搬兵。不去不去,大王千万不要答应这件事。” 听淖齿一席话,楚顷襄王心中有数了:这位憨直将军,性子仍与过去一样没变,他收起信简,亲切地说: “将军有所不知,日前燕兵伐齐,曾派乐毅来约我相助。寡人虽未答应,却已暗中许其破齐。今齐被燕杀败,城池尽失。齐王急了,连连来求,恐我不肯空往,又许尽割淮西之地以谢寡人。 ”但寡人若答应救齐,又怕燕军势大,乐毅善于用兵,一时胜他不得。欲不往救,又怕齐王死了,齐地尽为燕国独得。故遭将军前往,名曰救齐,实要将军相机行事。若救齐有利,即当救齐;若助燕有利,即当助燕。万万不可执于一端,空了此行。“ ”这么好的计谋不早说,害得末将白劝了一番话,“淖齿咧开大嘴笑道:”快快降旨,让末将去齐国耍一要那个笨猪大王!"; 于是,楚顷襄王命淖齿点起二十万精兵,随公玉丹前往莒城“救齐”去了。 潜王见楚王发兵来救,喜不自胜;又见淖齿雄赳赳气昂昂的,更加欢喜。想起相国韩珉的委琐、司马田触的叛逃,身边人没一个能像苏秦那样出谋划策,他心里就憋着一股气。他一不做二不休,免去韩珉相位,夺了田达将军的职,拜淖齿为相,将齐国朝政、兵权尽付其掌管。 他这一举动、重重地打击了仍然忠于他的权臣:韩蔬公开投奔秦国,达扔了兵权撒手不管,连公玉丹也不想效命了。但是,湣王对此不闻不问,他觉得有了淖齿就足够了。 他天天催促淖齿出征,为他收复失地。淖齿说他新来乍到,情况不明。他要深入了解敌我双方情势,才能制定反燕计划。看完各地送来的军情密报,他惊讶地发现,齐国只剩莒州、即墨一城了,其余的尽为奏赵魏韩、燕五国占领。他意识到欲以一城之力,去恢复那七十余城失地,是不可能的。 指王又来催战,淖齿有点不耐烦劝走滑王后,他坐在堂上想:“为今之计,唯有暗通乐毅,计杀齐王,与燕国平分齐地,方是楚王之利。若再有机会,叫乐毅奏知燕王,立我为齐王,则杀齐王之利,又变为我淖齿之利了。” 算计妥当,淖齿端出笔墨,写了一封密信,差一个心腹将佐,秘密送到临淄呈给乐毅。 乐毅接过信简,拭目读之。 乐大将军台鉴: 本将辉名为奉楚王之命,统领二十万大兵嫩国,实因燕王曾乐将军至楚约伐齐。楚王虽未发兵助,然已暗中许燕破齐。今本将军兵己在齐,不欲负燕前约故致书乐大将浑,求乐大将军转达燕王,再立约倘破蛴之后,平分地,立本将军为新济王,则本将辉当手感王,以报燕先王之耻。倘乐大将军欲尽占全齐,希图自立,则体将军又不得不转念救济燕矣何法何从,望乐大将辉裁而示之。 专祈 楚国将军淖齿顿首 乐教合上信简,沉思良久,觉得紧要关头可不能走错一步。进入齐境后,初始摧枯拉朽,所向无敌。现在欲攻占全国,感到力不从心淖齿提出合作平分土地,倒是一个好办法,但他不能同意淖齿自立为王。他担心托来使回答不确,便密遣盛庆到莒城答复淖齿说:“将军谋杀无道昏君,建立不朽功名,齐桓、晋文之业也不过如此。将军所请,正合乐将军之意,愿淖将军勿失良机,配合燕军剿灭齐国。” 淖齿大喜,在鼓阵里大列兵马,声称操练之后即出兵攻燕,请愍王检阅三军。 湣王带着夷维等人,欣然前往楚营。 到中军辕门前,不见淖齿出来迎接。正感疑惑,忽听一声喊,虎帐中跳出二三百个万斧手来,七手八脚地扭住愍王、夷维等人,就往帐中拖去。 高坐在帐上的淖齿,--见愍王那顺预傲慢样子,心里就直冒火。他骂道: “齐乃霸国,你是霸国之君,若不昏暴,谁敢侵犯?你东征西伐,一味骄矜,重利虐民,百般无道。诸侯之师才临济西,只经一战,早已弃甲而逃。乐毅之兵刚到临淄,你并未对垒又复弃城而走。不到六个月,已将全齐断送。本将军奉楚王之命,本当中兴齐国,今见大势已去,民怨已深,故不得已而为天下除残去暴,另立新王,你须莫怪我了。” 夷维大叫:“不可不可”,力图制止淖齿妄行。憨王立于帐下,仍然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夷维赶紧为愍王辩道: “将军说齐国必亡,究竟有何根据?请将军明训,我家大王一定改悔!”说着,用眼睛暗示愍王。 潜王明白夷维之意,壮起胆子想与淖齿周旋。淖齿强按心中不断上升的怒火,问: “千乘、博昌之间,地方百里,天降血雨,衣服都被沾污,你可知道?"; ”不知道。“滑王答。心想,寡人当然知道,但偏不回答,你凭什么质问寡人: 淖齿勃然变色,又问: ”赢邑、博邑之间,土地崩裂下陷,泉水冲天而起,你可知道?";";不知道!“湣王提高声音。这是天地神祗发脾气,与寡人何干?用得着你来教训? 淖齿怒发冲冠,再问: ”有人当关而哭,急急去拿又不见人,人虽不见,却隐隐仍闻哭声,你可知道?"; “不知道!”湣王大声答道。心里不禁想笑,寡人就是一问三不知,看你能奈我何! 淖齿暴跳如雷。他推翻面前的几案,指着潘王喝道: “天降血雨是上天警告你;山崩地裂是地警告你;有人当关而哭是人警告你。天地人都警告你,而你居然不知省悟,反苟且偷生于一城,还欲作非分之想。本将军今日替天行道,看你会是什么个模样!"; 夷维大骇,上前抱住湣王哭道: ”大王,快求求淖将军,留我们一条性命吧。“ 湣王这才慌了神,拱手向淖齿求饶。 淖齿怒不可遏。他拨出长剑,从夷维腰背直刺进去,鲜血凶猛喷出,溅了淖齿一身。淖齿左手抓住夷维的袍服,用力一提,右手挥剑砍了下去,夷维的头飞出丈余,无头的身躯还在淖齿手中挣扎。 潜王两眼一黑,昏倒地上。 淖齿将夷维尸体扔到一边转过身来,挺着带血的剑,步步逼近湣王。 湣王醒来,看见剑尖正对着他,他凸着两颗眼珠子,步步后 退。 淖齿仰天大笑。过去潜王对他的刁难,使他怒火中烧;方才潜王对他的蔑视,使他无法容忍,怒火烧毁了他的理智,仇恨灭绝了他的人性。他激动、亢奋,他要用人世间最独特的酷刑,来对付这个骄横傲慢的齐潜王。 淖齿命刀斧手在辕门前立起绞刑架,又命刀斧手拿来绳子和利刃。 绞刑架很快竖了起来。绳子和利刃放在刑台旁。淖齿揪住湣王的头发,像提一只肥鹅一样,大步走出辕门,“冻”地一声扔在刑台上。 淖齿命刀斧手将潜王吊起来,剥下衣裳,只剩一条遮羞布,围在了两髋之间。 湣王惊恐、颤抖地求饶。 淖齿右手握着利刃,在湣王胸前划一道口子,左手伸出五指,抓住卷起的皮,“丝啦”一声,狠撕下来,潜王杀猪一般哀吼不止,吊在架上的身子活蹦乱跳。 淖齿让刀斧手学他的样,一块一块地剥湣王的皮,潜王声嘶力竭,不一会就只剩下滴滴哒哒的滴血声。..... 4 缕缕青烟冉冉升起。 烟雾后面竖着燕国始祖,先王灵位。灵前陈列三牲、宝鼎。原来被齐人夺走的宝物重器,均已运回燕国,今日全部摆在灵台上,以上告先祖先王。 燕昭王率众臣跪在灵台前,向列祖列宗泣道: “不孝姬平得国以来,立志报先王之仇,雪亡国之恨,二十八年吊死问生,忍辱负重,二十八年励精图治、富国强兵。终得诸侯之助,起百万之师,直捣齐都临淄,诛杀昏王暴君,六个月下齐七十余城,被齐人所夺宝物祭器尽都收回。杀父醢叔之恨已雪,破国亡家之仇已报,国威重振,人心大快。今告于灵前,以慰列祖列宗。” 昭王告毕,与众臣拜了三拜,起来将香火插进香炉。然后对乐毅说: “燕有今日之胜,全赖将军辅佐,寡人无以为报,唯封君之名位。”即拜乐毅为昌国君,体制同于小诸侯。 又搬出从齐国掠来的黄金珠宝、车甲珍玩,--赏给郭隗、邹衍等朝臣,和剧辛、盛庆等有功将领。 站在群臣中的毕成,见主人苏秦没被提起,就站出来禀道:";大王,苏先生知权谋而不知祸福。他月自己的牺牲,换来了燕国的胜利,大王应该隆重安葬于他,并给其子孙爵位和封邑。“ 经毕成提醒,昭王立即降旨,赐苏奏之子苏代袭父爵位,封为武安君,并择日厚葬苏秦,以安抚壮士亡灵。 昭王还装了三车齐绢阿锦、三车珠宝玉器,携夫人赢姬,乘高车奔赴秦国咸阳,祝贺岳母宣太后的六十诞辰。 秦昭襄王利用母后六十大寿,大宴天下宾客和诸侯。楚顷襄王、赵惠王何、魏昭王、韩厘王、齐国代表韩珉,带着将军、宾客,携厚礼亲临咸阳祝寿。 宣太后见女婿、女儿送来的礼物,尽是从齐宫搜刮来的珍宝,不禁笑逐颜开,对昭王、赢姬赞不绝口。 南官张灯结彩,披红挂绿,笙弦迭奏,钟馨频敲,处处洋溢着节庆的欢乐气氛。 是夜,南宫灯红酒绿,觥筹交错。坐在宝座上的宣太后,示意秦昭襄王起来祝酒。 秦昭裹王代母后致欢迎辞并赐酒,各国君王、将军和宾客们,齐声共祝宣太后万寿无疆。 接着,秦昭裹王举起巨觞说: ”太后与寡人都非常感激她的女婿、寡人的妹夫燕昭王,他的成功的报复,终于把强大的齐国打垮。寡人还特别感谢齐国诸侯鼎力相助。没有你们的参与,就没有合纵伐齐的巨大成果。 “当然,寡人也不会忘记那个被处以极刑的苏秦,尽管他曾经强烈地反对我秦国,但他所做所为,实际上都是为了我秦国的繁荣、昌盛。他的”助燕弱齐“计划,为秦国除掉了齐国这个强大的对手。由秦完成统一大业的趋势,像东天的曙光一样,已出现在世人面前。让我们举起酒盅,为这一天早日到来祝福吧!"; 各国诸侯、将军和宾客都举起巨觞频频相碰,互相说着祝贺的话,宴厅内杯声笑语,汇成一片欢乐的海洋。 只有燕昭王没有举觞,他望着觞中晃动的光影,五味杂陈。方才秦昭襄王的话使他惊醒,他发现,强大齐国的存在,是秦国东扩的最大障碍。齐国一旦衰败,剩下的楚、韩、赵、魏、燕,都不是秦国的对手。想起将来可能被各个击破的命运,他止不住打了个寒噤。 他后悔了,后悔自己心地狭窄、目光短浅,一心只想复仇,却没有想到复仇之后会打破东西的平衡。现在怎么办?他还能挽回个败局吗? 酒平半酣,宣太后向身边内侍递了个眼色,内侍领头称是,捧起一叠布帛,走到每一位诸侯面前发放约书。 “这是什么?”楚顷襄王瞪着醉眼问道。 “请我们吃酒,还发什么约书?”暴鸢不满地说。 诸候、将军互相询问,不知奏王发约书是何含意。 “大宴诸候还有一个目的。”秦昭衰王待宴厅稍微安静后,郑重地说:“就是要你们签署友好协议,大家共尊寡人为皇帝,尊太后为皇太后。化干戈为玉帛,结束旷日持久的争战,让天下百姓都过上一个安宁、祥和的日子。” 宴厅内突然变得很安静,仿佛的有的人都中了邪似的,但很快又“轰”地一声吵嚷起来。 “圈套,这是个圈套。”廉颇带头叫道,撕毁约书,狠狠地摔在地上。 “你们不能强近我们称臣。”魏昭王壮着胆说。 “我们宁可拼死,也不原尊秦为帝。”赵惠王年轻气盛,最不服秦国以老天自居。 “宁为鸡首,不为牛尾。”韩厘王嘀咕说了一句,将约书扔到一边。 楚顷襄王娶的是秦女,他不敢乱说,也没有力量说大话,只是用慌乱的目光在宴厅内扫来扫去。 燕昭王当机立断,密嘱剧辛连夜赶往齐国,命乐毅立即撤兵回燕,让齐国有个喘息机会。 剧辛趁乱悄悄地溜出宴厅。 “走,走!我们回去。”廉颇、晋鄙等将军鼓着。他们将约书揉成一团,扔在秦昭襄王的席座前。诸候们惊恐地退回原位,廉颇、暴鸢等军都抽出利剑护着他们的君王。 “如果你们不愿这样做,那就只好来一场生死拼杀了。”秦昭襄王故作轻松地说。诸候们愕然,将军们却不以为然。 “拼就拼,这年头谁怕谁啊?”廉颇嚷道。 “要拼杀,就要几百万,几千万地死人。”秦昭襄王警告地说:“你们为何不能平静地坐下来协商,非要动起刀兵,杀得尸积如山,血流成河呢?”诸候们都被秦昭襄王问住了。 “大王,你就别再费口舌了。”白起跳上几案,挥着长剑说:“人家要拼吧!杀他个天地翻覆,鬼哭神嚎,这天下就太平了。” 宴左内突然乱了起来,诸候的脸上都现出惧色。 宣太后见诸候如此反应,知道方才的试探失败了。统一的时机还不成熟,勉强做了也只会适得其反。她是个灵活务实的人,懂得笼络人心的重要性。她喝住白起,训斥道: “你怎么老想着打打杀杀呢?难道这世上除了杀戮,就再也没 有其他办法了吗?"; ”哀家大宴诸候,是想让大家都为秦国看一看。“宣太后微微动听地说:”看看秦国改令是不是畅通,律法是不是严明,百姓是不是安居乐业,国力是不是真正强大。看得佩服了,你们就会高高兴兴地来我秦国朝观了。“ 宣太后这话语意缓和,诸候们都舒了一口气,宴厅内的紧张气氛也缓和了下来。 ”不要再提这事了,你们痛苦地喝酒吧。“宣太后说着,转向秦昭襄王小声道:”王儿,我累了,要先回后宫歇息。“ 秦昭襄王扶着宣太后,慢慢走下宝座。 各国诸侯、将军开怀畅饮,宴厅内的气氛又恢复宽松、热烈。宣太后边走边对秦昭王说: ”王儿,看来水不到,渠不成啊,我们都太性急了些。往后你要留心,多招些贤人谋士,才能完成你父王未完的事业。“";儿臣明白,“秦昭襄王恭顺地说:”儿臣定当谨遵母后教诲。“”你父王在们时,用过一个谋士叫张仪。他手下有两个徒弟,都非常有谋略。一个叫华成,张仪死后,毕成投到苏秦门下,协助助苏秦打败了齐国,成就了一番事业。还有一个叫睢子,姓范,名叫范睢,比毕成还能干。但不知他现在何处。如果王儿能找到,也许能帮助我们秦国早日实现先祖的梦想。“ 秦昭襄王似乎想起了什么,却一时又捕捉不到。他只好将这件事牢牢地记在心上。 他返回宴厅时,各国诸候、将军都喝酩酊大醉,有的扑在几案上,有的到在席上打呼噜,宴厅内酒气薰人,鼾声一片。 秦昭襄王步出南宫,来到官外夯土台基上。台基离地面五六文高,平时这里居高临下,雄视四方。秦昭襄王站在台基上,仿佛站在崤山之颠。他向东方作半扇形的扫视,发现山东那六块土地,都在沉沉地酣睡着,他心里一阵狂喜。人们都在醉生梦死而他独醒,这太好了,他有机可乘了。 东方地平线上升起一片鱼肚白,这是黎明到来的前兆。他想起宴席上自己说的话,情不自禁地张开双臂,仿佛要热烈拥抱东天第一道亮丽的曙光。..... 第1章 以汉治汉 1 宋高宗赵构建炎四年(公元一一三 0 年)八月十五日晚,本是一年一度“天上月圆,人间团圆”的中秋佳节之夜,但山东路东平府,却发生“天狗吞月”之事 --月全蚀。 天空没有如镜的明月,也没有闪亮的星星,只有那滚滚翻动的乌云,像墨鱼吐墨似的,往大地恣肆倾泼,泼得人们满眼锅底般的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几只猫头鹰躲在阴暗的建筑物废墟中,忽高忽低地发出单调、凄厉的啼鸣声,更使这个月全蚀之夜,显得无比的阴森和凄凉。 这显然不是一个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好天象。难道又有什么天灾和人祸降临? 在冥冥之中,天灾和人祸这一对残害人类的幽灵,似乎事先有约,总是如影随形般,于一方净土上接 踵而至。 东平百姓永远都无法忘记,前年十月,野蛮的金兵入侵,知府权邦彦不战而逃,城池陷落,到处出现烧杀掳掠,尸体横陈的惨象。也无法忘记,去年六月,一场强烈的地震,把十有三、四的东平人,埋葬在倒塌的房屋下面的悲况。 劫后余生的东平百姓,肩负着沉重的亡国之耻,流着对惨死亲人的哀思泪,原先就没有好心情过今年的中秋节,又遇上这死一般凄惨的乌天黑地之夜,无不像避鬼神、躲瘟疫一样,早早就关门闭户,先行睡觉。 然而,在知府刘豫的宽敞而又豪华的府邸厅堂里,却灯火通明,热闹异常。他们一家大小二十余口正坐在三张油漆的红木八仙臭旁,吃团圆饭,饮桂花酒,尝中秋月饼。那一声声觥器交错,一阵阵欢声笑语,夹杂着大呼小叫,此起彼伏,不停地由红砖砌就的高高府院围墙溢出,这多少给暗夜带来了一些生的气息。但是,从恶梦中被吵醒的邻近百姓,听起来却仿佛是夜游鬼魂的喧嚷声,不由得毛骨悚然,浑身哆嗦。 “干,一齐干!"; 坐在主桌首席座位上的刘豫,正踌躇满志地接受着家人的敬酒。 刘豫今年已经五十有七了,但他保养得很好,看起来却只有五十。他泛着红光的微胖圆脸庞上,不见一丝岁月的皱纹。再配上他那一尊笔直的高鼻梁,两扇对称的大耳朵,三绺未杂银丝的黑须髯,更使他显得年轻、英俊。只是那一双略小的眼睛在看人时常常眼角往上翘,多少给人留下一种轻浮的印象。 敬过一轮酒之后,众人正埋头吃菜,一个少妇站起来娇声娇气地道: ”老爷,今夕中秋佳节,全家托老爷之福,欢欢喜喜在此饮团圆宴。老爷博学多才,出口成诗,为何不即席赋诗一首,让贱妾依词演唱,为大家助兴添乐呢?"; 说话的是刘豫的小妾钱氏。 钱氏名星娘,今年二十四岁。她曾是宋徽宗赵佶宣和年间的官中歌伎艺人。不但长得花容月貌,而且聪明乖巧,很得刘豫的宠爱。钱星娘话音刚落,众人皆拍手附和。 刘豫也点点头,表示赞许。他随即举起酒杯,用不紧不慢的声音吟道: “明月几时有? 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何意? 今夕中秋无月赏。 无月莫徘徊, 月在人心间。 人生本是一场梦, 该尽欢时须尽欢。 今朝有酒今朝醉, 莫等梦醒空悲叹。 来,来,来, 大家举杯尽情干!"; ”干,干,尽情干!“众人高声附和着,皆举起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 钱星娘满满喝完一杯酒之后,便离开座位,轻舒广袖,清润珠喉,依照刚才刘豫随口胡诌的诗词,且歌且舞起来。 钱星娘在北宋宫中当过多年歌伎。她声色并茂,歌舞双绝。那委婉悦耳的歌声,轻盈赏目的舞姿,博得了一阵又一阵的喝彩。 刘豫边观看边打着节拍。他觉得,钱星娘那舒展自如的玉臂,那随舞飘飞的长发,那款款摇曳的纤腰,都胜过他想像中的飞下广寒之月里嫦娥,凌波而行之龙宫仙子。再看看面前妻妾成群、子孙满堂的家,他很是开心得意。 也许是酒喝多了些,他一反平时在妻妾子孙面前的严肃寡言,竟感慨地道: ”识时务者为俊杰,不吃眼前亏者为好汉。回想两年前金兵围困济南府时,要不是我当机立断斩了关胜那小子,举城投降,今年中秋之夜我们一家子能坐在这里过团圆节吗?"; “老爷英明,众人莫及。老爷是一棵常青的大树,我们一家人在常青的大树下好乘凉。老爷是一轮永不陨落的明月,我们一家人都是围着明月转的小星星。来,我再敬老爷一杯酒,祝老爷健康长寿,步步高升。”钱星娘已经舞罢歌歇,她抹一下脸上的香汗,举杯道。 “还是钱姨娘会讲话。好,我干!”刘豫举杯道。 刘豫的十六岁女儿刘寒梅站起来说: “姨娘所言差矣!爹爹投顺金邦,也是事出无奈,说不上什么英明不英明。如今我们一家已被天下人唾骂为卖国求荣的奸贼。据说,文武双全的岳飞正在划策规复中原,一旦大宋灭了金邦,我们一家人就死无葬身之地了。爹爹切不可自鸣得意,忘乎所以。” 仿佛一盆冷水泼身,正在兴头上的刘豫,突然被自己的女儿一阵抢白,不禁心中一震,手中的瓷酒杯落地,砰一声炸开。 胆小怕事的刘豫继夫人郑氏,见亲生女儿惹丈夫生气,赶忙拉着寒悔的手道: “你女孩子家懂什么,还不给我赶快退下!"; ”娘,女儿说的是实在话呀!"; “反了,反了。天下那有女儿骂为父的是奸贼?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个不孝之女?”刘豫气极,指着刘寒梅的鼻子破口大骂。 刘寒梅也不甘示弱,辩解道: “女儿虽是女流,但颜知礼义。常言道,为臣不能忠于其君,为子不能孝于其亲,何以立于人世?女儿正是为爹爹名节着想,说了这几句真话,怎道是不孝之女?"; 刘豫老羞成怒,气虎虎地趋前,举起右臂向刘寒梅挥去,但未落下就被钱星娘轻轻接住。 钱星娘展开媚眼一笑道: ”老爷息怒。今夜是中秋佳节,正是尽情欢乐的时候,千万别伤了一家人和气。“那边刘寒梅,早被其生母郑氏强行拖进内室。这边刘豫,也被钱星娘边劝边扶着,幸悻地步进书房。众人见刘豫走了,也都纷纷离席,回到各自的房间里去。一场热闹异常的中秋团圆家宴,就这样不欢而散。 2 “老爷,都怪我,只顾高兴,让你喝了那么多的酒。”钱星娘用嵌贝黑漆的小托盘端着一杯茶水出来,边走边说。那茶杯,乃是一副青花白瓷的盖碗。当她走至刘豫面前时,接着说: “这是我亲手为老爷熬制的人参茶,用的是吉林的人参、福建的龙井和山东的红枣,可以醒酒的,请老爷趁热喝。” 回到书房的刘豫,怒犹未消。他没有伸手接小托盘中的茶杯,只是冷冷地说声“你放着吧”,便又低下了头。 钱星娘知道丈夫心里不快,小心翼翼地将茶杯放在刘豫的面前茶几上,然后笑笑道: “老爷,你不是常说宰相肚里能撑船吗?今夕为何要和自己最疼爱的小女儿计较呢?她虽然喝了一点墨水,但毕竟只是一位涉世未深的闺中少女,懂什么呢?"; ”你先去休息吧。就让我一个人在这里静坐一会儿!“刘豫依然没好气地说。 钱星娘见丈夫还在气头上,便识趣地说: ”我这就走。不过,秋夜天冷,老爷又喝多了酒,也该早些进房休息,小心着凉呢。“ 钱星娘说完,微弯纤腰,随手将刘豫进来时掀落在红地毯上的外套拾起来,罩在他的肩背上,然后走进书房里间的大卧室;她忙了一天,觉得有些累,便卸装上床睡了。 刘豫坐在太师椅上,低头呷茶。他连连喝下三口之后,顿觉满口生香,人也精神了许多。但女儿的一番抢白,宛若巨石激水,一直在他的心湖中掀起层层波澜,他心里问自己: “难道我刘豫过往走的路错了吗?"; 他又猛喝一口茶。但这口茶并没有喝下去,而是留在口腔里慢慢地咂着。他边品味着口中的人参茶,边回首着自己过往的人生路。..... 刘豫,字彦游。宋神宗熙宁六年(公元一 0 七三年)出生于河北景州阜城县的一个卖皮货的商贩家庭。他自幼刻苦好学,二十五岁时中进士。一中了进士,他就立下大志,此生非入阁拜相不可。但是,他的官运并不太亨通。宋徽宗赵佶政和元年(公元-----年),他三十四岁时,就已经是正七品的中侍御史了,但到了徽宗宣和七年,他年过半百,还只是从五品的河北西路提刑。他在这一路提点刑狱公事的任上,尽管秉公执法,勤勤恳恳地干了几年,政绩辉煌,但却成为床底下的竹笋 --既长不高也无易位的可能。他深怨朝廷昏暗,赏罚不明,常有怀才不遇之感。宋钦宗靖康元年二月,金兵南侵,两河沦陷,汴京危急,宋室将亡的形势下,他毅然弃官避乱,举家逃奔到江苏仪征。 建炎二年王月,高宗驻跸扬州,枢密使张态推荐刘豫出任济南知府。知府乃正四品高官,对刘豫颇有诱惑力。但是当时山东动乱,到处都有盗贼,刘豫不愿前往,请求朝廷改命他当江南的一郡知府。然而,当权的宰相却坚决不允。刘豫没法,只好怀着一颗愤愤不平之心前往济南上任了。 是年十二月,金邦左监军挞懒(完颜昌)率大军攻破东平府,乘胜进攻济南府。刘豫命他的儿子刘麟、知军关胜率宋兵出城拒战。关胜是一名抗金骁将,他奋勇杀敌,连连获胜。挞懒见围城半月,不但毫无进展,反而损失了许多兵马,便心生一计,将羁押的宋军俘虏释放回去。释放前,请他们喝酒,送给他们金帛,并告诉他们,”关胜将军和金朝有约,近日将提刘豫首级降金。“这些宋军俘虏信以为真,又得金兵好处,回城后自然到处流传。刘豫闻说又惊又怒,气咻咻地对其子刘麟道:“与其关胜杀了我降金,倒不如我斩了他降金。”“父亲息怒,我随关将军出城杀敌,见他身先士卒,浑身是胆,绝不是一个叛变降敌之徒。传言未必可信,这也许是敌人之';离间计';,散布这种蛊惑人心的谣言,使我们内部相互怀疑猜忌,彼此离心相嫉。望父亲三思而行。” 刘麟,字元瑞,年过三十,官拜承务郎,又喜骑射,能文能武,颇得刘豫的欢心。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你今夜就到关胜府上,观其动静。”刘豫气犹未消。 “孩儿遵命。”刘麟应声而去。 刘豫正在犹豫不决之际,金将挞懒派人送来一封诱降信。信中云: ";...... 我大金兵广将勇,皇帝英明,自从太祖立国以来,灭辽破宋,所向披靡。近两年来,金朝三十万大军在都元帅粘没喝(完颜宗翰)的指挥下,南征中原陕西,势如破竹,各州府守将无不闻风丧胆,不战而降,河南大地皆属我金朝所有。而宋主赵构,在枉杀我朝所立的楚帝张邦昌之后,不向北进,反向南退,显然是一个苟安无用之人。近日又遣朝奉郎王伦、开门舍人朱升出使我朝,哀求休战议和,表示';愿削去旧号,是天地之间,皆大金之国,而尊无二上“。这愈加证明他不是一位有为之君。如今,他成了惊弓之鸟,只知走为上策,一味畏葸退缩躲藏。我朝右监军兀术大将军已奉命渡江南下活捉赵构,不日便可令他步其父昏德君赵佶、其兄重昏君赵桓之后尘,成为我大金之俘虏。刘府台乃有识开明之士,有治国安民之才。我大金皇帝爱才如命,实不忍加害于君。为此,特具书奉劝,及早认清形势,弃暗投明,走金光大道。如蒙应允,举城投金,必定对君加官进爵,永保富贵功名。否则,近日就有杀身之祸。望君尽快决断,切勿错过良机。..... "; 刘豫本来就怨望朝廷,看了这封说理充分的诱降信,更觉得一味南逃的赵宋王朝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不能指望。对于关胜欲杀他降金的传说,原来只是半信半疑。读到信中所说的“近日就有杀身之祸”,更相信传说绝非空穴来风了。 于是,当刘麟带关胜来见刘豫时,一进门便趁其不备,命早已埋伏的刀斧手将关胜杀死。刘麟想阻止都来不及。 “父亲,你错杀了一位英雄,那传说的事原是无中生有的。”刘麟顿足道。 “事到如今,别无选择,也只好以假为真了。你传我的号令,举城投降!”刘豫命令道。 “父亲,这。..... "; ”别犹豫了,孩子。你看看金邦左监军挞懒的这封信吧!“刘麟接过刘豫手中的信,迅速地一阅,心中暗暗叫苦,”父亲中了挞懒的离间计了“。但猛将关胜已死,如不主动投降,济南城池势必被金兵攻破,全家性命自然难保。刘麟又是个孝子,父亲的主意已决,做儿子的也不好顶撞。于是,他咬咬牙,道: ”孩儿遵命,立即打开城门,迎接金兵入城!"; 刘豫叛宋降金后,死心塌地为金军效力,很得金大将挞懒的信任。三个月之后,金兵攻陷了京东路各郡,金主便任命刘豫为东平知府,京东路东、西和淮南安抚使,兼诸路马步军都总管,节制黄河以南金人所占地区的诸军。同时,任命刘麟为济南知府。..... “笃、笃、笃!";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刘豫的思绪拉回来,也把钱星娘从酣睡中吵醍了过来。 ”谁?“刘豫抬头问道。 ”谁?“钱星娘穿着睡袍急步从卧房出来。 ”是我,老爷。“门外人应答。 ”噢,是翁奇,要不要开门?“钱星娘悄声问刘豫。 ”我有急事,快开门“翁奇又轻敲一下门。他是刘豫的贴身家丁。 “快让他进来!”刘豫发话。 门“呀”一声打开了。翁奇手拎一盒中秋月饼跨进门来。他指着手中的月饼道: “老爷,这是我兄长翁绝从山西云中(大同)金邦元帅府寄来的。他感念老爷推荐他为粘没喝元帅的私人厨师,亲手特制了这盒”群星拱月“的中秋月饼,赶在今夜送到府上,让老爷一家人品尝。这也是千里送鹅毛之意,请老爷笑纳。” “谢你哥记着。你下去吧!”刘豫见是月饼,不在意地说。“是。”翁奇刚跨出门槛,又回头对钱星娘说:“我哥还特别吩咐,中间那块象征月亮的精致大月饼,要老爷亲手拨开来吃。” “知道了,你慢走。”钱星娘关上门, 刘豫立刻想起什么,忙对钱星娘道: “快,你把中间那块大月饼挑出来给我。” “怎么?您现在还想吃?"; ”不,我是想看看饼内。..... 应该有我要的东西。“刘豫道。钱星娘打开盒子,挑出中间那块大月饼,在刘豫面前一晃,道: ”我替你拨开,好吗?"; “好吧!”刘豫点头。 “老爷,饼内。..... 怎么有一粒蜡丸?”钱星娘有些讶异。“是吗?我要的就是这个”蜡丸书“。你快拿出小刀来,将蜡丸破开。”刘豫那微胖的圆脸庞上有了喜色。 钱星娘俐落地破开蜡丸,取出丸内一团绉绉的棉纸,轻轻地将它摊直展平了,双手交给刘豫。 刘豫接过来,就着烛火一看,大喜道: “太好了,这个情报对我刘豫太重要、太及时了。” “是什么情报这样重要?”钱星娘问, “情报说的是云中元帅府议论设立藩辅国事。棉纸上的字太小,我看得很吃力。你眼睛好,还是请你念给我听吧!"; “好。” 钱星娘接过蜡丸书,便用她那清脆声音念了起来。..... 3 金太宗完颜晟天会八年(宋高宗建炎四年)八月初十傍晚,云中金邦元帅府的大帐里,灯火辉煌,一场既是庆功酒宴又是军机会议正在热烈举行。 在大帐左右两列的布墩椅上,坐满穿着胡服的女真族将领。他们正伏在各自面前的几案上,一边啃着手中的火烤羊腿,一边大碗大碗地喝酒。瞧他们狼吞虎咽、牛饮马喝的样子,简直就像一群断食绝饮的饿鬼。 但是,在大帐中间上首那张蒙着虎皮的太师椅上,端坐着的都元帅粘没喝却例外。 他面前案桌上虽然也摆着酒坛、酒碗和羊腿,却不吃不喝,只是一边饮茶,一边用那双炯炯的目光逸巡着正在用餐的部属爱将。 粘没喝块头不大,长得很像汉人。他今天的穿着也特别,身披宋朝从一品的锦鸡补子大红宁丝蟒袍,头戴六梁冠,腰系白玉带,俨然一位具有儒雅风度的汉人大臣。 这同他平时对部属那种专横跋扈,对被侵略的百姓那种野蛮烧杀的本性,很不协调。连他的部将对他今天的穿戴都感到好笑。 然而,他是金朝开国元助,位高权重,战功赫赫,手中握有金太宗亲授的“铁券”,享有“除叛逆之外,余皆不问”的特权,杀任何一个部属皆无须事先奏明皇上批准。 其实,他严已宽人,赏罚分明。他从十七岁开始至今年五十二岁,先后三十五年。... 直是金军的主帅,却未曾枉杀过一个属僚。他勇敢善战,足智多谋,内能谋国,外能谋敌,决策制胜,为金朝的建立和发展立下了卓越功勋,在灭辽、灭北宋的战斗中起了极为重要的作用,不愧为女真族杰出的政治家和军事家。 当诸位将领饭饱酒足,打喂擦嘴之时,粘没喝从蒙着虎皮的太师椅上站起来,用他那犹如闷雷般的高声道: “今夕本帅想同诸位爱将商讨一件要事。这件要事,就是建立一个藩辅国。记得前年秋,皇上下令讨伐南宋之时,曾对我说,';康王应当究追。待平定宋室之后,应当立一个像张邦昌那样的人当藩辅国的皇帝。中原地区由中原人自治比较妥当”。去年秋八月,皇上从京都会宁移幸燕京召见我时,又对我说,';要建立一个藩辅国,作为金宋之间的缓冲地带,以保护我朝后方,并缓和汉族和我们女真族之间的矛盾对立。';现在,康王逃往东南台州(舟山)的海域上,成为一只惶惶不可终日的落水狗,右监军兀术渡汇南伐已经凯旋归来。左监军挞懒破鲁伐豫,节节胜利。右副元帅讹里朵带领娄室将军经略陕西,攻无不克。如今,东京汴梁(开封)、西京河南府(洛阳)、南京应天府(商丘)、北京大名府等宋国的四京尽归我大金所有。山东的全部、映西的大部和江苏的北部等州郡也都在我军的掌握之中。本帅认为是到了贯彻皇上“以汉治汉”方略,建立一个藩辅国的时候了。不知诸位大将以为如何?"; 粘没喝活音刚落,右副元帅讹里朵便从右边首位的椅子上站起来,道: “皇上英明、元帅高见,我由衷拥护,中原、西北辽阔,我国一时照顾不到,难免让反抗力量死灰复燃,且我们女真族向来以游牧为生,武强文弱,现在就直接统治中原地区,委实没有能力,倒不如';以汉治汉';,立一个忠于我朝、有才华的汉人作为藩辅国的皇帝,代表我朝统治中原,这可是开疆保境,使我安民息兵的上策也。至于立谁?我以为折可求、刘豫才具相当,均可选立。” 左监军挞懒迫不及待地站起来道:";实行“以汉治汉”,建立一个藩辅国,我举双手赞成。至于人选,我以为立刘豫为妥。刘豫进士出身,文武兼备,对我金朝忠心耿耿,对我金将礼拜最。..... "; 未等挞懒讲完,便有一个身材魁伟的大将跳起来,高声道: “不可,不可。刘豫是个大奸臣,怎么可以立他?一看他那种点头哈腰的奴才身段,殊不可取。古人言,狼会吃羊羔,也会吃兔崽。今天他会反叛生他养他的宋国,难保他明天不会反叛立他扶他的金朝。” 粘没喝视之,说话的乃右监军兀术。兀术在金太祖完颜阿骨打嫡出的十多个儿子中排行老四,所以金人称他为“四太子”。他身经百战,勇猛过人,表现出非凡的军事才能,很得开国的父亲太祖和他的叔父、当今皇上太宗的疼爱。位高权重的元帅粘没喝对他也不得不另眼相看。但对他今天所持的观点却不以为然。于是,粘没喝微笑道: “我们要立一个像张邦昌那样的人为藩辅国皇帝,只能从叛宋降金的汉人高级官员中去物色。所谓奸臣忠臣,这要看站在那一国的立场。在宋人看来,楚帝张邦昌是个大奸臣,康王一登帝位,就把张邦昌杀了。而在我们看来,张邦昌却是个大忠臣,对于他的被杀,我金主大为震怒,下令南伐宋地为他报仇。以右监军之见,刘豫不行,当立谁呢?"; ”以我之见,原宋麟府路安抚使折可求可立!“兀术说得很坚决。 ”折可求不也是宋朝叛臣?他和刘豫半斤八两,有何不一样?“挞懒质疑道。 ”当然不一样!“兀术语气坚定。 ”愿听其详。“挞懒道。 ”折可求投降我朝,乃事出无奈,当时娄室将军带兵攻打陕西晋宁军,安抚使折可求率领宋兵顽强抵抗。娄室探知折可求是个孝子,便将其父亲和儿子一起抓来,威遇其儿子折彦文用其祖父名义写信招降。在此忠孝难双全之情况下,折可求才不得不投降。而刘豫则是受你的厚利诱惑,见利忘义,杀了忠臣关胜举城投降。虽然都是投降,但这个中情节大有不同。所以,我主张立折可求。“ 兀术说得有理有节,不由得众人不服。但挞懒的理由也很充分,他用反问的口气道: ”请问,他们两人在投降我朝之后,那一位更买力为我朝办事呢?那一位更听我们金将的话呢?难道不是刘豫吗?"; 兀术仍不服气,他站起来正想辩驳,却被粘没喝挥挥手制止: “好了,好了,别争了,立谁问题,关系重大。既然诸位大将意见不一,此事就暂搁一边,稍后意见渐趋一致了,再议不迟。” 粘没喝的威望很高。他表了态,众人皆说“遵听钧命”。粘没喝看见众人皆站起来欲离席而去,便举起双手按一按道: “慢,诸位稍候,我还有话说---过几天就是汉人吃月饼、赏明月的中秋佳节。常言道,入乡随俗。汉人风俗是汉人传统文化的一部份,我们要统治中原,就要适应中原的风俗,包括吃、穿、拉、撒等等生活习惯。为此,我特地雇请了一位汉人厨师,名叫翁绝,会做一手很正宗的中国菜,还会做精致的中秋月饼。现在,我就请诸位将军品尝由他亲自制作的中秋月饼,好不好呀?"; ”好哇!好哇!"; 众人欢呼雀跃,个个伸手接过翁绝依次分给他们的中秋月饼,边吃边赞道: “好吃,好吃!"; 4 ”老爷,你怎么啦?";钱星娘慢慢念完由翁绝寄来的云中元帅府议论立藩辅国的情报,抬头看一眼刘豫,只见他那总是泛着红光的微胖圆脸庞,突然变得死一般的苍白;他那一双略小而有神的眼睛也变得散了光似的呆滞,使钱星娘不由得吓坏了。他抱着丈夫的双肩摇晃着道: “老爷,你醒一醒吧!"; ”没事,你先去睡吧!“刘豫抬一下眼,有气无力地道。”不,你不睡我也不睡。“钱星娘嘟着嘴说。 ”好吧,你就陪我再坐一会儿。“ 此时,屋外一阵公鸡报晓声隐隐传来。 ”你听,鸡都叫了。赶快上床休息吧!没有健壮的身体,怎能做皇帝?“钱星娘强行把丈夫拉进卧房。 上了床,刘豫思前想后,辗转反侧,还是无法入眠。他被云中的情报搅乱了心绪,担心这藩辅国的皇帝龙椅,在兀术大将的支持下,被折可求抢去。这对于有强烈权力欲的刘豫来说,岂能甘心?不甘心一时又想不出好办法来。 躺在身旁的钱星娘知道丈夫的心事,献计道: ”老爷,自古当官靠活动。你想做皇帝,就放开手脚去活动嘛!"; “我也知道有活动和没有活动人不一样。但是,我用什么东西去活动呢?"; ”用金银珠宝呀。你难道没听过“金银能使鬼推磨,珠宝会让人丢神';吗?左监军挞懒本来对你的印象就不错,他不是主张让你做皇帝吗?你现在再用厚重的金银珠宝贿赂他,请求他到元帅那里活动活动,事情不就成了吗?两年前,你刚刚投金时,不也是用这种办法,很快就让你官复知府原职,还加上三路安抚使和诸路马步军都总管吗?"; 见刘豫不哼声,钱星娘侧过身来,伸出一只纤纤玉手,在刘豫那肥厚多肉的胸脯上温柔地操拿了一下,问道:";怎么?你莫非舍不得金银珠宝?难道你不懂得羊毛出在羊身上之理吗?一旦当上富有四海的皇帝,那黄赤赤的金子、白花花的银子,就会像涨潮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滚滚流进你的钱库。“ 刘豫顺势将钱星娘那柔若无骨的娇躯拥进怀里,叹一口气道: ”唉,此一时彼一时也。如今左监军的腰包早已填满了。去年冬,粘没喝元帅攻克了徐州,原先宋朝从江、淮搜刮夹的金银都存放在徐州官库,全被金人所得,统统赏给各路大将和士卒。仅这一次,奖给挞懒个人的金银珠宝就有好几车。今年二月,挞懒攻破汴京,又得了许多国宝。金主下诏一成归挞懒本人,九成分发给将士。可挞懒嫌运回麻烦,却分毫不取,统统奖给有功的士卒。你说,现在我再送他金银珠宝,他会稀罕吗?"; “如此说来,真的没有办法了!”钱星娘也感到泄气。刘豫轻轻抚摸着钱星娘光洁如脂的丰满胴体,沉吟好长一阵后,道: “办法还是有的。” “什么办法?快说。” “就是,就是--,啊,还是不说吧!”刘豫欲言又止。“老爷,你从来对我都是无所不谈,为什么今天却吞吞吐吐,难道你还不相信我钱星娘对老爷的一片忠心吗?”钱星娘将刘豫的大手从她身上推开,赌气地转过身去。 “不是我不说,而是怕说了你不会赞成,反会生我的气。”钱星娘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哈哈大笑道: “笑话,自古道,夫荣妾贵。丈夫有办法做皇帝,妻子怎么会不赞成呢?"; 刘豫也跟着坐起来,道: ”既如此,那我就斗胆直说了。不过,你要先答应我,如果我说错了,就当我没说,不生我的气。“ 钱星娘似乎意识到什么,不禁犹豫了一下。但为了弄清丈夫葫芦里究竟装的是什么药,便点点头道: “好吧,我答应你,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生你的气。你就说吧!"; ”左监军是有名的好色之徒。他常在我面前夸你,说你有春秋西施沉鱼之容,前汉昭君落雁之貌,后汉貂蝉闭月之姿,大唐玉环羞花之态。汉族历朝四大绝色美女的神韵你全有了。还曾对我说,欲借你陪他喝一夜酒我当时一笑置之,没有答应。他几次莅临我们家,说是为了看我,其实是为了看你。所以,我--"; 未等刘豫说完,钱星娘就接过来说: “所以你想到我,想到用我的女人身体去换取你的加身黄袍,是吗?"; ”正是。请你为我出马,亲自到驻东平的左监军行辕去走一趟,陪挞懒喝一夜酒,求他到元帅那里活动,立我为帝。“刘豫不再吞吞吐吐,说得很干脆。 ”呸,亏你还是男子汉大丈夫,居然想出这等没廉耻之下策。你不怕自己当乌龟戴绿帽子,我却怕自己的一生名节受损。你舍得将自己的爱妾给别人蹂躏,我却舍不得自己的清白身体被污。“ 钱星娘当然知道丈夫说的”陪挞懒喝一夜酒“的含义,不由得心酸起来,两行珠泪也就随之汨汨而下。 ”你看,你看,你不是答应过,不生我的气吗?怎么竟生气起来呢?“刘豫伸手帮她擦眼泪。 钱星娘被刘豫这一说,哭得更加伤心了,眼泪像决堤的湖水,怎么也止不住。 ”别哭了。就算我没说,还不行吗?咳!"; 刘豫长叹一声,接着道: “其实,我何尝舍得将你抛出去让别人蹂躏呢?只是事出无奈,才想出这个没有办法的办法罢了。如果你不去替我活动,自然是折可求做皇帝了。折可求过去和我有隙。试想,我刘豫在他手下还有好日子过吗?说不定刘豫还有丢官杀头之祸,刘家还有满门抄斩之灾。你不是说过,对我一片忠心吗?但是,到了真正需要你为我做出牺牲的时候,你却不愿意。这怎么能说是对我一片忠心呢?"; “不错,我是说过这句话。难道一个女人的忠,不是表现在为丈夫守节这一点吗?我向别的男人投怀送抱,任其在我身上吸取所需,还能算对你一片忠心吗?"; 钱星娘当然说得对,但是,刘豫道: ”你错了,你说的那是傻忠。常言道,什么山唱什么歌。在平时,应该像你所说的那样,不能背着文夫红杏出墙。但是,在丈夫的授意下,在不如此就不能保其丈夫生命的特殊情况下,就另当别论了。你是聪明透顶的女人,我一说你就明白了。你去吧,反正只借他一夜,事成之后,我破格册封你为皇后。“ ”我不是三岁小孩,你别哄我。这是老鹰借鸡--有借无回。他的权力比你大,一夜之后,他不还你,你有什么办法?你说的皇后,我没有这个福气,一辈子当个异族左监军的小妾还差不多。“ 钱星娘自然见过挞懒。此时,她想起他那一对暴突的大眼睛,在见到她时总是透着爪隼的目光;还有他那一身令人难忍的羊腥味,不由得浑身颤栗,忍不住又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挞懒这个人,我了解他。他对汉族女人向来都是一次断。你没听说,才貌双绝的秦桧妻子王氏和他私通,不也只有一夜吗?王氏的一夜委屈,换来了丈夫的一条生命,还让他当上左监军的随军参谋和有职有权的转运使。说不定今后还大有作为呢!你应该向王氏学习,欢欢喜喜地去,像平时对待我一样侍候他一夜,让他高兴,求他千方百计把我推上皇帝宝座。到那时,我是皇帝你是后,双双比翼任翱翔,也不枉为人一世,你说呢?"; “好吧,我试试看。事成了,别忘了刚才的许诺。”钱星娘在灾宫里见过前呼后拥的皇后威风,此时,地的虚荣心战胜了羞耻感,终于微微点了头。 “谢皇后娘娘,朕这里有礼了。” 刘豫从钱星娘的微微点头中,仿佛看到已经黄袍加身的自己了,高兴得在床上手舞足蹈起来。然后,重重地在钱星娘红扑扑的险蛋上亲了一口。 5 仿佛一场战役前的以逸待劳,日出三竿之后,刘豫轻脚轻手地反关上房门,让钱星娘一个人在卧房里休息一天。临离开房门时,他竟抬抬那往上翘的斜眼角,对钱星娘道: “游牧民族剽悍而豪爽。左监军虽已五十出头,却健壮得像一头牛,他酒量又大。你可要养精蓄锐,以便战胜他,使他乖乖地听你的话,死心塌地为我刘豫立大位效力。” “我好怕,心里好像被捣空了似的,好难受。老爷,我实在不情愿呀!”钱星娘又想哭。 “别怕,勇敢些。你是经过风雨、见过世面的女人,又不是刚刚出阁的黄花闺女,怕什么?男人的身体还不是一个样?反正只一夜,你就为我委屈这一夜吧,我求你了,往后一切的一切,都是你说了算,好好睡吧!"; 门轻轻”砰“一声关住了。门外刘豫的声音: ”你们听着,钱姨娘今天不舒服,让她好好躺一天,谁也不许惊扰她。“ ”遵命。“婢女都乐得像什么似的,赶紧退出书房。这正合钱星娘之意,她好像已经做了一件见不得人的丑事,谁也不想见。加上一夜的折腾,她也觉得很累,所以刘豫一走,她便上床蒙头大睡。睡也没全睡,总是躺在床上回想往事的时候多。..... 宋徽宗崇宁五年(公元一六年)正月的一个只有星星没有月亮的深夜,在那秦淮河畔的一个秀才府邸里,突然响起一阵又一阵女婴呱呱坠地的啼鸣。这个女婴便是后来的钱星娘。 钱星娘的父亲乃是世代书香门第的公子哥儿,母亲是一位从良的秦淮粉黛中的绝色佳丽。父亲的琴棋书画,母亲的清歌妙舞,给聪明而秀美的钱星娘以浓熏厚陶,使她在徽宗宣和二年还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女时,就成为一位远近有名的美歌手、妙舞娘。 正是“人怕出名猪怕肥”。钱星娘的名声终于传到汴京城里去。这年秋天的一个乌天黑地的夜晚,奢糜声色犬马的徽宗皇帝赵佶,竟下旨把这位十四岁的钱星娘召入宫里,充当宫中的歌伎艺人。 皇帝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凡入宫的女子,不管是官女,还是歌伎,都可以随意宠幸。入宫的女子,想有个出头的日子,也只有求得皇帝的宠幸,以便被册封为妃嫔,享受荣华富贵这唯一的路。 钱星娘入官充当歌伎五年,却洁身自好,不求宠幸,只求歌舞精益求精,终于成为官中最出色的歌伎艺人。每回御前演出,均得到精通歌舞的徽宗赞赏。更兼钱星娘姿色出众,这就不可能不引起风流天子的注意,只是当时赵佶正迷恋于名妓李师师,根本无暇问及这位歌伎而已。 然而,在宣和七年十二月除夕之夜,四十四岁的皇帝赵佶,却突然心血来朝,召幸了十九岁的钱星娘。那时,她先是错愕惊恐,后想想正是入官女子的最佳归宿,也就化悲为喜。次晨元旦,她便伸手向刚刚从自己身旁起床的皇帝讨封。不料皇帝却遗憾地道: “来不及了。我的帝位从今日起就要禅让给我的长子赵桓了。如今我身上只有一个九龙翡翠,乃祖传国宝,赠送给你留念。一旦我有复辟之机,便以此为凭,封你为贵妃。” 当时自己说什么,钱星娘已经记不得了,只记得自己整整哭了一天,悲叹命运作弄自己,竟被过期作废的天子,利用最后的一点权力白白地幸了一回,终于破了自己坚守十九年的处子之身。 世上“因祸得福”的事,是经常出现的。 宋钦宗靖康二年四月初一,徽、钦二帝被携押北去,一起被掳的还有皇后、妃嫔、太子、皇孙、公主、驸马等宗戚三千人。钱星娘因未被册封而幸免。如果当时被册封了,也将成为绵绵无期的囚徒,关押在白山黑水间的荒凉五国城。这不能不说是钱星娘的人生造化。 建炎二年二月,钱星娘在避乱南逃的路上,巧遇前往山东济南上任的知府刘豫。也许是冥冥之中的上苍安排,两人竟一见钟情,当夜就被刘豫收为小妾,成就了好事,使走投无路的钱星娘有了归宿。尽管两人年岁相差三十有三,但两情相悦,情深意浓,竟成了忘年姻缘。刘豫的原配夫人翟氏,三年前在避乱仪征时就病逝。现在的继夫人郑氏乃翟氏的陪嫁婢女,后被刘豫收为侍妾,因年纪最长,在原配夫人逝世时晋升为继夫人。如今她已年老珠黄,发落齿摇了。刘豫还有几个年轻漂亮的小妾,但同倾国倾城的美女钱星娘站在一起,无不相形见绌。所以,她后来居上,成了近两年刘豫的专宠伴侣。 钱星娘心想,自己毕竟年轻貌美,知书达礼,更懂得官廷礼仪,一旦丈夫为帝,册封自己为皇后自然无疑。如今丈夫有难,理应挺身而出,牺牲自己区区之体,为报丈夫收留之恩、知爱之情······ 钱星娘想到这里,终于气通脉顺,心安理得,也随之睡了过去。 6 东平城北郊有座虎头山,山不大,地势却险要。站在虎头山上,一马平川的东平大地尽收眼底。挞懒的左监军行辕就建在虎头山顶的一块平地上。金太宗在诏令刘豫为安抚使,治理 东平的同时,命令挞懒以左监军驻东平,以便镇抚,专决山东军政要事。所以便在这地势险要的虎头上建监军行辕。 眼下,夜色渐浓,一轮如磐的明月正从东方天边滚动上来。尽管今夜月华灿烂得可爱,但疲惫不堪的百姓却都关门入睡,谁也没有兴趣欣赏这迟来的中秋月。更兼秋风瑟瑟,秋虫吱吱,东平的夜依然冷清、荒凉。 经过整整一天的以逸待劳、心灵上的天人交战,钱星娘终于在两名家丁的护送下,扭着纤腰,踏着月色,向虎头山上的挞懒行辕,一步一摇地攀登而上。 那行辕大门左右的两盏忽明忽灭的大灯,恰似一只东北虎准备吃人时似闭还睁的一对眼睛,这使钱星娘心中不禁一震。然而,天空的一轮斜挂明月,又使她兴奋起来。她觉得那是一盏照耀自己走向攫取皇后冠戴之路的光明灯,顿时加快了脚步。 快到大门口时,钱星娘放慢了脚步,命一个家丁走快几步向前通报。 挞懒闻讯喜出望外,连奔带跑至大门口相迎: “哎哟,我的天哪,真的是天上嫦娥下人间,怪不得今夜月亮特别光明艳丽。” 钱星娘绽开盈盈笑脸,裣衽作揖,一串莺声燕语便从她的樱桃小口中跳出: “将军见笑了,贱妾这里有礼了。” 挞懒听得好舒服,乐得一时忘了神,伸出双手一把将她的两只纤纤玉手抓住,连声道: “夫人免礼,夫人免礼。走,到屋里坐。” 钱星娘的一只手被挞懒的大手牵着,直走进最里边的屋里去。 这是挞懒将军的卧室连起居室,中间只用布帘相隔。钱星娘在起居室里站立,见四壁松明高烧,很亮,也很暖和。一张方桌上酒菜杯盘狼藉,看来他和谁刚刚喝过酒。一阵刺鼻的羊腥味扑面而来,钱星娘忍不住拿出香帕往鼻子上轻轻按了按。 “来人哇!"; 随着挞懒的一声高喊,两名年轻的金兵跑进来,迅速地将桌上的东西打扫干净。 ”来,我们到里面坐,里面干净。“ 挞懒引钱星娘走进布帘后面的卧室。 卧室很大,但没有多少摆设,只有一张大木床、两张太师椅和一张放着酒瓶、酒杯的方形茶几,显得空旷冷清。木床上、椅背上和地面上,皆铺着有头、有尾、四肢皆全的一张虎皮。乍看起来,宛若一只活老虎俯伏在那里,使钱星娘觉得自己正踹进可怕的虎窝,一种即将被老虎吞噬的惊悸之心油然而生。 ”夫人,请坐。“ 挞懒似乎看出钱星娘的慌恐,很温柔地笑着说。但他笑时却露出--排黄黑的牙齿,这使钱星娘联想到专事吃人的乱牙咧嘴的可怕虎口,浑身不免又一阵颜栗起来。不过他的态度却很和蔼,声音也很亲切,那一对暴突的眼睛,也没有往日那种透着鹰隼的目光。这多少给钱星娘一些镇定感。 ”谢大将军赐坐。“钱星娘的双脚有些酸软,也顾不得虎皮不虎皮,便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向挞懒嫣然一笑。 挞懒还颇有自制力,他在钱星娘对面的太师椅上坐下来,看一眼娇羞欲滴的大美人,道: ”你们汉人有句俗语,无事不登三宝殿。不知夫人深夜光临寒舍,有何吩咐?"; “吩咐倒不敢。只是刘知府多日不见大将军,心里惦念着。但他近日腿疾发作,行动不便,不能亲自前来聆听教诲,特命贱妾登门拜访,看看大将军对他有何钧旨,使他好依旨办事。”钱星娘说得很自然。 “是吗?难得知府大人惦记着。我早就说过,在降金的宋室高级官员中,唯刘知府最忠于我们金朝。“ 挞懒是爽快人,钱星娘讲的话,自然相信,但他又是一个十分精明的武将,当然心中明白,刘豫主动将爱妾送上门来,其中必有文章,便试探道: ”不过,夫人千金之躯,高贵无比,今夕专程前来,非同小可。知府大人定有大事同我商讨。我和刘知府已是老朋友,但说无妨。“ 钱星娘知道,云中元帅府议论立藩辅国是机密之事,不能开门见山地提出来。倘若他问,情报从何而来?那将怎么回答呢?丈夫苦心在元帅身边安插的暗间翁绝,无论如何不能暴露。到不如先陪他喝酒,让他酒后出真言。然后顺水推舟,求他办事。 钱星娘经过一阵思考之后,很快就有了主意,红着脸道:”事也没大事。据说将军曾多次向刘知府提及,想借贱妾陪将军一夜酒。奴家心想,将军是何等英雄,贱妾乃蒲柳之躯,如能陪将军喝酒,也是贱妾三生有幸,何乐而不为呢?故此,今夜乘着如水的月色,说来就来了。如果大将军嫌弃,贱妾就此告辞了。“ 钱星娘欲擒故纵,说完便站起来。 ”别走,别走。我和夫人前世有缘,今夜难得相逢,正是偿还前世的相思债之时。既然来了,哪有让夫人白白走了之理?来,坐下,你我试喝一杯交欢酒如何?"; “这合适吗?”钱星娘羞得脸像红布。 “只要双方愿意,有什么不合适的?"; 挞懒赶忙过来,双手压在钱星娘微露的粉肩上,先让她坐下来。然后,俐落地在茶几上斟满两杯酒。一杯递给钱星娘,一杯自己拿着,准确地绕过钱星娘拿酒的手臂,两人交臂,司时 一千而尽。 酒一杯又一杯,两人连连喝了三大杯。钱星娘心想,大事未谈,自己不能醉,便推辞道:";将军盖世英雄好海量,贱妾女流之辈不胜酒力,不是将军的对手。从现在起,将军一大杯,贱妾一小口,如何?"; “好说,好说。”挞懒哈哈大笑。 钱星娘见挞懒连喝十多杯酒之后,似有三分醉意,便笑着说: “大将军许久不见,不知躲到那个脂粉堆里去?让刘知府好想念!"; ”没有的事。我是到云中元帅府商量要事去的。连往返路途在内,一去就是半个月。不瞒你?这半个月来我还没有碰过一个女人呢!"; “什么事那么重要,元帅非要大将军亲自去一趟不可?”钱星娘在为挞懒倒酒的同时,无心带没意地随便问。 挞懒已有五分醉意,开始口无遮拦起来: “商量立一个汉人当藩辅国皇帝的事,你说重要不重要?";”当然重要,但不知立谁?“钱星娘明知故问。 ”你说立谁好呢?“挞懒反问。 ”以贱妾之见,还是立刘知府好。“ ”我也是这么说的。可是有人主张立折可求,所以元帅还没有定呢。“挞懒如实说,忘记了这是重要机密。 ”没有定,还可以争取。大将军一向喜欢成全朋友,为何不力争立刘知府呢?“钱星娘趁机说。 ”夫人有所不如,元帅是从一品高官,大金皇帝听他的。而我呢?才是正三品中官,元帅下不了决心,叫我有什么办法?"; “办法总是有的。常言道,事在人为。贱妾闻天底下只有想不到的事,而没有办不到的事。将军是大金的开国元勋之一,又是太祖、太宗二帝的从弟,战功巍巍,德高望重,一言九鼎。只要将军肯出力,在元帅面前多多为刘知府美言,还怕元帅不答应吗?”钱星娘对挞懒妩媚一笑后,接着道:“事成之后,不但刘知府会永记将军提携之恩,贱妾也会好好答谢将军。” “夫人,你真会说话,说得我心里热烘烘的。好吧,我答应你,竭尽我之所能,为刘知府奔走。刚才夫人说要好好答谢我,不知夫人用什么答谢我?“挞懒张大眼睛,色迷迷地望着钱星娘。 ”将军你说呢?“钱星娘狡黠地一笑,不做正面回答。”夫人是聪明人,自然明白我这个人男人需要你什么,难道还用我挑明吗?"; 钱星娘当然心里明白。但是,此时的她,既怕不给他好处,他不肯为刘豫出力,白来了;又怕给他好处了,他不领情,岂不是赔了夫人。于是含糊地答应道: “请大将军相信星娘,事成之后,大将军需要什么,贱妾都给你,决不食言。” “为什么要等事成之后呢?难道现在就给我不成吗?”挞懒一说完便过来拥抱钱星娘。 钱星娘心里早有准备,轻轻地推开挞懒的手,笑道:“大将军别急嘛。如果非今夜不可,贱妾也非不愿作成。但是,大将军莫学过河拆桥之小人,好事之后,把刘知府的事,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夫人放心,我们金人向来讲义气,说到做到。我如果得到夫人的好处,自然会千方百计地为刘知府出力。否则,将受苍天惩罚,不得善终。这你相信了吗?”他说完,又将钱星娘拥进怀 里。 “将军且慢。贱妾向来胆小怕羞,要成就好事,必须在酒足之后。刚才只顾讲话,却忘了喝酒。现在,我喝一大杯,将军喝一小口,如何?"; ”夫人说得好。酒是色的先声,来,我们再喝酒,干!“挞懒放开钱星娘,又倒了两杯酒。 ”干!"; 钱星娘知道今夜被宰割是不可避免的事。但她想像到被异族男人宰割时的痛苦,便想出用酒醉使自己失去知觉的办法。这好比医生割疮时让病人喝麻醉汤,以此来减少痛苦。所以,她一杯又一杯地喝,终于烂醉如泥,很有不省人事的样子。接着,她像一只死羊羔似的,任凭挞懒生吞活剥。 次日早晨醒来时,钱星娘发现自己赤身裸体地躺在大木床的虎皮上,丰满的胸前正被躺在身旁的挞懒大手压着,一阵羞耻感油然而生。她推开那只宰割他的大手,赶忙爬起来把衣服穿上。移步到虎皮椅前坐下,一边伤心流泪,一边想起昨晚昏醉中被老虎吞进肚里所发生的片断。 她开始懊悔起来了。自己为了让丈夫做皇帝,竟做出如此巨大的牺牲。为了自己当皇后,竟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这值得吗?一国之母的皇后,必须严肃端庄,母仪天下。如今自己失了节,成了淫妇,能母仪天下吗? 她反复地问自己,但是,没有答案。 7 挞懒倒很讲信用,他在钱星娘的美妙胴体上得到充分的满足之后,第二天便动身起程,赴云中元帅府,向粘没喝大力荐举刘豫。然而,粘没喝却笑而不答。他心里怀疑,这个贪财好色的挞懒,一定是得到刘豫的好处,才如此热心地为刘豫讲话。 挞懒已在钱星娘面前夸下海口,当然不能就此罢休。他灵机一动,便想起一个人来。 此人名叫高庆裔,精通两国语言,曾任粘没喝的通事官。他和粘没喝肝胆相照,亲如手足。又兼他足智多谋,深受粘没喝的宠信,如今他被金主任命为大同尹,其府尹衙门与云中元帅府相近。 挞懒在粘没喝面前碰了钉子之后,便前往大同府,探访高庆裔。挞懒是当今皇帝的从弟,自然受到高庆裔的热情款待。挞懒在高庆裔面前大力吹嘘刘豫,并以重金馈赠他,托他为刘豫作说客,向粘没喝荐举刘豫。高庆裔倒也乐从,即往谒见粘没喝,道: “我朝屡次举兵,为的乃是两河,因此,得了汴京,遂立张邦昌为楚帝;现在河南州郡,皆归我有,官制还是依照南朝,我主不是又要依照张邦昌的故事么?元帅宜及早提建议,否则,扶立之功、提拔之恩将落于他人。窃为元帅不取呢!"; 粘没喝不由得被高庆裔的一番话所说动,连连点头道:”你说的很是,此事不宜拖延不决。但是立谁呢?本帅决心还没有下,依你之见,是立折可求,还是立刘豫?"; “当然立刘豫了。”高庆裔旗帜鲜明地说。 “你也这样说,这是为何?”粘没喝问道。 “首先要看此人对元帅手下的态度如何。刘豫对元帅忠心耿耿,唯命是从,这是你知道的。而扩可求投降我朝后,对元帅的烧杀抢掠,背后多有微词。常言道,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这两人这样一比,立谁问题不就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吗?"; 一向重于事实的杰出军事家和政治家粘没喝,对折可求是否在背后说过他的坏话,本来还须查证。但自己的亲信高庆裔说得这样肯定,居然也宁可信其有,不用推究了。于是,他下了最后的决心,具表奏请金太宗立刘豫为藩辅国皇帝。 金主接到粘没喝奏,即命天使到东平,谘问当地军民是否可立刘豫为帝。挞懒自然对天使说立刘豫最佳。刘豫乡人张浃受刘豫笼络,也极力请求册立刘豫。众人本来对立谁漠不关心,见有人提议刘豫,也就随声附和了。 天使回奏金太宗。太宗亲署诏书,命大同尹高庆裔、知制诰韩日方为正副大使,备玺绶宝册,前往东平立刘豫为藩辅国皇帝,国号”大齐“,定都大名府。 刘豫跪拜接旨,即上金誓表,世修子礼,奉金正朔。金天会八年(宋建炎四年)九月戊申日,大名府城中筑坛建幄,张灯结彩,号炮齐鸣。如愿以偿的刘豫,穿着皇帝的衣冠,郊过天,祭过地,南面称尊,即大齐皇帝位。次日,刘豫便下诏实行大赦。同时任命张孝纯为宰相,李孝扬为左丞,张柬为右丞,李俦为监察御史,郑亿年为工部侍郎。长子刘麟为诸路兵马大总管,兼知济南府事。并且还重新任命了大齐所属州郡的军政长官。 接着,刘豫尊母翟氏为皇太后。 小妾钱星娘对扶立刘豫为帝的功劳最大,但此功劳并不光彩,所以刘豫以她“习知官掖礼节”为由,破格册封她为皇后。 刘豫的继妻郑氏被封为妃子。其他四个小妾分别被封为嫔、贵人、常在、答应。 凡刘豫的子女皆有封号。 唯刘寒梅却坚执不肯接受刘豫给她的公主封号。她一气之下,逃出家门,失踪了。 郑氏对刘豫舍妻立妾,本来心里就不平衡,又见自己唯一的亲生女儿失踪了,更觉没有生趣。就在举家欢庆受封之际,她撞墙自尽了。 郑氏为人贤慧平和,家人都得到她的好处,见她突然惨死,无不号天哭地。连刘豫本人因这位同自己相濡以沫四十年的妻子死去,也不免伤心流泪。 大齐皇室上下顿时沉浸在一片悲痛的涕雨泪海之中,许多日都听不到笑声。 第2章 赵构的心病 第2章 赵构的心病 1 建炎四年十月辛未日凌晨。 约莫四更时分,浙江越州城(绍兴)还笼罩在凝重的夜色中,一个男子就从他的女人身旁悄悄地爬起来,轻轻地走至外室那张特备的龙案前坐下。 这个男子就是南宋第一代皇帝高宗。 他名叫赵构,生于徽宗大观元年(公元--0 七年),乃韦贤妃所出,是徽宗赵佶的第九子,钦宗赵桓的异母弟。他十四岁时被封为康王。钦宗靖康元年,他与张邦昌使金,为人质。逃回,金兵复南侵,他以天下兵马大元帅驻兵河南相州。靖康二年五月初一日,赵构在南京应天府登坛接受册命,即大宋皇帝位,改年号为建炎。 他现在还只是一位二十三岁的青年,但自从登基以来,被大举南侵的金兵追得犹如一只丧家之狗,东避西逃,惶惶不可终日,使他原来宛若冠玉的白晰脸庞,如今在两盏官灯照射下显得苍白而憔悴。一双如电的大眼睛的眼尾,居然有了几道刀刻般的鱼尾纹。 他宵衣旰食,少近声色,也不贪杯,委实是一位难能可贵的勤奋天子。特别是今年四月从台州海上回到越州行宫以来,一连六个月,他都是这么早起,挑灯伏案,批阅那如同雪花般由四面八方飞来的文书奏章。他知道,要坐稳皇帝宝座,成为中兴之主,就必须励精图治,不能有丝毫的懈怠。 不知为什么,他今早还没有看几页文书,眼睛就有些酸涩。那文书上的字句,竟像败北的兵士从战场上溃逃一般乱跑狂跳起来,任凭你下多大的决心,都不听指挥。这使他不得不把视线从文书上移开,闭起双目养神一瞬。 “唉,当一个皇帝真难啊!"; 他不由得长叹一声, 四年前,他本是一个前途黯淡的人质,采用”反客为主“之计,终于挣扎出绝境,当上了皇帝,使赵宋的国祚得以延续。 一年前,他本是一个生死莫测的逃君,采用了”走为上“之计,终于躲过了渡江南侵的金兵穷追,使自己的身家性命得以保全,避免了重蹈父兄被虏”北狩“的可悲覆辙。 他想到这里,不由得欣慰地笑了起来。他从御案前站了起来,转身走进内室,看--眼还在龙床上酣睡的女人。 这个女人是高宗目前仅有的两个妃嫔之一。她姓吴,没有名,四年前高宗嗣统时封为嫔,姑且称她为吴嫔吧! 吴嫔世居汴梁。据其父亲吴近说,他曾梦见一亭,亭上匾额书有”侍康“二字。亭之两旁,遍植芍药,只放一花,鲜艳无比。醒来时,他的夫人便生下了吴嫔。吴嫔年方十四,就是一位秀外慧中、知书达理的大美人。且能连发弩箭,百无一失。就是这一年,她被已当了两年康王的十六岁赵构收为侧妃,和正妃邢氏夫人同获宠爱。靖康二年四月初一,留在汴京的邢夫人也被作为人质随二帝携押到五国城去。还有一位潘妃,因生了一个名叫赵甫方的皇子,需要养育,不便到处奔波。所以只吴嫔和高宗形影相吊,始终不离左右。 为了躲避金兵,高宗从登基的南京应天府迁徙到扬州。又从扬州迁移至建康。再从建康远迁至临安(杭州)。后又从临安经越州、明州(宁波)、温州,直逃至海上岛屿台州。吴氏随高宗一路颠沛流离,自然受了不少苦。但吴氏却毫无怨言,总是笑笑说: ”夫妻本是同林鸟,患难与共理应当。“ 及高宗乘楼船逃到海面上时,本有武艺的吴嫔便改了戎装,保卫御驾。航船行过定海县,至昌国县途中,忽有白鱼跃入御舟。吴嫔当即称贺道: “此乃周武王白鱼入舟的祥瑞,皇上终当克复中原,临御万方,妾敢预贺。” 高宗大悦,面封吴氏为和义郡夫人。 未几,越州被陷。警报到来,高宗愈加不敢登陆。此时已是残冬,只得闷坐船中过春节。幸好有吴嫔在身旁,每日吟诗觅句,为高宗消释愁怀。 过了年,高宗本想登陆。又闻明州被陷,惊惶的高宗便命楼船往烟波浩渺的深处躲避。哪知高宗避得快,金人追得更快。倏忽之间,见一艘金兵快船,像一只从海中钻出来的吃人巨鲨,追至御舟近前。高宗吓得战战兢兢,抱头惊恐道: “朕命休矣!"; 而吴嫔却胸有成竹,安慰道: ”有臣妾在此保驾,皇上何须惊恐?"; 吴嫔不慌不忙,等得敌船将近的当儿,取过了雕弓,搭上了箭矢,觑准船头站着的金将,使劲射去。那金将一心追赶御舟,欲活擒高宗回去报功,未曾防备,忽觉咽喉中箭,疼痛难忍,大叫一声倒在船上。金兵忙着救护主将,无心追赶,高宗的御舟方得乘势逃遁。待到金兀术大批船队赶来,连追三百余里,竟不见高宗的御舟踪影,只好返航。在返航的半路上,又遇一艘宋军的水师船截击,兀术大惊,不得不急急归去。 高宗心想,如果没有吴氏这一箭射中金将,自己定与父兄一般,被劫持到五国城去当囚徒了。看来,“走为上”之计,还得有天助人帮,并非万全之策。 还有一件愧对吴嫔的事,高宗一直羞于对外人启齿。那就是去年二月壬子日,高宗留宿镇江,夜间宠幸吴嫔,两情即将欲仙欲死之际,忽闻门外高喊:“金兀术已经渡江入城了!”这一喊,非同小可,吓得高宗顿时魂飞魄散,光着身子躲入床下。 惊吓过度的高宗,从此在床第之间,对吴嫔只有爱抚之功,再无交媾之力。这使高宗很内疚。面对兴奋难耐的吴嫔,他常歉歉然对吴氏说: “真对不起,朕太无能,让你痛苦难受了。” 而吴嫔总是不以为然地说 “皇上说那里话来,臣妾日夜侍候皇上,独得皇上爱抚,已经心满意足了。比起羁押在五国城,成了活守寡的邢皇后来,不知要幸福多少倍。其实,两情相知相悦,并非一定要做那种凡人所做之事。皇上乃万民之主,应以宋祚中兴为重,把兴趣和精力全部集中到国事上来,此乃臣妾此生之所愿也。” 高宗听得十分感动,道: “你真是朕的相知,说的一点不错。只是皇子赵甫方去年夭折,朕后继无人,真盼和你生一个传人。可是--"; ”传人可以从太祖、太宗的拔尖后裔中去挑,只要赵氏江山不落入异姓就行了。皇上何必为此事发愁?...... "; 高宗站在床前想到这里,一阵男性激情不禁从心头涌起,便躬身俯首,伸出龙舌,向吴氏那红艳欲滴的樱桃小唇舔去。 仿佛喝了一口仙丹龙涎,高宗倏忽间来了精神,眼睛也亮了许多,便回转身,疾步到外室御案前,埋头批阅起文书来。 如山的文书一分份地批阅而过,到了只剩最后一份时,屋外更鼓已响五声。 “啊,天亮了。”高宗长叹一声,捶一下微微酸痛的龙腰,站了起来,正想往绍兴殿上早朝,突然,那份未阅批的文书上贴着的叫做“引黄”的黄纸上,有一行触目惊心的字句跳入高宗的眼帘,使他不由得惊叫一声,跌坐在龙椅上。 2 “皇上,你没事吧!"; 吴氏闻声起床,送上一杯人参汤,关切地问。 高宗喝过人参汤,从龙椅上站起来“没事。起驾,朕上早朝去。” 接着,他急匆匆地跨出寝宫大门,乘辇到绍兴殿去。天刚蒙蒙亮,绍兴殿门前甬道上就站满了上早朝的大臣们。 随着一声“皇上驾到”的呼叫,大臣们便纷纷跪在道旁,异口同声高呼: “臣接驾!"; 高宗被”引黄“上那一行触目惊心的字句,搅得心绪不宁,根本不理跪在一旁接驾的大臣。他下了辇,便跨进大门,一直走进毁后那张铺着黄垫子的雕龙靠背座椅上坐下。 大臣们依次跟了进来,站成两行,朝着高宗重新跪下去,行了一跪三叩头的常规朝礼。 如果是平时,高宗此时会闪着关爱的目光说句”众爱卿平身“。可今天,他却不管大臣们还跪着,便用那愤怒而威严的高声道: ”刚才朕阅到通泰镇抚使岳飞的文书,说是';金人已立叛臣刘豫为大齐皇帝';,可有此事?啊?你们说。“ 众大臣见高宗龙颜大怒,跪着忍受双膝的麻痛,谁也不愿 先站起来答话。 大殿里鸦雀无声,静得可听到高宗的急促呼吸声。见大家不答话,高宗更火了。他抬手指着跪在最前面的左相吕颐浩说: ”吕颐浩,你身为首辅大臣,难道也不知道此事吗?";“臣早有风闻,已遣人到大名府查实,但尚不知详情,又怕是讹传,故夫敢惊扰皇上。”吕颐浩站起来一揖道。 见宰相已经站起来,大家也都陆续站了起来。 “启奏皇上,岳镇抚使的文书,臣昨天上午就已细细阅过,';引黄';乃臣所加,让皇上留意。岳飞为人忠义,常遭谍者深入金营搜集情报。臣以为,其文书所陈的事实确凿,无须怀疑真假。” 高宗视之,说话的乃御史中丞赵鼎。 赵鼎字符镇,山西闻喜人。现年四十有五,乃徽宗崇宁年间进士,曾任洛阳令,一向对金主战,为人精明、干练而又直爽。 高宗点点头,表示赞同赵鼎的判断。蓦然间,他怒声喊道:“张悫!"; ”巨在!“张悫出列 ”你极力保举让刘豫当济南知府。他不但杀了我抗金猛将关胜,举城投降,而且还僭号';大齐皇帝';,同我大宋分庭抗礼。你身为枢密使,知人不明,荐人不当,该当何罪?“高宗厉声喝道。 .”臣知罪。“张恋赶忙跪伏在地,连连叩头,喏喏称罪。但是,他内心并不服气。心想,你皇帝当时在扬州十分赞成我的建议,还道刘豫是个难得的人才。如今出了问题,便把一桶污水全倒在下臣的身上。 ”来人呀,将罪臣张煮给我拿下,推出去斩了。“高宗气虎虎地举手下旨。 随着皇帝一声旨下,两名挂着扑刀的御前兵勇,立即趋前,摘下张悫头上二品冠冕,并将其反手抓着。 众大臣见高宗欲杀张恋,都惊出一身冷汗,纷纷跪下谏道: ”皇上息怒,求皇上免张悫一死。“ 高宗本意只是要出--口气,见众人都为张态求情,又想起太祖立下的”不杀大臣及谏官“的祖训,便改变了决定,道: ”好吧,看在众臣之面,赐张焘无罪。“ 御前兵勇闻高宗重新下令,便将张恋放了,并帮他重戴冠冕。 ”谢皇上不杀之恩,愿我主万岁万万岁!“张悫扑通一声下跪,连连叩头谢恩。 赵鼎又出班奏道: ";臣早晨又接到岳飞的一份上疏,现呈皇上御览。“”赵爱卿,快念,让诸位大臣一起听。“高宗大喜道。赵鼎展开手中的文书,念道: ”臣通泰镇抚使岳飞叩拜皇上:胡虏入寇我大宋江山,是为了满足他们贪得无厌、掠夺财富和强占土地的欲望。金人在大名扶立刘豫为帝,意在残害中原,用中原人攻打中原人,使他们得以休整兵力,伺隙从中取利。如今金兵北归,刘豫甫立,根基未稳,正是我收复中原、中兴汉室的大好时机。臣愿带兵十万,首当其冲,进攻河南,活擒叛臣刘豫,让皇上回归汴京主政。诚惶诚恐,词不达意,望皇上准奏。..... "; “皇上,对叛臣刘豫以法治罪,臣由衷拥护。但岳飞乃列校出身,资历太浅,难以服众,怎可挂帅北伐?臣以为,命吕丞相大人为北伐大元帅,饬韩世忠、张俊和岳飞为前军统制较为妥当。”右相范宗尹奏道。 张鼎不以为然,出班奏道: “皇上,臣以为拜将之道,重在智勇,并非资历。岳飞年资虽浅,但文武双全,智勇兼备。去年十二月,金兀术进攻广德,岳飞,仅以五百骑到广德境内截击金兵,六战六捷,擒获金将王权。岳飞爱民如子,驻扎在广德钟村时,将士无粮,忍饥挨饿,不敢骚扰百姓。适逢金人又派兵进攻常州,岳飞又追至常州,四战四捷。今年三月,金兀术北归,从黄天荡侥幸逃脱后,直奔已被他们攻陷的建康。没想到建康早被岳飞收复了,原守城的金兵皆被死灭。岳飞神机妙算,在建康牛头山下设埋伏等待敌兵,令一百健卒穿黑衣服趁夜间混入金营中进行扰敌,金兵惊恐,自相攻击,死伤不知其数。兀术大军路过新城时,又被岳飞以骑兵三百、步兵三千截击,金兀术弃却许多兵马辎重,狼狈奔逃,险些丧生。 ”岳飞为人忠义。他的每篇上疏,忠义之言皆从肺腑流出,大有诸葛孔明之遗风。吾读史书,从西汉以来,诸如韩信、彭越、周勃、灌婴等名将,历代不乏其人。而寻求文武全才、智勇并行像岳飞这样的人,一代中岂能多见! “臣以身家性命保荐岳飞,让他带兵十万进取中原。有岳飞挂帅,活擒刘豫,指日可待。这乃我大宋之福,中兴之望。至盼皇上当机立断。” 赵鼎这一番话,说得众人哑口无言。大殿里一阵沉默。高宗从一位宫女手里接过来一杯热茶,用嘴唇轻轻地啜了一口;然后端详着手中青色的宣密暗龙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连连喝了三口茶,咀嚼着赵鼎的一番慷慨陈词,终于使他下了决心,道: “赵中丞所言,深合朕意。朕素知岳飞是一位文武两能、智勇双绝的人才。朕唯才是举,定会给予大用。然而,刘豫僭伪,乃依仗金人势力,欲将他擒捉治罪,并非岳飞孤军能够实现。朕决定倾全国之兵,御驾亲征。” “皇上英明,倘能如此,必胜无疑。”赵鼎立即拥护。 大殿里一阵骚动。 “皇上乃万圣之躯,刘豫系一叛臣。杀鸡何须用牛刀?臣虽不才,但为国家计愿冒矢石,帅韩世忠、岳飞、张俊三大将进取中原,活捉刘豫。如不胜,甘愿问罪受罚。”吕颐浩自告奋勇道。 大殿里又是一阵骚动,众臣还想就征伐刘豫一事发表意见,突然一位传事官走进来,奏道: “皇上,秦桧从金营潜逃回来,他现在殿外求见。”“啊?太好了,快快传他进来!”高宗脸上露出意外的惊喜。 “皇上,秦桧突然从金邦逃回来,多有蹊跷。以臣之见,在未查明他是怎么逃回来之前,不宜御见。”吕颐浩赶忙奏道。 “好吧,就先由你找他谈谈,然后朕再亲自召见他。”“臣遵旨!”吕颐浩领旨退下。 高宗此时有点疲倦,抬一下手,道: “讨伐刘豫之事,待明日早朝再议!";3 秦桧回来的当天晚上,高宗就在便殿上接见他。秦桧怀着一颗赤子之心,如实地向皇上叙述了自己在北金四年的曲折经历和所见所闻。高宗听了很感动,高兴地赞道: “靖康二年,你不怕杀头,挺身而出,反对金人立异姓的张邦昌为帝,要求延续宋祚安定四方。金人甚为恼怒,将你拘执而去。那时国人都为你的忠心爱国扼腕叫好。在北金四年,你洁身自好,虽屈身为挞懒的随军参谋,却像徐庶事曹操那般,始终不替他谋一计,令人可敬。你不怕被金人抓回处死的危险,不避二千八百里路途之坎坷,趁着担任转运使之便,携妻从楚州平安逃回行在,更是可贺。” “这都是托皇上之洪福,才使罪臣夫妇一路顺风,平安无事。”秦桧嗫嚅道。 高宗接着道: “你回来正是时候。如今刘豫僭伪,窥视我宋室江山,天下乱成一团糟,朕寝食不安。爱卿品学兼优,智能超人,有何计策教我?"; ”臣以为,如果想要天下无事,必须是南朝自理南方,北朝自理北方。“秦桧想起新兴金朝的强大,看到南朝的虚弱,便脱口而言。 ”那么中原呢?“高宗又问。 ”中原么?······看来只好让刘豫暂时治理了。“秦桧想起自己在归来的一路上,看到归齐的南宋臣民有如过江之鲫,便如是说。但说了又十分后悔,深怕触怒了皇上。因为从下午左相吕颐浩的接见中,他已经得知赵构在早朝上表示欲御驾亲征刘豫的事。但话已出口,收回已不可能,只好惶恐地等待着皇上的训斥了。不料皇上却和气地说: ”这正合朕意。爱卿可否为朕起草一份“与挞懒求和书';? ";”微臣遵旨!“秦桧叩首头。翌日,高宗就邀秦桧列席早朝,让他在朝堂上宣读此份求和书,并请他发表大宋对刘豫政权的方略。 高宗充分肯定秦桧的高见,当即力排众议,作出了暂缓征伐刘豫的决定。临退朝时,高宗道: “秦桧朴实忠厚,朕得到他高兴得夜不能寐。既闻知二帝、母后消息,又得到一名德才兼优的贤卿。” 第三天,一道任命秦桧为礼部尚书的诏书就下来了。没过多久,便提升秦桧为参知政事。次年八月,又任命秦桧为尚书右仆射同平章事兼知枢密院事,是为右相。 仿佛是人间奇迹,仅仅回来十个月,秦桧便得到高宗的充分信任和破格重用,由逃亡者,经礼部尚书、参知政事,一跃而为官居正一品的右相大人。其顺利和快捷,连秦桧本人都是意想不到的。 秦桧拜相后,遵照高宗的旨意,在朝廷兢兢业业地处理政务,十个月如一日,没有一件事马虎过,也没有一天怠慢过。他把杂乱如麻的南宋朝政梳理得有条不紊。高宗常说,秦桧是个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的相才,可比春秋末年的越国右相文种。为相十个月来,秦桧也深感自己有了一个施展才华,报效国家的最佳岗位。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秦桧怎么也没有想到,正当自己踌躇满志地实现忠心报国的抱负时,仿佛来了一场猛烈的地震,突然把自己震得粉身碎骨,一下子从地面跌入无底的深坑之中。..... 4 这是宋高宗绍兴二年六月的一天。 太空晴天一碧,只有几片薄云在一轮渐渐西沉的夕阳周围飞舞。此时有一位刚刚脱下正一品官服的士人,正踯躅在杭州城洒着晚霞余晖的石板条大街上,朝自己的府邸缓缓走去。 这位士人,年已四十有二,面皮白晰,带有风尘色,下额有 点尖,颇嫌清瘦,配着疏疏朗朗的胡子,显得温文儒雅。但那一双浓密的剑眉,那一对高耸的颧骨,还有那一方宽阔的前额,都带着沉着、坚毅、无畏的神气。, 迎面走来两个市民,同这位士人擦肩而过。 “他是谁?"; ”他就是前年十月从北金潜逃回来的右相秦桧。你怎么不认识?"; “听说他今天被罢相,成了一个白丁,不是吗?";”谁说不是?罢相的制书都贴在宫墙外,皇上有意布告天下,那个不晓?"; “制书上都说些什么呀?"; ”大略说,秦桧得权而用事,自称将惊动四方,待居相位以陈述谋略,便首先提出二策,不明事理,与平素的期望大相乖谬。..... 兹榜朝堂,终不复用。“ ”就凭这,也不算什么大罪过,何必张榜终不复用?";“天晓得!"; 秦桧发觉两位市民正在背后议论自己,不由得放慢了脚步,拉长耳朵听着。直到他们走远了,听不见其议论声,才加快了脚步,径向自己的府邸走去。 回到家天已大黑。但见全家人都沮丧着脸,围坐在大厅里,静待着秦桧的回来。 ”相公,你回来了!"; 秦桧的妻子王氏像平时一样,微笑着迎出来。只是今天她笑得有些勉强。 秦桧猜出王氏和家里人早已得到自己被罢相的消息,也不说什么,只“嗯”了一声,便躲进自己的书房里去。 “老爷,宰相本是身外之物,罢去何惜之有?”王氏端一杯热茶,跟进书房来,安慰道。“可惜倒没有,只是不甘心罢了。”秦桧接过王氏手中的茶,猛喝两口后,长叹道:”咳,想我秦桧满怀报国之志,以挞懒转运使之便,冒险从金军潜逃回来,吃了多少苦楚,好不容易当上了宰相,正要大展鸿图之际,却落此可悲下场,岂能甘心就此罢休?” “自古宫阙是虎窝,伴君如伴虎。老虎要咬你,吓陟你,诽谤你,对你‘终不复用’,你有什么办法?倒不如顺水推舟,从此远离朝堂,做~个平民百姓,隐居山林,安度余生!”王氏继续安慰道。 ”你胡说些什么?难道大丈夫在世,不要做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吗?难道跌倒了不要再爬起来吗?难道你真的相信那 ‘终不复用';的鬼话吗?”秦桧气咻咻地说,越说声音越大,几至怒吼起来,似平要把怨怒之气全部发泄在妻子身上。 王氏知道丈夫一向对自己敏重,即便当年他发觉她被迫与挞懒苟且一夜,也只是装着不知,并没有只言词组责怪。于是,今夜丈夫对自已大发脾气,她不但没有生气,反而湿言道: “相公壮志凌云,实为可佳。不过,欲伴虎,就要摸准老虎的脾性,投其所好,制其所短,方可得到老虎的青睐,成为老虎身上一只领臾不可分离的爪牙。” 王氏的一席话,仿佛一盏明灯,把秦桧的心头照亮,使他顿即化怒为喜,笑着道: ”夫人,你这句话说得真好,就像一把利剪,剪开了充塞在我心中的死结,让我明白了今后的路该怎么走。” 王氏见丈夫险上有了喜色,不禁抿嘴一笑,道: “明白了就好,今天你也累了,早些上床休息吧。我令一位最俏的歌姬进来陪你,让你暂且忘记今天的不快。” ”不,不,不,如今我成了白丁,设有官俸食邑,那能养得起歌姬?明天你统统把她们放回家去。今夜就让我一个人躺在床上冷静地反思一番。行吗?” “怎么不行?愿相公今夜做个好梦!”王氏微笑着退出去。秦桧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怎样从深坑中爬上去呢? “欲伴虎,就要摸准老虎的脾性,投其所好,制其所短 妻子王氏这句话似乎已经把自己的心结解开了,又好像还没有完全解开: ”请问,当今皇上的品性究竟是什么呢?"; 通过一番苦思瞑想,秦桧终于悟出赵构这只“老虎”的两点品性: 一是对金、齐的又战又和中,其本意是求和,只图苟且偷安,根本不想收复河北中原失地。 二是对迎回二帝的问题上,他口里虽然高喊迎回二帝,但心里却怕得要死。而且只许自己喊,不许别人说。因为,自己喊,只是假意;别人说,却是真情。他深怕一旦二帝归来,他的皇位就不保了。 悟出了赵构的“底”,秦桧才真正明白自己前后两个十个月之所以大起大落的原由: 前十个月,他起草的“与挞懒求和书”和提出对大齐刘豫的方略,皆投赵构所好,所以蒙厚爱,受重用,一步登天。 后十个月,在他起草的那份“对金和议要略”中,有“迎回二帝”条款,正犯了赵构之大忌,忤逆了圣意,所以遽遭遗弃,被罢去相位。 秦桧心想,忠君和爱国本来是一致的。然而,由于赵构置国家利益于不顾,使得忠君与爱国成为水火不兼容。向往既忠君又爱国的秦桧,此时必须做出痛苦的抉择: --要么站在广大臣民--边,继续当爱国老,力主收回失地,迎回二帝。但这要付出丢官以至杀头的惨重代价。 ----要么站在赵构一边,当个唯圣命是从的忠臣,一意主和,放弃收复失地和迎回二帝,保住赵构的半壁江山和皇位。这样,终究有东山再起,再度为相的一天。想着想着,秦桧忽见父亲飘飘然从天窗飞进书房来:“孩儿,你要好好念书,长大了才好入阁拜相,荣宗耀祖啊!"; ”父亲放心,孩儿正在苦读《论语》呢!"; “孩儿,你一定要记住孔夫子的话,信守君君臣臣之道,要当忠臣,千万不要当奸臣呵!"; ”孩儿明白,孩儿明白,孩儿一定要当个忠于皇上的大忠臣!"; “相公,你醒一醒!”天已亮,王氏闻声走进来,呼唤着。“啊?”秦桧从梦中醒过来了。 5 狂风怒号,暴雨倾盆。 绍兴三年十一月庚戌日上午,汴京城的天气很冷很坏。但是,穿着黄色龙袍、坐在汴京金銮殿的龙椅上,接受群巨山呼万岁的大齐皇帝刘豫,心里却像一盆炭火那般暖烘烘的,又像喝了一杯香醪那样美滋滋的。 汴京是北宋的京都,刘豫登极时原定都大名,后迁都东平。因金人将陕西划归大齐,使中原地区尽属刘豫,所以他在去年四月,又把首都迁到地理风水极好的汴京。 今天,是刘豫的六十岁生日。 偌大的金銮殿里,张灯结彩,锦旗密插,锣鼓紧敲。在仪仗队的奏乐、歌伎队的歌舞之后,群臣们凭官阶依次叩拜,祝刘豫万寿无疆。 今天参加跪拜祝贺的官员中,不但有大齐国的文武百官,而且还有北金的使臣乌克寿,南宋的使臣韩肖胄。这意味着刘豫的大齐政权,不但受到金邦的支持,而且还得到宋朝的承认。所以,他今天的心情特别兴奋。 凭心而论,刘豫是。.. 位有能力有魄力的领导者,很有一套治国安民的本领。他登极三年来,在金廷的授意下,统治中原,已经开创了一个令人刮目相看的局面。 他量才任用,任命了齐国朝廷大臣和地方官员,组编了军队,整顿了各种法规制度,使他所管辖的地区,社会初步安定,生产有所发展,慢慢医治了战争带来的创伤,缓和了汉人与女真人之间的冲突,起到了金人所无法起到的统治作用。 他高举“开疆保境”的旗帜,招兵买马,把自己的皇太子府军发展到三十万之众。并且不断发兵南下,攻陷了河南、陕西、江淮的一些州县。如今,刘豫领有的国土已有河南、山东、陕西以及山西、河北的南部,安徽、江苏的北部等广大地区,同北金、南宋的地盘相比,不分上下。 他招降纳叛,不断瓦解宋朝的命官和割据势力首领。两年前六月,他就在宿州设置招受司,用高官厚禄引诱从南宋逃亡过来的人。先后被招降的有原河北、京东捉杀使,后独拥贼兵十万的李成、镇抚使孔彦舟、贼首刘忠、襄阳镇抚使部将翟兴,和水军都统制徐文等人。他们率众叛变,带兵马携武器前来投降大齐,使刘豫的兵马将领不断得到扩充。 大齐的人口也不断增加,归齐的南宋百姓有如过江之鲫。这皆因赵构屡杀爱国之士所致。赵构镇压了五马山义军,枉杀了上书直谏的爱国太学生陈东、布衣欧阳澈,也杀掉了宋人心中的爱国精神。在爱国精神崩溃之后,找到了一个依托 --大齐,人们略无心里障碍,便轻易地归附了。 他大力充盈国库。除了向广大百姓征税之外,还分别设置汴京、洛阳淘沙官,两京地区的历朝帝王和富豪的坟墓,几乎全部被盗空。 刘豫经过短短三年的苦心经营,便使他的大齐成为一个地大粮丰、兵广将勇的新兴国家,足以同苟安于“半壁江山”的南宋高宗王朝抗衡较量,让他的宗主国金朝安民息兵。 金主太宗对刘豫的政绩很满意,不断派使者对他嘉奖,都元帅粘没喝和支持立刘豫的挞懒、高庆裔自然十分高兴。连那位曾经反对刘豫的兀术大将军都暗暗称奇。 高宗也隐隐感到刘豫对南宋王朝安全的威胁。但是,他正在热衷于实施对金的“和议”,接受了秦桧提出的“河北归金、中原归豫、江南归宋,各得其所”的政略,未敢对日益南侵的齐兵做出反击。他怕反击了齐兵,得罪了金朝,影响到和议的成功。这样,便为刘豫创造了一个十分良好的国际环境,使他能够放开手脚开疆保境。他得寸进尺,大有一口吞下南宋,成为中国帝王的气势。 就家事而言,刘豫也有两件令他兴奋不已的大喜事。一是皇后钱星娘于两年前五月为他生了一个虎头虎脑的胖小子。年近花甲的老人得子,自然惊喜。特别是刘豫,他事奉大金,南面称王,这是子孙帝王、万世不拔的大业。虽然已有一个儿子刘麟,但毕竟太少。如今又生了一个嫡亲儿子,深感自己帝王基业后继有人,更是喜之不禁。尽管这个胖小子出生时与钱星娘陪挞懒喝酒的那一夜相距有二百六十五天,很有挞懒骨肉之嫌,但是这位皇子明明是从自己宠爱的皇后肚子里爬出来的,谁敢怀疑呢? 二是三年前十一月,金右监军兀术居然把自己的美丽女儿送给他为妃子。这使刘豫喜出望外,受宠若惊。 兀术的女儿,名叫完颜柳,刚来时十八岁。她高个儿,苗条身段,突现曲线,白玉皮肤,鹅卵脸庞,樱唇贝齿,有一种原始的、天然的、野性的美。特别是她那一双宛若深潭的大眼睛,很使刘豫丢魂。她善骑射,有百步穿杨的绝技。她不苟言谈,文静娴淑,从不和皇后钱星娘及其它嫔妃争宠。所以,大家都喜欢她。这使刘豫既享受到异族女人的特殊韵味,又享受到难得的后妃和睦、后宫和谐的乐趣。..... 此时,坐在金銮殿龙椅上的刘豫正沉浸在众臣山呼万岁的愉悦之中。突然,一声山崩地裂的雷吼,一阵平地而起的旋风,把殿前的锦旗一面面卷去,旗杆也折断了好几根;大殿的屋瓦受到震动,连连几片掉落在大殿的梯阶上。大臣们顿时大为惊恐,大喊着救命而逃。而刘豫则吓得一时喘不过气,昏倒 在那张徽、钦二帝曾经坐过的龙椅上。..... 6 刘豫醒来时,已是下午。他发现自己正仰卧在自己常睡 的龙床上。他张开惺忪的双眼,看到二十七岁的钱皇后和二十一岁的完颜妃正坐在床沿两端垂泪。两个女人的眼睛都哭肿得像核桃似的。 钱皇后一见刘豫醒来,惊喜地问: “皇上,你没事了吗?"; .”没事了。“刘豫一骨碌爬起来。 ”皇上,你还是躺下。“完颜妃端来一杯人参鹿茸汤,”臣妾喂你喝。“ ”不,朕没事了,自己会喝“刘豫接过人参鹿茸汤,大口地喝起来。 ”皇上,妹妹真本事,是她一个人把你背回来,又替你按摩治疗,才使你醒过来。“钱皇后一笑道。 ”不,都是姊姊念经求佛,才使皇上平安无恙。“完颜妃微笑道。 刘豫喝了人参鹿茸汤,顿觉自己精神很好,便下了床,笑笑道: ”有贤后美妃侍候,朕怎舍得这么早就离开这个美好的世界呢?"; 忽然,一内侍进来,稽首道: “皇上,宋降臣徐文求见。” “皇上龙体不适,命他退下,明天再见吧!”钱皇后对内侍道。 “不,朕现在就见,请他在侧殿恭候。” 在侧毁里,徐文由大齐丞相张孝纯陪着,诚惶诚恐地坐在布墩椅上,恭候刘豫。 这位徐文,年约三十五、六,生在浙东海边,长得身高马大,既知水性,又有武勇。他膂力过人,能挥动五十斤重的大刀,所向无敌,众人称他为“徐大刀”,委实是一个难得的人才。他因军功担任淮东、浙东沿海水军都统制,直属枢密院调派。刘豫早闻他的本领,多次派人招降他,均被严词拒绝。可是今年初,一位副都统制嫉妒他的本领,进流言说他与刘豫的奸细暗通,将要叛变。高宗看了举报文书,未经调查核实,便信以为真,竟派兵袭击他。徐文一气之下,便率领官军四千余人,乘海舟六艘,自明州从海上航行到达盐城,向刘豫投降。他投降后,只见过刘麟,未见过刘豫,也未得到册封,所以趁今天应邀参加刘豫生辰贺拜,叩见刘豫。 见刘豫在完颜妃的搀扶下步进侧殿,张孝纯和徐文都行了一跪三叩礼。 刘豫坐下来,笑笑道: “徐爱卿弃暗投明,归顺我大齐,实乃大齐之福,大金之福。现朕册封你为莱州(山东掖县)知州,兼大齐水军都总管,择 E 率军进攻通州、泰州,直取越州,活擒赵构,你意下如何?"; ”谢皇上圣恩,臣徐文遵旨。“徐文又一跪三叩头。 刘豫抬一下手,道: ”卿从南方来,该知南方事,赵构那小子近来都忙些什么?"; “他早被汴京陷落、二帝被掳之事吓破了胆,只懂得';和”和“避”。前年春,他听吕颐浩和秦桧的建议,把行在从越州迁往临安。看来,他是想定都临安,以远避我大齐和金邦。如今,宋朝沿海都没有防备,两浙东、西二路皆可以袭击。“徐文如实说。 刘豫点点头。他喝了一口完颜妃递过来的人参鹿茸茶,然后道: ”张丞相!你传我的旨意,赐徐爱卿黄金百两、白银千两、绫绢各一万匹,以资奖励!"; 待徐文退下之后,刘豫呼唤道:“传李将军!"; 7 ”传李将军!“侧殿门外侍巨如唱一般地传呼。 ”皇上,你今天身体不爽,还是早一些休息,等明天再传李将军吧!“完颜妃拿出香帕,轻轻地擦掉刘豫额头的闪闪汗珠。 ”不,我不累。明天李将军就要出发了,我非今天召见他不可。“刘豫道。 ”皇上,你太辛苦了。我看你日夜操劳,连病了也不休息,这样会累出大病的!“完颜妃体贴地说。 ”爱妃,朕何尝不想休息呢?但是,我骑在虎背,重任在肩,不这样,怎能对得起大金皇帝、都元帅和左右监军对我的信任和厚爱呢?再说,目前南宋赵构正在热衷于和议,对我们未加防备,如果不乘机进攻,开疆保境,怕大好机会就失去了。“刘豫苦笑道。 ”皇上,你毕竟年届花甲,也要看自己身体吃得消吃不消?“完颜妃那一双令刘豫丢魂的深潭般眼睛闪着泪花。 刘豫见状,竟忘情地拉住完颜妃的一只修长的玉臂,往自己胸前靠。微笑道: ”我这个人,向来一不做,二不休,不成功,便成仁。既然当了皇帝,就要像个皇帝的样子,绝不学那昏庸无道、只懂声色犬马的赵佶昏德君,也不学那没有主见、患得患失的赵桓重昏君,更不学那贪生怕死、一味逃跑的赵构。看来,赵宋王朝的气数真的尽了。而我刘豫,虽然有一把年纪,但我年老心不老,心里却觉得自己正处于生命的春天。爱妃你比我的孙女只大两岁,莫非你嫌我老,后悔嫁给我了吗?";";皇上博学多才,讲话有趣,人又温柔又多情,和你在一起,我才觉得自己真的长大了。也是我这个孤女前世修了千年缘,才碰上你这个汉族好男人。嫁给你,我每天都高兴得像什么似的,怎会后悔呢?"; 刘豫突然推开她,警惕地问: “不是说你是右监军的女儿吗?怎么又说是孤女呢?”完颜妃灵机一动,娇笑道: “难道干女儿不是女儿吗?"; 刘豫正想说什么,突然李成从门外闯了进来,跪伏于地,叩首道: ”臣李成叩见皇上,愿我主万岁万万岁!"; “啊?李将军,快快平身,赐坐。” 李成是河北雄州人,年已三十出头,身高一丈,体粗腰圆,一脸杂乱的胡子,倒像一个羌胡人。他曾任大宋河北、京东捉杀使。建炎二年八月举兵叛乱,打家劫舍,攻陷州县。绍兴元年春天,他占据江、淮、湖、湘,连兵十万,大有席卷东南之势。宋高宗以此为忧患,任命张俊为招讨使,岳飞为副使。李成虽勇,哪里是岳飞、张俊的对手,岳飞略施小计,设埋伏,出奇兵,仅仅几个战役下来,李成的十万贼兵就被打得落花流水。坐地投降岳飞者,有八万人,李成事出无奈,随带亲兵三千人,向北逃走,投降刘豫。 待李成坐定之后,刘豫才开口道: “李将军,你从前年五月归顺我大齐以来,对我朝赤胆忠心,在攻陷颖昌等几个战役中,你立了大功;在招降南宋官员时,也善于用计利诱,成绩显着。朕向来赏罚分明,说话算数,现提升你为大齐左路军元帅!"; ”谢皇上。臣李成愿为大齐终身效命!“李成叩谢道。刘豫接着下旨道: ”京西襄阳等六郡,是我中原的根本,有荆湖之险,可控制四川、两广,是历来兵家必争之地。朕命你帅兵马二十万,进攻襄阳等六郡,明早便起程,你以为如何?"; “臣遵旨。臣愿在皇上御前立军令状,不陷六郡,誓不为人。”李成向刘豫发誓。 刘豫大喜,笑道: “朕相信你的忠诚和勇敢,一定旗开得胜,马到成功。但是切不可轻敌,要多用智能,现金齐宋三国都在传颂岳飞说过的话,';为将之道,要智、仁、信、勇、严兼行,缺一不可。';你两年前曾败在岳飞之手,并非你勇不过人,而是用智不够。如今岳飞 正忙于在江西平群寇,襄阳地区并无强将把守,是天赐我大齐良机,你要出奇兵,一举得胜。否则,岳飞闻讯赶来了,你就难以取胜,你不是岳飞的对手。” 李成听了颇为不快,悻悻道: “皇上莫长别人的志气,灭自己的威风。臣虽不才,但借大金之势、皇上之威,定能成功。即使岳飞来了,也要斩他的首级献予皇上。” 一句话,说得刘豫哈哈大笑好长一阵。但是,刘豫又觉得他的这种决心和信心,是十分可贵的。作为皇上,他不能泼臣下的冷水。于是正色道: “我有言在先,你如果真的能斩下岳飞之首,我册封你为大齐诸路兵马大元帅;你如果能用计诱惑岳飞投降大齐,为我所用,那更好,我将让你入阁拜相,绝不食言。” “谢皇上。”李成站起来,稽首抱拳一揖。 “好吧,你明天就出发,我派监察御史李俦作为你的军师。” 刘豫精神已显疲惫,未等李成退下,一只手便扶在完颜妃的肩膀上,往寝宫慢慢走去。 这回李成真的旗开得胜,马到成功了。一个月之后,襄阳、邓州、郢州、随州、唐州和信阳军等京西六郡,全部被李成的齐兵攻陷。 李成也很会用计。他听取李俦的建议,集中优势兵力,打歼灭战,一郡一郡一郡地解决,而且他每到一郡,便在大兵层层围城之后,“先礼后兵”,派间谍潜入城内,晓以利弊,大肆吹嘘金、齐皇帝爱才如命,只要愿意举城投降,官复原职,终身受禄。因此,除襄阳守将李横在战斗失利后奔往荆南路之外,其余郡守无不看风驶舵,开城投降。刘豫闻讯大喜,重新任命六个州郡的知州、知军、知县等一大批官员。 这日上午,汴京天晴日丽,无风无雨。刘豫突然决定前往太庙拜谒祖考的神主牌。 刘豫对宋君不忠,但却是个孝子。去年夏四月庚寅日,他把都城迁到京时,尊他的已故父亲为“仁慈皇帝”,设神位于宋太庙之中。记得那一天,正当神位放上时,突然暴风卷旗,屋瓦震落,母亲惊恐,好不扫兴。过了六个月,母亲便一命呜呼了。如今形势大好,六郡新得,正是祖宗在天之灵。 他携钱皇后、完颜妃和其它妃嫔、子孙,在宫女、侍从的前呼后拥中,乘御辇出宣德门,浩浩荡荡地向城郊宋太庙逶迤而去。 宋太庙依山而建,风景秀丽。已是腊冬十二月,但漫山的枫叶还红得发紫,遍野的秋菊依然开着黄赤赤、白皑皑的花蕾,更有那飞鸟在冬阳的暖晒下欢乐地啁啾,使那些常住宫中的妃嫔、公主、宫女们感到新鲜有趣。 谒拜了刘豫的父亲、母亲和元配夫人翟氏的神位之后,大家纷纷到庙外采花抓鸟游玩而去。唯刘豫一人觉得有些疲倦,坐在那张蒙着黄缎子的座椅上闭目养神。完颜妃也想到庙外走走,见刘豫坐在那里她又不敢走,便建议道: “皇上,臣妾扶你到庙外走走,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对你大有益处。” “不,我懒得动,你们玩去吧。我有侍卫跟从,坐坐无妨!";";好,我去去就来。“ 完颜妃刚跨出庙门几步,便听到庙内侍卫大叫:”有刺客!"; 完颜妃闻声,惊得连跑带飞返回庙内,只见一名大汉正和 刘豫搏斗,几名侍卫于着急,不敢近身。 刘豫年老体胖,很快就支持不住,倒仆在地。那大汉的长剑正向刘豫的胸膛刺去之际,突然感到拿剑的手臂疼痛难耐,长剑也随之飞向一边。当他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时,刘豫已被完颜妃从地上救起。问: “皇上,你没事吧?"; ”快,给我逮住!“刘豫下令。 两位侍卫上前,将那伤了一只臂的大汉抓住,反手绑了起来,喝道: ”跪下。“ ”堂堂大宋子民,决不向胡虏的狗腿子下跪!“那大汉瞪着 眼睛说。 ”说,你是何人?奉谁之命前来行刺?“刘豫坐在原先那张座椅上,喝道。 ”我已说过,我是大宋子民,要杀要剐,听从尊便,何必多问。“大汉顽强地说。 ”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刺杀我?“刘豫语气开始缓和。 ”你身为宋臣,深受皇恩,不思报国救民,却卖国求荣,为虎作伥,干尽坏事。全中国的人都想剥你的皮,吃你的肉,我为何不杀你?--只是你命不当绝而已!"; 那大汉的一只手臂被完颜妃的飞刀刺伤,涌出的鲜血染红了他的半边衣服,也滴落在太庙的地上。他那伤口又被麻绳紧紧地捆勒着,更觉得有撕心裂胆般的痛楚,痛得他那一张英俊的脸也扭曲起来了。完颜妃见状不由得动了恻隐之心,悄声建议道:";皇上,送他上天吧!"; “不,我还要从他的口中挖出,究竟谁是他的后台?”刘豫说完回过头,向侍卫下旨道: “给我押回宫里去,交给张丞相审讯。” 第3章 岳家军风云 第3章 岳家军风云 1 宋高宗绍兴四年五月一日,风和日照的杭州城,热闹非凡。 杭州城这几年变化很大。人们都还记得,四年前二月丙子日,渡江南侵的金兀术带领胡虏兵北返时,曾到达杭州,放火烧掠,居民死伤者十有五、六,杭州城几乎成了废墟。此后的四年多无战事,特别是两年前从绍兴迁到杭州后,勤劳的浙江百姓发愤在废墟上重建家园,使杭州城很快就繁荣起来。那大街小巷上出售杭州织锦、海门绣衣、西湖绸伞、金丝草帽、龙泉宝剑、嵊县竹编、东阳木雕、绍兴佳酿、金华火腿、春江鲥鱼的店铺,栉次麟比;来往行人,摩肩接踵,挤满街头巷尾。 时近晌午,有一位银盔白袍、器宇轩昂、面目和善的大将军,正穿过大街上熙来攘往的人流,向高宗行宫急匆匆走去。 “啊?岳爱卿,朕终于见到你了!"; 仿佛见到久别重逢的亲人,岳飞的魁伟身影刚刚在便殿大门前出现,高宗就迫不及待地离开御座奔出去,拉着他的一双巨手左看右瞧个没完。 ”巨岳飞叩拜皇上,愿我主万岁,万万岁!“岳飞慌忙下跪,连连叩头。 ”岳爱卿免礼清起,赐坐!"; 高宗亲扶岳飞起来,让他坐在御座前的一张靠背座椅上。";谢皇上。“ 见皇帝如此屈驾厚待自己,岳飞顿时感动得热泪盈眶。站在高宗背后的吴嫔见状,亲自递给岳飞一条白手帕,但岳飞摆摆手没有接,红着脸道: ”谢娘娘,臣大逆不道了!"; “将军客气了。”吴嫔微微一笑,转身向殿后招手。两名宫女上来,一个递热茶,一个送香巾。岳飞接过宫女手中的香巾,擦一下眼睛,又接过另一个宫女手中的热茶,慢慢地品味着。高宗也低头喝茶。 此时,高宗和岳飞君巨俩相对无言,似乎两人都忽然想起八年前的一段往事。 那是靖康元年冬十月,金邦右副元帅干离不(完颜宗望)带兵至磁州,追寻康王赵构的行踪。康王应相州知州汪伯彦之帛书邀请,从磁州前往相州避难。刚走到相州汤阴城郊,他发现后头的尘土飞扬,有一股金兵追来,急得高宗往林缝中躲。忽然有一砍柴壮士从林缝中跳出来,挥舞短柄柴刀,左砍右劈,将那股金兵全部杀了,并护送惊恐的康王一程,使他安然无恙地进入相州城。 次日,汤阴县丞刘浩带着岳飞拜见康王。康王立命延入,见他生得相貌堂堂,威风凛凛,英气逼人,心内颇为奇异。便问他姓氏,方知他姓岳,名飞,表字鹏举,乃河南相州汤阴县人,现年二十有四。 后再问刘浩才知道,这位岳飞出生于崇宁二年(公元--- ○三年)五月。出生时,有大鸟飞鸣屋上,因而为名。岳家世代务农,家道贫寒。其父名和,母姚氏。岳飞未尝弥月,适值内黄河决口,大水淹至。在情急之中,姚氏抱起岳飞坐在缸中,随水飘流,幸得抵岸,才能抚养长大。 岳飞天生神力,能挽强弓三百斤,弩八石,闻得周倜善射,投拜倜为师,尽传所学。岳飞又喜博览经史,吟诗作文,雅歌投壶,温顺得犹如书生。然而他脾气很倔,遇理力争,从不让人,且爱打抱不平。 岳飞二十岁时,刘革合宣抚真定,招募战士,飞前往投靠,乞得百骑,至相州,剿平了土匪陶俊、贾进和。 现在岳飞家居无事,便砍柴种田,侍候母亲,养育妻儿。昨天,他偶遇康王,今天便来拜谒。 康王见岳飞一表人才,文武双全,非常爱慕,且又救过自己一命,便征作护卫。适相州有盗吉倩,打家劫舍,跋扈异常。康王命岳飞前往招抚,岳飞奉了王命,单骑驰入寨内,与吉倩角技较劲。吉倩屡败,乃率众三百八十人,情愿投诚。岳飞引见康王,康王嘉其功,授岳飞为八品的承信郎,留在身边。岳飞请康王募兵御寇。康王觉得有理,乃一面请旨,一面招募兵卒,以防金兵,相州人心渐定。 建炎元年七月,高宗在应天府登极刚刚两个多月,就罢了李纲的相位,改用黄潜善、汪伯彦为相。黄、汪二相极力劝高宗巡幸东南,以杭州为都。当时岳飞上书反对道: “陛下已经登极,国家有了君主,伐敌计谋已定,各地勤王部队云集。金人认为我们平素软弱,应乘他们懈怠的机会出击。黄、汪二相不能承圣上旨意收复失地,整日谋划巡幸东南,恐怕不足以维系中原人心。愿皇上乘敌人的巢穴尚未牢固,亲率六军北渡黄河,如此则官兵士气振作,中原可以收复。” 高宗在定都问题上的态度游移不定,时而同意李纲、宗泽力主的以汴京为都,以利于收复河北、中原失地;时而同意黄潜善、汪伯彦巡幸东南,以杭州为都城的主张,以苟且偷安。但他骨子里倾向黄、汪的主张。于是,他罢了李纲的相位,并对站在李纲一边的岳飞,以“超越职务言事”为由问罪,撤销了岳飞的承信郎官职,并将他交给天下兵马副元帅宗泽治罪。 宗泽一见器宇轩昂的岳飞便感到惊奇,不禁脱口叹道。“真是将材啊!"; 适逢金人进攻泛水,宗泽将五百名骑兵授予岳飞,令他立功赎罪。岳飞大败金兵而还。宗泽晋升岳飞为统制,并对他说:";你的智勇材艺,虽古代的良将不能超过,然而你喜好野战,这并非万全之计。“ 岳飞点头称是。因此宗泽授予岳飞一张打仗的阵图。岳飞边看阵图边沉吟道: ”列阵而后战斗,这是兵法的常规;而兵法的运用之妙,存乎一心。“ 宗泽对岳飞这一说法,大为赞赏,向诸将夸赞岳飞的深知卓见。从此,岳飞成为一位天下知名的将领。...... ”岳爱卿,屈指算来,朕有八年未见到你了。“高宗似有内疚地道:”这八年来,日日夜夜,朕心里总是记着你。“ ”谢皇上!“岳飞俯首道。 ”朕不会记错,你今年该是三十二岁了吗?"; “年过而立,一事无成啊!”岳飞点头叹道。 “不,你这八年来,抗金平盗,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战绩辉煌。特别是近四年,你为了执行朝廷”攘外必先安内“的方略,破戚方、败曹成、收张用、擒彭友、逐李成,所到之处贼兵无不闻风丧胆。而且你爱民如子,只诛杀首恶,而赦免胁从。虔州人感激你的恩德,绘制你的画像进行膜拜。朕闻说高兴得流泪。”高宗夸奖道。 “皇上过奖了。那是借皇上的龙威和将士的努力,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罢了。”岳飞谦然道。 “该做的事,你做得很漂亮,这就应该受奖。” 高宗拿出一面由他亲笔书写的“精忠岳飞”四个大字的锦旗,交给岳飞,道: “朕将这面旗帜赐给你。” “谢皇上。”岳飞接过旗,跪地叩拜。 接着,高宗关切地道; “你现在家属均在江州百姓家。朕已命人筹划在杭州西子湖畔为你建一座岳家府第,把你的母亲和妻儿接来。杭州城市繁华,风景秀丽,又有长江、钱塘江两道天险,而且朕的行宫也在这里,这可以让你无后顾之忧。”岳飞闻说又是一阵感动。但他想到金兵入侵时到处烧杀抢掠,许多百姓流离失所,在死亡线上挣扎的凄凉情景,便谢绝了 “皇上美意,臣心领了。但是,刘豫未除,金人未灭,天下未平,怎可以为自家谋划豪宅呢?请皇上收回成命。” “天下什么时候能够太平呢?”高宗像问岳飞,又像问自已。 “文臣不贪钱,武将不惜死,天下便太平了。”岳飞似乎早已想过这个问题,答得很直截了当。 “那么,以爱卿之见,怎样才能做到文廉武勇呢?”高宗又问。 岳飞心中微微一震,本想避而不答。但他抬眼看一下高宗,见他倦怠的脸上闪烁着--种渴求真知的眼神,便直言不讳道 “皇上,恕臣直言,这就全靠皇上英明了。倘若皇上英明,从谏如流,辨忠奸,识真假,赏罚分明,量材用人,哪个文臣敢贪钱?哪个武将会惜死?"; 高宗点点头,道: ”你说得很是。今天朕特设家宴,独请爱卿,略表朕对爱卿奖赏之心意。听说你平生别无嗜好,就是爱喝酒。今日我们君臣共进午餐,痛痛快快地一醉方休。不过,你今后可要戒酒,来日打到河北时方开戒饮酒。如何?"; “臣遵旨!”岳飞跪拜。 2 岳飞随高宗步进御膳厅,刚刚在一张摆满酒菜的方桌下首坐定,便听到侍臣唱道: “两位大臣求见!"; ”传他们进来吧!“高宗道。";臣叩见皇上!"; 宰相朱胜非和参知政事赵鼎走进来,朝高宗行了一个君臣礼。 朱、赵二人分别坐在高宗的左右两边座椅上。 “朱爱卿和赵爱卿都是朝廷有名的酒仙。朕不胜酒力,特请两位酒仙共进午餐,陪岳爱卿多喝两杯。”高宗笑着对岳飞解释。 “如此最好。”岳飞含笑点头。 岳飞乍听要单独和皇帝共进午餐,多少有一些紧张,见有两位大臣陪着,心里放松了许多,甚至还有一种意外的惊喜。 心想,自己这次从驻地江州来杭州入觐皇帝,并非为了邀功领赏,更非为了陪皇帝喝酒,而是为了向皇上面陈收复中原的方略,阐述一条灭齐伐金的谋策,争取一项拔除刘豫的战斗任务。 岳飞知道,高宗是一位优柔寡断、主见不足的皇帝,往往受身边掌权的宰执所左右。四年前的十月,自己曾上疏请求带十万兵马北伐中原擒获刘豫,据说起先高宗也赞成,还表示要御驾亲征。可是主张和议的秦桧突然从金邦回来,力主与金齐解仇息兵,使高宗改变了决定。结果,岳飞的上疏石沉大海。如今,主和派的秦桧早于两年前的六月罢相,主张抗金的左相吕颐浩也于今年四月被弹劾落职,能够左右高宗决策的正是这朱、赵二位大臣。让他们直接听取自己的据理面陈,更有利于争取他们的支持,让高宗下定决心。 四名穿着华丽衣裳的清秀宫女,像--群翩翩飞舞的花蝴蝶,鱼贯着奔进来为他们君臣四位斟酒。岳飞虽然自幼贪杯,可今天有要事面奏,在很礼貌地敬了皇帝和正副宰相共三大杯酒之后,便虚晃着手中的酒杯,只顾低头吃菜沉思,并不再喝。 岳飞今天很有耐性,能掌握讲话的火候,直到高宗和朱、赵二人即将饭饱酒足之际,才开始了他的面陈: “胡虏狡诈狠毒,在侵占我朝大块的富饶土地,劫夺我无数的子女金帛之后,立刘豫于河南,盖欲茶毒中原,以汉治汉,彼得以休兵观衅。而叛臣刘豫僭号以来,依仗金人,为虎作伥,日益蚕食我国土。去年十月,刘豫派叛贼李成侵吞我襄阳等六郡。如今他又沟通洞庭湖贼首杨幺,联合发兵,欲沿汉水顺流而下,直取临安,妄图灭我宋祚。孰可忍孰不可忍?臣闻高明的郎中,常用毒药治愈病毒,吾人何尝不可仿用医道的';以毒去毒';之法,以敌人使用的厉害手段制服敌人?当然,饭要--口-口地吃,酒要-- 杯一杯地喝。襄阳等六郡乃我恢复中原的基地和根本,应当首先攻取六郡,擒获李成,先除去心头之病;其次平杨幺,砍断伪齐的羽翼;然后北伐中原,活捉刘豫,灭掉伪齐,以破金人“以汉治汉”的谋计。如蒙皇上应允,臣岳飞愿帅所属两万兵马,在两个月之内歼灭李成的二十万伪兵,收复襄阳等六郡。“ 岳飞有理有节的一席话,说得皇帝和宰相、参政三人,皆微微点头,表示赞许。 ”襄阳,是国家的上流,不可不急速攻取。“朱胜非赞同地说。 ”知道上流利害的,无有人能比得上岳飞。而两个月内便收复六郡失地,也非神将岳飞莫属了。臣奏请册封江西南路制置使岳飞兼任荆南制置使,立即发兵北渡。“赵鼎也旗帜鲜明地支持岳飞。 ”朕准奏!"; 高宗挥一下手,倏地站起来道: “文,我们君臣四人共饮一杯酒,预祝岳爱卿收复六郡旗开得胜,两个月内便凯旋而归,为我大宋再立新功。干!"; ”干!"; 岳飞满满地喝下这杯酒,高兴地道: “臣尊旨,谢皇上!"; 3 赵鼎向来欣赏智勇双绝的常胜将军岳飞。在一起离开御膳厅时,他盛情邀请岳飞到他府上共进晚餐,以便细谈为将用兵之道。但是,得到收复六郡诏令的岳飞心急如焚,婉言谢绝了赵参政的盛邀,当天下午就起程回江州去了。 岳飞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回到江州行辕时,已是五月三日晨光熹微的拂晓。仅仅稍事休息,他便向帘外叫道: “中军!"; 随着一声应答,一位身着神将戎服的青年将领便掀帘而入,这位青年将领名叫王万,今年二十二岁,长得五短身材,跟随岳飞南征北战已经五年。 ”待候升帐!“岳飞命令道。 ”是!“中军王万应声而出。 按宋廷惯例,一路元帅升帐,要放炮、擂鼓、奏乐、文武官员大声报告参见等繁文褥节。岳飞在战场上纪律严明,但升账时却不喜欢排场,所以这些仪式统统免去。不过,如果有人胆敢该来不来,或迟来,或无精打彩,岳飞却要治他们的罪,毫不留情。这是岳飞经营岳家军的一个特色。 岳飞善于以少击多,每个战役之前,总是召集各统制一道谋划,商定后再战,所以---向有胜无败。今天,他升帐的目的显然是要同部属们商讨如何收复六郡。 各统制很快就着装齐整,来到大帐里,静候岳飞讲话。岳飞平时喜欢银盔白袍打扮,今天却换上正三品紫色宁丝蟒袍,头戴六梁冠,腰系玉带,背挂金鱼袋,十分严肃地在中间座椅上坐定。 他简明扼要地传达了高宗的诏令后,道: ”今天升帐,想听听诸位将军对收复六郡的高见。我想提醒诸位注意,时间只有两个月。兵力就是我们岳家军的两万马步军,而伪齐李成的兵马却有二十万之众。“ ”大哥,以小弟之见,先集中优势兵力,经郢州,直取襄阳城,擒获李成。然后,分兵取随州、邓州、唐州、信阳军。这样两个月之内,便可收复六郡。“说话的将军名叫牛皋,字伯远,河南汝州人,今年四十八岁。他虽然脸黑貌平,但为人忠烈,武艺不凡。官至蔡州、唐州、信阳军镇抚使兼蔡州知州。因仰慕岳飞,自愿加盟岳家军,拜比他小十六岁的岳飞为大哥。 “牛将军所言极是。常言道,擒贼擒王。李成乃刘豫手下的左路军元帅,如今坐镇襄阳,统辖六郡。先擒了匪首李成,其它各郡便迎刃而解了。” 接着发言的是统制杨再兴,他今年三十九岁。在岳家军的诸位将领中,位居老二。他本是江西割据势力成的部将。岳飞破曹成,他拒不投降,同宋军血战三昼夜,杀死了岳飞的弟弟岳番和三名宋将。后败在岳飞之手,被俘。岳飞见他为人忠义、战斗勇敢,不计私仇,释放了他。杨再兴深受感动,从此死心塌地迫随岳飞。 “父帅,擒贼擒王,很有道理,孩儿愿化装成一个卖柴少年,随带八十斤铁锤,潜入襄阳城中,伺机敲破李成的脑袋,将其首级献给父帅。然后父帅带大兵进城,一举歼灭贼兵,岂不省事?"; 岳飞闻声便知讲话的是自己的十六岁儿子岳云。此时,他心中又喜又气。喜的是儿子酷似自己,智勇双全,小小年纪竟想出这个可行的好计策。气的是,元帅升帐商议机密军事,只有统制方可参加,儿子虽然已参军两年,屡屡立功,但至今尚未封官,岂能越职参加议事,乱了法度?于是,他将手中的惊堂木一拍道: ”大胆岳云,你身为士卒,哪有资格在大帐里置喙?还不给我退下!"; 初生牛续不怕虎的岳云,不慌不忙地道: “父帅,常言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孩儿的话尚未讲完, 怎好退下?"; 岳飞眉头紧处,心里天人交战。这云儿颇有智计,又兼积极,可是却连番违背了他所标榜的严整的军纪,非得给予严惩不可,便大声喝道: “来人呀,将岳云给我拖下,鞭责三十。”此时岳云才惊恐得躲到牛皋背后:“牛伯父,救我!"; ”元帅息怒,云侄越权上言,本应受罚,但念他所言,乃是一条可行的擒贼擒王妙计,姑且原谅他这一回,让他立功赎罪。“牛皋求情道。 众将军都知道岳飞说得出做得到。记得年初部队休整时,岳飞和战士一起身披重铠,练习从斜坡上急驰而下,跳越沟壕。岳云从余坡上急驰而下时,不慎战马失蹄跌倒,岳飞怒斥道:”前边面临大敌,也这样吗?“于是,大家都纷纷跪下,为岳云求情讨饶,七嘴八舌道: ”元帅息怒!元帅手下留情!"; 岳飞见众人求请,回想起八年前自己超越职务上疏而获罪,后被恩师宗泽救免的事,气也消了许多。便道: “看在众将面上,暂贷这三十鞭,下次如敢再犯,一并受罚。” “谢父帅不鞭之恩,孩儿明白了。”岳云一揖,悻悻地退下。 “众爱将都起来吧!”岳飞双手一抬道。 接着,王贵、张宪、徐庆等几位统制都相继陈述了自己的意见。 对于这场以少胜多的战役如何打法,岳飞从杭州回江州的一路上就已构想成熟,但为了包打包胜,还是让部将们畅所欲言地发表意见,使作战方案更臻完善。 于是,他胸有成竹地道: “诸位爱将都说了很好的意见。本帅现在决定如下几项要略:其一,先合后分,先集中优势兵力打歼灭战,在吃掉郢州伪齐将士之后,由徐庆留守,其余全部直攻襄阳,擒获贼首李成;然后兵分五路,第一路牛皋率领三千兵马收攻随州,第二路王贵统帅三千兵马取邓州,第三路张宪统帅三千兵马夺唐州,第四路杨再兴统帅三千兵马复信阳军。最后一路,由我和王万带领,穷追李成的残余部队。其二,先礼后兵,先诱降,陈以大义,后出奇兵夺城。其三,先探后进,凡攻一城,都必须事先派间谍进城探明情况,后见机而战。“ ”末将遵命。“诸将稽首领命。 ”诸位爱将还须记住,以少胜多,勇不足以凭借,用兵贵在制定计谋。春秋时期,晋楚两国城濮之战,晋将栾枝用马车拖曳枝柴而诈败逃走,荆楚军队驰逐,晋兵横击楚军,结果晋胜楚败。这个名叫“杂枝曳柴以败荆”的战例,就是告诉我们凡胜战皆是由计谋所决定的。至于用什么计谋,那要八仙过海,各显神通,随机应变,不是什么事都写在兵书上。所以我曾说过,';兵法的运用之妙,存乎一心“。我们岳家军建立四年多来,抗金剿盗,历经百战,有胜无败。这回初伐伪齐,只许胜利,不许失败。军法无情,胜者有奖,败者必罚。” 岳飞的一番话,说得诸将振奋起来,个个摩拳擦掌,人人表示“不成功,便成仁。” 4 兵贵神速,更重机密。岳飞率领的岳家军两万兵马,五月五日夜里刚刚北渡长江,五月八日深夜就长驱至郢州围城。 在渡江时,岳飞在船上以坚决的语气对僚属说: “飞不收复六郡,誓不返渡。” 在围城时,岳飞又在城下对部将说: “飞不攻下此城,誓不为人。” 郢州在半年前被齐大将李成所陷。刘豫遭部将京超为郢州知州,带一万兵力守城。京超勇力过人,又善骑射,素号“万人敌”。他自恃勇力,不重视备战,更忽略郢州城的防御设备。 那天夜里,京超正和两名姬妾饮酒作乐,忽闻侍卫报告岳家军已经围城,开头他还不相信,大笑道: “岳飞,岳飞,莫非他真的会飞么?"; 随后他亲自闻到炮声、呐喊声,才拖着醉醺醺的轻飘躯体登牌楼守御。 岳飞在门外亲自下令道: ”先登城者赏,退后者斩!"; 牛皋、王贵二将首先攀登上城楼,奋勇杀死一批守楼的士卒,并轮番同京超对阵。 岳飞魔众随上,前仆后继。蔓时间,拔去了齐帜,换上了宋旗。 齐兵闻风而逃,京超吆喝不住,虽然有万夫不当之勇,毕竟双拳难敌四手,又兼喝了许多酒,便心虚得跳下城楼,打开城门逃走了。 岳飞眼快,命杨再兴、张宪追蹑。眼看追上了,京超慌不择路,又兼夜色昏黑,竟逃到一个悬岩边。随着“啊”一声凄厉的惨叫,京超连人带马掉落到那无底的深坑中。 天亮后,岳飞进城安民。城中百姓夹道欢迎。岳飞宣布徐庆代理郢州留守,对大齐的降兵进行造册登记,共得一万名。愿意留下参加岳家军的欢迎;不愿意的和老弱病残者,释放回家。 于是,一夜之间郢州便收复了。 5 岳飞收复郢州后,在郢州郊区扎营休整五天,以逸待劳。第三日上午,岳飞独自坐在大帐里思考收复襄阳的计策。他派往襄阳收集情报的侦探已经回来,探知襄阳城驻扎齐兵十五万,战将五十八员,东西南北四个城门,门门设备牢固,易守难攻。李成亲自坐镇城中指挥。岳家军收复郢州的消息,已传到襄阳城中,李成刻正严阵以待。收复襄阳,并非活猫捉死鼠那般容易。面对兵力、城防均占优势的强大敌人,恃勇硬攻是不行的,唯一的办法是计取。那么该用什么计策呢? 岳飞愁思苦想着。忽然想起两年前自己巧施“反间计”破曹成的事来。 那是绍兴二年闰四月,匪首曹成聚众十万,占据道、贺二州,烧杀抢掠,无法无天。朝廷任命岳飞代理潭州(长沙)知州,兼荆湖东路安抚都总管,付予金字牌、黄色旗,招降成。但曹成自恃兵众势大,拒不接受招安。岳飞只好率兵八千前往围剿。 岳飞率军到达贺州境内,忽报抓住曹成派来的一个间谍。岳飞叫人把他缚到帐下,故意当着其面问军中粮草事。粮吏曰:“粮尽矣,奈何?”岳飞假装道:“姑且退兵返茶陵。”岳飞说完,佯为失意状,顿足而入。并暗令让这个间谍逃跑。 间谍逃回后,即向曹成面告岳飞将要撒军的情报。曹成闻说大喜,命人马就地休息,待次日半路截击。正当曹成十万大军在夜间熟睡之时,岳飞率八千岳家军杀入驻地。曹兵本是乌合之众,加上夜里不明真相,心生恐慌,一闻到喊杀声便各自逃命,逃不掉的都就地投降。曹成自己也弃众逃遁,直逃到邵州句韩世忠投降。 于是,岳飞平定了这股势力强大的匪寇。.... “现在能否依样画瓢再用此计呢?”岳飞在心里问自己,“看来此法可用。但是,敌人的间谍该从那里去找呢?"; 也是上天成全。正当岳飞苦于没有敌人的间谍可以利用之际,中军王万走进帐里,禀报道: ”元帅,张宪将军抓到李成派来的一个间谍,名叫李明。现请示元帅如何发落?"; 岳飞闻说,喜出望外。便命令道: “把那个间谍带进来,我要亲自审讯。” “是!”王万应声而去。 旋即,那个叫李明的间谍被反手绑着,由两名兵士押进来。 “先把这个该死的间谍,给我绑在柱子上!”岳飞喝道。那间谍毫不畏惧,不但没有求饶,反而破口大骂道:“襄阳不比郢州,李成也不是京超。你那二万兵力,还想攻打我襄阳吗?你死在近日,还逞什么威风?可惜我不能亲眼看到你被我李大哥手刃。” “我却可以看到你被我岳元帅刀劈。”王万见间谍辱骂元帅,气得一掌挥了过去。 岳飞挥挥手道: “算了,同他计较什么,不理他就是了。你去把管粮的军吏叫来,我有事问他。” 管粮的军吏王俊应声而至,问道: “元帅,有事吗?"; ”军中的粮草充裕吗?“岳飞重重地握住王俊的手。王俊倒也机灵,见元帅当着间谍的面,问他粮草大事,马上会意,便故意叹气道: ”唉,别提了。宫中运来的粮草本来就不多,偏偏昨晚又失火烧毁了一半,看来只能维持一天了。“ 岳飞立刻变了脸色,假意斥责道: ”自古用兵之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你们竟如此麻痹大意!唉,现在骂你也无用,只好明天起程返回鄂州再说了。“ ”元帅,这。.....“中军王万看--眼被绑着的间谍,对岳飞欲言又止。 岳飞抬头一看那个眼睛欲睁又闭的间谍李明,便显现出一种失言后悔而又担心害怕的紧张神色。他气急败坏地顿足道: ”我今天是怎么啦?唉!-------中军,把这个敌间押下去关起来,明早回鄂州前,斩了他的首级祭旗!"; “是。”王万命亡兵将间谍带下去。 岳飞见间谍已经离开大帐,便对王万交待道:";兵不厌诈。你去部署看守的士兵,故作疏忽,夜里让这个间谍乘隙逃跑,不要追捕!"; 王万会意,应声而去。 那位名叫李明的间谍连夜逃回襄阳后,便把他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向李成报告。李成闻说大喜,这是乘隙追击的大好机会,立即召集群僚道: “看来,岳飞不会来了。我欲分兵五万,由马力将军带领,绕道截击撤退回鄂州的岳家军,活抓岳飞。你们意见如何?"; ”如此很好!“群僚无不赞成。 于是,李成放松了对岳家军的戒备,派出截击岳飞退军的五万分兵也已悄悄起程了。 6 岳飞得到李成调兵的情报后,便密令全军饱餐,乘夜间飞奔襄阳,袭击大齐的军队。 岳家军擅长于夜行军,仅仅一夜之间,一万马军就先行奔抵还在沉睡中的襄阳城。一万步军也在日出之后赶到。 李成昨晚同军师李俦两人边喝酒边谈天至深夜方散。他刚刚上床躺下,忽闻岳家军已经前来攻城,又气又急,突然来了一腔无名火,竟莫名其妙地把报警的亲兵一剑砍死。 杀完了一名亲兵,李成的脑子方清醒过来,赶忙命令各将领率兵出城迎战。 惊慌仓促之中,李成命令五万步兵列于平野,五万马军列于裹江岸边。岳飞带牛泉、王贵等将领骑马登高远望,微笑道: ”步兵利于险阻,骑兵利于旷野,今李成适与相反,显然违反兵法,虽有十万之众,必败于我军之手。“ ”大哥所言极是。弟闻';兵贵神速';,现趁他们列阵无序,冲入阵中,打他个措手不及,李成可擒。“牛皋振奋地说。 岳飞对牛泉道:";好的,你可率骑兵,袭击他的步卒。“”遵命。“牛皋飞马而下。 岳飞在马上举鞭对王贵命令道:”你立领长枪步卒,突击他的骑兵。“”遵命。“王贵也急马而去。 牛皋杀入李成的步兵队里,怒马驰骋,锐不可挡,步兵不为骑兵的刀枪杀死,也为马足踏死,伤亡惨重。余者赶忙倒退,又被他们自己的将领杀了许多。 王贵杀入李成的马兵队伍,专用长枪,刺他的马腹。马中枪即倒,骑兵纷纷落地,杀死无数。余骑逼入襄江水中,也多半溺死。 李成见大势不妙,正想策马撤走,却突然冒出一个小将岳云,手举八十斤铁锤同他对阵。李成是久经沙场的骁勇战将,见只是一个未成年的小孩,并不在意,只轻挥一剑劈去,不料一个铁锤挡来,却使他那执长剑的右手虎口发麻,险些连人带剑跌入马下。小将岳云又一个铁锤挥去,怎奈李成的马快,却没有打中。李成再也无心恋战,独自一人飞马而遁。那些战将见元帅跑了,也都顾命要紧,哪有心绪管及部下,无不逃亡而去。 于是,岳飞克复了襄阳,带兵入城,安抚百姓。 休整两天一夜之后,牛皋、王贵、张宪、杨再兴四统制带领各自的军队,分别前往随州、邓州、唐州、信阳军夺城。 李成当然不会就此罢休。他逃到新野,同新野的驻军将领商议,如何反攻襄阳。他一边派人前往汴京,求刘豫派新兵增援;一边收集溃众,准备再战。 岳飞闻讯,亲率裨将王万、儿子岳云等五千将兵,分成左右两翼,掩袭新野齐兵。那些从襄阳逃脱的李成散兵,已是虎口余生,一见”岳“字旗帜,早已魂胆飞散,皆不战而逃,不知去向。而原驻扎新野的齐兵,在打了几仗之后,自觉形势孤单,不是岳家军的对手,也纷纷逃散。岳飞、王万、岳云痛杀了一阵,直杀得尸体遍野,血流成渠。只是不见了李成。岳飞只好回到襄阳,静候派出的各统制的佳音。 一个月之后,牛皋、王贵、张宪、杨再兴陆续回来报告胜绩,随州、邓州、唐州、信阳军,一律收复。 于是,襄阳六郡如数收复,汉水流域全部平定,岳飞移屯德安。 从此,岳家军的声威大振天下。 七月一日,捷报传到杭州行宫时,刚好是两个月。 高宗闻报大喜,笑着对朱胜非和赵鼎两人道: “朕平素闻知岳飞治军有法度,行军有纪律,临敌而不乱。连金兀术都赞叹';撼山易,撼岳家军难”。没想到他智商过人,深谋善算,料敌如神,竟获此大功。“ ”皇上英明,所言极是。吾观岳飞是个大材,大材必须大用,切不可按资论辈,埋没了他。还有岳飞的儿子岳云,也是个奇才,屡立大功,不能因为年少,老是当一名兵卒。“赵鼎趁机道。 ”以爱卿之见,该怎么安排他们父子的官职呢?“高宗问道。 赵鼎沉吟片刻道: ”容臣考虑周全后再奏。“ 7 岳飞收复襄阳等六郡后,移军到地势险要的德安。他一边命牛皋等各位统制对兵士进行强化培训;一边静等朝廷对他下一步作战诏令。 七月尾的一天上午,岳飞正在元帅行辕的大帐里埋头写字。突然,牛皋窜进来,高声嚷道: ”大哥,你又在吟诗作文呀?都已经休整一个月了,还不打仗,害得我的手好痒。到底有战打没有?大哥你不急,牛皋我却忍不住呀!"; “谁说我不急?你看,我写的是什么?”岳飞把刚才写的一张纸递给牛皋。 牛皋接过来一看,却是上疏表,只见上面写道: ";...... 金兵所喜爱的唯有子女玉帛,志气已经骄横急惰,如果用精兵二十万直捣中原,恢复原有疆土,是容易做到的。襄阳、随州、郢州,土地肥沃,如果能够实行屯田,可收到很厚的利益。臣待粮足,即北伐剿敌。盼皇上准奏!"; 牛皋看了岳飞写的上疏表,正想说什么,突然中军王万匆匆进来,躬身向岳飞禀道: “请元帅赶快接旨。” 岳飞走出行辕大门口,送诏书的天使和二名随从已经飞驰来到。 “啊?是赵参政大人!”岳飞心里不由得一阵惊喜。按照惯例,皇帝的诏书交给一位四、五品官员送达就行,用不着官居从一品的副宰相参知政事亲自出马。但赵鼎一直想同岳飞单独探讨为将用兵之道,便向高宗领了这个长途跋涉的天使苦差事。 赵鼎打开黄缎包袱,取出一个朱漆描金盘龙匣子;打开来,拿出一个黄绫暗龙封套,又从封套中取出诏书,朗朗宣读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尔岳飞一向忠于朝廷,抗金平盗战果辉煌。这次驱逐伪齐李成,收复襄阳等六郡,劳绩卓着,朕甚嘉慰。特授清远节度使兼湖北路荆裹潭三州制置使,赐尚方剑一柄,在节制地区和军队内方便行事。并赐白银三万两,绫三百匹,绵二百匹。飞子岳云屡立奇功,为左武大夫;牛皋等诸统制,随岳飞征战,功不可没,已饬吏、兵二部从速论功升赏。 朕即位以来,金人连连南侵,伪齐为虎作伥,群盗频频作乱。幸天不亡宋,尚保半壁河山。望诸将思国家涵养之恩德,念二帝被拘北狩之耻辱,悼敌兵烧杀掠夺之祸乱,继续智勇杀敌,为中兴宋室立巨功。朕遵循裹功罚罪之古典,不吝功封侯,不惜罪受诛。钦此。 诏书宣读完毕,岳飞、岳云和诸将叩头谢恩,山呼万岁。岳飞站起来,接过诏书,放在香案上。 赵鼎从身边一名随员手中接过尚方剑捧在手中道: “钦赐尚方剑,岳飞跪接!"; 岳飞赶忙跪下,双手接剑,口呼: ”谢皇上盛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岳飞站起来,把尚方剑捧到香案上,放下。 随后,众人退出,岳飞陪赵鼎喝茶,闲谈。 8 在边喝茶边闲谈中,赵鼎问岳飞: “听说鹏举兄这回攻克襄阳之前,巧用了';反间计';,让李成上当,既分散了兵力,又放松了戒备,才使他的十五万之众败在二万岳家军之手。可有此事?"; 岳飞闻说心中不禁一震。心想,这是一项机密,怎么参政一来便知?可见岳家军并非一池清水。幸好赵鼎是自己人,不然传出去,今后此法便不灵了。他轻呷一口茶,微笑道: ”参政消息真灵呵!不过,檀道济公的';三十六计';传到今天已经六百余年,为将者几乎人人会用,何足挂齿!"; “吾闻”反间计“乃是一项以少胜多、以弱胜强的妙计,运用得好,可以收到四两拨千斤的奇效。吾乃文臣,从政以来,整天在庶务上忙忙碌碌,对孙吴兵法、檀公三十六计之类兵家谋策未做研究,所以年过半百,还不懂得用计,遇事总是直道而行,不知吃了多少亏。鹏举虽然比我晚生十八年,但是你既天生神力,又智能超人,有丰富的用计体验,何不教我几招,使我有生之年也少走一些弯路呢?”赵鼎说得很诚恳。岳飞为人豪爽,见赵鼎如此谦然求教,顿时忘了自己的晚生下属身份,竟滔滔不绝地论述起“反间计”来了。 “兵家无道德禁忌,所以常说';兵不厌诈”。欲想战胜敌人,勇是前提,然而勇不足恃,非用智能、计策、谋略不可。这';反间计“是兵家最常用的一个计策。吾从军以来,抓到敌人派来的间谋不少,我也曾派出许多间谍到敌方去。做间谍的任务,或窃取情报,或唆使敌人互相猜忌。做反间谋的,是利用敌人派来的间谍为我去离间敌人。其实,这反间计,早在孙子兵法中就已提及。《孙子·用间篇》云,';反间者,因其间而用之';。这句话已经把此计的概念讲透彻了。用反间计,是一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计谋,也是一种“以毒去毒”之策。记得小时候,村上有个富家的少年,他养了一条狼狗,会咬人,每当我路过其家门口,就唆使他的狗咬我。至今我腿上还留有伤疤。后来我火了,便想出--计应变。当那只狗跑出来欲咬我时,我就把事先准备的一块肉包扔给它。狗吃了我的肉包就不咬我了。连续几天如此,那狗同我混熟了,竟跑到我的家里来。说也奇怪,有天我带那狗出去,被主人发现了,企图用棍棒打它回去,结果它不但不回去反而咬它的原主人。现在想起来真有趣。哈哈哈--"; 赵鼎也听得大笑起来,道: “鹏举兄从小就懂得用反间计,以毒去毒,真是神童。”“反间计是利用敌人的间谍去离间敌人,往往比我们派出的间谍去离间敌人作用大,威力强。但是,如何诱使他为我所用,这就颇费思量了。前人常用的办法,或厚赂诱之,使之叛变,反为我用;或佯为不觉,示之以伪情而纵之,则敌人之间,反为我用也。然而,情况光怪陆离,办法也要随之变化多端,不能依样画瓢。此计在使用前,必先察情。察情未明,必须疑而叩实,察而后动,不能放过微隙在所必乘的时机。在运用时,要合乎事理人情,倘若事出不经,则诡异立见,诧事惑俗,而机谋泄矣见岳飞稍顿,赵鼎接口道: “这就是鹏举兄曾经对宗泽师说过的,';兵法的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吗?"; 岳飞点点头,正想再说什么,中军王万进来,俯首道:”元帅,时已过午,请参政大人用膳!"; “你看,我这个人,只顾讲话,却不顾参政肚子饿。”岳飞笑着站起来,抬手道,“请!"; ”听鹏举兄讲兵法,犹如吃仙丹喝神露,解饥解渴,怎么会饿呢?“赵鼎笑着站起来。 吃过午宴之后,赵鼎提出要参观岳飞的书房。岳飞自然欢迎。 步进岳飞的书房,赵鼎的视线不由得被墙上那几首岳飞亲写的诗词所吸引。还没有坐下来,他便迫不及待地朗读起挂在左壁上的那一阕词来: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抬望眼,仰天长啸,壮志激烈。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 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好,好,好!"; 朗读完这首仄韵体的《满江红),赵鼎赞不绝口: “有气魄,写得慷慨激昂,充分表现了渴望报仇雪耻、恢复失地、奋发图强的精神。想不到,鹏举兄还是一位功底很厚的诗人。” “参政大人见笑了,那只是闲来无聊,写着玩的。”岳飞有些不好意地说。 “你别客气。我赵某虽然不擅写诗,但我却爱读诗,我这位崇宁进士欣赏水准还是有的。“赵鼎又忍不住抑扬顿挫地朗读一遍,接着道:”鹏举兄,吾观满朝文武,主张抗金灭齐的,还是占大多数,你这一阕词正道出了大家的心声。“ ”不过,敢旗帜鲜明地在皇上面前反对和议、坚持抗金者,还属少数。“岳飞正色道:”如今,宗泽师“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而李纲仅仅做了七十七天宰相,便被罢官。那时朝廷大权被黄潜善、汪伯彦所窃取,蒙蔽圣听,居然杀了坚持抗金的太学生陈东、布衣欧阳澈,然后便是天子车驾东幸,一味潜逃,使皇上即位、李纲辅政时期所出现的两河民众振奋、誓死抗金的大好形势,如昙花一现。建炎三年,黄、汪被劾罢相,大快人心。但接替为相的吕颐浩、范宗尹,只是平庸之辈,无所作为。后交不知怎么又跑出一个秦桧出来,力主和议,提出';河北归金,中原归豫';之二策,使皇上本来决定御驾亲自征讨刘豫的决策改变了。我的多次上疏,也石沉大海。幸好秦桧罢相,终不复用,朝中有你和朱胜非二位大人主战,才便我岳飞这回攻取六郡的面陈得到圣上批准,终于收复了六郡。这只是千里之行的第一步,今后灭齐抗金的路还很长,但只要我们君臣有志一同,总有一天会打进黄龙府,迎回二帝,雪我国耻,恢复我大宋一统江山。“ ”是啊,到那时,可真是“壮志饥餐胡房肉,笑谈渴饮匈奴血';了!"; 赵鼎被岳飞的雄心壮志感动了,不禁对国家前途充满着憧憬。但是,他太了解高宗那反复无常的个性了,谁知道自己的参政能参多久呢?然而,他又不愿把自己的担忧让岳飞察觉。于是,便笑笑道: ”鹏举兄,我该起程回宫复旨了!"; 岳飞知道赵鼎君命在心,也没有挽留之意。他当然没有忘记把自己上午写好的上疏托赵鼎带上,转呈皇上。他相信,他这次的上疏一定会获准。 第4章 金兀术惊魂 第4章 金兀术惊魂 绍兴四年八月初一日。 天刚破晓,李成就来到汴京宣德门外,此时,城门尚未打开,他只好在大门外高声呼叫: “开门,开门。” “谁这么早叩门?”守城齐兵懒洋洋的声音。 “我是左路军元帅李成,快开门。” ";...... "; 守门的兵士毫无动静,尽管李成一直呼叫,许久过去了,既不开门,也无声息。 李成沮丧地在大门口的一只石狮旁坐下。他摸一下自己已经丢失了元帅冠帽的头,看--眼自己身上破败的元帅官服,顿觉自己像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像一只被主人遗弃的丧家之狗,一阵又一阵狼狈、失意之感从心头油然而生。 在新野和宋军的最后--战中,李成机警地躲过岳飞的-- 支丈八铁枪,巧妙地挡过岳云的一双八十斤闷锤,施展“金蝉脱壳”之计,去掉元帅头盔,乘黑混在溃散的士兵之中,才得以逃脱被岳飞父子活捉的厄运。 逃脱后,他独自躲在南阳卧龙岗武侯祠里睡了整整三天三夜。 他之所以睡三天三夜,并非是因为疲惫。他体壮如牛,即使通宵不睡,次日打战仍然精神抖撒;而是因为他没有想好下一步该如何走?他开头觉得无脸见刘豫,曾想就此解甲归田,回到河北雄州家乡,过一种隐居的生活。但他又不甘愿就此罢休。心想自己膂力过人武艺高强,从十八岁担任捉杀使起就以骁勇闻名于世。金兵南侵,他聚众五万,割据江、淮之间,不幸被刘光世所败,遂受招安为舒、蕲、光、黄四县镇抚使。一身不凡的武艺,又带着五万兵马的资本,在受招安时朝廷仅仅安排他当个比统制还低一级的镇抚使,这叫李成心里怎么会平衡?因此,绍兴元年正月,他又揭竿而起,自封为王,占据江、淮、湖、湘四路,连兵十万,攻陷江州、筠州,进攻洪州,正欲乘胜攻打越州捉拿赵构时,偏偏又受到正副招讨使张俊、岳飞二大将的联手围剿,终于把苦心经营的十数万兵马毁于一旦。在此走投无路的情况中,刘豫收留了他,封他为左路军元帅,比起宋帝赵构来,还是齐帝刘豫对自己好。他想,即使襄阳等六郡得而复失,他还是骁勇能战,凭刘豫的宽弘大度,应该会原谅他的。于是,他回到了汴京城,准备向刘豫负荆请罪。 城门“依呀”一声打开了。李成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破门而出的竟是坐着御辇的大齐皇帝刘豫。 “皇上,我败在岳飞之手,吁,吁------”李成像一个被人欺负的小孩子见到父母时那样,趴在地上委屈地嚎啕大哭起来。 “爱卿请起,胜败乃兵家之常事。何必因败绩而颓丧?”刘豫趋前扶李成起来。 “谢皇上不杀之恩。” “朕闻失败乃成功之母,怎能因一次失败便滥杀大将?来,挚上坐,一起到讲武殿去!”刘豫破例地让李成坐在自己的御辇上。 在御辇内,君臣俩随着辚辚车声,谈论着这次京西六郡得而复失的惨痛教训。 “皇上,臣想来又想去,还是我的智谋不如岳飞。”李成诚惶诚恐地说。";是呀,不然你有二十万之众怎么会败于他的二万兵马 呢?难道岳家军个个都是三头六臂的怪人不成?"; 刘豫虽然笑着说,但他心里并不轻松。当他刚闻知岳飞 一举攻占襄阳等六郡时,惊恐不安,一夜直做恶梦,次日竟头 疼得爬不起来。但他不愿把自己的惊恐暴露在僚属面前。他知道,作为一国之主,越是遇到挫败,越要镇定沉着,惊慌失措于事无补。 “皇上,下一步棋该怎么走?”李成有些沉不住气。 “以爱卿之见呢?"; 刘豫其实早想好了几项决策,但他不愿先说出来,他想听听这位勇而无谋的元帅意见。 李成沉吟良久,欲言又止。 ”说吧,朕一向广开言路。“刘豫鼓励道。”皇上英明,臣一切听皇上旨意。“李成嗫嚅道。”面对智勇双行的对手岳飞,你不得不开动脑筋。不动脑筋,智不如人,不懂得用计,兵再多也枉然。说吧!说对了有赏,说错了不罚。“ 见刘豫一直鼓励,李成只好说道: ”一要向金主搬兵;二要联合杨幺军马;三要派人刺杀岳 飞。“ ”这三项主意都很不错,只是岳飞天生神力,又多机谋,派出的杀手怎能近身?即使近身了又怎么能够杀死他?“刘豫质疑道。 ”听说岳飞出征,不带家属,孤身一人,身边没有女人陪伴,我们可以收买一位中原美女献给他为妾,乘夜间熟睡时杀他。你看如何?“李成胸有成竹地说。 ”朕闻岳飞清廉寡欲,一向不近女色,他怎么会要美人?即使他要美人,两军对敌,你死我活,你有什么办法把美人送到他的身边去?“刘豫当然不赞成。 但李成还是不死心,沉吟片刻道:";我有办法把美人送去!"; 刘豫本想问他用什么办法,御辇已经在讲武殿门前嘎然而止。早已站在殿门口等候的完颜妃嗔怪道: “皇上,你怎么独自一个人去接李成?害得我急出一身冷汗。难道你忘了上次在太庙遇刺之事吗?"; ”那个杀手是谁?“李成突然问。 ”他自咬舌头,不说。只好把他结果了。“刘豫道。 2 八月九日上午。 燕京城天高云淡,秋阳和煦,秋风送爽。大病初愈的五一九岁金太宗,由都元帅粘没喝、副元帅讹里朵、左监军挞懒、右监军兀术等文武大臣陪驾,到西山登高看风景。 看罢风景,金太宗一行刚刚回到行官,刘麟和他的两名随从就来到大殿门口, ”刘将军何故到比?“兀术从行宫退出来,遇上刘麟。”大将军,末将刘麟奉父皇之命,求见大金皇上!";“皇上大病初愈,更兼刚才登山疲劳,明天再见吧!”兀术一挥手,叫刘麟退下。 “不,军情紧急,望大将军作成!”刘麟俯身央求道。“我说明天见就明天见,走吧!”兀术坚决道。“监军同谁讲话?”元帅粘没喝从宫里走出来。刘麟见元帅粘没喝出来,如遇救兵,赶忙转向他连连拱手行礼,说道: “元帅,大齐刘麟奉父皇之命,求见大金皇上。事关军国大计,求元帅成全!"; 粘没喝向兀术看一眼,下令道 ”让他进去吧!"; “是。”兀术只好点头同意。刚刚换好便服的金太宗皇帝,听说藩辅国诸路兵马大总管刘麟到来,倒也乐得接见。刘麟跪伏于地,连连叩拜,哀声诉说岳飞攻下六郡,刘豫惊恐的事由,请求大金皇帝派兵增援,以便一举歼灭南宋,使天下子民尽归大金皇朝。 刘麟也是一位文武皆通的人才,他言语恳切,在场文武官员听后都深表赞同。 唯兀术一人例外,他站起来反对道: “江南地区低洼潮湿,而今士马疲惫,粮食积储也不丰足,恐怕现在出兵援齐灭宋不会成功。” “右监军,你这是不顾将来,只求眼前偷安而已。”粘没喝很不客气地说。 “元帅言重了。我兀术南征北战,从不顾及个人安危,更不想眼前偷安享乐。我想出兵对我大金没有好处,所以反对。再说大齐有太子军三十万之众,足以同南宋二十万兵马抗衡,何必动用我大金力量呢?”兀术辩解道。 “皇上,臣以为大齐乃是我大金的子国。子国有难,父国理应派兵援助。而且金、齐两国土地连成一片,唇齿相依。莫非我们不懂得唇亡齿寒之理么?臣以为应该出兵抗宋援齐,以保卫我大金山河!”挞懒力主出兵。 “左监军说的很是。如今岳飞已收复京西六郡,势必趁胜入寇中原,以至北侵我大金。欲想巩固大齐,必须”以攻为守';,南伐大宋。臣请皇上下定决心,派兵援齐。“粘没喝极力支持出兵。 副元帅讹里朵道: ”皇上,臣愿和左都监带领兵马五万,支持齐国讨伐南宋。“ 金太宗沉吟良久,下旨道: ”可以出兵五万,由副元帅和左监军带领。不过,兀术知道南宋地形的险易,由他另行统帅两万兵马作为前锋部队开路。兀术即日便可先行。“ ”臣遵旨!“讹里朵、挞赖、兀术同时伏地叩头。3 八月三十日傍晚,赵鼎从德安回到阴雨绵绵的杭州城时,便兴致勃勃地入宫,把岳飞的上疏面呈给高宗。 但赵鼎万万没有想到,高宗接过岳飞的上疏之后,未待阅览,就当面宣布变动赵鼎的职务: “朕命你都督川、陕、荆、襄各路军事。” 赵鼎刚听到的新任命时,心中不由得格登一下。心想,这肯定有人乘他外出之机向高宗进谗言,离间了他和皇帝的关系,才将他调出中枢。尽管参知政事和都督皆为从一品官阶,但毕竟内官和外官有别。 “皇上,臣乃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对兵家之道一窍不通,那有才能督师作战?臣闻量材使用,方为良策。盼皇上收回成命。”赵鼎恳切推辞道。 “四川极盛,财赋半天下,朕尽以付卿;卿可自行任免、升降所属官吏,朕不遥制。且国难当头,为臣者须文武兼备方好。朕诏命已出,泼水难收,莫非卿要抗旨不成?"; 赵鼎见高宗决心已下,再说无益,便连连叩头道: ”臣遵旨谢上。“ ”爱卿请起,赐坐。“ 赵鼎刚在皇帝面前坐定,右相朱胜非便匆匆进来。行了君臣礼之后,他也在一张布墩椅上坐下。 三人各自喝着手中之茶,都不讲话。便殿里一时静得可听到相互的心跳。 ”赵爱卿即将远行,还有什么事需要商议?“还是高宗先发话。 ”臣才疏学浅,又是文官,却担负着总督各路兵马的重任,这难免有的老将不服。臣奏请皇上赐臣一柄尚方宝剑,便宜行事,确保令出必行:“赵鼎奏道。 ”这好办。“高宗点头。";皇上,臣闻为帅之道,以德感人,以理服人,岂可凭借龙威,滥杀无辜?这尚方宝剑,臣以为不可轻易授予,否则人心惶惶,还有谁肯卖命杀敌?“朱胜非奏道。 ”赵爱卿有关便宜行事条件,待明日早朝再议吧!“高宗下了逐客令。 赵鼎冒雨回到府邸。他觉得四肢无力,只囫囵吃了一碗绿豆稀粥,便上床休息。 但是,他一躺下更想起自己这次职务突然变动的事。本来朝廷平级调动一个宫员的岗位是很正常的。然而,赵鼎却怀疑他的变动是小人挑拨所致。这个小人就是他平时无私地辅佐的朱胜非。朱胜非虽也是太学生出身,但德才平庸,一枝笔在他手上有千斤重,办事拖拉而又繁琐,要不是我这位参知政事赵鼎在朝中撑着,他怎么能肩负起一个日理万机的宰相任务呢?没想到他妒贤忌能,在皇帝面前用”间“把我排挤出中枢。看来,自己太大意了,只懂得”害人之心不可有“,却不知”防人之心不可无“。现在,是你朱胜非不仁,而不是我赵鼎不义,看我略施小计,便可把你的右相冠冕摘掉。 赵鼎想到这里,便从床上爬起来,挑灯伏案,一挥而就了两篇奏折。第一篇上疏很短: ”会霪雨连绵,宜下诏恳求直言,以感天地“。第二篇奏折较长,其文曰: 建炎三年五月,陛下派枢密使张浚出使川、陕,当时国势百倍于今天,张浚有补天浴日之功,陛下有砺山带河之誓,君臣相信,古今无二,而终致众人非议,以至于被贬官放逐。所谓丧师失地,浚则有之,然未必如言者之甚也。大抵专点陟之典,受不御之权,则小人不安其分,谓爵赏可以苟求,一不如意,便生怨望。是时,蜀中士人以至于有悬金募人到宫阙控告张浚,以无为有,何以自明?故有志之士,欲为国立事者,每每以浚为戒。今臣无浚之功,当此重任,去朝廷远,恐好恶是非,行复纷纷于阙廷之下矣。现臣所请兵,不满数千,半皆老弱,所备金帛甚微,荐举之人,诏命甫下,便遭弹劾。臣整日侍奉圣上,陈述事情已经很难,况且在千里之外乎?望陛下能怜悯臣下孤忠,使臣下得以陈述四体,以稍慰陛下西顾之忧,则不胜幸甚! 写完两篇上疏,赵鼎皆重抄一遍,又分别读了两遍,方上床就寝。可此时,已闻到报晓公鸡的声声啼鸣了。 4 往年杭州的八月,多半是秋高气爽的艳阳天。可是,今年的八月却霆雨连绵,不见有霁天,更不用说有日头了。高宗根据赵鼎的上疏,下诏恳求直言。 侍御史魏石是赵鼎的老部下,对赵鼎被朱胜非排挤愤愤不平。他在探访老上司赵鼎之后,便乘机弹劾道: “朱胜非为相数年,毫无建树。只知蒙蔽主聪,致于天遗。”朱胜非仅仅一念之差,在皇上面前说了赵鼎引岳飞为朋党以活名钓誉等几句微词,高宗在一气之下便把赵鼎逐出中枢。事后,朱胜非心中颇为不安,现又遭到魏石的弹劾,更感到自己在朝廷中难以立足,他想了一夜之后,便自请去职。 高宗顺水推舟,将朱胜非罢相。 赵鼎闻知朱胜非罢相,很是幸灾乐祸一阵子。心想你朱胜非能用间害我,难道我赵鼎不会用“反间”报答你么? 高宗看到赵鼎的第二份上疏,是在过了十天后的早朝前。 这第二份上疏写得淋漓透彻,慷慨激昂。他读着读着,竟读出两粒晶莹的泪珠来, 此时他不但对赵鼎的调动有所动摇,对经略关、陕立下汗马功劳的原枢密使张浚,因被朱胜非、吕颐浩和御史中丞辛炳等人的弹劾而“落职奉祠,福州居住”,也开始后悔起来。他开始意识到,朝廷中的文臣武将因个人之间的恩怨而互相倾轧,将是宋祚中兴的一个障碍。他忽然记起岳飞对他说过的那段话:";倘若皇上英明,从谏如流,辨忠奸,识真假,赏罚分明,量材用人,哪个文臣敢贪钱,哪个武将会惜死?";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哪!”高宗坐在御案前捶一下已感酸痛的腰,自言自语地道。 然而,还有更难的事摆在他的眼前呢。 高宗低头看一份加上“引黄”的文书,只见上面写道:“刘豫向金乞援,金主遣讹里朵、挞懒、兀术率金兵共七万响应刘豫。刘豫令其子刘麟、侄刘猊与金兵合师,分两道入侵,骑兵自泗州攻滁州;步兵自楚州攻承州,大有吞并江南的气象。..... "; ”这么重要的事,竟不当面禀报。“高宗怒斥一声,顿觉头痛难忍,不禁双手抱头,闭眼静坐在龙椅上。 ”皇上,臣赵鼎已备好赴川陕行装,现前来辞行,望皇上保重。“赵鼎叩头奏道。 高宗仿佛急难中遇到救星似地,立刻站起来道:”金、齐联手入寇,国势阽危,卿岂可离朕而去?";“臣赴川陕任职的诏令已下十天,常言道,泼水难收,圣上岂可收回成命?"; 赵鼎不知自己为什么要如此赌气地说。高宗对赵鼎并不予计较,倒是从”收回成命“这句话中想到了对策,便下诏道: ”朕决心已下,拜你为尚书右仆射,兼知枢密院事;另命沉与可为参知政事,当你的右相副手,望爱卿以国事为重,勿违朕命!"; “臣遵旨谢上!”赵鼎喜之不禁。 5 出任右相的赵鼎,翌日天刚亮便坐着肩舆往高宗行宫上早朝去。 昨夜,他仍然没有睡好。他盘算着怎样说服皇帝下决心抗金灭齐,谋划着怎样调兵遣将,打一场从未有过的抵抗金齐联袂入寇的漂亮仗,为大宋臣民扬眉吐气,也一显自己的不凡相才。 此时,赵鼎正坐在摇摇晃晃的肩舆上打瞌睡。突然,听到一声呼啸,有匹载着一位朝官的高头大马迎面奔来,险些撞到前头的轿夫。 “谁?”赵鼎高声喝问。 “啊?赵丞相,你早哇!”马上的官员赶忙勒住缰绳,拱一拱手,并不下马。 “魏良臣,这么早往哪里去?老夫在此,还不赶快下马!"; ·魏良臣乃从五品的吏部员外郎,是赵鼎一手提拔的老部下。按惯例,见到正一品的右相,要下马作揖,可是他却在马上拱手道: ”下官圣命在身,不便下马求教,望丞相大人赐罪了。“魏良臣是朝野有名的主和派,如此姿态扬长而去,莫非他是奉命出使金邦求和去了。 ”混蛋!“赵鼎怒骂一声,眼看着他消失在朦胧的晨曦之中。 新任参知政事沉与求来上朝也很早。他穿着紫色的从一品朝服,紧跟在赵鼎的背后跨入仁慈殿大门。 抬头看,高宗早已端坐在御座上,像一尊不动的金佛,任凭群臣的山呼万岁,并不哼声。 赵鼎想起刚才魏良臣的事,首先出班奏道: ”皇上,臣以为对金齐联兵入侵,只能战不能和。现在,我朝有精兵二十万,臣纵观历史,未闻有二十万兵马的大国,会惧怕敌人入侵。“ ”皇上,赵丞相说得有理,只能战不能和。金齐既然入侵,想和也和不了。如果要和议,也只能在打了胜仗之后。“沉与求紧接着奏道, ”只能战不能和。“许多大臣也都随声附和。 群臣的一阵阵主战之声,终于把高宗的惊魂从遥远的天外招了回来。他抬抬眼问道: “以诸位爱卿之见,该如何战?”赵鼎胸有成竹地奏道: “现在我大宋有精兵二十万,由六路大将统帅。第一路,是驻守镇江的韩世忠,有精兵五万。现臣奏请皇上特颁手诏,促韩世忠进屯扬州,打头阵,同攻我承州的金齐兵对阵。第二路驻守池州的刘光世,有兵马五万打第二阵;第三路,驻守建康的张俊,有兵马四万,打第三阵;第四路,屯守德安的岳飞,有岳家军二万,作为犄角之势,在必要时打第四阵;第五路,驻守陕西仙人关的吴阶,有兵马三万,命他进攻甘肃秦川,以牵制金兵;第六路,防守临安的杨沂中,带领一万神武军,保护皇上行在。这六位大将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只待朝廷一声令下,定能指挥兵士打胜仗。” 经赵鼎这么一分析,高宗的心里扎实多了,微笑道:“好,说得好。原来赵爱卿对全国军事了如指掌。众爱卿还有什么高见,尽管奏来,朕愿从善如流!"; ”皇上,张德远有重望,若命他宣抚江、淮、荆、浙、福建,招募诸道兵赴阙,他的来路,便是朝廷的归路呢。这样,我大宋便立于不败之地。“殿中侍御史喻樗奏道, 张德远是张浚的表字。赵鼎闻说连连称善,奏道:”张德远为人忠烈,他经略川陕,功高于过。关中、陕西虽然丧失了一些土地,但川蜀却安然无恙,他在关陕战场上强力地打击和牵制金兵,才使我朝得以转危为安。臣奏请皇上,让他复出,总督六路兵马,为朝廷效力。“ 高宗点头道: ”这正是朕的所愿,当下诏令,召张浚回行在。“ 6 已是九月十五日夜晚。长江南岸的镇江城风清月朗。如水的月华把滔滔东去的长江水洒得银光闪烁,晶莹耀眼,令人陶醉。 此时,有一对中年夫妻正泛舟在江口的水面上,赏月酌酒,谈论兵法。 丈夫有四十五岁年纪,头戴黄金盔,身着亮银甲,面如满月,目似流星,五绺长髯,飘拂胸前,显得英俊而威武。 妻子也已三十出头。只见她戴着雉尾八宝嵌珠金凤冠,身穿--领锁子黄金甲,围着盘龙白玉带,脚上着了一双小蛮靴,真个是神似秋水,容如春月的女将军。 这对泛舟赏月的中年夫妻,就是闻名天下令人羡慕的韩世忠和梁红玉伉俪。 韩世忠,字良臣,延安人。年十八应募入伍。高宗即位时被封为御营左军统制。建炎三年春,他以浙西制置使守镇江。金兀术渡江南侵北退时,他带兵八千,以“关门捉贼”之计,把金兀术的十万大军围困在黄天荡长达四十八天之久。绍兴初年他剿平群盗,战果辉煌,受爵太尉。如今他以宣抚使驻守镇江。 梁红玉,本为京口营妓,不仅精通翰墨,且生有神力,能挽强弓,百发百中。宣和二年,世忠为武副尉,随童贯军征讨方腊农民起义军。次年在青溪邦源洞,他独自一人擒获方腊,却被偏将辛兴宗夺去,以为己功。世忠不敢多言,但心中不平。待童贯班师回来,行至京口,召梁红玉等营妓侑酒。酒席将散,红玉先出,行至营门前,见对面树下,有一只白额虎踞伏不动。红玉大惊,急弯弓注矢,一箭射去,忽见那只猛虎前爪一伸,接住了红玉之箭。红玉更是吃惊,本想再射去第二支箭,突然,那只白额虎站立起来,摇摇身,变成了一位戎装打扮的魁伟英俊的男子汉,微笑着向她走来。 梁红玉料知此人必有来历,邀往家中,殷勤款待,方知就是韩世忠,因有功无赏,独自避席在树下假寐。两人谈论兵书战策十分投契,正是英雄美人互相怜惜,终于结成了一对水乳交融的和谐伉俪。在黄天荡一战中,她为丈夫出谋划策,击鼓助战,大败金兵,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一节美谈。 今夜夫妇俩趁着月色泛舟长江,名为饮酒赏月,实为巡视防务。 韩世忠向来贪杯。他开怀畅饮几杯之后,乘着三分酒兴,竟触景生情,一边拔剑起舞,一边口吟一阕《江红》: “万里长江,淘不尽,壮怀秋色。 漫说道,秦宫汉帐,瑶台银阙。 长剑倚天氛雾外,宝弓挂日烟尘侧。 向星辰,拍袖整乾坤,难消歇。 龙虎啸,风云泣,千古恨,凭谁说? 对山河,耿耿泪沾襟血。 汴水夜吹羌笛管,鸾舆步老辽阳月。 把唾壶,敲碎问蟾蜍,圆何缺?"; 能歌善舞的梁红玉,本想陪丈夫助唱伴舞几节,但她见文夫已有醉意,怕生出意外,便劝道: ”将军,我们回去吧!"; “好的,夫人!"; 韩世忠向来尊重妻子的意见,顿即收起剑来,向驾舟的亲兵挥手下令: ”返航!"; 小舟一停,梁红玉便金莲一顿,柳腰一扭,跃上岸去。韩世忠只一跨巨步,便轻轻地踩上了码头的方磴石。 夫妻并肩走了几步,便见到手执文书的中军急急跑来,喘着气一揖道: “太尉,朝廷送来八百里紧急黄纸。” 皇帝手诏皆用黄纸写就,所以当时叫它为“黄纸”。 韩世忠接过中军手中的黄纸,和着月色朗读后,感泣道:“主忧如此,臣子何可贪生?"; 黄纸上诏命韩世忠进屯扬州,抗击金齐联兵入侵。";妾愿陪将军同行!"; “那当然,为夫打仗岂能离开你这位女军师?”韩世忠笑道。 7 奉了高宗手谕的韩世忠,率领五万大军,兵分两路,第一路三万兵马由统制解元带领,进驻承州,等候南下的金齐联军步卒;第二路两万马军由自己亲自率领,开拔到大仪去,抵挡敌军的骑兵。他在大仪驻扎后,命令兵士上山砍伐树木,修筑栅栏,断绝自己的归路,以示与敌人决一死战。 但夫人梁红玉对丈夫伐木为栅、自断后路的作法,却不以为然。趁韩世忠巡军回大帐时,她亲送上一杯热茶,对丈夫笑笑道: “将军誓与金齐决--死战,忠勇为国的精神感天动地。但是,妾闻岳飞言:为将之道,”勇不足以凭借,首要制定计谋“。不知将军这回同金齐决战定何谋策?"; ”夫人老是提及岳飞,我世忠乃三朝元戎,南征北战凡三十年,不知打了多少胜仗。我独擒方腊时,岳飞还在怀里吃奶。如今我爵居太尉,难道还不如刚刚跨入而立之年的岳制使么?"; 韩世忠向来欣赏智勇双行的岳飞,常说他后生可畏。平时别人褒扬岳飞,他还会帮腔几句。然而-听自己心爱的妻子夸耀岳飞,却觉得心里怪怪的。特别是今天正满怀着非打败金齐兵不可的心情,做了缜密的部署,却被妻子泼了一头冷水,颇不是滋味。 梁红玉见丈夫居功骄傲,并不生气,但也不愿迁就。她先是惊愕,接着是沉默,然后正色道: “将军征剿江湖剧贼,降曹成,斩刘忠,进爵太尉,功高望重,勋名赫奕,这普天之下,几乎人人知晓,个个敬服,何须自己大吹大擂?但是,盛名之下其实难符。官大爵厚,并不等于智高谋足;资深望重更不是高傲的本钱。何况你还不算是一位百战百胜的大将军。你同每战必胜的岳飞相比,难道没有差距吗?试想建炎四年二月,金兵被你以';关门捉贼“之计围困在黄天荡,本来是可以活擒兀术的,可是你却因一时的小胜,麻痹大意,忘了兀术的狡猾,竟让他以';金蝉脱壳';之计逃跑了,连自己都险些掉入敌人火攻的烟海之中。如今想起来还有些害怕,莫非将军对这次教训已不复记忆了?"; 韩世忠被妻子提起那次败绩,本来还颇不悦,但见到妻子一脸真诚的微笑,便也软了下来。不过,他依然强词夺理: ”那是因为有一位王姓的小人,贪钱卖国,向金兀术献计造成的,什么人会想得到呢?"; “一般人想不到的事,你想到了,才算是一位不平凡的英雄。难道眼下就没有像王姓那种的小人在你队伍中吗?"; 梁红玉讲到这里,便轻摆纤腰,退入自己的内室里去。韩世忠还想说什么,中军进来禀报道: ”太尉,吏部员外郎魏良臣奉旨出使金邦求和。路过镇江,请求拜见太尉。“ ”魏良臣?他不是主和的投降派吗?“韩世忠问道。”正是这位金人的走狗。“中军回答。 ”他见我干什么?"; “太尉,他是为了讨好金人,来这里刺探军情的。以在下之见,还是不要和他相见。” “是啊,我也不放心。不见,不见!”韩世忠答道。蓦然间,韩世忠想起岳飞常用的“反间计”,心中道:我何不来个示之以伪情,反间为我用呢?于是,他便对中军下令道: “中军,你传我的命令,立即把营中的所有炊灶撤去。然后,再安排我和魏良臣相见。” “是,在下遵命!”中军应声下去了,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中军带魏良臣进来。落座,看茶,寒暄。稍顷,魏良臣问: “太尉何故撤去炊灶?"; ”顷间接到皇上手谕,诏令老夫撤军,回屯平江,所以撤去炊灶!“韩世忠答道。 ”原来如此。“魏良臣点点头。 待魏良臣驰马往北径去之后,韩世忠即奋身上马,令将士道: ”视吾手中鞭,鞭指何方,即向何方前进,不得迟延。“将士奉令,跟随韩世忠出发。 韩世忠相度形势,随处设埋伏,少约百人,多至千人。自大仪以北,共设埋伏二十余处,自置营五座。令各处伏兵,闻营中鼓起,一齐出击,违令者斩, 布置妥当,专候金兵前来。 金前锋主将聂儿李董,正要派侦骑窥探宋军虚实。巧值魏良臣到来,向他询问宋军情形。魏良臣备述所见,聂儿李董大喜。即引兵至江口,距大仪不及数里。 副将挞不野拥着铁骑,驰马向前,经过韩世忠五营东首。韩世忠早已瞧着,忙令营中擂鼓。鼓声一响,伏兵四起,奋勇突入金阵。 挞不野虽然骁勇善战,但没想到这里有伏兵。煞那间,四下里都是宋军旗帜,弄得他目眩神迷,无从指挥,只好急急撤退逃窜。 忽然,--队健卒横贯阵中,每人持一长斧,上刺人胸,下砍马足。金兵人马齐仆,阵势大乱。 挞不野招架不住,慌忙策马而逃,也是他命当绝,刚刚逃跑数步,偏偏陷入泥淖之中。宋军涌至,像铁桶似的,把他围住,挞不野一世英雄,到此时也只好束手受擒了。和他一起被擒的兵士,有三百余人。 韩世忠擒了金前锋副将挞不野,乘胜挥军前进,把入侵大 仪的金兵全数歼灭。紧接着,韩世忠命偏将成闵,率骑三千往承州支持解元。解元奉世忠之命,到了承州,也设埋伏等待金兵,并决河阻止金兵。当金兵涉水攻城将至北门时,解元即起号放炮,呼召伏兵,一齐杀出。金兵遇伏胆怯,有退无进。未几又来,再战再却,却而又进,一日进退达十三次。解元也觉疲乏,但想起已向太尉立下了死战的军令状,便勉力相持,总不敢后退。 忽闻东北角上,鼓声大震,一彪骑兵远远杀来。解元疑是金人新添的马兵前来,心下兀术是惊惶! 正不知所措之际,解元见近前金兵阵脚大乱,忙登高了望,见是“韩”字旗帜,方知是救兵来到,喜得连声高呼: “韩太尉到了。” 宋兵闻到“韩太尉”三个字,仿佛是天兵天将前来相助,顿时精神百倍,奋勇杀上。 金兵腹背受敌,自然支撑不住,一哄而逃。 解元挥兵追将过去,正与救援之宋兵相逢。见领兵的乃是统制成闵,便问太尉在哪里?成闵答道:“太尉亲自往淮北追杀金兵去了!”解元方知成闵是故意打着韩字旗帜,前来救应的。遂与成闵合兵,追杀至三十里之外,俘获马匹器城,不计其数,方才收军而回。 韩世忠已抵淮上,大败金前锋主将聂儿李董。金兵渡淮河逃遁而去。 韩世忠获胜回到大仪行辕。成闵进谒,方知承州也获胜仗。 晚间,梁红玉备酒迎接凯旋而归的丈夫。她在席间对韩世忠笑道: “将军此次胜仗,可谓宋室中兴第一功了。” “岂敢,岂敢。要不是夫人战前提醒,善用岳飞名言”贵在用计';,这回怎能获得如此大胜?"; 韩世忠哈哈大笑,把梁红玉亲递过来的一杯浓酒一干而尽。8 十二月壬辰日凌晨。杭州城的夜色尚未退尽,高宗行在的大殿里就聚满了文武百官。他们欣闻韩世忠抗金大捷,都纷纷入朝祝贺。 高宗接受群臣山呼万岁之后,高兴地说: “韩世忠忠勇,朕知道他必能成功。” 参知政事折与求也笑着说: “自建炎以来,将士未曾与金兵真正交战过,今日世忠接连告捷,其功劳不小,可列为中兴以来武功第一。” 群臣皆赞同此说,欢声笑语充溢着大殿内外。然而,右相赵鼎今天进来却一脸严肃。他出班奏道:“皇上,臣刚才接到庐州(合肥)警报,金先锋大将兀术和刘豫之子刘麟,集金、齐十万优势兵力,围攻庐州。守臣仇悉据城固守,力不从心,请求朝廷派兵援救。” 仿佛晴天响起一阵闷雷,笑声嘎然而止,一张张笑脸无不晴转多云。端坐在龙椅上的高宗一脸苍白,大殿里笼罩着一种不安的凝重氛围。 “皇上,金齐联兵继续南下入寇,这是预料中之事。那能因为韩世忠的大仪一战之胜,便使之全线逃遁。自古道,水来土掩,兵来将挡。如今我朝有六路军士二十万,任调一军往援,便可把他们打退。韩世忠在大仪乍胜,宜饬他们留守那里,阻扼退而复进的金兵。张俊勇猛,打败过金兀术,可令他往援。”! 首先打破不安氛围的,是刚从福州回来复职的知枢密院。事张浚。他今年刚刚三十七岁。建炎三年,因平定苗傅、刘正彦叛乱有功,擢升此职。后因建言经营关、陕,以保东南,遂为川陕宣抚处置使。在关陕三年,他命吴阶为统兵大将,屡败金兵,连金兀术本人都被吴阶兵士射中二箭,险些丧命。所以他对金兀术带兵围困庐州,并没有惊惶失措。 “皇上,韩世忠之胜,为我们抗金灭齐增强了信心。但在派谁问题上,臣以为刘光世大军就驻扎在安徽境内的池州,应饬他带兵往援。“折与求提出不一样的看法。 张浚、折与求的相继禀奏,把高宗从不安中回过神来。他果断地道: ”张俊、刘光世皆不足以担负起这一重任,当令岳飞率兵赴庐州援救。“ ”皇上英明,这回该让岳飞出手了。臣坚信岳家军一开到庐州,便会有频频捷报传来,望皇上勿忧!“赵鼎奏道。 经赵鼎这么一说,大殿里的气氛顿时又活跃起来。但不知谁在右边角落说了一句: ”如今金人、伪齐的军队日益迫近。皇上应前往他处,百官也应就地分散,以避敌锋。“ 张浚看一眼讲话的人,立即驳斥道: ”往哪里逃避?惟有采取';以攻为守';之策,奋勇前进,才是可行的方案。“ ”张枢密使所言极是,只能进,不能退,以攻为守,才是唯一正确的出路。如果交战而不能告捷,看情势再决定进退也为时不晚。“赵鼎说。 高宗的胆子越来越大起来,道: ”朕因为二帝羁居远方,所以屈己请和,金人再度放肆侵略,朕理当统领六师,临江与敌人决战。“ ”皇上英明,御驾亲征乃历代中兴英主之所为。如今皇上将往临江,官兵的士气自然百倍,势必打得胡虏伪齐片甲不留。“折与求极力赞成。 ”连年撤退怯敌,敌人的志气愈发骄横。现在圣上已决定亲征,将士必然激奋,抗金灭齐大战必定成功。臣等愿效微薄之劳,以图报效国家。“赵鼎自然拥护。 ”皇上御驾亲征,是感天动地的英主之举。臣愿亲往长江前线,协调各路兵马,督师作战,不获全胜,誓不收兵。“张浚跪地叩头,表示决心。形势急转,这日的朝会,从群臣的欢呼庆贺,变成了闻警受惊,又变成了御前的誓师会。 根据右相赵鼎的提议,高宗做出了如下系列决策:命岳飞驰赴庐州援救;命张浚兼任前线大都督,视导长江各路兵马;命孟叟为杭州行宫留守;命张俊为浙西、江东宣抚使;命刘光世移兵建康;命王燮为江西沿江制置使。后宫除吴嫔侍驾外,全部迁往泉州回避。高宗即日便从临安出发,由刘锡、杨沂中两大将率一万近卫禁兵扈从。 此外,还下诏书向六师将士揭露刘豫的叛逆罪行。自从刘豫僭伪以来,朝廷因与金人议和的缘故,称伪齐为“大齐”。至此,开始声讨刘豫的罪行,以激励六师战士。 9 鸡叫头遍,岳飞的一万骑兵便顶着腊冬十二月的嗖嗖寒风,踏着尚未退去的茫茫月色,静悄悄地从德安向庐州出发。 最前面的,是先锋牛皋、副先锋徐庆率领的十二员偏将和三千骑兵。断后的是王贵、张宪率领的二十名偏将和四千兵马。岳飞带领杨再兴、王万等三千将士,走在前后军之中间。 自从今年六月收复襄阳等六郡之后,岳飞曾托赵鼎上疏给高宗,奏请进攻中原,但高宗一直不答。九月金齐联兵南侵时,岳飞也请求北上抗敌,却也不被允许。所以,岳家军整整以逸待劳了六个月。好不容易盼来了开往庐州抗金的诏令,马上的将士和胯下的战马似乎上下呼应,前进的步伐迈得特别快。 次日,当牛皋的前头部队来到庐州城郊的一座山头时,还处于太阳欲升未升之际。他命将士稍事休息,等候岳飞和后面军队。 没想到岳飞带着王万和几名亲兵,早已策马绕道越过前头部队,察看了一座山。这座山有一条很长的山谷,两旁树林茂密。然后,他回头同牛皋和徐庆会合,嘱咐他们小心谨慎,提防埋伏,并指着前边刚才察看过的那座山道: “到那座山前停下来,让人马稍稍休息之后,沿着狭谷两旁林下埋伏。” 说毕,岳飞和王万离开大队,勒马登上路旁的高岗。放眼望去,见庐州城四周布满密密点点的牛皮帐,显然是围城的金人所搭的临时营房。营房内的敌人睡犹未醒,不见人影。 “这正是打他个措手不及的好时辰呢!”岳飞心里这样想着。 在出发前,岳飞召开的战前统制会上,群策群谋,就定了一条计策,备了该备的东西带来。岳飞命部将依计进行。 此时,牛皋奉岳飞之命,一马冲入敌营,高叫道: “大宋元帅岳飞的部将牛皋踹营来了。你们这些胡虏兵为什么前来进犯?能战的同我斗三百合,不能战的赶快退兵。” 敌兵闻声都从牛皮帐探出头来。只见牛皋面为黑漆,身躯高大,头戴一顶镔铁盔,身披镔铁锁子连环甲,内衬蓝皂罗袍,坐下黑鬃乌雅龙马,手执两条四楞镔铁,仿佛从云端而降的天将,耀武扬威,逢人便挑,遇马便刺,如入无人之境。一瞬间,就杀死了二十多人,刺倒了十几匹马。 小番兵慌忙报入牛皮大帐中。金人一名偏将闻警大怒,上马提斧,率领众将校一齐拥上来,把牛皋团团围住。 牛皋哪里将他们放在心上,奋起神威,又杀倒一大片。然后,虚晃一招,两腿把马一夹,冲出番营而去。 金兀术得到偏将的报告,大骂道: “牛皋只是岳飞手下的一名偏将,你们也抓他不住,如何捉得住岳飞?你们给我追上去!"; 牛皋且走且回头,心中暗喜道: ”胡虏兵,这回中我岳大哥之妙计了。“ ”追呀!打中他的,赏金五千;抓到活的,赏金万两。“金盔红袍的金兀术骑在一匹火龙驹上,挥舞着手中一柄金雀斧,高声喊着。 金兵见狼主亲自督将,都争着立功受赏,个个争先恐后,往前追去。 站在山岗上的岳飞,见牛皋诈败,已经逃入山谷,后面金兵漫天盖地涌来,心中大喜。看看敌兵已有三四百人追入山谷之中,岳飞手中鞭子一指,忽然一声炮响,震得地动山摇。金兵闻炮声不知所措,正想掉头折返,两边埋伏的岳家军士卒,火炮火箭一齐打将下来,沿着枯草落叶,火药发作,一霎时,烈焰腾腾,烟雾滚滚,烧得那些金兵两目难开,嗷嗷乱叫,不知该往前避,还是往后逃。喧喧嚷嚷,呼天号地;奔奔逃逃,自相践踏。人撞马,马踏人,死伤者塞满山谷。 金兀术知道中计,立即指挥未进谷的士卒撤退。然而,徐庆早已率领三千精骑,呼啸着从山上冲杀下来,很快地把惊魂未定的金兵包围起来。 岳家军以逸待劳半年余,个个精神抖撤,越战越勇,杀得金兵尸堆满地,血漫山野。。 金兵围困庐州城已经七日,由于仇念将军发动军民死守,金兵望城兴叹,本已懈怠,早晨又刚刚起床,饭水未沾便碰上突击,人人无心恋战,都往后逃跑。 金兀术本是久经沙场的猛将,虽非百战百胜,但勇力过人,武艺不凡,也善用计,在他的十二年戎马倥偬生涯中,总是胜多于败。然而,四年前在牛头山被岳飞截击得险些丧命,对岳家军不免心有余悸。再加上这次援齐抗宋非他所愿,所以这时见岳家军骁勇异常,实难取胜,便产生撤军的念头。 正当金兀术欲转马头,指挥全线撤退时,只听得一声炮响,又有一队宋军从斜坡冲杀出来,充耳尽皆呐喊,满目均为“岳”字旗帜,恍如一片刀山剑岭,铺天盖地向金兀术头上压下来。 “休放走了兀术!";--阵阵犹如催命的呼叫,使兀术吓得魂不附体。然而,兀术并非贪生怕死之辈,他定一定神,抬头浏览一下前线,但见“岳”字帅旗飘荡,一位大将当先出列。 那大将正是三十二岁的岳飞。他头戴银盔,身披银叶甲,内衬白罗袍,坐下白龙马,手执丈八铁枪,隆长白脸庞,三塔黑须髯,膀阔腰圆,身高体壮,宛若一尊铁塔,又像一位审判法官,威风凛凛地伫立在兀术的面前。 金兀术也是一员大汉。他今年也只三十五岁,而且体壮如牛,头戴一顶壤金象鼻盔,金光闪烁;旁插两根雉尾,左右飘分。身穿大红织锦绣花袍,外罩黄金嵌制龙麟甲;座下一匹点雪火龙驹,手执螭尾凤头金雀斧,浑如混世魔王。 这位赫赫不可一世的悍将,向来骄横暴戾,所到之处,生灵涂炭。建炎四年金兀术攻下苏州城,放火烧掠,死者多达五十万。然而,他也是一位顶天立地的英雄,为人豪侠,敬忠义之士,恶奸佞小人。他勇力过人,刀枪剑戟样样精熟,在成千上万的女真族骁将之中,无人敢和他比试武艺。建炎三年夏天,他带兵渡江分两路南下,一路进攻江浙,一路进攻江西,当时拥有重兵的宋军三大统帅,九江的刘光世不战而自退,建康的杜充叛变投降,韩世忠也从镇江退至江阴。其它各地的守臣大多是或弃城逃走,或献城投降。兀术因此而有轻敌之心,在回兵北退时,被韩世忠围困在黄天荡达四十八天。更没想到,从黄天荡逃脱之后,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岳飞,在牛头山下被截击,险些丧命,方知“强中还有强中手”,金人以武力灭宋并非易事。 如今,这位金国的第一英雄兀术,站在岳飞面前,自觉矮了半截,又有三分心虚。但他想起自己是强金的一员大将,是立国的金太祖第四太子,便壮着胆道: “你这位南蛮姓啥名谁?快快报来,本帅从来不杀无名之 将!"; 岳飞哈哈大笑道: ”你怎么能忘记四年前在牛头山下,你我之间那份难解难分的斧来枪往之交情呢?自古地分南北,宋金友好,互不侵犯,各得其所。而你们兴兵南犯,劫我二圣,占我国土,杀我子民,已犯下了不可饶恕的弥天罪行。后又册立逆臣刘豫为帝,实行 ';以汉治汉“,让中国人攻打中国人。如今你们又千里出兵,助纣为虐,帮助刘豫入寇江南,诚不知刘豫本性奸诈,反复无常,他依仗上国的势力日夜南侵,不能胜利则迟疑不定;胜利了则如同养鹰,食饱了便高飞而去,甚至回过来反冢主人,这对你们有什么好处?如今我大宋皇帝正御驾亲征,启跸平江,已诏令六路大军全面北伐,改复中原,腰斩刘贼,捣你巢穴,迎回二圣。本帅念你是个人才,给你一条生路,快快下马投降。否则,我的丈八铁枪对你就不客气了。” 兀术虽有一次失手经验,但他自恃兵众国强,依然骄横:“久闻你英雄盖世,又多机谋,很能打仗。可惜你生不逢时,投错了无能无用的赵构,终究难有出息。吾闻汉人有句古话,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仕。我大金犹如旭日东升,国富民强,兵广将勇,皇帝英明,爱才如命,必然一统华夏天下。你如果识时务,使投降我大金,我保你当一位江南皇帝!"; 岳飞闻言,知道多谈无益,轻拍座骑,当的一枪,便向兀术刺去。兀术也拍马摇斧,革当一响,掀开枪,回斧就砍。岳飞挺枪迎战。枪来斧档,斧去枪挑,真个是:棋逢敌手,各逞英雄。 第一轮两人交战八十回合,仍不分胜负。当第二轮交战到六十回合时,兀术便开始招架不住,虚汗涟涟。岳飞看出对方心虚,轻轻钩开其斧,拔出腰际银,呼地一声挥去,正中兀术 的右肩膀。 兀术大叫一声,掇转火龙驹,往北逃走,直逃至金营里。岳飞本想乘胜追击,却被迎面而来的两位金兵偏将所扼住。待收拾了两名偏将,却已不见兀术去向。 正当岳飞和兀术交战之时,牛皋、徐庆、王万、杨再兴、王 贵、张宪和岳云等--班战将,各领兵下山,杀入金兵队伍之中,将遇将伤,兵逢兵死,直杀得天昏日暗。金兵都知岳家军厉害,又见主将已败,便纷纷往北败退而去。到了午后,庐州城四周已不见敌兵的踪影。 岳飞对部将牛皋等命令道: “快快追去,我若不追,就此退去,他们还会再来。”于是,又追杀三十余里。金齐两军,没命的溃退,自相践踏,死者不计其数。 10 几天后,驻跸平江(苏州)的高宗,就收到岳飞在庐州打败兀术的捷报。他高兴地对右相赵鼎道: “岳飞赤胆忠心,智勇超人,朕早就说过,抗御金齐联兵入冠,非岳飞出马不可。” “皇上英明,知人善任,我大宋中兴有望了。”赵鼎微笑道。 到了绍兴五年春节之后,高宗在平江行在又得到更大的喜讯:金、齐二军已经全部撤退了。 原因是,时逢寒冬腊月,天大雨雪,饷道不通,金军中杀马代粮,将士皆有怨言,讹里朵、挞懒、兀术见部众连败后已无斗志,宋军又防御得严紧,更知金齐两军中无人是岳飞、韩世忠的对手,再打下去有败无胜。且因金太宗病危,恐生内变,不得不赶紧退回。金兵一退,刘麟,刘猊哪里敢独留,连辎重都不及携去,便急急地遁去了。 高宗大喜,对赵鼎道: “此次将士用命,各路大将无不效力,得以却强敌获全胜,贤卿之功也。” 赵鼎拜谢道: “事出圣断,臣何功之有?但敌兵虽去,他日未必不来,还须博采群言,为善后计才好。” 高宗点头称是。二月壬午日,高宗御驾归还临安杭州。进赵鼎为左仆射同平章事,主持朝政大权。. 升张浚为右仆射,同平章事兼知枢密院事,都督各路军马。命岳飞屯襄阳、韩世忠屯镇江、张俊屯建康、刘光世屯太平。并下诏在临安建太庙,大有中兴的气象。 第5章 扫荡洞庭湖 第5章 扫荡洞庭湖 1 绍兴五年六月初一日。正午的太阳像火一般燃烧在方圆三百里的襄阳郊野上。一望无际的青青禾苗,漫润在丰盈的水洼里。大猪小猪在村头的泥沼里洗浴,狗在树荫下和屋墙旁吁吁喘患。孩子们偷了园子的黄瓜,正躲在树上大嘴地啃吃着。 此时,走在村路上的岳飞,看到这一抹盛夏正午的乡村小景,不由得开心地笑了。去年六月收复襄阳后,他安抚百姓,实行屯田劝耕,已改变了一年前伪齐李成侵占时那种鸡犬不宁、田地荒芜、百姓惨遭蹂躏的凄凉景象。 让岳飞开心的,还有一件大事。今天上午高宗发来了一道诏令,加封岳飞为武昌郡开国侯,兼清远军节度使。并着令他即刻启程,代替王讨伐杨幺。 杨幺联合大齐刘豫,企图攻破临安,窃取大宋神器,已经有年。在收复六郡后,岳飞便上疏请求派他前往洞庭湖平定杨幺。但不知何故高宗总是不答,却派都统制王,会兵往讨。王以往同金兵对阵时没有打过一次胜仗。这回他自己不敢出阵,只遣其部将忠锐军统制崔增带兵一万,进攻杨幺。崔增的兵马一去不回,后来接到军报方知全军覆没了。杨幺乘着水涨,麾众出来,攻破了鼎州杜木寨,守将许筌战死,城池被夺。王却束手无策,不得已奏问败仗。 杨幺的厉害,人人皆知。他本名杨太,原是农民起义军大首领钟相的部将。楚人向来称幼为么,杨大在起义军首领中年纪最小,故呼他为杨幺。 建炎四年三月,钟相被宋朝廷杀害之后,杨太与黄诚、夏诚、周伦、杨钦等率钟相余部据守龙阳(汉寿),以洞庭湖为根据地,造大车船数百艘,上置撞竿巨石,小船一碰即粉碎沉没。高宗先后以程昌寓为鼎澧路镇抚使、李纲为湖广宣抚使、折彦质为湖南安抚使,率兵镇压杨幺,都未获胜。 绍兴三年,杨幺立钟相幼子钟义为楚国太子,令部众臣事钟义,自己也算在钟义属下。但他却自封为“大圣天王”,一切军政大权皆掌握在自己手中,太子钟义不得与闻。所以人们只知杨幺,不知有钟义。 如今,杨幺拥兵二十万,占据的地盘,东起岳州,西及鼎澧,北抵公安,南至潭州,势力大盛。王自然不是他的对手。宋朝各路大将一听杨幺的名字,也都感到头痛,除岳飞之外,没有人敢自告奋勇去讨伐杨幺。 但是,岳家军能够攻破杨幺吗? 朝野有许多人都说,岳家军全是西北人,不熟悉水战,恐怕也不是杨幺的对手。 而岳飞在今天上午的战前统制谋划会议上,却胸有成竹地道: “杨幺窃据洞庭湖,出没水中,人家都认为他厉害,不便往剿。其实,战事无常规,关键在于如何运用而已。自古用兵讨寇,何分水陆?只有将帅得人,陆能战胜,水亦能战胜。本帅自有良法攻破这股水寇,诸位统制不用担忧,但须依我号令,齐心并力,看杨幺能逃过岳家军之手么?"; 诸位统制跟随岳飞多年,早知他智勇双绝,自然相信他战无不胜,一致唯命是从。 岳飞在村道上边走边想,终于走到设在襄阳城郊的岳家院大门口。 岳家军今夜天黑时就要出发讨伐杨幺。岳飞在出发前抽空回家,旨在向母亲告别。 岳飞事奉母亲姚氏极孝。他自幼失父,全赖母亲姚氏哺育教诲,始得成人。懂事之后,但经母命,无一敢违。姚氏常常以忠义教导岳飞。宣和四年,岳飞二十岁从军,姚氏还把岳飞背上刺着“尽忠报国”四个大字,深入肤里,用醋墨涂在字上,使之永久不变。所以岳飞一生记着,孝字之外,就是忠字。 建炎元年相州汤阴家乡沦陷,岳飞和母亲、妻儿失散,不知所向。四年后岳飞任江西南路制置使时,几经周折才找到她们。但是,岳飞军务繁忙,几乎日日战事,未能照顾。直到去年十二月,庐州解围,诏令岳飞驻守襄阳,生活稍稍安定,岳飞才把他们接到襄阳来,方得优叙,赐封母姚氏为太夫人。 太夫人年届花甲,头发全白,但神志十分清楚,也很关心国家大事。他闻说儿子要征讨杨幺,惊愕地问道: “杨幺不是农民起义军首领吗?听说,他领导的洞庭湖一带地区,实行等贵贱、均贫富,使田蚕兴旺,百姓安居乐业;又听说,他们对金虏的烧杀抢掠,恨之入骨,意欲恢复中原,以安百姓;还听说,他拒绝刘豫招降,杀了伪齐李成的来使。像这样的好人,你们怎么还要去征讨?"; ”母亲所言,孩儿也有所闻。但是,杨幺屡与和朝廷做对,杀死了许多官兵,还要夺我宋室江山,自立为帝。去年以来,他受刘豫的欺骗和利诱,居然欲联兵灭宋,而且他拥兵二十万,几乎和朝廷的兵力相等。最近他又出兵攻破鼎州杜木寨,猖獗异常。常言道,攘外必先安内。如果杨幺不除,恐滋蔓为害,使朝廷不得安宁,灭齐抗金也就难了。孩儿以为讨伐杨幺,是灭齐抗金的一个重要步骤。望母亲谅解。“岳飞很耐心地说。 姚太夫人是个明白人。她谆谆教诲岳飞的忠,也是旨在对赵宋朝廷的忠。经岳飞这么--说,她也就赞同了。不过,她又 说:";这也许是杨幺一人做的孽。但金兵入侵,骚扰中原,兵民困苦,又兼饥馑,多啸聚为盗,无非是为了日求三餐,夜求一宿。所以,能招安还是尽量招安。即使要兵戎相见,对下面人也要宽侑为怀。望我儿少杀人为好。“ ”孩儿遵命,请母亲大人放心。“岳飞俯首听命。 岳飞拜别姚太夫人时,岳飞夫人刘氏和女儿银瓶、次子岳雷、三子岳霖、四子岳复和刘氏手上抱的五子岳霆,都在场。 刘氏乃汤阴县丞刘浩之女,知书达理,勤劳贤慧。她和岳飞同年,也才三十三岁。但自从十六岁嫁给岳飞后,含辛茹苦拉拔一大群儿女,还要伺候婆婆,家中又无姬妾、奴婢可供使唤,所以她显得憔悴苍老。当刘氏率领一群儿女送丈夫到大门口外时,岳飞回过头怜爱地对她说: ”明年为云儿聚个媳妇,好做你的帮手。为夫出发后,还望夫人在母亲面前多多孝敬。“ ”孝顺婆婆,那是妾身的本份,自然会尽心尽责,请相公放心。“刘氏含泪道。 2 六月初六日夜晚,洞庭湖杨幺总寨的大厅里,松明火和蜡烛火交互点燃着,显得亮丽辉煌。 大厅两列六张靠背交椅上,已经坐着杨幺的部将黄诚、夏诚、周伦、杨钦、黄佐和一位衣冠整肃的客人。各人面前虽然都有一张摆着酒菜的方形小几桌,但谁也没有举杯动筷,也没有人高声喧哗,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大圣天王杨幺。 突然,一个粗犷的声音像打雷似地在院子里响起,接着是一阵爽朗的笑声。 随着笑声,一位年约三十岁年纪,身材魁梧、骨棱棱的宽脸、双目炯炯、神态剽悍、穿着黄色无袖苎麻夹衣的大汉走了进来,一屁股坐在中间上首那张高背太师椅上。见杨幺进来,大家都站起来,向他双手抱拳作揖:“拜见大圣天王!"; 杨幺挥挥手,高声道:”免礼,快坐下。“”谢天王!"; 诸位首领皆随声坐下,但那位衣冠整肃的客人,却举着手中的一包东西,道: “天王,李成奉大齐皇帝之命,送上这一包黄金给大王和兄弟们活酒喝,实在不成敬意,还望笑纳。” 原来客人就是大齐左路军元帅李成。他今天奉刘豫之命,专程前来和杨幺治谈联兵攻袭临安大事。 “谢你家主公。”杨幺有意不称刘豫为皇帝。 “天王,我大齐皇帝询问天王,何时共同起兵攻袭临安?”李成说着,把黄金放在杨幺面前案桌上,退回自己的座位。 杨幺没有答理他,只管举起手中的大瓷碗,笑道:“诸位饿了吧,先吃菜喝酒。来,我敬李元帅一杯酒,表示欢迎。干!"; ”干,干!“众人皆举碗一干而尽。 酒过三巡之后,杨幺坦白地对李成道: ”我本来是不愿意和你们齐国联兵的。一则是因为刘主公投降金邦,成为金邦的附属国,而我杨幺对金人的烧杀抢掠却恨之入骨;二则是因为当年的荆湖南北路捉杀使孔彦舟,用反间之计打败我们的老爷,还将老爷和世子钟昂押送给朝廷杀害,而这位孔彦舟现在又被你们齐国收留重用。所以,前年你两次派来的使者都被我兄弟杀了。去年,你们刘主公又派使臣前来清求合作,并支持我们许多金帛粮食,还答应胜利后平分天下,使我怦然心动。特别是宋朝廷不断出兵前来骚扰镇压我们,让我好恼火。所以我才同意你我联兵伐宋。“ ”天王英明,宋朝廷是我们齐楚两国的共同敌人,理应联合起来,共同对敌。特别是南朝出了岳飞、韩世忠几位的将领,我们两家也只有联合起来,才能形成一股强大的力量,打败他们。否则,我们两都要面临着被消灭的威胁。“李成也说得很坦白。 但是,杨幺却听得大笑起来,不无自豪地说: ”我杨幺有二十万不怕死的兄弟,又据守这地势极为险要的洞庭湖,在陆地上可耕田,在水面上能战斗。还拥有数百艘高十余丈的朦艟战船,官军仰视而无法靠近。南宋先后派程昌寓、折彦周、三等大将前来挑战,都大败而逃,甚至全军覆没。连那位文韬武略的名相李纲带兵前来,都望湖兴叹,麾兵撤退。现在还有谁敢来动老子一根毫毛呢?即使官军敢来,他们从陆路来,我可以入湖;他们从水路来,我可以登岸。老实说,欲要破我杨幺水寨,除非是飞来。“ ”是啊,除非是飞来!"; 杨幺手下诸将都随声附和。惟李成不以为然,他吃过岳飞的败仗,有着深刻的教训,便嗫嚅着道: “天王,小弟以为骄兵必败。自古打胜仗靠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缺一不可。哪能单靠地势险要?历史上恃险者卒以险亡,捣险者不以险怯,屡见不鲜。望大王和我大齐通力合作,以兵众人和取胜。” 杨幺听了很不高兴,正想说什么,突然一员偏将慌张地跑进来,禀报道: “天王,不好了!"; ”什么不好了?快说!“杨幺喝斥道。 ”岳飞带领一万岳家军进驻鼎州,妄图进攻洞庭水寨。“众人面面相觑,皆有惧色。惟杨幺不以为然,依然微笑道:”管它是月家军,还是日家军?常言道,寡不敌众。难道我们二十万兄弟,又占着地形的优势,还怕岳飞一万人不成?来,我们喝酒吃饭。饭饱酒足之后,再商议如何收拾他们。“ ”天王,末将闻兵在精不在多。这岳飞不比别人,他智勇双绝,一身是胆,满肚是计,对部将又号令如山,自出山以来,战无不胜,连剽悍无比的金兀术都成了他的手下败将。天王千万莫轻视他。“ 杨幺视之,说话的乃是坐第三把交椅的首领夏诚。夏诚和杨幺都是龙阳人,比杨幺大三岁。他和杨幺同一天从钟相起义。绍兴元年,他指挥起义军大败宋鼎澧路镇抚使程昌寓的水军,获大批战船。去年又出兵攻破公安,是一位忠勇智兼备的将军,很得杨幺敬重。 杨幺见他讲重话了,不敢再大意,便道: ”诸位大将看看该如何打退岳家军?"; 众人见问都领首沉吟,大厅里一时鸦雀无声。坐第二把交椅的黄诚有副统帅之称,觉得自己不带头献计,有点讲不过去。所以他沉吟片刻,便道: “岳飞是贫苦农民出身,对劳苦百姓最为同情。我大圣天王继承老爷遗志,实行';等贵贱,均贫富';方略,使辖区五谷丰登,六畜兴旺,百姓安居乐业,倒不如请他上山,把我的第二把交椅让给他坐,和我们一道打天下,坐江山,如何?"; 李成闻说,忍不住插话道: ”天王,我闻岳飞对宋室王朝极忠,他背上还刺有';尽忠报国';四个大字,怎肯见异思迁背叛朝廷?"; “现在皇帝昏庸,朝廷漆黑--团。岳飞是聪明人,只要晓以大义,说不定还会投降我天王。末将黄佐和岳飞小时有同窗之谊,愿凭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说动岳飞归降。” 黄佐是举人出身,在起义军首领中算他喝的墨水最多。他五短身材,白晰脸庞,熟读兵书,多有谋略,所以大家都称他为“矮诸葛”。 杨幺见矮诸葛黄佐也主张诱降岳飞,便大手一挥,拍板道: “好吧,先派黄佐到岳飞那里,劝他投降。如果他肯降,我这第一把交椅便让他坐有何不可?倘若他不肯就范,那就把他诱进湖里来宰了,看朝廷还敢不敢再派官兵前来骚扰我们?";";天王英明,末将遵命。“黄佐领命,先行退下。”天王,我呢?“李成问道。 ”你吗?哈哈,就留在我这里,陪我喝酒,看我杨幺收拾岳飞就是了。“杨幺大笑道。 ”这。.....“李成似乎不愿意留下来。 3 岳飞到鼎州召集各统制到大帐里开会,讨论攻破杨幺的战略战术问题。 会上,各统制畅所欲言,谈了各自的看法。岳飞集思广益,充分肯定了大家在发言中的可取之处。最后,他强调道: ”在敌众我寡,敌守我攻的形势下,必须实施“剿抚并行”的策略。诸位统制要选拔能言者为使,深入湖区各营,晓谕杨幺将士前来投降。“ ”遵命!“各统制应声而去。 会后,岳飞准备到附近观察地势。刚想跨出大帐门,中军王万进来禀报: ”元帅,有故人求见!"; “谁?”岳飞问。 “黄佐。”王万答道。 “黄佐?"; 岳飞脑子一动,记起来了。那是他少年时在周倜处学射箭时的师兄,屈指一算,已经十八年了。黄佐从钟相起义,现在杨幺魔下为军师,坐第六把交椅。来的正是时候,便发话道: ”快快有请。“ 黄佐进来了。老同窗久别重逢,免不了一番意外的惊喜和亲呢。 落座之后,黄佐道: ”师弟天资聪明,学文过目不忘,练箭矢无虚发。当年师父就说你将来必成大器。果然你智勇双绝,南征北战从无不胜。愚兄真为贤弟高兴啊!"; “师兄过奖了。想当年你我同窗学艺,同榻而眠,是何等亲密!我毕竟年幼,夜里睡觉常常踢被,是师兄夜夜帮我盖的被,为弟至今还记忆犹新呢。”岳飞笑着道。 “我也记得,有次我不小心误射死百姓的一只母鸡,严师罚我坐三天三夜禁闭,还不让吃喝,多亏贤弟冒险偷偷为我送饭送水。那时节我们哥俩的情谊不是兄弟胜似兄弟。十八年来,为兄一日没忘。”黄佐说着说着,居然两眼泪汪汪起来。 “谁说我们不是同胞兄弟呢?”岳飞鼻子一酸,也居然有热泪在眼眶里流动。 岳飞和黄佐回忆过去的兄弟友情,都清醒地记住现在的敌我阵线,都执意想说服对方投降,便不约而同地说: “如今咱哥俩该坐在一条板凳上了。” 此话一出,双方不禁相视而笑;笑了之后,便是沉默。岳飞知道黄佐不速而至的企图,有意让对方先开口,便启发道: “师兄,你看咱哥俩往后该怎样坐在一起呢?"; 黄佐早准备了--套言词,便道: ”贤弟,建炎四年初,金兵屠掠潭州,宋潍州团练使孔彦舟收集溃兵,诈称';钟相民兵';,乘机大掠,百姓饥寒交迫,苦不堪言,宋主赵构只顾南逃,不顾百姓死活。在此情况下,为兄从钟相老爷揭竿起义,提出了“等贵贱,均贫富”的口号,杀奸官污吏,劫富济贫,深受贫苦百姓的拥护。十天之内,便有十九县数十万众响应。正当我主老爷应天顺人,志欲恢复中原,以安百姓的时候,却中了孔彦舟的反间之计,不幸被擒,惨遭朝廷杀害。后杨幺继承老爷遗志,继续起义。如今据湖立寨,拥兵二十万,除暴安良,奖育劝耕,使百姓安居乐业。这是你我从小就梦寐以求的理想境界。杨幺敬贤爱才,他久闻贤弟智勇双绝,文武全才,嫉恶如仇,爱民如子,因此特命为兄前来聘请贤弟,同扶江山,为民请命。如蒙应允,他的第一把交椅情愿让给贤弟坐。贤弟生世不凡,勇智二字皆天下无人可比,来日定能破金灭宋,这华夏天下的万里江山,不就全姓岳了?当然,为兄知道贤弟从不谋求私利,但你也要为天下穷苦百姓想一想呀!"; 岳飞不动怒,不插话,十分耐心地听完黄佐的这番长篇大论,然后又十分耐心地阐明自己的观点: “好哥哥,你说的不无道理。但是,当前民心不忘宋祚,为弟虽不才,但生在宋朝,况又封武昌郡开国侯之爵,授清远军节度使之职,焉有背叛朝廷窃国为王,让千秋万代唾骂之理?再说。..... "; 黄佐有些沉不住起气,未等岳飞讲完,便抢过话头,又说道: ”贤弟,古人云,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惟有德者居之。“且不说徽、钦二帝无道无为,被金人携去;就是现在的赵构,也是一个昏庸无能之辈,哪里是一代英主?如今,金、齐、宋、楚,各拥兵自重,人民离乱,未知鹿死谁手。贤弟不趁此时建功立业,还待何时?为兄此番之言,无须隐讳,与其说是为你我兄弟着想,倒不如说是为天下穷苦百姓着想呢。望贤弟三思,千万不可执迷不悟,悔恨终身!"; 岳飞却不急不忙,微笑道: ”师兄,你还有什么话,干脆竹简倒豆子,一并道来!";“没有了。”黄佐也笑了。 岳飞接着道: “师兄,为人立志,犹如处子之守身。岳飞生是宋朝人,死是宋朝鬼。纵有陆贾、随何之口舌,也难挽我贯日凌山之浩气。再说,眼前国难当头,女真族欺侮我们汉人,劫我二帝北狩为囚,侵占我大宋国土,蹂躏我中原百姓,挖掘先朝的陵寝,其罪恶馨竹难书,万世都不可忘记此仇。而刘豫身为汉臣,却卖国求荣,为虎作伥,茶毒我宋民。师兄智能超人,难道不懂得谁是我们百姓当前最凶恶的敌人吗?当今皇上是赵宋江山的传人,民心民意之所向。也只有他才能号召全民,灭齐抗金。你主杨幺为人侠义,体恤百姓,不愧为一个英雄。但他目光短浅,恃勇无谋,居然和叛臣刘豫沟通,认敌为友,对抗官兵,所以他充其量是个草莽英雄,终究不能成就大事。师兄智若孔明,计超吴用,怎么也跟着他瞎起哄,做那些有悖天意之事呢?你我同窗一场,情同手足,恕弟直言,倒不如改弦易辙,劝说杨幺率二十万兄弟归降大宋,从此刀尖剑锋一致对外,灭齐抗金,千古留名!"; “我那天王杨幺,天生硬骨头,绝不会改变初衷!”黄佐颌首幽幽道。 岳飞见黄佐已被自己说动,便打铁趁热,追问道: “那么,师兄你自己呢?"; ”我?......“黄佐一脸茫然。 黄佐自告奋勇向杨幺领命,满怀信心地专程来说服岳飞归降,没想到反被岳飞那一番民族大义的真言所感动。但他此时左右为难,犹豫不决,不知该说什么话好。 岳飞知道一个人改邪归正,变更阵营非一日之功,见黄佐低头不语,也不再逼,便温言道: ”人各有志,岂可相强?不过,师兄是聪明人,似可细细想一想。“ ”是呀,你我都要细细想一想啊!"; 黄佐也放松地一笑,其实他此时心里并不轻松,他想回去后再细想定夺。便告辞道: “贤弟,时间不早了,为兄该回去了。” “中军,送客!”岳飞也不挽留。 4 岳飞带中军王万、统制张宪巡视湖区几个山头回来,路过牛皋营房时,见牛皋正在营门口审讯-一个少年。那少年很倔强,道:";不见我岳飞叔叔,什么也别想问。“ ”你这顽刁少年,明明是个奸细,却说俺大哥是你叔叔。我随大哥多年,他哪里有你这个黄口侄儿?你来干什么?快说。你不说,看我割下你的狗头,难道你不怕死么?“牛皋气凶凶说。 ”怕死?哈哈哈,怕死还会跟大圣天王造反吗?“那少年哈哈大笑。 牛皋火了,一个鞭子就向那少年头上摔去。 ”慢!“岳飞趋前挡住即将打到少年头上的鞭子,命令道:”快快松绑!"; “是!”一士卒答应。 “我就是岳飞,有事请讲!”岳飞微笑着对那少年道。那少年见是岳飞,顿即下跪叩头,道: “叔叔,我是黄佐的儿子,名叫黄木,爹爹派我送一封密信给你。” “贤侄请起,信在哪里?”岳飞扶黄木起来。 “在这里!”黄木提起一只脚,脱下布鞋子,从鞋底取出一方用蜡纸包的信出来,双手递给岳飞。 岳飞剥开蜡纸,将信展开,默念道: “细思三昼夜,方觉弟言真;为消众疑虑,盼君独骑临。”牛皋、张宪同时急问: “信中写的是什么?"; 岳飞大喜道: ”太好了,黄佐愿意投降。黄佐乃杨幺谋士,又拥水师三万,独领一个山头。他如今愿意投降,吾大事可成了。“ ”原来如此,小弟弟,误会了,请原谅。“牛皋对黄木拱拱手。 ”没事!“黄木挥一下手。 ”贤侄,前头带路,我马上跟你走!“岳飞对黄木道。 ”大哥,贼党来降,深恐其中有诈,不可不防。“牛皋谏道。";古人有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欲破杨幺,全在黄佐一人身上。难道真要用我的陆师,攻他的水师么?“岳飞笑道。 ”元帅,你一定要去,我们陪你一道去。“王万、张宪同时道。 ”不,黄佐和我有约,岳飞我岂能怕死背约?“岳飞说完,便由黄木引路单骑出营,向黄佐大寨奔去。黄佐大寨设在益阳,从鼎州至黄佐大寨,要绕过杨幺的总寨。所以整整走了两个时辰,方到寨前。 岳飞命黄木先进寨通报,自己留在寨前等候。 ”父亲,岳制使到来了。“黄木气喘吁吁道。 ”多少人同来?“黄佐问。 ”只有岳制使一人骑马而来。“黄木答道。 ”好哇,够勇敢的。“黄佐心里说道。 随即,黄佐召集各部将到大帐里议事。待大家到齐,黄佐面谕道: ”岳家军奉旨前来剿抚我们洞庭湖兄弟,几天前就进驻鼎州,此事诸位都已经知道了。岳制使智勇双绝,号令如山,战无不胜,连强金都闻名丧胆,不战而逃,这也是大家早就听说的事。我们大寨水兵三万,虽有勇力,也不怕死,但毕竟未经正规训练,不是岳家军的对手。若与他交战,万无生还的道理。如今岳制使单骑而来,诚信可知,必善待我们。所以我想,与其负隅反抗,全军覆没;倒不如向他投降,求条生路。你们意下如何?"; 听黄佐这样说,大多数部将都道: “愿听头领吩咐,开城迎接岳飞便了。” 但也有一个姓郭的将军道: “倘若大圣天王怪罪下来,如何是好?"; ”几天前,天王曾对我说,能战就战,不能战就降。“黄佐灵机一动,无中生有,说了这句敷衍的话,接着又道:”如果有人不愿意随大家一起投降岳飞,也不勉强,可以从大寨后面地道先行回家去。“ ";既然如此,我也随头领投降了。“郭将军道。 于是,寨门大开,黄佐带领各部将到寨门口,列成两行,夹道拍掌,热烈欢迎岳飞入寨。 岳飞下马慰劳,同黄佐和众将------握手,并以手拊黄佐之背,边走边道: ”黄师兄能晓明顺逆大义,深为可嘉!此后若能立功,封候也是易事。“ ”此皆靠岳制使栽培!"; 随即引岳飞至大帐里,请他坐在上首交椅之上。众头目坐在两列几凳上。黄佐站在岳飞身旁,令众头目--向岳飞晋谒。 岳飞对众头目道: “彼此俱宋国臣民,并非金虏可比。岳飞此来,特宣示民族大义,俾大众革面洗心,同卫王室,剿除异族。” “我们愿意加入岳家军,听从岳制使调遣,抗击金兵,为国立功。”众头目异口同声嚷道。 岳飞拍手欢迎。接着对黄佐道: “现道你至湖中,代达我意,可劝则劝,令他同来,真有才能的,定当保荐;不可劝的,劳你设法捕获。我回营后,即当拜本上奏,先请朝廷奖赏,藉以鼓励。” “谢岳制使!黄佐既然接受招安,誓以死报朝廷,义无反顾。”黄佐不禁感泣。 黄佐欲设宴招待岳飞。岳飞回绝道: “皇上曾面谕岳飞戒酒,待打到河北之后再开酒戒,请你原谅。” 黄佐十分感动,便不再挽留。岳飞与黄佐握手为约,当即返营。 岳飞回营后,即写奏章,报黄佐为武义大夫,朝廷自然准奏。 黄佐被朝廷授为六品的武义大夫之后,更加义无反顾地 听从岳飞的安排,为朝廷出力。不久,他设计袭破了周伦寨。周伦在杨幺总寨中坐第四把交椅,又独自在汩罗山设大寨,率领水师三万据守。黄佐用试探的口气劝周伦归顺朝廷,而周伦坚执不肯,还讽刺黄佐软骨头。黄佐料知周伦顽固,早就部署刀斧手在身边,便乘其不意将周伦击死,并擒获周伦手下的统制陈贵等人。 岳飞闻讯大喜,派杨再兴前往汩罗寨安抚,并接管这三万水师。同时上表奏功,报迁黄佐为五品的武功大夫。 岳飞依然按兵不动,静待黄佐消息。 5 七月初,潭州城已有秋意。瑟瑟的秋风,一遍又一遍地把白杨树叶吹落在笔直的郊野马路上。 岳飞胯下的白鬃高头骏马踩着吱吱作响的道中树叶,直向张浚的都督府飞奔而去。..... 一个月前,高宗在诏令岳飞出兵讨伐杨幺时,便应右相张浚的奏请,命他赴潭州、醴陵一带视师,并在潭州设都督府,节制岳飞、韩世忠、张光世、张俊等各路兵马。 昨天,张浚根据高宗的旨意,向岳飞下了一道紧急手谕,文曰: “奉旨即日入觐,洞庭事暂且搁置,俟来年再议。”岳飞接到这个手谕后,深感不解,便对众统制道:“我等入湖后,步步顺利。黄佐降,周伦灭,前日命牛皋等出击坐第三把交椅的夏诚毛斯铺水寨,寨虽未破,却击沉了好几艘贼舟,余众皆闻风丧胆而遁。如今我正拟亲捣杨幺总寨,却接到这个令我退兵的手谕,这如何是好?"; ”莫名其妙!“众统制大叫起来。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待我们杀了杨幺再回去向皇上报功。“牛皋高声道。 ";那不好,还是我到潭州跑一趟,向张都督当面请求灭了杨幺之后才凯旋回师。“中军王万自告奋勇道。 岳飞见群情振奋,便挥挥手道: ”此事重大,非我亲自向张都督当面请求不可!"; 岳飞在都督府门前下马,由都督府参谋席益引路,到正堂拜见正在打理行装的张浚。 岳飞一进来,便开口道: “都督少留;待飞八日,便可破敌,献杨幺首级于都督面前。” “哈哈哈。”张浚手捋胡须,微哂道:“恐怕没有这般容易吧?"; 岳飞一脸严肃,忙从袖子中取出一方绸布绘制的地图,展开在张浚面前,并指着地图道: ”这是黄佐献来的洞庭湖形势全图,杨幺平素守御,在图上详列无遗。只要按图进攻,不出八日,便可扫荡贼巢了。“ 张浚拿起面前的密密麻麻地图,看了又看,越看越觉得攻破洞庭湖很难,一直摇着头。但他句来敬佩岳飞的智勇,好意地劝道: ”将军智勇双绝,战无不胜,令人敬佩。然而过去都是陆战,而这次却是水战。水陆情势,大相径庭,将军怎能如此好高鹜远,轻视水战,坏了常胜的美名呢?难道你不应当从王等人的失败中吸取教训吗?"; 岳飞欠欠身,正色道: “在下正是从王的失败中吸取教训哩!"; ”此话怎讲?“张浚不解。 ”王用只懂陆战的官军在四面围攻水寇,当然会失败。我则相反,用水寇制服水寇,则容易成功。水战是我军的短处,是敌军的长处。用自己的短处攻敌人的长处,如何不难?如果用 ';因寇制寇';之策,借助已经投降的敌将,并使用他们的水师,夺去杨幺的助手,离间杨幺的腹心,使他孤立,然后官兵再乘机进攻,八日之内,定能一举全歼,俘获贱兵的各个首领,斩其中顽固不化者,献其首级于都督帐下!“岳飞胸有成竹地解释。 张浚对岳飞的解释,似信非信,沉吟半晌后,才道: ”既然如此,我暂留八日,八日之后未破,恕不相待了。“”谢都督成全。“ 岳飞应声而出,飞马直回鼎州督兵去了。 参谋席益送走急匆匆而去的岳飞回来,对张浚道:”岳飞恃功骄傲,轻慢敌寇,有欺君违旨、渎职玩寇之罪,请丞相上疏弹劾岳飞。“ 张浚摇头道: ”岳侯忠孝兼全,怎得妄劾?你说他玩寇,有何证据?他何至若此?兵有深机,非常人所能预测呢!"; 6 岳飞上午已时离开张浚的都督府,骑着那匹高头白盘骏马,一路上人不离鞍,马不停蹄,回到四百里外的鼎州大帐,已是当天夜里戌时了。 刚刚在大帐里坐下来歌气,中军王万便尾随进来禀报:“武功大夫黄佐求见!"; ”快快有请!“岳飞边擦汗边说。 黄佐穿着大宋五品官服走进来,拱手禀报道: ”现有杨钦愿降,佐已与偕来!"; “杨钦素称骁悍,坐的是杨幺的第五把交椅,守的乃岳阳特大水寨,领有五万水师,今亦归顺,大事成了。快带他进来相见!”岳飞大喜道。 杨钦随着黄佐走进来,到岳飞案前跪拜道: “钦仰慕元帅威名,久欲拜谒。只因族弟杨幺倡逆,恐罪及同族,未蒙兼容,所以不敢轻投今武功大夫黄佐,盛称元帅厚恩,不究既往,所以登门请降。还乞元帅宽恕以往之罪。“ 岳飞趋前,亲自将杨钦扶起来,道: ”朝廷定例,自首免罪。你能先自振拔来归,不甘从逆,非但应该赦免前愆,而且本使还要特别保举,表荐你为武义大夫。你可再往湖中,招抚同侪。我当按功加赏。“ 杨钦连连称谢,喜跃退出,冒黑乘船回寨而去。 两天之后,杨钦引部属余端、刘诜二将前来投降。 杨钦心想这次带枪投靠,定获嘉奖,哪知行近案前,仰见岳飞面上已带怒容,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没奈何,只得向岳飞行礼,详票招降情状。忽见岳飞惊堂木一拍,厉声斥道: ”大胆杨钦,我叫你尽招所属诸酋来降,你为何只招二人便来见我?你手下还有十多位武艺高强的偏将不降,何时才能收复你那大赛里的五万水师?可见你刁滑得很!左右,快把他拖下去,杖责五十!"; 杨钦还想分辩,已被帐下数名健卒七手八脚地强拖下去,撤倒地上,足足杖责了五十板,打得他皮开肉绽,喊冤叫屈。 众人都觉得岳飞今天怪极。怎么这样对待杨钦,今后还有谁敢投降?岳飞依然板着脸,传出号令,命将士百人押着杨钦入湖回寨,令他再往招抚。 杨钦带着伤痛上船,暗想道: “岳飞原来如此不讲理,悔不该听了黄佐的话,冒险前来投降,如今我杨钦成了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今既命百来个将士押我返湖,我何不诱他们深入,杀他一个精光,以出我胸中的怨气呢?"; 于是,他在船上装着认罪服罪的样子,对将士微笑道:”我想想实在有错,元帅打得我心服口服。现在我身有杖伤,行走十分不便,还望诸位兄弟送我到寨,我定请大家喝酒酬谢。“ ”武义大夫放心。我们奉命护送你回寨,交给你家人之后方回。“为首的将士笑道。时已深夜,湖上一带,烟波缥渺,暝色苍茫。这日是七月初三,夏秋之交,湖水为暑气所蒸,尤觉烟雾迷蒙,不辨方向。 杨钦只顾往前看,希望早些到岸。当他和百名将士坐的船,穿过曲曲折折的湖汉,将驶至大寨港口之时,杨钦叫了一个口令,便有一艘巡逻的船只前来迎接。 杨钦看一眼船上的将士,心中不由得一阵窃喜: “这一下你们全掉入我杨钦的网中了。” 船终于靠岸了。 杨钦引了同来的将士,正要上岸入寨时,忽听后面鼓角齐鸣,不由得大吃一惊。他回头一望,见“岳”字旗高挂在丛集的战船上,更吓得屁滚尿流。当他稍为镇静之时,牛皋、王贵已从船头跃上水寨。 眼见得岳家军来势凶猛,不能对敌,杨钦只好把原来胸中的复仇出气盘算统统抛向湖水之中,便招呼牛皋、王贵一同入寨。 牛皋、王贵已受了岳飞的密嘱,不肯造次随入,牛皋喊道:“武义大夫,寨内人士果真都愿投降么?如果不愿降,我等就带兵杀进去了。” 杨钦无奈,只得大声喊道: “全赛弟兄们听着,今有岳元帅数万兵马到此。问你们可愿投降大宋否?我杨钦已经降了。你们愿降者,请即迎谒;不愿降,即速出战。” 寨中许多人还在梦中,根本没有迎战准备,听说头领杨钦已经投降了,便也纷纷表示道: “愿随头领投降大宋!"; 牛皋、王贵命他们全部缴械,然后带兵入寨,安抚寨内人 士。 到此时,杨钦方觉得自己被岳飞一顿责打很值得。因为,他曾苦恼部属不愿跟他一起归顺大宋。岳飞就是看到杨钦只携二将来投诚,料知杨钦一时还无法说动部下,仍心存观望,必须来一次武力威吓,才有了这项行动。 事毕,牛皋对杨钦笑笑道: “武义大夫,您这一功立得可不小呀!";”岂敢,岂敢!“杨钦嘿嘿一笑。 7 得到杨钦特大水寨已经完全归降的消息,岳飞兴奋至极。今天凌晨,他就从鼎州渡口登船,沿着偌大的洞庭湖,向岳阳杨钦水寨进发。 洞庭湖,是华夏天下第二大淡水湖,被连绵起伏的低山丘陵所环绕。她遥吞恢宏雄伟的三岳五岭之气,近纳湘江、沅江、资水、澧水诸河之流,与气势磅礴的万里长江相沟通,地势极为险要,风景无限旖旎。 这日已是初秋七月初四,猎猎秋风抓起洞庭湖水,形成层层银山似的雪白波浪;哗哗秋雨也淋漓尽致地潇洒在银山上的雪浪花之中,使千里洞庭出现了自从今年入夏大旱以来的第一个令人振奋的画面。 伫立在船头的银盔白袍岳飞,虽觉得身上有些风刺雨湿的,但心中却有和畅的春风时涌动。他平生骑惯了奔腾的骏马,但此时却觉得乘船比骑马更为有趣。那白皑皑的浪花,从船边向左右展开它的冰清玉洁,铺张它的豪情壮志。 船行景换,岳阳到了。 岳飞放眼望去,见杨钦这座水寨,正掩隐在千折百回的君山脚下。寨前港汊纵横交错,寨后山路崎岖曲折,形势奇特的险峻。要不是他略施小计,这个易守难攻的水寨何时方能夺 取? 此时,岳飞触景生情,不由得朗朗念诵着北宋着名诗人黄庭坚写的《雨中登岳阳楼望君山》中的一首绝句来: ”满川风雨独凭栏,绾结湘娥十二鬟。可惜不当湖水面,银山堆里看青山。“ 他念完此首绝句,心想,我岳飞正在银山堆里看青山了。仰视那千回百转的君山,多么像湘水女神盘结起来的层层发髻啊! 时已晌午,岳飞弃舟上岸,由牛皋、王贵和杨钦前引后拥着,登上君临天下的君山之巅。 岳飞等在山上四望,见湖面尚有贼船。 那船很大很特别,船下有车轮,鼓轮激水,行驶如飞;船两旁置有多支撞竿。岳飞心想,如有小船碰击撞竿,一定砸碎沉没无疑,忍不住叹道: ”贼船如此,无怪官军之船常为撞沉了。“ 根据观察的形势和敌况,岳飞脑子一动,便有了几个战术上的扬长避短措施: 一是砍伐山上大木,穿成巨筏,塞堵港汉。 二是收集腐木乱草,乘上游浮下,以绞轮页,使对方的轮船长处不能发挥作用。 三是精选一批善骂的兵士,择水浅处,驾着小舟,前行诱敌。 四是准备几根巨木,放在船上,做为撞击敌人巨船之用。这四项战术,岳飞在君山上就向陪同的牛皋、王贵、杨钦等做了布置,命他们立即行动,限三天内完成。岳飞乘船回鼎州时,途次汩罗、益阳二寨,又分别向杨再兴、黄佐下了相同的 命令。 8 七月初七日上午,一场经过岳飞精心设计和将士充分准备,围攻杨幺龙阳总寨的战斗终于打响了。杨幺自恃地势险要,寨多兵众,戒备森严,对于岳家军前来攻湖,并不为意。头一个月,他和大齐李成整日喝酒下棋,总道只懂陆战的岳家军在强硬的各寨水师面前必然成为喂饱湖中鱼虾的食料。待到黄佐、杨钦相继投降,周伦被杀,五个大寨去了三个,连观战的友军李成也乘机偷偷溜了,他才开始心慌起来。心慌归心慌,但他也非不知所措。这几天,他巡视总寨和几个侧寨的每一个环节,下令坚守不出。至于据守在毛斯铺大寨的夏诚,为人忠烈,他是绝对放心的。心想不出几天,岳家军一退,这千里洞庭湖又是自己的天下。 这日天刚亮,杨幺还在酣梦之中,就隐隐听到岳家军的叫骂声。后来骂声越来越大,污话越来越凶,使他气得一骨碌爬了起来。 杨幺破门而出,见浅水处有几艘坐着官兵的小舟,且行且骂,已被他的小兄弟们争先驾舟追赶,徐徐地退去。 杨幺举目远望,有一艘挂着“岳”字黄幡的官兵大船,清晰地映入眼帘。大船越驶越近,终于看清了站在船头上的那位银盔白袍的大将岳飞。 他想擒贼要先擒王,这岳飞一除,那区区一万岳家军不就闻风而逃了吗? 在这一时的冲动之下,他改变了原定的“只守不战”的策略,便命一名偏将带兵出击。 偏将应声登舟向港中而出。那战船是有车轮的巨舟,尽管水手们费尽气力,鼓轮撑篙,但好像被胶住一般,偏偏驶不出去,干瞪眼看着在官舟上发笑的官兵。杨幺见巨舟驶不动,还以为轮页坏了,又命开几艘巨舟出去捉拿岳飞。可是,这几艘刚驶到港中,船又被什么粘住,总是驶不出半步。 正在纳闷之际,大股官军的战船从四面八方杀出。在这些驶不动的巨舟上,杨幺兄弟们未免丧胆,欲想倒退,又是万分为难,不得已顺流退到港汉。及至港汉口,不由得连声叫苦。原来港汉内都被巨筏塞住,筏上载着的官军,统统跃上杨幺的巨舟,一阵阵乱砍乱杀,使巨舟上的弟兄非死即伤。 在岸上的杨幺见弟兄惨遭杀退,赶忙登上自己那艘特别巨大的撞竿轮船,向湖中驶去。然而,那轮页也被水中的败草壅住,还有条条腐木拦在巨船的周围,使这艘行驶如飞的巨船,像断翅缺腿的海鹰,动弹不得。 杨幺火了,命舟上弟兄向官军大船猛烈射击。官军们各张着牛皮盾,抵挡飞来的矢石。 岳飞巨手一挥,几组官军船便抬举着巨木,从四面八方逼近,把杨幺的坐舟撞成了好几个窟隆。湖水汨汨沿着破洞流进船舱。随着船舱内的水越流越多,巨舟渐次下沉。 杨幺见势不妙,慌忙跳入湖内,意欲泅水逃走。但在匆忙之中,盔甲衣服都没有脱,又被水中的枯枝败叶缠住,只能半浮半沉地向岸边游去。 牛皋眼捷,又有好水性,便不慌不忙地脱去衣裤,像一只海豚似的,跃入水中,一把将杨幺擒住,送到岳飞的大船上。杨幺破口大骂,说什么也不肯跪下。 岳飞也不为难他,只命人将杨幺先押送回鼎州大帐,听候发落。 杨幺手下的众弟兄,见大头领被擒,无不魂飞魄散,不知所措。岳飞早令官军高喊: “降者免死。” 群龙无首的众兄弟,也都只求一条生路,放弃武器投降。岳飞命牛皋、王贵等收抚降众,自率张宪等突入杨幺的总寨。 总寨里尚有坐第二把交椅的头领黄诚把守。见岳飞带兵进寨,惊恐万状: “怎么如此神速?"; 岳飞高声问道: ”杨幺已擒,你降不降?"; “愿意投降!”黄诚跪伏在岳飞跟前。于是寨门大开,总寨六万人全数投降。连那个被定为楚国太子的钟相幼子钟义,也哀声求道: “愿降,饶命!"; 也在这日上午,杨再兴带着一批官军,进攻坐第三把交椅的夏诚毛斯铺水寨。夏诚顽强抵抗,终于战不过武艺高超的杨再兴,当场被击毙,三万人归降。 岳飞亲行各赛,谕以忠义,令老弱归田;少壮愿意者入伍,不愿意者释放回家。 于是,岳飞破了杨幺水寨,湖湘全部平定,降者共二十万人。 人们记起杨幺说过的”欲要破我杨幺水寨,除非是飞来“那句话,都认为是应验了谶纬之言。 次日,岳飞升帐,对羁押了一天一夜的杨幺进行审讯。在审讯前,岳飞亲解其缚,说服杨幺投降朝廷,为国抗金灭齐出力。 然而,杨幺却反劝岳飞投降,让他坐洞庭湖第一把交椅,替天行道,为穷苦百姓出气。 岳飞见杨幺坚执不屈,只好在午时三刻忍痛命刀斧手将他袅首,这位恃险骄傲而又英雄--时的农民起义军首领,结束了短短三十年的年轻生命。 杨幺在临终时,还放声高呼: ”老爷,老爷!"; 当即,岳飞命中军王万和降将黄诚,携着杨幺首级,送至潭州,向张浚报捷。 张浚收到杨幺首级时,屈指一算,不多不少,刚好是相跨八日期限,忍不住惊叹道: “岳侯神算,无人可及!"; 张浚即令王万、黄诚返报,请岳飞屯兵襄阳,北图中原。而他自己,则定明天启程回临安,入觐高宗。 第6章 黄佐断臂 第6章 黄佐断臂 1 绍兴六年正月元日早晨,正是除旧布新的新春佳节。天还没有亮,襄阳城就响起了一阵紧似一阵的爆竹声。直到一轮和暖的冬阳从东边皑皑白雪的山头跃出来,那连锦不绝的爆竹声依然尚未停歇。 显然,今年的春节比往年热闹。 这皆因朝中有贤相赵鼎、张浚主政,边镇有猛将岳飞、韩世忠、张俊、刘锜、吴阶等扼守,金、齐吃了几回败仗之后暂时不敢轻举妄动,使南宋的国脉有了生气,出现了中兴的气象。 特别是襄阳等六郡,实行岳飞节度使提出的劝耕奖育、减租少税的“营田”方略,社会日益安定,生产蓬勃发展,百姓开始丰衣足食,因此家家户户都想多燃几串爆竹,多贴几副门符,多挂几盏彩灯,以增添节日的欢乐气氛。 岳飞今天起得很早。他吃了一碗刘夫人亲自煮的太平面,到病中的姚太夫人床前问安之后,便背起一包黄金白银,踏上襄阳郊区的平直村路,到市区慰恤烈士家属和重伤将士去了。 岳飞平时待驭将士严而有恩。部兵或取民财物,或调戏民女,立斩以殉。兵有重伤,亲为调药。朝廷颁给他的犒赏,全部分给部属将士,自己秋毫不取。遇有将士死事,必替他抚孤育幼。逢年过节,都要亲自到烈属和重伤将士家中慰问。因此军心爱戴,遇敌不挠。金人常语:";撼山易,撼岳家军难。“ 此时,天已晌午。岳飞挨家挨户抚恤之后,走过熙熙攘攘的襄阳市区,看到节日景象,不由得默诵着王安石的一首题为《元旦》的绝句: ”爆竹声中一岁除, 春风送暖入屠苏。 千门万户瞳瞳日, 总把新桃换旧符。“ 岳飞心想,王安石的这首绝句立意清新、文情并茂,表现除旧布新、欢欣鼓舞的迎春景象,正是今年襄阳春节的真实写照呢。 岳飞正想向宣抚司行辕走去,突然有一副熟悉而奇特的楹联映入他的眼帘: 雄气堂堂贯斗牛誓将贞节报君仇 斩除顽恶还车驾不问登坛万户侯 这本非一副对仗的楹联,而是一首四行的诗词。诗中表达了作者御侮杀敌、收复失地的坚强意志,只为报国雪耻、不图拜将封侯的高尚情愫。此诗本来是几年前岳飞任江西南路制置使率兵路过新淦县时,题在青泥寺壁上的,不知谁抄来把四行并做两行、去掉标点,写在红联纸上,权当楹联。 此时岳飞重念起来,忧国忧民的思绪飘向那金人羁押二帝的五国城,飘向那民不聊生的中原地区。 从派至刘豫大齐地搜集情报的谍者寄来的腊丸书得知,那里赋税繁苛,百姓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该怎么解救他们呢?“岳飞边走边思索着。 其实,自去年七月上旬戡定洞庭,还军襄阳后,岳飞就每日枕戈待旦,以灭除刘豫、收复中原为已任,日日夜夜盼望朝廷下诏令他出兵中原。 但是,盼来盼去,盼到的只是改授岳飞为武胜定国军节度使兼宣抚副使,置司襄阳,待命进取中原的诏令。岳飞急了。他一接到这个诏令便再次上疏,奏请进取中原,灭齐抗金。 然而,高宗对岳飞的这次奏请,先是不答,后却诏饬从缓。 “这从缓到底要缓到何年何月?”岳飞接到从缓诏令时这样质问天使。 “诏令你从缓就从缓,皇帝不急你急什么?”天使事不关己地回答。 如今时间又过去四个月了,还是没有诏令岳飞出征中原的消息。 “能不能采用反间计,做到不出兵也能够拔除为虎作伥的刘豫呢?"; 岳飞且走且想,走到了宣抚司大门口。他刚跨入大门内,却见到牛皋急匆匆跑出来,道: ”大哥,出事了!"; “出了什么事?”岳飞问。 “黄统制自杀了!"; ”啊?在那里自杀?“岳飞大惊,急问。 ”就在司内大帐的侧室里!“牛皋带岳飞往侧室方向走去。 岳飞急步进来,见黄佐躺在地上,满身鲜血,一脸死白,双目紧闭,静静地让中军王万为他数药。那只断膀的手臂扔在一旁地面上,仍淌着血水。岳飞见状,心中大感孤疑,隐约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但他也不敢多讲话,只是轻声命人倒水来,喂黄佐喝。然后,他帮王万将黄佐抬到内室床铺上躺下。 待黄佐回过神来,岳飞坐在末沿问: ”师兄,你何故如此?"; “元帅,我。..... "; 黄佐抬眼发现室内有许多人,欲言又止。 岳飞会意,下令道:";你们都退下,让黄统制静躺一会!"; 见众人皆应声退下,黄佐才痛苦地坐起来,说: “贤弟,为兄自归顺朝廷以来,未有尺寸之功,却蒙贤弟多方提携,从武义大夫到武功大夫,又从武功大夫到统制、副都统制,使为兄一跃而为岳家军的第三把手,仅次于功高资深的牛皋都统制。贤弟对我恩重如山,情深似海,为兄却无可报答。今见元帅为着进取中原,灭除刘豫,未得圣命,日夜忧心。因此,为兄便想出这个计策,以便到金兀术那里投降,挑唆金人废除伪齐刘豫。请贤弟成全我黄佐的一番美意。” 岳飞闻言感动得鼻子一酸,泪水便夺眶而出。他哽咽道:“师兄,灭除刘豫,为弟自有别的良策,你何苦如此作贱自己。那金兀术是何等聪明奸诈之人,你的';苦肉计';岂能瞒得过他?到头来,事不成,不但白白去了一条臂,还有生命危险。你也真是,这么大的事,为何事先不同我商量?"; ”如果事先同你商量,你会忍心砍我的臂吗?不砍我的臂,又何能瞒过兀术?“黄佐苦笑着说。他的伤口还在痛,笑得很勉强。 岳飞眼看那断臂已难以挽回,想到黄佐为了报答除奸竟痛下如此决心,显然是酝酿已久,义气反顾的了。他马上想到黄佐的安危,不免担心的说: ”事到如今,也只好成全你了。不过,你到兀术那里,可要小心,慎防弄巧成拙。“ ”请贤弟相信我黄佐的应变能力!"; “至于你的家事,弟会一应料理,请你放心。现在你刚敷上药,宜静养数日。待伤愈之后再安排你启程。”岳飞道。 “那当然。不过,襄阳城内,金、齐的间谍颇多,贤弟还须记住';假真真假,间以得行';之理,来一个假戏真演,以假当真,让金兀术真相信黄佐委实是被岳飞迫害致残!"; ”明白了,你好好睡吧!“岳飞帮黄佐被好棉被,退了出去。2 黄佐的伤口稍愈,便趁天黑时“偷”了岳飞那匹日行八百 里的白鬃骏马,悄悄地离开襄阳城,向燕京城进发。 燕京城原是辽国(契丹)的旧都城。女真部落都黄龙府。 太祖立金国时都会宁。天会三年(公元----二五年)二月,金太宗灭辽后,为了南下伐宋,把行都和元帅府设在燕京。由此,燕京渐次繁荣起来,成为金在长城之南的政治、军事、经济、文化的中心。 去年正月己巳日,金太宗逝世。庚午日,金熙宗完颜童(太祖嫡孙)即位,都元帅粘没喝被任命为太保、领三省(中书、门下、尚书)事,回会宁金都主秉朝政。副元帅讹里朵也于去年五月病死。所以燕京的元帅府便由挞懒、兀术两位监军主持。 从襄阳城至燕京城约有七千里路程。尽管有良马之助,但是一个断臂的残疾人,一路上顶风冒雪,攀山越领,渡河过桥,其艰难困苦可想而知。特别是到了离燕京不远的大名府时,这匹跟随岳飞南征北战的良马居然病死了。这使黄佐走最后一段路,苦不堪言。要不是有一位好心的“郎中”路上照顾,黄佐早已冻死饿死在途中。 黄佐拖着病躯,在燕京城的大街小巷流连了三天,终于走到了一座写有“燕京元帅府甲第”门牌的官府门前。 黄佐站在门前等了一会,见有一个穿着黑衣的胡人走了出来,便向前作揖道: “相烦通报,说南宋岳飞麾下副都统制黄佐,有事求见兀术大将军。” “你等等!”那黑衣胡人抬眼看黄佐一眼,便转身走进去。稍顷,那黑衣胡人便出来领黄佐进门,经过一个天井,走至大堂门前,见有一个穿着褐衣的大汉坐在堂上埋首看书。黑衣胡人说: “这位就是右监军兀术大将军。”黄佐立即上前跪下,连连叩头,道:“南朝黄佐拜见金朝大将军。” 金兀术闻声抬起头,见来人断了一只臂,面色焦黄,形容枯槁,不成人样,便皱着眉头问道; “你是何人?怎么弄成这个模样?来见本将有何指教?如 实道来!"; ”我名黄佐,本是洞庭湖杨幺手下的一个首领。只因奸臣 献了洞庭地图,被岳飞攻破,杨幺、夏诚、周伦被杀,黄诚、杨钦 投降。小的无奈,也只得归顺宋营岳飞摩下,当个副都统制之职。起初,岳飞对小的还言听计从。可后来,他全然不识天时,一而再,再而三,上疏奏请出兵中原,先灭刘豫,后攻燕京,直捣黄龙府,灭绝大金。小的好心对他说,大金国富民强,兵广将勇,金帝敬贤爱才,势必一统天下。赵构昏庸无能,宋朝气运已终,你切莫执迷不误。倒不如倒戈杭州,要挟昏君赵构,一同归顺大金,也免得天下百姓横遭兵赞之灾。谁知岳飞非但不听小的良言,反骂我卖国求荣,挥刀将小的右臂断去,以示教训。还警告我,如再抗言,便割我舌头,断我的另一只手臂。小的难咽下这口怨气,便不远千里之遥,前来投顺大将军,愿在大将军魔下,当个随军参谋,时刻为大将军杀飞灭宋出谋划策。“ 兀术耐心地听着黄佐的长篇表白。开头,见他谈得合情合理,连连点头,深表同情。后来,他想起刚刚看到的一则”要离断臂刺庆忌“的故事,大觉可疑,便怒斥道: ”大胆黄佐,你竟敢来本将这里实行';苦肉计';,该当何 罪?"; 黄佐见兀术发怒,心里微微一震。但他很快镇静下来,卷起衣袖,露出伤口,向兀术道: “大将军请看,这断臂之痛还不能证明一切吗”“是又怎么样?难道不是你有意自残,以便取信于我,从而进行你的间谍活动么?你这诡计瞒得了别人,却瞒不了我。来人呀!把这个断臂人拖下去砍了!”兀术不假辞色地说。两个穿黑衣的金兵如狼似虎地走出来,欲抓起跪在地上的黄佐。 “慢--”黄佐推开金兵的手,一跃而起,高声问道:“大将军,你再看看,我这断臂是左边还是右边?"; ”左边右边有何两样?“兀术不解。 ”如果是左边,便是我自残。如果是右边,便是他残。这断了的手臂明明是我的右膀,大将军试想,我自己的左手有这么大的力气将自己的右臂齐刷刷地砍下来吗?常言道,人不自害,受害必真。我乃洞庭湖首领之一,惨遭岳飞镇压,朝廷对我无恩,我对朝廷有恨;我又不贪钱,不受岳飞收买。即便我黄佐很傻,也不会傻到如此自断手臂,忍受终生残废痛苦的地步。我的话讲完了,万望大将军不吝一斧赏我,免得我后半生倒霉无奈。“黄佐说得慷慨激昂。 ”那么要离呢?他为什么要忍受断臂的痛苦呢?“金兀术依然不相信黄佐。 ”他是为了留名青史,而我黄佐是为了什么呢?吁吁。.....“黄佐放声大哭起来。 兀术被黄佐哭得动了侧隐之心,但此时他仍似信非信,道: ”好吧,我且不杀你,待我调查清楚再说。眼下,先把你关押起来!"; “我相信大将军英雄盖世,英明无比,所以才来投大将军。来投大将军,就是将余生交给大将军处置。要杀要用听便,无悔无恨。何必如临强敌,把我关押起来呢?难道你们还怕我这个断臂的书生杀人吗?哈哈。......”黄佐理直气壮,没有一点 做假的痕迹。 兀术仍不为所动,还是把黄佐关押起来。 关押的地方是元帅府右的一间小屋。屋中空空如也,全没有椅子、凳子,更没有床铺,只有砖石三四块而已。此时,黄佐才觉得被羁押在一个小屋里,失去了自由,比起断臂的痛苦,更加难受和无奈。 不过,只关十天十夜,黄佐便被释放出来,成了一个行动自由的人。原因是,兀术得到来自襄阳的几则情报,终于使他对黄佐深信不疑。 3 黄佐走后,岳飞一直心里不安,一直住在宣抚司里等待消息。直到阳春三月初三日获悉黄佐已得金兀术释放,才从宣抚司回到家里睡觉。 刘夫人侍候岳飞上床后,带着不相信的口吻问: “相公,听说黄佐被你砍掉右臂之后,偷了你的白盘良马,投奔金邦去了。可有此事?"; ”怎么?连你也听说了?“岳飞顿生警觉,镇定地反问妻子。 ”已是襄阳郡家喻户晓,妇孺皆知的事了,难道就不许岳元帅的夫人听说?“刘夫人边哄三岁的幼子岳霆睡觉,边揶揄丈夫。 ”你既然听说了,何必再问?"; “我是问可有此事?”刘夫人从不过问丈夫的军事机密。可不知为什么,今夜却对此事发生兴趣。 “难道你听到不一样的议论?”岳飞微微一震。 “这倒没有。只是妾身就事论事,心想黄佐和相公本有同窗之义,黄佐归顺后,你又待他不薄,他怎么会投降金邦呢?"; ”原来如此。“岳飞松了一口气道:”人心隔肚皮,谁能猜得准呢?"; “这倒也是。”刘夫人见丈夫不愿多言,也就随声附和,不想再问。 岳飞心想妻子对此事已有怀疑,但用计之道贵在机密。机密之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黄佐的“苦肉计”,除牛皋、王万两人知情之外,其它的统制全然瞒过,岂可对自己的妻子泄漏?他见刘夫人不再问,也就不言语了。 然而,岳飞却陷入对此事的回忆之中。..... 黄佐主动施行“苦肉计”,欲混入金营,挑拨离间金齐的关系,借金兀术之刀杀除刘豫,这正合岳飞之意。甚至,岳飞也想过用“苦肉计”打入金兀术身边,离间金齐关系。只是此计太过残忍,所以下不了决心。没想到黄佐竟主动断臂。他既高兴,又过意不去。但是,臂既断,计必行。于是,他很快就同意了。 为了施计顺利,使黄佐取得金兀术的信任,岳飞精心制造了一系列令襄阳的金、齐间谍信以为真的假象。 黄佐断了一臂欲往燕京金人元帅府,须行走七千里崎岖路途,自然不方便,岳飞有意将自己那匹日行八百里的白良马赠给黄佐。但为了瞒人耳目,岳飞却营造了一个让黄佐夜间“偷马”的假现场。 发现黄佐走了之后,岳飞赶忙命牛皋带三千兵马,漏夜“追捕”。 牛皋知道内情,他装模作样地向北追赶了三百里之后,才折返襄阳,当着众人面向岳飞复命道: “不知黄佐所句,追捕不到怎么办?"; ”追捕不到就搜,挨家挨户地搜,看他会躲藏到哪里去?“岳飞煞有介事地下令道。 ”是!“牛皋领命欲走。 ”你回来,传我的命令,在搜查时,不准士卒惊扰无辜百姓,否则斩首不贷。“ ”遵命!“牛皋应声退下。 牛皋一班人搜查了三天三夜之后,又回来向岳飞报告道:”这周围九里又三百四十一步的襄阳城,里里外外全搜遍了,就是不见黄佐的踪影。“ ”再搜!"; 岳飞怒骂一声,便回头对王万命令道:";你亲自起草一个悬金捉拿黄佐归案的布告,命人在城里广为张贴。“ ”遵命!“王万应答着,自然照办不误。 岳飞觉得这样布置似乎还不够,又主持了一个襄阳军民声讨黄佐叛逃罪行的大会。并且把黄佐的家属全部”抓“起来,”羁押“在宣抚司的一个特别院子里,不让他们同外人接触。 一时间,黄佐叛逃投敌,便成了家喻户晓,妇孺皆知的事。 消息通过金人的多个间谍,频频传到燕京的金元帅府,不由得让精明的金兀术不信黄佐的投降是真的。 在黄佐临走时,岳飞为了确保黄佐的安全,特派身怀绝技又通医术的列校杨清,化装成郎中模样,暗中跟踪保护,直至燕京,他就在元帅府附近驻下,以行医为名,随时保护黄佐和传递信息。 黄佐走后,岳飞的一颗沉重的心总是系在师兄身上。今天下午收到杨清寄来的腊丸书,知道黄佐已经得到金兀术的信任,岳飞心中的一块石头终于随之落地了。..... 岳飞躺在床上想到这里,心中念道: ”人不自害,受害必真。假真真假,间以得行。“ 岳飞喃喃念着,竟忍不住笑了起来。 ”相公,你笑什么?“刘夫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躺在岳飞的身旁。 岳飞将妻子搂进怀里,灵机一动,说: ”我笑岳飞三生有幸,娶了一个勤劳贤慧的好妻子。“”你只懂得对我褒扬,可不知妾身一个人伺候重病在身的婆婆,又要拉扯一群未成年的小孩,还要抚养几个烈士子女,有多难!“刘夫人此时像个三岁的小孩,躺在丈夫宽厚的胸膛里,竟委屈地哭了起来。 ”你别难过。在母亲患病之后,你一个人含辛茹苦操持这么一个大家庭,真不容易。前年就想为云儿娶个媳妇,当你的帮手。可是那孩子有些怪异,都十八岁了,还说成亲年岁太小,他整天只懂得弄枪使锤,根本不解男女风情。“岳飞轻拍着妻子瘦削无肉的背,一种爱怜之情从心头油然而生。 ”家中从无蓄奴养婢,也无一个姬妾可以归我使唤。如今我老了,你又是一个功盖天下的侯爷大将军,也该娶一位年轻美丽的小妾,代替我伺候你。“刘夫人一本正经地道。 岳飞闻说,惊奇地坐起来道: ”怎么?连你也这么说。如今皇上为国家大计,担心敌人的入侵逼迫,勤于玫务,焦虑劳神,未曾有片刻稍安,难道是大将军安乐之时么?"; “娶一个小妾照顾你的生活,减轻我的担子,难道就算安乐吗?你不为自己打算,也该替我想一想呀!”刘夫人说着,生气地脸朝一边。 “这就怪了。傍晚吴阶这样说,现在你也这样说。难道你们两人事先有约,合伙起来算计我不成?”岳飞讶异道。 “什么无嗟有嗟,我可从来不知道谁叫无嗟,怎么会同他串通呢?你倒要说说这个无嗟是怎么劝你娶小妾的?”刘夫人也坐了起来。 “是吴阶,不是无嗟。这吴阶,字晋卿,甘肃陇干人,是西北战场的主要军事统帅,可是一位了不起的英雄。” 岳飞解释后,一边按着刘夫人的臂膀让她和自己一起躺下来,一边道: “躺下,你躺下,让我慢慢说给你听。” 4 今天下午,岳飞在宣抚司的书房里,正伏案细读杨清自燕京寄来的蜡丸书,中军王万走进来,禀报道: “川陕宣抚副使吴阶大将军前来拜会!"; 岳飞随手收起蜡丸书,赶忙跨出书房门,急步跟上王万,欲往大门外迎接吴阶。 此时,吴阶带着一位十分秀气的少年站在大门外恭候。他见岳飞出来,忙迎上握手: “鹏举弟,我终于见到你了。” “晋卿兄,欢迎你远道而来。”岳飞紧紧地握着吴阶的双手道。 岳飞和吴阶两位中兴大将,从未谋面,却一见如故,十分亲热。 他们走进客厅里坐定后,岳飞亲自送一杯茶给吴阶,道:“晋卿兄在西北战场上,英勇善战,屡次打败金、齐贼兵,功勋卓着。小弟早望同兄切磋军事,没想到你不远几千里之遥而来指教,委实使我喜出望外。” 吴阶接过岳飞送的茶,呷一口后,侃侃而谈: “贤弟年轻有为,智勇双绝,战无不胜,愚兄久盼结识交往,但因南北远隔,戎马倥您,一直未得其便。现今阶弟武艺略进,已被命为团练使,尚能独当一面守关,暂且又无战事,所以我特地奏请朝廷允假,从甘肃仙人关前来拜会,以解久慕之渴。” 岳飞闻说,谦然作揖: “有劳兄长远行,岂敢,岂敢!"; 与此同时,王万邀吴阶带来的那位十分秀气的少年落座,喝茶。但那少年十分差涩、拘谨,只是微笑、领首。 ”吴帅长途跋涉,一路辛劳,宜先到客馆稍事休憩,待两帅共进晚餐时再谈,如何?“王万向岳飞提议。 ”很好,很好!“岳飞和吴阶皆点头赞成。 小餐厅里的一张朱漆八仙桌上,已摆好了酒菜。岳飞向来节约,平时粗菜淡饭,从不奢侈。今夜接待贵客,自然酒菜略为丰盛。 岳飞命王万到客馆里请吴阶和那个少年,自己和牛皋先行到餐厅里恭候。吴阶和王万两人边笑边谈走进来了。原先随吴阶前来的那位十分秀气的少年,居然变成了一位如花似玉的绝色美女,浓装艳抹,娉婷婷婷婷地随后飘然而进。 牛皋自从夫人被金兵杀害后,整整六年过去了,并不续弦,过着一种近似苦行僧的鳏夫生活。但此时突然见到这位飘然而进的绝色佳人,也不免眼睛一亮。然而,他与岳飞都以为她是吴阶带来的爱妾,更是目不邪视。 主客五人落座之后,一青年士兵为吴阶等斟酒。岳飞则端起一杯清茶站起来对吴阶道: “吴帅远道光临,敝司满堂生辉。岳飞患有眼疾,医嘱只适饮茶,不宜喝酒,故此以茶代酒,不成敬意,万望吴帅海涵。干!"; ”客随主便,无须介意,干!“吴阶端起一杯酒,一干而尽。”我闻吴帅是位酒仙,从不知什么叫做酒醉。故特请部将牛皋、王万二位,陪吴帅和嫂夫人--多喝几杯!“岳飞接着道。 当岳飞说到”嫂夫人“三个字时,王万和那美女都低头窃笑。吴阶也笑着站了起来,正想说什么,牛皋却抢先道: ”吴帅、嫂夫人,牛皋不才,但对喝酒之道尚可凑合。来,我敬你们夫妇一杯!"; 不料,那美女一反刚进来时的羞涩、拘谨,却高声叫了起来: “错了,错了!"; 牛皋顿时惊愕得不知所措,慑嚅道: ”怎么错了?"; “他是我的姊夫!”那美女指着吴阶笑道。 吴阶大笑一阵后,正色道: “是呀,她是我那如夫人李氏的远房妹妹,乃河北雄州人氏,芳名叫李美娘,年方十七,待字闺中。她粗识笔墨,也通马枪,久慕岳帅英雄盖世,天下奇才。我闻岳帅家无财产,也无侍妾,特带她前来,献给岳帅为妾,略尽扫役之劳,万望岳帅笑纳。“ 一席话把岳飞说懵了,愣在一旁,连李美娘向他暗送秋波,也全然不觉。然而,岳飞很快镇定下来,正色道: ”吴帅的一番美意,岳飞由衷感谢,但是,刘豫未除,中原未复,皇上正勤于政事,宵旰焦劳,岂是大将军安乐之时?"; 吴阶向来敬佩岳飞,愿与交心,满以为送--位绝色美女给岳飞为妾,以示友好,没想到却遭到拒绝。他终是不解,便进一步劝导说: “娶一个小妾侍候你生活,减轻嫂夫人的家务重担,这也算大将军的安乐么?我闻古代圣贤都有一妻一妾,你何必如此昔刻自己?即便你不为自己打算,也该替夫人想一想呀!"; 李美娘似有一腔心绪,见自己的绝色美貌未能让岳飞动心,不禁心急如火,也不顾少女的羞耻感,竟移步到岳飞面前,双膝跪下,娇声呖呖道: ”大将军,妾闻自古英雄爱美人。莫非你嫌李美娘长得丑,不肯收留么?"; “不,不,姑娘天生丽质,无与伦比,自不消说。可是--”未等岳飞说完,李美娘以不解的口吻说: “莫非你这位大英雄不吃人间烟火?没有七情六欲么?”岳飞见说,很是反感,但碍着吴阶的面,不便表露,只是笑笑道: “我岳飞不是神仙,只是一位凡人,怎么不吃人间烟火?怎么没有七情六欲?我岳飞家有贤妻,已经心满意足了,无需再娶一妾累赘。望姑娘自爱自重,请起来吧!"; 吴阶见状,不想强岳飞所难,便也抬抬手,示意李美娘起 来入座。 可是,那李美娘却很矜持。她继续跪在地上,竟如泣如诉地说: ”李美娘虽无倾国倾城之貌,却是洁白如玉的处子之身;虽非饱读经典的一代才女,倒也知书达理。皆因久慕大将军文武全才,忠孝两烈,智勇双绝,英雄盖世,天下无敌,姊姊、姊夫也有此意,所以不远千里迢迢而来寻觅知音,结为连理,以助大将军规复中原,灭齐抗金的一臂之力,谁料妾的一片痴情却遭到大英雄的嫌弃。看来此生无缘,我也无脸回去见我姊姊,不如眼下就死在英雄面前。“ 她说完便站起来,闭着眼睛往柱子上撞去。牛皋眼明手快,一把将她抱住: ”姑娘,何苦呢?"; 恍惚之中,李美娘以为抱她的是岳飞,犹如溺水时抓着一枝稻草,竟紧紧地环抱着牛皋的壮腰,吁吁地痛哭起来。 牛皋本来心肠很硬,对女子从不正眼一顾,可此时却也惜香怜玉起来,竟轻拍着姑娘的背,像哄小孩似的,轻声道: “别哭,别哭!"; 岳飞见状,灵机一动,便用商量的口气对吴阶道:”吴帅,我这牛皋兄弟,也是当代的一位英雄,曾任三郡镇抚使、蔡州知州,现官居从四品的都统制之职,眼下中馈无人,我正想为他操办亲事。姑娘既然不远千里而来寻觅知音,又不愿回去,倒不如就嫁给牛都统制为正室夫人,也不枉姑娘为女人一世。你看如何?"; 李美娘见说,抬眼一看,方知自己紧紧抱着的并非岳飞,而是一位年已半百的黑将军。赶忙缩了手,站在一旁垂泪,不知如何是好。 吴阶好心好意送美女给岳飞,居然未被接纳,虽有不快,但见岳飞如此大公无私,不喜女色,更增一层对他的敬服。于是,便笑着说: “如此最好,这可是两全其美的事呀!"; ”正是天生一对,地设一双呢!“王万拍手道。 ”不,这合适吗?......“牛皋问道。 ”合适,合适!“众人皆拍手。 李美娘本想说不愿意,但见两帅已经做主,也只好认命,听其自然了。 岳飞说完,雄鸡已鸣三遍。刘夫人依在岳飞身边听着听着,由于太累,不知不觉已经睡过去了。 5 吴阶在襄阳岳飞宣抚司里作客,一住就是两个月。岳飞和吴阶两大将,虽然年纪相差十岁,但志趣相同、官阶相当、谋略相似,探讨春秋孙武、战国吴起的兵法和南北朝檀道济的“三十六计”,十分投机,有时竟同榻而眠,结成了一对忘年之交。 五月初三日上午送走吴阶之后,岳飞当天便奉诏前往武昌,募集军队。 六月初六上午,岳飞正在行辕里向新征集的士兵谈话,忽接襄阳家报: “姚太夫人病逝。” 岳飞闻说不禁大惊失色,只叫了“母亲”二字,便觉天旋地转,几欲晕厥。 左右七手八脚将岳飞掖生,扶至内室休息,过了片刻,岳飞回过神来,便仰天恸哭道: “上未能报国全忠,下未能事亲尽孝,忠孝两亏,这叫岳飞如何为臣?如何为子?"; 左右竭力婉言劝解,岳飞乃星夜驰回襄阳奔丧。到了襄阳,已是次日午后。岳飞抚尸痛哭,晕厥过去,许久之后才转醒过来, 岳飞悲恸万分,连哭三天,口不进一滴水。刘夫人遇事不惊,一边指挥将婆婆入敛,一边劝解丈夫节哀进食。 三天之后,岳飞和儿子岳云跣足扶榇至江州庐山守制。在动身守制前,岳飞一面命牛皋节制军队,代理宣抚司职责;一面上报丁忧,且乞终丧。 高宗闻讯,遣使前来慰问岳飞父子。但对岳飞奏请丧假却犹豫不答。 左相赵鼎向来对岳飞友善,便奏道: “岳飞自幼失怙,全赖其母抚养教诲,方得成人。姚氏性极严肃,教子有方,尝以忠义海勖岳飞,且把岳飞背上刺着';尽忠报国”四个大字。后来岳飞出外投军,留妻养母。不久河北汤阴沦陷,全家人失散。岳飞访求数年,未能寻获。绍兴二年,有人从姚氏处来,传语于飞,但说语五郎(岳飞乳名),勉事圣天子,无以老妪为念。如此大贤大德之母,实为世上罕见,堪称天下为母者之楷模。现在她不幸逝世,理应准岳飞奏请,以示皇上以孝治天下。“ 张浚本人也是孝子,自然赞成岳飞乞丧,道: ”岳飞忠孝两全,难能可贵。如今母逝,是应该成全他对亡母的一片孝心。臣知皇上担忧岳飞告假,金齐趁机入侵。这自然是皇上英明之处。我朝还有韩世忠、张浚、杨沂中等大将可调遭迎敌。臣星不才,愿视师江上,总督诸路兵马,抗击胆敢来侵的金齐兵。望皇上勿忧。“ 高宗认为赵、张二相说得有理,方准岳飞乞假终丧。 6 七月七日上午,汴京大齐皇宫的大殿里,一场御前将相会议,正在热烈举行。会议的中心内容是讨论趁岳飞乞假终丧之机,出兵攻宋。 刘豫得到姚太夫人逝世、岳飞乞假终丧的情报,是昨天上午。他刚听到消息时似有怀疑,但到了昨天下午又连连收到几份相同的情报,才使他完全相信。 于是,他昨夜由相信而兴奋,由兴奋而一夜睡不觉。尽管有贤后钱星娘和美妃完颜柳分上下两半夜轮流侍寝,哄他入睡,而他却依然兴奋得一夜没有合眼。 今日起床后,他虽然有些头昏脑胀,仍亲自主持御前会议,讨论进攻南宋的大计。 诸将相闻岳飞乞假终丧,也都欣喜若狂,无不在御前各抒己见,一致认为当前出兵攻宋是最佳时机。一旦岳飞丧假期满复出,那再出兵南侵就难了。 但也有一位大将军自始至终守口如瓶,一声不响。这位大将军就是左路军元帅李成。 他不吭声,也不是不赞成大家的意见,而是因为自己在襄阳等六郡得而复失之后,曾向刘豫提出灭宋三策,结果策策落空。 特别是第三策,向岳飞施行“美人计”,李成花了刘豫的五千两黄金,收买他的雄州同乡大美人李美娘,通过吴阶如夫人的关节,派往襄阳献给岳飞,希冀岳飞中计收留后,让她在枕边刺杀他。 谁知岳飞不被绝色美女所惑,却把李美娘转送给牛皋。这无意之间,中了岳飞的偷梁换柱之计。 而这位李美娘,当上牛都统制的正室夫人之后,得到丈夫的宠爱,又享有优渥的待遇,为自身前途计,便过河拆桥,完全放弃了刺杀岳飞的念头,使刘豫白白损失了五千两黄金。 前些时,刘豫获悉后,心疼黄金,把出馊主意的李成狠狠地训了一顿。他骂李成是周瑜嫁孙氏--------赔了夫了又折兵,警告李成今后不许自作聪明,胡乱出谋献策。 然而,刘豫却忘记了前天自己是怎么警告李成的。见李成一直不吭声,便问道: “李元帅,你以为如何呢?"; ”皇上英明,愿听圣断。“李成心不在焉地拜揖道。”好吧,朕说说吧!“刘豫高声道:”今年初,张浚在长江会聚各宋将,张榜攻击我刘豫之所为,当时我就想进兵征伐。只是碍着岳飞的蛮勇,所以未便贸然出兵。如今天助我刘豫成就大事,岳飞守丧解甲弃兵,正是我刘豫进兵东南的最佳时机。不过,我们既然是大金的藩辅国,还要发挥我们的优势,立即向金朝告急,请大金皇帝出兵援助,以便包打包胜,一举歼灭南宋赵构小王朝。“ ”如果大金皇帝不愿出兵助我怎么办?“李成似乎不相信这回金朝会出兵。 ”我大齐有三十万精兵,比金、宋两国都多。金出兵也罢,不出兵也罢,在这个大好形势面前,我们这回是非出兵不可的。我大齐的成败兴衰,实际上就在此一举!“刘麟果断地道。 ”说得好。“刘豫点头赞成儿子的主张。接着,他下旨道:”刘麟明日就起程到燕京元帅府去!"; “儿臣遵旨!”刘麟跪拜。 7 又逢一年一度的八月十五中秋节,十八岁的金主熙宗从金都会宁驾幸行都燕京,与金、汉百姓同乐,欢度汉人传统的中秋佳节。 夜晚赏月之后,熙宗在行宫大殿召集各将领开会,商议派兵援齐侵宋事。 熙宗自幼喜读《尚书》、《论语》,尊崇孔子,连服袭也仿照宋帝。此时,他黄袍加身,正端坐在龙椅上,接受众臣山呼万岁。然后,他不紧不慢地道: “上月底,刘豫就命其子刘麟前来奏请我朝出兵,援助大齐讨伐南宋。说是岳飞乞假奔丧,宋室无强将防御,只要金齐联手,势必马到成功。朕特请诸将商议。望众爱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尚书左丞高庆裔首先出班奏道: ”金齐两国,原是一家。子国有求,父国理当答应。岳飞智勇双绝,委实厉害,我军与之交战,无不败绩。如今他乞假服丧,岳家军群龙无首,正是我大金灭宋的天赐良机。巨以为,我朝应派出十万精兵,同大齐的三十万兵马会师江北,一举消灭杭州的赵构王朝,完成我先帝未竟的一统天下遗愿。我临离开京都时,曾面示太保粘没喝,他也有此意。望圣上明断。“ ”不可,不可。先帝之所以册立刘豫,无非是想开辟疆土,保守边境,使我们自己可以安民息兵。现在刘豫进不能攻取,退不能守卫,兵祸连结,愈发没有休止之日。听从他的请求,胜利则刘豫坐享其利,兵败则我们大金承受疲弊。况且前年刘豫出师侵宋,我朝也遣将派兵援助,已遭挫损,曾牺牲五员战将。莫非我们现在还不吸取教训,去满足刘豫的请求么?“说话的是金太师蒲卢虎。 蒲卢虎,大名完颜宗盘,是太宗的长子。太宗临死前,蒲卢虎曾拉拢左监军挞懒和东京留守完颜宗隽谱,活动立他为帝。但权重势大的元帅粘没喝和副元帅讹里朵、副宰相干布,一致请求立太祖之孙完颜宝,所以他败了下来。金熙宗完颜即位,拜他为太师,封宋国三,和太保粘没喝、太傅干布同为三公国相,皆领三省事。 蒲卢虎此番的言论,倒是为金国利益着想。但是,他痛恨反对他为帝的粘没喝及其心腹高庆裔。所以高庆裔一说,他便据理驳斥。 蒲卢虎讲完,把眼睛向坐在一旁的左监军挞懒瞪去,并对他微微点一下头,示意他出班发言。 挞懒自然会意,但他没有马上表态。他曾经得到刘豫的许多好处,立刘豫也是他极力活动粘没喝、高庆裔支持才成功的。此时他本应主张出兵支持刘豫伐宋。可是,现在情况变了。在金廷内部的微妙斗争中,他已经坐上蒲卢虎的船。现在如果支持刘豫,势必得罪自己的小集团头头。所以,他感到左右为难,不好表态,一直低头沉思。 大殿里沉寂许久,年轻的金熙宗有些不耐烦,便对挞懒喊道:";左监军,你对刘豫的情况最熟,以你之见呢?"; 熙宗已经指名要挞懒发言,如果再沉默不语,便有欺君之罪。在焦急之中,他终于下了决心道: “刘豫有大军三十万,足以打败宋室的二十万兵马,我赞同太师的奏议,我朝不必出兵援齐伐宋。” 熙宗听完点点头。接着,他微笑道: “现在该请右监军讲话了。” 右监军兀术向来知无不言,言必抢先。对于刘豫请求出兵援齐伐宋事,他早已成竹在胸。因为他曾同他的参谋黄佐商讨过此事。黄佐对他出了一个“隔岸观火”之策,他十分满意。然而他今天却一反常态,迟迟不肯发言。 自从太宗逝世,熙宗即位之后,金朝内部开始发生矛盾、分裂,出现了两个互相排斥的小集团。一个是太保粘没喝、尚书左丞高庆裔、转运使刘思;一个是太师蒲卢虎、左监军挞懒、东京留守完颜宗隽。这两个小集团不但互相攻击,而且都有叛变朝廷的可能。于是,他心中不免产生隐隐的担忧。他深怕自己的发言被他们利用,所以不愿先讲。现在见大家都说了,而旦皇上又点了他的名,这才把想好的计策全盘端了出来 “刘豫原是宋室的叛臣,为人奸诈,心机叵测,我本无好感。最近,受岳飞迫害的断臂黄佐来降,又对我说了许多刘豫的事,这使我意识到刘豫对我金朝是一个可怕的危险人物,迟早会成为祸害。东汉末年,曹操曾说过吕布是一只鹰,饿了便来找你,饱了便扬长而去。吾观刘豫,正是-一个反复无常、轻于去就的吕布式人物。他如今管辖中原陕西--大片土地,手中又有三十万精兵,已是一位兵广粮足的大国之主,一旦他翅膀再硬一些,反戈一击,北伐大金,试问我国怎样制服他?但是,宋室有岳飞、韩世忠、赵鼎、张浚等---大批坚持与我为敌的将相,至今不肯向我议和归顺,我们又打不赢他们,更是我大金的一大祸害,正好借刘豫之三十万大军去征服他们。而刘豫的三十万大军,也要借宋兵去消耗他。于是,我主张我朝出兵,但不是出兵打仗,而是出兵观战。这就是';坐山观虎斗';,也是';隔岸观火“,以坐收渔翁之利。皇上天资聪慧,英明果断,定会做出有利我大金发展的决策。” 熙宗对兀术的陈述十分欣赏,连连点头赞许。但高庆裔不服,又奏道: “刘豫即大齐皇帝位以来,兢兢业业治理中原,对我朝并无失礼。我们千万别中岳飞的间计,对刘豫横加指责。那位黄佐虽然断了一只臂,但他处处倒霉刘豫,谁能保证他不是岳飞派来的间谍?"; ”我,我能保证他不是岳飞派来的间谍。我对黄佐的信任,是经过反复调查考核的。几个月来,他对我之所言,无不有利于我大金。如不信,可把他交给尚书左丞审讯。“金兀术理直气壮,为黄佐辩解道。 高庆裔还想说什么,熙宗向他挥挥手,不让他说下去。”刘豫的请求,我朝就不必答应了。朕命右监军兀术带将士三千,进驻黎阳,观望刘豫伐宋形势,即日便行。退朝!"; “遵旨。”众大将唱诺而退。 8 这年十月丁酉日午时,汴京城的宣抚门外,北风怒号,大 雨淅沥。 因金朝不派兵支持而激愤的刘豫,一身戎装,率领三十万齐兵,冒着凄风苦雨,浩浩荡荡地向宋地淮西一带进发,大有破釜沉舟,不灭南宋誓不罢休之气势。 这是刘豫登基以来第一次御驾亲征,出发前做了充分的准备和周密的部署。他带完颜妃、李成和一班文武官员进驻南京归德府,坐镇指挥。命儿子刘麟率中路军,由寿春进犯庐州;侄儿刘猊率东路士兵,由紫荆出涡口进犯定远;孔彦舟率西路军,由光州进犯六安。已在长江一带视师的宋右相张浚,早从谍报中得知刘豫欲率领三十万齐兵入寇淮西,事先做了备战部署。他令韩世忠移兵扼守淮东,令刘光世坚守庐州,令张俊坚守盱眙,令杨沂中奔濠州,张宗颜赴泗州,待命抵御敌兵。部署停当,他在建康设都督府,坐镇指挥诸路兵马。并且给服丧中的岳飞去信,请他以国事为重,提前销假回襄阳监守。岳飞接书后立即回襄阳就任。 边境上的警报日益紧急,张俊欲弃守盱眙,刘光世想舍弃庐州,两人皆夸大敌兵势力,上报建康都督府和杭州行在。 张浚得悉大怒,立即用书信告诚张、刘二大将,信中责道:“贼人刘豫的士兵,以逆犯顺,如果不予以剿灭根除,何以立国?朝廷养兵,正为今日。只宜进战,不许退后。” 高宗闻警大惊,对左相赵鼎道: “张俊、刘光世恐怕不足以担负重任,不如命他们退守长江。当令岳飞率岳家军东下,抵制叛贼刘豫。” 赵鼎点头称是,当即代拟诏书,遭使臣星夜送至建康,交给张浚。 张浚接诏后,不禁对参谋吕址慨叹道: “这样事怎可使得?赵丞相日侍帝侧,难道亦不加谏阻么?"; ”张丞相有高见,何不上疏一纸,由在下送到杭州去呢?"; 吕址道。 “好,我这就写。” 张浚遂援笔写道: “张俊、光世渡江,则无淮南;而淮南之险,与贼共有。淮南之屯,正所以屏蔽大江。若使贼得准南,因粮就运,以为久计,江南岂可保有乎?今正当合兵掩击,可保必胜;若一有退意,则大事去矣!且岳飞一动,襄、汉有警,何所恃乎?愿朝廷勿专制于中,使诸将有所观望也。” 上疏写好后,即遣参谋吕址驰奏。高宗闻奏,当即手书回答: “如不是卿的见识高深,虑谋远大,怎能有如此好的主张。今朕一应从卿议决,如各将有不用命,皆听卿就地军法从事。” 张浚接诏大喜,忽得庐州军报,云: “刘光世已舍弃庐州,撤往长江东岸的采石镇去了。”张浚边读军报边顿足道: “光世这般畏怯,如何对敌?"; 于是,张浚命吕址驰往采石截住刘光世。吕址到刘光世马前厉声道: ”诏命已下,如有一人渡江,即斩首示众。“ 刘光世闻旨不胜股栗,乃返回庐州死守。 大齐中路军刘麟从淮西架三浮桥,接连渡军,进攻蒙州、寿春交界。张俊出兵抵御,交战三次,不分胜负,相决未下。 刘猊进军淮东,为韩世忠所阻,转趋定远。后从定远趋宣化,欲攻建康。军至越家坊时,忽遇杨沂中带兵二千杀出,锐不可当,杀得刘猊措手不及。. 刘猊料不可抵挡,忙魔军退去,改向庐州进发,意欲与刘麟合兵。甫抵藕塘,望见前面有宋军拦住,细看大旗上书写的,乃是一个”杨“字,刘猊大惊道: ”见鬼了。莫非又是那位髯将军么?"; 杨沂中多须,刘猊因之呼为“髯将军”。 原来杨沂中击退刘猊,料知猊军必趋庐州,遂从间道进军,赶过刘猊前面,立营待着。 当下刘猊据山列阵,命骑士挽弓注射,矢石密如雨下。杨沂中令统制吴锡率强劲士卒五千,先行突入敌阵。虽然前队多数中箭倒下,但吴锡怒马突出,右持刀,左持盾,飞步上前,杀倒贼兵无数。部兵见主将前进,也不管死活,拼命随上,猊部不及拦阻,阵势大乱,连连溃退。 杨沂中指挥大军乘胜追击,而自己率领精骑冲入敌阵,且大声高呼: “贼兵被击破了。” 刘猊闻声大骇,惊顾左右。部下皆错愕失色,纷纷往后逃窜。 可巧统制张宗颜,亦奉张浚檄文,自泗州来援庐州,正从刘猊背后,乘势夹攻。猊众大败,被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刘猊逃奔到李家湾,又遇张俊统兵杀来,吓得魂飞魄散,忙向前夺路逃生。偏张俊不肯放他过去,指挥兵士把他围住。刘猊左冲右突,不能脱身。亏得谋士李愕劝他卸甲丢盔,钻入步兵队里,方得溜出重围走脱。 刘猊原有十万大军,在越家坊、藕塘、李家湾三处连连惨败,被杀死三万,投降五万,逃散二万,几乎全军覆没,使齐军大为夺气。 刘麟刚闻刘猊初败,就惊得退军数十里,不敢和张俊交战,所以张俊得以转攻刘猊。后闻刘猊全军覆没,越觉丧胆,即退兵回去。 大齐西路军孔彦舟闻东路刘猊军尽没,中路刘麟军撤退,也随之解除对六安的包围而去, 金兀术屯兵三千于黎阳,行黄佐“隔岸观火”之策,按兵不动。至齐军败还,便遣使至归德,诘责刘豫,说他无用。刘豫哑口无言,进退两难,自感渐失金人的欢心了。 刘麟年轻气盛。他对金朝不派兵援齐侵宋,已经不满;又见父亲横遭金使谴责辱骂,更是一肚子怒气,便当着完颜妃的面对父亲刘豫道: “父亲,大丈夫在世,岂能受这窝囊气?倒不如摆脱金朝,自己干算了。” 刘豫虽对金朝也有气,但他认为时机不成熟,便劝道:“小不忍而失大谋,此话千万别对外人说。万一传到兀术大将军耳中,还不人头落地?"; 完颜妃听后微笑不语,似有所思。..... 第7章 反间计费刘豫 第7章 反间计费刘豫 1 绍兴七年正月十五,元宵节之夜。 六十四岁的齐帝刘豫闷闷不乐地站在寝宫朝北的窗口前,拉开落地的黄缎窗帘,目不转睛地往窗外看去。 但见天阴沉沉的,大块大块的乌云把汴京城的苍穹压得很低,宛若就要塌下来。 狂风呼呼地怒吼着。瓢泼的暴雨接踵而至,在愤怒的狂风猛推下,犹如决堤的海水横冲直撞,似乎要把大齐的皇宫冲破撞倒。 倏然间,刘豫觉得自己的皇官恰似一艘千疮百孔的破船,正在惊涛骇浪中颠簸,即将下沉,使他顿时恐慌起来,不由得伸手抓住窗棂,惊喊一声: “来人呀!"; ”皇上,奴婢在。“ 两个年轻的官女闻声而至,一个稍大的官女赶忙扶着刘豫往御床上坐;另一个略小的官女迅速将被拉开的窗帘密地关上,把一场惊吓刘豫的暴风骤雨关在窗外。 惊魂似定未定的刘豫,突然问: ”完颜妃呢?"; “禀皇上,完颜娘娘回燕京探亲未回。”稍大的宫女边为刘豫捶背边应答。 另一个略小的宫女用精致的银托盘端--杯茶,跪在刘豫面前: “皇上请用茶!"; 刘豫接过茶,轻呷一口,道: ”都一个多月了,她为什么还不回来?";“这,奴婢不知道。” 一个多月之前,完颜妃回燕京探亲,连钱皇后都瞒过,宫女当然不知道她的去意。 去年十月,刘豫亲帅三十万齐兵攻取南宋,满以为趁岳飞乞假奔丧,南宋无强将守御,可以包打包胜,没想到惨败于藕塘,损兵十万,折将百员,受到坐山观虎斗的金兀术遣使申斥,使自己的面子丢尽,失去了在金朝的欢心。 为了扭转这种失宠局面,刘豫先想到的是派皇后钱星娘携六岁的二皇子刘麒,赴燕京元帅府,向相位高权重的挞懒求情,不料遭到钱皇后的断然拒绝。 “臣妾已是三十一岁的半老徐娘了,连你近来都很少宠幸,难道我在左监军眼中还有魅力吗?我看,你这故技重施只能适得其反,”钱星娘的口气很是不满。 “不,你风韵犹存,旦同左监军又有一夜陪酒之情。常言道,一夜夫妻百日恩。他见故人来访,岂有相拒之理?如果他不答应你,你不妨对他说,麒儿乃是他的亲骨肉,也许--"; 未待刘豫说完,钱皇后就大为光火,抢着嚷道: ”呸!亏你还是大齐皇帝,竟说出如此没廉耻的话。试想,这天大的机密一旦捕开,你叫我们的麒儿今后怎么做人?我早就说过,刘麒是你的骨血,你为什么不信,即使像你所疑的那样,麒儿也是无罪无辜的,有罪的应该是我,还有你这位没志气的男人。你已年迈,来日无多,应该是到了立麒儿为太子的时候了。“ ”可是麒儿才六岁呀,一旦我走了,他一个小童怎么治理这困难重重的齐国?"; “还有我呢!难道我这个太后不可以垂帘听政吗?”钱星娘熟知历朝故事,自然料想到刘豫这棵大树一倒,其长子刘麟即位,自己孤儿寡母的可怜可悲处境。作为母亲,她此时不为自己想,却要为自己的亲生儿子想。于是,她咬咬牙,接着道: “皇上如能答应立麒儿为太子,臣妾不惜自己的身子,甘愿再陪那色鬼喝一夜酒。” “立齐国太子,要奏请宗主国大金皇帝核准,我也无能为力。如果以此为条件,那就算了。”刘豫道。 “算了就算了。如今我身为大齐皇后,也要顾及自己的面子。你以为一个女人跋山涉水三千九百里,到燕京向胡人投怀送抱是一桩美差么?"; 钱皇后说完,就生气地走了。走了之后,几天都不搭理刘豫。 这第一着棋走不成,刘豫便想到第二着棋,那就是完颜妃。 完颜妃今年二十五岁,她十八岁下嫁给刘豫为妃时,说是金兀术的女儿,后来知道只是义女。尽管是义女,但在义父兀术面前,讲话总是方便的。于是,刘豫那夜在床上对完颜妃道: ”左监军和你有父女之义,他和我又有岳婿之亲,尽管他年岁比我还小,但我视他如泰山。而且,我对金朝忠心耿耿,宵旰焦劳,不敢急慢。这一切你都亲眼看到了。如今因为藕塘兵败,他对大齐很是不满,居然派使臣对我横加诘责,让我寤寐不宁。夫妻乃人之大伦,荣辱与共,甘苦同尝。你下嫁汴京也已六年,从未回去过。朕让你回娘家探亲一一个月,多多替朕在义父面前美言,请他派兵援助大齐灭宋。你以为如何?"; “好哇,好哇,”完颜妃满心喜欢,满口答应:“我定会如实向义父言明。” “如实讲不够,还要把朕对金朝的忠心,对齐国的善理,加叶添花,多讲一些。一个月之后,你一定回来过年。朕晚年全靠你一人伺候,离别久了,我受不了。” “知道了。”完颜妃笑道。可是,屈指一算,却已经一个月零十八天了,还不见完颜妃回来。 “她会不会从此不再回来呢?”刘豫此时似有预感,不由得冒出这一句话来。 那位年纪稍大的宫女,边为刘豫铺床,边说: “皇上,娘娘一定会回来的。她临走时,反复叮咛奴婢,夜间睡觉别让皇上着凉。” 年纪略小的官女,已经在壁炉上加了木炭,让炭火烧得更旺些。 刘豫看了两个宫女一眼,皱一下眉头,突然下旨道: “传钱皇后!"; ”禀报皇上,二阿哥病得很重,正在发高烧,皇后娘娘今夜不能来侍寝。“年纪稍大的宫女回答。 ”借口!"; 刘豫随口骂一声,便无精打采地上床,独自躺下,宫女帮他掖好被角,便退到外间去。 屋外,号啸的狂风依然怒吼着,瓢泼的暴雨声依然哗哗响。那鞭炮声、锣鼓声虽然在狂暴的风雨声的掩埋中显得很微弱,但刘豫听起来却十分刺耳,刺耳得烦躁起来。此时,他心中像有千只蚂蚁逃窜,躁动着一种惶恐和不安。 两位官女正想打地铺睡觉,突然外面响起“笃笃笃笃”的敲门声。 “谁?”两个宫女同时问。 “我!”门外人应答。 “皇上已经休息了,明天再来吧!”年岁稍大的宫女说。“请禀报皇上,说翁奇有急事求见。”门外的人高声说。刘豫在里间听到翁奇的声音,便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叫道: “啊!是翁奇,快开门!"; ”呀“一声,门打开了。翁奇拎着两笼年糕走进来,行过君臣礼之后,他道:“皇上,这是我哥哥翁绝从金都会宁托人送来的,愿我主年年发达!"; 已经穿好衣服的刘豫,来不及对顶风冒雨送年糕来的翁奇称谢,便向一宫女下令道: ”快取刀来切开!"; 一粒蜡丸书从切开的那块年糕中取出来。刘豫待两位宫女退出后,便坐在案前和着烛火,慢慢地读起来。...... 2 读着这封由翁绝从金都送来的“蜡丸书”,刘豫的脸色由红变白,又由白变青,再由青渐次变红。 原来这封“蜡丸书”是金熙宗和众大臣在粘没喝寿宴上的议论记录,说的是当前金朝对刘豫政权的态度问题。这正是刘豫所急于知道的情报。 去年十二月十二日是粘没喝五十七岁生辰。十八岁的金熙宗,感念粘没喝拥立之功,亲领太师蒲卢虎、太傅斡布和挞懒、兀术等一班文武大臣,前往太保府邸祝寿。 粘没喝的私厨翁绝奉命做了一席丰盛的中原佳肴,招待熙宗和众大臣。 席间,兀术借机向熙宗汇报了自己奉诏前往黎阳观察刘豫伐宋的战况。末后,兀术奏道: “刘豫乘岳飞奔丧之机,倾尽全齐三十万大兵攻伐南宋,结果大败而归,足见其无能无用。他的儿子刘麟对我朝这回未派兵援助大为不满,煽动其父撒开我朝独立。刘豫对其子却未加深责问罪。如此藩辅国留着何用?以臣之见,到不如把刘豫废了,另派重昏君赵桓回去主持中原,还可震慑其弟赵构归顺我大金。” 粘没喝回敬兀术一杯酒后,笑道: “右监军年轻气盛,看问题只见树木不见森林。刘豫这回兵败,理应谴责。但他本人对我朝忠心可鉴,无可厚非。刘豫为齐帝后,对我朝统治所得的中原陕西地区,缓和民族矛盾,还是起了举足轻重的作用。我们不能因这回兵败便过河拆桥,轻易地把他废了,使那些归降我大金的才智之士寒心。因此,以在下之见,我朝应发扬先帝';以汉治汉';方略,对刘豫的大齐只能帮助其发展强大,继续为我朝节制南宋效力,可不能将其弃之如敝履,使天下人笑话,让岳飞他们高兴。“ 斡布敬粘没喝一杯酒后,道: ”大保所言甚是,我们要废立一个人都必须持十分慎重、严肃的态度。先帝的';以汉治汉';方略,十分英明,立刘豫为齐帝,在';开疆保境';方面已发挥了很好的作用,至少这几年我朝可以休养生息,发展农牧业生产了。今后是否需要像刘豫这样的藩辅国,还要让事实来讲话,今天议论此事未免为时太早。以臣之见,目前不但不宜废除刘豫,而且还要安抚他,支持他。不过,随着我朝社会的蓬勃发展,我们必须加强中央集权。为此,我奏请皇上下诏,今后刘豫对我朝皇帝称臣不称子--世上哪有十八岁的爹,六十三岁的儿呢?今后,金齐来往公文皆用';天会';年号,那大齐的年号取消不用。而且,还要在太原设大金元帅府,以节制大齐的军队。“ 干布讲完后,蒲卢虎、兀术、高庆裔等都想讲,可熙宗却挥手制止,道: ”今天是太保五十七岁大寿,大家还是以喝酒祝贺寿星,不谈国事为好。至于当前对刘豫的方略问题,朕完全赞成太傅轮布的意见,就以他说的下诏。太保是我朝的开国元勋之一,他从十七岁开始到现在五十七岁,整整四十年的戎马生涯,为我朝的建立和发展立下了不可磨灭的功勋,在灭辽、灭北宋的战斗中,起到了极为重要的作用,不愧为我们金朝的大功臣。为此,我提议诸位举杯,敬祝太保健康长寿,干!"; “于,敬祝太保健康长寿!”刘豫读到这里,不由得举起手中的茶杯,遥祝全力支持自己的粘没喝健康长寿。 读了这封蜡丸书,刘豫且喜且忧且怒。 喜的是,太保粘没喝的全力支持,使他继续坐在大齐皇帝的宝座上。 忧的是,他的自主性愈来愈削弱了,他的齐国大厦已经摇摇欲坠了。一旦粘没喝死去,他的帝位随时都有被废去的可能。 怒的是完颜妃,他派她回金探亲,实指望她在兀术面前为自己美言,使兀术支持自己,没想到适得其反,却把儿子刘麟对自己说过的“摆脱金朝”的一节气话,也如实地对兀术说了,成了兀术欲废他的一个证据。 “这臭胡女,等她回来后,定斩不饶!”刘豫气愤地自言自语道。 屋外,狂风仍在怒吼,暴雨仍在瓢泼,只是鞭炮声、锣鼓声没有了。 这诏兴七年的元宵夜,刘豫就坐在床前的龙椅上,和着凄厉的风雨声熬到了天明。 3 天明之后,刘豫依然没有睡意。 两位宫女早已进来侍侯。一位替他捶背,一位为他斟茶。刘豫抬抬酸涩的眼睛,看到案上另一笼未切开的年糕,忽然想起什么,忙下令: “赶快将这一笼年糕也切开!"; ”是!"; 那位略小的官女答应一声,便执刀切开了年糕。果然里头又露出一粒“蜡丸书”来。 这粒“蜡丸书”,刘豫不看则已,看了使他气得七窍冒烟。他呆了一阵,顿时省悟起来,道: “我刘豫中了兀术的”美人计“了。”原来,“蜡丸书”说的是完颜妃回金都之后,由义父兀术做主,同本族男子结婚了。 其实,完颜妃并非女真族人,而是回鹘族人。 回鹘族多分布在甘、凉、瓜、沙四州。在宋初强盛时期有许多人进入秦川地区定居。金兵攻占陕西后,把他们全部迁往燕山地区居住。 回鹘人卷发,深目,高个子。男人的眉毛长而密,自眼睫以下多留卷曲如虬的髯须。女人的皮肤很白,穿着青衣,出门时都用薄薄的青纱盖在头部,使人只能见到她们的眼睛。似乎她们都很羞涩保守,但该族的婚俗却很怪。女子还没有出嫁的,不少人事先与汉人男子私通。有的已生了几个儿子。年近三十左右,她们才能开始与本族男人婚配,媒灼来提议婚姻时,女方的父母都会自豪地说,我的女儿曾与某某汉人交媾亲呢过了。这种事他们并不以为耻,往往还以为私通的汉人越多越好。 完颜妃从小死了父母,是由其远房叔父代抚长大的孤女。到了十五岁时,便成远近有名的大美人,又擅射击,许多男子同她比武都败下阵来。一次偶然的机会,被兀术发现,便送她那位贫穷的从叔父一千两黄金,收她为义女,并赐名为完颜柳。 她十八岁时,金立刘豫为齐帝,兀术便将她献给刘豫为妃,一来是为了监视刘豫的言行,当个女间谍;二来是为了保卫刘豫的安全,防止南宋派人来刻杀,当个女保镖。 去年刘豫南侵,因金朝不派兵援助而惨败,刘麟在刘豫面前发了一通对金朝的牢骚,以及刘豫的暖昧回答,完颜妃如实向兀术禀报了。兀术认为刘豫父子叛逆之心已经露馅,无需再监视保护了,且她的间谋身份也已暴露,于是便将她婚配给一个同族青年,使这位回鹘族孤女有了归宿。 这一献一嫁,作为一位回鹘族的女子,完颜柳本人都无不乐意。 然而,这却苦了刘豫, 他此时好嗨,一悔不该被异族的美色所迷,接受兀术派来的女间谋为妃;二悔不该让完颜妃回金朝探亲,既坏了自己的大事,又失去了一个心爱的美人。 世间“祸不单行”的事,十有五、六。 正当刘豫悔恨交加时,皇后钱星娘哭哭啼啼跑了进来,跪在刘豫面前叫声“皇上”,便泣不成声。 刘豫正在气头上,见钱皇后如此形骸,还以为她又来请求立刘麒为太子的事,便没好气地怒斥道: “我和你说过不行就不行,你又来哭求做什么?"; ”麒儿他。..... 他死了!“钱皇后含哭道。 ”啊?他昨天还好好的,怎么就。.....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刘豫口里说不可能,但他的眼泪已经夺眶而出。 ”麒儿明明是你亲生的龙子,却说是。..... 哇,我的苦命儿哇。..... "; 钱皇后的悲哀啼哭声,渐渐掩没了屋外依然暴烈的风雨 声。 4 这年八月十二日上午,江州城乡秋风萧萧,秋雨茫茫。刚刚移防江州的岳家军,奉岳飞的命令,在庐山脚下的一片旷野上举行军事演习。 那战鼓声、减杀声、火炮声和兵器撞击声,惊天动地,仿佛一场你死我活的拼搏战,吸引了许多好奇的青年男女和小童举伞戴笠前来观战。 岳家军驻扎襄阳,使大齐李成不敢从汉、襄贸然入侵,也使六郡百姓安居乐业。但在十天前,高宗突然心血来朝,诏令岳飞驻守江州,作为两淮、两浙的援助。所以全军三万兵马便在五天前由湖北襄阳转移到江西北端的江州来。 江州可谓岳飞的第二故乡,他投军后驻扎这里多年。姚太夫人的坟墓就建在江州境内的庐山北麓,这让岳飞可以随时拜谒母墓。但是,这次移防却非岳飞所愿。岳飞一心要进取中原,灭除刘豫,接着大举北伐抗金,驻扎汴京西侧的襄阳地区比较便捷。然而,圣命难违,他只好移驻江州了。 时已晌午,岳飞视察完将士演习,回到宣抚司行辕的案头坐下,正埋首整理着一迭搬家弄乱了的文书,忽然看到自己一份请求进取中原的上疏底稿,不由得默念了起来 “金人在河南立刘豫为帝,是想残害中原,用中国人攻打中国人,他们得以休整兵力,伺隙欲有所图而已。愿陛下给臣以时间,领兵奔赴汴京、洛阳,占据河阳、陕府、潼关,来号召五路的叛将。叛将既已归还,派我朝大军首先进发,刘豫必定弃汴京而走,河北、京戳、陕右地区都可全部收复。再分兵节制河东、河北二路。如此则刘豫可擒,金人可灭,国家长久大计,在此一举。” 这份上疏,勾起了岳飞对近八个月来朝廷和自己的几许要事的回忆。..... 这份永垂史册的规复中原上疏,是去年除夕之夜写就,今年正月初四岳飞自襄阳入觐高宗时便当面呈上。 岳飞记得高宗当时是含着热泪读完这份上疏的,当即赞许道: “有这样的臣下,朕还有什么可忧虑的!进兵与停兵的时机选择,朕不从中制约。” 随之,又召岳飞到行在寝阁密谈中兴大计。 谈话间,高宗随便问道: “卿得良马否?"; ”臣曾有二匹良马,一天要吃精细豆蔬数斗,饮清洁泉水一斛,然非精料和洁水则不吃喝。备上鞍甲奔跑,初不甚疾,待行百里之后才开始加速,从午时一直跑到西时,都还可以再跑二百里。解鞍后不喘息不流汗,好像什么事也没有似的。这种良马虽吃喝得多但却不凑合着乱吃,力气充足却不急于表现,乃是致远之良材也。不幸这两匹良马去年却相继死了。今所乘之马,一天的食量不过数升,而食不择料,饮不择泉,手执缰绳还未坐稳,它就跳跃着飞跑而去,甫跑百里,便力竭汗喘,累得像将死一样。此类吃得少又容易满足,好表现却容易力气用尽者,则是餐钝之劣材了。两匹良马死后,臣曾悬重金广购良马,可是快一年了,就是买不到。可见良材难得。“ 高宗听完岳飞这段关于马的论述,觉得很有哲理意味,便欣然而起道: ”爱卿所言好极了,令朕茅塞顿开。马是如此,人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说完,高宗便面授岳飞为太尉,次日任命岳飞为宣抚使兼营田大使。 第三天,高宗让岳飞跟随自己前往建康,令驻守建康的王德、郦琼两支军队隶属岳飞指挥,并面谕他们道: “你们一定要听从岳飞的命令,就当他的命令是朕的诏令一样!"; 岳飞辞别高宗回襄阳时,高宗握着岳飞的手道: ”宋祚中兴的事,一切委托于卿。“ 岳飞谢恩回襄阳,正图大举进兵中原之际,却发生意外之事,使岳飞这次规复中原的上疏又泡汤了。 都道”天子无戏言“,然而反复无常的高宗赵构,很快便改变了让岳飞进取中原的初衷。 当然,其中似乎也有高宗自己的理由。 理由就是这时太上皇赵佶和郑太后在五国城相继死去。为了接回梓宫安葬,迎归生母韦贤妃(遥尊为宣和太后)奉养,决定屈已对金和议。他悲恸地对群臣谕道: ”宣和太后春秋已高,如今在异国他乡受苦,朕日夜思念。且太上皇又有遗旨,要安葬在宋地故土,但他和郑太后的梓宫未归,朕身为天子,不能尽孝,日夜不连安处。若金人肯归我梓官并宣和太后,朕亦何妨委屈自己同金人和议?"; 于是,高宗--面命王伦为奉迎梓官使,赴金邦讲和;一面起用力主和议的秦桧为枢密使,节制全国军队。 绍兴二年六月,秦桧因拜相一年毫无建树,被众臣弹劾。当时,高宗气恼秦桧不明自己内心“不愿迎二圣”的事理,便顺水推舟,将他罢相,并亲书“终不复用”的诏令。如今,时过五年,高宗似乎也忘记这事了。 秦桧这几年在温州、越州的知州任上,勤勤恳恳理政,老老实实做人,闭口不言“迎回二帝,收复失地”,对上尊顺权相赵鼎、张浚,对下爱护僚属百姓,才干卓而不群。所以这次高宗决定让他复出,竟得到上下左右的拥护。 然而,摸准高宗心病的秦桧,复出后便死心塌地投高宗之所好,一意主和,当个真正唯圣命是从的大忠臣。为了实现高宗的主和意图,他首先削弱力主收复中原的岳飞军事力量。于是,他对高宗奏道; “臣观岳家军以一当十,兵力已够。刘光世已罢职,无人主军,应命王德、郦琼领前刘光世军。” 高宗闻说,深感秦桧善解人意。但他又不便朝令夕改,遭人非议,只好采取模糊的领导艺术,让秦桧为他更正了。于是,他微哂道: “全国兵马皆属枢密院节制,由卿自处便了。” 秦桧便以高宗名义向右相、大都督张浚下了手谕,令王德、邮琼统领淮西前刘光世军,归属都督府节制。 秦桧知道张浚器重岳飞,便多方谗间,他无中生有地对张 浚道: “吾观岳飞智勇双绝,朝中无人可比。只是有一点居功傲慢,目中无人罢了。” 此时,张浚不赞成秦桧对岳飞的评价,便摇头道:“秦枢密同岳飞未曾共事,怎知他有如此毛病呢?其实,岳飞喜欢和尊敬有才德的人,自己则喜欢读经书和史书,老实恭顺得像个书生。每次战胜,总是说:';这是战士的努力,岳飞我哪有什么功劳?';所以你说的与事实不符。”";但愿是我说错了。张相日后自然明白。“ 几天后,岳飞奉旨到建康都督府议事,张浚对岳飞道:”刘光世罢职后,淮西军无人指挥。王德在淮西军中有威望,浚欲任他为都统制,郦琼副之。再命吕址以督府参谋,辅助王德。太尉以为如何?"; 岳飞对这几人的德才了如指掌,便直言不讳道: “王德与郦琼素不相下,一旦德出于琼之上,定致相争。吕参谋未习军旅,恐不足服众。” “张俊如何?”张浚又问。 “张宣抚使乃岳飞的旧帅,本不敢多言。但为国家计,恐张宣抚使暴急寡谋,心胸狭窄,不能团结人,尤为郦琼所不服。” 张浚见闻似有不快,面色稍变,徐徐道: “杨沂中当高出德、俊二人吧?"; ”沂中虽勇,但才具和王德相当,郦琼对他也不服气,常有微词,怎能控驭此军?"; 张浚听到这里,不禁口气。.. 转,道: “我当然知道,除岳太尉外,当是无人可胜任了!"; 岳飞闻说心中一震,正色道: ”都督以国事问我,岳飞不敢不直陈所见。岳飞何尝欲得到此军呢?"; 张浚终因心存芥蒂,面上露着慢色, 岳飞立即辞出。取道杭州,想拜见高宗。但高宗正热衷于同金人和议,因此拒见岳飞。 高宗又下诏各地,禁止宋兵侵占刘豫管辖之地,以此为对金和议营造一种友好的气氛。 岳飞心灰意冷,回到襄阳后便上奏章,请求解除兵权,为母亲服丧,以张宪代理军事,自己徒步回归庐山,至姚太夫人墓旁,筑庐守制。在守制时,岳飞心想: “如果不是刘豫未除,中原未复,我岳飞就此解甲归田,再 也不复出为将了。”今年六月,张浚终因重用无能的王德、吕址,造成郦琼挟持吕址,携兵四万,渡过淮河,前往大齐投降刘豫了。 此时张浚方悔自己不听岳飞之言。但是已经晚了。他为人忠烈,自感对朝廷有愧,便引咎自劾,辞去右相、大都督。高宗虽也挽留几回,但最终还是让他去相,并下诏撤除建康都督府,甚至还把张浚贬逐到永州居住。 赵鼎、李纲皆上疏营救张浚,高宗一概不答。 岳飞在庐山守制时闻知邮琼叛变投敌,张浚罢相被逐,对张浚深表同情,上疏请求高宗,让张浚继续为相;并奏请出兵讨伐郦琼。 高宗只催促岳飞归还襄阳复职,对于讨伐郦琼,却诏令“不准”。至于让张浚复相事,沼中只字不提。...... 岳飞坐在案前想到这里,心中不禁感慨万千。他长汉一声站起来,向帐外走去,忽见一个郎中模样的大汉向他走来。岳飞定睛一看,惊喜地喊道: “啊?是你!"; 那大汉赶忙作揖道: ”元帅,杨清奉命回来述职!"; “快进屋里坐!"; 5 岳飞引杨清到大帐里坐下,亲泡一杯热茶递给杨清,问道: ”黄佐怎么样?快说说。“ ”他很好。兀术对他依然深信不疑,行动十分自由,只是思念元帅,常常垂泪呼唤,';岳飞,岳飞,你好--“。兀术还以为黄佐恨你骂你,更博得他的怜悯,也跟着骂道,';这岳飞好生残忍,就把你杀了有何妨。却砍了你的臂,弄得你死不死,活不活,终生残废。你放宽心,我术迟早要命人杀了岳飞,为你出这口气。';元帅,你可要小心兀术派来刺客暗算你呀!"; “我岳飞从军以来,早就把个人生死置之度外,只是刘豫未除,中原未复,金邦未灭,壮志未酬,暂时还不能死罢了。”岳飞苦笑道。 “元帅,我临走时,黄统制叫我转告元帅,金邦支持刘豫的粘没喝、高庆裔、刘思等人都死了。” “啊?粘没喝他们是怎么死的?这倒是一大新闻,快说给我听。” “这是金朝君臣间、将相间发生内讧的结果。金主完颜颤即位后,召粘没喝为国相,高庆裔随他入朝,从大同尹一跃而为尚书左丞。但金太宗长子、太师蒲卢虎与他们二人有隙,屡欲加害。高庆裔窥透隐情,劝粘没喝乘机篡立,兼除蒲卢虎。粘没喝惮不敢发。蒲卢虎派人到大同府调查,获得高庆裔在任上贪污受购的一些证据,奏呈金主,金主便以贪赃罪将高庆裔逮捕下狱。粘没喝认为高庆裔犯罪轻微,可降为庶民,应贷他一死。但金主不许,高庆裔临刑,粘没喝亲至法场,与他诀别。高庆裔哭道,';公若早听我言,岂有今日?';粘没喝也相对呜咽。转瞬高庆裔即被袅首,粘没喝泣归。金主又将粘没喝党羽、转运使刘思等数人加罪斩首。粘没喝恚闷得很,遂于七月间绝食纵饮而死,终年五十八岁。” “想不到这位叱咤风云的大将军也有今天的下场。想当年,他和斡离不两人劫持我二帝,是何等不可一世!还有,他在濮州下令屠城,无一人幸免。他早知有今日下场,何不当初宽宥我大宋一点?”岳飞感慨道。 “就是了。”杨清接着道,“黄统制还说,如今粘没喝一派已死,刘豫便失去了靠山奥援。现在是讨厌刘豫的蒲卢虎一派掌权。兀术向来厌恶刘豫,还把献给刘豫为妃的干女儿,要回去嫁人了。所以,眼下是到了拔除刘豫的时机了。不过,金主完颜亶尊崇孔子,讲仁义,他认为刘豫对金朝忠心不二,七年来他为金朝开疆保境有功,没有确凿证据说明他叛逆金朝,是不会轻易废掉他的,因此,欲除刘豫也不是易事。这要靠元帅费神划策方可。“ ”黄统制有没有建议我该划何策?“岳飞问。 ”没有。“杨清想了想说,”不过,黄统制有对我说过,他曾建议兀术多派间谍到岳飞驻屯地,窥探元帅的动静,相机离间元帅和宋廷关系的活动,其中有个名叫矮奴的间谍是个汉人。他口齿流利,五短身材,耳朵很大,年纪三十左右,为人机灵,又有武艺,曾为兀术搜集了不少有价值的情报,最得兀术的信任。他常以卖虎鞭为名,混入宋地做间谍。请元帅留意,别上了他的当。“ 岳飞点点头,道: ”黄统制想得太周到了,你这次回燕京---"; “不,我这次不去燕京。” “为什么?”岳飞不解。 “因为,金主决定在太原设元帅府,制约刘豫的军队,命兀术大将军坐镇太原元帅府指挥。黄统制是兀术麾下军师,自然也随之到太原来。所以我不是回燕京,而是到太原驻下,以卖草药为名,帮他和元帅做连系。元帅还有什么吩咐?"; ”你回太原见到黄统制,代岳飞向他问安致谢。还有他的家属已随军到江州安置,请他放心!“岳飞道。 6 岳飞斜坐在大帐的书案前,手中拿捏着一粒自己刚刚作好的蜡丸书,脑里思考怎样抓到那位五短身材的金间谍,令他把这粒写着假情报的”蜡丸书“送到兀术那里,使兀术上当受骗,中了自己昨夜构思的”反间计“,以便借金人之手,除掉刘豫。 他思考一阵之后,正跨出门槛,却和急匆匆而来的副都统制张宪撞个满怀。 ”张宪,你急什么?“岳飞退回室内后问。";下午捕获两名金邦间谍,请示元帅如何发落?“张宪答道。 ”你怎知他们是金邦间谍?"; “两名间谍,都是汉人,一高一矮。高的很没胆,只吓几下就什么都招供了。那个矮的,五短身材。对他软硬兼施,总是一口咬定自己是卖虎鞭的良民。直到那个高个子间谍指着他作证,还是不肯低头承认,反而骂他是汉奸、叛徒、卖国贼。你说气不气?要不是元帅有令对奸细不能轻杀,这个抗拒的矮间谍,早被我一剑劈下了他的狗头。”张宪气虎虎地道。 岳飞边听边点头,微笑道: “你不杀他们是对的。但是,我现在命你杀掉其中的一个。” “好,在下就去办,拿他的首级来见!”张宪边说边往外走。 “慢,你准备杀那一个?”岳飞问张宪。 “当然是杀那位顽固抗拒、不肯招供的矮间谍!";”你错了。应该杀那位垣白一切的高个子间谍。“岳飞斩钉截铁地说。 ”元帅,你不是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吗?“张宪一头雾水。 ”坦白从宽,不是宽大无边到连杀头也不要的地步。因为他坦白了一切犯罪事实,说明他从事卖国间谋活动的证据确凿,自然杀他无冤。不过杀时可让他饱醉一回,用快刀斩首,使他死时减轻痛苦,这就体现我们的从宽了。而那个抗拒的矮间谍,自己不承认,又无物证,也许他无犯罪事实,你怎么枉杀他呢?但是,为了杀鸡儆猴,你杀那位高个子间谍时,也把那位矮间谍带上刑场,让他虚惊一场。然后,请你把那个矮间谍绑进来,由我亲自审讯,切切无误。你就去办吧!"; “末将遵命”张宪应声而去。 张宪走后,岳飞忙召牛皋、王万进来,对他们说:";今夜我们三人就在这里喝酒,一醉方休!“牛皋见酒菜已上桌,便不解地问: ”大哥,你不是说过,非到河北不开戒吗?怎么今夜心血来潮,却要乱了操守,喝酒自醉呢?"; “喝酒不喝酒,都是为了收复中原,废除刘豫的需要。牛将军,今朝有酒今朝醉,你别问那么多!来,我们三兄弟干一杯!”岳飞同牛皋、王万碰杯后,一千而尽。 王万也感到岳飞今夜反常,心中疑雾重重,但不便问个究竟,只得陪着喝酒。 酒过三巡之后,张宪跑进来道: “元帅,那位矮间谍已带到大门口候令!"; ”将他绑进来!“岳飞又干一杯酒后,下令道。 ”遵令!“张宪应声出去。 两位宋兵将那矮间谍推进帐中,在岳飞酒桌前跪下。岳飞一瞥跪在地上的间谍,五短身材,两只耳朵很大,料想他就是杨清所说的那位金兀术派来的矮奴间谍了。但他仍不敢断定,想试喊他一声名字,看看又何反应,便故意指着王万鼻子破口大骂道: ”矮奴!你真不够朋友,我岳飞连连喝下十大杯,你却三杯未喝。来人呀,将这个不讲义气的矮奴给我推下去杖责三十,看他敢不敢在本帅面前赖酒。“ 那矮间谍进来心里惊慌不敢抬头,突然听到岳飞喊他的名字,不由得应了一声”嗯“;又听说要推去杖责,不禁为之一慌。这当然瞒不过岳飞的眼睛。 王万本来长得就矮,见岳飞叫他矮奴,还以为真的骂他,大惊失色。他边猛喝酒边哀求道: ”元帅息怒,我再补喝七杯打平!"; “元帅,你喝酒醉了,赶快退下休息,让我牛皋来审讯这位奸细。”牛皋以为岳飞真的醉了。 “我没醉,我---没醉!”岳飞假装醉眼朦胧地往地下一看,道:“这是何人?为何跪在这里?请抬起头来!"; 那矮间谍不敢吭声,但却抬一下眼看醉酒中的岳飞。”啊?怎么是你?“岳飞惊喜地大叫起来,忙命张宪道:”快松了绑!"; 张宪见岳飞醉酒认错人的样子,便劝阻道: “元帅,这恐怕不合适吧!"; ”怎么不合适?你听我的命令没错。他本是我们岳家军的一员亲兵,名叫什么?----噢,对了,我记起来了,他名叫张斌。喂,伙计,你难道不就是我派出去执行间谋任务的张斌吗?"; “是,是,是。”那矮间谍为了活命,连连叩头称是。众人却茫然不解,但都知道岳飞话中有话,也不敢打岔。那矮间谋见岳飞醉酒,误把自己当成张斌,又松了绑,心中暗喜道: “我矮奴有救了!"; 忽闻”当“一声,岳飞手中的酒杯猛然摔在地下,怒斥道:”大胆张斌,去年八月我派你到汴京给刘豫送信,引诱刘豫叛金独立。你怎么一去不复返?后来我只好另派别人带着大量金银去大齐同刘豫联络,刘豫已经答应我,今年冬天以金齐联合进兵长江为名,将兀术骗到清河杀掉,然后宋齐联兵同取金邦。张斌,我且问你,我派你去送信,你把信送到哪里去了?"; “我矮。..... 哎。...................... 我张斌把信给弄丢了!”为了活命的矮间谍,只好将错就错,结结巴巴地回答。 “信没有放好丢了,情有可原,也该回来复命。为什么竟整整一年躲在外面?你这种长期逃避任务,耽误军机,已经违反军法,该当何罪?"; 岳飞讲到这里,惊堂木一拍,又厉声道: ”左右,将违反军法的张斌重责五十大板后再说!“那间谍听说要打他五十大板,惊得跪地叩头求饶:”哎呀,元帅饶命,张斌愿意带罪立功,你就饶了我张斌这一回吧!如果下---次我张斌再敢违反军令,那就把这五十大板合起来打吧!"; “好吧,看在你愿意带罪立功的份上,就饶了你这一回。现在再派你送一封信给刘豫,询问他举事的准确时间地点。”岳飞道。 “谢元帅不打之恩,张斌这次一定会把元帅的信亲手交给刘豫。”那间谍又叩几个响头后爬起来。 “中军,你将张斌的腿肚割开,把这粒蜡丸书用油纸包好,放在他的腿肚里边,然后把伤口包扎结实。” 岳飞下令时,将那粒已经备好的蜡丸书交给王万。王万忙命左右执行。 “元帅,有这必要吗?”那间谍见要割他的腿肚,面露惊恐之色。 “当然有必要了。上次那封信就是因为没有放好,才被你丢失了。而这封信又极端重要,要绝对保密,不准向任何人泄漏。如果再丢失了,误我大事,必然斩首。你自己看,是杀头好,还是割腿肚好?”岳飞问道。 见岳飞如此讲,那间谍也只好硬着头皮点头同意,忍着疼痛让左右割了他的腿,把蜡丸书藏在他的腿肚里。 岳飞见伤口包扎好后,道: “小心快去,若再误事,定斩不饶!"; 那间渫得了命,一瘸一拐地诺诺而去。 张宪见岳飞醉了,错认了人,把好不容易抓来的间谍放了,心中纳闷。他望看着那人去了,方上来问道: ”元帅为何把那金人的奸细当做张斌,将他放了?“牛泉、王万也说自己对刚才的一幕,很不理解,请元帅务必讲个究竟。 岳飞见几名心腹爱将一再要求,便笑着说: ”刘豫投靠金邦,入寇宋地,成为我朝之心腹大患。岳飞对他恨之入骨,早想剿除这个败类。所以多次上疏,请求出兵,活擒刘豫。可是皇上总是不答。由于圣命难违,出兵不成,我便想出一条反间计,使金人废去刘豫,然后再上疏请复中原。“ ”什么叫反间计呢?“张宪问。 ”所谓反间计,就是';敌间我用';之计,也就是利用敌方的间谋,达到我之用间的目的之谋策。刚才那位矮商贩,明明是金兀术派来窃取情报、从事离间活动的间谍。你如果把他杀了,也无济于事。倒不如利用他,为我递送假情报,使兀术信以为真,上当中计,废掉刘豫。但是,这个间谍能否乖乖地为我所用,能否利用他达到为我用间之目的,颇费周折。所以我不得不演出刚才大家看到的这一幕真真假假戏。这正合前人说过的兵不厌诈,计行诡道之理呀!"; “元帅真个神机妙算!”众将皆称赞道。 7 那矮奴间谍忍着腿痛,回到太原已是九月初。 一路上,他虽然伤口一阵阵剧痛,痛得都想自行把蜡丸书从腿肚里取出来;但是他心里却一阵阵窃喜。 他心想,都道岳飞智勇双绝,不但善战,而且很会用计,所以战无不胜。这回却大谬不然,犯了一个大错,错把我这个金朝间谍当成了他的侦探张斌。神仙都会丢失剑,何况凡人岳飞怎么不会有失策的时候?我这蜡丸书一送给右监军,你岳飞这回和刘豫合谋诛杀右监军的计划不就泄底了?由此我矮奴又立了巨功,还怕今后没有白银子花吗? 这日上午,矮奴边走边想,--瘸一跛地走进了元帅府的大帐门口。但他看到兀术正在大帐里接见宋使王伦,便退了出来,躲在墙角偷听。 大帐里,宋使王伦跪在兀术面前,道: “伦奉我主康王之命,请求大将军转致大金皇帝,还我太上皇和郑太后梓宫,归我韦太后,当不惜屈已修和。且河南、陕西与其付诸刘豫,不若仍旧归还我主康王。康王为人忠厚,乃是孝子,万望大将军体谅我主对父母孝思之情,对金朝尊崇之义,让他如愿以偿。“ 兀术哈哈大笑一阵后,道: ”康王为人奸诈,反复无常,难以置信。回想天会五年,赵构一方面派王师正出使我朝,奉表请和;另一方面又秘密写信,招引契丹人、汉人起来抗金。信被我军截获,报告我大金皇帝。那时皇上大怒,才下旨讨伐南宋。天会十二年,赵构故技重演,一面派魏良臣出使我朝,请求和议;一面又命韩世忠、岳飞对我南下金兵顽固反击,连我本人都险些损在岳飞之手。今天赵构又派你出使议和,还不知他同时又有什么抗战举措呢?我女真人虽然豪爽忠直,可也学会了乖巧计谋,才不会老是上当中计了。凭心而论,那重昏君赵桓比其九弟赵构老实可靠,他讲降就降,从无二话。即使在边远的五国城居住,也毫不怨言,因此与其让康王苟安东南一隅称王,倒不如将赵桓派回南京应天府主政,也好全心全意地对我朝称臣。你可回去转告你主赵构,如果真有诚意议和,除非斩岳飞、韩世忠两颗首级来见我主,彻底投降。否则,不必想归还太上皇、郑太后梓宫和他的生母韦氏夫人。“ 王伦还想说什么,金兀术却站起来挥手道: ”送客!"; 王伦见兀术下了逐客令,只好诺诺退出。但他当然不甘心,欲取道燕京,到金都求见金熙宗去。 兀术倒也注重华夏的礼仪,亲自送宋使王伦到大帐门口外。 返回时,兀术突然见矮奴蹲在墙角,便唤道: “矮奴,你何时回来?"; ”狼主,我马不停蹄,从江州到太原整整走了一个月,刚刚才到,见狼主在大帐里同客人讲话,便在这里恭候!“矮奴道。 ”进来说话吧!"; 兀术引矮奴到大帐里坐定后,抬眼见矮奴面黄肌瘦,有痛苦之状,便问道: “你路上害了大病是不是?你向来搜集情报准确快捷,又以马代步,怎么会走一个月?"; ”病也没大病,只是腿上疼痛难熬,所以走慢了。“矮奴禀道。 ”腿跌伤了?生疮了?不然怎么会疼痛?“兀术惊问道。”不,不,请狼主听我慢慢道来。“ ”你坐下来说吧!“兀术示意左右退下。 矮奴坐下后,禀报道: ”奴才奉命往江州以售虎鞭为名,趁便窃取军情,散布谣言,不料却因那同道高大个出卖,被张宪抓去,受刑逼供,差些拿去杀头。奴才一口咬定没有,断然拒绝回答。也是狼主有福,金朝当兴,岳飞酒醉,看错了人,把我当成他的侦探张斌,与我一封蜡丸书,教奴才到汴京投递给刘豫。--原来刘豫和岳飞早就有约。这粒蜡丸书是问刘豫何时何地联合举兵刺杀狼主。“ ”蜡丸书拿出来吧,给本将细看。“兀术伸出一只手。”蜡丸书在奴才的腿肚里!"; “你说什么?怎么蜡丸书会在你的腿肚里?”兀术感到诧异。 “是的。由于此书极端重要,绝对机密,不能泄给别人,因此岳飞把它藏在奴才的腿肚里,以保途中不丢失。那位真张斌去年就丢失了一封。岳飞将奴才腿肚割开,把书嵌在里边,故此腿痛难行。..... "; ”岳飞好残忍!“兀术骂一声,忙命左右道:”快将他腿肚中的蜡丸书取出来!"; 左右奉命从矮奴那已经溃烂的腿肚里取出一粒蜡丸书出来,放在水里洗净后,呈给兀术。 兀术剥开来展平,见书上写道: “宋太尉宣抚使岳飞致书大齐皇帝刘豫御前:去年九月得兄惠书,方知兄乃事出无奈,佯降异族金邦,虚应周旋经年。兄恨兀术蛮横,常受掣肘训斥之苦,情由可原,愚弟深表同情。兄约今冬借金齐联兵为名,秀骗乙术至清河袭杀,弟自响应不误。但不知兄举事之详细时间地点,万望回书言明,使弟按时按地配合,联手作战,一举成功。..... "; 此书尚未览完,兀术便大怒道: “刘豫呀刘豫,我大金怎生待你,你却如此反复无常。我早说过奸臣可怕,不能重用,果然今日成了一个祸害。--参谋,将此书立即送到京都呈给皇上。” 那参谋,名叫哈利,多有机谋。他接过蜡丸书,细细读了一遍后,道: “大将军,这封书未知真假,不如先差人往汴京探听虚实,然后再向皇上报告。若未经查证就信以为真,草草行事,焉知不中了岳飞之反间计?"; 矮奴闻说不禁大吃一惊,本来很痛的烂腿肚顿时更痛了。他亲睹酒醉醺醺的岳飞认错人,才把此封极端重要的绝密信藏在自己的腿肚里,所以深信不疑。他忍痛回来缴交报功,满以为会得到最高奖赏,不料却被参谋怀疑有假。一旦查出是假的,或者查不出是真的,不但自己腿肚白白痛了,而且还有处罚杀头之可能。所以,他忍着腿痛,站起来道 ”狼主,我矮奴跟随你多年,所得情报又快又真,从无失误。这封书更是来之不易。那岳飞自幼喜欢投壶喝酒,往往大醉得不省人事。此次他们帅将三人喝闷酒,岳飞醉得连中军都不认得,把他骂得狗血淋头,岂能有假?我矮奴虽矮,却颇为机灵。如果是假的书信,早在出江州时就被我挖出来扔掉了,还能忍着腿藏异物的痛楚,走了一个月的路带回来?"; 那兀术生性聪慧,也是一位善于施计用兵的大将,此次岳飞的反间计,如何竟识不破?这个中原由,一则是岳飞施计手法高明,构思精密,不由得他不信;二则是刘豫没有给他好印象,久存废除之意,只是苦于没有他叛逆的确凿证据,不能说服金帝,才无法实现。好容易弄到可以致刘豫于死地的情报,岂能白白放弃?于是,他沉玲良久后,道: “刘豫不轨之心,早露端倪,他怂恿其儿刘麟抱怨我朝,妄图撤开我朝独立为王。这是我义女完颜柳耳闻目染之事,难道会假?我对刘豫向来不太友好,如今他欲和岳飞联手害我,也在情理之中。故我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如果派人到汴京探听真假,不但查不出所以然,还会';打草惊蛇';,使他提前举事,弄得我们措手不及。因此,务必立即将此书带到会宁京都,面呈皇上,切切勿误。” “末将遵命!"; 参谋哈利闻声退下,当天就启程往金都去了。 8 冬十月乙卯日,兀术奉命回到会宁金都。 这日下午,金熙宗在皇宫里升殿,宣布任命挞懒为左副元帅,任命兀术为右副元帅。 挞懒、兀术叩拜谢恩完毕,熙宗道: ”去年十月,刘豫藕塘兵败之后,许多人都说他无能,每次出兵伐宋,总是败北,曾有废他之议,朕体谅他对我朝并无失节,也曾为我朝开疆保境,缓和民族矛盾立下功劳,岂能过河拆桥,背信弃义?一个月前,尚书省奏称刘豫治理齐国无有政绩,谷粟年年歉收,苛捐杂税严重,百姓怨声载道。那时朕觉得,刘豫治理那么大一个国家,并不容易。既要每年向我大金进贡银粮绢缎,又要给养三十万军队,难免向百姓多收一些捐税。所以,下不了废掉他的决心。十天前,获得一封岳飞给刘豫的密书,朕大为惊讶。刘豫居然和岳飞约定共同出兵诛杀兀术。这就不能谅解了。朕考虑再三,决定废除他。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如同立刘豫时那样,首先出班表态废刘豫的又是挞懒。他道: “数年来,刘豫没有寸尺功劳,几次请求我朝出兵助他伐宋,除藕塘战役外,每回我都带兵前往援助,结果刘豫军队总是贪生怕死,屡战屡败。加上又涉嫌勾结岳飞谋杀右副元帅,理应把他废了。不过在废了之后,应该给他和家属一碗饭吃,以示我主尊崇孔子,以仁义治天下。“ 兀术神采飞扬地奏道: ”刘豫叛逆,废之无疑。但为了有一道屏障,保护我朝,还要另立一个汉人为藩辅国皇帝。臣以为,少帝(钦宗赵桓)老实听话,可放他回中原取代刘豫,收拾南朝赵构,免得我朝年年出兵。“ ”刘豫叛逆,似乎证据不足,有待调查落实,方可定罪。不过,在建立刘豫政权这七年中,我朝在两河的统治已经巩固了,军事实力也增强了,又取得了管理汉人汉地之经验,废掉刘豫之后可以不再设藩辅国,但应在汴京设置行台尚书省。至于刘豫本人,可给于一个蜀王的空街,连同他的一家人,迁往临潢府(内蒙古)颐养天年,免得干扰尚书省。..... "; 说话的是太傅轮布,但他尚未讲完,侍臣便进来唱喏道:“大齐刘豫的使臣求见!"; 蒲卢虎喝斥道: ”求见也要看时候,命他退下!"; “不,让他进来吧!”熙宗果断地下旨。 兀术不由得瞪蒲卢虎一眼,对他在殿上僭越下令似有不满。 刘豫的使臣进来了这位使臣就是北京留守刘益。他是刘豫的胞弟。行过君臣礼之后,刘益道: “齐帝刘豫年已六十有四,且体弱多病。为了稳定局势,眼下是到了立大齐储君的时候了。刘麟乃刘豫长子,德才兼优,文武兼备。臣受兄皇刘豫之托,奏请大金皇上思准,立刘麟为太子。” “你说得很好,是到了立刘麟为大齐太子的时候了。不过,立太子是一件大事,待过些时候,朕派人咨询河南地区的百姓之后,再下诏令。”熙宗笑道。 刘益见熙宗未准,感到沮丧,但也不敢再奏此事。不过,他记起此次前来金都,还有一个任务,就是向金朝请求发兵南侵。于是又将此事奏了一回。 熙宗闻奏本感厌恶,但他年轻机灵,很快便想出了一个顺水推舟之策,温言道: “朕依卿所奏,不日便命左、右副元帅带兵到汴京,和齐军会师,共同出兵伐宋。” “谢皇上,祝我大金皇帝万岁万万岁!"; 刘益感激涕零,连连叩首谢思。 9 奉熙宗废除刘豫之命,挞懒、兀术率军长驱袭取汴京城,正是绍兴七年十一月丙午日。挞懒、兀术两帅一出发,便声称出兵助齐伐宋。早有谍报传到汴京城,刘豫、刘麟父子闻讯大大欢喜,准备届时大开城门迎接。 这日早晨,金军抵达汴京城外的刀马河北岸,停在岸畔的武城镇内稍事休憩。挞懒、兀术遣人先召大齐诸路兵马大总管刘麟前来议事。 刘鳞不知是计,率二百名亲随骑兵,应召驰往武城镇拜见两位大金副元帅。 在拜见时,兀术乘刘麟不备,便命左右把他捆绑起来。刘麟想反抗,已经来不及了,只好高声大喊自己冤枉,大骂金人”忘恩负义“,”过河拆桥“。 兀术见状微笑道: ”这是我们大金形势发展的需要,也是你父无能无德的结果,我们只好让你委屈一下。不过,你还是一位有骨气有才干的人物,只要认清形势,我们金朝将来还会重用你的。“ 兀术说完,便把被扣押中的刘鳞,扔给挞懒慢慢”开导“,自引轻骑入城。 蒙在鼓里的刘豫,这几天心情一直不错。昨夜听说金朝已经出兵前来援助他伐宋,今早顿时来了精神,公鸡刚刚叫过三遍,他便从皇后钱星娘身旁悄悄地爬起来。自从完颜妃走了,刘麒死了之后,他们夫妻间相敬如宾,相依为命,更加情深意笃。 刘豫起床后,匆匆喝碗枸杞稀粥,便乘辇出东华门,前往讲武殿,练习因没有完颜妃护驾教练而整整荒废了一年的射击。 在射击场上,他斗志昂扬,连连射中赵构头像。 他虽然今年已经六十四岁,但身上的每个部位都很好,没有什么不适之处。心想如果不出什么意外,他再当十年、八年大齐皇帝没有问题。所以对金帝不批他儿子刘麟为太子,虽有泪丧,但也不急。因为,自己的来日还长呢! 突然,侍臣急急进来向刘豫禀报: “皇上,大金右副元帅兀术求见。” “来得好快呀!”刘豫擦一把热汗,问道:“右副元帅人在哪 里?"; ”他领三名随从入东华门,在大门内下马等候,请皇上立即出见。“ ”好呀!我换一下衣服就来。“ 刘豫向来对上国大将军毕恭毕敬。他穿好皇帝冠戴,在二名宫女和一名侍臣的随侍下,向东华门急步走去。 ”元帅不速而临,刘豫有失远迎,恕罪怒罪!“刘豫热情地向站在面前的兀术拱手致意。 兀术也很亲热地拉着刘豫的手,边往前走边笑着说:”都是大金的臣民,何须客气?"; 刘豫对兀术的亲热颇感惊喜,只是觉得被拉着的手有些疼。他本想把手退出去,但那只手却像被铁钳紧紧夹住似的,动弹不得。在路上,他也想向兀术问问完颜柳的近况,但欲言又止,总是不便启齿。 到了宣德门时,兀术突然放开刘豫的手,向随从喝令:“给我拿下!"; 刘豫正想看看拿谁,他的两只手已被金兵反背绑住。";这是干什么?你疯了。“刘豫大惊失色。 ”到了金明池你就知道了!“兀术一反刚才的客气,严厉地说。 刘豫被迫乘着一匹矮小的劣马,在兀术和三名持械金兵的押解下,沮丧地向顺天门外街北的金明池缓缓走去。 金明池是宋太宗赵光义为了”以习水战“而建。池周长达九里三十一步。风景优美的南岸建有朝北向的临水殿,乃是历朝宋帝每逢盛夏临幸避暑的行宫。刘豫僭伪后,也曾携后妃到此小住几次。 那时刘豫到这里的心情,是何等地欣喜若狂!可如今,这里将成为囚禁自己的牢房。他此时的心境自然十分沮丧。 一路上,刘豫万念俱灰,几次想一头撞在路旁不时出现的石人、石马之上。 然而,兀术的座椅就在离他劣马几寸许的后面,连个寻死的机会都没有了。 到了金明池内的临水殿,兀术命左右为刘豫松绑。 ”刘豫听旨!"; “罪臣刘豫在!”刘豫头脑轰一声赶忙跪下,很快就为自己界定了罪犯身份。 兀术高声地念着大金皇帝圣旨。尽管刘豫洗耳恭听,但听了半天,总觉得听不清楚,居然哀声道: “请求再念一遍!"; ”从现在起,你不是大齐皇帝了。“兀术没有满足他这一点小小的要求。 夜里,刘豫依然睡在他和他的后妃曾经睡过的那张御床上。御床依旧,黄袍依旧,可他却是一个被唾弃的可怜虫,孤独无助地躺着垂泪。他一直回忆着刚才兀术念的圣旨内容,但只记得其中几句: ”建立你这样一个邦国,至今已七年有余,我朝尚且得经常发兵戍守,要你这个皇帝还有什么用处呢?现降你为蜀王,连同你的家属迁徙临潢颐养天年。..... "; 在诱捕刘豫的同时,精明的兀术已命五千名铁骑包围宫门,并派众多小校巡逻于间巷之间,向百姓宣告道: “刘豫已废,大齐不设。自今以后不征发你们出兵,不向你们征收钱粮;替你们诛杀欺侮百姓的官吏,请你们的旧主少帝(钦宗赵桓)回来主政。” 于是,汴京人心稍微安定。 次日上午,兀术集文武百官宣诏废除刘豫,宣布在汴京改设行台尚书省,任命张孝纯代理行台左丞相,胡沙虎为汴京留守,李俦为副留守。收李成、孔彦周、邮琼为金将,原刘豫军队全部解甲归田。宫人放回出嫁,唯刘豫一家和他的弟弟刘益、侄儿刘猊须押送出城,往迁到临潢去。 下午,左副元帅挞懒穿着金邦元帅服前往金明池,看望他的老朋友刘豫。 刘豫见到挞懒,仿佛见到救星,心头一热,眼泪便像断线的珍珠一直往下流。 挞懒一时动了恻隐之心,拍着他的肩膀安慰道:“别难过,老朋友!想开一点,皇帝本是身外之物,去了何惜之有?"; ”元帅,常言道,不看佛面看僧面。请你看在钱星娘曾经为你陪酒一夜的份上,向皇上进一言,让我再当几年齐帝试试看。“刘豫饮泣哀求道。 挞懒听到此话,心里像被人刺了一刀似的,顿时狂跳起来,怒责道: ”你算了吧,亏你说得出口。--想当年赵氏少帝出京,百姓燃顶炼臂,号泣盈途。今你被废,并无一人垂怜。你试自想,可为汴京之主么?我已看在往日你我之交情上,求皇上给你一条生路,当个只吃饭不干事的蜀王,难道还不够补偿那一夜之酒么?"; 刘豫无词可对,只有俯首啼泣了。 第8章 莫须有 第8章 莫须有 L 一艘从江州口岸驶出的快船,仿佛一匹骏马,正沿着浩浩荡荡的长江水面,往镇江方句飞驰而去。 快船时而进到很宽阔的境界,平原无际,一泻千里;时而跌至很逼狭的谷地,两岸丛山峻岭,绝壁断崖,江河流于于其间,曲折回旋,极其险峻。 坐在快船上的岳飞,忽然觉得自己的收复中原之路,恰似这滔滔东去的长江水,曲曲折折,并非一条坦途。 不过,此时的岳飞依然认为,路途尽管曲折险峻,只要像长江水那样执着地往东海使劲流去,总会走至成功的目的地。 岳飞回想这八年来,自己多少回上疏,奏请出兵中原,拔除刘豫,皇上总是不答。在此情况下,自己才不得不巧施“反间计”,利用敌人的间谍,传递假情报,挑拨离间,使敌人上当受骗,终于借金人之手,把刘豫废除了。 随着刘豫的被废,金人用来“以汉治汉”的大齐政权被取消了;经常帮助金军进犯宋朝的三十万齐兵也跟着全部解甲归田了。显然,金人的力量由此大大削弱了。中原、陕西广大金人占领区,一时出现无兵防守的空虚局面。这为收复中原提供了极为有利的条件。只要皇上。.. 声令下,单单出动岳家军五万兵马,便可把河南陕西失地全部收回来。. 因此,当岳飞闻知金人中计废黜刘豫的时候,便上疏奏道: “乘废除刘豫之机,击敌不备,长驱直入,攻取中原,稳操胜券。” 可是,整整五个月过去了,岳飞的上疏犹如一块石头扔入深浅莫测的长江水之中,毫无回音。 于是,岳飞想到功高望重的抗金老帅韩世忠。今天他驾舟前往镇江,欲约韩世忠一道赴杭州行在面圣,联合奏请北伐中原。 韩世忠比岳飞大十三岁。当初,他见岳飞在各将领中年纪最小,乃列校出身,屡立显功,爵居太尉,和自己平起平坐,也有过“心中不平”的时候。后经贤夫人梁红玉的谆淳开导,他渐渐对岳飞心服口服。近来,获悉岳飞巧施“反间计”废除了刘豫,使他对岳飞更加刮目相看。 听说岳飞乘船前来拜访,韩世忠亲自到渡口把岳飞接到行辕。 分宾主坐定后,未待岳飞说明来意,韩世忠便微笑道:“岳太尉智勇双绝,真无人可比。这回你巧施';反间计';废除刘豫,用最小的代价收到最大的效果,为我大宋立下了一大奇功,也为后人提供了施用此计谋敌的成功典例,实可加载千秋史册。” 岳飞听了,谦然道: “老前辈过奖了,晚生实不敢当。欲说我朝用此计成功者,韩太尉乃第一人。绍兴四年,金齐联兵南侵,投降派魏良臣赴金议和,路过扬州太尉行营,正是你趁机来个';示之以伪情,反间为用”,故意撤灶,佯言奉命退守,魏良臣以所见报告金人,使金将上当受骗,全军陷进泥淖之中,连金将本人都被你活擒。正是老前辈巧用';反间计';打败强敌,给皇上御驾亲征壮了胆,也为后人留下了一个典型范例。晚生只是步老前辈之后尘而已,何足挂齿?“韩世忠见岳飞恭维自己,心中很高兴,也谦然道:";那也只不过“小巫见大巫”罢了。无论从筹划之巧妙,行动之精密,成果之辉煌,以及事件之大小来考察,都是无法同岳太尉这一回相比拟的。当年我还是受到你败曹成、驱李成两次巧用';反间计';的启发,怎能说我是使用此计第一人呢?不过,我觉得古人云“非圣智不能用反间”,似乎说得太玄乎些。岳太尉以为如何?"; “古人的话,自有其道理。但也不尽然,只要洞悉敌情,善于用脑,大胆筹划,小心实行,果断结束,人人都可尝试采用反间之计。不过,岳飞年轻学浅,今后还望老前辈多多指教!”岳飞诚恳道。 “学问并无年龄之别,岳太尉何必如此谦虚!”韩世忠直爽地说。 岳飞点点头微笑着。他喝了一口香茗后,转入正题道:“韩太尉,岳飞志在收复中原,北伐抗金,一直打到黄龙府,迎回在五国城忍辱负重的少帝,接回梓宫和太后,使我大宋臣民过着一种扬眉吐气的日子。所以,金人废除刘豫,只是为我们搬掉北伐路上的一块绊脚石而已,并非壮志已酬,可以心安理得了。刘豫一废除,岳飞便上疏奏请趁机出兵中原,可是皇上一直不答。今年二月,我又请求增兵,朝廷仍不允许。韩太尉乃三朝元戎,又有';苗刘之变';的保驾之功,功高望重,在皇上面前可谓一言九鼎,如能同岳飞一道面圣,共奏北伐中原,皇上定会点头应允的。” 韩世忠亲自为岳飞斟满一杯香茗,然后捏着髯须,不徐不疾地道: “岳太尉有所不知,皇上此时正忙于和议,怎肯北伐收回失地?为了和议,皇上于去年就起用主和派的秦桧为枢密使;今年三月,又任命秦桧为尚书右仆射同平章事兼枢密使。秦桧力主和议,连首相赵鼎因主战都被排挤得靠边站了,还有谁面奏北伐皇上会答应呢?其实,世忠同你不谋而合,一闻金人中计废刘豫之时,便上疏说,';机不可失,请皇上派出全部军队北伐“。可如今,时过四个多月了,我那上疏不也是泥牛入海吗?"; ”常言道,';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有劳韩太尉,就携岳飞一道到官阙面圣一回吧!“岳飞依然执着地说。 韩世忠摆摆手,道: ”没有用的。未经皇上许可,贸然趋入宫阙,说不定还会被弹劾违抗圣命之罪呢。古人言,好汉不吃眼前亏。明摆着没有用的事,我们又何必忤旨找麻烦呢?我劝岳太尉,还是回江州,训练整饬士卒,以逸待劳吧!"; “谢老前辈指教!"; 岳飞知道再也劝不动韩世忠,只好知难而退了。 2 江州城风清日朗,喜气洋洋。城东头岳飞府邸的大厅里,宾客满堂,锣鼓鞭炮齐鸣,欢声笑语一片。 原来,一场有三对新人参加的集体婚礼正在这里热烈举行。 第一对,是二十岁的岳云,和十八岁的烈士女儿巩氏。第二对,是十九岁的岳飞义子宗本,和十七岁的黄佐女儿黄莺。 第三对,是十八岁的黄佐儿子黄木,和十六岁的岳飞女儿银瓶小姐。 这三对,新人和岳飞连亲带故,都有关系。他们的婚事虽然也曾征求过其生母或养母意见,但皆由岳飞一锤定音,一手操办。 新人们各得其所,各自认命,个个满面春风,皆大欢喜。岳飞之所以决定在”以逸待劳“期间为他们操办婚事,这除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之常理外,还有一些原由。 其一是为了实践对黄佐的许诺。黄佐断臂赴金实施”苦肉计“时,岳飞就答应照顾好其家属子女。那天岳飞从镇江韩世忠行辕回来时,又闻知黄佐在刘豫被废后自杀身亡,更感到 应该尽快让他的子女有个良好的归属,便招其子为婿,娶其女为义媳。黄佐夫人对此十分满意,以至感激涕零。 其二是为了照顾烈士的后代。岳飞对为国牺牲的部属将士,总是尽力抚养他们的遗孤。到了他们长大成人,便为之成家立业,宗本乃是老帅宗泽的幼子。岳飞感念宗泽旧日提携之恩,将宗本收为义子,并上奏让封为六品朝奉郎,在岳飞麾下任职。现又为他娶了媳妇,做到仁尽义尽。 其三,也为了让劳累半生的刘夫人有个操持家务的帮手。 婚礼由中军王万主持。他个子虽矮,但声音宏亮,讲话幽默,又会唱几句戏文,博得众人的一阵阵欢笑,把会场掌控得热热闹闹,一浪高过一浪。 各统制皆携夫人出席婚礼。牛皋的夫人李美娘自然也随夫前来。李美娘曾被李成收买,企图行“美人计”刺杀岳飞。她虽然早已改邪归正,当起了相夫教子的牛都统制贤夫人,但在拜见岳飞时,未免内心有疚,竟不敢正眼看岳飞一下。岳飞知道她的来龙去脉,前后曲折,主动地同之打招呼: “嫂夫人,小孩子怎么不带来参加婚礼呀?"; ”回元帅,他才两岁,爱吵闹,没敢带来煞风景。“李美娘领 首道。 婚礼行将结束,三对新人由伴郎伴娘引着步入各自的洞房,忽报杨清从金邦回来求见。 岳飞闻报,惊喜地说: ”快快请进。“ ”元帅,黄统制死了,......“杨清一进门,情不自禁地痛哭 起来。 ”我已经从别的渠道听说了。今天是黄佐的一对儿女的大好日子,别伤心痛哭,起来坐着说吧。“岳飞也哽咽着道。 ”元帅,他死得好可怜、好可惜。“杨清擦一把泪说。";是呀,这就是为了废除刘豫所付出的一个痛苦代价。“岳飞幽幽道。 ”刘豫被废后,黄统制来找我。先是祝贺,他高兴地说,元帅的';反间计';用得很精彩,可喜可贺。后是诀别,他说兀术废掉刘豫后,迟早会发觉自己中计;一发觉中计,便会怀疑他是元帅派进去行死间的人,定会杀死他。与其被兀术杀死,倒不如自己吞药而去。我曾劝他逃走,可他说已是残废的老人了,留着何益?······“杨清说着,又哭了起来。 岳飞仰天长叹一声,道: ”他有先见之明,又有舍生之勇,委实是个难得的奇才。但为了全局,他不得不如此牺牲自己。--他有什么嘱咐没有?“岳飞问。 杨清点点头道: ”有。他生来最景仰的是元帅。他自杀前最担心的也是元帅。他说元帅忠愤激烈,议论正直,不屈于人,3 后难免得祸。他还说,金兀术在发觉自己上当中计之后,不可能不对元帅进行报复。他叫我劝元帅要记住唐初名将李靖的话,';且夫用间间人,人亦用间以间己;己以密往,人以密来,理须独察于心,参会于事,则不失矣。';...... "; “是吗?”岳飞一脸迷惘。 “黄统制已死,我的任务也完成了,现在就不必到金邦去了,是吗?”杨清问。 岳飞从迷惘中回过神来,道: “杨清,你这次赴金从事生间活动,开展得很出色,立了-- 大功,我要奏请朝廷,授你为武功大夫。” “不,不,元帅,杨清对当官不感兴趣。”杨清摇头道。“啊?那你兴趣什么?”岳飞感到惊讶。 “杨清对治病医伤的草药很感兴趣,想转业到杭州开一家草药铺谋生。望元帅准许。” 岳飞想了一下,便点头同意了。3 金天眷元年(宋绍兴八年)十一月的一个晌午,时令已是寒冬,但汴京城街道两旁的葱茏树木依然苍翠欲滴,锦簇的花团依然鲜丽娇媚。 此时,骑着白鬃高头良马的金军右副元帅兀术,正喜滋滋地穿街走巷而过。他时而欣赏造型独特的中原建筑,时而浏览栉次鳞比的各色商铺,时而巡视熙来攘往的汉族男女,真叫他目不暇接,叹为观止。 废除刘豫之后,金军元帅府从太原移屯汴京已经整整一年光景,但怀着胜利者喜悦的兀术大将军对这个秀丽的汉族古都,仍然觉得很新鲜,怎么看总是看不够。 人对人的看法难免会有偏见,但兀术之于刘豫的偏见近乎仇视。废了刘豫宛如切除了兀术身上的一块赘疣,使他一直很开心,他欣慰自己为大金皇朝剿除了一个潜伏着危机的大祸害,立了一个可谓自己从戎以来最为得意的巨功。当然,他也为自己自始至终都有先见之明而沾沾自喜。在废了刘豫之后,兀术对其从叔父、左副元帅挞懒得意地说: “奸臣就是奸臣嘛,事那一国都是奸臣,即便死了烧成灰,仍是奸臣,怎么可以重用呢?"; 挞懒虽然没有苟同他的观点,但却承认自己确实看错了人。这使兀术更加洋洋自得。 兀术在马上边走边想,不由得开心地哈哈大笑起来。正当兀术自鸣得意地回到元帅府时,从会宁金都专程来汴京视事的太傅干布却劈头对他道: ”右副元帅,你上当中计了。“ ”你说什么?我上了谁的当?中了什么计?“兀术一头雾水,连声问道。 ”你上了岳飞的当,中了他的反间计了。我已经派员调查过了,所谓刘豫和岳飞勾结陷害你,是无中生有的事。“干布正色道。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难道那份蜡丸书不是真的?”兀术红着脸反问。 “刘豫路过燕京时,一直喊冤叫屈。皇上令我带那份蜡丸书同他见面。他见了蜡丸书,先是莫名其妙,后委屈得哭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我看他那个样子,根本不像同岳飞有勾结。右副元帅,我朝要想统治中原,取得民心,可不能随意冤枉一个好人哪!”斡布一脸严肃。 “难道他怂恿其子撇开大金闹独立,也是假的?”兀术仍不服气。 “做小的有小的难处。我朝对大齐指责太多了,他们父子发发牢骚是有的,但谈不上反对我大金。即便这一点错处,他也如实地承认了。看来,刘豫还是一个老实人。”斡布道。 “老实人?老实人还会叛变宋朝?老实人治理不了中原留他何用?难道皇上后悔了?莫非要放他回来复辟么?”兀术气虎虎地质问道。 “刘豫年已老迈,又受到被废的刺激,更显得老态龙钟,怎能挑起一个藩辅国皇帝的重担?皇上的意思,把刘豫养起来,让他过几年清福;起用其子刘麟为北京路都转运使。毕竟他们父子对我大金有功嘛!”斡布道。 “这太便宜他们父子了。”兀术依然对刘豫不原谅。“怎么?你对自己上当中计,冤枉刘豫,还不服气?";”我还要调查一番,不能凭刘豫本人一面之词。“见兀术如此固执,轮布有点不悦。但他很有修养,笑着说:”兄弟,你为人忠烈,勇力过人,屡立大功,三朝皇帝都器重你。但你刚愎自用,恃勇高傲,既不肯调查,也不善于用计,所以不能知已知彼,百战百胜。这同智勇双绝的岳飞相比,就有所不足了。现在你要亲自调查,我当然赞成。但在调查之后,可不能执迷不悟呀!"; 斡布是太祖的庶长子,兀术是太祖的嫡四子,两人为异母兄弟。干布年纪比兀术大几岁,所以称兀术为弟。在女真族家庭中,嫡子的地位比庶子高。但斡布官居三公太傅,在朝中地位比右副元帅兀术高许多,所以他直言不诗地教训起兀术来。 兀术听了斡布的一番教训,很不是滋味,但念他是自己的上司,又是奉旨而来的,所以也不敢顶撞。只得点头道: “末将明白!"; 4 金天眷二年正月,燕京城寒风刺骨,雨也疯狂。 但是,在熙宗行宫的大殿里,却热气腾腾,今天是熙宗二十一岁生日,三百名文武官员正簇拥在这里饮宴喝酒,欢庆皇上的万寿节。 熙宗向来嗜酒,曾经因酗酒醉怒,错杀过大臣。今日正逢寿诞大喜之际,他更是畅怀豪饮,来者不拒地接受着文武百官的频频敬酒。 不一会,熙宗就喝得酩酊大醉。但见他又是狂笑,又是嚎啕大哭,简直出尽怪相。突然,他高声问道: ”刘豫的使臣呢?他怎么还不上来向朕敬酒呢?"; “皇上,刘豫已废一年多了。”太傅干布悄声提醒道。“啊?谁把他废了?”熙宗怒声问众臣。 “皇上,你怎么如此健忘?是兀术中了岳飞的反间计,奏请皇上亲自下旨废了刘豫的呀!”太师蒲卢虎高声说道。 “噢,噢。朕记。..... 记起来了。--喝酒,诸位爱卿于杯!干杯!”熙宗醉醺醺道。 “干杯,干杯!"; 正当文武百官大呼小叫、醉眼朦胧之时,一直闷坐不响的兀术,霍地站起来,离席而出,跨上座骑,飞也似地奔入冰天雪地的苍茫黑夜之中。";报仇,我要报仇!“兀术站在一个白雪皑皑的郊外山头上,疯狂地怒吼着。 ”报仇,我要报仇!“寒夜中的群山凄厉地响应着。”元帅,我们回去吧!“两名贴身侍从,紧跟上来,同声劝道。 ”不,我要报仇。不杀岳飞,我誓不为人!"; 兀术边说边伸手拔过两名侍从身上的佩刀,朝着山头上的一株劲松,左劈右砍起来。刹那之间,便把那株遒劲挺拔的松树齐腰砍倒了。 “啊--"; 随着一声撕胆裂肺的惨叫,兀术倒在朝他卧伏的劲松之下。 当兀术苏醒过来时,已是次日凌晨。他发现自己正躺在铺着狼皮的土炕上,头上、腿上都被绑着,动弹一下都疼痛难忍。 原来,他被自己砍倒的劲松压伤了头部和一条大腿,流了许多血,当场昏死过去。两位侍从把他抬回来,并替他包好伤 口。 醒过来后,由于伤口隐隐作痛,兀术再也无法入眠。 此时,他躺在土炕上,想起太传斡不的话: ”老夫子说过,知人者智,自知者明。“你能明白自己的不足,是很可贵的。希望你通过调查,尽快从上当受骗中醒悟过来。”斡布的一席话,在他脑子里不断的发酵,最后,他决定追根究底查个清楚,便派出大批间谍潜入南朝调查,但他调查的目的,只是为了证明自己没有上当中计,证明废除刘豫没有错。 然而,调查的结果却事与愿违。 “岳飞巧施';反间计';,通过金间谍传假情报,使兀术大将军上当中计,废掉刘豫。这在南朝已是家喻户晓的事。如今在韩世忠的军营中,还在学习岳飞这回施计的成功经验和兀术中计的失败教训。”";黄佐是岳飞派到兀术身边行';苦肉计';的间谍。可兀术轻信受骗,对他言听计从,吃了大亏。黄佐自杀后,岳飞过意不去,招其子为女婿,娶其女为义媳,以示对黄佐家属的照顾。“ 这两节情报,是自己派出的几位间谍共同提供的,不可能有假,兀术此时再也没有理由不相信、不承认自己上当中计了。 任何人发现自己上当中计心里都是不好受的。刚愎自用、恃勇高傲的兀术尤甚。当他发现上当中计后,简直痛不欲生。 他先是悔。悔自己--世聪明--时糊涂,竟然到了不辨真假,认敌为友,认友为敌的地步,做了一件令亲者痛仇者快的大傻事。 接着是气。气黄佐狡滑,气矮奴笨蛋。他真想把黄佐、矮奴亲手杀了,以泄心头之气。可是黄佐早已身亡,尸骨无存;矮奴也已畏罪潜逃,不知去向,使自己连个出气的对象都没有。 再者是恨。恨岳飞诡计多端,恨岳飞欺人太甚,居然把堂堂大金右副元帅放在股掌之中耍弄。要得他羞愧难当,痛不欲 生。 最后,他决定报复岳飞。他发誓要报仇雪恨,置岳飞于死 地······ 兀术想到这里,又忍不住在床上怒吼道: ”报仇,我要报仇!"; 太傅斡布前来探望兀术,听他高喊报仇时劝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现在你身负重伤,要暂时忘掉仇恨,使自己的心里平静些。这对你恢复健康大有裨益。近来太师蒲卢虎、太保宗隽和左副元帅挞懒联手奏请对宋议和,主张将刘豫管辖的河南、陕西割给宋朝,换取宋室对我大金称臣。在此情况下,你也不宜高喊报仇。” “割地的事万万使不得。这简直是对南朝的投降!我坚决反对!”兀术气得欲从床上爬起来。";我认为割地并非良策,所以也极力反对。可是,皇上已经被迫答应了割地。你我反对都无济于事。“斡布耸耸肩道。 ”蒲卢虎太专横跋扈了,不把皇上放在眼里。我早就想除掉他。“兀术愤然道。 ”汉人常说,欲攘外必先安内。眼下我们朝内斗争如此激烈,你怎么能急于报复岳飞?再说,你要报复岳飞,不能用力,只能用智;不能武胜,只能计赢。“ ”计赢?“兀术闻说,不禁双眼一亮,但很快又感到迷惘,问道:”计将安出?"; “兄弟,这用计之道,你可要向岳飞学习。岳飞能让你废了刘豫,难道你就不能让赵构杀了岳飞吗?你自己好好想一想吧,为兄该走了,"; 干布临行时丢下的这一句话,使兀术原本不平静的心更加不平静了。..... 5 绍兴九年三月丙午日,宋室同金邦和议,在宰相秦桧强有力的主持下,力排众议,几经曲折,终于达成了。 宋得到河南的东(汴梁)、西(洛阳)、南(商丘)三京,宿、毫、曹、单四州,寿春一府,以及陕西、京西各州的土地。宋派东京留守王伦,拜见金右副元帅兀术,交割土地疆界。兀术从汴京经祁州渡河而去,把行台迁移到大名府。 金许诺归还太上皇、郑太后的灵柩和高宗生母韦太后。宋接受金邦册封,向北称臣,世居落辅国地位,每岁向金进贡币帛银粮。 当 E,高宗下赦书布告天下,赦书大略道: ”大金报答允许和议盟约,割河南土地归还我国,止息字内干戈,用来保全民命。..... "; 这日杭州城的主要大街皆张灯结彩,锣鼓声、鞭炮声此起彼落。其欢庆的热闹气氛,比去年庆祝正式定都杭州城时还要浓烈许多。 定都后新落成的景灵官大殿,穿插着金、宋两国的旗帜,还加挂了几多宫灯,以示欢庆和议的成功。 几天之后的一个上午,高宗在景灵官大殿召见文武百官。群臣以官爵大小列队两行,向皇上山呼万岁,跪拜叩头。 黄袍加身的三十二岁高宗,胡须黑白相杂,显得苍老、疲惫。他抬眼依次巡视站在大殿里的两大行文臣武将,发现他们并无丝毫喜色,只有站在上首的宰相秦桧,脸上露出不易被人觉察的得意微笑。 高宗沉吟片刻,自我解嘲道: “有人说朕惧怕金人,为了苟安于东南的半壁江山,才一意和议。其实大谬不然!朕遵循以孝治天下宗旨,为了要金人归还灵柩、太后,才不在乎金人提出的条件,甚至不惜称臣和割地赔款。望众爱卿体谅朕之一片孝子之心--"; 闻高宗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不语,垂头丧气的大臣们皆抬头看去,见高宗正拿着黄手帕擦眼泪,不由得唏嘘叹息,但也没有人敢插话劝慰。 暮然间,高宗转悲为喜,道: ”如今上天有眼,金宋和议终于达成。这全赖秦爱卿--往无前,力排众议,鼎力辅佐。王伦、孙近力主和议,协助宰相办事也很得力。诸文臣武将虽然对和议有不同意见,但也能顾全大局,使和议不受干扰。特别是岳飞、韩世忠、张俊三大将,治军有方,纪律严明,坚守驻地,保障了和议的顺利进行。为此,朕照例按功爵赏。“ 诏令爵赏的名单很长,高宗事先御笔亲批,由吏部员外郎逐一宣读。读一个,谢旨一个。当念到岳飞加开府仪同三司(从一品文官散阶)时,大殿里先是--阵骚动,接着,岳飞出班奏道: ”皇上,岳飞不敢接受这一爵赏。当今政局,可以谓';危';,而不可谓';安';,可忧虑而不可庆贺,可训练整饬士卒,小心防备意外,而不可论功行赏,取笑于敌人。“ 吏部员外郎连连宣读对岳飞的诏令三遍,岳飞依然推辞不肯接受。 众人面面相觑。秦桧怒不可遏,但他既没有发作,也不怒形于色。这是他的过人之处。 退朝时,高宗把岳飞留下来,用温和的言语奖励劝谕,岳飞才勉强接受赏赐。但他又面奏道: ”金人无事而请求和议,这必有切近之忧。名义上把土地归还于我,实际上必有他图!"; 高宗笑而不答,在旁的秦桧怂而不语。 6 夜已深,秦桧仍坐在他的相府正堂里批阅文书。自从去年十月赵鼎被罢相后,秦桧专断国家大权。权越大,需要他处理的事越多,而他又喜欢事必躬亲。 今天上午退朝后,秦桧一回到宰相府正堂里,便坐在他的案头写写读读,直到万籁俱寂的深夜,他还未办完今天该办的事。 忽抬头,见御史中丞王次翁坐在正堂一角的座椅上闲坐。 王次翁是秦桧复相后一手提拔的。凡是可以为秦桧效命的事,他无不尽力而为。秦桧也视他为私党密友,对他无所不谈。 “次翁,你什么时候进来,我怎么没有发觉?”秦桧问。“丞相那么忙我怎么敢惊扰?只是心中有个疙瘩解不开,想请教丞相。”王次翁站起来,走至秦桧面前。 “你坐下说吧!”秦桧说。 “丞相,岳飞反对和议,一意主战,他每次上疏,可说是以文字用兵,字字剑句句枪,比起胡铨那篇被金人千金买去的上疏还尖锐、厉害。为什么皇上还要对他爵赏?“王次翁问道。 ”对岳飞的爵赏,是我提议的。为了和议,使百姓免遭兵赘之灾,我们必须争取、团结一切可以争取、团结的人。岳飞虽然反对和议,但他尊仰皇上,忠君思想溢于言表。只要皇上和议意决,就不怕岳飞捣蛋。而且,金人所以答应和议,也是考虑到南朝有岳飞、韩世忠、张俊等--批猛将。加上刘豫被废,顿失一道屏障,金人欲想得到宋地子女金帛,非走和议之路不可。皇上智能过人,他不但看到这一点,还看到和议一旦失败,金人南侵,能够保驾护航的也只有岳飞等一批武将。所以,我和皇上明知岳飞极力主战,反对和议,不但无功,而且有过,还按例对他爵赏,以示安抚。“ ”原来如此。“王次翁恍然大悟。 ”不过,像岳飞这样固执的人,蓄意反对和议,破坏和议,处处同我作对,也很讨厌,终究会坏我大事。讲实在话,我对他是恨之入骨。“秦桧愤然道。 ”是呀,我读了岳飞近来的几次上疏,也怂怒至极。他简直成为丞相的怨家仇人。“王次翁附和道, ”次余,你把岳飞近来的上疏找出来,让我重读一遍!";“我已经带来了,丞相慢慢看吧!”王次翁把一迭奏折放在秦桧案头上。 秦桧坐在案头,和着烛光,逐封逐页细读起来。 第一封,绍兴八年十一月,岳飞在江州获悉赵鼎罢相,上疏道: “马有良、劣,臣有忠、奸。赵鼎乃忠臣贤相,主政多年,政绩辉煌。顾惜国家民族大义,力主北伐以恢复失地,迎回少帝。如此贤相,百里挑一,却遭谗间,弃如散履。当今黑白不分,人妖颠倒,不禁令人扼腕叹息。” 第二封,绍兴九年正月,岳飞在鄂州闻金人将归还河南土地,上疏道: “金人不可相信,和好不可依赖,相臣为国家谋划不善,恐为后世所讥!"; 第三封,绍兴九年三月,岳飞在鄂州,接到大赦诏书时,上疏道: “和议不可信。祝愿定谋于全胜,期望收复河东、河北失地,唾手燕、云十六州,迎回少帝,终久想复仇报效国家,向天地开陈本心,怎可叩头以称藩?秦丞相曾云,';德无常师,主善为师';,实乃欺君之谈。君臣之大伦,本于天性,其为首辅大臣,岂能当面欺君?"; ”够了,岳飞,等着瞧吧!“奏桧读到这里,突然拍案而起,忿然自语道。 秦桧妻子王氏刚从内室端出一碗虎鞭汤步出来,问道:”相公为何发怒?"; 秦桧接过王氏手中的汤,一口吞下: “啊?这是什么汤?这么好喝。” “这是虎鞭汤,对相公正合适。” “此汤能治男人倒阳之病,对皇上最管用。赶快买一袋给皇上送去!"; ”是一个矮个子商人送上门来的。他还在门口同次翁说笑话呢!“王氏接着问:”现在日上三竿,相公又一夜未睡?"; “我总觉得时间不够用!”奏桧耸耸肩道。 “相公不用瞒我,贱妾早知你被岳飞弄得魂不守舍,连几个新来的美妾都无心亲昵,何况我这个的糟糠?”王氏揶偷 道。 “夫人也太小看我了,连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首相赵鼎,老夫都有办法将他扳倒,何况区区一边将?岳飞只是一位勇有余而智不足的武将。当今皇上最怕的是他大哥赵桓回来取代自己。而岳飞不董皇上的这块心病,每次上疏都不忘提及迎回少帝。他如此起劲地高喊迎回少帝,不正犯了皇上之大忌?因此,只要我秦桧在皇上面前轻轻点拨一下,就可以把岳飞置之于死地。只是我眼下还不想害他而已。如今和议成功, 即将迎回灵柩,接回韦太后车驾,皇上必定进封我秦桧为太师、国公。到那时,我秦桧成了人上人,自然荣宗耀祖,封妻荫子,留芳百世了!“秦桧颇为自得地说。 在秦桧勾勒出一个美好的前景之际,王氏不禁也感染了那种欢乐的气氛。但是,她立刻回到眼前的现实夹,提醒秦桧说: ”形势的发展难以预料。眼下主战派多如牛毛,皇上反复无常,金人变诈莫测,相公不要高兴得太早了!"; 7 时序刚刚进入绍兴十年五月,天下形势就发生了不利于秦桧的急剧变化。 金太师蒲卢虎、太保宗隽、左副元帅挞懒“结党谋反”被揭露,先后处死。熙宗升太傅斡布为太师,右副元帅兀术为都元帅。 去年三月和议归还河南、陕西土地给南宋,乃蒲卢虎、挞懒的主张,当时干布认为并非良策,兀术也极力反对,但因专权的蒲卢虎太师和实握兵权的挞懒左副元帅一意坚持,熙宗也只好依了他们。如今斡布、兀术掌握大权,熙宗便把原来的和议撕毁了。 五月丙子日,熙宗命令元帅府出兵进攻河南、陕西地区,把归还南宋的土地再夺回来。都元帅兀术亲率二十万金兵,直取东京汴梁,分派金将乌禄攻取南京归德,降将李成攻取西京洛阳,并分兵南下各郡。宋东京留守孟庚、南京留守路允开城投降,西京留守李用弃城逃走。于是河南州县全部投降金人。金右监军撒离曷率兵五万攻取陕西,陕西州郡也全部向金人投降。 紧接着,兀术挥师南下,扬言非活擒赵构、踏平南宋不可。活擒赵构后,金人要在南京立赵桓为帝。 高宗闻警又惊又气。他当即下诏,命岳飞、韩世忠、张俊和刘锜四大将出兵反击;并且下诏列举兀术的罪状,布告天下;然后,把力主和议的宰相秦桧召进宫来,狠狠地抱怨了一番。 秦桧闻知金人背叛盟约,他的力主和议言论未能应验,心里就忐忑不安;又被高宗一顿责怪,更是惊恐万状。但他善于应变,遇事有步,惊而不乱。他先是痛哭流涕,自责一番;接着破口大骂兀术,背信弃义,破坏盟约;最后,他奏道: “臣蒙皇上专宠,两年来独自辅佐朝纲,宵衣旰食,已感吃力;现又处于全面抗金的非常时机,政事军事两握,更是忙上加忙。为比特奏请皇上命王次翁为参知政事,以帮臣一臂之力。” 高宗听秦桧--番涕泪俱下的自责,已动恻隐之心;又见秦桧怒骂兀术,为他出了气,心里好受了许多,自然对秦桧的奏请便点头答应了。 但是,秦桧的恐惧并未消除。 这日将近黄昏,他从宫阙回到自己相府的正堂里,一脸沮丧,饭也不吃,酒也不喝,便和衣上床,斜躺着想心事。 秦桧知道朝野反对自己主和的呼声,汹涌澎湃。岳飞、吴阶、韩世忠的多次上疏,像一把把匕首;李纲、胡铨的直言上书,如连发的弩箭;还有许忻、李光、陈高、尹火享、晏敦、张九成等大臣攻击他的言论,似漫天而下的飞镖,全是冲着我秦桧一人来的。眼下李纲虽已死在福州,吴阶也卒于蜀地,但其它人却都还在。在所有反对他的言论中,最特别的是胡铨上书中说的“愿断秦桧、王伦、孙近三人之头沿街示众”这句话,老在自己的耳际回响,使他日夜心惊肉跳。秦桧当然也知道,皇上反复无常,弹劾、罢相都已如同家常便饭,从高宗即位到前年,凡十二载,曾经罢过李纲、黄潜善、汪伯彦、朱胜非、范宗尹、吕颐浩、张浚、赵鼎等八位宰相,连同自己被罢过一次在内,合计达十二人次之多。这是高宗吸取王莽、曹操等历朝权相篡位的教训,防止被人“反客为主”所取的方略,那么,这一回自己会否再度被罢相呢? “相公今天怎么不高兴?”王氏端一杯虎鞭汤走进来,问道。 秦桧接过虎鞭汤,呷一口后道: “金人背叛盟约,不但羁押奉迎使王伦、莫将,没放回梓宫、太后,而且还命兀术和撒离曷率兵二十五万大举南下,扬言要踏平南朝,活擒皇上,扶赵桓回南京为帝。因此皇上大为光火,已命岳飞等出兵反击。还授岳飞为少保,兼河南、河北诸路招讨使。并对岳飞说,';收复中原陕西设施方略,一切委托于卿,朕不从中遥控。如今我的话未能应验,已遭皇上责怪,加上群臣对我频频弹劾,很有再度被罢相的危险。你说,我怎么会高兴得起来呢?"; 王氏闻说,略略沉思后,笑道: ”相公所言差矣。贱妾以为,大丈夫为人立世,应该遇喜事而不骄,遇忧事而不馁。你认为不高兴就可以保住相位吗?"; “谁这样说过?”秦桧反问。 “相公虽没有这样说,但却忧形于色,垂头丧气呢!";”以夫人之见我该怎么办呢?"; “以贱妾之见,当前形势大好,和议势在必行。相公应该饭就吃,酒就喝,觉就睡,和两位新来的狐媚美妾照玩,高高兴兴地当你的宰相大人。” “我都急死了,夫人还如此存心取笑,难道你不知道我和皇上同病相邻,都有肾虚毛病,一向淡泊女色吗?"; ”谁取笑你呢?我说的都是大实话。“王氏正色道。”你这大实话,我怎么听起来却觉得很空灵、虚幻呢?“秦桧一时没有明白过来。 ”相公不是说过金人因为有岳、韩、张三大将,使他们不得不走和议之路吗?妾料四太子虽然剽悍勇猛,但毕竟不是岳飞他们的对手。这回他兴不义之师,孤军深入南朝,必败无疑。一败他就想和议,当上国。而皇上对金人向来惧怕,只想苟安东南一隅,做半壁江山的太平皇帝。他又有接灵柩,迎太后的借口,自然举双手赞成罢战和议了。此时,相公的“避免百姓兵赞之灾';论,力主和议,正合皇上之意,他怎么会罢你的相位呢?所以你应该高兴才是。” 王氏说得条条是道,但秦桧听后依然忧心忡忡,道:“我是怕金人未败,我的正一品乌纱帽就戴在别人的头上了!"; ”这也不难,你不妨再施一回';离间计';,命心腹死党,无中生有,制造谣言,离间皇上和有可能接替你相位者的关系。皇上觉得无人可以替代你,自然不会急于罢你的相了。你看朝野中,谁最有可能被皇上看中接替你为相呢?"; “张浚!”秦桧随口应道。 “张俊?"; ”不,不是那个只会打仗的张俊,而是文韬武略的前右相张浚。自从他罢相流放永州后,皇上多次提到他的功劳,似有嘉许之意。如今又是打战时机,正好以他为相,可助皇上打退金兵。“秦桧道。 ”他近日有否上疏到相府?“王氏突然问。 ”昨天刚来过一件,我还未拆开来看,当然也未呈递给皇上御览。“ ”天助相公也!“王氏大喜。 ”哦?-------啊?妻助夫君也!“秦桧想了一下,终于明白过来。 8 三天后的一个早晨,高宗用完早膳,在御案前坐下。正想把凌晨看过的张浚奏折,再细看一遍,突然侍臣进来禀报: ”给事中冯楫求见。“ ”让他进来吧!“高宗随口道。行过君臣之礼后,冯楫奏道: “金人长驱直入南侵,我朝势必全面发兵,像张浚这样文韬武略的人,还须让他复相,总督全国兵马抗金!"; 高宗先前看过张浚的奏折,已经相当不悦,再听到冯楫奏请让张浚复相,不禁勃然大怒道: ”朕宁可国家覆亡,也不起用此人!"; 冯楫见龙颜大怒,佯装惊恐,嘿嘿退出,一出了宫,他却大为得意。心里道:这就到相府告诉秦丞相去,让他放心。 今早冯楫是应奏桧之托,特地进官来试探高宗口气的。昨晚秦桧对他说: “金人背叛盟约,我的去就尚夫可知。前此的大臣都不足虑,唯独您的同乡张浚是个文能治国,武能安邦的人才,未知圣上旨意对他如何,您为我试探一下。” 冯楫也是秦桧一党之人,自然答应。 三年前张浚自劾去相,高宗还挽留过。眼下他和张浚挟何深仇,竟如此怒而不用呢? 原来,奏桧早已捉摸透高宗的一块不便言明的心病,那就是他最怕大哥赵桓从金邦释放回来取代他的皇位。所以秦桧在张浚请求复出抗金的上琉中,模仿张浚的笔迹,加上一句“奉迎少帝赵桓归来”的话,呈给高宗。本来自金人毁约南侵之后,高宗曾想过以张浚取代秦桧,但昨天读了这个经秦桧做了手脚的张浚上疏,龙颜大怒,发誓宁可亡国,也不起用张浚。 秦桧闻知高宗中了自己的“离间计”,暗暗欢喜。但他仍不大放心,觉得原左相赵鼎也有取代他的可能。于是,秦桧又指使参知政事王次翁弹劾赵鼎,建言圣上把赵鼎从被贬降职的绍兴知府任上,再罢黜到潮州闲居。王次翁自然照办,而高宗却也照准。 见高宗准奏,王次翁进一步奏道: “前日和议,本为接回梓官、太后,避免百姓遭受兵燹之灾。如今事情有了变化,罪在几术,非我朝宰执所能预料。如因此变,改用他相,恐后来继任者未必贤能。且将排斥异党,纷乱朝局,连年累月不能安定,请康之事,可为殷鉴,愿皇上引以为戒。“ 高宗闻奏,沉吟良久,道: ”卿所言极是。“ 从此,秦桧的相位,稳如泰山,谁也无法动摇分毫。 这年九月初一夜晚,汴京城外,鼓号声,喊杀声,火炮声,惊天动地。 原来,驻屯朱仙镇的岳家军,今夜又来汴京攻城了。岳飞带领五万岳家军围攻汴京将近一个月,发起攻城也已七个夜晚了。固若金汤的汴京城池易守难攻,危在旦夕的兀术元帅又命金兵死守,所以眼下汴京城正处于欲破未破之际。 汴京百姓早就日夜盼望着灾军前来,如今眼看岳飞破城指日可待,无不欢天喜地,奔走相告。许多人还杀鸡沽酒,准备迎接岳家军进城。 然而,在汴京金邦元帅府的大帐内,被岳飞围困得一筹莫展的都元帅兀术,却胆颤心惊,惶惶不可终日。 此时,他恰似一头受了重伤的困兽,正沮丧地蛰伏在那张案桌上沉吟。 ”自我起兵北方以来,未有过今日这样的惨败!“他不禁感叹道。 三个月来,节节失败的羞愧像一条蘸血的鞭子,无情地抽打着兀术原本恃勇高傲的心,使他从阵阵沉痛中醒悟过来。由于藩辅国刘豫之废,老元帅粘没喝之死,猛将达懒之诛,以及众多金将的日趋腐败,使大金的军事实力一落千丈,如今金军在战场上,已经不是岳飞等宋将的对手了。 事实正是如此。这年六月高宗一声旨下,岳飞、韩世忠、张俊和刘锜等四大将奋起反击,很快就把入侵的金军打得落花流水,节节败退。 特别是岳飞率领的五万岳家军,像一群猛虎,锐不可当。不及半月,就收复了洛阳、郑州和河南、河东、河北的许多州县,中原大为震动。 七月底,岳飞在郾城大破了金兀术赖以得胜的“拐子马”,使兀术忍不住惊道: “金军从此休矣!"; 那”拐子马“,三人为一组,用皮索相连,马上骑士穿着重铠,连头上亦用铁皮为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刀剑不能刺入,因此过去宋军都不敢抵挡。 兀术这回南侵屡战屡败,又惊又怒,便放出一万五千骑”拐子马“,一齐驱来,以为包打包胜。不料岳飞早已想好对策。他命步兵用麻布包刀入阵,不要仰视,只顾砍马足。”拐子马“三马相连,一马倒地,其它二马便被拖累。岳飞命其子岳云带兵冲入,霎时间,杀得人仰马翻,一万五千骑全数覆没。 岳飞破了”拐子马“之后,乘胜前进,至八月初便进驻朱仙镇。 朱仙镇距兀术大本营汴京只有四十五里,岳飞和兀术对垒列阵,命牛皋等勇将领五百精骑奋力攻击,几阵下来,便把十万金兵杀得片甲不留,两名金大将当场战死,兀术也险些丧生,吓得丢魂丧魄,赶忙进城内坚守。 偏偏岳飞不肯放过。先是派兵士沿城怒骂挑战,以期”引蛇出洞“。但兀术充耳不闻,就是不肯出来。接着岳飞指挥军士,把汴京城围得水泄不通。最后,岳飞组织攻城。...... 这时,那震天撼地的攻城呐喊声,再一次令兀术烦躁不安起来。但见他大吼一声,从蒙着虎皮的座椅上一跃而起,沿着大帐墙边漫无头绪地踱步。好像他这样行走就可以走出眼前风声鹤唳、四面楚歌的困境似的。但是,他走了一圈又一圈,碰了一回又一回又一回的帐壁,他无奈地长又一声,喃喃自语道: “如今大势已去,我只好走为上,放弃汴京!"; ”兀术,你身为大金都元帅,往日中了岳飞的“反间计”旧恨未雪,今天十万大军被他以五百骑所破的新仇又添,岂能贪生怕死,不报仇雪恨,就此遁去,让岳飞白白占了便宜?“仿佛皇上的警告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 ”皇上英明,臣愿遵旨而行。但是,我该如何报仇雪恨呢?“兀术在心里问道。 ”兄弟,岳飞能让你废了刘豫,难道你就不能让赵构杀了岳飞吗?“这是干布对他说的一句话,此刻又在兀术的耳际回响着。 轮布的这句话,总是如影随形般在兀术的脑子里盘旋,怎么也挥之不去。自从岳飞发起围城之后,兀术处于欲战不能欲逃不得的两难中,干布的这句话更像一只无形的铁手,时时刻刻都在揪着兀术的心,揪得他异常痛苦。 兀术对斡布的这句话,既认为很荒唐,又觉得不能扔掉。”岳飞能用';反间计';诓我,借我之手废除刘豫,难道我就不能以牙还牙,也用';反间计';哄赵构,借他之刀斩岳飞吗?"; 多少个夜晚,兀术都曾这样问过自己。 但是,兀术很快就被自己的另一种观点所否定。岳飞和韩世忠两人,大忠大智大勇,是南朝无人可以替代的两根顶梁柱,是赵构不可缺少的一双左右臂。自古疏不间亲,作为一位被赵构所深恶痛绝的敌将,我兀术凭什么能够让赵构杀其爱将岳飞呢?干布的那句话,简直是异想天开,根本不可能的事。 但是,干布又是兀术所尊崇的三公大臣,为人忠烈正派,又熟读“四书”、“五经”,从小足智多谋,向来言无不中。因此,兀术对斡布说过的话又不敢轻忽。 “明明是不可能的事,斡布为什么要这样说呢?莫非是他--时糊涂,随口而说?抑或是我自己才疏学浅,一时无法理解他那句话?"; 兀术在心里又这样问自己。他觉得不应该放弃让赵构杀了岳飞的努力。尤其是在眼前,金兵节节溃败,金军由强势变为弱势,用武力在战场上杀死岳飞报仇已经不可能,也只有想方想法让赵构杀岳飞出气这一条路了。 然而,用什么办法才能让赵构杀了岳飞呢? 此时的兀术,尽管搜尽枯肠,依然像在大海里捞针一样,茫无头绪。 突然,大门“呀”一声被推开了。一个商人模样的矮子,从门口跪爬进来,叩头道: “元帅别来无恙,奴才这里有礼了。” “你是?”兀术讶异地问。 “元帅,你不认识我了?”矮子抬起头来问。 “啊?怎么是你?"; 兀术不由得惊叫起来。他怎么也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跪在面前的竟是三年前畏罪潜逃的金朝间谍矮奴。 见到矮奴,想起他传送岳飞的假情报,兀术的一团怒火顿时从心头燃烧起来,未等矮奴言明正事,兀术便厉声下令道: ”来人呀!将这个狗奴才给我拖下去砍了!"; 参谋哈利和两名侍从闻声跑进来。 矮奴一点不惊,他从容自在,从地上一跃而起,高声道:“元帅,矮奴这趟冒险从南朝而回,并非送头来给元帅砍杀,而是来解救元帅于倒悬之中。如今汴京城将被岳飞攻破,元帅危在旦夕,你怎么能不问青红宅白,便要枉杀我呢?"; ”你传岳飞假情报误我大事,后又畏罪潜逃。今天是你自己送上门来,我岂能凭你几句花言巧语,就不按军法对你论处?“兀术怒犹未消。 两名亲兵趋前抓住矮奴的双手,欲推他出去问斩。 ”慢!“矮奴猛然推开金兵,正色道:”待我把情报献给元帅之后就走!"; “本帅才不要你的假情报呢”兀术虽然这样说,口气已经缓和了许多。 矮奴也不理兀术,只管伸手往自己身上摸,摸出了一粒蜡丸来,拱手献给兀术,道: “元帅,这份蜡丸书是奴才在南朝卖虎鞭三年期间所获得的高层情报。本想托人送给元帅,但是总找不到像我矮奴这样可靠之人,如见情势十万火急,只好亲自冒险而来。希冀救元帅一命,以赎前罪。情报是真是假,元帅聪明透顶,自然能够分辨。现在,奴才甘愿先坐大牢,待情报见了分晓之后,或杀或奖,听从尊便。” 兀术接过矮奴手中的蜡丸,放在桌上用手使劲一捣,那蜡丸便裂开了。他从中挑出一张长长的绵纸,凭着烛火,阅读起来。他先是边读边点头,后又边读边摇头。突然问道: “矮奴,赵构宫阙禁地,秦桧相府幽深,你这情报究竟从何而来?莫非你有意戏弄本帅不成?"; ”元帅,赵构患有倒阳之疾,不能房事,在南朝已是公开的秘密。而奴才贩卖的虎鞭,补肾壮阳,正是医治男人此病之良药补品。秦桧为了讨好赵构,让他有个传人,曾多次向奴才购买虎鞭献给赵构。所以,奴才有幸随意进出相府,窃探机密。“ 兀术听后似觉有理,便微微点头。矮奴接着说: ”元帅,赵构私心很重,怕少帝回去取代自己,所以就怕岳飞抗金胜利。而岳飞却节节胜利,欲迎少帝归去,所以赵构恨岳飞,欲杀岳飞。但杀岳飞尚欠理由,所以元帅要想个办法,促使赵构下决心,除掉岳飞。岳飞一除,元帅就高枕无忧了。“ 兀术闻说大喜,只沉吟一会儿,便下令道: ”哈利,你先带矮奴到驿馆休息。然后传我的命令,把那位名叫莫将的宋使释放了,并请他今夜就来元帅府见我。“ 哈利应声退下,兀术又展开那张长长的绵纸细细地默读着。越读,他心头越亮;越读,他笑颜越开。兀术终于从矮奴这份事实确凿、分析合理的“蜡丸书”中,发现了这个石破天惊的秘密,忍不住激动地说: “原来,岳飞是赵构的主要敌人。杀岳飞符合赵构的利益。眼下,赵构的目标和我兀术的目标,居然完全一致。这是我从未想到的事。” 兀术发现了这个秘密,也就找到了施行“反间计”报复岳飞的依据岳飞要迎少帝回,赵构害怕少帝归。 兀术想,他们君臣间如此背道而驰,只要我略施手脚,便可使那位满心为了保皇位的宋主赵构陷入不可自拔的泥沼之中。陷入泥沼之中的赵构,也一定会挥起愤怒之刀杀岳飞了。至于他如何杀岳飞,那是赵构自己的事,并不重要,我兀术等着看一场自己导演的“借刀杀人”之戏就是了。 兀术想到这里,从座椅上奋然而起,将那张长长的绵纸放在烛火上烧了。顿时,那纸片变成了一只黑蝴蝶似的纸灰,在大帐内轻盈地飞舞。兀术忽然觉得自己也变成一只黑蝴蝶,飞出了风声鹤唤、四面楚歌中的困境。 “真没想到,救我兀术者,乃宋主赵构也!"; 兀术心里笑道。接着,他高喊一声: ”来人呀!"; 随着兀术一声吼,两名穿黑衣的金兵急忙跑出来,颤颤栗栗地站在一旁,等候气急败坏的元帅下令。 但兀术此时的心情已经转好,温和地道: “本帅要请客,快把酒菜摆上来!"; 两位金兵刚刚在大帐的一张餐桌上摆好酒菜,哈利就引着宋使莫将走进来了。莫将原任宋朝工部侍郎。今年春奉旨出使金国,充任奉迎使,五月,金人破坏盟约,把他羁押于汴京大狱之中。今夜突然被释放,他自然大喜过望,一进来,便扑通一声跪在兀术面前,诚惶诚恐地叩首道: ”莫将叩见元帅大人!"; “快起来吧!”兀术边说边把他扶起来,并引他到餐桌旁,示意他坐下。 “元帅,你这是为什么?”莫将受宠若惊,张大着一双眼睛发呆,终是不敢入坐, “不为什么。本帅知道你受委屈,今夜略备薄酒,为你压惊,你快请坐吧!”兀术笑着道。 待莫将坐下后,兀术幽幽道: “说起来都是康王赵构作的孽,他只知有挞懒,不知有上国,居然和我朝叛臣挞懒相勾结,妄想把早已列为我大金舆图的河南、陕西土地夺过去,所以我大金皇帝生气了,才出兵讨回被割的土地。如今金宋双方都伤亡惨重。我大金皇帝遵崇孔子仁义之道,体恤两国百姓兵赞之苦,欲罢兵议和修好。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莫将拱手道: ”这自然很好,正是在下梦寐以求。不过,如今情况有了变化,在下又停留上国多时,不知现在皇上的圣意如何?须待在下返国传达上国讲和的旨意后,再来磋商和议大计为好。“ ”先生所言亦是。不过,请你转告康王,他欲战欲和对我大金都无所谓,如果他不想和,我就亲送他大哥赵桓回中原主政。我想,作为一个弟弟,赵构总不至于敢打他自己的亲哥哥吧?"; “此话怎说?”莫将不解。 “我大金一向认为,少帝赵桓老实厚道,比康王听话,早想送他返回中原。他本人也有此意,并表示回到中原为帝后,同我大金永结盟好,对我金朝年年纳税,岁岁进贡。中原百姓,闻说少帝即将回来,不无高兴得热泪盈眶。至于岳飞更是。...... "; 兀术故意卖关子,说到这里,突然顿住不语。 ”岳飞更是怎样?“莫将忍不住问道。 ”你看,我们只顾讲话,忘了喝酒。先生,来,干一杯!“兀术故意转了话题。 ”谢元帅,干!“莫将干了一杯酒后,追问道:”元帅,刚才你说岳飞更是怎样?"; “岳飞一向怎样?难道先生一无所闻么?”兀术反问。“在下羁押汴京大狱中与世隔绝四个多月,真的不知道近来岳飞之所为。元帅不妨对我透露一些。”莫将请求道。 “先生在狱中一定吃了不少苦,今夜本帅请先生多喝两杯,以示慰问。”兀术再次避开话题,对帐后高喊道:“来人呀,再添酒菜上夹。” 在两人对饮好几杯后,兀术才把旁人支开,漫不经心地道: “天下人都说,岳少保智勇双绝,其实他忠字更为难得。你看,少帝北去已经十三载有余,连他的九弟康王都将其忘记得干干净净--"; ”不,不。我皇上没有忘记他的大哥少帝。往日,在下曾亲耳听到皇上高呼迎回二圣。这二圣难道不包括少帝在内吗?“未待兀术说完,莫将便抢着表白。 兀术大笑道: ”先生有所不知。去年五月宋使王伦到会宁,在他递交给我大金皇帝的那份议和书中,只提迎回梓官、太后,只字不提迎回少帝赵桓。那时候,我大金君臣上下还议论纷纷,真为赵桓打抱不平哩!而岳少保就不一样,他不但念念不忘高喊迎回少帝,还派员到金都会宁请求我主放少帝赵桓回中原,在他辅佐下主政。你看岳飞他忠不忠?"; “忠,忠。”莫将也点头赞许,忽然,他又觉得岳飞与金主私交,确为不妥,便问道:“这件事,我朝皇上知道吗?"; 兀术摇头不语。 ”大金皇帝答应岳飞的请求吗?“莫将又问。 兀术点点头,接着解释道: ”不答应行吗?不答应,岳飞就要打到黄龙府去,抢回少帝。答应了,岳飞就停止对我进攻。我主想,少帝老实厚道,很听话,在宋民中又有威信,是一位很理想的皇帝。岳飞文武全才,智勇双绝,会是一个很出色的宰相。让赵桓回中原在岳飞辅佐下主政,确为上策。比反复无常、时战时和的康王来究竟要好多少倍,暂且不论;至少比德才平庸的刘豫强许多。所以,我主便顺水推舟,答应了。还向岳飞许诺,只要他不破汴京城而入,不北伐抗金,便由本帅亲送少帝回朝。正因为我主答应了岳飞的请求,有了许诺,因此岳飞在朱仙镇才按兵不动。“ ”岳飞不是天天来攻城吗?“莫将似有不信。 ”那只是虚张声势,瞒人耳目,有意哄康王而已!“兀术-- 本正经道。 ”啊,原来如此!"; 莫将恍然大悟。心想,怪不得天天听说岳飞攻城,总不见他攻城进来。 “不过,你回南朝见到康王时,只表达我主想要讲和的旨意,可千万别把岳飞派员到金都的事透露给康王。康王为人多疑,你比我清楚,万一他知道了此事,势必加害岳飞。岳飞是当代天下的一个难得人才,一旦他身遭不测,你我心里都不好受。再说,这四个月来我一直都在汴京,此事我并没有亲眼见过,只是闻说而已。有道是,';耳闻为虚,眼见为实”。也许这是一桩无中生有的事。--来,我们干杯。“兀术举杯一干而尽。 ”干杯。.....“莫将在茫然中吞下一杯似甜还苦的辣酒。 10 和往常一样,高宗今天又是从四更时分,便坐在御案前批阅那堆积如山的文书奏折。 眼下,高宗最关心的是抗金形势。凡来自前线的奏折,他都细细地读过,并”留中“研究。 此时,雄鸡报晓,即刻天亮了。高宗本想就此搁笔,休憩片刻后上早朝,但心中好像有所盼,又连连翻了几件文书,终于看到了一份他所企盼的奏章,不由得惊喜地喊出声来:";啊,岳飞的捷报!“接着,他便朗读起来: ”眼下形势大好,太行山的忠义军和河东、河北二路的豪杰揭竿为旗,以';岳家军';为号,纷纷组织乡兵民团,已约定日期发兵和官军会合抗金。当地百姓争相拉车牵牛,运载干粮赠送给义军;父老乡亲顶盆烧香,迎候义军的人充满道路。自燕京以南,金人的号令不行。兀术欲迫汉人壮年男子当兵抵抗官军,无一人听从。素称凶暴狡诈的金大将乌陵,也不能约束其部下,只好传谕将士道,';不要轻举妄动,待岳家军来时立即投降。';金统制王镇,统领崔庆,将官李觊、崔虎、华旺等人,已率部下士兵投降。金禁卫龙虎大王手下千户之类,都密藏臣的文告,自北方前来我处投降。为金卖命的金大将韩常也派心腹到我处告知,不日即率五万骑兵前来归附。臣进驻朱仙镇,曾以五百骑大破兀术的十万金兵,两名金大将当场击毙,兀术本人若不是其良马跑得快,早被岳云一锤砸碎脑袋。如今他日夜躲在城内,再也不敢对阵,只想放弃汴京而逃。只因臣围城紧,使他插翅难逃。近来,臣组织攻城,已大有进展,十多条攻城地道已挖至城池脚下,登城云梯也备了数千,估算十天内便可破城,活擒兀术。..... "; 高宗读到这里,喜不自胜,不禁自语道: “想不到兀术你也有今天的惨败下场。朕有岳飞这样的强将,你还敢小觑我大宋么?"; 高宗喝了一口茶,正想接下去把岳飞的奏章读完,侍臣进来奏道: ”皇上,莫将从汴京回来,有急事求见!"; “啊?"; 兀术破坏盟约后,王伦、莫将等赴金使臣都被金人扣押。突然听说莫将回来,他先是感到惊讶,接着似预感到什么,便下旨道: ”让他先见秦丞相吧!";";皇上,莫将说他已经拜见过丞相,是丞相让他马上来见驾的。“侍臣又奏道。 ”好吧,让他进来吧!“高宗准奏。 莫将进来行过君臣礼后,便开门见山奏道: ”皇上,金邦都元帅兀术放臣回来,是要臣转达他欲复和议的意思!"; “嘿!”高宗冷笑一声,您然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如今兀术死到临头,自然要求和议了。显然,这是他的缓兵之计,朕才不上他的当呢。莫爱卿,你再到汴京去告诉兀术,朕不是他的儿子,怎能他叫和,朕就和?"; 在所有的金将之中,高宗最痛恨的是兀术。十五年前的靖康元年,他第一次到金邦当人质时,就险些落在兀术之手;十年前的建炎四年,他被渡江南侵的兀术,追得走投无路,险些死在台州海中;三年前的绍兴七年,又是兀术向金帝提出放他大哥赵桓回中原取代刘豫,以震慑自己。今年五月,还是这个兀术破坏盟约,带兵南侵,把自己久盼的与金和议、偏安东南一隅的美梦破灭了。 高宗想到这里,怒不可遏,突然,”啷“一声,他手中的青花瓷茶碗摔得粉碎,以示报复兀术的决心。吓得莫将心惊肉跳,赶忙跪地叫首,连连称罪。 ”莫将,你惹皇上生气,还不赶快退下!“丞相秦桧见机进来,训斥了莫将一句后,便向高宗叩首道,”皇上息怒!"; 也许是因为摔了茶碗,已出了气;也许是由于见了善解人意的秦爱卿,便消了怒,高宗和缓地说: “两位爱卿平身,赐坐!"; ”谢皇上。“秦桧趋向御案边的一张座椅上坐下,”谢皇上。“莫将也爬起来,但他不敢坐,仍站在一旁。”秦爱卿,现在兀术被岳家军围困在汴京,即将被岳飞活擒。在此情况下,兀术提出和议,你以为该不该答应?"; “皇上,常言道,和为贵,冤家宜解不宜结。臣以为宋佥两国虽有仇怨,但终究是要和好的。当然,和好是有条件的,我们的条件就是接回梓宫和太后。如果岳飞真能活擒兀术,有个金元帅当人质,那还怕金邦不肯送回梓宫和太后来交换吗?所以,臣以为待岳飞活擒了兀术之后,再答应和议,是为上策。“秦桧坦然道。 ”这正合朕意。“高宗很喜欢秦桧这样坦诚相见的面奏,当即表示赞同。 然而,莫将却听得焦急起来,赶忙叩首道: ”皇上,恕臣直言,兀术是不可能被岳飞活擒的。“ ”这是为什么?“高宗感到惊讶。 ”臣闻兀术说,岳飞曾派员到会宁,向金主请求释放渊圣(少帝赵桓)回中原,在他辅佐下主政。并且已蒙金主答应。金主还对岳飞许诺,只要岳飞不破汴京城,不北伐抗金,他将命兀术亲送少帝回朝。所以岳飞天天喊攻城,但攻了一个多月,总不愿破城而入。看来,他是等金人送回渊圣之后,再进城当宰相了。因此,臣以为岳飞活擒兀术是不可能的事。“莫将诚恐诚惶地道。 高宗闻说,不禁大吃一惊,但他不敢相信这是事实,便道:”这不可能。如果金主和岳飞已有此约,兀术又何必放你回来表达对朕讲和的旨意呢?"; “这也许是兀术体谅皇上思母心切,才偷偷给皇上一个和议之机会,好迎回太后吧!”莫将不知从那里得到的语性,居然为兀术编造了一个令高宗迷惑、震惊的理由。 高宗似信非信,似惊非惊,想求助于秦桧为他决断。便问道: “以秦爱卿之见呢?"; ”皇上,此事颇为玄奇,臣本愚钝,一时悟不出道,须待臣想想后再说。“秦桧嗫嚅道。 秦桧昨夜听了莫将的叙述,就已看出这是兀术的诡计,他想利用宋使莫将传假情报,行”反间计“,既逼迫皇上非议和不可,使自己摆脱困境;又离间赵构和岳飞的君臣关系,借刀杀人,报岳飞施计废刘豫之仇,以达到“一箭双雕”之目的。 正好,他暗中忌恨岳飞,忌恨岳飞对他的人身攻击,忌恨岳飞干扰他的和议大计。此时,正是报复岳飞,实现和议的大好机会,他怎肯为岳飞被冤表白?他岂能错过良机,不落井下石,置岳飞于死地呢? 于是,秦桧沉思良久后,奏道: “皇上,大金欲放渊圣回来,取代刘豫控制中原,窃视南朝,历时已久。渊圣虽然懦弱昏庸,但他毕竟是先帝的太子,也曾嗣统过两年,以他复辟宋祚大位似乎名正言顺,很能迷惑不明事理的巨民。万一金主因皇上不肯议和,而将渊圣放回中原主政,这对国家、对皇上都是有百害而无一利。所以,臣斗胆建言,还是顺水推舟,答应和议,方为上上策。至于岳飞是否派员到会宁,向金主请求放回渊圣,臣不敢论断。不过,皇上只要想想智勇双绝的岳飞为何攻城一月有余,却屡攻不破,看看他最近上疏奏章中的言外之音,便略知一二了。” 秦桧的语气很平静,静得像--池不泛涟漪的春水;他的声音也很小,小到似点点润物细无声的春雨。 然而,高宗听起来,却是层层翻江倒海的惊涛,阵阵震天撼地的惊雷,使他震惊不已,震惊得脸上扭曲,浑身痉挛,顿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高宗虽然一声不响,但秦桧能觉察到高宗的内心正波澜滚滚,无法平静。秦桧知道,高宗此时无须别人再说什么,便会做出令人满意的决断。秦桧也知道,高宗此时需要一个独处的空间,才能做出不坦怨别人的决策。于是,他识趣地告辞道: “臣告退了。” 莫将见秦桧走了,也告退出去。 秦桧、莫将走后,高宗才从震惊丢魂中回过神来。他拿起那份未读完的岳飞奏折,接着念道: ";...... 破汴京擒兀术之后,臣将率五万岳家军,乘胜北伐,夺燕京,取会宁,直捣黄龙府,横扫五国城,亲迎少帝归--"; 当念到“亲迎少帝归”之时,高宗再一次怒不可遏。只听“嘶,嘶,嘶”几声,高宗便把手中的岳飞文书撕成碎片。接着,他一跃而起,将手中的碎片猛摔在地下,再狠狠地踩脚下。然后,怒骂道: “看你还敢不敢迎少帝归?"; 仿佛他撕的、摔的、踩的、骂的,不是一份文书,而是撰写这份文书的岳飞。 果然,他撕了、摔了、踩了、骂了之后,那满腔震惊的怒气已消了许多,能够坐下来梳理--番自己的乱麻般思绪了。 自从登极以来,赵构心里无时不有两个怕字。一怕自己被金军抓到五国城去,当囚徒;二怕父兄从五国城回来,取代自己。相比之下,他对后者之怕,远远地超过对前者。 出于树立自己的孝子形象需要,他即位后,常常高喊”迎回二圣“。但到了绍兴七年正月,何藓自金国归来,透露太上皇(微征宗赵佶)和宁德皇后相继死去,高宗便改变了念头,只提迎回梓宫和太后,不提迎回少帝。这是明眼人不无知道的事,秦桧更是体察圣意,诚心奉承,凡文书上有出现类似迎回渊圣、少帝字迹,都被他亲手抹掉。 可偏偏出了个岳飞,三句不离”迎回少帝“。那时高宗以为岳飞只是口上纸上喊喊而已,无伤大局,所以未予计较。没想到他愈减愈起劲,而且将付之行动,是可忍孰不可忍? 所谓”岳飞派员请求金主放渊圣回中原在他辅佐下主政“这一件事,虽然需要进一步查证,但那”亲迎少帝归“,却是岳飞自己在奏折上说的,黑字上白纸,一点也假不了。岳飞的”亲迎少帝归“和兀术的”亲送少帝回“,殊途同归,目标一致。岳飞和兀术如此地志同道合,怎能相信他没有暗中和兀术勾结?都道岳飞是个大忠臣,但他的忠,只是对大哥赵桓之忠,并非对我赵构之忠,这个忠正是奸的同义语,对我赵构有害而无益。有道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我赵构能知道岳飞的真心吗?高宗想到这里,心中便有两个念头冒出:看来,岳飞不除,我赵构别想坐稳大宋江山了。看来,不答应和议,我赵构也别想有半壁江山坐了。因为,不答应和议,兀术便“亲送少帝回”,岳飞便“亲迎少帝归”。如果大哥赵桓真的回中原主政,他为了-统大宋江山,势必兼并南朝。而作为弟弟,我赵构能出兵讨伐本是大宋皇帝的大哥吗?即便我有心出兵,朝野文臣武将会遵旨响应吗? 高宗这样左思右想,终于有了主见,有了决策。他当即高声呼唤道: “传丞相!"; ”臣在!"; “朕答应兀术的和议要求,你速命各大将停止进军,全部撤回各自的驻地。”高宗果断下旨。 “臣遵旨。”秦桧跪地奏道,但他没有站起来。 高宗见秦桧仍然跪地不动,便问道: “爱卿何故不退?"; ”皇上,臣以为韩世忠、张俊、刘锜三大将一召即回无疑,但岳飞满心欲北伐抗金,直捣黄龙府,横扫五国城,';亲迎少帝归';,手中又有尚方宝剑,怎肯听臣调令退兵?“秦桧奏道。 ”速发朕的金字牌!“高宗挥手下旨道。 ”臣遵旨。“ 秦桧叩了一个响头后,高声应诺着,然后一跃而起。 11 九月十五 E 上午,在朱仙镇岳飞行辕的大帐里,一场攻取汴京的战前统制会议,正在热烈举行。各统制各抒已见,提出了许多破城活捉兀术的作战方案。岳飞博采众议,胸有成竹地做了攻城部署。之后,他满怀信心地道: ”夺取汴京,胜券在握,明日便可成功。然后大军乘胜前进,直抵黄龙府,迎回少帝,与诸君痛饮----"; 话未了,忽报朝使举“金牌”到来,促岳飞班师。 那金牌乃朱漆的木牌,将皇帝的敕旨以金粉写在牌上,故也叫“金字牌”。凡遇军事上的最紧急命令,皆用此牌,并以日行六百里速度传送。 众人见朝廷来了催促班师的金牌,都傻了眼。岳飞一脸茫然,问朝使道: “这是何故?"; ”秦丞相与金议和,已有头绪,所以请少保班师还朝。“朝使答道。 岳飞愤然道: ”恢复中原,十得七八,奈何中道班师?"; 朝使默然欲去。 “天使,请等等。”岳飞喊道。 “少保有何吩咐?”朝使回身问道。 “本将拟上疏一封,托天使带回面呈皇上,请天使稍憩。”“遵命。” 朝使返身坐下,边喝茶,边看着岳飞铺纸举笔,一挥而就的上疏: “臣飞北伐大胜,金人连败丧胆,沿途尽弃辎重,溃军疾走渡河,人心归附朝廷,豪杰闻风响应,士卒无不用命。正当猛进灭金,迎我少帝,还我大宋国威之时,岂可班师回朝,尽弃前功?臣闻时不再来,机不可失,愿陛下收回成命,让飞尽忠报国。臣飞急就。” 朝使边看边点头,待岳飞命人将上疏封好后,揣进袖中,飞马而去。 头一位朝使前脚刚走,第二个举着金牌的朝使又至。岳飞接过第二道金牌,看了又看,辨了又辨,苦笑道:“这是御旨金字牌么?"; ”御玺嵌在此处,岂能有假?“第二个朝使指着金牌道。岳飞气得七窍冒烟,许久说不出话来。第二位朝使走后,岳飞对部将道: “皇上即位十四年来,对政事勤苦至极,还不是为了宋祚中兴这一天吗?还不是为了消灭金朝,迎回梓宫、太后和少帝吗?所以,我怀疑这金牌有诈,是有人背着皇上下达的。” 时已过午,岳飞正在用午膳,突然王万进来禀报: “又有朝使举金牌到。” 岳飞闻说,扔下碗筷,愣在一旁,迟迟不愿出来迎接。一道道金牌接踵而至,到了将近黄昏之际,岳飞竟一连接到十二道金牌。 最后一位朝使道: “韩世忠、张俊、刘锜诸路大将都已经班师回朝了。岳太保孤军深入,内外乏援,安能长保必胜?"; 岳飞闻说,悲愤交集,忍不住沧然涕下,道:”十载功劳,一旦废弃,奈何?奈何?“次日,岳飞遂下令班师。朱仙镇百姓拦马痛哭道:”我们头顶香盆,运送粮草,来迎接官军,金人早已知晓,元帅一旦离去,我们这些人都要被金人杀绝了。“ 岳飞取出金牌敕旨给百姓观看,悲愤道: ”飞也知班师太可惜了,但自古圣命难违。我既食君禄,须奉君命,尽君事,不敢擅自停留呀!"; 百姓听了岳飞之言,无不放声大哭。那悲悲切切的哭号声汇成了惊天动地的声浪,震撼得原野阵阵颤抖。原本阴霾的天气,顿时巨变,浙浙沥沥的大雨便落下来。但百姓没有一个因下雨而离去。 岳飞见百姓在雨中依依不舍,便下令道: “愿从我去,速即整装,我当再待五日。” 大众齐声应命。 岳飞又下马暂留,待五日满启行。 五天之后,百姓随军南迁者,不绝如缕。岳飞急奏将汉上六郡有闲田的地区,安置南迁的百姓。高宗当即复旨允准。 岳飞回到江州,闻说所取得的河南州县,在他班师后又全部被金人夺去,气得大病了一场。 几天之后,岳飞病稍愈,入觐高宗,上缴尚方宝剑,并请求退还兵权。高宗-再褒奖抚慰,但却收回赐给岳飞的尚方宝剑。岳飞口不言功,只是面对高宗泣道: “可惜,可惜。如果迟班师--天,兀术便可以擒获,汴京便可以收复。谁建言皇上连下十二道金牌,罪该万死!"; 高宗依然笑而不答。在旁的秦桧虽然心有不平,但也不愿当着高宗之面为自己的委屈表白。 12 这是绍兴十一年(公元--四一年)十二月二十七日之夜。 高宗今夜很烦燥,直到三更鼓响,他还在龙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睡不着的原由,是因为金宋和议久而不决。但是,和议久而不决的原由又是什么?他却--时想不通。 他问自己,难道秦桧起草的和议”誓表“,言词还不够卑顺?难道”誓表“中大宋对北金的让步还不够? 睡不着的高宗,此时想再看看”誓表“的底稿,便一骨碌从龙床上爬起,独自趋到寝官旁的便殿,找出那份”誓表“底稿,细细地重念起来: ”臣赵构言:今来画定疆界,以准水中流为界,西有唐、邓二州,割让属于上国。自邓州西四十里,并南四十里为界,属于邓州;四十里外并西南,全属于光化军,为敞邑沿边境的州城。既已承蒙恩惠容纳,允许备藩国之礼,世世子孙,谨守为臣的礼节,每年皇帝生辰及正月初一,派使者称贺不绝。每年贡银、绢各二十五万两、匹,自壬戌年起,每年春季搬送至泗州。如有违背此盟,必遭神明殊杀,君死族灭,国家灭亡!臣今日既已进献誓表,望上国旦降誓诏,使敞邑永远作为凭据。“ 这份用尽卑顺言词,不以割地、进贡、称臣受封为耻的誓表,是在高宗授意下,由丞相秦桧亲自执笔的,曾三易其稿而定。当时金使萧毅都说写得无懈可击。所以高宗对萧毅道,”如果今年太后果然归还,自当谨守誓约;如果未能归还,则誓文便为虚设。“萧毅点头称善。 然而,这份誓表由签书枢密院事何铸送往金国,至今已近两个月了。金主熙宗至今不降誓诏,高宗唯一坚持的接回梓官、太后的要求,因此遥遥无期。 高宗向来认为,自己享有天下而不能奉养父母,实乃不孝。父皇徽宗已逝,生母韦氏太后尚健在,理应接回奉养,方为孝子。于是,在何铸将要赴金进献和议誓表时,高宗对他晓告道: ”朕北望父母所居之处,已经无泪可挥。卿见到兀术、金主时应当说,“慈爱的母亲居住在上国,不过是一老妪而已,在本国则关系甚钜';。卿要用至诚的活语来说服他们,他们或许有所感动。” 金主听了何铸转达这节至诚的话语,并没有感动,只冷冷道: “先朝业已如此,怎可以随意更改呢?"; 而兀术不但无动于衷,还冷笑道; ”我们大金很有诚意讲和,但你们国内意见不统一。此事,本帅还得问问少帝和岳飞他们。“ 高宗得知兀术如是说,勃然大怒。眼下想起来,他更是怒火中烧,顿时拍案而起,吼道: ”天降大任于斯人,宋祚是我赵构嗣统,大宋的事朕一人说了算。你大哥赵桓只是一位亡国的废君,岳飞只是一个被羁押的罪臣,凭什么和议不和议还得问问他们?来人呀--";但是,时分方三更,大地正在沉睡时,侍臣们都在梦乡中,连吴嫔也没有被他喊醒。 夜死一般沉寂。高宗感到孤独无助,不由得惊慌起来,跌坐在龙椅上。 更鼓四响。惊魂稍定后的高宗,不甘愿自己的呼叫无人答应,心里骂道,“朕末睡,你们睡什么?”所以,他又高喊起来: “来人呀------"; ”皇上--“一侍臣赶进来叩首道。 ”传丞相!“高宗下旨。 他这一声令下,紧接着,便有一句熟悉的声音应道: ”臣在!"; “啊?--秦爱卿,你何故这么早来?”高宗又惊又喜。“臣一夜睡不着,知道皇上勤政爱民,每每四更而起,臣又有急事面奏,所以就--"; ”朕一夜睡不着,爱卿怎么也一夜睡不着?这就怪了!“高宗感到讶异,未等奏桧说完,就抢着问。 ”君臣本是一体嘛,说怪也不怪!“秦桧漫不经心道。”啊?你说什么?君臣本是一体?“高宗感到秦桧这个说法很新鲜,怀疑自己听错了。 ”那当然。不是一体能成为君臣吗?“秦桧满脸虔敬地说。知朕者秦桧也!如果武艺高强、天下无敌的岳飞,也能像秦桧这样善解朕意,君臣一体,那朕拥有一文一武两个天下奇才,该有多好啊!可是,岳飞却要';亲迎少帝归';,同朕离心离德,反朕道而行之。纵使他智勇双绝、百战百胜,留着又有何用处呢?不但无用,反受其害。如果真的像莫将所传的那样,岳飞辅佐大哥赵桓在中原称帝,那我南朝有谁能制服岳飞呢?...... 高宗想到这里,感到后果不堪设想,不由得吓出一身冷汗,颤声道: ”秦爱卿!"; “臣在!”秦桧应道。";岳飞近来都忙些什么呀?“高宗明知故问。 ”皇上,岳飞涉嫌同兀术勾结,他私自派员到会宁和金主相约一事,莫须有。所以,臣派人逮捕其父子入狱。近来,他在狱中正忙于接受审讯。“秦桧知道高宗装糊涂,便也权当高宗不知道,一本正经地面陈一番。 ”原来如此。“高宗装着惊讶的样子。接着问:”他认罪了吗?"; “没有,他入狱两个月来,不管如何审问,总是笑着说,';上有天,下有地,可以表此忠心。';或者,他裂开衣服,出示背上所刺的”尽忠报国';四个字。连审问他的何铸,都辨明他无罪。“秦桧如实奏道。 ”无罪?难道';亲迎少帝归';,他也不承认有说吗?“高宗生气地反问。 ”这个他承认了。但他说,这正是他对赵宋江山忠心耿耿的表现,不但无罪,而且有功!"; “那么,在朱仙镇驻屯一月有余,他为什么不攻入汴京城活擒兀术呢?”高宗质问。 “他对此事只说可惜,可惜。别的什么也不说!”秦桧答道。 高宗低头不语。 “皇二,今天正是除夕。已到年关,没有岳飞的口供,难以结案。许多文臣武将都为岳飞鸣冤叫屈,还有人以全家性命担保岳飞出狱过年,万一他们上表陈情得逞,恐日后朝廷更难驾驭岳飞,就要被他予取予求了。臣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特奏请皇上定夺下旨。”秦桧叩首奏道。 “以秦爱卿之见呢?”高宗问道。 “皇上,臣这里有兀术来书一件,请御览!”秦桧从袖中取出一张书信,递交给高宗:, 高宗接过来--阅,惊问道: “此书如何到你手上?";";赐巨坐着慢慢说。“ ”请起来就坐。“高宗亲扶秦桧起来:”慢慢说吧!“秦桧喝了一口茶,便一五一十地说起来-- 昨天晌午时分,杭州城天气忽然晴朗起来。一轮丽日高高地挂在蔚蓝的天际,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直照着山青水秀的美丽西湖,使整个湖区都泛着令人赏心悦目的银光,也直照着泛舟在波光粼粼的西湖水面上的秦桧夫妇。 王氏见秦桧多日心绪不宁,人也消瘦了许多;又见今天好天气,便突发奇想,硬拉着秦桧和她一道打扮成一对渔家翁婆,在这里垂钓解愁。 没想到他们今天的手运那么好,居然饵无虚,只半天工夫,便钓上一大筐色彩纷呈、大小相杂的淡水鱼。 怀着丰收的喜悦,秦桧夫妇的小舟泊在湖心岛小瀛州岸边野炊休憩。划船的亲兵已为他们烧好刚钓的活鱼下酒。 此时,夫妻俩正对坐在船舱上,饮酒品鱼,畅谈钓鱼之乐,鲜鱼之美,突然有一艘小贩船向他们的小舟靠拢来,船上人连声高喊道: ”卖鱼丸啊,卖鱼丸啊。“ ”相公,买一碗鱼丸试试口味如何?“王氏提议道。”鱼丸不干不净,说不定吃下去还会出毛病。即使吃了没事,也没有我们自己用辛苦汗水换来的活鱼这样,原汁原味,香甜可口!“秦桧似有警惕地说。 ”东家,我这鱼丸是用上等的金鲤鱼去头剔骨打就的,内包羊肉,乃杭州三绝之一,味道天下第一鲜美。又是我亲自调制,十分洁净。东家如果不信,我现吃几粒给你们看!"; 船上人边说边吃起来,吃得秦桧夫妇都馋涎欲滴。“好吧,买一碗试试。”秦桧命船夫打扮的亲兵道。亲兵跳过船,扔给--角碎银,端一碗鱼丸过来。秦桧正想品尝,那卖鱼丸的又高声道: “东家,我这鱼丸的馅有点特别,吃时须细嚼慢咽,才能品出真正的味道,千万别囫囵吞枣。“ 说完,他便边喊着”卖鱼丸啊“,边划船扬长而去。 那鱼丸确实好吃,奏桧夫妇你一粒我一粒,倏然间,一碗鱼丸只剩下碗底一粒了。王氏用竹筷将它夹起来,送到秦桧面前的小碟子上,笑道: ”相公是岸,妾是船,相公是水,妾是鱼,没有相公就没有妾。相公劳苦功高,这一粒鱼丸特别大,应该给你吃。“ ”不,夫人智能超人,每当为夫遇到难题时,都是你帮了忙。这粒特别大的鱼丸,应该奖给你吃。“秦桧又把这粒鱼丸夹起来,送到王氏面前。 ”不,不,相公吃。“ ”不,不,夫人吃。“ 在夫妻俩你推我让中,鱼丸竟丢落在船板上破了,露出了里边的异物。 ”啊?蜡丸书!“王氏讶异道。 ”给我看看。“ 秦桧接过来,将它剖开来,露出一团皱纸,展平细看,只见上面写道: ”汝朝夕请和,奈岳飞欲图河北,迎回少帝。汝必杀岳飞,然后可和。“ 秦桧看完,将书交给王氏。 ”岳飞不死,终将阻碍和议,相公自己也难免遭及祸殃。有道是缚虎容易纵虎难,你把他宰了不就得了吗?“王氏看完,轻巧地说。接着,她欲将来书撕掉。 ”你别撕,我要送给皇上御览。“秦桧赶忙将书回来。 ”皇上,以臣之见,岳飞同皇上离心离德,实乃奸臣,不如将他--“秦桧惶恐道。 ”将他怎样?“高宗张大眼睛逼问。 ”将他------------------------------------------------------------------------ 高宗正想点头下旨。突然,他耳边响起一串声音:“太祖有誓约,藏在太庙,不杀大臣及谏官,违犯这一誓约者不祥!"; 这声音仿佛是从父皇徽宗的口中说出,使高宗不由得毛发悚然,呆在一旁。 ”皇上,不杀岳飞对我大宋君臣都不祥啊!“秦桧好像知道高宗此时心中想些什么,便适时提醒道。 高宗沉吟好长一阵后,终于开口高声道: ”不,朕不杀大臣,朕不杀忠臣!"; “是,臣明白!”秦桧立即附和。 “你明白什么?”高宗厉声问。 “臣明白皇上不杀忠臣!”秦桧诚惶诚恐地说。 “你给我退下!”高宗咆吼起来。 “是,臣遵旨!"; 秦桧顿即起身,退出。但是,当秦桧刚走出便殷大门几步,突然又听到高宗传唤: ”传丞相!"; “臣在!”秦桧立即回头道。 高宗转怒为喜道: “秦爱卿,你为相多年,政绩辉煌;且同朕连为一体,对朕忠心耿耿,实乃一代忠臣。联赐你尚方宝剑一柄,让你便宜行事。” 秦桧郑重地接过高宗手中的尚方宝剑,高举在头上跪下来,庄严地道: “臣遵旨!"; 秦桧执着尚方宝剑退出便殿后,边走边想; ”好一个皇帝,又想当婊子,又想立碑坊,居然欲借我秦桧之手杀岳飞,让我担承一个千古骂名。“ 接着,他又转念道: ”君臣本是一体,作为一个伴虎的忠臣,我原是老虎身上的一只爪牙,能不听老虎暗中指使吗?谁叫我秦桧爱当一个唯圣命是从的忠臣呢?"; 秦桧这么一转念,那刚刚冒出的不平之心便释然了。此刻他满脑子里是“忠心耿耿”、“便宜行事”的话语,整个人顿时亢奋起来。他心绪激荡,急如星火,手执御赐尚方宝剑,戟那羁押岳飞的监狱大踏步走去。..... 第9章 可惜可惜 第9章 可惜可惜 华夏子孙,千秋万代都无法忘记的一个日子,那就是绍兴十一年(公元--四一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这日晚上,南宋京都杭州城,天色乌墨,寒风刺骨,冷雨沥沥,显得惊人的恐怖和悲惨。 就在这个风雨凄凄的漆黑夜晚,岳飞被杀了。 此时,他那一抹离开三十九岁健壮躯体的冤魂,正在杭州城上空悠悠飘荡,飘荡至千家万户的窗口,诉说着一桩“莫须有”的千古奇冤。 今晚本是万家欢乐的大年除夕夜,因为岳飞之冤死,全城皆沉浸在痛心、惋惜的悲伤泪海之中,而没有一点点节日的氛围。 人们关起门来饮声哭泣着,窃窃私议着。在私议中颇为公允的是东城一对知情的中年夫妇。 丈夫就是那位奉岳飞之命,陪黄佐到金邦行间的杨清。黄佐死后,杨清不喜欢居功当官,经岳飞允准,转业在杭州东城开--家草药铺为生。 他的妻子名叫牛含梅,今年二十七岁。 真是无巧不成书。谁能想得到,这个牛含梅,正是那位失踪的刘豫女儿刘寒梅。十一年前,十六岁的刘寒梅拒绝受封为大齐公主,只身逃往浙西的一个大庙里,隐姓埋名,蓄发吃素,念经拜佛,伴着孤灯,整整度过十个春秋。一年前,杨清上山采草药,遇暴风雨避进庙里,同牛含梅邂逅相遇,一见钟情,结为终身伴侣。 夜已深。 丈夫杨清顶风冒雨从草药铺回家,放好雨伞后,便含泪道: “喂,娘子,你知道吗?岳少保被人害死了。” “啊?官人,岳少保是一位大好人,大忠臣,大英雄,今年才三十九岁,正处于年富力强时,死得多可惜呀!”牛含梅讶异地道。 “谁说不是呢?岳飞文武皆能,德才兼备,忠孝两盈,智勇双绝,是一位了不起的伟人。他出身贫寒,体血百姓,爱惜士卒,公而忘私,一身正气,两手清风,尽忠报国,为国为民。浴血奋战,屡战屡胜,其光辉的功绩,其高尚的人格品德,其完美的英雄形象,必将永垂史册,受到人们千秋万代的景仰。岳飞之死,是我们民族和国家的一个不可弥补的损失。从此,大宋收复中原无望了,真令人--"; 丈夫说到这里,突然顿住,擦一把涕泪。 妻子掀起衣襟擦一下泪,接过话头说: ”令人痛心而惋惜哪!"; “正是呀,不过令人痛心而惋惜的,不是他作为一个伟大的英雄死在战场上,而是在于他作为一个即将胜利的英雄,被人以”莫须有“之罪枉杀致死。” “莫须有';三字,怎能令天下心服?"; ”韩世忠太尉也这样为岳飞叫屈过。“丈夫说。 ”谁这么缺德害死岳少保呢?“妻子问。 ”你说呢?“丈夫反问。 ”大奸臣秦桧!“妻子不假思索地说。 ”嘘--“丈夫示意妻子小声些。接着点头道:”正是他呢!"; “岳少保为朝廷卖力打仗,秦桧身为大宋朝廷首相,为什么非害死他不可呢?”妻子小声问。 “岳飞一心主战,执意北伐抗金,收复中原失地,迎回少帝,为大宋臣民洗刷耻辱;秦桧一意主和,力劝皇上割地赔款,偏安一隅,当大金的儿皇帝。秦桧为了排除和议的障碍,必须杀死岳飞。但岳飞光明磊落,尽忠报国,有功无罪。于是,秦桧便借兀术报复岳飞之';无中生有';言词,制造了一个空前绝后的“莫须有';冤狱,把岳飞杀害了。” “这么大的冤狱,皇上怎么都不管呢?”妻子问。 “娘子问得好。说实在话,当今皇上赵构才是杀死岳飞的真正刽子手呢!”丈夫悄声道。 “此话怎说?我怎么听不懂呢?”妻子惊讶地问。“岳少保耿介孤高,忠直敢谏,不能体察圣意,居然念念不忘高喊迎回二圣,迎回少帝,且付诸于行动,这就犯了赵构之大忌。再加上秦桧的推波助澜和兀术的反间之计使然,赵构便非杀岳飞不可了。” “如此说来,岳飞之冤死,主要责任不是秦桧,而是皇上。”妻子有些明白。 “当然。”丈夫接着道:“试想,岳飞本是从一品大臣,功高望重,又有许多文臣武将为他鸣冤叫屈,如果没有皇上赐秦桧尚方宝剑,秦桧有几个脑袋敢杀岳飞呢?然而,国人不明真相,以为岳飞的';莫须有';冤狱都是秦桧一手遮天所致。你现在该明白了吧?"; ”不,我还有一点不明白。就是少帝和皇上乃同胞兄弟,岳飞要迎回少帝,理应受到褒扬,怎么倒犯了皇上之大忌呢?“妻子又感费解。 ”这就是皇上的私心了。他怕少帝回来抢了他的皇位。“丈夫接着感慨道:”作为一国之主的皇帝,是不能有私心的。即使他的私心只有那么一点点,都足以祸国殃民,给国家和民族带来不可估量的损失。赵构杀了岳飞,不是只杀一个英雄而已,而是杀了--代的民族精神,杀了广大臣民的爱国心。而赵构本人也随之成为一位千古罪人。“ ”岳飞知道自己是被皇上杀死的吗?“妻子又问。丈夫摇摇头,遗憾地说: “岳飞羁押狱中,与世隔绝,自然不知道。所以,他在临刑时还高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你看,岳飞的悲剧,竟一至于此!所以--"; ”所以令人痛心而惋惜,是吗?“妻子问道。 杨清点点头,感慨地道: ”其实,特别令人痛心而惋惜的,还在于岳飞自己。“”官人,你说什么?岳飞蒙冤致死,难道他自己也有责任吗?“妻子大为困惑。 ”是的。“杨清幽幽道:”大凡世上的冤案,受害者本人,多少都有一些责任。岳飞号称智勇双绝,曾经巧施';反间计';,借金兀术之手,废除了刘豫,为大宋进取中原铺平了道路。然而,在计成之后,他却掉以轻心,未重视黄佐的告诫,没把前人说过的';且夫用间间人,人亦用间以间已';记在心中,结果坐堕兀术的奸谋,间成被间,自己反而成了金人对宋施用“反间计”的牺牲品。可见,岳飞是一位忠勇有余而智计不足的悲剧英雄。这正是忠到深时终成痴,痴到不知防自己。呜呼,岳少保,悲剧啊!冤枉啊!可惜啊。...... "; 第1章 失街亭 第1章 失街亭 蜀汉建兴六年(公元二二八年)春,汉中山地上一支八万人马的大军向北推进。他们要北伐曹魏,光复刘汉,进行一次义薄云天的神圣之战。 汉中山地沟沟整整,坡陡谷深,道路十分难行。只见山上沟底不是车辆辎重,就是步骑人马,满山遍野,马嘶人叫,熙熙攘攘,十分拥挤。 然而队伍长而不乱,令行禁止,集散有序。只听:严鼓一通,步骑悉装;二通,骑兵上马,步卒结阵;三通,队伍前进! 队伍中还见色旗五面,指挥进退。色旗分别代表各种状况:见沟坑揭黄旗,揭水润揭黑旗,入林薮揭青旗,见野火揭赤旗。 军中旗鼓相应,行则鱼贯,立则雁行。 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纪律严明,能征善战的队伍,他们的统帅,就是蜀汉丞相诸葛亮。 亮字孔明,人称“卧龙先生”。这一年才四十八岁,正是壮室之秋,宏图待举。 此时他正坐在四轮车上。他的背后是一面帅旗,上书“汉丞相武乡侯诸葛亮”。左右是两面彩旗,左书:“破魏灭曹”;右书:“光汉复刘”。两位护卫使,龙骧将军关兴、虎翼将军张苞执矛横刀,策马紧随在后。 推车使者罗安,年纪五十上下。他跟随丞相十几年,是一个称职的车夫。此刻在万马军中为丞相推车,更是精神抖擞。孔明纶巾羽扇,素衣皂绦,飘然而坐,却脸色庄重。他望着坡上沟下的千军万马,心事重重。 为了这次北伐,他精心筹划、准备了好几年。建兴三年,为解后顾之忧,他曾亲率大军,五月渡泸,深入不毛之地,七擒孟获,平了南中。之后又是积谷练兵,调整军务,上表出师,这才有了今日八万大军的北伐。 汉中今春干旱无雨,干涸的土地一片荒凉。大军过后,沙黄土就被碾成一层薄薄的粉末,北风吹来,立刻卷起漫天的烟尘,把大军掩没在无边无际的尘雾之中,前看不到头,后看不到尾。 孔明羽扇一指,问道: “前面是什么地方?"; 随军长史场仪见问,急忙策马来到丞相车旁,拱手答道:”回禀丞相,前面就是沔阳,过了沔阳就是阳平关。再三天行程就到曹魏的前线,可以与敌交战。“ 杨仪也是年近五十的文臣,职授绥军将军,一向才干出众,办事干练,孔明特地把他调到军中担任长史。 出征以来,军务节度,粮袜调拨,被他理得有条有序,一清二楚,未见半点差错。孔明对他十分赞赏。 眼下孔明只是挥扇--指,随便问问,他就答得这样详细,更使孔明心里满意。 ”杨长史,故骠骑将军马超墓地就在沔阳,不知离这还远不远?“孔明忽然想起了故人。 ”是的,马将军的墓离这不远。马将军是章武二年去世的,享年仅四十七岁。“杨仪回答得更详细,并为马超早逝,脸上显出沉痛之色。 孔明曲指一算,马超逝世竟有七个年头。不由长叹道:”想当年马将军一家二百余口,被曹操所诛将尽。将军挂孝起兵,杀得曹贼割须弃袍,吓得曹兵闻声丧胆,当年威震潼关,何等英雄气概。未料壮志未酬,英年早逝,竟成千古遗恨,真是可悲可叹!"; 当即传令,兵到沔阳暂驻一日。又令马超从弟平北将军马岱挂孝。他要亲自祭墓。 马超墓地处河阳城北山坡之上。将军墓荒废已久,日久未修,已经沦成一片平地,好似无主之坟。只有一块石碑孤零零半掩在枯草之中,墓碑上却书:“汉嫠乡侯骠骑将军马超墓”。 孔明见状,只感内疚。将军生前立下丰功伟绩,死后连一个象样的墓园都未能为他修建,真是亏待了英雄之灵。但是眼下北伐在即,连活人都照应不周,实无财力为将军建造墓园,只有暂且委屈将军了。 “维大汉建兴六年三月初五日,武乡侯、丞相诸葛亮,谨陈祭仪,亲祭故骠骑将军马超。.... "; 孔明亲读祭文,才念了一句,挂孝跪祭的马岱就泪如泉涌,放声痛哭。身后陪祭将士,也都一片唏嘘。 孔明更是百感交集。回想入川之初,主上英明,卧龙凤雏相得益彰,五虎上将各独当一面,真是龙云济会,群英一堂,一派繁华景象。到如今,先主驾崩,凤雏折翅,关羽走麦城,张飞丧阆中,黄忠、马超相继逝去,能征善战的良将只剩下白发皓首、年近七旬的老将赵云了。 想到此,孔明心里不由一片空虚。此番北伐,到底有几分把握,能否一举战胜魏军,占领关中,收复长安,实未可知。 念罢祭文,他又不禁回头扫视身后的各部将领。只见老将赵云以下,还有镇北将军魏延、前军都督张翼、牙门将王平、安汉将军李恢、副将吕义、车骑将军刘琰、右将军高翔、奋武将军马忠、抚戎将军张疑、平北将军马岱、到将廖化、扬武将军邓芝、前将军袁林等。再后面都是一些不知名的小将。 参军马谡以下,是长史杨仪、行参军向朗、从事樊岐、典军书记樊建、令史董厥等。 左右护卫使是关兴、张苍,他们分别是关羽、张飞的儿子,连这两个才成年的大娃娃也都随军出征了。 连年征战,损兵折将,蜀中良将所剩无几,所丧精英不下三分之一。这都是几十年之内所收揽的四方豪杰,不是一州--郡所能集成的呀!如果再过几年,就会损失三分之二,将来靠什么人去破魏灭曹,光复汉室呢? 众部将肃立在马超墓前,迎着朔北的寒风,目不转睛注视着他们英明无比的统帅,心里涌动着建功立业的欲望,大家齐喊: “但听丞相调遣,灭曹兴汉,为马将军报仇!"; 孔明见群情激奋,斗志昂扬,也激动地拱手连连致敬。 参军马谡见机趋前禀道: ”六军将士,有不少是新征士卒及轮调前来的兵将,他们都想见见丞相!"; 原来平南之时,孔明知战事才开始,北伐更非短期之事。所以蜀军总数十二万,未敢尽用,只用八万,其余四万作为留守、更替的预备部队。 此次军中除了四万轮换来的兵将之外,还有许多是南中之战折损后所补充的新征士卒。有许多人只闻丞相英名,未见丞相其人,他们都想一睹丞相风采, 马谡是个注重士气,讲究声势的参军。平南中之时,他曾向孔明建议: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攻战为下。 孔明采纳他的建议,战、抚并用,七擒孟获,使南中彻底臣服,为蜀军北伐解了后顾之忧。.. 他的话孔明很爱听,但是教他检阅人马,接受将士们的欢呼,孔明觉得似无必要。 马谡见丞相不为所动,又细声道: “此次出征,除了朝中人有异议,军中也有厌战之声。丞相阅兵,宣扬光汉复刘大义,很有必要。” 孔明知朝中有异议,指的是太史谯周说的“夜观天象,北方旺气正盛,星曜倍明,未可图”之议。然而军中也有厌战之声,他却未曾听闻。 长史杨仪见丞相沉吟,也禀道: “丞相德高望隆,六军一见丞相风采,必定群情高涨,士气大增。” 孔明并不相信自己有此魔力,见一次面就能鼓舞士气。但他也想看看六军将士,不论是多年征战的生死兄弟,或是新征来的蜀中子弟,他都想和他们见见面、说说话,他担忧北伐归来,他们当中的许多人,或许就要为国捐躯,见不上面了。 杨仪见丞相点头,立即传令,六军结阵,列队迎接丞相检阅。孔明急忙制止,挥扇说道,将士们长途行军,已经非常疲惫,就不必布数组队劳累六军将士了。让他们都回营,他自己坐着小车到各营转转。 杨仪如谕传令,各部将遵令各自回营。 六军将领散去后,孔明身边只剩下左右护卫使关兴、张苞和长史杨仪。推车使者罗安扶孔明上车后问道: “相爷,八万大军,连营几十里,相爷要从哪个营盘看起呢?";”你说呢?你是推车使者,你把丞相推到哪个营盘,丞相就从哪个营盘看起!“孔明上车坐稳之后,就微笑回答。 ”这。....“罗安吞吞吐吐,望一眼神色严肃的长史杨仪,又说道:”我们竹的子弟,大多都在右将军高翔营中,他们都是新征来的乡亲,大多数都没见过相爷,你看。.... "; “你也想检阅你的乡亲?”孔明听了哈哈大笑。 “罗安,军中从来前后有序,上下有别,你怎么可以向丞相提出这种要求!”杨仪急忙制止。 高翔的营盘在队伍的末尾,而且高翔还是个偏将。怎么可以让丞相越过许多营盘,先到一个偏将营中巡视呢。杨仪瞪了罗安一眼,又对丞相拱手禀道: “请丞相先到赵云赵老将军营中吧!"; ”哎呀,不过随便看看,又不是摆班听点,讲究什么上下座次呢?“孔明对长史扬扬羽扇,又对罗安道:”就听你的,先到高将军营中,看看你的乡亲。“ 罗安得意一笑,操起车把,就往高翔营中推去。杨仪只好遵令,关兴、张苞急忙上马,紧跟在后。 蜀军营盘都按行军途次结寨,正如杨仪所说,高翔是个偏将,他的营盘在队伍的末尾,离此还有好几里地呢。孔明一行,还得往回走许多路,才能到达。 路过赵云营寨,只见赵云已率本部人马列队营前。众将士一见丞相车到,齐声欢呼: “丞相英明,百战百胜!丞相英明,百战百胜!丞相神威,所向无敌!"; 到了魏延营前,也见人马早已列阵,齐声欢呼。孔明向前望去,各营人马也都结阵营前。他的车子一出现,立即欢呼之声此起彼落,声入云霄,长久不息。 ”不是说了,不要兴师动众,劳累六军吗?为何不听军令呢?“孔明不满地望了杨仪一眼。 ”这是六军将士爱戴丞相的自发举动,群情难却呀!“杨仪见责,并不惊慌,反而十分激动。 孔明面对这样的欢呼,只觉心情沉重。将士们对他如此信任,此次北伐若是不能成功,那真是愧对六军了。 ”立即返回中军,召集各部将领商议进军之策。“孔明兴味索然,马上改了主意。 杨仪这才感到现在最要紧的事,还不是虚张声势,而是制定如何破敌的谋略。 2 六军将领、副将,以及所有九号将军和文职军吏都被召来参加这次会议。宽敞的中军帐,加设了许多座椅。 众将摆班而坐,个个精神饱满。 孔明见众将坐定,就起座拱手道: ”亮受先帝三顾之恩、托孤之重,深感光汉复刘,时不可待。此次出征,承蒙皇上思准,众位协力,已成大势。然而北伐面临强敌,胜负难定。进兵之策,还欠周全。今请各位将军,出谋献策,各抒己见,畅所欲言,共定大计,以图破敌。“ 不料、孔明话音刚落,众将都齐声回答:";丞相雄才大略,早已成竹在胸。我等但听调遣,定能百战百胜。“ 孔明不由脸色一沉,深感不安。虽然他对此次北伐的作战方略,反复作了精心策划,甚至连行军路线和攻城夺地的战术细节,也都作过细心的安排。然而智者千虑,难免一失。众部将只依赖统帅凋兵遣将,自己不动脑筋,凡事不持异议,这将使统帅者看不到自己的缺陷和疏漏。他真希望有人对他的方略和战术细节提出异议,甚至提出完全相反的意见。不管他的意见对不对,可行不可行,他都愿意认真听听仔细研究。 可是他的德望,他的雄才大略和百战百胜的伟大天才,实在令人敬佩,他的每一句话都令人信服。 他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火烧赤壁,借荆州,取西川,定汉中,平南中。二十余年来,以弱战强,以少胜多,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对他的战略战术,谁还能有异议呢?谁的智能还能超过料事如神的丞相呢? 众将领已经形成一个信念,那就是:听丞相调遣,就是胜利。不听丞相的话,不依丞相计,就可能失败。 中军帐内,大小将领都说不出不同的作战方略来,对丞相的计划也看不出有什么漏洞。他们一向都是听令丞相调遭,斩关破阵,攻城夺地。对丞相的方略有什么缺陷,连想都不愿去想。 孔明只好望着镇东将军赵云微笑致意,他想请这位白发老将开个头。 赵云会意,就微笑说北伐大略想必丞相和谋士们谋划已久,该不会有何不周之处。大战在即,就不必再费口舌。他认为众将只要踏实执行丞相的将令,就可以无往而不胜, 这不是他在众将面前阿谀奉承,讨丞相的好,而是他的肺腑之言。 想当年,他保先主刘备东吴招亲,军师孔明给他三副锦囊。他单枪匹马,依计而行,刀斧丛中,万无一失。教那诡计多端的周都督,陪了夫人又折兵。他跟随丞相二十余年,经历大小七十余仗。丞相用他,得心应手;他依丞相计而行,也从不落空。军中称他是“常胜将军”。他和丞相可以说是相映生辉,相得益彰。 “赵老将军言之有理,就要与敌相接,还请丞相发令,调遣各部人马分路进兵就是。”长史杨仪也觉得,临战再与众将商议进兵之策,没有必要。 “既然众将没有异议,就请丞相发令,兵贵神速呀!”参军马谡也催孔明不要浪费时间,他觉得丞相这是“谋而不断”。 众将立功心切,也都纷纷请求丞相发令。 孔明虽然召集众将商议进兵方略,想听众将有何异议,这是他办事谨慎的一贯作风。但对自己谋划已久的战略也深信无疑。现在他见众将也是一片赞同之声,就更加相信自己的谋略正确无误了。 他又扫视一遍帐下的大小将领,把手伸向令简,就要拨令箭发令进兵。 “且慢!”帐中忽然有人大叫。 这一叫,声惊四座。众将循声望去,说话的是镇北将军魏延。魏延身长八尺,脸如重枣,声若洪钟。他在蜀军中的地位,是与赵云相当的“镇”字号将领。加上勇猛过人,屡建战功,又善养士卒,在蜀军中很有威望。但他秉性高傲,瞧不起旁人,与众将多有不合。 孔明见魏延有话要说,就收回发令的手,羽扇一微笑道:“魏大将军有何高见,快请讲呀!"; 魏延起座出班,在孔明面前深深一躬,大声对众将道:”听说咱们的对手,是曹魏的安西将军夏侯璪。他是曹操老贼的女婿,怯弱又没有智谋,从来未经大战,凭着裙带关系督军一方。对这样的无能之辈,我们可以出奇制胜。“ 长史杨仪---向与魏延不合,听他口出大言,十分反感,就追问道: ”不知魏大将军有何妙策,可以出奇制胜?"; 魏延不与杨仪理会,只是面对丞相,正色道:";给我精兵五千,载五千人马的粮秣,直接从褒中出发,沿秦岭向东,到子午道后向北,不过十天工夫,就可以到达长安!"; “从子午谷进兵?”孔明听罢大吃一惊。他知道子午谷乃险绝之地,人马根本不能通行。而且峡谷百里,孤军深入,实是一步险棋。 “如果魏兵先在子午道设伏,将军的人马定然有去无返!”杨仪听了马上否定。 “不怕,夏侯璪这小子听我魏延杀到,根本不敢迎战,更不用说派兵设伏,必定弃城逃去。长安城内只有御史和京兆太守之类的一些文官防守,更不是魏延的对手!”魏延信心十足地说。 “就算将军可以杀到长安,可是你带去的粮秣早已用尽。到了敌人腹地,人饥马乏,军心不稳。夏侯璪一旦与魏军的援兵会合,杀了回来,将军如何抵挡?杨仪又厉声反问。 魏延好像胸有成竹,看了杨仪一眼,又对孔明说道:”十天军粮用尽,横门粮仓和逃散百姓留下的粮秣,足够供应兵马。魏军援兵要到长安,还需二十余日。而丞相从斜谷出兵,也有足够的时间与魏延会合。这样,咸阳以西的大片土地,可以一举而定!"; 孔明听了这个完全与自己的计划相左的方案,似是可行,又不可行,不由沉吟起来。 魏延见丞相不语,又进一步反证道: “若从陇右大道进兵,魏军必定尽起关中之兵一路迎战。这样步步争城夺地,杀来杀去,旷日持久,何时而得中原?"; 这话就不是向丞相出谋献策了,而是全盘否定丞相谋划已久的北伐方略。 孔明虽然诚心征求众将的异议,但对魏延这样完全否定自己的方略,还是感到突然。 众将领都用惊异的目光望着魏延。杨仪更是气愤,你一介武夫,在丞相面前班门弄斧,已经不自量力,还敢口出狂言,否定丞相的方略,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就当众极不客气责道: ”你这是铤而走险,纸上谈兵,根本就行不通!";魏延这才瞪眼对杨仪喝道: “杨长史,你带过几个兵,打过几天仗,懂得几条兵法,敢来教训魏延?"; 杨仪虽是文职长史,也有将军之号。这些年来多少也打过几仗,懂得许多兵法,哪里受得了魏延如此当众奚落。他正要反唇相讥,孔明急忙喝住,也叫魏延回班坐下。这才轻声对魏延道: ”此乃非常之举,说是铤而走险也不为过。不可不多提一些疑问,多有一些假设。“ 魏延见丞相郑重其事,并无轻视之态,就心平气和答道:”丞相有何疑问,有何假设,但问无妨!"; “将军此想,是即兴之说呢,还是经过深思熟虑呢?”孔明领首笑问。 “当然是深思熟虑!”魏延肯定回答。 “将军可知魏军之中,除夏侯璪怯弱无能之外,还有多少能人吗?”孔明听了又问。 魏延--正,竟说不出来。 孔明只好自问自答,他说: “魏军人材济济,谋士众多,战将如云。眼下数曹真、司马懿、满宠最杰出,乃是十分难得的帅才。以下还有张合、郭准、费曜、戴陵等,都是一些能征善战,可以独当一面的良将。兵法云:知此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若按魏将军所说,从子午谷孤军深入,倘若有人进言于山壁中以伏兵截杀,不但将军五千人受害,也大伤我大军北伐之锐气。” 这一席话说得众将心服口服,也把魏延说得无言以对。但他又感愤愤不平,以为这是丞相前怕狼后怕虎,不相信他的才干,轻视他的谋略。 参军马谡听了众人之论,忽然提醒道: “丞相,魏将军之策虽不可行,但若魏军中有敢冒险者,也从子午谷袭我汉中,岂不是断我之后,危及成都?"; 这一说触到了孔明的心病。此次北伐,蜀中虽然留下四万人马。但有三万驻在江州,由李严统领防备东吴及曹魏汉水以东治军。益州及汉中的大片地区,总共不过一万人马守卫。许多战略要地都无兵驻防,蜀中实际上是一座空城。 若如马谡所说,魏军有一支奇兵从子午谷入侵汉中,直取成都,蜀汉的天下就危在旦夕了。想到此,孔明立即起座对魏延深深一躬,拜谢道: “若非魏大将军献了此策,给以提醒,孔明此漏,几成大错,将军实乃大将之才。” 魏延听了却莫名其妙, 孔明当即命令镇东将军赵云和扬武将军邓芝为偏师,分兵箕谷作为疑兵,扬言由斜谷直取郿城,一则防备魏军从子午谷袭击汉中,二则牵制魏军北援之师。 赵云、邓芝领命率兵投东去后,孔明又令魏延为先锋,亲率大军向北攻打祁山。 魏安西将军、雍凉都督夏侯璪,闻孔明分两路大军入侵,惊得面如土色,不知如何御敌。只下令聚集诸路军马,死守长安。雍州太守郭淮急忙劝道: “孔明攻打祁山,必先西取天水、南安、安定三郡。都督不可畏敌如虎,未经一战,退守长安,拱手让出关中大片土地。” “孔明从北边杀来,赵云从西边攻来。本都督没有分身之法,不固守长安,如何御敌?”夏侯璪哭丧着脸嚷道。 郭淮见这位皇家驸马,饱食终日,一无所能,实是饭桶。便又赶紧教他,可速即提兵前往天水、南安、安定三郡守城,一边上表告急,请朝廷派援兵,抵御箕谷赵云之军。这样不但长安可保,而且蜀军可破。夏侯璪听了顿觉有理,立即派人上表告急,留下郭淮镇守长安,自己提兵前往三郡御敌。 郭淮料他不是带兵打仗的材料,急忙又拦道: “都督一统雍凉大军,应该坐镇长安节制各路人马才是,前往三郡守城备战的事,就交给郭淮吧!"; ”胡说,本镇留在长安,岂不被你看是畏敌如虎。你给我留在这里,丢了长安,我要你的脑袋。“ 夏侯璪瞪着---双金鱼眼,根本听不进郭淮的忠告。他以为守三郡、守长安都是守,不过一回,留下来反而被人看轻。 郭淮苦劝不听,只好让他去了。 告急表章传到魏都洛阳永宁官,魏明帝曹睿看后,便对尚书孙资问道: ”朕继位之初,曾问贤卿,天无二日,国无二主,更不能允许三国鼎立。先伐蜀呢?还是先伐吴?卿曾答道:固守待变,可统天下。可如今蜀中未见有变,反而杀上门来了,这是为什么?"; 孙资见问,不知如何回答,只作尴尬状。 他虽是秩比二千石的内廷尚书,却掌魏朝机密多年。当初明帝问策,他的回答并非毫无依据。他是对他所掌握的各国情势,经认真分析、长期思考之后,才得出来的最佳对策。 当初,蜀汉刘备新丧,国内又有以李严为首的刘璋旧部,和以诸葛亮为首的刘备新党,两个新旧集团明争暗斗,随时可能爆发内战。东吴文臣武将又处在新旧交替之际,也有许多内部矛盾,两国都有许多因素可能发生变乱。 而且魏国连年征战,国力也需要恢复。因此他当初认定,固守待变,实为上策。 现在孔明兴兵犯境,实属意料之外。眼前以蜀国人力物力而言,断无兴师动众之理。孔明这样违逆常规,穷兵赎武,其目的何在,真是不可捉摸! 孙资左思右想,难得究竟。只好随口应变,道: “诸葛亮诡计多端,神机莫测。这会不会是蜀中空虚,他就来个以攻为守,虚张声势呢?"; “以攻为守,虚张声势?”魏明帝觉得不对。蜀军打的是“光汉复刘”的旗号,喊的是“收复故都”的口号。而且两路大军矛头所向,直指长安。这哪儿是虚张声势呢? “依贤卿之见,现在是征调各路大军御敌呢?还是固守不动,以逸待劳,观其虚实?”魏明帝沉吟片刻又道。 孙资确实心中无数,也看不出蜀军虚实,不敢再乱设谋。就说自己才疏学浅,斗智斗勇都不是诸葛亮的对手。还请明帝设朝,群策群力,才能识破诸葛亮有何意图,定出破敌之计。 魏明帝准其所奏,次日就在太极殿请各位大臣议事。 太尉华歆率先奏道: “不论是派兵迎击,或是固守不动,关中的兵马都必须有一个能攻善守,可与诸葛亮相匹敌的统帅。夏侯驸马夫经大战,绝不是诸葛亮的对手,皇上应该另选都督,统帅雍凉诸路军马。” 华歆是三朝元老,又是曹魏的开国功臣。他是以国事论用人得失,并无个人私心,也不怕得罪皇亲国戚。所以,他的话音一落,就获得一片称许之声。 雍凉换帅已经达成共识,但是用谁取而代之呢?这又是牵动各方利害关系的话题,众大臣都在心里选择自己满意的人选。 “老臣以为应派大将军曹真,方可确保两京无事。”首先发表已见的是司徒王朗。他也是白发老臣,德高望重,对曹魏王朝忠心耿耿。他保举曹真,也是出于公心。 曹魏开国之初,就定长安、谯、许昌、洛阳、邺为五都。长安、洛阳都是京都之一,曹真是大将军,统领全国军马。王朗举曹真兼督雍凉,既可保两京,又能调全国兵马,他以为这是一个最省事的办法。 太傅钟繇却以为不妥。他认为曹大将军统制全国兵马,御西蜀,防东吴,又兼京都的保驾大任,绝不能出镇一方,顾小失大,本末倒置。 他愿保举一人,定能与诸葛亮匹敌,杀退蜀军两路兵马。钟繇也是三朝元老,魏明帝对他十分敬重,便倾身问道:";不知老太傅所举何人?"; 钟繇知道自己一说出此人,就会有争议,就先借先帝之口定调道: “当初文皇帝托孤,他是托孤大臣之一。一向为先帝所倚重,是一个足智多谋、能征善战的帅才。当初先帝还特地交代今上有间此三公者,慎勿疑之,"; 魏明帝和众大臣都知道,当初先帝在崇华殿南堂托孤,有曹真、陈群、司马懿三人同受顾命辅政。听钟繇说的那些话,大家都隐约知道他所保举的是什么人了。 钟繇也怕他还未提名,就被众人否定,急忙又说: ”能与诸葛亮匹敌者,唯有骠骑大将军、荆豫都督司马懿!";“不可!”果然不出所料,太尉华歆第一个站出来反对。他沉着脸,摇摇晃晃踱到钟繇面前,颤声问道: “老太傅呀,你怎么把高祖武皇帝留下来的遗训都忘了呢?”钟繇看他抖着嘴唇,摇着花白的脑袋,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急忙道; “华太尉勿急,高祖武皇帝的遗训,老朽怎么敢忘呢?”原来曹魏王朝有一个众所周知,而又心照不宣的忌讳。司马懿,字仲达,乃河内温县人氏。年方弱冠,就被人说是非常之器。曹操闻其名,派人请他出仕。司马懿知汉运方微,天下未定,不肯太早择主而事,就以风痹之疾推辞。曹操求才心切,派人刺探真假。得知有诈,怒其不识抬举,就要擒来问罪,司马懿这才投在曹操帐下。 建安末年,他看准曹氏已成气候,就和陈群、吴质、朱铄结为四友,奔走于魏王太子曹丕左右。从此官运亨通,青云直上。 有一天,不知是谁对曹操说,司马懿有“狼顾之相”、“鹰视之能”,眼可观四路,耳可听八方,空有“大志”。此时曹操正怀“大志”,一听说司马懿也有“大志”,不能不惊。他观察司马懿为忌外宽,猜忌多权变,且有雄豪之态,就更加提防起来。 有一夜,曹操又梦见四马同食一槽,这使他更加惊恐。槽者曹也,这岂不应证司马氏要吃了曹氏吗?这还了得! 为了试验司马懿到底有无鹰视狼顾之相,曹操特地把他叫来,令他在前面步行开路。是时司马懿还是一个军前司马,曹操看他行出五十步开外,忽然大声叫道: “司马听令!"; 司马懿听了,觉得别扭。不知道曹丞相是在叫唤自己呢?还是叫唤别的军前司马。他立刻站定,回首看个究竟。但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一回首竟给他终生带来麻烦, 曹操见了,立即惊得面如土色,原来他身子朝前不动,面向后直视着曹操,这只有狼犬才能这样回顾,此人确实有鹰视狼顾之相。 曹操想起那个梦,又证实了关于他的传闻,本想找个借口把他杀了,又恐用人之际,杀了一个贤才,使天下名士寒心,自绝招贤之路,只好留他一命。但他暗暗告诫儿子曹丕以及亲近之臣:司马懿鹰视狼顾,不可赋予兵权。 然而曹丕却是得助于司马懿之能,才谋得太子之位。曹操死后,他禅汉立魏,也得力于司马懿带头劝进之功。曹丕并不把曹操的告诚放在心上,不但赋予兵权,进位骠骑大将军,临终还请他做托孤大臣,并且遗诏太子曹睿”有间此三公者,慎勿疑之“。其中当然包括三公之一的司马懿了。 魏明帝曹睿虽然对他存有戒心,将他排挤出京都,只让他挂个顾命辅政的空名,但是还让他督荆豫二州军事。 ”高祖武皇帝说这话至今有二十几年了。常言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这些年来,也未见此人有何异志,反倒见其忠心,连文皇帝生前对他也十分倚重,咱们为什么不敢用他呢?"; 钟繇认为,眼下蜀军大举犯境,国家正是用人之际。起用司马懿,只让他领兵御敌,并没有让他参与朝政,无伤大局,也没有什么后患,不过人尽其才罢了。 华歆见钟繇不以为患,反而十分赞赏司马懿的才干。就转身对王朗道:";太傅恐怕是被他的假象所惑,全然不知何为韬光养晦。司徒老大人,你同司马懿星是儿女亲家,你可不能糊涂呀!"; 王朗也对司马懿多所顾忌,他倒不怕三马同食一槽、司马氏吃了曹氏,而是怕这个亲家安西功成,尾大不掉,回到朝廷参政,夺了他的大位。 司马懿才五十几岁,几经沉浮,历尽磨难,他的经历足以说明,不论明争暗斗,他的手段都十分高明。王朗和华歆、钟繇都是七十几岁的老朽,和这个年富力强的司马懿,不用较量几回合,都会纷纷败下阵来。 他不明白老太傅钟繇为什么会看重这样的人,为这个令人忌畏的人重掌大兵、重回朝廷大开方便之门。这简直是养虎遗患,既害朝廷也害自己。 “皇上,司马懿督荆豫二州之兵,防的是东吴和汉水以西李严的蜀军。近闻新城太守孟达与李严暗中来往。如果司马懿北上抵御孔明的蜀军,孟达趁机反叛,李严的蜀军渡汉水直扑洛阳,岂不是前门拒狼,后门进虎?"; 王朗这样说,虽是阻止司马懿领兵北上的借口,却也是实情。孟达本是蜀将,不得已才降魏,领新城太守,手下几万兵马都是他的旧部。此人反复无常,如果真如王朗说的那样,趁司马懿北上,荆州空虚,他趁机反叛,引蜀军渡汉水,那就会出现不堪想象的严重后果了。 王朗想给明帝和众大臣一个共同的感觉,那就是:他是从国事考虑,司马懿不能动。司马懿镇守的西南大门,也关系两京安危,他在那里同样重要。 朝议没有结果而散。魏明帝回到永宁官,又问孙资道: ”大臣所论,谁是谁非?"; 孙资从头至尾随明帝参加朝议,大义凛然、大公无私的议论,令他钦敬。但他们背后的忌讳和隐衷,他也心中有数。 华歆是“曹魏篡汉”最得力的功臣,曹魏的兴衰,与他的荣枯生死攸关。司马懿若有篡位之心,他就首当其冲。他自然会不顾一切反对司马懿掌握机动之兵,节制全国兵权。 王朗保举曹真,既是出于公心,也是怀有私念。那是因为王朗儿子王肃的女儿是司马懿的儿媳妇,他既不敢过分亲近司马懿,而得罪权势显赫的大将军曹真,也怕司马懿功成回朝,挤了他的司徒之位。 钟繇不知是出于什么动机,这样抬举司马懿?难道他真的相信司马懿将来贵不可言?所以他现在就开始讨好,给自己的家族留下好处。 总而言之,各位大臣的主张,表面上都冠冕堂皇,背后都有自己的如意算盘。现在魏明帝叫他来评判谁是谁非,真是难死了他这个小尚书。他知道司徒、太尉、太傅乃朝中三公,位极人臣,又是三朝元老,根深蒂固。他们三个人,谁都不能得罪。 大将军曹真统全国之兵,是一个实权派,更惹不起。 司马懿是一条潜龙,也不能留下积怨。 然而皇上的问话是不能不答,他更不能在皇上面前,表现出毫无见地。 “启奏皇上,小臣听了各位的议论,以为所说的,各有道理!”他思索片刻,就这样回答。 “你这是真话呢?还是怕得罪权势,敷衍于朕?”魏明帝听他这样说,等于没有说,大为不悦,一针见血地反问。 “小臣说的都是真话,岂敢敷衍皇上。”孙资急忙跪地请罪。“既是各有道理,那就不用另选御敌统帅,各镇兵马原地不动了?”魏明帝听了他的话,就这样自问自答。 “皇上圣明!”孙资眼睛发亮,望着魏明帝,这才说出自己的主张:“臣以为暂且不动,只请曹真大将军兼御蜀将赵云的箕谷之敌,再看情势而动,大臣们就无话可说了。” 魏明帝沉思片刻,就令孙资草诏下旨,旨命夏侯璪抵御祁山,大将军曹真兼御箕谷蜀军,各兵马暂且不动。 他也不愿看到朝议争论不休,造成三公不和,使各种矛盾表面化。4 孔明率军取道陇右,攻打祁山。一路军阵整齐,号令严明,声势浩大,祁山魏军不战自退。 蜀军占领祁山之后,孔明令后军镇守祁山,左军屯驻兆阳,右军进据上圭。自率中军越过天水,直扑南安郡。 这是陇西第一重镇,西连天水,北抵安定。此郡壕深城峻,易守难攻。孔明令罗安推车亲自到城边周围看了一遍,就回寨升帐而坐,众将环立听令。 按照常规,丞相攻城,一向都是先易后难,先近后远,挑弱的先打。此次却不一样,捡硬的碰。众将知是用计,也不多问。 孔明令魏延、王平率军埋伏安定城外,又令马岱、廖化率军埋伏于天水路上,自率中军,日夜攻打南安。 南安郡太守杨陵见孔明连日攻城,心里暗自纳闷。人道诸葛亮神机妙算,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今日相见,却是虚言。 南安郡兵强粮足,城池坚固,沟宽壕深,且有天水、安定两郡遥相呼应。蜀军远道而来,宜求速战;攻打南安,没有半年工夫休想得手。兵书上常说:攻其不备,避实就虚。孔明反其道而行之,实在令人不解。 陇西三月,已经春暖花开,夜里却还寒意袭人。杨陵披甲执剑,整夜都在城头督军守城,不敢有丝毫放松。他望着旋而拥来、又旋而退去的攻城蜀军,总觉得这里面有鬼。 他才四十出头,已任南安太守多年。这几年西北无战事,年年奉旨固守待变,寸功未立,苦无施展才能之机。此次蜀军犯境,而且重兵聚在南安,正是破敌建功之时,他不能错过机会。 这几天他总是夜间亲自守城,白日稍事休息。既不上表告急,也不向天水、安定二郡求援。他料南安凭着城固粮足,至少可以坚守半年,而蜀军根本就经不起半年的消耗。 守住南安,就意味着大败蜀军,这正是以逸待劳,事半功倍的好事。天就要亮了,蜀军白天攻城,完全暴露在无遮无拦的护城河下。一阵檑石,就可以将其打退,用不着他去操心。有几员副将坐镇守城,南安郡就平安无事。 杨陵一边这样想,一边从马道慢吞吞往城下走去。才到城门洞,忽听城外马嘶人叫,杀声阵阵。 他赶紧折身返回城头,他怕守城将士一夜疲劳,被蜀军乘虚而入。 天刚蒙蒙亮,放眼望去,城外却不是蜀军攻城,而是两军兵马对阵厮杀。魏军为首的大将金盔金甲,手提砍刀,骑一匹白马,率大军冲破敌阵,朝城下蜂拥而来。 到了城下,才看清帅旗上书“魏安西将军雍凉都督夏侯璪”。原来是夏侯璪都督亲率大军,来解南安之围。杨陵不敢怠慢,急忙开城,命令兵士打开城门放下吊桥,迎都督进城。 他站在城门洞里恭候,心里却怨:我这里并无告急求援,你来干什么呢? 夏侯璪进城下马,早有人替他牵马提刀。杨陵带甲跪地,却道:“多谢都督击退蜀军,解了南安重围!"; ”诸葛亮号称八万大军,其实不堪一击!“夏侯璪眯着金鱼眼笑道。 话刚落音,忽见参军程武血人血马,一阵风似地冲进城门哭叫道: ”启禀都督,咱们中计了!"; 原来夏侯璪只率二万大军来救南安,蜀军故意让过中军,让夏侯璪进城后,就把左军、右军后军拦在城外。一阵血战,魏军大败而逃,现在又把南安围得铁桶一般,水泄不通。 夏侯璪呈禀,立即惊得手忙脚乱,急急登城看了究竟。杨陵及南安众将士,赶紧尾随在后,簇拥而上。 黎明中,众人放眼四望。不过片刻之间,夏侯璪带来的援兵,就败逃净尽,无影无踪。只见城下尽是蜀军,众军齐喊: “夏侯璪快降!夏侯璪快降。.... ";";原来他们设下圈套等我来钻,我这是自投罗网呀!“夏侯璪不由惊叫。 杨陵这才恍然大悟,孔明为何要围南安,他们是为了钓夏侯璪这条大鱼! ”程参军,快修告急文书,命令天水、安定两郡兵马来救南安,保本督杀出重围!“夏侯璪急叫。 参军程武却站着未动,他望望夏侯璪,又望望城外齐声呐喊的蜀军,正色道: ”现在不但不能调天水、安定二郡兵马增援,还得命令他们按兵不动。“ ”为什么?“夏侯璪把金鱼眼瞪得鼓鼓的,莫名其妙地望着程武。 程武是曹操最得力的谋士程昱之子。军中都知道他智能出众,谋略与其父相比,毫不逊色。然而现在中了诸葛亮之计,都督被困,南安危在旦夕,他为什么不思调兵援救,反而还要天水、安定二郡按兵不动呢? 在众人期待之中,程武说出了孔明的真正意图: ”都督,程武以为,诸葛亮此计不在都督身上,而是为了天水、安定二郡!"; 夏侯璪还是莫名其妙,杨陵这时才完全明白。诸葛亮围南安,是为了引夏侯璪来解围,现在夏侯璪是为了迫天水、安定二郡出兵。 夏侯璪是他们的都督,又是皇家驸马,谁敢见死不救!只要天水、安定的兵马一动,诸葛亮就会乘虚夺了二郡。二郡。二郡一失,南安失去屏障,成了---座孤城,孤立无援,蜀军唾手可得。 这真是绝妙的三步棋!可悲的是,三步棋诸葛亮已经走完了二步,要是没有程武点出,他杨陵也看不出来,杨陵见夏侯璪还没有明白过来,也大声劝道: “都督,南安城固粮足,最少可以坚守半年,都督不用担心。程参军所说极是,赶紧下书天水、南安,命令他们按兵不动,以保二郡!"; 夏侯璪还是拿不定主意,城下蜀军齐声呐喊,吓得他心惊肉跳。 “都督,趁蜀军合围还有漏洞,赶紧派人下书,否则就出不去了!”程武急得大叫。 夏侯璪听到“出不去”,更是惊慌失措,结结巴巴道: “你们看怎么好就怎么办吧,可不能害了我呀。..... "; 可是派出去下书的人,-----都被蜀军擒获,这一招孔明早有防备。 孔明看了夏侯璪下达给天水、安定二郡按兵不动的命令后,连声感叹:中原多人才,不可轻视,连夏侯璪的手下,也有人能识破他的用兵之计。 当夜,孔明秉烛细阅夏侯璪之书,又模仿他的笔迹,重写了二份命令。再在帐下挑选二名机小将,叫他们依计而行。 安定太守崔谅,早闻蜀军围了南安,近日又闻孔明困了夏侯璪,十分惊慌。意欲发兵增援,寡不敌众,自投罗网;按兵不动,又恐南安有失,丢了夏侯璪驸马,朝廷问罪。 正犹豫不决,忽报都督使者投书到,崔谅赶紧请进,来者道是都督帐下小将裴绪。 崔谅看书,确是夏侯都督亲笔,命令天水、安定二郡火速派兵援救南安。 裴绪见崔谅看过书,还无出兵之意,也不催促,只是催要公文回执,以便向都督交令。 崔谅写了回执,盖了官印,不敢迟疑,立召众官商议。众官都担心不救驸马而坐罪,力劝太守出兵,崔谅还是未动。 又过了二日,却听天水已经出兵,崔谅不敢再等,点起人马离城而去,只留文官守城。 崔谅先向安定城外慢慢而行,他想让天水的兵马先到南安,以免他的人马孤军深入。 兵出安定不到五十里,忽然--声炮响,一彪人马拦在前面,为首者乃蜀军大将王平。王平也不打话,挥军掩杀过来。 崔谅大惊,知有不妙,急忙率军回头,急急往安定城逃去。才到安定城下,又见城上乱箭封来。蜀军大将魏延站在城头大叫道: “吾已取了安定,崔太守何不早降?"; 崔谅见安定已失,身后又有王平追军,知无退路,下马投降。孔明得报安定收复,心中大喜,也料天水郡近日可得。即令三军加紧攻城,以助马岱、廖化,水到渠成地智取天水。 忽然探马来报,马岱、廖化依计埋伏于天水道上,待天水兵马出城,趁虚欲夺天水,不料却是魏军之计,马岱、廖化反被包围,损兵折将,大败而归。 ”天水也有人,识吾玄机!“孔明听罢惊道。 原来天水太守马遵也得夏侯璪所派使者所投之书,也怕朝廷追究坐视不救之罪,点齐人马,要出发。忽然帐下一人拦住马遵道: ”此乃诸葛亮之计,太守不可出兵离城!"; “此人是谁?”孔明急问。 来人又道,他是马遵帐下中郎将,姓姜名维,字伯约,天水冀县人,自幼博览群书,兵法武艺无所不通。 “他是如何识破吾计?”孔明又问。 原来姜维认为,南安被困,水泄不通。投书者不过一名不知名的小将,他有何能杀出重围求救,他断定这是蜀军假扮,引诱太守起兵出城之后,趁虚城。 他又教马遵将计就计。然后假装出兵,引马岱、廖化攻城,反把他们包围在天水城下。 孔明听罢又叹道: “中原多人物,每战都不能掉以轻心。” 当即令吴懿、刘琰去守安定,替出魏廷、王平,来攻南安,自率三军亲赴天水。 天水太守马遵听姜维之计,大败马岱、廖化之后,就欲乘胜增援南安,解夏侯偓驸马之困。维又劝道:蜀军虽败,必定卷土重来。兵马宜回天水坚守,以逸待劳。蜀军久攻不下,必然自退。马遵此时已知安定失守,不敢轻举妄动,就听姜维之言,兵回天水,凭城据险而守。 果然次日就见孔明亲率大军,来到天水城下扎营。马遵更加信服姜维之智,便委以守城之事,让他节制兵马。 不料孔明一边攻城,一边分兵杀向冀县。 冀县乃是姜维的老家,家中还有老母在堂。姜维一向事母至孝,唯恐有失,就向太守马遵说,冀县乃天水粮仓,冀县有失,天水不保,他愿领兵前去防守。 马遵也知冀县关系天水安危,此时手下别无良将,就允姜维所请,分兵三千,让他领去镇守。 姜维领兵去后,只见蜀军攻城更急,不时有蜀军攀上城头厮杀,天水兵马损失日重,马遵后悔不该让姜维分兵去守冀县。 一天夜里,忽然士卒来报,姜维降敌,亲率蜀军攻城。马遵不信,急忙披挂,直上城头察看真假,火光中果见姜维在城下挺枪勒马,指挥蜀军攻城。那都是一些防守最薄弱的地方,姜维最知底细。 马遵想大声责问姜维,何故背恩叛国降敌,却因距离太远,加上杀声阵阵。他就是叫破唉咙,姜维也听不见。 手下有人告知,姜维家在冀县,家中还有老母及许多财产,他见蜀军势大,知不可守。先是用计败了蜀军,提高他自己的知名度,后又借口分兵守冀县,实是早有降意。这样他降了蜀军,既增了自己身价,又保住家财无损,马太守完全被他瞒骗了。 马遵听了,更是后悔不迭。 其实,姜维降蜀可以说是将错就错。他领兵一到冀县,就遇马岱、廖化之军。二将本是姜维手下败将,战未几合,二将便逃,姜维引军入城。 兵到城下,姜维发觉有异。城头虽有魏军旗号,却不见魏兵防守,而且城门洞开,好像等他进城,他急忙勒住马首,回头对众军喝道: “冀县已失,城内有蜀军埋伏,快回天水。”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一声炮响,城头蜀军齐立,孔明身披鹤氅,手摇羽扇,端坐城头,对姜维笑道: “姜维何不早降?"; 姜维不答,喝令众军攻城。孔明又笑道:”汝可回头看看,后面是谁?"; 姜维回首,只见马岱、廖化不知什么时候又杀回来了。他们立马横刀布阵在他身后,只待孔明下令厮杀。他的兵马,已经处在前后夹击之中。 姜维并不惧怕,挥军往回杀去。谁知马岱、廖化并不迎战,中间却闪出一条大道,让姜维过去。姜维正疑惑不解,却听孔明在背后大声叫道: “汝母在城,孔明敬奉善待,什么时候想见她老人家,就回来。”姜维心中悲恨交集,只因兵少,不敢久待。一心只想快回天水,再率大军与孔明决战,效回老母。 他把三千天水兵马,完好无损带到天水城下,却听太守马遵在城头骂道: “姜维逆贼,你已降敌,又想假我旗号骗城,真是痴心妄想!”姜维听了莫名其妙,急忙叫道: “姜维何曾降敌,太守千万不可听信谣言。” “既无降敌,你回天水作甚?”马道冷笑道。 “冀县已失,姜维这才杀回天水,请太守快开城门!”姜维急叫。马遵大怒,骂道: “你也欺吾太甚,马遵再无知,也不会有眼无珠。冀城既失,你又怎么回得来呢?你带去的三千兵马为何完好无损?再说天水被蜀军围得铁桶一般,你有何能,兵不血刃,就到了城下呢?"; 姜维见问,回头一看,果然三千兵马,旗号鲜明,盔甲整齐,无一人伤亡,心里完全明白孔明的用意。就对马遵大叫道: ”这都是敌人的离间计呀!"; 马遵哪里肯信,手中长剑一挥,城头万箭如雨一般飞去。姜维无法,只好引兵退去。 奇怪的是,围城的蜀军也不知都退到哪里去了。姜维率军欲与死战,却找不到对手。 兵马行至一处山坡,忽见孔明坐车飘然而出。后有关兴、张苞,前有马岱、廖化。姜维见状,怒不可遇。也顾不得敌众我寡,拍马挺枪,直取孔明。 “姜维将军且慢动武,你看谁来了!”孔明笑道。 姜维勒马,却见老母坐在一顶大轿上,对他喝道: “我儿休要无礼,还不下马拜见丞相!"; 姜维迟疑,不知如何是好。只听老母又斥道: ”丞相看你是个将才,这才不忍杀你,你不要不识抬举!“姜维无奈,只好下马跪地,望着孔明一言不发,孔明走下小车,趋前扶起姜维笑道: ”吾自出茅庐以来,遍求贤者,欲传平生之学,恨未得其人。今遇伯约,吾愿足矣!"; 姜维听罢,这才激动地叩头又拜,颤声道: “多承丞相看重!"; 孔明收了姜维。又听姜维招降之策,暗结梁绪、梁度、伊赏作内应,轻而易举就攻进天水,活捉马遵。 天水、安定二郡俱失,夏侯璪、杨陵自知南安孤城难保,也不听程武”坚守待援“之计,连夜开了西门,仓惶出逃。 魏延、王平立率众军围杀,杨陵为保都督逃命,被魏延一刀斩于马下。夏侯操吓得像无头苍一般,慌不择路,乱逃乱窜,分不清东西南北,眼见束手就擒。参军马谡见状,急忙在孔耳边细声道: ”丞相,这草包死不得,也擒不得呀!"; 孔明立即会意,赶紧喝住众将道: “穷寇莫追,放他去吧。” 众将不敢违令,只好罢手,眼睁睁看夏侯璪逃往羌胡城而去。原来夏侯璪本是夏侯渊之子,其堂妹乃故车骑将军张飞之妻,张飞之女又是后主刘禅之后。夏侯璪与今上沾亲带故,孔明也知这层关系,所以马谡一提醒,他就放了夏侯璪,他也不愿这个草包擒回去添麻烦。5 魏明帝惊闻夏侯璪连失三郡,败逃羌胡城,顿足连叫:“匹夫无能,庸臣误国!"; 他本欲痛责孙资”原地不动“的馊主意,但想起来却也是自己的主张,只好闭口不言,连声叹息,在心里思谋补救的办法。 孙资本来就有心推举司马懿挂帅,现见水到渠成,急忙奏道:”夏侯驸马之败,还真被华太尉言中了。不过皇上不必忧愁,赶紧设朝议事,大臣们自有破敌之计。“ 魏明帝拿不定主意,也只好依孙资之言设朝议事。他一见众臣就责道: ”只因前次议而不决,才有今日之败。如今三郡俱失,长安势危,你们说怎么办呢?"; “早听老臣之举,焉有今日之败!还请皇上即刻下旨,调司马懿出兵御敌!”太傅钟繇应声出班奏道, 魏明帝望着众臣,看看有无两全之策,既防司马懿之势,又用司马懿之能。让司马懿打败蜀军之后,不致于成为后患。 太尉华歆只是--味反对。司徒王朗却望着大将军曹真,希望这位权倾朝野的皇亲,能从国是出发,站出来讲话,一锤定音。 曹真也顾忌司马懿,这老头一起用,就会分了他的兵权。怎奈大敌当前,自己既守两京,又防箕谷之敌,不能分身。而且遍观朝中大将,确实也只有司马懿才是孔明的对手。 这使他对钟爵之举,既不能反对,也不能赞同。便对明帝奏道:“皇上若是对司马懿不放心,可以御驾亲征,亲到长安督师。”钟繇听了曹真所奏,急得顿足摇头。他又颤悠悠移步出班奏道; “皇上一国之主,不可轻动。臣愿以全家大小担保,司马懿出师若有后患,先拿臣一家问罪。” 这一奏非司小可,老太傅与司马懿非亲非故,敢用全家性命担保,完全是大公无私,一心为国,华歆等再不敢有何异议了。魏明帝当即下旨,调骠骑大将军司马懿督雍、凉二州兵马,即日率兵御敌。为防他父子专权,又封左将军张合为先锋,也只调荆、豫部份兵马随同出征。 司马懿在宛城,得知夏侯璪大败,就对他的二个儿子说道:“不日就有天使到,咱父子建功立业的机会来了。” 长子司马师听了嘴上不言,心里未敢相信。朝廷对他们父子防范日深,夫必肯让他们出头露面, 次子司马昭也认为,他们在此防备汉水以西李严之兵和东吴之师,近来新城孟达也有反叛之意,朝廷恐怕不会动用他们北上。 说话之间,果然天使到。正如司马懿所料,皇上虽然授以平西全权,却只让他带去荆豫本部人马,还让张合担任先锋。他的二个儿子不置军职,连雍凉都督的大印也是临时的关防大印。 他明知这是朝廷防范之策,却不计较。谢过天使,接了印绶,就令二个儿子清点人马,准备出师。本部人马不过二万,司马懿却不嫌少,即日誓师北上。 兵马行至郊下,司马懿忽然命令,队伍转头顺淅水南下,倍道兼行,直扑新城。 司马师、司马昭兄弟莫名其妙,父亲明明奉旨北上,为何背道而驰南下,这是什么谋略? 原来新城太守孟达早有反意,与诸葛亮多有书信来往。近日魏兴太守申仪密报,孟达欲反,与诸葛亮关中之师成犄角之势,伺机出兵共图长安、洛阳二京。 司马懿闻讯便知,这是诸葛亮的“栓马”之计,他想用孟达这根栓马桩,把他们父子牢牢牵制在宛城。 他一边写信对孟达进行安抚,使其犹豫不决,不敢轻举,一边伺机平叛。 现在刚好皇上调他北上,他便借这机会,乘其不备,转头南下,先收拾孟达这个门边之患。 司马师得知父亲的意图,便担忧起来: “父亲受命平西,未经朝廷旨准,擅自南下平叛,恐怕有违圣命!"; “孟达虽然欲叛,但他还是朝廷命官,一方守将,未报朝廷旨准,擅自罢杀,岂不使朝中疑上加疑?”司马昭也觉比举似有不妥。 司马懿却不以为然。他认为,平叛势在必行,而且孟达之叛,干系两京安危。孟达不除,后患无穷,皇上自会知道臣之忠心。再者此举申报朝廷,来回需要一月时间,早让叛贼知机,势必严加防守,更不易图。 此时他顾不得朝中对他有何猜忌,只是催师急进,将来用事实来回答人们对他的异议。 孟达实是反复无常之辈。曾因蜀汉先主刘备势弱,他便降魏;现在孔明兵出祁山,势如破竹,他又思归蜀。但是曹魏毕竟是大国,图之不易。因此他现在正如司马懿所料,眼观四路,耳听八方,脚踏两条船。叛与不叛,还处在犹豫之中。 这一天,孟达得知魏兴太守申仪,已将他的反状告密,又得诸葛亮指示,叫他立即起事。但他同时又接司马懿抚慰之信,更加举棋难定。 为了应付孔明的催促,他回信说,宛城去洛阳八百里,离新城一千二百里。司马懿得知新城有变,上表天子,来去反复,最少需一个月。那时候他举事成功,城池加固,粮草丰足,就是司马懿来了也不怕。 为了表示对曹魏的忠诚,他又去书宛城,状告申仪换私诬他反叛。而自己则擅自承制刻印,假授官员,目无朝廷。 他以为这样脚踏两条船,可以伺机而动,可进可退,万无一失。岂料司马懿第二天就兵临城下,把新城围得水泄不通。 孟达惊恐万状,一边仓惶守城,一边向吴、蜀两国同时告急。司马懿早有防备。蜀军李严闻报派兵救援,兵至木兰寨就被司马师挡住。吴军陆逊派兵到达安桥,也被司马昭拦阻。 司马懿严令三军渡水,破木栅,分八路进攻。只打了六日,孟达的外甥邓贤、将军李辅等人就打开城门投降。 司马懿擒获孟达,立斩不赦,这才上表陈说情由,并把孟达之首传到京都。 平定了新城,司马懿以为,这一举动不仅解了朝廷后顾之忧,也给自己清除了一个隐患。平西之后,朝中再不会借口孟达之忧,又把他派驻宛城,把他排除在朝廷之外。 司马懿安置好新城后事,就率大军逆丹水而上,无几日就到新平。左将军、先锋张合出城迎接,他率本部几千人马,在此恭候多日。 司马懿早闻张合英名,只见他身高八尺,方脸大耳,年纪在五十上下,形象却十分威武。不由暗自起敬,拱手微笑道: “将军神威,真是名不虚传!"; ”都督过奖!“张合急忙还礼谦让。 此时正是初夏四月,关中一春无雨,气候已经十分炎热。道旁的一排排杨柳树,还未应时茂盛成荫,就被烈日烤得枝枯叶落,光秃秃孤零零立在旷野里。 二万兵马经过千里转战,早已疲惫不堪。司马懿命令队伍在城外扎营,筹粮休整,准备大战。他自己和二个儿子则在张合陪同下,进城安置帅帐,似作长久驻扎之状。 此时他一反常态,好像变成一个慢性子的人,面临大敌,一点也不着急。 歇了一整天,第二天他才把张合请来,打开关中方域地图,他想知道当前敌我双方的态势如何。张合望着地图,俯身伸手介绍道: ”这是秦川,离新平约五百里,已被蜀军包围多日。秦川乃关中重镇,秦川若失,三辅地区无险可守,长安就可能落入蜀军手中。“ ”秦川守将是谁?“司马懿拧着双眉问道。 张合告诉他,守将乃雍州太守郭淮,他已经坚守近一个月。诸葛亮八万大军日夜攻打,秦川势危,告急文书如雪片一般飞来,都督若不发兵解围,郭淮恐怕坚持不了几天了。 ”秦川乃关中大郡,城固粮足,郭淮又是一员良将,想必还能再守一些日子。“司马懿却道。 司马师、司马昭兄弟听了,二人对视,心里发慌。父亲和张合合兵,也不过二万余人马,如何能敌蜀军八万之众,如何能解秦川之围呢? “诸葛亮真有八万大军吗?”司马懿两眼尖尖,盯着地图,忽然又问。 张合本是一个细心之人,又在新平住了多日,早派探马多方搜集,对敌军的情况还是比较熟悉。他不假思索,便对都督汇报:蜀军号称八万。在阳平关,赵云分兵二万前往箕谷,其实只有六万兵马出祁山。破了天水、南安、安定三郡之后,除部分留守之外,又得万余人马补充。兵到秦川,蜀军实际上是越战越强,眼前恐怕还不止八万之众! 司马师、司马昭听了,更是惊慌不已。司马懿沉吟片刻,忽然又奇怪地发问: “你们说,蜀军浩大,对他们是有利呢?还是对他们不利?”张合及司马师兄弟,望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瘦脸大感意外。蜀军入侵关中,战场辽阔,战线拉长,当然是人马越多,越便于攻城夺地,都督为何会提出一个如此简单的问题,让他们回答呢? 司马懿看他们三人都不作声,就站直身子,离案自己回答道:“蜀军人马多,就吃得多,用得多,拖累也多。他们占的地方多,就会兵力分散,战线拉长,粮草供应不能持久。这些恐怕都是他们的不利之处。” “父亲是不是想集中兵力,各个击破?”司马师扬着浓眉,以为自己已经猜出他父亲的意图。 司马懿眉头打结,脸色沉凝,不置可否。 “父亲,蜀军兵多,我军兵少,敌强我弱,避实就虚,各个击破,这是最好的方略!”司马昭也认为唯有如此对付蜀军,才能以少胜多。 司马懿眉头拧得更紧,轻轻摇头,表示否决。 张合一向稳重,且善谋略。思路未通,方法不成熟,从不轻易开口。他见司马懿已经找出敌军的弱点,却又否决自己儿子的对敌方略,就越发觉得这人不简单--没有找到克敌制胜的最佳办法,没有看到胜利的绝对把握,他是不肯轻易用兵的。....张合正想得出神,司马懿忽然撒开他的二个儿子,对他发问:“张将军,你看怎么打才最省力?"; ”不知都督是想把诸葛亮的八万大军消灭在关中呢?还是只把他们赶出关中?“张合不作回答,只是微笑反问。 ”嘿嘿。.... 诸葛亮何等人物,我有什么能耐可以消灭他的八万大军?司马懿于笑几声,却非常明确地说出了自己的战略目标。 “都督能够量力而行,真是三军之幸!”张合连声表示赞同,又立刻献计道:“既是如此,都督何不分兵把守各处险要,坚守不战,以逸待劳,诸葛亮粮尽,必然自退。” “那是等他退兵,而不是赶他退兵!”司马懿还是摇头否决。“诸葛亮兵多,咱们兵少,有什么能力可以把他们赶出关中呢?”司马师、司马昭立即齐声疑问。. 张合听了也感疑惑。他的御敌方略,并不是都督见问,他随口而答,而是根据敌我双方力量对比,经过深思熟虑才形成的。 今夏干旱已久,关中三麦绝收,就地无粮可补。蜀军远道运粮,维持不了八万兵马的消耗。只要魏军坚守险要,诸葛亮进军无望,过不了多久,自然粮尽军退,这是最省力的退敌方略。 然而都督要赶八万蜀军退兵,实不知他有什么高招?司马懿也知,张合的“固守待退”之策,并非不可行。但是“等退”与“赶退”,虽是一字之差,却体现出将帅不同的才能和魄力。 他才得朝廷复用,又为许多大臣所猜忌,不干出个局面来,怎么能得到皇上的信任和倚重呢?此刻他也心中无数,不知如何才能赶诸葛亮退兵。不由得眉头之结越拧越紧,眉宇之间陷下一条深深的竖沟。 他又回身伏案再看地图,目光从关中移向汉中。 汉中早已被蜀军占领,但这地方他并不陌生,汉献帝建安六年,司马懿曾从曹操征讨张鲁。汉中的山山水水、沟沟整整至今历历在目。这是一个险绝之地,有许多地方,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孔明正是凭借汉中之险,进可攻,退可守 忽然他的眼睛在街亭--带停住了。这已出了汉中,却是蜀兵进出汉中的咽喉之地,他不禁眼睛一亮! 如果他把二万大军直插街亭,断了孔明运粮之道和退兵之道,蜀军断了粮草,退路忽然被阻,诸葛亮在关中肯定待不住了。他一定要分兵来争街亭,这样关中各处战场上的棋就都活了起来,局势将变成敌逃我追! 这一奇想一闪出,司马懿立即喜得眉飞色舞,几日来紧锁的双眉立即舒展。 他的二个儿子和张合听了他的大胆设想,大感意外。他们望着地图上的“街亭”二字,既佩服又担心。又望着他才展开的眉字,那中间还留着一条红红的竖纹,不知说什么好。 “这不是冒险!”司马懿见他们三人缄口不言,顾虑重重,就用肯定的语气强调。 “父亲,出奇兵占了街亭,蜀军要是不退,反而直扑长安怎么办?司马师带头疑问。 ”这不可能,三辅地区有曹真和郭淮的大军挡着,诸葛亮不退,就会困死在关中!“司马懿胸有成竹,早就想到这一着了。 ”假如诸葛亮早有防备,已先派兵守在街亭,父亲占领不成,反被蜀军包围,岂不是肉包子打狗。.....“司马昭也担心地问。他以为父亲能想到这一着,诸葛亮也能想到。 ”眼下诸葛亮的注意力还在秦川,咱们出其不意,就能抢占街亭。“ 司马懿还是毫不动摇,他认为诸葛亮能想到他这一着,也只有等他开始行动之后了。到那时,冤家路窄,就看谁的手脚快了。 张合却只用眼睛紧紧盯着地图上的街亭和附近的列柳城,苦苦思索,一言不发。 ”张将军,你说此计可行否?“司马懿忽然对他大声发问。 张合赶紧抬头,定定地望着他许久,才迟疑道: ”此计可行,却是一步险棋。“ 司马懿却哈哈大笑,朗声道: ”这叫四两拨千斤!-旦街亭得手,诸葛亮纵有八万大军,也不得不狼狈退出关中!"; 张合、司马师、司马招三人听了,还是半信半疑。司马懿却不犹豫,当即下令,三更造饭,五更起行,全部人马直扑街亭。又令张合一过天水,就分兵西去,率本部人马杀向列柳城,务必与街亭同时夺得此城,以成犄角之势。 众军经过几日休整,旗号鲜明,铠甲整齐,精神饱满。一声令下,亢奋挺进。 6 孔明在秦川城外,指挥众将日夜攻打这座坚城。 秦川确是关中重镇,向为兵家必争之地。秦川得手,前面就是三辅地区,一马平川,无险可守。故都长安指日可得,光复之日就在眼前。 他命令推车使者罗安将他送上一处高坡,他要居高临下,亲看今日破城。破城之后,他要在这里筑坛,杀白马为牲,祭告天地,誓师进军长安。 罗安今日特地换了一身新衣服,精神抖撒地把丞相送到高坡上。关兴、张苞策马紧跟在后,马谡、杨仪、向朗等许多谋士文吏,也都悉数出帐,随丞相上山观战。大家心里都充满着即将胜利的喜悦。 秦川已经围困月余,城墙、壕沟经过几十番争夺,都已破残不堪。魏将郭淮显然也知不能久守,并不修复那些残破的豁口,只是在那里堆积滚木石块,以作防守武器。 城中粮草弓箭将尽,兵器不齐,魏兵也伤亡日重。只见他们还用石头作武器,还击攻城的蜀军,秦川已经破城在即。 然而天下事总是出人意料之外。就在此时,探马来报:司马懿倍道兼行,出其不意,斩了孟达。在新平与张合会合之后,并不来救秦川,而是率军向西扑去,不知何意? 孔明听报,自知来者不善,立即收起笑容。他沉思片刻,忽然羽扇一挥,对众人道: “马上回营议事!"; 众人见丞相脸色突变,知道事态严重。司马懿斩了孟达,蜀军在东南失去牵制。他不来解秦川之围,反而挥军向西,这一定对蜀军非常不利。 回到中军帐,孔明急令杨仪打开陇西方域图。他只扫一眼,就伸手一点道: ”司马懿欲占街亭!"; 众人伸脖望去,街亭地处天水、南安、安定之西的总路口,阳平关之东的咽喉地,这是进出汉中的门户。街亭若失,蜀军粮道及退路全断,司马懿这一步棋走得真绝! “丞相,这是司马懿的”围魏救赵“之法!想迫我军回救街亭,以解秦川之围。”参军马谡也一眼就看出司马懿的意图。 孔明点头称是,行参军向朗却觉得司马懿此举不同凡响,恐怕还不只是“围魏救赵”这层含意。然而到底还有什么意图,他一时看不出来,只好心存疑虑,缄口不言,听别人议论。 “既是如此,丞相就不用理会他,破了秦川,攻进长安,回头再收拾这老贼!”长史杨仪见孔明同意马谡的看法,就说出自己的主张。 向朗听到这里,忽然有所感悟,不禁脱口而出反对: “不可!"; 孔明见句朗有不同之见,急忙转身微笑道: ”向参军请道其详!"; 向朗也只是心中担忧,隐隐约约感觉司马懿这一招深藏更大的意图,就对孔明说: “郭淮死守秦川,背后还有曹真的三辅两京之师作后盾。假如司马懿占了街亭,蜀军又攻不进长安。到那时,蜀军进不能进,退不能退,关中三麦绝收,就地无粮可补,蜀军反被困在魏境,还能坚持多久呢?"; 众人听了向朗之议,也觉有理,频频点头。都道街亭之敌,轻视不得,司马懿这一招,要认真对付。 孔明岂能不知这步棋的厉害,向朗所担忧的,正是他心头之病。分兵回守街亭,奏川兵力减少,关中各个战场都要再作调整,这样就给魏军喘气的机会,还有可能形势逆转,让魏军占了上风。 关中之战已经处在关键时刻,秦川即日可破,长安唾手可得。迎后主进旧都,光复汉室的大业就要实现,他实不甘愿让司马懿这一招打乱了他的全盘计划。 他觉得现在只有派一员得力大将守住街亭,就可以使司马懿一筹莫展。 新平离街亭八百里,秦川距街亭仅三百里。蜀军完全有时间抢在司马懿的前面,占据险要,以逸待劳,击败魏军。 可是眼下军中大将都在关中各个战场上。赵云、邓芝早已派往箕谷,左将军吴懿、车骑将军刘琰镇守天水、南安、安定三郡,以防凉州和北地的魏军。前将军刘巴、后将军吴班的兵马集结渭水之南,与赵云、邓芝会合,正要与曹真决战。眼前的魏延、王平、马岱、廖化等大将也正在围攻秦川,准备进军三辅。帐下只有关兴、张苞二个护卫使是武将,但是他们未经大战,难当如此重任。 现在派谁去守街亭呢?他扫视一遍帐下众人,他们虽然都是参军、长史、从事、书记之类的文吏谋士,却都不乏行兵布阵争城夺地之能,只有从他们里面选一员去守街亭了。 “街亭紧要之地,断不可失!谁肯领兵前去镇守,以防司马懿断我粮道?"; 孔明拿定主意,就向这些文吏发出号召。 帐下众人不由一怔,顿时鸦雀无声,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站出来领命。 忽然,参军马谡起座洪手道; ”马谡不才,愿领兵前去街亭,以解丞相后顾之忧!"; 马谡清命,正是孔明之所望,帐下众人,也只有马谡可担此 任。 孔明对他一向敬重,当初平南中,正是他的“心战为上,攻战为下,攻心为上,攻城为下“之策,才使孔明平南大功告成。北伐以来,他又不断出谋划策,每到关键时刻,他都能给孔明一个好主意,或是一点启示。北伐能够势如破竹,捷报频传,实有他的一份功劳,孔明对他更加信任。 ”马参军肯去守街亭,吾自当放心!“孔明马上答应。 ”不可!“行参军向朗忽然提出反对意见。 这就奇了,向朗一向与马漫友善,二人是众所周知的好友,他怎么会反对好友担当重任,建功立业呢? 众人都用惊异的目光望着向朗,马谡也莫名其妙,孔明只想听他说个究竟。 ”丞相,马参军虽然熟读兵书,深通谋略,颇知兵法,而且遇事很有见地,但他只能是一个好参军;而领兵打仗,镇守一方,决非纸上谈兵,他未必就是一个好将军!"; 向朗觉得街亭得失,干系北伐的蜀军生死存亡,他明知马谡不是将军之才,不能不说。 孔明听了这话,马上就想起先主刘备也曾对他说过:马谡言过其实,不可重用。不禁犹豫起来。 马谡万料不到向朗会说这话,以为这是向朗妒他立功,就对丞相高声道: “马某自随丞相雨征北战十余年,虽是个参军,却不曾错进一言,误了一事。今拒司马懿,凭我平生所学,不敢说将其大败,但守街亭之地,料无所失,请丞相放心!"; 孔明望着他的脸,还是迟疑不决,马谡见丞相还在迟疑,就大声发愤叫道: ”丞相,马谡实有此能,若有差失,乞斩全家!"; 孔明听这话,不由得--震,更拿不定主意,许久才说: “军中无戏言!"; ”愿立军令状!“马谡应声而答,也不等孔明明确允许,他就在案头画了军令状呈上。 孔明拿起军令状,又望望向朗,看他还有何言。只见向朗还是轻轻摇头,却不再言。 “丞相。.....”马谡见孔明还是不允,跪地大声坚请。 “你起来吧!”丞相见他决心如此之大,只好从之。分出秦川攻城之兵,又分天水、南安、安定三郡之兵计二万,让他为主将;又令杨仪把正在攻城的神将王平唤来为副将。 孔明知道王平一向谨慎,且能攻善守,也是一员良将,派他协助马谡拒敌最合适。 王平听唤进帐受命,见过马谡,二人领命欲去,孔明又叫住二人,交代道: “街亭地无城廓,又无险阻,守之极难。汝等下寨必当在要道之处,使魏兵不能通过。安营既毕,便画四至八通地形图本送来。凡事商议而行,不可轻率。如果街亭无危,你二人则是光复大业第一功臣也!"; 二人领兵去后,孔明还是不放心,又从渭南调右将军高翔之部,前往列柳城驻防,成为呼应,以助街亭之势。 街亭防守调动停当,孔明这才放心命令魏延等将加紧攻城,准备进军长安。 马谡、王平率二万人马,日夜兼程,只用三日就到街亭。看了地形,果然十分偏僻。 只见山峦迭迭,林深草莽,不但不见城廓,连寻常百姓也无一家。由于久旱无雨,草木枯黄,河沟干涸,更显得肃杀荒凉。 二万人马聚集在谷底,一丝风也没有,马嘶人叫,闷热难耐。马谡、王平驰马,山上山下跑了一圈,还是选不定扎寨之所。 来到一处五路总口,王平立马拦住马谡道: ”此处可守五路来敌,请参军下令,伐木为栅,全军在此安营,以图长久之计!"; 马谡扫视一遍地形,却处山谷之中。说是五路总口,不过是一条大山沟到此分成五条小山沟,向东通往天水郡。大沟小沟,有水是沟,无水全是路。山高谷深,地面崎岖不平。二万人马安营在此,如果魏军来犯,进退都很艰难,完全失去机动,而且山沟里网热非常,把人马安置在此,简直是活受罪。 王平见他只是朝这看看,朝那看看,都不说话,赶紧又补充道:“屯兵在此,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这道理马谡岂能不知。但他认为魏兵如若不从沟底五路来犯,而是抢占五座山头,形成包围之势,蜀军岂不成了沟底之鳖,任其宰割了。当即下令上山安寨,这样不但可御司马懿来犯之敌,还可保持街亭运粮之道畅通无阻。 王平听马谡下了这种命令,不由大惊,急劝如此屯兵,如果魏兵围山,把蜀军困在山上,岂不拱手让出街亭要道。马谡听了却哈哈大笑,他教王平道: ”兵法云,凭高视下,势如破竹。司马懿敢来,定叫他片甲不回!“王平一向随孔明行兵布阵,也得丞相经常指点,虽然兵书看得不多,但也知一些兵法。他看此山之形,实是绝地,屯兵山上,乃自绝之法,便又劝道: ”安营山上,如果魏军断我汲水之道,三军断水,必定不战自乱!"; 马谡听了更是不以为然,就不耐烦地说: “你不知兵法,就不要乱加评断。孙子云:置之死地而后生!如果魏兵绝我水道,蜀军岂不死战,以一当百,势不可挡。我自幼熟读兵书,丞相每战,尚且问计于我,你。.... "; 马谡白了王平一眼,没有把话说完,王平却心里明白。他本是魏将,随曹操征汉中降了刘备。而这位早年就跟随刘备的参军,根本就不把他放在眼里况且他现在是副将,还是一个杂号将军,识字不到十字,不过一个听令打仗的军汉,他有什么资格可以反对一个熟知兵法、足智多谋的主将呢? 但他毕竟年长几岁,也随丞相征战多年,深知街亭得失,至关重要。而且临行之时,丞相再三叮咛,语重心长。他不能明知有误,无动于衷,坐看主将铸成大错。就想了一个补救的办法,对马谡说: ”既然参军不听王平之劝,请分兵五千,在此山之西,下一小寨,作犄角之势。魏兵若来,可以救援参军。“马谡一听这话,心里就有火。这是什么话?仗还没打,就认定他会失败,还要分兵,准备救援。 他本想一口回绝,但又想丞相临行“凡事商议而行”的交代,也不想让这个不知兵法的军汉乱了他的部署。就答应了王平,又交代道: “既然你不听我的将令,我就分兵五千给你,你喜在哪儿下寨,就在哪儿下寨。不过待我破了魏军,在丞相面前,你不能和我分功!"; 王平知不可劝,只好分兵苦笑而去。他在街亭以西十里之处下寨之后,赶紧制作马谡屯兵之图,火速送往秦川丞相营中。 司马懿与张合率二万余人马,偷偷越过天水郡,三日之后,也到街亭山口。前军来报,只有五条山沟直通街亭,四周山高岭峻,兵马不能通行。 司马懿不敢轻进,下令扎营,又派次子司马昭亲去探路。他怕街亭有兵防守,他的军马进了山谷,反被天水蜀兵堵了退路。二万兵马被困山谷,那真是自投罗网,坐以待毙了。 司马昭率十余骑,悄悄进谷哨探之后,回营禀报:街亭早有蜀军把守! 司马懿闻报,脸色大变,二道长眉毛又紧拧在一起。众部将顿感不妙,千里奔袭,人家早有防备,恐怕来得容易,回去就难了。 司马师听了完全不信,对司马昭大声疑问: ”二弟,你可曾哨探清楚?诸葛亮已经分兵天水、南安、安定,又围秦川,又战渭南,八万大军分布在几个战场上,哪儿来的兵马镇守街亭?"; 司马昭急答,他是亲到街亭五路总口哨探,街亭当道并无栅寨,但是蜀军皆屯两面山上。只见旗号不计其数,鼓角之声此起彼伏,少说也有数万之众。 “蜀军守将是谁?”司马师又问。 司马昭又答,他在山下捕到一个汲水小蜀兵,得知蜀军主将乃孔明帐下参军马谡,街亭守军实有二万之众。司马师听了大惊。暗自寻思,街亭蜀军二万,与魏军人数相当。且马谡熟知兵法,乃子。明帐下得力谋士,他为主将更不易图。蜀军还有山势之利,以逸待劳,以一当十,欲得街亭难上加难。 “父亲,事到如今,只有兵回秦川,解郭淮之围,以保长安!”司马师觉得别无他法,只有回去了。 司马懿脸色沉重,却不惊慌。眼前之势虽然对他不利,但是蜀军从各个战场上抽出二万兵来防守街亭,这已经就取得了初步的胜利。他这一招,不仅削弱蜀军在各个战场上的攻势,缓和魏军在各地的危机,而且使孔明感到后顾之忧。现在只要设法攻占街亭,就能迫孔明引军来救街亭,从而把蜀兵赶出关中。 “张将军,你看咱们现在是进,还是退?”每到关键时刻,他都想听张合的意见。 “退回秦川,不但前功尽弃,而且能否解郭淮之围也未可知。”张合虽然未作正面回答,但他赞同进兵的意思非常明确。 司马懿听了满意一笑。又对司马师问道; “我若进兵街亭,天水、南安、安定三郡之兵,堵了我的退路怎么办?"; ”能否令凉州、北地两郡之师作疑兵,牵制三郡蜀军?“司马师见父亲决意进兵,就作如是说。 司马懿听了也点头称是,又问司马昭道: ”蜀军踞山头,我军在谷底,如何打法?"; 司马昭面前立刻出现街亭高山险谷的山川地形。就道:“我在哨探之时,亲眼看见,街亭草木,久旱干枯,可以用火攻。火是向上烧的,可以把他们烧得焦头烂额!"; 众人听了忍俊不禁,司马懿却点头正色道: ”此法可行,命令各部带足火种!"; 是日,司马懿依长子司马师计,派人去凉州、北地,命令两郡人马作出收复天水、南安、安定三郡之状,以牵制三郡蜀兵。又按原计划,命令张合率本部人马奔袭列柳城作为呼应。 诸事分派已定,他选。. 一个天晴月朗之夜,分兵五路,由五条山沟直扑街亭。 天还未亮,五路兵马就都到达五路总口。此时正是四月下旬,下弦月正好挂在中天。夏夜晴空,月华如水,蜀军占据的各处山头上,营灯点点,烂如繁星。 司马懿令三军原地待命,不许喧哗。自己则引百骑在山下各处悄悄巡视一遍。果然蜀军全部屯兵山上,大小山谷中既无栅寨住兵把守,也无鹿寨挡道,连一个哨兵也没有派。 看来马谡是把五路总口当作一个大口袋,等待魏兵来钻,他想一口吞下。 此时天已大亮,马谡见魏兵到,立在高处传令各部严阵以待,等候魏兵攻山。他想先折魏兵锐气,然后摇动红旗,四面出击,一鼓作气,灭了魏军。 司马懿却不令攻山,只令众军寻找水源处扎寨,重兵把守,断绝蜀军汲水之道,让蜀军饥渴几天再说。 马谡守了几天,都不见魏兵攻山。这才知道汲水之道被断,各处水源被魏兵占据,原来司马懿想把他困在山上。 烈日当空,天旱地热,各处山头断水,如何了得。蜀军拼命下山抢水,都未得逞,不是被魏兵杀退,就是被乱箭射回。二万兵马又饥又渴,军心开始浮动。 马谡却不心慌,他见众军又饥又渴,惶惶不可终日,以为兵法上说的置之死地而后生,--鼓作气,势如破竹,消灭魏军的时候到了。 是日,马谡传令各部立阵山前,他要全部人马冲下山去,大杀一场。 众军见他红旗一招,被迫冲下山去。然而兵士们此时又饥又渴,只想找吃找喝的,根本无心杀敌。冲到山下,不是被乱箭射倒,就是跪地投降。 马谡在山上见蜀兵连连败退,大感意外。他拔剑亲手斩了几名督战不力的将官,还是不见一个蜀兵冲进敌阵,不时还有人下山向魏军投降。此时,忽见四处火起,越烧越旺,直迫山顶。蜀军顿时大乱,纷纷抱头逃命,万余人马立刻土崩瓦解。 马谡无可奈何,连叫兵书误我不尽!但见大势已去,只好随败军往西逃下山去。 顷刻之间,街亭就被魏军占领。 第2章 空城计 第2章 空城计 蜀军围攻秦川的兵马调出一万防守街亭,攻势明显见弱。郭淮趁机把攻陷的缺口补上鹿寨,残破的城墙垒上石块;又拆民房砖瓦作武器,还把青壮百姓全部赶上城头守城。秦川守势反而加固。 魏延、马岱等大将率军日夜攻打,损兵折将,也未能攻破秦川。孔明正无计可施,忽报街亭王平有书到。孔明急看王平来书,又看王平叫人绘制的马谡屯兵地图,立即惊呆,久久不能说话。 杨仪、向朗急问何故,孔明掷书在地,仰天闭目喊道: “马谡误我。..... "; 杨仪、向朗急拾王平手书和地图细看,原来马谡不听王平之劝,放开大道,把兵屯在山头之上, ”丞相,立刻将马谡革职,由王平为主将,移军山下挡道扎寨!“杨仪果断建议。 孔明听了只是摇头,向朗又道: ”速令吴懿、刘琰尽起天水、南安、安定三郡之师,增援街亭。“”一切都晚了!此时街亭,恐怕已经落在司马懿手中。“孔明还是摇头叹道。 杨仪却不解,司马懿不过二万余人马,而蜀军马谡、王平,还有列柳城的高翔之兵,再加上吴懿、刘琰的三郡之师,总兵力也有三万余。街亭就是失守,还可以从魏军手中夺回来,何以说为时已晚呢? 向朗也感意外。司马懿并非不可战胜,丞相为何如此畏惧,不敢调兵复夺街亭。孔明并非不想复夺街亭,但凭马谡、王平、高翔及吴懿、刘琰的兵马,根本不能战胜司马懿。 他料街亭若失,马谡的一万五千兵马必定土崩瓦解,渍不成军。而吴懿、刘琰原来带领的蜀军,早已经抽去防守街事,就是马谡二万军中的一万。他们现在所领的兵马,其实就是原来镇守三郡的魏军。到了此时,这些降兵降将根本就靠不住。而且他们还面临凉州、北地两郡魏军的威胁。吴懿、刘琰守三郡,自身都难保,更无余力支持街亭。 现在街亭可以作战的兵力,实际上只有王平分兵出去的五千兵马,和高翔在列柳城的五千守军。以一万对二万余,而且现在敌我双方的阵势已经逆转过来。司马懿之军有山势之利,以逸待劳。而王平、高翔之师兵少无援,收复街亭根本无望。 更令他担心的是,秦川久攻不克,渭南之战僵持,蜀军被牵制在各个战场上。街亭一失,汉中援兵粮草都出不来,不但收复长安成了泡影,而且几万蜀军将有被困死关中的危险。 现在他所担忧的还不是街亭能否收复,而是八万蜀军能否安全撤回汉中。 但是这撤军也不能白撒,形成无谓的出局;撒,要有积极作为,要在颓势中寻找活路,创造优势。.... 当即他就下令,快把大将魏延请来,另有调遣。 中军帐外,攻城的呐喊声似乎听不见了,不时有受伤的兵将在帐前抬过。关兴、张苞一直担任护卫丞相的使命,看到攻城屡屡失利,二人的心比丞相还急,恨不得能亲去攻城。杨仪、向朗等帐下众军吏,见丞相不思如何收复街亭,反把攻城的大将魏延叫下来,知有大的变动却都不敢多问,他们相信丞相自有破敌之计,解脱眼前的困境。 “丞相,叫我来干啥呢?攻城正在紧要关头!”魏延一边叫嚷,一边走进帅帐。 孔明还未开口,杨仪就喝道: “魏延,中军重地,不许高声嚷叫!";";什么时候了,还讲究什么规矩?“魏延根本不把杨仪放在眼里,只对孔明问道:”不知丞相有何调道?"; 孔明急忙离座,执魏延手,低声道: “街亭危急,派你带兵前去援救!"; ”这。.....“魏延听了,觉得奇怪。他是前部先锋,理应当先破敌,丞相为何把他调回去增援街亭呢?他只在秦川攻城,还不知眼前蜀军的不利形势。便又问道:”发生了什么 孔明不便细说情由,就话中有话对他道: “此乃大任,非将军不可!能占街亭则占街亭,不能占街亭则退兵坚守阳平关。但保街亭畅行无阻,孔明代六军将士,谢将军回天之力!"; 魏延见丞相语重心长,如此慎重委以重任,更知此行干系重大,也不推辞,即刻领命率军而去。 杨仪见魏延又带去了一万攻城的兵马,这才惊问: ”丞相,莫非要退兵?"; 孔明不答,只叫杨仪命令马岱加强攻势,千万不能让郭淮看出攻城蜀军又少了一万。 又遣向朗速往渭南,命令赵云、邓芝退守箕谷,以防曹真进兵汉中。刘巴、吴班逆渭水而上,退守秦州,以防司马懿南逃。 杨仪、向朗二人去后,孔明又令关兴、张苞传令,今夜三军拔营,向天水、南安、安定三郡靠拢。马岱撒下攻城之军断后,不让郭淮趁机尾追而来,破坏他的退兵计划。 帐下众人听丞相如此调遣,都知丞相退兵,还要趁机收拾司马懿这老贼。 王平给丞相送去书信和马谡屯兵之图后,就闻魏兵到。王平自知兵少,不能主动出击,就坚守山寨,击鼓告知随后而来的列柳城守将高翔。但见街亭危急,准备随时派兵援救。 二日过后,未见魏兵攻占山头。王平正在纳闷,忽见四山火起,浓烟滚滚直冲云霄,王平知有变,急率兵出营,击鼓而进。 此时各处山头火光冲天,蜀兵乱不成军,四处逃散。王平见状,知不可救,急忙收兵,向列柳城靠拢。 才到半路,就遇高翔引兵到,二人合兵一处,复向街亭杀去。司马懿得了街亭,就知蜀军必来抢夺,早在五路总口设下埋伏,等候蜀军来战。 果然,王平、高翔合兵复来。司马懿先令弓箭手一阵乱箭射去,再令大军四面齐下,把王平、高翔团团困在谷中。 蜀军损失大半,王平、高翔相议,魏军势大,力所不敌,只有暂退列柳城,等侯丞相派援兵来救,才能收复街亭。 二人议定,回马杀出一条血路,从原路直奔列柳城。 未到王平立栅之处,忽然一声炮响,一彪人马拦在前面,为首的是魏军大将张合。只听他说: “吾早已袭了列柳城,汝等已经腹背受敌,陷入重围,赶紧下马投降吧!"; 王平、高翔哪里肯降,率军回头复向五路总口杀去。他们试图夺路从五条小山沟,逃往天水。 王平、高翔左冲右突,魏兵围得铁桶一般,根本无望突出重围!正绝望之际,忽然五条小山沟之内,杀出五队蜀军,为首的正是大将魏延。只见他跃马挥刀,勇不可挡,如入无人之境,杀向核心,救出王平、高翔。 这个枣红脸的猛将,魏军中许多人都认识。他的威名早为天下所知,不知有多少大将被他砍于马下。他手中的那把大砍刀,真是人见人畏,避之恐迟。 魏延救了王平、高翔,合兵一处,军威大振。立即复夺五路总口,把魏兵迫到各处山头之上。王平向魏延献策道: ”当初马谡屯兵山上,司马懿断了各处汲水之道。后来又用火攻,杀得马谡溃不成军,四处逃散。现在我们可以以其人之道,反治其人之身!"; 高翔被张合袭了列柳城,又被困在五路总口,军马损失大半。正想复夺街亭,立功赎罪,因此十分赞同王平的主张。他也坚请魏延发令,分兵围山,日夜攻打,把司马懿消灭在街亭。魏延本是蜀军第一大将,此时便是理所当然的三军统帅。丞相把他派往街亭,他就知此行不同寻常,随后丞相一定还会有更大的军事行动。 现在他独当一面,成败干系非轻,绝不能成了马谡第二,死搬硬套他人兵法,复夺不成,反被魏军所败,误了丞相重托。就对王平、高翔道: “此一时,彼一时,司马懿用过的法度,咱们未必就可以重复。你们先派百骑探进街亭山谷,看看魏军有何行动再说。” 王平、高翔听了也觉有理,欣然遵令。二人各率五十骑,冲出五路总口,进入街亭山谷。 果然正如魏延所料,情形已经发生变化。各处水源都被汲干,而且扔进了成堆的尸体魏兵在各处山头,立栅扎营,作长久防守之态。见他们百骑出现,只用乱箭射杀,人马并不下山迎敌。山上山下的枯草枯枝,也已经被烧过一遍,黑茫茫一片灰,再用火攻也烧不出火来。 魏延听了二人的票报,自知司马懿不是马谡,欲取街亭不易。他在山上已经作了长期防守的准备,凭着山险之利,以逸待劳,正巴不得蜀军拼命攻山呢! 丞相行前交代,能夺街亭则夺街亭,不能夺街亭可以越过街亭,退守阳平关。丞相说这话,可能当初他就预见眼前会出现的阵势。丞相允许退守阳平关,一定也有他的战略意图,绝非无奈之举。 魏延虽然对丞相虑多决少,颇有异议,但对丞相的战略布置,一向十分佩服。丞相之算,每每得逞,很少落空。 眼下他也知北伐大势发生了变化,蜀军进退维谷。在这紧要关头,身为大将,丞相的指示,切不可随意违背。主意拿定,他便对王平、高翔道: “依丞相令,现在三军必须退守阳平关。你二人率本部人马佯攻,掩护大队人马越过山谷,随后也随大队人马撒向阳平关。” 王平、高翔听是丞相之令,不敢多问,只是唯命是遵。当即又率本部人马复入山谷,各向两面山头佯攻。将士们经过二日二夜激战,未得片刻休整,早已疲惫不堪。山谷里到处都是发奥的死尸,又找不到水,更是又饥又渴。 攻山时他们也只能虚张声势,光动嘴呐喊,不动身子。一个个伏地向上爬行,半天进不了几尺。 魏军先是严阵以待,万箭齐发,兵马并不下山。后见蜀军进攻如此无力,连放箭也都松懈下来。 魏延见状,立令大队人马飞速越过山谷。高翔见大军已过,怕被魏军缠住不得脱身,急令众军随后而退。 王平却不紧张,他见蜀军全部过后,才令击鼓,缓缓而退。还一边收容马谡败逃在沿途的散兵。本来他只有五千人马,退到阳平关,竟猛增至万余。还一路收集不少被遗弃的兵器粮草,更是如虎添翼。 2 魏军见蜀兵攻山不果,被迫退守阳平关。各处山头守将,都到大营报捷。司马懿听了面无喜色,急忙又令打开陇西方域图细看。 只见他越看面色越沉,眉头越拧越紧。司马师不解地问:“父亲,当时魏延大军到,势不可挡,杀得我军乱了阵脚,各部被迫上山屯守。众军惊慌不已,深怕街亭失守,父亲面有喜色。如今魏延退守阳平关,街亭固若金汤,父亲为何反而忧心忡忡呢?"; ”是呀,当初千里奔袭,就是为了夺取街亭。现在街亭得手,正是大功告成,何惧之有呢?司马昭也感奇怪。 “敌我形势在变,我军怎可以不变应万变呢?”司马懿喝住二个儿子的问话,深怕打乱了自己的思考。 是的,当初他--见魏延率军增援街亭,就是一阵惊喜。魏延是蜀军第一大将,他不在秦川前线攻城夺地,直取长安,而是出现在街亭后方,这说明他这一招已经奏效。 孔明前军受阻,退路被断,大感危机,准备撤军了! 事实证明,他的判断没有错。第二天他就接到探马来报,孔明撒出围攻秦川之兵,向天水、南安、安定三郡靠扰。在渭南与曹真决战的蜀军也分二路退兵。赵云、邓芝退守箕谷,刘巴、吴班逆清水而上,退守秦州。 现在他的二万大军,只要坚守街亭,咬住魏延之师。秦川的郭淮和渭南的曹真就会反扑过来,形成合围陇西之势。这样不但关中大片失地可以收复,而且诸葛亮的几万大军,可能就会陷入重围,全军覆灭。 形势真是变得比预料的还要可喜。 然而魏延忽然越过街亭,退守阳平关,这决不是争夺街亭,没有效果,无奈撒军,而是经过精心策划的作战方略。 试想,魏延的几万大军守在阳平关,孔明在天水、南安、安定和秦州的几路大军,形成半月形包围圈,同时扑了过来,他就没救了。 司马师、司马昭听了父亲的分析,这才吓得面如土色。张合也感到情势严重,诸葛亮这一招,实难招架。几万蜀军从各个战场集结在一起,集中兵力对付他们的二万余人马,正如泰山压顶,他们再有山险之利也难固守,况且街亭也不是久守之地。现在只有寻找蜀军的空隙,突出包围圈,向郭淮或是曹真的大军靠找了。 这话十分正确,可是从哪儿突围呢?他们几颗脑袋又都伸向陇西方域图。 五条小路的出口是天水,天水郡领七县。上邽、冀城、始昌、新令、魏立、成纪和西城七座县城如扇面一般横立街亭前面。地形平坦,四通八达,无阻无险。 其中上邽、冀城和始昌在渭水之西,靠近蜀境,此路不通。西城又是天水、南安、安定三郡的总路口,定有重兵把守。新令、魏立两县靠秦州,蜀将刘巴、吴班刚从渭南仓忙撒到秦州防守,料是最薄弱之处。 张合、司马师、司马昭都主张从新令、魏立之间突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败刘巴、吴班之军,与曹真的大军会合。司马懿听了却道:";这不是逃跑吗?我们走了,诸葛亮没了后顾之忧,又无大军相迫,岂肯退出关中?"; “难道父亲想建奇功?”司马师、司马昭听了这话,齐声惊叫。张合见司马懿不肯接受他们的突围方案,赶紧又劝:“从秦州突围,虽然前功尽弃,但是如今自身难保,也是无可奈何。只有和曹真、郭准会合之后,才有力量驱敌出境。” 司马懿不听,也不说话。 “父亲,不能再等了,若是蜀军堵了五条山沟的出口,二万兵马一个也出不去了!”司马师急道。 “父亲,建功立业,来日方长呀!”司马昭更是坐立不安。司马懿还是不动声色,只是亮着眼睛扫视脚下空荡荡的山谷,和远处隐隐约约的五条小山沟。 他一生有过无数次的选择,眼下又是一次重大的选择,选择的好,不但不会前功尽弃,而且可以再建奇功,更得明帝倚重。 山谷中直至五路总口,东歪西倒躺着许多尸体,这都是三四天来,争夺街亭,阵亡的双方将士。由于天气炎热,又来不及掩埋,尸体开始腐烂,尸臭味、血腥味满山弥漫,奥气冲天。山上存水不多,山下水源堆满尸体,人马都不能饮用。从新平带来的粮草也消耗将尽,街亭已不能久留! 远处的五条小山沟现在还是一片沉静,但是蜀军正在集结,等他们布好了包围圈,堵住了五个出口,二万魏军就厄运临头了,要走也得赶紧走! 但是向秦州突围,就是投奔曹真。一到那里,自己就是败军之将,就得听令于曹真。一切行动由曹真调遣,二万兵马自然也就是人家的人,从此再无机会有所建树,也一样是完了。 无论如何不能向曹真靠拢,应该从天水、南安、安定这个方向,向郭淮靠拢。郭淮还只是雍州太守,必须听令于他这个雍凉都督,只有到那边,他才有主动权。 选定了突围方向,他又在天水郡境内寻找突破口。西城县是天水、南安、安定三郡的总路口,也是蜀军西退汉中的必经之路,诸葛亮必定亲率中军驻守在此。但是最中心的地方,往往就是防守最松懈的地方。 假如他的二万兵马,能够突然抢占西城,就和秦川的郭淮形成了反包围之势,不能全歼蜀军,至少可以收复天水、南安、安定三郡。能把诸葛亮赶出关中,其功也就不小了。 司马懿拿定主意,却不说出来,只问众人道: “你们说,天水、南安、安定三郡,现在共有多少蜀军?"; 司马师是军中司马,专司敌情变化,蜀军的动向和人数他最清楚。张合和司马昭就都望着司马师,由他回答。 司马师却傻了眼,说不出准确的数字,他并不是不专心,而是让孔明弄糊涂了。 蜀军总数八万,二万在箕谷,六万出祁山。后来破了天水、南安、安定三郡,又得补充,在关中的总数,该有七万余。 然而马谡带去二万守街亭,高翔又从渭南领去了五千,后来魏延又带走了一万,再除去刘巴、吴班增援渭南的二万,孔明自率大军主力只有二万多人。 这么算连司马师自己都不相信,二万余兵马算什么主力,还要破秦川、取长安,这不是笑话吗?如果只是二万,恐怕早在秦川城下就被郭淮消灭了。孔明现在到底有多少人马到了三郡,他实在算不清楚,只好对大家说: ”孔明神机莫测,调动频繁,现在三郡到底有多少兵马,实在说不明白!"; 司马懿听了并不生气,只是眉头锁得更紧。张合估算可能有三万余人,司马昭却以为有五万以上。他认为孔明的兵除了秦川之军是主力外,其它都是偏师,号称带去几万,其实都是虚数。 这确实是一个很难估算出来的数字。诸葛亮一向谨慎,从不冒险,他既然定下了不寻常的方略,身边一定有足够的兵力来对付街亭的二万魏军。 司马懿料定三郡的兵力不会少,但他必须从那里突破。 为了万无一失,他连修二封军书,一封呈曹真,一封送郭淮。为防书信落在蜀军手中,他也不说自己有什么用兵计划,只是请他们二路大军快速向秦州和三郡迫近。 一切安排停当,已是夜半三更,他也不说往什么方向突围,只令三军拔营。 四月下旬,下弦月十分明亮,照得街亭明如白昼,魏军趁着月色,拆了营盘,分五路出山。 有月光照路,崎岖不平的山沟,并没有影响他们的行军速度。将士们都知街亭不是久留之地,飞速前进,天未亮就走出山沟,在五道沟外集结。 司马懿忽然立马军前,双眼放亮,大声命令: “进军西城,绝处求生,再建奇功!"; 司马师,司马昭大出意外,正要拍马上前问个究竟。张合却拦道: ”都督此举,恐有妙着!"; 二万兵马立刻折头向东,朝西城县扑去。 3 秦川城外,忽然烟消云散,一片寂静,空留下许多失落的箭矢、折断的云梯、翻倒的车轮,以及无计其数的死尸和斑斑血渍。 蜀军真的撒兵了?魏将郭淮不敢相信,他以为这是孔明用计,诱他出城。 他未敢轻动,仍然坚守不出,更不敢率兵出城追杀,只命军民趁此空隙,赶紧修补残破的城墙,重布鹿寨,加深壕沟,以固城防;只派少数军民出城,收拾蜀军遗弃的弓箭、刀枪等武器补充自己,以待蜀军复来。 部将万政进言道: “蜀军退去,定是司马都督在蜀军背后用兵,有了效果。此时何不尽起秦川之兵,随后追杀,趁势夺回天水、南安、安定三郡,立不世之功!";郭淮听了也跃跃欲试,部将方礼却道: “秦川被困月余,二万兵马损伤过半,而且消息断绝,只知朝廷派司马懿率军平西,却不知他有何作为。秦川之军已疲惫不堪,如果轻出,中了诸葛亮之计,后果不堪设想。” 郭淮听了,也觉有理,按兵不动。 又是过了二日,忽报司马都督军书到。郭淮看书,原来是司马懿命令他尽倾秦川之兵,向三郡进迫,追击西退蜀军。 郭淮原属雍凉都督夏侯?统辖,现在夏侯?驸马兵败,雍凉易帅,他自然就得听令于司马懿了。 然而,蜀军为何而退,都督大军现在什么地方,令他进兵三郡,有什么战略目的,书上只字未提。 下书军使是一个五十上下的人,又是一身蜀军打扮。老弱瘦小,却精明干练。下了军书,又拿出司马懿的手令,原来都督委他监军之职,督促郭淮马上出兵。 郭淮唯唯,不置可否,只用眼睛望着他的部将万政、方礼。方礼是个精细之人,他怀疑这是蜀军假扮。孔明硬攻奏川不下,佯作退兵,又假司马懿之令,想迫他们出城,调虎离山,伺机破城。 “司马都督现在什么地方?”方礼疑问。 下书军使回答,他行前都督还在街亭,现在大概正在向三郡进兵的途中。 方礼又问:司马都督有无想过,如果秦川之兵倾城而出,中了诸葛亮诱兵之计,秦川失守,郭太守如何担当得起? 下书军使又说,行前都督交代,蜀军在秦川久攻不下,在渭南打成僵局,锐气已丧。又加街亭失守,后路将断,这才仓惶退兵,已成败军之势。清各路兵马,大胆追杀,不可犹豫,丧失良机。 万政听军使这样说,只恐方礼多疑,误了时机。就对郭淮道:“近来蜀军攻势一日不如一日,终于撤军西去,足以说明司马都督所言极是。孔明要退兵了,咱们赶紧追杀,可获大胜。” 郭淮本是雍凉大将,足智多谋,身经百战,而且很少打败仗。但对天下闻名的诸葛亮,他不敢大意,不得不多想想,多看看。没有十分把握,他绝不肯轻易出兵。 又是过了一日,曹真军使到原来曹真也接到了司马懿的军书,请他北上秦州,合围诸葛亮。 曹真看书,先是大怒,他们当初虽然都是托孤大臣,但是现在曹真是大将军,司马懿不过是镇守一方的都督,应该由他节制才是,司马懿不向秦州靠拢,听他调遣,反而下书调他北上,这不是尊卑倒置了吗? 但他气是气,却看出司马懿比举不同凡响,可能会在天水、南安、安定三郡创造奇迹,全歼蜀军,建立大功。从国事考虑,他决定不去计较这点名誉得失,应约挥师北上,共图大举。 兵发秦州,曹真忽想郭淮原是夏侯?属下,他会不会借口拒绝司马懿的命令,而使司马懿的计划出现漏洞呢?就以大将军的身份,下书郭淮,命令他听从司马懿的调遣,立即出兵。 郭淮看了曹真下的军书,不敢迟疑,点齐人马,命令万政、方礼为前部,自率中军。秦川除老弱伤残不能动的以外,全城兵马悉数出动。 秦川距天水郡治最近,郭淮令万政、方礼向天水靠拢。不知他是被孔明打怕了,或是怕孤军深入反被蜀军吃了。他不敢北上,把兵马开向南安、安定郡。没有按照司马懿的意图,对蜀军形成半月形包围图,而是引兵缓缓西进,因为他心中有数,天水有司马懿的兵马接应,秦州还有曹真的大军作后盾。一旦遭到诸葛亮伏击,进可与天水的司马懿会合,南逃可以借秦州的曹真为援,秦川兵马可保万无一失。 关中一春干旱,夏来还是无雨,且又战火四起,干戈不息,百姓纷纷逃亡。真是赤地千里,荒无人烟。郭淮骑在马上,望着一马平川的关中大地,心情特别沉重。 他不是可怜百姓饱受战乱之苦,而是可怜他自己在这片土地上,付出半生的辛劳,至今难有成就。想当年,他从高祖曹操征汉中,多有进言,每被采纳,之后留在夏侯渊帐下,就已经是职重三军的司马了。 夏侯渊丧军失地,被黄忠所斩,军马大乱。还是他收集散卒,推举荡寇将军张合为军主,这才安定军心。随后又护张合、杨秋二将讨贼,镇定关中,以拒西蜀。 此后张合、杨秋等都已是赫赫有名的大将了,而他还只是领雍州刺史的虚街,在人家帐下受人驱遣。五年之后,获实授雍州太守,此时他已是四十上下的人了。 此次扼守秦川,独当一面,死守孤城三十余日,其功已经不小。现在他既受司马懿调遣,又受曹真节制,千万不能被人家当做他们手中建功立业的工具。一定要眼观四路,耳听八方,自掌手中之兵,见易而取,知难而退,周旋于两位主帅之间,避免与强敌交战。保存实力,出其不意,再建奇功。 兵马行至天水境内,前军来报,司马懿二万精兵直奔西城方向,命令郭淮引兵向北,齐头并进。 郭淮知道西城县乃是三郡的总路口,诸葛亮的中军帐也一定设在那里,两军相遇,必有一场恶战。 司马懿令他引军向北,是想让他打头阵,把蜀军引出西城,让秦川之军去和蜀军打一场消耗战,好让他自己趁虚而入,占领西城。 这真是岂有此理,把他看傻了! 此时曹真的大军还在几百里外,与蜀将刘巴、吴班争夺秦州。郭淮暗想,自己不过一万人马,向北与蜀军交战,必定凶多吉少。但是都督之令也不能违抗。便令前军扎营,一面驰书向曹真求援,一面派探马向北探听蜀军虚实。行行停停,似是等候曹真的大军到,又似是向司马懿靠拢,就是不肯引兵向北前进一步。 4 孔明的中军帐就在西城县内。大军乍退,他片刻也不敢安歇。每到一个地方,就叫打开方域地图,伏在上面仔细研究地形,思谋退兵之策。 连日劳顿,他已经疲惫不堪。然而兴师动众,无功而返的懊恼,和能否安全撒出关中的忧虑交缠在一起,更使他心烦意乱,片刻不得安宁。 他早知道,进军难,退兵更难。 当初派出大将魏延援救街亭,并且交代魏延进退之策。他就料到司马懿在街亭,一定不敢久留。但是此人也是不好牵的驴,兵马撒出街亭之后,司马懿是投秦州向曹真靠拢,还是向秦川找郭淮会合?这却难以预料。 现在天水、南安、安定三郡虽然还在蜀军手中,但是兵力只有二万余,而且分散在陇西几百里方圆之内,备多力分,也不能久留。 他早已下令退守秦州的刘巴、吴班二位大将,务必死守秦州,挡住曹真,掩护三郡之军撤退。又令吴懿、刘琰二将尽迁南安、安定二郡军民官吏和粮草马匹,尽快向天水集结,以便统统搬往汉中。 人口、粮草、马匹,对他来说,比占城夺地更为重要。三国鼎立,连年征战,蜀中不但地小物匮,人口也逐年减少。北伐虽然失利,但能迁三郡人口、粮草、马匹入汉中,也算是小有所得,不枉此行劳师动众。 对付司马懿的二万魏军,孔明也作了围歼的布置。不论司马懿往哪个方向逃窜,都将落入蜀军的重围之中。 他估算魏军从街亭撤到天水,最少得二天时间,此时他的大军已经在天水郡完成集结,正好可以在大军撤回汉中之前,顺便把这二万魏军一口吞了。 但他又担忧,天水、南安、安定三郡守军,本是归降的魏军将士,现在蜀军向汉中退兵,大势于蜀不利,会不会发生什么事变?而且尽迁三郡人口,百姓会不会安土重迁,或是以死相拒,或是四处逃散呢? 为防万一,他又命令向天水集结的马岱、廖化、马忠、张疑、袁 ??各部,绕道南安、安定,帮助吴懿、刘琰搬运粮草,迁徒人口,保证他们安全撤出二郡, 诸事安排才定,时已三更,夏夜凉风一吹,孔明只觉眼前金花直冒。一阵倦意袭来,头一歪,竟靠在案头睡着了。 手上的烛台却还紧紧握着,盏上滚烫的烛油流到手背,竟也毫无知觉。他已经二天二夜未睡。除了布置撤军,对付司马懿的二万敌军之外,军中大小事情,还得--过问,此时他已是极度疲劳。 杨仪、向朗守在一旁,见烛油滴到丞相的手臂,赶紧扶正烛台,让他松手;又取来一个靠枕,把他的身子放顺,想让他在案前安歇片刻。 不料这一动,便把孔明惊醒,他赶紧收起双腿、坐直身子问道:“秦州那边,刘将军和吴将军有什么消息?"; 杨仪、向朗望着丞相熬得发红的眼睛,心里真是又怜又痛。仅几天功夫,丞相就苍老了许多,只见他眼眶深陷,脸色憔悴,发鬓紊乱,双鬓竟添了斑白。 杨仪知道,丞相担忧,秦州失守曹真和司马懿会合,断了蜀军回归之路。便赶紧回答,秦州那边,刘、吴二将遵丞相严令,死守不动,使曹真北上受阻,寸步难行。他请丞相放心,安心歇息片刻。 孔明并不放心,又问向朗道: ”司马懿现在什么地方?"; 向朗是专门负责监视司马懿二万魏军行踪的行参军。他已经派出十几路探马,分散在天水郡各个路口,密切注视司马懿的一举一动。 天黑之前,有探马报告,司马懿连夜拔营出了街亭,分五路出山集结。但他是向秦州而去,还是朝天水而来,还不得而知。派去再探的人,还没回来禀报。 孔明听司马懿撤出街亭,大大松了一口气。这是预料之中的事,当初他令魏延退守阳平关,就是为了达到这一目的,现在司马懿果然逃得快。 他又伏案,把眼睛盯向魏军出山之后集结的地点。此地离秦州二百余里,距天水郡百余里,来西城还不到百里。但秦州是蜀军力量最薄弱的地方,他料司马懿会选择往秦州方向突围。这样,才可以和曹真前后夹击,攻占秦州,回头再图天水的蜀军。 而西城是蜀军的中军所在地,司马懿绝不会自投罗网,往蜀军兵力最强的方向逃窜。应派人马前往天水西路埋伏,作为疑兵,断司马懿逃向秦州之路,把他迫回天水郡,以期围歼。 “现在西城中军帐下,还有多少人马?”孔明忽然问道。 “中军帐下只有关兴、张苞的五千护卫军了!”杨仪应声回答。孔明眉头一皱,转向行参军向朗问道: “前往南安、安定的马岱、廖化、马忠、张嶷、袁??各部,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到达西城县?"; 向朗随时都和蜀军各部保持联系,对他们的行动了如指掌。急忙回答: ”马岱他们帮助吴懿、刘琰搬运二郡粮草,迁徙二郡百姓,来来去去,行程缓慢。各部人马,大约--天以后,才能到此集结。“ ";--天以后,太慢了!”孔明听了,不断摇头。忽然又对杨仪道:“你把关兴、张苞叫来!"; 杨仪不知丞相有何调遣,只是遵命大声传呼二将进帐听令。孔明把二位小将叫到陇西方域图前,手指一点,说道:”我们看,这是秦州,乃是渭水上流的重镇。现在曹真的大军还在日夜攻打,而司马懿的二万兵马也可能往秦州方向突围,如一切果如所料,刘将军、吴将军就会腹背受敌,秦州恐难坚守。秦州若失,曹真、司马懿就会合兵断我退回汉中之路,形势十分严峻。“ 关兴、张苞听了似懂非懂,但知丞相对他们可能另有派用,就齐声道: ”但听丞相调遣!"; 杨仪已经明白,丞相想把西城中军帐下仅有的五千人马调去阻击司马懿,便赶紧提醒道: “西城中军帐下,除了这五千兵马,就剩下百余位文官椽吏,而马岱他们的大军到来,还得一二天时间呢。” “丞相,假如司马懿忽然掉头往西城而来,西城就无兵守城了?”向朗也惊叫起来。孔明沉思片刻,自言自语道: “司马懿果真有这胆略,中军可以退出西城,向南安、安定的大军靠拢。” 杨仪、向朗只是觉得不妥,调走了这五千护卫军,承相就成了光杆司令,他们这些文官椽吏就没了安全感,敌军若到,他们只好东手待毙了。 孔明见他二人力劝,只好把关兴留下,命令张苞带去二千五百人马作疑兵。严令张苞见了司马懿,只能虚张声势,不许交战。 张苞依计领兵去后,孔明还是感到心神不宁,总以为他的布置,什么地方还有漏洞。 他又伏案细看地图,秦州的刘巴、吴班二将,有张苞在他背后作疑兵,挡住司马懿,料想还能坚守数日。只待大军在西城集结后,他们便可以一同撤向街亭。这一方面看来,似乎不必忧虑。 司马懿南下,若遇张苞疑兵,必定迟迟疑疑转头向天水,与秦川北上的郭准会合。这样虽然让这老贼溜之大吉,但中军大队人马可以从从容容,由街亭撤出陇西。 进退方略、兵力部署及应急措施都十分严密,无懈可击,看不出有什么漏洞,孔明却还是不能放心。 他叫推车使者罗安进来,他要出去静一静心,再理一下思路。他还是怕连日心烦气燥,难免有失, 中军帐就设在县城的校场上,夏夜星空,凉风徐徐吹来,孔明不觉精神为之一振, 下弦月只剩下一钩虚痕,淡淡的亮光下,忽然传来一阵鸡鸣。孔明觉得奇怪,兵荒马舌,这里竟然还有人家养着报晓的公鸡。一天以后,他就要把这里所有的男女老少全部迁往汉中,以后,这里就是一座空城,甚至天水,南安、安定三郡将也看不到一户人家。他想,这样做是不是掠夺?是不是破坏了这里的安宁,他是不是太残忍了? 然而他必须这样做,否则这次退兵以后,他就无力卷土重来,光复汉室了。三国纷争,最终还是苦了百姓,孔明想到此,不由以手按额,仰天长叹。几阵鸡鸣之后,那钩月痕渐渐黯淡,四周也灰蒙蒙地亮了起 来。孔明知道,天亮以后,将有更多的事情等他处理,他没有空闲在比感时伤怀。 才转车头,就见向朗、杨仪等百余人文官椽吏,迎面朝他仓惶 涌来。 孔明见状,知有大变,急令罗安推车快速迎去。 “丞相,司马懿的二万大军往西城奔来,离这只有三十余里了”相距还有十来步,行参军向朗就迫不及待大声裹告。 ”司马懿来了?”孔明大吃一惊, “丞相,赶紧换马离城,往南安、安定二那靠找”杨仪话刚落音,就有人牵来坐骑,请丞相上马。 仓惶弃城而去,就把西城大量的粮草、马匹,和其它器物,白白送给了魏军。这些军需之物,是置军千辛万苦从各地征凋、搬运来的,是蜀军的命根子。如果落在司马懿手中,那真是雪里送炭,让二万魏军如虎添翼,而蜀军失去补给,又被占去要冲,其处境就可想而知了。 孔明不动声色,杨仪、向朗等百余人文官椽吏更是急如火焚,他们齐声催促道: ”丞相,快走呀,否则就来不及了” “不能走!”孔明忽然厉声喝道 众人听了这话,好似晴天霹雳,都吓得面如土色。他们这些文弱书生,怎能抵御司马懿的二万大军呢? 孔明下车,让罗安扶上坐骑,急往城楼而去。众佐吏见丞相上城,纷纷尾随在后,寸步不敢离开。 孔明在城头沿马道绕城一周,只见西城三面临山,一面临水,出口只有个,是个易守难攻之城。 这地形他早就熟记在心,不过此时看了,心里更加着急。坚守的条件再好,但兵力悬殊,城内二千五百兵马也难敌十倍魏军。如果此城被司马懿占据,蜀军要夺回来就更难了。他又策马来到西门城楼,只见远处尘土飞扬,人斯叫之声隐约可闻。不用半个时辰,司马懿就要兵临城下了, 杨仪、向朗等百余人文官椽吏,更是惊得魂飞魄散,颤抖着站在一旁,完全没了主意。 就在十万火急之际,孔明忽然喝道: “大开城门,任何人不许随意走动,不许高声说话,违令者斩!"; 5 司马懿此时在离西城三十里处,停了下来。他想此时蜀军必定森严壁垒,严阵以待。魏军一到,马上就会有一场恶战。 他怕孤军深入,反被诸葛亮一口吞了,就派次子司马昭领十余骑先去探个虚实。 司马懿派出司马昭之后,最关心的是郭准和曹真的动向。”现在郭淮在什么地方?"; “郭将军还在天水郡附近,他们行动十分缓慢,根本就没有和咱们齐头并进!”司马师抱怨道。 “他这是怎么啦?”司马懿听了,眉头一拧,又问:“曹真的大军跟上来没有?"; ”曹真北上被阻,还在秦州攻城呢。“司马师对这支大军,更是露出毫无希望之色。 司马懿听了,不由一怔,心里暗暗叫苦。 张合此时却不动摇。他认为已经没有退路,只有抢占西城,扼守三郡的总路口,郭淮就会迅速北上。秦州的西蜀守军也会因此动摇,曹真也很快就会跟了上来。 ”都督,开弓没有回头箭,此时此刻,只有强攻硬打,不惜代价抢占西城县,咱们才有立足之地!"; 司马懿却动摇起来,郭淮显然是看出他的意图,不肯引火烧身,当作一支偏师,为他攻占西城分散蜀军兵力。而是在一旁观望徘徊,等待时机有利了,才肯和蜀军交战。 曹真北上受阻,这恐也是诸葛亮早有防备之故,依靠曹真更是无望。这么一来,他的二万人马,仍然还是网中之鱼,处境并不比在街亭好多少。 正不知是进是退,司马昭率十余骑探马回来了。司马懿急问:“西城有多少蜀军?"; ”父亲,西城并没有蜀军防守,城门大开,城头也不见一兵一卒!"; “什么?什么?你说什么?”司马懿以为听错了。 “西城是一座空城!”司马昭又重复一遍。 “你看清楚了吗?”司马懿还是不能相信。 “看清楚了!”司马昭肯定地回答。他率十余骑,先在远处了望,只见城门大开,城头也无人影,连一面旗帜也不见。 他们都觉奇怪,这么重要的地方,蜀军怎么会没有派兵防守呢? 为了验证虚实,他决定亲自去探一探,便化装成过路百姓,走近城门,只见十几个老者,在城下洒扫门道。 他便装作十分惊恐的样子问他们,听说这里要打仗,他是过往的商客,有一大批货物,不知道该不该从这里经过。 想不到那十几个老者都是哑巴,咿咿呀呀比划了半天,也不知道他们说什么。 他探头往那城里扫了一眼,只见街头行人稀少,家家户户关门闭窗,连一个蜀军的影子也没有。 “父亲,蜀军恐怕还没到西城,机不可失,赶紧抢占西城呀!”司马师惊喜急叫。 “都督,兵贵神速呀!”张合也催促道。 司马懿还是犹豫不决,真不敢相信,西城竟会是一座空城。他现在是半信半疑了,便下令道: “不可妄动,先到城下看看再说。” 部队行到西城脚下,司马懿下令列阵,不准进城,他自己则拍马近前看个究竟。 果然正如司马昭所说,城头不见一兵一卒,城门只有几个老者洒扫。 此时日将近午,烈日当空,城内城外一片寂静,道旁柳树上的几只夏蝉却叫声嘹亮。 “父亲,进城呀!”二个儿子齐声叫道。 “都督,此城易守难攻,咱们占了此城,就不怕蜀军来攻了!”张合也附和力促。 司马懿双眉紧锁,额头早已冒出许多汗珠,他又抬头向城楼望去,这一看不要紧,吓得他差一点跌下马来。 原来孔明在二小童引导下,登上城楼。 那小童一个执拂,一个抱琴。在城楼阴凉之处摆上几案,点上清香,又把焦尾琴轻轻横放在案几之上。 孔明头戴纶巾,身披鹤擎,手摇羽扇,笑容可掬,飘然而出。只见他席地而坐,轻轻放下了羽扇,开始试弦定音。 一切都是从容不迫,旁若无人的样子。 司马懿再听琴音,孔明抚的是汉雅乐四曲。初抚(鹿鸣),再操(驺虞),又抚(伐檀),后操(文正),都是汉乐声词。 此时午风习习,琴声分外悠扬流畅,似一股清泉飞流而泄,驱散燥热,令人陶醉。 “父亲,快冲进去活捉诸葛亮呀!”司马师急叫。 “诸葛亮有那么好捉,他就不是诸葛亮了!”司马懿提醒了儿子,对那琴声越听越担心起来,回头对众将道:“孔明若没有百万雄兵,再有娴熟的指法,也不能弹奏的如此不急不躁,安然自在,此时此刻,绝不可以轻忽了他!"; ”父亲,城为明明无兵,诸葛亮才故作此态,吓你退兵!“司马昭急忙辩道。 ”胡说,城内无兵,他从秦川撤下来的几万人马哪儿去了?“司马懿大声反问,一边急往中军驰去。 到了中军,急令后军作前军,前军作后军,向原路退回,向天水郡附近的郭淮大军靠拢。 张合不敢违令,一边退一边问:";从秦川撤下来的蜀军,或许还在途中也未可知,西城恐怕真是一座空城!"; “这不可能!”司马懿一口否定,又挥鞭驰马加快了速度。他认为蜀军若在集结途中,诸葛亮可以弃城,前去靠找,何必在这里冒险。诸葛亮一生谨慎,多虑寡断。当初魏延献计分兵子午道,那是一条妙策。早听魏延之言,此时长安恐怕已经落在诸葛亮之手。但他不肯冒险,宁可从陇右大道进军,不求侥幸取胜。 现在西城大开城门,城内定有重兵埋伏,魏兵进城,正中其计。 如果没有重兵埋伏,孔明一定会在其它地方做了相对的部署或牵制,一个一生谨慎的人,即使铤而走险,也会是有计划性的,哪有随兴之所至、随便行险的道理? 在张合看来,都督一生多疑,不可疑处也疑,这又与孔明的谨慎有何差异?生擒孔明的机会千载难逢,都督却这样白白放过,到底脑子里在顾虑什么? 兵马退了三十里,司马师又疑问: “如果城内有伏兵,诸葛亮何必登上城楼抚琴,装模作样呢?”司马懿认为,这是诸葛亮的激将法。他先是大开城门,让你不见一兵一卒,诱你进城。不见效果,他就亲上城楼作诱饵,引你上钩。在司马懿看夹,多疑一点又何妨?他不打没有把握的仗,即使错过了一次机会,再等下一次不就行了?他一生最擅长就是等待啊! 大军又退了三十里,张合又问: “诸葛亮果有伏兵,见我退却,为何不来追击,眼看这条网中之鱼溜去呢?"; 司马懿听了这话,这才感到有点不对。正犹豫之间,忽见远处山上,隐约有蜀军旗号晃动,司马懿大叫不好,蜀军已经四面埋伏,再不快走,就有全军覆没的危险! 他偷袭街亭,才见微功,若把二万人马丢了,不但前功尽弃,朝廷还要问他丧师之罪,急令三军飞速向天水郡方向逸去。 那蜀军原是张苞的二千五百疑兵,他在天水往秦州的路上等了半天,却见司马懿直扑西城。急忙回师,尾追魏军,一路隐蔽行军。待见司马懿全军退走,这才依丞相之计,只作声势,不与交战,果然把司马懿吓得逃跑。 魏军悉数退去之后,西城内那百余个文官椽吏,还都缩在城楼下一动也不动,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半个时辰,他们都瞪着眼睛,紧闭着嘴,竖起耳朵,倾听城外的动静。那城门大开,明晃晃的阳光把城门内外照得亮堂的,只要魏兵一拥而入,他们就统统束手就擒了。 城外一点动静也听不到,只听丞相的琴声悠悠扬扬从城楼上飘落下来。那优美的乐曲,一点也不动听,丝毫没有分散他们探听敌情的注意力,也没有减轻他们的恐惧感,反而成了干扰他们、预测自已命运的噪音。 等到那琴声戛然而止,他们还以为魏军杀进来了,厄运就要临头。 他们的眼睛都注视着大开的城门,却不知丞相已经在二童子引导下,轻松地步下城楼。 “司马懿已经退兵,各位受惊了!”只听丞相大声宣布,那声调比那琴声,不知要动听多少倍, “司马懿退兵了!"; ”司马懿退兵了!司马懿竟然被丞相的琴声吓退了!"; 众人惊喜过望,交头接耳,洋溢着--种绝处逢生的喜悦。 “丞相神算,神鬼莫测呀!”杨仪带头欢呼。 “丞相神威,可敌百万雄兵!”向朗也情不自禁大声感叹。 “丞相神算!丞相神威,丞相就是神呀。.... "; 百余名文官椽吏更是欢声雷动,感激丞相化解了一场劫难,孔明却摇头苦笑道: ”实是西城背后,有南安、安定二郡数万兵力,兼有刘巴、吴班二将南阻曹真北上之功。加上司马懿多疑多虑,不敢轻进。再就是亮一生谨慎,从未行险,才使这小计得逞。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非亮之功也!";众人只当是谦逊之词,没有一个人去领会他说的这些客观条件,便都簇拥在后,欢呼不绝,一直把丞相送进了中军帐。 孔明自知此计只能骗过一时,司马懿还会复来。急唤杨仪传令马岱、廖化、马忠、张疑、袁??以及吴懿、刘淡二将,速领大军向西城集结;又叫向朗传令坚守秦州的刘巴、吴班二将,退出秦州,向街亭靠拢,与大军一同撤回汉中。 杨仪、向朗领命去后,孔明又派人前往天水接回张苞之兵。各路兵马调派已定,孔明这才命令众文官椽吏和关兴的二千五百护卫军,撤出西城人口和粮草马匹。务必快搬快运,一站接一站,尽可能不留一物,全部撤出三郡所有。 军令一出,西城县立即鸡飞狗跳,人心惶惶,哭声四起。数万人口由百余名文官椽吏带领,沿道旁徐徐往西而去。道中则尽是关兴的二千五百士卒,他们车载马驼,赶运粮草,忙得不可开交,偌大的一条官道,熙熙攘攘挤满人流和马匹。 孔明也坐着小车,由罗安推上大道,身边只有几个老弱护卫军。 他望着这支西移的人流,心里只有悲痛,脸上布满阴霾,不时长吁短叹。 曾几何时,轰轰烈烈,浩浩荡荡的北伐大军,现在就这样退回去了。..... 劳师动众,损兵折将,空耗国力,无功而返!真是无颜见蜀中父老呀。..... “丞相不必叹气,咱们还会回来的!”罗安安慰道。“罗安,你说,咱们这次为何败了?”孔明竟也这样问起。“没有败呀,咱们不是到了关中秦川,还带回这么多战利品!”罗安笑道。 “没有败?你为啥不把丞相推往长安,反而把丞相推回汉中呢?”孔明自嘲道。 “嘿嘿。....”罗安也狡黠一笑,道:“如果说是败了,那也是马参军失守街亭,坏了大事。丞相你可没有败呀,弹琴就把司马懿的二万精兵吓跑了!"; 孔明听了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在心里问自己:“是这样吗?"; 6 司马懿率军,退到天水郡的新令县,还是找不到郭淮的人马, 他深感奇怪,这厮把万余兵士带到哪儿去了。由于是孤军行动,他不敢瞎跑瞎撞,就令安营扎寨,探听清楚各路人马的情况之后,再作定夺。 新令县离秦州不足百里,距天水郡五十余里。蜀军除了秦州的刘巴、吴班二部以外,新令以东已经没有一个蜀兵了,他也没有四面受敌之忧了。 二日以后,各路探马回来报告,秦州的蜀军退向街亭。安定、南安的蜀军也开始向西城撤退,郭淮则率军扑向安定、南安,看样子他想收复二郡。 司马懿听了大惊,这才感悟,原来郭淮以他当作偏师,让他孤军深入西城,引出安定、南安二郡蜀军。而郭淮隔岸观火,待机而动。现在他的大军被迫东撒,蜀军则全部西撤。郭淮毫不费力,坐收渔利。真是算来算去,反被郭淮所算。 他本想挥师北上,与郭淮争夺二郡。但又转念一想,郭淮是将,而他是帅,这样做未免大小心眼了,主帅与部将争功,反而被朝廷看轻。 不如杀回西城,与郭淮合兵,把蜀军赶出陇西,也算有始有终,达到当初就确定的”驱敌于国门之外“的大目标。 思谋已定,也不与张合和二子商量,就下令拔营,杀回西城。张合和司马师、司马昭兄弟听了此令,真是莫名其妙,都督匆匆忙忙撤军,避之唯恐不及,现在又马不停蹄,匆匆忙忙杀回去,这是什么鬼把戏呢? 但见都督双眉紧锁,脸色铁青,心事重重的样子,他们都不敢多问。大军来到西城脚下,那阵势又是出人意料之外,城头不见人影,城门依然大开。 司马懿勒紧马首,不敢贸然前进。未等他作出决定,张合、司马师、司马昭等将,却不顾一切,拍马扬刀直冲进城。 城内一片沉静,不但不见一兵一卒,连一个老百姓也找不到。这一次的西城,真是名符其实的空城了。 好不容易才在一间破屋里找到一个人。他是夏侯营帐下参军程武。南安失守之后,他就潜逃西城,东藏西躲,好不容易才留了下来。 程武一见司马懿就嚷道: “司马都督,你中计了!"; 司马懿听了大惊,急问中了何计?程武上气不接下气说道:”前次都督兵临城下,诸葛亮其实只有二千五百兵卒。他自知不可守,便令大开城门,亲上城楼抚琴,故作镇静,以作缓兵之计。想不到都督竟被他骗过。现在蜀军已迁徙三郡人口,运去粮草马匹不计其数,从从容容撤出西城,取道街亭,与蜀军会合之后,退回汉中去了。“ 程武说罢,连叫可惜,司马懿也听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空城计?我们中了空城计?“张合和司马师、司马昭听了齐声惊叫。 司马懿却指出,不管如何,蜀军败退汉中,这是一个大功。如果没他奇袭街亭,诸葛亮就不会撤出秦川之军,也不会兵退渭南,就没有郭淮的起死回生和进兵三郡,也没有曹真的收复秦州和大举北上。这一切都是在他精心策划之下,环环相扣,一气呵成。 尽管小有失算,中了诸葛亮的空城计,但是这次大胜蜀军,把蜀军赶出关中,他是作战方略的总策划,这是明摆着的。 司马懿这样安慰三军,也是怀着这样喜悦的心情,班师回朝。然而在魏宫朝议时,情形完全不是这样。郭淮坚守秦川,又收复三郡,这功劳是看得见的,众大臣赞不绝口,纷纷为他请功。曹真击溃渭南蜀军,又收复秦州,这功劳也是明摆着的。司马懿的功劳却都看不见,他千里奔袭夺取街亭,却得而复失,仓惶退出。在最关键的时刻,又中了诸葛亮的空城计,让蜀军掠夺了大量的人口和粮草马匹,从从容容退回汉中,真是罪不容诛。 太傅钟繇听罢众臣之议,连连摇头奏道: “本末倒置,只见其果,不见其因。大功当罪,岂有此理!”魏明帝也有同感,司马懿能以二万余兵力,改变关中战局,实不容易。但像他这样足智多谋的能人,怎么会如此轻易就中了诸葛亮的空城计呢? 太尉华歆听了钟繇与众不同之论,开口便道: “若似太傅之言,司马懿有此大能,那他就不是中了空城计,而是。.... "; ”而是什么?“钟繇瞪眼责问。 ”而是故意放纵!“华歆迎着钟繇大声答道。 这话语惊四座,连魏明帝也大为惊震。钟繇那样肯定司马懿的功绩,绝不是因为他是平西都督的保举人,而是凭公而论,据实而言。华歆这样猜忌司马懿,他有什么证据呢? ”他为什么要放纵?“钟繇听了,气得颤着身子,抖着胡须,又大声责问。 华歆好像胸有成竹,却不对太傅回答,转向魏明帝道: ”自古以来,鹰尽弓藏,兔死狗烹,谁都知道这个道理。司马懿本来就遭人猜忌,难得授以兵权。假如他攻进西城,活捉诸葛亮,从今以后,天下就没了对手。他这个能人,也就没有存在的意义。因此,他知道,只有诸葛亮在,才有他司马懿在,诸葛亮越神,他司马懿就越能,朝廷就越加倚重。他们虽是敌手,却又相依为重,他怎么舍得就把诸葛亮给消灭了呢?"; “你。.... 你这是胡说八道!”钟繇听了华歆的长篇大论,更是气得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反驳,半天才说出这句话。 司徒王朗听华歆说出一番言之成理的歪理,便知华歆这是玩弄“卸磨杀驴”的把戏。本想站出来说几句公道话,但因他与司马氏沾亲带故,此时又不比用人之际,不论说是说非,都将引人非议,便就闭口不言。 众臣都忌司马懿太能,听了华歆此论,不约而同点头称是。司马懿老谋深算,又沉潜多时,颇不得志,谁能保证他不会藉此“以战养战”、拥兵自重呢? 钟繇老太傅眼看朝廷气氛如此面倒,欲辩无言,差点晕倒在地。 魏明帝回到后宫,仍然不忘询问孙资:钟、华二公之论,谁是谁非? 孙资心中有数,知道华歆是不让司马懿久留关中,才有此说。嘴上却又说: “钟太傅、华太尉所论都有道理!"; 魏明帝听了面有怒色,他做皇帝的将这个小尚书视作心腹,却没听过一句帮他拿主意的话,总是都有道理,都不得罪,结果总是让他拿错主意。 孙资见明帝生怒,赶紧又解释:皇上所不敢认定的,恐是”放纵“之论吧。华太尉此论有无证据,姑且不说;司马懿有无这样打算,也未可知。但事实上,已经形成这种格局。 --诸葛亮败去,日后必定复来,要想对付诸葛亮,朝廷也非倚重司马懿不可了。 魏明帝听了这话更为之一惊,现在要他决定的,还不是该不该给司马懿记功的事了,而是敢不敢再用司马懿这一重大抉择了。 高祖武皇帝(曹操)的遗诏历历在目,众臣的猜忌也不无道理。果真把司马懿养大了,他又有那么大的能耐。凡事都得倚重于他,有朝一日,他自觉无所顾忌,也学自己的祖宗,搞那种”禅让“的把戏,岂不应了”三马同槽“的异梦了。 魏明帝忽然又想,自己年过而立,尚无子嗣,这就更加给人有可乘之机了。 现在只能依靠他的族叔、大将军曹真了。曹真本姓秦,因其父舍命救高祖,赐姓曹。他虽是皇亲,却非同宗,要搞移花接木的把戏不是那么容易,就不怕他有不轨之心了。主意已定,魏明帝即令孙资草诏,革除司马懿“骠骑大将军”“雍凉大都督”之职,回乡养老。由大将军曹真兼督雍、凉二州兵马。张合、郭淮进封副都督,领兵分镇雍、凉二州。 旨到之 E,司马懿、郭淮、曹真三路大军正在长安会师,设宴庆功。 席上,曹真、郭淮齐称司马懿计出奇兵,一举改变关中战局,迫使诸葛亮劳而无功,折兵折将,败退汉中。齐赞司马懿雄才大略,盖世奇功,可钦可佩。 众将举杯频频致敬,司马懿含笑谦让,连称: “全仗各位之力!全仗各位之力!"; 司马师、司马昭也喜逐颜开,中了空城计的懊恼早已抛到九霄云外,兄弟俩紧随在父亲后面,向各位将军回敬胜利之酒。 闹得正欢,忽报天使到。 天使正是太尉华歆,大家以为他是奉旨来颁赏的,司马懿立了第一大功,一定特别丰厚。 只见华歆一脸正色,不苟言笑,他走进厅堂,就高叫: ”司马懿听旨!"; 司马懿父子趋前,急跪接旨,众人注视着华歆藏在白胡须中的那张圆嘴,随着那二片厚嘴唇的抖动,大家听了都感大出意外。 华歆宣了旨,收去司马懿“骠骑大将军”“雍凉大都督”的印绶。大家才明白过来,原来司马懿不但无功,而且有罪,现在被削职为民了! 华歆离去后,司马懿父子三人愣在那儿。 不知是物伤其类,还是免死狐悲,曹真、张合、郭淮并不为自己的加官而高兴,也好像忘了往日对司马懿的忌讳,都不无同情地大发义愤,有的深表同情,有的好言相劝。 司马师、司马昭岂肯受比冤屈,坚请父亲申辩,司马懿则拧紧双眉,苦笑道: “皇上圣明,来日自会知我父子忠诚报国之心。” 当日就向三军辞别,父子三人坐上牛车,一颠一颠,向宛城老家徐徐而去。 等司马懿父子的牛车在暮色中消失之后,曹真才遵旨发布命令:左将军张合派往凉州坐镇,让新晋升为建威将军的郭淮乃领雍州。 待二将领兵赴任,曹真又想,诸葛亮初出祁山,折兵折将,无功而返,必不罢休。来日复出,陈仓是个薄弱之处。 此次渭南之战,所幸蜀军不是主力,这才打个平手。因而下令大将郝昭镇守陈仓,加固城防,囤积,以防诸葛亮效法韩信,暗渡陈仓,直取长安。 第3章 战守之争 第3章 战守之争 1 蜀军徐徐退回汉中,孔明反而心情更加沉重。此次北伐,蜀军动员了八万之众,而魏军夏侯?、曹真、司马懿三方面的兵力,合起来也不足七万。蜀军兵力多出万余,反而失败而返。就不是将二不肯用力,而是做统帅的运筹失误了! 汉中郡的南郑县是他的封国,他的家屋就在南郑县的武乡谷,此时家中只有妻子黄氏和才三岁的儿子诸葛瞻。 妻弱子幼,这是他的心病。他真担心有朝一日,他在军中遭到不测,那就害苦了她们母子俩。 大军退回汉中,想必她们娘俩日日倚门悬望,盼他早日回家团聚。 但他不能回家。大军败退之后,清点人马,赏功罚罪,抚恤伤亡,调整编制,安置人口等等,还有许多大事,都等他来处理。 中军帐还是设在汉中郡的南郑县内。次日清点人马,魏延、王平、高翔早已退到阳平关,先到南郑。刘巴、吴班也尾随马岱、廖化、张疑、马忠、袁??、张翼、姜维等军之后,陆续回到汉中。紧接着,赵云、邓芝的箕谷之军也到。 各路兵马伤亡大小不等,但都保持编制,王平的人马还增至万余。唯独不见丧师街亭的参军马谡和他的二万部众。 孔明正欲查问,有人暗报,马谡失守街亭后,兵卒散尽,单身逃回汉中,现在正藏匿在行参军向朗的营帐内。 孔明不由大怒。此次北伐,旗开得胜,势如破竹,若不是马谡失守街亭,焉能先胜后败,无功而返。这真是千里筑长堤,功亏一篑。 马谡误军,罪不容诛,向朗竟然只念私交,将他隐匿不报,实是目无军纪,严重违犯七戒之条。 孔明当即拿下向朗问罪,追查马谡下落。 向朗也不否认,马谡逃回汉中,确实曾经到过他的营帐。当初向朗极力反对马谡领兵,现在马谡兵败,却来找他救命,这真使他大感意外。 只见马谡浑身是血,蓬头垢面,向朗叹道: “现在你来找我,我也救不了你了!"; 马谡自知罪重,军法难饶,死有余辜,不想活命。但想问个明白,他熟读兵书,通晓战法,为什么他教别人用起来就能无往而不胜,而自己用起来就行不通呢? 同样在街亭,他马谡居高临下,想置之死地而后生,结果反而不得生。而司马懿却能占山为寨,进退自如呢? 难道马谡命中注定该败吗? 向朗听了马谡倒出了满腹怨气之后,仍然还是那句话:人家是将军之才,你只能是参军的料。将军、参军虽然只是一字之差,却是两类完全不同的人才。 孔明听了向朗之言,知是向朗拐个弯,为马谡开脱罪责。当初向朗再三劝谏,马谡不能带兵,作主帅的就是不听,偏要用一个不是将才的参军去守街亭。现在造成严重的后果,就不能完全归罪于他了。显然是把失街亭的主要责任,说成是他的用人之误。 向朗斗胆说出了自己的看法之后,赶紧请罪道: 向朗明知马谡罪不可赦,但又念及私谊,不敢把他绑来见丞相。以私害公,实是犯了七戒之条,向朗愿受丞相惩罚!"; 孔明听了,更觉气愤,私放马谡,已经军法不容。明知故犯,还要说得振振有辞,若不惩治,日后如何约束六军? 孔明传令欲斩向朗,却见马谡一路奔来,已经跪在帐下请罪。”你还有脸见我!“孔明顿足怒道。 马谡羞愧万分,伏地不敢抬头看丞相一眼。他早知道”失街亭“的严重后果,不但自己要掉脑袋,更痛心的是,丞相苦心经营的北伐之举,功亏一篑,这将给丞相“光汉复刘”大业,造成致命的阻碍。 蜀中上下,都以偏安自守为满足,丞相的北伐之举,本来就有很大的阻力。现在这一败,更是授人以口实,助长朝中保守势力的气焰,丞相日后用兵,将是难上加难。 此刻,马谡更恨自己大事既能洞察秋毫,审时度势也不失偏颇。为什么叫他领兵去守一个小地方,就乱了方寸,一败涂地呢? 难道他真的只是参军的材料,不是将军之才?军中的人才真有如此严格的区分吗? 他羞愧伏地,无言以对,但求速死,中军帐内竟也无人肯为他说情减罪。 他知道大家都恨他。各路将领浴血奋战,势如破竹,直指长安,眼见就要大功告成。就是因为他的过失,才使他们折兵折将,失败而退。现在他们当中,不知还有谁,也要受到朝廷的贬降呢? 这时候谁还会为他说情呢?不用看,他就知道,大小将官、橡吏一定都是瞪着怒眼,恨不得丞相立即将他斩首号令,以戒六军。 孔明坐在案首,不动声色,心底却似翻江倒海,百感交集。他怎么也不相信,眼前伏地请罪的,就是那个学识渊博、智能超人、处事高人一筹,自己逢大事也要问计于他的马参军? 行参军向朗的那些话,有如针尖吞进肚里,扎得他心里难受,难道马谡真的只能是个参军、不能做将军?常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马谡这种人,站在一旁看问题、分析情况,他事事洞明,而且还能提出极佳的对策。而一旦主事,就眼花撩乱,分不清孰是孰非了。 可悲的是,马谡长期随他左右,自己怎么就看不清他有什么真本事呢? 更痛心的是,先主曾有遗嘱、向朗再三提醒,都说马谡言过其实,不可大用。自己为什么就听不进呢? 马谡失守之罪,罪不可恕,自己用人之误,误了大事!从根本上说,马谡落到如此地步,也是自己之过。 孔明想到这儿,不由叹道:";当初你以全家性命立了军令状,我深知你饱读兵书,熟谙战法,这才委你重任。今日之败,是你之罪,也是我之大错!"; “不!”马谡急忙打断丞相的自责,血泪俱下,泣声叫道:“都是马谡罪该万死。.... "; 这一哭叫,也使众将动容,人人面上无不显出悲伤之色。”丞相,我等箕谷之兵失戒,让那司马懿偷渡渭水,这才导致街亭失守,我等也有慢军之罪!“老将军赵云竟也出班请罪。 ”不不。.....“孔明连挥羽扇、摇头道:”将军大战曹真,兵退箕谷,不但人马无损,连粮草辎重也完好无缺撒回汉中,我正想为你向朝廷请功呢!"; 赵云急忙推辞,自责败军之将,何颜领功受赏。可叹自己上了年纪,日后恐再无机会随丞相建功立业了。 马岱、廖化、马忠、张疑、袁??、张翼、姜维等将,见老将赵云如此自责,也纷纷请罪,说是他们攻打秦川不力,月余未破,才给魏军可趁之机。 王平更是连责自己身为副将,劝阻不力,才使马谡误了大事。魏延却不以为然,大声叫道: “早听魏延之言,分兵子午谷,此时已到长安,潼关以西早成定局!"; 杨仪见魏延又提那句话,厉声斥道: ”早听你之言,曹真、司马懿早就断了蜀军退路,此时你还困在关中!"; 魏延那里受得了这般抢白,怒目相对,戳指骂道: “都是你们这些只会说,不会做的能人,坏了大事!"; 这话不光是骂杨仪、马谡这班文官椽吏,恐怕连丞相也包括在内了。众将听了,不由一怔。 孔明却不愠不愕,正色道: ”魏将军所说,虽然有失偏颇,但也不无道理,此次北伐,得失功过是该好好反省!"; 魏延自知失言,赶紧改口道:";胜败乃兵家常事,此次北伐,虽然先胜后败,无功而返,但也教魏军知我军威,从此不敢觊觎我汉中!"; 孔明听了反而怒道: “大丈夫顶天立地,光明磊落,功就是功,过就是过,岂能文过饰非,言不由衷。” 魏延见责,低头不语。孔明即唤典军书记樊建,叫他依照军法,不论将帅官佐士卒,该论罪就论罪,该叙功就叙功,不得有私。 樊建不敢怠慢,急翻法典核实,依法论处。 马谡罪在不赦,依法当斩! 孔明听了,羽扇一挥,即令押出辕门斩首。 向朗身为行参军,袒护所亲,犯了七戒之条,罪当革职。镇东将军赵云,箕谷失戒,让司马懿偷渡渭水,奔袭街亭,论罪当贬。 孔明听樊建论及赵云之罪,就道: “北伐失利都是我的过失,应该罚罪于我才是正理!”典军书记听丞相之言,不知如何是好,他怎敢对丞相论罪呢?一时愣在那里,不敢开口,只用眼睛望着随军长史杨仪,杨仪急忙接过丞相的话说: “春秋责帅,是为大义。然而此次失利,实是马谡误军所致,丞相只有功,没有罪呀!"; 孔明哪里肯依,虽然他还没想清楚此次失利的根本原因是什么,但错用马谡,这是明摆着的失误,身为六军统帅,有错不究,来日如何肃军? 正争辩中,成都留府长史蒋琬奉旨劳师,忽见马谡绑在辕门,急喊”刀下留人“,匆匆进帐求赦。 蒋琬不比常人,年纪三十出头,就担当社稷重任。他在成都,不仅帮助丞相治理国家大事,还要为丞相北伐,保障后勤供给。大军出了汉中,他就把粮草、马匹、衣甲等军中所需,及时源源不断送往军中。 他在丞相心目中,既是部属,又是志同道合的忘年之交,他的话丞相不能不听。 蒋琬进帐拜见丞相,先道各位辛苦,再颁后主劳师之旨。然后才说: “马参军虽则罪不可赦,但今天下未定,正是用人之际。杀了智谋之臣,岂不可惜,请丞相网开一面,赦他不死,暂记其过,让他日后立功赎罪。” 孔明听罢一怔,反问蒋琬道: “你一向主张政令要明,法度要严,纲纪不要松懈,今日出尔反尔,为马谡求救,这是何故?"; 蒋琬无言以答,就道昔日楚将成得臣败于晋,被迫自杀,晋文公听了大喜过望。今日杀了马谡,岂不让魏人大为高兴吗? 孔明更不以为然,他对众将道: ”昔日孙武之所以能制胜于天下,就是用法严明的结果。今三国纷争,兵戈未断,北伐才正开始,如果因此废了军法,日后如何肃军讨贼呢?"; 孔明仍然不赦马谡,令斩不贷。 整个气氛都凝住了,蒋琬知道无可挽回,缓缓转身退出。顷刻之间,只听一声炮响,马谡血淋淋的首级就献于阶下。马谡好像知道自己被斩后,会被斩首示众,只见他咬紧牙关,紧闭双目,深陷的眼眶内,还积着几滴泪珠。 三十九岁的人,本是建功立业、大展宏愿的时候,但因街亭之失,竟成千古遗恨。他虽然死了,还是羞于见人。 众将见状,不禁感叹,不忍多看一眼。 孔明斩了马谡,一时悲从中来,忍不住挥泪如雨,泣不成声。传令传首各营之后,用线缝合埋葬,又令对其家小加意抚恤。 众将又感惊异。蒋琬问道: “丞相既然不赦马谡,今已伏法,何故又痛哭不已,如此宽厚 呢?"; 孔明掩面泣下,叹道: ”马谡本是才俊之士,是因孔明不察,这才教他英年早丧。想往日,每有大战,马谡必有高见妙着,听之受益非浅。今见他伏法身死,身首异处,能不令人痛哉惜哉。“ 众将听罢,又想起马谡平日的好处,无不同悲垂泪。 孔明又对随军长史杨仪道,此次失利,其咎皆在他授任无方。樊建不敢论罪,但他不能推卸。他要上奏朝廷自贬三级,令即草表。 众将听了大惊,丞相自贬三级,只能是右将军之职,位在赵云、魏延、刘琰之下,只与高翔、吴班、刘巴等将同列,日后如何统帅六军呢? 赵云、魏延、刘琰等将急跪,坚请丞相收回成命,放弃自贬,以慰众军之心。 孔明不依,只命蒋琬带表,速回成都,请后主旨准。 2 后主刘禅早知丞相北伐失利,败退汉中,却全不把此事放在 心上。 早在白帝城托孤之时,先主遗诏,令他尊孔明为”相父“,宫中、府中,大小国事,听由相父裁决。 他十七岁继位,至今做了六年皇帝。朝中凡事只听不问,但有丞相表章送来,他连看都不看是什么,就拿起朱笔旨准。 这六年,他实际上是做一个不管事的闲皇帝。 相父不仅国事军事、大小政务亲自治理,就连他选妃册后的家事,也都包在身上。 皇后就是故车骑将军张飞之女。国家初创,后宫不宜后妃成群,因此,除了张皇后之外,也不纳妃子,只让他与张飞之女夫唱妇随。 众所周知,张飞生得豹头环眼,燕颔虎须,张飞之妻又是魏将夏侯渊之女。试想他们俩生出来的张皇后,能有几分姿色。 刘禅虽然有--百个不愿意,但也不敢违逆相父之意,只好终日守着这个将门虎女叹气了。这几日正是永乐官吴太后生日之庆,蜀国有大臣妻母命妇入宫朝庆之例。吴太后虽然不是刘禅的生母,但刘禅事太后至孝。晨昏定省尚且不缺,更何况是太后的生日,他在承明殿怎么坐得住呢?而且,他又闲得发慌,无事可做,到永乐官迎迎送送,也挺有趣。 永乐宫就在承明殿的背后,穿过三进庭院就到。进官朝贺太后生日的香眷却不从承明殿经过,她们都从永乐宫背后的崇礼门进出。 刘禅一早就在小黄门喜富带领下,来到了崇礼门。永乐宫的内侍们闻声急忙迎了出来,奉座敬茶后,列队垂手站在一旁,听候差遣。 刘禅到此,名为迎送宾客,尽人子之孝,实际上是来欣赏官外女眷之色,以泡眼福。他日日和张皇后那副黑面孔相对,实在是活受罪。 刚坐定片刻,命妇们还没有一个出现,吴太后之兄吴壹却先来了。他见后主亲来崇礼门迎客,大感过意不去,行了君臣之礼就不敢走开,恭恭敬敬立在一旁伺候皇上。 刘禅是为观色而来,永乐官那一班内侍站在一旁,已经碍手碍脚,再加一个母鼻在一旁唠叨,就更烦了。不由伸手一挥说道: “你们都下去吧,这里不用你们伺候。” 内侍们应声纷纷退去,吴壹却向前靠近一步,站在他的身边,恭敬地问: “皇上还有什么吩咐?"; 刘禅眉头一皱,在心里骂道,你这人也真笨,还赖在这里干什么呢?快走呀! 望着后主遣责的目光,吴壹却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愣愣地站在那里不敢动。 刘禅更是焦急,自己这点奢望,只能神不知鬼不觉,不露痕迹地满足自己。这厮在旁,要是看出什么眉目,传到相父那里,如何了得? 他离座抽身正想离去,忽听背后传来一阵软声款语: ";臣妾给皇上请安!"; 刘禅不由自主掉过头来,就见一个妇人早已跪在地上。只见她媚眼低垂,嘴角含笑,粉面桃红,好一副娇滴滴羞答答的俏模样。 “你是谁呀,快站起来,让朕瞧瞧!”刘禅好像忘了吴查还在一旁,竟伸手把那妇人扶将起来。 那妇人更加羞红了脸,媚眼一扫,急又低下头来。那小嘴唇含笑一抿,更有风情万种。 “皇上,她是车骑将军刘琰的夫人胡氏。”吴壹急忙趋前对后主介绍。 刘禅这才清醒,身边还有外人,千万不可失态。便正色道:“原来是胡夫人,太后已经起来了,胡夫人请进去吧!";”谢皇上!“胡氏又似莺啼燕鸣一般,娇音婉转,并深深道了一个万福。然后款款移步,行云流水一般入内而去。 刘禅望着胡氏的倩影,心想这美人真是可怜可爱,楚楚动人。偏偏让刘琰那老匹夫消受如此艳福。 刘禅正望着胡氏的背影胡思乱想,忽听有人奏事。 ”皇上,丞相有表到!"; 来人正是蒋琬,他颇费一番周折,才找到崇礼门,赶紧把丞相的表章呈上。 刘禅接过表章,就唤小黄门喜富取朱笔,吴壹赶紧叫人备下书案,好让皇上旨批。 刘禅接过朱笔,仍然像过去那样,连看都不看,就要在上面写“准”字。 “皇上且慢!丞相表上所奏何事,请看清楚了再批!”蒋琬急忙制止。 “看清楚了,又能如何?”刘禅还未从胡氏那边转过神来,含混回答,挥手又要下笔。 “皇上,这一次不比往常呀!”蒋琬急又解释。 刘禅这才放下朱笔,拿起相父的表章细看。这一次确实不比往常。相父奏的不是旁人的事,而是他要自贬三级。 刘禅立刻险上写满了难色。以往凡是相父的表章,不论什么事,他都是有求必应,有奏必准。他知道相父一切早都安排好了,才来向他上奏,他不过是写个“准”字钦定而已。现在相父要自贬三级,这可怎么办呢?贬了丞相,谁来治理军国大事,而他又怎么敢贬相父之职呢? 这是他做皇帝以来,第一次自己拿主意。又是这么难拿的主意,真把他难死了。 “蒋爱卿,你说这表章,是准还是不准?”刘禅苦着脸向蒋琬讨主意。 蒋琬也不敢乱作主张。丞相自贬,乃是国家第一等大事。再者,丞相虽然诚心自责,众将士一定心中不允。 贬了他们的统帅,就等于一笔抹煞了他们所有的战功。他们虽然无功而返,但毕竟还是饮马渭水,兵困秦川,杀得魏军首尾不能相顾。 丞相上表自贬,他们一定以为,这不过是做个姿态而已,朝延断然不敢准旨,反而还要降旨好言相慰呢! 然而丞相之心,他最清楚。丞相所求的不是眼前得失,而是光汉复刘的一统大业。丞相这么做也实在是用心良苦,他要实现这个宏愿,就必须功过分明,赏罚严明,律人必先责己,从自己做起,这样才能号召天下。 蒋琬以为这么大的事情,他个人不能轻率表态,应该由大臣朝议而定,才能不失偏颇。 自从丞相出师以来,刘禅已经很久没有设朝议事。朝钟一响,总摄官中诸事的侍中郭攸之、董允、费祎,总督御林军马的大将向宠,掌丞相府事的长史蒋琬、张裔,谏议大夫杜琼,尚书杜微、杨洪,太史谯周等内外文武官员一百余人,齐聚承明殿。 他们都是经过孔明挑选出来的能臣,留在成都总理宫中之事和丞相府事。 听到丞相上表自贬三级的议题,朝臣们也都面有难色,没有人敢轻易发言,承明殿内鸦雀无声。 侍中费祎向来直言不讳,敢作敢当,如何忍受得了如此沉默,便首开议论,打破寂静。他说: “丞相治国治军,必以奉法为重,法若不行,何以服人。此次北伐失利,丞相自贬,上合礼法,下服人心,可以准旨。” 费祎准则一定,朝臣议论起来,也就不怕有失偏颇。 他们虽然都同意准旨之议,但是措词多是赞扬丞相公而忘私,赏罚分明,宽严有度,败中也有不败的好话。 特别是对丞相神机妙算,智取三郡,以“空城计”抚琴吓退司马懿等几处成功之举,众臣无不佩服,个个津津乐道。竟没有一个人对丞相贬职以后,朝政会有什么影响,军中将士会有什么反应,对未来的光复大业会起什么作用等等,进行认真的分析。 刘禅耳听众臣纷呶无休的赞扬之声,心里却在担忧谁来代替丞相。他以为相父自贬以后,就必须另封一个丞相替他管事。 他睁大眼睛在殿上百余文武官员中扫来扫去,这些能臣,不是相父的门生故旧,就是相父先后举荐的人才,他们谁能接替相父管事呢?他更拿不定主意。 刘禅把他的担忧一说出来,堂上立刻一片哗然。后主真是憨直过了头,全然不会转弯。丞相自贬,不能不准,但是丞相自贬之后还是丞相,谁敢代替丞相呢? 费祎见后主那付愁眉苦脸的样子,急奏道: “丞相不过是用人失误,失守街亭,这才导致北伐失利。主要的责任是马谡。丞相自贬,实乃高风亮节,只能贬其职,不能夺其位。” 刘禅听了,还是不明其意。侍中董允赶紧解释道: “费祎之意,就是请皇上准了丞相自贬之请,但请丞相仍行丞相之事,照旧总督人马。丞相只是暂贬丞相之职,丞相还是丞相。” 刘禅这才明白,不由大喜。即令费祎到汉中下诏:贬孔明为右将军,行丞相事,照旧总督一切军马。 朝议方定,忽然太史谯周出班奏道: “臣以为,贬不贬丞相之职,实乃小事,知不知北伐失败原因,却是大事。丞相之误,不是用人之误,是战守方略之误,丞相本来就不该出兵,请皇上明鉴。“ 谯周总是别出心裁,所论与众不同。 丞相北伐之初,曾上《出师表),后主召群臣议论,谯周就极力反对用兵,说是夜观天象,北方旺气正盛,星曜倍明,不是时机。 但他一向不曾参与政事,不过是一个掌管祭礼和记事的太史,谁会相信他的话呢? 现在丞相虽然兵败,但这明明是马谡失守街亭所致,他又说成是丞相战守方略之误。 众臣早知他的秉性,听了见怪不怪,也不与他争辩。 谯周见众臣听了他的话无动于衷,反而更加激动。放开又尖又细的嗓音,对谏议大夫杜琼吼道: ”你是言官,为什么一言不发?"; 杜琼只是微笑,却不与他计较。 谯周更加冲动,他以为战守方略的选择,事关国家生死存亡,不可不论清楚。谯周见杜琼不理睬他,又对尚书杜微、杨洪大声贵问: “你们是掌管朝廷机密的人,难道也不知内情,为什么都不说一句实话?"; ”你怎么像个疯子!“杜微、杨洪却不让步,齐声回敬了一句。”什么?我是疯子?哈哈。.....“谯周又对三位侍中和两位留府长史大喊:”你们都是朝中权臣,也都是丞相的左膀右臂,现在我只问你们一句话。假如马谡不失街亭,丞相在关中用兵,又能坚持多久?"; 几位权臣见问,竟都怔住,回答不出来。 蒋琬是筹集北伐军需的总管,国中人力、财力之困,筹备军需之难,心中最明白。他早感到丞相此次用兵,实是勉为其难。谯周所问的,的确是要害。假如马谡不败,坚守街亭,关中之战能否坚持下去,实不可知。 但是光汉复刘大业,是蜀汉君臣的神圣职责,偏安自守,等待挨打也不是上策。 丞相兵败,原因很多,到底北伐是不是时机不合,或者该不该用兵,都不是他们这些人所能研究明白的事。便对谯周心平气和答道: “你不在其位,不知其政,是战是守,丞相比你清楚得多。”谯周听了更不服气,正要发话,后主急忙喝住。他说他做皇上的都不敢怀疑丞相的忠心和谋略,你一个小太史,就不必多心了。自他登基以来,从来是“政由相父、祭则寡人”,这个原则今后也不能变。 谯周见责,口虽不言,心中仍然不服气,轻叹道:为何朝中没有一个人敢说实话呢? 3 费祎主张准了丞相自贬,实是出于公心,现在派他前往汉中宣诏,心里却十分为难。 论派系,他还是刘璋旧人,刘璋之母还是他的姑祖母。但是丞相对他十分器重,对他屡加提拔重用。 几年前他还是黄门侍郎,众臣之中,他还是微不足道的小官。丞相平南中凯旋班师,他随众臣出都门数十里迎接。丞相竟独请他上车同载,沿途接受众臣的迎拜,直入都城,让群臣见其之重。 后来又以他为昭信校尉出使吴国,让他大展其才,不辱使命,又让朝野刮目相看。 此次北伐前夕,又迁他为侍中,成为皇上管理国政的助手。位高权大,一跃成为朝中权臣之一。他和另外二个侍中和留府长史蒋琬等人,实际上是代理丞相之职,统筹军国大事。 对于这样尽心栽培自己的恩师,现在让他当面颁诏贬其三级,实是打不破情面,难以开口。 他对丞相确实是从心里佩服,敬其忠心耿耿,慕其大智大勇,仰其丰功伟绩。出征之前,那一篇《出师表),就令他读得心潮彭湃,热泪盈眶。 “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二十一年来,为兴复汉室,还于旧都。夙夜忧叹,唯恐托付之不效。.... "; 字里行间,可见丞相呕心沥血,把心操碎。 这次他之所以主张准了丞相自贬,也是从国事出发,大胆进言。若论私情,他应该力保丞相无罪才是。但他是丞相所器重的人,他不能因私废了国法,令丞相失望。 行前,他还特地拜访了留府长史蒋琬。蒋琬奉旨劳师,刚从汉中回来,最知道丞相此时的情绪。他向蒋琬请教,应该如何劝慰,才能使丞相不感羞恚,使军中将士无怨无恨。 蒋琬却只是说,丞相之心,清如明镜,不是言语所能劝慰,这话更令他感到此行之尴尬。 进入汉中,只见大军营盘星罗棋布,散落在高坡平地之中。栅寨整齐,旗号鲜明,号角此起彼落。将士们有的在练武,有的在耕作,有的在打造攻城渡水之器。六军散而不乱,忙而有序。一路之上,竟没有看见一个闲散的人。 费祎在马上,越是钦佩丞相治军之能,越是感到见了丞相,难 以开口宣诏。 听闻天使到,孔明亲自迎出中军帐外,见是费祎,下阶牵手,引入帅帐。 几月不见,丞相竟然须发灰白,面容憔悴,一付苍老之相。不等丞相摆案焚香接旨,费祎急忙先行拜见之礼,不由动情道: “丞相辛苦!各位将军辛苦!"; 孔明却不回答,只是摇头叹息, 赵云、魏延、杨仪、马岱、刘琰、张翼、王平、吴班、姜维、廖化等一班将佐,也都沉默不语。 一开口就使丞相和众将感叹,费祎更不知说什么好,中军帐内静得令人难受,他实在想不出有何合适的宽慰之言,可以打破冷场,就无话找话说道: ”蜀中上下,得知丞相智取三郡,深以为喜,无不为丞相神机妙算所折服!";孔明听了,脸色更加阴沉,连连摇头道: “得而复失,空劳师众,枉费心机,一提起就令人感愧!";”朝中得知丞相收得良将姜维,天子甚喜,今见将军之面,果然人才难得。“ 费祎见以三郡之胜相慰不成,就以收服姜维之事相贺。孔明却又道: ”兵败师还,寸土未得,得一良将,于魏何损?"; “空城计抚琴吓退司马懿,教这个死对头,贬职滚回老家,这不能不说是一大成功。”费祎见丞相总是摆脱不了失败之痛,就以丞相这一杰作,大加称赞。 孔明听了还是面无喜色,“空城计”实是不得已而为之,若非情势所迫,岂肯如此冒险,不足称道,少提也罢。 费祎还是不甘心,他一定要把丞相说得心情舒畅,把中军帐的气氛说得活跃起来,他才敢宣诏。这样就不会给丞相的失败之痛雪上加霜,也使各位将军,对朝廷的做法,能够充分理解。 “丞相虽然兵败师还,寸土未得。但迁三郡人口十万之众,粮草、马匹不计其数,大大充实了汉中实力,这不能说是一无所得吧!"; 不料这话一出口,孔明立即变色,不无痛心道:”此乃不得已之举,与其说是有所得,不如说是有罪过。“试想那三郡千百万人家,被强制迁徙,移居汉中,这是多么残忍的做法,他正想如何善待补过,以安移民之心。 费祎听了丞相的话,再无宽慰之言可说,正如蒋琬所说,丞相之心,清如明镜,不是言语所能劝慰,当即取出贬职诏书,当众就要宣旨。 孔明却不许如此草率,传令摆起香案,奏起军乐,按军中之礼领六军将佐跪地承旨。 众将听到丞相虽然贬为右将军,仍领丞相之职,照旧总督兵马的诏书,都感正是意料之内。丞相还是丞相,只不过暂时委屈领几天右将军的俸禄而已,一切都没有变,于是齐声欢呼 ”皇上圣明,万岁,万万岁!";孔明却感心里不是滋味。他本想自贬三级之后,朝廷必定另请能人代理丞相,总督兵马。他自己也好从繁忙的军政事务中解脱出来,认真筹划一个完善周全的北伐方略,以便再战。不想朝廷只是名誉上贬他三级,实际上仍然让他领丞相之职,照旧总督兵马。这就让人感觉,他上表自贬,不过是做做样子,根本没有自罪自责之心。 朝廷这样做,真是让他为难。 受诏贬降之后,费祎就要还都复旨,孔明急忙叫住他,说朝廷如此贬用,实是法外加恩。但他不能不知己过,还请朝廷再颁一道赦旨,免去赵云等将军之罪。 此次北伐,蜀兵多于魏兵,不能取胜,反为魏军所破,其病不在兵之多寡,将之功过,而在主帅失误。 他还要朝廷宣谕全国,不论官民贵贱,但有心于国者,直言丞相之缺,严责用兵之短,一概有赏,阻挡言路者必罚。 费祎听罢,心里沉吟,现在就有谯周等人完全否定北伐之举,此例一开,不分青红皂白地攻击丞相用兵,如何了得。但他不敢违背丞相之意,也不把谯周的反战之论说了出来,只是连连命称是。 4 汉中还是久旱不雨,一秋枯叶纷飞,寸草不长,终日尘士飞扬。直至冬十一月,才下了一场小雪,汉中又见粮荒。 好在孔明早有防备,垦荒屯田,勤耕积谷,又不断从蜀中筹集转运,数万大军粮草充足,百姓也无饥色。 是夜,窗外寒风阵阵,雪花时断时续。孔明又掌灯,展开关中方域地图,眼睛注视着汉中对面的渭水流域,看得出神。 渭水以南,中是五丈原,左是散关,右是斜谷关。渡过渭水,第一城就是陈仓。这是汉初名将韩信“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之处。 陈仓以东,便是三辅之地,只要取得三辅,进出故都长安,那就易如反掌。 图上方寸之间,地上千里之远。从汉中到长安,山与山之间,城与城之距,旱路水路,敌军我军,能容多少人马,要用几日行程,需要多少粮草,会遇什么突变,他不知反复算计了多少遍。 半年以来,大军安营扎寨,处在休整练兵状态。军中大小事务自有随军长史杨仪处理,训练军马的事也有丞相司马魏延负责。转运粮草有马岱,器具打造有姜维,哨探敌情有邓芝,处处事事都不用他操心。 然而他还是放心不下,除了筹划北伐之外,每日还要到各处巡视。 今夜,他刚从各营回来,又在渭水流域用心谋划了几个时辰,只觉得右手臂阵阵刺痛,连烛台都握不稳。 约是三更时分,杨仪进帐轻声说道: “成都来人禀告,老将赵云,日前病故。” 孔明顿时泪下,只因箕谷失戒,赵云也被贬了一级,刚刚转回成都养病,不想溘然病逝。 赵云是他帐下最得力的将领之一。在任何艰难复杂的情况下,赵云对他的战略意图,都能心领神会,兵到计成。 用起赵云,他也感到得心应手。赵云实际上就是他的左膀右臂,难怪老将军逝世,他的右臂阵阵刺痛。 孔明痛心不已,即令六军连夜挂孝致哀。 杨仪领命才出中军帐,主管哨探敌情的中监军邓芝匆匆进帐,他见帐内无人,近前对丞相低声道: “魏将曹休在东吴石亭被吴军所败,扬州告急。魏主令张合率军南下援救,关中只剩下郭淮的二万人马了!"; 孔明听罢,不由惊喜,急令邓芝派人再探魏军曹真去向。邓芝走后,他又迫不及待秉烛照向关中方域地图,那双疲惫的眼睛,顿时放亮,心中涌动着前所未有的激动。 关中空虚,真是天赐良机,趁吴军牵制魏军大部人马的机会,立即兴兵北伐,关中可定。 当即命罗安收了地图,取出文房四宝,他要连夜上表,请求出师。正要下笔,忽又顿住,关中败退才过半年,朝廷一定顾虑重重,众说纷纭,莫衷一是。特别是那些刘璋旧部,只求偏安蜀土,全无光复之志,再次上表出师,他们必定群起反对,他要如何说服他们呢? 忽然他又想到赵云逝世,蜀军大将已经所剩无几。赵云一去,更是如折一臂。如果现在不思光复,再过若干年,现有的大将,又会再雕谢三分之一,到那时,军无良将,欲图光复,更是纸上谈兵。 而且,他也自感年近天命,精力一日不如一日。而魏军兵多将广,谋士如云,曹真、司马懿之下,还有张合、郭淮、满宠等许多良将。如果光复大业在他的身上不能实现,蜀中后起之秀中,又有几个是他们的对手呢? 还有一个非战不可的原因,他不敢对人公开。那就是:关中空虚,蜀军如果按兵不动,不敢北伐,那就会被天下人看出,蜀中空虚,已经不堪一击,连攻打关中二万弱兵的能力都没有。 偏安只能坐以待毙,现在不动更被看出虚弱,只有以光复大义为号召,以攻为守,才能自立于强敌之前。 不管大业能不能成功,他唯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他这样想,不由提笔一挥而就,竟成一篇令人荡气回肠、肃然起敬的(出师表)。 表章呈上数日,他又怕朝中议而不决,误了时机,便令杨仪、魏延等人代管汉中军务,自己则率关兴、张苞赴成都请战。 果然朝中众臣,听了丞相感动人心的出师表,表面上都为丞相的慷慨陈词激动,心里却都暗暗疑虑。关中新败,再战能否取胜?已经十分空虚的国力能否承受? 这次不比前番战后的评功论过,说好说歹都无关紧要。一旦议成准旨,丞相出师,大量的粮草器具供应,都要由他们各司其职,满足战场上的需要,如果到时候拿不出来,那就会要了他们的脑袋。 现在他们的每一句话,都与自己的性命攸关。蒋琬、费祎本是丞相的左膀右臂,又是朝中的权臣,此时应该先表示态度才是。但是他们俩却对视一眼,沉吟不语,似有难言之隐,又似在深谋远虑。 太史谯周一向反战,主张坚守险要,自保待变。大家都知道他的立场,就都向他望去,希望他带头站出来反对,大家也好随后附和。 谯周好像知道大家的意思,故意低头不语。刘禅见众臣不语,先急起来: “你们为什么都不说话呀!丞相正等着回音呢!"; 众臣还是你看我,我看你,不说一句。因为他们都知道,丞相出征,将要苦了他们;反对丞相出征,也要自讨苦吃。 ”皇上,臣以为,不可出兵!“谯周终于开口说了。他说出自己的主张后,就用自嘲的面孔对着众臣,好像在问,他说这话,是不是疯了。 众臣见他说话,纷纷点头称是。 ”反对出兵,你也得说出道理呀!“刘禅见众臣都有共识,又催问谯周。 ”小臣不敢妄言,蜀中现在不但经不起败,也经不起胜了!“谯周这话说得令人莫名其妙-经不起败,众所周知;经不起胜,又是什么意思? 众臣百思不解,后主更是傻了眼,大家都想知道究竟。谯周好象早已深思熟虑,难得今天大家肯听他的议论,就不紧不慢说了起来。 他说魏军南下,关中空虚,这确是北伐的好机会。或许可以旗开得胜,马到成功,一举夺取关中。但魏兵把南边的战事结束以后,必定要起大军收复关中。这样,关中的战事就不是短期可以结束了。 长期的人力、物力消耗与长途转运,你们说,蜀中一州之力,能与魏国九州之力,拼杀多久? 众臣听了都说言之有理,蒋琬、费祎也觉得近乎实情。丞相这次出兵,在关中取胜以后,局势将如何发展,确实令人担忧。 刘禅见反战的主张已成多数,但他不能反对相父北伐。就下诏请丞相和江州都督李严回都议事,他们俩都是先帝指定的托孤大臣,这紧要关口,正是他们拿主意的时候。 诏书才送出,孔明就先自回到成都,刘禅得知相父还都,急忙令黄门喜富备车,亲到相府请教。 随行的大臣有侍中郭攸之、董允、费祎、总督御林大将向宠。留府长史蒋琬、张裔已先在相府等候。 为了说明朝议不决的原因,他还特令太史谯周同行,以便相父随时询问。 谯周跟在车后,自知后主叫他同去相府的用意,心里很是恐慌,一路忐忑不安。 反对丞相用兵,他是尽了一个朝臣忠君爱国的职责。假如明知国力不支,越打越空,一步步自取灭亡,却城口不言,明哲保身,那才是不忠不义。 对于丞相的人品和才智,他十分敬畏,蜀国若使没有丞相,不是被曹魏吞并,就是被东吴侵占,根本就不能立国与群雄抗争。 丞相敢以天下一州之地,讨伐曹魏九州之地的勇气,也令他敬佩不已。现在他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太史,坚决反对丞相的北伐之举,丞相对他会有什么想法呢? 记得第一次见丞相,那时他还是刘璋属下的一名降官,不知是他又高又瘦、弱不禁风的八尺之躯令人好笑,还是他又尖又饶的川话,说得他们莫名其妙,丞相两旁的将佐竟然哄堂大笑。 当初刘备才入川,正是笼络人心的时候,这样轻慢川中人士,是要治罪的。丞相长史依令要治哄笑的人,丞相却道,他自己都忍不住要笑,还治谁呢? 当时他就被丞相的坦白襟怀所折服,丞相光明磊落,不是一个虚伪的人。 孔明得知后主驾到,亲到府门阶下跪迎。刘禅见状,急忙跳下御辇,扶起相父,搀进中堂, 到了中堂,孔明跪地再拜,再行君臣之礼。 “臣正要进官见驾,何劳圣上亲来相府,教老臣于心不安!”刘禅急忙扶起,连声道:";相父回来就好!相父回来就好!"; “关中空虚,正是用兵之时,朝中议而不决,不知圣上有何主张?”孔明也不客套,开门见山就问。 “这。....”刘禅答不出来,就老实说道:“正因议而不决,这才请相父还都裁决。” 孔明听了,眉头一皱,心里叹道,好一个糊涂天子,我自己上的表章,自己裁决,那还上表章作甚?君臣之礼还有什么用!嘴上却说: “兵贵神速,机不可失,还请皇上早日定夺!"; ”可是。.....“刘禅又犯难了,三言两语他又说不清不能定夺的原因,就用眼睛盯着谯周道:”是你出的难题,现在你自己对丞相说清楚吧!"; 谯周急忙趋前对丞相道: “谯周一管之见,却都是肺腑之言,还请丞相斟酌。” 他说完赶紧低头,不敢看丞相是什么脸色。 丞相没有马上回答,堂上一片肃静,谯周料想如此重大问题,他的话不会引起哄堂大笑,恐怕只会招来丞相的一阵斥责。 他不由得冷汗直冒,僵在那里不敢乱动。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丞相说: “汉魏不两立,王业不偏安。不伐强魏,守是守不生的。等着挨打,就是坐以待毙。与其坐以待亡,不如以攻为守。现在魏军南下,关中空虚,扬州吃紧,正是与东吴联手灭魏的大好时机,不能错过。” 谯周何尝不知这些道理,但是魏军稳定扬州之后,大军返回关中,你怎么办?你还能和魏军耗多久呢? 丞相好象知道他心里想的这些疑问,又说道: “我军若得关中,必教魏军南北不能相顾,一旦光复旧都,人心思汉,众望所归,天下半定,曹魏逆贼必定惶惶然不可终日,图之也就不难了。” 丞相这番话,立即把蒋琬、费祎等人都说服了。只见他们不住点头称是,并且看得出来,那不是阿谀奉承的虚假之态,也不是客套,而是从心里信服丞相的卓见。刘禅顿时面有喜色,连声道:“还是听相父的不会错。” 谯周心中暗暗叫苦,此时若无一个资深名着、位高权重的大臣站出来反对,出兵的决定就算定了,他这个人微言轻的小太史,无论如何也劝不住了。 5 次日,江州都督李严听诏回到成都,不等他上朝,谯周就连夜登门拜访。 他认为现在只有李严才能劝住丞相用兵,李严与丞相同为托孤大臣,出镇江州,又兼朝廷的中都护,统内外军事,是个地位仅次于丞相的大臣。他若能出面反对明知不能成功的北伐,丞相就不能一意孤行了。 李严本是荆州刘表旧部,刘表败于曹操,他就归了益州刘璋,成了刘璋手下能臣之一。建安十八年,他率军抵抗刘备于竹,竟率众归降,成了刘备轻取西蜀的功臣,十几年来颇受朝廷倚重。 许靖、法政去世以后,他便成了刘璋旧部的头面人物,不时有旧人前来拜访,求请提携。而他也乐意做一些顺水人情的好事,在身边多有一些故旧捧场。 今夜他见谯周来访,心里却很不安。谯周也是刘璋旧部,众所周知这个不知轻重、不会拐弯的谯太史,近来总是和丞相唱反调。先是全盘否定丞相北伐的意义,现在又极力反对丞相用兵。 此时他来造访,就会被人认为,他的所作所为,是他李严指使,或是为了相争什么,处处和丞相唱对台戏。 李严深知自己的轻重,他怎么敢和丞相争呢?他们虽然同受遗诏、同辅后主、同为托孤大臣,但他心里明白,先主那样做,并不是真心托他大事,而是借他之重,安抚蜀中刘璋旧部而已。 他名为中都护,统内外军事,实际上又把他留在永安官,做一个远离朝廷,镇守一方的都督。先主这样安排,他心里明白,嘴上却总是说:托孤之重,臣敢不尽心。 对待诸葛亮,他也一向采取“敬而远之,唯丞相是尊”的态度,后主继位以来,他与丞相倒也相安无事。 “丞相又要用兵,蜀中这一点家底,拼光打尽了,咱们又要再做一次降官!”谯周在故人面前,直言不讳。 “哎呀,你这是什么话呀!”李严急忙截住了谯周的胡言乱语,正色道:“蜀中虽然只有一州之地,却是天府之国,富庶之州。怎会像你说的那样不经打呢?再说光汉复刘,乃先帝遗愿,蜀中上下,岂能只说不做呢?"; 他本想藉此话题,表明自己的态度,好把谯周打发出去,免得他在这里胡说八道,授人以柄。不料谯周好像看透他这言不由衷的大话,瞪着一双怪眼,瞅着他许久才说: ”光汉复刘?丞相他在做梦,你也跟着他说梦话?"; “我看是你旧梦未醒!现在这里是蜀汉王朝,早不是益州旧治了。你做了汉家的臣子,就得为汉家的光复大业尽力!”李严振振有辞回答。 谯周听了只是冷笑。 其实谯周的这些话,他听了很有同感,光汉复刘大业,确实只能梦想。 天下十三州,魏占九州,吴有二州,蜀汉仅得一州。以一州之众,欲得天下,简直是笑话。而且三国鼎立已久,人家早已站稳脚跟,想打败人家,谈何容易。 更有说不出的苦衷是,他已经做了二次降官,三易其主。以前可以说是择明主而事,如果蜀汉真的打尽拼光,自取灭亡,他再作一次降官,那就不能自圆其说了。 谯周是个心口如一的人,心里怎么想,脸上就怎么写,看祥子他压根就不信李严说的是真话。过了片刻,谯周又问: “远的事咱就不争了。眼下用兵,丞相就要轮换部队,这是老规矩了。现在我单问你,丞相又要把你的江州军调走,给你留下战场上替换下来的老弱伤残,你要如何恢复江州军呢?"; 这话又击中李严痛处。 他的江州军,实际上只是丞相的后备军。每次出征,丞相都要把他训练有素、建制完整的江州军调走,留给他刚从战场上下来的残兵散卒。为了重振江州军的声威,他又得募兵筹粮,重建军队。然而连年征战,募兵筹粮是天下最难的事了,无异是剜人心头肉,夺人口中食,剥人身上衣。 丞相在战场上是胜是败,蜀中如何评说且不说,他这个抓兵抓夫、横征暴敛的中都护,却是恶名远扬,天下骂声不绝。 谯周好像看出他的话击中李严痛处,又直言不讳地表白,他不是有意挑拨离间,制造二位托孤大臣之间的矛盾,实是从国事考虑,实事求是,如实分析战守利弊。目的只是想请李严出面,劝说丞相,只宜守险,不宜用兵。 和谯周这祥谈论丞相的是非,已经使李严感到惊慌,再叫他带头劝说丞相罢兵,这更是他死也不肯干的事。 丞相何等精明,蜀中人力物力如何,还有多少家底,他不会不知道的;是战是守是利是弊他也比谯周清楚,光汉复刘大业能不能实现,他更是心中有数。他为什么要这样频频用兵,自有他的道理,岂是旁人劝说就能改变主意? 而他是一个身居高位,又被人防范的降官。绝不能去研究丞相想怎样?不想怎样?为什么要那样?更不能去干预丞相要怎样!他只能恪守本职,任劳任怨,唯上命是遵。这样才能保住眼前的富贵,否则还没等到蜀汉灭亡,他就先完了。 然而,虽说不去研究丞相为什么要那么做,心里却老是琢磨他在想什么! 丞相一心致力于光复大业这不假,但这不是目的。因为正如谯周所说的,这只能是梦想。他不过是以此为号召,为达到一个真正的目的,所采取的一种手段罢了。 他的真正目的是什么?显然是为了保住蜀汉不被魏、吴二国吞并,他这样频频用兵,实际上是以攻为守,搞了一个大的“空城计“。 他的这个大空城计和西城县用的那个空城计有所不同。那时小城兵力空虚,他就故意显示出不加防守的样子,使司马懿难以揣摩,惊恐而退。现在蜀中空虚,关中也空虚,假如他不用兵,就会被魏吴二国看出虚弱。所以他不得不打肿脸充胖子,再度北伐,示强于敌。谯周这厮,为何就参不透丞相的苦心呢? 丞相的苦心,他也只能在心里明白,绝对不能点破。不但嘴上不能说,连行动上也不能给他一个”心照不宣“的感觉。 更不能让谯周这个直肠子的人看透,万一他不知深浅,乱加评说,可就坏了丞相大计。 ”劝丞相罢兵!这不能!丞相这次非用兵不可,我还要上表支持丞相北伐呢!“李严只好明确表态。 ”为什么?“谯周急问。 ”为什么?不为什么?你自己去想,想不明白,就不要胡说八道!“李严赶紧把话说死。 ”你。....“谯周听了睁大眼睛,张口悬了半天,却说不出话来。 6 《出师表》很快就得到旨准,孔明立即把侍中郭攸之、董允、费祷和留府长史蒋琬、张奇叫到相府,认真商议粮草征集和转运事宜。 大战在即,推车使者罗安年近五十,孔明觉得不能再让他推车了,就叫关兴赏钱五百,叫他回乡养老。 那知罗安死活不肯退伍,叫嚷着非要见丞相不可,侍卫们知他是丞相的车夫,也不敢硬拦,竟让他闯到了相府的议事堂。 孔明只好中断议事,特地出来,会见这位给他推了十几年车的老车夫。 ”丞相,为什么不要我了!“一见丞相,罗安就垂泪询问。孔明本要责其不知轻重,私闯议事堂,但见罗安老泪纵横,难舍难分的样子,心也软了。";罗安,往后战事多变,不一定从大路进取,或许走山道,或许穿狭谷,或许水陆并进,道路崎岖不平,十分难行。你就服老吧,不要勉强了!“孔明耐心向他解释。 罗安却不服老,他说他才大丞相二岁,没有一次误事,今后也绝不会有闪失。他能给丞相推车,是前世修来的福份,他要推到他推不动为止,让别人给丞相推车,他不放心。 孔明没有时间与他说这些小事,又不愿伤了他们多年的情谊,就微笑答应他,既然换人他不放心,就请他物色一个他觉得放心的年轻人来吧! 于是,罗安举荐他的儿子罗保胜,子承父业,他才能放心。孔明满口答应,又匆匆退回议事堂。 罗安还没来得及说一声谢字,就见丞相又忙去了,只好跪地重重磕了一个响头,说声”丞相保重“,又含泪走出丞相府。 关兴送他出了成都武义门,才止步道: ”北伐在即,丞相忙于战事。委托我送你这匹白马,给你代步,送钱五百,给你安家。丞相还交代,日后若有难处,还可以来找他。“ 罗安一心只想快把儿子送来给丞相推车,只要了那匹白马,那五百个钱,死活不肯拿。他说就要打大仗了,这钱就留给丞相做军资吧。 算起来,此次罗安离家已经三年整了。征南中归来,他本可以回家探望家小,可是丞相屯兵汉中,整训人马,随时都要出车巡视兵营,他就放弃了探家的念头,天天把丞相送到各处营盘,风尘仆仆,不亦乐乎。 随后丞相兵出祁山,他就更离不开丞相了。从关中兵退汉中,他本来也有机会回家探望,但是此时丞相更忙,几乎整日都在外面巡视练兵,督促耕种。他的车除了夜间擦洗整修停放外,白天四个轮子都没有停过。 他是老了,连日奔跑,力不从心。特别是上坡,几乎推不动了。算起来他的儿子今年该有二十岁了,一定也像自己当年那样健壮,他给丞相推车,肯定又快又稳,让丞相坐得舒心。他的家是在广汉郡的竹县,人急马快,不到两天,就到了家乡。 令他意外的是,家乡竟让他认不出来了! 那一垄垄翠绿的山田,长的不是五谷杂粮,而是一望无垠的茅草,百姓们不知到哪儿去了,一路十室九空,人迹罕见,鸡犬无声。 老街上也不见往日繁华,他想下马吃一碗他最爱吃的捞糟蛋,走了半条街面,也见不到。冷冷落落的街面,除了几家竹店、铁铺和瓷店之外,全都关门,竟找不到一家让路人打尖御寒的汤水客栈。 他怀疑这里发生了什么劫难? 到了家门口,那一幕更让他吃惊。只见他的儿子被几个兵卒五花大绑拖了出来,他的老妻死命抱着儿子不肯松手,那个凶神恶煞一般的亭长,正挥动鞭子,狠狠抽打他的老妻。 “住手!”罗安大吼一声,飞马奔到那亭长面前,也一鞭抽在那亭长鼻梁上。 亭长抱着脸痛叫,命令兵卒把这个胆大包天的老头拉下马,捆绑起来。 几个兵卒放下他的儿子,就要对他动手。 罗安大叫一声,说他是推车使者,谁敢动手。 亭长捂着鼻子,眨着眼骂,什么捞什子推车使者,敢打亭长,妨碍执行公务! 罗安这才跳下马来冷笑道,推车使者,就是丞相的车夫,给一个县官,他都不换!你们敢绑丞相车夫的儿子,不要命啦? 亭长却不怕,理直气壮地说,抓兵抓夫,不是他要抓的,他是执行县官的命令,而县官是执行郡守大人的命令,郡守大人又是执行都护大人的命令,都护大人就是执行丞相的军令。简单地说,就是丞相下令来抓你的儿子。 罗安听了,火冒三丈。丞相是多么好的一个圣人,忧国忧民,爱兵如爱子,对百姓更是亲如骨肉,他怎么会容许如此强拉兵夫呢?一定是下面这些仗势欺人的狗官,没有讲清楚道理,把事情办糟了。 亭长听了却诉起苦夹。他说年年征战,年年都要征兵征夫,征粮征赋而人是一年--年--年慢慢才能长大,抓一个就少一个,粮食也是地里长的,征一季,百姓就得饿半年,你怎么去向百姓讲道理呢?现在百姓--见官府的人,立刻逃得无影无踪,我们这些干公的人苦死了,交不出限额,上面要打要杀,黑着脸硬干,十八代祖宗都被人骂绝了。 不用说是抓你的儿子,连他自己的儿子也都抓去凑数!罗安听了半信半疑,打仗怎么打成这个样子?就对亭长说,他这次回来,就是要送儿子到军中给丞相推车,请亭长放了他的儿子。 亭长早就学会应付各种人物的本事,立刻做出通情达理的样子,当即答应放人。但要把他儿子的头发割下来,以便算个数,向上交差。 罗安哪里肯依,把儿子的头发割下来,儿子的头就会像刺猬一般蓬乱,那得几个月才能长成,就这样去见丞相,又成何体统,他要求亭长割他的头发代替他儿子的头发。 亭长立即跪地求道,你那花白头发顶不了数。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人,上面正急着要,你儿子不割头发,他就得割脑袋。 罗安见状,不知如何是好。 亭长见他迟疑赶紧拨出快刀,只听“嚓”一声,就把他儿子的头发齐根割下,还未等罗安反应过来,他又拱手说一声谢了,就和几个兵卒一溜烟不见了。 罗安扶起老妻,抱着被割去头发的儿子,却哭不出声来。回到家里,只见家徒四壁,空无一物。老妻拿不出一点吃的东西,给远道归来的丈夫接风。家中早已断粮,仅靠野菜充饥,罗安不由得后悔,当初不该不要丞相给的那五百个钱。 第二天,罗安就送儿子上路,他把那匹白马交到儿子手里才说:";你娘无依无靠,我就不去汉中了,你一个人去吧,他们见到这匹白马,就知道你是谁了。“ 儿子却要把白马留下,他说父亲从军十几年,得这一匹白马也不过分。家中一无所有,这马可以拉车,可以耕地,可以给二老挣口饭吃,就让这匹白马代替儿子孝敬二老吧。 罗安不许,他说军中所缺,就是马匹。只有早日实现光复大业,天下才能太平,百姓才能过上好日子。他交代儿子说,丞相要是问起家中境况如何,你一定要说一切都好,免得丞相为挂念咱的小事分心。 儿子听了含泪上马,罗安也不说什么,只是狠拍一掌马背,让那马驮着儿子飞驰而去。他不怨战争给他一家带来灾难,只觉儿子去了,他就了了一桩心愿。 丞相见到罗保胜,果然被那一头刺猬一般的乱发逗得发笑,他以为这是老车夫舍不得儿子离家远去,留下儿子的头发做个留念。 罗保胜听了却闪着泪花告诉丞相,他的头发不是父亲留下来做纪念,而是被亭长割去向官府交差。 孔明听了,心里不由一震,不用问他就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了。 他离座走近罗保胜,抚着那一头又短又硬,像刺猜一般的乱发,手上扎得生痛,心里却在流血。丞相的推车使者,尚且有这般境遇,普通百姓就更不用说了。自己这是建功呢,还是在造草? ”五年之内,丞相一定让百姓过上好日子!“不知怎的,孔明忽然向罗保胜这样保证。 第4章 三站曹真 第4章 三站曹真 建兴六年十二月,孔明又冒着严寒出师。风卷着鹅毛大雪,大地白茫茫一片,八万大军像一条长龙,在雪地里艰难地挺进。 进攻路线早就筹划就绪,严冬出征,大雪封了崎岖不平的山道,人马寸步难行,从祁山方向进军,断然不可。大军出散关,渡渭水,直取陈仓,比较稳当。 罗保胜果然年轻力壮,车技也不比乃父弱。他推着丞相,在队伍中奔跑,不论是上坡下坡,硬地松地,都推得又快又稳,连大气都不出,一点也不觉得累。 孔明坐在飞快奔跑的小车上,觉得十分满意,就回过头来笑问: “保胜呀,你爹为啥给你取了这么个名字,叫起来挺吉利的!”罗保胜憨厚一笑,老实回答。他爹说,十几年跟着丞相打仗,打到哪儿,胜到哪儿,回回保胜不败,就给自己的儿子取名保胜。 孔明听了爽朗大笑,引得身后的护卫使关兴、张苞忍俊不禁,也笑出声来。 “那你信吗?”孔明笑了一阵,又回头问。 “我爹说的,我都信!”罗保胜正色回答。 “你和你爹一样傻,世上哪有常胜将军!上一次兵出祁山,不是败回来了吗?”孔明收起笑容,也对罗保胜正色道。 “我爹说,那不是败!”保胜急忙分辨。 “不是败,那是胜吗?”孔明反觉奇怪。 ";我爹说,那是丞相给大家练练兵,大胜还在后头呢!“罗保胜说得一本正经。 ”练练兵?哈哈。.....“孔明还是第一次听到对他的失败的这样解释,不禁又大笑起来。 正说话间,随军长史杨仪拍马来到车前票报,前军已到散关,一路上都没有遇到魏军抵抗,散关也不见魏军防守。 孔明不由沉吟,大军越过定军山,出了箕谷,就入曹魏之境,为何不见魏军抵抗呢?是魏军南下,力不能及,还是另有所图? ”散关以西的武都、阴平二郡有无敌军驻守?“孔明沉思片刻就问。 ”武都、阴平二郡约有二万魏军。“杨仪准确回答。 孔明立即明白曹真的意图。他不外是想效街亭故事,蜀军若出散关,渡过渭水,他就用武都、阴平二郡之力抢占散关,断蜀军的后路。 当即便叫部将陈戒前来听令,给他二万人,确保散关,以防武都、阴平二郡魏兵来攻。 兵出散关之后,孔明又令车骑将军刘琰率军二万驻防郿城,以牵制雍州郭淮之军,也防郭淮乘虚西侵。 次日,所剩四万大军便推进到渭水南岸,孔明并未预备渡水的器具,他料数九严寒,此时渭水早已封冻。果然渭水之上已经冻结厚冰,可供人马顺利通行。众将到此,才知丞相为何选严冬出征。 大军渡过渭水,随军长史杨仪又来禀报,陈仓道口,新筑一座坚城,挡住大军去路。守军不足三千,守将乃魏杂号将军郝昭。 魏延、马岱、姜维、王平等将听是一名杂号将军守城,都不放在眼里,纷纷请战攻城。 孔明却感不妙,陈仓筑了新城,说明曹真早有防备,既然早有防备,就不会派一个平庸无能之将守城。欲图陈仓,恐非易事。 正踌躇间,身边谋士靳详忽然站出来说道,他与郝昭乃是同乡,从小十分友善,曾经结拜兄弟,愿凭三寸之舌,将郝昭说来归降。 孔明大喜,便令靳详前往,教他先叙友情,后述大义,再说利害,劝郝昭弃暗投明。 靳详去后,孔明又令魏延等将作好攻城准备。 郝昭乃陇西人氏,小有大志。在魏军多年,却无立功机会,已过不惑之年,还是一名杂号将军。年中,孔明败退汉中,曹真大将军忽然令郝昭前往陈仓筑城以防蜀军。郝昭自感陈仓乃险要之地,令他独挡一面,此乃立功报国,大展宏图的时机到了。 到了陈仓,他见陈仓地处渭水之东,四面山高岭峻,唯有一条大道可通关中。便令封锁消息,在陈仓道口筑城,务必深沟高垒、遍植鹿寨,不得有一处防守薄弱。 半年筑好新城,果然固若金汤。郝昭还是不放心,又令众军备下大量火箭、石磨、檑木、滚石等守城之器,严阵以待,只怕蜀军不来。 此时扬州吃紧,魏军南下,关中空虚。众将得知孔明率八万大军来犯,十分惊慌,郝昭却稳如泰山。 “自古用兵之术,攻城最下,我等虽然都不如孔明之能,但守险是我优势。一个守字,可以以一当十。坚守不出,死守不退,孔明虽然兵多,又能奈何?"; 郝昭一边向曹真告急,一边这样宽慰众将。 众将听了还是凉魂难定,忽报故人靳详求见,郝昭早知靳详投了西蜀,便道说客来了,叫他敌楼相见。 靳详也与郝昭一样,投在孔明帐下,虽为谋士,却多年未设一谋,未被丞相采纳一言,身无寸功。他见郝昭扼守陈仓,也知其在曹魏并不如意,料想大兵压境,说他来降,不是难事。 敌楼之上,郝昭屏去左右,戎装佩剑,单独一人接见靳详。二人相见,自是感慨万千,都为生逢乱世,身不由己,各没其主,且又虚度半生,同病相怜。 靳详向这位拜把兄弟分析说,西蜀嗣汉,国力虽弱,却是正统。天下人心思汉,必成气候。曹魏逆贼篡汉,早为天下所不齿,必定自取灭亡。他劝郝昭趁此机会,弃暗投明,归降孔明,同建大义之业。 郝昭却反驳说,刘备不过织席贩履之徒,自称是中山靖王之后,谁知道他是什么狗杂种。嗣汉之说,纯属借尸还魂。曹公乃顶天立地的英雄,敢作敢为,必成大业。如今刘禅更是一个昏君,孔明虽有经天纬地之才,实是明珠暗投。而魏明帝不知要胜过刘禅多少倍,中原又多人物,一统天下只是迟早之间,他叫靳详不如留在陈仓,同事魏主。 靳详急道,孔明数万大军,陈仓几千守卒,胜败早已定局,也是迟早之间,到时城破,身为囚俘,悔之莫及。 郝昭就请靳详观看他的城防,自信万无一失,只等孔明来攻。靳详见他毫无降意,只好告辞,郝昭也不为难,放他出城。 孔明听了禀报,叫靳详再去说说,劝郝昭不要执迷不悟,反误了自家性命。 靳详只好返回,他在陈仓城下叫了半天,城上无人答应,城门紧闭不开。 过了半天,才见郝昭出现在敌楼上。只见他手开弓箭,大声喝道: “我已经尽了朋友之谊,什么话都对你说清了,现在我的眼睛认得你这个朋友,我手上的弓箭认不得你这个朋友,你再不走,休怪伤了你的性命!"; 靳详吓得赶紧回马归营。孔明听了,知道说之无用,立令魏延、马岱、姜维、王平四将攻城。 众军早已备好攻城之具,顿时树起云梯百架,外以木板围护,以防飞箭。几千士卒手持短刀软索,只等军中鼓响,一拥而上,鱼贯攀城。 郝昭亲在敌溇督战,他见蜀兵汹涌而来,登梯攀城,就令众军用火箭射那云梯。 飞蝗一般的火箭密密射出,那百架云梯立见着火,烈火熊熊燃烧起来,云梯上的蜀军士卒不是被火烧死,就是身上着火跳下摔死。 孔明见云梯攻城不能奏效,就令士卒运士填了壕沟,改用冲车之法。 所谓冲车之法,就是砍下大树数十株,锯成圆木,各安四个轮子,由数十名士卒推动,飞快向城墙基部冲撞。那圆木重者千斤,轻者数百斤,加上飞快的冲力,冲撞过去,十分了得,再坚固的墙基也经不起几击。 郝昭见状,就令众军抛檑木滚石飞砸,把那冲车轮子打折,不让靠近城脚。为了节省材料,郝昭又令运来巨石,凿出穿眼,用麻绳穿定上下飞打。 城上矢石如雨而下,蜀军的冲车未到城下,就被砸倒在地,动弹不得。偶有几轮顺势冲到城基,也是强弩之末,不能损其毫毛,推车的士卒反而死伤大半。 孔明见冲车之法也未成功,又令廖化的三千铁锹军挖掘地道,企图从地道入城。 郝昭发现,便令众军在城中深挖横壕截断,谨防蜀军出口。如此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日夜攻战二十余日,孔明竟也无计可破。 谋士靳详又进言道,不如改途太白岭,出祁山,正北就是街亭,轻车熟路,进军关中也很方便。 孔明不听,他知军中粮草将尽,用兵不能持久。更令他担忧的是,严冬一过,气候变暖,渭河解冻,蜀军无渡水之器,就断了归路。 正烦恼之间,随军长史杨仪又报,曹真派大将王双,率二万军来救陈仓。 孔明闻报,当即下令撤军,众将以为丞相俱怕王双骁勇,都不服气,纷纷请战。 孔明也不细说情由,只是严令撤军。但教魏延断后,再三交代,若遇王双追兵,只许佯败,不许战胜。 王双闻蜀军退兵,不听郝昭劝告,率军来追。魏延与其交战几回合,果然发现王双骁勇,不同一般,便听丞相之计,一路败退,只引王双来追。 大军渡过渭水,孔明就令扎营,这才立阵与王双决战。魏延使出浑身解数,欲败王双,战了几日,不分胜负。 两军对峙数日,王双欲夺散关心切,日日挑战。孔明不时派出一员战将,与其战了几合,就败退营中。王双追到栅塞之前,又被乱箭射退,如此拉锯战况,又耗了几日。 忽一夜天气变暖,冻土开始化冻,孔明暗知时机已到,便令众将一齐出阵,杀得王双大败而退。 孔明速令大军追杀,不许跑了王双。众军早就憋足了气,一声令下,个个就像长了飞毛腿一般,只一日就把王双追到渭水河边。 王双率军退到渭河,众军立即惊呆。来时河面冻结厚冰,人马行如平地,眼下冰消瓦解,河面尽是冰凌在漂流。王双立马河边,正不知如何是好,魏延早已奔到背后,手起刀落,斩王双于马下。 那二万魏军,前无退路,后有追兵,插翅难飞,只好跪地求降。众将这才感悟,丞相为何执意退兵。 2 灭了王双,孔明才徐徐退句散关。众将士才获大胜,几日前攻打陈仓失利的懊恼早就释然,个个情绪高涨,纷纷称道丞相神算。 孔明面无喜色,他回过头来对推车使者罗保胜苦笑道: “丞相又让你们练了--回兵。.... "; ”这回不光是练兵,相爷还救了咱们几万兵马呢!要不是丞相执意退兵,在渭河被逮住的,就不是王双,而是咱们了!“想不到罗保胜此时也会这样评价。 ”可是丞相要逮的不是王双呀!这一回咱们是布下天罗地网,捞回来一只小虾。“孔明听了保胜的话,并不感宽慰,反而沉重起来,他的这次行动,竟然早被曹真算定,就更输得羞愧。 大军退到散关,守将陈戒迎出城来。孔明却不急于进关。他问陈戒,武都、阴平二郡的魏军有什么动静。 陈戒回禀道,他们知丞相在散关留下重兵,就不敢轻举妄动, 只是不时派几个探马来探虚实。 不想这话又刺到孔明的痛处,人家都知道避实击虚,他自己为什么就昏了头呢?明知陈仓戒备森严,还在那里死打硬拼,空耗了二十余日时光,真是愚不可及。 “丞相,趁着渭河解冻,武都、阴平二郡与关中断绝,何不图之,渭水以西可定!”杨仪听了陈戒的禀报,就向丞相建言。 这话正中孔明下怀。他本有打算,大军一得陈仓,就令陈戒夺取武都、阴平二郡,防御上邽、秦州之敌,确保散关粮道畅通。现在陈仓未得,只能退而求其次了,先得武都、阴平二郡,也不虚此行,以堵朝中保守派之口。 当即令陈戒率二万军进兵武都、阴平,留魏延二万军替守散关。车骑将军刘琰的二万军仍守郿城不动,以防雍州魏兵。 孔明自率大军前往建威,以断武都、阴平二郡魏军退路,也防上邽、秦州魏军增援。 分派已定,各路人马依计而动,此时已是建兴七年春了。魏大将军曹真坐镇长安,一心挂两头,既要指挥南边扬州的兵马与东吴作战,又要防备北边的蜀军趁虚而入。 得知孔明兵出散关,攻打陈仓。曹真心中暗喜,陈仓早有防备,料想可守月余,一时不必担忧。接到郝昭告急文书,他一面派大将王双率二万军前去增援,一面暗将南下的张合兵马调回,以补关中空虚 张合知关中告急,匆匆与满宠作别,日夜兼程赶回长安。曹真问道: “此时陈仓城还在不在?"; ”此时不论陈仓在与不在,孔明恐已退兵。“张合答道。曹真不解,当面请教。张合就说,蜀军出师二十余日,粮草将尽,再者渭河解冻,孔明唯恐断了后路,断然不敢在渭东久留,所以他料孔明已经退兵。 果然未久,郝昭来报,蜀军已退,王双率军追击,反被困在河西,全军覆灭。 曹真痛惜之余,忽然惊觉,渭河化冻,河西武都、阴平二郡危矣。便对张合道,现在只有三路出击,渡过渭水,才能救武都、阴平二郡了。 张合不知何为三路出击。曹真指点说,郭淮北上天水,渡渭河,与秦州、上镈之兵会合,营救二郡;郝昭渡渭水进军散关,张合渡渭水进攻郿城。只有这样三路并进,蜀军南北不能相顾,只好退兵汉中,我军不但可保二郡不失,还可收复河西大片失地。 张合听了曹真部署,自知化冻之后,渡河之难,也知孔明定有防备,三路进军恐是枉劳师众。但他不敢违抗大将军之令,赶紧搜集渡河之具,直扑扶风境内的渭河之岸。 张合立马渭河之东,只见河面尽是冰凌,如野马一般互相碰撞,漂流不息,渡船根本无法通行。 对面郿城的蜀军,也闻声列阵对岸,严阵以待。隐约可以看出是西蜀大将刘琰的旗号,部队如长蛇阵一般迤逦数里,少说也有二万人马。 此时魏军如若渡河,不是被冰凌撞翻船只,葬身鱼腹,就是被蜀军乱箭射退,根本无法靠岸。 张合无奈,只好下令收军,暂驻扶风,等待时机。 郝昭也不敢违抗曹真之令,亲率三千守军倾城而出,直扑渭水。但知对岸是魏延把守,赶紧下令收兵,缩回陈仓不敢再动。 只有郭淮因为渭水上游河道狭窄,渡河不难,他如期到达秦州。但他探知,孔明亲率大军,正在建威等地,就不敢增援武都、阴平二郡,只在上邽加固城防,以备孔明来攻。 孔明兵驻建威,自知散关、郿城二处,有魏延、刘琰防守,魏军难渡渭水。但又忧大山雪化,山路可行,曹真兵出子午谷,偷袭南郑。汉中已无一兵一卒,实是心头之患。 当下孔明又从帐下分出三千兵交于廖化,教他速回汉中,扎营成固、赤阪二地,虚张声势,作为疑兵,以绝曹真偷渡子午谷之念。 廖化领命率兵去后,探马来报,郭淮援兵到。孔明便令姜维、王平出城迎战。又令罗保胜推车前去观战,不料郭淮一见孔明,就折回上邽,闭城坚守不出。 孔明知郭淮不敢与他决战,就令姜维、王平收军,徐徐退回建威,等候陈戒收复武都、阴平二郡的好消息。 未过二 E,杨仪便报,陈戒已经收复武都、阴平二郡,派部由来迎丞相南下。 孔明大喜,欣然率大军前往,兵到武都,却见城廊完好无损,百姓来来往往,一派太平景象,未见一点经过大战的痕迹。 孔明正疑,一声炮响,陈戒率众部曲将佐迎出城来,只见武都、阴平二郡的魏太守也在队中迎接, 进入郡府,孔明便问陈戒,如何兵不血刃,就攻占二郡,降服二太守? 陈戒出班拱手笑道,全仗其弟陈到之功。 孔明立唤陈到相见,陈到还只是其兄帐下的部将,不过一个六品偏将。他从班末应声站出,只见他年纪三十出头,身高八尺,五官端正,一副儒将风度。 孔明一见暗喜在心,便问: “你用何计,收了二郡?"; ”全仗丞相之功!“陈到恭敬地说。 孔明听了立感不悦,年纪轻轻就学会阿谀奉承,实不可取,便言道: ”不可凡事唯是丞相之功,各部将士也是功不可没,武都、阴平二郡到底如何得手?"; 陈到泉报道,他们大军到了武都,他便劝其兄陈戒且慢月兵,此时可学丞相所提示的“攻城为下,攻心为上”、“攻战为下,心战为上”的战略。 陈戒不知如何学丞相之略。陈到便说,眼下丞相的大军在建威,挡住北边的魏军,也断了二郡退路,他们势孤援绝,如何守得住二座孤城?他愿单枪匹马前去说二位太守来降。 陈戒听了也觉有理,便让其弟前去劝降,也给他一个建功立业出头露面的机会。 果然陈到只去了一日,便领二位太守来降,武都、阴平二郡,不动刀枪,不费一兵一卒,归了西蜀。 孔明听了大喜,想不到军中还有这样一位能人,能观大势,知度人心,又善心战。以前还只是杂号将军帐下的部将,真是埋没人才。 孔明立即离座,握着陈到的手,喜道: “将军当是--员大将,可成独当一面,御敌守土,不负众望之器也。” “丞相过奖!”陈到连连谦让,又道:“若非渭河化冻,二郡援绝,丞相陈兵要冲,二郡守军望绝,焉能轻取。” 孔明更喜其自知之明,当即上表擢为五品昭德将军,与其兄陈戒同封太守,分治武都、阴平二郡。 即日班师,除魏延、刘琰留守散关、郿城外,全军返回汉中。路上,推车使者罗保胜喜道: “相爷,这回咱可是逮到大鱼了!"; ”总算没有白跑一趟!“孔明听了,也笑道。 3 孔明返回汉中,便召廖化到帐,急切地问道: ”子午谷那边,曹真有什么动静?"; “那边没有动静,我们白忙了一阵。”廖化答道。 孔明听了略思片刻,微笑告诉廖化: “你们没有白忙,而是把曹真吓住了。不过,曹真迟早要打子午谷的主意,这里必须建二座永久性的城池,作为防御据点。” 廖化不知如何筑城,筑在何处最好,孔明便带他亲临沔阳、成固二县,勘察地形,文量水位,选择筑城之址。 沔阳、成固二县都属汉中郡。子午谷、斜谷出口就是沔水河,沔水经阳平关、沔阳,绕过定军山,就到南郑县孔明的封地,东去三十里至城固县与汉水相汇。 孔明为了防御需要,决定把二座城池都筑在沔水之西。一座在南郑以西的沔阳,一座在南郑以东的城固。西城取名汉城,东城取名乐城。这样曹真若从子午谷、斜谷西侵,蜀军进可在沔水两岸与魏军决战,退可守汉、乐二城,阻魏军西进,确保汉中。 勘察选址既定,孔明就令廖化的三千铁锹军,加紧筑城。南郑县东南八十里,有梁州山,和孤云山、两角山相接,山脉四围,中有三十里平川。孔明决定把府营迁进南山下的平原上,以便节制各路兵马。 远在成都的刘禅闻报孔明取了武都、阴平二郡,得胜班师返回汉中,急召众臣商议赏功劳师之事。 侍中费祎奏道,趁此收复二郡之机,恢复丞相之职,以安众军之心。 这话说出,无人敢有异议,众臣无不同声拥护。 谯周觉得丞相在陈仓损兵折将,取二郡不过顺手牵羊,一败一胜功过相抵,朝廷似乎不必如此特别加恩。但见众口一辞,齐赞丞相收复二郡之功,也就不敢开口反对。 众议一定,费祎奉旨便到汉中搞赏六军,宣旨复丞相之职。孔明迎天使进府营,不等焚香摆案,奏响军乐,费祎便宣旨道:“街亭之失,咎由马谡。而丞相引咎自贬,实违众意。前年陈仓未克,却斩王双,今春连复二郡,实是功勋显着。方今天下三分,逆贼未除。丞相身受大任,干国之重,长期贬职,实不利光复大业。今复丞相原职,望勿推辞。” 孔明自知朝中君臣之心,丞相之职复与不复,他们看得比什么都重,就不拂朝廷好意,也安众将之心,欣然接旨复职。 费祎大喜,众将也频频祝贺,孔明摆宴款待天使,与众将同乐。 众人入席之后,孔明率先举杯,正色道: “此杯庆功酒,当先献予陈仓城下为国捐躯的阵亡将士。”众将听了,顿改喜色,黯然举杯,洒酒挥泪,为阵亡将士致哀。费祎怕冲淡了喜庆之色,急忙举杯起座,到孔明席前,恭敬道:“此杯当贺丞相光复武都、阴平二郡之功!"; ”光复二郡有功之人,乃陈戒、陈到兄弟也!现在他们还远在百里之外的武都、阴平二郡防守,严阵以待魏军,我就权替陈家兄弟,接受各位之贺,饮了此杯!"; “丞相,陈家兄弟收复二郡,功不可没。但乃丞相调兵遣将,造成大势,才使他们兵不血刃,水到渠成呀!”姜维见丞相连连让功,钦敬之余,却也觉有失公平,就带头为他表功。 孔明还是连连推让,又提到魏延、刘琰二军之力,幸有他们分守散关、郿城,才无东顾之忧。姜维、王平敌住郭准,断了二郡魏军退路,也为收复二郡出了大力, 当即孔明又为魏延、刘琰、姜维、王平、廖化等将请功,请朝廷论功行赏。 费祎遵谕,宴罢告辞,回成都复旨。 不料费祎才去,忽报天使又到。孔明急忙迎出帐外,见是留府长史蒋琬,知是朝中又有大事,忙迎他进帐。 原来蒋琬是为东吴孙权称帝之事而来,这是给以汉统自居的西蜀出了一个难题,朝中众臣不知如何对付,后主特派蒋琬请教孔明,请丞相定夺。 曹丕称帝,西蜀讨之,说是“征讨篡逆,光汉复刘”,名正言顺。现在东吴称帝,显然也是背汉叛乱,西蜀按理也应举义讨之。现在还讨不讨呢,这也难住了孔明。 孔明---向主张“联吴抗魏”,而且克服种种困难,达成协议。这才使曹魏两面受敌,兵力分散,确保东吴、西蜀与其三国鼎立。 孙权称帝,情况就不同了,如不讨伐,就是默认东吴可以叛汉。既然东吴可以叛汉,曹魏为什么就不可以禅汉呢?你又何必高举汉旗,兵出祁山,一再伐逆呢? 孔明深知,西蜀现在出兵伐吴,那是万万不可。两个弱国打了起来,得益的将是强魏,就会加速二个小国的灭亡。但不伐吴,又与西蜀的立国大义形成悖论,这真是伐不得,不伐也不得。 东吴称帝的难题还没想出对策,蒋琬又说出第二件十分难办的事。 中都护江州都督李严也在筑城。周围十六里,前后城门命名“苍龙门”和“白虎门”,俨然是一座皇城。还计划在城西十里,凿穿后山,汇通二江,再建一座外城。 他建了这两座大城,可以防吴、防魏,也可以防备朝廷对他的控制。 更有甚者,他还向朝廷上表要求,划出巴郡、巴西、巴东、涪陵、容渠五郡,建立巴州。由他担任刺史,开府治事。 在西蜀,只有丞相开府治事,他要这样做,无疑是想把国家一分为二,与丞相分庭抗礼自成一统。 蒋琬说完李严的这些无理要求,最后又拿出一封李严转给丞相的私信。 孔明当众开启,原来是一封劝进书。李严劝他学曹操故事,受九锡,进爵称王。这无疑又是鼓励他妄自尊大,把他抬上高位,使他不便阻挠李严的无理要求。 众将听罢,群情激怒,都主张出兵先讨李严,再讨孙权,消除国中之隐患,灭了东吴,再与曹魏决战。 随军长史杨仪急道,讨伐李严势在必行,与东吴为敌,万万不可。 他认为孙权虽然称帝,也只要求鼎足一方,并无西侵和北渡的野心。蜀汉若是绝其盟好,势必要先灭其国,并其土,否则北伐曹魏,就有东顾之忧。东吴地大于蜀,而且江南也多人杰,军力不弱,欲灭其国,谈何容易。 留府长史蒋琬也有同感,他认为若不承认孙权称尊,蜀军阀魏,便失犄角之势,若是讨伐东吴,更是曹魏求之不得之事。眼下只能容忍二帝并尊,先除内患,再图曹魏,后求一统。 姜维、马岱、王平、张翼等大将听了二长史之言,也感有理,便请丞相发兵南下,先讨李严,以除国中之患, 孔明听了众人之议,又见众将请伐李严,沉吟不语,不发一言,只是把眉头拧得更紧,脸色更加深沉。 突如其来的二件大事,加上北面虎视眈眈的曹真大军,他面临的形势十分严峻。是战是和,是伐是抚,何去何从,事关蜀汉生死存亡,他不敢轻视这次抉择。 有道是一步差来百步错,一失足成千古恨。他十分清楚,这一步要是迈错了,就不同于以往的北伐失误,造成的后果将无法挽回。 众将佐发完议论,只等丞相裁决。 孔明却还是闭口不言,不置可否。中军帐静得如一湖秋水,无声无浪,连几里外操练的呐喊之声都能听见。 不知过了多久,丞相才说,请各位回营,明日再议。 是夜,孔明又是彻夜不眠,他叫关兴、张苞展开天下十三州地图之后,就掌灯趴在上面,没有抬起头来。 对他来说,这确是一次最严峻的抉择,他必须从天下大势着眼,从魏、蜀、吴三国的利害关系考虑何去何从。 最令他心虚的是,何以会出现这个局面呢?他担忧东吴有人已经看出蜀汉外强中干的真相,看出他那光汉复刘之举,不过是虚张声势,以攻为守,只不过是把战场引向敌国的一种“空城计”。东吴对这个没有多大实力的盟友,就不必一会儿称候,一会儿称王地混日子了,干脆公开打出称帝的旗号,也谋一统天下。 更令他担忧的是,李严恐怕也看出他无可奈何的北伐之举。这个善于投机的聪明人,是怕他的方略成不了大事,就赶紧扩张自己的势力,以防不测,好向征服者讨价还价。 找到了发生变故的症结,孔明便考虑要如何对症下药。首先,他必须让天下所有的人,不管是东吴的孙权,还是江州的李严都相信,他所进行的先帝遗愿,光复大业不是口号,而是坚定不移的目标。这是他一生的宏愿,只要他不死,他就要实现,并且能够实现。 因此,现在伐魏是他的头等大事。曹魏篡汉废帝,大逆不道,才使天下纷争、四分五裂。曹魏不灭,汉稷就不能一统。对于东吴孙权的称帝,和江州李严的无理要求,他都可以容忍,并且尽可满足他们的愿望。 第二天议事,孔明就把彻夜思考的决定公布于众。 可以接受东吴的称帝之说,也可以答应李严划郡立州、开府治事的要求,马上奏报朝廷派使称贺和下旨授职。 众将佐听了大感意外。若说孙权称帝,丞相面对曹真大军,鞭长莫及,可以理解。但允许李严独据江州,与丞相分庭抗礼,岂不成了心腹之患,这如何能容忍呢? 蒋琬知丞相不是轻率决定,在这紧要关口,一定是经过深思熟虑才确定的国策。便问既然接受孙权称帝,就得派一个能干的使者,奉表祝称尊号,再结盟好,不知派谁合适? 孔明略思片刻,认为卫尉陈震可充其任,一定不辱使命。杨仪又道,李严心怀二志,如果竹战役的旧戏重演,则蜀国恐要丧在此人之手,不可不防。 大家都知道,当年益州牧刘璋曾委李严重任,派他率军往竹抵抗刘备之侵,不想他率军降了刘备。 姜维、马岱、王平、张翼也认为,必须派一个有名望的大将率兵进驻江州,分其大势,才无后患。 孔明也觉不得不防,但不能任用名将,使李严多心,迫其铤而走险。就将才露头角的阴平太守陈到调到永安督军,又调李严之子李丰到汉中督粮,还给李严回了一封亲笔信。 分派定夺,蒋琬返回成都奏请办理,众将无话,一场危机也被孔明瓦解消除。 4 曹军因渭河解东,三路兵马二路受阻,不能渡河作战。眼睁睁看武都、阴平二郡失守,归了西蜀,曹真心里又痛又恨,无时不想收复。 他派出多路探子,深入蜀地,探听虚实,收集情报,以便觅机再战,以雪失守丧地之辱。 探子的报告竟令他不敢相信。原来西蜀总共不过十二万兵力。除八万精兵由孔明率领与魏军作战外,四万轮换下来的残弱兵卒都在李严属下江州一带,蜀中并无一兵一兵一卒,成都是一座空城。 曹真听到报告,痛惜知之太迟。如果早一步派遣一支精兵,不论从陇右、渭南,或是从子午谷冒险深入蜀地,直取成都,蜀主可俘,蜀国早破,孔明之军便是无本之木。 此时他才知,孔明为何大动干戈,一战再战,伐魏不止,原来他这是以攻为守! 蜀中空虚,故意示强于敌,把战场引到敌国,所谓“光复大业”不过是个幌子,这分明就是更大的“空城计”! 司马懿在西城,不过是中了诸葛亮的一个小空城计,而魏国 上下是中了他的大空城计。多少年来,总是派军抵御入侵,竟没有一个人想深入蜀地,大破他的空城计! 曹真看出蜀国空虚和孔明的战略运用后,就有一个大胆的设想:那就是多路并进,深入蜀地,使孔明穷于应付,可望半年之内占领成都。 当即他就把张合、郭淮二将请到长安,共商大事。 张合、郭淮正为援救不力,丢失武都、阴平二郡,担心大将军怪罪。听了曹真的大胆设想,这才安下心来,原来大将军既往不究,只图他俩支持他的攻蜀大略, 他们与孔明作战二年余,三个战役只败了一次,但对孔明神机妙算、神出鬼没,十分畏惧。在关中自己的地方打仗,都吃了不少亏,深入蜀地,到了人家的地方,会有什么遭遇,他们都不敢想象。 他们又怕被曹真看出畏敌的情绪,便都同意大将军对蜀国的分析,也赞成大将军的决策, 不过半天工夫,多路进军的方向和战略意图就都议定。郭淮仍从建威出兵,收复武都、阴平二郡,曹真自率大军出斜谷,到阳平关与郭淮会合,进军剑阁,直取成都。张合出子午谷向西,另外上表请求恢复司马懿都督之职,让他率荆宛兵马,逆汉水而上,出安康与张合会师,直取汉中蜀军大本营。 这样四路并进,从南到北,扇面一般推进,诸葛亮纵有三头六臂也难抵挡多路大军的进攻。他在汉中只能全力应付司马懿、张合的二路兵马,根本无力阻挡曹真与郭淮直取成都,俘获蜀主了。 曹真表到洛阳,魏明帝急忙在昭阳殿召集众臣议论。 此时太傅钟繇、司徒王朗都已去世,太尉华歆一听起用司马懿,就抖着白花花的胡须,极力反对。 司空陈群,本是司马懿四友之一,他不仅反对司马懿复出,也反对曹真攻蜀。他说昔日高祖皇帝到阴平攻打张鲁,多方收罗豆子、麦子来增补军粮,结果张鲁没攻下,还是因为粮尽而退,空劳师众。 现在蜀道艰难,又不能从敌方手中得到粮草,前进后退都很困难,千里转运也一定会被蜀军抄袭截掠,多留军队守卫险要,又会,减少作战兵力,这些困难不能不深思熟虑。 众臣见连陈群都反对用兵,就都缄口不言。 魏明旁回首看一眼站在身边的尚书孙资,见他也无异议,就准了陈群所奏,下旨曹真按兵不动,固守险要,待机而动。 曹真接旨大怒,连骂腐儒误军误国,又再上表陈说已见,并根据陈群所说之难,修改了一些战略方案,恳请明帝准其出兵。 魏明帝接表犹豫不决,陈群又再陈述曹真用兵的几个不适宜之处,还把军费开支、粮草转运所需日程都作了精密的估算。然后十分严肃地警告,大军深入,供给难为后继,如果孔明关门打狗,就会有全军覆灭的危险。 魏明帝听了,心里更加矛盾,他既难拂曹真大将军忠心报国的热情,又忧陈群所虑成为事实,更不敢再绝曹真之请,只好把陈群的奏议,下达给曹真,由他自己作出决定。 曹真见了陈群的奏议,更是怒不可遏,大骂腐儒安知用兵,便对张合、郭淮道: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不管朝廷准不准,司马懿来不来,都要如期出兵!"; 张合、郭淮面有难色,却不敢反对。曹真知是二人畏惧孔明,便改由自己亲率大军出子午谷,进汉中与孔明决战;张合、郭淮合兵阳平关,进取成都。 二将不敢抗令,领命而去。 孔明在汉中得知曹真三路大军并进,便知来者不善,赶紧调姜维、马岱二万军守成固、乐城;王平、张翼二万军守赤阪、汉城;魏延、刘琰早已各领二万军屯散关、郿城。总计八万大军布防在沔水一线,抵住张合、曹真二路大军,料无所失。唯一放心不下的是陈戒数千人马驻守武都、防平两郡,恐非郭淮敌手。 随军长史杨仪进言,何不趁此机会,调中都护李严率江州之兵,增援武都、阴平。 孔明--听此言,便知杨仪有调虎离山之意,但是大敌当前,此时帐下已无兵可派,他只有借助江州的李严之兵了。 孔明立把李严之子李丰叫进帐,他对李丰说,他要上表请封李丰为江州都督,替代他的父亲李严,领兵增援武都、阴平二郡,不知李丰意下如何? 李丰虽在军中解粮,也知眼前大兵压境,各路大将都可独当一面,丞相唯是放心不下武都、阴平二郡。 也只有父亲李严才能胜任二郡防守,魏军大将郭淮十分了得,也只有父亲李严才能匹敌。 丞相调他父亲北上,实是为御敌计,不得已才动用。丞相表封他为江州都督,接替父亲,也是格外加恩,厚待他们父子。 “但听丞相凋遣,李丰一定替父亲守好江州,让丞相无东顾之忧!”李丰没有二话。 此时已是建兴八年八月。孔明分派已定,就叫罗保胜推车上道,他要亲到城固河河对岸的子午谷出口,会一会这位能看破蜀中空虚的曹魏大将军曹真。 李严在江州听闻蜀军在祁山与魏对峙,胜负未定,孙权在柴桑称帝,就想天下三分,蜀军最弱,将来不是被曹魏消灭,就是被东吴吞并。丞相“以攻为守”的战略,早晚也会被人识破,他现在必须拥有实力,国破之时,才有身价与人交换。主意想定,他一面在江州加紧修筑城廓,以防来自任何一方的来犯之敌,一面上表请求划出五郡,设巴州,开府治事。 他知道这分明是与丞相分权,但他认为,他位居中都护,与丞相同为托孤大臣。丞相大权独揽,拥军据有汉中,主一国军政大事。给他五个郡,让他开府治事也不算过分。 他也知道,最大的阻力可能就是丞相,便转给丞相一封劝进书,请丞相受九锡,进位“汉中王”。那意思也很清楚,丞相你位极人臣,权倾朝野,吃的是丰盛的全席,也分李严一杯羹吧。 想不到表章呈上去不到一个月就有佳音,卫尉陈震出使东吴,祝贺孙权称帝,经过江州,也给他带来了诏令。不但他的要求全部获准,他的儿子李丰还被提升为汉中大军的督粮大官。 李严欣喜之余,也感觉出丞相对他已有防范,永安都督改由陈到担任,这分明是在他背后安上一双眼睛,监视和牵制他的行动,提拔他的儿子,分明也是要把他的儿子留在汉中作人质。 他本想以儿子年轻,不堪胜任为由谢绝。想不到他的儿子李丰却认为,这是丞相抬举,给他一个建功立业的机会,无论如何要到汉中赴任。 李严心中有鬼,对儿子也不便明说,只好由李丰去了。永安都督陈到,不过无名小将,他在他的背后,又能奈他如何,他现在可算是蜀中名副其实的第二号人物了。 但是丞相的那一封覆信,却令他日夜不安。 丞相回绝了他的劝进,信上说的也很诚恳。他说他与李严相知很久了,彼此是什么人,就不用再作解释。你以前所说的为国争光,除此之外再无所求,他听了到现在还没忘记。他又说他原来不过一名东方下士,被先帝重用,位极人臣,禄赐百亿,而今讨贼未效,已经不能报答,若再妄自尊大,就太不义了。 他又说如果能灭魏斩逆,迎帝还故都,光复了旧业,与各位臣子一起晋升,就是十锡都可受,何况九锡呢? 李严看了书,真是又羞又愧,丞相漫说是受九锡进王位,就是禅位称帝,蜀中也无非议。他看重的不是自己的名位,他确实只是为光复旧业,不达目的,死不甘休。 先帝一句托孤之言,竟使他终生不忘忠义。而自己同为托孤大臣,对光复大业信心不足,动摇不定,对朝廷离心离德,处处只知明哲保身,时时都在思谋后路。 李严正自愧自责之际,忽报儿子李丰回江州。这又令他更加感愧,丞相实是重用他的儿子,绝无留在汉中作人质之意,现在不是回来了,自己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但等李丰宣旨传了诏令,又教他大吃一惊。原来要调他率二万军前往汉中听用,这不是调虎离山吗?丞相上表请升他儿子李丰为江州都督,看似无损他李家的权势,对他不怀恶意,恰恰这正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欲盖弥彰,他去汉中,必定凶多吉少。 李丰见他父亲听了调令,迟疑不动。急道: “丞相正因军中缺少大将,武都、阴平二郡告急,这才万不得已动用父亲的大驾和江州兵马,常说救急如救火,请父亲不必太计较自己的名位了。” 李严听了,有苦难言人家已经算计到他头上,就要对他下手了,儿子还以为是他计较名位,屈身丞相帐下为将,而不愿听调,真是幼稚无知。 李丰只在汉中半年,就对丞相的德行深信无疑。他怕父亲多心,忙又道: “汉中大兵压境,丞相为御大敌,日夜操劳,熬尽心血。他是敬重父亲的才干,看得起父亲的能耐,这才请父亲率军北上。父亲如果是抗旨违令不行,使武都、阴平二郡失守,舌了丞相的御敌大计,恐要身败名裂,遭天下人臭骂!"; 李严听了这话,更是进退两难。他在江州修筑城池,划五郡立州开府治事,不过是防备后事。现在就叫他背叛西蜀,归降曹魏或东吴,他不愿,也不敢。且不说他的背后有陈到的几千精兵制肘,就是眼前的儿子李丰,也不同意他有逆行。 李严感觉他已经落八丞相算计中,任你如何挣扎,也挣不脱丞相的控制,现在只好由他牵着鼻子,任他摆布了。 自己早就告诫自己,千万不能让丞相感觉出对他有什么竟见,不论是言辞或是行动,都不能显露出一丁点。这一回一遇上天下有变,就按捺不住,于出了筑城划郡、立州开府的蠢事。现在倒好,人被调走,不但是一场空,还被丞相拴在汉中了。 更令他可悲的是,他的这些苦衷,竟不能对儿子李丰透露。丞相不知有何魔力,儿子才跟了他半年,对他的崇敬就达到了顶礼膜拜的地步,面对自己的父亲反而不能相信,不知好歹,处处都护着丞相。 李严无奈,只好接旨受命。他好像知道,这一走,恐怕就再也见不到他经营多年的汇州了,行前率军绕城三周,奠酒三杯,挥泪而去。 李丰送父亲上了道,忽见父亲又回马走到他的跟前,对他说:“你父亲从此以后不叫李严,改名李平了。” 李丰不解,急问何意。父亲却对他闭口不言,只是狠狠抽了儿子一鞭,驱马而去。 李丰捂着脸上火辣辣的鞭痕,百思不得其解。 5 曹真不听众臣劝阻,率大军深入子午谷,逢山开道,遇水架桥,筑路而进,行程十分缓慢。 子午谷之险实是出乎曹真所料,高山峡谷,峭壁立,到处都是悬崖深沟。谷底也没有路,下雨时为水路,干旱时杂木野草丛生,乱石堆积,坑坑洞洞,人马根本不能通行。 曹真不敢沿谷底筑路,他怕八月秋霖忽至,山洪汇成巨流,筑成了路,也会淹没在洪流之中。 然而在半山腰开凿栈道也非易事,子午谷一路都是童山,除了杂木乱草,就是坚硬的石头,找---棵能用的树木也非常困难。曹真只得从三辅地区运来木料,将士们悬在半山腰,凿石打眼,架设栈道,真是寸寸推进。 曹真坐镇前军,严令日夜修筑,不许懈怠。大将费曜、戴陵见大军进入子午谷十余日,只向前挪动了十余里。子午谷百里之遥,按这样的进度,何日才能打通。他们有心劝说改道进兵,但见曹真坚定不移,话到嘴边也都咽了回去。 一日,一处悬崖倒挂,士卒十余人因悬索磨断,全部摔进谷中粉身碎骨。又一日,一处断谷深不见底,数十名士卒因引桥折断,也全部葬身深谷。 而且入谷逾深,后续的粮草和筑路材料也渐难以为继。将士们不能如期完成进度,不时被严加惩处,真是苦不堪言。 费曜忍不下去了,小心劝道: “昔日高祖武皇帝征张鲁,曾言汉中路险,地狱一般,今见果不虚传。” “昔日诸葛亮兵到沔阳,蜀将魏延献计,从子午谷北走,不过十日,可到长安,诸葛亮不用此计。今见子午谷之险,可见诸葛亮实有自知之明。”戴陵也婉转劝道。 曹真不为所动,反驳道: “高祖武皇帝虽道汉中艰险,却不畏艰难,终是平了张鲁。诸葛亮虽然足智多谋,但他多虑寡断,当初若用魏延之计,如今长安恐怕已被蜀军所占。” “近日筑路架桥,愈加艰险,士卒多有伤亡。将士们竭尽全力还是进展缓慢,依眼前的进度计算,恐怕过了秋天,还不能打通子午谷。”费曜又道。 “如果今秋兵马过不了子午谷,严冬一来,大雪封山,粮草不能转运,大军进不能进,退不能退,只怕要被困在子午谷中。”戴陵又进一步劝道。 曹真听了,面色凝重,立即命令三军,夜以继日施工,严冬来临之前,务必打通子午谷,不得延误。 费曜、戴陵见不可劝,也无可奈何。只好一边督军加紧修筑,一边督促粮草转运,囤积谷中,以防不测。在皮鞭和利剑的督促下,士卒们被迫拼命苦干。果然进度大大加快,不出十日,就打通了近半路程。后面的地段比较平缓,预计再有十余日,就可以走出子午谷。大军集结在沔水之东,列阵与蜀军决战,这将给西蜀造成致命的威胁。 曹真面上渐有喜色,一面犒劳筑路将士,一面派人探听张合和郭淮的二路大军,是否按预定计划到达陈仓和建威,是否形成三路并进之势。 传来的消息也令人振奋,张合的大军已经到达陈仓。诸葛亮派大将魏延守散关、刘琰防守郿城,姜维、马岱防守赤阪,总共六万重兵,摆成一线,抵御张合之军。 郭淮如期渡过渭水,进驻建威。诸葛亮缺兵少将,只好从江州调李严二万军来武都、阴平二郡加强防守。 沔水对面的城固,只有王平、张翼驻守。曹真决定,大军一出子午谷,先破城固王平、张翼之军,如果张合、郭准二路大军被阻,他就率军直取剑阁,挥师成都,一举灭了蜀国。 道路就要打通,大功就要告成,曹真兴奋得彻夜难眠。大约已经过了午夜子时,他还是睁着眼睛不能入睡,干脆披衣而起,走出中军帐。护卫将军闻声,急忙唤卫卒悄悄随在后面。 山谷风清月朗,一钩下弦月和几颗明亮的星星,斜挂在对面山头上。奇怪的是这月这星今夜分外明亮,亮晶晶像刚从水里捞起来一样,玲珑剔透,连闪烁的星光也水淋淋一般亮闪闪。 不知是晚秋午夜寒意袭人,还是大将军心中有事,无意欣赏如此良辰美景。只见他打了一个寒噤,脸色突然大变,嘴唇也颤抖起来,自言自语道: “天不助我!天不助我。..... "; 原来在秋夜星象中,月晕兆风,星亮兆雨。曹真也知天文,料知天气有变,近日将有秋霖。秋霖---来,不仅筑路架桥更加困难,而且山洪汹涌而来,已经修好的栈道也有可能毁于一旦。 曹真回到中军帐,心中不禁暗暗叫苦,连夜下令,移军屯在高处。果然次日,北风变作东南风,天上的白云也越积越厚,转眼就变成乌云翻滚。未到午时,就滴滴沥沥下起零星小雨,而且越下越大,到了傍晚,就成滂沱大雨。并且一阵紧似一阵,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一日一夜过去,雨还是下个不停,山洪立刻像万马奔腾汹涌而来。正如曹真所料,雨中筑路更加困难,连已经修好的栈道,也眼睁睁看着被山洪冲垮,圆木成排成排被卷入洪水之中,漂漂荡荡顺水流去。 曹真赶紧命令停止修建,三军回过头去修复、加固被冲毁的栈道,以免一场洪水就把大军困在子午谷。 三军将士冒雨抢修,不时有人落水被卷去。洪水仍然不断上涨,中军帐也不断进水,一下子水深没膝,所有的粮草辎重都浸泡在雨水之中。 费曜、戴陵急率文武将佐进帐恳请大将军退兵,只见曹真盘腿坐中军帐内,闭着双眼,一动不动。 “大将军,洪水无情,再不退兵,大军就要困死子午谷。”众将佐站在没膝的洪水中,齐声请求。 过了许久,也不见曹真张开眼睛,众将佐又齐声恳求。“再言退兵者斩!”曹真这才睁眼动唇冷冷道。说罢又闭口闭眼,不动声色,端坐在哪里,一动不动。 众将佐都知大将军令出必行,就都噤声,整整齐齐摆班站在水中,看那没膝的洪水慢慢往上涨。 大雨一连下了三十余日,魏都洛阳上下,也都为曹真的大军担心。太尉华歆上疏奏道: “天降淫雨,栈道断绝,天时如此不利,陛下就是有周成王、周康王那样的盛世,也不能违逆天意,应当罢兵!"; 魏明帝本来也感觉到,蜀吴二国倚仗山川之险,武皇帝、文皇帝二位先帝尚且不能平定,自己更不敢说一定能亡吴灭蜀。但曹真等一些将领坚持认为,不来一次深入的攻取,就没有缘由让敌人衰败下去,所以他才默许这次出兵,现在天降淫雨,再看老太尉的奏疏,更感到这可能是天时未到,天意未许。 少府杨阜也上奏章说: “大将军出兵月余,上天屡次降下灾变,三十余日淫雨不停,大军滞留在高山险阻之中,转运的劳累,担负的辛苦,已经耗费很多。《左传》说,见可而进,知难而退,实是上策。”“史书上有这样的话,千里供给军粮,战士就有饥色,煮饭前才去打柴割草,军队就不能吃饱,这指的还是在平路上行军的情形。曹大将军现在深入险阻,开路而进,又加上连绵大雨,山坡又陡又滑,人马拥挤在一起,粮草遥远难以为继,他们的艰难要比史书上说的艰苦千百倍。而且千辛万苦筑道,寸寸而进,蜀兵以逸待劳,这也是兵家大忌。” 魏明帝听了众臣许多议论,也怕曹真困在子午谷中,便下诏令曹真退兵。 连日积郁在胸的曹真,接到诏书,气急攻心,忽然大叫一声,口吐鲜血,昏绝在地。 近日来,他为稳定军心,带头坐在雨水之中不退一步。终日湿淋淋的,早已病得头痛脑热,但他不叫一声苦,不出一声呻吟,苦熬苦撑着,正待天色放晴,打通子午谷。未料一道诏令,使他前功尽弃。 他知道此时不比来时。来时朝廷只是传来陈群不宜出兵的奏议,并未明令禁止,他可以不予理睬。现在朝廷明令退兵,而且三军上下早有退意,他虽然是大将军,也难以逆转大势。 而且,郭淮也因淫雨,停军不前,寄予厚望的三路并进之略,已被一场大雨化为泡影。 大将费曜、戴陵急忙扶起曹真,擦去他嘴边的血渍。只见大将军脸色青灰,须发紊乱,嘴唇紫黑,双眼半闭,一副气息奄奄的光景。 众将大惊,千方百计好言相劝。曹真却闭目叹道: “大势已去,吾愿休也。.... "; 大军撤出子午谷,曹真回到长安,竟一病不起。次年三月,这位剑履上殿,入朝不趋的魏国栋梁,竟因雄图未展,含恨而死。 第5章 司马懿复出 第5章 司马懿复出 1 建兴九年三月,孔明闻曹真退兵长安之后,不治病死。便对这位能看透蜀中虚实的敌将,忌恨全消,对这位一代将才产生一种惺惺相惜之感。 曹真是被老天爷气死的,这一场三十余日的秋霖,破坏了他的用兵之计。如果没有这场秋雨,曹真三路并进的计划得以实现,蜀军南北不能相顾,确实穷以应付。这场大战,真不知会有什么结果。 曹真一死,魏军折了主帅,又是蜀军趁乱北伐之机,孔明立即从各镇召集大将到汉中,商议用兵。 改名李平的李严,魏延、刘琰、姜维、马岱、高翔、张翼、张疑、吴班、吴懿、廖化等将领遵命齐集汉中,参见丞相。 孔明指出,此役不战而胜,实乃天助我也,而我十万大军厉兵秣马已久,正可反守为攻,趁势攻取关中。 众将久备无战,正摩拳擦掌,欲试锋芒,听了丞相之言,无不应声赞同。孔明又道: “四次北伐,仅得武都、阴平二郡,其它州郡都是得而复失。究其原因,皆因军无据点,进虽如飞,退也如流。此次务必夺取祁山,步步为营,得一地守一地,以作北伐基地。” 魏延一向认为丞相不肯听他兵出子午谷之计,才有几次无功而返的结果。今见魏将曹真出子午谷未成,就不敢再有微言。只是带头说道: “但听丞相调遣!"; 魏延且无异议,众将也就异口同声拥护丞相的用兵方略。李严口虽不言,心里明白,丞相舍近求远,从祁山进兵,那是避实就虚,丞相显然看到渭水一线,陈仓有魏军大将张合把守,建威又有郭淮防御,三辅地区还有费曜、戴陵的机动部队,只有祁山比较空虚。丞相以为只要避免失街亭的错误,就有可能重复第一次北伐,占领大半个关中的胜利。可是他没有估计到,这次动员兵力更多,消耗更大,舍近求远,转运路程更长,这将是蜀军致命的弱点。 孔明好像看出李严的担忧,又说道: “此次用兵,粮草转运是关键。长途转运,道路崎岖不平,而且眼下正是阳春三月多雨季节,这将给运输造成更大的困难。” 但他接着指出,这些困难他早就想到,众将不必担忧,他已经有了克服困难的办法。 说着就叫关兴、张苞抬出一件东西来。 众将都围拢上前观看,只见那是一只形似水牛--般大小的木制大牛。 木牛也有牛头,牛头上也有牛耳、牛目、牛舌。牛腹特大,成四方,形似一口大木箱。也有四只牛腿,每条腿上还有四只小足。还有牛尾一尺见长,挂在股后。 众将见状,都不知这有何用。 “这是木牛。腹中可藏粮谷五石,可御风雨。平地山路,上坡下坡都可行走。单独一只日行数十里,一群行走日行二十余里。”孔明解说道。 众将听了,嘴上赞不绝口,心里却不相信,这木牛怎么可以像活牛一般行走呢? 孔明好像看出众人心中之疑,当即就叫五名士卒背来五石粮谷,又叫关兴、张苞当众示范,赶牛上路。 二护卫将领命,只见关兴--拍牛背,牛腹之上的木盖就自动打开。关兴命那五名士卒倒进粮谷,那五石粮谷就悉数被吞进牛腹。牛腹藏粮,就是下起大雨,也被严严密封,不怕雨淋。 关兴复上木盖,又对众将说明,这牛角主方向,这牛舌主进退,那牛尾主速度。 说罢,将那牛角轻轻转正,一动牛舌,那木牛真的抬脚动了起来。 那四只牛腿可直可曲,向前迈动。每只脚上的四个小足,可伸可缩,可在崎岖不平的路面上调节平衡,保持牛身平稳。木牛真的活了起来,把那五石粮谷稳稳当当向前运去。 张苞又连动几下牛尾,那木牛就把腿抬得更高,步子迈得更大,人跟在后面,小跑才能跟上。 众将都看呆了,不知不觉跟在那木牛后面走出了近半里路。关兴又把牛角一转,木牛很听话地转回身来,走回中军帐。 “哈哈。.... 怎么样?"; 听到孔明爽朗的笑声,众将这才如梦初醒,惊呼丞相真是神人,可以点石成金,一堆木头经他的手,就变成了一只活牛! 孔明却连摇羽扇道,这不过是熟知物理,巧用机械,苦思冥想的结果。他不是神人,木牛也不是神物。 关兴、张苞这才对众将说明,丞相为了造出木牛,光图纸就画了几百幅,断断续续试验了近一年,才造出这个模样。 众将听了,更加佩服丞相的智能超人。 见众将看了木牛,对长途粮草转运之忧一扫而光。孔明就令升帐,分派各路人马进军事宜。 孔明是个精细稳妥之人,进攻祁山,渭南一线不能不防。便令扬武将军邓芝镇守斜谷,替下刘琰,让其回成都养病。命廖化镇守城固、赤阪、汉乐,以防陈仓之敌。又派前将军袁??助陈戒守武都、阴平二郡,以防建威魏军。其它八万大军,分由魏延、马岱、姜维、王平、高翔、张翼、吴班、张疑、吴懿率领,成四路大军,出汉中北伐。 众将都有分派,单是李严好像被丞相遗漏不用。李严正在诧异,忽见丞相对他笑道: ”中都护李严,与我同为托孤大臣,担当重任。留在汉中主治丞相府事,兼管大军粮草转运,望莫推辞!"; 李严听了大吃一惊,丞相将他调到汉中,本以为将无善终。不料丞相对他全无恶意,反而对他信任有加。现在让他代理丞相府事和转运粮草,这分明是托以大事,把半壁江山交给他了。 但是受宠若惊之余,他又担忧起来。大军八万之众,后方千里转运,虽有木牛运粮,难保也要出错。而且蜀中征粮之难,众所周知,若是粮草供应不上,岂不招来大祸! 这样一想,他又摸不准,丞相这是托以重任呢?还是给他设下陷阱? 孔明见李严没有爽快答应,又向他征询道: “李都护若是感到为难,就把随军长史杨仪留下来,担任助手。” 李严急忙谢绝,说是中军帐军务繁忙,丞相也离不开杨长史帮忙,他岂能把丞相的得力助手要过来呢?话虽这样说,其实是怕丞相的人在他身边监督,更不自在。 丞相正等着他答复,众将领也都用疑问的目光看着他,他不能毫无理由,就推却丞相授给他的重任了。 “丞相如此看重,只怕本人不能胜任,故此犹豫不决,不敢爽快领命。既是丞相相信得过,我也就勉为其难了!”李严只好答应。 虽然不爽快,但还是答应了。孔明也不计较,就叫杨仪上表申奏请封,又令有司给李严铸造临时关防大印,绣制职旗,以便日后在汉中名正言顺管事。 李严听了急叫且慢,孔明及众将都感奇怪,已经答应了,为何还要反反复复呢? 李严却道,他现在改名了,不叫李严而叫李平,希望丞相上表请封和授职,不要再用他的旧名字。 这又使众人大感意外,李严是个天下人皆知的名字,为何要 改名呢? 孔明听了眉头--皱,正想问个究竟。但见李严一本正经的神态,就知这不是随意作出的决定,内中定有缘故,便闭口不问。 是夜,孔明轻车简从,亲到李严营中造访。李严急忙设宴接待,孔明也不客气,就同李严同饮。酒过三巡,孔明定定望着李严,突然问道:“亮用兵北伐,先生莫非有何异议,但说无妨!”李严急忙否认道: “丞相用兵,乃是奉行先帝遗诏之义举。不管是李严,还是李平,都从心里敬佩丞相的义举。” 这话说得很巧妙,不管从前他与丞相同为托孤大臣,或是现在成为丞相的部将,他都没有异议。 “莫非亮请先生到汉中,共图光复大业,先生受了委屈,心存疑虑?”孔明也听出弦外之音。 李严急又分辨说,这不是委屈,而是丞相看重。如今丞相又托以半壁江山,把关系八万大军生死存亡的督粮大事交给他管,他怎么会怀疑丞相对他的诚意呢? “先生对亮还是存有戒心,不肯说实话。”虽然李严说的很在理,孔明还是觉得他言不由衷。 “何以见得?”李严听了大吃一惊。 “先生何以改名李平呢?”孔明望着他笑问。 “这。.....”李严迟疑片刻,答道:“李严曾在江州,一向无所作为,现在丞相帐下,改名李平,只图从头开始,重建功业。” “恐怕是屈居亮的帐下,委屈了李严的大名吧!”孔明眯着眼睛盯着李严。 李严急忙否认,说是能在丞相帐下,常听丞相教诲,多长见识,他是求之不得。 孔明听了只是不断摇头,自言自语叹道: “亮绝无委屈先生,削弱先生权势之意。实是军中人才空虚,不得已才请先生到汉中听用,先生若是肯担起北伐的重任,亮也愿意在先生帐下听令。” 这话李严听了,只信一半,说是军中缺少像他这样能独当一面的大将,这他相信。说丞相愿意在他帐下听令,就不是真话了。 孔明见其低头不语,知他城府很深,若非真诚相待,说一些大道理,是不能使他信服。就又道:";其实先生对亮北伐之举,能否成功,也存疑虑!"; 李严抬头扫了丞相--眼,又低头不语,算是默认。孔明就开诚布公说道: “亮多次兴兵北伐,实是勉为其难,不得已而为之。先生也知蜀中空虚,而且越打越空。而亮为什么征战不止呢?"; 李严抬起头来,注视着丞相,他想知道丞相的葫芦里究竟装着什么药。 ”天下三分,实是南北对峙。蜀吴二国若是偏安自守,将被曹魏各个击破,吃掉了一个,再吞一个。所以吴人虽有长江之险,但他们知道这个道理,不敢据验自守,年年征魏不止,虽屡败,仍屡战。而我蜀汉,打的是光汉复刘的旗号,你说能凭险自守,等待挨打,连吴人都不如吗?"; 李严听了这些话,知是丞相肺腑之言。原来自己是不在其位,不知丞相之苦。丞相北伐,以及他所采取的一切措施,都是为保蜀汉不被吞并。就是丞相对他所采取的防范措施,也是从国家利益出发,绝非个人争权夺利。 丞相忠心耿耿,义薄云天。对他李严虽有防范之心,却无加害之意,他今夜肯对他说这些心里话,还是对他寄于厚望,实是希望他在汉中能有作为,独当一面,保证大军顺利北伐。 “丞相,从今以后,你就让我叫李平吧!”李严觉得此时说什么话,都不好表达自己的心意。 孔明也知李严不是那种不明事理,不知羞耻的人,听他这样说,知他尽释前嫌,也不点破,点头含笑告辞。 2 孔明八万大军一动,北守建威的郭淮就把告急表章送到洛阳。 魏明帝览表,顿感不安。孔明此次用兵,不同以往,大有一举吞并关中,灭了魏国的气势。便对尚书孙资说:";大将军曹真不在了,朝中能与诸葛亮匹敌的统帅恐也难找,事到如今,朕只有御驾亲征了。“ 孙资却奏不可,他说: ”东吴屡屡跨江北侵,对魏也是虎视眈眈。眼下防御东吴虽有满宠,但皇上也不能专重西蜀之患,轻视东吴之忧。皇上应该居洛阳,如泰山镇九州,北辰居其中而众星拱之。这样才能使国家稳定,人心向魏。至于北边御敌的统帅,臣以为也不难找,诸葛亮不是有个死对头吗?"; 魏明帝听得出来,孙资是在举荐司马懿。 司马懿确是诸葛亮的死对头。当初天水、南安、安定三郡失守,秦川告急,关中就要全部陷落敌手。司马懿一条奔袭街亭、断蜀军退路的妙计,四两拨千斤,就使蜀军仓惶退兵。 至于说司马懿中了空城计,那也是千虑一失,在所难免。老太尉华歆说是纵敌,以谋拥兵自重,当时他就感觉那是捕风捉影。 然而复用司马懿,交付兵权,他也不能放心。高祖武皇帝的那句话,总像警钟那样,时时响在耳旁。而且朝中也有不少人忌讳,要用司马懿,还要费不少口舌,单是太尉华歆就难说服。 孙资见明帝听了他的奏议,不置可否,就知其中缘故何在。便又低声奏道: “皇上担忧兵权落在司马氏父子手中,尾大不掉,恐成后患,其实这也不难防范。” “你说如何防范?”魏明帝急问。 “何不请故大将军曹真的儿子曹爽,继承父职,统领全国兵马,他司马懿不就有了克星了吗?”孙资赶紧说出他的对策。 魏明帝听了却大失所望。故大将军曹真奉事三朝,雄才大略,文武兼备,入则为相,出为上将,举国敬仰。可是他的儿子曹爽,无能无德,荫受父功,封武卫将军,随父多年,寸功未立。让他拜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将来岂是司马懿的对手。 明帝虽然将曹爽视作皇家兄弟,对其十分宠遇。但那是因为倚重他父亲的缘故,这才对他亲近,果真托以大事,他从心里就感不放心。 “皇上,曹爽虽然不是干才,但这无妨。”“不是干才,怎说无妨?”魏明帝责问。 “曹爽虽然才干平平,仍可以承袭父职。他父亲奉事三朝,手下将佐如云,门生故旧遍天下,其中不乏能人高人。而且司马懿要去督军的雍凉二州,那边的四大将领张合、费曜、戴陵、郭淮也是曹真的老部将。司马懿督师御敌,只用其才,未必就能把四大将领变成他的人,皇上何忧之有?”孙资急忙解释。 这一席话总算把魏明帝的重重忧虑,从里到外全部消除。但是欣喜之余,他又担忧,司马懿何等精明,如此摆布,必定被他看出其中玄妙。他若借故推辞,不肯复出,岂不是枉费心机。 孙资立即自告奋勇,让他前去宛城宣旨,必定把司马氏父子说出来为国效力。 魏明帝一向看重孙资的才干,知他不是妄言,马上允其所请。次日朝议,魏明帝就令下旨,拜曹爽为大将军,假节,都督中外诸军事,加录尚书事。复封司马懿为骠骑大将军,加大都督,假节,督雍凉二州兵马,抵御蜀军之侵。 果然颁旨之后,太尉华歆就急得浑身乱颤,带头出班反对:“请陛下先斩提出此议之人,再收回成命,以正视听!";”朝中能与诸葛亮匹敌的,只有司马公了。老太尉既不能领军御敌,又举荐不出统兵主帅,难道还要朕御驾亲征吗?"; 魏明帝心里早有准备,便这样回答。 “陛下,蜀军之患不过皮相之患,司马懿之患乃心腹之患,切不可因小失大,铸成大错,无可挽回呀!”华歆几乎是大叫起来。 众臣知明帝主意已定,不会改变。也感这样安排,兵权还是操在曹爽手中,司马懿名为骠骑大将军,实不过一方都督,而且手下还是曹真的兵马。让他去督军,把诸葛亮赶出国门,能成什么大患,这有什么可忧虑的?便都劝老太尉不要固执己见,小题大作,误了御敌大事。 华歆见众臣如此糊涂,自己又难敌众口,急得连话都说不清楚,竟坐殿上哭喊: “魏国三代基业,毁于一旦,就在眼前,高祖武皇帝地下有知,都饶不了你们!"; 魏明帝本对老臣十分尊重,今见华歆如此失态、撒野,而且出言不逊,面上十分尴尬,心里十分气愤。 ”皇上,老太尉年事已高,难免有头脑发昏的时候,请他老人家回去休息吧!“孙资在明帝耳边轻声奏道。 魏明帝听了将手一挥,站在殿下的内侍,立即架起华歆,就要送他出殿。 华歆那里肯走,一边挣扎,一边大喊: ”我不昏,都是你们昏了,你们有眼无珠,不识忠奸,连高祖武皇帝的话都不听,你们都会死在司马懿的手中。... "; 孙资奉旨,马不停蹄到了宛城。但他没有马上到司马懿府上宣旨,而是先找宛城刺史吴深,探听司马氏父子近况如何,有何动静。 他在明帝面前保证能把司马氏父子说出来为国效力,其实心中无底。司马懿立了大功,又受了那么大的委屈,他能抛弃个人思怨,奔赴国难吗? 宛城刺史吴深告诉他说: “司马懿被革职还乡以后,深居简出,从来未到刺史府管事,对国政也不闻不问。司马公今年六十二岁,似有从此顾养天年,永不复出之意。” 孙资听了这话,心里更加担忧。在往司马懿府第途中,一路打着腹稿,如何开口鼓动司马氏父子东山再起,再建功业的雄心。 见了司马懿父子,孙资发现司马懿血气旺盛,精神不减当年。说话声音洪亮,步履也十分矫健,完全不似甘居寂寞,准备颐养天年的老人。心中不由得生出一线希望。 孙资怀里揣着诏令,却不宣诏,而以抱屈的口吻道;“司马公本是立了大功,应该成为国家栋梁,不想老太尉一句话,竟使先生落到这般地步。”孙资这话一出口,就细心观察司马懿听了会有什么反应。只见他脸色一沉,轻轻叹息一声,却不说什么。司马师、司马昭立即大发感慨,愤愤不平。 可是这一声轻叹,又给孙资一线希望。这说明司马懿心中有怨,并未心灰意冷,他的雄心还在。便又道: “老太尉胡言,不想今上也有不明之处。如今诸葛亮兴兵十万,大举北侵,皇上竟然让不学无术的曹爽继承父职,领兵御敌现在朝中人心浮动,都以为皇上所用非人,曹爽根本就不是诸葛亮的对手,此战必败无疑,关中恐怕不保。” 司马懿听了忽然站了起来,又不安地在厅堂上来回走动,却不发一言。 司马师、司马昭却一齐冷笑道: “叫那蠢才大败之后,让朝廷上下都知道,什么叫有眼无珠。”孙资见状,自知这几句话已经见效。就又感叹道: “其实司马公才是大将军的最佳人选,也只有司马公才能与诸葛亮匹敌。不想高祖武皇帝一句《狼顾之相》的戏言,世人都把它当真了。害得先生有苦难言,也给国家造成人才不能尽用的损失。” 这话说到了司马氏父子的心坎上,句句中听,句句在理。孙资见他父子听得顺耳,就又顺势投其所好。 “说句公道话,司马公实是曹魏的大功臣。当初先生与陈群等四友,助文皇帝争得王储之位,使得曹家的权柄,免得落在那个华而不实的狂生曹植之手,就立了一大功。后来成就文皇帝代天禅汉大业,更有开天辟地的大功勋。今上也知先生是个了不起的干才,起用先生收复三郡、退了蜀兵,天下谁不知司马公的威名。只是今上轻信华歆那一句话,卸磨杀驴,实是令人不解。” 司马懿深居简出,朝中的变故,他却了如指掌。本来他以为孙资是来请他出山的,听孙资说到这,就有点捉摸不透了。 这个尚书不是凡人,他掌三朝机密,现在又是明帝的心腹,他今天来,不是请你复出,那他又有什么使命呢? 孙资觉得已经吊起了司马懿复出的胃口,此时应该说出他的来意,才能使司马氏父子相信他的诚意。 他故意停顿了好一阵,让司马懿父子处在期待之中,这才说他一向敬仰司马公的雄才大略,此次国难当头,他虽然职微言轻,但仍然冒死举奏,力排太尉华歆的阻挠,奏请重新起用司马氏父子,以御西蜀之侵。结果朝中很快达成共识。 “皇上也已经准奏,复封司马懿为骠骑大将军,加大都督,假黄钺,督雍凉二州兵马。司马师、司马昭兄弟也到军中听用。希望司马公不负众望,克日赴任。” 司马懿终于等到孙资说出来意,心里也明白朝廷这样安排,对他还是存有戒心。就假意说,他已经老了,恐怕不能胜任,多谢孙资举荐,多谢皇上看重。 司马师、司马昭兄弟听了也都嚷起来,说他爹早就是大将军、大都督、假黄钺,与曹真平起平坐。现在名为复职,实不过一方都督,还要听曹爽那蠢才节制,就这么去了,岂不被天下人笑掉牙! 孙资知道他们父子是在摆架子,就故意附和他们说: “这实在是委屈了司马公,不但要听曹爽节制,就连雍凉四大将张合、费曜、戴陵、郭淮也是曹真的部将。司马公在这种情况下,率军与诸葛亮较量,实在是太难为了司马父子了。” 言外之意就是说,朝廷就是这条件,干不干你们看吧! 司马懿听了只是冷笑不语。 “司马公若是不肯出山,那真是太让皇上失望,太让所有举荐司马公的人遗憾了。”孙资又道。 言下之意就是,这是一次机会,干不干由你,过了这村,就没那店。 “哈哈。....”司马懿干笑几声,这才说:“既是皇上如此倚重,又是各位大臣全力举荐,司马懿若不受命,就有人又要编什么神话,伤我父子。人言可畏,我也只好从命了!"; 孙资听罢大喜,立即从怀里掏出诏令,请司马懿焚香摆案接旨,接受骠骑大将军、雍凉大都督的印信。 司马懿一脸正色,三叩九拜之后,双手接印,口称”万岁“。心里却暗恨道:这印到手,恐也不能持久。但总有一天,要叫你们把曹爽那颗都督中外诸军事的大将军印也送来。 司马师、司马昭兄弟跪在父亲身后,也在心里暗道:一颗大将军印算得了什么呢?有朝一日,应该是我们给别人授印,才遂心愿! 孙资却不察,他的这一努力,从此给曹魏王朝带来无尽的后患。 3 孔明率军才到阴平,就得情报,魏明帝复用司马懿到祁山御敌。对于这个死对头,他从心里感觉,此人确实不好对付。 在几次较量中,他发现司马懿不仅能宏观大势,而且工于心计,善知对方弱点,轻易不肯交战。他有“三不战”的原则: 处于劣势不战;势均力敌不战;处优势而不能获大胜也不战。 然而一旦出手,就十分狠毒,十分致命,叫你首尾不能相顾,一败涂地。 千里奔袭街亭这一招,就是四两拨千斤的千古杰作。那次惨痛的失败,孔明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眼前大军远道而来,司马懿必知蜀军粮秣千里转运,不能持久,求战心切的弱点。他必定据险自守,避而不战,让蜀军空费粮草,不战自退。然后他就故技重演,寻找蜀兵退路,重复那次奇袭街亭的旧梦。 孔明似乎看透司马懿的用心,现在蜀军在阴平、武都,而魏军在上邽。司马懿若无切肤之痛,决不肯轻易与蜀军交战。 今年虽然一春无雨,但一到五月,就可能夏雨不歇,粮草转运就将难以为继。近期之内,大军不渡渭水,此次北伐,又将无功而返。 孔明想到这,如何迫使司马懿出兵交战的计划,也就在心中形成。他知道祁山乃魏军把守关中的门户,祁山若失,关中危矣,司马懿对朝廷就不好交代。 当即令吴班、张疑、吴懿的这一路大军攻打祁山。魏延、马岱、 姜维、王平、高翔、张翼那三路大军,由武都进军铁笼山和木门,等候司马懿率军来救祁山。 用的虽然还是“围点打援”的老办法,但孔明料定,司马懿见祁山危急,不敢无动于衷。 果然司马懿接到祁山守将贾嗣、魏平告急,就马上坐不住了。 除令费曜、戴陵留下四千精兵守上邽外,其余全部出动,向西救援祁山。 已经升为车骑将军的张合,看出这是诸葛亮的老伎俩,就对司马懿道: “诸葛亮兵围祁山,恐怕用意很深,大都督出兵,还需多问一些究竟,郿县、雍县、上邽三县夏麦正熟,蜀军又缺粮草,这里面会不会还有诸葛亮《声东击西》的计中计,打这里三县麦子的鬼主意?"; 司马懿只怕祁山有失,出师不利,被朝廷猜忌,无心顾及三县的麦子,只想赶紧援救祁山,保住关中门户。 张合见其听不进他的话,急道: ”祁山固然要紧,三县之麦也不能看轻,如被蜀军收割,使其得到补充,蜀军如虎添翼。上邽四千精兵恐怕不敌蜀军数万之众,何不分兵留守郿县、雍县,以防万一。“ 司马懿屈指一算,蜀军八万,分四路大军,一路攻打祁山,其它三路当是部署在武都、铁笼山、木门一线,等待打援。 魏军也只八万,留下四千守上邽,兵力已经少于蜀军,若再分兵守郿、雍二县,就更处于劣势。祁山不但不可救,大军更有被围歼在铁笼山一线的危险。 ”如果祁山守军,能够独当--面,将军的话是对的,如果祁山危在旦夕,而把救援大军分为二部,恐怕就要重蹈当年楚国三军被黥布擒获的覆辙。不但救不了祁山,并且保不了三县之麦,大军还要大量伤亡。“司马懿这样对张合解释,这正应了孔明所料。他确实是“兵力处劣势不战”、“势均力敌不战”,不肯分兵分守郿、雍。 军到嫪糜,探马来报,木门、铁笼山、武都一线,都有蜀军埋伏。众将惊恐,不知如何对付,司马懿却胸有成竹地说: “诸葛亮在这些地方伏有重兵,是吾意料之中。蜀军在此兵少,可以歼之,解祁山之围;蜀在此兵多,可以拒之,可缓祁山之围。不管蜀军在此兵多兵少,都无妨于吾保祁山之目的。” 司马师、司马昭兄弟听了父亲之言,也道: “诸葛亮也不是三头六臂,他的兵是兵,咱的兵就不是兵?一个拼一个,咱也能拼过他们!"; 张合、郭淮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却对司马懿的这些话,全然不信。蜀军处在有利地位,魏军匆匆而来,能否战胜蜀军,保住祁山,不敢抱有太大希望。 果然才进铁笼山,只听一声炮响,迎面一支军,挡住去路。为首的是蜀军大将魏延、副将马岱。张合拨马迎战,郭淮也引军杀上。 二将都知魏延之勇,而且蜀军势大,铁笼山上金鼓齐鸣,杀声四起,千马万马倾泻而下。 张合虽然身手不凡,但遇魏延,终难取胜。郭淮也是名将,遭逢马岱,也得不到便宜。杀到天黑,各有伤亡,魏军却被牢牢挡在铁笼山前,寸步难进,近不得祁山。 二将只好命令停住阵脚,退回二十里下寨。此时司马师率军向北,也在木门被高翔、张翼挡住败回,也近不得祁山半步。司马昭向西,同样也被姜维、王平杀得大败而归。 三路将领见了司马懿,都说蜀军势大,不可战胜,祁山恐怕不保。司马懿却宽慰他们说: ”汝等虽败犹胜,蜀军虽胜若败,吾料此时祁山还在贾嗣、魏平手中。“ 众将听了半信半疑。司马懿又道: ”从明日起,汝等各立栅寨,各守险要,任凭蜀军来攻,不可出战,但见蜀军退去,尽可出兵追击,把蜀军牢沾在铁笼山一线。只等夏雨一至,蜀军粮尽,便是魏军大胜之日。“ 众将这才知道,原来大都督是将计就计,用迂回战术,拖住蜀军,以保祁山。 这样一来,司马懿坐镇上镈,诸葛亮坐镇武都,两军在铁笼山成对峙状态。蜀军战不能战,退不能退,时间耗得越长,对他们越是不利。 对峙才几日,蜀军就急了,日日挑战,叫骂不休。魏军只是关闭寨门不战,用乱箭射退蜀军的进攻。 魏延、马岱,姜维、王平、高翔、张翼无奈,见了丞相,纷纷求计。”司马懿中吾计也!“孔明笑道。 众将莫名其妙,孔明也不细说其详。只令三路兵马各留下一半,继续不停挑战。调出大半人马,分别由马岱、王平、张翼三位副将率领,带足麻袋、镰刀,暗中绕过魏军,向东直扑上邽、雍县、郿县。 孔明亲率马岱、王平、张翼三路大军东进,只用二日二夜,分别到达预定位置。 这里地处渭南平原,一望无垠的夏麦正熟。百姓都因兵荒马乱,纷纷逃亡,连一棵麦子都不曾收割。各路将领立即下令,全军下地割麦,务必快收快运,竟连一个望风戒备的哨兵也不留。 孔明坐在四轮车上,对他的推车使者罗保胜问道: ”你在家里吃过白面大饼吗?"; “吃过!”罗保胜笑答道。 “吃过?”孔明难以相信,回头惊异地问。 “看人家吃过,我只在梦里吃过!”罗保胜只好老实回答。“我说呢,你们那里只有黄棒面,哪来的白面大饼!”孔明这才回过头来慷慨道:“这回要让你吃个够!"; 一听到这话,罗保胜就精神抖擞起来。他说他们邻居大财主家几乎天天吃白面,都是从关中买回来的。 他发现白面有三种做法,也有三种吃法。 孔明听了大笑起来,没吃过白面,倒知道几种做法,几种吃法,真会吹牛!罗保胜一本正经地说,白面的三种做法一是做条的,二是做团的,三是做片的。吃法一是和汤吃,二是配汤吃,三是干吃。他亲眼看人家这么做,这么吃。 孔明闭着眼听了半天,想了好一阵才知道。原来这个只看见人家吃白面的罗保胜,只是把面食的做法归纳成三大形状,把吃法也归类成三大种类。便信以为真戏问: “你喜欢哪种做法,哪种吃法?"; ”我喜欢做片干吃!那是一种用炉子烤出来的干饼,一片就有锅盖大,那质地又韧又硬,那味道香得不能再香。我想那东西吃起来,一定很耐嚼,很耐饿,我敢说那东西放起来,半个月都不变味。“ 罗保胜说得眉飞色舞,口水直流。孔明也听得出神。他想这种干饼若是引用到军中,那一定是一种绝好的干粮。 二人谈得兴味正浓,忽然杨仪神色慌张近前禀报: ”司马懿和张合率军,从铁笼山杀回来了,我们赶紧下令停止割麦,各部集结,立阵迎敌。“ ”那麦不是让司马懿抢回去了?“罗保胜听了,竟忘了自己的身份,抢在丞相前面惊叫起来。 孔明却不生气,回头对罗保胜道: ”你放心,麦子不会让人抢去,锅盖大的干饼,也有你吃的!“杨仪心里正急,瞪了罗保胜一眼,示意不许随便插话,妨碍丞相决策。 孔明只待片刻,就对杨仪问道: ”你说司马懿见咱们割了他的麦子,他会怎么想?"; “这。....”杨仪竟答不出来。他以为司马懿见蜀军抢了他的麦子,不外是又气又恨,恨不得把蜀军杀得片甲不留。但他知道丞相等他回答的,不是这些。 “你说司马懿是认为,我们只是割他的麦子呢?还是藉此诱他与我交战?孔明又进一步问。 ”这······“杨仪更答不出来。连日来,铁笼山一线蜀军连连挑战,司马懿坚守不出。现在蜀军到渭南割他的麦子,他会不会看作是丞相的诱敌之计呢?但他看见大量的麦子被割去,也不可能坐视不动。 孔明望一眼正在地里割麦的蜀军,他们干得正起劲,正如罗保胜一样,大家都在做吃面面的美梦。 麦子已经收割了不少,有的已经打捆装车,有的已经驮在马背,田里还有成片割倒的麦子未收。兵士们还不满足,还在拼命抢割。 黄橙橙、沉甸甸的麦穗,实在招人喜爱。这时候,如果命令他们丢下麦子,准备迎战,恐会军心大乱。 孔明又望一眼正往上邽奔来的魏军。那方向尘土飞扬,马嘶人叫之声隐约可闻。他这边看,那边看看,看了一阵,就对杨仪道: “到那个小山头上去,给我摆上一壶酒!"; ”丞相,据细作报告,当初司马懿救祁山,魏将张合就说,这可能是声东击西的计中计,丞相打的是渭南三县麦子的主意!“杨仪看出丞相想干什么,急忙提醒。 孔明听了暗惊,魏将张合真不简单,竟然那么早就能看出他的意图,这人留在司马懿身边,将是蜀军大患。 ”那时候司马懿没听他的,这时候司马懿更不会听他的!“孔明却这样估计。 ”丞相,空城计虽妙,但是不能重复用呀!“杨仪坚决反对。”对别人不能重复,对司马懿就可以,马上上山,不得违令!“孔明好像胸有成竹。 这小山头就在上邽城东的大道上。上邽城内还有费曜、戴陵的四千魏兵,他们早知蜀军在割他们的麦子,但面对孔明的大军,他们不敢出城,深怕中计,丢了上邽。 孔明与杨仪对面而坐,频频劝饮,旁边只有关兴、张苞二位护卫使侍立,山下也无一兵一卒。 杨仪早吓得面无人色,木人一般坐在那里,孔明却若无其事一般,自斟自酌。 司马懿率军奔到小山之下,忽见孔明端坐山上饮酒,急忙勒住马首,回头向上邽城望去。 只见费曜、戴陵闭门不出,坚守城头,竟不见一骑一卒出城接应,司马懿略一迟疑,急令三军往回退去。 “这又是诸葛亮的空城计,大都督为何看不出来?”张合急道。司马懿没有停下来,跑得更快,断言道: “空城计哪能一用再用?诸葛亮苦于魏军坚守不出,正求咱们出战,再不退,就中了他的诱兵之计。” “不打没有把握的仗”这是他的最高用兵原则,他可以用时间等待,等到最有利的时机再与诸葛亮一决胜负,何必急于一时呢?即使再一次中了空城计,又有何损失呢? 张合哪里肯信,他看见蜀军明明都在地里割麦,诸葛亮只在山头装模作样喝酒,附近并无埋伏,司马懿执意退兵,他也无奈。 4 孔明见司马懿退兵上邽城,不敢出来,就对杨仪笑道: “怎么样,对付司马懿,空城计就是管用。” “司马懿足智多谋,何以一中再中丞相的空城计呢?”杨仪吓得出了一身冷汗,此时惊魂才定。 “司马懿中了一次空城计,丢了大官,丧失兵权,前功尽弃,惨痛的教训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俗话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所以他一见空城计,就谨慎为妙!”孔明只是轻描淡写这般解释。 杨仪却觉得,这里面一定还有高深莫测的玄妙之理,并不是丞相说的那样简单。 魏军还在上邽坚守不出,马岱、王平、张翼三路大军就从从容容地把渭南三县的麦子割个精光,又从从容容脱粒装袋,从从容容装车转运。孔明估计,这么多麦子,晒干磨粉,足够八万大军吃半个月饱饭了。 司马懿退到上邽城内,才知蜀军大将魏延、姜维、高翔的三路大军还在铁笼山--线,渭南三县的马岱、王平、张翼之军,都在地里割麦子,孔明并没有在上邽城东重兵埋伏,他真的又中了“空城计”,白白丢了渭南三县的麦子。 麦子被蜀军抢去,大大地缓解了蜀军粮秣之缺,司马懿气得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话来。 张合、费曜、戴陵三将,也不敢埋怨。只是说魏军主力还在铁笼山,上邽四千精兵再加张合二万军,现在也难敌渭南蜀军,他们兵多粮足,此时正巴不得你来进攻。不如回师铁笼山,合兵击溃那边的蜀军,向祁山靠拢,以保关中门户。 司马懿却不听,他心中有数。上邽之军如果回铁笼山,诸葛亮就可能东渡渭水,直接进攻陈仓,威胁三辅地区,他们驻在上邽的兵马,现在也不能动了。 司马懿这才发现,原来自己的部队被诸葛亮调来调去,完全处在被动挨打的地位。他想不出如何摆脱眼前的困境,心里就更加烦燥不安。 此时已是仲夏五月,天阴一阵,晴一阵,午后就浙浙沥沥下起小雨。司马懿在上邽城头走来走去,那雨大了,也不知道,任那雨珠打湿他的衣甲。 张合、费曜、戴陵三将,不远不近跟在后面,见他正在苦思瞑想,也都不敢打扰。 忽然他一脚踩滑,竟一跤跌倒在雨地里。张合、费曜、戴陵急忙上前扶将起来。 司马懿脸上、身上都摔得不轻,一双手满是稀泥。但他却不知伤痛,竟问道: “下雨了?"; 三将急忙回话:已经下了好一阵,大都督身上的衣甲都快淋湿了。 司马懿急忙抬头四望,只见满天乌云密布,厚厚的云层把头顶上的苍穹遮得严严密密。天地阴阴,雨声哗哗,越下越大。 三将急忙送上披风,欲扶司马懿进城楼避雨。不料司马懿不要披风,也不避雨,淋在雨中连连高喊:";下得好哇!下得好。.... "; 眼看全身湿透,他反而大笑起来,对三将喜道: “这雨连下五日就够了,诸葛亮非败不可。那些麦子,他们也白费功夫割了!"; 此时,孔明转运小麦,正在途中。他一见变天下起小雨,急令三军保护小麦。众军赶紧脱下衣裤,降下旌旗,千方百计为麦子遮盖防雨。但是麦粒未经干晒就装袋转运,第二天就会发烫长芽,又被雨水打湿,情况更加不妙。再没有好天曝晒,好不容易才抢来的麦子,就要全部腐烂。 马岱、王平、张翼束手无策,孔明也无计可施,只令三军加快速度,争取早到武都,设法凉晒。 然而陇中山地本就沟沟整整,十分难行,加上雨水不停,更加泥泞不堪。不时有车轮翻进山谷,马匹滑下陡坡,行军速度非常缓慢。 手中的麦子不准吃,军中又缺粮秣。士卒们只好偷吃生麦,不少人吃了生麦,吃坏了肚子,沿途都有病号倒下,军中多有怨言,军心浮动。 孔明正焦急不安,汉中留府参军狐忠、督军成藩前来传渝,他们是受中都护李平之命前来宣旨的。皇上看天时不利,连日下雨,后方转运、前方进军都很困难,旨令丞相即日退兵。 狐忠、成落只是口传圣谕,并无诏书。但孔明听是李平所派,也不生疑。只是人马现在分驻两处,十几万石生麦子又在风雨途中,匆匆退兵,魏军追杀过来,恐怕溃不成军,大败而归。 孔明急问杨仪,此时前军到了何地,离武都还有几日行程。”先头部队才到卤城县境内,还要翻过二座大山,三日行程,才能到达武都。后军还在上邽县境,大军长蛇阵一般拉长了几百里之远。全部撤到武都,恐怕还得十余日。“ 孔明得不到粮草补给,只好下令,可以用生麦煮熟食用,可以用生麦饲养马匹,但不许扔掉一袋。 立时三军冒雨埋锅造饭。但是麦粒未经脱皮,煮出来的麦饭十分难吃,将士们饥不择食,也都狼吞虎咽吃个大饱。 推车使者罗保胜吃饱了麦饭,心里却很惋惜。这些麦子要是磨成面粉,烙成大饼,那该有多香多好吃呀!就这么煮成麦饭吃了,实在可惜。 他忽然灵机一动,对丞相提议,与其把生麦煮成麦饭吃了,不如把生麦磨成浆,烙成大饼,还可以贮存好几天呢! 孔明听了眼睛---亮,急问罗保胜,可曾看见生麦磨浆烙成干饼? 罗保胜一口咬定,他曾亲眼所见,并且那香味并不比面粉烙的干饼差。 孔明正愁那十几万石麦正在发霉,无法保存。听罗保胜说可以磨浆烙饼,不由大喜,急叫人寻来一副石磨,让罗保胜做来让他看看。 罗保胜虽然只是看人做过,却熟记在心,听丞相让他做,他就壮胆照葫芦画瓢,磨了起来。 麦浆很快就磨出来了。罗保胜觉得麦浆太稀,又用干布过滤,一直把浆干成面团。 他也不用锅,就用自己的头盔当作炉子,就地生火烤了起来。不到半个时辰,头盔里的面团,就发出了阵阵焦香味。罗保胜急忙推翻头盔,取出里面的熟面团,拍去上面的木灰,呈送到丞相面前。 孔明接过手一看,那形状也似一个小头盔,焦黄焦黄的发出面香。送到嘴边啃了一小决,慢慢嚼起来,虽然质地十分粗糙,味道也不可口,还有点罗保胜的汗臭,但是可以食用。如果烤得更干一点,吃了不但耐饥,久存也不变馊。 这真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可以磨浆烙饼,就不愁那十几万石生麦发霉了。孔明当即下令,三军如法炮制。并且分下一些食盐,供给士卒和面,使烙饼更可口。 这种烙饼,孔明为它取名“锅盔”。 三军将士立即忙了起来,就地找到民舍,有石磨就磨,无石磨就用石板碾压。不到半天功夫,陇中沟沟壑整,几十里方圆,都升起了缕缕炊烟。在阵阵的雨声中,炊烟水雾汇成一片,浓浓地弥漫在谷底山腰,把几万蜀军的行踪,包装得更加神秘莫测。 5 迎来喜雨,密切注视蜀军动向的司马懿,得知孔明退兵。立对张合、费曜、戴陵下令: “全军出动,追杀蜀军,不要让诸葛亮跑了!"; 三位将领看看满天大雨,又看看雨水淋淋的山山水水,都犹豫起来。这种天气出兵,不论是魏军蜀军,也不要说打仗,就是行军,不知道会有多艰难。 司马懿见他们不思出战,急忙解释。现在铁笼山一线,有郭淮、司马师、司马昭三路大军把魏廷、姜维、高翔牢牢牵制,蜀军被沾在那里动弹不得。这里的蜀军更不能让他跑了。 这场大雨,真是下得太及时了。蜀军断了后勤供应,又有刚到手的十几万石生麦之累,行动缓慢,军心不稳,正好可以把他们歼灭在卤城一带,活擒诸葛亮! 张合等人还在犹豫,探马来报,蜀军前军才到卤城,就停止前进。不知是在烘烤生麦,还是干别的什么?几十里内,到处生火冒烟,三万蜀军,忙得不亦乐乎。 司马懿断定,蜀军是在烘烤生麦。诸葛亮费尽心机才抢到手的十几万石麦子,岂肯让雨水淋坏,白白扔了。他们一定是在千方百计保麦子不坏。因为夏雨一来,后方供应困难,这十几万石麦子,就是他们的命根子。 此时蜀军都在忙麦子的事,军不成军,阵不成阵,一盘散沙似的,魏军追杀过去,一定可获大胜。 张合、费曜、戴陵见大都督执意出兵,也不敢违令,只好整军冒雨出城,尾随蜀军而去。 孔明在卤城,得知魏军追来,大感意外。这种天气,这种地形,实不适合两军交战司马懿缠着不放,这是想把蜀军拖住,把蜀军困在这雨天雨地粮尽援绝的境地。 这老贼真像癞皮狗一般,你想找他决战,他偏不战,你不想战,他又追来缠住不放。把你缠得战不能战,退不能退,白费粮草干着急。 孔明想,趁他这次冒雨追来,一定要狠狠痛击,让他一辈子记住这次教训。 雨还是一阵又一阵下个不停,幸好那十几万石麦子,大部份经过加工,已经变成一串串的干饼背在士卒身上。三军已经不愁饿肚子了。听说司马懿追来了,一个个精神振作,争先恐后,纷纷请战,都想逮住这个老贼,以雪当年失街亭之耻。 孔明却不敢轻敌,他把马岱、王平、张翼请到中军帐,认真商讨 迎战之法。 三位大将一向敬佩丞相,都说但听丞相调遣,马上布阵迎敌,何必商议,浪费工夫。 孔明却不依,务必要他们说出各自的方略,让他听听。马岱、王平认为,司马懿不就是想把咱们拖住沾住吗?他来了,咱偏不迎战,只用几员猛将断后,仍然徐徐向武都退兵,看他敢不敢追! 孔明听了笑道,这不又是。. 一个空城计吗?他司马懿中二回空城计,还能再中第三回吗? 张翼认为,司马懿老奸巨滑,且有张合、费曜、戴陵三位大将相助,来势凶猛。如果不给他一个沉重的打击,他就会不停地追下去,破坏丞相的退兵计划。应该利用卤城的有利地形,在这里打一个伏击战。 孔明听了也笑道,司马懿生性狐疑,看到卤城地势对他不利,就不会不加思索,贸然进兵,中咱的埋伏。 三位大将听了丞相的疑问,都以为自己的方略还欠周全,就一齐向丞相请教,不知丞相有何高招。 孔明却连摇羽扇道,他能有什么高招。他不过是集思广益,择善而从,都是听了大家的高见,才有了自己的主意罢了。此时云收雨住,天渐放睛。孔明便邀三位大将一同出帐,登上城头,勘察卤城地势。 卤城夹在二座大山之中,实际上是一个关隘,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这里如果留下五千人马,就能挡住司马懿的二万余大军。 “司马懿追到这里,如果发现卤城没有守军,他会怎么样?”孔明巡城环视一周后,便这样问。 “他恐怕不敢再追,他会在这里踌躇了好一阵,等摸清了卤城周围的情况,再决定进退!”马岱回答道。 “司马懿已经中过二次空城计,看到这阵势,一定大伤脑筋,不能贸然进兵。”王平也这样认为。 高翼却认为,司马懿到了这里,虽然会有犹豫,但他一定会挥师继续追下去。因为他中了二次空城计,张合、郭淮对他虽然口不敢言,心里难免有轻视之感。如果他再中一次空城计,就愧对三军了,所以他会不顾一切进兵。 孔明听了他们的不同见解,一个伏击司马懿的计划,就在心中形成。 他命令马岱,把那些还没有加工成干饼的生麦,沿路丢弃,并且要丢那些好的生麦,不能只是那些发霉的,一定要给魏军一个仓惶而逃的错觉。士卒身上的干饼,一块都不能丢掉,不能让魏军知道他们还有东西吃。 又令王平在卤城内藏好易燃的柴草,城门堆集大量滚木鹿寨,阻碍人马通行,故意留下破绽。 再令张翼在卤城两边山头,树满旗帜,给司马懿一个虚虚实实,难以捉摸的错觉。 此次方略,旨在消灭魏军的有生力量,特别是那个能识破丞相计谋的魏将张合,孔明特地画形图影,通告三军,但见此人,便用弓箭密射,不教此人逃生。 前哨回报魏军迫近,孔明便令三军悉数退出卤城,教马岱、王平、张翼藏军于二山之中。只等魏军进城,但听号令,只用火箭猛射,让那城内起火,断了魏军退路。此次务必将二万魏军,全歼在卤城境内。 司马懿率军追到卤城,只见卤城又是一座空城,立马停军,不敢前进。在心里骂道:诸葛匹夫,你也欺人太甚。中了一次你的空城计,你就三番两次,一用再用,羞辱于我,今日一定要破了你的诡计,以雪昔日之耻。 卤城确是一座空城,二面山上虽然插了许多旌旗,却也不见一个人影。只见城门大开,沿途扔下许多麦包和器械,城门口还横七竖八拦着许多檑木鹿寨。 司马懿拍马在城下转了几转,就心中有数。 “三军退回二十里,据险立营扎寨,让诸葛亮呆在那里,白等几天吧!”司马懿果断下令。 三大将听说退兵,都感意外,大都督恐怕是患了“恐空症”,一见空城就吓得要退兵。 司马懿见众将不动,就耐心解释道; “诸葛亮这一次摆的阵势,看似空城计。其实是空中不空,他一定在卤城东西二面山上埋伏大军,等咱们进城挨打呢!现在咱们就在这里扎营,他不动,咱也不动,他一退兵,咱就追击,缠着他不放,看他怎么办。” “大都督追而不战,想把蜀军拖得粮尽援绝,这办法虽是上策。但天下人会以为,明公不敢和诸葛亮交战!”张合婉转劝道。 “三军求战心切,全都憋着一股气。气可鼓不可泄,若是一直避而不战,恐怕于军不利,也会被天下人耻笑!”费曜、戴陵也齐声劝道。 司马懿还是不听,不以为然道: “人家要笑,就让他们笑吧!"; 张合那里肯受如此屈辱,损他一世英名,就又向司马懿献计,说是眼前大势对魏军十分有利,蜀军已被分割成二块,而魏军集结在铁笼山一线,兵力集中,粮草充足,何不六军合兵一处,围歼蜀军一部,可获大胜。费曜、戴陵也都极力赞同,说大都督可以留在中路,与诸葛亮“磨菇”,他们挥师向铁笼山靠拢,寻机合兵歼敌。 言外之意,司马懿再不出战,他们就不听他的节制了。这使司马懿十分不安,张合、费曜、戴陵都是曹真旧部,本来就不太肯听他的将令。如果公开与他分军,他的大战略就不能实施,将给蜀军得到机会,变不利为有利,或回过头吃掉他,或轻松松退往武都。 为了不使三将闹别扭,司马懿只好令张合率一万军向祁山城南与郭淮会合,围歼那里的何平,以救贾嗣、魏平突围。 又令司马昭率部从铁笼山向卤城靠近,截断蜀军向武都的退路,呼应张合引去的一万军。 孔明率军在卤城二面山上等了一日一夜,不见司马懿进城。自知有变,正不知如何是好。杨仪来报,司马懿听张合之计,派军攻打祁山城南何平,又调司马昭的大军向卤城靠近,企图断我退兵之路。 孔明听了大惊,张合一到祁山,那边的阵势就会大变,急令马岱、王平、张翼收军,三军转头,速向铁笼山,同魏延、姜维、高翔会合。 司马懿万难料到,诸葛亮在粮断援绝的困境中,还敢向铁笼山进军。急令司马昭向他的大军靠扰,合兵尾追蜀军,紧紧咬住不放。 孔明军到铁笼山,就听包围祁山的吴班、张疑、吴懿告急:张合、郭淮已破祁山城南何平围军,祁山围解。张合、郭淮、贾嗣、魏平合兵,反率大军向铁笼山杀来。 孔明不加思索,就令马岱、王平、张翼迎敌。他们是疲惫之军,孔明只教他们立营扎寨,挡住北来之军,不可使其南下就成。 又教魏延、姜维、高翔截杀尾追而来的司马懿大军。他们乃久伏之军,以逸待劳,养精蓄锐十余日,早想大显身手大杀一场。 未等魏军立营,魏延、姜维、高翔率军旋风一般杀了过去。魏军立足未稳,且又连日追击,几百里长途跋涉,本就疲惫不堪,那经得魏延、姜维、高翔这三支生力军一阵冲杀,立即溃不成军,大败而退。 司马懿丢了三千兵马,急令扎寨,据险而守,不敢出战。张合、郭淮、司马师的兵马也被拒在上方谷,司马懿也令他们坚守不战,消耗蜀军粮秣, 现在的阵势反了过来,蜀军集结在一起,魏军反被切割成二块。魏军分别坚守在铁笼山以南和上方谷一带,却对蜀军形成包围之势。司马懿暗喜,蜀军困在铁笼山,眼下真真是粮断援绝,大破诸葛亮,指日可待。 转眼五月将过,天还是不见放晴。孔明望着时停时下的阵雨,心情十分沉重。朝廷喻旨退兵,李平转运粮草时断时续,八万大军仅靠那些干饼充饥。铁笼山南北都是魏兵,现在退兵也不是易事。 他感到奇怪,蜀军集结在铁笼山一线,已经占领渭南三县,正是东渡渭河,乘胜北伐的大好时机,朝廷为何下令退兵呢?而且五月将过,夏雨将要结束,粮草转运有木牛运载,未必十分困难。朝廷不加分析,就令退兵,实是糊涂。 但他不敢违逆圣意,自己越是位尊望隆,越是不能轻视朝廷的决定。 又是过了几日,连那些干饼也快吃光了。孔明只好把魏延、姜维、高翔、吴班四路将领请来,商议退兵之计。 四路将领都骂后主昏庸,现在退兵,又是前功尽弃。他们都主张不听退兵之令,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请丞相作主,东渡渭水,或许在关中就能得到粮草补给。 孔明不许,只令魏延继续攻打司马懿的营寨,高翔、吴班二路大军先向武都退兵,他和姜维亲自断后。 6 司马懿见魏延日日挑战,不停攻打他的营寨,就知诸葛亮要逃。他一面令费曜、戴陵、司马昭见机而动,一面令张合、郭淮、司马师的大军出击,务必牢牢咬住蜀军,不让逃脱。 张合得令,率先出兵,紧紧缠着蜀军不放,你退二十里,我追二十里,你扎营不动,我也立寨不动,使蜀军退也不得,战也不得。 孔明率姜维、马岱退到木门山谷,就对二将道: “此地正好,水的源头在南山,北流入籍水,北低南高,正是据高临下,迎头痛击魏军的好战场,吾料张合的大限到了。” 当即令姜维、马岱分军东西二山,据高埋伏,众军备足檑石弓箭,只等魏军到来。 张合、郭淮、司马师率大军出了上方谷,追到木门,忽然不见蜀军去向。 郭淮一见木门南高北低,水是逆流的地势,就道此处易守难攻,于我不利,蜀军必在高处埋伏。 张合却以为蜀军粮尽而退,大军断不敢在木门久留。高处纵有埋伏,也是小股蜀军的疑兵之计,企图阻我追击,万不可犹豫,让诸葛亮跑了。 司马师也认为,诸葛亮穷途末路,他就故支重演,又来一个空城计,企图把咱们吓住,这次千万不可上当。 郭淮虽存疑虑,但也怕贻误战机,让蜀军逃去,就不敢坚持已见。 三将达成共识,就下令进兵。为防蜀军伏击,兵分三路,成品字形,一路在前,一路在左,一路在右,交替而进。 张合率军在前,一马当先,披坚执锐,勇往直前,全不把蜀军放在眼里。 木门谷此时虽然不下雨,但是谷底全部淹没在滚滚山洪之中,只能在陡斜的山坡上行进。斜坡经过践踏,已成泥泞,不时有人马滑下谷底。张合不许停止前进,只催快追。 迎面又是一座小山,张合挥鞭一指下令: “抢占了那座山头,蜀军纵有埋伏,也奈何不得咱们了!"; 魏军听令,不顾一切朝那山头奔去。 忽然一声炮响,东西。... 面山上旗号齐立,东有姜维、西有王平,只听众军齐喊: “张合快降,可免一死。” 张合大怒,命令郭淮、司马师分别攻打二山,自己率军向前,抢占山头。 顿时,山上蜀军万箭齐发,檑木滚石如雨而下,好在魏军早有防备,纷纷躲避,但也死伤不少。 蜀军却不敢下山短兵相接,只在山上呐喊放箭。众将料蜀军兵少,不敢下山交战,就不攻山,只且战且进,只望迅速越过木门谷。 张合带头冲出狭谷,刚到小山之前,这才喘了一口气。他正要下令攻山,忽听又是一声炮响,小山头上出现数不清的蜀兵,一个个箭在弦上,引而不发。只见孔明坐在小车上,羽扇一指,大声笑道: “汝已中计,何不快降?"; ”蜀军粮尽援绝,陷我包围之中,应该投降的是先生,何必垂死挣扎:“张合立马横枪,面无惧色,反而大声劝降。 ”吾知你是将才,算你已久。今中吾计,若不弃暗投明,教你悔之莫及。“孔明见其张狂,又大声劝道。 ”我也知先生高明,正苦不能当面领教,今日狭路相逢,正是棋逢对手,一比高低。“张合岂肯服输,挥枪挑战。 说罢就令魏军攻山,孔明见其全无降意,便令放箭。 张合早有防备,士卒们一身盔甲严密,又执盾牌保护,不怕密箭射来。他自己除了盔甲护身,又舞银枪拨箭,分毫伤他不得。 小山头地势平缓,檑木滚石也派不上用场,蜀军猛射一阵密箭,还是不能挡住魏军攻势。 由于山地不便行马,张合干脆下地步行,挥枪舞剑,一步一步向孔明迫近。 孔明却不后撤,拈须一笑,对关兴、张苞道: ”你们一向都是好箭法,今日正派用场。看准机会,朝张合的膝盖射去,定教他丧命!"; 关兴、张苞领命,引弓望着张合瞄准。趁张合抬腿向前之机,那护膝铠甲张开一个大口,二将一时放箭。 张合只知挥枪舞剑护着自己的头部,哪知二箭齐射他的膝盖,顿时应声倒地,一支射碎他的膝盖骨,一支射透他的关节,血流如注,痛得他抱脚痛叫。 魏将赶紧把他救下山去。孔明见机,羽扇一挥,命令蜀军全部出击。一霎时,蜀军如猛虎下山,三面齐出,冲杀魏军。 魏军伤了主将,又处在不利地势,立即溃不成军,没命的向山下飞逃。 不料退路又被姜维、马岱用檑木滚石堵塞,人马互相拥挤,自相践踏,死伤不计其数。 郭淮、司马师好不容易救下张合,率残军退出二十里,才稳住阵脚。赶紧立营扎寨,只令众军坚守,再也不敢追击。 是夜,张合昏迷不醒,郭淮、司马师千方百计救治,但因流血过多,不治身亡。 孔明击溃了魏军,次日又知张合身亡,料魏军不敢追击。就令姜维、王平率军,徐徐退向铁笼山,与魏延、马岱会合。 就在司马懿营寨之前,不慌不忙退向武都,班师返回汉中。司马懿折了大将张合,又见蜀军锐气还盛,知不可挡,也只好顺水推舟,让蜀军退去,却向朝廷报捷,蜀军被他全部赶回汉中。 7 李严改名李平之后,就觉事事不顺心,运气一日不如一日。先是大军进展神速,使他运粮的路程越来越远,魏军不时又在途中劫粮,能够把粮草送到大营,真是历尽千辛万苦。 一到五月,想不到陇中也像江南一样下起梅雨,时雨时晴,一月有余。沿途道路多有毁坏,木牛日行二十里,外加修路,把粮草送到百里之外的铁笼山,真是难上加难, 督运岑述是个很能干的人,每一次运粮归来,都连呼艰难,叫苦不迭。 一次粮草才出武都,就遇魏兵,士卒们不是战死,就是逃散。魏军弄不动木牛,就把几十匹木牛全部翻进山沟,摔得粉碎,眼睁睁看运出百里的粮谷付之东流。 战事一拖就是三月,南郑屯积的粮草告馨,又须从蜀中转运。征粮之难,李平深知。路途千里,又加蜀道之难,运一批粮草到军中,不知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岑述百倍努力,还是不能满足军中之需。丞相不时催粮,李平急得如火煎心,只得终日大骂众将无能。 参军狐忠、督军成藩挨骂之后提议,何不如实禀告转运之难,请丞相暂且罢兵。 李平不听。丞相的八万大军在铁笼山冒雨浴血苦战,尚且不畏艰难,毫无退兵之意。他的二万人马运粮,还保障不了供应,岂不是笑话,他李平开这个口,将永远被丞相看轻。 参军狐忠、督军成藩,知李平是畏丞相之威,便又提议,转运确实困难,再作百倍努力,还是不能保障军中之需。长久下去,大军缺粮,不但北伐不能成功,恐怕粮尽援绝,还有被魏军围歼的危险。李都护不便出面劝丞相罢兵,何不上表向朝廷裹报实情,请皇上下旨退兵。 这种做法更不可取。后主刘禅一向听从丞相之言,此时丞相不言退兵,无论什么人请示退兵,他都不敢旨准。而且这种话更不能由他李平说,他不能在后主面前,表现如此无能,连做一个后方督运粮草的主管都不顶用。 又是过了几日,督运岑述来报,道路已被雨水彻底毁坏,木牛运粮已行不通。士卒们冒雨背粮而进,又被魏兵劫杀,无一袋粮食能送达铁笼山大营。 李平大惊,屈指一算,铁笼山大军已经二十余日未得补给,大军恐怕早已断粮。 狐忠、成藩急中生计:军中断粮,造成大败,那是满门抄斩之罪。与其如此,不如冒死假旨骗丞相退兵,也保八万大军平安返回汉中,免却大家满门之祸。 李平听了更惊,沉思片刻,别无良策,就对二人说道: “事到如今,为国家计,也只好如此了。你们先去喻示皇上退兵的旨意,我即上表禀奏皇上,请朝廷下旨退兵。” 二人听令去后,李平赶紧提笔就要修表。 可是笔悬在手,却难下笔。骗丞相退兵,乃是假旨之罪,也是斩不可赦。现在上表申说情由又有什么用呢?他就是有生花妙笔也难卸假旨之罪! 李平不由得呆住,那悬笔的手僵在那里,任凭那浓浓的墨汁,从笔端滴落在雪白的绢布上,墨星四溅,黑了一片。 那黑迹又像是一片血迹,被杀头的人,就是这样血迹四溅,染红了裹尸的白绫。 “狐忠、成藩误我。.....”李平不禁失声痛叫。 这一夜他坐立不安,双眼急得通红,苦苦思索,如何才能熬过眼前这一关。 他一生经历了无数次的生死关,每一次都是危在旦夕,刀横脖子上,但都被他闯了过去。他相信这一次也还有救,一定有办法。 他想狐忠、成藩见了丞相,一定会说是他李平命令他们传达圣谕的。这样狐忠、成藩就是他最致命的人证。但是他也不能把他们二人灭口了,为自己解脱罪证,那样就太阴毒了。人太阴毒,还是要遭报应。何况他们二人也是为大家免遭灭门之祸,才出此下策。应该让他们逃得远远的,逃到丞相找不到的地方,这样大家就都有救了。 可是丞相擅自退兵,劳师动众,无功而返,也要受到朝廷惩罚。第一次出祁山,丞相就是因为北伐失利,自贬三级。 他想他也不能只顾保全自己,害了丞相,忍心看人家无辜受罚。 凭心而论,丞相除了好战,其它的行为都令他敬佩。就是好战这么一点,也是出于公心。他早就对丞相消除了猜疑,丞相对他确是一片真诚,他应该将心比心,不能以怨报德。这就更把他难住了,既不能伤害同谋者,也不能使丞相背黑锅,这怎么办呢? 这一夜,他竟然愁白了须发,到天亮时还是无计可施。丞相马上就要回到汉中,他一回来,一定就会有许多疑问。朝廷也是要查明丞相退兵原因,现在没有应对措施,就难蒙混过关。 他想自己死了,倒也罢了,一辈子总是战战兢兢做人,活着也难受。 只是他的儿子李丰令人牵挂,儿子虽然不太肯听他的话,可是儿子是好儿子,年纪轻轻,前程无量。如果被他连累丢了脑袋,实是于心不忍。 他想已经骗了丞相一次,不如再骗皇上一次,说是司马懿坚守不战,丞相假装撤退,打算把敌人引诱出来交战。这样朝廷就不会来问退兵的原因,丞相也就不会背黑锅了。 他以为骗一次是死,骗二次也是死,如果能蒙混过关,大家平安无事,那就值得。 思谋既定,他就赶紧修表,依计而行。 孔明回到汉中,李平赶紧迎出几十里外等候,不等丞相发问,他先故作惊讶问道: “军粮充足,丞相为什么退兵了?"; 孔明听了一怔,就叫杨仪快把狐忠、成藩二人传来,杨仪找了许久,却没人知道他们的去向。 ”狐忠、成藩没把粮草运到丞相大营?“李平心中有数,故意疑问。 孔明没有回答,只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定定地望着李平,半天说不出话来。 李平故作惊慌,急忙把督运岑进唤来,连责其监督不力,误了大事。并且下令,立斩不饶。 ”罢了,找到狐忠、成藩再说吧!“孔明这才挥扇一叹,制止道。几天过后,狐忠、成藩未能找到,也未见朝廷来使查问丞相退兵的事。李平心中暗喜,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第6章 仇国论 第6章 仇国论 李平万万料不到,丞相回到汉中,并不打算再图北伐,也不回南郑家中休养,而是安顿大军之后,与杨仪、关兴前往成都见驾。 此时张苞染病,孔明也令人把他送往阆中老家养病。 孔明去后,李平又提心吊胆起来。 孔明此行,是因心中疑团未解,却又不便追查,这才匆匆前往成都。 他认为狐忠、成藩就是有包天之胆,也不敢假旨叫他退兵。他们说得清楚,是奉李平之令,前来谕旨,而李平又先声夺人,反问粮草充足,为何退兵? 这里面到底是李平假旨?或是后主确有退兵之意,又不敢做主,这才造成事实之后,把责任推到狐忠、成藩身上? 此次北伐,除了天时不利之外,粮草千里转运,确实十分困难。但如果后方供应不断,大军转战陇中,还是可以战胜司马懿。 是什么原因生出退兵的旨意呢?是后主畏敌,是李平转运不力,或是国中实在空虚,完全支持不了北伐的消耗?他想摸清底细,是战是守,再作定夺。 已经五出祁山,连战四年,北伐尚无大的进展,这实在令他痛心。此次若不查明退兵原因,今后再言一统大业,就不知要费多少口 舌了。 后主刘禅得知丞相返都,急忙与侍中郭攸之、董允、费祎和留府长史蒋琬、张裔迎出虎威门。 后主听李平奏报,只知丞相退兵,乃是诱敌之计。想不到丞相停兵不战,返回成都。他一向不过问丞相用兵,也不想知道何故不战。见了相父,只是连连慰说辛苦,到了成都好生安歇之类的客气话,半句不说此次用兵之事。 到了承明殿,后主又赶紧下旨赐座,孔明坚辞不坐,反而跪地奏道: “圣上可知,老臣这次为何退兵吗?"; ”相父退兵,不是诱兵之计吗?“刘禅眼睛--眨反问道。孔明---怔,便知狐忠、成潘喻旨退兵有诈,后主根本就不曾下过退兵的旨意,那么是谁假旨呢? 刘禅见问,以为相父又要教训什么,急忙令内侍取出李平的奏章,送到相父手中。 孔明看了李平的奏章,再看落款之日是在他退兵之前。他的大军还没动,李平就知道他要退兵,且是诱兵之计,可见假旨的事与他有关。这个李平真是昏了头了,竟敢假旨骗他退兵。 刘禅见相父看了李平的表章,脸色突变,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赶紧表白道: ”相父出兵以后,朕就盼着相父早点还都,现在相父回来了,不论是诱兵之计也好,班师回朝也好,朕都很喜欢。“ 这话就更加证实,后主并不知道他是什么原因退兵。狐忠、成藩假旨之后,躲了起来,显然是李平指使。李平假旨破坏北伐,实不可忍。当即,他就请后主下旨,召李平还都。 李平在汉中接旨,就知事已败露。但他不逃,立即动身进都,也不上表向后主禀明原委,竟直接到相府求见孔明。 孔明也不客气,当面出示他给后主的奏章,指出其中破绽。李平无话,坦然承认是他假旨。但诉说他是迫不得已,并将征粮之难,转运之难,以及造成大军断粮将致全军覆灭之忧等等满腹苦水,尽数倒出。 孔明听了大声斥责道: ”你只知你自身之难,却不知国家之难。当初你未北上,镇守江州,曾划五郡,立巴州,任刺史,允你所求。此次令汝督汉中,营粮草,就表封李丰督江州,朝廷可谓有求必应,隆崇其遇。你不思忠报,横造无端,危耻不辨,导人为奸,害得八万大军前功尽弃。罪责如此深重,你还有话辩解?"; 李平听罢,含羞告退。 次日朝议,侍中郭攸之、董允、费祎,相府长史蒋琬、张裔、杨仪都道李平罪不可赦,当斩。 谏议大夫杜琼,尚书李微、杨洪,祭酒孟光、来敏也都附议当处极刑。 博士尹默、李撰,秘书却正、费诗都是刘璋旧部,又是李严故友,也都不敢保奏,只是低头不语。只有太史谯周出班奏道: “李平假旨,罪不可赦。但是转运确实艰难,如果他不假旨退兵,军中粮断援绝,又将会是什么结果呢?"; 谯周言外之意,李严有罪,但还是做了好事,救了丞相的八万大军。 随军长史杨仪听了,不由大怒。他说: ”八万大军冒雨转战,随时都有被歼灭的危险,尚且不畏艰难,浴血奋战。他李平二万人马转运粮草,兵强马壮,还有木牛之利,还敢强调艰难,妄说误事有理,难道他假旨无罪,反而有功吗?"; 谯周还想争辩,但见各位侍中、长史都是众口一辞,纷纷奏请严惩李平,自知人微言轻,再说情由也救不了李平。但他认为他不仅仅是为李平开罪,他是想让丞相听了,有个反省。 历次北伐,几乎都是空劳师众,无功而返。丞相从来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总是找一二个人来替罪。第一次失败,归结于“马谡失街亭”,这次失败又归咎于“李平假旨”,却不知根本原因是他的大战略失误。从根本上说,北伐没有意义,光复也没有成功的希望。 “陇中连战三月,汉中粮尽,蜀中粮乏,且不说转运之难,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呀!”谯周忽然转头对孔明这样说道。 孔明听了这话,就知谯周不光是为李平开脱罪责,而是从根本上否定他的北伐大略。但他不想当众和这位敢说真心话的太史争辩,眼前应该考虑的是,如何处理李平?既要使他本人心服口服,又要使那些刘璋旧人不会产生误会,认为是他借故排斥异已,打击刘璋旧部。 刘禅坐在那里,只等孔明说话,他并不在乎李平该不该死,他只怕相父叫他作主,使他不知是听众人的好呢?还是听谯周的好? 他只盼这事快一点结束。今天又是吴太后的生日,又会有许多贵妇入宫朝贺,他与其中的一个人,有许多日子没有见面,心里正想得慌。这一次一定要和她多说几句话,多待一会儿,和这种绝色佳人在一起说话,比喝一壶美酒还要醉人。 刘禅正想得入迷,忽听丞相奏道: “李平假旨,罪不可赦,但也正如谯周所言,确是迫于无奈,请皇上从轻发落。” “相父你说是杀还是不杀呢?”刘禅没听出孔明的意思,就瞪大眼睛反问。 孔明听了一怔,心里暗恼,这个阿斗,连坐朝都心不在焉。却又不能当众教训,只好一本正经再奏道: “臣以为念李平前功,可免死罪,削职为民,流徙梓潼,让其反省。” 刘禅马上准奏,立叫费祎颂旨,未等众臣礼赞散朝,他自己匆匆先走了。 孔明本来还要申奏,任命李平的儿子李丰为中郎将,调到汉中参与军事,以免他在江州,听人鼓动,做出不利于国家的事来。 他见后主匆匆退朝,也不便再说,只好回去另修表章上奏了。刘禅出了承明殿,就急急赶往吴太后居住的长乐官。他一边走,一边问身边的小黄门喜富,现在是什么时辰?他怕过了午时,前来朝贺太后生日的贵妇,都出宫去了,他好不容易盼来的机会,又错过了。 喜富知道后主心里惦记着什么,就微笑回禀: “皇上你看,太阳还没升上殿顶,还不到申时呢!"; 刘禅抬头一望,果然长乐官前,还罩着承明殿长长的影子,时辰还早着呢。此时贵妇们大概还都聚在长乐官拜见太后,不外是送礼、拜寿、叙话、请用御馔等等琐事。刘禅怕人多眼杂,到了那里反而不便与那人说话,就交代喜富说,稍待车骑将军刘琰的夫人胡氏出来,你对她说,请稍留片刻。朕有御玉一块,要送车骑将军,劳她带回府去。 喜富知道这是后主贪人美色,借故亲近,就赶紧到崇礼门张望等候。 刘禅自到一处偏殿,取出身上的一块玉佩,寻思着如何与胡氏说话,既不失天子之仪,又能同她面对面,坐上许久,说许多话。想到胡氏见他,一定满脸飞霞,低头微笑的娇态,他就更加痴痴地想入非非了。 可是左等右等,一直等到日影过午,还是不见喜富把胡氏带了进来。正要出去问个究竟,喜富匆匆进来襄道: “胡氏被吴太后留在长乐宫,没有出来。” 刘禅得知胡氏还在,也不管礼与不礼,就径直往长乐官寻去。原来吴太后见胡氏貌美性情温顺,十分喜爱,特意将她留在官中同用午膳,此时正对面坐着,一边说笑,一边吃喝呢! 刘禅见状,对吴太后纳头便拜,口称太后寿庆,朕一步来迟请太后恕罪。人跪在太后面前,眼睛却痴痴地盯在胡氏身上。 吴太后急忙起身扶起后主,说皇上国事缠身,她的生日小庆就不必操心了。说着就叫宫女重摆膳食,欲请刘禅同用午膳。 刘禅正苦不得有此良机,就在太后身边坐下。不料胡氏起身禀道,尊卑有序,内外有别,她不敢与皇上同桌而食,就要告退。 刘禅听了一急,竟忘了吴太后就在身边,急趋上前,拉住胡氏的小手求道: “千万不要走,朕把你吓走了,岂不扰了太后的雅兴,走不得,走不得!"; 胡氏突然间被后主拉住手腕,脸上立即泛红,羞答低着头,走也不是,坐也不是。 刘禅只觉得那小手腕既绵又滑,握在手里温温地微微发颤。他立刻就像喝醉了酒似的,头晕晕想倒在她的怀里。 吴太后见状,急忙对胡氏道: “既然皇上旨准,你就权当是后宫的妃子,陪皇上吃一顿吧。”胡氏听了更是羞得满面通红,太后真会说笑话,怎么好把她当做后宫的妃子呢?那皇上不就成了她的夫君了? 她斗胆含羞偷看后主一眼。只见那张娃娃脸傻呆呆地望着她,他的大手还是捏着她的小手腕不知道松开。 胡氏赶紧把手轻轻抽了出来,低头轻声答道: “臣妾尊旨就是,皇上请坐。” 刘禅心中不由一阵狂喜,吴太后叫她权当后宫的妃子陪他吃一顿,她竟然答应了。就又目不转睛地望着胡氏谢道: “这真是难为夫人了。” 吴太后也是第一次与后主同桌用膳,她虽然贵为母后,却不是刘禅的生母,对后主一向十分客气,方才不过一句客套话,想不到皇上就当真了。和皇上一起用膳,这使她十分不自在。 她还不知道刘禅打的是胡氏的主意,还以为是皇上今天给她面子,孝敬起她来了。 吴太后不由喜上眉梢,不断劝后主用菜,又叫胡氏代她敬酒。这就真的难为了胡氏,叫她向皇上敬酒,太后当真把她看作是皇上的后妃了。但太后之意,她也不敢违逆,只好小心翼翼斟了一小杯,低头送到后主面前,含笑道: “皇上请用酒。” 刘禅还是望着胡氏那---双动人的媚眼发呆,既不接她送来的酒,也不举杯回敬,与她司饮,只是木人一般望着胡氏傻笑。 胡氏一怔,以为皇上要她把酒送到他的嘴边,这成什么体统。她也僵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吴太后却以为,皇上是要她这个母后劝酒,他才肯喝。赶紧接过胡氏的酒,对刘禅道歉,说她因为手脚不便,所以才请胡氏代她劝酒,请皇上原谅。 刘禅这才清醒过来,赶紧掩饰,说他不能先饮。今天是太后的寿庆,应该是他先敬太后和女宾客才合礼。 吴太后听了满心欢喜,举杯一饮而尽。胡氏却僵在那里不动,她说她是滴酒不沾,喝了就要醉的。 刘禅听了更要她喝,美人一醉,更有风情万种,他真想看看胡氏醉态如何。 吴太后见皇上不肯让,便劝胡氏说,难得皇上高兴,就是醉在太后宫中,又有何妨!胡氏要是执意不喝,她老人家只好代饮了。 胡氏不敢执拗,拂了太后和皇上的好意。就一狠心,憋上一口气,开启樱唇,抬头一仰,一口灌进那杯御酒。 立刻喉管火烧火燎,满腔辛辣难忍。胡氏本来就憋着一口气,那酒没有咽下去,反而喷泉一般吐了出来。立刻咳个不停,五内翻江倒海一般翻腾起来,把原先吃进去的东西也都吐了出来。 刘禅没有看到美人醉态,反而把胡氏折腾得不成样子,他也惊慌起来。也顾不得太后在旁,急忙上前扶住,张开袖口,任胡氏把满肚子的苦水吐进他的大袖内。 侍立一旁的小黄门喜富也惊慌起来,赶紧招手,招呼众宫女扶去胡氏,又赶紧给皇上脱去那件吐满黄水的脏衣服。 吴太后也惊吓不小,想不到一场喜庆,竟被一杯御酒给扰乱了。就忙不迭地向皇上道歉,请皇上回宫安歇,免得少穿一件衣服,受凉有伤龙体。 刘禅却不走,他要等胡氏完全没事了,他才肯走。 喜富看得心里暗惊,后主不肯走,还是在打胡氏的主意,胡氏没事了,他就有事了,这样的事,会闹出什么结果呢? 2 李平一向摆班丞相之下,现在虽是犯官,贬为平民,但是朝廷还是念其前功,没有派解差押送,只是让他自去贬所。 成都十八门,李平选择最偏僻的云中门出都,为的是怕遇上部属故旧,脸上难堪。身处战乱之秋,人人都有朝生暮死之危,他也同样没有一天安全感。因此从来不曾积蓄私财,现在遭贬,也是两手空空。只与老家人牵上一头瘦毛骡,驮上几卷铺盖就上路了。 不想才出云中门,就见太史谯周立在道旁,拱手叫道: “先生留步,谯周在此等候多时。” 李平--惊,这谯周如何得知他会从此门出城呢?谯周却笑道:“知先生者,谯周也!"; 原来他还在云中门外立帐摆酒,为他钱行。 李平穷途末路,能有谯周这样的人,不避忌讳,前来送别,实是感激在心,感叹不已,差一点就要流出辛酸之泪。酒过三巡,谯周叹道: ”当初先生肯听谯周之言,出面力阻丞相北伐,何至有今日呢?"; “能有这个结果,已是万幸了。”李平只是频频独自饮酒,不想多说什么话。 谯周见李平并不用心听他讲话,而是一副无官一身轻,事不关己,不闻不问的样子。便心里有气,质问道: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岂能够不做官了,就不忧国忧民了。”李平还是不说话,只是斟酒。 “你且慢饮酒,听我说几句话好吗?”谯周急了,按住李平斟酒的手叫道。 “你现在对我说什么也没有用了。.....”李平放下酒壶,只是长叹。 谯周也不客套,开门见山道: “你没有用了,你的儿子李丰还有用。他现在是丞相帐下的中郎将,又参与军事,是个职位显要的人。如果他能出头劝丞相放弃北伐,蜀汉就还有救。” 李平赶紧惊叫起来,说: “你饶了李丰吧,不要把咱们父子俩的前程都葬送了。”谯周早料李平会说这话,就苦口婆心又分析起来。";现在劝丞相放弃北伐,时机更成熟。丞相有过王出祁山,无功而返的教训。事实证明,曹魏是不可战胜,光复是不能成功。再战下去,只能越战越弱,加速蜀汉灭亡,只有据险自守,维持三国鼎立,才能保住蜀国不受吞并。现在先生虽然不在朝为官了,但是只要你的儿子李丰在朝,先生的影响就还在。蜀中旧人还会团结在你儿子周围,同心协力劝说丞相罢战。“ 谯周一口气说出了这番话,就定定望着李平,等他开口表态。他实在希望李平能劝他儿子李主带头反战。只要李平肯出面说话,李丰就会成为蜀中旧人的领袖,他就可以接过父亲的旗号,领--大班的旧人,有所作为。 李平听了这话,也睁眼定定地望着谯周,他真不明白,这个书呆子为何如此不明事理!难怪他空有才能,不被重用,只让他管一些教化的事了。 谯周见他只是瞪眼看着自己,却不说话,就更急起来,大声叫道: ”难道先生以为,谯周这些话说得不对?"; 李平还是不回答,却从心里完全否定谯周的这些看法。丞相五出祁山,都是无功而返这不假但他现在决不是吸取教训,承认曹魏不可战胜,光复大业不能实现,而是要发动更大规模的北伐,不断用兵,直到取胜为止,来证明他的北伐决策是完全正确的。 丞相已经被国人推到至高无上的地位,已经无阶可下,他怎么能认错呢?而且国人也不希望他认错。 是的,他也曾不断向全国发出“攻其之缺,责其之短”的号召。那不过是在肯定他的北伐决策的大前提下,给他找找战术上的失误罢了,压根儿就不是叫你否定他的大决策。这些明摆着的大原则,谯周这书呆子,怎么就看不出来呢? 再说他的儿子李丰调到丞相帐下参与军事,这也不是抬举。而是丞相看到李丰在江州,可能会被他父亲的旧人拥戴,为了断绝瓜葛所采取的策略。 人家已经防到这一步了,他谯周还想叫他带头反战,这不是让他找死吗? 李平心里这样想,但对这个心直口快的太史却不敢说出来,只是摇头推辞道: “李丰一向敬佩丞相,他不会听我的话,我说什么都没用!”李平说完这句话,就站了起来,那意思就是说,这种话不要再谈下去了,这酒他也不喝了,他要走了。 谯周岂肯就此罢休,急忙把李平拦在帐内说: “先生不忙走,谯周还有话说!"; 此时日上三竿,进出云中门的人也逐渐多了起来。谯周立帐道旁赠酒,十分显眼。李平怕此事传到丞相耳朵里,会被误认他不甘受贬,还有什么企图。犯官干政,将有后患,就更加呆不住了,急对谯周道: ”有话快说!"; 谯周却不说话,只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折送到他的面前,才道:“这是谯周想了许久,才写出来的表章,你看妥否,能否也签上先生的大名?"; 李平接过展开一看,篇首醒目地写着《仇国论》三个大字。不用看他就知道谯周写了什么,更不敢在上面签名。 他赶紧把表章塞回谯周手中,苦笑道: ”李平现在是犯官,已经是平民百姓了,不敢再言国事,更不敢带头联名反对丞相用兵。“ 谯周听了还要说服,李平却已走出帐棚,头也不回,就和老家人赶着瘦骡走了。 此时正是深秋季节,古道秋风肃杀,落叶纷飞。谯周目送李平和那匹瘦骡,过了枫桥,没入山道之中,这才闭眼叹道: ”现在只有我一人干了!"; 是夜,谯周取出那本表章,又在烛下细细推敲起来。《仇国论》岂只是笔端流出来的文字,那是他争了多年,倾泻出来的忧国忧民的心声。他并不怀疑丞相奉行先帝遗诏,兢兢业业,光复汉稷的一片忠心。但他又为丞相不顾国力空虚,国家不堪负重,把百姓拖进无休止的战争灾难感到痛心。 战守之争,其实已有结论,五出祁山,都是失败而返。战,只会加速蜀汉的灭亡;只有据险自守,才能自保。 “以弱胜强”虽有先例,但眼前的形势,正如他文中所论,与殷周之战、吴越恩怨和楚汉之争,既相同又不同。 人家当初是,处大无患者,恒多慢;处小有忧者,恒思善。故此多慢者生乱,思善者生治。 周文养民,以少取多;勾践恤众,以弱胜强。楚汉以鸿沟为界,张良以为民志已定,则难动也!故此寻帅养兵,与民休生养息,终灭项氏。 而丞相则反其道而行之,国力愈空愈战。民无休生养息,兵无一日休宁,屡败屡战,越战越弱,这不正是曹魏求之不得的错误战略吗?也是重蹈民疲秦役,天下土崩瓦解的覆辙! 他认为正如密密地射箭,没有一箭射中目标,不如停下来看准了再射。时机不合,等合适了再战;天数未定,等天数定了再取天下。 文章引经据典,追古鉴今,成败得失,是守是战,孰是孰非,他都作了认真的分析和论述。而且字斟句酌,去芜存精,一丝不苟。实是字字珠玑,字里行间洋溢着忧国爱民的满腔热情、和渴求得到丞相采纳的殷切希望。 他也知道,现在他是孤军奋战,一个微不足道的太史要和位高望隆的丞相争论守战大略,实是不自量力。 如果丞相不是孔明,而是换了别人,他这个老持异议、总与丞相作对的小太史,不被治罪,也早被丞相借故除掉了。 但他相信丞相的人品,他们虽有争论,持不同观点,但是为国为民之心,却是相同的。丞相决不是那种听不得异议的鸡肠鼠肚之辈。他的《仇国论》说得再尖锐,对丞相的北伐方略无论怎样否定,也都不会给自己带来什么灾难。 丞相胸有丘整,可容百川之水。 他这样把《仇国论》看了一遍又一遍,不觉已过三更,还是不敢定稿,明天就要呈奏上去,他以为能不能救蜀汉,就靠这篇文章了。 他又换上一根新烛,又想清醒一下头脑,再看文章,或许还能改得更好,就不知不觉走出室内。 秋夜星空灿烂,凉风习习,不由人精神为之一爽。谯周研精六经,颇晓天文,常观星象,不禁抬头向北望去。只见奎星犯于太白,盛气在北,不由心里冷了半截。又想近有群鸟数万自南飞来,投于汉水而死,此兆更加不祥。还听传闻,成都柏树夜哭,还有谣传说先主讳备,其训(训,即字义)具也,后主讳禅,其训授也,意思是:刘已具矣,当授人也。春秋戳也言代汉者当涂高也!何为当涂高?当涂而高,阙也!而魏乃阙名。 原来早有定数,蜀汉已呈亡国之象。 谯周回到室内,那根新烛已经燃去一半,远处传来鸡鸣之声。他知道天就要亮了,赶紧又把《仇国论》拿起来再看一遍。 不知怎的,这一次怎么看也提不起精神来,只觉得那文章写得都不贴切,感觉肤浅,全是牵强附会。什么周文以少胜多,越、汉以弱胜强,后来周不也亡了?越不也被人吞并了?汉室不也被曹魏篡夺了吗? 依天象而言,现在蜀汉的前途还不是战守之争,而是战降之论了。想到“降”字,他又不由打了一个寒噤。 谯周只觉得头晕脑胀,思绪像一盆浆一样糊涂。既然结果都一样,战是亡,守也是亡,就分不出何为上策,何为下策了! 这样,他用心血写成的《仇国论》,就一点意义也没有了。这时他才发现,丞相为何坚持北伐,屡败屡战。他敢肯定丞相早就知道这个结果。丞相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人情世故更是无所不精,学识远在自己之上。那些天象,那些谶言,他早就参透了。 原来丞相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但是他还是把《仇国论》呈上去,既然丞相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他也不能明知不可为而让天下苍生受苦。 3 后主刘禅接到《仇国论》,只是约略看了一下,就知这不是他能作主的事,是战好,还是守好,他连想都不愿去想。 因为他知道,这种大事,他想不如丞相去想,他担忧不如丞相去担忧,他瞎操这份心也没用,就叫费辌将谯周的奏本送去相府,请相父处理。 孔明贬了李平,又上表封李平之子李丰为中郎将,正想返回汉中。忽然接到后主转来谯周的奏本,就知这个谯太史定是保奏李平不成,又发反战之论了。 但他还是认真看了--遍《仇国论》,读罢掩卷,却也感叹不已。他确实被谯周精辟之论给打动了,文中所论正是他所担忧的难题。四年以来,五出祁山,都是空劳师众,无功而返,难道自己真是不自量力,没有审时度势,勉为其难吗? 孔明这一次既不敢轻易否定谯周的反战之论,也不愿随意否定自己的北伐方略。他把谯周的《仇国论》传给费祎、蒋琬、张裔和杨仪等人传阅,他想听听这一班蜀中精英的意见。 不料相府长史蒋琬、张裔、杨仪和侍中费祎看罢《仇国论》,都认为这是腐儒无为之见。三国鼎立,天下纷争,虎裂狼分,疾搏者获多,迟后者见吞,偏安自守,只能坐以待毙。而光汉复刘,大义昭昭,就是不能成功,也是轰轰烈烈。况且现在蜀汉又得天时、地利、人和之便,只有坚持北伐,以光复为立国之本,这样才能号召天下,以弱胜强。 不知他们是受孔明影响太深,或是英雄所见略同?他们的看法和主张竟然和孔明一模一样,并且都说驳回谯周的谬论,不予理睬。 杨仪还特别指出,谯周这样全盘否定丞相四年来的北伐之举,实是别有用心,应该治罪。 孔明听了却认为,谯周所论也不是一无是处。连年征战,国力空虚,百姓不堪负重等等,这些话恐是实情,应该重视。 他决定暂时不回汉中,他要到各处走一走,看一看,摸清国力状况,再作定夺。 众部属对于谯周的出言无状,感到不满;对丞相说的连年征 战,国力空虚百姓不堪负重的话,也有同感;丞相要视察民情,他们也都赞成。 孔明就请费祎暂留谯周奏本,待他视察归来,再作答复。费祎那有不依之理,遵命回宫覆旨。 次日,孔明就与杨仪、关兴上路,他还是坐在罗保胜的四轮车上,轻车简从,也不用任何人迎送,十几人一行,就像出门寻亲访友一般,悄悄地出发。 他们出了爽垲门,孔明回头问罗保胜道: “不知你爹罗安,现在怎么样了?"; 罗保胜见丞相提起他爹,就趁机开口,请丞相先到他的家乡竹县视察,顺便到他家里做客。丞相能够光临他的家门,那真是光宗耀祖,篷筚生辉的千古盛事。他想丞相若能给这个面子,他们父子俩,给丞相推一辈子的车都无怨无悔。 不想丞相立刻爽然答应,说竹乃川北富庶之地,看了竹的民情,就知蜀中虚实了。 竹属广汉郡,离成都不过百八十里地。虽说蜀道艰难,这里却是艰难之中最不难的一段。一路险山恶水,却也山明水秀,羊肠小道可通车马,孔明的四轮车也勉强可行。 广汉太守彭和得知丞相视察民情,朝西北而来,赶紧亲到广汉边境迎接。 彭和一向为官清正,爱民恤众,正为不能完成朝廷一加再加的赋税大伤脑筋。今见丞相亲来视察,也不想隐瞒实情,连声叫苦,道出困难种种,请丞相亲临郡府,查看帐册府库,但求酌情减免。 孔明出巡视察,头一站就遇彭和这样哭穷,心里感到厌烦。但见彭和虽是一方太守,马瘦车破,官服陈旧。再看他一脸菜色,显然不是那种中饱私囊、作假舞弊欺骗上官的滑吏。 彭和见丞相听了他诉的一番苦情,闭口不言,只是用眼睛朝他上下打量,心知丞相还不相信。就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折呈上,说他情愿请缨,在丞相帐下做一名偏将冲锋陷阵,战死沙场无怨无悔,实不愿终 E 拿着刀枪对着百姓逼捐逼税,做这个官不似官、匪不似匪的太守。 孔明看了,更是眉头一皱,这个彭和也真是太直言不讳了。征粮赋之难,他早有所闻,难道现在真的已经到了强征强抢,官匪不分的地步了? 他不想到广汉郡去查看什么帐册府库,他只想快一点到百姓家中看一看,就一切都明白了,当即就叫彭和自回广汉,他们一行还要继续向前。 到了落风坡,孔明心里--阵悲凉。这里是他的好友、先主的副军师庞统丧生之地。十四年前,庞统率军征蜀,就是在这里,被蜀将张任用乱箭射死。 如今蜀土归汉,然而百姓是过上了好日子呢,还是更不如昔日刘璋治下的年景呢? 于是他就更急于想见他的老部属罗安了,罗安为他推车十几年,天性开朗,心直口快,分别三年,见了丞相,一定会有满肚子的话要说,丞相有话要问,他也一定如实说出自己的情况和百姓的苦乐。 听丞相说马上就到竹找罗安,罗保胜真是喜出望外,一路上更是把四轮车推得飞快。 进了竹县境,罗保胜觉得家乡比三年前更加荒芜、残破。沿途人烟稀少,鸡不鸣、狗不吠,连一个熟人也没遇上,这使他十分失望,他正想见见父老乡亲们呢! 到了家门口,罗保胜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的家根本就不存在了,那三间草房早已倒塌,只剩下几堵残壁在初冬的寒风中呆立。父母不知去向,四邻乡亲也见不到一个,想问个究竟也无从问起。 罗保胜欲叫无人,欲哭无泪,只是呆呆地僵在那里。什么话也不说,心有不祥之感,他像是丢了魂似的。 “这就是你的家?”孔明下了四轮车,轻声问道。 罗保胜没有回答,只是惊慌地点点头。";你爹妈呢?“孔明又关切地问。 ”是呀,我爹妈呢?“罗保胜更是恐慌地反问。 孔明正要叫杨仪找人问个究竟,忽见一个官员模样的人,惊惊慌慌,闪到他的面前,跪地连声自责: ”卑职有罪,卑职有罪。.... "; 他是竹县令马邈,他的上司彭和太守早有通报,丞相巡视民情,不可怠慢。得知丞相进了竹县境,他就远远跟在后面,随时准备听候丞相的召唤。 他见丞相径直找到罗安的家门口,早就吓出一身冷汗。原来罗安带头抗捐抗税,还聚众抢了官府的钱粮。官兵被迫动刀镇压,杀散了造反的乡民,抢回了钱粮。罗安却不跑,自己找上县衙评理。 马邈知他曾是丞相的推车使者,他的儿子现在还在丞相身边,这种人惹不起。但他聚众抗粮抗赋,抢夺朝廷钱粮,造反罪名已经成立,论罪当斩。这样的大案,如果不治罪,自己就要丢脑袋。 马邈左思右想,权衡利弊,还是不敢定案,就把罗安暂禁县衙,上报广汉太守彭和裁决。 谁知彭和毫不含糊,只是叫他依律而行。彭和说钱粮是丞相 下令征收的,律法也是丞相定的,丞相的人抗粮,就用丞相的法治他。 然而他马邀哪敢杀罗安呢?罗安的儿子有一天回来找他算帐,他就没命了。 现在果然见丞相和罗保胜都来了,还好他留有余地,否则此时他不是丢官就是掉脑袋。 孔明听罢马邈所说,急问罗安为什么要聚众抗粮抢粮? 马邈支吾了半天,才如实说: “税赋本来就重,又加派了钱粮。百姓不抗粮,就要把他们赖以活命的口粮都交出来。他们不把被强征的粮食抢回去,很多人就得饿死!"; ”你为什么明知他们没饭吃了,还要强征他们的粮食?“孔明听了怒问。可是这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失言。征粮征赋这是朝廷下的命令,他一个县令征不到钱粮,只好像土匪一样强征强抢了,这种情况广汉太守彭和早就说过了。 马邈不敢推卸责任,还是连声自责: “卑职有罪!卑职有罪。..... "; 罗保胜急忙又问,他爹关在牢里,他娘呢? 马邈见问,更是吓得浑身上下颤抖,不停地对罗保胜磕头请罪。原来罗保胜的娘在官民对抗当中,死在乱刀之下。 罗保胜怒泪交进,”哗“地一声,拍出关兴腰间的宝剑,就要杀马邈。 马邈并不躲避,直直跪在那里没动。 ”保胜,不许胡来!“孔明一声叱喝,拦在前面。 罗保胜不敢在丞相面前撒野,只好扔了宝剑,掩面嚎啕大哭。孔明心有戚戚焉,对罗保胜说: ”这不干马邈的事,你要杀人报仇,就杀丞相吧!"; 罗保胜听了大惊,停止哭叫,愣愣地望着丞相。 只听丞相自责地说,这都是他的过错,连年征战,空劳师众,空耗粮草,害得百姓铤而走险,迫上绝路,也难为了地方官吏,上下作难。 “秦疲民役、官迫民反,我这是重蹈前朝灭亡的覆辙呀!”孔明不经意地念出《仇国论》中的一句话。 孔明当即令马邈带路前往县衙,放出关押在虎牢中的罗安,又令马邈发还已经征收起来的钱粮,给老百姓一口饭吃,并且宣布:三年之内,不再征粮征赋。 是夜,孔明生在竹县衡。杨仪疑问,丞相下令三年不征粮赋,难道丞相放弃北伐,放弃光复大业,要听谯周的话,偏安自守了? 孔明却摇头正色告诉他,三年休养生息,三年养精蓄锐。三年之后,再举北伐,若不成功,就无颜见蜀中父老了。 作出了这个决定,孔明就想起程回成都。杨仪、关兴见丞相出外多日,一路劳顿,又受了风寒,日夜咳嗽不停,就劝丞相在竹休养几日,再回成都。 孔明那里留得住,三年备战,时间并不宽裕,还有许多事情要赶快做。他隐约感觉,北伐用兵,可能只有最后一次机会了。 次日天夫亮,孔明就催上路,他不许马邈等竹县吏兴师动众为他送行,悄悄从县城南门出发。 不想才出城门,只见道旁黑压压跪着两行百姓,个个手中焚香礼拜,一见孔明,就齐声喊道: “丞相德政,丞相德政呀。..... "; 孔明听了,只觉脸红心愧,不敢面对如此善良的父老乡亲,他一边催促罗保胜快走,一边拱手掩面连连自责: ”丞相无能,愧对乡亲。.... "; “儿子呀,丞相是咱老百姓救苦救难的大菩萨,你要好好给丞相推车,替爹立功赎罪!"; 孔明听得出来,这是罗安在喊他儿子,就循声望去,却不知他藏在什么地方。这个倔老头,放他出狱以后,就一直躲着不见。想不到分别三年,又受了这么大的委屈,现在丞相来了,他竟然没有话要说。 ”我听到了!“罗保胜好像还沉浸在丧母的悲痛之中,在乡亲们的夹道欢呼声里,他并不觉得风光,听到父亲的喊声,也只是简单地应了一声,低头推车飞跑了。, 孔明只觉心里沉甸甸地。 4 孔明一路颠簸,抱病回到成都。刚进爽垲门,忽见众人交头接耳,神色惊慌,好像出了什么大事。 他叫杨仪打听之后才知,原来是都乡侯车骑将军刘琰,正被朝廷押赴市曹斩首。百姓们都感奇怪,不敢相信,纷纷涌向十字街口看个究竟。 刘琰是朝中第三号的大臣,班位只在李严之下,一向都在军中效命。他知兵法,善掌军,能独当一面。孔明常常派他作偏师,他都能据守一方,牵制敌兵,为大军分忧,让孔明放心。 但他性情高傲,又兼好酒,也喜高谈阔论,容易得罪人。前番因进退之争,与魏延不合,二人几乎拔刀相见,孔明用人之际,怕有闪失,便让刘琰且回成都养病,不想竟落得斩首弃市的下场,不知他是犯了什么弥天大罪? 孔明不敢迟疑,急令罗保胜扶他下车,换上快马,他要速去阻刑。无论如何,不能让一员大将,死在刑场之上。 孔明、杨仪、关兴等人马不停蹄、飞也似地赶到行刑之处,却来迟一步,刘琰已经身首异处,倒在血泊之中, 监斩官正是卫尉陈震,他见丞相快马冲来,急忙下阶迎接。但见丞相面有怒色,便知麻烦来了。 果然丞相下马才站定,就望着陈震责问: “他怎么啦?为什么把他斩了?"; 陈震不敢怠慢,急忙站在那里细细回禀起来。 原来刘琰是因为他的妻子胡氏获罪的。那--日胡氏被吴太后留下用膳,后主刘禅劝她饮了一杯酒,就起不来了。她终日昏昏沉沉,半醉半醒,只朝着吴太后傻笑。 吴太后当即慌得没了主意,后主却坚称是他害得人家这般模样。她的丈夫还在军中,一定要吴太后留在后官养治,待她恢复如初,才让她出宫。吴太后不敢违逆后主之意,就允了下来,不料这一留,就留了将近一月。 恰在此时,刘琰从军中回成都养病。他起初得知胡氏是被太后留在宫中,也就不以为意后来不知从何听到,乃是后主灌了美妻一杯酒之后,他那惹人喜欢的妻子,就不愿回来了。 刘琰本性高傲,且又多疑。一听年轻貌美的妻子和年纪相当的后主有暧昧关系,顿时醋海兴波,妒火内生,把脸都气歪了。 但他也奈何不了当今皇上,只是整日饮酒解闷,憋着一口气,等胡氏回来,跟她算帐。 胡氏一回来,他也不问青红皂白,立令手下将她绑在石柱上。一手拿着酒杯,一手脱下自己的鞋子,醉醺醺地迫近胡氏、喝道: “把这酒喝了!"; 胡氏正要解释久留宫中未回的原因,忽被绑在石柱,又见丈夫还要迫她饮酒,就哀声求道: ”妾身实在不能饮酒!"; “啪”地一声,刘琰把酒往那美人面上一泼,骂道: “人家的酒你能饮,我的酒你不能饮?"; 未等胡氏辩解,他又”啪“地一声,把那只厚鞋底重重地打在胡氏粉嫩的脸面上。 胡氏立刻双眼直冒金花,那张嫩脸红肿了半边,嘴角也渗出几丝血迹。 刘琰还不解恨,又唤来五百士卒站在堂下听令,他要他们拿那只鞋,每人挞胡氏一个嘴巴!胡氏听到这话,当即就吓昏过去。 五百士卒望着胡氏那张嫩脸,也都吓呆了,五百士卒,一人打一下,那张嫩脸不就成了血面糊了? 刘琰怒火正盛,抓起那壶酒,一口灌下之后,就令士卒们下手。 士卒们不敢违令,都高高举起那只鞋,朝胡氏的脸打去。但是落到那张粉脸上,却只是轻轻地擦了一下。 尽管士卒们都心存侧隐,但那张嫩脸也经不起五百下轻轻一擦,花容月貌,顿时血肉模糊,不成人面了。 刘琰见状,这才出了--口恶气,又叫士卒把胡氏推出门外,将她休弃,如扔掉--双破鞋--般,毫不怜惜。 胡氏抱着那张血脸,哭诉于吴太后面前,太后不知如何是好。后主见状,又怜又恨,立命卫尉陈震拿下张琰,斩首弃市。 陈震心里清楚,杀一个车骑将军非同小可,他不敢逆旨,也不敢就办。先拿下了刘琰,又把消息悄悄传给侍中郭攸之、董允、费祎,和留府长史蒋琬、张裔,请他们五位权臣出面劝驾阻刑。 五人得知消息,急忙讲官为刘琰保奏。他们都说,国家用人之际,车骑将军不是寻常之人,还请皇上收回成命,等丞相回来再定罪。 不料后主听了这话,竟怒发冲冠,大叫起来。他说他为一国之君,一向大事小事都听丞相的,难道今天朕为一个可怜无辜的女子作主,你们都不允许? 这话一出口,那五位权臣都怔住了,他们还从来没见过后主这般发怒,这般果断要杀一个大将。 陈震见五人保奏不果,就以“卒非挝妻之人,面非受履之地”定罪,只是将刘琰革职,贬为庶人,上报请准。 可是后主不准,他看胡氏无辜地被摧残得不成了人样,而且他们之间,不过见了几面,喝了一杯酒,说了几句话而已,刘琰竟然怀疑他们越礼苟且,如此报复一个无辜的女人,这明明是诬上清白,犯大不敬之罪,非要斩首弃市不可, 卫尉陈震无奈,只好遵旨而行。 孔明听了陈震禀报,气得浑身发抖,心里惊叹:这昏君为了一个女人,竟然杀我一员大将! 当即就令杨仪,准备进宫,他要面见皇上。 杨仪见丞相风尘仆仆,一路劳顿,且又染病在身,连关兴也都累得支持不住。就劝丞相事已如此,人死不能复生,还是改日进宫见驾罢了。 孔明不依,只叫杨仪、关兴先回,他要独自一人见驾,就叫陈震引路,又坐上了罗保胜的四轮车。 杨仪、关兴那里敢回,只好跟在丞相车后,心里都暗暗为他的身体担忧。 后主刘禅听喜富禀报,已经斩了刘琰,不由得长长出了一口恶气。但是解了心头之恨,心里又害怕起来。刘琰不是常人,早年随先帝南征北战,现在又是丞相的左膀右臂,斩了这样的大将,相父肯定饶不了他。 正担尤之际,喜富又来禀报,丞相进官见驾来了。 后主顿时吓得面如土色,赶紧把吴太后请了过来。他想一则让吴太后出面证实自己与胡氏确实无越礼苟且之事,二则也让丞相亲眼看看养在太后身边的胡氏惨不惨,那个刘琰恶不恶,该不该治罪! 不料,孔明见面之后,却不提此事。只问他谯周的《仇国论》已经上奏几八月了,不知皇上是准奏呢,还是不准? 刘禅听了一愣,那本《仇国论》,不是已经传到丞相手上了吗?准不准应该是丞相先拿主意,他怎么知道准不准呢?就赶紧答道: “还请丞相定夺!"; ”臣此次出成都视察民情,看了几个地方,证实太史谯周所论不假。臣以为应该罢兵三年,劝农积谷,息民休士,以养国力,再图北伐。“孔明还是一本正经申奏自己的看法和主张。 ”但听相父安排。“刘禅急忙准奏。 孔明奏完了国事,这才扫一眼坐在一旁的吴太后和侍立太后身边、满面伤痕的胡氏。却问后主道: ”近来皇上都在官里忙一些什么呢?"; 这一问,刘禅支唔了半天答不出来。他也不知道自己每天在忙什么,但他心里明白,丞相问这话是要责问他斩刘琰的事了。 孔明见他低头不语,心里更气。他这个皇上,是坐在先帝的基业上,终日无所用心,连一员大将和一个女人,孰重孰轻都分不清。 他把太后和胡氏都叫出来陪驾,其用意就是要为自己的糊涂辩解,孔明知道这个阿斗难以调教,也就罢了劝驾的念头。 “老臣已经年过半百,近来只觉。身心俱瘁,力不从心,恐是老之将至,往后军国大事,皇上还需多操心才是。”孔明无奈,只好这样感叹。 这话刘禅听了吃惊不少,相父果真有三长两短,他这个小皇帝真不知道怎么当才成。然而听相父说这话,不像是挟怒之言。 这一次见到相父,他好象老了许多,须发全部花白,而且面容憔悴,说话气息很粗,不时还要咳几声。 相父为了光复大业,真是把心都操碎了。 然而他并不感觉到这样努力对蜀汉的兴盛有什么改变,光复不光复,对他也没有什么不 一样。他只担心丞相撒手西去把他扔了不管,他就做不成这个闲皇帝了。说实话,现在真的叫他管起军国大事,他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管起。 他做了近十年皇帝,回答群臣的奏议,一向只有两句话:“听相父定夺!”“听相父安排!”相父忠心耿耿,他也从来都没有大权旁落的感觉。 他也知道先帝在白帝城托孤时,曾嘱咐丞相,说丞相的才能超过曹丕十倍,定能成就大事,安定天下。自己的儿子如果可以辅佐,就辅佐,如果扶不起来,丞相可以取而代之。 当时相父痛哭流涕表示,他只能尽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一直到死为止。 因此他当这个闲皇帝,根本不用担心相父有何不轨之心。他既不用操心,也不用担心,只要一心闲着,就是一个好皇帝。 这一次因为一激动,闲不下心,就杀了一员大将,想起来也真不该。 他本想向相父主动认个错,以慰相父忧愤之心,但见胡氏可怜兮兮立在一旁,就开不了口。 孔明见他还是那副无所用心,不愠不火,难成大器的样子,就什么也不说就告退了。 5 孔明回到相府,忽见夫人黄氏和儿子阿瞻迎了出来。他的家小都在汉中的南郑封地,怎么未经他同意,就擅自跑到成都来了。 他正要问个究竟,黄氏夫人就微笑告诉他说,长史蒋琬见丞相要在蜀中视察,还要劝农讲武,处理朝政,恐怕一年半载回不了南郑,又因丞相近来身体久佳,得有人日夜在旁伺候,所以就把她们母子俩接到成都来了。 儿子阿瞻才五岁,见了父亲,还很畏生。他躲在母亲身后,瞪着--双圆圆的眼睛,打量着被人簇拥进来的父亲,心里直犯嘀咕,这是他的父亲吗?父亲怎么会这么老?和他的外公黄承彦一样,也长着半尺花白胡子! 孔明常在军中,她们母子俩与孔明相聚的日子屈指可数,但是黄氏夫人毫无怨言,她能得配如此德高望重的相公,只觉得三生有幸。 常说美女配英雄,但她并不是美女,生得并不好看。头发微黄,肤色也黑,体态也不见窈窕, 然而她是浦南名士黄承彦的女儿,自幼师承家学,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外表虽不秀丽,心性十分温慧,是一个出了名的才女。 她也不因容貌而看轻自己,择婿十分慎重,绝不苟且,非如意郎君不嫁。因此待字闺中,青春虚度,知音难觅。 也是天赐良缘,黄承彦听说诸葛孔明还未娶亲,高不成,低不就,老大年纪,佳偶难寻。他就冒昧登门造访,对孔明道: “闻君择妇,家有丑女,黄头黑色,而才甚相配!"; 孔明早闻承彦家有才女,也不问美丑,只看了黄承彦带来其女所作的一幅字画,就欣然答应亲事。 那字画是写在绢扇上面,画了一幅瘦山瘦水,诗曰:鸿雁几时到,江湖秋水多。 黄承彦见孔明如此爽快就允了亲事,自感太过草率,请孔明还是相亲之后,再定婚约。 孔明却说不用相亲,见这字画,就知其人其面了。 未久,黄承彦亲自送女过门,拜堂成亲,孔明果然不嫌黄氏容貌,只重夫人才德,夫妇志司道合,相敬如宾。 世人万想不到,堂堂。... 表人才的诸葛孔明,挑挑拣拣,到头来却娶了一个丑女为妻,一时传之为谚曰:”莫作孔明择妇,正得阿承丑女。“孔明听了只是微笑,不以为意。 黄氏果然贤德,孔明长年戎马倥偬,黄氏独守闺中,也无怨言,四十岁得子,教子治家更是有方,让孔明--心忙于光复大业,全无后顾之忧。这次黄氏见相公从竹归来,一脸病容,咳个不停,心里就痛如 刀割一般。急忙扶进内室,为他更衣,又请御医进来诊治。 御医奉后主之旨,一向随在丞相身边,一听丞相夫人叫唤,急忙掀帘而进。 孔明却认为不过偶染风寒,无需大惊小怪,也不让御医把脉,只说让他安歇片刻就没事了。 黄氏见相公心烦气燥,也不勉强。顺从相公之意,放下唯帐让他安歇,自己则陪御医在外室坐定,询问相公身体近来有何变化。 御医也不隐瞒,如实告诉,丞相实是辛劳过度,体弱身虚之故,必须多加静养,才能恢复。否则外病趁虚而入,积重难返,就不好医治了。 黄氏听得明白,相公的身体,正如蜀汉的国力一样,已经极度虚弱,再不罢兵休战,养民休士,就会越战越弱。然而相公只知道让国家休生养息,自己却不知道休养,她一定要想办法劝劝相公,保重身体,为了自己,也为了国家。 机会终于来了。有一日,孔明要写一本奏折,忽然找不到那锭心爱的徽州墨。他翻腾了半天,累得浑身是汗还是找不到,他记得那锭墨明明是放在书案上,为什么就找不到了。 黄氏站在一旁,看他翻找,先是不言,后来看他实在找不到了才说: .“找墨的事,本来不应该相公亲自动手,平日里应该有专人掌管这类事情才是。就像农夫专掌耕种,厨子主管烹调,公鸡报晓,狗防盗贼,牛负重物,马跑远路,各司其职,那能事事都由主人亲自动手呢?"; 孔明找不到墨,心里正急,听了这话心里更烦。不料夫人又道:”治理国家也一样,上级下级各有分工,做丞相的也不能事事都过问。事必亲躬,那不是好办法。“ 孔明知夫人是想劝他少操心多休息,给他讲大道理。就淡淡一笑表示感谢,又继续找他的墨。 这时候,夫人将那锭墨送到他的面前,又道:";古人说坐在那里讨论治道的,称做王公;制定具体政策,并且将它付之于施行的称做士大夫。所以丙吉不去过问路上横躺着的死人,却关心牛喘;陈平不愿知道金钱谷米的数目。相公今天丢了墨,不应该自己找,而应该问,墨在哪里?"; “莫非是夫人故意把墨藏了起来,借题发挥,要教我如何当丞相吗?”孔明笑道。 “相公何等明智,妾身安敢言教,只怕相公为了找墨这等小事,误了写本。”黄氏也抿嘴一笑道。 孔明听了这话,沉思许久,放下笔来,拱手道: “夫人这话实是正理,我也心里明白,可是因为事事不能放心,这才管得太多,还望夫人再教一二,如何才能少管事情,又能令我放心呢?"; 黄氏急忙谦让,说她一个妇道,能知道什么治理国家的事。不过她曾听人说过一句话: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黄氏虽然劝得婉转,孔明又何曾不知她的意思,是指他做丞相的对人不放心,但是她哪能理解,蜀汉主上昏庸,众臣也都不肯担当大事,他是万般无奈,才累成这个样子。 夫妇俩说得正投机,忽报太史谯周求见,孔明料是此人上了《仇国论》,恐怕言犹未尽,还有什么话要说,就叫夫人请谯周到他书房见面。 谯周得知丞相因为他的《仇国论》,亲到蜀中视察,现在又采纳了他的建议,罢兵伏战,劝农讲武,据险自守,就想找丞相修好言和。 奇怪的是,当初丞相不听他之言,他感不安,现在丞相听了他之言,他也感不安。 走进丞相书房,他就更不安了。 对于战守大略,他谯周不过是满怀热情,议论议论而已。而丞相不但要议论,还要制定一系列切实可行的具体措施。 丞相的书房,实际上就是治国方略的设计室。墙上是一幅和活牛一般大小的”木牛“设计图。木牛可能还有缺陷,使用不便,丞相正在修改尺寸,改造装置,并把它发展成为“流马”。 地上还有一幅改造弩箭的草图,丞相把弩箭改造成十矢俱发的连弩,未来的杀伤力更大,威力无比。 再看案上,丞相正在修改兵法和军纪,看题目就有《八务》《七戒》、《六恐》、《五惧》等许多种类。 又见丞相一脸倦态,就知丞相为这些东西,不知熬了多少个日日夜夜。 “丞相辛苦了!”谯周斟酌半天,第一句话不知说什么好。孔明连说不辛苦不辛苦,只怕劳而无功,误国误民。这话是自谦,显然也有所指。谯周听了,就想起自己在《仇国论》中对丞相的评价,不由脸上难堪,心里难受。开口却道: “天下都似丞相这般努力,光复大业若不成功,实是全无天理。” 既然谯周说到光复大业,孔明就开门见山,出题进行讨论:“依先生之见,光复大业能否成功?"; 谯周当即被问住了,他是早有成见,但又不能明言,低着头不敢迎视丞相深邃的目光,心里却又找不到适当的措辞。支唔了半天,才说: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但不知天命如何?"; “假如天命不在蜀汉,先生以为是坐以待毙呢?还是死里求生,自强不息?”丞相一针见血,请他回答问题的根本,不容回避。 谯周听丞相这样问,就更证实自己猜得没错,丞相已经知道结果如何,现在他是勉为其难,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假如天命不在蜀汉,那一天,是战来得更快,还是守来得更快?”谯周不敢正面回答,而是这样反问。 “你说呢?”孔明诡谲地一笑,显然他已经听出来“那一天”是什么意思,却不答,也反问。 “我在《仇国论》时面已经作了全面的论述,就目前国力而言,战,只能越战越空,越战越弱;而守,可能还可以延迟那一天的到来。”谯周只好正面回答,";错了,先生可曾见过鸟在空中飞翔吗?“丞相忽然提出一个毋需回答的问题。 谯周知道丞相这是在借物喻理,就不回答,睁大眼睛望着丞相,等待他的高论。 ”鸟在空中飞翔,假如它不捣动羽翼,停止奋飞,马上就会落地摔死。咱们蜀汉也是如此,已经高举复汉的旗帜,奋斗了多少年。假如放弃北伐,偏安自守,就会像鸟在高空飞翔,突然停止搞动羽翼一样,马上就会被吴、魏二国吞并。“孔明只是这样比喻。 谯周听了这个比喻,觉得似是而非,鸟不停地飞,才不会落地摔死,这话没错,但是鸟不停地飞,也会飞得累死呀!看来丞相是宁可高飞累死,也不愿落地摔死。可怜蜀中父老不知要苦到哪年哪月才是尽头! 谯周正在心里琢磨丞相的这个比喻,不料丞相又问一个与本题无关的话题: ”先生,今年多大年纪?"; “虚度年华三十三岁!”谯周一边回答,一边又感觉丞相不会没头没脑问起他的年龄,他为什么忽然关心起他的年龄呢? 只见孔明屈指一数,口中念念有词,自言自语道: “先生必定高寿,但是三十年后,蜀汉这只大鸟还能不能在他头上飞翔,他会不会就是。.... "; 孔明不敢把话说下去,谯周也听得莫名其妙,他是否高寿,和三十年后蜀汉能不能存在难道还有什么关系? 他突然发现丞相用定定的眼睛望着他,像是第一次看见他一样,却没有第一次见面时那种揶揄的神色,分明带有几分惊慌,几分怨恨,而且暗藏杀机。 谯周不由暗暗叫苦,今天来没有摸到丞相的底牌,反而露出了自己的隐衷。此刻丞相一定是把他的《仇国论》看作《亡国论》了。对一个早知结果的人,丞相岂能兼容,今天他恐怕就出不了相府。 不料丞相只是看了一阵,就移开目光,对他挥手道: ”来日如何,今日又能如何?先生请回吧!";这话谯周听了,更是如坠五里雾里,分不清东西南北。 6 转眼就是建兴十二年春。 一日起来,孔明就感觉不对,只觉得头重脚轻,双眼直冒金星,喉咙痒痒的。他轻轻一咳,竟吐出一口鲜血来,雪白的丝绢立刻染得一片血红。 他怕被夫人发现,引起惊慌,急忙团起绢巾,塞进袖口,自己却从心里阵阵惊恐起来。 他怕天不假寿,力不从心,未曾出师,此身先丧。光复大业,化为泡影,那将遗恨终生,死不瞑目。 这几天黄氏夫人对他特别留心,虽然没有发现相公有什么病变,但见气色不佳,就不敢远离左右。除了饮食起居特别照料外,一般的国事禀报都被挡在门外,只教蒋琬、杨仪代为办理。 一日阆中来报,虎翼将军张苞病故。张苞是张飞之子,一向随在丞相左右。丞相夫人斟酌了半天,还是把这事压了下来,不让丞相知道,免得丞相闻报悲痛,给他本来就很愁苦的心绪雪上加霜。 不想才过几日,有司又来禀报,龙翼将军关兴在成都病故。关兴是关羽的儿子,也是丞相手下得力干将。黄氏夫人想了半天,觉得已经连折二将,不能再瞒丞相了。 丞相闻报,果然惊呆了半天,说不话来。黄氏心里明白,关兴、张苞是蜀汉第二代的年轻将领,他们病故,丞相如折左膀右臂,对光复大业,也是个重大的损失,丞相心里十分沉痛。更何况他自己也日见衰老,而且多病,这就会使他更感来日无多,北伐时不可待。 黄氏夫人禀报了关、张二将的噩耗,设身处地替相公想了一阵,就想开口说几句宽慰之言。 孔明惊呆了一阵,就恢复常态,只是轻叹道: “不想年轻人反倒走在老夫前面,可惜可惜!就教夫人传令有司以礼厚葬,抚恤亲属”只是三言两语就安排了后事,他又回首埋进那成堆的图文画册之中。 黄氏夫人看出,相公是强忍心中的悲痛,强打精神,表现自己不管出了什么事,北伐之志决不动摇的神态眼前,他的内心一定十分空虚,也如蜀汉国力一样,外盛内虚,外强中空。为了北伐,他对家人、对部属所表现的方式,其实也是一个空城计。 黄氏夫人不忍说穿相公的苦心,也料到相公不日就要出师。而且此次北伐,恐怕不是一年半载就能罢兵,她与相公何时才能重相聚首,也就不可知了。 她不禁暗暗洒泪,开始默默准备行装,并且亲自动手,夜以继日不停地缝制。 眼前春寒料峭,寒衣必不可少,她寻来几块貂皮,为相公缝制了一顶皮帽,一件皮氅。又想春天一过就有夏雨,丞相常常坐在四轮车上,经不起潮湿,又给他缝制了一块皮垫。 估计到了夏天也不能班师回来,又找来许多夏布,为相公缝制了几套换洗的轻纱。 她又看见相公常用的那把羽扇,也日见破旧,打算寻来一些好羽毛,给他做把新的。 行装还没有准备齐全,不想就被孔明发觉,他翻看这一大包的冬装夏服秋衣,心里一颤,低声问道: “夫人何以知道,孔明就要出师?"; ”相公总要出征,不过早做准备,以防不备之需!“黄氏强打笑容答道。 ”夫人又如何知道,孔明此次出兵,一年半载不会回来?“孔明又指着那些不同时令的衣物问道。 ”不过多作准备,以防不测风云,免得相公一时回不来,家里就得学孟姜女送寒衣。“黄氏淡淡一笑掩饰。 这话一出口,她便发觉失言,孟姜女送寒衣实是不祥之言,赶紧改口道: ”也是有备无患,相公不论什么时令出征,立取可行,免得临时抱佛脚,大家忙乱。“ 孔明也不忍当面说穿夫人的苦心,免得过早引来生离死别之泪,只是叹道: ”知我者,夫人也!"; 不料这一叹,竟把黄氏感动得心泪俱下。但她不愿在相公面前流出悲伤之泪,那会给出征在即的相公多了一分牵挂。她赶紧别过脸去,擦去夺眶而出的泪花,轻声道: “相公可要多保重呀。..... "; 孔明听了这话,更是回肠九转,悲从中来。不知怎的,他早预感,这次出征不同往常,他应该对她们母子俩有所安排才是。 ”贤妻既然心明如镜,孔明也不再瞒了。此次出师,是成是败,对我来说,恐怕都是最后一次了!“孔明动情,执手相告。 黄氏不愿被相公看见她的泪眼,还是别着头,一听这话,急忙回头,望着相公惊问: ”这话怎讲?"; 孔明望着夫人的泪眼轻叹道,他五出祁山,都无功而返,害得天下百姓不堪负重,苦不堪言。因此,他不能屡败屡战,无休止地兴师动众了。是成是败,在此一决,而且他也五十四岁了,已过天命之年,来日无多,只有这次机会了。 黄氏不愿听到“在此一决”、“最后一次”这类不吉之言。就宽慰他说,相公的老对手是司马懿,那老贼年龄还比相公大二岁,要说机会,都是相同的。依她看来,他们俩是棋逢对手,来日方长,光复大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相公一定不能心急, 孔明听了却只摇头,他不愿说出司马懿如何难以对付,只请夫人对他不必挂念太多,多想想他走了之后,她们母子俩往后日子怎么过。 这话教黄氏听了更加难受,说什么他走之后,她们母子俩往后怎么的,像是交代后事。她赶紧引开相公的话题,含泪笑答,她们母子俩在南郑的封国里,还有什么可愁的,她们只盼相公早日旗开得胜,凯旋班师回来呢!孔明听了还是摇头,他说南郑封国,那是朝廷的恩典,实是愧不敢受,应该把封国退还朝廷。她母子俩就安排在成都近郊,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一家的衣食,就有富余。往后夫人管教瞻儿耕田读书,没有什么大本事,就不必去操心天下大事,安安份份做一名老百姓最好。 孔明一本正经,交代这些家事,黄氏听了却感奇怪。一向以光复大业为己任的相公,怎么又不让自己的儿子关心天下大事呢?这哪像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蜀汉大丞相说的话呢? 她忽然感悟,相公为国操劳近三十年,现在一定是太累太累了。所以他不想让自己的子孙后代也步他的后尘,呕心沥血,把心噪碎。到头来,欲达不能,欲罢不忍,苦了自己,也苦了天下百姓。 黄氏悟出这些道理,不由又疼惜起自己的相公来了。想他年过半百,一生戎马倥您,为了大业,熬尽心血,愁白了头。大半辈子了,没有儿女情调,没有天伦之乐,没有一天舒心的日子。他这辈子真是太累太累了,“功名”二字,真是害苦了他。 老天爷恐怕也是给他安排了一个“空城计”,那是用“建功立业,光复汉室”这些材料建筑起来的一座空城。那里面看似有“功名”二字,其实是可望而不可及,相公现在就处在欲达不能、欲罢不忍的境地。进不了空城,也抽身不得,还在这座城门口,苦苦奋斗,空耗时光。 这可能就是庄子所说的“撄宁”现象:万物没有不是因道所生,没有不是因道而死,没有不是因道而成功,也没有不是因道而毁灭。 可怜相公,恐怕也难逃此劫,他这辈子,就是因功名二字而生,也将因功名二字而死。 但她知道,功名二字,是相公生命的全部意义。她不能说服相公放弃功名,也不能说穿功名二字,其实也不过是一种永远都不能满足的诱惑,更不敢道破,相公大半生来,其实都是做了徒劳无益的努力。 “难道夫人不知荣华富贵只是过眼烟云罢了,还是自食其力,活得更实在一些。“孔明见夫人听了他对家事的安排后,只是痴痴的不说一句话,还以为夫人是因他放弃封国的恩典,难以割舍。 ”其实,凡事都是不可强求,还是顺其自然更好,相公不用多忧,妾身早就认命了!“黄氏赶紧回答。 但这话又似乎触动了孔明什么心病,他揣摩夫人这话,似有所指,又无所指。就默默对坐,什么话也不说了。 次日,孔明便亲自表进宫见驾。 后主刘禅闻相父进宫,急忙迎出宣化门外。心里却一直打鼓,不知近来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孔明见后主迎了出来,急忙跪地,连声自责: ”老臣进官见驾,何劳皇上出宫迎接,实是不胜惶恐。“刘禅急忙下阶扶起,连说相父有何国事,快请议殿赐教。孔明急忙大礼谢恩,跟在刘禅之后,进了议殿。侍中郭攸之、董允、费祎,相府长史蒋琬、张裔、杨仪,谏议大夫杜琼,尚书杜微、杨洪、卫尉陈震、太史谯周等--班朝臣,早已在议殿摆班站定。 孔明呈上表章,又奏道: ”三年罢兵,三年劝农讲武,国力已见恢复,但光复大业不能放弃,臣请再度出师,是成是败,在此一决。“ 刘禅览表,又听相父口奏之后,就用眼睛朝站在两班的朝臣扫去。 众臣鸦雀无声,连一向反战的谯周也闭口不言,刘禅见无异议,便大声准旨: ”但听相父安排!"; 孔明见状,却不安起来,何以此次无一人反对用兵呢?难道是自己独断专行,听不进异议,这才断了言路? 他很希望此时有人出来反战,指出种种不宜,他也好从中知道有何疏漏,有何偏差,以便及时修补纠正,他不相信他的用兵方略完美无缺,以至众臣没有一句话说。 刘禅准旨后,见相父站着不动,也不领旨,就更明确道: “请相父择日出兵!";孔明见众臣都不说话,就再奏道: “此次用兵,宜约东吴同时大兴北伐,成南北夹击之势,请皇上派使说吴起兵。” “谁肯出使,为孤分忧!”刘禅不反对,就向众臣求使。 卫尉陈震曾使东吴,又因斩了刘琰,怕丞相怪罪,正思立功赎罪,就出班请命。 “臣愿出使说吴起兵,助丞相一臂之力。” 刘禅不敢答应,只是望着相父,请他定夺。 “先生如今身为卫尉,主都城防务,岂可擅离职守。”孔明婉转否定了陈震的请求,便对费祎道:“此次使吴,非费侍中亲往不可!"; 费祎望着丞相信任的目光,欣然领命。 出征之请很快议定。三日之后,孔明安置好家小,辞别后主,就要动身回汉中。 刘禅亲到通门郊外,为相父送别,赐相父金铁钺一具,曲盖(仪仗用的曲柄伞)一副,前后羽葆鼓吹各一部,虎贲六十人。 孔明只留下虎贲六十人军中使用,其余皆不接受,并且退还南郑封国。 刘禅见相父如此忠义,只是落泪,不知说什么好。 孔明临别,深深嘱咐刘禅: ”今后任何国政大事,多与蒋琬、费祎商议。“ 第7章 遗恨五丈原 第7章 遗恨五丈原 1 建兴十二年二月,孔明倾巢出动十万大军,取道斜谷出征。 大军分为五路兵马。魏延、马岱为前部,吴班、吴懿为左路,王平、张疑为右路,姜维、马忠为中路,廖化、张翼为后队,李丰、高翔主运粮草。 大军出了斜谷关,直取渭南。夏四月,魏延、马岱夺郿城。此时,东吴都督陆逊,依约呼应,在合肥大战魏将满宠。魏军腹背受敌,人心惶惶。 司马懿见蜀军来势凶猛,而且兵力优于魏军,知不可战,但又恐蜀军渡过渭水,战线更长,难以抵御。便令全军抢渡渭水,背水修筑营垒,先占渭南战略要地,以图牵制蜀军。 魏军背水迎敌,众将都感不安。司马师带头问道:“父亲一向都是坚守险要,以逸待劳,消耗敌军锐气。今日为何不借渭水之阻,凭水防御。反而渡水,把大军置之险地呢?"; 司马懿只是微笑不答。 ”莫非父亲要在渭南和诸葛亮决战?“司马昭又疑问。大将郭淮、副将孙礼也有同感,都用疑问的眼光望着大都督。 司马懿这才说出自己的意图,他最担忧的是蜀军渡过渭水,从武功山向东进兵。那样长安三辅地区无险可守,确实令人担忧,所以他才不得不引军渡渭水,把蜀军堵在渭南。 他料蜀军见渭南有备,必定西往五丈原。这样两军只在渭南对阵,成对峙之势,各位将军只需坚守营垒,就没事了。 果然,孔明军到郿城,就令五路兵马在五丈原、散关、武都、木门、上方谷一线,连下十四个营寨,作为长久驻守的基地,步步为营,向关中节节推进。 魏军守在渭南,反而暴露出陇西大片空虚之地,无兵守险。 大将郭淮向司马懿进言,认为诸葛亮恐怕会避免在渭南交战,从陇西进军关中。应该先派重兵占据北原,以防蜀军东渡渭水西进。 郭淮之言,实是司马懿的一块心病。但因魏国南北受敌,分兵与二国交战,兵力严重不足。顾得了南边,就顾不了北边。司马懿也一样,顾得了渭南,就顾不了陇西。倘若孔明渡渭攻取北原,的确会使他乱了阵脚。 司马师却以为,渭南有魏军重兵对峙,孔明不敢转道陇西进取关中。孔明同样也担忧魏军破了郿城,进兵斜谷,直取汉中他的老窝。 司马昭也很赞同其兄的看法,他说孔明进攻关中,我们为什么就不能打他的汉中?蜀中更是空虚,还可以一举灭了蜀国,掳回蜀主。 郭淮还有担忧,他说如果孔明只用一路大军渡渭,攻占北原,把他们的军队连接到北山,隔断通往陇西的道路,陇西大片土地,就会不战而失,魏民和西凉人就会自动归顺蜀汉,以后要收复就难了。 司马懿知郭淮之忧,不可不听。郭淮长年担任雍州刺史,对陇西得失利弊十分清楚。便当机立断,派郭淮、孙礼回渡渭水,去守北原。 孔明的中军帐就在五丈原,众将见司马懿屯军渭南,陇西空虚,就请丞相改道东渡渭水,从北原攻进关中。 孔明心里明白,眼前之势,蜀军不过略有优势。改道东渡渭水,从北原进攻关中,魏军首尾不能相顾,长安就暴露在蜀军面前。但是蜀军西去,汉中空虚,魏军如果大举南侵,蜀中也同样临危。 这样一文,北原显然就是一个焦点,魏军守不守北原,蜀军攻不攻北原,都是干系两国安危的举动。 孔明沉思片刻,就令杨仪展开渭水流域地图,仔细研究起来。次日升帐,孔明宣布,经过周详考虑,准备听取众将之议,东渡渭水,攻取北原。 孔明令魏延、马岱一路大军为主攻,以吴班、吴懿、王平、张疑二路大军为副攻,合兵六万,进取北原。留姜维、马忠,廖化、张翼二路大军坚守五丈原和郿城,以防渭南的魏军趁虚偷袭汉中。 分派已定,魏延、马岱领命而去,准备木筏,渡水进攻。吴班、吴懿、王平、张疑却被留下,孔明又授密计,木筏渡水之后,不可登上西岸。但等魏军援兵来时,也不与交战,只是顺水漂流而下,在渭南登岸。焚烧渭南的魏军船只和营寨,围歼惊慌溃逃之敌,司马懿可擒。 众将此时方知,原来这是“声东击西”之计,丞相攻打北原,意在围歼渭南之敌。 这时魏军大将郭淮、孙礼率部回渡渭水,日夜兼程,登上北原,立寨未稳,就见蜀兵铺天盖地杀来。 郭淮见蜀军主将乃是魏延、马岱,就对副将孙礼说道:“魏延勇猛无敌,他在这里出现,说明蜀军主力来了。正如所料,孔明要从北原直取关中。赶紧派人到渭南告急,请大都督立派援兵,否则北原失守,关中危矣!"; 孙礼一向佩服郭淮料事如神,今见这阵势,自然更加信服,就要派人冲杀出去,求请援兵。 郭淮却不准,他要孙礼亲到渭南请兵,他担心大都督被他二个儿子左右,误了大事。 孙礼领命,拼死杀出重围。上路之时,又见渭水之上,数不清的蜀军从对岸渡水而来,他就更信郭淮所料,快马加鞭,顺北岸飞驰而去。 司马懿闻讯,却不敢贸然出兵,他怕孔明又在要什么花招。 司马师、司马昭都指出,蜀兵西去渭南空虚。可以挥师向南,破了郿城,越过斜谷,直取汉中,掏诸葛亮的老窝,教他得不偿失。 司马懿早已探明诸葛亮用魏延、马岱、吴班、吴懿、王平、张疑三路大军,六万人马渡渭攻打北原,而对面的郿城、五丈原也是兵力充足,戒备森严。 这次绝不是孔明又在玩空城计。渭南并不空虚,还有姜维、马忠、廖化、张翼的二路大军,四万人严守。 魏军总数八万,郭淮带去了二万,渭南只剩下六万,六万大军要破四万蜀军也非易事。 孙礼见大都督听他告急之后,只是沉吟不语,稳坐不动,未见有出兵援救的意思。急忙又说: “郭将军再三交代,--定要转告大都督,假如北原失守,六万蜀军杀向关中,如入无人之境,长安三辅之地,危在旦夕。” 司马懿听了大惊,郭淮此言不是危言耸听,孔明之所以这样用兵,他的意图是想用四万人马把魏军牵制在渭南,而抽出六万大军直取关中。 情势危急,容不得多疑,他立刻抽出三万人马,由二个儿子率领,火速回渡渭水,向西增援北原。 此时北原守将郭淮,被魏延、马岱困在营寨,但见蜀军日夜攻打,却未曾破寨。郭淮心里也疑问,何以六万蜀军大举进攻,破不了二万北原守军呢?只知其中有诈,却又不知孔明耍了什么花招。 还在渭水过渡的蜀军吴班、吴懿、王平、张疑二路大军,见司马师、司马昭率军从北岸陆路来援,就纷纷返回木筏,顺水飘流而下,不用一日功夫,就到渭南之岸。 此时正好天黑,四将令众军火速登岸,军中早备易燃柴草,但见魏军船只和营寨,放火就烧。 司马懿派出三万援军之后,心里总觉不妥。二个儿子去后,副将孙礼留在身边。他问孙礼,郭淮二万守军,如何能敌蜀军六万之众,恐怕援军到时,北原已经失守。 孙礼急忙告知,他来的时候,蜀军还有二路人马正在渡河。现在大都督派出去援军,正好可以挡住还在渡河的蜀军。 司马懿听了,又觉奇怪,蜀军渡河,为何慢吞吞的,全不知“兵贵神速”呢? 正猜疑之际,忽报后营起火。司马懿顿时面色大变,惊叫: “咱们中计了!"; 孔礼还是不知何故,司马懿急令三军集结,不许溃散,以一挡十,死守营寨。 但是四面火起,杀声阵阵,蜀军从四面八方,铺天盖地杀来,魏军溃不成军。 孙礼急护大都督上马杀出重围。众虎贲舍生忘死,好不容易护着大都督杀到渭水岸边,但见船只已毁,无法渡河,到处都是蜀兵,不知往何处逃窜。 此时天已大明,他们且战且逃,跑了一夜,发现逃到一处密林。众人惊魂未定,又见一队蜀军杀来。为首的是廖化、张翼,众将急忙迎战,司马懿拨马便走。 廖化认得司马懿,拍马挥刀直取过来。司马懿着慌,没了主意,只好绕树而转。廖化一刀砍去,正砍在树上。不想用力太猛,砍得大深,拔了许久,才拔出刀来,却已不见司马懿人影。 林中寂静无声,众将士也都不知杀到哪儿去了。廖化向东追了一程,还是不见司马懿踪影,只好回马。但见一路都是尸体、马匹和被扔掉的兵器。到了那棵树旁,竟拾到司马懿落下来的一顶金盔。 廖化用刀挑起,回营报功。 2 司马懿躲过廖化那一刀,只丢了头上的金盔,却保住了性命,紧紧向南逃去。 不料惊魂才定,又见一队人马拦在前面。司马懿四顾左右,身边战将不过十余骑。心想完了,今日必定命丧渭南,新无生路。 不料对面为首的将领,并无冲杀过来,反而下马跪地参拜道: “大都督受惊了,征蜀将军秦朗奉旨前来助战。”司马懿还是不敢相信,抬头再看军前旗号,写得明白。同来的还有夏侯渊的四个儿子,夏侯霸、夏侯威、夏侯惠、夏候和等。他这才放心,果然是朝廷派来的援兵,真是来得太及时了,否则渭南之军不保,连他这个大都督也难逃诸葛亮之手。 “来了多少人马?”司马懿急问。 “二万!"; 原来魏明帝得知诸葛亮兵力优于渭南魏军,便急派援军,但因南边战事未了,所以才给二万步骑。秦朗以为司马懿嫌少,司马懿并不嫌少,有这二万生力军,他还有救,渭南之营不但不会被摧毁,还可以在这时有所突破。 他急令秦朗率军北进,收集残散兵力,再立营寨,以固军心, 果然那些残兵一见魏军旗号,纷纷投来,收集起来也有万余。未久,司马师、司马昭兄弟也率军回到渭南,合兵一处,却也有六万余众。 原来他们兵到北原,但见蜀军不战自退,都上了木筏,顺流而去。兄弟俩知是中了调虎离山之计,急忙回救渭南。但是陆路不如水路快捷,等他们赶回渭南,魏军已经惨败。魏营已被夷为平地,粮草器械不是被烧,就是被抢一干二净,遍地都是伤残的士卒在悲声呼救。 众将不由呆立,失声痛哭。 司马懿闭目哀叹,说是他失察,中了奸计,渭南之军几乎覆没。好在秦朗带来大量粮草,渭南残军才不至于挨饿。司马懿命令众军重立营寨,严加防守,从此无令不许出战。 蜀军大获全胜,斩敌万余,缴获马匹、粮草、器械无计其数。 孔明见大军奋战一 E 一夜,人疲马乏,而且魏军援兵又到,就让杨仪传令收兵。 次日,五丈原大营设宴庆功。众将更服丞相神机妙算,都称首战大捷,丞相应记第一功。 孔明连连谦让,认为还是筹划不周,有了疏漏,让司马懿跑了。他取出廖化捡来的金盔,展示在众将面前,十分遗憾地说: “没有取来他的首,只是捡来他的金盔。” 众将接过金盔,传看稀罕。却都称道,今日得他金盔,来日必定取他首级。 孔明并不乐观,此次声东击西之计,本料司马懿难逃此劫,不想秦朗的援兵突然从天而降。现在更令他担忧的是,魏军能从南边调来二万步骑,说明魏吴之战,局势已经缓和,兵力可以北调。这样他与司马懿的较量,就不是一朝一夕能有结果了。好在他早有准备,三年以来,不断向斜谷搬运粮草,斜谷粮仓充实,至少可以支持十万大军半年之用。 但是半年之内,若是不能打败司马懿,又怎么办呢?难道又要无功而返么? 为长久计,现在只有分兵屯田,就地取粮。然而他的十万大军,现在是驻在魏国之地,蜀军要屯的田,也是魏民之田。虽然他一向宣称,普天之下,莫非汉土,而且对魏民也十分爱惜,不许蜀军扰民。但是占人家的地,屯人家的田,总是不能让人愉快接受。 庆功宴散席之后,孔明就把杨仪、李丰、高翔留了下来。他要向这几位专司军务、粮草的将军请教,如何才能使蜀军与魏民杂屯其田,相安无事。 杨仪认为,陇西、渭南地区连年征战,百姓流离失所,十室九空,早有大片田地抛荒。丞相只需运来粮种,分给魏民播种,百姓就会感激不尽。收成之后,与其分成,就可得不少粮草,何需分兵屯田。 李丰、高翔也觉得分兵屯田,分散兵力,不宜战事,而主张用武力强征。从来都是谁占地盘,谁收粮赋,对老百姓不必心慈手软。 孔明摇头不许,从来是“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对魏民更应该抚养,不可掠夺。 杨仪听了这话,便进言道,丞相既为长驻之计,就要调出部分将佐,专司郡县屯田事务。也将魏民纳入蜀汉之制,受蜀军保护,纳蜀汉钱粮。军民同屯,计利分成,可得民心。 孔明听了拍手赞许,就令李丰、高翔二将与杨仪一同商议,精确统计田亩,作出规划,拟订完善的公约,尽快拿出切实可行的措施来。 几天之后,三位将领就把屯田计划制定出来。孔明看过,只在蜀军与魏民分成的公约上作了一些调整,让利于民,就批准了他们的计划。";屯田令“发出之后,正是秋粮播种季节,孔明更是放心不下,不知各部分兵屯田的实施情况如何。他怕误了农时,今秋得不到粮草,又要退兵! 他料司马懿大败之后,再不敢轻举妄动。就令姜维、廖化二部,坚守五丈原和郿城,监视敌情,自己则和杨仪、李丰逆渭水而上,到各地视察屯田去了。 此时正是夏季五月,本来应是麦熟季节,可是渭水流域遍地荒芜,麦田里都长满了野草。正如杨仪所说,百姓逃避战乱,流离失所,十室九空,没人去种这些田地了。 这里是吴班、吴懿的驻地,屯田令已下达十余日,为何也不见士卒们下地播种秋粮?孔明令长史杨仪把二将唤来,问个究竟。 吴班、吴懿听丞相到,急忙前来参见。 孔明还未开口询问,他们就诉起苦来: ”老百姓怕打仗,都不愿种地,把军队分给他们的种子当粮食煮了吃了,军队找不到农具,又没有畜力,所以也干不起来。“ 孔明听了大惊,把种子当饭吃了,秋后粮草不继,老百姓可以逃亡,十万大军怎么办? 他只沉思片刻,就令吴班、吴懿二将,以兵器作农具,以战马作畜力,立刻把所有的荒地种上秋粮。老百姓没有种子,可以向李丰、高翔再领补发。军队要先动起来,老百姓安心了,也会跟上去。没有粮食谁都怕。老百姓也不愿意总是逃亡,给他们一个安居乐业的环境,他们何乐而不为? 二位将领遵命而去,孔明又继续北进,准备再看王平、张羲的驻地。 ”丞相,我有一事不明,不知当问不当问?“推车使者罗保胜忽然这样说。 ”你问吧!“孔明头也不回,就爽快答应。 ”丞相,我们竹的百姓,交不起钱粮,被官府迫得走投无路造反,杀头治罪;这里的百姓是魏民,他们不交钱粮,把军队给的种子吃了,丞相竟不怪罪!为什么自己的百姓还不如敌国的百姓呢?“罗保胜愤愤不平地问。 ”这。.....“孔明一时回答不出来。他本来想说,这是争取民心。但是罗保胜如果再问,敌国百姓的民心要争取,自己国家的民心为什么不要了?他又怎么回答? ”你只管推车就是,这种事情给你说了,你也不懂!“杨仪见丞相面有尴尬之色,就责备罗保胜,为丞相解围。 不料,罗保胜竟顶撞道: ”我懂,我心里清楚!"; “你知道什么?快说来听听!”孔明惊奇地问, 罗保胜也不回避丞相投来严肃的目光,一边喘气,一边回答: “因为你们已经得到了,就不知道珍惜;还没得到的,才当做是宝!"; ”这。.....“孔明听了大吃一惊,想不到罗保胜几句话,就把这个道理说得这么透彻。 国家与百姓应该是一种什么关系,”国家兴亡“与”百姓苦乐“又有什么因果,这些道理连先圣先贤都说不清,道不明,罗保胜却能一语道破。 他一向是根据光复大业的需要来制定国策,要求国人尽其义务。他这样做,到底是得了民心呢?还是失了民心? 众将士连年征战,背井离乡,浴血苦战,有的命丧他乡,有的伤病致残。军人就算再有忠义之心,也经不起长期无休止的流血牺牲,他们口虽不言,心里定有怨恨。 蜀中父老就更不用说了,打不完的仗,征不完的钱粮,害得他们家徒四壁,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他们对这个坚持目标,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丞相,不是恨之入骨,也是怨声载道! 想不到罗保胜几句话就扰得他心烦意乱,坐立不宁。他匆匆看了十四个营寨,下了几道不许误失农时的命令后,就赶回五丈原大营。 现在他觉得最要紧的事是赶快打败司马懿,尽快结束战争,永远不再打仗。 司马懿按兵不动,如何才能迫他出战呢?他已经掌握蜀军求战心切,只宜速战速决,不能持久的弱点。你要打,他偏不打,你要结束战争,他偏不肯结束。得有什么法子,逼他一下才行。 3 司马懿得知,诸葛亮分兵屯田,作久驻的准备,就对众将说: “这是舌我军心之计,想那蜀军十万之众,绝不是分兵屯田,就能保障粮草自给。不用理他,咱们就是坚守不战,看他能耗多久?"; 众将却以为,他是被诸葛亮打怕了。 一日,蜀将魏延、马岱率军到营前挑战,笑骂不休,百般羞辱,众将激怒,纷纷要求出战。 司马懿不许,只是说:小不忍,乱大谋,欲败蜀军,吾自有法。 又一日,魏延、马岱再来挑战,骂了半日,仍不见魏军应战。此时日将当午,夏日炎炎,魏延竟令众将士下马,解了铠甲,团坐在草地之上乘凉,全不把面前的几万魏军看在眼里。 征蜀将军秦朗本来就担心,大都督闭门不战,把陇西、渭南大片土地拱手让于蜀汉,不是上策,现在又见蜀将如此猖狂,就对司马懿畏敌更加不满。 夏侯渊的四个儿子夏侯霸、夏侯威、夏侯惠、夏侯和,从未与蜀将交过手,自以为是大国上将,受此轻蔑,更是忍无可忍。 张虎、乐??等一班大将也认为蜀军欺人太甚,无法忍受,摩拳擦掌,纷纷请战。 只有司马师、司马昭兄弟多次吃过孔明的亏,知蜀军如此轻狂,必是诱兵之计,父亲坚守不战是为上策。但见众将骚动,只怕父亲难以节制。 司马懿脸上也呈愤怒之色,大骂蜀军不知天高地厚,有眼无珠,竟敢小看于他。但他向众将明白指出: “在出师之前,皇上即有明旨,只准坚守险要,不许主动交战。前几日就是因为违逆圣命,随意用兵,才遭大败。现在蜀军再嚣张,都不能逆旨用兵!"; 说罢,就从袖中取出魏明帝的手诏,展示在秦朗和夏侯四兄弟等将面前。 众将传阅,果然是魏明帝御笔亲诏。诏曰: ”卿到渭南,宜坚壁固守,勿与交锋,蜀兵不得志,必诈退诱敌,也慎勿追。待彼粮尽,必将自走,此时乘虚攻击,则取胜不难。此计最善,亦免军马疲劳之苦。“ 原来皇上要求大都督,不但不能主动交战,连蜀军撤退了,也要分清真假,不许随意追击。只有等待蜀军粮尽,才可以出击。 众将看了魏明帝手诏,相对无言,只好忍怒。 此时寨门之外的蜀军凉快一阵之后,都懒洋洋地站起来,面向魏军大营,解开裤子撒尿。 忽然几个蜀兵光着膀子,骑着快马,用枪挑着一个金盔,在战场上跑来跑去戏耍。那金盔像一个绣球,时而你抛给我,时而我抛给你,时而在空中飞转,时而在地上打滚。 魏军将士看得清楚,那是魏国大将军大都督的御制金盔,也是六军统帅的象征,多少人为争这顶头盔,不知要付出多大的代价;许多人还为它而争得身败名裂,家破人亡。 如此尊严、如此高贵的一顶金盔,现在蜀军竟然把它当做玩物抛来抛去,真是大国之风扫地,六军体面辱没。 司马懿气得脸色发青,只在心里怒骂:诸葛村夫,实是欺人太甚,竟然在那顶失落的金盔上做文章。 众将就更不用说,那顶金盔,平常他们连正眼都不敢相看,现在翻滚在蜀兵马上马下一文不值,真是辱在大都督脸上,羞在他们的心上。 正忍无可忍,那金盔一闪,竟飞到那群正在撒尿的蜀兵跟前。他们毫不犹豫,就将金盔当做溺器,尿了起来。 那一股股骚臭的尿水,就像尿进了魏军将士的口中,大家都恶心一般地难受。众将士纷纷张弓射箭,可是距离太远,根本伤不着那些恶作剧的蜀兵,大家都气得哇哇直叫。 蜀军士卒见魏军还是不敢冲杀出来,这一招又可以使他们难受,就纷纷围拢过来,排成长队,一个个解开裤子,轮番对着那顶金盔哗啦哗啦地尿了起来。 秦朗、夏侯四兄弟、张虎、乐??等将军立刻怒发冲冠,怒目直视司马懿,魏军士卒也都乱营一般怒叫不休。 司马师、司马昭兄弟更是羞得无地自容。 司马懿见群情激怒,不能忍耐,惊得脸色灰白,眉头打结,不知如何制止。 “此辱太过,欺人太甚!不灭蜀军,誓不为人,但容我上表获准,再战未迟。”他只好仗剑在手,立在营门,对众将这样说。 夏侯四兄弟从未受过如此大辱,心肺都要气炸了,那里等得了上表获准,他们就要分出本部人马,冲出寨门决战。 司马懿急急拦住,他说本人绝非畏敌不战,实是圣上有明旨,他不敢违逆,当即就派他儿子司马师进京请战。 夏侯霸早对那个明帝亲诏,就有怀疑,现在又要千里迢迢回都请战,他怕这又是司马懿敷衍的手法。就说若要请战,让他亲往洛阳见驾。 司马懿沉思片刻,就应其所请。众将见大都督求战之心不假,也就无话。回到后帐,司马师疑问: “父亲既然答应出战,何必派人进京请战呢?";”嘿嘿。.....“司马懿却笑而不答。 ”如果皇上准了夏侯将军之请,你怎么办?“司马昭惊问。 ”我就不信,泱泱大国的朝廷,全是庸臣,没有一个能人知我苦心!“司马懿却不惊慌。 夏侯霸日夜兼程,顺渭水而下,不过十余日就到洛阳,他连家也不回,就急急入朝见驾。 魏明帝见是司马懿请战,大感意外。当初这位老将军陈说破敌之计,口口声声强调:只宜固险坚守,消耗蜀军,并且讨了”坚守不出“的亲笔诏书,以制六军,现在为何派夏侯霸回京请战呢? 魏明帝自知事有蹊跷,又是破蜀大略,不敢轻率准旨,立叫内侍设朝议论。 此时华歆已病故,朝中大臣都是一些未经大事的王公之后。他们站班议论朝政,都是夸夸其言,从不讲究实效。现在听了夏侯霸的禀报,一个个都感奇耻大辱,不堪忍受。 他们纷纷奏请明帝,收回只守不战的成命。立即敦促司马懿出兵,为国雪耻。 魏明帝听了不置可否,只是望着此时已经升为尚书令的孙资,他想听听这位资深又有见识的心腹之臣有何议论。 孙资望着明帝投来信任的目光,心里却犯难起来。他听夏侯霸说到渭南战况,就知司马懿请战,不是改了初衷,而是承受不了众将求战的压力,故此派夏侯霸来乞明旨,以遏众将之心。 但这话他不能说,现在朝中都是像夏侯霸、曹爽之类的皇家至亲故旧,他们本来就防着司马懿,他还不能替司马懿帮太多的忙,应该由别人把这些道理说出来,教明帝下旨助司马懿安定军心。 他赶紧在朝堂上下扫视一遍,就看到了卫尉辛毗。辛毗一向因他见信于明帝,把他看做权贵,不愿与他来往,并且遇事经常与他意见相左。但其人忠直,知大义,识大体,顾大局。但有朝议,不论大小,不避尊卑,有话非说不可,不说如骨鲠在喉,因此被人称作“骨鲠臣”。 孙资对这个骨鲠臣,实是又敬又畏。敬其刚直,也畏其刚直。不久前,明帝欲升辛毗任尚书仆射,孙资因他太直力阻,只让他做一名卫尉。 夏侯霸请战之外,趁机又说了司马懿的许多不是。什么决策失误,中了诸葛亮之计,渭南损兵折将,险要失守。败了一阵,又畏敌如虎,闭门不战,受尽蜀军凌辱,丧尽国格等等。 孙资听得出来,这些实是司马懿的苦衷,正需要朝廷给他撑腰。这些隐衷他能听得出来,心明眼亮的辛毗更能听得出来,他料辛毗很快就要说话了,并且能把道理说得很透,给司马懿帮一个大忙。 未料辛毗看见他投去的目光,故意把脸一歪,闭上眼睛不发一言。 孙资心里明白,这厮还在记恨他,根本就不理睬他的暗示,而且还会明火执仗和他对着干。 想到此,他就故意句明帝奏道: “司马公遵旨固守渭南一隅,听凭蜀军轻取陇西大片土地,确非良策。现在司马公不堪其辱,又痛失国土,派人请战,也是可取之策,请皇上准战。” 孙资说了这番话,就斜视辛毗有何反应。他料这厮会尖锋相对,对他大加批驳,猛烈抨击,而说出司马懿最需要他说的话来。 这样不但可为司马懿解围,安定众将之心,也对司马懿的破蜀方略,作出最有效的支持。更重要的是孙资可以借他人之口,既为明帝分忧,又不得罪朝廷大大小小的皇亲权贵。 未料辛毗听了,只是冷笑一声,还是不说话。 孙资这才着急起来,说出去的话不能收回。如果明帝信以为真,准了司马公之“请”,又派夏侯霸督战,岂不是弄巧成拙,坏了军国大事? 魏明帝听了孙资所奏,就觉奇怪,他不相信他身边的这个心腹之臣,会说出这样没有见地的议论。更感奇怪的是,辛毗这个骨鲠之臣,今日也一言不发。难道他们也有什么苦衷,不便在朝上议论? 魏明帝沉吟不语,没有轻准任何人请战的奏议,只在心里揣摩司马懿为何要派夏侯霸回京请战,他感觉司马懿郑重其事定下来的破蜀方略,是不会轻易改变! “蜀军已经占领陇西,再不能让其轻取关中,渭南之军,决不可闭门不战了!”夏侯霸、曹爽等几个王公子弟,见明帝还不准旨,就又齐声奏请。 魏明帝点头称是,却又道: “容朕三思,明日再议。 4 孔明分兵屯田,又令魏延、马岱率军挑战,意在乱其军心,迫其出战。 那顶金盔被士卒当做溺器尿了以后,只见魏营万箭齐发,哇哇大叫,骂声不绝。孔明以为魏军一定忍受不了如此大辱,司马懿肯定节制不了六军,他们就要冲杀出来了。 没想到魏营只是一阵骚乱又恢复平静,魏兵也停止放箭,魏营没有出一兵一骑。孔明知此计不成,只好让严阵以待的姜维、王平、吴班、廖化的四路大军罢兵回营。他想不出来,司马懿是用了什么法子,轻易安定了军心,忍受了难以忍受的耻辱。 难道司马懿无羞无耻,没有一点自尊心,而魏军上下也都如此吗? 孔明百思不解,杨仪来报,原来司马懿是用魏明帝的手诏压住众将,现在正派夏侯霸到洛阳请战。孔明听了骂道: “司马懿实在老奸巨滑,魏军上下也真愚不可及。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老贼若有胆量出兵决战,何需派人到千里之外请战呢?"; 杨仪认为,夏侯霸一向主战,他去请战,数说渭南之辱,魏明帝必定准其所请。 孔明却说,你不要小看中原无人,司马懿的用意,魏朝自有人心领神会,而且魏明帝也不胡涂,他这一招,料想不会给他自己招来麻烦。 杨仪便又进言,何不趁夏侯霸回渭南之前,再激他一激,或许会有收效。 孔明就叫主薄杨颙取出渭南方域地图,展在案上,孔明看了一阵,只觉头昏眼花,双腿一软,再也支持不住。 杨仪、杨颙大惊,急扶丞相坐下,齐劝今日暂歇,明日再作计议。 孔明连摇羽扇,强打精神站了起来,才走到方域图前,又是一阵昏眩。 杨仪、杨颙急又扶住,强把丞相安放在睡榻之上,不让丞相再问两军争战之事。 孔明斜靠在睡榻之上,只觉心乱气喘,眼前直冒金星。自知心力交瘁,恐怕不能长久,心就更急起来。他见罗保胜站在一旁,就叫取酒过来。他想藉酒力一解疲乏,以图恢复精力,他现在不能歇息。 罗保胜不敢怠慢,一会儿工夫,就取来好酒一壶,小菜四碟,摆在榻前。孔明让杨仪扶他坐正,杨顺却迟疑了许久不敢斟酒。 “丞相,酒这东西,形似水,性似火,喝了惹事生非,不是好东西。体壮的人喝了体更壮,体虚的人喝了体更虚。心里有喜的人喝了喜上加喜,心里有愁的人喝了愁上添愁。丞相百事缠身,身心都不适,今日还是不喝为妙。”杨颙婉转劝道。 孔明听了惨淡一笑,不以为然,自把酒壶,就斟了半杯。 “丞相想借酒力解乏,何不请随军御医开一些补品补身壮气。”杨仪也低声劝道。 孔明只想立刻恢复精力,设一条好计,马上把司马懿逼出来决战,那里等得做出补品补身补气。他毫不犹豫举起酒杯,一仰脖子,一饮而尽。 不想那酒还没吞下肚,他就大咳起来,半杯酒尽数喷成水珠,吐了出来。 杨仪、杨颙看得分明,吐出来的酒水还带着血。 孔明见了也惊,却对二人正色道: “没事!没事!"; 他说着,既是安慰他们,也像在告诚他们:此事不许张扬! 次日天未明,杨仪、杨顺一早就来探视,却见丞相已经坐在灯下,见他二人进帐,微笑请坐,好像昨天什么事也没发生。案上堆满图表文册,显然丞相昨夜没有歇息。只见他脸色灰白,眼眶发黑,只一夜时辰,丞相变得老态龙钟。 杨仪、杨顺不知说什么好,只觉鼻子酸酸的,眼眶发潮, 热泪欲滴。 孔明不以为意,取出一个大盒,一封书信,对二人道:”这两样东西,你们谁愿送往魏营,交给司马懿?“杨仪不加思索,也不顾深入敌营之险,立即应道:”杨仪愿往!";";不可!丞相日夜操劳,杨长史留在身边,可以为丞相分忧,去魏营的事,就交给我吧!“杨颙伸手就要接过孔明手里的东西。 ”你也不问这盒内装有何物,也不问信上写了什么?你不怕司马懿见了这两祥东西,老羞成怒,把你杀了?“孔明见其坚请,就微笑问。 ”两军对阵,不杀来使,这是规矩。司马懿如果要杀,杨某能为丞相分忧,也是死而无憾。“杨颙老实回答。 ”杨主薄实有当年鲁肃之风!“孔明就把两件东西交于杨顺,令其立赴魏营。 自从夏侯霸走后,蜀军也不来挑战,各营将士各守本寨,也不来请战,司马懿以为这一难关已经过去。现在只等夏侯霸带回明旨,他就可以理直气壮压住六军,坚守不出。 他料明帝深知他的破蜀方略,会给他帮大忙的。 才安下心来,忽报蜀军使者杨顺到。 司马懿立知,这又是诸葛亮要什么逼战的花招了。他怕众将见了再受刺激,引起事变,不敢在大帐接见,急忙把杨顺请进后帐,只留二个儿子在旁作陪。 杨颙坐定之后,司马懿微笑问道: ”诸葛丞相派杨先生到营,莫非又是来下战书?";“杨某实不知晓,”杨顺老实回答,急忙取出那盒与信,交与司马懿:“丞相只派杨某送来这两样东西,还请大都督笑纳。” 司马懿只见一个大盒,一封书信,以为那盒中必是那个受尽耻辱的金盔,那信不用说也是连篇取笑挖苦,激他出战之言。就不以为然道: “所谓不打不相识,丞相送来的礼物,焉有不收之理?”言罢,就当众打开大盒,未料司马懿一见盒内之物就惊呆了。那是女人的头巾、衣裙和绣鞋之类的东西。 原来诸葛亮因他不肯出战,把他比作女人了。那封信不月看也知道,上面那些刻薄之词,一定不堪入目,看了一定叫你气炸心肺。 司马懿脸色大变,他的两个儿子更是怒不可遏,把手握在剑柄之上,只等一声令下,就把孔明派来的使者砍成血泥,以泄心头之恨。 杨颙也料不到丞相会用这法子,激司马懿出战;又见司马懿的二个儿子气得满面杀气,剑拔弩张的样子,自知性命难保。但他不怕死,能以他的命,激魏军出战,也算帮了丞相大忙,也是死得其所,无怨无悔。 杨颙不发一言,从容不迫。不想司马懿忽然朗声大笑起来,而且越笑越响,把眼泪都笑出来了还在笑。 “想不到。..... 想不到。..... 诸葛亮会把我看作女人,亏他想得出来,这一手真绝呀。......”他一边摇头乐道。 “父亲,先杀此人,再找诸葛亮算账!”司马师、司马昭兄弟拔剑对准杨颙大声叫道。 司马懿赶紧喝住,不许儿子胡来。 此时他心里实是暗暗欢喜,诸葛亮用了这一招,说明他已经是山穷水尽,黔驴技穷。这一招不成,诸葛亮自己就会气得半死。 于是他满脸堆笑,对场顾深深道谢。他戏谑地说,丞相把他当做女子,实是看得起他。女人也是人,没有女人就没有男人。他说着,索性取出衣物,当着杨颐的面穿戴起来。 司马师、司马昭兄弟又羞又恨,咬牙切齿。杨颙也惊得瞠目结舌,心想,司马懿有常人所不能容的肚量和耐性,丞相无论用什么法子相逼,恐怕也是枉费心机。 司马懿穿着一身女人衣物,正在杨顺面前得意比划,以便让诸葛亮知道之后,气他半死。忽然帐外呼啦一声,闯进一大班魏军将领。 他们是征蜀将军秦朗、夏侯四大将中的夏侯威、夏侯惠、夏侯和以及张虎、乐??等等。本是前来探听夏侯霸进京请战是否回营,却听说蜀军派使来营下书,大都督把蜀使迎到后帐去了。众将觉得有异,就闯进后帐,不想竟撞见堂堂魏军大都督接受如此奇耻大辱,当场穿戴起女人的衣物。 司马懿也万万难料众将没有传呼,就会闯进后帐。众目睽睽之下,他也僵住了,身上虽然穿有女人衣物,却似赤条条站在众人面前一样难堪。 “大都督。.....”众将拱手掩脸,不敢相看。 “这这。.....”司马懿只是苦笑,不知如何解释。 “大都督,你可忍,我等实不可忍!”说话的是征蜀将军秦朗。 “大都督,我等实是无颜见人!”说话的是张虎、乐??等大将。 “还跟他说什么!咱们为什么不和蜀军决一死战,也比跟着大都督受辱强上百倍!”夏侯氏兄弟说得更干脆,带头转身出了后帐。 众将立刻响应,纷纷跟在夏侯氏兄弟后面,含愤而去。司马懿这才大惊,追在众将身后,也顾不得身上还穿着女人的衣物,连声大叫: “使不得!使不得!你们听我说呀。..... "; 众将没有一个理会,司马懿想下令制止,一摸腰间的宝剑,却摸到了女人的衣带。这时才知道他是什么模样,急得又叫又跳。 杨顺看在眼里,才知道丞相这一招,真不简单。众将才出后帐,忽见卫尉辛毗持节出现在帐外,对众将大声喝道: ”敢言出战者,以逆旨论罪,立斩不赦!"; 众将大惊,都站在那里不敢动,大家都知道这个骨鲠臣不好惹,且见他手持节符,乃是皇使前来宣诏,谁敢违逆,就是人头落地。在辛毗身侧,夏侯霸套拉着脑袋立在一旁,大家便知夏侯霸不但进京请战未成,皇上又派辛毗前来帮助大都督节军了。 此时司马懿才从后面赶到,见到辛毗持节拦住众将,知是有救了,急忙趋前,跪地迎接皇使。 辛毗见司马懿不男不女、不伦不类的怪模样,心里想笑,口不敢问,只是正色道: “真是难为大都督了!"; ”唯公真知我也。......“司马懿这才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5 孔明派出杨顺之后,就令各营将士做好大战的准备。众军严阵以待,等到日将当午,还是不见魏军出营挑战。 孔明坐在四轮车上,不时抬头张望,只见魏营偃旗息鼓,没有一点动静。 等到日近黄昏,才见魏营打开寨门,却只见杨顺一人一骑策马走了出来。 孔明深深长叹一声,就令各营收兵。 回到帅帐,杨颙详细禀告了他在魏营所看到的一些情形。他认为,如果不是卫尉辛毗奉旨及时赶到魏营,帮助司马懿节军,丞相此计就成了。 孔明却不这样想,他深知司马懿是个难缠的对手,智计多端,就算辛毗不来,恐怕也有办法节制魏军。 姜维也担心,现在有辛毗持节帮这老贼节军,要逼魏军出战,恐是难上加难了。 孔明感到不可思议,那魏营战将千员,竟也没有一人看破这是大都督的伎俩,心照不宣地跟他一起受辱,真是成事不足啊!孔明叹了一口气,又问杨颙: ”司马懿接受了女人衣物之后,有无询问我军虚实,粮草丰缺之事?"; 杨顺回答,司马懿藉辛毗之力,稳定军心之后,仍回后帐,对他以礼相待,酒肉款待。席间都不问军中之事,也不想知道我军虚实和粮草丰缺,只关心丞相身体近况如何。 孔明听了又觉奇怪起来,司马懿不问军事,倒关心起他的健康情况,这是怎么啦? “他只问丞相一天能吃多少饭,夜里能睡几个时辰,要管多少事,心情烦不烦?”杨颙又道。 “你是怎么回答他的?”孔明还是不知司马懿关心这些琐事,有什么目的。 杨颙也不担心自己说得对不对,他说他是如实相告。丞相吃得少,睡得也少,管的事又多,连营中责罚二十棍以上的事,都要亲自过问,真是夙兴夜寐,把心都操碎了。 孔明听了,知杨颙本意是在司马懿面前显示丞相治军之精细,无意却露出他操劳过度之无奈。便又问道: “司马懿听你说的这些,他怎么讲?"; ”丞相与他对敌,敌手之间自然没有好话,丞相不听也罢。“ 孔明却非要他说不可,以十分宽容的语气说: ”咱们如此羞辱于他,听他骂几句又有何妨?"; 杨颙只好据实答道: “这老贼竟说,丞相食少事烦,恐怕活不长了。”孔明听罢,脸色大变,气喘吁吁,似是怒气填膺。杨仪、杨顺、姜维以为,丞相听这话,一定十分难受,恐要回敬司马懿几句,以泄心头之恨。不料,丞相很快就镇定下来,望着众人长叹一阵,才道: “知我者,司马懿也!"; 是夜,不知何故,孔明总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到了半夜,还是没有一点睡意,只觉心烦意乱,胸闷头昏,好像末日就要来临。 他干脆披衣而起,唤来罗保胜,将他用车推到帐外。他想,既然睡不着了,就到帐外看看夜景,或许心情会好一些。 此时正是八月中秋,圆月当空,星斗暗淡无光。金风不解人意,玉露微微送寒,四营旌旗不动,刁斗悄然无声。 孔明在此良辰美景之中,一摸身上的秋衣,就想起在成都的妻小;再看五丈原上的营寨,就勾起求战不得、求退不能的苦恼。他只觉满目月色惨淡,心头不胜悲凉惆怅,全无往日那种赏心悦目,心旷神怡的感觉。 忽然一只孤雁从头顶悲鸣而过,更添了几分凄楚孤独。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这只孤雁,往后看,断无回头之理,往前看,又不知何处是尽头。它这样孤独地飞呀飞呀,只有飞到筋疲力尽,痛不动翅膀,从高空中落了下来,才是归 宿。 想到这儿,他不由得大惊,出征之前,他对朝廷、对家人、对蜀中父老,都曾一再保证,这是最后一次用兵,不达目的,绝不回去见他们。现在渭南对峙百余日,司马懿坚守不战,大军进不能进,退不能退,不知何日才有结果。难道他别无选择,只有命丧五丈原了? 想到这儿,他惊恐之余,又很不甘。他现在兵强马壮,粮草无缺,在实力上占绝对优势。司马懿战也罢,不战也罢,他的大军都是立于不败之地,他为什么会命丧五丈原呢? 想到这里,他又朝那只悲鸣的孤雁望去,那鸟早已不见踪影。却见三台星中,客星倍明,主星幽隐,相辅列曜,其光昏暗,不由得大凉失色! 他是熟谙星宿天象的专家,深知天上三台与人间三公的对应关系,那主星香暗,指的是什么他最清楚,他不禁自言自语道:“天象如此,吾命休也!”顿时只觉胸口又闷又堵,憋了半天,喘不过气来。他张口运气,竟吐出几口腥味浓浓之物。月光下,看不清颜色,孔明却心中有数,急命罗保胜推车回帐。 孔明一病不起,众将大惊。不断有人到中军帐探望,只见丞相总是脸朝里面,侧身而卧,见人进来,也不说话,气息微弱,看似离大限不远了。 消息很快传到魏营,司马懿感觉似是意料之中,却还是不敢相信,他对辛毗说,这恐怕又是诸葛亮的诱战之计,切不可上当。 辛毗却认为,如果诸葛亮真的病倒了,就不能坐失战机。对一只病老虎,咱们还是怕得不敢交战,那真是要被蜀军上下看轻。他建议派人到蜀营探病为名,一探虚实,也算是对杨顺来营的回访。 辛毗不仅是皇使,还是新封的大将军军师,他的话,司马懿不能不听。当即就令参军程武抬酒扛羊捧药,前往蜀营问病。司马懿再三交代,一定要见到诸葛亮,与其当面说话,辨其真假。 程武遵命,与十个小军礼直往蜀营。杨仪、姜维认为不能让魏使看出虚实,就要代替丞相受礼。孔明不依,令杨仪、姜维扶他起来,就在后帐接见魏使程武。 程武报名而进,献上羊、酒及药后,眼睛直瞪在孔明的脸上。只见孔明一脸病容,坐在那里弱不禁风,真似风前残烛。 孔明强打精神,谢道: “难得你家大都督,还记挂我的病,送了这份厚礼,孔明 真是受之有愧!"; 程武急忙替司马懿致意,说: ”两国虽然交战,大都督还是很敬仰丞相的。他说丞相如果有什么不测,他不但痛失一位很高明的对手,而且也失去了一位知心的朋友。“ 杨仪、姜维听了这种猫哭老鼠的话,都瞪着程武,心里有气。 孔明却认为司马懿说了实话,并非怀有恶意,就不断点头微笑,连连称谢。 这时小军送来一小碗米粥,孔明只喝了一口就放下来,不停地咳嗽。 杨仪怕被程武看出丞相病重的真相,急令小军把米粥撤了下去。 姜维却看出这是丞相故意加重病态,欲诱司马懿趁虚出兵交战。就把小军叫回来,说丞相已经整天水米未进,不能空着肚子说话,一定要把这粥喝了。 孔明又勉强喝了一口,不想还未吞下,又吐了出来。程武看得清楚,吐出来的米粥里分明渗着血丝。 杨仪、姜维大惊,急忙请程武回去,以便让丞相静养。程武走后,杨仪向姜维抱怨,不该让程武看见丞相的病情,这样司马懿一定趁虚来攻,丞相病成这样,如何指挥六军御敌呢? 姜维却以为,司马懿肯来交战,正是求之不得,丞相恐怕早有破敌之计。 孔明这才如实告诉他们,他在程武面前故意露出病状,实是不得已之计。他确实病得不轻,已经没有精力指挥作战。他实是怕司马懿趁机引兵来攻,所以故意在程武面前不加掩饰,好让司马懿疑中生疑,难以揣摩。 空城计!丞相又在对司马懿用空城计!杨仪、姜维感悟之余,对丞相的做法感到悲哀。 果然,司马懿听了程武的禀报之后,就认定这是孔明装病,想诱他出战之计。仍然命令坚守不出,不许一人一骑擅出与蜀军交战。 辛毗却觉有异,诸葛亮当着程武的面,露出病重之态,似乎太做作了。想他何等足智多谋,用这种办法诱魏军出战,似乎也太肤浅了。 那么诸葛亮为什么要这样不加掩饰把底细暴露出来呢?上次在西城县,他实无兵可守,故意露出不加防守的样子,状似里面伏有重兵,把司马懿吓得狼狈而逃。这一次会不会真是病得不轻,没有能力指挥作战,又故意露出病重的样子,给人一个诱使魏军出战的假象,其实又是一个空城计呢? 司马懿听了辛毗的分析,感觉似是而非,但他还是不想轻易出战。诸葛亮一定知道他是如何千方百计,费尽周折才安定了军心的。他的这些小伎俩,只能瞒过夏侯威那批武夫,根本就瞒不过对他早知究里的诸葛亮。 诸葛亮也是千方百计,一直都在破坏他的安军之策,什么戏金盔呀,送女衣呀,等等,实是妙计想绝。自己是一个回合,一个回合地破了他的诱战之计,现在绝不能被他装病这个小把戏轻易骗过。但他也怕孔明真的病重,而他还是坚守不出,丧失良机。朝中那些人,本就千方百计找他的过失,如果他真有失误,就会被揪住不放,小题大作。 为稳妥计,他又派出十余名细作,令其潜入蜀营,务必探清实情,再作定夺。 6 孔明故意在程武面前,露出病情之后,知道此计只能瞒过一时,现在最要紧的事是,如何把这十万大军安全撤回汉中。 为防魏军细作,他深居内帐养病,又在中军作祈禳之法,掩人耳目,也安蜀军上下之心。 姜维引甲七四十四人,各执皂旗,身穿皂衣,环绕帐外,不许一人近前。 远远看去,只见地上分布七盏大灯,外布四十九盏小灯,内安本命灯一盏。 时见孔明披发仗剑,步罡踏斗,帐中拜祝,十分神秘,人们只知丞相祭灯求寿,不知病况如何。 细作报于司马懿,司马懿更加疑惑,以为这是孔明故弄玄虚,引他上当。 其实此时孔明病情日重,自知难以恢复,他在榻前正同杨仪、姜维商议退兵之策。 他最担心的是蜀营一动,司马懿就会引军铺天盖地杀 了过来。这样,蜀军只好回头应战,将被拖在渭南动弹不得。 他也担忧征北将军魏延,可能会自视大将之才,不听退兵之令,擅自留在渭南与魏军决战。这将损兵折将,自取灭亡,因为魏延根本就不是司马懿的对手。 杨仪、姜维听了丞相所忧,却也无计可施。孔明只好交代说,如果大军撤退之后,魏军追来,不管他病有多重,就是死了,都要把他的遗体安坐在四轮车上,推到阵前。这样司马懿见到他,必定引军退去。 为防魏延生乱,他令杨仪执掌中军,姜维引军断后,并手书密令,交于魏延的副将马岱,教他作好应变准备(后来,魏延果然反叛,为马岱所斩)。 诸事安排定夺,孔明只觉精力充沛,浑身上下倍感轻松。 杨仪、姜维见丞相双眼有光,脸色红润起来,以为丞相病体康复有望,宽慰不已。 孔明却说这是回光返照,恐怕时日无多,要他们赶紧将他扶上四轮车,让他检阅六军之后,连夜拔营退兵。 杨仪、姜维听了,悲泪欲滴。孔明不许声张,令扶上车,由罗保胜推向军阵之前。 此时正是黄昏时刻,满目夕照十分辉煌,孔明身披灿烂的落日余辉,满面红光,捋须微笑,手摇羽扇,频频向蜀军上下致意。六军列阵,他们看见丞相出现,想必是病体好转,精神恢复,都为之欢呼雀跃。 孔明绕场一周,就用了一个时辰。此时,日坠西山,送出了万丈余辉,映红了大半个蓝天。 是夜,孔明病薨于五丈原军营之中,时建兴十二年秋八月二十三日,年仅五十四岁。 司马懿闻报孔明检阅蜀军,更加相信自己所料不差,暗暗庆幸自己没有被其装病所骗。 是夜,忽见一大星赤色,光芒有角,自东北方流于西南方,坠于蜀营内,三投再起,隐隐有声。细作随后来报,孔明死在营中。 司马懿却不敢信,孔明刚刚检阅了蜀军,怎么会死了呢? 过没多久,细作又来报告,蜀军尽拔其营,向斜谷徐徐退去。 司马懿这才大惊,料孔明确实已死,急令六军倾巢而出,尾追蜀军杀去,决不让蜀军安全退回汉中。 魏军固守多日,早就按耐不忍,一听到出击之令,个个如下山猛虎,飞速追击。 司马懿亲率中军在前,他的二个儿子一左一右,夏侯四大将紧随其后。追到蜀营驻地,果然空无一物,蜀军才去不远。司马懿大喜,对众将杨鞭一指道: “大破蜀军,就在今夜。” 话未落音,忽听。.. 声炮响,杀声大震,只见蜀军悉数回旗返鼓,如潮水般涌来。 在下弦月的微辉中,隐约可见中军数十员上将,拥出一轮四轮车来。车上孔明纶巾羽扇,鹤氅皂绦,只见他微笑朝这边望来,好像在说: “司马懿,你终于出来了!"; 司马懿大惊,急叫:“吾中计了,快撤军回营!"; 说罢,急勒马回走,魏兵见大都督仓惶回奔,知是中了孔明之十,也都转身飞快逃命,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司马懿退回魏营,惊魂方定,却怪未见蜀军从后劫营,也未见蜀军追杀过来。 次日天明,细作来报,蜀军已经悉数退去,只留姜维数千人马断后。孔明确实已死,昨夜所见之孔明,乃杨仪令人雕刻的木人。 又过了二日,细作又报,蜀军退到斜谷,杨义才布告发丧,军中场起白旗,蜀军上下哭声震天动地。 ”死诸葛,吓走了生仲达!“军师辛毗望着司马懿笑道。仲达,是司马懿的字。 司马懿这才确信,诸葛亮临死,还让他中了一回空城计,只好自嘲道: ”吾能料生,岂能料死!"; 司马懿率人赴蜀营,只见布局错落有致,宜攻宜守,可进可退,不由惊叹道: “真乃天下奇人也!"; 他忽然又想起太尉华歆当初的那些话:司马懿是故意纵敌,放明一条生路,以便拥兵自重。 现在孔明死了,对他恐怕也不是好事。 孔明死了,他就没了对手,朝廷还会用他吗? 他日罢兵之后,等待他的,恐怕是一道贬旨。 第1章 双姝劫 第1章 双姝劫 1 西施已经记不清楚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家都叫她做西施,连阿妈也改了口,不再叫她做夷光,更不再称她为“心肝肉”了。但她却记得,她呱呱堕地时,正是那位有名无实的周天子敬王十六年的七月七日。 因了这个“七月七日”,又见她长得特别好看,三个月前,那位眼睛深邃、须发雪白的相面先生,便信口胡诌她是下凡的天上织女星仙女,投胎在越国诸暨城南芒萝村西村的施家;还说什么“贵人自有天相”,将来必当贵妃王后,将吃不尽山珍海味,穿不尽绫罗绸缎,享不尽荣华富贵,将荣宗耀祖,护庇乡里,为国立功。 相面先生的这个说法,与十五年前阿妈生她时,梦见仙女从天窗飘然入室的细节竟是那么吻合,于是阿妈和全村人几乎都深信不疑。 而西施呢?才不愿意相信什么“仙女”、“贵妃”、“王后”之说。这位莫测高深的相面先生,那天见了西施这个十五岁的山村少女,竟当场愣住了许久,还谈什么“未卜先知”?还有多少令人信服的能耐?不过,说起来也怪,这位相面先生有一双让她怦然心跳的锐利眼神。他须发雪白,但昂首挺胸,快步如飞、满脸红光,皮肤光洁,一点也不像老年人。如果他是一个中青年,也许她会喜欢他。..... 西施完全无法理解,这位相面先生,讲的是一套,做的却是另一套,他只是以相面为掩护,实际上,是在暗中物色美女。他所进行的是一个空前大计谋最前面的一个环节--物色理想人选,去执行一项关于报仇复国的大计划。...... 相面先生的话,在她脑子中总是挥之不去。如果西施真的像他所说,是一位下凡的天仙织女,那么和她生死相许、永结同心的牛郎,也应该是一位勤劳勇敢、善良纯朴的平民百姓,怎么会是一个帝王?有道是“伴君如伴虎”,她梦寐以求的是做一位平民百姓的贤妻良母,过着男耕女织的普通人生活,而不是什么“伴虎”的贵妃、王后。昨晚,她意中的牛郎已翩翩走进她的梦中,但在现实中却至今尚未出现其身影。 尽管这几年求亲者不绝如缕,踏破了她家的松木门槛。特别是那东兰萝村的富家子弟施普,跑得最勤,甚至还对她阿妈下跪不迭。然而,西施总觉得他猥琐、粗俗。他那一对像青蛙眼一样突暴的眼睛,看了确实不自在。尽管他很有钱,但她怎能和一个自己不喜欢的男人厮守终生? “西施,你还不起来,生日面都已经冷了。”阿妈再次催促,今天是西施的十五岁生日。 “好了好了,阿妈。” 西施一骨碌爬了起来。迅速穿着漱洗完毕,在镜子前一站,仔细地打量着自己。 镜中的西施,有--头乌黑的头发,齐肩披着,光洁而飘逸。鹅卵型的脸蛋,白里透红,如脂似玉,没有一点瑕疵。大而明亮的眼睛,深邃、幽黑,稍稍一动,神韵千般。尖而巧雅的鼻子,错落有致。薄而窄小的嘴唇,鲜红润腻,微微一翘嘴角,便有万种风情溢出。丰满而坚挺的乳房,似一双小兔子跃跃欲蹦出紧身的薄葛衣,她偶尔扭动一下细细的腰枝,便觉得有一位仙女在镜中翩翩起舞。她为自己的模样迷迷陶醉,又为自己的模样隐隐担忧。不由得自言自语: “来日和我同舞终生的伴侣会是谁呢?"; ”西施,你和谁讲话?“阿妈端出十碗生日面放在桌上。";没有呀!阿妈!"; 西施一直摇头,似乎要摇掉脸上羞赧的红晕,摇掉少女心头的秘密。她突然发现阿妈那微笑的鹅卵形脸蛋,虽有几许岁月的皱褶,却依然好看,风韵犹存,便趋手抱着阿妈的双肩道: “阿妈,看得出你年轻时长得很美。当年阿爸真有本事,竟娶了您这位出色的大美人。” “傻孩子,都这么大了,还这样淘气,笑话阿妈。”阿妈似有感触,幽幽地说:“当年我像你这么大,每天求亲的人都有好几个,有当官的公子,也有富家的子弟,不知为什么,我只喜欢你那砍薪的穷阿爸。” “所以,阿爸在世时那样疼爱您,把您当做一颗蜜糖,天天含在嘴里。” “别闹了。”阿妈说:“快吃吧。等下提亲的人一个接一个来,你又吃不成了。噢,对了。前几天东村施普的父亲又来提亲,说如果你同意这门亲事,聘礼可以高达黄金两百镒。” “阿妈,您怎样回他?”西施急着问道。 “我说,亲事不能勉强。西施不点头,我做妈的也没办法。他见我没答应,就悻悻地走了。” “您真是我的好阿妈!"; 吃罢阿妈亲手做的一碗生日面和两粒生日蛋,西施提着装满苎麻的竹篮子,走出家门,踩着光洁平滑的青石板小村道,轻快地向苎萝江边的一列浣纱石走去。 她伫立在如盘的浣纱石上,放眼向东望去,只见那刚刚露出笑脸的朝阳,烧红了蜿蜒起伏的苎萝山,把芒萝山下穿村而过的芒萝江水,映照得红晕片片,波光粼粼。江水两岸竹木葱葱,稻浪滔滔,麻林依依。被兰萝江分隔成东、西两村的一百多户房舍,炊烟袅袅,鸡鸣阵阵。早起的村姑,已伏在江边水车的车杆上,戴着竹签,蹬动双脚,吱吱呀呀地把江水汲进田畴里。2 面对这一派生机盎然的山村景象,西施心里充满着感慨。想想周敬王二十六年,吴、越“夫椒之战”,战败的越王勾践带着五千人马躲藏到会稽山去,旧都诸暨城内外,全被吴兵层层占领,待收的庄稼被烧毁,无辜的百姓被屠杀,使这里成了一片人啼鬼哭、残不忍睹的废墟。 战后五年来,越王勾践,在范蠡、文种等八大夫辅佐下,对内实行--系列劝耕奖育的生聚政策,帮助百姓发展生产,终于医治了战争带来的创伤,使平民百姓又重新开始过着安居乐业的生活,百姓在感谢越王勾践和范蠡、文种等一批有识大夫之余,对于当年吴兵占领时的肆虐,对于战争所带来的破坏,仍然耿耿于怀。人们那颗受伤的心仍然无法抚平。听说越王卧薪尝胆,念念不忘复仇灭吴。如果烽烟再起,那么平民百姓又将陷入灾难的深渊。想到此,一股忧虑之隐痛,在西施心头油然而生。 西施想得出神,突然有一双柔软的小手,从背后伸过来紧紧掩住西施的眼睛,顿时眼前一片漆黑。她忍不住地叫道: “快放手,不然我要拉你一起下水!"; ”嘻嘻,西施。“是郑旦的声音,她放开手,说:”你一个人呆呆地站在这里想什么心事啊?"; “我就知道是你。”西施关切地说:“郑旦,你阿妈双目失明,这几天胃痛又发作,你怎么不在家里照顾她呀?"; ”我阿妈胃痛今天好了。“ 郑旦和西施是邻居,又是同一天出生的。仅仅比西施迟来到这个诸侯争霸、列国混战的苦难世界一个时辰。并且,两人还长着同一个俏模样,所以许多人都以为西施、郑旦是一对李生姐妹。 郑旦的身体比西施瘦削柔弱,她性格比较忧郁,心地略嫌狭窄,每每喜欢生气。不过,她今天满脸笑容,显得很快乐的样子。西施猜想,也许是她今天生日快乐?也许是她因阿妈病愈而高兴?也许是她已经有了满意的心上人? “郑旦,听说近来向你提亲的人络绎不绝,有没有一个你满意的?"; ”西施,我正想告诉你。“郑旦红着脸说:”我的心已经许给一个人了。“ ”是谁?"; “他叫田平,你也认识。” “是东村那个会射箭的田平吗?"; ”是的,你觉得他人怎么样?“郑旦的眼角闪着幸福的光芒。 ”很好,又英俊、又诚实、又有本事,果然你有眼力。“”西施,田平有个哥哥,名叫田和,他很喜欢你,只是不敢开口。你如果满意,我就对田平说,叫他哥哥马上来提亲。“郑旦拉着西施的手边摇边说:”西施姐,你就答应这门亲事吧!这样,我们姐妹俩又可以天天在一起了。“ ”我们姐妹俩能够常常在一起,自然很好。田和也是一个很不错的青年。只是,我对田和没有印象,见了他过眼就忘。“为了不使郑旦生气,西施笑笑说:”这件事,我们以后再说吧,"; 俩人边说边浣纱。不一会儿,陆续前来浣纱的村嫂村姑,挤满了绿树翠竹掩映下的浣纱石。西施正亲热地同她们打招呼,礼貌地为她们让位,不料却听到有人高声嚷嚷: “哎哟哟,我们的大美人西施、郑旦,今天怎么也来了?”西施抬头一看,原来是心直口快的十八嫂,站在她的面前。西施见十八嫂手提着竹篮,肩上背着不满周岁的小孩,便 说: “十八嫂,你带小孩不方便,我帮你浣纱吧!";”那谢谢了。“十八嫂倒很爽快,立即把竹篮放在她脚边。接着她当着大家的面,掀开衣襟,露出一双大乳房,站着为哇哇啼哭的小孩喂奶。";自己带小孩都跑来浣纱,还说人家怎么也来。“郑旦似乎不服气,在一旁哝哝说。 ”哎呀,郑旦,你和西施今天是十五岁生日,应该好好玩-- 天才是。“十八嫂耳尖,听到郑旦抱怨之后,大咧咧地说:”人生在世,一年一回生日。你看,东村的富家小姐东施,也是今天十五岁生日。听说今晚要办十五桌生日酒宴,大请官吏和亲戚朋友。你们家贫穷,不办生日酒,难道玩一天也不应该吗?"; “应该是应该。只是今天西施去玩了,那你的一篮子纱,恐怕就要自己动手了。”郑旦嘴巴不饶人。 “那倒是。所以我得好好答谢西施妹子。”十八嫂道。“不用谢了。”西施笑笑:“十八嫂,你带孩子,也是对越国做贡献呀!"; ”西施说的一点也没有错。“十八嫂解释道:”五年前,我们越国打败仗,三万兵马战死两万五,大批百姓被活活杀死,如今全国人口不到四十万,还没有吴国的五分之一。所以,现在越王奖励生养,男子二十不娶、女子十七不嫁,父母都要犯罪受罚。生一个小子,越王赏一壶酒、一条狗;生一个姑娘,赏一壶酒、一口猪。生两个,官家负担养活一个;生三个,负担养活两个。你们说,有这么多照顾,谁还不想多生几个领取奖赏呢?"; “十八嫂,你的纱我给你浣好了。” 当西施把竹篮子交还她时,她竟抓住西施的手说:“西施,你怎么长得这样美丽,美丽得和天上仙女一般,难怪那位须发雪白的相命先生见了你都晕过去了。更难怪东施的哥哥施普想你都想疯了,整整治疗了一年,才稍稍恢复正常。” “十八嫂,瞧你说的。我的脸都被你说红了。”西施推开她的手,说:“其实,我们苎萝村的姑娘嫂子,哪一个长得不美丽?"; ”那当然,山青水秀出美女!不过,也有长得丑的。你看那个东施,长得和鬼一个样,谁看了躲都来不及。她和西施、郑旦相比,简直是天地之别。你西施和郑旦两位站在一起,就像一对并蒂芙蓉花,人见人爱,谁见了都不忍离开。特别是那些男人,哪个见了你们不神魂颠倒?就连我那位老实的十八哥,一见了西施、郑旦,晚上回家睡觉连碰都不肯碰我一下!"; 十八嫂这一席话,引得大家嘻嘻哈哈大笑不停。那笑声简直把树上鸟儿都震得飞起来。 在不停的笑声中,不知谁提议道: “请西施、郑旦跳舞唱歌好不好哇?"; ”好哇,好哇!“一片欢声雷动。 西施一时竟不知所措,没想到一向胆小的郑旦,却首先站起来,用她那莺声燕语般的清细歌喉,轻悠悠地唱着: 诸暨城南苎萝村, 一条江水分两边, 山青水秀风光好, 个个姑娘美如仙。 此时,西施情不自禁,趿着木板拖鞋,端着浣纱木槌,随着郑旦歌声的旋律节奏,忽快忽慢,忽轻忽重,双脚在石板上又蹬又踢,来回转身,跳起了轻快欢乐的舞。 当郑旦歌唱到第二遍时,姑娘嫂子们竟信口和唱道:美如仙,美如仙, 仙中还有仙王后, 王后就是西施和郑旦。 大家正想继续唱呀跳呀,忽然有人大叫: ”纱漂走了!"; 西施站定一看,果然有许多芒纱漂流到江水中间,有的还流到江的对岸去。于是,有纱流走的姑娘嫂子,立即脱掉葛衫长裤,去掉紧身兜肚,赤裸着雪白的上身,抖动着胸前双乳,像一只只雪白的水鸭子,一跃跳进江水之中。她们打捞回流走的苎纱,又跃出水面,游向江岸,穿好衣服,继续漂洗那尚未浣好的芒纱。 时已晌午,秋阳当空。姑娘嫂子们浣纱结束后都已回去。浣纱石上只留下西施和郑旦两个,准备下江游水,以洗去半天辛劳的汗水。 当两人同时脱掉外衣、长裙,除掉兜肚,赤裸着上身,即将下水时,郑旦突然抓住西施的双肩,嘟着嘴巴说: “西施,你看,我这样瘦削纤弱,你却那么丰满健壮,你长得确实比我美。我想,男人一定更喜欢你。” “郑旦,你苗条婀娜,满脸生辉,连皱眉生气,都好看得不得了。你有你独特的美丽。而且,我们两个不是姐妹胜似姐妹,不要这样攀比。其实,男人和我们女孩还不是一个样,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再说你有田平疼你,还管别的男人喜欢不喜欢?”西施拉着郑旦俯视着清澈如镜的水中双影,道:“你看,水中的两姐妹,多么相像,要不是我刚才做一个鬼脸,真分不出哪个是你哪个是我。” “西施,你说得对。”郑旦频频点头,抿着嘴笑。稍顷,她又笑笑问:“西施,东村那个田和,你到底要不要?他和田平是双胞胎,长得一模一样,只比田平早出生一个时辰。这一点,也像你和我。” “此事,我们今天不谈好吗?”西施拉着郑旦的手,道:“热死了,我们赶快下水游泳吧!"; 西施和郑旦同时一跃而跳进碧绿晶莹的江水里,就像两只白天鹅,一会儿潜入水底,一会儿浮出水面。江中的鲤鱼高兴地为她们蹦跳,水鸟也为她们欢声歌唱。只觉得沁入心脾的清凉,透心彻骨的舒爽。她们卧在微波荡漾的水面上,耳中响着啧啧水籁,啾啾鸟鸣,顿觉是躺在儿时的摇篮里,听着阿妈哼唱那悠悠催眠曲。不知不觉中,西施竟出了神。 恍惚中,她和郑旦这两只白天鹅又化身成两条花鲤鱼在水面游。忽见一只硕大无朋的水鸟飞来,张开那又大又长的喙,一口把她和郑旦两人啄走。随后,又发觉她和郑旦两人从鸟嘴中跌落下来,似若听到郑旦吓得大叫一声,便回了神过来。 3 “西施,有人偷看我们!”郑旦游到西施身边。“在哪里?”西施问。 “你看,在岸边林缝里。”郑旦说:“好象是施普,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没出息!"; ”看就看吧,管他呢。“西施顺着郑旦的手指方向看去,见施普那一对突暴的眼睛,那鼓鼓的一尊身躯,可真像一只大蛤蟆,正俯伏在竹林间,朝她们滴溜望过来。 西施想起刚才恍惚中那只凶恶的大水鸟,倒觉得丑陋的蛤蟆,淳朴、善良、可怜,不由得动了恻隐之心,顿时面朝林丛,跃出水面许久,让他一饱眼福,好断了他的”单恋“之痴心, 说起来,施普也真可怜,他害了对她的”相思病“,疯了。后来听了巫医的指点,吃了西施的裤头带熬的汤汁,才痊愈过来。 ”西施,你这是干什么?“郑旦不解地问。 ”没什么,郑旦,我们游回去吧!"; 正当她俩游回到江岸穿好衣服,提起竹篮子准备回家时,忽然从林丛中传来--个男人的高声呼唤: “西施,郑旦,你们等一等,我有重要话对你们说!”循声望去,只见施普跌跌撞撞地跑来。 “施普,你又来打西施的主意啦?我好心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郑旦道。 施普气喘吁吁道: “郑旦,你别误会。我知道,西施长得太美,我长得太丑,一美一丑不相配。我知道,我已经想通了,想通了。” “想通了,又急急忙忙跑来纠缠西施干什么?”郑旦道。“我有重要事对你们说。所以跑来了。刚才,我在树杯里等你们好久。”施普道。 “施普,你就赶快讲吧,我们听着呢。”西施看他一脸真诚, 便催促道。 “我说,我说。”施普一本正经地道:“我听阿爸说,越王勾践为了表示感激吴王夫差不杀之恩,决定采用范蠡、文种的建议,愿献呈越国美女,充实吴王后宫。” “献呈美女?”犹如晴天霹雳,西施和郑旦同时都愣住了。“是啊。”施普道:“就是挑选越国绝色美女,进贡给吴王夫差。你们两个已经被挑选上了。” “越王怎么知道我们两个?”西施在惊骇中困惑地问。“就是三个月前那个须发雪白的相面先生回去告诉越王的。” “该死的相面先生!”郑旦骂道。 “越王派诸稽郢大将军来带你们走。听说他已经到旧都诸暨城了。也许明天上午就会到我们苎萝村来。”施普道。 “天哪,这该怎么办哪?”郑旦一急哭了。 “我看,你们赶快躲一躲吧!”施普焦急道。 “越国一个小地方,怎么躲得过呢?”西施摇摇头。 “要不然,你们就,就。.....”施普欲言又止。 “施普,不然就怎么样?你就赶快说吧。我都急哭了,你还吞吞吐吐!”郑旦道。 “不然你们就,就嫁给我,今晚就成亲。”施普终于说出 “呸,白日做梦!你还说什么想通了,不再打西施的主意,现在连我也被你一起打上了!”郑旦唾了一口口水,便抬手向施普挥去。 施普抱头躲到西施的背后,哀声解释道: “你别打我。我是说,我们假装成亲,扮成夫妻哄骗他们。等他们一走,我们就分开,怎么样?"; 两人一时无言以对。施普又道: ”这个妙计,我是为了你们躲过眼前的灾难,一时想出来的,你们还以为我施普真的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为什么成亲了就没事了?“西施问道。 ”噢,因为这次选美,是专门挑选没有成亲的姑娘。已经成亲的女子,一个也不要。“施普真诚地道:”今晚我家已经准备十五桌酒宴,本来是我妹妹东施的生日酒。如果你们赞成这个办法,我叫阿爸派两顶花轿来抬,把生日酒变成结婚酒,这一招 ';瞒天过海';,除了我们三人,就没人知道了。你们想想吧,我先走了。“ ”呃,你等等,施普。“ 郑旦简直把施普当成救星,而施普却头也不回地急步而去。 西施对施普也不得不刮目相看了。施普虽然长得丑,但心地倒很善良,还为她们急出了一条妙计。但是,这条计可行吗? 施普的一番话,犹如一场六月冰雹,把西施和郑旦的心都砸碎了。郑旦一直蹲在地上哭个不停。西施只好扶着她,跟踉跄跄地往村上走。 走到村口,却看到村中那两棵千年乌树下站满了人。 4 这两棵相依相偎的乌树,枝叶交柯,参天蔽日,双木成林。林下青石铺地,石凳错落,林前有一口四角形的大池塘,水面上长满了碧绿滚圆的荷叶,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于是,这成为全村男女老幼纳凉憩息之处。老人在此闲坐,谈论麦稻桑麻;妇女在此纺纱缝补,褒贬男人短长;男女青年在此唱歌跳舞,情歌应答;孩童在此奔逐嬉闹,追捕鸟虫。 然而,自从那年越国在”夫椒“之败后,几乎家家户户都有战争中的冤魂,这里又成了烧钱祭祀之处。 于是,平时,人们不再来这里相聚,那种欢乐和笑声,早已消失殆尽。可是,今天为什么男男女女都围站在这里? ";郑旦,我们到前面看看去!"; “不,我要去找田平哥商量。”郑旦闪着泪眼摇头。“那好,我先送你回家。”西施点头道。 正当她们掉头走开,两个身佩长剑的青年武士已挡住去路。 “姑娘,请到大树那边去,县老爷有重要事情相告。”又是一个惊吓,使郑旦脚软得趔趄一跌,西施赶忙扶起她,安慰道: “郑旦,别怕。我们去大树下,听听再说。” “姑娘,是喜事,不要害怕。”武士很客气,道:“来,我帮你们提篮子。” 走到大树前,人群空出一条路,让西施和郑旦走进去。此时,西施头一抬,见到了依着树干而立的县吏。 “你们就是西施和郑旦吗?”县吏笑问道。不知哪里来的勇气,西施竟拉着郑旦一起跪下道:“见过县老爷,民女正是西施。我身边这位就是郑旦。”“好,好好。果然花容月貌,美丽惊人,名不虚传,名不虚传。”县吏笑道:“两位姑娘,请起。” “谢老爷。” 西施扶着郑旦起来。往后一看,见到她阿妈坐在石凳上。于是她走过去站在阿妈身旁。郑旦也跑到她那双目失明的母亲身旁。 这时,县吏以高亢声音宣布道: “诸位父老乡亲!我来告诉大家一个天大喜讯。大王勾践决定选送两位越国绝色美女,进贡吴王夫差,使吴王高兴,不会出兵灭绝我们弱小的越国,让越国百姓慢慢摆脱”亡国奴“的耻辱,扬眉吐气过日子。有幸的是,你们芒萝村的西施、郑旦两位姑娘貌美超群,双双中选,真是可喜可贺。这是你们村百姓的骄傲,也是本县的光荣。今天,本县遵照大王之旨意,送来两份聘礼,每份百镒黄金。请两位姑娘的父母前来领礼。” 人群里先是鸦雀无声,静如死水,接着是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有的人向西施和郑旦投来同情的眼光,有的人似有羡慕的眼光,也有人暗暗落泪。阿妈泣不成声,紧紧把西施抱在怀里,深怕有人抢走了她似的。看那边,郑旦母女更是抱头痛哭,那凄凉的哭声让人揪心裂胆。 忽然,人群中有个妇女跑向县吏面前,双膝下跪道: “拜见县老爷,民妇有一事不明,不知当讲不当讲?”西施定睛一看,原来是十八嫂。 县吏手拨胡须,问道: “你是何人?"; ”民妇是西施、郑旦的乡邻,大家都叫我十八嫂。“”十八嫂?“县吏笑道:”好啊,越王爱民如子,体察民情,你有话尽管道来。“ ”县老爷,吴国欺侮我们越国,大王为什么不用别的办法,却派两个白白净净的美丽姑娘,给吴王夫差糟蹋,这不等于送两只绵羊给老虎吃吗?“十八嫂仗义直言。 县吏笑笑道: ”十八嫂有所不知,吴国是一个大国,地广人众,国富民强,兵足将勇,称霸列国;我们越国是小国,地小人稀,特别是在 ';夫椒';一战惨败后,军队覆灭,国力雕敝,百姓奄奄一息,已经完全丧失了抵抗力。根本无兵可出,无地可割,也无多少金帛可献。唯一的办法,就是向吴王夫差进贡绝色美女,让他高兴,让他神魂颠倒,不再出兵打越国。你说,西施、郑旦两个人去吴国好不好呢?"; “好是好,只是太下贱,太羞耻!”十八嫂毫不客气地质问道:“越王为什么不把自己的女儿送给吴王呢?"; ”大胆民妇,你竟敢毁谤大王!“县吏愤怒道:”大王为了复仇救国,忍辱负重,自己都给吴王当了三年马夫,还尝过吴王的大便。咱们的王后也向吴王投怀送抱,陪了睡一夜,只是年岁大了,诱惑不了吴王,才没留下来伺候吴王,我相信越三是舍得把她送给吴王的。为了越国宗庙社稷能够保全,我们越王什么耻辱都能忍受。贵为国王、王后,都不怕羞耻,你们两位民女还怕什么羞耻呢?"; 县吏这一讲,一向口齿伶俐的十八嫂,竟无言以对。这时,突然有一个锦衣姑娘,袅袅娜娜地扭到县吏面前,低头下跪,道: “县老爷,西施、郑旦不去,我去。” “你是谁?”县吏问道:“请抬起头来。” 只见这姑娘抬起头来,嗲声嗲气道: “县老爷,我是东施,和西施同一天出生,今天十五岁生日。我天天学西施走路、唱歌,连她生气、皱眉,我都很认真地学 她还没有说完,全场人都大笑起来。 ”你们笑什么?我是真心真意要去,吴王一定喜欢我,你们不信,我给你们打赌。..... "; 东施还想讲下去,县吏喝道: “别说了,东施,你精神可佳,值得西施、郑旦学习。不过,这一回没有你的份。西施,郑旦,你们看,东施想去,还选不上呢!谁叫你们长得这么好看呢?"; 又有几位老人跪下来求情: ”县老爷,您饶了西施、郑旦吧!她们两家都是孤儿寡母的 县吏不想再听,正色地道: “别说了。这是大王的命令。令出必行,违者必罚。愿去要去,不愿去也要去。我告诉你们,把西施、郑旦两人看好。如有差错,全村有罪!"; 县吏讲完,叫武士把两份聘金,分别放在西施和郑旦面前,就急急地走了。5 一夜之间,西施似乎长大了,似乎看透了人间的一切。看 透了,反而心里轻松了,她不再哭,也不再愁,反而安慰一夜没 有睡的阿妈: “让我去为越国尽忠吧。不能因为我一个人让全村有罪。 我为救国而去,越王是不会亏待你的。希望有一天,越国会再度站起来,希望到时候我仍然有机会回到我们苎罗村,陪伴阿妈安度晚年。” 阿妈的眼泪已经哭干了,哀号道: “阿妈也知道越王命令不能违背,你不去是不行的。就是 不去,他们也会把你强行抓走。还会打你,折磨你。那时,你更苦。只是,我实在舍不得,你是阿妈的心肝肉呀!"; 西施忍不住又流着泪,把头拥进阿妈的怀抱,道: ”阿妈,女儿永远是你的心肝肉。“ ”我真悔,真悔,自己怎么会生下你这么好看的女儿,如果生东施那样丑的女儿,那该有多好哇!过去,我为自己的女儿美丽,感到骄傲、快乐和幸福,而今这美丽却成了我的灾难、痛苦和刑罚。天地不公呀!“阿妈声音已经哭哑了。 ”阿妈,不要难过。起来吃早饭好吗?我已经煮好了新麦粥,还煎了两个蛋,我们一起吃好吗?"; “我吃不下。你先吃吧,等一会儿他们来催你走,你又吃不成了。” “阿妈,难得的一个最后早餐,我们母女俩一起吃吧。你不吃,我也不吃。” “好好,我起来,我起来,我们母女一起吃。” “我的好阿妈。”西施笑笑道:“阿妈,女儿临走前,要求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吧。”阿妈点点头:“不要说一件,就是十件八件妈都答应。”";就是要你每天三餐都吃饭,吃饱饱的,等我几年后,说不定吴王厌倦了我,放我回来。“西施红着脸道:”然后,我替你找一个上门女婿,再替你生一个胖外孙,我们一家好好过日子。“ 终于,妈被她逗乐了,眼角流溢出两缕若明若暗、似喜似悲的笑意。这笑意,反而让西施的生离泪水又一次夺眶而出;这笑意,也使西施终生难忘。 当太阳升起一丈高的时候,西施和郑旦就被带上了一辆木轮车。为首押车的是穿着黄色战袍、身佩长剑的浓眉大汉。县吏介绍说,这位是越国名将诸稽郢,官居司马大将军,为越王手下最得力的”八大夫“之一。县吏接着又叮咛道: ”西施、郑旦,今天大将军亲自来苎萝村迎接你们,这表示越王对两位姑娘的抬举,也是你们的骄傲,你们应该高高兴兴去才是。“ 诸稽郢嘿嘿笑两声道: ”姑娘为国立功嘛,卑将理应效劳。“ 其实,西施心里明白,他们是担心她俩在路上跑了,或是害怕半路被人抢劫走了,才派了这位身经百战、武艺超群的大将军来押送。 ”请问哪位是西施,哪位是郑旦?“诸稽郢问道。 西施正想回答,县吏却抢先道: ”笑的是西施,哭的是郑旦。“ ”她们怎么笑得也美,哭得也美。我年过四旬,可从未见过这么娇艳的姑娘!“诸稽郢对县吏悄悄道:”真是越国有福,复兴有望啊!"; 车缓缓走出了芒萝村,来到了村头大路口。西施掀开车窗帘往外--看,芒萝村东、西两村的男女老幼几乎全部都等在大路旁。又看到一张桌子上摆满了酒菜瓜果。这显然是为西施和郑旦钱行。西施不禁心头一热,激动的泪水又消了下来。 县吏见状,面露不悦之色,招招手示意武士叫群众让车过去。在武士的一阵“让开,让开”的斥喝中,人群有的跪伏,有的拱手,有的抹眼泪,简直把西施的心都撕成了碎片。她正想高声喊叫停车,车轮已经嘎然而止。车门帘随之掀开,面前闪出了大将军的和蔼笑脸: “两位姑娘,请下车向乡亲辞别。” “阿妈!”西施和郑旦几乎同声同步,高喊着飞奔到各自苦命的阿妈身旁。 “西施,你只管放心去吧,妈会照顾好自己。”阿妈装着快乐的样子,但那泪水还是止不住地从眼眶里流出来,声音也还是哽咽着:“为国尽忠去吧,我的好孩子。” 西施已无言无泪,只是跪着拼命点头。 十八嫂跑过来,紧握着西施的手道: “西施妹,十八哥昨晚对我说了,你走后,你阿妈就搬到我家住,我和十八哥一定会把你妈当成自己的亲妈一样伺候。你 放心去吧。” “十八嫂,谢谢你,有你这句话,我没有后顾之忧了。”西施欲跪下叩谢,十八嫂却硬把她拉拥入怀中。那边,那瞎了眼睛的郑旦母亲,正抱着女儿的头放声大哭,泪水滴落在女儿的头发上,口里不停地说: “孩子,你是我的灯,你是我的光,你是我的心肝肉呀!”在那悲戚声中,只见人群里走出了一位青年,他正是郑旦的未婚夫婿田平。田平手执一柄长剑,双眼发出愤怒的幽光,步步逼向县吏。县吏吓得躲到大将军背后去,大喊: “他要杀人,武士们快把他抓起来!"; 几个武士闻声,举矛一轰而上,都被田平--拨掉。突然一声断喝,只见诸稽郢剑已出鞘,喝道: ”住手,你是什么人?"; “你不要问!”田平一脸杀气。 “他是我的。.....”郑旦猛跑过来,展开双臂,挡住田平。“他是郑旦的亲哥哥!”西施急着解释道。 “亲哥哥也不能违抗越王的命令!”诸稽郢说。";反了,反了。给我抓回县衙去!“县吏愤愤地喝道。 ”谁敢抓他,我就撞死在这里!“郑旦突然来了勇气。”大将军,县老爷!“西施央求道:”郑旦兄妹两人情深,他们阿妈又双目失明,全靠郑旦一盏灯照亮,如今郑旦远去,她哥哥难免一时冲动。你们当大官的,肚里能开船,千万息怒,不要同她计较。如果计较了,万一郑旦出事,你们回去也不好向越王交代。我西施也少了一个伴。我西施在此代他们兄妹向两位大人陪礼了。“ 西施说着,便跪下去。 ”西施姑娘,请起。“诸稽郢道:”看在西施姑娘面上,放他走吧!"; “谢谢大将军。”西施转头对田平说:“田平兄弟,你如果真的爱你郑旦妹妹,就要把你们的妈妈照顾好,等郑旦有朝一日回来和你团圆,好使郑旦放心,懂吗?还不赶快去扶起你们可怜的妈妈!"; 西施对田平使了眼色。田平仰天长叹一声,走到郑旦的母亲身边去了。而郑旦却跑过去,拉着田平说: ”田平哥,我,我对不起你。..... "; 西施怕大将军起疑心,让田平吃亏,立即过去,拉着郑旦道: “好妹妹,跟姐姐走吧!"; 此时,西施才发现施普竟寸步不离地跟在她的身旁哭,他哭得像一个小孩子那样悲伤。西施又动了恻隐之心,使劲地与他握手道: ”施普,你是好人。好人必有好报。祝你早日成亲,一生平安。“ ”西施,一路平安。“施普哭着道:”你阿妈,我会常常去看她。“ ”谢谢。“西施头也不回,拉着郑旦上了车。 6 木轮车向诸暨城开动了。西施探出车窗往后看去,那渐渐缩小了的欢送人群,一直频频向她们招手。阿妈由施普和十八嫂搀着,不停地往车向走来。田平背着郑旦的母亲朝向她们急急奔跑。 车拐了一个大弯,驶进了一片竹林带的山路,终于看不见了可怜的阿妈,看不见了勤劳善良的苎萝村乡亲,也看不见了从小浣纱游泳的苎萝江水。车轮发出单调的吱吱呀呀声,西施觉得车轮正从她心头辗过,辗得她满腔惆怅。她心中轻轻呼喊,再见吧!阿妈,再见吧!故乡。然而,她又问自己:我和郑旦这一去能再回来吗?暮然间,又羡慕起那位傻得可爱的东施起来了。谁能告诉我,一个姑娘长得美,究竟是福还是祸? 车外--阵萧瑟的秋风吹过,吹得路边的老枫树像打摆子似的颤抖,随着一阵沙沙沙沙的呻吟,吐落几片美丽的紫红色枫叶在路上,顿时即被车轮轧过,成了残叶碎片。一种对命运忧虑之心,油然而生。 随着木轮车的微微摇晃,西施不觉沉沉入睡。忽觉车子冉冉飞起,飞到天上,飞到银河岸边。见一个目光深邃、须发雪白的老人,骑着一头黄牛,正从对岸飘飘过来。这不就是那位相面先生吗?西施正准备趋前问他,却听到身旁的郑旦高喊着: “救命呀,救命呀!"; ”什么事?郑旦。“ 西施从梦中醒来,身边的郑旦已经不见了。车已停,车夫不知去向。车外叮叮当当一片厮杀声响。西施探出车窗,见一个黑衣蒙面大汉正同武士们厮杀,另一个黄衣蒙面大汉背着郑旦往林中逃,诸稽郢大喝一声,一跃赶上,踢倒那位黄衣大汉,夺回已瘫成一团的郑旦。 那黑衣蒙面大汉身手奇快,频频使出暗器,只见武士们个个应声倒地。黑衣蒙面大汉回过头来,同背着郑旦的诸稽郢拼杀。方才倒地的黄衣大汉,一跃而起,跳到车上,甩动马鞭,把西施坐的车急速驶走。黄衣蒙面大汉见她在车上大声呼救,便转身把她的双手反绑,又把她的两脚绑住,还将一块绢布塞进她的口里。 西施动弹不得,呼救无声。 车在一处僻静的梧桐树旁停住。黄衣蒙面大汉把她从车中抱出,放在树下草地。他二话不说,便挥起手中长剑,从半空中朝她劈将下来。她吓得紧闭着一双泪眼。她心想,这一下我死定了。 不料,她头上那棵树连枝带叶簌簌地断了下来,不偏不倚地横在她的胸脯之上,原来他的剑打在树枝上。 黄衣蒙面大汉见西施安然无恙,长叹一声道: “你长得实在美,美得连上天都不忍心杀你。但为了江山社稷,你又不能不死。没办法,我成全你一具全尸吧!"; 接着,他掀开树枝,背起了西施,朝河边急急跑去。西施心里已经没有了恐惧,只是死得不甘愿。心想,未见到吴王夫差之面,却半路死在一个来历不明的刺客之手。这刺客是何方人氏?同她和郑旦有何仇怨,诸稽郢大将军号称越国第一名将,手下又有那么多武士,竟敌不过这两个蒙面刺客! 两名蒙面刺客,能从越国第一名将诸稽郢手下抢走了人,是因为他俩乃是吴国太师伍子胥所精选出来的绝顶高手。当范蠡与文种在暗中悄悄地推动”美人计“之际,伍子胥就隐隐感觉到有一种计谋正在酝酿,及至消息指出,越王勾践已挑选出数名绝色美女,要进献吴王,伍子胥对一切便了然于胸。他决定先发制人,派出两名蒙面刺客,半路狙杀两位美女。一面可以阻止、延缓越王勾践的用计,一面希望从乱中暴露出越王的计谋来。..... 黄衣蒙面大汉背着西施跑了许久,看到一条小河,在晚霞映照下闪着粼粼波光。西施认得这条小河是苎萝江上游的支流之一。死在此江,她的清白尸体必将流回故乡。她是芒萝江边长大的姑娘,见水就喜,遇水逢生。凭一身好水性,本来是可以潜游回去的。可是,她的四肢被结结实实地绑着,口也被堵塞得喘不出气,使她毫无用武之地,只好等死。 跑到了河边,黄衣蒙面大汉将她放下,迎面跑来了那位黑衣蒙面大汉。黄衣蒙面大汉惊奇地问道: “怎么,还有一女妖没有抓到?"; ”没有,那位胡子将军武艺精熟,我已将那个女妖夺到手,却又被他抢回。我怕城中大军赶到,吃了亏,便赶回来。“黑衣蒙面大汉看西施一眼,道:”怎么,她还是活的?"; “我一剑没有劈死她。”那黄衣蒙面大汉道:“我见她美得可怜,想赏她-一个全尸!"; 黑衣蒙面大汉走到西施身边,伸手摸摸她的脸,道:”果然是一位仙女,美得令人丢魂。大哥,也许是我们兄弟俩有艳福,倒不如一人尝她一口,然后再送她上路!"; 他这一讲,西施才真正害怕起来。如果无端被这两头禽兽蹂躏,那她才死不瞑目。 “小弟,此事不可造次。她也许真的是仙女,凡人不宜亵渎。如果横生邪念,上天会惩罚我们兄弟的。还是留她一身清白吧!"; 黄衣蒙面大汉讲完,便双手一推,将西施扔入水中。西施在水中拼命挣扎,但无济于事。终于,没有知觉了 第2章 弱者奇谋 第2章 弱者奇谋 1 西施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房间的竹床上。“啊?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在这里?"; 她醒过来的第一个感觉,就是这样惊愕地问自己。西施慢慢回忆,记得自己曾被蒙面大汉绑着手脚,塞着嘴巴,抛入了河里,好像死了。但是,用手指使劲地拧一下自己的酸闷大腿,觉得很痛;又用指甲轻轻刮一下脸颊,感到好痒,不禁惊呼: ”我居然没有死!"; 一抹朝霞从打开的门窗斜照进来,照得房间暖意浓浓。房间的四壁悬挂着刀剑、弓箭和各种野兽毛皮。她立即警惕起来:“这是男人的房间!”她下意识摸一下身体衣裤,完好无损,没有被亵渎的痕迹。于是她放心了:救我者是个好人,并非歹徒。 一个妇人从厅里走进来,满脸堆笑道: “阿光,你可醒过来了。” “大妈,您是谁?”西施惊诧地问:“您怎么知道我的小名?";”你和南林结拜姐妹,我怎么会不知道你?"; “您就是南林姐的阿妈?”一种意外的惊喜涨满心头,西施一撑而坐起来:“阿妈,南林姐呢?"; ”她一大早就下山为你买药去了。“南林妈道:”昨晚,她背你回来,你一直昏睡不醒。我和她都吓坏了。现在可好了。我去倒水给你喝。“ 南林女和西施义结金兰,成为一对异姓姐妹,那是两年前的一个冬日之夜。那天夜晚,大雨如注,冷风飒飒,但阿爸上山砍柴尚未回来。她和阿妈掌灯等候,忧心如焚。突然,有人敲门。西施惊喜道:”阿爸回来了。“速速打开门一看,她和阿妈都惊呆了。一个姑娘背着血水淋淋的阿爸走进来。她将低声呻吟的阿爸放在床上后,抹一下脸上的雨水,道: ”大叔上山砍柴,恰遇老虎追赶,下雨路滑,不慎从悬崖上摔了下来,刚好我打猎经过,打死了那只老虎,回头发觉大叔伤势很重,便把他背了回来。“ 阿爸流血太多,不幸次晨就断了气。在弥留之际,阿爸看看床前泣不成声的阿妈、南林女和西施,断断续续地说: ”我,我最。..... 不放心的是。....... 阿光。南林女,你武艺超群,胜过男子。我走之后,就把阿光交给你关照。.... 你们两个结拜为姐妹吧。..... "; 于是,两年来西施和南林女亲同姐妹。每逢节日,她就携带狩猎的野味前来芒萝村,和西施一起欢度,还教她练习刀剑箭法。她多次邀西施来山阴县南林山她家做客,阿妈总是说:“阿光还小,过两年再说。”想不到昨天她遇难沉河,是南林女把她救出,背到这里来。 这是一座四房二厅的木头平房,建在南林山上,独门独户,深藏于参天古树之中。 西施步出大门一见,密密层层的绿树翠竹,披满山头。对面山上有一块比房屋还要高大的石头,犹如刀削般的壁直。壁上飞瀑如练,掷下一挂银白。潺潺飞瀑,流入潭内,形成了一方好大的池塘,在霞光映照之下,彩波粼粼。溢出池面的溪水,像一条柔曲的青罗带抛向山下。山腰,阳光明灭,云彩流动,雾霭聚散,使西施的整个脚下都浮动着一层飘飘缈的云岚,仿佛昨天在车上所做的飞车上天的扑朔迷离梦景。置身于这个迷人的山屋,真有超尘离世之感,竟一时忘记了烦恼、郁闷和担忧。 “阿光,你醒过来了?”南林女已经从山下回来了。 “南林姐!”西施赶忙跑过去,抱住她,委屈地哭了起来。“来。”南林女拉着她道:“我们进屋谈。” 原来南林女昨天下山,准备到芒萝村找西施,路过那条小河,忽见水面有一具半浮半沉的女尸,便下水打捞,发现竟是西施。摸摸她的鼻孔,还有呼吸,于是立即展开急救,然后把她背了回来。半路上,西施还醒过来两次,口吐诳言,然后又昏沉沉睡过去了。 傍晚,南林妈办了一桌酒菜,为西施压惊。餐桌上摆着红烧野猪肉、清炖山羊汤和许多菜肴,姐妹俩你一杯,我一盏,边饮边谈着。酒过三巡,西施突然想起胆小、纤弱、爱哭的郑旦,没有她的陪伴,郑旦独自被送进吴官,将会怎样的伤心,一时竟流下了泪。 “阿光,你又伤心了。”南林女满脸红光,笑笑说:“来。我这杯酒,给你压惊,祝你快乐,干。” 西施也一饮而尽,但心有所忧,总快乐不起来。 “南林姐,我躲在这里,越王能放过我吗?他们不会派人来山上抓我吗?"; ”山高天子远。怕什么?“南林女道:”越国美女多的是,他们找不到你,时间一久,也就忘记了。来,喝酒。一醉解千愁!"; 南林女虽有酒量,但今天开怀畅饮,酒喝得特别多,竟比西施先醉了。西施扶着她走进卧房。她一倒,便呼呼地睡去 了。 “这孩子。”南林妈看着熟睡的女儿,疼惜地说:“她天天对我说阿光妹长得好看,又聪明又可爱,一定要接来让我瞧瞧。现在你终于来了,她怎能不高兴?一高兴,便喝了这许多酒,竟昏沉沉地睡去了。” 接着,她对西施讲起南林女的一些故事。 原来南林女的父亲是一个猎人。他们只生这一个女儿,从小就把她当做男孩子。稍稍一会走路,父亲就给她做了一套竹制的小弓小箭,还做了好多鸟兽模型,教她射击玩耍;稍稍长大一些,又教她剑术、戟术。 到了十岁左右,她已能够用她的小弓箭射下正在空中飞翔的小鸟。每每和父亲比剑套招时,都是父亲连连吃瘪。父亲带出来的一批剑术高足,没有一个比她进步神速。十二岁那年,父亲便给她打造了一套真的剑、矛、弓、箭,带她上山打猎去了。到了山里,她看到猿猴攀树和野兽纵跳山涧,就跟着模仿学习,后来就真的像猴子那样爬树,似豹子那般纵跳,连父亲都感惊奇。 两年前的一个秋日下午,父亲和一只豹子搏斗,不幸被发狂的豹子一爪击死,而这只豹子却被她一剑劈死。从此,她就代替父亲成了一个正式猎人。母亲虽然担心女儿,但为了生活,又不能不让她入山打猎。她喜欢男装外出,许多人还以为她是一个真小子。而她本人,却自称为“南林处女”,经常蒙面行走江湖,尽做那些扶弱杀恶之善事。 南林妈走后,西施仍无一点睡意,静静地端详着熟睡中的南林女。 她有一张略长的国字型脸庞。特别高耸的前额,似乎可遮一场雨。直而高的小鼻子,像一根小柱子。两道长长的黑眉毛,粗而平直。大大的眼睛,眼尾往上斜,偶尔一开阖顾盼,却有一种异样的冷光,使人有不敢逼视之感。小小的嘴巴闭得很严紧,她那高高的块头,配上这一副国字型脸,真像一个魁伟英俊的男孩子。只是那一对丰满的胸部,和两片鲜红的薄唇,掩盖不住青春女性的秘密。 此时西施竟突发奇想,如果南林女是一个真的男孩子,那么,她就可以终生在这个梦幻般的南林里,过着相夫教子的平静生活。然而,这是不可能的。比她大两岁的南林女,也应该寻觅她的异性意中人。如今她已年届十七,正是“不成亲,父母便有罪”的年龄。她寻觅到夫婿了吗?西施摸摸自己双臂,还感隐隐酸痛。想起昨天自己被抛入河中,心中仍有遗悸。如果没有南林女,她此时已是一抹游魂。她想起相面先生的一些话似可相信,生命中真的有保护神,帮助人处处逢凶化吉、化险为夷么? 在南林女家的头五天,因怕越王派人来搜查,西施几乎足不出户。到了第六天,南林女见没有什么动静,又见她实在寂寞,便带她入山观看她打猎。为了避免被人认出,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南林女要她也打扮成一个男猎人,并约好以兄弟相称。 那天中午,天气晴朗,烈日当空。但在林中行走,却觉得一股清凉。她俩刚过一个山头,就看到山腰下有一个青年,牵着一头黄牛,缓缓走来。忽然一阵狂风吹过,林缝间突地一声响,跳出一只老虎,猛向黄牛扑去。那黄牛被惊吓得疯狂地向山下逃遁。那老虎也不追赶,却转身向青年扑来。西施惊叫一声“啊”,躲到南林女背后。而那青年却不慌不忙,只轻轻一闪,使老虎扑了个空。然后看见他挥起长剑,朝虎背横劈过去。老虎受伤了,大吼一声,倒竖起铁棒似的虎尾,向那青年急扫而去。那青年又一躲,躲到一块岩石后。老虎见扫不着,又怒吼一声,那声音像晴天里的霹雳,震动得地动山摇。 正当老虎再次呼啸一声向青年扑去时,忽然听到“嗖”-- 声,一枝流矢不偏不倚地穿进老虎的天灵盖,老虎顿时倒地不动了。那流矢正是从南林女手中飞出。 西施伏在树后静观这一切,不禁手心捏出一把冷汗。南林女却乐呵呵地道: “阿光弟,算你有福气,头一回进山,就逮住一只大老虎!";”南林哥,我害怕。“西施赧然道。 ”老虎已经死了,怕什么?“南林女道:”走,我们下山去,看看那青年朋友有没有受伤。“ 西施尾随南林女颤巍巍地走下去。见老虎口中和背上仍在流血,鲜血染红了一片草地。而那青年,则拱手一揖道: ”谢两位壮士救命之恩,请受村夫一拜。“ ”这位大哥,快起来。“南林女微笑道:”你那一剑砍得真狠。看来,你不是一般村夫。“ ”见笑了。“那青年抬起头,却没有站起来。 当那青年抬起头来的一刹那,西施心中突然跳了一下,觉得他好面善,他那一双深邃的眼睛,似乎在那里见过。不由得再看一眼,见他那白晰的额头上有一条深深的皱纹,看来有二十八、九的样子。他那深邃的目光与和善的笑容,使他英俊的脸显得非常庄重。他的整个神态,使她想起了那位相面先生,只是没有了雪白的须发。他牧牛,莫非他就是她梦中的牛郎?想到此,她脸红了,心跳加快了。 见那青年站在那里,表情十分不适,南林女说: ”大哥,你怎么了?伤在哪里?"; “真不好意思,我不小心扭伤脚踝了。”那青年脸上掠过一丝痛苦的表情,说:“不碍事,一会儿就会好的。” 南林女走过去,扶着他。他一个趔趄,差点又要跌下去。“这脚扭得不轻,没有几天治疗休息,是不会走路的。”南林女关切地问:“你家在何处?我们扶你回去。” “不必了,不必了。”青年面有难色地说:“两位兄弟把老虎抬回去,我先坐一坐,然后慢慢走回去。” “老虎你一半,我们两兄弟一半。”南林女说:“你家在哪里?我们通知你家里人来,扶你回去,同时把半头虎抬回去。” “我家远在楚国宛地,来回要一个月,你们怎么去通知呀?”那青年道。 “那你怎么会在这里牧牛?”南林女惊讶道。 “不瞒兄弟,我名叫少伯,是靠相面混一口饭吃的,刚才那只牛是一个老人硬卖给我的。我见老人家可怜,就给他十镒黄金,他说什么也要把牛给我。所以刚才就牵着牛走。不料,却被老虎看上了。牛跑了,大概是回去找他的主人吧。“ 听他讲得很诚恳,南林女爽快地说: ”不然,先到我家,把脚治好再走,怎么样?"; “那太感谢了。”少伯欣喜道:“不过这老虎我可不能要,要不是壮士一箭之功,我早已葬身老虎肚了。” 南林女听他这一说,便动手剥起老虎。她力气大,用利剑把老虎切成四块,砍来一截毛竹当扁担,分两趟把老虎挑回家。西施帮不上忙,只好扶着青年,一瘸一拐地慢慢走回家。 南林女仍然一身男猎装跑出来,帮西施扶他坐在竹凳子上。她检视着少伯受伤的脚,道: “看来,脚伤得不轻。” 然后,她伸手往他受伤的部位,猛地用力一拉,胸有成竹地说: “骨头没有断,只是肌肉扭伤,过两天就会好的。” 少伯的脸上溢出了冷汗,但口里却笑笑说: “不碍事。” 南林女拿出褐色的药粉,和着红酒、糯米饭,在石白里捣烂,成了粘粘的浆糊,轻手敷在少伯的脚踝上。然后,又拿出两粒药丸叫少伯吞下。 今天南林女心情很好,晚上又畅怀大饮,喝完酒便上床睡觉去了。少伯今天同老虎生死搏斗,脚踝又扭伤,也早早到一个厢房休息去。只有西施兴奋得睡不着,躺在床上想心事。3 西施的心事从昨晚想到今晨,似乎中间有睡过去一会儿。心事像一团乱了的苎麻线,怎么找总找不到线头。要找线头,还得从她扶着少伯一瘸一拐地慢慢走回来找起。 昨天下午,一开始走,少伯就把一只温厚的手臂围在她的单薄双肩上,让她扶着,扶着他一只脚提起、一只脚支地跳着走。他那很沉重的半身往西施身上压,压得她有些受不住。他那很好嗅的男人气息往她脸上冲,冲得她脸上发烧,心里直跳。 西施平生头一回和一个男人挨得这么近,近得可以听到双方的心跳。他那一双似曾相识、充满智能的深邃眼睛,他那一副黑里透红、和颜悦色的英俊脸庞,还有那从容地同老虎搏斗的一幕,都使西施对他萌生起一股敬慕之情,惹出了对他的想入非非。心想:我梦中寻找几百度的心上人,莫非就是他?难道他是专门为我而出现的意中人?想到此,西施羞得涨红了脸,喘着粗气,艰难地走着。 “小弟弟,我身子太重,太难为你了!"; 少伯停了下来,用那一双深邃的目光,先是轻轻看西施的红彤彤脸蛋,然后又从西施胸前一闪而过。她担心他这一闪,闪穿了她紧紧包装在猎衣内的少女秘密,下意识地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的胸前,觉得她那一对小兔子躲藏得很严密,竟没有露出丝毫蛛丝马迹,才放心地抬起头,道: ”不要紧,我受得了,我们再走吧!"; “不,小弟弟。”少伯呆呆地看着西施,道:“你这么娇嫩,这么纤细,就像一位小姑娘;而我个子又这么大,身体又这么沉。真的会把你压扁的。还是我自己走吧!"; ”你脚痛怎么走得动?"; “前面有一根树枝,你帮我捡过来,我拄着走。” 于是,他拄着树枝,一拐一拐地走。开头,西施在前面带路;后来,怕他跌倒,跟在他后面走。突然,他打个趔趄,西施立即奔过去扶起他。他却顺势将她带进怀里,她欲推又止,心里着急。他叹一声,轻轻推开了她,道: “小弟弟,我真没用,竟扭伤了脚。使你见笑了。” 西施朝他嫣然一笑,道: “你没躲到老虎肚里睡觉,就很了不起,还说什么没用。”“那是你哥哥的功劳。”他问:“那位壮士是你哥哥吗?";”不---是。“西施怕穿了梆,立刻补充道:”我们是结拜兄弟。“ ”哦,我真羡慕他有你这位结拜的小弟弟。“ ”为什么?"; “不为什么,只觉得你很可爱。我也做你结拜的哥哥好吗?"; ”那当然好。“西施笑笑地回答。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夷光。” “你姓什么?”少伯问。 “我,没有姓。”西施有所警惕,轻声答,反问道:“你姓什 么?"; ”我,没有姓。“少伯轻声说。 ”这位没有姓的少伯哥,你的脚疼吗?"; “有你这位没有姓的夷光弟陪我一起走,还会疼吗?";”有嫂嫂吗?“西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问。”没有,从来没有。“少伯直率地说。 ”真的?“西施掩饰不住自己的惊喜。 ”怎么?有人愿意做嫂嫂吗?"; “不知道。” 西施尚未起床,南林女就已经下山卖老虎肉去了,待会儿起床后,是穿男猎装,还是恢复女儿装呢?刚才忘记问南林姐。正犹豫时,听到南林妈在厅上高声呼唤: “阿光妹,起床用餐吧。” “知道了,阿妈!”西施边答应边想,少伯哥该起床了吧?南林妈这么一喊,已经揭穿了秘密,看来是无法女扮男装了。 西施只好穿上平时的女装,披着齐肩散发,轻盈盈地走到餐桌边,坐在早已入坐的少伯对面的竹凳上。少伯抬眼对西施一笑,道: “现在,我该称你做阿光妹了吧!"; 西施一时无言以对,勉强着对他莞尔一笑。 早饭后,少伯提出要到附近走走,问西施要不要陪陪他,她怕他跌倒,只好陪他慢慢步出大门,一直走到对面一挂瀑布前的池塘边石头上坐下。刚刚坐下,话匣尚未打开,天空却下起大雨来。大雨像一片巨大的瀑布,遮天盖地的压下来。西施的衣服很快就湿透了。西施哆嗦了两下,道: ”我们回去吧!"; “回去来不及了。”他眼尖,手一指:“你看,前面有一个山洞,你扶我进去躲一躲。” 这是一个小山洞,不到一见方,洞口有一株梧桐树掩住,洞壁有泉水溢出,地上湿漉漉的,不过有一块短短的石板倒很干净。 西施扶着少伯坐到石板上,帮助他脱掉淋湿的外衣,拧一拧,又替他披上。然后,西施本能地转身,背向他脱掉自己的外衣,拧干后又穿上。 当回过身来时,她立即接触到他那燃烧着的一双深邃眼睛,仿佛两把火炬,对着她熊熊燃烧了过来。她低下头来,只觉得一颗心怦怦狂跳着,呼吸也急促起来。她羞得想往外跑,但洞外的雨像密密层层的水帘,盖住了洞口。西施紧张得闭着眼睛,倒退两步,刚好跌坐在他的膝盖上。他的双手已经搏住她的细细腰枝,让她坐在他的膝盖上。她睁开眼睛回头一望,见他那双凝视的眼睛,深邃得如黑夜,光亮得如辰星,燃烧得如火炬,广阔得如海洋。世上怎么有这种眼睛呢?它能够照亮我,能够吞噬我,也能淹没我。 西施那一双风情万种的眼睛,给他勇气,使他忘神,令他失魂落魄,他一把将西施紧紧地拥进了怀里,他的嘴唇热烈地压在她的双唇上。他隆起的胸肌紧扣在她的胸部上。一阵烧灼的火烫进她的骨髓中,一股甜蜜的水流进她的血液里。西施昏眩了,迷惘了,陶醉了,已不知身在何处了。只觉得他的胳膊强而有力,他的胸怀宽阔而又温暖,他的嘴唇润湿而热烈,他的舌头柔软而甜滑。西施闭上眼睛,激情的泪,如浙浙沥沥的雨滴滑落下来,两个人已经凝固在一起了。许久许久,无声无息。 4 山洞外雨停了,少伯双手也放松了。他定定神,打破了洞中的岑寂,说: “对不起,阿光,我实在无法控制自己。” 西施喘过气后,燃烧的心也开始平静下来,笑着说: “怎么?我们的打虎英雄,后悔了?"; ”不,我有生以来,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后悔,这辈子,我的心已与你相连了。“ ”少伯哥,我也是。不管你是干什么的,不管你到哪里,我这颗心永远随你而去,无怨无悔。“ ”谢谢你,阿光,有你这句话,我这辈子没有白活了。“”少伯哥,你看,我们互相还不知姓什么呢!"; “阿光,这似乎并不重要。不过,我知道你,你是芒萝村的 西施姑娘。” “你怎么知道,莫非。..... 你听南林妈说的?”西施惊讶地 问。 “不,两个多月前,我就见过你了。你记得那一个相面先生吗?"; “记得。”西施凝眸朝他看一会儿后,突然有所发现,不禁惊叫一声:“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那位须发雪白的相面先生就是你,对吗?"; ”你果然好眼力。“ 少伯点点头,顺手从裤袋中拿出雪白的假头发戴上,又拿出雪白的假胡须挂上,俨然成了那位须发雪白、目光深邃的相面先生。想起两个月前他一看见西施就差点晕倒的样子,西施不禁嘻嘻嘻大笑不已。 ”西施,你笑什么?"; “我笑你这位老爷爷,见到一位山村小女子,竟然会当场晕过去许久。” “那都是因为你长得太美。美得像我梦中的仙女,我第一眼见到你时,只觉得眼前一亮,仿佛有一道电光石火直烧心头,烧得失魂落魄的。” “你长得这么大,有几位女孩子让你晕过?"; ”就你一位。“少伯拿下假须假发道:”我少伯今年二十九岁,走南穿北,足迹遍及楚、越、吴三国,见过的民间美貌碧玉,宫中艳妆佳丽,不计其数。她们有的花枝招展,令人意乱神迷,有的端庄雍容,令人爱慕崇敬;有的娇娜柔弱,令人怜香惜玉。但对我总是如烟云过眼,不曾留下记忆。而只有你这位翩然出现的少女,与她们迥然不同,使我一见之下怦然心动,晕头转向,不能自己。“ ”你既然那么喜欢我,当时为什么不表露心意,把我带走,也免得我吃了苦头,还差一点死了。“西施埋怨道。 ”那是因为当时公务在身。“他把西施拉进怀里,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西施摇摇头。 “我就是范蠡呀!";西施惊愕了,立即闪出他的怀里,困惑地问:“你就是越王身边的左相国范蠡大夫?”少伯点点头。 “你是来抓我回去献给吴王夫差吧?”西施在惊恐中立即想到自己的处境。 “你别急!听我慢慢说吧!”范蠡道:“听说你在路上被吴国相国伍子胥派来的刺客劫走,失踪了。我一夜睡不着觉。第二天,便向越王禀奏,我要踏破铁鞋寻找你。越王同我约定说,如果我能找到西施,就赏给我做夫人。所以,我不避虎狼之险,找你来了。” 范蠡说得那么真诚感人,令西施生起的一丝戒心很快便消失了,范蠡扮成相面先生,又巧妙地找上了她,虽说是不可思议,但是范蠡就在她眼前,是那么真实,那么温柔,这种感觉是毋庸置疑的,当她听到范蠡说要把她当做夫人,更是感动得久久不能自已,梦寐以求的事竟在一夕之间变成事实摆在眼前,她一时之间还真不知如何面对。 范蠡依然以诚恳的语气,请求地说: “也许是前世有缘,上天有眼,你水里逃生,我虎口留命,今天你我终于走在一起了。过两天脚好后,我带你回会稽城,一禀过大王和王后,我们就成亲。请你坐在范夫人的金交椅上,天天让我瞧、让我亲、让我疼,疼出一大窝金童玉女来。好 吗?"; 西施羞红着脸,点点头。心中对成亲后的幸福生活,充满着憧憬。但在憧憬之余,又有一缕莫名的担忧掠过心头。突然问道: ”越王对夫差不再呈献美女了吗?"; “那是一定要实行的,只让郑旦和别的绝色美女去吴宫就是了。”范蠡认真说。 西施担心郑旦的命运,便问道: “为什么非出此下策不可?";范蠡神色一敛,仿佛跳进另一个世界般,以沉重的语气道: “这是一条以小敌大、以弱胜强、转败为胜之妙计,姑且称之谓”美人计“吧。如今越弱吴强,我越国的总战力远不如吴国,只有用美女去迷惑吴王,消磨他的意志,削弱他的体质,并且激起吴国臣民对他的怨恨,越国才有可能转败为胜,越人才可不当亡国奴。” 接着,他从身上摸出一块黄布,铺在膝盖上,说这是《易经》的卜卦图,此卦名曰“归妹”,卦的爻辞是这样的: 九三:鸿渐于陆,夫征不复,妇孕不育,凶,利御寇,象曰:夫征不复,离群丑也;妇孕不育,失其道也;利御寇,顺相保也。 这幅《易经》卜卦图,西施看了半天,全然不懂。范蠡解释道: “五年前”夫椒之战';大败后,我和文种两人,多次为处境险恶的越王勾践占卜,卜来卜去都是卜出这一个归妹卦来。“ ”什么叫归妹卦?“西施问。 范蠡解释说: ”归妹即嫁妹,正应了';美人计';的构想。此卦的下卦';兑'; 为少女,上卦';震';为长男,也就是年纪较大的男子,少女配长男,正是美人计的惯用套路。';兑';的另一意义为悦,';震';的另一含义为动,表明少女喜不自禁,主动向长男进攻。这样才能讨得男方的喜欢,达到复仇之目的。 “至于为什么要取';美人计';,这在象辞上已有说明,就是占卦人经历了一场激烈的鏖战,损失惨重。”夫征不复';,指国内壮丁牺牲殆尽;妇孕不育';,指妇女生了孩子无力养育。';鸿渐于陆';,指鸿雁铩羽,落在平坦的陆地上,眼睁睁地瞧着猎人来捕捉自己,象征国人已丧失了抵抗力,只能束手就擒。还好,爻辞在九凶之外,尚有一吉,那就是';利御寇';,有利于抵御外寇。然而,越国惨败之后,军队覆灭,国力雕敝,人民奄奄待毙;怎么反而会';利御寇';呢? “其实,这里所指的有”利“,是指无形的力量,是指人们的 精神意志,指人们的复仇火焰,它比兵力、国力、民力都更为宝 贵。那些丧子的老人、亡夫的妇女、失父的子女,这种劫后余生,已是生不如死,只有抵御外敌,报仇雪恨的精神感召,才能重新唤起他们的求生意志。这就是”利御寇“的深层含义。但是,面对强大敌人怎样才能转败为胜呢?这就需要利用对方的贪欲,逐渐削弱他的力量。满足对方贪欲的工具,有疆土、财帛、美色等多种,疆土和财帛会增加对方的力量,乃是下下之策,而对战败的弱越,也是不可能付出的,剩下的唯有美女了。因此,非用';美人计';不可。你懂吗?"; ”我懂了。“西施点点头。 对于”归妹卦“的爻辞、象辞,它们相互的关联与推演,西施并不全然理解,但是,从中所衍生出的”美人计“,她倒是有了一种感同身受的体会,她从生活中亲尝了战败国深沉的哀痛和耻辱,如果能从这种深渊中脱出,不再浩劫重演,那么,去进行一个”美人计“已经是一种必要的手段了。..... 5 从山洞出来,西施就想对南林女说出和范蠡私订终身的事。但南林女下山卖虎肉,一直到天黑才回来。所以白天便没有机会说。没想到在吃晚饭时,南林女突然灵机一闪,问道: ”少伯兄,你是楚国宛地人,和范蠡同乡,有没有见过范 蠡?"; 范蠡微微一怔,道: “见过,见过。怎么?南林姐也见过范蠡?"; ”人是没有见过。但我们越国人哪个不知道范蠡是什么人?"; “是呀,连我这个不出门的老太婆都知道范蠡。”南林妈也插话道。 “阿妈,您知道范蠡什么呀?”范蠡试探地问。 “范蠡是越国的左相国,位居越王八大夫之首。”南林妈道:“他虽然是楚国人,但对越国有一副忠肝义胆。他不顾生命危险,不计个人受辱,跟随越王到吴国囚石室,当马夫,吃尽苦头。吴王劝他到吴国当大官,享富贵,而他却一口回绝,宁愿陪越王越后在石室里活受罪。越王于危难之中,全仗范蠡的忠勇智谋,方能重返越国,再登王位。他是越国的大功臣,大好人哪!"; 范蠡脸有喜色,以赞许的口气说道: ”我想,范蠡这样做也是应该的。常言道,';士为知己者死';,范蠡本是楚国一介布衣,来越国深受越王器重。越王对他有知遇之恩,大丈夫理应知恩必报,不惜肝脑涂地,立功于乱世,扬名于天下。“ 南林女不以为然,狠狠道: ”可是范蠡却出了叫越王吃吴王粪便的臭主意,使我国君遭此奇耻大辱。更可恨的,他还和文种谋划呈献国中美女,让那夫差糟蹋,令我姐妹蒙羞,抬不起头来。这种“好人';,我才不屑一顾。如果有朝一日被我撞上,我定要一剑劈了他,"; 南林妈知道女儿说得出做得到,一脸紧张地劝道: ”哎呀,女儿,你别错杀好人,作孽呀!"; “看来,这位范蠡的麻烦可大呢,”范蠡转过脸,含情脉脉地问西施:“阿光妹,如果你碰上范蠡,也要一剑劈了他吗?"; ”不,不。“西施涨红了脸,道:”如果我遇上了范蠡,就要先问问他。“ ”说得好,说得好。是得先问问他。如果不问就劈,万一劈错了,而这脑袋又不是门前韭菜,割了还可以再长出来呀!“范蠡点头道。 ”听说范蠡很有才华智能,善言巧辩,连吴王、越王都辩不过他。何况我这个山野民女。如果你问他,他总有理,那就劈不成了。“南林女道。 ”劈不成就不要劈吧。“南林妈道。 西施想了想,道:”范蠡既然对越国忠肝义胆,又很有才华智能,那他的主意应该都是对越国有利的。“ ”阿妈,南林姐,阿光,你们都言之有理。“范蠡语重心长地说:”现在我讲一个“越王苦尝吴王粪”的故事给你们听,看看范蠡的主意是否对越国有利,好不好呀?"; “好,好。”西施从小爱听阿妈讲故事,顺口即表示赞同;南林女一脸严肃,但也点头表示赞成。南林妈已拉长了耳朵,准备洗耳恭听。 于是,范蠡以他那带有磁性的声音,讲起他设计让越王勾践为吴王夫差尝粪,吴王因此大为感动,瓦解了心防,终于释放了勾践返国的经过。..... 6 周敬王二十九年七月,越王勾践夫妇和范蠡,入吴为奴已三年。 三年来,他们囚居石室养马,忍辱受苦,过着非人的生活,真是一言难尽。勾践平时割草养马,每逢吴王夫差外出,就为夫差当马夫,徒步跟在鞍前马后,走街过市。羞得他都想钻到地下去。王后每天提水洗马厩,一遇吴王高兴,还要为夫差唱歌跳舞,甚至还蒙耻陪寝一夜,曾想一死了之。他们这样做,都是为了保全越国宗庙社稷,免遭杀头之祸,以图日后东山再起。 夫差见勾践君臣甘居石室,割草养马,洒扫马厩,擦拭车辆,为他牵马从不懈息,毫无怨言。又见范蠡、越王、越后在这样的困厄和污贱中,竟能始终保持君臣、夫妇之礼仪,这使他很受感动。所以采纳了伯嚭的奏请,拟择期释放勾践君臣三人回国。正当勾践君臣三人沉浸在即将苦尽甘来的欢乐时,不料夫差听了相国伍子胥的力谏,又改变了释放他们回国的主意。 伍子胥对夫差说: “大王,早先夏桀把商汤囚起来而不杀,殷纣将周文王拘禁而不诛,后来却纵而归之,结果夏亡于商,殷亡于周。勾践为人,阴柔莫测,而又有范蠡、文种等智谋之士,忠心辅佐。勾践一旦回国,犹如猛虎归山,蛟龙入海,苍鹰归天,势必重整旗鼓,报我囚居石室三年之仇。到那时,我们悔之晚矣。为报先王携李之仇,为保吴国江山,勾践非杀不可!"; 经伍子胥这么一说,夫差犹豫了,准备择日问斩勾践。当勾践获知这一消息时,简直晴天霹雳,令他痛不欲生。他怆然涕下,连声不迭道: ”我不想活了,我不想活了!"; 向来苦劝越王忍耐的越后,此时也绝望得泣不成声,道:“我们夫妻一起去死吧。” 范蠡不仅毫无惊乱,反而胸有成竹地劝道: “大王、王后不必悲伤,我们回国不是无望,而是大有希望。” “明天我的头就落地了,还说什么大有希望!”越王悻悻道。 范蠡分析道: “伍子胥一心想杀我们。但他为人过于刚直,太刚必折,过直必蹶。夫差很畏惮他。由畏而疏,由疏而离,由离而疑,疑则不信。因此,他越主张杀你,夫差越不会杀你。伯嚭那边,已经收了我秘密送去的大量金钱与美女,一定会替我们讲话,他为人狡猾聪明,而多智略,善于婉而曲,工谗而善媚。媚则为人所喜,喜则亲,亲则信,信则任。所以,他主张放你,终究会被夫差采纳。目前夫差之所以既不放你,也不杀你,是因为对你的';忠心”还有怀疑。一旦他坚信了你的“忠心”,那就放你回去了。“范蠡的这段话,使勾践夫妇在绝望中重新鼓起了活下去 的勇气。 第二天上午,有个武士进来说: “吴王病了,今天不必准备车马伺候了。” “越王回国的时机到了。”范蠡笑笑说。 “此话怎讲?”越王不解道:“你莫非是说夫差病情不妙,我们可以趁机回国?"; ”不。夫差不能死,他一死,我们肯定活不成了。“ ”那你怎么说我们回国机会到了?“勾践越听越胡涂。 ”大王不要焦急,到时听我安排就是了。“范蠡心藏玄机,不肯明讲。 吴王一病三个月不起。范蠡自告奋勇,说他会治好吴王 的病。如果治不好,情愿被处死罪。吴王答应了。范蠡便由伯嚭和勾践陪同,来到吴王病榻前。 范蠡望了望吴王的舌苔,摸了摸他的脉搏,又问了夫差的饮食便溺的情况,然后说: ”大王此病,内结于烦恼,外感于五气,阴阳失调,时热时冷,饮食不下,汗禁不出,便溺艰难。如果不治疗,恐怕就有生命危险了。“ 一位深知吴王病情的贴身宫女,附和着说: ”范先生对大王症状讲得真准。原来几个医生来看,都说得不准,吃了他们的许多药,总是不见好转。“ ”那是因为他们没有对症下药,因此使大王的病越来越沉重。幸好吴王恩准我今天进来视诊,不然就迟了。“ 范蠡开了一帖药方给伯吩咐道: ”大王今天吃了这一帖药,明天上午卯时就会舒通粪便。通便之后,要由一个对大王忠心不二的人,亲口尝其粪便气味后,告诉我,我再开出处方。吃了第二帖药后,大王的病就全好 了。“ 伯嚭听了,摇摇头道:";这倒是一件难事了。这种污秽的事,谁会愿意干呢?“在回到石室时,勾践非常不解地对范蠡说: ”你开药方还要人先尝粪便,这可是闻所未闻的怪事。病人的粪便,看一眼都会呕吐,别说是用口尝了。我也认为,此种臭事是没有人愿意干的。“ ”正因为没有人愿意干,你才有机会,让夫差坚信你对他忠心不二,放你回国!“范蠡微笑道。 勾践听后惊愕了。他由惊愕而愤怒,由愤怒而伸出鹰爪般的双手,向范蠡的脖子扼去: ”你这个狡猾的家伙,勾践不肖,也曾南面为君,怎能蒙此奇耻大辱,为人吃粪便?你到底安的什么心?我先扼死你再说!"; 范蠡没有后退,没有挣扎,没有反抗。他早料到勾践会有激烈的反应,却没想到如此强烈得欲置他于死地。正当他感到窒息难受时,突然听到一声呼唤: “大王,你放手,来扼死我吧!"; 越后已跪在地上,紧紧抱着勾践的双腿,泪如泉涌。勾践被这一喊吓呆了,垂下了双手,颓丧着脸,一言不发地楞在那儿。 范蠡从袖子中取出一粒药丸,放在勾践面前,道:”尝粪前,先含在口里,既避粪臭,又驱粪毒。“”大王,让我代你去尝粪便吧!“越后哭求道。”王后,你尝倒不如我尝。问题是,这件事你我都代替不了的。“范蠡冷静地分析道:”大王,有一句古训:“惟能忍人所不能忍之忍,方能为人之所不能为之为。';我苦心设谋,无非是为了让夫差坚信你对他忠心不二,早日放你回国,以图日后兴越灭吴之大略。我已经尽到了一个臣子所应尽的责任。我似乎可以离你而去了。” 范蠡抹一下仍在隐隐疼痛的脖子,转身而去。他认为,既然勾践对他不肯听信,又下此重手,已经到了“君无道,志士可去之”的地步,他何必像伍子胥那样,死忠不走呢?";你回来,我答应尝粪!“勾践终于想通了,高声喊叫着。吴王夫差吃了范蠡的一帖药后,果然次日上午卯时通了粪便。 伯嚭便询问官内有谁愿意尝粪,竟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伯想到他自己,他什么事都可以为吴王做,唯这件事,实在没有勇气表示忠心。 吴王目视围在他身边的亲信重臣,个个低头,面如土色,双手发抖,却无一个愿意在这紧要关头为他挺身而出。他顿时觉得有一抹悲哀、失望的阴影从心头掠过。 吴王正处于悲哀失望之际,忽听到勾践在寝宫外请求道:”罪臣勾践,承蒙大王活命之恩,无以为报,情愿口尝大王粪便,以表一点忠心,万望恩准。“ 勾践立即获准进宫,他强自镇定地俯伏在便桶口,手取吴王的粪便,伸出舌头,连连尝了三口。 吴王的一班亲信重臣,有的深觉恶心,不禁皱起眉头;有的则深感滑稽,掩鼻窃笑。 勾践强抑住满腔的厌恶,脸上挤出了笑容,抬头拱手道:”恭喜大王,大王之病,不出三日,就痊愈了。“ ”何以知之?“夫差问道。 ”罪臣闻范蠡说,夫粪者,谷味也,顺时气则生,逆时气则死。今罪臣尝大王的粪便,酸中带苦,苦中有酸,正说明身上毒气已出,转危为安。如有对症药物一帖,明天便可起床走动,罪臣祝大王玉体康健,寿比南山。“ 勾践说完连连叩头,碰地有声。 吴王夫差一时感动得热泪盈眶,欠着身体道: ”勾践贤弟请起,你对寡人的一片忠心让我心悦诚服。我病愈上朝之后,一定放你们君臣返回越国。从今天起,你们君臣就住进客馆去,不必再回石室了:"; 勾践记起范蠡对他的交代,叩头道: “只要大王玉体健康,罪臣情愿终生侍奉大王左右,尽犬马之劳。“ 吴王吃了范鑫开的第二帖药后,只睡两夜便好了,第三天便起来上朝,裁处已经积压三个月的朝政大事。 伍子胥得知此事,又来朝见吴王,问道: ”你已经决定释放勾践回国去吗?"; “是呀。”吴王夫差点头道。 “大王,勾践内怀虎狼之心,外做委婉之貌,甘言以示忠,负辱而求生,他尝你的粪便是吃你的心。勾践是万万不能释放的。” “伍太师,寡人病了三个月,险些丢了性命。一个人只有一次生命,活我生命者是范蠡,尝我粪便者是勾践。而不是我至亲的王子或至爱的王后,也不是天天喊万岁的官廷上下,更不是我尊之为父的伍太师。一个连我的生死都不屑一顾的人,叫我怎能相信他的话都是为吴国,而没有一点为他自己呢?释放勾践回国,已有许诺在先,你要让我失信于天下么?即使勾践将来叛变了我,我也不悔今天释放他的决定。请太师不必多言了。” 夫差说完,便自行离座步进了内殿,把发呆的伍子胥一个人扔在大殿上。 越王、越后和范蠡历经千险万难,终于释放回国了。 当登船归程时,越王屹立船头,感叹道: “我真没想到还能活着回国。这不是在做梦吗?"; 7 范蠡讲得眉飞色舞,大家听得津津有味,竟都忘记了吃菜喝酒。 ”我说范蠡是好人,没错吧!“南林妈道。 西施听了,对范蠡更是钦佩之至,又添一层敬慕之情。然而,南林女却突然问道: “你怎么知道这么详细?";”因为我就是范蠡呀!“少伯笑道。 ”哈哈哈,你喝酒醉了!“南林女颇不以为然:”范蠡是越国 重臣,哪像你这么年轻?罚酒,罚酒。“ ”南林姐,在下姓范名蠡,小名少伯,楚国宛地人,今年二十有九,仕越为大夫已经七年。“范蠡真诚地道:”你对我有救命之恩,不能不以实相告。“ ”好一个范蠡!“南林女突然从壁上取下长剑,直指范蠡:”范蠡,看剑!"; 范蠡眼不闭不眨,人不退不躲,反而放声大笑,道:“南林姐,你酒喝多了吗?你救我于虎口,怎么现在又要杀我?"; 西施急得双手抱着南林女的腰,哀求道: ”南林姐,你千万别冲动呀!"; “阿光,你让开。”南林女惊觉道:“难道你不知道范蠡是来抓你回去献给吴王夫差吗?"; ”不,南林姐,我。..... 我和范蠡已经好上了。“西施含羞道。 ”什么?此话当真?“南林女一怔。 西施面含羞色地,点点头。 ”范蠡,有否此事?你自己说!“南林女转头问范蠡。”南林姐,范蠡和西施一见倾心,两人已订百年之好,请南林姐成全好事!“范蠡叩头道。 南林女抽回长剑,重挂墙上,回头道: ”都起来吧。你们为什么不早说?险些错杀了妹夫。“”女儿呀,我早就对你说过,不要乱劈人吧!“南林妈道,”既然你们哥有情,妹有意,我和阿妈做主,今晚良宵,尔们就圆房吧,免得夜长梦多,阿光妹又要入吴事仇。“雨林女道。";阿妈、南林姐在上,范蠡虽父母双亡,但任职越国,越王、越后在石室和我有八拜之交,视同哥嫂兄弟。此成亲大事须禀过他们,方可圆房。免得他们怪罪下来,于我与西施都没有好处。你们意下如何?“范蠡道。 ”范大夫,民女把西施妹妹交给你了。望你不要辜负我的一片苦心。西施如有不测,我南林女的剑是不会饶过你的。“ ”南林姐,我范蠡一介楚国书生,承蒙西施姑娘错爱,一订终身,我此生无怨无悔。就请放心吧!"; 第3章 桃色大计 第3章 桃色大计 1 马车来到越国新都会稽城郊,已是傍晚时分。眼前,弯弯曲曲的护城河水面,被一抹晚霞斜照得波光粼粼。河岸垂柳依依,树上归鸟啾啾。两位姑娘头戴竹笠,正在河边的一块大石上浣纱。这让西施想起已有八天不见的故乡芒萝村,想起天天和她一道浣纱的郑旦妹妹。郑旦天生胆子小,这几天没有她作伴,不知会哭成什么样了?想到此,西施向身旁的范蠡提出要先去看看郑旦。 范蠡一手护着西施的腰背,笑笑道: “这样也好。你先同郑旦她们一起住在别馆里,待我禀过越王,再选择吉日,接你到我府第成亲。” 西施小鸟依人般地,把头偎在他的宽厚胸膛前,低声道:“你要快一些呀,反正我是你的人了。” 范蠡弯下身,轻吻着西施的脸,柔声道: “看来,我范蠡这辈子是离不开你了。” 马车在别馆门前院子里停下。西施随范蠡走进大门。忽然听到女孩子的伤心啼哭声传来,那一定是郑旦了!西施勾起历历往事,眼眶不禁湿了起来。 走在前头的范蠡,高声道: “别哭,别哭,你们看谁来了?"; ”西施,你可来了!“郑旦抱着西施激动地说:”我还以为今生今世再也看不到你了!"; 说完,她哭得更伤心了。刚刚停止哭泣的其它姐妹也跟着大哭起来。 “别哭,姐妹们,我有好东西给你们吃。” 西施把南林妈送的一袋炒豌豆拿出来,分给大家。 郑旦吃着炒豌豆,破涕为笑: “真香,西施姐,再给我一把,好吗?"; 范蠡看着姑娘们边吃边笑的样子,也伸出双手,捏着鼻子学郑旦的嗲声嗲气说: ”真香,西施姐,再给我一把,好吗?"; 西施正要分豆给范蠡,郑旦却举手打着范蠡伸出来的手掌,道: “这是我们女孩子吃的,你这个阿哥皮厚,也想吃!”站在一旁的武士,见了郑旦的举动,突然喝道: “大胆!你们知道他是谁吗?"; 大家被武士这一喝,竟都吓呆了。 ”他就是我们越国的大功臣、左相国范大夫。“武士道。”民女不知,请范大夫恕罪。“姐妹们一起跪下。 ”起来,起来。“范蠡手一摊,哈哈大笑:”不知不罪,都起来,起来!"; 西施瞪范蠡一眼,笑道: “知道了也没有罪,谁叫他调皮?"; ”谢范大夫。“姐妹们都爬起来,又笑开了。 范蠡走后,郑旦问道: ”西施,这几天你到哪里去了?大家都说,你被吴国的相国伍子胥派来的刺客抓走了,是真的吗?"; “是呀,险些溺死在河里,幸好南林姐路过发现,救我到南林去。后来,又遇上范大夫,就跟他来了。” “西施,你来了真好。听说,越王知道你丢了,大发脾气,差一点连诸稽郢大将军都被撤职了。好像除了你,大家都是丑八怪似的。”郑旦皱着眉头生气地说。 听郑旦如此说,西施心里感到不安。见她又委屈得哭了, 便安慰道: “郑旦,你又来了,谁不说我们俩长得一个模样!";”西施,我名叫旋波,大家都说我是当今浙东第一美人,我也一向认为自己长得好看。可是,今天同你和郑旦两位兰萝村姐姐站在一起,就觉得自己长得丑了。“ 西施回眸一看,见她果然长得秀丽出众,妩媚动人,再看看其它九位,也都个个如花似玉,便问起她们的名字来。 旋波依次介绍:原来她们分别叫移光、尤兰、水荷、金菊、朱梅、柳云、贝贝、阿花、青青。除旋波也是十五岁外,其余的姑娘都才十四岁,那位叫移光的姑娘说: ”西施、郑旦两位姐姐,长得特别好看,吴王一定喜欢,选为贵妃王妃娘娘什么的;我移光本就只配当官女。到了吴官,你们两位姐姐可要多加照顾一点。“ 那位叫贝贝的姑娘道: ”西施姐,我看到你就想起我的三姐贝宝,她和你同年,五年前她和大姐贝金、二姐贝银一起随越王入吴为奴,至今生死不明。今年又把我选上,随侍两位姐姐前去吴宫,我阿妈哭得死去活来,说为什么一家要去四个呢?从现在起,我跟在你身边,做你的妹妹,当你的侍女,好吗?"; 西施鼻子一酸,不知说什么好,只得点头安慰。 那位叫阿花的姑娘说: “当宫女侍候姐姐,倒也不错,就怕配给那些又老又丑的武士,挨打受骂,那生还不如死。我在家里,阿妈可从来舍不得 打我。” 说着说着,阿花竟哭了起来。她这一哭,先是郑旦,后是贝贝,接着一个个都呜呜地啼哭起来。西施虽不哭,但心里也不好受。心想,这些爱哭的姐妹,若知道她与范蠡成亲可以留下来,她们几个却非去吴官不可,还不知道会哭成什么样子。这又怎能完成越国迷乱吴王的“美人计”大任呢? 西施住进别馆后,会稽城中人人仰慕西施和郑旦之名,争欲认识,把别馆大门围得水泄不通。范蠡心生一计,在馆外设几个大柜子,传谕道: “欲见美人者,先纳金钱一文。” 范蠡叫西施和郑旦两人穿着打扮,每隔半个时辰登上别馆大门口的云裳楼一次,凭栏而立,临风而走,飘飘起舞,博得一批又一批围观群众一片欢呼,都道: “仙女下凡了,仙女下凡了!"; 一连三天,收钱无数,全部充入国库。越王获悉大喜。 2 第五天早饭后,武士传下指令:今天上午越王勾践专门设朝,召见众姐妹,同时发给大家绮罗之衣、珠宝首饰,让姐妹们穿着打扮。 姑娘们穿起窄腰宽袖、嫩绿缀珠的漂亮长衣衫裙,戴着珠花玉簪精美首饰,淡抹脂粉,像一群春天的蝴蝶,在别馆里翩翩飞舞,一时都乐得忘记了这几天的离别父母之苦、入吴事仇之忧。 前来带领美女的,不是范蠡,而是诸稽郢大将军。他见到西施,高兴地说: ”西施,你失而复得,更显得宝贝了。真是皇天有眼,你万一捡不回来,我头上的这个冠冕也就丢了。“ 西施见大将军一团和气,也就同他说笑: ”大将军,你不是说我是天上仙女吗?仙女神通广大,怎么会丢呢?"; “嘿嘿,是仙女,都是仙女。不过,你和郑旦两位却是会使人失魂的仙女。”这位年过四十的大将军乐得像青年人似的:“仙女们,上车吧!"; 十二姐妹分乘四辆马车,在大将军和武士们的前引后拥下,辗过城中的石板路,向越宫吱吱哑哑地驶去。街道旁站着许多围观的男女老幼,几乎把路都堵住了。 来到宽敞而又简朴的越官大殿,十二位姐妹一字儿跪下。西施抬头瞟了一眼肃然的大殿,不禁心头扑扑跳,但却灵机一动,带头道: “民女叩见大王万岁,王后娘娘千岁!"; 众姑娘也低声跟着说了一遍。 ”起来,起来,都起来吧!“一串沙哑却裹着威慑力的声音,从大殿中间上方传来。 ”谢大王万岁!“西施说完先站起来,姑娘们也跟着站起 来。 西施很快浏览一下大殿。不用介绍,西施已明白,端坐在大殿上方正中几案后的那位一脸严肃而又威仪的中年男人,一定是越王勾践了。侧坐越王左边那位美丽端庄的妇人,肯定是越后无疑了。着名的八位大夫分两列伫立着,文种相国逐一介绍众大夫和姑娘认识。 左边为首的就是官居左相国的上将军范蠡,紧接着的是司马大将军诸稽郢、太史计倪、司农皋如;右边为首的是右相国文种,紧挨着的是太宰苦成、行人曳庸、司直皓进。西施想:越王有八位忠心耿耿的名臣辅佐,何怕兴越灭吴不成?为什么还要派弱女子进贡吴王,这不给他们丢脸吗? 西施和范蠡的目光迅速相接后,向越王投去。见他那长长的脖子正顶着一副狭窄的脸庞,脸上突出的眉骨垂盖着那双细小的眼睛,长而尖的上唇酷似鸟啄。看到他的这副怪异模样和姿态,不知怎的,西施竟想起苎萝江上的大水鸟,正蛰伏在岸旁,准备啄角一击水里的游鱼。 不容西施细想,也无须报名,”大水鸟“已从几案后一跃而起,纵声大笑,径直向西施走来,拉长已经很长的颈子,伸出鸟爪般的双手,忘神地拉着西施的手道: ”你是西施,鲜丽飘逸,天仙下凡,我一猜就着!";看到他迷乱的眼光、奇异的笑容,西施顿时觉得自己已被这只高大而瘦削的“大水鸟”击中,不禁毛骨悚然,连忙俯身跪下来道: “民女正是西施。” 不过,“大水鸟”很快就转向郑旦,道: “这位楚楚动人的姑娘,必是郑旦无疑!"; 郑旦吓得浑身发抖,小声哭泣,不敢答话。 大殿顿时乌云翻滚,空气死一般沉寂。大夫们都被越王的一反常态所震惊。西施悄悄瞧一眼王后,只见她那本来十分漂亮的脸蛋上,死人般的苍白,五官扭曲易位,惨不忍睹。再看范蠡,那深邃的目光,似忧似喜,难以读懂;那文种相国,手捏五绺胡,仰首微笑。 ”大王,请坐。“越后低声喊道。 勾践似乎没听到王后的呼唤,神思恍惚,摇摇晃晃,继续从其它女子身边走过,逐一审视,逐一拉手,姑娘个个都吓得浑身哆嗦,粉颈低垂,像路边一朵朵被强风袭击得萎了的野花。 蓦然间,勾践又转向西施,眯着贪婪的眼光,翕动着鸟喙般的双唇,在她胸前搜巡,似乎要一口啄走她那跃跃欲窜出紧身绿袍的一对小兔子。西施脸上发烧,心头乱跳,双眸却投去莫名的一笑。 这一笑,却使越王惊得连连倒退,然后像醉汉般地狂叫:”苍天啊,苍天!你厚爱越国,竟派来如此绝色的两位仙女!"; 王后忍无可忍,走下来扶着越王,回到王座上去。西施真不敢相信,他就是卧薪尝胆、苦心励志、万民称颂的越国大王?他就是少伯哥不惜生命危险、不顾忍辱囚吴,保他安全归国的肝胆大哥?西施想不通,同为男人,为什么有的像范蠡让她一见倾心,喜欢得如痴如醉;有的似勾践使她一看恶心,讨厌得如同见了魔鬼。召见结束后,姑娘们一个个像躲避瘟疫似的飞跑出越官大殿。大夫们也相继退朝,只有范蠡留了下来,不知对大王、王后说些什么?西施猜想:莫非是向越王和王后奏明,我们在南林洞定情的事,请求他们恩准成婚?越王不是同少伯有过承诺,如能找到西施,就赏为范夫人吗?然而见到越王今天在朝殿上的失态,又有一种隐隐的不安袭上心头。 直到晚上,范蠡来别馆看西施,说了上午向大王、王后禀报他们婚事的情形,才稍稍使西施安心。 范蠡在召见结束后,单独留下来,以兄弟般情份,向越王奏道: “大哥、大嫂,小弟有一事禀报。” “好呀,少伯贤弟。”勾践仍沉浸在召见美女的兴奋中:“你这回又立了一大功劳,竟然把一位丢失的下凡仙女又捡了回来。真是越国有幸,寡人有幸呀。哈哈哈!"; 王后一脸不高兴,酸酸一笑,道: ”少伯,看你大哥,见了西施她们几位美女,像喝醉酒似的,醉得灵魂都出窍了,那有心情听你说。“ ”那小弟改日再来禀报。“范蠡道。 ”不,不,少伯,你坐下,坐下,你有话快讲。等一下我还有事要你去办。“ ”什么事?大哥请讲。小弟当尽力而为。“范蠡道。”少伯,我决定在土城建一座';美人宫';,让这回新选的美女住到那里去,请老乐师教她们歌舞,学习容步,礼节礼仪,吴俗民风,历史典故。然后从中挑选几位佼佼者,到吴王夫差身边去,让夫差的锐气消磨在这些娇娃们的轻歌轻舞中。这可是一个绝招,你说呢?"; “大哥英明。小弟赞成。”范蠡道。 “你如果赞成,此事就交给你办。”勾践道:“上回建新都会稽,也是你一手办成,人人讲好。此事宜速不宜拖,你明天。... 早就到土城去看看吧!";";小弟遵命。“范蠡道。 ”少伯,你刚才不是说有事禀报,怎么欲言又止?大王,你 今天自顾高兴,连少伯的票报,也忘了听?“越后提醒道。 ”少伯,有何要事快讲。我听着呢!“勾践道。 ”并非要事,只是少伯个人小事一桩。“范蠡怯略带羞地 说:”承蒙大哥旨意,叫小弟寻找西施,如能找到,即赏给小弟为夫人。如今西施被小弟找到了,我们俩又一见钟情,互表终身。请求大王、王后恩准。“ ”我说过这话吗?“勾践一怔,那狭窄的脸庞由红变青,背向范蠡。 敏感的王后,看看勾践脸色,淡淡一笑,道: ”少伯贤弟,你果然好眼力,如果大王有缘先见,也会一见钟情,把我这个老太婆废了。大王,您说是吗?"; “大嫂过谦了。谁不知道大嫂是当年浙江第一美人。如今仍然美丽端庄,风韵不减当年。”范蠡恭维地说。 “少伯别见笑。我年轻时,哪个男人见了我不心荡神驰呢?”越后转喜为忧,两眼泪花:“只是三年囚居石室为奴,犹如六月冰雹摧残花,才成了如今的丑八怪。少伯贤弟,你走南穿北,代大嫂物色一位比西施更美的仙女,献给大王,好表表我们姐弟对大王的一点孝心。” “你们都在说些什么呀?”勾践清醒了:“只是这西施,当时都已说好,是为吴王物色的呀!"; ”可是,吴王还不知道有一个西施,而您又答应将西施赏给少伯呀!“越后据理而言:”大王,您常对臣妾说,君无戏言,不是吗?"; “大王,少伯婚事,只是小事一桩,兴越灭吴才是头等大计。如果西施之事,大王一时未决,就等以后再说,小弟先行告退了。” 范蠡说着,转身即要离去,他觉得此事既然不能一言而决,那就缓办吧。事缓则圆,过些时日再谈也无妨。";好!“勾践猛地拍了龙案:”你回来,少伯,既然你大嫂全力帮你说情,就这么定了。不过,婚礼可要等土城“美人宫';建成后再办。” “谢大哥、大嫂恩准!"; 3 范蠡奉旨到土城督造美人宫已经十天了。 不见范蠡的十天日子,对西施不啻于十年之久。土城距会稽城,仅仅十里之遥,他又有大夫专用马车,为什么不抽空回来看看她,难道勾践有旨不许他离开工地,还是他已冷却了南林洞里那神圣而又热烈的初吻激情? 十天来,有两道重要传闻,仿佛长了翅膀,在会稽城的大街小巷中飞舞,终于飞到了西施寄居的别馆里。 这两道传闻都和西施有关。特别是头一道传闻,竟被人编成了故事。大意是说:”爱西施,越王断指斩痴情“。西施已知越王恩准她和范蠡成亲,对这个传闻本来是不愿相信的,总以为是好事者的谣言。然而,文种相国却来别馆亲口对西施印证了这道传闻的真实性,还向她讲述了这个传闻的一些末梢细节。这道传闻经过证实,不能不困扰着西施,困扰得西施日吃不香、夜睡不眠。 据文种相国转述,那天越王勾践召见十二位美女之后,他那死水一般的男女情爱之心湖,被西施无意的一颦一笑挑动了,挑动得波浪壮阔,不可收拾。 勾践没想到范蠡竟向他开口,要夺他所爱的西施。这对勾践来说,就像强吞下一只死老鼠,使他恶心难受不已。自古”天下美女王者先“,没想到对他忠心耿耿的楚国佬,遇见这样神美奇丽的女子,竟没有先替大王设想,却自行”一见钟情“,私订终身。范蠡既然能够不惜生命危险保全他回越当王,为什么舍不得献给他一个女子?一股对范蠡的妒忌、仇恨之火,燃烧着他的心。他咬牙切齿骂道: “我总有一天要除掉这个狡滑的家伙!"; 勾践要范蠡立即到土城去,实际包藏着隔开两人接触之用心。恩准范蠡在”美人宫“建成后完婚,那是一种缓兵之计。可叹的是,文韬武略如范蠡,被爱情冲昏头,竟没能识破这一浅显的计谋。 范蠡兴冲冲告退之后,西施的妩媚形象如影子般紧跟着勾践,总是挥之不去。他尝一口苦胆入睡,这苦胆是他自吴国获释返国后,为了提醒自己不忘从前的苦难,刻意想出来的刺激之物。此刻,勾践虽然尝了苦胆,但那虽苦犹甘的胆汁,却使他精神亢奋,无法入眠。直至丑时才迷迷糊糊睡去,又做着同西施共度巫山云雨之桃花梦。一阵”西施、西施“之叫唤,惊醒了隔墙而睡的王后,她关切地喊道: ”大王,你醒一醒,你做噩梦了。“ ”没有呀。“ 勾践自然不承认,但梦景清清晰晰。他精神恍惚,打破本来寅时起床练剑的常规,却独自跑到西施暂住的”别馆“去。哪怕见一眼梦中的情人,也给他卯时早朝增添一种全新的精神。一连五天五夜几乎都是如此。朝中的大夫已经觉察到大王的异样,敏感的王后早已识破丈夫心中的秘密。 越后自然懂得,越王勾践一向冷淡女人,几乎不和宫女讲一句话,更没有对宫女假以笑脸。所以官女们背地里曾送他一个”木头大王“的绰号,他们夫妇之间虽然也生儿育女,但却是机械的、事务的、习惯的,从来没有发生过互相迷恋的激情。在”夫椒之战“中殉职的大夫买臣,曾建议勾践娶一个美丽的妃子,协助王后管理后宫,伺候他生活,却被他训斥得狗血淋头。 王后考虑再三,终于鼓起了勇气,在临睡前,独自走到越王的寝宫里,跪在勾践的面前,双手抱住越王的双腿,把脸埋在越王两膝中间,竟激烈地抽搐着双肩哭泣起来。 她这一突如其来的举动,令勾践惊愕不已,问道:";你是怎么了啊?有话站起来说吧!";“大王,你是想收纳西施为妃子吗?"; ”没有呀。.....“勾践直觉地否认,又好奇地问道:”你是听谁说的?"; “我们夫妻朝夕相处,包括三年囚居吴国石室在内,已经整整十二个年头了。难道你的所思所为,能够瞒得了我吗?"; 勾践沉默了一会儿,说: ”我是一个王,只有一个王后,却没有一个妃子。还不如一般的大夫,有一个夫人还有一、两个小妾。如果我收一个妃子,应该是不会过分吧?"; “你是大王,你有收纳几个以至成百个妃子的权力,这是大家都知道的。这又何必说呢?但是,你难道愿意做吴国夫差那样的大王么?"; ”你怎么把我比成夫差?他内官有多少妃子难道你不知道?单我们“夫椒”战败时送去的美女就有三百人。“ ”可是,你还在卧薪尝胆呀,你难道忘记了石室之囚、尝粪之辱吗?“越后哽咽着道。 ”我怎能忘记呢?“勾践声音枯涩地道:”但要一个才貌双全的妃子,协助你管理后宫,伺候我的生活,难道就不能消灭吴国吗?"; “你如果认为我一个人管理后宫和照顾你不周到,要一个别的女子做妃子,我哑口无言。但你怎么能够夺人之所爱,而且又是一个对我们夫妻有再生父母之恩的范少伯义弟之所爱呢?"; ”西施也是我的所爱。虽然爱有先后之分,但更有君臣之别。我是一个王,我的权力是上天单独给我的,我的王位是祖宗给我的,我爱的东西,那个臣民敢不让给我呢?如果不让,他就是对我不忠,我就有权力杀死他们。你懂吗?"; 勾践越讲越强硬,几乎忘记了在他眼前啼哭的,是同他患难与共的申霞王后。王后泪如泉涌,悲痛欲绝,霍地站了起来,道: “大王呀,大王。即便范蠡屈服你的权力,把西施让给你,越国上下会怎么看你呢?人家会说,如今的越王,和当年夺媳为妻,淫乱王官,死后被鞭尸三百之辱的楚平王,有什么两样呢?那时,你那';兴越灭吴';的号召,还有人心服口服地响应吗?如果范蠡痴心不让,你把他杀死,或者他逃亡他国,你不是失去一只复仇雪恨、兴越灭吴的手臂吗?”越后讲完,泣不成声地转身而去。 “回来,你回来!”勾践如梦初醒,一跃逮住了她,把她紧紧拥进怀里,热烈地吻了她。他那拥抱的力度,亲吻的激情,是越后十二年来从未体验过的,她激动得哭得更凶了。 “我一时鬼迷心窍,而有非份之想,现在我指天为誓,决不这样做。望你原谅我!”勾践道。 然而,越后却乘机挣脱他的怀抱,飞也似地跑回自己的寝宫,俯伏在床上哭泣不止。 忽然,一阵石破天惊的凄惨呼叫,从越王寝宫中传出。越后、宫女、内侍们一拥奔进来,见越王勾践昏倒在地上,双眼垂闭。他们发现几案上有一截微微颤动、流着血的手指,越王的左衣袖被鲜血染红了,显然他是自己以剑断指,那沾血的剑被抛在地上。 越王寝宫里乱成--团,越后俯伏在越王身上大声哭叫。一些内侍、宫女也都跟着哭泣。 没多久,遇事不惊又懂医术的文种相国闻讯赶来了。他摸了摸勾践的鼻孔、脉搏,宣布大王只是昏迷,一会儿就会醒过来。他亲自为越王包扎伤口,又指挥官女喂大王服药,还亲自和一个武士把大王抬到床上去,并安慰王后不必哭泣,叫她好好侍候大王,过几天就可伤愈上朝。 这个传闻被编成“爱西施,越王断指斩痴情”的故事之后,一人传十,十人传百,几乎家喻户晓,人人皆知。 文种相国在转述完这段传闻之后,对西施说:";所谓';手指可断情难断';,可能故事后还有新故事可编,就看故事中的西施持何种态度了。“ 西施怎么也听不懂文种话中之意。难道要她舍弃一见倾心的至爱,去屈就令她一看就恶心的勾践?那我西施简直生不如死了。少伯呀少伯,你赶快回来,为我解困吧! 第二道重要传闻,虽然未编成故事,但也有标题,说是”迷吴王,文种巧施美人计“。 这个传闻,对于西施而言只是一个旧闻,范蠡早已对她说过。此事关系国家前途和命运,本来是越国最高机密,只有勾践、范蠡、文种等三个决策者知道,连越后都未让她预问。不知怎么后来竟流传成了公开秘密。秘密甚至还公开到吴国伍子胥那里,才引起这位忠心耿耿的太师派刺客来谋杀美女,以破坏越国的”美人计“。西施和郑旦两位绝色美女近日在云裳楼的亮相,更证实了这个公开秘密。于是,”迷吴王,文种巧施美人计“成了会稽城内街谈巷论的另一话题。不过这却给越国百姓增添了复仇灭吴的希望和信心。 4 越王召见众美女后,一连下了两道旨:一是令范蠡督造”美人官“,二是让文种监管美女的训练事务。在土城”美人官“未落成之前,先在别馆进行训练,已请来老乐师教习歌舞,指导进退应对。文种指定西施要参加训练,说西施如果不参加,其它几位美女的学习便没有成效。 从南林到会稽城的路上,范蠡曾对西施介绍了文种相国的情况,以及他们两位楚国佬的亲密关系;来会稽后又见这位四十开外的相国,和蔼可亲,他那胖乎乎的圆脸庞上,总是挂着真诚的微笑,眼角上总是闪着睿智的光芒。这使西施对文种产生一种崇敬、信任、亲切之感。特别是范蠡不在身边的日子里,西施只能听从文种的安排。所以她便同美女们一起参加入吴前的训练。 文种相国本是楚国宛地的县吏。为了--展他的雄才大略,十多年前弃楚入越,成为越王手下首屈一指的治国良相。在勾践夫妇和范蠡入吴为囚的三年期间,勾践委他以国事。在他的治理下,一个像枯萎草木般奄奄一息的越国,又渐渐出嫩芽,发出新枝,使已经绝望的越国百姓,又充满着蓬勃生机。文种的口碑、声名因此高过勾践,有些百姓无意中呼喊“文相国万岁”。勾践回国后,对他的治国有功深感满意之外,也潜藏着对他隐隐的忧虑。只是现在越王太需要文种了。没有文种掌理国政,没有范蠡治军,勾践将一筹莫展,寸步难行。 勾践回国后,文种又及时献出“破吴七术”: 一曰进美女,以惑其心志;二日献良材,使作官室,以馨其财;三日贵粟谷,以虚其仓;四曰捐货币,以悦其君臣;五曰遣谀吏,以乱其谋;六日间君臣,以使其王杀其臣;七日积财练兵,以乘其弊。 勾践听了文种的“破吴七术”,连连拍手叫好,欣喜若狂。立即命大夫们研议实施七术的细则。 首先实施的是第一术----进美女。后来又把这一术称为“美人计”。一年前,越王就派出一百多个“相面先生”,到方圆八百里的越国城乡,明查暗访,寻求美女,终于择优录取了十二名才色兼备的姑娘,计划通过三年的严格训练,进贡给吴王夫差,使他沉迷酒色,无心于朝政,荒废于兵武,慢慢地消磨意志,削弱吴国体质,走向灭亡。 文种相国私下多次对西施和郑旦两人谈了实施“美人计”的问题。他从当前吴、越两国在土地、人口、财富、兵器等方面的实力对比中,说明对吴实行“美人计”之必要。特别是在当前越国的各方面实力都不如吴国的情况下,要想反弱为强,兴越灭吴,采取“美人计”是唯一的手段。 文种又从吴王夫差的贪欲和个性弱点,来分析、说明对吴实行“美人计”之可能性。夫差的父亲吴王阖间,曾论过夫差的为人。他说:“吾观夫 差,愚而不仁,恐不能奉吴之一统。”但伍子胥当时却说夫差“信 以爱人,敦于礼义”。其实,夫差之为人,可以用三句话来概括,那就是:淫而喜色,勇而无谋,仁而不智。由于他有“淫而喜色” 之特点,如果越国送给他美女,他会很高兴地接纳。这为“美人计”提供了一个可能性。 夫差英勇善战,其军事实力是列国中最强的,所以他是一 个当之无愧的英雄。英雄有好几种。他不是那种视女子如玩物,玩腻即丢的暴戾英雄,如果他是这类英雄,用“美人计”就达不到削弱其力量的目的。他乃是一种好虚荣、富同情、极高傲的英雄。只有他这种英雄,才会拜倒在女子的石榴裙下。他这种英雄往往喜欢保护弱小,而女子正属弱小。他这种英雄,也必然富于爱情,会真心实意疼爱他所喜欢的美女。所以,只要越国派出的美女能够使他喜欢,“美人计”就有可能成功。 夫差也是一个残暴任性的吴国霸主。他父亲阖间在吴、越“槜李之战”中,被砍断了脚指,因伤重而死在撤兵的路上。夫差在暴怒之下,一夜之间斩杀两千余名无辜的姑苏筑墓民工,为阖闾殉葬。在吴、越“夫椒之战”中,又烧毁越国庄稼、大肆屠杀无辜的越国百姓,这说明他是一个暴君。 夫差今年才三十四岁,三年后越国美女入吴时,也只不过三十七岁。他生得昂藏英伟,一表人才,是一位年富力强,英俊多情的君王。这样的君王也很容易取得年轻美女的欢心,至少年轻美女和他同床共枕不感到恐惧,可以减少心里的压抑,有利于同其打持久战,慢慢从中图谋。 所以,吴王夫差是实行“美人计”的最佳对手,越国有很大 的成功把握。 经文种相国这么一说,西施和郑旦都增加了对“美人 i 一”的认识。郑旦消除了许多顾虑,不再哭哭啼啼了,反而以一种憧憬的语气说: “见了越王,我准会吓得半死,因为当大王的都年纪很大,长得那么难看。现在听起来,原来夫差还是一个多情英俊的盛年男子!"; 然而,西施对胆小纤弱的郑旦能否挑起重任,却有一点担忧。心中的湖水掀起一阵阵莫名的涟漪。 5 今天正是八月十五中秋节。西施离家已经一个月又八天了。范蠡到土城督造';美人宫';也将近一个月了,至今未曾来别馆与西施碰过面。 夜,静寂的夜,万籁无声。一轮圆圆的月亮,已经爬上了中天。如水的月光从门窗泼进来,泼遍酣睡入梦的姐妹们的笑靥。郑旦的一双眼角挂着两颗晶莹的泪珠,一只小手紧攥着田平赠送的那颗玉剑钩,也许她正在做着和田平相聚的团圆梦,不然傍晚吃月饼时还在哭的郑旦,此刻怎么笑出声来?阿妈此时是否已入睡?范蠡今夜有否回来?苍天真是不公,为什么天上月圆,地上人不能团圆? 想呀想的,西施躺在床上,总是睡不着。忽然听到一阵“笃笃笃”的敲门声。西施一惊,忙问道: “谁?"; ”西施姑娘,快开门。“门外是陌生男人的声音。 ”你是谁?"; “我是郑大勇,范大夫在大门口等你,快开门!”门外人又喊。 “对不起,这么晚了,我又不认识你。范大夫自己为什么不进来?”西施穿起衣服,心里仍是扑扑地跳。 “范大夫自己已进来了。”是范蠡的声音。 范蠡话声一落,门已打开了。 “你。.....”见范蠡站在面前,西施一时不知如何说起。“走,车在大门口。”范蠡拉着西施的手,走到别馆大门口,扶她上车。 车子很快就停在--座有高门的庭院前,两名执戈的武士站在大门口。 “这是什么地方?”西施好奇地问。 “这就是范大夫府第,”范蠡牵起西施的手,走进高高的大门:“这是我的家,也是你的家。” 一条鹅卵石铺的小路,从大门口直通到大屋的石阶前。路边两行垂柳在银白的月光下依依摇曳,像是招手欢迎这位女主人的到来。 打开门,一股潮湿发霉的气息扑面而来。西施惊奇地问:“怎么?这么大的房子没有人住?"; ”本是我一个人住。“范蠡道:”一去土城督造';美人宫';,就是一个月,让你等坏了。“ ”范大夫,西施姑娘,请用香茗。“那位名叫郑大勇的武士端出两个竹简碗的香茗,放在客厅几案上。随后又走进厨房去。 ”郑大勇是谁?“西施问。 ”哦,他是我的贴身卫士。“范蠡道:”他勇敢、诚实、颇有武功,在';夫椒之战';中,我救他一条命,就留在身边使唤。连我在家的饮食起居都是他打理。今后,这家里的差事就要移交给范夫人了!"; “那位范夫人是谁?”西施一时会意不过来。 “怎么你不认识?就是天下绝色美女西施呀!不就在我眼前吗?”范蠡眨眨眼睛。 西施听了脸--红,举手向他胸前挥去,说道:“你坏!”范蠡轻轻地接过她的手,把她拥进怀里。她闭上了沉醉的眼睛,让时光从无休止的热吻中静静流逝。 直到憨厚的郑大勇端上酒菜来,西施才不舍地从他的怀里移开。 平生头一回和心爱的人一对一喝酒,心里好高兴。你一杯我一盏,觥筹交错,不觉酒已半醉,他也微醉。醉眼人瞧醉眼人,总是瞧不够。她看着看着,范蠡那深邃的眼睛中突有一团电光石火溅出: “阿光,我在土城近一月,几乎夜夜有梦,梦见你和我洞房花烛夜那千金难酬的一刻。大王说我们俩要等';美人宫';建成后才成亲,至少还要两个月。我实在等不了那么久。反正你我俩早已海誓山盟,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又逢中秋团圆节,良宵难得,倒不如今夜就圆了我们的夫妻之梦,好吗?"; 范蠡说的,正是西施多少个梦中所渴望的,心里噗噗直跳,脸也更红了。但记起阿妈说的”女孩子婚前要守好闺门“那句话,便摇摇头,轻声道: ”少伯哥,我们既然要做终身夫妻,将来有的是时间,何必急在今夜?我今夜心里有点胆怯,还是等完婚那一夜吧!"; 范蠡没料到西施会这么矜持,先是怔了一下,然后连连点头,表示赞许。 西施从他那双深邃的目光中,看出了有一种克制渴望的痛楚,她的心一下子软了,便小小声说: “少伯哥,如果你真的很想,那就今夜吧!"; 她一说完,范蠡欣喜得一跃而起,把她抓进他那宽阔的怀抱里。西施双手环扣着他那坚实的脖子,任凭他那温厚的双手横抱着她的娇软身躯,缓缓地向卧室走去。 刚刚步入卧室,忽然一阵”笃笃笃笃“的敲门声从大门外响起。 ”谁?“范蠡厉声问道。 ”少伯弟,为兄深夜造访,你不欢迎吗?“大门外传来不紧不慢的浑圆声音。 ”是文种相国。“范蠡好扫兴,放下西施,帮她理--理散乱 的鬓发。 西施仿佛一个待抓的小偷,害怕得往大橱后躲,但范蠡却拉她到大厅上,示意她坐下:";不要紧,文相国是我肝胆兄弟,你就坐着喝酒,不必回避。“ 6 文相国一进来就乐呵呵道: ”果然西施姑娘在此,我一算就着。“ ”子会兄全身是计,神机妙算,岂能瞒得了你?“范蠡微笑道。 ”少伯弟浑身是胆,英雄盖世,敢进虎穴保驾,能上天宫娶仙,为兄--介书生,莫及,莫及。“ ”民女西施,拜见文相国。“西施连忙顿首道。 ”哈哈哈,自己人不必拘礼,请起。“文种轻捋五绺黑须,嘿嘿落座。 ”子会兄深夜来访,想必有急事见教。“范蠡道。 ”并非急事,只是一月不见,日夜惦念。“文种道:”同时也想再次端详西施姑娘一番,一饱平生眼福。“ ”子会兄,你如此讲,即使不怕大嫂心酸,为你自杀,难道也不怕为弟吃醋,封了你的双眼?"; “少伯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为了夺得绝色美女,多少帝王宁愿抛弃江山,多少将军心甘掉落马下。我文种并非英雄,家中又有贤妻,已经心满意足,从来对别的女人都是不屑一顾。但是,那天初见西施,便有一道电光在心头闪亮,在别馆同西施谈话几次,总觉得没有看清楚,所以引起我对她的好奇。”文种一本正经道:“我只是眼观,心无邪念,难道你也要封堵我的双眼吗?哈哈哈!”文相国笑得好飘逸。 范蠡瞥了西施一眼,那眼神好象怕她被文种看得融化了似的,不情愿地说: “子会兄,那你就慢慢看吧!";";我已经看过了。“文种说话铿锵有力:”少伯弟,我看西施的美,不止形美,而且神美;不仅美貌超群,而且灵性不凡。她那不经意的一笑,风情万种,足以牵动任何一位男人之心。真是一位空前绝后、倾国倾城的人间奇妙美女。我刚才和你大嫂才说及,少伯年已二十有九,走遍楚、越、吴三国城乡,见过的年轻女子,上至宫苑佳丽,下及民间美色,何止成千上万?可从未动心过,却偏偏迷上一个浣纱少女,不能自已。现在我算是明白了。也难怪一位卧薪尝胆的君王,召见了西施之后,却被感情困扰,困扰得六神无主,坐卧不安,竟让人编出了一段';爱西施,越王断指斩痴情';的可歌可泣故事。“ ”什么?你说什么?“范蠡一怔,杯中的酒倾了一地。他双手猛抱着文种的双肩,厉声道:”你再讲一遍!"; “少伯贤弟,你到土城将近一月,有所不知。二十多天前,越王自行砍断一只手指。我刚听到时还以为他又是难忘石室之仇、尝粪之耻,因此痛下决心断指以示报仇雪耻之志。岂料,他却是为了西施,不禁使我唏嘘叹息。” “这怎么可能?”虽是出自文种的口,范蠡听了仍不相信。“少伯,你有没有觉得他恩准你们的婚事时,有点勉强?你有没有看出他召见西施时,有些失态?”文种一语道破:“你一心只在西施姑娘身上,别的什么都看不见了。真是情到深时终成痴!即便精明如范蠡,也逃脱不了这一个可怕的';情';字呵!哈哈哈!"; ”子会兄,我和西施现在该怎么办?“范蠡一时也没了主意。 ”西施姑娘,你的想法呢?“文种轻声问道。 西施心乱如麻,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心想,一个长得好看的女子,活在人间是多么艰难!此时,也只有依赖自己心爱的少伯哥拿主意了: ”少伯哥,你说呢?"; “子会兄,我和西施一见钟情,已许终身,我非她不娶,她非我不嫁。而且已蒙大王和王后当面恩准婚事。常言说,君无戏言。即使大王对西施有邪念,也不能反悔不认帐。我和西施还是遵旨在“美人宫”建成之后完婚。至于他断指之事,我就装着不知道。“ ”当然,你们俩完婚,合情合理合法。越王刚断指,不会不准。但是。..... "; 文种霍地站起来,来回踱了一阵方步后,坐下来道:“指可斩断,情难断。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之痴情,已经到了必须断指才能压抑困扰的地步,可见所陷入的情网是多么深呀!情到深时终成痴。如果成痴的深情得不到,那么就只有恨、只有仇了。看来。..... 少伯弟,来日杀身之祸,必不可免矣。” “不,不,我不让少伯哥死!”西施竟忘了害羞,抱着范蠡的双肩痛苦道。 “西施姑娘,你不让少伯死于非命,办法是有的。”文种相国捋捋五绺胡须,微笑道:“就看你们愿意不愿意?"; ”什么办法?请子会兄教我。“范蠡急急问道。 文种沉思片刻,道: ”我想了一个三全其美的好办法,于越王、于越国百姓、于你们安全都是有利的。当然,这是要付出痛苦代价的。“ .”子会兄,请讲。“见文种停而不语,范蠡催促道。”这个代价,就是要你们忍痛舍爱,让西施扮演';美人计'; 的主角,派她到吴王夫差身边去,作为越国的内应,用西施的美艳妩媚和聪明灵性,去迷惑夫差,以消磨他的意志,损耗他的身体,使他引起吴国君臣的猜忌、上下的不满、百姓的背弃。然后,越国趁机出兵把他打败。此';美人计';一旦成功,西施就是兴越灭吴的第一功臣,万民称颂,百世留芳。范蠡为越王矢志复仇,勇于忍痛舍爱,献出西施,越王对少伯自是感激不尽,自然由仇恨转化为敬爱。越王自己对西施的染指之念,也自然随之了断。你们看如何?"; “子会兄说的句句在理,只是我范蠡一个大丈夫,怎舍得自己心爱的人让吴王蹂躏?我范蠡宁愿一死,也不让西施受苦受辱!“范蠡说完,紧紧拥着西施不放。 ”少伯哥,你千万不能死。“西施考虑再三,觉得也只有自己走上入吴受辱这一条路,才能确保她心爱的少伯哥平安无虞。于是,西施站起来平静地说: ”文相国,民女西施愿意去迷乱吴王,给越国做内应。“”西施,你疯了?不能去!“范蠡道:”即使你舍得离我而去,我怎么也舍不得你呀!"; “少伯哥,我怎能舍得你呀!”西施哭得更悲伤了:“只是我不去,你危在旦夕。这世界上没有你,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范蠡百般痛苦,坐立不安,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出一计来,急急说道: ”子会兄,请你网开一面,放我和西施连夜出逃,隐遁山林去!"; “少伯弟,你聪明一世,胡涂一时。以范蠡的奇才,以西施之奇美,怎能躲得过人们的眼睛?”文种道:“再说,你们这一走,为兄苦心谋划的”美人计“也就落空了,那你我当年立下”扶弱越、灭强吴';的誓言,也就成了泡影了。“ 文种这一番话,说得范蠡热血沸腾,痛苦万分,放下了西施,跌坐在地,低首不语。 文种打铁趁热,说之以理,动之以情地分析下去:”少伯弟,两年前你保全越王从囚居的石室归来,我提出 ';破吴七术';,其中的';美人计';一术,你最为赞赏,还说你多次为越王问经卜卦,都是“归妹之卦”。你还说,在当前吴强越弱的情势下,只有';美人计';最为上策。你也知道,';美人计';虽好,实施起来却难度很大。特别我们施计的对手是吴王夫差。他地位高,素质高,身边美女如云,仅';夫椒';之败,我越国送去的年轻女子就有三百三十名,除三十名留给伯外,其余三百名全在夫差身边任选侍寝,其中不乏有花容月貌的美人,所以现在再派去的美女,除非天姿国色,否则不能吸引未差的注意力。";堪称天姿国色的绝代美人,九牛--毛,天下难寻,在我们方圆八百里的越国中,花了近两年时间,派出百名相面先生,甚至你我两人都化装成相面先生四出探访,也只得西施、郑旦两名。郑旦虽然美貌如西施,楚楚动人,可引起夫差的兴趣和怜爱,但据我观察,郑旦尚欠妩媚,缺少灵性,胆子也太小,体质又虚弱,不足以挑起征服夫差的繁重担子。夫差是一位好虚荣、富同情、重爱情、极高傲的强者,他当然喜欢征服美人。但在征服之后,随之而来就是厌倦,所以郑旦那样单靠色相取胜的美人,不待色衰,便会爱驰,弃之冷宫,这就达不到削弱夫差力量的目的。 “只有西施这样既美丽、又妩媚、又聪明的三绝佳丽,才能成功。因为她的美丽,她的魅力,她的灵性,从肉体到心灵,都给人一种取之不尽的感觉,既能挑起夫差强烈的征服欲,又不会让他的征服欲完全得到满足。西施有可能具有这样的--种技巧,把夫差与她之间的情爱角逐,演变成一场无休止、看不出谁胜谁负,而是一场彼此间时时移位的战争。这种战争,对于多情而好胜的英雄夫差来说,会比真刀真枪地厮杀疆场更为有趣,也更殚精竭虑。大凡英雄都喜欢刺激,夫差也不例外,如果他身边心爱的女人永远富于刺激,他就会日日沉溺在她身边,进行那没完没了的征服,他的意志与体质,也将日日衰减下去,直至死去为止。然而--"; ”然而什么?“见文种欲言又止,范蠡急着问。 文种停顿了一会儿,接着说: ”美人也是有感情的;当英雄无微不至地爱着她时,她很难不被感动,不可能不做出相应的感情回报。这样,她就会面临着';背叛祖国';还是“背叛爱情';的痛苦抉择,而结果如何,也很难预料,所以她必须绝对忠于母国。否则,那才是赔了美人又损国,得不偿失呢。因此,这位女人必须具有色、才、智、胆、德五般兼备的奇女子。这种奇女子具有大智大勇的素质,又给人一种大贤大德的印象。这种奇女子是聪慧过人、有胆有识的巾帼英雄。不但要美丽出众,更要深明大义;不但妩媚温柔,更要聪慧机警;不但勇敢坚强,更要忍辱负重。一言以蔽之,她将是一个能做大事的绝色女子。这种女子实在太难找了。百年不遇,千载难寻。 “我看西施正是百年不遇、千年难寻的奇女子。越国实施 ';美人计';,非西施莫属也。西施如果不去,我的破吴';美人';也只好放弃了。等百年、千年之后再说吧!难得西施深明大义,情愿身负重担,在此先受文种一拜!"; ”文相国请起,你折煞民女了!“西施连忙跪伏于地。”少伯弟,你和西施是一对真夫妻,暗夫妻,长夫妻;而西施和夫差只是一对假夫妻,明夫妻,短夫妻。长则十年,短则五年,便可消灭。灭吴之日,就是你们夫妻团圆之日。“ ”少伯,我的心永远是属于你的!“西施千言万语,只化为一句:”你可不能忘了我呀!"; “阿光,我怎能忘得了你呀!”范蠡紧紧抱关西施,两人抱着头,动情地痛哭起。 “日已不早,我回去了。今晚中秋团圆之夜,你们这对有情人良宵千金,就做做真夫妻也无妨吧!"; 送走文种之后,范蠡百感交集,心中依然激动不已,以沉重的口吻对西施说: ”阿光,我送你回去吧!"; “少伯,你难道不想做做真夫妻吗?”西施不舍地说。“谁说我不想?但是,早朝钟声已经响了,我们等下一次再圆夫妻的梦吧!"; 第4章 游园惊梦 第4章 游园惊梦 1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时序已是周敬王三十四年的炎热盛夏。十二姐妹淘,三年来在“美人宫”的学艺生涯,终于在今天下午结束了。 文种相国代表越王,前来观看姐妹们的结业演出。老乐师指定郑旦领唱、西施领舞,同其它十位美女一起登上舞台,纵情歌唱,翩翩起舞,博得文相国的频频掌声。他称赞姑娘们进步很快,唱歌、跳舞、讲话、容步以及媚术之道等,诸方面均达到进入吴官的水准,胆子也大了许多,与三年前越王召见时那种忸怩、拘谨、爱哭的状态,已不可同日而语。 文相国宣布,十二姐妹全部培训合格,一律进贡吴国。接着,他对姐妹们分配任务,西施和郑旦两人献给吴王夫差为妃子,贝贝和阿花分别为西施和郑旦的贴心侍女。旋波献给伯嚭太宰为夫人,青青为旋波侍婢。移光、尤兰、水荷、金菊朱梅、柳云等六姐妹为吴官歌姬,并随侍西施和郑旦。 姐妹们对文相国的分配,似在意料之中,颇感满意,皆微笑点头,表示遵命。 最后,文种宣布:明天六月初六黄道吉日卯时良辰,由范蠡大夫亲自带领众姐妹启程,前往吴国姑苏城,向吴王报到, 当听说护送姐妹进吴官的大夫是范蠡时,顿时有一阵和暖的春风涌动着西施的心头。谁能想得到,自从那个中秋夜的次日凌晨,她和范蠡匆匆分手之后,居然一直没有两人单独相处的机会。当时范蠡曾说出“等下一次再圆夫妻梦”,这“下一次”,竟一等三年,未能兑现。想尝味却尝不到的饥渴之痛,欲圆梦而圆不成的相思之苦,是最难忍受的。 那天早朝之后,范蠡接受越王的紧急指令,当天就赶到涌东岛沿海,去平定一起海盗叛乱,接着就到鉴湖训练水军。“美人宫”落成那一日,也未曾见范蠡露面,还是文种相国一人送众姐妹住进“美人宫”的。 两年前,范蠡也曾到“美人宫”讲课两次,一次讲的是诸列国的胜败兴衰故事;另一次讲的是吴国虞丝王后、伍子胥太师、伯太宰的个性特点,以及对付他们的策略,范蠡反复交代“不预朝政,不擅宫闹,不谤子胥,不夸伯嚭”的四句话妙诀,要美女们,特别是要西施、郑旦,入吴后必须牢记在心。 他讲课时虽然谈笑风生,但从他那憔悴的脸色和那微皱的眉宇上,西施看得出他正经受着感情折磨的巨大痛苦。他那深邃的目光也曾和她的目光相接,但都只是短暂的一瞬,很快就转开。他讲完课,就急匆匆走了,连一句安慰的悄悄话也没留下。 这样做,是他自己有意回避,还是受越王法规约束?越王亲下御旨,在“美人宫”三年学艺期间,任何男人,包括越王勾践自己,一律不准单独召见学艺美女。 越王“断指”之后,确实不再到别馆,也从未来过美人宫。他制定了一系列规则,责成文种相国实施,并指定王后监管。王后派了那位身高马大的官女,进驻美人宫,天天拿着鞭子,像牧羊似的,看管姐妹的生活起居。姑娘们稍有违反,她就挥动鞭子,弄得姑娘们哇哇直哭。唯独对西施不敢。有一次,郑旦身体不舒服,听课迟到了,这位丑宫女发现后,竟挥起鞭子向郑旦的脸上劈去,幸好被西施接住,西施对她冷笑道: “大姐,请鞭下留情吧!如果你把郑旦的好看脸蛋打出了伤疤,只好请你代郑旦陪吴王睡觉了。” 经西施这一讲,大家都笑了。而她却悻悻道,要禀告王后处罚西施和郑旦。后来,不知她是没有向王后禀告,还是裹告了王后不理,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而且,从此之后,她手上的鞭子不见了。 “美人宫”是建在会稽南郊的土城山麓,离热闹的城内只不过十里之遥。站在山坡上,范大夫府邸的屋顶飞檐隐隐约约可见。然而,不准会客、不准外出的宫规,层层武士的把守,密密土块高砌的围墙,都使西施和范蠡之间成了咫尺天涯。 幸好,这里的环境幽静,风景优美,宫墙内林木苍翠,怪石峥嵘,四季鲜花吐艳,早晚野鸟鸣啾。又有一条山溪从宫内淙淙流过,更显得山青水秀好风光,姐妹们无不觉得正置身于世外桃源里。 明天一早就要离开这个生活三年的世外桃源,前往那恶风险浪的吴官去了,西施心中不免萌生一股对这里--草--木的依恋之情。 晚饭后,西施一人在宫内通幽曲径上踯躅行走,心中老盘算着一个问题,那就是在她入吴之前,该为范蠡做点什么?否则,她一颗忐忑的心是难以得到平衡的。 她正在愁绪中打转着,猛回首,却看到贝贝像影子似的紧跟着她,便问道: “贝贝,你什么时候也出来散步,我怎么都没有发觉?";”西施姐,文相国不是宣布我是你的贴身侍女吗?我不紧跟你,怎能称得上';贴身';呢?"; 贝贝的身段模样神态都有些像西施,为人处事也同西施相仿,又喜欢和西施在一块儿闲谈,所以众姐妹便给她取个“小西施”的绰号。文相国对众姐妹的特长、脾气了如指掌,便命贝贝担任西施入吴后的贴身侍女。西施正想为范蠡物色一个她的替身,在她入吴事仇期间,代替她、帮她侍候她的心上人范蠡。见贝贝站在面前,西施不禁凝目--望,顿觉这位小西施正是她所要找的最佳替身。便试探道: “贝贝妹,姐姐心中好苦,苦什么你知道吗?"; 不料她却点点头,说:";妹妹知道。知道姐姐心中是为范大夫而苦。范大夫也怪可怜的,眼看自己的心上人,将入吴事仇,他今后孤独的日子可怎么过呀?"; “如果有个姐妹留下来代替我陪陪他,那他就不会孤独难熬了,就怕没有人愿意。” “姐姐讲哪里话,范大夫为人那么好,那个姐妹会不愿意呢?只怕他心中只有你一个,谁也看不上眼呢。” 2 她们正谈着,不知什么时候范蠡的贴身卫士郑大勇已出现在眼前。他上前一步,恭敬地道: “西施姑娘,范大夫叫我接你到他府邸。马车在大门口,请吧!"; 西施坐上马车,心里想着即将见面的范蠡,只觉得马跑得好慢。 终于来到了既熟悉又陌生的府邸,却不见她急于要见的范蠡。 ”西施姑娘请用香茗,范大夫到大王那里,一会儿就回来。“郑大勇端上一只盛满香茗的竹碗。 ”谢谢。“西施接过来,呷一口,放在几凳上。 她在这个宽敞而冷清的大厅上,稍坐片刻,便站起来向三年前想睡而没有睡成的卧房走去,突然眼睛被背后伸来的一双大手封住了。她惊叫道: ”谁?"; “阿光,我终于见到你了。”范蠡扳过西施的身子,将她带进怀里。她没有说话,只有如泉的泪水,地渲泄着三年的相思和委屈。 范蠡突然放开她,道: “阿光,你站好,让我好好瞧一瞧!"; 西施擦着泪朝他苦涩地一笑,忽见他瘦了,黑了,她又有一股酸苦的泪水夺眶而出。 “哎呀,两年多不见,却长大了这么多。当年的浣纱女不见了,见到的是一位雍容华贵、高雅飘逸的宫廷佳丽了。只是你那双眼角还流露着浣纱女的稚气和天真。”范蠡一边端详,一边称许道。 “都十八岁了。你以为我还是小姑娘呀!阿妈像我这样年岁,都已经是两个儿女的母亲了。”西施说着不禁脸红得低下了头。 范蠡双手捧起她的脸,道: “你不要低着头,我还没有瞧够呢!"; ”你既然这么爱瞧我,为什么这两年多都不见你的影子?害得我想你的一片心,都想得结出了小石头。“ ”我想你也想得好苦。只是公务在身,练兵又练兵,练完步兵练马兵,练完马兵又练水兵,真是练不完的兵!"; “你有这么多兵,为什么还要我和郑旦两个弱女子,到吴国去受辱?"; ”这是老话题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越国的几万新兵,怎能打得过吴国二十万精兵呢?要消灭这二十万精兵,就赖你和郑旦两位身怀密计的女将了。只要你西施到吴王身边轻轻一笑,那他的二十万精兵就会被笑成一盘散沙,不打自乱了。“范蠡带着调皮的语气道。 ”少伯,我心里好苦。你还如此取笑我,难怪有人说,男人的心都是土做的!“西施生气了,委屈得呜呜地哭了起来。 范蠡赶紧安慰道: ”你也不用哭了。我知道你心里苦。但是哭会伤身体。阿光,你以为我心里就不苦吗?我是以苦作乐,不然就会撑不下去了。“ ”我也知道,没有我,你心里酸苦。为了减轻你的酸苦,在我入吴期间,我物色了一个姐妹,作为我的替身,代替我侍候你,陪伴你,照顾你,使你不孤独,好让我到吴国后放得下心。“ ”阿光,你的心地真好,这是一般女人都做不到的。但我不能接受你的这份好心。这世上除了你,什么女人我都不感兴趣。越王、王后这三年曾派两位很出色的官女来侍侯我,都被我拒之门外。有你藏在我心里,我范蠡此生已经很满足,何必还要什么替身呢?"; 西施听了这么以身相许的话,感动不已,展开双手抱住他的腰,仰头道: “少伯,我入吴将失身于夫差,而你却为我洁身守情,这对你太不公平了。你这样做,只能使我不安的心更加不安。我为你物色的人就是”小西施“贝贝,她很多方面像我,她很同情你,又很忠于我。你和她在一起,就把她当成我好吗?"; 范蠡摇摇头,仍然不答应。西施急了,非要他同意不可,便跪下道: ”你如果不答应,我就不起来,也不去吴国了。要死,我们两个人现在就一起死在这里!"; “你起来吧,有话坐着讲。” 范蠡俯身扶她,她拨开了他的手,坚决地道: “你不答应,我就一跪到底。” “我答应你把贝贝留在我身边,先当侍婢照顾我生活。至于能不能当上小妾,那以后再说吧!不过,这把范夫人的金交椅,永远留给你,让你来日灭吴回归时端坐。” 西施站了起来,执着地说: “少伯,来日太久,我没有那份耐性。我今夜就要一试端坐范夫人金交椅的滋味,也让你圆了三年前你就想圆的夫妻之梦。这样,我入吴就无所牵挂了。即使来日遇到不测,我此生也就无悔无恨了。” 出乎西施的意料之外,她这一片真情的少女求欢表白,却使这位想她想得好苦的麾师名将,吓得手脚颤抖。三年前中秋之夜,范蠡对她烧来那电光石火般的深邃眼神,一时之间竟氤氲着层层迷雾,令她无法理解: “怎么?你现在莫非不想圆一回夫妻之梦了?"; ”阿光,此一时彼一时。你如今是越王送给吴王的妃子,万 一被人发现了我们俩的秘密,你我都有杀头之祸,所以我是不敢,而非不想。不怕你笑,和你圆一回夫妻之梦,至今还夜夜困扰着我,困扰得夜不成眠。“ ”傻瓜,这种事船过水无痕,你我自己不说,谁能知道呢? 我的第一次实在不甘愿献给仇人,而你的第一次难道舍不得给我?我如果今夜不能使你勇敢地饱尝圆梦之味,那我这三年所受的媚术训练就彻底失败了,还有什么本领去征服已是后妃成群的吴王呢?"; 不容他分说,西施就像少女时在芒萝江边游水那样,迅速地脱去外衣长裙,除掉紧身肚兜,踢落木拖鞋,一跃跳入他那海湾般宽阔而又温柔的怀抱里。 范蠡惊呆了,迷醉了,再也无法控制自己,顿即将西施拦腰抱起,大步向卧房走去。 没有启口,没有点灯,也不自脱衣袍,一将西施平卧在柔软的大床上,他的嘴就迫不及待地寻找着她的唇。她躲进被里,轻轻推开他的手,小声道: “点灯吧,洞房花烛夜,我要光明正大地和你圆房。”范蠡俐落地点上一对红蜡烛。立时房间内摇曳的烛光,把他那副充满激情的英俊脸庞,照得好灿烂。西施朝他报以一一个更加灿烂的笑靥,示意他去掉全部身外之物,给她一个原始的、实实在在的他,但他却像小孩子似的羞得涨红了脸,钻进西施的身边。 人说三十岁未成亲仍是小孩,果然如此,他都三十二岁了,只懂得没完没了的给她热吻。在好长一段时间里,他总是停留在南林洞的那一段经验中。西施牵动着他的一只手在她身上轻轻游移。游到她胸前,他的手被粘住了似地。西施初尝异性抚摸的舒适,心中泛起的涟漪一圈比一圈扩大,一种原始的欲念涌上来,便推动他的手继续滑动,滑向那神秘的未知之地。那一触及,他和她几乎同时一震,终于震成了两条无鳞的鱼,交织着潜入无底的深潭里。 从深潭浮出水面之后,西施闭着双眼躺在范蠡怀里,喘息着。他轻轻抹掉她额上的汗水,又吻了吻她发烫的脸颊。她张开含羞的眼睛,向他脸上瞟了一下说: “少伯,我真舍不得离开你。” “我也舍不得让你走。” 范蠡的一只大手轻轻地压在她的胸前,温柔地摩挲着,他忽然亢奋起来,一翻身便按住了西施,双唇轻咬着她的一边耳朵,道: “阿光,我。..... "; 西施用一双纤手抓紧他的肩膀,低声喃喃地道: ”我入吴侍候夫差之后,你还会这样疼爱我吗?"; “你是为我而去的,我会永远爱你。” “我走了之后,你要把贝贝当成我,和贝贝也这样,好吗?";”你和夫差在一起,头脑里也要把他想成是我。你要假戏真做,才不会使他怀疑。他不怀疑你,才会任凭你摆布,直至消亡。我们俩才有机会重温今夜这样甜蜜的夫妻之梦。“ 3 众姐妹出发时,正是上午卯时。越王勾践、申霞王后和文种、苦成、曳庸、皓进、泉如、诸稽郢、计倪等大臣,都到”美人官“大门口送行。送行的还有五乡八里赶来看热闹的父老乡亲。 十二姐妹盛装艳抹,站成一行,向越王跪伏叩别。勾践只说了一声”免礼“,便不再说什么。他的目光匆匆扫过众美女,在郑旦脸上稍稍多停留片刻之后,便朝着西施的脸上尖锐地射来。那微微翁动着的鸟喙般寂唇,让西施又想起萝江上那欲啄游鱼的大水鸟。顿时两颊发麻,心里很不自在。她还清楚地看到勾践压在膝盖上那只少了一截的左手无名指,想起它是为她而断,心中不禁涌起一缕莫名的惆怅。 忽见申霞王后,珠泪涟涟,一把拉着西施入怀,道:“西施姑娘,我的好妹子。难得你深明大义,舍弃范大夫,入吴为国立功,姐姐心里好感动。” “王后娘娘,民女舍不得范大夫。”听王后提起范蠡,西施便忍不住泪流满脸。 “姐姐明白。”越后泪光莹莹,悄悄地说:“妹子,你如果舍不得范大夫,那就要为他争一口气,多动脑子,多施巧法,让吴王早日归西,使你和范大夫早日团聚。现在,越国百姓,全赖妹子一人身上了。妹妹,在你远行为国立功之际,请受姐姐--拜!"; 王后说着,就要向西施拜谢。西施心里一慌,赶忙跪下,扶起王后,道: ”王后娘娘,请起,这使不得。“ ”嗯,诸位美女,你们入吴之前,如有家事需要本王代劳,请即禀报。“越王道。 ”大王,民女西施,有一事求大王、王后做主。“西施叩首道。 ”什么事?快讲。“越王高声道。 ”大王、王后,民女西施和范大夫一见倾心,已蒙大王、王后恩准成亲。但为了越国百姓,为了大王与王后,民女舍爱入吴,苟且夫差。范大夫以国事为重,割舍儿女之情,让我与众美女一道入吴。如今范大夫年已三十有二,依然独身一人,民女委实于心不忍。为此,禀请大王、王后作主,将民女的义妹贝贝留下来,作为西施的替身,侍候范大夫。“ 越王原本冷酷沉凝的脸上,露出一点喜色,道: ”如此最好,正合寡人之意。“ ”不过,贝贝姑娘在美人官学艺三年,这留下来不是白学了?再说她和范蠡两人是否愿意?“王后不以为然地问道。 ”大王、王后,贝贝姑娘的大姐贝金,二姐贝银,三姐贝宝,在八年前';夫椒';之败时,一道遵旨入吴为婢。如今父母身边只剩下这唯一的女儿,这次又在入吴之列。她在美人宫有';小西施';之称,又流露对范大夫爱慕之意。王后娘娘如不信,可问他们本人。“ ”哪位是贝贝姑娘?“越王问道。 ”民女贝贝,见过大王万岁、王后娘娘千岁。“贝贝跪下道。 ”果然是个小西施,只是一双眼睛不像西施那样会讲话。“越王点头道。 ”贝贝姑娘,你本人愿意吗?“王后问道。 ”民女贝贝,愿意留下来,做范大夫的婢女,照顾范大夫的生活。如果范大夫不嫌贝贝长得丑,我也愿意代西施姐姐安慰他。“贝贝大方地说。 ”大王,此事似有不妥。“范蠡奏道:”西施入吴,心已痛苦,我怎能雪上加霜,做出对不起她的事?"; “少伯贤弟,这是西施自己所求,你就不必多虑。寡人心意已决,把贝贝留下来。等你送她们入吴后,寡人就把贝贝姑娘送到你府上去。”越王急着把事情搞定,便催促道:“好了,请上路吧,祝你们一路顺风。” “谢大王。”贝贝叩谢后,站在王后身旁。 十一个姐妹终于乘着马车启程了。西施坐在辚辚香车之中,心中虽不免涌出一丝酸楚,但却觉得一块石头从心头掉下,顿然轻松自如,无牵无挂,走上了入吴事仇的漫漫路程。 从越国会稽到吴国姑苏都城,有千里之遥,日行夜宿,需半个月时间。范蠡和郑大勇各骑一匹高大白马,前面开路,十一个姐妹的六辆重帷马车紧随其后。 一百名护送的精壮武士是以步行押后,想快也快不起来。第一天跑得快,时近傍晚,就到固陵,住进了固陵山下的驿馆里。 入夜,天气炎热,姐妹们各想各的心事,谁也没有睡意。于是,范蠡叫姑娘们围坐在驿馆天井的樟树下,听他讲故事。 “今晚我们住在固陵,就讲一段越兵退守固陵的故事给姑娘们听听。” 范蠡看--下西施,又看看大家,道: “那是周敬王二十六年春二月,春节过后,吴王夫差为了报';嚭李';之仇,雪其父阖闾丧命之耻,亲率全国十万大兵,使伍子胥为大将、伯为副将,从太湖取水道攻打越国。当时我班对越王奏道,夫差耻丧其父,矢志报仇已两年多。其志愤,其力齐,不可当。兵书说';哀兵必胜';,我们应取坚守之计。文种相国也奏道,”不如卑词谢罪,乞求讲和,俟其兵退,而后图之';。但越王不听,坚持要出兵应战,道:';吴、越两国世代成仇,他如今侵犯我国,如果不应战,敌人还以为我们不能作战。“ ”于是大王召集全国三万壮丁,迎战于太湖中的夫椒山下,夫差立于船头,亲自击鼓,激励吴兵,勇气倍增。忽然,北风大起,波涛汹涌,子胥、伯乘坐大船,顺风扬帆而下,使用强弓劲弩,箭如飞蝗般射来。越兵逆风,不能抵敌,大败而走。吴兵三路追击,当年刺杀前吴王阖闾的越将灵姑浮被夫差一箭射死,另一越将胥犴也覆舟溺水而亡。吴兵乘胜追击,越兵死伤不计其数。 “越王勾践由我和诸稽郢上将保驾,退守固陵山上。吴兵重重包围,断绝汲道,妄图渴死越兵。当时吴王高声大笑道:';不出十日,越兵俱渴死矣!';越王着了慌,将士大惊,哪知固陵山上,自有灵泉,泉中还有鱼。我当时心中有数,指挥若定,命人到山顶灵泉捕鱼三百条,以越王之命,派武士送给吴王。吴王见鱼大惊失色,以为神助越兵,斗志稍怠。越王乘他们惊慌之际,率领残兵五千,冲出重围,退守到会稽山上。留下不到一千士兵,由我带领,坚持在固陵七天,同十万吴兵周旋。 ”在一个无月的黑夜,我从泉道悄悄开出一艘小船,向吴王的大船投火。夫差以为火从天降,急忙引兵到浙西去。这才使固陵、会稽暂得喘气。后来越王问我:';山上哪来泉水,泉中何以有鱼?“我笑着说:”为将之道,贵在预,方能攻之必克,守之必圈。“造固陵,意在坚守,自然应作被围之计。围城之先,莫过于断绝汲道。所以我在建造之时,就命人暗修一条水道,并且在山顶凿山为泉,泉中养鱼,并建粮仓,使退守固陵立于不败之地。..... "; 4 范蠡讲完这节故事,他要姑娘们唱歌。先是合唱,然后一人独唱一首。郑旦唱的那首最悲切动人,她用那婉约清甜的歌喉唱道: 妾浣纱兮苎江边, 君挟弓兮入深山, 天不测兮雷声动, 欲相见兮登天难。 听得出,她是思念远在苎萝西村的心上人田平,而西施的心上人少伯哥,就在眼前。当范蠡叫姑娘们回房休息时,只剩西施一人仍坐在月光如水的樟树下。 范蠡看出她的渴望,她的需求,一把拥她入怀。当四片嘴唇热烈地长时间相接后,西施突然问道: “少伯哥,你刚才说';为将之道贵在预';,我这次入吴谋事,如入虎穴狼窝,险境环生,你有什么';预';没有?"; ”有!“范蠡道。 ”你说说给我听嘛。“西施挽着他的手说。 ”这回你和郑旦去吴宫唱“美人计”,夫差一定中计无疑。但却瞒不过老谋深算的伍子胥。他想明着害你是办不到的,但却可能暗地里加害你。所以,你身边必须有一位身怀绝技的侠胆侍女,暗中保护你,方可无虞。“ ”这自然好。不过,“西施犯愁了;”这样的侍俾哪里去找?你看移光她们这几个妹妹,胆子和剑术都还不如我呢!"; “这样的女子,有倒是有一个。”范道:“只是三次命人去请,竟都空手而回。说是搬家了,来无踪去无影。”";你是说南林姐?“西施突然想起。”你看她行吗?“范蠡点点头。 ”她对我好,胆子大,又有绝技,当然是最理想不过了。“西施紧蹙着双眉道:”但是,她反对你们搞';美人计';,如果她知道你把我送给吴王,她会一剑劈下你的脑袋。“ ”劈下我的脑袋,我不怕;就怕找不到她。“ ”看剑!"; 范蠡正说着,忽然,从墙外纵入一个蒙面女子,挥剑便向范蠡刺来。 范蠡顺手把西施一推,一跃跳到樟树后面,并不回击,只是问道: “姑娘,请住手,范蠡有话请教!"; 蒙面姑娘也纵身到树后,举剑架在范蠡的肩膀上,道:”我再也不听你的花言巧语了。赶快把阿光还给我,可免你一死!"; “南林姐!"; 西施听那蒙面姑娘的声音,一听便分辨出是南林女!便连忙跑过去,抱住她的腰,求道: ”南林姐,请你把剑放下,求求你,别杀害少伯哥!";“阿光妹,范蠡把你出卖了。你怎么还护着他?”南林女左手推一下西施,右手的剑仍不放下。 “南林姐,我范蠡找你多时了。”范蠡沉着地说。 “找我劈你这个负心郎的狗头?”南林女收起剑,道:“好,留下你一条狗命,阿光,我们走!"; ”不,南林姐。“西施央求道:”我不能走!"; “怎么?阿光妹,”南林女不解地问:“你愿意让范蠡把你当成一坛鹅酒送与夫差恣意喝饮?"; 听南林女这一讲,西施伤心地哭了起来。 ”南林姐,你坐下来,听我慢慢讲。“范蠡趋前道。 ”讲什么?讲你那恢诡奇谲的';美人计';?这我可不想听!";南林女冷冷道:“我问你,你为什么假情假意说要娶阿光为妻,把她从南林骗到会稽?到了会稽,你为什么不成亲,却把她送进美人官,现在又亲手把她送到吴国去?你骗得了阿光,却骗不了我。阿光妹哪一点配不上你?你舍得把她抛进虎口?你扪一下自己的胸口,到底有没有一颗良心?"; 范蠡连连摇头,眼眶充满泪水,哽咽道: ”不,南林姐。你以为我不是真心爱阿光吗?你以为我愿意把心上人送给夫差蹂躏?你看得见我的一颗心正在流血吗?"; “南林姐,你别错怪他。”西施含泪道:“是我自己先提出要去吴国的。” “阿光,你疯了?”南林女用那如剑的冷冷眼光看着西施:“莫非你贪图富贵,想当吴国王后?莫非你忘了越国百姓的耻辱,甘心事仇?莫非你舍得至爱少伯,愿意让夫差寻欢作乐?"; ”不,南林姐,我舍不得少伯。“西施扑向范蠡,声音更悲切了:”如果。..... 如果。............ 我不忍辱去吴,那少伯他就有断头之祸呀!天哪!你叫我该怎么办呀?"; “那好办。”南林女见状,坚决道:“既然你们俩情深似海,互相疼爱,那我保你们两个连夜逃走,逃得远远的!"; ”南林姐,这样吧!你现在就带阿光一个人逃走。“范蠡道。 ”那你呢?“西施问。 ”我不能走,即使越王杀我,我也不走。“范蠡坚定地说:”越王勾践知人善任,对我少伯有知遇之恩,又有同囚石室八拜之义。自古有云';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我范一介书生,颇知大丈夫在世,知恩不报,非君子之理。所以,我不能走。我要先带郑旦他们到吴国去,然后回越国请罪受诛。“ ”不,不行,少伯哥,“西施紧抱着范蠡,道:”你死了,我岂能独生?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 “阿光妹,吴官如虎穴狼窝,处处险恶,你去吴官实在凶多吉少。”南林女口气软了。";南林姐,你忘了,相面先生不是说过,我贵人自有天相, 必然逢凶化吉,化险为夷。我会事事小心,见机行事,保护自己, 你放心吧!"; “我不放心,我不能忘了你阿爸临终前对我的重托,”南林女道:“如果你一定要去,我陪你一起去,当你的贴身侍女,暗中保护你平安。” 范蠡一听赶忙跪下,向南林女连叩三个响头,道:“感谢南林姐--片侠义衷肠。我范蠡可真是';天落雨遇着伞';,你正好解我心头之急也。有南林姐在阿光身边,我就放一百个心了。” “起来吧,范大夫,我是山野女子,又不是越王,你跪拜我干嘛?”南林女转念一想,道:“不过,到了吴官,有一样事,我是不干的!"; ”什么事?“西施问道。 南林女红着脸,道: ”就是那个天杀的夫差,如果摸到我的床上来,我就一刀割掉他那个东西!"; 南林女一句话说得令西施和范蠡都不禁大笑起来。范蠡站起来道: “这自然。你和阿光两人敲锣卖糖,一人一行,各人的任务不同。不过,到吴官后,你要藏大志而不露,怀绝技而不骄,做手脚而又不显迹。处处以西施娘娘的侍女身分出现,凡举止言谈处事,都要像一个王妃侍女;即使挨骂、挨打,也要忍气吞声。一定要耳聪目敏,随机应变,行事机密。除非万不得已,不能使出侠女之本领。南林姐,你能做得到吗?"; ”范大夫,你放心,这都难不倒我,比起阿光的奇耻大辱,我这受点委屈算什么?我按你说的去做就是了。“南林女爽快 道。 ”南林姐,你同我一走,长则十年,短则五载,那你阿妈可 怎么办?";";阿妈,我阿妈她去年就已经谢世了!"; 南林女说着,忍不住哭了,西施和范蠡也跟着落泪。 5 晓行夜寐,走走停停。经过十五天的长途跋涉,一行人来到了吴越交界之地携李庄。跨过一条短短的槜李桥,就是吴国了。 槜李是越国唯一值得骄傲的地方。早在苎萝村浣纱时,西施就有所听闻;在“美人宫”学艺期间,诸稽郢将军前来讲课,讲的就是“槜李之战”的前因后果。 那是周敬王二十四年,年迈性躁的吴王阖闾,闻越王允常病薨,太子勾践新立,便兴起乘丧伐越之念。伍子胥相国极力劝阻,道: “越正大丧,伐之不祥,宜少待进取。” 但阖间想起越人在他伐楚时偷袭吴国之恨,不听劝阻,亲率精兵三万进攻越国。新即位的越王勾践督师应战,命诸稽郢为大将,灵姑浮为先锋,与吴兵相接于槜李。吴兵戈甲精锐,势如破竹,越兵屡战而不能取胜,后来,越王采纳了诸稽郢的奇谋,用死罪犯人出阵。三百名死罪犯人分成三列,全部袒衣持剑,架在自己颈上,为首的罪犯在吴阵前致词道: “吾主越王,不自量力,得罪于上国,致使你们出兵讨伐。现我们不惜生命,愿以身死代偿越王之罪,望你们退兵。” 言毕,三百人依次自刎,头落身倒,情景惨烈。 吴兵从未见过如此举动,深感惊奇,皆注目观看,议论纷纷,这一骚动,造成军心大乱。诸稽郢大将乘势率兵冲入吴阵,截住吴将王孙骆拼杀。灵姑浮奋举长刀左冲右突,遇人便杀,刚巧遇上吴王阖闾,一刀砍下他的右脚趾。闺间年老,不能忍痛,终因流血过多,大叫一声死在半路之中。王孙骆见吴王已死,不敢恋战,急急退兵。在退兵时又被越军杀了一阵,死伤过半,大败而逃。越王大胜,凯旋而归。两年后的“夫椒之战”,夫差杀死灵姑浮,打败了越国,报了父仇。并在槜李山建了一座吴王祭台,以奠祭在这里受伤身亡的老吴王。 槜李原是越国领地,“夫椒”之败,被吴国侵占,划为吴 地。三年后,夫差感念越王勾践尝粪之功,又将槜李还给越国,但越国为战败国,在携李不能设防,吴国军民可以自由过桥到槜李,而槜李百姓却不许随便跨过小桥,通往重兵把守的吴境。越国百姓对这种不平等的待遇颇有意见。但没办法,谁叫自己是战败国的亡国奴呢? 范蠡安排众姐妹在李驿馆入住后,第一件事,就是向吴国边将递送入境文书,请他飞马转送吴国太宰伯嚭,文书中言说越王勾践派他护送西施、郑旦两位绝色美女给吴王,另送特色女旋波给太宰,已到李等待放行关文。并请伯嚭派员前来槜李迎接,保护途中安全。因为,过了携李,范蠡所率百名武士便不能继续随行,连范蠡也不能佩带武器。 第二件事,就是带西施和郑旦拜祭';吴王祭台';,表达这两位夫差未来妃子对先王阖间的敬仰和孝意。范蠡说,这是贡献西施和郑旦给吴王夫差的先行步骤;拜祭仪式要隆重肃穆,造成声势,让来李迎接的吴人,把这件事传到吴国宫里去。 次日上午,西施和郑旦素装淡抹,一人乘坐一部重围香车,前有范蠡、郑大勇骑马带路,后面依次步行跟着九名美女和南林女、百名武士,浩浩荡荡,招摇过市,向吴王祭台游行而去。 槜李百姓与过往行人,似乎事先就知道西施和郑旦要到吴王祭台祭奠吴国老王,一大早就围站路边街旁等候。范蠡交代西施和郑旦过街时要拉开车帷,让群众观看,还嘱咐官女打扮的南林女紧随西施的车后,以防不测。在车上,西施只听到一阵又一阵欢呼、惊叫和赞美之声。有个白须老人紧随西施的车旁,一路不停地说: “真正天仙下凡,我活了八十八,从未见过,从未见过!”有两个青年跟着车后打赌,一个说前面那辆车坐的是西施;另一个说后面那辆车坐着的才是西施。两人互不相让,吵吵闹闹。南林女见状,随口说道: “你们不要争了,两位都是西施!"; 在围观群众的簇拥中,一行人来到了依山而建的吴王祭台。 祭台虽然高大宏伟,却没有什么屋宇寝宫,只不过在台正中耸立着一块丈余高的巨大石碑,碑上刻着”吴王阖闾“四个大字。碑前放着一个石白般的巨石香炉,香炉里香烟袅袅,两旁石凳上摆满干鲜水果。 范蠡领西施和郑旦并排肃立石碑前,后面站着南林女和众姐妹。再后面是郑大勇和几位领头武士。祭台周围百名武士层层把守,预防伍子胥派人暗算。 范蠡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极力显露出度诚的样子,但不知他口中念的是什么。郑旦双手合十,顿首低泣,也不懂她此时该哭什么。西施为他们两个的怪异神态感到好笑,但笑不出来。心想,”夫椒之战“,阖闾师出无名,死有余辜,愿他死而悔改,保佑吴、越两国免起干戈。于是也随之双手合十,默默念了一番。 从吴王祭台下来,姐妹们向范蠡提出,要到李园摘李子吃。范蠡摇摇头,道: ”槜李园不安全,还是回驿馆去。“ 南林女不以为然,道: ”范大夫也太过小心了。这青天白日的,又有这么多武士保驾,还怕什么?"; 胆小的郑旦也哀求道: “范大夫,难得我们来槜李吃不要钱的李子。我想吃李子想得口水都流出来了。你行行好,就让我们一人上树摘几个李子来醉一下吧!"; 原来,槜李也叫”醉李“,因盛产醉人的李子而得名。这里的李子皮青腹红,又大又甜,微酸多汁,吃多了,如同酒喝多了一样,让人酣醉。这里的李子季节特别长。目前正是六月盛夏,李子旺收的暮春已过很久,但这里的李果仍然密密点点挂满 枝头。槜李人多以种李为生,所以到处是层迭迭的李园。也 许是因为“物以多为贱”之故,这里有个传统习俗,来李的客人,可以自由上树,边撷边吃李子,不必付钱。 西施见满树成熟的李子,也馋涎欲滴,便向范蠡投去一个恳求的眼色,范蠡不忍再坚持下去,终于动了恻隐之心,点头同意了。 姐妹们都是来自山村,在家乡常上树采桑摘果。一见范 蠡点头,个个欣喜若狂,一哄而散,三下两下就爬到李树上,边摘边吃起来了。 西施仿佛又回到苎萝村的少女时代,笑着跳着,像猴子似的,蹲在树上的枝柯间慢慢品尝。南林女大显侠女身手,从地面一跃上树。上树后,她不摘不吃,都在西施附近的几棵李树之间跳来飞去,把在李园边沿巡视的郑大勇看得目瞪口呆,连声称赞,不忍收回羡慕的视线。 西施连连尝了三个李子,顿觉满口生香,醉意微微。姐妹们边吃边笑,李园里欢声笑语一片。自从离开兰萝村后,姐妹们从未像今天这样开心惬意过。 6 当众姐妹玩得、吃得忘情的时候,范蠡担心的状况出现 了! 李园外忽然传来隐隐的呐喊声和兵器交接声。西施正想下树,南林姐已站在她所攀爬的树下,镇定地道: “阿光,快下来,有刺客!"; 西施刚刚落地,忽觉一阵冷风吹来,只见南林女双手一闪,已接过两支暗箭。她顺手扔出两箭,不远处的李树旁,有两名刺客便应声倒下。 ”姐妹们,都到我这边来!“南林女高声呼喊着。众姐妹都跳下树来,有的惊惶失色,有的吓得哭哭啼啼,跑跑跌跌地向西施这里聚了过来。南林女大声安抚道: “别怕,有我呢!"; 众人随南林女离开李园,跑到大路上一个广阔地集中,那里停放着西施和郑旦的香车。 ”不好了,郑旦不见了!“青青哭着说。 在慌乱中,大家竟没有注意到少了郑旦。 ”郑旦丢了,怎么办?“西施急了起来。 ”别急,你们都躲到车上去。“南林女道。 迎面跑来郑大勇,忙道: ”南林女,范大夫叫我帮你保卫众姐妹。“ ”有没有看到郑旦?“南林女问。 ”没有。“ 郑大勇说:”你留在这里,我去找!"; 李园里叮叮当当的拼杀声仍然刺耳不绝,范蠡和武士们还在和一批刺客拼杀,似有难以取胜之情势。 正杀得难分解之际,突然,有一个肩背弓弩的蒙面大汉,从众美女面前向李园急奔而去。姑娘们惊叫一声,但南林女不仅无惊,脸上反而似有喜色。 只见蒙面大汉蹲伏在李树下,取弓搭箭,向那批刺客连连射去弩箭,顿时,叮叮当当声停止了。 “连弩法真棒!”南林女自言自语。 范蠡和两名武士已大步赶来,急着了解状况。南林女道:“范大夫,西施交给你,我去找郑旦。” “怎么?郑旦不见了?”范蠡大惊失色。 南林女早已接过两个武士身上的剑,一飞而去。 “唉,都怪我太大意!”范蠡长叹自责。 他才说完,便看见那名蒙面大汉背着一个麻袋急急跑来。蒙面大汉轻轻放下麻袋,迅速地掀开袋口,竟露出一双女孩子的脚,当他把麻袋全部脱除时,西施和众姐妹都惊喜得大叫起来:";郑旦,郑旦!"; 可是郑旦没有声息,只见她一脸苍白,苍白得如同死人一般。 范蠡跪伏在郑旦身旁,为她点穴按摩,好让她快点苏醒。郑旦终于长叹一声,醒过来了。 大家又是一阵惊喜,赶忙扶她上车。 “那位蒙面大汉呢?”范蠡突然问。 大家一心都在郑旦身上,竟没注意到那位救命恩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她们身边消失,消失得无踪无影。 南林女和郑大勇已经回来,范蠡对他们喝令道: “赶快追!"; ”刺客都已逃出槜李桥了,还追谁?“郑大勇道。 ”追那位蒙面大汉。“范蠡道。 ”别追了,他是追不到的。“南林姐笑道。 ”你怎么知道?“范蠡不解地问。 ”我想,他既然有那么高的本领,又不愿意让你酬谢,他岂能让你追上?"; 一场危机就这样过去了。 范蠡给姐妹们每人分--包李干,说是给大家压惊。姑娘们吃着酸酸甜甜的李干,又嘻嘻哈哈打闹不停,竟都忘记了刚才这场魂飞魄散的惊吓。连死里逃生的郑旦,吃着李干也有说有笑。 范蠡却是心事重重,他见识到蒙面大汉的真功夫,触动了他内心的一个想法。夜晚,他来到西施和南林女的房间,道: “伍子胥派杀手在路上狙击,企图破坏我们向夫差进贡美女之大计。这是我意料中之事。只是我心肠太软,才弄出一场大险。幸好那位身怀连弩绝技的蒙面大汉暗中相助,不然丢了一位仙女,可不好对吴王、越王两王交差。但是,这位蒙面大汉是谁呢?能不能找到他呢?"; ”你问他干什么呀?“南林女道。 ”我们越国兵士击剑、射箭水平都很低。我正苦于没有神剑手和神弩手教习,如今,神剑手就在眼前,神弩手却不知往何处寻觅?"; “范大夫你既得神剑手,何惧找不到神弩手?”南林女眨眨那双好看的大眼睛。 “果然不出范蠡所料,南林姐早已认识这位蒙面神弩手了。”范蠡欣然道。 “认识是认识,只是我不想见他。”南林女道。 “为什么?”范蠡惊奇道。 “因为这位神奇的连弩手,虽然连弩法高明,天下无敌,却是喜欢发神经。一见到我,就向我下跪叩头,说什么非我南林女不娶。而我却不想嫁给他。”南林女讲得很轻松,很平静,像是讲别人的故事。 “如此好办!”范蠡笑道:“只要我遇上他,就叫他不要纠缠你就是了。” “范大夫,你真有这个本事,让他死了对我的一条心,不使我烦恼,我南林女就把他的下落告诉你,让你有朝一日去找他。” “南林姐,你不是说过我善言巧辩,吴王、越王都讲不过我吗?难道一个山野连弩手我还说不过他?"; ”也不一定。他想我都想得有些发疯了。“南林女道。”南林姐,他既然这么爱你,那你就答应他吧!“西施道。”我可怜他,同情他,但我不喜欢他,叫我怎能答应他呢?";“他叫什么名字?”范蠡问。 “他名叫陈音,本是楚国人,和你还是老乡呢。只因为邑中恶户抢他一头射死的老虎。他一气之下将那恶户一箭射死。为了躲避官府追究,他从楚国逃到越国来,住在南林附近的深山老林里。不过,你去请,他可能不会出来。要我去请他才行,只是现在要随阿光去吴官,这可怎么办?”南林女面带难色地说。 范蠡念头一转,道: “南林姐,你现在还是先陪阿光走,待阿光在吴官里站稳了脚跟,我再把你接回来。..... "; 第5章 天山伴君眠 第5章 天山伴君眠 1 来到吴国京都姑苏,已是周敬王三十四年的七月初一下午。坎坷的路途前后共达二十天。伯嚭太宰安排她们住“姑苏台”。 “姑苏台”位于城西南三十里处的姑苏山上,是周敬王十五年老吴王阖闾破楚之后,威震中原,颇思游乐,大治宫室时所建,为吴王及其后妃春夏消暑休憩的行宫。 吴王夫差伐齐未回,伯嚭太宰在“姑苏台”大殿里接见众人。 他穿一身红光闪闪的华丽朝服。那笑容可掬的胖呼呼圆脸庞,颇为英俊,只是一双略小的眼睛,闪烁着窥视般的眼神。不过,从总体看,仍然不失为一位风度翩翩、风流倜傥的中年大臣,给人的第一个印象并不太坏。 伯嚭客气地拉范蠡和他一起坐在大殿的红木座位上。十一一个姐妹站成一行,向伯嚭顿首敬礼。伯嚭那眯成一条缝的眼睛,依次在姐妹们的娇羞脸上搜巡,赞叹道: “果然个个花容月貌,比上两批送来的美女都胜几分。吴王真是艳福无边啊!"; ”这中间也有太宰您的一份。“范蠡笑道。 ”是吗?“伯明知故问,他的笑容更加灿烂。 ”越王勾践感念太宰常常在吴王面前为越国美言,使越国得以保存宗庙社稷。所以有好东西,总是先想到太宰。“范蠡以诚恳的语气道。 “谢越王美意。”伯嚭的目光总是朝西施射来,射得她好不 自在。 “这十一一名美女,是花了两年时间,从全越国所有妙龄女子中,精心挑选,择优录取的。又经过三年时间的培训,个个知文达礼,歌精舞美。其中绝色美女两名,一名西施,一名郑旦,是专为吴王准备的。”范蠡解说道。 “那当然,自古美女王者先嘛!”伯嚭颜有自知之明,道:“当臣子的怎敢僭越?"; ”民女西施,拜见太宰,望太宰日后多多关照。“西施叩拜道。 ”西施姑娘请起!“伯嚭道:”今后,你就是王妃娘娘了,还望姑娘在吴王枕边多为伯氏美言呢!"; 郑旦见西施向伯嚭叩拜,也依样画葫芦,跪拜一番。“这两位绝色美女,可真是仙女下凡,世所难寻呵!”伯嚭急切地问:“但不知哪位美女是为我而留的?"; ”有一位特色美女,是专门为太宰挑选的。请太宰自己先猜猜看。“范蠡继续介绍道。 伯嚭欣喜地站起来,向其它九姐妹迅速地投去一瞥,然后趋前指着旋波道: ”是她!"; 旋波一张好看的脸,顿时羞得像红布一般。 “太宰果然好眼力。”范蠡赞道:“这位旋波姑娘,正是献给 太宰的。” “民女旋波拜见太宰。如果太宰不嫌弃,旋波愿为太宰极尽洒扫之劳。”旋波笑靥盈地跪拜。 “姑娘请起,我伯氏见到姑娘,欢喜都来不及。现在,就请姑娘随我而来。” 伯拉起旋波,顺势扶着她的细腰欲往后殿走去。 “太宰请留步。”范蠡道:“这里还有一位美丽姑娘,名叫青青,是配给旋波姑娘当侍婢的,现在是否一起走?"; 伯嚭回过身,朝着已经出列的青青脸上一瞥,点头道:“好极了。青青姑娘,你过来,跟我们一道走!"; 伯嚭的另一只手,伸过来扶着青青的腰。他一边紧紧拥着旋波、青青走,一边像饿鸡啄米似的,轮番啄着左右两个姑娘的脸蛋。两个姑娘两步一回头,以酸楚的泪水向姐妹依惜别。 范蠡在”美人宫“讲课时曾说过,伯嚭为人”鹰视虎步、贪财好色“。今天看他那么急色,更使西施觉得他像一只老鹰,正展开双翼,把不能掌握自己命运的两个弱女子活活逮走。 一股厌恶之心油然而生。然而,这头急色的老鹰,却是越国的最好朋友,在吴宫大臣中,只有他一人能够替越国讲话。为了灭吴大局,今后却要同他默契合作。 2 夜晚,九姐妹与南林女被安排在宽敞豪华的”妃子阁“里住宿。 步进满月形的门洞,是一个宽敞的大过厅。过厅内烛光明亮,地面满铺猩红的地毯,正中摆着一张和大殿相似的双龙扶手大座椅,两旁放着两张茶几,红木金漆,做工精巧。过厅左右相邻的两间大寝房,各摆着一张近似四方形的双人寝床,床上锦被软垫,罗帐下垂。西施居右寝房,郑旦住左寝房。南林女和阿花各住一间小卧房。移光等六歌姬则住一间大院房。旅途劳累的姐妹们各就各位后,很快便进入似甜还苦的梦乡。连紧靠在西施寝房门口的南林女卧室内,也了无声息。 尽管大床柔软舒适,房内幽香扑鼻,但在这死一般寂寥的异国他乡深夜里,西施躺在床上却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先想的是满脸泪水的可怜阿妈,后想的是那一双深邃眼睛的可爱少伯。想想二十天前临离开会稽城的那一夜,身心交织,缠绵缱绻,是何等的幸福甜蜜! 从那一夜起,她和少女告别,成了一个真正的女人。有了 这一夜喝饮人生浓酒的体验,再遇到别的什么烈酒就无需紧张惊恐了。一路上还盼着能同范蠡再度巫山云雨,岂知旅途坎坎坷坷,竟无法如愿以偿。 据伯嚭说,吴王夫差明天下午就凯旋归国,将直接到姑苏台召幸美人。从明夜起,她就要开始忍辱含耻,以身事仇,成了另一个男人的玩物。而范蠡后天也要回越国去,也许不久就会和贝贝妹同结连理。从此以后,和范天各一方,归属易向,何时才能两情重织绸缪?如今,范蠡就住在隔壁的客馆里,他是否也一样痛苦难眠?常言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善于临机行事的他,为何此时不借故到西施卧房一游? 想到此,西施一颗多情的心,不禁由盼望而失望,由失望,由失望而伤痛,更由伤痛而着急,急出一掏眼泪,竟鸣鸣地大哭起来。 “阿光,你怎么了?”南林女在门外问。 “南林姐,我心痛发作,疼痛难耐。你赶快去叫范大夫来医!"; ”好,你先忍一会儿,我马上去叫范大夫!“南林女走了。西施为自己忽然急中生智,自觉好笑,但想到自己能在逆境中产生应变之计,突然有一种开了窍的喜悦。 ”姑娘,这么晚去哪里?“月门外武士高声问道。 ”西施姑娘心痛发作,我去请范大夫来医治。“南林女答 道。 这里不是越国的范大夫府邸,而是异国的姑苏台,四周武士看管森严,环境险恶,处处陷阱。范蠡即使进来,也容不了她俩慢慢缠绵。只能有短暂的亲密,方可瞒人耳目。于是,西施提前除去身上的肚兜、衣裤,成了一头无鳞的鱼,钻进薄薄的被窝内,静待着范蠡的到来。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范蠡手提药箱跟随南林女进来了。 西施皱着眉目,扭曲着脸,大声呻吟,装着无比痛苦的样子。低声喊: “水,水,我口渴。” “我这就去!”南林女立刻出去拿水。 南林女一转出房间,西施立即向范蠡投去一个深情的眼神,范蠡似乎没有读懂她眼神里的含义,关切地问: “你什么地方痛?"; ”我这两个地方痛。“西施抓住他的手,隔着薄被,在她胸前隆起之处迅速地按了按。 范蠡的手像被火烫着似地,猛地缩了回去。接着,他点点头,表示明白她的意思;然后,又摇摇头,暗示他的担忧。 南林女端一杯水进来了,急着问道: ”范大夫,阿光是什么病?要紧吗?"; “阿光的病,是路途劳累,阴阳失调,急火攻心,所以心痛难忍。”范蠡道。 “要吃药吗?”南林女问。 “药倒不必吃,但要静静地接受按摩点穴,只要半个时辰,便可病愈。”范蠡深深吸了一口气,道:“不过,此病在点穴按摩时,还须闭目养神,静静休息,不得有无关的人进来干扰。” “那我到卧房门外站岗。”南林女随手带上门出去了。偌大的卧房里只剩下两个人,当关门声一响,不容西施出声,范蠡已经热烈地封住了她的双唇,一只手也随之探进锦被里,在她赤裸的胴体上点穴按摩着。 是那么快,那么自然地,范蠡让他也成为一只无鳞的鱼,让西施牵引他沉入梦中的深潭。西施多想时间从此凝固,使这一刻成为永恒。但是范蠡心里终是不踏实,颤颤抖抖地欲从深潭中脱开,西施死死地扣住他的脖子,不让他浮出来。 时间过得真快,半个时辰已过。随着一阵催命的敲门声,南林女已带着“姑苏台”管家婆进来,探视西施的病情。一阵惊悸过后,西施展开眼睛,看到穿着整齐的范蠡,正提着药箱欲步出卧房。接着又听他对南林女道: “阿光的病好了。让她好好休息吧,免得她的病又要发作。” 送范蠡和管家婆走出月门外之后,南林女不放心地又走了进来,见西施已平静地睡去,不禁叹道: “范大夫,真是神医也,想不到他手到病除。”她说完也轻轻地走出去了。 西施不禁哑然失笑。心里忖道:南林姐,你可真是一个憨厚的南林处女,你比我大两岁,竟然没有发现阿光妹的心中秘密,更没有觉察我和范蠡所演的一场多么惊心动魄的人生游戏。 带着满足的微笑,西施飘然进入了甜蜜的梦乡。 3 第二天,吴王夫差首次伐齐凯旋归来,伯嚭太宰率大臣们到“望齐门”迎接。临行时他交代范蠡,吴王下午一回国,就到姑苏台来小住几天,然后再回长乐宫去。请美女们做好准备,让吴王一到,就能观赏一场精彩的美女歌舞表演,以示庆贺。 旋波、青青被伯嚭带走之后,再也没有露面过,据说是伯嚭怕吴王和伍子胥知道,悄悄藏起来了。西施和郑旦及移光等“六歌姬,吃完午饭,就来到大殿舞台后的”琴音阁“,化妆准备大舞台左右有两个小门,通向琴音阁,是演员上下台的信道。中间有一窗棂,可从阁里看到大殿里观众的动态。 已是午未之交,随着一声”大王驾到“的传报,吴王夫差终于来到了姑苏台。 西施急于要看看这位她将以身苟且附就的霸王模样,挤在琴音阁的窗棂口向外观望。见夫差金盔金甲,着---领衮龙战袍,威风凛凛,风尘仆仆地快步走进大殿,心中不禁”噗突“跳一下。 紧随吴王后面的是两名彪形大汉,一个捧着御用金刀,一个捧着金背弓和嵌金箭袋。伯嚭太宰则在前面引路,弯腰弓身扶着夫差,在一张特制的双龙扶手椅上坐定。 吴王抬抬眼,向大殿四周浏览一下,终于把视线投向舞台。 “他果然生得昂藏英伟,一表人才。” 西施记起文种对夫差的外貌评价,不由得暗暗赞叹一声,心想,同他相处,也许并不困难。如果像勾践那个样子,才可怕呢! “伯大夫,寡人千里伐齐,一去就是两年,为什么一定要让我在此休息?”夫差问道。 “大王,臣体谅大王伐齐两年辛苦,刻意在此安排精彩节目,让大王静养数日,消除疲劳。然后再回长乐官,处理那繁重的朝殿大事。”伯嚭恭敬地道。 “有什么好节目,快端出来吧!”夫差道。 “大王,我先让你见一个人。” “谁?"; 伯嚭用手--招,范蠡已快步走出来,跪伏于地,说道:”东海小臣范蠡叩见大王。愿大王万岁,万万岁!";“范蠡?”夫差颇感意外:“你怎么来这里?"; ”东海贱臣勾践,欣闻大王伐齐大捷,威震列国,深感可喜可贺。特命小臣携带活鲜宝贝一双,慰劳大王。“范蠡顿首道。 ”难得勾践一片孝心,时时想到寡人。“夫差忽然感到不解,问:”范蠡,你刚才说活鲜宝贝,寡人不知为何物,快拿出来 让我瞧瞧。“ 范蠡再拜道: ”东海贱臣勾践,归国五年,没有一日不感念大王不杀他夫妇之恩,保全越国宗庙之德,所以遍寻国内,偶得两名绝色美女,颇似仙女,命小臣范蠡以重围香车,亲送上国,献给大王,玩赏解闷,聊代勾践夫妇于大王左右尽洒扫之役。“ ”果然勾践想得周到,正合寡人之意。“夫差甚是满意地笑道:”如今这两位绝色美女何在?快召来相见!"; 忽然间,一阵鼓乐齐鸣,“琴音阁”门徐徐启开。六名身着浅绿色长裙广袖的少女,分列两队在一阵悠扬的乐曲声中,从两边阁门缓缓舞出,然后身穿粉红色长裙广袖的西施和郑旦,手执白罗扇,背朝台下,分别从左右阁门缓缓舞出,融入绿衣少女圈子之中,顿时舞台上出现一幅绿叶丛中两朵花的画面,意境清丽而飘逸。西施和郑旦在一声顿挫的鼓点中,面转台下,顾盼自若,轻轻一笑,博得了台下一阵又一阵的掌声,欢呼声。 西施定睛一看,不知何时夫差已站在舞台跟前。夫差神思恍惚,咧开大口,两眼发直,展开双臂,轻轻叫唤道: “啊,仙女,真是仙女。一对天仙下凡吴国了,众爱卿,你们千万小心,别惊走了她们,别惊走了她们。” 两名武士在伯太宰的示意下,抬着龙椅到舞台跟前,奏道: “大王,请坐!"; 台后琴声悠悠,移光等六姐妹舞姿翩翩,西施和郑旦并排站立,轻轻地唱道: 一唱吴王好神威, 北上伐齐凯旋归, 英勇善战震列国, 当今霸主该属谁? 众姐妹停舞和唱: 该属谁?属吴王, 敬祝吴王万万岁。 西施和郑旦接着唱道: 二唱吴王敦礼义, 信以爱人天下奇,保全弱越心仁慈,吴王之恩千秋记。众姐妹停舞和唱:千秋记,记千秋,吴王康健寿无比。 乐曲声嘎然而止,众姐妹随西施和郑旦一阵风似地跑进琴音阁,两小门紧闭,舞台上鸦雀无声。 “怎么跑掉了?寡人还没有看够呀!众爱卿,你们快,快请她们出来吧!”夫差大声呼叫。 顿时,悠扬琴声又起,西施和郑旦各带三名绿衣少女,从左右两门飞奔出来,汇合成一行站立,合唱: 三唱吴王美儿男, 昂藏英伟貌不凡, 人才一表仙女慕, 纷纷下凡伴君眠。 当开始唱第四句时,西施和郑旦就率领众姐妹,轻飘飘地跑下舞台,把吴王夫差团团围住,一起跪下。 西施朝吴王嫣然一笑,道: “民女西施,叩见大王。” 接着,郑旦低头小声道: “民女郑旦,叩见大王。” 夫差回过神来,一手扶着西施,一手扶着郑旦,道:“起来,都起来。这都是真的么?都貌若天仙,人间难见啊!"; 伯嚭指着西施和郑旦,道: ”大王,这就是越王送给您的一双活鲜宝贝!"; 夫差站起身来,拉着西施和郑旦的手不放,左瞧右看。西施的脸已经羞红,郑旦却早已紧张得一脸苍白。 “大王已见过西施、郑旦,不知是否喜欢?”范蠡跪奏道,“喜欢,喜欢!”夫差大笑道:“真是一双空前绝后的鲜活宝贝。寡人今生有此一双宝贝,朝夕相伴,就死而无憾了!"; “大王有此一双仙女侍候,必然青春永驻,长生不老。”伯嚭道。 “讲得好,讲得好!”夫差顺着伯嚭的话道:“长生不老!";”大王,今天路途劳累,今夜良宵千金。不如现在到';消夏宫';沐浴更衣,歇息片刻,夜里同两位仙女成亲,也好显示大王的英雄本色呀!“伯嚭道。 ”范大夫,你看我这伯太宰,什么事都替寡人想得贴贴切切。他也像勾践和你,想我所想,帮我所需,真忠臣也。哈哈哈!"; 夫差不忍地放开西施和郑旦的手,爽快地笑着跟伯嚭,向“消夏宫”欣然走去,突然回头道: “范大夫,可别让两位仙女吓跑了呀!"; 西施、郑旦与吴王夫差的新婚之夜,经过长达三年的准备心理上的惊惧和情感上的痛苦折磨,终于到来了。 ”姑苏台“妃子阁的过厅,和左右两间洞房里,张灯结彩,红烛高挂,香雾氤氲,一派喜气洋洋的婚庆景象。 晚饭后,西施和郑旦沐浴更衣,凤冠霞披,浓装艳抹,一身王宫新娘打扮。本来就长得艳如桃花的西施和雅如梨花的郑旦,更显得雍容华贵,光彩照人。 西施和郑旦两姐妹静坐在过厅里的一双大红宫灯之下,心慌意乱,等待着同一个新郎的到来。西施一厢情愿地想:如果今夜的新郎是范蠡,郑旦的夫君是田平,那我们俩姐妹此时该是何等的兴奋、快乐和幸福啊!那今夜的良宵一刻,又何止价值千镒金呢? 然而,在这诸侯争霸、列国混战的昏暗春秋里,一个美丽的弱女子,没有社会地位、没有独立人格,顶多只能成为一件活鲜的”礼物“,听凭男人相互赠送;或成为诸侯争霸赌场上的一张王牌、一个筹码。又怎能和自己喜欢的男人共进洞房、同结连理呢? 想想今夜和她俩同枕共衾的男人,竟是一个越国百姓切齿痛骂的仇人,一个骄奢淫逸、贪功好战的杀人魔王,西施和郑旦此时的心情,都像即将上刀山、下火海、淌油锅那样的紧张、惊慌和恐惧。特别是胆小的郑旦,一脸苍白,双眼红肿。常言道,伴君如伴虎,西施真担心郑旦今夜得罪夫差,招来杀身之祸。如果两人一死了之,倒也干净利落,但是越王勾践和范蠡、文种精心策画的“美人计”将付之东流,越国百姓将何时才能洗刷亡国耻辱? 西施知道,要严严实实地遮掩自己的复仇意志,显示出 《易经》、《坤卦》所说的“柔顺怯懦、奴颜婢膝、阿谀奉迎、任人践踏”,这样才能迁就夫差的骄傲心,满足他的虚荣心,打动他的恻隐心,使这位喜欢炫耀自己强大的精刚强者,能够同情保护她们两位弱小的民间女子。而且,她们还要强颜欢笑,装出对他喜不自禁的样子,充分利用自己的美丽,发挥女性特有的魅力,施展一切女人的手段,主动向夫差缠绵,让这位好虚荣、富同情、极高傲的盖世英雄,俯首贴耳拜倒在她俩的石榴裙下,然后听凭她们慢慢摆布,最终宰割他,吃掉他,使他心甘情愿地死在她俩温香软玉的怀抱里。 “西施姐,我实在办不到!"; 尽管西施悄悄对郑旦讲了老半天,可是她还是两眼泪汪汪。不过,她的哭比笑美,楚楚动人,更加让人可爱可怜。 ”郑旦妹,我教你一个好办法,今夜你就将他当做田平哥,紧紧地把他抱住,这样心里会好过些。“ 说话间,忽然门外传来一句粗犷的声音: ”两位仙女,有没有吓跑了?"; 夫差在伯、范蠡的陪同下,边说边走进来。西施拉着郑旦,赶忙跪伏于地: “民女西施,叩见大王!";";民女郑旦,叩见大王!";“两位仙女快起!"; 夫差一边说,一边伸出两手,拉起西施和郑旦,走到过厅的一张双龙扶手座椅上坐下。接着,他轻轻一牵,便把西施和郑旦牵坐在他左右两个拱起的大腿上。 西施抬起头,看见夫差的一双眼睛里闪着绿莹莹的幽光。忽然想起南林山里的饿虎,禁不住浑身毅觫起来。郑旦的脸色苍白,四肢颤抖,眼泪已经溢出,夫差的一张大嘴,轮番轻吻着西施和郑旦的薄唇。他那一双长手臂,仿佛两条粗蛇,缠过西施和郑旦的细腰,互扣在一起。然后两只交叉的手脱开,隔着薄衣抚捏着西施和郑旦。 夫差当着伯嚭、范蠡和众官女的面前,毫无顾忌地进行这一切,使西施羞得满脸通红,心中怦怦直跳。 西施偷眼看一下灯火辉煌的过厅。站在她身旁的南林女,皱着眉头,目光中显出强忍的怒火和厌恶。其它宫女个个都羞得低下头。范蠡--张沉重的脸,侧向一边。只有伯嚭咧着阔嘴,洋洋得意地笑,而且不停地投来艳羡的目光。 西施有一种在众目睽睽的大庭广众之下,被剥光衣服的羞辱,顿时心中充满着愤怒。当夫差的一只手像蛇头似地探进她的衣内时,她已忍无可忍,却故作娇羞状,道: ”大王,你别急吧!这么多人都在看你呢!"; 夫差回过神来,抽出那双已伸进去的大手,向大臣与宫女挥一挥,道: “你们都休息去吧!"; 官女们犹如死囚遇到大赦,一溜烟地跑开了。范蠡向夫差拜别,急转身子步出过厅,临到门口时,突然回首看西施一眼。 西施从他的深邃目光中,看到了他那难以抑制的酸涩、痛苦和愤恨。她的心顿时碎了,立即投给他一个埋怨、无奈和惜别的眼神。伯嚭似乎很不情愿离开。磨蹭好一阵子才走了,临走时还向夫差眨眨眼睛,做个鬼脸,扔下一句: “大王今夜可是一箭双雕呵!”惹得夫差心花怒放,哈哈大笑不迭。 过厅里只剩下一个新郎与两个新娘。夫差一阵大笑之后,猛站起来,左搂郑旦,右抱西施,像一个猎人逮住两只中箭的飞鸟,摇摇晃晃地走进郑旦的洞房里,轻轻地将两个美女放 在近似四方形的偌大床铺上。西施觉得脸上辣辣地灼痛,心里怦怦地乱跳。抬头看一眼呆站床前的夫差,却是一张深情款款、英气盎然的笑脸。 夫差今年三十七,仅比范蠡大五岁,但他那保养很好的丰腴脸庞上,竟不像范蠡那样已有几条浅浅的皱纹,只是他的两只眼睛有些迷乱,不如范蠡那样深邃静幽,令她刻骨铭心。看到夫差这一脸的慈祥和温情,她怎么也无法将眼前的他,同那个嗜杀贪婪的杀人魔王联想在一起,竟情不自禁地向他投去十分灿烂的一笑。 这一笑,使夫差神魂颠倒,心旌摇荡,双手颤动,不能自禁;这一笑,也宣告西施征服这位英雄的正式开始。 正当夫差的双手慢慢地向西施伸来之时,却听到郑旦悲悲切切的啼哭声,这使他的双手凝固在半空中,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之色,但却柔声道: “郑旦,今夜和寡人新婚燕尔,大喜过望,你看西施那么高兴,笑得那么迷人,但你怎么却哭了?你是高兴得哭了,还是不 喜欢寡人?"; 经夫差这一讲,郑旦哭得更伤心了。 西施心里一急,急出了一句话: ”不,大王,大王疼爱西施、郑旦,是我们两姐妹三生修来的福,高兴都来不及,哪有不喜欢大王之理。只是刚才伯大夫那句“一箭双雕”的比喻,引起郑旦伤心。“ ”哎呀,郑旦,你真是小心眼,那只不过是一句戏言,你把它放在心上干什么?“夫差笑着道。 ”大王,戏言是戏言,但比喻不恰当,连我听起来心里也不是滋味。“西施揶揄道:”大王,难道你舍得把我们两姐妹当作雕鸟,一箭射穿么?"; “寡人真心爱你们两位天仙,连大气都不敢出,深怕把你们吓跑了,那里会舍得一箭射中?”夫差温柔地说:“不然,换一种说法来比喻我们三人的新婚之夜,怎么样?"; ”好呀,大王,你说说看。“西施笑道。 ”你们两姐妹,人见人爱,就像两颗闪闪发光的夜明珠。而我呢?则是一条威震列国的强龙。“夫差颇为得意地说:”所以,我想用';强龙戏双珠';来形容我们今晚三人的新婚,好不好呀?"; 夫差说完看看西施,又看看郑旦,似乎在征求意见。“好极了,果然大王英明,”西施拍手,道:“郑旦妹,你是大王心中的一颗夜明珠,该高兴了吧?"; 郑旦也忍不住破涕而笑。似乎她的啼哭真的是因为被比做中箭的雕鸟似的。 夫差见郑旦笑了,高兴得像打了一场大胜仗,手舞足蹈,双眼痴迷,涎着脸道: ”那我们现在就开始“强龙戏双珠”好不好呀?“已经没有理由再拖延了,西施只好点点头,向夫差报以妩媚的一笑。 这一笑,使夫差迫不及待,两三下就娴熟地脱下西施的外衣、长裙、肚兜,露出了一身雪白如脂的肌肤。 接着,他更快捷地脱掉郑旦的外衣、肚兜和裙子,让她只剩下一条薄如蝉翼的粉红色内裤。郑旦双手遮扶着胸前,低着头,嗫嚅道: ”大王,我怕,我不要。“ 夫差温柔地说: ”别怕,郑旦。寡人知道,女孩子第一次都会怕,但是两次以后,你还会求我呢!";郑旦含泪点点头,不料当夫差的大手,拉开郑旦一双遮掩在胸前的小手,郑旦却像被蛇咬住似的,凄惨地惊叫一声,使夫差和西施都怔住了。 西施害怕由于郑旦的胆小,导致今夜这场“强龙戏珠”的戏演砸了,使夫差扫兴,带来不测杀身之祸,同时觉得一男二女实在不成体统,于是便壮着胆,一跃而出,双臂如蛇般缠住夫差的脖子,把嘴巴凑到他的耳边,柔声道: “大王,我们姐妹今夜都是平生头一回,怕羞,在一起演 ';强龙戏双珠';很不自在,无法尽兴,不如改为我们姐妹轮流陪你跳';一龙一凤';舞········"; 未等西施讲完,夫差那温柔的双唇已经封住了西施的口。已有三年的心理准备,又有范蠡的两杯浓酒填底,西施强抑着颤抖的心,响应着他那激情的热吻,她微启双唇,让他的大舌头挤进她的小口里舔吮。他轻压在胸前的一只手开始滑动,她一震,躲开他的唇,瞥见蒙头钻入被里的郑旦,仍然起伏颤动着,便低低地在他耳边说: ”这里不行,你背我到隔壁我的洞房里去。“ 夫差微微一怔,道: ”这不成了龙背凤吗?寡人平生可从未背过女人呀。“”龙的力气比凤大,当然要龙背凤!“西施朝他嫣然一笑。夫差很乐意顺从地背起西施来,一步一晃地跨出郑旦的房门,迈进西施的洞房。 5 夫差轻轻地把西施放进锦帐内,让她仰躺在平铺的柔软锦被上,然后,顺手撕开她的最后一片遮羞布。 西施紧闭着双眼,一股委屈的泪水直往肚里流消。上天赐给她的一尊柔美玉雕,这样赤裸裸地展现在这位乃是越国仇敌的陌生男人的视野里,她怎能忍受?然而,她已想过千百次了,这一刻,不可避免地要到来。迟来不如早来,来就来吧!我怀着对敌国君主的仇视,怀着为越国报仇的决心,是心甘情愿让这位君王蹂躏的。又想想,我这一具柔弱的女性胴体,竟可以换来二十万男子汉之强兵,倒也觉得自己的人生价值。想到此,她不禁暗暗好笑。 突然,范蠡那一双深邃的目光,又酸楚地从脑壁上闪过,西施再次陷入难以自拔的痛苦煎熬之中。原以为南林洞里那纯情的一吻之后,她的身心都只献给一个她所爱的男人,过着平民百姓的正常夫妻生活。谁料到命运难测,竟要她的身和心游离,将自己洁净的躯体送给另一个有仇无爱的男人。都怪范蠡死抱着“知遇之恩必报”的观念不放,将他自己心爱的人献给了仇人。 没奈何,西施此时只能硬着心肠,咬着牙,承受着一场暴风骤雨的袭击了。 没想到,许久许久过去了,没有风,也没有雨,洞房里一点动静也没有。西施心想,莫非这位荒淫的君王,已经悄悄离开她的洞房了?她惊诧地张开紧闭的双眼,却看到衣冠整肃的夫差,呆呆地伫立在锦帐之外,用贪婪的目光看着她。他仿佛观赏一头好玩的小动物,欣赏一件珍贵的艺术品,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在她那微微颤栗的胴体上往返流连。 西施顿时产生一股被亵渎的厌恶,一缕被玩弄的耻辱。此时她有一种生不如死的感觉,她突然端坐起来,双手掩着自己,厉声抗议道: “大王,你看什么?"; ”我,我······“夫差嗫嚅着,好象做错事的小孩子红着脸。”怎么不脱掉衣服上床呀?“西施心软了。 ”我这就脱,这就脱!"; 仿佛听到一声战斗的鼓角,夫差迅速地脱掉自己的衣服。一副健康男性的胴体,赤条条地展现在西施的好奇眼帘里。西施和范蠡两回深情缠绵,都像小偷似的紧张,她未曾细看过范蠡的完整躯体,深感遗憾。而眼前,她既然豁出去了,对这位魁伟雄壮的男性胴体,她可要认真瞧一瞧。原来,在女人的眼中,那肌肉发达、线条流畅的男性胴体,也是这么赏心悦目,使西施越看越爱看。也许是出于对他的--种报复,西施命令道: “大王,你站好!"; ”干嘛?“夫差一怔,竟下意识地立正床前。 ”让我再瞧一瞧,我还没有瞧够呢!"; 夫差展开双手,在西施面前旋转一遍后,梦呓般地说:“我来了。” 西施往床里一躲,让出一个空位使夫差躺在她的身旁。夫差二话不说,从床上一跃而起,敏捷地便虚骑在西施的身上。他那俯撑着的双手和屈跪着的双膝,都在她的身体两边拱着分开,并未和她的肌肤接触。看他跪伏的样子,酷似一只觅食的青蛙。她此时正仰躺在一只俯伏的大青蛙肚腹下。说到青蛙,她倒想起为她而疯了的芒萝村施普。夫差比施普英俊,没有那双鼓起的讨厌眼睛。她闻到了他那男人气息,看到了他那隆起胸肌间的一丛葳蕤黑毛,似乎还听到了他那噗噗的心跳声音。 西施静静地躺着,勇敢地张开双眼,看看这位久经沙场的男人,怎样宰割她这个娇弱无助的女人。 没有听到他讲话,只听到他那急促的呼吸声。他长叹一声后,便伏下头,探出温柔丰润的嘴唇,依次轻吻着西施那飘逸的黑发、光洁的前额、微张的眼睛、高高的鼻梁、小巧的耳页、浑圆的肩膀,接着在西施的丰盈双唇上热烈地喘息。 一阵激情过后,他的嘴又往下冲去,先吻那深深的乳沟,再吻那结实的小腹,西施被挑逗了,心中浮起的波涛一浪高过一浪,类似与范蠡在一起的欲念涌上来,两只手臂再也闲不住了,不知不觉中已经环绕住夫差的脖子,使劲地抓住他的头往她胸前压,似乎这一压可以扑灭她心中灼灼燃烧的一团火。岂料,他却抖一抖西施的双手,那张厚唇竟直流急下,往她那山高水深处寻觅。他像一头觅食的小猪,叭吱叭吱地拱吮着她 西施宛如一只无帆无桨半沉半浮的小船,任凭风吹浪打。她蠕动着,摇晃着,巅簸着,呻吟着,竟轻唤一声: “少伯,救我!"; 也许夫差已经丢了魂,也许他没听清西施说什么,他在那爆炸的火山口引燃自己,浑身燃烧,终于他的火山也爆发了。两座爆发的火山烧在一起,烧成一发不可收拾的两堆烂泥。 火山爆发过后,夫差体贴地让她俯躺在他那肥腴多肉的躯体上,她觉得比躺在床垫上更为舒适。他稍抬西施的头,抹一下她额头上的细细汗水,又吻了吻她的红红脸蛋。柔声问她疼不疼?舒服不舒服?她嗯嗯啊啊点着头,遮掩着心里的一点慌乱。看到她一副羞于启齿的模样,夫差很是满意地说: ”我简直是醉了。和你在一起,胜过和任何一个女人。“”你和多少女人有过?"; “记不得了。”夫差说:“身为一个王,一个霸国君主,享受女色,是很平常的事。她们都怕我,对我百依百顺,但我过后就忘。除了王后,没有一个人有第二次。但和你不一样,你会使我沉醉,使我丢魂,使我跃跃欲仙,使我觉得做一个男人真好。” 一番话,说得西施好生感动,竟忘我地流下了惊喜的眼泪。泪水滴在他的脸上,他知道那泪水的意义,接着他吻了她的鼻子,她的嘴唇,然后一路下来。西施闭着眼睛,紧密配合夫差的温柔,任由他再一次沉醉成仙。 西施觉得有些疲倦,两个眼皮打架,很想睡觉,便轻声说:“大王今夜要不要到郑旦那边去?"; ”不了。“夫差说:”郑旦楚楚动人,我也喜欢。但她胆子太小,很害怕。我不为难她。我一生从来不喜欢欺侮弱小女子 夫差说着说着,竟拥着西施呼呼地睡去了。6 --觉醒来,已是日上中天,西施翻身一摸,同她缱绻一夜的夫差不知何时已经离床而去。真佩服这位中年君王的惊人雄风。直到天亮之前,他还两度在她慵懒无力的胴体上飘飘欲仙。看来,要征服他,让他削弱体质,并非一件易事。这还需要郑旦妹助她一臂之力,今夜必须由郑旦值班,让她征服,把“一箭双雕”化为“双箭一雕”,也许时间久了,可以把这只大雕射下来。 西施忽然想起范蠡,昨夜该经受一场怎样的感情折磨?眼看自己心爱的人,躺在仇人的怀抱里,遭受蹂躏、宰割,他心里的酸楚滋味,是可想而知的。想想昨晚她赤裸裸地让一个自已不爱的人任意玩弄、冲刺,一缕对范蠡的愧疚之心油然而生。更有一种耻辱、委屈的感觉,从心中呕出。一个女性的尊严何在?一个女性的人格,已经在她身上消失殆尽。想到此,她恨不得立即去死,忍不住流下了怨命的眼泪。 范蠡说过,今天动身回越国之前,会来向西施、郑旦及众姐妹告别,怎么现在还未见到?莫非他生气不告而别? “阿光,你可起来了。”南林女端着一碗红枣桂圆汤进来。“范大夫呢?”西施焦急地问。 “他走了。”南林女道:“临走时他来向你告别,但你和吴王还在睡觉,又不便打扰,对我交代几句就急急上路了。” “他交代什么?"; ”他交代我常常提醒你,不要忘了他曾经对你说过的那四句话。可是,我问他那四句是什么话,他却叫我问你。阿光,那四句到底是什么话,可否对我言明?"; “当然可以。范大夫说南林姐为人忠实可靠,对你可以无所不谈。”西施揣摩范蠡的口气道:“第一句,不擅官闹;第二句,不预朝政;第三句,不谤子胥;第四句,不夸伯嚭。” “原来是这四句话。”南林女道:“不过,这第二句话,不预朝政,我认为不妥。如果朝政的事都不管,那何时才能乱他朝政,难道只管陪那个魔王睡觉?"; “是呀,我开头也是这样顶范大夫的。但后来他又开导说,好剑不露锋芒,图大事深藏机敏。处处表现宽厚正直,宁静谦让,任人欺侮。这样才会使夫差同情我,怜爱我,保护我,支持我,这时,我讲的话,他才会句句入耳;我要做的事,他也会件件赞成。” “如果你要割掉他身上那东西,他也会赞成吗?”南林女说完大笑道:“不过,我想你尝了一夜甘露,恐怕已经舍不得了!"; ”南林姐,看我抓你!“西施红着脸抓她胳肢窝,痒得她嘻嘻哈哈笑个不停。 ”你们讲什么话这么好笑?也讲讲让我笑笑。“郑旦带着她的贴身侍女阿花进来。 ”阿旦,你昨晚一个人睡得好吗?“西施问。 ”睡不好。上半夜是怕,怕得浑身发抖,睡不着;后半夜是等,以为他在你那边玩了之后,会到我这边来,所以一直等到天亮,还不敢睡。“ ”阿旦,我知道你怕过之后就不再怕了。所以我半夜叫他到你那边去。可是他还是怕你不肯,不敢过去。害得我被他吵得一夜没有睡。“ ”阿光,我真没出息,不知怎么怕得那么厉害!“郑旦问道:”大王不会生我的气吧?"; “他昨晚倒没有生气。如果你今晚再不肯,那就难说了。”西施有意启发郑旦,道:“郑旦,你想想,身为一个霸国君主,享受女色,那是很寻常的事。他要哪个女人,谁敢不俯首贴耳,百般顺从?他昨晚对我说,他见过不少女人,敢不肯的只有你郑旦一个。自古伴君如伴虎,要么被老虎喜爱,受到保护;要么惹老虎发怒,被一口吞掉。” “阿光,我也知道伴君如伴虎的道理。可是此心已许给田平,让别人在我身上玩弄,有些不甘心!"; ”这一点,你我的心情都一样,但是有什么办法呢?还不是为了我们越国百姓不再当亡国奴,能够扬眉吐气过日子吗?只好割舍自己所爱之人,忍受常人所不能忍受之苦了。“ 见郑旦听了点点头,西施进一步提醒她: ”阿旦,他要玩你身上的东西,你也玩他身上的东西,难道上天创造男女,不是互相玩耍吗?你这样想,心里就好过多了。“ 郑旦听了脸上由白变红,犹如一朵盛开的雨中梨花,更加楚楚动人。她娇羞地道: ”阿光,你真聪明,句句说到我心上去了。好吧,今晚我就按你讲的办法试试看。“ ”这就对了,我的好妹妹。“ 然而,郑旦又幽幽地说: ”阿光,你娇艳妩媚,人见人爱。他有了你,还会要我吗?所以我想他今晚恐怕不会到我房里来了。“ ”你看,你看,郑旦,你又怕他来,又怕他不来。真拿你没办法!“西施站了起来,又劝道:”阿旦,你放心,我有办法让他今晚在你身上成仙。如果你不信,我们可以打赌,谁输了学狗叫三声好吗?"; 西施和郑旦同时伸出右手尾指,紧紧勾在一起,同时吐了一口水,以示打赌算数。 “你们姐妹打赌什么?”夫差下朝后,快步地走了进来。两人连忙跪伏于地,道: “民女西施,叩见大王。” “民女郑旦,叩见大王。” “起来,起来,两位爱妃,请起来,以后在卧房里不必行此大礼。” 夫差一手挽一个,双双又拥进他的怀里。接着,左一口右一口,在两人的脸蛋上啄着。这次,郑旦的脸色不再苍白,还绽出浅浅的一个笑靥;西施也不再脸红,却开心地畅怀大笑。 “西施,你笑什么?"; 西施脱开夫差的怀抱,站起来,道: ”我笑大王,讲话不算数,昨夜忘了轮流跳';一龙一凤';舞,害得郑旦妹下半夜等你过去龙凤和鸣,一直等到天亮。“ ”这是真的吗?郑旦!“夫差大感意外。 郑旦红着脸,点点头。 ”郑旦,你一夜之间长大了,也变成一个西施了!“夫差边说边解开郑旦的衣服,道:”现在你不怕让我看你了?"; 郑旦笑而不答。西施见夫差当着她的面要剥光郑旦的衣服,怕郑旦害羞,连忙劝阻道: “大王,你别忘了是跳”一龙一凤舞“呀!"; ”说得是,说得是。“夫差抱起郑旦欲走,道:”现在寡人就和郑旦跳一龙一凤舞。“ ”大王,这大白天的,怎么行呀?“郑旦低声道。 ”哎,爱妃,难得你胆子大了,寡人等不得天黑了。这好比寡人伐齐服鲁,日夜兼程,哪管什么白天黑夜?"; 夫差朝西施眨一下眼,便横抱着郑旦出去了。 不一会儿,从隔壁郑旦的卧房里就传来一阵阵男欢女爱的笑声。 西施竟没有一点醋意,倒觉得如释重负般的轻松。心想,这只骄傲的大雕,有她和郑旦两支温柔的利箭,也许有朝一日能够把他射落平地! 7 昨天--夜之间,西施几乎通宵没睡,虽然补睡了一个上午,但仍感困倦。于是,天一黑她便吹灯上床睡去。 不料,她在午夜就被惊醒了,她惊觉有一个男人赤条条地睡在她的身边,一只胖乎乎的大手还压在她的胸前。她推开那只大手,惊呼道: “你是何人?"; ”是寡人在此,爱妃别怕。“ ”大王,原来是你,我还以为是一个偷香窃玉的坏人。“西施柔声道:“大王,今夜轮到郑旦陪寝,你怎么半夜逃跑过来,莫非郑旦今夜又不肯?"; ”有你深明大义的西施开导,郑旦怎会不肯?“夫差道:”她今夜什么都给我了。“ ”那你不喜欢她?"; “喜欢,喜欢。”夫差道:“郑旦楚楚动人,犹如梨花沐雨,别有一番韵味,令寡人又疼又怜。但是,床第之事同你比较起来,却逊色得多了。你娇艳妩媚,你丰满健壮,你情深爱浓,同你在一起实在妙不可言。简直让我如痴如醉,欲仙欲死。” 女人似乎天生喜欢男人的恭维。他的一番话说得西施如痴如醉,竟情不自禁靠上前去。 夫差在“姑苏台”一住就是半个月。 吴王夫差夜夜轮流同西施和郑旦跳“龙凤舞”,简直乐不可支,忘了该回“长乐官”看望因伐齐两年未见面、生病的王后和他们的宝贝独生子太子友。 郑旦经受了两次惊涛骇浪的陪寝锻炼之后,已经不再恐惧和羞怯了。相反的还埋怨夫差偏心,同西施在一起的时间多,没有严格执行“一人一夜”的许诺。甚至对西施也产生了丝丝醋意。每当轮到她陪寝的凌晨,夫差从已经沉睡的郑旦身旁悄悄爬起来,窜到西施房间的床铺上,次日郑旦起床后,就快快不乐,不搭理西施,好象是西施到她房间把夫差强拉过来似的,弄得西施好生尴尬。一种不祥的忧虑在她心头隐隐萌生。 人比其它动物高明,会讲话,能思想,有意志,辨是非,知恩仇。然而,就生理的原始本性而言,人毕竟也是动物,身体正常的男人和女人,不管怎么的,总会弄出某种互相渴求的动物性感情来。不知神机妙算的范蠡,是否事先算到这一点? 十五个夜晚,西施和夫差夜夜阴阳和谐,和谐得麻木了“以身事仇”的屈辱感,和谐得淡化了她和范的深情。如今,西施和夫差在一起,尽管不时仍会闪过范蠡那一双深邃而又痛苦的目光,但是已经像在芒萝江边浣纱那样轻松自如了。已无需把夫差当做范蠡,便能身心投入地让夫差在她身上达到欲仙欲死的境界。 然而,西施并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也没有忘记自己所处的险恶环境。范蠡关于“不擅宫闱”的那句话,时时在她耳际回响。心想夫差伐齐,历经两度春秋,班师归国而不回都城宫中,即便贤慧大度如王后,但身为一个女人,她会怎么想呢?才三十六岁的女人,难道就不需要男人的慰藉吗?难道她就不会打破醋缸吗? 为了免招“嫉妒”之害,今天上午西施对夫差说: “大王,时令正处七月秋寒,姑苏台山高林冷,我和郑旦都是南越长大,郑旦已受风寒,我也有些怕冻,是否可以搬回城里”长乐宫';居住?也好让你和王后久别胜新婚,恩爱一番?"; “难得爱妃深明大义。”夫差紧拥着西施,在她鼻子上轻咬一口道:“为了你,我要扩建这姑苏台。伯大夫提出马上动工,寡人也有此意,只是怕回官后,王后纠缠,不能夜夜和爱妃成仙,于是便一拖再拖。现在爱妃有此话,那就今天下午动身吧!"; 西施听完有些感动,便双手抱着夫差的脖子,在他耳边小声说: ”大王,如果你喜欢夜夜和我成仙,那你不也可以像郑旦侍寝时那样,凌晨从王后宫里出来,悄悄溜进我的房里!"; “好,好,还是爱妃聪明。”夫差高兴地把她横抱起来,道:“今天下午回长乐宫,自然要在王后正官里过夜。但正官离你住的';丽人院';太远,有所不便。不如现在先来一个快活!"; 直到下午午未之交,回长乐官的车马已经列队待发,夫差才不情愿地从她身旁起床,穿衣而去。 郑旦见夫差从西施卧房急匆匆出来,怨气顿生,--路上嘟着嘴,直到长乐宫丽人院下车,还不肯和西施讲一句话。西施心里好委屈,心想,连一起”献身复仇“,亲如姐妹的郑旦都这样对她怨气频频,醋味浓浓,那么在这妃嫔成群的长乐宫,还不知道将会招来怎样的嫉妒?看来,范蠡交代她的”不擅官闹“那句话,做起来并不容易! 第6章 欲擒故纵 第6章 欲擒故纵 ";长乐宫“是吴国的王官,位于姑苏城内的中心地带,是周敬王十五年老吴王阖闾破楚后所兴。王官范围宽广,宽广得比东、西两个芒萝村加起来还大许多。官内殿宇楼阁,金碧辉煌;亭台塔榭,星罗棋布。 这与越国的陋朴王官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用来消暑的离官”姑苏台“,虽然环境优美,但毕竟遇仄、简约,同长乐宫也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西施和郑旦,以及南林女、阿花二侍女,移光等六歌姬,都住在长乐宫南侧的”丽人院“里。丽人院内有左右相邻的两幢巧雅别致的小阁楼,楼上是豪华的大卧房和起居室。楼下是宽敞的会客厅和侍婢居室。西施住右边”春兰苑“,郑旦居左边”秋菊苑“。而移光她们则居住在左右两边的厢房里。宽大的院子内,假山流水,花木扶疏。还有一个六角亭,亭内巧置石凳、石桌,可以在此下棋、休憩。 这些来自穷乡僻壤的姑娘,住在这样一个恍如仙境的宫院里,按理是很开心才是。然而,亡国臣民的屈辱,离乡背井的惆怅,骨肉分离的痛苦,往往让姐妹们悄悄落泪。 下午离开小住半月的姑苏台,到达长乐官,已是暮云四合的夜晚。本是七月十五满月夜,忽然天下雨,又刮风,使得众姐妹一到长乐官就没有好心绪。 夫差本来打算到丽人院后,就起驾去王后正官。可是到了丽人院,他又改变了主意,决定在卧房里休息一夜,明天再去王后寝宫。 夫差已经上床躺下。西施正在卸装,突然楼下传来一个如雷炸响的声音: “我要见大王!"; 西施从梯井口往下看。只见一个身材魁伟、白发银须、目光如炬的老人,气呼呼地站在会客厅里。凭直觉,西施已知道来者正是两朝功臣伍子胥。 ”大王休息了,老太师请回吧!“武士劝阻道。 ”这么早,休息什么?我有急事求见!“还是那种如雷般的伍子胥声音。 听说伍子胥有急事求见,夫差一骨碌爬了起来,穿着睡服,说声”讨厌“,便下楼去了。 ”老臣叩见大王!“伍子胥叩拜道。 夫差已经坐在龙椅上,冷冷地摆手,道: ”罢了。“ ”谢大王。“伍子胥道。 ”老相国,寡人试兵山东,伐齐大胜,凯旋而归,姑苏城内一片欢腾,文武百官俱到望齐门迎接。唯独不见老相国,何也?“夫差道。 ”大王,老臣抱病在身,不能出城迎接,望大王恕罪!";“既然老相国有病在身,为何又在这风雨凄凄的夜晚入宫?"; 伍子胥正要回话,只见太宰伯嚭已大步踏了进来,劝阻道: ”老太师,大王今天从姑苏台刚回。这么晚了,也该让大王休息,有事不能等明天早朝再奏吗?"; “大王,老臣有急事禀告。”伍子胥道。 “有何急事,快讲!”夫差催促道。 “大王,臣闻勾践命范蠡送来两位绝色美女,一名西施,一名郑旦,不知大王有否收纳?“伍子胥问。 ”怎么?老相国,这就是你所要奏的急事吗?“夫差诧异地 问。 ”正是。“伍子胥点头,一脸严肃。 夫差哈哈大笑,道: ”笑话,老相国,你是病得胡涂了吗?寡人收两个美人为妃,也值得你大惊小怪,当做一件急事禀报?"; “不,大王。这西施、郑旦两位绝色美女,倾国倾城,色艺双绝,非一般美人可比。臣闻天下绝色美女,皆为亡国妖物。夏桀王宠妹喜而亡天下,殷纣王因妲己而自焚其身;周幽王为博得褒姒一笑而招来犬戎之祸。前车之辙,后车之鉴,不可不防。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多少英雄不怕剑弩,却死在美女之手。美女之可畏,简直胜过洪水猛兽。老臣为吴国江山社稷,冒死劝大王不可收纳西施、郑旦于宫中!"; ”伍太师,你也太危言耸听了吧!“伯嚭从容不迫,道:”太师以夏桀之恋妹喜,殷纣之宠妲己,周幽之迷褒姒,来讽谕大王收纳西施、郑旦,臣以为大谬不然。西施、郑旦只是越国山村的浣纱之女,从未见过世面,老实胆小得像两只可爱的小花猫,怎能同亡国之妖妹喜、妲己、褒姒相比?而我们的英明大王,雄才大略,神文圣武,继位十年来,发扬吴国之声威,灭南越于 ';夫椒';,败北齐于山东,乃是一位功高千秋的明君,又怎能同昏庸无道的夏桀、殷纣、周幽诸亡国之君相提并论呢?依太师之见,似乎女人都是祸水,英雄都该远避女色,不食人间烟火。那么,我想问太师,你从楚国逃亡来吴国之后,不是也收纳一位吴地的头等美女为你的续弦么?难道你这位老英雄,也要死在你那位娇夫人之手?"; “伯太宰说的很是。”夫差赞道:“爱美好色,人之常情,男人皆同此心。老太师年轻时也该有之。勾践得此天下难寻之美女,自己不用,却进献给寡人,可见他对吴国的一片忠心。请老相国勿疑。”";大王,臣闻勾践归国之后,不忘石室之仇,牢记尝粪之耻,坚执卧薪尝胆,劝耕奖育,厉兵林马,矢志兴越灭吴。只是现在越国乍败,各方面实力都不如吴国,才不敢出兵伐我强吴等。于是,勾践伙同范蠡、文种,策划出一个反弱为强的“美人计”,花两年时间,寻找了西施、郑旦这两位绝色美女,经过长期的特殊训练,成为色艺双绝的女谋。现送进吴国侍奉大王,让大王沉缅于酒色,以消磨大王的志气,削弱大王的体质,败坏大王的威信,增加吴国臣民对大王的怨恨。这样,慢慢的就使大王枯死在这两位美女温香软玉的怀抱里。所以勾践献美女并非对大王的一片忠心,而是包藏着无穷的祸心啊!"; 伍子胥的--番话,犹如--场瓢泼的暴雨,淋得西施体无完肤,浑身战栗。想不到这位老谋善算的吴国忠臣,对越国的事情了如指掌,勾践派西施和郑旦入吴实施“美人计”的一举。.... 动,几乎都瞒不过他的如炬眼睛。但不知夫差是否相信他的话?如果相信了,西施和郑旦便危在旦夕。想到此,她惊得一颗心都要蹦出来了。 只见夫差脸色铁青,双手发抖,突然一跃而起,指着伍子胥的鼻子道: “你诅咒够了吗?"; ”大王,老臣受先王重托,一心辅佐大王,保祖宗之基业,兴吴国之江山,赤胆忠心,从无异志,怎有诅咒大王之意?但是老臣明知勾践献西施、郑旦给大王,是一条恢诡奇谲的';美人计';,将使吴国灭亡于一旦,怎能不据实禀奏?即使大王立即赐老臣一死,老臣临死之前也得一吐肺腑之言,使大王头脑清醒,不被女色所迷,中了勾践的“美人计”。万望大王以吴国江山社稷为重,趁尚未堕入计略之前,将西施、郑旦驱逐出境。否则养虎遗患,自取灭亡。老臣话已讲完,要杀要剐,--切听便。“ 说完,伍子胥老泪纵横,连叩三个响头,那白发苍苍的额头上,顿时渗出一片鲜血。 夫差听得满头冒汗,脸色由青变白,一时无话可说。伯嚭趋前道: “伍太师,你口口声声说受先王重托,辅佐大王保江山、成霸业,那为何又处处和大王做对?曾记否,一年多前,大王要试兵山东,伐强齐,以称霸,你极力反对,托病不肯随行出征。如今大王收纳两位越国美女,赏歌舞,以增春秋,你又说什么是中了勾践的”美人计“。请问老太师,自古到今,那位君王身边不是美女如云?为什么就我们大王不行?你忠于大王,为什么不能体贴大王对一、两位美丽妃子的欲求?你到底对大王是忠心,还是异心?这只有你自己心里明白。” 伯嚭一番话说得夫差脸上有了笑容。而伍子胥却气得目瞪口呆,他手指着伯,怒斥道: “伯嚭,你这贪财好色的小人!你身为吴国太宰,不以吴国江山社稷为重,却贪图一已的小利,收受越国的金钱美女,你得到了越国的好处,就里通敌国,尽在大王面前替勾践讲话,成了越国在吴官的代言人。想当年,你从楚国逃亡来吴,是我念你伯父却宛和吾父伍奢同为楚国忠臣,俱被奸佞小人费无忌所陷害,故把你推荐给先王。指望你和我,同殿为臣,同心事君。想不到你奸佞谗食,媚上嫉下,误君误国。今天我岂能饶过你这个亡国之臣?"; 伍子胥气懵了,竟忘了自己身在何处,说完便拔出先王所赐的七星宝剑,向伯嚭当头砍去。比他年轻的伯嚭只轻轻一闪,躲到夫差背后,哀声道: ”大王,伍相国目无国法,竟敢在大王面前谋杀大臣,请大 王救我!"; 夫差拔出随身御剑,指向伍子胥,厉声喝道: “寡人在此,谁敢擅自妄杀大臣,伍子胥你想叛逆吗?”被夫差厉声一喝,伍子胥从盛怒中清醒过来,顿即收起手中宝剑,跪伏于地,道: “大王,臣知罪了。” 夫差也收起手中御剑,道:";伍相国,寡人千里伐齐,一年有余,如今凯旋而归,你不但没有一句好言相慰,却为了越国两位小女子,在此谩骂寡人,欲杀太宰。寡人念你是先王老臣,立我为王有功,今天赦你无罪。今后如再居功妄为,定斩不饶!"; “谢大王!”伍子胥叩头。 “起来吧!”夫差挥一下手。 伍子胥站起来欲走,又不死心地回头问: “那西施、郑旦,大王要不要留下呢?"; ”西施、郑旦是去是留,乃寡人的一桩私事,不用别人瞎操心!“夫差不置可否。 伍子胥还想说什么。夫差已经站起来,道: ”现在时间不早,有话明天上朝时再说,你们都回去吧!"; 2 伍子胥和伯嚭相继出去了。西施赶忙跑下来,跪伏于地,道: “大王,越王派我和郑旦前来侍候大王,旨在让大王赏心悦目,精神快乐,身心健康,雄霸列国。这本是越王和范蠡、文种的一番美意,纯粹是为了报答大王保全越国宗庙社稷之大恩大德。谁知却被伍太师见疑,给大王平添许多烦恼,反而造成大王身心不宁。所以民女西施为大王想,请放西施、郑旦回国去,免得伤了大王君臣间的和气,请大王恩准。” “爱妃请起。”夫差换了温柔的口吻,道:“吴国乃寡人之国,一切大事由我一个人说了算,何况是这收纳两位妃子的区区小事。寡人英雄盖世,何惧伍子胥。他越是反对,我越是要办,看他有何办法?我对你一见倾心,又有半月夫妻的床第之乐,已经情深似海,难分难舍,再说,就凭你们两个弱女子,能如何害我吴国?"; 夫差说完,已经扶西施入怀,抱起她欲上楼。刚到楼梯口,西施便从他怀里逃脱出来,微微一笑,道: “大王,你想和西施做长夫妻,还是做短夫妻?"; ”西施,你对寡人还有怀疑吗?难道我不是真心爱你?怎么会说做短夫妻呢?"; “大王,如果你想和西施做长夫妻,那么,你听我的,现在就到虞丝王后的官里去。” “明夜去不行吗?”夫差似有不舍。 “不行。”西施斩钉截铁地说:“如果你不去,王后一定怪罪西施专擅宫闹,那臣妾不日就有杀身之祸,那又怎能和大王做长夫妻呢?"; ”有寡人在,你怕什么?"; “不,大王,王后有先王所赐笏板,对后官有生杀大权,这你比我清楚。倘若她想除掉我,趁你外出之机,随便弄一个罪名,便可把我杀掉。等你回来发现,已无可挽回了。所以,为了臣妾安全,你今晚一定要到王后那边去。如果你实在喜欢我,可以在早朝前来看我。” 经这一说,夫差才依依不舍地从“春兰苑”走出去,走向那阔别一年多的王后正宫去。 夫差走后,一天不同西施讲话的郑旦,走到她的卧房来,说: “西施,你为什么把大王赶出去?今晚我们姐妹刚来长乐宫,没有大王在这里住,我心里好怕!"; ”郑旦,我们是战败的越国百姓,来到吴国,虽有大王疼爱,但头顶别人天,脚踩别人地,处处是陷阱,天天有险情,不能不多加小心,切不可感情用事,要小孩子脾气。常言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你明白吗?"; “西施姐,我错怪你了,真对不起。” “郑旦,我们是一条藤上结出的两颗苦瓜,都是苦命的女子。你迟早会明白我的心。”西施刮一下她的好看鼻子,说:“好了,郑旦,你还欠我三声狗叫呢!";";汪汪汪!“郑旦学狗叫,大笑道:”现在我还你了。“这一夜,胆小的郑旦又犯了新地方的恐惧病,竟摸到西施的卧房里,与西施同床而眠。 不料,一觉醒来,却发现夫差赤条条地躺在西施和郑旦的中间。不知什么时候,西施和郑旦身上的肚兜和内裤都不见了。偌大的锦被有如一张巨网,把一雄二雌的无鳞鱼,紧紧地网住。三条鱼各有所思,各有所求,却都没有羞怯,也没有出声,更没有惊叫。只有那此起彼伏的急促呼吸,声声相悦。始料不及,半个月前夫差想演的”强龙戏双珠“,竟在西施的一点疏忽中,让这位纵情声色的君王轻易地如愿以偿。 外面钟响三声,那是卯时上朝的时间,西施提醒道: ”大王,你不是要上朝吗?"; “管他呢!”夫差从西施身上翻身下来,又蠕动着庞大的躯体,向娇小柔嫩的郑旦胴体爬上去。 西施厌恶地闭上双眼,心里暗暗骂道:这个荒淫无耻的坏大王! 3 一连半月下来,夫差均是上半夜在王后宫里度过,下半夜就摸索到“丽人院”来,嘻皮笑脸地要求西施和郑旦同时给他特别的刺激。 西施发现,夫差从王后正宫来到丽人院的时间,一夜比一夜早。她怀疑他只是在王后那里稍坐片刻,并没有让王后享受男女之乐。一种莫名的忧虑油然而生。 从内心深处,西施并不喜欢夫差这种有悖常情常理的的怪诞寻欢作乐方式,但为了征服这位英雄,以成就“兴越灭吴”大计,也只好伪装成喜不自禁,听凭他那双拿过金钩银剑的大手,同时在两具娇嫩胴体上为所欲为。 让西施感到惊奇的是,一向胆小怕事的郑旦,对夫差这种做法却很满意,认为这是大王对两姐妹一视同仁。每晚总是早早地就钻进西施的温暖锦被里,含着微笑进入甜蜜的梦乡,等待一觉醒来,享受一个成熟男人给予的恩泽。她乐以忘忧,不再提起她的初恋情人田平了。这正是西施所希望的,不然就有杀身之祸。但是昨天凌晨,当她看到郑旦主动拉着夫差的大手揉搓她时,心中却毫无道理地萌生出为田平抱不平的气愤。 其实,西施自己何尝没有对不起自己的心上人范蠡呢?她又想起范蠡对她说过的,有关虞丝王后的一番话。美丽端庄、贤慧厚德的虞丝王后,很受诸大夫和后官妃嫔官女的尊重和敬爱。她和夫差成亲已经二十年,是一对患难的恩爱夫妻。 周敬王二十三年,先王阖闾立夫差为太子,同时明令封她为太子妃,日后夫差即位为王,她就是当然的正宫王后,并赐给她象牙笏板一块,上面镌刻有“吴祚永昌”四个金字,凭此象牙笏,她对后官包括贵妃在内的所有女人,有着先斩后奏的特权。夫差见到此块先王赠赐的笏板,也要叩首三下,然后才可行使自己的大王权力。所以,连夫差都让虞丝王后三分。 虞丝王后本是当时吴国的第一美人,齿白唇红,肤如凝脂,风姿绰约,语言柔美。可是自从十六岁那年生下太子友之后,罹患许多妇女病,未能再怀新胎,于是郁郁寡欢,身体每下愈况,日益削瘦。夫差念在先王公子光尚未从王僚手中夺权即位,自己未当太子之前,就同这位姑苏美女结为患难夫妇,所以对她--往深情,关心备至,四方拜神,八方求药,但是她的病总不见康复。 王后知道自己诸多病痛,青春不再,韶华已逝,已经无法满足正当盛年的君王丈夫对男女床第间的要求,所以对夫差网开一面,不太计较他在外寻欢作乐。然而,如果超过十天,夫差未同她共衾同枕,就会追究起来。 因此,西施总是担心王后怪罪,连连催促夫差带她和郑旦拜见王后,但他却老是拖着。担心之事,终于在夫差远出田猎的一个下午发生了。西施和郑旦连续半月陪伴体壮如牛的夫差,西施也不觉得有什么身体不适。而纤弱的郑旦却累倒了。她头晕目眩,胸口疼痛,精神倦怠,到今天就无法起床了。 西施正在郑旦卧房里伺候她吃药,忽然听到楼下传来“王后驾到”的高声呼喊,惊得她扔下药碗,赶忙下楼,向着前呼后拥的王后盈盈下跪: “民女西施,拜见王后娘娘,祝娘娘福体康安,千岁千千岁!"; ”好一个民女西施!“王后沉着脸,坐在会客厅的一张红木椅上,厉声问道:”你知罪吗?"; “民女知罪,请娘娘处罚。”西施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回答得倒很爽快。”王后道:“你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吗?"; ”民女知道。王后判我什么罪,民女就是犯了什么罪。“”我判你犯了杀人罪,你也承认自己杀了人?“王后反问道。 ”民女听大王说,王后美丽端庄,贤德厚道,从来不冤枉-- 个好人。所以,我相信王后,相信王后眼睛明亮,不会判我没有犯的罪。“西施仍然低着头说。 ”你怎么老低着头?“王后冷冷道。 ”民女有罪,不敢仰望王后。“ ”我命你抬起头来!"; “民女遵命。”西施抬起头,自觉眼睛里闪着委屈的泪珠。“果然仙女下凡。”王后盯着西施好久,然后叹口气道:“也难怪大王给你迷住了。一到姑苏台,就让大王流连忘返,一住就是半个月。回长乐官也已半月,还能把大王夜夜拉到';春兰 苑';来。” 王后沉思片刻又问道: “你离开越国时,勾践夫妇和范蠡、文种,对你有没有交代什么?"; “有。” “你如实道来。” “民女西施临行之时,越王夫妻和范蠡、文种两位大夫,都 曾殷殷嘱咐西施、郑旦,要尽心尽意侍候大王,使大王精神愉快,健康长寿,以报答大王保全越国宗庙之恩。还要西施好好照顾王后,使王后无病无疾,玉体康泰,永保青春,多享荣华富贵。” “勾践夫妻和范蠡入吴三年,石室养马,吃尽苦头,受尽凌辱,他们不思报仇,反思报恩,这是你自己编织的谎言不是?"; ”娘娘,民女西施只会浣纱,未学编织谎言。“西施嗫嚅着道。 ”你说的不是谎言,就是假话。你很懂得讲假话不是?";“娘娘,民女不懂讲假话,但懂得滴水之恩,要涌泉相报。大王以信爱人,敦而礼义,败越国而留社稷,俘越王而又存生命,使越国百姓不再受战乱之苦。所以民女西施宁可冒杀头之险,受骨肉分离之苦,也要前来伺候大王和王后。” “你既然一心为国报恩,那你为什么要把大王迷住,使他一天也不肯离开你?"; ”娘娘,这就是西施之罪了。“西施一本正经:”西施刚来乍到,只知讨大王喜欢,让大王开心,庇护越国百姓过太平日子,就忘乎所以了。如今,有娘娘开导,民女一定奉劝大王,以国事为重,少房事,多练剑,勤朝政,还要劝大王天天到正宫陪王 后。 “西施,起来吧!”王后乐了起来,道:“大王天天陪我,你就不会寂寞吗?"; ”民女有郑旦和越国来的众姐妹陪着一起玩,就不会寂寞。如果寂寞,就到王后官里学绣花。听大王说,王后绣的龙凤图,像真的一样,仿佛要从布里飞出来。娘娘,你教民女好吗?"; “大王连这个都对你说?"; ";是呀,大王开口闭口都是王后你。他人在我身边,心却在王后你那边。不信,你可以问郑旦。今天,民女见到王后,果然像大王所说的那样,美丽端庄,贤德厚道。这真是大王有福,民女有福,吴国有福,越国百姓有福!"; “你这孩子,人家说你是狐媚女子,我觉得你是一个稚气未干的女孩子。要不是你已经陪侍大王,我倒要收你做儿媳妇。我那儿子太子友比你还大两岁呢!"; ”娘娘,听说太子友聪明英俊,盖世功夫还胜过大王。只是做娘娘的儿媳妇,民女今生无缘,做你干女儿,倒可以。“ ”我们母女共侍一个大王,这也不成体统!"; “民女听说王后是国母娘娘,除了大王一人之外,全国臣民都是你的子女。所以我想王后做我的干娘是可以的。” “不行,如果被大王知道了,他会气死!”王后道:“这样吧!我收你做干妹妹吧!让我们一老一少两姐妹共同伺候大王,永保祖宗基业。” “谢娘娘!"; ”起来吧,“王后亲切地说:”私下你就称我为姐姐吧!";“是娘娘--姐姐。”西施站了起来,不知哪来的勇气,竟往王后的身上靠了过去,道:“我的好姐姐。” “我的好妹妹,”王后顺势把西施带进怀里,含泪道:“姐姐年轻时,虽然没有你这么绝色美丽,但也是一位花容月貌的姑娘。只可惜,岁月无情,红颜易逝,又加上落下诸多病痛,才成了今天这样一个丑老太婆。” “姐姐,不要这样妄自菲薄。你虽然三十有六,但看起来却只有二十八、九,正是韶华正旺,我阿妈听说娘娘玉体欠安,特命西施带来偏方草药,给娘娘服用。服几帖后,就会好的。”西施转头叫南林女:“你把草药拿出来。” “是吗?”王后好奇地问道。 西施接过南林女手中的草药,解释道: “这叫”益母草“,专治妇人病的。娘娘吃吃看,如果吃得有效,叫阿妈再采来。“ ”难得你阿妈这么有心,我用什么谢她呢?"; “姐姐,别说谢了。姐姐怜惜西施,叫阿妈放心,比谢什么 都更重百倍。” “不管你怎么说,我还是要感谢她的。” “王后,你要感谢谁呀?”是夫差的声音。 “民女西施,叩见大王!"; 见夫差进来,西施立即下拜。在场宫女也都一起跪下。”平身。“夫差摆手。 王后也站起来,道: ”我要感谢西施的母亲呢!"; “哎,这是为什么?”夫差一怔。 “我感谢她生了一位可爱的绝色姑娘,让大王喜欢!”王后揶揄道。 夫差见王后面上并无恶意,便也笑道; “恐怕不只我喜欢,连王后你也不讨厌她吧!"; ”大王喜欢的人,臣妾哪有不喜欢之理?“王后笑道:”只是大王有了美女,就不顾朝中大事呢。“ ”好说好说。“夫差高兴道:”国家大事,焉可不顾。“”大王,你知道君王无戏言吗?到时候留恋青春,也更要以国家为重。至于我,大王应自有安排。“ ”当然,我们一言为定。“夫差却向西施眨眨眼,转向王后嘻嘻笑。西施一时竟猜不出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你又在动什么鬼主意?“王后道。 ”你们两位,我都舍不得。正因为两位都舍不得,我才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干脆让你们睡在一起,免得我一夜两宫跑。“ ”好没正经,孩子都二十岁了,讲出这种话也不怕宫女们笑。“王后红着脸道:”你敢再讲,看我拿出先王的笏板来!"; 西施明白了夫差的意思,顿时羞红了脸,颌首不语。忽听夫差大叫道; “别拿,别拿,夫差不敢造次!"; ”我才不会随便用笏板来吓唬你,不过,话又得说回来,你 也要好自为之。保重自己的身体。有了好身体,才能保住你的 王国。如今宫里美女如云,你一个人哪里对付得了?臣妾现在 韶华已逝,青春不再,而你又正当盛年,南征北战,霸业日上,我自己一个病弱的身躯,已无法拉住你那狂骜不羁的心,倒不如选一个美丽端庄的贵妃,经常陪着你,管管你的起居生活,照顾你的身体,好让臣妾放心,也对得起先王之托。“王后说得两眼竟红湿起来。 ”王后,你的美意,夫差领情。我不知王后要挑谁当贵妃?";“你说呢?”王后反问。 “王后一向看人很准,还是你先说为好,如果我先说了,你不满意,又拿出笏板,我可受不了。”夫差装出一副委屈的样子。 “其实,你也心里有数,只是不愿意道破罢了。”王后道:“我知道你喜欢西施,她现在又是我的忘年姐妹,所以我想,还是册封西施为贵妃娘娘吧!"; ”你不怕西施是越国派来吃我心肝的狐狸精么?";“这也许是伍太师太过多心。我倒觉得她虽有绝代美貌,却不妖艳狐媚。她来吴官半月很守本分,从未惹是生非。” “王后高见,正合寡人之意。”夫差点点头:“西施,寡人依据王后提请,就册封你为长乐宫施贵妃。” “民女西施叩谢大王,叩谢王后娘娘。”西施双膝下跪,连 连叩谢。 “西施姑娘,你已封为贵妃娘娘,今后在大王面前,就不要再民女民女的了,就和我一样,称臣妾吧。” “是,民女--臣妾遵命。”西施突然想起郑旦,便奏道:“大王,王后,郑旦和西施从小一起长大,又一起来吴官伺候大王。臣妾请求大王、王后恩准,也给郑旦一个封号,使她在宫中。也有面子。“ ”大王,既然施贵妃讲情,你就封给郑旦一个封号吧!";“好好,就按王后所说,寡人封郑旦为丽人院菊妃!”夫差看一眼周围,问道:“哎,郑旦呢?"; 郑旦听说自己有了封号,病也好了,连忙起床下楼,跪拜道: ”大王,王后,郑旦谢旨!"; 王后瞟了郑旦一眼,道: “果然又是一位仙女下凡,只是比西施纤弱一些。”“王后,寡人有一位贤德王后,又有两位美丽王妃,此生已经满足了,请你今后不要再给我第四个女人了!”夫差大笑道。 “但愿大王心口如一。”王后高兴道。 这时,伯嚭慌慌张张地跑进来,顿首道: “大王,不好了!"; ”伯太宰,什么事这么慌张?“夫差问道。 ”大王。“伯奏道:”越王勾践听说大王扩建“姑苏台';,缺少两根大梁,特地派出三千名木工进山寻找,终于获得了两根神木。这神木长五丈、粗二十围,勾践命巧工施上龙蛇的雕绘,嵌上黄金白玉,由文种大夫从水路运来献给大王。可是刚运到太湖岸边,却被伍相国派人拦阻,不让两根神木上岸。” “岂有此理!”夫差问道:“文种现在何处?"; ”文种还在渡口,正同伍相国理论。“伯答道。 ”他们理论什么?“夫差问。 ”文种说,东海贱臣勾践,赖吴王之力,得以保有小殿,无以报答,偶得两根神木,不敢自用,特命小臣文种献给吴王,以解姑苏台欠缺两根大梁之急,请求伍相国成全好事。而伍相国却厉声训斥,说勾践送神木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从前夏桀建灵台,商纣筑鹿台,穷竭民力,导致灭亡,勾践欲加害吴国,才献此木。所以吴国不能收,要文种运回去,文种请我赶快面大王。“ ”以伯太宰之见呢?“夫差问。 ”大王,为扩建姑苏台,我们悬赏求购大木,一月未得,负责督造的王孙雄大夫,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而越王对吴国臣服不二,急我吴国所急,帮我吴王所需,千里运来神木,正是天助大王成事也,那有拒收之理?“伯道。 ”王后,以你之见呢?“夫差今天心里高兴,一反常规,却将朝政之事询问王后。 王后笑而不答,却将眼睛朝向西施,道: ”施贵妃,有劳你代哀家回答大王。“ 西施朝夫差一笑,顿首道: ”大王,臣妾女流之辈,不宜干预朝政,望大王自己明断。“”正如伯大夫所说,天助吴国也。“夫差道:”勾践得此两根奇世神木,正如偶得两位绝代美女一样,不留自用,却献给寡人,乃是他对吴国的忠心好意,怎能拒绝接受,伤了他的心?伯太宰,你带我的佩剑前去传旨,收下这两根神木,并厚待文种相国。明天,寡人要亲视这一对神来之物。“ ”臣遵旨。“伯嚭接过佩剑,快步而去。 见伯嚭领旨而去,夫差叹了一口气,道: ”老相国这个人真是越老越糊涂。上月越国送来西施、郑旦两位绝色美女,他说是亡国之妖,要我驱逐她们出境;今天送来两根神木,又说是灭国之物,不能收。一个堂堂太师,号称足智多谋,竟然和已经臣服不二、只有八百里江山的小小越国过不去。这岂不是天大的笑话吗?如今西施已是贵妃,郑旦也为菊妃,你们和王后、太子友都是我身边最可靠的自己人。今后,对于你们的母国南越,我爱屋及乌,自然将更多关照。如果伍子胥再无理同越国过不去,我将除去他的相国职位。“ 太好了!西施在心中暗叫一声。吴王夫差讲出这么重的气话来,显然她已经初步达成了离间吴国上下、促使君臣猜忌的效果了。现在,她必须利用这种矛盾,乘缝插隙,来掩饰自己的企图,因此,她抓住机会奏道: “大王,伍相国是两朝功臣,功高如山,他讲的话对不对,臣妾才疏学浅,不得而知,但我想他的本意,是为大王好,是为了保住吴国的江山社稷。万望大王体谅他,臣妾以为不宜对他施以处罚。” “西施,你这个小傻瓜,人家还骂你和郑旦是狐狸精,要我把你们杀了,你还替他讲情?”夫差道。 “大王,王后娘娘,臣妾只是一根贫贱如草的山野民女,死了也像一根野草飞掉一样,有什么可惜?重要的是先王开创的吴国基业,要永远昌盛。万望大王以江山社稷为重,臣妾幸运,吴越两国百姓幸运!"; ”好了,好了。“夫差道:”我已经有一位王后天天讲以';社稷为重“,如今枕头边又添了一位更厉害的”社稷为重派,我的耳朵不会长出个茧来?"; “大王,我替你选的贵妃,不错吧!”王后开怀大笑。 “不错,不错,都不错,哈哈哈!”夫差也大笑不已。 4 被册封为“施贵妃”的第三天,西施就搬到王后正宫西侧的贵妃宫居住。 豪华气派的贵妃宫,同正宫只一围墙之隔,两个庭院间还有一个六角形的小门相通。这给夫差夜间两官跑溜,提供了十分便捷的门路。但却远离郑旦和移光几个姐妹居住的丽人院,真是好事难两全。 这两个月来,夫差除了到郑旦的“秋菊苑”过夜四次外,几乎天天子夜后都在西施的卧房里,往往闹到卵时才赶去上早朝。有时夜间多次缱绻,他竟一睡到午时方起。于是,他调整了起居时间,把例行的上午卯时早朝,改为下午申时晚朝。 大夫们对此重大的改制颇有微言,伯嚭却说大王英明,改得好,改得妙,有利于当天发生的大事当天解决。当然伯嚭心里明白,真正有利的是他可以泡在新得的越东大美人旋波的卧房。 这两个月来,王后十分开心,整天乐呵呵的,有说有笑,还不时听到她那柔美的歌声。她服了几次西施从越国带来的“益母草”药汤后,每月的月事逐渐恢复正常,本来憔悴的脸上也有了血色。她又恢复了粉黛的轻施淡抹,显得红颜复苏,颇得夫差的欢心,重新拣回本已中止的夫妻床第之乐。 于是,王后逢人便说,西施守本分,心肠好,不但有倾国倾城之颜,而且有大贤大德之心,是一位难得的好贵妃。有西施在大王身边,她大可放心。有时夫差在王后官里缠绵过了头,她竟推醒夫差,叫他赶快到西施的贵妃官去,免得西施妹子寂寞。 然而,郑旦却大大不高兴。她一贯争强好胜,从小喜欢和西施比较。尽管她因西施力争而封为丽人院菊妃娘娘,坐上千人后宫的第三把交椅,出入仪制、服装、首饰,同西施并无二致,但她总觉得比西施低一等,脸上无光,心里不平衡。她似乎对英俊的夫差动了真情,常在西施面前,以饱含幸福的眼神,重温夫差在床第间对她百般温柔、体贴、怜爱的细节。她陶醉地说,和大王在一起,才知道做一个女人真好。 但自从西施搬到贵妃宫后,夫差到她寝房里少了,她开始感到寂寞。一个月两次的例行公事,已经满足不了一个情窦已开、动了真情的少妇,对于男欢女爱的要求了。她由寂寞而思念,由思念而怨恨,由怨恨而伤心,由伤心而弄出病来了。 郑旦心口灼痛,饮食无味,夜寝无眠,眼神呆滞。她是病了,西施每天都去看望她,可是她竟对西施投来极不友善的目光。尽管西施好言好语,循循开导,郑旦总是听不进去,反而恶语相对,说什么“庙里既有狐狸精独霸,何必又拉小花猫陪坐”,弄得西施暗暗叫苦叫屈。 夫差听说郑旦病了,也命御医视诊服药,但总不见好转。有天早晨,夫差起床后对西施说: “西施,你会治王后之病,为什么不医郑旦的病?”西施刮一下他那笔直端正的鼻子,道: “臣妾听说,凡病要对症下药。郑旦之病症是因大王而起,只有大王一个人才能医治。大王自己不去医,倒抱怨臣妾不是。” “此话怎讲?”夫差一时如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谁叫大王一个月才到郑旦卧房里两次?"; ”原来是这个,哈哈哈!“夫差笑道:”当时我就说,两次后她就会来求我。不过,这孩子也太小心眼。寡人对她已经很不错了,一个月还有两个良宵。你看到的妃嫔,自从你们进官后,连一次宠幸也没有,她们不也活得好好的,没听说谁因我不去而得病。“ ”你是大男人,怎懂得女孩子的心?人家郑旦对大王动了真情,爱你爱得深,又不能如愿以偿,就爱出病来了。你如果怜惜她,就赶快去医,连医三夜,她的病自然就好了。“ ”好,今夜我就去,不过,我去郑旦那里三夜,你一个人独睡寂寞,也弄出个病来,我会更加心疼。倒不如今夜我带你一起去过夜,使你们两颗明珠同沾雨露共闪光。怎么样?"; “那怎么行?如今臣妾已是贵妃娘娘了,又不比刚来时没有身分,可以随便胡来。倘若让王后知道了,她拿出先王的笏板来,不但我身首异处,连你也不好消受。” “好了,好了。反正我听你的就是了。”夫差颇为不悦,说完就急匆匆出去了。 5 自从西施册封为施贵妃,得到吴王的宠爱后,前来祝贺、拜访、送礼、求情的文武大臣,及其夫人宠妾,络绎不绝。 来得最勤的是太宰伯嚭和他的新夫人旋波。尽管伯嚭每次在吴王面前都为越国美言,但西施从内心深处,对他并不喜欢,甚至还有点鄙视他。他奸佞谗食,贪财好色,老不正经,身为吴国太宰,位高、权重、禄厚,不思忠心报吴,却贪图范蠡每月送来的贿赂,外通敌国,内媚君王,尽做那些不利吴国而又有利越国之事,而夫差却一点也没有察觉,对他言必听,计必行。 这本来对西施极为有利,但不知为什么,她却为夫差抱不平。有时还有一种想提醒夫差注意的冲动。但想想自己身上“兴越灭吴”的历史使命,想想范蠡深邃而又痛苦的目光,想想作为亡国奴百姓的耻辱眼泪,一颗激动莫名的心又平静下来。所以,范蠡关于“勿夸伯嚭”的嘱咐,她执行起来并不费力。 尽管西施在心理上讨厌他,但在现实上却需要他。她需要利用伯嚭与伍子胥之间的矛盾,在紧要关头,借刀杀人,让伯嚭煽风点火,杀了伍子胥。 这位善解人意、看风使舵的太宰,倒有独特的讨人喜欢的悟性,他知道西施思乡心切,姐妹情深,不但每次来都对她提及越国的某些信息,而且还都携着新夫人旋波一起前来。 旋波和西施在越国“美人宫”同窗学艺三年,同一天来到吴国姑苏台,由范蠡、文种精心安排,献给伯太宰为妾。旋波在美人宫评美中,名列第三。伯嚭得到她,如获至宝,夜夜两情缠绵,气得已经年老珠黄的结发夫人悬梁自尽。于是,来吴也只一个月,旋波便顺理成章,当上了吴国太宰夫人。 西施和她有相同的景况和遭遇,同病相怜,更显得比其它姐妹情添一层,相见时有讲不尽的悄悄话。伯嚭对旋波控制很严,深阁密藏,没有伯嚭带她出来,西施是万万看不到她的。 来访的文武大臣中,还有司直王孙雄、司农由征,大将胥门巢、王孙骆、展如、王子姑曹和裨将王孙弥庸、王子地、寿于姚,及其它许多不知名的大小官员。他们没有一个是空手来的。他们的用意,西施心里明白。无非是讨好她,以为她得到他们的好处,便会在吴王枕头边为他们讲好话。其实,他们是白费心机。为了讨好吴王、王后,取得他们推心置腹的信任,西施必须处处表现出坦白、无私、谦逊、亲切。....., 她把收到的贵重礼品统统上交给王后,小礼品则分送给宫里的众姐妹,落得后宫里上下都满意。 可就是郑旦赌气不要。西施对郑旦不时生起的醋意,心都碎了。原本指望她成为西施征服吴王的帮手,不料却带来了不少困扰。 吴宫中也有人从不来往。除了伍子胥太师之外,还有这位太师的得意门生太子友。 太子友是吴王夫差和虞丝王后的独生子,早在周敬王二十四年,夫差即位为王时,就册封当时才十一岁的友为太子,成为王位的当然继承人,并拜文韬武略的伍子胥相国为太师。如今太子友正处弱冠之年,仪表堂堂,马上长戟,马下双剑,武艺出众,聪明超人,勇而有谋,胜似其父。 夫差夫妇曾多次为他物色太子妃,已经二十岁的太子友,却说他年纪还小,不愿因成亲而影响自己学文习武的精力。无论是吴王夫差,还是虞丝王后,每每在提起他们这一宝贝儿子时,无不流露出一种特有的自豪和骄傲的情绪。然而,夫差却忘了精心教他成才的太师伍子胥之功劳,似乎他的儿子乃是一个天生的文武全才。 西施在“美人宫”三年学艺时,范蠡、文种两位大夫讲课时都有提及太子友的为人,入宫三个月,太子友的名声又如雷贯耳,可就是不见其人。西施可以想象,越王派她和郑旦两人入吴国实施“美人计”,是瞒不过这位吴太师的高足的。他三个月对西施避而不见,足以证明他对她已经保持距离。而她对这位举足轻重的吴国太子应采取什么态度,范蠡却没有只言词组的交代。这使她费尽思量。 据说,太子友对吴王的淫而喜色、仁而不智、勇而无谋,以及大兴土木、南征北讨,很有看法,所以对吴王并不亲近,却经常在相国府里练剑学法;他对王后,十分亲密,十分同情,母子情深似海。现在西施已完全获得王后的信任和欢心,也许由母及子,太子友应该不会像他太师伍相国那样,对她恨之入骨,欲置她于死地而后快吧! 6 这日上午,天气晴朗,一轮冬日娇羞地从云罅里露出半边笑靥,给大地洒下一抹温柔的光辉。在这个姑苏寒冬难得的好天气里,西施独自在贵妃院假山旁,观赏一株花朵先叶而开的灿烂桃花。忽然,背后传来一个男孩子的声音: “请问,姑娘就是惊动天下、使男人一见就失魂落魂的越国绝色美女西施吗?"; 西施回头一看,竟是一位酷似夫差容颜神态的英俊王子,挺胸昂首站在面前。不用介绍,这就是她三个月来想见而又尚未见到的太子友了。 突然出现一个自己想见的人,西施心中不免产生一阵意外的惊喜。但她心头的惊喜很快就被他那傲慢、敌意的神态所涌起的怒火所代替。然而,出于一种本能的警觉,她又在一瞬间把一团怒火化为一个灿烂的微笑。 ”请问,先生就是名闻列国、让姑娘一望生畏的吴国王位继承人太子友吗?"; 只见太子友一怔,凝神地对西施细看片刻,随之微笑道:“果然貌若天仙,声音又柔美,神态也天真,嘴巴更调皮得可爱,没想到竟有一个山村小女子,敢这样同本殿面对面针锋相对。这真是出奇了。” “太子哥,我听大王说,你英雄盖世,肚量无边,是一位文能治国、武可安邦的理想继承人。像你这样的英雄男子汉,难道也会欺侮一个山村的小女子?这可真奇怪了。”西施眼眶中似有泪花闪烁。 “小妹妹,你别怕。太子友从来不欺侮人,何况一位可爱的小女子,我怎舍得欺侮你呢?"; 太子友竟情不自禁地拿出绸丝手巾递给西施,示意她擦眼泪。 西施接过他那洋溢着男孩子气味的手巾,轻抹一下眼睛,道: “太子哥,我从越国进宫已经三个月,怎么从未见过你的影子呀?是不是嫌我乡下女子土气,长得丑,怕看了不自在呀?"; ”天地良心,你如果长得丑,那古人仓颉创造的“美”字,就要从竹简上刮掉了。“ ”那你为什么直到今天才来看我?"; “小妹妹,有所不知。这三个月来,我跑遍全国九个郡,微服察访各郡的父老百姓,听听他们对王官的议论,看看他们的生活,好改善吴国的朝政。今天一回来,只在伍太师府上稍坐片刻,连母后宫里都还没有进,就先来看你了。”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我想拜见太子哥,一等三个月总见不到,真急煞人。” “小妹妹,你想见我做什么呀?"; ”我想请你来看看我,像不像一只会吃男人灵魂的狐狸精?"; “不错,我一回来就听说,你是一只迷乱大王的狐狸精,比妲己还可怕。但是今天一见,却大出我的意料之外,竟是一位天真、活泼、调皮的山村小妹妹。” “你见过狐狸精?"; ”当然--不,“太子友笑了:”见是没见过,但听说过。大凡狐狸精,眼睛中都有两股邪气射出,头上都有一团妖雾缭绕,背后还拖着一条欲藏又露的长长尾巴。而你,这些都没有,有的是一种光彩照人的正气。所以,我一眼就看出,你不是一个妖媚的狐狸精,而是一个人见人爱的山村小妹妹。“ ”谢太子哥。“西施对他轻轻一笑,道:”只是小妹妹一夜之间就长大了,长大成一位吴国长乐宫的施贵妃娘娘了。也许太 子哥刚回来,还没有听说这件事吧?"; 太子友先是楞了一下,然后便哈哈大笑起来。“太子哥,你笑什么?"; ”我笑你这位小妹妹,竟然敢骗起本殿大哥哥来了。“太子友动了真情,两眼满含深情,拉着西施的手,说:”你这么小,又是刚刚入宫的,哪能一步登天,就成了什么施贵妃?如果说你是太子妃,还差不多!"; 西施轻轻推开太子友的手,道: “太子哥,妹妹今年十八,只比太子哥小两岁。妹妹此身已经侍候大王三个月了,承蒙大王和王后错爱,已于两个月前册封为施贵妃。如果你不信,一问王后娘娘便知。所以太子妃之说,妹妹今生没有此福,只好等待来生了。万望太子哥在人前,别称西施为小妹妹了。” 西施欲擒故纵的手腕,说得太子友倒退三步,大声呼叫道: “不,不。这不可能,这不是真的!"; 接着,太子友又向前一跃,紧紧抓住西施的双手道:”这不公平,我要请母后做主,我要请母后做主!“西施抬眼一看,不知什么时候郑旦和她的侍女阿花,已经来到她的院子里。她预感到大祸即将来临,猛甩开太子友的双手,飞也似地逃回自己的卧房,随手倒扣着房门,俯伏在床上,伤心得泣不成声。实难预料,第一次和太子友见面,竟是这样的尴尬局面。 太子友拉西施双手呼叫的事,很快在后官里传开,只瞒着吴王夫差一个不知。西施主动向王后解释了事情的始末。深明大义而又具很高威望的王后,向后宫传下旨意,不准任何人再谈此事,如敢违旨传谣,格杀勿论。 果然,令出行止。整整七天,不再听到有人谈起此事。夫差见到西施,一如既往,恩爱如初。 那知夫差到郑旦那里”医病“三夜之后回来,却不问青红皂白,把西施双手反绑,命她跪在床前,他亲自厉声审训。平时那种百般宠爱和种种体贴,荡然无存。 “说,你如何勾引太子友,从实招来!"; 夫差挥起一只手,正欲重重朝西施脸上甩去,西施却侧着脑袋朝他一笑,这一笑的直接效应,使他的手凝固在半空之中。 ”贱婢,你死到临头,还笑什么?“夫差铁青着脸吼道。”大王,我笑你爱臣妾爱得太深,深到胡涂的地步,竟然不辨是非,不明真假,冤枉了臣妾。“西施并不惧怕。 ”你明知寡人对你无限宠爱,你却忘恩负义,勾引太子友。太子友是我的儿子,他从来不近女色,而且事我至孝,那能调戏寡人的贵妃娘娘?我知道,自古嫦娥爱少年,你见了太子友年轻英俊,就红杏出墙,琵琶别抱。你这种忘恩负义的下贱女人,寡人定斩不饶!“说完,愤怒地拔出身上佩剑。 ”大王,臣妾在被斩之前,讲一个故事给你听,好不好?“西施平静地说。 ”寡人都气炸了,哪有心思听你讲故事?"; “你不听我讲故事,那你就斩吧!不过,我死了,后悔的不是我,而是你。” “此话怎讲?"; ”因为你糊涂,偏听偏信,我跟着你,不是今天被你斩,就是明天被你杀,迟杀不如早杀,所以我死得无悔无悔无恨,含笑九泉。而我今夜死了之后,明天王后、太子友和其它在场的人,都会哭着向你说明真相。到时候,你才发现臣妾清白,杀错了,所以你后悔不及,痛哭欲绝。如果你不怕后悔,你就斩吧!"; “好吧,你说完故事,我再杀你不迟。” 西施想到被倒绑的双手,已经发麻,便说: “我双手痛,人很累,没有力气讲故事。我请你看在三个月来我对你贡献一切的份上,赶快给我一斩了之。” 夫差动了恻隐之心,解开了绑在西施双手上的绳索,道:";现在可以讲了吧!“西施瞪了他一眼,仍跪着道: ”从前有一个打猎的英雄,他种了一盆很美很香的兰花,他非常怜爱,每夜都端进来放在床头陪他入梦,白天就端到院里去吸收阳光雨露。可是,有一天他打猎去了,由于他的花又香又美,招来了许多过路人进院来观赏。当他回来听到多话的家人报告时,他便破口大骂他心爱的花忘恩负义,竟然招来他人来观赏。一气之下,他挥起手中的猎刀,对着兰花砍去。后来他夫人知道了,便哭着骂他糊涂,是过路人走进来看兰花,又不是兰花自己跑出去让人看,你怎么枉杀守本分的兰花呢?此时,他才后悔不迭,呼号痛哭永远失去的那一盘可爱的兰花。“ 西施讲完故事,抬头看夫差一眼说: ”大王请你动手吧!"; 夫差气消了,俯身扶身起西施,柔声问道: “你的手还痛不痛?"; ”人死了,手就不痛了。“西施生气推开他道:”怎么,你又不斩了?"; 夫差抓住西施的手,幽幽地说: “我什么东西都舍得给太子友,包括吴国的江山,可是你这个人我不能给他。” 一场虚惊,就这样过去了。 可是郑旦却受到王后的处罚,摘去了她那头上的王妃巾帻。从此她的病一蹶不振,未见真正好过。 第7章 西施效应 第7章 西施效应 1 今天是周敬王三十五年的三月十五日。还是暮春时节,天气却已开始闷热。吴王夫差带虞丝王后和后官妃嫔,到新扩建的离宫“姑苏台”居住。 扩建“姑苏台”和兴筑“馆娃阁”、开挖“锦帆泾”等三个工程,都是在西施入吴之后,夫差为了讨她的欢心,为她提供良好的避暑、娱乐、游览场所,而下旨动工的。被吴国百姓戏称为“西施三工程”。吴王命司直王孙雄大夫任三工程总督造,还指定太宰伯为工程总督察,组织全吴九郡数万军民,夜以继日地在全面铺开的三个工地上,全力赶工兴建。 相国伍子胥据理力阻三工程的动工,向吴王指出:“三个工程完工之日,就是国库亏空之时。此种劳民伤财之蠢事,是亡国之先兆。” 太子友和太师持相同的观点。在察访九郡回官后的次日上午,他又独自来贵妃宫找西施。他痛心地道: “三个工地的民工死伤不计其数,百姓怨声载道,都骂大王只管自己享乐,不顾百姓死活。西施妹子,为了吴国的社稷和百姓,你应该劝父王停工才是。” 西施听后顿感自己对吴国百姓有愧,不禁耳热脸烧,但却对太子友嫣然一笑,道: “西施女流之辈,不便预问朝政。太子哥深得大王疼爱,你为何不当面谏阻呀?"; ";我何尝不曾对父王说过。“太子友耸耸肩,两手一摊,无奈地道:”可是父王不听,却说这几年他南征北战十分辛苦。今日四邻臣服不二,天下太平无事,扩建官室以自娱,有何不可?还说他这样做是为了我的明天。西施妹子,你说,父王如此瞎折腾,我还有明天吗?"; 西施不置可否,以轻轻的一笑应付之。 她细看这位高身材、宽肩膀的年轻王子,觉得他的眉宇间有一股逼人的英气。心想十七年前的夫差,恐怕就是这个英俊的样子。但这位二十一岁的王子,却比三十八岁的父王聪明得多,很有远见卓识。一种敬慕之情油然而生。如果她是一位吴国的女子,也许会和太子友同心协力,奉劝夫差。然而,她身负“灭吴”重任,夫差这样做,正是勾践和范蠡、文种所希望的“西施效应”,西施也一直绞尽脑汁、不露痕迹地推动着夫差去大搞这些工程,她怎能违心悖越,接受太子友之托,去奉劝夫差励精图治、停建宫室呢? 没想到工程进度如此之快。庞大的“姑苏台”改造扩建工程,竟在六个月的时间内竣工。由此可见,当今的吴国大王,对自己要做的事,是多么有魄力! 今天上午,天气晴朗,丽日耀眼,春风拂面。吴王、王后和西施等一行,冠冕仪仗,鼓乐齐鸣,浩浩荡荡地出了姑苏城西南的间门,向三十里外的姑苏山进发。 队伍由仪仗开路。吴王与王后同乘一辆像小官殿似的镶金龙凤大马车,紧随仪仗之后。接着,就是西施和郑旦的王妃重帷香车。香车后面,是随行的官女和歌姬的马车。最后,是乘马的太宰伯嚭及其随从武官。 一路上,随着辚辚车声,西施心潮起伏难平。回想入吴八个多月来,虽经风风雨雨,但却事事如意。夫差自从那夜欲斩又止后,对她宠爱有加,简直成了尚未断奶的婴儿,一天也无法离开她。王后服了她带来的“益母草”药汤之后,经年的妇病已祛,拾回了已失的某些红颜,仿佛把西施当成再生父母,处处体贴入微。太子友聪明盖世,件件师承老谋深算的伍太师,但却被西施秀丽而又纯朴的气质所迷,一反太师伍子胥的指令,不但对她渐渐松懈了警惕,而且还遐想翩翩。对于太子友应采取什么态度,范蠡未曾交代,但她知道同他相处应保持“不即不离”的关系。 最可畏的是相国伍子胥,他那如炬的目光,具有惊人的穿透力。几乎没有一件事能够瞒得了他的眼睛。不过,他那亢阳如火的个性,在西施一味采取“阴柔温顺、卑躬屈膝、唾面自干”的态度之下,使他失去了用武之地,成了烈火遇冰霜,空自焦躁着急。而他那刚直不阿的性格,凡事过激,直情径行,又不能正视夫差对美色的欲求,这在极其高傲的夫差面前,是注定要失败的。 西施对完成自己所扮演角色的特殊任务,充满着必胜的信心,似乎胜券在握。想到此,她忍不住笑了。笑一个山村的浣纱女,竟成了吴越之战中一员事关全局成败的大将军。 但是,她的朗朗笑声,竟刺痛了坐在她身边的郑旦心病,给郑旦增添了几滴本已两眼红肿的珠泪。委实始料不及,越国派出同她一样秀丽的郑旦给她做助手,竟成为她的一个包袱,平添了许多烦恼。范蠡“不擅宫闹,免招嫉妒”的嘱咐,本来是针对吴宫后妃而言,哪知却应在和她不是姐妹胜似姐妹的郑旦身上。 郑旦因争风吃醋昏了头,在夫差面前搬弄是非,惹出了一场西施和太子友之间的绯闻风波,而这场风波又被虞丝王后发现,并查得水落石出。对于违反王后旨意的郑旦,给以赐死治罪。后经西施一再哀求,才保住了一条命。但郑旦的菊妃名份,却被拿出先王笏板的王后一句话废掉了,连夫差想挽回都已来不及。尽管怜惜她的夫差在枕边曾多次许诺,日后将恢复她的王妃名份,今天出游也按王妃仪制,同西施平起平坐,然而她依然心中抑郁,闷闷不乐,眼圈红红的,一路上不讲一句话。 西施见郑旦垂头丧气,心里也好难过。本有千言万语对郑旦细说,但又无法讲得清。西施惊觉到:已经不可以再对郑旦提起“兴越灭吴”的使命,郑旦陷于情爱而不能自拔,虽然她生性懦弱,不敢造次,可是万一刺激太深,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万一事关复仇大计的话被郑旦传到夫差耳里,那就难免带来杀身之祸。于是,她只能用“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之话安慰她,劝她保重身体。 香车终于在“姑苏台”的大殿前停下来。 扩建后的“姑苏台”,果然面貌焕然一新,其气势和八个月前大不相同。台高三十丈,广八十四丈,能容纳六千人,登上高台,可了望两百余里,新修的登山九曲径,也加宽了一倍。刚才车过曲径时,觉得比上次轻松自如多了。 整个建筑群,倚山面水,绿树环抱,风景如诗似画。殿外各处,楼阁飞檐高入云霄,亭台塔榭花木翳掩。树中鸟儿啁啁,河里流水潺潺,忽然有几只红鲤鱼蹦出水面,招来水马跃跃欲啄。这使她再次想起了故乡浣纱的苎萝江。 宏伟宽敞的大殿内,越国送来的两根神木,作为主横梁,镶嵌于殿顶,恰似双龙游天,蔚为壮观。大殿内的大舞台可容百人表演。舞台后两扇朱门通入“琴音”绣阁。惹得姑娘们舞兴大发,争相登台翩翩起舞。 夫差拉着王后和西施游览大殿。他对殿顶的两根神木凝视良久,连声赞叹: “果然气势不凡,气势不凡!勾践去年七月献给我两位仙女,后又送给我这两根神木,真是寡人有福,得天恩赐,王后,你说寡人有神保佑,有仙陪伴,何惧天下风雨飘摇?"; ”看来勾践还是一个有恩知报的人。六年前大王放他君臣三人回国,不但伍太师反对,连我都不放心。“王后道。 ”现在你该放心了吧?“夫差喜形于色,道:”寡人布仁义于天下,连两位天仙都感动得到我身边来,何况是肉身凡胎的勾践?西施,你说是吗?"; 在王后面前,西施只能装正经,不高兴地道: “王后娘娘,你看大王又欺悔臣妾了。”";西施妹子,你别理他。他就是这样嘻嘻哈哈的,没个大王的样子!“王后安慰道。 ”你们两位忘年姐妹联合起来对付我,我有几个胆,敢欺负你们!“夫差笑道。 2 第二天中午,夫差由伯太宰陪同,前往灵岩山视察即将完工的”馆娃阁“,要到傍晚才能回来。王后因昨夜陪夫差度过一个良宵,颇感困倦,吃了午饭就上床睡觉去了。郑旦和众姐妹见王后已休息,也都在各自的房间里睡觉或玩要。西施昨夜一睡到天明,并无困意,便走到大殿里,再次仰视那两根越国进贡的神木大梁。忽然,背后响起闷雷般的声音: ”这位姑娘莫非就是施贵妃娘娘么?"; 西施闻声转身,见一位银发白须、目光如炬的老人,身着朝服冠带,腰挂七星宝剑,威严地站在面前。 西施一眼就认出这位正是要置她于死地的伍子胥相国,心中微微一震,但却平静地道: “老伯伯莫非就是两朝功臣伍老太师么?";”老夫正是伍子胥。“他目光冷峻,像是要把人看透。”老太师,民女西施有礼了。“西施轻施一礼,心中颇感不安。 ”岂敢,你是贵妃娘娘,国母第二,老夫那能受此大礼?“他转身避开,一脸寒霜。 ”老太师不要客气,西施乃是一个下国山村浣纱之女,不知天高地厚,蒙大王和王后娘娘错爱,赐封为施贵妃,实不敢当。老太师年高德厚,英雄盖世,名震天下,还是直叫我西施吧!"; “好,好,西施就西施,好一个西施!"; 伍子胥布满皱纹的国字型脸庞上,露出了一股杀机。见他手抓七星剑柄,西施心里不禁一惊。但又见他欲拔又止,却忍不住微微一笑。 “你笑什么?”伍子胥声如洪雷,似有震倒大殿之势。“西施之笑,不为别的,只笑一位曾经破楚败越的大将军, 见一位山村小女子,竟犹如大兵压境,大难临头!"; ”大胆!“伍子胥喝道。 西施又微微一笑,道: ”老太师不必生气。气坏了身体,万一大王怪罪下来,西施担当不起呀!"; “你是何人?讲!”伍子胥脸上铁青,声色俱厉。 “老太师,民女西施不是已经自报家门了吗?难道老伯伯也不是两朝功臣伍老太师么?"; ”哈哈哈!“伍子胥笑道:”难道你不怕死?"; “难道这天下只有一个伍太师不怕死么?”西施针尖对麦芒,毫不退让。 “果然是一位大智大勇的越国谋者,老夫一算就着。”伍子胥拔出寒光逼人的七星宝剑,挥舞一下,冷笑道:“先王赐我的尚方七星宝剑在此。勾践和范蠡、文种对你面授哪些机宜,从实招来,老夫可免你一死,如敢半句隐瞒,定斩不饶!"; 西施心里一震,却对他莞尔一笑道: ”老太师,你讲什么,怎么民女一句也听不明白呀。“”你不必对我媚笑,你的笑可使别人失魂,对我却一点也不灵。你也不必装糊涂,勾践派你来窃取情报,迷乱大王,让他沉于酒色,荒怠朝政,以报三年石室之仇。勾践之险恶用心,瞒得了大王,岂能瞒得过老夫?"; “老太师,你气糊涂了吧!怎么句句都是颠倒黑白、混淆是非呀?"; ”此话怎讲?“伍子胥两眼逼视。 ”老太师,越王勾践感念吴王不杀他们夫妻之恩,保全越国家庙之德,派民女和郑旦姐妹入吴,尽心服侍大王,让大王精神舒畅,身体健康,勇当霸主。怎么反说什么报仇,什么迷乱大王?这可真是好心给雷打呵!"; “大胆西施,你不必花言巧语,老夫身为太师相国,派出越国的谍者何止千人,勾践之';卧薪尝胆';,文种之';破吴七术';,范蠡之';美人妙计';,以及越国上下的一举一动,哪一件不在老夫的眼皮底下?你尽管才色双绝,大智大勇,深藏机敏,但仍然逃脱不过我的眼睛。老夫受先王重托,赐我尚方宝剑,辅佐夫差,前殿除大王夫差,后官除虞丝王后之外,均可先斩后奏。为了吴国江山社稷长治久安,老夫今天送你回归仙宫!"; 西施没有恐慌,没有躲避,也不再言语。心想,死就死吧,死后灵魂还可以飞回故土越国去,飞回心上人范蠡的身边去。见伍子胥一剑劈来,西施眼睛一闭,但不觉身上疼痛,却听到”匡啷“一声。旋即张开眼睛,看到伍子胥手中之剑,竟飞落三步之远的大殿地面上,闪烁着道道寒光。伍子胥身随剑出,踉踉跄跄几下,终于跌坐于地。 西施赶忙跑过去扶他,轻声问道: ”老太师,你没事吧?"; 伍子胥老羞成怒,猛瞪西施一眼,推开了她的手,从地上一跃而起,果然功力不减。他不去捡回失落的宝剑,却俯身拾起一颗鸡蛋似的石头,放在手中端详许久,连声叹气: “怪哉、怪哉!"; 伍子胥决定豁了出去,甘冒与夫差翻脸之险,一剑劈向西施之际,眼看她就要成为剑下亡魂,却突然有一股强劲之力撞击他的剑刃,震得他连剑都把持不住,飞落在地,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西施捡起他那把权力无限、可先斩后奏的七星宝剑,交给他,道: ”老太师,你的宝剑。“ 伍子胥没有接过她手中之剑,却用惊奇的目光看着她,长叹一声,问道: ”你身怀绝技?";";老太师,别笑话我。西施一个浣纱女子,从无习武,任人践踏,唾面自干,哪有什么绝技?老太师,要杀西施,赶快动手。如果迟了,大王回来,你就杀不成了。“西施双手捧剑,弓身顿首,颇像献剑之女,催促道:”请太师接剑。“ ”不,老夫一员武将,杀不了你这个女子,有何颜面留在人世?"; 伍子胥突然声音变得低沉温和起来,道: “姑娘,就请你给老夫一剑吧!"; 西施把剑插入他的镶金剑盒内,道: ”老太师文韬武略,忠肝义胆,是吴国之栋梁,就好比这座大殿,没有这两根神木大梁,不就塌下来吗?大王怎能少了你这位栋梁大臣?所以西施知道,为了吴国江山社稷,一定要保太师健康长寿。我怎能舍得一剑抹你?"; “西施,你真的不恨我要杀你?"; ”不恨,不恨。都是为了吴国江山社稷嘛!西施何恨之有?";“这就怪了。”伍子胥喟然长叹。 此时,大殿的殿门口传来了一句传报: “王后娘娘驾到!"; 只见南林女和两名宫女扶着虞丝王后,缓缓步进大殿。忽见王后进来,伍子胥迎上去,掠袍下跪,道: ”老臣伍员,叩见王后娘娘。“ ”老太师,快快请起。“王后连忙上前将他扶起。待王后和伍子胥坐定后,西施向王后顿首道:”王后娘娘,老太师难得上山,定有许多话要说。臣妾告退了。“ ”贵妃请便。“王后点头。 南林女随西施回到卧房。她点一下西施的鼻子道:”阿光妹,好险呀!"; “有南林姐守在身边,我何险之有?”西施对她报以一笑。夜里,夫差从灵岩山回来,到西施卧房睡觉。他问:";听说伍太师下午来过,你见到他了吗?";“臣妾见过了。” “他说什么没有?"; ”他拜会王后,不知说什么?"; 西施巧妙地把下午的一场虚惊,融化于同夫差的长吻之中。 连日来,夫差白天陪王后游览、下棋、观看西施和郑旦及六歌姬的歌舞演出,晚上由西施和郑旦轮流侍寝。偶尔,夫差也到王后房里过夜,但王后却说: “我年纪大,白天玩累了,夜里贪睡。你还是到西施、郑旦房间里去闹吧!免得姑娘家夜里寂寞。” 虽说西施和郑旦是一人一夜轮流侍寝。但夫差仍然不守规则,每每轮到郑旦陪寝的下半夜,就跑到西施房里来。这又使郑旦怨气胆边生,妒火胸中燃。但她毕竟胆小怕事,不敢说出去,闹起来。只是闷在自己心里,暗暗落泪不迭。这一闷一哭,又生出了许多不知名的病痛出来。 西施知道郑旦心里不平衡,几次软言柔语奉劝夫差,请他多疼郑旦些。夫差总是一笑置之,西施只能顺其自然,心想,文种相国神机妙算,未卜先知,却未曾算到二女共事一男的种种尴尬。 这样尴尬的日子,度过了整整四个月,凉爽的七月初秋来到了。灵岩山的“馆娃阁”也已落成。夫差决定搬迁到新落成的“馆娃阁”居住。 灵岩山峰高风大,又处秋寒时节,怕冷的王后担心自己身体受不了,便说她要先回长乐宫去。她见郑旦身体纤弱,多有病痛,怕郑旦禁不起风寒,提议让郑旦陪她一起回去。这似乎正合夫差之意,便满口赞成。郑旦很想多和夫差在一起,更想看看新建的馆娃阁,心里很不情愿,但吴王和王后已经决定了,也无可奈何,只好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姑苏台,与同王后一起回长乐官去了。3 送罢王后和郑旦,夫差就携西施动身去馆娃阁。随行的还有西施的贴身侍女南林女,及移光等众歌姬。 工程总督造王孙雄大夫,专程从灵岩山赶来迎接引路。前有仪仗鼓乐开道,后有伯大夫及武官骑马押阵。 西施和夫差同坐在那辆小宫殿似的镶金龙凤大马车上。这是她头一回坐这种豪华宽敞的巨大马车,人随辚辚车声,轻轻摇晃,觉得很舒服。 夫差紧坐在西施的身边,一手搂着西施的细腰,一边轻声道: “这辆巨大马车是先王留下来的传国之宝,是吴国宫廷的象征。只有大王和王后娘娘才能乘坐。爱妃今天已享王后娘娘仪制了。如果伍子胥那老家伙知道,又要在寡人耳边聒噪。这个老家伙位高权重,往往用先王授给的那把七星宝剑,把他不喜欢的人先斩后奏,总有一天我要把此剑收回,不然将对你构成威胁。” 西施顺势靠在他的宽广胸前,柔声道: “大王不必为臣妾担忧。伍太师对大王忠心耿耿,怎么会对大王心爱的人下毒手?"; ”爱妃心地太好,伍子胥处处和你过不去,你还替他讲好 话。“ 大马车在灵岩山脚下嘎然而止。伯嚭太宰和王孙雄大夫亲扶夫差下车,西施不等宫女搀扶便一跳而下。 馆娃阁,也叫馆娃官,建在离姑苏城五十里外的灵岩山上。站在山下向山峰望去,绿树葱郁,奇岩峥嵘,十分险峻。一条用麻石砌成的宽阔石径,像一挂弯曲的楼梯,从山下直铺向山巅。石径两旁每隔丈远,就站着一个衣甲鲜亮的武士,山头山下旌旗迎风飘动,十分壮观。 西施和夫差各乘一辆八人抬的彩色轿舆上山:伯大夫、王大夫及其它人一律徒步,跟随彩轿簇拥而上。 下轿后,夫差搀着西施步入“馆娃宫”朱漆大门口。先见飞檐入云,画栋雕梁,铜构玉榄,金钩珠帘,一派富丽堂皇。又见奇花异草,绿树藤蔓,小桥流水,曲径通幽,处处美景佳色。只觉得这里是一方比“姑苏台”更美丽幽静的人间仙境。 从七月十五日至十一月十五日,这四个月,西施和夫差两人,就是在这样的人间仙境里形影不离地度过。在这四个月的日日夜夜,夫差哪里也没有去,什么宫廷大事全不管,寸步不离地陪伴西施一人。这是入吴头一年,有王后、郑旦掺和的日 子,所无法做到的。 身为一个女人,西施自然梦想得到一个男人的专宠。没想到,身为一个君王,夫差竟也憧憬只宠一个自己钟情的女人。对过去那种见一个女子玩一回的荒淫无度生活,他已感到厌倦,开始将自己厌倦的灵魂,栖息在西施的怀抱里。 来馆娃阁的头一个夜晚,夫差在枕畔咬着她的耳朵悄声道: “人家都说当个君王好,身边后妃成群享乐多。其实,他们哪里知道,一个男人同时要对付几个女人是多么累,多么辛苦。我厌倦过去的生活,现在倒很想身边只要你一个女人,就像平民百姓那样,一公对一婆,也少了许多争风吃醋的烦恼。” 夫差一番出自肺腑之言,让西施一时感动得忘了自我,仿佛一个受人欺侮、见到自己父母时的小孩子,嘤嘤啼哭不止。此时,连她自己也分不清自己流的是委屈伤心之涕,还是幸福欢心之泪。 “怎么?我这样讲你倒哭了,难道你不喜欢我身边只有你一个?"; 夫差把西施拥得更紧,并抽出一只肥腴的大手,温柔地擦掉她的泪水。 ”大王所讲,正是臣妾心里所愿,梦中所求。愿大王心口如一,给西施一颗真心,一片真情,就像一对平民百姓的恩爱夫妻,永结同心,白发偕老。“ ”难道你看不出我真诚的眼睛?难道你听不到我这颗只为你跳动的真心?“夫差抓住西施的一只手压在他的胸前,接着说:”同别的女人干那种事,我只是一头雄狮,一头牡马;同你交欢,我才是一个真正的男人。你不相信是吗?不错,我敬爱和我同甘共苦二十一年的虞丝王后,怜爱和你亲同姐妹的小美人郑旦。但是,我和王后在一起,是出于一种责任和道义之感。和郑旦在一起,是来自一股同情和怜悯之心。只有你西施,才是我唯--的所爱,爱得如痴似醉;也只有和你同枕共衾,我才能达到宁静的境界。正如你所说,爱你爱糊涂了,听说太子友拉住你的手,我由爱而怒,由怒而恨,竟要一剑斩了你。其实,那时我已想好了,在斩了你之后,我便一剑抹掉自己的脖子,魂随你去,和你再做一对阴间夫妻。那时,我的吴国江山就交给太子友了。“ 这是西施第一次听到夫差这么坦率、露骨的表白,一个君王愿意倾其所有,与她长相厮守,这份真情,令西施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她怕理智控制不住,赶紧道: ”大王,你别说了,臣妾心里明白。“ 夫差长叹一声,将自己的温柔嘴唇,柔柔地盖住了她的软润小唇上。只一瞬,便听到他那春风般和畅的轻轻鼾声。 突然,一双深邃而又痛苦的目光,像幽灵似的从西施眼里一闪而过。她又一次跌入痛苦的深海。她心中默默地呼唤: ”天哪,我西施做人为什么这么难?我将拯救四十万越国百姓于火热,谁又能超度我脱离这痛苦的深渊?"; 这一夜,她又做了一个噩梦。梦见范蠡和夫差刀剑相对,你攻我守,死活拼杀。她看到范蠡一剑将夫差击倒之后,便一把背起她往深山密林里潜逃。但她又不忍倒在血泊中的夫差,连连回首,竟看到夫差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死死地拖住她的双腿不放。两个力大无比的男人你拖我拉,终于拉断了她的双腿,西施吓得凄声痛哭。.....";爱妃,爱妃,你哭什么?“夫差的呼唤,把西施从噩梦中惊醒了过来。 ”我怕。“西施揉揉眼睛说。 ”别怕,有寡人在你身边,你什么都不要怕。“夫差轻轻地 把她拥入怀里。在他的呵护下,西施又慢慢地睡去了。 第二天,一向身体健壮的西施,竟病了。她发烧、惊悸、头痛,口出谵语,吓得夫差手忙脚乱。他又是命伯嚭请御医来把 脉开药,又是派王孙雄叫巫婆念咒烧符。他自己面对那把御用金刀,双手合十,两眼微闭,口中念念有词。看他一脸虔诚的神态,令西施感动。 下午,他不见她的病好转,便把伯嚭、王孙雄叫来,无端地 把他们训斥了一顿,说他们督造馆娃阁时,没有拜好花妖树神,使贵妃娘娘无辜受惩罚。两位大夫一句也不敢申辩,连声称罪。他们两人又把夫差对他们发的脾气转嫁到御医、巫婆身上,竟把他们鞭打一顿赶下山。 南林女趁夫差不在时,走了进来。她二话不说,在西施身上和头上摸摸捏捏、点点笃笃几下,又伺候西施喝了一碗她亲自熬的草药汤,叫西施闷头睡去。 见满脸愁容的夫差走进来,南林女连忙叩拜道: ”大王,娘娘的病明天早晨一醒过来,就全好了。请大王放 心。“ ”真的吗?“夫差喜得破例一手扶起南林女,问道:”你怎么 知道?"; 南林女轻推夫差的手,道: “侍婢略知医术,但只能医娘娘的头痛。大王如果不信,侍 婢甘愿受罚。” “如果真像你所说的,寡人赏你黄金十镒。”夫差道。西施的病正如南林女所料,次日早晨就全好了。夫差真的赏给南林女十镒黄金。但她自己只留四镒,余下六镒叫西施送给移光等六姐妹。4 西施的病好后,几乎是每一个白天,夫差都陪她游览这里的景点,晚上则观看移光等六歌姬演唱。有时她和夫差也加入她们的行列,同歌共舞。 “馆娃阁”的后山是一座很大的花园。花园内,有两处石砌的大池塘,一处是四方形的,池面荷叶如盖,荷花盛放,红绿相间,暗香浮动;池岸杨柳依依,柳下有石磴,夫差常拉西施坐在柳树下观花游玩,所以将此池命名为“望花池”;另一处是圆形的,池本身就像一个大月亮,池水清莹澄澈,天上月亮倒映于池水之中。有月的夜晚,站在池旁,可观赏微微荡漾着的水中月,于是叫此池为“玩月池”。 在两个池塘之间,有一口石砌的大水井,井泉清碧,透明如镜。夫差每天搀着西施来井旁梳妆打扮。夫差站在旁边亲自为她梳理鬓发,插戴首饰和鲜花。打扮之后,他便紧搀着西施并肩俯看那深不见底的大水井。水井中便清晰地映现出一位冠冕黄袍、面貌英俊的中年男子搀扶着一位窈窕美丽、面似桃花的年轻女子。井上的一对和井下的一双相视而笑,笑着笑着笑着竟相互重迭成一体,后人叫这口水井为“吴王井”。 最使西施难以忘怀的是,花园的临山一隅,竟有一个方园丈余的山洞,洞壁有涓涓泉水流涌,洞口有一株梧桐遮盖,洞内还有一块可供两人并坐的石条磴。 在第一次被夫差拉进这个山洞时,西施就想起四年前范蠡拉她躲雨的那个南林山洞,两个山洞,一南一北,竟如此惊人的相似。每当夫差在洞中亲吻她的时候,她满脑子都是四年前和范蠡一起在洞中的情景。一个女人生命中的第一个男人,竟是如此地刻骨铭心,就像一条素绢沾染了黑碳水,总是擦洗不掉。 有一回,西施瞒着夫差悄悄躲进这个山洞,独自反刍四年前范蠡给她神圣一吻的温馨。夫差不见西施,吓得派出所有的武士,漫山遍野寻觅她的踪影。只有南林女知道她心中的秘密,一找便着。夫差看出她对山洞情有独钟,便下旨命它为“西施洞”。 灵岩山之巅峰,是一方广阔平坦的大石坪,犹如一个大操场,原是当地农夫晒谷的场所。周敬王二十四年,二十七岁的夫差即位为王,把此处辟为精甲练兵场。练兵场临西山崖中心,有一块状如官印的正方形巨岩,名叫“官印岩”,高二丈,边宽丈余,四面如刀削般壁直。岩顶是吴越之战时的了望台。但是,上岩顶没有路,也没有梯,只有一边石缝中有几块可踩脚的石棱,有几株可扶手的树藤,青壮男人可艰难地攀上, 据说,上岩顶可望见灵岩山的无限风光。西施很想上去一回,但夫差几次带她来这里,都不让她攀上岩顶,怕她摔得粉身碎骨。南林女本有飞檐走壁的绝技,但她深藏不露,不便露一手,西施也不让她试一试,可真把她气坏了。 终于在临离开馆娃阁的前半个月,夫差带西施上了这块险峻的官印岩顶。其实,他是把她用绢带绑在他的肩背,硬背上来的。 见他轻松自如地背她走壁而上的样子,西施觉得这位三十八岁的大王,虽经西施和郑旦一年多不停顿的消磨,仍然手脚灵便,力大无穷。文种相国说,“用美女侍奉他,来消磨他的意气,削弱他的体质”,谈何容易?特别是夫差现在专情于她一人,这与一般男子的正常夫妻生活有何二致? “爱妃,你怎么了?”夫差见她呆呆的,挽她一下。 “臣妾,有一点害怕。” “有寡人在你身边,不用怕。”夫差把手一指:“你看!”西施随着夫差的手指,极目眺望。远处,太湖无边无际,水天一色;近处,灵岩山群峰逶迤起伏,青松翠竹密披山头;山麓梯田层层迭迭;脚下,轻纱般云雾,徐徐飘荡,顿觉天地广阔,心旷神怡,又有一种成仙在天的幻觉。 看一眼身旁的夫差,他正昂首挺胸远望,山风吹动着他的黄袍,飘拂着他的黑须,西施觉得他有一种飘飘然傲视天下的气势。回想起四年前她的梦境,难道这位威震四方的英武霸主,才真正是她命中的牛郎?既然是她命中的牛郎,我为什么不能给他真心,还要巧计加害于他?我不是天下第一大傻女么? 从岩石顶下来,夫差对西施讲述了当年他奋发励志、艰苦练兵的一些情景。 十一年前,夫差的父亲阖闾,为了报他出兵破楚时越王允常偷袭吴境之仇,趁允常薨丧、勾践新接之机,出兵伐越,不料却大败于槜李,阖闾被越将灵姑浮砍断一只脚趾,由于年老,流血太多,禁不起疼痛,终于半路身亡。 继位的太子夫差,发愤为父亲报仇,命伍子胥、伯训练水兵于太湖,自己亲自在灵岩山立射棚,设练兵场,苦心训练三千精甲。 他在这块“官印岩”石壁上,雕刻了“夫差,你忘了越王杀父之仇吗?”一行大字,每天在练兵前,叫人厉声疾呼: “夫差,你忘了越王杀父之仇吗?"; 他面对大家,泣声回答: ”唯,不敢忘!"; 在两年的练兵期间,他贵为大王,睡薪草,吃粗粮,身先士卒,风雨无阻,寒暑不避,苦练斧术,练得手举不起来,仍不休息。他徒手攀越这块二丈高的削壁“官印岩”,几度摔了下来,受伤流血,险些死去,但稍事休息,又坚持攀越。大家见大王如此,练劲倍增,终于把三千精甲练就出身轻如燕的特技,练就出百发百中的箭术。 正是这三千名精兵,在九年前,吴越“夫椒之战”中勇猛如虎,在水兵的配合下,窜入越营,纵横射杀,射死了越将灵姑浮,使勾践的三万大军只逃走五千人,终于打败了越国,报了杀父之仇。 听了夫差的讲述,西施望着面前巍峨的“官印岩”,那壁上“夫差,你忘了越王杀父之仇吗?”一行大字,依稀可辨。再看东向那一排射棚,一块块箭靶依然可见。 西施不禁暗暗佩服这位励志报仇、苦心练兵的英武君王。一股崇敬之情在心头油然而生。 但是,夫差在回来的路上,却志得意满地说:";我受尽了苦,振兴了吴国,为先王报了仇,为吴民扬了气。如今四邻臣服,太平盛世,万物皆为我所有,为什么我不能尽情享受人间之快乐呢?"; 对于他这一看法,西施实在不敢苟同,甚至为他叹息。身为 一个霸主,他只看到四邻的臣服,竟然没有想到臣服的四邻也会像他当年那样,励志报仇,苦心练兵;他更没有想到他如痴如狂疼爱的女人,正是已经臣服的越王为了报仇而派来的谍者。 西施边走边想,突然一根树桩绊住了她的裙裾,她趔趄一下,竟跌倒地上,滑到悬崖旁边,下面是无底深坑。西施紧紧抓住一个小树枝,惊叫一声。走在前头的夫差闻声立即转身,一个鹞子翻身,便飞到西施的身旁,伸手把她拉了起来,横抱着她,连走几步才放下来。 “有没有跌伤?"; 西施走了几步,自觉无事,便说: ”没有受伤,只是吓得半死,险些粉身碎骨。“ ”还是我背你回去吧!"; “不要,我自己会走。” “都怪我走在前面,而且步伐又太快。还是我背你吧,万一你再跌倒,这怎么得了。” 夫差不由分说,一拉便把西施背起来,快步如飞地走下山,直走到馆娃阁门口,还不肯放下来。宫女们见状,都低头窃笑。而他却大咧咧地说: “你们看,我半路上遇到一个仙女,怕她飞了,被我背回来!"; 西施又羞又急,轻敲他的头,大叫: ”大王,赶快放下我!"; 今天夫差心情好,安排歌姬在“响木廊”跳舞。响木廊、是馆娃官的重要一景。建筑时,先挖空廊下之地,将许多大缸整放在下面,再铺上一层木板。穿着木展在廊上跳舞,铮铮有声, 增添了舞蹈的韵味。那天晚上,夫差高兴,脱去王服,只有短衣,穿上木屐,拥着西施加入了六歌姬的舞蹈队伍之中,直跳到戌亥之交,方才罢休。 十月已过,十一月来临了。夫差和西施四个月形影不离的日子,将要结束了。深夜,她躺在夫差身旁,不禁思绪万千。 十六个月的肌肤相亲,雨露交融;四个月的形影不离,灵肉缱绻;一次又一次的肺腑之言,让西施在不知不觉之中,对这位全身心疼爱自己的多情而英俊的男人,产生了一种“斩不断理还乱”的复杂感情。每当她想对他说点什么,眼前又闪过那双深邃而又痛苦的期待目光。因此,总是欲言又止。今天从灵岩山巅下来的路上,夫差救她性命于悬崖之一幕,使她对他又添一层酬报“救命之恩”的情愫。 于是,西施便借伍子胥的话,试探夫差的口气,道:“大王,伍太师说,越王勾践卧薪尝胆,苦心励志,劝耕奖育,厉兵秣马,皆为要报三年囚吴之仇,你以为如何?"; ”你听他胡说。你想想,我现在手中有二十万大军,个个英勇善战,如今列国中没有一个可以相比。越国总人口只有四十万,能打仗的青壮年最多不过四万,而九年前';夫椒之战';都死了两万五,你说他报得了仇吗?再说,我对越国有不杀其君臣之恩,有保全其社稷之义。所以,我说勾践对我是无仇可复,有恩可报。他献我仙女,送我神木,不就是报恩吗?"; “大王,伍太师还说,臣妾是勾践派来的谍者,你说我是不是呢?"; ”是,你就是谍者!“夫差一本正经道。 ”大王,那你干嘛不杀我呀?“西施心头一震。 ”我现在就杀死你!“夫差一跃,紧紧用双臂缠绕着西施,说:”即使你是一个越国的谍者,我也只爱你一个!"; 即使西施现在对他以实相告,他也是听不进去的。西施想:夫差的失败就败在他对自己太过多情上。情到深时终成痴,痴到不知明日死。可悲可叹呵,天下多情的男人!5 十一月的灵岩山,风凶雨恶,寒气袭人。 夫差怕回长乐宫琐事干扰,影响和西施单独缠绵,仍想再住馆娃阁十天半月。 这日上午,是难得的晴朗天气,夫差和西施,随带南林女和两名武士,游览近日挖通的“一箭泾”。一箭泾是“馆娃官”总体工程中的一个附属项目,也是夫差专为西施兴建的工程之一。泾从灵岩山南麓挖至太湖岸边。这样,太湖的碧波便可顺河泾一直涌到山麓的绿树丛中。泾宽可通一艘大船;泾直如一箭矢流程,故得名。泾两岸遍植奇香花草,旨在为西施和夫差提供泛舟采香之所,因此也叫“采香泾”。 从山麓的小码头,登上御用的豪华小帆船,夫差搀着西施,坐在敞开的船后舱木板坐椅上。船徐徐向太湖流驶而出。见河水在冬天温暖的阳光照射下,闪耀着粼粼波光,水鸟在河面飞来翔去。绿树依依,翠草茵茵,又有许多鲜花点缀其间,一阵阵花草的芬香扑鼻而来。这让西施又一次想起了故乡的苎萝江。 西施触景生情,便对夫差请求说: “大王,过了年,你放臣妾回苎萝村一个月,看看我那可怜的阿妈,好不好呀?"; ”不行,不行。寡人怎么能够离得开你。“夫差绝不同意。”大王如果离不开臣妾,就陪臣妾一道回去吧!"; “这更不成。”夫差摇摇头。 “怎么不成?难道当了大王,就不要见丈母娘了?”西施故意逗他。 “不是这个意思。我们不是讲好要做一对平民百姓那样的思爱夫妻吗?只是寡人一动身,便兴师动众,地动山摇,恐怕你那东、西两个兰萝村,都住不下我的随从大臣和武士。”夫差真诚道。 当然,西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只是讲讲来慰藉自己的思乡之情而已。见夫差认了真,她也不再说什么。船驶到太湖口,看千里太湖,帆影点点,鸥鸟阵阵,一派渔猎繁忙景象。夫差本想在此垂钓,但见风浪太大,怕西施身体吃不消,便返航归来。 船靠进山麓小码头时,忽然看到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中年人,一手镇拄着长拐杖,一手端着破钵头,踉踉跄跄地从丛林中走到码头上,刚好挡住了上岸之路。看样子,显然是一个乞丐。 两个武士跑到乞丐面前,喝道: “大王在此,赶快让路!"; ”我正是找大王行乞,让什么路!“那乞丐根本不理。”大胆狂徒,竟敢拦路,拉去斩了!“夫差厉声喝道。两武士猛扑过去,一人一边欲拖他向后走。但他却像石柱一般,屹立着,怎么也拉不动。 两个武士急了,挥剑就劈,却被他的拐杖轻轻一举,将剑打落地上,两武士人随剑飞扑倒地上。 夫差一惊,拔出御用金剑,一个跃步,从船上跳到码头,大喝一声,直劈乞丐。 乞丐把头一偏,躲过金剑,拐杖一挥,却变成了一把长戟,刺向夫差。夫差用金剑架过,闪在一边,两武士捡起地上的剑,爬起来再取乞丐。那乞丐左击右刺,竟把两个武士双双刺倒。 夫差见两武士奄奄一息,大惊失色,赶忙往小船方向跑。那乞丐竟一个翻身,跃向夫差前面,挡住了退路。两人在石阶上你刺我劈,似乎不分胜负。你来我往之间,夫差一个失手,金剑竟被打落水中。 西施一急,便脱去外衣,跃进水中,捞起小金剑,交给南林女。她上船后,见乞丐的长戟正向夫差胸膛刺去,忍不住大喊一声,闭上眼睛。但在她张开眼睛之时,却见到乞丐的一只手臂齐肩断落,长戟也随之掉落地下。那断了一只臂的乞丐,居然拾起那截血淋淋的臂膀,向丛林飞逃而去。 夫差也不追赶,俯身捡起地上那把带血的御用金剑,凝视良久,道:";怪哉,怪哉。“ 西施和南林女都已下了船,跑上码头。西施奔向夫差,关切地问: ”大王,你没事吧?"; “没事。”夫差惊诧地看着西施:“爱妃,刚才掷金剑救寡人的是你?"; ”不,是南林姐。“西施如实说。 ”南林女,你身怀绝技?“夫差一脸狐疑。 ”大王见笑了。“南林女顿首道:”奴婢从小砍柴,颇有点臂力,那有什么绝技?"; “没有绝技,怎么这一剑会劈得这样准?”夫差仍不相信。“这是大王的金剑有眼,所向无敌。”南林女道。 “南林女,寡人要好好感谢你!”夫差道。 “大王,你要感谢就感谢贵妃娘娘,是她跳入水中,捡起这把金剑。”南林女道。 “你们两个都是寡人的救命恩人,今后我要加倍善待你们。”夫差转向西施道:“哎哟,你全身都湿了,我们赶快回去吧!"; 此时,见山上的武士像蚂蚁似的涌下山来。为首骑马的将军,竟是银发白须的太师伍子胥。他下马跪拜道: ”大王,臣来迟了,让大王受惊了,臣该死!"; “太师免礼。”夫差道:“刺客是谁?怎么事先不知道?";”臣早晨刚接到报告,说有个乞丐形迹可疑,立即派万名武士搜巡。没想到竟混到灵岩山来。现刺客已从丛林中抓到。臣带他回府中审讯,便知其来历。“伍子胥道:”大王,现在天气寒冷,灵岩山不宜再住,望大王早日回长乐宫主政。“ ”寡人知道了,即日便回。“夫差道。 回到馆娃官,夫差挽着西施,直入进她的卧房,伯太宰尾随而至,顿首道: ”大王,越国范大夫求见。“ ”他来做什么?“夫差道:”寡人和贵妃都很累,要休息一会儿。你去陪范蠡坐坐,带他看看馆娃官景色。有话今晚再谈。“ ”臣遵命。“伯嚭出去了。 西施听说她日夜偷偷思念的心上人范蠡突然来到,惊喜的泪水忍不住如泉涌出。此时的她,是多么想早些见到范蠡,一吐十六个月来的痛苦思念啊!然而,她已是一位吴国的贵妃娘娘,此身已属于另一一个同样真心爱她的男人,怎能对范蠡想见就见呢? 刚才,夫差和刺客你死我活的搏斗,她是多么担心夫差死于刺客之手啊! 想想内心深处,有理智的成分。范蠡曾交代,要”兴越灭吴“,夫差不能早死。如果夫差死了,让智勇双全的太子友在伍太师扶佐下继位为王,那越国就顷刻绝灭,复仇雪耻更没有希望了。只有夫差这棵大树在,越国百姓才好乘凉,越国宗庙才得以保全,吴国江山才会像一丘沙山那样慢慢地风刮沙失,夷为平地。 但更多的是感情因素。这位称霸列国的英俊君王,虽然骄奢淫逸,杀人如麻,但躺在西施怀里,却温顺得像一只可爱的小绵羊,有说不尽的温柔爱意,有道不清的雄性风味。 人心是肉做的,女人最易动感情。身为一个女人,当她被夫差万般疼爱的时候,很难不做出相应的情感回报,特别是一个离乡背井的寂寞女人,又怎能不渴望一个男人的身心慰藉?郑旦的醋意正由此而发,西施何尝能够超脱到不想占有这位多情的当今英雄?这就使她面临着”背叛祖国,还是背叛爱情“的痛苦抉择。 如今,西施已不是纯情的山村浣纱女了。范蠡的深情,夫差的厚爱,在她心中成了半斤对八两的一双苦瓜,已经很难分得清谁轻谁重了。 想想范蠡,一介楚国文韬武略的书生,一个能屈能伸的大丈夫,为了报答越王的知遇之恩,试试自己的聪明才智,竟策画了一个”美人计“,连自己唯一的心爱女人,都赔进去,让倾心相爱的两个人都做出如此痛苦的牺牲。这一切是否有意义,是否值得?他有否想到忠于他的心上人,在被另一个男人疼爱的特殊环境下,怎能保得住一颗纯粹的心,更不用说洁净的身子了。其实,天下聪明的人,往往也是最傻的人。 范蠡这次来的目的是什么?是为越国的大事有求于吴王?还是因为难忍别情而专程来看她,同她一起酬还一年多的 相思债?可是夫差和她寸步不离,特别是近四个月来,形成了一种没有她在身边就睡不着的的怪习惯。夫差怎能允许西施和范蠡单独相见,重圆温馨的旧梦呢? 这咫尺天涯,更增添了她的相思之苦。 6 晚饭后,在伯嚭太宰的一再奏请下,夫差和西施终于在馆娃阁的大殿里接见范蠡。 西施头戴珠冠,身着霞袍,以秀丽端庄的上国贵妃娘娘仪态,出现在范蠡的眼前。不知他此时看到她这样打扮,该有何感想?是否还是当年那明媚天真、令他沉醉的浣纱姑娘? 伯嚭、王孙雄早已在大殿里,陪同范蠡恭候。不料在夫差和西施刚刚坐下朱漆龙椅之际,伍子胥相国和王孙骆大夫却从大门外急匆匆进来。这使西施和夫差对范鑫轻松的便殿接见,成为一场严肃的大臣晚朝。 伍子胥抢先跪奏道: “大王,刺客已经招供了。” “啊?”不知刺客之事的伯和王孙雄都微微一怔。 “他怎么招供,请讲!”夫差道。 “这刺客一口咬定是越国勾践派来刺杀大王的!”伍子胥 道。 “啊?”夫差和在场的人都惊叫起来。 西施眼睛瞪着站在一旁,面带微笑的范蠡,也惊得捏了一把汗。 没想到一向眼睛盯住越国的伍太师,又接着说:";但是,臣不相信。“”为什么?“夫差问。 ”因为,勾践尽管矢志要报三年囚居石室之仇,但他阴险奸诈,又有心机莫测的范蠡和富有奇谋的文种相辅佐,不可能用这种笨拙的手段。于是,臣采取迁回的审讯之术,终于使刺客招了真供,乃是楚国昭王派他来刺杀大王的,以报先王破楚之恨。“ ”大王,臣以为太师讲话有些不妥。既然查明刺客不是勾践派来的,可见越国臣服不二,又何必拖泥带水,把无辜的越国君臣骂了一通。“伯嚭出班奏道。 ”是呀,此事和勾践无关,就不必说他们了。“夫差道。”大王,老臣之所以要查明真相,是想让我们头脑清醒,说明所谓“臣服不二';的邻国,都是靠不住的。”伍子胥语重心长地道。 夫差听了,正思索着,又听到太宰伯嚭奏道: “大王,越国大夫范蠡有事禀奏。” “范蠡,你这次来做什么,有事请讲。”夫差道。 范蠡黑发束顶,身穿交领宽袖长袍,腰系一条绣着蛇形的花纹宽带,不卑不亢地步向前来,跪伏叩首道: “东海贱臣勾践命小臣范蠡,前来叩见大王,恭祝大王福体康泰,万岁,万万岁!"; ”免了。“夫差挥挥手。 ”小臣范蠡叩见施贵妃娘娘,祝娘娘玉体康安,万事如意。“ ”范大夫免礼。“西施欠欠身。见他又黑又瘦的脸,鼻子一酸,眼泪差一点流出来。 ”大王,越国地势低洼,东海台风险恶,历来水旱不调。今岁特大洪灾,田园全部淹没,五谷颗粒不收。方圆八百里越国全面陷入饥荒。许多地方易子而食,惨不忍睹。愿从大王乞借太仓之谷万石,以救目前饥馁之急,明年谷熟,当即加利奉还“范蠡连连叩首。 原来范蠡是为借粮而来。西施听到故乡易子而食,不禁心痛难忍。她见夫差脸上没有笑容,似在沉思。 伍子胥首先反对,奏道: “大王,不可,不可。今日之形势,不是吴国灭了越国,就是越国灭了吴国。据臣所知,越国今年洪灾,并非颗粒无收。如今他们来借粮,决不是他们真的饥荒,而是文种的破吴七术之一,欲空我吴国之粮仓。粮食是国家的命脉,我们怎能用粮食去资助敌国呢?以臣之见,借之不加亲,不借不成仇。大王不如辞之。” 夫差听后微微点头,但并未做声。 伯嚭奏道: “大王,如今越国臣服吴国,越国的百姓,也是大王的百姓。今年越国闹洪灾,是有目共睹的事实,越国百姓正处于饥饿的煎熬之中。大王施仁义道德于天下,对自己属国的百姓怎能见死不救?以臣之见,还是借给越国万石谷,责其明年加利偿还。这样既有利于吴国,又有德于越国,何乐而不为?"; 范蠡见夫差在伯太宰讲了之后,仍然沉思不语,便把目光扫向了西施。 西施从他那无助的目光中看出他的哀求,哀求她在吴王面前为越国求情。然而,这位对勾践忠肝义胆的楚国书生,竟忘记了自己对她关于”不预朝政“的交代。在此场合,她怎能替越国讲话?但父母之国的大事,她又怎能不帮。可是怎么帮呢?颇费思量。 又听王孙骆奏道: ”大王,粮食是国家根本。没有粮食怎能南征北战?越国虽已臣服,现为下国,但上国下国毕竟是两个国家。如果现在借出万石之谷,万一明年越国无力偿还,吴国也遇不测风云,那可怎么办?依臣之见,不借为好,请大王三思而行。“ 夫差反复思量之后,终于开口了: ”越王臣服于吴,越民之饥,即吴民之饥。吾何爱积谷,不以救之?只是连年南征北战,太仓储积消耗甚大,这万石借粮颇感为难。这可真是大国有大国之难处呀!";听了夫差的语意,西施大惊失色,眼前一黑,往后倒去。南林女眼尖手快,已扶着西施下殿。西施隐隐听到夫差的声音: “贵妃娘娘今天和寡人一道同刺客生死搏斗,身体不适,需要休息。众大夫退殿吧!"; 南林女刚扶西施躺在床上,夫差就急匆匆跑进来。他边跑边问: ”爱妃,你怎么样?"; 西施闭上眼睛,低声道: “臣妾心痛难忍!"; 夫差伸手摸摸西施的额头,惊叫道: ”哎哟,头这么冰,南林女,你赶快去叫御医!"; “我不要御医!”西施推开他的手道。 “南林女,上次娘娘生病是你医好的。你赶快为娘娘医一医吧!医好了,寡人再赏你黄金十镒。”夫差道。 “大王,娘娘上回是头痛,这回是心痛。奴婢只会医头,不会医心。现在有一位会医百病的郎中,就住在这客楼,大王何不请他来为娘娘治病?"; ”谁?“夫差问。 ”就是六年前为娘娘治病的范大夫呀。“南林女道。”对呀,我怎么会没想到?南林女,你赶快去请!“夫差拍拍 头。 听说夫差命南林女去叫范蠡来为她治病,她心中又像打碎了五味瓶,那种酸甜苦辣辛的滋味一起涌上喉口,酸楚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夫差轻轻地为她抚摸心口,温柔地哄她道: ”爱妃,不哭,忍一忍,范大夫就要来了。“ 范蠡在伯嚭、南林女陪同下来了。 他向夫差和西施礼貌地叩头后,便向西施投来那双令少女阿光销魂的深邃目光。她从他的目光中,读出了他的欣喜、赞赏、祈求和克制,她报以怨恨、痛苦、思念和忍耐的一瞥。当然,这种电光石火般的目光碰撞,只在不易被人觉察的一瞬之间,他便弓身床头,叫她伸出手肘,让他慢慢把脉,并叫她吐出舌头让他看看舌苔,还探手轻压她的额头。她那十六个月思念之苦,近五百天克制之痛的泪水,在此气味可闻、身手可触之际,竟像开了闸的湖水,汹涌澎湃,一发不可收拾。 夫差见西施突然放声大哭,以为她痛得厉害,焦急地问范 “范大夫,娘娘什么病?不要紧吗?"; ”大王,小臣观贵妃娘娘之病,乃是';急火攻心,气塞心痛“之症。医书云,痛由火起,火由事出。要治好娘娘之病,需找出起火事由,解开了娘娘烦恼之事,就灭了攻心之火。火灭气顺,气顺心安,娘娘之痛也就好了。不知娘娘遇到何等难事,造成急火攻心?”范蠡一副神医的模样。 “爱妃,你有什么难事,快讲吧,寡人帮你排忧解难。”夫差关爱地说。 西施不哭了,她理一理思绪,哽咽着道: “大王,臣妾一个山村浣纱女子,承蒙大王和王后娘娘错爱,封为贵妃,锦衣玉食,享尽荣华富贵。然而生我养我的父母之乡,却遭受特大洪灾,颗粒无收,全越饥荒。如今,借粮无门,叫天不应,喊地不灵,只好眼睁睁地饿死山野。西施得宠大王,贤震越国,德闻天下,却不能救父老乡亲于倒悬,这叫西施有何颜面活在人间?恳请大王成全臣妾拳赤子之心,款款孝女之情,从现在起不进饮食,陪父母乡亲同饥共饿,以求超度天国。大王待臣妾一片真情,感天动地,只好待来生再报了。” “原来爱妃的心病还是越国借粮之事。这有什么大难?你为什么不在殿上说?"; ”大王,臣妾严守妇道,既要做越国的孝女,还要做吴三的贤妻,怎好当着大臣之面预问朝政呢?“西施为难地说。 ”你不是就坐在我身边吗?怎么也不懂得在这里捏一下?";夫差捏捏自己的腰际道:“你这一捏,我当时就点头了,也免得弄出这场病了。” “大王,你现在点头也不迟呀!”伯嚭道。 “伯大夫,明天你下山,传我的旨意,开太仓,借给越国万石粮。”夫差道。 “臣遵旨。”伯嚭叩首道。 “谢大王。”范蠡跪伏在地,叩头道。 “范大夫,寡人看在施贵妃娘娘面上,逆群臣之议,贷谷救越。明年越国若是丰收,必须加利偿还,不得失信。”夫差坚定地说。 范蠡再拜道: “大王哀怜越国百姓,借粮拯救饥馁,这大恩大德永世都报不完。明年丰收,一定加利偿还。如有失信,天地不容。” 夫差见西施从床上爬起来,道: “爱妃,你病好了吗?"; 西施对夫差报以感激的一笑,道: ”臣妾气已顺,火已灭,一块心病全好了。谢大王给臣妾面子。“ ”臣代越国父母乡亲,叩谢贵妃娘娘。贵妃娘娘对越国,恩重南林山,情深芒江水,千秋万代,永记不忘。“范蠡跪伏道。 西施连忙扶起范蠡,泪光莹莹地道: ”范大夫快快请起。西施身在吴国,情系故乡,没日不忘父母和乡亲,没日不忘那砍薪避雨的南林山洞,和浣纱冲凉的苎萝江水,盼望有朝一日回乡省亲,重温少女之梦。希望故乡人不要忘了身在吴国的游子西施。“ 范蠡深情地看西施一眼,领首道: ”贵妃娘娘对故土乡亲和故土山水的深情蜜意,小臣完全明白。娘娘之托,小臣铭记在心,定会--转告不误。请娘娘放心,保重。臣告退了。“ 西施点点头,强忍着夺眶而出的泪水,注视着范蠡快步而去的背影。直至看不见了,她的视线依然僵在那儿。..... 第8章 城上双眼珠 第8章 城上双眼珠 1 周敬王三十六年六月初六日,纤弱的郑旦,终因由妒生怨,积怨生疾,疾而不治,死了。 噩耗传来,在姑苏台避暑的西施和夫差都大惊失色,连夜赶回丽人院。 一进丽人院、秋菊苑的门,西施就听见郑旦的侍婢阿花和移光等几位姐妹的啼哭声。阿花哭着说: “上午还好好的,说明天可以去姑苏台陪大王避暑了,还说这回大王一定会恢复她的菊妃封号。但下午就不行了,一直喘着粗气,哭喊着要回苎萝村去,见阿妈,会田平哥。到了傍晚,我端药进来,正欲喂她吃,那知就已经。..... "; 西施见郑旦平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头发蓬乱,一双本来十分美丽的眼睛,竟狰狞地圆睁着,不肯瞑目。 西施扑过去抱住郑旦,哭喊着: ”阿旦,阿旦,阿光姐看你来了。你不该走得这么快哇 夫差长叹一声,走上前去,用手抹上郑旦的眼皮,终于使她的双眼闭合了。他哽咽道: “这孩子,也太小心眼了。想不到就这样走了,好可怜、真可惜。” “大王,都怪你答应给她恢复封号,却一拖再拖,使她网在心里,闷出大病来了。”西施埋怨道。 ";寡人是答应过,但后来不知怎么就忘了,唉!“夫差回头对后宫总管说:”寡人追封郑旦为菊妃娘娘娘娘,以厚礼葬于黄茅山。“ ”大王,臣妾代郑旦妹叩谢大王了,让她在九泉之下心安吧!"; 西施跪伏床前,众姐妹见她跪下,也都一起跪了下来,哭成一团。 “都起来吧。你们不要再哭了。”夫差道。 西施哪能不哭呢?想想西施和郑旦长得一个俏模样,又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又是从小一起在苎萝江边浣纱,谁不说是一对绝色的姐妹花呢?后来又一起入吴,共侍一个男人,还共同和夫差玩“强龙戏双珠”的怪诞游戏。不同的是郑旦想不开,看不透这残酷的世界。如今西施仍健在,而她却像一朵刚开放的美丽鲜花,过早地夭折了。 郑旦的早逝绝非西施所愿,却同西施有某种瓜葛,一股莫名的内疚感涌上心头。怪都怪残酷的“吴越战争”,把两姐妹意外地卷入了激烈的斗争漩涡。如果没有勾践的“美人计”,也许这位年仅二十岁的美人儿,现在正与英俊的田平哥过着那男耕女织、恬适而又平静的生活,就不至于这么早便死了,而且是死在异国他乡。联想和她相同命运的自己,又有一种同病相怜、兔死狐悲的悲哀。西施哭她,也哭自己,于是越哭越伤心了。 “人死不能复生。爱妃节哀,你随寡人回贵妃官休息去吧!”夫差劝道。 “大王,臣妾和郑旦姐妹一场,今晚就让我和众姐妹一起为郑旦守灵吧!”西施哀求道。 “这。..... "; 见夫差面有难色,西施又说: ”大王,王后娘娘近来多有病痛,大王今晚就陪陪她,好吗?"; “爱妃,你自己多保重,寡人先走了。”夫差由两名官女陪同,到王后正宫去了。 由于郑旦之死,西施和夫差今年就不再到“姑苏台”和“馆娃阁”去避暑了。 办完郑旦的丧事后,郑旦侍婢阿花就调到西施的官里,协助南林女料理西施的生活。移光六姐妹因郑旦刚死,住丽人院害怕,征得夫差同意,也搬进贵妃宫的厢房里居住。这样,西施宽敞的贵妃宫便显得很热闹。 一天下午,西施和移光她们正在贵妃宫的厢房里一起排练新节目,夫差兴冲冲地跑进来告诉她,勾践派文种相国前来还谷子,说勾践很讲信用,借谷万石还了一万一千石,而且都是好谷,比吴国的谷子大多了,颗颗饱满,粒粒金黄,恍如珍珠,连当时反对借谷的伍子胥都很高兴,还建议全部留做今年的种子。但不知为什么,文种却说吴越土地不同,能否做种子要慎重考虑。其实,吴越土地毗连,气候相近,有何不可以呢?接着他说: “爱妃,去年范蠡来借谷子,除伯太宰一人外,个个大夫都反对,连我也犹豫不决,但你闹得要生要死,我舍不得你,才勉强下旨开仓借谷。今年越国加利还谷,你也不用听闲话了,而且还立了一功。” “大王,臣妾只是要和故乡父老百姓同挨饥饿,一表孝女之心、游子之情,并没有要你借谷给越国呀。所以,立功之说,臣妾不敢当。”西施笑道。 “你何必对我直说,只要你给我一个眼神,寡人还能不办吗?咳,也是前世欠你的债,今世要偿还。谁叫我这么爱你,爱得连万石谷子都不在乎!”说完,竟当着移光六姐妹之面,把西施横抱回主卧房里去。 “大王,你现在不是一个西施和万石谷子两样都不丢吗?";”那当然,所以我今天特别高兴。“ ”文种相国人呢?怎么不来见见我们越国来的姐妹?";“他已经回去了。”";真没良心。“西施骂道:”当时我们临离开越国时,文相国说会经常派人来看我们。现在都来两年了,有谁专程来看我们呢?"; “有寡人疼你,还要他们看么?"; ”大王,越国还的谷子是怎么样的?拿一粒给我瞧瞧,看不到故乡人,瞧瞧故乡谷,总可以吧?"; “当然可以。寡人明天就命人送一把给你瞧个够。那确实一粒粒像珍珠一样。越国虽是一个蛮荒的小地方,却灵气漫山川,尽出好东西。既有两位仙女,又有两根神木,还出万石金谷,真让人惊奇。” “仙女在哪里?”西施明知故问。 “仙女在寡人的怀抱里。”夫差把她抱得越来越紧,使她有点喘不过气来。 “可是,有一位仙女却飞走了。” “所以,留下的这位仙女我要抱得紧紧的,再也不让她从我怀里飞了。” 第二天中午,夫差真的派人送来了一小袋越国还的谷子。西施像见到故乡亲人似的,迫不及待地抓出一小把捧在手中摩挲玩赏,果然颗颗金黄,粒粒饱满,似乎比她印象中的故乡谷子还大了许多。西施把它放在手心一搓,谷壳脱开,不料露出的不是米粒,而是灰色的,粘糊糊的饭粒。 西施心中暗暗叫苦,这显然是经过特殊处理、蒸熟后再晒过的谷粒。怪不得文种心虚,一交还谷子,不敢停留,马上就回国去了。用蒸熟的谷子还给吴国,又被诱为做种子,那吴国百姓今年不是要大闹饥荒吗?满身是计的文种相国出此奇谋,未免也太狠毒了。 两国君王相争霸主,你仇我报,我恨你雪,为什么要把两国无辜的百姓,都牵连进去受罪呢?西施心想:该不该向夫差提醒不要留做种子呢?然而,范蠡的深邃目光又在眼前闪现。记得他说过,为了报仇复国,什么屈辱都要忍耐,什么手段都可以使用。所以对此事,也只好装聋做哑了。 这年六月十五日,为了让西施游览姑苏城风光而开挖的“锦帆泾”,经过近两年的旧房拆迁、新房兴建,苦挖苦修,终于完竣了。 宽阔笔直的河泾缓缓地穿城而过。夜晚,一轮圆月掀开薄薄的云纱,从东方天际探出盈盈笑靥,窥视夫差拥着西施端坐在徐徐前进的龙首彩舟上,接受河泾两岸百姓的欢呼。如同白昼的月光,照着两边街巷挤挤挨挨的男女老幼。 “吴王万岁”、“贵妃娘娘千岁”的欢呼声,如雷阵阵,一股受欢迎被拥戴的愉悦袭上西施的心头。但想起蒸熟的越国金谷做种子之事,一种对吴国百姓的负疚感,又搅乱了西施的情绪。两盏明亮的大宫灯照射在她那表情多样、人人都说好看的脸蛋上,也照在她身旁英俊而又得意的夫差的笑脸上。他指指点点向西施介绍姑苏城的自然风貌和人文景观,但西施竟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2 假的就是假的,一场弄虚做假的大骗局终于被揭穿了。一万一千石越国归还的谷子,几乎全部播在吴国九郡的秧田里。一天又一天过去了,总是不见发芽。得到各郡百姓的禀报后,司农由征感到事有蹊跷,便到太仓里细察余留着的几筐越国的谷子。他剥去几个谷壳验看,发现壳内都是霉了的饭粒。 他大吃一惊,心想这事关全国百姓的一年主食,岂同小可,必须立即上朝据实奏闻。经他据实一奏,朝中大臣个个义愤填膺。 伍子胥流着泪奏道: “大王,勾践复仇之心一天没忘,臣闻他命范蠡训练精锐甲兵三千,意在偷袭吴境。大王如不信,何不派人探察?今天又有谷种之事,足见勾践阴险狠毒。老臣以为,非严惩越国不可!"; “如今播种季节已过,今年稻谷颗粒无收,势必全国闹饥荒。如果饥民奋起闹事,这将如何是好?”由征大夫奏道。 “臣愿提师伐越,讨回那万石谷子!”胥门巢大将奏道。“此事不能全怪越国,文种不是讲过两国土地不同,不宜留做种子吗?都是伍太师执意要留做种子,所以才造成今天这种后果。”唯有伯嚭质疑道。 “谁知道他还的是熟谷呢?即使不留做种子,放在太仓里,不要几天就霉烂了,那还能吃得吗?”伍子胥据理论道。 那天夜里,夫差回到西施房中,一直心绪不宁。经她一再追问,他才对她讲了上述的一些细节。然后,他气愤地道: “勾践用熟谷诓我,实在欺人太甚,寡人一定严惩不饶!”西施听后不禁大吃一惊,如果吴王伐越,越国百姓又要遭殃了。她立即趋前依偎在气呼呼的夫差怀里,深情款款地道: “大王不必气恼,气坏了身子,叫臣妾来日依靠谁呢?”接着,西施给他热热的一吻,让他的气消溶在她温润的双唇之中。果然,他气消了一大半,在一阵山崩地裂的云雨绸缪之后,夫差呼呼地睡去了。 西施却辗转反侧,无法入眠。从夫差床第的言语中,她看出他的气全消了,但惩罚越国还谷之欺的决心并未放弃。西施埋怨文相国弄巧成拙,欲害吴反害越。但身为越国人,她不能坐视不管。得想个办法让夫差放弃伐越之意,使无辜的母国百姓免遭一次兵燹之灾。 也许是苍天对越国特别恩宠,正当西施陷入欲救越又无门之困境时,却来了解困的救兵。救兵不是别人,乃是孔子的高足、大名鼎鼎的子贡。 子贡来吴,是为了求夫差出兵伐齐,以解救被齐兵围困之鲁国。 那天上午,夫差就在贵妃官便殿接见子贡。西施身为本宫的女主人,盛装坐在夫差身边,陪同接见。进来的子贡,峨冠博带,昂首缓步,面目和善,态度从容,风度不凡。西施一见便有一种崇敬之情,在心头暗暗萌动。 子贡施礼谢坐之后,拱手道: “大王,前年吴、鲁联手出兵伐齐,齐人恨入骨髓。今齐国大兵十万已经集结于鲁境汶上,欲先灭鲁,后伐吴。以报前年吴、鲁伐齐之恨。大王为何不出兵伐齐以救鲁?吴国打败了万乘之齐,又收服千乘之鲁,威加强晋,震慑四方,大王的霸业便一举而成了。” “子贡先生,寡人前年试兵山东,齐国曾许下世世事吴的诺言,可是今年不来进贡,本想出兵问罪,但近来勾践勤政训武,又以熟谷诓我,已露谋吴蛛丝马迹。所以寡人决意先伐近越,后治远齐,请先生谅解。”夫差礼貌地道。 “大王,臣以为此意不妥,大有无勇、无义、无信、无仁之嫌,让天下人窃笑大王呢!”子贡笑道。 夫差被子贡这样--说,火气顿冒上来,脸都气红了,但他慕子贡之大名,又强忍下来,平静地问: “此话怎说?请先生教我。” “大王,如今齐强越弱,避强齐而欺弱越,心存怯意,无勇也;鲁因助吴而罪齐,今见鲁危而不救,无义也;越臣服大王,年年进贡,大王背前诺而再伐,无信也;越多灾缺粮,今年稍丰,便守信还贷,百姓剩粮无几,仍处饥饿之中,吴欲起兵尽夺其民之食,无仁也。无勇无义,无信无仁,势必笑话天下,怎能称霸列国?”子贡质疑道。 “先生之高见,本合寡人之意。无奈今岁吴国大饥,军粮匮缺,怎能千里远征?且勾践训练精甲三千,日夜觊觎吴国。如果吴国大兵伐齐远出,他们势必偷袭。这腹背受敌,如何是好?”夫差问道。 “大王所虑,不无道理。但理有大小,小道理要服从大道理。当然,这小道理也得想个办法解决。”子贡微微点头道, 子贡起立,双手放到背后,度了几个方步。突然转身向西施投来两道炯炯的目光。西施一时被看得羞红了脸。心想这位人人敬仰的孔子高徒,莫非不再“非礼勿视”了? “大王,臣久闻施贵妃娘娘大名,不但色绝天下,而且聪明盖世。为何不请娘娘出个计谋,为大王解除伐齐的后顾之忧呢?”子贡坐下道。 夫差见子贡赞扬西施,他脸上有光,朝西施笑道: “爱妃,先生夸你,你就说吧!"; ”大王,臣妾女流之辈,严守吴国官规,向来不敢预问朝政大事。我怎好在先生面前献丑呢?"; “娘娘,宫规乃是大王所定,旨在巩固朝官。高为当今大王,他既可立,也可破。娘娘出言对吴国有利,又蒙大王恩准,为何墨守成规而不言呢?"; ”先生,我想大王所虑乃越国三千兵甲,吴之粮草不足。先生可否往说越王,陈其利弊,悉起越国三千兵甲,随带粮草,助吴远征攻齐。这样,吴国既无后顾之忧,又添前方力量,岂不两全其美?“西施道。 ”好计好计,果然施贵妃娘娘女中豪杰,大王有此贵妃,真是洪福齐天,臣也扩大了眼界。如得大王应允,臣当不避辛劳,星夜行至会稽,说服越王,以娘娘之计从事。“子贡拍手道。 ”若能如此,寡人便择日举兵伐齐。否则,寡人仍先伐越后攻齐。望先生早去,寡人恭候佳音。“夫差道。 子贡当天就动身去越国了。 数天之后,果然文种相国前来叩见夫差,传达勾践之意,越国愿出甲兵三千,随带两千石军粮,助吴伐齐。并送来前王精甲二十领,”屈庐“之矛、”步光“之剑各三千把,以贺军吏。 夫差亲视精甲剑矛,心中大喜,终于放弃了伐越之意,下旨举兵十万伐齐。 至此,西施心中那一块为母国百姓挥忧的石头落地了。心中石头落地的那天夜晚,夫差探视了病中的王后娘娘之后,回到西施的官里,面对面凝视她良久,感叹道:";真是苍天有眼,念我夫差受尽苦难折磨,又重仁义礼信,才造化出你这个绝世美丽又盖世聪明的仙女,送到我身边,让我享受谁也享受不到的快活。连子贡先生都说有你为妃,洪福齐天。可是,我这次北上伐齐,少说也要半年之久,这么长的时间,身边没有你,叫我怎么受得了?"; 夫差这一片真情的表述,让西施的心灵深处顿生一种柔情和怜悯,忍不住给他一个饱含激情的长吻。 在这一刻,她发现自己也已离不开这个近两年朝夕相处、柔情似水的吴国霸主了。尽管她眼前仍时闪过当年那双令少女西施心醉的深邃目光,但她不得不正视,她怀中的这个男人,已是生活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没有夫差在她身边的这半年日子,她将怎样孤独无助地度过? 一种别离的伤感,撕碎了西施那柔弱的心。为了免遭这次生离的伤痛,她突发奇想,决定随军观战去: “大王,如今你和臣妾,已是一对谁也离不开谁的恩爱夫妻了。为了让大王能够天天看到我,臣妾想女扮男装,作为大王的一名贴身内侍,同你一道远征山东。你说好不好?"; ”不好,不好。两军对战,矢石无情,寡人怎舍得你冒险随军?“夫差大叫起来。然后他又道:”寡人为了早一天与爱妃相聚,早已命人赶建一座别馆,于吴北句曲,还叫他们在别馆周围遍植梧桐,号为';梧官';,让你移居到那里逍遥,待寡人胜齐归日,即同你梧官相会。至于随军征战,寡人于心不忍。“ ”大王,梧官虽近山东,但毕竟相差千里之遥,你我怎能天天相见?臣妾为了夜夜侍候大王,愿披坚执锐,亲受矢石,死无所惧。再说,臣妾身边有南林女保护,万无一失,请大王勿虑!"; “如果爱妃一定要随军出征,那也只能在大本营内休息,白天可不许上战场。” “大王,你恩准了?"; ”到了梧官再说吧!"; “不行,大王如果现在不答应,那臣妾一夜都不上床,看你今夜怎么过?"; “好了,好了。真拿你没办法。”夫差边说边把西施抱起来,轻轻扔在床上。 3 周敬王三十六年七月初一,黄道吉日,阳光灿烂,和风轻吹。夫差亲率吴国十万伐齐大军,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金盔金甲的夫差,着--领衮龙战袍,骑一匹毛色金黄的高头战马,前呼后拥,威风凛凛,走在旌旗飘扬、鼓号齐鸣的队伍之中。这位三十九岁的君王,勃勃英气,丝毫不减两年前西施第一眼看到时的神采。 西施和南林女乘坐一辆重帷香车,跟随夫差马后,悠悠前进。西施突然想,勾践及范蠡、文种,派她和郑旦两人前来征服这位霸主,旨在“消磨他的志气,削弱他的体质”,但二十四个月过去了,夫差的体质不见有损,郑旦却已花落玉殒。而西施的身体虽比过去更为健壮丰满,但情感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如今她眼中的夫差,已经从深恨的敌国君王,化成为依恋的多情郎君。她竟然不忍半年的离别寂寞,要随他出征伐齐。这“征服”与“反征服”之争,仅仅一念之差,如果她不保持清醒的头脑,那勾践他们的“美人计”将全军覆灭。 其实,她这次随军出征,还有她的奇特抱负,想一试自己的胆识,证明女人也能上战场打仗,而不是只会陪男人睡觉的玩物。 掀开窗帷往后看,中军副帅伯嚭、上军大将胥门巢、下军大将王子姑曹、先锋大将展如,各骑一匹银鬃战马,雄赳赳地跟随西施的车后。 再后面,就是越王派出的司马大将军诸稽郢,他率领的越国精兵三千,连同大车小车装运的大批粮草,昨天就赶到姑苏城待命出征。西施想,如果没有熟谷之事,也许这次越国就不必出兵运粮,跟随吴王伐齐了。这一兴师动众,又得浪费越国的多少财力和人力啊。文相国聪明反被聪明误。如果不是她力挽狂澜和子贡无意中相救,那不堪一击的弱越,就永无出头的日子了。 队伍刚出“望齐门”,突然听到前面一阵吆喝声,西施掀开窗帷看去,原来是白须银发的伍相国跌跌撞撞地拦住夫差的马头。他用那如同洪钟般的声音,叩首道: “大王,不可呀。南越,我心腹之大患也;北齐,乃疥癣之小疾也。今大王兴十万之师,行粮千里,以争疥癣之微痒,而忘心腹之巨毒,老臣恐伐齐未必胜,而越祸已至也。” “寡人发兵有期,老贼故出不祥之语,阻我大计,乱我军心,该当何罪?”夫差大怒道。 见夫差欲杀伍子胥,西施赶忙下车,欲向他投去一个哀求的眼神。然而,夫差气得背过脸去,竟未看她。 伍子胥不甘示弱,再次奏道: “老臣受先王之重托,力谏大王,保我吴国江山,何罪之有?今日大王被子贡巧语所迷,受勾践假意所惑,贪功名,逞雄心,不伐越而伐齐,这势必葬送吴国江山社稷于一旦。老臣叩首奉劝大王,悬崖勒马,改弦易辙,把队伍开到南越去,严惩其熟谷之罪。” 夫差暴跳如雷,一举金剑,喝令道: “来人啊,将这老家伙拉去砍了!"; 西施急了,叩首跪伏道: ”大王,请息怒,老太师出言,虽同大王旨意有悖,但念在其本意是为了吴国江山社稷,臣妾叩请大王赐老太师无罪!"; 西施说完,再向夫差投去一个哀求的眼神。夫差轻轻点头,正想说什么,伯嚭跨马向前,顿首道:“大王,伍相国乃先王之老臣,臣赞同贵妃娘娘之意,不可加诛。但可命他星夜前往山东,向齐国下战书,以功赎罪!"; 夫差似有所悟,点点头,向伍子胥道:";看在贵妃娘娘和伯大夫求情的面子上,免你一死。但寡人命你火速前往山东下战书,并数齐国伐鲁慢吴之罪,不得有误。“ ”伯嚭,伯嚭,你这阴险奸诈的小人,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岂能瞒过老夫?“伍子胥愤然指着伯嚭。 伯嚭笑而不答。 队伍继续往前走。在香车里,南林女问西施道:”阿光,老太师多次欲置你于死地,你为何老是为他求情?"; “南林姐,伍太师一副忠肝义胆,一脸正气。我敬其忠,爱其贞,怜其才。但是。.....”西施微笑道。 “但是下面是什么,你不讲,我也懂。”南林女神秘一笑。“南林姐学聪明了。” “当然,在你身边两年,再傻的人也会聪明起来。”南林女得意地说。 “南林姐,伯太宰奏请大王,命老太师到齐国下战书,你懂得为什么吗?”西施想考考她。 “伯嚭太宰是想齐人借手,除掉老太师。这样既除了政敌,又不落痕迹。”南林女大声答。 “嘘!”西施悄悄道:“小声点,车后有耳。” 大军到达勾曲“梧宫”后,夫差下旨停留五日。 这座精巧别致的离宫,建在勾曲一座遍植梧桐的山坡上。站在大殿门前,便可看到通往北方的大道和山下的田舍。前殿是大王和大将议事之处,后官是夫差和西施的寝官,寝官的格调和摆设一如长乐宫里的贵妃宫。 西施心想,这位多情的君王,仅仅为了伐齐获胜后能够早一天和她相聚,便不惜人力财力在此山上大兴土木。普天下的男人,也只有他能够这样做。他既离不开她,又舍不得让她冒险陪他上战场。足见他对她的情和爱有多深。 夫差白天忙着和伯嚭诸将军探讨兵法战术,检阅三军士卒,命人调查敌情,也忙得很。看来他每次打胜仗,并非偶然。 西施和南林女,每天一身盔甲,躲在后山,苦练刀剑弓箭,俨然是一对英勇善战的武士。 第三天下午,练武完,南林女先回去为西施熬人参汤,西施独自留下再练一回箭。忽见一头老鹰叼着一只小鸡,从低空掠过。西施怀着一腔对老鹰的气愤,一箭射去,竟不偏不倚,弦响鹰落。 突然,背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好箭,好箭!"; 西施回头一看,却是她一直想拜见的诸稽郢大将军。”西施姑娘,你这一身打扮,我都认不出来了!";“大将军,我可见到你了。”西施惊喜地拱拱手。“我在路上就看到你了,只是不便向你问安。”诸稽郢道:“越王夫妇和范蠡、文种大夫,可天天怀念着你,都说你为越国免除一险。吴王见我,也赞你贤慧厚道,聪明盖世,智若子贡。想不到你勇也过人,只一箭就射落飞鸟。” “大将军别夸我了,快说说他们怎么样?”西施焦急地问。诸稽郢将军颇知西施和范蠡之事,便笑笑说: “范大夫和那位小西施贝贝已经有了一个男孩,但贝贝的身分至今还是小妾,范夫人的大交椅仍然留着让你早日回去坐。” 西施眼睛湿润了,喃喃道: “他为什么这一年不来看我,恐怕有了小西施,早已把大西施忘了。” “怎么会呢?范大夫天生一副忠肝义胆,对越王,对你,对我,莫不如此。”诸稽郢解释道:“他常常对我说心里话,一提到你,眼睛就红了。他说来看你也没有用,反而增添两人的痛苦,倒不如把精力放在训练水陆军上,方可早日接你回去坐那把范夫人的交椅。” 西施点点头,但心腔中只像打碎了五味瓶,辨不清是什么滋味。 回到寝官,她沐浴更衣,又恢复了女儿装。喝完人参汤,站在门前等待夫差归来。但等到酉时,夫差仍未回来。心中快快不乐,便斜靠在座椅上想心事。突然见一个白发皓须的老将军,踉踉跄跄地走进来。 “我要见大王。” 西施定睛一看,原来是伍子胥。 “老太师,快请坐。”西施站起来让坐:“大王还未回来。”老太师一屁股坐下来,看样子他很累。他那洪钟般的声音也沙哑了。 “这小子好狠心,竟派一个堂堂相国去下战书。他们两人是想借齐人之刀,除掉我这位两代功臣。可是,人家齐国并不上当,还对我以礼相待。” “老太师无恙,乃吴国之福。”西施诚心道:“愿老太师保重,健康长寿。” “老夫为吴死谏,义无反顾,伯嚭害我之心蓄谋已久,夫差杀我之意箭在弦上。老夫来日无多,何需保重?"; ”老太师别这样想,大王也常在西施面前,说老太师对吴国功大如山。“ ”西施姑娘,你也不用哄我。老夫年逾花甲,是一个过来人,什么人间事没见过?其实,你我之间并无私怨,但各为其主,便是仇敌。老夫知道你的一切,但老夫现在不想加害你,也无力加害你,那把先王赐我的尚方七星宝剑,早被夫差收回。而你又是一位大智大勇、大贤大德的奇女子,人人夸你好,包括我的夫人和女儿。于是谁也不想害你,谁也无法害你。如今老夫不久于人世,别无他念,只是我死之后,夫人和女儿尚须姑娘关照。请姑娘受老夫一拜。“说完他竟双膝下跪。 西施惊得赶忙扶他起来,劝道: ”老太师,别这样,西施承受不起。“ 伍子胥还想说什么,但宫中武士已来传令,请伍子胥到大殿去向夫差复命。 他巍然而去。那高大的背影,不禁让西施肃然起敬。 4 经过五天的休整,十万伐齐大军,斗志昂扬,沿着北方大道,朝山东一路进发。 西施和南林女都是扮男装,身披盔甲,各骑一匹金黄宝 马,紧随夫差马后,缓缓前进。西施身挂一幅特制的弓箭,南林女佩一把长剑。夫差不时回过头看她,深怕她走丢了。他还加派两名武艺高强的青年武官充当她的卫士,紧跟她的鞍前马后。 大军晓行夜宿,终于开到山东济南艾陵,在一片广袤无垠的山野上,安营扎寨,铺开吴、齐两军对垒的大战场。吴军大本营设在一个四周开阔的山村里。西施和夫差住的是该村最大的一座两层楼院。院东是齐国有名的大财主,见吴兵前来,举家搬迁他处。 安营的第二天,上军大将胥门巢率本部人马出阵,同那从鲁境汶上拔寨而来的十万齐军对阵。 胥门巢先与齐将公孙挥交锋,约三十余回合,不分胜负。齐军元帅国书一股锐气,按捺不住,亲自引出中军强兵夹攻。齐军中鼓声如雷,将士英勇,胥门巢不能支,大败而走,回到大本营叩见夫差,诉说齐军死战,不能敌。 首战即败,夫差大怒,喝令道: “奴才损我锐气,有何面目来见寡人。来人呀,推出去斩 了!"; 西施一惊,连忙跪下道: ”大王,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臣妾以为胥门巢将军忠勇双全,人才难得。他只是初战失利,情似可原。请大王留他一命, 让他戴罪立功。“";罪臣初至不知虚实,偶挫敌手。如再战不胜,甘伏军法。“胥门巢跪伏叩头道。 夫差与西施的眼神相接后,点点头,喝道: ”胥门巢,寡人免你一死。命你率越兵三千,往来诱敌。你的上军兵马由展如大将军代领。退下吧!"; “臣遵旨,谢大王不杀之恩!”胥门巢叩谢而去。 鲁将叔孙州仇引兵来会,夫差赐其剑甲各一副,命其为向导,打头阵。展如大将率上军打第二阵。王子姑曹大将带下军打第三阵。夫差和伯嚭引中军屯于高阜,相机救援,留西施和诸稽郢在他身旁观战。 缜密地完成战斗部署之后,夫差接到齐军元帅国书使人下的战书,信心十足地批下: “明日决战。” 第四天上午,两军决战开始。西施站在夫差身旁,见那-- 望无际的战场上,旌旗猎猎,兵马如蚁,尘土飞扬,狼烟四起,一派惊心动魄的景象。 两阵对圆,胥门巢大将率三千越兵,先往力战。齐将公孙挥奋戟而出,胥门巢便走。鲁将叔孙州仇引兵接住公孙挥厮杀。胥门巢反身又上,齐军的国书元帅恐遭两边夹攻,公孙挥有失,命大将公孙夏出马。胥门巢又走,公孙挥追之:上军大将展如回马帮战,恼得齐军副元帅宗楼和大将高元平,一起出阵,下军大将王子姑曹挺身独战二将,全无惧怯。两军各自奋力,杀伤相抵。国书元帅见吴兵越战越勇,不能杀退,便亲自鸣鼓,悉起大军,前来助战。 夫差在高阜处看得真切,见齐兵奋勇,吴兵渐渐处于劣势,乃命伯副帅引兵一万,先去接应。国书见吴兵又至,正欲分兵迎敌,忽闻金声大震。齐人以为吴兵欲退,不料夫差自引精兵三万,分为三股,以鸣金为号,从刺斜里直冲齐阵,将齐兵隔绝成三处。吴军各大将和众兵士,见吴王亲自临阵,勇气百倍,杀得齐军七零八落。展如就在阵上活擒了公孙夏,一刀斩毙。胥门巢一戟刺死公孙挥于马下。齐将间丘明伏于草丛中,被鲁将仇州搜获,立地斩首。国书元帅见大势已去,无颜回见齐王,便解甲冲入吴军,有意让乱军将他射杀。 躲在一旁的齐军副元帅宗楼,老羞成怒,一箭向夫差射来,夫差眼尖,头一偏躲过,箭被身后的南林女接住。西施拉弓向宗楼射去,毕竟力气不够,只射中他的左腿。宗楼带箭往后逃遁,夫差搭上一支描金画龙的长箭,奋臂拉弦,弓开满月,只听到“飕”的一声,那支箭不偏不倚,正中宗楼的后脑袋,立即翻落马下毙命。齐将高元平、陈逆二人,弃马而逃,不知去向。 此时齐军已无将帅指挥,成为一群无头的鸟,乱作一团,有的被杀,有的逃窜,有的跪地投降。战场上齐军革车八百乘,粮草无数,皆为吴军所获。 这场吴、齐两军决战,就以齐国十万大军被吴军彻底歼灭而拉下了帷幕。 齐王简公大惊,遭使到吴王大本营,向夫差进贡大量金币、珠宝及十名山东美女,叩首谢罪讲和。 夫差允其所请,责成齐国和鲁国重修兄弟之好,互不侵犯。两国都表示愿听命于吴国。 夫差当日就退还十名山东美女,其它财物照收不误。在凯旋归来的途中,夫差志满意得地向越将诸稽郢说:“你看吴兵强勇,与越兵相比如何?"; ”吴王之英明,吴兵之强勇,天下无敌,盖世无双,何论弱小之越国?“诸稽郢顿首道。 然而,西施的心情并不轻松。虽然为越国免遭一险而稍安,但看到艾陵尸体遍野,人哭鬼号的凄惨情景,又感到对齐国父老百姓有愧。战争毕竟是残酷的,无辜的平民百姓,何时才能避免互相残杀之灾呢? 回到勾曲”梧宫“,又住三天。头天夜里,西施问夫差:”那十名山东美女,大王为何退还不受?"; “寡人有了爱妃,天下美女在我眼中都成了丑八怪了,受之何用?“夫差笑笑道。 5 这回吴王夫差亲率的十万大军,彻底打败了同样十万兵力的强齐,其指挥之正确,战果之辉煌,战期之迅速,以及对列国之震慑,都是春秋列国战争史上所罕见的。它显示了吴国之强,甲于天下。夫差预计战期至少半年,但只三个月便凯旋而归。 于是,周敬王三十六年十月初十,一场规模盛大、喜气洋洋的庆功祝捷宴会,便在长乐官文台上隆重举行。文武百官和参战有功人员,皆携带夫人宝眷出席。 越王勾践夫妇率范蠡和回越报捷的诸稽郢将军,随带大量金帛贺礼,赶来参加祝贺。 虞丝王后重病卧床,不能出席,夫差拉西施坐在上首主桌上,紧靠在他的身旁,接受群臣的祝酒庆贺。 庆功宴会由伯嚭太宰主持。他一身亮丽朝服,那胖乎乎的圆脸上堆满了笑容。他大谈破齐之战的种种惊险场面,大颂吴王的指挥英明。他特别强调道: ”大王英雄盖世,一箭射死齐国副元帅宗楼。这是列国君王中,没有一个可以相比的。当今列国霸主,代周行事,非大王莫属。“ 群臣个个喜形于色,山呼万岁。伯太宰接着道:”我很高兴地告诉大家,施贵妃娘娘这回亲驾随征,智勇双全,一箭射中了齐国副帅的大腿,还为大王献了一条';反鸣金为进攻号';的妙计,给齐军以错觉,扭转了战局。吴王有此大智大勇的美丽贵妃,洪福齐天;吴国有此大贤大德的第二国母,万民幸甚!"; 会场上又一片欢欣雀跃,海啸千岁西施娘娘娘,盈盈入耳。夫差紧拥着西施,站起来大笑着向众人致意。范蠡频频向西施投来那一双深邃的目光,但西施已经读不懂那目光里所表示的意义。勾践那鸟喙般的双唇,微微翕动着,送来一个让西施不自在的眼神。越后抬脸朝西施绽开一个灿烂的笑靥,让她感动许久。 夫差神采奕奕,满脸红光,在一片“大王万岁、娘娘千岁”的欢呼声中,终于开启金口,道: “这回伐齐,大胜而归,震慑列国,感动天地,皆众卿不畏矢石,英勇善战的功劳,寡人闻,君不忘有功之臣,父不没有力之子';。今天庆功宴会,寡人宣布,凡参战人员一律晋俸禄二级。胥门巢、王子姑曹、展如三大将军,不避矢石,英勇善战,皆晋俸禄三级。伯太宰治兵有方,计高战勇,所向无敌,立下伐齐头功,特奖赏为';上卿”。施贵妃娘娘智勇双全,贤德无量,立了大功,寡人赐其尚方七星宝剑一把。越国勾践,孝事寡人,派精兵冲敌阵,运军粮于千里,立了助伐之大功,寡人再封地两百里给越国,以表奖赏之意。“ 众大臣一片欢呼: ”大王赏功酬劳,乃霸王之风也!"; 受奖的大臣无不伏地称谢。却见勾践离座伏地,诚惶诚恐地道: “孝事大王,助吴伐齐,贱臣勾践义不容辞。但增封土地,勾践万万不敢接受,望大王收回成命。” 又是一阵欢声笑语的骚动。 突然,一直闷坐不言的伍子胥站起来,厉声喝问: “夫差,你忘了越王杀父之仇吗?"; 那声音仿佛一颗积蓄了十年能量的闷雷顿时炸响,震得大殿微微摇晃;震得群臣目瞪口呆;震得勾践大惊失色。连那吴王夫差都被震懵了,竟挺身肃立,喃喃念道: ”唯,不敢。..... "; 然而,他毕竟是至高无上的大王,很快就由震惊变为愤怒,愤怒得一拍餐桌,厉声怒吼道:";伍员,先王之仇,早在十年前就已如愿以酬。如今,勾践洗心革面,臣服不二,为吴国立了大功,众卿无不赞扬。唯你独唱反调,旧事重提。你谏寡人不当伐齐,今得胜而回,独你无功,还不自羞,竟敢在这里胡闹煞风景,还不赶快给我退下!"; 人们看到伍子胥颤巍巍地步上殿首,解下朝冕、佩剑,放在宴席中心的几案上。急转身,一甩飘飘白发,道: “夫差,天要亡人之国,必给他以小喜,再授之以大忧。伐齐之胜,只不过是一个蝇头小喜。而你却不知轻重,沾沾自喜,赏上卿予佞臣,封疆土予敌国,殊不知大祸将至,吴国将灭。眼看先王艰辛开创的江山,老臣死命拼杀的寸土,将毁在你这个败家子手里,老臣怎能不冒死力谏?"; 夫差早就听不下教训了,哪能再承受得了”败家子“这种斥责,他的容忍已到了临界点,他决定摊牌决裂了: ”老贼危言耸听,恶语吓人。曾记否?三个月前,你说伐齐未必胜,越祸已至矣。可如今如何呢?寡人国富民强,兵众将勇,雄霸四方,何祸之有?若说有祸,那就是你这个老贼,自仗先王老臣,对吴国有功,倚老卖老,屡屡蔑视寡人,败我名声,乱我法度,阻我命令,寡人已经一忍再忍,岂能再容你如此在朝猖狂?看在先王份上,寡人不杀你。但相国之职,必须革除。从此之后,你已不是吴国之臣了。何去何从由你自处。今后不准再见寡人。来人呀,将老贼赶出去!"; “慢!”伍子胥洪雷一般的声音,吓得应声前来的两武士欲拉又止。 “夫差,没有伍子胥,哪有你今天?想当年,你哥哥太子波逝世,先王本不立你为太子,说你”勇而不仁,不能奉吴之统';。今天看来,真是知子莫若父了。可是我当时却为你力争,说你 ';信以爱仁,敦以礼义';,可继王位,所以先王才立你为太子。之后,我又为你破楚败越,因此你才有今天之霸。而你却过河拆桥,竟要罢我之相,赶我出官。告诉你,我伍员生为吴国臣,死为吴国鬼,哪儿也不去。谁敢赶我走?谁?";他的洪雷一般巨声,吓得全殿鸦雀无声。 伯嚭走向夫差身边,向夫差耳边悄悄讲了一阵,不知讲些什么。但从夫差脸上看,可是火上泼油,夫差厉声喝问: “伍员,你将儿子伍封托付给齐臣鲍氏,改称为王孙封,与鲍息称兄道弟,可有此事?"; ”有。“伍子胥坦然道:”那是因为我不忍儿子在越国灭吴时被杀害。“ ”老贼,你曾两次派人到越国谋杀西施、郑旦;曾一次持尚方宝剑,妄图刺杀施贵妃娘娘,可有此事?“夫差又喝问。 ”有,都有。“伍子胥仰天大笑道:”那是为了避免你中了勾践的';美人计';,毁了吴国江山社稷!"; 夫差转向西施,无限疼惜地说: “爱妃,你受这么大的委屈,为何不报?"; ”大王,臣妾之所以含屈无语,一是见老太师之欲杀西施,其意乃是为了吴国江山社稷。二是念老太师乃两朝忠臣,功大如山,怕向大王禀报了,引起大王对老太师的恼怒,伤了你们君臣之间的和气。于是,臣妾情愿个人受些委屈,望大王赐臣妾知情不报之罪。“西施跪伏于地。 ”爱妃,请起。“夫差拉她起来,道:”你才是一个可怜的受害者,何罪之有?"; 此时,夫差对伍子胥的愤怒,再也不能够克制了。他拔出了佩带的“属镂”之剑,掷在伍子胥面前,大叫道: “老贼,你外通敌国,内害官妃,不忠不义,死有余辜。但寡人念你是先王老臣,曾对吴国有功,不忍命武士杀了你。今赐你”属镂';之剑,你自己决定吧!"; 伍子胥捧起地上的“属镂”之剑,仰天大喊道: “先王,先王,臣伍员不才,没有完成你的善辅夫差之重 托!"; ”别喊了,先王听不见。等你走了之后,在地下有话慢慢对先王谈吧!“夫差冷冷道。";夫差,你也不用冷笑。我的死意早决。伍员今天之死,并不足惜。我足惜的是,我死了之后,吴国将灭,你也将亡。“伍子胥哀叹道:”不过老臣临死之前,有一个小小的要求,请将我的双眼挖出来,悬挂在东南城门之上,让我观看来日越兵怎样打入吴国都城!"; 伍子胥说罢,举起“属镂”之剑一横,鲜血顿时染红了朝袍衣领,随即倒地而绝。 夫差指着伍子胥的尸体,骂道: “你临死还要诅咒我,真是死不悔改!如今你人已死了,还能知道什么,还能看到什么?"; 他说完,挥剑一砍,斩断了伍子胥的头,随即命人将伍子胥的头悬挂于盘门城楼之上,又命人将其尸体装入皮革囊内,扔到浪涛滚滚的钱塘江。 一代忠魂就这样含怨地飘然而去了。 对于伍子胥的死,西施心中的悲痛远远多于高兴。想起他说的,他和她并无私怨,仅仅各为其主,便成仇敌。他那刚直不阿、一心为国的精神,深深感动了西施。在他倒地气绝那一刻,西施流下了伤痛的眼泪,在场的许多人也都暗暗落泪。 然而,为了越国,他必须死;让他死,正是她执行”美人计“的重要一环。从这一点,她又有完成任务的欣慰。至于伍子胥嘱托的关照妻子和女儿一事,西施早命南林女抢先一步秘密地办了。也许,此时他的妻女已经到了安全的地点。他的妻子、女儿是无辜的,不该因他而遭杀害。 庆功宴会,仍在继续进行。尽管伯太宰谈笑风生地到各桌敬酒,但大殿里的欢乐气氛,已经被伍子胥之死破坏了。大家想笑,但笑不起来。即使笑,也笑得很不自在。 不料,一场更大的悲哀接钟而来。 太子友连哭带爬地奔进来,跪伏在夫差面前,泣不成声。大家原本以为,这位老太师的得意门生,是为他所崇敬的太师之死而来吊丧。看太子友悲痛欲绝的样子,许多人不禁为他捏一把冷汗,深怕他得罪了正在气头上的夫差。及至他说声:“父王,母后薨了。”全场人无不大惊失色。先是夫差,紧接着是西施,然后是大臣们,一起齐声痛哭。痛哭吴国走了一位美丽端庄、贤慧仁德的国母娘娘。 此时,一场喜气洋洋的庆功宴会,终于被哭声凄凄的哀悼会彻底代替了。 在相当长的一段日子里,吴国上下几乎都忘记了伐齐胜利的欢乐。街谈巷议的话题,是十月初十这一天,吴国死了两 个举足轻重的大人物。一个是太师相国伍子胥;一个是虞丝王后娘娘。这两个人,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名位仅次于吴国大王的了不起大人物。 在办完国母娘娘丧事之后的第一个早朝,夫差同时下达了两道重要的御旨,一是提升伯嚭为相国,一是册封西施为王后娘娘。 伯嚭当然喜不自禁,凭他的善言巧辩,终于铲除了他的政敌伍子胥,取而代之,坐上了文武百官中的第一把金交椅,统摄全国朝政之大权,满足了他的爵位、权势、勋名、富贵之欲望。只是,在伯嚭十分亢奋之余,他心里的某个角落,却不时地发出声声的悲叹--没有伍子胥当年的极力推荐,楚国亡臣的他,哪里能够在吴国当官?像伍子胥这样一个有恩于他的人,却被他逼上了绝路,伯嚭更加相信自己的信念:在权力中是不讲情义的啊! 西施册封为吴国王后,似乎并不怎么高兴。有虞丝王后的日子,比自己当王后的日子,好过得多了。当了王后,妃嫔官女和后官诸事,都要自己一人亲自掌管。这累一点,倒没什么,但难免考虑不周,处理不当,招来种种怨恨。有了怨恨,谤亦随之而起,不但不能相安无事,却有可能带来难以预料的杀身之祸。因此,西施竟有点胆怯起来了。 范蠡见伍子胥身亡,虞丝王后病卒,西施也随之册封为位高权重,人人拥戴的吴官王后,已无不安全因素,便编造了一个借口,把神剑手南林女从西施身边调回越国去,悄悄帮助范蠡对越军进行卓越的剑术训练,并通过南林女,聘请到神弩手陈音,向越兵传授神奇的连弩法,藉以提高越国将士的作战本领。 第9章 成败轮回 第9章 成败轮回 1 自从勾践被夫差释放归国,迄今已整整十年。十年来,吴、越两国国力的消长,已经让勾践深深感觉到:可以与吴国放手一搏了。 --吴国的中流砥柱伍子胥,被夫差赐死之后,已经没有人可以根据时势发展,预测未来大事,向夫差示警、直谏、趋吉避凶了。 ----夫差在西施四年来的温情包围下,已完全对越国失去了戒心。 --伯嚭相国在文种、范蠡的长期经营下,向来为越国缓颊。最近,范蠡策动他在紧要关头投奔越国,并许以高位,伯嚭二话不说,秘密派人送了一盒补品“当归”给范蠡,以明其志。 --范蠡数年来勤练的五万精兵,已经到了派上用场的时候。 现在,勾践正展现出一股咄咄逼人的气势。 但是,夫差手中仍握有二十万雄兵,越国即使放手一搏而胜,势必要付出惨重代价。为此,范蠡与文种又想出一计:调虎离山-----让夫差把二十万大军带离吴国,范蠡的五万精兵便可一举攻下吴国,吴国民心士气瓦解,就会让夫差的二十万军队惊慌、脆弱,不堪一击! 要调虎离山,眼前最有利的方法,便是促使夫差去完成“称霸”的宿愿。称霸列国,一直是夫差的梦想,早已在他心中酝酿了十几年,这不只是他的主观意愿,连相国伯嚭、大将军王孙弥庸等人,都力言称霸的重要;在客观形势上,当前列国的形势,也为夫差提供了一个出兵的有利战机。..... 两个多月前,范蠡派南林女以传递西施阿妈的相思之情为由,前来“姑苏台”与西施相见。私下里,南林女交给西施一粒小小的布丸,展开一看,那布片上写着一行小字: 桐花舞,吴王做盟主。 西施很快就猜出范蠡的用意。她利用与夫差在姑苏台避暑的一个多月时间,找到一个很好的机会,悄悄地教附近小孩子唱“桐花舞,吴王做盟主”的儿歌。 儿歌传到夫差的薄薄耳朵里,使这位本想做盟主的君王,犹如火上浇油,头脑顿然发热膨胀,竟立下御旨: “吴王做盟主的天意不可拂,谁敢谏阻寡人北上黄池,子胥';属镂';之剑在此!"; 敢于死谏的伍太师已经死了,朝中还有谁愿意站出来以身试剑呢?即便是贤明而有远见的太子友,也不敢直谏触怒威严的父王。 不过,为了吴国的前途和命运,王子友想出一条苦肉计,委婉讽谏,感悟其父王。 那是十几天前的一个早晨,西施和夫差正在正宫院子里品茶赏花,太子友手执弹弓,一瘸一拐地走进来。他的衣服弄湿,裤管刮破,腿上有血,脸上和脚上都沾着泥巴,一副狼狈的样子,西施忍不住关怀地问: ”太子,早晨你同哪个小孩子打架呀?"; “唉,王后娘娘,你别提了。”太子友长叹一声,俯下身卷起有血的那条裤管。 “看你这孩子,都二十四岁了,还这么淘气。说说怎么弄成这个样子吧!”夫差皱着眉头道。 太子友抹一下脸上的泥巴,道:";父王,儿臣早晨起来到花园里玩,忽然见到高枝上有一只喝饱露水的蝉儿,正无忧无虑地放声鸣唱。不料后面有一只螳螂正张开它那钳子般的大钩爪,欲向蝉儿扑去。哪知有一只黄雀紧跟在专心捕蝉的螳螂后头,正探出喙子,欲啄螳螂下肚。那黄雀以为这只螳螂足以美餐一顿,怎料儿臣已经张弓上弹,正准备弹它落地。可是谁又能想得到,我脚边却有一个茅草掩盖的暗坑,我只趋前一步,一脚踏空,便跌进暗坑里去了。所以,才弄成这副怪模样。万望父王、娘娘不要见笑!"; “你只贪前利,不顾后患,天下之愚,莫甚于此。”夫差责道。 太子友忽然跪了下来,叩首道: “父王责之有理,儿臣只看到眼前的黄雀,却不见脚边的暗坑,正是贪前利而不顾后患之愚人。可是,天下还有比儿臣更愚的人呢!"; ”谁还会比你更愚呢?“夫差问。 ”请父王赐罪,儿臣才敢说。“ ”你是王位当然继承人,即便说错了,我也不会治你的罪, 说吧!"; 太子友把他早已想好的一套,娓娓道来: “鲁国是周公之后裔,尊孔子之教,自己不犯邻国,以为别人也不会侵犯他,所以不勤政、不修兵,只空谈诗书礼乐,洋洋自得。不料齐国却无故伐鲁。齐国只看到征伐鲁国有利,却不知吴国起境内之士,暴师千里而伐之。吴国大败齐军,以为从此威振中原,雄霸列国,天下都臣服吴国了,于是便欲倾全国二十万精兵,北上黄池,同强晋较量,以夺取盟主之位。然而却不曾想到,勾践卧薪尝胆,矢志报石室之仇,洗尝粪之耻,日夜练兵,正准备趁大王北上黄池,兵去城空之机,出三江,入五湖,攻我吴国江山,灭我吴官宗庙。于是父王之愚,远远地超过儿臣之愚了。” 夫差这一两年来,已经不再听到刺耳的直谏,一时变色大怒,道:";这是伍子胥的余唾,久已厌闻,你又捡起来干扰我的大计。这回北上黄池,大会诸侯,争夺盟主,乃是天意,寡人决心已下,你勿多言。如再说,就不是我的儿子了!"; 西施嫣然一笑,道: “大王,太子为人淳厚聪明,事父至孝,深怕大王远征辛苦,有伤贵体,所以委婉奉劝大王,可见其用心良苦。大王有此孝顺儿子,洪福无边,疼都疼不够,还生这么大气干嘛?"; ”这我心里自然明白,所以我只轻责一顿,并无治罪之意。“夫差的口气缓和了:”我气的是伍子胥的阴魂不散,他都死两年了,至今太子还中他的毒这么深。“ ”大王,此一事彼一事,你们父子同形同心,如同一人,岂可与楚国亡臣伍员相比?“西施故作害怕状:”如此说来,臣妾今后对大王讲话也要小心,掂量再三,看看自己要讲的话和伍子胥曾经讲过的有否相似之处?幸好这回大王决意北上称霸,我心里一句“不愿大王远征一去数月,让臣妾寂寞难忍”的话,没有讲出口。“ 西施说着说着,眼睛竟潮湿了。 ”你看你看,你没有讲出口的话,还是让我听明白了,是不是?“夫差安慰道:”好了好了。这次夺回盟主之后,我再也不离开你了。这还不行吗?"; 太子友对西施凝眸一阵,似有千言万语要说,但终于没有说出口,只悻悻地走了。 2 时序已是周敬王三十八年的盛夏六月。吴王夫差为了从 晋国定公手中夺取盟主之位,亲率全国二十万精兵,由新开凿的邗沟水路,北上黄池,大会诸侯去了。陪同前往黄池的,还有伯嚭相国及胥门巢、王孙骆、王子姑曹诸大将。 留在姑苏都城守国的只有太子友,和王子地、王孙弥庸、寿于姚三位神将,以及由他们率领的五千未经教习的新兵。周长四十七里二百一十步又二尺的偌大姑苏城,简直是唱一出兵去城空的空城计了。 夫差走后的这十天,西施胸中无时不涨满莫名的孤独、凄凉、恐惧和哀伤。这种别离的伤感,四年前在姑苏台她和范蠡分手时曾经有过,没想到四年后,在欢送夫差北上之后又重新涌现。那天在“望齐门”看到夫差跨上奔跑的战马,回过头向她挥手的一瞬间,西施竟萌生--股死别的悲痛,忍不住泪如泉涌。 心想,夫差这一次北上黄池争夺霸主,势必同久坐盟主交椅的强晋决--死战,胜败生死的命运莫测。即便他夺过了徒有虚名的盟主之位,而他的后院却已经起火。在起火的后院,他能否再同西施相见,也难以预料。又想起这次他执意北上黄池,是因她遵照范蠡密令,暗中施计所致,更有一种愧疚和无奈的痛苦。 回顾入吴四年来,她和夫差朝夕相处,形影相随,肌肤相亲,夫差对她百依百顺,千般尊重,万种温情,无限体贴,一个女人遇到这样的男人,夫复何求?没有夫差在身边的寂寞日子里,西施越来越觉得自己已经离不开这位全身心爱她、英俊而又多情的男人了。 从夫差又想到范蠡。他此时也许正在利用他自己设计的有利战机,率兵前来伐吴了。她生命中的这两个男人,尽管认识有前有后,相处有长有短,如果听从命运的安排,她和其中的那一个相厮相守,度过此生都是可以的。然而,高于一切的母国利益,千丝万缕的故乡情愫,忘记不了的入吴初衷,西施的行为只能朝向一边倾斜,并无自己的选择空间。 这几天,天仿佛暗得比平日慢。从早上起,西施便盼望着天黑;等到天快黑的时候,她的心又不安起来。此时,天终于暗了下来。“长乐官”像笼罩着一层低低的烟雾,使偌大的宫院变得异常晦暗,什么也分辨不清楚,只有大殿屋顶上那长长的飞檐,像几条长龙,在烟雾中乱舞,令人心寒凄迷。 西施闷闷不乐地从门口进屋,正想上楼就寝,突然听到官女喊道: “王子地将军求见。”西施一楞,连忙说:“快请进来。” 王子地风尘仆仆进来,一脸沮丧,急急禀道: “王后娘娘,勾践背信弃义,闻大王北上黄池,兵去城空,发兵五万,从海道通江前来偷袭我吴国。头-一日,越军前队畴无余、讴阳到达郊区,王孙弥庸出战,不数合,便活擒失马的畴无余;讴阳也被寿于姚一箭射死。第二日,勾践、范蠡大军齐到。太子友本来听从我的建议,欲坚守不出。但王孙弥庸却说 ';越人畏吴之心尚在,且远来疲惫,再胜之,必走。如不胜,再守未迟。';太子友受其蛊惑,一反常态,不听我的劝阻,却高喊着要割勾践之头,随王孙弥庸出师迎敌。寿于姚见太子出马,也跟着杀出。越军数年训练的五万精兵,弓弩剑戟十分劲利,又有范蠡、诸稽郢两员宿将,吴国的五千新兵怎能抵挡?王孙弥庸被诸稽郢老将所杀。寿于姚被乱军连弩射死。太子友陷入敌军层层包围之中,左冲右突不出,身中数箭,恐被执辱,自刎而亡。 ”越军直逼城下,我把八个城门紧闭,率民夫上城坚守。越军无法进城,屯水军于太湖,集陆军于胥门、间门之间。范蠡命人烧姑苏台,又抢走许多余皇大舟。这几天我已七次派使者往黄池向大王告急,但有去无回,使者都被伯嚭相国杀了。现在情势十万火急,望王后娘娘节哀保重。有臣王子地在,就有姑苏城在,请娘娘勿忧。臣走了。“ 听了王子地将军一连串的战地败绩票报,西施那涟涟珠泪已经滴湿了袍服。她已分不清,那是喜泪,还是悲泪?她四年来,日夜等待的不就是范蠡带兵前来伐吴,携她回越团聚的这一刻?如今范蠡真的带兵来攻城,战绩颇为辉煌。按理,她应该是喜泪盈眶才是。然而,却喜不起来。那位年仅二十四岁、聪明有为的太子友,就这样无辜地死了。这使她万箭穿心,鬼疚难安。西施连衣俯卧在床铺上,和着泪水迷迷糊糊地睡去。忽然听到有人喊她: “王后娘娘,你看谁来了?"; 她翻过身来,张开惺忪睡眼,见侍女阿花带着一位白须老人站在床前。西施惊愕地一跃而起。细看这白须老人有些面善,但记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便问: ”阿花,这位老伯伯是谁?"; “你猜!”阿花做个鬼脸。 西施摇摇头,目不转睛地看着白须老人。只见那老人抬手往脸上一抓,白胡须被抓落下来,竟变成为一个大姑娘。这大姑娘不是别人,正是南林女。 “南林姐,你是来接我回去的吗?"; ”不,阿光,我是奉范蠡之命,来长期侍候你的。“南林女平静地道。 ”这是为什么?他们胜利了,难道就不要我西施了吗?";“阿光,你别误会。这算什么胜利?如果算胜利,也是你西施的功劳,怎会不要你呢?”南林女道:“你也许不知,至今越军攻城不进,夫差二十万大军将动身回来。越国虽然兵精将勇,毕竟还不是当今强吴的对手。要想获得胜利,还得从长计议。所以范蠡和越王商量,决定退兵,驻守越北,继续厉兵秣马,以图日后再起。不过,这次伐吴,杀了一个”小伍子胥';太子友,等于断了夫差的一条腿、挖了夫差的一只眼。从此吴国不振,日益衰败,灭吴大计必有可成之时。“ ”那我怎么办?“西施一时茫然,不知所措。 ”你还是继续当你的吴宫王后娘娘。“ ”不,我不当,难道他们叫我当到死不成?"; “阿光,别这样。范蠡只让你当到夫差身亡,越兵占领姑苏城。” 不等南林女讲完,西施已经委屈得哭了起来: “我明白了,他有了贝贝,就不在乎我西施了!";";阿光,你这可冤枉范蠡了!“南林女道:”我回国这两年,在训练兵士剑术之余,也常常到范大夫府邸看望贝贝和他们的胖小子。有次贝贝红着脸对我说,';南林姐,我们的孩子都会讲话了,可是范大夫他每次和我在床上时,仍然把我当成西施,总是梦呓般地叫唤着阿光的名字“...... "; ”是吗?“西施有些不相信,但南林女绝不会骗她,她心里有点甜丝丝的感觉。 ”你还不相信?贝贝还没有学会讲假话呢!“南林女讲得很肯定:”阿光,说起来贝贝也怪可怜的,都为他生了孩子,还要承受那份做西施替身的酸溜溜滋味。甚至,范蠡还不让小孩叫贝贝做妈妈。所以我想也只有如此忠于你的贝贝妹,才能忍受这种罕见的尴尬。“ ”孩子是贝贝肚子里生出来的,不叫她做妈妈,那又叫什么?“西施有点为贝贝抱不平。 ”只让孩子叫贝贝做“姨妈”。范蠡对小孩说,你的妈妈名叫西施,现在吴国姑苏城做客。如此看来,他至今心中还只有你一个。“南林女继续道:”他怕你久居吴宫寂寞,怕你遭到意外不测,所以又命我回到你身边,好好伺候你,保护你。“ 西施终于破涕为笑了。 3 夫差率领二十万大军出征,如今从黄池回来已是晚秋九月,回军途中,军心不稳,逃亡日增,匆匆点阅,已不足五万,且兵无斗志。三个月不见,夫差瘦弱了许多,回宫见到西施,一反过去见面时那种欣喜的亲热,竟独自坐在一旁抱头痛哭不已。 这回他出师黄池,会盟诸侯,本是如愿以偿。路过艾陵时,同不甘臣服的齐军交战,节节胜利,使齐兵闻风丧胆。之后,二十万大兵逼临晋国京都城下,吓得晋定公连夜派大夫董褐,至吴营向夫差求和,拱手让出盟主之位。鲁、卫等国无不敌血拥护。周天子敬王派使臣祝贺夫差荣当列国盟主,加封给他为“吴公”称号,并赐给他专行征伐的钺,以及彤弓、彤矢和车马等礼品。 然而这些胜利并没有给夫差带来欢乐。相反的给他带来得不偿失的痛苦。 夫差万万没有想到,一向臣服不二的弱小越国,竟敢趁他北上,偷袭姑苏城,逼死了他最疼爱的独生儿太子友,烧毁了他最爱游的姑苏台,抢走了他最宝贵的余皇大战船,使得二十万大军,一夕崩溃。这一连串的惊愕与打击,令夫差痛哭不止。 哭过之后,他开始“悔”。悔自己没有听太子友的讽谏和西施的委婉劝阻,执意携全国的精兵强将北上黄池,给勾践有偷袭吴国的可乘之机。如今唯一的儿子也死了,来日王位将交给何人?他叫西施为他生一个儿子,可是西施肚子不争气,身体一切正常,就是不会怀胎,自己都感到奇怪。 悔过之后,就是“怨”。怨王孙弥庸蛊惑太子友,造成太子轻率出城,结果兵败身亡。他把已经战亡的王孙弥庸骂得狗血喷头。他还怨姑苏台周围的小孩,唱什么“桐花舞,吴王做盟主”,使他以为天意不可拂,才不顾一切带兵北上。 最后,夫差把一切悔怨都迁怒于伯嚭相国。当天夜里,他就把伯嚭召来,训斥了一顿: “你一再说勾践臣顺忠心,必不反叛,所以寡人听你之言,才对勾践不杀不防。如今你还有什么话可说?子胥”属镂“之剑在此,今当属你!"; 一向沉稳老练的伯嚭,见夫差勃然大怒,也吓得魂飞魄散。他伏地啼哭好长一阵后,才连连叩首道: ”臣知人不明,上了勾践的当,罪不容诛。大王欲以“属镂”之剑赐死,臣无悔无恨。但愿大王节哀息怒,保重玉体康安,和西施娘娘白发偕老,同享天伦之乐。“ 伯嚭原以为夫差顶多怪罪一番罢了,没想到竟祭出”属镂“之剑。大难临头,如此突如其来,他颤抖着双手,去接”属镂“之剑,竟想不出自保之道来。.....西施在理智上知道伯嚭不能死,心理上却不愿意这么想,因此她跳到感情上去,想到伯嚭的夫人旋波和他们的周岁儿子,她便急忙跪下道: “大王息怒,臣妾以为伯嚭相国跟随大王南征北战,也很辛苦,不可赐死,望大王三思而行之。” 夫差怒气稍解,想到伯嚭对他言听计从,不曾忤逆他,何况,他身边已没什么大臣可以倚重了,便道: “看在王后娘娘面上,免你一死。起来吧!"; ”谢大王,谢王后娘娘!“伯嚭叩首,擦一把额上的冷汗站起。 忽然侍卫武士传越国文种求见。 ”不见,推出去斩了!“夫差愤然道。 ”大王,两国相争,不斩来使。臣以为还是以礼相待,见机再说。“伯嚭顿首道。 ”好吧,传文种!“夫差想了想道。 文种相国不卑不亢,脸带微笑地大步进来,频频顿首,道:”东海小臣文种闻大王北上会盟班师回朝,特奉越王勾践之命,随带十箱鹿茸酒,前来慰问,请大王笑纳。“他只字不提出兵袭吴之事。 夫差怒气正盛,厉声质问道: ”文种,你记得当年来纳降时,你是怎么说的吗?为什么勾践背信弃义,趁寡人北上黄池之机,来偷袭上国呢?你,你说!"; “大王有所不知,这回是太子友先出兵越国,无端杀死越国两员猛将。勾践不得已,才出兵应战。”文种十分无奈,又十分诚恳地说:“太子友不幸自刎身亡,我们也为之惋惜。勾践为报吴王前次不杀之恩,故把越国军队从吴国境内撤回。这当然并非越国怕吴国的军队。大王如果必欲一战,越国军队马上就开回来。这恐怕就不是吴国之福了。如果大王不想以兵戎相见,那从今天起就约定,吴、越两国为平等的兄弟之国,像吴国和晋、鲁、卫诸列国的关系一样,互不臣属,互不侵犯,共尊吴王为诸侯盟主。你看如何呢?"; 夫差听了文种之话,顿时百感交集。他很想一剑劈了文 种,重振他的雄风,但越国对他的重重一击,却使他慌了,心虚 了,现实告诉他两国的形势已改观了,他转而想着如何保住眼 前相安无事而又不失面子的局面。他很想一口答应文种,但仍有犹豫,便问伯嚭: “以伯相国之见呢?"; ”蒙大王不弃,共谋国事,臣只好斗胆说了。“伯嚭顿首道:”臣以为今天的越国已经不是当年的越国了。如果打起仗来,势必两败俱伤。何况我军刚从齐国回来,兵士疲乏,大王也需安静休息。如果越国尊大王为盟主,今后不再偷袭吴国,臣以为可以答应越国和吴国为平等的兄弟国家,不再为臣属的附庸国。请大王定夺。“ 夫差仍未答应,朝西施一瞥: ”以王后娘娘之见呢?"; 西施微微一笑,向夫差投去一个赞同的眼神,但口里却说: “大王,臣妾坚守宫规,不干预朝政。” 夫差沉思了片刻,觉得事已如此,不妨暂且允诺,再假以时日,重整军威,因此,终于领首道: “好吧,就按文种先生所说,吴、越两国为平等的兄弟国家,尊我为盟主,互不臣属,互不侵犯。望勾践不要以怨报德,让寡人失望。” “请大王放心,越国如有失信,天诛地灭。”文种笑笑点头 道。 夫差对文种的话深信不疑,对越国十分放心,对其它敌血为盟的诸侯列国更不放在心上了。 但,经过这次大挫,夫差身心疲惫。原来当霸主的强烈意志,一下子衰退了。年仅四十一岁的他,已开始在西施面前称老了。他觉得人生易老,需要及时行乐,把国事全交给比他年长的伯相国主管,带着西施和南林女及移光等六名歌姬整年住“馆娃阁”,逍遥自在,朝政大事一概不闻不问,日子依然过得 快乐而逍遥。 4 这样快乐而逍遥的日子,过了四个年头,让夫差伤心的事就发生了。 周敬王四十二年的暮春三月,勾践再次背信弃义,悉起越国境内之精兵,大举伐吴。 吴、越两国互不侵犯相安无事的这四年,越国宛若卯时的太阳,蒸蒸日上。 越王勾践在范蠡、文种的辅佐下,招兵买马,把军队从五万人扩充到七万人。这七万大军又经过严格的苦训,掌握南林女的飞剑术和陈音的连弩法,十分精熟,个个英勇善战;又逢越国风调雨顺,连续三年大丰收,粮草充足,为打持久战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全越军民受勾践数年复仇雪耻的教训,大长灭吴志气。 勾践下诏军中,曰: “父子俱在军中者,父归;兄弟俱在军中者,兄归;有父母而无亲兄弟的独子,归养父母;有疾病不能打仗者,以告,给予医药糜粥。” 军士感念越王惜才爱民之德,欢声雷动,斗志昂扬,交互勉励,以必死为志。出发时,国人各送其子弟到城郊,泣涕诀别,相互期许道: “此行不灭吴,不复相见!"; 越军行至江口,勾践斩有罪者,以申军法,军心肃然。如今越兵前军,已经出三江之口,入五湖之中,指日就向吴国下战书。 与越国恰恰相反,吴国这四年,犹如酉时的太阳、日暮西山。吴王夫差荒于酒色田猎,不理朝政军事,对越国磨刀霍霍的伐吴备战则一无所知。只记得文种“互不侵犯,尊夫差为盟主”的许诺,将国事大权交付给专权的伯嚭。 伯嚭对越国的灭吴备战全不在念,以为越军兵寡,不足为 患,只懂得利用职权,贪赃枉法,霸道横行,吴国臣民无不恨之入骨,许多大夫称病在家。伯嚭还以紧缩开支为由,把吴国重 建的二十万精锐大军裁减为十万。至于军事训练,他更不抓不管。上天也有意刁难吴国,旱、涝两灾交替出现,岁岁凶荒,百姓饥饿,民心愁怨。 这四年西施也蒙在鼓里,越国偶尔才与西施联络,也未交代她特别差事,似乎把她给遗忘了。西施本着“过一天算一天算一天”的无奈,陪夫差醉生梦死。 直至五天前的上午,范蠡命他的贴身卫士郑大勇,化装成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前来“馆娃阁”向南林女行乞时,悄悄透露了越国大军伐吴的消息,才使西施如梦初醒。 梦醒后的西施,忧多于喜。她入吴事仇的主要目标,是为了洗刷越国百姓当亡国奴之耻辱,避免兵赞残杀之灾。四年前,越国百姓就已摘去了亡国奴的帽子,已经和吴国百姓一样自由过日子了,她的主要目标也已随之实现了,那还求什么呢? 想想八年的吴国生活,吴国百姓待她不薄,他们把她看成为美丽和善良的化身,倍加敬重。她对勤劳的吴国百姓也已萌生出一种亲切的乡情,吴国已成了西施的第二故乡。因此,她从内心是不希望吴、越打仗的。 可是,勾践他们已不安于和吴国平起平坐了,他们毫无顾忌地,违背了“互不侵犯”的诺言,不怕“天诛地灭”的诅咒,非灭吴国不可。 现在越国的灭吴大兵已经压境,夫差还什么都不知道!南林女喝咐西施不要和夫差说,可是这是公开的战争,到此时已无秘密,他迟早总会知道的。于是,西施忍不住便把这一重大消息告诉他。孰知夫差却不相信,还以为西施是在逗他,和他开玩笑。 当夫差接到越王的挑战书时,像是晴天听到一声闷雷,惊吓得楞了过去,手中的酒杯也丢落在地上。他由惊吓而愤怒,愤怒地对转呈挑战书的王孙骆大夫咻咻吼道: “勾践呀勾践,这无情无义之徒,竟然对我恩将仇报,寡人这回非严惩你不可!"; 好象站在他面前的王孙骆就是勾践。夫差说完,竟将手中抓着的铜酒瓯,狠狠地摔在王孙骆的面前,吓得王孙骆连连倒退。 极端愤怒的夫差,连夜命人叫伯相国到宫里商议应战大计。讵料伯相国却称病不出。没奈何,夫差只好亲率十万大军前往江上应战。和夫差一起带兵的还有胥门巢、王子姑曹、王孙骆三员大将。 夫差带兵出发后,西施心里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整天心绪不宁。她那一颗柔弱的心,似乎也被夫差一起带到战场上去。忍不住身心分隔的痛苦,西施要南林女陪她乔装打扮,到前方观战。 吴兵屯于江北,越兵屯于江南。 江北,夫差将十万吴兵分成上中下三军。上下军由胥门巢、王子姑曹分别带领,他自己率领中军,王孙骆副之。 江南,勾践将七万越兵分为左右两军,范蠡率右军,文种率左军。君子之卒六千人,从勾践为中阵。两军对阵,剑拔弩张,展开了惊心动魄、你死我活的大战。 西施心中好象也有一个翻江倒海、鱼死网破的小战场。南林女自然是心向着越国,关心她的心上人郑大勇的安危。而在此时,西施却不知道自己的心是向那一边倾斜。似乎那一边胜,她都喜欢不起来;那一边败,她都要忍受难忍的痛苦。 次日夜晚,吴、越两军第一仗终于在江中爆发。越王命左军衔枚,溯江而上五里,以待吴兵,俟夜半鸣鼓而进。又命右军衔枚,离江十里,等左军同吴兵接战后,右军上前夹攻。勾践对这一战役,布置得有板有眼,却不见夫差有何战斗部署。夫差当年伐齐于艾陵,在战场上表现得英明果断,这些年来他不再亲自练兵备战,此刻指挥起来已显得犹豫、生涩、迟缓。从前是他第二生命的战场,现在却令他感到一片陌生。..... 子时夜半,吴兵忽闻鼓声震天,知道越军来袭,仓皇举火,尚未看得明白,远远的鼓声又起,越兵左右两军遥相呼应,联合围拢而来。就像两张相连的巨大鱼网,把昏头昏脑的吴兵团团围住。 夫差大惊,紧急传令上、下两军分别迎战。没想到勾践潜引近卫君子兵六千,金鼓不鸣,于黑暗之中径直冲进夫差中军。此时天色未明,但觉前后左右中央,尽是越兵,吴兵惊慌,阵形大乱不能抵挡,大败而逃。 西施担心夫差被乱军所杀,携南林女紧随在后。终于被夫差发现,大骂南林女不该让西施冒险前来观战。西施体贴道: “我有南林姐保护,万无一失。大王自己千万保重,刀剑无情。” 夫差带吴兵逃到笠泽,勾践率三军紧追不舍。 此时,已是上午。隐隐约约看到范蠡骑一头白鬃战马,在郑大勇的紧随下,指挥越兵勇猛进攻。西施回头,见胥门巢一箭向范蠡射去,吓得她闭上眼睛。当她展开双眼时,却看到胥门巢应声倒地而亡。原来,胥门巢的箭恰好被郑大勇接住,他反手射过箭来,正中胥门巢肚腹。范蠡脱过一险,夫差却失去一员强将。吴兵见胥大将军身死,个个丧胆,拼命逃窜。夫差大喝不住,自己也跟着撤走,再次败北。 下午,吴兵逃到姑苏城郊外,正想喘气,越兵已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王子姑曹大怒,单骑直取勾践,却被越王的君子兵一阵连弩射死。吴兵见越兵弩法厉害,纷纷逃命不迭。这一战吴兵败得更惨,死伤不计其数。 夫差三战三败,连损了两员大将,兵士伤亡严重,无心恋战,无力“严惩”勾践,便连夜带领残兵逃遁进城,命王孙骆大夫关紧八个城门,坚守不出。 夫差回到西施的寝官里,喘着粗气道: “越兵果然厉害,不比当年,所以我只好连夜回到姑苏城,紧闭八个城门,准备长期死守。” “守得住吗?”西施用怀疑的口气问道。 “守得住!”夫差似有信心:“王孙骆大夫很得力,这几年在八个城门上都下了加固的设施,并暗装机关,无人能破。城墙外有护城河,浮桥全拆;城墙上垒石如山,强弓利箭不缺。这几年,吴国虽闹饥荒,但国库粮草仍然足够,姑苏军民可吃它三、五年。如今吴国还有五万精兵,抵抗七万越兵没问题。我已命 王孙骆为司马大将军,统帅全国兵马,坚守城池不出。如果越兵攻城,远用箭射,近用弩杀,逼近城下则滚石檑木齐下。即使攻破城门,内中机关开启,乱石自城楼上倾泻而下,可以立即封住墙下信道。侥幸入城者,又有内城河阻拦,可在城垛上万箭射死。各门之间,暗道相通,可以互援。还有八条暗道通向城外,可进可出,无须开启城门。而越军往来千里,运粮不便,见攻城不克,便会自动退军。” 西施听了似信非信,并未说什么。但想起刚才路边看到他那三战三北后狼狈逃跑的沮丧样子,心里好生难受。这位当代列国霸主,仅仅四年的荒淫废政,竟败在弱小的越国手下。 夫差见西施木然站着,便安慰道: “你尽管放心,我们还可以好好享乐人生。生命易老,人生苦短。如今我年过四十五,半截入土,也不管那么多了。你这几天观战也够累了,天气又这么冷,你呆站着干什么?还不快些上床休息!"; 5 姑苏城”易守难攻“,果然名不虚传。夫差三战三败后,闭门死守,一守就是五年。勾践兵精将勇,却望城兴叹。屡攻不下,勾践突发奇想,便在胥门外筑一小城,名曰“越城”,借以困吴,这一困就是五年。 这座姑苏城是吴先王阖闾欲强国图霸,命伍子胥策划所建。周围四十七里余,有陆门八,象天八风;水门八,法地八聪。那八门分别是:南日盘门、蛇门,北日齐门、平门,东日娄门、匠门,西曰间门、胥门。门门森严壁垒,巧装机关,正是“一夫守关,万勇莫当”。 在这长达五年被越兵围困的艰难岁月里,时间像凝固似的,一天有一年长。姑苏城二十万军民,犹如一群被关闭在铁笼子里待宰的野鸭子,痛苦地忍受着吃不饱、睡不安、走不成、飞不出的煎熬。举国上下人心惶惶,都城内外怨声载道,路边饿尸横陈,街头人哭鬼号。那凄凉惨厉的乌云阴雾,密密层层地笼罩着偌大的姑苏城,使人们窒息得再也喘不过气来。 尽管姑苏城的八大门在王孙骆的指挥下依然把守得水泄不通,越兵插翅也难进入;但是许多百姓的“心门”已经向越王敞开。要求启开城门迎越王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围困的越兵也越围越密,并没有丝毫撤兵的迹象。 咬紧牙关,坚守五年的夫差,在这内外交困的情势下,眼见积存的粮秣再也难以为继,终于精疲力尽了,他像一个漏米的破洞麻袋,泄气了;又似一艘无桨无舵的小舟,晕头转向,最终决定向越王求和。 此时周天子敬王已崩,太子仁即位,为周元王一年,时令正是寒冬十一月。 起先,夫差欲命一向为越国讲情的伯相国,出使越国,但伯嚭却仍托疾不出。西施近日里才到过相府探视旋波和他们的五岁儿子,见伯嚭胖呼呼的脸,神采奕奕,容光焕发,哪有什么疾病?夫差也知伯嚭假病,但此时子胥“属镂”之剑已经不灵不利了,对他也无可奈何。 夫差被困得束手无策,整天在西施面前唉声叹气。见丈夫有难,身为妻子的她,不由得萌生一股为他出使越国求和的冲动。然而,她不能。她是一个越国放在夫差身边的谋者,一个实施灭吴“美人计”的主角,而不是一个平凡的人妻。 西施的心,因自己不能为丈夫排忧解难而痛苦地铰剪着,铰剪得支离破碎。 正当夫差因无人出使而为难之际,司马大将军王孙骆前来求见。他自告奋勇出城,为夫差向勾践求和。 夫差喜不自禁,仿佛只要有人出使,勾践就会许诺,就会救吴国于倒悬似的。夫差脸带喜色向王孙骆授意道: “你去恳请越王,转告我的话说:';二十一年前,你打败了,带着五千兵士退守会稽。我当时不敢逆孔子之仁,答应你求和,撤兵回国,保全你宗庙社稷,让你继续为越王。如今我也打败了,领着五万兵马坚守姑苏,请你也学我当年会稽之数罪那样,答应我求和,撤兵回越国,保全我吴国宗庙社稷,让我继续为吴王。从此,吴国为臣属越国的下国,代代服侍越国。年年进贡越王。';你早去早回,我到胥门送你出城。” 夫差授意求和的言词是那么诚恳、谦卑,王孙骆肉袒膝行来越营求和的情景,是那么低下悲壮,勾践都禁不住为之动容,可是范蠡、文种却坚持不肯谈和。范蠡说: “大王卧薪尝胆,苦心励志,谋吴凡二十一年,奈何大功垂成而弃之?"; ”大王千万莫学夫差妇人之仁,久等到口之肥鱼,怎能不吃而吐掉?到头来,必悔之莫及。“文种道。 于是,勾践狠下心,拒绝夫差的求和。 过了两日,王孙骆不忍心看夫差一筹莫展的沮丧,再次肉袒膝行向越王求和,可是又被勾践一口回绝。 他连续往返七次,双膝流血,涕泪俱下,言词谦卑,还是无 法感动勾践他们。 在第七次求和不准之后,越方开始鸣鼓攻城,如蚂蝗般的连弩之矢,向城楼频频射来,逼得夫差和西施赶忙躲进城楼的内堡里。眼看着越军毫无顾忌地杀来,西施突然有一种被始乱终弃的感觉。她心里不断质问自己:他们是否知道,城楼上不但有夫差,还有越国派来的灭吴功臣西施呢?可见,他们在利用我的美丽复仇之后,开始把我弃之如敞展,再也不顾我的死活了。不然,明知我站在城楼上,为什么还射来要命的弩矢? 南林女一再说范蠡对我的爱坚如玉石。但他是楚国人,吴、越两地百姓不都是楚地相邻的乡亲吗?为什么忍心怂恿勾践拒绝夫差之求和?难道他这样做也是为了让他心爱的阿光回到他身边吗?早知今日两情别离之痛苦,何必当初热中于什么“美人计”,亲手将我奉送到多情而英俊的君王夫差身旁。人心都是肉做的,长达十三年的事实夫妻,叫我怎能不为自己丈夫之生死存亡而担忧呢?将心比心,倘若有人把贝贝从你身边夺走,并予以加害,那么你将有何感受呢?范蠡呀范蠡,你不该在南林洞里给我神圣的一吻,更不该亲手送我入吴事仇,让我如今生也不得,死也不能。你为了我的安全派南林女到我身边,我由衷地感谢你;你不让勾践许诺夫差求和,我却一辈子都不能谅解。..... 夫差正傻楞楞地站在内堡里,因求和不成而怆然涕下。一个曾经显赫一时的列国霸主,一个曾经举世无敌的勇猛英雄,竟像受人欺侮的小孩子般,呜呜地啼哭不停。 6 夫差真后悔二十一年前没有听伍子胥的逆耳忠言,在“夫椒之战”后,准许越国求和;在勾践囚吴时没砍下他的头,结果养虎遗患,将给自己带来国灭身亡之祸。 伍子胥是个先知。他的一双如炬目光,可以看穿一切的心思与计谋,吴、越两国的一举一动,在伍子胥面前完全无法遮掩。伍子胥随时扮演着预警的角色,但是夫差毁了他,毁了上天给予的一切优势。夫差隐隐的感觉到:当上天给了你最好的一切,你却应断未断、应得未得,那么,这些好运将不知不觉地,像风水轮流转一般地转到敌人那边,并且转化成你的噩梦,反过来吞噬了你。 他还清楚地记得当年释放勾践回国时,姑苏城内曾经流传一首民谣,说: 越王已作釜中鱼, 岂料残生出会稽? 可笑夫差无远虑, 放开罗网纵鲸鲵。 当时唱歌者被他粗暴地杀死了。如今他被这只鲸鲵回过头来一口咬痛了,才觉悟到,这首民谣对他愚蠢的一面刻划得多么准确而深刻,简直是入木三分。如果有朝一日越国退兵,他将以大夫之厚礼重葬这位冤死的歌者。 但是,他还有这“有朝一日”吗? 西施觉得,在大难临头之际,一个男子汉只懂得痛悔哭泣太不可取,便安慰夫差道: “大王,过去的事就不必去想它了,还是想想现在该怎么 办吧!"; ”我过去失误太多,今天发现了,叫我怎能不后悔呢?“夫差拉着西施的手,怜惜地道:”看你这段日子以来也瘦多了。你对我那么好,我却连累你担惊受怕,寡人真对不住你。“ ”大王,你别这样说。好夫妻本来就应该同欢乐,共患难 嘛!"; 夫差对西施“那么好”,倒是真的;而西施对夫差“那么好”,却是假的。即使他早已是她生命中的一部分,她在生活中离不开他,但始终没有把自己的一颗真心献给他。初恋情人范蠡那双深邃的目光,总是如影随形般地陪伴着西施,使西施没能对郎君夫差献出自己全部的炽热感情。特别是越国谍者的使命感,促使她习惯性地做出对夫差有害的事,一步步地送他走向灭国亡身的鬼门关。因此,西施心中时时涌动着对他的惭愧、负疚的波涛。既为自己有损于夫差的所做所为而愧疚,也为夫差对她太过多情、太过溺爱,终将灭国亡身而悲哀。 城门外,越兵的进攻战鼓惊天动地轰响。那鼓点一声一声地击在西施的心坎上,不由得一阵阵疼痛。王孙骆被越兵鼓声击得兴起,请求夫差破釜沉舟反戈一击。 夫差也有此意,连连点头,道: “好吧!既然求和不成,也只有出城决一死战了,不能让二十万军民活活困死在城内。” 西施无计可施,只能怀着忐忑之心,目送夫差挂帅带兵出城作战。 7 这一仗打得惊心动魄。久困的吴兵一个个仿佛求死的困兽,城门一开,战鼓一擂,便如潮水般向越军汹涌扑去,越兵不曾想到吴兵敢出城,被打得措手不及,落花流水。吴兵很快就像割稻子似的把越军砍倒一大片。 西施和南林女在城楼上看得真切。身为一个越国人,她怎能忍心看到故乡的兵士一个个死在血泊之中。只好紧闭双眼,来一个“眼不见为净”。突然听到南林女叫喊: “阿光,你看,夫差和范蠡正在对阵!"; 天啊,西施最害怕出现的画面终于残酷地展现在那欲闭又睁的眼帘。她那颗跳至喉咙口的心,仿佛已经裂成了左右两瓣。看不见,但她感觉得到,左边那瓣心属于阿光的初恋情人范蠡,右边这瓣心归向西施的十三年郎君夫差。她生命中的这两个男人,无论哪一个死去,她都于心不忍。她实在没有勇气睁开双眼,只能关紧眼帘,口中念念有词,但愿苍天保佑这两个真心爱她的男人,都不要死在她的眼前。 ”南林姐,他们两个对阵谁胜谁负呀?";";大约打了三十余回合,不分胜负!“南林女分析道:”夫差好本事,老当益壮,他那金钩一来一往,打得范蠡几乎招架不住。“ ”范蠡不会吃亏吧?“西施关切地问。 ”哎约,不好了!“南林女又一声大叫。 ”怎么啦!“西施惊得双手发抖。 ”范蠡被夫差金钩一挑落马了!"; “不会吧?”西施不敢相信,但她张开眼睛时,又不得不信。 想想范蠡在南林洞对她的神圣一吻,会稽城和她同潜深潭的初夜之恩,还有对她的种种关心,西施伤心得哭了。她那左半瓣心似乎已随范蠡落马而跳出口了。西施对打败范蠡的夫差恨不起来。夫差是求和不成,被逼得走投无路,才孤注一掷。范蠡真傻,身为异国的一介书生,为什么要活名钓誉,为勾践卖命?万一范蠡战死了,万一吴国也灭亡了,她下辈子将依靠何人? “阿光,范蠡被郑大勇救进营里去了,看来没有生命危险!"; ”是吗?“仿佛自己也获救一般,西施大大松了一口气。正当她为范蠡的无恙而欣喜之时,不料南林女又大喊一声: ”哎呀,糟了!"; “又怎么啦?”西施急问。 “夫差被文种、诸稽郢、曳庸三大将围困在垓心,左冲右突,杀不出重围。一人难敌六手,看来活擒无疑!”南林女直觉地判断道。 “不会吧!”西施更不敢相信,但她放眼望去,那一层、绵绵密密的包围,看来夫差是插翅难飞了。看来,一切都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了······ 回想十三年前,自己是肩负着实施“美人计”重任而来到夫差身边的。她要用自己的美色去迷惑这位淫而好色的君王,藉以消磨他的意志,削弱他的体质,助长吴国臣民对他的怨恨,直到让他慢慢地死在她的温香软玉里,为越国灭吴铺平进攻的道路。如今,这个初衷终于要变成了事实。 然而,此时,她不但没有一点大功告成的欣喜,相反的,却痛心疾首之至。这位多情而英俊的君王,对她一片深情款款的真心,始终如一的体贴,使西施那一颗善良而又纯朴的浣纱女之心感动莫名;经过长达十三年形影不离的共同生活,四千七百多夜和谐愉悦的肌肤之亲,更令她对夫差滋生一种柔情似水的儿女之情;再加上长期离乡背井的寂寞和孤独,以及王官生活的富裕优渥,都让西施对夫差产生一种难解难分的依赖。尽管她所做所为都是受越国谍者之使命所制约,但毕竟夫差是她长达十三年的恩爱丈夫。这十三年又是一个女人无法重来的黄金年华,她怎能不珍惜这段生命中,同枕共衾的男人? 万一夫差被活擒斩首,那么,她的后半辈子归宿将坐上“范蠡夫人”的交椅。她相信范蠡会义无反顾地好好待她,贝贝也不至于过河拆桥,但是他们夫妻一个又一个接踵而来的孩子,能心甘情愿接受一个陌生的母亲吗?自古道:“奴要用钱买,子要破腹生。”有什么理由要求孩子们待她犹如亲娘呢?如今范蠡和贝贝两夫妻恩恩爱爱,一家五口和和睦睦,她怎能忍心插足进去,扰乱他们平静的生活呢? 即使她小心翼翼地加入范家,同他们和平相处,但也时过境迁了,如今她已是三十一岁的妇人,即使未曾生育,美丽不减当年,但无情岁月不可能不给一个女人带来沧桑的足印。与夫差十三年不绝如缕的肌肤之亲,也不可能不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范蠡还能像尚未出现贝贝时那样纯情炽烈地疼爱她吗?再说,还有那个为她断指的勾践,在当上列国霸主之后,能成全她和范蠡再续前缘吗? 这一切,正像千层浪头,猛击着西施那一颗柔弱的女人心,击得她那颗心如同快刀切成的肉丝碎末。她只有用自己那源源的泪水,来荡涤那惨不忍睹的粉碎之心。 人人都道我是仙女下凡,为什么我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莫非我真是一个违反天条的下凡仙女,正承受着苍天对我思凡的惩罚? 我西施为人总是为别人着想,但苍天为什么却对我惩罚得这么残忍? 8 西施躺在大床上,迷迷糊糊地睡去,忽见全身血迹斑斑的夫差站在床前。 “爱妃,别怕,我被王孙骆父子救出重围,平安回来了。”“阿光,快起来,大王真的回来了!”南林女叫道。 “大王,你真的没有事呀!”西施惊奇地将他抱住。失而复得的东西,总是更加宝贝。两人越抱越紧,谁也不想放开谁。 突然一阵敲门声响起,王孙骆和他的三个儿子,急匆匆审了进来。 “什么事?”夫差急问。 “大王,不好了!伯嚭已经投降越国,他命手下人打开城南的两个大门,越兵先头部队已经进城了,我们赶快逃命吧!”王孙骆忧心忡忡地道。 “这该死的伯嚭,寡人待他一向甚厚,还拜他为相国,如今国难当前,竟敢如此背叛我!唉,我好悔,悔不该杀了伍子胥,重用这奸佞小人!”夫差大惊失色,愤愤地说。 “赶快走吧,大王,现在后悔有什么用呢?迟了,越兵就要杀到长乐官来,逃也来不及了!”王孙骆催促道。 “大王,你赶快走吧!”西施也催促着。 “我们一起走。”夫差道。 “不,大王,我跑得慢,会拖累你也逃不成。”西施真诚地道:“你放心走,我有南林姐!"; ”我怎么忍心留下你呢?“夫差反劝道:”南林女也一起走。“ ”一起走吧,马车已为你们准备好了。“王孙骆道。 在王孙骆及其三个儿子和少数武士的保护下,夫差和西施、南林女连夜冲出西门,连奔三天三夜,一路奔到余杭山。 刚刚到山上的一个小庙里喘气,就远远地看到追击而来的越军,已从山下包围上来。 ”大王,看来只有向越王投降吧!“王孙骆见大势已去,痛苦地道。 ”寡人不愿复国,若越王许为附庸,世代事越,固所愿矣。“夫差像是哀求,像是宣誓。 王孙骆依然光着上身,跪爬到越王面前,泣血向勾践求降。 这一次,勾践非常坚决。即将到手的胜利,已使他的灭吴大计毫无商量余地。他斩钉截铁地说: ”当年天赐吴国灭越国,夫差不灭;如今天赐越国灭吴国,寡人岂能违反天意?不过,寡人念君昔日之情,置君于甬东,给五百户人家,以终王之世。“ ”越国当年杀死吴之前王,夫差不知报仇,却纵敌贻患,罪有应得。“范蠡在旁道。 王孙骆回去转达勾践的话,夫差听了仰天长叹一声,对西施道: ”我犯了妇人之仁,不杀敌人勾践,忘了前王之仇,乃不孝之子;我枉杀忠臣伍子胥,重用佞臣伯,是不明之君。如今,我悔也晚了,唯有--死了结残生。寡人英雄--世,何惧一死?只是与你十三年恩爱夫妻,实在难以舍弃。我此生有你为妻,死而无憾,但是想到你将被勾践所获,或杀头,或受辱,我心如刀刚,痛苦难忍!"; 夫差说完,久久地抱着西施呜呜痛哭。西施听了他这发自肺腑之言,心裂胆破,悲痛欲绝,泣不成声。 夫差推开了西施,举起“属镂”之剑,横在颈上,大呼“苍天,苍天”。 西施立即奔过去,死死夺住夫差手中之剑,道: “大王,越王不是说给你五百户人家,让你到甬东养老吗?西施本是越国谍者,蒙你深情重恩,心中有愧,情愿陪你去甬东,度过此生。” 夫差一把将西施抱住,激情万分地看着她,然后轻轻地推开她,道: “不,爱妃,我感谢勾践将你献给我,即使你是谍者,但你的美丽,你的聪明,你的温情,都给我带来世人所享受不到的快乐。我如今年过半百,身心俱老,不能堪受甬东海域之苦,也不能再让你享受荣华富贵。我只有一死,才能让后人汲取我此生';仁而不智、勇而无谋、淫而喜色';的教训吧!"; 夫差说罢,举起”属镂“之剑,往颈上一抹,顿时鲜血喷射,往后便倒。 王孙骆急忙扶住,慢慢地将他仰放在草地上。夫差一息尚存,用那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道:”在我脸上盖上三层布,我无脸见先王,见子胥。.....“西施禁不住奔过去,双手抱住夫差的胸,痛心疾首,悲泪猛涌。她那倾盆的泪水滴洒在已经断了气的夫差身上,滴洒在余杭山的青青草地上。 西施抬起头来,见王孙骆也抹剑自尽,他的三个儿子正围着低首垂泪。 她伸手摸到”属镂“之剑,正往脖子上抹去,只觉得手臂一麻,剑飞出手,人也随之昏死地上。 第10章 西施的命运 第10章 西施的命运 1 西施连做梦也不曾想到,夫差身死,吴国灭亡,“美人计”大功 告成之后,她不是回到越国会稽城的范蠡府邸,也不是回到故乡兰萝村的施家,而是逃到距姑苏城千里之遥的齐国边壤陶山。 西施确实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从姑苏城逃来陶山的,更不知道自己那天是如何从余杭山回到长乐宫的;只依稀记得夫差一剑抹颈之后,她的灵魂也飘飘然地,随他的亡魂而去。正当她想求死之际,身怀绝技的南林女,飞刀似的扔出了石子,打麻了西施那执剑的手臂,致使她的剑脱开了手。 虽然,西施早已从昏死中回过魂来,但在这一段曲折坎坷的旅途跋涉中,总觉得自己依然处于飘飘忽忽的梦幻之中,并没有真正从噩梦中醒过来。 从姑苏至陶山的路上,西施仿佛是一尊没有知觉的木头人,任凭南林女和郑大勇随意携带。他们带她走,她就走;叫她停,她就停。去哪里?干什么去?她没有问,他们也不说。他们不时朝她诡秘地--笑,就算是回答她不断投去的惊异眼神。要不是南林女对西施一向忠心耿耿,西施定会怀疑他们两口子是合伙起来把她秘密卖到山东去。 一直来到了陶山的一间老屋里住下,西施才发现自己头上包着一块褪色的四方形蓝布,上身穿着一件补了又补的老太婆布棉袄。而他俩却是--对山村猎人夫妇的打扮。西施惊奇地问: “南林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好险哪,阿光。“南林女娓娓道来:”勾践借口表扬你的功劳,竟然欲册封你为越官贵妃娘娘,把你占为己有。那天你懵懵懂懂的被送回长乐官,勾践就命诸稽郢大将军派重兵看守你的寝宫,不让范大夫和你相见,勾践决意北上徐州与列国会盟一回来,就同你在长乐宫圆房成亲。范蠡神机妙算,棋高-- 着,早料到勾践在灭吴之后有这一步棋,所以对我和郑大勇两人暗授机宜,抢先一步,秘密地把你劫送到这个山高天子远的边壤之地。让那位当上列国新霸主的勾践,从徐州回到姑苏,满心喜悦地前往你的寝宫时,扑一个空!"; 南林女讲完后放声大笑不迭。西施发觉已经脱险,长期的阴影,也暂时摆脱了,便绽开了多时以来的第一个笑颜。 待南林女笑过了之后,西施问: “他人呢?"; ”范大夫交代我和大勇之后,就率兵北上徐州了。他说,看在君臣一场的份上,待会盟结束时当面辞过勾践,就悄悄地乘一叶扁舟,出齐女门,涉三江,入五湖,取道来这里和你相聚。“ ”勾践肯让他走吗?“西施担心范蠡走不成。 ”范蠡有鬼神不测之机,勾践即便不让他走,也无办法。“南林女道:”阿光,你放心吧!大勇算过日程,范蠡明天就会赶到这里来。阿光,你不会忘记,那年在南林山我就提出要让你们圆房,范蠡却说要禀过勾践夫妇后再办。结果夜长梦多,一拖就是十六年。明天晚上,我无论如何也要为你们这对可怜的有情人,举办迟到了十六年的婚礼。今夜你好好睡,睡眠足足的,明晚做新娘才有精神!"; 西施躺在床上,一闭上眼睛,夫差的音容笑貌就在她的脑海里浮现。即使西施刻意去想明夜的新郎范蠡,但她印象中范蠡的那一张瘦脸庞,很快就被夫差微胖的面容所取代。一个形影不离、爱怜有加、肌肤相亲十三年的亡夫,对西施是如此的刻骨铭心啊! 十三年来,夫差和西施相处中的每-一个细节,几乎都能串起来,串成为一条潺潺的溪水,从西施眼前缓缓地流滴而过。特别是那余杭山上夫差临死前后的惨烈一幕,在她脑中总是挥之不去。 想起这位曾拥有二十万精兵的列国霸主,竟因过分溺爱西施、不理朝政,而导致兵败,身亡国灭,西施为他流下了惋惜悲哀的泪水。 想起自己身为一个深深被爱、享尽荣华富贵的君王妻子,不但没有辅佐丈夫振兴霸业,反而推他走上败灭江山社稷的路,西施又为自己涌出羞赧愧疚的眼泪。 如今,夫差已成为一缕亡魂,西施却留在人间再当新娘;从此,阴阳两分隔,生死两茫茫。身为一个未亡人,叫她怎么能好好睡觉,而不悲伤哀痛呢? “阿光,你不辱使命,实施';美人计';的大功业已告成,勾践企图收你为妃的危险也已排脱,你和范蠡这对情逾生死的夫妻,终于可以朝夕相处,不再别离了。如今苦尽甘来,正是欣喜若狂的时候,你怎么还这样伤心得哭哭啼啼?你哭坏了身体,怎能对得起苦苦等你十三年的初恋情人范蠡呢?"; 住隔壁房间的南林女听到西施的哭声,跑过来安慰她一番。 经南林女这一说,西施心中宽慰了许多。又想到明夜的新郎范蠡,便收了泪,转了话题道: ”南林姐,我听你的话,不哭了。你过去陪大勇吧。你们这对战乱中的夫妻,为了我阿光的安全,竟也一别九年才得以团聚。你们可要把这九年的损失,好好补回来。“ ”好,我也听你的。如果又听到你的悲伤哭声,叫我两人怎么能放心睡呢?"; 南林女见西施连连点头,才放心地走了。 2 不出郑大勇所料,范蠡终于在第二天黄昏时赶到。范蠡 一路风尘,才刚进了门,脸还没有洗,南林女就高声宣布:范少伯和施夷光的婚礼开始。 说是婚礼,只是在卧房里点着一对大大的红蜡烛,摆上郑大勇炒的几碟小菜肴,加上一缸山东高梁酒。 四个人酒过三巡之后,南林女和郑大勇交换了一下眼色,再说几句恭贺新婚的话,便双双回到自己的房间里,诉说他们自己那久别胜新婚的鸳鸯故事去了。而范蠡、西施两人的“婚礼”因没有来宾,也就自行降下了帷幕。 范蠡一路上饿坏了,仍在埋头吃菜。西施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忽觉他那又瘦又黑的脸庞很陌生,胡须乱得像一堆尚未浣理的苎麻。他两鬓已经爬霜,原来光滑红润的脸颊也已纹路纵横。他今年刚满四十五岁,却比五十多岁的老人还要老许多。如果不是他那一双深邃的眼睛,仍能唤起西施对他的亲切记忆,也许不相信眼前的他就是她的少伯哥。西施心想,岁月是如此无情,十一年不见,他几乎变成了另一个男人。 西施忍不住为他斟酒,为他挟菜,范蠡礼貌地对她称谢不迭。 范蠡终于饭饱酒足了,擦擦嘴道: “阿光,你受委屈了。” “少伯,你也受苦了。” “阿光,我真残忍,竟让你去冒那么难的险。”范蠡仍然坐在西施对面的坐椅上:“阿光,我真对不起你。” “少伯,我也对不起你。不过,我们今后再也不要说谁对不起谁。”西施平静地说。 “对。过去的事就统统把它扔进五湖之中。我已经辞别勾践,弃官出走了。今后,我们就在这里好好过日子,开创全新的生活!"; ”你辞别勾践,他肯吗?"; “勾践为人,我了如指掌。他长颈鸟喙,忍辱妒功,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安乐。对于我们这些见过他蒙耻忍辱,帮过他灭吴兴霸的功臣,他恨之入骨,非一个个除掉不可。但他当面却伪装不肯,那天从徐州回到齐女门时,我向他辞别,他却恻然饮泣道:”寡人赖子之力,以有今日,方思图报,奈何弃寡人而去乎?留则与你共国,去则妻子为戮!“我回答道:';妻子死生由王,我也顾不了许多。';勾践最后说道:”回长乐官开宪庆功会再议此事!';然而,勾践哪里知道,正当举国上下欢庆灭吴胜利之时,我范蠡和西施已经悄然来到这里。哈哈哈!"; 范蠡说完哈哈大笑。西施却笑不出来,道:“你一走了之,就不怕贝贝母子被勾践杀了?"; ”我料他不敢!“范蠡胸有成竹地说:”勾践见我走了,除了 一个心腹之患,高兴都来不及,哪会加害他们?"; “你文武全才,对他又一片忠心,为他屡立大功,怎么却成了他的心腹之患呢?”西施实在不明白。 “阿光有所不知。正因为我范蠡才能超过他,功劳压过他,他唯恐一旦我起而为乱,无人可制,便想除之。对文种相国也是如此,我劝文种和我一道走,还给他指出';狡兔死,走狗烹;敌国破,谋臣亡';的道理,可是他自恃功高,又舍不得功名富贵,不以为意,就是不肯走。我想,不要一年,文种就会死在勾践之手。” 范蠡说完长叹一声,竟流下了眼泪。好象他已看到同乡好友的悲惨下场似的。 夜已深,范蠡独自上床休息,刚躺下来,便说: “阿光,伯嚭一家已被勾践杀了!"; ”旋波呢?“西施惊愕得从坐椅上站起。 ”旋波为伯嚭生了一个十岁的儿子。夫和子皆死,她岂能幸免?"; “天哪,她是勾践实施”美人计“的功臣呀!"; ”功臣又怎么样?古今多少君王不是过河拆桥的呢?“范蠡说完,便沉沉睡去。西施仍坐在椅子上发呆。对于伯嚭之死,西施有些幸灾乐祸,特别是对他打开城门让越兵进城这件事,西施现在想起来,心中还有气。但是对旋波之死,西施却愤愤不平。旋波奉勾践之命侍候伯嚭,因侍候而生子,何罪之有?如果说有罪,那罪魁应是勾践自己啊! 从伯嚭,想到旋波,又从旋波之死,想到死去的夫差,伤心的眼泪又忍不住流出。全然忘记了床上还躺着一个待她陪伴的新郎。 。西施也累了。她犹豫了片刻,便轻脚轻手地并躺在范蠡的身边。仅仅隔衣接触到他的身体,西施竟有一种红杏出墙的羞耻。心想,夫差尸骨未寒,她却和另一个亡了他国家的男人同床。 突然,范蠡的一只手向她身上探来,她下意识地推开了他的手。原来他只是假寝,耐心等待着她上床。西施觉得他那被她推开的手,像被蛇咬痛一样猛缩回去,他浑身也微微一震,轻轻叹一声,便脸朝外睡去了。 西施于心不忍,又不知所措,只是苦咬着牙齿,进入梦乡。 朦胧中,忽见夫差一身衮龙冠冕,飘然入室,伫立在她面前,期期艾艾地想诉说着什么,西施一句也没有听明白,正想问,夫差却飘然而去。西施一慌,不由得高声喊道: “大王,大王,你等一等。..... "; ”阿光,阿光,醒一醒!"; 西施被范蠡喊醒,才发觉自己做梦,才知道自己梦呓。顿觉有愧于范蠡,便委屈地躲进他怀里哭了起来。 “阿光,别哭,你委屈太久,刺激太深,心伤太重,心里难受,我理解,我明白。这都怪我,不过,你别怕,过一段时间就会好的。” 范蠡拥着西施,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像大人哄小孩似的哄她入睡。 这新婚之夜,就这样在两相尴尬中熬到了天明。没有一般人新婚之夜那种激情的亲热,那份惊喜的快乐,更没有十三年前在会稽那一夜同堕深潭的甜蜜。 3 日出日落,花开花谢。转眼间,西施和范蠡隐居陶山已经一年了。陪同他们一家隐居的,自然还有南林女和郑大勇夫妇。 刚来到陶山的第三个月,范蠡有感于从此隐姓埋名,终老于此,实在有违自己的一番抱负,便化名“鸣夷子皮”,出仕齐国,被拜为上卿。但不到一个月,有感于势不可为,他又弃官回来,隐居陶山,自号“陶朱公”,经商生财,日子过得很富裕。夜晚,他还着书立说,写了许多为官、治军、经商之道的书。足见他是一位文能治国、武能安邦、商能致富的天才。 他审时度势,不受功名利禄所惑,能够功成身退,弃官出 走,隐居山林,安度晚年,可见他是多么的聪慧,身为他的夫人,西施也感到自豪。 据悉,文种相国新近已被勾践用子胥“属镂”之剑赐死。这正不出范蠡所料。在赐死前,勾践对文种说: “你有谋吴七术,寡人只行三术,吴便破灭。还有四术请你为我谋吴之前人于地下。” 勾践妒功,不行灭吴之赏,又无寸土分绶,与旧臣日益疏远,相见益稀。大夫计倪佯疯出走;太宰苦成、行人曳庸、司马诸稽郢、司直皓进、司农皋如,都称病告老返乡。当年帮助勾践复仇称霸的“会稽八大夫”一个也不留。 禁不住西施的一再催促,范蠡就命南林女和郑大勇夫妇将贝贝母子悄悄接来陶山团聚。 刚来的那天晚上,贝贝带着儿子来见西施。姐妹久别重逢,悲喜交集,忍不住相拥流泪。 贝贝比西施小一岁,十三年前在会稽分别时,贝贝只是十七岁的少女,如今已是三十岁的妇人了。她含辛茹苦,生养三个儿子,外貌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得多,不知底细的村人,都以为她是大姐,西施是小妹。 她的三个儿子分别为十一岁、八岁、五岁,个个长得像范蠡,虎头虎脑,天真活泼,十分可爱。他们像楼梯层似的站成一行,向西施顿首行礼。 “这是你们的妈妈,快叫!”贝贝手指着西施,命令儿子们。 “妈妈,妈妈。”老三嗲声嗲气地朝西施连叫两声,叫得她 心里又酸又甜。 老大向西施深深一揖,但口里说什么却未听清楚。 不料老二却偏着头,粗声粗气地对西施叫道:";你是西施,不是我妈妈!"; 西施听到这突如其来的一吼,简直怔住了。 “你这该打的,姨妈平时是怎么教你的?”贝贝也吓慌了,边打边骂道:“看我打断你的腿!"; ”贝贝妹,你别为难孩子了。“ 西施拉住贝贝打孩子的手,对孩子们道: ”老二讲得没有错。不过,叫我西施,不礼貌,今后你们就叫我做大姨妈吧!"; “不,我要叫你做妈妈,妈妈,妈妈!”老三拉住西施的手,连声呼唤,使她不知说什么好。 “你喜欢妈妈,晚上就和妈妈睡,好吗?"; 范蠡走进来抱起老三,亲昵地说。 ”好。“老三闪着范蠡似的深邃目光问:”你是我爸爸吗?";“你看我像不像呢?”范蠡反问。 “像,很像。”老三又闪着眼睛大声喊:“爸爸,爸爸!";”嗯。“范蠡在老三红彤彤的脸蛋上亲一下后,转手将孩子交给西施抱。西施接过孩子,也在他脸上亲了两下,交还给贝贝。 范蠡离开会稽伐吴,一去就是五年。这五岁的老三,还从来没有见过他的亲生爸爸。 这天晚上,西施自然把范蠡赶到贝贝房间里去。他们可是一对久别五年的恩爱夫妻呢! 当今列国的风俗,大户人家有一妻一妾是很普遍的。但妻妾之间争风吃醋,明争暗斗,你死我活的现象却是很普遍的。而范蠡这一家的妻妾关系恰恰与别人相反。在名份上,西施是陶朱公夫人,贝贝是陶朱公小妾;在俸禄上,西施比贝贝高一倍;在外貌上,西施过去就比贝贝美丽,现在看起来又比贝贝年轻许多。 然而,西施有自知之明,贝贝是三个儿子的母亲,又是范蠡十三年的恩爱夫妻;但西施却是这个家庭新来的”客“。孩子们除了老三不懂事外,老大、老二,越来越明显地表现出血缘之亲的倾向。 因此,西施处处小心,事事谦让。特别是对范蠡,西施总是主动让给贝贝。而贝贝严格奉行妻妾有别的家规,也很客气地把范蠡让给西施。 这样让来让去,给范蠡提供了一个摆脱儿女之情的借口。有一次在饭桌上范蠡对西施和贝贝两人说: “我老了,你们姐妹都不喜欢我,把我踢来踢去,踢得我无处栖身,我只好在书房里打铺独睡了。如果今后谁喜欢我,就到我书房来。好不好呀?"; 贝贝心无城府,首先叫屈起来: ”老爷,你误会了。水涨船高,你老了,我不是也跟着老了吗?而且女人老得更快,哪敢不喜欢你呢?贝贝心想,西施姐和你一见钟情,情深似海,为了越国,你们忍痛分别十三年。贝贝只是西施姐的替身,奉西施姐之命留下来伺候你。如今大业功成,西施姐回来了,贝贝理应成全你们,让你们好好在一起过日子,弥补那失落了十三年的缺憾。所以,老爷你要多陪西施姐姐。贝贝能留下来为你们夫妻尽洒扫之役,就已经很满足了,哪敢和姐姐争宠呢?如果西施姐有时累了,老爷不嫌弃贝贝,就尽管到我房里来,我高兴都来不及,哪能舍得你一个人睡在书房里受苦呢?"; 西施知道范蠡是借口,但口里也只好说: “少伯,你和贝贝两夫妻一别就是五年,这五年你们两个也受了不少苦。所以我心想,让你们夫妻多在一起,补回这五年的损失。如果你心情好,喜欢到我房间来,我自然很高兴,怎么会把你踢到书房里去?"; 范蠡听了心里很感动: ”我范蠡何才何德,却蒙你们姐妹深情错爱?今后,我少伯做牛做马,也要使你们姐妹过好日子。不过,我为勾践复仇破吴二十多年,费尽心血,身心疲惫,还是让我一个人多待书房,静养身体,多刻几札书留给后人,请你们姐妹千万别以为少伯薄情寡义。“ 范蠡说的倒是真心话。但西施心里明白,他还有难言的苦衷,没有说出来。那就是这一年来,他和西施独处的尴尬与痛苦。 4 两人再续前缘之后,尽管双方都做了最大的努力,把过去十三年的前尘往事抛入五湖之中,但是夫差的阴影,无时不来,无处不在,总是挥之不去。 西施和范蠡在一起时,不但她心里有夫差的音容笑貌频频闪过;在范蠡的脑子里,也无时不闪过夫差和西施十三年的缠绵画面。两人都被夫差的影子所困扰,困扰得十分尴尬,了无兴趣,痛苦异常。虽然彼此心照不宣,却都知道两人同床再也无法进入身心交融的境界,再也找不回当年在会稽城那一夜同游共潜深潭的甜蜜感觉了。 失去的便永远失去了。也许,这就是范蠡热中于”美人计“,把自己最亲爱的人都赔上,所结出难以吞咽的酸楚苦果,所付出无法挽回的惨痛代价。这是料事如神的范蠡也始料不及的。 因此,事业心极重的范蠡,开始放弃对西施拾回昔日深情的努力,提出要独自搬到书房里,藉以摆脱儿女之情的困扰。 他终于在书房里打铺独睡了。 慢慢地,西施和范蠡成了一对没有肌肤之亲的夫妻,成了一对客客气气、相敬如宾的兄妹。 每当午夜梦回,西施心头闪过的,却是最初和范定情之夜的甜甜蜜蜜,以及和夫差十三年夫妇的恩恩爱爱,还有在余杭山上噬心的一幕。...... 除了家人,没有人知道”西施“是谁;在岁月流逝中,越国、吴国也变得更加遥远了,她学习着”遗忘“,忘掉过去所有的一切,回到现实--- 她,只是一个普通商贾人家中,垂垂老去的妇人。 第1章 观火者 第1章 观火者 1 夜深了,混乱的京都汴京,总算静了下来,疲惫的人们也纷纷入睡。 却有一人愁听铜壶滴漏,惊看窗外残月,哀叹不止,怨恨未休。他不敢想到未来,那会使他恐惧不安,他只在回忆,探究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宋钦宗靖康元年(公元--二六年),这是个多灾多难的年头,也是个稀奇古怪的年代。 正月戊辰,金将斡离不率兵攻相州、浚州,渡黄河,陷滑州。黄河两岸的宋朝官兵,无一人御敌,纷纷望风 而逃。 庚午,寇闻日至,汴京戒严,宰相们议请钦宗赵桓避敌离京,行营参谋官李纲极力劝阻。赵桓听了李纲一番话,决心守城御敌,接着,又因为太宰白时中、少宰李邦彦一番话,赵桓又想逃离京都。最后又因为禁卫六军矢志坚守,呼声一致,才确定固守京师的方案,遂命李纲为东京留守、亲征行营使,准其便宜行事。 癸酉,金将干离不的军队抵达汴京都城西北,占据军事要地。钦宗赵桓接受李邦彦的建议,向金人卑辞求和。 乙亥,金兵攻天津门、景阳门,李纲亲自督战,自卯时至酉时,斩敌人酋长十余人,杀敌数千人。一时士气大振,赵桓决定弃和就战。 丙子,赵桓又因李邦彦等人一番话,答应金人议和的条件:交纳黄金五百万两,银五千万两,牛马万头,表缎百万匹,尊金帝为伯父,割让中山、河间、太原三镇土地,以宰相、亲王为人质。..... 庚申,皇帝不顾李纲反对,命少宰张邦昌为计议使,命上皇宋徽宗的第九儿子康王赵构,前往金营充当人质。康王与张邦昌乘竹筏渡过城壕,自中午至夜晚,始到达金营。 丁亥,种师道率军队入援京师,直迫敌军大营,金人恐惧,向北移寨。钦宗接受种师道的力劝,决定不与金兵议和,并发兵攻击敌营。金将斡离不大怒,责问宋朝使者张邦昌及康王赵构,两人险象丛生。 不久,钦宗又以李纲、种师道误国为名,诏令罢官。太学生陈东等人与汴京数万百姓到官阙上书,钦宗又恢复李纲、种师道的官职。后来又因台谏官员的议论,把李纲驱逐出京城。..... 于是恢复议和,金人退兵,康王赵构脱险回京都。 可是,事过几个月,这种不战不和、又战又和的局面又周而复始,再重复一遍。 八月,金兵再次南侵,斡离不、粘没喝分道入寇,九月陷太原、攻诸州,十月克真定、破诸军,十一月兵迫京都汴京。钦宗赵桓,时而下诏募天下勤王之师,时而命勤王之师按兵不动;时而下诏坚壁清野,时而下令不再坚壁清野。交战时不决心于战斗,议和时不一心于和议。现在,他又答应金军,令康王赵构再次去金营充当人质。.....";这哪像个皇帝呢?“不眠之人又哀叹一声。这人正是康王赵构。他彻夜不眠,想到近几个月以来的时局,愈觉得大哥钦宗皇帝,威而不凛、坚而不决、阳而乏刚、阴而缺柔,根本不是块皇帝的料子,充其量只能当个司礼官。父皇偏偏把宗庙江山交给他,能不令人失望! 最令赵构心寒的是,皇上居然第二次强令他去金营当人质,令他愤愤不平。自己究竟是哪个地方得罪了兄皇,那么多亲王兄弟,为什么光盯住他老九?什么”诏令出使金营“,分明是羊入虎口,还说什么”出使“!眼看明日就要出京,此去吉凶如何?他实在不愿想下去,只对皇帝抱怨不休,不知不觉地骂出了 口: ”庸才、无能啊!"; “王爷,你在说什么呢?”一个女人的声音。赵构这才注意到身边枕着发妻邢氏,本着“大事不谋妻子”的原则,他不想正面回答,故作吃惊地问道: “你没睡着?"; ”妾身。..... "; 赵构静待想听下文,她却住了口。但女人那带有鼻息的余音却在锦帐内回旋。尽管他此时思绪纷乱,但想到此去金营,归日无期。赵构于是翻身把邢夫人搂住,却发现她满脸都是泪水。 “怎么,你哭啦?”赵构吃惊地问。 这一问,反使邢氏更加压抑不住悲情。只见她抽泣不止的同时,把她捏在手里许久的一件东西,塞到赵构的手中。";这是什么东西?"; “这只金环,是妾身陪嫁之物,备有一对,请王爷留一只在身边。” “这是什么意思?”赵构不解地问。 “环就是还,妾愿大王,出使早还,早日夫妻团聚。”邢氏说着,哭得更厉害了。 “这不成为生离死别了吗?”赵构心里骂道,旋而浑身凉透。 此时更鼓已转四更,赵构睡意全无,索性起身,稍作梳洗后,便与邢夫人前往生母韦氏寝宫辞行。一到寝宫,方知当今皇上,为了奖励康王去金邦当人质,特把韦氏从“婉容”进封为“贤妃”。皇恩浩荡,母子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新封的韦贤妃见儿子来辞行,更是哭成泪人儿。连康王的胞妹,十三岁的环环公主,也似懂非懂地哭得一塌糊涂,扯住哥哥的后衣,硬是不肯放手。邢夫人极力唱和,这场面悲天悯人,简直就是活活的生离死别! “嗨,这些女娘们!”康王赵构无奈地叹了口气。 2 靖康元年十二月初一,天地冥暗,雪大作不止。有人说,在雪未下之时,阴云中有雪丝长数寸堕地。谁也不明此乃主何天象?第二天,则日赤如火无光,更叫人匪夷所思。 就在这一天,河北西路磁州城内,出现了一位陌生的长者。五十上下年纪,衣着不新不旧,装束非儒非商。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在这离乱时刻,也无人去留神他的行踪。倒是他自己小心翼翼地,不跟任何人搭讪,只是专注地往远处望去。忽然有一队车驾出现,其中有一乘革辂,饰以金涂铜紫色,十分显眼。陌生的长者立即迈开大步,直朝车驾的方向奔去。 当他赶到时,却发现众多州民把一个朝廷命官紧紧围住,指着这个官员,你一句他一句地骂开了!陌生的长者不顾这些州民为什么闹事?只急急地暗中寻找革辂的主人,车内车外,前后左右,都不见其人身影。 奇怪?那分明是康王乘坐的革辂,为何车在人不在?难道康王失踪了? 康王并没有失踪。他偕同副使出汴京、经长垣,来到磁州后,即被磁州守臣宗泽暗中引进州署。此时他正在聆听随驾而来的,王邸都监蓝圭禀报: “大王,那议和副使王云,经不住州民拳打脚踢, 已经一命呜呼了!"; ”州民敢这般闹事?为什么打死朝廷命官?“康王赵构惊问。 ”据奴才所知,这个王云不得人心!他首倡向金人屈膝求和;又强令磁州居民撤掉近城的民舍,因而众怒难犯。“ 赵构不由沉思:这个王云,字子飞。召拜刑部尚 书,此次又授予资政殿大学士,奉为副使,与他一起去金营议和,谁料半途命丧在州民之手。 ”王爷,奴才有句不得体的话,不知当说不当 说?"; 赵构一听,抬头望了望蓝圭。 蓝圭很留意赵构的眼色。这个老都监,最擅于观察别人的神色。在主子面前,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以及什么情况下该说什么话,都掌握得非常到家。此时,蓝圭看了看赵构,便放胆地说: “依奴才看来,宗泽的话不可不听。敌营以诡辞诱大王为使,只怕一去便无生还之日。” 赵构闻言,为之一凛!宗泽的话是一针见血啊!但他又想起王云一路上不只一次地说过:“大王与臣同奉朝命,出使金军议和。倘若不去,便是违逆圣旨。”说实在的,莫看他对当今皇帝虽是一腔怨恨,却不愿犯上逆旨罪名。他觉得别无选择,只有先赴金营后再作打算。 蓝圭见赵构不动声色,正想再进劝言,忽有侍卫进来禀道: “禀大王,有人送来帛书一封。” “帛书?"; 康王接过,打开一看,那熟悉的笔迹立即映入眼帘。 帛书出自相州知州汪伯彦之手。汪伯彦,字廷俊,徽州祁门人。登进士及第,现为相州知州。其从叔曾在康王邸授过赵构文章,因有这层关系,伯彦才有机会出入王邸,与康王渐有翰墨书帖往来,颇算投契。 这封帛书,力请康王急赴相州,说有要事相禀。什么要事?为何帛书不肯言明? ”送信人现在何处?“赵构问道。 ”就在府门外,他恳求见王爷一面。“侍卫说。送信人被传进来,赵构乍见其人,猛地一怔,以为认错了人。再仔细一看,分明无差,不由失声叫道: ”啊,你是--";送信人忙以眼神示意,并请求康王屏退左右,以便说话。 蓝圭听命退了出去,心里嘀咕:这个什么鸟人,装扮得不伦不类,怎么连王爷都听他的? 这人正是不久前出现在当街上的陌生长者。他并非鸟人,而是相州知州汪伯彦。 赵构有点不悦,责道: “廷俊,你在弄什么花样?怎么自己替自己送帛书,又装扮成这般模样,想拿本王开心吗?"; ”大王切勿误会。“汪伯彦忙解释道:”实不相瞒,臣写好帛书,本想差下人送来,忽觉不妥,就把它带在身边,一则取代名帖,二则也好掩人耳目。“ ”看你如此神秘,莫非真有要事?"; “事关重大,此处不好说话,请大王另选方便之处。” 赵构见伯彦神情紧绷,语气凝重,意识到事关非小,就把他带进密室之中,急问: “究竟是何要事?"; ”敢问大王,如今打算滞留磁州,或出使金营?“伯彦问道。 ”这。.....“赵构叹了一口气:”看来君命难违呀!";“去不得,千万去不得!"; ”为什么?“赵构惊问。 伯彦深吸一口气,一脸严峻地说: ”王爷当知覆巢之下无完卵吧!事关国家兴亡,更关系大王生死荣辱,臣不敢不拦驾以告:臣获敌方最新机密,金人准备将上皇的子孙,--携去金邦当人质,绝我大宋宗嗣,最后攻破汴京,俘我二帝,以达到一举灭宋的险恶目的。所以,大王急急奔赴金营,名为效忠当今皇帝,实乃成全金人奸计而已。“ 赵构吃惊一阵,又问: ”既言敌方机密,消息从何而来?"; “不瞒大王,犬儿原在故太尉郭药师部下,郭药师叛国降金,犬儿一时难以脱身。众所周知,郭药师是参与金邦机密的,犬儿既为药师随从,这消息当不是空谷来风。他得此机密之后,不顾千辛万苦,奔回相州相告。”汪伯彦道。 康王赵构这才深信不疑,也不得不为自己的安危着想。 “大王,去金营当人质,等于是自投罗网,灯蛾投火哪!”汪伯彦又提醒道。 “本王何曾不知?”赵构幽幽地说:“赴金营为质,毕竟是兄皇的圣旨。倘若逗留不前,朝中大臣必有非议。我实不愿背上逆旨的罪名。” “大王开口兄皇,闭口兄皇,你认为这个兄皇能否守住汴京?能否保住大宋?"; ”兄皇忽而主和,忽而主战;忽而下令天下各路勤王,忽而将各路勤王兵强行遣返。忽而重用李纲等主战派,忽而毫不留情地打击主战派。他身边的大臣,几乎全是一群贪生怕死,无才无德的小人。因此可以断言,汴京必将不保,“赵构一脸苍茫,道:”大宋在劫难逃。我这个人质,实则是个俘虏,一个永无回乡之日的俘虏。..... "; 说到这里,赵构眼泪双垂! “所以,”汪伯彦接过话,道:“比起汴京的陷落、大宋的沦亡,所谓';逆旨';又何足道哉!倘若大王更弦易张,与金邦针锋相对,毅然不赴金营,那么形势必将改观。非但大宋可保,大王也将';反客为主';,成为大宋的中兴明主!"; 赵构心头一震,脸色一亮,又有所禁忌地说:“廷俊,这话岂是随便可说的!"; ”这里并无他人,说也无妨。何况此事已深思熟虑过。“ ”那。..... 就请道其详。“ ”大王不赴金邦当人质,金人势必以此为借口,大举进攻汴京;能战的李纲已被罢去,京都已无守城的强将,城破必矣!王室宗亲势必扫数归金,届时朝野定然一致推举殿下君临天下,收拾残局。殿下天纵英明,必能重整河山,中兴大宋社稷。所以,臣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祈请殿下认清形势,看准时机,断然反客为主!"; 赵构听罢,震奋之极,忽又袭来某种不安,沉吟道: “此事非同小可,卿暂且切勿外传,容孤。...... 三思后行。” “既如此,容臣告辞回相州。” “卿为何急急思回?”赵构不解地问。 “磁州非我地盘,逗留无益,而且臣乃悄离相州 的。不过。..... "; ”不过什么?"; “臣还要提醒一点,大王若滞留不进,金人必不肯罢休,必将派兵前来硬取。况敌兵已经渡河,距磁州只方寸之间。城外已有金人巡弋,州内必潜伏夷敌奸细。险地不可居,危墙安可立?恳求大王今夜潜师早发,臣在相州专候大驾。“ 汪伯彦说罢,便急急告别而去。 3 康王赵构静坐一处,连茶饭都无心享用。汪伯彦的一席话正在他脑子里翻滚。从眼前局势看来,他赵构去金邦当人质,不仅有去无回,也对大局无补;他不去当人质,不仅保全自己,还可以在危急存亡之际,出面收拾残局、维系人心,重整河山。这是何等浅显的道理,也是何等急迫的抉择啊! 当晚,天低云垂,风缓气寒。康王赵构趁夜色掩护,带着几名贴身侍卫,悄悄地走了。 磁城州署内康王的临时馆舍四周,有人听到这样的对话: ”什么人?"; “宗(泽)大人有事求见大王,特命小人通报。”“大王出谒嘉应神祠去了,大王留言:请宗大人有事明日商谈。” “哦,待我回禀宗大人。” 是夜,磁城外的嘉应神祠,几个不明身分的人奔进庙来,急急地搜巡着,唧唧喳喳一阵交谈之后,便骂出声音来: “他娘的!连个影子也没有!"; ”俺们上当了,操他奶奶!"; 正说话问,忽地,冲进了另一批人。 两批人很快地辨识出彼此是敌,立即杀了起来,双方身手高下有差,交手几回合便分出胜负,只听得有人对着几个被制伏的人大声喝道: “你们哪来的?不说就宰了你!"; ”啊呀,别、别。..... 我们都是金兵,奉命潜入磁城,负责跟踪康王的。“ ”啊!快、快去禀报宗大人!"; 磁州城外,漳河北岸,夜风强劲。 河岸边的沼淖地带,正有两股人马,一前一后,亦步亦趋地,摸索着前进。 一方是毫无掩饰的金兵,一方则是乔装易服的宋人。金人的目标是活擒那个长得福相的青年贵人。混进磁城的金兵密探,已查出康王赵构在半夜里易服潜逃,眼前这个青年贵人,正是赵构。无奈赵构被仆从们死死保住,金人一时无从下手。 赵构趁有人掩护的空隙,一溜烟不见踪影。金兵火冒三丈,向掩护者大杀大砍! 赵构钻进了芦苇丛,顾不上烂泥没胫,急急蹲下身来。 河岸上金兵大开杀戒,宋人声声惨叫,一个个倒进血泊之中。 掩杀声止了,剩下的是搜捕声。...... 分不清是冷是惊,赵构但觉抖索不止。他正要调整姿态,眼前突然出现一个人影。啊!赵构急下跪,膝盖没入烂泥。慌乱中把他随身佩戴的金环塞给这个人。 “金环?”这人试往口里一咬,觉得无假,就悄然离去。 夜更深、云更浓、风更猛!一叶小舟在河面飘摇。 赵构在惊魂甫定之后,摸索到河岸边的渡口,碰上了一位年轻人。此刻,赵构正在这名年轻人的搭载下,缓缓地渡过漳河。夜色中看不清年轻人的脸庞,但听得出那和善的心。 赵构低声地,诚恳地对年轻人说: “感谢你救我一命,后日必将重报。” “俺娘说,只管救人,不要贪图人家报恩。” “那你为什么救我?"; ”是俺娘交代的。“ ”你娘认识我?"; “俺娘特别交代:凡看见有人被金兵追杀,无论如何把他救下来。” “唔。..... 你叫什么名字?"; ”俺名字也是娘起的,唤作李码。“ ”李马。..... "; “俺娘说:那年是在江边码头生下了我,所以才取了这个码字。” “唔,是加石的码字。李码、李码。..... "; 康王赵构是如何悄离磁州、怎样渡过漳河,未有一人知晓。这天凌晨,漳河南岸,汪伯彦佩带弓箭,率领部卒,隆重地把康王直迎进相州。 4 康王赵构拒绝出使金营当人质,这一明显的抗旨举动,钦宗皇帝非但不追究,反而派遣敢死之士秦仔、刘定等四人,持蜡诏,穿过金兵占领区,送至相州,拜赵构为兵马大元帅,汪伯彦、宗泽为副元帅。特准康王“辟官行事,并从便宜”,命令他们征调河北的全部军队,急速入卫京都。 读罢蜡诏,赵构对皇帝哥哥不禁生出感激之情,军民为此深受感动。于是便在相州开设大元帅府,很快就聚兵万人,分为五军前进,进驻大名府。不久,信德府知府梁杨祖率张俊、苗傅、杨沂中等三千部下抵达相州,兵威为之一振。 是时,金兵入怀州、破西京,进而兵迫汴京城下。 兵马副元帅宗泽急急履冰渡河,面见康王,陈言“京师被围已久,入援京师不可缓”,主张“急速引兵奔赴澶渊,逐次推进,以解京城之围”。 赵构也认为应立即驰援京师,但他以兵力薄弱为由,只拨给宗泽二千兵马,令其奔赴澶渊。自此以后,宗泽名为副元帅,但一直被赵构派驻在外,一直都无法参预大元帅府的议事与决策。 眼看着汴京城危在旦夕,以入卫汴京为号召的兵马元帅府,非但迟迟不入卫,反而节节向东转移。先从相州进驻大名,又由大名移至东平,最后居然转到济州去,离汴京越来越远了。本来入卫汴京已经有点鞭长莫及,现在更是远水救不了近火了。 就在那几天,金将斡离不和粘没喝两路合兵攻打汴京,告急消息不断传到济州。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当地父老百姓、男女老幼一改往日的话题,街头巷尾所议所论都是兴亡大事,连那些贪官污吏也都来关注赵宋天下的命运。 有一天,两个小伙子在悄悄议论:";喂,听说京都即将失陷,宋朝要完蛋了,你怎么打算?"; “干嘛想那么多?反正兴也百姓苦,亡也百姓苦';,俺们不过跟土一样高,管他日月怎么运行!"; ”万一金兵攻到俺济州,你打算投降,或跟胡骑拼命?"; “既不投降,也不拼命,只守一个准则:有钱就是爹,有奶便是娘,谁给俺好处,俺就给他磕头!"; 这个守原则的小伙子说着说着,突然听到”啪“的一声,对方一个巴掌打在他的脸上,他被打得眼前直冒金星,挥拳欲打出去,一睁眼,发现面前立着一位老者,惊呆了! 老者是这个小伙子的爹。他还嫌一巴掌不够解气,怒不可遏地大吼: ”不争气的小子,哪像爹的儿子!"; 此老平日最爱道听途说、议论国事,言谈之间不忘忧国忧民,最能唤起人们的匹夫之责,因而很受济州百姓的尊敬。这一日,他又出现在街上。 “宗爷仅以二千人马,连破敌兵三十余寨!”老者向大家传捷报,激动地说:“这都归功于兵马大元帅康王爷啊,有他在,社稷江山毁不了!天塌下来,自有康王顶着!"; 他这么一说,原本陷于悲观、惊慌的济州百姓,一个个像获救般的振奋起来。最令听者感到新鲜又神奇的,是他讲述的”泥马渡康王“的故事: 话说那一日,金兵派出强将数十骑,欲强掳康王当人质。康王当时正避入崔符君庙,因一路困乏,倚在神桌旁打盹。忽于梦中听得神人唤道:';追兵来了,速行、速行!';康王惊醒,见有一马在侧,就飞身上马,加鞭疾驰,一昼夜行七百里。及至渡河,马便立着不动了。仔细一看,方认出是神庙的泥马。康王忙拱手谢过神灵。“ 老者说得活灵活现,众人听得津津有味,于是议论开来: ”这康王命大啊!所以有神明暗中庇护。“”说不定是天上星宿下凡,是咱百姓的真正救星。“ ”这么说来,他甚至。..... "; 这神话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传到大元帅府。 京都告急,赵构正等待与汪伯彦前来,共商应变大计,无心听人闲扯。乍闻阁奴蓝圭转述“泥马渡康王”之说,不由怔住。 “王爷,这件事一定是真的吧?”蓝圭笑嘻嘻地问 道。 对奴才的问话,当主子可以置之不理,本是司空见惯。但眼前赵构却有点不自在。一想起那夜陷身在芦苇丛的狼狈相,脸上就火辣辣的。对这件狼狈事,最好是讳莫如深。不过,船夫李码相救一事,赵构确曾在渡过漳河后,向前来接他的汪伯彦实说了,还特别交代要找到李码这个人。 明明是“李码渡康王”,怎么变成“泥马渡康 王”? 康王赵构思之良久,忽然一怔,莫非那夜果真有神明暗中庇护?又莫非那个船夫李码,正是崔府君庙 的泥马。..... 蓝圭以为主子无言便是默认,一激动,便把市井上所听所闻都搬出来。 “王爷,老百姓都说爷是--”什么?"; “大宋的真命天子!"; 蓝圭一脱口,便听到”啪“的--声惊响,几案上的文房四宝一时稀里哗啦飞起来。但见康王的大掌还停留在案上,对着蓝圭怒斥道: ”狗奴才,你想造反不成?"; 蓝圭如同被当头棒喝,完全傻了眼。..... 这一切汪伯彦都看在眼里。他在门外站立多时了,暗忖道,阉奴的话并没有错,康王拍案也不无道理。 汪伯彦装做不知,神情自若地,报门而进。 赵构也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说句实在话,他对汪伯彦不但感恩,而且极为折服,觉得此人满腹经纶,通古诸今,守进知退恰到分寸,持重老练却少藏奸,对时局的把握,犹有独到之处。因此,对他越来越看重了。 汪伯彦自然觉察到,但没有受宠若惊。在康王面前,他是守君臣之礼,但不阿谀逢迎;抒高阔之见,但不摆高姿态。 眼下,赵构和汪伯彦达成的默契是,彼此对“泥马渡康王”的传闻,都心照不宣地回避,一下子就言归正题。 “廷俊,据闻金兵已经围住汴京,宗泽差人送来急信,要求立即援兵京都。” “大王之意呢?"; ”正待与卿商谈。“ ";恕臣直言,宗泽大人的主张乃是下策。“”那。..... 总不能隔岸观火。“ ”以臣之见,暂时拨兵三千入援京都便可。“”啊!“赵构叫了起来:”廷俊呀,当初差二千人入卫京都,是因为元帅府才一万多兵马,还情有可原。现今咱魔下有兵八万了,仅拨兵三千,于情于理如何说得过去?"; “三千只能减,一个也不能增!”汪伯彦十分坚定说。 “仅仅三千兵马,岂不是去送死?”赵构确实不解。 “且勿说目下天意如何,也不论京都可救不可救?就算是大王的八万兵马倾巢入援,京都真的解围了,届时又如何?"; ”那。..... 不是挺好吗?"; 汪伯彦沉吟着,不停地摇头。 “廷俊,你有话但说!”赵构有点不悦。 “莫怪臣背后说皇帝的坏话,其实有些事大王更清楚。”汪伯彦分析道:“照我看,大王真的解围了京都,当今皇上仍然无计可守。只怕绕了一圈又回到原地,到时还得与金人讲和,说不定你康王爷,又得去金营充当人质!"; 一语惊醒局中人。赵构一震,不得不承认这是事实。 ”与其如此,反不如按兵不动。“伯彦又道。”可是,万一京都真的失陷了?"; “嘿,何止万一,依臣看来已经是万万不可救了!所以。.....”伯彦欲言又止。 ";所以什么?“赵构似乎也悟出什么?但又故问。”所以臣主张,蓄势以待,乘隙插足,扼其主机,渐之进也。“ ”这是';三十六计';之一的。......“赵构一边暗中自语,一边又看着伯彦。 ”大王难道忘了,这便是反客为主!"; 汪伯彦进一步向赵构分析:要达成“反客为主”的大目标,眼前的急务就是按兵不动、蓄势以待;现在金兵已经逼到了汴京,兵赞已起,但是他要做的,却是“隔岸观火”! 5 大宋靖康二年四月庚申,大风吹石折木,卷地三尺,江河失色,日晕无光! 从汴京通往滑州的大路上,五百多辆牛车载着几千男女,被迫逆风行走,一路掩泣。北风呼叫、犊车低鸣,伴着车上人悲咽抽泣,叫人撕心裂肺! 漫长的车队,不时传来大声的吆喝: “快走、快走!"; 吆喝者今天特别卖力。尽管风沙扑面,他们视若无睹。 这是一队金国侵宋军团的步卒,正要把大批俘虏及战利品押送回金邦。自从随着主帅南下攻宋,陷城池、克州府,长驱而入势如破竹;但是胜利的愉悦往往瞬息而逝,厌战情绪却与日俱增。而今天的情况大不一样--宋朝的京都汴梁竖起降旗,金兵直入皇官,从上到下,一网打尽,或捆或囚或押,一起遣送金邦。堂堂大宋太上皇(徽宗)赵佶,靖康帝(钦宗)赵桓,双双成为俘虏,被押同行的还有太后、皇后、众嫔 妃、诸亲王、公主、驸马。......, 真乃旷古未闻! 此时,这些金兵无暇去思考主子发动这号场战争所为何来?也不去揣摩号称泱泱大国的宋朝何以 兵败如山倒?只觉得能亲自押解这样的重俘,确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喂,听说前面那两个骑马的正是宋朝两代皇帝?”押送俘虏的金兵议论着。 “什么宋朝皇帝?他们早被我主废为庶人,只能称为';废帝';。” “废帝?”金兵正待咀嚼这两个字眼,忽然发现了什么? “看,那个年少的废帝哭啦!"; 钦宗赵桓确实哭了!他身着民服,头顶青颤笠,和父亲徽宗赵佶一样,除了被允许骑马外,一切都和庶人无差。他骑在马上,但觉风如刀、尘如垢,简直无法蒙受。 回想赵宋自太祖开国,经九个皇帝,历一百六十七年,到今日,国破家丧,堂堂皇帝沦为俘虏,所有皇族被掳北迁。输金四十三万两,银七百一十四万两。皇帝的法驾、卤簿,皇后以下的车辂卤簿、冠服礼器、法物大乐、教坊乐器,以及八宝、九鼎、圭壁、浑天仪、铜人、刻漏、古器,景灵宫供器,太清楼、秘阁、三馆书,天下州府图,及一切珍玩宝物,皆被搜刮一空,撵送金邦。大耻大辱都刻在”靖康“二年,所有一切都毁在赵桓手中! ”啊,这话从何说起,从何说起?“赵桓一边饮泪,一边寻思:我接替皇位仅仅才一年多,这一年多来,没有一日安宁过。为什么要我承担如此大的罪责?要我当历史大罪人? “这不公平,太不公平了!”赵桓忽然嘶喊出声。“桓儿!”走在前头的徽宗赵佶急勒住马,回头惊愕地呼唤:“桓儿!"; 赵桓的一声嘶喊,遭到金兵监军呵斥,正想收敛之际,听到其父呼唤,不知为什么,猛然抬头,盯着赵佶,两道目光犹如两支强弓待发的利箭,令人悚然! ”桓儿你。.....“赵佶直觉寒气迫人,不由畏缩地问着。 ”真正的历史大罪人是--“赵桓口中一个”你“字还未说出,一阵疾风卷起飞砂扑面而来,赵桓被噎住了。待他用力地吐了一口浊痰后,却发现本来打愣的赵佶,此时更是抖索不止。 看到生父这般弱不禁风,赵桓的心软下来了。也许一切都是天意?不知受什么牵引,心绪纷乱的赵桓,忽而出现这个思路。他想起去年四月间,他从父亲手中接过皇位才三个月多,金兵扬言再度入侵中原。京都谣言四起,人心惶恐不安。为此,他特地下一道诏: ”有告奸人妄言金人复至以恐动居民者,赏之。“不久,有一位朝臣入官举报一事,当面奏道:”京都近日传说一桩奇事:在前些时候,市井中出现两个疯颠和尚。一个手持一布囊,内装枣子,以手探囊,口中念念有词,尽把枣子散给市人;另一个则左手捧着破瓦片,右手捏着石头,一边哭着,一边把瓦片击碎。市井纷纷传言,说此乃天降征象也。“ ”所说是何象征?“赵桓急问道。";传言说是,散枣者谓之';早散';,击瓦者则预示 ';国家瓦解';矣:“朝臣回答说。 ”啊。..... "; 赵桓已不记得当时震怒得似要爆炸的他,是怎么消气收场的。如今想来,所谓的妖言惑众,偏偏成了眼前的事实,不等于说,一切都是上天注定了吗? 既然是上天注定了,是天意,何必徒劳心思去计较,去追究呢?这个发现,竟使赵桓从中寻到自慰,多少有点如释重负。 天还是那么阴沉,但是风稍停了,使人得以睁开眼睛。俘虏队伍经过一个村落,座骑上的徽宗赵佶才抬眼,即瞥见大路两旁,散立着不少父老百姓,顿觉项颈似若受谁一扼,迫得他低首了!自被押出京都,每过一处,沿路都有围观百姓。他们有的摇头叹息,有的大声嚎哭。面对这些子民,他终于体味到,项羽为什么自刎乌江?对于项羽所说的“无颜见江东父老”这句话,他终于有了切肤的感受。 造饭时间到了,传来金人监军歇泊的命令。为防俘虏潜逃,金人喝令所有的牛车前辕向内,按地盘大小,各自绕成圆圈,令俘虏待在圈内,圈外由金兵把守着。 二帝以及恽王楷、肃王枢、景王杞、信王榛、沂王锷等被圈在同一处。这群皇家父子兄弟,往日在宫中,尽管各立门户,彼此心存芥蒂,但每每见面时,表面上都非常守礼节。尤其对当今皇上,虽至亲兄弟,也礼分君臣,当面不敢丝毫不恭。可是现在,除了有人向上皇徽宗赵佶礼节性问安外,谁也不愿理睬眼前的靖康皇帝,弄得赵桓好不尴尬。";父皇,饿了吗?“赵桓只得同上皇搭话。 赵佶既不吭声,连眼皮也不抬起。赵桓猜测,一定是因为路上的缘故,正打算上前赔罪时,却发现父亲忽然蹲下,用发抖的双手,从地上捧起一撮土,口中喃喃、双眼发呆! ”父皇,你这是。.....“赵桓不解地问。 赵佶的喉咙好像被什么噎住,艰难地吞了一口唾液,问道: ”桓儿,难道这国土从此真的已非我有?"; 赵桓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皇帝哥哥,父亲在问话,该开开金口啊!”说话的是沂王赵锷,他语含嘲讽,更带着挑衅的目光。 赵桓清楚,这次皇族被俘,诸多兄弟只有这个年纪不大不小的沂王赵锷,把所有怨恨都集中在当皇帝的哥哥身上,公开骂他是“笨蛋皇帝”、“亡国皇帝”。此时若与赵锷计较,徒增困扰而已,只得当作无闻,弓下身来,把老父搀起,让父亲坐在车辕上,才缓缓地说: “金朝显然存心灭我赵氏,所以既迫我皇族全部北迁,又立张邦昌为异姓皇帝,还把国号改为';大楚';。” “是啊,可怜我皇家宗戚三千人,尽作俘囚,惨哪!”赵佶说着,掩泣起来。 “完啦,赵宋天下亡了!”赵锷绝望地叫道。“不,也许上天见怜,能让九郎。.....”赵佶欲说又止。 一提到“九郎”,有一个人特别留意,他就是信王赵榛,乃赵佶的第十八个儿子。而九郎,正是排行第九、封为康王的赵构。这次所有皇族兄弟被俘,唯独赵构因出使金营才幸免于难。赵榛和赵构虽不同母胎,彼此却很合得来。所以一闻“九郎”二字,赵榛眼睛就发亮。 可是靖康帝赵桓则不以为然。他对康王赵构不 怀好感,基于这个原因,当时才不顾父亲的反对,一次又一次地强旨令赵构去金营充当人质,想不到倒让赵构因祸得福,在半路上遁去,幸免北迁。现在,父亲叨念九郎,是什么意思?赵桓直觉不是滋味。 6 前方不远处传来宋俘同金兵的争吵声。众人循声望去,但见有几个不是皇族的宋人,正在愤怒地指责金兵。 “他们是什么人?”不知谁问了一句。 “这是一班被俘的太学生。”肃王赵枢解释道。“为什么跟金人闹事?"; ”他们请求向二帝问安,金人监军不允,因此吵起来。“答话的还是赵枢。 那争吵的地方,相隔有一箭之地,只见其形,难闻其声,大家都无法弄清闹事的原因,唯独赵枢耳朵特别灵。 这一班太学生中,有一年轻者,特别气盛,最是引人注目。 ”他便是太学生的领袖,姓秦名桧,字会之,“赵枢热心地为众人解开疑问。提到奏桧,他想了起来,便顺口背诵起一篇文章来:";宋于中国,号令一统,绵地万里,前古未有。...... 昔西汉绝于新室,光武以兴;东汉绝于曹氏,刘备帝蜀;唐为朱温篡夺,李克用犹推其世序而继之。盖基广则难倾,根深而难拔!"; 众人对赵枢不合时宜地卖弄文墨,都觉得莫名其妙,唯独徽宗赵佶悟出什么,他特别了解赵枢这个儿子,不管什么文章,凡经他一看,过目成诵。所以急问道: “枢儿,你在背谁的文章?"; ”便是秦会之的杰作。“赵枢庄重地说:”记得今年二月,父皇与皇上被金兵羁留在青城,金人议立异姓为皇帝。正是这个秦会之,带头反对,并掌笔拟书,向敌国进议状。为此,才被金人点名,当皇族北迁的赔罪羔羊。“ ”原来如此!“众人异口同声地说。 ”精彩的还有下文呢。“赵枢继续念道: ”必立邦昌,则京师之民可服,天下之民不可服;京师之宗子可灭,天下之宗子不可灭。桧不顾斧钺之诛,言两朝之利害,愿复嗣君位以安四方,非特大宋蒙福,亦大金万世利也。“ ”好一个不避刀斧的秦桧!"; “铁骨铮铮,真乃社稷忠良!"; ”如此栋材,为何被人疏忽?"; “可敬啊,秦贤卿!"; 赵家父子交口称赞秦桧的同时,又向前方望去。争吵已渐平息,秦桧的余怒却未消去。但见他昂着头,仍在怒视金人,一付凛然不可侵犯的样了。 风全收敛,天色垂暗下来。天压云低,云压人低,使人们透不过气来。那些被塞进牛车里的后妃们,直觉胸膛憋的难受,怨恨苦痛无法言表。此时,十三岁的柔福公主,依在母亲身上沉睡着。这个柔福公主,乳名环环,是上皇赵佶的幼女,与康王赵构乃同胞兄妹。其母韦氏新近才进封贤妃。同车的还有赵构的结发妻子邢氏夫人。 俘虏大队歇了片刻,又起程了。犊车一晃一晃地继续行进,康王赵构的生母韦妃有点不堪重负,又不忍把可怜的女儿推开。邢氏夫人似乎觉察到,起身要把小公主搂过来。韦妃怕被弄醒,忙以手示意。因为这女孩,从小娇生惯养,离开京都以来,不堪受苦,一路上又是哭又是闹,吵得人不胜心烦。与其如此,宁愿让她睡着。还是邢夫人心细,知道婆婆的难言之隐,便轻手轻脚地把小公主扳过来,让她靠在自己的身上。 韦妃如释重负,感激地望着邢氏,心里说道:多贤慧的媳妇,这几天要不是她,更加受不了。即令如此,她也越想越怕:这一路上来,乘的是难以遮风的牛车,吃的是不堪入口的粗食,渴无水、脏难洗、坐不稳、睡不着。而且据闻,还有千山万水之遥,苦海茫茫何处是尽头?这有恨不敢言,有苦无处诉,忍辱负重何时得了? 她不清楚成千上百的后妃们是怎么熬过?只知道自家已忍到无法再忍的地步。 “与其这般受苦楚,倒不如一死了之!”韦妃把话进出了口。 “母妃,你在说什么?”邢夫人惊问道。 “我。.....”韦妃苦痛地摇头。";母妃千万不要胡思乱想,一定要忍一忍,他日必能与康王团聚。“邢氏忙劝道。 ”团聚?只怕今生无望了!“韦妃切齿地说:”都怪皇上太绝情,一再迫九郎充当人质,将咱一家活活拆散。“ ”话虽如此,但塞翁失马,焉知祸福?"; “唔······"; ”何况康王不但未去金营,还被授为兵马大元帅呢。“ ”可是,金人既要灭我皇族,岂容他独留中原?";“不、不,他是吉人,自有神明暗中庇护,甚至有望。.....”邢夫人忽然有所禁忌地顿住了。 韦妃明白邢氏所要讲的“有望”是什么?但她也知道那简直是可望不可及啊! 7 云散去了一层,却化作绵绵密密的细雨,下个不停。这雨不一会就下得满地泥泞,寸步难行,对这批北迁的俘虏们简直是灾难。 队伍后面忽然传来女人的惊叫声。原来有一辆犊车歪了方向,陷入几尺深的烂泥之中,车身突然倾斜,一下子失控,不仅车中人滚作一团,而且有个少女被蹦出车外,摔落在地上。 这个少女正是在车上昏睡的柔福公主。“环环、环环!”车上车下、哭声叫声乱成一团。直待大家定晴时,发现环环已在信王赵榛怀中。 赵榛眼明手快,加上他一路上心思都摆在九哥赵构及小妹环环身上,因此当他目睹车子出了意外,那被摔出来的人又是他很熟悉的人影时,便抢快一步,把人救了起来。此刻,只见他咬紧嘴唇,正用自己衣衫上最干净的部分,细心地为环环擦拭伤口。 环环只是受了轻伤,因为她刚好摔在湿地上,只不过这一惊非小。她没留意母亲、嫂嫂如何关切自己,却清楚此时是在信王哥的怀抱中。她知道这个十八哥赵榛,与九哥赵构关系密切,也特别疼爱她这个小妹,所以极想把这几天所受的苦楚一下子向他倾诉。 “环环,还疼吗?"; 赵榛看她伤口不流血了,才轻声地问道。”十八哥。.....“环环待要开口,忽然”哇“地一声嚎哭起来! 这一声啼哭却把赵榛的心揪痛了!这位年轻的亲王,自随皇族北迁以来,把”耻“与”辱“深深地埋在心底。他默默地承受一切苦楚,又暗暗在筹划什么?因此一路过来,既很少说话,也未叫过一声苦,更不用说掉眼泪了。 可是此时此刻,赵榛再也无法控制了。 啊!两国相争,何涉无辜?大人纵有过,小孩又何罪?难道就因为她生在皇家?赵榛张口欲问苍天,但欲呼却难出口。他紧紧地搂住小妹,才发觉自己已泪如泉涌! 第2章 赵氏进退术 第2章 赵氏进退术 1 如果说被俘的皇族们还在淌泪的话,那么,战乱后的京都百姓,连哭的力气也没啦! 金兵南侵的这场战争前后持续了一年。早在去年(靖康元年),金兵第一次南侵时,汴京已被围二十多天。当时城内食物匮乏,几乎到了人吃人的地步。谁知元气未复,金兵又卷土重来。这次,像是与敌人里应外合一样,轻而易举就让京都陷落。钦宗赵桓俯首投降,眼巴巴地看着金兵直入皇宫,检视府库,任由他们将金银宝贝搜刮一空。 金人搜得黄金三十万八千两、银六万两,表缎一百万匹,这样还嫌不足。钦宗皇帝在金人胁迫下,增派得力大员,在汴京城内连连搜刮十八日,杀了不少敢于抗拒的百姓和搜查不力的官员。又得金七万两,银一百四十万两,表缎四万。眼看没得搜刮了,索性把徽、钦二帝及所有皇族俘走。 昔日繁华的汴京,顿时一片狼藉! 面对百疮千孔、残败不堪的京都,有一长者悲叹不已!这个人姓孟名忠厚,字仁仲,徽宗在位时,孟忠厚官至将作少监。钦宗靖康元年,知海州,召权卫尉卿,现赋闲在家。这一天,孟忠厚在汴京几个残破的城门绕了一圈后,无限感叹地说: “唉,金人不仅毁了宋人的元气,也抽去了我们的主心骨啊!"; ”是呵,人要是没了主心骨,连屁也放不响。“有人在他背后附和着说。 孟忠厚返身一看,发现是康王的舅舅韦渊。心想,韦渊正与金人扶植的伪帝张邦昌打得火热,孟忠厚不屑同他搭腔,说了句”原来是你“,转身便走。 ”喂,孟大人请留步、留步!"; “孟某已是闲置之人,称作大人实不敢当。倒是想请问韦大人,要我留步,有何赐教?”孟忠厚问道。 韦渊闻出话中有刺,心中说道:嘿,别以为我在拍张邦昌的马屁,其实是他在舔我的屁股呢,他这么想着,不知不觉地笑了出来。 “你跟张邦昌十分投契,十分得意啊!”孟忠厚问。 “不!我是在笑张邦昌:兔子尾巴长不了!”韦渊说。 孟忠厚不以为然,冷笑不语。 “这可是真的。眼下,甭说朝臣对张邦昌都不服气,光一个吕好问,就够张邦昌为难了。” 听到吕好问的名字,孟忠厚来了兴致,问道:“吕好问是怎么为难张邦昌?"; ”吕好问算是一条汉子,他就是不承认张邦昌为帝,所行文书,仍用钦宗的';靖康';年号。有一回,他当面问张邦昌:';相公真欲立帝,或是畏金人?';张邦昌回答说:';本为生灵,非敢窃位。';吕好问便说:';既然如此,当从远处着眼。';张邦昌只得答应,因此凡事不得不听吕大人主意。“ ”吕大人对时局有什么打算?"; “他说,河未过,桥不能拆。”韦渊道:“吕大人认为,应先稳住张邦昌,再从长计议。” “如何计议?"; ”这就是韦某找你的原因。“ ”啥?与我有关?“孟忠厚摸不着头脑。 韦渊于是把他想要促成他的外甥--康王赵构嗣位的如意算盘,全盘托出。 孟忠厚心里一惊,却不得不佩服这是一条妙计。 孟忠厚沉吟了片刻,心想,国难当前,为了让中枢有主,让赵构嗣位以稳住局势,他无论如何也要尽一己之力,去说服自己的妹妹孟氏,来配合实施此一大计。 2 汴京城西侧、大相国寺之前,孟氏府第,曾于宋哲宗元佑七年,受朝廷敕封。当时府前车水马龙,出入之人络绎不绝,一度引起京都人士的注目。然而,没过几年,随着主人突然遭到贬抑,孟府也变得门可罗雀,连门口那对大石狮也好像寂寞异常。 近几天,孟氏府第有了新的变化,不少人进进出出,又引起远近居民的注目。 忽然,从皇宫那个方向,传来了金钲、大鼓、铙吹、羽葆等鼓乐声,声音直往孟府这边接近。 这个时候,孟府客厅里来客云集,正向一位多年没有见面的老妇问安。看到老妇白发丛生,满脸苍白,又那么善良、和霭,众人既生同情,又涌出无限的敬意。 老妇姓孟,是孟忠厚的胞妹。于十六岁入官,侍奉哲宗皇帝。当时因她能执妇礼,宣仁高太后和钦圣向太后皆爱之,于元佑七年正位中宫,册封为皇后。但没过几年,因被人诬罪,一道圣旨便废去了她的后位。名为出居瑶华官,号华阳教主、玉清妙静仙师,实际上是将她贬入冷宫。靖康兵难,瑶华宫起火,她移住孟氏府第。京城陷落,皇族男女被携,她因是废后,幸免于难。 “真是谢天谢地!”不知谁领头说了一句,众人纷纷说道。 “你们大概是因为我幸免于难而高兴吗?”孟氏开口说话了:“这不宜哪!试想,二帝被携,宗室男女皆作俘囚,赵宋天下零落至此,我纵使一时苟活,有什么可以庆幸?”孟氏说着,不禁潜然泪下! 这是多么值得人们敬重的老太太!所有人都这么说。 就在大家围着孟氏叙话时,孟忠厚回府了。孟忠厚让客人们少歇,把孟氏请入内室,向她说起朝臣们要她入宫的大计。 “什么,朝中大臣要让我入官,尊为皇后,垂帘听政?"; ”是啊,大臣们说如此才能挟制张邦昌,好走下步棋。“ 孟氏沉默不语,陷入了沉思。她回忆当年被贬入冷宫,曾因蒙冤而心不平,日夕啼哭不休。但是随着岁月的推移,她渐渐觉得,与其受纷争之苦,反不如独善其身,避开尘世喧嚣,岂不更好。于是逐年下来,也自甘于寂寞。没想到京都陷落,瑶华宫起火,目睹国家破败,皇族被掳,她比别人更是忧心如焚。感叹身为女流,回天乏力,为此茶饭无心,寝食难安。但如今需要她这位女流出山时,她既感到振奋,却又有点犹豫。..... “大妹子,你答应受奉入宫了吗?”孟忠厚急切地问。 孟氏对胞兄向来甚为敬重,所以很想听他一句话。 “兄长的看法呢?"; ”为兄知道你很为难,但为了宗庙大计--“忠厚思量了一阵说。 ”勿再说了,兄长,我答应就是。“ 看看胞妹这般识大体、顾大局,孟忠厚的两眼湿透了泪水。 鼓乐声由远而近,奉迎皇后入宫的仪仗已到,孟忠厚忙去门口迎接。 一会儿,孟氏就被众多仪卫拥入车銮。将行之时,忽闻相国寺的钟声敲响,孟氏愣了一下,车驾急急地启行了! 3 当徽宗、钦宗二帝蒙尘,赵氏皇族全部都破俘去金国的恶讯,传到济州元帅府时,康王赵构惊愣了一下,立即恸哭起来!元帅府大小官员,也是悲从中来,涕泪不已。一时间,整个济州城处在极度悲哀之中。还是汪伯彦较镇静,他提醒同僚们,当此国难之际,光是哭泪无用,应及早化悲痛为力量,一怒以安天下之民。 众官员都觉得有理,于是纷纷向康王进言:赵氏皇族被俘,只剩王爷一人可以继绝存亡。有道是,国不可一日无君,恳求大王“承遗祚、继大统、登大基、御万民”。 赵构一口就拒绝了。 朝臣们的主意已定,便发动大规模的劝进。赵构心里已在盘算,口头仍是不允。不管成百上千的臣民跪着恳请,他自顾躲入寝官,关起门来不肯见任何人。 众文武官员面面相觑一阵,一致推举汪伯彦向康王上劝进之言。 汪伯彦反复思量,始终不敢前往。他对康王的推拒很费解,觉得谦逊固属必要,但藏假须拿捏分寸,太过,则弄巧反拙。在汪伯彦看来,王爷方才的眼泪也得打点折扣。 汪伯彦的猜测也不全对。 赵构不只十分震惊,也十分悲痛。虽说汴京陷落早在他的预料之中,但他没想到金人用心既残忍也狠毒。不仅携去二帝和皇家兄弟,而且把所有女眷都一网打尽。虽然赵构认为钦宗活该如此,但父亲徽宗受此耻辱,是他所不愿见;就算忍心不管生父,可还有自己的生母、发妻、胞妹,以及关系密切的十八弟。他闭上眼,想象的都是生母韦妃号天哭地,发妻邢氏遭金人凌辱;胞妹环环在哀哀叫苦,十八弟赵榛受凌迟拷打!面对这些可怕的梦魇,别说是皇子,就作为父母的儿子,妻子的丈夫,弟妹的胞兄,能不悲愤填膺,能不伤心流泪!想到这里,他拍案而起,恨不得立即君临天下,报仇雪恨于一旦! 赵构揩干了眼泪,又转了一个念头。他知道这个皇帝是当定了。可是现在还不能依众人所请,马上立极御天。如此虽不免太作假,但又必须这样做。这样做,是为了“以退为进”。唯有“以退为进”,才能显示出他对父兄二帝的尊崇,以及对他们的蒙难表示哀恸。 以退为进,也是祖宗不算先例的先例。远的不说,就说太祖赵匡胤,于陈桥驿上,明明已经黄袍加身,被拥入金殿,还犹抱琵琶半遮面。再说英宗皇帝赵宗实(后改名赵曙),当时在藩之时,已经明摆着就是皇位继承人,当朝廷要立他为太子时,他先后十八次上奏章辞谢;后来册立太子的诏书已经颁下,他又连上十多道奏章坚辞,因此被朝臣赞道:“皇子辞谢不可计量的富贵,其德才兼备远胜过他人。”可笑的是,正是这个“德才兼备的皇子”,一旦登基做皇帝,却反过来追究当时反对立他为太子的朝臣。..... 还有阿兄赵桓,父皇禅让的文告早已发出了,赵桓却故意辞受再四。 赵构实在不解,这个世界很古怪,假惺惺的备受推崇,坦荡荡的反而被唾弃;欣赏的是“屈中求”,讨厌的是“直中取”。有什么办法呢?所以他也不得不如此这般地走下去,等待合适的时机。最要紧的是要让世人看到,这个皇帝是被人家强推上台的。千万不可让人觉察出他的蓄谋。总而言之,这个皇帝要当得光彩、当得体面、当得光明磊落。当然,这个宋朝的第十个皇帝还要当得像样。超过钦宗赵桓,是确定无疑了! 赵构正在沉思,忽传来“笃、笃、笃!”敲门声。“禀大王,”宦官蓝圭小心翼翼地说:“韦王舅从汴京赶来,说有非常要紧的事,向大王面禀。” 韦王舅即韦渊,是母亲韦贤妃的胞弟,康王赵构的舅父。因朝野都说韦渊生性暴横,不循法度,赵构对他向来不怀好感。而今闻他自京都前来,又有非常重要之事,因此不得不答应和他见面。 韦渊一闻蓝圭传唤,笑吟吟地进来了。他说服了孟忠厚,把孟氏迎进宫中垂帘听政后,张邦昌更不敢小看他。这使他很得意。他从宣和五年至今,整整十二年不曾迁秩,为此,他对徽、钦二帝积怨甚深,心想如此昏君,被俘无枉!又想到眼前他的外甥就要当家,他不禁得意地笑了起来。 舅甥见面,寒暄几句后,赵构便问: “到底有何要事?"; ”实不相瞒,为舅此番乃受张邦昌之托而来。“韦渊说。 赵构已听说金人掳走二帝后,立张邦昌为傀儡皇帝,对张邦昌恨之切齿。没想到糊涂的舅父居然为此人作说客,于是斥道: ”张邦昌拜金人作干爹,你为他游说,要本王听他的?"; “哎唷,我的乖甥儿-----不,我的康王爷啊。.....”善说能辩的韦渊,被赵构一问,脑筋竟一时转不过来。他迟疑了一下,才记起张邦昌的一封亲笔书信,急忙掏出奉上去。赵构接过,展开一看,信中有一段文字,说:“臣封府库以待,臣所以不死者,以君王在外之故也。” 赵构沉吟片刻,问道: “他在信中称臣,是否出于真心?"; ”他敢不出于真心吗?“韦渊一笑,道:”如今张邦昌连所行文书都不敢称孤道寡了,一切政事都听隆佑太后裁决。“ ”咦?“赵构大疑:”哪里冒出什么太后?“经韦渊一番说明之后,赵构才知道原来是哲宗的废后孟氏。只是虽闻其名,未见其人,不知此妇秉性如何?她会不会真心迎立新君? ”王爷,是时候了,该着手了吧。“韦渊迫不及待 地说。 赵构明知故昧,不动声色。令手下把韦渊安置,然后静下来细心地筹划着。渐渐地,他已经清楚下一步该想什么、做什么?但他必须先观望看看,张邦昌、孟太后,以及远近的百官,他们下一步将想什么,做什么? 4 靖康二年四月。 丁卯,谢克家奉”大宋受命之宝“至济州大元帅府劝进,康王谦拒再三,恸哭不受。 庚午,孟太后遣尚书左丞冯懈为奉迎使,持诏前往济州迎康王,康王览书后,仍婉言辞之。 壬申,汴京文武百官纷纷上表劝进,宗泽也以状申请,康王又不许。甲戍,孟太后手书告天下曰: “比以敌国兴师,都城失守,侵缠官阙,既二帝之蒙尘,诬及宗庙,谓三灵之改卜。众恐中原之无统,姑令旧弼以临朝,扶九庙之倾危,免一城之惨酷。。...... 缅维艺祖之开基,实自高穹之眷命,历年二百,人不知兵,传序九君,世无失德。虽举族有北辕之衅。而敷天同左袒之心。....................... 尚朝中外之协力,同定安危至计。.....。” 丁丑,太后手书至济州,百官上表劝进,康王再度借口坚辞。 庚辰,康王发济州,辛已次单州,壬午至虞城,癸未至南京。 五月,庚寅朔。百官期待,万民向往的新君,千呼万唤始出来了!经过深思熟虑后的赵构,终于选中艺祖的发迹地南京,作为登基之地。 这一天,南京城内,红光满天,州署方圆,百姓欢呼。天治门左侧筑起新坛,府衙正厅作金殿。年仅二十岁的赵构,由太常少卿导引,登坛受命,展读册文, 曰: “嗣天子臣构,敢昭告于昊天上帝:金人内侵,二帝北狩,臣构以道君皇帝之子,奉宸旨以总六师,握兵马元帅之权,倡义旅以先诸将,冀清京邑,复两宫。而百辟卿土,万邦黎献,谓人思未德,天眷赵宗,宜以神器属于臣构。辞之再四,惧不克负荷。万口一辞,咸曰不可稽皇天之宝命。怵怵震惕,敢不钦承。” 读毕,赵构南向恸哭许久,即位于应天府治之正厅,是为“宋高宗”。遥尊上皇赵佶为“道君皇帝”,靖康帝赵桓为“渊圣皇帝”,元佑皇后为“元佑太后”。遥尊韦贤妃为“宣和皇后”,邢氏为皇后。...... 是日,元佑孟氏太后于汴京撤帘,一切政治归于新皇帝。 一度当了皇帝的张邦昌,本来伏地受死,不但没死,还授为太保,进封为同安邵王。 令文武百官振奋的是,在钦宗靖康年间,主和误国的大臣李邦彦、耿南仲、吴敏、李兑等,--被贬职处置。 使百姓欢呼雀跃的是,德高望重的李纲,被诏令为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 教汪伯彦百思不解的是,高宗没拜他为相,他的官职排名竟是在黄潜善之后。 最感扫兴的应属大国舅韦渊,明明升迁在握,不知哪个直娘贼使了手脚,没啦!都怨这个甥儿皇帝。 热闹一番后,汴京、南京的千千万万臣民,开始引颈企盼着新君能有一番大作为,扫荡入侵的金兵,迎回被掳的徽宗钦宗二帝。..... 5 庞大的俘虏队伍还在宋朝境内迁徙。金人为防范发生意外,把队伍分成两路,一路是钦宗赵桓、朱皇后、及部份亲王等,取道代州,翻越太和岭而去。另一路则是上皇徽宗赵佶、郑太后、赵楷、赵枢、赵榛、韦妃、邢夫人、柔福公主,以及秦桧等人。鉴于不断有百姓拦路的困扰,便专挑生路而行。 从此,俘虏队伍跋荒涉芜,终日不见房舍;泥深没胫,一路更加难行。跌倒摔伤的已是见怪不怪,受饥挨饿也是司空见惯。女的遭蹂躏、男的受凌迟,自然也成家常便饭。最可怕的是死人的事经常发生,使上皇赵佶无法忍受。本来就背负着泰山,怎能再经得起心添盘石。前后重负,几乎将他压垮。 那一天,正当他万念俱灰,萌生死念时,不防身后传来声音: “上皇,你不能垮,无论如何要撑住!"; 其声虽微,底气很足。赵佶返身一看,是个年轻人,他还未问其姓名,年轻人又说道: ”你好比一棵大树,虽然叶落枝败,还能让北迁同胞勉强遮凉。你一旦倒下来,谁来支撑残局?"; “你是。.....”赵佶惊异地问。 “臣原是皇朝太学生,姓秦名桧,字会之。”赵佶眼睛为之一亮,正想听听秦桧对时局有什么看法,秦桧已被金人驱开了。 从那一刻起,秦桧的话一直在赵佶耳边回旋,才使他渐渐振作起来。正是这个前提下,才感到肚子饿得厉害,非常想吃东西。好不容易挨到用饭时,他急急地接过粗食,迫不及待地直往口中塞。他忽然发现:人到饥肠辘辘时,吃东西原来如此快活,世间最大的快感和愉悦也莫过如此,这是他当皇帝时所不曾体会过的。 赵佶才稳住自己,路上又发生一件意想不到的事。那是进入真定境内以后,有一天,他正在用饭,郓王赵楷急急地把他拉到一处。但见地上搁着一具尸体,赵佶一看,正是十七岁的皇子、封燕王的赵俣,这是怎么回事啊? “他不堪金人凌辱,绝食而死!”赵楷伤心地说。赵佶的心似被人扯去一块,痛得无法自抑!金人不给死者棺木,竟以马槽装敛尸体。那马槽不及人体长,因此赵俣的双足露出了一截来,惨哪!赵佶不由得思量:我生了三十一个儿子,有六个夭折在襁褓中,有几个未到成年就死去。如今尽管还有二十几个儿子,但怎能经得起如此摧折?必须快想办法,防止类似事件发生。 赵佶左想右想,实在无计可施,最后迫不得已,想到以“女色”来解危。他决定把郑太后的近侍、年轻的官人曹氏,献给金人监军头目乌陵思谋。他不管曹氏愿或不愿,也不在乎曹氏曾被他宠幸过,现在只要能保住皇家血脉,他连嫔妃也愿意献出来。 这一招倒也见效,亲王们的遭遇获得一点改善。但是那些官女们路上不断遭到金兵的糟塌,赵佶只好装聋作哑了。 赵佶不惜以女色换取亲王安全的作法,渐渐传进女眷们的耳朵,韦妃一闻,直觉不平。她想起一路上所受的种种苦楚,不胜唏嘘;最难忍受的是她新近得了胃病,一见粗食就作呕,无时无刻不受到疼痛的折磨。她派人禀报上皇,上皇连个回音都没有。眼前所有后妃,都有亲生儿子在近旁,上皇保护皇子也就是保护后妃。唯独韦妃的儿子不在身边,如此一来,最亏的还不是她吗? 6 犊车在山路上艰难地行进,车上的人谁也不敢探头往外瞧。山路的另一边是望之生畏的深涧,大家只把身子绻缩,任凭其颠簸。韦妃胃病又在发作,胸中积怨、腹中绞痛,使她的脾气越来越暴躁!邢夫人爱莫能助地干着急。环环还是哭闹,邢夫人忙将环环搂过来哄着。 看看天色将暗,大家都盼着早些投宿,在韦妃那辆车旁,出现一个骑马的金人将官。他凑上来,向车内的韦妃说:快点走,今夜要赶到山上歇脚。他说完,特地给韦妃送过一个关爱的眼神。 韦妃心里一紧:又是他! 这个人、这个眼神已在她眼前第二次出现。第一次是在环环被蹦出车外后,押解的金兵才不管犊车陷得多深,只一味鞭打拉车的牛。多亏这个将官赶来,一声呵斥,金兵才肯动手推动车轮。正是这个时候,将官向韦妃投来一瞥。这一瞥,似是友善又似有某种暗示,事后韦妃也不当一回事。 然而这一次,尽管她把头埋低低的,但那个眼神却老是在她脑中停留,说什么也挥不开。这位将官四十以上年纪,那对眼睛看人时,与众大大不同。使韦妃非常矛盾、困惑的是,当她回味起那双目光,便觉得脸上灼痛;当她讨厌起那对眼神,却感到有股暖流在心头窜动。这是怎么回事? 那位将官说的没错,北迁队伍果然投宿在山上的一座寺院里。 寺院分前后两殿,左右两厢还有耳房。因经年失修,显得有些破旧。除一条通向山下的曲径外,周围都被群山抱住。从远处看,寺庙好像悬在半空中。 韦妃被特别安置在一所僧舍内。僧舍独立一隅,位于寺院的东北角。分左右两间,围墙连向寺庙的东壁。北墙设有一个偏门,门后有条小径直通后山。 此时,韦妃的胃痛全消除了。她享受北迁以来的第一顿美食,准备在这里好好地睡上一觉。被安置在此,她有些不安。看看这间僧舍,虽陋旧但颇洁净,连床上棉被也刚拆洗过。这一切对俘虏来说,都是诱人的。要是往日,她早就躺上去,饱睡一觉。可是眼前,她一点困意也没有,老是不安地徘徊着。 她无意中触碰到了中墙的一个通门,突然,门“呀”地一声开了,原来此门通向右边那间僧舍,门打开处,只见房间里正站着那位金人将官。 这位金人将官,名叫牙立罕,是金将斡离不麾下的牙将。今夜这一切,正是牙立罕精心安排的。所有宋俘都住宿在寺院内外,但分散着住,各个重要出入口都有金兵把守,以防俘虏潜逃。僧舍这一带的安全防范,是归牙立罕管的。 牙立罕见韦妃开了门,掩不住惊喜地说: “我第一眼看见你,就起了怜爱之心。” 韦妃一时不知如何反应过来。 “你极像一个人。”牙立罕又说。 听他这一说,她既惊,又好奇,顺口便问: “像谁?"; ”像俺死去多年的结发妻子。“ ”你?“韦氏觉得受侮,抬眼望了望牙立罕,却见 他满脸真诚。 ”俺所说的都是真话,信不信由你。“ ”你大概才三十出头吧?"; “三十?...... 不会吧!"; ”俺妻子死去的时候,才三十一岁,也像你现在 的年纪。“韦妃有点奇怪,她十九岁生下赵构,距今已二十年,明明近四十岁的人,怎么说他才三十出头?他为什么要故意对她示好,--难道真是如此吗? “我要你今夜答应。..... "; ”答应什么?“韦妃一时像被催眠似地。 ”其实你的眼神已经领会了。“ ”将军。..... "; “勿多说了,我就住在你的隔壁,这个通门的门门正向着你,要开要闭,全由你作主。” 7 “母亲、母亲!"; 女儿的叫声把韦氏唤醒。韦氏睁眼一看,牙立罕正把她女儿环环连拖带提进屋,韦氏见状大为不悦。牙立罕却带着火气说: ”我交待过,不要让她到处窜,你怎么。.....“环环畏惧地躲在韦妃身后,牙立罕似乎意识到有些失礼,给韦氏一个眼神,就退去了。 ”母亲。.....“环环余悸犹存地喊着。 ”谁教你到处乱窜?"; “女儿想去找父皇、十八哥,和邢氏嫂嫂。”“外面不安全,你快睡觉去!”韦氏不容女儿再说,把她推上床去。 环环心里有好多话要问:为什么邢氏嫂嫂不跟我们住一起?为什么咱们今晚住的特别好?为什么这周围没有金兵看管?还有父皇、十八哥他们住在哪儿?但是她看到母亲绷着脸,便不敢多嘴了。 环环很快就入睡,韦氏一边呵护,一边在想,本来牙立罕不让环环与她一起住在僧舍,是她一再要 求,说这孩子由保姆护惯了,现只缠着生母,一旦分开,她不放心,牙立罕只好迁就了她。其实,她并非担心环环,这孩子不睡则罢,一睡下来,就是被人抬出去扔了,也不一定醒来。眼下,她所思所虑的是,今晚将怎么办? 天气有点闷,好像要下雨,韦氏闷得十分难受。她反复思量,今夜要是不答应牙立罕,会不会受到报复?想到路上的苦况,想到牙立罕的善意,她真想硬着头皮答应了他。想着想着,她禁不住地向通门走去,这一刻,前尘往事清晰地跳到眼前来。...... 那是当年在宫中。她十六岁遭徽宗皇帝宠幸后,被邀幸的次数屈指可数。她每天盼星星、盼月亮,总是盼不到皇帝的身影。记得有一夜,她几乎到了难熬的地步,寻思着:此时要是有另一个男人。...... 当这念头在脑子里一闪,她就羞得无地自容,拼命地自打嘴巴,还把脸皮都抓破了。后来,常常因为仅仅是一刹那的糊涂而追悔不已。 但韦氏又转念一想:这般守节为了谁?得到的是什么回报?皇上的后妃、嫔御,后宫佳丽多不胜数,还嫌不够解馋,竟和女娼李师师鬼混了起来。北迁以来,上皇对她依然是如此冷漠、无情,还有什么情份可言? 罢了!韦氏一咬牙根,断然走向间门,随手就抽开门门。 但当她跃过门槛时,又生了犹豫。她告诉自己迈出这一步,只是打算向牙立罕求情,最好是饶了她今夜。 可是来不及了,凭心而论,真的来不及了!牙立罕那手臂犹如铁箍,使她无法动弹;他呵出来的气,更如麻药,一沾上便全身酥软。...... 天边传来阵阵闷雷,韦氏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完全失去了自制能力。直至最后一道遮羞布扯掉后,很快就被陷入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无遮无掩,赤裸裸、赤裸裸地。..... 天气越来越闷,但也静得出奇。 环环睡得很沉,然而并不安稳。她正在做梦,梦见她回皇宫,保姆和宫女们如众星拱月般地围着她;她梦见与九哥赵构团聚,康王府内笑声盈盈。..... 环环既任性,也脆弱。被俘北迁以来,她对金人恨之入骨,也畏之如虎狼。一路上,她听说金兵在垂涎女人,不大明白其中真正的意思,但凭着女人的直觉,隐约觉得是那一回事。此时,她正做一个恶梦,梦见牙立罕脸露淫笑,一步一步地向她迫近、迫近,突然猛扑上来! 环环惊醒过来方知是梦,可是心跳不止。她正待钻进母亲怀里,伸手一摸,空空如也,这一惊非小。她抬眼只见屋内一团漆黑,窗外白光一闪一闪,正欲躲身,却一下子从床上滚落到地上。 “娘、娘!”环环慌乱地爬起摸索着,惊惧地呼喊着。 韦氏正在另一个世界遨游,闻到叫声,一恍醒来。 “娘、娘!”环环跃过了通门。 急忙中,韦氏拿错了衣服。 一声响雷,女儿撞到了跟前! 一道闪电,环环看到了一切! 啊!崩山裂地,石破天惊。环环尖叫一声,直冲出房门,发疯地狂奔起来! 环环前脚出门,韦氏后面紧喊,可是夜色遮去了视线,大雨吞没了呼唤。 韦氏惊惶地、急急地跪到牙立罕脚前,千求情万求情,牙立罕拗不过她,只得带手下寻找去了。 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韦氏慌乱地在屋里团团打转,她什么也顾不得想,只一个念头,快把环环找回来! 可是环环再也找不回来了。 失了神一般的韦氏,见到牙立罕颓丧着回来,以无助的口气向她说: “小公主不听呼唤,只顾奔跑,不慎失足,从山巅上掉下深涧!"; ”天。..... "; 韦氏欲呼无力,栽倒在地! 第3章 亡命之君 第3章 亡命之君 1 天已破晓,云雾仍横在山腰,风一来,雾融入了林梢的枝叶,惊起了林间的鸟群,哗啦啦一声,露珠如雨般往下酒落。林荫下、败叶上,睡着一个人,睡得如死人一般。他被露珠这么一淋,觉得像是千万枝冷箭直往身上射,不由得痛苦地呻吟着。 这个人既非山上野人,也不是一般平民百姓。而是徽宗皇帝的第十八子,封为信王的赵榛,他正处于半昏迷、半睡半醒中。 他感到浑身上下灼痛难当,但朦朦胧胧中又清楚自己没有受伤,只是全身被荆棘划出了一道道的血痕。这不打紧,死不了,也完全撑得住。最难过的是,这么多天过去,他一路搜寻失踪的环环,竟是一无所获。..... 忽听到什么声音传来,赵榛一骨碌地爬起来,竖起耳朵仔细地听着,那声音分明是在叫他: “十八哥。..... 十八哥!"; ”啊,是环环!"; 赵榛撑起身来,便向前跑去,但没跑几步又停下来。他发现,原来那是鸟的啼叫声。 赵榛瘫坐在地上,浑身没有一点力气。他回想,北迁路上,曾多次打算逃跑,只是舍不得抛弃可怜的小妹环环,谁料她反而先一步遭难。那一天,当他听说环环滚下山崖,他是何等地吃惊!顾不上问清出事的原因,只一味认准那个寺庙、那处山崖、那个方向。他早已构思得非常纯熟的脱逃方法派上用场了,很快的趁夜晚时,逃离俘虏队伍,他在荆棘丛里憋得透不过气来,之后,就不顾一切地往下冲。明知环环从山巅上滚下深涧,不是粉身便是碎骨,但赵榛还是抱着侥幸心理。他没有沿山道走下去,而是凭认方向,直线往下攀落,经受了苦、险、累,终于下到了涧底。他不顾衣破、身伤、血流;头昏、眼花、腹枵!急急忙忙地寻找起来。一天一天地过去,周围方圆数里之间不知重复踏过多少遍,连一根毫发也未发现。她究竟掉到哪里?也许此时要是见到死尸,倒会使他死心。 “十八哥。..... 十八哥!"; 这只什么怪鸟,啼叫声总使人误听。赵榛不由骂了一声,又陷入苦痛之中。他想到自己的身世,虽生在皇宫,但是生母出身低微,生下他以后不久,就离开人世。他向来难以得到父皇的疼爱,一直被众多兄弟歧视,唯有九哥及这个妹妹与他相处最好。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更爱环环,总是把她当作最亲的人。可是,环环哪,你到底在哪里? ”十八哥。..... 十八哥!"; 啊!赵榛又被鸟的啼声打动。忽然想起古谚有云:“天欲雨,鸠逐妇;天既雨,鸠呼妇。”这就是说,啼鸟本来就通人性。莫非此鸟知道环环的下落?赵榛在失望中,宁可相信那是真的,于是就快步向着啼鸟的方向奔去。 “十八哥。..... 十八哥!"; ”环环。..... 环环!"; 鸟声与人声此起彼落,旋向上空,又掷回山谷,变得十分凄厉! 2 这里是河北庆源境内,周围群山环抱,山坳中散住着几户人家。住在这里的人们只要一出家门,就不想回首。因为,出门才抹一道弯,房子就隐没在山中。信王赵榛苦苦寻找的环环就在这样的地方住了下来。山里人谁也不知道,眼前这个称作阿环的少女,居然是皇室的金枝玉叶。 环环站立在秦家门口,正向远处的山林望去。她听村人说,这里距她落崖的那个地方甚远,但只要登上前面的山头,就能看到那个悬崖、那座寺庙。她极不愿意想起这段旧事,可是不思量自难忘。那个雨夜,一声雷鸣、一个电闪。.....。她回忆不起那夜是怎样冲出寺院,又如何登上后山小径?只记得当时不管雨多大,天多黑,路多滑,她哭着、叫着,发疯地奔跑!结果,一脚踩个空,身体急速地陷落下去,之后便不省人事,醒来已在这户人家。 “阿环、阿环!"; ”娘,我在这儿。“ 环环很乐意称这秦大婶为娘,秦家还有一个儿子,母子俩都是她的救命恩人。 ”当时,要不是一棵树把你架住,你早就没命啦!"; ";要不是俺娘看见,你也早就被狼咬走了!“母子俩所说都是实话,这家母子救活她之后,又为她敷伤。当时她全身摔得体无完肤,若非她们母子到处寻找草药,又日夜精心护理,环环哪能这么快痊愈?想到这里,环环忽而不安起来。到目前为止,除了名字外,她的身世都瞒住了。她真后悔!但越是后悔,越不敢实告,又越是心里不安。 ”阿环,你想什么心事?“秦大婶来到门外,关心地问着。 ”没、没有呀,娘别乱猜。“ ”没有就好了。“ 秦大婶让阿环坐在身边,捧起她的脸,看着、看着,忽而叹了一声! ”娘,你为什么叹气?"; “阿环,你长大了,可是太瘦太瘦!都怪娘,没好吃的替你调养。” “娘。..... "; 阿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一下子投入了秦大婶的怀抱。从她懂事以来,投进好多人的怀抱中,父皇、母妃、嫂嫂、保姆、以及九哥、十八哥。但只有眼前这个怀抱最有诱惑力!是这个怀抱使她获得再生,获得成长。 ”阿环,你怎么哭啦?"; “娘,你。..... 真好!”阿环哭得更厉害。 “傻孩子!"; 秦大婶以手轻轻地抚着阿环,又添怜爱之情。她不知阿环的真正身世,一直相信阿环所说:本是官家小姐,因为汴京失陷,她同皇家一起成为俘虏,半路上逃跑,不慎从山上滚下来。 “天杀的,胡狗!”秦大婶对金人无比痛恨的同时,心想:阿环毕竟是大户人家女儿,吃好穿好惯了,现在局促在穷山沟,未免太委屈了她。 “娘,比起在北国当俘虏,已经好多了,娘千万别过意不去,否则。..... "; ”好啦,就别哭了,要是让你哥看见,可要笑话你 呢!"; 提起哥,环环眼睛一亮:他比十八哥小,跟娘一样善良,待阿环更如亲妹妹。他经常出山去,捎回山外的见闻。是他告诉环环,说宋朝出了个新皇帝,叫什么名字却说不上来。他答应再去打探清楚,可是这一次离家后,已经好久好久没回来了。 “娘,哥到底去哪儿?"; 秦大婶犯难了,她未便说实话,又不好说假,又不知如何回答。 这一夜,环环迟迟无法入睡,想了好多的事:父皇、母妃等人被押到什么地方?十八哥还想念我吗?这秦家哥哥究竟去了哪里?新皇帝又是谁?会不会就 是九哥。..... 3 黎明前的天,格外黑暗,万籁俱寂,群山还在沉睡中。 山路的弯处转出几条人影。悄无声息地走着,由一个小伙子领路。这小伙子身手矫健,走岭路如履平地。 他正是环环所说的哥哥,姓秦名世隆。 秦世隆之母林氏,大家呼她为秦大婶。一家人本来住在庆源县城,前年金兵犯境,守城将领不战自降。世隆的父亲不甘投敌,暗中连络好汉,抗击金兵,不幸被擒,死于敌人屠刀之下。临终之前,曾托言要家中逃出县城,并交待世隆要为国效忠,替父报仇。 世隆一直铭记在心,曾多次想去实现先父的遗愿,母亲老是不允。前些时候,听说武翼大夫赵邦杰、保州廉防使马扩,在五马山竖起抗金义旗,不少爱国志士前往投效。世隆好求歹求,终于使母亲答应,于是他瞒着阿环,投往五马山。 不久,五马山上迎来一位很有号召力的人,很快就被赵邦杰、马扩等人拥立为山西各寨统领。这位统领第一眼看到秦世隆,就起了好感,因此把世隆收为亲随。 “世隆,快到了吗?"; ”再走一道弯就到家了。“ 问话者正是那个统领,昨日黄昏后,他带几个亲随,乔装易服,越过重山,潜到金营附近,勘察军情。回来趁顺路之便,正要到世隆家探望一下。 世隆到家时,天已蒙蒙亮,环环还在沉睡之中,朦胧中听到叫门声和开门声。待她睁开眼时,正听到世隆的说话声,她一骨碌爬起身,来不及穿好衣服,就走出房门。 ”阿环,看谁回来了!“秦大婶高兴地喊着。环环来不及叫声世隆哥,马上被他带回来的这个统领震住了。同样地,这客人也目不转睛地望着环环,看着看着,二人突然同时地惊呼起来: ”啊,十八哥!"; ";啊,环环妹!"; 两个人突如其来的举动,令秦家母子傻了眼。原来,这个客人既是五马山的统领,也是信王赵榛。 当认出身分,弄清一切后,最吃惊的莫过于秦大婶。她想到这些日子以来,竟让皇室公主一直喊她为娘,更是不知所措! “这。..... 如何得了?啊呀,阿环--不,公主。..... 王爷。..... "; 秦大婶战战兢兢地跪了下来,赵榛兄妹忙扶住她,恭恭敬敬地请她坐下。 环环要赵榛代皇家叩谢秦大婶救命大恩,秦大婶说什么也不肯答应。 ”十八哥,这该不是做梦吧?“环环如梦似幻。”不是做梦!可是却像做了一场梦啊!“赵榛若疑若信地说。 过了许久,赵榛才回过神来,说: ”环环妹,你让我找得好苦!"; 赵榛把他如何逃出俘虏队伍,如何苦苦寻找她,又怎样被啼鸟叫声折腾等经过讲了一遍,又告诉她,当他万念俱灰时,想到国破家亡,实在不应自暴自弃,便思振作起来,于是到处奔走,寻求抗金救国大计。一度曾在真定境内金人经营的茶馆内,化名充当跑堂帮工,欲藉此筹划大事,不久,便被马扩迎上五马山,当起统领。 环环听他为自己受了那么多苦,经历那么多坎坷,感激之余也悲叹不已。 “在五马山上,我听世隆说,他家里救了一个落难女子,为兄怀疑就是你。但又想,世间哪有如此巧合之事?想不到果然是这么巧合!"; “也多亏秦家母子啊!”环环感慨地说。 “你到底为什么酿成此祸?”赵榛问道。 环环愣住了,不知如何回答。 她越来越清楚,那一夜她亲眼目睹母亲韦妃赤裸裸的一幕,但每忆及此事,她就为母亲韦妃感到羞愧不已。从死去活来的那一刻起,她已经抱定决心,要永远守住这个秘密,发誓绝不向任何人泄露,哪怕十八哥也不例外。 “到底怎么造成的。..... 你为何不说话?";”其实,“环环含糊地说:”还不是因为想逃跑,才险些丧命。“ 对这个回答,赵榛并不满意,但是看来好像问不出别的来,也就不再问下去。 ”十八哥,“环环也想起什么:”你知道新君是 谁?"; “你还不知道吗?是咱们的九哥康王赵构呢!";”真的?“环环高兴地跳起来:”这么说来,咱们可以回京都了。“ ”可是,新君不在汴京登基。“ ”那。..... 在哪里?"; “听说是在南京。” “我们就到南京去。” “据说后来又转到建康去了。” “到底御驾驻在哪里?"; ”一下子又传说移驾泗州,然后又折去扬州,拿不准呢!";";怎么当皇帝的不去京都,到处乱转,是什么缘 故?"; 这下子轮到赵榛愣住了。 自从听说康王赵构登基后,赵榛高兴异常。但没多久,便不断有消息传来,新君不仅未能收复失地,反被金人攻占不少国土。如今东转西移,显然在避敌强锋。赵榛真不愿相信这些传言,也不忍对九哥乱猜测,但又无法释去疑虑。赵构自登基以来,所作所为,可以说是躲躲藏藏,无一策以定民心,无一战以号召天下,一味消极走避,简直像个亡命皇帝,难道他只顾为自己的皇位打算,不管上皇、兄皇及家族数千人的死活?...... “环环,看来百废待兴,九哥必有许多难处,为兄会派人去打探个明白!"; ”那小妹就跟十八哥去五马山,好吗?";“这个。.....”赵榛颇感为难,但又不忍拒绝她,只得含糊应允。 一时间,别后重逢的欢欣渐渐消失了,包括秦家母子,都有点神色黯然。大家的话越来越少,心事则越来越多。 环环想,她必须跟十八哥走,十八哥理所当然答应,娘也决不会阻挡。只是大家都走了,剩下娘一个 人,怎么办? 秦世隆为阿环是皇室公主而高兴,他赞成阿环上五马山,但是也担心母亲没人作伴,也不知怎么 办? 秦大婶则是亦喜亦忧,母子久别相聚后又马上要分开了,她心情沉甸甸的,加上阿环又要走,她实在很舍不得啊! 4 徽宗赵佶记得,那天早晨,他听说柔福公主环环出事,接着又听说信王赵榛不见,便全神贯注在赵榛的安危上。几天过去,什么消息也没,正惶惑不安,又闻肃王赵枢也失踪了,连金人监军都搞不清楚赵枢是什么时候不见的,这使赵佶痛苦不堪。他深知这个五郎赵枢,虽聪明伶俐、文思敏捷,却是个赢弱书生,防身乏术,纵能一时脱出虎穴,在那山野丛林之中怎么自求生路? 自从丢了赵榛、赵枢以后,金人对宋俘的看管,一天比一天严,即使进入金邦国土,也不放松。两路俘虏同进燕山府了,却让徽宗赵佶一批人住进延寿寺,钦宗赵桓等人居在愍忠寺。同在一个城内,父子竟不许见面。 在燕山府逗留十多天,满以为能结束道途之苦,岂料又被告知继续北迁。这些宋俘们自从掩泪踏出宫门,由晚春至来年初夏,四季中大多是在途中度过,严冬履冰河、踏雪地,酷暑行沙碛、越漠岭;雨天经沼泽、涉泥泞,刮风日走平野、越荒郊!老天好像跟金人合谋似地,以种种天然的酷刑无情地摧残这批俘虏。而且究竟要将这批俘虏囚在什么地方,连押解的监军也搞不清楚。往往有时在某一个州城停留了好多天甚至个把月,估计到此为止了,忽又接到命令,继续北迁。就这样不断地迁徙,直到抵达金国古都上京,赵佶、赵桓父子才被允许住在一起。 这一天,久分两路的二帝,互相倾诉路途之苦后,急急清点人数,三千多宗室男女,一路上死的死、逃的逃,加上许多男的被截留于途中,不少女的被金人抢去,如今所剩竟不到一千了。父子俩正在感叹之际,忽见一位金朝的内监,带着一批武士汹汹而来,一进门就把两包衣物扔过来。 “快穿上,跟我们走!”内监吆喝着。 赵佶、赵桓莫名所以,解开包袱一看,是两套素服。 “这是什么意思?”赵桓惊问道。 “我主有命,令二位废帝素服谒见太祖神庙。”内监说。 “什么,要我们披麻带孝去拜谒异国祖庙?”赵桓惊叫起来。 “快把它穿上!"; ”岂有此理!"; 赵桓几欲发作,赵佶急忙把他劝了下来。在金人命令下,二帝十分无奈地穿上了素服,沉重地踏进金朝祖庙,被迫行三叩九拜之礼。赵桓只觉得胸口郁闷难当,直想呕吐。赵佶则一直紧闭双眼,默默地,行礼如仪,不动声色。 拜谒过祖庙,接着又被带到金朝皇宫干元殿,叩拜活阎王金主完颜晟。叩拜之后,忽闻宣旨官念道: 奉天承运,大金太宗皇帝诏曰:宋二废帝被俘以来,颇有降服之意,兹开恩旨,封赵佶为';昏德公';,赵桓为';重昏侯';。 好个“昏德公”,好个“重昏侯”!这道讽剌大于封赐的大金圣旨,如两支冷箭直射进宋朝两位父子皇帝的胸膛。回到住所,赵桓的心头还作痛不止。他一进门,看到屋里摆上酒席,是金人赏赐,祝贺二帝受封。赵桓顿觉受到空前未有的奇耻大辱,正想上前把酒席掀掉,兄弟们见他进来,便毫无顾忌地吃了起来。奇怪的是,连父亲也禁不住诱惑,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坐下来就津津有味地吃着。而且食欲特别好,几乎是狼吞虎咽。 这老头子是怎么啦?赵桓暗忖:刚才在祖庙及金主完颜晟面前受侮受辱,老头子不容他发作,可是眼前那一碟碟菜肴,分明就像一支支骨梗,父亲竟能吞得下口?赵桓越思越不解,越看越不顺眼。既为父亲难过,也为兄弟感到羞耻! 赵佶虽在低头用膳,周围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留意到恽王赵楷已不只一次劝赵桓进膳,他看到沂王赵锷的一双筷子如两支铁钩,尽把最好的菜肴掠为己有。只有景王赵杞,跟任何时候一样,恭敬地奉侍在他的左右。 “大哥,菜都凉了!”赵楷又一次劝道。 赵桓一声不吭地站在一旁。 “不吃就罢了,都成俘虏了,还比皇帝更像皇帝!”赵锷一边咀嚼、一边嘟哝着。 对这个赵锷,徽宗赵佶一直拿他无可奈何,久而久之便懒得理睬。赵佶专注地揣度赵桓,想道:这个桓儿,在君临天下担当大局时,近似一块稀泥,全无主张,任凭臣下拿捏。今日怎么一下子变得强硬起来? “唉,软无限度要不得,坚不适时安可取?”赵信脱口而出。";父亲,你说谁不可取?“赵桓的耳朵格外灵。”先用膳再说吧。“赵佶改口道。 ”儿不饿,什么都不想吃!“赵桓倔强地说。 ”你打算怎样?跟俣儿一样绝食而死,好让金人用马槽收敛你?"; 赵桓一震,默不作声了。 赵信看看大家都回避开了,又说: “你以为拒绝金人的赐食,就算有气节,就能洗掉奇耻,就可将功赎罪吗?"; ”赎罪?“赵桓忽然想要反驳,但欲言又止。”桓儿啊!“徽宗赵佶的语气变得温和了:”我知道你心里充满委屈,难以出口。我知道你因为难卸身上重负,对我也一腔怨懑。赵宋天下毁成如此,岂是一人之过?';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哪!为父不愿去议论先朝的是非过失。就咱父子两代而言,应负更多罪责的,该是我啊!"; “不、不,父亲!”赵桓胸中的怨气一下子散去了一大半。 “不过话说回来,时至今日,悔罪、究罪,或推卸罪责都于事无补;与金人硬碰硬,或自己发怒,更是不智!要紧的是亡羊补牢。”赵佶语重心长地说。 “亡羊补牢。..... 太晚了!”赵桓的硬劲忽又没 了。 “不!所谓汉家之厄十世,终光武之中兴;会稽之耻廿载,唯勾践之复国。如今中原还有九郎在,不信臣民不肯拥立。” “可是万--- ”是啊。为父担心的正是万一,万一我死了,中原还无主,万一你也像俣儿一样拒绝进食而死,到时谁来撑住大局?"; 赵桓又语塞了。 “桓儿啊,为父现在想到的是,尽一切努力来保全赵家的血脉,但是像肃王赵枢、信王赵榛九死一生的逃法也要不得。在眼前的这种窘境中,都要学会另一种活法。......”赵佶十分沉重地说:“这种活法不单是忍气吞声,还得茹刀含剑,甚至要像越王勾践那样,为了复国,连吴王的粪便也得。..... "; 赵桓很想恭听到底当俘虏能有什么具体的活法?没想到上皇说着说着,已是泪噎咽喉了。 5 宋俘来到金朝的上京后,被留置在一座旧官厩内。这座官厩虽墙壁斑驳,内围可不小,只是四周被围墙严密地圈住。大门有由金兵把守着,院内准许自由见面。 任凭这样,韦妃除了同邢夫人处在一起,什么人都不想见。自环环出事后,韦妃已变成另一个人。那隐秘被人识破后的羞和耻,失去女儿的苦和痛,担心风声泄漏的惊和惧,经常交织在一起,使她恍恍惚惚,苦不堪言。眼前,她所求的是,只要能守住这个秘密,什么苦楚都不在乎。 邢夫人来到了韦妃的跟前,轻声地说: ”给母妃请安。“ ”罢了吧。“韦氏心不在焉地。 ”母妃,媳妇昨晚做了个梦。“邢夫人以试探的口气说。";梦?什么样的梦。“ ”梦见一个神人从天而降,口中念道:';九九归一、九九归一';!念完就隐去了。“ ”这算什么梦?"; “媳妇初时再三不解,方才忽然悟出:';九';不就是九郎么,';归一';嘛,那更是明显的事。” 韦妃顿时愣了一下,急问道: “你是说--"; ”神明分明暗示,咱们的九郎已经登基了!“邢氏悄声地说。 邢氏如此推测,让韦妃一阵惊喜,但是这惊喜短暂得如一阵风掠过一样。 她何曾不希望亲儿登极御天。但她的疑问大于期望。若是事实,为什么没捎来消息?真有其事,为什么不来营救父母? 邢氏见韦妃不语,也不敢再说了。她非常了解,自从环环出事后,婆婆的话越来越少,即便有时说上几句,往往也会突然中断,一下子失了神,魂不守舍 似的。 母妃一定又在想念环环。邢氏总是这么猜测。韦妃失神地看着前方不远处,似乎发现了什么?忙跟邢氏说道: ”你去看看,那几个人在悄悄议论什么?“邢氏顺着韦妃所指方向望去,见有几个劫后余生、衣衫不整的官女,正在比手划脚,她于是上前问 个究竟。 韦妃神色有点不对,她怀疑官女们所议论的,正与她有关。所以一见邢氏返回,就近不及待地问:";她们怎么说?"; 邢氏神色黯然,迟疑了一下,说道: “不知为什么,皇上硬要将燕王之妻张夫人,赐给金人为妾,张夫人不甘失节受辱,昨夜自尽而死!"; ”原来如此。“韦妃松了一口气。 ”宁愿受死,不甘失节,贤也张夫人,可钦可敬!“邢氏感慨地说。 韦妃有如被针一刺,她瞥一眼邢氏,见她满脸肃 穆,连理也不理婆婆。心头更是一紧:这话分明是冲我而来,莫非邢氏已经知道了一切,所以这般含沙射影?她越想越不自在。 忽有宫女报说: ”皇上到!"; 赵佶来作什么?韦妃更慌乱了!她一抬头,看到赵佶正在发笑-------不,那是冷笑、狞笑。赵佶真的绽开笑脸,这是北迁以来,赵佶第一次出现的笑容。 今天早晨,正当赵佶闻报张夫人自尽,心情非常恶劣之际,忽有一个陌生的金兵求见。这人瞻前顾后一番,便把赵佶拉到一边,悄声地说,他叫陈忠,本是商人,前些时经商来到燕山府,无意间与宋朝使臣王伦、朱升结识。交谈之下,方知这二位宋臣本来奉命担任大金通问使,拟与金人议事并叩问二帝起居,不想被挡在燕山府,急得无计可施。陈忠坦言,他正是收了王、朱的重金,因此不负重托,用尽心机乔装为金兵前来的。 陈忠说完,取出一封书信,塞给赵信后,就急忙脱身。这信中说,康王赵构已被中原臣民拥立为主了。真不啻为一声喜雷!此时的赵佶,早将张夫人之死抛在脑后,他所记挂的倒是韦妃及邢夫人了。 见韦妃愁容满面,赵佶愈是陪笑。他不愿得罪这个新君的生身之母,他要当面向她说明他冷落她的 苦衷,自从落难以来,他连郑太后都无法顾及,何曾有薄视韦妃的意思。 赵佶把那一封报说康王登基的书信摊开来,顿时使在场的人悲喜交集。赵佶清瘦的脸上挂着笑容,眼中则盈满泪水;邢氏未忘躬谢神明的同时,激动地直淌喜泪。 韦妃则哭得更厉害了!只是她那泪水很难分清是喜、是惊、是悲或是悔。..... 6 入夜了,这座囚禁宋俘的院落,表面静如死水,实则暗中沸腾开了。皇子亲王个个亢奋不已,都觉得黑暗即将过去,曙光就在眼前。几位皇子非常自觉地分散在门外察看动静,好让屋内的人安心计议大事。 屋内的钦宗赵桓,听了父亲赵佶推心置腹的一番话后,已从狭小的天地中挣脱出来,开始着眼于复国大计。因此,当赵桓听到康王登基的消息后,也很高兴。他赞成先由上皇以谦卑的语气,给金人写一封宋金和议之书,投石问路,再作后议。 上皇徽宗久未握笔,说什么也写不出来。这个时候,父子不约而同地想起了秦桧,把他找来。 此时,秦桧正在微弱的灯火下凝思下笔。他脸庞清瘦,目光有神,思路敏捷,作起文来如行云流水。转眼间,一篇和议文书已经一气呵成了: 宋赵佶书致金朝大皇帝:唐太宗复突厥而沙陀救唐,冒顿单于纵高帝于白登而呼韩赖汉,近世耶律德光绝灭石氏,而中原灰烬数十年,终为他人所有,其度量岂不相违哉!近闻嗣子之中有为人所推戴者,盖祖宗德之在人,至深至厚,未易忘也。若左右欲法唐太宗、冒顿单于,受兴灭继绝之名,享岁币玉帛之好,当遣一介之使,奉咫尺之书,谕嗣子以大计,使子子孙孙永奉职贡,为万世之利也。 赵桓一口气读下来,深深感到其文锦绣,其词委婉,多好的一篇力作!他再读了一遍,真有点爱不释手。 上皇赵佶当面领略秦桧的才华后,更是叹服。他忽然想起一首诗来: 拔翠琪树林,双桧植灵囿。 上稍蟠木枝,下拂龙髯茂。 撑拿天半分,连卷虹两负。 为栋复为梁,夹辅我皇构。 这首诗是当时汴京万岁山(后改为艮岳)落成后,徽宗为“神运石”旁栽种的两棵桧树所题的诗。如今读来,竟如此吻合于眼前这个秦桧!莫非冥冥之中,上天授意作此诗以寓隐纤,暗示此人正是中兴大宋的辅佐大臣。 此时此境的秦桧,确实君子心怀坦荡,除了心系社稷外,无一点私意。他觉得大宋酿成此祸,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极想当着二帝面前痛陈是非,却迟迟找不到适当的机会。";会之贤卿,“赵佶亲切地问道:”你觉得欲使赵宋中兴,至关重要的是什么?"; 秦桧想不到上皇竟当面“请教”如此大之题目。他拿捏分寸,言简意赅地说: “臣涉世不深,实不敢妄谈治国之道。但臣闻古人有言:';与覆车同轨者倾,与亡国同辙者灭。';欲使我朝中兴,首要的是鉴前车之轨,防范重蹈覆辙 ”再说下去、再说下去!“赵佶见秦桧似乎有所顾忌,及时鼓励道。 ”恕臣直话直说,“秦桧一语切入核心:”就金兵二次围攻汴京而言,臣以为,守也因李纲,陷也因李纲。“ 赵佶、赵桓父子听了一惊,正要质疑,秦桧紧接地说: ”少帝陛下记否,当时太学生陈东曾直言上疏说:';李纲奋不顾身,以身任天下之重,所谓社稷之臣也。..... 陛下拔纲,中外相庆。......, 李纲罢命一传,兵民骚动,至于流涕,咸谓不日为虏擒矣。';臣以为,陈东此疏,最中要害。事实印证,李纲在,则汴京存,李纲被以种种借口遣出城,京都便一旦陷落!"; 赵佶不得不点头,赵桓则有点不自在。 秦桧不管他们的反应,继续说道: “李纲、陈东等人,性格刚烈,常在激情之下对主上直谏,批其逆鳞。但正如古人所言:';切直之言既非人臣之利,也多被视为逆耳。然若能受明主纳之,必为国家之福也';。” 屋里静得出奇,赵佶、赵桓都陷入沉思。秦桧暗道:是不是我说得太多、太直了?“卿与陈东相比,孰长孰短?”赵佶突然问道。秦桧毫无掩饰地答道: “论文章,他略逊我一筹;论目光之敏锐,为人之忠直,陈东远远在臣之上。” 二帝很欣赏秦桧这么直率的答话。 君臣一下子打开了隔阂,热烈地交谈下去,渐渐投契。从历朝以来的各种弊政,甚至追溯到太祖皇帝的为人施政,秦桧知无不言。 但是秦桧有些话未便说出口,他认为:少帝赵桓平庸无能,上皇赵佶也不是当皇帝的料子!一个人整天沉酒于翰墨书画、风花雪月,实在不像样,赵佶若是置身在儒林艺苑中,也许是个名符其实的艺林领袖,让赵佶君临天下,当然是一个非常糟糕的皇帝! 那一夜,两代落难皇帝都被秦桧的一席话搅得无法入睡。 钦宗赵桓想:倘若有机会让他再一次君临天下的话,一定要重用像李纲、陈东、秦桧这类忠直之臣。 徽宗赵佶则在想:九郎是个精明的人,前车可鉴,应该不会重蹈覆辙。 第4章 大模糊策略 第4章 大模糊策略 1 “太后娘娘,太后娘娘!"; ”是兄长吗?我早说过,咱们私下见面,还以家礼相称好。你好像有什么要事?"; “皇上罢去了李纲的宰相职务。” “啊,李纲拜相才不久呢!"; ”是啊,李纲在相位才七十五天,却被责以';虽负才气,有时望,然狂诞刚愎,谋谟弗效。';,还说他';以喜怒自分其贤愚,致赏罚莫当于罪。“因此被罢为观文殿大学士,提举洞霄宫。” “也许。..... 皇上有他的道理。” “不,据说,金人一听到新君登基,立即调兵遣将大举南侵。而皇上偏信黄潜善等人的佞言,特派王伦、朱弁等人前往金朝请和。李纲因据理力争,犯颜直谏,才落得今日的下场。” “哦?"; ”还有,随着李纲罢职,河北招抚司、河东经制司,以及李纲辅政时所设置的军政、民政,一律被废除。现在河东、河北的郡县相继陷落,金兵愈发猖狂,照我看,皇上他--"; “好兄长,过激的话不说为好!";";大妹子,不说你怎会知道,更有令人胆寒的事呢!"; “怎么胆寒的事?"; ”太学生陈东、进士欧阳澈,因为直言上疏';黄潜善不可任,李纲不可去,请帝返汴,治兵亲征,迎请二帝';因此而被斩于市曹了!"; “什么?皇上竟下旨斩杀言官及太学生?”孟太后正沉浸在她与胞兄对话的那一段往事之中。她自迎立康王赵构登基,被尊为元佑皇后(今改称隆佑太后),满以为汴京重城八十里之广,宗社、宫阙、省闼、百司皆在。新君理所当然会在汴京定都。谁料久久不见动静,连回汴京拜谒祖庙的意思都无。相反的,还下令有司把祖庙神主奉至南京,又派逢迎使硬是把她从汴京迎来南京。 刚抵达南京,听到陈东、欧阳澈被斩于市,她是何等地吃惊!不杀士大夫及言官,乃是宋开国皇帝赵匡胤立下的誓约。此誓约还刻成石碑,藏在太庙中。自太祖以来,历朝无一位皇帝敢违此约,身为新君的赵构,凭什么第一个破了祖宗禁例?难道赵构对此一无所知吗?孟氏百思不得其解,恨不得立即面见新君弄个明白,可是这时皇帝已去东南巡幸了。事后,她又被奉迎至扬州行在,虽与赵构见了面,她几次想提,又开不了口。时至今日,事情过去即将一年了,她始终是既不便揭开,又时时为此事感到不安。 帘外一阵风吹进来,孟氏的筋骨隐隐作痛。这是多年前感染的风疾,近来日趋严重。然而她不愿声扬出去,就连身边的侍女也未觉察出来。她总觉得,这种病痛,还比不上她心中那些纠葛之苦--她一边想要重回瑶华官诵经念佛,避开尘世喧嚣;一边则身不由己地被拥为太后。她时而思量超出凡尘,时而牵挂尘世之苦;狠心要装聋作哑,图个清净,但剪不断心更乱。这种种矛盾的隐衷对谁都无法明言,包括她的胞兄孟忠厚,她也难以开口。 “禀太后娘娘,后舅孟大人求见。” 孟氏闻报一喜,又双眉一皱:她多盼望这位兄长常来聊谈,但每一次他来到行官,总是带来令人愁心的消息,但愿今日不至如此。 孟忠厚已去年被授为“徽猷阁待制”,提举迎奉隆佑太后一行事务,兼办奉迎太庙神主之事。他是堂堂太后的胞兄,算个大国舅了,可以坐享一份优渥的皇禄,大可不必为国事费心。然而,孟忠厚今日又是满脸阴云,一看就知又有大事了。 “忠厚,又听到什么传闻啦?”孟太后问道。“东京留守宗泽大人不幸谢世了!”忠厚眼泪盈眶地说。 “他患了甚么绝症?”孟氏大为吃惊。 “二帝蒙尘已久,他壮志难伸,抱诸葛之忱,瘿亚夫之疾,终至一命归阴!"; 孟氏对宗泽这位老臣,不仅了解透澈,且怀有十分的敬意。她目睹这位受京人崇敬的”宗爷爷“,一上任就修城池,治楼橹。没多久就把残破不堪的汴京城整顿得井井有条。宗泽身先士卒,屡出精兵挫敌威风,大长了宋人的志气;宗泽为了乞请皇上返回汴京,连上二十次奏章,却一直得不到采纳。宗泽做梦都想歼灭强敌,所以一直部署诸军,想乘势大举过河。但是他的奏章入朝,便被搁置一边。他临死之前,无一语提到家中大小,他把最后一口气用来重申一生抱负与缺憾。只听到他以微弱的气息连连喊道:“过河、过河、过河!"; ”别、别再说了!“孟氏不忍听下去,转身拭泪。”太后娘娘!“孟忠厚有意把尊称叫得特别响:”为了宗庙社稷,你也该出面向皇上陈说是非啊!"; “我?...... "; ”现在金兵分几路南侵,又攻占不少州城。如今,宗泽一死,金人势必夺取汴京。若不劝皇上派强将防守,只怕京都危矣!"; 是呀,京都一陷,大势去矣! 孟氏口中不说,心里却是一紧,觉得再不能沉默下去。 2 一年多来,高宗赵构大多时间都驻跸在扬州。嗣统登基的欢悦早已消失无踪,国事、政事的困扰与日俱增。孰为忠奸、孰为贤愚?如何平内乱,何计对外患?朝臣相争不下,各自意气用事。令他无法忍受的是,一个李纲,一个宗泽,总以孔明自居,把他当成了阿斗。他们开口“迎回二帝”,闭口也“迎回二帝”,他们究竟把当今皇帝摆在什么位置?谁是客、谁是主?连这个都分不清,还敢喋喋不休!至于应立足何方,定都何处?与金人应战?应和?他心中有数,但是臣下们却经常争辩得难分难解,令他头痛不已! 李纲、宗泽是有功的老臣,他还可以容忍;陈东、欧阳辙,乳臭未干,竟也老气横秋、鹦鹉学舌地教训起皇帝来。若不杀鸡微猴,长了此风,皇帝如何当下去? 赵构愤而杀鸡儆猴之后,心头的气结稍解了,但是最近他却因为此事而惶惑起来,他想了想,决定去向孟太后求证。 皇上到来,孟氏感到突然,因为还没到朝拜的日期呢。不过也好,她正有好多话要说。 “叩问太后圣安。”赵构说着,便欲躬身行礼。“官家切勿如此,坐、坐吧。”孟氏忙制止道。孟氏凝目看去,但见高宗身着赭黄色袍衫,腰系通犀玉环带,头上皂纱折上巾。眉不展、颜不开,脸上越见消瘦下来。不觉心生怜悯,本有一肚子的话,一时说不上来。 赵构不清楚孟太后在想什么?他每次同孟氏见面,都显得几分。他不明白这位老妇有什么需求?只觉彼此如隔一重山。 她要是是自己的亲生母亲该多好!赵构想到这一层,犹是感伤,不禁叹了一声。 孟氏听到赵构粗重的叹气,便问道: “官家好象有什么心事?"; ”承议郎赵子砥自金国归来,捎回父皇及生母宣和皇后的手书。“赵构道。 ”道君皇帝有手书?他们。...... 都好吗?";“好?嘿,不死已算大幸了!可怜宣和皇后。.....”赵构说不下去了。 孟氏闻到其中的苦味,内心深表同情,却不知如 何出言安慰? “太后娘娘!”赵构直趋上前,道:“朕有一事难解,恳求太后以实相告。”";官家有何难解之事?“孟氏有点惊愕。 ”据父皇手书说:';艺祖有誓约藏之太庙,誓不杀大臣及言事者,违者不祥';。太后可知道此事来历?"; “怎么,官家当真不知誓约之事?"; ”朕若是明知故问,愿遭天雷击顶!"; “官家可不要这么说!"; ”太后,这个誓约是怎么来的,还请你相告。“”誓约之事,哀家并未亲眼目睹,当时只是听哲宗皇帝说的。“ ”说些什么?"; 孟氏挥手让侍婢退去,然后说道: “据闻,太祖皇帝即位三年之后,秘密镌刻一块碑石,立于太庙夹墙之内,谓之';誓碑';。碑高八尺,宽四尺。用销金黄幔蔽之,门锁封闭十分严密,连心腹大臣亦不知其碑所载何言,只闻太祖曾敕有司:以后凡新天子即位,谒毕太庙,须恭读此誓词。列圣相承,都不得漏泄!"; ”誓词上怎么说?“赵构急问。 ”其词三行,第一行说:柴氏子孙有罪不得加刑,纵犯有谋逆大罪,也止于狱中赐自尽,不得市曹刑戮,亦不得株连族属。第二行说:不得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 ”那第三行呢?"; “第三行。.....”孟氏犹豫一阵,说:“子孙有逾此誓者,天必殛之!"; 啊!赵构简直像被天雷所击,连站都站不稳。他下旨斩杀陈东、欧阳澈,岂不是违逆了誓词?违逆了祖训?那”天必殛之“的声音,在他脑子里轰轰地响了起来。 孟氏看到高宗赵构脸色不对,正欲上前以言相慰,谁料赵构吼叫道: “为什么瞒着朕,为什么不早告知?"; 内侍宫监们闻吼声都吓坏了!皇上从没有这么大声叫喊过,何况是在太后的寝宫内。他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暗自提心吊胆。 孟氏被这一吼,也傻了眼! ”官家,哀家不是有意的,哀家以为道君皇帝应该会把誓词讲给官家听的!"; “道君皇帝?他肯将这个秘密告诉我吗?而你 --嗨!”赵构用力地以脚顿地,几乎把地砖蹬裂 了! 老人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觉一阵目眩。..... 3 夕阳西下,落日衔山,红霞映入了承庆院,成了另一个世界。 这里是扬州行在的临时后官。车驾决定东幸之前,有司主张在扬州修城池、筑宫室,以供高宗赵构驻跸,此议被赵构制止。最后决定,以州治的官署稍加修复,当作行官,另造承庆院和升阳宫二所,用来安置太石及六宫嫔御。升阳宫现为孟太后所居,潘贤妃、吴美人、张才人等高宗的妃嫔们自然就宿进承庆院了。 这群嫔妃后,为了争宠,也就难免有些勾心斗角的事。其中,最占优势的,就是吴美人。她十四岁入侍康王。“靖康之难”徽宗、钦宗被携时,吴美人与潘贤妃一样,因未有名号而幸免于难。赵构--登基,吴美人很快被迎到皇帝身边,随驾来扬州,入承庆院,这处行官,与其说是新建,无宁说是修修补补。饶是如此,她从来不敢口出怨言。因为赵构一再向后宫重申:国难当头,一切要“思艰崇俭”,六宫被禁止挥霍,就是皇帝本人,既滴酒不沾,也从不在后宫挑肥拣瘦。 使吴美人不解的是,皇上正春秋鼎盛之年,怎么对女色竟也无动于衷? “给吴美人请安。” 说话的是宦官蓝圭。他是康王邸旧人,拥立皇帝有功,被升为御药院勾当官,掌管按验方书,修合药剂,以待进御及供奉禁中之用。 吴美人对蓝圭从来不敢小看,忙回之以礼: “不敢、不敢,该问蓝公公一声好。” “承教了,嘻嘻!"; 蓝圭凝目一看,看见吴美人的装扮又是一新,她的艳丽确使六官无颜色。只可惜皇上。....., 想到这里,他不由暗笑道:皇上究竟怎么了?是不是也跟俺一样,嘻!蓝圭不禁笑出了声。 ”蓝公公笑什么?“吴美人心虚地问。 ”呢。..... 我笑东京留守宗泽大人死得并不冤枉!"; “宗泽?既然死了,还什么枉不枉?"; ”他这人哪,扛棺的硬过死人!连连上疏二十次,一直夸口说他已经把汴京治得怎么好,硬要皇上车驾回汴京。说什么只有回銮,才能';大震雷霆之怒,出民水火之中,迎二帝于指日之间';。嘿,好大的口气!那算什么上疏,分明在教人家怎么当皇帝。“ 蓝圭正以他得以窥得机密的权威口吻,大发议论之际,看到潘贤妃姗姗而来,他赶紧收了话,迎上 前去,躬身道: ”给潘贤妃请安。“ ”见过贤妃娘娘。“吴美人也上前施礼。 潘贤妃有些局促不安,屈身道: ”妹子切勿多礼。“ 打过招呼后,大家就没话了! 蓝圭很清楚,这两个女人,彼此各有心结,怎么弄也无法弄到一块儿。潘贤妃原来并无封号,因为生下了皇子敷,一下子便进封为贤妃。高宗的元配邢夫人被金兵携去,现宫中无皇后,就算潘贤妃的封号最大。虽说皇上不怎么好色,但就仅有难得的邀幸,吴美人独占鳌头,所以她对谁都不服,与潘贤妃动不动就是一番冷战,蓝圭被夹在中间,暗自沉吟道:我既不想投谁的门下,也不愿得罪她们,便想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于是陪笑说: ”二位自在,奴婢该去侍候皇上了。“ 潘贤妃见蓝圭走了,有心上前与吴美人搭话,吴美人把脸偏了过去。这可使潘贤妃为难了!自从她怀孕一直到皇子出世,完全被嫔妃们孤立,任凭她多想屈尊同姐妹们往来,可是得到回报是十分的尴尬。为皇家生孩子成了不可饶恕的过错,使潘贤妃感到心寒! 4 “皇上驾到!"; 一声传呼,灯笼簇簇,高宗在内侍前遮后拥下出现。 赵构的心情平静了些,他觉得不该对太后动那么大的肝火。就算太后有意对他隐瞒,作为皇帝也该以德报怨。覆水既难收,发火有什么用?还是汪伯彦说的好,尽快亡羊补牢,立即将陈东、欧阳澈、宗泽等人,分别予以追赠、赐谥、优恤,格外加思。 吴美人、潘贤妃一起向皇上行了叩见礼。君臣抒礼之后,赵构凝目一见吴美人,眼睛为之一亮,心中说道:怎么今天格外诱人! 吴美人领悟出赵构的眼神,正洋洋自得之际,不防被人打岔了。 原来,保姆抱着皇子出现,赵构精神为之一振。在他看来,这个世界的任何物与事,哪怕天上人间最美的美人,也无法像这个皇儿,使他绽开笑脸。因此,这个皇儿才在襁褓中,就被他授为”检校少保“、”集庆军节度使“,还封为”魏国公“。 ”呵,皇儿,过来!“赵构满脸笑容地说。 保姆把皇子抱到赵构跟前。 赵构虽然极疼这块骨肉,但从来不曾抱过手,他认为这样有失皇帝的尊严。为了让皇上方便抚摸孩子,保姆只得百般迁就姿势。那高低的分寸感,必须绝对恰到好处。 ”呵,皇儿,叫声父皇,好么?“赵构边逗弄边笑着说。 ";皇儿,说说';父皇万岁';!“潘贤妃在一旁诱导着。 保姆也跟着极力地诱导皇儿: ”父皇万岁、父皇万岁!"; 孩子才一周岁多,正牙牙学语,便咿咿呀呀学着说: “父。..... 皇。................... 岁!"; 孩子的舌头转不过来,吴美人听起来好像”乌皇万衰“,心里不禁骂道:这孩子要死啦,要死啦! ”呵哈哈,呵哈哈哈!"; 大人的笑声汇成一片,还夹杂着参差不一的掌声呢! 高宗赵构很满意地走了。 吴美人花了一番心思所做的精心打扮,并没有白费,她从高宗的眼神中知道,她今晚应该有机会了! 此时她正在寝官门外等候宣旨。她记不清上次的邀幸距今多少天?感觉上好像过了好久,久到令人难耐的地步。她急切地盼望春宵一度,更盼为皇上生个胖娃娃。 “皇上有旨,吴美人入侍!”吴氏款款而入,进了门便跪拜,道:“奴婢叩问圣安,吾皇万岁万万岁!";”起来吧,吴美人。“赵构牵起吴美人的玉手。吴美人很聪明,她很清楚,此时不能太轻浮,也不许装得过份老实,要奉承得恰如其分。 销金帐内,龙手勾住了玉肩。玉手轻轻地搂住了龙脖。 ";咦?“赵构忽觉颈后触到什么异物,惊问道:”那是什么?"; 吴美人高兴地亮出手腕,娇声说道: “皇上忘了,这是皇上赏赐的那只金环啊。”啊!赵构好像被热火烫着。 赵构赐给吴美人的这一只金环,原来是有一对。一只带在赵构身上,那年他逃难时,用它来保住一条命。 另一只金环原在邢夫人手中,它同上皇及韦氏手书一道,由承议郎赵子砥从金国捎了回来。邢夫人的意思,是让两只金环团聚,她特别托言:“为我面报大王,愿如此环,早得相见。”赵构一见,立即联想到当年他逃难时的那一个夜晚、那一处芦苇、那一个狼狈相。他不想目睹此物,真想把它扔掉。刚好吴美人过来,问说: “那是什么?"; ”你若喜欢就拿去吧。“赵构顺口便道。 ”谢万岁赏赐!“吴美人认真的当作是皇帝赏赐,高兴地捧走了。 赵构如何料到,在这意绵绵兴冲冲的时候,竟会碰触到这个勾起他伤痛的东西! 吴美人却是百思不解。皇上的赐物,她今夜特别佩带上,希望能讨得一点欢心,岂料弄巧成拙,惹来皇上不悦。究竟犯了什么禁忌?她畏缩在一旁,连气也不敢喘了。 此时,赵构想到的是韦氏那一封如泣如诉的手书,他心里百般矛盾,百般痛苦。救母也得救父,救父又得救兄。两个旧帝都救回来了,他将置身何地?5 自出娘胎以来,赵枢从没经历过如此的长途跋涉。这是另一种苦状,与当俘虏时的那种苦状,似又不似。 所不同的,眼下谁都不知他的真实身分,因此用不着那么担心受怕,他可以如天马行空,独来独往,欲行欲歇、欲走欲睡,完全由自己作主。不像当俘虏时如猪狗一般,任凭金人吆喝驱使。 但现在他陷入极端的孤独、空虚之中。迄今他才体会到,人一旦离开了亲人,心里是多么难受。他一双脚磨出了泡,痛楚正在穿心,但不能歇下来。他必须赶路,无论如何他要撑住。他必须逃出定州,逃到安全之地。 赵枢做梦也没想到,竟能逃出北迁队伍。自京都陷落,皇族被俘,面对国难,虽是一腔悲愤,但回天乏力,一路上只是默默忍受,不曾萌生逃跑的念头。在北迁的路上,他和监押的金兵渐渐混熟,私下不断有言语交谈。金兵对他这个俘虏竟也颇有好感,闲着无聊时,常常缠住他,要他谈古说今。记得有一天,无意之间,赵枢问那个金人的姓名,当对方说出姓“石”后,赵枢随口念道: “石这个字,为名不成,得召而退,逢皮则破,遇卒则碎。” “玄了、玄了!怎么让你测得如此准?”金兵突然叫了起来。 “怎么的准法?”赵枢不解地问道。 “俺当初立了战功,上司说好,要把我升为头目,后来便是让一个姓皮的小卒子给捅没啦!“金兵实话实说。 ”真有这么回事?"; “千真万确,你讲的神准呢!"; 赵枢听后,想笑不敢笑。暗自奇怪,自己不过按石字的笔划信口胡说,为什么如此巧合?难道其中含有什么天机? 赵枢也不当一回事。偏偏这位石某缠着他不放,硬求赵枢为他卜前程、指迷津,赵枢只得根据字义胡扯一番。道是胡扯,也属劝善,没想到这位石某真的做起善事来。就在环环出事、信王赵榛逃跑后的几天,北迁队伍行至定州境内时,姓石的金兵巧妙地让赵枢”失踪“了! 一年多来,由于种种原因,赵枢始终没走出定州。他一直想南下寻找皇家,却被各种传言困住,使他裹足不前。为了糊口,他索性以”拆字“营生,但他谨守原则,只要三餐有着落,绝不再轻易招摇。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结识了寺院的长老,便被长老雇去抄写佛经。抄经抄到入了迷,差点出家。当然,他自知尘缘未了,凡心未尽,何况他还是堂堂亲王呢!眼下他急急寻路,正要去五马山。想到即将与五马山上的十八弟赵榛会面,脚的疼痛也减轻了不少。抬头五马山在望,他更是激动不已! 暮云拥树,极目凄迷。黄昏既临,纵然身在高处,又能看到什么?他拖着沉重的脚步前进,6 谁能料到,满怀复国之志,受到远近百姓拥戴的赵榛,此时正处于孤力无援的境地。 他苦苦沉思:自从来到五马山被拥为各寨统帅以后,两河遗民闻风响应,前来投效的队伍不断壮大,上下一心,斗志旺盛。于是他连连出击金兵,获了几次大胜仗,打出了名声,打出了威风,敌兵也闻风丧胆。于是他雄心勃勃,凭这支孤军就想把金兵驱出中原。至今他才悟到,这五马山虽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但毕竟山下四面临敌,出击容易入援难,尤其粮饷的筹措与运输成了头等的难题。加上这支义军未得到朝廷的承认,名不正言不顺,行动处处受制约,这些劣势也渐渐被金营窥破。好在早些时候赵榛就未雨绸缪,派马扩带着信札,设法见到皇上,请求朝廷立即派兵救援,以便牵住敌兵。可是,几个月过去了,日日望断南飞雁,既不见王师旗影,也不见马扩归来。眼看寨中军需日尽,不禁忧心如焚。 虽是如此,赵榛依旧不形于色。身为统帅,哪怕是一个蹙眉,也会引起部下的猜测或疑虑。所以,赵榛极力装作胸有成竹的样子。这一天他才踏进帅堂,就发现部下已经云集在这里。 “唔,大王来了。”众将齐声说道。 “末将见过大王。” 赵榛一看,施礼者正是随赵邦杰下山筹粮的副将。忙问: “怎么不见赵大夫回来,粮饷筹到手吗?"; 这位副将满脸挫折地说:";大王,上山的要道多被金兵切断,附近的州府有的受金人控制,无能为力;有的虽属我大宋辖管,但又不肯轻易献粮。“ ”为什么不肯献粮?“赵榛疑惑道。 ”说是没有朝廷的诏令,不敢擅自调粮。“ ”这般说来,至今是一筹不展?"; “目前只能从民间筹来一些,赵大夫命末将先运回山。” “那一点点简直是杯水车薪,救不了急啊!”另一个将官叹道。 经他这么一说,大家也纷纷说开了: “是呀,目前存粮不多,怎么办呢?"; ”再不想办法,就要饿死人了!"; “唉,早知今日,悔不当初!"; 接下便是叫叫嚷嚷,说什么都听不来了。”你们叫嚷什么?“一个将官对大家安抚道:”俺们聚兵是为了救国,不是要造反,更何况有信王爷替我们作主呢。“ ”着啦!“另一个将官紧接附和说:”信王爷乃当今皇上的至亲兄弟,有他在,天不会蹋下来。不信,等着瞧吧,马扩大人不数日定会带回佳音。“ ”这位兄弟说不错!“赵榛乘势插进了话:”估计马扩很快就会回来。目前是非常时期,要紧的是稳住军心。至于大局,自当由本王担待。还望诸君各回本部,安抚部下士卒,小心节外生枝。“ 诸将走了,赵榛的心情更沉重,以致没留意到站在他身后的一个人。 这人是秦世隆。刚才赵榛进来帅堂时,他就站在这里,只是一直没开口说话。 “大王。.....”世隆耐不住地叫了一声。 “噢,是世隆。”赵榛记起交代世隆的事,忙问:“令你查核寨上存粮,可有结果?"; ”寨上存粮。..... 至多只能维持十天了。“”啊,十天!“赵榛太吃惊了!十天不过一晃而过,倘若无法及时补给,后果不堪设想。 看来,五马山的唯一的生路,就靠朝廷了。”大王,马大人能不能见到皇上?朝廷又肯不肯救援五马山?“世隆十分担忧地说。 赵榛一时很难回答。 早些时候,尽管听到种种传言,赵榛一直不愿轻信。但最近不断传来新的消息,高宗赵构不但罢免李纲,还杀了敢于上书的陈东、欧阳澈,又宠信黄潜善、汪伯彦,使宗泽壮志难伸,忧愤而死。为此,赵榛越来越感到不妙。他真不明白,父母兄弟姐妹被囚异国,”靖康之耻“刻在心头,连秦世隆这样的民间百姓,都恨不得报仇雪恨于一旦,为什么身为皇帝的九哥反而对报仇复国的大事如此举棋不定,如此暖昧?难道真的被奸佞蒙蔽了? 赵榛转念一想,即使皇上轻信谗言,却不能不卖给他这个十八弟的面子?想当初,诸多兄弟,唯他与赵构二人最合得来。彼此肝胆相照,相互照应,断不至因为当了皇帝,便对他翻脸无情。何况五马山之事涉及到抗金大计,皇上岂能袖手旁观? 赵榛的脸上绽出异彩,信心十足地对世隆说:”放心,只要马扩能见到皇上,朝廷必给五马山最大的奥援。到时要粮有粮,要人有人,就可大举进兵了!"; “这么说来,报国恨、伸家仇,光复中原在望了!”世隆的心也被煽动了。 “到那个时候--"; ”对,到那个时候。..... "; 二人不约而同地住了口,又不约而同地想到了环环。 记得那天在秦家,赵榛原本答应让环环一起来五马山,后来基于安全的考虑,又拒绝了她,环环一时哭得像个泪人。赵榛以及秦家母子,只好做出了迁就。谁知正要起行,环环反而犹豫了起来。 “咱们都走了,娘怎么办?”环环说完,扑进秦大婶怀中,喊道:“娘,让阿环留下给你作伴吧。” 临别之际,环环依依相送,送到终须一别时,忽而问道: “十八哥,咱们什么时候再见面?"; 赵榛把前景估计得十分乐观,末了也像方才这么说,到那个时候怎么怎么,到那个时候如何如何?当时环环好象都没听进去,反而在最后告别的一瞬间,目光呆滞、一脸悲凉,给赵榛一种”别时容易见时难“的感觉。..... ”啊,大王,“世隆问道:”你给皇上的书信,有没有顺便提起环环?"; “我倒是疏忽掉了!”赵榛一怔。 他不禁责备起自己来,为什么偏偏忘了?要是给捎上一句,九哥更会当作一回事,岂不是更好。 “大王、大王!”忽有一个将官急跑进来。 赵榛觉得有些不妙,忙问:";出了什么事?"; “探军回报,金人探知我寨虚实,正遣兵调将,将大举进攻五马山了!"; 赵榛叫苦不迭。 7 马扩早见到皇上了,信王赵榛的亲笔求救信,也已经在赵构手中。 赵构所以迟迟不作裁决,有他说不出的苦衷。他的目光左右游移着,偶然又触到那封信: 马扩、赵邦杰忠义之心,坚若金石,臣自陷贼中,颇知虚实。贼符今稍惰,皆怀归心。今山西(五马山)诸寨乡兵,约十余万,奋力抗贼,但皆苦乏粮,兼缺兵器,臣多方存恤,惟望朝廷遣兵来援,否则不能支持,恐反为贼用。臣与陛下,以礼言则君臣,以义言则兄弟,忧国念亲之心无异。愿委臣总大军,与诸寨乡兵,约日大举,决见成功。臣翘首切待命之至! 多么熟悉的笔迹,看到字迹如见其人。赵构不得不承认,皇家诸多兄弟,只有十八弟赵榛在他心中占有一定的位置。他俩私下议论朝政,一起切磋文章,好恶相同,爱憎一致,彼此亲密无间,从来不曾心存芥蒂。今日有什么理由对赵榛生猜忌之心? 罢了吧,赵榛贤弟,朕一定成全你。 可是,当赵构拿起朱笔,正要御批时,突然发现,信中”愿委臣总大军“几个字的下面,被谁用指甲掐了一道痕迹。这是什么意思?赵构睁大眼睛,紧紧地瞪住这六个字,他慢慢咀嚼,耳边回响起尚书左仆射、兼中书侍郎黄潜善的奏对声:";臣不敢离间陛下兄弟,但有质疑:二帝及皇族被俘,一路遭金人严密看押,为何唯独信王赵榛一人逃离?鸟儿何以脱笼,鱼儿怎样漏网?疑云既难解,哑谜尤难猜! “皇上思孝友,臣下谁也不敢阻挡。然就此信而言,所涉及是请求援兵,与私义何干?臣以为,陛下欲行圣裁,只存君臣之礼,莫念兄弟之义。否则,必因私义而招损公事,乱了全局! ”撇开私义不谈,就是否救援而言,臣的愚见是:山西诸寨乡兵集结,朝野早有所闻。但诸寨云集的虽有爱国志士,也不乏绿林草寇。其中鱼龙混杂,茛莠难分;所怀心志既不同,思国念亲之心也异。若有人抱司马昭之心,或挟天子以令诸侯,朝廷又轻易委之重兵,岂不是为虎添翅!"; 黄潜善前天的奏言,赵构听后颇不以为然,但现在重新想来,怎么截然不同?是啊,凡事都必须防微杜渐。想当初,太祖赵匡胤在陈桥驿,不就是那么容易被人“黄袍加身”奉入宫中,摇身一变成了皇帝吗! 赵构一个打愣,又联想到自己。前年,他被强令去金营当人质,只想到能保住一条命就谢天谢地了,何敢存半点非分之求?他自己也没想到,后来居然轻而易举地“反客为主”。他施了这一计,坐拥半壁江山,难保别人不会如法炮制。虽说他是一百个不愿意把十八弟想得太坏,但万一五马山也出了个像汪伯彦之类的谋士,推出信王赵榛这张王牌,凭借其天时、地利、人和,也来个“反客为主”,那岂不是一千个糟糕一万个糟糕!啊,多亏黄潜善的提醒! 不能为虎添翼,必须约束赵榛,否则对大宋、对百姓、对他的皇位都大大不利。当今大宋天下谁主浮沉?只有一人,那就是孤家。 赵构主意已定,却闻小黄门禀报:右仆射汪伯彦奉召见驾。今日他因为赵榛来信之事,迟迟难决,令黄门官去宣召汪伯彦。既然来了,不妨与之计议。 自李纲去相后,汪伯彦由知枢密院事擢升为右仆射,可是仍在左仆射黄潜善之下。他自己说不清,是怀才不遇,或看透世情?既非郁郁寡欢,也不算超然物外。 同样,汪伯彦对当今皇帝也捉摸不清,有时觉得皇上很清醒,如对待以暴横着称的韦渊,管你是个大国舅,就是不肯给予封赐,因此很得臣下们的称颂。有时却不甚明察,譬如:张邦昌这个人可以当宋、金的缓冲,应该留住张邦昌,以便与金人虚应故事,否则惹怒金人,会有后患。皇上偏不听,硬是照李纲之意,急置张邦昌于死地而后快。眼看金人老羞成怒,大有再次南侵之举,皇上却把主战派李纲一脚踢开。皇上有时则更糊涂,如黄潜善此人既无拥立大功,也乏治世之才,除了逢迎有术外,哪一点可取?凭什么位居他伯彦之上,凭什么一直受到重用? 让汪伯彦感到心惊的是,从宗泽之死,可见皇上的绝情。宗泽与其说是病殁,毋宁说乃是被皇帝气死。宗泽这人虽然有时流于偏激,有时太过固执。但他毕竟对高宗赵构有恩。想当初若不是宗爷把赵构挡在磁州,赵构早成北国俘虏了。但皇上又是如何回报臣下?物伤其类,江伯彦能不心寒!他一度想到引退,又怕得罪皇上;于是装聋作哑,却变成与黄潜善 为伍。到如今,最苦于黄、汪名字粘在一起,说什么也掰不开。许多事,如排斥李纲、杀陈东、欧阳澈,明明与他无干,朝野在骂黄潜善的同时,总是没忘记带上汪伯彦。冤哪! 此时,汪伯彦由小黄门引着,远远已看到高宗赵构。他很清楚,那是行官正殿之旁的小阁。此处除几案上的笔砚外,一切都从简从省。赵构恭已勤政,每当退朝之后,不喜欢与妇人相处,经常独自坐在小阁里,静思军国大事,或审阅奏章。汪伯彦为之十分叹 服。可是眼前却有点相反,汪伯彦忽然想到:骄奢淫逸太过,固然是个昏君,但滴酒不沾又不近女色,也未免不近人情,这样就算是个好皇帝吗? 8 汪伯彦只管杂七杂八地想个不休,已到了皇帝近前竟无知觉。立在一旁的小黄门暗捏一把汗,忙把他的衣角一扯,他才惊醒过来,奏道: “臣汪伯彦叩请圣安!"; ”哦,起来说话吧。“赵构好象没觉察到什么。”陛下宣臣入宫,未知有何圣谕?“汪伯彦道。赵构没绕圈子,直言告之。汪伯彦一怔,想道:信王赵榛来书求援的事,早闻于朝。此事毫无异议应全力支持,为何悬而未决?他觉得其中必有文章,故试探地问: ”不知陛下作何圣裁?"; 赵构其实已拿定主意了,只想听听汪伯彦会怎么说?他见汪伯彦如此问话,便笑道:";朕正想问你呢!"; “但不知。..... 潜善大人又是什么主意?";”朕说过,想听你的。“ ”这。..... "; “卿不妨再看看这封信。”汪伯彦接过信,认真地看着。 赵构留意汪伯彦的目光。遗憾的是,伯彦看信时,对于被用指甲划过一道痕迹的“愿委臣总大军”六个字,并没任何反应。 “伯彦,”赵构问道:“你说该如何处置这封信?";”臣。..... 以为,“伯彦备加小心地说:”此乃皇家家事,自古疏不间亲哩。“ ”错了!什么疏不间亲,你没看到,信中所说岂止是皇家家事?"; 汪伯彦已经闻出,皇上不打算兵援赵榛,但他还摸不透全部的圣意。只好说道: “臣愚蠢,说不出甚么高见,唯君命是从。”赵构暗想:汪伯彦的灵气怎么全没啦,昔日的锐利、聪明又跑到哪里去?他毕竟上了年纪,不如黄潜善了。于是直截了当地说: “不瞒卿家,朕已决定授信王榛为河外兵马都元帅。至于是否遭兵支持,由卿与黄潜善议定。” 伯彦又是一怔,看来皇上对信王赵榛已存猜忌之心,暗中设防,假意授予重任,实则让赵榛去充当黑面将军?于是推辞说: “此事宜由陛下亲自裁定,臣不敢有异议。”“不、不,一切政事少不得你二人裁决。朕相信,有潜善作左相,伯彦作右相,何患国事之不济。”汪伯彦只得领旨而去。想到又被迫与黄潜善合伙,就叫苦不迭。 五马山上,盼援兵援粮如大旱之望云霓!可是盼不来好消息,恶讯却接二连三飞进了大本营里: --赵邦杰因下山筹粮,被金兵跟踪,不幸身陷敌营。 --山上诸寨因严重缺乏粮食,竟偷宰战马充饥。 -------山下所有要道都被金兵切断。 --金将讹里朵调集大军,拟大举进攻五马山。 这时,五马山大本营,所有将官如热锅上的蚂蚁,唯盼大元帅拿出决策。赵榛始终沉住气。他承认形势十分危急,但并不灰心。总以为,朝廷对援兵五马山纵有异议,看在十八弟的面上,九哥不会袖手旁观。他满怀信心地等待着,果然等到了消息。 “马大人他们回来了!"; 众人听得真切,一下子欢呼起来。赵榛同所有人一道,激动地涌出帅府,越过辕门,直奔到栅栏前一望,不错,是山寨的人回来了。 可是,事有蹊跷! 赵榛一眼看出,回来的人稀稀拉拉,而且不见带队者。他于是急问: ”你们怎么啦?马扩呢?你们的马大人呢?";“大王,”马扩的亲兵有气无力地说:“马大人不回五马山了!"; ”这是为什么?“众人一怔,齐问道。 ”因为。.....“那人说不下去。";你先说说,马扩见到皇上没有?“赵榛更急了。”见是见到了,可是大王哪,没、没指望啦!“这位亲兵说着,竟号啕大哭起来! 赵榛再追问下去,终于把事情弄明白了,朝廷不给五马山援兵援粮。理由是,信王赵榛纵无假,忧国思亲恐非真。暂授其”河外兵马都元帅“之职,但须听诸路帅臣节制。至于援兵援粮,等到皇上圣裁之后再说。这是黄潜善、汪伯彦亲口对马扩说的。 像是掉进冰窖,赵榛悲凉到了极点。 似一声霹雳,诸将颓然失神。 好个九哥,好一个皇帝!赵榛无力地哀号着。天哪,为什么一支极受老百姓拥戴的义军,反而被朝廷唾弃?将士们一个个泣不成声。 一切都无可挽回了。 金将讹里朵得到消息,便对山上发起了毁灭性的攻击。 正当金兵围攻五马山之时,肃王赵枢刚好赶到山脚,见状大为一惊!他躲到一处,目睹多如附蚁的金兵,喊着、吼着,如一群猛兽,直往山上冲去。又亲眼看见,山上节节着火,火势不断蔓延,映红了半个 天。 啊!那何曾是火光;殷红、殷红的,分明是中原同胞喷出来的血啊! 赵枢从死里逃生的义军口中听到消息后,几乎不敢相信。但何止一个人,众口一词都说:信王赵榛被金兵杀害了,赵榛等于是被宋皇帝害死的。赵枢大哭一场。哭了又疑,疑了又信,信了又涕泪不止。..... 9 剥玉米对环环来说,近来越做越熟练了。眨眼间,黄澄澄的颗粒又成堆了。要是在往日,定必会心一笑,眼下却笑不起来。她并非厌倦这活儿,只是感到心在悬起,悬得老高老高的。 “阿环、阿环。”秦大婶亮出一件新衣服给她:“来,快穿上。” 环环想起娘为赶这件新衣,熬过多少不眠之夜。 “娘,阿环说过,旧衣服并不破,还能穿呀!";”别说了,看你身上穿的,虽不破烂,可。...... 多不顺眼呀!“秦大婶笑道。 环环低头一看,也有点难堪。她正处于少女发育成长阶段,身体不断增高,身上某些部位也起了变化。现有的几件衣衫,已是短得不能再短,窄得无法再窄了。但她怎么好意思开口呢? ”快试试看合适否,好给你再做一件。“”别、娘,一件就够了。钱留着,还要买别的。“”反正你十八哥留下一笔钱,当用则用么。“环环还想说什么,秦大婶硬给打断,把她连哄带推进房里去试穿新衣。 望着阿环的背影,秦大婶心头袭上了心事。她想起皇家兄妹相认的那一天,阿环本来说定,要跟赵榛一起上五马山,包袱都收拾好了,忽然又改变主意,硬是留下来。从此天天伴着秦大婶,她再三央求,别再称她公主,反而娘来长娘来短,比往日更亲密了。多好的闺女!秦大婶感到欣慰的同时,也颇感不安。人家毕竟是皇家公主,本来就不该把她拖住,又怎能让其屈身于他人之下?罪过啊! 令秦大婶焦虑的还有,当时信王爷临走时,不只一次说,过不了多久,就会把金兵逐出中原,届时不但要迎走公主,还要带秦家母子一起见万岁爷。秦大婶虽不敢心存奢望,但相信这一天是为期不远。 可是一晃又过几个月,为何连个音讯都无?“娘,这衣服挺合身呢!”穿上新衣服的环环出现。 秦大婶一看,发现这闺女令人眼睛一亮,更加秀丽了。心想,要是在皇官,再加打扮,简直就是活脱脱的美人儿。 “阿环,真让你受委屈了。” “不,倒是阿环让娘操心。” “别这么说,只是不知信王爷和世隆,几时回来?"; ”娘,“环环想起了一事:”不是听说,前面村落也有人投奔五马山,他家里有无得到消息?"; “娘曾经相约过,一有消息就通知过来。既然不见人来,一定是没有得到消息。” 环环不敢再问了,她宁愿让自己多担些惊愁,也不忍使娘操心。于是安慰说: “有十八哥在,五马山不会出差错的。”“是啊,天公会庇佑他们的。”秦大婶说着,向上天深深地一躬。只有如此,她的心才会平静些。 “娘,你看那是谁来了?”环环发现了什么。秦大婶往门外一看,只见一个中年汉子正朝这里走来。";大婶、大婶!“这人几个快步就进了门。秦大婶睁眼一看,认出来了: ”你是同世隆一道投奔五马山的那个小兄弟!";“不错,大婶,五马山被。..... 被金兵给占去了!";”为什么?“环环和秦大婶一惊。 这个小兄弟先是左一个贼皇帝,右一个狗昏君,连皇家十八代祖宗都骂透,骂得环环简直受不了。只是她始终没有暴露身分,因而不敢吭声。秦大婶劝他别气,把事情说个明白。他才将朝廷拒绝援兵援粮,五马山如何被金兵攻占等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秦大婶和环环不胜惊骇! ”惨哪!“小兄弟哭着说:”可知山上义军,本来就忍饥挨饿,又怎堪一击?而金兵狗杂种,偏无人性,可怜诸多兄弟都成刀鬼啦!"; “那信王爷呢,还有世隆都在何处?”母女同时急问。 “还用问,这不是明摆的吗?”小兄弟再也说不下去了。 秦大婶和环环都不知报讯人是如何走的,只觉得门外的山在摇,眼前的地在动。..... 10 时光流转,季节的交替又好比黄河的水势。才到了十一月、十二月的“感凌水”,一晃已过了立春后的“信水”,又迎来二月、三月的“桃花水”。要是在太平日子里,人们对这桃花始开,冰泮雨积,川流猥集,波澜盛长的的水势都叹为观止。但在此时,谁也无心观赏这些景色。聚在黄河北岸的流民们,一个个饱受兵 燹之灾,曾幻想彼岸有一块乐土,纷纷思渡河而去, 忽然前方传来消息,说:别指望啦!对岸早已烽烟滚滚,连皇帝佬也逃之夭夭了! 流民们于是纷纷折回、散去。 却还有几个人呆坐河畔,仰天长叹。这正是一批从五马山死里逃生的义军,大多是马扩麾下的将兵,自溃逃后,听说马大人屯在大名,才想前去投靠,就闻大名府失陷。想投去济南,又传来济南府守臣刘豫,已经投降金邦了。他们慢慢的理出了一个大概:原来自五马山失陷,敌兵便出云中,陷濮州、澶渊,入山东境内。正月,又先后攻下徐州、淮阳、泗州。紧接二月,就奔袭扬州,把高宗赵构赶跑了。 他们神情沮丧已极,举目四顾,阵阵惶恐。 “怎么办呢?看来宋朝没指望啦!"; ”咱们将何去何从?"; “皇上自身难保,又对咱这寡恩,咱们不如投靠 金人。” “放屁!再敢说出投降二字,我就把你扔进大 河!"; ”别说了,比起大帅信王爷,咱们已算十分大幸 了。“ ”是啊,可怜的信王爷。..... "; “眼下咱们该往哪里去呢?"; 欲归归无处,欲投投何方?这些人头抵着头,泪 眼对着泪眼。 再看看黄河,奔流的哪是什么”桃花水“? ”那简直就像万民百姓的汹涌之泪!";其实,这群溃兵所感念的信王爷赵榛,并没有葬身五马山。他逃过一劫,此刻,他箭疮发作,已经无法行走了,正躺在难友亲戚家的床上。 那一天五马山上,不但食粮已绝,汲水道又被金兵截断。正是在这般恶劣境况下,金兵乘机大举攻山。而义军们任凭饥渴难当,也宁愿玉碎不愿瓦全。最使赵榛感动的是,当金兵迫临大本营时,扬言只要献出皇子信王,其余不论将官士卒,都给予赦免。弟兄们非但不为所动,反而拼命掩护他突围。为此,不知多少同胞惨遭金军杀害。 赵榛沉痛地想起:往日在官中,他的兄弟们就急于相煎,这次皇上处置五马山一事,就足可证实一切了。最使他痛心疾首的是,平日与九哥是那么亲密无间,居然敢翻脸就不认帐。他为皇家感到汗颜,更替赵构感到羞耻! 他身心俱痛,痛苦地呻吟着。 “大哥,服药了。”秦世隆顺赵榛之意,已习惯称赵榛为大哥。 “世隆,太难为你了。”赵榛接过药碗,心里想道,这个小兄弟更难得,记的那一天,赵榛实在不忍众多弟兄为他受死,主动把敌兵引开,为此受了箭伤。多亏世隆机灵,使他摆脱敌兵的追捕,逃离了五马山。也多亏世隆悉心照应,才使他的箭伤暂时控住了。就这样,两人加上一个王成,到处辗转------从河北西路的庆源,折到京东东路的黄河北岸。寻思找个安身之处,却如伤鸟无木可依;又沿着河岸向西折回,直到箭疮发作,才被迫停下来。现在栖身之处正是王成的亲戚家。";世隆,这里究竟是属什么地方?“赵榛服过药后,问道。 ”河北西路信德府境内的僻野小村,信德府虽已陷于敌手,但周围并无金兵,还算安全。“ ”王兄弟呢?"; “帮他亲戚干农活去了。” “近日听到什么消息没有?"; ”大哥,先养好伤再说。“世隆犹豫地说。”好兄弟,别担心,大哥我挺得住,你听到了什么,还是照实说吧。“ 世隆叹了一气说: ”不瞒大哥,听说因金兵奔袭,皇上从扬州逃往镇江,又从镇江奔向杭州。又闻金兵将攻到杭州,竟不知你家九哥--"; “住口!他算我什么九哥?”赵榛忽觉伤口穿心般地痛。 “大哥。..... 都怪我!"; ”好世隆,“赵榛歉意地说:”不管怎么说,我与他还是摆脱不掉兄弟的名分,何况还有一个环环呢。“ 世隆既想起环环,更挂念起母亲。 ”世隆,可知我为什么主张向西折回?"; ";...... "; “我现在什么都丢得开,就是丢不开可怜的环环。我想托你一事。..... "; ”大哥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要是我变成废人,或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你必须答应将环环送到她的亲哥身边。” “别说了大哥,你的箭伤快好了,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世隆,你安知--"; “大哥!”世隆以手捂住赵榛的嘴巴,止不住哭了。 看到世隆如此,赵榛不忍再说了。他由眼前这个小兄弟联想到善良的秦大婶,更怀念起可怜的环环。 秦世隆其实很为难。他既不忍抛一下受伤的赵榛,又极想回家探望母亲,真是分身乏术。 “只愿老天庇佑,我娘安然无恙。”世隆默默地祈祷着。 秦大婶和环环听到有关信王赵榛的报讯后,非常震惊。但后来仔细一问,方知关于赵榛、世隆等人的不幸消息,多是传闻,并没有目睹者证实。于是母女俩,多少还存一线希望。从此相濡以沫,耐心地等待着,盼望有朝一日,在这山沟的门口,会出现奇迹。 一个月、两个月,甚至一年多过去了,石沉大海!虽说环环悲凉极了,毕竟还撑得住。可怜的秦大婶,本如一棵衰草,怎么经得起雪上加霜。 “阿环,看来没指望啦!"; ”不!娘,老天会庇佑的。“ ”好闺女,别安慰了,其实娘不打紧,只怕苦了你。“ ”阿环只求娘,安心养好病,别再胡思乱想。“秦大婶长长地叹了一声。 环环尽管思绪很乱,但也极力忍住。她深知老人家为人善良,却磨难不止,未曾有过一天的好日子。她更清楚,娘既疼爱她这个异姓女儿,更把儿子当作命根子。当初世隆要投奔五马山,娘是何等难舍! “都怪我,当时实不该让世隆上五马山。”秦大婶喃喃地说。 “娘,这都怨我那个糊涂的九哥!"; ”阿环,别这么说,也许你九哥有他的苦衷。“环环没话说了,只在想:娘总是这样,不管碰到什么祸事,除了自怨自艾外,从来都不会责怪他人。如此善良之辈,为什么好心没有好报?反让她丧失唯一的亲儿,这世界也太不公平了! ”阿环,我这病神仙难医,你还是替自家打算 吧。“ ”娘,你又来了!"; 环环若不是把嘴唇咬紧,必定哭出声来。她偷偷地拭掉眼泪,又装出笑脸,哄小孩似地说: “娘,你不是最爱听皇宫的轶闻,阿环再讲给你 听。” “真难为你了,看你辛苦老半天,还是歇息吧。”环环还想说什么。 “好闺女,听话好么?"; 环环顺从地点头,但未出房门,已止不住地眼泪直流。她慌忙地迈出大门,躲到门外偷偷地啜泣起 来。 大婶自从一病卧床,实在亏了阿环。端汤奉药,无微不至,甚至连农活全都揽了。纵是亲生女儿,也比不上。老人家百思不解,这哪像是皇室公主?分明就是个十分纯朴的民间女子。老人家弄不明白,怎么同是皇家兄弟姊妹,信王爷与皇上的为人却如此天壤之别,阿环与九哥更差得十万八千里。为此,她在忍受失子之痛外,又添了一层心事:万一自己病殁了,阿环怎么办?谁将她送还皇家?这块心病一天比一天更甚,因而她的病也一天天地加剧。 环环哭泣的原因很多。尤其是老人家病成如此,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留下她单身姑娘,将如何是好?她忽然全没了主意,极想大哭一番,又怕惊动秦大婶,就直向山路上奔去。 山路上走来了一个人。 环环抬眼,只见此人蓬头散发,乃何方野汉?那人举目,此女眉目清秀,是谁家姑娘?啊,此人面貌为何见熟? 咦,此女好象见面过? 环环不加思索,冲口就喊: “你分明是世隆哥!"; ”你果然是阿环!"; 世隆一阵激动,急欲上前。 环环惊叫一声,迟疑一步问道: “你到底是人或是鬼?"; 世隆不由得哈哈大笑! 这笑声很结实,充满阳刚之气,在山谷回响,把阴霾一下子都驱散了。 这笑声证实了环环所闻所见既非梦也非幻,乃是千真万确的事,秦大婶的病实时好了一大半。尤其环环,听世隆说十八哥逃过了一劫,高兴得又蹦又跳。 可是,欣喜没过几天,又被阴影所笼罩。 世隆这次回来,一则探望生母,二则奉赵榛之命,送环环出山。赵榛的箭伤虽有所好转,一时还不便行走。心又系念着环环,也不忍给秦大婶添累赘,故令世隆把环环接走。世隆并没有料到母亲病成这个样子。他既不敢言明,又担心赵榛那边等急了。一时两下为难,偷偷告诉环环,不想被秦大婶听见了。 “世隆,这事情怎么不早说?”秦大婶责备着。“娘,我。..... "; ”快叫阿环收拾行装,明天你们就上路。“大婶发令道。 世隆自然不答应。 ”儿啊,你再不答应,娘可不依了。“ 可是,真正不依的是环环,她尽管多想与十八哥见面,但她更不忍抛开秦大婶。 ”与十八哥相比,娘的病更要紧。求你别再催世隆,他即使答应,阿环也坚决不允!"; 秦大婶突然一骨碌起身,健步地行走起来。“娘,你。.....”环环一时不解。 大婶不说话,继续走着。 “娘,你这是怎么啦?”世隆阻住说。“我要让你俩看看,娘的病早好啦!”秦大婶于是拨开世隆,再走起来,越走越快坏了!这勉强的意气用事,如何撑得住,结果一脚踩个空,便摔倒在地。 世隆和环环一惊,急忙把她搀起,扶回床上去。几天来,秦大婶强忍住痛,不时地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时而指令世隆干这,时而指令阿环做那。说一不二,不像以往那么温和。但对护送环环出山一事,只字不提,好像忘掉了似地。细心的环环觉察到什么,这一夜,偷偷地对世隆说: “你没看出来,这几天娘的神色有点异样。”世隆却觉察不出来。 “她好像跟平日不一样。”环环说。 “也许她正急盼病伤早日医好。”世隆道。环环不置可否地摇头,虽一时无语,但她心里却充满了疑惑。 世隆与环环,两人面对面坐着。每逢这样,世隆会生出另外的不安,另外的思绪:她长大了,成熟了,更懂事,也更好看了。为什么偏偏她是公主? 今夜二人特别的贴近,近到连对方的呼吸都听得分明。忽然,一种特别的气味,钻进世隆的鼻子。那不是香味,却十分诱人。以致他是那么专注地领受,把其它的烦恼全忘了。他深深地吸进了一口,又贪婪地咽下去。啊!顿觉胸中有一股暖流奔动,他粗重地喘气着。 环环不但有所警觉,连对方心跳声都听到了,于是有点害怕! 说实在的,莫道眼下处在非常时候,就是将来,环环也打算像对待十八哥一样,把世隆视为终生的兄长。就怕世隆一时误解,越过这个分寸。尤其这几天,她总觉得世隆的一对眼睛老是盯着她,并不那么安分。万。....... 那将怎么办啊? 正当世隆有些失态之时,传来了秦大婶的呼唤声: “隆儿,你进屋来。” 这一声,像解围般的,让环环如释重负。";把房门关上。“秦大婶指令着儿子。世隆如命,但有点心虚。 ”世隆,娘要你答应两件事。“秦大婶开口道。”别说两件,就是二十件,儿都依从。“世隆忙答说。 ”不,就两件。“秦大婶的语气很生硬。 ”娘尽管说吧。“ ”第一,你必须答应,有朝一日把阿环送还皇家。“ ”等到娘的病痊愈以后再说吧。“ ”娘说的是有朝一日,懂吗?"; “儿一定遵娘嘱咐。” 秦大婶缓了一口气,又正色地说: “最要紧的是第二件。..... "; ”啥?“世隆疑惑地问。 秦大婶一字一句地说: ”人家是皇室公主,更是当今皇上的御妹,你不得对她存有非分之想,别插话!我告诉你,有朝一日,护送阿环出山,只许以兄妹相待,不准有半点偏差!你做得到吗?"; 世隆一愣,结结巴巴地说: “孩儿。..... 会。..... 做到。” “那好,娘要你跪下发誓!”母亲忽道。 世隆犹豫了。 “你不愿意?”秦大婶脸色有点难看。 世隆再不敢多说,母命难违,他终于也得跪下,按母亲所说的指天发誓。秦大婶听了,这才温和地说:";好孩子,娘这就放心了。你歇息去吧。“世隆低首出了房门,一眼也不敢看阿环,自去睡了。 ”阿环,进来睡吧。“秦大婶呼唤着。 环环即到老人家床前。秦大婶忽而捧起环环的脸,灯下仔细地端详着。 ”娘,你又怎么啦?“环环总觉得老人家神色有些不对。 ”娘腿疼的难受!“秦大婶掩饰着说。 ”阿环给你按摩。“环环说着,便细心为她抚摸起来。 秦大婶闭着双眼,尽情地享受着,没觉得过意不去。 第二天一早,秦大婶把阿环和世隆唤醒,吩咐道: ”那一垄麦子已经熟了,你俩晌午前把它割完!“二人如命出门去了。 屋里一时静无声,就在这沉寂的一瞬间,秦大婶经过几天周密思考的一道计划即将实施了。她思来想去,唯有这样,才能成全儿子,成全阿环,成全信王爷。于是,她自语道: ”世隆,娘相信你已领悟为人之道,所以放心了。阿环,你也尽了孝道,娘没话说了!"; 秦大婶平静地伸手,摸来准备好的一条带子。当她把带子打了结,套向脖子时,又想起了什么?唔,对了!于是她又拱手念念有词道: “皇天后土作证,世隆是个孝子,阿环是我爱女,有此儿女,老身愿足!今心甘情愿,选个去路,既非儿子相迫,更与阿环无干,神若有知,须鉴我心!"; 秦大婶毫无犹豫地向着认定的方向走去。及至世隆、环环发现,已经来不及了。 “娘!”世隆哭叫着,他的哭声把茅屋都快震翻了! “娘!”环环神志模糊了,她觉得娘并没有断气,她细心为老人家按摩,喃喃地说:“娘,还疼吗、还疼吗?"; 老人家的脸显得十分慈祥。 第5章 浴火重生 第5章 浴火重生 1 破晓时分,越州行宫的西殿里,数十根残烛微弱地燃烧着。 守在这里的宫女,通宵未睡,谁也不敢有半点懈怠。她们密切注视床上的隆佑皇太后。这位善良的老妇,一脸苍白,一息奄奄。 孟氏太后不省人事好多天了,现又熬过了一天。老人家魂不附体,到处游荡,时而飞回瑶华宫,却找不到曾属于她的一块归宿;时而荡回行官,却惊闻行宫被金兵所毁。于是寻寻觅觅、飘飘忽忽,有时乘舟,有时陆行,忽而东迁,忽而西移。...... 好不容易魂又附身,模模糊糊感到,好多官女在伺候梳洗她,有一人格外小心地喂她汤药。她虽睁不开双眼,却清楚这人是谁?她是潘贤妃,曾生下皇子,偏偏天有不测风云,这唯一的皇子,才活到三岁就夭折了!潘贤妃从此遭到冷落,便一直与太后相处在一起。难得的是,尽管潘贤妃郁郁寡欢,从来不因此损及妇道。自太后患病以来,潘贤妃亲自奉汤奉药,日夜侍候,不曾有过半句怨言。 “好一个贤······”太后用力挤出了旁人听不太清楚的几个字。 潘贤妃见状,轻声地问:“太后娘娘有何旨意?"; 太后嘴里嗫嚅着,又吃力抬起一只手,潘贤妃忙伸手接住。太后紧紧地握住她的手,脸上浮现了一丝笑容,气喘也减轻了些。 潘贤妃领会太后的用意,不忍把手抽回来。她非常清楚,太后患的是严重的目眩病。这种症状是一抬眼就天摇地旋,有时会呕吐不止。老人家此病非一朝一夕,只是近年来日趋严重。那是因为没完没了迁移,先是由汴京被奉至南京,不久又被迎往扬州。才觉安稳,又被奉去杭州。其后为避烽火,又从杭州迁建康、避洪州、走虔州,直趋越州。 如果只是迁移,还不算磨难,令人悚胆的是,去洪州时,乘舟过落星桥,竟翻了船,十数名官女因此溺死。太后虽幸免于难,却受惊不少。到了洪州,忽传金人自蕲、黄渡江,又得奔命。才避到吉州,警闻更急,被迫乘舟夜行。怎料一个名叫景信的舟人造反,一下子又死了一百六十几个宫人。太后纵无大恙,怎堪屡受大惊。何况善良的老妇向来爱惜身边的官女,她目睹宫女们遇难,能不雪上加霜? 唉,古往今来,有哪一朝哪一代的皇太后,受这般磨难? 潘贤妃对太后心生同情之时,曾暗中埋怨皇上,不该把太后抛在一边。但最近她才知道,原来她随太后东奔西逃的时候,皇上也在东躲西避。其时,金兀术所率金军攻克明州,抢渡长江进取建康,皇上仓皇逃往越州,闻杭州失守,又避向明州。尚未定下神来,烽火逼近明州,只得乘船航海。去年正月,皇上一整个月都是在海上渡过的。 潘贤妃正在沉思,孟忠厚领着太医进来了。目视太医诊脉,见到床上亲人的脸色,孟忠厚心头一紧,忙把脸别了过去。前不久,孟忠厚被授为常德军承宣使,兼办皇城司。自太后一病卧床,孟忠厚每天必来,也每次必陪着太医。他比任何人更了解自家胞妹,他心里有数:眼前这支残烛,即将蜡炬成灰了! “孟大人,太医怎么说?”潘贤妃见太医去了,情急地问着。 “太医也不便言明,但是。.....”忠厚不忍说下去。 “皇上驾到!"; 传报声自外而来,床上的太后听到这一声传报,为之一震。她身体在蠕动,眼睛也微微睁开,潘贤妃和孟忠厚忙凑近了她。 老太后竟开口说话了: ”潘贤妃、忠厚。..... 快、快安排接驾。“ 她的声音虽微,口齿倒不含糊。 高宗赵构来了,身边还带着吴美人。近年来,不管皇上转到哪儿,吴美人总不离左右。吴美人近日已被封为和义郡夫人。她不忘上前向潘贤妃叙礼,还拉着潘贤妃的手,嘘寒又问暖。 潘贤妃还之以礼,只是心中不是滋味。自从她的亲生皇子夭折后,宫中妃嫔们一改以往的冷漠,一个个都对她好了起来。尤其眼前这位吴氏,每次难得见面,都伸出极难得的友情之手。潘贤妃想笑,但笑不出口;想哭,也哭不起来,只觉非常非常的难受。";看,太后开口说话了。“不知谁说了一声,立即引起大家的注目。 太后正有气无力地说: ”官家,老身。...... 恐不久于人。..... 世了。“在前年平定苗傅、刘正彦之乱中,有赖于孟氏撑住危局,高宗赵构对太后不再心存芥蒂,反而还觉得问心有愧。所以他也有所动情地说: ”太后切勿胡思乱想,朕已下旨太医院,尽力让太后康复。“ ”谢。..... 官家。“ ”唉,朕遭时多故,又迁徙难定,不仅疏于晨昏定省,还让太后受到兵马冲突惊扰,实有损孝道!"; “官家,勿。..... 勿说此话,不过哀家。..... 有个请求。” “太后尽管明说,朕当一一答应。” “曾有群臣想上太后尊号,被哀家一再劝阻了,今后。..... "; ”待太后百年以后,朕一定--"; “不!”太后打断说:“哀家生前既不许,死后更无求,还望官家。..... 切记、切记!"; ”这个。..... "; “还有,”孟氏吃力地以目光搜寻:“忠厚,近前来。” 孟忠厚急忙来到病床前。 孟氏又对着皇帝说: “官家,哀家曾告诫胞兄,不得预闻朝政,不得通贵近,不得至私第谒见宰执。” “好太后,倒是朕对你老人家。..... ";";官家莫自责了,哀家知道,这个皇帝好难当啊。...... 也听说。... 官家的御膳,俭省到不能。..... 再省了。“ ”不瞒太后,按旧制,御膳每日百品。靖康初,损其七十,渡江后,每日一份羊煎肉炊饼而已。“ ”唔,加上遭时艰难,怪不得。..... 圣容清瘦。愿官家稍宽圣抱,以恢中兴。..... 之业。“ ”谢太后。“赵构感激一阵后,又悲叹道:”令朕寝食不安的是,父母兄弟及妻皆在远域。老天又让朕的唯一皇子夭折。..... "; 众人见皇上讲得都快掉泪,都为之动容。霍地,赵构从座椅上跃起。他像是置身在金銮殿上,面对着百官臣下,十分激昂地说: “朝野都说皇帝无能,谁知道朕之苦衷?朕何曾不愤于金兵铁蹄疯狂?何曾忘了二帝蒙尘北方?但是,国家屡遭兵赞,百姓未得安抚,怎忍让他们陷于刀剑之下?所以,朕欲效勾践存尝胆之志,行卑词之谋,暂避敌之强锋,图异日得志而归。谁知连年卑顺屈辱,屡屡遣使求和,金人反以强兵直驱,陷我四京,占我两河中原;抢渡长江,掠东南金帛子女。还立刘豫为帝,思以汉人攻汉人,是可忍孰不可忍?与其束手待毙,不如协力同心,奋励而行。既然金人思用兵,朕也只好奉陪到底!"; 众人静静地恭听,连气都不敢吭。 孟忠厚一径地点着头,心里却挂念着病人。他已意识到,这个妹妹在不省人事几天之后,突然开口说了那么多话,分明是回光返照。 他料得没错,在高宗赵构的一番慷慨陈辞之后,这位五十九岁的太后,平静地,无声无息地走了。 “太后、太后!”孟忠厚禁不住哭了起来。“太后娘娘、太后娘娘!”一时哭声齐起。 赵构觉得很惊讶,怎么才对她表示敬意,老人家竟撒手西去?这实在太突然,也太遗憾。他至今不得不承认,这位老妇识大体、顾大局。自迎立新君登基以来,太后不曾享过一天的清福,未给赵构添过一次的麻烦;不曾福荫过一个亲人,也未陷害过一个朝臣。如此善良、无私的太后,真是古今难寻啊。回想当初,他无端地对她生误解、存芥蒂,现在真是后悔,惭愧。 “太后娘娘!”赵构涕泣地喊道。 2 孟氏太后殡葬之日,肃王赵枢来到越州,在越州行官外徘徊。他看到宫外白幡招风,惊道皇家谁去世了?及至一问,又纳闷,这死去的隆佑皇太后又是谁? 赵枢心中还有很多的疑问:新君登基后,不但未能收拾旧地,反让两河中原失陷,东、西、南、北四京全部落入金人之手。自高宗建炎元年以来,光是宰相就换了好几位--李纲在任只七十五日,便被黄潜善、汪伯彦取代。本来这二人很受皇上的重用,可是一年多后仍遭去职。换上朱胜非,但才过三十三日,朱胜非也下了台。后由吕颐浩接替,未及一年又换上范宗尹。现在,听说又要换人了,皇上正要让秦桧来当宰相,秦桧是怎么回国的?当年的锐气还在吗? 他最急着想求证的则是另外一件事,眼下找谁求证才合适呢? 当他无意中获悉,死者便是当年的孟皇后时,他忽然想起曾与他有私交的孟忠厚。不觉眼睛一亮,立即寻上门去。 孟忠厚还处于哀悼之中,乍见来者是赵枢,以为是自己看走了眼,等到反复打量,不禁惊叫道: “啊呀,你不是老五肃王爷吗?"; 赵枢点头,要求孟忠厚不可声张。 莫道孟忠厚对赵枢的突然出现是何等吃惊,也莫提赵枢如何把自家经历和盘托出。最使孟忠厚不解的是,肃王爷为什么不愿与皇上相认? 为什么?赵枢有点讳莫如深。只是老向孟忠厚问这、问那。孟忠厚的答话很谨慎,除了众所周知的事外,别的也不愿多说。 ”孟老先生,你觉得秦桧这个人如何?“赵枢突然问道。 ”这个。.....“忠厚犹豫了一下,道:”秦桧才回国不久,难说啊。“ ”那么,能不能说说,当今皇上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赵枢单刀直入地问道。 孟忠厚一个打愣,避过赵枢的目光,答道:”他这个皇帝也不好当哪,不过,可以肯定,皇上很勤政,很俭朴。“ ”唔,知道了。我那个九弟,最感兴趣的是这个 ';俭';字--俭朴、俭政、俭兵、俭武,还量人俭用,俭用君子,俭用批龙鳞的大臣,是么?"; 好个肃王爷,几个字就点中要害,孟忠厚口中不言,心里却十分折服。赵枢看孟忠厚,一直慎于言语,于是抓住不放,打破砂锅问到底。 孟忠厚被缠不过,才说出孟太后临死之前,是如 何在皇上面前约法三章。 “原来如此。”赵枢恍然大悟,沉吟着,为什么孟太后对她的兄长这般约束?显然,这位久经沧桑的老妇,从皇上哪儿听到什么,所以这般设防。 “孟老先生,”赵枢忽又开口:“我不想太过为难于你,只想向你求证实一件事:信王赵榛请求皇上给五马山兵援的事,其中究竟是何曲直?"; 孟忠厚先是有些为难,经不起赵枢的苦苦相求,只好把自己所知的--相告。 果然如此,赵枢心凉了!他凄然地自语道:既然皇上连关系密切的十八弟都容不下,还容得我这个比他年长的五哥吗? ”听说信王赵榛爷还活着。“孟忠厚说道。 ”真的?“赵枢急问。 ”河南镇抚使瞿兴,前日差人禀报皇上,说他所属部将在嵩山附近,迎立一位皇室之人,此人自称是皇弟信王赵榛。瞿兴无法辩明真伪,请求皇上下旨明 查。“ ”这个人是真是假?皇上又如何下旨?“赵枢急 问。 ”这就不得而知了。“孟忠厚实说。 赵枢怀着这个谜告辞了。临别之时,也与孟忠厚约法三章。饶是孟某多为难,只得答应。 3 信王赵榛确实经过嵩山。他本不想暴露身分,但是同行的人不慎说漏了口。 河南镇抚使瞿兴不肯轻信赵榛其人,因为他目前处境十分复杂。伪帝刘豫已进到汴梁,在东西沿线布下重兵,他不能轻举妄动,否则稍有不慎,便会陷入险境。 瞿兴于是向高宗呈送密表,然后派人把赵榛请进了汝州城。此时,赵榛被安置在一间客房中。既不像座上宾,却也非阶下囚;没有待他失礼,也不容他自由出入。赵榛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危,眼下所担心的是,他与世隆双方都失约了。 原来,赵榛身边的王成得到消息,说是河南汝州、孟州一带还由宋军镇守。向来主和拒战的黄潜善、汪伯彦已遭解职,皇上正奋起抗击金兵。王成因此劝赵榛及早投往,也便于与朝廷取得连系。赵榛对九哥虽寄有新望,但因与世隆相约在前,要等世隆回家去把环环与秦大婶一起接来,一时不敢离去。 谁知一天天过去,左等右盼连个消息都没有。偏在此际,金人不但立刘豫为傀儡皇帝,还把攻陷的中原宋土,交给刘豫统领。刘豫于是到处设置乡兵,严行搜寻可疑之人,连偏僻村野也不放过。赵榛眼看将累及房东及乡邻,在百般无奈的情况下,他留下一封简信,便离开了信德府境。同行的除了王成外,还有几个五马山的好汉。 赵榛一行人避开敌锋,渡过黄河,越过重山。临近汝州的嵩山时,被一名叫杨伟的宋将截住。当得知赵榛的身分后,杨伟如获至宝,不顾一切地把赵榛迎进兵营,一再要奉赵榛为主。这杨伟祖藉邓州,曾栖身绿林,现从属瞿兴管辖,与瞿兴一向不睦。杨伟强奉赵榛的意图,无非想利用皇弟这张牌,与瞿兴分庭抗礼。瞿兴自然不让,干脆把赵榛直接弄进汝州城。 赵榛身为亲王,心系着皇家国事。他已从瞿兴口中了解到,皇上就在浙西,已不再那么疲于奔命了。这是因为韩世忠、岳飞等强将打了几场漂亮的仗,使南侵金兵受到空前顿挫。还听说不久前,秦桧从北国遁逃回来,立即得到皇上的重用。现被授为尚书右仆射同平章事,兼知枢密院事。这使赵榛对国家的中兴有了新的信心。因为在北迁路上,赵榛与二帝及兄弟们,对秦桧都已颇为赏识,一致认为秦桧极俱才华,又有胆略,更嫉恶如仇,是个不可多得的栋梁之才。想不到今日果然派上了用场,真是国之大幸也。 赵榛正在想着,忽听有人开门进来,是一名兵勇。 “客人请了。”兵勇说。 “什么事?”赵榛问。 “翟镇抚使请客人相见。”兵勇说。 赵榛有点疑诧,又问: “瞿大人派去向皇上求证本王身分的人,回来了 没?"; ”据闻已经回汝州,不过,小的也拿不准。“赵榛越想越觉奇怪。因为,尽管瞿兴不敢确定他是否是真亲王,但每当有事,都亲自来说话,而且表面上都非常客气。今日为什么不见瞿兴。..... ”客人快请。“赵榛只得跟着这个兵勇走。 4 从信德府通往汝州城的路上,大雨滂沱。秦世隆与环环一前一后,默默地行走着。 他们出山后,就奔信德府境内,寻思见到赵榛后,要好好大哭一番。怎料扑了个空!只好依照赵榛所留下的那封简信所说,往汝州奔来。一路上,两人以兄妹相称,扮成流民模样,绕过金人及伪帝刘豫的关卡,倒没碰上什么麻烦。只是悲怀难释,沉痛难解,比起所受的日曝雨淋,难受不知多少倍。 “哥,歇一会儿吧。” “嗯。” “哥,听说汝州城距此不远了。” “唔。” “哥,要是找不到十八哥,该怎么办?"; ”这。..... "; 秦世隆如此简单的答话,环环已是见怪不怪。她非常清楚,秦大婶之死,给世隆带来了莫大的悲痛。那伤怀、那痛楚,如刀戳、似箭穿! 环环的悲痛并不亚于世隆。她清楚记得,那天发现大婶自缢而死,她傻了一阵,就昏倒了。之后,她哭得死去活来。目下,虽然泪水已干,心痛却是难抚。她怎能忘怀,老人家死后的那张既慈祥又坦然的脸。一个贫妇,为了成全她,竟是那么心甘情愿地献出自己的生命,每想到此,环环的心便撼动不止! “阿环,该上路了。” “哎、哥,咱们看到城门啦!";";记住,到了城楼被盘问时,由我回话。“”哎。“ ”你只需说你自己姓名就好。“”嗯。“ ”别忘了,你现在是姓秦。“”嗯,我是秦阿环。“ 秦世隆振作起来,他极力把一寸一寸的断肠,逐一地缝合起来。既然母亲如此疼爱这个阿环,他无论如何要遵照母亲的嘱咐。只有如此,才是对母亲最好的悼念,也是最大的行孝。他已暗暗立下誓言,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天。任凭关山阻隔,一定要把阿环亲手交还皇家。而且他真的把她当作亲妹妹相待,半点也不曾逾越。 两人顺利地进入了汝州城,正欲打探赵榛的消息,却发现不远的前方,有一队官兵推着一辆槛车,车中锁着一个人犯,车子正急急地向刑场行进。 ”哥,那是干什么?“环环惧怕地问。 ”应该是斩决人犯。“ ”他犯了什么罪?"; “这乱世,谁知道呢,咱也管不了。” 秦世隆做梦也想不到,那个人犯,偏偏就是他们踏破铁鞋无觅处的信王赵榛。 槛车上的赵榛,手脚被绑住,全身动弹不得。他无力挣扎,呼不出声音来。他所要说的话,所要爆发的气,都在今日一场审讯中使尽了。 “你是假信王!”瞿兴喝道。 “瞿大人可以不将我当作信王赵榛,但我确确实实是当今皇弟赵榛。”";放屁!你绝不是赵榛!"; “那好吧,既然我不是信王,也不是赵榛,就让我离开此地。” “说得如此轻松?恐怕是来得去不得!"; ”大人是一口咬定我是假的?"; “口说无凭,怎么相信你?"; ”大人又凭什么判定真假?"; 瞿兴不想再耗下去,取出一件纸卷,递给赵榛。赵榛一看,是皇上的手谕,上面写道: 信王既亡,皇弟何来?废黜之权既在,便宜行事由尔。 这简直是“迫真为假”的勾当!赵榛此时已经恍然大悟,他终于知道赵构的计谋,当今皇上是摆明着不给他生路了。..... “皇上敕封俺便宜行事,俺怎么说就怎么认准。冒充亲王,不是磔尸,就是枭首!”翟兴怒道。 木桩上绑着赵榛,刽子手正在屏气凝神,只待一声令下,便要一刀让死犯头颅落地。围观的百姓,对这个被判为假冒的信王也认为罪有应得,纷纷冷眼旁观!赵榛不想再看这一切,他闭了眼,他怎么想都想不到,环环和世隆就在他的视线之内。 世隆和环环是无意中知道这件事的。 那是方才在小酒店里用饭时,偶然听到有人边喝酒边议论道: “喂,知道吗?今天镇抚使要杀人了!";”管他呢,这年头,人头落地的事可多,见怪不怪嘛!"; “今日这个罪犯不比一般,听说冒充当今皇弟,是个假信王。“ ”竟有此事?"; 在一旁啃馒头的世隆、环环听得真切,二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什么话都不说,急急离开酒店,直奔往刑场。他们只有一个想法,但愿这个人犯,是道道地地的假信王。 刑场上,围观的人筑起一道道的人墙。不知为什么,世隆和环环的心都悬得老高,好象冥冥之中有人在说,那不是假的,是真的、是真的!两人不顾一切地往前钻,好不容易钻到了最前面的一道人墙。世隆一眼便认出断头台的人犯,还没来得及喊出口,环环便一声惊叫: “啊、十八哥!"; 就在此刻,刽子手的钢刀已高高举起,也就在这一瞬间,”十八哥“的叫声传进赵榛的耳朵。 赵榛一恍醒来,确定不是鸟的啼声,他听出那确确实实就是环环的声音。可是,正当他急待用目光搜寻时,忽觉后脖子一凉,就身首异处了。...... 5 汪伯彦自被罢去右仆射之职后,恶运接踵而至。他先是被罢为观文殿大学士、知洪州,随后又改提举崇福宫,忽又落职。不久再度复职,知池州。接着,又来一道诏书,令他去广州就职。 没完没了的折腾,使他惴惴不安。为此,他特地取道来临安。他既无心于长堤漫步、浏览湖光山色,也不想游灵隐寺或赴花港观鱼。他只想去行官,乘机向皇上求个情,别让他再这样辗转迁徙了!可是,才走一箭之远,却停滞不前了。汪伯彦忽然想道,别说龙颜觐见难,见面又何益?高宗赵构已非昔日的康王,不再需要他设计出谋,也不需要谁去制造神话,营造出一个有利登基的情境;更不必与臣下推心置腹了。现在去见皇上,弄不好,反而碰得一鼻子灰,那又何苦呢? 罢了吧。汪伯彦死了这条心,决意认命地去广州赴任。于是折了回来,百般无聊地在临安城的街上行走。这临安城自从高宗驻跸以来,四方士民商贾云集,熙熙攘攘好不热闹。各个店铺的招牌都焕然一新。这边是“王防御契圣眼科”,那头是“陆官人遇仙风药”,才见“干湿脚气四斤丸”,又现“偏正头风一字散”。汪伯彦来了兴致,于是,一路看将下来,将许多招牌的名称拿来做对联。如“东京石朝议女婿,乐驻百乐铺西蜀”;“费先生外甥,寇保义卦肆”等等,觉得很好玩,遂入了迷。等到回过神来,连路都认不出来了。不由得骂自己:落势之人,何来雅兴,好不自量也! 正当汪伯彦问明方向,要往南走之际,无意间,在一家府第门口,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那不是秦桧吗?汪伯彦差点喊出口。 原来,汪伯彦尚未入仕之时,曾被王家雇为教馆先生。当时秦桧也在学生之列,秦桧因为学业出色,被主人看中,后来成为王家的乘龙快婿。所以,论起来汪伯彦与秦桧既有师生之情,还有另一层关系。只是彼此很久没见面。前年,听说秦桧从北方潜逃回来后,声名扶摇直上,一跃而为当朝宰相。哪知为相才一年,就被罢职,甚至连提举江州太平观这个虚职也都被剥夺。 在汪伯彦的印象中,秦桧不但文思敏捷,而且好恶分明,为什么忽起忽落如此之快?其中究竟甚么缘故? 秦桧自然想不到,汪伯彦会突然出现,那惊喜之状自不必说了。自从他被罢去宰相之后,人们看到他,像是躲瘟疫般地远远避开,连那些门生故旧,也渐渐与他疏远了。对此,他极感伤也很愤然!因此,汪伯彦登门造访,不但被他奉为座上宾,更待之以师礼。 “会之,咱们就算故人相见,待以师礼实不敢当。”汪伯彦推让道。 “一日为师,千日为父,先生何必谦逊。” 二人客气一番,渐渐言归正题。汪伯彦急欲解开谜团,又不好直截了当地问,故作感叹地说: “会之,真想不到你会落到这个地步。” “是啊,连我自己也预料不到呢。”秦桧苦笑说。“其间是何原因?”汪伯彦又问。 “原因吗?”秦桧欲语还休,顺手从几案上拈起一份手抄的折子:“你先看看这个再说。” “这是。..... "; ”是朝堂对我罢职的制书。“ 汪伯彦顺着那折子读下去: 自诡得权而举事,当耸动于四方;逮自居位以陈谋,首建明于二策。罔烛厥理,殊乖素期。念方委听之专,更责寅恭之效。而乃凭恃其党,排摈所憎,岂实尔心,殆为众误。顾窃弄于权柄,虑或长于奸朋。..... 兹榜朝堂,终不复用!汪伯彦早听人说,前年秦桧为了把相位谋到手,曾自诩说“有二策可以耸动天下”。接着又进“南人归南,北人归北”之策,主张向金人乞和,为此,朝野议论纷纷。这项传闻正与此制书相符,难道一切都成事实? 最令汪伯彦吃惊的莫过于“终不复用”四个字,如此一来,秦桧这一生不是完了吗? “会之,这是事实吗?”汪伯彦不相信地问。“事实?"; 秦桧一时不好回答。他回想前年从北方历劫归来,第一次被高宗赵构召见时,曾试进言”如欲天下无事,须是南归南,北归北“。当时皇上不仅没异议,还命秦桧起草《与挞赖求和书》。又称赞他,说他”朴忠过人,朕得之,喜而不寐。“并且赐银帛二百匹两。怎么现在倒成”罔烛厥理,殊乖素期“? 汪伯彦见秦桧迟而不答,知道他有难言之隐,也不好再问下去。不防秦桧突然问道: ”先生,学生有一事请教,请先生坦言以告。“”哎唷,汪某愧作人师,勿将我抬举得太高。有话尽可问,请教二字实不敢当。“ ”先生曾经伴过圣驾,能不能说说,当今皇上什 么脾性?"; 汪伯彦想不到秦桧竟会问及这么大的话题,顿 觉一愣,却说: “何必问我,你了解的未必比我少。” “学生实在摸不着啊!"; ”也不奇怪,岂不闻天意从来深不可测。“ 二人并不投契,各存戒心,都只说三分话。还是秦桧有心,故意把话锋一转: “难测就罢。那先生就讲讲,当年陈东、欧阳澈是死于谁人之手?"; 汪伯彦一凛,警觉地问: ”问这个用意何在?"; “陈东与我是至交,与我曾是一起论道、一起主张向金人求战的好友。”秦桧若有所失地说:“听说汪先生曾插手此案。” “啊,秦桧之!”汪伯彦跳了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言下之意,陈东是死于我手?你是想替他报仇?既有此心,为什么执政期间,不行使你的宰相权力,偏在此时找我这只死老虎算帐?你也不想一想,当时的汪伯彦,位居黄潜善之下,处处受皇上的约束,那能轻易置人于死地?好吧,就当我是你朋友的大仇人,那你说说,怎么报仇法?"; ”噢,先生,学生这厢赔礼了!“秦桧深深地施了一礼。 ”你这是什么意思?“汪伯彦不好气地问。”其实,尽管我为陈东感到不平,既无能耐为他报仇,也不想去追究任何一个人,更不敢怪到先生头上。只是对当年陈、欧之死,及李纲罢相等诸多大事,心中一直存疑,极想弄个明白。“ ”弄明白后,又能怎样?"; “这个。..... "; ”何况你已经失势,弄明白了又有何用?";“入曲径、探幽深,求奥妙、解真章。也许异日有用。”秦桧不紧不慢地说。 汪伯彦怔怔地看着秦桧。";先生既是当年的知情者,还求吐露一二--放心!莫道先生曾授学于我,就依你说,咱们算是故人吧,秦桧对你若存欺心,愿遭天雷击顶!"; “会之,你何必发此重誓。” 汪伯彦也去掉戒心,便将康王登基,李纲去相,欧、陈之死,扯到宗泽殒命;又从黄潜善的为人、自己的难处,谈到高宗赵构的脾性,一个详详细细说,一个认认真真地听。 最后,汪伯彦就五马山求援一事,论到皇家兄弟之情。 “就在我未任宰相之前,听说汝州出了个假信王,被圣上下旨斩首,先生知不知道其中秘密?”秦桧忽然问道。 “倒没听说,不过,假的就是假的,还能另有文章?"; ”有人传说,皇上所杀的是真的信王赵榛!“秦桧脱口而出。 ”住口!“汪伯彦吓坏了:”你,好大的胆子!";“也许是以讹传讹,我相信先生是不会外传的。”秦桧狡黠地说。 汪伯彦觉得眼前这个秦桧,越来越匪夷所思,秦桧那一对目光,与从前一样有神,但隐含着一丝慑人的冷峻。为免惹来是非,汪伯彦不想再待下来,便就告辞欲走。秦桧客气地挽住,又问道: “先生接下去如何打算?"; ”是皇家的臣民,能怎么打算?说句实话,能保住一官半职就是万幸了。“汪伯彦幽幽地说。 ”难道再无他求?";";自然也求个善终,可别像黄潜善那样,死后连个追赠都没,那未免太惨呀!"; “汪先生······"; ”会之,你不必劝我,我倒是想忠告你。“ ”愿闻其详。“ ”你要求勿再高,能博取一官半职,够养家糊口就当知足矣。“ ”为什么?"; “须知伴君如伴虎!”汪伯彦正色地说。 “那我就。..... "; 秦桧想说,我就不当畏虎的百兽,直接充作虎之爪牙如何?但终究说不出口。 送走了汪伯彦,秦桧的心久久无法平静。 6 那一年在金朝的上京,秦桧与徽宗、钦宗二帝深夜交谈后的第二天,奉命向金朝递交那封他撰就的求和之书,他当着金朝皇帝的面前慷慨陈词。希望凭着三寸不烂之舌,说动金主,释归二帝,创惊世之功。不想反被金主软禁,非但再也见不到二帝,而且被赐给金将挞赖,挞赖看中他能言能文,强迫他担任南侵金军的转运使。 在羁留金军的那段时间里,秦桧对金人极尽卑礼,还交了几个朋友。甚至同挞赖、金兀术对饮过。但他始终坚守一个原则,绝不卖国,更不向异邦求荣,一切只围绕一个目标--逃亡。为此,任何屈辱他都愿意忍受,什么卑礼也不在乎。果然皇天不负有心人,就在挞赖进攻楚州时,他以转运使之便,暗中打通各个关节,终于脱出了牢笼。 秦桧从金军逃回时,满怀报国之志,有心大展宏图。但回来看了一下,令他吃惊异常。本来在金军中,已听到高宗赵构种种传闻,只是他疑而不信。如今目睹到两河失陷,四京陷落,又耳闻李纲被贬,宗泽命殒,尤其是陈东、欧阳澈之死,太使秦桧震惊了!自太祖赵匡胤到历代皇帝,没有杀过一个言官和士大夫,偏偏赵构竟然敢破祖宗先例,而且大杀特杀,能不教人心寒。 为此,他既困惑也更仿徨。曾想到归隐,但想到这几年吃尽苦中苦,得不到补偿,又十分不甘愿。于是,秦桧极力去揣摩赵构,想方设法投其所好。他发现:赵构对金人非战非和的用意其实是在求和,因此他百般迎合上意。可是,正当他自鸣得志时,始料不及的,他从天上摔到了地上。 这一摔,使秦桧痛不欲生、羞不可当,恨从心中来!他决不死心,发誓东山再起!他经历苦中苦的况味,也尝到人上人的甜头,不愿再走回头路。所以他无时无刻不在揣摩着赵构,处心积虑地在寻求复职的门道。他也不相信“终不复用”的鬼话! 经过苦苦思索,秦桧对赵构的用心已渐渐明晰,只是有些关键还需进一步求证。不想鬼使神差,汪伯彦登门,助他解开所有的疑虑。他现在可以确定,高宗赵构有一个鲜为人知的心病,那就是:嘴上说要迎回二帝,心里则最怕二帝归来。只要他秦桧复出,定会好好抓住赵构的这个心病,好好的利用! “秦桧,你到底想当忠臣或充奸臣?”好象有谁在他耳边这么问。秦桧曾深思过、熟虑过、权衡过、分析过。何谓忠臣,何谓奸臣?这忠奸二字岂是一句话说得清?如徽、钦二帝,在失掉江山、身作俘囚后,才翻然醒悟。包括现在的赵构,未君临天下之前,也是旁观者清,以天下安危为已任。可是赵构与二帝一样,一旦坐上龙庭,所思所虑的头等大事,是如何稳住皇位,深怕别人像他一样,被人黄袍加身。卧塌之旁岂容他人鼾睡。为了稳住皇位,不惜以社稷江山为代价,根本不管天下苍生了! 悲乎!秦桧得出结论这天下不是一国的天下,而是一人的天下,也就是“家天下”。那么,忠臣是什么?没有国天下的皇帝,何来国天下的忠臣?那么,就让我秦桧充作“家天下”的忠臣! 至此,秦桧已是踌躇满志。他自信,这个家天下的忠臣,一定可以做到得心应手。只要一朝复出,他这只虎爪很快就附在虎身上,到时候,他便与皇帝融成一体了。 现在最难着力的是无法重新接近皇上。好在于这方面,已经做在先了。他曾经不惜花费,向御医王继先、宦官蓝圭送去许多贿赂,让他们暗中为他说好话、提供皇帝的动向让他知道。这笔花费决不能吝惜,还要加码再加码。可是,为相一年虽积聚一些金银,毕竟有限。他打算把府第的开支尽量省掉,辞去大部份的佣人,连他钟爱的歌姬也忍痛割爱。全力以赴,孤注一掷! 这一夜秦桧迟迟才上床,可是一直睡不着。初以为是太兴奋的缘故,于是告诫自己,事未成功,莫高兴太早。但仍然辗转反恻,全无睡意。而且老是感到不安。他正十分烦恼时,忽然想起一桩往事,一翻身便坐在床沿。 这可不好办了!秦桧倏而不安起来。 原来,政和五年时,秦桧在京都考试,偶然结识了陈东,两人一见如故,大有相见恨晚之叹。因志同道合,遂结成生死至交。记得出仕的那一天,他们曾对天发誓。那誓言不像一般人“不求同日生,但求同日死”那样俗气,而是立志要当个铁骨铮铮的忠臣。他们合拟的誓词上说:“甘作社稷鬼,不当媚主臣。”这誓言今犹在耳,更有神明作证,怎好违之? 秦桧着实为难了。他一想决心要投皇上之所好,唯一的办法就是忘掉自己,忘掉从前立誓“社稷鬼”的那个我。不只对那个故我,不能一点留恋,而且还必须十分的嫌弃。换句话说,必须从心理上完全改变自己,重新做人。但是那誓言却成一块符咒,横搁在他胸间,若不予以排除,异日必成痼疾,又如何得了?他焦急地不知所措,像幽灵似的,在暗黑的房中徘徊、徘徊。..... 哈、有了!好象冥冥之中有谁暗示,使秦桧想出了个绝妙的主意。只见他点起灯,关紧窗,端出笔砚,取来一张宣纸,把羊毫笔醮满墨汁,在纸上端端正正写上“江宁秦会之灵位”几个字,把它贴在壁上。然后肃整衣冠,对着字贴念念有词道: “昔日的会之,非今日的秦桧。既有誓言在前,当随陈东逝去。尔走尔的独木桥,吾行吾的阳关道。人各有志,何必强勉。从此分道扬镳,井水不犯河水。苍天为证,神明共鉴,鸣乎哀哉!"; 秦桧念毕,又对着这个”灵位“行三叩九拜之礼,然后把“灵位”取下,立即放了一把火,把它烧了。 果然十分灵验,秦桧一躺下来,很快就进入梦乡了。 第9章 结局 第9章 结局 尾声一 “喂,知道吗?大国舅韦渊被侍御史余尧弼鞠治,责授袁州安置!"; ”这是因为前次在景灵宫,韦渊出言诋毁太后,皇上才下此诏。“ ”原来如此。“ ”喂,听说要册立新皇后啦!"; “不错,宫中已经传出话,中宫之位非吴贵妃莫属。” “可怜的潘贤妃,永远被冷落了!"; ”据闻这一切,都与真假公主有所牵连。“ ”嘘--"; 朝臣的窃窃私议,多多少少飞进了秦桧的耳里,他都不以为意。有些事不一定如朝臣所传,如立吴氏为皇后,秦桧可也插一手呢!至于真假公主的事,秦桧早从蓝圭口中得知。他虽不露声色,但是心里有数。许多传言并非事实,但是,许多事情的进展都在秦桧预料之中。 秦桧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卖弄这些聪明。包括韦太后的那桩隐私,他也从来不向任何人透露。用他的话说,既然是皇帝的忠臣,他就必须替皇家守住秘密,这才叫做肝胆相照啊! 秦桧还掐指一算,金芝兰逃得了初一,过不了十五。 不久,宫中便传出,福国长公主去灵隐寺进香时,车驾经过望仙桥,不知何故,桥上突然出现骚乱。福国长公主不慎坠落江中,一命归阴。 又过了不久,宦官蓝圭也莫名其妙地死去。几乎同一时间内,宫中有人窃窃私议,还是真假公主的话题: “听说皇上前日差人出去寻找假公主的家坟。”“有这一回事?"; ”虽然找到了冢坟,却发现变样了,而且多了一块墓碑。“ ”墓碑,刻上什么名字?"; ";';秦阿环之墓';。“ ”怪啊!怪!"; 秦桧也弄不清楚,诸多事好象是他干的,又不像他干的。但不管如何,都与皇上的意图不谋而合。他慢慢地察觉:原来自己与皇帝融成一体了。 古今往来,谁是道道地地的皇帝忠臣? 唯我秦桧也! 尾声二 随着岁月的流逝,诸多事都被人们淡忘了。垂垂老矣的孟忠厚,老是惦记一桩往事,孟老先生记得,那年肃王赵枢第二次出现在他面前,问他朝中政事,其中有许多件都涉及到秦桧。当亲眼得到证实后,赵枢的神色变得极怪异。孟老再三劝他,早些入宫同皇上相认,赵枢只一味地摇头。赵枢临别之时仍然如第一次那样,向孟忠厚约法三章:不要提他名字、不要问他何往、不可露其风声!孟老虽然满口答应,但他相信有朝一日,叶落归根,肃王赵枢必寻回皇家,圆骨肉手足团圆之梦。谁知一年一年过去了,一切如石沉大海。 奇怪,赵枢究竟躲到哪里去?难道真的销声匿迹了。 孟忠厚直到临死前的弥留之际,还叨念着肃王赵枢,又带着这个无法解开的谜,离开人世了。 尾声三 光荫荏苒,日月如梭,又过了许多年。 自讲和以来,兵革已休,宋、金聘使往来,边陲绥靖。一切并没有违背赵构的初衷,他完全可以偏安一隅了。但细心的官人发现,赵构依然郁郁寡欢。 赵构自己也说不清,既然国事并无大虑,为什么他总是心里不安?他苦于一直寻不出原因。心头上似有一只小虫在爬动,时而被搔痒,时而被紧紧地咬住,使他终日不得安宁。 他曾经怀疑也许是因为某几个人存在的缘故,事实又不然。继秦桧殡天后,又从金国传来钦宗赵桓的死讯。不久,皇太后也追随先帝而去。这些与他息息相关的人都走了,可是-- 他心头上的那只小虫不仅没有停止骚扰,反而越咬越厉害。 这种看不见、摸不准、说不出口的隐痛,把赵构折磨得非常的苦。偏偏他天生不信神、不信鬼,曾经当面对宰执说: “朕之所好,非世俗之所谓道也。若果能飞升,则秦皇、汉武当得之;如果能长生,则二帝今不死。朕惟治道贵清净,故恬淡寡欲,清心省事。..... "; 莫道君无戏言,迄今为止,求神问卦还非其所愿。可怜的皇帝,纵能恬淡寡欲,却无法清心省事,好不苦恼啊! 赵构忽然发现,他此时的心情,怎么很像当年被迫去当人质一样,经常感到”人自危,心惶恐“。这是怎回事啊?难道做了皇帝还算是”客“?难道还要汪伯彦之流献计,再来一次”反客为主“? 高宗绍兴三十一年八月的一天,赵构忽闻金国发生内乱,不仅杀死辽耶律氏,又把宋赵氏子孙一百三十余人尽行斩尽,他听了不禁怒发冲冠。他的拳头高高举起,愤怒地想要敲击桌案之际,忽然吃惊地发现:先帝徽宗生有三十一个儿子,到如今死的死、亡的亡,只剩他赵构一个了。而且老天至今还不赐给他一个子嗣,不就是等于宣告:他这一脉宗支将断、香火濒灭,从此断子绝孙啦!啊!这是多么可惊的事实。 如果说,造成靖康之难,钦宗赵桓难逃罪责的话,那么,酿成这一脉绝嗣,咎又在谁呢? 赵构不寒而栗,从而无力抬头了。他想逃避追究,又无法摆脱自责,迫得他不得不从新反省。..... 他在回想,这个皇位是怎么来的?就算是天降大任于斯人吧,可是当年明知京师危在旦夕,为什么他没有发动勤王之师,而任令八万大军隔岸观火?一旦他君临天下以后,为什么不曾真心实意地设法拯救父兄于水火之中?为什么心甘情愿地把半壁江山让给金人,却不敢据理力争迎回皇族兄弟?他又想到拒绝五马山求援,下旨斩杀所谓的“假信王”,秘密处死所谓的“假公主”。这些往事,当初觉得是为了大局、为了宗庙社稷。但于今反思起来,为什么是如此痛苦的滋味?他的心抖得更厉害了。 可是,孤家也没有一刻享乐啊! 赵构忽而叫冤起来。自当皇帝以来,除了登基那一天外,几时欢乐、几时安逸过?于他看来,欢悦与开颜,已成为遥远的记忆,甚至有一种好景不再的感觉。这究竟又是为什么? 赵构似睡非睡,若梦如幻,似入云雾山中,如在江边徜徉。忽然间,身后出现骚动,喊声四起,煞是惊人。他抬眼一看,但见许多面貌模糊、不明身分的人,手操兵器朝着他冲杀而来。他们似是外敌,却非金兵,好象是土匪,又不似强盗。是岳家军,或五马山的义兵?咦,他是信王,她是环环?那一伙莫非是宗室子男?奇怪!他们是人或是鬼?赵构的眼前越来越昏乱,追杀的人越迫越紧。他来不及思量,拔脚欲逃,偏有大江横在眼前。正在危急之际,有一匹骏马立在身边,便登上去,双腿一夹,那马立即腾飞起来。赵构才庆幸摆脱追杀,眼前又出现惊变。不知何故,他所骑的那匹马,身上有一块一块的东西往下掉。它越飞越快,掉下的东西越来越多。直至飞到对岸,赵构才跳下来,这匹马一下子溶化了。仔细一看,地上除了一堆烂泥外,什么都没有。赵构失声叫道,这分明是一匹泥马。 啊!泥马,泥马。..... 尾声四 事隔不久,宫中不断传言,说是皇帝赵构决定“禅让”了。 消息传到灵隐寺内,有人请教寺内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和尚,求他掐指一算,看看这传言是真或是假? 老和尚闭口不言,却陷入了沉思。..... 老和尚回想起二百年前的宋太祖赵匡胤。想当初,太祖舍弃儿子,把皇位传给弟弟赵光义,是为宋太宗。两兄弟相比,太祖以天下为公,子孙虽遭冷落,一脉相承宗族不衰;太宗抱天下为私,纵代代继位,但到当今皇帝赵构为止,香火全断了。 “天道好还,是时候了!”老和尚不由自语道。这一天,有位五十多岁的儒士,慕名来到灵隐寺,特地造访老和尚。老和尚不敢怠慢,迎之以礼,一见面就认出这位儒士的真实身分,但他秘而不宣。儒士见老和尚眉吐白丝,须泛银光,仔细一看,忽觉面善。却记不起来,也不便多问。两人稍作寒暄后,言归正题。";今日打扰,不为他故,只问大师一句话。“儒士说。 ”莫称大师,有话但问,老衲恭听。“老和尚道。”佛为何物?大师能浅解乎?“儒士问。 老和尚不语,却命小沙弥取来笔墨、宣纸,当场挥毫,作起文来。写毕,双手呈给儒士。 这是佛经文体的《解禅偈》,它的词是这样的:忿气如烈火,利欲如锋刀。 终朝常戚戚,是名阿鼻狱。 颜回安陋巷,孟轲养浩然。 富贵如浮云,是名极乐国。 孝悌通神明,忠信行蛮貊。 积善来百祥,是名作因果。 仁人之安宅,义人之正路。 行之诚且久,是名光明藏。 言为百代师,行为天下法。 久久不可掩,是名不坏身。 道义修一身,功德破万物。 为贤为大圣,是名菩萨佛。 儒士顿时被这一《解禅偈》深深吸引住了。只见他手不释纸,目不转睛地,看着看着,如梦初醒,恍然 大悟! 然后,这位儒士只向老和尚深施一礼,就一言不发地走了。 目送儒士去后,老和尚喃喃自语道: ”我的九弟,真的要让别人来对他';反客为主'; 了!"; 这位老和尚不是别人,正是徽宗皇帝的第五个儿子,曾封为肃王的赵枢。 而那个儒士,则是微服的当今皇帝赵构。 果然没过几天,高宗皇帝宣告内禅,替祖上赵光义,把皇位还给了赵匡胤的子孙。代表赵匡胤接替皇位的是其直系七世孙赵伯琮,后世称为孝宗皇帝。 在位三十六年的赵构,于五十六岁时禅让,让位后又活了二十五年,至八十一岁善终! 第1章 结束就是开始 第1章 结束就是开始 1 万历四十八年七月二十一日凌展,湛蓝的西天,夜色犹未收尽,残存的七、八颗晨星,还在徒劳地放射苍白的光芒,东边的天空却已流动着几缕透明的彩霞,预告一轮红日即将普照大地。 在这光明与黑暗平分秋色之际,紫禁城似若化成了一簇簇虚幻而又峥嵘的剪影。 忽然,那剪影的褶缝里,冒出了一句句苍凉的呼声: “天天下太平‘ 接着是一串铃声,这声音在大内游荡了一阵,便又寂然,原来是更夫在报五更了。 老太监王安很早就起来了。 他在慈庆宫的后园漫不经心地散步着,而其实则是心事重重:万历帝这回生的病,远非寻常,已经半个月没有起床了。他让太子朱常洛三番五次到”干清宫“探病,都被守门的宦官挡了驾 这情形太不正常了。 本来,皇帝有病,太子不仅要在场侍候,还要先行试药,才让皇帝饮用;如今帝病临危,不让太子探病,万一皇帝大行,有人假传圣自康了太子,让其它王爷承嗣帝业,古昔秦国公子扶苏的悲剧,就不免要重演了。 皇长子朱常洛乃普通宫人所生,皇次子又夭折,皇三子福王朱常洵是郑贵妃所生。郑贵妃宠压六官,想越次立福王为太子,得到万历帝的默许;但朝臣与皇太后坚持按祖制办事: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皇后无子,只能立皇长子朱常洛为太子。 为了立嗣,双方斗法斗了二十年,朱常洛才得立为太子。为此,大批朝臣得罪了郑贵妃与万历帝,以“卖直”的罪名受了处分,同时,还有三个内阁大学士离职。朱常洛立为太子之后,斗争不仅没有结束,而且愈演愈烈,如今帝病垂危,却不准太子探病,看来这场斗争已经到了最后的关头了。 王安是太子伴读,在万历帝偏爱三儿福王的情形下,他与朱常洛的关系非止休戚相关,简直是情逾骨肉了。但王安无权无势,唯一的办法是让太子带着皇长孙朱由校,三天两头到“干清宫”外徘徊,或许能得万历帝的赐见。 幸亏苍天有眼,太子在“干清官”前,遇见了兵科给事中杨涟,诉说惶惑与尴尬,杨涟当即联络御史左光斗等人,奔走于外相方从哲及内相陈矩之间,中宫才传出令旨:允准于二十一日前往干清宫“西暖阁”探病。 今日便是二十一日了,皇太子终于可以带着皇长孙前往探病,王安虽然不能随行,但他得为太子及皇长孙作好一切准备。 其实没什么好准备的,父子俩到“干清官”走一趟便是了,什么东西也不用带。..... 但果真没什么好准备吗?去太早了,扰帝安息;去太迟了,有亏孝心;穿太好了,不悲;穿太素了,有如奔丧。..... 只要给郑贵妃任何一个借口,她就会将你赶出了“干清官”! 这种虚幻而又模糊的“准备”,当真是千难万难了王安正想得出神,蓦然被一道强光震撼了。那强光如十个太阳同时降临那般强烈,将紫禁城邦得比白昼还要亮丽十倍,万物显得异乎寻常地空灵与虚幻。 抬头一看,但见西天有一银灰色的大盘,不徐不疾朝正东方驰去。那银盘光芒四射,时为银灰色,时为桔黄色,变幻莫测,直向朝日初升的山巅进逼,正当与旭日相逼的那一刻,银盘突然不见了。 王安一时呆了,心中生发出一种莫名的恐慌,脑中却依然有个银盘在闪亮。 这时,传来了一阵锒铛作响的铁链声,但王安却浑然不觉。接着,一个发如霜雪的人,悄然立于面前。那人手脚都锁有铁链,似笑非笑望着王安,然后递给他一根雕刻异常精致的手杖,不冷不执地说: “给哥儿····”说着,已转身走开。 “且慢!”王安略一犹豫,问道:“你看到了吧,刚才 ”天象异常·“那人下一句话,还没说完,人已到了十步之外,但闻铁链声愈去愈远,终于没于枣林之中。 带铁链的白发人,名曰李永贞,他原是万历皇后的内侍,赐名”李进忠“。万历三十一年,犯事被锁,改回”李永贞“原名,他带锁链已经十八年了,宫中无人不晓。他把手杖递给王安,交代给”哥儿“,这';哥儿”便是皇长孙朱由校了。 这时,王安才仔细看那手杖,杖头雕刻一只小猴子,五官活灵活现,四肢极为灵动,栩栩如生地,直欲奔扑而去,果然是一件精美的工艺品。 “是我的吧?”这时,朱由校突然由王安身后出现,蓦地伸手拿走,并道:“他刚刚来过?"; 朱由校审视杖头的猴子,赞不绝口,然后叹道 ”我何时才能刻得和铁链公公一般好呢?";";太子殿下起来未?“王安问。 ”哦。.....“朱由校忽地想起,急忙道:”对了,爹他在到处找你呢!"; 他顺口说着,双目依然惊喜地欣赏杖头雕刻的小猴子。 王安立刻转回慈庆宫,他对皇长孙与李永贞之间所发展出来真挚的友情,颇感庆喜。 多年来,由于万历帝对太子的冷遇,以及太子的迭遇风险,太子朱常洛委实无心关照皇长孙;而皇长孙生母又早逝,当真与孤儿无异。万历帝又不准他出官受学,若非这个李永贞经常送来亲手雕刻的玩具,皇长孙的孤寂又如何排遣呢?更难得的还不仅是送来了许多自创的玩具,而且还十分耐心教他雕刻。一老一少对雕刻玩得那么默契,那么入神,甚至有点着魔,当真令人感慨万千了。 然而,又有谁能理解,在真情流露、长年伴随所建立起来的“默契”中,却深藏着另一层无奈与算计。 2 外相方从哲在走往“干清宫”的路上,深深觉得没有一步是为自己行走的,恰恰相反,全是为他人奔波。 人的不由自主,竟一至如此。 他于万历四十一年,以礼部尚书入阁,首辅叶向高于四十二年辞官去国,从此,方从哲独相了七年。 这七年之中,朝廷依然围绕两件大事明争暗斗:一是要不要撤回矿税的问题,二是皇太子朱常洛与福王朱常洵争当储君的问题。对这两件大事,表面上他尽量做得不偏不倚,使自己的行迹无懈可击;但心里却是往皇帝、郑贵妃、福王这一边倾斜,诚因这一额斜,才能独相七年;而心既倾斜,不落痕迹几乎是不可能的,人家来日不免要算这笔账,这是一笔非常可怕的账。 他是最早获知皇帝病重的消息,也知道郑贵妃封锁“干清宫”,不让皇太子入宫探病的情形,这分明是在做手脚,万一皇帝死了,她即可假造遗诏,废了太子,迎接自己的亲儿福王回京即位。这倒好极了,他本就倾向福王,这么一来,算是彻底胜利了。所以,他对此装作糊涂,对郑贵妃的作为不闻不问,自然也不告诉同僚,反而暗暗祷告万历帝早日驾崩,好让郑贵妃如愿以偿。 然而,人生不如意的事,当真十有八九。 三日前,杨连、左光斗等人风风火火来到他的府中,左光斗劈头就道: “皇上病危,你知也不知?为何不让太子探病,不让大臣问疾?莫非有人想当赵高,想当李斯?"; 御史左光斗,字遗直,当真是朝中少见的一条铁铮铮的汉子,好家伙,一句话像炸雷一般,震得人透不过气来。 ”遗直啊,你先别急,方首辅的处境确实是很尴尬的,这件事实在很不妙,现在我们先得帮助方大人摆脱想帮忙福王的嫌疑才好。“杨涟拐弯抹角地说。 方从哲弄不清这些人的真意,迟疑半晌,小心试探道: ”我若率领朝臣入内问安,自然就摆脱了嫌疑,是也不是?但皇上讳疾,大家便是到了干清官,太监也不敢通报。..... 这却如何是好?"; 杨涟瞪视他许久,似欲看穿他的心思,终于微笑道:“此事好办,大人不用为难,史有先例在。宋仁宗皇帝暴病,宰相文彦博前往探病被宦官所阻。文公日:天子有病,尔曹不令宰相知天子起居,志欲何为?从现在起,尔等务必时刻报告天子病况,否则,军法行事!方大人身为首辅,正是行使率相职权的时候啊!"; 方从哲在他们软硬兼施之下,深知不让他们入官探病将是后患无穷,只好先行疏通,终于让太子及大臣得以入官探病;但他心里深知,这一探病,假诏废立之事便即告吹,太子朱常洛嗣统的局面便算大定。这样,朱常洛即位之后,必然要计较他方从哲过去褊袒福王之罪。所以,他这走向干清宫,其实就是走向失败;但是大势所趋,只能如此,一个内阁首辅若置皇帝的生死于不顾,且对皇太子探病受阻不闻不问,实在是罪上加罪了! 他心事重重地步入大明门,跨进承天门,在太庙太监的监视之下,又进了无数道门,端门、午门、皇极门、云台门、干清门。..... 忽然觉得每一道门都是一个圈套,豪华、庄严的圈套。他身边还紧跟着六个人,周嘉谟、张维贤、李汝华、黄嘉善、黄克绩、孙如游等,他又觉得自己实非率领他们进来,而是被他们挟持、押送进来的。 突然,有两只金狮子虎视眈眈地瞪着他,原来已到了“干清门”外,巍峨的“干清宫”矗立在眼前。 3 “乾清宫”象征了大明王朝当前的命运! 二十四年前的一场大火,烧掉了“坤宁宫”和“干清官”。两官乃帝后寝宫,必须重建;但国库由于西征、南征与东征已经空虚了,内库只够勉强维持十万宦官、九千官女构成的内宫的豪华挥霍,重建两宫必须耗银数百万两,哪里去拿?老百姓上缴的赋税已是逐年增加,不堪重负,再下令加收是不行了。于是想到了“开矿”,不向百姓伸手,但向地里挖钱。这实在是对百姓的莫大慈悲! 于是,“开矿”成为不可逆转的国策,内官的太监一拨又一拨奔赴各地,还带着成千上万的锦衣卫。他们开矿的模式如出一辙,都是往百姓的家里“开采”,往人的口袋里“开采”,往繁华的闹市、商阜“开采”,于是变成了一场旷日持久、遍及全国的“奉旨抢劫”,出面拦阻的官员都受到严厉的处分,白银、黄金则源源不断地流入了紫禁城。当干清宫、坤宁宫的围墙步步升高的同时,太监们在外城兴建的豪华私宅,更如雨后春笋般丛生。 万历帝见钱眼开,又派出一批批税使,分驰全国,地位与矿监一样凌驾在地方官员之上,处处“开采”银两,步步设立税卡,奸淫掳掠,无法无天,千百万家流离失所,引起无数的官员抗疏争议。 山西巡抚、右金都御史魏允贞说,监使一出“如虎如狼,家室立破”。 大学士沉一贯奏言,斯乃“群虎百出,逢人咆哮,寸寸张罗,层层设阱”,“海内久苦矿税,如在水火”。 “神州行将陆沉矣!”南京的官员上疏,发出警惕性的警讯。 所有奏疏,万历帝都“留中不发”,不予理睬,不与争论,我行我素:五府六部乃至内阁大臣接二连三辞职,五湖四海震荡不安,民变此起彼落。 方从哲知道自己的仕途已到达了终点,同时,也朦朦胧胧觉得大明王朝已到了穷途末路。 这时,司礼监陈矩出来迎接,将他们七个大臣引入官中,往右拐,跨入了月华门,再进一道凤彩门,即到了宏德殿,这便是皇帝起居所在,宫内称它为“西暖阁”。 皇太子皇长孙已先行到场,规矩地立在一侧,关切地望着平躺御床上的父皇。 贵妃坐在床沿,但一味流泪,英国公张维贤已先在场。 八个大臣站在去床三尺之地,敛神屏息凝望着龙颜,都摆出一副端详细察的样子,其实万历帝朱翊钧的脸,已耗尽了生机,看一眼即知完了。那御床东向而置,所以八个人默然朝西行了四拜之礼,站了起来。接着来了两个太医,一个膝行跪诊左手,一个膝行跪诊右手,过了一阵,两人又交换所诊的手腕,再次诊断,然后恭辞而出,开药方去了。 “如何?”周嘉谟肃然探问。 两位太医交换一下眼色,黯然的摇摇头,退出了西暖阁,方从哲又向御床低声致词: “昨闻圣体违和,臣等不胜惊惧,伏望圣上宽怀,善为调摄,以慰中外臣民之望。” 万历帝终于开口说话: “朕继承祖宗大统,历经四十八年,久因国事焦劳,以致脾疾复发,突然病倒不起,辜负了先帝重托。唯是皇太子已经正位东官多年,实赖诸位大臣和司礼监协心辅佐,遵守祖制,保固皇图。诸位大臣功在社稷,万世不泯。..... "; 皇太子朱常洛听到这里,知道遗诏里已清楚确定自己地位,心里吃下了定心丸;郑贵妃见自己为儿子争了三十八年的继承权终于落空,不觉失声痛哭。 万历帝似乎听到贵妃的哭声,又道: ”待太子即位之后,当册封郑贵妃为太后。.....“郑贵妃哭声停了,她生恐自己哭声干扰大臣、尤其是秉笔太监的视听,遗漏了这至关紧要的一句。同时,她又觉得那个”黑婆婆“当真是神乎其神,她的预言果然是如响斯应。 前日傍晚,方从哲入宫,陈说已无法拦阻群臣见驾,这么一来,废立太子之谋自然落空了。她失落之下,忽然想起了大内西北隅的那座”腾禧殿“,那殿的神龛中供奉-- 木雕神祗,因长年被香火熏染,黑糊糊面目不清,谁也说不清是何方神圣,许多老官人说是官女之神,而老太监却道是太监之神,那神几乎有求必应,传说中,有时竟然还能开口说话,预言吉凶。但太监也好,宫女也好,大家都称之为”黑婆婆“,连那座腾禧殿也改称为”黑婆婆殿“。记得万历十三年春天,她一个人悄悄地去黑婆婆殿求子,果然不久就怀了福王,第二年正月初五,福王出了娘胎,三月初二她就被册封为贵妃。心想,平生富贵全赖那黑婆婆所赐,过几天,即亲备斋果,前去答谢黑婆婆。 她敬祭之后,突然想起流传于官女之间一个神秘的传说,道是夜晚单独叩拜黑婆婆,有时会得到神的指点。想到此,她即把贴心的官女差到殿外伺候,自己单身再到鬼前叩拜,果然龛后有个声音低语道: “你已受皇帝宠爱,应趁机求皇帝立你的儿子为嗣。此事须让皇帝与你一同到高元殿”真武帝君“面前暗誓,使他后日难以翻悔。” 她按黑婆婆的指示去办,果然心想事成,皇帝不仅在真武帝君面前答应立她儿子为嗣,还御书一纸,当面封缄玉匣之中,让她保存。 由于这个缘故,万历帝立嗣的事,明争暗斗了数十年,成了本朝两大政治漩涡之一。直到前日,方从哲入官传讯,使她废立的计划再度落空。为此,失望之余她又单身悄悄地去黑婆婆之殿,黑婆婆复又指示: “你不必失望,皇上给你的玉匣依然尚在,不日即将遗诏让你为后。一旦为后,福王爷便是嫡子,所以希望更大了。” 果然一切与神示若合符节! 郑贵妃也吃下了定心丸。 病榻上的万历帝,又继续言道: “朕派宦官外出充当矿监、税使,实为权宜之计,今一律撤回。..... "; 才说了几句,已然上气不接下气。 户部尚书李汝华窃思: --矿税骚扰天下、涂炭百姓二十五年,哪有连续了二十五年之久的”权宜之计“?如今你就要归天了,花不了钱了,这才收回监使装好人! --死前装好人的事,在你不是第一次,三十年春天,那回病得似乎没有指望了,你不是也召来大学士沉一贯,宣布取消矿监税使吗,可是等到第二天病一好转,却又立刻收回成命但愿这回你再也收不回成命。....... 想到此,李汝华忽觉自己有点大逆不道,不免又狠狠地自责起来。 这时万历帝又道: “大僚、科、道缺员,可斟酌补齐;辽东欠饷,可先从内帑拨给。..... "; 说到这里,万历帝又气喘不已。 兵部尚书黄嘉善想:辽东前线累年积欠的军饷已达九百万两银子,战士衣食无着,纷纷逃亡,已到溃不成军的境地;可是你为了修建死后安身的陵园,花银也达九百万两之巨。你这一去,实是带走了辽东大块版图! 吏部尚书周嘉谟则想,当今朝庭早已瘫痪多年了。内阁大臣本应六员,今只一人,实为看守内阁,尚书缺三人,侍郎缺十人,科道官缺九十四人,巡抚缺三人,布政监司缺六十六人,知府缺二十五人,当真是个破烂朝廷。时至今日才想补缺、补漏,实是”船到江心补漏迟“了! 但礼部侍郎孙如游却不作如此观,心中反而有点兴奋:这大面积的缺员,正好为多年来因支持太子、反对矿税而被撤职的官员,提供了复职的机会,此乃”中兴大明“的大好时机,众人何以愁眉苦脸? 万历帝还是不发一语,气喘嘘嘘。 这时殿外传来了金铁在地上碰击拖动的声音,司礼监陈矩忽然喃喃自语: ”李永贞。..... 是李永贞。.... "; 万历帝似乎也很熟悉这锁链的声音,眉毛一动,又挤出一句话:";是李进忠。..... 将他开释了吧!"; 说罢,缓缓地睁开双眼,他想看看朝臣的模样。他大约有三十一年不上朝了,除了偶尔在内官召见内阁大臣外,连六部尚书都不见。此刻,他的目光缓缓地移动着,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方从哲、张维贤这两人有点印象,其它的人全似未曾见过,陌生得很;但都长得不好看,比他身边的宫人差多了。便这一转念,即满脸漠然,双眼的瞳孔渐渐放大,沉重的眼皮终于落下,枯焦的胡子动了一动,然后就无声无息了。 4 旧时代结束了,一个新的时代正要开启。未来的演变,究竟是往更好发展或是转向沉沦?是必能“人定胜天”新造历史?抑或庸庸碌碌,随遇而安? 没有任何人握有解答这个谜团的钥匙,历史似乎依循着它运行的规律,向前默默推进,但发生过的事,毕竟还是留下了一道道痕迹。 第2章 紫禁城的黎明 从玄武门往西,一路过去,共有九个坐北朝南的门户;往南过长庚桥至御酒房后墙,号“长连”,共有三十一个朝西门户;再南,又三门,称“短连”。每个门户,全是四合院结构。这一带号曰“廊下家”,总共住着数万宦官,他们的身份卑下,都是“长随”、“答应”以及杂役之流,是宦官的底层。 不过,这一、二十年,“长随”、“答应”们发迹的却也不少。那是因为万历帝向全国派出了大量的“矿监”和“税使”。而监使一职,自然由有权有势的太监充任,但每个监使还要挑选百人的长随,自然就在“廊下家”来挑选了。 这些监使一到州府,往往即是一方收税的头目,动不动以圣旨压人,那是连县官也不敢正视,威风八面。他们搜刮来的钱财,一般是十分之二上缴国库,大部分中饱私囊,他们为掩人耳目,常常也给长随们许多好处;而长随们直接取于百姓,隐瞒私吞也是司空见惯。所以,每个人外出回来,都发财了。 照理说,钱财之于宦官,那是彻底的身外之物,他们孑然一身,无儿无女,要钱有何用?其实不然,大多数的宦官都想当父亲,当爷爷,都醉心于认“干儿子”。没钱,谁要当他的干儿子?所以,钱对他们反而愈加重要了。 外出发迹回来的宦官,都在紫禁城外建房,认了干儿子。这使那些没被派出去的宦官,羡慕得不得了。他们最 美的梦便是--------回轮他外出了。 “廊下家”曲尺形的长廊,将“大内”分割出一片小天 地。门前大片地盘长满了枣树林,那枣树已被无数串金黄色的果实压弯了腰。这儿的枣子品种好,甜脆异常。往年,许多宦官以这枣子制酒,拿到外城去卖,号称“廊下内酒”,非常好卖,着实能赚上一笔。 大概由于万历帝去世,更由于遗诏撤回矿监、税使,断了大家的生财之路,所以,大清早便有好几百人上树摘枣子,显然都是准备制酒卖钱。起初营营嗡嗡一片,倒也相安无事。过了一阵,即有口角,好几处已然大打出手,呼叫连天。..... 这时,从“廊下家”的一个门里,走出了一个白发人。此人其实不过四十,但却满头白发,他带着脚镣手链,哩哩链链地走向闹事地点。 说也奇怪,他走到哪里,那里的争端即奇迹般平息下来,而他竟是一句话也没说。非但打架双方垂首躬身而立,连树上摘枣的人也溜下树来,肃然听候吩咐。 他见争端不平自息,即默然回转,但想了想,又回头对众人说: “既然命里注定十万兄弟要终生当奴才,而廊下家又是奴才的奴才,这还不够可怜吗?同时,命中又注定,我们这十万兄弟都得绝子绝孙,这还得用人讲吗?这样的人,至此境地,还不知互相怜惜,当真不是人了!"; 他说罢,转了回去,从屋里搬出一张桌子,又搬出一段船形的雕刻物,以及斧头、锯子、锤子、雕刻刀等工具,在枣树下全神贯注地劳作起来。 他的身旁,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也拿着一把雕刻刀, 学着雕刻。 少年是万历帝的长孙朱由校。带着锁链的人,自然便是被锁了十八年的李永贞了。他们聚精会神地一刀一刀刻着,链条不时叮当作响,为他们伴奏。 一阵脚步声过后,来了四名太监。前后二人都头发花白了,身穿葵花胸背团领白绸衫,头戴乌纱帽,腰捆犀角带;旁边二人穿戴大体相同,但腰捆的只是一般软带。他们往下走来,观看两人如痴如醉地雕刻一段木头。 那木头已被雕成了一艘小龙舟,龙头龙爪都栩栩如生。再看那龙舟之中,四个太监不免又怔了一怔:舟中竟然还雕刻一具小棺材,这未免对朝廷大有不敬,甚至是大逆不道。刚要出口的喷喷夸奖声,不由得再也说不出口了。但仔细一想,却又释然,万历皇帝刚刚驾崩,小龙舟载具小棺材,不也可以理解成对先帝的一种哀思吗? 李永贞、朱由校依然埋头雕刻,对来人浑然不觉,或者说不予理睬。 领头的老太监轻咳一声,然后庄严道: “圣旨到,李进忠跪听宣读。..... "; 老太监的话如石沉大海,两人毫无反应,于是不免有点生气,提高了声音喊道: ”李进忠,你听到了吗?"; 李永贞这时才抬起头来,见宣诏的是司礼监陈矩,不觉一愣: “陈公公,你这是叫谁听诏?"; ”李进忠啊,你啊!"; 李永贞手指陈矩身边一个五十几岁的随从说:“他不是叫李进忠吗?他,如果我的记忆不是太差,如果我没有记错,正是惜薪司的掌印太监李进忠!陈公公,奴才名叫李永贞,你是弄错了!"; ”没错!“陈矩道:”你难道忘了?你原来也是赐名李进忠。..... "; “可是万岁爷又将它收回去了。..... ";";现在又赐还给你。万岁爷临终之际,不仅遗诏开释你,还赐还你一个“李进忠”的美名。听清楚了吧?快跪下谢恩!"; 李永贞跪下,想了想,低缓说: “谢先帝隆恩!"; 陈矩示意那个五十多岁的”李进忠“为他打开手梏脚镣,李永贞却缓缓地站了起来说: ”其实奴才早就习惯了。..... 陈公公,你几次救奴才性命,这大恩大德,奴才是不敢忘的。.... ";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陈矩客气地说。 “在公公也许是小事,于奴才却是天大的事。不过,此事暂且搁下,奴才倒有一事始终不得其解,还望陈公公明告!"; ”说吧!"; “奴才被锁了十八年,到底是犯了什么罪?”李永贞声音里充满了疑惑。 “此事便是老朽也颇困惑,但你由此受制了十八年,且几番险丧性命,今日若不助你一同分析个脉络出来,真也过意不去。不过,此时此地,似乎不宜论此。” 李永贞率先走向“怀公门”,将众人领入房中。陈矩在“怀公门”外,逗留了一阵,“怀公门”是很有来历的一座门,这儿是宪宗朝时,司礼监怀恩的故居,怀恩以刚正不阿,急公好义名传后世,所以,陈矩不禁为之留步。 来到李永贞房中,陈矩不觉为之咋舌不已,却原来房中大半空间被书占去,看来这十八年来,他当真是学富五车了! 李永贞亲自烧水为来人泡茶,五十来岁的“李进忠”趁隙为他解了镣梏。 茶是上好的龙井茶,想不到一个囚犯竟然能喝到与皇上喝的一般名贵的好茶,陈矩一愣,随便问起茶的来路。 “这是文书房王体干赠送的。” 文书房的太监竟然讨好一个囚犯,更是匪夷所思;但是更令人不解的,则是这个坤宁宫王皇后的近侍李永贞,当年仅仅为了打破了一只瓷茶杯,被锁链了十八年!大家边喝茶边思索,均不得其解。 司礼监陈矩啜了一口茶,回忆地说: “老朽反复思索,你受罪的原由很可能是因为一句话。..... 你是不是记得?"; ”哪句话?“大家不约而同地问,心里却不禁都想,他究竟说了什么话,冲犯了万历帝,竟会被锁十八年之久? ”其实那还是说给皇帝的一句好话。......“大家更莫名其妙了,急切等待陈矩揭开谜底。陈矩的神情有点恍恍惚惚,显然深深地沉入了遥远的回忆之中,他望着窗外的枣树林,哺喃地说: ”那是万历二十四年三月八日,那一场大火烧了干清、坤宁二官。为了重建二宫,万岁爷派出矿监、税使四出筹款,而朝臣不绝上疏,痛陈此举是祸国殃民。本来因建储之事,朝中已激烈争执了十几年,加上矿税之争,更是沸沸扬扬。一向喜欢安乐的万岁爷,至此已是焦头烂额,且陷入两难境地,为了躲避争论,从此竟深居内官,再不上朝。建储之事,由于外廷群臣的压力,加上内官李太后的责备,终于二十九年十月立皇长子为太子。此事虽违本意,但建储之争总算是告一段落,不再争执了。万岁爷暗喜稍得安宁,一日驾幸中官,正与王皇后品茶聊天,突然文书房的太监送来了一本';妖书';,书称:上立东宫出于不得已,他日必当更易。那太监还说,这书已撤遍了紫禁城。这时,皇后身边的一个近侍,突然冒出一句话:找死来了!大概就是这么一句话,闻了大祸。..... "; 这时众人都望着李永贞,那意思是:你说过这句话么? “也许说过。.....”李永贞微笑地点点头说。 “老朽当时在场,你确实说过。这话似乎是对写书人的斥责,同情皇上,但你还是闯祸了!皇上回到郑贵妃处又说起了此事,问贵妃当年私下发誓的事,是否泄漏出去了?外边似乎知道了内情。..... 郑贵妃取出一只玉匣,那封条确实纹丝未动。于是皇上下旨,严查妖书一案;但查来查去还是毫无着落。有一日,皇上又对贵妃提起此事:那妖书确实深悉内情,若非内官之人所为,也必定是知情者将消息透露给外廷;你既然没有泄漏,又有何人得知此事?郑贵妃沉吟了半晌,忽道:会不会我们在高元殿暗誓时,被人窃听去了?皇上听了突然拍案叫道:是他!可能就是那个奴才!于是便将当时你说过的话重说了一遍,最后评说:若非这奴才深知内情,哪会十分肯定说';找死来了!'; 大概皇上认定了你就是那个知道他俩秘密的人,所以非除掉不可。于是,第二天皇上又驾临中宫,凑巧的是你送茶时又摔破了茶杯,因而倒了大霉。”陈矩深入地推敲出当时闯祸的来龙去脉。 大家听罢,竦然而惧,一句讨好的话,竟然招来了横祸,果然是“伴君如伴虎了”! 但李永贞只淡淡一笑,他其实才三十八岁,却已满头白发,所以,这一笑不免令人心悸了。 “其实。.....”李永贞似乎有点犹豫,吞吞吐吐地说道:“皇帝与郑贵妃私下既有誓言,自然就会有人知道这誓言了。” “果有此事?”陈矩意外地看着李永贞。 “既然有人知道这一誓言。”李永贞继续道:“自然也就有人将它泄漏于外廷。” 另一个白发老人叹道:“莫非此人就是阁下?你为了援救太子,吃了十八年的苦,真叫我王安心折!";王安是太子的伴读,自然格外感动。李永贞沉吟了一 阵,心想,这十八年的辛苦,岂足与外人道也?但自识得王体干之后,相濡以沫,从此读书不倦,眼界大开,但有些事必须默默地进行,还不到公开的时候,所以他决然道: “其实。..... 我也是臆测,或许有这个人,或许没有这个人。” 他说罢,又离开了房间,出门去了。 陈矩是当今司礼监,推测不久的将来,王安将接掌司礼监司礼监号称“内相”,地位何等崇高,这李永贞竟然将两个内相丢在屋里,独自出去了, 四个人又喝了一会茶,终于出了怀公门,却见李永贞正与皇长孙埋头雕刻龙舟。 那五十来岁的“李进忠”上前一看,却见李永贞在龙舟的小棺材上刻下了“万寿无疆”四个正楷小字,他识字不多,“万寿无疆”却识得。在棺材上刻下“万寿无疆”,可谓怪诞之极!不觉怔怔地出了神。 这时,另一个随从太监魏朝也走上前,向着皇长孙,亲切地呼唤道: “哥儿,时候不早了,咱们还是回宫吧!"; 皇长孙依然埋头雕刻,浑若无闻。 魏朝又呼唤了一遍,皇长孙头也不抬,边刻边说:”我正忙着,你没看到?"; 2 同一日,周嘉谟、杨涟、左光斗等人,在光斗家中聚 会。 左光斗的家是紫禁城典型的四合院,小客厅墙上悬 一对联: 风云三尺剑花鸟一床书 字乃狂草,是左光斗自己手笔。对联当中,挂一幅“虎啸山岗”图。一只斑斓猛虎,雄踞悬崖之上,仰首对月长啸,似有主人左光斗的气概。 左光斗,字遗直,桐城人,万历三十五年进士,除中书舍人,转授巡视京都的御史,现年四十六岁。在御史任上,严惩吏部恶吏,缴获假印七十余枚,破获假官一百多人,帝京为之震栗。 他将周嘉谟、杨连迎入客厅,即知今日之会,定有紧要之事磋商,便亲自到内房吩咐夫人,茶水与小点心务必夫人自理,闲杂人等不得在客厅周遭滋扰。回到客厅,却见周嘉谟背着双手,望着画中猛虎出神,久久,才苍凉地说: “老夫欲望不多,历经沙场、官场数十载,令我惊心动魄的事不多;今见此山中之王,凌凌生威,似有寒风袭体,背脊生凉,这猛虎当真有出柙之威。..... "; 说到这里,周嘉谟转过身来,熟视左光斗一会儿,才又道: ”遗直,这老虎可有点似你,莫非是你的精神贯注进去了?"; 周嘉谟,字明卿,汉川人,隆庆五年进士,历任布政使、兵部尚书,如今须发皆白,已七十六高龄了。 “大人谬奖。.....”左光斗被上辈称赞,不免谦逊地答道:“只是天生鲁莽罢了!"; 周嘉谟坐在靠背的太师椅上,开门见山地说:”今日有大事要同二位共商,当今朝廷五官不全,四肢残缺,半身不遂。...... 所幸先帝临终留下遗诏,许其补全复壮。但管理国家选官用人是第一要事,用人不当,万事俱休。今日老夫是请二位荐贤来的,你们先想一想再说。“ 这时门外轻咳一声,左夫人已经将热茶送到门外。 左光斗出去接过茶盘,回厅分递给周嘉谟、杨连,自己也留下一杯。 大家一边喝茶,一边思索,心里都明白:这回举荐非同一般,大明的生死存亡,似乎就在此一举了。因为败家子万历帝,执政了四十八年,对天下的破坏和大明朝廷的瓦解,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他不仅把朝廷搞成为一伙明火执杖的匪徒,也将百姓迫为流民与乞丐,还一手造成全国性的道德沦丧。 现在要找出一批具有“回天之力”的人,这容易吗?杨涟圆瞪大眼,望着墙上虎虎有生气的百兽之王,心想,当今豺狼当道,若无一群猛虎出山,这世道当真一发不可收拾了!自从首辅张居正去世之后,万历帝开始倒行逆施,朝廷围绕着“册立太子”以及“矿税”二事争闹不休,虽然出现了一批又一批敢于同万历帝抗争的好汉,他们都是刚正不阿的人物,堪称一代精英;但万历帝却对他们深恶痛绝,把正直视为罪行,竟然以“卖直邀功”的罪,将他们全都逐出朝廷,皇帝身边只剩下一堆渣滓,这些渣滓一味看风转舵,专事讨好皇帝与郑贵妃,对蒙难的直臣落井下石,为他们戴上派系的帽子,说他们是“东林党”或其同情者,以含糊其罪。 今欲重振朝纲,非起用“东林党人”莫属,不仅因为他们是一代精英,还因为他们都曾经不顾身家性命营救过太子。而今太子不日就要君临天下,若是将“东林党人”全数召回朝廷,君臣间定然默契不悖,形成一个风云际会的新局面,如此则国家有望,百姓有靠,“中兴大明”当真是指日可待! 想到这里,杨连将杯子往案上一放,霍地站了起来,慷慨陈辞。他身材魁梧,声音洪亮,这么一站,小客厅立刻显得狭窄了。 周嘉谟眼望他那紫铜色四方脸膛,耳听他那金石般的话语,随着右手一挥一洒泼了出来,不觉大为振奋,得意地捋着白胡子,不停地点头。 左光斗听得入神,对门外的频频咳声,竟无半点觉察。待杨涟说完,周嘉谟才提醒左光斗出门察看。 左光斗手捧脱胎漆盘进来,盘中有三碗莲子汤,由于天气尚热,虽是在门外待了许久,碗中犹有蒸气上腾。左光斗解释道: “门外不是外人,是拙荆,今日我已将闲人遣开了。” 吃罢莲子汤,周嘉谟道:“大洪的思路很好。”杨涟,字文儒,因声如洪钟,故有外号“大洪”,周嘉谟非常肯定他的观点,不停点头说: “看来也只有重新起用东林党人,国家才能再兴;但如孙慎行、王心一诸公,还是暂不起用为好。..... "; 杨涟听了一怔,颇为不解,因此不免激动地说: ”这两人嫉恶如仇,为真理而奋不顾身,乃铮铮铁汉 “他们同方从哲正面争执,从不稍屈。.....”左光斗也道。 “正因如此,所以暂不起用。”周嘉谟解释道:“须知方从哲现在还是内阁首辅,起用的名单,还得由他点头;倘若呈上去的名单太过刺眼,他必然反对,只要被他搁置一段时间,就失大于得了。” 左光斗点了点头,却又不无遗憾地说: “这些人材,若长期闲置不用,可惜可叹!"; ”先帝遗诏,召叶向高、刘季晦、韩象云等三人入阁。那诏书在先帝生前即已发出,这三个人不日当可来京,他们与东林诸君子关系非同泛泛,待三人入阁之后,那方从哲自然孤掌难鸣,那时想召王心一、孙慎行不过吹灰之力。“周嘉谟微笑道。 这话一说,杨、左二人都安心了。于是,三人开始依商定的原则,--过滤调京的人士。到了傍晚,共同商定了邹元标、王德完等四十八人。 末了,周嘉谟长舒了一口气,说: “方从哲那里,自然由老夫去疏通;但官中也必须有人照应才成。那太监王安是太子的伴读,来日定是新帝的内相。不知谁与王安相熟,若是有个与王安相熟的人,由他出面向王安介绍这四十八人的来历,再让王安向新帝面陈,那就水到渠成了!"; 这话自然在理,大家又默默思索着。 ”有人!“杨涟稍作思索,立即嚷道:”汪文言!给事中汪文言与王安颇有交情。“ 3 ”老爹酒楼“在玄武门外、两棵大马缨花旁。 楼上有七、八个酒客,此刻已是掌灯时分。 汪文言一杯复一杯地喝着”廊下内酒“,此酒乃大内良种红枣所酿,又甜又香,酒性温和,容易过喉, 对眼前的时局,汪文言自觉--目了然:被折腾数十年的朱常洛太子,不久就要即位,一向支持朱常洛因而被万历帝打击的”东林党人“,势必扬眉吐气,重回朝廷,老百姓应该可以指望过几日安宁的日子了。 在这场政局大变动中,他成了一个穿针引线的特殊人物,他将是东林党人与内相王安的联系人。现在,他手里捏着一串东林党人的名单,只要将他们的来历逐个向王安介绍明白,这一批人将顺理成章地成为新朝的要员。但是,此刻王安定然忙得不可开交,他要协助太子料理万历帝的丧事,自然不会出来。 他挑城北”老爹酒楼“喝酒,是动了一番心思的,因为此处离大内最近,这酒楼常有宦官出没,他既不能违纪出入大内,便只好在此守株待兔,待前来喝酒的宦官,拜托他回宫唤出王安来, 他已经喝了不少“廊下内酒”,却不见一个宦官前来。往常这酒楼时刻都有宦官来喝酒,今日却有点反常。是了,万历帝大丧期间,宦官上酒楼自然是犯忌的,是自己挑错了日子。他正欲返身呼唤酒保结账,却见身后一人闷头喝酒,似乎即是大内的宦官。 那人满头白发,却无一根胡须,十有八九是个阁人。汪文言上前客气地打了招呼: “请问阁下,可是大内公公?唐突了。..... "; ”是又如何?“李永贞非常冷漠地应道。 ”我想烦公公进官通报一件事。“汪文言说着,从怀里掏出--锭十两的纹银,放在李永贞面前,同时心想”钱可通神“的老话。 ”何事?"; “请通报太子伴读王安一声,道是姓汪的故人有要事相邀,在此专候。” “使得。”李永贞望了汪文言许久,淡然道。他掏出了一把铜钱交给酒保,头也不回地下了酒楼,对汪文言那十两纹银始终不瞧一眼。 汪文言心里十分纳罕,宦官一向是见钱眼开,莫非我今日遇到了真正的高士?他有点后悔,若因自己出手不够豪阔而误了大事,岂不让东林诸公耻笑? 但他的顾虑有点多余,那王安很快就来到“老爹酒店”。不过,太过顺利的事,总包涵着某种危险,这是后来汪文言以“血的代价”才悟出来的,他那知道李永贞所获得的信息,正是他在无意中表露出来的? 汪文言环顾一下客堂,心想:如此混杂处所,怎好商议大事?当即将酒保招了过来,问道:";可有安静的小房?“酒保嘴往堂陬一,说道: ”那儿有两间,但有人包去了。“ 汪文言走过去一看,其中一间空无一人,哪有人包房?他进去一看,几明窗净,正是说话的好处所,正要抽脚出去找酒保交涉,却突闻隔壁传来尖细的话语: ";······首辅大人长期关照贵妃母子,贵妃自是铭记在心,这些金宝原不足谢大恩于万一,不过聊表寸心而已。册封太后一事,先帝遗诏说得明明白白,但仍需大人周旋玉成才行,事成之后,自当另行酬谢。..... "; 那声音至此渐细,已不可闻;但仅此三言两语,够汪文言震惊了。他想:原来是一笔大交易,所以连隔壁房间也包下来了!但他虽防隔墙有耳,终于还是让我无意中听得。想到此,便即悄然退了出去,来到王安身边,故意把王安拉到一个偏僻的窗前,指点窗外紫禁城色,让王安欣赏。 王安却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暗忖:宫中多少大事需得咱去处置,你却拉着我看紫禁城的夜色,当真好无来 这时,包房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汪文言斜睨一看,出来的果然是当今首辅方从哲和一个四十多岁胖胖的太监。方从哲在前,低着头急急向楼梯走去;那胖太监手提一只沉重的木箱紧随其后,下楼而去。 ”请公公认一个人。.....“汪文言悄声对王安说,他边说边将王安拉到窗口。 这时,方从哲正登上一辆豪华马车,那四十多岁的大胖子太监,吃力地将箱子递上车去。方从哲关上车窗,马车急驰而去。那胖太监却依然恭立一旁,不住地向马车挥手致意。 ”那个朝马车不住挥手的大胖子是谁?“汪文言问。";他是郑贵妃的心腹近侍,李进忠。“王安的心情颇为凝重,缓缓地说。 汪文言忽然想起皇长孙的乳娘客氏,她有一个五十多岁的相好”对食“,似乎也叫李进忠。..... 于是又问道: ”官中究竟有几个李进忠?"; “共有三个。一个白发的李进忠,一个五十来岁精明能干的李进忠,还有就是眼前这一个胖子。..... "; 4 夕阳透过西山的阵云,往大江投射下一簇簇的霞光。那万顷波涛,一片金,一片蓝,一片红,一片绿;如火如血,变幻莫测,诡异万端。 秋风挟着寒意,威风八面地掠过大江南北,卷着一片又一片黄叶,那黄叶分赴千家万户,发出萧索的通报。 黄鹤楼最后残存的一只风铃,抖索着,似若发出孤苦的呻吟;那铃声又令人联想起沙漠上的驼铃,扩散着无穷的寂寞。 黄鹤楼的许多柱子,由红变褐,由褐变白,油漆片片脱落,柱子被白蚁蛀食中空,已是一座摇摇欲坠的危楼。楼瓦上白草黑苔,倾诉着无尽的岁月沧桑。 然而,楼上游人依然若无其事,纷来沓至,浑然不觉楼之将倾。 忽然,一个白衣青年凭栏而立,面对大江高声吟诵道;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凄凄鹦鹉洲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其声悲愤,自非一般无病呻吟。所以,场上游客莫不侧目而视,这才看清:那人浑身缟白,长得英俊潇洒,真如玉树临风。 这时,坐在楼上一隅的道士浩叹道; “不差!太阳就要落山了,当真是满眼烟波、满江愁哪 众游客闻声又是一愣,都觉得话中有话,不约而同的,将视线转投在那道士身上,但见那道士须眉与头发一片雪白,双目噙着眼泪。身边侍立着一个眉目俊秀的青衣少年,扯了扯衣襟道: ”走吧。..... "; 另一白衣少年游客忽然趋前朝道士揖道: “老前辈。..... 你一定有满腹心事,不妨移桌过来一叙 ”你别来打岔!“青衣少年不客气阻道,同时又狠狠地瞪那少年游客一眼。 这时,那吟诗的青年走了过来,对那位老道士说:”老前辈,有心事尽管说,说出来会好过一些!“老道士熟视两个陌生的年轻人,突然笑了起来,然后又摇头道: ”其实,这世道也没什么好说的。“ ”不说白不说!“两个白衣年轻人竟异口同声,以致为之一怔,相视而笑了。 ”不过,说了也是白说!“青衣少年驳道。 老道士好生犹豫了一阵,终于说: ”此事关系这里千万人的冤情,我想还是说了吧!"; 5 老道士苍苍凉凉地叙述着一则故事。 二十年前,也就是万历二十八年十二月六日的中午,此地发生了一起惨事。三名宦官,领着七名缇骑以及数十名执刀大汉,横冲直撞地来到这里,将黄鹤楼西边的一座大楼团团围住。 那大楼是一家布庄,布庄主人见房屋被围,知道来了祸事,连忙出门打躬作揖,动问原由。一个缇骑指着一个胖太监介绍道:他是朝廷中使,湖广矿监陈爷,见了陈爷还不下跪!那布商跪了下去,那号称“陈爷”的太监说:你家楼底是个大银矿,你现在就把东西搬走,本监下午就要开工挖掘银矿! 布商自然明白这是讹诈,但这种“奉旨抢劫”的事,在武汉已发生十几起了,都是顺者生,逆者亡。他早就想搬家了,但江面的民船也受禁制,一时搬不成家,大祸却先来了。 商人二话不说,挥手让店伙将现金全数搬了出来。不一会儿,店伙抬出了三箱沉甸甸的白银宝。商人陪着笑脸对矿监说:大人想要开采的矿银全数在此,望大人笑纳!那矿监瞟了一眼箱子,又亲自打开箱盖,估量那银两不下五千,便微微点头,喝令抬走。 这时,一个随从太监却笑嘻嘻地说: “陈爷,偌大一个银矿,怎地就开出这三箱银子?太少了!要不要再查一遍?"; 矿监点了点头,于是,两个随从太监领着一群执刀汉子,饿虎扑食般拥入厅堂。 但闻屋内一阵乒乓作响,训骂声夹杂着女人惊恐的叫声,打手们衣袋鼓鼓地走了出来。同时,两个大汉挟着一个娇丽的少女走了出来。那少女的衣襟已被扯掉一大片,正在挣扎呼救。..... ”女儿!“商人见女儿被挟持,冲了过去,却被大汉一脚踢倒地上。 ”有没有藏银?“矿监询问进屋的打手。一个随从淫笑着,伸手往少女胸前一抹,笑道:“这不是吗?"; ”好。..... 带走。..... "; 那少女绝望地挣扎、呼救,少女的母亲衣衫凌乱地在堂屋中哭喊着,商人也凄厉地呼喊、讨饶。..... 场上的市民渐聚渐多,且渐渐往前聚拢。 这时,黄鹤楼里走来了一男一女。男的是个监生,身穿一袭青衫,年纪轻轻的,那个女的自然是他的妻室了。那监生排众而出,十分激愤,朗声责道: “清平世界,白日抢劫已无天理,掠人女子更是没有王法了!"; 这时市民愈围愈多,群情激愤;缇骑及随从打手也都钢刀出鞘。 那胖胖的矿监名叫陈奉,他堆起了满脸横肉,冷笑道: ”你在万岁爷身边吗?既不在万岁爷身边,又怎知什么是真正的王法?万岁爷的干清宫和皇后娘娘的坤宁宫都被大火烧了,如今万岁爷、皇后娘娘没地方睡觉,怎么办?这天大的事,为臣的不理不是忠臣,老百姓不理是刁民,读书人不理是臭书生,你这个臭书生竟敢出来滋事 “陈爷,这出头鸟非打不可!”一个随从太监进言道。“好!今日让他见识真正的王法!"; 陈奉声音一落,几个打手蜂拥而上,拳打脚踢,那监生立刻倒在地上,痛得不停翻滚,全身体无完肤。 那监生的妻子冲入人群,舍身救护丈夫,抢天呼地地求救。 围观的市民无不动容,但无人敢挺身抢救。 矿监陈奉奸笑一阵,道: ”这女子长得不恶,不能让她在此胡扰漫缠,尔等要好好款待她!"; 这一暗示,监生的妻子立刻被几个恶汉架上了黄鹤楼,接着,楼上就传出了令人惊悚的惨叫声,而楼下的监生也被打昏过去。 过一了会,监生的妻子赤条条地被绑在黄鹤楼下的柱子上,胸前挂一白布,上书:五千银子赎人,私放者杀无赦!字是矿监陈奉蘸着监生的血亲手写的。写完后,这伙人便抬着银子,挟持商人的女儿扬长而去。 那监生从血泊中醒来,见妻子这般受辱,一头撞在柱子上,气绝身亡;妻子也咬断舌头,随夫而去。..... 第二天,数万居民包围了矿监陈奉的衡门。 民众抬着监生夫妇的尸体,手持棍棒,呼啸而至。平常无恶不作、横冲直撞的陈奉,这时才发现自己的渺小,不过聚集了百来人的宦官、数百锦衣卫以及约千人的流氓无赖而已;而流氓都是当地人,一看众怒难犯,早作鸟兽散;锦衣卫只会欺善怕恶,一见情形不妙,就溃散了大半,已不可恃。义愤填膺的市民,当场击毙了数名太监,陈奉负伤趁乱越墙而逃,逃到巡抚支可大的衙门中求援,并从支可大那里借了三千兵,回衙镇压民变。 此事惊动了湖广指挥使司,司下有数万野战正规军,战时归元帅调拨,平时由指挥使统率,负责训练,协理地方治安。当时因指挥使缺员,诸事由佥事管理。那冯佥事深知陈奉作恶多端,欠下湖广百姓无数血债,当即点了五千兵,风驰电掣来到陈奉衙门。 那陈奉以为援兵是来协助屠杀民众的,高呼:今日本监要大开杀戒了! 不料,冯佥事纵马驰来,大呼住手。他来到陈奉面前,挥刀怒指陈奉及其身后巡抚属下的兵丁,厉声问道:那些平民百姓可是倭贼?陈奉及巡抚部众连说不是。冯金事质问,为何要残杀平民百姓?立即下令兵士攻击。那些巡抚属下哪是正规军的对手?瞬间即自行溃退,陈奉那厮复又随巡抚的部众溜去。 冯佥事深知此事殊未了结,亲到监生夫妇遗体前察看,顺手取走了那幅陈奉手书的血字,劝散了民众,这才率兵转回指挥使司。当晚,他连夜写了一份弹劾陈奉的奏疏,第二天,即派专人将奏疏连同那份血书送往帝京。 冯佥事在奏疏中将这场风波的本末说得极其详细,以为万岁爷必动雷霆之怒,而那陈奉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第二年三月七日,朝廷果然派锦衣卫下来了,但逮捕的却非陈奉,而是冯佥事。 这时,陈奉愈加肆无忌惮,杀人放火、奸淫虏掠与倭寇无异。民众忍无可忍,又一次暴动了。他们抓了十六名太监,也绑在这黄鹤楼上的柱上。有人说:这些阁人喜欢金银财宝,今日得让他们吃个饱!于是从矿监衙中取来了一大箩筐碎银,一粒一粒地往阁人口里塞。塞“饱”以后,便将他们--入大江让他们“洗个澡”,然后放火烧了矿监衙门。 民众最终还是救不了冯佥事。冯佥事以为自己是尽忠报国,到了御前不难将这场是非说个明白。但到了京都才知道:皇帝已经多年不上朝了,许多一品大员都见不到皇帝,何况他这个三品官?便这样,他就不明不白:糊里糊涂地被打入牢狱。 6 那老道士说到这里,楼下忽然传来了一阵急骤如雨的马蹄声,转瞬间,便有八个带刀侍卫凶霸霸地冲上了黄鹤楼。老道士中断了叙述,众游客无不一怔,均不知这些虎视眈眈的侍卫为何而来。 一个领头的侍卫冷峭地言道: “我家大人要登楼赏景,所有闲杂人等,速速回避!”大家面面相觑,均有屈辱之色,席中一位风度儒雅的长者忽然问道: “你家大人是谁?"; ”南京礼部侍郎魏大人!"; 那儒雅的长者,回首问身边长髯的伙伴: “是魏允贞的公子吧?"; ”见泉无子!“长髯人点点头,忽又摇头叹道。意思是讲,这个礼部侍郎嚣张无礼,实与乃父魏允贞背道而驰,算不得他的儿子。 另一个丰神俊朗的游客,则问那领头的侍卫,道:”是你家大人下的逐客令吧?"; “各位是谁?是便服出游的吗?”侍卫则反问道。他不言“微服”,却说“便服”,因为他家大人叫魏广微,为了避讳,故言“便服”。 “我等都是平民百姓,”儒雅的长者笑道。 “那还不快走!”侍卫怒吼起来。 这时,那个礼部侍郎笃笃地登上楼来,他威严地扫视一下周遭,眼光终于落在那个长髯人的身上,实时堆上笑脸,上前揖道: “哦,原来是赵大人!"; ”不敢!“姓赵的闪避道:”赵南星是个小民!"; “赵前辈哺养之恩,小侄实不敢忘!"; 赵南星长期隐居不仕,与顾宪成、邹元标讲学于”东林书院“,海内尊称”三君“,声名极高。由于魏广微扫了他们的兴,三人交换一下眼色,准备下楼而去,可又传来了一阵马蹄声,继而一个钦差带着随从匆匆上了楼来。他一见到赵南星以及那个儒服的长者,纳头便拜:";邹前辈,赵前辈,晚生左光斗有礼!";“快起来说话。......”赵南星赶紧将他扶起,而姓邹的则关注左光斗浑身缟素,问道:“你这一身素服是--? "; ”大行皇帝晏驾了,如今是太子即位,他奉先帝遗诏,急召两位老前辈入京就职,晚辈这就开读圣旨。.....“左斗光道。 ”且慢,“赵南星说:”你把大意讲讲就行了!"; “也是,”左光斗说:“邹前辈召拜大理卿,赵前辈出任刑部右侍郎,请两位这就走马上任。..... "; 那姓邹的自然就是名闻天下的邹元标了,他扫视一下那个丰神俊朗、五十出头的游伴,然后皱起了眉头,说: ”我们都老朽了,已是日薄西山;倒是这位孙礼部正值盛年,慷慨有节,为何不见起用?"; 左光斗又拜揖道: “孙大人很快也会起用的,如今正人君子陆续回朝,大家不会忘了孙大人的高风亮节的!"; 这位孙大人,名曰孙慎行,原为主持礼部的右侍郎,万历四十二年,因见朝政日非,挂冠退居林下。此刻见邹元标提起他的事,便道: ”孙某有啥高风亮节?若要再起用高风亮节之人,眼前倒有一人!"; 他说到这里,便向那道士走去,说: “老道士,在下若非看走眼了,你便是那个冯佥事!哈哈,原来冯佥事还活着,传闻全是虚言。..... "; 老道士一愣,继而皱起了眉头: ”那冯应京确然死了,你真的看走眼了!"; 他想了想,又继续说道: “不过,那冯应京虽死,却留下了这几句遗言,不知各位想不想听?";";既有遗言,自当洗耳恭听!“孙慎行笑道。老道士沉吟了半晌才说: ”冯佥事到了诏狱,才知道皇帝总共派了三十个矿监和税使,分赴全国各地收税,而每个监使都带上了上百名宦官和数百锦衣卫。他们每到一处,立即化整为零,分成数十个小组,吸收一群当地流氓无赖,到州县设点,专事敲剥。似此跨州连郡,结成--张大网,全国都陷在网罗之中,百姓都成了鱼鳖。他们打着圣旨,公然抢劫,横冲直撞,视地方政府为无物,肆行无忌。凡出面干预的官员,不是投入诏狱,便是就地罢免,有的竟被当场打死。难友们在狱中交流了各地情况,这才发现:所谓';北京';、南京';的朝廷都是虚设的,真正在运转、统治国家的是“第三个朝廷';! "; 7 ”第三个朝廷?“有人怀疑。 ”第三个朝廷!“有人惊叹。 ”第三个朝廷。.....“有人摇头。 这时,那白衣少年将白衣青年拉到一旁,狡黠地说:”这位大哥,你我先就穿好了素服,算是有先见之明,是不是?"; 这话倒叫人难以应付,若答“是”,那岂非有意咒万历帝早死早好,不免落个“大逆不道”;若说“非”,却是拍万历帝的马屁,而这个皇帝那是当真早就该死了,拍这种昏君的马屁,自己的人品未免太也差劲了。但白衣青年何等敏捷,这话终是难不倒他。 “你说是,就依了你。”但听他言道。 “不不,大哥过奖了!其实你是经过深思熟虑才穿素服的,算是';大明';;小弟则是歪打正着,碰巧而已,只能算是”小明';!“那白衣少年不待对方反诘,又紧追不舍的问:";你既然是';大明';,自然能回答我的疑问:你以为到底有没有';第三朝廷';?如果有,这朝廷又设在哪里?"; 这连珠成串的问题怎好回答,即便要作答,一时也如何说得明白?于是他举起手指,往邹元标、赵南星、孙慎行那些人一指,悄声道: “先听听前辈的说法如何?"; 少年装个鬼脸,对青年说: ”你很鬼!这是四两拨千斤。..... "; 便在这时,孙慎行果然说道: “何来';第三朝廷';?无非是一小撮阁人横行一时罢了,但将他们当成一个朝廷,未免言过其实!"; ”太祖铭牌于官门:内臣不得干预政事,干预者斩。可见“太监于政';乃是非法,既是非法便不能长久!”邹元标也道, “现在虽是夜色笼罩四野,明日必定曙光普照大地。道长,你未免太过灰心了!”赵南星又说。 左光斗更是豪情满怀,慨然道: “大家看,江上白帆点点顺流而下,那是矿监们知道时局有变,灰溜溜回朝去了。值此大好时机,大丈夫自当奋然而起,摧枯拉朽,重兴明室,让老百姓过些好日子!请前辈这就回去,作好准备,早日上京就职!"; ”且慢!“白衣少年尖起嗓子,突然说道:”你们当官的高论都发表过了,可是我这位白衣大哥还有要紧的话要说。虽说诸位乃东林耆宿,天下高贤;但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比如说,大行皇帝驾崩一事,你们先前谁也没预料到,是不是?但我这位大哥却早已料到,你们看,他这一身素服就是明证!他不仅自己身穿素服,也叫小弟赶紧买套素服穿上。他说,七月二十一日早晨,天上有颗灾星奔袭太阳,肯定国有大丧,所以,第二天他就浑身编素了。请问钦差大人,大行皇帝可是二十一日宾天的?";";不差,正是二十一日:“左光斗确认道。 这么一来,众人全瞪大了眼睛,望着白衣青年;而此刻的他,心里只想狠狠地咬少年一口这才解恨! 而少年则对着白衣青年古怪地笑道: ”大哥,你又何必深藏不露?快将你的精辟见解说出来呀,别扭捏作态了,在老前辈面前躲躲闪闪,那才叫失礼呢!"; 便这几句话,那少年将白衣青年的退路封死了。那青年于瞬间被白衣少年高举在云端,心中虽有一点飘飘然,但立即感到一种“失重”的潜在危险,在儒林耆宿众目睽睽之下,似乎不说几句,当真是混不过去了,只是这“几句”却实在不好说了 “说吧!”邹元标捋着胡子鼓励道 其它人的目光中,也含有这种意味, 就白衣青年而言,众人的鼓励全都变成了鞭策。他终于深深吸了口气,道: “请原谅晚生在此放胆妄言了!这”第三朝廷“,我想是有的。尽管它对我来说,十分陌生,但想来它的势力比”东林党人“要大得多,说它不过是几个阁人而已,非但盲目,也十分危险。十年前,朝中正人君子几乎全军皆墨,那是败在谁的手里?若说是万历帝--时失误所致,那是皮相之见;但归根结底,这场大败仍然是由于万历帝的失误。他一手造成了十万阁人,让十万人家变成残疾家庭,还要令人绝子绝孙,而后又将这十万残疾之人放在内官,生活在帝王的身边。此外,又加上九千守活寡的宫女,这会导致什么恶果?许多恶果早已陆续出现,晚生以为将要出现的结果必定更加可怕!前辈们一心报国,实是万世楷模;但如无视强敌,毫无戒备,便贸然上阵,那即无异是暴虎凭河!"; 那青年说到这里突然住口,似有悔意,对这些名重天下的大贤大备,能用这种口气说话吗?岂非大大失礼?想到这里,他便对白衣少年瞪了一眼,怨道: “都是你这小子害了我!我在前辈面前如此无状,都是你这小鬼激出来的!"; 8 为天下师数十年的邹无标、赵南星等人,今日被一年轻后辈教训,当真心里不好受用,有些话自然听不进去;但仅听进的半数话语,也不免为震动,因此心中暗暗决定暂时推迟上京的日程。 左光斗听了,心中不免有点恼火,他见几个前辈不子责怪,自是不好发作,但想了一想,依然还是上前问那白衣青年: ”阁下尊姓大名?"; “在下王风,穷以终生不仕自命,这';阁下';的尊称还是免了!"; ”你又是谁?“左光斗又问白衣少年。 ”我叫黄宗羲。.....“他对自己胡搅蛮缠颇感不安,此刻被钦差一问,便有些不自在了。 道士身旁那个青衣少年,对王风与黄宗羲颇有好感,一直想同他们交谈,却无合适机会,此刻正好有个契机,便插话道: ”这两个人的名字,钦差大人可要牢记了。他俩能提前为大明王朝带孝,堪称远见卓识,独具“慧眼”。大人回朝务必奏明新君,如果宫中有啥丧事,不妨火牌召这两个白衣进宫,凡哭丧的事由,概由这二位兄台包了,定办得尽善尽美。..... "; 青衣少年说到这里,突然觉得这些话语绝非他的本意,他原本的心意是要表达诸多倾慕之情,怎么一说出口,竟然化作讥讽与揶揄?一觉不妥,即此打住。但已迟了,王风吃惊地望着青衣少年,忽又顾视身旁的黄宗羲,叹道: “我今日算栽到家了,而且是栽在两个小鬼手里!小兄弟,我王风什么地方得罪了你们。..... "; 宗羲急切地打断道: ”王大哥不能把我与她相提并论,你没看出来吗?她才不是';小兄弟';! "; “你才是假的。.....”青衣急急反驳,她果然露出娘娘腔,一急,声调嗓门不免露了天机。 众人一留意,全都看出青衣是个少女。 孙慎行似乎特别关切道士父女俩,叹道: “在这乱世,你们一老一少偏要闯荡江湖,当真危险之极!"; 王风这才重新瞧那青衣少女一眼,觉得她的眉宇间英气勃勃,似是身怀绝技之人,当即又望了孙慎行一眼,暗忖:危险的恐非是她父女,只怕是你孙大人了! 老道士忽然哈哈大笑,然后道: ”今日有两人狼狈不堪,一个是那南京礼部侍郎魏广微,他已经悄悄地开溜了;另一个。...... "; “是谁?”孙慎行、赵南星与邹元标竟异口同声,且有不安之意。 老道士手抚青衣少女乌溜溜的发丝,笑道: “这另一个自然便是老朽的女儿了。” “爹!”青衣少女索性撒娇起来,却不忘偷觑一下两个 白衣人。 老道士则轻拍少年黄宗羲的肩背,亲切地说: “小兄弟,你是单身外出吗?"; ”果能单身出游,就太妙了!“黄宗羲叹道。 这时,一个中年汉子匆促地跑上楼来,直奔少年黄宗羲跟前,气急败坏地说:";公子,不好了。..... ";“是。..... 文秉失踪了!";”文秉是谁?“众人问道。 ”他是文征明的玄孙,我家公子的学友。.....“那中年人说。 ”可是同黄公子一样浑身白衣,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左光斗问。 中年汉子瞪大双眼,满怀希望地望着左光斗,急急地问: ”你看到了?他在哪里?"; 左光斗摇摇头,轻声叹道: “糟了!刚才江边两个没有胡子的大汉,架着一个白胖可爱的孩子,我觉有点可疑,立马观望;却闻其中一个汉子狠摔那孩子一个巴掌,训道:你跑!你跑!看你以后还敢到处乱跑!接着,两人迅速地把那孩子架到船上,船也立即驶向江心。..... "; 定是被陈奉一伙宦官抓去紫禁城当小黄门了!”老道士叹道。 “若是如此,文征明当真要无后了!”孙慎行说。“若是被陈奉一伙人抓上船,定要取路漕运还京。”王风道,他又向黄宗羲招呼:“小兄弟,你们先在此地继续寻找文秉,我这就赶到淮河水上拦住他们。.... "; ”你一个弱不禁风的书生,怎能挡住那伙强人。“那青衣少女禁不住插嘴道。 ”世间有许多事是使势不使力的,实不相瞒,家严奉旨总督漕运兼巡抚凤阳诸府,每一艘船都可以检查!“王风满有把握地地微笑道。 ”原来你是王惟理的公子!“邹元标叹道。 ”侄儿无状,日后自当陪礼!“王风当即作揖道,说罢,急急下楼而去。 第3章 第三朝廷 八月初一,太子朱常洛登基称帝,为“泰昌帝”。初二,下诏起用邹元标、王德完等四十八名前朝名臣,即所谓“东林党人”;与此同时,升王安为司礼监掌印太监,即所谓“内相”。 这期间,给事中周朝瑞上了一道:“慎初三要”的奏疏,建议“任仁贤、广恩泽、逐嬖幸”。特别提请“停止金花银两”,断了内宫一笔可观的脂粉钱,用以补助辽东前线的欠饷,让缺衣少食的战士,不至于继续逃亡。 这道理自然明明白白。八月三日,泰昌帝下诏嘉纳,消息不到一个时辰便传遍了大内。 不到半个月,太监、宫人们接连面临三大噩耗。 一是万历帝驾崩。 万历帝虽然将宦官追加到十万人,将守活寡的宫人增到九千,铸成了人间的大恨;但他让太监们以开矿、收税的名义,奉旨掠夺,让宦官们获得了重大的实惠,不但既得利益者怀念他,未得利益的宦官与官人,对他的逝世,更引为一大憾事,认为假若万历帝不死,这些好处迟早会轮到他们头上的。所以,万历帝之死,对他们而言,是一大打击。 第二个墨耗,是泰昌帝下旨“撤回矿监与税使”。二十多年的矿监、税使活动,由于人马轮翻更替,已有约三万宦官从中获得可观的好处,这好处几乎相当于一个书生辛苦半生当了县官的那种收益。这种好处,对另外七万人而言也不太遥远,差不多是指日可待;而未实现的目标,往往更诱人;然而,泰昌帝撤回监使的圣旨一下,实时粉碎了七万人的希望,煮熟的鸭子突然飞走了,这种失落感与“珍藏的财宝忽然不翼而飞”几乎相同。 第三个噩耗,便是“停止金花银两”了。 所谓“金花银两”实是大内宦官、官人的月例钱,是他们衣着、花粉、佩饰的一种优惠津贴。对普通宦官与官人而言,断绝升官发财的希望固然难受,但只要“金花银两”的月例钱,照发不误,他们依然可以过着与豪华紫禁城相衬的物质生活。这种丰厚的物质生活,是他们以绝嗣、守活寡的代价换来的。他们所付出的巨大代价,外人是难以想象的,而他们每日都在煎熬中感受这一代价,唯有丰厚的物质生活,才能使他们的心里得到某种平衡。而今“金花银两”的取消,等于撤掉他们心中最后一道堤防,内心长年积蓄的痛苦与屈辱,汹涌地冲决了出来,到处是一道道大浪,后浪又推着前浪,互相挟持,互相推动。..... 不到一个时辰,“黑婆婆殿”中已挤满人潮,后来的宦官、宫人只好围在殿外,一重一重复一重,外面也是人山人海。..... “黑婆婆殿”的神龛上,燃着一对红烛,炉中插满着香火。闪烁的烛光不能及远,殿中黑压压一片,尽是人头 --浮动的人头,哭泣的人头!烛火中,仿佛有无数萤火虫明灭,那是一双双泪眼。 今夜的聚会是不犯忌的,因为内廷向来允许宦官与宫人向黑婆婆祈祷,更何况今日是大行万历皇帝宾天后的第十四日,那是“二七”丧日。有身份的人,可以到灵堂吊祭,普通宦官及官人自然是到这里哭灵。 忽然,一个苍凉的声音压下一片嗡嗡声,在夜空飘荡: “黑婆婆。..... 仁慈的黑婆婆!全知全能,法力无边,最了解我们的疾苦。我们是天下最可怜的人,命中注定我们是终身奴婢,注定我们孤苦零丁,注定我们断子绝孙,我们的归宿是荒野孤坟!黑婆婆,你显显灵吧,救救我们这十万九千人啊。..... "; 人们终于惊诧地发现,这人是为大家祷告,于是跟着那人一句一句的祷告着,好在那人句句分明,念得极其缓慢。 ";...... 我们都是良家子女,未有过失,自幼入宫,逆来顺受,有冤不能诉,有苦肚里吞。..... "; 大家祷告到这里已是泣不成声,化成一片哀号;但那领祷的人,却依然念诵下去: ";...... 我等与绝望同行,和孤独共枕,量着脚步入荒冢,数着滴漏见阎罗。太祖痛惜我等孤苦,恩赐金花月例银,慰我寂寥;今有恶煞,欺君违制。停我月例银,十万人落魄;夺我脂粉钱,六官无颜色。..... "; 念到这里,其声转悲为愤,群情激昂。 ”我辈完了!“有人尖声哀号。 ”严惩欺君灭祖的恶煞!“有人狼嚎道。 ”杀了周朝瑞!“有人咆哮! 殿中沸沸扬扬,乱成一片,一发不可收拾,殿外的人群则齐声嚷嚷: ”黑婆婆!显显灵!黑婆婆!显显灵!....... "; 2 崔文升急步回到了干清宫“西暖阁”,向郑贵妃禀报“黑婆婆殿”里生事的情形。 郑贵妃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万历先帝的灵柩已移出了干清宫,寄在仁智殿,泰昌新帝朱常洛,即位后也住进干清宫“东暖阁”。按理,她早该离开于清宫,移住别官;但是她不走,在等待泰昌帝的一句话,即兑现先帝遗诏,册封她为皇太后。不册封她是不走的,因为这对她及其爱子福王爷都非常重要, 崔文升原是贵妃的近侍,由于贵妃推举,在万历帝病 重期间已升为秉笔太监、掌御药房。贵妃待他将“黑婆婆 殿”上发生的事说完,即涩然道: “你觉得这很要紧?"; 她心想,我册封皇太后的事,到底有没有眉目?你不说此事,却扯到黑婆婆身上,莫非册封太后的事搁浅了? 崔文升微微一笑,然后言道: ”皇上今日已口谕阁臣,要册立娘娘为太后。“ ”真的?"; “不差,但奴婢以为此事不会顺利。” “是不是皇上那里美女送太少了?"; ”那倒也不是。当今皇上与先帝不同,先帝召见阁臣唯首辅方从哲一人;今上召见则是全部阁臣。刘季晦、韩象云他们,对册封之事恐有异议。..... "; “是不是也要给他们送些礼物?"; ”他们不是受贿的人。“崔文升摇摇头,说:”不过,方从哲那里不妨多送一些。只要方从哲肯出死力,力排众议,成算自然就大了许多。“ 郑贵妃起身,徘徊了一阵,然后对崔文升说:”去把李进忠找来,是那个四十多岁、和客氏对食的李进忠,他对我们什么也不知道,也不是我们自己人,让他去办事,反而没有人会疑心我们。然后,你再赶回来,还有要紧的事。“ 崔文升去后,郑贵妃从柜中取出一只宝盒,这是为了送礼而预先准备好的。她想了想,打开盒子,从其中取出一对晶莹剔透的玉狮子放回柜中,将柜子锁紧,这才坐在床沿出神;过了一阵子,蓦然起身,重开柜锁,又从柜中取出那对玉狮子,爱不释手地抚摸了一阵,重新放入礼盒之中,又坐回床沿。这对玉狮子乃是于闻玉的极品,雕工精致绝伦,当真是稀世之宝,是她生下福王之日先帝赠送的,如今为了册封太后,不能不割爱。心想,若是先帝尚在,还要送礼行贿臣下吗?鼻子一酸,终于滚下了两行泪珠。 在一阵脚步声中,她擦干了眼泪。 崔文升领着李进忠进了阁:贵妃手捧宝盒,递给李进忠,说: “送给方从哲,什么话也不用说,他心里自然明白。”待李进忠去后,贵妃说: “其实封不封太后,不是根本。..... "; ”根本是在福王爷的祸福安危。“崔文升点破道:”奴婢以为,今晚黑婆婆殿那里,群情激昂,人心可用。...... "; “怎么个用法?"; ”倘若福王爷在朝,自然承续先帝国策,宦官与官人何愁没好日子过?娘娘,您如果让心腹宫婢将这话悄悄透出去,大家都愿为娘娘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你呢?想不想掌司礼监大印?"; ”此印已牢牢握在王安手中,人家是护主有功,谁也夺不去的!"; “王安当太子伴读二十年,死保太子,故有今日;你也追随哀家二十年,能力不比王安差,也该大有作为了。..... "; ”奴婢仅掌御药房。“ ”难道你不知那御药房十分险要,非同小可吗?“郑贵妃说出这话,似是力举千钧,浑身打颤。 而崔文升的脸色刷白,背上冷汗直冒,他明白郑贵妃将他提拔在御药房的用意了。 郑贵妃首先让自己冷静下来,眼神望着崔文升久久不放,像是要看穿他肺腑里究竟在盘算着什么似的,最后终于言道: “如何?吓坏了吧?人家是押上身家性命及九族安危赌富贵,并且面不改色;你单身一人,且过了不惑之年。..... 不过下个小注,赌大富大贵,赌内相,赌王侯,你难道是怕吃亏了,不合算,害怕了?"; 崔文升双手下意识地慢慢地捏紧了拳头,又缓缓地松开,再捏紧,再放开。..... 终于在案上猛槌了一拳,这一拳槌得郑贵妃心花怒放。 ”请娘娘示下!“崔文升斩铁地说。 ”崔爷豪气干云,不愧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何须听命于一个弱女子?你的主张必定比哀家强多了!"; 郑贵妃隐忍着不易被人发觉的笑意,以鼓励的语气说着。 3 怀公门内,四合院里,李永贞房中,一灯如豆。灯下一个老人正与一个中年人促膝密谈,老年人顶发漆黑,中年人则反而满头白发。 老的是王体干,中年人自然是李永贞了。 “郑贵妃这辆战车激活了!”说话的是王体干,他已经当了二十年的文书房掌房太监,虽然没有一根白头发,但脸上布满了皱纹,那不是常见的普通老人的皱纹,而是望了一眼,即令人终生难忘的一种谜样的、智能的纹理。 他脸上的皱纹其实是一卷无字天书。王者可以从中读出无限的恭顺,刽子手可以从中悟出无比的冷酷,谋略家可以从中感受到惊心动魄的睿智,叛逆者可以从中觅取包天的胆略,而他的知己则可以从中获得毫无保留的挚爱 总之,那里头似乎应有尽有,然而,俗眼只能看到一个永远解不开的谜。 此刻的王体干已沉入遥远的回忆,李永贞也不去惊动他,默默地往杯中注茶。 王体干终于梦幻般喃喃自语道: “我是六岁那年进了紫禁城被阉割的。执行阁割的人说,那是一块多余的东西,去掉它,往后大有好处。不久,万历帝册立皇后,大婚了。我开始做一个小内侍跟着皇上转,活似猫儿房豢养的小猫,在他脚前脚后转个不停,在王皇后宫,在郑贵妃官,在王恭妃官。..... 皇帝同她们亲热,从不回避我,我年纪小,在他们眼中无异是一只猫。但我终于明白了,被割去的那东西不是可有可无的。我晚上经常哭睡下去,也经常哭醒过来。从此,皇上不要我跟随。从老太监嘴里,我知道宫中有十万宦官,也就是说,为了服侍一个皇帝,十万人被圈割了,十万个家庭出现残疾之人,并且有十万房人家断子绝孙。想到此,我的仇恨即如东海怒涛,无际无边。..... "; ”我也是!“李永贞愤然道。 ”后来我埋头读书,《论语》翻一遍就被我扔了,这个孔老二终其一生,没替咱们说过一句好话,又何必看它!历史真好,看完了它,我才知道历朝历代的宦官都不多,至多数百人而已;但朱明王朝却多至十万,这也只有强盗朱元璋的子孙才这么灭绝人性。就凭这一点,朱明王朝就该灭亡,朱元璋也该绝子绝孙,还给我们一个全新的世界,你说,这可能吗?"; 王体干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呷了一口凉茶,专注地望着李永贞。 “我想大哥你已经准备做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了,只不过你不想让人家知道,人家也不知道罢了。......”李永贞道。 “你说,那赵高将天下望风丧胆的秦国给摧毁了,凭的是什么力量?”王体于岔开道。 李永贞愤愤不平地说: “白起坑了四十万赵卒,我猜,那赵高必然是带着四十万冤魂的深仇大恨,入秦复仇的。有多大的仇恨,就有可能化成多大的力量。本朝有一个人,在郑贵妃生下福王到黑婆婆殿还愿时,他在神龛后面,借神灵之口,指点郑贵妃,要她让万历帝在真武大帝神前起誓,立福王为太子。从此,王皇后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主动联合王恭妃,一起保她的皇长子,也请出了李太后这支救兵,与想立福王为太子的万历帝、郑贵妃斗法;外廷的朝臣立刻分成两派,互斗不已。于是,内官无一日安宁,外廷也无一日安宁。七斗八斗,一斗便是三十六年,直令朱明王朝伤筋断骨,犹自欲罢不能!人道乾坤有柄,只要找到那柄,握住它,轻轻一旋,四两拨千钧,即可令天旋地转,我们要找的就是能握住这柄的人。..... "; 李永贞隐藏了自己在神龛背后装神弄鬼的秘密,王体干舒心地听着,然后微笑地问: ”真有这样的人吗?"; “为了寻找这个经天纬地的人物,我在内宫寻找了二十年!大哥,原来此人非他,他便是。......”李永贞虔诚地 说。 “且慢!且慢!”王体干急切挥手作个切断的手势,阻止说下去。他待李永贞闭上了嘴,才接下说:“我看到长江后浪推前浪。..... 有这么一个人,在万历二十四年三月乙亥日深夜,一个风高月黑的晚上,他放了一把火,烧了坤宁官和于清宫,让皇帝、皇后没个窝,非得重建不可;但此人深知国库空虚,而赋税又加到不能再加的地步,迫使万历帝饮鸠止渴,于是向全国各地派遣矿监、税使,名日开矿、收税,实为奉旨抢劫,此事波及全国,持续了二十四年,却让皇帝成为强盗头子,也让咱内宫数万兄弟发了大财,更使“朱明王朝”江河日下,而放火的人却默默地躲在一边“隔岸观火”此人虽一言不发,却引领着天下运势。兄弟,你说此人是谁?"; “那就暂不提此人,咱两人先携起手来。......”李永贞笑道, 王体干伸手,紧握住李永贞的手,久久不放。那案上的朱砂壶,不小心被袖子轻轻一拂,滚落在地,摔个粉碎。 王体于又沉入想象之中,神情肃然,似乎正面临一场血战,过了一阵,脸色渐转温和,言道: “皇上下旨召了四十八个东林党人入京,听过了吧?";”其实他们是同我们一样的残障,按理是不该兵戎相见的。.....“李永贞点头,笑道。 ”是吗?“王体于愕然地望着对方, ”他们也是一群阁人!这些儒教的门徒,其实都是阁人!我们是从肉体上给阁割了,他们则是从精神上给阁割了。我们知道自己被圈所以很自卑;他们不知道自己被阉,所以自傲得很。他们以为朝政在握,其实皇帝是在我们手心,究竟谁才是真正主导的力量,还很难说呢!我非常了解他们,他们却对我们几乎无知,我们必定战胜他们,大哥放心好了!"; 王体干不停点头,非常同意李元贞的看法,道:“是啊,从朱元璋到万历帝,历经十三个皇帝了,几乎没有一个是好东西,这就证明”致君尧舜“不过是一句空话,自欺欺人之谈!更证明这群儒教的门徒,确实在最要紧处被阉了。否则,要是这批人成材的话,像万历帝这等祸国殃民的贼胚,早就如蚱蜢一般给捏死了,岂能纵容他胡来四十八年?而我们想毁他根基,建造世上第一个太监王国的梦想,自然也化为泡影了!";4 说到这里,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瞬间,房门口立了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相貌俊秀、体型壮硕的汉子,他的实际年龄是五十三岁,但看上去却是个四十五岁左右的壮年人,长的非常结实,显得很干练、内敛的样子。他实姓魏,却被赐名叫李进忠,对屋里的二人和善地笑了笑,然后长揖道: “两位兄长呼唤我,想必有要紧的事?"; 他与王体干都是五品内官,而李永贞则是刚开释的囚徒,但见到这两个人却极礼貌地长揖下去,还口称”兄长“,而满头白发的李永贞,其实才三十八岁,不过那一头白,却也真的使他老气横秋起来。 不待屋中人回答,他突然又似乎深感歉意地挥挥手,引身而退;弄得王体干、李永贞反而面面相觑,不知他捣的是什么鬼? 正诧异间,那姓魏的李进忠竟又重回门口,手中却捧着一只崭新的朱砂壶,口道: ”清谈岂能无茶!"; 说罢,径自入室,像回到自己家里一样,俯身起火生炉,准备烧水煮茶。他的所作所为,显得不亢不卑,很自然给人一种温暖亲切之感。更奇怪的是,他还未入屋,怎知原来的朱砂壶已经打破了?一眼看出旁人生活中的缺憾,并立即为之弥补,且一副若无其事、自然流畅地应对,这一番处世的功力,当真是不同凡响了, 为了让大家尽快喝到热茶,李进忠仅注入了一泡的水,少顷,铜壶中的水滚开了。他熟练地给每人斟了一杯滚烫的“大红袍”,便转身在铜壶中添满了新凉水,再添炭搞火。..... 王体干啜了一口“大红炮”,放下茶杯,对着背向自己捣炉火的李进忠问道: “请问,你来怀公门几趟了?";”连今晚三趟。“ ”你知道怀公是什么人?"; “好象是宪宗朝的司礼监,是个忠臣吧?"; 李进忠说到这里,忽觉背上似乎有两道冰凉的眼光盯着,他很纳罕,但不回头,依然在捣炉中炭火。 ”怀恩,姓戴,“王体干介绍说:”他伯父戴纶是兵部侍郎,因为劝说宣皇帝不要游猎,被杀了;连累他父亲也被抄家。怀恩年幼免死,被阁割为小黄门,“怀恩”是赐名。到宪宗朝,升为司礼监,死心塌地效忠皇室。..... "; “嘻。.....”那李进忠不禁笑出声来。 “你觉得这个戴怀恩如何?”李永贞问。 李进忠也转到茶几前,就座喝茶,品味适才两人的话,说: “看来这个怀公是个双料的忠臣,难学得很。..... 不过,或许此人是个傻瓜吧?怎地连血海深仇都能忘得干干净净。..... "; 王体干、李永贞迅速地交换--下眼色,然后都灿然一笑。 铜壶里的水又滚开了。这一回,由李永贞亲自站起身,略尽地主之谊,提着铜壶泡茶,斟茶,将第一杯茶,用双手恭敬地送给李进忠,这是他对李进忠上述答辞的回报。 这时,从”黑婆婆殿“处传来阵阵呼声,隐约是: ”黑婆婆,显显灵。..... "; “看来这黑婆婆真灵,听这呼声,总有成千上万的人哟。.....”王体干道。 李永贞喝了一杯茶,将杯放下,肃然道: “小弟便是因为昨晚一个怪梦,弄得六神不宁,才把二位请来。“ ”什么梦?“王体干问。 李永贞说,他梦见被两个太监带到黑婆婆殿。殿中灯火辉煌,帐中坐一尊贵女神,帐下两旁列坐两排金甲神。那女神很生气,说她所造的人,有不少被猪八戒的子孙给阉割了,要惩治那不知天高地厚的猪子猪孙。 金甲神们力主扫荡群猪,但女神说莫急,说她帐下有一只神狐早已下凡人间,俗姓客氏,前不久又指点一个姓”魏“的贵人,专心去帮助客氏,想来不久当有捷报传来。只不过她(他)们现在都是凡间俗人,生恐有迷住真性的时刻,所以又令几个太监辅佐他(她)们。说到这里,她手一挥,道:便是这三个人了。 我顺手看那两个领路太监,一个便是王大哥,另一个尚未看清,殿中灯火齐灭,我一怔便即醒来。 ”我一直猜不透黑婆婆是何方神祗,却原来是造人的女娲娘娘!“王体干听罢,叹道 5 姓魏的李进忠听李永贞说梦,信了八成。 前不久,他到黑婆婆殿进香,确实闻见神鬼中女神显灵指点,要他与客氏”对食“,以便将来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来。他当然不会想到自己竟然是李永贞的”目标“,是他在装神弄鬼,倒觉得李永贞的梦境与先前黑婆婆的指点完全吻合,显然这梦是女神点化了,看来自己或许真有一番不一样的际遇,因此和这二人应该维持好关系 但此刻的李永贞,似乎又显露出不大相信曾在梦中发生的事,反而说: ”看来梦中的情形,都是当不了真的。官中虽有一个姓客的乳娘,姓魏的也有一个,自然便是魏朝了。早上我找魏朝问了,他根本不知女神有什么指点,可见这梦纯属虚幻了!但王大哥心细,他说或许是魏朝不肯吐实,所以找李大哥来印证一下,你与魏朝关系非同泛泛,此人平时可有神异之处?"; “我想不必印证了,那魏朝并非真的姓魏,而是姓王。.....”李进忠微笑道, “哦!”李永贞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说道:“那就证明我那梦确是虚妄的了,因为宫中并无姓魏的人!"; ”那也不见得,“李进忠笑道:”区区即是姓魏,李进忠乃是御赐姓名!"; 王体干与李永贞交换一下眼色,继而很意外地瞪着李进忠 “实不相瞒,在下不仅姓魏,也确曾在黑婆婆殿中听过神灵的指点!”李进忠道。 “如此说来,你与客氏”对食“上了?”王体干道。 “我们已经相处多时了。” “据我所知,那魏朝也是客氏的”对食“,一山怎容得二虎?"; ”那魏朝是司礼监王安的大红人,自然也是大忙人,已很久没有踏入客氏的门槛了。“ ”所以你就趁虚而入了?"; “这是神灵的指引。” “看来,今晚当真得庆贺一番!”李永贞笑道。“今晚理应由我作东!”李进忠欣欣然一揖,说:“稍待”,便出门去了。 王体于起身泡茶,斟了两杯,将自己一杯饮下,笑着对李永贞道: “你故事编得很好,但有一个漏洞,猪八戒乃是小说中人,何来猪子猪孙?"; ”此人胸无点墨,只能拣通俗的说,过于严谨的编排,说不定他反而不信了!“李永贞也笑眯眯地答道。 ”说的也是!"; 姓魏的李进忠很快就叫人准备好一座酒席,酒过三巡,李永贞忽地站起敬酒: “老魏,小弟往后必定要在你鞍前马后了。..... ";”不不。.....“李进忠说:”二位学问渊博,魏某胸无点墨,往后自然要仰仗二位指点!"; “既然老魏这么礼贤下士,我倒有一件十分紧要的事动问。.....”王体干道。 “好!你说!"; ”只怕问得唐突。..... "; “咱们自家兄弟,什么话不可以说!"; ”那我就不客气了!“王体干道:”本朝';对食';制度的风行,也不过是二十来年的事。其实是源于干清、坤宁两宫的那一场大火,大火过后,万历老皇爷疑心是哪个太监烧饭引发了火灾,因而下旨严禁宦官设灶煮饭,单让官人开伙,因为女人心细不易引起事故。从此以后,太监们便相继在宫人处搭伙,这便是“对食”的开始。往后,更进而在宫人之处住宿,成了假夫妻。据我所知,这些官人在没有假丈夫以前,日子虽然过得寂寞,却也平静;但自从有了假丈夫,倒是频频夜哭。其中缘由不难明白。这里,在下要斗胆一问:你与客氏同居以来,她哭过没有?"; 李进忠圆瞪双目,怪怪地望着王体干,心想:你也五十几的人了,怎问这种事? “因为此事实是关系重大,不弄明白,诚恐。...... 诚恐误了大事。”王体干道。 “没哭!”李进忠很尴尬,费了好大力气,才吐了两个字。 王体干又与李永贞交换一下眼色,两人心上都是石头落了地,轻松地舒了口气。李永贞暗忖:谣传此人当年入宫之前,逛遍了花街柳巷,看来所言不差。他想了想才说: “老魏,你若想出人头地,干出一番大事来,非得有一帮得力的帮手不可。..... "; ”那是当然!"; “所以,小弟有个建议。......”李永贞顿了一顿才说:“你要趁机做个大人情,广交朋友。..... "; 李进忠心想一个好汉十人帮,这个道理谁个不懂?问题是如何交,交什么人?交朋友得化很多钱,我又不是信陵君! 李永贞、王体干都不再说什么,但一味敬酒,口称”老魏“,再也不说李进忠了。他们二人,无论酒量、饭量都远远不如”老魏“,几乎无多大食欲,不过动动筷子,举举杯子,做个样子罢了;但”老魏“却食欲大炽,狼吞虎咽,自己都感到不好意思。 李永贞突然笑问道: ”老魏,如今你掌管';惜薪司';,成了内官二十四衙门之一的头头,五品官,也算发迹了吧,你知道自己是怎么发迹的?"; “此事实赖魏朝及王安二人提携,你说得不错,这就是交朋友的好处。”老魏喜笑颜开。 “两人帮过你那是不错,”李永贞停下斟酌着,又继续说道:“但主要的还是靠你自己。..... 你为皇长孙的母亲王才人典膳,其时郑贵妃势力如日中天,王才人、皇长孙都算是落难之人,你想方设法为她母子办好伙食,这算是患难之交,如今王才人虽然去世了,但皇长孙是不会忘记你的。还有,那客氏是皇长孙的乳母,有道生不如养,王才人又不在人世,皇长孙对客氏那份依恋之情,那是显而易见的。如今皇太子登基称帝,皇长孙实际上就是太子,就是未来的皇帝。皇长孙一旦称帝,你与客氏都是贵不可言了。所以,人家提拔你,其实都是冲着皇长孙和客氏这份关系,对此,你应当心中有数。“ ”这。..... 我也有一点数,但没有你看得这般透彻。“老魏讷讷言道。 ”此事何等紧要,不弄透彻便会误事!“李永贞羡慕地说:”所以你得精心服侍客氏,不仅要把她当作皇后娘娘一般侍候,还要当作妻子一般疼惜;而且,你还得时时提醒客氏,要施展浑身解数,将皇长孙逗弄得如同小鸟离不开窝。嘿,皇长孙实是你们未来上天的梯子啊!"; 李永贞的话与杯中的烈酒,同样让老魏陶醉,老魏的脑海里,浮现起未来的大富大贵,这时候,他编织的梦,还停留在起步的阶段,不清楚“未来”会有多么伟大。 “我便拼了老命,也要把这两件事做好!”老魏瞪着一双血红的大眼睛,频频点着头说。 王体干伏在桌上打呼噜,似乎醉了。 李永贞带着疑问的神情,直直地望着老魏,直望得老魏难堪地低下头来,李永贞这才突然发问: “你究竟有什么绝招,可以让客氏称心如意,夜半不哭?"; 老魏稍稍地抬起头,尴尬地望了李永贞一眼,含糊言道: ”此事实不足为他人道。..... "; 李永贞极力想象,也想不出个所以,他皱了皱眉头, 又诚挚地问: “你想不想让内宫二十四衙门的管事太监,都成为你的朋友、都欠你的恩情吗?"; 老魏点点头,默然无语地看着李永贞。 ”你想不想让女官六局那些有权势的内官,都对你感恩戴德吗?"; “但此事谈何容易?”那老魏不仅是微微心动了。";很简单,你将那一套独门的媚功传给他们!“老魏非常的振奋,霍地站了起来,激动地在房中走来走去,连道: ”他娘娘的。..... 他娘娘的。..... 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个绝招!"; 同时举拳狠揍自己的大头, 这时,一个太监牵来一个十岁左右的少年,脸如傅粉,五官如画,清秀绝伦,他自然便是文秉了。紧捏他右手的人,是二十多年前曾在黄鹤楼旁,制造了大惨事的矿监陈奉了。 陈奉向王体干致意,说道: “这孩子是我带回来孝敬大哥的,只是还没有净身,大哥喜欢吗?"; 那少年转着点漆一般的眼珠,忧惧地问: ”你们很喜欢杀人吗?"; 众人一见这孩子当即愣住,都喷喷称奇,都想起自己的少年时光。李永贞脸露单纯的微笑,王体干则老泪纵横,老魏则想:若是将这净了身的少年送给皇长孙朱由校,他定会喜欢。..... “我不喜欢杀人。”王体干说。 “我喜欢。.....”李永贞说。 文秉害怕了,不由自主的闭上了双目。 突然之间,众人只觉得眼前有一物件一闪,还未了解发生什么事,却不知何时,门槛上站着一个青衣少女,腰间别着两把短剑,那剑鞘在灯下发出黑勤勤的金属光芒。 “小兄弟,你叫文秉吗?”她问。 少年睁开眼,点了点头。 “你就是文征明的玄孙?”她很快地又问了一句。少年疾快地连点几下头。 少女走进屋里,从朱砂壶里倒了一杯茶,倚靠在门槛上慢慢地喝着,然后问众人: “你们都是太监吧?都叫什么名字?";”你是谁?“老魏问。 ”先回答我的问话。“少女作色道。”我是王大哥!“王体干笑道。”我是老李!“李永贞说。 ”俺是老魏!“李进忠说。 ”你呢?“少女的眼光定在陈奉脸上。”我。.....“陈奉说不下去。 ”是不是陈奉?"; “是。..... 啊,我不是,我不是。........ "; 少女有恃无恐地抚弄手中的朱砂茶杯,忽然一捏,茶杯成了一堆碎片,双手再一搓,张口一吹,屋里便卷起了一股红尘。 大家脸色大变,觉得一点也不好玩了。少女说:”本姑娘不喜欢杀人,不杀你们,但不许作声。这个陈奉,二十年前就该死了,但当今既然无人能予制裁,我就替天行道了!"; 她长袖轻轻一挥,短剑忽一闪,陈奉即刻脑浆进裂。王体干冷漠地瞧一眼地上的尸体,喝了一杯冷茶;李永贞则赞道“好功夫!”他确实被这种杀人不见血的功夫所震慑,老魏做出要拼命的样子。 “你姿势不对,一点根基也没有,想找死吗?”少女摇摇头道,逐一指点说:“你是王大哥,你是李小弟,你是老魏。我要走了,不许乱喊,否则都要变成陈奉了。” 一眨眼间,那少女拉着文秉就走。 他们果然没有喊叫。 “若是折在一个娃娃手里,往后我们什么事也别想干了。”李永贞叹道。 “有刺客!”过了许久,老魏才大步流星地跑出去,呼叫的声音,就像一只突被惊扰的鸟鹊发出的鸣啼。 过了片刻,从西方远处果然传来一片繁密的金铁交鸣之声。 6 在礼部正堂,此刻可谓一堂白发。 方从哲、刘季晦、韩象云三个阁臣,加上礼部尚书孙如游、吏部尚书黄嘉谟和户部尚书王纪,六人列坐两排。 堂上无一堂吏或闲杂官员, 大家神情肃穆,有如战场的森严煞气。 白发茫茫,似乎泛着一股冰雪的寒光。 首辅方从哲缓缓地站了起来,朝向堂正中虚空一揖,然后转身对众大臣说: “奉上谕,请各位大人商议册立郑贵妃为皇太后事宜,册立李选侍为皇后事宜。..... "; ”册立皇太子的事,皇上早已允准,可否一并商议?“孙如游插话。 ”皇上最新口谕,皇长子体质清弱,可稍缓册立。“方从哲道。 方从哲的语调既不见政治倾向,也无感情色彩,这是他长期练就的看家本领。 孙如游心中一阵凄凉:这新皇帝朱常洛莫非着了魔道?万历先帝当年不就是以皇长子”体质清弱“为借口,迟迟不立太子,把他折腾得魂不附体;如今他自己才当上皇帝数日,怎地又以此为由,折磨自己的皇长子来了? 按大明王朝的惯例,一般都是皇子五、六岁左右,即册封为太子,以免诸皇子争夺继承权而酿成政变,这原是保持政局稳定的好办法,但这好办法先是被万历帝破坏,如今又被泰昌帝践踏了!这消息其实周嘉谟昨日就从阁臣韩象云口中听到了,他立即感到这个泰昌新帝的“背后”有一道阴影,如山一般的阴影,它好像是月黑时候望见不远处矗立的一座黑暗的山,像一头怪兽一般,盘踞在那儿监视着。 这是他当年侍候万历帝时,所特有的感觉,为何对泰昌新帝也会产生这种感觉呢?须知,为了保住这个泰昌帝当年不稳的太子地位,有多少朝臣被贬、被逐、被杖、乃至坐牢啊!如今看来此人竟与乃父,并无多大差别! 韩象云是满怀“复兴大明”的梦,来出任大学士的,昨日在“文华殿”听了上谕,有如当头被浇了一瓢冷水。 --当年铁心死保的太子,一旦称帝怎会判若两人?即便不说你迭遇风险全是郑贵妃所陷,至少也该记住亲生母亲王恭妃,实是被郑贵妃虐待而死的!而你所宠爱的李选侍原是郑贵妃的心腹宫人!这个女人几乎与郑贵妃如出一辙,也逼死了皇长子的母亲王才人。血债如山你不报!与你共患难的生母,至今尚未册封皇太后以酬母恩!与你同命运的王才人为你生下了长子,这才确立你的太子地位,至今也还未追封为皇后!现在倒迫不及待要册封两个仇人为皇太后和皇后了!这实在是乱命--旦郑贵妃册封为皇太后,那福王便是嫡子,便是皇位合法的继承人,你泰昌帝倒成了夺权篡位的逆贼,如此浅显的一层道理,你怎么都没看清楚?而李选侍一旦成了皇后,你长子朱由校要成为太子也将阻难重重。从此,内宫、外廷又要闹得一塌糊涂,那是先朝悲剧的重演。 --浩劫啊!浩劫!看来我这一生实难有安稳的日子过了,想寻求天下太平的岁月,更是如镜花水月了! 另一名阁臣刘季晦也一直在思索,是什么力量能将这个本来不坏的秦昌帝弄得晕头转向?他苦思冥想,终不能理出个头绪来。他从袖中取出两份奏章来,朝众人晃了晃,说:";这是杨涟、左光斗的奏章,各位先看一看。“说着,不待方从哲表态,先塞给他一份,递给孙如游一份。 那奏章都不长,但陈辞简约有力,两人一致认为:皇帝的生母未封太后,先封郑贵妃是违制,不合规矩;同理,王才人未封皇后,李选侍也不宜进封为后;其三,皇长子册封为太子的事,也不宜再拖了! 杨涟、左光斗奏章口气坚决,可谓义正辞严,连方从哲也无从反驳,他恍惚地环顾众人的神态都凛凛生威,不觉气馁了下来。 ”首辅还有什么高见?“孙如游冷冷地问。 ”不不,“方从哲不露声色,婉转地说:”由大家来说,还是大家谈一谈吧!"; 由大家来说,仍是一致议决如下以杨涟、左光斗的奏章,回答泰昌帝的口谕。 这场商议,几乎没有争论,很快便散了会。 7 方从哲对这种收场很不满意,认为不免有负贵妃的重托。 有道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他受人重金无以报答,自是感到不满;但不满归不满,他总不能为此力争,而落下袒护郑贵妃的痕迹,他能克制到不发一言,不作左右袒,不让任何一方抓住话柄。这是一种适中的做法,它反映出当事人对万事无动于衷的--种涵养,他对自己具有这种涵养感到宽慰,也留下在下一回合的交手中,多一分回旋的处理空间。 周嘉谟对大臣议决的结果反而感到沉重,秦昌帝身后的那一道充满危险的阴影,似乎就压在他的背上了。凭他长期积累的政治经验,他明白这场较量才刚刚展开,恐 怕是新一轮更严酷较量的开始,谁也弄不清对手的面目,恍恍惚惚地,似是掉进了迷魂阵,这才是真正的可怕。 不知不觉中,他已来到一家朱门之前,举首一望,不禁一愣。 他的眼光定定地停在牌楼上面“指挥使府第”五个大楷书上。略一回神,才暗叹:我原先就决定来找郑指挥使的,怎地到了门前,反而感到意外呢?唉,老了,倘若在以前,断无这种恍惚。 郑指挥使,名养性,是郑贵妃哥哥郑国泰的儿子,他很客气地将这个吏部大人让入客厅,奉上最上等的茗茶。他弄不清这个一向不相往来的官儿为何而来,因为他对姑母郑贵妃的野心不感兴趣,与故世的父亲的期望,未免背道而驰。 父亲郑国泰当年为了妹子封后,以及指望外甥福王能成为太子,所以甘冒风险,大力支持自己的女儿。郑贵妃为了册立为皇后,也先让万历帝将她娘家的待遇提高到皇后外戚;而父辈的这些努力,恰恰为郑养性的不问政治,提供了坚实的心理依据:他心想,自己已经破格提升为指挥使,是正三品了;姑母便是真的当了皇后,我也不能再升了。所以,“冒险”对他来说是有亏无赚,划不来的。养性,养性!我的名字既曰“养性”,便修心养性好了! “你的姑母想册立为皇太后,此事即无先帝遗诏,也是人之常情,朝臣都能理解,”周嘉谟捋着长须,有条不紊地说:“不过,依先朝的惯例,都是当代皇帝的生母先立为太后,皇帝的正妃先升为皇后,才能顾及其余。令姑母想在王恭妃之前抢先当皇太后,不知不觉中已犯了大忌,危 险之极。..... "; ”犯了什么大忌?!有什么危险?“郑养性不禁紧张起来。";众所周知,当今皇帝乃是先帝皇长子,在无嫡子的情形下而为太子,为帝王;如今贵妃若先恭妃册封为太后,福王便成了嫡子,嫡子承嗣权谁敢质疑?如此一来,泰昌帝虽君临天下,却变成了非法。..... 但既成事实已不可逆转,郑贵妃坚持册封皇太后一事,恐反而自伤到贵妃身上,现在已有大臣疑心到贵妃急于册立为皇太后的居心,说她是想让福王回京抢夺皇位。本来这话不大可信,但众所周知,过去福王在“谁为储君”问题上,与当今皇帝纠结了数十年,所以,那大臣一提起贵妃急为太后的居心,群臣无不闻之变色。幸好大家尚能自制,如果众口一辞,共责贵妃用心旨在篡夺帝位,非但贵妃身败名裂,你这个外侄也自然富贵不保了,你想想看,这是不是危险之极?有道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无常祸福。所以,老夫不敢不直言相告。“ 郑养性被震慑住了,一双眼直勾勾地望着地上。太师椅下有一物事在闪闪发光。他脑中忽地一片空白,一无所有,但那发光物却似乎在心中闪亮。 -----那会是什么东西呢? 他想起昨晚两个前来化缘的和尚,一高一胖,那光头也在灯下闪闪发亮。两个人手托铜钵,铜钵也在发亮。 ”阿弥陀佛!“胖和尚口宣佛号,说:”贫僧闻施主大名,特来救苦消灾。..... "; “施主富贵无比,自然不信有何苦难;”高和尚紧接着说:“其实富贵即是你的灾难。前者,矿监、税使遍布全国,家破人亡的,全是有钱人家。..... "; 胖和尚又接下说: ”矿监、税使已经撤回,朝廷抢百姓钱财的事,也暂告一个段落;现在开始百姓抢官府了,贫僧说的不是各地万人以上二十多起的民变。..... "; “贫僧说的是,当今民间有两股强大力量善势待发,攻击的目标乃在官府中的大富大贵人家,也就是施主这样的人家。.....“高和尚微笑道。 ”所以,为了保全身家性命,请施主散财消灾。“胖和尚道。 高和尚高举铜钵,口宣佛号: ”阿弥陀佛,散财消灾!"; 郑养性吩咐下人,各给十两银子,这够慷慨了;但两僧将钵中碎银倒掉不要,又伸出空钵讨乞。 “贫僧不敢奢求,愿钵中装满金子即去。”胖和尚解释。 双方对望了一阵,胖和尚忽道: “那不化也罢。” 说着,开始将手中铜钵一片片地硬扯下来,碎片落地发出金属的脆响。瞬间,那和尚已扯破了半个铜钵。 “给他们金子!”郑养性连忙下令。 这怪事令人终生难忘。早上客厅已打扫干净,怎地太师椅下还有残存铜钵的碎片?或许是哪个顽童把它拣回来玩? 这天下看来欲乱未乱,姑母何苦去追求那身外之物?他抬起头来,对周嘉谟说: “此事养性先前一无所知,我这就入官询问。..... "; 8 第二日早朝,泰昌帝临文华殿,询问礼部尚书孙如游册立太后、皇后二事着手操办也未。 孙如游答以杨连、左光斗两位言官尚有异议。继而杨连出班陈辞。他说,今圣母恭妃尚未册封皇太后,先帝王皇后也尚未追尊为太后,当此之时,先册郑贵妃为太后,则福王即为嫡子,而陛下倒成庶出,以庶出之子,而君临天下,即为非法,陛下奈何自己给自己过不去?倘若陛下不愿为君,当年即该明告朝臣,说你欲效延陵季子,无意君储,免得当年无数大臣为你受贬、受逐、受廷杖、乃至下诏狱丧了性命! 杨涟慷慨陈辞之后,气冲冲地递上奏章,回到班列。泰昌帝听他陈辞述,实时吓出了一身冷汗,暗道:好险!隐隐地感到落入他人的圈套。但要他册立郑贵妃为太后的是李选侍,李选侍是他最宠爱的女人,两人一向如鱼得水,怎会吃里扒外?这又令他感到大惑不解了。 这时左光斗又出班奏道: “先帝王皇后、圣母王恭妃以及陛下的王才人等三人,为保圣躬,始终与陛下同安危、共患难,且为此含冤而亡;今陛下不思先册封王皇后、王恭妃为太后,不思册立王才人为皇后,却急于册立郑贵妃为太后,急于册立李选侍为皇后,此事传扬天下,岂不有损圣德?"; 他说罢,也冷漠地递上奏章。 紧接着,老臣太常少卿王德完出班跪伏于地,朗声言道: ”臣王德完有本启奏。..... "; 过了老大一阵,君臣不闻王德完说出下一句话。泰昌皇帝心中大为不耐:病此人怎么啦,他的名字叫王德完。..... 王德完,这名字有点熟,似乎听说过。当即问道: “王德完,你的奏本何在?"; ”在臣背上。.....“王德完有点哽咽,同时翻起背上的官袍,将背袒露出来。 百官望他背上斑斑伤痕,无不为之黯然,有人悄悄掉下眼泪。 泰昌皇帝见群臣变色,隐隐觉得此事不比寻常,当即缓步下了殿阶,前去察看这个王德完背上究竟有何文章。他看到的自然也是斑斑伤痕,但这伤痕有何文章,他实是不懂,只是茫然环顾君臣而已。 这时,泰昌当年东官的讲官、今之大学士韩象云出班奏道: “此乃十八年前之事,当时王恭妃病重,王皇后也因维护圣躬的太子地位备受冷落,因愤而一病沉疴。朝野人心惶惶,均知万一王皇后仙去,郑贵妃势必立即顶为皇后,福王自然便是嫡子,陛下的太子地位当然也没了。所以王德完上书揭露王皇后被虐待的情形,请示先帝善待王皇后,免得朝野非议。因而触犯了先帝,被廷杖一百,革职为民。但也由此先帝恐外庭非议,改变了对王皇后的态度,令太医认真诊治,又延续了皇后十八年寿命,这才确保陛下的太子地位不致动摇!"; 王德完紧接着含泪说: ”今陛下不封圣慈王恭妃,不封王皇后,却执意要封郑贵妃,由此可见老臣当年是保错了。愿陛下再赐老臣一百廷杖,责臣当年错保之罪!"; 王德完语含满腔悲愤,说罢果然伏在地上,准备受杖。 泰昌帝泪下双腮,连忙将王德完扶起,喃喃说道:“卿是忠臣,卿是忠臣。...... 朕知错了。.... "; 他说罢,缓缓回到殿上。 群臣见皇帝认错,也不为已甚,当即闭口不言封后之事。泰昌帝朱常洛仔细一想,却又想不出错在何处?宫中乱糟糟,不建立中宫皇后主持局面行吗?册立郑贵妃为太后乃先帝遗诏,不落实恐有责难之声。他根本不知自己的衣食言行全被太监、官人们巧妙加工了一遍,便是听到的消息,看到的现象也全然走样了,他早被编织进一张巨大的网子。..... 这时,孙如游奏请:皇长子少时因被先帝疏忽,不学无术,望开讲筵,以习经史。左光斗、杨涟依然要求奏立太子,以安定政局。兵部尚书黄嘉善奏言:拨去辽东的军饷依然尚未到位,战士继续逃亡,前线节节失利。 方从哲也奏:近来白莲教猖薇,势力延伸到京徽,甚至到指挥使府中敲诈。 泰昌帝听得晕头转向,觉得这皇帝难当得很,自己苦熬了数十年方得坐此宝座,到底是对或不对?他心中胡思乱想,口里则不断言道: “知道了,知道了!朕知道了!"; 他说”知道“,其实就是”不知道“,不知道”如何决策、应付“?为了怕烦,这才说”知道“。 散朝之后,他漫步转回干清宫,不禁想起他可怜的母亲。不知不觉之间,却来到景阳官前,守宫太监见来了皇上,立即大开宫门迎候,这使朱常洛感慨万千。 记得九年前的九月十三日,经他多方求情,他带着长子朱由校来到景阳宫,探望隔绝多年的母亲。那太监一向看万历帝及郑贵妃的眼色行事,丝毫不将他这个太子放在眼里,让他父子自中午一直站到晚上,才开官门让他们入宫。其时,母亲已双目失明,气息奄奄。她耳闻子孙前来探望,不禁痛哭失声。她知道身边都是郑贵妃的死党,出言不慎将会影响自己儿子的前程。她从床上尽力支起,伸出颤抖的双手,仔细地抚摸着儿子,复又抚摸年方七岁的长孙,不断地重复这么一句话: ”今日儿孙长大如此,我死何憾!"; 说罢,竟溘然长逝,成了她催命的会面。他忽想:母亲一生惨淡如此,我今称帝不先册立她老人家为太后,反而急着册立仇家郑贵妃为太后,真是猪狗不如了!父王的遗诏明明是陷儿于不孝,为何要下这等乱命呢?他既在天下人面前,让我成为大逆不孝的人,我又有什么面目君临天下?乱命呀乱命!想来父王的一生,尽下乱命,所以把天下弄得一塌糊涂!这乱命我怎能听从?但是,我不从父命似乎也是同样的不孝。看来我是注定要不孝的。..... 他终于回到干清宫的东暖阁,因为西暖阁还被郑贵妃所占。看来她没册立为太后是永远不会离开那儿的,非赖在西暖阁不可。..... 这时,一个太监正在指挥一群人在搬运东西。他认得那太监也名叫李进忠,其实本姓为魏,王安对他介绍过的,说此人曾为王才人的尚膳太监,对王才人及皇长子关照备至,堪称忠心耿耿,所以建议将他调离“惜薪司”,出任尚膳监的掌印太监。 这是昨日的事,朕允准了,但他既为尚膳监的掌印太监,何以在指挥搬东西呢? “郑贵妃搬走了,搬去慈宁官了!”一个柔软的声音言道。 这声音他太熟了,是李选侍。回头一看,果然是李选侍正倚着“龙光门”笑望着他,“龙光门”是东暖阁的小门。 李选侍笑时,露出两个甜甜的酒窝,如灼桃夭李一般美丽,虽然三十多岁了,因未生孩子,一点也不显得年纪。她这酒窝一现,朱常洛为之意乱情迷,想来酒窝中确然有 酒。 “下午有戏!”她兴致勃勃地说。 “还不是老一套!什么《英国公三败黎王》、《孔明七七纵》、《三宝太监下西洋》。《八仙过海》、《孙行者大闹天宫》,没劲,都老掉牙了!"; 两人边对话,边入东暖阁。 ”错了!是新戏!"; “我怎么没有听说过?"; ”你怎能听到?不是内官戏班的戏,是从官外请来的 “他们会演什么?”朱常洛瞪大双眼问。";这。.....“李选侍又一笑:”先得保密!"; 朱常洛是个戏迷,听说有新戏,心里痒痒的,非弄个明白不可。 “看你急了吧?告诉你:下午演《浣纱记》,晚上演《楼台会》,包你满意!”李选侍娇媚地靠在朱常洛的身上。 “那,赶紧用餐,早点去撷芳殿!"; 但”御茶房“却未去通报用膳,而门外”刻漏房“送来的辰牌上,已赫然有”午“的金字。到”御膳室“一看,桌上也无一物。 ”唉,中宫无主,什么都乱了章法!“李选侍叹道。 王纪散朝后,没立即回家,他去拜访吏部周嘉谟。周嘉谟是隆庆五年的进士,从户部主事起家,历任布政使、右都御史、兵部侍郎、户部尚书、工部尚书到现任的吏部尚书,为官正派,是他的前辈。王纪比周嘉谟晚十九年出仕,长期以来,都在外地当官,在总督漕运时,虽也挂有户部侍郎及巡抚凤阳诸府等头衔,但都是吓人用的。他的主职还是总督漕运。今回朝主管户部,这倒是难不了他;但仅数日间的见闻,与当年在外地的种种传说一印证,他已深感这紫禁城乃是一个非常危险的政治大漩涡。 一个水手,不明航道,那是非翻船不可的;所以,他得抓紧时间,来拜访这个在政界主航道安全航行五十年的老舵手。 周府不大,府中人丁寥落,一个管家,一个书童,几个使婢而已,原来家眷没搬进京来,而宁愿让他们生活在荒凉的汉川老家,可见此老的忧患意识是何等的深沉! 王纪一入门,已经先上了难忘的一课。 周老说,自万历十年以后,国家什么事也没办好,始终只围绕两件事在争闹、冲突。 首先是围绕在该确立“谁为太子”的所谓“国本之争”。 这事到了万历二十九年太子册立后,本该结束了;但是三十年又有王德完上书痛陈王皇后以及太子处境危险的事,朝廷再次动荡不安了;三十一年复又出现《续忧危宏议》的冒名书,说万历帝、郑贵妃想废太子立福王为嗣,紫禁城再次鸡犬不宁;到万历四十三年又发生企图谋杀太子的“梃击案”,直到今年万历帝升天,他还留下一纸“册立郑贵妃为太后”的遗诏,让已经称帝的儿子依然皇位不稳!你道这是什么缘故? 你道是郑贵妃母子权欲熏天吧?这也是,也不是!前几日,我获知一个惊人的消息,道是福王出生满月后,先帝曾与郑贵妃在真武大帝神灵前立下誓言,要让福王为太子,这密誓还形成文字,至今还捏在贵妃手中。所以,我猜想贵妃的背后还有一股极厉害的力量,他们利用了贵妃的权力欲,也利用了朝臣的正义感乃至功名心,让双方斗得难解难分,直至大明王朝彻底崩溃。..... “那这群捣乱的人,背后是什么势力在支持,他们究竟想达到什么目的呢?”王纪觉得这种心态,简直是不可 思议。 “这正是老夫百思不得其解之处!"; 其次,周嘉谟又说到矿监、税使,危害全国数十年的事,他说: ”这都是二十四年干清、坤宁两宫火灾引起的,再加上二十五年皇极、中极、建极三殿焚毁促成的。这五座宫殿乃是紫禁城最主要的官殿,当时国库空虚,无力重建,这是公开的秘密。然而,烧了这五座官殿,却又非重建不可,然则若要重建,便只好让宣官倾巢而出,打着圣旨公开抢劫了!一场大火能长着眼睛吗?它能故意与大明王朝过不去,而特地拣最主要宫殿焚烧吗?嘿!大火无眼,人却有眼呀。..... 所以说,这场火可来的突兀、来的奇怪啊!"; “还好这些事都过去了!”王纪叹道。 “何尝过去?”周嘉谟奇怪地望着王纪说:“只怕,更可怕的事就要发生了!"; ”什么可怕的事?"; “若知道是什么事,就不可怕了!那内官对我辈而言乃是禁地,非但不能过问,也不许打探。..... "; 关于朝中的事,至此已无话可说,周尚书便倒过来反问大江南北百姓的生活状况。 王纪叹道:”一条鞭“打到底,矿税监使又寸寸张罗,寸步设陷,竭泽而渔,如今当真是十室九空了!过去虽发生过数十起民变,但每起不过万人,容易平息;今后的民变,将是狂风暴雨而至了! 王纪告辞周嘉谟回府时,已近黄昏了,今日他家府第门口有点异样,大门太早关闭了,门外又坐着两个形同乞丐的流浪儿。 王纪敲开了大门进府,两个乞丐竟也跟了进去,老司阍想拦也拦不住,便说: ”老爷,这两个恐非善类,前日郑指挥使被讹诈,是一高一胖的和尚。..... "; “你才是和尚!”稍高的乞丐气道。 “你虽然不是光头,但戴上假发很方便。”司阁依然疑心重重。 王纪仔细打量两人,笑道: “这分明是两个小孩子,怎会是坏人?"; ”我们若是坏人,天下就没有好人了!我只问一句话:这里有没有一个叫王风的人?有就说有,没有就说无,答一个字就行。“稍高的乞丐说。 王纪又将二人审视一遍,然后问:";你们是王风的朋友吗?"; 心想,孩儿三教九派都有交往,说不定连乞丐也交上了。 “是王风想同我们交朋友。..... "; ”咱们进去说,行吗?“王纪笑道。 两个小乞丐点点头。 到了堂上,王纪将王风唤了出来,王风不认识二人,纳罕地望着乃父。 那稍高的乞丐指着王风,责问: ”好个王风,原来你言而无信!你说要在淮河上拦截陈奉的船只,救下文秉小兄弟。..... 现在人呢?"; “你是谁?”王风一愣,问。 “你别问我是谁,先说那文秉如今在哪儿?"; 文征明的玄孙被掳一事,王纪倒是听儿子说过,此事当真是阴差阳错了。如果他不是与邹元标同时奉旨入京,身为漕运总督拦截过往船只自然轻易;但他既已离职,王风又怎能拦住船只?况且,说不定文秉早已被携进宫中,净了身。王纪摇了摇头说: ”内官禁地,无法插手。..... "; 他把这意思说出来,也等于替儿子道了歉。 “那就听任文秉小兄弟。..... 当了小黄门?"; ”这。..... "; “你们到底是谁?”王风又问。 “你这也算待客之道?端一盆水来,让我们洗一洗,该是不该?"; 王风连忙称是,急急地端一盆水来, 两人洗了脸,顺手又解下脏兮兮的外衣。 王风指着稍高的少年哈哈大笑: ”原来是你这个假小子。..... "; 说到这里,他盯住了她腰间的两把短剑说:";我就知道你身怀绝技!"; 他又审视另一个少女装束的少年,问道:“想来你就是文兄弟吧!"; ”那文秉已经当了小黄门啦!“文秉调皮地笑道,他才十来岁,稚气未脱,却已有乃祖之风:”不过,冯姊姊已将陈奉击毙,为避锦衣卫追捕,想在贵府暂住数日,不知方便不方便?"; “方便!方便!”王纪连道,心中却感慨无限:那陈奉作恶多端,百官弹劾无效,三法司束手无策,如今却死在一个小女子手中,虽是大快人心,却也说明王法的威力,连一个小女子都不如了。可叹可叹! 10 冯姑娘与文秉两人,在户部府上安然住了两日。第三天中午,司阁急急上堂,递给王纪一份名刺,道是锦衣指挥使郭维成要见。 王纪一听是锦衣指挥使来了,当即一愣,暗道:这锦衣卫当真嗅觉灵敏,冯姑娘才住两日怎地就知道了?好在郭维成为人不恶,或许还有回旋余地。 他亲自出门迎进客人,这才发现郭维成身后还跟个穿侯服的要员。引到堂上入座奉茶以后,郭维成才介绍身边的侯爷是金城侯王升,皇长子朱由校的舅爷。 王纪暗自寻思:这郭维成乃是泰昌帝原配故太子妃郭氏的父亲,那王升则是已故王才人的亲弟弟。一个是国丈,一个是国舅,今日来了两个皇亲国戚,看来与冯姑娘无涉,只恐十之八九与官中的事有关;但郭妃与王才人都已去世,莫非两家亲戚听了李选侍要封皇后的消息,心中不平,也出来要求追封二人为后吧?郭妃是秦昌的原配,该当封后;王才人是皇长子朱由校的母亲,也应封后。他王纪是当朝大臣,自当为之据理力争。 但郭维成的话,依然让人大吃一惊。 他说,这几天皇上有些不适,但依然日理万机,前日终于卧床不起。昨日崔文升投下一帖泻药,皇上一昼夜上厕三、四十次。那崔文升本是郑贵妃的近侍,今为御药房掌印,本不知医,强行下药,必定包藏祸心,希望你们大臣要赶紧出来作主。 他边说边流泪,王升但一味地哭,并不住地点头,表示赞同郭维成的话。 王纪立即想起前日周嘉谟的话--更可怕的事就要发生了!还有什么事比“皇帝被人谋害”更可怕呢?果然不幸被言中了! “此事你们告诉周尚书了吗?”王纪问。 “周尚书,还有韩象云、刘季晦两个大学士都说了!”郭维成哽咽道 “杨连、左光斗处也要说!”王纪想了想,又补充道:“我马上找大家商量,你们先请回吧!"; 两人匆匆告辞,王纪送他们出门,心中又慌又急,也感慨万千:泰昌帝一心要封李选侍为后,今大难临头,李选侍却按兵不动;而郭、王二家虽被亏待而无怨言,也不出来游说封后的事,如今见皇帝临危,却率先挺身而出,这种好亲戚哪里去找?而皇上的见识可懵懂得很,明知崔文升是郑贵妃的心腹,又非太医,怎敢随便吃他的药?是了,他自幼失学,很少接触经史,尤其不知古来官廷斗争的险恶,以为当了皇帝,人人敬畏,便万事大吉了,哪料得到四周尚有群鼠环伺?唉,大意失荆州了! 王纪匆匆出门,去找周嘉谟、韩象云、刘季晦,却闻城中百姓交头接耳,留神细听,却闻议论道:当今皇上好色,郑贵妃一下进了八个美女,他御幸不止,听说现在快变成一具活骷髅了!王纪暗骂一声放屁!哪个皇帝无三官六院,都好好的;今上才登基十几日,怎地就不行了? 但转念一想,又警觉过来:这分明是宫中可怕的对头所散布的谣言,太明显的“障眼烟雾”,反而更证实是他们下了毒手的;否则,便是真有好色之事,怎忍心散布这种有损圣德的言辞?真是欲盖弥彰了! 大明朝立下“内外有别”的规矩,如今恰恰惩罚到皇子皇孙身上。 朝臣们只能远立官门之外,可望而不可即,眼看内斗激烈,却是爱莫能助;而朱元璋给阁臣的权力远不如宰相,倘若是真宰相,在这紧急状态下,自可立即组织太医进入干清官进行抢救;但大学士们不过是用来备询的顾问而已,人家不眷顾你,你是连问也不能随便问了。 王纪又转到杨涟家中,直闯杨的小客厅。杨涟正在奋笔疾书,弹劾崔文升用药无状,为掩盖官中阴谋,坏人到处散布有亏圣德的谣言,妄图堵住外廷之口,极力主张立即逮捕并审问崔文升。 过了三日,泰昌帝宣召诸大臣及杨涟,并命令锦衣卫全体出动戒严。 朝臣们忧心忡忡,为杨涟提心吊胆;都道杨涟凶多吉少,起码是廷杖一百,就如当年万历帝痛打王德完一般。 有人出面央请首辅方从哲,求他先入宫为杨涟解释、说情。 方从哲拉开架子,说:谁叫他乱捅马蜂窝,现在大难来临了!看来杨涟得上书谢罪,自责胡言乱语、无中生有的过失,然后老朽再斗胆进官说说看。..... 杨涟听了火冒三丈,厉声疾言道: “死即死尔,连有何罪?"; 其实大家心里都没有数,但见宣召的十三人中,十二人全是大臣,唯兵科给事中杨连只是个七品官,夹杂这么一个小官大是反常,所以猜测来,猜测去,都认定是他上书冲犯了皇上,这下要倒大霉了。 一行十三人,蹑脚蹑手来到了东暖阁。 皇帝的寝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魅力,群臣一旦涉足此地如着神咒,实时全然变了个样。不敢轻易开口,开口说话也声若蚊蝇;没说话的,呼吸也压抑得极细极微,几乎屏住了气息;眼睛不得东张西顾,眼帘低垂,有如高僧入 大伙儿缓缓跪落,行四拜礼,这期间没有一声一息,似乎生恐惊动了圣驾。 忽然,有人轻咳了一声,众人实时回顾,四处搜索,最后将眼光定在杨涟脸上,似乎这一咳已闯了大祸,会将寝 宫震垮。 杨连急急低下头来。 泰昌皇帝躺在龙床上,脸无血色,气如游丝,旁观者已很难看出他是否还在呼吸;并且整个人一动也不动,令人疑心:这圣驾是不是还活着? 李选侍低头坐在床沿,有一阵子似乎目光在悄悄移动,最后定在一双健壮的腿脚上,这是杨连的脚。她听人说过,这杨涟特别与她过不去,所以对这双脚的主人充满着疑团:咱们无冤无仇,你何苦与我过不去。 床头不远处,站着司礼监王安,他也一动也不动,有如坟前的翁仲一般。但如看他的脸部,则表情生动而又复杂,尤其是那一双眼睛,里头确实含着无穷的哀戚。 皇帝的右手忽然动了动,众臣一下全神贯注,都隐约觉得这一动非同小可,那简直是维系着社稷的存亡乃至 天下的兴衰! 皇帝终于睁开了双眼,迟缓的眼光像蜗牛一般,逐一从朝臣的脸上爬过,最后留在杨连的脸上,散淡开来。言 道: “朕见卿等,甚慰。..... 朕在东官时即感寒疾,一直未愈;又值皇考、皇妣相继大丧,典礼殷繁,悲伤劳苦,以致 忧郁地倾听着,知道他这是在批驳皇帝沉溺声色致病的谣言。他又道: “朕不再进药了。..... "; 显然,他也疑心中毒,他说话多了,气息不足,略略休息了一下,又继续说道: ”今内宫无主,先封贵妃。...... 封李选侍为贵。... 妃 说到这里,大汗津津而出,他已竭尽全力。 待他略为平息之后,周嘉谟进言道: “陛下乃万民之主,祈望多多珍重,务必清心寡欲以康复龙体。..... "; 泰昌帝听到这里,不禁激动起来。他注视了周嘉谟很久,转头示意王安,要他引出皇长子朱由校。 朱由校出见群臣,礼毕,泣对众人说: ”父皇之病与声色无干,传闻实不可信!"; 大臣们不敢多扰圣安,当即告退,一行人左拐右转,终于出了宫门。 这时午时门外百僚群集,见杨涟平安无事出官,纷纷上前问候,有的拉他的手,有的捏他的臂,弄得杨连不知说啥是好,但咧着嘴苦笑着。..... 站在不远处的鸿胪寺丞李可灼,心里羡慕得难熬,暗道:这小子撞上了好运了,本来他还低我一品,但不消几日必定青云直上,高踞我的头上了! 第4章 较量 1 郑贵妃移居“慈宁官”是有其深沉考虑的,表面上,似乎是听了她外侄郑养性的劝告,实则是为了远离“干清官”那是非之地,她早就知道“东暖阁”将有事故发生。 再说,这“慈宁官”乃先朝李太后的居所,属太后寝官的品位,现在移此定居,册封皇后几乎就笃定了。往后福王君临天下时,封太后之事,自然不在话下;万一生了意外,我这个“慈宁宫”的主人,册封太后的事,也将永远成为新君心里的悬念。 当她浮想联翩之际,崔文升已悄然立在面前。 “他还能活几日?"; ”大约十来日吧。“ ”那得赶紧派人去洛阳。“ ”是的,奴才已想好派去洛阳的人选。“ ”谁?"; “李进忠。” “只有一个人?万一路上出了岔,岂不误了大事?";”去两个,分道去,两个都是李进忠。.... "; “另一个该不是李永贞吧,先帝疑心他与”妖书案“有瓜葛,所以锁了他十八年。” “不是他。..... "; ”那就是客氏的“对食”,先前王才人的司膳太监,本姓魏的那个李进忠了?"; “正是。” “此人在重赏之下,虽然对王才人下了慢性毒药,让她早入阴司;但对那小畜生朱由校却是不错,看来是个两面三刀的家伙。..... 而且,算不得是自己人,刚好是一步虚棋 ”他既弄死了王才人,有了把柄在我们手上,想背叛娘娘你就不容易了;再说,朱由校名份上还是皇长子,再过十来日定然要与福王爷争位,现在让姓魏的去洛阳,他日再叫他弄死朱由校,就如顺水推舟,再结束了他,一切都很容易了!"; “好,你先去把姓魏的给哀家唤来!"; ”是。“ 2 过了一会,崔文升带来了姓魏的李进忠。 ”娘娘千秋!“李进忠行了大礼。 郑贵妃亲自将他扶起,同时泪下双腮。 ”娘娘你。.....“李进忠关切地问。 ”你可知哀家心中思念什么人?“她哽咽地说。 ”自然是福王爷了。..... "; “承皇上思准,答应让我母子相见一次;但皇上又怕坏了祖制,只许我母子在京郊相见,而且不得传扬出去。哀家看你一向对我最是忠心,所以这趟差事只有烦劳你一行 ”奴才一定不辜负娘娘期望!"; 郑贵妃从柜中取出四锭沉甸甸的金元宝,递给他说:“这是你的盘缠。” “太多了!哪需要这么多。..... "; ";哀家知道你大手大脚。到了洛阳,传我口谕,要福王爷一日也不可逗留。..... "; “奴才记住了!"; ”你先去御马监那里挑匹快马,明日凌晨起程。“”是。“ ”王司礼监那里也不必说了,我会告诉他的。“崔文升在一旁说。 ”是,“李进忠眼帘双垂,头也不抬地说:”奴才告辞了。“郑贵妃眼望李进忠去远,才对崔文升说: ”另一个李进忠,就由你出面仔细交代了。“ ”奴才的秉笔太监、御药房掌印之职,刚刚被撤了。.....“崔文升转移话题说, ”以后让你当内相,掌司礼监大印。“ ”奴才的意思是怕说不动李进忠,他现在被调派为李选侍的近侍,必定知道我被撤职的事了。“ ”他毕竟服侍我多年,而且,调去李选侍那儿,也是我的意思,去把他唤来,哀家直接对他说吧!"; “是。” 3 姓魏的那个李进忠,离开慈宁宫之后,心中七上八下,乱成一团麻。他东拐西弯,不知不觉来到了怀公门李永贞屋 里。 李永贞头也不抬,专心于木刻,王体干漫悠悠地喝着茶。 老魏满腔心事想对他们说,却犹豫不决,不知如何开 李永贞将雕好的工艺品递给王体干,说: “大哥,你品赏一下!"; ";像!真像!“王体干边审视木雕,边说。 老魏为了凑趣,也上前观看,便这一看,人突然愣住了。 原来那木雕刻的是一个头戴冲天冠、高踞龙椅上的皇帝,但是使他惊诧的不是这个,而在于这个木雕的皇帝,脸庞五官酷似当今皇上的长子朱由校!这就意味深长了,它至少暗示当今皇帝命不长久了,接下当是朱由校称帝了。 老魏暗叹:原来这两个老家伙,什么都知道了,就是还不知我马上要去洛阳迎回福王回来坐龙椅之事。他一边想,一边再看木雕的其余部份。所谓其余部份其实刻的是一个太监,不是平常的太监,而是坐在虎蟒凳机上的太监,就是说,那是号称内相的司礼监了。奇怪的是,这个木雕的司礼监,浑身都雕得精细无比,唯独面孔没雕出来,非但没有有眉目鼻口,其实连一刀未刻过,依然是一段树根的原型。 ”这个太监的脸孔你还没雕出来!“老魏道。 ”这不该由我来雕。“李永贞道。 ”由皇长子去雕吧?“老魏问。 ”不,“李永贞道:”该当由这个太监本人去雕,也就是说,谁能雕好它,谁就是司礼监。“ 这话使老魏大受启发:如果是皇长子朱由校坐上龙椅,他确实有望当司礼监;这也正是暗藏在他心底不为人知的秘密,当年奉命用慢性毒药害死了王才人,唯独对她的儿子百般呵护,等的也正是这一天啊!现在若屈从威权,听从郑贵妃的安排,而福王一旦回来,他能得到什么好处呢?再升也是崔文升的奴才,更何况适才郑贵妃差他去洛阳时,言辞闪烁,并没将他当心腹看待!看来,自己知道的秘密太多了,知道太多秘密的人,通常是活不久的! 他决不能让自己辛苦经营的百年大计毁于一旦,他要让那座还没雕成的木刻人像的脸孔,塑成自己。他知道该怎么走下一步了。 ";我想。.....“老魏说。 ”待会去御马监那里挑选马匹的有几个人?“李永贞打断他的话问。 ”几个?“老魏一时被问糊涂了。 ”至少两个,需知这凳机只有一张,可容不得两个人坐呢!“王体干忽然开口说。 ”谢谢大哥,我明白了。“老魏恍然大悟地说。 王体干又指着木雕说: ”这个司礼监的面目不好刻,一刀一刀都得十分小心,可别刻瞎了眼睛。..... "; “便是刻歪了鼻子,那也会难看得很!”老魏这回聪明了,紧接着迎合他的话回答。 三人都笑了,但都没有笑出声。 老魏告辞了二人,急急地出官去了。 他来到了金城侯王升的府中,单独见了王升,对他说:“我获得一个十分机密的消息,有人要偷出紫禁城到洛阳去请回福王,将不利于皇上及皇长子。..... "; ”你是谁?"; “恕难相告。” “这消息可靠?"; ”绝无差错。“老魏一顿,又问:”锦衣指挥使郭大人处你说得来吗?你能让他不动声色截住出城的人吗?"; “你知道出城者的名字、形貌吗?"; ”不知道。“老魏摇摇头:”但十有八九是宦官。“ ”何时出城?"; “今晚或明日凌晨。” 老魏又匆匆回宫,转到御马监处,寻找掌印太监石元雅,却不见他的人影,属下说,可能在皇城外“天师庵”草场;于是,他又直奔“天师庵”而去,终于在“天师庵”找到了石元雅 4 石元雅是老魏新交的朋友,四十出头,此人的“对食”是宫正司的宫正,正五品女官,自从老魏授他秘法后,大得那宫正的欢心,她在皇帝面前尽说石元雅的好话,于是日前由御马监提督升为掌印太监。此人记住恩情,一见面便“老魏!老魏!”叫得特别亲热,而且非得拉他去“老爹酒楼”喝上一杯,尽兴而回不可。 在“老爹酒楼”上,一个官员正在大撒酒疯,犯忌的话说得不少,同席的几个太监劝都劝不住。 老魏定睛一看,不但几个太监相识,连那个撒酒疯的官员也打过几次交道,那官员非他,便是鸿胪寺丞李可灼了。这时,他依然口沫横飞,挥手狂言: “这年头升官无需才德,马屁拍准了即可青云直上,别看我连当了六年鸿胪寺丞,机遇一到,老天也挡不住我。...... 青云直上!"; 有人将他半搀半拖地扶下楼,他已下了一个楼梯,突然猛一转身,又向着众酒客挥手,并声嘶力竭喊道: ";...... 直上!直上!...... "; 整个人的神态,可笑亦复可怖。 楼上临窗的一席,有二酒客相对而坐,各自独酌,一个是白发的李永贞,一个是王风。 李永贞到此独饮,他一脸冰霜,人们远远一望,即感到一种莫名的凉意,避之唯恐不及,哪敢与之共席?王风是闻”廊下内酒“之名而来的,来时所有席位都坐满酒客,唯此临窗一席宽裕而且通风透气,便坐了下来。便此一坐,即刻感到对方突然投来了异乎寻常的目光,那目光比寒冰还要冷一百倍。王风缓缓抬起头来,漠然望去,见他下额光滑,即断定是个太监;但他的目光何以如此之冷,似乎与自己有什么刻骨的仇、蚀心的恨?王风如同推究甲骨卜辞一般,漠然察看着。于是双方便这么对视着,双方都觉得对视的时间漫长得无以言喻,似乎从远古以来便这般对视着,一个冷然,一个漠然。最后几乎是同时一笑,便不再互视,各自喝自己杯中的枣酒。 过此,他们又喝了很久很久,彼此不交一言。 当李可灼嘶喊过后,楼梯上犹传来脚步失衡而引发的咯吱咯吱乱响。 “这是一个被圈割的人,”李永贞突然说,他似乎怕对方误解,又添上一句:“那醉鬼!"; ”他不是宦官,是鸿胪寺丞。“王风纠正道。 ”别以为只有宦官才是阁人,其实大部分读书人都是阁人。.....“李永贞依旧冷冷一笑 王风觉得此人由于被阉割,这才骂天下人都是阉人。李永贞继续讥讽道: ”我们宦官由于被阁割,所以没有子孙后代传下去,绝种了。读书人所为何事,是不是树立思想与精神,传之于后世,以化育天下?但儒教的门徒又如何,他们着书、立说、讲学,哪一点不是孔夫子的唾余,哪一点是新东西?可见,他们一入孔门,即如废人一个,丧失了产生新思想、新精神的能力,他们是一群精神被阁割的人,比我们这群太监还要可怜。本朝最推崇的朱熹,实际上也不过等同于一个司礼监罢了。我们宦官还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被阉了,你们读书人啊,少了自知之明,不知道自己早就从精神上给人家阁割了 王风的心中豁然一亮,但如黑夜中的闪电,亮则亮矣,一亮又暗,实在来不及看清被照亮的物事,更谈不上捕捉住它了。这么冷静的人,居然有那么偏激的观点?宦官怎可比拟于知识分子的节操?他寻思了一阵,终是一无所获。他不愿再追捕对方的思绪,却逆着对方的思维,言道: “你这个人,心中有一万把刀。...... "; 此刻李永贞已经站起身,懒洋洋走了几步,听了这话,突然将身体定住,然后慢慢转过身来,举手搔了一下头发,久久地望着王风,才说道: ”你这个人,心中是一堆灰烬,劫后余灰;我没见过像你这般冷漠的年轻人,所以破例与你交谈,以为你会懂。你听懂了吗?...... "; 他不待王风回答,兀自走了;但走了几步,又突然停住。因为楼上又有一个醉鬼,大喊大叫起来: ";...... 俺不是宦官!俺不是太监!俺是一块抹桌布。..... 一个尿壶!马桶!破了就是--堆垃圾·······死了以后就像埋死狗一般,无人理会,我们不但绝子绝孙,到阴司也无一人叨念。..... 天哪!呜呜。..... 哈哈!"; 那醉鬼开始时脸上带着一抹怪笑,继而说到最后一字“念”字,突发两声低鸣,继而改为狂笑,似乎快活之极,又似难受之极。 有几个太监怕他闯祸,有的抱住了他,有的则捂他的嘴。那醉鬼死命挣扎,狼嚎不已。 李永贞显然非常激动,走过去命令道: “放开他,让他喊!难道你们不懂:只有让他喊个够,他才会好过一些!"; 他的话充满凛凛之威,众人先是一怔,但那醉鬼却已经瘫在地上,似乎昏死过去了, 老魏和石元雅在楼上另一隅,目睹这一幕,也不禁目眶含泪,以酒浇着心中久久不散的块垒。 王风出了酒楼,耳中仍然回响此人的”警喻“。 近年来,只有两个人的话,牢牢地烙印在他的心中:一是黄鹤楼上的道士,一是这个白发宦官。他已经有点醉意,他绕着紫禁城红墙乱走,有两次与人撞个满怀,第二次还摔了一跤。这一跤使他心中一亮,忽想:如今皇帝危在旦夕,竟然无人想到抢救垂危的皇帝,连皇帝自己也不思自救,但一味解释自己并非沉溺声色。..... 看来大家的心思真的被阁割了,仅一味想抓谋害皇帝的凶手,却忘了救皇帝、忘了救社稷和这个百病丛生的大社会。这种失误当真太大了!怎么会这样呢? 想到此,醒了不少,他立即雇了一辆马车,飞驰回府。这时,已是掌灯时分。 5 他立即找到了父亲王纪,陈说了在“老爹酒楼”发生的事和自己的想法,王纪感到十分震惊,连道: “你说的是。..... "; 王纪立即去找周嘉谟老尚书。恰好孙如游、杨涟、左光斗都在周府。他们正在紧张地分析政情,认定一场政变已在运行,很快就要爆发,只是不知十万太监之中,真正的对手是谁。为此,你一言我一语,几乎是抢着讲话,弄得王纪很难插话进去。 过了老大一阵子,王纪才叫道: ”眼下第一要事是什么?要抓谋害皇上的奸贼吗?不是!如今皇上危在旦夕,应该看护好皇上,其它的事先搁下吧!"; 杨涟、左光斗,一怔,都道: “是!是!"; ”原该如此。.....“孙如游想了想,也道。 周嘉谟想了很久,慢慢回过神来,说: ”应当怎么救呢?"; 孙如游想了想说:";御药房的人看来是靠不住了。太医不在官中,好一点。是不是让京城里的名医,连同太医给皇上来一个会诊,让他们议出一个治病救人的办法来。“ 众人一时均点头附和,孙如游又进一步说: ”既无异议,即请周大人、王大人向三个阁臣陈情,我等三人来过滤一下京都名医的名单。“ 王纪、周嘉谟立刻去找三个阁臣。在韩象云府又巧逢刘季晦,他们两人也在分析危机四伏的政局,也以为可能引爆一场政变,还以为山东、陕西将发生大规模民变,而辽东由于军饷尚未到位,又有兵变的可能。万一辽东发生兵变,后金之军必然翻越长城,长驱直入。 待韩、刘二人说累之后,周嘉谟才得以陈述二人的来意:要保护好皇上! 两个大学士的思绪,显然还停留在适才多变的时局上,过了一阵子,才进入周嘉谟的思路,睁大眼睛注意地听讲。显然,”先救皇帝性命“的事,他们竟然未曾想过。 听罢以后,韩象云说: ”这确实是当务之急,再无比让皇上康复更重要的事了,然而医生开了处方之后,谁去抹药、煎药、进药?倘若依然是宦官、宫人任事,幕后的贼人还是要趁隙而入的,其时他们反咬一口,道是我等谋害了皇上,如何是好?而想将宦官、宫人一律避开,包括也避开李选侍,首先皇上也不会允准,而且历代均无先例。“ 刘季晦沉吟了一阵,说: ”此事看来得与方从哲会商,此公自然不会拿出主见来;但他是首辅,不去那里会商,倒给他留下了口实。“ 于是四人连夜又来到了方府。此时已是子时,大门敲得乒乓响,里头竟然毫无动静。 ”你们继续敲门,我转到后门看看。“ 刘季晦扔下一句话,即顺着高高的围墙绕到后门,在距后门十来步时,那后门呀的一声打开了,里头一个汉子低着 头急急离去。刘季晦深恐后门又被关上,当即快步上前;那 人以为是冲着他追逐过来,心一慌,拔腿飞也似地跑开了。 跑了二十来步,忽又返顾一下。此人的形象刘季晦觉得有些 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是谁。这时,悄然关上的后门又重新 半启,里头探出管家的头来。 那头夹在门缝中,对刘季晦疑虑不定地说: “原来是刘大人。..... "; 但依然忘了把门大开,让路。 刘季晦侧身挤了进门,那管家随即关上后门,疾步而 去,把刘季晦拉下好长一段距离。 二人终于来到堂上,案上巨烛半残。隔壁厢忽地传来一 阵金属撞击的脆响,刘季晦明白那是方从哲书房中传来的声音。 过了一会,书房中走出了身着便服的方从哲,他顺手将 房门关紧,这才上前与刘季晦相见。他见刘季晦深夜求见,知是有重要的事要商讨。 ”还有三个同僚关在门外!“刘季晦说。 方从哲怒视管家。 ”我这就去迎接!“管家说罢,又往后门方向奔去。”是在前门。“ 方从哲满脸不悦地看着刘季晦,旋即管家把三个大臣带了进来。 刘季晦让周喜谟陈述来意,方从哲紧张的脸庞渐渐缓和,嘴边还留有一丝不易的察觉的笑容。听罢,他也表示对皇上身边的人心存疑虑。 大家共议要方从哲代表大臣上表,请求皇上允准京师 的名医会同太医给皇上合诊。 ”应该!此事老夫是当仁不让,老夫这就去草表。.....“方从哲不住地点头道。众人见他回答得爽快,当即告退。 但等到方从哲草就好表章,已是在四天之后。 第四日,也就是二十九日,内官传旨宣召英国公张惟贤、大学士方从哲、刘季晦、韩象云、尚书周嘉谟、孙如游、黄嘉善、王纪以及给事中杨涟等十三名廷臣。大家都以为是皇上要当面传谕医生会诊的事,殊不知表章还在方从哲手中,而皇上的病情又有新的变化。 6 泰昌帝自觉心力衰竭,他顾盼一下不远处的长子朱由校,对群臣言道: “望众卿辅他为尧舜之君。..... "; 他说这话的决心,是连日来一点一滴累积起来的。他确实喜欢李选侍,想当年,他已十六岁,到了大婚的年龄,但父皇不想给他办婚事;因为一办婚事,就涉及礼仪的问题:到底该以太子的礼仪成婚,还是以王爷的礼仪成婚? 若以太子礼仪成婚,等于承认他这个皇长子的太子地位,甚至还得同时册立他为太子,而这是郑贵妃万分不甘心的,也是父皇不愿意的;但若以王爷之礼成婚,群臣势必反对。 这时,司礼监陈矩出了个点子:暂缓成婚,可先选择几个比较好的官人侍寝,以繁衍后代,父皇立刻允准。 于是,被选择为侍寝的宫人,人们即呼为”选侍“。这些”选侍“与他这个皇长子共同生活了二十多年,共过荣辱。尤其这个李选侍与他尤为相得,他打从心里要封她为皇后的,于是在不知不觉中,步了父皇的后尘,也不愿册立自己的皇长子为太子,想立李选侍为皇后,待这”李皇后“生下男儿,再立这个嫡子为太子。 如今这一切自然都成为泡影了,李选侍册立为皇后的事,因群臣的反对而不能如愿,不仅让她为自己生个嫡子的希望十分渺茫,便是自己的生命也危在旦夕了。所以,他每接近生命的尽头一步,即重新下达一次立皇长子朱由校为嗣的决心,这决心他已下了数十次了,也反复了数十次。现在他终于对群臣说出这个决心,忽然有如释重负之感。但这层的轻松如微风拂过心头,他马上又想到:她受得了吗?她,李选侍,此刻正在御床后面的帷幕之中。 于是,一串话又涌上他的喉头 “册立选侍为贵妃之事。..... 快办!"; 他望着礼部尚书孙如游,再三强调”务必快办“。 这时,皇长子朱由校结结巴巴地对皇父说: ”要。..... 要封、封皇后!"; 他本就有点口吃,此刻口吃得更厉害了。 孙如游诚恐情况又变,连忙趋前进言: “皇上欲封选侍为贵妃,臣即具仪礼以进!"; ”好······好······················“泰昌帝漫应道,忽然想起昨晚尚膳太监私下对他言道,有个鸿胪寺丞李可灼有仙丹进献,但投诉无门。这尚膳太监也名李进忠,一眼看去,倒是相貌堂堂,先前是服侍王才人的,由王安举荐,今升尚膳监掌印,此人若不能信任,那官中当真再无一人可以信任了。于是,又缓缓言道: ”外廷可有个李可灼?据说他有仙丹进献。..... "; 众朝臣面面相觑,都不知此事,首辅方从哲上前禀告:“诚有此事,鸿胪寺丞李可灼自言有仙丹,臣等未敢相 信。..... "; ”宣!快宣李可灼!"; 李可灼已等在鸿胪寺,药也随身带,即唤即来。在方从哲的建议下,又从御房就近唤来几个御医,以便共同辨识仙 丹。 李可灼跪在御床前,双手恭奉一个打开的漆盒,盆中赫然放着两粒红色的丸药,亮晶晶有雀蛋大小。这种红色的药丸谁也没见识过,李可灼口称得自异人,那就更加无法对证了。 一个御医无法正面质疑,只好旁敲侧击地问: “此药是万病万医,还是专治数症?"; ”若说此药万能,诸位自是不信,便在下也不敢乱说;但于';补气益元';确有神效,尤其是用于久泻虚脱,更具神功。“李可灼答道。 这话泰昌帝是句句入耳,心想,与其坐以待毙,何不大胆一试? ”朕先试服一粒。“话一出口,心里则想:”这可是赌命了!"; 周嘉谟以为这太孟浪,那药来历不明,李可灼为人是否正派也无把握,岂可乱来?正想该不该进言,孙如游却抢先说了: “李可灼,这药你有把握吗?"; 不待李可灼回话,方从哲则顾左右而言他: ”屋里人太多了,不能让圣上太气闷。我等又非良医,先退出去如何?此事由御医和圣上定夺,岂不更好?"; 方从哲不待他人反对,自己先抽身出门。其它的朝臣虽有犹豫,但也觉得方从哲的话顺理成章,于是,陆陆续续退了出去。 过了一会,皇长子朱由校走了出来,对群臣说:“父皇服药过后,似有好转。往日进了茶汤,非喘即呕;刚才服下红丸不喘不呕,气色红润,且思进食了!"; 于是,群臣又进了暖阁。秦昌帝则满意地望着李可灼,连称”忠臣!忠臣。.....“又回顾方从哲道: ”要厚赏他!"; 群臣终于告退,李可灼及御医则留下侍候。 这一日是八月二十九日,八月小,是这个月的最后一天了。群臣回府过了若干时辰,亦即九月初一凌晨五鼓时分,每人又接到宫中紧急宣召,这下子又吓得心惊肉跳。 7 在王体于的房中,崔文升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王体干问: “是你让李可灼下药的吧?"; ”岂有此理!我根本不知此事!李可灼这混蛋,不知是谁引荐的,打乱了我的计划!"; “哦,我明白了,有人着急了,怕福王赶回京,抢了皇位,所以提前弄死了皇帝,而如今福王又没有赶回来。..... "; ”你说该什么办?福王还没赶回京,那皇长子自然抢先登位了!"; “机会仍在,我相信郑贵妃没那么傻,她一定会让李选侍赖在干清宫,请封皇太后。干清宫是内官正殿,没腾出来,皇长子就无法登基。只要迁延几日,福王就回来了。” “这办法比直接除去皇长子高明多了,贵妃那能想出这个高招?”崔文升叹道, “能,也只有她能!倘若对方作出让步,封李选侍为太后,选侍便可进一步请封郑贵妃为太皇太后,这样,就可一赖再赖,那时福王早回京了!"; 崔文升转忧为喜,立即转回慈宁官见过郑贵妃,把王体干的想法说了一遍,并再三强调这是”郑贵妃的想法“。 ”此人不愿趟我们这浑水,所以说是我的想法,好,我们成全他,不说是他的点子就是。对这种人得讲义气,否则下一回就不肯帮忙了。“郑贵妃笑道。 ”是。“ ”你去依计而行,若是行不通,那就只好杀了朱由校!“在李永贞的房中,烛光将老魏的身影,投射在墙上,成了黑糊糊的庞然大物。 “老魏,”李永贞道:“王体干透过崔文升,已经充分掌握住全盘状况,现在你经常伴随皇子身旁,只需办好三件事,这未来的司礼监就非你莫属,整个朝政将一步步全掌握到我们太监手上了!"; ”哪三件?"; “一,你得设法通知刘季晦,说明李选侍赖在干清官不走,表面上是为贵妃请封太皇太后,为自己请封太后,其实那是两个女人企图”垂帘听政“、控制政局的大阴谋;二,要再三提醒王安,时刻注意,务必保护皇长子平安无事;三,要告诉锦衣指挥使郭维成,严守城防,并派缇骑游弋四郊,如遇上回京的福王朱常洵,格杀勿论!"; 老魏一面听,一面不住地点头,听完道: ”这三件事不难,办不好实在没脸见你了!"; 他踏出房门时,觉得自己犹如脱胎换骨一般,他知道整个政局的大气候变化的契机,刚好捏在他手心里,做得顺当的话,未来不仅是“太监治国”的梦想得以实现,更大的图谋,也不再是空想了。 8 天刚蒙蒙亮,十三个顾命大臣就来到了干清官门口,但正殿的大门紧闭,进不去。 这时司礼监王安急急过来,低声道:大行皇帝的遗体便在干清宫正殿。 大家看王安浑身编素,知道泰昌皇帝当真驾崩了!杨涟使出死劲撞门,朱门终于洞开;但八个彪形太监拦在门口,不让群臣进去。 “皇帝召我等前来,今已晏驾,尔曹不让进去,意欲何为?想造反吗?”杨连大骂,他义正辞严,且威风凛凛,太监们不觉为之气夺,灰溜溜地退下。 大臣们的哭灵,可谓极其哀伤,而且真情流露。 这个泰昌帝虽然在封太后、封后的问题上有点糊涂,但在施政方略上则尚称英明。虽然在位仅一个月,但在大量起用先朝被废的正直官僚方面很果断,拨去二百万两内库之银作为边饷,也毫不心疼;迅速撤回遍布全国的矿监、税使、免除先朝百姓拖欠的钱粮也十分干脆。总之,万历帝四十多年来的弊政,泰昌帝在一个月内给革除了,这对百官是何等的鼓舞,给百姓是无比的实惠!“中兴大明”已经有了很好的开端,可是这个开端却立刻演变成结局,这给有志之士是多大的打击!他们能不痛哭流涕吗? 众人哭罢,刘季晦四顾周遭,却不见皇长子朱由校,便问太监: “皇长子呢?"; 宦官们心里有很多话,但没有一句是适宜说出口的,甚至情绪的流露也有诸多犯忌。所以,一律微抬冷漠的脸,一言不发。 ”皇长子本当于灵柩前即位,而今不在,是何缘故?“刘季晦又厉声问道。 他的几声怒喊,震醒了群臣的危机意识,皇长子莫非也出了什么事故?泰昌帝猝死的大悲,加上皇长子不见的大恐,竟化成了一种莫名的狂怒。 ”谁敢藏匿新天子?"; “藏匿新天子,罪同大逆!"; ”必须严加追查!"; “快放出皇长子,否则就是谋反!"; 一片不可抑制的怒喊,直震得守灵的宦官脸色如灰。这时,司礼监王安前来相告:皇长子被李选侍藏在东暖阁,她说,不封她为太后,就不放皇长子出阁。 群臣听了又是气愤填膺,王安又道:";诸公稍待,奴才这就去找选侍,晓以利害,或能善罢。“或是群臣的怒吼已经惊动了李选侍,或是王安的说辞动人,李选侍果然放出了皇长子。王安又是拥又是护,迅速将他带到干清宫前。 这时,杨涟已经拖来了帝辇放在地上伺候,刘季晦一见到皇长子,立刻率先迎迓且山呼万岁,亲自前去扶着他的左臂,由英国公张维贤扶他右臂,共掖皇长子升上帝辇。 此刻,暖阁中有人对着皇长子高呼: ”哥儿回来!"; 刘季晦惟恐夜长梦多,虽老却先自俯身扛起帝辇的前左杠,尚书周嘉谟也扛起前右杠,几乎同时,张维贤与杨涟也扛起了后两杠。 这时,不久前调派在李选侍身边的胖太监李进忠追上前来,放胆厉声道: “你们要拉少主何往?主上年少畏人!"; 说着,伸手去拉帝辇,杨连用力格开来臂,大声怒喝道:”殿下乃群臣之主,四海九州莫非臣子,复畏何人?“李进忠一时愣住,这时又追来了李选侍身边的另一内侍刘朝,也高喊道: ”哥儿回来!"; 王安立即上前阻拦两个挡路的太监道: “你们两人急切喊皇长子回去,但不知是回选侍那里去?还是回郑贵妃那里去?"; 这一问,两人都胆怯了。原来这两人都曾经是郑贵妃的心腹,王安问”是否回贵妃那里去?“便是触及他们的心病,令他们不敢猖狂。 皇帝的专职辇夫匆忙赶到,四人替下四个朝臣,将帝辇直抬去”文华殿“。 朝臣将皇长子扶上正殿,让他坐东朝西,然后群呼”万岁“,行五拜、三稽首大礼。";坐东朝西“是册立皇太子礼仪,”五拜三叩头“则是对皇帝行的殊礼。对太子本来四拜即可以了,今行五拜三叩头,便意味着阁臣和六部尚书一致预先认定:朱由校非但是太子,也是皇帝了! 拜,倒是容易、但拜完后下一步该当如何,可让大家为难了。 围绕着李选侍挟持皇长子的事,大家忧心忡忡,都认为不宜让他回东暖阁去。 方从哲已经感到自己失去主动了,再不表态,未免太说不过去,因而建言: ”既然居住在于清宫有所不便,殿下可暂回慈庆宫,待李选侍出宫,乃归干清宫。“ 这意见没人反对。当即大家也将太子拥回慈庆宫,客氏与李进忠兴高采烈将朱由校引入内室。 刘季晦目送三人去后,心想泰昌帝死得不明不白,可不该一误再误了!于是肃然对司礼监王安说: ”主上幼冲,圣母已故。外廷有事,吾自当受过;宫中起居,公等不得辞其责。"; “敢不尽力!”王安揖道。 接着大家商讨登基日期。 “一旦登极便是天子,天子不宜回东宫起居。所以,应等李选侍出了干清宫,才举行登极大典。”方从哲说。 “倘若李选侍迟迟不移出干清官呢?”周嘉谟沉吟道。“这可由不得她!”孙如游言, 刘季晦暗想,秦昌帝乃死于“药”而非死于“病”,难道两次下药都是误投吗?只要是一次有意加害,所谋者定然与篡夺帝位有关。若所料不差,那崔文升必是为福王火中取栗了。崔文升下药是十四日,见效之后,必然立即派人奔赴洛阳迎回福王。自京都去洛阳,快马来回约十日左右,便是途中有意外周折,此时也该回来了。现在太子不马上登极,待福王回京,必然发生大乱,届时大家后悔都来不及了。想到此,便决然道: “吾以为今日中午即可登极!"; ”如此仓促,是否草率了一点?“方从哲质疑。 周嘉谟望了望刘季晦,说: ”刘大人既如此主张,定有理由吧?能略说一二吗?“刘季晦苦笑,并摇摇头。他的想法一时难以证实,怎好随便乱说呢? 杨涟对这场事变背后的阴谋,几乎毫无认识,却着眼于礼仪,他说: ”如今海宇清晏,内无嫡庶之嫌,何必这般匆促?先帝刚刚宾天,含敛未毕,帝子即衮冕临朝,未免不合仪礼!"; 刘季晦却仍坚持说: “早日登极,以安定天下人心。” 杨涟依然不解刘季晦的心意,还是坚持已见: “安与不安,不在登极早晚。” “那就初三吧!”周嘉谟道。 这就算定议了。大家纷然出官,在“文华殿”前遇上成群专候消息的朝臣。大家问起了商议的情形,杨连兴奋地作了介绍,在谈到自己的见解时,说得尤其详细。 御史左光斗听了以后,指着杨涟高声责备道:“杨大洪,你当真是书越读越呆!什么礼仪?皇帝位子坐实了,天下安定,才是最大的礼仪!先帝驾崩得不明不白,你敢说后面有无篡夺阴谋?大洪呀大洪,万一大事不济,这责任你承担得起吗?你就是死了,肉也不够人吃!"; 杨涟听了这才大吃一惊,连忙请周嘉谟、左光斗等人到”文华殿“旁的朝房里再次商议。最后决定,三人各自上疏,敦促李选侍移出干清官,以便早日举行登极大典,免生不测。夜幕笼罩了紫禁城。 老魏含有深意地望了望朱由校的乳母客氏,然后微笑说: “晚上我有急事,不回来了。未来的少年天子交给你,望你对他能体贴入微,照顾得无微不至,让他离不开你。..... 这一段日子,要特别小心在意。” 说罢,便急急离去。在夜幕的掩护下,开始进行细腻而绵密的布局:他先找了王安,说有人想谋算太子,务必保护太子周全;继而出城拜访刘季晦,说那两个女人想垂帘听政,太后封不得,太皇太后更封不得;接着又找了锦衣指挥使郭维成,说是传达新帝密旨,据报郑贵妃已派人出宫赴洛阳,去迎福王回京篡位,务必严守城防,并派缇骑游弋四郊,如逮住福王,格杀勿论。 他办好了这三件事后,即绕道:“天师庵”,与石元雅大喝到天亮,顺便又查明近来有哪些人到“御马坊”来借马。 与此同时,慈宁宫里,郑贵妃也召来崔文升、李进忠、刘朝等人,紧张地商量对策, 郑贵妃问崔文升道: “那一日,你将李进忠留在内宫;更换梁永去洛阳,这梁永靠得住吗?"; ”李进忠太过醒目,已不宜出官;那梁永本是陕西税使,因收不到钱粮,便放纵属下拦路抢劫,结果这些属下被知县满朝荐收捕去了,后来满朝荐被梁永弹劾罢官,这对梁永是多大的威胁?所以,那梁永只有跟着福王爷才有活路。所以请娘娘放心,梁永背叛不了!“崔文升答道。 ”那个姓魏的李进忠呢?“郑贵妃又问, ”他得了我们的好处,对王才人下了慢性毒药,弄死了她,这是小事吗?他若不跟我们不敢以头颅下注!“崔文升又道。 ”那为何这时福王还没回京?";";也许是途中耽搁了吧?娘娘休慌,前几日奴才又陆续 派出三人去洛阳,总会有人将福王爷接回来的!"; 郑贵妃想了想,突然对李进忠、刘朝说: “你们回去告诉李选侍,即便是天塌下来,也不可离开干清官;只要不离开干清官,他们就必定会让步,封她为太后!你们要多多鼓励她,不能让她气馁下来!"; 怀公门里,在李永贞房中,有两个人正在悠哉对酌,王体干道: ”现在干清宫一副灵柩,仁智殿一副灵柩,坤宁官一副灵柩,看来棺材业要日益兴旺起来了!"; 李永贞一笑,也道: “如今,后金人想攻打入关,白莲教要起义,川陕也不稳,四面楚歌!看来刀兵也要涨价了!"; ”一方想移鼎······"; “一方要移宫·······"; ”移鼎好让福王当皇帝。“ ”移官以便朱由校登极。"; “十万好兄弟,冤苦怎么诉?"; ”强盗朱元璋,看你绝子又绝孙!"; 王体干忽然叹了一口气,一串串眼泪,一滴一滴落进了酒杯。 “大哥你。.....?”李永贞关切地问。 “我······”王体干有点哽咽,说:“我们已经绝子绝孙了!"; ”是啊,这是同归于尽的局,希望老魏能够下出一盘完全不一样的棋。.....“李永贞也长长也叹息了一声,他泪犹未干,却又微笑了,继续说:”他年轻,又聪明,也懂得何时收,何时放,而这“对食”的制度也不差,自从老魏的秘法传开后,这制度有了新的活力,既抚慰了数千可怜的宫人,也让皇帝藏了绿帽。..... 大哥!你要想开一点。...... ";说到这里,李永贞早已泣不成声。 10 九月初二日,周嘉谟、杨涟、左光斗以及给事中惠世扬等人,疏请李选侍移出于清宫。 左光斗在《慎守典礼肃清宫禁疏》中言: “内廷有干清宫,犹外廷之有皇极殿,惟天子御天得居之,惟皇后配天得共居之。其它妃嫔虽以次进御,不得恒居,非但避嫌,亦以别尊卑也。选侍既非嫡母,又非生母,俨然尊居正官,而殿下乃退居慈庆,不得守几筵,行大礼,名分谓何?选侍待先皇无脱簪戒旦之德,于殿下无拊摩养育之恩,此其人岂可以托圣躬者?且殿下春秋十六龄矣,内辅以忠直老成,外辅以公孤卿贰,何虑乏人,尚须乳哺而襁负之哉?况睿哲初开,正宜不见可欲,何必托于妇人之手?及今不早决断,将借抚养之名,行专制之实。武氏之祸,再见于今,将来有不忍言者。” 左光斗的奏疏传到李选侍手中,她一看大怒,数次派人宣召左光斗,想当面严厉斥责他但左光斗不去,回答说,我乃是天子的命官,唯听天子宣诏。 李选侍无可奈何,又派人去召唤朱由校,要他出面处理。但派去的人又被杨涟拦住,训斥道:殿下在东宫为太子,如今又是皇帝,选侍凭什么权利可以召见皇帝? 李选侍无计可施,又让胖胖的内侍李进忠去请朱由校回干清宫“母子共住”,但客氏不让,朱由校也不愿去。李选侍咬定牙根,好,你不来,我也不搬出于清宫,咱们便这么耗下去!心想,你能把我这个先帝的妻子怎么发落? 到了初五,李选侍依旧不肯移出去;登极期限再次推迟到六日了,如今再不移官,还能再推延吗? 诸大臣再次聚集“慈庆官”商讨大计。";那就再推到初九,或十二吧!“方从哲摇头叹气。”本朝故事,仁圣皇太后是万历的嫡母,搬往慈庆官;慈圣皇太后是万历的生母,也移慈宁宫。李选侍一拖再拖,不搬出千清宫,万一生乱,公能负责否?“刘季晦反驳道。 他这么一说,又触及群臣敏感的心弦,于是群情激奋,都道今日非斩钉截铁做出决定不可。 这时,朱由校也歪歪斜斜写了几个字,交代下来: ”着选侍移居仁寿宫。“ 群臣有了”圣旨“,呼拥到干清宫,在宫门外齐声高呼:”请选侍出官!请选侍出官!请选侍出官。.....“呼声如雷鸣一般,直吓李选侍心惊肉跳,生恐被人生吞活剥了。 这时王安持着朱由校的”圣旨“,进入东暖阁,递给李选侍,并劝慰道: ”娘娘便是去了仁寿官,这封后的事,也依然尚在。.....“李选侍展读朱由校的手谕,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她手抱自己亲生的女儿(皇八妹),实时移出了干清宫。 王安对这个仗势欺人、令王才人死不瞑目的李选侍,向来没有好感,但此刻也不由心生怜悯,脱口招呼: ”选侍慢行,莫可太急,请小心自在!"; 第二天,也就是九月六日,朱由校顺利地举行了登基大典。 第5章 峥嵘岁月 一 朱由校登基,即是“天启皇帝”: 从此,他必须每日到文书房观看奏章了 御案上有两类奏本,--是通政使司汇总全国各地呈送的奏本,一是京官所上的奏本,此外,还有专放另柜的内官二十四衙门的奏本,以及天下各地藩府送来的奏本。所以,实际上是四类奏本。 朱由校一进文书房,见奏章堆积如山,心情即刻黯淡了下来,原来当皇帝还不如雕刻好玩。 王安和老魏早就在文书房恭候多时了,一见朱由校进来,王安便呈上一份奏章,揭发那一日李选侍离开东暖阁后,刘朝与李进忠等人,趁机盗取官中御用珍宝之事, “你推问了没有?”朱由校怒形于色 “推问了,他们都承认盗宝,但都说是遵照李选侍的吩咐去办,盗取以后,全都送到首辅方从哲那里,以便请他成全他日册封选侍为太后的事!"; ”岂有此理!“朱由校拍案大怒道:”这个方从哲太不象话。..... "; 这时王安又拣取七八份奏章,放在朱由校面前,然后说,这都是言官弹劾方从哲的奏本。 “都说了些什么?”朱由校问: “都说先皇晏驾,非死于病,实死于药下药的人是崔文升、李可灼:首辅方从哲不但不问罪,还票拟奖赏李可灼银币。后来朝臣群起责问,又票拟罚俸一年,今又再改,票拟除李可灼籍,驿传归里。言官以为,这是方从哲作贼心虚,因为李可灼是他介绍给先皇的。现在,方从哲本人也上疏,请求告老归田。.. "; 朱由校也觉得父亲很可能死于药,而非死于病,觉得言官的弹劾乃顺理成章,那也无需再看了。便又问道: “王伴伴,这事你替朕拿个主意,看该当如何处理?";”此事关系太大,恐怕还得由皇上作主!"; “皇上。.....”这时一直恭立一旁的老魏,忽然吐了一个词。 “魏伴伴,你有什么话说?”朱由校问。 “奴婢不敢。..... "; ”你又客气什么?“朱由校的眼里有了笑意,说:”如今是满城都说你的好话,郭老国丈说,这回郑贵妃阴谋没有得逞,全是靠你预先通报了非常紧要的消息。王国舅爷说,你是对朕母亲慈圣老太后最忠心的人。王伴伴则说,朕这回得顺利登基,你是出了大力,客巴巴更是将你夸奖得十分了不起。..... "; 老魏连忙跪下去,说: “皇爷,旁人说的,未免要添油加醋,难免过奖。奴才跟随皇爷多年,实在是憨得出奇,皇爷自己心中有数。..... "; 朱由校一下想起少时与母亲王才人一起渡过的凄凉日子。那时候,魏伴伴是他们母子的司膳太监,尚膳监给他母子的食品,扣得很紧,这个魏伴伴为了改善他母子的生活,往往到御厨中盗取补品,有两回事情败露,被喊去狠狠责打,他都说是自己嘴馋,决不牵连他母子。 ”魏伴伴,“朱由校亲昵称呼道:”往后你就当个秉笔太监吧!你的官名叫李进忠吧,那司礼监中就多添一个李进忠吧!";";皇爷,奴才本姓魏,再说如今宫中有三个李进忠,而李选侍身边那个李进忠,由于盗了干清宫珍宝,如今下了诏狱。..... "; “好,朕将你的姓改回来,往后就叫魏进忠如何?";”谢皇爷隆恩!“魏进忠依然跪着:”奴才还有一个请求。..... "; “说。” “那个满头白发的李进忠,皇爷认得的。..... "; ”我知道,就是那个教朕雕刻猴子、龙舟的白发老人 “他也想改回自己原来的名字。” “好,往后就叫他李永贞。此事也不用你说,朕自己去告诉他。..... "; 朱由校说走就走,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喜欢皇帝赐名,可又有人更喜欢自己原来的名字。既然李永贞喜欢自己的原名,那现在去对他说,给他一个意外的惊喜,这也算是对李永贞的一种回报吧。 但朱由校有一点连自己也不大明白,他这兴冲冲去了”怀公门“,最深层的缘由,竟是想去李永贞屋里,看那些美妙绝伦的雕刻。 2 王安此时已升为司礼监掌印,见魏进忠被升为秉笔太监,便过来祝贺。魏进忠立即跪谢: ”若非爷在皇上面前美言,我这没识几个字的人,怎能当秉笔太监?但不管怎么说,奴才往后都听爷的,永远是爷的奴才!"; 说罢,又磕了三个响头才起来。 王安又重新坐下,翻阅那些奏本,自言自语道:";崔文升、李可灼。..... 不杀不足以平民愤,方从哲听其告老归田,也太便宜了他。..... "; 魏进忠不动声色地靠近王安,小声说道: “爷,你真的要这般处理?"; ”当然!不过还是先将此案审理个水落石出再说。“魏进忠觉得脊背有点发凉,再往下追查,自己那能脱得了关系,只怕东窗事发,所有努力全化作了泡影。他镇定了一--会,才说: ”如果那真的是一件谋害先皇的大案,而且果真审个水落石出。..... 奴才觉得爷你不但官箴难保,连性命,说不定也赔上了!"; 王安瞪大双眼,惊诧压过愤怒,大声喝道: “你这是什么话?难道你怀疑我也参与谋害先皇的阴谋!"; ”爷请息怒,爷误解了奴才的话。“魏进忠愈说愈沉着:”如果那是件谋杀案,而且被害人是天子,那阴谋一定牵连很大、也很广、是不是?"; “那是当然!"; ”既然牵连的既大又广,爷身为司礼监,理应统摄内宫一切,确保天子平安。...... 可是你事前竟毫无察觉,事后也缺少稳妥的安全措施,以致天子的病情一误再误,光是这笔债就算不完了!即便是当今新皇爷,念着旧情不予深究,但那些朝臣,我想不会那么客气,到时群起而攻之,便是天子也保不了你。"; 王安是“忠直”与“粗疏”兼而有之,听了魏进忠的话,心中大为不安。如果先皇之死是一场谋杀,他当真罪责非轻;而回想泰昌帝卧病不起,直至驾崩的前前后后,被谋杀的可能性,却是愈想愈大,更思更真!他嘿然良久,呆在当场。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王安终于反问他:";你以为此案该当如何处理?"; “奴才又怎知理案?”魏进忠笑道:“不过,这场风波人家不是已经处理好了吗?"; ”谁处理好了?"; “把李可灼削籍回家,让方从哲告老归田,这似乎是不坏的方法,如果再把崔文升赶去南京守皇陵。..... 那就只剩下一个郑贵妃,郑贵妃毕竟是万历皇帝的贵妃,投鼠 忌器,人家自然不去多想。这么一来,惹眼的人物都不在京了,言官们自然不会再提此事,这叫做”不了了之。...... "; 王安听了有点动心,但他一直以忠直自负,既不说行,也不说不行。 过了数日,天启帝果然朱批下来: “李可灼放归故里,崔文升去南京皇陵充净军,进升方从哲为中极殿大学士,并赐蟒衣、银币,荣归故里。” 3 北京城里里外外实有四重:内核曰紫禁城,由内而外,曰皇城、曰内城、曰外城。 这一日风和日丽,王体干、李永贞偷闲出了紫禁城的北门--玄武门,逛皇城去。 出玄武门继续往北走不远,便是北上门,北上门两旁又有两个稍小一点的北上东门与北上西门。北上门内是个皇家园林,那园林乃环绕万岁山建筑,于葱郁的大树林中,隐现着楼台亭阁,绿树黄瓦交相辉映,编织着山林野趣与皇家的豪华。 二人信步拾阶而上,面对美景,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王体干忽然驻足,远眺东方的“御马监”。近日内官作了调整,原“御马监”掌印石元雅,改任“提督南海子”,而王体干也升为“乘笔太监”兼掌“御马监印”,不日就要交割,";御马监“往后便是他的领地,情不自禁便多看了一眼。 李永贞则眺望着西面山麓的”大高玄殿“。那殿原名”大高元殿“,内供太乙神真武大帝,为避太祖朱元璋之讳,改元为玄。那是三十五年前,万历帝与郑贵妃立誓,以皇三子朱常洵为储君的地方当时不过是一对情人在”真武帝君“灵前的几句悄悄话,却引发了一场持续三十六年的纠纷。这期间,因之放逐了无数的大明忠臣,造成了”群小执政“的局面,让朱明王朝一步一步走入了深渊。 李永贞借了黑婆婆显灵之口,造成了万历帝与郑贵妃这场暗盟,而这誓言制约了万历帝与郑贵妃二人,几乎让所有的人都落入陷阱,使得政局为之动荡,这计策真有点深不可测。..... 那是什么妙计? 二人继续拾级而上,终于来到万岁山顶的一个凉亭,舒适地对坐在石案前。但见鹤鹿成群,鸣声呦呦。此情此景,人有返老还童之感,二人不觉都回忆起小时候的时光 王体干很快回到现实,忽然说: ”那一天晚上,我们都犯了大错。..... "; 李永贞不明白,瞪大眼睛望着王体干,等他说明。“那晚,我们以为万事遂心。这太危险了。..... ";”我们是人,总有七情六欲。“李永贞叹道。”积数十年经验,我们之所以能险胜东林党人,控制了所有情势,都得益于';无情寡欲“。人只要有一个欲望,就有一个弱点;有十个欲望,就有十个弱点;有一百个欲望者,必不旋踵而亡,历来如此,因为他弱点太多了。好在我们现在只有一个欲望。..... "; ”那便是';复仇';和';治国';! "; “所以,我们务必冷静,冷静得不像一个人,应当像一本书。..... "; ”什么书?"; ";我们是一本《复仇记》。..... "; 李永贞怔怔地望着王体干,不发一言。王体干又道:“我们若不冷漠,什么大事也干不成;甚至你连那黑婆婆显灵的话也会装不像。黑婆婆是神,她的话总不能像凡人一样嘻嘻哈哈。..... 你要是口气不冷漠,那是谁也骗不来的。” “大哥,我们哄了郑贵妃,让她与万历帝在真武神君像前暗誓,这一步棋路,很值得细细推敲,或可进而更发扬光大。.....”李永贞沉思了一下说。 王体于突然脸露诡异的微笑,打断他的话问:“我放火烧了坤宁官、干宁宫,后来又烧了皇极、中极、建极三殿,万历帝别无选择,为了筹款重建两官三殿,只好派出无数太监分赴全国各地,';开矿';、收税,以至全国大乱特乱,让';朱明帝国';日薄西山,这一招叫做什么?还有,你通过黑婆婆显灵的那一番话,让客巴巴精心照顾皇长孙,也就是当今的天子;再让魏进忠讨尽客巴巴的欢心。..... 如今客氏已被封为';奉圣夫人';,魏进忠也当了秉笔太监,往后,他们势必一升再升,青云直上,这一招又叫什么?"; ”这些全可说是歪打正着,难道还真的暗合了什么道理?“李永贞摇摇头道。 王体干环顾四周,然后下了凉亭,走向十来步远的一棵大树,那大树大约有一百多岁了,树皮上长满了青苔与寄生物。王体干向李永贞招招手,然后轻轻抚摸着树干,手有点颤抖,心情似乎很激动。说: ”你看清楚了!"; 李永贞顺那大树主干仰望至顶。这树的特异之处在于:树干被几条粗如儿臂的老藤缠住,老藤盘绕树干,直上树梢,然后又蔓延至大树的所有枝枝桠桠,成为“藤树共体”的特异景观。他还注意到,那老树的叶片甚为稀疏,藤蔓却长得格外旺盛,上面还盛开着无数的小花。人若是在远处观望,或失之以粗心,都会认为那棵大树开了花。 李永贞何等聪明,他一看就心中领悟,连道: “小弟明白,小弟明白了!我想,咱们那些计策其实是一回事,或名';绕树上天';,或称';借树观云';...... "; ”意思那也差不多,但是它确实可称之谓--';树上开花';,所谓';此树本无花,而树可以有花。剪彩粘之,不细察者不易觉,使花与树交相辉映,而成玲珑全局也。';深入去想想,道理也十分简单,说穿了也不外';忍';和';等';两个字而已!我们要忍人所不能忍,在忍的当中,做好各种妥善的准备,虽然每天只开--朵小花,但时机一到,由渐变而突变,大树上将开满了花!';等';与';忍';的艺术全在其中了。懂得如何运用时间的人,才是唯一的赢家!“王体干笑道。 ”树上开花。..... 树上开花,这样叫比较好听,甚至有点神秘感,再说,我们这些受苦的人,当然有复仇的权利。“李永贞琢磨道。 两人转回凉亭后,王体干又语调平缓地说: ”十年前,京师就有童谣说';八千女鬼乱朝纲';!又说 ';茄花遍地开';!这是不是应在魏进忠与客氏身上?或者应在“树上开花”的计中了?"; 说到这里,忽闻山腰里传来了脚步声,王体干当即住口了。 来人非他,是老魏,魏进忠,不知怎的,他打听到二人去逛皇城,竟然跟来了。 “老魏!你不去监修皇陵,怎跑到这里来了?”李永贞问。 “应称魏爷!魏公公!”王体干笑道。 魏进忠倒不好意思起来:了挪屁股,觉得坐稳了,才说:";有件事,我弄不明白,所以想请教两位:皇上令我以秉笔太监去监修皇陵,是升是降?"; 他想,是升自然没事,如果是一种暗降,说不定王安或皇上已经疑心到我头上了,事关紧要,因此不得不问。 “没事!没事!当今天子最大的心事是什么?还不是他的祖父母、父母未能入土为安!他让你去监修皇陵,是在重用你啊!”王体干笑道。 “不过。.....”李永贞有点迟疑地问:“有关';红丸案';的事,最后是如何了结的?"; 魏进忠突然放低声音,把革职李可灼,放逐崔文升,让方从哲告老归田的事,细述一遍,然后问: ”这般处理可有不妥之处?"; “关于';红丸案';,上弹劾奏本的都是一些什么人?”王体于不答反问。 “御史王安舜、郭如楚、冯三元、焦元溥,给事中惠世扬、魏应嘉,光禄少卿高攀龙,主事吕维棋,还有袁化中、张泼、王允成等。” “你刚才说的办法,要蒙住上面那些人似乎还可以;但可虞的是周嘉谟、杨涟、左光斗这些人,他们虽然弹章未上,可那是持而不发之势;还有那个王安,他虽然粗疏,但迟早会看清楚你的计略,他又与外廷那个汪文言往来密切,一旦看清楚了你,再把消息透露到外廷,那你就凶多吉少了。所以,料敌必须从宽,千万不可大意。”王体干提醒道。 “他们都是顾命大臣,王安也是一样,想弄掉他们,这不是异想天开?”魏进忠叹道。 “是啊,他们没什么细罪,却有大功,原是搬不动的;不过,他们有个共同的弱点,可以为我们所用。.....”王体干眯起双眼,边想边道。 “什么弱点?”魏进忠急切地问。";那些自命为忠臣的人,都极好名,都非常爱惜自己的名声。要是能在外廷找几个言官,对这些“君子”弹劾一下,对他们的德行来个捕风捉影的质疑,那么,他们除了上疏解释外,必须依照历来的惯例,上本请辞,表示自己的高洁,无意于功名富贵。在多数情形下,皇上总是不允准他们辞官的,而且还得慰谕一番;所以,这一向是官样文章而已。然而,也有一些是皇帝早就看不顺眼的官员,因而来个顺水推舟,辞呈照准,放他回家。因为,这可是他们自己提出辞职,朱批一下,他们想不走那是更不行了。当今的天子爱雕刻。.....“王体干说到这里,对李永贞含有深意地一笑,又接下说:”所以,只要有人弹动,他们必定以为是例行公事,来个上疏请辞;到那时,我们不妨让皇帝顺水推舟。.... "; “只要瞄准他们的弱点,便可以四两拨千斤。”李永贞赞叹道。 魏进忠经此一点醒,心花一开,思路也活了,他说道:“我的属下之中,有个叫陆荩臣的,他的姊夫是兵科给事中,名叫霍维华,还是我的小同乡呢!还有御史贾继春,也是熟人。..... "; ”这好比打架,他揍你一拳,你必得立即回他一拳;你若是站着不动,他可以很从容地拣你的要害打;所以,不能让对手从容,要使他们手忙脚乱!“李永贞补充说明着。 ”我明白了!“他这话实是语带双关,因为在听他们开导时,他突然心中灵光一闪,找到了一个引诱王安落入陷阱的绝招,终于可以拔掉挡在前面的眼中钉,他越想越是开心,以至高兴得嚷了起来。 4 过了不久,有一个晚上,在客氏的房中,魏朝与魏进忠两人对打起来。这两人都是客氏的”对食“。魏朝如今是王安的随堂太监,有好一阵子因为太忙,顾不到客氏,没料到老魏竟然趁虚而入,鸠占燕巢;如今他也发现客氏是“通天梯”,哪肯放弃?相持不下,便大打出手。 这事惊动了天子朱由校,他决定亲自过问此事。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安、秉笔王体干及石元雅等站立两旁。朱由校望着下跪的三个男女,亲切地问客氏: “客奶,但说你心里要谁替你管事,我替你断!"; 客氏望一眼魏进忠,低声说: ”他能办事,讲忠义。“ 便这样,朱由校将魏进忠断给客氏。 魏朝的失败,弄得王安也脸上无光。事后,王安狠摔了魏朝一巴掌,魏朝委屈地哭了,从此以后,王安与魏进忠的关系日益冷淡了。 魏进忠本来觉得对王安尚有歉疚之处,现在慢慢觉得要先下手为强了。 有一日,昭和殿”意外“发生了火灾。王安亲率长随前往灭火,及时将火扑灭了,灾害并不太大。但毕竟是宫殿着火,务必要及时向皇上禀报,但他找来找去,却找不到皇上。时属中午,皇上会到哪里去了? 朱由校登极后,依制以”干清宫“为寝宫。他当然不愿住在刚刚死去的乃父房中,住进了”西暖阁“,而把”东暖阁“让给乳母客氏去住。 王安在”西暖阁“找不到皇上,正心中焦急,却见魏进忠谦恭微笑地朝他走来,便顺口问魏进忠: ”皇爷何往?你知道不?"; 魏进忠以手代口,直指“东暖阁”。 王安心急脚步也急,急急忙忙往“东暖阁”走去。他穿过了日精门,来到了龙光门外,见阁门紧闭,便不假思索地将门推开了。便这一开,他呆住了,原来朱由校与客氏并头躺在床上,见来了王安,都出现一种十分古怪的表情,而王安的神情更是古怪之极, 也不知道僵持了多久,王安这才隐隐感到不妙,一个急转身,飞奔而去。 魏进忠在一旁见王安急奔而去的身影,心中暗暗大笑。 不久,皇帝的丑闻就悄悄地在外廷传开。 反应之一是,次辅刘季晦及礼部尚书新进的大学士孙如游,上章请求早日册立皇后。 反应之二是,御史毕佐周上疏请乳母客氏出官。 反应之三是,御史王心一建言取消赐给客氏的二十顷护坟田。 朱由校想当然耳,以为这全是王安捣的鬼,故意要出他的丑;每次见面都怪怪地看着他,而王安自己也一日比一日感到不自在,终于告病在床。 不久,兵科给事中霍维华上章弹劾王安,说他内官交通外廷,朱由校让王体干将弹章送给王安过目。 王安深知自己犯了大忌,百口莫辩,只得抱病上疏:“臣愿领罪不领官。” 朱由校阅此疏文,隐隐觉得语中带刺,嘀咕道: “这是什么话?领罪?他有何罪?"; 一面说,一面旁顾身旁的王体干、石元雅与魏进忠。王体干不言,石元雅沉默,魏进忠犹豫了一阵,终于说: ”人非圣人,岂能无过,有过就是有罪!"; 朱由校觉得往后实难与王安相见了,若此人果真有罪,将他放逐南京皇陵与崔文升一起,也算是眼不见为净。当即,熟视魏进忠一会,问他: “你说,他有何过?"; ”他--“魏进忠心中有鬼,因而略有迟疑地答道:”先皇临朝,他身为司礼监,确保先皇万安,这是他职司所在,他确保了吗?"; 朱由校当真吃了一惊,暗付:原以为王安是大功臣一个,居然还有这等大罪!好,那就功过相抵了。..... 魏进忠似乎窥测到朱由校的心思,又加添了一把火,说道: “按祖制,内官交通外廷,使外臣窥测宫中之深浅,也是大罪一条!"; 便这样,朱批迅速下来了: ”着王安充南海子净军。“ 后来,魏进忠从诏狱中放出盗宝的刘朝,反而举荐他出任南海子提督,缢杀了王安,以报前日推问之仇,这是后话,搁此不表。 与此同时,御史贾继春上疏弹劾杨涟,说他暗结王安,急于逼李选侍移官,是为了图谋自己早早封拜、升官。杨涟不胜其愤,抗疏求去,并先离职出城待命,以表决心。 对于杨涟的忠心,朱由校却也十分明白,为了他的登极称帝,此人操心之极,以至一个月之间,头发全白了。当即下诏,罢了御史贾继春的官,同时又再三挽留杨连,杨连却执意不回。 朱由校见杨涟最后一道求去的奏章,连叹”忠臣!忠臣!“还是不想让他辞官。 这时,文书房的刘若愚突然进言: ”当今世风日下,求官躁进者比比皆是;现在杨涟有功而求退,不如成全其志,为天下立个楷模!"; 朱由校眼睛一亮,觉得他说得有理,竟也朱批曰:“准行。” 霍维华弹劾王安,阴险的面目一下子暴露无遗。吏部尚书周嘉谟依官吏管理制度,按例出霍维华为陕西金事。霍维华的同党孙杰又抗疏言:这是刘季晦、周嘉谟由于同王安交好,欲为王安报仇。于是,周嘉谟也上章求退,魏进忠矫旨许之;刘季晦接连上疏十二,以求告归,又准其去职。 孙如游见万历年间的乱政重现,已知颓势难挽,疏十四上告求去,也放行了。 与此同时,辽东前线节节失利。 天启元年三月,沈阳陷落,总兵尤世功、贺世贤战死;紧接着,总兵陈策、戚金、张名世等战死浑河;清兵入侵辽阳,经略袁应泰又战死,巡按御史张铨被俘。..... 东线战火已直逼山海关,京师为之震动。朝廷为商讨对策,争吵的乱七八糟。 而国内各地的情形,也同样不妙。 贵州红苗造反,四川宣抚使也造反;而山东的白莲教、陕西饥民都蠢蠢欲动,已有混江龙、掠地虎、一丈青、高迎祥等部,公然与官府对抗。 种种谣言不翼而飞,朝在江南,夕传河北,最终又总汇于北京,花色俱全,应有尽有,弄得人心惶惶。 其中,最为家喻户晓的一则是:四川大旱,遵义的太守让道士祈雨。道士焚疏祭天,然后跪伏地上很久都不起来。后来太守问他是何缘故,那道士说:我在等上帝召见,但上帝无暇见我,他正在召集天下都城隍议事,商议战场由什么地方开始。拖了很久,最后才确定大战场由陕西开始! 这则谣言也搅得朝廷颇为不安,不得不于五月甲寅日下了一道禁令:严禁谣言流传。 在无数急事、特急军情、十万火急军情;还有民变、兵变、教变等等冲击下,谋害先皇的“红丸案”成了历史、故事、疑案,并且被人们淡忘了。 这实在是天助了魏进忠,他在外廷忙于应付各种事变的时候,自己却在内官悄悄地重组了二十四衡门,将亲信安插在各个险要关卡。 5 天下之大、之复杂、之变幻莫测,是任何人都无法预测的,更不用说主宰了。谁若有了专制、主宰的念头,那么,在这念头滋生的同时,他已经是一个笨伯或者狂人了;因为历史的进程自有它的规律、节奏和方向,任谁也没有那种大力去扭转。 天启元年的下半年,至天启二年四月,首辅叶向高,内阁大臣朱国祚、沉铭缜,户部尚书汪应蛟、礼部尚书孙慎行、左都御史赵南星、刑部侍郎邹元标、光禄少卿高攀龙、太常少卿杨连,以及给事中魏大中、周朝瑞,御史黄尊素和刑部主事王心一等人,先后赴京供职。他们或奉万历遗诏,或奉泰昌遗诏、或奉天启新诏入京、有的人则是同时间奉三帝或二帝之圣旨应召入京的。 对这帮应召入京的朝臣来说,万历帝、泰昌帝都仿佛仍是活的帝王。除了一个沉铭缜(他是魏进忠、刘朝的老师)外,“梃击”、“红丸”、“移宫”三案,对群臣而言,都不是已经过去的历史,而是刚刚发生的现实。 于是,孙慎行、魏大中、邹元标、高攀龙、惠世扬、周希令、彭如楠、沉维炳、薛文周、张慎言、刘宗周、张鹏云、马逢皋等十三人,都围绕着“三案”上了奏本,强烈要求追查主犯,严惩不贷。朱由校皇帝朱批下来,曰: “着三法司,会审、究问。” 廷臣公推由刑部尚书主审。 刑部尚书是刚刚接任的王纪。他长期在外地为官,对内官、外廷长期以来的勾心斗角虽略有所闻,但一深入奥秘之处即觉茫然,但责任是如此重大,情况又是如此的不明,他的心情深感沉重,他已经连续几天吃不下、睡不着了。 尤其是今日,更是特别令人气网。 6 春闹揭晓,状元姓文,传说是文征明的玄孙,那定然 就是前年被太监俘虏入宫的那个小娃娃了,他还来过王纪府中,来找王风,住了几天才离京而去。 王纪想起此事,觉得简直不可思议,那文秉当初只有 十来岁光景,居然高中状元!恐怕那文征明会在坟墓中哈哈大笑,还有那御史黄尊素的儿子,十三岁的黄宗羲,竟也中了秀才! 王纪以当年只中了普通进士,而引为毕生遗憾。如今当朝的大学士朱国祚是状元出身,孙慎行是探花郎出身,多风光啊!王纪长期以来,寄望于儿子王风,望他长大后,能中个状元,再不济也中个榜眼、探花什么的,以补自己平生的缺憾;但儿子王风不治八股,甚至对四书、五经也不求甚解。王风书读了不少,即便是到全国漫游,也是囊书而行;只是他读的书与科举无关。别说是考进士,便是秀才的试期也一误再误。王纪觉得儿子是成心与他作对,至少是故意同老子过不去。 此刻,王纪在堂上喝茶,茶愈喝愈无味。.....“爹,我以为这三案你也不必审了。”不知何时,王风已来到王纪的身旁,他原是在书房中的,却出来教训老 子。 王纪压下满肚子的气闷,响应道: “那我这刑部尚书还当不当?"; ”儿以为还是不当为好!"; “回家种田?"; ”不错!"; “你。.....”王纪气得满脸通红,戴指王风,正要发作。“爹请息怒,”王风平静地说:“愤怒总要误事。儿有一事请教一个有志之士,是当开国之臣好呢,还是当亡国之臣好?"; “自然是开国之臣。..... "; 王纪觉得有点上当,把下面的辞咬掉了。王风又道:”就多数朝代而言,爹的话很对;但这个朱明王朝,那是连开国之臣也是当不得的。太祖一人就杀了千余功臣,诛连了五万多。..... "; “这话是当臣子该说的吗?"; ”不说也可以,但一定要想到,想个明白,心中有数,才有计较。“ 王纪怔住了。儿子的话全是出了格,但又不能说没有道理;只是这道理都非出自四书或五经,听在耳里,直叫他感到浑身不自在,他挥挥手要儿子回书房: ”我够烦了!"; 王风向书房走了几步又回头,说: “爹必定以为孩儿不孝之极,连一个秀才也不去拾来。..... 其实,孩儿正是从';孝';字着想。..... "; ”哼。.....“王纪又火了,问道:”你逃避考试,还算是孝顺了?"; “爹想想看:考中了是不是要当官?当官是不是要当好官?当好官不是廷杖就是杀头?我若被打死或被杀头,咱王家就无后了,有道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是不是?"; 王纪再一次无话可说。 见王风退回了书房,王纪为自己倾了一杯茶,慢慢地品茶,不!不是品茶,是在品味儿子的话。他感到儿子长大了,不是按他的模式成长的,是按照着另一种陌生的模式成长的。这使他吃惊,且有些不安。 过了一会,书房中又走出一个少年,他是刚中秀才、随父入京的黄宗羲。 十三岁的黄宗羲,文质彬彬地朝王纪一礼,叫声”伯父“,然后说:";小侄有一段经书不解,请伯父赐教!"; 王纪很喜欢这个十三岁中秀才的少年,心想:你如此 好学,少年中试也就不奇怪了。当即和蔼地问: “哪一段?"; ”这里!这里!“黄宗羲拿着一卷书皮倒卷过去的书,移到王纪面前,指当中的一段说。 ";...... 世俗之所谓至知者,有不为大盗积者乎?所谓 至圣者,有不为大盗守者乎。.....”王纪边看边念道,他略微想了想这段文字,即解释道:“世俗所说的最聪明的人,有不替大强血积的吗?世俗所说的大圣人,有不替大强盗看守仓库的吗?"; 黄宗羲紧接着王纪的语气,说道: ”伯父解释得明白,不过小侄也知道应该这么解释的。那强盗一定大得不得了是不是?否则,最聪明的人为啥要替他积累财宝?大圣人为啥要替他看守仓库?是了,那强盗一定是大到不能再大,极矣。..... "; “且慢!”王纪隐隐约约地觉得那黄宗羲话里所指的强盗,乃是暗指帝王,这部书简直是在骂帝王将相了!当即感到不悦,不露声色盘问道:“你读的是。....? "; 黄宗羲将手垂下,那卷书也自然随手贴在大腿边,刚好是王纪伸手够不到的地方。 ”伯伯,我们刚才一起读的是《庄子》呀!“黄宗羲答说。 ”这书邪门!年轻人少读为宜。“ ”这就奇了。.....“黄宗羲对王纪的评论很是不屑,但不想顶撞。 这时王纪不禁想起了万历皇帝:他派太监们分赴全国各地”开矿“,设无数的税卡搜刮钱财,甚至连举人上京应试的路费也抢去,这算不算大强盗行径?还有,自己总督漕运多年,将江南的钱粮运往北京,算不算为大强盗屯积?他叹了一口气,把书递还黄宗羲,幽然道: “或许,有他自己的道理罢。” 他说着,又连连叹息。这时,一个衣冠楚楚的少年由家仆引进,立在堂前,朝王纪长揖问道: “伯伯,我找王大哥!"; ”你是。.....“王纪觉得这少年有点眼熟,问道。”我是文秉呀,在世伯家都住过六个晚上,世伯真的忘了?"; “哦!”王纪想起来了:“走马游街回来了?"; ”回来了。..... "; “你真是少年得志!”王纪情不自禁欣喜地夸奖道。“我得什么志?”文秉的面容突然露出一丝惊诧。“你不是中了状元吗?”王纪惊疑不定地问。 “我?哈,我与黄哥哥同龄,怎能中状元?中状元的是我老爹!"; 这一回答,使王纪大出意料,只有随意说道: ”那你应当跟你爹多学学了!"; “跟我爹有啥好学的?我只想向王大哥学!所以爹走马游街一回寓所,我就来了,我是诚心诚意。...... "; 王纪苦笑了,这世界他愈弄愈不明白。 王风此刻闻声出了书房,将少年引入房中,他三人兄弟相称,甚为相得,亲热得很。 这时管家前来通报:吏部尚书张问达、礼部尚书孙慎行、刑部主事王心一造访。 这三人是王纪约来商议三大案的,他快步出门将他们迎上堂来。只寒暄数句,茶罢,即切入正题。王心一道: ”王大人欲知三案本末,卑职先说“梃击”一案吧。但若需要先弄清楚“梃击案”,必须涉及万历二十六年及三十一年的“妖书案”。“ ”确实该查清楚所有来龙去脉!“王纪道。 7 王心一开始细细叙述 万历二十六年,刑部侍郎呈献一册《闺鉴图说》给万历帝,万历帝将书赐给了郑贵妃。而后,有人在京师刻印流传,刻印本后附一《跋》,《跋》以对话形式,揭露福王欲窃取太子地位的秘密。《跋》的作者是个捏造的名字,无从查考;但说的却颇近事实,引起外廷及内官的骚动。这期间,王德完上书,说皇后受冷遇,皇长子母亲王恭妃处境艰难,而皇长子抱病独居,视药无人:这话刺痛了万历帝,王德完被打了一百棍,差点丧命。此事直到万历二十九年,皇长子立为太子,议论才平息下来。 但到了三十一年,风波又起。 京师内流传一篇文章,那文章仍以对话方式,揭露万历帝、郑贵妃阴谋易储的种种迹象。作者依然是捏造的假名字,但那摆出的迹象似又不假。外廷、内宫都不得安宁。于是,锦衣卫四出搜捕,可疑的犯人填满了诏狱。这件事,直到太子的长子出生,才平静下来。 三十八年又是一个动荡不安的岁月。其时万历帝病重,急召群臣,大臣才到宫外又急急将他们遭去。这时外廷又风闻郑贵妃与福王蠢蠢欲动,弄得首辅叶向高不得不采取断然措施:京师戒严,着锦衣卫严加巡逻,禁止在京的王府中人任意出入。叶向高与锦衣卫都督,日夜坐守值房,不久,万历帝病情好转,京师才解除戒严。 于是,请福王离京到洛阳就国的呼声愈来愈急,时国事日非,大学士李廷机上了一百二十余疏求退,吏部尚书孙丕扬拜疏离京,户部尚书赵世卿也拜疏自去,万历帝不得已下旨让福王赴洛阳就国,但贵妃还是请求让福王庆贺老太后七十大寿后,再奉旨就国。这时正值万历四十一年,而慈圣李太后是万历生母,要过七十大寿,还是后年的事。万历帝又替贵妃在太后面前陈述这个愿望:太后心中明白他们的用心,反问道: “我的潞王可以宣他来京上寿不?"; 这话反问得十分厉害:我的小儿子都不能上京祝寿,你倒想留福王在京,你的孝心孝到哪里去了?而万历帝自然也不敢答应让潞王回京,自己也明白这个皇帝当得怨声载道,倘若潞王在京,万一上寿时太后一恼,将他这个皇帝废了,让小潞王顶上去,恐怕会群呼万岁了,这个险是不能冒的。 拖延到四十二年,福王终干去了洛阳。李太后也安心归天。孙慎行心事已了,也辞职回去。叶向高以为无事,也致仕了。 这时,太子最重要的靠山没有了,正是危机四伏的时候。锦衣卫王曰干上书告变:说贵妃心腹内侍严山,勾结妖人王三诏,行诅咒之术,非但要咒死太子,也要咒死皇帝及王皇后,好让福王当皇帝。结果,反而是王日干在狱中被秘密处决。 于是,”梃击案“终于来了。 四十三年,五月四日,农夫张差在一名宦官的引导下,手持枣木棍,居然进入东华门,一路上如入无人之境,直奔太子居住的慈庆宫门外。 守门的是两个老太监,其中一个叫李鉴,七十多岁了,上前拦住。张差只一棍便击倒了他,然后冲入前殿,想对太子行凶。宦官韩本用见来者不善,大喊起来。来了七、八个宦官,经过一番激烈打斗,才将张差绑了起来,交给了东华门守卫指挥朱雄。 太子似乎一下就猜中张差真正的来意与背后支使人的背景,当即上疏,可怜巴巴地诉说”皇爷可怜。......“,万历帝大概心中也有一点数,所以,仅指令一个小官巡城御史刘廷元,审问如此大案。 第二天,万历帝率皇太子、皇长孙、皇孙女来到慈宁官李太后灵位前,召见群臣。面对群臣,皇帝却凭栏无语,只让皇太子说了两句大违本意的话。皇太子惶恐地说: “张差身无寸铁,确系疯颠,不许妄审,诬陷无辜,”万历实想借太子的话,堵住群臣的嘴。这时,御史刘光复出班宣扬圣德,说: “臣等仰见皇上极慈爱,皇太子极孝敬。..... "; 这时,万历帝神思恍惚,似乎在想此案的严重后果,根本听不清刘光复的话,便问身旁太监,他刚才说什么?太监连忙转述道: ”他说:臣等愿见皇上极慈爱皇太子。..... "; 太监的转述几乎--字不差,只不过一个“仰”字的字音稍稍有一点走动,变成了“愿”字,结果便把整句话的意思给变了:原是歌功颂德的本意,一下子成了讽刺挖苦皇帝的话。 于是,那个刘光复把马屁拍在马脚上。万历帝要杀他,这叫“杀鸡儆猴”,不许廷臣们往后再乱说乱动。 其实那太监也不算将话会错了意。 就太子遭难的结果看,究其缘由,确实是皇帝不够慈爱引发而起的。想当年,万历帝当太子时,东官有三、五百精壮宫卫;如今的太子只有七、八个老弱的太监应付。这不是给凶人大开方便之门吗?所以,那太监把刘光复的话传成一字之误,倒是合乎常理、近乎人情,要怨也只能怨刘光复本人的话,不合天理人情了。所以群臣也无一人为刘光复辩解,让他死去吧! 万历帝让太子给张差定调为“疯颠”,御史刘廷元难道能审皇帝不成。所以,只得上疏言: “按其迹,若涉疯魔;稽其貌,的是黠猾,"; 这其实是两可的措辞,对皇家的定调已经有了异议与保留,刘廷元也亏他费尽心思。 王心一当时是提审主事。五月十一日,他亲到牢中看狱卒分饭给犯人,见张差身强年壮,神态并无半点疯狂。便对张差说: “你若不招,我再加刑,实招,给你饭吃;不招,饿死你!"; 张差犹豫了一阵,才言愿招。原来这张差原名张五儿,年三十五岁,因家中堆积柴草被两个宦官烧掉,生活无着,才铤而走险。在亲戚马三道、李守才引荐下,到玉皇殿去见太监庞保、刘成。二人对他说: ”你打上宫去,撞上一个,打杀一个。打杀了小爷,吃也有你的,穿也有你的!"; 于是庞公公给他一根枣木棍,送他入宫。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需要说明的是,这庞保、刘成乃是郑贵妃官中的太监。 案情一理出脉络来,大理寺王士昌即上疏说:“挺击案';何等危疑!何等急迫!怎么中旨只言';法司提问?';';天下事尚忍言哉!"; 这时,吏部尚书张问达接着王心一的叙述说道:他当时是主持刑部的侍郎,也将审理出的案情,上疏皇帝,但都被留中不发。其时奏本如雪片飞入官中,万历也无可奈何,便对贵妃说: ”外面人言藉藉,不易排解,现在你自己要求长哥 去!"; “长哥”即皇太子。万历宣来了皇太子,贵妃跪下求情,吓得皇太子连忙跪下,又多磕了几个响头。反正他是一个无依无靠的人,皇帝、贵妃要他如何说,他也只能如何说了。 二十七日,万历下旨: “疯颠奸徒张差,持棍梃闯入青官,震惊皇太子。朕思太子乃国家根本,已传谕本宫添人守门,关防护卫。既有主使之人,即着';三法司';会同拟罪具奏。” “三法司”于二十八日会聚,正要收捕庞保、刘成,会审定罪,又接到圣旨:";疯颠奸徒张差闯入东官,庞保、刘成俱系主使,将三犯实时处决,余犯分别拟罪具奏。“ ”三法司“正要依旨而行,又再接到一个圣旨,说是速将张差处决,而庞保、刘成之审决,另行处理。 二十九日,内官迟迟不肯交出庞保与刘成两人,”三法司“只得先将张差押赴市曹处决。张差临刑时大喊: ”同谋做事,事败,独推我死!"; 杀了张差,往后的事就死无对证了,提审的几位官员全都入了圈套: 但,他们决心要收刘成、庞保归案,可是,三十日又来了一道圣旨: “昨皇太子亲来干清宫问安,并奏庞保、刘成确系遭人诬告,若一概治罪,恐伤天和。方今亢旱不雨,拿到内官,名又不同。可着司礼监同九卿三法司,于文华殿门前推问具奏。” 这明着是准备大化小,小化了。 王心一与张问达等人依旨会聚在文华殿前,又接到王安代为起草的太子传谕: “张差。..... 实系疯颠,误入官闹。后复招出庞保、刘成,本宫反复参详,料庞保,刘成必曾凌辱于差,故张差肆引报复,诬以主使。..... "; 8 王风的书房与客厅只一墙之隔,厅上大臣的话,三个年轻人句句入耳,这时文秉低声愤然问: ”这太子太差劲,怎么替谋杀他的仇人开脱罪责!";“他不这么说,说不定父皇或贵妃便宰了他!”黄宗羲解释道。 “这是真的?父亲可以杀儿子?”文秉瞪大眼睛,问。“不信你可以自己查阅五千年史,他们有一半都与万历帝大同小异。当了皇帝,就忘了自己是父亲了!几乎人人如此,一旦权柄在手,都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王风道。 堂上的张问达继续说,因为是宫中的司礼监主审,外廷官员都是陪审,所以那庞保、刘成无所畏惧,不但不承认是主使,而且连名字也否认了。一个说,我是郑进,另一个说,我是刘登云。这种戏弄群臣的所谓会审,引起了公愤,所以,初三那日又重新开审。这次走了另一极端,司礼监说他们明系妄说,下令严刑。那严刑已非通常的严刑,乃是非常之酷刑。只打几下,庞保与刘成当场毙命! 与此同时,由于舆论沸腾,郑贵妃兄弟郑国泰连夜运了二十六万两白银,送到御史刘廷元家中,让他分送各路权要。不久又众口一辞,都说张差是疯颠,而王心一大人则被以”无风生波“的罪名,革职回家。 这就是本案的始末。 王纪听罢,沉吟一阵才说: ”这“梃击案”明明白白,到底疑在何处?"; “原本无疑,只是一些别有用心的权势人物,硬说它可疑,一些糊涂虫跟着起哄罢了!”张问达应道,接着,他又说起了“红丸案”...... 书房里又在悄悄地发表议论,那文秉叹道: “那太子朱常洛也太可怜了,吃了几十年苦头,好不容易才当上皇帝,怎么才当了一个月又死了?"; ”他历尽艰苦,当上了皇帝,以为从此万事大吉,一时大意,才着了道!嘿,这紫禁城怎么有点像人间地狱呢?“黄宗羲说。 ”你们认为这个当了一个月皇帝的朱常洛,是被人害了,还是寿终正寝?“王风问。 ”傻瓜才认为是寿终正寝!“文秉嘻了一声,笑道。”那谁是幕后主使,让崔文升与李可灼两人下毒,害死了朱常洛?“王风又问。 ”郑。..... 贵妃吧!“文、黄二人同时低声道。王风激动地站了起来,在房中来回走动,不停思索着。 “哎呀!我要撒尿!”文秉着急地低嚷, 王风一把扯住他说: “现在不好出去了,门外是大厅,厅中大臣们正在商议国家大事。..... "; ”那。..... 怎么办?“文秉愈说愈急。 ”墙角有一把银夜壶。......“王风笑道。 文秉连忙奔过去,解了手,对王风说: ”王大哥,你还没有回答我们的话,我们都说郑贵妃是幕后指使者,你不吭声,难道我们猜得不对?"; “你刚才不是撒了一泡尿?”王风摇摇头,问。 文秉忸怩地点了点头。 “郑贵妃杀了泰昌帝,所为何来?”王风严肃地问。“这还用说吗?”黄宗羲怂忿地说 “那自然是想让福王当皇帝、自己当皇太后,过过';垂帘听政';的瘾吧!”文秉道 “那为何不见福王回京做皇帝?郑贵妃会那么傻?小兄弟,这不等于你脱了裤子就忘了小便!"; ”我没忘!“文秉嘻嘻笑道。 ”可是她却忘了!“王风提出了疑点。 文秉一双点漆的眼珠不住地转动,点了点头,又说:”可能是有一个极厉害的主人。..... 尽管她蹲上了茅厕,却不许她小便!"; “我刚才如果不让你解手你便如何?”王风笑问文秉。 “臭哄哄地撒在裤子上!"; ”可是郑贵妃没留下任何痕迹,也就是说,福王其实没有回京!嘿,作这个案的人,实比“挺击”案的策划者要高明百倍了!“王风叹道。 第6章 动荡 1 两个小兄弟听说“老爹酒楼”是个好去处,便缠着王风非要带他俩去玩不可,但王风望着文秉笑道: “那里离太监住区不远,如果你又被人抓去阁做小黄门,我可不好向状元爷交代!\" ”状元爷的公子谁敢抓?“黄宗羲说。 ”和刑部尚书的公子出游,还被抓,那朝廷真到了穷途末路了!“文秉道。 ”这年头皇帝老子都有人敢害,还在乎咱们几个白丁?“王风笑道。 这一说,文秉可真得有点害怕。黄宗羲想了一阵,建议道: ”假如文秉化装成女子,太监们还认得出吗?\"“男子汉大丈夫,岂可易裙而钗之!”文秉生气了,但想了想,又改口言道:“人生在世,虫肝鼠鼻随遇而安,化装女人,偶一嬉戏,却又何妨?\" 于是三人嘻嘻哈哈上街,在当铺里购买一套女装,又转去戏班,央人梳个时髦发式,然后三人雇辆马车,直驱”老爹酒楼“而去。 一路上,王风深恐文秉说话露出破绽,便交代说:”那酒楼里龙蛇混杂,你就不要讲话了!\" “笑总可以吧!”文乘道,他哈哈一笑。 \"笑更不行!“黄宗羲气闷道。”为什么?\" “你这么一笑,就露出两个甜甜的酒窝,我可当真把你看作姑娘。..... 又坐得这么近,我简直要把你当作老婆了!”黄宗羲说罢,哈哈大笑 “王大哥,他欺侮我!”文秉很委屈地说。 “他这是喜欢你。.....”王风说。 “喜欢我,就是欺侮我!\" 三人都沉默了,但闻车轮轧地的隆隆声,过了一阵,王风望一眼文秉,问: ”小兄弟,你最后一次见到冯姑娘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那是半年前吧,她父女俩送我爹入京应试,在白马津分手。那时,她说再过一阵子,要去白云观寻师。大哥,你说白云观在哪里?”文秉道: 王风没答,他与两个小兄弟又是投缘,又是隔阂,毕竟大他们十来岁,大半的心思他们是不了解的。也许,正是由于孤独,这才同他们交上了朋友。 “老爹酒楼”到了,三人登上了酒楼。 王风的目光一下投向窗口,不觉一震,暗道:他果然在此! 原来满头白发的李永贞,依然还是在窗口那一席独酌。 王风因为是三个人,不好往上挤,拣了比邻的一席,向店伙要了“廊下酒”和几碟花生果、茴香豆等素菜。他边吃,边觑那个白发宦官。 李永贞似乎沉入遥远的回忆里,脸上现出淡淡的忧郁,偶尔才吸了一小口酒。过了很久,他才注意到王风,一怔,微露一丝微笑,王风也点了点头。 “你今天也有雅兴来?”李永贞问。 \"孤独啊!\" “你不是有三个人吗?\"”他俩是孩子。..... \" “我不是孩子!”黄宗羲纠正道,这个未来的思想家,感到自尊心受伤。 “好好好。.....”王风抱歉道:“你不是孩子,是我错了,你是大人!\" ”你又错了!\" “是是是。..... 你长大了!”王风又连忙纠正,至此一顿,又问李永贞道:“你怎么又来了?\" ”天下孤独的人,何止一两个?你若愿意通个姓名,今日我作东。“李永贞一直对王风这个年轻人,颇有好感。 ”你便不通姓名,我今日也愿作东。“王风笑道。李永贞似乎想也不想,便移席过来,他与王风碰一下杯,却对文秉说: ”小姑娘不必介意,我是宦官,是注定要绝子绝孙的,对女色向来视如白云苍狗。..... \" 文秉不敢吭声,但也点了点头,突然心中一震:这人怎么如此面熟,什么地方见过了? 王风又招来了店伙,要白发宦官点菜,李永贞说没有特别喜欢吃的东西,还是素菜好,于是,王风又点了好几碟素菜, 大家默默喝了一阵,李永贞忽然叹道: “这天下好不奇怪,如果不是肉体被阉,便是精神被阁。有的人,屁股刚刚被主人狠揍过,却又大喊我忠于你,于是主人又狠揍他的屁股,但他还是高呼忠于主人!这简直让旁观者看疯了。..... \" 王风没有答话,默默地想着。 ”你应试过吗?“李永贞问王风。 ”我大哥是粪土万户侯,岂肯甘心去经营那八股文章!“黄宗羲代答。 ”你呢?“李永贞注目黄宗羲身上的遮阳帽、青圆领、玉色布绢衫,这是本朝钦定的秀才、儒士服装。 ”区区玩过一次,往后也不干了!“黄宗羲坦然道。 便在这时,一个魁梧高大的内官上了酒楼来,他身着葵花胸背团领衫,头戴乌纱帽,腰系犀角带,显然是身份很高的太监。他的目光四射,终于落在白发宦者身上,立即脸现微笑,急步走了过来。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李永贞道,语气明显不满。”我到处找你。..... 事急,那定做的船虽然在江上散了,可人却。......“那太监歉然笑道。 李永贞一个手势截断了他的话,同时站了起来,巍巍然竟有王者的气度,头也不回地径直走下酒楼,那太监一愣,便立即追了下去。 ”这两人我全都认得!“这时文秉悄声道。 2 黄昏时分,三个哥儿们终于回到了刑部尚书府,这时堂上依然还是那一日谈论”三案“的几个朝臣。 王风朝长辈们默然一揖,便领着两个小兄弟进入了 书房 ”可请问令公子大名?“孙慎行忽问王纪。 王纪一愣,他们正在激烈论证三案的关系,老孙怎有此一问?他背向堂上坐着,没注意儿子回来,觉得对方问得意外,便莫名其妙地望着老孙。 ”他前年是否去过黄鹤楼?“孙慎行又微笑地问。”犬儿是去过黄鹤楼。..... \" “那他的名讳便是王风了。我们是老相识了!”孙慎行一顿,望着王纪道:“想不到王兄既有麟儿,还有天人般的儿媳妇,好福气呀,好福气!\" “孙大人取笑了!”王纪颇感尴尬,儿子二十三岁未婚当时不是美事:“犬儿实在未婚!\" ”那就奇怪了,他刚才明明拉着一个小姑娘嘛!\"“王风!你出来!”王纪有点恼怒,对着书房喊道。王风走了出来,孙慎行则笑问: “你真的未婚吗?\" 王风点头称是。 ”那是为了何故?“孙慎行问。 ”为了来日逃难方便,免得拖儿带女。.....“王风道。王纪听了,如同火上浇油,厉声道: ”你刚才带了什么女子进书房了?\" 王风哑然失笑,当下大步走到书房门前,敲敲门,唤 道: “都出来!\" 旋即走出了两人:一个少男,一个少女, ”这是黄御史的公子,讳宗羲。“王风指着黄宗羲道,他又指了指文秉:”新科状元的公子,讳秉,我想孙大人见过的。“ ”不!“文秉尴尬地道:”我当时被陈奉矿监抓去,差点变成了小黄门!\" “你真是乃祖之风犹在,怎地如此打扮?”王纪笑骂道。 “这怪不得他,”王风叹了口气,说:“我们为了去见识”第三朝廷“,只好让他女装。” 孙慎行听此,不觉回想当年王风在黄鹤楼的一席话,便道: “只因公子那一席话,老夫才推迟一年进京。”“但你还是来了!”王风说了这话,脑中同时闪现那白发宦官,耳中还回荡着他那“读书人大都精神被阉割”的话, “你还是以为我辈败定了?”孙慎行肃然问。 “大人当年不是溜之大吉了?”王风道,他又目视王心一,说:“因为你不懂得”溜“,差点丢了性命!\" 王纪觉得儿子出言有点无礼,当下便要把他斥退下去。 ”王大人休急,我喜欢这样与他交谈!“孙慎行拦阻道,他注目王风许久,又说:”当年郑贵妃有人撑腰,老夫只好引退;如今撑腰人鸿去冥冥,还斗不过吗?\" “敢杀太子的,你们斗不过;敢害皇帝的,你们更斗不来!”王风叹道,他的口气已然冷漠之极。 一直旁观的吏部尚书张问达忽问: “你以为泰昌先帝是被杀?\" ”高明如张大人,先帝弥留期间你经常出入暖阁,却觉察不出一场谋杀在进行,便足见对手极其细心、谨慎了!“王风道。 ”若说郑贵妃是谋杀的主谋,为何泰昌帝弥留之际,不见福王回京?“张问达绕圈反驳。 ”大人问得很高明!所以郑贵妃并非主谋,或说,不是最后谋杀的主谋!\" “那你以为主谋是谁?”孙慎行问。 “主谋或许就是。.....”王风突然话吐一半打住:“你们不要把区区也卷入漩涡!\" ”我们都已卷入了漩涡,包括你的父亲!“孙慎行道。”我又不是三法司的人,白丁一个,又怎知主谋是谁?\" “你似乎有点数。.....”孙慎行道。 “不错,主谋在内官,你们可以从十万九千人中查找。” “范围未免太大了!\" \"我以为。..... 你们不能说是我讲的!\"“当然!\" ”区区以为,那主谋是泰昌帝过世之后,受益最大的人!“王风下了决心。 他说罢,便同黄宗羲、文秉溜回书房,与此同时,他心中不断闪现白发宦官的影子,口中喃喃地说: ”不是他。..... 不可能是他。..... \" 这时堂上的人,彼此之间论证愈加激烈了。 “主谋是泰昌帝过世后受益最大的人!\" 这话令人震惊,因为那推理确实出色试想,若是不让杀人犯获得最大利益,谁愿意冒着诛连九族的危险,去谋杀皇帝? 但是,近年来,谁是获益最大的人,或说,受益最大的,到底是什么人? 大家依然是摸不着方向,分不清东西。 孙慎行再次向王纪建议: ”是否请令公子一起讨论?大家天南地北、海阔天空的议论,似乎更接近本案的核心。“ 3 这回王纪亲入书房,将王风拉了出来。王风劈头先问: ”倘若一旦破了案,主谋原形毕露,大家才发现他原来是见首不见尾的神龙怎么办?如果是条长蛇怎么办?如果是一整窝的马蜂或杀人蜂怎么办?\" 张问达听得将信将疑: “真会有那么厉害?真到了那地步,又有什么办法?也只好拼着命办这个案子了!\" ”在你们的眼皮底下,皇帝被害,大家浑然不觉,这对手厉不厉害?\" “只要你将主谋指出来,其余的都不用你管!”孙慎行说。 “如果那主谋会站在我面前让我指认出来,那主谋未免太差劲了,你们要除掉他自然也容易得很!不过,我有一条小计,可以令主谋自行暴露······”王风笑道。 堂上四人把目光盯着王风,准备捕捉他口吐的每一个字。 “那条小计,我写在书房的案上,这计策一走漏风声,就不好办了!\" 王纪回书房取出一张书写得乱七八糟的纸,朝王风一晃,问: ”是这个吧?\" 王风点点头。孙慎行先抢过一看,又递给其它的二 人,大家看到满纸尽是横竖歪斜的“打草惊蛇”的字样! “你那计策不灵,我试过了!”王纪说。 “怎么个试法?”王风问。 王纪娓娓道来。数日之前,他故意大张旗鼓地派人分驰二路,到南京皇陵去逮捕崔文升归案,又到李可灼老家锁回李可灼。那崔文升押回北京,一路上啥事也没有,一条蛇也没出来;那李可灼过江时,虽然出了事故,却非人为,也是一条蛇也没出现。 “爹,那李可灼过江时到底出了什么事故?\"”都是很平常的事故,两个时辰之前,快马才先驰京回报:押送人马搭一艘旧船过江,船到江心忽然散了板,锦衣卫与李可灼全部落入大江。幸好我挑的锦衣卫水性很好,把李可灼打捞起来。“ ”那水手呢?\" “水手落江以后不见了。” “唉!蛇出现了,他们看不见,自然也给溜走了!那李可灼现在还在路上吧?\" “他们大队人马滞后,还在途中。..... \" ”只怕那蛇还会出现。..... 不好!只怕要全军覆没 大家面面相觑,不知所云便在这时,堂上突然出现一个血人,他是从走廊下疾奔上堂的。王纪一步上前扶住了来人,那人早已快晕死过去,但仍撑着一口气: “幸不辱命。..... \" ”副使辛苦了。“王纪亲自倒了一杯茶,端给来人道。锦衣副使喝了一口茶,叹道: ”我等。..... 几乎全军覆没。.... 不过大人放心,李可灼已交付刑部大堂,还有两个活口。..... \" “诸位大人稍坐,我带他找医生包扎去!”王纪对大家说,同时扶着那血人出去。 大家望着那锦衣副使出去,都感到一缕不祥的预感挥之不去,显然是主谋下的毒手。 “他们是志在必得!”孙慎行想了想,叹曰。“看来将有一场险风恶浪!”王心一皱眉头。“崔文升回京,一路无事;李可灼返京,迭遇风险。.....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身后是不同的两家主人?还是说明崔文升身上已无重大秘密,而李可灼则藏有非常要紧的秘密?或者是,两者兼而有之?”王风又思索道。 这时两个小兄弟在书房中有点耐不住,也走出来。文秉生恐大人们将他撵走,便抢先说: “想打杀李可灼的幕后人,我认得!\" 他这一说,众人无不震惊,目光全投在小文秉脸上。”小兄弟,你不可如此肯定。.....“王风道。 ”我是认得嘛。.....“文秉不服,当即将自己当年被陈奉所虏,送去怀公门,在李永贞房中见到三个颇有来头的太监。接着,又将今日在”老爹酒楼“巧遇李永贞及魏进忠的情形细述了一遍。末了,又强调说:“王大哥,那魁梧的太监是不是这么说的那定做的船虽在江上散了板,可是人却。..... 往下的话便断了。孙大人,你看这情形与李可灼过江船散了板的情况是否相符?既是相符,那魁梧的太监必定是幕后指挥了!\" ”你这小娃推理起来,倒是有板有眼,不愧是新科状元的儿子!“张问达赞道。 王风笑了笑,对文秉说: ”小兄弟,你这是满打满算,一厢情愿的推理。假如近日来天下有十起沉船,你顶多是对上了十分之一;若是三起沉船也只对了三分一。而那通报消息的魁梧太监,可以是经办人,也可以是联络人,自然也可以是幕后指挥,也只有三分一对上。如此七除八扣,三折而又三折,你看能对上几成?\" 这话,与其说是王风说服文秉,不如说是王风规范自己。因为他的心中也一直作如是观,与文秉一般无二,但又感到不应该如此简单。 “话虽是这么说,但我还是有个不情之请。三位小友是否可以设法到大内一行,弄清楚这两个人的姓名、身份、背景,”孙慎行道。 “大内禁地便是五府六部大臣,也不能轻易进得,我们三个白丁,那是找死去了!”王风道。 “是老夫失言了。”孙慎行有点不好意思。 “我是怕又给抓去。.....”文秉想了想,终觉有点过意 不去嗫嚅地说。 “这回可不是阉割,而是砍头!”黄宗羲纠正道。“仁人义士总是要舍身取义的。”王心一叹道。“那也得看为什么事,为谁?”黄宗羲冷然道。王心一听了,大不顺耳,不服的说: “难道为了破'红丸案',为了先帝、为了当今皇上、为了振兴华夏,不值得吗?\" “听说,当今小皇上是个了不起的雕刻师,出色的木匠······”黄宗羲故意含混道。 他虽声音压得低极,含义也颇含糊,但句句都十分清晰地钻入了诸朝臣的耳中。 大家愕然相顾,都隐隐然觉得天下变了。 这时,新科状元文震孟前来拜访,他闻说这里聚着三个尚书,这一来就可收举一反三之效。他同诸大臣礼毕,坐了下来,却见一个秀丽的姑娘,莫名其妙地杂在人丛,即俯下头来以免失礼。 “状元公,你看这女子出落得如何?”孙慎行却打趣道。 “大人岂不闻,非礼勿视!”文震孟依然不看,言道。文秉只得上前拜见,叫声“爹爹”! “状元公不可误会,令公子年小志大,他这是乔装为朝廷破大案去,收获颇丰呢!”孙慎行及时提醒道。 文震孟诧异地望着众人,那神情是不大相信。“爹请自在,孩儿进去换过衣服就来。”文秉说罢起身,急趋书房。 4 王纪终于又带那锦衣指挥副使回来,那副使先前是锦衣染成血衣,这回却是浑身缠满了白色的纱布,如同一匹斑马。 文震孟起身与王纪见礼,实时告退,孙慎行则挽留说: “我朝的状元,历来是先任翰林院修撰,状元公他日修史,这'三案'是不可或缺的,坐下听听,却又何妨?\" 文震孟又重新坐了下来,那锦衣卫副使想起不久前那场战斗,泄气地说: “我平生没打过这样的仗。..... \"”对手武艺非常高强?“黄宗羲问。那锦衣卫副使又摇了摇头。 ”对方人多?“刚出书房的文秉问道。”人多也不可怕。“ ”那是为什么?“王风问。 ”我说不来,甚至也想不来。反正打过这一仗,我的锐气没了。其实仗没有打完,我心里便说了一百遍,不打了,不打了,今后永远不打了。..... \" 说到这里,那副使不住地喘气,似是眼前看到极可怕的景象。 “副使大人,你慢慢道来。”王纪道。 副使略微平静之后,才说: “我们快回京了,京郊宛然在望,大家还不住地说笑。突然,一群白衣人悄悄地将我们团团围住。大约有一百多人,头罩白套,身穿白衣,除一双黑黝黝的眼珠,浑身皆白;而我们只有十八人。他们都骑着快马,但这时全都下了马。一个领头的人说:我们是来救李大人的,你们将李大人交出来,没有你们的事,否则,只好将你们杀光了。 ”我们当然不交。他们再也不说一句话,先走出了十八人,与我们一对一拼杀,一式的扑刀。同我拼杀的那个,武功也不太高强,打了一阵,我终于敲掉他手中的扑刀,将剑按在他的脖子上要他投降;但他似乎没有听见,迅捷地扑向前,狠咬。...... 我切下他的头颅,但那头颅依然咬住了我的左上臂,像一颗大铃铛,在臂上直摇幌,弄得我满身是血。我回顾身边的混战,一个伙伴已占了上风,不仅削下对手执刀的右腕,还将剑顶在他的肚子上,厉声喝道:投降!那人不退反进,让剑穿腹而过,却趁势咬断了我那伙伴捏住剑把的手指,还不住地哧哧地咀嚼着。我这才明白,原来他们不是听不见,而是不要命,一心一意要伤害我们,刀剑也拦不住。 “第一阵,他们死十八,我们伤五个,算是胜了,但照此下去,我们是死定了。眼看他们又出列十八人,我将剑插地,用双手将那颗挂在臂上的大铃铛硬生生地扯了下来,那白森森的牙齿依然咬住我臂上的一大块肉。 ”第二阵,我们有了教训,防止他们拼命的打法。我们就打得比较好。尽管这样,消灭了十八人之后,我们还是又四个人受伤了。许多地方实在防不胜防,我们往往打得非常激烈的时候,那地上重伤的敌人,有时会拾上一段自己的断臂,死命地朝我们扔过来,我们一失神,就出现了空档,给敌人可乘之机。这样,我们总共伤了九个。 “第三阵又开始了,我们几乎没有喘息的机会。这一阵,打得特别艰苦,我们在伤者跟死尸堆里搏斗。那些初看起来像是死透的敌人,有时突然会跳跃起来朝我们扑来,有的站不起来的则用全力滚起来,抱住我们的双腿,张嘴往我们的腿上咬去。而这些敌人看去都是一动不动,都在装死,其实是在积蓄力量,等待最佳的时机,向我们作垂死的一击。他们把自己的全身的每一个部位都化成了武器,断掉了的手固然是武器,没断掉的手也是武器,腿是武器,牙齿也是武器。似乎他们只有一个欲望:消灭我们。而那些实在无力攻击的敌人,则抬起头来,用喷火的眼睛盯着我们,他们这种眼光四面八方都有,似乎是用眼光把我们围困住了。我觉得这些眼光实在令人胆颤心惊。那眼光似乎非常的单调,又万分的复杂,平常双方决战是为了求生,他们是为了求死,太不可理喻了。所以这一阵我们一下子伤了七个人,等到打完了五阵,我们全部都受伤了,有的伤了好几个地方。 ”最后一仗,他们十八个人完好无损,对付已不足十八个遍体鳞伤、疲惫不堪的人。尽管如此,我们也准备作生死的一搏,就在这个时候,一匹白马飞也似驰来,马上坐着一个腰挂双剑的姑娘。她指着我的鼻子问,你们可是锦衣卫?我点点头。她说,锦衣卫没有一个好人,跳下马来,在混战的人中一闪两闪,我们全身发麻,武器都掉到地上,弄不清她用什么妖法。..... 这时我们的敌手欢呼起来:好姑娘,你真行!那姑娘问,你们是什么人?其中一个回答,我们是最可怜的人,也是最好的人。姑娘又问你们为什么打架?那人又回答,我们要救这位李大人,他可是一个大大的忠臣。 “他们说罢了,便搀着吓昏了的李可灼,准备逃窜而去。 ”可是那姑娘突然心生疑虑,叫喝道你们说他是大忠臣,忠在哪里?其中一个答道,他进了两粒仙丹给皇帝,为皇帝治病。..... 姑娘说,这么说来他是李可灼?几个白衣人点点头。那姑娘又迅速地来回游走,顿时把那班人点倒在地,然后自己跃上白马,--溜烟不见了。 “慢慢地,我们麻住的手脚竟能够动了,生恐又遇上可怕的敌人,所以只得勉强上路,把李可灼带走,也勉强带了两个活口,离开这个非常可怕的地方。” 大家听了,心里都感到发毛,王纪问: “那敌人是谁?你们摸不清吧?\" ”实在摸不清。“副使迟疑了一下,道。 ”你们应该检查一下他们的尸体,查一查他们的身分。“王风说。 ”你说的不错,可是我们当时什么力气也使尽了,连想也没力气想了。“副使说。 ”派一些锦衣卫去把他们检查一下怎么样?“王纪 说。 ”只怕来不及了。“王风推断道,他想了一阵,又说:”我们现在的敌人是谁,都不清楚,去同人家拼什么呢?怎么拼呢?我觉得这一战就像往后我们的日子,我们是斗八个,人家是千百个,而且面目都不清楚。他知道我们,我们却不知道对方,这是瞎子在打仗,永远不会胜过对方。“ ”那姑娘会是谁呢?“小文秉一直不吭声,突然问道,副使摇摇头。 ”你刚才说过,那姑娘腰别双剑,是也不是?“王风又问,心里已猜到了八、九成。 这天晚上,王纪连夜提审了两个活口。但是两个活口竟然不哼一句,用过了刑,也只是惨叫,原来是哑巴。王纪非常扫兴,转回府中,来到王风的书房。经过这几天的事变,王纪觉得儿子的见解往往不同常人,他想,往后的事不妨同他商量商量。但是,王风见了父亲,第一句就说: ”爹,我们回去,不要当官了。“ ”你这话已经说过多次了“王纪不由得又是急怒起来。 两个人僵在那里,似乎都陷入沉思 5 四月的夜晚,外面刚淋过雨,空气中有一种令人不安的气息在晃动。窗外小昆虫不住地噪鸣,那声音怪怪的,既不像鸣蝉,也不像蟋蟀。偶尔有几只夜枭尖啼;好多飞蛾不知何时飞进灯笼,弄得灯纸哔啪作响,有的烧焦了翅膀在灯下翻滚乱爬,有的一头栽进火里,烧死了。 王风怔怔地看着灯蕊,打破沉寂说道: ”爹,我们读书人恐怕犯了--个很可怕的错误。.... \"“什么错误?”王纪征询地望着令他感到有点陌生的儿子,让他讲下去。 “这错误已经延续了几千年了,所以才叫可怕。”王风一顿,又道:“想想看,那个姜子牙,文王只不过替他拉了几步车子,姜子牙就像签定了卖身契,一辈子为他卖命,替他打下了万里江山,建立了大周王朝。可是周文王只赏给姜子牙在山东一块弹丸之地,赏多赏少倒也无所谓,问题是这件事竟然成为千古佳话,这明明是不公平的交易,'佳' 在哪里?那刘邦曾经筑坛拜韩信为大将,韩信为他夺下了长江以北大片江山,最后还是被杀掉了,这明明是一桩上当受骗的惨事,可是后人却把他当作美事,津津乐道。还有那个诸葛亮,当然是极聪明了,可刘备只不过来个'三顾茅庐',诸葛亮就死心塌地为他三分天下,建立蜀汉,这当然也无所不可,问题是,那个刘阿斗明明是败家子,刘备自然知道他不行,可是还是把诸葛亮呕心沥血经营的江山,交给这个败家子,这实在是对诸葛亮开了一个可怕的玩笑,然而,后人也把这一段辛酸的历史,美化为君臣的风云际会。孩儿以为,前人对这些历史的着意加工润色,犹如在陷阱上铺了一重青翠的草皮,让后来的读书人,一个又一个地栽入陷坑。对这个问题,几千年来的读书人,似乎都懒得去思考,甚至把落入陷阱、任人驱使,一直当作'士为知己者死'的美事,所以就必然要演出惨绝人寰的大悲剧。本朝太祖一下子杀了五万多的开国功臣及其亲属,依我看,这悲剧就是几千年来制造陷阱的人引发出来的。但是这些人一边往陷阱上堆放鲜草,一边却不知不觉掉进黑暗的陷阱里。有人说过,读书人大部份是精神的阁人,爹你以为如何?\" 王纪听了儿子这些话,有点喘不过气来,这话实在有些大逆不道,似乎也另有见地,他暗忖,儿子对道家的学说浸淫多年,思路自然和自己对不上,何况自己一时也驳不倒他,便望了望外面苍茫的夜色道: “这些遥远的事,不谈也罢。” “那就谈近的吧。”王风用手拂赶着密密麻麻、扑向烛火的灯蛾说:“这灯蛾扑火,祖祖辈辈都是如此,为什么不改变一个活法呢?爹,孩儿觉得皇宫里头聚集着一种怨恨,有一天,那怨恨会燃成一场大火,报复在他们心底认为已失去了公义的世间,我耽心我们这些人的努力,最后也如同灯蛾扑火一般。“ ”你无非又是说那几个太监。.....“王纪说, ”不是几个,那是十万大军,不知您是怎么看的,老以为只有几个人,要知道那是十万被阁割的人!十万残疾之人!十万个断子绝孙的人!爹,您不妨设身处地想一想,他们会怎么看这个世界的?须知自古以来,没有一个朝代有十万阁人来侍候一个皇爷呀!再说,这十万人众之中,难说不会产生出一、两位与众不同的非凡人物,这些人心里面在想些什么?若是他们心里有着怨恨,皇帝不正坐在火山口上?\" 王纪发怔了许久,闭目想象一下,觉得这当真是一桩人间大惨事,太监的内心,除了恨,还是恨恨恨!即使懂得去读书,也只读出仇怨,不懂宽容与恕道。但此事为何数十年来竟无一个大臣提起?这不是一种可以原谅的疏忽。但错误已经造成了,现在谁也无法挽救,只得等眼前这个“红丸案”破了以后,一定得上疏皇爷,补救这场过失,快快浇息可能会惹事的火头! 王纪站了起来,闷闷不乐地走来走去,走了很久,突然夜色中又响起一个轻雷。接下去闪电左劈一刀,右劈一刀,黑暗的天空突然出了几条暗红的裂缝,随着大雨哗然,一切又回归黑暗。王纪说: “儿啊,你的话有道理,可是有一件事,你也必须认真想一想:若是皇爷可以杀,并且被杀的还是一个圣明的皇爷的话,那么往后还有什么人不可以杀?只怕天下大乱,就从这里开始了!我身为刑部尚书,如果不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那么朝臣固然会骂我,平民百姓也会骂我,后代的子孙也会骂我。因为天下大乱,就是从这一步开始的。春秋战国大乱不止,几乎每一场大乱都是由杀国王引起的。只要手里有一把刀,将国王宰了,取而代之,自己也就当上了国王,很是得意,但过不了几天,自己又被别人杀了,人家依样画葫芦,有样学样,宫廷里便是这样杀来杀去。上行下效的结果,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下面的老百姓自然也是弱肉强食。这样国无宁日,天下就大乱特乱了。孔夫子总结了这个惨痛的教训,提出要摆好'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这五对关系,认为只有调整好这五对关系,天下才会有秩有序,老百姓才能在规范中,过太平安定的日子,所谓'三纲五常',便是这样产生的。三纲之中,“君纲”是第一纲,所谓重振朝纲,如果不把侦破'红丸案'摆在首位,查出谋害皇爷的主谋,以正国法,那么'重振朝纲'和 '中兴华夏'便是一句空话:你说的灯蛾扑火,我懂,几十年来无数的大臣为了重振朝纲,一个又一个吃了大亏,这确实和灯蛾扑火没有两样。但是我想,这一回哪怕依然是灯蛾扑火,为父也要扑过去,便是烧成灰烬,也在所不惜。“ 王风听了父亲的话,觉得父亲说的也是一条道理。他突然觉得读书人似乎被外界的什么力量所控制,往往是自己作不了主,总是被冥冥之中的一种力量所驱使。他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只好顺着父亲的思路,默想审案的事。 文秉说的那个魁梧的太监,或许就是幕后指挥者,确实不无道理。 回想起来,他第一次去”老爹酒楼“,不仅看到了那个白发太监,而且也看到了那个魁梧的太监。其时,自称”鸿胪寺丞“的李可灼,正在大撒酒疯,说要青云直上,旁人听了这话,如果想利用他铤而走险去干坏事,那就不难了,想那魁梧太监当时也必定注意到了李可灼,他如果想谋害皇帝,李可灼就是现成的材料。 王风也明白,这不过是推想而已,与真实的情形究竟有多大的距离?那只有天晓得! “要破”红丸案“,看来只有继续走'打草惊蛇'一途。”他终于对父亲说, “老走这一步棋,人家又不是傻子,那是不会有结果的,”王纪摇摇头说。 “打草惊蛇,有千变万化,每一次表现的形态都不是一样的,对手依然会防不胜防。”王风说。 “我们第一回用了打草惊蛇,结果是一无所获。”王纪还是摇摇头。 “不能说是一无所获,李可灼有人救,崔文升没有人救,这就说明幕后各有主谋:谋害案,牵连的是两家,而不是一家,这对我们破案帮助太大了,再说,那两个哑巴虽然不能说话,但是你如果再去检查一下,就可能会发现他的特殊身份。这样,他身后的背景尽管模糊,但总是有一点数了。” “那么,下一次的打草惊蛇,该是怎么一个打法?”王纪问: 王风伸出食指,往茶杯里头沾了一下水,在书案上,一字一字地书写起来,写了又沾,沾了又写,几乎写满了书桌,然后伸出巴掌来,又全部把字抹去。..... 王纪一边看,一边点头,脸上渐渐现出微笑。 6 紫禁城的西北面,有一座大殿,叫“英华殿”,这座大殿改成了寺院。殿前有两棵菩提树,还有许多松树、柏树,非常清幽。李永贞在一个官女的导引下,进入了英华殿。他不是来拜佛的,而是径直地走向英华殿的北门“四德门”,穿过四德门,就进入了“咸安宫”。这咸安官是先朝穆宗陈皇后居住的地方,现在客氏就住在这里。李永贞进入了一个十分精致的客厅,发现在场的有客氏、魏进忠、王体干,他自己是最后一个来的。客氏的供养与两官相等,但是她不让官女侍候茶水,而是亲自泡茶、敬茶。魏进忠开门见山说: “这个福清人叶向高厉害得很,他一回京,就使上了两招:一是让朝臣们上书,要求让奉圣夫人出官;二是请天子每隔三天,去听那些大臣讲经史。他跟那些东林党人不大一样,他一点也不激动,很平静,讲道理,不同你正面冲突。他说,自古以来,凡是皇帝的乳娘,等到皇帝长大以后,都要出宫的,现在天子已经大婚了,理应出官,省得给人家说闲话。这只老狐狸,不知道他是闻到什么气味,还是猜中了,竟然明白奉圣夫人对皇爷有很大的影响。所以这一招,说得很委婉,其实厉害得很。他让皇帝听经史,这一招就是针对你李先生的了。先生花了半生的心血,把小皇帝培养成雕刻师,好听任我们摆布;而叶向高则针锋相对,让皇帝多学经史,想把他重新塑造成为一个标准的皇爷,以摆脱我们。我以为这个叶向高抓住了我们的要害,我们得认真对付。” 听完了魏进忠的长篇大论,大家一时也说不出什么,一味地喝茶,其实是在苦苦地思索。 魏进忠果然人如其貌,既聪明,又识大体,他非常快速地进入状况,并掌握了全局。他的肉体虽然阁了,精神却越用越旺,他懂得学习,懂得举一反十,是个天生的大统领。他了解太监的命运,也很想扭转这种宿命。现在天赐良机,只要因应得宜,事事如原先规划运作,太监出头天的日子不远了。一个遥远的、几乎不可能实现的梦想,终于到了最后的阶段了。 “内官二十四局的掌印太监都换人了吗?”李永贞忽 然问。 “都是我们的人,连副手也是。”魏进忠说。\"女官六局的掌印人,也都调整了吗?“李永贞又问。”正手、副手我都重新配备。“客氏答道。 ”听说天子荫封你的儿子侯国兴为锦衣指挥使,这很好。这样一来,我们的第三朝廷算是健全了,不足的是,锦衣卫下面的军官,还不是我们的人,若是掌控不了军队,到头来,会事事成空,所以,必须设法调整。“李永贞又对客氏说。 ”此事正在进行,前不久,大学士沉铭缜在浙江为我物色了两百名武功不差的人,补充锦衣卫,过一阵把他们都提升为军官,再将原有的军官送去辽东、四川去当游击将军,“魏进忠说。 ”我认为对付叶向高的第--步,已经有了,我让皇帝批示:今后奉圣夫人可以进出自由。也就是说,你叶向高要奉圣夫人出去。皇上也听他的话,让她出去;但奉圣夫人毕竟是皇上的乳母,回宫探亲总可以吧!所以这'进出自由'四个字,管叫叶向高无可奈何。而奉圣夫人往后大部份时间,自然还是在宫中。“王体干说。 ”你们说,内官二十四局、女官六局,都是咱们的人,我想印证一下,看看实力究竟如何,可以不可以?“李永贞 说。 ”如何印证?哦,现在是下午申时,不妨知会一下内官二十四局和女官六局,告诉他们,明日五更,奉圣夫人准备出宫,回外邸住几天,着令大家到时护送。“王体干说。 ”行!“魏进忠说,他马上出去了。 这时王体干站了起来,走向古董架,欣赏架上的宝玉石狮、金如意、翡翠葡萄,还有玛瑙蜘蛛等等。最后又打开了一个描金漆盒,原来里面都是指头大的珍珠。但是,他对这些一点兴趣也没有,又随手拿过一个红布包,那红布上绣着五爪青龙,便将红布慢慢打开来,却见婴儿的胎发、疮痴、毛发、指甲以及小孩换落的牙齿等等。王体干沉思默想了一阵,问道:“这些该是当今皇帝小时候的东西?\"”你猜对了。“客氏应道。 ”那你这样随便乱放就不大对了。“王体干说,同时,把那一个描金漆盒里面的珍珠,随便倒在古董架上,然后把那红布包放进盒中,仔细盖上。 那倒在架上的珍珠,有不少滚落在地,客氏连忙俯下身来,拾起遗落的珍珠, 三个人又对案喝茶,王体干对客氏说: ”奉圣夫人聪明绝顶,今见收藏皇帝的这些儿时的东西,足见高明;但是你把这些东西不珍藏好,竟然同普通珠宝混在一起,可见你还是未充分认识到它们的价值。“ ”我们今日这个局面是空前的,犹如内官有十万太监是空前的一样:十万太监服侍一个皇帝,外廷的朝臣不认为有什么不合理,但是对我们这些太监,却腹诽甚多,甚至认为我们是麻烦的来源。那一日,我交代老魏做三件事,可是老魏却做了四件事,多做了一件,这就后患无穷了!如今三法司正在会审'红丸案',只怕有朝一日大火要烧到咸安官,要烧到你奉圣夫人身上!到那时,谁也救不了你,但是这宝盒中的东西,却是你的护身符,切记!切记!“李永贞也对客氏说道。 这时,魏进忠回到了咸安宫,高兴地说: ”明日五更,奉圣夫人出官回私邸,这事已安排妥 当。“ 7 第二天凌晨,内宫微微地骚动了。 钦差干清宫管事牌子王朝中、涂文辅,以及暖阁数十名名位崇高的太监,身着红圆领,腰系玉带,在奉圣夫人前面排队引路,客氏盛服靓装,自咸安官乘着小轿由嘉德门、咸和门、顺德右门穿过,经月华门,至于清宫门口,竟然不下轿,一直坐到西下马门,这时,凡弓箭房、带简管柜子、御司房、御茶房、请小轿、管库近侍、一干人等,各穿红蟒衣窄袖,在轿子前后摆道,跟随者数百人。司礼监该班监官、典簿掌司人等文书房官,都在宝宁门内,跪在道旁迎送。 此时,正是五更时分,黑夜未尽,为了照明,内府供应库,供应数千根蜡烛、数千盏官灯,照得紫禁城如同白昼。与此同时,御道两旁无数官女手捧香炉,点燃了最名贵的龙涎香。出了西下马门,客氏换乘八人抬的大围轿,前呼后拥出了紫禁城。人群顺着正义街,浩浩荡荡地开往西城的丰盛胡同,因为客氏的外邸就在这里。 奉圣夫人的尊严、豪华、气派的仪仗队,轰动了西城,伴随出宫的魏进忠,特意让仪仗队缓缓前进,于是,街上出现了万人空巷的场面, 锦衣指挥使侯国兴,立在门前恭候,他还不到十九岁,由于他出生四个月,母亲就入官当乳母,太早断奶,营养不足,长的像一只瘦猴他把母亲和魏进忠引入庭中,众人无不为这座豪华的外邸而赞叹。这外邸类似王府,只不过规模略小了一点 进入府中,用过早点,寒暄了一会儿,侯国兴便引着大家到一座建筑十分精致的小阁楼看戏。戏班的人早在待命,等到客氏和魏进忠一来,戏就开演了。今天上演的是《刘致远白兔记》,是京都最有名的戏班演出的。 魏进忠坐在客氏身侧,低声对客氏说: “今日回家,这场面你看大不大?威风不威风?热闹不热闹?\" ”我觉得太过份了。“客氏说。 ”这你就不明白了。我是特意闹大的,气一气那福清人。我听医生说过,老年人的血管很脆,经不起激动,太激动血管就会破裂。你看,如果能够气死那个叶向高,那是最省事不过了!“魏进忠说。 戏看了一半,一个太监匆匆走了过来,在魏进忠的耳边嘀咕了一阵,魏进忠听完,挥手让那太监走开,但往下的戏就有点看不进去了,屁股一直在挪来挪去。那客氏很细心,见他有点魂不守舍,便问道: ”发生了什么事?\" “没事。”魏进忠摇摇头说。 大家又继续看戏。客氏的远亲近邻,也都争先恐后过来祝贺。客氏满面春风,起身接待他们,而那一种热情,都很有分寸,表现了一种雍容华贵的气派。 在远亲近邻中,杂着一个陌生人,客氏看了很久,却认不出他是什么人。那人穿着儒士的衣服,很儒雅,她亲族当中没有读书人,便是自己的儿子侯国兴,也是近几年请那个涂文辅教了一点书。眼前这个人,会是一个什么人呢? 这时,魏进忠“哦”一声站了起来,连忙迎向这个陌生人。那儒士摇摇手,要他不要声张。魏进忠回身问客氏,有没有一个僻静的所在,又附耳说: “是沉大学士。” 于是两人离开了席位,急急地把沉大学士带进了一间小客房。 沈大学士便是沉铭缜,是方从哲的同乡,万历末年,由方从哲推荐入阁,事有耽搁,直到去年八月份才来北京任职。由于他同魏进忠、刘朝有师生之谊,所以一拍即合,现在是内阁中唯一与魏进忠有来往的人,今日微服来访,必有要事。 果然沉铭缜开门见山说: “今日奉圣夫人衣锦还乡,本当厚礼相贺,只因急事在身,无暇备办,我在这儿也不能多呆,说几句话就走 “什么事?”魏进忠说。 “昨日下午内阁大臣听取三法司汇报”红丸案“的进展情形,所以特来通报一下。”沉铭缜说。 “有何进展?\" ”那个李可灼声称:'只要减刑三等,他愿意吐实。“魏进忠不由地一愣,什么话也没说。 ”告辞了。“沉铭缜一揖,而且说走就走。 魏进忠依然呆在当场。 ”这消息可靠不可靠?“客氏也很焦急,问道。”绝对可靠。..... 刚才那一个长随太监在我耳边说的便是这一回事。自从三法司会审'红丸案'以来,我便指令所有的'锦衣坐记'全部出动,分赴大理寺、都察院、刑部、即便是三法司的正副长官家中,也可以随意出入。当然,理由是协助破案。根据'锦衣坐记'汇总回来的情报,那个李可灼为了自保,确实有这种可能性。“ 瞬间乌云压顶。两人深知,倘若李可灼招了出来,那后果是十分可怕的。客氏埋怨道: ”你怎么会交上如此不讲义气的人?\" “我对他可是仁尽义至,当年他被撤职遭送回家,我送给他百两黄金,让他安度晚年。又怕他路上出了意外,我还特地派了几个微服的锦衣卫,送他安然回乡。若早知有今日,当时还不如来个杀人灭口!”魏进忠说。 客氏叹了一口气,说: “现在怎么办?王体干、李永贞都不在这里,看来我们得马上回宫商讨对策。” “大张旗鼓出来,不过片刻又匆匆忙忙回官,未免落下痕迹。我们还是硬着头皮把这场戏看完,等到傍晚回去好了。”魏进忠道。 8 要看完这一场戏,实在如坐针毡,两人苦不堪言。好不容易挨到黄昏时刻,两人便匆匆忙忙回去咸安宫。他们中午没有吃午饭,因为一点胃口也没有,便推说戏好看,不想吃,此刻肚子咕咕叫,两人正想弄一点东西填饱肚子,却来了一个不速之客。此人非他,便是郑贵妃的心腹崔文升,他不待让坐,便大刺刺地坐了下来,嘴里嘀咕说: “反正我是要死的人,什么礼节也不讲了!”魏进忠和客氏交换了--眼,都知道来者不善。魏进忠的心思转来转去,对此人的到来,总是猜不准,终于试探地开口问道: “崔大哥,你能不蹲大狱,逍遥自在,足见神通广大。”崔文升叹了一口气,说: “谁都知道我现在如同丧家之犬,唯有任人宰割的份儿,不论在狱中还是狱外,都是一样的。” “提审过了吧?”客氏似乎很关切地问, “三堂会审,是免不了的,那王纪说:'你的罪是死定了,按照《大明律》------误用御药,当斩!不过,如果你能把来龙去脉说清楚,有助破案,那就饶你一死,让你回到南京去打扫皇陵。”崔文升答 这话让魏进忠、客氏想了很久,还是摸不清崔文升的心思,魏进忠试探地问: “那你打算怎么说?\" ”我还能怎么说?我只不过误用了药,那一日,我投下泻药,想排去体内火气,确是太孟浪了。..... \" “好像你是误用了药吧?”魏进忠阴阴地说。崔文升勉强一笑,故作神秘地掩着嘴,低声说道:“当然,这不过是一种说法。如果要换一种说法,那牵连的人就多了!首先是贵妃娘娘,不过娘娘毕竟是当今皇上的庶祖母。..... 不会有大事的,如果是牵连到旁人身上,那就大不相同了!\" “这事还会牵连到谁的头上呢?”客氏故作惊诧地问。 “我口渴,你们都不给茶喝,这不像待客之道。......”崔文升说。 “请稍待!”客氏说,便走出去。不一会儿,亲自提了一壶滚水进来,泡了茶,很客气地递一杯给崔文升。 崔文升很自在地喝完了一杯茶,这才说道: “奉圣夫人,这事你真的不知道吗?如果要把牵连的人抖出来,魏大哥可是第一个嫌疑犯啊。..... \" ”你今日是来威胁的,还是来讹诈的?“魏进忠冷冷地说。 崔文升苦笑地说: ”我是丧家之犬,还能威胁谁?讹诈谁?不过,你要这么想,我是毫无办法。比如说吧,当泰昌皇帝临危之际,郑贵妃想派人到洛阳接回福王,她第一个想起的可就是魏大哥啊!\" 魏进忠嘿嘿冷笑道: “只不过本人不听她的。..... 没有去洛阳,这未免扫了你们的兴!\" 崔文升也阴恻恻地说: ”这足见你的高明!真的让小弟佩服得五体投地!不过,你知情不报,明知郑贵妃害了泰昌帝,要让福王篡位,这可是天大的事,你既不报告内相王安,也不报告外相方从哲和刘季晦,这依然是情同谋反。“ 魏进忠想了一阵,他的神情略显起伏,但喜怒哀乐仍不形于色,沉吟良久,终于还是批驳道: ”你这个罪名也够吓人了,我当时手续确有不周之处,不过,我还是及时地通报了皇亲、锦衣指挥使郭维成,告诉他有人要到洛阳去接福王回来篡位,请他着锦衣卫 加紧巡逻,抓到格杀勿论!我想最主要的应变措施,已经办了,其它若有所疏忽,也不碍大事。“ 崔文升恍然大悟,叹了口气: ”果然!贵妃的事全败在你的手里!\" “这只能怨你们自己,你们为什么不想想?客氏是小主人的乳母,我也服侍过小主人的圣母,保护他们的利益,我们是义无反顾!在此关键时刻,贵妃的小恩小惠,当真是不足挂齿!”魏进忠说, 崔文升哈哈大笑道: “你那个'服侍圣母”,还是骗别人去吧!我知道你用了慢性毒药,害死了王才人,这王才人就是当今皇上的母亲!也就是你说的圣母!如果我把这件事抖出来,我看你是死定了!\" 魏进忠一阵紧张,但--转念又平静了下来,心想,这个圣母王才人早已埋入地下了,这叫死无对证!我怕他什么?便说: “我说你是来讹诈的,果然一点不差,你跟贵妃一伙,篡位不成,怀恨在心,便造谣说我谋害了圣母!....... 你以为当今皇上会听你的鬼话?!你真的是在白日做梦!\" 崔文升暗叹,我真的是同魔鬼打交道了!不过还好,我手里有一把杀手锏,看他招架得住不?!因此瞪着双眼又说: ”不过,你叫李可灼用两粒红丸害死了泰昌皇帝,这 就赖不掉了!\" “你捕风捉影的本领,可真到家!\" 崔文升不动声色,冷静地说: ”八月廿八日那一天,有人报告,说见到了魏大哥,这让我大吃了一惊,那人又说:'是在城里文殊庵外遇到的。“我想,魏大哥又不是神行太保,怎么去洛阳能这么快回来?我就疑心,你背叛了我。便马上赶去文殊庵。内官里很多人知道庵中那个秋月和尚,那和尚是专门卖乱七八糟的药的,其中包括最补的药,最毒的药,最补最毒合在一起的药。..... 我当时还是秉笔太监,是带着锦衣卫去的,本来想抓你,但是你已经不在了,那秋月和尚做贼心虚,看见这种阵势,很不自在。我问他:李进忠是不是来到这里?他说,刚走,从我这里买了两粒红色的药丸,走了。魏大哥,你做什么事,一向都十分注意到消踪灭迹,这回恐怕是智者的一失吧?!秋月和尚的证词,你是赖不掉的,也就是说,你是死定了!\" 9 魏进忠这下才是真正的紧张起来,他在小客厅里走来走去,就像热窝上的蚂蚁。忽然他心一横,跑出客厅,低声对一个太监吩咐着,神情非常的严厉,说完才缓步回到客厅。回到客厅的魏进忠已不是先前的魏进忠,他满脸和气,亲自给崔文升倒茶,左一声“崔大哥”,右一声“崔大哥”,并且不住地叨念着: “咱哥儿俩多年不见面了,得好好聊聊,好好聊聊!”而实际上是很不好聊的。先前气氛那么紧张,现在又想缓和过来,不是那么容易。但客氏和魏进忠这方面算是有很深的造诣,客氏把压箱底的那套服侍太子的本领,都抖出来了。 “崔大哥是大能人,眼前虽然遭遇到一点麻烦,我相信会逢凶化吉的。再说,对你的困难,我们也绝不会袖手旁观。”说着,又亲自替他倒了一杯热茶,又说:“先宽下心来,不要愁眉苦脸,这样容易伤身体,反正是我们家的事,大家一起解决好了。” 她的话似乎内容很空洞,但那语调情感非常温柔,非常和气,非常体贴,实在就和照顾当年的皇长孙一般无二。 崔文升听了这些话,气消了一些,心也平静了一点。但他依然有点不安,刚才魏进忠出门去,只怕不会干好事,不知他在捣什么鬼? 这时,魏进忠又笑眯眯地再替崔文升倒了一杯热茶,甜腻腻地说: “大哥,我们几年不见,我心里老叨念着你。我们毕竟相处了那么久,你当时当了贵妃的近侍,后来又当了我的上司,当真对我太好了,这恩情我是永远忘不掉的。所以你在南京的时候,我确实是日思夜想。..... \" 崔文升看魏进忠甜腻腻的笑,听他笑眯眯的话,马上联想起青楼上的娼妇。暗忖:这混蛋,当年老在青楼鬼混,寻花问柳,把家财花光了,却学了一整套娼妇的本领,他这种笑,十成是从青楼娼妇那里学来的。想到这里,头皮直发麻。但是他也很沉得住气,不动声色看他表演,有时还装得很动感情。 这时,一个太监匆匆地走进来,对魏进忠急急地说:”魏爷,那秋月和尚不在文殊庵,问周围的人,都说不见好几天了。我们拷问了庵中的小沙弥,他说被人抓去了 “别说了,出去!”魏进忠恼道。 “我还以为魏大哥是出去干什么大事,原来是吩咐人去抓秋月和尚的,该不会是想杀人灭口吧?”崔文升冷笑道。 客氏连忙截住他的话,说: “崔大哥,你别误解,魏大哥不是这样的人。他曾经向黑婆婆起过誓,绝不滥杀一个宫中的弟兄。” 魏进忠紧接着说: “我是吩咐人去找秋月和尚,那是因为我突然想起了三法司也有可能去找秋月。所以我得想办法把这和尚保护起来。“ ”希望这是一场误会,你要找秋月和尚,为什么不早一点对我说呢?告诉你吧,这个秋月我已经将他保护起来了,你安心好了!我虽然是待罪之身,不过叫几个肝胆相照的兄弟办一点事,还是可以的。“崔文升说。 这时,客氏和魏进忠坐了下来,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再不像先前那样活跃了,心想挤出一个笑来,却力不从心。 这时,崔文升却有一点眉笑眼开,半开玩笑地说:”现在东市上杀猪的人,拼命地往猪身上灌水,想多卖几个铜板。..... 刚才大哥给我敬茶,夫人给我添水,我心里有点不自在,你们拼命给我灌水,是不是也想多卖几个?\" 客氏、魏进忠哭笑不得,崔文升这时反而一改常态,诚恳地说: “我这是开玩笑,既然是哥儿们,你们就不要见怪。现在应当言归正传,大家好好地想一想:如何同舟共济。” “是呀,我们一定要同舟共济,我们得好好想一个办法。”客氏领首赞成,一面提着茶壶往门外走,突然又回过头来说:“崔大哥,我这是去提滚水,你可别多心!\" ”我才不呢,我向来不怕杀人灭口。..... 除非有人先把郑贵妃给杀了!“崔文升说,又哈哈大笑。 魏进忠在极短的时间内,便想好了解决问题的要点,这就是他受人尊重的”干练“一面,他说: ”现在问题是出在李可灼身上,假如没有了这个李可灼,你我都不会有麻烦。你顶多是再回南京扫皇陵。过了一些日子,风平浪静了,我再想办法让你复出,去当一个有权有职、很实惠的官!那安渡晚年就没问题了。“ ”这个李可灼明明在监狱里,怎么会突然没有呢?这个想法不实际。“崔文升说 ”李可灼同我们宫中的兄弟不同,我们从小就受苦受难,这一生是熬过来的,大家都非常可怜所以,黑婆婆不让我损害一个宦官兄弟,我也向她起誓过了。对于宦官兄弟,我能帮的,总是尽量帮这也是义无反顾。你也知道,那个刘朝的罪是很大的,我不仅设法把他从诏狱里放出来,而且还请皇帝升他的官哪!“魏进忠说。 崔文升认真地考虑了他的话,觉得这些话不假。假如大家要平安过关,只有牺牲那个李可灼了,这个李可灼进献了两粒红丸药,提前几天把泰昌帝害死了,弄得河南的福王走到半路不敢再走,又折回河南,就凭这一点,李可灼也实在该死!至于如何置他于死地?这得好好地想一想。 这时,客氏又提着水壶进来。 她从古董架上,拿下了一只玉盒、一只金盒,问崔文升道: ”这里有两种茶,一是大红袍,一是铁观音,你喝那种?\" “铁观音吧。”崔文升说, 客氏从金盒取出了一小撮茶叶,放入壶中,然后将滚水冲进去,又将第一泡的茶倒掉,再冲第二泡,稍等了一会儿,斟出了三杯茶,同时说: “请大哥品尝看看。” 崔文升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喉咙,然后说: “我有一个主意,由我来写一份供词。说有一天晚上,李可灼化装成太监混入宫中,要我带他去见郑贵妃,同时从口袋里掏出了两粒红丸,对我说:”这两粒药,样子一样,但一粒是补药,一粒是毒药,现在皇帝病入膏育。有道是,病急乱投医,只要你推荐我去见皇帝,我把这药让他吃下,管他很快就升天。那么,福王就可以接回来当皇帝。.....“我听了这话,非常生气。以为他是疯子,当场就把他轰走了。不料,这个人鬼迷心窍,为了升官,还是另找门路,去献药。可见这个人真的是大逆不道的逆贼。你们看,就这样写供词,行不行?\" “如此甚好,夜长梦多,不如打铁趁热,现在马上就写如何?”魏进忠说 崔文升欣然点头。 第7章 惊蛇出洞 1 从“乾清官”右转朝东的“懋勤殿”,是天启皇帝朱由校最挂心的地方。因为在那个殿里,他要设计并亲自制造出天下独一无二的“天子暖炕”, 李永贞非常激赏这个主意,自告奋勇要当他的助手。这工程如今他们已进行了一半,所以他们一吃完了早饭,就赶来“懋勤殿”。 那“暖炕”当真别具一格,煤炭是在隔壁房间燃烧的,暖气却几乎全部输送到暖炕里,而那些烧不尽的浓烟,则由隔壁房间排出。那暖炕自然不是普通人家的土炕,而是用汉白玉砌成的,床架是御床的格局。两头靠背的檀香木,都雕上龙凤呈祥的图案,当中靠壁的香木板墙,则雕上了八仙过海的故事,那人物的雕工剔透玲珑,栩栩如生,里头每一个人物几乎都是精妙的工艺品,整个雕栏形成了一道巧夺天工的屏风。 在雕刻过程当中,稍有失误,便弃掉重来。现在看来,几乎是完美无缺了;但是他们两人还是一刀一刀地细雕,一笔一笔地软磨。他们几乎工作得如痴如醉,而不知疲倦。 在房间的一隅,还放着一张龙椅,那龙椅则全部由朱由校一手雕就。椅上的扶手,是双龙戏珠的浮雕,椅子的四脚比普通的椅子要粗了许多,而且脚上雕上四只狮子。这龙椅早就雕好了,但是这个青年皇帝,为了精益求精,把它放在房间里,每日进出瞧它一眼,看看有什么疏忽,以便改进。 忙碌中,门外急急来了两个人,一个是司礼监掌印王体干,一个是秉笔太监魏进忠。 魏进忠迟疑一下,才说: “皇上,奴才有紧要的事,奏禀。..... \" ”你没看到,我正忙着!有什么比我这个更要紧。.....“李永贞抬起头来,望一下两个人的神情,知道确实是要事,便劝朱由校说: ”皇上,不妨听一听吧,我们也顺便歇一歇。“ 朱由校放下了雕刻刀,站了起来,不大情愿地说:”说吧,说吧!\" 这时,门外来了一个送茶的官女,跪在朱由校面前将茶盘捧在头顶敬茶。朱由校随手从盘里拿起一只玉杯喝茶,他其实是渴了,只不过因为工作过于入神,而忘了干渴。那宫女又将茶盘移到李永贞面前。李永贞伸手取杯,一口干了。那宫女退在一旁,低下头来,规规矩矩地不敢正面瞧人一眼。魏进忠恭谨地说: “红丸案”查出来了,那李可灼真的是谋害先帝的凶手!奴才这里有崔文升的供词,皇上要不要亲自过目一下?\" “你把崔文升的供词大意说说,还不是一样。”朱由校说。 魏进忠把大意说了一遍,然后问: “皇上你看,这个李可灼该当如何处置?\" 朱由校出神地望着自己一手雕刻出来的图案,头也 不回地说: ”魏伴伴,你今日怎么搞的?这么啰嗦,那李可灼当然要凌迟处死!还有什么可问的?! 是,是。那就请皇上朱批几个字。.....“魏进忠说。朱由校望一眼王体干,说: ”王体干,你是司礼监掌印,替朕朱批了吧!\"“皇上,其实秉笔太监批也是一样的。”王体干说。“那魏伴伴你自己写吧。”朱由校说, 魏进忠果然拿起了带来的朱笔,沾了一笔红朱,在崔文升的供词上头写着: “李可灼谋害先帝,证据【】,着三法司急行处决,凌迟处死。”写完,他对王体干说: “王大人,这”确凿“两字,我写不来你是知道的,请你代劳一下。” 王体于似乎有点不大情愿,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在空白处添上“确凿”两个字。 那侍立的宫女等朱由校喝完了茶,便低着头走过去,取回了皇帝手上的那一只玉杯,头也不回地出门去了。 魏进忠望着那急急出门的官女,突生了疑心,便跟着出门,张望她的去影,但见那宫女慌忙朝茅房走去。便暗道:原来如此。他又退回懋勤殿,但想了一想,又觉得不妥,便折身再向茅房走去,确见茅房门依呀一声,从里头走出了-一个宫女,那服饰和先前那--个一般无二,手里也捧着茶盘,魏进忠暗叹:看来是我自己看走眼了,便回到懋勤殿 这时,朱由校和李永贞又埋头雕刻,王体干抚弄着那 --张龙椅,夸奖道: “真乃鬼工神斧!皇上,你这龙椅可算是人间至宝,如果拿到市上去卖,起码可以卖十万两银子!\" 朱由校马上停下手中的活,慎重地走到王体干的面 前,问他: ”你这话不是骗朕吧?\" “旁人可以骗,皇上怎么可以骗?那奴才是不要命了。“王体干真诚地说。 朱由校这才笑了起来,说: ”那好,这张龙椅就由你负责派专人去卖,如果卖不到十万两,你给我垫上!\" “皇上,如果我多卖了钱,怎么样?”王体干也非常高 兴地说。 “多卖了钱,赏给你。” 2 新科状元文震孟在京师没有房屋,只租了一家临时的寓所,里头住着父子俩,还有一个老管家。 文震孟已被授为翰林院修撰,还未上任,父子俩在家,正热烈地争论“红丸案”, 这时,有人推门进来,那管家见来人是他们家的大恩人,连忙作揖,恭恭敬敬地将她引进屋中,文震孟见了来 人,高喊一声: “冯姑娘!\" 连忙站了起来,同时吩咐儿子道: ”快奉茶,奉上茶。“ ”请姐姐喝茶。“文秉捧上香喷喷的茶,说。”我说几句话就走。“冯姑娘接过茶杯,说,望了一下文秉,又说道:”前天我在街上遇到了秉弟,他说:“想弄清楚前年在内官太监房间当中,那三个人的名字和身份。”现在我弄清楚了,那个魁梧的大汉名叫魏伴伴,是个秉笔太监;脸皮皱成一团的太监叫王体干,是司礼监的掌印太监;那个白头发的太监不是官,是一个普通的木匠或者雕 刻师。“ ”这消息你是怎么得来的?“文震孟问。 冯姑娘微微一笑,然后叙述道:今日上午,她混进官中,点倒了一个送茶的宫女,把她放在茅房里面,询问了那宫女的差事,便换过她的衣服,端过茶具,就冒充她的身份进了里殿,把茶送给皇帝和另一个木匠喝了。那时姓魏的乘笔太监和王体干两人,正好向皇帝裹告事情。原来还是跟“红丸案”有关的事情,那个崔文升招说,李可灼曾经拿了两粒红色的毒药,要崔文升引荐给郑贵妃,但被崔轰走了,所以,就单独作案。最后,皇帝说要杀了李可灼,还叫魏伴伴写了朱批!不过当中有两个字魏伴伴不懂的写,结果由王体干填上。 文震孟听完她的叙述,有点疑心,就问道: “姑娘,你这样冒充进去送茶,他们一点都不疑心吗?\" ”我觉得那个皇帝全神贯注在木雕上,不管是什么人送茶,都不会在意的。而那两个太监,正在禀告重大的事情,也心无旁骛,因而也不疑心。倒是我退出去的时候,那个魏伴伴心思极细,跟在后面张望,我急步跑进茅房,很快跟那个宫女掉换回衣服,又把她推出去,就蒙混过关了。“冯姑娘说。 ”冯姑娘真是智勇双全!“文震孟赞叹道。 ”雕虫小技,不值得一笑。“冯姑娘转身对文秉说:”秉弟,你得赶紧把这消息送给王纪王大人。“ ”我去说怕走样了,冯姐姐你自己去不是更好吗?“文秉说。 冯姑娘摇摇头,想起了前年和文秉--副乞丐样,夜闯尚书府的事,那时打了多久的门都不开,弄得她和文秉坐在门槛上好生尴尬。 ”那尚书府。..... 我不想去了。“但她又想了想,又说:”这样吧,我送你到尚书府门口如何?\" 为了不耽搁时间,两人说走就走,门外雇了一辆马车,一路飞驰到刑部尚书府。那冯姑娘果然只送到门口,自己就走了,说是要到白云观去找师父。 文秉进去,找到了王风,把情况照实说了,王风觉得这消息非常重要,可能父亲此时正急着等这消息,不敢耽搁,马上骑上快马,直奔刑部大堂。 3 刑部大堂上三法司的首脑们,正在会审李可灼。刑部尚书王纪坐在正中,左边是左都御史邹元标、左佥都御史杨涟;右边是大理卿冯从吾、大理少卿左光斗,此外尚有刑部主事王心一等。 李可灼跪在堂下,虽然已经受过了刑,但是坚不吐实,一副有恃无恐的神态。任其盘问,很少回答。突然堂外高呼: “中使到!刑部尚书王纪接旨!\" 王纪一愣,低声对同僚说: ”请各位大人稍事休息,待下官听看是什么圣旨,再作商量如何?\" 大家退下,李可灼也被押下。这时候,来了三个太监,为首的是中书房掌房刘若愚,还有刘朝和李进忠两随从。王纪一看,是这几个人,心中的难受犹如是口中咽下了一只老鼠,这个刘若愚传说人品不怎么好,这也罢了,特别是李进忠和刘朝两个人,他们可都是郑贵妃的心腹,怎么会让这几个人来传旨呢?看来,表面上太监们各有派系门户,到了紧要关头,却是互助互益,同舟共济的。他心里虽是这么想,但依然跪下听旨,刘若愚口宣: “皇天承运,天子诏曰:李可灼谋害先帝,证据确凿,着三法司急行处决,凌迟处死。钦此。” 刘若愚念完,便把那一段朱批连同崔文升的供词,一起递给了王纪,然后三个太监扬长而去。王纪回到庭上,将朱批和崔文升的供词仔细看了一遍,恍然大悟,高兴得 哈哈大笑。儿子王风打草惊蛇的妙计如今果然生效了,这时王风也快步上了堂来,把文秉转述冯姑娘所探到的消息,原原本本对父亲低声说了--遍,王纪也递过朱批,让儿子看个清楚。王风笑了笑,说: “爹,往后该怎么做,你清楚了吧?\" ”如果我连这个都弄不清楚,那还不如回老家去。“王纪说。 王风默然退下,这时王纪重新唤出李可灼,对他说:”刚才圣旨到,你是听到了,你知道那圣旨是说谁?“李可灼有点得意,看来是那个魏进忠营救我来了。他又望了一眼王纪,看他情绪低落,必定是受了刚才圣旨的挫折,泄气了。便说: ”会不会与我有关?\" “你猜的不错。” “不知圣意如何?”李可灼双眼又滴溜溜转了几下。“你猜猜看。” “皇上圣明,一定会格外施恩。”李可灼颇有把握地 说。 王纪不答,但叹了一口气,李可灼毕竟心里没有个底,迟迟疑疑地问: “难道不是-----不是放我走?\" ”是放你走,但是你知道是怎么一种走法?“王纪犹豫 地说。 ”总不至于把我杀了吧?“李可灼心中一凉。”如果只是把你杀了,那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那是凌迟处死吧?”李可灼想了一想,摇摇头冷笑了一下,又说:“王大人,看来你又在恐吓我了!\" 王纪什么话也不说,把崔文升供词上面的朱批,递给李可灼看。李可灼接过了朱批,双手不住地颤抖,好像是捧了一团寒冰。他全神贯注盯着那两行朱批,可是老看不清楚在眼前晃动的红字。过了很长时间,他费了很大的定力,最后总算看明白了那几个字,然后,整个人软软的瘫在地上,不停的喘气,喃喃地自语道: “这就是圣旨?这就是圣旨。..... 这朱批真的是皇帝写的吧?\" ”朱批不一定全部由皇上写,有时司礼监、秉笔太监也可以替皇上批写。你看,今天这个朱批,其实是由别人代写的,你再拿起来仔细看看。“王纪说。 李可灼再次拿起了朱批,只看一眼便认出那笔迹;先前由于心神大乱,没注意到笔迹,现在倒是一看就清楚。那笔迹它曾经贴身藏在身上,也不知是看了几百遍,还是几千遍,就像非常熟悉的朋友一样,不用多认就清清楚楚。又喃喃道: ”是他,是他,果然是他。..... \" “你认定了吧?没话说了吧?那就早作准备。......”王纪又说。 李可灼似乎什么都不想,呆呆地坐在地上,望那公案的椅腿,一会儿看这条腿,一会儿看那条腿,突然一下子蹦了起来,狂叫道: “我上当了!我上了魏进忠的恶当!\" 接着,又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再次瘫在地上。 王纪待他稍微冷静之后,走过去,对他说: ”你为什么要存心谋害先帝?\" “不是如此,不是如此,我是被魏进忠骗了。”李可灼非常委屈地说。 “如果真的是这样,你把事情说出来,情形大概就会好一点。”王纪低声地对他说。 “真的吗?”李可灼虽然没有开口,但是瞪着一双充满疑虑的眼睛,看着王纪,那神情就是这个意思。 “跟我走!”王纪将他扶起,并将李可灼带走。他们穿过一道走廊,左拐右弯来到了一个密室,两人坐了下来,王纪又对他说:“你愿意把事情都说出来吗?\" 李可灼似乎是精疲力尽了,软软地靠在椅子上,有气没力地说: ”事到如今,我也只好全说了。此事都是我自己急功好利。..... 那一日魏进忠找到我的寓所,那是一个晚上,他对我说:'皇上由于吃了崔文升的药,危在旦夕,弄得皇上杯弓蛇影,接下什么药也不肯吃了。尤其不愿意吃内官医生和太监的药。可是皇上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现在已是弥留状态。看来用不着几天,便性命难保,现在我手中有两粒非常好的药,那是得自异人。那人说是仙丹,有起死回生之妙,但是如果是我献给皇帝,估计他是不愿意吃的。你是朝臣,情形就不一样了。你把药进上,皇帝吃好了,就是你的一场大富贵。到时你如果愿意在皇帝面前说我一两句好话,那是沾你的光,这事你好好考虑一下。“ ”我当时考虑了很久,觉得当真是一个机会。前些日子,那给事中杨连不过是上了一道奏本,替皇帝的母亲说了许多好话,立即成为顾命大臣。我想:如果这真的是仙丹,能把皇帝的病治好,我的富贵肯定要比杨连可观!但是我也不是没有犹豫,我问他:如果这个药治不好皇帝的病怎么办?他说:'你怎么可以这样想?既然是仙丹,吃下去只有好,没有坏。再不济也不过是效果差一点。'那魏进忠又说:“我跟皇长子的乳母关系非同一般,跟皇长子也很好,皇帝病好以后,我可以让皇长子在父皇面前为你多多美言,你往后肯定是青云直上,起码是锦衣卫都督。你好好地想一想,如果不想干,我就找别人去。” “我听了他的话,不得不认真地考虑:我当时最担心的是,如果皇帝医好了病,结果魏进忠却跳出来抢功劳;还有一个担心,那便是这个药投下去,万一皇帝治不好,驾崩了,我那时是有口也说不清了。我终于把这两个顾虑说了。 “魏进忠说:'你如果是担心我将来会出来争夺功劳,或者是你进药以后,担心有什么严重后果,那我立字为据,让你解除后顾之忧。'他果然在书案上拿起了笔,立即给我写了一张纸条作为凭据:\" ”那纸条是怎么写的?“王纪问。 ”他写道:'假如皇上服下仙丹,龙体康复,保你升为锦衣卫都督;否则,也保你十年平安。'就这几个字。“李可灼说。 ”你就相信这些话?“王纪问。 李可灼叹了一口气,苦笑道: ”我当时也是半信半疑。事后,我去请教熟悉的太监,那太监说:魏进忠是客氏的'对食',确实长期陪伴皇长子,我想:真的医好了病,他说的话不会不灵。万一医不好皇帝的病,那药是魏进忠的,他没事,我更不会有事。如果是皇长子起来当皇帝,魏进忠自然没事,他没事,我也没事。所以,我就答应了。那魏进忠又告诉我进药的细节。两粒都是红丸药,但进食得有个先后。一粒有钻过小洞的,后吃,没钻过小洞的,先吃。结果是第一粒服下去确实不错,但是第二粒服下,不到两个时辰先帝就驾崩了。“ 王纪听了这些,心中明白了,这个李可灼真的是上了魏进忠的当。只不过,口说无凭,如何能定魏进忠的罪呢?他想了想,问: ”魏进忠给你的那一张字条,还在吗?\" “我把它放在家里的屋梁上,用油布包好,丢不了的。”李可灼说。 “好,你就把这些写下来。”王纪说。 李可灼点了点头,王纪亲自去拿文房四宝,坐在一旁,看着李可灼写供词。待他写好,还让他盖上了手印,这才把李可灼送回牢房。 他深恐那供辞放在刑部有失,便放在衣袋里,带回家去。 4 王风把父亲引进了书房,知道今日父亲回来定有许多话要说。 因为据他估计,“红丸案”必有重大突破,果然王纪掏出了供辞,给他看。 王风认真地看了两遍,坐在那里沉思着。最后说:“果然是他。”同时心里则想:此事一定牵连很大,很可能是难以想象的大。那么,这个案件真相的揭开,那就不是斗争的结束,而是斗争的开始!所面对的不是一、二人,而是十万九千人的庞大势力,魏进忠只是浮现于表层上的人,其它隐藏在幕后、面目模糊的高手,才是可怕的对手,而且,更重要的是没有人知道他们究竟想要什么?敌暗我明,因此,胜算是非常渺茫的。但是说出来,父亲是一定不相信的。不仅父亲不相信,便是他的同僚也不会相信。 想到这里,不觉叹了一口气,他忽然向父亲建议道:“爹,我想把这份供词重抄一份,你看可以吗?”王纪点点头。于是王风实时动身赶到文状元的寓所,请来了文秉。那文秉的书法不仅得自祖宗文征明的真传,而且模仿旁人的字唯妙唯肖,叫他来重抄李可灼的供词,那是再好不过了。 只花了一盏茶的时辰,文秉就把李可灼的供词重抄一遍。王风把两份供词对照一下,觉得几乎分辨不了,只不过另一份少了指印而已,便对父亲说: “爹,能不能让李可灼在这一份上面,也捺一个指印?\" 王纪有点为难,觉得此时的李可灼最容易神经过敏,要他再捺一次手印,说不定又会节外生枝。 “我陪你一起去狱中,我自有办法让他再捺上手印。”王风说。 王纪只好勉强同意,两人来到狱中,王风对李可灼说: “你这个人真糊涂,供词写好了,却没有按上手印,我们怎么替你出力?\" 说着他拿出文乘抄的供辞,递在李可灼的面前。李可灼一愣,连道:”我盖,我盖。“马上伸出食指,在印盒上沾一下红朱,按上了供词,两人实时回到了家中。 ”那李可灼明明盖过手印,你说他没盖,怎么就乖乖地盖上去?“王纪问。 ”这事你现在没空去想,如果静下心来,就明白了。“王风笑道。 5 李可灼招供之后,王纪父子并没因此松了一口气,心情反而凝重起来。 他们都感觉到要扳倒魏进忠,不是那么容易的事。魏进忠虽然不是司礼监的掌印太监,但实际上却掌握了司礼监,是真正的内相。 这两年来,他能步步高升,不仅说明他的能耐,也说明他得到了有力的奥援。如果把李可灼的供辞按正规渠道,由内阁送到内宫的文书房,那么必定落在魏进忠的手里,如果不是石沉海底,也无异于替他通风报信。让他赢得时间,作出对策,所以这个渠道是不可取的。 两人探讨了老半天,最后终于想出一个办法来:明日是皇帝在经筵听经的日子。王纪也是讲解经史的大臣,但明日还没有轮到他,如果到首辅叶向高那儿,要求调整一下,那王纪就可以利用讲经的机会,把案情说明一下,然后把李可灼的供词直接交给皇帝,如此安排,当万无一失。 第二天,王纪在经筵讲解经史,说到古代有一个皇帝身边的太监,为了谋了害皇帝,收买了朝臣,让朝臣把毒药当作仙丹进献给皇帝,结果皇帝吃了一命归天。 皇帝朱由校听到这里,忽问王纪: “我倒想起了一件事,王卿家,那个谋害先帝的李可灼,我已着令凌迟处死,你照办了吗?\" ”皇上,为臣有一事不明,我刚才讲历史上的那一起谋杀案,依皇上看,是先杀了那个献药的朝臣呢,还是先杀那个捣鬼的太监?“王纪叹了一声,说道。 ”那个太监首先要杀!“朱由校说。 ”皇上英明!那幕后策划的太监,是主犯,当然要先杀!但皇上听说过没有,那幕后的太监叫什么名字?“王纪跪下说。 ”你说叫什么名字?“朱由校反问。 ”他的名字叫魏进忠!“王纪慎重其事地说。 朱由校愣了半晌,觉得这事有点奇怪,道: ”原来古人也有一个魏进忠!\" 王纪仍然跪在地上,说: “这个魏进忠其实不是古人,而是今人,就是皇上你身边的那一个魏进忠!\" 这时朱由校的神色瞬息万变,看了王纪很久,不悦地说: ”王卿家,谋杀先皇的事,岂可乱说!\" “此乃何等大事,岂敢乱讲!”王纪道。 朱由校沉默了一阵,脸色稍稍缓和,责问道: “你有什么证据?\" \"臣有李可灼的供辞在,还有当年魏进忠唆使李可灼进药时,亲手写给李可灼的字据。这份字据,臣已派人去取,想不日就可到手,呈给皇上御览。“ 王纪呈上了李可灼的供词,朱由校认真地审阅了那供词,越看越愤怒,突然拍案大骂: ”该死的魏进忠!\" 说罢,手持李可灼的供词,杀气腾腾地回到了干清官。一路上他问自己:这样一个杀父仇人,我怎么会让他当秉笔太监?让他主持司礼监?此事传出去,天下人会如何看我?又想:都是客氏平常对这个奸贼赞不绝口,才让我错用了杀父仇人!他回到西暖阁,便气呼呼地对干清官牌子太监说: “传朕旨意,着客氏出宫!\" 那干清宫牌子太监有点摸不着头脑,觉得平常皇爷对客氏恩宠有加,今日这么说,不知是真是假?便小心地问道: ”皇爷,几时让她出宫?\" “今日出宫!不得羁留!”朱由校斩钉截铁地说。那管事牌子“是”了一声,实时出去,快步来到了咸安宫,把圣谕向客氏说了一遍。这事太突然了,似乎晴空打了个霹雳,客氏傻傻地望那管事牌子,想从他的脸上找出解释。但是,那管事牌子脸上没有表情,什么答案也没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那管事牌子溜走了。 过了一会儿,魏进忠、王体干、李永贞三人匆匆地赶来了咸安官。他们见客氏木木地坐在那边,魏进忠马上问 道: “急急召唤我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皇上要把我赶出官去了,我不知道做错了什么?“客氏久久才应说,也哭了起来。 王体干心里想:若非出了大差错,皇帝是绝对不会将客氏赶出去的。既然客氏自己都不知道出了什么差错,只怕问题是出在旁人身上,便问魏进忠: “魏大人,近日出了什么大事?\" 魏进忠很是意外:这事怎么会问到我的头上来了?便说: ”我替朝廷查明了“红丸案”,让崔文升作证,给李可灼定下了凌迟处死的大罪!这些日子,我主要是办了这一件事,还会有什么事?\" 李永贞站了起来,默默地徘徊着,突然,他对魏进忠 说: “你中计了。..... \" ”中了打草惊蛇之计!“王体干想了一下,也说:”你那一日朱批要凌迟处死李可灼,你想想看,李可灼看了那朱批会怎么想?他恨死你了!还能替你保密吗?自然就把一切都抖出来了,不过,这件事也不能全怪你,我当时也在场,一时疏忽,中了人家的圈套。事到如今,埋怨也没有用。我们还是坐下来,想想对策,\" 大家都坐了下来,想了一阵。四个人的目光先后都落在古董架上的那一只金盒上面,终于决定让客氏带着它,孤注一掷,再见一次皇帝。 6 下午未时,客氏来到了干清宫“西暖阁”。 她特意一身民妇打扮,手捧一只描金盒子。她刚过三十四岁,由于养尊处优,美丽的面容焕发出珠玉般的光泽,但紧锁的眉头,漾起一片淡淡的忧色和哀怨。现在皇上突然大发雷霆要把自己赶出官去,甚至连一面也不见,她也感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不由令她害怕之余又倍感痛心。 她暗忖了许久,终于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再见皇上一面,无论皇上怎样绝情,她也要恳求见一次面,毕竟皇上一直把自己当作最贴近的亲人。..... 此刻,她跪在朱由校的面前低声说: “臣妾来向皇爷辞行!\" 然后,她抬起头来,她的脸有少妇的清丽,有母亲的慈和,还有落难女子那种难以言喻的无奈。 这时,站在皇帝身旁的王体干突然挥挥手,做出一副厌烦的样子,说: ”去,去,去!现在皇爷长大了,不需要你照顾,还留你在官中作甚?!去吧!\" 客氏又默默叩了三个响头,站了起来,缓步往门口走去。那脚步似乎有千钧重,每跨一步都十分艰难。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皇帝一眼,又走了几步又回头。 朱由校低下头来,避免和她照面,客氏走到门槛上,定住了,慢慢地转过身来,又快步回到皇帝面前,再次跪了下来。 “你还有什么话说?”朱由校不耐烦地问。 “我无话可说。不过这盒中的东西是皇上的宝物,要还给皇上,请皇上收下。”客氏说罢,把金盒子恭恭敬敬地捧上头顶。 朱由校伸手取过,随手打开金盒,却见里头是几撮脏兮兮的头发,还有几粒牙齿,许多指甲,甚至疮痂。他立即皱起眉头,连盒带物扔在地上,生气道: “这就是宝物?! \" 客氏俯下身来,捡起了一撮胎发,喃哺地说:”人说:重如泰山,轻如鸿毛。果然有这一回事,这胎发是陛下满月时剪下来的。万历三十三年十一月十四日那一天晚上,你哇哇坠地,陛下一生下来,就福荫了你的父亲。那时你父亲虽然封为太子,但是地位摇摆不定,你这个皇长孙落了地,太子的份量就加重了。万历爷和慈圣李太后对太子就好了一些。相反地郑贵妃却恨你入骨。你生下不久,就同你的生身母亲分开,由我抚养。那时,我生下侯国兴,才四个月,为了照顾你,我扔下国兴不管,一心一意地扶育你。在你满月的那一天早晨,有一个宫人拿了一包白粉,交给我说:“这是贵妃娘娘送的补药,你给皇长孙喝了下去,有你的好处!”我知道来者不善,陛下你的出生既然是巩固了你父亲的太子地位,贵妃便连你这个小孩子也恨上去了。她想害死你,这样,太子没有长子,份量就轻了。要动摇他,就方便多了。我假装点点头,打发那个官人走,然后把那一包毒药放到阴沟里去。但那宫人却躲在角落偷看。过了不久,郑贵妃派来了一个太监,借故把我拉去抽了四十皮鞭,把我打得走都走不动了。但我想到哥儿你这时还没有吃奶,便挣扎着回来,给你喂奶。同时,给你剪下了满月的胎发。所以这胎发不止关系到陛下的性命,也关系你父亲太子的地位和往后的江山。“ 客氏说完,小心地把那一撮胎发慎重地放回金盒。这时,她又从地上拾起了几片疮痴,又说道:”陛下三岁的那年,发了麻疹。热一阵,冷一阵。那时你父亲太子也生病了,万历爷都不给治病,所以你的病更是没有人理睬。你的母亲被打入冷官,根本无法和你见面。当时,我们就孤苦伶仃两个人,那时候你浑身抖得厉害,脸色都发青了。我也不知如何是好,只知道解开衣服,把你贴在心口,用自己的身体暖你。那时,谁也不来管我们。你与我像被放遂到沙漠去的罪人,呼天天不应,呼地地不灵。起先,你在我胸口病的像一团冰,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天可怜我们,你的身子慢慢回暖了。总算度过了难关。麻疹快好的那几天,你混身结起了疮痴,尤其是脸上疮痂更多。你痒得难受,一双小手不停乱抓。我听长辈说:这种疮痴如果没有等到下面的皮肉长满,硬是把它抓下来,身体上就会留下蜂窝般的痕迹。但你少不更事,不知利害,痒了就要抓。我想,哥儿长大以后,是要当皇帝的,如果脸上长了疤痕,岂不变成麻脸的皇帝,这如何是好?于是,我只好不停地把你全身抚摸,来减轻你的麻痒,免得你来抓挠。问题是抚摸也有困顿的时候,万一我睡下去,你来乱抓,岂不误事?所以,我备了一根针,每当有了睡意,我就往自己的腿上戳了一针,记不清一共戳了多少针。反正我三天三夜没有合上眼,只一直地抚摸着你。等你病好,疮痂脱落,我自己也病倒了,但是我一醒过来,就扳过你的身体,仔细看看你脸上有没有留下疮疤。还好,一点也没有,真是圣天子自有百灵护佑!\" 她一面说,一面将那些疮痂--捡了起来,慎重万分地放回金盒。最后,将其中一片疮痂,放在掌心,仔细辨认起来。低声说: “你看,你看,这疮痂长得特别厚,可见下面的皮肉已经饱满了。现在看来,这疮痂很肮脏,可是,那时我看到长得这么厚实的疮痴自行脱落下来,那简直是如获至宝,欢天喜地。” 说到这里,她又愣了很久,似乎还是生活在遥远的当年,然后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说: “现在看起来很不起眼,甚至很肮脏了的疮痴,当时怎么会觉得如获至宝?\" 她又把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牙齿,一粒一粒地拾回盒中,然后将一粒门牙放在掌心,说: ”这是陛下六岁那年换下来的老门牙。当时,这门牙还没有掉下来,可那新的门牙却从外面长出来。因为上头旧的不去,压在那里,下面的新牙就长偏了。当时,想把你那个老门牙拔下来,可是陛下怕痛,无论如何不让拔。这就麻烦了,新的门牙往外偏,那有多难看,一张开嘴巴,就不好见人。凡人也罢了,可是你是将来的皇帝,怎能如此?那时,也不知道魏进忠从什么地方抓来了一只小鸟,在你的面前逗弄,你高兴得张开嘴,我冷不防伸出手来,一下就把你的门牙拔下来。还好,现在陛下的门牙长得很正,一点也不难看。“ 说到这里,客氏欣欣然,似乎忘掉了自己马上就要被赶出宫去。反而回过头来,劝朱由校道: ”哥儿,让臣妾最后叫一声哥儿,你现在已经长得又高又大,又当了皇帝,自然平安无事。我这个乳母,当真是没有用了。留在你的身边,碍手碍脚,许多大臣也都巴不得我早点离开你。先前我想不通,难道那些朝臣就没有乳母?是不是一长大就把乳母一脚踢开;现在我知道错了,比如说这牙齿吧,旧的不掉,新的不长,我现在才知道自己不过是一撮脱落的头发,一粒掉下的牙齿。当真是多余的东西。哥儿,我一点也不怪你,我自己认了。..... \" 说到这儿,客氏泪如涌泉,越流越多,泣不成声。 朱由校俯下身来,将客氏搀了起来,把她扶在床上坐 定,怔怔地想得出神。暗忖:我这条命算是拾来的。也亏得乳母忠心耿耿,倘若当年一念之差,说不定我就没命了。当即对客氏说: “你不要出宫,我还要让你在我的身边,只不过以后不要再替魏进忠讲话了!\" 客氏点点头,感叹道: ”我想我们两人相依为命十八载,我倒不是留恋这里的锦衣玉食,而是情感上实在很难同你分开。有一句话说是:'生不如养',我这绝不是邀功,只要是离开了皇上一天,身上就好像丢掉了什么东西。“ ”我也是。.....“朱由校说,就吐出这三个字,没词了,却流出了眼泪。 在短时间内,谁也不开口。王体干也不开口,他这个人极少说话,除非必要,才说了几句。即便如此,他还经常为自己多说话而后悔。7 “魏进忠,这个人我是绝不会再替他讲话了,但是有一件事,我实在不理解,恐怕永远也想不开。”客氏说到这里,又闭了口。 “那是什么事?”朱由校忍不住问道。 “魏。..... 进忠这个人对先帝、对陛下的母后,以及对陛下你自己,都是尽心尽力的。先帝和陛下也是重用他的。在这种情形底下,他为什么要谋害先帝呢?他图个什么?这几代皇爷,就你父子待他好,可他偏偏。...... 谋害了先皇!这太奇怪了!臣妾想,这里头必定有非同小可的原因。如果陛下能把他押到这里,亲自审问一下,问他先帝待他不薄,为什么思将仇报?!臣妾也想藉此机会,看清他的真面目!”客氏说。 “你说的有道理,王体干,马上把魏进忠提来!”朱由校点点头,道。 一阵锁链的拖曳声,走进了魏进忠,他远远地跪在地上。 “皇上,奴才没有锁了他,可是他自己把自己锁了。.....”王体干说。 朱由校不吭声: 客氏不吭声。 魏进忠也不吭声。 “魏进忠,你认罪吗?”朱由校终于问道。 “奴才认罪!”魏进忠点头。 “你为什么要谋害先帝?!”朱由校问。 “皇上愿意听这其中的缘故吗?”魏进忠说。 “只要你说真话。.....”朱由校说。 魏进忠叹了一口气: “我是就要死的人了,也只想说真话。..... 万历四十八年,秋天,这是真正的多事之秋!泰昌先帝从八月初一登极称帝,到九月一日驾崩的一个月内,是天翻地覆的一个月!当中有多少惊天动地的事:郑贵妃要先帝按照遗诏封她为太后。而如果她一旦封为太后,那么在洛阳的福王就是世子,也就是合法的太子,当时泰昌先帝竟然要册封郑贵妃为太后!这件事,陛下恐怕也略有所闻。这就是说,郑贵妃一旦册封为太后,泰昌先帝就不是合法的皇帝,因先帝还没有把自己的母亲先册封为太后,这不能不说是先帝的失误。..... 还有一个李选侍,她要泰昌先帝封她为皇后,先帝也正准备册封她为皇后。李选侍如果一当上皇后,陛下你这个皇长子只不过是庶子罢了。假如李选侍生下一个男孩,只要一落地,便是合法的太子!....... 那时候,很多朝臣要请泰昌先帝册封陛下你为太子,这一点万历老皇爷也有遗诏。但是,泰昌先帝并不想就册封你为太子。..... 很显然,他是想等待李选侍生下孩子之后,册封她的儿子为太子。先帝不喜欢你的母亲,你是知道的。她实际上就是被李选侍迫害死的。..... 但是先帝忘记了万历爷对他的虐待,并且把万历爷对待他的那一套,用来对待陛下你!也就是说。...... 先帝不仅不知道保护自己,也不知道保护陛下你这个皇长子。..... 在这种情形底下,郑贵妃却在暗地里磨刀霍霍。因为,她封太后是有万历爷的遗诏的。福王立为太子,万历爷也给郑贵妃出过字据,在这种情形底下,只要把先帝给。..... 暗中害了,福王就有权登极当皇帝!这样做,并没有明显违背祖宗的规矩。所以郑贵妃在要求先帝册封皇太后的同时,便让崔文升对先帝下了慢性的毒药。那毒药是跟泻药掺台一起的。这药吃下去,要过十几天才送命。崔文升下药之后,郑贵妃便派人到洛阳去迎回福王,准备接替当皇帝。当时,郑贵妃派我去洛阳 “那你去了没有?”朱由校紧张地问。魏进忠又叹了一口气,幽幽地说下去: “奴才不仅侍候过陛下的母后娘娘,也侍候过陛下。我看着陛下长大的,陛下每长大一寸,奴才心里都热呼呼的。现在贵妃叫我去洛阳接福王回来当皇帝,你说我心里能甘愿吗?更可怕的是,假如福王回到京都,那么一山容不得二虎,那是非向陛下下毒手不可了。奴才虽傻,当人家拿着刀要割下我的心头肉,你说我会答应吗?但是,我不答应也没有用。因为郑贵妃为了办成她的大事,当然不只派我一个人去洛阳。她是派出一拨又一拨的人马,我没去,旁人也会把福王迎回来的。从京都到洛阳快马来回得十天,我耽搁她几天,福王只不过是迟几日回来而已。情形依然可能是:当泰昌先帝的病拖到咽气的那一日,说不定恰恰是福王回京之时。到那时,我们就全盘输定了。..... 不仅先帝要输掉他的性命,也不仅皇爷你要赔上一条。..... 命!而且这万里江山都不是你们父子的了!你的父亲苦熬了几十年的罪,都白费了!在这样的生死关头,存亡之秋,你的父亲都没有察觉,还是一味地要封郑贵妃为太后,要封李选侍为皇后。这时,奴才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最后的关头来了,却无人扭转乾坤,无人出来化险为夷。..... 我的满腔心事,满怀忧患,一片忠心,都无处诉。..... 当时,宫中大部份都是贵妃的人,连先帝最宠爱的李选侍,也是贵妃的人,眼看敌人步步得手,我们面临灭顶之灾,谁来力挽狂澜?在这种情形底下,胜算几乎没有。但是,奴才不能眼看着哥儿你丢了性命,丢了江山!我咽不下这口气,自不量力的想扭败为胜。..... \" ”你挺身而出了?如何扭败为胜?“朱由校情不自禁问道。 魏进忠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 ”像我这样傻呼呼的人,说势力没有势力,说妙计也没有妙计,只好铤而走险。我想:先帝中毒已深,病是好不了了。时间越是往后拖,越是对福王有利。如果拖到福王 回京的那一天,才咽气,那先帝这一条命简直就是为了福王登极而拖下去的。..... 所以,我左思右想,走投无路,为了保住皇爷你,为了保住你的江山,我只好铤而走险。..... \" “所以你就让李可灼下了药。......”朱由校黯然许久才道。 魏进忠哭了起来,哽咽道: “我想,如果先帝提早在福王回来之前升天,那么哥儿你便可顺理成章登上皇位,因为福王没有回来,总不能郑贵妃自己去坐龙椅,只有这段时间是属于哥儿的;这样,既保住了哥儿,也保住了哥儿的江山。所以我就冒天下之大不是。..... 我知道奴才大逆不道,死有余辜,奴才早就该陪先帝一起去了。..... 但是我想,只要能保得住哥儿的性命,皇上的性命,保得住皇上的万里江山。.... \" 说到这里,他一步一步爬上前来,一句一磕头,一句一哀号,最后抱住了朱由校的双腿,欣慰地说: ”好了,好了,如今皇上平安大吉,脚下是铁桶江山,我死也瞑目了!我很高兴。...... 我很高兴。.... 我终于盼到这一日,不是由福王来杀我,也不是由贵妃来杀我,现在是我的好哥儿,我的好皇帝赐我死的!哈,哈,哈。.... \" 魏进忠每吐出一声凄厉的,比哭更难听的笑声,都把朱由校弄得眼泪滂沱,完全无法自制,他俯下身去,一把搂住了魏进忠,紧紧地抱住了他,抽抽噎噎地说: “魏伴伴,我的好魏伴伴,我们要永远在一起,谁也不 能把我们分开。..... \" 客氏也跟着痛哭失声。 王体干没有泪,只冷冷的站在那儿,像一座山。 第8章 血海深仇 1 礼部尚书孙慎行是上疏要求严查“红丸案”的领头人,所以关于破案的情形,王纪不能对他保密。但案情已向皇上直接陈述,过了一个月,竟然毫无动静。这时,孙慎行暗暗吃惊,虽然内官的奥秘难以猜测,尤其是王安死了以后,那是什么消息也没有了,但孙慎行的心中还是问了一百个为什么?为什么谋害当今皇帝的父亲的凶手竟然没有事,这是难以想象的。 最后,他想问题可能出在皇帝朱由校本人,这个十八岁的皇帝,打从出生之后,就被冷落一边,没有受到正规的教育,不但对历代政治一无所知,而且连四书五经也没有学完;更糟的是,这个小皇帝喜爱木匠生涯,对雕刻如痴如醉,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一个毫无经验的少年皇帝,如此酷爱工艺,那是很容易被人利用,以至于被操纵掌握。在这种情形下,还有什么事不能发生?想当初,他上疏要求严查“红丸案”,实是为了保卫国家,总不能让一个谋害皇帝的钉子,继续钉在官中;如今看来,这钉子不仅拔不掉,而且自己势必受伤,现在得为自己的未来善后了。 他想起那一日在王纪府中,那个王公子说的话,他说,谋杀先帝的凶手,便是先帝去世以后受益最大的人。现在看来一点也不假,魏进忠和客氏就是受益最大的人,也就是当今最有权势的人。由此看来,他们已经掌握了小皇帝,也形同掌握了国家命脉,到了这种境况,那同他们还有什么好较量的。..... 他越想心中越凉,觉得前途不仅渺茫,而且黯淡无光。 他又想到那一年,王风在黄鹤楼说的关于“第三朝廷”的话,被欺压千年的太监们,终于有了十万人的巨大影响力,想翻身了,看来再不马上引退,必无善终。于是,过了两天,他以老病为由,上疏请求告老还乡,结果马上得了恩准,五月份他就回家了。 过了两个月,朝廷又有廷推内阁大臣的事。 按明朝的制度,内阁大臣是六名至七名,这时只有四名,因此需要将空位补齐。选拔内阁大臣正常的渠道:“廷推”,也就是说由朝廷的大臣共同推举;还有一种办法,叫做“特简”,那是由皇帝指名选拔,这种情形比较少见。 这回“廷推”,大臣们一致推举孙慎行和盛以弘,但这名单送入内官,都被否定了,却另外朱批任命顾秉谦、朱国祯、朱延禧、魏广微为内阁大臣,于是朝论大骇,叶向高还特地连续上疏,要求起用孙慎行等为内阁大臣,但内官一概置之不理。 一下子朱批“特简”四个不合格的内阁大臣,可是史 无前例。 朝臣们既感惶恐不安,也愤愤不平,都不知往后的国家将会乱成什么样子? 这时,南京的礼部侍郎魏广微,得意洋洋地赴京上任来了。他第一站便来到吏部尚书赵南星府中,心想,赵南星是父执辈,同他的父亲当年意气相投,亲如兄弟,这下自己荣升内阁大臣,理应登门拜谢,让他老人家高兴高兴。他来到赵府门口,递上了名剌,请司阁进去通报。但是那司圈去了很久却不回来。赵南星接到了魏广微的名刺,心中悲愤交加。想道,如今的朝廷多么需要孙慎行这种勇猛刚厉的直臣,可是他的位置偏偏被这种滑溜的人占去。想当初,魏允贞名震天下,怎么会养出魏广微这种不肖的儿子,倘若不是他走了魏进忠的后门,这小子无才无德,怎么会平步青云?想到此,挥挥手,对司阁说: “不见。” 那司阁便退了出去,心里想,老爷瞧不上眼的人,肯定是人品差极,那我也用不着对他客气,便对魏广微说: “我家老爷正忙着,你还是改日来吧。”魏广微快快而去,如同当头被浇了一盆冷水。上任不久,魏广微又第二次前往赵府拜访,这不仅仅因为赵南星是他的叔伯辈,还因为他是天下“三君”之一,声望何等崇高,自己往后要在京都站稳脚跟,还得借助赵南星的声威。所以第二次拜访,他的名刺上面已抹去了大学士的头衔,而称“不肖侄儿魏广微”。 但是第二次的拜访,又吃了闭门羹。 事隔不久,恰逢庙朔大典的日子,由于前晚饮酒过量,他迟了一个时辰才到场。结果吏科给事中魏大中,狠狠地弹劾了他一本,说他: “以执政重臣,遇庙朔大典,偃卧私家,大无人臣礼。”随之,攻击魏广微的人更多了。御史李应升也上疏要求按照《大明律》中“失仪朝贺者,答四十;祭享失误者,杖一百”,他认为,魏广微属于“祭享失误”,该杖一百。 魏广微认为魏大中是赵南星的属下,所以这回由魏大中出面发难,显然这受赵南星指使。心想,你赵南星不认我这个侄儿也罢了,但你毕竟与我父亲情同兄弟,你为何对我如此绝情?我虽不成器,却也没干什么坏事嘛,你下手这等狠,却是为了哪般?当今天下事,一塌糊涂,这情形谁不晓得?但对付它各有各的想法,我父亲当年直道而行,吃了大亏,险险把性命都丢了。我怎能再蹈覆辙?你们这些东林党人不是说:国事家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嘛?那么在我关照国事的同时,也关照一下自己的家事有何不可?我绕道走,先站稳脚跟,掌握了实权,那时再为国家多办好事,这叫“四两拨千斤”,有何不可?我的苦衷你怎不理解?赵南星自诩“三君”之一,却这般糊涂! 他虽然越想越委屈,但心思一转,又觉得解铃还得系铃人,既然魏大中等人出面大打出手,可能是受赵南星的指使,那么只要我到他府中,把自己的想法和苦衷向他剖明,得到他的谅解,不仅这场弹劾的风波可以消弭于无形,往后我的前程也不至于磕磕碰碰。他觉得自己的想法很有道理,便又坐上马车,第三次前往拜访赵南星。他再一次把名刺忐忑不安地递给司阍,等候接见,想不到那司阍很快便转了出来,指着门房对他说: “你有事就在这里讲,没有事请回去。” 魏广微羞得无地自容,恼怒地说: “人,你们可以不见;官,你们却不能不见!你把名刺还给我!\" 魏广微发了一顿火,抢回了名刺,愤愤地走了。同时心里发誓:我魏某人不雪此恨,绝不甘休! 待魏广微走后,赵南星便坐上马车,直奔”首善书院“,因为今日是他的得意门生高攀龙讲学,他要亲自去听。 2 王风、文乘和黄宗羲来到了京都的”首善书院“,这书院是邹元标、冯从吾和高攀龙三个人创建的,是京都士人讲学的地方。书院的规制不大,灰瓦、红砖、朱柱,风格朴素大方,一如无锡的”东林书院“。无锡的“东林书院”是宋朝杨时讲学的地方,早已荒废。后来,由顾宪成、高攀龙的倡议重新修建。这个书院培养了一大批正直而优秀的官员,名震天下。邹元标等人想重振世风,所以便在京都也建了这一座“首善书院”。 三人来到书院的前面,瞻仰门前廊柱的对联,联曰:风声,雨声,风雨声,声声入耳; 国事,家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字为正楷,联句便是原来“东林书院”的对联。这时,堂上一个人正在慷慨陈辞,王风认得那声音正是左都御史高攀龙的声音,原来今日是他在宣讲,但听到他说得起劲: \"...... 精忠如杨涟,被人诽谤为邀功。人臣忌讳立功,甘居罪地,君父有了急难,袖手旁观,此乃大乱之道。今人为邪说所迷,孝也不知其为孝,不孝也以为大孝;忠也不知其为忠,不忠也以为是大忠。忠、孝都可以颠倒、变乱,还有什么事不可以乱来?\" 这时,听席上有一个士子,打断他的话,问说: “传言山东的白莲教已在攻城。..... \" 高攀龙接着答道: ”这虽然是官逼民反,但也是由于矿监、税使长期敲诈勒索的结果,而且跟多年来是非颠倒、黑白不分、纲常沦丧之间,有重要的关联。..... \" 王风等三人悄悄地坐在听席的后排,看仁人义士济济一堂,人人义愤填膺。 王风暗自叹息:如今世道已是不可救药,此时再讲忠孝仁义未免太迟!那魏进忠谋害皇帝的大罪,至今没有下文,看来是水烧开了,死狗却变活跑掉了。刚才高攀龙说,忠孝颠倒,显然是对“红丸案”的结局若有所闻了。我当时施了“打草惊蛇”的妙计,所担心的便是蛇跑了出来,却没有备好竹棍打它。如今看来,我们反要被逃跑的蛇咬了。黄宗羲轻轻地扯了扯王风的衣襟,悄声说: “王大哥,看来今日场上有不少”锦衣坐记“混了进来,恐怕不用两个时辰,魏进忠那一帮人就知道今日讲学的内容了。” 两个时辰之后,咸安官的小客厅里,一个“锦衣坐记”正在陈叙高攀龙讲话的内容。 魏进忠、李永贞和王体干聚精会神地听着,待那个“锦衣坐记”说完,王体干挥挥手,让他出去。魏进忠有点沉不住气,焦急地说: “看来”红丸案“还没有了结。” 李永贞宽慰地笑道; “你别担心,恶战已经结束,往下不过是清理战场而已。..... 这些自命不凡的正人君子,现在感到皇帝不听他们的话了,有话没有地方讲,跑到书院去讲,这是穷途末路嘛。..... \" 王体干不徐不缓,慢悠悠地说: ”东林党输定了,他们书院有一幅对联,叫做'风声,雨声,风雨声,声声入耳;国事,家事,天下事,事事关心'。这口气当真很大,也很能鼓动人;但是他们的毛病、弱点全出在这里,一个人什么事都要管,都要关心,那是肯定做不好的。他们的欲望太多了,一个欲望多的人,一般都不会成功。只不过是多受煎熬而已。他们是斗不过我们的。我们的最大的优势便是只有一个欲望。再大的铁锤,想一次敲碎盘石,那是分毫不动的,但是滴水却可以穿石。这些东林党人,又想立功,又想立德,又想立言。..... 始终以清廉高洁自诩。这就好比一个爱干净的人,如果雪白的衣衫,沾上了一点泥巴便耿耿于怀,非脱下不可--这很好。..... 我们就抓住这个弱点,我们要找一些人专门写奏本弹劾他们!把他们的品行故意说得乱七八糟,这样他们就会上疏自辩,请求隐退。对付他们这种人,只要轻轻吹了一口气,就把他们吹倒了。还有一些吹不倒的人,我们就用乱棍把他打走。过去施行过的“廷杖”制度,现在得恢复起来!李永贞是一个出色的雕刻师,他雕出了一个木匠皇帝,此人对雕刻如痴如醉,对政治一点也不感兴趣。这样,我们可以经常代他发号施令。往后,我们爱打哪一个朝臣就打哪一个朝臣,把他们弄得狼狈不堪,又委屈又羞辱,觉得这个官当得没味得很,自然也就溜走了。问题是:现在马上要找一批对我们忠心耿耿的打手,此事老魏很在行,肯定会办好的。“ 三天过后,魏进忠在客氏的外邸秘密接见一批廷臣。他们是南京的礼部侍郎魏广微、逃罪的贪污御史崔呈秀、翰林院编修冯铨、魏进忠的侄儿魏良卿、魏进忠的外甥傅应星、东厂理刑傅继教、御史陈九畴以及刑科给事中傅魁等等。 先是众人共同祝福皇帝给魏进忠赐名,改为”魏忠贤“。 然后”魏忠贤“静静听取众人陈述。 崔呈秀说,他这一次作为巡按御史到淮阳,不过是收了一些礼物,其实没有贪污,但是左都御史高攀龙却要将他严办,准备将他充军远戍。说罢,滴了几滴眼泪。 冯铨说,他是真的冤枉。他父亲冯盛明是辽阳兵备,这回辽阳兵败,众所周知,有它的前因后果。在辽阳陷落之后,父亲不得不离开辽阳。但是,吏部和都察院硬是要判父亲死刑。尽管他到处奔走、疏通,不仅得不到同情,还到处受人训斥。 魏广微虽有满腔怨恨却说不出口来。他父亲魏允贞当年与赵南星志同道合,所以魏广微小时候经常出入赵南星家,称他为叔叔。这一回他以南京礼部侍郎升大学士入阁,但是三次登门拜访,竟都吃了闭门羹。由于他这一次入阁是魏忠贤提携,所以赵南星不仅不理睬他,还说”见泉无子“。 见泉,是他父亲的字,赵南星说”见泉无子“,实际上便是骂他魏广微是父亲的不肖子孙。这让他一入朝便受人嘴笑,以至这回庙朔大典,他只不过迟到了一个时辰,御史李应升便弹劾他无人臣之礼,更是使他狼狈不堪。但这些尴尬的事,又如何说得出口?所以,他只得绕个圈子,换一个说法,来报复赵南星。他对魏忠贤说: ”魏相,族弟承蒙大哥的提携,那是没齿不忘。所以,外廷的情形我不能不据实相告。愚弟以为现在朝中一帮与你作对的官员,其实都是受了赵南星的指挥。这个赵南星自以为是天下“三君”之一,趾高气昂,定要与你比个高低。如果不把这个糟老头赶走,往后还会有很多麻烦。“ 魏忠贤思付了片刻,终于说: ”各位的委屈我都能理解。当今天下哪一个官员真的很干净啦?只不过那一批东林党人善于自吹自播,以至一些没有头脑的人,便真的以为他们是公正廉洁,一点也不敢去动他们。这样一退缩,自己就倒霉了,人家就能很从容的一个一个收拾你们!你们应该换一个方法相应一弹劾他们!我给你们作主!至于如何弹劾,你们自己商量好了,我官中有事,失陪了!\" 3 不久,是朝廷“会推”的日子。 所谓“会推”是本朝提拔官员的一种制度。由吏部、都察院以及吏科都给事中,联合对官员进行定期考核,把优秀的官员提拔到重要的岗位上去。 当时,有一个嘉善知县谢应祥素有廉名,会推为山西巡抚。但御史陈九畴故意作梗,上疏弹劾吏科都给事中魏大中徇私舞弊,因为这个谢应祥是魏大中的老师。于是,内官下了中旨指责: “魏大中欺朕幼冲,把持会推,以朝廷封疆为师生报德,着降三级。” 这时,吏部尚书赵南星上疏,说明了会推的经过,说明谢应祥的提拔与魏大中无关。而这个谢应祥实际上是个贤臣,本来就是应该提拔的,不该怪罪魏大中。结果内宫又下了中旨,责备赵南星是“明谋结党、淆乱国是”,赵南星愤然告老归乡。 左都御史高攀龙上疏说明赵南星冤枉,又被中旨斥责为“朋比”,高攀龙也告老还乡。 差不多与此同时,刑部也理了一个大案。 这案是辽东丧师失地的事,主犯是辽东经略熊廷弼和辽东巡抚王化贞。由于案情十分复杂,大败是由王化贞引起的,但熊廷弼又是总督师,所以罪责难逃,两人都定了大辟之罪。因为是大案,参加会审的人有二十八人,推问都比较仔细,而且又经常反复,所以耗时较长。 其时,魏忠贤的老师沉铭缜大学士,因为是魏忠贤引荐入朝的,深知魏忠贤由于“红丸案”的事,正嫉恨于王纪,便藉由辽东的案件,便出面弹劾王纪处理大案迟迟不决,必是袒护熊廷弼。这就给魏忠贤将王纪赶出朝廷的一个绝好的借口。于是,内官再下中旨,将王纪革职为民。 所谓“中旨”,其实都是由魏忠贤和王体干朱批的,因为那皇帝朱由校几乎是一心一意全放在雕刻艺术上。而魏忠贤和王体干每每挑选朱由校忙于雕刻的时候,前来禀告朝中大事。在这种情形下,朱由校总是很歉疚地说: “这些事,你们多费一点神,替朕办了!\" 所以,这一段日子,几乎所有的”中旨“都出自二人的手笔,两人已僭越为”代理皇帝“了。 在这种情形之下,怪事连连发生。 给事中朱童蒙、郭允厚、郭兴治等人仰魏忠贤之鼻息,连续上疏要求禁止天下书院,指责讲学乱政,实与山东白莲教相同。 于是,中旨再出,说“宋室之亡,由于讲学”。由此,取缔了书院,不让人讲话。邹元标、冯从吾虽然上疏分辩,叶向高也陈情说理,一律无效。 邹、冯二人一气之下,相继告老。 与此同时,大学士朱国祚、兵部侍郎汪应蛟见大势已去,也连疏乞休。 新科状元、翰林院修撰文震孟,见国事日非,皇帝的大权旁落,太监弄权,朝廷大臣签字画押,全然流为形式,上朝下朝便如演傀儡戏一般。辽东战场节节失利,全国各地动荡不安,此等大事,皇帝不与朝臣相议,却委办于内官太监,长此以往,国将不国。他忍不住上疏陈情,这疏文实在击中要害,但是魏忠贤没有让皇帝朱由校过目。 有一天,朱由校在“撷芳殿”看傀儡戏,魏忠贤陪伴一旁,便趁机对朱由校说: “近来朝臣实在是无法无天,竟然有人说,皇上上朝,如同是演傀儡戏,如此对君父不忠,当真少见!看来,都是由于东林党人狂妄自大的风气造成的。” 朱由校觉得有人竟敢说他是傀儡,心中十分恼火,问 道; “什么人如此。..... 如此大胆?\" ”此人便是新科状元文震孟。“魏忠贤答道。 ”这得好好教训他。..... \" “一般的教训只恐无用,奴才想还是恢复廷杖制度,让他们吃吃苦头,自然就会收敛许多。” “好吧。” 第二天,中旨出来,将文震孟打了八十廷杖,并且降 职外放。 这一打,文震孟明白这个朝廷完了,无可救药,也不赴任当官,归隐林下。 廷杖文震孟时,杨涟在场。 那执行廷杖的是太监,他们心狠手辣,绝非象征性地打,而是每一杖都往死里打。 他想起了死去的王德完,当年为了营救太子朱常洛 --也就是朱由校的父亲--被万历皇帝廷杖,打不到一百,便气息奄奄。那万历皇帝也真狠,他的本意就是想打死王德完。幸好司礼监陈矩还有一点良心,不愿打死他,蒙骗万历皇帝说,那王德完快死了!那时虽说王德完侥幸地捡回一条命,但是内伤难医,终于英年早逝。 他又想起了邹元标,当年也挨了廷杖,那是因为冲犯了首辅张居正,挨了八十棍,事隔四十多年,至今走起路来也还是一瘸一瘸的。那也是因为执行廷杖的都是太监,他们心狠手辣。状元文震孟应该说是本朝精英了,却被这般作贱,看来这个皇帝如果不是被人重重蒙骗,就是浑球到连自己的江山也不要了! 这一天,回到家里,左思右想,越想越不安,忽然想起两年前政权交替时的那一场斗争。那时,泰昌先帝刚刚归天,而皇长子却被李选侍控制起来,究竟由谁来当皇帝,是个天大的问题。他们设法拉出了皇长子朱由校,将他扶上帝辇,然后刘季晦、周嘉谟、张维贤和他杨涟四个人,立即将皇长子抬了起来,奔赴文华殿,让他继承皇位。 当时的情形可谓是千险万险,一发千钧。如今这四个人安在?刘、周已被赶出朝廷,张维贤郁郁而死,现在就剩下他一个杨涟了。...... 事情弄到如此不可思议的境况,在杨连看来,罪魁就是魏忠贤和客氏了!所以,他决定给敌人最后一击,哪怕不成功便成仁。 杨连回到了书房,铺开了纸张,缓缓地磨墨,浓浓地沾了一笔。望一眼墙上“风云三尺剑,花鸟一床书”的对联,他不觉豪情满怀,便落笔写起弹劾魏忠贤的奏本。他--列出魏忠贤的罪状,一口气写了二十四条大罪。起草完毕,他重看了一遍,觉得魏忠贤纵然有一百颗脑袋,也不够杀。 第二天,这消息传到他的属下御史黄尊素那里。黄尊素连忙赶到杨涟的府中,对他说: “历来若想清君侧要有内援,杨公,你有吗?如果没有,吾侪无噍类矣!\" 杨涟听了以后,神情也很凝重,所以写好的弹劾奏章便暂时压了下来。后来,他又同左光斗商议此事,左光斗以为黄尊素的话不无道理,不过他认为魏忠贤眼前虽被皇帝宠用,但总有被冷落的一天。如果能在他被冷落的时候,呈上弹劾他的奏章,也能生效。 天下事有时就是这么凑巧,过不多久,杨连听到一个消息:魏忠贤已被皇帝斥责,近日正闲居在自己的外邸。于是,便毫不犹豫的呈上了弹劾魏忠贤的奏章。 但是,他得到的消息却是迟到的消息。当他呈上奏章时,魏忠贤已经回到司礼监视事,他看了奏章,吓了一跳,深知这奏章如果真的被皇帝看了,岂不危险! 于是便和王体干商量,决定等到朱由校来”文书房“看奏章时,由王体干念给他听。结果,朱由校来了”文书房“,王体干便装模作样宣读杨连的奏章。但他作了弊,凡是奏章中说到要害之处,他就略过不念,因此,那奏章最终没起什么作用。 杨涟知道魏忠贤已经回到司礼监视事,便也猜到有作弊的可能。便决定待第二天皇帝上朝时,当面亲自宣读那一份奏章的底稿。但是魏忠贤也防备这一招,让皇帝免朝三日。又在皇帝外出时,交待随从近侍,全副武装,不许任何人拦舆告状。 这时已呈破釜沉舟的局面,左光斗只好继杨连之后,也上章弹劾,列出了魏忠贤三十二条该斩的罪状。那黄尊素又接着上疏,弹劾魏忠贤。但他们三人的弹劾奏章非但无效,还被中旨斥责,而黄尊素还被赶出朝廷,到山东去当御史。 过了不久,魏忠贤找了一个借口,矫旨责备杨连、左光斗等,将他们革职回乡。 廷杖制度一经推行,便没完没了。 廷杖了文震孟之后,轮到打御史林如翥,他恐惧自己被打成残废,跑了。他是首辅叶向高的女婿,魏忠贤为了激怒叶向高,竟然派缇骑抄了他首辅的家,叶向高涵养再好,这回也大为光火,上疏求退。 叶向高是成熟的政治家,早在万历年间便上疏预言:天下必危必乱,无可挽回。这次返京复职,不仅有万历的遗诏,泰昌的急诏,还有天启的圣旨,他是不得已回京当内阁首辅的,想尽一尽最后的一点责任。 现在看来,回京实在是多此一举了,便再上疏要求告老返乡。魏忠贤等自然明白,叶向高去意已决,并且也巴不得此老回去,但是仍然忍住性子,让他连上二十几次奏本,这才优旨加封叶向高为太傅,让他衣锦还乡。 叶向高的告老,是一个不祥的预兆,明朝大势已去,所以朝中的正人君子纷纷告退,如同大逃亡。 4 在咸安宫的小客厅里,宫灯闪烁,魏忠贤、客氏、王体干、李永贞聚首喝茶。 魏忠贤喝完了杯中的茶,将杯轻轻放下,望着客氏叹道; “你弄死张裕妃、范慧妃似无必要,尤其是堕了张皇后的胎,更是愚不可及!那一回杨涟弹劾我的二十四条罪状,其中就有这么几条。幸好王公公宣读奏本时,这几条略去不念,否则那皇帝听了就不好办了。说不定我们又面临'红丸案'时的险境。..... \" 客氏心想,现在内官所有的妃嫔见我都是恭恭敬而这几个妃子自以为了不起,竟敢自立门户,不惩治她们一下,怎么可以?又想,你魏忠贤在太监中,不也经常使用了“杀鸡儆猴”这一招吗?但她毕竟对“红丸案”的风险有点害怕,便低下头来不说什么。 王体干想,朱元璋的子孙让我们十万人绝子绝孙,而他们自己却大老鼠生小老鼠,不断繁衍后代,这不公平;这个客巴巴的思路,虽是出自女人的私心,但其实与我等不谋而合。我现在如果不出面说几句话,往后客氏洗手不干了,那就太便宜了朱元璋的子孙。于是,便笑嘻嘻地说: “那些皇妃死与不死,倒也无关紧要;但是奉圣夫人有一点想法是对的,无论是皇妃还是皇后,如果生出一个个娃娃来,恐怕情形会有很大的改观。皇上虽然醉心于雕刻,凡事让我们做主,要是有一个皇子出世了,他的想法可能有很大的变化,起码要考虑一条:如何让江山代代相传,而一旦这么考虑,许多事就未必听我们的了。..... \" 说到这里,王体干又望了望李元贞,说: ”到那时,你费了半生的心血,塑造出来的这个木匠皇帝恐怕就无效了。非但无效,说不定还会疑心到你的用意,往后你的日子。..... \" 李永贞想了想,这个王体干今日什么啦?还替我想了这么周全?且再听听看,他还有什么下文。便问道: “王大哥,你的意思是。..... \" ”我的意思是,你在内官什么职务也不挂,这当然很干净。有道是,无职便无权,十万太监当中各种各样的人都有,万一有人想讨好皇帝,私下对皇上说:你热心同皇上弄木雕,是有意把皇上引上歧途,你看会怎么样?“王体干说。 “王大哥以为我该当如何?”李永贞又问。 “我以为你还是出来当个秉笔太监,那时,有权有势,就不会有人出来捅你一刀了。再者,我们越是强大的时候,越要有忧患意识,以免大意失荆州啊!”王体干笑眯眯地说。 “李兄弟不出山,我们议事确实多有不便,早就应该出山了!此事包在我身上好了。”魏忠贤也笑哈哈地说。 “此事莫急。.....”李永贞心里有点迟疑,说。 “此事不宜再拖”王体干紧接说。 李永贞突然有个感觉,似乎王体干警觉到什么危机了?所谓物极必反,荣极必枯,是不是必须先巩固住最核心的基地? 王体干马上转了话题,把大家的注意力转到朝廷的大事上去,他说: “如今东林党人已经全部扫地出门,现在是不是可以说:大事已了?\" ”还早呢!“李永贞说到这里,他回忆道:”在万历年间,那些东林党人也曾经扫地出门过,后来泰昌帝临天下,他们又全部卷土重来。我们不能忘记这个教训。.... \" 他对这批东林党人几乎一个也不识,但是内心深处却有一种莫名的仇恨。因为他要摧毁朱明王朝,而这一批东林党人却要重兴这个王朝,这真是死对头了。他又说: “如今,这批东林党人下野了,都在干些什么呢?\"”我看了各地的奏本,他们仍在书院讲学,比如说东林书院、关中书院、徽州书院、江右书院,都非常活跃。孙慎行、高攀龙、冯从吾、邹元标都继续在书院抨击朝政。“王体干说。 ”现在他们已经无职无权,正是将他们一网打尽的大好时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此事如果没有抓紧办了,有朝一日他们卷土再来,我们就全完了!“李永贞坚持斩草要除根。 魏忠贤点点头,深表同感,若有这批人挡道,我如何往下推动更大的理想?明日便即开始着手办此大事。 第二天,魏忠贤在外邸接见了内阁首辅顾乘谦和次辅魏广微,要他们尽快地弄出一份名单来,把东林党人全部罗列出来;还要求在那名单上做个记号,区分谁是核心人物,谁是死硬分子。 过了三天,顾秉谦和魏广微便造出了一本花名册,名曰《缙绅便览》。 名册中,将核心人物的名字旁边加了三点,死硬人物名字的旁边加了两点,而普通者则加一点,他们及时地将这”花名册“送到魏忠贤的手中。 这时,左佥都御史王绍徽,风闻这个消息,也连忙赶造一份花名册,他模仿《水浒传》,把这些花名册称为《东林点将录),点了一百零八名东林党知名人物,而且还冠上水浒传中的星宿衔头,如叶向高则书日”天魁星及时雨大学士叶向高“,又如”天罡星玉麒麟吏部尚书赵南星“等等。 这不伦不类的做法,似乎更投合魏忠贤的胃口,王绍徽不到一年的时间,便连升三级。不管是《缙绅便览》,还是《东林点将录》都把叶向高、韩象云、赵南星、高攀龙、邹元标、杨连、左光斗、魏大中、黄尊素、王纪等人的旁边划三圈,或点三点,标明是”重点打击对象“。 魏忠贤为了实施他的”血洗东林党人“的计划,同他的干儿崔呈秀、吴淳夫、倪文焕、田吉、李夔龙、田尔耕、许显纯、崔应元以及徐大化等人,秘密磋商了几天,终于定出了罗织罪名的办法。 5 天启五年春天,一叶孤舟艰难地湖河而上,船上坐的是黄尊素父子。 黄尊素由于严厉地弹劾了魏忠贤,结果被放逐到山东当御史。可是不久,又被调离了山东,现在差遣他到陕西去视察茶马。此刻,舟船正经过白浪渡,这里河床狭窄,水流湍急,那船夫尽管使劲划桨,可是不仅寸步难进,而且还在倒退。 这时,舟子不得不求助于岸上的纤夫。那纤夫见舟子招手,便将缆绳抛到船上,待舟子系好缆绳,便拉纤前进。这时,船上十六岁的黄宗羲低声对父亲说: “爹,你看,那岸上的纤夫苦不苦?\" ”那还用说?“黄尊素道。 ”我觉得'东林党人'······“黄宗羲叹了一口气,说。”什么“东林党人”,我们这些人,散居在东南西北,从来都没有聚集在一起认真商讨过事情,如何成“党'?”黄尊素纠正说: “我只不过是引用对手的说法,你们也有共同点,理念相似,都直道而行。我觉得你们东林党人,如今便如岸上的纤夫,硬要把大明朝往上拉······这恐怕是在白费力气了。”黄宗羲又道。 “尽力而为吧。.....”黄尊素无可奈何的说, 船过了茅津渡,开始靠近前面的陌底渡,这时岸上一队官骑飞奔而来。领头的一个人,不停的向船挥手,船缓缓地停了下来,船上的黄尊素父子心里都有点不安,如今官府来人,一般都不会有好事。 待船靠岸,一个钦差模样的人往船上喝问: “船上可是黄尊素?! \" 来人直呼姓名,可见无礼之极,黄尊素向那人翻了翻白眼: “你是何人?找黄尊素作甚?\" ”若是黄素尊,就上岸听旨。“那钦差说。 黄尊素和黄宗羲都上了岸,听了圣旨,原来他被免职了。 黄宗羲为了安慰父亲,过后说道: ”这倒好,从此我们自由了。“ 本来是包船去风陵渡,现在便改了主意,父子由陌底渡上岸。陌底渡属芮城,芮城是王纪的老家,父子俩临时决定前往芮城拜访久违的王纪父子。 他们来到了王家,却发现老尚书王纪已经病得不轻。王纪感慨万千,终是无法忘掉”红丸案“中那一帮谋害先帝的凶手,便说: ”老夫已经无职无权,缉拿主谋魏阁的事,只能留待御史大人了。我知道大人智勇双全,常以国家兴亡为已任 黄尊素心想,我已经和你一样被撤职了,还能出力吗?不过,他深怕王纪伤心,便漫应道: “敢不尽力而为。..... \" 王纪察颜观色,见黄尊素神情郁郁,便忧虑重重道:”阉党扰乱朝纲,虽能猖獗一时,但毕竟邪不胜正,只要大家坚持到底,总有胜利的--天。“ 黄尊素却不敢苟同,坦率地说出他的观察心得,他说: ”我觉得我们当时都低估了宦官的势力,以为不过是一个赌徒魏忠贤而已,顶多再想到那个客氏,其实那是这么一回事?他们的人多得很,而且不乏善谋多策之辈。后来,我们又犯了一个错误那就是“为丛驱雀”,把魏广微这一类的人,都赶到魏忠贤那边。像魏广微这样的人,朝中多的是,可是赵公南星,将他拒之千里之外,魏大中又严厉地弹劾了他,这就把他推到敌人那一边去了,成了里应外合之势。他们这种做法,我当时就提出异议,但是他们不听。后来,杨连、左光斗弹劾魏忠贤时,我又提出没有内应是不行的,可他们还是铤而走险,弄得一败涂地。现在朝中几乎没有一个主持正义的人,别说根本动不了人家一根毫毛,只恐他们要大开杀戒了。.... \" 躺在床上的王纪闭上了双目,久久无言。过了一阵,他睁开眼睛,疑惑地问: “你说朝中没有一个主持正义的人,至少你算一个吧!\" 这时,立在身旁的黄宗羲忍不住说: ”我爹也被免职了。“ 王纪瞪大了眼睛,望着黄尊素,等他回答,黄尊素说:”此事我原不想告诉你。..... \" 王纪的心情一下子很坏,人也气喘咻咻,接着大咳不止,突然呕出了许多血。王风急得满头大汗,连忙安慰父亲: “爹,您一定要放宽心,清君侧的事,要从长计较。..... 有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您好好歇息吧。” 他说罢,把客人引上客厅,亲自泡茶待客。在喝茶中,他告诉黄尊素父子,说他父亲的病,其实就是由“红丸案”引起的。虽然凶手与主谋都查明了,但不仅束手无策,打蛇不成,反被蛇咬,这一口气他始终咽不下去,闷在心里才生出这场病来。 黄尊素非常关心王纪的病,再三对王风说,要多请医生给他治病,认为王纪是国家栋梁,将来还是要他出来重振朝纲,挑起重担。 “我父亲的病,看来只有一种药能够治好。.....”王风说。 “既然有药,那就好办,那是什么药?”黄宗羲说。\"这种药眼前是拿不来的,那是魏忠贤的头颅,除非魏阁正法,否则父亲的病是医不好的。“王风叹道。 黄尊素父子在王家住了几天,终于离去,而王纪挨不到一个月,便郁郁而逝。 王风的母亲早已去世,他埋葬了父亲,遣散了佣人,便子然一身。 他记住了父亲的临终遗言:绝不能让那谋害先帝的凶手和主谋逍遥法外。王风便将李可灼的那一份供词的正本,揣进怀里,直奔帝京。 6 王风来到了京郊,却遇到两拨人马一拨是被押送出京的李可灼和崔文升,原来李可灼仍然是充军,而崔文升还是到南京扫皇陵;另一拨人马是锦衣卫押着一批犯人进京。那些犯人他全都认得,他们便是杨连、左光斗、魏大中等一帮东林党的中坚这种不幸的事,王风也有所预料,但今日亲眼看到,还是心神大乱,痛苦极了。 他来到京师,穿街走巷,漫无目标地乱走。不知不觉间又来到了”老爹酒楼“。他知道如今的紫禁城是阉党的天下,而他的父亲是被阁党痛恨的咬牙切齿的人物,所以这回上了酒楼,便进入一间厢房喝酒,免得惹人注目。 喝了一会儿酒,却闻隔壁厢有人粗声说道: ”徐大化出歪点子!他说,只要把那个汪文言逮捕归案,在诏狱中狠狠打他一顿,要他招什么还不容易。他认为熊廷弼兵败辽东是个大案,只要让汪文言招供说:杨连、左光斗、魏大中是受了熊廷弼的贿赂,那么这三个人就死定了。这样,就可以替督主爷报了大仇。其实,他的计谋一点也不管用,那汪文言什么都不招。..... 我把他四肢钉上了铁钉,用烧红的铬铁铬他,他却大喊道:那杨大洪岂是肯受贿的人。..... 你们他妈的真是一堆笑话!他便是这样乱喊,到死也不肯说他们受了熊廷弼的贿赂。最后还是老子动了脑筋,写好了供词,让那个已经死透的汪文言按了手印,才算办成大事,你们说说看,到底是徐大化高明,还是我许显纯厉害?\" 隔壁厢有人轰然捧场,大声应道: “徐大化算个球蛋!\" ”许大人高明!\" “许大人天下独一无二。...... \" 那个粗嗓子的许大人轻嘘一声,说: ”这话可不能乱讲,这天下独一无二的应该是咱家的魏大人。..... 魏督主爷!以后,你们要是这样乱讲,我可不饶。“ 这时,另有一个人,走入了隔壁厢房,低声训道: ”这里可是撒酒疯的地方?\" 那粗嗓子的许显纯,突然诚惶诚恐地说: “在下不敢,在下不敢。..... \" 过了一会儿,又有人说: ”李爷教训的是,往后我们一定小心。“ 没多久,一个白发的人,走进了王风的厢房,两人一照面,都愣住了,怎么又这么巧? 白发人非他,自然就是李永贞了,他对王风笑道:”今日我作东!\" 然后朝店伙一招手,吩咐道: “最好的酒,最好的菜,快!\" 他坐了下来,望了望王风,意犹未足地说: ”我还是不知道你的名字。“ ”不知道名字,岂不更好?“王风含糊地说。 一会儿,几个伙计搬来了菜山酒海,两人便随便地吃喝起来。李永贞喝了几杯酒,苍白的脸上开始有点血色,忧郁地说: “我如果说,我曾带了十八年的手铐,你信不?\"”你真的带了十八年的手铐?\" “那是一点不假。”李永贞微笑道:“不过,我知道自己是带了手铐,但是这人间也实在奇怪,有的人带了一辈子的手铐,却不知道自己带了手铐。比如说,那些东林党人,都是终身带手铐的人,他们把自己和皇帝锁在一条铁链上,还自鸣得意,你说奇怪不奇怪?他们也不想一想:那皇帝究竟值不值得他们豁出性命去保护?那一日,刘季晦、周嘉谟、张维贤和杨涟四个人抬起了帝辇,高高兴兴地把皇长子送去当皇帝。..... 到如今,这皇帝却回过头来。.... \" 他叹了一口气,带着古怪的微笑摇了摇头。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说: ”我曾因机缘,有幸读了一些奏本,以及过去会试的策言。坦白说,这些文字几乎全是废话。不过福建倒出了两个人一个是晋江的张瑞图,他在策言里说:'古人本来没有分什么君子和小人,到了孔夫子手中,这才强行把人分为君子和小人。'这个人,有点见识。还有一个是周如盘,老是闭着嘴巴不讲话,也不知他是无话可说,还是觉得没有说话的必要,反而令人觉得莫测高深。.... \" “听说现在有一个姓魏的人物,他有很多干儿子、干侄儿,这些儿子、侄儿不知道有没有带手铐?是不是也有一条锁链跟姓魏的连在一起?”王风笑着说。 李永贞听罢,尖着嗓门嘻嘻而笑: “这叫做”名缰利索“吧。” 两个人又默默地喝了--阵酒。李永贞又问:“你真的不想应试,不想当官?永远都不想当官?假如想当官那就直说好了,不要难为情,我可能帮得上一点小忙。” 王风摇摇头,李永贞想了一会儿,又问:\"不想?那是为什么?\" 王风笑了笑,不答,李永贞赞叹道: “不当官才好,多自由自在!可是,我现在却被人逼出来,我有点不自然的感觉。..... \" 他沉默了一阵,突然又喃喃自语道: ”我觉得面前似乎有一条浑浊的河流,是深是浅,都很难预料喽。..... \" 他似乎有一种深深的隐忧,那隐忧是什么?恐怕他自己也不清楚,只觉眼前所有的事都太顺利了,几乎到了想什么有什么,要什么得什么的境况。胜利的背后,是志得意满;呼风唤雨的背后,会隐藏着乐极生悲吗?见多了人世间的悲欢离合与盛衰兴替,确实弄不清所谓“永恒”的真谛了。此时他的眼珠血红,显然有点醉意,梦呓般地说: “你知道'信王'吗?也就是朱由检。..... 他已经十六岁了,快大婚了。” 王风实在不明白,为何他会突然提出这个“信王”来? 这时李永贞似乎又清醒了许多,瞪着王风说:“其实每一个人的身上都有一道锁链,这是老天注定的!谁也不能幸免。若得幸免,恐怕就是得道解脱之人。我为什么给你说这些,你明白吗?这是人的一种'生存诀',只要你看清楚对方身上锁的是一条怎么样的铁链,你就能够设法控制他,为你所用,而自己则最好一无牵挂,就像太监一样,一无牵挂。..... 小朋友,难得我们一见投缘,就当作忘年之交的赠言吧!\" 说到这里,他伏案睡去,醉了。 王风默默地想着他说的话,觉得这些话好像什么书里有说过,但仔细一想,又好像什么书上也没说过,只书写在叫做”人生“的一部大书里面。这时,他向酒店伙计招了招手,准备付账。那伙计连忙摇摇手,紧张地说:\"快别说这话,李爷肯到这里喝酒,那是我们的福气。“ 7 杨涟、左光斗、魏大中等人被押进北镇抚司,已受过种种酷刑,硬逼他们承认接受熊廷弼的贿赂。此刻,他们三人都被绑在正堂的柱子上,浑身血迹斑斑,人也衰竭无力。 魏大中努力振作起来,抬头望见正堂上的扁额,上书”明心堂“三字。他怒火中烧,大喊道; ”你们这那里是'明心堂'!是'昧心堂'! \" 又瞪着坐在正堂之上,昔日立在同一朝廷,但政见一向相左的掌司许显纯骂道: “狗贼,看你能横行到几时!这锦衣狱无法无天,洪武二十年,太祖曾经下令取消,你知道不知道?! \" 许显纯被骂,却一点也不在乎,反而哈哈大笑说:”你死到临头,还嘴硬。这锦衣狱是太祖创建的,虽然一时取消,后来成祖又把它恢复了。没有这锦衣狱,靠什么来对付你们这批死不认错的贼人。..... \" 这时,杨连仍在昏迷之中,他迷迷糊糊,犹觉自己依然置身于家乡应山。 那一日,一队缇骑凶霸霸地将他逮捕,数万应山父老沿道攀哭,他感动万分,觉得自己为官一生,寸金未积,今日百姓如此关心,自己死也可以瞑目了!同时又想:自己其实没给百姓多少恩泽,百姓却如此善待自己;反之,当年为了把皇长子朱由校推上帝座,而天天搞得牵肠挂肚,不到十天,竟然白了头。..... 现在,这个皇帝还下旨逮捕他入京问罪,这人生真是不可思议! 醒过来的魏大中和左光斗又被打晕过去,厅上到处都溅着他们的鲜血,满堂充满了血腥味。这时,又押来了原刑部主事顾大章,掌司依然还是问他有无接受熊廷弼贿赂的事。 顾大章不卑不亢地回答说: “当时参加会审的有二十八人,每人都对案情提出自己的看法,意见并不一致。我和杨、左二公还有魏大中,都是主张严厉惩处的,能是受人贿赂吗?你们对主张从宽发落的人不怀疑,竟硬要将我们这些主张严惩的人承认受了贿赂,这正好说明你们别有用心。.... \" 许显纯不让顾大章再说下去,又下令将顾大章的四肢用长铁钉,钉在木架上。 这天晚上,杨涟等六个人拖着满身伤痕的身体,被送回诏狱,他们暗暗相议未来的因应之道,杨涟说: ”看情形,他们是要把我们活活打死,我觉得这太不值得。按本朝制度,犯人在北镇抚司招供以后,便将案件交外廷三法司处理;我想,我们不如顺了他们的意招供。..... 等我们的案子移到三法司时,再翻供如何?...... \" 大家都点点头,觉得只要留得性命在,总有东山再起 之日。 8 这一天晚上,魏广微邀请顾秉谦到他府中喝酒,于酒兴大作之际,顾秉谦忽然对魏广微道: “有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魏广微问。 “这是关于赵南星的消息,你想不想听?”顾秉谦说。魏广微“哦”了一声,点点头。 “你的族兄督主魏爷。.....”顾秉谦神秘地说。 “是族叔,不是族兄。”魏广微纠正道。顾秉谦点点头,才说: “魏爷对你,可谓关照备至,他特地派了郭尚友到保定去当巡抚。这个郭尚友你可能不大熟吧?在赵南星当吏部尚书时,那郭尚友曾经带着重礼登门拜访,希望能推荐他出去当巡抚,结果被赵南星轰了出去。这回,魏爷特地让郭尚友到保定去当赵南星的父母官,主办赵南星的案件,结果很快便给赵南星定下了贿赂案,说他也曾接受了熊廷弼的贿赂。如今已经上报,定他一个边远充军之罪。一个七、八十岁的糟老头子,被判边远充军,这下够他受了。与此同时,赵老夫人当场气死,现在三日一审,五日一逼,继续拷打赵南星的儿子,要他家交出赃款。如今赵家田产、房屋都已变卖干净,全家人搬到祖庙去住,过着乞丐一样的生活。现在。..... 你该解恨了吧?\" 魏广微嘿嘿无言。 当时他和顾秉谦上了《缙绅便览》,在赵南星等人的名头上狠狠地点了三点,其时得意之极,但是过后却有些茫然。今闻赵南星家破人亡一至如此,不觉内疚在心。不错,赵南星是苛待过自己,但是赵老夫人一直待他很好。他父亲魏允贞早逝,他曾经长期在赵家的照应下过日子,特别是赵老夫人把他当作亲儿子一般看待。..... 他觉得事态演变成这个样子,是有点出乎意外。他又听说近日镇抚司的酷刑极其残忍,想那杨连、左光斗等人同自己从无过节,落得如此下场,实在太过份了。政治斗争之惨烈,今日更甚于昔日。只要是同党,作奸犯科无人闻问;而非同党之人,即使贞洁如雪白,也非要置之于死地才甘愿,这成了什么世界了啊! 他心里想了这些,那顾秉谦自然不知道,也无法交流,两人只一味地喝着闷酒。 那顾乘谦觉得魏广微有点醉意,便知趣地告辞离去。这一天晚上,魏广微做了一个梦,梦见父亲魏允贞气呼呼地回家,见了他二话不说,便狠甩了他一个巴掌。他负痛醒了过来,往脸上一摸,他的脸竟然肿了起来。想着想着,实在有点害怕当即转到书房,取出文房四宝,伏案写起奏章来。书曰: “今日文书房传旨:'镇抚司打问过杨连等赃案,着臣等票拟,逐日严行追比,五日一回奏,完日送法司拟罪。'不胜惊愕,臣自办事阁中,并未见有此旨。念杨连等在今日虽为有罪之人,在前日实为圣明之佐,即赃私事真,转发刑部,臣犹议减免之条。若逐日严刑,就死直须臾耳。” 这时,他的属下冯铨正处心积虑要取代魏广微的阁臣位置,便就此事向魏忠贤打小报告。魏忠贤知道这事,非常恼火,便在皇帝面前大说杨连的坏话;同时,也数落了魏广微的不是。那时,朱由校仍然醉心于雕刻,对政事一知半解,便不耐烦地说: “此事你看着办就是了。” 于是,魏忠贤便授意李永贞写了一道圣谕,说:“朕自去岁屏逐凶邪,廓清朝室,励精图治,雅意中兴。秉轴大臣,莫有为朕分忧共念者。杨连、左光斗'移官' 一案,背先帝之深恩,陷朕躬于不孝。熊廷弼丧辽辱国,寸斩尚有余辜。而杨涟廓、左光斗等,受其重贿,巧为出脱,此皆天地不容,人神共愤。而在朝文武,持禄养交,徇私避祸,但顾子孙之计,不图社稷之安,朕方率循旧章,而日'朝政日乱';朕方祖述尧舜,而曰'大不相侔'。以致言官承望风旨,缄口结舌,无敢直明其罪者今宜改过自新,共维国是,敢有阴怀观望,暗弄机关,或巧借题目,代人报复,或捏写飞言,希图翻案者,朕按祖宗红牌之律,治以说谎欺君之罪,必不食言。。..... \" 魏广微看了这道圣谕,心都凉了。知道自己闯了大祸,他连忙跑到顾乘谦府中,请顾乘谦出面周旋,这件事才得以缓解;但魏广微深知魏忠贤的为人,也了解冯铨急于出人头地的野心,终是心不自安,最后不得不引病回籍,但求速速脱离是非之地。 一日,魏忠贤回到了咸安官,对王体干和李永贞说:“今日又打问了周起元、缪昌期、周顺昌、周宗建、黄尊素和李应升等人,这些人虽然血肉分离,但一致不肯招供,看来又要活活打死了。” 言下之意,有点不安。 “你是不是有点后悔?”客氏志忑地问。 “说不上后悔不后悔,我只觉得杀了这么多的人,现在差不多是死了几十人了。..... 有些人毕竟罪不至死。”魏忠贤答。 王体干默不作声,却把眼光瞄向李永贞的脸上。李永贞显然有点激动,觉得这一批人不死,朱明王朝毕竟还有一点希望,而这个罪恶多端的朝廷,早就应该灭亡了。决定大位的人,不就应在宦官身上?这些年来,整个朝政不就由他们把持着,决定了所有国家大计?智能与能力那一点比不上那些垃圾文士和白痴皇帝?再说,今日大事进展已到最后关头了,早已没有退路,此时那能怀有菩萨心肠,只有行使霹雳手段,但这话又怎好直接说出口,想了想,终于说: “魏爷菩萨心肠,那是因为你对这些人的罪,打从心底还是不相信的,我觉得他们确实有不可饶恕的大罪 ······数十年来,这些人一直以仁人义士自居,但是竟然没有一个人为我们这十万被阁的兄弟叫过一声苦!他们一点也不可怜我们,而是蔑视我们,瞧不起我们,把我们当作怪物。..... 若是一般的人,或者是坏人,我们也不企求他们为我们说好话,可是,他们以正义自居,却始终不为我们说一句公平的话,就凭这一点,他们就该死!\" “他们当真不可饶恕!该杀!”魏忠贤想了想,觉得所言甚是,不禁微微叹道。 “还有一件事,必须差一个得力的人去办。这批人既然定了贪赃枉法的罪,追赃的事必须---兑现。”李永贞建议道。 魏忠贤又有一点迟疑,心想,这“贪赃枉法”之罪,是我们硬加在他们头上的,只恐他们家里不会有什么金银财宝,追也是白追。 李永贞知道魏忠贤心里想什么,于是规劝道:“一定要追下去,要穷追不放,便是没有钱,也得让他们四处告贷。务必让天下人知道,同我们作对会有什么结果!\" 他嘴里这么说,心里却想道:这么一来,天下的士子都会明白,当清官会有什么结果。从此以后,这个王朝便不会再有清官了。..... 那么,它就非完蛋不可! 活在腐烂的王朝,澈底了解什么叫痛苦和幸福真谛的新领导者,就要取而代之了,而他们正是为这个使命而活着的。这时,王体干建议说: ”文书房那个刘若愚办事很认真,如果让他巡行各地,追赃的事一定卓有成效,\" 为了督促各地追索赃款,中使刘若愚由南至北,四处 巡察。 他先在漳浦落脚,见漳浦知县楚烟为了索款将周起元的儿子周彦升打得死去活来,体无完肤;他在江夏见知县王尔玉为了逼款,将熊廷弼的儿子活活打死。 但是,也有另一种情形,他在应山县看到知县夏之彦亲自上街立簿募金,为杨连家还债。他到桐城,看到知县自己变卖家产,为左光斗还债。在常州,他见到高攀龙跳水自杀的遗体。那时,当地父老围着他的遗体,痛哭流涕,哭声震天。他在余姚黄尊素的家中,见一白发苍苍的老人,漠然地坐在门口,那堂上黄尊素的灵位上面挂着一幅白纸,上书: “尔忘勾践杀尔父乎?\" 刘若愚此番见到的都是惊心动魄的惨事,一路上想眼前我们虽然得势,但是我们是宦官,没有后代;而他们目前虽落难一时,然而仇恨却可以代代相传。 看来,这段公案殊难私了了。 10 当王风再次来到”老爹酒楼“时,这回却不见那个白头发的李爷。他觉得这个地方经常可以看到或者听到一些内官的奥秘,这才是他经常来此的主要原因。这一回,他仍然挑选先前那个厢房饮酒,正浅酌慢饮,忽然有人轻拍他的肩膀,他转身定神一看,仔细辨认了一下,却原来是文秉。 两三年不见,文秉长高了许多,宛然是一个大人了,文秉低声对他说: ”我们都在白云观,走吧。“ 王风同文秉下了酒楼,雇了一辆马车直奔城郊的白云观。 在车上,文秉告诉王风他始终没有离开过北京,自从他父亲被廷杖以后,便--直在白云观养伤。在那里得到了冯姑娘的师父猜心调治,现在基本上好了。又说前不久,他又在街上巧遇了黄宗羲,如今冯姑娘、黄宗羲都在白云观落脚。说话之间,不觉已来到一处绿树掩映的庙观。这里正是白云观。北京的白云观是道家的圣地,传说当年丘处机便在此观参道养性,传授道法。两人来到观中,便和众人相见。原来冯姑娘的父亲冯应京道士也在这里。大家说起万历年间国事,无不摇头叹息;说到天启年间的险风恶浪,则慷慨悲凉;说到血洗东林党人的大浩劫,又是气愤填膺。 黄宗羲含着眼泪,说起了他父亲等人被捕的经过。原来是苏杭织造太监李实,告了周起元和他父亲黄尊素的黑状,说他们一帮人在苏浙一带任职期间贪污受贿,一下子又逮捕一大批人。 那时,缇骑到苏州开读圣旨,指名逮捕时,全市民众罢市,不期而集者有数万人,喊冤之声直达云霄,一致要求巡抚上书朝廷鸣冤。巡抚毛一鹭是一个狡滑的家伙,想甜言蜜语哄散市民;但那缇骑急不可耐,将刑具列在堂下,要犯人就范,同时,用木棍殴打驱散市民。市民忍无可忍,群起而攻之,虽老人儿童也奋勇向前,当场击毙了两个缇骑,其它的缇骑也作鸟兽散。 魏阁的“锦衣坐记”慌忙逃回京师,向魏忠贤报告,说江南的百姓造反了,所有的缇骑都被杀了。那魏阁唤来了兵部尚书、他的干儿子崔呈秀严加斥责,然后指令巡抚毛一鹭必须严办为首闹事的人,否则血洗苏州城。当时颜佩韦等五个人挺身而出,说是他们领头的,与民众无关,要杀要剐任之。 后来,颜佩韦等五人被杀,而被押上京的周起元、黄尊素等也惨死于诏狱之中, “此仇不报,我们枉为东林党人的子孙!”王风恨恨击案道 “如今东林党人风流云散,剩下我们几个小孩子,复仇谈何容易?”文秉叹息道。 “无论如何,这仇非报不可。大家用心去想,每人都想出一个办法来,再说。”黄宗羲又道。 血洗东林党人,则意味着宦官们大功告成,权位愈加稳固。然而,“大明王朝”在内忧外患交迫下,国家命脉却摇摇欲坠,而他们这些东林党人的子孙,反而因世局的急速变化,而暂时无忧了。 在这期间,魏忠贤荣升上公,号称“九千岁”,他的侄儿魏良卿封宁国公,他的孙子辈-------年仅三岁的魏鹏翼也封安平伯,位少师。与此同时,秉笔太监李永贞和王体干也赐坐蟒凳机。 赐坐蟒凳机乃是臣子的最高礼遇。 有一日,魏忠贤拍着座下的凳机,问身边的人说:“这凳机究竟有什么来历,便那么崇高了?”对这凳机的来历,虽博学如李永贞、王体干,却都道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倒是刘若愚略作思索,缓缓地答道: “这凳机,有人说是一种瑞兽,也有人说是一种恶兽,还有人说是一种怪兽,究竟是哪个说法对?完全看什么人坐。” 第9章 树上开花 1 天启六年六月,浙江巡抚潘汝祯首先上书,要求给魏忠贤建“生祠”。 紧接着,全国各地的“魏忠贤生祠”如雨后春笋而起。此刻,还出了一个专门为生祠写碑文的行家,他便是大学士张瑞图。与此同时,王体干特地上书请皇帝赐给魏忠贤、客氏金印。魏忠贤的印文是“钦赐顾命元臣”,客氏的印文是“钦赐奉圣夫人”。 这期间又编了一本史书,叫《三朝要典》。首辅顾秉谦、丁绍轼、黄立极、冯铨任“总裁官”,施凤来、孟绍虞、杨景辰、姜逢元、曾楚卿为“副总裁官”。 在这一本书里,指出“梃击案”根本只不过是一个疯子反常的举动而已,而王心一等人却藉“挺击案”邀功,陷泰昌皇帝于不孝,所以那王心一实际上是“梃击案”的罪魁祸首。 又说:杨涟、左光斗、周嘉谟等人审理“移宫案”以贪图定策之勋,置天启皇帝于两难境地,实为不忠不义之奸人。 还说,那“红丸案”本非谋杀,是孙慎行、王纪等人公报私仇,挑起的风波。 在编写《三朝要典》的同时,又下旨释放了李可灼和崔文升,提拔崔文升为潜运总督。天启七年正月三十日,是魏忠贤的六十大寿。这一日,官中喜气洋洋,天启皇帝特赐彩缎与官花,其它的礼品也很丰厚。各藩王府都派专使致贺,天下各地督抚也派专人赴京祝寿。在北京的三公、九卿、五府、六部无不前来祝贺。 在魏忠贤的值房里,人群拜寿时,“千岁”、“千千岁”、“九千岁”的呼声如雷震耳,与此同时,各门张灯结彩,如天子寿诞。 这时,远在白云观的王风击案而起,指着一本书对黄宗羲和文秉说: “你们过来看看,原来他们用的是这条计策。.....”两人俯首细看,那是一本纸色发黄、稍有破损的小册子,上头赫然写道“树上开花”四字。黄宗羲沉思了片刻,便说: “他们原来就是借皇帝这一棵树,开自己的花,他们一帮人便是缠在那一棵大树的许多藤蔓,它们绕树而上,骄横得意;同时也吸吮着树干的汁液,所以这棵大树,注定是要枯死的。..... \" ”黄大哥说的一点也不错!我刚刚听到的消息,当今天子去年八月在西宛游船,遇到大风突然翻了船,虽然后来救了起来,但由于惊魂不定,便生了病。这时魏忠贤的一个谋士、太子太保叫霍维华的进了“仙方灵露饮”,皇上吃了,结果身体日渐浮肿,医药无效。.... 看来凶多吉少。“ 王风回忆道: ”当年我为了破那个'红丸案',设下了'打草惊蛇'的计策,原指望杀人的主谋暴露之后,皇上会打杀那条毒蛇;可是,事与愿违,我们自己却被那蛇缠住。现在听说皇上无后,他的儿子尚未出生,就被客氏弄掉了。由此看来,他的弟弟'信王'朱由检很有可能会接着皇位。我先前就担心那李可灼的招供,会落到对手那里,被毁灭罪迹;所以,当时请了文秉兄弟另摹了一份供辞,也让李可灼盖了手印。当时面呈给皇帝的那一份,其实便是文秉手抄的那一份。现在我身边还存有李可灼亲笔口供,如果把这份口供悄悄地送到信王手上,你们以为如何?\" 黄宗羲拍案称快,说: “我们现在是什么力气也没有了,现在就抄袭一下他们的'树上开花',借助朱由检的力量,替我们复仇!\" ”现在我们要去信王府,那是很难的,让冯姊姊去,是不是更好?“文秉说。 两人都点点头,让文秉把冯姑娘请来商议,冯姑娘很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一日晚上,传言中,十分俭朴、谨慎的信王朱由检,正在书房看书,发现身后站着一个秀丽的宫女,久久不发一言,便转身问她: ”我并没有叫你进来呀!\" “我不是你叫进来的,我也不是你们的官女。”那官女答道。 信王朱由检这才定睛望了她,此女确实未曾见过,那她会是什么人?来干什么的?不禁警惕了起来,问: “你是特地来找我的吗?\" ”你是信王殿下?“那宫女却反问道。 信王朱由检迟疑了半晌,点点头。那宫女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从中取出几张纸来,呈了上去,并说: ”殿下请看这个。“ 朱由检将纸展开一看,原来是李可灼的供辞。关于李可灼谋害他的父亲的事,那时他才十三岁,不大了然,后来由于官禁森严,更是没有人敢向他提起。但他这一看,心里却相信了。 不过再细细想了一想,又怀疑起来,如今皇兄的病越来越重,内官的形势一日比一日微妙,会不会是魏忠贤派人来试探我的?想到这里,他直瞪瞪望那官女,仔细地审视着她,试图从她的脸上找出答案来。他凭直感,觉得这女子很质朴,并非客氏那类阴险的女人,便和蔼地对她说: “这东西我看了,但是我看不懂。..... \" 说着说着,便将那份供辞放在红烛上点燃了起来。那官女吃了一惊,正想拦阻,却已经来不及了,惶急道: ”你--! \" “你再不退出,我可要叫人了!”朱由检肃然道。 那官女叹了一口气,只好退了出去。 这时,信王俯下身来,将地上的纸灰--捡了起来,用一张纸包了起来,揉了揉,再打开来看,见那纸灰已经不成纸形,才嘘了一口气。就在此刻,信王府邸的总管太监徐应元,侍立在门口,恭敬地问: “是殿下唤我吗?\" 说着一双眼珠不住地转来转去,朱由检似乎很感动,感叹道: ”徐伴伴,你这等忠心,这等勤快,实在难得。不过,刚才你听错了,大概是风声吧。“ 2 天启七年八月,皇帝朱由校已日薄西山。 魏忠贤、李永贞和王体干眼看皇帝病危,都有点乱了方寸。他们没有想到,这个才二十三岁的青年皇帝,怎会说走就走?千算万算,只算到让他在病榻上过一生,没料到说倒即倒。他们还有许多事要办,夺权的基础还未经营稳固,得继续依靠这个皇帝才行。但是这棵树就要倒了,缠在这棵树上许多藤蔓怎么办? 时也?命也?经营了一辈子的”事业“,怎能就此放手?他们想来想去,想起了汉朝的王莽。 他当时让孺子婴“移花接木”,冒充是皇帝的后代,去继承皇位。现在他们也想如法炮制,想让魏良卿的儿子冒充为天启帝的后代,去继承皇权。但是这件事,必须得张皇后同意,由她出面安排。让一个皇妃假装怀孕,在一个合适的时机,将魏良卿的婴儿悄悄地抱入官来,然后声称为某皇妃所生,这样便完成了“偷天换日”的把戏。 但是,这个主张被张皇后坚决拒绝了。 张皇后倒是对他们看得一清二楚,在前几年的时候,有一回朱由校回宫,看她在看书,问是什么书?她便严肃地回答《赵高传》。从那时候起,她就知道朱由校必将咎由自取。所以,她对前来当说客的太监断然说: “从命是死,不从命也是死,我不从命而死,到了阴司,就可坦然面对列祖列宗了!\" 所以,魏忠贤-帮人再也无计可施,他们的阅历和知识水平,注定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格局与命运。 而朱由校弥留之际,却发生了一件怪事。 刚刚竣工的皇极殿屋脊上,飞来一只怪鸟,大如天鹅,形状似枭非枭,竟然发出类似人声的哈哈笑声。官中无论是太监还是宫人,听了无不毛骨悚然。也不知朱由校听见了没有,从此病情愈加沉重。张皇后深恐魏忠贤趁机下毒,每次进药,她必亲自试药,并趁魏忠贤沐浴的时候,小声问朱由校: ”陛下万一不讳,大事如何?\" “定属信王。”朱由校说。 “要不要召信王来?”张皇后又进一步问。 朱由校点点头,张皇后立即透过亲信传谕,急召信王朱由检入官,朱由校见弟弟来到御榻旁边,便语重心长地说: “将来弟弟你当为尧舜之君!\"朱由检非常惶恐,立即跪下,说:“臣死罪,陛下为此言,臣罪该万死!\" ”善视中官,魏忠贤可以信任。“天启帝朱由校又说。”圣意已定,可以宣布中外。“张皇后又不失时机地说。 便这样,朱由检继承皇权的名份就定了下来。 八月二十二日,天启帝驾崩。 二十四日朱由检在”中极殿“即位,受百官朝贺,他就是”崇祯皇帝“了。 过后不久,阁党内部--部份人继续上书,要求收捕东林遗孽,崇祯照批不误;但有些人似乎已经嗅到什么异常气息,感到大事不妙,态度开始反转,上书弹劾魏忠贤和他的一伙干儿子,崇祯皇帝则驳斥了他们,还说了魏忠贤的许多好话。 也还有一些生员上书,弹劾魏忠贤,崇祯皇帝继续警告他们,但口气比较委婉、缓和。 过了几日,崇祯皇帝亲自前往皇嫂张皇后处答谢。喝茶期间,忽见张皇后身后立一青衣官人,他觉得这官人有点眼熟,不禁连看了几眼。 ”皇上你认识她吗?“张皇后道。 ”你原来真的是宫女!“崇祯点了点头,说。 ”她不是宫女,她是冯姑娘。是当年湖广都指挥使司佥事冯应京的女儿。她今日来此,是要再送一张纸条给你的。“张皇后说。 崇祯皇帝微笑地伸出手来,冯姑娘呈上了一张小纸条,说: ”请陛下御览之后,依然烧掉。“ 崇祯看完,这才发现,虽是白天,张皇后的案上点有一根蜡烛,便随手烧掉了纸条。 又过了几天,崇祯在内富较场阅操,让宫中所有能武的太监都到校场操练,他兴致勃勃看完了操练,然后下旨 抚慰了一番,便令所有与操的太监全部到官外兵部领赏银。那些太监欢欢喜喜地出了紫禁城,到了外廷那里领了赏银。大家待要回宫,进入紫禁城,守门的禁兵却对他们说: “你们都已经领足了路费,可以回家了,不必进宫。”便这样,崇祯皇帝将内官可能发生祸乱的势力,巧妙地消除了。 第二天早朝,他下旨,将锦衣卫都督魏良卿,降为锦衣指挥使;同时也将魏良栋、魏鹏翼降了职。 魏忠贤知道反扑的力量已经凝聚,大事已去,便告病辞去总督东厂和秉笔太监的职务,崇祯立即允准,暂由王体干接任。 客氏告归外邸,也立即得到恩准。当天晚上她打开那个视为至宝的金盒,取出黄龙包袱,匆匆奔赴仁智殿。她在天启帝的灵前将他的胎发、稚牙、指甲、疮痴全部焚化,痛哭了一阵,便于五更时分出了紫禁城。 十月,崇祯皇帝下旨抄了客氏的家,里面内藏金银财宝无数。她的外邸成为皇家的一座仓库。时光过得真快,那些钱财客氏都来不及花,便几乎全部归还给皇家。十一月份,又下旨鞭答死了的客氏,并焚尸净乐堂。同时,处死了侯国兴和魏良卿。接着,便发放魏忠贤到凤阳去扫皇 陵。 魏忠贤知道这还不是他应有的结局,便在半路的旅 店中自缢了。 他到死也想不到,辛苦经营的大梦,说破灭就破灭,还真像一粒泡沫,啪地一声,什么也空空如也了。 那兵部尚书崔呈秀得知魏忠贤的死讯,知道自己也不能幸免,便让家人备了好酒好某大吃大喝起来。他以为多吃了一点,死也不会是饿死鬼,便在面前又摆好了几十个形状各异,以金、玉、玛瑙、翡翠等研成的酒杯,--注满了烧酒。他每喝干一杯,便把杯子往地上死命摔个粉碎,直到剩下三、四个摔不坏的金杯,他突然大喝一声,将金杯从地上捡了起来,放在口里把它咬扁,直咬得满口是血才吐在地上。然后关上书房,上吊而死。 3 这一日,王风等四个人又来到了“老爹酒楼”,又在楼上碰到那个白发的李爷。 王风兴高采烈地说,今日由我作东,也不待李爷答应,便唤来了一席酒菜,五个人便漫喝起来。 那白发李爷不动声色,但一味地喝酒,过了很久,说道: “你们想不想知道我的名字?\" ”还是不知道的好!“王风摇摇头说。 ”我从明日开始,改名为李自成。..... 或者说,那造反作乱的李自成就是我了!也许我明日就要尸骨无存,但是我想做的事,都已如我所愿的做好了,可惜没有做到一百分,我们本来可以做“主”的。可惜啊,命运没有站在我们这 --方,这一场梦,这一场豪赌,或许该由李自成去实现啦!不过,只要官中仍有太监在,何愁大事不可为!\" 白发李爷说,没人了解他的话。他很想告诉每个人,朱明王朝如今气息微弱,看来崇祯帝也非雄才大略,他的胸襟狭窄,聪明有余,智能不足。如今虽然大事未成,明祚也不会长久了。他为每个人斟了酒,便举着杯子,逐一碰杯,然后自己一干而尽,扬长而去。 王风自窗口望了下去,那人缓步穿过“老爹酒楼”的庭院,瞬间便消失在市区一隔了。王风怅然地望着院中的两棵马樱花树,那树非但无花,而且连一片树叶也没有了,光秃秃地兀立着。 此时正值隆冬节气,朔风呼啸,白茫茫的雪花飘落下来,挂在马樱树的枝桠上,好像马樱树又开花了;但开的不是红花,而是白花。 4 一个冰天雪地的日子里,一队囚徒被押向东市。 虽是北风凛冽,但围观的市民不少。 王风、黄宗羲、文秉与冯姑娘都挤在人群之中,文秉突然指着一个手带镣铐的犯人,惊叫: “是他!\" 众人都把眼睛瞪着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那老人闻声转过头来,朝他们灿然一笑。 那笑,很苍白,就像看到一幅”雪景“。 第1章 谣言逼人 马岭水两岸的桃树、李树正开着满山遍野的花,一树树粉红的、雪白的花,像一朵朵轻漫自由的云,顺着绿悠悠的马岭水,一直开进合水城,开进弘化留守府的后花园。 留守府内,佣人们忙进忙出。弘化留守李渊李老爷传下话来,要到后花园饮酒赏花。这话是由李渊的夫人万氏房里的丫鬟沓玉传出来的。李夫人窦氏去世不久,府内的大小事务,皆由万氏安排。 沓玉在花园拱门下遇到李渊的仆人张员,轻轻地叫了一声: “舅舅。” 张员仓皇四顾,看四周没人,这才放下心来,小声说: “跟你说过多少回,在府内不能叫舅舅。” “这不是没人吗?”沓玉有点撒娇地说。 当舅舅的也笑了,说:“真拿你没办法。” 这张员四十来岁,在李府当差已经二十多年了,从谯县到陇州,从岐州到荥阳,从楼烦到弘化,老爷时而刺史,时而太守,时而留守,他始终是个奴仆。 三年前,他的妹妹说,你在李府混了那么多年,也该荫萌家里人,你外甥女沓玉今年十二岁了,也找个机会让她到李府当个下人,说不定讨老爷少爷喜欢,将来还有个出头的日子。张员又何尝没有这么想过?可是李府有个规矩,不允许下人们亲密来往,一经发现,便逐出府门,当然,更不允许下人之间有亲戚关系。 再说,老爷这个人也让人捉摸不透,有时宽厚仁慈,有时冷峻严厉,让人一刻不得轻松。不过话说回来,对于下人来说,哪个老爷不是喜怒无常,哪个老爷不是一个谜? 他禁不起妹妹一说再说,最后想了个办法,把外甥女推荐了进来。这办法说起来也很简单。当今皇上荒淫无道,天灾人祸,民不聊生。茶楼酒肆,桥畔堤边,卖儿鬻女,比比皆是。窦氏夫人体弱多病,正要添个伶俐的使唤丫头,张员便把外甥女沓玉“买”了进来。沓玉先在窦夫人房里,窦夫人去世后,便到万氏房里。 沓玉悄悄地塞给舅舅一包碎银,说: “这是我的月银和夫人给的赏钱。一半是孝敬您的,一半托您给我娘带去。” “总是一半给我。..... 这孩子,好吧!我给你藏着,等以后,给你备嫁妆。” “舅舅,看您说到哪儿去了。” 沓玉还想说什么,看对面来了人,便大声说:“老爷要到后花园赏花饮酒,让厨房里备点酒菜,夫人吩咐了,酒要三勒浆,菜要清淡的,一定要有玉露团,这是老爷最喜欢吃的。听清楚了吗?\" 来人越走越近,沓玉压低声音,加了一句”舅舅保重“,便匆匆离去。 来人是二少爷李世民,张员垂立在走廊边,让二少爷走过。 ”张员忙什么呢?“李世民微笑地问。 ”老爷要在后花园饮酒赏花哩!“张员迎笑道。”又是喝酒。“ 李世民说着,走了过去。仿佛有些不满,又仿佛是自言自语。张员的眼角扫过二少爷的脸,有些迷惑不解。他追上几步,讨好地说: ”二少爷,今年的桃花李花开得特别好。“\"是啊!“李世民说着,放慢了脚步。 ”外面传说,李花开,杨花落。还说,桃李子,有天下。“张员再凑上一步,道。 ”果有此说?“李世民驻足道。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人们都这么说。小的亲耳听来的,不敢乱说。“ 李世民那英俊的脸上现出近乎天真的笑容: ”怎么不禀报老爷?\" “是,我这就去禀报老爷。” 看着二少爷那飘逸的背影,张员很满足地笑了。李府上下,就数二少爷待下人最好,他刚才的态度,无形中给他很大的鼓励。起先,他还拿不准说不说,现在看来,说了准会讨老爷喜欢,说不定还能赏几两银子哩! 昨晚,唐国公、弘化留守李渊做了个梦,这个梦使他浑身不舒服。别的不梦,偏偏梦见从床上跌到床下,跌就跌吧,却又浑身爬满虫蛆。无数的虫蛆在他身上爬着,蠕动着,啃咬着,有的钻进耳朵,有的钻进鼻孔,有的钻进嘴巴,真叫人恶心! 他大叫一声,一跃而起,把睡在旁边的万氏吓了一跳。他上上下下地把自己看一遍,除了胸前比别人多一个乳头之外,什么也没有,这才放心地舒了一口气。万氏爬起来,在桌上的铜壶里给他倒了一杯水,他漱了漱口,吐出来,万氏又一手用铜盆承接,一手拿回他手中的杯子。 “快看看,里面有些什么东西?”李渊说。万氏在铜盆里看了又看,什么也没有。她不解地摇了摇头。她一边侍候他穿衣服,一边问: “老爷哪里觉得不适?\" ”我做了个梦。“ 李渊把梦说了。 万氏一边听一边便觉得肚子里有什么东西翻滚起来。她极力忍住。她觉得很惭愧,她不能像窦夫人那样替他排忧解难,她什么也不懂。她说: ”要不要请个人来解一解?\" 李渊摇了摇头。 李渊梳洗罢,坐在窗前出神。 窗外,桃李芬芳。桃树李树上,小鸟唧唧喳喳地叫个不停,有一只胆大的,居然在窗台上探头探脑。书案上放着一本字帖,这是窦夫人生前的笔墨,她善于书法,这是她写的《庄子》帖。万氏在临摹,帖子正翻到“逍遥游”处。那临写的字体显得有些稚嫩,却也娟秀可爱。万氏没有窦夫人的品貌才学,却也温柔体贴,善解人意。 李渊翻动字帖。小鸟“扑”地一声飞到桃树上,几只小鸟和它一起扑腾,扑落一片桃花。李渊把眼光从台阶上收回来,落在帖子上: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 谐之言曰: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 那天早上,当他发现这些字的时候,他感到十分奇怪,这明明是他的字,可是他从来没写过。他拿着这些字对窦夫人说:“这是哪来的?”夫人笑而不答。他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窦夫人已经把他的笔法学到连他自己都分辨不出来的地步了。 “夫人为何对此篇情有独钟?\" ”难道,此非老爷之志也?\" 窦夫人看着他,那眼光是那样的清澈明亮,使人终身难忘。李渊微微一笑。那只小鸟又飞了回来,栖立在窗台上。 窦氏夫人确非等闲之人。她是前朝周武帝的姐姐襄阳长公主的女儿,她父亲窦毅在大隋官拜定州总管。她出生时,从母胎带出一头美丽乌黑的头发,三岁时,那瀑布一样的秀发,从头一直拖到脚,武帝喜欢得不得了,便把她留在宫中。她不但美丽,而且聪明异常。其时,武帝纳突厥女为后,却不怎么宠幸她。 那时窦氏年龄还小,她私下对武帝说: “现在四边不怎么安宁,而突厥却十分强大,陛下应为老百姓着想,抑制一下感情,悄悄对皇后加以抚慰,我们还有需要突厥帮助的时候。要是我们能得到突厥的帮助,江南和关东一带就不能为患了。” 这一席话,说得武帝感叹唏嘘,从此改变了对皇后的态度。 窦毅也发觉女儿聪颖非凡,对夫人说,“此女才貌如此,不可妄以许人,当为求贤夫。”他们让人在府上的门屏画了两只孔雀,凡来求婚者,每人发给两支箭,约定谁能用两支箭射中孔雀两只眼睛的,就把女儿嫁给他。 这事一时轰动了京城长安,观者如潮。前后有数十个公子少爷来应试,没有一个两箭都能射中的。说来也是缘分,命中注定。那天李渊正路过神武公府,看门庭若市,也挤了进去。对于窦小姐的聪颖娟秀,他早有耳闻,也就领了两支箭来试试,不料连中两箭,结成了这一段好姻缘。 周武帝是个有作为的皇帝,如果他活得长一些,说不定能完成统一大业,可惜天不假之以寿。武帝驾崩时,窦氏哭得非常伤心。后来,她听说杨坚欺侮周室孤儿寡母,篡位自立,悲愤地说:“我要是一个男子,我一定要为舅氏解救危难!”吓得她的父母亲掩住她的嘴,制止道:“这可是灭族的话,千万说不得!”而李渊却由此更加敬重夫人。 万氏看老爷对着字帖出神,知道他又在想念窦夫人,说: “老爷,听沓玉说,后花园里的花开得十分繁盛,何不到后花园饮酒赏花,也好排遣心中的烦恼。” 李渊回首看着万氏,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弘化留守府是原留守元弘嗣所建,规模宏大,那后花园的水渠,是从马岭水引来的,清冽透明,鱼虾可见。下人们说,元弘嗣时,水还是这条水,可是鱼虾全无,且常有蛇虫出没,水浑而不见底。此乃不祥之兆。及杨玄感反于黎阳,隋炀帝诏令李渊驰马弘化,取而代之,并统领关右十三郡的军队。说来奇怪,自从那个时候起,蛇虫不见,水清而底见。 李渊带着万氏,长子建成、次子世民夫妇、四子元吉及众幕僚,沿着水渠,来到一座假山前,拾阶而上,便是怡心阁了。这里早已摆好了酒菜,李渊一抬手,大家依次坐下。建成、世民夫妇及元吉各坐一桌,李渊幼子智云因年纪尚小,坐在李渊与万氏身边。 这里果然是个好去处。远近桃李,如云如霞,如伞如盖,连绵不绝。那无数的落花,把青青草地点缀得如诗如画,更有些许落英,不甘零落成泥,轻轻地,落在流水之上,摇晃着,飘荡着那粉红的、雪白的身躯,向人们诉说着她们的纯洁与无奈。 春风徐来,暗香袭人。 张员和仆人们上上下下地忙着。沓玉不停地给李渊斟酒。不时趁人们不注意的时候,给正在忙碌的舅舅送去一个醉人的微笑。 酒过三巡,李渊对儿子们说: “面对如此美景,尔等有何感怀?\" 不等建成、世民开口,元吉抢先说道: ”孩儿一上怡心阁,看到这如此灿烂的桃花,便想起了王献之的《桃叶歌》: '桃叶映花红,无风自婀娜。春花映何限,感郎独采我。“\" 元吉一边吟着,一边还瞥了沓玉一眼。在李渊的几个孩子当中,元吉长得最不好看,听说他出生时,其丑无比,且一脸凶相,窦夫人想丢弃,是侍媪善意偷偷地把他留养下来的。李元吉小小年纪便十分好色,常常跑到外面,去和老百姓家的女人鬼混。 李渊微皱双眉,把手中的三勒浆一饮而尽,想,四郎胸无大志,是可忧虑。但他不动声色,只是轻轻地说了句,”这也罢了。“ ”如今天下不宁,万物雕蔽,独我陇右十三郡,春回大地,桃李盛开,此乃大人洪福之兆也。“建成说。 ”春暖花开,仍天地之常,此不足道也。“ 李渊说着,便转头看看世民。长孙夫人用肘子轻轻地触了一下夫君的手臂,李世民拱手道: ”孩儿不才,所思去花儿甚远。“ ”但说无妨。“李渊道。 ”孩儿由李花之白而触云之白,由云之白而思庄子之言。庄子曰:'云者为雨呼?雨者为云呼?孰隆施是?孰居无事淫乐而劝是?风起北方,一西一东,有上仿徨。孰嘘吸是?孰居无事而披拂是?敢问何故?'巫咸招日:'来吾语女,天有六极五常,帝王顺之则治,逆之则凶。九洛之事,治成德备,监照下土,天下戴之,此谓上皇。'\" 世民侃侃道来,神色飞扬。 李渊的心被什么触动了一下。他不禁想起世民四岁时,有个自称善于看相的书生对他说,“公贵人也,且有贵子。”当书生看到世民时,更是惊讶地说,“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年将二十,必能济世安民矣。”当时,李渊被他说得心里好不得意。可是过后一想,这种话可不能泄漏出去,派人去追杀,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个书生了。后来,也就是依了“济世安民“之意,给他取了这”世民“的名字。看来,二郎果然胸怀大志,必成大器。然而,现在公开作此议论,为时太早,弄不好会惹来杀身之祸。 世民看父亲沉吟不语,便看了一下站在一边的张员。张员受到鼓励,”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说: ”小的有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李渊一愣,但他对下人一向慈爱,便笑道: ”饮酒赏花,上下一家,但说无妨。站起来说吧!\" 张员站了起来,拍拍裤管上的尘土,说: “小的在街上听说,杨花落,李花开。还听说,桃李子,有天下。..... \" ”胡说!“李渊勃然作色道。 ”小的不敢胡说。这民谚从南方传来,街头巷尾,酒肆茶楼,议论纷纷,都说当今皇上。..... \" “来人,给我拿下!”李渊喝道。并立即站起来大声说道:“我李渊世受皇恩,理当忠心报国,岂敢有丝毫僭越之心!当今圣上,开运河,建东都,北巡突厥,东征高丽,功高天地,岂容胡言乱世!什么杨花李花,分明是这奴才信口雌黄,还借言民谚。万一张扬出去,定会招来灭族之祸。留此奴才何用?给我拿下去砍了!\"张员高呼冤枉,那眼睛死死地看着李世民。事出突然,众幕僚面面相觑。 长孙夫人拽了一下李世民的衣袖,李世民刚要站起来,便被李渊用手挥住。 李渊用不容分辩的口气说: “今后,凡胡言乱世者,格杀勿论!\" ”二少爷,救命啊!“被拖到台阶下的张员大声叫道。那凄厉的声音在春风中震荡,惊落了许多桃花和李花。 站在万氏身边的沓玉轻轻地叫了一声,瘫倒在桌下。 李渊杀了张员,心中终有些不忍,他历来宽厚爱人,对下人也是极仁慈的,但这件事,事关身家性命,他不得不忍痛为之。万氏见他闷闷不乐,说: ”老爷也不必过于自责,下人本不应胡言乱语的。“李渊长叹一声,说: “你有所不知,当今圣上生性多疑,那桃李子之说早已喧腾市巷,传进宫中,圣上对李姓者早有所防。蒲国公李宽之子李密任左亲卫之职,圣上见他额锐角方,目分黑白,说他顾盼非常,即令罢职。好在宇文大人从中周旋,李密速速隐去,才保住一条性命。谁知圣上刚刚逐去李密,复又疑到廊国公李浑身上,可怜李公,一门忠义,却落个密谋造反、杀身夷族的下场。杨李之谶,我不得不防啊!\" ”大人与皇上乃姨表之亲,终不致亲亲相残。“万氏说。 李渊沉吟片刻,说道: ”帝王之家无亲戚。“ 李渊的话不无道理。他深知,历史上帝王之家,父子兄弟相残的不可胜数,更何况是表兄弟。而他对于他与隋炀帝之间表兄弟的感情,更是平淡如水。他记得他在扶风太守的任上,曾得了四匹骏马,那是纯种的胡马,气宇高昂,日驰千里,他喜欢得不得了。窦夫人对他说,当今皇上最爱良驹,你还是把这些马献上去吧!要不,多事的人传上去说你有好马不献,那就麻烦了。李渊觉得此话有理,却又舍不得。后来,果然有人上奏,说千里马本应为皇家所有,而李渊隐而不献,窃为己有,居心不良。隋炀帝果然生气,给他非常严厉的指责,还差一点罢了他的官。小事尚且猜忌如此,何况大事! “帝王之家无亲戚。”李渊再说一次,这次是对万氏的强调,也是对自己的提醒。 “老爷说得有理。可是那张员既然杀了,多赏给他家人一些银子也就是了。老爷不必放在心上。”万氏说。 “吩咐下去,让管家给张家送去二十两银子。”李渊停片刻,又说:“张员有没有儿子?\" ”听说有个儿子,快二十岁了。“万氏说。 ”给他在弘化县衙找个差事做。“ ”让他到府里来。..... \" 万氏见李渊面色不好,便不敢再说下去,转而向外面唤道: “沓玉!\" 沓玉正在院子的石桌上与五少爷智云下棋,听到招呼,掀帘进门,问道: ”老爷、夫人有何吩咐?\" “你去告诉管家,让他送二十两银子到张员家。还有,请他上县衙一趟,就说是老爷吩咐的,让县衙给张员的儿子找个差事。”万氏说。\"是。“ 沓玉刚刚转身,小少爷智云却拉住她,不让她走。 ”不许她走,“智云说:”棋正下到关键处,再几着,她就走投无路了。“ ”去去回来再下不成么?\" 李渊笑着说。他很喜欢这个孩子,聪颖、俊秀,不到十岁,便写得一手好字,且善射,虽不能十步穿杨,却也箭无虚发,将来必能文武双全,不辱李家门风。 “不成。她这一走,回来准会赖棋,不说她自己走差了,反会说我偷动了棋子儿!\" ”那就让别人去吧!“李渊哈哈大笑说。 万氏见李渊高兴,脸上漾起幸福的红云,她一把将智云搂过来,狠狠地亲了一下。智云乃万氏所生,身为妾,儿子能得到老爷的喜欢,自然是当母亲的荣幸。 沓玉和小少爷重新来到棋桌旁,却怎么也无心下棋了。 那天舅舅被杀,她一时晕倒在地。醒来时,她什么也不能说,只说是害怕。说害怕不无道理。李老爷素来宽厚爱人,从不因小过而严责下人。可是这一次实在叫人感到意外。说来奇怪,自从那天之后,李老爷的所有言行,在她看来,都带着血光,带着凶气。所有的微笑和仁慈都显得那么虚伪。二十两银子,二十两银子就能抵一条命吗? 昨晚,她做了个梦,梦见血淋淋的舅舅站在她的床头,对她说: “沓玉啊,你一定要为舅舅报仇啊!\" 一颗仇恨的种子悄悄地在她心中发芽,但她不动声色。这一点,或许是从李老爷那里学来的吧! ”你输了、你输了!“智云说。 ”我输了。小少爷,我们以后再下好吗?\"“不成,心不在焉。再来一局,我要让你输得口服心服!\" 李渊终于受不了那个梦的折磨,请来了安乐寺的智满禅师为他解梦。智满是一位戒行高洁的禅师,他细细地听了李渊关于身坠床下、遍身为虫蛆所食的梦之后,把李渊上上下下地端详了一遍,微闭慧眼,笑而不语。 李渊心里发毛,问道: “莫非这是个凶兆?\" 禅师微笑地摇首道: ”公摒弃闲人,贫僧当焚香以告。“ 李渊依言,摒退下人。 满室清幽,暗香袭人。 禅师起身,对李渊俯首就拜,李渊大吃一惊,连忙起座道: ”大师请起,折煞下官矣!\" “当拜当拜,大人之梦乃大吉之兆!\" ”大师请坐。“ ”夫床下者,陛下也。满身蛆食者,所谓群生共仰一人活尔。“智满禅师说。 李渊被说得又喜又惊,虚汗直冒。他突然大喝一声: ”何人在外窥听?\" 外面静无声息。李渊仍不放心,亲自开门出去巡看一遍,然后再进屋关门,对智满说: “请大师细细讲来。”智满见他沉着谨慎,知道必成大器,便从容说来: “贫僧颇习易,以卦之象,明夷之兆。按易日,巽在床下,纷若无咎,而早吉晚凶。斯固体大,不可以小。小则败,大则济。可作大事,以济群生。无往不亨,乃必成乎。” “虽蒙善诱,实不敢当。” “天将予之,拒之不祥。当今无道,横征暴敛,盗贼四起,民不聊生。救万民于水火之中,承大厦于欲坠之际,公宜当仁不让。”智满道。 李渊沉吟不语,智满禅师深知凡事需随缘就机,不可操之过急,便起身告辞。 李渊送出大院,说: “大师所示,渊谨记在心。但事关重大,还望大师慎言,慎之又慎。” “这个自然。请大人放心。” 大师说罢,飘然而去。 当日,李渊着人给安乐寺送去一万两银子,让智满法师重修寺庙,再塑金身。晚上,李渊回房,万氏看他满脸春风,说:“老爷有何喜事,如此高兴。” “智满大师果然不凡。”“梦有所解?\" 李渊点点头。万氏说: ”能否给为妾说说,也让为妾与老爷同喜。“”此仍天机不可泄,但喜则可与你同享。“”老爷如何与妾同享心中之喜?\" 时值望日,月圆如盘。李渊说:“你我饮酒赏月如何?\" 万氏便叫沓玉吩咐下人,在房中摆好宴席。”来来来,今晚我们夫妻来个一醉方休!“李渊举杯道。 沓玉站在一旁,为老爷、夫人斟酒。 ”你来唱首胡歌,为老爷助兴。“万氏说。原来,这沓玉生性聪明,她平日在窦夫人、万夫人房里,耳濡目染,居然能初通文字和音律。李府中有不少胡人为奴,平日没事,沓玉便向胡奴学唱胡歌,有一次沓玉正在向李渊的马夫胡标学唱胡歌,被万氏撞见。胡标是胡汉混血儿,母亲原来是长安名妓,周朝大象年间被胡人掳去。胡标从小在阴山下长大,会唱许多胡歌。他喜欢沓玉,常常教她唱歌,还送给她一把箜篌(古弦乐器)。 “夫人,”沓玉不好意思地说:“奴婢那是闹着玩的,上不了台面的。” “但唱无妨。”李渊一时高兴,说。 “就怕干扰了老爷、夫人的酒兴,听坏了老爷、夫人的耳朵。” “哪来那么多话,快去把箜篌拿来。”万氏说。沓玉走出房门,在冥冥中有一个声音在对她说:这是一个机会,你可能得到李渊的信任和欢心,这是你走向报仇之路的开始。愿舅舅在天之灵保佑我。 沓玉唱的是《敕勒歌》: 敕勒川,阴山下。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 风吹草低见牛羊。 春风习习,月光如水。沓玉的歌声悲凉而高亢。这歌声在清凉的春夜显得特别哀怨动人。李渊的心被深深地触动了。李渊是个心胸开阔而又情感丰富的人。平时,他那纤细的情感,被繁杂的事务所淹没;而此时,在这美好的月夜,他丰富的情感,被沓玉的歌声,从心灵深处挑拨出来。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李渊对北方草原的粗犷有一种特殊的感情。 “再来一首。”李渊说。 “先赏她一杯酒。”万氏说。 “对对对,先赏她一杯酒。” 一杯酒下肚,两朵红霞便飞上双颊,沓玉越发显得妩媚动人。她轻拨琴弦,满屋清音,再引歌喉,不但倾倒了弘化留守,还惹得窗外的桃花李花,伴着春风,翩翩起舞。 这一夜,李渊尽兴,喝得酩酊大醉。 不料乐极生悲。那初春的夜晚是十分寒冷的,李渊一时高兴,少添了件衣服,便感风寒,发起高烧来。请了医生,原想吃了药便会退烧的,不料一连几天,烧退不下来,竟胡言乱语起来。那话没人能听得懂。只有一次,李渊半夜醒来,万氏听得分明,他说的是“大赦天下,大赦天下。” 就这样折腾了十来天,才稍稍有所好转,可是人却显得十分虚弱。李渊历来自恃身体强壮,不信这小小的疾病就把他难倒了。他非得骑马到外面去遛遛不可,是的,骑马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谁知刚刚上了马背,一阵眩晕,便从马上栽了下来。好在胡标眼快手疾,一下将他接住。 李渊刚刚被扶进后房,便有人来报“圣旨到”。李渊一听,竟软瘫在床上,起不来。 很多人都说隋炀帝是大老鼠转世的,这似乎没有什么根据,堂堂大隋天子怎么会是老鼠精变的呢?不过,隋炀帝的性子急躁、好动,说起来倒有点像耗子。 当初要不是操之过急,他也不至于落得个“杀父自立”的臭名。那时,他的太子之位坐得好好的,老皇帝身染沉疴,他的归天和隋炀帝的即位本来只是个时间问题,他偏偏急着要去招惹那位宣华夫人,弄得老皇帝大发火,也弄得他自己骑虎难下,不得不采取非常措施。当了皇帝,许多事情本来可以慢慢来做的,他偏偏又特别着急,第一年便把老百姓给得罪了。正月,遣将攻林邑,图掠珍宝;二月大兴土木,营建东京,建显仁宫,征奇花异石以充实宫苑;三月,发民百万开通济渠;五月,筑西苑,周二百里;八月,循水路,幸江都,舳舻相接二百里。..... 以后便越发不可收拾,不但他自己东奔西走,也把个好端端的江山搅得七零八落,把老百姓搅得困苦难当。 其时,“内帑外库,俱已空虚,天下百姓膏血已尽”,但隋炀帝还是改不了他的急性子,改不了他的好动,想东征就东征,想北巡就北巡,想开渠就开渠,想游幸就游幸,兴师动众,穷奢极欲。偏偏天不作美,连降灾祸,不是洪水就是干旱,不是蝗虫就是山崩,风雹雷火,此起彼落,雪霜不时,雨非其物,到处是灾民,到处在死人。老百姓活不下去了,只得三五成群,相聚为盗,于是干戈四起,盗贼蜂生。 大业十年的春天,反贼杨玄感的余党还没有剿尽,隋炀帝又接到了一份奏折,称“贼徒党羽,遍及四方”,奏折里开出几十个造反的名单:吴郡朱燮,聚众五万;余杭刘元进,聚众十万;晋陵管宗,聚众三万;章丘杜伏威,聚众十万;海陵李子通,聚众五万;邯郸杨公卿,聚众三万。......隋炀帝看了十分恼怒,他把文武大臣召到行宫,说: “各地贼情,是否皆如所奏,遍于四方?朕勤政为民,开运河,建东都,北安突厥,东征高丽,何以反致乱贼四起?”他看了一下站在一边的女婿,又说:“宇文侍郎刚从东都抵此,可着实面奏。” 宇文士及连忙出列,道: “启奏陛下:逆贼玄感,莽卓其心。人神共疾,败不旋踵。然贼众党羽,确实遍及四方,如不及时剿灭,恐。..... \" ”好了好了!“隋炀帝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既然贼人如此猖獗,辽东又不臣服,卿等有何良策,快快讲来!\" 群臣议论纷纷,讲来讲去无非是四条对策。一是内外皆抚,二是内剿外抚,三是外剿内抚,四是内外皆剿。 隋炀帝听得头脑乱纷纷的,心想:这些没用的东西,平日高官厚禄,到了关键时候,却只会空头议论。隋炀帝越听心越烦,说: “何为上策,何策足以体现上国天威,众卿快快奏来,不可泛泛而论!\" 这时,朝臣中闪出了内史侍郎虞世基。虞世基是个有名的文学家,他的才干不仅在于写文章,而且在于揣摩皇上的心理,他知道皇上也喜欢舞文弄墨,而且心比天高,容不得别人的文章写得比他好。文章写得太好,反倒会惹来杀身之祸,比如薛道衡,就被赐死,皇上还说,“他还能写'空梁落燕泥'吗?”还有才华四溢的王胄,也难逃一死,他死后,皇上吟诵他的佳句“庭草无人随意绿”时说,“他还能写这样的句子吗?”此时此刻,他自然对隋炀帝的心情十分了解,他用眼角扫了一下两旁的大臣,从容奏道: “以微臣之见,内外皆剿方为上策。唯有剿而灭之,才足以显示国威;亦唯有剿而灭之,才足以速见成效,天下太平。” 隋炀帝连连点头,就是要“剿”,干脆杀光了,看他如何造反?抚来抚去,拖泥带水,再说你今天抚,他明天反,你抚他反,何时何日是个了结?百姓何时才能得到安宁?上国天威何时才能得以体现? 隋炀帝把手一挥,说: “虞卿所言,正合朕意。朕纂成宝业,君临天下,日月所照,风雨所沾,孰非我臣?区区高丽,蚁蝼乱贼,何足道也!朕意已决,内外皆剿,即刻晓谕天下!\" 隋炀帝接着便对东征和几路进剿兵马做了安排。 三月,好动而性急的隋炀帝来到涿郡,住在临渝宫。在这里,他做了一件很久以前就想做的事情。他亲御戎服,祀祭黄帝,斩叛军者以衅鼓。他这样做的目的,一是给出征高丽的将士助威,二是给造反者以威慑。做了这件大事,他的心情也稍稍轻松了一些,回到行宫,脸上便有了笑容。 嫔妃见皇上脸上有了笑容,便都嘻嘻哈哈地围过来。别看隋炀帝对大臣、对百姓那么严厉,对这些如花似玉的嫔妃,他却天生一腔温柔之情。这些嫔妃,不知大厦将倾,只知一味地讨皇上的欢心。这个说,“皇上洪福齐天,几个乱臣贼子,犹如河里的小鱼,翻不了大波。”那个说,“人生如梦,春光正好,何不及时行乐?”说得隋炀帝龙心大悦。萧后最是善解人意,他看皇上高兴,便令传旨摆宴。 隋炀帝一边喝酒,一边欣赏宫女的歌舞,把那内忧外患暂且搁置脑后。正喝得高兴时,突然一阵冷风袭来,醉眼朦胧中,隋炀帝看到一个黑影在窗前晃动,他大声叫道“有刺客!”惊得宫女嫔妃乱作一团。侍卫闪电一般地出现在窗外。除了春风,除了树木,宫墙内外,四处静悄悄的,那有什么刺客?隋炀帝定眼一看,原来,那是一撮树枝的影子。那树枝上挂满了白色的花,随风而动,倒也婀娜可爱。 “那是李树。今年春天来得早,桃花李花都开得十分繁茂,陛下如有兴致,明日带妾等到效外赏花,也好让妾等领略一下北国春色!”萧后说。 隋炀帝突然沉吟不语。他想到了“桃李子有天下”的谣传,想到了表兄李渊。他对李渊一下很不放心。当初他任命李渊当弘化留守,总督关右十三郡兵马,过后便有些后悔。李渊是陇西人,又姓李,应了天文与谶语,如何反授其兵权?虽说他告发了杨玄感,也不能证明他就无反心。前些日子诏令他来见朕,却不见来朝,说什么重病在床,是真病,还是假病?真病倒也罢了,要是假病,那就不得不防了。 隋炀帝不言不语,默默地喝酒。 歌停了,舞歇了。所有的人,包括萧后都屏息吞声,怯怯生生地看着突然喝起闷酒的皇上。只有那来自天外的春风,不惧天子之威,随意地扯着皇帝的胡须。 过了好一阵子,隋炀帝才放下金杯,说: “内侍,传朕旨意,即刻将行宫内外所有的桃树李树全部砍去!\" 所有人都吃了一惊,不知那些树犯了什么罪过。隋炀帝意犹未尽,说: ”明日晓喻天下,桃李乃妖怪之树,天下之乱,祸由此出,着令尽予烧伐,以绝后患!\" 圣意古怪,宫妃们不禁面面相觑。 萧后毕竟与他是结发夫妻,对他的了解也更多一些,胆子也大一些。她先给皇上倒一杯酒,然后缓缓地说: “宫内桃李,夜惊圣驾,其罪当诛。但是,桃李虽为妖树,却是天地结成,自古有之。再说,天南地北,穷乡僻壤,满山遍野,人工如何能够烧伐得尽?万一伐而不尽,死而复生,岂不有损陛下天威?依臣妾之见,不如赦其死罪,只令其明年不得开花,以惑人心。不知圣意如何?\" 隋炀帝沉吟片刻,说: ”就依卿所奏吧!\" 所有人的脸上,都像是被春风吹破了冰块的河面,顿时有了笑容。萧后又给皇上倒了一杯御酒,说: “陛下真是千古难逢的英明之君。臣妾再敬陛下一杯,愿我大隋江山,千秋万代!\" 隋炀帝一时又高兴起来,赐酒三杯,又自饮一觞。顿时莺歌再起,燕舞蹁跹。这一夜的吴歌楚舞,琼浆玉液,宛如在洛阳,在江都。只有那从窗外传来的阵阵砍伐声,才使人们想起,这是在涿郡。隋炀帝时而依红偎翠,时而手舞足蹈,全无倦意。 天快亮的时候,隋炀帝突然笑着对依偎在自己身上的王妃说道: ”你舅舅为何不来见朕?\" 嫔妃王氏是李渊的外甥女,她没想到在这种时候皇上会突然问起舅舅,慌里慌张地说: “臣妾听说,舅舅近日身染沉疾,所以不能来面见圣驾。” “要是他死了才好呢!\" 说着,隋炀帝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王氏浑身像风一样地抖个不停。 炀帝怜香惜玉地将她抱紧,说: ”朕说的是他,不是你。“ 李渊对隋炀帝也是满腹猜疑。 他忐忑不安地揣摩着,圣旨会是什么内容?在这个局势绷紧的时刻,圣旨一定极不寻常,非福即祸! 圣旨,可能又透露出隋炀帝对他的猜忌?这些年来,他都活在这位姨表弟多疑的阴影下,但是真没想到,隋炀帝的多疑,却大大的帮助了他: --使他发现了自己的重要性。 --使他产生反感,进而生出反叛之心,坚定了他“必为人主”的信念! --使他寻求对策:以愚制疑。 第2章 韬晦避害 胡标到李府当差十几年,从来没有干过今天所要干的活:借轿。在他看来,老爷最近是有点不正常,自从那天从马上倒栽下来之后,便十分怕马,这完全不像以前的老爷。老爷是个顶天立地的好汉,什么也难不倒他,而且他最恨的就是胆小鬼,记得五少爷小时候学骑马,从马背上摔下来,不敢再上去,他非得让他上不可,五少爷吓得直哭,他还是不肯松口,万夫人不敢多嘴,是自己悄悄地请来了窦夫人,才算没有再逼五少爷上马,可是老爷却显得非常失望的样子,狠狠地抽着马背说:“这小子将来没有出息”。那时,五少爷才六岁。现在老爷自己倒成了胆小鬼了。 说来谁也不信,堂堂李府,居然找不到一顶老爷可以坐的轿子。李府的男人不坐轿,从老爷到少爷,个个都是骑马的好手,个个都是马上的英雄,跑马、射箭、打猎,对他们来说,是家常便饭,连平阳三小姐都是一个好骑手。在李府,只有女眷坐轿。老爷身材魁伟,所有的轿子都坐不下去,剩下来的办法就是买轿子了,而老爷又偏不让买,非借不可。 老爷吩咐了,找知县林老爷借轿。林老爷虽是文官,但身材高大,那轿子正合适。老爷还吩咐,要对林老爷说明,因老爷生病,骑不得马,要到安乐寺进香,轿子借一天,连轿夫一起借。 胡标在路上想,老爷的确变得有点古怪,连这些小事都一一交代,这也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胡标到了县衙,把老爷想借轿上山进香的事说了,林老爷自然十分乐意,只是说了,按说李大人乃皇亲国戚,封疆大吏,是要坐八人抬大轿的,他的轿子只有四个轿夫,也只好委屈李大人了。 轿子抬到留守府门前,已是已时时分。平时在李府进进出出的大都是马匹,今日突然来了顶轿子,人们感到新鲜,便围过来看。那四个轿夫都以能为留守大人抬轿子感到荣幸,便都争先恐后地对围观的人说,留守李老爷身体不适,骑不得马,今天要坐我们林老爷的轿子,上安乐寺进香。 李渊在沓玉等人的搀扶下,病恹恹地走出府门,他听到人们的议论,现出无可奈何的笑容,慢慢地钻进轿内。 李渊一行穿过街市,走出城去。 弘化城内,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人们纷纷传说,留守大人病得连马都骑不了,坐着轿子上安乐寺烧香去了。 坐在轿子里的李渊,觉得浑身不舒服,依他的本性,跃马扬鞭,这会儿早就到了安乐寺。但他只能忍着,让轿子慢慢地,把他那沉重的身躯摇上安乐寺。 病,对于李渊来说,是一件好事。 他因祸得福,这病使他避过了一场灾难。 皇上诏见时,他正好生病,而且病得十分厉害,这是钦使亲眼所见的,他是在两个丫鬟的搀扶下出来接旨的,他跪在地上,两腿抖出了声响,连钦使都觉得他可怜,说:“唐公早早安歇吧!皇上那里,我会把唐公的病况如实禀奏的。”,他十分感动,他让大郎建成和二郎世民代表他把钦使送到驿馆里,好好招待了一番,并送给他许多金银珠宝,让他高高兴兴地回复圣命。 李渊知道,到行宫面圣是一件危险的事,弄不好就回不来了。李浑不就是这样丢掉性命的吗?先是升官,什么右骁卫大将军,邮国公,弄得李浑忘乎所以,诏见时李浑还满心欢喜的,突然就说他密谋造反,还找来了他侄儿的妻子宇文氏作证,说是李浑阴谋利用渡辽河的机会,率领担任将领的李家子弟袭击御营,然后拥立他的侄儿李敏为天子,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李浑完了,他的家族全完了,连那个宇文氏也被毒死了。 李浑家族遭灭门之祸,真正的原因大家都明白,是李浑家族太强盛了,皇上猜忌他,加上方士安伽的一派胡言,说什么“李氏当有天下”,李浑便难逃厄运。 很难说他李渊不会成为李浑第二。他又想起了前几年死去的高颖、贺若弼,他们都是先朝元老,开国勋臣,说让他死就让他死,罪名竟是那么简单的两个字:“忤圣”。什么“忤圣”,就是你说的他听了不高兴。“居功自傲,藐视皇廷,诽谤朝政,祸及国家”,说起来多么堂皇,于是“仰即自裁”,一杯鸩酒,结束了一个功臣的一生。想起这一切,真叫李渊不寒而栗。 更叫李渊惊魂不定的是外甥女王嫔妃的来信,这信上写得分明,圣上这么说,“李渊死了,倒也好了。”虽然当时圣上喝了不少酒,但这绝不是醉话,圣上的酒量他是知道的,轻易不醉。酒后露真言,在皇上的心里,希望他李渊早早病死。看来,我李渊的存在,确是皇上的一块心病,他忘不了那谶语和流言,他容不得一个好端端的李渊。如今的情势,正如一把剑悬在他的头上,随时都可能落下来。 卧病总归不是个长久之计,病总是要好的,病好了之后,又来一道诏书,如何处置?这正是李渊今天上山的原因。 一路桃李,落英缤纷。路就在河边,可以听到河水流淌的声音,可以看到牛羊在草地上悠闲自在地吃草,偶尔还会传来一阵牧童的歌声,这歌声胡音胡调的,在李渊的心中唤起一种说不出的悠远而深沉的感情。蓝天白云,风和日丽。这世界多么美好!李渊微微一笑,他不能离开这个世界,不但不能离开,而且要拥有它,一个美妙的声音在他的心中再次响起,“桃李子,有天下”,他警觉地看了看轿外,沓玉和小红在两边走得气喘嘘嘘,胡标骑着马在前边,慢悠悠地走着,那鞭子垂在马肚子旁,轻轻地晃着。除了神灵,没人会听到他那心底的声音。 这里真是个好去处,芳草萋萋,松柏青青,拾阶而上,香风飒来,神清气爽,回首山前,更有一种感动。脚下,是清幽幽的流水;头上,是白悠悠的云朵,令人飘飘然有凌仙之意。上得山来,智满禅师早已带着寺内僧众在山门外恭候。大殿内外,到处搭着架子,寺庙维修工程正在顺利地进展。智满说: “承蒙大人厚爱,敝寺将再现昔日的辉煌。”“大师过奖了。”李渊说。 “听说大人贵体欠安,贫僧这一向穷忙,没有到府上问候,实在失礼了。” “大师言重了。不过,李渊倒是真病了一场,今日上山,就是想请大师诊断,这病何日能够痊愈。” 李渊说着,用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智满,智满会意,说: “看大人神色,果然暗淡不爽。请大人到禅房,让贫僧为大人细细诊来。” 李渊进殿参礼如来之后,让随从人员在大殿等候,便跟智满到他的禅房来。 大师的禅房果然非世间所比,窗明几净,一尘不染,万缘俱寂。坐定之后,智满说: “依贫僧之见,大人的病,倒不是一件坏事。”“何以见得?”李渊吃了一惊,说。 智满笑而不答。 李渊知道这是禅机,不能说破,便道: “虽然如此,”病'总非长远之策。“ ”避眼前之灾难,最佳之策还是'病'。“智满说。 李渊大惑不解,智满缓缓道来: “人之病有二,一日体病,一日神病。体病者,不思饮食,四肢无力;神病者,虽肢体康健,却精神委靡,饱食终日,无所用心。..... \" ”李渊神病甚矣。“李渊顿悟,说。 大师合掌,说了一声”阿弥陀佛“。 是的,一个沉缅酒色、腐败无能的李渊是最安全的。 李渊的变化,使李府上下都感到意外。 那一天,李元吉去打猎,打回了许多兔子,听说老爷在后花厅喝酒,便要厨房做了几盘油炸胡椒兔肉,亲自给老爷送去。 元吉喜欢打猎,常常对人说,”我宁可三天不吃饭,也不能一天不打猎。“不知底细的人,还以为他是一个很高明的猎手,其实,他只不过喜欢前呼后拥、招摇过市而已,他的箭法实在太差了,大的野兽,他一只也逮不着,他只会载几十车捉兔子的网,到山上把兔子网回来而已。 平时,李渊对于元吉的猎物总是不屑一顾,而今天却显得很高兴,连连夸奖兔子肉做得好吃,很有些胡人的风味。接着便问他最近读了什么书,有什么体会,他吱吱唔唔地答不出来,李渊也不计较,只是一味地喝酒,仿佛是随便问问而已。李世民在一边说: “他能读什么书?每天都在外面鬼混。” 元吉吃了一惊,以为父亲要发火了,却不想父亲和颜悦色地说: “是吗?都到些什么地方?这弘化城内,难道还有什么好去处?\" 元吉见父亲高兴,便脱口而出: ”弘化虽是边远小城,好玩的地方可不少。比如翠花楼,别看它起了个南方歌楼的名字,那里的胡歌、胡舞,可是独一无二,令人留连忘返的。“ 李元吉今天的确有点得意忘形了,大家都为他捏了一把汗,没想到李渊却哈哈大笑起来: ”果然有那么好的去处,老夫也去看看!\" 元吉喜出望外,说: “孩儿即刻叫人去安排。”\"大人是朝廷重臣,那种地方是去不得的。“李世民连忙说道。 ”老爷如果喜欢,何不把那些胡姬请到府里来。“万氏说。 ”也好。元吉,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 李世民还想说什么,却被坐在一边的长孙夫人暗暗地拉了一下袖子,也就不作声了。元吉看了一眼二哥,得意洋洋地走出花厅。 从此,留守府内,天天有歌有舞,丝竹之声,伴随着和煦的春风,飞出高高的府墙,飞遍小小的弘化城。李渊为人慷慨,他给歌女的赏银相当丰厚,歌女互相转告,不但翠花楼的歌女喜欢到李府来唱,其它歌女也都争先恐后地涌向李府。李元吉负责操办这件事情,从中也得到许多好处。 开头李渊还只是自己在府里消受,过不了几天,便把合水城内所有的郡县官员都请到留守府,大家一起饮酒作乐。那些地方官员平日恨不得有机会来巴结李渊,看到李渊如此放纵,也乐得来凑热闹。当然不能白来,今天这个送酒,明天那个送银,有的干脆就把整个歌舞班子端进来,花样翻新,热闹非常。 起初,歌女唱完歌,跳完舞,李渊便让她们回去,后来就把一两个长得标致的留下来过夜。万氏是一个温柔贤慧的妻子,只要老爷高兴,她也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李世民对于家里的变化感到很苦闷,白天,他一早就到山里去打猎,晚上,便躲在自己的房里看书。 这天晚上,他在灯下翻着《司马长卿集》,对于汉赋,他并不怎么喜欢,只是随便翻翻,解解闷而已。 “置酒杯于颢天之台,张乐乎胶葛之寓;撞千石之钟,立万石之虚;建翠华之旗,树灵鼍之鼓;奏陶唐氏之舞,听葛天氏之歌;千人唱,万人和;山陵为之震动,川谷为之荡波。..... \" 他正读到《上林赋》里的这段文字,风把那花厅里的歌声又吹进了他的房间,他生气地把书扔到桌上,说: ”此种文章,文体浮华,无益劝诚,读之何为!\" 长孙夫人微笑地把《司马长卿集》阖起来放到书架上去,从中又抽出一本诗集,说: “何不读读曹操的《短歌行》, '..... 山不厌高,水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李世民对着书本,却一个字也没读进去。他突然抬起头,指着窗外,很失望地对夫人说: “没想到父亲会变成这个样子,我还以为父亲是个英雄哩!\" ”也许,父亲有他的苦衷。“长孙氏说。 ”我想到外面去找个有作为的将军,投在他的门下,也好学点实际的本事,将来也有个出路。“李世民说。 ”这件事情恐怕要从长计议。“长孙氏说。 李世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几乎与此同时,花厅里的李渊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站起来舒展着自己的身躯。他对这一切感到厌倦,唱来唱去都是那个调调儿,跳来跳去都是那种搔首弄姿的样子,留下来的那些个胡姬,也是没滋没味的。他对元吉说: ”你等尽兴,老夫歇息去了。“ 说着,便扶着沓玉,朝后房走去。 元吉见父亲累了,哪里还敢再玩?一挥手,便都让她们散了。 李渊回到房里,万氏问道: ”老爷玩得可好?\" “不好,这些口子,从来没有好过。”李渊说。万氏和沓玉都感到惊讶。李渊长叹一声,说:\"你们如何能够知道我心中之苦呢?\" “妾为不能排解老爷心中的烦闷而感到不安。”万氏说。 “这也怪不得你。”李渊说。 “要是窦夫人在就好了。”万氏说。 李渊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 在远远的天边,有一颗星星闪着光,不明也不暗。听说,圣上的车驾到了北平。在涿郡时,他把行宫里的桃李全砍了,北平的桃李能够幸免吗?弘化的桃李都开过了花,枝头上长满翠绿的新叶,再过几个月,满树的桃李果子,那又是一番新的景象了。 清冷的春夜在不安地浮动着某种危险,也在悄悄地生长着某种希望。 “还是你来吧,我喜欢听你唱的歌。”李渊突然对沓玉说。 沓玉吃了一惊,她在老爷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危险。她望着夫人,希望能在她那里得到帮助,但她得到的是夫人的鼓励。 万氏为老爷和沓玉安排了一席酒,便悄悄地走出房间。沓玉几乎一夜都没有阖眼,这个夜晚对于她来说,太沉重了。 当夫人悄悄地离开房间的时候,她就知道一切都是不可避免的了。但她还是极力想挽回。说来奇怪,那个平时并不怎么让她想起的胡标,此时竟顽强地在她的眼前出现。是他教会她唱歌的,就这一点来说,是他把她推向今晚这个危险的境地。这么想着,她一边唱一边便流出了眼泪。 老爷赏她喝酒,她不能不喝,可是喝了酒,她的心便把握不住自己。 她很矛盾。她要为舅舅报仇,就必须亲近老爷,得到老爷的信任。而这种亲近的代价是明摆着的,是她不愿意付出的。前些日子,当她看到老爷把那些胡姬一个个留下来的时候,她还暗暗高兴,以为老爷再也不会把目光转到她身上了。因为那天晚上,当她第一次为老爷唱歌的时候,就看到老爷眼睛中某种异样的光芒。但这种高兴并没有完全淹没她心中的另一种失望。她实在说不清楚自己是在渴望着什么。 当更深夜静,当老爷把她轻轻地放在床上,放下帏帐时,她哭了。她不知道她为什么哭,只是到了后来,她看到放在桌上的箜篌时,她才明白过来,她应该先把身子献给胡标,然后再来完成复仇的使命。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她也就没有什么遗憾的了。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正因为太晚了,她就更加仇恨这个压在她身上的男人。 李渊作梦也没有想到,在他以为最安全的时候,却把一个最危险的女人放在自己的床上。这个晚上,李渊是彻底地放松了。和那些歌女在一起,他总是有一种不安全的感觉。一种陌生所带来的新鲜感过去之后,他便老是感到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有一双耳朵在等他。他不敢放肆地说话,不敢放纵地大笑,甚至不敢安心的睡觉,他怕说梦话。所有的一切都像在演戏,表面上轰轰烈烈,高高兴兴,而他的内心却是抑郁的、痛苦的。 沓玉就不同了。她是一个孤儿,是被他买来的,他几乎看着她长大。那时窦夫人还在,她的聪明伶俐,很得他们夫妇的欢心。有一次,夫人戏称,要把她收为义女,他也就高高兴兴地把她搂在怀里。以后,他便常常亲她,那长长的胡子弄痒了她的脖子,她总是格格地笑个不停。主人的疼爱使她也有点娇惯起来,没事的时候,就和夫人一起识字、写字。不知不觉地,她就长成了一个窈窕少女。或许,在李渊的心灵深处,他早就想把她收房了,只是还不自觉而已。 一阵放纵之后,李渊抱着沓玉沉沉入睡了。 夜静得出奇,沓玉甚至能听到窗外的玉兰花被风吹落的声音。她的眼睛死死盯住帐顶,白色的帐顶似乎在无形中长出两双眼睛来。她羞愧地阖上眼帘,她的身上一丝不挂,胸前还横搁着一只毛绒绒的大手。她不知道那帐顶的眼睛是谁,但她谁也不让看。 那会是谁的眼睛呢?她问自己。是我,是我。她的耳边响起两个声音,她听出来了,一个是舅舅,一个是胡标。不,不!她惊叫着,睁开眼,帐顶上却什么也没有。她看了看老爷,老爷睡得深沉,一动也不动。 她轻轻挪开他的手,爬起来。她要穿衣服,却找不到自己的小衣,原来她的小衣被扔到对面的窗台上。她感到羞愧难当,匆匆地穿好衣服,走出房门。那玉兰树下,果然有许多落花。她走过去捡起几朵,凑到鼻子下,还是那样的清香。她感到心里很凄楚,似乎有很多话要说,却不知道向谁去说。父母她这一辈子是见不着了,李府上下都以为她是一个从街上买来的孤儿。舅舅死了,唯一能够说点心里话的,就只有胡标了。 她勇敢地穿过院子,沿着回廊朝西走去。留守府的西头有两排房子,一排住着男佣,一排住着女佣,中间用一道墙隔开,独立成两个小小的院子。她绕过她平时住的院子,来到男佣的院子。她在胡标的房门口徘徊着。她听到一片男人的鼾声,此起彼落。一阵阵尿臊扑鼻而来,她皱了皱眉头,下意识地用手掩住了鼻子。她终于打消了敲门的念头,往回走。 她回到房间时,正听到李老爷在说话,她吓得魂不附体,双脚一软,便跪到了床前。她准备接受他的鞭笞,她是什么也不会说的。老爷的床头总是挂着一支鞭子,那是他心爱的马鞭,听说,这还是李府祖上留下来的一件宝物。其实,这马鞭除了手握的地方嵌几个宝石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老爷高兴时,常常会拿起鞭子向空中一甩,那鞭子便发出一声脆响。每当这种时候,老爷的眼睛里便会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 以前,夫人曾告诉过她,只要这鞭子一响,便会有千军万马随着老爷冲锋陷阵。因此,她看到老爷拿起鞭子的时候,总是有点害怕,她总是有一种感觉,老爷什么时候会把那鞭子落在她的身上。现在,是时一候了。她等待着那清脆的响声,她知道,随着那一声脆响,她细嫩的皮肤便会裂开,血便会从裂缝里流出来。她感觉到一阵深深的悲哀。 可是一点动静也没有,她甚至听到了老爷的鼾声。她偷偷地抬起头来。她发现,老爷依然是她离去时的那个姿势。原来,老爷刚才是在说梦话。她站起来,迅速脱去衣服,爬上床,在老爷身边躺下来。老爷动了一下,又说起梦话来: “大蛇添虾,大蛇添虾。” 她吓了一跳,轻轻地叫了一声“老爷”,老爷却又不声不响了。 她细细地琢磨老爷的梦话,突然有所悟,那不是“大蛇添虾”,那是“大赦天下”,老爷是在作皇帝梦哩!她冷冷一笑,这不是找死吗?李渊决定给万氏做生日。这个消息一传出去,弘化城内,大小官员,商人士绅,争先送礼,李渊则来者不拒。 万氏对老爷的这个决定既感到突然,又感到由衷的高兴。以前,老爷只给自己和窦夫人做生日,从来不给她做,因为她是小妾。老爷这样大张旗鼓地为她做生日,表明她在老爷心目中的地位已经提高了,虽然没有扶正,但也不把她当小妾看了。但是,她又感到有些不安,她毕竟不是正室,生日似乎不必这么张扬。她想劝劝老爷,但是看老爷正在兴头上,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给万氏做生日,李府上下,也没有什么异议。由于万氏为人极好,李建成兄弟对她也都是极为尊重的,他们也没有把智云另眼看待。到时,大家也都高高兴兴地来给万夫人叩头祝寿。生日一连做了三天,红红火火,热热闹闹。第三天晚上,万氏把收来的贺单一算,吓了一跳,一共收了五万两银子,这使她感到很不安。 “这正好派上用场。”李渊微微一笑,说。 “什么用场?”万氏大惑不解。 “再加上些银子,给京城里的那些个老爷们送去。让他们在皇上面前,多多为我李渊美言几句,也不冤了这些银子。”李渊说。 万氏想,也是。便叫沓玉再添几万两银子,分别封好。第二天,李渊差几个心腹,送往京城,送进内史侍郎虞世基、监门直阁裴虔通、黄门侍郎裴矩等隋炀帝的宠臣府中。 一连几天,李渊都把沓玉留在身边,不让她有寸步移离。万氏戏称这是“新婚燕尔”,说得沓玉脸红得像初春的桃花。她一直想找到胡标,可是她自己也不知道找他做什么,难道是要告诉他,自己已经不是黄花闺女了?这样的话她说得出口吗?但是她就是想见到他,或许当她见到他的时候,就知道要说些什么了。 终于来了机会,小少爷要和她对奕,小少爷已经好久不和她下棋了,前一阵子,他迷上了打猎和射箭,整天和二少爷往外跑。同是打猎,他不喜欢和四少爷出去,说,专是网兔子没意思。小小年纪倒还有些志气。今天不知怎么的,不想去打猎了,就是要与她下棋。老爷自然是允许的,小少爷的话,他无不言听计从。 沓玉想法子把智云带到后花园,说那里比较清静,她慢慢吞吞地走着,希望在路上能遇到胡标。说来也巧,他们刚刚走上回廊,便看见胡标从曲桥的那头走过,沓玉还没有开口,胡标就被智云叫住: “胡标,过来。” 胡标跑过来,他看了沓玉一眼,不知道小少爷叫他做什么。 “你到二哥那里,就说我今天不去了,昨天捉到的那只小狸子,让他带到山上去放了。” “小少爷这会上哪儿去啊?\" 胡标对着智云说,眼睛却看着沓玉。 ”到后花园下棋。“沓玉说着,又朝他眨眨眼。胡标会意,转身朝李世民的房间走去。 他们到了后花园的怡心亭。棋盘刚刚摆好,却又看到胡标跑过来。 ”小少爷,“胡标说:”二少爷说了,还是请小少爷一起去的好,他说小少爷近日骑射大有长进,不可半途而废。“\"我就是不想去。“智云说。”二少爷还说。..... \" “说什么?\" ”小少爷怕是被昨日的老虎吓住了,不敢去。“”谁说我不敢去?“智云站了起来:”罢了,这棋不下了!我这就去,让他看看,本少爷是不是孬种!\" 说着,便朝李世民的房间跑去。沓玉在后面喊道: “小少爷,别跑得那么快,当心摔着!\" 当智云消逝在女墙后面时,他们相视一笑。沓玉说: ”当真是二少爷让他去的?\" “说真也真,说不真也不真。” “你这人就是喜欢卖关子。” “前半句话是真的,后半句话是我加上去的。二少爷只是说他骑射大有长进,不去可惜。” “你这用的是激将法啊!\" ”请将不如激将嘛!\" “你倒懂得不少啊!\" ”要连这都不懂,就枉在李府当了十几年的差。找我有事?谁找你啊?\" “你要不眨眼睛,我费那么多心神干什么?\"”没事就不能聊聊吗?\" “我最近也闲得慌,老爷不骑马,我这个马夫便无事可做了。” “我们到那树丛后说话,这里太显眼了。”说着,沓玉便收拾起棋子,在前边先走。胡标跟在后边,他不明白,平日他们俩在一起,她总是把他往明处拖,今天却有些反常。 刚到僻静处,沓玉便抽抽泣泣地哭了起来,哭得他手足无措。哭过之后,沓玉说: “张员死得真惨!\" 话刚出口,沓玉自己都觉得吃惊,她要说的并不是这个。 胡标有点意外。老爷那天的盛怒是有些令人不可理解,这也是李府从来没有过的事情,但老爷有老爷的道理,当下人的最好不要过问。当然,这并不是说下面没人议论,私下大家也说了些不好听的话,但也只是说说而已,再说,过后老爷给张家送去那么多银子,这也说得过去了。 ”他是我的舅舅。“ 沓玉又说,既然说了,就说个彻底吧!胡标又是一惊。这可是犯规的,要是老爷知道了,那还得了!可是她为什么要告诉我呢?我宁可不知道。但他又想,她把这些告诉我,不正是她对我的信任吗?他心里流过了一阵从未有过的温暖。 “那一天,也就是三天前,老爷。..... 把我留在房里了。” 胡标一时弄不明白沓玉话里的意思,她不是每天都在老爷的房里吗?她是夫人的贴身丫头,不在老爷的房里,那才是一件怪事哩! 沓玉看他一脸茫然,知道他没有弄明白她的意思,她想豁出去了,如果他无所谓,那也没办法,就算自己看错了人。 “那天晚上,老爷,把我给睡了。” “什么?你和老爷睡了?\" ”是他把我睡了。“ 胡标跳了起来,喊道: ”你。..... 你勾引了老爷!\" “我有什么办法呢?那天夜里,我到你们院里找过你的。我知道,我说什么你也不会相信的。”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我还要告诉你,我恨他,恨老爷。我要报仇!\"胡标感到十分害怕,这种话让人听到是要杀头的。他仓皇四顾,想赶快离开这是非之地,离开这个失去理智的女人。 “你看着我,胡标,”沓玉拉着他的手,说:“我还要告诉你,我爱你。” 胡标,他自认算得上是一条汉子,但此时此刻,他却被一个弱女子的话撞得晕头转向。 沓玉扑过去,搂住他猛地亲了一下,又说:“我把一切都告诉你了,我的生命就操在你的手上,你看着办吧!\" 说着,她松开双手,转身离去,迅速地消逝在树丛中。 这一切像闪电一样地发生,像闪电一样地结束,树荫下,留下张开嘴巴、说不出话来的胡标。 一个男人,特别是一个成熟的男人要重新塑造形象是很痛苦的,已近知命之年的李渊正在经历着这种痛苦。他在改变自己的性格,强迫自己做一些不想做的事情,没有人了解他,连自己的儿子也不例外。他在儿子面前正在失去固有的形象,他可能不再是儿子心中的偶像。这是危险的,但是李渊不得不面对这种危险。 李世民准备再努力一次,他不相信父亲会在短短的时间内变得这么窝囊,不把天下事挂在心上,整天沉酒酒色,他想,最少有一件事情他应该关心,如果他连这件事情也不关心的话,那就无可救药了。 由于连年的战乱,再加上天灾不断,流落他乡的灾民越来越多,连相对比较安宁的弘化郡治所合水城,也到处充斥着饥民。李世民想,从家里拿出一些钱,买一些粮食,煮一些粥来,赈救饥民。可是当他提出这个建议时,立即遭到父亲的反对。 “这种事情,让郡县的官员们去做吧!”李渊说。 “他们做,我们也做,这并不矛盾。”李世民说。 “这样做人家会说我们在收买人心。”李渊心里想,人家正愁着没有把柄哩。 “收买人心又有什么不好呢?”李世民并不理解父亲的苦衷,他仍然坚持自己的看法,他毕竟还年轻,没有从政经验。他继续说:“自古以来,得民心者。..... \" ”好了好了,“当父亲的把手一挥,不让他再说下去:”我李渊从不做沽名钓誉之事。此事就不用再说了。你多读一点书吧,外面的事,由我来处置。“ 李世民还想说什么,李渊却转过头去对沓玉说:”去告诉四少爷,听说从长安新来了几个有名的歌女,让他去把她们请来。“ 李世民回到自己的房里,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国事如斯,家事亦如斯,这的确让十六岁的李世民感到痛心。他对夫人长孙氏说: ”我得走,我得走!\" “要走也得找个机会,现在到处乱哄哄的,你也起兵我也造反,连朝廷大臣都不安分了,万一投错了门庭,反而不妙。再说,我总觉得父亲不是那种碌碌无为之辈。”长孙氏说。 女人的直觉有时是相当准确的,更何况长孙氏乃将门之女,她的感觉并非毫无根据。她的父亲长孙晟是隋朝的右骁卫将军,她从小感受到一种气氛,她明白,做大事的人有时会显得平淡无奇,就像一口深潭,表面上十分安静,而它的底下却可以容得巨蛇飞龙。她感到,李渊虽然表面上花天酒地,可是一切根本的东西都没有变,他仍然是陇右地区极具实力的铁腕人物。她虽然深深地为李世民那种“以天下为己任”的精神所感动,她仍然以女性特有的温柔和明智,悄悄地影响、安抚着自己的丈夫。 长孙氏的感觉的确有她的道理,还有不少人把李渊看成是一个不可忽视的存在,并且寄托着某种希望。李渊毕竟是关陇贵族集团的代表,而且目前官居弘化留守,手中掌握着关右诸郡的兵权。李渊的妻兄窦杭就是抱着这种想法跑到合水来找妹夫的。 窦杭也是出身名门,他的祖父窦炽是前朝北周的上柱国,当朝的太傅。他的父亲窦荣定,是隋朝的洛州总管,封陈国公,他的母亲是隋文帝的姐姐安成公主,说起来也算是皇亲国戚了。他长得仪表堂堂,小时候入太学,读了不少史书,由于是皇帝的外甥,很早就当了官,后来做到梁州刺史。 窦杭从小和李渊关系十分融洽,两人无话不谈。数年后,到了大业末年,他奉命到灵武巡视长城,听说李渊已在晋阳起义,并攻下长安城,便非常高兴地对大家说,“此吾家妹婿也,豁达大度,真拨乱之主矣!”说着,官也不当了,事也不做了,就跑到长安去投奔李渊。李渊非常高兴地拉着他的手说,“李家居然能成大事,你以为如何?“窦杭得意洋洋地对他说,”我早就对你说了。“李渊哈哈大笑。是的,他早就说了,但说的不是时候。 窦杭到合水时,留守府内正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这大大出乎他原来的想象。他原以为,在这乱世之际,多事之秋,妹夫一定励精图治,随时准备大有作为。没想到他竟以丝竹为伴,歌舞为乐,当他看到妹夫身边还站着如花似玉的沓玉时,更是把眉头拧得紧紧的。堂妹刚死不久,妹夫就变成这个样子,真是叫人痛心啊! ”你来得正好,这是刚从长安来的舞女,大有北风胡韵,你也来见识见识。我想你一定没有欣赏过,要是你高兴,可以留几个晚上与你作陪。“李渊说。 ”我有正事,想找你谈谈。“窦杭正色道。 李渊显得有些意外的样子,说: ”那就谈吧!\" “这里不便谈。” “那我们就到我的书房里去谈吧!”李渊显得有些不耐烦地说。 他们来到李渊的书房,这里倒还很清静,案上也还摆着几本书,窦杭随手翻翻,却是几本兵书,心中暗喜。跟进来的还有那个叫沓玉的娇媚女人,依窦杭的意思是让她出去,李渊却说,她不是外人。 窦杭是个直性子,说: “当今无道,天下大乱,民不聊生。既然圣上有负于天下人,这天下便不是他一个人的天下,杨玄感作乱,只是一个开始。当然,他成不了大气候。可是,大人你就不同了。李氏在道家的图录有名字,这是上天的启示······\" 李渊连忙摇手,让他不要说下去: ”这种事是惹祸杀头的事,我躲都来不及,你怎么就这样公开地说出来?快别说了,好在你我是亲戚,好在这里没有外人。“ 窦杭扫了一眼案上的兵书,那意思是说,既然咱们是亲戚,你就不用再装了吧!你要真不想干一番事业,你看那些个兵书做什么呢? 李渊看出他的意思,说: ”那是我睡觉时拿来垫脚的,不信,你看看躺椅上,那里还有一迭呢!\" 窦杭一看,果然如此。 “老爷有个怪脾气,嫌我们的身子太软。.....”沓玉说。 沓玉还没有说完,窦杭便气得转身跑出书房。\"老爷,我说得不好吗?“沓玉说。 李渊摸着她的脸蛋,说:”你说得很好,以后就这么说。“李渊想想,又说,”你是怎么想起来这么说的?我又没有教你。“ 沓玉不说话,只是笑,她的笑很动人。李渊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她却把腰一缩,从他手上的包围圈里溜了出来,笑着说: ”老爷,青天白日的,外面还唱着歌哩!\" 沓玉说着,一个旋转,便转出了书房。李渊嘻嘻哈哈地跟在她的后面走了出来。 窦杭还在走廊的那头喘气。他看到李渊那个放浪形骸的样子,彻底失望了。 他不辞而别。 又是一年的春天到了,桃花李花还是开得那么灿烂美丽。听说圣上曾下旨不让开花的,它们却敢违抗圣命,自由自在、满山遍野地开放着。不知道隋炀帝杨广有没有看到这些春天的花朵,也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自己下过的圣旨,要是看到了,记得了,一定震怒非常。或许有人还要因为他的震怒而遭殃。 李渊在矛盾和痛苦中度过一年,他几乎要失去自己了,他几乎认不得自己,这个放浪形骸的老家伙就是我李渊吗?对于许多事情,他都很后悔,比如对待自己的妻兄窦杭,明明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也明明知道他是靠得住的,但他还是在窦杭面前把自己深深地埋藏起来了。他的伪装本来是要给杨广看的,可是他装得太像了,连和他从小相狎的妻兄都信以为真。他不得不这样做,尽管这样做很违心,很痛苦。窦杭是一个性情通率的人,万一他喝了酒,把真相说出来,不就前功尽弃了吗? 他觉得有些累了,想上山去活动一下筋骨,放松一下手脚,是的,打猎既可以锻炼骑术、箭术,也可以说是一种游乐,他应该到野外去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长久没有活动,他居然有些懒得走动,连骑马都骑不好了,难道他真的老了,不中用了? 这一年来,他一直处在紧张状态,时时警觉,处处留神,不敢有稍许疏忽。只有和沓玉在一起,他才感觉到轻松愉快,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她越来越乖巧,越来越善解人意的缘故吧!从京城里,从行宫中,不断传来各种各样的消息,互相抵触、互相矛盾,时而叫人宽慰,时而又让人心惊肉跳。有的说,圣上依然对“桃李子有天下”的谶言耿耿于怀,对于手握重兵的李渊很不放心。说不定什么时候,一道诏书下来,他就难逃李浑的下场,要李渊千万小心;有的说,对于李渊,圣上倒是放心的,而且可能有所重用。当今时世艰难,正在用人之际,李渊又是圣上的表兄,又没有野心,不用他还能用谁呢?这种说法,似乎又是皇上亲口说过的。 何真何假,实在难以分辨。或许两者都是真的,也都是假的,皇帝老子的心理变化,也只是在瞬息之间而已。 这种时候,李渊对于身处深宫的外甥女王氏的密信,简直可说是望眼欲穿了,然而她的信就是迟迟不来。是无话可写,还是写了寄不出来?难道连她也已惨遭不测了吗? 李渊坐在后花园的怡心亭里打瞌睡。他几乎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不知道下一步棋要如何走。 他的身边没有其它人,只有一个沓玉,他已经习惯单独和她在一起,享受那份宁静和欢怡。沓玉拿着一把丝扇子,为他驱赶着飞过来的蜜蜂和不知名的飞虫。李渊的面前摆着一些酒菜,他是在喝了好几杯三勒浆后,才昏昏欲睡的。 如今的沓玉已经出落得更加娇媚动人了。她不再是一个纯真少女,她已经是成熟的少妇,一个深藏不露的女人了,这一点,连老谋深算的李渊也没有看出来。 中国历史上有许多这样深藏不露的女人,她们除了与男人有同样的智商之外,她们还有男人们所没有的魅力,这魅力来自于她们生动的躯体。这是她们比男人更能够获得成功的秘密。她们往往不需要血战沙场,只要稍稍地使用一下那醉人的微笑,便轻而易举地得到或者毁灭她们想要得到或得不到的东西。 李渊并没有真正的睡着,在他那微闭的双眼中,不时地看到晃来晃去的身影,这飞鸿一般的倩影,在无形之中抚慰着他沉重的心灵。如果没有她,他或许会因为内心的紧张而变得性情狂暴。然而现在,他却只能把痛苦藏在心底,表现出一个放荡却又不失沉稳的李渊。这也是沓玉没有想到的。她已摸准了他的真实想法,时时想告发他,置他于死地,为舅舅报仇。而她却没有想到,就是她自己,给身边这个老人内心无与伦比的欢悦。 人就是这样微妙,这样复杂。历史正是由这些微妙而复杂的人写成的。在大业十一年春天,这个昏昏欲睡的晌午,李渊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书写历史上相当成功的韬晦之笔。 李渊发现:放纵酒色,纳贿贪财,是最好的掩护。他要做得彻底,让亲信子女都误以为真,视他为苟安于现状,在声色中迷失的人。 这样,他就不会成为“目标”。 在他眼前摆出的是看不完的轻歌曼舞,脑子里想的却是风云变幻的局势,以及该如何布局。..... 第3章 顺势造势 大业十一年四月的一天,李渊喜从天降。隋炀帝的诏令下来,加授李渊山西、河东慰抚大使,并着令他即刻启程,讨捕群盗。 李渊的第一个行动是渡河,那里的贼首毋端儿,正率领数千贼众想夺取军事重镇龙门。 当李渊跳下船,再次蹬上马背的时候,忽然觉得有些腰酸,他后悔那些日子装得太像了。他伸了伸腰、挺了挺胸,一切都过去了。 这时的李渊显得那么英俊威武,头上扎着一方白巾,身上穿着一件银战袍,左插弓,右带箭,胯下一匹白龙马,他高高举起手中的银鞭子,一顿,“格蹬”一声脆响,大声叫道:“出发!”那银灰色的胡须,随风飘起,飒飒作响,整个人就像一朵滚动的白云在黄河东岸的山道上飘驰。 他身后是一阵雄壮的队伍。军旗猎猎,马嘶人嚎,卷起一片尘土。 李渊突然驻马,回首大笑。他的身后,是浩浩荡荡向南奔腾的黄河。河的西岸,有他的中军和家眷。他慢慢地穿过队伍,回到岸边。 李世民正在岸边指挥大军过河,显得很兴奋,脸色绯红。他频频挥动手臂,河水打湿了双脚。李渊走到他身边,说,“世民,上马来吧!”李世民回头朝父亲笑了笑,一跃,跃上了身边的战马。 “如何?”父亲问。 “一切顺利。” 李渊看到队伍正在有条不紊地,一船一船地过河,满意地点点头。 他对三个儿子都有分派,建成、元吉护送家眷,世民统率中军。这种分派自然有一番深意。在三个儿子当中,他最看重二郎,便给他留下更多锻炼的机会。而他本人则和副帅夏侯端率领先头部队,轻装前进,目的是要迅速占领龙门。 “兵贵神速,请父帅放心去吧!”李世民说。“可将先行过河之兵组成一支卫队,以防贼众突击河岸,使我措手不及。”李渊对李世民说。 “父帅所言极是。”说着,李世民策马而去,很快就组织了一支临时的机动部队,以防止突然出现的袭击。 李渊看到大军过河有序,便回马追上前锋。 李渊和夏侯端率领前锋,马不停蹄地赶了四个时辰,便到了龙门城下。 这时,龙门已是一座空城。原来河东一带,贼情十分严重。北面,杨仲绪率众万余,强攻北平;西面,上谷人王须拨,自称“漫天王”,连同自称“历山飞”的魏刁儿,各率众十余万,勾结突厥,占州掠县;在龙门、绛郡、吉昌一带,则有毋端儿、敬盘陀、柴保昌等人肆虐。州县官兵闻贼丧胆,听说毋端儿率数千贼兵来犯龙门,早已弃城而逃,城里的百姓也都逃得一个不剩,街上全是丢弃的家当、衣物,一片狼藉。李渊等人进了县衙,知县早已不知去向,衙门洞开,牢里的犯人也全跑光了。 李渊等人在县衙转了一圈,也不下马,就在县衙前的台阶上对胡标说: “你们几个四处看看,看能否找到一个活人,也好问问情况。” 胡标等人速速在城里搜了一遍,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活人,一问,却不会说话,只会哇哇叫,原来还是个哑巴。 “我看贼情紧急,先把城门紧闭,再作计议。”夏侯端说。 “贼焰嚣张,必先挫其锐气,关门拒贼反灭自己威风,长贼人志气,是不可取。我等出师河东,不为守城,而为灭贼。依我之见,要移师城外,以迎面击贼。”李渊摇头道。 正说着,便有探子来报,说城北数里处,尘土飞扬,怕是贼众已迫龙门。 李渊等人不敢息慢,连忙移师北门。刚刚摆好阵势,毋端儿也就到了。 原来这毋端儿自起事以来,没有遇到过什么对手,州县官兵为贼势所慑,有的弃城而逃,有的一触即溃,短短时日,便夺得无数财物,占了一大片土地,称王称霸,骄横无比。他早就听说,龙门已是一座空城,他是想来占城为王的,队伍后面,还拖了一大批抢来的粮食财物和一大群掳来的妇女,准备进城好好享乐一番。猛地在城外看到黑压压的一片官兵,他着实愣了一下,勒住了缰绳。 那边李渊大声喝道: “何方草寇,胆敢犯上作乱,官兵在此,还不快快就擒,可免你一死!\" 毋端儿回过神来,哈哈大笑,说: ”本帅自起兵以来,还没有见过象样的官兵,今天,我倒要来试试我的这把刀,让它磨磨刀锋!\" 说着,一声嘶叫,便冲了过来。那后面的贼兵也跟着叫喊着,冲杀过来。一时人嚎马嘶,尘土飞扬。 李渊冷笑一声,不慌不忙地侧过身子抽出弓箭,说声“看箭”,“嗖”地一响,一箭射中了毋端儿座骑的眼睛。那马一声惨叫,把毋端儿摔到地上。毋端儿也是一条汉子,他在地上一滚,翻身躲过后面的骑兵,一跃,跳上右边的贼将让出的座骑,两脚一夹马腹,挥刀又向李渊杀来。 李渊又是一声冷笑,引骑后退,翻身控弦,又是一个满弓。这一次,不上不下,不左不右,正中射进毋端儿的咽喉。毋端儿应声落马,一个抽搐,便一动也不动了。 与此同时,夏侯端等数十人控弦出击,连射皆中,贼将纷纷扑地,贼阵大乱。 李渊一声令下,官兵蜂拥而上,杀声震天。那些个贼人哪里还见过这样场面,不敢再战,一哄而散,争先恐后地往后跑,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李渊乘胜追击,横扫周围数十里。李渊传令:“贼已溃不成军,只捕不杀。” 到天黑时,降者已有数千人,在城外站成黑压压的一片。李渊再次传令: “凡无家可归者,可留下来为皇上效力;愿意回家的就地遣散,回乡安心务农,不得再为贼为盗。” 那些贼兵原本就是农民,只是日子没法过,才跟着造反,如今遣散,大都愿意回去。也有无家可归的,也有家乡不安宁的,闹饥荒的,愿意留下来当兵吃皇粮。清理一下,留下来的,也有两千多人。而对于那些毋端儿抢掠来的财物、妇女,李渊一并下令遣散。 当月上中天的时候,李渊的部队已在龙门城外安营扎寨。夏侯端请李渊进城,到县衙去安歇,李渊说,把城里的房子留给老百姓吧!说着,便骑着马走出辕门,他要到山前山后,四处走走看看。夏侯端等人连忙跟了出来,李渊向他摆摆手,只带胡标一人,向山路走去。胡标下了马,牵着李渊的座骑、而前面引导。 这一天的战事出乎意料的顺利,但李渊的心情却是沉重的。 这一路上,田园荒芜,村落雕蔽,有的村庄只剩下残垣断壁,听不到人声,看不到炊烟。虽然皇上下过诏书,诏令百姓迁入城里居住,就地分给耕地,并要郡县、驿亭、村庄都修筑城垒,但人们还是逃亡,诏令成了一张废纸。 这山道两边的山坡上,原来也是层层梯田,如今都长满了野草。月亮高高地挂在天上,风送来了几声野狗的叫声,十分凄凉。走到一个岔路口,正想往回走,却闻到一阵恶臭,定眼一看,山脚处有一个草棚,恶臭正是从那草棚传来。胡标跳过几步,挑开草棚,里面是一具死尸,细看,那尸体边上还放着一只破碗。李渊看罢,不禁摇头叹息。在回来的路上,李渊说: “明日传我命令,让行军司马多带一些人,四处察看,凡尸陈于野者,一律就近埋葬。让那些孤魂野鬼入土为安吧!\" ”是,老爷。“胡标一边说,一边就想,老爷的心真好,应该劝劝沓玉,让她放弃报仇的念头。不想一分心,脚下绊到了一根藤,一个趔趄,差一点摔到沟里。 ”你应该骑马的。“李渊说。 ”我是怕老爷的马,晚上不习惯走山路。“ ”难为你一片忠心。胡标,你今年多大了?\"“二十一。” “等时局安定之后,给你成个家。” “谢老爷关怀。”胡标十分感动地说。此时此刻,他几乎要向老爷和盘托出沓玉的阴谋了。但他还是忍住了,一则怕老爷不信,二则也舍不得沓玉,他毕竟非常喜欢她。 李渊又带着胡标到各营房看看,然后才回到帐内歇息。 第二天,李世民的大队人马及李府家眷一并到了龙门。李渊依然命他们在城外扎营。 第三天,逃到山里的老百姓纷纷回到城内。龙门城内有了人,这才像个城的样子。又过了几天,周围百里的百姓听说李渊军大破毋端儿,兵驻城外,秋毫无犯,便都向龙门涌来,小小龙门一下子就热闹起来了。 李渊在龙门站稳脚跟,立即兵分两路,一路由副帅夏侯端率领,向北扫荡敬盘陀;一路由李世民率领,向东痛击绛州的柴保昌。不日,两路皆告大捷,计收降贼数万人。李渊因此声震河东。李渊在河东稳定局面之后,便在河东郡安了家。河东城就在黄河边上,整座城池都可以听到黄河滔滔的水声。李渊慰抚大使的府第,就安在城西的一所三开间的大房子里,这房子一共三进,后面还有一座不大不小的花园,听说,这里原来是前朝蒲阪知县的府第,后来连住了几任官员,仕途上都不大如意,也就慢慢地荒废了,院子长满了一人多高的荆棘,常有狐狸出没。李渊却看中了这里的清静,看中了后花园里那个缺了一个角的凉亭,站在那里,可以看黄河上空绚丽的晚霞和河上飘荡的小船。 安定之后,河东郡大大小小的官员都要来拜会,李渊也都一一回拜。在这拜会与回拜当中,人们自然都要颂扬李渊的功绩,有的甚至说他是济世的英雄,国家的栋梁。开头,李渊还有点得意,但一想,不好,这种舆论要是让它蔓延开来,传到皇上那里,不是又要引起皇上的猜忌吗? 一个阴影又开始笼罩在李渊的头上。 你不是糊里糊涂吗?你不是沉酒酒色吗?你不是终日病恹恹的吗?怎么一打起仗来就那么精神,别人一败再败,唯独你一连打了好几个胜仗?你一点也不糊涂,一点病也没有,所谓沉酒酒色也是装出来的。 这正是危险所在。 胜利与功绩并没有给李渊带来安全感,反而给他带来新的死亡威胁。 李渊又是一夜没有睡好,似睡非睡,似梦非梦。夜半时分,他在朦胧中仿佛听到鸡叫,他睁开眼睛,定神倾听,却又什么也没有。他把睡在身边的沓玉推醒: “你听,那是什么声音?\" 沓玉实际上也没睡熟,她也有很多心思,她最拿不准的是胡标的态度,不明不暗,不阴不阳,她必须找一个机会进一步与他沟通,把他紧紧地拴在自己的手中,否则,不但报仇不成,反会赔进自己的性命。她睁开睡眼惺忪的双眼,先撒一个娇,身子在老爷的怀里蠕动着,不说话,这是她克敌制胜的好办法。 ”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鸡叫。”她脱口而出。实际上这是她的失误,既然还在睡梦中,就不可能听到鸡叫,如果听到了鸡叫,就证明刚才的熟睡完全是假的。能假睡,就能伪装一切。机敏而老谋深算的老爷只要转个弯,就会对她失去一切信任,她就会从这里被一脚踢到下房,甚至踢出李府,她的一切复仇计划也就会付之流水。 此时,李渊的心思根本就不在她的身上,他在倾听着,想确定一下是不是鸡鸣。果然,从那窗外的夜空中,又传来了一阵鸡鸣,这一次是十分的清晰,甚至能听出那颤抖的尾声。 “给你说了嘛,是鸡叫。”沓玉娇滴滴地说。此时,从街上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清清脆脆的两响,又是两响。 才二更鸡就鸣了,反常,太反常了。李渊一边想着,一边把沓玉搂进怀里。 第二天,李渊把夏侯端请到府里来。 夏侯端是寿州人,是前梁尚书左仆射夏侯详的孙子,是隋朝的大理司直,与李渊的私交很好,李渊出任河东慰抚大使时,请他当副使。此人不但为人忠直,而且颇知玄象,善相人。 坐定之后,李渊说: “大人昨晚睡得可好?下官历来好睡。“夏侯端说。 ”你别和我装糊涂,我知道你常常夜观天象,近来可有什么发现?“李渊说。 ”大人一定有什么发现。“夏侯端站起来说。”我昨天半夜听到鸡鸣,你难道没有听到?\"“下官也听到了。” 李渊看着他,等待他说下去,而他却看了一眼站在一边的沓玉。 李渊想了想,示意沓玉退下。 “鸡昏而鸣,百姓有事;人定鸣,多战;夜半鸣,流血漫漫。”夏侯端说。 “这倒是很有应验的。”李渊沉吟道。 “鸡夜鸣,令急。别人不闻,而大人独闻而惊,大不吉。”夏侯端又道。 “何以见得?\" ”当今军国多务,用度不足,于是急令暴赋,责成守宰,民不聊生,各起为盗,战争不息,尸骸遍野,此为一。而君独闻而惊,则令应大人身上。圣上之于大人,朝令夕改,反复无常,祸之不远矣。“ 李渊不听则已,一听便听出了一身冷汗。这些话竟和自己的想法那样的吻合。自己的处境果然是十分危险。夏侯端侧过身子,压低声音道: “下官夜观天象,金玉床动摇,此帝座不安。参墟得岁,必有真人起于实沉之次。天下方乱,能安之者,其在明公。但主上晓察,情多猜忍,切忌诸李,强者先诛,金才既死,明公岂非其次?若早为计,则应天福,不然者,则诛矣。” 夏侯端的声音虽小,却声声都像雷一样在李渊的心中炸响。一个思想在他的心中迅速成熟起来: --怕,躲,都不是根本的办法,唯一的出路就是起应天福;造反,起兵夺天下! 两个人都不说话。屋子里静得出奇,可以听到远处黄河的滔声--哗,哗,哗。 这时,沓玉不声不响地走进来,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夫人说,等老爷议完事就回房,有事与老爷商量。”沓玉说。李渊回到后房,万氏将他接入,道: “适才长孙氏来过,说二郎有到外面去闯天下的意思,就是不敢提出来。” “他想去哪里?\" 李渊在房里来回走着,李世民的想法让他感到有点突然,如果在弘化提出来还有点道理。 ”屯卫将军云定兴,应诏募兵。..... \" “他想到云将军那里?\" ”长孙氏是这么说的。“ 李渊站在窗边,沉吟不语。 对于云定兴,李渊是了解的。他是当今权贵许国公宇文述的门生,但他是利用贿赂的手段主动投靠的。他知道如何投其所好,宇文述喜欢奇装异服,他就千方百计地为他制作了一副马鞯,于后角上缺方三寸,以露白色,非常时髦,弄得轻薄者争相效仿,那马鞯也得了一个名字,叫“许公缺势”。天冷的时候,云定兴又为宇文述做了一副夹头巾,以保护他的耳朵,又被许多赶时髦的年轻人学了去,叫着“许公帕势”。搞得宇文述非常高兴,说:“云兄所作,必能变俗,我闻作事可法,故不虚也。”他就向隋炀帝极力推荐云定兴,让他去制造兵器。云定兴与宇文述合谋,害死了主管兵器的官员,为自己升官扫清了道路。大业年间,大阅军实,隋炀帝称赞兵器,宇文述奏道:“这都是云定兴的功劳。”因此,云定兴便升了少府丞,以后又升少监,到了大业十年,居然升到左屯卫大将军。 让儿子投到这种人的门下,不行。 “老爷。..... \" ”也好。“ 李渊转过身来,突然又改变了主意。宇文述得宠于圣上,云定兴是他向圣上推荐的,自然也会得到圣上的信任,如今奉诏募兵便是一个证明。如果我李渊的儿子在他的手下,最少也可以让皇上感到放心。皇帝老子放心,我也就好办事了。 李渊没想到这无意中竟走了一步好棋,微微一笑,说: ”很好。“\"还有一件事。“万氏见李渊高兴,又说。”今天怎么这么多事?“李渊笑着说。 万氏看着站在一边的沓玉说:”还是你自己说吧!\" “是你的事?”李渊侧过头来问。“奴婢有一个请求。”沓玉低下头来说。“那就说吧!\" ”就怕老爷不准。“”什么事吞吞吐吐的?\" “她想仿效三小姐,学骑马哩!”万氏笑着说。李渊又是一个意外。他把沓玉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下,好像他从来没有见过她似的,看得沓玉有些不自在起来。这亭亭玉立的少女也想学骑马,她想干什么,难道她还想当巾帼英雄不成?她当不了巾帼英雄,但是,她的这个要求使他更加喜欢起她来了,他觉得,李府的上上下下都应该有尚武的精神,连这样貌似弱不禁风的少女都主动要求骑马,这不正是李府尚武精神深人人心的证明吗? 沓玉见老爷不说话,以为他不准,便“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说: “奴婢别无他想,只是为了学会骑马,更能侍奉老爷左右。”李渊大为感动,说: “起来吧,答应你就是了。” “这孩子越发学得乖巧了。”万氏说。 沓玉高高兴兴地站起来。谁也不知道她学骑马的真正目的,只有她自己最清楚,只有学会骑马,才能随军行动,才能了解李渊的动态,也才能与她心爱的胡标经常见面。这次从弘化到河东,她被安置在女眷的行列里,对于她的个人计划来说,实在是太不方便了。 隋炀帝今年已经四十七岁了,依然改不了好动的习性,到处巡幸。这年的秋天,车驾来到了雁门。 八年前的北巡,给他留下相当美好的记忆。也是秋天,秋高气爽,一望无际的草原,星星点点的白羊,使他想起了那首着名的《敕勒歌》:“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这一切都是他的,他的天下,他的草原,他的子民,他的牛羊。草为他绿,风为他吹,云为他飘,水为他流,所有的一切都围绕着他转。 为了炫耀军威,他让武卫将军长孙晟宣谕旨意,让启民可汗把所属的几十个部落的酋长都召集起来。那个时候,长孙晟看到启民可汗的牙帐内长着青草,说了句“天子巡幸所到的地方,诸侯都要亲自洒扫,清除天子车驾所经过的道路,你的牙帐里留着的这些草可是香的?”把启民可汗吓得拔出佩刀,亲自割草,清理道路。 那个时候,他命宇文恺一夜之间就造出能容纳几千人的大帐,在里面宴请启民可汗和各个部落酋长,表演各种杂戏,把那些个胡族首领惊喜得争先进献牛羊驼马。那个时候,他赏给启民可汗帛两千万缎,又赐给他辂车、坐骑和鼓吹幡旗等仪仗,特许他朝拜时不必自报姓名。..... 那个时候,他是何等的威风,无处不体现出一个上国天子的威仪。 八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有一点隋炀帝没有拐过弯来,虽然他依然是天子,但天下已经不是八年前的天下了。大河上下,长城内外,盗贼蜂起,连塞北草原上的突厥也已经不那么老实了。启民可汗死了,继位的是他的儿子始毕可汗,他和天朝的关系就不如他的父亲那么融洽了。有些事情,隋炀帝又操之过急,听信了裴矩的计策,想促进突厥内部分化,打算把宗室女嫁给始毕的弟弟叱吉设,封他为南面可汗,叱吉设不敢接受,搞得始毕怨恨得很。后来又把始毕的亲信大臣史蜀悉骗到马邑杀了,始毕从此不来入朝。 说实在的,隋炀帝这次北巡,再也不可能像上一次那么风光了。或许是因为长途跋涉太累了,或许是因为有了某种预感,一路上,隋炀帝闷闷不乐。在汾阳宫就吃得不好,睡得不安稳,出了汾阳宫,更是一路不顺当,眼睛所及,尽是破败的村庄,荒芜的田园,偶尔看到几个山民,也是衣不蔽体,脸带菜色,难道我的天下已变得如此凄凉了吗? 更有甚者,居然有人敢袭击圣辇,杀了几个御者,听说射过来的箭杆上还有“历山飞”的字样,简直猖狂到了极点。 有人说,雁门那个地方去不得,说那里老百姓的狗全都离开主人跑到野外去了,成群结队,像狼一样地咬噬行人,数年方止。那是不好的兆头。但他固执地认为,朕是皇上,朕想到哪里,就到哪里,谁也阻拦不了。 车驾刚进雁门,突厥可贺敦义成公主就派人来报告,始毕可汗率领几十万骑兵图谋袭击圣驾。义成公主是隋朝的宗女,在开皇年间嫁给了启民可汗,启民死后,她又按胡人的习俗,嫁给了启民的儿子始毕可汗。四面的城门刚刚关上,始毕可汗的大军便兵临城下了。 雁门所属的四十一座城池,突厥攻陷了三十九座,只剩下雁门和崞县了。齐王率领后军防守崞县,而雁门城内十五万人大都是老百姓,雁门守军,加上御营将士不足七千人,粮食也只够支持二十天,情况相当危急。 隋炀帝毕竟是一个叱咤风云的人物,他要到城楼上去看看,他还想使用皇帝的威严让胡人乖乖地退兵。 他上了城楼。在那高高的雁门城楼上,他还是一个皇帝,是一个上国的天子。可是城外的胡人不买账,他们非但没有被吓住,反而朝他射箭。隋炀帝巍然不动,但他落泪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悲哀。看看城外的硝烟,想想八年前的辉煌,怎么不叫人伤感呢!可是,站在他身边七岁的赵王杨杲却害怕地大哭起来。于是,雁门城内,一片凄凄惶惶。 隋炀帝的心里也是一片凄凉。不知为什么,他想起春天在行宫作的一首诗:\"求归不得去,真成遭个春。鸟声争劝酒,梅花笑杀人。“ 他作过许多诗,可是从来没有这么伤感过,这难道不是一种预兆吗?看来,他不一定回得去。 皇帝被围困在孤城中,急坏了大臣随员,大家纷纷献策。左卫大将军宇文述建议挑选几千个精锐骑兵,保护皇上冲出重围。纳言苏威说: ”城守则我有余力,轻骑乃彼之所长,陛下万乘之主,岂可轻动!\" 民部尚书樊子盖说: “陛下身处危境而希图侥幸,一旦失败,则后悔莫及!不若据坚城以挫其锐,坐征四方兵使入援。” 隋炀帝采纳了樊子盖的意见,一面亲自巡视慰劳将士,鼓励他们努力杀敌,保住城池,并许愿,守城有功者,原来没有官职的,直接授予六品官职,原来有官职的,都晋升一级。另一方面,又诏令全国各地兵马紧急勤王。 诏书如何送出去呢?人冲不出去,箭也射不出敌人的包围圈。宇文述想了一个办法,把诏书用蜡封好,绑在木头上,放到汾河里,使之顺流南下。 于是,滚滚的汾河水成了隋炀帝的使者。 夜深了,隋炀帝依然没有一点睡意,站在行宫的天井看天。清凉的天空闪烁着无数的星星。从城头不时地传来厮杀声。一颗流星从北边坠落,拖出一条长长的光亮尾巴。 隋炀帝闭上眼睛。 “夜深天凉,有伤龙体,请陛下。.....”内侍在他的身后怯生生地说。 隋炀帝一动不动,内侍终于没敢再说下去。 “宣太卜。”隋炀帝突然说。 没有动静。隋炀帝回过头来,见内侍跪伏在地,奏道: “启奏陛下,太卜昨日被流矢所伤。..... \" 隋炀帝不想再听下去,说: ”宣宇文大人。“ 不一会儿,年老体衰的宇文述匆匆而至。 ”朕刚才偶见流星自天而降,依卿所见,吉凶如何?“隋炀帝问。 ”流星,天使也。不知陛下所见流星是大是小,是亮是暗,是长是短,是前小后大或前大后小?“宇文述说。 隋炀帝有些不耐烦,说: ”大且亮,拖一条长长的尾巴,似前小后大,向北而坠。“宇文述眨眨眼睛,说: “大而亮且长者,人主之星也。流星所坠,其下有兵。所幸者,前小而后大,喜事也。恭喜陛下,贺喜陛下,不久必解兵困之灾。” 此时,隋炀帝却有些糊涂起来,刚才那流星是前小后大,还是前大后小,现在竟记不大清楚了。想再问前大后小如何,又怕听到不吉利的话,也就作罢了。 “陛下不必忧虑,天示祥征,必有所应。想雁门之南,勤王之师不日即到,云定兴将军不是在崞县附近吗?听说李渊也在晋阳周围剿贼,得到诏书,也会来救援的。”宇文述又说。 听到李渊的名字,隋炀帝的心动了一下,问:“李渊会来吗?\" ”我看他如果得到诏书,是一定会来的。“宇文述平日收了李渊的许多金银珠宝,便说了李渊的好话。受人钱财,为人消灾。 隋炀帝又想起”狗变狼“的传说。以前,所有人都是他杨家的狗,如今纷纷变成了狼,要来抢他杨家的天下,甚至来要他的性命。 隋炀帝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此时,他对所有的人都不相信,包括眼下的宇文述。这一天,李渊正在文水县武士家的城堡里喝酒。武士是文水首富。他是做木材生意起家的,年轻的时候,他和同村人许文宝两个人合伙贩卖木材,他们囤积了许多木材,大业初年,盖房子的人多,再上朝廷几次远征辽东,军事上用材也多,他们便在几年间发了起来。 有这样的传说,说他们是注定要富起来的,老天爷在帮他们的忙,说他们囤积的木材,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一片茂密的森林,砍都砍不完。这自然只是传说而已。 不过,他们家乡附近倒真的有一片很大的森林,从村头一直连到汾水边,他们发财之后,便把这一片森林买下来。武士不是一个只满足于做生意的人,有一天,他和许文宝在林子里读书,读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一节,他指着前面的一棵大树说:“我应 i当成为一个有用之材。“许文宝笑着说,”我这个人没有雄心壮志,是一棵枯木。“正好在他们房子不远的地方,有一棵短小的半枯小树。 武士为人豪爽,喜欢结交英雄好汉。李渊率领军队围剿甄翟儿等贼部,常常在汾、晋一带活动,也就不时到他家走动,有时路过,有时借宿,便成了好朋友。这一天,李渊率部追击一股盗贼,追到河边,贼首抢了船,逃到河的东岸去了,其余的全都投降李渊,一共有上千人,李渊一时高兴起来,便到武家来喝酒。 酒至半酣,李渊说: ”孔子曰:'贤者避世,其次避地。'我要是有你这么一块好地方,我就不再到处奔波了。“ ”如今天下大乱,将军正是大有作为的时候,我还想什么时候去投靠将军哩!“武士说。 ”唉!“李渊叹了一口气,道:”我等能保住身家性命就万幸了,还敢企盼有什么作为呢?\" “依小人之见,大人绝非平庸之辈,何出此言,是信不过我武某人吧!说实在的,当此天下大乱,稍有能耐的人都蠢蠢欲动,更何况是大人这样有名望又有兵权的人啊!\" ”我李渊为皇上尽犬马之劳,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尔。“ 武士站起来走到屋里,拿出一个木盒子,说:”大人,这是小人从晋阳城一个破落家族用重金收购来的几本书,留着也没有用,就送给大人做个纪念吧!\" 李渊打开盖子,里面竟是几册珍本《孙子兵法》。李渊大为感动,说: “幸勿多言。兵书禁物,尚能将来,深识雅意,当同富贵耳。” 李渊说着,把盒子盖好,交给站在身后的沓玉。沓玉已经学会了骑马,实现了她跟随老爷左右的愿望。 这时,许文宝慌里慌张地从外面进来,后面还跟了好几个人,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有些兴奋地说: “有人从河里捞到了一块木头,上面竟绑着圣上的诏书!\" 李渊一看,果然是圣上的诏书不假。 他的眼睛迅速一扫,早已把诏书的内容记住了。他看看周围的人,心里犯难。宣,还是不宣?不宣,就说它是假的,在这里,除了他,谁都分不出诏书的真假。但是万一还有另一道诏书落在别人的手中,传出去,紧急关头,隐诏不宣,罪在夷族。看来只好宣了。这一切思想活动都在一刹那之间完成。旁人看到的只是,李渊接过诏书,肃然起敬地,高声叫道: “焚香宣诏!\" 这句话吓得房子里的人都跪到地上去,有几个当地的山民,本来是跟着看热闹的,哪里见过这种场面,跪在地上,两只脚都有些发起抖来。 诏曰:朕受天命,抚育万民。德合天地,覆载弗遗。胡酋始毕,豺狼本性。丧心病狂,背义忘恩,发夷骑围车辇于雁门,动干戈扰我民于汾水。冒犯天威,其罪不赦。故诏四方兵马,速援雁门,诛胡酋于城下,震天威于塞外。华夷一家,天下归心。 李渊一边宣诏,一边就想,这诏书一定又是虞世基的杰作了。 宣完诏,李渊说: ”李渊世受天恩,圣上有难,我即北上救驾。就此告辞。“ 李渊带着沓玉、胡标及几个亲随,走出村子,穿过树林,上了大道,朝军营走去。大业初年,从洛阳到并州,辟了一条官道,几年来有用无修,也是坑坑洼洼的了。走着走着,李渊突然又勒住了缰绳,说: ”掉头回去!\" 李渊回到武家庄时,武士有点意外,不等他开口,李渊就说: “我想在你这里募兵。” “募兵?”武士愣了一下,私自募兵是非法的。“募、兵、救、驾。” 李渊一字一顿地说。 武士顿悟,在心里说了一个字:“高”。 在武士的帮助下,李渊在文水大造舆论,大张旗鼓地募兵勤王。 崞县南边,汾水河畔,左卫大将军云定兴坐在帐内,一筹莫展。 皇上放在汾水中的诏书他是早接到了的,但他手中只有两三千兵将,而且老弱者居多,步兵居多,这一点人马如何救驾?不救,罪不可赦;救,用几千个老弱的步兵去和几十万能征善战的突厥骑兵打仗,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取灭亡。救与不救,搞得他头昏脑胀。这也实在难为他了,他本来就不是一个带兵打仗的料子。心里一急就想喝酒,想喝又不敢喝。哪有皇上在雁门受难,当臣子的却在这里喝酒的道理? 这时,从帐下闪出一名小将,这小将不是别人,正是河东慰抚大使、唐国公李渊的二公子李世民。 不久前,李世民投到他的帐下,着实使他高兴了好一阵子。不用说李世民相貌魁奇,胆力过人,武艺超群,单就他的出身,就使得云定兴的虚荣心感到大大的满足。虽然说,他靠宇文述的栽培,做到了左卫大将军,但他毕竟没有什么战功,没有什么根基,在朝廷中有许多大臣看不起他,有的甚至公开地奚落他。 李渊就不同了,他是关陇望族,是当今皇上的姨表兄,是世袭的唐国公,他的儿子主动投到他门下,这实在是对他的一种抬举,在无形当中,提高了他的威信,巩固了他的地位。因此,他对李世民就显得格外客气。 “为今之策,末将有一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李世民说。 云定兴咳了一声,又吭了一声,镇静一下自己,做出从容不迫、胸有成竹的样子,说: “但讲无妨。” “始毕敢倾国而来,围攻天子,必定以为我仓卒不能赴援,所以猖獗如此。.. \" 李世民说到这里,云定兴哼了一下,李世民以为主帅要接下去说,便停下不说。其实云定兴只是表示一下他也是这么想而已,并没有自己要说的意思,再说,他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他看李世民不说,急了,连声道: “说,快说。” 李世民清清嗓子,大声说道: “为我军计,应大张军容,布施旌旗数十里,连继不绝,即使到了夜间,也要鸣金击鼓,互相呼应。如此一来,始毕必然以为我援兵大至,望风遁去。则可不击而走之矣。” “尔之所见正与我同,此谓疑兵之计是也。”云定兴连连点头说。 云定兴是个聪明人,他说的“正合我意”并非完全虚妄,他是一点就破的人,疑兵之计的形成,就在一刹那之间,只是先后有别而已,李世民在前他在后,想到一块了。 而且,以他所处的地位,他的权力,他的机敏,他把疑兵计运用得十分巧妙,声势造得很大,很像,几千个人的队伍,把四周的山谷搅得纷纷扬扬,好像有几万甚至几十万人在那里运动,着实有些吓人。李渊率领数万大军,挥师北上。他的声势可造得比谁都大,河东、河北诸郡,没有一个不知道他募兵勤王的。这一方面是李渊谋略的成功,一方面也要感谢当年民部尚书樊子盖,他在这一带剿贼时,不分好坏,大开杀戒,汾水以北,村落墙垣全部烧毁,连来投降的人全都活埋了,搞得盗贼害怕,老百姓也怨声载道,造反的人反而越来越多。 李渊接任之后,采取“剿抚相济”的方针,大得人心。这一次又抓住勤王之机,名正言顺、大张旗鼓地募兵,可谓众望所归,人心所向,他的队伍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他的声势像塞北的秋风,越刮越紧,大军未到,他的凛冽之势已经传到突厥始毕可汗军中了。 始毕围雁门,来势汹汹,但他的骨子里是心虚的。加上连续几天,城没有攻下来,他便有些泄气了。其实,就是攻下来,他也不知道拿隋朝的皇帝怎么办。本来这一切都是匆促之间决定的,他没有饮马长江的壮志,没有长远的战略准备。 那天,他在城外的马上看到皇上兵临城下还是一副威风凛凛的样子,心里便发毛。他虽然提了一些条件,要称臣赔罪,要马匹,要嫔妃女人,要七岁的杨呆作人质,但毕竟他的心里是想放大隋天子南归的。隋炀帝不但不答应,还把他训斥了一顿,便有些气急败坏了。在慌乱中,他朝城上发了几箭,居然一箭也没有射中目标,越发感到狼狈。退入牙帐,却又不断接到关内勤王之师逼近的消息,他的决心开始动摇了。 游牧民族的习性,来来去去本来就不怎么当回事。突厥的兵,兵民一家,平时放牧是民,拿起刀剑、角弓就是骑兵,在马背上过惯了,说来就来,说去就去,抢得来就抢,抢不来就走,思想上没有什么障碍。 后来,突然又从可贺敦义成公主那里传来了消息,说“北边有急”,后院起火了,不得不走了,而且有个借口,对内,面子上也过得去。于是,一声令下,一夜之间,突厥几十万人马便消逝得无影无踪了。 隋炀帝再次登上雁门城楼。虽然山风还是那么凉意袭人,虽然塞草已经枯黄,他的心情却变得很好,天子毕竟是天子,威风不减当年,非但不减,反而更显出凛冽之势,简直是摧枯拉朽,小小始毕算得了什么?区区匈奴又何足挂齿?皇上笑了,嫔妃笑了,群臣笑了。雁门城头,一片笑声。 皇上在雁门城头的南楼诏见勤王有功之臣,在那里,他第一次看到一个十六岁的小将。云定兴真是个聪明人,他把李世民带到南楼,说了许多这位小将的好话。一个名门望族的儿子,一个皇帝的亲戚在他的手下如此卖力,他实际上是在皇上的面前表现他自己。而他说出来的话又是皇上如何的洪福齐天,如何的具有感召力,说得皇上天容舒展,不断地捋着他那美丽的胡须。 看来,四十七岁的皇上很喜欢这位十六岁的小将军,他甚至问起他什么时候学的骑马,喜欢读什么书。站在一旁的宇文述、虞世基、裴矩等人趁机说了许多李渊的好话。 雁门返驾,隋炀帝的脾气显得格外平和。别人说一句,他听一句,真正是虚怀若谷。大臣、将军也都跟着高兴起来。那些拼命守城的人都盼着回东京去升官。六品,这是以前作梦都不敢想的好事!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真正受到重用的是李渊。第二年,李渊被任命为右骁卫大将军,奉诏太原道安抚大使,与马邑太守王仁恭备边,对付突厥。不久,又升任太原留守。 太原是个军事重镇,兵源充足,且“食支十年”,饷粮丰沛。李渊大喜过望。他高高兴兴地收拾行装,走马上任了。对于李渊的这次任命,有各种各样的说法。有的说因为他是外戚,加上“赴难应机”有功,才得以升迁,有的说是皇上在江都玩昏了头,有的说是皇上对李渊进一步的考验。 隋炀帝对自己太有自信了,他以为只要于一道诏书,就能随时把李渊的一切,包括他的生命剥夺得精光,也有的说这完全是宇文述等人说项的结果,甚至有人说,这应该归功于李渊那个在后宫当嫔妃的外甥女王氏。..... 李渊一路告捷,升官晋爵,这不能不说是他的成功。掩人耳目,沉酒色也好;顺势而为,勤王募兵也好,都是一个无形的大圈套,隋炀帝不知不觉上了他的圈套,不知不觉爬上了他为他设置的大梯子,越爬越高了。 然而,隋炀帝也没有完全失去戒心,就在任命李渊为太原留守的同时,又在李渊的身边安下了两个钉子,这就是他的亲信王威和高君雅。 于是,在古城太原,彼此不动声色、尔虞我诈之中,一场惊心动魄的较量开始了。..... 第4章 玄机 太原留守府显得空空荡荡,冷冷清清。 李渊把长子李建成、四子李元吉和家眷留在河东,次子李世民在云定兴军中,他的身边只带了沓玉和胡标等少数几个随从。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安排,或许是因为太匆忙吧!大多数人都这么想,但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李渊仍没有搬动家眷的意思,这连沓玉也感到奇怪,她曾有意无意地对老爷说,真有点冷清啊!李渊却摸着她的脸蛋说: “老爷就喜欢和你单独在一起。” 他说得似乎也有点道理,这些日子来,他几乎离不开她,就说今天,他除了早晨出去一趟,便整天待在家里,不是读书写字,就是与她饮酒作乐,甚至连白天也不放过她,弄得她都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然而,沓玉越是和他亲近,就越觉得他是一个解不开的谜。有时她觉得他是一个野心勃勃、一心想谋取天下的乱臣贼子,有时她又觉得,他其实不过是一个沉酒酒色、碌碌无为的老人。当她觉得李渊是一个大阴谋家时,她很兴奋,觉得复仇有望,她的难题只有一个,就是如何才能把他的这些阴谋报告当今圣上,让他下一道圣旨,把李渊满门抄斩。而当她觉得李渊不过是一个平庸的老头时,她很失望,觉得这完全失去复仇的意义,她渴望看到的是这样的一种场面:当皇上的钦使宣完圣旨之后,李渊被当众拖出去斩首。她甚至渴望听到他一声绝望的喊叫。这和当初舅舅的惨死才能形成一种对照,这才叫做复仇。她相信舅舅希望看到的也是这种痛快的场面。 她常常处在矛盾之中,自己和自己争论,一会儿说这样,一会见又说那样,各有各的根据,谁也说服不了谁。她唯一的方法是把自己更深更深地隐藏起来,只有躲在最黑暗的地方,才有可能看清别人的真面目。 她很快就发现一个秘密,就是李渊的睡眠状况很好,一觉能睡到天亮,如果是在酒后和房事之后睡去,那就是雷霆之声也不能让他醒来。这就给了她一段十分安全的时间,她可以去做她想做的事情。 她想做的事情无非是两样:一是用她自己才能看得懂的暗语,把她想记的事情记下来,这样的事情做起来十分安全,即使被发现,老爷也不会有什么怀疑,因为是他和万夫人鼓励她学写字的。第二件事情就是去和胡标幽会,这样的事情有危险,但她做得十分谨慎。 这天晚上她从床上爬起来,李渊和平时一样睡得深沉,她悄悄地穿好了衣服。 正要出门的时候,桌上有什么东西晃动了一下,她吃了一惊,定神一看,是压在镇纸下的纸张被风吹动,那是老爷晚饭后刚刚写的一个帖子,“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也。”老爷也要她写,她问老爷,“这是谁的话?”老爷说,“这是孔子的教诲。”她说,“老爷能教教我这话的深意吗?”老爷却笑而不答。 它在马厩后面的竹林里找到了胡标。 偌大的留守府就是白天也显得冷清,就更不用说是晚上,除了更夫,几乎没有什么人走动。每次幽会,胡标的第一句话和最后一句话都是“下一次再也别这样了”可是,每一次她来的时候,总是看到他站在竹荫下。 “你不是不来了吗?”她说。 “我怕你来找不到人,老爷真的睡了吗?”他说。\"要是怕他就回去好了,我自己在这里透透气。“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怕了?我是说这样不好,老爷是个好人。“ ”是好人就不会把舅舅杀了,我舅舅才是个好人哩!\" “好了,不说了,我得走了,真的,我非走不可。” 沓玉不说话,只是伸出手将他拉住,然后慢慢往他的身子靠过去。胡标像中了邪一样地颤抖起来,嘴里喃喃道: “别这样,别这样。” “你不是有什么事情要告诉我吗?”沓玉轻声说。 “你什么事也别干。” “我什么也没干。” “但是你想了。” “你说不说,不说我走了。” 这一下,胡标舍不得了,他把她搂得紧紧的,说: “这事对你不知有没有用。我想了好久,自己也觉得奇怪。那天在龙门,老爷把毋端儿射下了马,但老爷总是不放心,要我去看看射中了什么地方,还要我去算一算那些尸体上有几根镞,你说怪不怪?\" “你去了?\" ”老爷叫的不去行吗?我告诉老爷,说他的箭射中了毋端儿的咽喉,说那些尸体上一共有七十根镞。“ ”老爷怎么说?\" “老爷高兴得像小孩一样地笑着,他可从来没有这么笑过。” “这么说,中与不中,中多少对老爷很重要,是吗?\" ”看来是这样的。“ ”这就对了。“沓玉说着,放松了他的手。 ”你要走了吗?“胡标小声问。 沓玉没有回答,她在想,原来老爷最关心的是他和他部下的本事有没有减退。说不定他在听我唱歌的时候,甚至在和我做那种事的时候,心里想的都是他的本事。老爷真是个不简单的人物啊! 这时,传来了更夫的梆子声,二更了。胡标的心里颤了一下,他想收紧他的双手,但沓玉却蛇一样地从他的怀里溜了出来。 ”今天不行。“她说:”天冷,你没看我冷得发抖吗?\" 天果然有些冷了,说不定会下雪哩! “那就到我的屋里去吧!”胡标近乎哀求地说:“一会儿,就一会儿。” 沓玉的心里流过一阵蜜一样的感觉,这种感觉在老爷的房里从来没有过。这是她托付一切的人。自从上次把心事向他和盘托出之后,她就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了他,甚至自己的生命。她难道还会吝惜自己的身子吗?她知道胡标爱自己,要不,他早就向老爷告发了她。但她现在不能和他在一起,想到自己刚刚从老爷的床上爬起来,就感到浑身不自在,他们应该在另外一种场合,最少她要把自己身子洗净。 “以后,以后好吗?”她温柔地说:“以后,我一定会给你的,我是你的,不是老爷的。” 沓玉说着,在胡标的脸上轻轻一吻,走了。沓玉在长廊碰到更夫,这有点意外,她想闪到柱子后面,却已经来不及了,她只好迎上去,没想到更夫反倒躲开了她,从栏杆边跳出去。 他有没有认出我来呢?没有认出我的话,他为什么要避开呢? 沓玉回到房间时,李渊还睡着原来的姿势。沓玉睡不着,她索性点了灯,在桌上写字。她先写了几遍老爷要她写的帖子,“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也。”然后再写她自己想写的东西。她写得很慢,写得不好,撕了再写,最后,她终于写了这样的一幅字:“中,针针皆中;笑,处处可笑”。 这是她自己才能解读的暗语。她等这些字干了,打开一个盒子,把写好字的纸装进去。这没有任何危险,老爷也知道,这盒子还是老爷给的哩!开头,老爷说,写完就扔了吧,留下没什么用的。她说,不,我要留着,看看我原来写的字是什么样子。老爷倒高兴起来,说:“有道理,有道理。”便赏给了她这个盒子。听万夫人说,这盒子是宝夫人用过的哩! 沓玉在灯下翻着盒子里的纸,她常常翻这些纸,正如最上面的一张所写的那样,“学而时习之,不亦悦乎”,经常翻经常看,她就能记住她所写的那些事,一旦这些事一件件地报告皇上,那么李渊就死无葬身之地。 但她就是不知道如何把这些事情报告上去。 突然间,她看到一个黑影从窗口一闪而过。 “什么人?”她大叫一声追了出去。可是院子里什么也没有。当她转过身来时,又吃了一惊。原来老爷握着剑,就站在她的身后。他给她做了个手势,一闪,消逝在门外的黑暗中。 一会儿,老爷回来,后面还跟了胡标和几个家丁。 “你刚才看到了什么?”老爷说。 “一个黑影。” “什么样的黑影?\" ”我没看清,我正在写字,抬头时,他一闪而过,我追出去就没有了。“ ”你怎么不睡?\" “我睡不着,就起来写字。” 李渊沉吟片刻,对胡标说: “今后每夜都得巡逻,不得有误。” 等家丁们走了之后,李渊搂住沓玉说: “今晚多亏了你!\" ”难道有人要杀老爷?\" “或许只是来刺探一下。” “老爷,你可别吓我。” 沓玉一边撒娇,一边想,要是我也睡了,还不知道是什么结局哩!说不定早把他给杀了,说不定连我也杀了。 “睡吧!”李渊把她拥进罗帐。 沓玉却怎么也睡不着,我刚才的喊声很大吗?老爷是什么时候醒的?莫不是我起来时他就醒了吧!沓玉简直不敢想下去。她试探地说: “是我的喊吓声把老爷惊醒的吗?\" ”我是说醒就醒的。“李渊笑着说。 老爷的话说得沓玉心惊肉跳。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沓玉说: ”老爷偷看人家写字,我可不依。“ 太原副留守、虎贲郎将王威一个晚上没有睡好觉。他在等一个人,这个人应该在半夜来找他的,但等他一整夜,都没有出现。弄得他等也不是,睡也不是。刚刚躺下就做噩梦,不是皇上降旨夷族,就是李渊持刀追杀,吓得满身冷汗。拂晓时分才闭上眼,一睡便到了日上中天。等他醒来时,下人报告说,林将军在客厅等候多时了。 王威刚刚在客厅出现,林安就站了起来,林安还很年轻,笑容俊貌,但此时却显得有点紧张。\"末将林安给大人请安。“ ”你是怎么回事,让我白等了一个晚上!“王威一摆手,说。 ”大人容禀,“林安说:”昨夜末将潜入李府,李府死一般的沉静,李渊早早睡下,只有那侍妾在窗前的书案上写字。..... \" “没有任何动静,没有什么人来往?\" ”没有。“ ”为什么不及时回复,又逛窑子去了?\" “大人取笑了。小人刚想离去,不料被那小妾发现,高声喊叫起来。..... \" ”什么?\" “什么事也没有,只是末将怕有人跟踪,不敢马上回复大人,便到。..... \" ”我就知道又去找那个胡姬了。“ 王威笑着,林安也笑了。 王威在客厅来回地踱着。林安收敛了笑容,眼光跟着他来回地转着。林安是王威从京城带来的心腹,从小练就一身好武艺,但不学好,偷鸡摸狗,一肚子坏水。后来因为争风吃醋杀了人,亡命京师,因与王威有点沾亲带故,王威收留了他,他便对王威感恩戴德。这次王威让他潜入李府,他原以为要杀掉李渊,满心欢喜。真是乱世出英雄,这几年,他跟随王威东征西讨,从无赖升官到将军,杀人也杀出瘾来了。没想到王威给他的任务只是刺探消息,说难听点,也就是偷听李府的人谈话,这对他来说是又窝囊又困难,他去李府两次,都没有什么收获,昨晚是第三次,差一点出漏子。 “李府不能去了。”王威在窗前站住说。 “干脆把他宰了算了。” “你懂什么,圣上给我的旨意是看着他。再说,尽管圣上对他有戒心,他毕竟是圣上的表兄,这几年,他的官不是越当越人吗?\" ”末将明白。“ ”这种事你永远也不明白。你嘴巴要密,不要一碰到女人就什么都忘了!\" “末将岂敢拿性命当儿戏。” 正说着,晋阳乡长刘世龙走了进来,刘世龙是这里的常客,也不用人通报。 刘世龙是晋阳首富,为人豪爽,从不吝惜钱财,所以他与所有到太原当官的人都有交谊。王威给林安丢了个眼色,林安说了声“末将告辞”,便走了。 “林将军英俊风流,正当其时啊!”刘世龙笑着说。 “老夫刚才正教训他呢!\" ”将军不必过于认真。风流,小事。堂堂留守大人,不也是。..... 你没看过他的那位小妾,像小糖人似的,谁见了都要流口水!\" “没想到刘大人也是风流才子一个啊!\" 说着,两人哈哈大笑起来。 ”没想到啊,“笑过之后,王威说:”唐公也是个沉酒酒色的人。皇上把这么大的责任交付给他。..... 内忧外患,我们可不能辜负皇上的信任啊!\" “唐公虽然糊涂,却不失为一个好人,你看,他请你喝酒去。” 刘世龙说着,便从袖子里拿出一张请柬。 “唉!”王威叹了一口气说:“世道变得如此颓废,连唐公这样的人都不想为国家出力,真是国运艰难啊!\" 刘世龙只笑着,不说话。他的笑很有魅力,能使人忘记许多事情,化解很多矛盾。笑也是交际的一种手段,他对什么人都不得罪,这笑容使人感到可爱和真诚,感到他是一个可以信任、可以推心置腹的朋友。此时王威对他就是这种感觉。 ”如今乱贼四起,就是太原附近也不是个安宁的地方,甄翟儿的凶残,我看不亚于河北的张金称,你听过张金称吗?“王威说。 ”依稀而已,愿闻其详。“刘世龙说。 ”张金称与孙德雅等人肆虐河北,杀人如麻。太仆卿杨义臣与虎贲即将杨善会将军伐之。张金称也太狂了,不把两位将军放在眼里,杨义臣将军正是利用了他的狂妄轻敌,半夜从馆陶渡河,袭击了他的营地,杨善会将军断其后路,终于将他擒获。为了警示世人,让那些个乱贼强盗知道造反的下场,杨将军特命在闹市中立一根木柱,将张金称悬吊起来,伸开他的手足,命令他的仇家割他的肉吃。你说这贼人如何?\" “吓昏了头。” “他唱歌,一直唱到断气!\" ”太可怕了。“ ”所以对付这些个贼人,绝不能手软,更不能掉以轻心。“ ”我想这样的事,唐公必有所闻。“ ”我看未必。“ ”将军的意思是让我转告唐公?\" “你看着办,方便的时候,不妨向他透露一些。居安尚且思危,更何况现在盗贼蜂起,时世艰难。”\"将军对皇上一片忠心,实在是令人敬佩!“刘世龙又说了一些好话,说得王威有些飘飘然起来,此时,他已经把刘世龙当成他的知心朋友了。说来也是,王威与高君雅到太原,人生地不熟,也难得有几个谈得来的知心朋友。刘世龙不但善解人意,而且慷慨大方,这样的人最容易取得别人的信任。 刘世龙在回廊上就听到从花店传来沓玉的歌声。这沓玉的确是个尤物,刘世龙想,人长得那么美,歌也唱得那么好,难怪唐公整天守着她。但他又有点纳闷,依他的直觉,唐公应该不是那种沉酒酒色的人。 ”唐公好雅兴啊!“走出长廊,刘世龙高声说道。 李渊正一边喝酒,一边听歌。见来的是刘世龙,高兴地说: ”世龙兄来得正好,这是我写的一首诗,你来给我斧正一下。“\"岂敢岂敢。“刘世龙说着,在他的对面坐了下 来,念起李渊的诗:”秋风秋月晋阳地,秋月秋风塞外人。'诗好,沓玉姑娘也唱得好。“ 李渊笑着,摆了摆手,沓玉不唱了,收起箜篌,走过来为刘世龙斟酒。 刘世龙也不推辞,端起杯子就喝。 ”好酒!“刘世龙赞道,一边伸出筷子来夹菜,一边说:”我说唐公,你也真会享受啊!\" 在晋阳,刘世龙的官最小,可是他在李渊的面前最随便。他们是朋友而不是上下级。 刘世龙最初是晋阳宫副监裴寂引见的,一见面他就给李渊留下很好的印象。别人都是毕恭毕敬的,唯有刘世龙不卑不亢,而且一见面就称他唐公,叫得很自然,很随和,使他听得很舒坦。以后他便经常往来,与李渊坦诚相见,不但向他提供了许多晋阳的人事情况,而且把自己的发家史也毫无隐瞒地向李渊抖落出来。 刘世龙说,他最初的钱是来自一个他收留的乞丐。那是开皇元年的事了,一个大雪纷飞的晚上,他从朋友那里喝酒回来,路上被一个横卧街头的人绊倒了,一看,是个乞丐,一摸,还有气,便背了回来。这个乞丐在他家里住了几个月后,不辞而别,他也不当回事,你能要一个街头乞丐讲什么情义吗?没有想到这乞丐在他的床下留下了一块金子。 “再也没见过这个乞丐吗?”李渊问。 “再也没见过,或许已经死了。”刘世龙说。李渊想,连这种世上不可能有人知道的事情都告诉我,这个人是值得信任的。后来,刘世龙说留守府太冷清了,便出钱为李渊雇了十几个佣人,李渊也没有反对。 两人喝了一会儿酒,李渊说: “依世龙兄之见,王威、高君雅对我如何?\"”王威城府较深,不易露出真的想法。高君雅则不然,他毫不隐瞒对唐公的不信任,而且隐约透露了点这样的意思:仿佛圣上对他们有过什么面谕。“ ”难道他不接受我的邀请?\" “倒也不至于如此大胆,唐公毕竟是他的上司。” 刘世龙想了想,又说: “听说,高君雅对练兵倒是盯得很紧的。”第二天晚上,李渊在府内宴请王威、高君雅。这是个私人宴会,只请刘世龙作陪。王、高都来得很准时。高君雅军驻城外,进城后先到王威府上,意思是征求一下他的意见,去,还是不去。\"当然要去,而且不能空着手去。“王威说。于是他们都备上一份很贵重的礼物来赴宴。留守府的后院他们是第一次进来,免不了要东张西望。他们都觉得留守府太冷清了,冷清得有点反常。王威问在前面带路的刘世龙: ”留守府平时也是这么冷清吗?\" “我也来得少,好像也没见过什么热闹的场面。听说李渊的家眷都在河东,身边只留一个侍妾。”刘世龙说。 “我听说,那是个天仙般的人物。”高君雅在一边小声说。 刘世龙笑而不答。王威则不满地白了他一眼,高君雅自嘲地嘿嘿一笑。 花厅里早已摆好了宴席,李渊降阶相迎。 宴席一开始气氛就很好。刘世龙不断地说王、高二人的好话,李渊不住地点头,还示意沓玉为二位将军频频斟酒。 高君雅偷偷地看了沓玉一眼,果然名不虚传。李渊看酒喝得差不多了,说: “今天请二位将军,一来表示李渊的谢意,自到任以来,二位将军尽职尽力,李渊一定面奏皇上,为二位请功。二来也想与二位将军商讨讨贼之策。”王、高二人对看了一下,他们没想到李渊会突然提出这样的问题,他们以为这是一次纯粹的私人宴会,无非是饮酒作乐,联络感情,一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太原自古乃兵家必争之地,”李渊又说:“李渊深感责任重大,寝食不安,无时不以圣托为念,无时不想为圣上分忧。奈何时世道维艰,外有突厥,内有乱贼,贼师甄翟儿更是猖獗无比,攻城掠地,杀人放火,甄翟儿一日不除,我太原一日不得安宁。然,甄贼自号”历山飞“,生性狡猾,来去无踪,如何剿而灭之,二位将军有何高见?\" 王威看李渊说得认真,心里也有些感动,说:”甄贼确非一般草寇可比,依末将之见,只可智取,不可强攻。“ ”愿闻其详。“李渊说。 ”甄贼流窜成性,飘忽不定,进剿,必使我大军东追西击,疲于奔命,不若引其来攻,然后聚而歼之。“ ”王将军所言极是。但如何才能引其攻我呢?“李渊说。 大家一时想不出好办法。 ”二位将军可回去细细思量,甄贼去年攻我太原,潘长文将军战败身亡,对此贼不可掉以轻心。我等改日再议。“李渊说。 出了留守府,高君雅说: ”王将军为何帮他出起主意来了,难道你忘了圣上的吩咐?\" “剿贼事关社稷安危,岂能无动于衷?\" ”他李渊未必想剿贼。“ 王威一时无话。对于李渊,他了解得不多。但不管李渊是真是假,他都想尽力剿贼,为皇上效力。王威与高君雅有不同的经历,他是靠自己的努力一步一步升上来的,他还想靠自己的努力再升上去。而高君雅则是靠世袭,他的家族给他带来的爵位利禄,一辈子也享用不完。 ”不过,李渊的侍妾倒真是举世无双的。“高君雅说。 王威不禁紧皱眉头。黑暗中,高君雅什么也没看见。就是看见,他也无所谓。他想,将来要是真的能把李渊参倒,他一定要把那个小妖精弄到手。 王、高两人刚走,刘世龙就对李渊说: ”唐公怎么突然提起剿贼之事?\" “甄霍儿是钦令捉拿的要犯。”李渊说。 “也是唐公的心腹之患吧?圣上的心病就是我李渊的心病啊!\" 刘世龙不再说下去。他似乎已经触摸到了李渊的一点思想脉络。许多事情是不能说破的,破了反而不好。 “我明天上悬瓮山,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去玩玩?”李渊说。 刘世龙吃了一惊,这个唐公,真是叫人捉摸不透,怎么又想到晋祠了呢?现在可不是到城外游山玩水的时候,出了晋阳城,几乎没有一块安全的地方。他想说什么,却听到沓玉说: “老爷,明日奴婢也去。” “那是自然。” 刘世龙不说了,起身告辞。李渊却不让他走,说:“还没喝够哩,我们接下去喝,一醉方休!\" 听说李渊要上悬瓮山,王威大失所望。高君雅却冷笑一声,出城回到他的驻地去了。 李渊真的上了悬瓮山,而且在晋祠一住就是五天。只是他在出城的前一天,给二儿子李世民写了一封密信,让胡标火速送到云定兴军中,面交李世民。 晋祠实在是一个好去处。 这里几乎就是晋水的源头了。数十座殿堂楼阁,散落在高高低低的山头,出没在万绿丛中,那些出露在林末树梢的飞檐殿角,给人雄奇的感叹,却又没有盛气凌人的压迫感,更令人叫绝的是那些楼榭亭台,沿着潺潺的流水,时隐时现,仿佛许多美丽的仙女嬉戏泉边,或凌水而立,如梦如飞,或依泉而卧,如歌如诉,当然,最令人留连忘返的还是唐叔虞祠,际山枕水,阶明台丽,四周松柏青青,有如三十出头的丽人,妩媚,成熟,端庄。 李渊出城,带了一大帮人马,轰轰烈烈,早已有人报知晋祠主持慧贞师太,慧贞带着几个道姑在山门迎候。李渊下了轿,说,“一切礼仪全都免了,尔等自便。”说着,便迳直上了台阶。 慧贞刚刚松了一口气,却见一位天仙似的小姐下轿朝她走来。她的第一个感觉是,这人太艳,红颜薄命,这里或许是她最好的归宿。沓玉笑吟吟地走过来,对师太说: “山上可有空余的房间,老爷想在这里住些时日。”师太感到有点意外,历来官员都是走走看看,很少有人住下来的,因为这里住的是女道士,诸多不便。但是既然老爷要住下来,她也没什么好说的,便吩咐人去打扫房间。沓玉又说:“老爷吩咐,只需三间房屋。”师太更是不解,这么多人三间房怎么够住?她看着沓玉,意思是说,你没说错吧。沓玉笑着,肯定地点了点头。 师太吩咐打扫房间之后,便拉着沓玉的手说:“你是老爷的千金小姐么?\" 沓玉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师太说: ”失礼失礼,我太冒昧了。“ ”没什么。“沓玉小声说。 ”你看这里如何?\" “很好,我以后就到这里来住。”沓玉脱口而出。 师太心里一惊,她果然与晋祠有缘。 “夫人富贵中人,何出此言?\" 沓玉凄然一笑,便匆匆地上了台阶。师太连忙跟上来,老爷虽说自便,却也没有真正自便的道理。 李渊在大殿里绕了一圈,然后燃了一柱香,非常虔诚地对着殿里供奉的唐叔虞,三跪九叩头越来。 站在一边的刘世龙开头有点吃惊,唐公何以对一个古人如此顶礼膜拜,行天子之礼?可是脑筋一转,便悟出了其中的奥妙。 刘世龙是个满腹经纶的人,自然知道尧时便在太原筑唐城,殷商为唐国;他自然也会想起太史公记下来的这段故事: “成王与叔虞戏,削桐叶为圭以与叔虞日:”以此封君。“史佚因请择日立叔虞。成王日:”吾与之戏耳。“史佚曰:”天子无戏言。。.....“于是遂封叔虞于唐。” 叔虞死后,其子燮父困境内有晋水,改国号为“晋”。 唐公留守唐地,这是一种巧合,还是上天的启示?唐公如此虔诚膜拜,不会是一点想法也没有的吧?这么想着,刘世龙似乎窥视到李渊心中的一个什么秘密,自己反倒吃了一惊。这位唐公,真正是不可小看的啊! 李渊一行人拜罢唐叔虞,走出大殿。在阶上,刘世龙试探地说: “唐公对晋祠可谓情有独钟啊!\" ”叔虞之封唐地乃成王的一句戏言,实不足道也。“李渊笑着说。 这话在别人听来,或许没有什么意思,但在刘世龙听来,却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了。 下了台阶,便是一棵大柏树,郁郁苍苍,据说这是当年叔虞手植。李渊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意味深长地向刘世龙微微一笑,又掩饰地说:“四处走走吧!\" 刘世龙是当地人,自然就成了导游。 ”晋阳之胜在晋祠,晋祠之美在晋水,晋水之泉,以难老泉为最。唐公先看“难老泉”如何?“刘世龙说。 李渊点头,他们便在刘世龙的带领下,穿过回廊,跨过曲桥,拾阶而上。刘世龙边走边说: ”这难老之名,取于《诗经》《鲁颂》'永锡难老'之句,涓涓之流,生生不息,青春常在。“ 说着,也就到了难老泉。果然是好泉。只见那泉水从石间涌出,汇成清潭,水中萍莎星星,彩石斑烂,鱼儿悠游,雾霁蒙蒙,波光粼粼。 李渊站在潭边,很有兴趣地看着水中的游鱼,突然又听到叮叮咚咚的水声,原这潭水溢出之后,顺着长满青苔的一片巨石,直落到下面一个更小的潭里,溅出许多水花,还有一两条小鱼被水冲到下面的石上,蹦了几下,又落入小潭中,瞬间便不见了。 那泉水溢出小潭,分成四股在祠中环绕,蜿蜒而去,像绿色的玉带,把那些个楼台亭阁像珠子一样地串连起来,再从从容容地向那幽深的林中流去。 头上日影迷离,脚下流水淙淙。李渊走进潭边的一块草坪,说: “何不在此小酌几杯。” “难得唐公有此雅兴。”刘世龙说:“来个一醉方休!\" ”醉卧山林亦不失为人生一大乐趣,摆酒侍候。“ 李渊就在难老泉边和刘世龙喝酒,一直喝到日沉西山,古柏生烟。 李世民接到李渊的密信,立即向云定兴告假,带着几十个心腹兵丁,马不停蹄地赶回晋阳。到晋阳已是正午,吃过饭,亲点三千精骑,每人带足三天的食物,原地待命。李世民做完了这些事情,也不在府内逗留,悄悄地溜进晋阳令刘文静的家中,一直待到夜幕降临,斗牛升天。 这是一个深秋的夜晚,冷风阵阵,黑夜沉沉。李世民带着三千轻骑,离开大道,悄悄地沿着小路向晋祠移动。三更时分,这三千轻骑便都隐没在悬瓮山黛色的树林之中。 李世民在阶上碰到刘世龙,两人都吃了一惊,他们没有见过面。但刘世龙早就听说过李渊的二公子英俊魁伟,胆识过人,虽在夜光之中,却有一股英气袭人,便认定是李世民了,他说: “小将军莫非就是唐公的二公子?\" ”在下正是。请问大人。.....“李世民连忙答礼。”在下乃晋阳乡长刘世龙。唐公在后厢房等候公子。在下急于返城,恕不奉陪了。“ ”刘大人好走。“李世民揖手道。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刘世龙消逝在树丛中。心想,父亲急命我上山,却又要他连夜下山,一定有什么大的行动。这么想着,心中暗喜。圣上任命父亲留守太原,乃天赐良机,他最担心的就是父亲错过了这样的机会。 李世民走进房间时,沓玉正要侍候李渊睡下。她看到李世民,觉得意外,叫了声二少爷。 李渊抬起朦胧醉眼,说: ”唐固我国,太原即其地焉。今我来斯,是为天予。予而不取,祸将斯及!然“历山飞”不破,突厥不和,无以经邦济时也。“ 或许是太突然,或许是他语调有些含糊不清,李世民一时没有听清楚,再叫了一声”大人“,他想父亲是喝醉了酒,但说的仿佛是一些很重要的话,他希望父亲能再说一遍。 李渊自己也吃了一惊,这是他心里想的,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话,怎么一下子就溜了出来呢?是的,二郎是最适合于听他内心独白的人,但现在为时太早,二郎毕竟年轻。 李渊装出一副刚刚清醒过来的样子,说: “你来了,人呢?\" ”按大人吩咐,都隐藏在树林子里。“李世民说。 ”大人,您刚才说。.....“李世民顿了顿,又说。”我说什么了?“他抬头问沓玉,沓玉摇了摇头:”我是喝多了点。你去睡吧!有事明日再说不迟。“ ”是,孩儿告退。“ ”你就睡刘世龙的房间吧,他下山去了。“李渊又说。 沓玉等李渊睡熟了,又偷偷地爬了起来。老爷刚才的话,少爷没有听清楚,她倒听清楚了,看来,老爷是真的想夺杨家的天下!难怪,他怎么就对这唐叔虞这么感兴趣,想想他与刘世龙大人上午的对话,也不是不着边际的啊!”唐固我国“,老爷是想把这太原作为他起事的根据地了。那好吧,我就叫你死在这块你最喜欢的土地上。 她在院前院后转了一圈,不见胡标的踪影。想,二少爷回来了,胡标也应跟着回来才对,会不会也到林子里去了呢?或许,他在什么地方等着我出来找他哩。她又转了一下,看到师太的房里有灯光,便走了过去。 她掀帘进屋,师太听到声响,抬起头,认出她来,笑着说: “这么晚了,老爷又有什么吩咐吗?\" ”老爷睡了。我出来透透气。师太可曾看到老爷的马夫胡标?\" “老爷不是坐轿子来的吗?\" 沓玉知道自己失言了,改口道: ”我是说,一个年轻人,高高壮壮的,有点像胡标。“ 慧贞摇了摇头,她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她的脸。不知怎么的,沓玉的脸一下子又红了起来。她指着案上的经卷,把话题扯开: ”师太也真用功啊。“ ”这是《老君道德经想尔训》。“慧贞说。沓玉走过去,随手翻了翻经卷,有一股幽香从经卷中扑面而来。她环视了一下师太的房间,清帐素帏,玄机四溢。一个念头在心中闪过,报了伤,能在这里度过余生,多好啊! “如果你喜欢,就拿去吧。”慧贞说。 “那我就拿回去抄下来,我正练字哩!\" ”这就更好了。“ 沓玉拿了经卷,又在院子前前后后转了几转,没找到胡标,便回到房间,一时睡不下,就在灯下抄写《老君道德经想尔训》。 刘世龙进城时天已经亮了,也顾不得吃饭梳洗,迳直就朝副留守王威的府上奔去。 王威正在庭院中舞剑,看到刘世龙风尘仆仆,以为城外发现了贼情,说: ”大人如此匆忙,定是贼情紧急!\" “下官刚从晋祠赶来。唐公命下官转告将军及高将军,速速做好迎敌准备。唐公吩咐,务请二位将军做到内紧外松,表面上造成这样的印象:唐公带着一班人游山玩水去了,城内的守军也毫无戒备。风声既出,贼师甄翟儿必来犯太原。到时,请二位将军紧闭城门,等唐公从晋祠回击贼营。贼营一乱,二位将军再率军出击,内外夹攻,必能置贼于死地。“刘世龙说。 王威听罢,连声称善。 王威坦白的告诉自己:看不懂! 他身为李渊的副手、虎贵郎将,兼隋炀帝的耳目,是要与李渊斗法的,没想到李渊却让人一眼看透。 这太假了!王威提醒自己:李渊非常人也,岂会如此浅薄。太简单的表象往往蕴藏着危机,只是这玄机他真看不懂。 因此,他对李渊一会儿怀疑,一会儿放心,一会儿内疚!...... 第5章 大谋于心 晋阳在汾水上游,横跨大河之上,分“古城”与“东城”。 “古城”是西汉时代所建,周长二十七里,行宫衙门、庵堂寺院大都在古城。古城背靠龙山,三面临水。晋阳的水,温柔而多情地把古城紧紧拥抱,西边的晋水从悬瓮山上,叮叮咚咚地沿着城根向北流去,在城的西北角注入风谷沙河,然后拐个弯,顺着城墙悠悠向东,汇入汾水,而后滚滚南去,在城的东面留下滔滔水声,仿佛是一个情人永不停息的歌唱。“东城”是近年所筑,像古城在汾水上拖出来的一条尾巴,商人们大都聚居在这里,人烟稠密,热闹非常。 美丽而富饶的晋阳城,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然而在大业末年的这个春天,虽然城外已是一片混乱,城内却还显得平静、繁荣。四乡的饥民,各地的富豪、军人、商贾、官吏,加上城里原有的百姓,热闹非常。 这一天上午,在熙熙攘攘的五龙门内的大街上,走着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此人从装束上,看不出是官吏、书生、还是商人,悠悠哉哉,东张西望,一副游手好闲的样子。他的确没有什么事做,他刚刚逛完“惠明寺”和“阿育王舍利塔”,想要到留守府找李世民,又拿不定主意,怕他不在。 此人姓唐名俭,字茂约,晋阳人氏。唐俭在晋阳城是一个小有名气的人物,他是一个矛盾体。他为人落拓,不拘规矩,歌楼酒肆常常会看到他的身影,却又是一个有名的孝子和真情男子。 关于唐俭,晋阳城里流传着许多故事。例如说,唐俭有一次路过洛城,口渴,看到路边有一小室,有一位二十来岁的妇人在缝袜子,他向她要水喝,喝了水,唐俭问她为什么那忙着缝袜子,她说,“妾之夫薛良,贫贩者也。事之十余年矣,未尝一归侍舅姑,明日郎来迎,故忙耳。”唐俭又用一些轻薄的话来挑逗她,她却一句也不回答。他感到羞愧,遗饼两轴而去。 走了十多里,唐俭突然想起忘了拿书,又回洛城,路上被送葬的队伍所阻,一问,是那妇人的丈夫的灵柩,再问,那妇人其实五年前就死了。他跟着去殡所,正是他要水喝的地方,俄而启殡,棺上有饼两轴、新袜一双。这使唐俭感到十分的悲伤和奇怪。 又有传说,唐俭到扬州“禅智寺”时,看到士子二人,各带着一班人在相距不到百步的地方,发故殡者。开了棺,两边人都发出惊叹,唐俭一看,这一边男尸的脚上穿着一只女人的鞋,那边的女尸脚上,却穿着一只男鞋,把两处的鞋取过来一合,却又彼此成对。 原来,这女的是原江都尉的爱姬,这男的是原太湖令的儿子,两人生前有私,往复无常,遽遗之耳。唐俭想: “货师之妻死五年,犹有事舅姑之心。逾宠之姬,死尚如此,生复何望哉!士君子可溺于此辈而薄其妻也?\" 这些故事是真是假谁也说不清,但人们却看到唐俭对父母很孝顺,看到他虽然常常醉卧歌楼,被人扶回家,而他的妻子却一点也不生气,还很温柔地向人家表示感谢。了解唐俭的人都说他是一个表面上随随便便、不拘小节,而骨子里却一点也不糊涂的人。 ”唐兄,唐兄。“唐俭刚刚走过”难老泉酒楼“,便听到有人高喊,他抬头一看,却是晋阳令刘文静,正站在临街的窗口向他招手。 刘文静与唐俭正好相反,一身穿得整整齐齐,黑袍玄巾,玉带银靴,一眼便看出是一个饱学之士。而他的那双眼睛,尤为特别,炯炯有神。这是一双充满智能、锋芒毕露的眼睛,他即使在对人微笑时,也会使人感到一种嘲弄的意味。刘文静的智能与性格,注定他在这一段历史中扮演相当重要的角色,也注定他将成为这段历史中的悲剧人物。 刘文静世居京兆武功,与李渊可算是个老乡,他的祖父刘懿,在北周时当过石州刺史,父亲刘韶为隋朝战死,追赠“仪同三司”,他虽然以死难子的身分,袭仪同三司,但他做上晋阳令,完全是靠他自己的努力。 唐俭上楼时,刘文静已经在向南的窗边挑好一个桌子等着他了。 唐俭坐下来,发现窗外一派好风光。原来这晋阳城中引入了许多活水,茶楼酒肆大都建在水边,这难老泉酒楼,更是以水闻名,凌水而构,除了门面临街,其余的,全都水绕泉涌,别有风趣。这南面的窗下,便是淙淙流水,水对面有几株李树,正开着雪白而灿烂的花。 他们刚刚坐定,小二便泡上一壶清香的“难老泉名茶”,并问二位老爷要什么酒菜?刘文静说,就挑好的来吧。小二刚刚转身,唐俭说: “酒要河北干和葡萄,菜要上一盘通花软牛肠,就说是唐老爷点的菜。” 小二应声而下,唐俭说: “这酒是西域的葡萄酒,这通花软牛肠,就是牛肠内填羊膏髓做的腊肠,味道极美。” “我倒真没吃过。” “什么都能随便,就是不能亏待自己的肚子。孔子曰,君子远庖厨。只是不能看,吃还是要的。“ 刘文静笑了笑,指着窗外说: ”你看那李花如何?\" “说来也奇,这几年天灾不断,不是涝就是旱,偏偏这春天的桃花、李花却越开越盛。”唐俭说。 “你难道没有听说过'杨花落,李花开'的童谣吗?\" ”听倒是听了,也还听说,皇上曾下过不许桃李开花的圣旨。“ ”花开花落,自有花神司度,与皇帝何干?\"“今年的李花还这么盛开,也不知道哪个姓李的又要遭殃。” 说着,小二已经把酒菜端上来。那“通花软牛肠”果然好吃。刘文静说: “唐兄真是个美食家。” “和当今圣上比起来,也算不了什么。听说,他摆一次御宴,要上千两银子。” 唐俭呷了一口酒,又说: “吃的不算,还有玩的,真是别出心裁啊!听说有一次皇上在西苑的水上宴饮,让大学士杜宝撰写《水饰图经》,搜集古时水上游乐的七十二个故事,让朝散大夫黄衮用木头雕制,人物手足能动,栩栩如生;另有钟盘筝瑟,自成音曲。还听说,皇上在景华宫征求萤火,得几斛,夜出游山,放出萤火,光遍岩谷唐俭说着,在激愤之中,并没有掩盖他的羡慕之情。刘文静叹了一口气说: “听说皇上诏令毗陵通守路道德,集合十郡军队几万人,于郡东南再起宫苑,方圆十二里,内建十六院,比东都的西苑有过之而无不及。又要在会稽造离宫······也不知道要建筑多少个离宫,才能满足,这一砖一石,可都是黎民百姓的血汗啊!\" 唐俭举起杯来,说: ”唉,时逢乱世昏君,我辈之不幸啊!\" “未必就不幸,或许这正是你我大有作为的时候。”刘文静说。 “刘大人此话怎讲?\" ”唐兄,你这是在和我装糊涂啊!“刘文静说。说着,两人相视而笑。 ”唐兄近日可曾见李世民?“刘文静说。 ”不见已有相当时日了。“ ”你我一道前去如何?\" “李渊名在图录,难道老兄就不怕受到牵连?”唐俭小声说。 “此乃上天之兆也。”刘文静指了指窗外的李花说。 说着,他们留下银子,下了楼,朝留守府走去。到了留守府,门卫见是唐俭,也不通报,便让他们自己进去了。 唐俭是这里的常客。唐、李两家算是世交,当初唐俭的父亲唐鉴在戎州当刺史时,与李渊的关系很好,以后又同领禁卫。 而刘文静则不然,他是李渊到太原以后才认识的,开头也只是一般的上下级关系,后来,他看准了李世民的才能,主动地往上靠。他是在剿灭甄翟儿的庆功宴上第一次看到李世民的,他简直有点吃惊,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神采奕奕的年轻人,他当时就对老朋友、晋阳宫副监裴寂说:“唐公子,非常人也。豁达神武,汉高祖、魏太祖之徒欤!殆天之启也。”裴寂报以不以为然的一笑。刘文静相信自己的直觉,把希望、把自己一生的荣华富贵都寄托在李家。 以后,刘文静从不同的角度对李世民又有一些了解,知道左亲卫窦琮一向与李世民不和,他流亡到太原之后,常常感到疑虑不安,而李世民却主动地接近他,让他出入自己的卧室,两个人成了亲近的朋友。刘文静想,有这样气度的人必成大事。 唐俭知道李渊不在,便带着刘文静,径直朝李世民的房间走来。李世民坐在案前,却什么书也看不进去,一会儿翻翻《庄子》,一会儿看看《论语》,一会儿又拿起《孙子》,越看越觉得心烦意乱。 回到太原,他的心的确激动过一阵子,可是很快又凉了。云定兴军中他早就待腻了。刚去时看不出毛病,待久了,便发现军中无处不透着腐朽的气息,奖罚不明,有功不赏,军心涣散,每一天都有逃兵,杀一个,逃十个,累禁不止。云定兴却忙着走京城,给宇文大人送礼。当今圣上更是言而无信,雁门勤王有功人员,一个也没有得到赏赐和提升,反而杀了好些发牢骚的有功士兵。 父亲的密信给他带来希望和活力,他急走晋阳,夜上晋祠,暗移轻骑,干得很俐落。他在山上睡了两天,第三天夜里,突然接到父亲的命令,要他火速率众杀回晋阳。原来贼帅甄翟儿纠集数万贼兵正在围攻 x 晋阳城。他的任务是偷袭贼营。当他率领一千骑兵突入敌营,却发现这是一座空营,所有的贼兵正在城下攻城,杀声震天。他原以为父帅是让他偷袭敌营,心里还嫌带的兵少了,现在才明白,他的真正任务是捣毁贼营,扰乱军心。他放火烧了贼营,回兵城下。 这时,李渊已率两千轻骑冲入贼阵,贼阵大乱。甄翟儿大吃一惊,他原以为守军全在城内,没想到会从城外杀出一支这样的队伍。正在举棋不定的时候,他发现了白魁白袍白马的李渊,便放弃攻城,掉头向李渊冲杀过来。于是,数万贼兵把李渊的两千骑兵团团围住。李渊奋力冲杀,贼兵死伤无数,但毕竟敌众我寡,包围圈越来越小。 甄翟儿正想直取李渊,忽见大本营火光冲天,心想来者不善,又不知道城外的官兵到底有多少,无心恋战,想整理队伍,边战边撤。却不料,又是一声呐喊,只见一位小将挺枪冲入重围,他的身后又是一支生龙活虎的骑兵。甄翟儿只好迎战李世民。 这时,贼兵见烧了大本营,官兵又越战越多,越战越勇,早已失去刚才的锐气,包围圈也越来越松,简直有点圈不成圈了。 李渊看时机已到,便示意身边的胡标向城楼方向连发三箭。 飕飕飕,三根带着火球的箭刚刚飞向夜空,那边紧闭的城门,“哗”地一声响,隋兵像潮水一般地涌出来,杀声连天。王威、高君雅身先士卒,一路高喊着,杀将出来。甄翟儿哪里料到这一着?顿时,贼阵大乱。官兵里应外合,越杀越猛,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渠。甄翟儿见大势已去,正想遁去,却被李渊一箭射中,翻身落马,还来不及动一动,就被溃退的贼骑踏成肉泥。 这一仗打得干脆俐落,实在给李世民前所未有的振奋,他原以为父亲会乘胜整肃境内,明振军威,以图大业。没想到父亲却又开始沉酒酒色,总是说: “胜利未必就是好事,圣上多疑,且我李氏名在图录,其势如剑悬于上,稍有不慎,即惹杀身之祸。” 这话说得人很着急,也很扫兴,剑悬于上,难道就不能躲开?难道就坐以待毙?更何况,主上无道,盗贼蜂起,这正是取而代之的大好时机,却这么一味地愚忠怕死,何时是个了结? 有时,最亲近的人反而感到最陌生。李世民对李渊正是这种感觉。他对父亲越来越感到陌生,越来越感到不可理解。 晋祠的那个夜晚,李渊酒后露真言,可惜李世民没有听清楚。前几天下雨,他为了排遣心中的烦闷,登上晋阳城楼。雨洗净了天空,龙山仿佛就在眼前,山上树木,历历在目,然而当你想认真看一看时,却又树生云霞,木起烟雾,山色朦胧,变幻莫测。他突然感到这龙山就像父亲,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边,仿佛很亲近,可是一旦你要认真看,却怎么也看不清。这正是他的苦恼所在。李世民听到脚步声时,唐俭和刘文静已经跨进书房的门槛,他连忙起身相迎。 “好雅致的去处啊!\" 刘文静说着,目光一扫,把整个书房扫了一遍。只见四壁图书,琳琅满目,案上几本翻开的经籍,看来李世民正在用功读书。更引人注目的是案头上的那副对联,上联是”学问无涯,曾三颜四“,下联是”光阴有限,禹寸陶分“。刘文静暗暗吃惊,说: ”如此好字,出自哪位名家之手?\" “此乃公子所书。”唐俭笑道。 “请刘大人指教。”李世民说。 刘文静再仔细一看,说: “公子所书,大有王羲之的丰采,其笔力不在钟繇、张芝之下,飞白之处,更见鬼斧神工。了得了得!\" 刘文静说的不是一般的恭维话,书法他也很内行,他从李世民的书法中,看出一股英豪之气,他更坚定了自己的信心。 ”刘大人过奖了。不过世民所学确是王羲之的书法。学书者,先须知有王右军绝妙得意处。真书,乐毅论;行书,兰亭;草书,十七帖。“ ”公子有何体会?\" “窃以为,字以'神'为精魂,只有'思'与 '神'会,同乎自然,才能求得化境。”\"精辟,精辟。“ ”再则,字乃案上之书,世为心中之字,写字经世,其道一也。“ ”尔等讨论书法,唐俭喝酒去也。“唐俭又笑道。说着,却在书案前坐了下来,随手拿起《庄子》:”公子又读《庄子》,又读《论语》,出世乎,入世哉?\" “入即出,出即入,圣人之道,以出为入,以人为出。心系天下,则出入自然。”李世民说。 “妙,妙极了!”刘文静击掌而赞。 “坐而论道容易,真做起来就难了。”李世民转而黯然道。 “公子有何难处?”唐俭、刘文静吃惊道。 “难就难在不好说。有些事。..... \" ”公子难道还信不过我等二人,有何难处,直说无妨,文静得效力之处,当尽力而为。“刘文静说。 ”公子但说不妨,刘大人乃铮直之士,不说,反倒显得见外了。“唐俭也说。 两个人都真诚地看着李世民。李世民说: ”不是信不过二位大人,只是这里不是说话的地 方。“ ”那就到难老泉去,边喝边谈,如何?“唐俭说。”如此甚好。“ 说着,三人从李世民的书房走出来,不料在回廊上碰到李渊与刘世龙从外面走来,李渊看到唐俭刘文静,兴致勃勃地说: “二位大人来得正好,我那新进的三勒浆,正愁着没人喝哩!\" 三个人只好又跟着李渊走了进来。 李渊命在花厅摆好酒席,除了三勒浆,还有玉露团,乳酿鱼,红罗丁等,全是胡风胡味的,唐俭大叫其绝,说: ”这乳酿鱼是用羊奶烧的,味道极美。红罗丁乃牛羊奶脂加鸡血丁制成,这盘色泽鲜艳,有一个好名字,叫'逡巡酱',系鱼片与羊肉片拌酱猛火快炒而成。..... \" “今天有了唐俭,吃起来就更有味道了。”李渊笑道,说着便叫沓玉拿出箜篌,来几曲胡歌,给大家助兴。 李世民正想起身告退,却被坐在一边的刘世龙按住。 “我也来唱一段胡曲,为诸位助兴。”酒过三巡,唐俭来了兴致,他拿过沓玉的箜篌,居然能弹能唱。唐俭唱的其实也非真正的胡歌,只是用胡调来唱民歌而已。然而却唱得很有胡腔胡韵: 上马不捉鞭,反折杨柳枝。 蹀座吹长笛,愁杀行客儿。 腹中愁不乐,愿作郎马鞭。出入援郎臂,蹀座郎膝边。 这是一首情歌。征人临行之际与妻子相为赠答。这本来是大家都熟悉的民歌,被他用胡调一唱,倒勾起了许多无端的离情别绪。众人高声叫好。 开皇年间,突厥与中原友善,唐俭常常出游塞外,结交了不少胡人朋友,也学了不少胡语胡歌。当然,他没有想到,十几年后,他将担任大唐的使者,出使突厥,完成一件重大的使命。他做事情只是随着自己的兴致,就像现在,想唱歌就唱歌,也不计较身份地位。 “快快给唐大人斟酒,连斟三杯。”李渊对沓玉说。 “我也来一曲。”刘文静说,他接过唐俭手中的箜篌,居然也能唱出一曲胡歌,而且有别于唐俭,少一点羊奶味,多一些文人腔。只听他唱道: 高高山头树,风吹落叶去。 一去数千里,何当还故处。 刘文静的歌,如风入峡谷,悲凉苍劲。众人又是一片叫好。沓玉不待吩咐,便给他斟了三杯酒。刘文静喝罢,感叹地说: “战乱不止,民众之大苦矣。综观历史,胡汉和战相间,然以我之见,胡汉融合,势在必然。始毕南侵实为不明智之举,也是皇上年年征战的结果。突厥,小人也,处之以利,始毕未必不能为我所用。”\"今日只饮酒作乐,不谈政事。“李渊说。”扫兴扫兴,罚酒三杯!“唐俭接着说。 沓玉便又给刘文静连倒了三杯酒,刘文静也不推辞,仰起脖子,咕噜咕噜,三杯酒便进了肚子。 沓玉脸带微笑,一边给大家斟酒,一边在心里咕噜着:这些人全是老爷的心腹,没有一个可以托付大事的。这么想着,脑子里便闪过高君雅那带着几分挑逗的目光。这人倒是可以利用。可是怎么和他联络上呢?人家可是副留守大人。或许可以叫胡标与他的下人联络上,再通过他的下人与高大人联络。可是胡标愿意吗?这个冤家,心比天高,却胆小如鼠。 沓玉一分神,便把酒倒到刘文静的衣服上,刘文静敏捷地抓住她的手,迅速挪开。沓玉回过神来,嫣然一笑,转过身子,一是想掩盖自己的失误,二是想挡住李渊的视线。 然而,这一切都没有逃出李渊的眼睛,他心中掠过一阵不快,也不知道对刘文静还是对沓玉。但他没有让这种一掠而过的不快表现出来。 刘世龙在一边给李世民劝酒,李世民只好跟着喝闷酒,他的心情越喝越坏。 不久,就喝掉了三坛三勒浆。 大家正喝得高兴,李渊却突然叹气起来。 ”唐公想起什么不顺心的事情?“刘世龙说。 ”晋阳一役,甄贼降者数千人,遣之不散。留,则又怕引起物议,非但劳而无功,且会引来杀身之祸。所以如鲠在喉,寝食难安。“李渊说。 ”当今乱世,兵乃平安之本。万万不可遣散。“刘文静说。 ”那就移交地方,由刘大人统领如何?\" “此事不妥,事无先例。” “如之奈何?”李渊又叹了一口气。 “我倒有一个主意!”刘世龙说:“这些人都放到城外,我找个地方把他们安置起来,请二少爷到那里,不出几个月就可以把他们训练成一支军队。所需经费由我来支付。..... \" 刘世龙还没有说完,李世民就站起来说: ”世民正无事可做,愿去试试。“ ”这个主意好。“唐俭叫道。 李渊仍犹豫不决,说: ”万一好事者张扬出去,岂不有私自储军之嫌?\"“这个好办,”刘文静说:“就说是晋阳乡长募兵自卫,当今乱世,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看来,也只好如此了。”李渊又转过头来对李世民说:“此事事关身家性命,一定要慎之又慎,不可有丝毫泄露。” 说完便又叹了一口气,那意思是,时事艰难,要保住身家性命,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啊! 正说着,报有人来访,李渊一看,是长孙顺德。长孙顺德是李世民的妻子长孙氏的族叔,祖上当过前朝的泰州刺史,父亲是本朝开府,他本人也是右勋卫,听说躲避辽东之役,朝廷下诏缉捕,不知何时跑到太原来了。 “你不为皇上效力,跑到这里来做什么?”李渊说。 “来讨口饭吃。”长孙顺德说。 “来得正好,与我到乡下为伴。”李世民说。长孙顺德不知底里,李世民简单把事情说了。众人都说,这是个好主意,那里正缺人手。 李渊看大家都这么说,也就不再说什么了。“晋阳并非净土,看来长孙大人不可久留,也不可在外露面了。”刘文静说。 “凡事小心,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李渊忧心忡忡地说。 这时,沓玉已经给长孙顺德摆上了一副酒具,她在给他斟酒时,认真地看了他一眼,好像要记住点什么。吃过晚饭,李渊在花厅里与沓玉下棋。近日来,他喜欢与沓玉下棋,他觉得她的棋艺大有长进,以前,总认为她的棋艺只配和智云下。这些日子,沓玉似乎在各方面都有所长进,字也写得越来越像他了。只是她喜欢悔棋,要是别人,他是绝不允许的,她就不一样了,就是一盘棋悔十次,他也让着。有时高兴起来,甚至由着她提子儿,撒娇地说:“这里不行,老爷得换个地方着。”他就换个地方,反正赢她只是时间问题。看她撒娇有时比下棋本身更有趣。 与沓玉下棋,既轻松又愉快,这对于李渊,是一种真正的休息。 从花园深处,飘过一阵阵似有似无的长笛声,吹的是东晋名曲《梅花三弄》,这是李渊的主意。每次下棋,他都令乐工在花园深处,或吹笛,或弹琴,以音乐助兴。有时是伯牙的《高山流水》,有时是阮籍的《酒狂》,但更多的却是桓伊的《梅花三弄》。这桓伊不但是个音乐家,还是谢安手下的一名骁将,在淝水之役立过赫赫战功。 这时,武士走了进来。 和许多李府的常客一样,他进来是不用通报的。只是到了花厅门前,才听得丫鬟说了声,“武老爷来了。”武士说了声“唐公好雅兴啊!”便站在一边看棋。 武士看了一会儿,便忍不住笑出了声,李渊和沓玉都抬起头来。 “武老爷是笑沓玉的棋艺太差了。”沓玉说。“岂敢岂敢,沓玉姑娘的棋艺,最差也在我之上。”武士说:“我笑的是你们手上的子儿。” 李渊和沓玉看了看手中的棋子,并没有什么值得笑的地方。 “棋局十九道三百六十一路,仍象天之数;棋有黑白,乃阴阳之分。男女对奕,乃阴阳之合。唐公以阳刚之巨手而执白子,沓玉以阴柔之纤指而捏黑子,以阳阳对阴阴,刚刚对柔柔,故可笑尔。”武士说。 “依武大人之见,我们得换子儿。”沓玉说着,便把自己装黑子的孟递了过来,同时拿过李渊的孟。她从孟中夹起一个白子,“叭”地一声扣在棋眼上,说: “这一盘老爷输了。” 沓玉说着,便看着老爷笑。 “你看看,被你一搅,阴阳颠倒也。”李渊笑着对武士说。 武士也笑了。大家正笑着,便听得门口的丫头说:“裴老爷来了。” 裴寂说了声“武兄也在”,便把手中的东西放到案上。裴寂很少空着手来,他总是要带点什么礼物,他的礼物不管轻重,都能讨李渊的喜欢。 他也不说是什么东西,只对杳玉说: “请沓玉姑娘把灯吹灭,然后找人再加八盏灯。灯不可一盏一盏来,要八盏一起来。” 在沓玉把灯吹灭之后,裴寂把他带来的东西挂在屏风上,然后用身子挡住大家的视线。李渊和武士站在窗前捋胡子,等着看裴寂的把戏。 等沓玉带着八个人提灯进来时,裴寂身子一闪,所有人都“啊”地一声,不由自主地向后躲去,他们都看到一匹骏马从裴寂身后向他们飞奔而来。 李渊一定神,却原来是一幅奔马图。 “好画,好画!”李渊说:“这是何人所作?\"”以唐公的博学,应该知道是何人所作。“裴寂说。 李渊捋着胡子,沉吟片刻,说: ”这莫非是杨子华的奔马?\" 裴寂点了点头。 大家走近一看,果然是杨子华的印章。 北齐直阁将军员外散骑侍郎杨子华,是个着名的画家。听说,他常常把画的马挂在墙上,夜里左右邻居都可以听到马的鸣叫和马蹄声,好像是马出来寻找水草。天下号为“画圣”。后来杨子华被齐世祖召入宫中,非有诏,不得与外人画。看来,裴寂这画一定是从晋阳宫的宫库偷出来的。 李渊伸手轻轻地抚摸着画面,仿佛在抚摸着一匹真正的骏马。他爱马,裴寂正是投其所好。 “还有一样东西,也是唐公所喜爱的。”裴寂走到案边说。 “这一次可要熄灯?”沓玉说。 “不用不用。”裴寂说着,便掀开盒子,再解开黄色的绸子。众人一看,是一副玉棋器,盘是玉的,孟是玉的,子则是用白黑两种宝石琢成的,个个闪着莹光。 李渊抓一把孟中的棋子,然后把手指一松,那棋子落在孟内,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十分悦耳。他又夹起一个棋子扣在棋盘上,又是“当”地一声,仿佛扣响了一根琴弦。 这时,从花园的深处,又传来了一阵似有似无的长笛声。 “来,你我杀个通宵如何?”李渊对裴寂说。于是,沓玉收了旧棋具,换上新棋具。李渊与裴寂纹枰对坐,沓玉和武士也围着棋盘坐了下来。 李渊与裴寂可以说是棋逢对手。叮叮当当,一时间,满屋都是悦耳的音乐声。 “唐公可知这棋具是从何而来?”裴寂边下边说。李渊正要着子,手在空中停住了。 “这是东晋司徒谢安的宝棋。” 李渊很有兴趣地扣下手中的棋子。又是“叮”的一声。这么说,这副棋经历了许多惊心动魂的场面! 谢安不但是一个大政治家、军事家,也是个围棋高手,他的棋友都是当时的名流,如书法家王羲之、中郎官王坦之、名僧支遁、画家顾恺之。谢安为人沉着稳重,深藏不露,临危不惧,以静制动。这些都是李渊十分欣赏的品格。 淝水之战,谢安“指授将帅,各当其位。”第二天,谢安的侄儿谢玄等人率领八万军队赴淮淝,去抵挡苻坚的百万大军,而他却在家里与客人下棋。不久,有人从前线送来战报,谢安看了战报,什么也没说,还是下他的棋。客人却显得很不安,因为这一战关系到东晋王朝的生死存亡。客人问:“前方战况如何?”谢安说:“小儿辈大破贼人。”神色举止,不异于常。 李渊想,我要做比谢安更大的事业,而且我要比他更沉稳。 武士伸了伸腰,走到窗前。 他抬头看天,他对夜空有特殊的感情,分布在夜空中的星星,对他来说,是一本永远读不完的天书,是一个无穷无尽的智能泉源。 他突然又走回来看了一会儿棋局。他在棋桌与窗口之间走了几个来回。他发现,棋局上棋子的分散与天上的星星有某种对应。他认真地看了看正在聚精会神下棋的李渊,武士心里暗暗吃惊。 这是一张从未见过、容光焕发的脸。 看来,李渊并非仅仅在下棋,他是在棋盘上筹划天下大事。武士想起班固的话: “局必方正,象地则也;道必正直,神明德也;棋有黑白,阴阳分也;骈罗列布,效天文也。四象既陈,行之在人,盖王政也。” 棋事如此,天下事又何尝不如此。他想,当今乱世,群雄并起,而得天下者,必唐公也。 晋阳一役,多少改变了一点王威对李渊的看法,认为他对皇上还是忠诚的,剿贼还是用力。王威让林安给皇上呈送一份密奏,把晋阳城外大捷报告皇上,一是想让皇上开心,二是想让皇上知道,他王威并没有辜负皇上的信任,他与高君雅不但把李渊看住了,而且让他为皇上出了力。如果皇上对李渊有什么奖赏的话,他也可以两边讨好。王威对皇上忠心耿耿,但也不想得罪李渊。这太原毕竟是李渊的天下。 可是密奏已送去许多日子,却没有从东都传来任何消息。今天一早,便听到喜鹊在枝头鸣唱,他想,这该是圣上诏书下达的好日子吧! 今年的桃李还是开得那么好,他想起“李花开,杨花落”的童谣,据报,晋阳城内也有类似的童谣,他没有把这件事写进奏章,怕惹起不必要的麻烦,万一圣上下旨要他制止这种童谣,或者捕杀传唱这些童谣的小孩,或者砍掉晋阳地面所有的桃李,那就不但会激起民变,也会把李渊逼上造反的道路。这对谁都没有好处。王威看着院子里怒放的桃李,感情是复杂而无奈的。他只希望春天赶快过去,那些桃李赶快雕谢。让一阵阵风雨把它们冲洗得无影无踪,眼不见为净。 他好像听到马蹄声。王威的府第并不大,围城外面便是通往东门的道路。他对这座府第还算比较满意的。清晨,吹东风的时候,他还常常听到汾河上的渔歌。那种歌声令他心旷神怡,因为这使他想起和平与安宁。他想,那马蹄声该不会是圣上的御使吧! 然而,急急忙忙地进来的却是他的同僚高君雅。与王威相比,高君雅的心思浅了一些,他想李氏名在图录,皇上对李渊又不放心,何不抓住一个什么把柄,置李渊于死地。他甚至动过取而代之的念头。这个念头后面隐约还跟着一个妖妖治治的少女身影。他布署手下密切监视李府动态,一有情况,立即来报。 这天中午,便有人来报,说在街上遇到一个人,长相极像长孙大人。高君雅问,哪个长孙大人?那人是从京城跟来的,说,就是右勋卫长孙顺德大人。高君雅说,如今哪里去了?那人说,我跟在他后边走了很久,最后,在留守府门前跟丢了。高君雅想,这么说,是进了留守府了。想想,有道理,长孙顺德不就是长孙晟的族弟吗?长孙晟不就是李渊的亲家吗? 好啊,好你个李渊,居然敢窝藏钦犯!他坐不住了,即刻就起身来到王威府中,想与他商量告发的办法。 刚刚坐定,茶还没来得及喝完,高君雅就把长孙顺德的事说了。 “果真是他,没有看错?\" ”错不了,那仆人是我从京城带来的亲随,你知道,我过去与长孙顺德还有一点来往。“ ”即使是真的,我们也拿不到证据。“王威沉吟片刻,说。 ”还要什么证据,进去搜不就得了,搜到了人就是证据。“ ”要是搜不到呢?\"高君雅一时语塞。 “再说,李渊是你我的上司。易曰,'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既陈,贵贱位矣',没有皇上的圣旨,他的府第你我是搜不得的。” “难道就放了他不成?\" ”当然不是。除了搜,有没有别的办法?\" “我已派人日夜盯住李府。” “这就是了。” “对于李渊,你我还是得注意他的大节,圣上最担心的也是这件事。”王威想了想又说:“要是他也像杨玄感那样,从肚子里杀出来,那就成了朝廷的心腹大患。我们既要看住他,也不能把他往造反这条路上逼。” “依我看,李渊的反心早已有之,不如趁早找个理由,除掉他。” 高君雅这么说,王威也不便说什么。在这乱世,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今天是忠臣,明天便成了逆贼。再说皇上对李渊的态度时阴时阳,也叫人捉摸不透。万一高君雅在皇上面前告自己袒护李渊,那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这时,林安匆匆走进来,看到高君雅,欲言又止。王威说,高将军是自己人,但说不妨。林安说: “据京城来的密报,李密反,晋阳令刘文静与李密乃姻亲,应以连坐。圣上已下诏,着即革职下狱。钦使已到留守府。“ ”那管什么屁用,李渊又不用连坐!“高君雅说。”刘文静与李渊来往密切,未必就真能把他拘入狱中。一走漏消息,刘文静就可能从我们的眼皮底下溜掉。“林安说。 ”他李渊如敢抗旨,就拿他是问。“高君雅说:”我正巴不得他这样哩!\" “依我之见,还是不动声色为好。林将军,你多叫几个可靠的小厮,盯住刘文静。”王威说。 “还有,”林安又说:“末将刚才在街上好像看到长孙顺德。” “你也认得他?”高君雅说。 林安点点头。王威、高君雅对看了一下,事情似乎真的严重起来了。 李世民和长孙顺德等人住到刘世龙的庄园里,开始训练军队。 刘世龙的庄园离晋阳城几十里地,是一个依山傍水的小城堡。这里原来并没有城堡,大业十一年,皇上下诏各村庄都修筑城垒,刘世龙趁机大兴土木,把刘家庄建成一个可进可退、易守难攻的城堡。为什么说可进可退呢?原来这刘家庄后面有一片森林,一直连到山上,一上山便是一望无尽的林海。刘世龙在他家的花园里挖了一条地道,直通森林。长孙顺德住在这里,可保万无一失。 这天晚上,李世民、长孙顺德从兵营回来,正与刘世龙喝酒聊天,忽报在马厩抓到了一个盗马贼。十几年来,刘世龙陆陆续续从胡人那里买了几百匹马,有一座巨大的马厩。 “哪来的贼人如此大胆,偷到我的头上。带上来,我倒要看看是不是三头六臂!”刘世龙说。 家丁们推上一个肤色黝黑的大汉,把烛光弄得摇摇晃晃。 李世民一看,黑归黑,倒也浓眉大眼,且眉宇间透着英气,给人粗而不俗之感。 刘世龙还没有开口,就听得那大汉说: “我听说刘世龙是条好汉,原来也是个胆小鬼!\"”你偷了我的马,我还没有和你计较,你倒先骂起我来了!“刘世龙说。 ”马还在你的马厩里,可是你们看,我身上的绳子足以绑两匹马了。“众人一听,笑了,刘世龙连忙叫松绑,并叫小厮再加一张椅子。那大汉也不推辞,大大咧咧地坐下来,端起酒就喝。 “敢问壮士,尊姓大名。”李世民说。 “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姓刘名弘基,雍州池阳人氏。.....”那人道。 “壮士莫不就是前河州刺史刘异刘大人的公子刘弘基,久仰久仰!”李世民站了起来说。 李世民这么说,刘弘基反倒不好意思起来,直道:“惭愧惭愧。” “公子何以沦落至此?”刘世龙说。 刘弘基扬起脖子,连连灌了三杯酒,然后才说起自己的身世。 刘弘基从小落拓,喜欢结交朋友,平时喝酒耍拳,不管家业,还常常资助别人,他的资助有时不怎么看对象,有求必应。他的父亲本来就没留下什么家产,被他折腾了几年,也就家徒四壁了。这本来也无所谓,人生在世,草木一秋,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没有也就没有了,只图个快活。 不料偏偏遇到征兵伐辽,不去不行,去晚了也不行,没钱,不能按时到位,按律得杀头,别的他刘弘基可以不要,这头他还是要的,大丈夫男子汉,不干一番大事,就把头给弄没了,那也太窝囊了,所以他就逃,一逃就逃到了太原。说话间,刘世龙叫小厮多拿几根蜡烛来,把大厅照得通明透亮。 “何以别处不去,偏是看中了太原?”长孙顺德说。 “无以为业,盗马为生,此处马多,好偷!”刘弘基哈哈大笑道。 “怕还有其它的原因吧!”李世民说。 刘弘基认真地把李世民看了一看,说: “说实在的,一个人总不能一世为盗,也要找个好前程。听说太原是个英雄豪杰聚居的地方,也想到这里来找个机会,寻求发展。” “你这算是找对了地方。”刘世龙说。“你可知这位公子是什么人?他就是太原留守、唐国公李渊的二公子李世民。而这位长孙顺德,也是一条好汉,与你一样,不满征辽,逃奔太原,以待将来。” 刘弘基拍案而起,把那桌上的杯、碗震落了好几个,他兴奋地说: “我这马是偷对了,居然偷到了一班朋友。来来来,我借花献佛,敬各位兄长一杯!\" 说着便去拿酒杯,可是哪里有酒杯,早被他震到地上去了,他随手抓起一只大碗,把里面的菜倒在桌上,提起酒坛,倒满一碗,说了个”请“字,自己先自干了。众人也就跟着举起杯子,把酒干了。\"刘兄若不嫌弃,就留在此处,与我等共图大业。“李世民说。 ”求之不得,求之不得。“刘弘基说。 众人正喝得高兴,忽见李府胡标匆匆进来。李世民问: ”何事慌张?\" “老爷吩咐,皇上下旨,将刘文静刘大人革职下狱。请公子回府说话。”胡标说。 李世民吃了一惊,如何好好的就要革职下狱?莫非有人从中作梗,向皇上告了御状?刘大人为人耿直,说话做事都不大提防,一定是有什么把柄落在别人手上。那么是谁有能耐向皇上密奏的呢?都说副留守王威、高君雅是皇上的亲信,看来不假,看来太原也不是像有些人所说的那样,天高皇帝远,皇上的眼睛就在周围! “知道刘大人因何事革职下狱吗?”刘世龙问。“听说,是与李密连坐。” “刘大人已经下狱了吗?”刘世龙松了一口气,又问。 “已在狱中。” 刘世龙想,刘大人既已下狱,何必多此一举?明为请公子回府说话,实则是要告诉我等小心为要。可见唐公做事之谨慎。便对李世民说:\"既然尊公有命,请公子速速回府,此处一应事务,请公子放心,不会有丝毫差池。“ 李世民便拜别众人,与胡标飞骑回城,回到府中,已是深夜,他让胡标把马牵回马厩,轻手轻脚地走过大院,怕吵醒别人。不料沓玉站在大厅的台阶上等他,她说: ”二少爷回来啦!老爷说,等二少爷回来,就把他叫醒。“ ”我这就去。“李世民说着,跟着沓玉来到后房。李渊正在案前写信,他示意李世民坐下,等写完最后几个字。 ”这是我写给建成的信,你也看看。“ 李世民双手接过,快速浏览了一遍。那信大概的意思是:刘文静革职下狱,明与李密连坐,实为警告天下之李姓者。刘文静不解京师,独狱下晋阳,其用意更为明显。有谣云:桃李子,洪水绕杨山。李浑可应之,李密可应之,而李渊更可应之。渊洪皆水也。如今浑已灭,密已反,唯李渊尚存。其危在旦夕尔。尔等不可为我李家表面显赫所惑,宜小心谨慎,切不可授人以柄。以免招来杀身之祸。切切为要。 ”大人,我非鱼肉,何以坐等刀俎之祸?“李世民说。 ”不如此难道还有更好的办法?“李渊口气严厉地说:“叫你来,就是要你小心。你平日与刘文静来往,也是常情。但如今事情有变,你切切不可感情用事,再到狱中探望,授人以柄。晋阳城内,难免会有皇上的耳目。” 李世民想,我怎么能不去看望老朋友呢?但他只是想,没有说出口。他觉得父亲太胆小了,一味地躲,总不是个办法。他想说一些“不如趁机起事”的话,又看到沓玉站在一边,有许多话不好说。要想找到一个沓玉不在场,又能跟父亲单独说话的机会,又很难。 李渊见李世民不再说话,向他摆摆手,说: “歇息去吧!\" 李世民从父亲的房里出来,他的危机感更加强烈了,甚至有一种刀正搁在脖子上那种凉飕飕的感觉。他感到不解的是,父亲既然深切地意识到危险,为什么不行动起来,杨家的天下难道真的不可替代? 李世民走后,李渊把信封好,对沓玉说: ”明日叫胡标将此信速速送往河东,不可有误。“真是天赐良机!沓玉想。她干干脆脆、响响亮亮地应了一声”是“。 李渊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她报之以妩媚的一笑。李世民半夜回到兵营,内心充满了焦虑与沸腾。脑子里竟浮现了他经常看到的那只癞蛤蟆的迟钝模样-- 它在篝火照亮下的草地上静伏着,定点觅食,飞蛾昆虫掉落在它前方,它缓缓上前两步,吞食了一只猎物,然后退两步回到原地,静待下一只猎物掉到它眼前来。 它表现出来的是:不急、没有企图心、安于现状,也没有危机意识。眼睁睁看着猎物在眼前来来去去,错失很多机会,它却无动于衷。 他想起父亲也是这样,太沉稳,也太迟缓。不能再等下去了,他决定与刘文静等人一起采取行动! 第6章 逼反之计 刘文静从来没有坐牢的体会。 他并不感到害怕,只是觉得有些奇怪。这房间就是牢房吗?原来牢房与平常的房间并没有多大的区别,只是窗门小一些,门关得紧一些,空气阴森一些。还有那过道上栅木有些古怪而丑陋,是太粗糙的缘故吧! 要不是时时从四周传来犯人们孤独的嚎叫,他甚至会忘记这里就是晋阳的大牢。他当了这些年的晋阳令,当然视察过大牢。但视察是一回事,坐牢又是一回事。那时所有的狱吏都是一副灿烂的笑脸,笑得他过后对这牢房没有一点印象。看来,这是缘分,他不能不记住它。 刘文静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他是万事都想得开的人。那天李渊到他府上宣完诏,当然照例是要叩头谢恩的,谢了恩,他对站在一边哭哭啼啼的小妾说,也不用啼,也不用哭,你能守就守,不能守就去嫁人。说得那小妾寻死觅活的。李渊在一边看了觉得好笑。说来也是命,他们之中谁也没有想到,几年之后,当李渊做了皇帝之后,刘文静就死在这个小妾的手里。 刘文静有一种预感,他在这里并不是在等死,而是在等待机会。他对隋炀帝杨广早已不抱什么希望了,他知道这天道迟早要变。可以说,在大业末年有他这种预感的人并不少,而像他这样坚定地相信的人并不多。他相信,天生我才必有用。他在等待着一个人,他相信这个人一定会来看他。 该来的人几乎都来过了。 最早来的是刘世龙。他带来了许多银子,打通了所有的关节。“世态炎凉”的确不是一句假话,他一下狱,几乎所有狱吏都变了另一副脸孔,而刘世龙的银子又把这些脸孔变了回来,虽然笑得没有当初那么动人,也还差强人意。他刘文静不是没有钱,他宁可看那些臭脸,也不想花这个钱,他把人格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在这一点上,刘世龙比他更灵活一些。刘世龙的观点是,好汉不吃眼前亏。 唐俭是带着酒菜来的,他一手提着酒,一手提着菜,笑嘻嘻的,像一如往常。他说他把仆人留在监外,自己一个人进来说话方便。他带进来的全是一些风味独特的小菜和上好的酒,说的也全是一些不着边际的话。但是他的行动本身就是一种支持,一种倾向。他并不是和所有人都这样的随和,这样的知心,更何况刘文静现在是钦犯。 有些人是晚上来的,比如武士和刘政会,这他可以理解,他们都在李渊手下,一个是行军司铠,一个是鹰扬府司马,为了避嫌,不得不晚上来。 有一个人没有来看他,这既在意料之中,又使他耿耿于怀。这个人就是晋阳宫副宫监裴寂。 在晋阳的所有朋友当中,他与裴寂交谊最早,对他的为人也最了解。此人太圆滑了,他既想得到更好的,又不想失去现有的。有一次,他俩同宿,裴寂看到城上烽火,仰天叹曰:“天下方乱,吾将安舍!”发出这样感叹的裴寂想得更多的不是天下大事,而是他如何安身立命,如何发达。 听说,有一次裴寂经过华山祠时,曾经祈神自卜,夜梦老人谓之曰:“君年逾四十当贵。”他是在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而他刘文静是在争取,他知道“天下大乱”正是英雄大有作为的时候。他当时笑着对他说: “世途如此,时事可知。吾二人相得,何患于卑贱?\" 看来,那时说得太早,太直率了,把那小心谨慎的裴大人给吓住了。 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第三天的晚上,当城楼上刚刚响过一更鼓的时候,静悄悄的监狱里响起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一个人拖着长长的影子来到刘文静的牢房前。房门上的铁锁“空当”一响,刘文静从那冰冷的床上一跃而起。 牢房里一片黑暗。但刘文静一下子便认出,进来的正是他翘首以盼的人。 “我来晚了,来晚了。”李世民长揖道。 “一点也不晚,正好。”刘文静说。 “家父拿你下狱,这也是不得已的事。他心里是不忍这样做的。” 刘文静正想直言,话到喉咙口,突然拐了个弯,叹息道: “如今天下大乱,还有什么公正的赏罚好说?除非出了汉高祖、光武帝这样的圣人,崛起世间,拨乱反正,或许还能做到善恶分明,没有冤死的好人。” 这话正说到李世民的痛处。他一直认为,在当今乱世,只有他们李家有能力拯救百姓于水火,建立万世伟业。而且上天也有这样的启示,只是父亲过于胆小,眼看着就要把这样大好的机会失了,他是又着急又无奈,他广交朋友,就是想得到朋友们的帮助,没有想到他一向认为最有见地的刘文静,竟说出这样的泄气话,这怎么不叫他又失望又生气呢? “刘大人,”李世民说:“您也未免失言,难道当今就真的没有异才?恐怕是肉眼不识真人吧!我来看您,难道和一般人一样,仅仅是为了寻常的朋友情份?您也太小看人了吧?\"黑暗中,刘文静看着李世民炯炯发亮的眼睛,暗自高兴,他果然没有看错人。 “公子不必说了。其实,皇上名义上是拿我下狱,而实际上却是要做给唐公看的,只不过找个借口而已,这叫敲山震虎。”刘文静说。 李世民心里一惊,刘大人所见居然与父亲相同。只是父亲过于谨慎,一味地忍让避祸。李世民透过那小小的窗子,望着星空,微微地叹了一口气。 “可惜尊公过于胆小,这天下本来是可以改换姓李的。”刘文静说。 “刘大人此话怎讲?”李世民眼睛一亮。 “事情是明摆着的。民谣云'桃李子,有天下'。上应天命,下感民心,不胫而走,不可不信,此其一;天下大乱,盗贼如毛,有真主出,正好收为己用,号令天下,此其二;太原百姓,俱避盗入城,一旦收集,可得十万,尊公麾下又有数万兵士,此其三;太原自古兵家必争,晋阳宫库内,粮物丰富,军械俱全,可充一时军务之需,此其四;尊公仁义,声名远播,天下有识之士,翘首以待,此其五。有了这五条,一旦高举义旗,乘虚入关,传檄四方,不出半年,帝业可成!\" 李世民听了十分感叹,刘大人果然也是这么看的,可是父亲却一味地害怕,一味地要我们小心从事,小心小心,刀搁在脖子上,再小心也是死路一条。看来,得把父亲逼上去,成功的路他不走,只好我们逼着他走。他说: “家父仁义有余,胆略不足,对朝廷尚抱有希望,一心只想避祸求存,甚至不让我来看你,怕授人以柄。” “尊公深不可测,或许他有什么打算。但是,机不可失,时不待我。这个时候不行动,反而会招来祸害。” “依刘大人之见,我们如何行动?\" 刘文静略---思索,小声地说了一个”逼“字。李世民心里又是一惊,他想的居然与我无异。 接着,刘文静凑上前,把如何个逼法,细细地说了。 李世民走出监狱大门时,城楼上正好响起四更的鼓声。在夜的清凉中,那鼓声显得格外振奋人心。李世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很快地越过大道,闪入黑黝黝的树林。 在远远的地方,有两双眼睛从不同方向在窥视着他。李渊不断得到密报,说什么时候什么人到狱中去探望刘文静,当他听到二郎李世民也在某天夜里去监狱里看望刘文静时,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报告人说得很详细,什么时候从城里出发,骑的是什么马,如何进去,又如何出来,走的是哪条路。李渊突然显得有些不耐烦,挥了挥手,说,“知道了。”想了想又说,“所有的事情都不许向任何人说,违者斩。” 沓玉站在后面给李渊摇扇子,顺嘴说: “怎么二少爷也去,老爷不是不让去的吗?”李渊长叹一声,现出了无可奈何的表情。沓玉便不再作声了。她知道在老爷面前,话不能说得太多,刚才的话说得已经有点过分了。最近事情太多,记都来不及记。她实在应该把这些事情赶快报告皇上,不说,别的,就说那天裴寂送来的画和棋,八成就是晋阳宫里偷来的,这一条就能治他们一个死罪,皇上的东西能随便拿的吗? 还有老爷那封给李建成的家书,虽然她看不出有什么大问题,但皇上圣明,一定能明察秋毫,看出其中的阴谋。这个胡标,一点男子气概都没有,让他找高君雅大人的下人拉个关系,他嘴上说好,可是好了这么长的日子,也没个回音,如今又跑到河东去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真是急死人。 昨晚又梦见舅舅,刚刚闭上眼睛,他就出现了,不说话,只是用发直的眼睛对着她,一脸的惨状,血从脖子上流下来,那是被砍头的地方。听他们说,舅舅的头被砍下来时,一直滚好远,头断了,可是那眼睛还睁着,嘴巴还张着,他是不甘愿啊!最近,舅舅总是来,三天两天就来,刚闭上眼就来,他是着急啊! 沓玉一走神,手中的扇子便停了下来,李渊转过头去看她。她正出神地想着昨晚舅舅的眼神,是那样凄惨、哀怨。李渊“哼”一声,沓玉回过神来,慌慌张张地叫了一声“老爷”,李渊又若有所思地“哼”了一声。 沓玉的扇子迅速地在他身后摇动起来。 “还有一件事,老爷,”报告人又说:“那些总是在我们府上周围走来走去的人,已经查清楚了,是王威老爷和高君雅高老爷府上的人。” “查仔细了?”李渊的眉毛动了一下。 “查仔细了。小人派人跟着他们,连跟了三次,有一个进了王老爷府,三个进了高老爷府里。” 沓玉认真地看了报告人一眼,这个人非常陌生,她甚至叫不出他的名字。老爷实在是不简单,谁也别想知道老爷所有的事情。 报告人走后,李渊躺在躺椅上,闭目养神。沓玉小心翼翼地说: “老爷,下棋好吗?\" 李渊摆了摆手,连眼睛都没有睁开。 此时,王威与高君雅的脸孔交替在他的脑海里出现。从谁的身上下手好呢?最后,他选择了高君雅。 也是天赐良机,几天后,突厥始毕可汗大举入侵马邑,马邑太守王仁恭求救,李渊立即派高君雅率兵驰援。 李渊想,高君雅此去未必能胜。因为始毕可汗在草原深处养精积锐,休息了一个冬天又一个春天,这次大举人寇,必然锐气十足。而高君雅求功心切,王仁恭则已老朽昏聩,又傲慢轻敌,他们不懂得避其锐气,死拼硬打,一定会吃败仗。 他又分析,这次即使失败,也不致于丢城失地,因为始毕可汗其人,胸无大志,至少在目前,没有问鼎中原的野心,他的目的无非是掠夺一些金银财宝、粮食物资,当然还有美女。而他抢的又是马邑的财物美美女,对于我李渊不会有太大的损害。 事态的变化果然一如李渊所料。王仁恭、高君雅一败涂地,马邑被突厥洗劫一空。高君雅拖着残兵败将回到晋阳,忧心忡忡,他怕李渊与自己过不去,一道奏章,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他高君雅的身上,果真如此,就得吃不完兜着走了。他跑到王威府上去讨教。王威安慰他说: “依我看,李渊非但不会与你过不去,他还会想办法保你,因为保你就是保他自己。他会把所有责任都推到王仁恭身上的。” “这我就不明白了。” “有什么不明白的,你是副留守,他是正职,你失败自然也有他的一份。再说,他不管是保护自己,还是有什么其它想法,目前,他都得拉拢你我二人。他是个聪明人,不会过早在他身边树敌,更不会授我以柄。” 对于王威的话,高君雅将信将疑,派到李府周围的探子又都说,最近李府没有什么动静,也没有人出城。但高君雅还是睡不好觉。 高君雅没有想到,李渊会请他赴宴,他怕这是一场鸿门宴,他拿着请帖去找王威,王威也收到一份请帖。高君雅还是不放心地问: “这不会是一个圈套吧?\" ”你尽管放心好了,我问过刘世龙,他对李府的事情还是了解的,他说,李渊是想慰劳你哩!“王威说。 ”王将军果然料事如神,佩服佩服。“ 他们说着,上马一起来到留守府。李渊这次宴会办得很热闹,不亚于上次的庆功宴。几乎所有在晋阳的文武官员全都来了。李渊坐了首席,左右是王、高二人,然后才是裴寂、刘政会、唐俭、刘世龙、武士等人,最后是李世民。王威一看,除了刘文静遭连坐入狱,其它该来的都来了。而且座位的安排也很得体。 李渊举起酒杯,说: “今天请诸位大人来,主要是为高将军压惊。胜败乃兵家常事。始毕可汗的凶残强悍是众所周知的,王仁恭又老朽昏庸,高将军已经尽了力,要不是高将军奋力拼杀,恐怕失败还要更加惨烈。来来,为高将军的安全归来,为将来对突厥的胜利,干杯!\" 高君雅实在没有想到李渊会说出这样的话,他甚至有点感动了。要不是皇上临行前有特别的嘱咐,他说不准还会跑到李渊的面前痛哭流涕哩! 高君雅连干了三杯。 宴席上的气氛很好,大家开怀畅饮,无话不谈。李渊把晋阳城内最好的歌女全都请来助兴,一时歌声笑语,热闹不已。 李渊示意沓玉不停地给王威、高君雅斟酒,她那飞鸿一般的身影便在王、高两人的桌前穿梭往返,她给高君雅斟酒时站得特别近,有几次还轻轻地说了一句”高将军好酒量啊!“,那声音如莺啼燕啭,说得高君雅身轻轻,眼飘飘,有一次还禁不住咧嘴笑出声来。 李渊一时高兴,便让沓玉给大家唱歌助兴。 沓玉一曲胡歌《敕勒川》便把所有的歌女都唱得脸上无光。宴席上一片叫好声,而高君雅的声音叫得最高,别人已经住嘴了他还“好”个不停。大家都觉得这样的喊法有些失礼,因为沓玉毕竟是李渊的侍妾。王威笑着为高君雅铺台阶,说“高将军怕是有些醉了。”而高君雅却又高声叫道,“谁说我醉了?再来一曲,再来一曲!”空气仿佛一下子被冻住了似的,沓玉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大家不约而同地把目光转向李渊。 在一刹那间,李渊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大凡具有统领全局本事的人,都会在一刹间做出大大出乎旁人意料的决定。李渊哈哈大笑,说: “再来一曲,这一曲专为高将军唱!\" 在座者当中,刘世龙最早预感到李渊的决定,这种预感来自于他对李渊的深切了解。他笑着对高君雅说,”将军的面子可真是不小啊!“王威数度望向高君雅,想提醒他有所收敛。可是高君雅这时可能已经喝得差不多了,他居然对着沓玉嘻嘻地笑。 沓玉箜篌再抱,莺声婉转。这一次她唱的是一曲情歌: 腹中愁不乐, 愿作郎马鞭, 出入援郎臂,蹀坐郎膝边。..... 唐俭举起杯子,喝了一口酒,想,这女子不简单,听一遍,便学会了。而且唱得很有味道,难怪唐公如此喜欢。 “好,好,好!”一曲未了,高君雅便又大叫起来。 “高将军果然喜欢?”李渊捋着胡须说。 “当然喜欢,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好的歌!”高君雅说。 “既然高将军喜欢,我就把她送与你,让她天天为高将军唱歌,如何?”李渊说。 高君雅吃了一惊,所有在座的人都吃了一惊,这玩笑可开得太过分了。但听李渊的口气,又不像是开玩笑,他是一脸的认真。高君雅连忙说: “下官岂敢夺大人之爱。” “高将军绝无此心,他只是酒喝多了,有失检点。”王威也说。 “高将军不必过谦。我李渊从不戏言。高将军为皇上奋力杀敌,连生命都在所不惜,我李渊岂有舍不得一个侍女的道理?”李渊说着,转过头来,对着沓玉说:“老爷把你赏给高将军,你可愿意?\" 这真是天赐良机,求都求不来,还有不愿意的?但事情也的确太突然了,沓玉一点准备都没有,一时间,她竟说不出话来。 “沓玉姑娘,老爷问你哩!”一直在一边默默喝酒的李世民突然说。 “一切听从老爷吩咐。”沓玉说。 听了沓玉的回答,李渊竟有点酸溜溜的感觉,她居然会没有半点留恋,回答得如此干脆,看来,她是嫌我太老了吧,高君雅毕竟年轻啊!但又想,要是她说不愿意,他可真下不了台,她或许是为他着想的。 李世民忘情地站了起来,高声说道: “诸位大人,为高将军喜得佳人,干杯!\" 刘世龙想,李世民毕竟年轻啊,心里再高兴,也不能这样表现出来。唐俭和坐在对面的武士对看了一眼。他们各有自己的想法。在唐俭看来,送给部属一个侍女,这也没什么,听说司徒杨素送出去的侍女更多。而武士的想法则是,看来,唐公是一个做大事情的人。 众人看李渊举杯,也都纷纷举杯。王威一脸尴尬,他一边举杯,一边用一种十分失望的目光看着高君雅。高君雅一脸通红,他有些不好意思,却没有掩盖内心的喜悦。 李渊对高君雅说: ”明日即把沓玉姑娘送到将军府上。“ 高君雅站起身,长揖道: ”谢大人恩典。“今晚,是沓玉在李府的最后一个晚上。 从表面上看,这晚与平常任何一个晚上没有什么区别。从那花园的深处依然传来一阵阵似有似无的乐声,李渊与沓玉依旧对坐而奕。可是这棋下得实在不成样子。就这样没滋没味地下了一局,李渊把棋盘一推,说: “你去收拾一下吧!\" 他的语调有些伤感。沓玉仿佛也受到他的感染,轻轻地说: ”老爷为什么要把我送出去,是老爷讨厌我了吗?\" 李渊一把将她搂进怀里,问道: “老爷对你如何?\" ”好。“沓玉这么说着,心中竟流过阵温柔。今日之事,她求之不得,但真要离去,竟有一份依恋之情,这是连她自己也没想到的。人就是这么复杂。 ”老爷怎么舍得你呢?老爷是想让你去办一件事,一件大事。“ ”什么事?\" “老爷要你在高将军身边,时时留心,处处留神,把高府的动静报告给我。” 沓玉倒抽了一口冷气,原来的那一丝温柔被吹得干干净净。在他的心目中,我始终是一个工具,原来是消遣泄欲的工具,现在是刺探消息的工具,如此而已。可是老爷你也想得太美了吧,我会让高将军要你你的老命的,等着瞧吧。她心里这么想着,嘴里却说: “我是老爷的人,老爷怎么吩咐,我就怎么做。可是我怎么把消息传回来呢?\" ”到时,我会派人去找你的。“ 他一定会叫胡标去,这就太好了。她在李府唯一牵挂的就是胡标,可惜最近他不在,上河东去了。 ”老爷,我有一个请求。“ ”说吧。“ ”我想请老爷赏我一样东西。“ ”是你写的那些字吗?自然让你带走。“ 沓玉心中一喜,但她还是摇头。 ”沓玉想要我们平时下的那副围棋。有了它,就像奴婢还在老爷的身边,天天服侍老爷,与老爷下棋。“ 李渊听了十分感动。那副棋虽然是上好的青白瓷做的,是稀有之物,他还是非常爽快地答应了。这个时候,就是她要裴寂拿来的那副玉制棋具,他也会答应的。 这个晚上,老爷自然不会放过她。这是一个无比颠狂的夜晚,老爷在她的身上表现出来的强劲与持久,使她暗暗吃惊。 深夜,当李渊沉沉入睡的时候,沓玉像幽灵一般地爬了起来。她走到案边,抚摸着那青白瓷的棋盘。这里,寄托着她复仇的希望。隋炀帝的心情越来越不好,到江都已经半年了,按他的性情,早就要动一动了,可是他哪里也去不了,出了城便是贼人的天下。虽然他杀了不少讲真话的大臣,但他还是被吓坏了。他已经失去了年轻时那种锐气和闯劲,想动又不敢动,又不敢承认不敢动。他的灵魂深处比谁都清楚,他的江山已经没有多少日子了。 在离开江都的时候,他对那些哭哭啼啼的妃嫔说,“朕就回来的,就回来的”,他还作了一首诗来安慰她们:“我讲江都好,征辽亦偶然。但存颜色在,离别只今年。”但他的心里清楚,怕是回不来了。 一路上,在那闷热的龙舟里,他总是睡不好,总是在做梦。他分明是听到唱歌的,那歌声又是那样的清晰: 天下乱兮,村为墟; 母失子兮,妻失夫, 何时何时兮,得果腹?何日何日兮,返故里? 谁在唱歌?妃嫔都说没有听到什么歌声,是皇上在做梦,是皇上梦里唱的歌。她们还问,皇上听的是什么歌?唱一唱,也好让臣妾学一学。他自己也糊涂了,既然他身边的人都没有听到,那一定是他在做梦了。他当然不能把那歌唱出来,因为那是反诗。 真正的梦也是有的,他总是梦见各种大典的音乐,登基的,祭祖的,祭天的······那些歌辞多么动听:“皇矣上帝,受命自天。睿图作极,文教遐宜。..... 正位履端,秋霜秋雨。御历膺期,乘干表则。成功戡乱,顺时经国”。还有,那是什么歌?这也是梦吗?“更移斗柄转,夜久天河横。徘徊不能寐,参差几种情。”“寒鸦千万点,流水绕孤村。斜阳欲落去,一望暗销魂。”唱得好,唱得好,这分明是朕的余兴之作啊!谁在唱,谁在唱?他又喊出声来,妃嫔们拥着他,笑着说,皇上又做梦了。这样的梦,隋炀帝想多做几个。他也笑了,朕是做梦了,这一次是真的做梦了。妃嫔们却又笑他说,皇上的梦没有一次是假的。于是他又开始糊涂了。 从东都到江都,他几乎天天晚上听到唱歌,而大家都说他在做梦,他真的糊涂了。这是清醒的糊涂,这是糊涂的清醒。他只好杀人了。 人有时是在胜利时杀人,有时是在绝望时杀人。此时的隋炀帝属于后者。隋炀帝杀的人太多了,而且杀的都是忠臣。真是悲剧啊!他不是不知道他们是忠臣,只是做了错误的理解,他以为他们这样做无非是为了哗众取宠,为了取得好名声。他在杀奉信郎崔民象时,就说过这样的话。 那是夏天的事了,隋炀帝想到江都,而崔民象却认为盗贼遍地都是,去不得,在建国门上表劝阻。隋炀帝便下旨先割了崔民象的舌头,然后将他斩首。他连老资格的大臣,纳言苏威的话都听不进去了,说他讨厌,说他滑头,把他削职为民。这样,隋炀帝的身边就没了真正的忠臣。他真正是两眼一抹黑了,什么真实的情况也不知道了。 内史侍郎虞世基知道炀帝不愿听到贼盗的情况,便把诸将及各地郡县报告战败、请求救援的奏章都扣压下来,不据实奏报,只说: “鼠窃狗盗,郡县搜捕追逐,行当殄尽,愿陛下勿以介怀。” 炀帝听了,尽管他的内心深处不以为然,但他是真正地高兴了。这几十年,他东征、西巡、南幸;开河、修路、造仓;他累了,不想再听烦心的事了,他宁可受骗上当,也要求得一时的安宁。他把更多的时间和精力都用在女人的身上。 那天晚上,皇上喝了酒,抱着王妃嫔刚刚阖眼,朦朦胧胧中却又听到一阵歌声,那歌声是从行宫的宫墙外随风飘来的,那是男音,粗壮、沉重、苍凉: 悒然不乐,思我李君, 何时复来,安我下民? 皇上又惊醒了。谁在唱,谁在唱?这一下不是梦了吧?王妃嫔也醒了,她太累,侍候一个反复无常的皇帝是够累的了。她睁开惺忪的眼睛,疑惑地望着皇上。 “你听,你听,这不是朕在做梦了吧?\" 她侧耳倾听,除了风声,什么声音也没有。倒是窗外的星星很亮。很久没有看到这么亮的星星了。这星星,让人想起遥远的童年。真是人生如梦啊! ”没有啊,没有什么歌声。“ 的确,现在没有了。隋炀帝对自己也怀疑起来了,又是梦,那该死的梦。然而歌声又响了起来,还是那首歌: 悒然不乐,思我李君, 何时复来,安我下民。 ”啊,是李君!\" 王妃嫔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她就知道失言了,连忙接下去解释道: “那是贼人的歌,唱的是李密,李子通,李德逸。” 而隋炀帝想的却是李渊。在他的心灵深处,很明白,什么李密、李子通、李德逸,全成不了气候,真正的危险是姨表兄李渊。皇上用一种悲天悯人的目光看着王妃嫔。王氏吓得浑身发抖。她赤条条地从锦被上爬起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皇上微笑地欣赏着她。他感到奇怪,女人的美是如此奇特,这王妃嫔平时并不怎么出色,而此时却有无可比拟的娇媚,龙心居然为她怦然而动。 “上来吧!朕赐你无罪。”炀帝说。 “谢主龙恩。” 她颤颤抖抖地又上了龙床。皇上迫不及待地跃到她的身上,她承受浩荡皇恩,却怎么也快乐不起来。 行宫内响起了四更鼓。皇上吓了一跳。这一吓,使一切都提早结束了。皇上无可奈何地喘着气。王妃嫔依然战战兢兢。皇上并没有生气,他把那柔若无骨的身子揽进怀中,想培育新一轮的兴趣。 第二天一早,皇上便宣内史侍郎虞世基,垂询太原留守李渊的情况。 虞世基把许多奏章都毁了,却没有毁掉李渊的奏章。 “启奏陛下,太原留守李渊,在晋阳城下大破反贼甄翟儿,有奏章在此,请圣上御览。.....”虞世基说。 隋炀帝摇了摇头,不想看。他倒为朕分忧了,炀帝想,他怎么不死在贼人的手中呢? “乱贼虽不足为患,但毕竟扰乱黎民百姓,李渊剿贼有功,请陛下下旨嘉奖。.....”虞世基又说。\"赐他什么?\"“陛下圣裁。”“赐他不死。” 虞世基吓得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晋阳宫是晋阳的城中之城,加上仓城,几乎占去半个晋阳城。前朝留下的规模就已经相当宏大了,景明门、景福门、昭德门、玄福门、昌明门、五龙门、东闱门、西闹门;还有宣德殿、崇德殿、嘉阳殿、万福殿、大明殿、玄殿、射殿;更有阳德堂、万寿堂、玄武楼、十二院、有九曲池、太液池。..... 富丽豪华,当初炀帝受封晋王时,在晋阳宫外修起高四丈、周七里的新城和高四丈、周八里的仓城,当了皇帝后,晋阳宫成了行宫,炀帝感到不够气派,又于大业三年重建晋阳宫,自然又是规格超前,堂皇无比,虽不如东都之盛,江都之秀,可是在河东、河北的三十几个郡当中,这里也算是天上人间了。 可惜这里没有一点生气。这里住着上千名妃嫔、宫娥,全都是妙龄女郎,全都在无情的岁月中,无可奈何地消磨着自己的青春。她们怨,她们恨,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谁叫她们要长得如花似月,谁叫她们要被选入行宫呢?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她们认了。对着书本出神,绣花时刺破手指头,看猫儿打架,看鱼儿游戏,在花丛下打瞌睡,偶尔也下下棋,偶尔也互相逗逗乐。..... 这就是她们的生活。 比晋阳宫更没有生气的是仓城,那里堆放着无数的军械器具、粮食布匹、金银珠宝和各种各样物资,那全是一些死东西,不会说话,不会叹息,只懂得在沉默中做无穷无尽的等待。从早到晚,从晚到早,除了偶尔几声铁锁声外,仓城几乎没有任何声响。 晋阳宫副宫监裴寂,管的就是这两个死气沉沉的地方。显然,他的生活也是很无聊的。他不时到晋阳宫里去转转,去看看那些如花似玉的少女,和她们说说笑,逗逗乐。那些妃嫔宫女对裴大人是相当欢迎的,只要他一进宫,便围着他,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他便把宫外的事情对她们细细说来,有太原的事,也有其它地方的事,不讲天下大事,就讲一些趣闻。她们最关心的是圣上什么时候再幸晋阳宫,他的回答总是无可奈何的一笑,他心里想,就是圣上再幸晋阳宫,对你们又有什么好处呢?他又能够真正临幸到什么人的身上呢?几年前不是来过了吗?他带来的那些妃嫔就幸不过来了,还能轮到你们?皇上的到来无非是给她们带来某种希望,而希望过后,却是更大的失望。 在那些妃嫔宫女中,与裴寂关系最密切的要算是张、尹二妃了。说来她们已经不年轻了,已经二十七、八岁了,她们是开皇年间进的宫,那时才十一、二岁,豆蔻年华,美艳逼人,可是运气不好,始终没有得到皇上的宠幸,她们的青春就在这无数的希望与失望当中度过,从长安到洛阳,从东都到太原,如今,没了希望,也无所谓失望,已是心如死灰了。 但在裴寂看来,她们却具有其它妃嫔所没有的特殊魅力。她们融娇艳与成熟于一身,铸哀怨与忧伤于一炉,叫人一望而怦然心动。裴寂喜欢听她们诉说,陪她们叹气。她们也把裴大人当知己,他是她们认识的,可以谈话的唯一真正的男人。 这天早上,裴寂正想到宫里去走走,这也是例行工作,他通常是先到宫里,然后再到仓城,这就是他一天的公干了,然后便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最近他下围棋下出了瘾,想找一个人来下一下,比比高低,本来想到留守府找李渊,他是他围棋的老对手,分不出高低,叫棋逢对手,但最近他们下棋,往往是裴寂输的多,输的不是棋艺,是气势。听说李渊又去晋祠了,这未免有些扫兴。 副宫监府第就在晋阳宫的边上,与晋阳宫相比,这里就像是一座小土地庙。但就府第本身,它还是很气派的。正门三开间,水磨的墙面,精雕细琢,门上的兽环也很别致,而且金黄闪亮。这可以看出主人颇重视生活享受。 李世民与刘世龙在门口下马时,裴府的仆人立即跑进去报告了。正在穿官服的裴寂立即把官服脱掉,穿着便服迎了出来,他已经决定不到晋阳宫去了,反正也没有重要的事情要做,无非是走一走而已。 裴寂把李世民、刘世龙迎到客厅坐定之后,说:“二位仁兄光临,敝舍生辉,我感到很高兴。”“到尊府拜访,是世民很早的愿望,只是怕打扰大人,不敢来。”李世民说。 “那里的话,我也没什么公务,正盼着有人来聊聊天哩!\" 裴寂说着,想起刘文静对他说过,这李世民不是等闲之辈。他再认真地看了他一眼,的确一表人才。但他与他的父亲李渊是朋友,自然也就把李世民看小了一辈,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能有多大的能耐呢? 刘世龙在一边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嘴边掠过一丝冷笑。他说: ”公子知道大人棋艺极高,想来与大人试试高低。“”岂敢,我是来向裴大人请教的。“李世民说。”摆棋侍候!“裴寂大喜,高声道。 摆棋盘的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女郎,看样子是裴大人的侍妾。裴寂的棋具虽比不上他送给李渊的那副名贵,却也是棋中上品,青白瓷棋盘在当时是最好的工艺品了。 李、裴二人纹枰而坐。 “这不叫对弈,这是学弈,请大人手下留情。”李世民说。 “尊公是弈林高手,将门出虎子,公子也一定棋艺高超,还是请公子多多指教才是。”裴寂说。 “孔子有博弈之说。二位何不行孔子之道,亦博亦弈,以弈为博,岂不妙哉!”刘世龙说。 “刘大人说的是。”李世民接口道:“可惜我没有带钱,裴大人又是高手,输了,脱掉衣服也走不出裴府大门啊!\" ”这样吧,“刘世龙说:”今天二位对弈,我出资,谁输都由我来出钱,如何?不图别的,只图个痛快!\" 说着,便从袖子里拿出几锭金子,摆在棋盘边上。裴寂知道刘世龙是晋阳首富,且为人豪爽,从不看重阿堵物,凡事只求痛快,也就不说什么。 围棋棋局从十三道、十五道、十七道,到了东汉之后就已经流行十九道了。横十九道,竖十九道,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李世民执白子,一开始就纵横布阵,锐不可挡,大有气吞山河之势。裴寂也不示弱,从容布阵,沉着应付,步步为营。裴寂想,李公子年轻气盛,切不可赢他第一局,败了他的棋兴,便故意放了一着闲着,破了一个缺口,李世民穷追不舍,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裴寂便输了。 刘世龙把一锭金子移到李世民的一边。 第二局,裴寂占了先。他一着紧似一着,变化无穷,妙着连连,杀得李世民只有招架之力。刘世龙在一边说: “公子沉着,还有挽回的可能。” 李世民却一再摇头。头一摇,手就乱,手一乱,便很快地露出了破绽。裴寂微微一笑,把棋眼堵死了。李世民连叫“该死”,就在他叫“该死”的时候,刘世龙把他那一边的金子挪到了裴寂的这一边。 接下去裴寂连胜三局。刘世龙把带来的金子全都留在裴寂府中。 临走时,李世民对刘世龙说: “这金子就算我先欠你的。明日再来。我就不信,我会再输给裴大人。” 李世民连着来了三天,输掉了几两金子。 晚上,裴寂静静地回忆白天的棋局,心中觉得蹊跷,以李世民的棋艺不致于盘盘皆输,而且有几次明显的破绽。这么说,他是有意输给我的,从开始就是一个计谋,他们是有意送金子给我的。那是谁的主意呢?是唐公吗?不可能。唐公要我办事,直言就是了,不必绕这么个弯子。那么是李世民自己的意思了。他为什么巴结我?裴寂百思不得其解。 然而,不管什么目的,他裴寂都不会拒绝,为什么要拒绝呢?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更何况,投之以桃,报之以李,这是人之常情。他想着法子给我送金子,我当然也要为他做点什么。做什么?等他开口吧! 李世民还是常常来,还是常常输,除了下棋,便是喝酒,大家搞得很亲热。裴寂不动声色,微笑地等待着他开口。终于有一个晚上,下完棋,喝了酒,李世民开口了: “裴大人,晚生有一事相求,不知大人是否肯帮助?\" ”公子有何困难尽管说,只要我裴某能做到的,在所不辞。“ ”裴大人以为如今天下大势如何?\" 裴寂愣了一下,他似乎猜到了李世民要说些什么。如今天下大势,就是一般百姓也看得出来,他问我,无非是想探一探我的倾向,我说什么好呢?他想起刘文静的话,眼前的年轻人是想有所作为的。我实话实说,以心交心,他也就把我当朋友,如若我说了假话,便显得疏远了。 “势若汉末,看来,大隋朝的气数将尽了。”裴寂说。 李世民站了起来,说: “大人表面随和,无所用心,却对大局洞若观火。真是大智若愚啊!公子过奖了。“ ”只是杨家大厦将倾未倾,而我李家生命却是危在旦夕。“ 裴寂大吃一惊。他虽然与李渊是朋友,也常常听到李渊唉声叹息,却从来没有这么强烈的危机感。 ”圣上多疑,且我李家名在图录,好几次都想借口降罪家父。这次北防失利,圣上必然降罪,轻则削职,重则夷族。所以说是危在旦夕。“ ”依公子之见,如何才能避开这个灾难呢?\"“俗话说,官逼民反。皇帝逼得我们走投无路,也只有起兵造反这条路了,与其坐着等死,不如起来反抗,或许还会有一条生路。” 裴寂的脑海迅速闪过他在华山庙里的梦,他梦见神仙对他说,你过了四十岁便有大福大贵。这大福大贵靠杨家是不可能了,看来,李家倒是有可能得到天下的。桃李子,有天下。这是童谣,也是天意。在一刹那之间,裴寂决定把宝押在李家。 “公子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我与尊公虽是老朋友,但明言相劝,恐反见拒,看来只好用'上屋抽梯'之计,为尊公打开一条生路了。”裴寂说。 “全仗您大力支持。” “公子静候佳音。”裴寂很有把握地说。 裴寂就是这样一个人,他一旦把宝押上去,就想方设法地去赢。沓玉穿得整整齐齐,等待着高君雅回房。 自从早上被轿子抬到高府来,她的心里一直是空落落的。她想,这大概是因为没有见到胡标的缘故吧,她希望他能在她离开李府之前奇迹般地出现,她有许多话要说,离开他实在是出自于无奈,要不是为了报仇,她不会离开李府。一离开李府,今生今世怕见不到面了,不过,这也有胡标的一份责任,前一阵子,她让他赶快与高府的人联系,他却迟迟没有进展。要是有了内线,老爷把她送给高老爷时,她就可以誓死不从。她留在李府完全不是为了老爷,而是为了胡标。这也是天意,要我更快为舅舅报仇,要不,老爷怎么会突发奇想地把我送过来呢? 然而,她依然是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丢掉了什么东西。查了再查,她想带的东西一件也没有遗漏在李府。那为什么有那种感觉呢?她悟到,这是她不想悟到,却偏偏悟到的,她居然有点想老爷,想他呼唤她的声音,想他看她的眼神,想他们面对面下围棋的情形,想那从花园深处传来若有若无的乐声。...... 该死的,她居然对杀死她舅舅的仇人产生了感情,不,不,不!她大声喊叫着,报仇报仇,她对自己说。她祈望舅舅亡灵的帮助,希望在梦中再一次看到舅舅那双一动不动的哀怨眼睛。 我不是人,我不是人,我不是人。她对自己说。我一定要报仇,一定要拯救自己的灵魂,我一定要对得起舅舅的在天之灵,舅舅,亲爱的舅舅,您帮我一把吧。她下决心,今天,就在今天,一定要把李渊的阴谋告诉高老爷,请他禀奏皇上,治李渊一个死罪。 她把自己打扮得整整齐齐,把那些记载着李渊阴谋、只有自己理解的文字从盒里拿出来,把那副从李府带来的青白瓷棋盘也端端正正地放在案上,坐在那里庄严地等待着。 她整整等了一天,又从一更等到二更,等到的是一个喝得醉醺醺的高君雅。她很失望,但还是强打精神,正色道: “老爷,我有要事向您禀报。” 她这是对高君雅说,也是对自己说,她必须不断坚定自己的信心。 高君雅却对她嘻嘻地笑着,这个女人果然与众不同,越是假正经便越发显得可爱。他不由分说地把她扔到床上,然后把她的衣服剥得精光。 他就站在床边。他是一个勇猛的将军,只是动作有些粗鲁。他一边喘气一边问: “我比李渊如何?\" 沓玉紧闭双眼,他的一切都使她想起李渊,李渊完全不是这样。她在心中高喊着”罪孽“,眼泪顺着眼角流到床上。 春天的夜晚,宁静而温柔。 当高君雅在身边呼呼大睡时,沓玉睁开了眼睛。她看到窗外夜空中闪烁的星星,她把这当成舅舅的眼睛。 第二天,当高君雅从酣梦中醒来时,看到沓玉穿得整整齐齐,跪在床下。他看了看自己赤条条的身子,感到十分奇怪,这女人怎么啦?一个挺身,坐了起来。 ”老爷,我有要事向您禀报。“沓玉说。 高将军想起这女人昨晚好像也说过这样的话,他有些扫兴,他是想再来一下子的,在女人的身上,他有用不完的精力,更何况是面对这样一个楚楚动人的女人。可是她却来这一手,叫人兴奋不起来。他懒洋洋地说: ”什么事说吧!\" 沓玉突然又决定不说了。她看出了他的不耐烦和不信任,这个时候说了也等于白说,还不如先和他建立感情,等时机成熟了再说。 她抬起头对他嫣然一笑,说:\"老爷果然身经百战,所向披靡。“ 高君雅以为她在挑逗他,一下子又兴奋起来,再一次把她扔到床上,把她剥得精光。 沓玉一心想把将军迷倒,便做出千般媚态,乐得高君雅哼哼直叫。 装寂想到自己就要大显身手,竟兴奋得彻夜难眠。在这个大变局前夕,他自信比任何人的嗅觉堵阿敏锐,未来的天下属于李氏,他要赶快靠边,选择明主。 但他很清楚:李渊是个老狐狸! 老狐狸固难应付,但他睡了或醉了的时候,也是狡猾不起来的。裴寂决定善用此一弱点,施展他的奇计,把李渊逼反,骑虎难下。 第7章 老狐狸 李渊在晋祠住了一些日子,他的目的有三:一是让王威、高君雅更放心,他李渊的确胸无大志,不是沉酒酒色,就是游山玩水;二是让那些想活动的人放手活动,与其在城里装聋作哑,不如躲得远远的,让他们去干;三是想逃避对沓玉的思念。 李渊这次上山没带多少人,他只是想清清静静地待几天。上了山,照例是先朝拜,然后到难老泉。今年春旱,许多天不下雨了,而难老泉却依然流水潺潺,景色宜人。然而再好的景色,没有人相陪,感觉也是冷冷清清、没滋没味的。晚上,又想起沓玉,想她在庙前的墀上从轿子下来的情形,想她在灯下抄经的姿态,想她与他对弈的神态,不知不觉叹了口气,一个人喝起闷酒,喝了酒还是睡不着,索性就出来散步。 信步走来,发现前面有一方灯光,走近,见是师太的玄房,正想往回走,却见师太掀帘出来。李渊连忙施礼道歉: “闲庭信步,不意打扰师太,失礼了。” \"大人不必太拘礼节,道家虽清静之地,然心清为本,表礼为末。请大人玄房用茶。“ 说着,师太便吩咐小道姑上茶。 ”大人此次上山,何不见沓玉姑娘?“师太问。”我把她送给高将军了。“李渊叹了一口气,说。慧贞微微一惊,合掌说了一声”一切随缘就机。“”高将军北战突厥失利,为了安慰他,我才把她送给他。“李渊解释道。 ”命也。沓玉世业太重,尘缘未了。这里才是她最好的归宿。“慧贞道。 ”这话怎讲?\" “大人乃大富大贵之人,沓玉命薄,迟早是要离你而去的。高将军府上也不是她久居之处。要是沓玉长留尘世,怕有生命之虞。” 师太的玄房不便久留,李渊说了一会儿闲话,也就告辞回房了。 李渊躺在床上想着师太的话,仿佛之间看到沓玉从门外走过,他连忙翻身下床跟了出来,居然出了晋祠,朝难老泉走去,一直跟到泉边的“水仙亭”,她才停下来。 月色如水,泉水淙淙。 李渊叫了声“沓玉”,她慢慢地转过身来。李渊这才发现,她是一身的道姑打扮。李渊三步并作两步,上了台阶,一把拉住她的手说: \"不,你给我回来!\" 沓玉把身子一闪,闪到石桌后面,说: “这是道家清静之地,请陛下放尊重一些。”“陛下?\" 李渊低头看了看自己,这才发现,原来他已经黄袍加身。他是什么时候做了皇帝的呢? ”既然你知道我当了皇帝,就更应该回到我的身边来。我封你当贵妃。“ ”陛下忘了,你已经把我送给高将军了。“沓玉说着,闪到柱子后边,一转眼便不见了。沓玉哪里去了,月亮哪里去了,难老泉哪里去了?李渊大叫着,把自己叫醒。 第二天早晨,李渊刚刚梳洗完,胡标就站在门外等候了。 胡标到河东给大少爷李建成送信,又去了长安,老爷临走时吩咐,给姑爷柴绍送个口信,让他做好准备,一有信到,即刻到太原来。来回一个多月,他回到晋阳城已经是晚上了。听说老爷上了晋祠,他便连夜上山,一是为了及早禀报,二也是为了早一点看到沓玉。一个多月不见面,怪想她的。 胡标进房请了安,先把到河东、长安的事说了,老爷问了一些情况,他都一一作答。胡标一边说话,一边觉得奇怪,怎么不见沓玉,也没有她的声音。这屋子甚至没有女人的气息。 沓玉哪里去了呢?他想问却又不敢问,这种问题不是下人问得的。他多么希望沓玉会突然出现在房门口,像以前一样,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然后站在老爷的背后,向他暗示晚上的约会。 老爷沉吟着,也不叫他退下,也不吩咐事情。弄得他有些心虚起来,把头埋得低低的,不敢有所窥视。 “胡标,你今天就下山进城,想办法到高将军府上,找到沓玉。”李渊说。 “沓玉在高将军府上?”胡标吃了一惊:“老爷,小的不明白,沓玉怎么会在高将军府上呢?\" ”我把她送给了高将军。“李渊说。 ”这太可惜了,老爷。“ ”是的,我是让她在高府探听消息的。“ ”这太危险了,老爷。“ 胡标脱口而出。是的,沓玉正想法子向高将军告老爷的密哩,她怎么会替老爷探听消息呢?说不定她现在已经把老爷您出卖了。 ”你说什么?\" 胡标一下子清醒过来。这不能说破,说破连我也没命了。可是他实在为老爷担心啊! “我是说,这对沓玉姑娘太危险了。” “她会小心的。你去问她,最近高将军有些什么动静,什么人来,说了些什么话。特别是有没有京城里来的人,来干什么?\" \"遵命。“ 胡标说着,看着门外明晃晃的天空,心里觉得奇怪,今年的春天怎么不下雨。 李渊今晚是喝多了。 他虽然与裴寂常常喝酒,他们是下了棋喝酒,喝了酒下棋,有时通宵达旦,但从来没有喝这么多,这么痛快。今晚换了个环境,在晋阳宫里饮酒下棋。 春天又到了,又是桃李芬芳的季节,裴寂挑了个好地方,太液池亭。对面是假山,再过去是玄武楼、万寿堂,皇家宫苑就是不同寻常,就是有气派。假山上全是粉红的桃花和雪白的李花。听说皇上早就下旨砍掉所有宫苑里的桃李,这里怎么没有砍去?或许是砍了又长出来的吧。 皇家气派,是的,天底下有什么气派能和皇家气派相比呢?李渊的心中掠过一阵酸溜溜的感觉,这感觉一瞬即逝,他想细细体会这感觉的内涵,裴寂却一个劲地劝酒。他今天有些反常,听说他博弈赢了钱,心里高兴。 从傍晚喝到半夜。看夕阳西下,看夜幕降临,看天空星星闪烁,看宫内灯火辉煌。景物在李渊眼中变得朦胧,摇晃,美妙。裴寂说: “美酒,美景,就少了美人。” “知己相对,少了美女又有何不可?”李渊想起沓玉,说。 裴寂叫左右去唤,不多时,就听得环佩叮当。李渊抬起醉眼,见是两位明丽的佳人。他轻轻地叫了声,“沓玉来了,沓玉来了”。两位佳人听得是“妙玉来了,妙玉来了”,便嘻嘻地笑着说,“唐公好兴致啊”。只有那裴寂听清了李渊的话。 有了美人,这酒自然喝得更有情趣。两位美人一左一右,不停地为李渊斟酒,那多情,那温柔,那妖娆,与沓玉自有不同,李渊很快就醉了。 裴寂给两位美人使了个眼色,悄悄地退了出去。两位美人扶着李渊,前面自然有人提灯带路,下了台阶,顺着曲径进了回廊,不久便进了一座的宫殿。 李渊一觉醒来,已是第二天的清晨。 他闻到阵阵幽香。不是花香,是体香,这不是沓玉。他睁开眼睛。 他吃了一惊。他的身边,一边躺着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再一看,黄色的绸被,黄色的罗帐,黄色的帏幔,他睡在龙床上。他打了一个冷颤。 但他很快就镇静下来,他没有动,没有惊醒身边的两位宫妃。 他必须冷静地想一想,这是怎么回事?这显然是一个圈套,设圈套的自然是裴寂。对于裴寂,他太了解了,他胸无大志,不会走此险棋。那么他的背后是谁呢?不可能是王威,高君雅。 李渊微微地一笑,领悟到了什么。 他感觉到身边的美人在动,他又闭上眼睛。 两位美人醒了。她们几乎是同时醒来的,不约而同地微微欠起身子,看了看熟睡的李渊,再对看了一眼,然后会心地笑了。她们做得很出色。 她们对未来充满希望,这希望之火是裴寂为她们点燃的。裴寂对她们说: “隋室荒乱,主上南幸江都,乐而忘返,代主幼小,国中无主,四方群雄竞起,称孤道寡者甚多。朝廷已无力扑灭这燎原之火。一旦隋亡,陈朝宫人的下场便是你们的将来。太原留守李渊,拥兵数万,且为人仁爱,深孚众望,我看今后天下必归此人。你们两人长期处在离宫,与其在寂寞中度过青春,等待那可怕的未来,还不如趁此机会,侍事李渊,将来也有个依靠,说不定还能当上后宫嫔妃,富贵无穷。” 这是几天前,裴寂在后山上说的。那时,她们正站在李树下,看蜜蜂采花粉。黄色的蜜蜂在白色的花丛中飞来飞去,倒也能给她们消解几分心中的郁气。 “二位夫人好兴致啊!”裴寂从背后来,把她们吓了一跳。 “裴大人又不是不知道我们的心思,却来拿人开心。” “春天又到了,李花又开了。”裴寂说。 尹、张二妃叹了一口气。她们已经在宫里待了十几个春天了,这样的日子不知何时是个了结。 “你们听说过这童谣吗?'李花开,杨花落。桃李子,有天下。'”裴寂说。 二位夫人摇摇头,她们身处深宫,哪能听到这些呢? “这就是说,姓杨的花落了,江山易主,姓李的要坐天下了。” “说这话可是要杀头的!”二位夫人吓了一跳地说。 “臣罪该万死。”裴寂立即煞有介事地跪了下去。二位宫妃倒笑了。他们名分上是君臣,而实际上,她们什么都得靠他。裴寂站了起来,正色道: “臣有一事与二位夫人商量。” 尹、张二妃对看了一下,尹妃说: “但说不妨。” 于是裴寂说了这番让她们怦然心动的话。现在,她们依照他的计策,已经走了成功的第一步。她们正在得意之际,忽听得李渊“哎呀”一声:“我这是在哪里?你们二位是谁?\" ”大人休要惊慌,你是在皇上的龙床上,我们两个是张艳雪、尹琴瑟。“二位美人笑道。 李渊做出惊慌失措的样子,一边披衣起身,一边说: ”宫闱贵人,焉可同枕并席!\" “圣驾南幸不归,群雄并起,裴公属意大人,故令妾等私侍,以为将来之计。”尹妃说。 “向见大人,久怀此志。今日之事,也是我们的缘分啊!”张妃说。 “裴寂误我,裴寂误我!”李渊连声说道。说着,李渊已经走到了寝殿前。裴寂迎了进来,问: “深宫无人,何必起得这么早?\" ”裴大人,你这是置我于死地啊!\" “古人言,置之死地而后生。” “如何生法,如何生法?”李渊着急地说。 “把杨家的天下变成李家的天下。” “裴公何出此言,这可会惹来灭门大祸啊!再说,我李渊世受国恩,断无变志之理。”李渊变色道。 裴寂没想到李渊会如此坚决,连忙说: “唐公息怒。此事只有你我二人及二位宫妃知晓,我们就当没这回事。”\"我们两人是绝对不会说出去的。“二位宫妃也害怕地说。 李渊心里好笑。你们的用心我还不清楚,你们无非是想用”上屋抽梯“之计逼我起义。起义是要的,但现在还不是时候。这不是我李渊要不要的问题,这是一个时机问题,就像桃子在树上,熟透了,摇一下就掉下来了;还没有熟透,你拼命摇,弄得不好,不但吃不到桃子,摇断了树枝,还会砸到自己的脑袋。当然,我现在还不能露这个底。你们不是要抽我的梯吗?还是让我来抽你们的梯吧。 李渊心里这么想着,表面却又做出无可奈何的可怜样子,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 ”我老了,禁不起大折腾了。裴公啊!你何以出此下策,置我于不义之地,更何况我们是多年的老朋友!\" “这也是贵公子李世民的意思。”裴寂说。 “如果是你,我倒有些为难,我们毕竟有多年的交谊。既然是犬子世民的主意,我只好拿他报官免祸了。”李渊说。 这话说得裴寂和二位宫妃都目瞪口呆。大业十三年三月,马邑军人刘武周杀死太守王仁恭,占据马邑,自称天子。 按理,刘武周根本就不是王仁恭的对手。王仁恭不能不说是一个英雄,出身名门,祖父和父亲都当过太守,他本人南征北战,为朝廷立下了赫赫战功。 而刘武周,充其量是个地痞。听说他的母亲赵氏夜里坐在庭院中,忽见一只亮光闪闪的公鸡飞投其怀,起振衣,无有,感而娠,便生了他。这种传说真假难辨,也有可能是他自己编出来的。 刘武周勇敢、骁悍,善骑射,喜欢结交一些不三不四的朋友,他的哥哥骂他,说他不务正业,滥交朋友,将来必然会引来夷族之祸。他便跑去当兵。先在太仆杨义臣帐下,出生入死,征辽有功,升了校尉。后回马邑,王仁恭看他在乡里有点威信,便命他为总虞候,也就是巡逻队长,经常出入太守府后院,结果与王仁恭的侍女勾搭上了。 这件事王仁恭并不知道,但刘武周做贼心虚,又看到天下大乱,想乘乱而起,便大造舆论,说,如今遇到饥荒,老百姓饿死那么多,骨头相枕于野,而王太守却见死不救,把粮仓关得死死的,简直没有一点良心。这样民众便对王仁恭很不满。 刘武周知道人心已经动摇,便装病在家,朋友去探望,他又趁机煽动说,如今盗贼四起,老百姓处在饥饿之中,我们要是安分守己,就要饿死在沟旁,而粮食却在官府的仓库发霉发烂,谁有胆量,和我一起把它们夺过来?他的那些朋友全是一些亡命之徒,没有一个说不的。 于是,他们就趁王仁恭视事的时候,一拥而上,把他给杀了。刘武周提着王仁恭的头在大厅上说,“有不从者,这就是你们的下场!”无人敢不从。接着,他开仓赈贫,一下子便募得一万多兵众。 李渊听到刘武周造反的消息,有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大家以为他害怕,因为马邑毕竟是太原的比邻。谁也不知道,他此时正在心里大骂刘武周,这小子居然也敢造反,居然也能造反。天下是那么容易就可以得到的吗?简直白日做梦!你小子最多也只是像陈胜、吴广之流,只不过是为汉高祖刘邦取天下扫除障碍罢了。 此时的李渊,决心已定,只是他不动声色。一是他觉得时机还不是太成熟,二是他不想采取主动的态势。趁人之危,夺人江山,毕竟不是那么好听,他和杨广是表兄弟,这是天下皆知的。杨广之父杨坚就是趁人之危,夺了自己女婿的江山,结果怎么样呢?他不能重蹈覆辙。他必须做得更好,必须做到不露痕迹,水到渠成。 这时,李渊正在留守府的大堂上视事,许多双眼睛都盯着他看。当然也包括副留守王威、高君雅,他们都想知道李渊心里在想些什么,可是谁也猜不透他的心思。 大家都不说话,大堂里的空气显得很沉闷。裴寂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他想唐公再不动手,就晚了。唐公不知道在怕什么,连刘武周这样的人都敢起事了,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唐俭侧着头看屋顶,武士在数大堂的柱子。他们对刘武周起事并不怎么吃惊,仿佛一切迟早都要发生。刘世龙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似乎在揣摩着大家的心理。 沉默有时会带来某种气氛,这种气氛很微妙,谁能首先意会和利用这种气氛,谁就是强者。 李渊首先打破沉默。他说: “刘武周虽然是一个无名之辈,但气焰十分嚣张,如果他进据汾阳宫,我辈又不能剪除,皇上怪罪下来,我们谁也逃不了灭族的命运。” 王威和高君雅一听,也感到问题十分严重,他们对看了一下,王威说:\"大人说得有理,我们应该集中兵力,加以讨伐。我相信,王师一到,刘武周那些个乌合之众,一定会一击即溃。“ ”我们哪来的兵啊?“李渊说。 他说得有理,太原的兵并不多,而这些兵主要是用来防范突厥的,再说,太原境内也不是一块净土。如果向朝廷请兵,不用说江都离隔千里,就是朝廷想派,也无兵可派,如今天下大乱,到处都在用兵,朝廷哪一天不是捉襟见肘的? 李渊看大家不说话,又说: ”你们倒替我想想办法啊!\" “看来只有募兵了。”王威嗫嚅地说。 李渊一听,正中下怀,可是他仍然装出忧心忡忡的样子说: “未得朝廷许可,私自募兵,可是死罪啊!\"”那就赶快派人,日夜兼程到江都去向皇上禀报,以求得许可。“刘世龙说。 刘世龙说得很认真,煞有介事。李渊在心里发笑,看来,刘世龙是明白我的心思,在暗中帮我的忙。 ”刘大人说到哪里去了,恐怕使者还没有到洛阳,汾阳宫就丢了,这办法不行。“高君雅说。 ”高将军说得对,这办法远水救不了近火。“唐俭、裴寂也说。 ”唐公乃皇亲国戚,又是显贵贤臣,同国家命运休戚与共,如果等到奏报,怎能及时相机行事,我想,只要能平定刘贼,专擅行事也是可以的。“王威说。 李渊要听的正是王威的这句话,然而,他又不放过高君雅,故意唉声叹气地说: ”话是这么说,但总是不大好,为人臣子的在这个时候擅专行事,心里感到十分不安。“ 这话说得高君雅大为感动,大声叫道: ”大人不必过虑,一切都由我们大家一起承担,放心募兵就是了。“ ”既然大家都这么说,也只好这样了。可是让谁去做这件事情呢?“李渊说。 ”我看还是晋阳令刘文静最合适。“刘世龙紧接着说:”他在晋阳时间长,人头熟,有办法,是个难得的人才,让他出来募兵,也是给他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我看他也会对朝廷感恩戴德,为朝廷尽力的。“ ”不行不行,他是朝廷钦犯,不经朝廷批准,如何可以放出来?“李渊说。 ”如今正是用人之际,还是王威王将军说得有理,只要是为了剿贼大计,专擅行事也是可以的。“刘世龙说。 这些话如果是出自别人的嘴,王威和高君雅不一定会同意,可是刘世龙就不一样了,刘世龙可说是他们在晋阳仅有的一个朋友。既然他推荐刘文静,李渊又反对,看来问题不大。于是,王威便说:\"刘大人说的也不无道理。“ 李渊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站了起来,整了整自己的衣冠。大家都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惊讶地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到大堂的阶前,朝南跪了下来,高声道: ”圣上啊圣上,刘武周猖狂无比,形势逼人,我李渊不得不擅自募兵、放人,这一切全是为了大隋的江山啊!请上天向圣上转呈我李渊的一片赤诚之心,恕我擅专之罪!\" 说着,李渊在地上叩了三个响头。 刘世龙第一个回神过来,“扑通”一声朝南跪下。其它人也跟着跪了下来。高君雅感动得几乎要把头皮叩破。 当天晚上,李渊便把刘文静从大牢里放了出来,委以募兵的重任。 从留守府出来,王威和高君雅骑马并行在晋阳的大街上。 过了仓城、晋阳宫,便是闹市了。街上乱纷纷的,家丁在前面为他们开道,不时有求乞者向他们伸出黑乎乎的手,仰头叫道,“老爷行行好。” “李公子不是每天都放粥赈灾吗?”王威说。 “毕竟僧多粥少啊!”高君雅说。 “刚才怎么不见李世民?\" ”他又没有官职,大堂议事,怎么会有他说话的地方。“ ”此人不可小看。最近你那边没有什么消息吗?\"“那些人观察了好些个日子,也没观察出个名堂来。我看李渊也不至于。..... \" ”高将军可别中了美人计啊!\" “这沓玉是个妖精,让人难舍难分。”高君雅笑着说。 “方才大堂上的事,现在回想起来,有点不对头。” “王将军过虑了吧!\" ”我也说不上为什么,我们今后还是小心为妙。不能放松对李府的监视。还有你的那个妖精,也要小心提防着,说不定她是派过来的奸细。“ ”我小心就是了。“ 说着,他们在四岔路口分了手,各自回府。 高君雅回到府中刚刚坐定,探子便来报,说,李世民自从前天晚上出城进了刘家城堡,就没有出来过。不知道在里面搞些什么名堂。\"你就不会混进去看个明白?\"“小的试过,混不进去。”探子说。 高君雅不满地“哼”了一声,探子连忙解释说:“那看守大门的全是当地人,而且,只看人进去,不见人出来。” “就没有其它的门?\" ”三个门都是一样的,“他顿了顿,又说:”就三个门,城堡背后紧靠大山,是一片森林。“ ”那就到林子里去看看。“ ”林子不易进,不过,山后倒是有一条路的······“正说着,沓玉走了进来,高君雅使了个眼色,探子便不说了。沓玉端进来一碗燕窝汤,说: ”老爷今天怎么回来晚了。“ 高君雅一挥手,那探子退了出去。高将军一把将她揽进怀里,说: ”可想死老爷了!\" 沓玉坐在高君雅的大腿上,掀开盖子,朝高君雅的嘴里喂燕窝。一碗燕窝还吃不到半碗,高君雅便兴奋得忍不住,将她抱到房里。 “老爷不行,老爷不行,青天白日的。”沓玉叫道。 她一叫,他就更加忍不住了。谁说白天不行?我偏让你看看行不行。 当他心满意足地摊倒在沓玉身上的时候,他觉得,这世界上再没有比这女人更可爱的东西了。 在整个过程中,沓玉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高君雅的脸。她非常准确地把握着这个男人的感情脉搏。她知道,现在,是她说话的时候了。 她像蛇一样地蠕动着,钻出了他的怀抱。她穿得整整齐齐,“扑通”一声跪在床前。 高君雅一直躺在床上欣赏着她,她那穿衣梳头的动作美妙极了。他看她跪下去时,以为她又要故伎重演,笑着说: “我的美人,这一次我可真的不行了。” “不,老爷,”沓玉正色道:“我真的有事要说。” 高君雅还是不相信,他坐了起来,说: “你看,老爷是真的不行了。” 沓玉抬起头来,高君雅发现,她的脸上全是泪水。“老爷,请您可怜可怜沓玉,沓玉真的有话要说。” “起来说吧。”高君雅被她感动了,柔声道。一边说着,一边穿起衣服来。 “沓玉有个舅舅,那是最亲最亲的舅舅,可是他被李渊李老爷给杀了。” “为什么?\" ”他是李府的下人,几十年忠心耿耿,就因为说了句'桃李子,有天下'的民谣,李渊就把他杀了。“\"杀得好,传这话的,本身就是死罪。“ ”老爷有所不知。李渊杀舅舅,只是为了掩盖他自己的野心,真正想造反的是他,舅舅只不过是无意说破了他的心思而已。“ 接着,沓玉便说出了她所知道的一切。说得有条不紊,一件件一桩桩,有时间有地点。别人怎么说,李渊怎么说,甚至连李渊在梦中怎么说,都记得一清二楚。 开头,高君雅不怎么在意,一边穿衣服,一边听。可是越到后来,他越是惊诧不已,一直到沓玉从棋盘中抽出一张纸来,他便有些目瞪口呆了。 ”这是李渊给他在河东的大少爷写的信,请老爷过目。“沓玉说。 原来那天晚上,当李渊睡着之后,沓玉把他给李建成的家书抄了一份,并把它藏在这棋盘当中。这棋盘是空心的,中间有一个洞,她藏得很巧妙,谁也看不出来,除非把棋盘打破。 高君雅几乎惊呆了。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在看这封信的时候连手都有些发抖。他太高兴,太激动了。李渊啊李渊,你也有今天!皇上对你的防范是多么圣明,你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你的反心已昭然若揭,还有什么话说?什么”桃李子,有天下“,李浑、李金发才是你的下场。 他高兴得几乎发狂,沓玉摸不清他的思想,恐惧地叫了一声“老爷”。 正想哈哈大笑的高君雅突然打了一个冷颤。一个问题从心底浮了上来:李渊会傻到把这样一个死对头送到这里来吗?他会送一把刀子来让你割他的脑袋吗?高君雅看着沓玉的眼睛,他在这双眼睛中看到恐惧,他冷笑一声,给了她一个重重的巴掌,血从嘴角流了出来。 “你这贱人,胆敢拿这些东西来糊弄我,你以为我是白痴?\" 沓玉被打得晕晕眩眩,她本来想,老爷已经喜欢上她,有了感情,没想到男人一翻脸就这样无情。她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我就知道这是一个圈套。说,老实说,要不,老子连这些东西一起送回去,让李渊来收拾你!\" “老爷,别,别这样。” “你为什么要出卖李渊?\" ”要为我舅舅报仇。“沓玉说得很真切。 不幸的是她说得越真切,高君雅就觉得越不可能。他狞笑一声,说: ”要让我相信你这一套鬼话,除非你死!“沓玉从床上跃了起来,义无反顾地朝柱子撞去。她没有死,当高君雅把她扶起来时,她说了一句”真的,一切都是真的“,便又晕了过去。 这一下,高君雅有点相信了。 他决定到王威府上去商量对策。临走前,他交代下人好好看住沓玉,并且不许走露半点风声。看来,他还是一个粗中有细的人。 王威听完高君雅的话,也觉得不可思议,老谋深算的李渊绝不会傻到这种地步。不过,他有一种隐隐约约的感觉,太原的气氛不怎么正常,李渊对于皇上的忠心也似乎过于造作。图录之说,皇上的疑虑也不无道理,只是所有的一切都没有证据。探子们又都探不出个所以然来。怎么办?上奏,以妇人之言而误朝廷重臣,其罪不赦;不奏,万一沓玉所言属实,李渊真的在他们眼皮底下造起反来,不但有负圣托,而且他们也必将是最直接的牺牲品。 两个人商量来,商量去,最后还是决定给皇上写一道密折,让林安火速送到江都。 他们的原则是,宁死李渊,也不伤他王威、高君雅。 李世民在刘世龙的城堡躲了几天,心情越躲越不好。他本来以为用裴寂的办法,一定会让父亲就范,逼他及早举起义旗,没想到父亲居然翻过脸来,要告发他来免祸。他和裴寂、刘世龙、刘弘基、武士、长孙顺德几人商议,看来没有别的办法,只有加紧准备起义,等待新的机会。 这一天早上,李世民正与刘弘基、长孙顺德在操训军队,忽见刘世龙带着刘文静策马进了操练场。李世民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一直到刘文静跳下马向他走来,他才大叫一声迎了过去,两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怎么逃出来的?”李世民说。 刘文静与刘世龙哈哈大笑。他们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李世民说: “这可真要感谢刘武周了。” 李世民让刘弘基、长孙顺德接着操练,自己便与刘文静、刘世龙进了院子。在厅上坐定之后,李世民说: “现在形势紧急,龙床之计不起作用,如何是好?\" ”这确实没有想到。“刘文静说:”唐公拿公子报官,也未必就是真做,公子到这里来,倒也是个办法,给他一个台阶下。我看过几天公子可以回去,如果唐公没有再提起,大家心照不宣,也就算过去了。问题是,要再逼他一逼。这次募兵,可让刘弘基、长孙顺德两位将军出面,到处张扬,他们是朝廷钦犯,擅自募兵,必然会激怒王威等人,他们要是有所动作,我们就有话说了。“ ”这办法好。“李世民说。 第二天,刘弘基、长孙顺德大摇大摆地进了晋阳城,在大街上张旗设站,大事招兵。晋阳城内本来就有许多逃荒避乱的农民,听说当兵有饭吃,大家都纷纷报名,几天工夫,便招了近万人。刘弘基、长孙顺德编营设队,忙得不亦乐乎。 刘弘基、长孙顺德一进城,王威等人便得到报告。最早得到长孙顺德进城消息的是林安,他们在长安见过面,上次又在晋阳城里看过的,有了印象,而且林安是专门在等着他出现的,而长孙顺德也是专门要让他发现的,叫做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王威得到报告之后想了很久,这样明目张胆的对抗朝廷,是李渊的主意,还是刘文静的主张呢?他非常后悔同意刘文静出来募兵,看来他和高将军是上了李渊的圈套,现在的办法是要把这些军队抓回来,不能落在刘弘基、长孙顺德的手中,怎么才能夺过来呢?当然得先把他们俩告倒。 于是王威来到留守府。坐定之后,李渊说:”王将军匆匆而来,一定有什么急事。“”我们当初同意募兵,完全是为了要剿灭刘武周,唐公怎么会让那些朝廷钦犯来做募兵的事情呢?\" 王威一急,说起话来便有点责问的口气,这自然是很不合适的,李渊毕竟是他的上司。但说出去的话像泼出去的水,后悔也没有用,得罪就得罪,反正迟早是要得罪的。 “让刘文静去募兵,不是王将军、高将军都同意的吗?当时我不同意,是你们极力主张的,现在怎么反倒来问我?”李渊说。 “我不是说刘文静,我说的是刘弘基、长孙顺德,他们反对征辽,是皇上下旨通缉的要犯。” “王将军说的是谁?”李渊惊讶地问,好像他第一次听到这两个名字。 “刘弘基和长孙顺德,难道唐公不知道?\" ”我的确不知道有这两个人,等我查明了,一定不放过他们。“李渊很坚决地说:”刘文静这个人,我早就知道不能信任,你们偏偏要推荐他,现在你看看,果真出了麻烦,要是他真的让那些朝廷钦犯来募兵,你我都脱不了干系。“ 被李渊这么一说,王威想要进一步追究的勇气也就去掉了一大半。他没想到李渊会把自己和他扯在一起,但细想起来,自己和高君雅的确都脱不了干系,口气也就软了许多。 ”依唐公之见,如何是好?\" “你是如何知道刘弘基、长孙顺德二人在太原募兵?\" ”我。..... \" 王威一时语塞。他怎么能说“是我派人专门探听的“,一人一个职责,你管那么宽,谁给你监视我部下的权力? ”是这样,“王威挑拣着字眼,说:”我的下人上街,无意中遇见的,他在长安与长孙顺德的下人有过交往。..... \" “既然王将军的下人认得他们二人,就把这件事情交给王将军处置。对于这样的大事,我们不可等闲视之。由王将军这样对朝廷忠心耿耿的大臣来办,我也就放心了。当今乱世,我们都应多为朝廷出力,你说是吗?\" 王威这一下就只剩下点头的份了。 从留守府出来,王威才领教到李渊的厉害,他不但把球踢了回来,弄不好还要治自己的罪。偌大的晋阳城,要找两个人,谈何容易,就是找到了,又如何逮捕他们?他们如今手中有兵,会俯首就擒吗?再说,他们分明是有后台的。 看来,自己和高君雅都不是李渊的对手。现在,他只有盼望密奏赶快送到江都,盼望皇上赶快降旨将李渊捉拿查办,否则,他们迟早要死在李渊手里。 王威一走,李渊立即派人把刘文静请来。 ”刘大人,刚才王威来告发你,说你用了一些朝廷钦犯在募兵,我也不知道你用些什么人,不过,要是让他们报到江都去,你我都吃罪不起。“李渊说。 ”大人,如今实在没有多少可用的人,刘弘基、长孙顺德人才难得。..... \"刘文静没有说完,李渊就打断了他的话: “我已派王威调查此事。我说了,如果查到了,严惩不贻。” 刘文静还要说什么,李渊摆摆手,表示不想听。刘文静只好告退。 那天从晋祠下山,虽说是骑在马上,胡标却有如腾云驾雾。 老爷怎么忍心把沓玉送人呢?是老爷发现了什么吗?不可能,老爷如果发现了她的秘密,一定会杀了她,或许发慈悲把她卖了,不可能把她送给高老爷。老爷显然是把她当成心爱的礼物送给高老爷的,李老爷是老爷,高老爷也是老爷,她的命好。 可是,他一想到沓玉从此便要睡到那个粗粗壮壮的高老爷身边,心里就不是滋味。她毕竟是自己的心上人。沓玉说过,她的心永远属于他,而只要有机会,她就要把身子洗得干干净净,呈送到他的面前。现在不可能了,连见面的机会都很少。 可是老爷为什么要把她送给高老爷,而不送给别人呢?高老爷不是老爷的对头吗?实在想不明白。他记起沓玉曾经要他到高府找个下人,打通关系,把她知道的事情告诉高老爷,自己一直哼哼哈哈地应付着,没有行动。他想,老爷是个好人,待自己恩重如山,他不能做愧对老爷的事情。他打算想法子来说服沓玉,放弃报仇的蠢念头。他本来想,沓玉的那些秘密只要传不出李府就没有任何作用,就不会对老爷构成任何威胁。现在糟了,老爷把她送给了高老爷,她不就可以直接向他告密了吗? 沓玉不至于那么狠吧,老爷待她是不错的。不过也很难说,她报仇心切,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没有机会尚且要找机会,何况机会送上门来。说不定现在已经说了。 如今老爷却让我去问她的消息,老爷还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哩。我得去问问她说了没有,没说叫她不要说,说了,也得禀报老爷,让他心中有数,有个准备。 夜里,胡标潜入高府。高府的防范不是很严,而且胡标从小便练就一身的好功夫。他很快就找到了高老爷的房间。四周静得出奇,屋里还亮着灯光。 他正想用舌头舔开窗纸看看里面的动静,却听到从屋内传来一阵奇异的声响,是床响,是笑声,是呻吟。一股热血冲上了他的脑门。他想,这不会是沓玉。但他又忍不住在白色的窗纸上舔开一个洞。不看则已,一看就火冒三丈。在明晃晃的灯光下,他看到一幕男欢女爱的镜头。那两人正是高君雅和自己心爱的沓玉。这个女人当初信誓旦旦,说一有机会就把身子洗净了还给我。如今却与别人这般作乐。我非宰了她不可!但他忍住了,他想,这贱女人既然与高将军如此投缘,一定是已经把什么事情都说了。我暂且让她多活几天,先回去禀报老爷要紧。 胡标回到李府,一直在李渊的房门口站到天亮。李渊听丫鬟说胡标一早就站在门口,知道有什么急事,便叫他进来。胡标一进去就“扑通”一声跪下了。 “起来说话。”李渊说。 他就是不起来。李渊感到奇怪。他示意叫丫鬟都出去,胡标这才抬起头来,李渊发现,他哭了,满脸是泪。 “何事如此悲伤?”李渊吃了一惊。 “老爷一定要宽恕小人,小人才敢说。” “什么事尽管说,老爷不会与你为难。” 胡标这才把沓玉的事情前前后后地说了。 李渊一直看着胡标的脸,看着他的眼睛。当他说完之后,李渊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他长长地叹了地口气,说: “看来,我李渊一家生命全都操在她的手中了。”“小人该死,小人早就要报告老爷的,只是想她无论如何也出不去,没想到老爷会把她。..... \" ”胡标,老爷待你如何?\" “恩同再生。” “老爷让你去做一件事。”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你到高府,把她杀了。” 在高府,当他看到沓玉和高君雅作乐时,恨不得马上把她杀了,可是,当李渊真的要他去杀沓玉时,他却又有点舍不得了。 “老爷。..... \" ”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老爷。..... \" “三天之内,提她的人头来见我。” “小的。..... 遵命。” 胡标退到门口,李渊又叫了一声“回来”。 “老爷知道你的心思。”李渊说:“等把事情办妥了,老爷给你找个老婆,比沓玉要强十倍。今后,只要老爷在,就有你胡标的好日子过。” 胡标“扑通”一声,又跪了下来。 如果说刚才他还有一点犹豫、勉强的话,现在,他是心甘情愿为老爷去杀那个曾是他心上人的沓玉了。 李渊露出会心的一笑:捆绑,真是大有妙用啊!裴寂想用两个宫妃,将他自己与李渊的命运捆绑在一起,然后促成李渊起兵。 李渊也是利用刘武周割据称帝的事件,将自己与王威、高君雅的命运捆绑在一起,让他们一起面对守土失责、被怪罪灭族的危机,这样,李渊便顺理成章的在太原募兵。 刚才,他又许诺要给胡标好日子、好老婆,把胡标的未来,与他紧紧捆绑着,胡标就卖命去了。 捆绑、捆绑,到处都需要捆绑。..... 第8章 密使出击 王威带着林安及几个随从,一清早就出城去了。刘文静募来的军队全部在城外的“兴国寺”安营,王威是奉李渊之命来调查有关刘弘基、长孙顺德事件的。他明明知道,刘弘基、长孙顺德早就躲起来了,来也是白来,但不来又不行,没法向李渊交代。但王威也不是无能之辈,他带林安来,自有他的目的,他想,刘文静是文官,刘弘基、长孙顺德不在,部队必将乱成一团,这样,他就把林安留下来训练军队,趁机把这支队伍的指挥权夺过来。 战乱加上春旱,田野一片荒芜。要是往年,这时的田野,已是一片翠绿。路上野兔乱窜。现在不要说是野兔,就是野狗、野猫、野猪、连蛇鼠都被饥民吃光了。人一饿起来,比老虎还要凶。 道路坎坷不平,走过一匹马便会扬起一阵灰尘。不时有饥民走过,一身褴褛,一脸菜色,更可怜的是小孩和老人,全都瘦得皮包骨,路边还不时地会看到无人收埋的死尸。王威越走心情越沉重,天下已经糟到这种地步! 更糟的是,没有几个人真正想为皇上分忧,连李渊这样的封疆大吏、朝廷重臣、皇亲国戚都靠不住了,皇皇上还能靠谁呢?像我王威这样的忠臣还剩下几个?偌大的太原城,有几个是皇上的忠臣?高将军虽然忠勇,却有勇而无谋,且太近女色。其余的,李渊不用说,就是裴寂、唐俭、武士、刘政会也没有一个真正靠得住的,更不用说刘文静了,眼下只有一个刘世龙还算可以,可惜他的官职低微。 骑在马上的王威,觉得自己的肩上沉甸甸的。与王威相比,林安显得轻松得多,他没想那么多,只知道王威将军要他做好接管新兵的准备,他心里暗暗高兴。他在王府虽然受到重用,但毕竟是听人使唤,他渴望着使唤别人,领导别人,指挥别人。昨晚,他想象着坐在军帐中发号施令的情形,乐得一夜都没有睡好觉。 林安的马蹄扬起的灰尘要比王威高得多。开始,王威沉浸在自己的心思当中,并没有注意到林安的情绪,一直到灰尘蒙住了眼睛时,才感到有些反常。他侧过脸来看了一下林安,林安立即意识到自己有点得意忘形了,掩饰地说: “大人,今天天气真好。” “好什么,一个春天没下雨,还好?\" 王威没好气地说,吓得林安不敢再吭声。 就这样,一伙人死气沉沉地走着。马蹄杂乱地踏在毫无生气的大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们依稀听到一阵雷声,在远远的天边滚动着。这下可好了,要下雨了,王威想。可是仔细一听,却又不像雷声,倒像有人在纳喊,在怒吼。 “你们听,雷响了,要下雨了。”王威说。 他这么说的时候,实际上已经听出那不是雷声,是纳喊。他只是想给自己一个希望。他知道,如果是纳喊的话,那就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在纳喊,这是他不愿意看到的。 他的部下没有一个吭声的,因为他们都已听出那不是雷声,是人声,但谁也不想说出与上司不同的意见来。 在山脚拐了一道弯,他们便看到一片灰蒙蒙的天空。 兴国寺到了。 这是一座依山而立的大寺庙,庙前有一片巨大的广场,当初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就是做道场、放焰火也不需要这么大的地方。 晋阳令刘文静正与一帮人降阶相迎。 林安看到走在刘文静身边的两个人,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这不正是刘弘基和长孙顺德吗?他们居然敢明目张胆地来迎接我们,难道不怕死? 刘文静长揖道: “王将军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哪里,哪里,刘大人辛苦了。“王威回礼道,他并不认识刘弘基、长孙顺德二人,但他听到林安轻轻地“啊”了一声,又神色异常,便知道情况有变,但他还是能够沉住气,而且一脸堆笑。 “王将军是副留守大人,今天正好来看看新招募军队的操练,王将军是身经百战的将军,一定要不吝赐教。”刘文静说。 “难道刘大人不知道本官今天是来干什么的吗?”王威感到奇怪地问。 “不是来视察的吗?”刘文静说。并转头对站在一边的刘弘基、长孙顺德两人吩咐道:“请二位将军展开队列,就教于王将军。” 刘弘基、长孙顺德二人立即策马而去,随着两声巨吼,广场上的两块方阵迅速展开,顿时扬起一片尘土。随着各种旗号,队形不断变化,伴之以喊杀声和脚步声,甚为壮观。 “左边的那个就是刘弘基,右边的是长孙顺德。”林安在王威的耳边小声说。 王威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刘文静在一边把一切都看在眼里。那天李渊把他叫去,告诉他王威要调查刘弘基、长孙顺德的事,无非是想让他有所准备,让他们二人先躲一躲。而他与李世民商量的结果是再以“上屋抽梯”之计,让矛盾激化,把李渊逼上去。 “这队列王将军以为如何?”刘文静说。 “队列是不错的,只是指挥队列的人不对。”王威说。 “难道刘弘基、长孙顺德二位将军指挥有什么失误吗?”刘文静故作惊讶说。 “难道刘大人不知道刘弘基,长孙顺德二人是朝廷的钦犯吗?”王威冷笑一声说。 “这么说,连我刘文静也没有资格坐在这里了。”刘文静站起来,好像马上就要走的样子。 “你是我们同意让你出来将功赎罪的,他们另当别论。” “我刘文静也是朝廷钦犯,和他们没有什么区别。” 王威只好抬出李渊,说: “我是奉留守大人李渊之命来调查此事的。我必须把他们二人带回去,让留守大人处置。” “如今正在用人之际,如果要处置,连我也一起处置吧!\" 正说着,操练结束,刘弘基、长孙顺德二人回到指挥台上,他们双手一揖,同声道: ”操练完毕,请王大人指教!\" “来人,把朝廷钦犯刘弘基、长孙顺德给我绑起来!”王威大喝一声。 刘文静一个箭步跳到他们的面前,昂首道: “连我也一起绑了!\" 林安走上前,果真就要绑人。 ”刘大人不能走!“突然听得台下有人高喊。接着便是一片“刘大人不能走”的喊声,惊天动地。 王威一看,四周都是刘文静的人,他们几个在这里,简直就像群鸡中的几只蟋蟀,一下子就会被吃得精光。 “刘大人,我可是奉李渊李大人之命而来的。”王威色厉内荏地说。 “王将军是钦命副留守,就是没有李大人之命,王将军也可以将我等解京问罪啊!”刘文静寸步不让。 这一下,王威有点害怕了。莫非他们已经商量好了,就要起事了,莫非他们要用他王威来祭旗,莫非这一切都是李渊早已设好的圈套?唉,我王威一世精明,却一时糊涂,竟会上如此大当,落得个不明不白死去的下场。圣上啊圣上,我王威愧对您的重托啊! 然而,王威并不是胆小鬼,他并没有被完全吓住,他的脑筋一转,给自己找了一个下台阶,说: “话虽这么说,但诚如刘大人所言,如今正在用人之际,不用说刘大人,就是刘弘基、长孙顺德二位将军,既然有立功赎罪的表现,朝廷也未必就会深究他们以前的罪过。只是留守大人有命,我不得不这样做而已。” “那就请王将军回去代刘弘基、长孙顺德二人向李大人求个情,让他们戴罪立功,为朝廷效力。”刘文静这才说道。 “那也只好这样了。”王威说。刘文静给刘弘基、长孙顺德两人使了个眼色,两人齐声道: “谢王大人恩典。” “免了。”王威恨恨地说。 刘文静一定要留王将军小住几日,又要设宴为他洗尘。王威哪里能够待得住?他说李大人一定要他及早回城禀报,而且还有军机大事要商量,非回去不可。刘文静只好把他们送到路口。 好个李渊,我非把你奏倒不可!王威在马上这么想着。 一阵春风吹来,他不禁打了一个冷颤。原来,他刚才吓出了一身冷汗,内衣紧紧地贴在身上。他看看左右,每个人都还没有喘过气来,包括林安,个个吓得脸色铁青。 李渊一早就坐在案前写信。 自从沓玉走后,换了几个贴身丫鬟,李渊都不满意,不是长相不顺眼,就是不伶俐,像个提线木偶,提一下才动一下,不像沓玉,你还没想到,她就为你做好了。你想写字,无意中看了一眼砚台,她便替你磨了墨、润了笔、摆好了纸张。写好了,她还会娇声娇气地来为你誊清,她的字体学得和他一模一样。做事做累了,她便说,老爷,下一盘棋吧,换换脑子。 “这贱人,居然想暗算老夫!\" 李渊突然拍案而起。胡标怎么还没有把她杀了?非杀不可!千刀万剐也不能解我心头之恨! 李渊烦躁不安地在卧室来回走动,一个丫鬟端茶进来,她没想到老爷会突然这样走来走去的,本以为他还坐在案边写字。她刚刚走到门边,就与李渊撞了个满怀,茶水洒了老爷一身,丫鬟吓得跪在地上发抖。 ”滚!“李渊大声吼道。 丫鬟颤颤抖抖地收拾地上的碎杯子,起身向门外走去。 ”回来,“李渊的口气变得温和了许多:”不关你的事,再换一杯茶来吧。“ ”谢老爷。“ 丫鬟如绝处逢生,风一样地溜出房间。 等丫鬟再送茶来的时候,李渊已经心平气和地坐在案边写信。 李渊今天一共写了三封信,其中两封分别给河东和长安,让李建成、李元吉、柴绍速带家眷到太原会合。另一封是写给突厥始毕可汗的。 前两封信写得很顺手,虽然不是普通的家书,但意思说明白了,没有一个会不照办的。可是给始毕的信就不那么容易了,事关成败大局,他不得不慎之又慎。 要不要给始毕写这封信,他考虑了很久。 突厥虽为蛮夷之族,却据有辽阔的漠北草原,不可轻取而胜。始毕乃势利小人,胸无大志,频频犯边无非是想掠取财物、妇女,并无占据领土的野心。既不可常胜之,又要常防之,实在是够累人的。唯一的办法是给他一点利益,以安抚他的贪欲,利不可太小,小了动不了他的心;利也不可太大,大了会助长他的贪婪。必须找到一个适当的食饵。 当然,最好的办法是军事上消灭它、制伏它,但这是以后的事情。现在的问题是如何让始毕不来捣乱,不但不来捣乱,还要为我所用。 所以这封信很难写,李渊写了撕,撕了写,这已经是第四稿。 李渊终于把信写完了,这一次写得比较顺手,一气呵成,自己读一遍,也还满意,特别是这一段,他觉得既说得很得体,不失身分,又达到目的;既有原则,又有策略: 贵军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自来自去,岂非天意!我知天意,故不追赶。汝等如知天意,亦应同我所为。当今隋国大乱,苍生穷困。如不解救,上苍必责。我今大举义兵,欲使天下安宁。远迎皇上还都,恢复与突厥之和亲,如同开皇之时,岂非千古盛事。如今可汗虽与皇上不睦,但可汗岂可忘高祖之恩!若听我言,不侵我百姓,助我征战,子女玉帛,可汗可得;如只通好,而不劳兵马相助,亦任可汗所择。 写了内容,又写信封,最后署“太原李渊启”,他写到“渊”处,笔顿了顿,还是写上“启”字。 这封信必须找一个可靠的人,送到始毕可汗手里。北部边疆能安定,事情也就好办了。但是让谁去呢?正想着,报说“裴寂大人到”,他站起来,裴寂已经走到房门口了。 裴寂是来说服李渊赶快起兵的。他被刘文静说得实在有点紧张。刘文静一出狱就找他,对他说: “先发制人,后发则受制于人,你为何不劝唐公早日起兵,却一再拖延?况且你身为宫监,却用宫女私侍他人,罪在不赦,你死也就算了,为何要误唐公呢?\" 他想,刘文静虽然说得不好听,但不无道理,他既然已经把自己的命运和李氏家族的命运捆绑在一起了,为什么不加紧促进李渊起兵,以成帝业?自己不也可以早日得到荣华富贵吗? 想起那天的情形,实在有点玄。唐公从龙床上醒来,前脚走出晋阳宫,裴寂后脚也跟了出来,他一刻都不敢停留,李世民在等着消息。他们已经商量好了,等唐公一同意,就起事,第一步当然是把刘文静放出来,第二步是募兵,第三是扫除障碍。没想到最大的障碍是唐公本人。他们用的是”上屋抽梯“之计,没想到真正上屋的不是唐公,倒是他们自己,不着急也得着急,那时李世民急得没了主张,还是他先开了口:\"尊公未必真去告官,但也得给他一个下台阶,不如公子先出城到刘世龙的城堡躲一躲,没了人,也就告不成官了。“ ”起义之事怎么办?“李世民最关心的还是这个问题。 ”还得从长计议。找机会再说服唐公。没有他是什么事也办不成的。我们可以加紧准备,训练军队。如刘文静所说,训练一支精悍的骑兵。“ 李世民当即就出了城。唐公却一直不闻不问,仿佛没有这个儿子。 唐公的心真叫人捉摸不透,今天裴寂在路上反复想,他们想做的事,唐公都不声不响地做了,一说到起义他却又那样害怕。今天怎么说比较好呢? 裴寂在马上演习着等一下要讲的话: ”唐公,圣上昏庸,天下已成乱局,大厦将倾,这是大家都可以看出来的。上天给唐公如此大好的机会,为什么不抓住呢?先发制人,后发就得受制于人。到那时后悔就来不及了,请唐公三思。“ 那么唐公会说什么呢?也许还是那句话,”我李渊世受皇恩,不敢变志“。那我得说: ”主昏国乱,何必以愚忠自误?顺天行事,于国于民于己,有百利而无一害。“ 他或许会说,倘若弄巧成拙,为之奈何? 如果他这样说,那就有点希望了,我得说: ”晋阳士马精强,公又蓄积巨万,加之晋阳宫内,物资无数,藉此举事,何患不成?再说,主上南幸不归,关中人心浮动,虽说代王侑留守关中,毕竟年幼,关、陇豪杰,正思择主而事,公若鼓行而西,抚有群雄,取关中正如拾芥。关中,八百里秦川,天府之国,周之镐京,秦之咸阳,汉之长安,隋之大兴,无不据此以成帝业。关中,东临黄河,三面大山环绕,南有巴蜀之饶,北有胡苑之利,进可直取中原,横扫天下,退有金城千里之固,何愁帝业不成?\" 对,我就这么说。 裴寂把要说的话想得好好的。他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这个人从总体上来说,是一个庸庸碌碌、无所作为的人,但他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命中注定要发达,在事关个人前程的问题上绝不含糊。 然而,李渊并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二人刚刚坐定,李渊便说: “我给突厥可汗始毕写了一封信,想与他和亲,裴公以为派谁送去好?\" 裴寂想了想,说: ”在太原比较熟悉突厥事务的有两个人,一个是唐俭,一个是刘文静,依我之见,还是叫刘文静去更合适一些。“ ”何以见得?\" “唐公刚才讲到和亲,刘大人也谈过和亲的事,他认为,只有北和突厥,解除了后顾之忧,才有可能南取天下。”李渊想,刘文静倒管得宽,说: “裴公又说远了,我李渊完全是为了大隋北部边疆的安宁,决无他图。” “刘文静也是一番好意。”裴寂说。 “我不喜欢这个人。” 裴寂一时不知说什么,他为刘文静感到悲哀,同时又为自己敲了一次警钟,万事不得像刘文静那样,锋芒太露。这么想着,原来在路上想得好好的话也不说了。这些话,还是让刘文静去说吧! 他看到封题署名“太原李渊启”,觉得不妥,说:“突厥乃蛮夷之邦,不识我中华汉字,只贪财宝,请多赠财宝并改'启'为'书',以示尊贵。” “裴公此言差矣。”李渊说:“离乱以来,书生亡命突厥者甚多,岂乏读书之人!我谦逊有礼尤恐其未信,如傲慢以对,彼疑虑更深。古人云'屈于一人之下,伸于万人之上',何乐而不为!'启'之一字,不值千金,千金尚且不惜,一字何所惜也。” 裴寂一听,豁然开朗,心想,唐公果然非等闲之辈,是个做大事的主子。他很想看看信里到底写些什么,从中或许可以窥视唐公的真实想法,但马上又打消了这个念头,还是不看的好,知道得太多,并不是好事。 “信的事,请裴公不必提起,到时再说。现在,我们下棋吧!\" 李渊说着,把信收了起来。他刚才曾想让裴寂看看信,一转念,觉得让他看了信等于露了底,还是以后再说吧,反正这信也不着急发出去。 “下棋下棋,好久没有下棋了。”裴寂说。 在围棋盘对坐下来时,裴寂想,只要与唐公维持好关系,将来他得了天下,自然有我的好处,何必像刘文静那样着急,那样卖力呢? 李渊与裴寂的棋局还没开始,就见刘世龙匆匆进来,也不施礼,也不客套,对着李渊说: “我刚从高府得到消息,说江都的天子使者马上就要到了。高将军喜形于色,看来来者不善,唐公还是要有所准备的好。” 棋子在李渊的手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最后没有着在棋盘上,又被扔回棋孟中去了。裴寂也把手中的棋子放回孟中。 “听高将军的口气,好像钦使的到来,是他们意料之中的事。”刘世龙说。 “想办法先弄清圣旨的内容再接旨,省得措手不及。”裴寂说。 “裴大人说得有理。”刘世龙说。 “圣旨的内容岂能那么容易就知道的。为人臣子的,难啊!”李渊忧心忡忡地说。胡标怎么也不能面对这样的现实:一把锋利的刀,刺进沓玉那雪白细嫩的脖子。他总是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看到血从沓玉的脖子上流下来,滴在他的心上,使他浑身发抖。胡标不是没有杀过人,他很小的时候就杀过人,但杀的全是仇人、敌人,没有杀过心爱的人。 为完成老爷交代的任务,他把短刀磨了又磨,不知磨了多少遍。在磨刀的时候,他的思想一片空白。磨完刀,他像平时那样,从头上拔一根头发,放在刀刃上,用口一吹,头发无声地断成两截,轻轻地飘落在脚边。 这时,他的手开始发抖,两双眼睛轮流在脑海晃动,一双是老爷的,一双是沓玉的。老爷的眼神是那样的严厉,而沓玉却是那样的忧伤。他便把短刀拿来乱砍一通,简直所向披靡,没有砍不断的。砍钝了,他又继续磨刀。 有时,他真想用这把短刀把自己结束了。但是每当这样的念头出现,他便会听到老爷的声音:“只要我李渊在,就有你的好日子过”。他舍不得那美好的未来。他终于还是下决心去完成他的使命。 这天深夜,胡标潜入高君雅的府第。 高府最近与平时大不相同了,夜里增加了许多巡逻的家丁,而且到处都点着灯。他是从花园进去的,顺着树荫往前走,过了中门,便没办法前进了。前院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加上活动的巡逻队伍,容不得半个生人出入,连高府里的人走动都要互相通报,边走边喊着,“是我,是我。” 胡标躲在树下,静静地观察了一会儿,决定来个调虎离山。他退到花园,他知道那里有一座仓库,在仓库四周走动的是一个老头,胡标用短刀轻轻一抹,便结束了他的生命。那老头断气的时候,手里还提着灯笼,在刹那间,胡标接过他手中的灯笼,轻轻一跃,跳到仓库的屋顶,扒开瓦片,把灯笼扔了进去。 不一刻,花园里火光冲天,高府乱成一团。 胡标剥下老头的衣服,穿在自己的身上,这是高府家丁统一的服装。他一面跑着,一面大叫,“快救火,快救火。” 他很快来到高君雅的卧室,卧室里没有人,高君雅到后花园指挥救火去了,奇怪的是沓玉也不见了。他转身到厢房,一间一间地找过去,在最东边的一间,看到了熟悉的身影,沓玉坐在案前,若无其事地写着字。他说,“夫人,着火了。”她转过头来,胡标看得清楚,果然是沓玉。 沓玉先是愣了一下,当认出胡标时,她扑了过来。本来,胡标可以在一刹那之间完成使命,一刀杀了者玉,但他却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他伸出双臂,将她紧紧拥抱。 一时间,在他的脑海里,浮现出许多画面。 他看到沓玉当年走进李府的情形。那时,张员牵着她的手,她还是个十来岁的女孩,他们在走廊上相遇。他笑着说,哪里偷来的一个小女孩?张员说,买来的,夫人早就想要一个伶俐的小女孩了。她不怕生,朝他笑,还问张员,他是谁呀? 他看到沓玉向自己走来,那时他正在水池边洗衣服。她是李府丫鬟中最自由的一个,因为她是窦夫人的贴身丫鬟,还因老爷、夫人都喜欢她、宠她。那时,她挽起袖子说,我来帮你洗。李府的规矩是不许男女佣人亲密接触的。他不敢让她洗。她说了声“胆小鬼”,便离去了,可是到了门口,却又转过头来,朝他嫣然一笑。 他看到沓玉坐在树下弹箜篌。这是他教的。开头是偷偷地教,后来夫人知道了,说,这没有什么不好的。老爷知道了,也不生气。沓玉喜欢一边弹箜篌,一边唱着歌,她的歌声使他想起小时候,想起在长安当过歌妓的母亲。 此刻,他看到沓玉在黑暗中扑过来,他紧紧抱住了她。 他听到了她的哭泣声,他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我们走吧,远走高飞,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去。“沓玉说。 他看到她额上的疤,用手轻轻地抚摸着,问:”怎么回事?\" “他不相信我,不相信。” “谁?\" ”高将军。他认为我说的一切都是假的,是编出来的。他还说,我是老爷派过来的奸细。“ ”我早说了,你要放弃那个报仇的蠢念头,现在怎么样?\" “我不蠢,但是我知道,老爷是扳不倒的,我的仇是报不了的,高将军也好,王将军也好,他们没有一个是老爷的对手,甚至连皇上都没有办法。这是天意,这是天意啊!\" ”你怎么知道?你听到了什么?老爷说,要是你把在高府听到的消息都告诉他,就可以饶恕你。“ ”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什么也没听说。高将军并不信任我,他只是在他需要的时候才来找我,我只是他寻乐的工具。“ 胡标的手松开了。他想起那晚从窗纸洞里看到的那一幕,想起老爷的命令。 沓玉看着他的眼睛,说: ”你要杀了我吗?是老爷叫你来杀我的吗?那就来吧,不要手软,来吧,我希望死在你的手里。“ 说完,她闭上了双眼。 胡标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腰间的短刀。是的,只要一刹那时刻,他的使命就完成了,将来的好日子就有保证了。 可是,他看到眼泪从她那紧闭的眼缝里无声地流了出来。他忍不住扑了过去,再一次将她紧紧抱住。 “不,我要带你走。我们去求老爷,去求他宽恕,你知道,老爷是会宽恕我们的,老爷是个好人。” 她无声地摇头。 这时,院子里响起杂沓的脚步声。 “快走!”沓玉说着,把胡标推到窗边,同时拉上窗帘。 门口传来高君雅的声音: “前后左右都给我搜,细细地搜!\" 沓玉迅速闪到门口,柔声说: ”将军,你可来了。“ ”你怎么啦?“高君雅看着她的脸说。 ”我是被大火吓了呀!“沓玉擦着脸上的眼泪说。”我的小美人,你受惊了。天子使者快到了,你可立下大功劳了。“ 说着,便把她揽进怀里。 胡标按了按腰间的短刀,咬了咬牙,无可奈何地跳出窗门。王威、高君雅在留守府的寮房里等了一个多时辰,一直不见李渊出来。他们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要发 1 生什么事情。自从他们得到密报,说钦使不日即到太原,他们的腰杆子比平时硬了许多。这次来的是密使,并不住在驿馆里,而是要住在副留守的府上,并要他们做好准备。看来皇上是要动真格的了,他们的密奏是起了作用的。除了李渊,太原便是他们的天下。 王威实在咽不下在“兴国寺”的那口气。他和高君雅商量,无论如何要把刘弘基、长孙顺德弄走,治不了他们的罪,也要把他们从军队中赶走,决不能让这些朝廷钦犯掌握了军队的大权。刘文静也不能叫他再为所欲为了,这个人一身的反骨,得让他回到监狱里去。 李府的气氛有点不对,静得出奇,静得叫人心慌。其它人怎么没有来,武士、裴寂他们哪里去了?王威给高君雅丢了个眼色,高君雅走出寮房,走过大院,一直到大门边,没人阻拦,他站在门厅往回扫了一眼,没有什么异常的动静,便又走回来。往里走,走到中厅,想想,不妥,又退了回来。 李府的丫鬟泡茶倒是很勤快的,而且泡的都是悬瓮山上的难老茶。 “你们家老爷还没有起床吗?”王威问一个丫鬟。“不知道,老爷。” 又过了半个时辰,终于有人从中门走了出来,他们一看,是二公子李世民。 李世民走进寮房,施礼道: “让二位将军久等了。家父偶感风寒,发烧不退。今日不能升堂议事,有劳二位将军久等了。” 王威和高君雅对看了一下。 “请二公子禀报尊公,说我们有要事相商。”王威说。 李世民好像没有听到他的话,仍然彬彬有礼地说:“家父吩咐,二位将军如果不急着回府,可到后房小坐。” “我们正想去看看大人的病哩!”高君雅说。 “那就有请了。” 说着,李世民便在前面带路。 这一下,王、高二人反而有点犹豫,不知李渊葫芦里卖什么药。但又想,他们都是朝廷大臣,谅李渊也不敢把他们怎么样,也就放胆跟着进去了。 进了后房,只见李渊果真躺在床上,头上还敷了一条冷毛巾。李渊有气无力地抬起手,示意他们坐下来说话。\"大人贵体欠安,本来不应打扰,只是事关重大,不得不报。“王威说。 ”人老了,说病就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要归天。“说着便咳嗽、喘气,过了一会儿才说:”有什么事,尽管说,只要我李渊还有一口气,就应当为朝廷分忧。“ 王威把那大在兴国寺的遭遇说了一遍。 ”你可说清了是我让你去的?“李渊问。 ”说得一清二楚。“ ”这个刘文静实在是胆大妄为!\" 李渊又是一阵咳嗽,让人把他扶着坐了起来。“世民,你到兴国寺去,现在就去,传我的命令,把刘弘基、长孙顺德这两个朝廷钦犯给我押进大牢。” “他们二人虽是朝廷钦犯,但军中的确需要人才。.....”李世民说。 “王将军府上林安将军身经百战,可以让他去。”高君雅迫不及待地说。 “高将军的建议很好,”李渊喘着气说:“明天,就让林安将军到兴国寺去。这一点,你一并告诉刘文静刘大人,就说是我的命令。” 李世民无可奈何地说了个“是”字,脚却不动。李渊抬起头来,看着李世民说: “还不快去?难道要等他们跑了再去不成?\" 李世民很不情愿地走了。 王、高二人正想告辞,李渊却示意让他们坐得更靠近一点,他们只好挪动椅子,坐到床边。李渊很诚恳地说: “如今突厥时刻窥我而动,时时有可能袭击我们,马邑方向,形势也很紧张,汾阳宫眼看是保不住了。我们都是朝廷重臣,不能辜负圣上的信任。刘文静我本来就不怎么同意让他出来,是你们极力坚持,现在叫林安去我也就放心了。高阳那边,看来高将军要亲自去镇守。王将军与裴寂裴大人一起负责核对仓粮、赈给军户口。我老了,身体又不好,许多事情都要靠你们去做。” 李渊一边说一边喘气,把王、高二人说得很感动,还没有等他说完,他们便点头答应了。 等到走出留守府,王威才发现,他们又上当了。他们一个在城里核对仓粮,一个在高阳镇守,一旦有什么事情,如何应付?如何联络?李渊让我们一个上前线,一个管后勤,而指挥大权却握在他一个人的手里,还说什么又老又病,真是老奸巨滑啊!好在林安到兴国寺,还能直接控制一点军队,说不定在关键时刻能用得上。看来,对于李渊,我们还是加倍小心为好。 王威这么想着,却没有说出来,他怕影响高君雅的情绪,他只是提醒说: “高将军到高阳,要多加小心。突厥方面,以防为主,不必主动出击。军队要保持高度警觉,以防不测。” “王将军也不必过于担心。”高君雅说:“我看李渊是有些怕我们了,他是不是也听到一点风声,知道钦使将至,所以格外讨好我们。“ ”越是这样,越是要小心为好。“ 高君雅一边点头一边想着,要不要把沓玉也带出城去,要不然在高阳也太寂寞了。 王威、高君雅一走,李世民就又回到李渊的卧室。”我就知道你没有去。“李渊看了他一眼,说。”大人,不能让刘弘基长孙顺德二人离开,更不能让林安来插手我们的军队事务,林安是王威的死党。“李世民激动地说。 ”你们都是活人,怎么会被尿给憋死呢?“李渊笑着说。 这时,李渊也不喘气,也不咳嗽了。 ”林安一个人,就能指挥得了那些个军队?还不是淹没在你们的包围之中。而城里,王威身边不就少了一个得力的助手吗?\" 李世民恍然大悟地笑了。 “在你们兄弟几个,我是最看重你的,把你带到太原,也是这个意思。但是,你也已经十七、八岁了,也该学得更加沉着才是啊!”李渊说。 李世民看与父亲话说得投机,便又要开始他的劝说: “大人,如今主上无道,天下大乱,正是。.....”李渊挥了挥手说: “其它的事以后再说吧。我也累了。” 李世民走后,李渊吩咐身边的丫鬟去把胡标叫来。胡标一进门,就跪在地上不起来。 “人头呢?”李渊说。 “老爷,不是小的不尽力,高府实在是进不去。”李渊看了他好一会儿,突然长叹一声,说: “我李渊平时待人也算过得去,可是关键时刻怎么就没有一个真正忠心的呢?\" 胡标的头在地上叩得砰砰响,说: ”小的该死,小的没有说实话。“ ”我知道你有难处,照实说,老爷为你作主。“”沓玉是出卖了老爷,可是高老爷不相信她。她被报仇的蠢念头冲昏了脑袋,当冷静下来时,她想起老爷的许多好处,心里很后悔。“ 李渊沉吟片刻,说: ”她可以将功赎罪,只要她把高府的动静告诉你。“ ”她说她什么都不知道,只想。..... \" “干什么?\" ”小的不敢说。“ ”说,老爷不计你的错。“ ”她说她只想和我一起远走高飞。“ 李渊心里掠过一阵酸溜溜的感觉。他捋了捋胡子,像是要把那种感觉抹去。他好一会儿不说话。 有一群飞鸟掠过窗外的天空。 ”你走吧,和沓玉远走高飞去吧!“李渊说。 胡标感动得嚎啕大哭,边哭边说:\"胡标决不做不仁不义之事,我一定让她为老爷探听高府的动静,这一次胡标不会让老爷失望!\" 钦使到达晋阳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钦使是一个老太监,还带了几个小太监,他们过惯宫廷里的生活,不大适应这一路的奔波,从江都到洛阳,病倒了几个,从洛阳到晋阳,又病倒了几个,出发时浩浩荡荡十几个,到太原只剩下五、六个人。年轻的病倒了,老太监倒还硬朗,还有兴趣看汾河上的渔船,还对晋阳街头的年轻女子品头论足,逗得小太监们乐滋滋地笑,忘记了一路上的疲劳。 他们没有亮出旗号,没有惊动沿途的官员,像商人一样地走进了晋阳城。他们在街上打听高将军的府第,有人指向东,有人指向西,结果,他们在城里走来走去,弄得满城人都知道来了一批没有胡子的商人。 李渊、王威、高君雅几乎同时得到报告,他们心里都明白,钦使到了。 李渊立即请裴寂代表他,打出留守府的旗号,大张旗鼓,鸣锣开道,欢迎钦使到来。王威和高君雅亲自出马,他们不敢打出旗号,因为说好了的,来的是密使,不住驿馆,只住高府,视机亮相宣诏。 夜幕很快地降临了。 裴寂的队伍,灯火辉煌,招摇过市。打头的见人就问,可曾看到一群没有胡子的商人,他们就是皇上从江都派来的钦使。 这样,不到一个时辰,全城人都知道,皇上的钦使来了。 王威、高君雅暗暗叫苦。他们唯一的办法是赶快找到钦使,把他们带到府里藏起来。 钦使突然看到街口上走过一串大灯笼,那灯笼上明晃晃地写着一个大“李”字,急问行人,都说钦使到了晋阳城,留守大人派裴大人迎接来了。钦使大吃一惊。心想,王威、高君雅真是个笨蛋,说好了的事怎么会临时变卦?但一转念,不对,一定是谁走漏了风声。李渊既然敢如此张扬,证明他早有准备,晋阳是他的天下,进得来,怕是出不去了。不要说宣诏,连命都不一定能保得住。 他灵机一动,带着他的手下转进一条小巷。那小巷的深处正好有一片空地,空地上还有一棵大树,他们就在树下隐蔽下来,然后派一个年轻的太监到街上探听消息。 高君雅走过来走过去都遇到裴寂的队伍,他只好避开,大街上走不得,只好绕小巷走,说来也巧,他正好走进钦使躲避的那条小巷。他远远地看到树下一堆黑影,急忙趋上前去。刚刚走近大树,便听得一个细细的声音叫道: “高将军。” 出声的是老太监,他与高君雅是老相识。高君雅出京前,常常应诏入宫,一来二回熟了,也就常常给他送点东西,让他在皇上面前为自己说点好话。 “张公公,”高君雅长揖道:“让你们受惊了。”“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快快将我们带到贵府。”张公公说。 高君雅带着钦使一行,急匆匆地绕着小巷,从后门进了高府。 那年轻的太监在街上转了一圈,终于打听到高府的地址,他满心欢喜地回到小巷深处时,却找不到自己的队伍,连马也牵走了。他想,不管他们去哪里,无论如何得先到高府报个讯。 没想到他刚刚走出小巷,便碰上了裴寂的队伍,他想回避,却被骑在马上的裴寂看见了,他用手指了指,便有人将他带到裴寂的马前。 “你是谁,从哪里来?”裴寂问。 年轻的太监支支吾吾答不出话来。裴寂叫人把灯笼在他的脸上一照。裴寂是晋阳宫监,一眼便看出这是个太监。他的心里“格登”一下,这是钦使的随从无疑。他做了个手势,便有两个壮士不容分说地将年轻的太监挟持上马。队伍吆喝着,又走动了。“钦使在哪里?\" 裴寂小声问,但声调很严厉,不容得那太监不回答。 那太监也不反抗,连忙说: ”大人,小的的确不知道。刚才我们是在小巷子里的,小的出来打探消息,回去的时候,他们便都不在了。“ 裴寂想,密使八成是让王威、高君雅接走了。他把队伍浩浩荡荡地带出城,做出要出城迎接的样子,然后才悄悄地从另一个城门回到留守府。 对于灭隋大计,李渊已熟烂于心。现在,他决定调整作为,不再一味沉潜,而是改采两面手法: --一放一缩:抓住机会狠狠出击,然后赶紧缩手,显出进退有节,尽忠不二。 ---明静暗动:暗中扩充实力,争取民心,招纳贤士,像鸭子划水一样,一切动作都在底下进行;在表面上,却要更加无为,要把”老了“这种字眼挂在嘴上,还要多咳嗽,多喘气。..... 第9章 圈套 进了高府,高君雅一面叫人去通知王威,一面安排张公公到后院歇息。 坐定之后,张公公的第一句话是: “好险啊,这晋阳城好像不是我大隋朝的天下。”“公公受惊了。”高君雅说:“要不是走漏了消息,还是没什么危险的。李渊还不至于到公开对抗朝廷的地步。” “是谁走漏了消息的呢?”张公公问,自然是有一点责备的意思。 “也不知道是谁,”高君雅解释说:“晋阳城内大街小巷都有我的密探,他们一听说有一些没有胡子的商人在到处打听高府的地址,就立即来报告了。” 张公公脸红了。他知道是自己走漏了消息。他在宫里二十几年,大大咧咧惯了,出京城,钦使也不知当了多少回,哪一回不是前呼后拥的?这一次算是最小心的了,却又弄出这种事。国家到了这般田地,连钦使都得偷偷摸摸的,实在是令人感叹不已!";这样看来,这晋阳城里也到处有李渊的探子。“张公公这么说着,更有些害怕,要是真的被迎进官解,不知道会是什么情形。他突然想起还有一个太监没有来,说: ”赶快派人去找,还有一位公公去打听消息,没跟来。“ 高君雅吃了一惊,他们不是一起行动的吗?怎么会漏掉一个人呢?要是这个人落在李渊的手里,那可就糟了,他连忙派人去找。 这时,有人送茶进来。厅堂里的灯不怎么亮,而公公的眼睛却一下子亮了起来。他看惯了美人,宫里哪个宫妃、宫女不是如花似玉的,可是他却不能不为眼前的这位美人所吸引,她的美与宫人不同,一个”娇“字不能尽其美,一个”媚“字也不能尽其艳,她的美有点野趣,也许正是这种野趣吸引了公公的目光。正如看惯了牡丹的人,初看腊梅,也是过目不忘的。 这女子把茶送到公公的几上,说: ”公公请用茶。“ 那声音也是从未听过的甜美。不像宫女,如果宫女的声音是”蜜“的话,那么眼前这个女子的声音则是掺了泉水的蜜,更清甜。要不是初来乍到,公公会伸出手来,摸一摸她那白葱一样的玉手。 ”这是沓玉姑娘。“ ”好,好。“ 公公的声音像女人,又不似女人。沓玉的身子不由得颤了一下。 正好王威从外面走进来,看到沓玉,心里有些不快,他想,高将军要是不小心,迟早要坏在这个女人的手上。看到公公满脸色眯眯的笑容,也就不便说什么,又想,反正她是跑不出去的,不怕她走漏风声。 王威见过钦使,便问: “圣上近日龙体可好?"; ”好,好。“ 张公公嘴上这么讲说,心里却想,皇上近日的身体是大不如前了。以前,一夜可御数女,近日听说,总是喘气,搞得宫妃很有怨言。 ”圣上安康,乃万民之福。“ 王威说着,看了一眼站在一边的沓玉,高君雅示意她退下。沓玉走了,张公公的目光跟着她转,然后便盯死在门槛上。 ”公公离京前,圣上可有什么圣谕?“王威问。张公公回过神来,细声细气地说: ”万岁爷对二位将军的忠心深感欣慰。对密奏之事,深为震惊。咱家带来了两道密旨,一是宣李渊即日进京面圣,二是着令将李渊就地正法。万岁爷面谕,请二位将军相机行事。“ 王威、高君雅对看了一下,王威说: ”这两道圣旨现在都不能宣,必须先把他稳住,再寻找适当的时机。“";只是刚才在路上丢了一个公公,年轻的,怕落在李渊的手里。“高君雅说。 ”城里纷纷传说钦使到高府,张公公还是到敝府比较安全,高将军明日即到高阳镇守,以免引起李渊的怀疑。林安派人回来说,他在兴国寺已经站住了脚。刘弘基、长孙顺德跑得无影无踪。看来,李渊暂时还不至于公开反叛,我们要加紧做好各种准备,相机宣诏。“王威说。 ”这样很好,只是。.....“张公公说。 他心里放不下刚刚离去的姑娘。 王威、高君雅都看透了钦使的心思,高君雅很后悔让沓玉出来献茶,他想把她带到高阳。王威自然也不想让沓玉再接触钦使,大家便赶紧转移话题,忙着商议如何把钦使连夜转移到王府。 这一下可大大地伤了钦使的自尊心,他从来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岂能容忍别人如此不把他放在眼里。本来他还想初来乍到的不便直说,现在,他倒是不能不说了。 ”高将军,适才那位沓玉姑娘能否割爱,让她随咱家到王将军府上?"; “张公公有所不知,那是高将军的爱妾。”王威说。 张公公愣了一下,说: “那。..... 那就不夺人所爱了。” 高君雅想,为了一个女人得罪钦使不值得。他在皇上面前一句话,也许就可以决定自己的前程。你出生入死,不就是为了升官晋爵?与其得罪他,不如讨好他。 在女人与前程的天平上,高君雅的心向后者倾斜。“既然公公喜欢,就让她到王将军府上服侍公公。”高君雅陪笑道。 张公公笑了,他毕竟是钦使啊! 王威不满地看了高君雅一眼。高君雅假装没有看见。 当夜,钦使一行人神不知鬼不觉地转移到王府。 李世民从兴国寺回城,心里暗自发笑。那个林安真是蠢才一个,他在那里训练军队,那些士兵听他的将令,个个精神抖擞,他还以为是他的权威哩!其实,那是他和刘文静安排好的,兵士表面服从,只是为了稳住林安的心,他还以为兴国寺真成了他的天下,趾高气昂,不把他李世民放在眼里,也不怎么理睬刘文静。他原以为王威会派一个能人来接管军队,这个林安也不过如此而已。看来,太原的能人全都在父亲的手下,这样好的机会,父亲怎么就不动手,他还怕什么呢?李世民是一个坚定的理想主义者,他想做的事,一定要做,他是不会放弃劝说父亲起兵的。 李世民骑着马,在晋阳的街上慢悠悠地走着。他边走边思考着劝说父亲的办法。许久不下雨了,到处都灰蒙蒙的。难老泉茶肆门前围着一堆人。李世民下马走过去,有认得李公子的,主动为他让道。 原来是个卖鱼的,他的鱼桶里除了鱼,还有一块石头,大家看的正是那块石头。那是这个渔夫从汾河捞到的一块青石。李世民一看,果然奇异。巴掌大的青石上,一面有黑色的龙形图,浸在水里,更显得活灵活现,仿佛是一条腾云驾雾的飞龙,背面有四个字,似篆非篆,置之水中,则文字映澈,宛若龟形。 “我打了一辈子鱼,从来没有网过石头。”渔人说。 “天旱,河里没水,自然就捞到石头。”有人说。“别处的水干,汾河的水却还是很深的。”渔人说:“再说,我的网没有到底,这石头像是浮上来的。这是一块奇石,一块神石,你看看,这上面有字,这是天书。” 有人摇头,有人笑,那渔人有些生气,把石头从李世民的手上拿了回去,放进桶里,挑起来就要走。 “老伯,这石头果然是奇石,不知老伯肯不肯割爱相让,我出一百两银子,如何?”李世民说。 “这位是留守大人的二公子。”有人说。 那渔夫把李世民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好一会儿,放下担子,从水里捞起石头,双手捧到李世民的面前,说: “既然公子喜欢,就拿去好了,还说什么银子不银子的。这说不定是上天专门给公子送来的。” 话虽这么说,李世民还是要给他银子,那渔夫说什么也不收。李世民执拗不过,只好谢过渔夫,收了青石。那渔夫见李公子收了异石,高高兴兴地挑起担子。当李世民把石头放入袖口,再抬头时,那渔夫已经消逝在人群之中了。 李世民想着这石头,也不回府,拐了个弯,来到武士的住所。 武士虽然当了行军司铠,却没有把家眷带来,自己一个人住在东城一个僻静的院子里。他仿佛知道李世民要来,李世民下马时,他已经站在门口迎候了。 坐定之后,李世民说: “武大人,我在市上看到一块石头,你看看有何奇异之处。” 说着,便把青石放在茶几上。 武士拿起青石,摸了一下,又放到阳光下照了一下,然后吩咐下人端上一盆清水,把石头置于水中,先看龙图,再看龟文。他绕着盆子转了三圈,站住,又向相反的方向绕了三圈,而眼睛始终目光炯炯地盯着龟文。这一切都做得很从容,很庄重,很神秘。 “公子你看,上面的龟文是什么字?”武士说。李世民凑上前,也学着他,左三圈右三圈地绕了一通,还是看不出什么字。武士把他拉到另一个方向,问: “看清了吗?”李世民还是摇头。武士微微一笑,说: “那四个字是:李渊大吉。” 李世民吃了一惊,再仔细看看,这一下越看越像,的确是“李渊大吉”四字。 武士说: “这是上苍的启示,要不是上苍的启示,这石头沉在汾河成千上万年,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浮上来?为什么会被渔人所获?为什么又偏偏落在你的手里?"; 李世民兴奋地说: ”这一下可好了,我们可以用这块石头,再次劝说家父及早起义。“ ”我正是这个意思。“ 事不宜迟,两个人便一起来到留守府。 李渊正在与裴寂下棋。 接不到钦使,李渊心里是有些着急。他原想,把钦使接到驿馆,以生病为由,不接诏,然后再慢慢弄清圣旨的内容,或许可以故伎重演,用金钱把钦使收买过来。不想钦使进了高府,这就像是一支圣箭掌握在王、高二人的手中,他们想什么时候发就什么时候发。从态势上看,他们在暗处,我在明处,防不胜防。 昨晚裴寂带回来的那个年轻太监陈公公,什么也不知道,他原来是个小角色,只是奴才的奴才,是专门侍候张公公的起居生活的。有人主张把他杀了,李渊以为不妥,先关着吧,说不定什么时候用得着。 此时,李渊一边下棋,一边在思考着如何利用这个陈公公。 一个念头闪过李渊的脑际,干脆来个“以假乱真”,把陈公公当钦使,然后假传圣旨,除掉王、高二人,连同真钦使一起除掉。李渊摇了摇头,还不到时候,而且这样做似乎也太露骨,以后会让史家品头论足的。非到万不得已,不能走这步棋,即使要走这步棋,也不能由他李渊来走。 “唐公,这一盘你是输定了。” 李渊回神一看,着错了子儿,说: “真是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啊!"; 说着便哈哈大笑。他这是在提醒自己,在关键时刻千万要慎之又慎。裴寂也跟着笑,他的原则越来越坚定:投其所好,讨好李渊。 李世民与武士二人走进花厅时,听到父亲和裴寂的笑声,心情又是为之一振,这正是说话的好时机。 李世民一进门,便说要让大人及裴公看一块奇石。说话时武士已让下人端上一盆清水,把石头置于水中。 李渊、裴寂二人在武士的指导下,果然看出那四字龟文,而且越看越像,看得李渊心里喜滋滋的,也看得裴寂心里喜滋滋的,”李渊大吉“,他裴寂的富贵也就有希望了。 李世民仔细地观察着父亲的脸,看到的却是一张平静的脸,从那脸上实在看不出他内心的喜悦。但是,李世民并不灰心。他说: “大人,这是上天再一次启示,千万不能不当回事。现在盗贼日盛,几遍天下,大人受诏讨贼,贼却越讨越多,眼看刘武周已经占据了汾阳宫,大人不能剿灭,终难免罪。况且世人盛传李氏当兴,致遭上忌,李浑并无罪孽,却身诛族夷。即使大人果真能尽灭盗贼,恐功高不赏,反益促危亡。儿观天时人事,辗转筹思,只有顺应天时,才能免祸,才能兴国,也才能救黎民百姓于水火之中!"; 李世民说到激动处,脸都红了。 ”你说的这些,我也都想过,也不无道理。“李渊说:”但是为人之道,忠孝为要。况我李家,世受国恩,非到万不得已,不能走反叛的道路。再说,家眷都在河东,如何能匆促起事?"; 李世民还想说什么,却看到武士向他丢了一个眼色,便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李渊拿起石头,说: “这龟文的事,也不宜外传,王、高二人的鼻子可是比狗还要灵的啊!"; 看大家都不说话,李渊对李世民说: ”河东的家眷,久不见面,也是怪想念的,我写了一封家书,还有一封,是给柴绍的,你一并派人送去吧。“高君雅出城驻守高阳去了。胡标探得他并没有带走沓玉,以为这是一个好机会,便于当夜再次潜入高府。 胡标在高府扑了个空,所有的房间里都没有沓玉。必须找一个人问问,他首先遇到的自然是打更人,胡标突然出现,使可怜的更夫很害怕,他说他什么都不知道,甚至不知道哪个姑娘叫沓玉,胡标解释了半天他都摇头,最后胡标只好说,就是和高将军睡觉的那一个。他还是摇头,那样子又憨又傻又痴,胡标只好放了他,谁知一松手,那更夫就大喊大叫起来,胡标只好杀了他。 胡标想,最好是找个女的来问,可是所有女佣的房间里都住着两个人,按住一个,另一个便会大叫起来。他正感到为难时,却看到一个女佣从房间走出来,显然是到厕所去的,他尾随着出了院子,来到茅房。 胡标的突然出现,把女佣吓得不知所措,结结巴巴地告诉他沓玉已经到王将军府上去了,是去服侍张公公的起居生活,那份差事本来是让她去做的,可是张公公却一定要沓玉。她说这些话时居然还有点醋意。而胡标的心却听得酸溜溜的。胡标本来想放了她,可是又怕她像那个更夫一样,一松手就大喊大叫起来,或者等到明天便把一切都张扬开来,只好又杀了她。他觉得自己很残忍,暗暗祈求上苍原谅。 王府的戒备十分森严。他趴在屋顶上,不知道如何才能着落在地上而不被发现,因为地面上到处点着灯笼,巡逻的人走来走去。他在屋顶趴了一顿饭的工夫,还是找不到机会。 城楼上的更鼓已经响过四下,想再用一次在高府的调虎离山计也来不及了,他正想撤退明晚再来的时候,奇迹出现了,一声门响,就在他的视线内,沓玉从对面的房间里走了出来。他看着沓玉穿过长廊的边门,走向另一座院子。 几乎是同时,四周的灯笼都向沓玉走出来的房间靠拢,显然那个房间是他们保护的重点。当他无声地直落在沓玉身边时,她轻叫了一声。但她马上就认出胡标来。沓玉的叫声引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敏捷地将胡标推进旁边的房间里,自己蹲在门口,呻吟着。巡逻的人走过来,用灯笼照着她,她抬起头来。 “刚才是你叫的吗?"; ”是的,我的脚扭伤了。“ ”大惊小怪。“ 巡逻队不满地走了。 沓玉把门关上,无声地扑进胡标的怀里。原来,每天晚上沓玉都必须陪张公公睡觉,他虽然不是真正的男人,可是他的手和嘴却不肯闲着。她不愿意在那里待到天亮,一想到他的娘娘腔就恶心。她不知 1 道这样一个阉老头到这里来干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王 10 威、高君雅把他像皇帝一样地供着。 胡标说,这正是她立功的大好时机,只要她弄清楚这老头来干什么,老爷就能原谅她,他们就能永远在一起。胡标说张公公就是钦使,如果她能把他的圣旨偷到手,那就更好了,当然,这是很难的。 “他有一个黄色的绸袋子,总是带在身上,睡觉时放在枕头下,谁也别想碰,有一次我无意中碰到它,他便沉下脸来,怒声骂人。太监变脸可真吓人,不阴不阳的,是一张真正的鬼脸。”沓玉说。 “就是它,设法弄到它。” 说着,他就吻她,抚摸她。沓玉感到很舒服,做出了积极的反应。 “带我走吧,带我走吧!我一刻也不想待在这里,我不想当人家的玩物,真的不想。我是你的,我是你的。” 她喃喃说着,身子也就软了下来。 胡标紧紧地抱着她。可是他突然清醒过来,说:“不,我得走了,我明晚再来。” 胡标轻轻地放下沓玉,她也不拦阻,她知道他必须走。胡标闪出门,一纵身,便消逝在夜空与屋顶之间。 第二天晚上四更,胡标又出现在沓玉的房间。沓玉塞给他一块绸布,说: “这就是你要的圣旨,我把它剪了下来,在里面套进了我的绸手巾。” “你怎么弄到手的?”他搂着她问。 “这你就不用问了,反正我有我的办法。” 沓玉实在不愿意说出她的手段。在这以前的几个夜晚,她都像木偶人一样地由张公公摆布,而今晚,她却主动去侍候,把他乐得哼哼直叫,然后把他灌醉,如今,张公公就像一堆烂泥似的摊在床上。 胡标要走,她不让,低声说: “还早哩,你得慰劳慰劳我。” 沓玉说着,搂着胡标的腰,幽幽地看着他。在黑暗中,她的眼睛很明很亮,勾魂摄魄。他终于亢奋起来,不能自制。 一切都在无声中兴奋地进行着。 沓玉哭了。把自己完完全全地交给他,这是她多年的愿望,没有想到这个愿望会在这种情况下实现。 胡标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他从来没有真正接触过女人,这是第一次尝试,他在云收雨散的时候对自己说,我一定要得到她,永远和她厮守在一起。 他静静地从她的身上爬起来,他该走了,只有马上走,才能达到以后永远在一起的目的。 沓玉不说话,只用幽幽的目光看着他。那目光显得无限的凄楚,仿佛这是一次诀别。胡标的心一颤,是的,这完全可能是一次诀别。他想带走沓玉,可是这不可能。胡标走上前,在她的嘴上深深地一吻。 胡标像雪一样地落在屋顶上,没有一点声响。可是沓玉听到了,她甚至看到他像燕子一样地从这个屋顶掠过那个屋顶。 眼泪又无声地涌了出来。 她就这样躺着。 她很希望再一次看到舅舅的眼睛,她想听一听他是怎么说的。可是舅舅的眼睛再也没有出现过,他生气了吗? 她感到冷,当她穿好衣服的时候,听到城头的鼓楼上响起五更的鼓声。新的一天又开始了,一想到要看到张公公那张不阴不阳的脸就感到恶心,她对生活从来没有这么厌恶过。 不知为什么,她突然想起李渊,仿佛听到他们一起下棋时,从花园深处传来似有似无的笛声。 门外传来一阵异常的骚动,她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但她依旧很平静。 她的门被撞开了。 王威出现在她的面前。 “早就知道你不是东西。”王威冷笑说:“给我搜!"; 房间里非常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一目了然。什么也藏不了,也就什么也搜不到。 ”带走!“王威喝道。 沓玉很平静,她的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迷人的微笑。胡标跪在李渊的面前。 他从怀里掏出黄色的绸子,双手高高地举过头。李渊的心一颤,他认得这样的绸子,这是圣旨专用的绸子。他伸手去接绸子的时候,甚至有点发抖。他也这辈子从来没有以这种方式接过圣旨。焚香,下跪,战战兢兢而又毕恭毕敬地聆听,那上面的每个字都决定着自己的命运,然后三呼万岁,不管是好是坏,都得三跪九叩头。现在这样接旨太草率,太不成体统。他心中掠过一阵莫名的悲哀,大隋的天下,他那个多疑的表弟的天下算是走到尽头了。 他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接过胡标手中的黄绸子。那上面一片空白,没有文字,没有玉玺的朱印。他眨了眨眼睛,再看,还是一片空白,他抖开下面的那一张,还是空的。 这是一道假圣旨。 上当了。但是,李渊的手只是抖了一下,他不动声色,脸上甚至还带着微笑。 “很好,”他说:“你立了大功劳,沓玉也立了大功劳。我给你一千两银子,你可以带她远走高飞,到你们想去的任何地方,去过自己的日子。” “谢老爷,”胡标说:“但我不能离开老爷,沓玉的事等以后再说,我要留在老爷身边,为您尽犬马之劳。” “难得你一片忠心,你下去吧!"; 胡标一走,李渊立即吩咐把裴寂、唐俭、武士、刘文静、刘政会、刘世龙、李世民。..... 统统请来。 现在,是非行动不可了。 等所有人到齐之后,李渊却又显出十分疲乏的样子,他说: ”我请大家来,是有一件危急的事,想请大家来想想办法。大家知道,我曾经把沓玉送给高将军,高将军却又让她去侍奉钦使,她为我们偷来了两道圣旨,而这圣旨却是假的。“ 说着,他递过黄绸子让大家传阅。 刘文静心中掠过一阵喜悦,这一下总算把李渊逼得无路可走了。 ”一旦他们发现假圣旨被窃,一定会怀疑到我们的头上。现在要是再不行动,就等于等着人家来杀我们的头。“李世民说。";公子说得有理,“刘文静接着说:”现在不是议论要不要行动的时候,现在是讨论如何行动的时候了。唐公要是再不敢起义,那就辜负老百姓的期盼,辜负上苍的多次启示,也辜负我们在座所有人的愿望。“ 其它人也纷纷说,替天行道,势在必行,与其晚动,不如早动,现在再也不能耽搁了。 ”如果唐公再不行动,我们大家只好散伙,我也不想在这里受牵连,落个杀头夷族的罪名。这脑袋掉得也实在没有价值。“武士说。 李渊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无可奈何地说:”你们真要把我逼上那条不忠不义的道路,我也没有办法。“ 说着,便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大厅里一片沉静。 刘文静首先打破沉默,激动地说: ”大势如此,不得不行。但请唐公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力扶助唐公开创大业,即使肝脑涂地,也在所不辞!"; “肝脑涂地,在所不辞!”众人异口同声地说。李渊的脸上终于掠过一阵欣慰的笑容,然而,他依然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说: “这毕竟是一件决定我们身家性命的大事,总得有个周密的计划。眼下最要紧的是,王、高二人已经把绳子套在我们的脖子上,我们怎么办?"; “除掉他们。”刘文静说。 于是,大家就如何剪除王、高二人纷纷发表自己的看法,有强拿的,有智取的。李渊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 最后,李渊用沉静的声音缓缓地说: “太原地区久旱不雨,兵祸加上天灾,百姓何以度日?我想到晋祠祷雨,王威、高君雅二位将军自然同行。诸位以为如何?"; 在座者先是一愣,然后,不约而同地把目光都集中到李渊的身上。 他们看到李渊意味深长的笑容。 高君雅急匆匆地从高阳赶到王府,与王威、张公公一起审问沓玉。 他们不管用什么样的手段,软的硬的,硬软并举,她就是不开口。 ”干脆,把这婊子宰了!“高君雅说。 ”只是便宜了这婊子。“王威说。";不,“张公公说:”把她留着,留着她还有用处。“ ”张公公!“王、高二人不约而同地说。 ”是的,我是舍不得杀她,怎么忍心让这样美妙的躯体身首异处呢?再说,“他顿了一下,又道:”不留着诱饵,怎么能钓得到大鱼呢?"; “有谁会上钩呢?”王威说。 “谁想得到真正的圣旨,谁就会再来。” 王、高二人对看了一下,点头同意了。 就在这个时候,沓玉突然向对面的柱子撞了过去。王威等人都愣住了,他们只来得及“啊”地一声叫。然而说时迟,那时快,站在张公公身边的一个小太监一个鱼挺过去,挡住了柱子。沓玉的头撞在他的肚子上。 “我的心肝宝贝,你可不能死啊!”张公公走过去抚摸着沓玉的脸蛋说。 沓玉闭上了眼睛。 这时,有人高声报道: “刘世龙刘大人到!"; ”请刘大人在大厅稍候片刻。“王威说着,便匆匆整衣出迎。 刘世龙是王府的常客,原本是不用这么大声通报的,也从来没有这么正规地叫他在大厅等候,这些事情都让刘世龙感到蹊跷,使他更加确信,钦使就在王府。他并没有在大厅等候,他像平时一样大大咧咧地往里走,下人想拦又不敢拦,不拦又怕主人怪罪,只好跟在他的后面走,刘世龙回头用奇怪的眼光看了他们一下,他们就停下来,刘世龙的头转过去,他们脚又跟着来。 过了长廊是后院,那里有许多佩刀的卫士来回走动。 王威急匆匆地迎了出来,他们在后院的拱门边相遇。“王将军的府上来了贵客?”刘世龙明知故问。“刘大人怎么知道?”王威吃了一惊。 “知道什么?”刘世龙反问。 “你说贵客。” “哦,我只是随便说说。” “请刘大人前厅用茶。”王威松了一口气。 刘世龙跟着王威往回走。他们在大厅坐定上茶之后,刘世龙说: “我刚从唐公府上来。” “那里有什么动静?”王威脱口而出。 “什么动静?”刘世龙愣了一下,问。 王威知道失言,改口道: “我的意思是唐公的身体可好?"; ”唐公的病是见好了,只是还很虚弱。还有,外面纷传钦使已到太原,唐公派人到城外,却没有接到,心里很不安。王将军可听到什么消息?";";我什么也没有听到,我想,钦使之说,只怕是谣传,要真的来了钦使,还不是要先通知唐公?他是太原的最高长官。“ ”唐公也是这么想的。“刘世龙说:”有人说,钦使进了高府。唐公当即就加以驳斥,说,这些都是谣言,不可轻信。他说,国难当头,身为朝廷大臣,必须真诚团结,不能为谣言所动。高将军乃副留守,岂会做出越礼之事?他还把那传言人的舌头割了。“ ”果有此事?"; “我亲眼所见。” 王威这下再一次坠人五里云雾之中。李渊啊李渊,你到底是忠是奸,是大忠,还是大奸?真叫人捉摸不透啊! “刘大人常常出入李府,真的没有看到什么异常的动静?”王威说。 刘世龙做出一副茫然的样子。他眨着眼睛认真地想了好一阵子,说: “倒是有一件事,说了请王将军不要外传。”“说,尽管说,难道你还不了解我?想要从我的嘴里挖出东西比上天还难!"; 刘世龙还是犹豫了一下才说: ”唐公总是在不经意之中,喊叫沓玉的名字,看来,他是有些舍不得这个美人儿啊!"; 说着,便哈哈大笑起来。";当初真不应该把她送给高将军啊!“王威也笑了起来。 ”是啊,我也这么说。他说,把最心爱的东西送人,才显得心诚。“ ”是啊,高将军真艳福不浅。“ ”这也是沓玉姑娘的造化啊!"; “那姑娘的确可爱。” “别说她了,要是让唐公知道了,非把我的嘴撕烂不可。” 他们又闲扯了一通,刘世龙说: “差一点把正事给忘了。唐公看老天久旱不雨,民不聊生,想为民请命,向苍天求雨,地点就在晋祠。他想请将军及高将军两位副留守大人同去,以诚感天,不知王将军意下如何?"; ”果真要祈雨?"; “唐公已从今早开始斋戒,七日后上山。” 王威略一思索,说: “唐公祈雨,功在黎民,王威哪有不去之理?我也从现在起开始斋戒,以示真诚。” 刘世龙再和王威聊了一会儿。 王威因私下招募了许多家丁,加上招待钦使,手头略紧,便开口向刘世龙借钱,刘世龙满口答应,说,“朋友之间,什么借不借的,我再送一万两银子过来就是了。”刘世龙走后,王威到后院把李渊要到晋祠祈雨的事说了,三个人商量了很久,最后决定,利用这个机会把李渊除掉。 “圣上洪福,天赐良机。”张公公说:“到时二位将军在四周布下伏兵,我当众亮相宣诏,李渊纵有天大的本事,也插翅难飞!"; 谁也不知道张公公的年龄,因为即使是四十岁的太监看起来也像六十岁。这是一张干瘪的老太婆脸,这张脸在发狠的时候,其丑无比,再加上他那不阴不阳的声音,让王威、高君雅感到一阵阵的恶心。然而他们没有办法,他们得挤出笑脸,因为他是钦使。 张公公似乎不想放过任何人,他盯着二位将军的脸,发出一阵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声。王、高二人不寒而栗,他们纵声大笑,想用自己的笑声盖过张公公那可怕的笑声。 当晚,刘世龙差人送来一万两银子。 无可奈何的态度,最能激起旁人的同情心。同情心是人类最伟大的感情,它居高临下,一旦这种同情心由下而上,便会化为拼死效忠的力量。 李渊在特定的历史条件下,使自己处于无可奈何的状态,在无形中撒下了一张大网,把他的部下、他的儿子,甚至把那远在江都的皇帝,也都装进了他的里。 现在,他等待的是收网那一刻。..... 第10章 兵起晋阳 大业十三年春天,长安死气沉沉,没有一点春天的气息。 长安是大隋朝的都城。公元五八一年,杨坚取代北周建立隋朝,定都长安。开皇二年,隋文帝嫌汉长安城规模狭小,水质咸岗,且宫殿官署和闾里市井混杂,分划不整齐,不宜为都,决定在附近另辟新城,因命左庶子宇文恺总揽大兴城的规划设计。 宇文恺利用原本平坦却又有所变化的地形,吸取了北魏洛阳、高齐邺城的优点,统领设计修建了大兴城。大业九年,修筑了外城郭,同时开凿了龙首渠、永安渠、清明渠,把泣水、交水、橘水引进城内。 这时的大兴城,北临渭水河,东濒灞水,南依终南山,西有昆明池。方方正正的城郭内,区划整齐,北部的正中是宫城,宫城南紧邻皇城,再外以城郭环绕。城内左祖右社,市场,住宅区都有严格区分。整个城市方整对称,沿南北中轴线将宫城、皇城置于主要的地位,地势较高。这是一个标准的帝王之都。 然而,身为皇帝的杨广却不喜欢住在这里,他喜欢四处游幸,现在,他住在江都,那里的春天更美丽。他带走了文武大臣,带走了后宫妃嫔,也带走了生气。在这名誉上是全国政治中心的都城里,只留下一个十三岁的小孩,还有一个暮气沉沉的老头,这就是隋炀帝的孙子代王杨侑和辅佐代王镇守长安的刑部尚书、领京兆内史卫文升。 杨侑年幼无知,而卫文升却整日忧心忡忡,他只知道害怕,什么事也不做,连皇宫里的草都没人除。 今年春天的长安,花不见开,草却疯狂地长,宫廷里,大街上,见缝就长。还有蛇,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那么多蛇,在长安城内到处乱窜。有一天晚上,一条草花蛇居然钻进代王的被窝里,把这个十三岁的小孩吓得哭昏了好几回。 长安人看着这乱长的草和乱窜的蛇,说,这大隋的江山怕是走到尽头了。 春风鼓荡着。长安人却都感受不到春天的生机,他们感受到的是混乱和不安。 然而万事都有个例外。 在长安城西的一座府第,春风带来的却是激动、兴奋和希望。 这是李渊的女婿柴绍的家。 柴绍在长安也算是名门望族。他的祖父柴烈,是北周的骠骑大将军,父亲柴慎是隋朝太子右内率,封钜鹿郡公。柴绍从小习武,又喜诗书,是个文武双全、才智过人的后生。 听说,李渊是在一座庙里看到柴绍书写的一副对联,而对他产生好感的,李渊看到那对联词气高朗,笔法雄劲,便向住持打听他的情况。而李渊的三小姐却要亲自试一试他的本事,他们曾在宝刹的后花园里比武,柴绍高强的武艺使她决心嫁给他。 在整个长安,柴府是最有生气的。夫妻俩不是习武,就是读书,他们在马上切磋武艺,在书房议论兵法。他们的府上也长草,可是那草长在花坛里,显得青翠可爱,透着蓬勃的生机。柴府也有蛇,可是自从小姐把一条蛇射穿钉在树上之后,这里所有的蛇都绝迹了。 在乱世,有人沉沦,有人崛起,机会属于自强不息的人。 大业十三年暮春的一个夜晚,柴绍夫妻在灯下读着李渊的密信,李渊要他们即刻起程,潜去太原。去年冬天以来,他们连续接到过李渊的几封信,大意都是要他们做好应付突然变故的准备。要不惜家财,广交朋友。他们隐隐约约感到一点什么,但是没想到父亲要做这样大的事情,热血在他们年轻的体内沸腾。 “尊公是个英雄,大英雄啊!”柴绍对妻子说。妻子笑而不答。是的,父亲是个英雄,而你呢,现在可是关键时刻,我就看你怎么决定,希望我没有看错你,希望你平时的一切表现都是真的,能和父亲一样,是一个成就大事的男子汉。 “我要去,我马上就去,去迎接尊公高高举起的义旗。”柴绍说:“天下大乱,群雄并起,而真正能得天下的,只有尊公。” “我总算没有看错你。”妻子说。 “我们一起去,现在就去。” “我一个女人家能做什么呢?还是你自己去吧。”“你行,你比我还能干,别人不知道,难道我也不知道吗?"; ”不,我要留下。“妻子说:”你一个人行动起来更方便一些。我一个妇道人家,不怕没地方藏身。再说,我有我的打算。“ 柴绍了解妻子,她决定了的事是没有办法改变的。第二天,柴绍带上仆人柴豹悄悄地出了长安城。在丈夫出城之后,妻子也悄悄地出城了,她没有走太原,她回到雩县的庄所,遣散家资,招集数百个亡命山中的饥民,日夜操练,做好应变的准备。后来,她听说父亲在太原起义,立即起兵响应。她派家僮马三宝说降了起义军何潘仁、李仲文等,使军队发展到几万人,成了有名的”娘子军“。”娘子军“纪律严明,连克武功、始平等地,一直打到黄河边。后来李渊的军队渡河时,李渊派柴绍率骑兵直趋华阴与她会合,夫妻这才又见了面。当然,这是后话。 从长安到晋阳有一条官道。柴绍主仆二人出了城,马不停蹄,第二天便到了潼关,从风陵渡过黄河,不久便进入河东地界。柴绍自然知道李建成等在河东,但他没有拐进河东,他估计他们早已离开河东,现在正在去太原的路上,要是走得快,说不定还能赶上,因为他只是主仆二人,而李建成他们还带着女眷。 果然,第二天黄昏,柴绍在一片树林边追上了李建成一行。 李建成、李元吉一身戎装,带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家丁,保护万氏等女眷,缓缓前行。智云不肯与女眷坐轿子,也骑一匹枣红马,在队伍前后来回走着,俨然是一个保卫者。他也是一身戎装,只是他比别人更忙,只要看到有野兔窜过,便不放过,拔箭就射,害得他的仆人李童跑来跑去拣野兔子。万氏掀开轿帘,说: “智云,赶路要紧。看把李童累坏了。” 李童把一串野兔子提到夫人的轿前说: “夫人看,小少爷的箭法,百发百中。”一边说着,一边气喘嘘嘘。 万氏笑着摇头。 智云又看到一只野兔窜进对面的林子,策马追去。“快去,别让小少爷走得太远。”万夫人对李童说。李童把手中的那串野兔扔给轿边的一个丫头,向林子跑去,边跑边喊,“小少爷,小少爷,等等我。” 柴绍主仆二人快马加鞭,追了上来。见过万氏,然后与李建成等人施礼问候。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李建成正犹豫着是往前走,还是在这里安营,等第二天再走。见了柴绍,十分高兴,这一下多了一个帮手。 一路上,李建成的精神负担很重,对能不能安全到达太原信心不足,只是为了不让万夫人等人太紧张,才做出轻松的样子,对弟弟的行为也没有太多的约束。 柴绍见建成要在这里安营,说: “不可在此过夜。天色还早,能走多少就尽量走多少。离太原近一步,便多一分安全。” “拖着这一大帮人到太原,最少要走十天。家书催得那么急,恐怕已经起事。从这里到太原要经过许多隋朝的郡县,很难安全通过。我想,不如先投靠一伙小贼,权以自济。”李建成说。 “万万不可。”柴绍说:“家书既然催得紧,就应该把握时间赶路,虽然稍稍辛苦一些,却可以获得最大的安全。如果投靠小贼,小贼都是一些鼠目寸光的人,一旦知道我们是谁,难免执以报功,我们岂不白白送死?"; 长孙夫人在一边小声对万夫人说:";姑爷说得有理,还是加紧赶路,才是万全之策。“ ”姑爷说得有理,加紧赶路吧!“万氏对建成说:”干脆把轿子和一时用不上的行李扔了,大家都骑马,快一些。“ 李建成点头称是,便吩咐快快收拾上路。这才发现智云还没有回来,派人到林子里去找,找了一整夜,只找回来一个李童。 原来,这是一片大森林,连绵几十里。智云在林子里迷失了方向,竟从另一条路走出林子。李渊起义之后,智云居然被地方官吏捕送长安,死于左翊卫将军阴世师之手,年仅十四岁。 李建成、李元吉、柴绍等见找不着智云,放声大哭。丢了弟弟,如何向父亲交代?李建成哭了一阵,就要拿李童是问。 万氏含着泪说: ”不关他的事,走吧!这或许是天意。“ 眼看再不走,难免会有更大的危险,大家只好忍痛离开这伤心的树林,拣了一条小路,向北走去。这一天夜里,隋炀帝喝过酒,正抱着一个新选的江南美女迷迷糊糊睡去,忽感到一阵骚动,睁开眼睛,便听得有人喊,“流星,流星!"; 他一跃而起,走到窗边,只见一颗流星如瓮,缓缓地划过天际,向北落入运河。隋炀帝略懂得一点占卜术,他仰观天文,知道北边要出事。是好事还是坏事?他也懒得传占卜官来了,他们尽说一些废话来欺骗他,安慰他。 其实,隋炀帝已近知命之年,且东征西战,南巡北狩,经历过多少事,他是那么容易骗的吗?只是懒得计较而已。他近来的情绪好多了,已经没有前一阵子那种烦躁不安的感觉,最少在表面上,他是很平静,很随和的。他还想出一个点子,想来安慰一下御林军,他下了一道圣旨,用赈食的办法,把江都年轻的妇女骗进禁宫,让那些御林军,那些远离家乡的关中人,也享受一下人生的乐趣。 尽管大臣们向他封锁消息,但他明白,大局生变,他不打算回中原去了,让他们去争吧!他想在丹阳建都,保住江东,好好地度过自己的余生。他让虞世基他们去策划一个方案。公卿大臣都迎合他,说什么“江东之民望幸已久,陛下过江,抚而临之,此大禹之事也。”全是一派胡言。他也不计较,只是一笑了之。 隋炀帝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过错。自登基以来,他发扬父皇的事业,南征北战,开疆扩土,则天法地,混一华戎。东暨蟠木,西通细柳,前愈丹侥,后越幽都。日月之所临,风雨之所至,圆首方足。作乐制礼,移风易俗,智周环海,道济天下。他建了东都,修了长城,开拓了全国的道路,还做了一件前无古人的事情:开了一条从涿郡到余杭、连接海河、黄河、淮水、长江、钱塘江的大运河。 是的,他四处游幸,这有什么不对?天下是朕的天下,朕想到哪里就到哪里。他有许多妃嫔,这又不违反礼制,远的不说,就是那些腐儒整天叨念不绝的圣人周公,他所着《周礼》不也是说得明明白白:“后一人,夫人三人,九嫔九人,士妇二十七人,女役八十一人”?朕的后宫也不过如此。 再说,古今帝王,有谁像朕这样赢得众多女子的心?是的,朕做急了一点,是死了一些百姓,可是那些百姓难道不是朕的臣民?算了,想不了那么多了。天下是朕的天下,现在你们要来争,要来抢,那就争吧,抢吧!何必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呢? 他回头看了看那洁白如玉、千娇百媚的江南女子,挥了挥手,让她离去。他睡不着,想和萧后说说话。 萧后匆匆赶到,她来不及梳妆,云鬓半松,杏眼惺忪。她看到杨广站在镜台前,轻轻地叫了一声“陛下”。 隋炀帝转过身,指着自己的脑袋说: “好个头颅啊,也不知道谁要砍掉它!"; ”陛下何出此不吉之言?“萧后吃了一惊。 ”贵贱苦乐,更迭为之,有什么好伤感的呢?“隋炀帝笑着说。 萧后先是抽了一口冷气,再看看自己的丈夫。她觉得,杨广这个时候显得更可爱一些。 ”现在想要我的江山的大有人在。“隋炀帝说:”然而,我们还是欢乐地畅饮吧。最多,我做一回陈后主,你呢,也做一回沉后。“ 说着,便传旨摆宴,夫妻对饮。 窗外,玉阶月色凉如水。 江都行宫,不如洛阳华丽,更不比长安雄伟,却另有一番江南风格。一座座园林小院,曲径斜廊相连,月榭花台相间,小桥流水相依。这个小院,炀帝赐名”抚春“,也是非常别致的。香草文石铺就小径,花砖巧筑着露台,花梨细木作栋,紫檀香木画梁,金丝细网垂檐前,石脂泥壁暗生辉。少一些帝王气派,多一点民间情趣,杨广十分喜欢。 杨广放下杯子,抚摸着妻子的手,说: “那一年,在东都太液池的凉亭里,朕为卿吟过两首词,还记得吗?"; ”臣妾自然记得。不过是在长安,不是东都。“萧后说着,便吟道: ”忆睡时,待来刚不来。卸妆仍索伴,解佩更相催。博山思结梦,沉水未成灰。“ 杨广微闭双眼,示意再吟第二首。 萧后再吟道: ”忆起时,投签初报晓。被惹香黛残,枕隐金钗袅。笑动上林中,除却司晨鸟。“ 萧后语调念得很低,有些发颤。好一会儿,杨广才睁开眼睛,说: ”我们都老了。“ ”是啊,我们都老了。“ 萧后笑得有些凄凉。 城头响过四更鼓。杨广夫妻相扶着站在窗前。”刚才,有一颗流星落到北边的运河里去了。“杨广说。 萧后不说话,只是静静地把头倚在丈夫的肩上,很久没有这个样子了。这样多好啊!要是不生在帝王之家,多好啊! ”北边出事了。“杨广又说。";天下到了这个地步,多一事少一事都是一样的。陛下不必为此担忧。“ 杨广笑了笑,说: ”这一次,他不是死了,就是成功了。“ ”谁?"; “我的那个表兄,李渊。” 沓玉知道王威等人为什么留着她,他们是要把她当诱饵。她想到死,没有一个人能挡住求死的人。但她,的心里牵挂着胡标,祈望着他不要来,又想着他一旦来,能帮他做点什么。她的耳朵变得像猫一样的灵,甚至能听到老鼠走过的声音。 这天晚上,沓玉感到特别心绪不宁,她知道有什么事要发生。张公公还是不放过她,仍然要在她的抚摸中进入梦乡。他说他不怕她从中捣鬼,他的第三只眼睛时时紧盯着。 “怎么啦?是不是有人要来了?"; 张公公睁开眼睛,阴里阴气地说,冷笑一声,又闭上眼睛。 沓玉的心颤抖着,她正想着胡标晚上可能会来,这是感觉,可是她的感觉怎么会从手传到张公公的身上呢?要不,他是怎么知道的?难道她手上的动作有什么不同?他不是人,是一个妖精。 一更,二更,三更过去了,张公公的鼻息显得很平稳。可是当沓玉刚刚想起身离去时,他却睁开了那双猫头鹰一般的眼,说: “你等的人来了。” 她仔细一听,果然屋顶上有一阵轻微的声响,那声音细得像被微风吹动的落叶在屋顶上翻身。可是她知道胡标来了,正想大喊一声“快走”,却被张公公紧紧地捂住了嘴,他的动作比猫还要敏捷。 来的果然是胡标。当他像燕子一样轻轻落地的时候,四周已站着八个提着刀的武士。 张公公把沓玉推到门口,说: “你不是要和他说话吗?说呀。” 沓玉说不出话来,她只是痛苦地摇着头。她死不足惜,可是胡标不能死。 这时,从对面的屋檐下走出一个人,胡标认得那是王威将军。但他知道王威并不认得自己,更何况自己戴着面罩。看到四周武士紧逼,他知道中了圈套,他现在最担心的是沓玉叫出他的名字,暴露了身份,他死不足惜,可不能坏了老爷的大事。在一刹那之间,他深情地瞥了沓玉一眼,纵身一跳,上了屋顶。王威冷笑一声,抽出早已准备好了的箭,沓玉猛地推开张公公,大叫“当心”。 胡标的身子歪了一下,他的小腿中了箭,强忍疼痛跃过另一个屋顶。地面上,王威喊了一声,“追”。 胡标很快就跳出王府的围墙,消逝在对面的林子里。 当家丁一无所获地回来时,王威气急败坏地对着沓玉大吼: “说,他是不是李府的人?"; 沓玉闭上眼睛。来吧,反正我已经不想活了。 王威提起手中的刀。 ”她想死,你就不能让她死。“张公公却向他摇摇手说,又把嘴贴在沓玉的耳边,轻声道:”你说是吗?我的沓玉姑娘。“ 沓玉的身子像树叶一样地颤抖起来。 张公公大踏步地朝大厅走去,王威只好跟着走了出来。 张公公把手一挥,大厅里只剩下他们二人。张公公说: ”刚才那个人,八成是李府的人。依咱家看,李渊并不知道我们的计划,所以才派人来。我们还是依计行事吧。“ ”我已暗中招募了五百名兵勇,到时化装成祈雨的老百姓。再让林安把兴国寺的军队带过来,作为外应。最里面的一层,自然是我们王、高两府的家丁。到时,得委屈公公乔装为老百姓,混在人群之中。“王威说。 ”兴国寺那边,有把握吗?"; “有。到时您老一亮相,一宣旨,谁还敢违抗圣旨?"; ”高将军高阳那边的军队,不是也可以用吗?";“动了那边的军队,怕突厥趁虚而人。要动,也只能小动。这还要看高将军的意思。” “李渊那边,没有什么动静吗?"; ”刘世龙说,李渊除了斋戒,就是和裴寂下棋。斋戒的命令倒是传达到四乡,听说,晋祠那边已经开始准备祈雨用的供品了。“ ”这一切,是不是太顺当了一点?"; “公公奉天子圣旨,与替天行道无异,上苍自然会在暗中相助。李渊犯上,违背天理,自然是天理难容。” “但愿如此。”张公公说。今年的天气的确有些反常,端午刚过便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李渊坐在花厅闭目养神。几个侍女在一边,有的颖扇,有的不停地更换铜盆里的冷水,拧起汗巾,为他擦汗。 一张全国形势图在李渊的脑海里显现,明晰的程度随着思维重点的转移而转移,时而河北,时而河东,而此时,河南显得格外清晰。 自去年底瓦岗军破张须陀于荥阳之后,势如破竹,今年二月,李密袭取兴洛仓,镇守东都的越王杨侗派虎贲郎将刘长恭、河南讨捕大使裴仁基讨伐,却被李密打得落花流水,死伤十有七八。四月,李密再袭洛东仓,破之。二十万隋军被搞得精疲力尽,昼夜不敢解甲。 李渊仿佛看到骑在战马上的李密,胜利使他意气风发、忘乎所以,简直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了。 李渊微微一笑。这时,一个侍女说:“水怎么这么混?”另一个说:“几个月不下雨,井都快干了。”那声音甜美圆润。李渊的脑际闪过沓玉的倩影。他接过侍女的汗巾,在脸上一抹,把沓玉和汗水一起抹去。 在李渊的地图上,河北的窦建德,江淮的杜伏威,还有马邑的刘武周。..... 他们像一把把火炬,闪着耀眼的光亮,然而很快就消逝了。李渊的注意力集中到了关中地区。 关中,大业十三年春夏之交的关中和全国其它地区比较起来,要安静得多,可爱得多。李渊感到奇怪,怎么没人注意关中,没人去抢关中?听说杨玄感起事时,李密曾反复提醒他要不惜一切代价,首先夺取关中。现在他自己倒忘了这一点,热中于打东都,和隋军硬拚。这可真是天赐良机啊! 李渊又是微微一笑,他知道一旦起兵,他的第一个目标就是关中。自西周以来,有九个朝代在关中的长安建都,他将是第十个,而且是永远的第十个。 李世民急急忙忙地进来,扰散了李渊脑子里的形势图。 “大人,王威、高君雅二人,现正调兵遣将,一定是准备利用祈雨的机会收拾我们。大人怎么连一点动静都没有,大家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李渊接过侍女递过来的汗巾,拭去额上的细汗珠,说:";我们真的到了非起义不可的时候吗?"; “大人再犹豫,人家就要把我们的头拿到江都去邀功领赏了。” 李渊点了点头,说: “事到如今,我也无话可说。一年来,你一再地劝我起义,今日破家亡躯,由你一人,化家为国,亦由你一人。我也不能作主了。只是,一旦起兵,你以为先进攻什么地方最能成功?"; 李世民略一思索,说: ”首取关中。秦地山川之固,秦、汉所凭以成王业者也。起义之后,必先以精锐之师西袭长安。既克京邑,业固兵强,然后向东以平河洛,传檄天下,而帝业可成。“ 李渊捋了捋胡子,说: ”就这么办。你带五百人,今夜埋伏于晋阳宫之左,以备不测。“ ”大人不是要在晋祠动手吗?“李世民感到意外。 ”我说晋祠祈雨,是要让他们动手的,他们在城里不好动,总得给他们一个机会吧?当他们把主意力集中到晋祠的时候,我们就来一个出其不意,在他们最放心的时候,在城里把他们。..... "; 李渊伸开五指在空中划了个圈,然后捏紧拳头,做出坚定有力的动作。";你今夜行动,不能动用兴国寺的军队,也不能动用城里的兵力。只能用刘家堡的军队。“ 李世民走的时候,李渊又交代了一番。李世民说了句”这我晓得“,便高高兴兴地出城去了。 李世民走后,李渊着人把刘文静、刘世龙请来。他对刘文静如此这般地交代一番之后,对刘世龙说: ”我要你明日到晋祠检查祈雨的准备情况。你要准备五只生猪,五只生羊,五头生牛,祈雨的仪式要办得十分隆重。“ ”请唐公放心,我现在就去告诉王将军,让他今晚睡得安安稳稳的。“ 说着,三人对视,发出会心的笑声。 ”来来来,我请你们吃杨梅,这可是上好的杨梅,放在井里浸了一个晚上,清凉退火,消暑解毒。“李渊说。 说着,女侍端上一盘杨梅。果然好吃,酸里带甜,甜里带酸。 正吃着,裴寂走了进来。李渊说: ”裴大人来得正好,我们杀三盘。“ ”我得先把杨梅吃了再说。“裴寂说。大业十三年五月十五日清晨,李渊在晋阳宫升堂视事。一切都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晋阳宫的门口,远远地站着两个卫兵,显得很冷清。大堂上,李渊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王威、高君雅来得很早,他们一路上有说有笑。李渊视事有时在留守府,有时在晋阳宫,这并没有什么反常。当然,他们没有忘记在晋阳宫外绕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情况。他们看到李渊那副慵懒的样子,相视一笑,放心地坐到位子上去。 不一会儿,裴寂、唐俭、武士等人也都陆陆续续到了,大家纷纷道早安,道完早安,就坐到自己的位子上。 “唐公,明日祈雨,还有什么需要下官帮忙的吗?”王威说。 这是明知故问,李渊暗自好笑,说: “我已让刘世龙筹办一切。你要做的事就是好好斋戒。这几天,王将军没有喝酒吧?";";岂敢岂敢,我是诚心诚意的。“ 李渊转过头来对高君雅说: ”高将军这几天可不能舍不得沓玉姑娘啊!“说着,便哈哈大笑起来。 ”我是今早才从城外赶来的。斋戒期间,岂敢接近女色。“高君雅说。 大家都说,怕是把沓玉姑娘也带到高阳去了吧。高君雅指天划地,发誓绝无此事。于是大堂里便充满笑声。王威见李渊笑得东倒西歪,心里想,明天这个时候,看你是笑还是哭。 李渊做了个手势,请大家安静。他说: ”今天主要议一议明日祈雨的事,这是事关太原百姓生活的大事。然后再议一议边防的事。高将军,高阳那边,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军情?"; “据探子报,最近几天,始毕可汗调兵频繁,怕会有所动作。” 正说着,只见刘文静带着刘政会匆匆来到庭中。刘文静说: “刘政会大人有紧急密状要呈报。” 李渊示意,让副留守王威接状。刘政会不给,说:“我告的正是副留守王威,只有留守大人才能处理此事。” “岂有这等严重之事,快快呈上!”李渊惊道。李渊接状读罢,说:";状告王威、高君雅,暗中勾结突厥入寇。真有这等事?"; 李渊看着王、高二人。 “这是那些想造反的人搞的阴谋!”高君雅气急败坏地说。 王威想,我们到底玩不过李渊,原来祈雨只不过是一个圈套。然而,他还是比较冷静的。他说: “我与高将军对朝廷忠心耿耿,天地可鉴。说我们通敌,可有什么证据?"; ”是啊,刘大人,“李渊说:”王、高二位将军可是朝廷大臣,没有证据就说他们通敌,怕不妥吧。“ ”我岂敢随便告二位将军的状,我不但有物证,还有人证。“刘政会说。 说着,便示意带上人证。 被带上大堂的是胡标。 此时的胡标,一身胡人打扮,他本来就是一个混血儿,一着胡装,看起来便是一个道道地地的胡人了。 李渊一拍惊堂木,说: ”大胆胡儿,居然敢诬陷我朝廷大臣,给我拉出去斩了!"; 胡标不紧不慢地说: “小人说的全是实话。” “那么好吧,我问你,”李渊说:“你叫什么名字,在胡营里干什么?";";小人叫胡三,是始毕可汗帐前的听差。“”你说你是始毕派来与王、高二位将军送信的,我问你,你可认得二位将军?"; 胡标转过身来,指着王、高二人说:“二位将军见谅,小的实在是出于无奈。”“简直是一派胡言!”高君雅说:“我等在沙场厮杀,自然有认得我们的胡人,这不足为据。” 王威想,高君雅粗中有细,反驳得好。我看你李渊又出什么花招。 “对,这不足为据。”李渊说:“你既是送信,可曾到过王、高二将军的府上?"; ”我每次来,都是化装入城,直接进入二位将军府上的。“ ”那你给我说说他们府上的情形,门朝哪里,怎么走,哪里是厅,哪里是房?"; “这个容易。” 胡标从从容容地把王、高二府的情况说得一清二楚,甚至能说出大厅里挂着什么字画。说得王威、高君雅目瞪口呆。 刘政会走上一步,递上一封信,说: “这便是从胡三身上搜到的密信。” 李渊看了信,抬起头来对王、高二人说: “二位将军还有什么可说的?"; 王、高二人哑口无言。他们心里明白,可是他们现在能说些什么呢?他们只恨自己太麻痹了。他们手中有王牌,有钦使,有皇上的圣旨,本应该早动手、先发制人的,可是现在说什么也晚了。 “给我拿下!”李渊大喝一声。 刘文静一挥手,等候在后厅的兵士立即拥上,将王、高二人绑了起来。 王威被推到阶下,突然仰天长叹: “大隋江山,完了!"; 说来也巧,就在李渊将王、高二人下狱的第二天,突厥兵数万人,果然人寇晋阳。其轻骑突破外部的北门,穿过东门而去。李渊命裴寂率军防备。晋阳城内的老百姓以为突厥兵果真是王、高二人所召,对他二人恨之入骨,李渊乘机将二人押至市曹斩首示众。 几天后,李渊设计打退了突厥兵,太原复安。 王、高二人被捕入狱之后,两府人员闻讯,如鸟兽散。 刘文静带人上上下下地搜了一遍,在后花厅发现了几具男不男女不女的死尸,刘文静知道,这便是钦使一行了,他从那个老太监的身上搜出了皇上的圣旨,又吩咐手下将这些死尸拉到后花园埋了。 原来,张公公一听到王、高二人被执,便知大势已去。他把带来的人都召集在一起,每人给一颗药丸子,要他们当着他的面吞下去。看着他们一个倒下之后,张公公才从容不迫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拿出最后两颗药丸,放进自己的嘴里。这里有一颗是陈公公的,可是他没回来,可能早就死了。他想让沓玉吃下这一颗,一时找不到沓玉,也就罢了。 张公公摸了摸胸口,皇上的圣旨还在。他朝南而跪,嘴里念念有词。没人听到他说的是什么。他慢慢地倒下来,完成了对皇上最后的忠诚。 沓玉其实并没有走远,她躲在帷幕里看着这惊心动魄的场面。她突然悟到了什么。此时的她,没有一点害怕,她从容地收拾东西,准备上悬瓮山。 当刘文静在厢房里看到沓玉的时候,他实在有点意外。 “是你啊,你怎么在这里?”刘文静说。 沓玉看着他,一言不发,仿佛不知道他是谁。 刘文静把她带到李府。 李渊看到沓玉的一刹那间,心尖颤了一下,可是他很快就平静下来。 “沓玉,我知道你恨我,我也不与你计较,你那报仇的想法是十分愚蠢的。胡标喜欢你,我就把你许配给他吧!“李渊说。 胡标在一边听了,”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沓玉的心里酸溜溜的。是的,她曾经十分渴望和胡标生活在一起,但那完全是另一回事,那是他们两个离开这混浊的世界,远走高飞,到一个没有仇恨、没有阴谋、没有杀戮的地方去。但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胡标不愿意跟她走,他要立功建业,他要荣华富贵。他们虽然相爱,但走的不是同一条路。 胡标见沓玉站着不动,挪过去拉着沓玉的袖子,要她赶快跪下来谢恩。沓玉挣脱了他的手,说: ”老爷,如果您还可怜沓玉的话,您就让我到晋祠去吧。沓玉愿终生出家,以消除我的罪孽。“ 李渊想起慧贞师太的话,说”沓玉属于悬瓮山,属于晋祠。“这也许是命里注定的吧,那就让她去吧。再说,让她出家,比让她出嫁,他的心里更好受一些。 ”那就成全你吧,让你上晋祠。“ 沓玉跪了下来。 胡标则站了起来,他感到不可理解,用困惑、祈求的眼光看着老爷。 ”胡标,她既然想出家,就让她去吧。“李渊说:”只要你跟着我,还怕以后没有荣华富贵,有了荣华富贵,还怕没有美女如云?"; 事到如今,胡标也只有点头的份了。剪除了起义的主要障碍,所有人都主张立即起义。李渊说: “有两件事还没有办好,不能起义。一是北边的突厥,二是南边的李密。我必须得到他们的合作与支持。” 刘文静自告奋勇地说: “突厥那里,我可以去一趟。始毕是一个小人,只要我们给他一点好处,他是可以和我们配合的。” “好。就请刘大人走一趟。”李渊说。 李渊把他早已写好的信交给刘文静。 接着大家就议论谁去出使李密。李渊说: “南边的路途遥远,而且多有危险,还是让胡标去一趟吧,先送一封信,试探一下他的态度。” 大家没有异议,事情就先这样定了下来。 这一天早上,李渊正与裴寂下棋,忽报李建成等到,李渊跳了起来,说,这盘棋就算我输了。说着跨出中厅,迎将出来。万氏率着众人早已上了台阶,见李渊出迎,便都跪了下去。李渊甚是高兴,一一扶起。大家进了中厅坐定,李渊问: “怎么不见智云?"; 李建成、李元吉等再次起身跪下,连说”孩儿不孝“,坐在一边的万氏早已泣不成声。柴绍把智云失散的情况简明扼要地说了一下。 李渊听罢,默然无声,眼泪却滚滚而出,顺着胡须落在胸襟上。大厅一片寂静。好一会儿,柴绍才说:”吉人自有天相。“大家也都纷纷说了一些安慰的话。李世民则忙着安排派人四处寻找。 晚上,李渊与万氏相对无言。两人都不知道怎么来安慰对方。好一会儿,万氏才说,”老爷保重,还有许多大事等着老爷去做哩。“ 李渊长叹一声,说: ”三郎十六岁就病死,如今又丢了五郎,五郎可是还不到十四岁的小孩啊!而且是那样的聪明,颇善骑射,兼能书奕!难道我李渊做错了什么事,应该受到老天的惩罚?"; “老爷千万不要这么想。”万氏说:“凡事都有定数,人寿也不例外。妾虽是一个妇道人家,但在老爷身边耳闻目濡,多少也懂得一点道理,老爷是要办大事的人,不可在关键时刻埋怨上苍,动摇了办大事的决心。“ 李渊动情地抚摸着她的手,说: ”我知道你的心里也很苦,哪有做母亲的不思念自己的亲生儿子。你能这样劝慰我,我十分感激。“ 万氏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起来,说: ”怎么不见沓玉?"; 李渊叹了口气,把沓玉的事前前后后地说了一遍,说得万氏感叹唏嘘,说: “这也是她的命。” 两人再叙了一些别后情怀,解衣就寝。 有道是,久别胜似新婚。在这宁静的初夏之夜,年过半百的李渊,即将举事的李渊,承受了许多精神压力的李渊,在万氏温柔的抚慰下,进入了沉沉的梦乡。刘文静果然不负使命,始毕可汗表示愿意和亲,并派来了使者,带来了良马千匹。此时,李渊正急需战马。一支机动的骑兵部队对于赢得的胜利是至关重要的。但李渊只买了一半的马。刘文静感到不解,李渊说: “胡人贪得无厌,其马多不胜数。我故意少买,以贫相示,也表示不急于用马。不能让胡人的贪欲无限制地膨胀起来。” 以后,李渊又派刘文静前往突厥求援,曾私下对他说: “突厥大兵一来,百姓必遭祸殃。我受其援军,不过为取其声势以相助,又防止刘武周引为边患。其兵不可多,数百足矣。” 刘文静连连点头称是。唐公果然棋高一着。对于突厥,他设了一个大圈套,那套口的带子,始终掌握在他的手中,时紧时松,视情况而定。 十几天后,胡标也回来了。他带来了李密的亲笔信。李密的覆书,意气高扬,以天下为己任,说自己已被四海英雄推为盟主,自然包括唐公李渊。他希望与李渊左提右挈,戮力同心,“执子婴于咸阳,殪商辛于牧野,岂不盛哉!"; 在这里,李密把代王杨侑比喻为子婴,把隋炀帝杨广比喻为商辛。 读罢李密的覆信,李渊微微一笑,又一个”上屋抽梯“的计谋在心中迅速成熟。他对李世民说: ”李密妄自矜大,非折简可致。我欲进军关中,若绝其好,是树一敌。不如卑辞推奖,以骄其志。为我守成皋之道,不得通江都;抵东都之兵,不得救长安。我可专意西征。俟我据有关中,虎视天下,即可静观鹬蚌相争,坐收渔人之利。“ ”大人所言极是。“李世民说。 于是,李渊便给李密回复了一封措辞极为谦虚的信。对杀昏君、执代王之说,表示不忍于言,不敢从命。而且申明”志在尊隋“,以掩饰其夺取天下之志。李渊极力推奖李密,认为”天生万民,必有其主。当今能为民之主者,非君莫属。“又谦让说,”老夫年过五十,别无奢望。欣然拥戴大弟,唯愿大弟早登大位,以安天下,以宁万民,使愚兄得以复封于唐,宗籍见容,即心满意足了。“ 李密得书,果然喜出望外,把李渊的信让部下传阅,对他们说: ”唐公如此推戴,平定天下,指日可待了。“当李密专心一意地在东都与隋军厮杀的时候,他实际也落入了李渊的另一个圈套。 李渊搬出两张大梯子,让南北两大军事集团都顺着梯子,得意洋洋地往上爬。他在一边冷静地观察着,等待着抽梯的时机。 这是一个大谋略。 六月五日,李渊传檄诸郡,称义兵,开设大将军府,并学习春秋霸主晋文公的做法,置三军。以李建成为陇西公,左领军大都督,率领左军;李世民为敦煌公,右领军大都督,率领右军;李元吉为姑臧公,率领中军。裴寂为长史,刘文静为司马,唐俭、刘世龙、武士、刘弘基、长孙顺德等各有所司。 同时,开仓赈贫,收揽人心。 七月五日,李渊庄严誓师。他肃立军门,在飘扬的白旗下,宣读誓文。 六月的风,把雪白的战旗吹成片片飞翔的云。白色无疑是众多色彩中最普通也最富于内涵的颜色。苍白,清纯,空寂!李渊喜欢这个颜色。十几年后,当他成为太上皇,他的儿子李世民为他建造了大明宫,那宫墙就是一片粉白。白墙青瓦,青瓦上点缀着绿色的琉璃,清丽,高雅,开放。 可是现在,他用白色作为义旗的颜色,是有另一番心思的。隋朝崇尚红色,反隋的旗帜自然不能用红色。而突厥崇尚白色,他们的旗帜也是白的。李渊用白旗向突厥示意,我们是一家。你就放心吧,放心地往我给你设置的梯子上爬吧! 蓝天下,云与旗交相映辉。李渊对隋炀帝大张挞伐,揭露他“饰非好佞,拒谏信谗。敌怨诚良,仇雠骨肉。巡幸无度,穷兵极武”的罪行。宣布自己“举勤王之师,兴甲晋阳,废昏立明,奉尊代邸”。 在这里,李渊又撒了一张大网。他揭露隋炀帝的罪行,取得反隋力量的支持,他“奉尊代邸”,又起着安定隋室的作用。这样,李渊实际上是让天下人都顺着他安好的梯子往上爬。 十一月九日,也就是晋阳誓师后的一百零一天,李渊攻人长安。第二年,(公元六一八年)五月二十二日,李渊在长安的太极殿,即位称帝。 大业七年(公元六一三年),李渊眼见礼部尚书、上柱国扬玄感造反,杨坚急急从征辽中途回师平乱。那时他就预感隋朝败象已生,可以取而代之。 前后六年的时间,老谋深算的李渊终于运用了“上屋抽梯”之计,接管了隋朝和江山,成了太唐的开国君主。 他这一计,开创了二百九十年的大唐江山。 李渊接管了表弟杨广的江山,也接管了他的张妃、尹妃两位妃子。晋阳宫里的宫妃大都遣散,独留张、尹二位。她们参与了李世民与裴寂共同策划的“上屋抽梯”之计,但是弄巧成拙,反为李渊所用,因而成了功臣。 李渊坐在龙椅上,一边捋着花白的胡子,一边默默地扫视了一下两边肃立的文武大臣。他看到毕恭毕敬、一脸虔诚的裴寂,很想叫他坐到自己的身边,很想和他谈谈棋艺,可是现在不行,得有君臣之礼,更何况,还有许多正事要做。 李渊急着要办的大事,就是分封大臣。他让大臣们来评功分封,群臣倒不怎么争功。 评功评得最多的是李世民,他不是为自己争功,而是为别人请功。二郎有气度,李渊心里想。李世民滔滔不绝,一个一个地为大臣们请功,刘文静、裴寂、武士、刘世龙、刘政会、长孙顺德、刘弘基。......, 一个也没有漏,说到刘文静、裴寂等人,更是推崇备至,仿佛没有他们的“上屋抽梯”之计,李渊就上不去,就没有今天的成功。 李渊微微一笑。 自古以来,包括你们,多少人用过“上屋抽梯”之计,可是只有我李渊发挥得最妙。 本来是你们设计要把我拱上去,让我无梯可下,不得不起兵;我来个将计就计,让你们全部暴露出来谋反的事迹后,我不为所动,反而恫吓要将你们绳之以法,等于是抽了你们的梯!这样,你们全部都踏上了不归路,只好卖命为我李渊打天下了! 还有我那个姨表弟杨广,及其二位心腹大将王威,高君雅,也是一步步踏上了我巧妙搭设的梯子。让其我在他们面前纵情酒色,言必日效忠,此一示弱策略正是一条牵引他们上当的梯子,让其研判失措,疏于防备,一步步瓦解了心防,等他们察觉上当时,大势已去,已无退路了! 想到此,李渊不禁露出满意的一笑。 群臣对李渊这一笑各有不同的解读: --那是老奸巨猾的笑; --那是大智若愚的笑; --那是感谢群臣戮力同心开创天下的笑; 谁也无法了解李渊这一笑的真正内涵。 第1章 夺子 四月渭之初夏,宋京都汴梁,日光和照,天气清爽。榴花院落,时闻雀鸟求友之声;细柳亭轩,乍闻引雏之燕。京中之人初尝青杏,又见樱桃。紧接之,茄瓠、御李、金杏、林桥等果子也纷纷上市了。 才过四月初八的佛诞日,皇城大内后宫,忽闻婴儿啼声,喜见婴儿坠地,后宫嫔御、太监宫女,纷纷奔走相告:皇子出世啦!于是,记载皇室族谱的玉牒上注明:宋大中祥符三年四月十四日,皇子生。 皇子的生母既非皇后,也不是贵妃娘娘,而是没有封号的官人李氏,因此人们都觉奇怪,皇后及妃嫔们,常常得到宋真宗赵恒的邀幸,年年盼、月月盼,盼不到怀孕之喜。唯独李氏宫人,偶而侍寝皇上,一度春风,竟然生出个皇子来。 产后的李氏,躺在床上,只觉浑身骨架全散,连眼睛也无力张开。想当初,皇上得知她怀上龙胎,何高兴。曾不顾日理万机,经常驾临嘘寒问暖,又伴着她在宫中信步,苑里赏花。记得有一天,皇上陪她步上砌台,李氏不慎,头上一支玉钗坠落台下。赵恒连忙卜道: “此钗坠下,若无损,当生男子。” 事后,急命左右取钗验看,果然完整无损,赵恒为之大悦。 此后,皇上对她倍加宠爱。临分娩的前几天,太医局差产科大小方脉医官,日夜宿值,未敢懈怠。还送来合用药材、催生对象,又遴选老娘伴人、乳妇抱女。........ 听老妇说,若按民间习俗,婴儿出世的当天,人们将争送粟米炭醋之类,以示祝贺。至满月大展洗儿会,那可热闹极了。届时,亲朋戚友汇集,以银盆盛香汤,内置洗儿果及彩钱。用色线环绕银盆,谓之“围盆红”;以金银钗搅水,谓之“搅盆钗”;观者各撒钱水中,谓之“添盆”...... 李氏想,民间俗子出世,就这般热闹,皇子龙孙更不用说了。她一阵振奋,不知不觉地睁开了双眼。 忽然,她感到异样,当她确认非幻非梦时,简直愣住了。人呢?方才婴儿呱呱坠地,一群人闹哄哄的,怎么一下子冷冷清清?她立即想起婴儿,伸手身边摸去,是空的。啊!这是怎么啦?李氏察觉不对,又惊又叫,正欲挣扎起来,几个宫女跑进来,小心地将她扶住。这些官女很陌生,竟无一个认识的,她惊恐地叫喊着 “婴儿呢?我的婴儿呢?"; 宫女们摇头不语,李氏更急了,问道: ”你们哪来的?"; “奴婢才奉命到此。”一个领头的回答说。 “那皇子呢?谁把皇子抱走了?"; 宫女们只是摇头。 李氏注目众宫女,但见个个神色怪异,她感到恐惧的同时,生起了可怕的联想。 ·据传,在此之前,真宗赵恒有五个皇子,可是时运不济:第一个出世几天就夭亡,第二个才几个月便告命折;第三个过了周岁猝死,第四个长到九岁却患不治之症;紧接第五个则只活了两个月。官中传说,这几个皇子,大多是被人毒死的。 啊!李氏又惊叫一声。她不敢往下想,一个挣扎,便爬起来。但双脚才下床沿,就被官女拦住。李氏不知哪来力气,双手一拨就冲出一条路。 ”皇上!皇上。.....“她边嘶喊边往外冲,可是未跃过门槛,就重重地摔在地上。 ”儿啊。..... "; 1 宋天禧二年八月甲辰,真宗诏告天下,册立升王赵受益为皇太子,改名赵祯。以翰林学士晁退为册立太子礼仪使,命秘书监杨亿撰写皇太子册文,并议定册立大典的日子。 九月丁卯这一天,大庆殿内摆置官乐,设太子受册位、典宝褥位,列黄麾半仗二千四百一十五人。随着黄钟响、宫乐作,皇帝上御座,百官朝服入班。皇太子赵祯头戴“远游冠”,身穿朱明衣,手执桓圭,由行礼官赞引,渐渐步入殿庭。 皇太子赵祯生于大中祥符三年,四岁就授以左卫大将军,封庆国公;五岁行加冠礼,为忠正军节度使,封寿春郡王,后加太保、封升王。如今才九岁就册立为太子。别看他小小年纪,其举手投足,却十分老练。他步入殿庭、叩拜皇帝;跪受册宝、起居拜舞,直至接受百官朝贺,手不忙,脚不乱,神不惊,色不慌。确有帝王风范,不愧为皇子龙孙,臣下们无不刮目相看,为之叹服。 唯有一人感到遗憾。 其人名周怀政,是宋真宗身边的得力宦官,今日担任修奉宝册都监。他目视皇太子,心中叹道:如此聪明伶俐的小宝贝,偏偏不知自家身世,错认别人为母,后日难逃不孝罪名。 转眼之间,册封大礼已毕,一声鸣鞭,百官欢呼称贺,大乐奏“正安”。 皇储既建,圣祚无疆,鸾旌列叙,鸡戟分行。前星有烂,瑞日重光。际天接圣,温文允藏。皇太子踏着官乐节奏,一步一步走向殿门,百官又行拜舞之礼。直至太子走出大庆殿,乐声方止。 一行仪仗,朝着宝慈官方向而去,这是要让太子拜谒皇后了。跟在后面的宦官周怀政,心里一直愤愤不平。 他百思不解,皇上这个唯一的皇子,明明是后官李氏所生,却被刘氏占为己有。而刘氏正是靠这张王牌,由美人进为修仪、升为德妃,一跃成为皇后。夺他人之子,可以母仪天下;为皇家生下龙子的李氏,反被冷落一旁,且不许她认子,这天下道理何在? 可有什么办法?至眼下为止,好多人知道内情,却无一人敢替李氏鸣不平。连他这个受皇帝重用的宦官,都不敢吭声,何况别人呢! 2 这里位于垂拱殿之后,乃后宫嫔妃聚居之所。连日来,尽管皇宫逢大庆之典,嫔御们多是无动于衷。因为不管立谁为太子,都与她们无关,所以也事不关己,巴不得大典早些了结,好让她们安静下来。 却有一人无法平静,她便是太子的生母,今封为才人的李氏。 自从听说要册立亲儿为太子以来,一直到这几天盛大热闹的典礼,让李氏的心如江涛海浪,翻滚不已。她分不清是高兴,或是悲哀?是激动,或是气愤?有子成皇储,骨肉难相亲;母子近在咫尺,却如隔重山。不容见面,不许说话,更不准相认,这究竟为什么? 李氏想起了九年前,当时摔倒在地昏死过去又醒转过来,发现刘氏站在眼前。她如受委屈的孩子碰到亲娘一样,哭着问着,又叫又喊。可是,任凭她如何哭闹,刘氏既不言也不语,反而沉着脸,瞪着眼,瞪得她浑身发毛。 “哭够了吗?”刘氏忽然发话。 “我。..... 我的孩子呢?”李氏胆怯地说。 “他是皇子,是皇家血脉,是大宋的龙种,怎么说是你的孩子?"; 李氏乍听之下,不知如何回答。 ”你自家也不拈量拈量,你的身分哪能当皇子的母亲?你本是我名下的侍女,一个普通的官人,让皇帝唯一的龙种,认你为母,皇家脸面何存?宫中谁会心悦诚服?天下人又是如何议论?皇子又何以为生?"; “那你说。..... "; ”从现在起,皇子不能随你,必须认我为母。“刘氏坚决地说。 ”不,不!"; “这是皇帝的圣旨,谁也无权擅改!"; 李氏傻了眼。 ”丫头哪!“刘氏变得缓和了些,只是不改呼唤的习惯:”勿以为人家抢你的儿子,其实非我本意。你该知道,以前的几个皇子是如何夭折?你也要想想,我头上顶着多大的压力?弄不好,我的身家性命。......, 无奈君命难违哪。“ 李氏听了,不知如何作答,只能任由泪水泪泪而下。 ”你为皇家生下龙种,也算有功。所以,你将被封为崇阳县君。“ ”不,我不要什么赐封,只求。..... "; “勿再多说了,实话相告,你若真疼爱这块骨肉,就该默默忍受。只有这样,皇子才会平安无恙。” “那。..... 什么时候,准我母子相认?"; ”这要看时机,或者过几年,或等到皇子册封为太子之后。总而言之,待他根基牢固,万无一失之日,便是你们母子相认之时。不过。..... "; “不过什么?"; ”在这之前,你既不能公开与皇子见面,更不准向皇子泄漏他的身分秘密。否则,受害恐非你一人,还可能牵累皇子,你李氏将成千古罪人!"; 刘氏把问题讲得这么严重,让李氏哑口无言了。就这样,活生生的亲骨肉,眼睁睁变成别人的儿子。 李氏先是怀疑,此乃刘氏借势欺人,瞒着皇上偷偷干的。可是,没隔几天,宋真宗亲自向她证实了此事。所不同的是,加了安慰之语,且劝她好好调养身体,望能为皇家再生几个皇子,届时一切都好办了。 自那以后,李氏的心情,也略为平静些。 使李氏转忧为喜的是,真宗又令她侍寝。而且苍天不负人,让她再次怀上了龙胎。龙颜既大悦,她也进封为才人。 这时,皇子一年一年长大,也未生出意外。李才人既放心,也无暇顾及他,而把全部希望寄托在腹中胎儿上。她拿准这次怀的是个男胎,因为随着胎儿一天天增长,本内的感觉与第一胎丝毫无差。何况不管是御医诊脉,或皇上命人占卜,都是众口一词,说这一胎又是皇子。更令她高兴的是,皇上不止一次地许诺,第二个皇子出世后,就留在生母身边,让骨肉永远厮守在一起。 于是,李氏充满新的期待。 谁知老天作祟,十月怀胎一朝分娩的李氏,生出的是个女婴,这个女婴命薄,来不及讨封号,就夭死在襁褓中。 无疑的,她更加思念皇子,她多想同亲儿相认啊! 可悲的是,亲儿快十岁了,连一般官人内监,轻易都能描绘出皇子的容貌,唯独她这个生身之母,弄不清儿子什么模样,甚至连圆或方都说不来。多年来,最多只能远远地偷看他的影子,仅此机会也十分难得。尽管如此,李氏还是不敢越雷池一步。她以最大的耐性,遵照皇上及刘后的旨意,等待合适的时机。所以,当传来册立太子的消息时,她是何等地激动。她想,该让骨肉团圆了。 然而,一天一天地过去了,从黄菊花开盼到草木摇落,无声无息。她耐着性子等啊等,愁看漫天冻云,惊见三尺冰封;盼到寒冬尽,总道春已萌。谁知冻云不开,冰雪难融,既不见刘后到来,也难盼皇帝驾临。 这是怎么回事?莫非刘后存心不良? 她实在耐不住,这一天,她急急出去,寻思面见皇上。 “娘娘留步。”两个宫女横在门口。 “什么事?";";敢问娘娘欲何往?“官女带着审问的语气问道。这是新近才换的侍女。这几年,李氏身边的侍女不断被更换。往往彼此刚混熟,才有话可谈,就莫名其妙地被遣走。更奇怪的,这一批批侍女,明里对她十分殷勤,暗中总是鬼鬼祟祟。李氏不禁生起了疑问:莫非她们暗奉秘命,充当刘后的耳目?联想层层,加上眼前的举止,她更相信自己的猜测,不由怒上心来。 看见李氏脸含怒色,宫女只好让出一条路。李氏不管后面有无人跟踪,走出寝官,直往内东门外奔去。她只有一个信念:无论如何要见到皇上。 ”李才人,匆匆要去哪儿啊?"; 问话的是太监周怀政,不知他从哪儿蹦出来。李氏驻足,若有所思。周怀政又问: “咦,看你脸色有点不对?"; ”周公公,能不能带我见皇上一面?"; “要见皇上?难啦!"; ”为什么?"; “皇上病了。” “真的?”李氏感到意外。 “奴婢怎敢说假?皇上近来病得不轻,连批阅奏章都由皇后代笔,哪还能见人?"; ”什么。.....“李氏有点呆住。 看看对方神色,周怀政猜出几分。但他不愿意点破,生怕招来麻烦。于是寻个借口,便欲脱身。 ”周公公,“李氏唤住他,央求道:”你是皇上的近身太监,求求你想个办法,让我见一见圣驾。“ ”唉,我刚才不是说了,皇上病了,一切听刘后的,没有她点头,谁也不敢擅自作主。“ 周怀政又想走。李氏又拦住,说:";周公公,你该清楚,我为什么急于见驾。“”呢。..... 奴才怎么知道?“周怀政故作胡涂。”其实,这件事,你是最大的见证人。而且你最清楚,当初皇上是怎么许诺的。“ ”李娘娘既想见皇上,何不直接求助于皇后。“”皇后?“李氏苦笑一声:”周公公,你明知不可为,何必要别人多此一举。难道你当真不知,我急于见皇上,正为了母子相认的事。“ 周怀政一个打愣,忙留神前后左右。 ”周公公,行行好事,替我偷偷引见吧。“李氏求情地说。 ”李才人,不是奴才故意为难,寝宫的门被人封死了。“ ”你就不能想个办法?"; 周怀政犹豫一下,又看看周围。 “好公公,我这里求你了。”李氏说着就要下跪。“别,别。.....”周怀政连忙阻止。 关于李氏不得认子一事,其间曲折,周怀政比什么人都清楚。据他所知,这件事皇帝本来是迁就刘后的。而刘后原先还有所顾忌,渐渐得寸进尺,到如今简直想借荆州夺荆州了。对此,周怀政尽管感到不平,但不想拔刀相助。因为他不得不承认,他非常惧怕刘皇后,甚至对皇上也没这么畏惧过。 但他又转念,总有一天,这件事必定公诸于世。即使眼下皇太子不明,到了将来登基以后,任何人想瞒都瞒不住。也就是说,作为生母的李氏,迟早必有出头的一天。既然如此,他周怀政不如先做个人情,暗中促成好事,异日母子能不感念这个大恩? “这何乐而不为呢。”周怀政不觉脱口而出。";你答应了吗?“李氏焦急地问。 ”娘娘,“周怀政略为沉吟后说:”实不相瞒,眼下要见皇上难如登天,奴才实无能为力。但要是同太子见面。..... "; “听你语气,既然见太子不难,那就快快引见。”李氏有点急不可待。 “咳,咳,哪能这么急?”周怀政劝着说:“还得用计呢。” “计将安出?"; ”过几天,我打算。..... "; 周怀政的声音越来越小。..... 3 刘皇后今早睡过头了。 她并非睡懒觉,只因昨夜替皇帝批阅奏章至三更,躺在床上又迟迟未能入睡,早上勉强起身,直觉脑袋沉甸甸的。尽管这样,在下人面前,她始终不露声色。 梳洗罢,侍女又为她伺候穿戴。她对着宝镜目光有神,女侍们倍加小心。她们深知这位皇后,爱整齐,又严谨,梳装穿载,不容有半点疏忽,哪怕一根头发没贴紧,就会对她们严加斥责。 时令五月,百花齐放,按往日的习惯,每天早晨梳洗罢,刘皇后必去赏花。在她的寝宫院落中,不但以花石为台,植有四季奇花异草,还在梁栋窗户间,以箱、简贮植着各种名花。有的含苞欲放,有的伸展美姿。 刘皇后近来全无赏花的雅兴,因为皇帝患病,虽仙丹妙药难见康复,甚至每况愈下,因此凡军国大事都靠她决定。辛苦倒不论,偏有朝中大臣,欲与她作对,使她耿耿于怀。 就说前几天,宰相寇准竟背着她,在皇帝病榻前密议,说要请皇太子监国,贬抑参知政事丁谓、输林学士钱惟演两位大臣,并援引杨亿辅政云云。事后被刘皇后所闻,非常气愤,思道:你寇准复相才半年,就想与我作对。如此用意何在?无非其一,不准皇后预闻国事;其二,让清一色的那几个人把持朝政! 于是,丁谓与钱惟演一起上了一份奏章,奏了寇准一道。刘皇后趁机推打。在她的执意下,皇帝终于听她的,罢去了寇准宰相之职,降为太子太傅,权封他为莱国公。 不容易啊!回想一生经历,刘皇后感慨万端。她先祖本居太原,后迁到益州华阳。早失父母,襁褓之中成孤儿,寄养在外婆家,幼小的她,曾学播(长柄的摇鼓,俗称拨浪鼓)一头露面卖艺糊口。后认识四川银匠龚美,蒙他收留,两人兄妹相称,白天卖艺,晚上锻银,患难相依到处流落。..... 却说那一年,真宗赵恒,才居藩王,刘氏流落到京,偶然与之邂逅,蒙其见爱,十五岁就被纳入王府。刘氏以为,苦难已到头,荣华此日始,谁知赵恒的乳母秦国夫人,对她横加挑剔,并说动太宗皇帝出面干涉,一声令下,她便被驱出王府。都道流水东去,美景不再,怎料到赵恒有义,表面遵从父皇之命,暗中却把她安置在王宫指挥使张耆家里,以待他日再续情缘。 刘后记得,正是那一段岁月,她借避难之机会,拼命阅览群书,几乎达到如饥似渴的地步。当她从书中悟到处世之道,学到做人的本领后,满怀期待地思量,有朝一日,既要报答赵恒知遇之恩,更要辅佐他成就一番大业。 果然不久,赵恒接替皇位,她很快就被接入宫中,封为美人,接着进封为修仪。刘氏自负,这一切并非用狐媚换来的。她既不想效妲己迷惑圣聪,更耻于像吕后那样杀戮功臣。她一心一意只图报答皇恩,辅佐君王。 但她一直不明白,何以有些大臣对她一直存有成见?当初皇帝欲进其为德妃,参知政事李沆,竟当着使者的面焚坏诏书。前年要立她为皇后,左一个阻挡,右一个反对,参知政事赵安仁谓她出身寒微;翰林学士杨亿公然拒绝草诏,还有不少人在明里、暗中不断唱和的。纵观这些人,都与寇准有牵连,令人不能不怀疑,一切都是寇准在背后操纵,她一定要把寇准去之而后快! 她在反思中承认,平生最大的过错,就是不能为皇家育出子嗣,甚至连胎儿都没有怀过,这是个不可饶恕的过错。基于这个原因,她才冒了不少风险,顶着抢夺他人之子的罪名,全心全意地护住唯一的皇子。十年来,费尽苦心,分明此功可补彼过,可是除了皇帝外,竟无一人认可,她能不感到悲凉。 她越想越不平,气愤地自语:谁再敢对我无的放矢,必将。..... “禀皇后娘娘,雷允恭求见。” 这个雷允恭,矮小身材,五官不大出众,但有一对慧黠的眼神,颇受皇后的宠爱,将他由黄门升迁为入内殿头,给事东宫。对此,雷允恭感激涕零,因此十分乐意充当皇后的心腹。他名为给事东官,实则奉密旨,监视皇太子。他与周怀政历来不和,一直想找他的岔子。也算冤家路窄,今天一早,他偶然发现周怀政把太子引出,又看见李氏躲在一处,情知有变,于是直奔宝慈宫而来。 听完宦官禀报,刘皇后几乎不信,遂问: “你是否拿得准?"; ”奴才看得一清二楚。“雷允恭坚定地说。 刘皇后为之一震,此事非同小同!她想起前几天,有人检举李氏神色有异,她颇不以为意。想不到此妇,竟想偷偷认子。 ”这便如何得了?雷允恭,打道!"; 刘皇后怒气冲冲,疾步出官而去。 皇宫后苑位于大内宁阳门,西有宜圣、化成、金华、西凉、清心等殿,翔鸾、仪凤二阁,华景、瑶津三亭。靠北垒石为山,山上有殿名翠微,旁有二阁名云岿、层献。最突出的是明春阁,高达一百一十尺。背靠着宫城,筑土植杏,覆茅为亭,修竹万竿,引流其下,是个十分幽雅的所在。 对此,李氏都无心欣赏。她今日是听周怀政的安排,借游园之名,甩开侍女,潜身来到后苑。据周怀政所言,皇太子大多时间在资善堂读书,今天是他放假的日子,又恰逢周怀政当值陪伴,他欲把太子引到这里来,让李氏在明春阁旁的竹林间耐心等待,李氏当然非常感激。想到母子即将见面,她的心跳动不上。十年的梦第一次实现,被分离的骨肉第一次相会,可这第一句话该说什么?第一个举动该怎样?是哭好,或笑好呢? 周怀政反复嘱咐她,第一次见面,不可太冲动,不能太畏惧,喜怒哀乐须守分寸;言行举止要恰到好处。尤其不能急于认子,必须留神他的眼色,然后见机行事,否则,会把事情搞砸,甚至惹祸。站在竹林丛边,频能居高临下,她极目俯视,但见假山下、亭阁中、花径里,多有人在。但模模糊糊,看不清他们容貌。忽然,发现一个宦官,手挽着一位少年,正朝假山这边走来。她认出来了,那是周怀政,另一个少年,一定就是亲儿了。 她一阵惊喜,差点叫出口。可是,当她定睛细看时,却发现他们的前后左右,跟着一大群侍卫,不由失声叫道:那便如何是好? 好了、好了。则见侍卫们停在山脚下。又见周怀玫伴着少年,一步一步登上假山。..... 儿子的面目呈现在母亲眼前,李氏难以自禁,急欲扑上前去,周怀政连忙向她示意,暗中制止。 这时,太子赵祯刚好抬头,目光相触之际,莫名其妙地愣住。 李氏焦急地看着周怀政,急盼他丢来眼色。“咦,她是什么人?”赵祯开口问话,目光不离李氏。 “太子殿下,她便是。..... 啊,不好!"; 周怀政看见,众多内侍护卫直朝假山上涌来。”皇后娘娘驾到!"; 如一声炸雷掷向假山,周怀政吓得全无人色。李氏则如一尊泥塑,无法动弹了。 4 宝慈宫外的一棵石榴,乍吐春芽,又结夏蕊,一日间忽然红艳似火。经太阳一照,满树腾着火焰,令人望之生畏。 来到宫门口,李氏的夹背已经湿透,她战战兢兢地入宫,又诚惶诚恐地跪在刘皇后面前。 “叩见。..... 皇后娘娘。” “免礼,坐吧。”刘后语气很温和。 李氏感到意外,自然不敢就坐,只是直冒冷汗。“为何不坐呢?"; ”我。..... 只求皇后恕罪。“ ”谁说你有罪?“刘后仍然语带温和:”你不过是想认亲生儿子,人之常情,何罪之有?"; 越是如此,李氏越感到心惊。 “好妹子,”皇后变得亲昵起来:“你就实话相告,是谁让你作出这个举动?"; ”皇后娘娘,“李氏畏惧地说:”是我探得太子欲上假山,预先守在山上,与谁都不相干,求娘娘切勿怪罪别人。“ 刘后料到,李氏必会这样回答,自然不足为信。按她猜测,若没有人穿针引线,李氏绝不敢迈出这一步。但一时要套出口供,并不那么容易,与其如此,倒不如装作相信的样子。 ”那就是说,是你思子心切,才作出这个举动。“李氏点头称是。 ”你究竟对太子说了些什么?“刘氏追问着。”皇后娘娘,我承认把他看了个仔细,但是,太子既无言,我更一句话也没说。这是真的,是真的啊!"; “就算你没有撒谎,但我要问,你为什么急于母子相认?是因为不放心,或另有所图?"; ”不,不。.....“李氏显得慌乱。 ”你到底听到了什么?"; “没。..... 没呀。” “好吧,”刘氏缓了一口气:“那你说说,这十年多来,本皇后哪个地方亏待了皇子?"; 李氏想了想,又无话可说。 “你不懂啊!”刘氏倾诉了起来:“可知道,自十年前,把孩子接过的那一天起,我几时安宁过?从物色乳娘、抱女,挑选近身内侍,到照料皇子的饮食起居;从遴选讲读大臣,选择伴读子弟,到册封太子,哪一桩不是我亲自过问?哪一件没有我亲自费心?除此之外,还要处处着眼,步步提防,生怕他生出三长两短。你说你难受,难道我就好受?你不过坐在屋里,思啊想啊,只一个苦字了事。而我呢?这十年来,我担过多少愁,受了多少苦,顶着多大的压力,又受了多少的惊怕?"; 一连串的问话,使李氏无言以对。她感到奇怪,明明是自家受委屈,怎么变成对方受冤枉? ”其实你并不聪明,说到底是不懂得疼爱儿子。“刘后继续斥责说:”你以为册封太子就万事大吉了,错啦!你可知道,皇上正患重病?有人正虎视耽耽?你敢保太子绝无闪失?"; 李氏又哑口无言。她没有话说,不是没有道理,而是道理太多,真不知应从何说起。 “如果你真有能耐,我就把太子送还你。”刘后一脸冷肃地说。 “不,不!”李氏忙说。 “又是为什么?"; ”我。.....“李氏忽然号啕大哭起来。 刘后忽生怜悯,便不想教训下去。 ”好妹子,“她为李氏拭去泪水:”别心急,凡事当以大局为重,总有一天会让你跟太子相认的。“ 李氏不敢存此奢望,但也得谢过皇后。 ”告诉我,除此之外,还有何求?“刘后又问道。李氏先是摇头,后又想起什么,欲言又止。刘后看在眼里,和缓地说: “只要当面说,我都不怪。” “不瞒皇后,此事思来已久。”李氏壮着胆说。“说吧,说吧。” “我入宫之时,家中尚有生母及幼弟,十多年来,音讯隔绝,还不知亲人生死如何,极想讨个音讯。” 刘氏沉吟不语,寻思道:你想得多美,那可不容许!光你一个李氏,就够麻烦了,让你家人团聚,岂不制造更大的麻烦? 忽然,刘后的脑海里又闪出个什么,忙问: “你方才说,家中有个幼弟,叫什么名字,现居何处?"; ”胞弟李月和,现在浙江金华。“ ”李用和。..... 今年几岁了?"; “未满二十岁。” “咦,怎么与你相差这么多?"; ”皇后有所不知,家母本育有子女多人,大都夭折。只遗下最小的幼弟用和,所以姐弟相差十多岁。“ ”唔,这般说来,“刘后若有所思地说:”李家仅此一脉香火?"; “是呵!”李氏又哭了起来。 “知道了,我会尽力而为,退去吧。” 如此轻易让她全身而退,是李氏始料未及的。这加深了她的怀疑,周怀政行事那么隐密,为什么还泄漏了行踪,此事恐怕不容易善了。 刘后确实另有打算,她一反方才的想法,决定立即差人去浙江,把李用和找到,然后。..... 在她看来,李氏不难驾驭,也不必浪费太多的心思。眼下要紧的是,弄清背后指使之人,必须严行盘问。 “皇后娘娘!”雷允恭又跪在跟前。 “令你传来周怀政,怎么还不见其人?"; ”娘娘,皇上不答应呢。“ ”咦,是何缘故?"; “皇上说,要周怀政在身边服侍。” 这就怪了,刘后想,明明皇上答应让她审问周怀政,为何忽生变卦? “娘娘,”雷允恭谨慎地说:“奴婢刚才看见。..... ";”看见了什么?"; “皇上用周怀政的身体当枕头,睡得可香呢。”“竟有此事?”刘后极感意外。 “听那里的小黄门说,连日来,皇上都枕在周怀政身上,而且两人老是低声交谈。” “啊!”刘后顿生警觉:“谈些什么?"; ”不大清楚,但依奴才猜测,这个周某不安好心,定是向皇上进谗言无疑。“ 刘后陡然变色,如果雷允恭的猜测没错,那么,周怀政进的谗言会是什么? 她感觉得出,近几个月来,皇帝在变化,这个变化分明与病魔无关,而是活人在作祟。特别对皇后,显然已存芥蒂之心。皇上初病之际,每逢军国大事,必与皇后共商,对她可谓言听计从。可是近来一反常态。如前些时候,居然背着她,私下听寇准之言,欲请皇太子监国,还要贬逐丁谓。刘后联想到李氏偷会太子、周怀政屡传不到,反而与皇帝打得火热,能不令人生提防之心。皇帝到底用意何在?会不会有意让李氏认子,认子之后,下一步岂不是一脚踢开皇后,让别人取而代之? 刘后越想越怕,她来不及多虑,即向雷允恭下令:“快快召来国舅刘美!"; 5 位于西右掖门外街的南向,有家府第,才过黄昏,府内各间堂屋就燃起了蜡烛。据街坊传言,这家府第的主人,有个怪癖,家里历来不点油灯,就连厨房厕所,也一定以蜡烛照明。许多人议论说,这位老爷少年富贵,未免太过奢侈。但主人有主人的说法,道是此乃取”苍山负雪,明烛天南“之义。并说,他夜里若是没有烛光,眼必昏晦,人必倦怠,更惶惶然不可终日也。 此时,主人正在客厅设宴,宴席之侧有一尊以龙檀木雕成的烛跋童子,手执燃烧的画烛,照亮每一个客人的脸。乍看起来,这一家今日定逢喜事,事实却不然,倒是主人失势了。 这家主人姓寇名准,字平仲。祖居华州下圭,十九岁就举进士,在太宗皇帝执政时,曾是个举足轻重的大臣。至真宗之朝便官拜宰相,却因秉性刚直,得罪了同僚,遭人暗算,莫名其妙地被贬出京城。前年好不容易复出,谁料前几天又丢失了宰相之职。偏他看得开,特地备办酒席,请来了翰林学士杨亿、兵部郎中盛度,还有周起等一大群同僚,扬言今日不醉不休。 ”喝,喝吧!诸君怎么啦,往日的海量跑到哪儿去?“寇准劝道。 ”唉,这苦酒叫人怎么下咽呢?“杨亿感伤地说。”哈!大年兄,“寇准笑呼了杨亿的字号:”记得兄台有首《咏新蝉》的诗,其中有';风来玉宇鸟先觉,露下金茎鹤未知';的句子,是么?"; “是又便怎样?”杨亿说。寇准一口气喝下满盅酒,说: “吾愿作先觉之鸟,君何学未知之鹤。”“此话怎讲?”大家觉得费解。 “想当初,吾遭王钦若暗算,丢了相位,同僚们一个个为我着急,但我不曾气馁,一直坚信有复出的一日,后来不是应验了么?现在我仍敢口出大言,不出一月,我寇准必定官复原职,不信就拭目以待。” “恕小弟不敢苟同。”说话的是杨亿:“此番老兄是栽在刘皇后手中,今非昔比: 大家都有同感,于是纷纷说开: ”是呀,须知皇上病中,所有大权都操在刘后手里。“ ”还有权臣丁谓挡道。“ ”更有刘美亲掌皇城马军。“ ”弄不好,还要找你寇公的麻烦呀!"; 寇准正想反驳,忽闻家人禀报:宫中太监周怀政求见。 大家一怔:这个阉官,连夜跑来干嘛? 原来,周怀政自安排李氏母子相会后,深知刘后不肯罢休,便使出浑身解数,不但令皇帝当他的保护伞,而且居然谋成大事。所以连夜赶来,急待向寇公报讯,他等不得主人允准,便直接撞进了客厅。 其时,大多客人已回避,只剩下杨亿及胖子盛度在场。 “喝,想不到盛胖子也在这里,好咧!"; 周怀政与盛度乃好友,故不忘玩笑一声。 ”怀政,连夜拜访寇公,莫非有什么要事?“盛度问道。 周怀政左瞧右看,欲言又止。寇准留意到对方的神色,便说:“这里并无外人,有话快说!"; ”不瞒诸位大人,“周怀政既得意,也显得慌张:”俺乃奉皇上密旨而来。“ ”皇上密旨?"; “皇上亲口对俺说,”周怀政的声音压得极低:“他的病情日甚一日,怕是不济了,所以想传位给皇太子。” 这个消息太突然,以致在场的人都不敢轻信。周怀政怕被怀疑,赶紧指天发誓,又说: “这几天,皇上都以俺的身体当枕头,诸多话正是身搭着身说的。今夜,皇上特命我捎来口谕。” “什么口谕?”众人问。 周怀政一字一句地说: “奉帝为太上皇,传位于皇太子,废去刘后,杀了丁谓,复寇公为相,再重振朝纲。” “好呀!”盛度禁不住叫出口。 “不,”杨亿第一个质疑:“我就不信,皇上一向宠爱刘后,竟会出此口谕,很可能是病中呓语。” “杨大人你就不知了,”周怀政反驳说:“其实,皇上对刘后,早已不怀好感。” “依据何在?”杨亿问。 “别的不提,就说刘后强把太子占为己子。”“你说什么?”寇准打断周怀政的话,惊问:“皇太子不是刘后亲生?"; ”难道你们一无所知?"; 寇准等人一致摇头,周怀政于是把这桩秘密,详详细细地说了出来。 “岂有此理!”寇准拍案而起:“抢占他人之子,以此骗取皇后之位,还不让骨肉相聚,陷太子于不孝,此妇不废,国无宁日!"; ”皇上真的亲下口谕?“杨亿还不敢相信。 周怀政急得直顿足 ”嗨,我周某有几个头颅,敢捏造圣上口谢?告诉你们,皇上连举事的日期都定好了。“ ”定在哪一天?"; “便是本月二十五日。” 至此,大家已经半疑半信了。 “所以,”周怀政又说:“皇上的意思,此事不可延误,并命杨学士立即起草诏书。” “要我起草。..... 不!”杨亿立即浑身哆嗦不已。 “大年兄怎么啦?”盛度艰难地离了座椅:“当初皇上要立刘氏为后,你毅然拒绝草诏。如今要废此妇,正合咱们心意,为何反而害怕起来?"; ”这个。..... 我想此事。..............“杨亿连口齿都不清了。 ”草诏的事另议无妨,我想知道的是,这件大事可与别人议过?“寇准解围地说。 ”除了俺胞弟怀信外,还同客省杨崇勋议过。“周 怀政道。 ”杨崇勋?“杨亿一个打愣。 ”此人可靠否?“盛度问。 ”盛胖子何必多此一问,皇上未登基时,就把杨崇勋当作心腹,还愁不可靠?"; “杨崇勋对你怎么说?”寇准问。";他答应,只要寇公扛大梁,一切都听你的。“”好啊!扶太子登基,让李氏认子,废去刘后,杀他丁谓,这个大梁我扛定了!我还是那句话,不信就拭目以待吧,哈哈哈!"; 寇准得意地扫视一周,但见木身的烛跋童子,手上的烛火,似乎也更明亮了。 6 “给皇后请安。”一个男人的声音。 刘后“噢”了一声,使了一个眼色,侍女们忙退去。 “皇后娘娘。..... "; ”别这样了,“刘后打断地:”唤我一声';娥妹';好吗?"; “娥妹。.....”男人生硬地叫了一声。 “兄长,坐吧。”刘后总是这么呼他,也非常乐意对方唤她“娥妹”,听到这个昵称,体内有股暖流在涌动。 那个男人原名龚美,当年便是他收留了刘氏。那时刘氏乳名小娥,比龚美小五岁,两人兄妹相称,胜过兄妹之亲。后刘氏入宫受封,龚美也因而受到殊荣。皇帝索性让他改名刘美,并赐给官秩。最初不过补三班奉职,随着刘氏升为皇后,职掌中宫,刘美也不断升迁,现已是侍卫马军都虞侯了。这可不比寻常,虽说都虞侯之上,还有正副都指挥使,但一般不常设置,或由他人挂虚衔,所以刘美实是总领。他既直接掌握马军侍卫扈从、大礼宿卫,还统辖龙卫左右四厢,神卫左右各厢的军使兵马。";娥妹急急传唤,不知有何要事?“刘美问道。”兄长,把你的侍卫马军整顿好,以便应变。“”啊,发生什么事啦?"; “正在酝酿之中,并未发生,不管如何,必须防患于未然。”刘后含糊地说:“反正,你到时听令就是了。” “放心,我的侍卫马军,召之即来,天塌下来,自能顶住。” “好!”刘后报以赞赏的目光。 刘美不敢正视,却想起一桩事: “唔,对了!前些时候,奉命打深李氏外家的消息。” “是不是有了眉目?"; ”差人去浙江,未曾打探到消息,却在京都偶然寻到李用和。“ ”那是李氏的胞弟,他几时窜到京都?"; “说来也可怜,”刘美深表同情地说:“他前几年来到京城,姐弟无法团聚,结果,流落京都,以凿纸钱为生。” 刘后唔了一声,却无言语。 “怎么?让他们姐弟团聚吧。”刘美试探着说。“慢!”刘后语气坚定:“那李用和是一张牌,必有大用,暂时不动他。” “这又何必呢?"; ”嗨,你不懂!"; 近来她总是这样,凡是不中听的,便以此话顶出去,每当这样,刘美便住了口。但他明白“娥妹”的用意,把李用和捏在手中,可以要挟李氏。对此,刘美颇不赞同。在他看来,太子迟早要登基,娥妹的那桩秘密总有揭破的一天,弄不好。..... “真的,兄长你不懂。”刘后又加重语气。 刘美才欲说话,一个男孩蹦跳进来,后面跟着几个小太监。 “姑妈哟,父亲也来了。”孩子笑着跪地磕头。这个孩子是刘美的长子刘从德,今年十三岁,刘后非常疼爱,把他留在官中,陪伴在太子左右。 “乖乖,回来了,”刘后把刘从德搂到身边:“有没有好好陪伴太子?"; ”姑妈,皇太子不睬我了。“刘从德委屈地说。”为什么?“刘后问道。 刘从德才欲张口,瞥见父亲的脸色不对,急又止住。 刘美心里清楚,刘后让从德陪伴太子,显然另有用意。他嘴里不说,心里有些反感,所以没好气地说: ”大人在说话,还不一边伺候。“ 刘从德退去了,但他的一句话,引起刘氏的警觉,她正待仔细揣摩,忽报宰臣丁谓求见。 丁谓,字谓之,后更字公言,祖居苏州长州。削瘦身材,与丰肌大腹的盛度恰成反比,二人又都是两浙人,故有”盛肥丁瘦“之喻。但比起盛度,丁谓机敏得多,他善于吟诗作赋。图画、博弈、音律,无所不通。早年在州郡为官,政绩颇高,但自升迁进京以来,官声渐渐不美,偏被刘后引为心腹。 此时,丁谓急奔而来,神色极为慌张,他十万火急地向刘后禀报朝中酝酿生变的大事。 刘后惊叫出口: ”什么,寇准同周怀政,要迫皇上让位,还要废了 本皇后?";";还要杀我丁谓,复寇准为相。“”反了,反了!“刘后又惊又怒。”这消息从何而来?“刘美只愿是误传。”杨崇勋!"; 丁谓说出了事情的始末。 就连周怀政做梦也想不到,他认为最可靠的杨崇勋出了乱子。 杨崇勋与周怀政攻守同盟,却背叛了周怀政,把这桩秘密和盘托给了丁谓。 “娘娘,快拿主意啊!”丁谓急想知道刘后的对策。 “别急。”刘后镇静地说:“应知朝中人三分,有二分皆附寇准,对此你作何估计?"; ”臣有几分把握。“丁谓说。 ”何以见得?“刘后问。 ”不瞒娘娘,臣昨夜一得到消息,就微服乘坐妇人车,直抵枢密使曹利用家。“ ”曹利用怎么说?"; “一句话,唯皇后之命是从。”丁谓说。 “曹利用站在我们这边,那就好办了。”刘后满有把握地说。 “就怕这一切,乃出于皇上的本意。”刘美却说。“你就这么轻信?就算是真的,哀家难道连周怀政都不如,无法使皇上改变圣旨。” “是、是,”丁谓逢迎地说:“但不知,这局棋要如何下?"; ”遇文王则兴于礼,遇虐纣而动干戈!“刘后说得很坚决:”是他们把人逼疯了,就休怪本皇后大打出手!";刘美至此方知,刘后为什么要他整顿军马?他想劝说几句,无奈丁谓直往火上添油。他发现娥妹已怒到了极点,禁不住打个寒噤。..... 7 第二天,宋天禧四年七月甲戌,官中一片躁动。人们看见皇家卫士如临大敌,他们手执兵器,由雷允恭带路,冲进内东门,立即逮住了宦官周怀政。 “我要面见皇上,我要面见皇上!"; 啪,啪!传来声响,但见雷允恭左右开弓,周怀政脸上连挨巴掌。 周怀政一边叫,一边骂,可马上就做声不得,原来嘴巴被布塞住了。 ”叫吧,骂吧!“雷允恭脸露狞笑,一个挥手,周怀政便被拖走。 日未过午,就听说周怀政谋废皇帝立太子,罪同叛逆,即被押赴普安寺,斩首示众! 又有其弟周怀信,死罪虽免,活罪难饶,遭发配边远充军。 还有与周怀政有瓜葛的众多太监,贬的贬,责的责,有的甚至莫名其妙地失踪了。 紧接着,皇上下了一道诏书:寇准由太子太傅降为太常卿,贬出京城。..... 可怜的寇准,拭目看到却是这样的事实:自家不但被眨出京城,还累及盛度、周起、曹玮、李遵勉、王曙。凡与寇准有交情的朝臣,十有八九被贬官。只有杨亿,因病暂时幸免。 谁也弄不清,这一场较量,是因周怀政杜撰圣旨罪有应得,还是病中皇帝朝令夕改,还是因刘后要挟皇上改变圣旨?总而言之,刘后与丁谓,轻而易举地取胜了。 第2章 三贬寇准 1 圣瑞官位于官城北部,也即垂拱殿的后面,乃是淑妃杨氏的居处。 杨淑妃,益州人氏,十二岁被纳入皇子宫。自幼聪明,读书过目成诵。真宗赵恒即位,封才人又拜婕妤,不久进婉仪,皇帝特许升为从一品。与当时封为修仪的刘氏,几乎不相上下。尽管这样,杨氏始终尊敬刘氏,刘氏感其为人,一向善待之,还特别要她充当皇子的养母。随着刘氏职掌中宫,杨氏也同时进封为淑妃。她的为人与其装扮恰恰融成一体:庄重、大方、洁静、随和,极受嫔妃们的爱戴。 自受命抚视皇子以来,杨淑妃是竭尽全力,一颗心都放在皇子身上。她平日既不苟言笑,也从不唉声叹气,就是有心事或偶尔身体不适,也很少流露在脸上。然而,最近有些反常,但见她脸挂愁云,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杨淑妃向来是敬重刘后,觉得此妇不同凡响,堪称女中豪杰。虽然,强占她人之子有悖情理,但从大处看,她不谓无功。可是,最近杨淑妃不这样看了,通过这场宫廷惊斗,她看到刘后的另一面,发觉此妇心肠过狠,既不许李氏认子,也不让其姐弟团聚。经婉言相劝,虽有所收敛,刘后仍余怒未消,特别交代杨淑妃,把李氏找来重新约法三章,李氏若敢不遵,必给予严惩。 杨淑妃很感为难:明明是人家的亲生儿子,竟不准见面,不得相认,不许向任何人泄密。如此约法,当着李氏面,如何说出口? “禀淑妃娘娘,李才人来了。。\" 李氏瘦得不成样子,那凹进去的眼窝,足能塞进一个大指头。而且满脸惊恐,一身哆嗦,目睹此状,淑妃不由一震。 说来也可怜,那天一闻周怀政被处死,李氏简直吓坏了。连日来坐不稳,睡不安,心惊胆跳。成天躲在屋里不敢出门外,不敢见外人;偶尔出去,更不敢与人搭话,生怕因此招来嫌疑,株累他人也像周怀政那样断送性命。她不知接下去该怎么办才好? ”淑妃娘娘,我愿受惩处呀!.“李氏突然跪地哀叫。 ”你起来说话吧。“淑妃和气地说。 ”不,我有罪,我不想让别人再受牵连,只求娘娘 杨氏实在不忍,亲手把李氏拉起来,她触到李氏一双冰凉的手,忙唤侍女端来一杯热茶。 李氏接过茶,不安地望着淑妃。 “大妹子,”杨氏语带温和地:“你不必惊成这个样子,咱们有话慢慢说吧。” “我知道淑妃不会整治人,但怕有人会迁怒于太子。” “这个吗,眼下还无迹象。”杨氏安慰说。 “真的?”李氏情急地问。\"不过以后。..... 自然,也与妹子有关。“”娘娘放心,从今以后,我再也不敢。..... \"“不敢什么?\" 李氏痛苦地一咬牙根,说: ”不敢同太子见面,更不敢。..... 认儿子了。“杨淑妃怔怔地看着对方。 ”我说的都是真话,“李氏重申说:”不信,我可以对天发誓。“ ”别,别这样,“杨氏忙阻住:”我只想弄明白,你为什么这样想?\" “我再不愿株累别人,尤其不忍太子遭到一点牵连,一句话,只要儿子--不,只要太子安然无恙,我宁愿。..... 宁愿一辈子沉默。” 李氏极力忍住,不让自己哭出来。 此时此际,纵是铁佛也动情,何况慈悲心肠的淑妃。她忙背过身来,偷偷拭去眼泪。 啊,为了顾全亲生骨肉,李氏竟能作出这样的忍受-伟哉贤母! 杨淑妃顿生敬意,相形之下,反觉自家有愧,便委婉地说: “好妹子,你是个明白人,不用别人再启教了。但要记住一条,现今皇上病得严重,太子肩负继统大业,稍有不慎,非但太子受挫,更会招来惊变哪。” 李氏明白这些话的含义,不得不点头称是。杨氏又说: “我信你说话算数,只有这样,各人才相安无事。”“谨遵淑妃嘱咐。” “除此之外,若有其它所求,也就好办了。”杨氏暗示着说。\"能有何求?我。......“李氏凄然地摇头。”当真无所求?难道你不想见胞弟一面?“李氏听出话中有因,急问: ”你说什么,我胞弟他。..... \" “实不相瞒,有人替你寻到令弟了。” “啊,有这回事?”李氏又惊又喜:“他现在何处,能否让我见一面?\" ”别急吧,有待向皇后襄明一声。“杨淑妃顿了一下,说。 ”啊,皇后?“李氏惊问:”莫非我弟在她掌握之中?\" 杨淑妃不知怎么回答好。因为刘后交代,必须向李氏言明利害,若肯遵守约法,就赐其姐弟见面。否则,既休想认子,也不容见到胞弟,一切都免谈。 “唔,我明白了。”李氏悟道。 “你明白了吗?\" ”我认命啦,但能保住胞弟一命,我愿永远。.....“李氏幽幽地说。 她实在忍不住,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杨淑妃劝慰 说: ”好妹子,我明白你的意思,此事我包了,也担保令弟平安无事。“ ”多谢淑妃娘娘!\" 杨淑妃挽住李氏,直送至门外。但见她低着头、伏着肩,如一只惊弓之鸟。再看看投在地上的身影,恍如一位佝偻的老妇,淑妃鼻子一酸,再也不忍举目。皇太子赵祯由近侍簇拥着,前往“资善堂”听资政殿大学士讲读《论语》。 他走在路上,老是东张西望,与那天册立大典相比,显得幼稚了。此时,他走过元符观,再往北走几步便到了讲读之所。可他偏偏折向东,欲朝通会门走去。 “太子殿下,那是通往禁中呢。”近侍太监提醒说。 赵祯一愣,傻笑了一下,缓缓地转过身来。资善堂建于大中祥符九年,那时候的赵祯原名赵受益,年方七岁。为使皇子专心读书,堂中立有大石碑,上面刻有条文,除规定“不得于堂中戏笑及陈列玩弄之具”外,还明载:非讲读大臣伴读子弟,不得擅进,违者不容。对此,赵祯早背得滚瓜烂熟,但今天他站在碑文前看着看着,却出了神。 他心事重重,老是心不在焉。其时,人在资善堂,心则陷入回忆之中。 那天在假山上,乍传皇后驾到,赵祯赶忙上前迎接。发现母后脸色不对,事后老是问这问那。他不悉其中何故,只凭事实回答,还不见有什么风波。但从那以后,周怀政却躲了起来,一连多日难见其人。正纳闷之际,周怀政又出现在他面前。但神态极为怪异,先是东张西望一番,突然塞给他一封信,又急急脱身而去。凭直觉,赵祯意识到此信藏有秘密,于是避开耳目,拆开一看,立时大吃一惊。 原来此信抖出一桩天大的秘密。信中说:太子并非刘后所生,太子真正的生母是后宫李才人。信里并就刘后如何抢夺他人之子,李氏怎样忍气吞声等事实,非常详细地和盘托出。末尾又说,前天在假山上的那位妇人,便是李才人,也就是太子殿下的生身之 母。 赵祯立即联想到假山上、竹林旁,与那位妇人见 面的一瞬间。他清楚记得,当时觉得这位妇人,似曾相 识,十分面善,与其相对倍觉亲切,仿佛就像自家的姐 姐、姑姑,甚或亲娘,极想与她厮守在一起。如今看来 ...... 难道一切都是真的? 那一夜赵祯无法入睡,自他懂事以来,这是第一 次失眠。 第二天,他正想私下谒见父皇,忽传来一个意外 消息:周怀政被斩首,冠准等大臣被眨出京,罪名是: 这些人串成一气,谋废皇帝立太子。 赵祯又惊又疑,怎么自己也被牵连进去?他更想见到父皇,解开种种疑问,可是,父子一时无法见面。 又过几天,他才应召来到坤宁宫。那时候皇帝躺在病榻上,见面后只问及功课,才说几句就昏昏入睡了。许久,又突然醒转,问左右道。朕好象很久没见到寇准,这是何故?左右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赵祯立即生疑:处决周怀政,贬斥寇准等人出京, 明明是皇帝下的诏书,怎么父皇好象不知,显然其中 有诈! 他进而想起,自从父皇卧病以来,朝中所有政事,都由母后裁决。那么,眼下的惊变,莫非乃母后一手包办?又莫非这一切与自家有直接的关连? 他一心陷在回忆之中,竟忘记身在资善堂,直至回过神来,才留意到,大学士还在讲读《论语》。只闻他凭本念道: “有子日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 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人之本与。”听到这里,太子又一震!想道:孝弟既是为人之本,而我做到了吗?倘若李氏真是我的生母,又不敢相认,岂不成了不孝罪人?一旦成为皇帝,何以以孝治天下? 他更急了,告诫自己必须立即弄清楚身世,否则必然酿成大祸。 3 “你认为李氏说话算数吗?\" ”我愿替她担保。“ ”好,我不信别人,只信你淑妃。“ ”那。..... 就让其姐弟见面吧。“ ”好吧,此事就委给你了。“ 杨淑妃瞥见刘后的脸色,不比刚进来的那一阵难看,且语气也温和了,遂觉如释重负。 果然刘后不再提到李氏,换了另一个话题。 ”说说太子吧,近日如何?\" 杨淑妃不明其意,随口答道: “他并没什么异样。” “可是,”刘后脸色为之一变:“皇上透露说,周怀政既诛,太子也当责。” “什么?”淑妃很吃惊:“皇上有几个儿子,怎忍出此下策?何况太子不与周怀政同谋。” “很难说呀!”刘后冷冷地说。 这句话非同小可,淑妃看看刘后的脸色,心头又被另一块重石压住。她不禁起了怀疑,要责太子,莫非正是皇后的意思?于是试探说: “皇后听到什么传言?小鸟长了羽毛,寻思飞上天啦。“”请皇后明示。“ ”这孩子已知道他的身世秘密。“”啊,恐无此事。“淑妃打圆场的语气说。刘后不语,只是看着淑妃。杨淑妃有点不悦”莫非疑我泄漏秘密?\" “你扯到哪儿去了!咱俩相处几十年,妹子岂是轻浮之辈,为姐几时对你猜疑?别胡思乱想了!\" 杨淑妃欲表歉意,忽闻刘后愀然一叹。 ”要是大家,都像贤妹这般识大体、顾大局,那该多好啊!可是,“刘后霍地立起,激昂地说:”本皇后弄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给我过意不去?我做了什么错事,犯了什么大过?竟要废了本皇后?柔弱不过山溪水,到崎岖处也会发出不平之鸣,何况本皇后乎!休再咄咄逼人,更不要把人逼疯了!\" 刘后说到这里,竟然哭了。 杨淑妃不知说啥好,只得扶她坐下,为她拭去泪水。 “难哪!”刘后又一声哀叹。 “我深知皇后深有苦衷,但对太子不宜起疑,据我所知,太子未必如你所说的那样。”杨淑妃劝道。 “但愿如此,那就等着瞧吧。” 话外有音,其含意再明显不过了。 送走了刘后,淑妃好久直不起腰来,只觉背上如压泰山。她吃力地抬起头来,又看见天上一团黑云,正朝她头上压来,她有点不堪重负了。 日近晌午,天有点闷热。 忽报太子赵祯求见。 淑妃感到意外,按往日惯例,太子请安,一般在晨昏,今日分明来得不是时候。 说句实在话,她与赵祯这一对母子,虽非亲生骨肉,相处倒也融洽。淑妃一直对赵祯爱护备至,又不会护短,凡事都循循善诱。而赵祯也觉得,不管在父皇面前,母后宫中;或资善堂就读,东官独处,都非常拘禁约束。只有来到这个圣瑞宫,才使他轻松,让他高兴。 然而今日有些异样,淑妃觉察到的同时,也袭来不安。暗道:这孩子神色不对,难道让皇后猜对了? 事情果不差,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 “母妃,臣儿的生身之母究竟是谁?”赵祯劈头便问。 “皇儿在胡说什么?”杨淑妃怔然。 “听人说,臣儿并非皇后所生。”赵祯直说。 “据你所闻,生身之母又是谁?”杨淑妃大惊。“此事母妃比我更清楚。”赵祯把问题推了过来。杨淑妃愕然,一时说不出话来。 “请求母妃明言相告,究竟是怎么回事?”杨淑妃人怔住了,为了掩饰,忙唤来内侍,为太子进奉点心。 杨淑妃做梦也想不到,事情来得如此突然。她不得不佩服刘后的精明,从而抱怨自己,为何事前没有料到?如今又该如何回答?以实相告,太子一定要认母,后果不堪设想。她很了解,依刘后的性格、为人,对她十分的敬重只能得到五分的回报。反之,哪怕你对她只三分相逼,必给你十分的报复。一旦太子认李氏为母,烈性的刘后绝不罢休! “母妃,传闻之事难道是真?”赵祯追问。杨淑妃才想否认,又觉不妥。她觉得眼前的太子,不比凡夫俗子,其为人处事的能力,已远远超过他的年龄。对他不能欺也不能骗,否则必弄巧反拙。 “母妃为何不说话?”赵祯再一次追问。 杨淑妃想好了,回答太子的话,有的可明说,有的只能暗喻。至关重要的,是引导太子学会韬晦之术,学会装聋作哑,假痴不癫--她又觉不妥:自己平时最恨对人要阴谋,处事用心计,已所不欲,又何施于人 --但她又发现,其实,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在运用此计了,这十年多来,明知太子非刘后所生,为什么从来不吭声?还有今日对李氏所说的那番话,不就是教她假痴不癫-她忽然有悟,只要能护住太子,稳住大局,用计又何妨? “母妃不语,那一切便是事实啦?”赵祯越来越急。 “先用了点心再说。”杨淑妃显得从容了。 “不解开迷团,臣儿什么都不想吃。” “好吧,”杨淑妃笑着说:“那你先得回答我的问话。” “母妃请问吧!\" ”说句良心话,母后一向待皇儿如何?\" “这个。..... \" 赵祯仔细思量,母后待他除了过严之外,其它的无可挑剔。要说母后待他不周,未免不近人情;要说好吗,不知为什么,他总是说不出口。 ”皇儿啊,说一句公道话,离开了皇后,难说有今日的太子。“ 赵祯乍听之下,不以为然。 ”你的五个哥哥,为什么没一个活下来?“杨淑妃问道。 ”难道如传言所说,都是死于非命?“赵祯道。\"我不敢说传闻是真或是假,也不便去追究皇子们的死因。但是,由于前车之鉴,自你出世的那一天起,皇后就在你身上倾尽心血。是她主张让我充当皇儿的养母,以便加以抚视;是她奏明皇上修筑资善堂,提供皇儿就读之所;更是她日复一日,处处着眼,使你万保无虞。所有一切,官中人有目共睹,你岂能不认事实?\" “臣儿并没有说母后不好,只不过想求证。..... \"”我倒要问你,“杨淑妃打断赵祯的话:”母后这般为你倾尽心血,皇儿有没有回报?有没有略尽了孝道?\" 赵祯一时语塞。杨淑妃正色地说: “你实不该把道听途说当作一回事,不仅形于颜色,还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你是存心让人家觉察出来,或是有意触怒母后?你有没想到,近期发生的宫中风波,牵涉到什么人?\" ”那分明与臣儿无关。“赵祯急辩解。 ”但你忽然怀疑自己的身世,别人会怎么猜测?能不疑你与周怀政同谋?既是同谋,母后岂能容忍?父皇肯不肯宽饶?这一切你想过了吗?\" 赵祯傻了眼。 “近来是些什么人充当皇儿的伴读?”杨淑妃突然问道。 “还不是那些宗室王孙。”赵祯随口答说。 “再没有宗室之外的子弟?\" ”唔,是了,“赵祯忽而想起:”前些时候,来了个母后外家的侄儿刘从德。“ 杨淑妃意味深长地唔了一声,没有说话。 赵祯顿时悟出什么-----对了,今日在资善堂中,隐隐约约觉得,有一对眼睛老在注视他,当时只顾想心事,来不及留神,如今想来--啊,不错,就是他刘从德!他不觉叫出了口。 杨淑妃若无其事,却道: “皇儿啊,你一向聪敏,有道是,响鼓不用重槌击。凡事当用心思啊!\" 赵祯总算冷静下来,倾心谛听淑妃的教诲。”勿自负聪明了!“淑妃不客气地说:”有些事不该知道的,就不必强求知之,皇儿切记:'宁伪作不知而不为,不伪作假知而妄为'。“ 聪明的赵祯,闻出其中玄机,急问: ”此语典出自何方?\" 杨淑妃没有明示,只是说: “不过随便说说而已。” “宁伪作不知而不为,不伪作假知而妄为。” 赵祯反复地咀嚼着。..... 4 这一场宫廷斗争,最受益者无疑是丁谓了。他深得刘后的重用,跃居首相之位,朝臣纷纷依附他,就连病中的皇帝,也不得不对他迁就三分。按理说,他该心满意足了,事实偏不然。尤其是寇准不死,让他觉得如骨鲠在喉。他铁心要整死这个对头,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是他不仁,非我不义。丁谓一直这样认为。最初,寇准与丁谓这二人,彼此相处倒很友善。当年寇准任中书侍郎时,还不顾其它大臣反对,硬把丁谓拔为参知政事。丁谓十分感恩,对寇准百般殷勤。有一次,众多同僚一起赴宴,寇准用餐时,不小心让胡须沾到了羹汤。丁谓怕那外观不雅,特地过来为他拭拂,谁知寇准不但不领好意,反而当众取笑说: “参知政事乃国之大臣,居然为官长拂须?”丁谓记得,当时众目睽睽,他是何等地尴尬。最使他忍受不了的,还是这一回,寇准居然要废了皇后、杀丁谓。丁谓想道:你既下手如此狠,我岂能对你存仁慈,来而不往非礼也!所以,寇准由太子太傅降为太常卿,并贬去相州,又再从相州贬去安州,但丁谓总嫌不解气,正想寻找借口,给予致命的打击。 于是,他想起了一桩往事。 那是天禧三年,永兴巡检朱能,为了投宋真宗赵恒所好,勾结周怀政,假造天书。赵恒有心以假作真,又怕朝野不服,特问宰相王旦。王旦说,此事只要寇准肯上书认可,百姓必大服。当时,寇准才遭王钦若暗算,正失势贬在永兴,为求复相,便真的向皇帝上书,声称天书降在干佑山。..... 丁谓灵机一动,计上心头。这桩假造天书的大事,一旦揭发,保证让寇准走入绝路! 他向刘后献策,先治罪朱能入手。揭起当年假造天书之事,接着,遣使者率领官兵,大造声势捕杀失能。偏朱能不知是计,自忖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个老命。于是便举兵杀了钦差,携带家眷叛逃入桑林。最后,终因脱不出重围,自杀而死。 如此一来,正中丁谓下怀,寇准与朱能通气的罪也顺理成章的确认了。 在丁谓看来,此番寇准难逃叛逆之罪,不碎骨也得分尸! 这一天,他正满怀信心等待好消息,雷允恭来到他的府第。 “唔,雷公来了,必定捎来喜讯吧。”丁谓笑语相迎。 “丁公盼的是哪一方面的喜讯?”雷允恭明知故问。 “嗨,别装蒜了!关于寇准之事,官中必有消息?\"”噢,此事吗?那确实可算一喜。“雷允恭狡黠地笑着。 ”说说喜从何来?\" “老天有眼,寇准一命又保住了。” “你说什么?”丁谓跳了起来:“又让他侥幸不死?\"”皇上说,突自太祖始,从来不杀大臣,咱不能开这个先例,所以只打算把寇准再贬去道州。“ ”那皇后呢?还不是她说了算数,难道她愿意再次轻饶寇准?\" “俺就不得而知了!\" ”这个糊涂的婆娘!“丁谓气得骂出了口。”唷,你敢骂皇后?“雷允恭装作吃惊的样子。”那便怎样?“丁谓却了无惧色:”你索性入官禀明,就道我丁某骂她糊涂!\" “嘻,俺会如此缺德吗?”雷允恭嘻皮笑脸地说:“其实对皇后,你比我更清楚,她何曾肯让寇准活命?只是不便公开下手,极盼丁公拿出好主意。” “我能拿出什么主意?寇准命大,权且听天安排吧。” “那也是,那也是。”雷允恭见说不动对方,也就告辞而去。 他何曾知道,丁谓已经下了狠心,只是不愿说出口而已。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他绝不肯息兵。用他的话说,打虎不死,后患无穷。这一步无论如何要踩出去。也多亏方才雷允恭提醒,他立即悟出:明路只一条,暗路九十九条,明里无法让你死,暗中叫你活不成! 丁谓立即计上心来,不禁得意笑道:寇老儿,此番你是死定了! 5 寇公要遭三贬了,而且这一贬有性命之危,不由急坏了一个人。 此人乃名臣吕蒙正的侄儿吕夷简。他表字坦夫,现为刑部郎中,有消息说,他将授权知开封府。这些他都不管,只为寇准担心。寇准有功于朝廷,再三遭贬,有失公平。他急想联合一批人,共同上书营效。思来想去,现朝中大臣多投在丁谓座下,只有王曾、鲁宗道二人独立门户,且能主持正义。于是,便微服带随从,乘夜色出府门,经西角楼大街,折向东门甜水巷,直投王曾府第。 事有凑巧,刚好鲁宗道也在,吕夷简高兴地道明来意。 谁料鲁宗道第一个反对,劈头便说: “吕大人想营救寇准?别管他了,依我说呀,他是自作自受。” 吕夷简愣住了。 这个鲁宗道,字贯之。高个子大眼睛,为人刚正,遇事敢言,连对皇帝也无所顾忌。据说有一回,他在御前直言,真宗流露出不悦,鲁宗道却不管,反当着皇帝面前说:“陛下用臣,岂欲徒纳谏之虚名?如此臣耻之,干脆将臣罢官吧!“所幸真宗非但不计较,除加以安慰外,还在金殿壁上书写”鲁直“二字,并立即升他为户部员外郎兼右谕德。从此,鲁某便以直言而闻名。 ”恕鲁某直言,“鲁宗道紧接又说:”当初为干佑山天书之事,我就说过:天且无言,安得天书?哪朱能不过小人之辈,你寇准乃何等之人,竟与他一唱一和。说白了,还不是要投皇上所好,图早日回复相位。可惜啊!冠公一生刚直不阿,清名毁于一旦,太不值得!\" 面对直言之人,吕夷简不便反驳,把眼光转向王曾,心想此人曾是寇准的门生,应能出面说句好话。 与鲁宗道相比,王曾是截然不同的类型,此人眉目如画,金口难开,喜怒不形于色,好恶不言于表。虽是寇准门生,除了当年把府宅暂借恩师居住外,很少看见他俩往来。因之,此次寇准遭贬,王曾不仅未受株连,反被授为参知政事。 “孝先兄,”吕夷简唤了王曾的字号:“你该开口说话呀!\" ”让宗道把话说完吧。“王曾淡淡地说。 ”知我者孝先也。“鲁宗道爽朗地一笑:”不错,就算天书一事,寇准有说不出的苦衷,也权当情有可原。但这一回太不可思议,怎么胡里胡涂跟周怀政搭上。这个阁官分明是在利用寇准。“ ”鲁大人,事情并不那么简单。“吕夷简忍不住说:”也许寇公被人利用,但也许一切都出于皇上的本意。“ ”皇上本意要传位太子,同时要废去刘后?“鲁宗道简直不信。 ”关于此事。..... 孝先必有所闻吧。“吕夷简又问向王曾。\"我倒想知道,你之所说依据何在?“王曾反问着。 ”据我所知,这次风波,皆因太子的身世秘密而起。“吕夷简微微一叹。 ”什么,太子还有身世秘密?“王、鲁二人感到意外。 ”太子本非刘后所生,真正的生母乃李氏才人。“这件事吕夷简倒很清楚,因为太子出世的前后,他曾任起居舍人,早就察知这桩秘密,只是历来不外传,今夜破例说了出来。 ”啊,竟有此事!“鲁宗道很惊讶。 ”夷简,快往下说!“王曾急想听下文。 ”当年,刘后把皇子夺过手后,一直不准李氏认子。偏是周怀政胆大包天,竟偷偷安排母子相会,刘后火冒三千,一心想惩罪于他,谁知皇上却护着周怀政。据我推测,周怀政正是利用这个机会,献上废立之计。而皇上也从太子身上,看出刘后的用心,因而寻思借助寇准,乘机废后。怎料事迹败露,不但周怀政被杀,还牵累不少人受罪。“ ”原来如此。“王曾恍然有悟。 ”岂有此理!“鲁宗道吼叫起来:”强占他人之子,不准太子认母;又杀人灭口,反而加诬人家造反,刘后用心毒矣!\" “最可怜还是寇公。”吕夷简说:“他实乃秉承皇帝的旨意,却被诬罪,刘后及丁谓一伙,至今还不肯放过寇公,若不设法制止,寇公一命难保啊!\" ”啊?宗道你想该怎么办?“王曾问道。 ”揭开太子身世之秘,让天下人识透刘后的嘴脸,造成声势,营救忠良,进而拨乱反正。“鲁宗道有条不紊地说。 “孝先兄,咱们立即行动吧。”吕夷简焦急地说。“不,我不打算出面。”王曾直接拒绝。 “怎么,你怕了?”鲁宗道问着。 王曾只是不语。鲁宗道有些忍不住气,吕夷简则暗中制止。他笑着对王曾说: “孝先兄,当年你得中魁首,一举成名,有人当面祝贺说:王曾,状元一生吃不完了。其时你一脸正色,回答了一句什么话?\" ”吾平生之志,不在温饱。“王曾并不掩饰。”那么,温饱之后,志在何者?“吕夷简又问过来。”难道不想主持正义,但求明哲保身?“鲁宗道直言直说。 ”你们在指责我贪生怕死?“王曾有些忍不住了:”但我要问,目前的情势,光凭勇气行吗?你们都不想一想,寇准的前车覆在何处?君不见,刘后不但继续操着大权,而且宰相丁谓、副相冯拯、枢密使曹利用、参知政事任中正,以及钱惟演、张耆、杨崇勋等大臣都依附着她,更有刘美亲掌马军侍卫。此时,公开上书营救寇准,那是意气用事!那是重蹈寇公的覆辙!弄不好,非但下场比寇准惨,甚至会引起更大的祸变!\" 吕夷简与鲁宗道怔住了! “那么,”吕夷简愣了一阵说:“依你之见,眼前当如何措置?\" ”只能假痴,不能发癫。“王曾言简意赅。 ”眼睁睁地看着?“鲁宗道又叫起来:”包括太子身世之秘,不忍揭开,也不想促其认母,忍看太子负上不孝罪名?\" “宗道啊!”王曾劝着说:“凡事应从大处着眼啊!依我之愚见,目前不宜对刘后进遇了,相反的,要利用刘后,替太子保住储君之位,稳住赵宋天下。对太子来说,这才是最大的忠,最大的孝。至于认母不认母,只能退居其次。只要太子无恙,装聋作哑又何妨?\" “那么,营救寇准之事,也无能为力了?”吕夷简问道。 “这个。..... 只能另想办法了。不过,我要再次提醒,绝不能公开上表,稍有不慎,必然波及太子,届时,酿出惊变,咱们将成千古罪人!”王曾的语气更坚定了。 吕、鲁二人面面相觑。..... 6 隶属荆湖南路的永州,有一零陵县,地处偏僻,旁通溪洞蛮夷。那里的居民不通教化,打斗、抢劫之事经常发生,命案也见怪不怪了。零陵县南方有一条驿道,是通往道州的唯一途径,此路地势险要,行人稀少。 这一天,瘴雾盘踞在山间,山上山下,到处都阴气森森。 此时,半山上、驿道旁,出现一群蛮夷模样的人。他们手操家伙,正在窃窃私议: “听说这人本是朝廷大官。” “嗯,大宰相,名寇准,失势了,被贬为道州司马。”“那一定是个坏官儿。” “嘻,咱们也不见得比他好。” “管他,只要有赏银,连皇帝俺都敢杀!\" ”喂,那个要买寇准头颅的,究竟是谁呀?\" “问那么多干吗?反正有奶就是娘,有钱就是爹,管他张三或李四。“ ”嘘--听,这是什么声音?\" 不远之处的州道上,传来车行之声。 为首者使出一个眼色,众同伙立即疏散、隐蔽在路旁。 果然,一只瘦马拉着一辆车,正吃力地爬上山坡。车上的主人便是寇准,伴他一起的是家人寇兴。任凭马行再慢,后面步行的护兵还远远没跟上。 这个寇兴,不到二十岁,是个孤儿,当年寇准见其可怜,收留身边做家人。此番老爷遭贬官,寇兴硬是跟在身边,说不管去天涯海角,他都要跟到底,寇准只好答应。 “唉,天可怜见。”寇兴嘟哝着:“原说贬去相州,一贬没有到站,来了二贬去安州;到安州屁股没坐稳,来了三贬去道州,而且降职为司马。这个皇帝怎么啦?\" 寇兴望一眼老爷,却见他闭着眼睛,任凭车不住地颠簸,却悠闲自在地摇头晃脑,好象睡得很香。 寇准似睡非睡,似梦非梦。他时而缅怀太宗赵光义,时而抱怨真宗赵恒;时而怀念好友杨亿,时而大骂权臣丁谓。..... 他想起刚出仕时,年轻意盛血气方刚,有一回在金殿奏事,因意见不合,太宗皇帝怒而离开龙座,他竟斗胆牵住帝衣,硬是令皇帝坐下,直至事决方肯退去。为此皇帝赞日:”朕得寇准,如唐太宗之得魏征也!“从此名声大震,极受太宗的重用。 寇准第一次拜相后,正值真宗景德年间,契丹欲犯宋土,他不顾王钦若等人的反对,据理力争说动皇上,使其御驾亲征,又以超人的胆略,令契丹慑服,从而促成”渣渊之盟“,立下不世之功。寇准不承认犯有过错。他十九岁出仕,为官四十载,自认忠心取取问心无愧。即令当年承认天书,也是谋略上的需要。他觉得现在的失败,在于为人忠直,处事公正,每每得理不饶人,连对皇室也锋芒毕露。“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世,众必非之”,对此,他非但不悔,还引以自豪。 当然,寇准没把自己当作圣人,就算是又孰能无过。他感到平生最大的失策,就是看人不准,错用了丁谓这只中山狼,以致今日反遭其害,真乃悔之莫及。 提起用人,他又想起了另一个朝臣,那便是他苦苦裁培的门生王曾。此次他被贬出京,别人不敢送行倒不奇怪,王曾竟也避而不见,真使他大失所望。后闻此人被升为参知政事,他以比判断,这个门生投在别人脚下了,不由惊叹:可笑也王曾! 这些私人恩怨都可抛开。最使寇准担忧的是,皇上病重、太子年幼;刘后弄权、奸臣当道。尤其刘后权欲极重,谁保她不会仿效武则天?又有谁能防患于未然?舍我寇准外,更有谁能挽回狂澜? 寇准只顾忧国忧民,却忘了自己的安危,他怎知此时命悬旦夕? 就在车子刚爬上大坡,护兵未赶上之际,忽闻一声哨,但见山路两旁,跃出一伙强盗,他们如猛虎下山,饿狼出窝,直扑马车。 寇兴叫声不好,死死地护住老爷,怎挡强盗如狼似虎,寇兴一下子被摔到一丈远的地方,昏死了过去。寇准也被直拽下车,来不及喊叫,就看见一把利刀朝他头上砍来-- “啊!吾命休矣!\" 寇准没有喊出口,就不省人事了。朦朦胧胧只觉身被托起,魂飘半空,如入阴山,似下地狱,阴森森,冷飕飕,无限惊恐又不尽凄凉。..... “老爷,老爷!\" 寇准但觉耳边传来寇兴的呼唤声,心道:糟了,我主仆都归阴了。他睁开眼睛一看,确确实实看到了寇兴,但又不似在阴间。 ”谢天谢地!“寇兴高兴地跳起来。 当寇准确认自己还活着时,发现面前除寇兴外,还站立一群陌生之人,其装束分明与强徒相似。 ”见过贤宰相!\" 一个为首的强盗才出口,众人便纷纷下跪。 寇准如坠入五里云雾之中,糊涂了。 经询问方知,这群人是真正的溪洞蛮夷族居民,那个为首者,人称酋长。在刚才拦路的那些强盗即将得逞之际,酋长及时率部下赶来,救了寇准主仆。 “寇相爷,”酋长不顾寇准阻挡,仍然如此称呼:“那批强盗多已逃窜,现只擒到一个活口,请相爷当面审问。” 酋长一声指令,活口被拉了进来。 “相爷饶命,饶命!”那强盗不住地磕头。 “是谁让你们拦路杀人?”寇准问。 “不瞒相爷,我们并无他图,只为了一笔赏银。”“什么赏银?\" ”听我们的头头说,京中有人开了价,只要拿下寇老爷的头颅,即可兑换一千两大银。“ 寇准一震,大笑说: ”想不到我这个失势的宰相,头颅竟如此值钱。难得啊,哈哈哈!\" “那出价之人叫什么名字?”寇兴喝问着。\"小人再也无从得知。“寇兴操起一把刀,吼道:”他娘的,不说我就宰了你。“”寇兴,不许造次。“寇准喝道。他下令将强盗押下,其余人等都屏退。”相爷不想追究啦?“酋长不解地问。 寇准已经清楚,那出价买头颅者,除了丁谓,不会有第二个,所以不想再问下去。他急想解开的是另一个谜,故对酋长说: ”容寇某谢过救命大恩。“ ”相爷不应谢我,在下不过是奉命差遣。“ ”奉谁之命?\" “不瞒相爷,在此之前,有个不愿透露姓名的人来到溪洞,说是奉京中官员之命,求本酋长出面保护过路的寇大人。” “他有无告知,那京中官员是谁?”寇准急问。“我再三询问,他始终不肯透露。”酋长说。“他还留下什么话?\" ”要我转告相爷,自这里到道州,沿途自有人暗中保护,望相爷不以为虑。“ 这就怪了,寇准思道,凡与我相好的同僚,全都遭受牵连,一个不留地贬出京都,还有哪位京官,如此袒护着我? 寇准告别酋长,带着这个解不开的迷,向道州而去。一路上果如所说,没有碰到任何凶险。相反的,所经之处,还有地方小官相迎,使他顺利地抵达道州。 这是个极小的州郡,位于五岭之畔,西接岭南,南靠广东,穷山恶水,令人心寒。寇准赴任后,又无所事事。因为这个司马官职,说是位在通判之下,实则是个虚衔,它好象专门为贬官设置的,一般都不能预闻公 事,所以等于闲住。这对一个闲不住的人,无疑是个苦职。 然而住下一段时间后,还不算太糟,地方长官既对他敬重三分,同僚也尊其为上,使寇准感到慰藉。于是重新振作,在宿地楼上置经史及各种书籍,每天早展穿上朝服,如平时公办一样,暇则诵读诗书,宾来笑语相迎,心境倒算不错。 可是不久,有一事恶了他的心境,那就是京中传来消息,他的好友,翰林学士杨亿,不幸于天禧四年十二月离开人世了。 闻此噩耗,寇准伤心欲绝。 他想起杨亿其人,自幼不离翰墨,一向才思敏捷,文格雄健,又博览强记,堪称一代文豪,谁知年仅四十七岁就撒手离开人间,悲呼才子! 寇准回忆,当年他拜任宰相的诏书,正是杨亿的手笔,其间有四句日:“能断大事,不拘小节。有干将之器,不露锋芒;怀照物之明,而能包纳。”啊,知我者杨亿也! 正是从那时起,二人成了知交,不但经常相聚切磋文章,也在政见上取得共识。安知他走得如此匆忙?哀哉杨大年! 寇准不免生出疑问:莫非杨亿之死,正与我有关? 他回想那一夜,周怀政走后,他曾亲自请杨亿起草太子继位的诏书,杨亿又再一次拒绝。但回家后却秘密起草,第二天一早就悄悄送来,又极惶恐地急急告辞。结果,随着风云惊变,寇准等遭贬,他杨亿也同时病倒了。冠准进而思量:杨亿为什么出现那种神态?是不是他事先就预感到不妙,只是碍于老友的情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若真如此,岂不是我害了大年一命? 寇准极想对杨亿的死因作出别的诠释,但愈是如此,愈难摆脱良心上的不安。一向自负的寇准,不得坐下来,仔细反思自己。 7 渊冰厚三尺,素雪覆千里。 王曾感到今年的寒冬特别长,屈指一数,觉得不对:分明冬季三个月已尽,怎么还有第四个月?仔细一想,唔,今年是闰年,现在是闰十二月呢。 王曾老是在屈指,又老是凝目远方,似乎在盼着什么? 算起来,他比寇准先闻知杨亿的死讯,至今心头还不是滋味。他推断,场公是受惊恐而死,惋惜之余,暗地里也埋怨寇公,若非寇准轻率而为,何至自己连遭三贬,还让那么多人受牵连,甚至断送杨公性命。 然而,王曾一边埋怨寇公,一边却担心他的安危。不时的自言自语道:三郎该回京啦。 所算果然不差,但见被称作三郎的人,风尘仆仆地出现在他眼前。 “呀,三郎,总算把你盼回来啦,事情办得如何?\"”老爷,小人不辱使命,寇公不但死里逃生,而且安然抵达道州。“ ”这般说来,寇公当真遇到了凶险?\" “是啊,全赖老爷神算,也多亏那个溪洞酋长。”“那你没露出风声吧?遵照老爷嘱咐,不露一点痕迹。“听三郎这么一说,他不由会心地一笑。 王曾记得,那一夜好不容易说服了吕、鲁二人之后,通夜难眠。他明里拒绝营救寇准,暗中则心系寇公的安危。他推测,丁谓对寇准决不会罢休,所以第二天一早,便交代三郎,命三郎立刻赶赴永州。果然一切不出所料,总算让寇公脱险了。 可是,王曾有想不完的心事,才会心一笑,又袭来心事。 这一天,他满怀心事,入宫视朝,散朝后,但闻同僚议论不休-- ”皇上脸色不佳呀,显然病情有增无减。“”看来再也无法视朝了,因此才令皇太子听政于资善堂。“ ”那不过是过桥而已,还不是皇后独揽大权。“”这般下去,如何得了,万一皇上不济--“同僚议论的声音越来越低,王曾的心情越来越沉重。他也认为,皇帝不久于人世了,可一旦驾崩,谁能撑住大局?大权势必旁落在皇后身上。弄得好,正可借助刘后,稳住皇基,保住储君,但要是弄不好。..... ”王大人为何独立一隅?\" 说话的是钱惟演,字希圣,四十多岁年纪,留着一口美髯须。他是吴越王钱叔之子,现官居枢密副使。刘美之妻正是他的胞妹,所以与刘皇后算是姻亲。 王曾见是此人,脑子闪过一个念头。 “希圣兄,”王曾唤了对方的字号:“小弟正为皇上的病体担忧。” “是啊,大家都在担心,所以议论不休。” “噢,你也有所闻了,不知大家还议论到什么?”王曾试探地问。 “听不来啊!”钱惟演苦笑着说:“据我估计,大概与皇后有关。” “何以见得?\" ”方才散朝以后,朝臣们三五成群聚在一起,但一见到我,都不约而同地住口,显然有意回避。所以我猜测,八成是在议论皇后。“ ”也许所说不差,也许。..... \" “孝先兄,”钱惟演也唤了对方的字号:“我极想听听,你是怎么看待皇后?\" ”这个?“王曾犹豫了一下:”人非圣贤嘛,我觉得作为刘皇后,处在眼前这种情境,也不容易呀!不过 “王大人,有话就放开说吧,我钱某还没到出卖同僚的地步。” 王曾故意欲言又止,以引起对方的注意。今觉时机成熟,故不再作掩饰了。 “希圣兄,我一直在琢磨,刘皇后聪明过人,处事本应周到才是,但就怕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那依你说,如何才能避免有失?\" ”据我认为,“王曾真诚地说:”太子尚幼,非皇后不能自立。皇后不倚重太子则人心不归服;皇后如加恩太子则太子安,太子安则皇后安,刘氏亦更安。“ 钱惟演听得很认真,又仔细咀嚼一番,忽然叫道:”啊,这话十分在理呀!\" 王曾暗觉欣慰,思道:但愿早日传进刘后的耳朵。大国舅刘美突然卧病,而且一病非轻,很少人知道他的病因。 一夜尽做恶梦,醒来心悸难消。他巴不得盼到天亮,命家人相扶出卧房,寻思去庭院透透胸中闷气。 “老爷,去花园赏花好吗?”家人躬身说。 “是啊,老爷,今年的花特别好看,那宫中赏赐的素馨、茉莉、山丹、瑞香、含笑--”另一个附和道。 “还不与我住口!”刘美大喝一声,因用力过猛,又是咳来又是喘。 家人吓坏了,一个小心地捶背,一个轻轻地抚胸。 一阵风吹来,刘美不胜身寒,家人慌忙扶进堂屋。 刘美吃力地迈过门槛,却在左厢房门前停留,命家人取来锁匙,打开房门。 这是刘府宝物贮藏室,陈列的都是宫中赏赐之物:石雕、玉刻、竹木漆器;金银古董、陶器、瓷器,多不胜数。因为平时赏赐太多,刘美也懒得一一过目,每次只是让总管登记入册,便收藏到这里。今日仔细检看,连他自己也惊呆了,诸多宝物,藏着何用?守得住吗?即使子孙愿意守着,别人能不觊觎吗? 他扫瞄着这些珍藏,有一精美的银器跳进他的眼帘,刘美定睛一看,怎么此物非常熟悉,熟到闭着眼睛就能描出它的图案--缠龙银瓶,通高二寸八分,口径一寸九分,纯银制成,瓶身外缠绕着一条银编飞龙,龙的周围配以银质云朵,从瓶的上部下垂一串明珠 他不信会巧合如此,急忙取下一看,但见瓶底刻有“淳化二年蜀人龚美造”的字样。刘美怔住了。这个银器是他三十岁时,为一户大富人家铸造的,想不到流入宫中,又回到自家享用。他手拿银瓶,说不清是喜,或是悲?弄不明是凶,或是吉?是天道好还,或世事轮回。..... 他忆起往事:家境窘迫,无以为生,幼年拜师学锻银,师傅既传给他技艺,也授他做人的本领。他遭过别人的欺凌,也诓骗过别人;他因锻银得到温饱,也因此受尽困苦。那手心手背胳膊,乃至脸上周围,被火灼得斑斑点点,至今还留下诸多疤痕。没想到,长年劳累发不了财,却因收留一个女子刘氏,便跟着刘氏飞黄腾达,捞到几千倍的回报。赐府第、授高官、赏宝物、赠金银、再封妻荫子。一切来得如此神速,既高兴也吃惊。他曾想,够了、够了!单单赏赐之物,就够子孙几代享用,不能再贪求了,人应该知足啊! 他也劝过“娥妹”,大不过职掌六官,适可而止了,然而她听不下去。一次又一次地逞强,不准太子认母,不让太子接替皇位,还杀周怀政、贬寇准以及与之有交攀的所有官员。她如此逞强,图的是什么?已经明摆太子就是将来的皇帝,一旦登基,你的退路在哪里? 刘美不寒而栗,他承认这个病是惊出来的,但对谁都无法明言。 此时,他手中捏着那只缠龙银瓶,又想到天道好还,世事轮回。他越想越怕,霍地惊叫一声,便栽倒地上。..... “老爷,老爷!\" ”父亲,父亲!\" 经历了一场噩梦,刘美又醒过来,方觉身在卧榻之上。他缓缓地抬起眼皮,发现妻妾、子女围在床前,家人婢女伺在屋内,又看见钱惟演立在一旁。\"唔,希圣兄。..... \"“妹夫。..... \" 钱惟演看着比自己大十多岁的妹夫,心里在嘀咕:这个妹夫刘美本来身壮如牛,刘美的妹夫又是当今皇上,还有什么不如意的事,何以一病沉? ”希圣兄几时到此?“刘美无力地问着。 ”来时刚好。..... 妹夫昏迷不醒。“钱惟演说。 刘美命所有人退出,他要与惟演单独说话。 ”妹夫为何病成如此?“钱惟演问。 刘美无从说起,只是摇头。 ”安心养病吧,“钱惟演劝慰着:”说不定刘皇后要驾临了。“ ”她要来?...... 做什么?\" “吾妹说,方才你昏倒的那一刻,她就差人去宫中报讯。” “唉,何必。..... 何必呢,”刘美连连叹气,却又改口说:“不过。..... 也好,也好。” 钱惟演看出刘美有些异样,问道: “妹夫好象有抛不开的心事?\" ”说说近来朝廷有什么风声?“刘美答非所问,”问此何用?\" “我想。..... 听一听。” 钱惟演略为沉吟之后,说: “能有什么风声?寇准那一派人都滚出京城了,剩下的杨亿又骑鹤上西天了。” “怎么,杨亿他。..... 去世啦?\" ”是呀,听说是吓死了。“ ”你说什么?他真的死。.....“刘美又一阵哆嗦。”他是寇准的同党,所以才受惊吓至此。“\"吓死了,吓。..... 死了!“刘美脸色越来越难看。”妹夫怎么啦?\" “没,没什么,”刘美换了口气:“那。...... 太子最近如何呢?\" ”前些时候,皇上下旨,说他身在病中,国事委于太子,故令太子听政于资善堂。只不过。..... 大事仍然取决于刘皇后。“ ”果不出我所料。“刘美忽然挣扎起来:”希圣兄,我有一事相议,你。..... 答应吗?\" “何事相议?\" ”据我判断,皇后今日非来不可,到时候咱们都得设法劝劝皇后。“刘美吃力地说。 ”劝。.....“钱惟演感到意外:”你想劝说皇后?\"“劝她不能太过份,不能。..... 再压制太子,须知人家。..... 迟早要君临天下,弄不好,刘氏子孙,甚至你钱家。..... 不管如何,咱要劝说皇后,须与。....... 须与子孙留条后路哪!\" 刘美一阵咳嗽,气喘得更厉害。 钱惟演怔住了。他一向以为,皇后极宠信刘美,许多大事,刘美必参与共谋,怎么料到,事实远非如此。他不得不承认,妹夫的这番话,不仅说出近忧,更道出远虑。由此想起了自己,只知一味追随刘后,一味地跟着丁谓一唱一和,极力排斥寇准等人,郐不曾像刘美这般远虑过。枉称文人学士,却不如一个打银匠。 ”惭愧什么?“刘美问道。 ”我说。..... 妹夫所说极是,必须婉言劝说皇后。“”你答应啦,“刘美脸上有了喜色:”那咱们合计合计,要如何劝说才有力?你是文人,文人最善做文章,你。..... 动动心思吧。“钱惟演想起前天王曾的一席话。他认为那些话极有道理,很想转告刘后,只是没有合适的机会。如今思来,要是通过刘美之口,将这番话传进刘后的耳朵,不是更合适吗? “希圣兄,想出来了吗?”刘美探询的语气。 “有了,妹夫不妨对皇后这样劝道。.....”钱惟演把王曾那段一字不漏地照搬过来。 刘美听得仔细,不由大加赞叹道: “啊呀,这话既说到我心坎上,又十分在理呵!好个希圣兄,不愧是个大文人。” 钱惟演口中不说,心里直喊惭愧。 刘后闻报国舅昏倒,带着御医,摧着刘从德,急忙摆驾出宫,进得刘府,瞥见刘府大小跪地接驾,顾不上下令“平身”,就直奔刘美房中。 钱惟演已经离去,刘美正昏昏入睡。家人欲把他唤醒,刘后挥手制止,命众人退下,好让御医诊脉。 看着病人苍白的脸,刘氏不禁一阵心痛。原先她闻说国舅病倒,以为不过是偶患风寒,边宫中太医也如说。怎料到会是这般严重,一向强壮的兄长,为何突然变得不成人样? “唔,皇后娘娘。..... \" 御医才欲诊脉,刘美忽而醒来。 ”兄长别动,先让御医诊病。“刘后说。 ”不用了。“刘美摆手道:”让他。.... 走吧。“ 刘后无奈他何,只得让御医退了出去。 ”父亲。.....“刘从德依在刘后身后,不敢正视床上的病人。 不知何故,刘美一见到这个儿子,就袭来不安,他不愿儿子听到他们的议论,也把儿子打发出去。\"娥妹,娥妹。.....“刘美忽张口唤道。 如此直率地呼唤”娥妹“,是近年来难得听到的。刘后既感到亲切,又觉得陌生,不自觉地生出某种莫名的惊惧。..... ”兄长,有话就说,你的妹子正听着。“ ”皇上他。..... 病体如何呢?“刘美问。 ”忽好忽坏,时而言语分明,时而整天呓语,刘后说。 “娥妹。”刘美又唤了一声:“你说句实话,皇上究竟······能不能大安?\" ”看来。..... 熬不久了。“刘后坦言道。 ”啊!“刘美惊呼出口,脸上更无血色。 ”兄长怎么啦?\" 恐怕我。..... 也不久于人世了。“刘美苦笑说。”你胡说些什么呀!“刘后嗔道。 ”这是正话,可知我。..... 六十啦,比皇上还多几岁哩。“刘美说。 ”不,你一向健壮,平日未曾得病,我就不信。...... 告诉我,你什么地方不适,好让御医对病下药。“ 刘美摇头一阵,忽说: ”实话相告,其实我这病。..... 是惊出来的。“ 刘后睁大着眼睛,以为听错了。 刘美断断续续说出了缘由,他告诉刘后:他一连多日尽做恶梦,梦见皇上驾崩,太子登基;梦见寇准复相,周怀政索命-- ”住口!“一声大喝,如重物掷地,守在屋外的人都为之一惊。 刘后目视刘美,心里想道:这个阿兄怎么啦?昔日胆大包天,怎么突然变得胆小如鼠?想当年,他锻银为业,为谋赚钱,在银器上做手脚,何曾有一点迟疑?他还曾经因为银器掺假掺杂,被人揭破,遭受惩罚或毒打,非但不思收敛,反而愈发大胆,居然敢对达官贵人要起花招,而且神色自若,态度谦和,一点都不像在骗人。那时,她白天跳声鼓为刘美招搅生意,晚上常常充当他的帮手,遇到这种情况往往惊得发抖,而阿兄并不是对所有人都动手脚,相反的,他对诚实人家,多是以诚相待。他的准则是:人不欺我,我不诓人。谁要是任意压低工钱,那他绝对不容,必以其人之道反治其身。对此,她耳濡目染,既从他身上学到胆略,也学到对付人的功夫。可是万万没想到,本来是一条汉子,怎么变得比妇人还不如。 “娥妹,能否听我一言奉劝?”刘美央求的口气。“那。..... 你说吧。” “该收敛时,也得收敛些。”刘美说。 “要我怎么收敛?”刘后道。 “不能太过压制太子了。”刘美说。 “嗨,你不懂!”刘后立即驳斥道。 “不!”刘美抗声说:“并非我不懂,而是你不通骨肉之情。” “放肆!”刘后听不下去了。 “皇后娘娘!”刘美立即搬出钱惟演的话,一口气地说下去:“太子尚幼,非皇后不能自立,皇后不倚重太子则人心不归服,皇后如加恩太子则太子安,太子安则皇后安,刘氏亦更安啊!\" ”啊,你再说一遍。“刘后一震。 刘美勉强撑住,断断续续,一字一句地把那席话重复一遍。 刘后简直怔住了。她仔细咀嚼这番话,顿时觉得,此话包含极深的道理,是啊,想当初,靠着这个皇子,我才一跃职掌中官;而皇子也正是倚着本皇后,才奠定储君之位。“太子安,刘氏也安。”相反的,如果撇开太子,人心如何归附刘氏? 啊,好一段至理名言! “娥妹,这些话你听懂了吗?\" ”这话是谁说的?“刘后认定,如此高明的话,不可能出于刘美之口。 ”此话难道没道理?\" “我要知道,谁能说出这番道理?\" 刘美只道忠言逆耳,一气病又加剧,偏在此际,宫中差人急地: ”皇上腹泻难止,昏迷不省人事。“ 刘后惊叫一声,急命摆驾回宫。大驾未出刘府,刘从德急急叫道: ”坏了,坏了!姑妈,我爹他、他忽然翻白眼啦!“刘后返身进屋,看见刘美浑身在抽搐。 ”兄长、兄长!\" “娥妹。.....”刘美用他最后的一口气,吃力地说:“我一家。..... 就付托给你。...... 须与子孙留条退路啊!\" 第3章 假痴皇帝 1 爆竹声中除旧岁,转眼又临上元之夜。 这是每年一度最热闹的灯节。但见东京城内,满街灯景诱人,坐车灯、滚球灯、槊绢灯、日月灯、诗牌绢灯,镜灯、字灯、马骑灯、风灯、水灯、琉璃灯。..... 令人目眩,简直成了灯的世界。 比起往年,今夜看灯的人特别多。这是因为今年变了年号,由天禧改元干兴;其二,闻说真宗皇帝,龙体已经康复,今夜将登上宣德楼与民同乐,所以人山人海尽往这里移动。但见楼前御下,以人工扎缚的彩山高达十多丈,挂满各色各样的灯,彩山上高悬大榜,上面用烫金大字书写“与民同乐万寿山”。成千成万的百姓,云集在这里,他们一边翘首以待,一边却在悄悄议论- “咱们的皇上,病了好久,有一年多了吧?\"”何止,自天禧三年就卧床不起了。听说这几年批阅奏章、委决国事,全由刘皇后呢,后来才令皇太子监国。“ ”屁,那小娃娃,不过才十三岁,能监什么国?还不是刘后说了算数。“ ”好在皇上病情见好,不愁此妇翻天啦。“ 众人正议论之际,忽闻一声传呼:皇上驾临宣德楼! 立时,千万个人头攒动,人山人海直往楼前挤,紧接便是欢声雷动 “吾皇万岁万万岁!\" ”圣皇万寿无疆!\" 其实,宣德楼高高在上,站在地面,顶多只能看到影子,究竟皇帝康复到什么样子?百姓们都不得而知。尽管这样,人们仍然坚信,皇上没大恙,天不会塌下来。 可是,才过上元节收灯,正是京都人士出城探春时,市井上忽然传来流言,说是前不久,太阴、岁星犯紫微,此乃天垂征象,不日必有大丧。 所传果然不差,真宗皇帝气如游丝,躺在延庆殿之东偏,命在须臾之间。 “皇帝没救了”,宫中议论纷纷,朝臣猜测种种,有人惊,有人愁;有人唯恐天下不乱。但大家都不便言明,而在密切注视手操大权的刘皇后。 刘后曾因刘美之死,一度伤怀过度,此时面临垂死的皇帝,却顾不上悲伤。皇上久病不起,她已有心理准备,加上她深思熟虑,权衡利弊,已作出了最后的抉择,今日正要实施她的第一道计划。 “禀皇后,”雷允恭进来禀道:“人都到了,只差八 王爷没来。” “八王?为什么不来?\" ”他说。..... 近日偶患风寒,不便出门。“ 这个八王爷,便是真宗皇帝的胞弟赵元俨,享有声望,但一向深居简出。刘后不过试着差人去请他来,果然不肯赏光,使她不得不起了提防之心。 \"皇后,该怎么办呢?“雷允恭小心地问。 ”不来就罢了,把已到的人都唤进来--回来!听 着:门口由你跟阎文应把守,非吾允准,不许放一个进来。“ 雷允恭如命而去。 这里是延庆殿西楹的一间密房,被召来的有宰相丁谓、副相冯拯、枢密使曹利用;刘后当年寓居的主人张者,以及杨崇勋等人。 ”诸位卿家,看来皇上是不济了。“刘后开门见山地说:”而今太子年幼,纵然接替皇位,也无法自立,你们说,接下去该怎么办好?\" “不容置疑,今之社稷大计,全赖皇后娘娘了。”丁谓率先进言道。 众大臣都有备而来,异口同声地说: “是啊,先让太子接替皇位,再请皇后垂帘听政。”“臣等愿奉新君登基,军国大事悉听皇后处分。”“其实,皇上已立下遗诏,所载明白无误,但我要说的是。.....”刘后欲言又止。 “与其如此,不如让皇后直接称帝。”丁谓直截了当地说。 啊!这句话明白无误,刘后一阵振奋。她昂起头,耸起耳朵,正急待第二个、第三个甚至更多的附和者。可是,刘后抬头扫视一周,除了丁谓外,其它都装聋作哑,低头不语。 刘后怅然若失,深吸了一口气,但同时也有所清醒。她终于清楚了:眼前这些大臣,表面上依附她,骨子里向着赵姓皇家,这使她又想起刘美说的那段话:“皇后不倚重太子则人心不归服,皇后如加恩太子则刘氏安。”这话目前仍然管用,也使她悟出一条道理这个太子,过去是她手中的王牌,以后仍然如是。眼下,这张王牌决不能轻易甩开,否则,人心就不能归服。也就是说,这一步不能迈得太大,只能渐进之。现在要紧的是,先收买人心。 “渚卿听着。”刘后说道:“皇上不仅立下遗诏,而且留下口谕。” 众大臣肃立恭听。刘后宣布道: “宰臣丁谓加司徒,冯拯加司空;枢密使曹利用加左仆射,兼侍中;张者进为枢密副使;杨崇勋授殿前都虞侯,与夏继恩兼领马步军副都指挥使。” 在场的大臣一个个都得到好处,各自都明白:所谓皇上口谕,其实都是刘后的意思,大家既然心照不宣,也乐于依附眼前的刘后,因此都表感激之情。 “且慢谢恩!”刘后补充说:“此不过初拟,未经学士草制,不能公开出去。但各人心中须有数。总而言之,我已将诸卿看作栋梁,诸卿切勿有负重望。” 丁谓首先表达不负所托,并誓言遵从刘后之嘱付;众人纷纷仿效。 “皇上还有口谕,”刘后又再发话:“一旦新君登基,凡军国大事、朝臣升迁、官员罢免,都须尊本皇后一声,谁也不许擅自作主。” “臣等谨遵圣旨。” 该抓的权都抓到手了,刘后稍稍放心了。她忘了皇帝正处在弥留之际,却沉浸在遐想之中。 刘后得意之时,也是皇帝命终之日。 干兴元年二月二十九日,真宗赵恒驾崩,终年五十五岁。遗诏曰: 皇太子即皇帝位,尊皇后为皇太后,淑妃杨氏为皇太妃。令皇太后权处分军国大事。当日,十三岁的赵祯接替皇位,为大宋第四代皇帝(后世沿称'仁宗') 2 雷允恭发胖了,胖得无以复加。尤其真宗驾崩之后,他身上不断地长肉。本来他一对眼睛颇招人喜欢,但由于突然发胖,眼睛被淹没了,容貌都走了样。他自已也感到胖得不合时宜,可是有什么办法,用他的话说,此乃是天意。 在周怀政死后不久,雷允恭便擢升为内殿崇班,受到刘后的重用。只是不知何故,真宗偏不喜欢他,有几次把他骂得狗血淋头。雷允恭不只一次地咀咒,直把老头子咒死了。托真宗死去之福,他一下子又迁西京作坊使、入内侍省押班。他得意地思量,目前只须认“娘”,用不着认“爹”了。虽然“老爹”死了有“新爹”,但那算什么?才十三岁,乳臭未干,还得靠太后哩。而皇太后的心腹,除了雷允恭还有谁?就是宰相丁谓的实权,也在他之下。论起来,新君还须尊他雷允恭为兄呢! “先帝殡天,未过七七,你就这般高兴,好大的胆子!\" 雷允恭一楞,抬头一看,竟是丁谓。便反唇相讥道: ”大行皇帝,尸骨未寒,你却满脸春风,安的是什么心?\" 二人自负幽默,不由相对一笑。 丁谓与辅臣们议事已毕,才走出中书院,就遇上雷允恭。 “雷押班要去哪儿呀?有事正要去内东门走走。“”进院里坐一会儿吧。“”这。...... 合适吗?\" “辅巨们都走啦,你进来坐坐无妨!”雷允恭不便推辞,便跟着丁谓进了中书院。中书院内有五房:孔目房、次吏房、户房、刑房、礼房。礼房的主事是丁谓的亲信,见他俩来就迎了进去,复命下人沏茶,自己则主动在门外把风。 两人便无所顾忌地又说又笑。丁谓道 “不瞒老弟,我正想找你商谈要事哩。” “哈,宰相要与宦官共商要事,可真有点怪啦。”雷笑着说。 “勿说笑了,”丁谓一本正经地问:“老弟,可知太后心里想什么?\" ”她呀,嘿,那股高兴劲儿可不比咱们差。“”错了!就算先帝崩天不甚悲痛,但她藏有大心事。“ ”无非因为'权处分军国大事'这句话,去掉'权' 字不就了事。“ ”老弟还没说到节骨眼呢!“丁谓忽作低声地说:”太后想当女皇帝啦!\" “嗨,这个还用你点破?”雷允恭不以为然地说:“在俺的心目中,她就是当今皇帝。” “嘘!此事只能意会,不可言传啊!”丁谓提醒着说:“当然,咱们要心中有数,才能暗中迎合太后。” “你认为要如何迎合?\" ”就是太后临朝之仪,王曾主张的'五日一御'承明殿,不合太后心意。“ ”不错,俺也看出来了,这么一来,太后既受群臣制约,更被新君缚住手脚。“ ”老弟果然聪明。“ ”咱们须得设计,按照太后的心意,偷偷给改掉。“”这个吗?我倒想好了。“ ”计将安出?\" 丁谓啜了一口茶,不急不慢地说: “须将两宫异处。” “嗨,你就直说嘛,何必咬文嚼字。” 丁谓左瞧右看一番,悄声地说: “为投太后所好,我将出面,领衔上表,让新君于初一、十五单独接见群臣,但只议不决。凡军国大事,须由皇太后另召大臣议决。非关大事,则由你雷允恭上传禁中,让太后画'可',政令即可下达。” “呀,这个想法极妙,太后必定赞同。” “那当然,但从今以后,你我必须配合默契。”“如何才算默契?\" ”以后凡是经你手的学士草辞、群臣表章,都要设法先让我过目,才可送给太后。“丁谓悄声地说。 ”那好办咧,反正俺都听你的。“雷允恭爽快地答应。 丁谓满意地一笑,又说 ”眼下咱们要办的第一件事,就是设法将寇准四贬。“ ”还想再贬寇准,真要置他于死地?\" “不,我想好了,像这号人,一下子死掉,倒是太便宜他了。最好的办法是,慢慢折磨他,让他半死不活,那才解气呢!\" ”好一个丁公,过瘾,过瘾啊!\" 二人得意大笑,笑得极开心。 3 真宗归天的消息,很快传到了道州。 闻此噩耗,寇准难免伤心一场。他哭罢先帝,陷入沉思:这个皇帝赵恒,二十九岁登基,初时,纳忠言而守英正,体民情亦杜奢侈。但自与契丹订立“澶渊之盟”,约为兄弟之国后,在王钦若等人的鼓动下,突思粉饰太平。于是封禅事作,祥瑞沓至;天书屡降,大修宫观。仅修建玉清昭应宫,就费时七年。算起来,真宗在位二十六年,光这一场天书封祀,足足折腾了十多年,既把国库都给折腾一空,也使真宗神魂颠倒,最后连是非黑白都混淆了。而如今,新君年幼,刘氏称制,泱泱大国令牝鸡司晨,这大宋天下何有宁日,真是报应啊! 寇准本来因杨亿之死,大伤心境,此番又添国事之忧,心境更恶了。 话说这一天,他正与小官们会在一起,寻思以酒浇愁,还未酣醉,忽报朝廷钦差到。众人停杯,出门一看,但见钦差骑着快马,马前悬着宝剑,杀气腾腾而来。 “哪一位是寇准?”钦差发话。 “下官便是。”寇准迎了上去。 钦差唬着眼睛,突然大喝一声: “寇准知罪吗?\" ”下官又犯何罪啦?“寇准一怔。 ”违纪作乱,迫死先帝,今有何颜,活在世上。“钦差说罢,手捧宝剑,摆开驾势,活似皇帝赐臣下自尽,围观者无不为寇准捏把汗。 寇准却镇静自若,叩首道:\"啊,钦差大人,君令臣死,臣不死乃不忠。但倘若君不令臣死,有人擅自相逼,那要担待欺君罪名啊!\" 钦差一愣,竟说不出话来。 “朝廷若真令寇准死,臣愿一看敕书,然后死而无怨。” 钦差无奈,只好取出敕书,寇准拜接罢,展开一看,只见敕书写道: “当丑徒干纪之际,属先皇违豫之初,罹此震惊,遂至沉剧。.....。贬道州司马寇准为雷州司户参军 ...... \" 敕书的意思是,当寇准等人违法乱纪之际,正是先帝患病之初,由于受到寇准的惊吓,才导致病情加剧而死。寇准看完敕书,惊叹道: ”呀,迫死先帝,罪名千古,岂止一人当死,简直九族皆诛啊!可是,钦差大人,敕书明明不令吾死,尔又何必这般相遇。想必是受命于某人,有意造成声势,欲迫寇准自戮。圈套啊,哈哈哈!\" 钦差好不尴尬,心想这个寇老儿好厉害,连丁谓暗中授意的事,都给猜中了。他不敢再发威,只有公事公办,催寇准早去雷州,便告辞而去。 第二天,寇准毅然动身,才欲上路,道州吏民纷纷赶到,个个肃立,人人流泪,把去路都给挡住了,那情景确实动人。连那只匹也立着不动,不肯开路,寇准只得对马说: “吾不敢滞留,汝何故不行?\" 那马也善解人意,听主人这么一说,便迈着沉重的脚步,驮着主人寇公,依依地离了道州。..... 4 钱惟演一有空就钻进书房,多年来养成习惯,一天不看书就感到难受。特别近日来,他正聚精会神地研读一本秘籍。 这是前一天,他在祖宗遗留的故书堆里,偶然发现一本《唐人论相之道》,其中有一篇十分精粹。其文曰: 论心相有三十六善焚香读书,一也;有刚有柔,二也;善近君子,三也;安分知命,四也;不近小人,五也;委曲行阴德方便事,六也;能治家七也;不厌人乞觅,八也;利人克己,九也;不逐淫贪杀,十也;闻事不紧张,十一也;与人期不失信,十二也;不改行易操,十三也;夜卧不便睡着,十四也;马上去不回头,十五也;不谈乱,十六也;不文过饰非,十七也;作事周密,十八也;事不瞒真,十九也;有大量,二十也;扬善掩恶,二十一也;急难中济人宽慰人,二十二也;不助强欺弱,二十三也;不忘故旧,二十四也;为事与人用之,二十五也;知人诈伪含容之,二十六也;得人物每事惭愧,二十七也;语有序,二十八也;当人说话不先开口,二十九也;喜言善事,三十也;不嫌恶衣食,三十一也;不面讦人,三十二也;省约惜福,三十三也;知人饥渴劳苦,三十四也;不念旧恶,三十五也;常思退步结果,三十六也。全者位极人臣,寿考永终,不全则祸福相抑,具二十者刺史之位······ 连日来,他对这篇“三十六善”爱不释手。他深信,那“全者位极人臣,寿考永终”,一定是真的。因此边读边对照自己,自认他自己大多都做到了,不过只差那么几条,只要稍加努力,不难达到“全者”的境界。正如他现居枢密副使,再进一秩,便是使相,挪一步,便是位极人臣了。 黄昏已过,府内渐渐寂静下来。他燃起桂烛,点亮一枝香,兑现“焚香读书”的第一善。进而拿起此书,认真地重读一遍。 当他读至第三十五善的“常思退步结果”时,联想到刘美临死前所说的话,不由掩卷沉思。..... “禀老爷,有客人拜访。” 钱惟演思路被打断,有点不悦,才想说不见,家人已呈上名帖。 “啊,原来是他,接客!\" 他不敢怠慢,藏起了相书,即把客人迎了进来。客八正是王曾,他随主人进入书房,抬头一看,但见满屋藏书,不禁自语:都道钱某于书无所不读,果然名不虚传。 ”孝先兄登门,必有赐教吧。“钱惟演问。 王曾早想好借口,说: ”岂敢,其实小弟特为借书而来。“ 王曾于是随指一书,征得主人点头,取了过来,然后客气几句,便要告辞。钱惟演把他挽住: ”嗨,既然来了,不妨多坐一会儿。“ ”但怕叨扰钱公了。“王曾带试探地说。 ”哪会呢。“钱惟演又是让坐,又命家人沏茶,甚是热情。 两人聊了起来,钱惟演想谈国事,王曾却把话题引向家事,随口问道: ”近来有无去刘府,看看令妹钱夫人?去倒是去了,只是吾妹悲怀难释。唉,丈夫刘美死都一年了,还哭什么,真个妇人心肠。“钱惟演无奈地说。 ”也难怪,失去主心骨,能不永日伤心?当兄长的,应该多多劝慰才是。“ 钱惟演点头称是。 ”唉,“王曾故作感叹地:”真想不到,一向健壮的刘国舅,却突然骑鹤上西天。他患了什么绝症呀?\" “哪有什么绝症?依我看,他患的是心病。”钱惟演脱口而出。 “他会有心病,不见得吧!”王曾有所警觉。钱惟演本思缄口,但想起王曾也是与他投契之人,想起要以“三十六善”律已,“事不瞒真”又是一善,故不想隐瞒了。遂就去年刘美临终之前,如何忧虑子孙的后路,如何寻思劝说刘后,又怎样求计于他钱唯演,等等鲜为人知的秘闻,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王曾极感意外。他无法相信,被人称作“脓包”的刘美,能有如此深谋远虑。 但钱惟演一再证实,又说: “正因为刘美苦苦相求,我才把你说的那席话,一字不漏地搬给他了。” “你搬了我的什么话?”王曾故作不知地问。 “就是'太子安,刘氏则更安'的那一席话。” “唔。..... 那国舅听进去了吗?\" ”正因为他觉得十分在理,才及时把那席话传给刘后。“ 王曾至此才明白,原来这些话正是通过刘美之口,传到刘后的耳里。 ”知道吗?“钱惟演又说:”听吾妹说,皇后还打听,这些话究竟出于谁人之口?\" “你依实说了?\" ”哪能呢!\" “是啊,是啊,那不过是我随口说说,千万不可当真。”王曾故作谦逊地。 “不过,孝先兄,”钱惟演倒很真诚:“你的那席话,既中肯也实在。所以听吾妹说,国舅临死之前,当着皇后的面,特别嘱咐--\" ”嘱咐些什么?\" “须与子孙留条后路啊!\" 王曾为之一震,不由眼睛发亮。 原来,他今夜拜访钱惟演,是怀有目的。本来,真宗崩天后,看到太子顺利地接替皇位,他感到无限欣慰。但最近发现,政权的移转远非预期的那样,相反的,新君完全被架空了。他后来才听说,真宗皇帝临终之前,刘后曾秘密召集丁谓等人,一一封官许愿。怪不得一日之内,让丁谓加司徒,冯拯加司空;曹利用加左仆射;授杨崇勋为都虞侯,并控住禁军。还把忠直之臣李迪贬出京都,又将寇准再行四贬。更吃惊的是,原定五日一御承明殿,却被改为两官异处,而且太后之下,权柄都操在丁谓及雷允恭手里。王曾极想当众提出异议,但投鼠忌器,既怕触怒太后,又恐波及少帝。他无时不以寇准为戒,但终日都为现状担忧。从而苦苦思量对策,渐渐发现,纵观那些大臣,最受太后重用的还是丁谓,其间有什么隐情?丁谓投太后之所好,是不是要把太后推向帝座,变成武则天第二?如何设法拔掉这颗”丁“? 说白了,今夜的王曾,正想借助钱惟演,共商”拔丁之计“。现在他茅塞顿开,也计上心来了。钱惟演摸不清王曾在想什么,遂问:“王兄为何忽然不语?\" ”我在想,刘国舅当时太多虑了。“王曾有意把活题引回来。 ”不,他所虑极是,人都得'常思退步结果'啊!\"“我就不信,钱公也有此虑?\" ”我担忧的可不小啊,尤其新君登基以来,此心之忧与日俱增。“ ”是么?“王曾故作惊讶:”愿闻其详。“ ”其实有些事,你比我更清楚,何须赘述。我所担心的是,太后总有还政的一天,一巨皇帝亲政,刘氏子孙退路在哪里?\" “钱公所虑也是。但依我之见,造成这种局面,不能全怪太后。”王曾道。 “那要怪谁?\" ”怪那些心怀不轨、存心切断刘氏后路的人。“”谁?谁包藏此祸心?“钱惟演吃惊地问。 ”钱兄真的没觉察到?\" “一时倒是想不出来。” “不就是丁谓同雷允恭一伙?”王曾索性明说。“他们分明唯太后之命是从。”钱惟演质疑道。“希圣兄,”王曾觉得火候已到:“你是个明白人。其实,太后用心并不坏,她忧心新君幼少,根基不深,一时不敢放权,这是情有可原。而心怀不轨的正是丁谓。是他勾结雷允恭,打着太后旗号,把持内外大权,又利用太后这张牌,一径地公报私仇、渲泄私愤。这不是存心切断刘氏的退路吗?\" ”是啊,是啊!“钱惟演恍然大悟:”看来得劝说太后,小心提防丁谓。“\"是该进忠言了,尤其作为刘氏外家,包括你这个刘氏的姻家,不能视若无睹呀。“王曾不失时机地提醒。 钱惟演叹了一口气,说: ”太后这个人,岂肯轻易听人劝说?孝先兄,还是你想个办法吧!\" 王曾沉吟有顷,忽而问道: “刘国舅去世好像一年了吧?\" ”过几天正是他的忌日。“钱帷演说。 ”啊呀,这正是个好机会。“王曾叫道。 ”好机会?“钱惟演不甚了了:”小弟愚鲁,王兄索性明指。“ ”希圣兄太过谦了!众所周知,钱公无书不读,我就不信,连个小办法都想不出来!\" 其实王曾藏有计策,但他不想立即亮出来,必须让钱惟演动心思,让钱唯演想出与他一样的办法来。于是他一边奉承,一边提示、开导;既晓以利害,又不失时机地点窍,终使对方茅塞顿开。最后,不露痕迹地把自己的妙策,移花接木地转到钱惟演身上。 好个用心良苦的王曾! 5 杨淑妃被奉为“皇太妃”后,日子仍然如故。只是皇太后全神辅佐新君,决断军国大事,无眼过问后官之事。少帝未婚,皇后之位空着,中宫之职,只得由皇太妃代领。当此先帝居丧之际,须防后院有事。因此她克守已责,常去内宫各处走走,严加留意。 “皇太妃万福。”\"给皇太妃请安。“ 所过之处,个个都迎之以礼,但看得出来,那不过形于外表而已。对此杨太妃也见怪不怪。她清楚,这些嫔御们,早就养成一种麻不不仁的习惯,就是先帝殡天,她们既无悲也无欢,都是一个样子。加上居丧期间,被规定一样的穿戴--人人头上贴着麻巾,个个一色的布裙、衫、帔、帕头、绢衬服。就是一般官人,除了无帔外,也没二样。这些穿戴使每个女人的脸显得更加苍白,真是千人一面,令人不忍目睹。 杨太妃也想到自己,十二岁入宫,一度受到皇上的宠爱,但春光有限,被邀幸的次数屈指可数,欢乐的记忆也没入尘土。只是她一向羞于争宠,只知安分守己。可是,那忍辱负重,内心所受的折磨,有谁能体会?而今虽进位为皇太妃,身边既无儿子,也无亲人,又有谁相伴晚年?与其它嫔妃相比,又有什么两样呢? 杨太妃不愿往下想,继续巡视着,抬眼望去,发现柳荫道上有人漫步,定睛一看,竟是李氏,不禁感到意外:李氏既很少走出寝官,也从来不随便外面走走,今日怎么啦?再看看李氏的神色,眉宇间分明流露出异样的神情,杨太妃警觉的司时,立即引起联想-- ”太妃哪,你得留意李氏的举动。“ ”她能怎样,太后何必多虑。“ ”难说呀,太子变成皇帝了,她肯那么守规矩吗?\"“谅她也不至于有此胆子吧。” “但愿如此,不过我已防了一手,还是那句话,她要是不知进退,什么好处都捞不到。” 这是不久前刘太后发出的警告。 杨太妃又向柳荫道上望去,柳荫下的李氏,正极目远眺。 她确实不那么愁眉苦脸,也许与姐弟团聚有关。那是前年夏天的事。那一天,姐弟终于被获准相见,手足重逢,说不尽高兴悲酸。这一见,才知父母不幸去世,弟弟流落到京,一时穷困潦倒,竟以凿纸钱为业。倒是刘国舅,把她弟弟引进宫来,对此,李氏对刘家生了感激之情。之后,弟弟很快就被授为三班奉职,不久又改迁右侍禁、阁门祗侯。虽然姐弟见面少,偶尔相见,也不容说悄悄话,但她不太介意,也不愿让胞弟知道宫中的秘密。唯一的愿望是,只要李姓香火不灭,就谢天谢地了。 李氏也不那么忧郁了,也许与新君登基有关。不管怎么说,她有一种熬出头的感觉。但她没有奢望,她只盼骨肉完聚。她推测,距离这个日子为时不远了。此时,她正回忆前年假山上、竹林旁,与亲儿见面的一瞬间。其时,母子相对虽无言,却是无声胜有声。无法忘却的是,太子那对深邃的眼神,分明作出了暗示。李氏由此得出结论,昔日的太子,现今的新君,对自己的身世是了如指掌。那么,生母纵不敢认子,皇帝岂不思认母。这是情理所在,谁也无法阻挡。 李氏只顾浮想联翩,连杨太妃迎面而来,也视若不见了。 “皇太妃有旨,李氏见驾。” 一声喝令,李氏如梦初醒,惊慌之际,跪在地上连话都说不上来。 杨太妃有点不悦,但没喝斥,只让李氏起来,令她一起走进附近的鸣翠亭。然后屏退左右,目不转睛地看着李氏, “皇太妃,我实非有意,求你恕罪。”李氏不安地说。 “谁想究罪于你?”杨太妃不愠也不怒:“只是。...... 我想知道,你方才究竟在想什么?\" ”我在想,既然新君登基---唔,不,我是说。.....“李氏显得慌乱了。 一切再明白不过了,杨太妃陡然变色,极想把她教训一番,但转念一想,眼下何必说太多,暗示一番不就可以了。 ”李才人,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妾身恭听。“李氏忙躬身道。 ”你的胞弟李用和,改任权提点拱州仓草场,已经离开京都了。“ ”吾弟犯了什么过错?“李氏一惊。 ”不见得是他的过错吧。“杨太妃话中有话。 李氏并未悟到,只顾急急发问: ”为什么突然把他改任?为什么让他离开京都?又为什么不准我姐弟再见一面?\" 杨太妃没有回答。李氏急了,叫道: “皇太妃,你说话啊!\" ”你教我怎么说好?“杨太妃意有所指地说:”你都不想想,这一切,本太妃作得了主吗?\" 李氏怔然了。她隐隐感到,胞弟李用和,又被人操控作弄了,不由惊叫道 “皇太妃,你当初答应好,要保我弟无恙,而且一再许诺,此事由你包了,如今怎么啦?\" ”你说怎么啦?不过把他调出京都,又能怎样?就算你的担心不是多余的,但要怪谁?不错,我当初是这么答应过,可是,你当初又是怎么答应别人的?\" “难道我没有按答应的话做?”李氏像是自问又像是回答:“难道我犯了什么过错?不,皇太妃,我何曾不守约法,何曾越过雷池?我只不过想想而已,难道想就是过错?太妃娘娘,你说一句公平话,人家有子不敢相认,连背后想一想也都不容,这成什么道理啊!\" 李才人既愤又悲,禁不住地悲泣起来。 杨太妃倒是语塞了。 是啊,人家有什么过错?不要说想一想,就是笑一笑,喊一喊也何妨,甚至就是公开请求认子,又有什么罪? 杨太妃的心软下去了,又重新可怜起李氏来,又以好言相劝,再一次许诺要保护李用和。接着,她又极其委婉地提醒李才人,遇事小心为要。..... 李氏无言可说,从此以后,她又把自己关进卧房中,再也不敢走出大门了。 第4章 假痴皇帝2 6 仁宗赵祯终于弄清楚了,杨氏阿母说的那段话典出何处。 原来,那正是《三十六计》之《假痴不癫》一计的解语。原文是 宁伪作不知不为,不伪作假知妄为,静不露机,云电屯也。 此计运用《易经》的《屯卦》之象理,是说在军事上,有时为了以退求进,只得假痴不癫,老成持重,以达”后发制人“。如同云势压住雷动一样,最后一旦爆发攻击,便出其不意而获胜。一句话,这个计,是教人学会韬晦之术,学会装痴作聋。 近两年来,赵祯一直潜心此计,觉得很管用。比如,关于自己身世一事,他索性装作无知,有意给人造成错觉,好像在他身上,根本不存在什么身世秘密。正是从那时候起,他隐去思母之情,尽讨刘后欢心,果然相安无事,而且顺利地接替了皇位。 当然,这不等于说,他将抛弃李氏阿母,那绝对不容,在赵祯看来,既成皇帝,岂能不认生母,只不过迟早之分。他暗中盘算,待父皇居丧满百日,下葬山陵以后,再同太后商议此事。自然,必须反复言明,生母是生母,太后还是太后,绝不能有半点含糊。只要骨肉相认,给李氏一席之地就行了,如此措置,相信大家都可以接受。 眼下,他正摆驾宝慈官,将与皇太后商谈要事,但与认母无关。 刘太后让赵祯进殿,赐座。她留意到座位上的皇帝,显得那么矮小,不禁暗道:他太嫩了,毕竟是个小皇帝。 她心中这么想,口里仍不改尊称,说道: “官家,你有要事相议吧。” “明日正是父皇大祥之日,诸事特与母后商议。”小皇帝说。 “大祥自有故事可依,官家大胆作主就是。”母后道。 “儿尚年少,还得请示太后决断。”小皇帝说。“不妨说说你的打算。”母后道。 “山陵按行使言道、据司天监勘定,永安县东北六里名卧龙岗,堪充山陵。”小皇帝说。 “那就令山陵都监复按以闻吧。” “只是这山陵都监一职。..... \" ”吾已令雷允恭充任。官家若以为不妥,改任也来得及。“ ”不,朝令夕改,反教臣下笑话。“小皇帝说。母后看到的是温顺的小皇帝,心里很觉欣慰。但她转念一想,忽然对小皇帝说: ”官家哪,大行皇帝居丧期间,朝政有些纷乱,其中得失如何,官家必有所闻。“ 小皇帝想在母后面前露一手,但他不愿涉及人和事,而是泛泛地说: ”朝政得失倒无所闻,但孩儿想起《左传》。昭公二十年有一段话。“ ”《左传》上怎么说?\" “其文引用仲尼的话说:善哉,政宽则民慢,慢则纠之以猛;猛则民残,残则施之以宽。宽以济猛,猛以济宽,政是以和。” “唔,官家的意思,治政之道,当以宽猛相济。”“如诸葛亮治蜀,恩威并举。” “效唐太宗吏治,仁法相兼。” 小皇帝同母后引经据典,谈得顾为投合。然而,送走了小皇帝,刘太后心中不是滋味:这孩子长进得太快了,要是亲儿子该多好呀! 刘太后此时又不自觉地恼恨李氏阿母的存在。她常常思量:我辛辛苦苦塑造出了个皇子,雕琢出了个皇帝,怎能白白送还给人家,世间那有如此便宜的 为此,她要更加牢牢地控住李氏,在李氏的四周围安上耳目。当她获悉李氏有些欲动时,当机立断把李用和贬出京都,目的就是给李氏一个警告,等于明白告诉她:要么保全胞弟,否则不仅什么都保不住,还要叫李家断绝香火!据杨太妃说,李氏其实很安分,也许这是事实,又也许杨太妃心太软了。不管如何,刘太后是不会疏于防范的。因此,她又想出下一步棋,寻个借口,把李氏遣出宫城,将她们母子永远隔开,进一步看看小皇帝作何反应? “这可谓一举两得呀!”刘太后得意地自语着。 7 刘太后好不容易静下心来,正要闭目养神,内侍却禀报:刘府婢女秋儿求见。 这个秋儿,原是刘太后身边的一名侍女,前年赐给刘府,被特许自由出入宫禁。每一次入宫,太后都亲自召见,今天自然无例外。 “丫头入宫必有要事吧?\" ”回禀太后,“秋儿禀道:”明日是国舅爷的第一人周年祭,钱夫人命奴婢入宫禀明一声。“ 刘太后一凛,方记起兄长亡故已经周年了,不禁脸生戚容。 ”明日也是先帝殡天七七四十九日,大祥日子,本太后无法分身,当另差人去刘府祭拜。你吩咐钱氏夫人,认真料理国舅亡日,不可疏忽。“ ”奴婢晓得。“ ”近日府中有什么异常之事?“这是太后每次必问的话。 ”回禀太后,昨天府中发生了一件事。“ ”什么事,快快禀来!“太后留神起来。 秋儿细心禀说: ”昨天一早,舅爷钱大人来到刘府,奴婢便暗中留意。他先是与钱氏夫人共议国舅忌日之礼,可说着说着,哥妹俩吵了起来。“ ”吵啦?为什么呢?\" “奴婢暗中偷听,只闻夫人说,连日梦见国舅爷说话,必须禀告太后。钱老爷却道,梦中事怎能当真,不许惊动太后!两人相争不下,所以吵了起来。” “原来为说梦之事。”太后笑道。 “太后不知,那梦中的事可真玄了。” “是么,说来听听吧。” “听夫人说,梦中出现的国舅爷,说了四句话。”“四句话?”太后认真起来:“还不如实禀来。”“上天已示警,刘氏逢克星,欲要刘氏宁,当拔眼中钉。”秋儿模仿着念道。 太后顿而愣住,过了许久,突问: “什么意思?\" 秋儿却说不出所以然。 遣走了秋儿,太后不安了起来。寻思道,那四句梦语,断不至是钱氏杜撰出来的吧。那么,难道真是死者托梦之语? \"...... 刘氏逢克星。..... 当拔眼中钉。”刘太后先是不得要领,想着,想着,忽而悟出:这就是说,刘氏的克星,就是那颗钉,钉者丁也,那是指宰臣丁谓? “胡说!”太后像在斥责一个人。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好象那人又向太后提醒。 刘太后不得安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