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盛阳衰?关我一个炉鼎什么事》
第1章 阴缘
(新猫新书,还请宝子们多多关照)
(逆推+诸天+分身+幕后+人形魅魔+无系统+多女主)
(免责说明:本书为修仙小说,所有出场人物均满十八岁,就算身材娇小的萝莉,也绝对不是真的萝莉)
苦境浩渺,众生皆苦,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是以修行为乐,只求行于云上,万劫不磨,然天道不公,阴盛而阳衰,悲唏嘘,奈何哉……
——《乾道落魄书》
天空昏沉,日月无色,此处地界名为望冥,与幽世接壤,自古阴鬼横行,怨念丛生。
阴氏族地,枉死堂内,阴月璃披着一件纯黑大氅,正借着黯淡的烛火一面面翻阅着手中的书籍,倘若那可以称为书籍的话……
那是一根晶莹剔透的手骨,其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篆文,长时间凝视,会感觉上面的文字活过来了,如无数细小的虫蛇来回蠕行。
安足指或额,思皮肉烂坠,身骨净如雪,心血化银屑……
阴月璃思量着其中含义,渐渐有些疲乏,哪怕她自诩资质上佳,这部《六欲白骨观》对她来说也依旧太过晦涩。
这是阴家仅有的两部【神通自成】的上品功法,可以让修士在筑基期时习得阴炁神通【白骨观】
它的修炼门槛和难度自然也是最高的那档,饶是阴月璃天资卓绝,也苦苦不入其门。
‘今日不能再看了……’
阴月璃知道修行这种高深功法往往需要契机和灵感,枯坐只是无用功,所以她索性收起手骨,起身走动走动。
阴家族地的景象并无新意,幽暗沉寂,阴月璃已经看得有些乏腻,这个传承自冥天上人的家族出过一尊天人,也曾在苦境有一席之地,当然,那都过去了。
现在的阴氏只是寄生在望冥地界的一处暗疮,倘若撕开看似结痂的伤口,会发现其下依然鲜血淋漓。
枉死堂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阴月璃将目光望向那边,是一群幼小的孩童,大多面带惧色,眼角含泪,却又捂着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四周幽暗森冷的环境委实有些吓人,尤其是对这种年纪的小孩子来说。
她们知道自己的命运吗?
阴月璃眼眸深处翻腾的黑雾似乎更深邃了些。
再过几个时辰,这群孩子中的绝大部分,应该都会死在这里,为阴家的长盛不衰付出生命。
这,就是她们的命。
阴氏修行的道统来自昔年一统阴世的冥天上人,也被统称为阴世道统,想要踏入修行,需引阴煞之气入体,炼为己用。
阴煞之气不同于其他中正平和的天地灵气,它诞生自死者堆积之地,常伴尸魂怨鬼。
想要踏入修行,需要面对的第一道坎便是引煞入体,最常见也最凶险的方法便是直接接触鬼物。
枉死堂中封存着阴氏豢养的数千尸鬼,皆品尝过血食,通过与这些鬼物交感,就能引阴气入体,踏上修行,极少数幸运者或许还能掌握一门鬼术作为护身之法。
这些都是从阴氏管辖的区域征收上来的孩童,她们会毫无庇护地直接接触鬼物,成功踏入修行者则可以成为阴氏儿女的炉鼎,不成则作为鬼物的血食。
尚且稚嫩的花儿,马上就要提前枯萎……
阴月璃如此想着,目光却被其中一位孩子牵绊住,那是个男孩。
虽然年龄还小,但精致的五官和与众不同的气质却牢牢吸引住了她的目光。
面对如此残酷的命运,男孩俊俏的小脸上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他只是安静地站在人群中,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和忧郁。
好像只是静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有趣,他是知道些什么吗?’
阴月璃来了兴致,她知道,这些孩子的父母大都会瞒着她们,毕竟参加这种仪式的孩童往往十不存一。
真可怜啊……
阴月璃凝视着那个安静的男孩,那份错落在他神情中的忧愁,还有似水般柔美的眉眼,真是漂亮得不像话。
只是美好的事物,最终都是会枯萎的,阴月璃在他身上不曾感知到护身符咒的灵光,他想来过不去这个坎。
他就要死了。
这么想着,阴月璃眼底不断翻腾的黑色雾气愈发浓郁,她说不清自己是在同情,或者说共鸣,只觉得这种感觉无比陌生。
一个无依无靠的男孩,多么弱小又无助,他或许知道些什么,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死了。
阴月璃看着男孩安静乖巧的容颜,瞳孔中却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他死去的模样。
从额头光洁稚嫩的肌肤开始溃烂,直至露出白骨,然后蔓延至全身,每一寸,每一毫都被剥落……
阴月璃喉咙不自觉地滚动着,心跳开始加速,迸发的血液流经五脏六腑,四肢百骸,让冰冷的身体开始变得滚烫,脸上也泛起诡异的潮红。
肮脏的欲望在心底沸腾,无数阴暗的念头在脑海里疯嚣地叫唤,她死死地盯着男孩,看到生的同时看到了死。
多么美。
男孩似乎心有所感,抬起头,远远朝阴月璃这边望了过来,那双黑曜石般澄净的眼眸映照出女人异常的模样。
对视的瞬间,阴月璃醒了过来。
六欲白骨观,入门了。
当意识到这一点时,阴月璃已经站在了男孩面前,她的身影与幽魂无异,瞬息间跨越大半个庭院的距离。
四周的孩子们吓得四散退开,但却很快被阴氏的护卫抓住,她们不敢打扰这位族中贵女,只是保持安静。
男孩呆站在原地,怔怔地和阴月璃对视着,像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异性。
阴月璃笑了,笑容温润柔和,妩媚动人,她的一颦一笑都让人如沐春风,足以迷惑任何涉世未深的男孩。
“你叫什么名字?”
“安生。”男孩回答道,清澈的眼眸中倒映着女人的模样,“姐姐,你好美。”
“小小年纪,就这么油嘴滑舌。”
阴月璃柔媚的声音因为久违的激动而变得有些沙哑,她一面惊讶于自己此刻的改变,一面细细端详着男孩的面容。
精致稚嫩的皮相,再加上那双澄澈又勾人心魄的眸子,这一切都让阴月璃无比满意,最重要的是,男孩是自己修炼《六欲白骨观》的契机,于是她缓缓开口。
“跟我走吧,这仪式你就不用参加了,我亲自带你修行。”
阴月璃抛出了自己的橄榄枝,她此刻的心潮起伏不定,无数个晦涩阴暗的念头在脑海中交织,最终汇聚成肆虐的意志。
先爱上他,再杀了他。
让他茁壮成长,在长成的那一刻凋零,那该有多美啊……
“我可以修行?”男孩有些惊喜地问。
阴月璃脸上的笑意更甚,呼吸粗重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当然。”
然后我再吃了你。
第2章 人美心善
暮色像墨汁渗入宣纸般浸透天空,残月被绞碎的云絮裹着,在枯枝间投下扭曲的光斑,借着这微弱的光亮,依稀能看到一条倾斜向下的墨绿石阶。
石阶尽头是一扇紧闭的青铜门,门环上雕刻着扭曲骇人的兽首,腐烂的腥气和森然的冷光自那凸出的瞳孔中渗出,仿佛在注视着每一个来人。
这扇门后,便是大名鼎鼎的阴山学宫。
“泠泠泠……”
冷若寒泉的铃声在学宫幽静的甬道内响起,一道女子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中走过。
女人一身黑裙玄履,头戴垂帘帷帽,看不清面容,身段曼妙,腰肢纤细不盈一握,裙带留着清冷幽香。
其缓步经过之处,角落的阴影变得异乎寻常的静谧,仿佛连鬼魅都屏住了呼吸,唯有那髑髅制成的骨铃系在她的腰间,肆无忌惮地一路回响。
学宫静地,本不该如此张扬散漫,但无论是守卫,还是学宫教习,都在看到她的瞬间垂首躬身,退入阴影之中。
只因她是阴氏千年以降的上品仙基,身负阴冥神通,是阴氏主宰望冥地界下一个千年的依仗。
阴月璃。
她穿过如迷宫般交错的甬道,来到一座僻静的厅堂外,才盈盈停住脚步。
这是一间用于教习授课的学堂,墙壁上有用朱砂与金箔绘成的壁画,讲述着古老而不可思议的事迹。
幽蓝的磷火在角落漂浮,映出墙上泛着幽光的刻字,那是聚阴的咒文,学宫修筑在阴山灵脉的枢纽上,用大阵将灵气锁住供阴家后人修行。
学堂用以传授篆文符录,风水命数,能在此地修行的多为阴家嫡系,但也并非没有例外。
“璃姐又来了……”
那独特的铃声已经昭示来人身份,学堂内修行的阴氏儿女不由变了脸色,下意识望向角落里歪着头琢磨壁画的少年。
安生。
“这月已是第四次了吧,这也未免也太过专宠……”
“安生一来学宫,她总会赶到……”
“区区一个外姓玩物,怎配有此殊荣?”
“毕竟是绝好炉鼎……”
学堂内一阵骚动,少年面不改色,只是有些懒散地趴在桌上,在无人察觉的阴影里撇了撇嘴。
啧,真是严防死守,寸步不离。
“安生弟弟真是好福气,月璃姐对你可真是捧手心怕摔了,含嘴里怕化了。”
相邻座位上的少年颇为艳羡地开口说道,他叫阴灵泽,是阴氏弟子。
身为阴氏男丁,他们的归宿大多都是择一族中女子为妻,而他们修行的意义则是辅助妻子在修行之路走得更远,虽然未必是作为炉鼎,但也大多是些辅佐功法。
而被族中长者称为有【天人之姿】的阴月璃,几乎可以说是族中男子共同的梦中情人,但她却只钟情一人。
偏偏还是个外姓!
诚然,安生天生就有一副好皮囊,但大家都是修行者,别人又会差到哪里去呢?
“是啊,恩主人美心善,能得她青睐,安生三生有幸。”
少年一秒内做好表情管理,转过头朝着阴灵泽低眉笑道,眉目如画,波光潋滟,一时暗室生辉。
只是这秀气的脸蛋稍显苍白,似乎大病初愈,但这全然不损少年的魅力,仿佛增添了一抹让人心疼的破碎感。
阴灵泽愣了愣,不由在心底暗骂,这炉鼎要说模样多么俊俏也就那样,但偏偏生就一双明眸柔若秋水,灿如繁星,只要被他这么盯着,总会不自觉地失神。
也难怪那位族中贵女会被迷得魂不守舍。
只是他居然会觉得那一位人美心善?阴灵泽暗自冷笑。
“安生,你出来一下。”
很快,学堂内看护教习喊话,少年也就顺势起身,朝外面静候的女人走去,在座的阴家弟子并不意外,倘若阴月璃进来,别说她们,就是教习也得拜见的。
……
“璃姐,今日怎么有空来看我?”
安生来到女人身前,眼眸低垂,神色乖巧,阴月璃打量着少年俊俏的脸庞,虽然脸色有些苍白,但这份依旧鲜活而富有生机的气息让她颇为满意。
阴氏居于望冥地界,属阴炁道统,这学堂之中倒也不乏模样俊俏的少年郎,只是大多气质沉郁,肤色惨白,这与他们所修功法《九死青冥诀》有关。
越是修行,就越是会有一种如冤死厉鬼的幽寂森冷,道法高深之辈甚至可以化身玄冥阴差,号令九幽尸鬼。
而安生则是例外,他是外姓,没有资格修行《九死青冥诀》,他修行的是炉鼎专用功法《阴鸾从凤诀》
同样是引阴气入体,却中正平和,只为了方便阴月璃采补使用。
别说和女子比,就算是跟阴家其他男修相比,安生的修行速度也属于垫底那一层。
他能进这个学宫,跟诸多嫡女共同修习篆文,全凭阴月璃的宠爱,还有阴家长老赐下的批命。
“玄炉玉鼎身,金缕嫁衣命。”
阴家主修阴冥,兼修阴命,族中自有命道高人,这批命大概意思就是,少年是顶好的炉鼎,生来就是为她人成道作嫁衣的命。
在此阴盛阳衰之界,乾道修行本就难于坤道,又被赐予这样的批命,很难不让人生出摆烂的想法。
安生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不如躺平找个仙子大腿抱抱,我先躺下助她成道,她再拉我一把,岂不美哉!
只可惜计划很美好,现实很骨感,仙子大腿来是来了,但她不只要自己的灵力,还想要自己的命。
“只要是你,我总会有空的。”
女人轻启贝齿,言语间情真意切,帷帽垂帘下若隐若现的眼眸更是含着万般风情,让人忍不住想象那会是怎样一张玉软花柔的脸庞。
“好弟弟, 你真是越发俊俏,看得姐姐心里痒痒的。”
阴月璃抬起纤纤玉手,在堪堪要抚上少年脸庞时,却被他一把握住手腕。
这动作倘若让阴氏族人瞧见,定然瞠目结舌,一介外姓炉鼎,也敢忤逆族中贵女。
‘好姐姐手可真冷啊,和她的心一样冷……’
安生唇角扬起,露出矜持的笑意,口中说的却是:“有什么事就快些说吧。”
“呵呵……”
月璃眼眸里的笑意更浓,两人隔着一层薄薄的黑色垂帘对视着,目光交错之际仿佛有看不见的火花在迸射。
“听说你前几日修习功法出了岔子,是怎么一回事?”
“这是在关心我吗?”
安生虽然抓住女人的手腕,但也没推开,倒像是抓着她的手轻抚自己的脸颊,在外人眼里,这两人简直含情脉脉,亲昵无比。
“当然了,命不好的人,更要好好爱惜身子,毕竟……也没有几日能活了。”
女人吐气如幽兰,道出了残酷的真相,一时间像有九幽阴风自地底袭来,可少年却面不改色,如沐微风地说道。
“都听你的,璃姐,我今晚十一点前就睡,保证睡足8小时,睡前再喝一杯温牛奶,然后做20分钟的舒缓运动暖身,一觉睡到天亮,绝不把疲劳和压力留到第二天。”
阴月璃缓缓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眼神有些复杂,她正要开口,却正巧撞上了学宫的钟声响起。
“铛——”
安生没有等她开口,朝她笑了笑,随即松开了手,低眉说道:“上课了璃姐,没什么事我就先走啦。”
“……”
安生说完,耐心地等待了一会,再没有得到对方的回应之后,微微欠身,转身离开。
阴月璃伫立在原地,玉手仍停留在半空中,也没有出声阻拦,只是微眯着眼,久久凝视着少年转身离去的背影。
‘有意思,心里恐惧的味道变了……是谁给了你底气吗?’
《六欲白骨观》能观骨相,察人欲,她能够品尝出少年心里的惶恐和不安,这是无法用任何演技掩饰过去的。
只是今日,这份恐惧却变淡了。
安生被阴月璃养在阴氏族地,修为仅有炼气,无依无靠,根本没有逃脱的可能。
如果不是为了等冥天大祭,她现在就可以把少年生吞活剥,料理干净。
所以阴月璃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安生会变得镇静自若?
不过……这样才好玩,不是吗?
阴月璃轻笑了一声,缓缓消失在甬道的尽头,她只是来检查一下少年的状态,确保不会误了自己的大事。
在她走后又过了很久很久,那些被阴家豢养在影子里的阴鬼邪祟才敢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
瑟瑟发抖。
第3章 万化他我宿世身
第三章 万化他我宿世身
要是让少年知道阴月璃此刻内心的想法,他一定会嗤之以鼻——
害怕,害怕有用吗?哭也是算时间的!
‘要不是打不过,我才懒得跟她逼逼赖赖……’
自学宫离开,安生溜回自己的居所,说是自己的,但其实也是阴月璃炼气期时修行的别院。
少年出身自阴氏治下的一个炼气小家族,父母早些年殒命于望冥与幽世的战争。
他在族中无依无靠,在阴氏征讨孩童时被安家的长老们献给阴氏,后来被阴月璃看上,领上修行之路。
在这时,安生也还是默默无闻,全靠阴月璃养着,一直到被批命为【玄炉玉鼎,金缕嫁衣】后,阴氏才终于注意到了他这个小透明。
并非没有人动歪念头,但阴月璃一人,就劝退了族内那些心怀不轨之人的目光。
‘毕竟那可是【北斗垂光,阴世紫薇】的批命啊……’
安生叹了口气,打不过,完全打不过,他修的是炉鼎功法,哪怕有宿世智慧,勤修苦练,现在也只有炼气三层。
且不说能不能修炼到筑基还没被吃掉,就算一朝顿悟,筑就仙基,在阴月璃面前一样是送菜。
此世天道不公,阴盛阳衰,虽有千般功法万种神通,但契合乾道的不过寥寥,无论修行速度还是神通杀力,乾道都要远逊于坤道。
阴月璃天姿非凡,命格尊贵,只要不夭折,注定君临阴世。
如果阴月璃只是图谋他的身子,那安生表示自己早就躺好,高呼仙子好耶仙子万岁。
试问如果能吃软饭,谁又想要自己努力呢?
但安生万万没想到,堂堂阴家麒麟女,竟然是个变态嗜骨癖!
阴月璃修习的【六欲白骨经】能观骨相,她相中安生,正是看上了少年这一身媚骨,想要把他活活炼成白骨炉鼎!
不仅如此,她还喜欢让猎物长期处在恐惧之中,很难说是为了让炼就出来的法器更具灵性,还是为了满足她个人的恶趣味。
原身就因此而忧思过度,最终心力枯竭而亡,这才有了现在少年的到来。
安生来到庭院门前,感觉到一股寒意涌上心头,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这处居所偏僻幽静,正是阴月璃炼气期时居住的别院,她赠予少年居住,并且由不得他拒绝。
“公子,您回来了。”
安生踏入庭院,感受着陡然间变得充沛的灵气,耳畔响起一句温婉的女声。
“嗯,梨儿姐。”
少年眼神有些复杂地望向声音来处,庭院内氤氲着白色水汽的池塘边,正站着一名半透明的宫装女子。
女子云鬓高髻,容貌秀美,却面色惨白,几只淡蓝色的彩蝶围绕在她周身,蹁跹之间洒落幽幽冷光。
梨儿是安生父母收留的小侍女,在安生被安家献给阴氏之前,都承担着照料安生起居的身份。
女子缓缓走近,离远了还并不明显,但只是稍微靠近,就能清楚地瞧见膝下部分尽是灰白色的雾气,双眸也并无瞳仁,闪烁着幽然的冷光。
魂侍。
“公子,时间已经不多了,主上快要忍不住了……”
梨儿轻声说道,少年瞳孔微缩,他知道梨儿口中的主上指的是谁,也知道时间为什么不多了——
再有三年,就是望冥地界五百年一次的冥天大祭,届时天地间的阴气会抵达巅峰,阴世道统的修行会如鱼得水。
阴月璃要在那时,把自己炼成本命法器,上合天时,下应命数,这件法器的品质绝不会低,或许会成为她的成道之机。
“请一定要早做打算,我会尽我所能,帮您逃离这里的。”
女子情真意切地说道,那双墨瞳急得像要渗出血珠般微微泛红。
“……谢谢你,梨儿姐,我会努力的。”
安生轻声说道,他明白,梨儿是真心想要帮自己,她一直铭记着自己父母的恩情,对他非常照顾。
可惜,梨儿已经被阴月璃炼成了魂侍。
阴月璃故意让安生发现自己的真面目,从而试图逃离阴氏失败后,第二天,阴月璃就将还在安家的梨儿带到阴氏族地,当着安生的面,将梨儿炼成魂侍。
那也是少年转生到这个世界以来,第一次,情绪失控。
自那之后,他开始和阴月璃逢场作戏,扮演一个对她倾心仰慕的外姓弟子,暗地里则是绞尽脑汁想着要如何反杀对方。
“公子,修行一途,切忌操之过急,梨儿会看着你的……”
梨儿梦呓似地喃喃着,漆黑的双眸又一下子陷入了恍惚,突然说起了完全与前文无关的劝诫。
安生知道,这是阴月璃留给她的指令生效了,几日前,他修行功法被反噬,阴月璃就给梨儿下达了新的指令。
身为魂侍,梨儿无法忤逆主人的意志,就算她再如何想帮助少年,最后也只会适得其反。
何况,她本来也帮不了自己。
自己能依靠的,从来都只有自己。
……
三日前,夜。
安生盘膝在暗室的蒲团上,凝神翻阅着手中的秘典——《万化天真养命秘录真解》
此书原是少年前世淘旧书时淘来,书上言语晦涩难懂,当时也只是买来翻译着消磨时间。
不曾想魂穿之后,这本古书竟也离奇出现在了安家的藏书阁中,内里那些晦涩的字符也都有了出处,便是苦境修行的古篆。
他对照古今篆文,逐个解译研读,终于确认这是一本苦境的神通书,其上记载着三道匪夷所思的神通。
分别是【万化他我宿世身】【万化他我转世身】【万化他我来世身】
当世修真界有一个共识——只有筑基以上真修才有可能炼出神通,因此一开始安生也没有怀着太大希望。
但在他仔细研读,翻译了上面的篆文之后,却意外地发现这本书上记载的神通,很可能来自更加久远的时代。
对于那个蒙昧初开的修行时代,生灵通过感悟天道修行,并无什么定理可言,更没有筑基一类的说法。
神通天授,只要满足条件便有修炼的可能。
而这本神通书上的神通,说难也难,说简单其实一点也不简单。
它修炼的前提只有一个——感应他我。
传闻道行高深的修士,能够感应到另一方世界的自己,这正是这个神通修炼的前提。
许是凑巧,少年在上一个世界同样也叫安生,并且容貌相仿,气质相近,这正应证了书中所言的【他我之相】。
也即是说,从魂穿而来那一刻,安生就已经满足了修炼这道神通的前提条件。
安生眉目低垂,缓缓翻开这本在族中禁阁尘封多年的古书,无论再翻开几次,都会震撼于这本神通书的玄妙。
可惜,这本神通书不全,上面只记载着第一道神通【万化他我宿世身】的修行道轨。
【万化他我宿世身】能让修行者一点性灵不昧,投身苦海,苦海由苦境生灵的记忆汇聚而成。
修行者一点性灵落入其中,寻回宿世记忆,再以宿世身份历凡尘劫难,待到身死道消,这点性灵重归己身。
只要炼成神通,他就能在阴月璃眼皮底下自由修行宿世功法,摆脱她的掌控,悄咪咪积攒能够将她反杀的力量。
‘只是,会不会有点太巧了?’
安生喃喃着,现在想想,这本神通书来历太过古怪,自己的穿越和这本书脱不了干系,而且它还阴魂不散,跟着自己去了安家,就好像是……
专门为他准备似的。
“从这神通的名字来看,这应该是释道那边的神通,自己修行的是仙道功法,会不会有什么影响……罢了,眼下也没有别的选择。”
安生盘膝静坐,隔绝万般杂念,遵照书中言及的念诵仪轨,双手结印,其印为释修手印中的转法轮印——
“无前尘心,同前尘事,万化前尘诸相,了然诸相,遍能出超,化无化境,如是一类……”
他已经修炼了有些时日,隐隐能够感觉到自己正在未知力量帮助下感应到某处遥远之地,但无论他如何尝试,就像是隔着一层无法阻拦的屏障。
‘怎么还是不行……’
焦急的念头一生出来,少年心潮失了平和,当即气血上涌,如遭雷殛般喷出一口血液。
整个人气势顿时萎靡下去,奄奄一息,安生知道自己犯了错误,修炼之途最忌心急,这下非但不成,还因为反噬而深受重创。
但就在这时,那一层无法阻拦的屏障却突然松动,躺倒在蒲团上的少年眸光一闪,当机立断,继续念诵口诀。
“……万化诸相,诸相化我,化无化境……”
“他化自在。”
世间万般物相,心念最快,恰如惊雷电火,流光碎影,一旦打破阻隔,只是刹那,少年一缕心念便去到了容纳众生记忆的苦海之中。
成,成功了吗?!
安生不敢置信地缓缓睁开眼,眼前一片水波荡漾,自己竟然置身水中,这是……
“咕咕。”
一尾肥硕的红纹锦鲤目光呆滞地仰望着上方透着光亮的湖面,不自觉地吐出一连串泡泡。
但,又好像没有完全成功。
【第一宿世:锦鲤】
“咕咕……”
‘谁能告诉我,为什么宿世【他我】还能是条鱼?’
少年内心是有些崩溃的,他好不容易成功发动神通,分出一缕性灵投入苦海,没想到觉醒的宿世记忆竟然是一条鱼。
一尾没有修为,朝不保夕的锦鲤到底能干什么?
难道是因为前世喜欢看了修女和鱼的地狱笑话,因此这辈子被上天降下了惩罚吗?
但话又说回来,一条锦鲤的大脑是如何支撑自己现在如此复杂的心理活动?
还没等安生琢磨出个所以然,周围的水流突然被扰乱,一条巨无霸般的影子自远处蛮横地直冲过来。
那是一条大黑鱼,身长一米有余,它奋力摆动尾鳍,像水底的战车般凶猛残暴,灵修来不及思考,凭借这具身体残存的本能向下游去,躲进了一片繁茂的水草中。
‘我超,差点以为要被吃掉了。’
安生惊魂未定地俯下身子,那条大黑鱼也太大了吧,他现在这小身板怕是两口就被吃完了。
还有那惊鸿一瞥时看到的鱼眼,那直勾勾的眼神分明有几分灵智在里面。
‘难不成真是妖物,等等,倘若是妖物,那怎么会因为一片水草丛就放弃狩猎……’
安生心里一惊,某种巨大的惶恐涌上心头,他连忙摆动尾巴,想要逃离这片水草丛,但下一秒,一张血盆大口自下方的泥沙里钻出,瞬间就将锦鲤咬住。
咔嚓。
安生只觉剧痛无比,世界天旋地转,梨儿急切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一股阴凉却平和的灵力源源不断涌入自己体内,修补着受损的血脉经络。
“公子,公子!您还好吗?”
安生勉强睁开眼,看着眼前魂侍少女那紧张焦急的神色,他的脸上仍然余悸未消,但很快收敛了情绪,转而浮现出一抹浅浅的笑意。
“梨儿姐,我没事。”
“公子,你吓死我了……”
梨儿垂泪欲滴,安生的父母将少年托付给自己,自己却没能照料好他,眼睁睁看着他被恶人所馋,铤而走险修炼禁术。
“梨儿姐,别怕,我在这呢。”
安生抬起手,似乎想要为对方拭去眼角的血泪,但手指能触及到的,却只是轻飘飘的森冷雾气,瞬间让他因为修成神通而泛起波澜的心湖再次平静下来。
‘魂侍不可信。’
明日,那个女人应该就会知道自己修行出了岔子吧,自己要快些恢复过来,不能让她察觉出太多异样。
安生目光闪烁着,微笑着说道。
“梨儿姐,是我有些心急了,继续帮我疗伤吧。”
“好……”
pS:苦境浩渺,洞天福地不计其数,阴氏容身的望冥地界就是其中一处小福地,地处边缘,与幽世比邻。
苦海,凡尘诸多生灵记忆最终的归处,当生灵死去,它们的性灵会去往轮回,而记忆则会流入苦海。
仙道修行,为超脱轮回,长生久视,释道修行,则为渡过苦海,去往西方极乐释土。
第4章 鸾鸟从凤,衔草还恩
第四章 鸾鸟从凤,衔草还恩
阴家学宫。
安生在自己的座位上百无聊赖地翻着道经,颇为困盹地打了个哈欠,干脆摊在案桌上,那张俊俏的小脸依然看得出有些苍白。
阴家主修阴炁,与阴气相伴,为了修行而使自己陷入濒死状态体悟生死是常有的事。
有梨儿辅佐,加上家族供给的丹药,少年很快就缓了过来,虽然气息仍有起伏,但已经没什么大碍。
安生如同慵懒的猫咪般眯着眼,看上去像在打盹,实则心里思索着下一步的对策。
自己虽然修成了神通【万化他我宿世身】,但这门神通有太大的不确定性,自己要多做尝试,现在看来,发动它的条件似乎还需要自己气息垂危,性灵不稳。
自己要多做尝试,最好能在宿世记忆中寻到一门合适的功法,跳脱出阴炁道统的框架,其次,是要想办法给阴月璃使点绊子……
“安生弟弟,你这几日没休息好吗?怎么最近看起来如此憔悴?”
身旁的阴灵泽不知为何又凑了上来,少年转过头,看着自己这位阴氏嫡系一脸关切地开口说道。
“修行可不能太心急,你要是累垮了,月璃姐得有多难过。”
‘啧,这话听起来可真是茶得没边了。’
安生很想给他一个白眼,可是不行,要优雅。
“多谢泽哥关心,只是昨夜璃姐缠着我不让我睡,今晚便不会了。”
安生回答道,然后颇为喜感地看着原先还笑容满面的阴灵泽表情一僵,喃喃着:“月璃姐缠着不让你睡……”
‘你们不睡是在干嘛?还能是在干嘛?!’
阴灵泽这边开始怀疑人生,而安生则暗自发笑,他对阴灵泽并没有什么成见,他作为外姓炉鼎,在阴山学宫修行很受排挤。
阴灵泽虽出身高贵,但为人亲和,是极少数愿意和他交流的阴氏嫡系,喔,女修倒是有不少想跟他深入交流交流,但奈何阴月璃威名太盛,都有贼心没贼胆。
阴氏年轻一辈只有阴月璃早早筑就仙基,领悟神通,根本没有人能与她争锋。
既然年轻一辈没有,那老一辈的呢……
安生一边和阴灵泽扯些有的没的,一边专作不经意似地看向学堂一角,那儿坐着的少女容貌清雅妍丽,但眉目间却带着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寒意。
阴灵珑,和阴灵泽同属灵字辈,但天赋要高出太多,最重要的是,她的母亲是阴氏的传功长老,同样是身负神通的筑基修士。
‘兴许,她可以帮自己分担一波压力?’
这么想着,少年又偷偷摸摸朝那边瞄了一眼,不料少女正好看着自己,两人视线相交,安生被逮个正着,匆忙移开目光。
这位同样也算是族中贵女,据说炼气有成,已经在着手考虑筑就仙基,没想到灵觉如此敏锐,传言应该属实。
既然如此,她会不会也想要用我来补上这临门一脚……
阴灵珑发现了安生的小动作,面色不变,只是眼眸中闪过一丝玩味。
她自然认得这个阴月璃的玩物,阴氏族女中有不少人对他怀有念想。
只可惜被阴月璃早早占去,族中有长者猜测,阴月璃能高歌猛进,筑就仙基,多少也得益于这炉鼎的命数。
要知道,论出身,阴月璃也没比她贵上多少,如今却将她远远落下……
思量至此,阴灵珑干脆起身,走向正在交谈的安生和阴灵泽。
“月末的幽猎,安生弟弟陪我同去可好?”
这边阴灵泽早就调整好了情绪,正在邀请安生陪他一起去幽猎。
“泽哥,我也能去吗?”
安生装出受宠若惊的模样,内里有些猜不准对方的打算,阴灵泽资质也不算太好,现在只是炼气六层,但他出身很好,往常这样的阴家嫡系是不愿和他混在一起的。
可阴灵泽是个例外,他本是颇为自傲之人,却没有因为阴月璃独宠安生而嫉恨,也没有因为安生只是炼气三层而轻视。
像个狗皮膏药一样,就喜欢黏在安生身边。
“安生弟弟如今也算是自家人,这一次幽猎不可错过,说不定能收获一只不错的鬼物……”
阴灵泽侃侃而谈,却突然嗅到一阵清香,有人来到了他们身前,他愣了一下,有些错愕:“灵珑姐?”
“你,出来。”
阴灵珑对阴灵泽视若无睹,径直朝安生说道。
安生抬了抬眼,脸上的表情意外中带着一丝忐忑,他站起身,顺从地跟在女人身后走出学堂。
阴灵泽见状,目光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
安生跟着少女来到回廊一角,阴灵珑抬手拍出一张黄符,森然黑雾自符纸中汹涌而出,如潮汐般环绕在两人周围,形成一个简易的屏障。
“珑姐,您这是?”
安生心里警觉起来,表面上有些慌张地四处观望,有些不安地开口。
“说吧,阴月璃有什么事要找我?”
阴灵珑并不客气,冷冷说道,安生表情诧异,“回珑姐话,恩主并未交代于我。”
“那就是你自己有小心思。”
阴灵珑冷笑着断言道,暗暗观察着眼前少年的反应,出乎意料的是,少年脸上并没有惶恐之色,只是低眉说道。
“珑姐说笑了,我只是一介炉鼎,能有什么心思。”
“是么?”
阴灵珑看着少年恬静淡然的神态,眼神越发凌厉。
“安家这几年蒙恩受宠,并非没有代价,我劝你还是老实一点,老实修行,尽一个炉鼎的本分。”
这是在提醒少年,安家全族性命皆在阴氏一念之间,只是……
‘安家与我何干?’
安生垂眸,神色愈发谦卑。
“珑姐教训得是,安生必不敢忘。”
见安生态度乖巧,阴灵珑也是脸色稍霁,不经意似地开口问道。
“你那《阴鸾从凤诀》修得如何,进度可有落下?”
‘燕国地图还真短。’
安生眼底浮现一丝嘲讽之意,只是轻声答道:“回珑姐的话,安生不敢懈怠,已修成术法【衔草还恩】。”
【衔草还恩】为双修术法,取意鸾鸟衔草筑巢,该术法需要修行者先扶持炉鼎修行,对方再自愿还恩,筑巢,则暗示着筑就仙基。
这门术法可以辅佐炼气修士筑就仙基!
‘怪不得,怪不得阴月璃成得那么快!’
阴灵珑眼神火热,但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略微颔首:“很好。”
安生只觉一阵微风拂过,手中却已然多了一枚丹丸,只听见阴灵珑若无其事地说道:“这是赏你的,好好修行,为阴氏效力,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这丹丸灵气内敛,表面有一缕缕灵光乍现,品阶想来不低。
‘先敲打一番,再给颗蜜糖吗?’
安生唇角微动,眉眼低垂道:“安生谢过珑姐。”
少年说完,阴灵珑撤去鬼雾结界,看似不耐地挥手道:“回去吧。”
第5章 骨似琉璃
炼气境,在古时又名食气境。
人为万灵之长,但在遥远岁月之前,食气是妖兽才有的能力。
上古炼气士通过观摩妖兽食气,将其姿态神韵存念于心,通过模仿妖兽吸纳天地灵气,来获得种种妖兽才有的神异。
所以最初的炼气功法,大多以妖兽灵物命名,如朱蛤望月,腾蛇吞雾,凶虎采灵……
一直到上古第一位天人横空出世,人类才有了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炼气功法——《太玄经》
当今的炼气期,需要纳灵入体,炼为己用,阴氏久居望冥,道统为昔年一统阴世的冥天上人所传。
练气期需要炼化天地间阴煞之气入体,打通体内十二经络诸多穴位,最终汇入泥丸宫为液,流至气海穴成海,使内外一体,自成周天,如此才算炼气有成。
下一步,就可以准备在气海中筑就修行之基,根据各人修行功法不同,铸就仙基自然也各不相同。
炼气期,气海穴只是寻常穴位,灵气储存在十二经络的穴位之中,打通的穴位越多,体内灵气自然越是强盛,如此又划分为九层。
炼气期时炉鼎的作用,便是提前炼化对应的灵气储存在体内,在修士冲击穴位,打通经脉时供其采补,以提供助力。
由于此世阴盛阳衰,所以阴阳交汇,协同并进的阴阳之法罕有现世,大多都是直接食气采补,对炉鼎并不友好,轻则数月修苦修白费,重则损伤气穴经络,影响日后修行。
……
是夜。
安生居住的小庭院坐落葳蕤草木之间,本应该虫鸣不绝,但此刻却万籁俱静,一股宛若来自九幽的寒意在此间蔓延,将一切生机冻结。
原本蕴含勃勃生机的庭院,仿佛已经荒废多年,地面积了一层厚厚的灰,梨儿精心养护的花园,长满了扭曲漆黑的藤蔓。
魂侍少女则面色惨白地在池塘边徘徊,原本波光粼粼的水面现在漆黑一片,仿佛通往冥府的大门。
而在少年修行的房间内,则又是另一幅静谧温情的画面。
安生和阴月璃正在少年平时休息的床榻上对坐运功,他刚刚在对方的裹挟下完成了一周天的修行。
阴月璃已是筑基,从她体内仙基【白骨观】中储存的阴气只要稍稍溢出来些许,就足够少年修行所需,等到那股灵气被安生炼化之后,又会被抽离重新回到【白骨观】中。
这样的修行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在阴月璃筑基后,这点灵气对她的帮助已经微乎其微,她主要是通过这种手段,让少年的身体和根骨更加契合自己,同时限制他的修为。
在这种奇特的修行下,安生的修行进度完全把控在阴月璃手中,只要她想,安生再过十年也还是炼气三层。
“……所以,你该不会有什么事瞒着我吧。”
亲昵温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安生缓缓睁开眼,看着面前带着盈盈笑意的女人。
此刻的阴月璃已经褪去了帷帽,那张玉软花柔,雪肤丹唇的绝美容颜完整地显露在了安生眼中。
她注意到少年眼里自然浮现出的惊艳和恍惚,弯了弯狭长的眼尾,眸子里尽是温婉的春色。
安生眉眼低垂,他知道这份温婉和善之下隐藏着怎样的无间地狱。
“你会在意吗?”
“当然。”阴月璃抬手抵住安生的下颌,手指沿着少年挺拔的鼻梁一直往眉心抚平,她看得仔细,像是擦拭着什么稀世珍宝。
“你可是我最在意的人了。”
炼气与筑基,有如云泥之别,安生无力反抗,干脆也就任其摆布。
“说说吧,阴灵珑找你做什么?”
阴月璃眼底的黑雾像是汇聚成了深邃的涡流,少年只觉自己的灵魂好像都要被拉扯进去,但他只是一个恍惚,随即清醒过来。
果然,她一直关注着自己。
安生轻笑着答道:“她让我安分守己,尽心辅佐你修行。”
“嗤,她能有这么好心。”
阴月璃冷笑一声,阴灵珑只是炼气,但她母亲却是长老,修为深厚,而且还是与自己不对付的那一派系。
安生像是想起了什么,像是不在意地补充了一句:“对了,她还关心了我《鸾鸟从凤诀》的修行进度。”
“她敢!”
阴月璃眸中的满园春色顷刻间荡然无存,声音简直像来自森罗鬼狱,无形的阴风刮得安生脊背生寒。
“砰——”
庭院内,魂侍梨儿惨然的脸上浮现出莫大的惊恐,浓郁的阴煞死气自地底冒出,仿佛有无数枉死幽魂一同发出凄厉的嚎叫,肆虐的阴风蚀骨摧魂,但又完美的被局限在这座偏远庭院内部。
阴月璃面无表情,仿佛外界肆虐的阴炁物象都与她无关,安生眼底浮现一丝悚然。
‘这女人越来越强了……’
自从她用《六欲白骨观》在气海筑就仙基【白骨观】,就越发不可收拾,现在应该已经炼就神通。
阴氏将她视为重新崛起的希望并非没有道理。
“放心,我会让她追悔莫及。”
阴月璃神色重新变得温柔起来,她淡淡说道,从床榻上挪了挪自己的身子,绕到了安生身后。
安生知道自己要倒霉了,虽然她说是要对付阴灵珑,但人家有个传功长老的妈,同样是身负神通的筑基,一时半会阴月璃也不会撕破脸。
倒是自己,可是近在咫尺。
“好弟弟,你在手厥阴经的最后一个穴位中冲穴已经卡得够久了,就让姐姐来帮帮你吧。”
温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四周温度骤降,安生只觉后背的寒意尤为刺骨,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贴了上来。
两条纤细苍白的手臂自后面将少年抱住,冰冷的指尖顺着他的手厥阴经,自天池穴开始摩挲,然后一点一点往下。
那诡异的触感,仿佛透过皮肉,直接触碰到了内里的骨骼。
天泉穴,曲泽穴……随着那手指经过,一股刺骨的寒气涌入经络之中,生硬粗暴地将安生已经打通的穴位挤占,汇聚向最后尚未打通的中冲穴。
“嘶……”
安生面色苍白,秀眉紧蹙,光洁的额头汗珠密布,这个过程产生的疼痛不亚于刀割针刺,而这还仅仅只是开始。
“呃……”
当阴气汇聚,开始冲击穴位时,剧烈的痛苦直接让安生想要抱住手臂蜷缩,但却被身后的女人架住,动弹不得。
不知过了多久,寒意渐熄,阴月璃终于松手,少年当即瘫倒。
虽然中冲穴被打通,少年算是突破炼气四层,但他体内的经络也在过于强盛的灵力开辟下受损,身受重伤。
如此粗暴的破境方法,轻则重伤,重则经络尽毁,此间痛楚,更是无法言说。
“这是一个……小小的教训。”
阴月璃说道,伸手轻轻拂过安生的脸庞,动作依旧轻柔舒缓,似乎想要把少年紧锁的眉头抚平。
见安生没有反应,阴月璃笑了笑,起身准备离去,身后却传来少年沙哑的声音。
“……六欲白骨观可以看到骨相,我很好奇,在你眼里,我的骨相是什么模样?”
女人回过头,幽邃的眼眸里映照着安生的模样,她唇角扬起,吐气如幽兰。
“七色琉璃,宝光照幽。”
第6章 就不能是人吗
第六章 就不能是人吗
“琉璃吗……”
安生若有所思地喃喃着,阴月璃已经离开有一段时间了,他依然蜷在床榻上,一动不动。
体内各处经络仍然时不时传来阵阵幻痛,尤其是手厥阴经,安生几乎感知不到自己的手臂。
真狠啊……
阴月璃何等酷烈,她可不会关心是不是安生有意吸引阴灵珑,只要自己有不合她心意的地方,都会被狠狠惩戒一番。
不过,这也正是安生想要的,他故意激怒对方,正是为了让她惩罚自己。
毕竟上一次就是受到反噬,奄奄一息时才成功发动了神通,所以这一次,为了提高成功率,安生也要尽量保持相同的状态。
这就是前世大名鼎鼎的控制变量法!
就像是做生物化学实验,虽然原理不详,但只要能够复现实验,就没必要深究太多。
忍着痛楚,安生轻声念诵道轨口诀。
“无前尘心,同前尘事,万化前尘诸相……”
……
不知名地界,寒冬。
一头在雪地里艰苦跋涉的白狐狸仰起头,澄澈的瞳孔里映照出漫天肆虐的飞雪。
它想要张开嘴巴说些什么,但迎面而来的寒风又把这声悲愤的叫唤堵回喉咙。
我特喵了个咪的!
狐狸只得咽下这满腔悲愤,一边瑟瑟发抖一边寻觅着可以躲避风雪的地方。
‘不是,老子的宿世【他我】就不能是个人吗?!’
而且这一次的环境恶劣程度更甚上次的锦鲤,在安生将性灵投送进入这段记忆时,小狐狸已经被冻得奄奄一息。
安生接管了它的身体,在雪地里寻觅生机,可面对这样的困境,少年一时间也无计可施。
纵使他通读道经,了然诸多修行之法,也很难在这种严寒的环境中用这濒死的幼兽之身食气修行。
无法生出灵异,施展法咒,只怕还是熬不过这风雪严寒,难道这一次尝试还是要以失败告终?
‘一次两次不成,自己的机会可就真不多了……’
毕竟自己不能总是无缘无故受伤,修行出了岔子这个借口只能偶尔用一下,次数一多,阴月璃必定心生疑虑。
到时候派多几个魂侍贴身看紧,自己可真就没戏做了!
安生有些心急,但风雪不曾停歇,他只觉四肢越发僵硬,环顾四周,尽是白茫茫的雪光,看不清生路。
他想到一计,也没有犹豫,立马将身子趴伏在雪地上,两只前爪相合,撅起屁股,远远看就像一团白色绒毛球似的。
“兹有狐族弟子安生,恭请太阴赐福,避风防寒,护命安身,吾当奉道修行,身侍太阴。”
妖兽通过采纳日月精华而开启灵智,与太阴太阳两道自有一份因果,此方天地太阳不显,太阴娘娘便是万妖之母。
安生以开智妖兽之身,恳请太阴娘娘降下赐福,庇护自己渡此难关,自己日后会归顺太阴道统,以妖兽之身侍奉太阴娘娘。
这法子是安生在阴氏古书中翻到的,阴氏所属的阴炁道统,本就是太阴道统下面的一道分支,族内自然会有关于太阴道统的典籍篆文。
上古时期太阴娘娘尚未去往天外,月华之光比今世强盛百倍,妖兽开智也比现在简单得多,当时的妖族奉太阴娘娘为尊,故有此接引法流传下来。
只是不知现在还管不管用。
安生也知道希望渺茫,想侍奉太阴娘娘的妖兽多了去了,自己只是一头尚未踏入修行的小狐狸,如何能引来太阴垂眸。
眼见风雪不曾衰减,天空也没有洒落月华,少年也不再心存幻想,只得用尽气力在雪地里匍匐着前进。
无论如何,不能放弃希望。
……
后半夜的时候,屋外风雪大作,李瓶儿迷迷糊糊地听见外屋柴门响起“砰”的一声,吓得她一激灵从床上翻身坐起。
她竖起耳朵朝屋外听,除了呼啸的风雪声,也没有别的什么动静……
少女却像是想到什么似的,一下子跳下了床,急匆匆地来到门前挪开门闩,推开柴门,迎面被灌了一口带着霜雪的冷风。
“爹,娘——”
屋外白茫茫一片,并没有什么人影,李瓶儿脸上的希冀渐渐褪去,她呆呆地在冷风中站了一会,才擦了擦眼角,准备将柴门关上回去睡觉。
也就在这时,门前的小雪堆引起了少女的注意,她瞧见了什么?
一只……小耳朵?
李瓶儿小心翼翼地扫开最顶上的积雪,果然露出了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是只被冻僵的小狐狸!
李瓶儿愣了好一会,然后才飞速扒拉开积雪,直到把小家伙完全挖出来,然后抱着它跑回屋内,放到炕上。
还活着……
李瓶儿轻而快地喘了几口气,转身将柴门关好,又回到炕上侧脸看着呼吸微弱的小狐狸。
她想起了爹娘,早些年她娘害了肺病,找了不少郎中,耗尽家财也不见起色,恰逢玄教起事,爹说要带娘去求玄教仙师治病。
当时,好像也是一个风雪大作的晚上,临走时爹娘跟她说守好屋子,等她们回来……
到现在已经五年过去了。
李瓶儿呆呆地看着昏睡中的小狐狸,回想起跟爹娘围坐吃饭的夜晚,热气腾腾的饭菜和细碎叨叨的说话声,于是一厢情愿地相信,这小狐狸也许是爹娘送来和自己作伴的。
这么一想,少女心里稍微松快起来,眼睛也亮了些,她取来毛巾,为小狐狸擦去毛皮上的霜花,又朝炕里面添了些柴火。
做完这些,天已经蒙蒙亮,李瓶儿重新躺回炕上,一边看着小狐狸,一边盘算着家里剩下的木柴和糠菜。
倘若它能活下来,自己就要多养一张嘴了,这么想着,少女拥着小狐狸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宿世:白狐】
第7章 狐狸是怎么叫来着
第七章 狐狸是怎么叫来着
乐陵川,月溪镇。
李家的小屋里,往后的几日,李瓶儿没再出门,眼下正是最冷的时节,屋外飞雪连天,幸而她入冬前每一日都有去镇外的月落山里砍柴,屋子里木柴还算充裕。
所以这几日,李瓶儿就呆在炕上,看护着小狐狸,她给小狐狸起了个名字叫小白,因为小家伙通体雪白,没有一丁点杂色。
到第三日,小狐狸终于有了些动静,却一副病殃殃的模样,只是舔了几口烧开的雪水,就又伏低了身子一动不动。
仿佛死了。
这下少女慌了神,她体会到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恐惧感,就仿佛是爹娘离开那一夜,她守在柴门前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看着风雪把那一串越走越远的脚印掩埋那样。
李瓶儿知道自己应该要找些吃食来给小狐狸,狐狸想来是吃肉饮血的,但她自己都只是依靠菜糠度日,屋外这个天气,又上哪去寻肉食呢?
李瓶儿面色苍白,忽而怔怔地看着自己纤细白皙的手腕,心里有了个主意。
……
安生觉得自己像做了很久很久的梦。
梦里有一头仰望夜空的巨大灵狐,其毛发纯白,身后有六根洁白蓬松的大尾巴在月光下肆意舞动,尾巴尖端漂浮着一团团森冷的幽蓝火焰。
夜空中,一轮皎洁的圆月高悬,遥遥垂下一线如水般流淌的月华,正好被灵狐吞入口中。
那是……帝流浆!
安生的目光第一时间被那缕晶莹剔透的月华琼浆吸引住,心中涌现无比炽热的渴望,这是身体的本能反应,那东西一定对自己有莫大好处。
“!”
正当安生沉溺在那缕月华时,那头六尾灵狐不知何时已经转过头来,直勾勾盯着他。
那双眸子并不凶狠残暴,反而柔媚旖旎,风情潋滟,安生与它对视了一眼,只觉大脑无端一热,心中惊慌忐忑被温柔抚平,恍惚中看见无数桃花瓣自那双眸子中落下,心神眼神皆沉溺其中。
“嘤……?”
不知过了多久,小狐狸从沉睡中转醒,有些迷离地眨了眨眼。
在方才那个瞬间,自己仿佛成为了画卷中那头大狐狸,在星空下的无垠荒野游荡,前尘尽忘,后事不知,只知道自己生来就能采纳月华,对月修行。
只要嘴一张,高悬天际的月亮就会洒落如琼浆般的凝练月华,被自己轻而易举吞入腹中,化作一股清晰无比的凉意,流入丹田,散至五脏六腑,四肢百骸。
只是不知为何,狐狸好像还嗅到了一股甜美的血气味,它本能地吮吸着,就连原本皎洁的月华都开始泛起迷离的血光。
这种感觉,玄妙难言,脑海中则同时出现了许多此前未有的知识。
【幻惑降于青丘化狐,四足九尾,其声如婴,天下狐属皆应似之】
【狐属拜月,亲火,善幻惑,故可修行太阴,火德,幻惑三道】
道主【幻惑】在青丘这个地方显世为九尾狐,天下狐狸如果想要修行,就都要向祂老人家靠拢,因为九尾狐是嘤嘤怪,所以它也得是嘤嘤怪。
九尾狐有九条尾巴,它只有一条,所以它后面的修行就要努力让自己长出更多的尾巴……
小狐狸似懂非懂,将这些知识铭记在心,包括狐属的修行方式,可以选择的道统,乃至自己这个血脉的源头——
那头六尾大狐。
【吾名苏涔,六尾心火狐,今赴三山道战,凡吾血裔,可习心火神通】
……
一头毛色纯白,没有一丁点杂色的狐狸将身子团成个球,正在呼呼大睡,屋外的风雪无法侵扰进来,这一觉睡得格外安心。
呼,睡舒服了。
只见纯白的绒布球中探出了两只小耳朵,随后四肢舒展,伸了个懒腰。
狐狸眨巴眨巴黑溜溜的眼睛,环顾四周,oK,完全陌生的环境,粗糙但温暖的被子,还有近在咫尺的两脚兽……
那不就是人嘛?
狐狸后知后觉,小心翼翼从少女的怀中钻了出来,然后目光警惕地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嘤……”(这是在哪?)
狐狸嘤咛了一声,它很想抬起爪子挠挠脑袋,但是这样的动作对一只狐狸来说委实有些难度,同时它还在思考一件事情。
话说狐狸是怎么叫来着?
‘大楚兴,陈胜王?’
“嘤?嘤↑嘤↓嘤——”
狐狸试着叫唤了几声,自己果然变成正统嘤嘤怪了。
公狐狸的声音更为清澈,更像撒娇,母狐狸反而会粗犷一些,但总的来说都是嘤嘤怪,也就是其声如婴。
“唔……小白,你醒了!”
正在琢磨自己叫声的狐狸没有察觉到身旁少女的苏醒,只觉一双柔软双手插过自己腋下,随后整只狐狸被拖了回去,陷进少女胸襟中狠狠套牢。
“嘤……”
小狐狸惊呼一声,但是少女抱得很紧,它不敢用力反抗,害怕会不小心伤到对方。
‘应该就是她救了自己。’
谁想到少女得寸进尺,不满足于蹭狐狸脸颊,小手很没有边界感地摸向了狐狸的铃铛。
“嘤!”(我超!)
狐狸大惊失色,像鱼雷出水一样挣脱了少女的怀抱,一个后空翻落在了炕上,面色颇为不善地看着少女。
“小白是男孩子呢。”
李瓶儿有些好笑地看着小狐狸警惕的表情,白白胖胖的小狐狸,抱起来真是太舒服了,还有那对软绵绵的小铃铛……
李瓶儿意犹未尽地伸出手。
狐狸表情严肃,坐姿端庄,抬起前脚,抵住了李瓶儿的手。
李瓶儿收回手,换了一个方向偷偷出手。
狐狸腿伸长,完美挡住。
一人一狐对视片刻,李瓶儿眨了眨眼:“就一下,再让我摸一下。”
“嘤。”(哒咩)
“小白,好过分……”
“嘤嘤嘤!”(到底是谁过分!)
小狐狸开口怒斥道,目光却停留在了少女的左手手腕处,那里有一个相当刺眼的伤口,像是某种小动物咬出来的牙印,依然在渗出鲜血。
小狐狸垂下眼眸,知道了梦里那股香甜的血气到底从何而来。
它主动走向少女,在李瓶儿惊喜的目光中凑到她的怀中,伏低了脑袋轻轻舔舐着少女手腕处的伤口。
李瓶儿顺势抚摸着狐狸的后颈,狐狸顿了顿,任由她将自己搂进怀中。
“小白,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第8章 耗材
第八章 耗材
是夜,冷月寂照。
连绵数日的大雪总算平息,一头通体雪白的小狐狸趴卧在李家小屋的屋顶上,在月光下采纳天地灵气。
炼气期需要炼化天地灵气,但天地灵气种类繁多,不同的功法要求炼化的灵气种类也大不相同。
比方说阴氏修行需要炼化阴煞气,而梦中的六尾心火狐则吞食月之精气修行。
月精性阴,只在月华流淌之地出现,所以妖兽们大多喜欢对月修行。
望冥地界长年不见天日,愁云惨淡,提供光亮的是上冥星,光芒昏黄森冷,传说是冥天道人的居所,那是阴世道统的起源,一尊神通广大的天人。
以前安生还以为,只有望冥地界才如此阴郁森然,直到进入宿世记忆中化身白狐,他才明白,原来苦境同样也是昼短夜长,冬长夏短。
大地上妖孽横行,人族偏安一隅的同时女修数量远多于男修,阴阳失衡体现在天地万象的方方面面。
小狐狸也没心思去考虑太多,昼短夜长对它来说是好事,这意味着一天能够修行的时间会更长一些。
它注视着天穹洒落下来的皎洁华光,在那水一样的月华中,氤氲着一缕淡淡的,几不可见的乳白色烟气。
狐狸仰着头,凭着本能一吸,那缕烟气便慢悠悠地朝它飘过来,然后被嗷呜一口吞进腹中,化作一团清凉的灵气散入四肢百骸。
狐狸打了个激灵,那根蓬松柔顺的大尾巴舒服得都竖了起来。
爽!
妖兽和人族不同,它们不需要功法就能服食灵气,也没有筑就仙基的说法,只需日积月累,灵异自现。
“小白——”
“开饭了,小白——”
小狐狸耳朵动了动,下一秒当即化身一团白色绒布球从屋顶上窜了下去,只是几个跳跃就来到了李瓶儿面前。
“哎嘿嘿,小白。”
少女将装着菜汤的小碗放下,蹲下身子双手并用撸起小狐狸,从下巴肉到腮帮子到后颈肉,手法娴熟,力道适中,撸得狐狸呼噜呼噜直叫。
“小白,这几天委屈你了,明日我就去月落山里砍些柴禾,到时候背去镇上卖,我们就有肉吃了!”
李瓶儿看着小狐狸埋头吃起菜汤,心疼地摸了摸它的小脑袋。
“嘤。”
狐狸应了一声,目光闪烁着,修行少不了肉食供给,少女身子弱也需要好好补一补。
世道不堪,没时间安稳修行,它要尽快具备战斗力,至少,要足够自保。
……
天刚蒙蒙亮,李瓶儿就离开被窝,她收拾了一番,再给自家小狐狸备了点野果果腹,随后拿上背篓,临行前特意交代道。
“小白,你要老老实实看家喔?”
“嘤。”(知道了)
少女担心小狐狸走丢,将门窗关好,这才背着背篓离开了屋子。
李家的小屋正对着月溪,沿河是一片民居,但大多空着,所以这边不缺住所,听镇上的老人说,民不聊生,十室九空,都是给玄教闹的。
那些人话里话外,玄教都是些青面獠牙,茹毛饮血的怪物。
那时少女不懂,只记得爹娘要去找玄教的仙师治病,那玄教就是好人,好人怎么会是怪物?
现在岁数大了些,李瓶儿也慢慢明白了,兴许这个世道,好人也得长出獠牙。
少女走后不久,柴门吱呀了两声,被推开一道缝隙,一个小小的狐狸脑袋探了出来,狗狗祟祟地四下张望着。
‘嗨嗨嗨,是时候大开杀戒了!’
说是大开杀戒,但其实一只小狐狸,能狩猎的猎物相当有限,此时积雪未化,倘若寻常狐狸,大抵只能寻一寻野兔田鼠之类的踪迹。
但小白显然不是寻常狐狸。
只见它鼻子微微抽动,随后撒开腿在雪地里飞奔起来,不多时就跑到一棵歪脖子树下。
‘这有一处。’
小狐狸双爪合十,朝树下鞠了一躬,水汪汪的眼睛里氤氲出一抹皎洁的月色。
“荡荡游魂,何处往存,借尔阴气,为尔祈福,早早往生,附体安康……”
一缕淡淡的,半透明的黑色烟气自土里逸散出来,随着小狐狸伸出爪子,烟气聚拢凝练成一枚烟球,被它一把攥住。
在阴氏学宫修行多年,安生暗地里偷学了一肚子阴世道统的术法,虽然受限于修为,但总有能派上用场的。
眼下这些阴气,正是修行【阴风术】的耗材,望冥地界可以说随处可见,在苦境就要费力搜寻一番。
‘这里也有。’
小狐狸依法炮制,沿着结冰的溪流一路搜寻,不多时就找到了六七处蕴有阴气的埋骨地,饶是它在阴氏族地已经见惯了各种惨状,也不禁感慨一声。
‘这世道,当真是生民百遗一……’
但这并不是一只小狐狸应该关注的,有了足够的阴气,接下来很多事情都会方便很多。
……
另一边,李瓶儿担忧孤零零看家的小狐狸,步伐比平日天气晴朗时还要快上几分。
她虽然看上去瘦弱,但这几年来为了养活自己,常常往山里跑,还算有些底子,月落山这一带,哪些林子有柴禾,哪些路好走,哪些地方去不得也都心里有数。
平日里砍柴总会顺带找找木耳、菌菇一类的吃食,但现在挂记着小狐狸,李瓶儿只想快些回家,匆匆装了大半背篓,就回程往镇上走去。
一直到瞧见那条小镇命名由来的溪流,少女才卸下背篓喘了好一阵子气,直到觉得脑袋不那么晕了,才又抱起背篓走向桥头一户人家的小屋子。
“咚,咚,咚。”
李瓶儿用力敲了敲门板,不多时,门内响起一声烂泥般拖拉的男声:“谁啊?”
几声拖拖拉拉的脚步声在门后响起,门板被推开,露出一个矮胖黝黑,颇为壮实的年轻人,本是满脸的不耐,待瞧见是李瓶儿时才稍稍收敛:“是李妹妹啊,好些时日不见,有什么事啊?”
李瓶儿认出这是张猎户家的老大,张修。
“张伯伯在吗?”少女问道,她们两家算是熟识,张猎户算是她半个长辈,但是他的两个儿子李瓶儿有些反感。
“不在……欸,别这么急着走嘛。”
眼见李瓶儿转身就走,张修嬉皮笑脸地拦在前面,“李妹妹一路辛苦,这不进来坐坐,喝杯水?”
“我还有事。”李瓶儿神色警惕地看着张修,“你自个喝吧。”
“不就是些破木柴,在哪里卖不是卖……”张修走近一步,笑眯眯想要捏李瓶儿的脸,少女立即躲开,皱着眉看他。
这正是李瓶儿反感这俩兄弟的原因,他弟张生是个流氓泼皮,他张修能说会道,但更是无赖。
李瓶儿还记着爹娘走后不久,这两兄弟就常常到自家屋子那边转悠,好几次少女砍柴回到家中,发觉屋内物件被人翻找过了。
她心里害怕,又不敢上门讨个说法,只得暗自忍下来。
倘若爹娘还在,这两兄弟是不敢招惹自己的,不论月溪镇还是井国,都是女子命贵,真闹到镇主那,也是偏着女子。
只是自己势单力薄,就怕他们使什么阴招……
张修认真打量李瓶儿几眼,这李家的遗孤这几年也长身子了,身上破旧衣裳显得有些短小,愈发难以掩盖逐渐长成的身体。
他笑了笑:“李妹妹你等着,不就是一篓木柴,我买下就是。”
张修转身进门,再出来时手里拾着一小串铜钱和两个烤好的干饼,走到李瓶儿面前:“妹子生分了,我们两家可是世交,哝,拿着……”
“这些年倒是不曾看望你,让你一个人孤苦伶仃的,等哥哥有空了就过去帮你弄一弄,保管你舒坦……”
“我呸!”
李瓶儿怒极,当面啐了一口,一巴掌打落了男子手中的铜钱和烧饼,扭头就走,她自知自己背篓里的木柴值不了这么多钱,但对方的话实在叫她犯恶心。
“你!”
张修连忙弯下身子拾起铜钱,又心疼地拍了拍烧饼沾上的灰尘,再抬起头,少女已经朝着镇东边走远了,虽是没有发作,脸色也沉了下来。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哥,什么人在门口闹腾啊?”
张修身后的房门吱呀一声,露出又一个吊梢眼的少年,体型更比张修壮实几分 满脸横肉挤成一条一条,眯着眼顺着他哥目光望去,远远望见一个背着背篓的背影。
“嚯,这不是李家那个,爹娘都不要她了,还是不愿意从了我家?”
张生打开一扇门,抱着胳膊,朝他哥笑道。
“嗤。”张修这才回过神来,瞥了自家弟弟一眼,冷笑道。
“从?人家女娃命贵,性子傲得很,怎么会瞧得上咱家?”
“照我说,不如咱哥俩哪天过去……”张生给他哥使了个眼色,兄弟俩面相的确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连那股天生的阴毒也相似得很。
张修稍稍恍了一下神,心里那股火蹭一下烧了起来,也不出声,昏暗的天光映出他脸上一条一条的横肉,显得格外狰狞。
第9章 你也会打窝?
第九章 你也会打窝?
在张屠户家耽搁了些时间,待李瓶儿在杂货店的陈伯那卖掉木柴,再拿到手的铜钱换了一段肉干,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少女忧心家中小狐狸,一路小跑,也不曾察觉到其他异样,打开柴门,急切地喊了起来。
“小白,小白!”
李瓶儿心里咯噔一下,屋内空落落的,果然不见小狐狸的身影,她又仔细翻找起来,一边找一边喊着:“小白,你快出来,我带吃的回来了……”
屋内已是翻找遍了,李瓶儿失了魂似地走出屋子,此刻夜色已经自溪对面漫了过来,夜里的风刮得少女遍体生寒。
“小白!小白!”
李瓶儿朝着夜里黑得吓人的溪边走去,一边走一边喊着,浑然不觉身后还有歹人眼神暗中跟随。
“哥,她在找什么东西?”
“大抵是畜生一类……别吵,听!”
张修拽住身旁弟弟,压低了声音,兄弟俩心有歹念,一路跟了过来,正好撞见李瓶儿寻找小狐狸。
果然,心急如焚的李瓶儿也听见了,森冷的夜风中,一声声含糊不清的幼兽叫声从不远处的枯树后响起。
少女愣了一下,那分明是小狐狸的嘤咛声,只是好像咬着什么东西……
“小白!”
李瓶儿连忙跑过去,震惊看着自家小狐狸正咬着一只松鸡的喉咙,艰难地一路拖行着。
“好大的松鸡!”
这松鸡的个头足有两只小狐狸加起来那么大,后腿粗壮,爪喙锋利,李瓶儿惊喜交加,真不知道自家小狐狸是怎么逮住它的。
简单来说倒也不那么简单。
小狐狸先用收拢的阴气催生出一株阴灵草,把阴灵草栽在尾巴上,再把身子团起来完美融入雪地。
待到这只颇具灵性的大鸡腿被阴灵草散发的阴灵气吸引过来时,狐狸再暴起给上一发阴风术。
“嘤嘤嘤。”(本狐狸都用尾巴打窝了,岂有不成的道理)
小狐狸由着李瓶儿接过已经被咬死的大松鸡,自己则望了一眼不远处幽静的矮坡,狐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纳尼?你怎么也会打窝?’
“嘤嘤嘤。”(去,瞧瞧他们俩在干嘛)
小白叫唤了几声,一阵冒着黑气的冷风穿堂而过,一旁的李瓶儿不明所以,还以为是小狐狸在催促自己快些回家,顿时笑着加快了步伐。
另一边,张氏兄弟在夜色里也看不真切,只听见少女的声音和幼兽的叫声。
“哥,那是什么?”
“嘘,别吵。”张修暗中观察,一直到李瓶儿拿着松鸡和小狐狸走进屋内,才从坡地上爬了起来。
“哥,咱到底干嘛来了?”
张生不明所以,方才少女落单,本是最好时机,他本想偷偷摸过去,却被张修拽住。
“那是只狐狸,白狐狸。”
张修眼里闪着晦涩的光,与这满脸横肉的模样并不相称。
“你该不会忘了,镇主那公子修炼仙法,差我们家每月给他送新鲜的狐狸骨头。”
“我怎么记得镇主那边要的是成年狐狸……”
张生神色纳闷,方才远远瞧见的那一小团白色绒球,分明是只幼狐。
“这么小就能祸祸松鸡,岂不更显灵异?”
张修鄙夷地瞥了他一眼,示意回屋:“你这几日就给我盯紧这里,待这小娘们上山我们就带齐家伙来抓,算是师出有名,她也无处闹去,倘若想赎回去,那不就任我们摆布?”
张生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
“原来是这样……”
小狐狸眨了眨那双澄澈晶莹的大眼睛,若有所思地啃下一块肉干。
狐属通幽,狐狸天生就能听懂游魂言语,小白以阴炁为引,许以香火报酬,驱使枉死在溪边的游魂为自己办事。
能被这样请动的游魂大多残缺不全,灵智蒙昧,倘若没有香火服食,很快就会耗尽阴炁而死,也没得选择。
‘镇主的公子修炼仙法,需要新鲜的狐狸骨头,多半是幻惑一道的术法耗材。’
小狐狸心中了然,“嘤”了一声遣散游魂,烛火晃了晃,李瓶儿总觉得屋内似乎有些阴冷,随着这一声叫唤也渐渐暖和起来。
少女没多想,端起热气腾腾的鸡汤,盛了一大块肉在碗里放到小狐狸面前。
“小白,慢点吃,小心烫。”
温暖的肉香将小白的思绪拉了回来,那是鸡肉放入清水里,只加一点点盐,一小段葱,一块姜后煮出来的香味。
小狐狸脸颊上极人性化地挂出一个悠哉而懒散的笑容,前足交叉捧着小碗,眼睛微微眯起来,惬意地地吹了吹散发的热气。
饶是李瓶儿知道自家狐狸有些灵异在身,瞧见这模样也难免愣了愣,但心底里随之泛起的却满是慰藉,脸上不自觉露出欢喜的笑容。
她同样给自己盛了一碗鸡汤,小心翼翼地尝了两口,笑着笑着,眼角又有些湿润起来。
‘啧,这丫头……’
李瓶儿的反应,小狐狸自然看在眼里,凡人少女发现家中宠物有些灵异,不说恐慌,大抵也都是惊多于喜。
没有接触过修行,却能理解并且接纳异类,少女无疑是有些偏执在身上的。
或许是长时间独居导致的严重心理压抑,一旦她认定了‘小白’是家人,那么就算小狐狸有一日口吐人言,李瓶儿也会自己在脑海里给自己找补。
这其实让小狐狸有些为难了,它原本想着有余力自保之后,就启程去寻一寻传说中的青丘。
那是狐属的圣地,九尾狐的道场,随便拾点牙慧,就是外面求而不得的至宝。
现在看来,倘若自己走了,李瓶儿怕是撑不了多久。
见小狐狸埋头喝着鸡汤,李瓶儿瞧着好笑,伸出手又撸了两把,把狐狸身子撸得摊成一团小垫子。
‘至少,得把这镇上的麻烦料理了,该杀的杀,该埋的埋……还有那个拿本家骨头修炼术法的。’
小狐狸眯着眼发出舒服的呼噜声,心里却荡漾起缜密的坏心思。
‘道主幻惑是狐狸本家老祖宗,这要是斗不过你,我哪还有脸上青丘学法!’
第10章 狐幻
第十章 狐幻
往后几日,李瓶儿就呆在家中,她本是不好动的,经年养出来的小胃口,吃得不比小狐狸多多少,一只松鸡风干了够吃上好些天。
小狐狸是闲不住,入夜会偷溜出去,或是在屋顶采食月精,或是去寻些灵材回来,每每捣鼓到夜色渐淡才回屋。
李瓶儿自然是知道的,所以通常要小狐狸回屋,钻进被窝里,她才又睡过去。
天地有炁,随时节而变,大雪初化,正值寒炁巅峰,往后春生,能在此时生长的植物大抵会蕴有一道灵气,纵使只是些苴草莎草,在小狐狸手上也能有用处。
是日,久违的放晴。
此时的月落山里应该已经有了些早春迹象,李瓶儿早早带上背篓,准备去采些冬笋和蕨菜,兴许还能遇上山茱萸。
“小白——”
“小白!又跑哪去了?”
李瓶儿发现只是一晃眼的功夫,自家狐狸就跑没影了,才唤了几声,就瞧见一团白色绒毛球从屋顶上蹿下来,嘴里还叼着个编得惨不忍睹的小草人。
“欸,小白,这是哪里捡来的?”
李瓶儿好奇地接过小草人,忍不住点评了一句:“编得好丑……”
“嘤嘤嘤!”(狐狸老爷可听不得这种话!)
小狐狸急了,这是它昨夜捣鼓了一晚上的劳动成果,之一。
昨日夜里狐狸使了道安神咒,让李瓶儿睡得熟了,要不然她夜里起身,就能瞧见一只白毛狐狸像人一样窝着坐在莎草堆中,借着烛火的亮光,双爪并用织着草人。
由于第一次当狐狸,脑子跟爪子配合得不是很好,编织的草人大多奇丑无比,给李瓶儿这个已经算是个中翘楚,至少能瞧出是个草人。
丑是丑了点,但心诚则灵嘛。
编织的原料是李瓶儿从月落山采回来的莎草,原是放在屋里打算用来编制绳筐,被狐狸先借来用用。
这些莎草常年受月华洗礼,灵性十足,织成草人,正是上好的咒材,再被小白施以障目咒,关键时兴许能派上用处。
“欸,小白不跟我一起出门吗?”
李瓶儿有些失望地说道,她原来打算将小狐狸装在背篓里一起去山里。
“嘤。”
小狐狸摇摇头,少女只需要负责进山采点东西养家,狐狸要考虑的事情就多了,它今天还有一份大活要做——
“好吧,那你乖乖看家,不要到处乱跑,等我回来,我会早点回来的!”
李瓶儿将小草人收衣兜里,蹲下来揉了揉狐狸脑袋,好一会才恋恋不舍地从屋内走出。
狐狸站在门口目送少女远去,小爪子打了个虚空响指,燃起一柱清香,为香附子所制,可静心安神。
游荡在小屋周边的游魂当即聚拢过来,吸食了一阵香气,眼神渐渐清明,开始将狐狸老爷交代的事情徐徐道来。
‘嘿,这两兄弟还挺慎重。’
这几日张生一直盯梢着李家屋,小白原以为张氏兄弟会忍不住强闯进来,没想到居然耐心等到了今日李瓶儿出门。
此世阴炁压过阳炁,在仙则女修数量多过男修,在凡则女子命贵于男,王朝气数,社稷山河,皆系女子身上。
张家兄弟没本事讨得少女青睐,只敢耍些阴损招儿,却也不敢真闹到明面上,就算镇主裁定,也一定是偏着女娃的。
别看李瓶儿孤苦伶仃,那是她内心偏执,要守着屋子等爹娘回来,否则在月溪镇闹过玄教,人丁稀少的背景下,她大可选一户富足人家赘入,至少也能衣食无忧。
……
“哥,快些,那娘们上山了,就剩那只畜生在屋子里。”
“走!带齐家伙,对了,把狗牵上!”
张修这边已经背着弓箭,提起猎叉,闻言将手中绳网交给张生,想了想吩咐道。
兄弟俩牵着条黑狗,远远望见溪边那栋李家的小屋才缓下步伐。
“哥,在那呢!”
张生压低了声,只见一头毛色纯白的小狐狸正在门前玩耍,上一次是夜里,看得并不真切,现在天光明亮,两兄弟一时都有些震惊于小狐狸的颜值。
“哥,逮活得吗?”
“废话!这毛色这品相,就是抓去献给镇主家公子也能换不少赏赐……”
张修喃喃着,示意自己弟弟绕向另一边,准备截断狐狸后路,另一边自己则带着黑狗,蹑手蹑脚靠近。
那白毛狐狸警惕性不算高,张修捏着绳网,眼看就要走近十米之内……
“!”
小狐狸圆圆的小耳朵一个抖动,终于察觉到了危险的到来,一个回头发现了靠近的胖子,浑身炸毛,撒开四条腿开始逃跑。
张修见状,像个三百斤的肥螳螂似地扑了上去,然后不出意外扑空了。
他连忙喊道:“追,快追!”
黑狗瞬间如闪电般蹿了出去,它不愧是猎户养教出来的猎犬,很快就追上了猎物,小狐狸还回过头望了一眼,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写满了惊恐和绝望。
眼见黑狗就要追上,张修冷笑一声,忽地脸色大变:“别,别咬死它!”
可已经迟了,大黑狗与近在咫尺的小狐狸对视着,瞳孔里似乎有过一瞬间的恍惚,又马上化作凶狠和狰狞。
它狠狠咬住小狐狸脖颈,血液染红了雪白的皮毛,胜负生死只在顷刻分出。
张修跑近一看,白毛狐狸已经没了生息,顿时气急大喊:“你这孽畜!”,重重一脚踹在了黑狗头上,踢得它呜咽一声,扭头跑远了。
“怎么死了?!”
张生这时才绕过来,见状,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算了,带回去把皮剥了做顶帽子,骨头拿去给镇主交差。”
张修冷静下来,冷冷瞥了一眼李家屋,落下这句话,扭头离开。
张生啐了一口,将地上的狐狸尸体装进网里,也跟了上去,一路嘟囔着:
“别说,这狐狸看着个头小,提起来还挺沉……”
第11章 祸事
少顷,张家宅院内又响起了兄弟俩的叫骂声,张生在埋怨他哥没看好狗,把狐狸咬死了,没了狐狸,也就威胁不了李瓶儿。
张修可不惯着他弟弟,两人边走边吵,把院内的父亲张鹏引来了。
“两个不成器的东西!嚷嚷什么嚷嚷!”
兄弟俩顿时安静了下去,张修狠狠剜了张生一眼,从他手里把狐狸夺过去:“爹,我逮了只狐狸,这个月的月供有了。”
张鹏面色稍霁,但又立刻皱眉骂道:“毛都没长齐的小狐狸也能算数?”
“爹,这是白狐狸,稀罕,我一会把这皮剥下来做个帽子,镇主准会喜欢……”
“行了行了,那就快些吧,那边已经在等了。”张鹏不耐地摆摆手,又像想起什么,脸色一沉。
“狗呢?”
两兄弟四下张望,家里的黑狗挨了那一脚,不知跑去哪了。
张修讪讪道:“那畜生犯了错,估摸着跑哪儿躲起来了,一会饿了就该回来了。”
“还不赶紧弄完去找!!”
两兄弟挨了顿臭骂,一肚子火,但又不敢发作,不多时,张修将狐狸肢解,把剔去肉丝的骨头浸泡在清水中,示意张生则用油纸裹住。
“我上镇主那交差,你去寻那头畜生。”张修交代了一句,抱起油纸离开了宅院。
出门没几步,就瞧见了自家那条黑狗,正耷拉着尾巴,鬼鬼祟祟地在外边晃悠着,给张修气笑了,怒骂一声。
“你这畜生还敢回来?!”
他作势要上去再踢一脚,吓得黑狗跑开几步,张修哼了一声,没真去追,朝着镇东边走去。
黑狗却又一反常态地跟在他身后,张修也没在意,来到镇主陈家门前,月溪镇虽是破落小镇,但镇主府邸却极气派,宽敞高耸的大门恢宏大气。
黑狗偷偷摸摸跟在张修后头也进了门内,院子极大,有十几个镇兵正在套牛,这个时代的镇兵多是半农半兵,也是要耕种的。
地面没铺砖石,雪化之后露出了下边的黑土地,看样子张修经常来,镇兵并不拦他,那条黑狗跟在后头,竟也没人阻拦。
左手边是一条厢房,应该是镇兵住的,右手边则用树篱圈出了一处小庭院,正堂门口站着两守卫。
张修径直走到正堂门前,将包了兽骨的油纸递给守卫,与矮小干瘦的镇兵相比,守卫更为高大,相当认真地检查起油纸内的兽骨。
趁这个空档,那黑狗旁若无人似地走进大门,拐入阴影时体型骤然变小,一根洁白蓬松的尾巴晃悠两下,随后彻底不见踪迹。
‘凡人家族,这些镇兵都不懂炼气,比安家还不如……’
小狐狸在屋内自如穿行,偶尔遇上几位下仆也对它视若无睹,就像轻烟拂面,在经过时牵绊出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香,让她们出现了片刻的恍惚。
但又不会生出任何疑惑。
安家在望冥地界已经是最底层的炼气小族,而这陈家,显然是凡人家族,看来张家兄弟所说的修行是那位小公子的个人行为——
小狐狸已经遇见了一位华服彩饰,穿金戴玉的贵妇人,这种打扮和气场就算不是镇主也一定是陈家的长者。
这里女人地位是要高过男人的,像月溪镇这般偏僻,资源匮乏的地界,若真要供养一人修行,想来也该是女子才对。
连镇主都不通修行,未能炼气,那她的儿子又是如何踏入修行的呢?
狐狸循着同族感应,寻到了最里面的一间静室,那位小公子想来就在其中。
以狐狸骨修炼术法,总会有些痕迹,只是靠近房门,小狐狸就嗅到了一股相当浓郁的香气,但并不好闻,只是味道重。
硬要说的话,就像前世那些劣质香水的味道,哪怕小狐狸躲在门外都有点被熏到。
但这里面的确有术法的痕迹。
身为狐属,安生轻易免疫了这道术法的效果,若是凡人嗅到这种味道,应该会气血上涌,心跳加速,头昏眼花。
专业的解说已经可以下判断了,惑心迷情类的魅术,只是修行得并不高明。
小狐狸耐心等着,不一会儿,楼下的守卫便将狐狸骨送了上来。
“咚咚咚,公子,新鲜的狐狸骨送来了。”
这守卫用湿巾捂住口鼻,小心翼翼地说道。
“拿进来。”房门内响起一个还算悦耳的嗓音,只是不知为何有些尖细。
狐狸眯起眼,瞅着那守卫推门进去,不一会便慌张地逃了出来,脸色涨红,浑身气血满盈。
那股浓郁的香味在开门后更是膨胀到甜腻的地步,若在那房内多待一会,很可能会直接被熏晕,甚至死于气血逆流。
小狐狸耐心等了好一会,待到那屋内开始氤氲起莫名的粉红色幽光时,它才嗤笑一声,转身离去。
‘我当是什么高人,原来是得了道残缺邪法就埋头苦练的蠢货。’
张修送来的兽骨自然不是什么狐狸骨,而是他们家那头黑狗的骨头,从一开始,他们就被小白用障眼法玩弄于股掌之间,剥皮取骨的都是自家黑狗。
可笑这陈家公子用狐狸骨修炼术法,却识破不了狐狸的幻术,连狐狸骨和狗骨都分辨不出。
这门术法虽然不知威力如何,但看来要破在他自己手上了。
术法反噬,轻则重伤,重则当场毙命。
安生暗自发笑,张屠户家也完蛋了,提供的兽骨货不对板,镇主也不会放过他们。
两件事一次性解决,安生心情大好,从窗户跃出,轻盈地落在地面,狐狸脸上再度挂起了悠哉悠哉的笑容。
正当安生打算离开宅院时,右手边那用特意用树篱圈出的小庭院吸引了它的注意。
那片树篱足有一人高,明明是冬季,草木却并没有枯萎的迹象,反而呈现一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葱郁。
有古怪?有宝贝!
小狐狸好奇地走了过去,轻盈一跳,跃过树篱,一股明显更为幽静的氛围顿时将它笼罩。
外界镇兵的言语和牛马的叫唤无法侵入分毫,就像是一个圈,将这些喧嚣分隔开来,拱卫着这间本该同样寻常的厢房。
这种异样的感觉顿时让小狐狸内心泛起不安,它小心翼翼地凑近那间厢房,浑身紧绷,随时准备开溜。
‘怎么会有一种大难临头般的感觉?’
狐狸惊疑不定,这间厢房笼罩着一股奇特的灵气氛围,筑基以上的修士在运功修行时,灵气从仙基中无意识地涌出,就会形成这样的灵氛。
阴月璃的那间府邸就有阴炁灵氛,而这里的灵氛,属于一种更加宏大,更加无情的道统。
仅仅只是靠近,就压得小狐狸喘不过气,它瞳孔放大,心里咯噔一声。
‘祸事了,这是……’
第12章 隐娥道人
第十二章 隐娥道人
小狐狸这边才意识到大事不妙,陈家主屋里就开始传出骚动。
只见一阵浓郁的粉红色烟尘从窗户中飘荡而出,屋内响起慌张的惊呼声,不多时,几位下人捂着口鼻,簇拥着那位贵妇人从正门冲了出来。
妇人脸上虽有惊恐,但更多是担忧,一步三回头地看着正堂大门。
“公子,公子疯了!!”
“休要胡说!”妇人厉声斥责那些哭嚎的下人,又招来守卫盘问,“今日有什么事,辛儿怎么突然……”
守卫想了想回答道:“大人,今天,喔对,今天张屠户家大公子送来了兽骨,现在还在府上。”
“张屠户……把他抓起来!”
镇主陈蓉眼里闪过一抹冷光,吩咐道,随后又担忧地望向大门。
从那门内不断有下人哭嚎着逃出来,直到最后,在一阵桃红色的迷烟中,一道身影在烟中若隐若现。
“娘,我成了……”
一道尖细的声音徐徐飘出,让众多镇兵心里一寒,镇主陈蓉心里愈发不安。
“辛儿,你,你真成了吗?”
“娘,我成了,仙师一定会收我为徒的……”
桃红色烟气缓缓散去,露出一道瘦削的身影,是个与李瓶儿岁数相仿的少年郎,但此刻脸上青筋暴起,两眼翻白,表情极为扭曲,已经瞧不出昔日的俊俏模样。
陈蓉心里一咯噔,虽然她不通修行,但这模样怎么都不对劲吧,她连忙嘱咐下人:“快,快去月落观请仙师。”
“对,仙师,快去让仙师来看看我。”
陈辛喃喃着,看上去如同得了臆症,已经没有多少神智在身,只是重复着几句话。
桃红色的雾气聚散无形,那异样甜腻的香气看似淡去,实则却更具灵性,如一层迷离的薄纱在他周身轻舞妙曼,阻拦着其他人的靠近。
“不必了,我已经来了。”
清冷的女声响起,让人莫名地想到了夜里山间流淌的月光。
四周的氛围陡然间沉静下来,明明是青天白日下,陈家的镇兵们却有一种置身月夜的错乱感。
一位穿着素白色道袍的道人出现在陈蓉身旁,浑身流淌着月白色的光芒,让人看不清她的面容。
只见她手中拂尘轻甩,那些诡异的桃红色雾气当即被无形的力量席卷一空。
月白色的光芒映照在少年面上,他愣了一下,脸上狰狞的表情渐渐淡去,眼神复归清明:“师,师尊……”
他的声音不再是古怪尖细,而是恢复了先前的清澈,只是说完这两个字,这位小公子就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辛儿!”
陈蓉连忙冲了上去抱住他,见少年呼吸匀称才松了口气。
“仙师,我儿他这是怎么了?”
这时安静下来,便能瞧出陈辛模样相当俊俏,但女道人却懒得看上那么一眼,而是转过头,望向右手边那陈家为她特意搭建小庭院。
“坏了我的事还敢留在这里,你这孽畜,真是胆子不小!”
她冷冷说道,藏身在树篱后边的小狐狸吓得浑身炸毛,撒开四肢亡命逃窜。
明明应该是白天,小狐狸却感觉天色莫名暗了下来,一道清冷的月光在地面流淌着,朝狐狸追去,所过之处结出一层薄薄的寒霜。
‘太阴!怎么会是太阴?!’
小狐狸惊骇万分,太阴是诸阴之首,尊贵无比,这个道统的传人怎么会窝在如此贫瘠的小镇。
小狐狸一个刹车,轻轻吐出一口气,化作一阵阴风卷向月光。
阴风术,吐气成风,可丧人胆魄,但那道月光只是照过,阴风便无声消解。
‘不行,太阴是诸阴之首。’
小狐狸抬起头,望向站在半空中的女道人,水汪汪的瞳孔中涌现出桃红色的粉光。
女道人抬了抬眼,只觉有一股微弱的力量正在晃动自己的心神,应是道幻术,但实在太过弱小。
她摇摇头,这小狐妖道行太浅,难堪大用,还是杀了吧。
“微末小术,还是死在这吧。”
月光洒过,小狐狸根本无处遁逃,被冻成一团坚冰,只是下一秒,女道人轻咦一声,轻甩拂尘将冻成冰块的小狐狸卷过来。
白色绒布球消失不见,只剩下一个丑萌丑萌的小草人被她握在手心。
“有点意思。”
女道人抬了抬眼,松开手,小草人落入一地皎洁的月光中,被碾碎成细碎的草灰。
她重新回到镇主陈蓉面前,她正在照料儿子,见女道回来,连忙扶起面色苍白的陈辛迎上来。
“仙师……”
女道人正在卜算着小狐狸的来历,随意地瞥了陈家母子一眼,淡淡说道。
“令郎缘法未至,在家好生休养吧。”
陈辛闻言一窒,双眸彻底灰暗了下去,陈蓉眼里浮现不忍,但心里却也松了口气。
女道人没再言语,身影化作月华消融在空气中。
“娘,我不甘心……”
陈家小公子低着头,咬牙说道。
“仙缘难觅,怎知是福是祸?”
陈蓉宽慰道:“那隐娥道人要你炼成那什子桃花障才肯收你为徒,这里面说不定有什么古怪,外面虽大,却凶险万分。”
“在这月溪镇,至少,娘还能护住你。”
……
‘风紧扯呼!!!’
小狐狸撒开四腿沿着月溪狂奔,远远望去就像一团飞速滚动的白色大团子。
‘自己留下的小草人不知道能拖延多少时间,但如果真是一位太阴道统的筑基修士,只怕翻手就能破解。’
跑!
这月溪镇是不能待了,再怎么擅长变化,它都只是一只食气不久的小狐狸,不可能瞒过一位货真价实的筑基修士。
小狐狸一口气跑出好一段路,但内心却越发空落落的,好似缺了一块。
‘李瓶儿,她们会找到李瓶儿的……’
小狐狸瞳孔中浮现纠结之色,张猎户家肯定是完蛋了,但镇主背后的修士很可能会循着线索找到少女。
她逃不掉的。
理智告诉它,自己现在应该抛下李瓶儿,立刻逃离月溪镇,逃得远远的,可意识深处,却有另一个意志在悖逆着这份理智。
‘不能丢下她。’
‘保护她。’
‘让她活下去……’
两个念头在脑海里涨落,一个懵懂而坚决,一个清醒而错愕,小狐狸只觉自己像是要被一分为二,陷入了痛苦的挣扎中。
‘你是谁?’
这是谁的记忆?
这是小白的记忆。
那我是谁?
安生如梦初醒,自己是在小白的记忆里,小白是自己的宿世身,却不是真正的安生,自己竟然险些迷失了。
安生可以跑,但小白不行。
此刻抗拒着逃离,不让自己抛下李瓶儿的,正是这段记忆本身。
安生咬牙,最终还是扭头,朝着李家屋的方向跑去。
‘也不知道李瓶儿进山回来没有……’
第13章 勇气
第十三章 勇气
‘小白又跑去哪了……’
日色昏昏,李瓶儿正在小屋周围忧心忡忡地四下张望着,这一次她已经提前回来,没想到小狐狸还是跑出去了。
这次等小白回来,自己一定要教训教训它!
但没走多远,少女就瞧见了残留在雪地上的一连串脚印。
这是狗的脚印!
李瓶儿险些尖叫出来,不仅如此,在那脚印旁边还有人踩出来的脚印,脚印很深,少女只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就立马锁定了可疑人员。
张氏兄弟,他们带着狗来这里……
“不,不……”
李瓶儿只觉脑袋嗡地一声炸开,四周天旋地转,险些跌坐在雪地上。
待到晕厥感过去,少女已经面色惨白,却也不敢休息,忙不迭爬起身跑向桥头,心里不断涌现不安的念头。
万一,万一小白出了什么事……
李瓶儿她恨极了自己这病弱的身子,为什么不能跑得再快一些,她已经追不上爹娘了,她不能再追不上小白。
待瞧见桥头那户宅院,少女已经眼冒金星,她顾不得休息,用手按着肚子踉跄地走过去。
“咚咚咚!”
许是少女拍得凶,很快,柴门被推开,露出一张凶狠的面孔,是张猎户,他抬了抬眼,有些意外。
“是瓶儿啊……”
李瓶儿向来有些害怕这位长辈,但此刻她也没有什么顾虑了:“张伯伯,我,我来找小白,把小白还给我。”
“女娃儿,慢点说,你的小白是什么?又怎么会在我这?”
张鹏皱着眉说道。
李瓶儿急得快哭了:“小白是一只小白狐狸,就是张修他们抓了小白,张伯伯,我求求你把小白还给我。”
张猎户这下明白了,怪不得自家那两个不成器的今天会逮来了一只毛都没长齐的小狐狸。
可既然杀都杀了,这事自然也就不能认下来。
“瓶儿,张修他上镇里去了,要不你先回去吧,等晚点他回来了我再给你问问。”
张鹏一脸和气地搪塞道。
少女自然不愿:“不,一定是他抓的……”
这下子张鹏的脸色不太好看起来,声音也冷了一下:“那你说说你想怎么样。”
李瓶儿鼓起勇气说道:“让我,让我进去找!”
张猎户眯起眼,这时,听见门口争吵声的张生从屋内走了出来,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容。
“爹,李妹妹要进来就让她进来呗。”
张鹏瞥了自家儿子一眼,冷笑一声:“瓶儿既然要进来找,那就进来吧,只是到时候要是没找到,你可得给我个交代。”
少女已经豁出去了,不找到小狐狸绝不罢休,她冲进了张家宅院,四处呼喊道:“小白,小白——”
“爹,这可不怪我,是她自己送上门的。”
张生满脸横肉抖动着,凑到张鹏身边小声说道。
“你和你哥这两个混账东西,天天净给我惹事!”
张猎户啐了一口,但张生已经听明白了,顿时嘿嘿一笑,拿起一旁挂在的门后的套绳。
李瓶儿还在徒劳地呼喊着,尚未意识到危险的靠近,她焦急地四下张望着,突然间望见了一张晾晒在院墙上的白色狐皮。
其上仍然残留着尚未清洗完全的血迹,仿佛不久前才刚剥下来。
少女呼吸一窒,整个人跌坐在地,眼神里的光泽迅速黯淡下去。
小白……
张生笑着走近,而李瓶儿则怔怔地坐在地上,毫无反应。
“该不会是傻了吧,算了,傻了更好。”
张生一手抓着套绳,见李瓶儿完全没有反抗的意思,直接用手抓着少女的头发把她拽起来。
也就在这时,一个丑萌丑萌的小草人从少女衣兜里掉了出来,掉在地上。
张修松开少女,俯下身子捡起了草人:“什么破玩意?”
这是……
李瓶儿望着小草人,已经灰暗的眼里终于又一次浮现了神采,她咬紧牙关,想要让已经颓丧的身子重新振作起来。
也就在这时。
“嘤。”
耳畔响起了一声若有似无的狐狸叫声,李瓶儿错愕地抬起头,只见张生手中的小草人吹出一股蚀骨的黑风。
只在顷刻间,张生像猪蹄般的右手就被刮剩森然白骨,自然也拿不住小草人,任由它跌落地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
张生疼得在地上打滚,止不住哀嚎,在门前守着的张猎户连忙赶过来,一眼就瞧见了儿子的惨状。
“妖法!”
他没有犹豫,直接抄起屠宰刀朝少女冲了过来,李瓶儿捡起地上的小草人,拔腿就跑。
她个子小,胜在灵活,一个俯身躲过了张鹏的挥击,但对方牢牢把着院门这个唯一的出路,少女也只能在院子里和他周旋。
‘小白,是你在保佑我吗……’
李瓶儿退到院墙边,将挂在墙上的狐皮一把扯下,捂在胸口,她知道自己无路可逃,可不知为何,却也不觉得害怕,反而有一种很温暖的感觉。
她不但要活下去,还要带着小白一起走……
眼看张猎户想要逼近,李瓶儿突然举起小草人,张鹏心里一惊,又退后了几步。
儿子的惨状他是见到的,要说李瓶儿会什么妖法,他自然是不信,那这妖法只能来自于这小草人。
这么一想,张鹏看这编织得极丑的小东西都仿佛有了几分诡异玄妙的意味。
“退后!让我过去!”
李瓶儿喝倒,她先前瞧得仔细,正是这小草人吹出的黑风刮去了张生一整只手臂,但即便如此,她依旧死死地握着小草人。
她知道小白是不会害她的。
“好女娃,你也是长本事了!”
张鹏一边缓缓退开,让出了院门,一边恶狠狠地说道,“你以为你跑得掉?”
李瓶儿握紧小草人对着他,慢慢走向门口,但她并没有发觉,先前倒地的张生不知何时已经不再哀嚎,正一脸恨意地从背后偷偷靠近……
晚风吹拂,天空沉郁的阴云被拂开一角,清冷的月华倾泻在院中,照亮了对峙三人紧绷的面孔。
身着素白道袍的女人出现在三人中间,她无视了张家父子,对李瓶儿开口说道。
“能把它给我看一下吗?”
第14章 缘法
第十四章 缘法
“能把它给我看一下吗?”
李瓶儿错愕地回过头,瞧见一位女道人正神色平静地望着自己,与出现在陈家不同,此时的隐娥道人周身并没有萦绕那月白色的冷光,就如同一介凡人。
但不会有这么美的凡人。
那道人身着素白道袍,长发束起盘成简洁的发髻,插着一根古朴的银簪,再无其他饰品。
肤白胜雪,莹润如玉,眸若寒星,泛着冷意,给人一种出尘世外,不食人间烟花的淡漠感,少女一时间看呆了。
但很快她就回过神来,连忙低下头,不敢直视对方清丽的容颜。
李瓶儿从未瞧见过这么美的女人,和她一比,自己就像土里的泥鳅一样不起眼,她一定是像镇主一样的大人物。
跟少女一样看呆的还有张家父子,但张鹏有见识,曾见过远远见过这位陈家供奉的仙师一面,第一时间就跪了下去,鼻涕四下地哭嚎道:
“仙师!请仙师为小民做主!”
他指着李瓶儿,信誓旦旦地说:“仙师,您也瞧见了,她以妖法伤人,把小儿伤成这副田地,请仙师为小民做主!”
张生见状,连忙伸出变成只剩下白骨的右手开始哭嚎。
女道人蹙起眉头,并没有任何动作,张家父子的嘴巴便被坚冰冻住,再也说不出话。
“是这个吗?”
李瓶儿见状,连忙将手中小草人捧给道人:“仙师小心。”
隐娥道人颔首,接过小草人,其上残留的气息与先前那个如出一辙,做工也是同样的丑。
她看向少女怀中捂着的兽皮,语气淡然地问道:“今日的狐狸骨是你们家提供的?”
张鹏和张生嘴巴被冻住说不了话,一听仙师问话,连忙点头如捣蒜。
“好。”
女道人微微颔首,院子里的月光在一瞬间变得明亮了些许,李瓶儿瞳孔瞪大,张家父子已经化作两块巨大的冰雕。
隐娥道人神色如常地看着李瓶儿,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心里害怕,有些结结巴巴地说道:“回仙师,我,我叫李瓶儿。”
“李瓶儿……”
隐娥道人念叨着少女的名字,有些玩味地问道。
“你可愿拜入月落观,随我修行?”
仙师,修行,我吗?
少女怔怔地看着道人,脑海中却想起了去寻找玄教仙师的爹娘和惨遭毒手的小白。
倘若我也能成为仙师,大概就能追上爹娘,救回小白了吧。
思量至此,李瓶儿下定决心:“仙师,我愿意!”
女道人冷艳的脸上浮现一抹绝美的浅笑。
“很好,将那张狗皮丢掉随我上山吧。”
“啊!”
李瓶儿低头一看,那块小小的,雪白的狐狸皮,不知何时变成了一大张黑色的狗皮。
“???”
……
‘!’
安生循着小草人的感应一路狂奔而来,发现少女竟然在张家宅院时,他内心的悔恨和杀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那道充盈着酷烈杀意的阴风术就是他当时的心境写照。
正当安生打算冲进去大开杀戒时,却突然来了个急刹车,把爪子都给磨秃了。
他震惊地望着院内正和李瓶儿攀谈的女道人,感觉整只狐狸都不好了。
‘不会错的,这就是那位太阴道统的筑基修士,可她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跑!立刻!马上!
安生下意识想要扭头逃离,但四肢却像被灌了铅似的,完全不听使唤。
‘这个距离,就算想走应该也走不了了……’
安生在心底苦笑了一声,朝院子里跑去。
……
“师尊,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李瓶儿揉了揉眼睛,又惊又喜。
隐娥道人:“如你所见,那只是一张狗皮。”
“那小白,小白去哪了?”
李瓶儿短暂的生命里还不曾体会过心情大起大落是怎样的体验,但现在她感受到了。
隐娥道人望向门口,脸上的笑意更浓,说道:“它来了。”
“小白!”
李瓶儿顺着女道人的目光看去,果然瞧见了一团白色的绒毛球正在朝这边飞奔,她当即把狗皮丢向一边,冲上去抱起小狐狸。
“小白!你吓死我了呜呜呜……”
“嘤嘤嘤!”小狐狸胡乱叫唤了几声,也顾不得少女拿它的皮毛来擦眼泪了,它死死盯着女道人,阴风术更是已经含于口中。
“小白,来,跟我一起见师尊……师尊,我可以带小白一起上山吗?”
李瓶儿并没有注意到怀中狐狸的表情变得呆滞起来,兴冲冲地抱着它跑到女道人面前。
‘见鬼了,这女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安生目瞪口呆,神色警惕,女道人则眼神玩味地打量着这头小狐狸,轻笑一声。
“呵,那就一起带上吧。”
她轻甩拂尘,天空中洒落清冷的月华,将李瓶儿笼罩进去,少女怀中的狐狸如遭雷亟,口中含着的那道术法泄去,整只狐狸顿时焉了下去。
“不自量力。”
隐娥道人说道,李瓶儿不明所以,她只觉那月光荡漾着水一样的波光,流淌在身上有点冷,有种清爽的舒服感。
但安生就没这么好受了,那月光照在它身上,就像透过毛皮,浸入血肉,寒意刺痛每一寸骨头,就仿佛被千刀万剐,痛彻心扉。
它死死咬着牙,唇角渗出一抹殷红。
“……小白,你这是怎么了?”
李瓶儿回过神来,发现怀中小狐狸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担忧地问道。
可小狐狸已经没力气回应她了,只是奄奄一息地喘着粗气。
“兴许是病了,把它给我吧。”
女道人轻启贝齿,悦耳的声音落在狐狸耳里却像是夺命的凶铃,它目露绝望,等待着少女将自己交给这个女人。
但李瓶儿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小白,好像,在害怕?’
少女眼里流露出警觉,下意识想要远离面前刚刚成为她师尊的女人,女道人眉头微蹙,眼底隐隐有浑浊的光芒在流淌。
“嘤……”
就在这时,李瓶儿怀中的小狐狸突然扬起头叫唤了一声,身子向着女道人的方向轻微挣扎了起来。
‘小白,这是想要过去啊。’
李瓶儿怔了怔,放下心来,将小狐狸递给女道人。
“……”
隐娥道人抬了抬眼,眼眸中氤氲的阴霾散去,她接过缩成一团的小狐狸,上手的瞬间就已经摸清了它的根骨。
‘如此年幼就开了灵智,想来是有点来头,还有那几个幻术,是陈家子苦修三年也玩不出来的,狐属果然天生就是走幻惑一道的料子。’
‘……是只公狐狸,兴许能派上用场。’
女道人心里有了算计,周围的月光又显得柔和了起来。
李瓶儿见小狐狸身子不再颤抖,安安静静躺在女道人怀中,总算松了口气,但毕竟少女心性,又马上有了些小情绪。
‘师尊好大,被她抱着该比被我抱着舒服吧,怪不得小白那么乖,一动不动。’
安生:对不起,我是真不敢动。
第15章 助我修行
第十五章 助我修行
月落观。
这座年月久远的道观坐落在月落山中,却少有山民或者月溪镇的镇民真正见到过。
传闻月溪镇的镇主陈蓉供奉着来自月落观的仙师,仅仅一人,就让月溪镇在玄教起事的波动中安然无恙。
而今,李瓶儿第一次瞧见这座修筑在山巅的道观,并不恢宏,远远望去只有几间小屋,笼罩着一种遗世独立的悲凉感。
进了大门,主殿中央的丹炉燃着火,柴薪被烧得哔剥作响,但那柴薪并非木柴,而是某种冰蓝色的树枝,一边燃烧一边逸散着晶莹的星芒。
李瓶儿从未见过如此奇妙的植物,更不舍得将它作为柴薪,小狐狸倒是认得,这是一株海中的珊瑚。
认得归认得,但它现在被女道人捏着后颈皮提在手中,不敢动弹。
“内院有厢房,自己去收拾一间。”
隐娥道人说道,李瓶儿怯怯地点头,又瞄了一眼小狐狸,朝内院走去。
少女一走,殿内就只剩下一人一狐,小狐狸浑身僵硬,被隐娥道人掐住身子提到面前。
“就是你坏我的事?”
“嘤嘤嘤……”(我不造啊,不关我事啊大佬……)
安生目露惊恐,连连摇头。
女道人冷笑一声:“我寻了好些时日才遇到一个能修幻惑的种子,结果被你破了术,白费了我一番功夫……你说说看,我要怎么处置你?”
“嘤——”
安生感觉到掐着自己身体的手掌正在用力收紧,吃痛之下大脑飞速思考。
‘幻惑!她并不是真的想要收那陈家子为徒,她只是想寻一个修幻惑的修士! ’
‘修士,当然也可以是妖兽!’
安生想明白了此间关系,强忍着痛楚和近在咫尺的灵力压迫,瞳孔中泛起粉红色的光芒。
隐娥道人手里一空,白毛狐狸化作无数纷飞的花瓣,她抬了抬眼,唇角扬起轻蔑的弧度。
“要垂死挣扎了么?”
随着花瓣落下,她所处的地方不再是道观的主殿内,而是一片春意盎然的林间空地,四周满是紫色白色的花朵和草叶。
女道人随手攥起一束花簇凑到鼻尖,鼻腔里满是沁人的芬芳。
‘这幻术倒是可圈可点。’
女道人饶有兴致地想着,她朝前迈开一步,那些簇拥在她四周的草木仿佛有生命一般,齐齐退开,让出一条道路。
而在道路的尽头,一头通体雪白的小狐狸蜷成一团趴在草地上,看得出它很想用前肢撑起身子,却实在筋疲力尽,只能无助地仰着头望向女人。
‘聪明。’
女道人脸上的笑意浓了几分,她原来以为这狐妖想要垂死反抗,没想到是想要最后的灵力向她展示自己的幻术。
这小家伙比她想象的还要聪明,它应该是猜到了自己想要幻惑一道的术法。
隐娥道人徐徐走近,素白色的道袍穿过花丛,却不曾沾上哪怕一片花瓣。
“相当粗浅的幻术。”
她点评了一句,俯下身子,抬起了安生的小脑袋,迫使它和自己对视,目光深邃冰冷,让小狐狸遍体生寒:
“坏了我的事,原本你和那孩子都是要死的,但现在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安生屏住呼吸,心里稍稍松了口气,随后又听见面前女人冷冷说道。
“我厌恶蠢物,你最好是能够证明自己的价值。”
她松开狐狸,任由它落在地面,手中拂尘一挥,安生用尽最后力气编织的幻境顿时烟消云散。
与此同时,大殿中央那厚重的丹炉炉盖被无形的力量掀开,三枚泛着药香的丹药飞了出来,两枚落在她的手中,一枚飞到了狐狸面前。
安生鼻尖微动,明明只是很普通的草木药香,却让它有一种十分强烈的进食渴望,就好像是身体的本能在催促着它吃下丹药。
只是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
“吃了它。”
清冷的女声响起,声音让安生莫名联想到了夜里山间流淌的月光,他没有犹豫,当即探出脑袋,将丹丸吞进嘴里。
只是没想到那丹丸入口即化,立刻化作滚烫的液体流向咽喉,狐狸吃痛之下张开嘴叫唤了一声。
“呃……”
安生眨巴眨巴眼睛,这发音不同于狐狸清亮的嘤咛,反而有些像是少年的低吟。
“三日之内,不能炼化横骨,死。”
隐娥道人神色平静地说道,安生闻言,在心里暗道:‘三日?现在就可以了。’
他知道,当前要尽快展现自己的天赋和能力,这样才能让他和李瓶儿从这个女人手里暂时活下来。
“啊,喔,诶,嘤……”
不多时,安生感觉着喉咙中的灼热感渐渐褪去,心知横骨已化,开始在道观里呜呜喳喳尝试着言语,很快就找回了身为人类时的发音感觉。
“咳咳,吠!兜那道人!”
小狐狸弓起脊背,浑身炸毛,气势汹汹地吐出了炼化横骨后的第一句话。
“嗯?”
“嘤,观主。”
女道人轻咦一声,安生立刻把头埋低,屁股撅起,身子自动缩成一团,呈现白色绒毛球形态!
女道人并未在意狐狸的滑稽举止,她关注的是狐狸刚才说话的发音。
虽然仍然带着孩童般的稚气,却吐字清晰,并未如寻常妖兽初习人言那般带着浑浊的嘶哑声。
而且从服食灵丹到炼化横骨,仅仅不到一刻钟,这种资质已经近乎那些养育在道宗里,自幼被精心照料的灵兽。
‘兴许有些出身。’
女道人如此想着,随手一招将小狐狸摄在手中上下打量,安生不敢动弹,只能任由对方把玩。
“你是青丘哪一脉?”
安生心中虽然有些猜测,但眼里却浮现出茫然之色,见它这副模样,隐娥道人也没再追问,只是淡淡说道。
“罢了,你想死还是想活……”
“观主,小狐想活。”
安生很老实地耷拉着耳朵,狐狸脸蛋上写满了乖巧和听话。
“既然如此,你就留下来助我修行。”
第16章 太阴
第十六章 太阴
“既然如此,你就留下来助我修行。”
女道人淡淡说道:“我会传你惑心术法【桃花障】,但如果你的修炼进度不能让我满意,你和李瓶儿都要死……”
“明白吗?”
她松开手,让狐狸落回地面,就在这时,通往内院的柴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原来是李瓶儿回来了。
“师尊……小白。”
少女回到大殿中,瞧见正伏在女道人脚边的小狐狸,步伐又快了几分。
隐娥道人微蹙起眉头,居高临下打量着走到面前的李瓶儿,少女底子是好的,只是常年挨饿让她显得有些瘦弱。
身上穿着的衣衫略显宽敞,想来是她娘亲的,从领口露出的脖颈半个肩头肌肤光洁细腻,彰显着年轻的紧致和美好。
‘是可造的,只可惜活不长了。’
女道人略微颔首,她向来厌恶蠢笨的浊物,要真是个相貌丑陋的跟在自己身边,那看了可真叫人心烦。
“一日一粒,两日后为师会再开一炉,我传你一道口诀,你体悟药力,什么时候出现气感,什么时候就算入门了。”
“喔。”
李瓶儿呆呆地接过丹药,她常年挨饿惯了,不曾见过类似的东西,那股淡淡的草木香气仿佛勾动了身体里的细胞,让她感觉从未有过的饥饿。
“嘤嘤嘤!”
安生见李瓶儿在发呆,连忙叫唤几声,少女这才回过神来,垂首答谢:“谢谢师尊。”
‘这狐狸也是个机灵的。’
隐娥道人瞥了小狐狸一眼,绝美的脸庞上神色淡然,轻轻一甩,拂尘席卷着将小狐狸抛出大殿。
飞出大殿的前一秒,安生隐约听见女道人对着李瓶儿说道:“吾名季幽兰,道号隐娥,今传你《太阴吐纳诀》一卷,明光术一道,你且听好……”
‘我超!不要赶我走,狐狸也要听!’
安生被甩到了道观外,瞳孔瞪得圆滚滚的,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柴门,眼神可以说是垂涎三尺。
如果不是怕被那女道人捏死,安生恨不得贴到门缝上去偷听,哪怕是五体投地去给她当脚垫,只要能听到这功法都算它血赚。
尊严?尊严值几个钱?
那可是太阴道统的修行功法!虽然大概率只有炼气期的道轨口诀,但也已经弥足珍贵了。
毕竟太阴是诸阴之首,是放眼整个苦境都最尊贵,也最稀少的道统之一。
据安生所知,自从太阴娘娘去往天外,苦境就再没有任何一道显世的太阴道统了。
‘不应当,十分有九分的不应当,如此尊贵的道统,怎么会躲在这种偏僻贫瘠之地……’
安生是见过世面的,望冥地界的灵气充沛程度要远胜于月溪镇乃至月落山一带,这里的灵物资源,远远不足以供奉一位真正的筑基修士。
更别说还是太阴道统的筑基修士。
‘她是太阴道统,为什么要让陈家子用狐狸尸骨修行幻惑术法,又为什么要收李瓶儿为徒?’
安生心里愈发不安,自己坏了陈家子的修行,用隐娥道人的话说就是坏了她的事。
她到底想用幻惑术法来做什么?
真是只是修行吗?
……
山中无日月。
月落观不大,除了大殿外就只有一处小小的内院,坐落着几间房门紧闭的小屋子。
李瓶儿选了最里边的屋子,内里装饰简洁雅致,少女精心打理了一番,木床被月白色的床帷罩住,空气里隐约锁着一丝淡淡的幽香。
“小白,我回来啦。”
李瓶儿走进屋内,关上房门,然后径直走到最里面,掀开床帷,十分开心地抱起吐着半截小舌头,正在酣睡的安生。
少女用脸庞使劲蹭了蹭小狐狸一尘不染的雪白毛皮,鼻腔中充盈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幽香,只觉浑身的疲惫都被冲淡了许多。
这算是李瓶儿每日里最享受的时候了。
“嘤?”
被少女晃醒的安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打了个哈欠,狐狸前肢舒展着搭在了李瓶儿肩头,伸了个仰面的懒腰。
‘发生什么事了?又到安某上钟的时候了?’
安生张大嘴巴,打完哈欠眨巴眨巴眼睛,这副迷迷糊糊的可爱模样看得李瓶儿忍不住又埋头蹭了蹭。
“嘤嘤嘤……”
(女人,差不多可以了,再蹭下去就不礼貌了)
发现少女拿自己肚皮当毛巾的安生不悦地抗议了几声,这其实也不能怪李瓶儿。
小狐狸有青丘血统,不同于一般的山林野狐,它身上的发毛并不会随着季节变化而泛黄或者发黑,而是一直洁白如雪。
身为狐妖的它也不会掉毛,周身更是萦绕着淡淡的幽香。
这种幽香是狐属的种族天赋,可以在施展术法时作为媒介,能够加强幻术的效果,对异性具有天然的吸引力。
再加上安生的道行其实要比李瓶儿高得多,所以少女根本无法抵抗这种诱惑。
“小白,师尊答应教我炼丹术了,等我学会炼丹,我就给你炼好多好多丹药,到时候你就可以快快长大,还会比现在更加聪明!”
“嘤嘤嘤……”
(啊不是,我觉得这件事有待商榷……)
安生开口吐槽道,吃新手炼丹师炼制的丹丸多少是需要一点勇气的,更别说启灵丹对他来说没什么作用。
安生并没有跟少女坦白自己其实是只狐妖,李瓶儿也就当它是只普通的小狐狸,他们之间保持着只有彼此能懂的默契。
“小白,师尊还说,等我炼气有成,就带我去找我的爹娘……”
李瓶儿一边撸着狐狸,一边跟它说着今天发生的事情,少女一个人孤单惯了,一直很希望有人能听她倾诉。
隐娥道人是师尊,而且威严淡漠,少女可不敢没事去叨扰,所以她只能来找小狐狸倾诉。
‘傻丫头。’
安生耐心地倾听着,李瓶儿曾经讲过自己的爹娘去寻玄教仙师,玄教在安生的认知中,基本相当于前世的白莲教,是想要推翻井国统治的反贼势力。
现在月溪镇依然在井国治下,说明少女口中起事的玄教多半已经被扑灭,她的爹娘……
少女说着说着,声音愈发微弱,没多久就抱着小狐狸沉沉睡去。
她出身凡俗,初入修行,每日都要苦记篆文,研读道经,还兼修了草木药性,天时地理,一天到晚下来已经是头晕脑胀。
这也印证了安生的猜测,隐娥道人定然出身玄门正宗,传法授课自有一套规矩,绝非那些得了天眷踏入修行之路的散修能比。
安生吐气成烟,施了一道安神咒,让少女睡得更沉,随后蹑手蹑脚从她怀中钻了出来。
李瓶儿睡着了,该轮到它安某狐起床干活了。
“欸……”
生活不易,狐狸叹气,安生溜出闺房,径直来到主殿。
大殿内宛若冰窟,殿中炉火正旺,丹炉底下的珊瑚应该是某种木德灵物,被女道人用月华点燃,散发的火光森冷异常。
隐娥道人就盘坐在殿中的蒲团上,周身荡漾着月白色的冷光,照得整个主殿清冷明亮,月光中,一缕缕乳白色的烟气升腾着,仿佛迷蒙幻境。
安生走进殿内,寻了一处角落趴下,开始服食殿内充盈的月之精气。
隐娥道人运功修行时,仙基会往外倾泻出皎洁的月华,这份月光远比外界来得明亮纯洁,也就能够氤氲出更加充沛的月之精气。
‘到底是怎样的功法,能筑成如此非凡仙基。’
安生心里馋得痒痒的,狐狸看见,狐狸想要,狐狸一定要得到!
不多时,女道人周身的冷光渐渐黯淡,殿内灵气如潮汐涨落般朝着她的方向聚拢,再度回到仙基之中。
安生意味未尽地站起身,知道对方这一轮修行已经结束。
“……过来。”
清冷的声音响起,安生来到女道人面前,狐媚的眼中映照出那张清丽无双的容颜。
他口吐人言,嗓音如流淌于山野林间的溪流,清澈而悦耳。
“观主,小狐来助您修行。”
第17章 何人初媚月(上)
“观主,小狐来助您修行。”
季幽兰缓缓睁开双眼,看着来到自己面前的小狐狸,如深潭般幽邃的眸子里闪过一抹嘲讽。
“凭你现在这点微末道行,可帮不了我。”
安生并没有反驳,只是凑近几步,仰起头,和女道人清冷秀美的眸子对视着,它轻轻叫唤了一声。
“嘤。”
话音刚落,大殿内场景变换,那些仍然残存在周身的乳白色灵气涣散,化作浓浓雾气席卷而来。
幽蓝的炉火闪烁着,光线在雾气中变得湿润而柔和,一股仿佛混杂着瓜果清甜的奶香味在浓雾中荡漾。
季幽兰抬了抬眼,眼前大殿已经化作一座十分宽阔的,水汽腾腾的蓄水瑶池。
原先丹炉所在的地方,则变换成一尊高大的四头鸾鸟雕像,清澈纯净的池水从鸟喙中吐出,水声潺潺,水面荡漾起一圈一圈粼粼波光。
‘光影倒是有些长进。’
女道人打量着眼前瑶池,无论水声,气味,光影都无可挑剔,虽然如此,但在修行者的战斗中,仅仅只是幻境逼真可毫无意义。
季幽兰轻甩拂尘,一道皎洁的月华就落入那池水中,激起层层涟漪,一些被光影掩盖的细节被凸显出来。
果然,一旦有外来灵力侵入,幻境便摇摇欲坠,出现破绽……
季幽兰神色淡漠,望向被勘探出来的节点,不曾想却陡然间瞧见了一双灿若繁星,柔如秋水的眸子。
月光在水,波光粼粼,池边坐着一位宛若画中走出的少年,神色如稚子懵懂,又满含潋滟风情。
第一次,季幽兰如此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声。
“观主,这一次如何?”
安生轻声问道,那双澄澈的眼眸中,一片片淡粉色的桃花瓣徐徐落下,于是现实中也开始落下漫天的桃花瓣。
伴随着桃花瓣的飘落,空气中迷离的幽香陡然间变得浓郁起来,两片轻盈的花瓣缓缓覆盖在了女道人双目之上。
【惑心·桃花障目】
‘成了?!’
安生心中一动,这正是隐娥道人要陈家公子修行的术法【桃花障】,能引动情欲,蒙蔽双眼,让受术者在欲望的驱使下深陷幻境,难以自拔。
那日来到月落观后,女道人便将此术传给安生,要求他勤加修习,此后每日夜里都要来给她考校一番,名曰助其修行。
起初安生的幻术并不能让她满意,季幽兰会一一点出幻术的缺漏,然后好好敲打一顿小狐狸。
好在狐属天生就擅长幻惑之道,安生在得了提点之后,很快寻到诀窍,在编织幻境上有了明显的长进。
幻惑之道,幻与惑互为表里,再如何明察秋毫的修行者,只要心一乱,也会变得盲目愚钝。
这正是惑心术法的效用所在,高明的惑心术法能让受术者明知中了幻术,也心甘情愿沉沦其中。
‘那双眼睛……’
季幽兰沉寂已久的心境泛起涟漪,眼里浮现出短暂的恍惚。
有那么一瞬间,她仿佛瞧见了某个早已离去的故人,正眼波温柔地朝自己走来。
“观主,要小狐服侍您吗?”
安生幻化的少年神色谦卑,缓缓踱步到女道人身前,空气中的幽香也开始浓郁起来,轻声问道。
瑶池边的气氛突然间变得旖旎暧昧,季幽兰清冷似水的双瞳也显现一抹妩媚春色,绝美的脸颊染上绯红。
她本就长得极美,压抑多年的情愫一经复燃,当即撕碎了平日里淡漠无情的伪装,将隐藏在心底深处的真实模样显露在一头狐狸面前。
‘这道术法有这么厉害吗?’
安生诧异地看着女道人这副全然不同往日的妩媚模样,此刻的她美艳不可方物。
从那双动情的眼睛里,安生还隐约瞧见了一团宛若幻影般的粉色火焰。
那火焰晃动着,飘荡出一缕缕荡漾着情欲气味的迷烟,与四周的幻境融为一体,原本只是一道寻常的幻术,却在这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鲜活。
“继续。”
季幽兰声音沙哑,安生暗自窃喜,可当他伸出手想要触碰那素白色的宽大道袍时,心中突然涌起一阵巨大的恐慌。
会死的。
一定会死的。
‘只要敢碰到,自己就死定了。’
安生开始反省,自己竟然因为修成术法而得意忘形!
他连忙将手缩了回去,但下一秒,女道人却语气幽幽地说道:“怎么不继续了?”
安生心里一寒,连忙低眉说道:“小狐不敢。”
季幽兰垂下眼帘,脸上的媚意渐渐褪去,她当然知道这是假的,因为那个人从未如此温柔地看着她。
第18章 何人初媚月(下)
第十八章 何人初媚月(下)
‘修行多年,竟被一头小小狐妖乱了心境,真是可笑。’
季幽兰自嘲道,内心的怅然化作无法抑制的暴怒,眼里闪动的眸光冰冷刺骨。
拂尘无风自动,牵扯着一道道冷冽凄美的月华,如同罗网般在大殿中肆虐席卷。
水波荡漾,搅碎了倒映着的倩影,又像是早已破碎的镜子再度掉落出几块斑驳的记忆。
“!”
安生面露惊恐,骤然绽放的月光顷刻间撕碎了自己布下的幻境,没有给他任何思考的时间,肆虐的拂尘准确缠住了躲藏在一旁的狐狸本体。
狐狸完全无法抵抗,被拂尘卷了过去,随后刚好被季幽兰一手攥住脖颈。
“我让你继续,你为什么不继续?”
季幽兰掐着小狐狸的脖颈把它拉到眼前,语气森然,周围月华涌动,光芒中冒着一缕缕刺骨寒气。
‘坏了,这女人恼羞成怒了。’
安生心里那叫一个后悔,早知这女人玩不起,他就把幻境做得简陋一点。
“说!你为什么不继续!”
“嘤!”
季幽兰掐住狐狸的手掌微微用力,安生痛苦而短促地悲鸣了一声,断断续续地开口求饶道。
“观主……您,您只让小狐,助您修行,没有,让小狐……做其他事。”
季幽兰冷冷地盯着狐狸,眼底涌现无尽凄冷的苍白月光,周围的地面乃至小狐狸的皮毛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寒霜。
【广寒心】。
“你很聪明,悟性也好……”
她平复了心境,语气缓和,明明是夸奖的话,安生听着却寒毛直立,忍不住哀求道。
“观主,小狐错了,饶了小狐吧。”
“错?不,这【桃花障】是我从青丘大妖手中换来的术法,你把它修炼得很好,我很满意。”
季幽兰松开了手掌,倒提住狐狸的尾巴,将它提在面前晃悠,另一只手则抚上了那雪白柔软的皮毛。
这动作轻柔得让安生有些毛骨悚然,他不安地忍耐着,听见女人轻声说道:“来,再给我变一次。”
‘还来?!’
安生心里暗自叫苦,但又不敢不从,只能再次施展【桃花障】,从两人头顶凭空飘落一片片粉红色的桃花瓣。
女道人手中的狐狸不见踪迹,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穿着白衣的俊俏少年,他垂着眼眸,有些闪躲女人的视线。
季幽兰抬起少年下巴,仔细端详这幅霞姿月韵的皮相,虽是俊美无俦,却已经没有此前惊鸿一瞥时的那种感觉。
‘细看之后,也并不相像,唯独这双眸子……’
她下意识伸出嫩如削葱的手指,仿佛想要轻抚少年的睫毛,却又停在半空,内心莫名生出无边烦躁。
【广寒心】还在运转,这些被【桃花障】引动的杂念和情欲顷刻间就被尽数浇灭,无法再动摇季幽兰的心境。
她平静地说道:“我不仅不会惩罚你,还会奖励你。”
安生咽了咽口水,他在阴月璃手里忍辱负重好些年,现在一听见“惩罚”和“奖励”就有一点ptSd。
“小狐,小狐不敢奢求奖励,只希望能为观主做事,助观主修行。”
安生态度乖巧,从心地说道。
跟这些修为高深的女人相处,就像陪伴老虎一样,稍有差池自己就会粉身碎骨。
“是么?”
季幽兰唇角微微扬起,明明是绝美的浅笑,却冷得让人遍体生寒。
“我手上还有一道【七情种火诀】,能让你修炼出【桃花障】的进阶神通,成为真正的心火狐,你想要吗?”
闻言,安生瞳孔一缩,眼神无法克制地变得火热起来。
心火狐!
那头梦境中的六尾灵狐也是自称心火狐!
之前安生还以为【心火狐】是那六尾灵狐苏涔的称号,现在看来,这似乎是狐属的某种修行派别,类似于人族的转职?
这谁能忍得住,这可是狐狸的专属进阶神通!
在这样的好处面前,之前受的委屈全都不算什么了,怪不得人们说钢丝球的花语是富贵,诚不欺我。
‘富婆,饿饿。’
安生差点就谄媚地扑过去抱住对方的大腿了,但他还是咬牙克制住了心里的渴望。
他很明白,这世上没有平白无故的机缘,任何馈赠,都有其标注的价格。
阴月璃对他的庇护是如此,面前女道人许诺的神通也是如此。
怕只怕,这价格他承受不住。
安生深吸一口气,低眉道:“观主,小狐一介野妖,道行浅薄,术法贫弱,若没有瓶儿相救,早已葬身风雪之中。”
季幽兰抬了抬眼,不明白这狐狸说这些干嘛,但还是耐心地它说完。
“小狐无意间坏了您的事,本该难逃一死,不曾想观主宽厚,饶我苟活一命,小狐感激涕零。”
“观主授下术法神通,定有深意,小狐自当为您驱使,尽心竭力,但唯有一事。”
少年仰起头,秋水般的眸子里流淌着清澈的坚定:“小狐绝不会做对不起瓶儿的事。”
“……还以为你要说什么。”
‘倒也是个忠心的。’
季幽兰神色漠然,心里却高看了狐狸一眼,她沉默片刻,缓缓说道。
“你可知那孩子已经没多少时日了?”
“什么!您说瓶儿?!”
少年瞳孔猛地放大,难以置信地看着女道人。
四周的景象出现水一样的涟漪,实在是这个消息太过突然,安生震惊之下连幻术都难以维持,他在心里喃喃着。
‘怎么会,我完全没有察觉啊?!’
说到李瓶儿,季幽兰也没再为难安生,只是平静地说道:
“我没有必要骗你,不只是她,月溪镇的人都是如此,闹过玄教的地方,方圆百里内的活物都会短命,那孩子身体弱,亏空得更厉害。”
“玄教……”
安生脸色极差,他虽然没有完全相信对方的话语,但这种事并不难查证,女道人也确实没必要骗自己。
“我传下功法,也只是为了让她能多活些时日,只是那孩子根骨太差,命也不好……”
季幽兰说着,兴致怏怏地挥了挥拂尘:“罢了,今晚就到这吧,你自去考虑清楚。”
闻言,安生立即散去幻术,重新变回白毛狐狸,伏低身子匆忙行了个礼,一溜烟似的跑了。
只留下季幽兰独自伫立在大殿中,神色阴晴不定,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第19章 他我非我
“小白,我觉得我好笨。”
“嘤嘤。”(我也这么觉得)
“小白,师尊说别人一两天就能修炼出气感,我足足花了七天,我是不是资质不太好?”
“嘤嘤。”(我也这么觉得)
“小白,你说我要是今天还学不会明光术,师尊会不会把我赶下山?”
“嘤嘤。”(我也这么觉得)
“小白,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李瓶儿担忧地问道,她虽然听不懂狐狸的叫声,但小白的表情实在太过拟人——
当它心情不错时,狐狸眼睛会微微眯起,嘴角上翘像笑一样,前肢会交叉搭着,整只狐狸呈现一种极其悠闲惬意的状态。
而如果它心情烦闷,则会趴着,下巴搭在地上,身体摊成一个大白团子,一脸百无聊赖的表情。
这一点是少女总结发现的,就连安生自己都不会注意。
比如说现在,安生就摊成一个大白团子,可爱的狐狸脸蛋上写满了惆怅,像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难题。
“嘤……嘤嘤嘤?”(我也……欸,你怎么看出来的?)
安生随口应了几声,有些惊讶地抬起头看了少女一眼,然后又耷拉下了脑袋。
少女遇到的困境很常见,修行一事就是如此,除了极个别天赋异禀,进境神速的妖孽外,大部分修士只能靠着日复一日的勤修苦练来增进道行。
李瓶儿入道的时间晚,相较那些出身修行世家,名门正宗的孩子天生就慢了一步。
像阴氏的儿女,一出生便佩血玉,睡灵棺,与阴灵幽鬼为伴,哪怕资质普通,到了李瓶儿这个岁数也有个炼气五六层,这是比不来的。
至于筑基,则不是靠苦修能达到的。
对应的仙基功法,道统灵物,前置术法缺一不可,突破时还需要佐以大量灵材。
更何况就算是准备齐全,也未必能成功筑就仙基,那可是将灵物引入气海之中,一个不慎就可能失败,气海尽毁。
轻则道途断绝,重则身死当场。
可倘若侥幸成就筑基,就能在道统登名,延寿百载,仅一人就足够在福地中庇护一方世家。
安生还记得,他老家安家的那位家主,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家中能出一位筑基修士。
只可惜望冥地界锁死了阴炁道统,而阴炁的功法灵物大多都被阴氏把控,下面的小家族除了给阴氏当狗,没有其他出路。
“小白你怎么啦,你以前都会安慰我的,今天怎么闷闷不乐的样子?”
李瓶儿说着,一边用手捏了捏安生的狐狸脸蛋,想要揉出个笑脸出来,揉着揉着有些上瘾,一会捏扁一会揉圆,手感别提多舒服了。
“嘤嘤嘤。”(差不多可以了,安某的脸都被你捏大了)
安生努力把小脑袋从少女魔爪中挣脱出来,一边抬有粉嫩足垫的前掌,轻轻拍了拍李瓶儿的额头作为安抚。
“嘤嘤嘤嘤嘤。”
(放轻松,你安心修炼,磨洋工也没问题,剩下的交给狐狸来解决)
虽然还是听不懂小狐狸在说什么,但李瓶儿能够感觉到它是在安慰自己,当下鼻子一酸,抱住小狐狸一顿乱蹭。
安生也不反抗了,任由少女把自己当成毛巾使劲蹭着,待到她撸了个爽,放开狐狸再度元气满满继续修行术法,安生才叹了口气。
少女有少女的烦恼,狐狸也有狐狸的烦恼。
季幽兰并没有骗他,李瓶儿的身体确实有很大问题,从外表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异样,安生也是仔细探查之后才发现,少女体内的生机少得可怜。
这的确是寿命亏空之兆,简单来说就是,少女会老得非常快。
这个问题倒也不是没法解决,最有效也是最根治的办法,就是炼气修行,只要筑就仙基,保底可以延寿百载。
但……安生这几天一直在观察李瓶儿的修行进度,不能说一塌糊涂,只能说惨不忍睹,少女从修出气感到现在,只打通了第一个小穴位。
看得狐狸忍不住仰望苍天——
哪怕是安生在阴家修行炉鼎功法那会,都不至于进展这么惨淡。
他虽然只有炼气三层,但那是被阴月璃有意控制,不然怎么说也能有个炼气五六层。
而且安生在修炼术法方面算得上天赋异禀,一通百通,很少有让他觉得无从下手的术法。
所以他也很难理解,瓶儿是怎么被一道最基础的【明光术】困扰大半个月。
这只能说明,李瓶儿确实欠缺修行的才能,无论是在炼气方面还是在术法方面,都相当平庸。
‘或许正是因为少女活不久了,季幽兰才会放心将太阴功法传授给她……’
一念及此,隐藏在这具身躯深处,属于小白的意志再次苏醒过来,在脑海里发出一声声沉重的呢喃。
‘救救她……’
‘活下去……’
‘太阴……’
“知道了知道了,你给我安静一点!”
安生头疼欲裂,忍不住低喝道:“我有办法救她,你给我点信心,可以吗?!”
闻言,心灵深处那个懵懂幼小的意志才逐渐沉寂下去,安生长出了一口气,眼里闪着晦涩难明的眸光。
这种情况不是第一次出现,此前安生想要丢下李瓶儿直接逃离月溪镇时,属于小白的意志就曾经苏醒阻拦过他。
安生当时有一种预感,如果自己强行背离这个意志,不仅这趟苦海记忆之旅会就此结束,自己还会受到神通反噬,付出相当惨痛的代价。
【他我】非【我】,想要体悟一份不属于自己的生命,势必要连其中的执念也一同承担。
‘听起来有点像传说中的夺舍?’
安生将这个莫名的念头压了下去,但那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悚然感依旧萦绕在心头。
久久不散。
第20章 七情爱火
第二十章 七情爱火
修行,本质是为了长生。
这世上延寿的法门,说多不多,说少也不会很少,毕竟也不是谁都有那个资质,能筑仙基,求丹位,证道天人。
正统的延寿法门一般是通过炼制灵丹妙药,对灵材的要求极高,据安生所知,只有由清炁催生的灵药才有延生避死之能,现在也无处找寻。
而不正统的方法那就多了,安生在阴世就见过不少邪性的法子。
诸如活人丹,阴鬼祀,命灯点魂火,枯骨续残骸……
阴世道统的修士,既没有把别人当人,也没有把自己当人,修炼到最后和鬼物也没太大区别。
但也正因如此,这个道统的修士通常都很能活。
“看来你已经做出了决定。”
季幽兰与往常一样在蒲团上打坐,唯一的差别在于,她的膝腿上平放着一卷画轴,她察觉到了狐狸的来临,睁开眼缓缓说道。安生踱步到女道人面前,伏下身子叩首道:“愿为观主驱使,求您救一救瓶儿。”
隐娥道人淡淡说道:“她寿数无多,想救她无非两个法子。”
“第一个办法,去井国外围寻玄教余孽,祭拜生死玄命道尊,修炼命术神通,修成之后自可掠人寿数,给补自身。”
安生叩首的小脑袋顿了顿,思索着这个方法的可行性。
不行,有点太过苛刻了,别说要去哪里找玄教余孽,就算有现成的玄教功法,谁又能保证自己学得会呢?
但他明白,面前的女道人既然开了这个口,就一定有解决的办法。
“至于第二个……”
季幽兰话音一转,问了一句:“我传给李瓶儿的功法,她修炼得如何?”
安生苦笑:“不甚理想。”
说不甚理想那是在抬举,真要说应该叫惨不忍睹。
‘等等,会不会是道统的问题……’
安生心里突然升起一个念头,果然听见女道人开口说道:“这不奇怪,太阴是大道,命数不够是修不了的,那孩子命不好,自然进境缓慢。”
‘原来如此,她是故意的!’
安生反应过来,太阴如此尊贵的道统,在挑选传人方面一定非常慎重,无论资质,心性,命格都得是上上之选,怎么会如此轻易传下法诀?
季幽兰从一开始就知道李瓶儿修不了太阴,她却还传下法诀,断绝了少女转修其他功法的可能!
因为太阴霸道,不容轻渎。
安生那双狐狸眼睛微微眯起,多了几分情绪波动,怒意如冰面下汹涌的波涛,但面上沉寂如水。
“观主想要如何?”
季幽兰对安生言语中的怒意置若未闻,只是淡淡说道:“寿数不够,可以从身外找补,我手里有一份清炁丹材,你为我做一件事,事成之后,我会为李瓶儿开炉,炼制三枚延寿丹。”
安生默然,问道:“能延寿几载?”
季幽兰:“第一枚延寿五载,第二枚延寿三载,第三枚,只能延寿一载。”
不到十年!太短了。
安生咬牙:“难道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有,命数不够,一样可以找补。”
季幽兰唇角扬起,目光如寒铁,直勾勾地看着安生。
整座大殿内的铜灯微微明灭,隐约有森冷的气息浮现,从她周身流淌出的月光如水似霜。
太阴灵力运转,仙基大放光明,置身其中的安生只觉自己像在面对一轮苍白月华,它立于孤峰之上,亘古寂照。
在一位筑基修士毫无保留的威势之下,安生内心完全生不出反抗的念头,只能呆呆看着那月光从自己周身淌过。
像是过了很久,又仿佛只在转瞬,月光尽敛于一处,光明中的女人开口说道。
“她的功法由我传授,便与我有了师徒之实,而且还是我唯一的传人,若我求得丹位,她的命数自会水涨船高。”
季幽兰看着一脸呆滞的小狐狸,唇角带笑:“届时太阴之路再无阻碍,加上延寿丹,足够她筑就仙基。”
‘求丹?!’
安生内心中满是震撼和惊诧,险些跳了起来。
‘这道人竟已经仙基圆满,神通大成!’
这意味着,眼前的女道人,要比阴月璃更加强大,不,二者之间可能有相当大的差距。
这不是靠偷袭能够解决的存在。
直到此刻,安生才算彻底死了当老六的心,对方言尽于此,自己无论如何都得应下来,否则周身清冷的月华顷刻间就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安生深深叩首:“小狐愿为观主效劳,祝真人早日登临丹位,光照寰宇!”
真人,是对金丹修士的称呼。
季幽兰细细看了他一眼,则笑起来,道:“你这小狐狸,明明年岁不大,对人族这些繁文缛节倒是懂得不少……”
“起来吧,我传你《七情种火诀》。”
安生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眼里流露出激动和怅然之色,这心心念念的功法终于要到手了。
可代价是什么?
只听女道人开口说道:“人心有七朵情火:喜、怒、哀、惧、爱、恶、欲,将情火种入丹田,你就能够以情入幻,勾动人欲。”
“这门功法与【桃花障】都是青丘秘传,他日遇见正统青丘狐,莫要漏了跟脚……以你现在的修为,只能种下一道情火。”
‘这道人好像与青丘狐属有些瓜葛。’
安生仔细听着,内心闪过这么个念头,当听见选择一道情火时,就已经有了想法,但还是很懂事地问道。
“敢问观主,小狐应该选哪一道?”
“七情爱火。”
季幽兰目光凝视,一字一句说道。
七情之中,爱指代的是爱意,亲近和关怀相关的情感,安生心中了然,爱火与桃花障是绝配。
他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道:“观主是想要小狐去魅惑什么人吗?”
女道人淡淡道:“待你修成神通,自会知晓。”
安生只得按捺下心底的疑惑,继续听女道人说道:“七情火中,欲火更合【桃花障】,但眼下也没有时间供你慢慢凝练,我用神通存了一道【七情爱火】,乃筑基灵物,算是便宜你了。”
说着,季幽兰膝腿上的画轴展开,将画上的内容显露在狐狸面前。
画中绘着一位背影单薄的男子,他白衣胜雪,独自漫步在辽阔无垠的雪地中,头顶的夜空悬挂着一轮孤月,黯淡的月华照在他前行的道路上。
似是因为背后有谁在呼唤,那人回过头,朝身后望了一眼,就是这惊鸿一瞥,被作画者用妙笔铭刻在了画上。
与之一同铭记的,还有他绝世的容颜。
‘等等,这人,怎么跟我如此相像?!’
安生愣在原地,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用幻术幻化的少年,与他本人并不相像,而是综合狐狸的特点和审美,无论五官还是脸型都会更显阴柔,更具媚意。
而画中男子,与阴氏族地的【安生】简直是用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区别只在于,画中这位看起来岁数要大一些,眉心有一点银色星纹,衬得他气质雍容,如仙如神。
‘他是谁?又一个他我?’
安生目光闪烁着,心里隐约有了猜测,只是没有表露出来,他抬起头望向季幽兰,随后又是一惊。
那日昙花一现的妩媚春色又一次出现在女道人脸上,她像是完全忘了狐狸,也忘记了七情爱火之事,只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画卷中的男子。
仿佛再没有别的什么事,能重要过这一刻的静谧。
‘哦豁!’
虽然安生很想吃一吃自己的瓜,但能不能先把七情爱火交出来……
“嗯?”
安生目光一凝,从季幽兰周身散发的月华不知何时浸透着粉红色的光芒,就好像有一团看不见的火焰在燃烧。
“变成这个人的模样。”
季幽兰头也不抬,声音沙哑地说道。
‘事情好像往有趣的方向发展了。’
安生心里吐槽了一句,随后自然而然地幻化出自己本来的模样,季幽兰似有所感,抬头望了过来,一人一狐正好目光相接。
于是安生看见了,那宛若幻影般飘忽不定,存在感又如此强烈的火焰,它就在季幽兰深邃的眼眸中燃烧,投射着暧昧的华光。
只是看到这团火焰,小狐狸就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它能够强化自己的幻术。
术法有灵,这是【桃花障】在向自己提示!
安生怔怔地注视着那火焰,心神像被拉入了一个奇妙的境地,四周一片漆黑,没有道观,也没有女道人,只有一团粉红色的火焰在虚无中燃烧。
“月如冰雪,寂照冷宫,灭欲灭己,寂灭为乐。”
在这个瞬间,季幽兰发动了心术神通,刹那间月华如霜,本应该是初春时节,道观外却温度骤降,开始风声大作。
苍白的月轮洒下光芒,随之而来的飞雪笼罩了月落观所在的孤峰。
太阴心术神通【广寒心】,由仙基【广寒宫】孕育的神通,取意月如冰雪,寂照冷宫。
这道神通能堪破幻境,封冻人欲,修炼至高深处则如孤峰绝月,与世隔绝。
神通一动,季幽兰眸中的火焰顿时黯淡了许多,犹如风中残烛般在凄冷的月华中苦苦支撑,她掐了个法诀,道。
“去。”
一缕宛若幻觉般的粉色火苗缓缓从女道人眼底飘了出去,她看着眼前这副自己朝思夜想的俊美皮相,眼神冰冷漠然,心底却涌起一抹惆怅。
‘师尊,这缕因你而起的爱火,幽兰用神通封存了二十载,也罢,此去求丹,幽兰再无牵挂。’
安生眼睁睁看着那缕粉色火焰缓缓飘向自己,明明看起来是那么缓慢,自己却完全做不了任何动作。
‘不,是我的思绪变慢了……’
“嘤——”
安生只觉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慌张地叫了一声,幻术散去,重新变回了白毛狐狸,随后脸庞上便露出拟人化的惊诧神色。
预料中的炽热和烧灼感并未出现,也没有丝毫痛楚,反而十分舒适,像浸泡在温暖的洋流中。
粉红色的火焰在狐狸的毛发上跃动着,让那一尘不染的雪白毛皮泛起红霞,显得更加柔顺,也更加诱人。
安生东倒西歪地走了几步,看上去像喝了假酒似的,只觉头晕眼花,开始迷迷糊糊地叫唤着。
正要一头栽倒在地时,一只柔软冰冷的手从后边捏住了他的后颈肉,将这只狐狸提了上来,狐狸身子缩成一团,已是沉沉睡去,被女道人捧在手中。
安生此刻浑身发烫,那火焰像水一样一点点渗入毛发,化作一道道粉色的火焰纹路,就像一团着了火的绒毛球。
‘还挺暖和的。’
季幽兰想着,往前迈出一步,已经出了道观,此刻观外风雪大作,却又有如水月华穿过沉云,自九霄之上洒落。
她不再需要压制体内的七情爱火,神通【广寒心】毫无保留催动时出现了名为风雪月夜的独特物象。
这是神通大成的标志。
“风雪月夜,取心火狐幼狐暖手,乃大雅之致。”
女道人来到悬崖边,并没有在意石台上落满的积雪,席地而坐,将狐狸摊开摆在自己膝上。
此时安生身上的火焰正在一点一点渗入皮毛,直至完全不见踪迹。
季幽兰见状,目光闪烁着,心里有几分感慨。
‘青丘的术法神通还是要狐属来修行相性更高,人族修士若想驾驭七情火,怎么都要筑基以后才行。’
不愧是狐属,天生就是走幻惑一道的好苗子。
妖兽修行和人族修行不同,妖兽没有炼气筑基的说法,有些血脉尊贵的妖兽只需成年就可结成妖丹,战力可媲美人族金丹。
而狐属是妖中异类,狐狸们一身神通皆在它们蓬松漂亮的尾巴上,只有在尾巴上修出第一道神通,才能被称为灵狐,记入青丘名录。
此后每多长出一条尾巴,就能多修一道神通,九尾庞庞之时,即是证就天妖之日。
季幽兰只是垂眸打量着这头白狐狸,此时安生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女道人腿上,将最脆弱的地方都完全暴露了出来。
她伸出手揉了揉狐狸毛茸茸的肚皮,又翻了过来,撸了撸后背,开始有些理解李瓶儿为什么整日和这狐狸歪腻在一起。
没有了那缕爱火,季幽兰显得轻松了许多,她轻笑一声,随即又陷入了沉默,这种感觉倒也很多年没有过了。
‘道行低了点,术法还算可圈可点,种下了七情爱火,不知道多久才能修炼出神通……但愿能成事吧。’
第21章 师徒
第二十一章 师徒
观外一夜风雪大作,李瓶儿在闺房内睡着,眉头紧蹙,下意识裹紧了衾被,总觉得怀里空落落的。
许是安生今日心里有事,安神咒施得略有瑕疵,李瓶儿在寒意的侵袭下,神色不安,竟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唔……好冷。”
少女揉了揉眼睛,双手在床榻上一阵摸索,却没有摸到平日里那团柔软的,暖和的大白团子。
“小白?”
李瓶儿心里一惊,连忙坐起身子四下找寻着,果然小狐狸没有在自己身边。
“小白,小白你在吗?”
少女呼唤了两声,见厢房内没有回应,于是匆匆裹上衣服,翻身下了床来到门边,移开门闩,却是愣住。
前几日已经化了雪,山里开始泛起绿意,也有了鸟语莺啼的初春气象,但此刻,漫天大雪又落满了孤峰。
李瓶儿对雪夜有一种莫名的恐慌,她总害怕在这样的夜里,自己会失去些什么。
此前孤身一人时还好些,因为她没什么可以失去的,而现在,这种恐慌又一次追了上来。
虽然少女知道她的小白并不是寻常狐狸,但她也记得自己捡到小白时,也是在一个这样的雪夜,当时小白狐狸冻僵在柴外,差一点就醒不过来了。
“小白,你在哪——”
‘难不成跑出去了?’
外面很冷,这雪并非自然形成,其中更浸透着神通的味道,李瓶儿只觉阵阵寒意深入骨髓,心里越发焦急。
“小白!小白——”
她压着声音呼喊着,因为季幽兰在主殿内修行,她不敢打扰,只能从后门走出了道观,开始在雪地里找寻。
李瓶儿双手交叉环抱身体,手掌不断摩擦着臂膀,正当她有些支撑不住时,一道清冷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你出来做什么?”
少女回过头,一道皎洁的月华洒落在面前的雪地上,驱散了周围的寒意,穿着素白长袍的女道人站在光中,眼神淡漠,冰肌玉骨。
“师尊!”
李瓶儿眼睛一亮,正要向自己的师尊求助,目光下移,却看到了女道人怀中抱着一个白色大团子。
“小白!”
少女松了口气,半是胆怯半是好奇地问道:“师尊,小白怎么在你那里?”
季幽兰面色淡然,道:“这孽畜生了灵智,已是狐妖,趁你入睡时偷跑出来,你若是管教不来,我就把它逐下山去。”
‘小白是狐妖!’
李瓶儿自然知道自己捡的小狐狸有些灵异,但从师尊口中得到证实之后,还是有种像在做梦的感觉。
当听到师尊要把小狐狸赶下山时,少女连忙开口:“别,师尊,我会好好教训小白的,求您别把它赶走。”
季幽兰眼眸微眯,道:“你不怕?”
李瓶儿摇摇头,说:“小白是好狐狸,就算是妖怪,那也是好妖怪,它不会伤害我的,之前那个小草人就是它找来的。”
‘这狐狸一肚子坏水,能是什么好东西?’
季幽兰嗤笑一声,不想再理会面前的傻丫头,只要不影响她求丹,少女想怎么样都行。
女道人将怀中的大白团子朝前送了送,李瓶儿连忙走上来,小心翼翼地接过还在昏睡的狐狸,只见她用手指刮了刮狐狸的小鼻子,脸上浮现出安心的笑容。
‘两个短命的,倒也相配。’
季幽兰注视着少女脸上的笑容,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她正要回观内修行,却听见李瓶儿开口问道。
“师尊,您说小白是狐妖,那是不是也可以修行?”
女道人淡淡说道:“自是可以。”
“太好了!”
李瓶儿眼睛一亮,欣喜地说道:“师尊,您能把小白也收下吗?”
季幽兰蹙起眉头,语气冰冷了许多:“一介妖兽,还不配入我道统!”
她已经心生不悦,李瓶儿缺乏常识,劝说上位高修收徒,是大不敬之举,放在玄门道宗,也是要被治罪的。
若非少女身子弱,狐狸也还有用处,季幽兰说不得会出手惩治一二。
“师尊,瓶儿是不是惹您不高兴了……师尊,瓶儿不是有意的。”
李瓶儿听出了师尊言语中的意味,心中惶恐,连忙垂下头,声音有些愕然和委屈。
“师尊救了瓶儿,又教瓶儿修行,瓶儿真不知道怎么报答您……瓶儿看师尊一个人在这山上,难免清苦,瓶儿愿意一直在山上陪着您,只是……”
少女低着头,轻轻说道:“师尊是仙人,一定能活很久很久,瓶儿知道自己天赋差,可能陪不了师尊太久,所以想着以后瓶儿哪天不在了,让小白替我陪着您……是瓶儿想错了,师尊恕罪。”
季幽兰愣了神,好像有一口气闷在胸口,没料到李瓶儿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沉默起来,好一会,才轻出了一口气:“修行一事,谁也说不准,莫要妄自菲薄……我没有怪你,回去睡吧。”
李瓶儿怯怯地应了一声,抱着小狐狸走回内院,不时回过头,想看看师尊走了没有,直到再也望不见,才走回屋内。
雪地上流淌的月华像水一样泛着涟漪,季幽兰目光幽幽,心里余怒尽消。
这丫头倒让她想起她自己和她的师尊了。
念起师尊,先在记忆泛起的就是师尊那张似谪仙般俊美的脸庞——正因为这张脸,想要拜他为师的女弟子简直如同过江之鲫。
其中不乏天骄贵女,甚至不世出的道女,她季幽兰一介草民,在那些人中根本不值一提。
但偏偏是她,得了天眷,成为师尊唯一的亲传。
季幽兰曾一度以为,自己兴许是有机会的,但她又比谁都清楚地知道。
师尊并不喜欢她。
这怪不得师尊,是她自己愚钝,资质普通,才能欠缺,术法术法修不成,道行道行修不深……
师尊多么淡漠冷酷的一个人,却也在自己的修行上花了功夫。
她总觉得师尊是对自己好的,以至于那一点情愫深藏于心,渐渐化作七情之爱火,最终爱火焚身,无法控制,被师尊发现。
那一日,她被师尊逐出山门,临行前,师尊传给她修行神通【广寒心】的功法和灵物。
“太阴本是无情道,广寒独钟自在身,幽兰,你让我失望了……若不能修成【广寒心】,将爱火熄灭,就别回来了。”
时隔多年,这段话依旧在耳畔回响,季幽兰眼神黯淡,口中喃喃。
“雾失楼台,月迷津度,师尊,幽兰还是放不下……”
第22章 主宠(上)
第二十二章 主宠(上)
狐属以情入道,没有出身背景的野狐一旦生出灵智,成了妖物,往往会借助幻术,混迹于山野乡村一类的人族居处。
或是蛊惑人心,或是吸食人气,总归离不开一个情字。
《七情种火诀》,顾名思义就是将生灵心底最炽热的情感提炼出来,化作火焰种于己身,以此炼就神通。
倘若寻常的青丘狐狸要种下情火,大多时候潜入人族驻地,浪迹于红尘是非之地,以术法引诱人们内心的情欲。
越是炽热的感情,提炼出来的情火品质就越好,所能炼就的神通威能自然就越大。
而季幽兰赠予安生的这一缕情火,在她内心深藏了数十年,由神通【广寒心】日复一日地镇压,依旧顽强燃烧着。
这等品质,的的确确称得上筑基灵物,一旦传出去,足够让青丘的狐妖们馋得流口水。
可怜安生只是一头食气未久的小狐妖,一下子被塞进了这么一团情火,当即被那炽热的情感冲昏了脑袋。
安生与季幽兰道行相差太远,别说让他自己提炼,哪怕是由季幽兰亲手赠予,他都是吃不消的。
幸好那缕爱火也并非鼎盛,在【广寒心】日复一日地镇压下,已是如同风中残烛,在季幽兰的配合下,总算是种入了安生体内。
但这只是第一步,想要真正驾驭这缕爱火,只能靠安生自己慢慢花上一番水磨工夫,这是急不来的。
“呼,真得劲!”
安生晕乎乎的,有些艰难地从少女的床榻上坐起——
没错,是坐起,以白毛狐狸的身形,像人一般坐起,然后低头,一脸惆怅地看着自己新长出来的小肚腩。
那缕情火再怎么被削弱,都是筑基级别的灵物,其中还有着充沛的太阴灵力,一下子就把小狐狸给塞满了。
他现在的感觉有点像宿醉之后,脑袋昏昏沉沉,视野里蒙上了一层粉红色的滤镜。
那缕爱火并不安分,时时刻刻都在狐狸的身体里燃烧着,企图释放自己的威能。
安生有预感,有了这团火,自己的幻术能够更上一个档次。
明显胖了一圈的狐狸翻身下床,此时外面仍是夜晚,安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想去找找李瓶儿,刚推开门,就瞧见了在内院刻苦修炼的少女。
少女闭目盘膝在月光下,双手掐诀,运转功法,于是如水月光便泛起涟漪。
安生瞧得真切,那月光缓缓朝着李瓶儿游去,汇合成一缕乳白色烟气,少女落入眉心,最终消失不见。
如此循环往复十二次,天空中的圆月也已经走过大半,李瓶儿才从入定中醒来,那双眼眸中仍然残留着皎洁的光芒。
少女脸上浮现喜色,修行了大半个月,终于能够入定修行一整夜。
在此之前,李瓶儿每每修炼一两柱香的时间,就会从入定中惊醒,心绪不定的夜里,有时会惊醒七八次。
像这样忘我的修行,一晚上就足以抵平时数日的效用。
‘有进步嘛……’
安生见状,暗暗点头,不同功法对人的要求不同,有些功法非心狠手辣不能修行,有些则讲究万事随缘。
太阴道统,对心性的要求更高,但凡有所成就者,都如那天上孤月,独照万古。
不仅如此,李瓶儿按捺住心里的兴奋,小手一翻,一缕皎洁的白芒从掌心浮现出来。
“明光术!”
虽然听起来像是照明,但这道术法是最正统的攻杀术法。
这一缕月芒锋利异常,凡间兵甲一触碰即破,可杀人于无形。
此前体内存储的灵气太少,李瓶儿总是施展不出这道法诀,现在又打通了一处穴窍,总算是成功了。
“嘤嘤嘤嘤嘤。”
(不错不错,炼化灵气入体,又有护道术法,算是步入练气期了。)
安生叫唤了几声为少女道贺。
正常练气期寿数就有一百载,这是天道残缺前就有的大限,残缺之后,大限仍在,却有了诸多延寿之法。
话虽如此,但李瓶儿体内生机早有亏空,根据安生的估计,大概只有十来年的光景。
对于修行之人,十年光阴可以说是转瞬即逝。
“小白!你总算醒了!”
听见狐狸嘤咛,李瓶儿倏地一下从蒲团上蹿了出去,一把抱起小狐狸一个埋头狂蹭。
“嘤嘤嘤……”(无意义的叫声)
“你足足睡了七天,要不是师尊说你没事,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李瓶儿欣喜万分,今日既打通了穴窍,又修炼成了明光术,小白还醒了过来,可谓三喜临门。
‘七天,跟我估计的差不多……’
安生目光闪烁了一下,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狐狸的小肚腩也不是一天能够长成的。
筑基期的灵力把狐狸整个身体都撑得满满的,后面很长一段时间,安生都不需要去采食月之精气,改为慢慢消化体内充盈的灵气。
这其实有些拔苗助长,但也的确可以省去数年,甚至十来年的苦修。
更别说还有一缕珍贵无比的七情爱火。
“小白,你胖了耶,都有小肚子了。”
李瓶儿一上手,就明显感觉到狐狸变沉了丢丢,这还是她已经踏入了炼气期,气力有所增长之后的感觉。
“嘤嘤嘤嘤嘤!”(狐狸脏话)
安生表示,狐狸老爷听不得这种话,明天开始就要好好锻炼,一天一百个仰卧起坐,俯卧撑,深蹲,再跑十公里。
李瓶儿笑了笑,小手很没边界感地揉了揉狐狸的肚皮,又突然间想到了什么,将小狐狸放回地面。
“小白,听师尊说你其实是狐妖……”
‘那个老登,说这个干嘛?’
安生心里暗骂,听见少女有些忐忑地问道。
“故事里妖怪都会吃人,小白,你会吃人吗?”
第23章 主宠(下)
第二十三章 主宠(下)
“……小白,你会吃人吗?”
李瓶儿有些忐忑地问道,但话一出口,她就摇了摇头,像是自我催眠似的说道:“小白是好狐狸,就算是妖怪,那也是好妖怪。”
“嘤嘤嘤嘤嘤。”(安啦安啦,安某不吃人,现在的人们都太苦了)
安生走近,用洁白蓬松的大尾巴蹭了蹭少女的裤腿,回答道。
李瓶儿听不懂自家小狐狸在说什么,正有些苦恼,突然却想到了什么,连忙双手抄起安生举到眼前:
“小白,你是不是其实可以说话?”
安生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被少女插着腋下举在半空,强忍了半天:
“汪。”
“不是狗叫,是说人话!”
李瓶儿气鼓鼓地说道:“你明明就会说话,你还一直在我面前装傻!”
其实少女内心早有猜测,毕竟哪有狐狸一天到晚全身都干干净净,还带有一股淡淡的幽香,最重要的是——
怎么撸都不掉毛!
家人们,怎么会有不掉毛的狐狸!
“汪。”安生阿巴阿巴装死,“呜……汪。”
“狗叫也没用了小白!今天你一定要给我解释清楚!”
少女越说越气,举着狐狸上下晃动,先前因为狐狸昏迷了,李瓶儿心中担忧,没有想太多。
现在见安生胡蹦乱跳的,少女开始来算总账了。
“亏我一个人还去张家找你,天天给你按摩,给你揉肚子……”
说着说着,李瓶儿的脸颊飘起红霞,眼神飘忽,似乎是想到了某些缺乏边界感的举动,一时间呐呐说不出话。
‘这就是我不想说人话的原因。’
安生在心里叹了口气,谁家好人喜欢没事偷袭小动物的铃铛,他不告诉李瓶儿自己是狐妖,大家相安无事,嘻嘻哈哈。
一说出口,就该少女社死了。
“嘤嘤嘤……”
安生还想萌混过关,但李瓶儿虽然红着脸,却也不肯放它下来,一时间僵住了,安生叹了口气,眼眸里闪过一抹粉光。
李瓶儿只觉手中一空,一缕淡淡的青烟从眼前飘过,再一看,小狐狸已经不知去向。
“小白!”
少女又惊又怕,惊是因为这是她第一次见小狐狸施展妖术,怕则害怕自己太强硬,逼走了小白。
“小白,你去哪了?我不逼你说话了……”
一阵柔和而带着幽香的暖风从身后吹拂过来,李瓶儿一下子停住了。
“瓶儿,别怕,我在这呢。”
她听到了一个极好听的声音,像自家门前那条月溪,静谧又乖巧的流淌。
记忆里除了爹娘,还没有人这么温柔地对她说过话。
于是心中那股紧张和畏惧感瞬间消散,被惊讶取代,随后变成了不顾一切的好奇。
“瓶儿,我在这呢,你看我像妖怪还是像人?”
那声音来自后头,少女连忙转过身,一下子把眼睛睁大,只瞧见厢房屋檐上,横坐着一位少年。
天上的月光洒落在少年身上,李瓶儿将他的模样完全看清,只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以前听村里老人讲书,故事里的妖怪大多青面獠牙,磨牙吮血,吃人不吐骨头。
可她现在看到的,却是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年,在月光下身影单薄瘦削,而他那张脸,那张被额头缕缕青丝拂过,带着俊逸笑容的脸庞……
少女发誓自己从未瞧见过这么美好的东西。
李瓶儿轻轻呼了口气,心头有一团温暖的火在烧,她走近两步,喃喃道:“小白,我觉得你像神仙。”
安生坏笑了一声,从屋檐上跳下来,正对着李瓶儿,少女吃了一惊,连忙张开手,预料中的冲击并没有来到。
少年的身影在下落的过程中渐渐消散,化作一个白色大团子,被李瓶儿稳稳接住。
“小白,刚才那是你吗?!”
李瓶儿满脑子都是“给我变!”,连忙开口问道。
“嘤嘤嘤。”(等着,安某给你个好东西)
安生也不回答,只是抬起前掌,拍了拍少女的额头,转身又跳下地面,一溜烟似的跑进他们住的厢房。
李瓶儿觉得自己像在做梦,一时间不知道要做什么,愣神间,小狐狸已经跑了回来,口中叼着个似曾相识的物件。
“这是……小草人!”
少女接过小草人,惊讶地发现这一次的草人编织得比上次精巧许多。
‘原来上一次也是小白做的……’
李瓶儿后知后觉,自己当时还嫌小草人丑来着,果然,狐狸一脸骄傲的仰着头。
“嘤……我这次做得很好,遇到危险了,就把它拿出来,可以给你拖延时间。”
少女惊喜地看着小草人,伸手揉了揉狐狸的小脑袋:“小白,你果然是一只好妖怪。”
会编织草人的妖怪,少女做梦也没想过会有这样的事情。
“对了瓶儿,你炼气采纳的是月之精气吧。”
安生现在也不装了,直接问道,他刚才观察了一下少女修炼的过程,她所炼化的应该也是月之精气。
区别只在于,灵兽食气,更像是一种进食,只是增进气力和道行,而人族的炼气功法,则可以把灵力转化为对应的形态。
比如瓶儿修行的《太阴吐纳诀》,就是把月之精气转化为月华。
这些月华在穴窍中流转,一点点打通经脉,终有一日会汇聚气海,大放光明。
“没错,小白,你也知道月之精气哇?”
李瓶儿有些可惜地说道:“可我老笨了,灵气总是不往我想的地方跑,修炼效果总是很差。”
“这是很正常的,人族要筑就仙基之后才能自由驾驭灵气,与天地呼应,炼气期本质上只是打磨身体,为筑就仙基做准备的过程。”
安生摇了摇头向少女解释道,见她一脸懵懂的模样,他叹了口气,然后有些神秘地说道:“我有法子助你修行。”
“欸?”
李瓶儿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第24章 春思雨
第二十四章 春思雨
“欸?”
李瓶儿眨了眨眼,“小白,你莫不是在说笑吧?”
虽然少女才刚刚踏入修行不久,但也知道这修行没有捷径可走,就算有,那也不是她应该考虑的。
她向来有些自卑的念头,与方才看到小狐狸幻化的少年郎,那满怀的惊艳和仰慕一同深藏心底。
她是真心觉得,小白变的少年郎像天上的神仙,就和师尊一样,他们超脱世俗,在高处俯瞰人间。
大概只有小白和师尊这样的,才能成为真正的仙人吧,自己只是一个村女,何德何能跟他们一同修行?
“瓶儿,我没在说笑,修行虽然没有捷径,但是可以双修……”
白毛狐狸一脸认真地说道,他有一个不太成熟的想法,还是隐娥道人提醒他的,还不知道具体效果怎么样,但是应该具有可行性。
“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我还没有准备好。”
安生有些苦恼,想要挠挠头,但是狐狸的关节并不灵活,然后他就看到面前少女的脸庞唰的一下红了,红到耳朵根部,连衣襟外的脖颈都通红一片。
‘哦豁,怎么快冒烟了?’
小狐狸嘤咛了一声,李瓶儿才回过神,结结巴巴地说道:“小白你你你,你在胡说些什么啊!”
她无法克制地想起那少年郎的模样,诸如“双修”,“狐狸精”,“酱酱酿酿”一类的词语在脑海中来了又去,去了又来。
“啊?喔……瓶儿你知道得还蛮多的嘛?”
安生明白了,他本以为少女不懂双修的意思,没想到这个年岁的少女,虽见识浅薄,但联想能力和理解能力都到位,一下子就把握住了重点。
他有些好笑地说道:“不是你想的那种,是一种功法,对你修行有好处。”
“……”
少女再次社死,这下连袖口露出的手背都泛红,那薄嫩的唇动了动,埋怨道:“小白,坏,坏狐狸……”
“安心,我是不会骗你的。”
安生温和地说道,少女声细如纹地说道:“好……”
……
此后的日子就像做梦一样,时间在梦里飞逝,匆匆三年转瞬即逝。
摊牌之后,安生修行便也不再瞒着李瓶儿,少女在月光下炼化月之精气时,安生便在一旁看护着,同时消耗体内爱火的灵力。
季幽兰很少出现,偶尔出现也是检查一下安生的修行进度,她图谋甚大,要做的准备也更多。
而狐狸并没有让她失望,自从种下筑基灵物【七情爱火】后,安生的修炼速度就像飞起来一样。
与寻常野狐相比,安生怀着几世的智慧,对人之情感和物欲的感悟自然更为深刻。
第四年春,恰逢天地节气变迁,冬尽春来。
那一缕爱火终于在丹田中被完全炼化,直到最终,化作一团虚幻的泡影出现在安生蓬松洁白的尾巴末端。
月落山上,阴云滚滚,雷光乍现,不多时,下起了第一场春雨。
雨落绵绵,积雪消融,漫山桃木抽芽,雨落花开,一夜之间山色尽粉。
季幽兰破天荒地走出道观,凝望着天空中飘落的无边花瓣,眼眸中闪着晦涩难明的幽光。
“终于成了……”
安生从入定中醒来,神情感慨。
‘若是没有季幽兰这缕火,靠我自己去红尘中采集,兴许花费数十年都未必能成。’
心神通【春思雨】:爱之一物,在心如火,在天化雨,最是伤身。
借助神通【万化他我宿世身】,他竟然在苦海的记忆中,炼成了新的【神通】。
这简直是匪夷所思,安生也不禁对【万化他我转世身】这道神通产生更大的疑惑和忌惮。
‘闻所未闻又威能广大,难不成是传说中的命神通……’
安生陷入了沉思,但很快,少女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小白,你尾巴着火了!”
李瓶儿也被这漫天桃花的异象惊动,但很快她就发现,狐狸蓬松洁白的尾巴末端,不知何时燃烧着一团粉红色的火焰。
安生闻言,心念一动,尾巴晃了晃,那团火焰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那双漂亮的狐狸眼眸深处,多了一道粉色的烛火。
“欸,不见了。”
少女惊讶道,方才看着那团火焰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身子隐隐发热,很想抱起小狐狸亲近一番。
‘这就是心火狐。’
安生明白,只有当第一根尾巴修成神通,自己才算是真正的心火灵狐。
虽然道行尚浅,但有神通伴身,已经不可同日而语,就是对上人族筑基,也有翰旋一二的余地。
“瓶儿,我成功了。”
安生笑着说道,此时的狐狸身子已经长大了许多,站着已经有到少女腰间,他凑过去,任由李瓶儿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小白,你果然是最棒了!”
李瓶儿欣喜地说道,但眼里还是不经意间浮现一丝怅然。
此时的少女已经完全长成,身段妙曼,亭亭玉立,但与安生修行上的进境不同,李瓶儿到现在也只有炼气一层,手少阴经迟迟不能完全打通。
不仅如此,明明只是碧玉年华的李瓶儿,面容却不复青涩,身段也已经妙曼动人,显露出成熟温婉的风情。
外表看起来要比实际年龄大上许多,这在修行者的世界里可不是什么好事。
‘早衰之兆。’
安生看在眼里,但这些年也暗地里做好了准备,他不能把希望都寄托在隐娥道人身上,他要自己为李瓶儿补上缺的命数。
“瓶儿,我们来双修吧。”
“欸?啊!!!”
李瓶儿目瞪口呆,不知道自家小白突然间发的什么疯。
“小白,我,这个,怎么……”
她不知所措,她的确是记得自家小白三年前说到过,但此后就不曾提及。
偶尔在夜深之时,李瓶儿也会回忆起这件事,但也只当是玩笑话,每每都能换来一个美梦。
安生一脸正经地说道:“我是认真的,我炼成了神通,现在的道行已经可以助你修行。”
安生的确已经暗中研究过,李瓶儿命数不够,寿数亏空,修不得太阴大道。
但命数交织,相生相克,隐娥道人能凭借师徒之缘份给她添上一份命数,既然如此,自己或许也能通过主宠之缘,实现同样的效果。
安生的自信来自于一门他修行多年的炉鼎功法——《阴鸾从凤诀》
他和少女炼化的灵气都是月之精气,理论上完全可以凭借这门功法,助她修行!
李瓶儿显得十分犹豫:“可是……”
安生蓬松的大尾巴轻摆,缠住了少女的腿:“别可是了,搞快点搞快点。”
第25章 抱月而眠
“……小白,我们这样真的对吗?”
“对的,兄弟对的。”
李瓶儿盘腿坐在闺房中的床榻上,这个往日修行的姿势此刻却有些坐立不安。
因为自家的狐狸就在自己对面,随着体型变大,往日宽敞的床榻显得有些狭窄,一人一狐离得很近,近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嗯……”
安生沉思着,虽然理论是可行的,但是实际操作起来,却有点不知从何下手,他挠了挠下巴说道。
“瓶儿,你试试正常运功,炼气入体。”
“啊?可是月光照不进来……”
李瓶儿很疑惑,安生循循善诱道:“你要炼化的是月之精气,那玩意我这里也有,你就把我想象成一道灵气,尽情采补就行。”
虽然李瓶儿没再发问,但是她现在就是一个“啊?”的表情。
“我试试……”
李瓶儿不太自信地说道,随后掐了个诀,开始入定,安生见此,开始运转《阴鸾从凤诀》,乳白色烟气在体内流转。
在功法的共鸣下,从体表流出,缓缓飘向对方。
这是由安生有意储存在体内的月之精气,精纯程度远高于李瓶儿独自炼化的灵气,安生老炉鼎了,做起这种事来熟门熟路。
只是李瓶儿却迟迟没能找到往日修行的感觉,一直到那缕烟气散去,也未能将那缕灵气引入体内。
“不行……”
李瓶儿有些泄气道:“我,我想象不到要怎么修行,小白怎么会是灵气呢?”
‘这就是悟性的问题了。’
安生若有所思,突然纵身一跃,跳进了李瓶儿怀中,少女一惊,连忙用双手捧住,然后就发现狐狸把自己蜷成一个白色大团子。
李瓶儿哭笑不得:“小白,你这是……”
“快些,把我想象成你每天夜里看到的月亮。”
少女闻言愣了一下,怀中的大团子却开始荡漾起莹白色的华光,这光芒清冷幽然,却没有寒意,一如夜里静谧的月光。
李瓶儿一下子找到了坐在月光下的那种感觉,而现在,月就在她的怀中。
【太阴无上,吾自当抱月而眠】
这一次,安生感觉到体内存储的灵力正在飞速下滑,涌向李瓶儿,他一声不吭,默默运转法诀,让少女尽情采补。
‘虽黄粱一梦,我也想求一份圆满。’
安生想着,心灵深处升腾起温柔的慰藉,随着他下定决心,身体里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随着灵气一同流向少女。
……
季幽兰愕然地抬起头,下一秒,她的身影就出现在李瓶儿的厢房外,伸手就要推开房门的那一刻却停了下来。
处变不惊的绝美脸庞此刻惊疑不定,眼眸里满是措手不及的震撼神色。
她怎么都没想到,那只狐妖炼成神通后,居然自愿成为李瓶儿的炉鼎,更万万没有想到,它的命格如此特别。
‘炉鼎命格,只有炉鼎命才能给她人补上命数……’
季幽兰脸色阴晴不定,她毕竟不是主修命道,看走眼也是正常。
早知那狐妖是炉鼎命,她一定会换一种方式,早早取代李瓶儿在它心中的地位,饶是她自持高傲,不屑于用那采补之法,也依然感觉心在滴血。
那可是一缕命数啊!
若能多这一缕命数,她求得丹位的把握定能更多上几分。
‘可惜了……’
事已至此,季幽兰只能宽慰自己,至少狐妖和少女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内响起了少女慌张的呼喊声音:“小白!小白!你怎么了?!”
季幽兰脸上的神色已经恢复了一贯的淡漠,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
李瓶儿只觉自己浑身都沐浴在乳白色的温泉中,但那并非水,而是皎洁明亮的月华。
她只要轻轻吐纳,便能感觉数十倍于往日炼化的灵气涌入体内,在经络中流转,一个穴窍一个穴窍开辟过去。
往死里顽固堵塞的穴窍在这股源流面前纷纷瓦解,手少阴经,手少阳经先后被打通,然后又按照功法顺序,涌入足少阴经。
‘这梦也太好了。’
李瓶儿在心里感叹着,修行速度简直一日千里,这肯定不是现实,她向来有自知之明。
但眼前的灵气又是如此真实,炼入体内那种身心都为之欣喜和振奋的感觉没有半点含糊,让少女完全沉浸其中。
“嘤……”
李瓶儿一愣,她好像听见了自家小白的叫唤,少女四下观望着,突然见周围皎洁的灵力往一处汇聚,化作一只流光溢彩,可可爱爱的小狐狸。
分明是自家小狐狸的缩小版!
“小白!”
‘是了,这是她的梦境,那有小白也是很正常的,只是这小白怎么这么小?’
李瓶儿欣喜地喊道,心里暖洋洋的,下意识朝那边靠近,但下一秒,那只小狐狸倏地一下起跳,化作一道白光朝她撞了过来。
“啊——”
李瓶儿惊呼一声,随即天旋地转,从入定中真正苏醒过来。
她正坐在自己厢房的床榻上,而小白就蜷缩在她的怀里。
“小白,醒醒!小白!”
李瓶儿晃了晃狐狸,却发现小白不知为何,竟然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
少女这才察觉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完整打通了手少阴,手少阳两条经络,抵达了炼气三层。
“怎么回事,小白你为什么……”
李瓶儿方寸大乱,正要抱起小狐狸去找师尊求助,房门却突然被推开,季幽兰面沉如水地走了进来。
少女像找到了主心骨,连忙道:“师尊!您快来!小白它说助我修行,然后就这样了……”
“哼,它可不止是助你修行……”
季幽兰轻甩拂尘,一道月光落在了少女怀中的狐狸身上,缓慢滋养着被采补过后的身躯。
‘这孽畜竟是天生的炉鼎命,偏偏还如此不爱惜。’
女道人眼神复杂,若有早知……罢了,都是命数使然。
“师尊,小白它没事吧?”
李瓶儿担忧地问道,闻言,季幽兰冷冷说道:“你且出去,莫要在此地碍手碍脚。”
少女咬紧嘴唇,心里的愧疚让她虽然下了床榻,却仍然垂头站着,迟迟不肯离开。
季幽兰蹙起眉头,有些无奈地说道:“它没事,你先出去吧。”
“……好。”
李瓶儿这才挪动脚步离开屋子,季幽兰目送着少女离去,将房门慢慢带上,才又将目光投向正趴卧着,气息微弱的狐狸身上。
“你的胆子还是这么大……”
季幽兰白皙细腻的手落在安生后颈,顺着背脊柔顺的毛皮轻抚了一下,语气复杂地说道。
“你炼成了神通,知道我要用你,不会让你死是么?”
清冷的月华顺着柔荑进入狐狸体内,安生微微颤抖着,还没有从先前的亏空中缓过来,闻言,喉咙滚动了一下,似乎想笑,却发不出声音。
季幽兰也并不恼怒,语气出奇的平静:“你就这么笃定,她能筑就仙基?”
“你可知道,太阴是一条断头路。”
在月华的滋养下,安生感觉自己总算是有了些力气,但他的小脑袋一直在飞速运转着,好一会才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太阴娘娘?”
季幽兰见狐狸状态稳定下来,便收了手,也不打算追究安生的举动,正准备转身离去时,听见小狐狸呢喃般说出了“太阴娘娘”四个字。
她顿了顿脚步,眼底里泛起一抹微弱的涟漪,最终是复归于平静。
第26章 井中洞天
往后的几日,安生都在瓶儿的照料下修养身体,失去一缕命数的副作用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若不是他修成了心火狐,直接一命呜呼也是有可能的。
‘这么说,我的【他我】都是炉鼎命。’
安生现在才想明白了一些事情,玄炉玉鼎命,为人做嫁衣,炉鼎命竟然可以通过双修,主动借人一缕命数。
阴氏有命道高人,不会不知道这件事,她们应该有一套专门的手段来夺取她人的命数。
而阴月璃之所以想将他炼成法器,很可能也是为了这缕命数。
‘阴氏是望冥霸主,很可能是有金丹的……’
安生一边享受着李瓶儿的膝枕,一边发散着思绪,少女这几天恨不得跟他黏在一起,甚至连修行都不安心。
但哪怕如此,李瓶儿却发现,往日里桀骜不驯的月之精气在一夜之间变得如臂指使,生硬堵塞的穴窍一触即通,连那些晦涩难明的功法口诀,也向她揭开了面纱。
玄妙难言,一通而百通。
李瓶儿越是感觉到自己的变化,心中对狐狸的愧疚和怜爱就越深重,以至于安生有些时候,能透过那双明媚动人的眼眸,瞧见一缕正在点燃的火焰。
粉红色的,桃心形态。
‘欸欸,这可不兴冒桃心啊!’
李瓶儿尚未筑基,又修的是太阴,最忌因情生孽,就算是梦中神交也是万万不可。
吓得安心连忙运转《七情种火诀》,悄悄把那团爱火吃掉。
可是这火就好似春草,绵绵不绝,风吹而复生,在这样反复的拉扯中,安生渐渐康复。
直到某日,隐娥道人带来了有关玄教余孽的消息。
“有一支玄教门人在西方的天壁一带出没过,她们很可能是硕果仅存的教徒。”
季幽兰淡淡说道:“你如今炼气五层,也有些自保之力,去不去由你自己决定。”
寻找父母的下落,是少女踏入道途的初衷,李瓶儿欣喜之余,又想到狐狸,开口问道:“师尊,我能带上小白一起去吗?”
“不能。”
季幽兰唇角微微扬起,声音却依旧清冷:“太阴本是无情道,广寒独钟自在身,你与那狐妖走得太近了,这次只能你一个人去,既是寻你父母,也是明见己心。”
“若你归来依然心意不变,为师不会再阻拦你们。”
少女沉默良久,深深叩首,拜别师尊。
是夜,李瓶儿正在苦恼要如何跟小白告别,却发现窗户被推开,一个白色团子窜了进来,落地的瞬间化作一位明眸皓齿,眉目如画的少年。
“小白……”
少女一时间看痴了,自那一日之后,安生就很少在她面前幻化成少年模样,生怕那爱火烧到自己身上。
但今夜,许是冥冥中有所感应,安生决定以本来的面目和少女见面。
“小白,对不起……”
李瓶儿内心挣扎,正要开口,却被安生用手指堵住嘴唇。
“不要道歉,瓶儿,去做你想做的事。”
少年微笑着说道:“我们来这个世界一趟,总归是想求一个圆满,这又何尝不是一种修行。”
“这不过是一时的离别,我们总会再见。”
少女眼眸蒙上一层水雾,只是用力地点点头,虽有千言万语,却再没能说出口。
“呐……这是我好不容易从那道人手里讨来的,记着,在你感觉自己很累的时候,就吃一颗,我相信你能照顾好自己的。”
安生将一个丹瓶塞进少女手中,他向来称呼季幽兰为“那道人”,瓶中装着三枚延寿丹,他本以为还要花费一番功夫才能讨到。
却不想季幽兰没有说什么,直接就将丹瓶交给了他。
虽然搞不懂季幽兰怎么会这么好心,但安生也害怕她反悔,拿了就跑。
“还有我给你的草人们,记得把它们带在身上。”
“嗯!”李瓶儿泪目模糊,用力地点着头,最后忍不住扑过来抱住安生,将头埋进他的胸口。
寒夜苦冷,相互依偎,直至天色渐明。
……
“所以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你想要我做的事。”
安生和季幽兰并肩站在山崖边,目送着少女的身影沿着山间小道渐行渐远,直至掩没在清晨的浓雾中。
“这座小洞天名义上的主人。”
季幽兰说道,“也就是井国的国王。”
‘!’
安生目光中满是沉沉的惊诧,他转过头看着女道人,有些难以置信地说道:“这竟是一个洞天?!”
“日月俱全,阴阳相生,只有洞天才有如此气象。”
季幽兰淡淡说道。
这话语中的信息量太大了,一时让安生心神震动。
‘言下之意是,外面的苦境日月不全,阴阳失衡!’
安生心中苦笑,他还以为这里就是苦境,只怕真正的苦境比此间还要严酷得多。
第27章 夏朝陈氏
李瓶儿踏上了旅途,安生便也和季幽兰启程,出发去往井国的都城。
筑基修士可以感应天地,凭虚御风,季幽兰带着安生赶路,不出两日就能抵达。
虽然安生的旅途体验并不是很愉快——季幽兰用拂尘缠住了他的尾巴,让他整只狐狸倒吊在半空中,被迎面灌来的冷风吹得毛发竖立。
一路上安生总算从女道人口中,了解到这座洞天大概的全貌。
大洞天居于云端,小洞天在山水之间。
安生也没想到,自己竟然犯了先入为主的错误,以为这里便是苦境,实在是这方洞天,与他印象中的世界太过相似。
这座洞天名曰井中天。
“井名上仪清宵元镇井,由上仪问天宗花大法力开辟而成,问天宗灭亡后,几经流转,落于夏朝陈氏之手。”
季幽兰神色平静地说道,“没有这口井,陈氏坐不稳【天枢四姓】的位置。”
‘问天宗,夏朝,天枢四姓……’
安生默默听着,将这些关键词记下来,与自己心中掌握的信息相互对应。
夏朝他是知道的,人族第一天朝,占有苦境中部广袤领土。
哪怕阴氏龟缩望冥,族中有关历史的典籍也离不开这煌煌天朝,安生就见过这样的描述——
【天夏之帝,浩瀚之主,威临四野,光绝日月】
而夏朝定都的地方,就名为天枢。
“陈氏修行【厉火】道统,古时也叫【修罗火】,最是暴戾酷烈,杀力非凡,因此,陈氏儿女,大多性情凶恶残暴。”
一个人的性情如何,从她所选择的功法和道统就能看出一二。
安生自然明白这个道理,阴氏那些人修阴鬼道白骨道,一个个把自己修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陈氏修行的【厉火】讲究极端的破坏力,是火德最阴暗的一柱,在攻杀一途少有能及。
但这样极端的道统,一般都会有比较鲜明的弱点。
季幽兰嘲讽道:“这井本是为了保存阴阳相生的古道气象,结果被她们玩起了王朝霸业,大抵是想要过一过无生帝的威风。”
‘这就是井国的由来了。’
安生想了想问:“这种事会犯王室忌讳吧?”这说的是夏朝王室。
“自然,要是让姓姒的知道了……哼。”
季幽兰冷笑一声,“但也由不得她们,当年陈霞真追随无生帝,就是为了借王朝气运镇压厉火的反噬。”
“如今王朝倾颓,劫气丛生,王室自顾不暇,哪里有气运借她们修行,陈氏只能自己想法子。”
“她们每年都会从山越劫掠大量山民,世人都猜测用来修行厉火魔功,实则都是用来填入这洞天之中。”
季幽兰将话头引到他身上,道:“你有青丘血脉,自然也不是这井中生养,想来是她们放牧飞鸟走兽时无意间给你漏了。”
她若有所指道:“像你这种有出身的灵狐,应当会被豢养起来,成为某位族女的玩物。”
安生对此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反问道:“能够掌握一座小洞天,那位井国国主想必修为不俗吧?”
季幽兰:“错了,她只是一介凡人。”
“一个凡人把持一座洞天?”
安生眼神一凝,有些不可置信道。
“有何不可。”
季幽兰语气有些复杂:“不入修行,才能沾一沾这王朝气运,无生在前,谁敢走那位的旧路?”
以修行者的身份创立天朝,这是夏朝无生帝的成道之法,只要有其他修士敢模仿,气机牵引之下立刻就会被夏王室感应到。
如果是在什么穷乡僻野倒也还好,一时半会夏朝也懒得搭理你,问题陈氏全家都在天枢,那是夏朝的帝都!
这就很尴尬了。
一旦败露,王室禁卫下一秒就能上门查水表,场面估计会变得很血腥。
“要执掌这座洞天,首先得是陈氏嫡女,其次要修行无望,最后足够忠心,如此才能拿起上仪灵宝,当这王座上的傀儡,为陈氏凝练王朝气运。”
‘出身高贵却又不能修行,这种人通常心里很不平衡,满腔忿恨想要宣泄,怕也是个暴君一类的人物。’
安生想着,此时远远的已经能瞧见一座用石头高墙圈起来的森严城池,但季幽兰并未朝那城池飞去,而是绕了一圈,带着他落在了城外的旷野上。
季幽兰收回拂尘,安生被甩到地面,整只狐狸晕乎乎在地上转了几圈,缓了好一会,才疑惑地望了望四周。
“来这里做什么,不是要我去魅惑那位国王吗?”
季幽兰摇摇头:“没那么容易,你不会以为陈氏没有派人保护吧?你的幻术虽然还算过得去,但在筑基修士眼中,也还是有一些端倪。”
“想要混到那个傀儡身边,我们要先解决这里的看护者。”
安生顺着季幽兰视线的方向望去,只见一片低矮的石林坐落在井国都城的荒郊,每一根石柱都嶙峋狰狞。
不仅如此,那一片的土地离奇焦黑,自石林内延伸出来,方圆数里内寸草不生。
“就在石林里面吗?”
远远望着,安生就感觉到一股非同寻常的压力从石林之中弥漫出来。
“不错,我要你去把她引出来。”
季幽兰同样目光幽幽地看着石林,说出来的话语却让安生愣了一下,抬起小爪子指了指自己。
“啊?我去?”
虽然没有明说,但狐狸匪夷所思的眼神很清楚地流露出内心的想法——
‘你可是神通大成的太阴道统筑基修士,你怎么不去?’
“那片石林已经成为了她的道场,在那里我不好留手……”
季幽兰神色平静:“万一不小心失手把她杀了,动静会很大很大,稳妥起见还是你去把她引出来。”
“放心,修厉火的人脑子都不太好,你知道把她引来此处,剩下的我会解决。”
‘说得很好,让我的铃铛发寒。’
安生知道自己没有理由再推脱了,眼神认真起来,掐上法诀,轻轻吹了口气。
吐气成风。
伴随着风声响起,狐狸的身影消失在了原地。
石林之中,有人缓缓睁开双眸。
第28章 厉火(上)
‘风声……’
石林中打坐的女人看起来相当年轻,她有着一头漂亮柔顺的红色长发,明明贵为筑基修士,却只穿着一件宽大的亚麻布长袍。
灰色的,写满篆文的绷带完全遮住了她的右侧脸庞,左侧裸露的嘴巴残留着被针线缝起来的痕迹。
她盘腿坐在石林的中央,但除了她身下的一小块地面完好之外,四周的泥土都深深凹陷下去,形成一个巨大的深坑。
隐约能看到有黑色的火焰填满了深坑的底部,在张牙舞爪地燃烧着,四周的坑壁上的岩石不断融化,化作泥水流向坑底——
这深坑就是这般日复一日灼烧出来的。
森冷的阴风从石柱间刮过,一道白色的影子从石柱的间隙中一闪而过。
‘嗯?’
女人缓缓睁开了双眼,那双仿佛密布阴霾的灰暗眸子里晃动着黯淡的火光。在睁开的瞬间,深坑中的黑色火焰冲天而起。
“轰——”
黑火如同狰狞的怒兽,升腾的瞬间就携带着酷烈的杀意向着四面八方席卷,顷刻间就将那白色魅影吞没,连带着四周的石柱表皮融化,活活被炽热的焚风刮去一大层。
‘我超!’
躲在不远处的安生见状,险些骂出一口脏话,他向来谨慎,所以用小草人幻化成狐狸前去试探。
正常来说,这种替身术法受到攻击,会在原地现出小草人的原形,但那黑色火焰掀起的焚风只是轻轻拂过,就已经连渣都不剩下了。
安生咽了咽口水,脊背有些发凉,季幽兰虽然言语中对这厉火道统相当轻蔑,但却从没有否认过它的杀伤力。
这要是被沾上一点,怕是整只狐狸都会被烤熟吧?
女人表情多少变化,虽然按理来说不会有活物敢靠近这里,但她也懒得去琢磨。
无论是什么,只要烧干净就可以了。
这么想着,她掐起手诀,准备将深坑中再次变得活跃的厉火压制下去。
“嘤。”
女人蹙起眉头,抬了抬眼,远处的石柱后边,露出了一条洁白蓬松的大尾巴,晃动两下,又躲到了石柱后。
‘没死?’
她眼里闪过一点猩红的火光,下一秒,漆黑的火焰自地底喷薄而出,将那道石柱吞没,不消片刻便焚烧殆尽。
只见一头白白胖胖,油光水滑的白毛狐狸从火柱后忙不迭地窜了出来,脸上相当人性化地挂着一个吃痛的表情,最搞笑的是,尾巴上还挂着一小团黑火。
女人挑了挑眉,神色莫名地看着白毛狐狸扭过头,对准自己的尾巴上挂着的火焰一阵猛吹,好不容易才将那火吹熄,原本蓬松洁白的大尾巴已经焦黑了一大截。
“嘤嘤嘤!”
狐狸心疼地看着自己的尾巴,远远对着女人愤怒地叫唤了几声。
虽然听不懂狐狸在说什么,但应该骂得挺脏的。
只是……厉火可以被吹熄?
女人反应过来,狐狸骂骂咧咧之余,那双漂亮的狐媚眼里分明闪过一丝狡黠和嘲弄。
“好畜生,胆敢戏弄我?!”
女人脸色沉郁下来,那件破旧的亚麻长袍被风吹动,露出内里缠满篆文绷带的身躯。
这模样,与其说是一位筑就仙基的高修,倒更像是穿着拘束服的精神病人。
随着女人动怒,那双满是阴霾的眼眸显得越发妖异,四周的光线黯淡下来。
一根根石柱上燃起了黑色的厉火,喷涌着股动着的焦灼热气几乎要化作实质,从安生的脸颊吹拂而过,原来柔顺的毛发当即卷曲发黄,隐隐传出烧焦的味道。
安生心里一颤,头也不回拔腿就跑,同时一口气将身上的小草人全都放了出去。
那些小草人落地,便化作一只只灵动机敏,与安生本体一模一样的白毛狐狸,向四面八方逃窜。
对于狐狸展现的幻术,女人没有耐心去分辨,只是抬起手掌,仙基运转,恐怖的厉火倾巢而出。
季幽兰正在石林外的坡地上耐心等候着,只见一道黑色的火圈像涟漪一般从石林内扫荡出来,所过之处,大地化作漆黑的焦土。
一只白毛狐狸屁滚尿流似地从石林中窜了出来,不时回头吹上一口阴风,不让那黑色的火舌沾到自己的尾巴。
遇上这样的对手,安生的幻术完全起不到作用,因为对方根本不在乎哪个真哪个假。
她只是单纯地想要把目光所及的一切全都焚烧殆尽。
‘怪不得她要在城外修行,这种道统的筑基修士去到哪哪里就会寸草不生……’
安生逃出来之后不久,一名浑身缠满篆文绷带的女人从石林内走了出来。
那件亚麻长袍在她出手的瞬间就被烧成灰烬,她的瞳孔呈现一种类似金属铜的暗红色,头发,裸露在外的肌肤,周身绷带上密密麻麻的篆文都燃烧着黑色的火。
‘要不要这么狠?!’
安生回头看了一眼,被女人这副模样吓了一跳。
那些篆文应该是在保护她的身体不被自己的火焰烧伤,但也绝不好受,更别提此刻那些裸露在火焰中的肌肤,已经呈现出焦黑的烧伤状态。
厉火在仙基中日复一日地燃烧,在杀伤敌人之前先一步损伤自己,以极端的痛苦来换取极端的破坏力。
这就是夏朝陈氏所选择的道统,在天枢四姓中,陈氏象征着绝对的威慑力。
她们的视线能够焚烧万物,声音能够让敌人自燃,血液可以媲美流淌的熔岩,但代价是自己的瞳孔,声带,乃至血肉会先一步被焚毁。
而当一名厉火修士的生命迎来终结,她的敌人并不会为此感到丝毫松懈。
因为那也将是这名修士这辈子厉火威能最为鼎盛的时刻。
在过去的数千年里,陈氏就是凭借这样的道统,为无生帝肃清道路。
“跑,给我跑得再快一点……”
女人赤着双足缓缓走出石林,身边腾起滚滚热流,所过之处留下一道仿佛岩浆流过的痕迹。
她声音沙哑,带着浑浊的恶意,明明只是呢喃一般,却清晰地飘荡到安生的耳畔,带着滚烫的热气。
“我要把你的毛全部拔光。”
安生闻言,故意顿了顿脚步,用屁股对准对方,蓬松的尾巴故意晃了晃,然后继续朝季幽兰的方向逃窜。
身后有过一瞬间的静谧,随后,滔天怒火扑面而来。
第29章 厉火(下)
“陛下,今秋的猎场已经准备好了。”
身着华服的女官站在坐辇下躬身说道,她看上去岁数不大,身材娇小,模样清纯甜美,脸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谦卑笑容。
但没有人注意到,她背在身后的手正死死地抓着衣袍的一角,微微颤抖着。
“都有些什么猎物?”
坐辇上的女人随口问道,那坐辇长足有十余步,暗红金漆,黑色珍珠粉勾勒出业火纹路,顶上罩着金色的轻纱。
十六个身材魁梧的奴仆围绕在坐辇周围,用肩膀扛着坐辇前进,都剃光了头发,裸露在外的肌肤上描绘着漆黑的火纹,腰间挂着两把镶嵌满珍珠的弯刀。
他们步调一致,却又静默无声,确保坐辇上的女人不会有任何颠簸的同时,也能听清楚女官的话语。
女官则加快了步伐,在一旁讲解道。
“斑斓猛虎三头,梅花鹿十二头,赤狐十二头,雪兔……”
“停。”
垂帘内响起一声冰冷的诘问:“没有人?”
女官闻言,低头回道:“回陛下,诏狱内尚有几户罪民……”
“不够,再去多找些。”
“是。”女官咬了咬牙,应了下来,随后那个声音又继续问道:“给上苍的供奉准备得如何了?”
“回陛下……还差几味灵物,都是需要血食滋养,还没到时日。”
“这可不行啊,如意。”
坐辇上的女人语气有些玩味,“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你如何能替你弟弟赎罪?”
女官精致的小脸顿时煞白一片,连忙开口道:“陛下,请再给卑职些时日……只消三日,一定全都安排妥当。”
“去做吧,记着,国师的事情要紧。”
帘幕中的女人摆了摆手,女官如释重负,双膝跪地,朝着坐辇离去的方向深深叩首。
好一会,她才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意味不明的眸光。
‘这暴君倒还好对付,无非是要人供她玩乐,只是那国师……’
……
被女官念叨着的国师此刻正在追赶一头雪白无瑕的大狐狸,她周身沐浴着黑色的火焰,从天空中俯瞰地面上那团贴地移动的大团子,冷笑着掐诀一指。
一团团漆黑的火焰从天而降,落在了安生前进的方向上,随后在地面上迅速蔓延,连结成一个火圈将狐狸圈在其中。
安生一个急刹车,环顾四周,黑色的火焰已经完全封堵住了去路,天空中的女人则带着一抹森然的笑意落在了火圈内。
“怎么不跑了?”
“嘤,嘤嘤?”(噫,能和解吗?)
安生回过头,狐狸脸庞上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嘤咛了几声,企图通过可爱来唤醒对方心中的善良。
女人缓缓走近,那双铜眸在漆黑的火光映衬下如同妖孽般邪异,她盯着面前无路可逃的狐狸,那双澄澈漂亮的兽眸里写满了无助和恐慌。
除此之外,还有一片片从天而降的桃花瓣,恰巧覆盖在了她的双眸上。
女人神色恍惚了一下,眼前那狡黠的白狐突然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漂亮得不像话的少年。
那绝非这座洞天能生养出来的少年,哪怕放在大夏的国都天枢,也能称得上俊美无俦。
只见那少年深吸一口气,开口说了些什么,女人下意识走近了一步,想要听清他的话语。
只是下一秒,心中突然涌现一股强烈的危机感,仙基自行运转,厉火冲天而起,撕开了安生的幻术。
而她也终于听清楚了,那少年说的是——
“我**你**,再不来,我**的就要被人烤熟了!”
‘如此俊美的少年,骂起人来倒是别有一番味道,等等,这是……’
女人脑海中闪过这样一个念头,然后再也无法动弹,从天而降的月华熄灭了全部的厉火,将她冻成一块巨大的冰雕。
但哪怕被封入坚冰之中,她那双仍然睁开的眼眸里依旧燃烧着黑色的火焰,死死地盯着外面的两人。
但往日无物不焚,无物不化的厉火却被死死压制在仙基之中,无法溢出分毫,不仅如此,连仙基也停止了运转。
这位陈氏驻扎在洞天中的筑基修士内心终于涌现出无尽的惊骇和困惑。
‘这是……【广寒心】?从哪冒出来一个修成神通的太阴修士?!’
但这已经是最后的念头,【广寒心】运转,女人脑海中的念头和心中起伏的情绪被一同冻住,陷入绝对静谧的安眠中。
“这就是井国的国师?”
化作少年模样的安生围着冰雕转了一圈,好奇地问道。
“不错,正是此人,你且记清她的模样,再留一道幻术给我。”
季幽兰脸上带着笑意说道,对安生这一次的表现很满意,她随口又提点了两句。
“修厉火的脑子都有问题,冲动鲁莽是常态,但她们并不好杀,也不能乱杀。”
“厉火修士筑就的仙基名为【修罗火狱】,一旦死去,存储在里面的厉火就会尽数涌出,相信我,你不会想看到那个画面的。”
‘我懂,艺术就是派大星是吧。’
安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厉火修士好像确实脑子不太好。
他这么可疑的一头狐狸,莫名其妙出现在石林里挑衅了一下,还真就把她给骗出来了。
既不怀疑背后有诈,也没有任何试探和侦查,就这么直铁铁冲过来,成功把自己变成一道冰雕。
“坏了,先前的草人用完了。”
安生拍了拍脑袋,突然想起刚才抱头鼠窜的时候一下子把小草人都给丢出去了,早知道留下几个。
“无妨,你用这个。”
解决了一大难题,季幽兰显得颇为大方,随手将一小叠祭炼过的符纸递给安生。
这种符纸就是小草人的升级版,同样可以用来承载咒术,安生把玩了一下,开口问道。
“接下来是要我变成她的模样去骗那国主吗?”
“不,”季幽兰摇摇头,“你要混进都城,帮我找一件东西。”
安生好奇道:“什么东西?”
“井中日月。”
第30章 你这是在为难我胖狐!
王城猎场。
当今井国国主陈萱琳热衷狩猎,为此在都城背面圈划了一个相当辽阔的猎场,同时要求麾下女官在猎场中放牧各类飞鸟走兽供其狩猎。
其中自然不乏珍稀异兽,只是这位国主癖好古怪,喜欢以人为猎物。
一开始是监狱中的死囚,死囚不够用了,便把其他犯人也算上,再后来监狱里面也没人了,就开始随机挑选附近的山民。
只要能在围猎中活下来,就可以免除一切罪责苦役,自然,也鲜有人能成功。
“呜——”
随着王城女官吹响号角,一众死囚山民和各类走兽被解开枷锁,都卯足了力气朝着原野深处狂奔。
只要跑入山林之中,就还有一线生机。
“驾!驾!”
不多时,一众全副武装的女官骑着高头大马,开始向原野奔袭,其中一人身着黑色劲装,身下是一匹通体暗红的骏马,背负乌木长弓,一马当先地冲在最前方。
马蹄声临近,那些方才挣脱樊笼,重归自然的走兽们刚准备在草地上觅食,顿时又惊骇万分地撒腿狂奔,一头毛色纯白的狐狸混在其中,一脸的mmp。
‘那道人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结果什么脏活累活都是安某在做。’
安生撒开腿狂奔,好似一个大白团子贴地飞行,偏偏不慢不快,刚好让自己暴露在后面王城队伍的视野尽头。
‘依我看这是在为难我胖狐!’
到了现在这一步,季幽兰也没再瞒着安生,这座洞天真正的控制枢纽是一件灵宝。
“那灵宝名为【井中日月】,能更迭洞天内的四时昼夜,稳固阴阳气象,哪怕是我也无法在洞天中抗衡它的威能。”
“若你咒术不成,打草惊蛇,可没有人能从灵宝手中把你救下。”
‘所以才一定要修成心神通,惑心于无形……’
“可现在的问题是,我都要被射成刺猬了!”
安生一个灵巧地小扭腰,躲过了从身后射来的箭矢,那箭矢刺入地面,箭身颤动不止,发出一阵金铁般铿锵的箭鸣。
这力道,寻常猎物要是被射中,定然一命呜呼。
“好畜生!”
这箭是骑在暗红宝马上的女人所射,见一箭射空,她柳眉倒竖,细长的眼眸眯了起来,笑骂道。
“给我围上去,都不许放箭!孤要亲手宰了这畜生!”
她一早就注意到这头走位风骚的白狐狸,实在是那一身油光水滑,毫无杂色的毛皮太过显眼,在昏暗的天色下隐约还会反光。
这简直就是一个给自己加了特效的大白团子,想不注意都难。
身后跟着的女官们听到命令,连忙扬起马鞭,从不同方位包了上去。
安生回过头瞥了一眼,见为首的女人又开始在马背上弯弓引弦,当即表演了一波左右横跳。
‘跟得上我的speed吗?’
女人瞄准了好一会,迟迟没法出箭,见白毛狐狸一个急转向跑进一旁山林,她放下长弓,大吼一声。
“给我追!这畜生要是跑了我饶不了你们!”
另一边,安生钻进密林之中,没跑几步就绕到一株榕树后面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名蜷缩在树洞中的少年。
他穿着一身破旧的布衣,面色苍白如纸,神色惶恐地喘着粗气,一副跑不动路,只能躲藏在榕树树洞里的样子。
与此同时,天空中莫名下起了牛毛细雨。
不多时,便有女官循着狐狸留下的脚印追赶而来,远远地瞧见脚印消失在榕树下,又蹑手蹑脚地后退几步。
“陛下,在那——”
女人刚刚赶到,就看到手下的女官朝自己做着口型,自然也瞧见了那处被低矮的灌木丛遮掩住一半的树洞,她眯起眼,示意手下分开围住,一边抽出短刀,缓缓靠近。
‘小东西,我看你往哪里跑……’
贵为一国之主的女人舔了舔嘴唇,她出身高贵,本该登云入雾,行于高天之上,没想到却沦落于泥潭,和凡人为伍。
只有在这种猎杀的时刻,她才能感觉到久违的兴奋,那狐狸毛草不错,正适合剥下来做一件大裘。
“倏——”
被灌木遮掩的树洞里隐约有什么东西动弹了一下,女人动如猛虎,握着短刀一下子扑了过去。
“啊!!”
“嗯?”
树洞中同时响起一声惊呼和一声轻咦,陈萱琳抓着少年的手将他制服在身下,眼神锐利如刀般,死死盯着他。
少年神色惶恐,那柄短刀就抵在他的脖子上,刀尖已经刺破了稚嫩的肌肤,渗出殷红的血液。
“你是谁?”
女人问道,刀尖缓缓游移,从脖颈处移动到下颚,迫使少年仰起头和自己对视。
“……”
少年只是眼神无助地望着她,并不言语,哪怕因为躲藏在树洞中而有些灰头土脸,依然无法掩饰他惊为天人的容颜。
倒不如说更凭添了几分破碎的美感,他像认命了,竟是就这么闭上眼睛,等待死亡的到来。
饶是女人生性酷烈,一时也难以刺下手中的刀刃,她目光玩味地上下打量着他,正要说些什么,在外面等候的女官们听见动静也已经围了上来。
“陛下,可是逮住那只狐狸……啊,怎么是个山民?”
最先凑过来的女官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从她的角度,只能瞧见女人压着一个山民,她大惊失色,连忙说道。
“陛下快快请起,小人来帮您杀了他,千万莫免脏了陛下的手……”
女人原本想要宽慰几句让这少年别这么害怕,没成想外边女官聒噪的声音先飘了进来。
闻言,少年眸子依旧紧闭,修长的睫羽微微颤抖,秀气的脸庞上浮现悲戚之色,当真是人见人怜。
女人心里当即涌出一股无名之火,她猛地回头,见那不知死活的还在走近,当下将手中的短刀掷了过去。
“嚓——”
正中脑门,应声倒下。
她冷哼了一声,回过头双手撑着少年的脊背和腿弯,一把将他抱了起来。
从黑色劲装衣袖里展露出来的手臂有着漂亮又充满美感的肌肉线条,仿佛能够轻易掐断少年的脖颈。
“啊。”
少年小声惊呼了一声,却也不敢动弹,任由女人抱着她走出树洞。
“陛下……”
在外等候的女官们见状,纷纷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不该看的不要看。
女人淡淡说道:“回朝。”
“是!”xN
没有人敢谈论先前那只不知去向的狐狸,毕竟上一个没有眼力见的,现在已经在地上睡着了。
醒不来的那种。
第31章 巫
今秋,上巡幸之际,邂逅佳人,携之还于都城,圣心甚悦,既而,布恩赦于天下。
——王都布告栏
一身素白道袍的女道人站在井国都城的布告栏前,脸上浮现出意义不明的笑容。
‘那狐狸果然一肚子坏水,竟然如此轻易就达成了任务,现下就等它通过符纸把消息传递出来……’
没有了驻扎的筑基修士,对于季幽兰来说,这座城池的大阵形同虚设,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但不能心急,这座王都里依旧有能够威胁到她的事物,那便是统御整座洞天阴阳气象的灵宝——
【井中日月】
……
与预料中的不同,将安生带回王宫后,国主陈萱琳并没有表现得很急色,只是将他安置在寝宫,安排宫中阉奴服侍他沐浴,又叫来了负责准备猎场的女官雪如意。
“查出来了吗?”
陈萱琳语气淡然,显得有些漫不经心的模样,但女官知道,会这么快差她去调查,那便是非常上心。
“回陛下,那男子确实不在这次猎场挑选的名单中。”
她低着头恭敬道,眼底闪过一抹异色,猎场中的猎物都由她经手,里面自然没有这么一号人。
“不在名单里,那还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女人用手撑着侧脸,斜斜地睨了她一眼,语气有些不善。
“陛下,因为您之前的旨意,所以我又让人就近驱赶了壁山一带的山民进来。”
女官如意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说道。
她知道这位突然出现的男子有些古怪,虽然她没有亲眼所见,但能让眼前这位暴君如此在意,更是为了他放弃秋猎。
‘想来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雪如意暗自想着,洞天之中,要么是这暴君的势力,要么就是玄教,难不成还有第三方势力?
倘若是玄教,她怎么会不知道?
但无论是谁,雪如意首先都要先保证自己的安全。
“那等绝色佳丽,你们会毫无所知将他和那些猪狗模样的贱民一同赶入猎场?你莫不是在耍我?!”
女国主冷笑道。
“奴才万万不敢……”
如意连忙下拜,这暴君向来多疑,自己答得稍有不慎,就会有杀身之祸。
她想了想,道:“奴才曾听闻山民之中有巫祀,容貌俊美非凡,气质如雪山之莲,毕生清修以侍奉山神。”
陈萱琳心里一动,抬了抬眼,道。
“继续说。”
雪如意眼眸微眯,继续恭敬道:“陛下,山民们对巫祀非常尊敬,定会为他遮掩行踪,那少年俊美非常,又来历不明,依我看会不会就是传闻中的巫祀……”
“巫祀?”
女国主喃喃着,女官的话倒是不无道理,不仅如此,还让她想起了一件事。
她是知道的,这些山民都是自家修士从苦境山越一带掠来的,而在更深处的十万大山中,生活着名为巫民的族群。
那些巫民不服王化,依仗十万大山的天然地势,与夏朝对峙了上千年。
虽然在陈萱琳看来,这不过是螳臂当车,但千年来,夏朝的军队却也未曾真正打入过巫民的腹地。
‘只是,会这么巧吗?’
陈萱琳眼底浮现一丝猜疑,恰好抓到一位巫祀,会不会又和那该死的玄教余孽扯上关系?
雪如意知道这位暴君在担心什么,距离玄教起事也才过去几年,这样一位来历不明的男子实在太过可疑。
但她也暗自惊奇,正常按这暴君的性子,早该抓起来严刑拷问,现在如此犹豫,想来是那少年当真俊美无俦。
雪如意目光闪烁着,开口进言道:“陛下,奴才听闻巫祀善咒术,您可以把他关入死狱,由典狱大人拷问一番……”
“你在教我做事?”
陈萱琳淡淡道,吓得女官连连叩首:“奴才知罪,奴才知罪。”
话虽如此,但是她也认为,雪如意说的有些道理。
这女官能在她手下活这么久,不单单只是容貌娇小可爱,也在于她比一般的愚民更有见识。
“罢了,这次就饶过你,下去吧。”
陈萱琳摆了摆手,雪如意赶紧谢恩,躬着腰缓缓退去。
“谢陛下,奴才告退。”
见她退去,女国主坐在凤榻上,目光闪烁,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
另一边,安生泡在浴池中,他是只比较有边界感的狐狸,沐浴的时候不喜欢有别人在旁边观摩。
两名宫奴被他一句狐言惑住心神,自去屏风后候着。
当然,硬要看也行,虽然隔着屏风,瞧见的是一道单薄瘦削的身影在池中沐浴,但倘若绕过屏风,就会惊奇地瞧见一头白毛狐狸浸泡在水中。
时而狗刨式,时而仰泳,时而沉下去,时而浮上来。
别说,当狐狸这么久,还没泡过澡,怪舒服的嘞。
安生一边吐着泡泡,一边思索着要怎么蒙骗那位国主。
其人眼神阴霾,面相沉郁,多半心理不怎么健康。
看来不能修行对她的打击不是一般的大,这种人虽然外在张狂,但内心应该非常敏感。
安生有些头疼,光是自己的来历就不好蒙混过去,到时候别给他整些监禁拷打play,他这小身板可扛不住。
‘见鬼,我只是一只狐狸,让一只狐狸承受这些东西未免也太沉重了吧!’
安生叹了口气,爬上岸边,一个龙卷风甩头带动身体将毛发上附着的水珠甩掉,然后在阉奴准备好的浴巾上面来回打滚,把身子擦干。
滚着滚着,突然听见了某种莎草纸被揉碾的声音,狐狸疑惑地用爪子翻开浴巾,惊讶地发现折叠着的毛巾内侧竟然夹着一张小纸条,上面用墨水写着三个字。
【你是谁】
‘欸?’
安生眨了眨眼睛,这是怎么个情况?
下一秒,那些墨迹开始溶解,缓缓拼凑形成另一个字。
【巫】
巫字出现的瞬间,莎草纸自燃起来,化作一缕薄灰飞散在浴池的水汽之中。
第32章 白贵人
‘居然还有高手?’
安生惊讶地想着,这虽然只是小把戏,却也有点把他唬住了。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这应该是把心念附着在他物上行使的变化之法,那些墨迹便是一道术法,眼下仅仅用于传话,倘若施术者有恶意,这也可以是夺命的利刃。
至于那墨迹书写的【巫】,安生倒是记得有这样一个道统,擅咒术与变化之道,妖邪诡谲。
道统名为【后巫】,在望冥地界相当有名,阴氏藏书中收藏着不少此道的术法。
要说的话,安生那个编织草人的术法,就是出自这个道统,也就是传说中的【草头神】。
‘巫……’
安生思索着,却听见屏风外响起宫奴慌张的声音:“陛下万福金安。”
他心念一动,小爪子将地上的浴巾裹在身上,幻化出少年裹着浴巾刚刚出浴,正在低头擦拭着头发的模样。
只听见“砰”的一声,屏风被人从中央推开,少年错愕地抬起头,来人已经大步闯了进来。
他神色慌张,下意识后退一步,没有注意到身后便是浴池,一脚踏空,仰面就要摔进池中。
好在下一刻,女人抓住他的手臂将他拉了回来,在浴池边堪堪站稳。
这画面看上去很美,少年一手捂着浴巾遮住身体,一手被对方擒住,表情抗拒的同时又有着明媚的羞赧。
但真实的情况却是一只白毛狐狸人立而起,前肢被对方拉住,狐狸圆脸上写满了打工人的惆怅和苦闷——
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因为我只是一只狐狸.jpg
而在陈萱琳的视野里,这一幕当真是春色明媚,明明是退无可退的无助表情,却又有一种让人欲罢不能的旖旎风情。
‘当真是俊美非凡。’
陈萱琳伸手捏住少年下巴,细细打量着,她在那昏暗的树洞中就知道这少年生得很好看。
但当时他灰头土脸的,又穿着一身形同破烂的衣衫,此刻洗净污秽之后再一见,果真是明眸皓齿,顾盼生辉。
他的神态和气质都异于常人,绝无山野愚民的一惊一乍和大呼小叫,那双澄澈的眼眸里有着惶恐和不安,却没有谄媚和讨好,还有那一抹淡淡的,隐于眉目间的悲伤。
就仿佛……他只是误入了这座凡尘,从不属于这里。
“你叫什么名字?”
陈萱琳沉吟许久,才问出这么一句话。
少年没有回答,仍旧不安地看着女人的双眼,两人无声对视着。
浴池中的水面荡漾起点点涟漪,潺潺水声时断时续,水雾升腾仿佛化作牛毛春雨,落在身上却了无痕迹。
【春思雨】被动效果:见我生爱怜。
陈萱琳这才记起,自那矮小的树洞内被自己抱出来,他还没有说过一句话。
“你不会说话?”
陈萱琳心生怜悯,但也有些失望,在她看来,声音和容貌一样,都是评判一个男人魅力的重要标准。
若是不会说话,日后做某些事的时候便平白少了许多乐趣。
少年的嘴唇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才说道。
“陛下,我叫白。”
女人双眸一亮,这声音当真如如珍珠落玉盘般的悦耳清亮,她眯了眯眼,打量着少年裸露在浴巾外的光洁肌肤。
‘确实挺白的。’
“你知道我是谁?”
陈萱琳饶有兴致地问道。
少年把头垂得更低了些:“您是国主大人。”
女人点点头,明知故问道:“怎么看出来的?”
“陛下的气度和仪态……”安生稍稍吸了口气,“在井国无有第二人想。”
“很好。”
‘是个会说话的。’
陈萱琳相当受用,脸上浮现出满意的微笑,她早已听腻了那些奴才谄媚阿谀的话术——像“九五之尊”,“圣明神武”一类的词汇。
毕竟她出身高贵,见过那帝御海内,光照四野的天朝气象,这些词汇在她听来倒更像是一种嘲讽。
安生的话语并不显得谄媚,却恰好摸到了陈萱琳的痒处,又是这副俊俏模样,当真让女人越看越顺眼,但即便如此,她也并没有放下戒心:
“你家在何方,可有亲眷?怎会出现在孤的猎场之中?”
少年答道:“回陛下话,下民住在壁山山脚下,家中仅有我和额娘两人,额娘住在山阴处,下民原是想要去看望她老人家,不曾想迷了路,竟误入陛下猎场,望陛下恕罪。”
‘这就是把我当傻子骗了。’
闻言,陈萱琳心里冷笑,倘若往常她应该懒得啰嗦半句,叫来侍卫直接将少年打入死牢,但兴许是今日心情不错,又或者是少年此刻仅仅浴袍遮体的模样,让她内心生起躁动。
‘也罢,那就陪你玩玩吧,毕竟......总不能便宜牢狱里那头肥猪吧?’
女人如此想着,唇角泛起阴冷的笑意,道。
“孤打算封赏你为贵人,你就留在宫中吧,孤会派人将令堂一同接来。”
安生能感知人心,自然明白自己那拙劣的谎言并不能瞒过对方,没想到这女人在【春思雨】的影响下还能如此清醒。
他心里暗暗叫苦,但既然对方没有当场摇来五百个刀斧手把他剁成一摊狐狸饼干,这出戏就还有得演。
少年低眉垂首,神色恭敬地说道:“谢陛下恩典,额娘她老人家身子骨还健朗,不敢劳烦王师专程跑一趟……”
“此事就这么定了,孤自会让人安排妥当。”
“……是,谢陛下恩宠。”
“走,随孤回屋。”
少年欠身,用手裹紧浴巾,赤着双足跟在她身后。
‘啧,倒是让我穿好衣服再走啊。’
安生叹了口气,这女人是演都不想演了,如果不是【春思雨】的被动效果和自己幻化的这副皮相,估计现在场面已经变得有些血腥了。
不过这一番接触下来,安生心里倒也踏实多了。
虽是一国之主,有王朝气运加身,等闲术法无法加身,但到底只是肉眼凡胎,无法看清他织就的幻术,这一点不局限视觉,听觉,嗅觉乃至触觉,种种感官都可以被幻术欺瞒。
而如果是用惑心术法直接攻击心智,就会被王朝气运豁免掉。
只可惜,神通并非术法。
安生亦步亦趋地跟在女人身后,唇角微微扬起。
天空中不知何时,又下起了润物无声的春雨。
第33章 饱了饱了
“听说了吗?”
“什么?”
“陛下已经连着十日临幸那位了。”
“喔,你说的是新来的白贵人。”
两名宫奴正在花园内窃窃私语,谈论的正是这宫中近来发生的大事。
井国国主秋猎时邂逅了一位绝世佳人,将其带回宫后,立刻就封为贵人,往后恩宠不断,夜夜笙歌。
“你见过那位贵人吗?”
“没有,但听说倾国倾城,你没发觉这些时日,陛下连宫门都不出了吗?听说还专门派人去接他的家属来王都。”
其中一人消息灵通一些,侃侃而谈道,另一人相当配合地惊叹几声:“当真圣恩浩荡。”
“听说那位典狱大人,这些时日也常常往宫里跑……”
“什么?!不会吧,那可是陛下的……”
正在沉浸式八卦的两人都没有发觉,一位身材娇小,模样甜美的女官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他们身后,娇俏的面容上遍布寒霜,冷喝道。
“好大的胆子,在这里胡乱编排些什么!”
这一声简直如晴天霹雳,吓得两人当即下跪:“如意大人,小的知错了!小的知错了!”
“再让我逮住,小心你们的舌头!滚!”
雪如意虽然身材娇小,但气势很足,一顿呵斥将两人吓得连连叩首,屁滚尿流。
然而这位年轻的女官却也是心事重重——
先前两名宫奴谈论的那位白贵人进宫不过十日,陈萱琳就忘记了政务朝事,忘记了曾经最热衷的狩猎,甚至连过阵子的祭天大典也甚少关心。
每日只知流连于那贵人寝宫,还将那宫阁赐名为桃仙宫,竟然将那人比作神话里主管世间桃花的青仙……
想来是已经被迷得神魂颠倒了。
‘不曾想暴君也会沉溺温柔乡,倒有些出乎意料。’
女官目光闪烁着,那位白贵人的额娘还是由她亲自安排人手去护送的,真不知道又是何方神圣。
‘多事之秋……’
……
陈萱琳的书房内。
安生懒散地蜷在桌子上,小爪子拾起桌上的葡萄朝上一抛,然后张开嘴巴稳稳接住,吧唧一声,狐狸脸蛋人性化地绷紧,身子打了个激灵。
‘嘶,好酸的葡萄。’
最近安生的小日子过得有些舒服,每天就呆在寝宫里吃吃喝喝,再做点羞羞的事情——比方说给陈萱琳的梦里加点料。
“嘶,哈,你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妖精,孤今日一定要好好惩治……”
内侧的龙榻上响起意义不明的声音,那位井国国主正在对着一个枕头狂暴输出,面色绯红,神情亢奋,口中振振有词。
“陛下,下民知错了,您就饶了我吧。”
‘错哪了?哪错了?’
安生相当配合地叫唤了几声,随后又喂给自己一块桃子,满脸惬意。
‘果然桃子要比葡萄好吃。’
“说!是谁派你来的,孤要好好感谢她,然后当着你的面把她碎尸万段......”
陈萱琳原本想要逢场作戏,把肉吃了,再好好审问少年,这个念头被安生察觉,于是给她量身定做了一个二合一春梦套餐。
在榻上审问。
她以为自己占尽上风,既要又要,实则不过是梦一场。
大夏朝有无狐不成村的说法,野狐们都喜欢幻化人形,通过幻术蛊惑人心,挑动人欲,再从春梦中汲取凡人精气。
这同样也是食气的一种,只是服食的是红尘浊气,凝练出来的道行浑浊驳杂,虽然进境会快一些,也有玄妙加身,但却不是正道。
作为一只有道统,有素养,有格局,有高尚道德情操的心火狐,安生没有兴趣汲取凡人精气,它采食的是月之精气,乃是青丘正统,不会平白无故坏了自己的道行。
何况陈萱琳有王朝气运在身,自己如果真伤到对方,是会被反噬的。
‘会不会有些过火……’
安生有些担忧地望了一眼床榻方向,随后便一脸“地铁老人手机”的表情把目光移开。
虽然他没有主动吸食陈萱琳的精气,一切都如春梦般了无痕迹,但精神上长时间的兴奋和紧绷,还是会对人的身心健康产生巨大的负面影响。
不可以长时间瑟瑟!
对方人菜瘾还大,在幻术中坚持不了多久就缴械投降,却还天天吵着要“惩治”他。
安生一直很小心地编织着幻境中的内容,生怕一个不慎给她整猝死了。
‘也差不多了。’
他抬起小爪子打了个响指,正在和枕头搏斗的陈萱琳整个人猛地哆嗦,一下子瘫软在榻上,不住地喘息着。
趁着这个空档,安生化身饿狐,把桌子上的水果一扫而空,通通吞进腹中,然后又再次绷紧小脸。
‘嘶……忘记这葡萄是酸的了。’
又被酸了个激灵的安生甩了甩蓬松洁白的大尾巴,打出一道粉色的火光,陈萱琳有些恍惚地抬起头,瞳孔中映照着少年绝美的脸庞。
在她的视线里,云收雨歇过后的少年双颊染着绯色,如春日枝头初绽的桃花,藏着说不尽的缱绻情丝。
她眼底渐渐烧起一缕粉色的火焰,却并不炽热,像水一样温柔荡漾。
陈萱琳表情回味的同时,带着夸耀意味地问道:“白郎,孤可有喂饱你?”
‘嗝,饱了饱了,吃得好饱……’
安生没有回答,但在燃烧着爱火的女人眼中,无论他表现如何,都会让她感到心悦和满意。
这就是心神通【春思雨】的威能,只要给安生足够的时间,哪怕陈萱琳有王朝气运护身,也会在这样潜移默化下逐渐沉沦。
陈萱琳自然知道这少年的身份和来历大有问题,但奈何.....
他实在是太香了!
平日里清冷静谧如天上月,一到晚上就完全是另一副模样,花样之多数都数不过来。
饶是陈萱琳出身世家,有时候也感慨自己的见识浅薄,原来还有这样的玩法,这让她怎么舍得让他死?
每次都是想着过了今天,过了今天就**死他,结果每次爽完,总会意犹未尽,所以这一出戏才会演了又演,一连十天。
陈萱琳啊陈萱琳,你怎么会如此堕落?忘记族中对你的交代了吗?!
女人简直对自己痛心疾首......
“报——”
“陛下,典狱长求见。”
‘那家伙来干嘛?’
“让她且慢。”
陈萱琳皱起眉头说道,稍稍打理了一番,见一旁的少年同样穿戴整齐,才开口说道。
“进来吧。”
只见一位胖乎乎的女人大咧咧地走了进来,腰间系着一根布满棘刺倒钩的长鞭,其上满是凝固的血浆。
胖女人走进书房,稍稍欠身,并没有下拜,臃肿的身材好似一个米其林轮胎。
“参见陛下。”
她望向书案后的两人,目光落在了少年身上,那双窄小的眼睛里顿时闪出浑浊的光。
“喔?这位俊俏的公子是?”
安生感觉一股粘稠的恶意朝自己袭来,眼前女人的目光阴冷潮湿,仿佛要剥开自己的皮肤,瞧见内里的骨肉。
‘不好,她能动摇我的幻形术……’
安生暗道不好,连忙低下头,用力捂紧浴巾,双手环抱着自己的肩膀摩擦了两下,一副不堪风寒的虚弱模样。
“何事?”
这突然的动作自然引起了陈萱琳的注意,她冷冷朝胖女人瞥了一眼,冷冷说道。
胖女人讪笑着收回视线:“陛下见谅,陛下见谅。”
她倒是没看破安生的幻术,相反,她还觉得这位神情瑟缩的少年无比亲切,很想跟他好好亲近一番。
眼睛是欲望的窗口,她有修为在身,一旦动了念想,眼神不自觉流露出一丝神异,一介凡人自然消受不住。
胖女人装作无辜地吹了声口哨,道:“陛下,死狱里边的人用完了,臣这不是来要人了嘛。”
“这种小事,你自去找如意,孤要就寝了。”
陈萱琳冷哼一声,一把将少年揽进怀中,随后摆了摆手,示意对方赶紧离开。
胖女人贪婪的目光一直流连在少年身上,闻言,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少年一眼,也没有开口告退,就那么大摇大摆地走出书房。
第34章 你方唱罢我登台
‘当真欺人太甚。’
陈宣琳面色阴沉地坐在榻上,眼中含怒未发,对方对自己没有丝毫敬意,甚至还当面打量她的男人!
‘一条族里养的疯狗,胆敢这般辱我!’
原本相当愉悦的心情,被作为典狱长的胖女人这一通搅和,顿时烟消云散。
安生在一旁没有出声,悄咪咪察言观色,心里有了算计,这几日跟她过家家也颇为无聊,他想着要不赶赶进度。
只见少年有些不安地起身,在陈萱琳微动的眸光中跪伏在地,怯生生地说道。
“陛下,是下民惹您生气了吗?”
“不......”女人心里有火,但瞧见少年这乖巧温顺的模样,不由面色稍霁。
“不是你,起来吧。”
少年好似松了一口气,却也没有起身,仍然跪在地上,眼神崇敬地望着她。
“陛下,您是井国的主人,您的意志就是井国的律令,为何要容忍那个女人对您这般无礼?”
“呵,什么井国的主人,不过是一只被困在井底的青蛙罢了。”
陈萱琳颇有些心灰意冷道,她抬了抬眼,还是提醒了一句,“那女人是修行中人,往日里见了尽量避开些。”
见少年流露出茫然之色,女人叹了一声:“就和玄教一般,都是些懂术法的妖人。”
她一直怀疑少年是玄教中人,此刻随口试探了一句,却已经失去了探究的欲望。
少年并没有显露异样,只是深深叩首道:
“陛下,下民见识短浅,不懂什么是修行,下民只知,您是这井国之主,不该被约束,也不需要忍让。”
“你怕也.....罢了,下去吧,让孤一个人静一静。”
陈萱琳本是想说“你怕也包藏祸心”,只是想到这几日的相处,还是摆了摆手,恹恹地说道。
少年抬起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最终轻轻说了一句“下民告退”,缓缓走出了书房。
只留下井国国主一人坐在书房中,眼神晦暗地凝视着摇曳的烛火。
……
一身白衣的少年缓缓走过王宫内静谧的亭廊,身后跟着两位随行的宫奴。
今日是陈萱琳突然来了兴致,将他召到书房,往常安生从未离开过桃仙宫半步,许是凑巧,给了一些人机会。
少年神色静谧,走过一处回廊时,忽然脚步一顿,身后响起两道沉闷的声响,那两位宫奴悄无声息间已经软倒在地。
他回过头,神色平静地望向突然出现在身后的女官。
‘果真生就一副祸国殃民的皮囊。’
来人正是雪如意,作为陈萱琳最亲近的女官,她是为数不多,能够自由出入王宫的人。
在听闻白贵人今日离开了桃仙宫,她便有意来蹲守一番,不曾想这一等就等到了夜里。
少年开口问道:“你是什么人?”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什么人?”
身材娇小的女官冷声说道:“你根本不是什么山民,陛下一时受了你的蒙骗,但我不会。”
“整个猎场都由我亲手布置,根本没有你这号人!”
‘喔?还有忠臣?’
安生抬了抬眼,表情玩味,他原本是想钓钓那个胖女人,没想到还有忍不住跳出来的。
少年瞥了一眼地面昏睡过去的两位宫奴,知道对方这次来多半只是想要试探一下自己,于是开口说道。
“你怎就知道,陛下是受了我的蒙骗?”
他唇角微微上扬:“你都能知道的事情,陛下会不知道?”
‘这人不太好对付。’
雪如意一时语塞,眯起眼睛,甜美脸庞上的表情变得危险起来,低垂的右手似乎酝酿着什么术法。
安生眼底也燃起粉色火焰,对方气息并不太强,多半也只是个炼气。
他虽不惧对方,但一打起来,幻形术必然告破,自己要速战速决,而且不能留下活口。
突然间,安生瞧见一滴墨水从女官那宽大的袖口处滴落,在地面溅开一团墨渍。
‘这是……’
正当两人剑拔弩张时,一道放肆的笑声突然响起。
“桀桀桀,瞧我看见了什么?!”
掌管典狱的胖女人不知何时从亭廊的另一头走了出来,窄小的眼睛像狼一样死死盯着少年。
“美人,你也不想让陛下知道,你深夜在和女官幽会吧?”
第35章 狐狸抄手
‘都来了啊……’
前有女官后有典狱长,少年被夹在中间,进退不得。
安生稍稍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后头,只见那胖女人正大笑着朝他走来,那沾着血渍和油污的胖手朝他揽了过来。
安生心念一动,少年的幻象往边上一挪,躲开了对方的咸猪手。
“好啊,竟然还敢躲?我看你能躲几次?”
胖女人抓空,诧异之余有些气恼,她虽然没有动真格,但到底也是修行中人,怎可能抓不住,但她没有多虑,只是桀桀怪笑两声。
书房一见惊为天人,女人已是起了色心,眼下又自认为有了少年的把柄,自然想要拿捏一番。
“典狱长大人,请自重。”
安生眼底流露出一抹玩味,少年面上却表情肃然,冷声喝斥道。
“桀桀桀,我就喜欢你这个调调,一会尝到苦头你就老实了。”
胖女人抽出了腰上满是倒刺的长鞭,那污浊粘稠的血浆下,分明有暗沉的光泽流转。
这是一件被祭炼过的法器。
虽然应该是最低劣的品阶,但到底是经过血祭,一旦注入灵力,立时有污秽的气息弥漫出来。
安生知道不能被那鞭子伤到,否则定会被浊气破了术法,开口朝那女官喊道。
“好姐姐快救我,你说过会保护我的。”
‘好贼子,竟敢坑我!’
正在不远处思量如何脱身的雪如意闻言大惊失色,果不其然,胖女人当即向她投去阴狠的目光。
“好一对奸夫淫妇,我这就把她拿下,让她眼睁睁看着你被我xxoo。”
“不是......”
雪如意来不及辩解,漆黑的长鞭已经带着可怕的厉啸袭来,她无可奈何,只得挥出在袖口中酝酿许久的毛笔。
一团墨迹在半空中挥出一道弧线,随后化作一道绳索缠住了迎面袭来的长鞭。
胖女人吃了一惊:“好哇,竟是玄教余孽,今日还真让我逮了个正着。”
她也不惧,玄教早已被剿灭多时,残存下来的三两只小猫小狗大多不成气候,更何况此刻是在王宫之中,对方孤立无援。
想到这,胖女人挥舞着长鞭与雪如意缠斗起来。
雪如意百口莫辩,也已经无需解释,她现在要想的是如何脱身,可对方的修为不在她之下。
虽然附近的宫奴已经让她先弄晕过去,一旦被对方缠住,很快就会惊动周边的侍卫。
这里乃是井国王城,可不止典狱长这一个修行者,万一那位国师也赶过来,自己就真走不了。
‘果然是你。’
安生暗自发笑,当日在浴池里试探自己的想来就是此人。
相比起胖女人一手长鞭舞得虎虎生风,女官在气势上要稍逊一筹,但胜在诡谲莫测。
她并不与对方硬碰硬,身形如鬼魅多变,胖女人运起十分灵力,当头一鞭,带动阵阵鬼影呼啸而去,此乃纠缠在长鞭上的怨念被引爆出来。
这是阴世道统的摄魂术法,寻常人会被这一声鬼啸震慑住心神,失去闪躲的能力。
但见雪如意挥动毛笔虚空画了道符,这符并未迎向长鞭,反倒往后倒飞,落在女官自个身上,下一刻,她就化作一群漆黑的乌鸦四散逃窜。
“哼,想跑?”
胖女人一击落空,冷哼一声,从怀中掏出一道令牌,令牌上绘制着一朵漆黑的业火。
“拜请厉火借力,诛邪灭逆!”
安生察觉到一股无比危险的气息从令牌中弥漫出来,周围的空气变得干燥而粘稠,漆黑的火光从令牌上一闪而过,下一秒就追上了其中一只四散逃窜的乌鸦。
只听它呱地发出一声悲啼,尾翎被厉火点燃,在天空中坠落。
原本四散逃离的群鸦竟然被迫折返,一同拥向那坠落的乌鸦,在一片纷飞的鸦羽中,再度化作女官娇小的身影。
那令牌之中的厉火竟有此灵性,能从巫术所化的群鸦中精确地寻到真身!
雪如意重重跌落在地,那团黑色的火焰犹如附骨之葅,灼烧着她的手臂,任由她如何施展术法都无法驱除,只能借助巫术减缓皮肤的烧伤。
这正是那位修行厉火的筑基修士留下的手段。
在那团火焰出现的时候,在一旁看戏的狐狸险些炸毛,心里暗道还好自己没有贸然出手。
这要是猝不及防给烧上一下,怕是一身皮毛都要被烤焦。
眼见胖女人正攥紧长鞭,狞笑着走向雪如意,安生狐狸眼睛微微眯起,装出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
也不管典狱长就拦在两人之间,好像已经被急昏了头,慌慌张张朝她跑了过去,一边跑还一边呼喊道。
“不要!你,你还好吗?”
雪如意正在苦苦支撑,听到这话,一时怒火攻心,内外火伤,一口鲜血从口中涌出。
胖女人愣了一下,瞧见那少年正自投罗网似地朝自己跑来,不由得哈哈大笑。
和玄教余孽勾结,大可名正言顺将眼前少年抓入死牢,供自己好好享用。
不仅如此,她还可以留这女人一命,到时候就让她眼睁睁看着……
“且让你好好看看我要怎么炮制他呃——”
他字的单人旁还没说完,女人那双窄小的瞳孔便瞪得浑圆,她颤抖地低下头,只见自己胸口竟然被未知的利器剖出一个血洞,内里的脏器不翼而飞。
“做得不错,再见。”
一道带着戏谑和漠然的声音回荡在耳畔,成为这位井国典狱长最后听见的话语。
一道阴风糊脸,女人应声倒下。
吐气成风。
解决了这位典狱长,安生也没有大意,一脸慎重地捡起了掉在地上的厉火令牌。
在使用过一次之后,令牌散发的气息有所衰弱,但依然不容小觑,毕竟是筑基所留,筑基和炼气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就是他现在被这东西烧到一下,也是受不了的。
安生把玩了两下令牌,又将目光看向一旁倒地的女官。
雪如意见状,眼底浮现绝望之色,她完整目睹了典狱长死亡的全过程,在少年接近对方身体的瞬间,有什么东西突然出手,在顷刻间剖去了她的心脏。
那东西一闪而过,但看着不像是利器,倒更像是......
爪子。
“厉火还真是危险啊……”
少年来到雪如意身旁蹲下,感慨了一声。
那黑色的火焰竟然还在燃烧,眼看女官就要压制不住伤势,安生开口问道。
“呐,你想死还是想活?”
“想活。”
雪如意忍着疼痛,当即回答道。
“那好。”安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草人,在女人惊喜的目光中递给对方。
“你修的应该是【后巫】一道,如何转嫁术法,替己受罪,不用我教你吧?”
安生指了指身后躺在地上睡觉的胖女人,顺便扯过雪如意的官袍擦了擦爪子上的血污。
‘他到底是何方妖孽?’
雪如意接过小草人,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安生让开道路,看着她借助草头神施展替死术法——先将厉火引到小草人身上,再引回胖女人那,毁尸灭迹。
‘真脏,回去得好好洗洗。’
安生一脸嫌恶地甩了甩爪子,虽然已经拭去了血污,但或许是心理作用,他总觉得爪子不干净了。
毕竟是第一次用狐狸本体杀敌,还不太适应这种感觉。
有一点季幽兰对李瓶儿是说对了。
无论狐狸平日如何卖萌,如何人畜无害,妖就是妖,对于大多数妖兽来说,比起术法,它们的躯体往往更加致命。
没有做好防备的炼气修士,一巴掌下去,该死就得死。
第36章 玄教
黑色的火焰徐徐燃烧,不一会,就只留下一处焦黑凹陷下去的地面。
就算已经将典狱长的尸身烧尽,厉火也依旧没有熄灭的趋势,仍然不断烧灼着土壤,仿佛要烧穿地心。
最后安生尝试性地催动令牌,将那团厉火再度收回。
‘好东西啊。’
安生欣喜道。
这东西虽然对付不了筑基修士,但对炼气修士来说,沾上了就离死不远了。
先前雪如意被厉火缠上,马上就只能用尽全部灵力压制伤势,等到灵力耗尽,也只有死路一条。
雪如意面色苍白地看着安生,一边用左手扶住右手手臂。
这只右手被厉火烧伤,其内穴窍被那恶毒的火焰毁去,一段时间内是不能用了。
倘若没有安生给的【草头神】,雪如意唯一的法子就是自断一臂,但典狱长已经攥着鞭子逼近,再如何挣扎都是死路一条。
只是没想到,先前还占尽上风,嚣张跋扈的胖女人,只一个照面就命丧当场。
雪如意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问道:“你到底是何方神圣,潜入这宫中又是想做什么?”
她知道眼前的俊美少年很可能只是一种假象,真正的身份隐藏在皮相之下。
少年神色平静道:“现在应该是我问你问题,别忘了,是我救了你。”
安生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对救命恩人应该有最起码的尊敬。”
‘我会如此是拜何人所赐?!’
雪如意只觉有股气堵在胸口,险些又咳出一口血,好不容易平复心境,将伤势镇压,便听到安生开口问道。
“所以你是玄教的人?”
“……不错。”女官犹豫了一会,还是点了点头,承认道。
安生好奇道:“你们的教义是何人所传?”
玄教,顾名思义,是信奉玄尊的教派,玄尊,道号全称为【生死玄命道尊】。
安生在阴氏族地的学宫中不曾见过有关这位道尊的道经典籍,但听季幽兰所言,这个教派似乎大有来头。
没成想雪如意只是摇了摇头,道:“我等信众不需她人传道,只要心中存在反抗天命的念头,就会有某一时刻,在心底突然听见玄尊的声音。”
‘什么玩意?说的这么玄乎……’
安生半信半疑,但如果对方所言属实,倒是可以解释为何一个被陈氏封闭的洞天内,会莫名其妙出来一个想要推翻王朝统治的教派。
对于这些听起来很像大能的存在,安生向来尊敬并且远离,他岔开话题。
“你潜伏在这宫内当一介女官是有何图谋?”
雪如雪沉默起来,虽然自己的生死握在面前这妖孽手中,但她为了取信暴君,付出了相当惨痛的代价。
如今少年轻飘飘一句话,就想让她全盘托出,实在难以接受。
安生想了想,又说道:“你应该看得出来,我和这井国王室不是一路人,倘若我们的目的不冲突,我也不是不能帮你一把。”
雪如意依旧犹豫,好一会,总算开口,却也不愿多说,只是很简短的一句。
“我要杀了那暴君。”
“陈萱琳?”安生摇摇头,“杀她没用,她也不过是天上的傀儡罢了。”
雪如意突然抬起头:“真有天上?”
少年看着她,那双漂亮的眼眸仿佛洞察到了她的内心:“你觉得呢?”
“我……”
雪如意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好一会才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如果真有人在天上俯瞰着尘世,她会不会正在看着我们……”
她想象着那一幕,甜美的脸庞上流露出惶恐的神情:“看着我们的反抗,我们的努力,我们为此做出的牺牲和犯下的罪孽……这一切。”
“又有什么意义呢?”
此前厉火造成的伤势仍然在隐隐作痛,右手的厥阴经络完全废弃,是真正意义上的跌了一境。
但这些伤痛比起内心产生的怀疑都不算什么,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一个怎样的答案。
或者说,这座洞天内的玄教信徒,一直以来都是以推翻井国王室的统治为旗帜聚集在一起的。
但如果她们的对手,从一个有修行者扶持的王朝,变成上苍,变成某种她们无法想象的存在。
那就算是反抗天命的信徒,也会因此绝望吧。
安生笑了笑,思考了一会,突然说道:“这样吧,你帮我个忙,我让你看看这天上的人,怎么样?”
雪如意愣住了,她看着面前的少年,明知这只是假象,却也不由得陷进那双澄澈柔美的眸子里。
神使鬼差地,她点了点头。
第37章 演一出戏
迟日冥冥,天也昏昏。
井国王宫内,陈萱琳打量着心不在焉的少年,微微蹙起眉头开口问道。
“你这几日是怎么了?”
她发现这几日少年神色忧郁低迷,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
少年倒也没有表现得很明显,只是常常会凝视着某个地方,双眸失神,表情静谧的同时,又好似氤氲着一股忧愁和悲戚。
这让女人想起了初次见面时,在树洞中,那种脆弱和破碎的美感。
“可是有什么心事吗?”
陈萱琳又问了一句,她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关心过谁,明明知道少年的身份可疑,却依然忍不住去关心。
‘真是不可思议。’
她心中暗自苦笑,但少年闻言,很勉强地笑了笑,应了一声。
“下民没事,多谢陛下关怀,”
陈萱琳见状,面色一肃道:“无论你有什么诉求,大可提出来,孤会酌情考虑的。”
这话的意味已经说得很明显了,大概意思是:我知道你有问题,但是我不在意,只要你向我开口,我还是会满足你的。
少年只是摇摇头,轻声道:“能随侍在陛下身旁已是三生修来的福分,下民不敢再有奢求,只是……”
‘终于来了。’
陈萱琳目光一闪,心脏仿佛揪成一团,他终于要在自己面前展现出真正的意图了。
这一刻女人不知是该难过还是该释然,只听见少年轻言轻语地说道。
“……许是下民第一次离家这般久,有些想念我额娘了。”
“呼——”
陈萱琳长出一口气,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朝着外面怒气冲冲地喊道。
“来人!给我传如意过来!”
不多时,娇小的女官便急匆匆跑了进来,三两步扑通一声跪伏在地。
“参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如意,我应该交代过你,让你去把白贵人的家眷接到宫里,这都几日了……”
“人呢!”
陈萱琳怒喝一声,语气森冷:“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你那些个族人怕是要摸不着头脑了。”
“回陛下,奴才已经派人前去,只是老人家进山采药去了,云深不知处,在路上耽搁了几日。”
雪如意连忙开口说道,她的脸色仍然显出病态的苍白,右手打着绷带无力低垂,模样颇为凄惨。
她信誓旦旦地保证道:“陛下,我已差人前去查探,据探子所言,她们今日就能抵达王城。”
闻言,一旁少年那俊美的脸庞上难得有了一抹喜色,陈萱琳也面色稍霁。
她瞥了一眼雪如意那绑着绷带的右手,语气略有缓和:“这是怎么弄的?这般狼狈。”
雪如意叩首:“回陛下,奴才前日不小心摔倒了手,险误了陛下的事,奴才罪该万死。”
“行了行了,孤准你回去养伤......”
陈萱琳不耐烦地摆摆手,正要让女官退下,忽然听见宫门外响起宫奴的传报。
“报——”
“陛下,白贵人的家眷已经送至宫门口。”
低眉静默的少年和跪伏在地的女官同时一怔,两人对视一眼,都瞧出了对方眼神的含义。
‘时候到了!’
陈萱琳顿时也来了兴致,对安生说道:“白郎,我们一同去见一见。”
“陛下,万万使不得,下民的额娘只是一介山民,怎当得起陛下您亲自接见?”
安生说着客套话,心中知道自己安排的好戏就要上演了。
“欸,”女人摆摆手,“孤欲封你为后,令堂就是井国国太,怎可怠慢?”
少年闻言惊呼一声,脸上浮现出不敢置信的表情,连忙深深叩首:“谢陛下恩典,下民感激涕零。”
“好了好了,莫要让老人家等久了。”
……
当陈萱琳带着少年从宫门内走出时,外边已是排出长长的仪驾,瞧见二人走来,都纷纷拜伏在地。
“恭迎陛下。”
“恭迎白贵人。”
“起来吧。”
陈萱琳挽着少年,远远就能望见一座长约五步的背辇。
还有两名女官候在背辇旁,,小心翼翼地看护着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妪走下背辇。
少年脸上流露出喜悦和亲近之色,步伐稍稍快了一些,陈萱琳感觉得出来,微微一笑也迎了上去。
“参见陛下。”
那老妪虽看起来上了年纪,但动作颇为利索,正欲下拜,陈萱琳主动抬手将她扶住。
“欸,都是自家人,无需多礼。”
女国主给一旁侍卫使了个眼色,对方连忙上前搀扶着老人。
“谢陛下。”
老妪虽然面带微笑,只是这笑容冷淡,看上去颇为疏远。
陈萱琳被爱火影响,心思都在少年身上,并没有察觉到对方的异样,相反,她今天的兴致很好,正命令下人今夜举办欢迎国太的宴席。
另一边,安生则凑到老妪身旁,意味深长地说道。
“您老终于来了,我一个人在这里等的可真辛苦,生怕您在路上出了什么意外。”
面对安生的阴阳怪气,老妪笑着道:“乖儿子,为娘也很想你。”
‘好你个老登,占安某便宜是吧?’
少年神色一僵,脸上依然笑意盈盈,只是多了一丝咬牙切齿的感觉。
“时候也差不多了,老人家不妨先进宫中休息......”
陈萱琳说道,话音未落,身后列队的仪仗中突然窜出一人,手握短刀朝她冲了过来。
“暴君,给我死!!!”
那人双眼通红,像是含恨已久,手中短刀上更是流淌着墨绿色的幽光,定然淬有剧毒。
事发突然,陈萱琳表情震怒,但也并不慌乱。
虽是不能修行,但她自幼习武,更是在大夏灵气最充沛的王城长大,身手远非常人能媲美,在护卫们还没反应过来时,她已经抽出了腰间短刀,格住对方攻击的同时重重一脚,将袭击者踹飞出去。
动作干净利落。
直到这时,周围的侍卫们才后知后觉,连忙扑上去按住袭击者。
“哼,跳梁小丑。”
陈萱琳冷哼一声,自来到这井中洞天后,类似的袭击数不胜数,但对她来说,却完全构不成威胁。
‘若非我天生欠缺灵窍,又怎会在这泥潭中和你们这群泥鳅为伍?’
她只恨这刺客不够强!不够尽兴!
“陛下小心!”
清澈而焦急的呼喊声自身后响起,是她的少年在慌张地呼喊。
陈萱琳错愕地回过头,只见一道乌光迎面而来,在那光芒之后,站着往日卑躬屈膝,奴颜深重的女官。
雪如意!
乌光第一时间击中了陈萱琳的胸口,只见光芒涣散,竟是被一层黯淡的屏障挡住。
‘护身符?’
一击不成,雪如意却也是早有预感,掐了个诀,只听“哗啦”一声,那黯淡的屏障竟然当场破碎。,陈萱琳又惊又怒,看着面前的女宫抬起左手,又酝酿出一道杀意昭然的巫咒。
“雪如意, 你——”
女国主万万没想到,这位往日里与自己最是亲近的女宫居然会是玄教余孽,而且还是真正的修行中人!
“陛下,该上路了。”
雪如意淡淡说道,漆黑的巫咒射出,瞄准的正是眼前暴君的心脏,一旦命中,必然能......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瘦削的身影撞进了暴君怀中,替陈萱琳挡下了那发巫咒。
那乌光正中那人后背,光芒渗入其中,只见那人身体颤抖了一下,霎那间便软了下去,没了声息。
正是那来历不明,却又深得圣眷的白贵人!
不仅雪如意看得目瞪口呆,便是陈萱琳一时也愣住了,隔了一会才发出一声狂怒至极的嘶吼。
“不!!!”
她抱着生死不知的少年,双眸一片血红,死死地盯着雪如意,一股让整个王城,整个井国,乃至整个洞天都颤抖的气息从她的身体内弥漫出来。
‘要来了么?’
不远处的老妪,在陈萱琳怀中装睡的安生,还有刚刚跳反的雪如意,都感觉到了这股不同寻常的压力,有人唇角含笑,有人目光闪烁,还有人感觉到自己大难临头。
与安生,季幽兰这两看戏的不同,雪如意是真觉得自己要死了,那压力仿佛山崩海啸,从那暴君并不算高大的身躯里显露出来,誓要把她碾成碎片。
术法【万鸦身】
没有犹豫,雪如意当即化作鸦群,四散逃窜。
“雪!如!意!”
陈萱琳怒吼着,无边的怒火灼烧着她的神智,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要随着这一团怒火一同喷涌而出,只是下一秒,一道诡异的,形如走蛇的黑色符文在她的额头浮现出来。
这道黑色的符文就如同一盆冷水,顷刻间浇灭了这位女国主喷薄欲出的怒火,也让她体内蠢蠢欲动的事物再度平静下去。
抓住这个空档,雪如意所化的乌鸦成功逃出生天,只留下陈萱琳面目狰狞,双眸血红地目送她离去。
“混账!!!”
直到这时,先前被那股气息压迫着跪伏在地面的侍卫们才胆战心惊地凑上前来。
“陛下,您......”
“滚!都给我滚!”
陈萱琳抱着少年,怒吼道,一旁才爬起来的侍卫们一个哆嗦,顿时又跪了回去。
她凝望少年面色苍白,嘴角渗出鲜血的脆弱模样,眼里满是慌乱和不可置信。
“为什么要帮我挡?为什么偏偏是你?她明明就伤不了我的啊!!!”
她有灵宝护身,又怎么会惧怕一介炼气师的巫术呢?
只是这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以至于陈萱琳还有些恍惚,少年就已经倒在了她的怀中,生死垂危,奄奄一息。
陈萱琳怔怔地看了好一会,才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开口对着周围的侍从呵斥道。
“国师呢?出了这么大的事国师怎么还不来!快去给我请国师!”
旁边一位侍卫闻言,小心翼翼地说道:“陛下,国师在石林闭关,我,我们见不到......啊!”
陈萱琳暴起就是一脚,将那说话的侍卫踹出两米远,在地上痛苦地蜷缩着,一边怒道:“让你去你就去!就说孤有急事找她,快去!”
周围的侍卫们连连应道,忙不迭逃离了此地,宫门前顿时只剩下两位原先的守卫,以及那老妪这寥寥数人。
陈萱琳大口喘着粗气,她的气色同样不好,不仅仅极致的愤怒和忧虑摧残着她的身心,方才体内那被引动的气息和符文也产生了不小影响。
‘毕竟是不入修行,估计折损了寿数……’
她眼神晦暗,再度走回少年身旁,俯下身子,动作轻柔地将他抱起,准备回到宫中。
“陛下,可否让老身看一看我儿......”
老妪的声音让陈萱琳顿住脚步,她此刻心乱如麻,更有余怒未消。
若是别人敢开口提出这个要求,定会被她直接处死,但这老人不同,她是白郎的额娘......
陈萱琳深吸一口气,回过头,或许是出于心中那么一丝愧疚,毕竟对方的儿子是因为自己才变成如此,女国主点了点头,随后眼神低垂,看着老人颤巍巍地走近,伸手轻轻触摸着怀中少年的额头。
不多时,老人身体微微颤抖,抬起头看着她,虽然面色凄苦,但眼神坚定。
“陛下,我能救他,求陛下助老身救回我的儿子。”
陈萱琳眯起眼,神色不善:“老人家,我敬你是白郎的额娘,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中了术法,哪怕只是最粗浅的炼气期术法,便也不是凡人所能解决的,
“念你心急,便不治你的罪,孤会想办法的……”
她开口说道,却不曾想老人神色犹豫,最终长叹一声,开口说道。
“陛下可曾听闻【祀玉】。”
陈萱琳一怔,回忆起脑海中某些久远的传承:“巫道【祀玉】?”
“正是。”
老妪点点头道:“老身正是此道中人,我有术法能救回我儿。”
巫道有三,【后巫】修行咒术,善妖邪变化,骨血生杀,最是阴损。
【上巫】是昔日正统,修行太古星辰道,已经没落。
【巫祀】则修行巫祭,古时巫祭的核心乃山中玉石,故也被称为【祀玉】。
这些都是陈萱琳尚在孩童之时要修习的功课,在苦境,这些道统的学识乃是千金不易的重宝。
只可惜她天生有缺,无法踏入修行,但这些学过的东西却藏在脑海深处,一刻也不曾忘却。
……
第38章 祀与求
王宫深殿。
大殿中则点着三十二盏长明灯,灯形似树,笔直且多枝桠,枝桠上又停着几盏烛火,光芒却并不明亮,反而有些幽深的意味。
高处的祭台上躺着一位白衣的少年,他神色静谧,气息平稳,宛若昏睡过去,那一盏盏长明灯就环绕着他,照耀着他那张俊美的容颜。
“巫祀……”
祭台上站着一女子,披头散发,身上也不再有华丽的装饰,只简单披着单薄的白袍,眼神幽幽地凝望着沉睡中的少年。
正是井国的国主,夏朝陈氏嫡女陈萱琳。
自那一日之后,少年就昏迷不醒,那道巫术损神伤魂,非凡人能受。
虽然外表没有异样,但神魂已伤,是醒不过来的。
而出了此事,非但族中派下来镇守的国师不曾出现,连那条窝在死狱里的疯狗也了无音讯。
‘就像都在暗地里看自己的笑话……’
女人目光闪烁着,眼底里涌动着浑浊的阴霾,她自然不会让那条疯狗来治愈她的少年,只是那位国师……
她开口道:“国师还是没有消息吗?”
“回陛下,我们每一日都派人往石林中送信,直至今日,还没有人出来。”
跪伏在地上的宫奴说道,陈萱琳面无表情地点点头,道:“让她们不用再去了。”
宫奴长出了一口气,随后就听见这位喜怒无常的国主说:“去把白贵人的额娘请过来。”
“遵命。”
宫奴叩首,起身躬着弯退出大殿。
‘我没有选择。’
陈萱琳低头,痴痴地看着沉睡中的少年。
‘他以为自己是这井国的国主,尊威施于四野,可自己只是一介弃女,一个工具,族中瞧不起我,连这小洞天中的愚民也敢仗着微末小术向我出手。’
‘可我的确无能为力……’
她垂下眼帘,倘若自己生有穴窍,能够修行,定是早早就能筑就仙基,行于云端。
‘但那也就不会与你相遇了。’
陈萱琳叹了口气,同族的修士不愿意帮她,族中的仆人生有反骨,亲近的女官更是那想要夺她性命的玄教余孽。
偏偏一直以来提防着的少年,愿意舍身相救……
她已经不知道该防备谁了,更不知道该相信谁。
他是好的吗?也未必,但陈萱琳就是想让他醒过来,她想亲耳听他和自己坦白一切。
如果最后的结局是又一次愚弄,那她也认了。
“参见陛下。”
老妪缓缓走了进来,并未行礼,目光先是落在被长明灯环绕的少年身上,而后又游移回到了陈萱琳脸上。
“你说你有法子救回他。”
陈萱琳也没在意对方的不敬,开口说道:“救活他,你就是井国国太。”
‘这是已经被完全惑住了……’
幻化成老妪的季幽兰眼底闪过一丝嘲讽,她走近几步,隔着长明灯圈凝视着少年。
“陛下,老身定当全力以赴,既是为您,也是为了我儿。”
陈萱琳:“很好,你可以施术了,我在这里看着。”
“陛下,【祀玉】一道,是祭祀山玉的道统,修行此道,容颜永驻的同时渐渐趋于完美的玉石状态,这便是我道所追求的【人如玉】。”
季幽兰开口解释道,“玉石可辟邪消灾,老身的法子便是将我儿视为玉石进行祭祀,让他暂时抵达【人如玉】的境界……”
此后就是祭祀玉人的工序,需准备上好玉石十二枚,每逢三元,三会,晦朔等日在月下吸纳月华,再准备罪民之血,进行血炼,如此方可作为祭祀耗材……
不错,巫民是有活祭传统的,巫道诡谲,在【上巫】没落之后,剩下的两个道统都保留着血腥原始的血祭仪式。
陈萱琳耐心地听着,她对这些修行的概念都有涉猎,理解不难,但听着听着,她的心跳突然加快,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在脑海中起伏,她忍不住开口打断道。
“无需灵窍?”
在老妪的口中,【祀玉】一道的修行,就是将人视作玉石祭祀,可以理解为另类的炼气,只不过炼的是修士本身。
陈萱琳听了半天,都没有提及体内灵窍,只是说通过祭祀,便可获得神异。
不但百病不侵,还容颜永驻,甚至随着修行,还会愈发俊美。
她总算明白,为何少年会如此俊美,为何传说中巫民的祭祀会那般俊美。
季幽兰唇角微微扬起,开口说道。
“回陛下,吾之道统修行,无需炼气入窍,打通经络,而是将人视作整体,视作玉石。”
“竟有此事,竟有此事……”
陈萱琳心神震动,一时间不停喃喃道,这世上竟然有这样的道统,这否说明……
她其实也可以修行?
季幽兰目光闪烁着,又补充了一句:“陛下,吾道修行,会先寻一枚本命玉石炼化入体,常常祭祀,玉石品质越高,神异越足。”
‘等等,玉石……’
陈萱琳深吸一口气,她体内正封着一枚玉石,而且是这方洞天最重要的一枚玉石。
其名为:井中日月!
‘【祀玉】,这个巫民的古老道统简直就是为我量身定做……’
陈萱琳再也无法按捺自己的心情,多年沉郁,一朝得见天光,她连忙道:“那些东西你都有备着吗?快些,我是说快些拿出来救他!”
到这时,她已经不只是在担忧少年的安危,更重要的是,这关系到她能否摆脱桎梏,踏入修行。
“自然,陛下,老身早已备好。”
老妪从袍中取出一个小袋子,解开袋口,一阵绚烂华光逸散而出。
一枚枚流光溢彩的玉石堆积在一起,共计十二枚,陈萱琳激动地看着老妪将十二枚玉石绕着少年放置。
“陛下,老身要开始了。”
季幽兰意味深长地道,随后催动了玉石中的月之精气。
十二枚玉石发出清脆的嗡鸣,清冷华光弥漫,渐渐连结成一片。
“圆璧月镜,璆琳星罗,结秀蓝田,辉真荆和……”
老妪喃喃着,声音不似老者,反而显得空灵飘渺。
陈萱琳双眼睁大,只见处于光芒之中的少年神情静谧,本就白皙的肌肤愈发趋近于无瑕,仿佛一枚山间饱含天地灵气的玉石,散发着澄澈的华光。
‘人如玉,当真是人如玉!’
女国主心中激动万分,已经相信了对方的话语,当这华光抵达巅峰时,一缕漆黑的烟气渐渐从少年额头飘散出来。
伴随着一声轻咳,少年睁开了双眸,一脸如梦初醒的模样,瞧见女人,微微一愣,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陛下……”
“白郎,你好生休憩。”陈萱琳连忙将他的身子按住,语气温和地安抚道。
“此番你护驾有功,孤都记在心里,还有你的额娘,孤定会重重封赏……”
陈萱琳深吸一口气,她此时满脑子都是祀玉道统,少年反而不是最打紧的事情了。
“陛下,您是井国的陛下,能为您而死,我很荣幸……”
少年摇了摇头,声音虚弱地说道,陈萱琳却愣了一下,回忆起少年曾经说过的话——
“您要记住,您是这井国之主,不该被约束,也不需要忍让。”
陈萱琳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点燃,那日复一日隐忍所积攒的郁气,被家族抛弃的不甘,生来无法修行的绝望和面对修行者时的嫉恨和无力,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
七情六欲,在心如火。
‘是了,我已经不想再忍耐什么了,族母,你看着吧,没有灵窍,我一样能修行……’
陈萱琳在心中对自己说道,在这一刻,家族的命令俨然已经无法再约束她了,她要修行,她要炼化体内的灵玉,成为这洞天世界真正的主人。
井国的女国主缓缓起身,不再看着少年,而是转头望向老妪,郑重地做了个长躬,眼眸深处燃烧着不熄的心火。
“求仙师授予孤王修行之法。”
第39章 传闻
“求仙师授予孤王修行之法。”
陈萱琳缓缓说道,虽然表面仍然平静,但眼底里燃烧着歇斯底里的火焰。
那已经并非爱火,而是沉堕数十年的求道之火。
“无论付出何种代价,孤都甘之若饴。”
‘上钩了。’
季幽兰微眯起眼,她和安生还有雪如意联手演了一出戏给这国主看,总算是成功把她忽悠进沟里了。
先前那股陡然间降临的气息让女道人确定,灵宝【上仪:井中日月】被封印在这位国主体内。
陈氏通过不断将灵宝打入帝王体内的方式来积蓄王朝气运,而且还下了相当厉害的符咒,来确保灵宝不会被外物动摇。
陈萱琳只是一个用来安置灵宝的工具,却没有权力调动这件灵宝。
贸然地施以外来灵力,反而有可能触发灵宝的神异,造成无法估量的后果。
所以当明确了灵宝所在之后,季幽兰并未急着出手,反而是暗中以神念传话安生,让他把戏演完。
安生表示:老登,这是另外的价钱了。
狐狸暗搓搓地打量着周围的玉石,他自然偷听到了先前季幽兰说的那么话。
‘祀玉之道,有用的知识增加了。’
这女人作为太阴道统的筑基修士,学识渊博,道行精深,基本可以肯定出自玄门正宗,来头可能不比夏朝陈氏小。
‘只是她怎么会藏在这个小洞天里呢?’
“陛下,修行清苦,又有三灾五衰,您已是九五之尊,又何苦走这一遭?”
老妪面露难色,开口说道。
“求仙师成全。”
陈萱琳面色平静,只是又说了一句,虽然她现在态度还算恭敬,但在场谁都知道,一旦她无法得偿所愿,怕是会立即翻脸。
哪怕她再如何喜欢安生幻化的少年,在修行之事面前,也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那是铭刻在一切生命血液中的渴望,对力量的渴望,对天地大道的追逐,还有……
对长生的向往。
“老身明白了。”
老妪长叹一声,开口说道:“只是陛下命数尊贵,寻常灵玉无法做您的本命玉,不知陛下可有好玉?”
陈萱琳目光幽幽,语气傲然。
“孤身上有此世最尊贵的玉石。”
“不知陛下可有陪祀之玉?”
“孤自富有井国内外一应珍宝。”
季幽兰最后问道:“不知陛下可有祀玉之血?”
“孤麾下有井国上下十万民众。”
‘真狠啊。’
在一旁偷听的安生双眸一凝,仿佛能从这话语中嗅到无比浓郁的血腥味,他挑了挑眉,听见季幽兰微笑着说。
“如此,老身预祝陛下早日登临九天,修成真玉。”
……
自那日起,井国国主陈萱琳以【祭祀上苍】为由,向井国全境征集玉石。
季幽兰以筑基之能,将陈氏派在洞天中修行和监管的下人一一封冻,安生则以惑心之术配合,确保无有遗漏的陈氏暗子。
在陈萱琳的全力推动下,井国士兵开始下到民间各地搜刮玉石,后来渐渐演变为强征民众前往壁山开采玉石,手段酷烈残暴,旦有不从者往往祸及家人,一时民怨四起。
与此同时,各地开始向王城输送囚犯,一应关入死牢之中取血,由季幽兰在月华下祭炼,整个过程由陈萱琳亲自督办。
如此暴行持续了三个月之久,死伤无数,才凑齐了祭祀所需的灵材。
饶是安生在望冥见多了惨状,亲眼目睹死狱内的景象时也会陷入短暂的失神,不由自主感慨一句。
‘我真该死啊。’
对于这小洞天中的人们来说,这就是一场由她们三人酿造的灾祸。
安生自认自己不是什么好人,但也觉得季幽兰做的有些太过火了。
不仅如此,昔日已经被井国扑灭的玄教再次有了死灰复燃的趋势,而这一次,陈萱琳没有把精力放在镇压玄教上,她一门心思就是祭炼体内的灵玉【井中日月】,踏入修行,成为真正的洞天之主。
在玄教的起势下,民间出现越来越多的传闻与口号,如“王已失德,玄教当兴”,“倒行逆施,井国必灭”。
有趣的是,渐渐地,开始有人将目光集中在了几个月前突然现身王宫中的少年身上。
一个关于狐妖惑主,为祸苍生的传闻开始被广泛传播,并且愈演愈烈。
第40章 太阴炼形
是夜,月华如水。
安生心有悸动,难得现出本体离开桃仙宫,来到花园庭院内。
季幽兰正在此地借月华洗炼采集的血液,察觉到狐狸的到来,女道人只是瞥了一眼,道:
“你不在宫中看着她,来这里作甚?”
安生摇摇头:“她不用我看着,现在修行才是她心上的头等大事,连征收上来的玉石都要亲自过目才肯放心。”
“也是,”季幽兰略微颔首,又将目光投向幻术所化的少年,调笑道:
“我看她对你倒是关心得很,你不会真跟她睡了吧?”
安生闻言,冷笑一声:“我只是一头狐狸,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季幽兰淡淡道:“你自己心里清楚。”
不只有血肉之躯才能交合,狐妖惑人,也能在春梦中与人神魂相合,掠夺精气。
只不过狐狸一身的清冷道韵,不曾染上半点浊气,季幽兰自然能看出安生没有行此苟且之事。
这般话语也只不过是在敲打安生。
安生沉默一会,不知想什么,好一会才又开口说道。
“我说,我们会不会有些过火了?”
季幽兰道:“你指的是什么?”
“死的人有点多了。”
安生冷声道:“你这太阴道统的高修,不用修阴德的吗?”
“凡人总相信天理昭昭,罪业有报,只是这世上并没有司掌报应的阴司地府,只有数不尽的邪领鬼蜮。”
季幽兰神色平静地说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倒没想到你这畜生也会有同情之心。”
“我不知道这世上有没有阴司地府,我只知道多行不义必自毙。”
安生开口嘲讽道。
言到此处,季幽兰总算是停下手中的祭炼,转过头望着现出本体的狐狸,身为筑基巅峰修士散发出无形压力让安生如临大敌。
“那灵宝已经与王朝气运相连,又有符箓镇压,轻易无法取出,只有以血祭先污了灵宝,坏了气运,我才能将它从那女人体内逼出……”
季幽兰解释了一句,对于期间造成的伤亡,她怀揣歉意,但也仅此而已。
不只是她,这头狐狸也定不是会为这种事情纠结的主。
季幽兰已经察觉到安生的到来另有所求,于是开口道:“说吧,你想如何?”
‘要加钱。’
安生并不闪躲,大大方方与她对视着:“我要太阴道统的筑基功法。”
此言一出,季幽兰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狐狸以情火入道,自然不需要太阴的筑基功法,他这是在为李瓶儿讨要!
这举动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安生不看好季幽兰能求得丹位,想要为李瓶儿早做打算。
“瓶儿修行不过数年,现在谈论筑就仙基的事还为时过早。”
季幽兰沉默了一会,道。
但安生摇摇头,态度很明确:“我不信你。”
他停顿了一下:“给我太阴的筑基功法,我帮你演完这一出戏,届时你求你的丹,我会带着瓶儿离开这座洞天。”
“好好好。”
季幽兰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绝美的脸庞上布满寒霜,眼下正是最关键的时候,这畜生选择在这时跟自己摊牌,是算准了她不好杀他......
万一让那陈萱琳警觉,醒悟过来,又是一堆麻烦事。
‘罢了,求得丹位之后,再跟它好好算账。’
眼见气氛就要凝滞到冰点,季幽兰嫣然一笑,像孤峰雪莲怒放般艳美。
安生有被惊艳到,但他心里也明白,眼下这模样,说明女道人是动了真怒。
“既然你有此心,那就给你吧......”
季幽兰说道,抬手打出一道月华,吓得安生险些炸毛,好在那月华落在了狐狸面前,散去光芒,露出了其内裹挟的东西。
竟是一枚流转着淡淡华光的玉简,安生伸出爪子握住玉简,心中已经浮现出这门功法的名字。
《太阴炼形妙法通解(广寒篇)》
‘我超,发达了家人们!’
安生小爪子握紧玉简,心里倒吸一口冷气,以季幽兰的高傲程度,她是不屑于用假货瞒骗自己的。
安生当即态度反转,狐狸脸上堆满憨厚可掬的笑意。
安生将玉简藏进洁白蓬松的尾巴里——这尾巴是狐妖浑身上下最大的神异之处,他一般拿来当储物袋用。
随后他双爪相捧,朝着季幽兰拜谢道:“小狐谢过真人,祝真人早日登临九天,享无边自在。”
只是这祝福,一如那日季幽兰对陈萱琳所说,饱含隐晦深意。
“呵。”
第41章 汇聚
“传闻自那白姓妖人在宫中出现,国主就如同变了一个人似的,终日不理朝政,流连于寝宫之中,还愈发凶戾残暴……”
“定是妖邪作祟,有高人说那白姓男子乃一妖狐所化,是要坏了井国的气运……”(压低了声)
“竟有此事?!”(大惊失色的语气)
井国王城,风雨欲来。
但这里毕竟是井国最核心的区域,玄教也没能将影响力扩散进来,只能通过一些零星的小道消息散播流言。
说来也可笑,国主陈萱琳风评向来极差,近来的政令更是惹得民怨四起。
但习惯了王权统治的人们往往还是更加愿意将这一切的源头归结在国主身边的人或物身上。
只需要一个捕风捉影的传闻,就可以编造出够说书人讲一个月的爱恨情仇,而故事里国主的暴行反而被淡化了。
‘妖狐吗……’
一位模样清丽婉约的女子正在说书的摊位上啃着番薯,一边听那说书人讲狐妖惑主的故事,心中不以为然。
毕竟这些说书的也好,听书的也罢,肯定都没见过真正的狐妖。
她就不一样了,她有小白。
故事里的狐妖勾结佞臣,残害忠良,蛊惑国主,祸乱苍生,听起来坏透了。
而小白不同,小白是好妖怪,还会给她捉松鸡,送她小草人。
这女子正是前去寻找玄教踪迹的李瓶儿,不过数月,少女的身材又抽条了几分,更加清婉成熟。
李瓶儿还不曾服下小白给她的丹药,她去【天壁】一带转了一圈,还真给她遇见了硕果仅存的一支玄教信徒。
与传闻中的青面獠牙不同,那些玄教信徒大都与常人无异,为了躲避兵祸才隐居在【天壁】。
其中确实有几人有炼气修行,但也仅是炼气一二层。
再无当年起事时,通过借寿之法能够力敌筑基修士的玄教真传。
李瓶儿和她们相处了一段时间,打听到她们的祖上乃是苦境山越一带的巫民,被陈氏掠至此地。
她们是【上巫】道统,修行太古星辰道,但这座洞天中没有星辰,所以巫民们无法采集星光修行,修为停滞不前。
是的,李瓶儿已经从她们口中得知,这世界只是一座小洞天,而离开这里的钥匙,一直把持在井国国主手中。
而昔年起事的是另一支玄教,修的是【后巫】,她们利用借寿巫术,在短时间内聚集了一支庞大的队伍,想要以此推翻井国统治,在洞天中建立地上巫国。
只可惜井国有货真价实的筑基修士,厉火之下,当时那一支玄教被杀断代了,还连累她们也只能东躲西藏。
就算现在还有残存的信徒,想必也是隐姓埋名,偶尔有听见玄尊声音被感召的,估计已经不晓得原本出身。
李瓶儿没能寻到家人消息,心中失落,但也并非没有收获。
路上并不太平,少女孤身一人,也遇到过几次险境,好在她已非昔日软弱无力的村女。
炼气五层之后,存储在体内穴窍的灵气有了显着提升,一手明光术更是用得炉火纯青,每遇妖邪阻路,李瓶儿也不惧与它们斗上一阵。
大抵这个年纪的少年少女,心中总是存着一份侠气。
“瓶儿,那暴君今夜就会从宫内出来。”
一位穿着朴素的布衣少女蹦蹦跳跳着来到李瓶儿身旁,她先前去看了城中的告示,就在今夜,井国国主将在王城祭台上举办祭祀上苍的仪式。
往年都有类似的祭祀,但大多是在白天,定在深夜还是头一回。
这些时日,王城内实施宵禁,可以预见,今夜的守备定然更加森严。
但或许是陈萱琳的那份私欲在作祟,当一切就绪时,她并不想把此事藏着瞒着。
她要昭示天下,让王城民众亲眼目睹自己成为这座洞天真正的主人。
所以才会粘贴告示,让王城的居民能有幸见证这场盛大的祭祀。
布衣少女兴致勃勃道:“说不定还能瞧见那姓白的呢,我就好奇他到底长什么样,能把暴君迷得神魂颠倒……”
“没兴趣。”
李瓶儿撇撇嘴,她脑子里只有自家的小狐狸,只要一想到小白还在月落山中等着自己,就恨不得立刻飞回去。
从【天壁】返程,她本想飞奔回月落山,不料路上路遇一队正在押送壮年男女前去采玉的官兵。
官兵瞧见李瓶儿,想把她也一同逮去采玉,李瓶儿也没惯着她们,几下就把这队官兵打得屁滚尿流。
炼气期虽说没有太多神异,但也不是凡人能对抗的范畴。
也就是这次遭遇,李瓶儿结识了这位同行的少女芊芊,从她口中得知当今国主失德,妖人祸乱朝纲,民不聊生。
她本是王城居民,年幼时家中因不堪苛政逃亡到乡野,后来玄教起事,便干脆投了玄教。
在山中学了几年术法,这次听闻有玄教高人欲再举大事,决心出山,誓以玄法掀翻无道王朝。
她原是想在暗中救下那被押送的百姓,不料李瓶儿先一步出手打退官兵,两人由此结识。
芊芊向瓶儿袒露心迹,她这次到王城,是要行刺王杀驾之事,注定九死一生。
李瓶儿是个心软的,心中又存着侠义气,忧心少女安危,便与她一同来到王城,看能否接应一二。
来到王城时,正赶上宵禁,两人东躲西藏,熬到了天明,找了处说书人的摊子坐着。
“芊芊,你真要去吗?”
李瓶儿看着身旁笑意盈盈的少女,神色复杂地说道。
这少女平日里都是一副傻乐的模样,脸上永远挂着笑容,但无人知晓她心中藏着怎样的过往。
为何要执着于杀那井国的国主?
“去啊,为什么不去?来都来了,不去试一试岂不可惜?”
少女脸上仍带着笑,只是望了望王宫的方向,眼眸里闪着李瓶儿不理解的光彩。
“倒是瓶儿,你该走了。”
芊芊回过头,认真地看着李瓶儿:“你的小狐狸还在家里等你呢,今夜的事情与你无关。”
这一路上,李瓶儿也有和她分享自家小狐狸的一些事情,当然,没有提及小白是狐妖,只是说那是一头可爱漂亮的白狐狸。
李瓶儿看着少女认真的眉眼,心里愈发变得沉重。
虽然因为寿数亏空而显得成熟美艳,但李瓶儿真实年纪还要比芊芊更小一些,她还无法明白少女眼神中的含义。
她只是有一种模糊的预感,如果她不留下来,或许这,就是她和少女的最后一次见面。
“我……我今晚还是留下来看看吧。”
李瓶儿话到嘴边,还是变了味道,她像在给自己打气似地说道:“芊芊,我修为可比你高呢,到时候说不定还能接应你。”
这话是事实,芊芊只有炼气三层,而她已经快要打通足少阳经,突破炼气六层了。
少女只是微笑着对她说:“瓶儿,这是不同的。”
“杀人和修行是不同的。”
李瓶儿有些不服气,还想说些什么,却见芊芊用手指堵住唇绯:“嘘,就要来了。”
一股深沉的悸动在王城之中弥漫,遥远的王宫外响起震耳欲聋的鼓声。
李瓶儿仿佛看见那道宏伟的宫门自内向外敞开,训练有素的王宫禁军拱卫着国主从中走出的肃穆场景。
李瓶儿脸色显得有些苍白,只是想象着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就让她有些喘不过气了。
而当她看向一旁的少女时,顿时愣住了。
芊芊脸上的笑容不曾消失,甚至还染上了晚霞般的绯红,显得愈发甜美。
“瓶儿,时候到了。”
……
第42章 井中日月
“陛下,时候到了。”
月近中天,王宫大殿之上,幻化成老妪模样的季幽兰躬着身子站在陈萱琳左侧,幻化成少年模样的安生则乖巧立于右侧。
察觉到月相即将圆满,季幽兰开口说道。
“终于到了这一刻......”
陈萱琳眼底泛起一缕波澜,在心底感慨道。
“那就开始吧。”
宫外的司仪队早已等候多时,随着女官的一声令下,庄严的鼓声响彻王城夜空。
厚重的宫门缓缓推开,长长的队列拱卫着一座金碧辉煌的坐辇,缓缓向着王城中央的祭台前进。
此时的祭台下,早已跪伏着数不清的人影,这些都是王城的居民,迫于王淫威,一同参加这场盛大的祭祀。
“瓶儿,她来了。”
李瓶儿和芊芊就混在人群中,同样低着头,很不起眼,芊芊小声地朝她说道。
“嗯......”
李瓶儿气若游丝般应了一句,随着那肃穆的队伍走近,她心中的不安和惶恐愈发浓郁。
就好像有什么很糟糕的事情,即将发生......
好在今夜是满月,而且马上就要抵达中天,太阴道统的修士即将迎来最强盛的时点,无论是炼气修行,还是布咒斗法,都能事半功倍。
那队卫兵走到祭台边上,随即散开,将祭台团团围住,腰间都系着雕着火纹的弯刀,最中央的坐辇被抬举到登台的台阶前,只见两位高大的男奴单膝跪地。
一身玄色火纹王袍的女人从坐辇上踩着男奴的肩膀为台阶缓缓走了下来,那双眼眸扫过四周,所见皆是跪伏的身影。
没有人拒绝这份唯我独尊所带来的极致快感,她同样也不能免俗。
只不过她来自更加广阔的世界,见过更加尊崇的事物,所以不会被眼前虚假的权力迷住心神,只是再过不久,再过不久......
她就要成为这座洞天真正的主人。
“国师还是不来吗?”
陈萱琳抬起头,仰望着通往祭台上最后的阶梯,最后问了一句。
身旁早已被安生用惑心术控制住女官小声回答道:“陛下,国师还是不曾出关......”
也好,这都是你们自找的。
陈萱琳深吸一口气,恶狠狠地想道。
等我将那灵玉炼化,第一个就把你逐出洞天。
她到现在也还一直认为,族中派来看管洞天的仙师只是懒得搭理自己,毕竟那可是一位货真价实的筑基修士,在这洞天内就是无敌的存在。
毕竟这口井把持在陈氏手中,井内洞天又怎么会无缘无故出现能够匹敌筑基修士的存在呢?
就算是昔日玄教最厉害的使者,借得百年寿数加身,号称不死不灭,在厉火面前也只不过是多撑了几秒,然后就被烧得渣都不剩。
那可不是什么破落散修,而是真正的千年世家培养出来的筑基修士。
“既然如此,我们开始吧。”
女国主按捺下心中波涛汹涌的情绪,面色平静地说道,迈步登上祭台。
季幽兰和安生落后一阶,跟着她一同走了上去。
......
“这暴君看起来也没多了不起嘛。”
祭台下的少女芊芊锐评道:“不就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倒是她身边那男的可真好看啊......”
少女转过头,想听听李瓶儿的意见,却发现她的表情很不对,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
“瓶儿,你......欸欸欸你干嘛!”
芊芊一把抱住险些站起来的李瓶儿,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她按在原地:“瓶儿你疯啦?想上也不是这样上啊,你差点就被那些人看到了......”
“不,是小白,小白怎么会在这里,放开我,我要去找小白.....”
李瓶儿感觉自己的世界好似崩塌了一般,虽然那少年与安生在她面前幻化的少年略有不同,但神韵却如出一辙。
安生使用幻形术时会对自己的形象进行微调,以自己本体为模板,根据不同人的口味和喜好进行调整,堪称量身定做。
李瓶儿的话,更喜欢狐妖少年那种口味,安生会适当地保留毛绒绒的耳朵和尾巴,陈萱琳则喜欢那种明眸皓齿,身材瘦削,跟她有一定身高差的少年。
至于季幽兰,这个比较特殊,不用怎么调整,但如果想要魅惑对方,或许需要装得更有威严一些?
但无论如何变换,那个最开始的模板,都是安生本体,倘若对他不熟悉的,或许会认为这些个少年公子模样相近,而不会认为他们是同一个人。
但李瓶儿,她似乎天然有着很敏锐的洞察力。
安生狐狸形态的种种微表情小动作都被她摸得一清二楚,现在更是一眼就能认定,那跟在暴君身后的少年就是她家小白幻化出来的!
“你别急你别急......”
芊芊死死抱着李瓶儿,一边用手捂住她的嘴巴不让她喊出来,脸上却流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小白?狐狸?我看是狐妖吧......这倒是有趣。’
“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你这样冲上去,就是有几条命都不够你死啊。”
“ 我一定要问清楚......”
李瓶儿双眸无神,口里一个劲地喃喃着。
“小白明明在月落山,怎么会在这里......不可能的,小白是好狐狸,小白不会骗我的......”
她一想到这些天听见的传闻,就感觉浑身发冷,心脏像被人攥住一般,一阵一阵地抽动。
“好好好,小白是好狐狸,先不说他是不是你的小白,就算是,他也可能有苦衷嘛。”
芊芊苦口婆心地说道。
这叫什么事?本来是她要行刺的,现在看这样子,瓶儿比她更急了。
闻言,李瓶儿眼里短暂闪过一丝希冀,但随后,她又想到了另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
“如果小白在这里,那师尊呢......”
......
“孤以眇身,承祖宗之洪业,荷天命之眷顾,今登大宝,伏愿上穹垂佑,天恩浩荡,使孤如月长明,如玉长在。孤当敬天法祖,不敢有怠,以答天地之洪恩。尚飨!”
陈萱琳伫立在祭台之上,仰望天空中清冷月华,诵念祝文。
与此同时,季幽兰终于出手,引动头顶清冷月华,如同碧玉琼浆般自月上倾泻而下。
祭台下响起一阵阵惊呼,被迫来此参加祭祀的民众瞧见这月华如瀑自九天之上落下的光景,纷纷发出不敢置信的惊呼。
难不成这暴君真有天眷?
便是准备伺机动手的芊芊见状,也不禁陷入呆滞。
只有李瓶儿再次瞪大双眼——
是师尊!不会错的,这是太阴道统的神通!
“陛下,准备好了么?”
季幽兰开口说道,因为动用神通,安生施展在她身上的幻形术被破,她的声音听起来已经不再像是老人,面目也愈发看不清晰。
但陈萱琳并未察觉,她已经完全陷入震撼之中,听见季幽兰的话,也只是无比兴奋地点了点头。
“快,孤已经等不及了。”
“那就开始吧。”
季幽兰周身荡漾起璀璨华光,完全撕裂了安生的幻术,显露出她原本绝美的容颜。
仙基【广寒宫】全力运转,天空中的月相响应她的号召,内外一体,月相满盈,此时此刻,正是太阴极至之时。
祭台之上,已经被祭炼好的血玉绽放刺目血光,将陈萱琳笼罩其中。
“呃啊......”
女国主只觉一股无法想象的力量涌入体内,那之后蕴含着无穷无尽生民的怨恨和痛苦,让她也忍不住发出痛苦的哀嚎。
“怎,怎么会这般痛......”
“陛下,忍住,玉不琢不成器。”
季幽兰神色平静地说道,神通【广寒心】已经发动,越是重要关头,她越是心如止水。
闻言,陈萱琳眼中浮现坚毅和决绝,她强忍着痛楚,稳住身形伫立在祭台上。
季幽兰颔首:“很好,接下来就是感应体内的灵玉。”
陈萱琳照做,随后脸上浮现出了惊喜的神采。
第一次,她如此清晰地感知到了那枚灵玉,它就漂浮在自己空荡荡的气海穴中,在外力的刺激下渐渐苏醒过来。
“把这股力量引向灵玉,让它向上扬升!”
季幽兰轻喝道,陈萱琳只觉那股源源不断涌入自己体内的污浊血气有了目标一般,开始涌向气海之中,在这股力量的簇拥下,那枚灵玉终于彻底苏醒,开始缓缓扬升。
自气海穴,游移到巨阙穴,再去往升阳府,跨过十二重楼,一路向上。
“哈哈哈哈哈,我感觉到了,我感觉到了......”
陈萱琳激动万分,那枚灵玉正在她的控制不断攀升,下一刻,她忍不住开口说道,却正正泄了那口气,吐出无尽天光。
一枚圆玉自她口中跃出,内里蕴着两道华光,阴阳相生,交替往复,如昼夜流转,永不停歇。
这就是灵宝【上仪:井中日月】!
不仅是陈萱琳死死盯着这枚从自己口中吐出的灵玉,一旁的季幽兰和安生都睁大了双眼。
只见一道黑色的火纹符印锁在圆玉表面,但随着血光与月华一同浸染,那道符印闪烁着,最终支离破碎。
陈氏的封印破了!
季幽兰知道,陈氏的真人必定已经有所察觉,自己时间不多了。
“孤成功了吗?孤成功了吗?!”
陈萱琳死死盯着眼前的灵玉,她已经能够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已经脱胎换骨,只要,只要将这枚灵玉炼化成本命玉,她就能……
【太阴炼形术】
季幽兰引动无尽月华,与饱含民怨的血气一同涌入灵宝之中。
只听见“咔嚓”一声。
陈萱琳愣了一下,发现灵玉表面裂开一道缝隙,紧接着,无数道裂痕一同显现,如银瓶乍破水浆迸般的清脆声音在天地间回荡。
在众目睽睽之下,灵宝【井中日月】破碎成无数残片,化作一道道闪烁着光芒的流星四散飞去。
“不!!!孤的灵玉!!”
陈萱琳瞠目欲裂地看着眼前这一幕,那枚被族中用来收敛王朝气运的灵玉,居然如此轻易就支离破碎?!
她吐出一口鲜血,整个人萎靡下去。
失去了灵宝和王朝气运,民怨之气的反噬开始发作。
但无尽华光在此刻喷薄而出。
如同黑夜里升起了白昼,太阳与月亮一同显现于井国王城的夜空中,布散烈烈光辉。
日月并立!
‘日月俱全,阴阳相生!多少年了,终于又一次瞧见如此正统的古道气象。’
哪怕【广寒心】一刻不停地运转,镇压着此地的王朝气运,季幽兰依旧为眼前这一幕而感到无比激动。
在最后的古道正宗——问天宗消亡以后,苦境再没有任何一个宗门,能拥有完整的两仪物象。
【井中日月】之所以能号令【井中天】的日月轮转,阴阳更替,是因为在它里面,封存着一道【太阴丹位】和一道【太阳丹位】。
这一道太阴丹位,才是季幽兰在这座洞天内潜伏多年的真正目的。
“上仪·问天宗弟子季幽兰,于井中天求道太阴,恭请太阴赐福,降下玄明丹位,弟子当奉道修行,若有幸丹成九转,将赴三山道战,诛邪伐逆,光照长夜,以谢太阴。”
季幽兰直视天空中那一轮晶莹透彻的圆月,恭声说道,体内仙基与外界的呼应抵达极点,只听见又一声清脆的声响。
气海之中的仙基【广寒宫】支离破碎,化作无尽月光,开始凝结成一枚澄澈无瑕的月轮。
与此同时,天空中的圆月竟开始挣脱太阳的束缚,缓缓朝着季幽兰的方向下沉。
“是谁……”
滚滚雷声在九天之上轰鸣,最终化作一句沉重的呢喃。
所有因为这惊人异象而跪伏在地的人们,都看到了让她们心神俱裂的一幕。
被日月光辉照得通明的天空中陡然间聚拢着层层积云,无数漆黑的火焰在云上燃烧,将天空化作一片黑色的火海。
那些升腾的火舌与云层间的阴影,一同拼凑出一张无比骇人的脸庞,下方的尘世就像在窄小的井中,有人将脸探入井口,眼神幽幽地望着下面。
那双完全是火焰的瞳孔自九天之上望了下来,只是一眼,大地上就不知有多少凡人生灵在顷刻间自燃,化作漆黑的灰烬。
那瞳孔扫视着,最终锁定在了正在感应太阴丹位的女道人身上,滚滚雷声回荡九天。
“我道是谁……”
“原来是……”
“问天余孽。”
第43章 求丹
这世上向来是前人开路后人跟。
这一前一后,就是证道与求道的区别。
太阴娘娘证道在前,往后凡太阴道统弟子,想要修成金丹,都需要向祂老人家求一道太阴丹位。
没有这道丹位,纵你再如何天资绝艳,惊世骇俗,也成不了太阴金丹。
在问天宗消亡之后,季幽兰辗转多年,才终于找到了昔日宗门灵宝的下落,为的,就是这一道失落已久的太阴丹位!
“瓶儿,我,我不去刺杀了,快求求你师尊收了神通吧。”
少女芊芊脸上再不见往日的嘻嘻哈哈,一脸惊惧地躲藏在屋檐下。
那日月并立的景象才没多久,天空就化作一片火海,紧接着,满盈清辉的月轮就朝着祭台沉了下来。
这这这,这是她们这些炼气小修应该来的地方吗?!
“师尊她,怎么会这样,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李瓶儿和芊芊匍匐在王城一角,云层中开始落下漆黑的火焰,那火焰无比可怕,只要沾上一丁点,顷刻间就会化作灰烬。
她今天遭受了太多打击,已经变得无比消沉——李瓶儿不笨,大概也猜到这王城,乃至井国的动荡,都是师尊和小白共同谋划出来的。
这对少女朴素的世界观造成了无比庞大的冲击。
“我,我要去找小白……”
李瓶儿眼里闪过决绝之色,季幽兰求道在前,此世太阴之力前所未有的鼎盛。
李瓶儿只是运转体内灵力,就荡漾出前所未有的强盛的月华,硬顶着大气中鼓动的焚风冲了出去。
“欸!瓶儿!!”
芊芊一个没拉住,让李瓶儿冲了出去,她可不是太阴道统的修士,被外面的灵氛一卷怕就要身受重伤,只能待在原地跳脚,看着李瓶儿消失在眩目华光中。
“啧……”
她目光闪烁着,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好一会才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
另一边,正在纷争中心的安生感觉自己的狐生就要走到尽头了。
夫金丹者,仙基之果。
筑基巅峰修士需得神通大成,以圆满神通感应大道,求得丹位临身后破碎仙基。
一身道行与丹位相合,成丹九转,从此立在位上,历百劫不磨。
整个过程用九死一生来形容也未免过于轻松,光是感应丹位这一步,就足够卡住九成以上的修士。
光是感应到了也不够,若道统之主不许你这道丹位,则万事皆休。
而后才是破碎仙基,凝结道行,到了这一步,若未能与丹位相合,则立毙当场,毕生苦修,尽归天地。
侥幸合位,而道行不足压服丹位者,则被丹位反过来吞噬,一身道行沦为丹位饵食,滋生邪异。
若是成功凝练丹形,则能听见天寰道钟,直面最后的道韵蒙昧。
到了这一步,金丹已成,修士若能从无尽道韵显化的幻境中苏醒过来,便是真正的金丹真人。
‘要死要死要死要死要死……’
安生现出狐狸原型匍匐在地,在季幽兰求丹的那一刻,无边月华就抹去了金丹以下的一切术法。
太阴在上,万籁俱寂。
安生咬紧牙关,爪子里死死攥着一枚晶莹的残玉,依靠着这残片的阴阳之力保护自己不会融化在月华之中。
这正是【井中日月】破碎之后的其中一枚残片,安生瞧得仔细,除了一枚落入近在咫尺的陈萱琳体内,剩下的都四散飞去。
这一枚当时正好朝他这边飞来,安生眼疾手快将之攥入手中,到不曾想如今成了自己的救命稻草。
‘这女人压根不想给别人活路!’
安生咬牙切齿。
但季幽兰也没有选择,她之所以如此仓促地进行突破,是因为陈氏的真人已经来了!
“我道是哪里来的太阴筑基……”
九天之上响起雷鸣般的声音,那张由厉火和卷云形成的面孔愈发清晰。
有什么无比庞大的东西正在进入这个洞天!
“原来是问天余孽……”
“你们怎么还未死绝?”
那就不奇怪了,毕竟这口宝井本来就是问天宗的灵宝,怪不得这太阴修士能神不知鬼不觉潜入其中。
季幽兰伫立在无边月华之中,抬头凝视着那天穹上的眼眸,淡淡道。
“人而无仪,不死何为?尔等鼠辈,也敢妄议问天?”
沉闷的笑声如同滚滚惊雷,嘲笑的意味无比清晰——
偌大问天宗,只剩下你这么一个筑基修士,有何不敢?
也许是此刻正在进入洞天,那陈氏真人也没再说话,只是天穹的火海好似开始下压。
季幽兰也明白,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她抬起头,望向那轮缓缓下落的明月,双眸转化为纯粹的亮白色,月华像涟漪一般自那张绝美的脸庞上流淌下来,发出细腻的声响。
“太阴丹景,圆华九明,映洞万生,观落上真……”
【太阴奔月法】
求丹登位之法,这是求位太阴的道轨口诀!
安生原本还想努力听清,但那声音很快变得无比恢宏,无处不在的同时,也不再复人间言语。
女道人的身躯缓缓升空,迎向沉落的明月,二者在王城上空合一,最终化作一片迷离幻彩笼罩夜空。
那片幻景中隐约能瞧见一株株桂树,如在天边,又似在眼前,一座水晶般的宫殿隐于桂林之后,端坐云端。
仙基【广寒宫】
无尽光华凝练于这宛若仙神居所的宫殿内,仿佛在进行最后的蜕变。
‘这是已经在将道行与丹位相合。’
一位披着漆黑火袍的女人站在远处的云端,遥遥眺望着井国王城上空这片绚烂的幻彩。
在她身后,还站着另一个人,正是被季幽兰用神通冻住的井国国师,此时她正战战兢兢地站在她身后。
自家真人来到洞天后,随手就解开了季幽兰的神通,让她脱困而出,此刻望着漫天道韵幻彩,这人面色变了又变:
“叔祖母,那问天余孽这是要成了吗?”
虽然这片幻彩声势浩大,道韵惊人,仿佛蕴含大道真玑,但陈氏真人面无表情,漆黑一片的瞳孔静静凝望着那无尽绚烂华光中的水晶宫殿。
“成不了的,没有道主应允,下位小修如何能压服丹位?”
“只不过是痴人说梦。”
【太阴】是有道主的,没有经过主人同意,必然是求而不得的。
‘太阴娘娘不在此世,就是太阴道统的 修士都死绝了,也求不出一个金丹。’
陈氏的金丹真人摇了摇头,眼眸中闪着嘲讽之色,心中已经下了定论。
‘除非代阴度夜那几位大人在此,否则绝计是成不了的。’
第44章 代阴度夜
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里,一只白毛狐狸同样被卷入了那片绚烂的幻彩之中。
安生很用力地伏低身子,四只爪子都牢牢扒拉着地面,尽可能让自己不被月华吞噬。
但这没有用。
季幽兰奔月登位之时,安生只感觉白昼在头顶降临,无边的华光只是顷刻间就把他完全吞没。
“季幽兰!我**你个**的!”
当他恢复意识时,立刻忍不住破口大骂,虽然他也知道,季幽兰等不了,只能立即求丹。
再晚一分,兴许那陈氏的厉火真人就降临洞天之内。
但这并不影响安生开骂,在那个距离求丹,单是那无边月华,就足够把狐狸冲刷而清水。
若不是侥幸得了一枚残玉……
“我超!”
看清眼前景象时,整只狐狸顿时陷入了呆滞之中。
眼前寒雪街景,明月楼阁,处处皆有金色的月桂玄纹,满目尽是金殿楼阁,水晶装潢,天际更是架着白玉般的天桥。
‘这他喵的给我干到哪来了?!’
狐狸目瞪口呆,他方才不是在王城祭台之上吗?怎么突然间就来到这仙宫之中?
震惊过后,安生想着既来之则安之,开始在这座如同仙神居所的宫殿内转悠。
狐狸小心翼翼地探索着,长阶剔透,白烟滚滚,倒有些像前世电视剧西游记里的天宫玉宇。
没走几步,就隐约听见天边的阁楼中有叮咚的乐声响起,他猫猫祟祟地走到门前,探出狐狸脑袋朝里面望了一眼,便见内堂侧边摆放着一排琉璃编钟。
两位身着月白色道裙的女娥正在奏乐,长长的裙摆拖在地上,隐匿在滚滚白烟之中。
正面是一张长案,案上摆放着一面鉴子,主位上有人正在执笔在案上写着什么,安生不敢多看一眼,连忙低头把脑袋缩起来。
‘这地方居然有人?!’
安生屏住呼吸,几乎是一点一点挪动爪子,想要远离那座阁楼。
‘好像,似乎,或许……没人理我?’
安生自然不会觉得那两位女娥发现不了自己,更大的可能是她们懒得搭理一只小狐狸。
毕竟他是多么人畜无害,乖巧可爱的小狐狸……
“呵。”
正当安生打算松口气时,耳畔传来了一声无比悦耳的轻笑,随后他整只狐狸就落入柔软而温暖的怀中。
“嘤嘤嘤。”
安生浑身僵硬,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且这位的触感柔软舒适得有些犯规。
但安生知道,这一定是自己对付不了的存在。
“你这小家伙,想跑去哪?”
抱着安生的女人说道,又坐了长案后,一边抱着狐狸,一边执笔书写,两位仙娥依旧弹奏着,目不斜视。
安生不敢抬头,也不敢回头,但仅仅只是看着这双嫩如削葱的柔荑,就知道这女子一定美得惊心动魄。
‘等等,她写的这是什么……’
安生本来是打量着女人的手,目光不自觉就偏移到了她所书写的书卷上,用的是古篆文,安生在阴氏学得很好,大多能看得懂。
【太阳沦亡,太阴远世,吾感怀苍生苦楚,于朔方古域求道太古星辰,于仙山不周证道苍玄,此后漫漫长夜,如无朝晖夕阴,吾即是明灯……】
不知是有意还是巧合,女人并没有避着安生,她的速度很快,并不像是凭空编写,倒更像是在抄录道经。
安生则完全陷了进去,一直到桌案上的铜鉴涣散出皎洁清辉,女人于是放下笔,看向鉴中。
但这一本书卷也已经写得差不多了。
安生如梦初醒,他看着女人一字一字写完了整本书卷,除了上面那段卷首语之外,后续则记载着一道名为【代阴度夜】的术法。
大意是如何在太阳太阴失辉的前提下,收集散落世间的太阳太阴两种玄光,将它们炼化以维系诸多物象,不使天地倾覆。
‘这等威能,怕不是神通吧?’
这是一本神通书!
安生狐狸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眼里浮现出不可置信的惊骇,疑惑与明悟在他眼中交织。
代阴度夜,是太古星辰道的神通!
‘之所以要代阴度夜,是因为太阳沦亡,太阴远世,外头的苦境到底是怎样的情况?!’
‘等等,我想起来了,望冥地界不就是以星辰光辉照明吗?’
而能够随手撰写出一本神通书的,又该是何方神圣?
“你这小狐狸,心思倒是不少。”
似是察觉到安生心中所想,抱着他的女人轻笑着说道,狐狸当即浑身僵硬,收敛心神,不敢再胡思乱想。
而这时,那铜鉴散发的清辉愈发炽烈,吸引住了安生的注意,他悄咪咪望向鉴中,瞧见了一轮纯白色的明月……
等等,那月华之中,分明有一道女子的身影。
安生瞳孔睁大,终于看清了那月中女子。
正是季幽兰!
此时女道人的双眸已经完全化作纯白之色,绝美的容颜仿佛在颤抖着,两道帝流浆似的光华自双眸流淌下来。
更重要的是,季幽兰的眉间出现一道裂纹,深可见骨,就像传说中的第三目。
她的状态相当差,笼罩着周身的华光不再凝练,一身道行不断填入那太阴丹位之中,却无法真正压服,塑成金丹。
‘她要撑不住了!’
安生并不清楚季幽兰正在和丹位角力,他只知道她的状态看起来很差,眼看就要控制不住体内不断涌出的月华了。
‘坏了,要是她成不了,谁来对付陈氏的金丹?’
安生心里默默为季幽兰打气,纵使他并不喜欢对方,但可这关系到他自个的小命。
‘一定要成啊。’
“呵。”
轻笑声在耳畔回荡,安生只觉身子一轻,落入了书案上,他错愕地环顾四周,这仙家阁楼中已是空无一人。
四周云气缭绕,只留下书案上的铜鉴和那记载着神通【代阴度夜】的书卷。
“代阴度夜……”
安生左顾右盼,那位走了?怎么把这神通书落下了?
他心中惊疑不定,眼神却不自觉落在了书卷上。
第45章 冲师逆徒
“她要撑不住了……”
只见那虚幻飘渺的广寒宫开始颤抖,无尽华光不再凝练,开始出现破碎之感。
陈氏真人开口说道:“能观摩一次丹位道韵,对你也算大有裨益。”
这国师算是陈氏年轻一代中的翘楚了,让她来这井中天里修行,也是为了感悟古道气象。
当今苦境,失了往日的阴阳格局,诸多道统沦丧,很多高深的神通术法都失去了修行的土壤。
只有极少数洞天福地里,会留存着太阴太阳的光辉,但那些多半掌握在顶尖势力手中。
眼下这井中天,还是陈氏花了大力气,才从问天宗灭亡后形成的恐怖灵墟中带了回来。
没有谁猜得到,一门三古道,双尊六金丹的问天宗,竟然会覆灭于一夜之间。
那场战斗留下的灵墟,时至今日依旧是苦境众生的禁地。
而昔年尊贵至极的太阴道统,如今也只剩下一位筑基修士在苦苦求丹,眼看也快要支撑不住。
‘大抵是天命变了……’
这些更加晦涩难明的事物,便是金丹真人也无法说得清道得明,陈氏真人眼中也浮现出一丝感慨。
……
无边纯白月光中,有着深深压抑着,痛苦的呼吸声——那是季幽兰口中发出来的。
仙基尽碎,此时就是她整个筑基生涯中道行最巅峰的时刻。
但无论她如何运转道功,就是无法将那太阴丹位融于己身。
太阴是诸阴之首。
一介筑基小修,如何压服太阴丹位?
季幽兰早就知道,太阴娘娘不在此世,若祂老人家还在,必不会放任太阴道统没落至此。
可为何,为何祂留下的丹位,不愿她成丹?
“娘娘,问天到底何罪之有……”
女道人的身体愈发颤抖,那张绝美的脸庞上布满一道道纯白色的月牙纹路,首尾相连,每一道都在闪烁着明亮的月光。
一身道行已经尽没于丹位,她已求无可求,只凭最后的性命不让丹位离体。
但这也只是最后的顽强罢了……
【一定要成啊】
恍惚中,季幽兰似乎听见了这么一句话,那声音无比熟悉,让她不禁潸然泪下。
‘师尊,幽兰果然还是……’
下一秒,那一直与她角力的丹位突然间安分了下来,明月与破碎的仙基转化出的庞大道行,共同在季幽兰面前凝练出一枚仿佛万千光华汇聚的玄丹。
‘这是——’
季幽兰一下子明悟过来,上前一步,将那枚玄丹吞入腹中。
在陈氏真人不出所料的目光中,幻彩之中的宫殿开始重重坍塌,破碎。
她抬了抬眼,准备出手将无主的两道丹位再度封存在洞天之中,只是蓦然间,已经坍塌的广寒宫内。
一轮皎洁明月冉冉升起。
“这不可能!”
这位真人破口而出,神色阴晴不定,难不成太阴娘娘从天外回来了?
‘不可能,道主归来,整个苦境大概都会天地翻覆,自己不可能没有察觉。’
这位真人的脸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她无法理解,但无论她理不理解,季幽兰这一成功,这洞天内的气象就又变了。
不仅如此,怕是还少不了一场斗法。
……
季幽兰站在月光中,完全亮白色的双眸仿佛透过无尽时空的阻隔,看到了站在岁月深处的一道道身影。
为首一人俊眉修目,眉心一点星纹,宛若仙神临尘,他静静凝视着幽兰,眸中秋月平湖,一如往昔。
女道人眼底泛起涟漪,口中喃喃。
“师尊……”
“幽兰,你情火不灭,金丹难成,退去吧。”
那人淡淡说道,季幽兰只是泪如雨下。
她知道,这是丹位的道韵幻境所化,意在让修士明心见性。
到了这一步,金丹就算是成了,若她此刻退去,则相当于亲手放弃了丹位,成为空位金丹。
“还请师尊原谅幽兰大逆不道。”
她轻声说道,而那明光中的男人似乎也明白了什么,不再言语,眉间星纹隐隐有清辉闪动。
但下一秒,这丹位幻化出来的男子就愣在原地,身后的影子显化出季幽兰的模样,自身后将他拥入怀中。
太阴术神通【弄清影】
月华绽放,将男子的幻象冲碎,化作一地雪白的星辉,季幽兰并没有功成的喜悦,绝美的脸上怅然若失。
道韵幻彩重新回到她体内,王城之上的奇景消散,女道人伫立在半空中,月白色道袍随风而动,貌若天仙,气质高远,眉心多了一道银色的月挂纹路。
有道是:三十六转天仙记,玄明金丹无上功。
季幽兰不曾开口,却有一道空灵飘渺的声音当空散开,回荡在整个井中洞天内:
“上仪问天季幽兰,是日求得太阴丹位,丹成玄紫,九天十地共鉴。”
一只小狐狸从半空中打着旋掉了下去,狐狸脸上很人性化地流露出大写的懵逼。
‘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干嘛?’
“让道友久等了。”
季幽兰瞥了一眼掉下去的小狐狸,没有在意,转头望向天边一身黑色火袍的女人。
也好在她是成了,否则陨落时的异象应当会将整座王城冻成冰雕。
“你去把城里的修士都杀了,包括那只狐狸。”
陈氏真人面色平静地说道,身后国师领命,也不见她如何动作,周围云层又化作滔滔火海。
这位厉火真人甚至没再多说一句话,便驭使着厉火朝季幽兰袭来。
对方是尊敬的太阴丹位金丹,但到底也只是刚刚丹成,真斗起来还不好说。
厉火本身暴戾恣睢,能打就绝不多哔哔,眼见季幽兰丹成,坏了洞天的气象,当下怒上心头,引动神通。
季幽兰冷哼一声,惯用的拂尘勾起万千月华,与厉火碰撞在了一起。
这井中天本是问天宗的灵宝,她来此地只能算是物归原主,也不会退让。
两位金丹在天上打斗,不时有一道道光华和一团团黑火从天而降,引得王城颤动不止。
“小白!”
李瓶儿眼尖,远远瞅见一个小白团子从天上落下来,连忙冲了过去,将它抱在怀中。
第46章 没得选
“小白!”
安生从天空中坠落,脸上仍然满是恍惚之色,他道行太浅,先前的道韵幻彩对他的冲击太大。
明明狐狸走的是【幻惑】路子,他却分辨不出真假虚实,完全沉浸在那宛若仙神所居的天宫中。
不仅如此,他还走进了一间空无一人的楼阁,从那案桌上摆放的铜鉴里,看到了正在求丹的隐娥道人季幽兰。
安生依稀记得当时女道人的状态很差,没想到在他看了之后,突然峰回路转,凝结出一枚如万千华光所化的玄丹。
季幽兰将那玄丹吞入腹中,眉心裂痕弥合,华光尽敛,化作纯白色桂纹。
然后幻彩消散,安生惊醒过来,自己在从急速的下落之中。
“小白!”
好熟悉的声音,安生有些懵圈地想着,自己难不成还在做梦吗?
下一秒,他就落入了一个温暖而亲切的怀抱中。
‘这个感觉和味道,有点像瓶儿,但应该不是,她没有这么大……’
狐狸下意识地踩了踩,一抬头,狐狸脸上很人性化的显现出见鬼的表情。
‘我超,你怎么会在这里?!’
“小白!我就知道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还有师尊,师尊她……”
李瓶儿举着狐狸的身子使劲摇晃,安生总算从一开始的震惊中反应过来。
“瓶儿,你你你,你怎么也在这里?”
“我不在难道你就可以为非作歹吗?!”
少女眼睛红红的,对着安生质问道。
“不,现在先别说这个,快点离开这里,这里很危险!”
安生左顾右盼,早在先前落下月华降下厉火时,四周的居民和卫队们早已跑光……
喔,陈萱琳还留在那,只是气息奄奄,应当是失了王朝气运被反噬了,没有逃走,只是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地望着天空。
安生只是瞥了一眼,就不再理会,随后焦急地对瓶儿说。
“我可以解释的,我们快些走,一会打起来再走就来不及了。”
李瓶儿还想说什么,安生已经伸出小爪子堵住了她的嘴:“瓶儿,相信我这一次,我们快些走。”
一人一狐狸对视着,李瓶儿听得出安生的语气不像在开玩笑,总算是点了点头。
“好,我们边走边说。”
她牢牢将狐狸抱在怀中,生怕被安生逃了去,经过先前和芊芊藏身的地方,那栋阁楼已经坍塌成了废墟。
李瓶儿也顾不上她了,只能希望芊芊平安无事,随后抱着安生朝城外跑去。
“……”
陈萱琳表情木讷地望着天空中光怪陆离的景象,黑色的火焰和纯白的月华交织成绚烂的烟火,在她的眼底升腾着。
‘终究,还是不成。’
身后响起脚步声,这位女国主没有回头,只是自嘲地笑了笑。
“阿姐,你来杀我了?”
井国的国师走到她身后,目光闪烁了一下,道:“对方是问天宗的余孽,道行高深,你一时被蒙蔽,情有可原,待此间事了,随我回族里,我会向族姥求情。”
“呵……”
陈萱琳眼底倒映着漫天的华光,同为嫡系,一者惊才绝艳,早早筑基,一者身无灵窍,修行无门。
上天何等不公。
时至今日,陈萱琳已是心如死灰,那陈氏的筑基女修见状,也只是叹了一声。
“我去杀人,你……好自为之吧。”
……
“瓶儿,快一些,趁着天上还没打完,我们先跑得远远的……”
狐狸坐在少女肩头,仰起头看着头顶正在斗法的两人——他自然是看不见人影的,只有神通回荡的压迫感笼罩着整个天幕。
‘怎么会这么强?’
安生暗自咂舌,他在阴氏也是见过一次金丹的,正是给他批了【炉鼎命】那位。
当时那位好似半只脚已经踏入坟墓的老人给他的压迫感远没有现在斗法这两位来得强大。
‘还是说这洞天太小了,衬得她们俩个威能广大……’
李瓶儿不停歇地跑着,偶尔忧心忡忡地望一眼天空,想要停下来,却在安生的催促下继续逃跑。
此地已是离了王城足有数里,少女自己都没想过她能跑这么快。
在季幽兰求得丹位的那一刻,李瓶儿卡了数个月的关卡应声而破,达到了炼气六层。
女道人并没有信口雌黄,她求得丹位,贵不可言,李瓶儿作为她当前唯一的弟子,蹭了她师尊的命数。
再加上安生给的一缕命数,虽然李瓶儿自己还没有察觉,但现在的她,修行太阴道统已经是一条坦途。
“小白,师尊她到底……”
李瓶儿望着天空,忍不住停下来问道。
“她已经求得丹位,是金丹真人了。”
安生回答道,明明已经跑出很远,但不知为何,他心中仍然悸动不安。
“所以那些事……真的和你们有关?”
李瓶儿语气复杂地问道,见狐狸还想回避,她加重了语气。
“小白,快回答我。”
安生见李瓶儿这副模样,有些无奈道:“瓶儿,修行一事就是如此。”
这已经是承认了,李瓶儿脸上的血色褪去,显得很是苍白,她咬了咬唇,说道:“什么就是如此,修行,修行就可以罔顾她人的死活吗?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
“只要能证得那虚无缥缈的道果,别说死多点人,就是世界因此毁灭,也在所不惜……”
安生轻声说道,澄澈的瞳孔里倒映出一道燃烧着黑色火焰的身影,她从王城的方向朝这边走来,每一步都掠过长长的一段距离。
“你师尊没得选,我没得选,你也没得选,我们都没得选。”
安生从少女肩膀上垂下尾巴,将内里藏着的玉简交到李瓶儿手中,然后轻盈一跃落在地面。
他并未回头,眼底燃起粉红色的火焰,这处王城外的郊区上空,莫名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轻柔的雨丝里夹杂着一片片纷飞的桃花瓣,看上去美轮美奂。
“瓶儿,快逃吧。”
少女愣了一下,不远处的地面陡然间迸发出一道黑色的火柱,一袭火纹黑衣的女人从火焰里走了出来。
冰冷的视线从那双化作火焰的瞳孔中投射过来,刺骨的杀意和焚尽一切的热浪如海啸肆虐而来。
“逃?你们谁也逃不掉。”
第47章 大梦初醒
“逃吧,瓶儿,逃得远远的。”
安生轻声说道,蓬松洁白的尾巴尖端也燃起了迷离的粉红色火焰,尾巴摇摆之间残影自生,火光旖旎。
远远望去,那只小小的狐狸身后似乎远不止一根尾巴。
李瓶儿看向那黑袍女子,只见那人大半个身子都燃烧着漆黑的明亮火焰,火光深邃刺目,喷涌着几乎实质的焚风,刮得她脸颊生疼。
如果不是少女下意识运用了明光术,护住身体,只是对方仙基运转时鼓动的焚风,就足够把她烧成重伤。
哪怕有师尊季幽兰求丹成功的灵氛加成,李瓶儿也感觉自己体内的灵气在飞速消耗。
漫天桃花瓣泛起迷离粉光,周围光影变化,幽香弥漫,安生没有犹豫,直接动用了自己最大的依仗。
春思雨!
术法【桃花障】就隐藏在淅淅沥沥的雨丝之中,纷飞的花瓣环绕着狐狸的身体,安生开口问道。
“你和陈萱琳什么关系?她可一直在等你。”
黑袍女修闻言,瞳孔的火焰晃了晃,露出一个森然的笑容。
“很好。”
大地开裂,一道道漆黑火柱拔地而起,熔岩在地面流淌,滚滚烟尘在焚风的吹拂下升上天空,将纷飞的桃花雨席卷一空。
厉火术神通:【修罗狱】
四面火柱燃起的烟气相互勾连,顷刻间造就一座酷烈森严的黑火牢狱,滚滚烟尘遮天蔽日,要看就要封堵所有出路,将安生和李瓶儿困在其中。
‘明光术支撑不了多久……’
少女面色惨白,却听见自家狐狸用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对自己喝道:“快逃!”
安生神通被破,气息动摇,唇角已是渗出一抹殷红,却也顾不上自保,尾巴上升腾出迷离的幻光。
李瓶儿随身携带的小草人被触发,在火狱封闭之前被换了出去,摔倒在草地上,目光怔怔地看着那已经封锁的黑狱。
安生松了口气,正待施展幻术,却只觉黑色火光一闪,一股无匹巨力摄住了自己的身躯。
“不要急……她也跑不掉。”
陈氏筑基一手掐着狐狸的身子,语气森然,漆黑的厉火在她的控制下一点一点焚烧着狐狸的身体。
她本可以在顷刻间将这畜生烧成灰烬,却要用这种方式,一点一点将它折磨至死。
昔日纯白无瑕的毛发被烧得焦黑开裂,无法想象的痛楚煅烧着每一分血肉,这种感觉难以用言语来形容。
‘真疼啊……’
安生迷迷糊糊地想着,脑海中的思绪正在飞快远离。
筑基女修手掌用力一握,安生只觉眼前一黑,死死攥紧的小爪子松开,一枚晶莹的东西掉落在地面。
“嗯?”
女人发现面前大半个身子被自己烧焦的畜生,那狐狸唇角微微上扬。
‘我看错了么?’
再一眼,那狐狸分明已经昏死过去,女人于是垂下眼眸,望向那掉落在地的晶莹东西。
那东西她认得,是洞天中那灵玉的碎片,拜这畜生所赐,已经碎掉了。
毕竟是曾经容纳过太阴太阳两道丹位的灵宝,兴许还有些神异之处。
她这般想着,将那残玉摄入手心,只见内里的的确确流转着两色玄光,循环往复,呈现出玄妙难言的两仪图景。
‘这是……’
只见那两色玄光轮转的速度愈来愈快,最终在达到某个极限时,平衡被打破,一道刺目白光从中迸射出来。
代阴度夜:两仪玄光。
正沉浸其中的女修来不及反应,被那光芒直直贯入眉心,表情愕然,向后退了一步。
漆黑火狱无声崩解,周遭已经化作一片死地,仍然残留着恶毒的火毒和致命的高热。
不远处望着这边的李瓶儿见状,身子一颤,待到看清内里景象,在眼眶里打着旋的眼泪立时涌出。
那先前还气焰滔天的筑基女修就像木头人般呆立着,眉间有一道血洞。
而在她的脚下,有一团黑色的,黑色的……
李瓶儿心里一颤,仿佛要从嗓子眼奔出去,滚烫的血在脸颊和瞳孔中穿梭。
“不,不要……”
她不要命似地跑了过去,完全罔顾地面残留的火毒灼烧,颤抖着将那团小小的,黑炭般的东西捧起来。
她终于再无法忍耐,嚎啕大哭起来,泪水滴落在已经失去生机的狐狸身躯上,溅起一点点晶莹的星辉。
“……”
许是这一丝泪水中蕴含着的灵气化入体内,又或许是最后的一缕性命作祟,狐狸的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在少女又泛起希冀的目光,困倦地抬了抬眼皮。
“瓶儿……别哭,了……”
“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
少女的瞳孔放大到了极致,唇角颤抖着,却说不出一句话。
却见怀里的狐狸气息愈发微弱,口中支离破碎地喃喃着。
“我们会再见的……”
“在岁月的尽头。”
“小白!!”
……
屋中的灯火早早熄了,有阴月璃的命令,侍女梨儿也不敢打扰安生休憩。
漆黑的房屋里一片寂静,隐隐约约能听见微弱的呼吸声,榻上之人应当伤的很重,气息起伏不定。
“太阳沦亡,太阴远世,感怀苍生苦楚……”
恍惚中似乎有人在耳畔喃喃,声音很轻,又像洪钟回荡,将睡梦中的少年惊醒过来,冷不防坐直了身子。
“嘶——”
这一坐直,牵动了损伤的经络,疼得安生嘴角抽动,不住地吸气。
‘真疼啊,厉火……’
他想着,那火最擅损毁生机,更有无比酷烈之火毒,被烧上一回,哪怕没有当场毙命,往往也活不了多久。
‘怕是也毁了容。’
安生这般想着,正想寻个铜镜瞧瞧自个被烧成什么模样,才刚动弹身体,经络处就又传来阵阵刺痛。
“不对,这不是厉火的伤!”
他这才真正如梦方醒,回想起自己这一身伤势是阴月璃强行给自己突破炼气四层时留下的。
安生环顾四周,眼底残留的所有蜃景都如水中倒影般消失,李瓶儿的身影也不见踪迹,眼前只有自己陈设整洁的房间,心中恍惚:
“当真梦里不知人在梦,醒来不知人未醒……”
第48章 神通疑云
不知过了多久,天空中洒落一道皎洁月华,季幽兰的身影出现在李瓶儿身旁。
她抬了抬眼,轻轻挥动拂尘,月光洒落,四周散布余热的地面迅速冷却,少女身上被火毒灼出的伤痕也开始弥合。
但李瓶儿只是抱着狐狸烧焦的尸体,一言不发。
季幽兰垂落眼眸,她刚刚求丹,就和人斗法,同样气息不稳。
陈氏底蕴深厚,她孤家寡人不说,还带了个拖油瓶,也不想恋战,打退对方之后就来寻李瓶儿,准备离开此地。
女道人瞥了一眼李瓶儿怀中的狐狸,又望了一眼那同样没有气息的筑基女修,心中泛起疑惑。
‘那狐狸有些小术,竟能杀得了筑基?陈氏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走吧,随为师离开这座洞天。”
季幽兰说道,李瓶儿抬头望着女道人,嘴唇微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终只是低下头,凝视着怀中没有生机的小狐狸。
‘小白是不会骗我的。’
……
这对师徒走后不久,又有人来到这里,她仔细看了一眼筑基女修眉间的伤口,清丽秀美的脸上浮现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哎呀,给他跑了。’
她似乎有些伤脑筋地挠挠脑袋,随即又露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甜美笑容。
“那就下次吧。”
随着天空中的诸多异象消退,太阳沉没,夜幕降临,却不再有月亮升起。
……
另一边小白,哦不,安生下了床榻,有些不适应地把身子挪到门边,推开门,一阵寒气扑面而来。
一双闪着冷光的漆黑瞳孔出现在面前,安生心里一惊,随即又松了口气:“梨儿姐。”
“公子,您终于醒了……”
魂侍开口说道,温婉的声音颤抖着,安生能听出其中的担忧和哀苦。
他想了想,问:“我睡了多久?”
“快一天了。”
安生点点头,神色自然道:“梨儿姐,劳烦替我去无忧府求些伤药,我便不出去了。”
“公子,主上已经为你留好了。”
梨儿说着,从那由雾气凝结的飘忽不定的袖袍内探出一只苍白瘦削的手掌,其上捧着一个精巧的窄口玉瓶。
安生接过玉瓶,晃了晃,从声音判断里面应当有三到五枚,他抬了抬眼,眼底泛起若有似无的粉光,脸上适时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我身子弱,梨儿姐再去帮我求些滋补的草药可好?”
魂侍女子漆黑瞳孔中的雾气晃了晃,内心生起无限哀怜,当即应了下来。
在她转过身的这一刻,安生手指掐了个诀,眼眸中的火光一闪而过。
‘摄。’
梨儿似有所感,心中好像不那么苦闷,但不明所以,徐徐飘远了。
安生深吸一口气,缓缓将那一缕哀思炼化入体,他在那宿世记忆里度过了数年光景,这边却只过了几个时辰。
《宿世身》这门神通当真匪夷所思,如果一个人能自由地回到过去的记忆中,那这世上的诸多隐秘便等于完全向他敞开。
更诡异的是,在体验宿世记忆时,安生隐约察觉自己身体里还藏着另一个意志。
属于【他我】的意志。
‘这可不行,在虚假的记忆中还受桎梏,神通岂是如此不便之物?’
安生暗自想到,兴许他需要寻些术法,压服【他我】的意志。
‘反正只是过去的宿世记忆,再如何不择手段最后也都是假的……’
这念头一从脑海中浮现,少年便觉得心里泛起一阵不安。
他回忆起以狐狸之身和少女李瓶儿相处的时光,一时间眉目低垂,脸色阴晴不定。
‘当真是假的吗?’
他在那梦中修行幻惑之道,但现在自己却也说不清其中真假,这门神通扑朔迷离,又偏偏是自己仅有的依仗。
安生深吸一口气,虽然依旧觉得如鲠在喉,但他拎的清轻重缓急,很快调整好情绪,开始清点自己的收获。
最大的收获自然是习得了青丘正统秘传功法——《七情种火诀》。
这门功法可采撷世间情火,种入体内,狐属可以借之修成心火狐,七种情火各有神异,能修炼心神通,惑心于无形。
欲炼此术,先要习得前置术法【桃花障】,安生方才便是在伺机试验,暗中摄取了梨儿一缕哀思。
‘术法神通果然与性命相连!’
自己在宿世记忆中习得的术法和神通,只要有足够的修为支撑,回到现世依然能够使用!
少年眼里现出一抹喜色,现在的他和狐狸小白的区别只在于小白有季幽兰赠予的七情爱火,他则需要重新提炼情火。
安生按捺住心里的激动,匆匆回到书桌上提笔书写——
《太阴炼形妙法通解》
这就是第二个收获了,上仪问天宗的太阴筑基功法。
安生最后将玉简交到了瓶儿手中,他自己并没时间参悟,只是偷偷瞄过一遍。
季幽兰在这门功法上并没有防着他,一来他没有炼气期的吐纳功法,二来狐狸已经走了心火狐的路子,并修出了神通。
道统已定的前提下,安生拿了功法也没有用处,除非他狠下心散去一身道行重头修行,否则注定与太阴无缘。
但这一部《通解》却并非只能用于筑就仙基,【太阴炼形】四字博大精深,包罗万象。
从对灵物的提炼到炼制丹药,乃至妖物化形,诸多造命蜕凡,避死延生的术法都有涉猎。
安生担心自己被魂侍监视,这才将梨儿支走,匆匆将能够记忆和理解的篆文抄录下来。
‘还有一道神通,名为代阴度夜,能驱使两仪玄光,分化昼夜,维系物象……’
安生笔尖一顿,满脸错愕。
‘这是什么神通?我几时学的?!’
少年惊疑不定地看着书页上自己写下的【代阴度夜】四字,表情像见了鬼一般凝重。
他的脑海里有这道神通的修行道轨,但却不记得是在哪里学得的。
这种记忆被割裂的感觉让安生内心涌现出巨大的惶恐,就好像……有人把相关的知识塞进了自己脑子里。
‘和【万化他我宿世身】,何其相似!’
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推着他修炼这些神通。
要知道,神通不比术法,神通是修士感应道统丹位的敲门砖,每一道神通,都有对应的仙基和道统。
常见的神通一般被分为三类——
术神通多是物象变化,或五行相生相灭,或清浊转化,虚实变幻。
身神通用于自身,在瞳在耳,天视地听,在手在足,分金断玉,神行无距。
心神通相对少见,修行方法是各大玄门正宗的不传之秘,非常难成。
如季幽兰的【广寒心】,对己可以维持波澜不惊,豁免幻术,对敌可封冻心神,同阶交战立于不败之地。
而【宿世身】这道神通,安生别说是看出它对应的道统,就连类别都难以判断。
‘传说还有一种最为稀少的命神通,有鬼神莫测之能,就是不知……’
安生也只是听阴山学堂的讲师粗略讲过,神通的知识对他们这些炼气小修来说太过高深,那是筑基往后才要考虑的事情。
‘至少我知道【代阴度夜】是太古星辰道的神通。’
安生在心中苦笑道。
太古星辰道,在苦境被归在【上巫】道统,后来上巫没落,当今的巫民主修咒术,于是命名为【后巫】加以区分。
‘得再寻些古籍来比对……’
第49章 示弱
在宿世记忆里经历的数年光景太过深刻,安生有时候会陷入短暂的恍惚——
疑心自己其实是一只小狐狸,不应该用两条腿走路。
按理来说,他应当利用自己伤重这段时间,多尝试几次【宿世身】的神通,但每当心中升起这个念头,安生总会有一种大难临头的感觉。
‘倘若自己强行施展神通,一定会发生很坏很坏的事情。’
修行者有道行加身,神异自现,对这些虚无缥缈的预感,安生向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至于可能是什么很坏的事情,抱歉,安某不想知道!
主打就是一个信邪好吧。
“我的好弟弟,你在想什么?”
安生此时穿着一件单薄的月白色睡衣,坐在亭台的石椅上,而阴月璃则跨坐在他的大腿上,一手搭在他的肩膀,一手抬起他的下巴,居高临下俯视着他。
她的声音有着异样的磁性,让安生莫名联想到了骨骼抽枝生长,相互摩擦的画面。
“乖一点,不要再动歪心思了,不然我会很为难的。”
如瀑的黑色长直发垂落,拂过他的脸颊,少年的鼻腔内满是迷离的幽香。
阴月璃身上总是带着这种淡淡的香气,安生知道,这是【千鬼曳】,一种只生长在骸骨上的花朵。
‘太近了……’
安生只觉香气愈发浓郁,让他的大脑开始阵阵发晕,那头漆黑如瀑的长发不时扫过他的肌肤,带来丝丝搔痒的感觉。
安生没有说话,突然感觉脖颈处一阵刺痛的冰凉。
那是阴月璃不知道何时,用洁白的牙齿轻轻咬了上去。
“弟弟,你好香啊。”
明明她自己身上散发着更加浓郁的幽香,却像是被安生的味道吸引住了,阴月璃一边抱住安生,一边俯下脑袋,唇绯和鼻尖抵在脖颈处来回磨蹭,一边含糊地喃喃道。
并没有用力,相当暧昧旖旎的模样。
对阴月璃的举动,安生不算意外,每一次她把自己整得伤痕累累之后,第二日就会变得温婉柔媚。
这一次也不例外,在安生醒后不久,阴月璃就又造访了这间宅邸,有她在这里,魂侍梨儿压根不敢踏入院门半步。
她先是仔细检查了一遍安生经络受损的情况,再亲自把少年抱到庭院的亭台内,用平和许多的灵力对他进行温养。
看向安生的眼神里满是心疼和爱怜,仿佛昨日暴虐残忍的女人并不是她,甚至不惜耗费宝贵的时间和灵力给他处理伤势。
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安生以前总是很困惑一个人怎么能既暴虐又温柔,后来渐渐明白了。
她大抵是希望安生能够爱她,但安生太聪明,她藏不住心里的欲求和邪念。
没有人会爱一个想把自己做成法器的女人。
在意识到这一点时,阴月璃就变得喜怒无常,残忍酷烈,可每次施暴之后,又忍不住想要补救——因为她心里还是有着幻想,幻想少年会爱上她。
阴月璃就是如此矛盾的一个人。
所以每当她进入补救环节时,往往会满足安生的一些小要求,在物质方面,她相当大方,炼气所需的耗材灵物予取予求。
在修行《七情种火诀》之前,安生还无法精准把握对方的情感。
但现在,那团摇曳着爱欲味道的粉色火焰就在他身边熊熊燃烧着,火光的炽烈程度可以跟季幽兰那一团媲美。
‘不是,原来你来真的啊!’
安生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该笑还是该哭。
‘早知道她是个变态,没想到还是个病娇……’
似乎因为被蹭得发痒,安生扬起头,主动露出脆弱的脖颈,方便阴月璃动作,但女人却反而把头抬起,两人对视着。
少年的眼神不同于往日的惊惧和憎恶,反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里面。
‘是什么呢?’
她心里一动,听见安生先一步开口说道:“月璃,你想过与我结为道侣吗?”
此言一出,那缕只有安生能瞧见的粉色火焰剧烈摇曳着,拉扯着四周的光线。
她作为筑基修士,心境起伏本不应当被安生如此轻易地把握,但奈何这句话的杀伤力实在太强。
安生在外人面前一般叫她恩主或者璃姐,独处时通常直呼阴月璃,像这般认真地称呼月璃也是从未有过。
更别提后面那句话……
阴月璃的心跳速度一下子攀上巅峰,滚烫的血液涌上那张温婉美艳的脸庞,眼神一下子变得迷离起来。
“好弟弟,你又想玩什么花样?”
安生低眉道:“你出身高贵,早早筑就仙基,我只是一个外姓炉鼎,自知配不上你……”
阴月璃目光闪烁,似是想要判断安生话里有几分真情实意,但她的心潮失了平静,爱火正旺,只会觉得面前的安生越来越讨人喜欢了。
“这些年,被你关在这里,哪里都去不得,跟人多说几句话就要被你打骂……”
“我那是为了你好。”
阴月璃忍不住开口说道:“族中那些女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她们靠近你都是有企图,要么是图你的身子,要么是想用你来试探我……”
“那你呢,你图我什么?骨头?”安生反问道。
阴月璃搂着少年的双手用力收紧,回答道:“我要的是你这个人。”
“她们都想要通过你达到某种目的,只有我,在你被批命之前就选中了你……”
女人难得敛去了脸上的笑意,双眸直直地盯着安生,强调道:“只有我,要你这个完整的人,从皮囊到骨血,三魂七魄,你的一切都是我的。”
‘龟龟,这是什么宣言……’
安生心里恶寒,关键那团爱火还越烧越旺,如果不是害怕被对方察觉,他现在将爱火采撷出来,炼化入体,必定大有裨益。
“是么,我明白了。”
安生神色平静:“所以你占着我,自己不吃,也不给别人碰,是为了把我完整地炼成法器。”
“……”
阴月璃陷入了沉默,虽然两人对此都心照不宣,但这还是安生第一次跟她摊牌明说这件事。
一旦提及此事,原先的旖旎气氛顿时荡然无存,只剩下刺骨剜心的寒风。
‘这是不能碰的滑梯啊……’
眼见女人眼神变得幽邃渗人,安生笑了笑,轻声说道:“我累了,也想开了,倘若当年不是你,我应当早就死在枉死堂中。”
“横竖都是死,现在这样还多活了些时日,叫你一声恩主也不算叫错……”
他伸出手,主动揽住了对方的腰,阴月璃身体微微一颤,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震惊表情,竟然任由安生反过来抱住她。
“我认命了,那就这样吧。”
安生闭上双眼,贴靠着一处柔软,声若游丝地喃喃道。
女人听得真切,狭长的眼眸里的冷意褪去,荡漾着复杂的情意,艳红的唇绯动了动,却没有说出一口话,最终也缓缓阖上双眼。
‘我没得选……’
淡淡的白雾自池水中升腾,将这座静雅的亭台淹没在一片朦胧之中。
第50章 无生阁
往后几日,安生都待在宅邸休养,那一日对阴月璃的主动示弱取得了大成功,效果拔群。
阴月璃对他的态度有了明显改善,看管上也放松了许多,甚至应允他去参加月末的幽猎。
所以这一日,虽然伤病未愈,安生也难得离开宅邸,独自来到一间看上去并不起眼的小阁楼前。
四周荒草丛生,似乎久无人烟,小楼的大门紧闭着,门口没有人看守,两侧挂着两盏白色的灯笼,内里燃烧着幽绿色的鬼火。
安生罔顾这诡异的氛围径直走了过去,在临近大门时,两盏白灯笼中的火光陡然间变得旺盛起来。
两道蜿蜒蠕动的烟气从灯笼中弥漫出来,交织着化作一张森然的鬼脸,它凑到安生面前,嗅了嗅。
“是你啊……”
鬼脸发出浑浊不堪的声音,伴随着一阵邪狞的笑声,又像蛇一样慢慢缩回灯笼里。
“还是这么香甜可口。”
火光黯淡下去,楼阁的大门无声打开,内里看不见任何事物,只有一片漆黑。
安生神色如常地走了进去,这座不起眼的楼阁就是阴氏的炼器炼符之所,名为无生阁。
枉死堂,无生阁,无忧府,阴山学宫。
在阴氏这些年,他除了自己的住所外,也就只去过这四个地方。
枉死堂封存阴灵怨鬼,无生阁炼器炼符,无忧府炼药,学宫则是修习道经典籍。
除此之外还有供人斗法的青冥台,祭祖的通天殿,阴山之下狩猎鬼物的黑渊,这些地方他不曾去过。
再过两日,就是学宫学徒们组团去黑渊狩猎鬼物的日子,这对阴氏儿女来说算是很普通的月常活动,他倒是头一回参与。
主要是此前阴月璃看得严,不给他去这些地方,她对自己的后辈女修们相当提防,严禁安生和她们有过多的接触。
难得这次松口了,安生便借此机会来无生阁挑选一件捉鬼的法器。
少年在黑暗的甬道中穿行,耳畔不时响起窃窃私语的声响,他没有停顿,一直到尽头处泛起一缕黯淡的白光。
他加快脚步,走进光亮处,终于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个极宽敞的大厅,并没有多余陈设,左侧有一道弯曲的楼梯通往上层,大厅深处的墙上开着三扇门。
楼上是筑基的区域,不是他能去的,供炼气修士使用的法器耗材都在楼下,三扇门分别对应着三个不同的道统。
阴世道统是一个统称,细分的话有幽魂道,白骨道,尸阴道,这三者一个比一个阴间。
安生要找的是拘魂一类的法器,于是走进了第一扇门,跨过门槛时仿佛经过了一层水流般无形的屏障,随后就瞧见一座死气沉沉的阴森殿堂。
数不清的半透明游魂在殿堂内飘荡着,它们的脖子上都套着一条漆黑的锁链,有的额头贴着符纸,有的双手捧着器皿,有的则穿戴着灵光内敛的器皿,五花八门。
每一道游魂的魂体上都显现着密密麻麻的金色篆文,这些是说明书,它们身上的物件就是可供挑选的法器。
安生对此已经见怪不怪,幽魂道这还算好的,隔壁白骨道全是咬着说明书的骷髅头。
至于尸阴道,一进去就是一具具从殿顶垂下来的尸体,男女老少皆有,任君挑选。
安生在这些被锁链束缚住的游魂中穿行,分辨着它们魂体上闪烁的篆文。
‘摄生咒印,怨憎曲,枯心木,剃魂符……有了,拘魂令。’
少年在一道手捧令牌的游魂面前顿住脚步,从怀里取出一道黑色的竹签,放在那游魂手中,取走了那枚令牌。
这竹签是阴月璃的月俸之一,她偶尔心情好的时候会给安生一些小玩意,也包括这种竹签。
这种黑色的签品阶最高,能在无生阁里任选法器带走。
像安生这种外姓炉鼎,多打三年工可能都换不到这么一件法器。
那道游魂立在原地,接过竹签后缓缓退入黑暗中,再次走出来时手中又捧着一面漂亮的小旗子。
安生没有理会,他没有修行幽魂道的想法,要魂幡也没用,那玩意祭炼起来麻烦,而且每日都要泡在黑渊里头捉鬼。
他又四下看了看,用一小把白签换了一截枯心木,正准备转身离去,身后却响起了一声咳嗽。
安生心里一惊,回过头,却见一位瘦骨嶙峋的老人家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小娃娃,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咳咳咳……”
安生二话不说,当场下拜:“参见真人。”
老人正是给他批命的阴氏族老!
当时第一眼见到,安生以为他只是一位病入膏肓的普通老者。
直到那些阴氏嫡传跪得一个比一个快,他才意识到,这老人竟然就是坐镇阴氏的金丹真人,同时也是这无生阁的主人。
老人捂着嘴又咳了几声,浑浊的眼睛很吃力地分辨着安生的模样,好一会,才像恍然大悟似地说道。
“喔,我记起来了,你是跟着月璃丫头那个,真是个好命的娃娃啊……”
‘老登,你小心安某打飞你的医保卡!’
安生心里一句mmp不知当讲不当讲,虽然早在他批命之前,自己就已经被阴月璃盯上了,但等眼前这老头批命以后,整个阴氏的年轻一辈就都注意到他了。
老头也没有为难安生,只是摇头晃脑,缓缓说道。
“是个好命的娃娃,月璃那丫头是能成事的,你帮了她,多少也能蹭到几分命数……”
‘不,我非但蹭不到,还要被她做成xx玩具。’
安生心里冷笑道,却听见老者说道:“你是要去黑渊吧,把这个带在身上,兴许能派上用场。”
少年抬起头,瞧见老人从一旁的游魂手中取了个什么物件,随手抛了过来。
安生接住一看,那是一只由木头做成的鬼鸮,只有巴掌大小,栩栩如生,一双锐利的鬼眼正幽幽地盯着自己。
第51章 黑渊
阴山学宫外,一处僻静的庭院里。
“人还没来吗?”
这颇为不耐烦的声音来自一名小个子的少女,她看起来有些瘦小,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但没有人会因此小瞧她。
因为她身后背着一口模样考究,通体乌黑的棺材,规格至少可以容纳三个人,棺身贴满了黄色符纸。
这女修背着这口大黑棺,看起来就像常人背着背篓一样轻松惬意。
“小渌姐,再等等,他答应过我会来。”
阴灵泽笑着安抚道,他出身高贵,容貌资质都是上等,在同龄人中说话很管用。
“阴月璃舍得放他出来?”
背着棺材的少女还没说什么,身边站着的另一位女修倒是狐疑地开口问道,这位脸上涂了很重的粉,整张脸呈现出异样的惨白。
“她可恨不得把他拿绳子绑在身边……”
“再怎么说都是自家人,总归是要多交流交流。”
阴灵泽开口说道,话虽如此,他其实也不太确定安生会不会来,毕竟这几日他人都没来学宫。
‘被阴月璃偷偷吃了也说不定……’
阴灵泽心中不乏幸灾乐祸地想着,却听见院门被叩响,他眼神一凝,抬手撤了封禁符,便见到他们口中谈论的少年推开门,探出半个身子往庭院内望了一眼。
瞧见阴灵泽几人之后,连忙走了进来,朝阴灵泽问候了一声,随后有些拘谨地跟两位女修问好。
“泽哥,让你们久等了……见过两位姐姐。”
小个子的女修挑了挑眉,目光毫无遮掩地打量着安生,言语间有些意外:“还真来了。”
“来来来,安生弟弟,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阴灵渌,叫她小渌姐就好,她可是族里有名的天才,炼气九层,我们这次可都要仰仗她了……”
阴灵泽看上去很满意安生的赴约,拉着安生介绍起两位女修:“这位是阴灵湫,湫姐,她修行的是幽魂道,炼气七层。”
安生从善如流:“小渌姐,湫姐。”
说着偷偷瞄了一眼小个子女修背后的棺材,他注意到,阴灵泽没有介绍她修行的道统,结合这口棺材,多半是尸阴一道。
这一道最是阴邪,哪怕在阴氏也很受忌惮,一般会代称为阴冥道统。
“那个女人在前,没有人算得上天骄。”
对于阴灵泽的夸奖,阴灵渌淡淡说道:“人齐了就出发吧。”
‘那个女人,是指阴月璃吧……’
安生目光闪烁了一下,阴月璃怎么说也是族姐,天资更是毋庸置疑,她却用那个女人来称呼她。
这阴氏的年轻一辈的女修对阴月璃好像都不怎么感冒。
阴灵泽于是朝着阴灵湫开口说道:“湫姐,劳烦了。”
她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面小旗子,样式上看应当是从无生阁中兑换来的。
只见魂幡上乌光吞吐,一头庞大的兽形幽魂被放了出来,模样有些像前世的犀牛,额头有独角,只是身材要圆上许多。
兽魂站定,翻涌着黑雾的眸子定定地看向安生,随后张开了深邃的巨口,嗷呜一声将四人一口吞下。
安生心里一惊,但阴灵泽三人都没有反应,而眼前兽魂给他的情绪反应也相当平静,于是他只是面露悸色,没有施咒自保。
果不其然,兽魂体内是一处迷蒙的空间,透过魂体能瞧见外面的景象,只是加了一层深灰色的滤镜。
双脚像踩在云雾上,但又站得稳,外面的光景迅速向后方掠去,有呼呼风声,应当是这幽魂已经开始赶路了。
阴灵泽三人的注意力一直放在安生身上,见他虽然没有失态,但面有惧色,阴灵泽于是笑着说道。
“安生弟弟是第一次乘魂牛车吧,倒还蛮镇定的。”
“泽哥莫要笑话我,方才真是被吓了一跳。”安生苦笑道。
兽魂腹中很快安静了下来,几人神色各异,安生低着头,两名女修都没说什么。
这里面空间有限,她们尽可仔细端详眼前这位传闻中的少年。
‘的确是生就一副好皮囊。’
安生和阴灵泽是不同的类型,阴灵泽眉眼要更阴柔一些,安生是纯粹的好看,每个细节都自然协调,怎么看怎么舒服。
虽然修为不济,但胜在养眼。
不知过了多久,风声渐消,只见阴灵湫手中的旗帜泛起乌光,裹住几人的兽魂发出一声低吼,化作滚滚烟气重新收入魂幡中。
被魂体加了一层滤镜的景象变得清晰起来,他们四人出现在一个巨大天坑的边缘,周遭可以瞧见三五结伴的身影。
不单有阴氏的人,也有一些像安家一般依附阴氏生存的小家族也派人前来。
‘这就是黑渊……’
眼前宛若天坑般的深渊极其广大,站在一侧甚至无法望见对岸,巨大的斜坡上生长着形状扭曲的枯树,树枝上挂着一个个模样骇人的布娃娃。
再往下,就只能瞧见黑雾翻腾,遮蔽视线。
‘难不成要下到这里面?’
安生咽了咽口水,开始理解阴月璃为啥不让他来了。
“那黑雾是阴炁和浊炁汇聚所成,鬼物最喜欢在其中躲藏,我们血肉之身,沾多了反而不好。”
阴灵泽走到安生身旁,颇为好心地讲解道:“一会还是得让魂牛带我们下去,走吧,先跟我去拜见山长。”
安生点点头,他已经注意到了,不远处的枯树下站着好些个学宫的熟人,颇为恭敬地围成一圈,仰望着一只立在树枝上的……
猫头鹰。
所有阴氏儿女都管它叫做鸺鹠,但在安生印象里,这玩意就是猫头鹰。
圆圆的脑袋,圆圆的身子,上半身的羽毛是灰褐色,下边有白褐色条纹。
嗯,很可爱的猫头鹰。
安生在心里腹诽着,跟阴灵泽几人一同走近行礼。
“见过山长。”
猫头鹰没有回应,圆滚滚的瞳孔仿佛没有对焦,一副不是很聪明的样子,过了好一会,它才很呆萌地伸了伸脖子,口吐人言:
“咕,时候也差不多了,那就不等了,都随我来吧。”
说完拍了拍翅膀从树上起飞,飞掠向黑渊之中。
周遭的学宫弟子们纷纷祭出兽魂,最常见的就是那种犀牛幽魂,也有像猫鼬的幽魂。
安生一行人上了魂车,紧跟在猫头鹰后头跃入深渊之中。
第52章 修为要多高才算高
哪怕是在兽魂体内,安生也可以感觉到陡然降低的气温,他下意识运转体内灵力,抵御这突然袭来的寒冷。
不仅是他,阴灵泽和阴灵湫周身同样荡漾起灵力,只有背着黑棺的阴灵渌神色淡然,目不转睛地望向兽魂外面的景象。
安生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双眸不禁微微失神。
透过魂体加持的墨色滤镜,能瞧见坠落的前方呈现一幅光怪陆离的奇景。
那头学宫山长所化的猫头鹰振翅开路,像一枚炮弹般射入潮水般的雾气中,黑雾顿时如沸水般翻滚起来,形成一个短暂的漩涡,一声沉闷的嘶吼遥遥传来。
不待安生细听,兽魂就载着他们四人跟在猫头鹰的后头,撞入了那漩涡之中。
视野里顿时漆黑一片。
……
在兽魂里灰不溜秋啥也看不到,唯一所见就是猫头鹰山长所散发的墨绿色幽光。
也不知下落了多久,陡然间有一种脚踏实地的感觉,安生踉跄了一步,站定之后环顾四周。
这倒不像是在渊底,像是个山腹的溶洞,四周怪石嶙峋,穴壁和顶上满布水晶和石灰岩的白色尖柱。
这是地底清水长年劳作所成,随着阴灵泽举起手中的灯笼,明亮的火光将穴顶擦亮成千百朵银花,投射出千百道幻影。
而大猫头鹰已经不见踪迹,只剩下学宫的修士们自由探索这处溶洞。
“这里就是黑渊底下了吗?”
安生抱着双臂,呼出一口气,开口问道。
阴灵泽提着灯笼,闻言失笑道:“底下?还差得远呢,这里只是一个开辟出来的小溶洞,下面有长辈布置的阵法,厉害的鬼物过不来,但弱一些的,偶尔就能钻过来。”
他压低了声音,有些神秘地说道:“听说最底下连着幽世,是真正由鬼王统治的世界。”
安生很配合地倒吸一口气,脸上浮现震惊之色,让阴灵泽很是受用。
言语间,她们四人就脱离了队伍,溶洞内通路众多,学宫弟子们大都有自己的小团体,各自寻一条道路进行探索。
越往深处,温度越低,周围的石头上能看见霜蚀的痕迹,不仅如此,安生能感觉到周围弥漫的阴炁愈发浓郁起来。
见状,背着黑棺的阴灵渌示意安生几人小心,由她走在前面探路。
天上月精,地下阴炁,这两种灵气最容易滋生鬼物,一旦发现有阴炁残留的痕迹,说明附近很可能有鬼物出没。
虽然这片区域在阴氏长辈的看管下,但一不留神被鬼物所伤也是常有的事。
“泽哥,我们这样举着灯笼,不是告诉鬼物有人来了吗?”
安生压低了声音问道,阴灵泽的灯笼里不知烧的什么火,把溶洞照得比外面还要透亮。
按照他对狩猎的浅薄理解,这是否有些大张旗鼓了点?
阴灵泽听罢笑道:“就是要让它们知道有人来了,安生弟弟,鬼物和人是不同的,小鬼大多没有灵智,满脑子都只有对活物的憎恶和对血食的渴求。”
“……你瞧,只要一闻到人味,马上就会冲上来。”
一张泛着血光的破碎面孔从穴顶悄无声息逼近几人,它自以为躲藏得很好,但其实完全暴露在灯笼的火光中。
阴灵湫轻轻摇了摇手中的魂幡,从内里涌出一道黑色的烟气,将那鬼脸团团围住。
从中传出一声声凄厉的嘶吼,最终黑烟壮大了几分,缓缓回到魂幡之中。
安生不由得高看了一眼这面小旗子,方才那头鬼物,要是让李瓶儿来对付,怕是要手忙脚乱好一会。
阴氏的小辈们自幼修行,身上都有法器护身,手段之多不是散修能比的。
“安生弟弟,你是第一次来,我带你去里面点的地方,抓只卖相好些的。”
阴灵泽颇为豪迈地说道,安生神色感激:“多谢泽哥。”
“这么客气干什么,都是自家人。”
……
此后一路倒也确实波澜不惊,偶尔有鬼物也都是些魂体残破,灵性蒙昧的选手,全都被阴灵湫收入魂幡里做兄弟。
这些自然达不到安生的要求,他想寻一头善惑的,最不济也得懂些障眼法,才方便掩饰他的惑心幻术。
“前面有一片阴炁催生的树林,里面可能有大家伙,你们先在这等着,我过去探一探。”
阴灵渌开口说道,一路上她都没怎么动手,只是背着黑棺护在几人身旁,安生有时会听见黑棺内响起沉闷的拍打声,偶尔还夹杂着指甲刮蹭棺盖的尖锐声,让安生下意识远离。
闻言,阴灵泽不作他想,笑道:“那就劳烦小渌姐了,我们在这边休憩一会等你。”
背着黑棺的少女点点头,转身走向前面树影娑娑的林地。
此地阴炁充沛,修行起来也是事半功倍,见状,安生索性开始打坐,吐纳灵气。
他现在缺少的是修行时间,只要修为跟得上,凭借掌握的术法和神通,他有自信在阴月璃手中保全自己。
“安生弟弟还真是勤奋啊,出来活动还不忘修行……”
安生运转完一个周天,一睁开眼就见阴灵泽不知何时已经凑到自己面前。
他笑了笑,自嘲道:“泽哥说笑了,我资质寻常又体弱多病,在修行上只能勤勉一些,但就算这样,我的修为也还是远远跟不上你们。”
阴灵泽听罢,像是在开玩笑一般问道:“修为要那么高作甚?最终不还是寻个女人做归宿。”
安生想了想,道:“会自在一些?或者活得更久些?”
阴灵泽摇了摇头,似乎不是很认可安生的回答,转头又问了句:“那你说,修为要多高才算高?”
‘这叫什么话,怎么也得证道天人吧。’
安生愣了一下,见对方表情不似说笑,试探着说道:“安生不敢妄想,只是听说筑基修士能修炼神通,延寿百年,凭虚御风,来去青冥……这样的修为想来应当很高吧?”
阴灵泽一脸散漫地叹了一声,:“是啊,筑基应当是很高了……我反正没什么念想,让那些女人去撞破头吧,在炼气待着也挺好的。”
‘这哥们不像在说假话。’
安生有些好奇:“泽哥资质上乘,筑就仙基对你来说应该不算难事,为何要过分自谦呢?”
阴灵泽没有回答,只是眉眼低垂,很沉默的样子,安生识趣地没再追问。
两人闲聊这一会,去前面探路的阴灵渌赶了回来,远远地朝几人招手道。
“都过来吧,这里面只有一头藤鬼,卖相尚可,你们来看看要不要捉了去。”
阴灵泽顿时来了精神,兴致勃勃朝安生说道:“走,我们去会会它。”
安生眯起眼打量了一番远处招手的少女,心中暗道。
‘这卖相,不止尚可啊……’
第53章 恶鬼林
阴炁寒凉,性近水,能生木。
这里的木指阴木,适合鬼物寄宿。
安生几人跟在阴灵渌身后,朝着那片葱郁的林地走去,走近之后才发现,那些葱郁的树影来自一道道从洞顶垂下的墨绿色藤蔓。
这些藤蔓垂落到地面扎根,龙蟠虬结,又蔓长出新的枝干,绵延不绝,将溶洞深处化作一片壮观的树海。
阴灵泽有些意外于这片阴木林的规模,但也没多想,只是开口问道:“小渌姐,那只藤鬼在哪呢?”
阴灵渌在前面带路,头也不回地说道:“在这边,你们跟我来。”
后头的阴灵湫握紧了手里的魂幡,表情显得有些紧张,安生有些玩味地瞥了她一眼。
‘她看出来了?不,或许是一开始就知道了。’
几人都默不作声,只有阴灵泽一无所察,仍然大大咧咧地跟安生搭着话。
“安生弟弟,这藤鬼擅使障眼法,你可要跟紧些,别一不小心着了它的道,到时候我们可得在这林里转着圈找你……”
他说着说着,又自顾自笑了起来。
安生有些头疼,修行阴炁没几个是多嘴的,这阴灵泽在阴氏族内也算是众星捧月,怎么会如此聒噪?
‘来了。’
安生正要随口应付过去,突然间眸光闪动,袖袍内隐晦地掐了个法诀。
【桃花障】
“怎么还没到?”
阴灵泽蹙起眉头,这都已经走了好一会了,四周的景象仍然是郁郁葱葱的藤蔓树影,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规模这么大的阴木林,应当不只有一头藤鬼吧?’
不仅如此,从方才开始,一旁的安生好像就没再说话了。
阴灵泽转过头望向旁边的少年:“安生弟弟,你有没有觉得……”
‘安生’没有回答,也没有动弹,像是木头一样立在原地,阴灵泽心中泛起不安,走近一步,伸出手拉了拉少年的衣摆,看着它缓缓转过头。
“!”
阴灵泽险些尖叫起来,哪里还有什么少年,那分明是一张由交错纵横的木纹拼凑出的鬼脸。
深陷的纹路仿若空洞双眼,干裂的缝隙如同咧开的血口,阴灵泽当即退后一步,但先前触碰这玩意的手掌已经被蔓长的藤蔓死死缠住。
阴灵泽面露惊骇,回过头想要寻找同伴,周围却只有一道道缓缓蠕动的藤蔓,更深处的树荫里鬼影幢幢,都在朝他靠拢。
“救,救——”
他刚想呼救,眼前却猛然浮现出一张狰狞恐怖的鬼脸,‘救’字顿时被堵在喉咙里,阴灵泽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
‘泽哥啊泽哥,没想到你这么实诚,说摆烂就摆烂,当真是菜得让我难以置信。’
安生隐去了身形在旁边看着,见阴灵泽两眼一翻,眼看是不行了,这斗法水准,猫见了都得摇头。
‘你学的术法呢,你的护身法器呢,这横竖也不过是炼气水平的鬼物……’
那鬼物现出身形,身材纤细修长,上身与寻常女子相近,肤色青中偏蓝,下身则是无数纠缠在一起的藤蔓,脸上生长着一道道年轮般的树纹。
藤鬼!
这一类鬼物有了凭依之所,不再以魂体显现,反倒和妖物更像。
‘这卖相当真不错,有一种既丑又帅的美感。’
安生虽然心动,但眼下不是捉鬼的时候,他原以为阴灵泽与那两位女修是一伙的,所以暗中施术将鬼物引向对方,想看看他的反应。
没想到阴灵泽的反应竟然是没有反应,一头栽进了藤鬼的障眼法里渐行渐远。
安生有些哭笑不得,眼见恶鬼就要伤人性命,他掐了个法诀,术法含而不发。
“呼——”
果然,一阵黑风刮过,藤鬼发出惊怒的嘶吼,身形化作一截的青墨色藤蔓。
阴灵湫从黑暗中缓缓走了出来,手中魂幡招摇,如蛇般蜿蜒的黑烟从魂幡中飘去,两盏猩红的瞳光在其中闪烁着,直勾勾地盯着一处林间空地。
“在这。”
阴灵湫掐诀,本就惨白的面色看上去宛如尸体一样,连着魂幡的黑烟中传出一声蛇一样的嘶吼,朝那方向席卷过去。
藤鬼见幻术被识破,仓促间只得现出身形,四周藤蔓蔓长,与那烟中的兽魂斗成一团。
“那小子去哪了?”
背着黑棺的阴灵渌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阴灵泽身旁,她俯下身,单手拎起昏迷的少年,四下望了望,黝黑的眸子里流露出一抹意外。
“没看见,估计是中了鬼打墙,在林中转悠。”
阴灵湫说道:“你先带阿泽出去吧,我把这孽鬼收了我们再一起找。”
阴灵渌点点头,拎着阴灵泽从诸多藤蔓间穿行,丝毫不理会身后的战斗。
阴氏儿女,从踏入道途那一刻就在和这些东西打交道,她们的道统擅长斗法,更擅长降服鬼物。
只是走了好一会,少女突然蹙起眉头,环顾四周,入眼尽是自头顶垂落的青翠藤蔓,重重叠叠,无穷无尽。
‘这段路,刚才是不是走过了?’
疑心一起,阴灵渌顿时察觉到一抹异乎寻常的灵韵。
‘不对,是障眼法!’
阴灵渌瞳孔睁大,立刻反应过来,但自己是何时着的法?
她愣了愣,视线缓缓下移,看向被提在手中的少年,正对上一双漆黑一片的眸子。
一道藤蔓从‘阴灵泽’口中蔓长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洞穿了她的喉咙。
藤鬼现出原形,发出一阵沙哑尖锐的笑声,眼看阴灵渌倒地不起,那双漆黑的眸子望了望那砸在地面的黑棺,眼中浮现一丝忌惮,不敢去碰。
鬼物并不想逗留,转而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身形渐渐与周围的藤蔓融为一体。
只是下一刻,身后却响起轻微的声响,让它又顿住脚步,缓缓回头。
倒地的少女突然坐了起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摸到一个碗口大的创口。
“好一头孽鬼,竟坏我一具肉身。”
阴灵渌有些僵硬地扭动着脖子,伸手敲了敲旁边黑棺的棺盖,内里立即响起“砰”,“砰”的拍打声,随后撕下了棺身贴着的符纸。
眼看棺盖缓缓打开,藤鬼如临大敌,周围的藤蔓开始疯狂蔓长。
阴灵渌依然面无表情,只是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这孽鬼在我这,那灵湫又是在对付什么东西?’
第54章 尸阴化僵
‘藤鬼在我这边,那灵湫又是在对付什么东西?’
答案是kono安生哒!
阴灵湫已经开始察觉出不对劲,自己驯服的蛇魂像无头苍蝇一般在藤蔓树林间乱窜,迟迟寻不到那头鬼物的所在。
‘这蛇魂已经祭炼过三次,寻常鬼术都瞒不过它的眼睛,怎么会找得如此吃力?’
“怎么花了这么久?”
阴灵湫转过头,是拎着阴灵泽退场的小渌姐又原路返回,‘少女’抱着双手,神色淡然,打量着仍在搜寻鬼物的蛇魂。
“那孽鬼哪去了?”
“我也不知……”
阴灵湫眉头紧锁,干脆将蛇魂唤回,附耳倾听魂雾内响起的嘶嘶声。
“蛇魂说那鬼物不在这里……小渌姐,可能是我一不留神给它逃了。”
她有些羞愧地低头说道。
‘阴灵渌’瞥了她一眼,只是说:“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先把那小子找出来吧。”
“明白!”
阴灵湫肃然应道,内心松了口气。
‘这么害怕,你们真是同族吗?’
安生在心里腹诽道,他幻化成阴灵渌的模样,还想着打探些情报,现在来看,这两人应该是以阴灵渌为主。
他在一旁冷眼看着女修单膝跪地,一手按在魂幡上,乌光涌动间,一口气放出了好些细小的蛇魂,朝着四面八方窜去。
她则双眸紧闭,通过魂幡感应众多蛇魂的情况。
‘这个姿势相当好,可以一击毙命。’
安生眯起眼,目光落在了女修的后颈处,出手的瞬间,却是想到了什么,最终收了一分力。
“啪——”
将心神投入魂幡中的阴灵湫怎么也没想到身后有人偷袭,察觉到灵力涌动时,只来得及错愕地抬起头。
一阵阴风呼面,冰冷的灵力顿时封住五感,阴灵湫只觉眼前一黑,随即后颈就被狠狠来了一下。
安生留了力,这一下没要了她的命,随手又补上一道安神咒。
没有了主人的操纵,魂幡立时失了灵异,光芒黯淡,如普通的旗帜般掉落地面。
‘安某难得出来郊游一趟,立马就有人动歪心思,这是为什么呢?’
安生神色幽幽,看这阵势,不像是要他的人,更像是要他的命,他想了想,再次施展幻形术。
一阵迷离的幽光涌动,少年的身影渐渐变得模糊起来,待到光芒散去,静谧的藤蔓林间出现了两位一模一样的女修。
一位站着,一位躺着。
站着那位俯下身子,捡起掉在地上的魂幡,在手中把玩了两下,惨白的脸上勾起一抹笑意,朝着阴灵渌先前离开的方向走去。
……
尸阴一道,古时也称为赶尸道,或者炼尸道。
这个道统的修士所依仗的就是与她们性命相连的僵。
尸阴之所以受人忌惮,就在于僵尸的品质和上限不仅取决于养尸地,还取决于尸体原先的质量。
所以这群崽种会四处收集品质上乘的尸身,比如其他修行者坐化的尸身。
僵又根据祭炼程度分为很多种:
其中最下级的是白僵,乃是刚刚葬入养尸地的尸身在阴炁寒炁的滋养下经年不腐,最终生出茸茸白毛。
此时的尸僵虽然可以离开养尸地,但并无灵异,行动迟缓。
之后用活物精血喂养三年后褪去白毛,生出几寸长的坚硬黑毛,到这个阶段,已不惧刀枪,只怕烈火。
而阴灵渌所操纵的这一具僵尸,体表黑毛已经尽数脱落,行动敏捷,纵跳如飞,一双青黑色手掌上指甲修长如刀。
到了这种程度就可以称之为跳僵,已经不惧寻常刀枪,可以凭借肉身抵抗术法,只要不遇到修行火德的修士,在炼气期完全是横着走的存在。
似乎是障眼法不起作用,藤鬼驱使着藤蔓生出细密藤刺,如雨点般射向僵尸,落在其皮肤表面,发出金铁碰撞的锵鸣。
眼见僵尸毫发无损朝自己逼近,藤鬼嘶吼着,一根根藤蔓从地底钻出,企图拖延对方的步伐。
但这毫无用处,青翠的藤蔓只是接近,就被一道道青灰色的爪印撕成碎片,散落一地。
当安生抵达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跳僵挺直双手,在无数蔓长的藤蔓间横冲直撞,所过之处,藤条寸寸尽断,跟开了无双似的。
藤鬼占着自己主场优势,在林间且战且退,
“小渌姐,我来助你。”
‘阴灵湫’开口喊道,手中魂幡泛起迷离乌光,正在缠斗的跳僵和藤鬼竟是双双一惊,都看了过来。
跳僵赤色的双瞳注视着不远处正在施咒的‘阴灵湫’,眸中血光一闪,一枚长而泛着漆黑光泽的指刀破空而去,瞬间刺入女修的额头。
只是那伤口并没有鲜血流出,反而有如泡沫被戳穿的涟漪四散开来。
幻象被戳穿,露出背后青翠的藤蔓,指刀深深刺入没入藤蔓之中,漆黑的毒素迅速蔓延,这根藤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
‘还会暗器!还好我个子矮了些……’
安生心有余悸地想到,阴灵湫要比他高上半个头,这指刀从他头顶飘过,把他惊出一身冷汗。
不仅是安生吓了一跳,连藤鬼也吓了一跳,它也没想到对方还有这种杀招。
如果不是安生到来,一不小心被指刀射中,单是那上面附着的剧毒就够它喝一壶了。
‘这里怎么会有两头藤鬼?!’
一击落空,跳僵本就铁灰色的脸色顿时变得更加难看,一头藤鬼还好对付,两头的话,守望相助就可以把她耗死在这里。
‘情况有变,先走。’
跳僵没有恋战,当即转身,纵跳如飞,周围的藤蔓尝试阻拦,都被轻而易举地撕碎。
安生没有尝试阻拦,他现在的战斗力拿这种梆硬的玩意没什么办法。
更重要的是,从那头跳僵赤色的瞳孔里,他分明看到了思考的眼神。
僵想要生出灵智是极其困难的,至少得是祭炼成飞僵以后的事情,飞僵的战斗力足以媲美筑基修士,但在望冥,安生还没听过有谁炼成了飞僵。
据说是因为缺少了一道非常重要的灵物,阴氏族中的跳僵都无法突破先天桎梏,成为来去青冥,食魂夺魄的飞僵。
但安生方才所见的那头僵尸,不仅能思考,会偷袭,还会判断局势,见势不妙立即逃走,再联想到阴灵渌不见踪迹……
‘怕不是那头跳僵才是本体!’
安生脸上浮现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好像是有一种邪法,能让修士在危机关头夺舍和自己性命相连的僵尸,来达到避死延生的目的。
“沙沙……”
四周突然响起轻微的,柔和的沙沙声,有些像是纸张轻轻摩擦的声音。
安生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被众多蔓长的藤蔓围在中间。
那头身材细长的鬼物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身下的藤蔓不自觉地舞动着,漆黑的瞳孔里映照着少年俊美宁静的模样,流露出无比炽热的眼神。
仿佛恨不得把他剥皮抽筋,敲骨吸髓……
第55章 收服
“刚才还并肩作战,说翻脸就翻脸了?”
安生轻笑一声,道:“果然恶鬼就是恶鬼,怎么,瘾犯了?”
藤鬼有些急切地发出一声低吼,只见光影变换,眼前鬼物狰狞的面孔化作一张玉软花柔,美艳不可方物的面庞。
正是阴月璃!
‘非常标准的惑心幻术。’
安生眼神一凝,脸上浮现出满意的笑容,鬼物以为少年中了幻术,顿时发出狂喜的笑声。
“给你看个好东西。”
安生没有闪躲,只是抬起手,一团虚幻的惨白色火焰在手心烧灼着。
这是从魂侍梨儿身上提取的哀思和苦闷所化,还很弱小,却是鬼物最喜欢的东西。
生灵的痛苦,悲伤,怨恨,愤怒……这些情感能够滋养鬼物的灵性。
果然,幻术中的阴月璃将目光定格在了少年手中摇曳的火焰,那股贪欲和渴求的味道一下子膨胀。
“很想要吧?”
安生轻声说道:“那就来拿。”
藤鬼心动不已,但还是先操纵着周围的藤蔓将安生牢牢捆住,确认少年已经无力动弹之后,才迫不及待地靠了过来,将纤细白嫩的手掌探向那团火焰。
这一下却没抓到那团火,反倒抓住了一枚冰冷的硬物。
‘还真听话。’
安生脸上笑意更浓,火焰散去,露出藏在下面的拘魂令。
谁的幻术更高明些?
藤鬼漆黑的眼眸中闪现出一抹惊骇之色,来不及松开手,一柄通体漆黑的祭刀就直直刺入‘阴月璃’那张霞姿月韵的妩媚脸庞。
凭依的藤身被毁,鬼物惊怒间想要遁逃,却听见安生低喝道。
“进来吧你!”
那枚拘魂令泛起乌光,伴随着一声声狰狞疯狂的嘶吼,一道墨绿色的魂体从藤鬼身体中抽离出来,被令牌囫囵般吸了进来。
原本平平无奇的黑色令牌,表面开始荡漾出一层森然的冷光,显得颇为邪异。
“是头好鬼。”
安生把玩着拘魂令,感应着其中不断涌现的不甘和憎恨,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样一头鬼物,如果能收服倒是可以成为一大助力,但安生没有心思和时间去慢慢祭炼。
他要把它提炼成一团七情恶火,炼入丹田气海,增进自己的道行。
这完全是走狐属的路子,把自己当成一头心月狐来修行,追求在最短时间内形成战斗力。
安生俯下身子,从藤鬼的头颅中拔出那柄漆黑的祭刀,这是临行前阴月璃送给他的护身之物——厌生刀。
刀的威能比安生想象的还要强上几分,只一击就坏了鬼物的凭依之躯,否则他还得费上一番功夫。
‘保底有了,下面该去打探些情报了。’
安生想着,脸庞上浮现一抹浅浅的笑意。
“泽哥啊泽哥,我来救你了。”
……
幽深的藤林中,阴灵泽还处在婴儿般的睡眠中,洞顶的钟乳石渗出一滴寒凉的水珠,在自然的作用下滴落,正巧落在他的笔尖。
“嗯……”
他睫毛微颤,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然后整个人就从地面蹦了起来,足有一丈高。
脑海中还依稀残留着那张狰狞可怖鬼脸的印象,阴灵泽目光警惕地环顾四周,都不敢生起火光。
黑暗中隐约瞧见一根根姿态扭曲的藤蔓,宛若妖邪鬼影,重重叠叠。
‘该死的……’
他手忙脚乱地从怀中取出一张灵符,这是山长赐给阴氏嫡系的求援符,只要将符纸点燃,在溶洞外头的值守就会很快赶到……
见阴灵泽毫无冒险精神,这么快就打退堂鼓,躲在暗中的安生眸光一闪,施了个咒。
阴灵泽正要掐引火诀,手中灵符却突然间化作一只漆黑的乌鸦,锋利的鸟喙朝他的手腕啄了下去。
阴灵泽被吓了一跳,手一抖,将乌鸦甩了出去,余悸未消地看着它用一种缓慢的姿势消失在一根根藤蔓后头。
‘不好!是障眼法!’
他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又中了术。
‘那头恶鬼还在这里!’
阴灵泽好似惊弓之鸟,惶惶不安地看着眼前幽暗的林地,每一株古怪扭曲的藤蔓,在他眼中都像是恶鬼的身影。
“该死的白骨道,算计阴月璃连我都算计进去了!”
他喃喃着,语气里不乏愤恨之意,安生心里一动,黑暗中当即亮起两道墨绿色的幽光。
阴灵泽一个哆嗦,灵力的运转险些出现停滞,他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朝那个方向射出一枚泛着墨光的小剑。
“倏”的一声,刺入黑暗之中,两道幽光当即黯淡下去。
‘击中了吗?’
阴灵泽心中泛起期待,符剑术是他最擅长的术法,每一枚符剑都被精心祭炼过,威力十足。
可惜下一秒,那两道幽光再次亮起,距离他又近了几步。
阴灵泽面色霎白,握着符剑的手掌轻轻颤抖,他知道自己又被耍了,这藤鬼擅长障眼法,他没有修行破妄的瞳术,只能被它玩弄于股掌之间。
几次三番被戏弄,阴灵泽心里也生出火气,眼见那鬼东西越来越近,他立在原地,深吸一口气,瞳孔里面仿佛燃了起来。
‘老子和你爆了!!!’
就在这时,一阵阴风从另一侧吹拂过来,吹动林间藤蔓沙沙作响,仿佛万千妖鬼起舞。
阴灵泽感觉有人抓着自己的手臂朝旁边跑去,刚想挣扎,就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泽哥,快跑!”
阴灵泽愣了一下,大喜,一口气跟着跑出好远好远。
好不容易停下脚步,他也顾不上歇息,定睛看向和自己一样半弯着腰在原地喘息的俊美少年,怔怔道。
“你,你是真的安生还是假的……”
第56章 承诺
“你,你是真的安生还是假的……”
阴灵泽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现在还疑心面前的少年是恶鬼所化。
安生苦笑道:“泽哥,我是真的,如假包换。”
阴灵泽神色戒备,手里死死捏着一柄符剑:“不是我不信,实在是那恶鬼障眼法厉害,你得证明给我看。”
安生想了想,说:“泽哥,你在学宫的座位在我左手边,你最擅长的术法是符剑术,你最喜欢和最害怕的女子类型都是令堂……”
“停停!可以了,我信了,再说就不礼貌了。”
阴灵泽脸色大变,险些冲上来捂住安生的嘴巴。
‘有这么明显吗?’
他有些幽怨地看了安生一眼,随即又长出一口气,走上来拍了拍安生的肩膀。
“安生弟弟,这次多亏你了,要不是你,我说不定就被那鬼东西给害了!”
‘你瞧,他还得谢咱呢。’
只是阴灵泽脸庞上的喜色不似作假,安生目光闪烁着,开口说道:“泽哥,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只记得一进这藤蔓林,小渌姐和湫姐就都不见了。”
“然后我就看着你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东西说话,可不管我怎么喊,你都没有反应,还越走越远……”
阴灵泽闻言,脸色沉了下来,眯着眼睛道:“安生弟弟,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你放心,我一定会给你个交代的。”
“是……冲我来的吗?”
安生装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最终还是忐忑不安地说道。
“不,你还不够格。”
阴灵泽做出判断:“她们应该是想对付月璃姐,你只不过是被波及到了。”
“为什么,她们不是亲族吗?”
安生困惑道,眼眸中流淌着大学生般涉世未深的清澈。
瞧见安生这副‘单纯天真’的模样,阴灵泽叹息道:“月璃姐把你保护得太好了……”
他冷笑一声。
“亲族?一旦关系到自己的道途,就是骨肉血亲都要刀剑相向,哪里还有什么亲族情意?”
“所以是璃姐阻了她们的道途?”
安生似懂非懂地喃喃着,“可璃姐不是已经筑基了吗,怎么会……”
‘到底是出自炼气小族,见识浅薄。’
阴灵泽摇摇头,若有所指道:“位子就那么一两个,有人坐上去了,其他人自然就上不去了,月璃姐走得太快,被人记恨也正常。”
‘位子?应该是丹位吧!’
安生心中一凛,阴氏这种千年世家,族中怕不是有传承下来的丹位!
只是不知是哪一道丹位,阴灵泽也没有明说,而是问道:“安生弟弟,璃姐有给过你求援符?”
“啊,没有。”
安生如实回答,见阴灵泽目露失望之色,他从怀中取出无生阁老人交给他的鬼鸮骨雕。
“泽哥,这个有用吗?”
“嘶——这是无生阁出品的骨雕!”
阴灵泽瞳孔一下子睁大,喃喃道:“这东西死贵死贵的,月璃姐也太舍得了。”
安生也没有解释这东西的来历,他一直担心那金丹真人在这上面留有后手,所以在对付阴灵湫时不敢下死手。
另一方面,阴氏有唤魂寻凶的术法,凡是阴氏儿女,都有一盏对应的魂灯,一旦魂灯熄灭,族中长辈会抽出残魂,测算凶手。
见阴灵泽面露喜色,安生干脆将木雕塞到他的手中:“泽哥,这东西我见都没见过,由你来用吧。”
“呼,那好,我示范给你看。”
阴灵泽把玩了几下骨雕,开始朝里面灌注,很快,那双锐利的鬼眼就活了过来,泛起邪性的光芒。
光芒散去,原来的骨雕已经变成一头威风凛凛的鬼鸮,血肉俱全,羽翼丰满,修长的勾爪足有安生的小臂长,周身黑雾涌动,散发着无形的威势。
“这,这还是兽魂吗?”
安生脱口而出,他不是没见过幽魂道驯服的兽魂,但都是以魂体的形态出现,还从未见过这般栩栩如生的兽魂。
这几乎等同于一头活着的妖兽!
“这是我族阴命真人开创的术法,冥骨真形养魂法,看似寻常的骨雕,实则既是养魂之地,也是凭依之所。”
阴灵泽与有荣焉地说道,那头鬼鸮发出一声嘹亮的啼叫,扇动翅膀起飞,阴灵泽抓着其中一只鸟脚,朝安生喊道。
“快上来。”
安生还在琢磨这东西有啥用,闻言,表情有些无语。
‘妈耶,居然是吊在下面……’
他无奈照做,和阴灵泽一人抓着一只爪子被鬼鸮带着飞出了溶洞。
安生朝下方望了一眼,此前在兽魂体内,看不真切,现在在天空中居高临下望去,能清晰地看见一道无比凝实的黑色雾柱冲天而起。
雾柱直上苍穹,几乎要把天空中的上冥星朦胧成惨淡之色。
上冥,天人居所。
安生遥望着那滚滚烟柱和那颗黯淡的星辰,心中陡然生出一种感觉。
这阴炁与浊炁汇成的鬼雾,终有一日会从黑渊中升起,遮蔽整个望冥的天空。
届时,无论是安家这样的炼气小族,还是阴氏这样的千年世家,都会淹没在无边的鬼潮之中。
“安生,我有话想跟你说。”
正当安生失神地望着天空中的上冥星时,旁边同样挂着鬼鸮爪下的阴灵泽却突然开口,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泽哥,怎么了?”
安生敏锐地觉察到一丝不对劲,阴灵泽往日称呼他时总喜欢在后头加个弟弟,显得更加亲近。
倒是很少直呼他的名字。
“我原本以为阴月璃那样的女人,不可能真心对一个人,我承认是我错了,她把你保护得很好……”
阴灵泽顶着呼啸的猎猎风声说道,目光并未看向安生,而是眺望着无穷的无处,神色无比怅然。
‘这是吃错药了?’
安生眼神古怪地看着这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
“假如,我是说假如,有一日阴月璃保护不了你了,你就来无忧府找我吧。”
阴灵泽如此说道:“我或许可以保你一命。”
‘无忧府……’
安生心中一动,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望了他一眼,心中思索的同时难免生出一丝羞愧之意。
‘阴氏还有这么纯良的崽吗?’
第57章 无忧
此后一路,两人再没有说一句话。
有些话意思传达到了,彼此心领神会也就可以了,再追问反而落入下乘。
安生是知道的,无忧府的府主和学宫山长一样,都是筑基修士,在阴氏地位极高。
这哥们平日里和自己嘻嘻哈哈的,背景其实完全不逊于阴灵珑。
之后阴灵泽亲自面见了山长,猫头鹰山长在溶洞里找到了失魂落魄的阴灵湫,据说是遗失了法器,至于阴灵渌则下落不明。
当然,这些已经不关他们的事了,阴灵泽同安生返回族地,用他的话来说就是,会让族里给个交代。
……
无忧府。
这座暮气沉沉的府邸坐落在阴山背面,上冥照不见,阴风吹不着。
阴氏儿女大都知道这里是族中炼药之地,修行疗伤所需的一应丹药都在这府中求取。
但很少有人见过无忧府的府主,又或者应该说,很少有人在无忧府中见过活人。
外院是供阴氏儿女求药的地方,内里热火朝天,一大群小厮忙前忙后,业务繁忙。
有的在问诊,有的在拿药,还有的炉边扇火炼丹。
这些小厮都一身白衣,脑袋浑圆,眼睛如黑豆般嵌在上面,眼神空洞,鼻子只是简单的一个三角,咧着嘴,一副没心没肺的欢快模样。
没一个是人。
都是一具具妆容精致,模样欢快却骇人的纸人。
阴灵泽目不斜视地从这群纸人中间穿过,推开那扇甚少有活人涉足的门扉,踏入到无忧府的内院当中,而后径直走向最深处的正堂。
“母亲,孩儿回来了。”
跨过门槛,阴灵泽低着头走近几步,察觉到有某种粘稠厚重的东西在前方不远处,当即双膝跪地,深深叩首。
无人回应。
阴灵泽光洁的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他能够感觉到,身体前方的空间里有着某种非常庞大的事物。
就如同蝼蚁和大象共处一室,大象的呼吸对于蝼蚁来说都是海啸般的灾难。
但他还是强忍着压力,开口说道:“母亲,今日我去黑渊捉鬼了,那个炉鼎命也陪着一起去。”
“白骨道的人想算计他,把我也骗了进去,孩儿,孩儿险些被恶鬼害死,是那炉鼎救了我……”
“……母亲,他日若阴月璃被白骨道的人害了,不如让他来无忧府,也可以给孩儿作个伴,您看如何?”
阴灵泽将今日发生的事情都讲述了一遍,看他越说越流利,类似的述说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
阴灵泽讲完,虽然早就知道不会有回应,但他还是耐心地等了好久,之后才匍匐着后退,一点一点退出正堂。
直到重新回到内院中,他才长出一口气,汗水已经浸湿了衣裳。
如同没有踏入修行的凡人。
至始至终,他都不敢抬头,哪怕只是看一眼。
这位在安生面前一直表现得颇为欢快的少年,此时此刻那张阴柔秀美的脸庞上却流淌着无比深刻的悲伤。
他望着正堂门内涌动的深沉黑暗,在心中轻声问道。
‘母亲,修为到底要多高才算高?’
……
修为要多高才算高?
安生在屋内把玩着手里的拘魂令,脑海中却突然回忆起阴灵泽的问题。
‘至少也得道通天人,如日月高悬,光照万古。’
他哑然失笑,用力一攥,将拘魂令重重握在手心,慢慢注入灵力,很快,浓郁的鬼气从令牌上升腾。
鬼物,天上月精,地下阴炁所成。
只可惜望冥地界没有日月,自然也就没有太阴月华,这些鬼物天生就被锁死了上限。
安生也不免感叹,前世稀疏寻常的日月华光,竟然成为这辈子难得一遇的灵物。
随着鬼气升腾,被拘禁在令牌的鬼物开始苏醒,安生与令牌灵力相连,所以它也能感应到了安生的存在。
只见缕缕鬼气如沸水般翻滚,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嘶吼声,一股浓郁的怨毒之意顺着这份感应涌向安生。
安生闷哼一声,气息动摇了一瞬,视野中突然睁开了一双黑色的眸子。
那眼眸中流淌着刻骨铭心的怨毒和憎恶,拉扯着周围的光线,一圈一圈,化作一个幽邃的漩涡,将安生的意识拉入了昏沉的幻梦中。
‘头好疼……’
安生抬手捂着脑袋,太阳穴剧烈跳动着,仿佛要爆开似的。
好不容易缓了过来,少年抬了抬眼,自己不知何时竟身处一片幽静的林地中。
‘有点东西,但不多。’
不远处响起沉闷的呼救声,像是被堵住嘴巴,仍然竭尽全力呼喊所发出的吱唔声响。
只见两位下人装扮的小厮背着一个麻袋来到此地,然后丢下麻袋开始挖坑。
被装在麻袋里的人显然是清醒的,她奋力地挣扎着,却无济于事,很快就被连人带麻袋一同丢进挖好的坑中。
两位小厮娴熟地开始埋土,或许是麻袋质量不佳,被蹭破了一口子,内里的女人将脑袋钻了出来,露出一张姣好的面容。
她瞪大了双眼,难以想象两位昔日的仆人会想要把自己生生活埋,只是下一秒,铁铲就啪的一声拍了下去。
眼看是不活了,其中一位小厮从怀中取出一袋种子,细致地洒了下去。
然后是一铲一铲的泥土,直到那块区域土地平整,再瞧不出痕迹,两人才离开了这里。
‘大户人家,处理私生女么?’
安生若有所思,这也算是常见的剧本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株细小的芽儿破土而出,下面是一截青灰色的手掌。
女鬼从土壤里钻了出来,残破的身躯中长满了青翠的藤蔓,她艰难地爬向站着旁观的安生,破碎的面孔上流露出滔天的恨意。
“好疼……好黑……”
“我好恨……”
一根根藤蔓在这股憎恶下蔓长,从四面八方将少年团团围住,女鬼伸出沾满泥土的青灰色手掌,想要把安生一同拉入黑暗的坑洞中。
“我得收回我的评价,一点也不帅,只剩下丑了。”
安生平静地说道,手中多了一把漆黑的祭刀,他一刀剁下女鬼的手掌,再一下捅进它的胸口。
幻觉顷刻间消散,回到了房间中,安生手握祭刀,刺入一团翻涌着的人形黑烟。
少年反握刀柄,狠狠拧了一圈,只听见有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
“啊——”
下一秒,一声仿佛失去一切的痛苦哀嚎在安生耳畔炸开,恶鬼怨毒的瞳孔死死盯着安生。
“你没有心……”
“你没有心!!!”
“尬黑了,鄙人还是有一颗向道之心的。”
安生神色平静,运转七情种火诀,一缕缕淡淡的黑色烟气从魂体破碎的鬼物身上飘荡出来,汇聚在他的手心。
起初只是淡灰色,随着越来越多的烟气汇聚,渐渐转变为墨迹般的漆黑,愈发深沉,愈发深刻。
直至抵达某一个程度,这股烟气燃烧起来,不够纯粹的恶念被尽数烧去,只剩下一缕微弱的黑色烛火在安生手心摇曳。
【七情恶火】,成了。
第58章 胜利的方程式已经确立!
【七情恶火】
七种情火中杀意最重也最为危险的火焰,由纯粹的憎恨和恶意凝结而成。
这种东西在凡间或许还要费上一番功夫,在望冥那叫一个遍地都是。
‘欸,我们望冥是这样的,习惯就好。’
安生拈着这一缕火焰,感受着其中纯粹的恶意,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与其他情火不同,这一道能够增幅阴炁和浊炁术法的威能,在丧胆魄,夺心神,损人魂方面都是一等一的霸道。
虽说提取自炼气鬼物,终究不如季幽兰的爱火一样是筑基灵物,但也足够安生在炼气期挥霍了。
他瞥了一眼魂体残破,但明显白了许多的鬼物,恶念被抽离,此刻它的瞳孔中不再有着刻骨铭心的恨意,只余下迷茫和惊惧。
‘误打误撞,倒是真正收服了……’
虽然过程有些粗暴,这藤鬼失了恶念又伤了魂体,术法威能大打折扣,但好歹也有些障眼法在身上,安生攥着拘魂令轻喝道。
“摄!”
那残破的魂体顿时被敛入令牌之中,这一次散发的光芒就黯淡了许多。
安生想了想,往令牌中注入灵力,以此滋养鬼物修复魂体。
做完这些事,他深吸一口气,拈起那缕恶火,长久地注视着,然后运转种火诀,张口一吸。
漆黑的火焰顿时分作七股,如蛇一般钻入七窍,阴冷的恶念侵入体内,安生闷哼一声,眼前一黑,险些失去意识。
但他死死咬着牙关,强撑着不让自己昏死过去。
四周一片漆黑,有沉重的事物压迫着身体,让他无法动弹,无法求救,甚至无法呼吸……
泥土,松软又粘稠的泥土,牢牢地压迫在自己身上,封住口鼻,塞满喉咙,堵塞血管。
这是怎样的一种感觉?
你能够感觉到那些细小的生命,它们在土壤间劳作,消融你的血肉,啃噬你的骨头,品尝你的骨髓。
可你动不了,那双仍然不肯闭上的瞳孔在黑暗里瞪得浑圆,直到虫蚁前来造访,将它们化作漆黑的空洞。
而后,有细碎的声音悄然响起,无比轻柔,细微的声响。
这是藤蔓的种子在土壤和骨头里发芽的声音,它们在骨头的缝隙中生长,汲取养分,努力顶开泥土的重压。
在恶念之中诞生的生命,痛苦和憎恨灌溉而出的花朵。
凡人,这份痛苦不属于你,为你的冒犯付出代价吧……
“只是这样吗?”
少年轻声问道,那一缕在他气海中的漆黑火焰顿时摇曳着,散发出更加不祥的光芒。
压迫着身体的重量陡然剧增,无数虫蚁疯狂啃噬着骸骨,藤蔓在骨头顶缝隙里生长,无数细小的声响重重叠叠,最终化作一道无比尖锐的噪音。
安生只觉四肢百骸里仿佛有千万把银针,每一寸经脉都被无情地剖剐着。
剧烈的痛苦化作比痛苦更加难忍的痒麻,他很想放声哀嚎,在地上四处打滚,但魂侍梨儿就在外院看门,一旦惊动她那就麻烦了。
‘到底,是,一道灵物……’
安生咬着牙说道,眸子里的光芒愈发幽暗,他知道已经过了最艰难的阶段,只要再忍一忍。
再忍一忍……
容纳灵物入体内气海,这是炼气后期或者炼气圆满修士才会尝试的举动,是筑就仙基不得不品的一环。
安生原以为自己有种入筑基级别爱火的经验,降服这团炼气恶火一定手到擒来。
现在想来,当时能够种下那团爱火,完全是仰仗了季幽兰的心神通。
以自己炼气四层的修为,还是有些太过冒险,但……
冒险也会换来丰厚的回报。
不知过了多久,安生长出了一口气,澄澈的眼眸深处多了一缕幽深的火苗,一股清凉之意从气海处弥漫开来。
那是无比精纯的阴炁,它在四肢百骸中流转,抚平每一寸经络遭受的痛楚。
不知是否由于此前的幻觉是被埋在土中,又或者藤鬼本身灵力的偏向使然,率先动摇的是足厥阴这道经脉。
原本堵塞的穴窍关卡在先前的恶念冲击下已经开始松动,在这股精纯的阴炁面前,顿时土崩瓦解。
阴炁一路开辟,自阴廉,急脉向着章门进发,最终抵达期门穴。
当期门穴也被打通,就标志着安生正式抵达炼气五层,他从入定中醒来,察觉到体内那股充沛的阴炁甚至没有衰弱多少。
‘停停!破一境还好说,连破两境安某不得被阴月璃解剖了?’
眼看这股灵力又雄赳赳气昂昂地向足少阳经进发,安生连忙沉下心神,让气海中的【七情恶火】重新收敛这股阴炁。
这团恶火中的灵力无比精纯,足够他在短时间内修行到炼气六层。
但连破两境,就算阴月璃对他的态度有所缓和,只怕也会花心思好好研究一下。
‘她研究一下,安某就只能死一下了。’
话说如此,安生眼中的喜色是怎么都掩盖不了的。
一道恶火就有如此功效,自己完全可以多提炼几团,在适当的时间一同种入体内。
短时间内将修为提升至炼气圆满,再顺势以七道情火在气海内筑就仙基。
胜利的方程式已经确立!
呃……初步胜利。
‘有戏,只要能凑齐七道情火,就可以筑就幻惑一道的仙基【七相印】……’
安生难得显露出激动的神情,就连那抹一直沉浸在眉心的忧郁之色都被冲淡了许多。
筑基修士可不比炼气,除非有金丹真人亲自捉拿,否则天地浩大,任他驰骋。
最重要的是,只有成为筑基,他才有逃出望冥,去往苦境的资格……
安生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波涛汹涌的心潮。
炼气五层,能调用的灵气又多了些,还有一团恶火在气海支撑,此刻的少年双眸中神采奕奕。
他尝到了甜头,已经迫不及待想多炼几道情火出来。
安生推开门,朝着凉亭的方向喊道。
“梨儿姐,你有时间吗?我有些事情想跟你说。”
第59章 敢上来吗
【阴月璃,爱火,筑基,高危】
【梨儿,哀火,炼气,白给】
【阴灵泽,惧火,炼气,简单】
安生拿着笔在纸上涂涂画画,在阴月璃的名字旁边被画上一个红色骷髅头。
‘差的有点多啊。’
安生挠挠头,哀火可以从梨儿姐这里稳定获取,他只要每天多陪她说说话,梨儿就会源源不断产出自责和哀愁之意。
虽然有些对不起梨儿,但安生也是为她好,这么多的哀愁埋在心底对身体不好,由他亲自动手抽离,也能让梨儿稍微好受些。
阴灵泽应当是个胆子小的,一看就很好吓,安生有些不厚道地笑了笑,转而开始为剩下三道情火发愁。
身体不比储物柜,容纳灵物入体有很大的风险,没有适当的法门很容易把自己搞炸。
《七情种火诀》玄妙异常,但也是狐属的功法。
妖兽可不需要和人一样打通穴窍,筑就仙基,它们更讲究血脉传承,不同妖兽进阶破境的特征各不相同。
小白是一尾心火狐,按战斗力只相当于人族修士炼气期。
但它有季幽兰赠予的一道筑基期爱火,并借此修炼出了神通【春思雨】,加上狐属狡诈,所以斗起法来比寻常炼气修士要厉害一些。
可一旦对上真正修有神通的筑基修士,落败也只是时间问题。
只有生出第二尾,从道行到妖躯到神通全面实现质变,可以发挥出【春思雨】的全部威能,才能与筑基修士正面抗衡。
‘【春思雨】可太好用了……’
安生在心里叹了一声,所以他才会那么眼热阴月璃那团筑基爱火。
其他情火,他连对应的神通叫什么都不知道,只有爱火,是能够水到渠成掌握的。
‘不行,得主动出击!’
安生一拍大腿,阴月璃这团爱火,他势在必得!
……
青冥台。
阴氏传法演武之地,阴灵珑的母亲就是此地的传法长老。
当然,修为到了筑基,在族中地位已经颇为超然,自然不会下场演武。
会在此间比试术法的大多是族中小辈,且是些闹腾的小辈。
阴世道统讲究一个邪字,非是厉火道统或者剑修一类“战斗,爽”的道统,没多少人热衷于打擂台。
但青冥台有别的用处。
阴氏族规有言,凡阴氏儿女严禁残害同族血亲,哪怕是嫡系犯了这道族规,按理也是要去那通天殿中,死在诸位先祖的牌位前。
而青冥台,就是这些族中罪人,最后的生路。
只要能在这台上当着诸位族佬的面,接连胜过三位同境以上的修士,这事就算揭过去了,往后发配黑渊底下守阵或是去阴山外头开拓,终究算是保住命里。
此时的阴灵湫就在为自己的小命奋战。
那日阴灵泽受了惊吓,回族之后立马扬言自己遭了同族的暗算。
他乃是无忧府府主唯一的子嗣,阴氏几位族老都因此被惊动,甚至猫头鹰山长还专程再跑了一趟黑渊溶洞,寻找那头鬼物的下落。
阴灵渌下落不明,据查族中魂灯已经熄灭,但她是尸阴一道,魂灯并不一定准确。
唯一被当场逮捕的阴灵湫背下了锅,在族内高修面前,她自知隐瞒不得,很快就坦白了经过。
大意是她修行遇着了瓶颈,此前听闻安生是炉鼎面未曾一见,这次刚好一同去黑渊猎鬼,便动了邪念。
阴灵湫一口咬死绝无伤害阴灵泽的念头,都是那藤鬼厉害,这套说辞算是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毕竟安生只是一介外姓,她不算违反族规。
只可惜眼下那藤鬼也不见踪迹,她也无法解释为什么藤鬼没有杀她,只是拿走了她的魂幡。
为了给阴灵泽一个交代,最终还是得上一遭青冥台。
阴灵湫修的是幽魂道,在阴氏算是主流道统,天赋上中规中矩,这一次丢了本命法器,在青冥台上怕是一场都走不下来。
但此时已是第三场,阴灵湫已经胜了两人,只见她手中握着一面崭新的红色旗帜,品阶看着似是比之前的还高。
从这面魂幡中飞出的幽魂通体泛着血光,应当是最近才受过血祭,可阴灵湫刚刚结束关押,又如何有时间做这些事情?
‘估摸着是族内有人不想她死。’
这三位上台的都是由传法长老挑选,选的也都是中规中矩的幽魂道统选手,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没理由性命相搏。
再加上阴灵湫手中那面魂幡厉害,对同类型修士有压制作用,还真给她连下三人,保住了性命。
“收——”
阴灵湫掐起法诀,将幽魂收回魂幡之后,那张如尸体般惨白的脸上因为激动难得泛起一丝血色。
“既然如此,死罪就免了吧。”
阴灵珑的母亲,阴氏的传法长老在一旁看着,淡淡说道:“去黑渊底下守阵一年,好好反省。”
阴灵湫长出一口气,总算是揭过去了。
无论是去黑渊还是去哪,有法器护身,到底都能活着,这一次的事情太过邪门,就是阴灵湫也琢磨不透。
‘阴灵渌应当还活着,她定是知道发生了什么,还有那个姓安的小畜生,如果不是他,自己怎么会……’
四周围着青冥台观战的人群中传出了一阵惊呼,阴灵湫不明所以,下一秒,只听见传法长老一声暴喝:
“阴月璃,你敢!”
‘阴月璃?她来了?!’
阴灵湫心中泛起寒意,下一刻,她听见身体内响起一阵阵尖锐刺耳的咔嚓声,这声音埋得很深,像是从骨头里面发出来的。
无法想象的剧痛顷刻间占据了她的整个心神,她身上的每一根骨头都在颤动着,然后寸寸变形。
开出了花。
一股浓郁的花香从已经不成人形的阴灵湫身上散发出去,那些骨头花朵最终是钻出了皮肤,把她的身子当成盆栽,妖娆绽放。
术神通【骨生花】。
“对待同族如此酷烈,阴月璃,你还当自己是阴氏的人吗?”
传法长老面若冷霜道,她的面相严肃,长年积威,再加上有神通在身,此时气势显露,当真是让青冥台附近为之一静。
“违了族规是不对,我自会来这青冥台走上一遭,就是不知道……”
阴月璃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青冥台上,就站在阴灵湫的尸体面前,脸上挂着温婉的笑意,端详着她那双惊恐万分的眸子,口中的话语却是和传法长老说的。
“你敢不敢上来跟我比划比划?”
第60章 钓鱼失败的安生
“你敢不敢上来跟我比划比划?”
阴月璃眉眼弯弯,笑容妩媚温婉,她抬起纤纤玉指,轻轻戳了戳阴灵湫挂在【千鬼曳】花瓣上的眼珠。
啵的一声,戳破了。
传法长老阴紫檀面沉如水,目光死死盯着青冥台上旁若无人的阴月璃,眼眸里仿佛有火焰在烧。
她做了二十七年的传法长老,还没有见过哪个阴氏儿女敢在青冥台上如此放肆。
但偏偏阴月璃就有这个资格,也有这个实力。
阴氏的筑基修士不多,修成神通加身的就更少了,一共那么几个人,且不说她能不能打赢,族中大人也不会允许她们两个以神通相搏。
说白了,族规是约束不了筑基修士的,只要不是真的叛族,两位大人也不会为了此事怪罪一个金丹种子。
“阴月璃,你真以为没人能治得了你?”
阴紫檀含怒说道,但阴月璃只是抬了抬眉,笑意淡了几分,狭长的眸子斜斜瞥了她一眼。
“到底是个没胆的……对了,记得多管教管教你那个女儿,不要起什么不该起的念头,免得徒劳害了性命。”
安生第一次去黑渊就出了变故,阴月璃虽说在少年身上留有后手,但听见消息时,依然又惊又怒。
如果阴灵湫死在青冥台上还好,偏偏族中还有人要作保,这是以为她脾气变好了么?
还有阴灵珑,居然敢偷摸着打听少年的修行进度,阴月璃今日来此,也不介意和她娘过过手。
“……”
阴紫檀气得浑身发抖,就连身上原本光亮整洁的衣裳都泛起一道道涟漪,显露出一张又一张尖叫的人脸。
四周不知何时刮起刺骨的阴风,风里夹杂着阵阵凄厉的哀嚎。
她是主修幽魂道的,仙基【鬼门关】内藏着数不清的鬼物,随着她怒意升腾,这些鬼物隐隐有要倾巢而出的意思。
“喔?”
阴月璃转过头,笑意盈盈地看着她,从阴灵湫尸身上绽放的大片大片花朵弥漫出浓郁的芳香。
千鬼曳!
阴紫檀瞳孔一缩,体内仙基运转,但却是将身上蠢蠢欲动的鬼物重新压制回鬼门关内。
千鬼曳的花香对鬼物有巨大的吸引力,这种只生长在尸骨上的花朵天生就具有猎杀亡魂的能力。
这是道统间存在克制关系,真动起手来,幽魂道统会非常吃亏。
可现在青冥台下聚了好些小辈,众目睽睽之下,气氛也已经到这了,如果阴紫檀不出手惩治一番,多年积威势怕是荡然不复。
阴紫檀维持着仙基的运转,但心中暗骂,一时间被架住了。
阴月璃狭长的眸子里闪过一抹轻蔑,正准备开口嘲讽,下一秒却眼波微动,突然察觉到了自己留在安生身上的后手。
‘族中有人动手了?!’
阴月璃眼神一凝,满面春色化作森然的盛怒,没心思再和阴紫檀对峙,身形消失在了青冥台上。
阴紫檀见状,冷哼一声,挥了挥袖袍,荡起一阵黑风,笼罩住台上的尸体盆栽,不消片刻,便尸骨无存。
“还在这看什么?!”
她冷声驱走了还留在此地的阴氏儿女们,暗自松了口气,但依然紧锁着眉头。
‘这疯子仗着阴命大人给她撑腰,越来越肆无忌惮了,若是真叫她求得丹位,还不得翻了天……’
……
安生神色淡然地走在阴山学宫昏暗的甬道中,这里算是他在阴氏最熟悉的地方了。
按理说他刚从黑渊回来,还遇着变故,不应当这么快回来修习篆文,但安生想了想,还是决定来露个脸,钓钓鱼。
阴灵渌和阴灵渌背后一定有人,她们瞧见自己还敢出来晃悠,说不定就会按捺不住跳出来。
剩下三道情火可还没着落呢……
眼见就要穿过甬道,面前却陡然间亮起两道锐利的红芒。
安生顿住脚步,警惕地看着从黑暗里走出的高大身影,一具足有两人高的骨架。
白骨道的骨卫。
魂侍,骨卫,尸傀,阴氏三个道统所能祭炼的三种顶级牛马,全年无休,任劳任怨。
身形庞大的骨卫走近了一步,压迫感十足,它静静地注视着安生,那两团在空洞眼眶中燃烧着的魂火轻微摇曳着。
安生从怀中取出学宫弟子的令牌,学宫中豢养有鬼物充当守卫,面前的骨卫应当只是例行检查。
只是耐心等了一会还不见放行,安生心生疑虑,抬起头看了一眼骨卫的骷髅头,这一眼,却发现那两道猩红的魂火正在剧烈晃动着,仿佛情绪非常激动。
‘不好!’
安生向后倒掠,只见一道锐利的冷光划破黑暗,直照得少年眼前煞白一片。
哪怕已经做出反应,也还是有一缕额前青丝被冷光斩断,徐徐飘落地面。
安生连着后退好几步,目光定格在面前骸骨手中的骨刀,心中的困惑更多于愤怒。
‘这可是在族地,演都不演了?’
“哦呀,躲过去了呢。”
那是男女莫辨的,极度温柔缓慢的声音,从面前高大的骨卫口中传出,如同哄着婴儿般耐心的语调。
‘骨卫说话了?!’
听到这个声音,安生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起来。
‘奇怪,我明明没有害怕——’
安生明悟过来,这并非他在恐惧。
而是他浑身上下的骨头在自发地恐惧着什么。
“实在抱歉,本来只是想见一见你,奈何瞧见一身漂亮骨头,一时情不自禁……”
那声音轻笑着说道:“还好你躲过去了。”
“不知是哪位大人当面?”
安生沉默了一会,开口问道,同时将手伸入怀中,握住了阴月璃交给自己的那把厌生刀。
钓鱼钓到鲨鱼怎么办?
在线等,挺急的。
“不用害怕,我只是想看看……”
高大的骨卫细声细语地说道:“能不能走近一些,让我好好看一看。”
这声音明明轻柔而富有耐心,毫无上位者居高临下的命令口吻,但安生却听出了一丝极为强烈的傲慢。
对方完全不打算掩饰他的意图。
安生只觉自己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仿佛身体里的骨头都活了过来,想要自由自在地生长。
他咬了咬牙,干脆将厌生刀抽了出来,漆黑的刀刃上映照着骨卫那两团猩红的魂火,一股寒意自刀刃上泄了出来。
寒意入体,安生顿时察觉到体内的骨头恢复正常,稍稍松了口气,冷声道。
“不知安生可有冒犯之处,大人要几次三番加害于我?”
“安生。”
骨卫并没有在意安生的举动,而是轻声呼唤起安生的名字,如情人般温柔的语调,却让少年有些毛骨悚然。
他握紧了刀柄,看着慢慢迈动双腿的骨卫,那烧着两团魂火的眼眶中不知何时化作了漆黑的空洞。
“我怎么会加害你呢?”
骨卫越走越近,言语中弥漫着有一股极为浓郁的千鬼曳味道。
在这花香中,安生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渐渐融化,只能怔怔地看着它,无法动弹,无法回答,无法思考。
“你是一枚很香甜的果实,阴月璃不该压制你的成长,该让你早点成熟的……”
恍惚中少年看到一只森然的骸骨之爪朝他的面孔抓了过来,但下一刻,凄厉的风声在耳畔响起。
安生整个人突然一抖,清醒了过来。
只听见一阵噼里啪啦的破碎声,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给我死!”
阴月璃压抑着怒意的声音响起,安生张大了双眼,目光落在了她身前的地面上——
先前高大的骨卫已经变成一地白色的碎骨。
第61章 进击的安生
“回去。”
昏暗的甬道中,阴月璃背对着安生,脸色阴沉不定地看着脚下的一地碎骨。
是神通的味道。
而且这个神通,她还没有修成。
白骨道统的术神通【骨沉香】,想要修成这道神通,就得先修成【骨生花】,再以神通催生一大片千鬼曳花田。
利用千鬼曳的花香吸引鬼物,将它们化作花田的养分,吞噬的鬼物越多,花香就越是浓郁,最终成为一道特殊的筑基灵物。
然后才能正式修行这道术神通,一旦灵物耗尽还没修成,就要重新开始养花施肥。
修行神通注定要花费一番水磨功夫,事实上阴月璃已经开始修行,所以她身上才会散发出千鬼曳的花香,只是还没能形成神通。
‘那家伙居然醒了……’
阴月璃知道,这是在挑衅自己,原本以为那个老东西已经坐化在骨冢,没想到还有力气出来蹦跶。
“刚才那是什么人?”
安生忍不住开口问道,眼中仍然有化不开的震惊,先前整个骨卫的身躯在一瞬间扭曲成麻花,随后炸成一地碎骨。
虽然他一直知道阴月璃很强,但这种表现力确实有些震撼了,尤其是那头骨卫明显有些不太正常——
骨卫是不会说话的。
‘应该是某个不得了的人物把念头附在了骨卫身上。’
“我让你回去。”
阴月璃听见安生的问题并没有回答,只是加重了语气。
她现在心情很差,如果少年还不听话,她不介意动手惩戒一番。
但安生只是眉眼低垂,非但没有离开,反而走近一步,从身后轻轻抱住了阴月璃。
女人身子一震,幽邃的眼底泛起涟漪,她能感觉到少年的脸庞正贴靠着自己,这份突如其来的主动和亲近让她有些错愕。
“是不是白骨道的人想害你?”
安生轻声说道,暗地里运转种火诀,感应女人身上的爱火。
“听谁说的?”
“这次去黑渊,我知道了不少事,她们想利用我来对付你,对吗?”
阴月璃沉默了片刻,幽幽叹了一声:“我不该让你去的,我小瞧了她们的胆子。”
“你之所以压着我的修为,也是担心她们对我下手?”
安生说完,立刻察觉到女人的心境出现起伏。
‘不错的机会!’
他眯着眼,那团粉色的火焰正摇曳着,仿佛只要轻轻一拈,就能从对方身上摘下来。
但还不行,筑基修士的感知无比敏锐,而且能够清晰把握自身状态。
安生的小动作瞒不住阴月璃,就算瞒住了,在爱火离体的那一瞬间,她也会立刻察觉到不对劲。
‘除非能让她完全意乱情迷。’
安生按捺住心中的渴望,仍然一动不动地抱着对方。
“回去吧,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情……”
阴月璃说道,语气已经有所软化,她乐于看到少年产生误会,如果放在往日兴许会调戏一番,但此时确实心情欠佳。
只是安生难得找到机会赶进度条,又怎么会就此松手。
他装出犹豫很久的样子,才轻声说道:“你总是小看我,我可以帮你的。”
阴月璃闻言,脸上难得浮现出无奈之色。
她抬手松开了少年环在自己腰间的双手,随后转过身,捧起他俊秀的脸庞。
“去了趟黑渊就觉得自己行了吗?”
阴月璃有些好笑地说道,却见安生眼神认真地看着自己,低头一瞧,少年手中多了一面……
魂幡。
‘哪来的?是了,阴灵湫的。’
她眼神一凝,诸多念头在脑海中闪过,脸上缓缓浮现出森然的笑容。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对嫡系出手。”
安生并不闪躲和她对视着:“她们要害我,我应该束手就擒吗?”
“呵。”
阴月璃从少年手中接过魂幡,也不见有什么动作,漂亮的小旗帜表面闪烁了两下乌光,隐约传来几声遥远飘渺的哀嚎。
“你应该早点来找我,做事还是不够细致。”
阴月璃说完,像撕开纸张一样轻巧地将魂幡从中间处撕成两半,叠起来,再撕成四半,苍白色的火焰升腾,将这面价值不菲的法器烧成灰烬。
安生心中一凛。
‘里头的幽魂死绝了。’
“我倒是没注意,你的气息比之前强了些……”阴月璃语气平静:“在黑渊里可有收获?”
安生抿了抿唇,将拘魂令递了上去。
“魂体残破,鬼气稀薄,这也能叫收获?”
阴月璃嘲讽了一句,眼中的冷意却是消散了,她听说这一次生事的恶鬼颇为厉害,等闲炼气拿不下来。
而拘魂令里拘着的,都不能算是恶鬼,只是一头懵懂残破的幽魂罢了。
安生内心松了口气,神色却显得很低落:“我已经是毫无保留了,有人想害我,我却一无所知,我以为我们是一起的……”
闻言,阴月璃脸色微霁,抬手将安生拉入怀中,声音再次变得温婉轻柔。
“乖,我们当然是一起的,你能跟我坦白,我很高兴,只是下次不要再冒险了。”
安生知道自己赌对了,自己在黑渊做的事虽说有些过火,但到底也只是对付几个炼气后辈,不会超出阴月璃的掌控。
只要主动坦白,她非但不会追究,还会帮自己处理遗留的手尾。
“我现在明白了,她们都想要害我,只有你在保护我。”
少年靠在怀中轻声说道:“如果能早点明白就好了,我们本来可以更亲近一些,可惜已经迟了……”
‘我们本来可以更亲近一些。’
阴月璃心中涌起巨大的惊喜,突然意识到自己长久以来的策略有些问题。
‘是我想岔了,早些放他出来见见族里的手段,或许早就对我死心塌地了。’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现在也不迟,说吧,你想如何?”
安生抬起头与她对视着,眼眸如一泓秋水澄澈温润:“我想要了解更多,关于你,关于你的敌人,让我成为你的工具和诱饵,帮你消灭你的敌人……”
少年修长的睫羽轻颤,声音细若蚊丝:“我要让你爱上我,爱上一个短命的炉鼎,然后……永远都忘不了我。”
boom!
少年一口气说完那么一段话,逃似地从她怀中挣脱开来,阴月璃都没有什么反应。
她只是怔怔地看着安生,发了愣,绝美的脸庞上染上一抹惊心动魄的绯红。
这话听起来茶味浓得没边了,但在爱火的烧灼下,阴月璃只觉眼前的少年越来越惹人怜爱。
‘我就不信这还拿不下你……’
安生在心里哼笑道,下一秒,脚下却陡然腾起一阵阴风,他整个人已经被阴月璃裹挟着飞掠出去。
‘等,等等,这是要去哪?’
少年一脸懵圈,甚至没有察觉到脸颊正贴在一处丰腴的柔软上。
阴月璃驭使阴风,速度比魂车还要快上几分,不一会就下了山,抱着安生来到一处僻静无人之地。
此处盛开着一望无际的白色花儿。
浓郁的芬芳在空气中弥漫,一团一团的魂火飘荡在空中,这花田里俨然围满了数不清的鬼魂。
只是这些鬼物每一头都神色茫然,浑浑噩噩地四处游荡着,在游荡的过程中,魂体逐渐变得透明,然后慢慢消散在花田中。
千鬼曳!这些全都是!
安生还处在震惊之中,阴月璃已经将他的身子抛进花田,被浓郁的幽香所捕获。
那种大脑生锈的呆滞感又一次出现,安生觉得自己的意识开始变得很慢很慢,仿佛要在母亲的怀抱中安然入睡。
‘不……好,她,要……干嘛?’
安生仰躺在白色的花丛中,感觉身下妖娆的花朵如同有生命似的,缠着自己的身体不断往下沉。
但这其实是错觉,真正在下沉的是灵魂。
阴月璃侧着身躺在安生身旁,柔顺的黑发垂落在少年肩上,脸颊上那抹绯红愈发妖艳。
‘桥,桥豆麻袋,你你你要干什么……’
安生看着那愈来愈近的绝美脸庞,心中怀疑自己是否有些过于激进。
第62章 失控
白色花田上空,灵气与花香共蒸腾,如云如雾,几成实质。
身上的千鬼曳好似活物一般,将少年的四肢缠住,让他动弹不得。
‘噫,我承认自己刚刚是有些激进,但你也不用反应这么大吧......’
或许是刚被这千鬼曳的花香阴过,安生这一次没有直接沉沦,而是咬破舌尖,靠疼痛强行让自己清醒过来。
女人一点一点靠近,绝美脸庞上泛着微醺般的绯红媚意,她笑意盈盈地盯着走投无路的少年,狭长的眼眸中更是流露着让人惊心动魄的妩媚。
安生表示已经汗流浃背。
‘不是说修行了《六欲白骨观》之后就没有世俗的欲望吗?你你你这是做什么......唔!’
安生只觉一阵旖旎的幽香涌入鼻腔,一双纤细的手臂勾住自己的脖颈,他还来不及呼救,嘴巴就被堵住,不,是被撬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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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劲,这女人的状态很不对劲。’
浓郁的花香化作袅娜烟气,如轻纱般遮蔽了两人的身形,只能从惊鸿一瞥的流转间隙中,窥见云鬓朱颜,霞姿月韵,肤白胜雪,旖旎万千。
安生却惊恐地瞪大双眼,他身上的衣物正在被飞快除去,但这更说明阴月璃的状态很不对劲。
炉鼎元阳一泄,品质就会逊色很多,冥天大典还没到,她是个完美主义者,怎么可能在这时候要了自己的身子!
更重要的是,要了身子,下一步就是采补,再下一步就是把他做成xx玩具了!
安生嘴巴被堵住,只能竭尽全力调动体内灵力进行反抗,但他正处在千鬼曳的花田中,这里相当于阴月璃的道场,一身灵力被尽数压制。
‘恶火呢,恶火呢,救一救啊!’
许是少年的求生意志起了作用,气海之中,燃烧着的漆黑火焰摇曳着,泄出一股精纯的阴炁灵力。
安生眼中闪过一丝曙光,打算通过种火诀摄走爱火让阴月璃恢复清醒,但女人头也不抬,口中一味索取,只是随手一指,立时将安生正在酝酿的术法点散,顺便封住他一身经络。
哦豁,完蛋。
安生彻底躺平,再无力挣扎。
眼看就要被除去最后的亵裤,头顶遥远的阴山上,突然回响荡悠远苍凉的钟声。
已经绝望的安生愣住了,阴山上的钟声,轻易并不会敲响,这么多年来,他只听见过一次。
那一年,他还在安氏,一个距离这里数百里的炼气小家族。
那一年,他还没被送来阴氏,当一个整日提心吊胆的外姓炉鼎。
也正是那一年,他此世的父母战死在了和幽世的战争中。
【望冥阴山之钟声,奏幽世鬼潮之响】
阴月璃同样愣了一下,完全被爱欲占据的眼眸出现一丝恍惚。
安生察觉到身体上的桎梏出现些许松动,没有犹豫,强顶着阴月璃的压制运转起七情种火诀。
‘给我清醒一点,你这个疯女人!’
一缕旺盛的火焰被抽离出来,其色桃红之中还渗着妖艳的紫。
安生知道眼下没有环境让他炼火入体,当即忍痛让这团爱火散入花田,只留下最后一缕被他攥在手心,却在不经意间渗入体内。
下一秒,少年“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爱火离体,阴月璃眼底的情欲淡了几分,又被安生的鲜血溅了一脸,眼神出现瞬间的清明,这已经足够了,她当即运转起功法《白骨观》,平复体内失控的【六欲】。
‘失控了......’
阴月璃神色阴晴不定,抬手拭去自己脸上的血液,然后轻轻抱起面色苍白,唇角含血的安生。
不知是愧疚还是出于对方才行为的补偿,她先是喂少年吃下一枚相当珍贵的归元丹,再注入一道精纯的阴炁灵力帮助他催化药力。
眼见少年身上的衣物被自己撕成一条一条的,她又取出一件黑袍给他裹上,在这个过程中,已经平复的欲望又有死灰复燃的趋势。
女人强忍着内心的冲动,从法器中唤出自己的魂侍。
“你,把他送回去。”
“是,主人。”
……
世人总以为修行了《六欲白骨观》就能消除世俗的欲望,这只是谬误。
【六欲】从来都不曾消失,只是被抑制在【白骨观】中,仙基越是强大,欲望也会越强烈,直至在这漫长的对抗中,扭曲成面目全非的模样。
“就差一点……”
阴月璃伫立在苍白的花田中,声音沙哑得有些可怕。
就差一点,她就毁了自己求道的机缘。
往日她总能克制住自己的冲动,但今日的少年实在太过主动,也太过惹火,完全勾起了她心中的欲望。
欲望一旦决堤,阴月璃要的就不止是他的身子,而是他的命,他的一切。
‘再忍一忍,还不是时候……’
阴月璃仰起螓首,垂落的手指刺入皮肉,渗出一滴滴饱满的殷红血液。
倘若不是阴山道钟响起,少年现在应该已经被自己采补至死,最后炼成一件白骨法器。
她真的忍得很难受,仙基【白骨观】不受控制地运转,一股恐怖的气息弥漫花田上空。
漫天花香所化的轻纱与安生散落在花田中的爱火呼应着,开始缓缓下沉。
与此同时,游荡在花田周围的鬼物纷纷仰起头,呆滞地嗅着这宛若实质的花香,魂体肉眼可见地消融。
香俱沉!
花香俱沉,这是修成神通【骨沉香】的前兆。
卡了多日的瓶颈,竟然因为这一场失控而松动。
‘那孩子真是我的福缘……’
阴月璃目光闪烁着,心中感慨万千。
族中奉她为天骄,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能一路走到此处,与安生脱不了干系。
从最初入门《六欲白骨观》,到筑就仙基,再到修行丹位神通,每每遇到瓶颈,少年都是她突破的契机。
‘这就是炉鼎命!只有这样的命数,才能助我求得丹位。’
命数一物,无关出身,无关道统,高于神通,虚无缥缈,又无处不在。
哪怕是金丹真人,也不敢说自己能够堪破一二。
阴月璃深吸一口气,心中火热无比,但越是如此,她就越是明白。
自己轻易不能和安生见面,否则很可能会再次失控。
‘修成神通的征兆已现,倒是正好闭关一段时间,只是若是闭关,谁来帮自己看着他呢?’
阴月璃思量着,说不得要去拜访一下无生阁那位大人了。
第63章 幽世鬼潮
‘发生了什么事……’
不知过了多久,安生突然间惊醒过来,发现自己正睡在宅邸的小屋内。
身上穿戴齐整,只是鼻间还隐约残留着迷离的幽香,恍若梦中。
定了定神,安生环顾周围,屋内只有自己一人,没有丝毫异样。
‘不对,我记得我被阴月璃带到一处花田中,然后……’
安生脑海中闪过一些模糊画面,当时自己被那个女人制住,先是用手臂勾住自己的脖颈,紧接着嘴巴也被撬开,肆意索取。
然后胸口一软……
可以确定对方身材非常完美!
安生越想越惊,连忙检查起自己的身子,整个人顿时一僵。
体内存储的灵力异常充沛,经络坚韧,根基扎实,远甚往常,已经接近炼气六层。
‘足少阳经被打通了大半?’
他咽了咽口水,有些摸不着头脑。
‘嘶,阴月璃把我睡了?不对,我怎么记得有一声钟鸣,然后我趁机摄走了一缕爱火,打断了她……
呼,吓死安某了,元阳尚在!’
安生长出了一口气,元阳尚在,意味着最糟糕的情况没有发生,阴月璃最后应该还是控制住了自己。
想想也是,如果阴月璃真的失控采补了自己,现在的少年应该已经成为对方手中任意把玩的法器了。
‘她怎么会这么好心,还主动帮我打通穴窍?’
安生有些狐疑地想道,仔细查看体内经络情况。
足少阳经是大经络,单侧有四十四个穴窍,起于瞳子髎,终于足窍阴。
炼气五层到炼气六层是一个坎,哪怕此前已经动摇了穴窍关卡,又有恶火助力,安生自讨也得花上几个月的水磨功夫。
而现在,自己只是睡上一觉,足少阳经就被打通了大半!
如果不是恶火依然在气海之中静静燃烧着,依旧蕴含着充沛的阴炁灵力,安生一定会认为阴月璃
‘等等,这是什么……’
安生愣了一下,发现气海中不知何时又多了一缕粉红色的小火苗,从规模上看它要比一旁的恶火小上许多,却丝毫没有畏惧地与之分庭抗礼。
七情爱火,何时来的?
少年一脸懵逼,他当时硬顶着阴月璃的压制施展术法,已经有伤在身,根本没有机会把这缕火炼入体内。
正当安生脑子里一团浆糊时,魂侍梨儿的声音忽然传入了他的耳畔。
“公子,您醒了吗?”
安生心里一颤,如临大敌般望向紧闭的房门。
“公子,您醒了吗?”
魂侍的声音又一次响起,似乎已经察觉到他的苏醒。
安生深吸了一口气,镇定下来,起身走过去打开了房门。
“梨儿姐。”
门外站着宫裙及地的正是魂侍梨儿,见安生开门,那双漆黑呆滞的瞳孔渐渐有了焦距,手中捧着一枚黑色的令牌。
拘魂令。
梨儿恭敬将令牌捧上:“公子,您终于醒了,主上说您捉到的鬼物不堪大用,她给您换了一头。”
安生沉默了一下,从她手中接过拘魂令,这枚令牌被重新祭炼过,外表看着魂光内敛。
但只要一上手,就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着的浓郁鬼气,这里面的鬼物少说也有炼气七层,恶意深重不逊于那头藤鬼。
“公子,主上还让我问您,族内分发的阴灵散可还够用?”
“够用。”安生看着她点了点头。
梨儿闻言,又说道:“主上说了,公子修为不济,正是需要丹药的时候,眼下恰逢鬼潮来临,族中正在备战……
不止是阴灵散,如回春丹,行幽散一类的丹药都会暂停供应,恐怕公子手上存货不多,故特意差人给您送来。”
说着,梨儿身子一侧让开通路。
只见一头头鬼奴从门外显出身形,手中都托着摆放着大小玉瓶的盘子。
这些玉瓶的瓶口都封着符篆,上面很贴心地用篆文写明丹药种类,不等安生反应过来。
鬼奴们便鱼贯而入,将漆盘挨个摆放在书桌上,椅子上,由于实在太多,有些甚至放到了床榻上。
‘这,这就是传说中富婆的封口费吗?’
安生目瞪口呆,他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多丹药,像他这种外姓,月供能分上几枚阴灵丹就不错了。
眼下这些玉瓶中,不乏珍贵的培元丹,行幽散,还有几味是他连名字都没听过的。
“等等,梨儿姐,你刚刚说的鬼潮……”
安生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眼神有些恍惚地问道。
“公子,我们都经历的,你忘了吗?”
梨儿颇为伤感地回答道。
从刚刚进门开始,她就给安生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仿佛只是一具传声的傀儡。
直到这一刻,安生才能确定眼前的幽魂侍女依然是自己认识的梨儿姐。
“是啊,我们都经历过的,怎么会忘呢?”
安生轻声说道,随后屏退众多鬼奴,有些恍惚地站起身来,迈步出门,门外的空气仿若凝滞,没有风,却飘散着让人心悸的味道。
少年抬头望天,天空一片沉郁,有黑色的云雾遮天蔽日。
那一枚日夜皆明,照耀大地的上冥星并未出现,仿佛只是被掩盖在重重阴云之后。
但安生知道并非如此。
世人常言,望冥和幽世比邻,但这个比邻并非以界线划分的两块土地。
而是两个相邻的世界。
就如同无常的潮水涨落,望冥这块福地,与幽世这方小世界,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在一定区域内重叠在一起。
那些重叠的区域,便是连接两界的通道,届时,如海浪般汹涌的鬼物会从中涌出,将憎恨与死亡带给目之所及的一切生灵。
每当鬼潮来临,上冥星所在的区域都会最先与幽世重叠,一直持续到鬼潮结束,才会再次回到望冥的天空中。
就像现在这样。
第64章 苦海波澜
苦境,不可言说之地,仙屿。
在苦境诸多不可言说之地中,仙屿,也算得上其中最特殊的一个。
这座岛屿处九天之上,立八方之外,无人知晓是何人将其升上天空,但它公认的职责只有一个。
即监察苦境其他不可言说之地,因此这座小岛又有【监天】的称呼。
岛屿上草木葳蕤,薜荔芊蔚,灵泉潺潺,青鸾白鹤自在徜徉。
而在层层云雾之后,便见金殿楼阁,玉柱环绕,浓郁白光如水般流淌,在玉柱之上拂过,放出阵阵光晕。
所谓仙人居所,莫过如是。
只是今日似乎迎来了某些不速之客。
“应素素,你又来我这干嘛?”
悦耳柔和的女声响起,言语中能听得出其人深深的厌烦和无奈。
“霉运缠身就不要到处走动,上一次见你,我足足倒霉了十五日,期间炼坏了三炉丹药,损失的灵材还没找你赔......实在忍不住出来走走,你也可以不来我这里。”
从话语中不难听出,两人颇为熟稔,应当有一定交情。
来人伫立在半空中,一身青衣,身材修长,面容美艳邪异,尤其是两个眼角狭长,好似蛇蛟之属。
一头青黑色长发披散在身后,周身有水波的涟漪荡漾,时而清澈时而浑浊,一双青紫色的眼眸望向远处笼罩在皎洁明光中的高台,脸上露出一个充满反差感的亲近笑容:
“瓶儿,我这不是听从你的建议,准备找一部转运的功法吗?这次来就是想看看你这里有没有合适的功法……”
温婉女声当即回答道:“我修的是太阴,这里没有癸水功法,不要老是来我这里打秋风了,去找找别人吧。”
对于瓶儿的回应,青衣女子并没有感到意外。
但她显然是有备而来,只见那张邪异美艳的脸上流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竟全不顾自己贵为真人的脸面当众撒起娇来:
“好瓶儿,你就帮帮我嘛,你也知道我出身贫寒,道统简陋,修为浅薄,不比你们太阴高悬,光照万古,底蕴深厚。”
这话简直把高台内的李瓶儿给气笑了。
‘太阴道统还活着的真人满打满算只剩下两个,去了外头连个筑基都难找,这恭维听着比嘲讽还刺耳。’
“你应素素说自己出身贫寒,那全天下的散修都不用活了,你还要脸吗?我再说一遍——
我这里没有癸水功法,有也不会有哪部能比得上你那见了鬼的《劫露洗运诀》,不要逼我打你,快走不送。”
李瓶儿自认为已经说得很重了,但对青衣女子来说,她的脸皮厚到完全免疫这种程度的话语。
‘好瓶儿,你骂人真像在撒娇。’
应素素抿着嘴笑,那双青紫色眼眸中闪烁着饶有趣味的眸光。
世人都畏惧太阴之名,对隐娥,令仪两位真人敬而远之,但应素素知道,和隐娥真人不同,令仪真人李瓶儿的脾气相当好。
她很好相处,轻易也不会动怒,而且行事光明磊落,是苦境少有的正派金丹真人。
也可以说,是苦境少有的好人。
‘我最喜欢和这样的好人打交道了。’
青衣女子眨了眨眼,终于说出真正的来意:“瓶儿,我相信你这里没有,毕竟以我们的交情,你一定不会不帮我,但我听说隐娥真人那有一部《甘霖……”
话没说完,一道清冷月华当面拍来,青衣女子面色一变,整个人涣散成一滩清水。
月华扫过,清水冻成冰块坠落地面,噼里啪啦间碎成一地碎冰。
‘啧,传闻这两位硕果仅存的太阴真人乃是师徒,看起来不怎么对付啊。’
青衣女子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半空中,青紫色的眸子中目光闪烁了一下,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头顶的晴空突然间暗了下来,云层之后隐约渗出一片皎洁光晕。
“消消气消消气,我这就走还不行吗?”
应素素心知李瓶儿这下真是动了怒,顿时干巴巴笑了两声,再次化作一滩清水,真身已是飘然离去。
“哼。”
在应素素离开后,天色再度放晴,云遮月华之景悄然散去。
一位温婉美艳,身材婀娜的白衣仙姑出现在半空中,面色有些不善。
‘这蛇妖,每次遇见她准没好事,这次不知又要倒霉多久,还是别炼丹了……’
李瓶儿思索着,手中握着一册经卷落回高台上,她是喜静的,奈何近来仙屿是她当值,总要应对些奇怪的事情。
她专注读起道经,神色静谧,只是没过多久,就微蹙起眉头。
‘那丫头怎么来了?’
……
“师尊,师尊你在吗?师尊——”
一位茶白色衣裳的仙娥在云雾间飞掠而来,容貌稍显稚嫩,言语也并不沉稳,依着身上衣物看,身份倒很是尊贵。
她熟门熟路来到李瓶儿坐镇的这座高台下,高台碧丽皎洁,通体绘满明月灵纹,两侧有灵水环绕,周遭草木繁茂,生机勃勃。
好几头灵植所化的精怪在高台底下嬉戏打闹,见着来者,纷纷低头问好。
“少涔仙子。”
这一位出身尊贵,乃是离恨海素秋真人独女,天姿卓绝,被令仪真人收为亲传弟子。
少涔没有理会这些贪玩的精怪,迈步近前,往台上去,果然瞧见一美貌仙姑正在高台上翻着书卷,这仙姑仪态端庄,温婉亲和,正是李瓶儿。
少涔慌慌张张地说道:“师尊师尊,出大事啦!”
李瓶儿闻言,抬了头,只是微微讶异,说道:“涔儿,我不是命你去天衡殿守着观世录,怎么这般慌张?不会又想翘班去哪里玩耍吧?”
这事是有先例的。
李瓶儿有些头大,她第一次收徒,也没什么经验,少涔这徒儿容貌资质出身哪哪都好,就是性子太跳脱。
毕竟在族中也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肯定不如她当年求道时那般乖巧。
‘已经寻了个磨性子的活计给她,这才没几日,怎么就又来扰我?’
先是应素素,又是少涔丫头,看来今日这卷道经看来是读不完了……
“师尊,这次是真的出大事了!”
少涔紧张兮兮道:“我正在天衡殿里守着呢,谁知那观世录里突然钻出来一行字,把我吓了一跳!”
李瓶儿愣了一下,放下手中的书卷,疑惑道:“一行字?写的什么?”
“上面写着苦海在十日之内两次泛起波澜,还有望冥,落款上写着言什么……言兰非。”
‘普罗广世言尊的本名!’
少涔回忆着说道,还没说完,李瓶儿已经倏地一下站了起来:“不得无礼!”
被这么一凶,少涔顿时有些委屈地看着师尊,李瓶儿稍吸一口气,平复心境,温声宽慰道。
“那是坐镇苦海的道尊,你不知道也正常,不知者无过,尊者不会怪罪的……你这次做对了,确实是出了大事。”
李瓶儿说罢驾起一道月光,带着少涔从高台上飞起,周遭景象瞬息万变,只是片刻间就来到仙屿东面的一座高山上。
率先入目的是四座高塔,各立一方,塔中有玄光升腾,都镇有一道金丹灵物,奢华至极。
李瓶儿能认得其中两道,另外两道玄光晦涩,有所遮掩,看不真切。
能认出的两道一者为【丙火】,一者为【甲木】。
其中【丙火】对应着太阳之火,这个道统随着【太阳】道统的没落而没落,当世已经很难寻见这一道的灵物。
居中乃是一座恢宏宫殿,宫门是厚重白玉,荡漾着眩目的银白之光,上方牌匾书着四个的暗沉金字。
【尽观寰宇】
这四个金字气势恢宏,透露着气吞寰宇,藐视苍生的威严霸道。
李瓶儿目光沉沉,没有停留,一步踏入宫殿,门后色彩重重,大殿正中央的空中飘浮着一团绚烂夺目的银色光团。
那光芒如涟漪般荡漾着,如丝如缕,绵延起伏,从中演化出如瀑布般的奇观蜃景。
时而是巍峨崇山,险酷峻岭,时而是古木深林,万顷碧波,时而是气象安宁,鼎盛恢宏的王朝乐土,时而是天地翻覆,日月沉沦的末日盛景……
命数交织,神通演变,尽在其中。
【大衍观世书】!
李瓶儿抬头望向高空,一行墨迹写就的留言就浮现在这诸多画面之上,其中有一部分墨迹已经被光华渗染淡去,只留下几个字。
【苦海,十日内……两生波澜,望冥——言兰非】
她神色肃穆,向着这行字遥遥行了一礼:“多谢言尊示警,令仪已知晓。”
此话一出,那行字顿时融入无穷变化的光华之中,再也不见踪迹。
‘望冥,我记得好像是看守幽世的门户,当初是派了哪个家族去坐镇来着……’
李瓶儿思索着,拉住一旁正抬头望着大殿空中绚烂景观发呆的少涔,缓缓退出宫殿。
“师尊,苦海泛起波澜,是很严重的事情吗?”
徒儿少涔好奇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索,李瓶儿回过神来,答道。
“偶尔一次倒也没什么,短时间内出现好几次就可能有相当麻烦的事。”
李瓶儿揉了揉眉心,轻叹了一声,心中认为有些事情也是该让这位没心没肺的徒儿了解一下:“最坏的情况是大黑天又开始活跃,想要污染苦境的过去。”
少涔倒吸一口冷气,她是听过大黑天凶名的,可爱的小脸顿时绷得紧紧的:“真是那位?”
“也不一定,更多的可能是有人修成了祂的神通,哪怕还没成气候,最终也还是会成为祂污染过去,显现今世的载体……总之是件很麻烦的事情。”
少涔闻言,当即问道:“祂的神通是什么样的?我们岂不是得赶紧把那人找出来?”
“没这么简单,大黑天的神通和我们当世所有道统的神通都不一样,有着超出想象的颠覆性威能。”
“最麻烦的是,只要被大黑天选中,无论是筑基修士还是炼气修士,哪怕只是一介凡人,都有可能修成祂的神通,然后在不知不觉间成为祂显世的载体,最终酿成大祸。”
李瓶儿解释道,秋水般柔美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冷意。
‘当年祂差一点就成功了,在上仪问天宗,距离大黑天显世也只有一步之遥。’
‘如果不是玄尊舍弃一身道行,行代阴度夜之举,将祂分神斩灭,恐怕今日苦境已经沦陷大半......’
“啊?那我们要怎么找啊?”
小少涔傻了眼,一处洞天福地中不知道有多少凡人,多少修士,难不成得一个一个找下去。
“所以说是相当麻烦的事,不知道会因此死多少人……”
‘该死的应素素,我就知道遇见她准没好事!’
李瓶儿暗骂一声,这种事往常都是当值的真人处理,但她心里一动,突然间来了灵感。
‘欸?要不就让应素素去找吧,报酬就是把她引荐给师尊,正好也能分散一下师尊的精力,干脆让师尊倒霉一段日子,我才更有把握抢在师尊前面找到小白!’
一举两得!
贵为令仪真人的李瓶儿眼睛一亮,觉得此事可行,当即决定修书一封,让应素素去望冥地界灭了大黑天的神通种子。
应素素出生离恨海金丹世家,本是人族修士,但她资质寻常,正常来说这辈子筑基就算走到头了。
只是她不信邪,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投靠了离恨海的府海妖族,转身就与昔日族人刀剑相对。
其人狠辣无情,诡计多端,深受府海妖王器重,亲自赐下血祭秘法,为她炼就妖族血脉,打破先天桎梏。
应家真人几次出手想诛灭此獠,都给她逃了过去,最终还真给她以半人半妖之身登位,夺了本该属于妖族的丹位。
但也因此被丹位诅咒,从此霉运缠身。
李瓶儿与她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后来在一处崩塌的洞天中联手逃生,也算有了点交情,被这厮看出心性纯善,从此就赖上了瓶儿。
对于应素素的人品,李瓶儿不做评价,但她也不得不承认,其人向道之心甚坚,有路子也有手段,只要她肯去,那修成大黑天神通的倒霉蛋肯定必死无疑!
李瓶儿:这下总不会被霉运影响了吧(笑)
第65章 后勤保障人员安生参上
天地昏沉,上冥无光。
没有风,却有一股恶心的,宛若血肉腐烂的气味在空气中蔓延。
阴世道统对这样的气味尤为敏锐,不仅如此,天地间充盈的灵炁正在被转变,变得更加污浊,更加适合鬼物吐纳。
幽世是鬼物统治的地界,阴氏可以说是苦境最熟悉也最擅长对付鬼物的世家。
也正因如此,阴氏才能坐镇阴山千年,在一次次鬼潮中屹立不倒。
无生阁后堂中。
修成大黑天神通的倒霉蛋安生感觉鼻尖发痒,难以抑制地打了个喷嚏,思路一断,手中编织一半的小草人也停了下来。
‘是谁在背后偷偷念叨安某?’
这样的猜测是有依据的,他都快炼气六层了,还会打喷嚏,明显不太正常。
当然,这也可能跟后堂正点着的熏香有关,熏香的味道极重,后堂又封闭着,熏得安生有些喘不过气来。
但不点又不行。
这几日空气里一直弥漫着一股腐尸的味道,起初还不怎么明显,只是让人感觉非常别扭。
渐渐随着时间推移,这股腐烂的气味愈发浓郁,以至于到了不点上熏香完全寝食难安的地步。
于是就连安生这样的非战斗人员也有所明悟——与幽世重合的区域已经出现,而且很可能距离阴山并不算远。
阴月璃这几日都没有露面,只是托幽魂侍女传话,让安生来无生阁报到。
他属于非战斗人员,无需外出守卫大阵,现在就在无生阁的内堂干着流水线的活计。
为了应对幽世鬼潮,无生阁积累多年的珍藏在这几日一应开放,各类法器,符篆,耗材,丹药供阴氏儿女们任意选用。
这不仅让安生想起了在安家那会,同样是应对鬼潮,父母长辈们一人拿着几张符箓和一瓶回春丹就上了战场。
最后只有两位族婶活着回来,其中一人中了尸毒,没多久就死了,剩下那人则成为了安家新的族长。
‘这是比不了的……’
安生看着阴灵珑她们一干嫡系,一个个武装到牙齿,可哪怕如此,在鬼潮中,一个不慎,依然有丧命的可能。
毕竟过来的鬼物里,可是有媲美金丹真人的鬼王存在。
‘这次鬼潮倒是来得突然……’
安生想着,手上的动作没停,不多时,一个漂亮别致的小草人就编织完成了。
这门手艺也算是他的拿手绝活,在无生阁最近的订单中,护身符箓和替死傀儡一类的需求量极大。
其中【草头神】就是比较低配的替身道具,比它高档的有【附魂木偶】,更高档的则是【替死鬼】和【借命骨雕】。
后两者炼制难度大,估计得筑基修士才有资格使用,前两者便宜实惠,现在也供不应求。
“安生弟弟,你这草人也编得太好了。”
阴灵泽的工作台在安生隔壁,他伸长脖子瞄了一眼,又看了看自己手上的,忍不住感叹道。
“泽哥,你不是符篆组的吗,你这……”
安生脸色古怪地看着阴灵泽手里那团意义不明的莎草球。
‘咱能别浪费莎草吗?安某当狐狸都比你编得好。’
“试试,我就试试。”
阴灵泽尴尬而不失礼貌地笑了两声,他自然也是后勤保障人员。
他更擅长符篆,所以负责绘制剃魂符和镇魂符,只是瞧着一根根莎草在安生指尖飞舞,来回穿梭,不由也心痒想要试一试,然后就贻笑大方了。
阴灵泽挠挠头,将手里的莎草球放下:“别说,还挺难……”
别看安生没一会就编一个,还都灵性饱满,活灵活现,但这其实是手艺活。
这些被特别温养过的莎草十分坚韧,编织时还要缓慢注入灵力,就如同画符篆一般,灵力的输出要平稳且不中断,否则就会打岔结或者留线头。
【草头神】一类的祭物很看重美观精致,出自巫道,越是美观精致,就越容易吸引游神灵性,能发挥的效力也就越强。
“唯手熟耳,泽哥,你绘制符篆不也是如此,那才是大道,安生这只是一门小手艺。”
安生低眉谦逊道,阴灵泽符画得确实比他好,但这是用大量画废的符纸堆出来的。
安生倒是有心想练,可问题是祭炼过的符纸实在是太它喵贵了,还要配套的符墨,他一个月的月供也就能换三十张符纸,一小块符墨,一晚上就画没了。
与之相比,莎草就遍地都是,而且只要是生长在阴山之上,都有不俗的灵性,那自然他这方面的手艺会精湛很多。
这就叫经济基础决定上层科技树。
“哪里哪里,安生弟弟的符画得也不差……”
提到自己的强项,阴灵泽脸上露出颇为自得的笑容,当即铺上一张黄色的符纸,提笔蘸了蘸边上的符墨。
“喤——”
正待提笔,一声巨大的钟鸣在族地上空响起,震得安生和阴灵泽还有屋内其他几人耳畔嗡鸣。
他们同时抬眉望去,门外泛起淡紫色的光华,如水波般明灭。
‘大阵开启了。’
安生和阴灵泽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以阴山为阵眼,名为参离阴冥合虚阵的大阵覆盖方圆百里范围,这座大阵是阴氏坐镇望冥千年的重要依仗
只要有金丹真人坐镇阵眼,这片区域内就不会出现与幽世重合的区域。
因此,一众大大小小的修真家族,乃至凡人村落都聚集在阴山脚下这一片有限的区域内。
在得到阴氏庇护的同时,也形成了一道道拱卫阴山的天然屏障。
每回遇上鬼潮,便是这些个小家族生死存亡的关头,在大阵外头的会举族搬迁进来,然后和里面的一起守住防线。
阴氏儿女们自然也会倾巢而出,守着大阵各方点位,修为更高些的还会外出探查幽世通道的所在,视情况拔除这些通道。
‘风雨欲来,只是想来与我无关了,阴氏这么多年都顶过来了,没理由会倒在这一次鬼潮……
最后三年,要握住机会,尽快集齐情火,筑就仙基。’
安生思索着,眉眼低垂,修长白皙的手指宛若在弹琴一般,指挥着一根根莎草自行编织起草头神的身子。
“孩子,你有一双巧手呐。”
苍老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阴命真人不知何时出现在安生的桌前,低头注视着他指挥莎草编织草头神。
安生心中一惊,错愕地抬起头,连忙恭敬地拱手一拜。
“拜见真人。”
但就是这说话和拱手的过程,那些莎草也没有停下来,依旧有条不紊地编织着。
老人见状,浑浊的眼中流露出一抹笑意。
“那骨雕你没带在身上?”
安生愣了一下,那骨雕当时用完就放在阴灵泽那了。
这玩意在他看来是个累赘,指不定有什么幽魂术法附在上面,做坏事还是不要带着为好。
“回真人,那骨雕在灵泽哥儿那……”
安生说着望向阴灵泽,却发现阴灵泽正专心致志地一笔笔画符,朱红色的符迹顺着鼻尖一点一点在黄纸上显露,也是四平八稳,游刃有余。
“无忧家的娃子,也是个做事细致。”
老人微微颔首,评价道。
阴灵泽画完一张符,吐出口气来,满意地点点头,正想找安生炫耀一番,这才后知后觉瞧见面前的老真人。
“晚辈灵泽,拜见真人。”
“你们两,可有心思学一学骨雕。”
老人笑眯眯地看着两人,开口问道,安生心中一动,没有回答,仍然低着头,悄咪咪用眼角余光观察阴灵泽的反应。
只见他面露难色,唯唯诺诺道:“晚辈仰慕真人术法久矣,只是母上有命,不敢轻涉幽魂道统。”
‘等等,阴灵泽不是幽魂道统?那他修的啥,明显也不是尸阴和白骨啊?’
安生按捺下心中的困惑,听见老真人缓缓说道:“也是,你母亲是个管得严的,罢了……那你呢,好命的小家伙。”
‘这不是我能拒绝的。’
安生当即答道:“小人愿学,只是弟子愚钝,恐不能习得真人技艺。”
“呵呵,不碍事。”
老人低笑着,露出如尸骸般枯黄的牙齿,苍老的脸皮上浮现一抹和蔼的笑容。
“就当是个小爱好,随我来吧。”
安生心中警惕,不安地与一旁的阴灵泽对视了一眼,对方朝他投来担忧的目光。
‘怎么办?!’
他面色僵硬,亦步亦趋地跟在老人身后,阴灵泽则杵在原地,幽幽地目送安生和老人一同走进后堂深处的黑暗中。
第66章 离天塑魂法
“小娃子,来我族中多久了?”
“回真人,已经七年了。”
安生跟在老真人身后一同走进一段漆黑的甬道,其中的黑暗要比他想象的还要深沉。
明明无生阁从外面看来只是一间无人居住的小楼,但他却感觉自己在这黑暗中已经走了很久很久。
一直到前方老人推开一扇黑暗里的门扉,前方才升腾起幽绿色的光亮,安生抿着唇,内心忐忑地走到了光亮处。
眼前俨然是一间宽敞的大殿,两侧整整齐齐的摆满了一只只洗刷干净的骷髅。
“七年了啊……”
老人喃喃着,语气似乎有些感慨:“上一次鬼潮好像也差不多是七八年前。”
安生不语,眼角余光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四周骷髅,它们的双眼里透着幽绿色的火光,仿佛某种造型别致的蜡烛在给大殿提供照明。
都是货真价实的魂火,映照得安生脸庞也有些惨白。
而在大殿中则,一截截宛若艺术品般的苍白断骨摆放在圆形的祭台上。
最大的一根足有数米长,最小的只有手指大小,但都被清洗得干干净净,骨质皎洁,在魂火的照耀下显现出邪异的美感。
‘这只是一截小腿骨……’
安生看着那最大的一截白骨,暗自心惊。
‘她真的不是白骨道统吗?’
而在大殿的最里面,一幅极为宽大的百鬼炼狱图下方设着木榻高几,上面还摆放着一柄纤细的刻刀和几截尚未雕刻完成的白骨。
老真人带着安生来到此地,随和地说道:“孩子,坐吧。”
说着就坐在木榻上,拿起刻刀和一截白骨,在手心处雕刻了起来。
安生自然是不敢坐的,老老实实站在边上旁观着老人的工具——
那是一截人的指骨,是完整的食指,安生瞳孔微微睁大,那上面纹刻着极为精密的花纹,像无数粘合在一起的篆文,又如同一幅缩小了无数倍的肖像画。
“这是骨雕。”
老真人缓缓说道,“从巫民那传过来的技艺,很漂亮吧?”
“它真美啊。”
安生由衷地赞叹道,只是看着这截指骨,就仿佛见证了一场古老的巫民祭祀。
“小娃子有点眼光。”
老真人低声呵呵地笑了起来,随后手下刻刀,不见她有什么动作,手上就抓着一头硕大的半透明鬼魂,那鬼魂头生双角,应当是一头炼气期的牛鬼。
“看好了。”
老人说道,拈着幽魂按向指骨之中,安生瞪大了眼睛,只见原先足有两个人高的幽魂迅速缩小,最终被压缩成手指大小,完整地塞进那截指骨中。
安生这才注意到,老人身侧的木榻上还放着一只残缺的骨手,其上同样被纹刻着密密麻麻的花纹。
但这些花纹风格各不相同,散发出来的气息和流淌着的魂光也大相径庭。
老人将雕刻,附魂之后的食指指骨轻巧地安置在骨手唯一残缺的食指上。
那骨手当即自己握了一下,如同获得生命。
五根手指各自释放着完全不同的鬼气,却协调地统合在一起,相互促进,气息不断攀升,隐隐超出了炼气期的范畴。
‘还有这种操作?!’
安生看得目瞪口呆,老人却一脸嫌弃地摆了摆手:“去帮忙守山吧。”
那骨手闻言,便弯下手掌,如同拜伏一般向老人行礼,随后驾驭着鬼气自行飞走了。
‘这手,我可能打不过……’
安生沉默良久,才默默得出这么个结论,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老人应该是把五只不同种类属性的鬼物糅合在一起,形成类似筑就仙基般的效果。
‘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此乃《离天塑魂法》,算是老身这辈子最值得称道的成就……”
老人开口说道:“小娃娃,你想学吗?”
第67章 命运的馈赠
“小娃娃,你想学吗?”
老人的声音有如枯木摩擦般刺耳,回荡在安生耳畔,闻言,少年心中没有丝毫惊喜,只有巨大的不安。
‘不对劲,十分有九分不对劲。’
安生向来有自知之明,天上不会掉馅饼,如这种真人授术的好事一般也不会落在他头上。
‘我毕竟不姓阴!’
他尽可能装出心动但又不回答的模样,动了动嘴唇,好久才说道:“回真人话,安生资质愚钝,恐辱没真人绝学。”
“资质愚钝?”
老人嘴角扯了扯,似乎在笑,那双浑浊的眼眸打量了少年一眼,便望向大殿中则摆放的一排排白骨,眼神中流露追忆之色,转而说起往事。
“我年幼时初涉道途,想修的是幽冥白骨道,只是《六欲白骨观》晦涩莫名,我空耗三年,依然不得其门……”
安生不知道这位真人为何说起往事,后背发凉,但也只能耐心听她接着说道。
“往后改修幽魂道,依旧不忘白骨道,所以学了这门骨雕的手艺,之后筑就仙基,便又兼修了命理和尸阴。”
“阴世道统我算是修了个遍,只是样样通,却无一精深,后来有一回修行出了岔子,陷入了昏沉迷梦之中……”
老人露出似笑非笑的古怪表情:“不曾想在梦中得仙人指点,醒来便自创了《离天塑魂法》和《阴冥借命法》,仗着这两道术法,侥幸合了丹位。”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样样通没样精,却能开创术法?’
安生只当真人口中的“梦中启发”是在自谦,连忙拜伏恭声说道:“真人道缘深重,能得此天眷,晚辈敬拜。”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异样的眸光,她摇摇头,脸上的表情倒像是在讥讽着什么。
‘这两道术法玄妙,又岂是一介筑基能创?’
她这么想着,一时间陷入了沉思,这可苦了安生。
所谓伴君如伴虎,面前的金丹真人吹口气就能把自己吹死,少年简直是如履薄冰,不敢有一刻松懈。
好在老人很快回过神来,神色莫名道:“现在想来,我的资质也不算太好……能走到这一步已是得了天眷,眼下时日无多,恰逢鬼潮汹涌,恐阴氏安宁不复。”
‘这老登快死了?’
安生闻言,大惊失色道:“真人寿与天齐,阴氏长盛不衰,何出此言?”
老人摇摇头:“天人尚有五衰,凡人又何来长久,但【离天塑魂法】是我毕生心血所在,我总归是想把它传下来。”
‘老登托孤?’
别看老真人说得情真意切,安生表示我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会信。
‘阴氏儿女众多,找我一个外姓的炉鼎托孤,我信你个鬼,你个糟老太婆坏得很。’
安生面上流露诚惶诚恐之色,道:“真人,族中天骄济济,安生何德何能有此天眷?”
这世上的术法神通,道途丹位,多少都会留着上一位的痕迹,听见眼前真人要传法给他,安生第一反应便是,这真人大限将至,要传法给自己,行那夺舍之事。
阴世三个道统,都很擅长各种续命延寿之法,一个比一个能苟。
但这其实也说不通,功参金丹者,大多心高气傲,就算真要夺舍,也会选个如阴月璃,阴灵珑这样血脉契合,天资高绝的女修,一般不会夺舍他一个男修。
面上过不去。
老人嗬嗬地笑了一声:“天骄济济,可大都心怀鬼胎,没几个是真心想阴氏能长久的……”
“小娃娃,你在我族中七年,阴氏可有苛待于你?”
“不曾。”
这话一问出口,安生冷汗直冒,连忙搬出阴月璃的名头:“月璃姐对我极为照顾,安生感激涕零。”
老人微微颔首,道:“这就好,月璃那孩子天分极高,远甚于我,只花了不到半年便入门了《六欲白骨观》,又早早修成神通。”
“如此天资,如此才情,注定会成为阴氏新的支柱,而受她钟爱的你,必然也会在阴氏有一席之地。”
‘安某肠胃不好,吃不了画的饼。’
少年心里冷笑,听见老人接着说道:
“传你这道术法,是念在月璃那孩子的份上,只要你日后能尽心尽力辅佐月璃,辅佐阴氏,便也算不负老身一番苦心。”
话已至此,再没有转圜的余地。
安生抬起头,俊美的脸庞上显露出按捺不住的惊喜和激动。
“谨遵真人旨意。”
……
无生阁后堂,阴灵泽垂眸注视着黄色的符纸,面色阴晴不定。
‘老祖这是何意?’
他出身高贵,知道得要比安生多一些,阴命真人坐镇阴山多年,其人深居浅出,甚少在族中小辈面前露面。
但她对阴氏而言乃是定海神针般的存在,只要还有真人坐镇阴山,【参离阴冥合虚阵】便破不了,鬼潮再如何来势汹汹,无非也只是附庸家族多死些人罢了。
‘母亲闭死关前,严命我不得修行幽魂术法,尤其是老祖所创的【阴冥借命法】,绝非阴世道统的术法,几乎有天人神异……’
阴灵泽越是细想,越觉后背生凉,手中的符笔顿了又顿,迟迟难以下笔。
“泽哥。”
安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阴灵泽手中的符笔啪嗒一声掉在案上,朱红墨迹在黄纸上晕开,白白糟蹋了这一张。
他猛地回过头,瞧见安生从黑暗中走出,眉头微蹙,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你……”
阴灵泽本是想问“你可还是安生?”,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阴柔的脸庞上挤出一抹有些僵硬的笑意。
“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真人只传了我一道术法,让我勤加修习,便让我出来了……”
安生回答道,看得出他也有些困惑。
阴灵泽仔细观察安生的表情和反应,面色紧张地问道:“是哪一道术法?”
“是《离天塑魂法》。”
安生回答,随后便听见面前阴柔少年长出了一口气,紧绷的脸庞一松,整个人倒显得鲜活了起来,他拍了拍安生的肩膀,笑着说道。
“塑魂法好啊,塑魂法乃是阴命老祖的成名绝技,老祖炼制的骨雕,放眼整个望冥都有着赫赫威名,看来以后要仰仗安生弟弟啦!”
“泽哥你就别寻我开心了,我的资质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术法晦涩无比,也不知真人为何选中我……”
安生苦笑道,暗自疑心阴灵泽的反应,从一开始的惊惧到后来的放松。
‘他似乎知道些什么。’
“她老人家自有深意,我们这些小辈遵从就是。”
阴灵泽神色轻松了许多,随口说道,“还是快些干活吧,外头催得紧。”
“泽哥说得是。”
安生低眉道,并没有因为得了真人传法而得意忘形,在他心中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就好像被掩盖在浓郁熏香气味下淡淡的尸臭。
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
第68章 求援
自那日之后,阴命真人再不曾出现在安生面前,据阴灵泽所说,老人要坐镇阴山大阵的阵眼。
往后一连数月,安生也只是在无生阁中编织草头神,偶尔试试真人的塑魂法。
幽魂一道的修士擅驭鬼魂,安生所知的仙基有两个,一者名曰【鬼门关】,修至大成能够容纳万千鬼魂,运转仙基,则鬼门大开,茫茫厉鬼索命而出。
另一者名曰【双生花】,只祭炼一头本命厉鬼,将自身魂魄与这头厉鬼融为一体,在气海中炼就一朵双生花。
前者算是幽魂道统的主流,阴氏几位幽魂道统的筑基修士都是修的这个仙基,后者安生还没听过有谁炼成。
而阴命真人这道塑魂法另辟蹊径,并不追求驭魂的数量,也并非只祭炼一道,旨在将魂魄重塑,可以是手指,也可以是头颅,甚至是刀枪衣裙,百般器物。
受术的魂魄前尘尽忘,被肆意揉捏成载体的模样,也只会以为这是自己的本来面目。
就如那只骨手,每根手指都寄宿着不同的鬼物,却都以为自己原本就是一根手指。
只要有合适的载体将这些鬼物如物件般拼凑起来,鬼气相通相生,就能发挥出1+1>2的战斗力。
无生阁中。
“这次一定行。”
安生默默给自己打气,将灵力注入手中的拘魂令中,随着一阵乌光闪过,一股漆黑的魂雾涌出,其中血光闪烁,隐约可瞧见一张森然的鬼脸。
安生左手掐诀,右手虚握,一股无形的力量顿时将鬼雾罩在其中,被他一把攥住。
安生额头冒汗,感觉到自己像捏着一根压缩到极限的弹簧。
他咬咬牙,念动口诀,一指点在一旁的草人额头,将这头鬼物引入它的体内。
同样是【草头神】,案上摆放着的这个草人要比别的小草人大上好几倍。
其通体绘满细如蚊蚁的篆文,额头更是刺入了一柄尖钉,显得颇为诡异。
随着安生引导新的黑雾涌入,大草人身上绘制的篆文一个接一个泛起惨白的光芒。
当最后一枚篆文被点亮,大草人那双用绳结织就的眼睛陡然间燃烧起来,闪烁着邪性的血光。
“成功了吗?”
阴灵泽在一旁瞪大了眼睛,安生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拔出钉在草人额头的尖钉。
只见草人当即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有些笨拙地抬了抬它的小圆手。
只是还没等两人高兴,小草人眼睛处的两团魂火猛地炸开,整个身子顷刻间烧成一地灰烬。
“怎么这样……”
阴灵泽大失所望地说道。
“还是不行。”
安生摇了摇头,颇为可惜地说道,这算是这些天最接近成功的一次了。
阴灵泽皱着眉:“会不会是草头神本身的品质不行,没法容纳这个级别的鬼物。”
他们俩在这无生阁中织草人,画符篆,安生偶尔修行术法,阴灵泽也在一旁看着,一来二去就一起研究了起来。
此乃【附魂术】,是修行【离天塑魂法】的前置术法之一,安生还需要习得【洗魂术】和【夺魂术】,才能尝试修行塑魂法。
草人身上的符篆是阴灵泽所画,他无忧府的纸人便是其母亲用附魂术制成的,他自然知道怎么画,只是画画符也不算违背母训。
安生也是这两天旁敲侧击才知道,阴灵泽并没有修行阴世道统。
他修行的是【后巫】道统,主修符篆,也被称为【巫篆道】。
此道主要靠符篆,并没有正统【后巫】那般邪性。
至于他的母亲无忧府府主,安生猜测应当是幽魂道统,至于为何不让阴灵泽修行幽魂道统,这却是不得而知。
‘难不成她有【后巫】的筑基功法?’
安生揣测道,毕竟如果没有筑基功法,阴灵泽要么转修,要么道途断绝。
“安生弟弟你也别气馁,附魂术是很难的,通常得是在此道浸淫多年的炼器修士,或者筑基修士才能修成。”
阴灵泽见安生沉默不语,开口安慰道。
“你才炼气五层,道行也不太够。”
“泽哥说得是,是我太心急了。”
安生笑着回答道,心里却想着其他事情。
幽魂道算是阴氏正统,他作为外姓炉鼎,又被阴月璃看得紧,此前是没有过多涉猎的。
鬼潮这几个月,阴月璃不知去向,他又得了真人传法,配套的前置术法自然也少不了。
夺魂,洗魂,附魂三道前置术法一次性对他开放,这可都是幽魂道的正统术法。
‘下次再去往苦海体悟宿世记忆,倒是没那么被动了……’
安生思索着,有了这几道配套的术法,他大可行夺舍之事,在苦海记忆中自在行事,反正那也是自己的宿世身……
夺舍。
安生心头一惊,下意识环顾四周,在那烛火照耀不到的黑暗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自己。
“怎么了?”
阴灵泽见安生神色紧张,开口问道。
“没什么……”
安生摇摇头,将心中古怪的念头驱除出去,正要开口提议再试试,却听见急促的风声。
他和阴灵泽一同抬起头,看向远处后堂的大门,此刻它正被缓缓开启,一束泛着血色的天光透过大门的缝隙投了进来,有一道模糊的身影闯了进来。
“老祖可在阁中?灵珑她快要不行了。”
来者面色焦急,怀中抱着一位昏迷的少女,安生望了一眼,发现是学宫的熟人,阴灵珑。
阴灵泽愣了一下,答道:“灵鸠,老祖不在阁中,许是在阵眼处。”
来人是阴灵鸠,也是学宫的同窗,她与阴灵珑算是形影不离。
此刻的阴灵珑面色铁青,两眼翻白,表情无比骇人,额上贴着一张黄符,其上篆文闪着血光,而且愈发黯淡,安生见状,心中了然。
‘这是被厉害的鬼物附体了。’
阴灵鸠闻言,面色一白,在瞧见是阴灵泽后,眼中又泛起希冀之色。
“灵泽,府主有在府中吗?”
“母亲她……你们去了也没用。”
阴灵泽如实说道,忍不住问道:“族中难道已经没有筑基留守了吗?”
“这次鬼潮来得实在厉害,诸位大人都分身乏术……”
阴灵鸠面色惨白:“我们本是守在渌山安家,防备可能出现的幽世通道,怎料那里已经有一道裂缝了!”
在一旁装小透明的安生愣了一下:“你刚才说渌山安家……”
‘那不是我老家吗?’
第69章 杀鬼
小渌山。
此地在阴山以南,并不算远,刚好位于阴山大阵的边缘,也有受大阵庇护,安生的老家便坐落在渌山山脚下。
鬼潮来临时,族中除孩童和无修为的亲眷留守山庄,一应修士都要到渌山上看守塔哨,听命于前来驻扎的阴氏儿女。
安生依稀记得,当年他在山庄的房间内,透过窗户,能遥遥望见渌山之上黑雾缭绕,鬼气冲天,更是常有厉鬼哀嚎尖啸之声在夜半时分响起。
那些时日,每一天都有族中长辈死难的消息传来,山庄中人人披麻,哀声不断。
不曾想,不过七八年的光景,鬼潮就又来了。
“渌山安家,那不就是……”
阴灵泽看了一眼旁边的安生,安生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眼眸中涌起一抹深沉的晦暗。
“可那里不是在大阵的范围内吗?局势竟已糜烂至此?”
阴灵泽喃喃道。
“先不要管这些了,阁中可还有驱鬼的法器符篆,快些拿出来!”
阴灵鸠焦急道,她能感觉到怀中的阴灵珑正不断颤抖,身体里好似有一股巨大的力气要爆发出来。
眼看额头黄符上的篆文越发黯淡,如果不是她死死按住少女,说不定已经要暴起伤人。
“噢噢,我,我这还有些符……”
阴灵泽反应过来,六神无主地说道,连忙从一旁案上抓起一叠符篆。
无生阁里能对付鬼物的法器早已都分发出去了,更往上层的筑基法器定然还有,但阴命真人不在,他们也用不了,眼下这些符篆还是今日刚画出来的。
但阴灵鸠只瞥了一眼,便道:“不行,炼气的符篆逼不出这头鬼物。”
阴灵珑是炼气圆满,能附身她的鬼物不会弱于这个级数。
“泽哥,用祭物把它引出来。”
安生突然说道,阴灵泽有些迟疑:“用什么祭物?”
“血亲之血。”
安生指着一只小草人,简短地说道:“你们俩谁跟她血缘更近一些?”
“我来。”
阴灵鸠当即明白了安生的意思,开口道:“你们谁来帮我按着她。”
安生走到她身旁,仔细打量了一眼阴灵珑额头贴着的符篆:“得快些,符篆要撑不住了。”
说着蹲下身子,也并不忌讳,直接抬手按住期门穴和气海穴,一股喷薄欲出的恶念自穴窍处蔓延出来,安生脸色一变。
‘体内穴窍已经被鬼物的浊炁攻占得七七八八了!’
“快!”
阴灵鸠没有迟疑,当即取出短刀割开了手腕,血流如注。
阴灵泽用符笔蘸起血液,开始在草人身上绘制符篆。
没有阴灵鸠的帮忙,安生顿感压力大增,眼中隐晦地燃起漆黑的火光。
七情恶火。
恶火引恶念,阴灵珑的身躯剧烈颤抖起来,一股股漆黑而不连续的烟气开始顺着七窍弥漫出来。
与此同时,额头的符纸一角开始自燃,安生见已经要压制不住,开口喊道:“泽哥,好了吗?”
“哪有这么快……”
阴灵泽咬着牙,符笔一勾,绘出最后引魂符篆的最后一抹血迹:“好了!”
安生一把撕开已经燃去大半的符纸,然后跳开好几步,下一秒,阴灵珑陡然坐起,表情痛苦双眸呆滞地抬头望天,双眼以及脸上的所有窍孔一齐放出乌黑的邪光。
那些邪光从她体内喷吐出来,汇聚成一道漆黑的鬼脸,恐怖的恶意倾泻而出。
‘筑基鬼物!’
哪怕早有预感,但当它真正现身时,在场几人才真正体会到这份恐怖的压迫感。
“泽哥,快!这里是真人道场!它施展不出来的!”
安生见阴灵泽面色惨白站在原地发呆,忍不住开始喊道。
幽魂道统真人的道场,对鬼物来说就相当于动物面对屠宰场。
果然,那恶鬼离体之后,并不敢作恶,有所忌惮般在空中盘旋,似是在寻找离开的出路。
阴灵鸠在最初的惊骇过后,马上反应过来,抓过阴灵泽手上的草人,迎向那团鬼影。
安生见状,掐起法诀,遥遥指向草人。
【引魂诀】
天空中盘旋的鬼影似有所感,满是憎恨地朝下方扑了过来,一头扎进了草人体内。
阴灵鸠闷哼一声,松开手跌坐在地,抬头看着仍然悬在半空中的【草头神】。
那鬼物体量庞大,这具仓促制作的【草头神】根本无法容纳,但只要有这么一个瞬间,鬼物附身其中,这便足够了。
【洗魂术】
安生掐诀,一道灵光落在草人身上,翻涌的黑雾顿时一滞。
“倏——”
乌光一闪而过,是阴灵泽终于顶住压力,祭出了符剑,这是来自无忧府府主祭炼过的符剑,精准命中草人,小草人顷刻间四分五裂!
‘好!’
安生眼看四分五裂的草团开始冒起滚滚黑雾,眸中闪过漆黑的火光,七情恶火燃起,不仅将草人的残躯烧尽,也顺势点燃了恶鬼的魂体。
‘这可是大补之物。’
在无生阁道韵压制下,那些黑雾最终是无法聚拢,在恶火的烧灼下,逐渐变得透明起来。
最终只剩下一声微弱的哀嚎依然回荡在幽静的殿堂中,完全透明的魂雾升上高处,竟化作淅淅沥沥的雨水。
将下面几人淋了个遍。
第70章 雨
无生阁中,莫名下起了淅沥的小雨,鬼物想要筑就鬼基,同样需要纳灵物入体。
此刻魂飞魄散,道韵自散,化作一场秋雨,雨水刺骨森冷,若是凡人淋雨,只怕是要大病一场。
“成功了……”
阴灵泽喃喃着,被这雨水淋了一身,却浑然不觉,直到寒意渗入骨髓,他才打了个冷颤,后知后觉回过神来。
他们这几个炼气小修竟然真的解决了一头筑基鬼物。
“这火定是老祖手段。”
阴灵鸠长出一口气,笃定道。
安生没说什么,在无生阁里,这筑基鬼物发挥不出多少厉害,加上阴灵泽有长辈赐下的手段,最凶险的一步反而是将恶鬼限制在草人体内。
否则纵使有一身符篆法器,伤不到对方的魂体也是白搭。
“灵珑怎么样了?”
阴灵泽面上余悸未消,见安生蹲在阴灵珑身旁察看,开口问道。
“不算太好。”
安生答道,恶鬼已经离体,但附体时造成的损伤是实打实的,现在少女体内仍充斥着浓郁的浊炁。
这些浊炁将各处经络搅得一塌糊涂,往后修行怕是要一点一点用精纯的阴炁重新把穴窍抢占回来。
本来已经快要可以筑就仙基,经此一役,又不知要耽搁多少年月。
但至少是保住一条小命……吗?
阴灵鸠也检查了一番,喂下一枚丹药,见少女脸色恢复正常,呼吸平稳,总算是放松了许多。
“如此就好,待大人们回来,自然能化去她的伤势。”
安生点点头,这就是有靠山的好处。
他想了想,问道:“她是怎么被附身的?小渌山现在如何?”
“小渌山……”
经过方才之事,阴灵鸠对安生的态度有了显着转变,闻言,却是想起了少年的出身。
她有些迟疑道:“我跟灵珑本来是跟长老一同守在渌山上,前几日也都还平静,只有零星小鬼。”
“一直到昨日夜里,长老接到族中传讯,她要驰援流离坡,说那边现了鬼王踪迹,命我们退守安氏山庄。”
安生静静听着,阴灵泽忍不住催促道:“然后呢?”
“然后……”
阴灵鸠深吸一口气:“等我和灵珑抵达山庄,天空中反常地下起小雨,山庄中鬼气弥漫,我们这才疑心出现了一处幽世通道。”
“……灵珑仗着有长老赐下的法器,一意入庄查看,没过多久就着了那鬼物的道,我只得带着她先撤出来。”
阴灵珑自诩资质不逊于阴月璃,心高气傲,难免行事冒进,会吃亏是正常的,只是……
‘不合理。’
安生垂眸,问道:“你们撤出来时,山庄内可还瞧见其他活人或是鬼物?”
“我们甚至没有穿过外庭……”
阴灵鸠羞愧道,“只记得灵珑突然被荷池中的荷花惑住心神,竟然失足跌落水中,我只来得及将她救起,其他的再没留意。”
安生闻言,陷入了沉思。
“安生弟弟,你也别太难过了。”
阴灵泽见安生沉默,以为是在忧心族人,开口宽慰道。
但其实三人都知道,安氏没有筑基,一头筑基鬼物,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能屠灭山庄内的一应活物。
安生摇摇头,没再说什么,阴灵鸠则抱起还在昏迷的阴灵珑道:“我先带她回去休息,这一次多谢你们了,我会向长老禀报的。”
阴灵泽:“客气了。”
他目送两位同族女修离去,转头发现安生仍然低头不语,叹了口气道。
“安生弟弟,你也先回去休息吧,这些天你都没停过,肯定也累坏了。”
安生抬了抬眼,将心中困惑压下,慢慢点了点头。
……
小渌山,安氏山庄。
与安生等人想象的情况完全不同,此刻的安氏山庄笼罩着一股欢快祥和的节日氛围。
透着年岁的古朴门楼两侧挂着喜庆的大红灯笼,房檐上挂满了鲜艳的彩绦流苏。
美中不足的是,天空中却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给这场喜庆的装潢增添了几分忧怨的愁绪。
荷花池中,碧叶接天。
雨水打落在荷面上,如同六弦琴般悦耳动听。
只可惜在本该是荷花的位置,却飘浮着一颗颗人头,男女老少皆有,都睁着双眼,淌出血泪,将本来清澈的池水染得污浊不堪。
而一院之隔的主楼内,人影幢幢,敲锣打鼓,燃放炮竹,看这模样,好似要举办一场盛大的婚事。
‘人倒霉起来真是喝凉水也会塞牙缝……’
青衣女子盘坐在荷池中,手中把玩着一团苹果大小的水球,内里有一道少女模样的魂魄,表情茫然站在水球中央。
她从李瓶儿那接了这个活计,得了一道【仙人指路】,随后就去太虚道统借门。
望冥地界实在偏远,中间还隔着个十万巫山,巫民可不是好惹的,想着借用【太虚门】跨界降临会方便很多。
没成想正遇见望冥和幽世重合,太虚跨界的动静被幽世的一尊鬼王盯上,跟着她一同落入这山庄之中。
这才是阴氏大阵失灵的根本原因。
青衣女子叹了口气,道:“我说,你又奈何不了我,要不就让我走了得了……这样僵着有什么意思呢?”
主楼内喜庆的锣鼓声顿时又大上几分,隐隐要把淅淅沥沥的雨声给盖过去。
应素素微微颔首,美艳妖异的脸庞上没有太多表情:“那就看谁先熬死谁。”
术神通【涨秋池】
术神通【照惊鸿】
……
安生有好些时日没有回到阴月璃所赠的宅邸,他推开院门,习惯性地说道。
“梨儿姐,我回来了。”
‘梨儿呢?’
安生四下张望,院子里一片死寂,往日魂侍梨儿都会在池塘边等着自己,但现在那里却只有一潭死水。
“梨儿姐?”
安生又喊了一句,心中一惊,快步走进院内,打开房门,在房间里瞧见一股熟悉的气息,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梨儿姐,你在这啊……”
只见安生休息的床榻下,陡然间翻涌出一大团蓝白色的魂雾,迅速凝结出宫裙女子的模样,正是梨儿。
“公子,您终于回来了。”
梨儿漆黑的眸子泛起一丝涟漪,声音少见的有些打颤,安生试探性地问道。
“梨儿姐,你这是……在害怕?”
“……”
透明的宫裙女子沉默着,颤抖道:“公子,我很怕,鬼潮来了,我害怕您再也回不来了……”
安生轻轻出了口气,听见梨儿姐接着说道:“公子,您还记得那时候,外面的声音吓人,我们一起躲在床底下,闭着眼睛,捂着耳朵,以为这样,那些怪物就看不到我们了。”
“……我还记得。”
安生沉默了一会,说道。
他心里明白,梨儿刚才就是躲藏在床底,这些时日他在无生阁中,阴月璃也没有给她命令,她独自守着宅邸,心中害怕,所以选择躲起来。
“公子,您回来了,真是太好了。”
梨儿姐喃喃着,缓缓朝门外飘去,安生回来了,根据阴月璃的命令,她是不能待在少年屋内的。
“公子,您身上有很不好的气味……”
从少年身旁穿过时,她梦呓似地说道,安生眼神一凝,房门已经闭上了。
‘我身上,是恶火,还是方才的鬼物?’
安生没想太久,回到自己的床榻上,开始炼化恶火中蕴含的阴炁灵力。
入定的瞬间,耳畔响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声。
‘嗯?’
安生蹙起眉头,自己刚才好像听见了雨声,外头下雨了吗?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那雨声一下子就放大了许多,变得非常清晰,就好像有谁把窗户打开了。
少年睁开眼,下意识转过头,望向窗外,然后瞳孔一点一点放大。
透过蒙蒙雨幕,远处的小渌山青翠欲滴,没有鬼雾缭绕,也没有骇人尖啸,显得是那么静谧祥和。
但这不是问题,问题在于……
这里是安氏山庄。
第71章 安氏山庄
‘我回来了?!’
安生险些以为是自己日有所思,所以才会梦见在安氏山庄的日子,可那淅沥的雨声却清晰得毫发毕现。
问题是他明明在阴氏族地的宅邸里炼化恶火之中的阴炁灵力,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安氏山庄?
安生当即审视自身,气海内两团情火静静燃烧着,处在某种平衡的状态。
‘足少阳经已经被完全打通,修为达到了炼气六层,恶火中的阴炁灵力被消耗了许多……’
这倒是和他的记忆对得上。
那这是怎么一回事?
小渌山离阴山足得有数百里路,就是会飞,也得花上些时间吧?
安生有些恍惚地站起身来,不言不语,有些踉跄地走了几步。
环顾四周,房间内一应陈设都与记忆中山庄的厢房一模一样,只是不知为何,四处却挂着许多大红色的绸缎,看上去颇为喜庆。
‘厢房……这不是我当初的房间!’
少年双眸一凝,心中泛起寒意:
‘安氏山庄,阴灵珑就是在此地被筑基鬼物附体,这里如今到底是怎样一副情形?怎么会……’
如此吵闹!
只听见门外阵阵喧哗,像有一大群人正在敲锣打鼓,低沉的唢呐吹奏着的乐曲,调子很是欢快,但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别扭,让人觉得很不舒服。
安生骤然转过头,只听见那乐声越来越清晰,就连淅淅沥沥的雨声都给盖了过去。
有什么东西要来了。
安生右手拔出厌生刀,藏在袖袍中,左手则攥着拘魂令,内里拘着一头炼气后期的牛鬼,是阴月璃那次失控后赠予他的。
安生听着门外逐渐靠近的声音,目光沉凝,为手中拘魂令注入灵力。
只见一团黑烟冒出,一头壮硕的鬼物出现在这间并不宽敞的厢房中,头上顶着一对灰白色的牛角,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尤为狰狞。
存在感十足。
安生示意牛鬼藏进床榻上,壮硕的身躯险些挤不进去,然后放下床帘,自己则幻化成野猫模样,躲藏在门后。
很快,那喧闹的锣鼓声和唢呐声来到屋外,与安生只有一墙之隔,这下完全盖过了淅沥的雨声,少年听得真切,那曲调分明是置办婚事时接亲的曲调!
只是不知是何人演奏,听起来更像是办丧事时的哀乐。
安生耐心听了一阵,开始不觉得有什么,可时间一长,就觉得胸闷恶心,只觉那声音好似蛇一样想要往脑子里钻。
很快,房门被叩响,很有节奏感的叩三下,停一下。
“咚咚咚,咚咚咚……”
门外的东西似乎认准了这间厢房里有人,哪怕没人开门,依然如此锲而不舍地敲着,而那哀乐的队伍也跟着它一同在门外演奏。
安生咬紧牙关,维持着幻术不敢松懈,终于,门外的东西似乎失去耐心,只听见“咔”的一声,门锁却破坏,房门悄然打开,正好将安生幻化的野猫遮掩在阴影中。
“接新郎欸——”
安生瞳孔骤然睁大,这个声音……
他藏身在房门和墙壁形成的夹角中,从唯一的缝隙处窥见来人的背影。
那是个颇为富态的女人背影,身上穿着讲究的镶边长裙,哪怕已经有好些年没见,但安生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对方——
他的亲姑母,上次鬼潮的幸存者,也是主张把他送到阴氏当炉鼎的家族长老之一,在安生去到阴氏之后不久,这位姑母就被推举为安氏族长。
当时她就有炼气八九层的修为,这么些年过去,说不定已经炼气圆满,可以尝试筑就仙基。
当然,阴氏是肯定不会给她功法和灵物的,所以这会最多也就是个炼气圆满……
吗?
安生屏住呼吸,看着自家姑母迈步走向床榻,总觉得姿势有些不太对劲,一直到对方已经站在榻前,少年才看清全貌,顿时瞳孔一缩。
她是踮着脚走路的!
“新郎官,该上路了。”
这下安生听出不对了,这个声音要比记忆里尖细得多,自己这个姑母看来也是被鬼物附体了。
中年女人见床榻上一片死寂,只有淡淡鬼气弥漫出来,当即一把掀开床帘。
“吼!”
一头牛鬼咆哮着钻了出来,迎面一巴掌将她的脑袋整个拍歪,像个球似的勉强黏连在脖子上。
‘Suprise mother funker!’
安生心中暗笑,但马上,他就笑不出来了,只见自己这个‘姑母’抬手将被打歪的脑袋扶正,口中竟然冷笑着说道。
“哪里来的小鬼!”
牛鬼顿时怒吼着扑了上去,挥爪间带起磅礴的力量,这一爪下去,保证能让那脑袋彻底飞出去!
但它的动作停住了,空气中浮现出一根根漆黑的丝线,线头被‘姑母’攥在手中。
只听她“咯咯咯”地笑着,安生感觉到拘魂令与鬼物的联系骤然断开,凄厉的乌光在狭小的厢房内绽放。
牛鬼硕大的身躯顿时四分五裂,化作一团团漆黑的雾气。
中年女人深吸一口气,将这些雾气尽数吞下,这才冷哼一声。
“什么东西,也敢来搅小姐的事。”
这才余怒未消地走出房间,临行时还自言自语道:“怪了,方才明明有闻到活人的味道……”
“……接新郎欸——”
门外的仪仗队再次启程,安生幻化的野猫几乎软成一摊猫饼,他耐心等了好一阵子,才鬼鬼祟祟溜了出来,站在房间内满脸凌乱。
在方才牛鬼与对方交手的瞬间,安生引动了体内恶火的恶念,遮住了自己的气息。
‘筑基鬼物,又是一头筑基鬼物!’
少年苦不堪言,一头鬼物就够把山庄杀绝了,眼下居然还有一头,这就是让阴氏也如临大敌的鬼潮吗?
‘这山庄是不能待了,得想办法逃出去……’
“噫,原来是只小猫咪。”
正当安生还在思索逃生路线时,一个尖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让少年心里凉了大半截。
他有些僵硬地转过身,自家‘姑母’竟然去而复返,踮着脚尖,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
它盯着安生幻化的野猫,又发出了那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咯咯咯……我家小姐最喜欢猫了,那就一起带上当个伴吧。”
‘我呸!’
安生心里骂道,当即往窗户方向逃窜,那鬼物见了,脸色一沉,漆黑的瞳孔中泛起乌光。
眼见窗户就在上方,安生正准备猫急跳墙,心中却泛起寒意。
他定睛望去,一根根漆黑的丝线不知何时已经将窗口封得严严实实。
“不老实的坏猫,小姐是不会喜欢的……还是杀了吧。”
‘姑母’狞笑着走近,安生屏气凝神,口中吐出一团漆黑的火焰。
【七情恶火】
这团恶火烧死过一头筑基鬼物,已有了几分筑基灵物的神妙,火焰落在丝线上,竟响起滋滋的哀嚎声,被烧出一个小口子。
身后鬼物不禁变了脸色,安生见状,没有犹豫,当即起跳,从那口子里钻了出去,跳进了绵绵的细雨中。
“呀呀呀……!”
‘姑母’一口气冲到窗前,朝窗外望去,却只瞧见一片迷蒙的雨幕,哪还有那只野猫的踪迹。
它恼怒无比,发出一连串嘶吼声,双手往自己面上撕扯着,面皮竟零零散散脱落下来。
但即便如此,这筑基级别的鬼物也不曾想过跳出窗外来抓捕安生,似乎无比忌惮这场牛毛细丝的秋雨。
第72章 应素素
“嘶——”
安生跳出窗户,落向地面,在半空中就已经维持不住幻身术,现出了身形。
方才跳得急了,右手臂被那黑色的丝线刮蹭到了,从外表看不出伤势,但其实整只手臂已经失去知觉。
那丝线,伤的是魂魄!
少年捂着右手在雨幕中狂奔,从屋内看只是牛毛细雨,但当他真正置身雨中,只觉东西南北都是白茫茫一片,根本分不清方向。
可这是他生活了十年的山庄啊!
‘见鬼了,正门在哪里?’
安生像无头苍蝇般四处乱窜,突然双眼一亮,只见远处雨幕中隐隐有一座门楼的轮廓。
‘错不了,山庄正门!’
少年朝那个方向飞掠而去,眼看那座门楼越来越近,他脑海中却骤然闪过一个念头。
‘我记得这儿应该有一座荷池才对……’
安生顿住脚步,他到底是在安氏山庄生活过十年,来自儿时的记忆涌上心头。
果然,当他静下心来,就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那声音时而清脆短促,像手指轻叩木桌,时而连绵细密,如编钟悠扬,这是……
雨打荷面的声音。
安生眸中燃起情火,面前平整的路面荡漾起涟漪,显露出一片荷叶相接的荷池。
此时少年一只脚已经踩在了荷池边上,只差一步,就会跌入水中。
安生连忙退开一步,他可还记得,阴灵珑就是跌入荷池中才被那鬼物附体,他可不想……
“还不下来?”
耳畔响起一声轻笑,安生只觉有谁在雨幕中推了自己一把,整个人顿时坠入了荷池之中,没有丝毫阻碍地沉了下去。
少年瞪大了双眼,黑色的水下,一颗淌着血泪,死不瞑目的头颅朝他袭了过来。
颅鬼!
“呲——”
安生左手持刀,一刀将它捅了个对穿,漆黑的刀身泛起血光,那头颅迅速干瘪下去,寄宿在其中的鬼物竟是当场魂飞魄散。
少年握紧刀柄,竭力朝池面游去,但马上,又一颗头颅张着嘴巴游了过来,第三颗,越来越多的头颅围了上来。
情况紧急,安生只能完全释放自己体内恶火的威能,只见厌生刀上燃烧起漆黑的火光。
少年挥刀,驱退了近身的几颗头颅,不料那火焰竟然在水中蔓延,直接将那些头颅也一并点燃。
‘有用!’
安生心中惊喜,恶火果然不愧是七道情火中杀意最重的火焰,它能顺着恶念烧过去,说是鬼物的克星也不过分。
这下子池中的头颅鬼物都有所忌惮,不敢靠得太近,安生屏住呼吸,朝池面游去。
“倒是小瞧你了。”
安生脸色一僵,先前那雨幕中的女声再次响起,他整个人像被塞进马桶里一样来回转动,旋转着朝荷池的底部沉没。
“噗……”
安生脱出水中,大口大口呼吸着,虽然炼气修士,身体素质远超凡人,但到底没有内外一体,自成周天,依旧需要呼吸。
他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头顶是一片泛着涟漪的漆黑水面,一头头狰狞的颅鬼在水中逡巡,有如忠实的护卫。
‘我这是在……荷池底下。’
安生心中明悟,这荷池竟然被分成了清浊两层,这时,他的眼角余光瞥见了一只青色的绣花鞋。
那人俯下身子,捡起了安生方才脱手落在荷池底部的厌生刀,开口赞叹道。
“是一把好刀,炼气期能有这样的刀,你应当是阴氏的嫡系吧。”
安生的目光只敢停留在绣花鞋,不敢抬头,极力压制心中的恐慌,缓缓拜倒在地,声音有些沙哑:“见过大人,小修名为阴灵泽,不知是哪位大人当面?”
“阴灵泽……”
女人开口念叨了一声,道:“虽然修为低了些,但处变不惊,临机应变,倒也对得起你身上的法器灵物,阴氏有后呐。”
安生知道,自己先前一路应该都在对方眼中,不敢言语,只是默默将头埋低,心中估量着对方的修为。
‘至少是筑基圆满,神通大成。’
应素素把玩了两下,随手将厌生刀丢下,有些惆怅地说道:“本来是想逮个筑基来疗伤,没想到变成三个炼气小辈,有两个还落在那鬼物手里……”
‘是她的手笔!那怕是不止筑基了!’
安生心中一凛,不敢抬头,听这个神秘的女人接着说道:“你们三个也真行,那么轻易把我放回去的鬼物给料理了,现在的炼气都这么厉害吗?”
“呐,抬起头瞧瞧吧。”
安生唯唯诺诺地抬起头,隐约看见一袭花纹繁复的青色长裙,他不敢多看,将目光收束在女人手中,一面泛着涟漪的水镜中。
水镜内映照着一顶四四方方的黑色轿子,被四个汉子抬着,跟在他那‘姑母’身后,轿子后面还有一支敲锣打鼓的乐队。
那四个汉子颇为精壮,面上白白净净——是真的白净,没有五官。
“这个你认得吗?”
应素素调整了一下水镜的视角,那顶黑色的轿子不断放大,在行走的过程中,帘布被风吹起一角。
透过这一角的缝隙,安生瞧见一个坐在轿子中,满脸惊恐却动弹不得的少年。
除了阴灵泽还能是谁呢?
第73章 他是个炉鼎命!
‘这,泽哥,怎么又是你……咦,我为什么要说又?’
不知为何,瞧见轿子里面的阴灵泽,安生竟然完全没有一丁点意外的感觉。
“他身上的法器灵光比你还多,只是没一个用得出来,这也是你家的嫡系?”
青衣女子神色悠然,抿着嘴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态度颇为散漫地问道。
“回大人,这人名叫安生,乃是外姓炉鼎,深得长辈喜爱,因其不擅斗法,所以族中赐下诸多法器。”
安生面不改色地说道,语气中很小心地流露出一丝轻视之意。
“炉鼎啊,这就说得过去了,是个不走运的……瞧,这里还有一个。”
应素素指了指水镜,安生猫猫祟祟又偷瞄了一眼,镜中果然出现了另一位熟人的身影。
阴灵鸠。
这位阴氏女修此时正潜伏在偏堂屋檐下的阴影中,口中含着一张符纸,整个人近乎与周遭的黑暗融为一体。
那张符纸安生认得,他身上就有带着。
【枯心符】
这是阴氏儿女在面对鬼物走投无路时才会考虑的符篆,它能够掩去人气,让修士进入假死状态。
这个假死状态足够瞒过大部分灵智蒙昧的鬼物,但并不防补刀。
有些鬼物喜食脏器,有些鬼物喜欢收集肢体,诸如此类,如果遇到了那就只能自认倒霉。
但阴灵鸠显然不是想要通过假死脱身,她一面含着符篆,一面耐心等待着。
等待着那敲锣打鼓的迎亲队伍,从前方拐角后的甬道里缓缓走近。
从这个视角里,安生总算得以看清迎亲队伍的全貌。
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位童子,看着只有七八岁的模样,梳着小辫子,脸蛋红扑扑的,笑起来颇为可爱。
两人手上都捧着花篮,脚上还挂着暗金色的小铃铛,声音清脆空灵。
她们边走边从花篮中抓出一把白纸洒出来,安生看得真切,那都是些方孔的纸钱。
两位童子后边,就是被鬼物附身的安氏族长,在她身后就是黑色的轿子和敲锣打鼓的队伍。
安生只觉匪夷所思,自己老家怎么变成这些鬼物的大本营了?
“我跟那鬼王斗过一场,谁都没讨到好,我被它困在这荷池里,它也没能真正降临此界。”
应素素面带笑意地说道,像是在解答安生的困惑。
与此同时,水镜中的画面变化,眼看那迎亲的队伍从下方经过,在屋檐下潜伏已久的阴灵鸠选择暴起,朝着轿子扑了过去。
那含在口中的【枯心符】隔绝了人气,竟是真打了这些鬼物一个措手不及。
只见四张符篆从阴灵鸠手中飞射而出,分别贴在扛轿子的四位无脸人那空荡荡的脑门上,让它们一时间呆立在原地。
【镇魂符】
她趁机从旁一把掀开轿子的帘布,想要将内里的阴灵泽救走!
但下一秒,阴灵鸠面色大变,仿佛在那轿子里看见了什么非常恐怖的事物。
她当即决定独自撤离,一转过身,却发现一位半人高的小女童不知何时飘浮在她身后。
只见它伸出小手,轻轻一摘,就像抱起一颗皮球似的抱起了阴灵鸠的脑袋,少女当即身首分离。
女童将阴灵鸠的头颅放进花篮中,随手洒出一把纸钱,失去头颅的身躯接触到纸钱的瞬间腐朽坍塌,化作灰色尘土被阴风吹散。
女童回到队伍前方,胖嘟嘟的脸上依旧洋溢着可爱的笑容,和身旁的男童继续洒着纸钱。
‘这两位应该也是筑基……’
少年垂眸,神情有些沉重,他与阴灵鸠不算熟稔,但也算是学宫的同窗,眼看对方惨死在鬼物手中,难免生出物伤其类的悲愤。
“我本意是寻你们族中的筑基修士,没想到来了你们几个。”
应素素言语中满是笑意,仿佛在咨询安生的看法:“四个人,正好两两平分,我和鬼王各得两个,倒也算公平,你说是吗?”
‘四个,哪有四个……’
安生双眸一凝,看到了青衣女人手中把玩着的透明水球,在水光潋滟的水球中,分明站着一道目光呆滞的身影。
阴灵珑!
她的灵魂至始至终都没有逃出去,阴灵鸠救回去的,只是一具被恶鬼占据的肉身!
‘这下合理了。’
安生心中苦笑,他先前最大的困惑就是阴灵鸠到底是如何带着一个被鬼物附身的累赘逃出安氏山庄。
现在他明白了,是面前这位真人有意放她们回去,用来钓出阴氏的筑基修士。
不曾想阴氏人手紧张,这头鬼物最终被三个炼气小辈给解决了。
‘也就是说,当时在无生阁内,我们三个就已经中了她的术法……’
安生后知后觉地想到,随后听见青衣女子用如同开玩笑的语气说道。
“本来不想为难你们几个小辈,但眼下那头鬼王得了两道血牲,我也只能从你们身上着补了。”
安生骤然抬起头,青衣女子美艳妖异的脸庞如罂粟般在眼前绽放。
明明语气和煦,唇角微扬,可那双青紫色,宛若蛇蛟般的眼眸却直勾勾地盯着少年,刺得他遍体生寒。
安生感觉自己像被某种庞大的妖兽注视着,眼前这个美艳无比的女人,随时可能会张开血盆大口,将他整个人囫囵吞下。
‘她真的是人吗?’
少年连忙低下头,将心中惊怒压下,嘴唇微微颤动,语气谦卑道。
“……大人,这不对等。”
这女人大概率是求得丹位的真人,只是吹口气就能把自己吹死,按理说不应该为难他们。
对方先前也说了,她原本的目标是阴氏的筑基修士,而非是他们这几个炼气小辈。
“喔?”
应素素眼美艳的脸庞露出饶有趣味的笑容,眼中满是笑意,道:“说说看,有什么不对等的?”
安生开口说道:“大人,我们只是炼气小修,对您的帮助应当微乎其微……”
‘无非还是求饶。’
应素素大感无趣:“你是想说炼气和金丹不对等?那你不如想想自己要怎么死吧。”
安生摇了摇头,道:“大人,我们对您没什么帮助,但那姓安的却对鬼王大有益处,这才是不对等的地方。”
他抬起头,指着水镜中那位于迎亲队伍中间的黑色轿子,语气冷静:
“他是个炉鼎命。”
第74章 照惊鸿
“他是个炉鼎命!”
安生无比肯定地说道,斩钉截铁的声音中甚至听得出一丝咬牙切齿。
闻言,应素素眯起眼,脸色明显低沉了下来,难得流露出思索的表情,她开口问道,就连一直萦绕在话语中的淡淡嘲弄意味也消失不见。
“你怎知他是炉鼎命?”
“回大人话,【玄炉玉鼎,金缕嫁衣】是我族老祖给他的批命……这在我们族中并不是秘密。”
安生也是没办法了,只能把自己给爆了。
应素素不置可否,只是又问道:“你们老祖是何道统?是何道号?”
“回大人,老祖乃是幽魂道统,道号阴命真人。”
安生如实答道,话音刚落,就瞧见应素素那张美艳的脸庞上爆发出难以抑制的嘲笑,甚至连那狭长的眼角都显得不那么妖异:
“哈哈哈哈……”
“什么东西!一个阴炁下位道统的金丹,也敢妄言命数?!”
“阴命真人?她还真敢啊?!”
女人放肆的笑声在这荷池之底回荡了一阵子,滚滚的癸水之气顺着这笑声浮沉,化作一缕缕青色气流窜入水中,将荷池中游荡的那一群颅鬼惊得四散逃窜。
安生表情僵硬,如一座石雕般凝固在原地,不敢动弹。
应素素笑了一阵,拍了拍手中水镜,看着镜中荡起的涟漪,笑道:“起来吧,念在你说了这么个笑话的份上,就不吃你们了。”
如此随和的态度,简直像在开玩笑一般。
这也确实印证了安生之前的想法,几个炼气修士对这个女人来说的确可有可无,只是……
‘阴命真人,很好笑吗?’
至少他可以肯定,在自己这个炉鼎命的判断上,老真人并没有出错。
安生心中不解,哪怕是站起身子,依旧能从那俊俏脸庞上紧蹙的眉头看出他此刻的满心疑惑。
‘玄命在上,天下诸修谁敢妄言命数?’
应素素摇摇头,命数一物,便是金丹也不敢说自己能堪破几分,道号带有【命】字的,向来是天人才有的殊荣。
安生现在只是炼气小修,此等道途之秘,自然不会知晓。
她眯起眼来,笑意渐渐消失,水镜中映照着的画面不断变动,但主角一直都是那支迎亲的队伍。
“既是不吃你们,那也不能让我白白吃亏。”
安生听得此话,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当即应道:“愿为真人差遣。”
“这事你如果修为再高些还真不太好办。”
应素素轻声道,“好在你修为够低,又修的阴炁,只要掩去人气,那些鬼物只会把你当成误入此间的小鬼。”
“鬼王要真正降临此界,需得走完这场冥婚,最后再以新郎为牲祭,成全冥礼的意向……”
“你去先一步把新郎杀了,若是不行,就把此物放在新郎身上,剩下就无需理会了……”
谈及鬼王时,这女人的双眼间闪过几缕深深的阴冷,面上却泛起笑容。
她拍了拍安生的肩膀,将一枚散发着温热的铜印递给少年,满怀关切地说道。
“是不是很简单?”
安生接过铜印,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啊?我打唐僧师徒?’
‘我要是能单枪匹马杀进迎亲队伍,把这东西塞进那黑色轿子里,我不早走了吗?’
眼见安生这副目瞪口呆的模样,应素素忍俊不禁道:“如何?应当能手到擒来吧?”
“大人莫不是在消遣小修。”
安生苦笑道,不敢表现出丝毫不耐和愤恨,只一味诉说鬼物凶残可怖:“那些鬼物中不乏筑基厉鬼,小修身死不打紧,只恐误了大人的事。”
‘到底是世家出来的嫡系,说话就是好听。’
青衣女子笑了笑,道:“自然不会让你就这么去……”
“我借你一道神通。”
此言落罢,滚滚的癸水之气在荷底弥漫,明明已经是在荷池之底,却哗啦啦下起淅淅沥沥的雨来,淋了少年一身。
他微微低头,身下的池水如镜子般洁净,竟然倒映出自己淡薄的身影,那张俊俏的脸庞在水中显得格外清晰。
安生有些迷糊,分不清自己是站在池面还是池底,亦或者二者其实没有区别。
癸水丹位神通【照惊鸿】
‘这是……在倒影里面?!’
安生惊得险些叫喊出声,青衣女子的身影适时出现在了他身旁,她的声音幽幽,在这倒影的世界中回荡,显得空旷且寂然。
“这场雨还能下个一时三刻,有我的神通加持,你能够在雨水的倒影中穿行。”
在安生看不到的视野里,一道道青乌色的癸水之气升上天空,在云层中肆虐,鼓动着仿佛永不停息的秋雨。
【癸水】:在天为雨露,在地为洞泉,属阴水,为水德正道。
“时间已经不多了,等到开始闹洞房了,那可就来不及了。”
应素素提醒道。
安生神色木讷地点点头,他现在知道他们三人是如何一夜之间,从阴氏族地来到这安氏山庄了。
当日鬼物受诛,透明的魂雾化作清亮的秋雨异象,雨水在无生阁地面积出小水洼,那水中的倒影正正将他们三人都映照了进去。
‘到底是自己见识浅薄,坐井观天,不识金丹神妙……’
安生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中铜印,感受着其中散发的淡淡温热,心中稍安。
他最后看了青衣女子一眼,像是要把她的模样牢牢记在心里,转身一步迈出,整个人便从这方荷池的倒影中消失。
“有趣的小家伙,真是让我胃口大开,可惜修为是低了些……”
应素素青紫色的眸子低垂,静静地望着身下的池面,水波荡漾间,少年单薄的身影在水汽和涟漪间穿梭,那张俊逸沉着的脸庞也跟着时隐时现。
她轻轻舔了舔嘴唇,鲜红似血的舌头细长而灵活,舌尖隐隐分叉,带着妖冶又致命的美感。
……
第75章 潜入,但是无双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安生站在一片迷离的水光中,抬头看着从自己头顶悠悠飘过的大红灯笼,本该是放置火烛的地方,变成了一只苍白的骨手,手心燃着白色的火光。
未经修士点化的鬼物一般修行阴炁与浊炁,浊炁是今时的称呼,古时也叫做煞炁。
这两种灵炁都会损伤魂体,所以鬼物都得寻一处凭依之所,根据凭依之所的不同,又划分为诸多种类。
以人族的尸身残骸作为凭依之所的,一般被归为尸鬼一类,这种小鬼想要踏入修行,摆脱蒙昧和本能,就需要不断完善自己的凭依之所。
大抵修行都是如此,人族修士需要筑就无瑕仙基,身合丹位,结成金丹,鬼物则需要打造无漏鬼躯,统领鬼蜮,生出一枚灾劫鬼心。
‘还蛮热闹的……’
安生脸色复杂,他在安家这么多年,倒是不曾见过如此喜庆的装潢。
一头头灯笼鬼排成一队,颇为喜感地在屋檐下蹦跶着,安生看得出来,它们应当是想要把自己挂在屋檐上,但又害怕被雨水打湿了身上的纸笼。
显然,这些鬼物都知道这场雨有问题,十分安分地躲在屋檐下。
这栋楼是山庄的外堂,安生耐心等待了几秒,确定没有鬼物低头望向地面的水洼,他才一步迈出。
不得不说,在倒影中行走的感觉相当奇妙,现实世界的水面和镜面自然是独立而不连续的,但在倒影的世界中,这些区域清晰无比地连通在了一起。
只需要轻轻迈步跨过去……
只见一处墙边积水的倒影中,安生猫猫祟祟地探出头来,四处张望了一眼,又钻回水面。
一道模糊的影子从水洼中一闪而过,下一秒就出现在了外甬道湿漉漉的青石阶上的倒影中。
就这么几个呼吸间,安生就跨越了一整个庭院的距离。
漆黑的甬道中亮起两团森然的鬼火,火光清幽亮白,竟然有一丝皎洁月华的味道。
守在这的是一颗飘浮在半空中的头颅,披散着长发遮住面孔,分不出男女,但鼻尖处微微动弹,似乎嗅到了什么味道。
颅鬼,而且是晋阶后的飞颅。
安生心中凛然,这类鬼物进化成飞颅,都需要采食月之精气,难不成幽世有月亮?
他按捺下心中疑惑,将准备好的枯心符含在口中,一股冰冷的灵力自符纸中蔓延出来。
少年的气息收敛,面色呈现出不正常的青白之色,瞳孔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就连眼皮也沉重无比,眼看就要完全阖下来……
安生瞳孔睁大,狠狠掐了自己一把,靠着痛楚强打起精神,才没有真的睡过去。
枯心符他还是第一次用,也是先前在水镜中看阴灵鸠示范,少年才知道有这种用法。
‘好,是个狠人……’
安生含着符纸的双唇微微颤抖,眼里泛起漆黑的火光,在符篆的影响下,他的内心分外平静,只觉世间诸事并无意义,就连生死也置之度外。
‘难怪阴灵鸠先前那么勇猛,原来是被这枯心符影响了心智……’
安生依靠恶火中蕴含的恶念刺激着自己头脑保持清醒,在这种状态下,他甚至有一种想冲出去和那飞颅鬼搏杀的冲动。
只要过了这道甬道,就是山庄主楼的正堂。
到了这里,安生已经能隐约听见那曲调阴森的丧乐,接亲的队伍应当正带着阴灵泽往楼上走,要去往预定好的洞房。
此地守卫森严,更重要的是,浓郁到近乎实质的鬼气包裹着整栋主楼,内里不再有可以随意穿行的雨水和镜面。
安生吐出符纸,深吸一口气,将手探出倒影世界,手心燃起一缕漆黑的火焰。
“嗯?”
正在空中巡逻的飞颅鬼立刻发出一声轻咦,慢悠悠地朝地面落了下来,只见青石板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缕漆黑的小火苗,它微微摇曳着,散发着诱人的恶念。
‘这是什么?’
飞颅鬼眼眶中森幽的魂火随着恶火的摇曳而摇曳,恶火可以焚烧魂体,但其蕴含的恶念对鬼物来说又有着莫大的吸引力。
“这是谁的?”
头颅落到地面,那头披散着如水草般的长发像蛇一样蠕动着,准备施展术法将这团恶火收走。
“没人要那我就拾走了……”
就在那些头发慢慢将恶火围住时,漆黑的火苗突然散去,露出下方洁净的青石板中,一双灿若寒星的眸子。
有人!
一柄漆黑短刀自倒影中刺出,飞颅鬼反应很快,当口将刀刃咬住,无数头发纠缠成尖锐的长锥刺向青石板。
但下一秒,飞颅鬼却面色大变,因为它的头发竟然真的进入到了倒影之中!
“下来吧你!”
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它整颗头颅拉进了倒影之中,原本生龙活虎的鬼物立刻如同溺水的死狗一样,张大了嘴巴想要求饶。
安生没跟它废话,直接将厌生刀捅了进去,拧住刀柄转了一圈,拔出来,再从上往下重重扎进头盖骨,彻底坏了这头鬼物的凭依之所。
一股黑烟自七窍冒出,一个冒着血光的鬼脸在其中若隐若现,正要朝安生扑过来,少年一道【洗魂术】呼脸,当即让它呆立在原地。
青石板的倒影中水汽升腾,一团黑色的火焰掩去了一切,没一会,安生就悄咪咪地钻了出来,周身散发着与飞颅鬼相似而不同的恶念。
显然,恶火已经把这头鬼物吃干抹净。
少年施展障眼法,将自己的脑袋幻化成飞颅鬼的模样,由于他不会飞,所以只能用一个取巧的法子——
通过光影变化隐去身子,只留下一个脑袋显露在外。
做完这一切,安生才算稍稍松了口气,一头炼气鬼物的消失和出现,在一处鬼蜮中想来是微不足道的,应该不会有谁发现吧……
“好妹妹,你刚刚去哪了?”
一个细长的声音响起,安生心中咯噔一下,只瞧得甬道外竟然又飘来了一头飞颅鬼。
这一头飞颅将长发盘在脑后,将那张支离破碎的残缺面孔完全暴露出来,一对亮白的火眸直勾勾地盯着少年。
安生没有动弹,这头飞颅鬼绕着他上下转动,声音越发尖细起来。
“好妹妹,你怎么不说话?”
“好妹妹,你不会有什么事瞒着我吧?”
“好妹妹,你……”
安生板了板嗓子,夹出类似的尖细口音:“好姐姐,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
“咦,好妹妹,你的声音怎么跟以前不太一样?”
飞颅鬼显然起了疑心,安生想了想,解释道:“方才吃了点东西,不小心噎到了。”
此话一出,这鬼物当即尖叫起来:“好哇!你竟敢瞒着我偷吃东西?!”
“欸欸欸,小点声,好姐姐别生气,我这不是饿坏了吗?下次,下次有吃的一定叫上姐姐。”
安生连忙说道,飞颅鬼不甘心地抽动着鼻子,落下一句狠话:“下次要是再敢独吞,我绝饶不了你!”
说完,它慢悠悠地飘向后头,安生长出了一口气,正要迈步朝主楼走去。
“等等。”
安生顿住身子,只见那鬼物竟然再度飘了回来,一双火眸闪烁着狐疑之色。
“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我%*#&¥@!……’
安生心里暗骂,表面则不动声色:“这不是瞒着姐姐吃了好东西,心里有愧嘛。”
飞颅鬼点点头,残破的脸上表情还算满意,但仔细想了一下,立刻反驳道:
“不对,你哪有心?”
“方才吃了那东西,好像长出来了,要不好姐姐帮我看一看?”
安生眯着眼,悄悄释放出一缕存储在恶火中的恶念。
飞颅鬼闻言,当即凑了过来,鼻子疯狂抽动:“斯哈,斯哈,好香,好香的味道,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呲——”
安生一刀捅进它那张开的嘴巴里,镇魂符贴在了飞颅的脑门,不让鬼物的魂体脱壳,恶火随之烧了过去,顺着七窍蔓延进头颅内,灼烧它的魂体。
少年将厌生刀拔出来,又一刀,然后再拔出来,再一刀,口中还念念有词:
“我都放过你了,为什么还要回来多嘴,啊?看着我!多嘴是吧,我叫你多嘴!我叫你多嘴!”
直到这头炼气期的鬼物彻底没了声息,安生才终于停手,垂眸凝视着手中的厌生刀。
刀身光亮如洗,倒映着他苍白的脸庞。
第76章 洞房,但是冥婚
‘时间不多了。’
被两头鬼物这么一耽搁,阴灵泽说不定都快到洞房了!
安生不敢逗留,转而幻化成一只黑猫,朝着主楼的方向狂奔,一边跑一边检查着自己的状态。
‘自己先前有些冲动了,应该是受了恶念的影响……’
短短几日,体内的七情恶火就吞食了好几头厉鬼的恶念,其中还有筑基鬼物,隐隐有要进阶成筑基灵物的趋势。
但这不一定是好事,安生修为太低,还无法独自承载一道筑基灵物,因此逐渐膨胀的恶念才会反过来影响他的心智和行为。
‘好在有阴月璃的一缕爱火进行调和,还不至于完全失控,保险起见,得再容纳一道情火……’
安生思索之间,正堂的大门已经近在咫尺,远远就能望见一队模样渗人,缺脑袋少身子的鬼物在门口敲锣打鼓,吹奏唢呐。
‘轿子不见了,已经上去了……’
安生心中有些着急,但这古怪又渗人的曲乐有种魔力,只是靠近,就让人觉得胸闷恶心,难以呼吸,就连体内灵力都无法正常运转。
他没有选择硬碰硬,而是又取了一张枯心符含在口中,从墙边的阴影里窜过,绕到一旁的偏门,猫猫祟祟地推开一道门缝,黑猫身子像液体一样滑了进去。
“咔。”
门缝闭合,发出一道轻微的声音,正在沉浸式演奏丧乐的鬼物们并没有在意这个细小的音符。
‘有一种大难临头的感觉。’
一踏入主楼,淅淅沥沥的雨声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安生只觉一股从未有过的心悸涌上心头。
明明是生活了十年之久的地方,在这一刻却像是一片热闹的坟场。
每一处阴影里都似乎藏匿着可怕的生灵,有无数双漆黑的眼睛在暗中默默地注视着少年。
无声无息。
安生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循着儿时的记忆,找到一条通往顶楼的逼仄偏梯,连一刻也没有停留地狂奔了起来。
那个青衣女人的术法想必看不到这栋楼内部的画面,也就是说,她已经无法干涉自己的行动。
‘应该说,只要我进到这栋楼里,她的目的就达成了!’
‘打从一开始,那个女人就没想让我活下来!’
安生心中明白,鬼王一旦降临,整栋楼中一切生灵死物都会成为它的祭品。
届时,自己身上这方铜印或许就会成为杀伤鬼王的关键。
但无论如何,他都必死无疑。
‘洞房,我得先一步找到洞房……’
洞房在哪?
至少安生所能想到的,只有那间族长起居修行的卧室。
少年幻化的黑猫很快爬到顶楼,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愈发浓郁,他经过走廊,从栏杆处探出头望了一眼。
那抬着黑色花轿的队伍已经来到了上一层的楼梯口,走在最前方的仍然是洒着纸钱的两位童子,自己那姑母却不见踪迹。
‘嗯?’
女童子若有所感,抬头朝安生所在的方向望了过来,吓得少年连忙将猫头缩了回去。
女童子眯起眼,提着花篮腾空飞起,转眼就落在安生先前站立的位置,它环顾四周,只见两侧走廊空无一物。
这鬼物起了疑心,正要好好搜寻一番,却瞧见花轿也终于来到顶楼。
女童子见状,红扑扑的小脸上露出渗人的笑容,当即回到队伍的前端,继续洒着纸钱。
不多时,黑色花轿在一间卧室门前停靠,帘布自里向外被掀开,安生的姑母从内里钻了出来,手指微动,牵动着数根看不见的丝线。
阴灵泽神色惊恐从花轿上走了下来,动作僵硬,好似被人用丝线牵引着……
只见他身上的衣裳被换成了玄端礼服,腰间束带,头戴爵弁,脚穿白舄,俨然一位礼数完备,容貌绝佳的新郎官。
“吉时已到,入洞房——”
第77章 合三火
“吉时已到,入洞房——”
‘姑母’扯着嗓子拉长了声音,活像个古时的传话太监,言罢,那张破破烂烂的面皮上露出一个悚然的笑容。
“有请新郎官——”
房门从内侧打开,一股恐怖的气息倾泻而出,四周的鬼物纷纷变了脸色,连忙拜伏下来。
只留下阴灵泽呆若木鸡地站在房门口,整个身子剧烈颤抖起来,如果念头能逃跑,他全身上下的每一个部位可能都会四散而逃。
可惜逃不得。
一根根漆黑的丝线牢牢控住了他的四肢,拜伏在地面的恶鬼呵呵笑着,手指轻轻引动丝线。
阴灵泽惊恐无比地看着自己的身体动了起来,一步一步朝着门内走去。
‘谁来救救我……’
“啪。”
少年的身影消失在门后的黑暗中,房门砰然闭合,外面的鬼物跪地垂首,都陷入了古怪的沉默。
……
黑暗,人族血脉中最深沉的恐惧。
这份恐惧来自于远古的夜晚,在没有火的时代,黑夜是未知与死亡的象征。
阴灵泽背靠着紧闭的房门,徒劳地睁大了双眼,却看不到房间里的任何事物,黑暗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它过来了,它过来了……’
阴灵泽浑身发抖,他听到了,他真的听到了,那头恶鬼的呼吸声,它正在靠近自己,它就在自己面前。
‘母亲,孩儿怕是回不去了……’
“噗。”
墨绿色的火焰骤然间在面前的黑暗里亮起,照亮了一张神色凝重的俊俏脸庞。
“啊啊啊啊啊——”
阴灵泽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真可谓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就连外面的鬼物都相互对视了一眼,默默把头埋得更低了些。
“嘘,泽哥,是我。”
安生压低了声音说道,言语中难得出现了一抹喜意,目光紧紧盯着手中那一缕墨绿色的火焰。
【七情惧火】
‘品质好高,都快接近筑基灵物了,炼气修士居然能提炼出品质这么高的惧火,看来是真是吓得够呛。’
‘还好有你啊泽哥!’
安生不乏感动地想到。
“安安安安安安安……”
阴灵泽吓得舌头都打了结,好半天没捋直过来,安生连忙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小点声。
可怜的阴灵泽被吓得涕泪俱下,这会正满脸不可置信地盯着安生。
“安生,你是安生?你也被它们抓来了,那,那鬼呢?”
他是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的,闻言,安生神色复杂,用手指了指最里面的卧室。
这屋子是这栋山庄主楼最大的房间,入门有宽敞的厅堂,摆放着雅致的屏风,楠木坐榻和圆桌,最里面才是族长起居的卧室。
他们俩现在就站在厅堂入口处,阴灵泽朝卧室的方向瞄了一眼,见内里有迷离幽光忽明忽暗,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又往后缩了缩。
“别怕别怕,它还没来。”
安生宽慰道,原本澄澈的眸子深处正泛着阴霾的火光,别看他还有功夫吓唬人,实际上自己已经快要顶不住了!
为了躲避女童子,安生躲进这间主屋,彼时屋内的鬼气浓郁至极,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别无选择,只能催动恶火,强行吞噬鬼气中的恶念,这一下彻底让体内两种情火的平衡被打破。
若是阴灵泽不来,不用等鬼王动手,安生自己就要爆炸了!
只是阴灵泽见安生神色古怪,表情沉郁,立刻就想起一些不太好的往事,自我催眠似的说道。
“不,我不信你,安生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一定又是幻觉,你,你动手吧!别想耍我,我是不会上当的!”
安生才懒得和他废话,言简意赅道:“泽哥,你先转过去,我有急事。”
阴灵泽:?
阴灵泽:???!!!
他身上还缠着恶鬼所留的丝线,根本无法动弹,安生按住他的肩膀,很轻易就把他的身子转了过去。
“你你你你要干什么?!”
阴灵泽惊慌失措:“我信了我信了,你就是安生,安生弟弟,不,安生哥哥,你是我哥,你千万不要乱来啊!”
他完全看不到身后景象,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地发凉,好似有阴风在吹拂着后颈,心中涌起无限惊恐和悲凉。
‘母亲,孩儿,孩儿要不干净了……’
安生自然不知道阴灵泽满脑子都在想什么奇怪的东西,但从他身上正源源不断提炼出高品质的【七情惧火】
‘怎么感觉比面对鬼物还害怕?’
安生一边提炼惧火,一边竭力压制着体内快要暴走的恶火,而后又取出了一枚珍藏已久的归元丹。
但所处的屋子里满盈着恶念,那恶火也在飞速壮大,待到感觉自己就要支撑不住时,少年将手中那团墨绿色的火焰就着丹药一同吞入口中。
boom!
阴灵泽只觉身后安生的气息一阵紊乱,压迫感迅速攀升,但抵达某个临界点时,又飞速滑落,他心中升起困惑,却惊讶地发现自己好像没那么害怕了。
因为他的恐惧已经化作一道情火,被安生吞入腹中,与气海穴中的恶火与爱火碰撞在了一起。
……
痛不欲生。
如果将此前炼化恶火入体的痛苦当作一,那么此时的苦楚至少是一百。
三道情火同时失控,在少年的体内厮杀着,争夺着更多的穴窍。
安生还是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经络寸寸断裂,然后又在无比精纯的灵力作用下修复,而后循环往复。
在这个过程中,干净利落的死亡也成了一种恩赐。
安生很想昏迷过去,但一旦昏迷,自己必死无疑,他只能咬紧牙关,就连口中满是鲜血也浑然不觉。
【太阴炼形术】
此术是安生唯一知晓的筑基之法,他知道此时此刻,只有将这三团情火筑就成类似仙基的东西才能让自己活下来。
《太阴炼形术》中有提及筑造仙基之法,乃是将灵物纳入气海,与自身十二经络,二百一十六处穴窍共鸣,成为自身灵力运转,也即是内周天的核心。
因灵物本身来自外界,所以也是沟通内外周天的枢纽,如此便通过不断运转功法,打磨仙基,最终成型,便算是筑基修士。
但对于现在的安生来说有个问题。
他体内不止有一道灵物。
原本有爱火和恶火时,因为这两道情火性质相背,反而能够一同容纳,如今爱恶失衡,被迫加入了惧火,彼此之间的强度还各不相同。
这已经不止是在悬崖上蹦迪了,而是在架在悬崖的钢丝上蹦迪了。
‘也算是体会到季幽兰那时的感觉了。’
安生心中苦笑,艰难地抬起头,浑身上下都逸散着远超炼气期的气息,开始有古怪幻象在他身旁浮现。
时而阴毒鬼相,恶念灼心,时而俏丽佳人,顾盼生辉,时而幽暗深林,惶恐落穴,种种古怪幻象,此起彼伏。
阴灵泽离得太近,被这些幻象所捕获,开始听见稀奇古怪的声音,看见毛骨悚然的事物。
好在他无法动弹,不然说不定已经在这屋内手舞足蹈。
不知过了多久,又好似一瞬,阴灵泽惊醒过来,屋内再度恢复死寂,眼中也不再出现光怪陆离的画面,他瑟瑟发抖地说道。
“安,安生,你还好吗?”
“……不太好,但已经很好了。”
安生如是说道。
第78章 假仙基
【假仙基】
安生检查着自己身体的状态,心中冒出这么一个特殊的名词。
仙基难成,是因为它所选的灵物不仅要契合功法,还得契合体质,既要能统合内周天,也要能勾连外周天,使内外一体。
《七情种火诀》不是人族功法,人族修行起来,要比狐属麻烦太多,想用它来筑就仙基,最好炼化的是月之精气,其次是五行灵炁。
安生炼化的是阴炁,没有时间和环境让他转修,这是第一个问题。
第二个问题是,安生体内的十二道经络没有全部打通,筑就仙基的灵力比正常炼气圆满少了一大半,好在刚才把体内搅得天翻地覆,也顺便把剩下的穴窍都开凿了一遍。
别看修为只上了一层,只要给安生一点时间修行,他能很快抵达炼气圆满。
第三个问题则是人族修行讲究均衡中庸,如果想用它来筑就仙基,需要七火俱全,修成仙基【七相印】,而狐属则不用。
狐狸没有筑基这个的概念,只要努力长出第二条尾巴,自然可以与筑基修士一战。
安生毕竟是人,不是小白,没有七火俱全的情况下,根本修不出真正的【七相印】
‘连三相印都算不上,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安生一头雾水,此刻悬浮在他气海中,绽放着三色火光的是……
一枚种子?
从外表看确实像一枚包裹着三色火焰的种子,黑色光芒最为旺盛,墨绿色次之,最后才是粉色。
体内所有灵力都在自发地向气海处汇聚,灌注入这枚三色火种之中,然后再流转到各处穴窍,这说明它的确成为安生体内经络运行的枢纽。
但同时,它却无法让安生感应外界周天。
所以称它之为【假仙基】。
修成这样的仙基,已经差不多可以宣布道统断绝,后面想要补全仙基的难度,比从零开始还要困难得多。
‘没有当场暴毙,已经算非常走运了。’
安生知道自己刚刚有多冒险,不管如何,活着才有未来!
“泽哥,我好了,真是对不住啊。”
安生将阴灵泽转了过来,略带歉意地说道。
“那就好,那就好,安生弟弟,你没事就好。”
阴灵泽总算确定面前之人就是他所熟悉的安生,虽然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但在这种绝望的危局中能有人陪自己一同面对,让这位阴氏嫡子甚至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泽哥,阴命真人的骨雕你有带在身上吗?”
安生问道,阴灵泽点了点头,但秀气的脸庞上依旧满是凄凉之色:
“安生,我动不了,那骨雕在我衣裳左边内侧的储物袋里……没用的,是丹位神通,有真人想要害我们!”
‘丹位神通?!’
安生眼眸一凝,神通他知道,丹位神通是什么?
他一边掏出阴灵泽的储物袋,一边宽慰道:“别急,你慢慢说,丹位神通是什么?”
阴灵泽到底是正统嫡系,对于一些道途之秘都有所耳闻。
眼下他对安生的依赖已经达到了顶峰,少年问起此事,他自然没有迟疑,回答道。
“母亲跟我提起过,筑基修士想要破境金丹,需要修成道统神通,以神通感应丹位……”
“……我修为太低,自然不懂这些,只记得母亲说过,如果能身合丹位,神通就会发生蜕变,成为更加神妙的丹位神通。”
‘原来如此,所以那个女人的【照惊鸿】就是丹位神通,难怪有如此威能!’
安生眼里闪过明悟之色,听见阴灵泽继续说道。
“……我族的大阵防得了筑基,却防不了金丹,只有丹位神通,才能把我们几个神不知鬼不觉带到此地。”
“老祖的骨雕也对付不了鬼王,安生,我们,我们都会死在这里的……”
安生不作评价,只是冷静问道:“泽哥,府主是什么修为?”
这个问题很重要,他此前以为无忧府府主只是筑基修士,现在却不太确定了。
原因无它,阴灵泽知道的东西有点多了!
再联想起阴命老人对阴灵泽的态度,安生怀疑,无忧府府主很可能也是金丹真人。
阴灵泽愣了一下,也明白了安生的意思,摇了摇头,道:
“母亲并非金丹,她求过丹位,但是失败了……”
‘那她还能活着?’
这话可比她成功了还离谱!
安生一脸惊悚地看着阴灵泽,他是见过季幽兰求丹的,仙基破碎,一身道行尽没其中,不成功则会暴毙当场。
阴灵泽自觉必死无疑,也就没什么好隐瞒的:“母亲求丹失败,本是必死,但她道行高深,在最后关头转修【青囊】道统。”
“这一道也算是【阴炁】的附庸,只是自古时就已经蒙昧,修的是一副无漏皮囊。”
‘青囊仙。’
修人皮,炼白骨,养僵尸,驭幽魂。
安生暗暗腹诽,你们阴氏的传承当真没一个当人。
“母亲她好歹是活了下来,至于现在什么境界,我也不清楚……”
阴灵泽的声音逐渐小了下去,似乎还有些别的情绪在里面,这股情绪甚至冲淡了他心中的恐惧。
‘你这么说那肯定不是筑基了。’
安生目光闪烁了两下,问道:“府主她,大概多久才会发现你不在族中?”
“不要幻想了。”
阴灵泽抬了抬眼,和安生对视在了一起,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那双黝黑的眸子里酝酿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母亲不会来救我的。”
安生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好,那我们靠自己。”
第79章 听囍丧
“好,那我们靠自己。”
安生说道,然后开始在阴灵泽储物袋里一阵翻找。
“……”
阴灵泽一时语塞,眼看着安生将他储物袋的东西全都倒腾出来,并不生气,只是无奈地说道。
“安生弟弟,那可是鬼王,我们这点道行还不够它一口吞的。”
“拿着。”
安生不置可否,只是把那些符剑和符篆都塞到他手中,阴灵泽哭笑不得:“安生弟弟,我动都动不了,你就别白费力气了。”
那些丝线还缠着他的四肢,这是筑基鬼物的灵力所化,极其坚韧,阴灵泽若是挣扎,就会将自己的四肢割断。
“这个我有办法。”
安生说着,开始催动体内【假仙基】,随即脸色一变。
这是一种完全不同于以往灵力的运转方式,气海中的三色火种光芒大作。
在火光的渲染下,原本炼化入体的阴炁灵力性质发生改变,变成完全契合仙基运转的灵力。
这就是仙基最重要的用途,筑基修士对灵力的掌控力之所以远胜炼气修士,就在于她们所驱动的每一分灵力,都是最契合自己的灵力。
安生心念一动,手心燃起玄色火焰,轻轻一拈,火焰蔓延到这些丝线上,发出“滋滋”的烧灼声响。
漆黑的丝线当即如冰雪般消融在火光中,而且灵力的输出无比精准,正好将丝线烧尽,却没有伤到阴灵泽分毫。
阴灵泽不敢动弹,担心那火烧到自己身上的同时,瞳孔放大,那震惊的小眼神像是第一次认识安生一般:
“原来是你!”
安生手中的火焰与那日无生阁里烧死恶鬼的火焰如出一辙,阴灵泽又不笨,自然能联想起来。
“……这可不是族里的传承啊。”
阴灵泽轻声说道,见安生收了灵火之后紧闭双眸,一脸沉凝之色,快到嘴边的话又换了一句:“你还好吗?”
“还好。”
‘灵火消耗甚大,安生弟弟又只是炼气修为,一定累坏了。’
阴灵泽是见过族中丹师用灵火炼丹的,自然将安生的情火也当成了一味灵火,往日里那些炼丹师催动灵火,个个都得累得够呛。
“我这有阴灵丹。”
他当即在地上的杂物中翻找着,拿出一个小玉瓶递给安生。
安仰睁开双眸,摇了摇头,并没有想要服食丹药。
这是他第一次运转这个古怪的假仙基,还不熟练,他需要尽快习惯这种感觉。
“泽哥,做好准备,我们要冲出去。”
安生交代道:“一会你来控制骨雕,我来施咒对付那些鬼物。”
只有修成假仙基,他才有些许把握能与外面那些凶残的恶鬼过过招,不然冲出去就是纯送。
阴灵泽点点头,他知道自己术法稀碎,不如专心驾驭骨雕,其他的都交给安生来处理,只是……
“安生弟弟,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阴灵泽开口问道,安生愣了一下,道:“不就是楼下那些敲锣打鼓的……”
等等,这里怎么还会听见楼下的丧乐?
安生和阴灵泽对视了一眼,同时表情僵硬地回过头,只见那卧室之中,不知何时荡漾起迷离的血光。
血光中,有人在轻轻哼唱着旋律优美的歌谣。
“三更天,喜乐喧天,灵堂变囍堂……”
“俏新娘,红花绿钱,囍堂变灵堂……”
远在楼下的恶鬼乐队如同发狂一般,更加卖力地演奏着,古怪的奏乐声仿佛跨越了时间空间的阻隔,回荡在这密封的屋内,为那歌唱的人儿伴奏。
“安,安生,我怎么觉得有点冷……”
阴灵泽喃喃着,眼中渐渐没了神采,他像是听入了神,身体不由自主朝卧室走去。
“泽哥,你要去哪……好美的歌声。”
安生神色骇然,还没说完,眼里竟然露出惊艳之色,只觉仙音袅袅,心神荡漾,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想要见一见那位歌者的真容。
好哥俩一前一后走进卧室,一同朝最里侧的卧榻望去,入眼却望见一片绚目的红霞。
一位身材婀娜的女子姿势端庄地坐在卧榻边上,双手优雅地交叠平放在膝上。
一袭如血般艳红的汉裙薄如蝉翼,能清晰瞧见裙下白如美玉的修长双腿,赤足着地,娇小有型的小脚上看不见一丝褶皱。
“咕噜。”
安生和阴灵泽不约而同咽下一口唾沫,他们好似全然忘记了自己正置身何地,正面对着什么,如同中邪似的歪着脑袋,开始沿着大腿往上看。
纤细不足盈盈一握的小蛮腰,嫩如削葱的手指,细支结硕果的傲人身段,每个细节都打磨到位,让人不禁赞叹上苍的鬼斧神工。
而最让人心中发痒的是,女人的面容隐藏在一方大红绸缎之后,仿佛在等待有情人揭开她的红盖头,只能瞧见圆润的下巴和娇艳的红唇。
明明一言不发,却又像是已经发出了邀约。
没有人能够拒绝这样的邀约。
“薄情郎,阴风飘飘,谁人笑谁人哭……”
“白囍丧,凤冠霞帔,何人负我心……”
“何人抚我心……”
歌声的最后,隐隐约约响起了一阵毛骨悚然的笑声,但两位少年浑然不觉,只沉醉在眼前难以忘怀的美景和动人的歌谣中。
歌声渐息,阴灵泽先一步反应过来,痴痴地说道:“我来,我来抚慰你的心。”
说着就要走上前去揭开新娘的红盖头,只是没走两步,就被安生拽住:“泽哥,你往后捎捎吧,敌人凶猛,你顶不住的……”
“让我来!”
阴灵泽被安生拉住,顿时急了:“放屁!我顶不住你就顶得住了?安生!算我看错你了!你都有月璃了还跟我抢!”
不说还好,一说安生火气就上来,两人你拽着我,我拉着你,一时间都无法进前。
卧榻上坐着的新娘子也不急,饶有趣味地看着这出闹剧。
“嘻嘻嘻……”
两位容貌绝佳,气质不同的美少年为了争夺谁先被它杀死而扭打成一团,这画面着实有些喜感,让这位近乎现世的鬼王忍俊不禁。
‘不打紧,你俩我都同样的喜爱。’
红盖头下,那白皙的肌肤映衬着那艳红的粉唇越发娇艳欲滴,仿佛已经等不及了。
最终,是安生更胜一筹,凭借修为上的优势,暴力镇压了阴灵泽的反抗,将他整个人丢出卧室。
‘你小子没点神通在身也想做宁采臣,安某怕你上前一步,人就没了。’
“泽哥啊泽哥,听弟弟一句劝,这里面水太深,你把握不住的……”
安生喃喃着回过头,脸上露出胜利者的微笑,迫不及待似地朝红衣女子走近几步,手里却不知何时握着一枚巴掌大的小铜印。
“咳,那个,姑娘怎么称呼?”
“还叫我姑娘?”
红盖头下传出悦耳动听的嗓音,安生讪笑连连,道:“娘子,娘子。”
“欸,好相公……你手里拿的什么东西?”
那女声问道,语气却冷了下来,安生装傻道:“这个啊,这是想要送给娘子的礼物。”
“是么,那你走近一些,让妾身好好瞧瞧。”
女人的声音变了,变得飘渺森然,少年体内的三色火种光芒大作,正在向他疯狂示警。
“想要?那就拿去吧。”
安生俊俏的脸庞上展露出一抹冰冷的笑容,先前的陶醉和沉迷竟全是伪装。
气海中的三色火种光芒大作,催动全身灵力抵抗对方那恐怖的压迫感。
‘冥礼未成,它还没完全到来!’
安生咬牙,用力一掷,将手中铜印抛向床榻上的红衣女子,然后头也不回拔腿就跑。
“找死!”
女人英气十足的冷喝道,一股浩瀚如海的鬼气从她身上喷薄而出,要将这方铜印冲得粉碎。
不曾想小小铜印受到这股鬼气刺激,竟绽放出一抹墨绿色的华光。
滚滚灰色的癸水之气从巴掌大的小印中升腾,与鬼气碰撞在一起,化作一团湿冷沉重的云气,竟然就在这逼仄的卧房内下起了瓢泼大雨。
每一滴雨水都呈现出墨绿色的光泽,乃是高纯度的癸水所化,红衣女子来不及反制,被这癸水淋了个正着。
只听得屋内嘶嘶作响,随后爆发出一声几乎要震碎耳膜的尖叫。
安生可不敢回头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一把抓起厅堂内仍然浑浑噩噩的阴灵泽,撞开房门冲了出去。
跪伏在最前面的鬼物正是安生的‘姑母’,本是等待自家小姐降临,见两位少年破门而出,它愣了一下,勃然大怒:
“好大的胆子!”
一道道漆黑的傀儡线从空气中显型,要把安生和阴灵泽活活搅碎,但下一刻,一头神俊的鬼鸮张开双翼,凌冽的狂风荡开了这些足以分金断玉的傀儡线。
这可是真人的造物!
这鬼鸮威势惊人,便是筑基鬼物见了也需要慎重对待,一时竟然不敢上前。
趁着周围鬼物还没反应过来,安生指挥鬼鸮起飞,他则一手抓着爪子,一手抓着阴灵泽,就这么招摇地跟着鬼鸮一同腾空而起。
“把他们留下来!”
‘姑母’大吼道,两名筑基的鬼童子同时升空,一前一后进行堵截,而后四位抬轿的无面人也各施展鬼术。
一时间鬼气冲天,如重重鬼爪缠绕在鬼鸮身上,哪怕这鬼鸮威势再盛,一时间也深陷泥潭,无法顺利走脱。
至于挂在爪子下的两位少年,就更是危在旦夕,安生为了带上阴灵泽,甚至没有空余的手来掐诀施咒,很快就在重重鬼术下摇摇欲坠。
没一会,就彻底支撑不住,被无数漆黑的傀儡线缠住了身子,从天空中坠落下来。
“好小子,差点给你俩走脱了!”
‘姑母’松了口气,脸上重新挂起狰狞的笑容,如果不是小姐在等着,它一定会让这两个小崽子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恶鬼狞笑着走了过去,却发觉情况有些不对,两位少年一动不动,宛若死物。
它皱起眉头,将丝线勒紧了些,当下才破去了幻术。
哪有什么俊俏少年郎,分明是两具被勒得破破烂烂的小草人!
“人呢?假的?啊!!!”
恶鬼哪还不知道自己被障眼法骗了,当即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但它一嗓子吼完,却感觉气氛有些不太对劲。
‘怎会如此安静。’
“吱呀。”
半掩的房门被缓缓推开,一只白皙得毫无血色的手撑着门框,艳红色的长裙垂落,裙身残破不堪,一股仿佛来自九幽的恐怖气息从黑暗的屋内弥漫出来。
“啪嗒。”
一道脚步声响起,几头筑基鬼物吓得险些活过来,连忙回过身子拜伏。
“老奴恭迎小姐。”
“把头抬起来。”
女人淡淡道,声音透着惊人的戾气,‘姑母’自诩与这位大人最是亲近,闻言,颤巍巍地抬起头。
只见一点点黑色液体顺着原本绝美的脸庞滑落,满头瀑布般的乌黑长发被淋落了大半,血肉销蚀,露出泛白的头骨。
大半个身躯的血肉翻滚着化作缕缕黑气,无声地流淌下来。
半是美人半是骷髅的女鬼开口说道:“瞧见了?”
‘姑母’神色骇然,连连磕头道。
“……那俩贼子竟敢坏了小姐肉身,老奴,老奴这就去把他们抓回来供小姐发泄。”
“不必了。”
女人轻飘飘一句话落下,这头先前还很是凶残的恶鬼仰起头,漆黑的眼眸中竟满是绝望:“小姐饶命,小姐饶……”
但没有下一句了,它所附身之人的面皮像被狂风吹动,一下子就刮得不见踪迹,瞳孔中的惊骇和绝望也消失了,一道黑色的灵魂如同煮烂了的面条一般被抽离了出来。
女人张开小嘴轻轻一吸,所有这一切便化作一缕轻烟被一口吞了进去。
她那裸露着白骨的皮肉当即飞速生长,癸水造成的伤势飞速愈合,很快便又是一副亭亭玉立的绝美模样。
这红衣女鬼长着一张瓜子脸,圆润有型,阴柔娇媚,但偏偏眉宇间带着少许霸道的英气。
只听她轻轻低吟一声,那古怪的哀乐竟又在这主楼中回荡。
“想跑?”
术神通:【听囍丧】
第80章 逃出生天
‘跑跑跑跑跑跑……’
主楼的甬道里,安生正提着阴灵泽的衣领亡命狂奔,得亏是他修为大增,施展出来的幻身术和障眼法强度也水涨船高,成功瞒过了那几头堵门的鬼物。
鬼鸮目标太大,风险也太大,从一开始,安生就没想过靠它逃出去。
“放开我,我要,我要回去,洞房……”
阴灵泽还在不断发出梦呓似的呢喃,很想回去抚慰一下女鬼姐姐寂寞的内心,安生恨不得一巴掌把他直接拍晕。
“你小子给我冷静一点,你不是宁采臣,那也不是小倩,是它喵的黑山老妖啊!
去了只怕不是抚慰人家的心,而是抚慰人家的胃……
‘就快到了!’
眼见通往庭院的大门就在眼前,安生心中振奋,只要能到达那个地方……
“薄情郎,阴风飘飘,谁人笑谁人哭……”
渗人的歌声如夺命凶铃般追了上来,安生面色一变,只觉大脑像被铁锹重重来了一下,头昏眼花之间,手上提着的累赘竟然剧烈挣扎了起来。
“让我回去!!!”
阴灵泽双眸通红,完全被歌声摄住了心智,抬起手竟开始朝安生施展术法。
安生被歌声硬控住,无力施术抵抗,待到体内仙基自行护主运转,才勉强恢复清醒。
眼见阴灵泽的术法已经呼面而来,安生心里叫苦,但下一秒,只觉一阵凉风扑面,什么都没有发生。
“咻~”
安生喜出望外:“泽哥,你这个阴风术放的真有水平,安某认可你了!”
不认可不行啊,【阴风术】虽然是阴炁道统的基础术法,但大道至简,越是基础越能验证一个修士的术法水平。
起阴风,丧胆魄,销血肉,化灾劫,一道小小的阴风术,由真正的高人来施展甚至能卷起肆虐一方地界的风灾。
而阴灵泽这一道阴风术,甚至还蓄了好几秒,然后放了个寂寞。
安生眼眸中火光一闪,阴灵泽当即陷入了层出不穷的幻觉,开始朝着身后掐诀吹风。
‘那鬼王应该也是幻惑一道的路数,好在它还没有完成降临的冥礼……’
幻惑是狐属的大本营,七情种火诀所成的仙基对这类术法有很高的抵抗力。
见安生没有被歌声惑住,阴灵泽又术法稀碎,那诡异渗人的歌声明显多出一抹怒意。
“救救救救啾啾啾——”
安生一边高呼救命,一边带着阴灵泽冲出甬道,眼前顿时豁然开朗。
泛着凉意的微风吹拂在少年的脸庞上,一股清爽的感觉扑面而来,涤荡去了暮霭沉沉的鬼气,但安生并未感到畅快,而是目瞪口呆地望着天空。
“卧槽,雨停了?!”
他回过头,却看到滚滚鬼气自甬道中呼啸而来,心里涌起一个念头。
‘这下完犊子了。’
黑色鬼雾有如发狂一般,雾中还能听见若有若无狰狞的冷笑,少年扭头就跑,但又如何跑得过?
眼看就要被追上,安生却感到额头一凉,泛着寒意的水滴正好落在了少年的脸庞上。
“!”
安生发誓自己从未觉得这淅淅沥沥的雨水竟是如此舒爽。
“干得不错。”
一句满是笑意的话语在耳畔回荡,少年连忙低下头,地面的水洼澄澈如镜,倒影之中果然站着一位美艳妖异的青衣女子。
“好小子,你是个能成事的!”
应素素赞叹道,纤纤玉手一扬,拂在了水面上,安生只觉眼前一花,自己和阴灵泽已经落在了倒影之中。
而青衣女子则与自己互换了位置,出现在了现世之中,滚滚墨绿色的云气迅速笼罩天空,让周围一切都阴沉沉了下来。
这还算宽敞的庭院中骤然变化,四处哗啦啦的皆是雨,笼罩远近,一团漆黑的鬼气在雨中四下乱撞,却撞不开那灰沉沉的雨幕。
但这鬼物也没有坐以待毙,再次施展神通【听囍丧】,古怪凄凉的哀乐又一次在庭院的上空回荡。
但这一次没有鬼气隔绝雨声,这神通的威能没那么容易发挥出来,只觉歌声断断续续,不成气候。
“拿了我的观雨宝印,我让你连本带利吐出来。”
应素素言语带着笑意,可那双青紫色的眸子中神色冰冷,与蛇瞳愈发相似。
她掐诀一指,漫天雨幕凝结成一枚饱满的水球,将鬼雾罩在其中。
神通【涨秋池】
碧色的癸水倾泻而下,鬼雾无处可避,被淋了个正着,护身鬼气被癸水之息冲淡,雾气中发出一声声刺耳的哀嚎。
与此同时,一点墨绿色灵光从鬼雾之中亮起,应素素笑意更甚:“我就知你这孽畜定然贪得无厌。”
浊炁善污法器,这鬼物见了【观雨宝印】的威能,又吃了不小的亏,定然按捺不住将之吞入腹中,以待污浊之后收为己用。
鬼气被破,法器又被癸水神通引动,内外受创,让这头鬼王惊怒交加,终于支撑不住,张开嘴吐出一枚荡漾着墨光的铜印。
应素素笑了笑,不紧不慢地接回铜印,趁着这会封锁放松的间隙,红衣鬼王撕开了雨幕,化作一道乌光遁回主楼之中。
“丧家之犬。”
青衣女子轻蔑道,鬼雾散去,庭院中残留着一枚枚晶莹剔透的紫玉,这是那头鬼物被癸水所伤留下的魂晶。
鬼物的魂晶算是浊炁一类的灵物,玉中大多呈现不透明的雾絮状,但在经过癸水的冲刷之后成为了近似紫水晶般的形态。
应素素随手将这些魂晶收走,暗中也松了口气。
别看她占据上风,甚至隐隐有要把对方打杀之意,但那是这鬼物跨界而来,没有完成冥礼,根基不稳,她又阴了一手,占了先机。
应素素自家人知自家事,自己合的丹位乃是离恨海妖王的癸水丹位,妖性深重,她以半妖自身登位,为丹位不喜,一身癸水神通都要弱上几分。
‘若是没有那阴氏嫡子以身涉险,这一战结果仍未可知……’
“嗯?”
应素素蹙起眉头,望了望水洼中的倒影,内里竟是空无一物。
“好小子,连我都敢骗。”
她展颜一笑,昏沉沉的庭院为之一亮,只听得雨声渐息,人影无踪。
第81章 天魔道统
趁着身后两位金丹大打出手,安生拖着阴灵泽逃出了安氏山庄,一口气不知跑出多远。
一路走来,满目苍夷,断壁残垣,庭院摔落的千秋,满是尸骸的荷池,那些干涸的血迹被雨水冲刷得无影无踪。
儿时尚算平静的小山庄,一夜之间,竟是人间地狱般的光景。
安生停下脚步,站在坡上回头望去。
只有小渌山笼罩在朦胧的雨雾中,依旧青翠欲滴。
经此一役,安氏就算是在望冥除名了。
无论那位姑母有怎样的企望,无论她是否亏待过自己,亦或是出于何种目的将自己送去阴氏。
种种恩怨,都随这场鬼潮烟消云散。
‘谁人之错?’
安生久久不语,长出了一口浊气,似是想要将心中全部的沉闷和郁气尽数吐出。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更别说是生养了自己十年之久的族人故地。
‘不知有没有幸存的族人流落在外,但我已是顾不得了……’
假仙基已筑,修为大增,在望冥也算有了自保之力。
恰逢阴月璃疑似闭关,阴命真人要坐镇阴山大阵,一切恰到好处,如天赐良机,安生不可能不把握这个机会。
是的,他要逃,逃得远远的,逃去一个阴氏找不到的地方,就如他的名字一般。
安生修行。
而那个地方,安生已经想好了。
……
“嘶……头好痛……安,安生,这是在哪?”
离开了那鬼物神通的影响范围,阴灵泽也渐渐清醒过来。
头疼是肯定的,安生方才担心他又被神通惑住,直接一巴掌配合安神咒,让他陷入婴儿般的睡眠。
“泽哥,我们逃出来了。”
安生言简意赅道:“那鬼王被人拖住了,但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追上来。”
“鬼王?!对……”
阴灵泽回忆起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脸色一白,连忙道:“我们赶紧走,外面实在太危险了,回到族里就安全了。”
安生看着他,表情有些复杂,只是轻声说道:“泽哥,这次你得自己回去了。”
“为什么,你不跟我一起回去吗……”
阴灵泽不解道,但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噎住,仔细端详着安生平静的表情,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你……”
“泽哥,我不能回去。”
安生轻轻叹了口气,道:“我们就在这里分道扬镳吧,一路小心。”
说完,将阴灵泽的储物袋抛还给他,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开。
阴灵泽接住储物袋,整个人有些发愣,他怔怔地看着安生离去的背影,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在族中备受关注的炉鼎少年。
“安生!”
“嗯?”
远去的少年顿住脚步,没有回头,只听身后这位阴氏嫡子轻声说道:
“谢谢你,保重。”
“……”
安生没有说话,摆了摆手,身影渐渐隐没在风中。
……
‘泽哥,对不起,但我想活着。’
之所以没有回话,是安生心里有些愧疚。
那个青衣女子绝非良善之人,自己骗她阴灵泽是炉鼎命,其实也存着让那女子去找阴灵泽的心思。
只是不知那鬼王失了先手的情况下能拖住她多久,真人层次的战斗实在超出了安生的估算范围。
按照那青衣女子的说法,便是真人也无法堪破命数,所以少年颇有把握,自讨如果是他,也会去捉个炉鼎来研究一下吧。
“她总不能放着炼气的炉鼎不抓,来抓我一个假仙基修士吧……”
安生喃喃着,脚下却不由得加快了步伐,体内三色火种统领着灵力在十二经络中流转,每一次完成周天的运转,灵力再度聚拢回到火种之中。
当再度流淌而出时,就会变得愈发精纯,激荡着愈发强大的力量,这是与炼气期截然不同的感觉。
安生只觉身体轻盈无比,脚下生风,如有雾气升腾,只是脚尖一点就掠开长长一段距离,而且随着灵力的激荡,速度越来越快。
尚未打通的三道经络中也在这样的激荡中开始产生共鸣,根本不需要主动去冲击穴窍,那些闭塞的关卡也自然而然愈发松动起来。
‘先筑仙基再打通经络果然事半功倍,这大概就是先上车后补票吧。’
不提以后如何,现在爽是真的爽。
安生的人生信条就是,先解决眼前的问题,再去想以后,没有现在,谈何未来?
‘阴氏卷宗中曾有记载,望冥与苦境有三处门户,其中一户已经沉入幽世,一户在阴氏通天殿中,已经数百年不曾开启,还有一户在那绝天岭……’
敢于逃亡,安生自然是做足了准备,想跨界要么有太虚道统的真人施展神通,要么就得通过【门户】。
占着绝天岭的是望冥本土族群失心族,据说也是相当强横的族群,便是阴氏也无法染指它们的族地。
‘眼下鬼潮肆虐,倒不知这无心族好不好相与……’
“嗯?”
安生眨了眨眼,只觉眼前有一层朦胧的雨幕荡过,凉飕飕的,但却并不真切,像每一场沾湿衣衫而不觉的细雨。
他心中一个咯噔,立时顿住脚步,回过头,却见一道青衣青发青紫眼眸的美艳身影立在身后,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
‘坏了,见鬼了。’
安生心中绝望,面上仍然恭敬道:“参见真人。”
“这么急着走干嘛,本真人有大机缘要给你。”
应素素开口说道,仔细打量了几眼安生此刻的状态,那双青紫色的眼眸宛若看透了少年的皮肉骨骼,精确看到了气海处正在绽放光华的三色火种,她开口赞叹道。
“好想法,好胆魄,好气运!”
一连三个好字,足以证明这位金丹真人对安生的认可。
“托真人的福,侥幸成了假仙基……”
安生讪笑着说道,应素素摇摇头,态度颇为认真:
“你自己的成就,又何须托她人威名,你这应当是青丘的种火诀,狐属的功法最是墨迹,在你身上却果敢决断,用三道情火筑假仙基,亏你敢想……
就是青丘大狐见了也得赞一声好想法。”
只听这位金丹真人笑了一声:“你小子心性狡诈,是个修道种子,也是个好运的,若不是出生阴氏,本真人说不得会收下你。”
‘坏了,她居然是冲着阴氏来的。’
安生心里一颤,明白自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不由开口道:
“敢问真人,阴氏何错之有?”
“你阴氏有人修行了天魔道统的神通。”
应素素笑着道,青紫色的眼眸中却冷得吓人,仿佛那个名字不应当被提起。
“这可是要被族灭的重罪。”
第1章 阴缘
(新猫新书,还请宝子们多多关照)
(逆推+诸天+分身+幕后+人形魅魔+无系统+多女主)
(免责说明:本书为修仙小说,所有出场人物均满十八岁,就算身材娇小的萝莉,也绝对不是真的萝莉)
苦境浩渺,众生皆苦,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是以修行为乐,只求行于云上,万劫不磨,然天道不公,阴盛而阳衰,悲唏嘘,奈何哉……
——《乾道落魄书》
天空昏沉,日月无色,此处地界名为望冥,与幽世接壤,自古阴鬼横行,怨念丛生。
阴氏族地,枉死堂内,阴月璃披着一件纯黑大氅,正借着黯淡的烛火一面面翻阅着手中的书籍,倘若那可以称为书籍的话……
那是一根晶莹剔透的手骨,其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篆文,长时间凝视,会感觉上面的文字活过来了,如无数细小的虫蛇来回蠕行。
安足指或额,思皮肉烂坠,身骨净如雪,心血化银屑……
阴月璃思量着其中含义,渐渐有些疲乏,哪怕她自诩资质上佳,这部《六欲白骨观》对她来说也依旧太过晦涩。
这是阴家仅有的两部【神通自成】的上品功法,可以让修士在筑基期时习得阴炁神通【白骨观】
它的修炼门槛和难度自然也是最高的那档,饶是阴月璃天资卓绝,也苦苦不入其门。
‘今日不能再看了……’
阴月璃知道修行这种高深功法往往需要契机和灵感,枯坐只是无用功,所以她索性收起手骨,起身走动走动。
阴家族地的景象并无新意,幽暗沉寂,阴月璃已经看得有些乏腻,这个传承自冥天上人的家族出过一尊天人,也曾在苦境有一席之地,当然,那都过去了。
现在的阴氏只是寄生在望冥地界的一处暗疮,倘若撕开看似结痂的伤口,会发现其下依然鲜血淋漓。
枉死堂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阴月璃将目光望向那边,是一群幼小的孩童,大多面带惧色,眼角含泪,却又捂着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四周幽暗森冷的环境委实有些吓人,尤其是对这种年纪的小孩子来说。
她们知道自己的命运吗?
阴月璃眼眸深处翻腾的黑雾似乎更深邃了些。
再过几个时辰,这群孩子中的绝大部分,应该都会死在这里,为阴家的长盛不衰付出生命。
这,就是她们的命。
阴氏修行的道统来自昔年一统阴世的冥天上人,也被统称为阴世道统,想要踏入修行,需引阴煞之气入体,炼为己用。
阴煞之气不同于其他中正平和的天地灵气,它诞生自死者堆积之地,常伴尸魂怨鬼。
想要踏入修行,需要面对的第一道坎便是引煞入体,最常见也最凶险的方法便是直接接触鬼物。
枉死堂中封存着阴氏豢养的数千尸鬼,皆品尝过血食,通过与这些鬼物交感,就能引阴气入体,踏上修行,极少数幸运者或许还能掌握一门鬼术作为护身之法。
这些都是从阴氏管辖的区域征收上来的孩童,她们会毫无庇护地直接接触鬼物,成功踏入修行者则可以成为阴氏儿女的炉鼎,不成则作为鬼物的血食。
尚且稚嫩的花儿,马上就要提前枯萎……
阴月璃如此想着,目光却被其中一位孩子牵绊住,那是个男孩。
虽然年龄还小,但精致的五官和与众不同的气质却牢牢吸引住了她的目光。
面对如此残酷的命运,男孩俊俏的小脸上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他只是安静地站在人群中,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和忧郁。
好像只是静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有趣,他是知道些什么吗?’
阴月璃来了兴致,她知道,这些孩子的父母大都会瞒着她们,毕竟参加这种仪式的孩童往往十不存一。
真可怜啊……
阴月璃凝视着那个安静的男孩,那份错落在他神情中的忧愁,还有似水般柔美的眉眼,真是漂亮得不像话。
只是美好的事物,最终都是会枯萎的,阴月璃在他身上不曾感知到护身符咒的灵光,他想来过不去这个坎。
他就要死了。
这么想着,阴月璃眼底不断翻腾的黑色雾气愈发浓郁,她说不清自己是在同情,或者说共鸣,只觉得这种感觉无比陌生。
一个无依无靠的男孩,多么弱小又无助,他或许知道些什么,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死了。
阴月璃看着男孩安静乖巧的容颜,瞳孔中却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他死去的模样。
从额头光洁稚嫩的肌肤开始溃烂,直至露出白骨,然后蔓延至全身,每一寸,每一毫都被剥落……
阴月璃喉咙不自觉地滚动着,心跳开始加速,迸发的血液流经五脏六腑,四肢百骸,让冰冷的身体开始变得滚烫,脸上也泛起诡异的潮红。
肮脏的欲望在心底沸腾,无数阴暗的念头在脑海里疯嚣地叫唤,她死死地盯着男孩,看到生的同时看到了死。
多么美。
男孩似乎心有所感,抬起头,远远朝阴月璃这边望了过来,那双黑曜石般澄净的眼眸映照出女人异常的模样。
对视的瞬间,阴月璃醒了过来。
六欲白骨观,入门了。
当意识到这一点时,阴月璃已经站在了男孩面前,她的身影与幽魂无异,瞬息间跨越大半个庭院的距离。
四周的孩子们吓得四散退开,但却很快被阴氏的护卫抓住,她们不敢打扰这位族中贵女,只是保持安静。
男孩呆站在原地,怔怔地和阴月璃对视着,像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异性。
阴月璃笑了,笑容温润柔和,妩媚动人,她的一颦一笑都让人如沐春风,足以迷惑任何涉世未深的男孩。
“你叫什么名字?”
“安生。”男孩回答道,清澈的眼眸中倒映着女人的模样,“姐姐,你好美。”
“小小年纪,就这么油嘴滑舌。”
阴月璃柔媚的声音因为久违的激动而变得有些沙哑,她一面惊讶于自己此刻的改变,一面细细端详着男孩的面容。
精致稚嫩的皮相,再加上那双澄澈又勾人心魄的眸子,这一切都让阴月璃无比满意,最重要的是,男孩是自己修炼《六欲白骨观》的契机,于是她缓缓开口。
“跟我走吧,这仪式你就不用参加了,我亲自带你修行。”
阴月璃抛出了自己的橄榄枝,她此刻的心潮起伏不定,无数个晦涩阴暗的念头在脑海中交织,最终汇聚成肆虐的意志。
先爱上他,再杀了他。
让他茁壮成长,在长成的那一刻凋零,那该有多美啊……
“我可以修行?”男孩有些惊喜地问。
阴月璃脸上的笑意更甚,呼吸粗重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当然。”
然后我再吃了你。
第2章 人美心善
暮色像墨汁渗入宣纸般浸透天空,残月被绞碎的云絮裹着,在枯枝间投下扭曲的光斑,借着这微弱的光亮,依稀能看到一条倾斜向下的墨绿石阶。
石阶尽头是一扇紧闭的青铜门,门环上雕刻着扭曲骇人的兽首,腐烂的腥气和森然的冷光自那凸出的瞳孔中渗出,仿佛在注视着每一个来人。
这扇门后,便是大名鼎鼎的阴山学宫。
“泠泠泠……”
冷若寒泉的铃声在学宫幽静的甬道内响起,一道女子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中走过。
女人一身黑裙玄履,头戴垂帘帷帽,看不清面容,身段曼妙,腰肢纤细不盈一握,裙带留着清冷幽香。
其缓步经过之处,角落的阴影变得异乎寻常的静谧,仿佛连鬼魅都屏住了呼吸,唯有那髑髅制成的骨铃系在她的腰间,肆无忌惮地一路回响。
学宫静地,本不该如此张扬散漫,但无论是守卫,还是学宫教习,都在看到她的瞬间垂首躬身,退入阴影之中。
只因她是阴氏千年以降的上品仙基,身负阴冥神通,是阴氏主宰望冥地界下一个千年的依仗。
阴月璃。
她穿过如迷宫般交错的甬道,来到一座僻静的厅堂外,才盈盈停住脚步。
这是一间用于教习授课的学堂,墙壁上有用朱砂与金箔绘成的壁画,讲述着古老而不可思议的事迹。
幽蓝的磷火在角落漂浮,映出墙上泛着幽光的刻字,那是聚阴的咒文,学宫修筑在阴山灵脉的枢纽上,用大阵将灵气锁住供阴家后人修行。
学堂用以传授篆文符录,风水命数,能在此地修行的多为阴家嫡系,但也并非没有例外。
“璃姐又来了……”
那独特的铃声已经昭示来人身份,学堂内修行的阴氏儿女不由变了脸色,下意识望向角落里歪着头琢磨壁画的少年。
安生。
“这月已是第四次了吧,这也未免也太过专宠……”
“安生一来学宫,她总会赶到……”
“区区一个外姓玩物,怎配有此殊荣?”
“毕竟是绝好炉鼎……”
学堂内一阵骚动,少年面不改色,只是有些懒散地趴在桌上,在无人察觉的阴影里撇了撇嘴。
啧,真是严防死守,寸步不离。
“安生弟弟真是好福气,月璃姐对你可真是捧手心怕摔了,含嘴里怕化了。”
相邻座位上的少年颇为艳羡地开口说道,他叫阴灵泽,是阴氏弟子。
身为阴氏男丁,他们的归宿大多都是择一族中女子为妻,而他们修行的意义则是辅助妻子在修行之路走得更远,虽然未必是作为炉鼎,但也大多是些辅佐功法。
而被族中长者称为有【天人之姿】的阴月璃,几乎可以说是族中男子共同的梦中情人,但她却只钟情一人。
偏偏还是个外姓!
诚然,安生天生就有一副好皮囊,但大家都是修行者,别人又会差到哪里去呢?
“是啊,恩主人美心善,能得她青睐,安生三生有幸。”
少年一秒内做好表情管理,转过头朝着阴灵泽低眉笑道,眉目如画,波光潋滟,一时暗室生辉。
只是这秀气的脸蛋稍显苍白,似乎大病初愈,但这全然不损少年的魅力,仿佛增添了一抹让人心疼的破碎感。
阴灵泽愣了愣,不由在心底暗骂,这炉鼎要说模样多么俊俏也就那样,但偏偏生就一双明眸柔若秋水,灿如繁星,只要被他这么盯着,总会不自觉地失神。
也难怪那位族中贵女会被迷得魂不守舍。
只是他居然会觉得那一位人美心善?阴灵泽暗自冷笑。
“安生,你出来一下。”
很快,学堂内看护教习喊话,少年也就顺势起身,朝外面静候的女人走去,在座的阴家弟子并不意外,倘若阴月璃进来,别说她们,就是教习也得拜见的。
……
“璃姐,今日怎么有空来看我?”
安生来到女人身前,眼眸低垂,神色乖巧,阴月璃打量着少年俊俏的脸庞,虽然脸色有些苍白,但这份依旧鲜活而富有生机的气息让她颇为满意。
阴氏居于望冥地界,属阴炁道统,这学堂之中倒也不乏模样俊俏的少年郎,只是大多气质沉郁,肤色惨白,这与他们所修功法《九死青冥诀》有关。
越是修行,就越是会有一种如冤死厉鬼的幽寂森冷,道法高深之辈甚至可以化身玄冥阴差,号令九幽尸鬼。
而安生则是例外,他是外姓,没有资格修行《九死青冥诀》,他修行的是炉鼎专用功法《阴鸾从凤诀》
同样是引阴气入体,却中正平和,只为了方便阴月璃采补使用。
别说和女子比,就算是跟阴家其他男修相比,安生的修行速度也属于垫底那一层。
他能进这个学宫,跟诸多嫡女共同修习篆文,全凭阴月璃的宠爱,还有阴家长老赐下的批命。
“玄炉玉鼎身,金缕嫁衣命。”
阴家主修阴冥,兼修阴命,族中自有命道高人,这批命大概意思就是,少年是顶好的炉鼎,生来就是为她人成道作嫁衣的命。
在此阴盛阳衰之界,乾道修行本就难于坤道,又被赐予这样的批命,很难不让人生出摆烂的想法。
安生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不如躺平找个仙子大腿抱抱,我先躺下助她成道,她再拉我一把,岂不美哉!
只可惜计划很美好,现实很骨感,仙子大腿来是来了,但她不只要自己的灵力,还想要自己的命。
“只要是你,我总会有空的。”
女人轻启贝齿,言语间情真意切,帷帽垂帘下若隐若现的眼眸更是含着万般风情,让人忍不住想象那会是怎样一张玉软花柔的脸庞。
“好弟弟, 你真是越发俊俏,看得姐姐心里痒痒的。”
阴月璃抬起纤纤玉手,在堪堪要抚上少年脸庞时,却被他一把握住手腕。
这动作倘若让阴氏族人瞧见,定然瞠目结舌,一介外姓炉鼎,也敢忤逆族中贵女。
‘好姐姐手可真冷啊,和她的心一样冷……’
安生唇角扬起,露出矜持的笑意,口中说的却是:“有什么事就快些说吧。”
“呵呵……”
月璃眼眸里的笑意更浓,两人隔着一层薄薄的黑色垂帘对视着,目光交错之际仿佛有看不见的火花在迸射。
“听说你前几日修习功法出了岔子,是怎么一回事?”
“这是在关心我吗?”
安生虽然抓住女人的手腕,但也没推开,倒像是抓着她的手轻抚自己的脸颊,在外人眼里,这两人简直含情脉脉,亲昵无比。
“当然了,命不好的人,更要好好爱惜身子,毕竟……也没有几日能活了。”
女人吐气如幽兰,道出了残酷的真相,一时间像有九幽阴风自地底袭来,可少年却面不改色,如沐微风地说道。
“都听你的,璃姐,我今晚十一点前就睡,保证睡足8小时,睡前再喝一杯温牛奶,然后做20分钟的舒缓运动暖身,一觉睡到天亮,绝不把疲劳和压力留到第二天。”
阴月璃缓缓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眼神有些复杂,她正要开口,却正巧撞上了学宫的钟声响起。
“铛——”
安生没有等她开口,朝她笑了笑,随即松开了手,低眉说道:“上课了璃姐,没什么事我就先走啦。”
“……”
安生说完,耐心地等待了一会,再没有得到对方的回应之后,微微欠身,转身离开。
阴月璃伫立在原地,玉手仍停留在半空中,也没有出声阻拦,只是微眯着眼,久久凝视着少年转身离去的背影。
‘有意思,心里恐惧的味道变了……是谁给了你底气吗?’
《六欲白骨观》能观骨相,察人欲,她能够品尝出少年心里的惶恐和不安,这是无法用任何演技掩饰过去的。
只是今日,这份恐惧却变淡了。
安生被阴月璃养在阴氏族地,修为仅有炼气,无依无靠,根本没有逃脱的可能。
如果不是为了等冥天大祭,她现在就可以把少年生吞活剥,料理干净。
所以阴月璃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安生会变得镇静自若?
不过……这样才好玩,不是吗?
阴月璃轻笑了一声,缓缓消失在甬道的尽头,她只是来检查一下少年的状态,确保不会误了自己的大事。
在她走后又过了很久很久,那些被阴家豢养在影子里的阴鬼邪祟才敢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
瑟瑟发抖。
第3章 万化他我宿世身
第三章 万化他我宿世身
要是让少年知道阴月璃此刻内心的想法,他一定会嗤之以鼻——
害怕,害怕有用吗?哭也是算时间的!
‘要不是打不过,我才懒得跟她逼逼赖赖……’
自学宫离开,安生溜回自己的居所,说是自己的,但其实也是阴月璃炼气期时修行的别院。
少年出身自阴氏治下的一个炼气小家族,父母早些年殒命于望冥与幽世的战争。
他在族中无依无靠,在阴氏征讨孩童时被安家的长老们献给阴氏,后来被阴月璃看上,领上修行之路。
在这时,安生也还是默默无闻,全靠阴月璃养着,一直到被批命为【玄炉玉鼎,金缕嫁衣】后,阴氏才终于注意到了他这个小透明。
并非没有人动歪念头,但阴月璃一人,就劝退了族内那些心怀不轨之人的目光。
‘毕竟那可是【北斗垂光,阴世紫薇】的批命啊……’
安生叹了口气,打不过,完全打不过,他修的是炉鼎功法,哪怕有宿世智慧,勤修苦练,现在也只有炼气三层。
且不说能不能修炼到筑基还没被吃掉,就算一朝顿悟,筑就仙基,在阴月璃面前一样是送菜。
此世天道不公,阴盛阳衰,虽有千般功法万种神通,但契合乾道的不过寥寥,无论修行速度还是神通杀力,乾道都要远逊于坤道。
阴月璃天姿非凡,命格尊贵,只要不夭折,注定君临阴世。
如果阴月璃只是图谋他的身子,那安生表示自己早就躺好,高呼仙子好耶仙子万岁。
试问如果能吃软饭,谁又想要自己努力呢?
但安生万万没想到,堂堂阴家麒麟女,竟然是个变态嗜骨癖!
阴月璃修习的【六欲白骨经】能观骨相,她相中安生,正是看上了少年这一身媚骨,想要把他活活炼成白骨炉鼎!
不仅如此,她还喜欢让猎物长期处在恐惧之中,很难说是为了让炼就出来的法器更具灵性,还是为了满足她个人的恶趣味。
原身就因此而忧思过度,最终心力枯竭而亡,这才有了现在少年的到来。
安生来到庭院门前,感觉到一股寒意涌上心头,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这处居所偏僻幽静,正是阴月璃炼气期时居住的别院,她赠予少年居住,并且由不得他拒绝。
“公子,您回来了。”
安生踏入庭院,感受着陡然间变得充沛的灵气,耳畔响起一句温婉的女声。
“嗯,梨儿姐。”
少年眼神有些复杂地望向声音来处,庭院内氤氲着白色水汽的池塘边,正站着一名半透明的宫装女子。
女子云鬓高髻,容貌秀美,却面色惨白,几只淡蓝色的彩蝶围绕在她周身,蹁跹之间洒落幽幽冷光。
梨儿是安生父母收留的小侍女,在安生被安家献给阴氏之前,都承担着照料安生起居的身份。
女子缓缓走近,离远了还并不明显,但只是稍微靠近,就能清楚地瞧见膝下部分尽是灰白色的雾气,双眸也并无瞳仁,闪烁着幽然的冷光。
魂侍。
“公子,时间已经不多了,主上快要忍不住了……”
梨儿轻声说道,少年瞳孔微缩,他知道梨儿口中的主上指的是谁,也知道时间为什么不多了——
再有三年,就是望冥地界五百年一次的冥天大祭,届时天地间的阴气会抵达巅峰,阴世道统的修行会如鱼得水。
阴月璃要在那时,把自己炼成本命法器,上合天时,下应命数,这件法器的品质绝不会低,或许会成为她的成道之机。
“请一定要早做打算,我会尽我所能,帮您逃离这里的。”
女子情真意切地说道,那双墨瞳急得像要渗出血珠般微微泛红。
“……谢谢你,梨儿姐,我会努力的。”
安生轻声说道,他明白,梨儿是真心想要帮自己,她一直铭记着自己父母的恩情,对他非常照顾。
可惜,梨儿已经被阴月璃炼成了魂侍。
阴月璃故意让安生发现自己的真面目,从而试图逃离阴氏失败后,第二天,阴月璃就将还在安家的梨儿带到阴氏族地,当着安生的面,将梨儿炼成魂侍。
那也是少年转生到这个世界以来,第一次,情绪失控。
自那之后,他开始和阴月璃逢场作戏,扮演一个对她倾心仰慕的外姓弟子,暗地里则是绞尽脑汁想着要如何反杀对方。
“公子,修行一途,切忌操之过急,梨儿会看着你的……”
梨儿梦呓似地喃喃着,漆黑的双眸又一下子陷入了恍惚,突然说起了完全与前文无关的劝诫。
安生知道,这是阴月璃留给她的指令生效了,几日前,他修行功法被反噬,阴月璃就给梨儿下达了新的指令。
身为魂侍,梨儿无法忤逆主人的意志,就算她再如何想帮助少年,最后也只会适得其反。
何况,她本来也帮不了自己。
自己能依靠的,从来都只有自己。
……
三日前,夜。
安生盘膝在暗室的蒲团上,凝神翻阅着手中的秘典——《万化天真养命秘录真解》
此书原是少年前世淘旧书时淘来,书上言语晦涩难懂,当时也只是买来翻译着消磨时间。
不曾想魂穿之后,这本古书竟也离奇出现在了安家的藏书阁中,内里那些晦涩的字符也都有了出处,便是苦境修行的古篆。
他对照古今篆文,逐个解译研读,终于确认这是一本苦境的神通书,其上记载着三道匪夷所思的神通。
分别是【万化他我宿世身】【万化他我转世身】【万化他我来世身】
当世修真界有一个共识——只有筑基以上真修才有可能炼出神通,因此一开始安生也没有怀着太大希望。
但在他仔细研读,翻译了上面的篆文之后,却意外地发现这本书上记载的神通,很可能来自更加久远的时代。
对于那个蒙昧初开的修行时代,生灵通过感悟天道修行,并无什么定理可言,更没有筑基一类的说法。
神通天授,只要满足条件便有修炼的可能。
而这本神通书上的神通,说难也难,说简单其实一点也不简单。
它修炼的前提只有一个——感应他我。
传闻道行高深的修士,能够感应到另一方世界的自己,这正是这个神通修炼的前提。
许是凑巧,少年在上一个世界同样也叫安生,并且容貌相仿,气质相近,这正应证了书中所言的【他我之相】。
也即是说,从魂穿而来那一刻,安生就已经满足了修炼这道神通的前提条件。
安生眉目低垂,缓缓翻开这本在族中禁阁尘封多年的古书,无论再翻开几次,都会震撼于这本神通书的玄妙。
可惜,这本神通书不全,上面只记载着第一道神通【万化他我宿世身】的修行道轨。
【万化他我宿世身】能让修行者一点性灵不昧,投身苦海,苦海由苦境生灵的记忆汇聚而成。
修行者一点性灵落入其中,寻回宿世记忆,再以宿世身份历凡尘劫难,待到身死道消,这点性灵重归己身。
只要炼成神通,他就能在阴月璃眼皮底下自由修行宿世功法,摆脱她的掌控,悄咪咪积攒能够将她反杀的力量。
‘只是,会不会有点太巧了?’
安生喃喃着,现在想想,这本神通书来历太过古怪,自己的穿越和这本书脱不了干系,而且它还阴魂不散,跟着自己去了安家,就好像是……
专门为他准备似的。
“从这神通的名字来看,这应该是释道那边的神通,自己修行的是仙道功法,会不会有什么影响……罢了,眼下也没有别的选择。”
安生盘膝静坐,隔绝万般杂念,遵照书中言及的念诵仪轨,双手结印,其印为释修手印中的转法轮印——
“无前尘心,同前尘事,万化前尘诸相,了然诸相,遍能出超,化无化境,如是一类……”
他已经修炼了有些时日,隐隐能够感觉到自己正在未知力量帮助下感应到某处遥远之地,但无论他如何尝试,就像是隔着一层无法阻拦的屏障。
‘怎么还是不行……’
焦急的念头一生出来,少年心潮失了平和,当即气血上涌,如遭雷殛般喷出一口血液。
整个人气势顿时萎靡下去,奄奄一息,安生知道自己犯了错误,修炼之途最忌心急,这下非但不成,还因为反噬而深受重创。
但就在这时,那一层无法阻拦的屏障却突然松动,躺倒在蒲团上的少年眸光一闪,当机立断,继续念诵口诀。
“……万化诸相,诸相化我,化无化境……”
“他化自在。”
世间万般物相,心念最快,恰如惊雷电火,流光碎影,一旦打破阻隔,只是刹那,少年一缕心念便去到了容纳众生记忆的苦海之中。
成,成功了吗?!
安生不敢置信地缓缓睁开眼,眼前一片水波荡漾,自己竟然置身水中,这是……
“咕咕。”
一尾肥硕的红纹锦鲤目光呆滞地仰望着上方透着光亮的湖面,不自觉地吐出一连串泡泡。
但,又好像没有完全成功。
【第一宿世:锦鲤】
“咕咕……”
‘谁能告诉我,为什么宿世【他我】还能是条鱼?’
少年内心是有些崩溃的,他好不容易成功发动神通,分出一缕性灵投入苦海,没想到觉醒的宿世记忆竟然是一条鱼。
一尾没有修为,朝不保夕的锦鲤到底能干什么?
难道是因为前世喜欢看了修女和鱼的地狱笑话,因此这辈子被上天降下了惩罚吗?
但话又说回来,一条锦鲤的大脑是如何支撑自己现在如此复杂的心理活动?
还没等安生琢磨出个所以然,周围的水流突然被扰乱,一条巨无霸般的影子自远处蛮横地直冲过来。
那是一条大黑鱼,身长一米有余,它奋力摆动尾鳍,像水底的战车般凶猛残暴,灵修来不及思考,凭借这具身体残存的本能向下游去,躲进了一片繁茂的水草中。
‘我超,差点以为要被吃掉了。’
安生惊魂未定地俯下身子,那条大黑鱼也太大了吧,他现在这小身板怕是两口就被吃完了。
还有那惊鸿一瞥时看到的鱼眼,那直勾勾的眼神分明有几分灵智在里面。
‘难不成真是妖物,等等,倘若是妖物,那怎么会因为一片水草丛就放弃狩猎……’
安生心里一惊,某种巨大的惶恐涌上心头,他连忙摆动尾巴,想要逃离这片水草丛,但下一秒,一张血盆大口自下方的泥沙里钻出,瞬间就将锦鲤咬住。
咔嚓。
安生只觉剧痛无比,世界天旋地转,梨儿急切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一股阴凉却平和的灵力源源不断涌入自己体内,修补着受损的血脉经络。
“公子,公子!您还好吗?”
安生勉强睁开眼,看着眼前魂侍少女那紧张焦急的神色,他的脸上仍然余悸未消,但很快收敛了情绪,转而浮现出一抹浅浅的笑意。
“梨儿姐,我没事。”
“公子,你吓死我了……”
梨儿垂泪欲滴,安生的父母将少年托付给自己,自己却没能照料好他,眼睁睁看着他被恶人所馋,铤而走险修炼禁术。
“梨儿姐,别怕,我在这呢。”
安生抬起手,似乎想要为对方拭去眼角的血泪,但手指能触及到的,却只是轻飘飘的森冷雾气,瞬间让他因为修成神通而泛起波澜的心湖再次平静下来。
‘魂侍不可信。’
明日,那个女人应该就会知道自己修行出了岔子吧,自己要快些恢复过来,不能让她察觉出太多异样。
安生目光闪烁着,微笑着说道。
“梨儿姐,是我有些心急了,继续帮我疗伤吧。”
“好……”
pS:苦境浩渺,洞天福地不计其数,阴氏容身的望冥地界就是其中一处小福地,地处边缘,与幽世比邻。
苦海,凡尘诸多生灵记忆最终的归处,当生灵死去,它们的性灵会去往轮回,而记忆则会流入苦海。
仙道修行,为超脱轮回,长生久视,释道修行,则为渡过苦海,去往西方极乐释土。
第4章 鸾鸟从凤,衔草还恩
第四章 鸾鸟从凤,衔草还恩
阴家学宫。
安生在自己的座位上百无聊赖地翻着道经,颇为困盹地打了个哈欠,干脆摊在案桌上,那张俊俏的小脸依然看得出有些苍白。
阴家主修阴炁,与阴气相伴,为了修行而使自己陷入濒死状态体悟生死是常有的事。
有梨儿辅佐,加上家族供给的丹药,少年很快就缓了过来,虽然气息仍有起伏,但已经没什么大碍。
安生如同慵懒的猫咪般眯着眼,看上去像在打盹,实则心里思索着下一步的对策。
自己虽然修成了神通【万化他我宿世身】,但这门神通有太大的不确定性,自己要多做尝试,现在看来,发动它的条件似乎还需要自己气息垂危,性灵不稳。
自己要多做尝试,最好能在宿世记忆中寻到一门合适的功法,跳脱出阴炁道统的框架,其次,是要想办法给阴月璃使点绊子……
“安生弟弟,你这几日没休息好吗?怎么最近看起来如此憔悴?”
身旁的阴灵泽不知为何又凑了上来,少年转过头,看着自己这位阴氏嫡系一脸关切地开口说道。
“修行可不能太心急,你要是累垮了,月璃姐得有多难过。”
‘啧,这话听起来可真是茶得没边了。’
安生很想给他一个白眼,可是不行,要优雅。
“多谢泽哥关心,只是昨夜璃姐缠着我不让我睡,今晚便不会了。”
安生回答道,然后颇为喜感地看着原先还笑容满面的阴灵泽表情一僵,喃喃着:“月璃姐缠着不让你睡……”
‘你们不睡是在干嘛?还能是在干嘛?!’
阴灵泽这边开始怀疑人生,而安生则暗自发笑,他对阴灵泽并没有什么成见,他作为外姓炉鼎,在阴山学宫修行很受排挤。
阴灵泽虽出身高贵,但为人亲和,是极少数愿意和他交流的阴氏嫡系,喔,女修倒是有不少想跟他深入交流交流,但奈何阴月璃威名太盛,都有贼心没贼胆。
阴氏年轻一辈只有阴月璃早早筑就仙基,领悟神通,根本没有人能与她争锋。
既然年轻一辈没有,那老一辈的呢……
安生一边和阴灵泽扯些有的没的,一边专作不经意似地看向学堂一角,那儿坐着的少女容貌清雅妍丽,但眉目间却带着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寒意。
阴灵珑,和阴灵泽同属灵字辈,但天赋要高出太多,最重要的是,她的母亲是阴氏的传功长老,同样是身负神通的筑基修士。
‘兴许,她可以帮自己分担一波压力?’
这么想着,少年又偷偷摸摸朝那边瞄了一眼,不料少女正好看着自己,两人视线相交,安生被逮个正着,匆忙移开目光。
这位同样也算是族中贵女,据说炼气有成,已经在着手考虑筑就仙基,没想到灵觉如此敏锐,传言应该属实。
既然如此,她会不会也想要用我来补上这临门一脚……
阴灵珑发现了安生的小动作,面色不变,只是眼眸中闪过一丝玩味。
她自然认得这个阴月璃的玩物,阴氏族女中有不少人对他怀有念想。
只可惜被阴月璃早早占去,族中有长者猜测,阴月璃能高歌猛进,筑就仙基,多少也得益于这炉鼎的命数。
要知道,论出身,阴月璃也没比她贵上多少,如今却将她远远落下……
思量至此,阴灵珑干脆起身,走向正在交谈的安生和阴灵泽。
“月末的幽猎,安生弟弟陪我同去可好?”
这边阴灵泽早就调整好了情绪,正在邀请安生陪他一起去幽猎。
“泽哥,我也能去吗?”
安生装出受宠若惊的模样,内里有些猜不准对方的打算,阴灵泽资质也不算太好,现在只是炼气六层,但他出身很好,往常这样的阴家嫡系是不愿和他混在一起的。
可阴灵泽是个例外,他本是颇为自傲之人,却没有因为阴月璃独宠安生而嫉恨,也没有因为安生只是炼气三层而轻视。
像个狗皮膏药一样,就喜欢黏在安生身边。
“安生弟弟如今也算是自家人,这一次幽猎不可错过,说不定能收获一只不错的鬼物……”
阴灵泽侃侃而谈,却突然嗅到一阵清香,有人来到了他们身前,他愣了一下,有些错愕:“灵珑姐?”
“你,出来。”
阴灵珑对阴灵泽视若无睹,径直朝安生说道。
安生抬了抬眼,脸上的表情意外中带着一丝忐忑,他站起身,顺从地跟在女人身后走出学堂。
阴灵泽见状,目光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
安生跟着少女来到回廊一角,阴灵珑抬手拍出一张黄符,森然黑雾自符纸中汹涌而出,如潮汐般环绕在两人周围,形成一个简易的屏障。
“珑姐,您这是?”
安生心里警觉起来,表面上有些慌张地四处观望,有些不安地开口。
“说吧,阴月璃有什么事要找我?”
阴灵珑并不客气,冷冷说道,安生表情诧异,“回珑姐话,恩主并未交代于我。”
“那就是你自己有小心思。”
阴灵珑冷笑着断言道,暗暗观察着眼前少年的反应,出乎意料的是,少年脸上并没有惶恐之色,只是低眉说道。
“珑姐说笑了,我只是一介炉鼎,能有什么心思。”
“是么?”
阴灵珑看着少年恬静淡然的神态,眼神越发凌厉。
“安家这几年蒙恩受宠,并非没有代价,我劝你还是老实一点,老实修行,尽一个炉鼎的本分。”
这是在提醒少年,安家全族性命皆在阴氏一念之间,只是……
‘安家与我何干?’
安生垂眸,神色愈发谦卑。
“珑姐教训得是,安生必不敢忘。”
见安生态度乖巧,阴灵珑也是脸色稍霁,不经意似地开口问道。
“你那《阴鸾从凤诀》修得如何,进度可有落下?”
‘燕国地图还真短。’
安生眼底浮现一丝嘲讽之意,只是轻声答道:“回珑姐的话,安生不敢懈怠,已修成术法【衔草还恩】。”
【衔草还恩】为双修术法,取意鸾鸟衔草筑巢,该术法需要修行者先扶持炉鼎修行,对方再自愿还恩,筑巢,则暗示着筑就仙基。
这门术法可以辅佐炼气修士筑就仙基!
‘怪不得,怪不得阴月璃成得那么快!’
阴灵珑眼神火热,但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略微颔首:“很好。”
安生只觉一阵微风拂过,手中却已然多了一枚丹丸,只听见阴灵珑若无其事地说道:“这是赏你的,好好修行,为阴氏效力,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这丹丸灵气内敛,表面有一缕缕灵光乍现,品阶想来不低。
‘先敲打一番,再给颗蜜糖吗?’
安生唇角微动,眉眼低垂道:“安生谢过珑姐。”
少年说完,阴灵珑撤去鬼雾结界,看似不耐地挥手道:“回去吧。”
第5章 骨似琉璃
炼气境,在古时又名食气境。
人为万灵之长,但在遥远岁月之前,食气是妖兽才有的能力。
上古炼气士通过观摩妖兽食气,将其姿态神韵存念于心,通过模仿妖兽吸纳天地灵气,来获得种种妖兽才有的神异。
所以最初的炼气功法,大多以妖兽灵物命名,如朱蛤望月,腾蛇吞雾,凶虎采灵……
一直到上古第一位天人横空出世,人类才有了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炼气功法——《太玄经》
当今的炼气期,需要纳灵入体,炼为己用,阴氏久居望冥,道统为昔年一统阴世的冥天上人所传。
练气期需要炼化天地间阴煞之气入体,打通体内十二经络诸多穴位,最终汇入泥丸宫为液,流至气海穴成海,使内外一体,自成周天,如此才算炼气有成。
下一步,就可以准备在气海中筑就修行之基,根据各人修行功法不同,铸就仙基自然也各不相同。
炼气期,气海穴只是寻常穴位,灵气储存在十二经络的穴位之中,打通的穴位越多,体内灵气自然越是强盛,如此又划分为九层。
炼气期时炉鼎的作用,便是提前炼化对应的灵气储存在体内,在修士冲击穴位,打通经脉时供其采补,以提供助力。
由于此世阴盛阳衰,所以阴阳交汇,协同并进的阴阳之法罕有现世,大多都是直接食气采补,对炉鼎并不友好,轻则数月修苦修白费,重则损伤气穴经络,影响日后修行。
……
是夜。
安生居住的小庭院坐落葳蕤草木之间,本应该虫鸣不绝,但此刻却万籁俱静,一股宛若来自九幽的寒意在此间蔓延,将一切生机冻结。
原本蕴含勃勃生机的庭院,仿佛已经荒废多年,地面积了一层厚厚的灰,梨儿精心养护的花园,长满了扭曲漆黑的藤蔓。
魂侍少女则面色惨白地在池塘边徘徊,原本波光粼粼的水面现在漆黑一片,仿佛通往冥府的大门。
而在少年修行的房间内,则又是另一幅静谧温情的画面。
安生和阴月璃正在少年平时休息的床榻上对坐运功,他刚刚在对方的裹挟下完成了一周天的修行。
阴月璃已是筑基,从她体内仙基【白骨观】中储存的阴气只要稍稍溢出来些许,就足够少年修行所需,等到那股灵气被安生炼化之后,又会被抽离重新回到【白骨观】中。
这样的修行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在阴月璃筑基后,这点灵气对她的帮助已经微乎其微,她主要是通过这种手段,让少年的身体和根骨更加契合自己,同时限制他的修为。
在这种奇特的修行下,安生的修行进度完全把控在阴月璃手中,只要她想,安生再过十年也还是炼气三层。
“……所以,你该不会有什么事瞒着我吧。”
亲昵温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安生缓缓睁开眼,看着面前带着盈盈笑意的女人。
此刻的阴月璃已经褪去了帷帽,那张玉软花柔,雪肤丹唇的绝美容颜完整地显露在了安生眼中。
她注意到少年眼里自然浮现出的惊艳和恍惚,弯了弯狭长的眼尾,眸子里尽是温婉的春色。
安生眉眼低垂,他知道这份温婉和善之下隐藏着怎样的无间地狱。
“你会在意吗?”
“当然。”阴月璃抬手抵住安生的下颌,手指沿着少年挺拔的鼻梁一直往眉心抚平,她看得仔细,像是擦拭着什么稀世珍宝。
“你可是我最在意的人了。”
炼气与筑基,有如云泥之别,安生无力反抗,干脆也就任其摆布。
“说说吧,阴灵珑找你做什么?”
阴月璃眼底的黑雾像是汇聚成了深邃的涡流,少年只觉自己的灵魂好像都要被拉扯进去,但他只是一个恍惚,随即清醒过来。
果然,她一直关注着自己。
安生轻笑着答道:“她让我安分守己,尽心辅佐你修行。”
“嗤,她能有这么好心。”
阴月璃冷笑一声,阴灵珑只是炼气,但她母亲却是长老,修为深厚,而且还是与自己不对付的那一派系。
安生像是想起了什么,像是不在意地补充了一句:“对了,她还关心了我《鸾鸟从凤诀》的修行进度。”
“她敢!”
阴月璃眸中的满园春色顷刻间荡然无存,声音简直像来自森罗鬼狱,无形的阴风刮得安生脊背生寒。
“砰——”
庭院内,魂侍梨儿惨然的脸上浮现出莫大的惊恐,浓郁的阴煞死气自地底冒出,仿佛有无数枉死幽魂一同发出凄厉的嚎叫,肆虐的阴风蚀骨摧魂,但又完美的被局限在这座偏远庭院内部。
阴月璃面无表情,仿佛外界肆虐的阴炁物象都与她无关,安生眼底浮现一丝悚然。
‘这女人越来越强了……’
自从她用《六欲白骨观》在气海筑就仙基【白骨观】,就越发不可收拾,现在应该已经炼就神通。
阴氏将她视为重新崛起的希望并非没有道理。
“放心,我会让她追悔莫及。”
阴月璃神色重新变得温柔起来,她淡淡说道,从床榻上挪了挪自己的身子,绕到了安生身后。
安生知道自己要倒霉了,虽然她说是要对付阴灵珑,但人家有个传功长老的妈,同样是身负神通的筑基,一时半会阴月璃也不会撕破脸。
倒是自己,可是近在咫尺。
“好弟弟,你在手厥阴经的最后一个穴位中冲穴已经卡得够久了,就让姐姐来帮帮你吧。”
温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四周温度骤降,安生只觉后背的寒意尤为刺骨,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贴了上来。
两条纤细苍白的手臂自后面将少年抱住,冰冷的指尖顺着他的手厥阴经,自天池穴开始摩挲,然后一点一点往下。
那诡异的触感,仿佛透过皮肉,直接触碰到了内里的骨骼。
天泉穴,曲泽穴……随着那手指经过,一股刺骨的寒气涌入经络之中,生硬粗暴地将安生已经打通的穴位挤占,汇聚向最后尚未打通的中冲穴。
“嘶……”
安生面色苍白,秀眉紧蹙,光洁的额头汗珠密布,这个过程产生的疼痛不亚于刀割针刺,而这还仅仅只是开始。
“呃……”
当阴气汇聚,开始冲击穴位时,剧烈的痛苦直接让安生想要抱住手臂蜷缩,但却被身后的女人架住,动弹不得。
不知过了多久,寒意渐熄,阴月璃终于松手,少年当即瘫倒。
虽然中冲穴被打通,少年算是突破炼气四层,但他体内的经络也在过于强盛的灵力开辟下受损,身受重伤。
如此粗暴的破境方法,轻则重伤,重则经络尽毁,此间痛楚,更是无法言说。
“这是一个……小小的教训。”
阴月璃说道,伸手轻轻拂过安生的脸庞,动作依旧轻柔舒缓,似乎想要把少年紧锁的眉头抚平。
见安生没有反应,阴月璃笑了笑,起身准备离去,身后却传来少年沙哑的声音。
“……六欲白骨观可以看到骨相,我很好奇,在你眼里,我的骨相是什么模样?”
女人回过头,幽邃的眼眸里映照着安生的模样,她唇角扬起,吐气如幽兰。
“七色琉璃,宝光照幽。”
第6章 就不能是人吗
第六章 就不能是人吗
“琉璃吗……”
安生若有所思地喃喃着,阴月璃已经离开有一段时间了,他依然蜷在床榻上,一动不动。
体内各处经络仍然时不时传来阵阵幻痛,尤其是手厥阴经,安生几乎感知不到自己的手臂。
真狠啊……
阴月璃何等酷烈,她可不会关心是不是安生有意吸引阴灵珑,只要自己有不合她心意的地方,都会被狠狠惩戒一番。
不过,这也正是安生想要的,他故意激怒对方,正是为了让她惩罚自己。
毕竟上一次就是受到反噬,奄奄一息时才成功发动了神通,所以这一次,为了提高成功率,安生也要尽量保持相同的状态。
这就是前世大名鼎鼎的控制变量法!
就像是做生物化学实验,虽然原理不详,但只要能够复现实验,就没必要深究太多。
忍着痛楚,安生轻声念诵道轨口诀。
“无前尘心,同前尘事,万化前尘诸相……”
……
不知名地界,寒冬。
一头在雪地里艰苦跋涉的白狐狸仰起头,澄澈的瞳孔里映照出漫天肆虐的飞雪。
它想要张开嘴巴说些什么,但迎面而来的寒风又把这声悲愤的叫唤堵回喉咙。
我特喵了个咪的!
狐狸只得咽下这满腔悲愤,一边瑟瑟发抖一边寻觅着可以躲避风雪的地方。
‘不是,老子的宿世【他我】就不能是个人吗?!’
而且这一次的环境恶劣程度更甚上次的锦鲤,在安生将性灵投送进入这段记忆时,小狐狸已经被冻得奄奄一息。
安生接管了它的身体,在雪地里寻觅生机,可面对这样的困境,少年一时间也无计可施。
纵使他通读道经,了然诸多修行之法,也很难在这种严寒的环境中用这濒死的幼兽之身食气修行。
无法生出灵异,施展法咒,只怕还是熬不过这风雪严寒,难道这一次尝试还是要以失败告终?
‘一次两次不成,自己的机会可就真不多了……’
毕竟自己不能总是无缘无故受伤,修行出了岔子这个借口只能偶尔用一下,次数一多,阴月璃必定心生疑虑。
到时候派多几个魂侍贴身看紧,自己可真就没戏做了!
安生有些心急,但风雪不曾停歇,他只觉四肢越发僵硬,环顾四周,尽是白茫茫的雪光,看不清生路。
他想到一计,也没有犹豫,立马将身子趴伏在雪地上,两只前爪相合,撅起屁股,远远看就像一团白色绒毛球似的。
“兹有狐族弟子安生,恭请太阴赐福,避风防寒,护命安身,吾当奉道修行,身侍太阴。”
妖兽通过采纳日月精华而开启灵智,与太阴太阳两道自有一份因果,此方天地太阳不显,太阴娘娘便是万妖之母。
安生以开智妖兽之身,恳请太阴娘娘降下赐福,庇护自己渡此难关,自己日后会归顺太阴道统,以妖兽之身侍奉太阴娘娘。
这法子是安生在阴氏古书中翻到的,阴氏所属的阴炁道统,本就是太阴道统下面的一道分支,族内自然会有关于太阴道统的典籍篆文。
上古时期太阴娘娘尚未去往天外,月华之光比今世强盛百倍,妖兽开智也比现在简单得多,当时的妖族奉太阴娘娘为尊,故有此接引法流传下来。
只是不知现在还管不管用。
安生也知道希望渺茫,想侍奉太阴娘娘的妖兽多了去了,自己只是一头尚未踏入修行的小狐狸,如何能引来太阴垂眸。
眼见风雪不曾衰减,天空也没有洒落月华,少年也不再心存幻想,只得用尽气力在雪地里匍匐着前进。
无论如何,不能放弃希望。
……
后半夜的时候,屋外风雪大作,李瓶儿迷迷糊糊地听见外屋柴门响起“砰”的一声,吓得她一激灵从床上翻身坐起。
她竖起耳朵朝屋外听,除了呼啸的风雪声,也没有别的什么动静……
少女却像是想到什么似的,一下子跳下了床,急匆匆地来到门前挪开门闩,推开柴门,迎面被灌了一口带着霜雪的冷风。
“爹,娘——”
屋外白茫茫一片,并没有什么人影,李瓶儿脸上的希冀渐渐褪去,她呆呆地在冷风中站了一会,才擦了擦眼角,准备将柴门关上回去睡觉。
也就在这时,门前的小雪堆引起了少女的注意,她瞧见了什么?
一只……小耳朵?
李瓶儿小心翼翼地扫开最顶上的积雪,果然露出了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是只被冻僵的小狐狸!
李瓶儿愣了好一会,然后才飞速扒拉开积雪,直到把小家伙完全挖出来,然后抱着它跑回屋内,放到炕上。
还活着……
李瓶儿轻而快地喘了几口气,转身将柴门关好,又回到炕上侧脸看着呼吸微弱的小狐狸。
她想起了爹娘,早些年她娘害了肺病,找了不少郎中,耗尽家财也不见起色,恰逢玄教起事,爹说要带娘去求玄教仙师治病。
当时,好像也是一个风雪大作的晚上,临走时爹娘跟她说守好屋子,等她们回来……
到现在已经五年过去了。
李瓶儿呆呆地看着昏睡中的小狐狸,回想起跟爹娘围坐吃饭的夜晚,热气腾腾的饭菜和细碎叨叨的说话声,于是一厢情愿地相信,这小狐狸也许是爹娘送来和自己作伴的。
这么一想,少女心里稍微松快起来,眼睛也亮了些,她取来毛巾,为小狐狸擦去毛皮上的霜花,又朝炕里面添了些柴火。
做完这些,天已经蒙蒙亮,李瓶儿重新躺回炕上,一边看着小狐狸,一边盘算着家里剩下的木柴和糠菜。
倘若它能活下来,自己就要多养一张嘴了,这么想着,少女拥着小狐狸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宿世:白狐】
第7章 狐狸是怎么叫来着
第七章 狐狸是怎么叫来着
乐陵川,月溪镇。
李家的小屋里,往后的几日,李瓶儿没再出门,眼下正是最冷的时节,屋外飞雪连天,幸而她入冬前每一日都有去镇外的月落山里砍柴,屋子里木柴还算充裕。
所以这几日,李瓶儿就呆在炕上,看护着小狐狸,她给小狐狸起了个名字叫小白,因为小家伙通体雪白,没有一丁点杂色。
到第三日,小狐狸终于有了些动静,却一副病殃殃的模样,只是舔了几口烧开的雪水,就又伏低了身子一动不动。
仿佛死了。
这下少女慌了神,她体会到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恐惧感,就仿佛是爹娘离开那一夜,她守在柴门前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看着风雪把那一串越走越远的脚印掩埋那样。
李瓶儿知道自己应该要找些吃食来给小狐狸,狐狸想来是吃肉饮血的,但她自己都只是依靠菜糠度日,屋外这个天气,又上哪去寻肉食呢?
李瓶儿面色苍白,忽而怔怔地看着自己纤细白皙的手腕,心里有了个主意。
……
安生觉得自己像做了很久很久的梦。
梦里有一头仰望夜空的巨大灵狐,其毛发纯白,身后有六根洁白蓬松的大尾巴在月光下肆意舞动,尾巴尖端漂浮着一团团森冷的幽蓝火焰。
夜空中,一轮皎洁的圆月高悬,遥遥垂下一线如水般流淌的月华,正好被灵狐吞入口中。
那是……帝流浆!
安生的目光第一时间被那缕晶莹剔透的月华琼浆吸引住,心中涌现无比炽热的渴望,这是身体的本能反应,那东西一定对自己有莫大好处。
“!”
正当安生沉溺在那缕月华时,那头六尾灵狐不知何时已经转过头来,直勾勾盯着他。
那双眸子并不凶狠残暴,反而柔媚旖旎,风情潋滟,安生与它对视了一眼,只觉大脑无端一热,心中惊慌忐忑被温柔抚平,恍惚中看见无数桃花瓣自那双眸子中落下,心神眼神皆沉溺其中。
“嘤……?”
不知过了多久,小狐狸从沉睡中转醒,有些迷离地眨了眨眼。
在方才那个瞬间,自己仿佛成为了画卷中那头大狐狸,在星空下的无垠荒野游荡,前尘尽忘,后事不知,只知道自己生来就能采纳月华,对月修行。
只要嘴一张,高悬天际的月亮就会洒落如琼浆般的凝练月华,被自己轻而易举吞入腹中,化作一股清晰无比的凉意,流入丹田,散至五脏六腑,四肢百骸。
只是不知为何,狐狸好像还嗅到了一股甜美的血气味,它本能地吮吸着,就连原本皎洁的月华都开始泛起迷离的血光。
这种感觉,玄妙难言,脑海中则同时出现了许多此前未有的知识。
【幻惑降于青丘化狐,四足九尾,其声如婴,天下狐属皆应似之】
【狐属拜月,亲火,善幻惑,故可修行太阴,火德,幻惑三道】
道主【幻惑】在青丘这个地方显世为九尾狐,天下狐狸如果想要修行,就都要向祂老人家靠拢,因为九尾狐是嘤嘤怪,所以它也得是嘤嘤怪。
九尾狐有九条尾巴,它只有一条,所以它后面的修行就要努力让自己长出更多的尾巴……
小狐狸似懂非懂,将这些知识铭记在心,包括狐属的修行方式,可以选择的道统,乃至自己这个血脉的源头——
那头六尾大狐。
【吾名苏涔,六尾心火狐,今赴三山道战,凡吾血裔,可习心火神通】
……
一头毛色纯白,没有一丁点杂色的狐狸将身子团成个球,正在呼呼大睡,屋外的风雪无法侵扰进来,这一觉睡得格外安心。
呼,睡舒服了。
只见纯白的绒布球中探出了两只小耳朵,随后四肢舒展,伸了个懒腰。
狐狸眨巴眨巴黑溜溜的眼睛,环顾四周,oK,完全陌生的环境,粗糙但温暖的被子,还有近在咫尺的两脚兽……
那不就是人嘛?
狐狸后知后觉,小心翼翼从少女的怀中钻了出来,然后目光警惕地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嘤……”(这是在哪?)
狐狸嘤咛了一声,它很想抬起爪子挠挠脑袋,但是这样的动作对一只狐狸来说委实有些难度,同时它还在思考一件事情。
话说狐狸是怎么叫来着?
‘大楚兴,陈胜王?’
“嘤?嘤↑嘤↓嘤——”
狐狸试着叫唤了几声,自己果然变成正统嘤嘤怪了。
公狐狸的声音更为清澈,更像撒娇,母狐狸反而会粗犷一些,但总的来说都是嘤嘤怪,也就是其声如婴。
“唔……小白,你醒了!”
正在琢磨自己叫声的狐狸没有察觉到身旁少女的苏醒,只觉一双柔软双手插过自己腋下,随后整只狐狸被拖了回去,陷进少女胸襟中狠狠套牢。
“嘤……”
小狐狸惊呼一声,但是少女抱得很紧,它不敢用力反抗,害怕会不小心伤到对方。
‘应该就是她救了自己。’
谁想到少女得寸进尺,不满足于蹭狐狸脸颊,小手很没有边界感地摸向了狐狸的铃铛。
“嘤!”(我超!)
狐狸大惊失色,像鱼雷出水一样挣脱了少女的怀抱,一个后空翻落在了炕上,面色颇为不善地看着少女。
“小白是男孩子呢。”
李瓶儿有些好笑地看着小狐狸警惕的表情,白白胖胖的小狐狸,抱起来真是太舒服了,还有那对软绵绵的小铃铛……
李瓶儿意犹未尽地伸出手。
狐狸表情严肃,坐姿端庄,抬起前脚,抵住了李瓶儿的手。
李瓶儿收回手,换了一个方向偷偷出手。
狐狸腿伸长,完美挡住。
一人一狐对视片刻,李瓶儿眨了眨眼:“就一下,再让我摸一下。”
“嘤。”(哒咩)
“小白,好过分……”
“嘤嘤嘤!”(到底是谁过分!)
小狐狸开口怒斥道,目光却停留在了少女的左手手腕处,那里有一个相当刺眼的伤口,像是某种小动物咬出来的牙印,依然在渗出鲜血。
小狐狸垂下眼眸,知道了梦里那股香甜的血气到底从何而来。
它主动走向少女,在李瓶儿惊喜的目光中凑到她的怀中,伏低了脑袋轻轻舔舐着少女手腕处的伤口。
李瓶儿顺势抚摸着狐狸的后颈,狐狸顿了顿,任由她将自己搂进怀中。
“小白,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第8章 耗材
第八章 耗材
是夜,冷月寂照。
连绵数日的大雪总算平息,一头通体雪白的小狐狸趴卧在李家小屋的屋顶上,在月光下采纳天地灵气。
炼气期需要炼化天地灵气,但天地灵气种类繁多,不同的功法要求炼化的灵气种类也大不相同。
比方说阴氏修行需要炼化阴煞气,而梦中的六尾心火狐则吞食月之精气修行。
月精性阴,只在月华流淌之地出现,所以妖兽们大多喜欢对月修行。
望冥地界长年不见天日,愁云惨淡,提供光亮的是上冥星,光芒昏黄森冷,传说是冥天道人的居所,那是阴世道统的起源,一尊神通广大的天人。
以前安生还以为,只有望冥地界才如此阴郁森然,直到进入宿世记忆中化身白狐,他才明白,原来苦境同样也是昼短夜长,冬长夏短。
大地上妖孽横行,人族偏安一隅的同时女修数量远多于男修,阴阳失衡体现在天地万象的方方面面。
小狐狸也没心思去考虑太多,昼短夜长对它来说是好事,这意味着一天能够修行的时间会更长一些。
它注视着天穹洒落下来的皎洁华光,在那水一样的月华中,氤氲着一缕淡淡的,几不可见的乳白色烟气。
狐狸仰着头,凭着本能一吸,那缕烟气便慢悠悠地朝它飘过来,然后被嗷呜一口吞进腹中,化作一团清凉的灵气散入四肢百骸。
狐狸打了个激灵,那根蓬松柔顺的大尾巴舒服得都竖了起来。
爽!
妖兽和人族不同,它们不需要功法就能服食灵气,也没有筑就仙基的说法,只需日积月累,灵异自现。
“小白——”
“开饭了,小白——”
小狐狸耳朵动了动,下一秒当即化身一团白色绒布球从屋顶上窜了下去,只是几个跳跃就来到了李瓶儿面前。
“哎嘿嘿,小白。”
少女将装着菜汤的小碗放下,蹲下身子双手并用撸起小狐狸,从下巴肉到腮帮子到后颈肉,手法娴熟,力道适中,撸得狐狸呼噜呼噜直叫。
“小白,这几天委屈你了,明日我就去月落山里砍些柴禾,到时候背去镇上卖,我们就有肉吃了!”
李瓶儿看着小狐狸埋头吃起菜汤,心疼地摸了摸它的小脑袋。
“嘤。”
狐狸应了一声,目光闪烁着,修行少不了肉食供给,少女身子弱也需要好好补一补。
世道不堪,没时间安稳修行,它要尽快具备战斗力,至少,要足够自保。
……
天刚蒙蒙亮,李瓶儿就离开被窝,她收拾了一番,再给自家小狐狸备了点野果果腹,随后拿上背篓,临行前特意交代道。
“小白,你要老老实实看家喔?”
“嘤。”(知道了)
少女担心小狐狸走丢,将门窗关好,这才背着背篓离开了屋子。
李家的小屋正对着月溪,沿河是一片民居,但大多空着,所以这边不缺住所,听镇上的老人说,民不聊生,十室九空,都是给玄教闹的。
那些人话里话外,玄教都是些青面獠牙,茹毛饮血的怪物。
那时少女不懂,只记得爹娘要去找玄教的仙师治病,那玄教就是好人,好人怎么会是怪物?
现在岁数大了些,李瓶儿也慢慢明白了,兴许这个世道,好人也得长出獠牙。
少女走后不久,柴门吱呀了两声,被推开一道缝隙,一个小小的狐狸脑袋探了出来,狗狗祟祟地四下张望着。
‘嗨嗨嗨,是时候大开杀戒了!’
说是大开杀戒,但其实一只小狐狸,能狩猎的猎物相当有限,此时积雪未化,倘若寻常狐狸,大抵只能寻一寻野兔田鼠之类的踪迹。
但小白显然不是寻常狐狸。
只见它鼻子微微抽动,随后撒开腿在雪地里飞奔起来,不多时就跑到一棵歪脖子树下。
‘这有一处。’
小狐狸双爪合十,朝树下鞠了一躬,水汪汪的眼睛里氤氲出一抹皎洁的月色。
“荡荡游魂,何处往存,借尔阴气,为尔祈福,早早往生,附体安康……”
一缕淡淡的,半透明的黑色烟气自土里逸散出来,随着小狐狸伸出爪子,烟气聚拢凝练成一枚烟球,被它一把攥住。
在阴氏学宫修行多年,安生暗地里偷学了一肚子阴世道统的术法,虽然受限于修为,但总有能派上用场的。
眼下这些阴气,正是修行【阴风术】的耗材,望冥地界可以说随处可见,在苦境就要费力搜寻一番。
‘这里也有。’
小狐狸依法炮制,沿着结冰的溪流一路搜寻,不多时就找到了六七处蕴有阴气的埋骨地,饶是它在阴氏族地已经见惯了各种惨状,也不禁感慨一声。
‘这世道,当真是生民百遗一……’
但这并不是一只小狐狸应该关注的,有了足够的阴气,接下来很多事情都会方便很多。
……
另一边,李瓶儿担忧孤零零看家的小狐狸,步伐比平日天气晴朗时还要快上几分。
她虽然看上去瘦弱,但这几年来为了养活自己,常常往山里跑,还算有些底子,月落山这一带,哪些林子有柴禾,哪些路好走,哪些地方去不得也都心里有数。
平日里砍柴总会顺带找找木耳、菌菇一类的吃食,但现在挂记着小狐狸,李瓶儿只想快些回家,匆匆装了大半背篓,就回程往镇上走去。
一直到瞧见那条小镇命名由来的溪流,少女才卸下背篓喘了好一阵子气,直到觉得脑袋不那么晕了,才又抱起背篓走向桥头一户人家的小屋子。
“咚,咚,咚。”
李瓶儿用力敲了敲门板,不多时,门内响起一声烂泥般拖拉的男声:“谁啊?”
几声拖拖拉拉的脚步声在门后响起,门板被推开,露出一个矮胖黝黑,颇为壮实的年轻人,本是满脸的不耐,待瞧见是李瓶儿时才稍稍收敛:“是李妹妹啊,好些时日不见,有什么事啊?”
李瓶儿认出这是张猎户家的老大,张修。
“张伯伯在吗?”少女问道,她们两家算是熟识,张猎户算是她半个长辈,但是他的两个儿子李瓶儿有些反感。
“不在……欸,别这么急着走嘛。”
眼见李瓶儿转身就走,张修嬉皮笑脸地拦在前面,“李妹妹一路辛苦,这不进来坐坐,喝杯水?”
“我还有事。”李瓶儿神色警惕地看着张修,“你自个喝吧。”
“不就是些破木柴,在哪里卖不是卖……”张修走近一步,笑眯眯想要捏李瓶儿的脸,少女立即躲开,皱着眉看他。
这正是李瓶儿反感这俩兄弟的原因,他弟张生是个流氓泼皮,他张修能说会道,但更是无赖。
李瓶儿还记着爹娘走后不久,这两兄弟就常常到自家屋子那边转悠,好几次少女砍柴回到家中,发觉屋内物件被人翻找过了。
她心里害怕,又不敢上门讨个说法,只得暗自忍下来。
倘若爹娘还在,这两兄弟是不敢招惹自己的,不论月溪镇还是井国,都是女子命贵,真闹到镇主那,也是偏着女子。
只是自己势单力薄,就怕他们使什么阴招……
张修认真打量李瓶儿几眼,这李家的遗孤这几年也长身子了,身上破旧衣裳显得有些短小,愈发难以掩盖逐渐长成的身体。
他笑了笑:“李妹妹你等着,不就是一篓木柴,我买下就是。”
张修转身进门,再出来时手里拾着一小串铜钱和两个烤好的干饼,走到李瓶儿面前:“妹子生分了,我们两家可是世交,哝,拿着……”
“这些年倒是不曾看望你,让你一个人孤苦伶仃的,等哥哥有空了就过去帮你弄一弄,保管你舒坦……”
“我呸!”
李瓶儿怒极,当面啐了一口,一巴掌打落了男子手中的铜钱和烧饼,扭头就走,她自知自己背篓里的木柴值不了这么多钱,但对方的话实在叫她犯恶心。
“你!”
张修连忙弯下身子拾起铜钱,又心疼地拍了拍烧饼沾上的灰尘,再抬起头,少女已经朝着镇东边走远了,虽是没有发作,脸色也沉了下来。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哥,什么人在门口闹腾啊?”
张修身后的房门吱呀一声,露出又一个吊梢眼的少年,体型更比张修壮实几分 满脸横肉挤成一条一条,眯着眼顺着他哥目光望去,远远望见一个背着背篓的背影。
“嚯,这不是李家那个,爹娘都不要她了,还是不愿意从了我家?”
张生打开一扇门,抱着胳膊,朝他哥笑道。
“嗤。”张修这才回过神来,瞥了自家弟弟一眼,冷笑道。
“从?人家女娃命贵,性子傲得很,怎么会瞧得上咱家?”
“照我说,不如咱哥俩哪天过去……”张生给他哥使了个眼色,兄弟俩面相的确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连那股天生的阴毒也相似得很。
张修稍稍恍了一下神,心里那股火蹭一下烧了起来,也不出声,昏暗的天光映出他脸上一条一条的横肉,显得格外狰狞。
第9章 你也会打窝?
第九章 你也会打窝?
在张屠户家耽搁了些时间,待李瓶儿在杂货店的陈伯那卖掉木柴,再拿到手的铜钱换了一段肉干,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少女忧心家中小狐狸,一路小跑,也不曾察觉到其他异样,打开柴门,急切地喊了起来。
“小白,小白!”
李瓶儿心里咯噔一下,屋内空落落的,果然不见小狐狸的身影,她又仔细翻找起来,一边找一边喊着:“小白,你快出来,我带吃的回来了……”
屋内已是翻找遍了,李瓶儿失了魂似地走出屋子,此刻夜色已经自溪对面漫了过来,夜里的风刮得少女遍体生寒。
“小白!小白!”
李瓶儿朝着夜里黑得吓人的溪边走去,一边走一边喊着,浑然不觉身后还有歹人眼神暗中跟随。
“哥,她在找什么东西?”
“大抵是畜生一类……别吵,听!”
张修拽住身旁弟弟,压低了声音,兄弟俩心有歹念,一路跟了过来,正好撞见李瓶儿寻找小狐狸。
果然,心急如焚的李瓶儿也听见了,森冷的夜风中,一声声含糊不清的幼兽叫声从不远处的枯树后响起。
少女愣了一下,那分明是小狐狸的嘤咛声,只是好像咬着什么东西……
“小白!”
李瓶儿连忙跑过去,震惊看着自家小狐狸正咬着一只松鸡的喉咙,艰难地一路拖行着。
“好大的松鸡!”
这松鸡的个头足有两只小狐狸加起来那么大,后腿粗壮,爪喙锋利,李瓶儿惊喜交加,真不知道自家小狐狸是怎么逮住它的。
简单来说倒也不那么简单。
小狐狸先用收拢的阴气催生出一株阴灵草,把阴灵草栽在尾巴上,再把身子团起来完美融入雪地。
待到这只颇具灵性的大鸡腿被阴灵草散发的阴灵气吸引过来时,狐狸再暴起给上一发阴风术。
“嘤嘤嘤。”(本狐狸都用尾巴打窝了,岂有不成的道理)
小狐狸由着李瓶儿接过已经被咬死的大松鸡,自己则望了一眼不远处幽静的矮坡,狐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纳尼?你怎么也会打窝?’
“嘤嘤嘤。”(去,瞧瞧他们俩在干嘛)
小白叫唤了几声,一阵冒着黑气的冷风穿堂而过,一旁的李瓶儿不明所以,还以为是小狐狸在催促自己快些回家,顿时笑着加快了步伐。
另一边,张氏兄弟在夜色里也看不真切,只听见少女的声音和幼兽的叫声。
“哥,那是什么?”
“嘘,别吵。”张修暗中观察,一直到李瓶儿拿着松鸡和小狐狸走进屋内,才从坡地上爬了起来。
“哥,咱到底干嘛来了?”
张生不明所以,方才少女落单,本是最好时机,他本想偷偷摸过去,却被张修拽住。
“那是只狐狸,白狐狸。”
张修眼里闪着晦涩的光,与这满脸横肉的模样并不相称。
“你该不会忘了,镇主那公子修炼仙法,差我们家每月给他送新鲜的狐狸骨头。”
“我怎么记得镇主那边要的是成年狐狸……”
张生神色纳闷,方才远远瞧见的那一小团白色绒球,分明是只幼狐。
“这么小就能祸祸松鸡,岂不更显灵异?”
张修鄙夷地瞥了他一眼,示意回屋:“你这几日就给我盯紧这里,待这小娘们上山我们就带齐家伙来抓,算是师出有名,她也无处闹去,倘若想赎回去,那不就任我们摆布?”
张生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
“原来是这样……”
小狐狸眨了眨那双澄澈晶莹的大眼睛,若有所思地啃下一块肉干。
狐属通幽,狐狸天生就能听懂游魂言语,小白以阴炁为引,许以香火报酬,驱使枉死在溪边的游魂为自己办事。
能被这样请动的游魂大多残缺不全,灵智蒙昧,倘若没有香火服食,很快就会耗尽阴炁而死,也没得选择。
‘镇主的公子修炼仙法,需要新鲜的狐狸骨头,多半是幻惑一道的术法耗材。’
小狐狸心中了然,“嘤”了一声遣散游魂,烛火晃了晃,李瓶儿总觉得屋内似乎有些阴冷,随着这一声叫唤也渐渐暖和起来。
少女没多想,端起热气腾腾的鸡汤,盛了一大块肉在碗里放到小狐狸面前。
“小白,慢点吃,小心烫。”
温暖的肉香将小白的思绪拉了回来,那是鸡肉放入清水里,只加一点点盐,一小段葱,一块姜后煮出来的香味。
小狐狸脸颊上极人性化地挂出一个悠哉而懒散的笑容,前足交叉捧着小碗,眼睛微微眯起来,惬意地地吹了吹散发的热气。
饶是李瓶儿知道自家狐狸有些灵异在身,瞧见这模样也难免愣了愣,但心底里随之泛起的却满是慰藉,脸上不自觉露出欢喜的笑容。
她同样给自己盛了一碗鸡汤,小心翼翼地尝了两口,笑着笑着,眼角又有些湿润起来。
‘啧,这丫头……’
李瓶儿的反应,小狐狸自然看在眼里,凡人少女发现家中宠物有些灵异,不说恐慌,大抵也都是惊多于喜。
没有接触过修行,却能理解并且接纳异类,少女无疑是有些偏执在身上的。
或许是长时间独居导致的严重心理压抑,一旦她认定了‘小白’是家人,那么就算小狐狸有一日口吐人言,李瓶儿也会自己在脑海里给自己找补。
这其实让小狐狸有些为难了,它原本想着有余力自保之后,就启程去寻一寻传说中的青丘。
那是狐属的圣地,九尾狐的道场,随便拾点牙慧,就是外面求而不得的至宝。
现在看来,倘若自己走了,李瓶儿怕是撑不了多久。
见小狐狸埋头喝着鸡汤,李瓶儿瞧着好笑,伸出手又撸了两把,把狐狸身子撸得摊成一团小垫子。
‘至少,得把这镇上的麻烦料理了,该杀的杀,该埋的埋……还有那个拿本家骨头修炼术法的。’
小狐狸眯着眼发出舒服的呼噜声,心里却荡漾起缜密的坏心思。
‘道主幻惑是狐狸本家老祖宗,这要是斗不过你,我哪还有脸上青丘学法!’
第10章 狐幻
第十章 狐幻
往后几日,李瓶儿就呆在家中,她本是不好动的,经年养出来的小胃口,吃得不比小狐狸多多少,一只松鸡风干了够吃上好些天。
小狐狸是闲不住,入夜会偷溜出去,或是在屋顶采食月精,或是去寻些灵材回来,每每捣鼓到夜色渐淡才回屋。
李瓶儿自然是知道的,所以通常要小狐狸回屋,钻进被窝里,她才又睡过去。
天地有炁,随时节而变,大雪初化,正值寒炁巅峰,往后春生,能在此时生长的植物大抵会蕴有一道灵气,纵使只是些苴草莎草,在小狐狸手上也能有用处。
是日,久违的放晴。
此时的月落山里应该已经有了些早春迹象,李瓶儿早早带上背篓,准备去采些冬笋和蕨菜,兴许还能遇上山茱萸。
“小白——”
“小白!又跑哪去了?”
李瓶儿发现只是一晃眼的功夫,自家狐狸就跑没影了,才唤了几声,就瞧见一团白色绒毛球从屋顶上蹿下来,嘴里还叼着个编得惨不忍睹的小草人。
“欸,小白,这是哪里捡来的?”
李瓶儿好奇地接过小草人,忍不住点评了一句:“编得好丑……”
“嘤嘤嘤!”(狐狸老爷可听不得这种话!)
小狐狸急了,这是它昨夜捣鼓了一晚上的劳动成果,之一。
昨日夜里狐狸使了道安神咒,让李瓶儿睡得熟了,要不然她夜里起身,就能瞧见一只白毛狐狸像人一样窝着坐在莎草堆中,借着烛火的亮光,双爪并用织着草人。
由于第一次当狐狸,脑子跟爪子配合得不是很好,编织的草人大多奇丑无比,给李瓶儿这个已经算是个中翘楚,至少能瞧出是个草人。
丑是丑了点,但心诚则灵嘛。
编织的原料是李瓶儿从月落山采回来的莎草,原是放在屋里打算用来编制绳筐,被狐狸先借来用用。
这些莎草常年受月华洗礼,灵性十足,织成草人,正是上好的咒材,再被小白施以障目咒,关键时兴许能派上用处。
“欸,小白不跟我一起出门吗?”
李瓶儿有些失望地说道,她原来打算将小狐狸装在背篓里一起去山里。
“嘤。”
小狐狸摇摇头,少女只需要负责进山采点东西养家,狐狸要考虑的事情就多了,它今天还有一份大活要做——
“好吧,那你乖乖看家,不要到处乱跑,等我回来,我会早点回来的!”
李瓶儿将小草人收衣兜里,蹲下来揉了揉狐狸脑袋,好一会才恋恋不舍地从屋内走出。
狐狸站在门口目送少女远去,小爪子打了个虚空响指,燃起一柱清香,为香附子所制,可静心安神。
游荡在小屋周边的游魂当即聚拢过来,吸食了一阵香气,眼神渐渐清明,开始将狐狸老爷交代的事情徐徐道来。
‘嘿,这两兄弟还挺慎重。’
这几日张生一直盯梢着李家屋,小白原以为张氏兄弟会忍不住强闯进来,没想到居然耐心等到了今日李瓶儿出门。
此世阴炁压过阳炁,在仙则女修数量多过男修,在凡则女子命贵于男,王朝气数,社稷山河,皆系女子身上。
张家兄弟没本事讨得少女青睐,只敢耍些阴损招儿,却也不敢真闹到明面上,就算镇主裁定,也一定是偏着女娃的。
别看李瓶儿孤苦伶仃,那是她内心偏执,要守着屋子等爹娘回来,否则在月溪镇闹过玄教,人丁稀少的背景下,她大可选一户富足人家赘入,至少也能衣食无忧。
……
“哥,快些,那娘们上山了,就剩那只畜生在屋子里。”
“走!带齐家伙,对了,把狗牵上!”
张修这边已经背着弓箭,提起猎叉,闻言将手中绳网交给张生,想了想吩咐道。
兄弟俩牵着条黑狗,远远望见溪边那栋李家的小屋才缓下步伐。
“哥,在那呢!”
张生压低了声,只见一头毛色纯白的小狐狸正在门前玩耍,上一次是夜里,看得并不真切,现在天光明亮,两兄弟一时都有些震惊于小狐狸的颜值。
“哥,逮活得吗?”
“废话!这毛色这品相,就是抓去献给镇主家公子也能换不少赏赐……”
张修喃喃着,示意自己弟弟绕向另一边,准备截断狐狸后路,另一边自己则带着黑狗,蹑手蹑脚靠近。
那白毛狐狸警惕性不算高,张修捏着绳网,眼看就要走近十米之内……
“!”
小狐狸圆圆的小耳朵一个抖动,终于察觉到了危险的到来,一个回头发现了靠近的胖子,浑身炸毛,撒开四条腿开始逃跑。
张修见状,像个三百斤的肥螳螂似地扑了上去,然后不出意外扑空了。
他连忙喊道:“追,快追!”
黑狗瞬间如闪电般蹿了出去,它不愧是猎户养教出来的猎犬,很快就追上了猎物,小狐狸还回过头望了一眼,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写满了惊恐和绝望。
眼见黑狗就要追上,张修冷笑一声,忽地脸色大变:“别,别咬死它!”
可已经迟了,大黑狗与近在咫尺的小狐狸对视着,瞳孔里似乎有过一瞬间的恍惚,又马上化作凶狠和狰狞。
它狠狠咬住小狐狸脖颈,血液染红了雪白的皮毛,胜负生死只在顷刻分出。
张修跑近一看,白毛狐狸已经没了生息,顿时气急大喊:“你这孽畜!”,重重一脚踹在了黑狗头上,踢得它呜咽一声,扭头跑远了。
“怎么死了?!”
张生这时才绕过来,见状,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算了,带回去把皮剥了做顶帽子,骨头拿去给镇主交差。”
张修冷静下来,冷冷瞥了一眼李家屋,落下这句话,扭头离开。
张生啐了一口,将地上的狐狸尸体装进网里,也跟了上去,一路嘟囔着:
“别说,这狐狸看着个头小,提起来还挺沉……”
第11章 祸事
少顷,张家宅院内又响起了兄弟俩的叫骂声,张生在埋怨他哥没看好狗,把狐狸咬死了,没了狐狸,也就威胁不了李瓶儿。
张修可不惯着他弟弟,两人边走边吵,把院内的父亲张鹏引来了。
“两个不成器的东西!嚷嚷什么嚷嚷!”
兄弟俩顿时安静了下去,张修狠狠剜了张生一眼,从他手里把狐狸夺过去:“爹,我逮了只狐狸,这个月的月供有了。”
张鹏面色稍霁,但又立刻皱眉骂道:“毛都没长齐的小狐狸也能算数?”
“爹,这是白狐狸,稀罕,我一会把这皮剥下来做个帽子,镇主准会喜欢……”
“行了行了,那就快些吧,那边已经在等了。”张鹏不耐地摆摆手,又像想起什么,脸色一沉。
“狗呢?”
两兄弟四下张望,家里的黑狗挨了那一脚,不知跑去哪了。
张修讪讪道:“那畜生犯了错,估摸着跑哪儿躲起来了,一会饿了就该回来了。”
“还不赶紧弄完去找!!”
两兄弟挨了顿臭骂,一肚子火,但又不敢发作,不多时,张修将狐狸肢解,把剔去肉丝的骨头浸泡在清水中,示意张生则用油纸裹住。
“我上镇主那交差,你去寻那头畜生。”张修交代了一句,抱起油纸离开了宅院。
出门没几步,就瞧见了自家那条黑狗,正耷拉着尾巴,鬼鬼祟祟地在外边晃悠着,给张修气笑了,怒骂一声。
“你这畜生还敢回来?!”
他作势要上去再踢一脚,吓得黑狗跑开几步,张修哼了一声,没真去追,朝着镇东边走去。
黑狗却又一反常态地跟在他身后,张修也没在意,来到镇主陈家门前,月溪镇虽是破落小镇,但镇主府邸却极气派,宽敞高耸的大门恢宏大气。
黑狗偷偷摸摸跟在张修后头也进了门内,院子极大,有十几个镇兵正在套牛,这个时代的镇兵多是半农半兵,也是要耕种的。
地面没铺砖石,雪化之后露出了下边的黑土地,看样子张修经常来,镇兵并不拦他,那条黑狗跟在后头,竟也没人阻拦。
左手边是一条厢房,应该是镇兵住的,右手边则用树篱圈出了一处小庭院,正堂门口站着两守卫。
张修径直走到正堂门前,将包了兽骨的油纸递给守卫,与矮小干瘦的镇兵相比,守卫更为高大,相当认真地检查起油纸内的兽骨。
趁这个空档,那黑狗旁若无人似地走进大门,拐入阴影时体型骤然变小,一根洁白蓬松的尾巴晃悠两下,随后彻底不见踪迹。
‘凡人家族,这些镇兵都不懂炼气,比安家还不如……’
小狐狸在屋内自如穿行,偶尔遇上几位下仆也对它视若无睹,就像轻烟拂面,在经过时牵绊出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香,让她们出现了片刻的恍惚。
但又不会生出任何疑惑。
安家在望冥地界已经是最底层的炼气小族,而这陈家,显然是凡人家族,看来张家兄弟所说的修行是那位小公子的个人行为——
小狐狸已经遇见了一位华服彩饰,穿金戴玉的贵妇人,这种打扮和气场就算不是镇主也一定是陈家的长者。
这里女人地位是要高过男人的,像月溪镇这般偏僻,资源匮乏的地界,若真要供养一人修行,想来也该是女子才对。
连镇主都不通修行,未能炼气,那她的儿子又是如何踏入修行的呢?
狐狸循着同族感应,寻到了最里面的一间静室,那位小公子想来就在其中。
以狐狸骨修炼术法,总会有些痕迹,只是靠近房门,小狐狸就嗅到了一股相当浓郁的香气,但并不好闻,只是味道重。
硬要说的话,就像前世那些劣质香水的味道,哪怕小狐狸躲在门外都有点被熏到。
但这里面的确有术法的痕迹。
身为狐属,安生轻易免疫了这道术法的效果,若是凡人嗅到这种味道,应该会气血上涌,心跳加速,头昏眼花。
专业的解说已经可以下判断了,惑心迷情类的魅术,只是修行得并不高明。
小狐狸耐心等着,不一会儿,楼下的守卫便将狐狸骨送了上来。
“咚咚咚,公子,新鲜的狐狸骨送来了。”
这守卫用湿巾捂住口鼻,小心翼翼地说道。
“拿进来。”房门内响起一个还算悦耳的嗓音,只是不知为何有些尖细。
狐狸眯起眼,瞅着那守卫推门进去,不一会便慌张地逃了出来,脸色涨红,浑身气血满盈。
那股浓郁的香味在开门后更是膨胀到甜腻的地步,若在那房内多待一会,很可能会直接被熏晕,甚至死于气血逆流。
小狐狸耐心等了好一会,待到那屋内开始氤氲起莫名的粉红色幽光时,它才嗤笑一声,转身离去。
‘我当是什么高人,原来是得了道残缺邪法就埋头苦练的蠢货。’
张修送来的兽骨自然不是什么狐狸骨,而是他们家那头黑狗的骨头,从一开始,他们就被小白用障眼法玩弄于股掌之间,剥皮取骨的都是自家黑狗。
可笑这陈家公子用狐狸骨修炼术法,却识破不了狐狸的幻术,连狐狸骨和狗骨都分辨不出。
这门术法虽然不知威力如何,但看来要破在他自己手上了。
术法反噬,轻则重伤,重则当场毙命。
安生暗自发笑,张屠户家也完蛋了,提供的兽骨货不对板,镇主也不会放过他们。
两件事一次性解决,安生心情大好,从窗户跃出,轻盈地落在地面,狐狸脸上再度挂起了悠哉悠哉的笑容。
正当安生打算离开宅院时,右手边那用特意用树篱圈出的小庭院吸引了它的注意。
那片树篱足有一人高,明明是冬季,草木却并没有枯萎的迹象,反而呈现一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葱郁。
有古怪?有宝贝!
小狐狸好奇地走了过去,轻盈一跳,跃过树篱,一股明显更为幽静的氛围顿时将它笼罩。
外界镇兵的言语和牛马的叫唤无法侵入分毫,就像是一个圈,将这些喧嚣分隔开来,拱卫着这间本该同样寻常的厢房。
这种异样的感觉顿时让小狐狸内心泛起不安,它小心翼翼地凑近那间厢房,浑身紧绷,随时准备开溜。
‘怎么会有一种大难临头般的感觉?’
狐狸惊疑不定,这间厢房笼罩着一股奇特的灵气氛围,筑基以上的修士在运功修行时,灵气从仙基中无意识地涌出,就会形成这样的灵氛。
阴月璃的那间府邸就有阴炁灵氛,而这里的灵氛,属于一种更加宏大,更加无情的道统。
仅仅只是靠近,就压得小狐狸喘不过气,它瞳孔放大,心里咯噔一声。
‘祸事了,这是……’
第12章 隐娥道人
第十二章 隐娥道人
小狐狸这边才意识到大事不妙,陈家主屋里就开始传出骚动。
只见一阵浓郁的粉红色烟尘从窗户中飘荡而出,屋内响起慌张的惊呼声,不多时,几位下人捂着口鼻,簇拥着那位贵妇人从正门冲了出来。
妇人脸上虽有惊恐,但更多是担忧,一步三回头地看着正堂大门。
“公子,公子疯了!!”
“休要胡说!”妇人厉声斥责那些哭嚎的下人,又招来守卫盘问,“今日有什么事,辛儿怎么突然……”
守卫想了想回答道:“大人,今天,喔对,今天张屠户家大公子送来了兽骨,现在还在府上。”
“张屠户……把他抓起来!”
镇主陈蓉眼里闪过一抹冷光,吩咐道,随后又担忧地望向大门。
从那门内不断有下人哭嚎着逃出来,直到最后,在一阵桃红色的迷烟中,一道身影在烟中若隐若现。
“娘,我成了……”
一道尖细的声音徐徐飘出,让众多镇兵心里一寒,镇主陈蓉心里愈发不安。
“辛儿,你,你真成了吗?”
“娘,我成了,仙师一定会收我为徒的……”
桃红色烟气缓缓散去,露出一道瘦削的身影,是个与李瓶儿岁数相仿的少年郎,但此刻脸上青筋暴起,两眼翻白,表情极为扭曲,已经瞧不出昔日的俊俏模样。
陈蓉心里一咯噔,虽然她不通修行,但这模样怎么都不对劲吧,她连忙嘱咐下人:“快,快去月落观请仙师。”
“对,仙师,快去让仙师来看看我。”
陈辛喃喃着,看上去如同得了臆症,已经没有多少神智在身,只是重复着几句话。
桃红色的雾气聚散无形,那异样甜腻的香气看似淡去,实则却更具灵性,如一层迷离的薄纱在他周身轻舞妙曼,阻拦着其他人的靠近。
“不必了,我已经来了。”
清冷的女声响起,让人莫名地想到了夜里山间流淌的月光。
四周的氛围陡然间沉静下来,明明是青天白日下,陈家的镇兵们却有一种置身月夜的错乱感。
一位穿着素白色道袍的道人出现在陈蓉身旁,浑身流淌着月白色的光芒,让人看不清她的面容。
只见她手中拂尘轻甩,那些诡异的桃红色雾气当即被无形的力量席卷一空。
月白色的光芒映照在少年面上,他愣了一下,脸上狰狞的表情渐渐淡去,眼神复归清明:“师,师尊……”
他的声音不再是古怪尖细,而是恢复了先前的清澈,只是说完这两个字,这位小公子就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辛儿!”
陈蓉连忙冲了上去抱住他,见少年呼吸匀称才松了口气。
“仙师,我儿他这是怎么了?”
这时安静下来,便能瞧出陈辛模样相当俊俏,但女道人却懒得看上那么一眼,而是转过头,望向右手边那陈家为她特意搭建小庭院。
“坏了我的事还敢留在这里,你这孽畜,真是胆子不小!”
她冷冷说道,藏身在树篱后边的小狐狸吓得浑身炸毛,撒开四肢亡命逃窜。
明明应该是白天,小狐狸却感觉天色莫名暗了下来,一道清冷的月光在地面流淌着,朝狐狸追去,所过之处结出一层薄薄的寒霜。
‘太阴!怎么会是太阴?!’
小狐狸惊骇万分,太阴是诸阴之首,尊贵无比,这个道统的传人怎么会窝在如此贫瘠的小镇。
小狐狸一个刹车,轻轻吐出一口气,化作一阵阴风卷向月光。
阴风术,吐气成风,可丧人胆魄,但那道月光只是照过,阴风便无声消解。
‘不行,太阴是诸阴之首。’
小狐狸抬起头,望向站在半空中的女道人,水汪汪的瞳孔中涌现出桃红色的粉光。
女道人抬了抬眼,只觉有一股微弱的力量正在晃动自己的心神,应是道幻术,但实在太过弱小。
她摇摇头,这小狐妖道行太浅,难堪大用,还是杀了吧。
“微末小术,还是死在这吧。”
月光洒过,小狐狸根本无处遁逃,被冻成一团坚冰,只是下一秒,女道人轻咦一声,轻甩拂尘将冻成冰块的小狐狸卷过来。
白色绒布球消失不见,只剩下一个丑萌丑萌的小草人被她握在手心。
“有点意思。”
女道人抬了抬眼,松开手,小草人落入一地皎洁的月光中,被碾碎成细碎的草灰。
她重新回到镇主陈蓉面前,她正在照料儿子,见女道回来,连忙扶起面色苍白的陈辛迎上来。
“仙师……”
女道人正在卜算着小狐狸的来历,随意地瞥了陈家母子一眼,淡淡说道。
“令郎缘法未至,在家好生休养吧。”
陈辛闻言一窒,双眸彻底灰暗了下去,陈蓉眼里浮现不忍,但心里却也松了口气。
女道人没再言语,身影化作月华消融在空气中。
“娘,我不甘心……”
陈家小公子低着头,咬牙说道。
“仙缘难觅,怎知是福是祸?”
陈蓉宽慰道:“那隐娥道人要你炼成那什子桃花障才肯收你为徒,这里面说不定有什么古怪,外面虽大,却凶险万分。”
“在这月溪镇,至少,娘还能护住你。”
……
‘风紧扯呼!!!’
小狐狸撒开四腿沿着月溪狂奔,远远望去就像一团飞速滚动的白色大团子。
‘自己留下的小草人不知道能拖延多少时间,但如果真是一位太阴道统的筑基修士,只怕翻手就能破解。’
跑!
这月溪镇是不能待了,再怎么擅长变化,它都只是一只食气不久的小狐狸,不可能瞒过一位货真价实的筑基修士。
小狐狸一口气跑出好一段路,但内心却越发空落落的,好似缺了一块。
‘李瓶儿,她们会找到李瓶儿的……’
小狐狸瞳孔中浮现纠结之色,张猎户家肯定是完蛋了,但镇主背后的修士很可能会循着线索找到少女。
她逃不掉的。
理智告诉它,自己现在应该抛下李瓶儿,立刻逃离月溪镇,逃得远远的,可意识深处,却有另一个意志在悖逆着这份理智。
‘不能丢下她。’
‘保护她。’
‘让她活下去……’
两个念头在脑海里涨落,一个懵懂而坚决,一个清醒而错愕,小狐狸只觉自己像是要被一分为二,陷入了痛苦的挣扎中。
‘你是谁?’
这是谁的记忆?
这是小白的记忆。
那我是谁?
安生如梦初醒,自己是在小白的记忆里,小白是自己的宿世身,却不是真正的安生,自己竟然险些迷失了。
安生可以跑,但小白不行。
此刻抗拒着逃离,不让自己抛下李瓶儿的,正是这段记忆本身。
安生咬牙,最终还是扭头,朝着李家屋的方向跑去。
‘也不知道李瓶儿进山回来没有……’
第13章 勇气
第十三章 勇气
‘小白又跑去哪了……’
日色昏昏,李瓶儿正在小屋周围忧心忡忡地四下张望着,这一次她已经提前回来,没想到小狐狸还是跑出去了。
这次等小白回来,自己一定要教训教训它!
但没走多远,少女就瞧见了残留在雪地上的一连串脚印。
这是狗的脚印!
李瓶儿险些尖叫出来,不仅如此,在那脚印旁边还有人踩出来的脚印,脚印很深,少女只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就立马锁定了可疑人员。
张氏兄弟,他们带着狗来这里……
“不,不……”
李瓶儿只觉脑袋嗡地一声炸开,四周天旋地转,险些跌坐在雪地上。
待到晕厥感过去,少女已经面色惨白,却也不敢休息,忙不迭爬起身跑向桥头,心里不断涌现不安的念头。
万一,万一小白出了什么事……
李瓶儿她恨极了自己这病弱的身子,为什么不能跑得再快一些,她已经追不上爹娘了,她不能再追不上小白。
待瞧见桥头那户宅院,少女已经眼冒金星,她顾不得休息,用手按着肚子踉跄地走过去。
“咚咚咚!”
许是少女拍得凶,很快,柴门被推开,露出一张凶狠的面孔,是张猎户,他抬了抬眼,有些意外。
“是瓶儿啊……”
李瓶儿向来有些害怕这位长辈,但此刻她也没有什么顾虑了:“张伯伯,我,我来找小白,把小白还给我。”
“女娃儿,慢点说,你的小白是什么?又怎么会在我这?”
张鹏皱着眉说道。
李瓶儿急得快哭了:“小白是一只小白狐狸,就是张修他们抓了小白,张伯伯,我求求你把小白还给我。”
张猎户这下明白了,怪不得自家那两个不成器的今天会逮来了一只毛都没长齐的小狐狸。
可既然杀都杀了,这事自然也就不能认下来。
“瓶儿,张修他上镇里去了,要不你先回去吧,等晚点他回来了我再给你问问。”
张鹏一脸和气地搪塞道。
少女自然不愿:“不,一定是他抓的……”
这下子张鹏的脸色不太好看起来,声音也冷了一下:“那你说说你想怎么样。”
李瓶儿鼓起勇气说道:“让我,让我进去找!”
张猎户眯起眼,这时,听见门口争吵声的张生从屋内走了出来,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容。
“爹,李妹妹要进来就让她进来呗。”
张鹏瞥了自家儿子一眼,冷笑一声:“瓶儿既然要进来找,那就进来吧,只是到时候要是没找到,你可得给我个交代。”
少女已经豁出去了,不找到小狐狸绝不罢休,她冲进了张家宅院,四处呼喊道:“小白,小白——”
“爹,这可不怪我,是她自己送上门的。”
张生满脸横肉抖动着,凑到张鹏身边小声说道。
“你和你哥这两个混账东西,天天净给我惹事!”
张猎户啐了一口,但张生已经听明白了,顿时嘿嘿一笑,拿起一旁挂在的门后的套绳。
李瓶儿还在徒劳地呼喊着,尚未意识到危险的靠近,她焦急地四下张望着,突然间望见了一张晾晒在院墙上的白色狐皮。
其上仍然残留着尚未清洗完全的血迹,仿佛不久前才刚剥下来。
少女呼吸一窒,整个人跌坐在地,眼神里的光泽迅速黯淡下去。
小白……
张生笑着走近,而李瓶儿则怔怔地坐在地上,毫无反应。
“该不会是傻了吧,算了,傻了更好。”
张生一手抓着套绳,见李瓶儿完全没有反抗的意思,直接用手抓着少女的头发把她拽起来。
也就在这时,一个丑萌丑萌的小草人从少女衣兜里掉了出来,掉在地上。
张修松开少女,俯下身子捡起了草人:“什么破玩意?”
这是……
李瓶儿望着小草人,已经灰暗的眼里终于又一次浮现了神采,她咬紧牙关,想要让已经颓丧的身子重新振作起来。
也就在这时。
“嘤。”
耳畔响起了一声若有似无的狐狸叫声,李瓶儿错愕地抬起头,只见张生手中的小草人吹出一股蚀骨的黑风。
只在顷刻间,张生像猪蹄般的右手就被刮剩森然白骨,自然也拿不住小草人,任由它跌落地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
张生疼得在地上打滚,止不住哀嚎,在门前守着的张猎户连忙赶过来,一眼就瞧见了儿子的惨状。
“妖法!”
他没有犹豫,直接抄起屠宰刀朝少女冲了过来,李瓶儿捡起地上的小草人,拔腿就跑。
她个子小,胜在灵活,一个俯身躲过了张鹏的挥击,但对方牢牢把着院门这个唯一的出路,少女也只能在院子里和他周旋。
‘小白,是你在保佑我吗……’
李瓶儿退到院墙边,将挂在墙上的狐皮一把扯下,捂在胸口,她知道自己无路可逃,可不知为何,却也不觉得害怕,反而有一种很温暖的感觉。
她不但要活下去,还要带着小白一起走……
眼看张猎户想要逼近,李瓶儿突然举起小草人,张鹏心里一惊,又退后了几步。
儿子的惨状他是见到的,要说李瓶儿会什么妖法,他自然是不信,那这妖法只能来自于这小草人。
这么一想,张鹏看这编织得极丑的小东西都仿佛有了几分诡异玄妙的意味。
“退后!让我过去!”
李瓶儿喝倒,她先前瞧得仔细,正是这小草人吹出的黑风刮去了张生一整只手臂,但即便如此,她依旧死死地握着小草人。
她知道小白是不会害她的。
“好女娃,你也是长本事了!”
张鹏一边缓缓退开,让出了院门,一边恶狠狠地说道,“你以为你跑得掉?”
李瓶儿握紧小草人对着他,慢慢走向门口,但她并没有发觉,先前倒地的张生不知何时已经不再哀嚎,正一脸恨意地从背后偷偷靠近……
晚风吹拂,天空沉郁的阴云被拂开一角,清冷的月华倾泻在院中,照亮了对峙三人紧绷的面孔。
身着素白道袍的女人出现在三人中间,她无视了张家父子,对李瓶儿开口说道。
“能把它给我看一下吗?”
第14章 缘法
第十四章 缘法
“能把它给我看一下吗?”
李瓶儿错愕地回过头,瞧见一位女道人正神色平静地望着自己,与出现在陈家不同,此时的隐娥道人周身并没有萦绕那月白色的冷光,就如同一介凡人。
但不会有这么美的凡人。
那道人身着素白道袍,长发束起盘成简洁的发髻,插着一根古朴的银簪,再无其他饰品。
肤白胜雪,莹润如玉,眸若寒星,泛着冷意,给人一种出尘世外,不食人间烟花的淡漠感,少女一时间看呆了。
但很快她就回过神来,连忙低下头,不敢直视对方清丽的容颜。
李瓶儿从未瞧见过这么美的女人,和她一比,自己就像土里的泥鳅一样不起眼,她一定是像镇主一样的大人物。
跟少女一样看呆的还有张家父子,但张鹏有见识,曾见过远远见过这位陈家供奉的仙师一面,第一时间就跪了下去,鼻涕四下地哭嚎道:
“仙师!请仙师为小民做主!”
他指着李瓶儿,信誓旦旦地说:“仙师,您也瞧见了,她以妖法伤人,把小儿伤成这副田地,请仙师为小民做主!”
张生见状,连忙伸出变成只剩下白骨的右手开始哭嚎。
女道人蹙起眉头,并没有任何动作,张家父子的嘴巴便被坚冰冻住,再也说不出话。
“是这个吗?”
李瓶儿见状,连忙将手中小草人捧给道人:“仙师小心。”
隐娥道人颔首,接过小草人,其上残留的气息与先前那个如出一辙,做工也是同样的丑。
她看向少女怀中捂着的兽皮,语气淡然地问道:“今日的狐狸骨是你们家提供的?”
张鹏和张生嘴巴被冻住说不了话,一听仙师问话,连忙点头如捣蒜。
“好。”
女道人微微颔首,院子里的月光在一瞬间变得明亮了些许,李瓶儿瞳孔瞪大,张家父子已经化作两块巨大的冰雕。
隐娥道人神色如常地看着李瓶儿,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心里害怕,有些结结巴巴地说道:“回仙师,我,我叫李瓶儿。”
“李瓶儿……”
隐娥道人念叨着少女的名字,有些玩味地问道。
“你可愿拜入月落观,随我修行?”
仙师,修行,我吗?
少女怔怔地看着道人,脑海中却想起了去寻找玄教仙师的爹娘和惨遭毒手的小白。
倘若我也能成为仙师,大概就能追上爹娘,救回小白了吧。
思量至此,李瓶儿下定决心:“仙师,我愿意!”
女道人冷艳的脸上浮现一抹绝美的浅笑。
“很好,将那张狗皮丢掉随我上山吧。”
“啊!”
李瓶儿低头一看,那块小小的,雪白的狐狸皮,不知何时变成了一大张黑色的狗皮。
“???”
……
‘!’
安生循着小草人的感应一路狂奔而来,发现少女竟然在张家宅院时,他内心的悔恨和杀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那道充盈着酷烈杀意的阴风术就是他当时的心境写照。
正当安生打算冲进去大开杀戒时,却突然来了个急刹车,把爪子都给磨秃了。
他震惊地望着院内正和李瓶儿攀谈的女道人,感觉整只狐狸都不好了。
‘不会错的,这就是那位太阴道统的筑基修士,可她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跑!立刻!马上!
安生下意识想要扭头逃离,但四肢却像被灌了铅似的,完全不听使唤。
‘这个距离,就算想走应该也走不了了……’
安生在心底苦笑了一声,朝院子里跑去。
……
“师尊,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李瓶儿揉了揉眼睛,又惊又喜。
隐娥道人:“如你所见,那只是一张狗皮。”
“那小白,小白去哪了?”
李瓶儿短暂的生命里还不曾体会过心情大起大落是怎样的体验,但现在她感受到了。
隐娥道人望向门口,脸上的笑意更浓,说道:“它来了。”
“小白!”
李瓶儿顺着女道人的目光看去,果然瞧见了一团白色的绒毛球正在朝这边飞奔,她当即把狗皮丢向一边,冲上去抱起小狐狸。
“小白!你吓死我了呜呜呜……”
“嘤嘤嘤!”小狐狸胡乱叫唤了几声,也顾不得少女拿它的皮毛来擦眼泪了,它死死盯着女道人,阴风术更是已经含于口中。
“小白,来,跟我一起见师尊……师尊,我可以带小白一起上山吗?”
李瓶儿并没有注意到怀中狐狸的表情变得呆滞起来,兴冲冲地抱着它跑到女道人面前。
‘见鬼了,这女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安生目瞪口呆,神色警惕,女道人则眼神玩味地打量着这头小狐狸,轻笑一声。
“呵,那就一起带上吧。”
她轻甩拂尘,天空中洒落清冷的月华,将李瓶儿笼罩进去,少女怀中的狐狸如遭雷亟,口中含着的那道术法泄去,整只狐狸顿时焉了下去。
“不自量力。”
隐娥道人说道,李瓶儿不明所以,她只觉那月光荡漾着水一样的波光,流淌在身上有点冷,有种清爽的舒服感。
但安生就没这么好受了,那月光照在它身上,就像透过毛皮,浸入血肉,寒意刺痛每一寸骨头,就仿佛被千刀万剐,痛彻心扉。
它死死咬着牙,唇角渗出一抹殷红。
“……小白,你这是怎么了?”
李瓶儿回过神来,发现怀中小狐狸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担忧地问道。
可小狐狸已经没力气回应她了,只是奄奄一息地喘着粗气。
“兴许是病了,把它给我吧。”
女道人轻启贝齿,悦耳的声音落在狐狸耳里却像是夺命的凶铃,它目露绝望,等待着少女将自己交给这个女人。
但李瓶儿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小白,好像,在害怕?’
少女眼里流露出警觉,下意识想要远离面前刚刚成为她师尊的女人,女道人眉头微蹙,眼底隐隐有浑浊的光芒在流淌。
“嘤……”
就在这时,李瓶儿怀中的小狐狸突然扬起头叫唤了一声,身子向着女道人的方向轻微挣扎了起来。
‘小白,这是想要过去啊。’
李瓶儿怔了怔,放下心来,将小狐狸递给女道人。
“……”
隐娥道人抬了抬眼,眼眸中氤氲的阴霾散去,她接过缩成一团的小狐狸,上手的瞬间就已经摸清了它的根骨。
‘如此年幼就开了灵智,想来是有点来头,还有那几个幻术,是陈家子苦修三年也玩不出来的,狐属果然天生就是走幻惑一道的料子。’
‘……是只公狐狸,兴许能派上用场。’
女道人心里有了算计,周围的月光又显得柔和了起来。
李瓶儿见小狐狸身子不再颤抖,安安静静躺在女道人怀中,总算松了口气,但毕竟少女心性,又马上有了些小情绪。
‘师尊好大,被她抱着该比被我抱着舒服吧,怪不得小白那么乖,一动不动。’
安生:对不起,我是真不敢动。
第15章 助我修行
第十五章 助我修行
月落观。
这座年月久远的道观坐落在月落山中,却少有山民或者月溪镇的镇民真正见到过。
传闻月溪镇的镇主陈蓉供奉着来自月落观的仙师,仅仅一人,就让月溪镇在玄教起事的波动中安然无恙。
而今,李瓶儿第一次瞧见这座修筑在山巅的道观,并不恢宏,远远望去只有几间小屋,笼罩着一种遗世独立的悲凉感。
进了大门,主殿中央的丹炉燃着火,柴薪被烧得哔剥作响,但那柴薪并非木柴,而是某种冰蓝色的树枝,一边燃烧一边逸散着晶莹的星芒。
李瓶儿从未见过如此奇妙的植物,更不舍得将它作为柴薪,小狐狸倒是认得,这是一株海中的珊瑚。
认得归认得,但它现在被女道人捏着后颈皮提在手中,不敢动弹。
“内院有厢房,自己去收拾一间。”
隐娥道人说道,李瓶儿怯怯地点头,又瞄了一眼小狐狸,朝内院走去。
少女一走,殿内就只剩下一人一狐,小狐狸浑身僵硬,被隐娥道人掐住身子提到面前。
“就是你坏我的事?”
“嘤嘤嘤……”(我不造啊,不关我事啊大佬……)
安生目露惊恐,连连摇头。
女道人冷笑一声:“我寻了好些时日才遇到一个能修幻惑的种子,结果被你破了术,白费了我一番功夫……你说说看,我要怎么处置你?”
“嘤——”
安生感觉到掐着自己身体的手掌正在用力收紧,吃痛之下大脑飞速思考。
‘幻惑!她并不是真的想要收那陈家子为徒,她只是想寻一个修幻惑的修士! ’
‘修士,当然也可以是妖兽!’
安生想明白了此间关系,强忍着痛楚和近在咫尺的灵力压迫,瞳孔中泛起粉红色的光芒。
隐娥道人手里一空,白毛狐狸化作无数纷飞的花瓣,她抬了抬眼,唇角扬起轻蔑的弧度。
“要垂死挣扎了么?”
随着花瓣落下,她所处的地方不再是道观的主殿内,而是一片春意盎然的林间空地,四周满是紫色白色的花朵和草叶。
女道人随手攥起一束花簇凑到鼻尖,鼻腔里满是沁人的芬芳。
‘这幻术倒是可圈可点。’
女道人饶有兴致地想着,她朝前迈开一步,那些簇拥在她四周的草木仿佛有生命一般,齐齐退开,让出一条道路。
而在道路的尽头,一头通体雪白的小狐狸蜷成一团趴在草地上,看得出它很想用前肢撑起身子,却实在筋疲力尽,只能无助地仰着头望向女人。
‘聪明。’
女道人脸上的笑意浓了几分,她原来以为这狐妖想要垂死反抗,没想到是想要最后的灵力向她展示自己的幻术。
这小家伙比她想象的还要聪明,它应该是猜到了自己想要幻惑一道的术法。
隐娥道人徐徐走近,素白色的道袍穿过花丛,却不曾沾上哪怕一片花瓣。
“相当粗浅的幻术。”
她点评了一句,俯下身子,抬起了安生的小脑袋,迫使它和自己对视,目光深邃冰冷,让小狐狸遍体生寒:
“坏了我的事,原本你和那孩子都是要死的,但现在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安生屏住呼吸,心里稍稍松了口气,随后又听见面前女人冷冷说道。
“我厌恶蠢物,你最好是能够证明自己的价值。”
她松开狐狸,任由它落在地面,手中拂尘一挥,安生用尽最后力气编织的幻境顿时烟消云散。
与此同时,大殿中央那厚重的丹炉炉盖被无形的力量掀开,三枚泛着药香的丹药飞了出来,两枚落在她的手中,一枚飞到了狐狸面前。
安生鼻尖微动,明明只是很普通的草木药香,却让它有一种十分强烈的进食渴望,就好像是身体的本能在催促着它吃下丹药。
只是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
“吃了它。”
清冷的女声响起,声音让安生莫名联想到了夜里山间流淌的月光,他没有犹豫,当即探出脑袋,将丹丸吞进嘴里。
只是没想到那丹丸入口即化,立刻化作滚烫的液体流向咽喉,狐狸吃痛之下张开嘴叫唤了一声。
“呃……”
安生眨巴眨巴眼睛,这发音不同于狐狸清亮的嘤咛,反而有些像是少年的低吟。
“三日之内,不能炼化横骨,死。”
隐娥道人神色平静地说道,安生闻言,在心里暗道:‘三日?现在就可以了。’
他知道,当前要尽快展现自己的天赋和能力,这样才能让他和李瓶儿从这个女人手里暂时活下来。
“啊,喔,诶,嘤……”
不多时,安生感觉着喉咙中的灼热感渐渐褪去,心知横骨已化,开始在道观里呜呜喳喳尝试着言语,很快就找回了身为人类时的发音感觉。
“咳咳,吠!兜那道人!”
小狐狸弓起脊背,浑身炸毛,气势汹汹地吐出了炼化横骨后的第一句话。
“嗯?”
“嘤,观主。”
女道人轻咦一声,安生立刻把头埋低,屁股撅起,身子自动缩成一团,呈现白色绒毛球形态!
女道人并未在意狐狸的滑稽举止,她关注的是狐狸刚才说话的发音。
虽然仍然带着孩童般的稚气,却吐字清晰,并未如寻常妖兽初习人言那般带着浑浊的嘶哑声。
而且从服食灵丹到炼化横骨,仅仅不到一刻钟,这种资质已经近乎那些养育在道宗里,自幼被精心照料的灵兽。
‘兴许有些出身。’
女道人如此想着,随手一招将小狐狸摄在手中上下打量,安生不敢动弹,只能任由对方把玩。
“你是青丘哪一脉?”
安生心中虽然有些猜测,但眼里却浮现出茫然之色,见它这副模样,隐娥道人也没再追问,只是淡淡说道。
“罢了,你想死还是想活……”
“观主,小狐想活。”
安生很老实地耷拉着耳朵,狐狸脸蛋上写满了乖巧和听话。
“既然如此,你就留下来助我修行。”
第16章 太阴
第十六章 太阴
“既然如此,你就留下来助我修行。”
女道人淡淡说道:“我会传你惑心术法【桃花障】,但如果你的修炼进度不能让我满意,你和李瓶儿都要死……”
“明白吗?”
她松开手,让狐狸落回地面,就在这时,通往内院的柴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原来是李瓶儿回来了。
“师尊……小白。”
少女回到大殿中,瞧见正伏在女道人脚边的小狐狸,步伐又快了几分。
隐娥道人微蹙起眉头,居高临下打量着走到面前的李瓶儿,少女底子是好的,只是常年挨饿让她显得有些瘦弱。
身上穿着的衣衫略显宽敞,想来是她娘亲的,从领口露出的脖颈半个肩头肌肤光洁细腻,彰显着年轻的紧致和美好。
‘是可造的,只可惜活不长了。’
女道人略微颔首,她向来厌恶蠢笨的浊物,要真是个相貌丑陋的跟在自己身边,那看了可真叫人心烦。
“一日一粒,两日后为师会再开一炉,我传你一道口诀,你体悟药力,什么时候出现气感,什么时候就算入门了。”
“喔。”
李瓶儿呆呆地接过丹药,她常年挨饿惯了,不曾见过类似的东西,那股淡淡的草木香气仿佛勾动了身体里的细胞,让她感觉从未有过的饥饿。
“嘤嘤嘤!”
安生见李瓶儿在发呆,连忙叫唤几声,少女这才回过神来,垂首答谢:“谢谢师尊。”
‘这狐狸也是个机灵的。’
隐娥道人瞥了小狐狸一眼,绝美的脸庞上神色淡然,轻轻一甩,拂尘席卷着将小狐狸抛出大殿。
飞出大殿的前一秒,安生隐约听见女道人对着李瓶儿说道:“吾名季幽兰,道号隐娥,今传你《太阴吐纳诀》一卷,明光术一道,你且听好……”
‘我超!不要赶我走,狐狸也要听!’
安生被甩到了道观外,瞳孔瞪得圆滚滚的,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柴门,眼神可以说是垂涎三尺。
如果不是怕被那女道人捏死,安生恨不得贴到门缝上去偷听,哪怕是五体投地去给她当脚垫,只要能听到这功法都算它血赚。
尊严?尊严值几个钱?
那可是太阴道统的修行功法!虽然大概率只有炼气期的道轨口诀,但也已经弥足珍贵了。
毕竟太阴是诸阴之首,是放眼整个苦境都最尊贵,也最稀少的道统之一。
据安生所知,自从太阴娘娘去往天外,苦境就再没有任何一道显世的太阴道统了。
‘不应当,十分有九分的不应当,如此尊贵的道统,怎么会躲在这种偏僻贫瘠之地……’
安生是见过世面的,望冥地界的灵气充沛程度要远胜于月溪镇乃至月落山一带,这里的灵物资源,远远不足以供奉一位真正的筑基修士。
更别说还是太阴道统的筑基修士。
‘她是太阴道统,为什么要让陈家子用狐狸尸骨修行幻惑术法,又为什么要收李瓶儿为徒?’
安生心里愈发不安,自己坏了陈家子的修行,用隐娥道人的话说就是坏了她的事。
她到底想用幻惑术法来做什么?
真是只是修行吗?
……
山中无日月。
月落观不大,除了大殿外就只有一处小小的内院,坐落着几间房门紧闭的小屋子。
李瓶儿选了最里边的屋子,内里装饰简洁雅致,少女精心打理了一番,木床被月白色的床帷罩住,空气里隐约锁着一丝淡淡的幽香。
“小白,我回来啦。”
李瓶儿走进屋内,关上房门,然后径直走到最里面,掀开床帷,十分开心地抱起吐着半截小舌头,正在酣睡的安生。
少女用脸庞使劲蹭了蹭小狐狸一尘不染的雪白毛皮,鼻腔中充盈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幽香,只觉浑身的疲惫都被冲淡了许多。
这算是李瓶儿每日里最享受的时候了。
“嘤?”
被少女晃醒的安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打了个哈欠,狐狸前肢舒展着搭在了李瓶儿肩头,伸了个仰面的懒腰。
‘发生什么事了?又到安某上钟的时候了?’
安生张大嘴巴,打完哈欠眨巴眨巴眼睛,这副迷迷糊糊的可爱模样看得李瓶儿忍不住又埋头蹭了蹭。
“嘤嘤嘤……”
(女人,差不多可以了,再蹭下去就不礼貌了)
发现少女拿自己肚皮当毛巾的安生不悦地抗议了几声,这其实也不能怪李瓶儿。
小狐狸有青丘血统,不同于一般的山林野狐,它身上的发毛并不会随着季节变化而泛黄或者发黑,而是一直洁白如雪。
身为狐妖的它也不会掉毛,周身更是萦绕着淡淡的幽香。
这种幽香是狐属的种族天赋,可以在施展术法时作为媒介,能够加强幻术的效果,对异性具有天然的吸引力。
再加上安生的道行其实要比李瓶儿高得多,所以少女根本无法抵抗这种诱惑。
“小白,师尊答应教我炼丹术了,等我学会炼丹,我就给你炼好多好多丹药,到时候你就可以快快长大,还会比现在更加聪明!”
“嘤嘤嘤……”
(啊不是,我觉得这件事有待商榷……)
安生开口吐槽道,吃新手炼丹师炼制的丹丸多少是需要一点勇气的,更别说启灵丹对他来说没什么作用。
安生并没有跟少女坦白自己其实是只狐妖,李瓶儿也就当它是只普通的小狐狸,他们之间保持着只有彼此能懂的默契。
“小白,师尊还说,等我炼气有成,就带我去找我的爹娘……”
李瓶儿一边撸着狐狸,一边跟它说着今天发生的事情,少女一个人孤单惯了,一直很希望有人能听她倾诉。
隐娥道人是师尊,而且威严淡漠,少女可不敢没事去叨扰,所以她只能来找小狐狸倾诉。
‘傻丫头。’
安生耐心地倾听着,李瓶儿曾经讲过自己的爹娘去寻玄教仙师,玄教在安生的认知中,基本相当于前世的白莲教,是想要推翻井国统治的反贼势力。
现在月溪镇依然在井国治下,说明少女口中起事的玄教多半已经被扑灭,她的爹娘……
少女说着说着,声音愈发微弱,没多久就抱着小狐狸沉沉睡去。
她出身凡俗,初入修行,每日都要苦记篆文,研读道经,还兼修了草木药性,天时地理,一天到晚下来已经是头晕脑胀。
这也印证了安生的猜测,隐娥道人定然出身玄门正宗,传法授课自有一套规矩,绝非那些得了天眷踏入修行之路的散修能比。
安生吐气成烟,施了一道安神咒,让少女睡得更沉,随后蹑手蹑脚从她怀中钻了出来。
李瓶儿睡着了,该轮到它安某狐起床干活了。
“欸……”
生活不易,狐狸叹气,安生溜出闺房,径直来到主殿。
大殿内宛若冰窟,殿中炉火正旺,丹炉底下的珊瑚应该是某种木德灵物,被女道人用月华点燃,散发的火光森冷异常。
隐娥道人就盘坐在殿中的蒲团上,周身荡漾着月白色的冷光,照得整个主殿清冷明亮,月光中,一缕缕乳白色的烟气升腾着,仿佛迷蒙幻境。
安生走进殿内,寻了一处角落趴下,开始服食殿内充盈的月之精气。
隐娥道人运功修行时,仙基会往外倾泻出皎洁的月华,这份月光远比外界来得明亮纯洁,也就能够氤氲出更加充沛的月之精气。
‘到底是怎样的功法,能筑成如此非凡仙基。’
安生心里馋得痒痒的,狐狸看见,狐狸想要,狐狸一定要得到!
不多时,女道人周身的冷光渐渐黯淡,殿内灵气如潮汐涨落般朝着她的方向聚拢,再度回到仙基之中。
安生意味未尽地站起身,知道对方这一轮修行已经结束。
“……过来。”
清冷的声音响起,安生来到女道人面前,狐媚的眼中映照出那张清丽无双的容颜。
他口吐人言,嗓音如流淌于山野林间的溪流,清澈而悦耳。
“观主,小狐来助您修行。”
第17章 何人初媚月(上)
“观主,小狐来助您修行。”
季幽兰缓缓睁开双眼,看着来到自己面前的小狐狸,如深潭般幽邃的眸子里闪过一抹嘲讽。
“凭你现在这点微末道行,可帮不了我。”
安生并没有反驳,只是凑近几步,仰起头,和女道人清冷秀美的眸子对视着,它轻轻叫唤了一声。
“嘤。”
话音刚落,大殿内场景变换,那些仍然残存在周身的乳白色灵气涣散,化作浓浓雾气席卷而来。
幽蓝的炉火闪烁着,光线在雾气中变得湿润而柔和,一股仿佛混杂着瓜果清甜的奶香味在浓雾中荡漾。
季幽兰抬了抬眼,眼前大殿已经化作一座十分宽阔的,水汽腾腾的蓄水瑶池。
原先丹炉所在的地方,则变换成一尊高大的四头鸾鸟雕像,清澈纯净的池水从鸟喙中吐出,水声潺潺,水面荡漾起一圈一圈粼粼波光。
‘光影倒是有些长进。’
女道人打量着眼前瑶池,无论水声,气味,光影都无可挑剔,虽然如此,但在修行者的战斗中,仅仅只是幻境逼真可毫无意义。
季幽兰轻甩拂尘,一道皎洁的月华就落入那池水中,激起层层涟漪,一些被光影掩盖的细节被凸显出来。
果然,一旦有外来灵力侵入,幻境便摇摇欲坠,出现破绽……
季幽兰神色淡漠,望向被勘探出来的节点,不曾想却陡然间瞧见了一双灿若繁星,柔如秋水的眸子。
月光在水,波光粼粼,池边坐着一位宛若画中走出的少年,神色如稚子懵懂,又满含潋滟风情。
第一次,季幽兰如此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声。
“观主,这一次如何?”
安生轻声问道,那双澄澈的眼眸中,一片片淡粉色的桃花瓣徐徐落下,于是现实中也开始落下漫天的桃花瓣。
伴随着桃花瓣的飘落,空气中迷离的幽香陡然间变得浓郁起来,两片轻盈的花瓣缓缓覆盖在了女道人双目之上。
【惑心·桃花障目】
‘成了?!’
安生心中一动,这正是隐娥道人要陈家公子修行的术法【桃花障】,能引动情欲,蒙蔽双眼,让受术者在欲望的驱使下深陷幻境,难以自拔。
那日来到月落观后,女道人便将此术传给安生,要求他勤加修习,此后每日夜里都要来给她考校一番,名曰助其修行。
起初安生的幻术并不能让她满意,季幽兰会一一点出幻术的缺漏,然后好好敲打一顿小狐狸。
好在狐属天生就擅长幻惑之道,安生在得了提点之后,很快寻到诀窍,在编织幻境上有了明显的长进。
幻惑之道,幻与惑互为表里,再如何明察秋毫的修行者,只要心一乱,也会变得盲目愚钝。
这正是惑心术法的效用所在,高明的惑心术法能让受术者明知中了幻术,也心甘情愿沉沦其中。
‘那双眼睛……’
季幽兰沉寂已久的心境泛起涟漪,眼里浮现出短暂的恍惚。
有那么一瞬间,她仿佛瞧见了某个早已离去的故人,正眼波温柔地朝自己走来。
“观主,要小狐服侍您吗?”
安生幻化的少年神色谦卑,缓缓踱步到女道人身前,空气中的幽香也开始浓郁起来,轻声问道。
瑶池边的气氛突然间变得旖旎暧昧,季幽兰清冷似水的双瞳也显现一抹妩媚春色,绝美的脸颊染上绯红。
她本就长得极美,压抑多年的情愫一经复燃,当即撕碎了平日里淡漠无情的伪装,将隐藏在心底深处的真实模样显露在一头狐狸面前。
‘这道术法有这么厉害吗?’
安生诧异地看着女道人这副全然不同往日的妩媚模样,此刻的她美艳不可方物。
从那双动情的眼睛里,安生还隐约瞧见了一团宛若幻影般的粉色火焰。
那火焰晃动着,飘荡出一缕缕荡漾着情欲气味的迷烟,与四周的幻境融为一体,原本只是一道寻常的幻术,却在这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鲜活。
“继续。”
季幽兰声音沙哑,安生暗自窃喜,可当他伸出手想要触碰那素白色的宽大道袍时,心中突然涌起一阵巨大的恐慌。
会死的。
一定会死的。
‘只要敢碰到,自己就死定了。’
安生开始反省,自己竟然因为修成术法而得意忘形!
他连忙将手缩了回去,但下一秒,女道人却语气幽幽地说道:“怎么不继续了?”
安生心里一寒,连忙低眉说道:“小狐不敢。”
季幽兰垂下眼帘,脸上的媚意渐渐褪去,她当然知道这是假的,因为那个人从未如此温柔地看着她。
第18章 何人初媚月(下)
第十八章 何人初媚月(下)
‘修行多年,竟被一头小小狐妖乱了心境,真是可笑。’
季幽兰自嘲道,内心的怅然化作无法抑制的暴怒,眼里闪动的眸光冰冷刺骨。
拂尘无风自动,牵扯着一道道冷冽凄美的月华,如同罗网般在大殿中肆虐席卷。
水波荡漾,搅碎了倒映着的倩影,又像是早已破碎的镜子再度掉落出几块斑驳的记忆。
“!”
安生面露惊恐,骤然绽放的月光顷刻间撕碎了自己布下的幻境,没有给他任何思考的时间,肆虐的拂尘准确缠住了躲藏在一旁的狐狸本体。
狐狸完全无法抵抗,被拂尘卷了过去,随后刚好被季幽兰一手攥住脖颈。
“我让你继续,你为什么不继续?”
季幽兰掐着小狐狸的脖颈把它拉到眼前,语气森然,周围月华涌动,光芒中冒着一缕缕刺骨寒气。
‘坏了,这女人恼羞成怒了。’
安生心里那叫一个后悔,早知这女人玩不起,他就把幻境做得简陋一点。
“说!你为什么不继续!”
“嘤!”
季幽兰掐住狐狸的手掌微微用力,安生痛苦而短促地悲鸣了一声,断断续续地开口求饶道。
“观主……您,您只让小狐,助您修行,没有,让小狐……做其他事。”
季幽兰冷冷地盯着狐狸,眼底涌现无尽凄冷的苍白月光,周围的地面乃至小狐狸的皮毛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寒霜。
【广寒心】。
“你很聪明,悟性也好……”
她平复了心境,语气缓和,明明是夸奖的话,安生听着却寒毛直立,忍不住哀求道。
“观主,小狐错了,饶了小狐吧。”
“错?不,这【桃花障】是我从青丘大妖手中换来的术法,你把它修炼得很好,我很满意。”
季幽兰松开了手掌,倒提住狐狸的尾巴,将它提在面前晃悠,另一只手则抚上了那雪白柔软的皮毛。
这动作轻柔得让安生有些毛骨悚然,他不安地忍耐着,听见女人轻声说道:“来,再给我变一次。”
‘还来?!’
安生心里暗自叫苦,但又不敢不从,只能再次施展【桃花障】,从两人头顶凭空飘落一片片粉红色的桃花瓣。
女道人手中的狐狸不见踪迹,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穿着白衣的俊俏少年,他垂着眼眸,有些闪躲女人的视线。
季幽兰抬起少年下巴,仔细端详这幅霞姿月韵的皮相,虽是俊美无俦,却已经没有此前惊鸿一瞥时的那种感觉。
‘细看之后,也并不相像,唯独这双眸子……’
她下意识伸出嫩如削葱的手指,仿佛想要轻抚少年的睫毛,却又停在半空,内心莫名生出无边烦躁。
【广寒心】还在运转,这些被【桃花障】引动的杂念和情欲顷刻间就被尽数浇灭,无法再动摇季幽兰的心境。
她平静地说道:“我不仅不会惩罚你,还会奖励你。”
安生咽了咽口水,他在阴月璃手里忍辱负重好些年,现在一听见“惩罚”和“奖励”就有一点ptSd。
“小狐,小狐不敢奢求奖励,只希望能为观主做事,助观主修行。”
安生态度乖巧,从心地说道。
跟这些修为高深的女人相处,就像陪伴老虎一样,稍有差池自己就会粉身碎骨。
“是么?”
季幽兰唇角微微扬起,明明是绝美的浅笑,却冷得让人遍体生寒。
“我手上还有一道【七情种火诀】,能让你修炼出【桃花障】的进阶神通,成为真正的心火狐,你想要吗?”
闻言,安生瞳孔一缩,眼神无法克制地变得火热起来。
心火狐!
那头梦境中的六尾灵狐也是自称心火狐!
之前安生还以为【心火狐】是那六尾灵狐苏涔的称号,现在看来,这似乎是狐属的某种修行派别,类似于人族的转职?
这谁能忍得住,这可是狐狸的专属进阶神通!
在这样的好处面前,之前受的委屈全都不算什么了,怪不得人们说钢丝球的花语是富贵,诚不欺我。
‘富婆,饿饿。’
安生差点就谄媚地扑过去抱住对方的大腿了,但他还是咬牙克制住了心里的渴望。
他很明白,这世上没有平白无故的机缘,任何馈赠,都有其标注的价格。
阴月璃对他的庇护是如此,面前女道人许诺的神通也是如此。
怕只怕,这价格他承受不住。
安生深吸一口气,低眉道:“观主,小狐一介野妖,道行浅薄,术法贫弱,若没有瓶儿相救,早已葬身风雪之中。”
季幽兰抬了抬眼,不明白这狐狸说这些干嘛,但还是耐心地它说完。
“小狐无意间坏了您的事,本该难逃一死,不曾想观主宽厚,饶我苟活一命,小狐感激涕零。”
“观主授下术法神通,定有深意,小狐自当为您驱使,尽心竭力,但唯有一事。”
少年仰起头,秋水般的眸子里流淌着清澈的坚定:“小狐绝不会做对不起瓶儿的事。”
“……还以为你要说什么。”
‘倒也是个忠心的。’
季幽兰神色漠然,心里却高看了狐狸一眼,她沉默片刻,缓缓说道。
“你可知那孩子已经没多少时日了?”
“什么!您说瓶儿?!”
少年瞳孔猛地放大,难以置信地看着女道人。
四周的景象出现水一样的涟漪,实在是这个消息太过突然,安生震惊之下连幻术都难以维持,他在心里喃喃着。
‘怎么会,我完全没有察觉啊?!’
说到李瓶儿,季幽兰也没再为难安生,只是平静地说道:
“我没有必要骗你,不只是她,月溪镇的人都是如此,闹过玄教的地方,方圆百里内的活物都会短命,那孩子身体弱,亏空得更厉害。”
“玄教……”
安生脸色极差,他虽然没有完全相信对方的话语,但这种事并不难查证,女道人也确实没必要骗自己。
“我传下功法,也只是为了让她能多活些时日,只是那孩子根骨太差,命也不好……”
季幽兰说着,兴致怏怏地挥了挥拂尘:“罢了,今晚就到这吧,你自去考虑清楚。”
闻言,安生立即散去幻术,重新变回白毛狐狸,伏低身子匆忙行了个礼,一溜烟似的跑了。
只留下季幽兰独自伫立在大殿中,神色阴晴不定,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第19章 他我非我
“小白,我觉得我好笨。”
“嘤嘤。”(我也这么觉得)
“小白,师尊说别人一两天就能修炼出气感,我足足花了七天,我是不是资质不太好?”
“嘤嘤。”(我也这么觉得)
“小白,你说我要是今天还学不会明光术,师尊会不会把我赶下山?”
“嘤嘤。”(我也这么觉得)
“小白,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李瓶儿担忧地问道,她虽然听不懂狐狸的叫声,但小白的表情实在太过拟人——
当它心情不错时,狐狸眼睛会微微眯起,嘴角上翘像笑一样,前肢会交叉搭着,整只狐狸呈现一种极其悠闲惬意的状态。
而如果它心情烦闷,则会趴着,下巴搭在地上,身体摊成一个大白团子,一脸百无聊赖的表情。
这一点是少女总结发现的,就连安生自己都不会注意。
比如说现在,安生就摊成一个大白团子,可爱的狐狸脸蛋上写满了惆怅,像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难题。
“嘤……嘤嘤嘤?”(我也……欸,你怎么看出来的?)
安生随口应了几声,有些惊讶地抬起头看了少女一眼,然后又耷拉下了脑袋。
少女遇到的困境很常见,修行一事就是如此,除了极个别天赋异禀,进境神速的妖孽外,大部分修士只能靠着日复一日的勤修苦练来增进道行。
李瓶儿入道的时间晚,相较那些出身修行世家,名门正宗的孩子天生就慢了一步。
像阴氏的儿女,一出生便佩血玉,睡灵棺,与阴灵幽鬼为伴,哪怕资质普通,到了李瓶儿这个岁数也有个炼气五六层,这是比不来的。
至于筑基,则不是靠苦修能达到的。
对应的仙基功法,道统灵物,前置术法缺一不可,突破时还需要佐以大量灵材。
更何况就算是准备齐全,也未必能成功筑就仙基,那可是将灵物引入气海之中,一个不慎就可能失败,气海尽毁。
轻则道途断绝,重则身死当场。
可倘若侥幸成就筑基,就能在道统登名,延寿百载,仅一人就足够在福地中庇护一方世家。
安生还记得,他老家安家的那位家主,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家中能出一位筑基修士。
只可惜望冥地界锁死了阴炁道统,而阴炁的功法灵物大多都被阴氏把控,下面的小家族除了给阴氏当狗,没有其他出路。
“小白你怎么啦,你以前都会安慰我的,今天怎么闷闷不乐的样子?”
李瓶儿说着,一边用手捏了捏安生的狐狸脸蛋,想要揉出个笑脸出来,揉着揉着有些上瘾,一会捏扁一会揉圆,手感别提多舒服了。
“嘤嘤嘤。”(差不多可以了,安某的脸都被你捏大了)
安生努力把小脑袋从少女魔爪中挣脱出来,一边抬有粉嫩足垫的前掌,轻轻拍了拍李瓶儿的额头作为安抚。
“嘤嘤嘤嘤嘤。”
(放轻松,你安心修炼,磨洋工也没问题,剩下的交给狐狸来解决)
虽然还是听不懂小狐狸在说什么,但李瓶儿能够感觉到它是在安慰自己,当下鼻子一酸,抱住小狐狸一顿乱蹭。
安生也不反抗了,任由少女把自己当成毛巾使劲蹭着,待到她撸了个爽,放开狐狸再度元气满满继续修行术法,安生才叹了口气。
少女有少女的烦恼,狐狸也有狐狸的烦恼。
季幽兰并没有骗他,李瓶儿的身体确实有很大问题,从外表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异样,安生也是仔细探查之后才发现,少女体内的生机少得可怜。
这的确是寿命亏空之兆,简单来说就是,少女会老得非常快。
这个问题倒也不是没法解决,最有效也是最根治的办法,就是炼气修行,只要筑就仙基,保底可以延寿百载。
但……安生这几天一直在观察李瓶儿的修行进度,不能说一塌糊涂,只能说惨不忍睹,少女从修出气感到现在,只打通了第一个小穴位。
看得狐狸忍不住仰望苍天——
哪怕是安生在阴家修行炉鼎功法那会,都不至于进展这么惨淡。
他虽然只有炼气三层,但那是被阴月璃有意控制,不然怎么说也能有个炼气五六层。
而且安生在修炼术法方面算得上天赋异禀,一通百通,很少有让他觉得无从下手的术法。
所以他也很难理解,瓶儿是怎么被一道最基础的【明光术】困扰大半个月。
这只能说明,李瓶儿确实欠缺修行的才能,无论是在炼气方面还是在术法方面,都相当平庸。
‘或许正是因为少女活不久了,季幽兰才会放心将太阴功法传授给她……’
一念及此,隐藏在这具身躯深处,属于小白的意志再次苏醒过来,在脑海里发出一声声沉重的呢喃。
‘救救她……’
‘活下去……’
‘太阴……’
“知道了知道了,你给我安静一点!”
安生头疼欲裂,忍不住低喝道:“我有办法救她,你给我点信心,可以吗?!”
闻言,心灵深处那个懵懂幼小的意志才逐渐沉寂下去,安生长出了一口气,眼里闪着晦涩难明的眸光。
这种情况不是第一次出现,此前安生想要丢下李瓶儿直接逃离月溪镇时,属于小白的意志就曾经苏醒阻拦过他。
安生当时有一种预感,如果自己强行背离这个意志,不仅这趟苦海记忆之旅会就此结束,自己还会受到神通反噬,付出相当惨痛的代价。
【他我】非【我】,想要体悟一份不属于自己的生命,势必要连其中的执念也一同承担。
‘听起来有点像传说中的夺舍?’
安生将这个莫名的念头压了下去,但那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悚然感依旧萦绕在心头。
久久不散。
第20章 七情爱火
第二十章 七情爱火
修行,本质是为了长生。
这世上延寿的法门,说多不多,说少也不会很少,毕竟也不是谁都有那个资质,能筑仙基,求丹位,证道天人。
正统的延寿法门一般是通过炼制灵丹妙药,对灵材的要求极高,据安生所知,只有由清炁催生的灵药才有延生避死之能,现在也无处找寻。
而不正统的方法那就多了,安生在阴世就见过不少邪性的法子。
诸如活人丹,阴鬼祀,命灯点魂火,枯骨续残骸……
阴世道统的修士,既没有把别人当人,也没有把自己当人,修炼到最后和鬼物也没太大区别。
但也正因如此,这个道统的修士通常都很能活。
“看来你已经做出了决定。”
季幽兰与往常一样在蒲团上打坐,唯一的差别在于,她的膝腿上平放着一卷画轴,她察觉到了狐狸的来临,睁开眼缓缓说道。安生踱步到女道人面前,伏下身子叩首道:“愿为观主驱使,求您救一救瓶儿。”
隐娥道人淡淡说道:“她寿数无多,想救她无非两个法子。”
“第一个办法,去井国外围寻玄教余孽,祭拜生死玄命道尊,修炼命术神通,修成之后自可掠人寿数,给补自身。”
安生叩首的小脑袋顿了顿,思索着这个方法的可行性。
不行,有点太过苛刻了,别说要去哪里找玄教余孽,就算有现成的玄教功法,谁又能保证自己学得会呢?
但他明白,面前的女道人既然开了这个口,就一定有解决的办法。
“至于第二个……”
季幽兰话音一转,问了一句:“我传给李瓶儿的功法,她修炼得如何?”
安生苦笑:“不甚理想。”
说不甚理想那是在抬举,真要说应该叫惨不忍睹。
‘等等,会不会是道统的问题……’
安生心里突然升起一个念头,果然听见女道人开口说道:“这不奇怪,太阴是大道,命数不够是修不了的,那孩子命不好,自然进境缓慢。”
‘原来如此,她是故意的!’
安生反应过来,太阴如此尊贵的道统,在挑选传人方面一定非常慎重,无论资质,心性,命格都得是上上之选,怎么会如此轻易传下法诀?
季幽兰从一开始就知道李瓶儿修不了太阴,她却还传下法诀,断绝了少女转修其他功法的可能!
因为太阴霸道,不容轻渎。
安生那双狐狸眼睛微微眯起,多了几分情绪波动,怒意如冰面下汹涌的波涛,但面上沉寂如水。
“观主想要如何?”
季幽兰对安生言语中的怒意置若未闻,只是淡淡说道:“寿数不够,可以从身外找补,我手里有一份清炁丹材,你为我做一件事,事成之后,我会为李瓶儿开炉,炼制三枚延寿丹。”
安生默然,问道:“能延寿几载?”
季幽兰:“第一枚延寿五载,第二枚延寿三载,第三枚,只能延寿一载。”
不到十年!太短了。
安生咬牙:“难道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有,命数不够,一样可以找补。”
季幽兰唇角扬起,目光如寒铁,直勾勾地看着安生。
整座大殿内的铜灯微微明灭,隐约有森冷的气息浮现,从她周身流淌出的月光如水似霜。
太阴灵力运转,仙基大放光明,置身其中的安生只觉自己像在面对一轮苍白月华,它立于孤峰之上,亘古寂照。
在一位筑基修士毫无保留的威势之下,安生内心完全生不出反抗的念头,只能呆呆看着那月光从自己周身淌过。
像是过了很久,又仿佛只在转瞬,月光尽敛于一处,光明中的女人开口说道。
“她的功法由我传授,便与我有了师徒之实,而且还是我唯一的传人,若我求得丹位,她的命数自会水涨船高。”
季幽兰看着一脸呆滞的小狐狸,唇角带笑:“届时太阴之路再无阻碍,加上延寿丹,足够她筑就仙基。”
‘求丹?!’
安生内心中满是震撼和惊诧,险些跳了起来。
‘这道人竟已经仙基圆满,神通大成!’
这意味着,眼前的女道人,要比阴月璃更加强大,不,二者之间可能有相当大的差距。
这不是靠偷袭能够解决的存在。
直到此刻,安生才算彻底死了当老六的心,对方言尽于此,自己无论如何都得应下来,否则周身清冷的月华顷刻间就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安生深深叩首:“小狐愿为观主效劳,祝真人早日登临丹位,光照寰宇!”
真人,是对金丹修士的称呼。
季幽兰细细看了他一眼,则笑起来,道:“你这小狐狸,明明年岁不大,对人族这些繁文缛节倒是懂得不少……”
“起来吧,我传你《七情种火诀》。”
安生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眼里流露出激动和怅然之色,这心心念念的功法终于要到手了。
可代价是什么?
只听女道人开口说道:“人心有七朵情火:喜、怒、哀、惧、爱、恶、欲,将情火种入丹田,你就能够以情入幻,勾动人欲。”
“这门功法与【桃花障】都是青丘秘传,他日遇见正统青丘狐,莫要漏了跟脚……以你现在的修为,只能种下一道情火。”
‘这道人好像与青丘狐属有些瓜葛。’
安生仔细听着,内心闪过这么个念头,当听见选择一道情火时,就已经有了想法,但还是很懂事地问道。
“敢问观主,小狐应该选哪一道?”
“七情爱火。”
季幽兰目光凝视,一字一句说道。
七情之中,爱指代的是爱意,亲近和关怀相关的情感,安生心中了然,爱火与桃花障是绝配。
他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道:“观主是想要小狐去魅惑什么人吗?”
女道人淡淡道:“待你修成神通,自会知晓。”
安生只得按捺下心底的疑惑,继续听女道人说道:“七情火中,欲火更合【桃花障】,但眼下也没有时间供你慢慢凝练,我用神通存了一道【七情爱火】,乃筑基灵物,算是便宜你了。”
说着,季幽兰膝腿上的画轴展开,将画上的内容显露在狐狸面前。
画中绘着一位背影单薄的男子,他白衣胜雪,独自漫步在辽阔无垠的雪地中,头顶的夜空悬挂着一轮孤月,黯淡的月华照在他前行的道路上。
似是因为背后有谁在呼唤,那人回过头,朝身后望了一眼,就是这惊鸿一瞥,被作画者用妙笔铭刻在了画上。
与之一同铭记的,还有他绝世的容颜。
‘等等,这人,怎么跟我如此相像?!’
安生愣在原地,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用幻术幻化的少年,与他本人并不相像,而是综合狐狸的特点和审美,无论五官还是脸型都会更显阴柔,更具媚意。
而画中男子,与阴氏族地的【安生】简直是用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区别只在于,画中这位看起来岁数要大一些,眉心有一点银色星纹,衬得他气质雍容,如仙如神。
‘他是谁?又一个他我?’
安生目光闪烁着,心里隐约有了猜测,只是没有表露出来,他抬起头望向季幽兰,随后又是一惊。
那日昙花一现的妩媚春色又一次出现在女道人脸上,她像是完全忘了狐狸,也忘记了七情爱火之事,只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画卷中的男子。
仿佛再没有别的什么事,能重要过这一刻的静谧。
‘哦豁!’
虽然安生很想吃一吃自己的瓜,但能不能先把七情爱火交出来……
“嗯?”
安生目光一凝,从季幽兰周身散发的月华不知何时浸透着粉红色的光芒,就好像有一团看不见的火焰在燃烧。
“变成这个人的模样。”
季幽兰头也不抬,声音沙哑地说道。
‘事情好像往有趣的方向发展了。’
安生心里吐槽了一句,随后自然而然地幻化出自己本来的模样,季幽兰似有所感,抬头望了过来,一人一狐正好目光相接。
于是安生看见了,那宛若幻影般飘忽不定,存在感又如此强烈的火焰,它就在季幽兰深邃的眼眸中燃烧,投射着暧昧的华光。
只是看到这团火焰,小狐狸就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它能够强化自己的幻术。
术法有灵,这是【桃花障】在向自己提示!
安生怔怔地注视着那火焰,心神像被拉入了一个奇妙的境地,四周一片漆黑,没有道观,也没有女道人,只有一团粉红色的火焰在虚无中燃烧。
“月如冰雪,寂照冷宫,灭欲灭己,寂灭为乐。”
在这个瞬间,季幽兰发动了心术神通,刹那间月华如霜,本应该是初春时节,道观外却温度骤降,开始风声大作。
苍白的月轮洒下光芒,随之而来的飞雪笼罩了月落观所在的孤峰。
太阴心术神通【广寒心】,由仙基【广寒宫】孕育的神通,取意月如冰雪,寂照冷宫。
这道神通能堪破幻境,封冻人欲,修炼至高深处则如孤峰绝月,与世隔绝。
神通一动,季幽兰眸中的火焰顿时黯淡了许多,犹如风中残烛般在凄冷的月华中苦苦支撑,她掐了个法诀,道。
“去。”
一缕宛若幻觉般的粉色火苗缓缓从女道人眼底飘了出去,她看着眼前这副自己朝思夜想的俊美皮相,眼神冰冷漠然,心底却涌起一抹惆怅。
‘师尊,这缕因你而起的爱火,幽兰用神通封存了二十载,也罢,此去求丹,幽兰再无牵挂。’
安生眼睁睁看着那缕粉色火焰缓缓飘向自己,明明看起来是那么缓慢,自己却完全做不了任何动作。
‘不,是我的思绪变慢了……’
“嘤——”
安生只觉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慌张地叫了一声,幻术散去,重新变回了白毛狐狸,随后脸庞上便露出拟人化的惊诧神色。
预料中的炽热和烧灼感并未出现,也没有丝毫痛楚,反而十分舒适,像浸泡在温暖的洋流中。
粉红色的火焰在狐狸的毛发上跃动着,让那一尘不染的雪白毛皮泛起红霞,显得更加柔顺,也更加诱人。
安生东倒西歪地走了几步,看上去像喝了假酒似的,只觉头晕眼花,开始迷迷糊糊地叫唤着。
正要一头栽倒在地时,一只柔软冰冷的手从后边捏住了他的后颈肉,将这只狐狸提了上来,狐狸身子缩成一团,已是沉沉睡去,被女道人捧在手中。
安生此刻浑身发烫,那火焰像水一样一点点渗入毛发,化作一道道粉色的火焰纹路,就像一团着了火的绒毛球。
‘还挺暖和的。’
季幽兰想着,往前迈出一步,已经出了道观,此刻观外风雪大作,却又有如水月华穿过沉云,自九霄之上洒落。
她不再需要压制体内的七情爱火,神通【广寒心】毫无保留催动时出现了名为风雪月夜的独特物象。
这是神通大成的标志。
“风雪月夜,取心火狐幼狐暖手,乃大雅之致。”
女道人来到悬崖边,并没有在意石台上落满的积雪,席地而坐,将狐狸摊开摆在自己膝上。
此时安生身上的火焰正在一点一点渗入皮毛,直至完全不见踪迹。
季幽兰见状,目光闪烁着,心里有几分感慨。
‘青丘的术法神通还是要狐属来修行相性更高,人族修士若想驾驭七情火,怎么都要筑基以后才行。’
不愧是狐属,天生就是走幻惑一道的好苗子。
妖兽修行和人族修行不同,妖兽没有炼气筑基的说法,有些血脉尊贵的妖兽只需成年就可结成妖丹,战力可媲美人族金丹。
而狐属是妖中异类,狐狸们一身神通皆在它们蓬松漂亮的尾巴上,只有在尾巴上修出第一道神通,才能被称为灵狐,记入青丘名录。
此后每多长出一条尾巴,就能多修一道神通,九尾庞庞之时,即是证就天妖之日。
季幽兰只是垂眸打量着这头白狐狸,此时安生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女道人腿上,将最脆弱的地方都完全暴露了出来。
她伸出手揉了揉狐狸毛茸茸的肚皮,又翻了过来,撸了撸后背,开始有些理解李瓶儿为什么整日和这狐狸歪腻在一起。
没有了那缕爱火,季幽兰显得轻松了许多,她轻笑一声,随即又陷入了沉默,这种感觉倒也很多年没有过了。
‘道行低了点,术法还算可圈可点,种下了七情爱火,不知道多久才能修炼出神通……但愿能成事吧。’
第21章 师徒
第二十一章 师徒
观外一夜风雪大作,李瓶儿在闺房内睡着,眉头紧蹙,下意识裹紧了衾被,总觉得怀里空落落的。
许是安生今日心里有事,安神咒施得略有瑕疵,李瓶儿在寒意的侵袭下,神色不安,竟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唔……好冷。”
少女揉了揉眼睛,双手在床榻上一阵摸索,却没有摸到平日里那团柔软的,暖和的大白团子。
“小白?”
李瓶儿心里一惊,连忙坐起身子四下找寻着,果然小狐狸没有在自己身边。
“小白,小白你在吗?”
少女呼唤了两声,见厢房内没有回应,于是匆匆裹上衣服,翻身下了床来到门边,移开门闩,却是愣住。
前几日已经化了雪,山里开始泛起绿意,也有了鸟语莺啼的初春气象,但此刻,漫天大雪又落满了孤峰。
李瓶儿对雪夜有一种莫名的恐慌,她总害怕在这样的夜里,自己会失去些什么。
此前孤身一人时还好些,因为她没什么可以失去的,而现在,这种恐慌又一次追了上来。
虽然少女知道她的小白并不是寻常狐狸,但她也记得自己捡到小白时,也是在一个这样的雪夜,当时小白狐狸冻僵在柴外,差一点就醒不过来了。
“小白,你在哪——”
‘难不成跑出去了?’
外面很冷,这雪并非自然形成,其中更浸透着神通的味道,李瓶儿只觉阵阵寒意深入骨髓,心里越发焦急。
“小白!小白——”
她压着声音呼喊着,因为季幽兰在主殿内修行,她不敢打扰,只能从后门走出了道观,开始在雪地里找寻。
李瓶儿双手交叉环抱身体,手掌不断摩擦着臂膀,正当她有些支撑不住时,一道清冷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你出来做什么?”
少女回过头,一道皎洁的月华洒落在面前的雪地上,驱散了周围的寒意,穿着素白长袍的女道人站在光中,眼神淡漠,冰肌玉骨。
“师尊!”
李瓶儿眼睛一亮,正要向自己的师尊求助,目光下移,却看到了女道人怀中抱着一个白色大团子。
“小白!”
少女松了口气,半是胆怯半是好奇地问道:“师尊,小白怎么在你那里?”
季幽兰面色淡然,道:“这孽畜生了灵智,已是狐妖,趁你入睡时偷跑出来,你若是管教不来,我就把它逐下山去。”
‘小白是狐妖!’
李瓶儿自然知道自己捡的小狐狸有些灵异,但从师尊口中得到证实之后,还是有种像在做梦的感觉。
当听到师尊要把小狐狸赶下山时,少女连忙开口:“别,师尊,我会好好教训小白的,求您别把它赶走。”
季幽兰眼眸微眯,道:“你不怕?”
李瓶儿摇摇头,说:“小白是好狐狸,就算是妖怪,那也是好妖怪,它不会伤害我的,之前那个小草人就是它找来的。”
‘这狐狸一肚子坏水,能是什么好东西?’
季幽兰嗤笑一声,不想再理会面前的傻丫头,只要不影响她求丹,少女想怎么样都行。
女道人将怀中的大白团子朝前送了送,李瓶儿连忙走上来,小心翼翼地接过还在昏睡的狐狸,只见她用手指刮了刮狐狸的小鼻子,脸上浮现出安心的笑容。
‘两个短命的,倒也相配。’
季幽兰注视着少女脸上的笑容,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她正要回观内修行,却听见李瓶儿开口问道。
“师尊,您说小白是狐妖,那是不是也可以修行?”
女道人淡淡说道:“自是可以。”
“太好了!”
李瓶儿眼睛一亮,欣喜地说道:“师尊,您能把小白也收下吗?”
季幽兰蹙起眉头,语气冰冷了许多:“一介妖兽,还不配入我道统!”
她已经心生不悦,李瓶儿缺乏常识,劝说上位高修收徒,是大不敬之举,放在玄门道宗,也是要被治罪的。
若非少女身子弱,狐狸也还有用处,季幽兰说不得会出手惩治一二。
“师尊,瓶儿是不是惹您不高兴了……师尊,瓶儿不是有意的。”
李瓶儿听出了师尊言语中的意味,心中惶恐,连忙垂下头,声音有些愕然和委屈。
“师尊救了瓶儿,又教瓶儿修行,瓶儿真不知道怎么报答您……瓶儿看师尊一个人在这山上,难免清苦,瓶儿愿意一直在山上陪着您,只是……”
少女低着头,轻轻说道:“师尊是仙人,一定能活很久很久,瓶儿知道自己天赋差,可能陪不了师尊太久,所以想着以后瓶儿哪天不在了,让小白替我陪着您……是瓶儿想错了,师尊恕罪。”
季幽兰愣了神,好像有一口气闷在胸口,没料到李瓶儿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沉默起来,好一会,才轻出了一口气:“修行一事,谁也说不准,莫要妄自菲薄……我没有怪你,回去睡吧。”
李瓶儿怯怯地应了一声,抱着小狐狸走回内院,不时回过头,想看看师尊走了没有,直到再也望不见,才走回屋内。
雪地上流淌的月华像水一样泛着涟漪,季幽兰目光幽幽,心里余怒尽消。
这丫头倒让她想起她自己和她的师尊了。
念起师尊,先在记忆泛起的就是师尊那张似谪仙般俊美的脸庞——正因为这张脸,想要拜他为师的女弟子简直如同过江之鲫。
其中不乏天骄贵女,甚至不世出的道女,她季幽兰一介草民,在那些人中根本不值一提。
但偏偏是她,得了天眷,成为师尊唯一的亲传。
季幽兰曾一度以为,自己兴许是有机会的,但她又比谁都清楚地知道。
师尊并不喜欢她。
这怪不得师尊,是她自己愚钝,资质普通,才能欠缺,术法术法修不成,道行道行修不深……
师尊多么淡漠冷酷的一个人,却也在自己的修行上花了功夫。
她总觉得师尊是对自己好的,以至于那一点情愫深藏于心,渐渐化作七情之爱火,最终爱火焚身,无法控制,被师尊发现。
那一日,她被师尊逐出山门,临行前,师尊传给她修行神通【广寒心】的功法和灵物。
“太阴本是无情道,广寒独钟自在身,幽兰,你让我失望了……若不能修成【广寒心】,将爱火熄灭,就别回来了。”
时隔多年,这段话依旧在耳畔回响,季幽兰眼神黯淡,口中喃喃。
“雾失楼台,月迷津度,师尊,幽兰还是放不下……”
第22章 主宠(上)
第二十二章 主宠(上)
狐属以情入道,没有出身背景的野狐一旦生出灵智,成了妖物,往往会借助幻术,混迹于山野乡村一类的人族居处。
或是蛊惑人心,或是吸食人气,总归离不开一个情字。
《七情种火诀》,顾名思义就是将生灵心底最炽热的情感提炼出来,化作火焰种于己身,以此炼就神通。
倘若寻常的青丘狐狸要种下情火,大多时候潜入人族驻地,浪迹于红尘是非之地,以术法引诱人们内心的情欲。
越是炽热的感情,提炼出来的情火品质就越好,所能炼就的神通威能自然就越大。
而季幽兰赠予安生的这一缕情火,在她内心深藏了数十年,由神通【广寒心】日复一日地镇压,依旧顽强燃烧着。
这等品质,的的确确称得上筑基灵物,一旦传出去,足够让青丘的狐妖们馋得流口水。
可怜安生只是一头食气未久的小狐妖,一下子被塞进了这么一团情火,当即被那炽热的情感冲昏了脑袋。
安生与季幽兰道行相差太远,别说让他自己提炼,哪怕是由季幽兰亲手赠予,他都是吃不消的。
幸好那缕爱火也并非鼎盛,在【广寒心】日复一日地镇压下,已是如同风中残烛,在季幽兰的配合下,总算是种入了安生体内。
但这只是第一步,想要真正驾驭这缕爱火,只能靠安生自己慢慢花上一番水磨工夫,这是急不来的。
“呼,真得劲!”
安生晕乎乎的,有些艰难地从少女的床榻上坐起——
没错,是坐起,以白毛狐狸的身形,像人一般坐起,然后低头,一脸惆怅地看着自己新长出来的小肚腩。
那缕情火再怎么被削弱,都是筑基级别的灵物,其中还有着充沛的太阴灵力,一下子就把小狐狸给塞满了。
他现在的感觉有点像宿醉之后,脑袋昏昏沉沉,视野里蒙上了一层粉红色的滤镜。
那缕爱火并不安分,时时刻刻都在狐狸的身体里燃烧着,企图释放自己的威能。
安生有预感,有了这团火,自己的幻术能够更上一个档次。
明显胖了一圈的狐狸翻身下床,此时外面仍是夜晚,安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想去找找李瓶儿,刚推开门,就瞧见了在内院刻苦修炼的少女。
少女闭目盘膝在月光下,双手掐诀,运转功法,于是如水月光便泛起涟漪。
安生瞧得真切,那月光缓缓朝着李瓶儿游去,汇合成一缕乳白色烟气,少女落入眉心,最终消失不见。
如此循环往复十二次,天空中的圆月也已经走过大半,李瓶儿才从入定中醒来,那双眼眸中仍然残留着皎洁的光芒。
少女脸上浮现喜色,修行了大半个月,终于能够入定修行一整夜。
在此之前,李瓶儿每每修炼一两柱香的时间,就会从入定中惊醒,心绪不定的夜里,有时会惊醒七八次。
像这样忘我的修行,一晚上就足以抵平时数日的效用。
‘有进步嘛……’
安生见状,暗暗点头,不同功法对人的要求不同,有些功法非心狠手辣不能修行,有些则讲究万事随缘。
太阴道统,对心性的要求更高,但凡有所成就者,都如那天上孤月,独照万古。
不仅如此,李瓶儿按捺住心里的兴奋,小手一翻,一缕皎洁的白芒从掌心浮现出来。
“明光术!”
虽然听起来像是照明,但这道术法是最正统的攻杀术法。
这一缕月芒锋利异常,凡间兵甲一触碰即破,可杀人于无形。
此前体内存储的灵气太少,李瓶儿总是施展不出这道法诀,现在又打通了一处穴窍,总算是成功了。
“嘤嘤嘤嘤嘤。”
(不错不错,炼化灵气入体,又有护道术法,算是步入练气期了。)
安生叫唤了几声为少女道贺。
正常练气期寿数就有一百载,这是天道残缺前就有的大限,残缺之后,大限仍在,却有了诸多延寿之法。
话虽如此,但李瓶儿体内生机早有亏空,根据安生的估计,大概只有十来年的光景。
对于修行之人,十年光阴可以说是转瞬即逝。
“小白!你总算醒了!”
听见狐狸嘤咛,李瓶儿倏地一下从蒲团上蹿了出去,一把抱起小狐狸一个埋头狂蹭。
“嘤嘤嘤……”(无意义的叫声)
“你足足睡了七天,要不是师尊说你没事,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李瓶儿欣喜万分,今日既打通了穴窍,又修炼成了明光术,小白还醒了过来,可谓三喜临门。
‘七天,跟我估计的差不多……’
安生目光闪烁了一下,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狐狸的小肚腩也不是一天能够长成的。
筑基期的灵力把狐狸整个身体都撑得满满的,后面很长一段时间,安生都不需要去采食月之精气,改为慢慢消化体内充盈的灵气。
这其实有些拔苗助长,但也的确可以省去数年,甚至十来年的苦修。
更别说还有一缕珍贵无比的七情爱火。
“小白,你胖了耶,都有小肚子了。”
李瓶儿一上手,就明显感觉到狐狸变沉了丢丢,这还是她已经踏入了炼气期,气力有所增长之后的感觉。
“嘤嘤嘤嘤嘤!”(狐狸脏话)
安生表示,狐狸老爷听不得这种话,明天开始就要好好锻炼,一天一百个仰卧起坐,俯卧撑,深蹲,再跑十公里。
李瓶儿笑了笑,小手很没边界感地揉了揉狐狸的肚皮,又突然间想到了什么,将小狐狸放回地面。
“小白,听师尊说你其实是狐妖……”
‘那个老登,说这个干嘛?’
安生心里暗骂,听见少女有些忐忑地问道。
“故事里妖怪都会吃人,小白,你会吃人吗?”
第23章 主宠(下)
第二十三章 主宠(下)
“……小白,你会吃人吗?”
李瓶儿有些忐忑地问道,但话一出口,她就摇了摇头,像是自我催眠似的说道:“小白是好狐狸,就算是妖怪,那也是好妖怪。”
“嘤嘤嘤嘤嘤。”(安啦安啦,安某不吃人,现在的人们都太苦了)
安生走近,用洁白蓬松的大尾巴蹭了蹭少女的裤腿,回答道。
李瓶儿听不懂自家小狐狸在说什么,正有些苦恼,突然却想到了什么,连忙双手抄起安生举到眼前:
“小白,你是不是其实可以说话?”
安生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被少女插着腋下举在半空,强忍了半天:
“汪。”
“不是狗叫,是说人话!”
李瓶儿气鼓鼓地说道:“你明明就会说话,你还一直在我面前装傻!”
其实少女内心早有猜测,毕竟哪有狐狸一天到晚全身都干干净净,还带有一股淡淡的幽香,最重要的是——
怎么撸都不掉毛!
家人们,怎么会有不掉毛的狐狸!
“汪。”安生阿巴阿巴装死,“呜……汪。”
“狗叫也没用了小白!今天你一定要给我解释清楚!”
少女越说越气,举着狐狸上下晃动,先前因为狐狸昏迷了,李瓶儿心中担忧,没有想太多。
现在见安生胡蹦乱跳的,少女开始来算总账了。
“亏我一个人还去张家找你,天天给你按摩,给你揉肚子……”
说着说着,李瓶儿的脸颊飘起红霞,眼神飘忽,似乎是想到了某些缺乏边界感的举动,一时间呐呐说不出话。
‘这就是我不想说人话的原因。’
安生在心里叹了口气,谁家好人喜欢没事偷袭小动物的铃铛,他不告诉李瓶儿自己是狐妖,大家相安无事,嘻嘻哈哈。
一说出口,就该少女社死了。
“嘤嘤嘤……”
安生还想萌混过关,但李瓶儿虽然红着脸,却也不肯放它下来,一时间僵住了,安生叹了口气,眼眸里闪过一抹粉光。
李瓶儿只觉手中一空,一缕淡淡的青烟从眼前飘过,再一看,小狐狸已经不知去向。
“小白!”
少女又惊又怕,惊是因为这是她第一次见小狐狸施展妖术,怕则害怕自己太强硬,逼走了小白。
“小白,你去哪了?我不逼你说话了……”
一阵柔和而带着幽香的暖风从身后吹拂过来,李瓶儿一下子停住了。
“瓶儿,别怕,我在这呢。”
她听到了一个极好听的声音,像自家门前那条月溪,静谧又乖巧的流淌。
记忆里除了爹娘,还没有人这么温柔地对她说过话。
于是心中那股紧张和畏惧感瞬间消散,被惊讶取代,随后变成了不顾一切的好奇。
“瓶儿,我在这呢,你看我像妖怪还是像人?”
那声音来自后头,少女连忙转过身,一下子把眼睛睁大,只瞧见厢房屋檐上,横坐着一位少年。
天上的月光洒落在少年身上,李瓶儿将他的模样完全看清,只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以前听村里老人讲书,故事里的妖怪大多青面獠牙,磨牙吮血,吃人不吐骨头。
可她现在看到的,却是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年,在月光下身影单薄瘦削,而他那张脸,那张被额头缕缕青丝拂过,带着俊逸笑容的脸庞……
少女发誓自己从未瞧见过这么美好的东西。
李瓶儿轻轻呼了口气,心头有一团温暖的火在烧,她走近两步,喃喃道:“小白,我觉得你像神仙。”
安生坏笑了一声,从屋檐上跳下来,正对着李瓶儿,少女吃了一惊,连忙张开手,预料中的冲击并没有来到。
少年的身影在下落的过程中渐渐消散,化作一个白色大团子,被李瓶儿稳稳接住。
“小白,刚才那是你吗?!”
李瓶儿满脑子都是“给我变!”,连忙开口问道。
“嘤嘤嘤。”(等着,安某给你个好东西)
安生也不回答,只是抬起前掌,拍了拍少女的额头,转身又跳下地面,一溜烟似的跑进他们住的厢房。
李瓶儿觉得自己像在做梦,一时间不知道要做什么,愣神间,小狐狸已经跑了回来,口中叼着个似曾相识的物件。
“这是……小草人!”
少女接过小草人,惊讶地发现这一次的草人编织得比上次精巧许多。
‘原来上一次也是小白做的……’
李瓶儿后知后觉,自己当时还嫌小草人丑来着,果然,狐狸一脸骄傲的仰着头。
“嘤……我这次做得很好,遇到危险了,就把它拿出来,可以给你拖延时间。”
少女惊喜地看着小草人,伸手揉了揉狐狸的小脑袋:“小白,你果然是一只好妖怪。”
会编织草人的妖怪,少女做梦也没想过会有这样的事情。
“对了瓶儿,你炼气采纳的是月之精气吧。”
安生现在也不装了,直接问道,他刚才观察了一下少女修炼的过程,她所炼化的应该也是月之精气。
区别只在于,灵兽食气,更像是一种进食,只是增进气力和道行,而人族的炼气功法,则可以把灵力转化为对应的形态。
比如瓶儿修行的《太阴吐纳诀》,就是把月之精气转化为月华。
这些月华在穴窍中流转,一点点打通经脉,终有一日会汇聚气海,大放光明。
“没错,小白,你也知道月之精气哇?”
李瓶儿有些可惜地说道:“可我老笨了,灵气总是不往我想的地方跑,修炼效果总是很差。”
“这是很正常的,人族要筑就仙基之后才能自由驾驭灵气,与天地呼应,炼气期本质上只是打磨身体,为筑就仙基做准备的过程。”
安生摇了摇头向少女解释道,见她一脸懵懂的模样,他叹了口气,然后有些神秘地说道:“我有法子助你修行。”
“欸?”
李瓶儿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第24章 春思雨
第二十四章 春思雨
“欸?”
李瓶儿眨了眨眼,“小白,你莫不是在说笑吧?”
虽然少女才刚刚踏入修行不久,但也知道这修行没有捷径可走,就算有,那也不是她应该考虑的。
她向来有些自卑的念头,与方才看到小狐狸幻化的少年郎,那满怀的惊艳和仰慕一同深藏心底。
她是真心觉得,小白变的少年郎像天上的神仙,就和师尊一样,他们超脱世俗,在高处俯瞰人间。
大概只有小白和师尊这样的,才能成为真正的仙人吧,自己只是一个村女,何德何能跟他们一同修行?
“瓶儿,我没在说笑,修行虽然没有捷径,但是可以双修……”
白毛狐狸一脸认真地说道,他有一个不太成熟的想法,还是隐娥道人提醒他的,还不知道具体效果怎么样,但是应该具有可行性。
“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我还没有准备好。”
安生有些苦恼,想要挠挠头,但是狐狸的关节并不灵活,然后他就看到面前少女的脸庞唰的一下红了,红到耳朵根部,连衣襟外的脖颈都通红一片。
‘哦豁,怎么快冒烟了?’
小狐狸嘤咛了一声,李瓶儿才回过神,结结巴巴地说道:“小白你你你,你在胡说些什么啊!”
她无法克制地想起那少年郎的模样,诸如“双修”,“狐狸精”,“酱酱酿酿”一类的词语在脑海中来了又去,去了又来。
“啊?喔……瓶儿你知道得还蛮多的嘛?”
安生明白了,他本以为少女不懂双修的意思,没想到这个年岁的少女,虽见识浅薄,但联想能力和理解能力都到位,一下子就把握住了重点。
他有些好笑地说道:“不是你想的那种,是一种功法,对你修行有好处。”
“……”
少女再次社死,这下连袖口露出的手背都泛红,那薄嫩的唇动了动,埋怨道:“小白,坏,坏狐狸……”
“安心,我是不会骗你的。”
安生温和地说道,少女声细如纹地说道:“好……”
……
此后的日子就像做梦一样,时间在梦里飞逝,匆匆三年转瞬即逝。
摊牌之后,安生修行便也不再瞒着李瓶儿,少女在月光下炼化月之精气时,安生便在一旁看护着,同时消耗体内爱火的灵力。
季幽兰很少出现,偶尔出现也是检查一下安生的修行进度,她图谋甚大,要做的准备也更多。
而狐狸并没有让她失望,自从种下筑基灵物【七情爱火】后,安生的修炼速度就像飞起来一样。
与寻常野狐相比,安生怀着几世的智慧,对人之情感和物欲的感悟自然更为深刻。
第四年春,恰逢天地节气变迁,冬尽春来。
那一缕爱火终于在丹田中被完全炼化,直到最终,化作一团虚幻的泡影出现在安生蓬松洁白的尾巴末端。
月落山上,阴云滚滚,雷光乍现,不多时,下起了第一场春雨。
雨落绵绵,积雪消融,漫山桃木抽芽,雨落花开,一夜之间山色尽粉。
季幽兰破天荒地走出道观,凝望着天空中飘落的无边花瓣,眼眸中闪着晦涩难明的幽光。
“终于成了……”
安生从入定中醒来,神情感慨。
‘若是没有季幽兰这缕火,靠我自己去红尘中采集,兴许花费数十年都未必能成。’
心神通【春思雨】:爱之一物,在心如火,在天化雨,最是伤身。
借助神通【万化他我宿世身】,他竟然在苦海的记忆中,炼成了新的【神通】。
这简直是匪夷所思,安生也不禁对【万化他我转世身】这道神通产生更大的疑惑和忌惮。
‘闻所未闻又威能广大,难不成是传说中的命神通……’
安生陷入了沉思,但很快,少女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小白,你尾巴着火了!”
李瓶儿也被这漫天桃花的异象惊动,但很快她就发现,狐狸蓬松洁白的尾巴末端,不知何时燃烧着一团粉红色的火焰。
安生闻言,心念一动,尾巴晃了晃,那团火焰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那双漂亮的狐狸眼眸深处,多了一道粉色的烛火。
“欸,不见了。”
少女惊讶道,方才看着那团火焰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身子隐隐发热,很想抱起小狐狸亲近一番。
‘这就是心火狐。’
安生明白,只有当第一根尾巴修成神通,自己才算是真正的心火灵狐。
虽然道行尚浅,但有神通伴身,已经不可同日而语,就是对上人族筑基,也有翰旋一二的余地。
“瓶儿,我成功了。”
安生笑着说道,此时的狐狸身子已经长大了许多,站着已经有到少女腰间,他凑过去,任由李瓶儿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小白,你果然是最棒了!”
李瓶儿欣喜地说道,但眼里还是不经意间浮现一丝怅然。
此时的少女已经完全长成,身段妙曼,亭亭玉立,但与安生修行上的进境不同,李瓶儿到现在也只有炼气一层,手少阴经迟迟不能完全打通。
不仅如此,明明只是碧玉年华的李瓶儿,面容却不复青涩,身段也已经妙曼动人,显露出成熟温婉的风情。
外表看起来要比实际年龄大上许多,这在修行者的世界里可不是什么好事。
‘早衰之兆。’
安生看在眼里,但这些年也暗地里做好了准备,他不能把希望都寄托在隐娥道人身上,他要自己为李瓶儿补上缺的命数。
“瓶儿,我们来双修吧。”
“欸?啊!!!”
李瓶儿目瞪口呆,不知道自家小白突然间发的什么疯。
“小白,我,这个,怎么……”
她不知所措,她的确是记得自家小白三年前说到过,但此后就不曾提及。
偶尔在夜深之时,李瓶儿也会回忆起这件事,但也只当是玩笑话,每每都能换来一个美梦。
安生一脸正经地说道:“我是认真的,我炼成了神通,现在的道行已经可以助你修行。”
安生的确已经暗中研究过,李瓶儿命数不够,寿数亏空,修不得太阴大道。
但命数交织,相生相克,隐娥道人能凭借师徒之缘份给她添上一份命数,既然如此,自己或许也能通过主宠之缘,实现同样的效果。
安生的自信来自于一门他修行多年的炉鼎功法——《阴鸾从凤诀》
他和少女炼化的灵气都是月之精气,理论上完全可以凭借这门功法,助她修行!
李瓶儿显得十分犹豫:“可是……”
安生蓬松的大尾巴轻摆,缠住了少女的腿:“别可是了,搞快点搞快点。”
第25章 抱月而眠
“……小白,我们这样真的对吗?”
“对的,兄弟对的。”
李瓶儿盘腿坐在闺房中的床榻上,这个往日修行的姿势此刻却有些坐立不安。
因为自家的狐狸就在自己对面,随着体型变大,往日宽敞的床榻显得有些狭窄,一人一狐离得很近,近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嗯……”
安生沉思着,虽然理论是可行的,但是实际操作起来,却有点不知从何下手,他挠了挠下巴说道。
“瓶儿,你试试正常运功,炼气入体。”
“啊?可是月光照不进来……”
李瓶儿很疑惑,安生循循善诱道:“你要炼化的是月之精气,那玩意我这里也有,你就把我想象成一道灵气,尽情采补就行。”
虽然李瓶儿没再发问,但是她现在就是一个“啊?”的表情。
“我试试……”
李瓶儿不太自信地说道,随后掐了个诀,开始入定,安生见此,开始运转《阴鸾从凤诀》,乳白色烟气在体内流转。
在功法的共鸣下,从体表流出,缓缓飘向对方。
这是由安生有意储存在体内的月之精气,精纯程度远高于李瓶儿独自炼化的灵气,安生老炉鼎了,做起这种事来熟门熟路。
只是李瓶儿却迟迟没能找到往日修行的感觉,一直到那缕烟气散去,也未能将那缕灵气引入体内。
“不行……”
李瓶儿有些泄气道:“我,我想象不到要怎么修行,小白怎么会是灵气呢?”
‘这就是悟性的问题了。’
安生若有所思,突然纵身一跃,跳进了李瓶儿怀中,少女一惊,连忙用双手捧住,然后就发现狐狸把自己蜷成一个白色大团子。
李瓶儿哭笑不得:“小白,你这是……”
“快些,把我想象成你每天夜里看到的月亮。”
少女闻言愣了一下,怀中的大团子却开始荡漾起莹白色的华光,这光芒清冷幽然,却没有寒意,一如夜里静谧的月光。
李瓶儿一下子找到了坐在月光下的那种感觉,而现在,月就在她的怀中。
【太阴无上,吾自当抱月而眠】
这一次,安生感觉到体内存储的灵力正在飞速下滑,涌向李瓶儿,他一声不吭,默默运转法诀,让少女尽情采补。
‘虽黄粱一梦,我也想求一份圆满。’
安生想着,心灵深处升腾起温柔的慰藉,随着他下定决心,身体里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随着灵气一同流向少女。
……
季幽兰愕然地抬起头,下一秒,她的身影就出现在李瓶儿的厢房外,伸手就要推开房门的那一刻却停了下来。
处变不惊的绝美脸庞此刻惊疑不定,眼眸里满是措手不及的震撼神色。
她怎么都没想到,那只狐妖炼成神通后,居然自愿成为李瓶儿的炉鼎,更万万没有想到,它的命格如此特别。
‘炉鼎命格,只有炉鼎命才能给她人补上命数……’
季幽兰脸色阴晴不定,她毕竟不是主修命道,看走眼也是正常。
早知那狐妖是炉鼎命,她一定会换一种方式,早早取代李瓶儿在它心中的地位,饶是她自持高傲,不屑于用那采补之法,也依然感觉心在滴血。
那可是一缕命数啊!
若能多这一缕命数,她求得丹位的把握定能更多上几分。
‘可惜了……’
事已至此,季幽兰只能宽慰自己,至少狐妖和少女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内响起了少女慌张的呼喊声音:“小白!小白!你怎么了?!”
季幽兰脸上的神色已经恢复了一贯的淡漠,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
李瓶儿只觉自己浑身都沐浴在乳白色的温泉中,但那并非水,而是皎洁明亮的月华。
她只要轻轻吐纳,便能感觉数十倍于往日炼化的灵气涌入体内,在经络中流转,一个穴窍一个穴窍开辟过去。
往死里顽固堵塞的穴窍在这股源流面前纷纷瓦解,手少阴经,手少阳经先后被打通,然后又按照功法顺序,涌入足少阴经。
‘这梦也太好了。’
李瓶儿在心里感叹着,修行速度简直一日千里,这肯定不是现实,她向来有自知之明。
但眼前的灵气又是如此真实,炼入体内那种身心都为之欣喜和振奋的感觉没有半点含糊,让少女完全沉浸其中。
“嘤……”
李瓶儿一愣,她好像听见了自家小白的叫唤,少女四下观望着,突然见周围皎洁的灵力往一处汇聚,化作一只流光溢彩,可可爱爱的小狐狸。
分明是自家小狐狸的缩小版!
“小白!”
‘是了,这是她的梦境,那有小白也是很正常的,只是这小白怎么这么小?’
李瓶儿欣喜地喊道,心里暖洋洋的,下意识朝那边靠近,但下一秒,那只小狐狸倏地一下起跳,化作一道白光朝她撞了过来。
“啊——”
李瓶儿惊呼一声,随即天旋地转,从入定中真正苏醒过来。
她正坐在自己厢房的床榻上,而小白就蜷缩在她的怀里。
“小白,醒醒!小白!”
李瓶儿晃了晃狐狸,却发现小白不知为何,竟然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
少女这才察觉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完整打通了手少阴,手少阳两条经络,抵达了炼气三层。
“怎么回事,小白你为什么……”
李瓶儿方寸大乱,正要抱起小狐狸去找师尊求助,房门却突然被推开,季幽兰面沉如水地走了进来。
少女像找到了主心骨,连忙道:“师尊!您快来!小白它说助我修行,然后就这样了……”
“哼,它可不止是助你修行……”
季幽兰轻甩拂尘,一道月光落在了少女怀中的狐狸身上,缓慢滋养着被采补过后的身躯。
‘这孽畜竟是天生的炉鼎命,偏偏还如此不爱惜。’
女道人眼神复杂,若有早知……罢了,都是命数使然。
“师尊,小白它没事吧?”
李瓶儿担忧地问道,闻言,季幽兰冷冷说道:“你且出去,莫要在此地碍手碍脚。”
少女咬紧嘴唇,心里的愧疚让她虽然下了床榻,却仍然垂头站着,迟迟不肯离开。
季幽兰蹙起眉头,有些无奈地说道:“它没事,你先出去吧。”
“……好。”
李瓶儿这才挪动脚步离开屋子,季幽兰目送着少女离去,将房门慢慢带上,才又将目光投向正趴卧着,气息微弱的狐狸身上。
“你的胆子还是这么大……”
季幽兰白皙细腻的手落在安生后颈,顺着背脊柔顺的毛皮轻抚了一下,语气复杂地说道。
“你炼成了神通,知道我要用你,不会让你死是么?”
清冷的月华顺着柔荑进入狐狸体内,安生微微颤抖着,还没有从先前的亏空中缓过来,闻言,喉咙滚动了一下,似乎想笑,却发不出声音。
季幽兰也并不恼怒,语气出奇的平静:“你就这么笃定,她能筑就仙基?”
“你可知道,太阴是一条断头路。”
在月华的滋养下,安生感觉自己总算是有了些力气,但他的小脑袋一直在飞速运转着,好一会才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太阴娘娘?”
季幽兰见狐狸状态稳定下来,便收了手,也不打算追究安生的举动,正准备转身离去时,听见小狐狸呢喃般说出了“太阴娘娘”四个字。
她顿了顿脚步,眼底里泛起一抹微弱的涟漪,最终是复归于平静。
第26章 井中洞天
往后的几日,安生都在瓶儿的照料下修养身体,失去一缕命数的副作用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若不是他修成了心火狐,直接一命呜呼也是有可能的。
‘这么说,我的【他我】都是炉鼎命。’
安生现在才想明白了一些事情,玄炉玉鼎命,为人做嫁衣,炉鼎命竟然可以通过双修,主动借人一缕命数。
阴氏有命道高人,不会不知道这件事,她们应该有一套专门的手段来夺取她人的命数。
而阴月璃之所以想将他炼成法器,很可能也是为了这缕命数。
‘阴氏是望冥霸主,很可能是有金丹的……’
安生一边享受着李瓶儿的膝枕,一边发散着思绪,少女这几天恨不得跟他黏在一起,甚至连修行都不安心。
但哪怕如此,李瓶儿却发现,往日里桀骜不驯的月之精气在一夜之间变得如臂指使,生硬堵塞的穴窍一触即通,连那些晦涩难明的功法口诀,也向她揭开了面纱。
玄妙难言,一通而百通。
李瓶儿越是感觉到自己的变化,心中对狐狸的愧疚和怜爱就越深重,以至于安生有些时候,能透过那双明媚动人的眼眸,瞧见一缕正在点燃的火焰。
粉红色的,桃心形态。
‘欸欸,这可不兴冒桃心啊!’
李瓶儿尚未筑基,又修的是太阴,最忌因情生孽,就算是梦中神交也是万万不可。
吓得安心连忙运转《七情种火诀》,悄悄把那团爱火吃掉。
可是这火就好似春草,绵绵不绝,风吹而复生,在这样反复的拉扯中,安生渐渐康复。
直到某日,隐娥道人带来了有关玄教余孽的消息。
“有一支玄教门人在西方的天壁一带出没过,她们很可能是硕果仅存的教徒。”
季幽兰淡淡说道:“你如今炼气五层,也有些自保之力,去不去由你自己决定。”
寻找父母的下落,是少女踏入道途的初衷,李瓶儿欣喜之余,又想到狐狸,开口问道:“师尊,我能带上小白一起去吗?”
“不能。”
季幽兰唇角微微扬起,声音却依旧清冷:“太阴本是无情道,广寒独钟自在身,你与那狐妖走得太近了,这次只能你一个人去,既是寻你父母,也是明见己心。”
“若你归来依然心意不变,为师不会再阻拦你们。”
少女沉默良久,深深叩首,拜别师尊。
是夜,李瓶儿正在苦恼要如何跟小白告别,却发现窗户被推开,一个白色团子窜了进来,落地的瞬间化作一位明眸皓齿,眉目如画的少年。
“小白……”
少女一时间看痴了,自那一日之后,安生就很少在她面前幻化成少年模样,生怕那爱火烧到自己身上。
但今夜,许是冥冥中有所感应,安生决定以本来的面目和少女见面。
“小白,对不起……”
李瓶儿内心挣扎,正要开口,却被安生用手指堵住嘴唇。
“不要道歉,瓶儿,去做你想做的事。”
少年微笑着说道:“我们来这个世界一趟,总归是想求一个圆满,这又何尝不是一种修行。”
“这不过是一时的离别,我们总会再见。”
少女眼眸蒙上一层水雾,只是用力地点点头,虽有千言万语,却再没能说出口。
“呐……这是我好不容易从那道人手里讨来的,记着,在你感觉自己很累的时候,就吃一颗,我相信你能照顾好自己的。”
安生将一个丹瓶塞进少女手中,他向来称呼季幽兰为“那道人”,瓶中装着三枚延寿丹,他本以为还要花费一番功夫才能讨到。
却不想季幽兰没有说什么,直接就将丹瓶交给了他。
虽然搞不懂季幽兰怎么会这么好心,但安生也害怕她反悔,拿了就跑。
“还有我给你的草人们,记得把它们带在身上。”
“嗯!”李瓶儿泪目模糊,用力地点着头,最后忍不住扑过来抱住安生,将头埋进他的胸口。
寒夜苦冷,相互依偎,直至天色渐明。
……
“所以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你想要我做的事。”
安生和季幽兰并肩站在山崖边,目送着少女的身影沿着山间小道渐行渐远,直至掩没在清晨的浓雾中。
“这座小洞天名义上的主人。”
季幽兰说道,“也就是井国的国王。”
‘!’
安生目光中满是沉沉的惊诧,他转过头看着女道人,有些难以置信地说道:“这竟是一个洞天?!”
“日月俱全,阴阳相生,只有洞天才有如此气象。”
季幽兰淡淡说道。
这话语中的信息量太大了,一时让安生心神震动。
‘言下之意是,外面的苦境日月不全,阴阳失衡!’
安生心中苦笑,他还以为这里就是苦境,只怕真正的苦境比此间还要严酷得多。
第27章 夏朝陈氏
李瓶儿踏上了旅途,安生便也和季幽兰启程,出发去往井国的都城。
筑基修士可以感应天地,凭虚御风,季幽兰带着安生赶路,不出两日就能抵达。
虽然安生的旅途体验并不是很愉快——季幽兰用拂尘缠住了他的尾巴,让他整只狐狸倒吊在半空中,被迎面灌来的冷风吹得毛发竖立。
一路上安生总算从女道人口中,了解到这座洞天大概的全貌。
大洞天居于云端,小洞天在山水之间。
安生也没想到,自己竟然犯了先入为主的错误,以为这里便是苦境,实在是这方洞天,与他印象中的世界太过相似。
这座洞天名曰井中天。
“井名上仪清宵元镇井,由上仪问天宗花大法力开辟而成,问天宗灭亡后,几经流转,落于夏朝陈氏之手。”
季幽兰神色平静地说道,“没有这口井,陈氏坐不稳【天枢四姓】的位置。”
‘问天宗,夏朝,天枢四姓……’
安生默默听着,将这些关键词记下来,与自己心中掌握的信息相互对应。
夏朝他是知道的,人族第一天朝,占有苦境中部广袤领土。
哪怕阴氏龟缩望冥,族中有关历史的典籍也离不开这煌煌天朝,安生就见过这样的描述——
【天夏之帝,浩瀚之主,威临四野,光绝日月】
而夏朝定都的地方,就名为天枢。
“陈氏修行【厉火】道统,古时也叫【修罗火】,最是暴戾酷烈,杀力非凡,因此,陈氏儿女,大多性情凶恶残暴。”
一个人的性情如何,从她所选择的功法和道统就能看出一二。
安生自然明白这个道理,阴氏那些人修阴鬼道白骨道,一个个把自己修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陈氏修行的【厉火】讲究极端的破坏力,是火德最阴暗的一柱,在攻杀一途少有能及。
但这样极端的道统,一般都会有比较鲜明的弱点。
季幽兰嘲讽道:“这井本是为了保存阴阳相生的古道气象,结果被她们玩起了王朝霸业,大抵是想要过一过无生帝的威风。”
‘这就是井国的由来了。’
安生想了想问:“这种事会犯王室忌讳吧?”这说的是夏朝王室。
“自然,要是让姓姒的知道了……哼。”
季幽兰冷笑一声,“但也由不得她们,当年陈霞真追随无生帝,就是为了借王朝气运镇压厉火的反噬。”
“如今王朝倾颓,劫气丛生,王室自顾不暇,哪里有气运借她们修行,陈氏只能自己想法子。”
“她们每年都会从山越劫掠大量山民,世人都猜测用来修行厉火魔功,实则都是用来填入这洞天之中。”
季幽兰将话头引到他身上,道:“你有青丘血脉,自然也不是这井中生养,想来是她们放牧飞鸟走兽时无意间给你漏了。”
她若有所指道:“像你这种有出身的灵狐,应当会被豢养起来,成为某位族女的玩物。”
安生对此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反问道:“能够掌握一座小洞天,那位井国国主想必修为不俗吧?”
季幽兰:“错了,她只是一介凡人。”
“一个凡人把持一座洞天?”
安生眼神一凝,有些不可置信道。
“有何不可。”
季幽兰语气有些复杂:“不入修行,才能沾一沾这王朝气运,无生在前,谁敢走那位的旧路?”
以修行者的身份创立天朝,这是夏朝无生帝的成道之法,只要有其他修士敢模仿,气机牵引之下立刻就会被夏王室感应到。
如果是在什么穷乡僻野倒也还好,一时半会夏朝也懒得搭理你,问题陈氏全家都在天枢,那是夏朝的帝都!
这就很尴尬了。
一旦败露,王室禁卫下一秒就能上门查水表,场面估计会变得很血腥。
“要执掌这座洞天,首先得是陈氏嫡女,其次要修行无望,最后足够忠心,如此才能拿起上仪灵宝,当这王座上的傀儡,为陈氏凝练王朝气运。”
‘出身高贵却又不能修行,这种人通常心里很不平衡,满腔忿恨想要宣泄,怕也是个暴君一类的人物。’
安生想着,此时远远的已经能瞧见一座用石头高墙圈起来的森严城池,但季幽兰并未朝那城池飞去,而是绕了一圈,带着他落在了城外的旷野上。
季幽兰收回拂尘,安生被甩到地面,整只狐狸晕乎乎在地上转了几圈,缓了好一会,才疑惑地望了望四周。
“来这里做什么,不是要我去魅惑那位国王吗?”
季幽兰摇摇头:“没那么容易,你不会以为陈氏没有派人保护吧?你的幻术虽然还算过得去,但在筑基修士眼中,也还是有一些端倪。”
“想要混到那个傀儡身边,我们要先解决这里的看护者。”
安生顺着季幽兰视线的方向望去,只见一片低矮的石林坐落在井国都城的荒郊,每一根石柱都嶙峋狰狞。
不仅如此,那一片的土地离奇焦黑,自石林内延伸出来,方圆数里内寸草不生。
“就在石林里面吗?”
远远望着,安生就感觉到一股非同寻常的压力从石林之中弥漫出来。
“不错,我要你去把她引出来。”
季幽兰同样目光幽幽地看着石林,说出来的话语却让安生愣了一下,抬起小爪子指了指自己。
“啊?我去?”
虽然没有明说,但狐狸匪夷所思的眼神很清楚地流露出内心的想法——
‘你可是神通大成的太阴道统筑基修士,你怎么不去?’
“那片石林已经成为了她的道场,在那里我不好留手……”
季幽兰神色平静:“万一不小心失手把她杀了,动静会很大很大,稳妥起见还是你去把她引出来。”
“放心,修厉火的人脑子都不太好,你知道把她引来此处,剩下的我会解决。”
‘说得很好,让我的铃铛发寒。’
安生知道自己没有理由再推脱了,眼神认真起来,掐上法诀,轻轻吹了口气。
吐气成风。
伴随着风声响起,狐狸的身影消失在了原地。
石林之中,有人缓缓睁开双眸。
第28章 厉火(上)
‘风声……’
石林中打坐的女人看起来相当年轻,她有着一头漂亮柔顺的红色长发,明明贵为筑基修士,却只穿着一件宽大的亚麻布长袍。
灰色的,写满篆文的绷带完全遮住了她的右侧脸庞,左侧裸露的嘴巴残留着被针线缝起来的痕迹。
她盘腿坐在石林的中央,但除了她身下的一小块地面完好之外,四周的泥土都深深凹陷下去,形成一个巨大的深坑。
隐约能看到有黑色的火焰填满了深坑的底部,在张牙舞爪地燃烧着,四周的坑壁上的岩石不断融化,化作泥水流向坑底——
这深坑就是这般日复一日灼烧出来的。
森冷的阴风从石柱间刮过,一道白色的影子从石柱的间隙中一闪而过。
‘嗯?’
女人缓缓睁开了双眼,那双仿佛密布阴霾的灰暗眸子里晃动着黯淡的火光。在睁开的瞬间,深坑中的黑色火焰冲天而起。
“轰——”
黑火如同狰狞的怒兽,升腾的瞬间就携带着酷烈的杀意向着四面八方席卷,顷刻间就将那白色魅影吞没,连带着四周的石柱表皮融化,活活被炽热的焚风刮去一大层。
‘我超!’
躲在不远处的安生见状,险些骂出一口脏话,他向来谨慎,所以用小草人幻化成狐狸前去试探。
正常来说,这种替身术法受到攻击,会在原地现出小草人的原形,但那黑色火焰掀起的焚风只是轻轻拂过,就已经连渣都不剩下了。
安生咽了咽口水,脊背有些发凉,季幽兰虽然言语中对这厉火道统相当轻蔑,但却从没有否认过它的杀伤力。
这要是被沾上一点,怕是整只狐狸都会被烤熟吧?
女人表情多少变化,虽然按理来说不会有活物敢靠近这里,但她也懒得去琢磨。
无论是什么,只要烧干净就可以了。
这么想着,她掐起手诀,准备将深坑中再次变得活跃的厉火压制下去。
“嘤。”
女人蹙起眉头,抬了抬眼,远处的石柱后边,露出了一条洁白蓬松的大尾巴,晃动两下,又躲到了石柱后。
‘没死?’
她眼里闪过一点猩红的火光,下一秒,漆黑的火焰自地底喷薄而出,将那道石柱吞没,不消片刻便焚烧殆尽。
只见一头白白胖胖,油光水滑的白毛狐狸从火柱后忙不迭地窜了出来,脸上相当人性化地挂着一个吃痛的表情,最搞笑的是,尾巴上还挂着一小团黑火。
女人挑了挑眉,神色莫名地看着白毛狐狸扭过头,对准自己的尾巴上挂着的火焰一阵猛吹,好不容易才将那火吹熄,原本蓬松洁白的大尾巴已经焦黑了一大截。
“嘤嘤嘤!”
狐狸心疼地看着自己的尾巴,远远对着女人愤怒地叫唤了几声。
虽然听不懂狐狸在说什么,但应该骂得挺脏的。
只是……厉火可以被吹熄?
女人反应过来,狐狸骂骂咧咧之余,那双漂亮的狐媚眼里分明闪过一丝狡黠和嘲弄。
“好畜生,胆敢戏弄我?!”
女人脸色沉郁下来,那件破旧的亚麻长袍被风吹动,露出内里缠满篆文绷带的身躯。
这模样,与其说是一位筑就仙基的高修,倒更像是穿着拘束服的精神病人。
随着女人动怒,那双满是阴霾的眼眸显得越发妖异,四周的光线黯淡下来。
一根根石柱上燃起了黑色的厉火,喷涌着股动着的焦灼热气几乎要化作实质,从安生的脸颊吹拂而过,原来柔顺的毛发当即卷曲发黄,隐隐传出烧焦的味道。
安生心里一颤,头也不回拔腿就跑,同时一口气将身上的小草人全都放了出去。
那些小草人落地,便化作一只只灵动机敏,与安生本体一模一样的白毛狐狸,向四面八方逃窜。
对于狐狸展现的幻术,女人没有耐心去分辨,只是抬起手掌,仙基运转,恐怖的厉火倾巢而出。
季幽兰正在石林外的坡地上耐心等候着,只见一道黑色的火圈像涟漪一般从石林内扫荡出来,所过之处,大地化作漆黑的焦土。
一只白毛狐狸屁滚尿流似地从石林中窜了出来,不时回头吹上一口阴风,不让那黑色的火舌沾到自己的尾巴。
遇上这样的对手,安生的幻术完全起不到作用,因为对方根本不在乎哪个真哪个假。
她只是单纯地想要把目光所及的一切全都焚烧殆尽。
‘怪不得她要在城外修行,这种道统的筑基修士去到哪哪里就会寸草不生……’
安生逃出来之后不久,一名浑身缠满篆文绷带的女人从石林内走了出来。
那件亚麻长袍在她出手的瞬间就被烧成灰烬,她的瞳孔呈现一种类似金属铜的暗红色,头发,裸露在外的肌肤,周身绷带上密密麻麻的篆文都燃烧着黑色的火。
‘要不要这么狠?!’
安生回头看了一眼,被女人这副模样吓了一跳。
那些篆文应该是在保护她的身体不被自己的火焰烧伤,但也绝不好受,更别提此刻那些裸露在火焰中的肌肤,已经呈现出焦黑的烧伤状态。
厉火在仙基中日复一日地燃烧,在杀伤敌人之前先一步损伤自己,以极端的痛苦来换取极端的破坏力。
这就是夏朝陈氏所选择的道统,在天枢四姓中,陈氏象征着绝对的威慑力。
她们的视线能够焚烧万物,声音能够让敌人自燃,血液可以媲美流淌的熔岩,但代价是自己的瞳孔,声带,乃至血肉会先一步被焚毁。
而当一名厉火修士的生命迎来终结,她的敌人并不会为此感到丝毫松懈。
因为那也将是这名修士这辈子厉火威能最为鼎盛的时刻。
在过去的数千年里,陈氏就是凭借这样的道统,为无生帝肃清道路。
“跑,给我跑得再快一点……”
女人赤着双足缓缓走出石林,身边腾起滚滚热流,所过之处留下一道仿佛岩浆流过的痕迹。
她声音沙哑,带着浑浊的恶意,明明只是呢喃一般,却清晰地飘荡到安生的耳畔,带着滚烫的热气。
“我要把你的毛全部拔光。”
安生闻言,故意顿了顿脚步,用屁股对准对方,蓬松的尾巴故意晃了晃,然后继续朝季幽兰的方向逃窜。
身后有过一瞬间的静谧,随后,滔天怒火扑面而来。
第29章 厉火(下)
“陛下,今秋的猎场已经准备好了。”
身着华服的女官站在坐辇下躬身说道,她看上去岁数不大,身材娇小,模样清纯甜美,脸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谦卑笑容。
但没有人注意到,她背在身后的手正死死地抓着衣袍的一角,微微颤抖着。
“都有些什么猎物?”
坐辇上的女人随口问道,那坐辇长足有十余步,暗红金漆,黑色珍珠粉勾勒出业火纹路,顶上罩着金色的轻纱。
十六个身材魁梧的奴仆围绕在坐辇周围,用肩膀扛着坐辇前进,都剃光了头发,裸露在外的肌肤上描绘着漆黑的火纹,腰间挂着两把镶嵌满珍珠的弯刀。
他们步调一致,却又静默无声,确保坐辇上的女人不会有任何颠簸的同时,也能听清楚女官的话语。
女官则加快了步伐,在一旁讲解道。
“斑斓猛虎三头,梅花鹿十二头,赤狐十二头,雪兔……”
“停。”
垂帘内响起一声冰冷的诘问:“没有人?”
女官闻言,低头回道:“回陛下,诏狱内尚有几户罪民……”
“不够,再去多找些。”
“是。”女官咬了咬牙,应了下来,随后那个声音又继续问道:“给上苍的供奉准备得如何了?”
“回陛下……还差几味灵物,都是需要血食滋养,还没到时日。”
“这可不行啊,如意。”
坐辇上的女人语气有些玩味,“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你如何能替你弟弟赎罪?”
女官精致的小脸顿时煞白一片,连忙开口道:“陛下,请再给卑职些时日……只消三日,一定全都安排妥当。”
“去做吧,记着,国师的事情要紧。”
帘幕中的女人摆了摆手,女官如释重负,双膝跪地,朝着坐辇离去的方向深深叩首。
好一会,她才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意味不明的眸光。
‘这暴君倒还好对付,无非是要人供她玩乐,只是那国师……’
……
被女官念叨着的国师此刻正在追赶一头雪白无瑕的大狐狸,她周身沐浴着黑色的火焰,从天空中俯瞰地面上那团贴地移动的大团子,冷笑着掐诀一指。
一团团漆黑的火焰从天而降,落在了安生前进的方向上,随后在地面上迅速蔓延,连结成一个火圈将狐狸圈在其中。
安生一个急刹车,环顾四周,黑色的火焰已经完全封堵住了去路,天空中的女人则带着一抹森然的笑意落在了火圈内。
“怎么不跑了?”
“嘤,嘤嘤?”(噫,能和解吗?)
安生回过头,狐狸脸庞上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嘤咛了几声,企图通过可爱来唤醒对方心中的善良。
女人缓缓走近,那双铜眸在漆黑的火光映衬下如同妖孽般邪异,她盯着面前无路可逃的狐狸,那双澄澈漂亮的兽眸里写满了无助和恐慌。
除此之外,还有一片片从天而降的桃花瓣,恰巧覆盖在了她的双眸上。
女人神色恍惚了一下,眼前那狡黠的白狐突然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漂亮得不像话的少年。
那绝非这座洞天能生养出来的少年,哪怕放在大夏的国都天枢,也能称得上俊美无俦。
只见那少年深吸一口气,开口说了些什么,女人下意识走近了一步,想要听清他的话语。
只是下一秒,心中突然涌现一股强烈的危机感,仙基自行运转,厉火冲天而起,撕开了安生的幻术。
而她也终于听清楚了,那少年说的是——
“我**你**,再不来,我**的就要被人烤熟了!”
‘如此俊美的少年,骂起人来倒是别有一番味道,等等,这是……’
女人脑海中闪过这样一个念头,然后再也无法动弹,从天而降的月华熄灭了全部的厉火,将她冻成一块巨大的冰雕。
但哪怕被封入坚冰之中,她那双仍然睁开的眼眸里依旧燃烧着黑色的火焰,死死地盯着外面的两人。
但往日无物不焚,无物不化的厉火却被死死压制在仙基之中,无法溢出分毫,不仅如此,连仙基也停止了运转。
这位陈氏驻扎在洞天中的筑基修士内心终于涌现出无尽的惊骇和困惑。
‘这是……【广寒心】?从哪冒出来一个修成神通的太阴修士?!’
但这已经是最后的念头,【广寒心】运转,女人脑海中的念头和心中起伏的情绪被一同冻住,陷入绝对静谧的安眠中。
“这就是井国的国师?”
化作少年模样的安生围着冰雕转了一圈,好奇地问道。
“不错,正是此人,你且记清她的模样,再留一道幻术给我。”
季幽兰脸上带着笑意说道,对安生这一次的表现很满意,她随口又提点了两句。
“修厉火的脑子都有问题,冲动鲁莽是常态,但她们并不好杀,也不能乱杀。”
“厉火修士筑就的仙基名为【修罗火狱】,一旦死去,存储在里面的厉火就会尽数涌出,相信我,你不会想看到那个画面的。”
‘我懂,艺术就是派大星是吧。’
安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厉火修士好像确实脑子不太好。
他这么可疑的一头狐狸,莫名其妙出现在石林里挑衅了一下,还真就把她给骗出来了。
既不怀疑背后有诈,也没有任何试探和侦查,就这么直铁铁冲过来,成功把自己变成一道冰雕。
“坏了,先前的草人用完了。”
安生拍了拍脑袋,突然想起刚才抱头鼠窜的时候一下子把小草人都给丢出去了,早知道留下几个。
“无妨,你用这个。”
解决了一大难题,季幽兰显得颇为大方,随手将一小叠祭炼过的符纸递给安生。
这种符纸就是小草人的升级版,同样可以用来承载咒术,安生把玩了一下,开口问道。
“接下来是要我变成她的模样去骗那国主吗?”
“不,”季幽兰摇摇头,“你要混进都城,帮我找一件东西。”
安生好奇道:“什么东西?”
“井中日月。”
第30章 你这是在为难我胖狐!
王城猎场。
当今井国国主陈萱琳热衷狩猎,为此在都城背面圈划了一个相当辽阔的猎场,同时要求麾下女官在猎场中放牧各类飞鸟走兽供其狩猎。
其中自然不乏珍稀异兽,只是这位国主癖好古怪,喜欢以人为猎物。
一开始是监狱中的死囚,死囚不够用了,便把其他犯人也算上,再后来监狱里面也没人了,就开始随机挑选附近的山民。
只要能在围猎中活下来,就可以免除一切罪责苦役,自然,也鲜有人能成功。
“呜——”
随着王城女官吹响号角,一众死囚山民和各类走兽被解开枷锁,都卯足了力气朝着原野深处狂奔。
只要跑入山林之中,就还有一线生机。
“驾!驾!”
不多时,一众全副武装的女官骑着高头大马,开始向原野奔袭,其中一人身着黑色劲装,身下是一匹通体暗红的骏马,背负乌木长弓,一马当先地冲在最前方。
马蹄声临近,那些方才挣脱樊笼,重归自然的走兽们刚准备在草地上觅食,顿时又惊骇万分地撒腿狂奔,一头毛色纯白的狐狸混在其中,一脸的mmp。
‘那道人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结果什么脏活累活都是安某在做。’
安生撒开腿狂奔,好似一个大白团子贴地飞行,偏偏不慢不快,刚好让自己暴露在后面王城队伍的视野尽头。
‘依我看这是在为难我胖狐!’
到了现在这一步,季幽兰也没再瞒着安生,这座洞天真正的控制枢纽是一件灵宝。
“那灵宝名为【井中日月】,能更迭洞天内的四时昼夜,稳固阴阳气象,哪怕是我也无法在洞天中抗衡它的威能。”
“若你咒术不成,打草惊蛇,可没有人能从灵宝手中把你救下。”
‘所以才一定要修成心神通,惑心于无形……’
“可现在的问题是,我都要被射成刺猬了!”
安生一个灵巧地小扭腰,躲过了从身后射来的箭矢,那箭矢刺入地面,箭身颤动不止,发出一阵金铁般铿锵的箭鸣。
这力道,寻常猎物要是被射中,定然一命呜呼。
“好畜生!”
这箭是骑在暗红宝马上的女人所射,见一箭射空,她柳眉倒竖,细长的眼眸眯了起来,笑骂道。
“给我围上去,都不许放箭!孤要亲手宰了这畜生!”
她一早就注意到这头走位风骚的白狐狸,实在是那一身油光水滑,毫无杂色的毛皮太过显眼,在昏暗的天色下隐约还会反光。
这简直就是一个给自己加了特效的大白团子,想不注意都难。
身后跟着的女官们听到命令,连忙扬起马鞭,从不同方位包了上去。
安生回过头瞥了一眼,见为首的女人又开始在马背上弯弓引弦,当即表演了一波左右横跳。
‘跟得上我的speed吗?’
女人瞄准了好一会,迟迟没法出箭,见白毛狐狸一个急转向跑进一旁山林,她放下长弓,大吼一声。
“给我追!这畜生要是跑了我饶不了你们!”
另一边,安生钻进密林之中,没跑几步就绕到一株榕树后面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名蜷缩在树洞中的少年。
他穿着一身破旧的布衣,面色苍白如纸,神色惶恐地喘着粗气,一副跑不动路,只能躲藏在榕树树洞里的样子。
与此同时,天空中莫名下起了牛毛细雨。
不多时,便有女官循着狐狸留下的脚印追赶而来,远远地瞧见脚印消失在榕树下,又蹑手蹑脚地后退几步。
“陛下,在那——”
女人刚刚赶到,就看到手下的女官朝自己做着口型,自然也瞧见了那处被低矮的灌木丛遮掩住一半的树洞,她眯起眼,示意手下分开围住,一边抽出短刀,缓缓靠近。
‘小东西,我看你往哪里跑……’
贵为一国之主的女人舔了舔嘴唇,她出身高贵,本该登云入雾,行于高天之上,没想到却沦落于泥潭,和凡人为伍。
只有在这种猎杀的时刻,她才能感觉到久违的兴奋,那狐狸毛草不错,正适合剥下来做一件大裘。
“倏——”
被灌木遮掩的树洞里隐约有什么东西动弹了一下,女人动如猛虎,握着短刀一下子扑了过去。
“啊!!”
“嗯?”
树洞中同时响起一声惊呼和一声轻咦,陈萱琳抓着少年的手将他制服在身下,眼神锐利如刀般,死死盯着他。
少年神色惶恐,那柄短刀就抵在他的脖子上,刀尖已经刺破了稚嫩的肌肤,渗出殷红的血液。
“你是谁?”
女人问道,刀尖缓缓游移,从脖颈处移动到下颚,迫使少年仰起头和自己对视。
“……”
少年只是眼神无助地望着她,并不言语,哪怕因为躲藏在树洞中而有些灰头土脸,依然无法掩饰他惊为天人的容颜。
倒不如说更凭添了几分破碎的美感,他像认命了,竟是就这么闭上眼睛,等待死亡的到来。
饶是女人生性酷烈,一时也难以刺下手中的刀刃,她目光玩味地上下打量着他,正要说些什么,在外面等候的女官们听见动静也已经围了上来。
“陛下,可是逮住那只狐狸……啊,怎么是个山民?”
最先凑过来的女官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从她的角度,只能瞧见女人压着一个山民,她大惊失色,连忙说道。
“陛下快快请起,小人来帮您杀了他,千万莫免脏了陛下的手……”
女人原本想要宽慰几句让这少年别这么害怕,没成想外边女官聒噪的声音先飘了进来。
闻言,少年眸子依旧紧闭,修长的睫羽微微颤抖,秀气的脸庞上浮现悲戚之色,当真是人见人怜。
女人心里当即涌出一股无名之火,她猛地回头,见那不知死活的还在走近,当下将手中的短刀掷了过去。
“嚓——”
正中脑门,应声倒下。
她冷哼了一声,回过头双手撑着少年的脊背和腿弯,一把将他抱了起来。
从黑色劲装衣袖里展露出来的手臂有着漂亮又充满美感的肌肉线条,仿佛能够轻易掐断少年的脖颈。
“啊。”
少年小声惊呼了一声,却也不敢动弹,任由女人抱着她走出树洞。
“陛下……”
在外等候的女官们见状,纷纷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不该看的不要看。
女人淡淡说道:“回朝。”
“是!”xN
没有人敢谈论先前那只不知去向的狐狸,毕竟上一个没有眼力见的,现在已经在地上睡着了。
醒不来的那种。
第31章 巫
今秋,上巡幸之际,邂逅佳人,携之还于都城,圣心甚悦,既而,布恩赦于天下。
——王都布告栏
一身素白道袍的女道人站在井国都城的布告栏前,脸上浮现出意义不明的笑容。
‘那狐狸果然一肚子坏水,竟然如此轻易就达成了任务,现下就等它通过符纸把消息传递出来……’
没有了驻扎的筑基修士,对于季幽兰来说,这座城池的大阵形同虚设,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但不能心急,这座王都里依旧有能够威胁到她的事物,那便是统御整座洞天阴阳气象的灵宝——
【井中日月】
……
与预料中的不同,将安生带回王宫后,国主陈萱琳并没有表现得很急色,只是将他安置在寝宫,安排宫中阉奴服侍他沐浴,又叫来了负责准备猎场的女官雪如意。
“查出来了吗?”
陈萱琳语气淡然,显得有些漫不经心的模样,但女官知道,会这么快差她去调查,那便是非常上心。
“回陛下,那男子确实不在这次猎场挑选的名单中。”
她低着头恭敬道,眼底闪过一抹异色,猎场中的猎物都由她经手,里面自然没有这么一号人。
“不在名单里,那还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女人用手撑着侧脸,斜斜地睨了她一眼,语气有些不善。
“陛下,因为您之前的旨意,所以我又让人就近驱赶了壁山一带的山民进来。”
女官如意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说道。
她知道这位突然出现的男子有些古怪,虽然她没有亲眼所见,但能让眼前这位暴君如此在意,更是为了他放弃秋猎。
‘想来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雪如意暗自想着,洞天之中,要么是这暴君的势力,要么就是玄教,难不成还有第三方势力?
倘若是玄教,她怎么会不知道?
但无论是谁,雪如意首先都要先保证自己的安全。
“那等绝色佳丽,你们会毫无所知将他和那些猪狗模样的贱民一同赶入猎场?你莫不是在耍我?!”
女国主冷笑道。
“奴才万万不敢……”
如意连忙下拜,这暴君向来多疑,自己答得稍有不慎,就会有杀身之祸。
她想了想,道:“奴才曾听闻山民之中有巫祀,容貌俊美非凡,气质如雪山之莲,毕生清修以侍奉山神。”
陈萱琳心里一动,抬了抬眼,道。
“继续说。”
雪如意眼眸微眯,继续恭敬道:“陛下,山民们对巫祀非常尊敬,定会为他遮掩行踪,那少年俊美非常,又来历不明,依我看会不会就是传闻中的巫祀……”
“巫祀?”
女国主喃喃着,女官的话倒是不无道理,不仅如此,还让她想起了一件事。
她是知道的,这些山民都是自家修士从苦境山越一带掠来的,而在更深处的十万大山中,生活着名为巫民的族群。
那些巫民不服王化,依仗十万大山的天然地势,与夏朝对峙了上千年。
虽然在陈萱琳看来,这不过是螳臂当车,但千年来,夏朝的军队却也未曾真正打入过巫民的腹地。
‘只是,会这么巧吗?’
陈萱琳眼底浮现一丝猜疑,恰好抓到一位巫祀,会不会又和那该死的玄教余孽扯上关系?
雪如意知道这位暴君在担心什么,距离玄教起事也才过去几年,这样一位来历不明的男子实在太过可疑。
但她也暗自惊奇,正常按这暴君的性子,早该抓起来严刑拷问,现在如此犹豫,想来是那少年当真俊美无俦。
雪如意目光闪烁着,开口进言道:“陛下,奴才听闻巫祀善咒术,您可以把他关入死狱,由典狱大人拷问一番……”
“你在教我做事?”
陈萱琳淡淡道,吓得女官连连叩首:“奴才知罪,奴才知罪。”
话虽如此,但是她也认为,雪如意说的有些道理。
这女官能在她手下活这么久,不单单只是容貌娇小可爱,也在于她比一般的愚民更有见识。
“罢了,这次就饶过你,下去吧。”
陈萱琳摆了摆手,雪如意赶紧谢恩,躬着腰缓缓退去。
“谢陛下,奴才告退。”
见她退去,女国主坐在凤榻上,目光闪烁,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
另一边,安生泡在浴池中,他是只比较有边界感的狐狸,沐浴的时候不喜欢有别人在旁边观摩。
两名宫奴被他一句狐言惑住心神,自去屏风后候着。
当然,硬要看也行,虽然隔着屏风,瞧见的是一道单薄瘦削的身影在池中沐浴,但倘若绕过屏风,就会惊奇地瞧见一头白毛狐狸浸泡在水中。
时而狗刨式,时而仰泳,时而沉下去,时而浮上来。
别说,当狐狸这么久,还没泡过澡,怪舒服的嘞。
安生一边吐着泡泡,一边思索着要怎么蒙骗那位国主。
其人眼神阴霾,面相沉郁,多半心理不怎么健康。
看来不能修行对她的打击不是一般的大,这种人虽然外在张狂,但内心应该非常敏感。
安生有些头疼,光是自己的来历就不好蒙混过去,到时候别给他整些监禁拷打play,他这小身板可扛不住。
‘见鬼,我只是一只狐狸,让一只狐狸承受这些东西未免也太沉重了吧!’
安生叹了口气,爬上岸边,一个龙卷风甩头带动身体将毛发上附着的水珠甩掉,然后在阉奴准备好的浴巾上面来回打滚,把身子擦干。
滚着滚着,突然听见了某种莎草纸被揉碾的声音,狐狸疑惑地用爪子翻开浴巾,惊讶地发现折叠着的毛巾内侧竟然夹着一张小纸条,上面用墨水写着三个字。
【你是谁】
‘欸?’
安生眨了眨眼睛,这是怎么个情况?
下一秒,那些墨迹开始溶解,缓缓拼凑形成另一个字。
【巫】
巫字出现的瞬间,莎草纸自燃起来,化作一缕薄灰飞散在浴池的水汽之中。
第32章 白贵人
‘居然还有高手?’
安生惊讶地想着,这虽然只是小把戏,却也有点把他唬住了。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这应该是把心念附着在他物上行使的变化之法,那些墨迹便是一道术法,眼下仅仅用于传话,倘若施术者有恶意,这也可以是夺命的利刃。
至于那墨迹书写的【巫】,安生倒是记得有这样一个道统,擅咒术与变化之道,妖邪诡谲。
道统名为【后巫】,在望冥地界相当有名,阴氏藏书中收藏着不少此道的术法。
要说的话,安生那个编织草人的术法,就是出自这个道统,也就是传说中的【草头神】。
‘巫……’
安生思索着,却听见屏风外响起宫奴慌张的声音:“陛下万福金安。”
他心念一动,小爪子将地上的浴巾裹在身上,幻化出少年裹着浴巾刚刚出浴,正在低头擦拭着头发的模样。
只听见“砰”的一声,屏风被人从中央推开,少年错愕地抬起头,来人已经大步闯了进来。
他神色慌张,下意识后退一步,没有注意到身后便是浴池,一脚踏空,仰面就要摔进池中。
好在下一刻,女人抓住他的手臂将他拉了回来,在浴池边堪堪站稳。
这画面看上去很美,少年一手捂着浴巾遮住身体,一手被对方擒住,表情抗拒的同时又有着明媚的羞赧。
但真实的情况却是一只白毛狐狸人立而起,前肢被对方拉住,狐狸圆脸上写满了打工人的惆怅和苦闷——
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因为我只是一只狐狸.jpg
而在陈萱琳的视野里,这一幕当真是春色明媚,明明是退无可退的无助表情,却又有一种让人欲罢不能的旖旎风情。
‘当真是俊美非凡。’
陈萱琳伸手捏住少年下巴,细细打量着,她在那昏暗的树洞中就知道这少年生得很好看。
但当时他灰头土脸的,又穿着一身形同破烂的衣衫,此刻洗净污秽之后再一见,果真是明眸皓齿,顾盼生辉。
他的神态和气质都异于常人,绝无山野愚民的一惊一乍和大呼小叫,那双澄澈的眼眸里有着惶恐和不安,却没有谄媚和讨好,还有那一抹淡淡的,隐于眉目间的悲伤。
就仿佛……他只是误入了这座凡尘,从不属于这里。
“你叫什么名字?”
陈萱琳沉吟许久,才问出这么一句话。
少年没有回答,仍旧不安地看着女人的双眼,两人无声对视着。
浴池中的水面荡漾起点点涟漪,潺潺水声时断时续,水雾升腾仿佛化作牛毛春雨,落在身上却了无痕迹。
【春思雨】被动效果:见我生爱怜。
陈萱琳这才记起,自那矮小的树洞内被自己抱出来,他还没有说过一句话。
“你不会说话?”
陈萱琳心生怜悯,但也有些失望,在她看来,声音和容貌一样,都是评判一个男人魅力的重要标准。
若是不会说话,日后做某些事的时候便平白少了许多乐趣。
少年的嘴唇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才说道。
“陛下,我叫白。”
女人双眸一亮,这声音当真如如珍珠落玉盘般的悦耳清亮,她眯了眯眼,打量着少年裸露在浴巾外的光洁肌肤。
‘确实挺白的。’
“你知道我是谁?”
陈萱琳饶有兴致地问道。
少年把头垂得更低了些:“您是国主大人。”
女人点点头,明知故问道:“怎么看出来的?”
“陛下的气度和仪态……”安生稍稍吸了口气,“在井国无有第二人想。”
“很好。”
‘是个会说话的。’
陈萱琳相当受用,脸上浮现出满意的微笑,她早已听腻了那些奴才谄媚阿谀的话术——像“九五之尊”,“圣明神武”一类的词汇。
毕竟她出身高贵,见过那帝御海内,光照四野的天朝气象,这些词汇在她听来倒更像是一种嘲讽。
安生的话语并不显得谄媚,却恰好摸到了陈萱琳的痒处,又是这副俊俏模样,当真让女人越看越顺眼,但即便如此,她也并没有放下戒心:
“你家在何方,可有亲眷?怎会出现在孤的猎场之中?”
少年答道:“回陛下话,下民住在壁山山脚下,家中仅有我和额娘两人,额娘住在山阴处,下民原是想要去看望她老人家,不曾想迷了路,竟误入陛下猎场,望陛下恕罪。”
‘这就是把我当傻子骗了。’
闻言,陈萱琳心里冷笑,倘若往常她应该懒得啰嗦半句,叫来侍卫直接将少年打入死牢,但兴许是今日心情不错,又或者是少年此刻仅仅浴袍遮体的模样,让她内心生起躁动。
‘也罢,那就陪你玩玩吧,毕竟......总不能便宜牢狱里那头肥猪吧?’
女人如此想着,唇角泛起阴冷的笑意,道。
“孤打算封赏你为贵人,你就留在宫中吧,孤会派人将令堂一同接来。”
安生能感知人心,自然明白自己那拙劣的谎言并不能瞒过对方,没想到这女人在【春思雨】的影响下还能如此清醒。
他心里暗暗叫苦,但既然对方没有当场摇来五百个刀斧手把他剁成一摊狐狸饼干,这出戏就还有得演。
少年低眉垂首,神色恭敬地说道:“谢陛下恩典,额娘她老人家身子骨还健朗,不敢劳烦王师专程跑一趟……”
“此事就这么定了,孤自会让人安排妥当。”
“……是,谢陛下恩宠。”
“走,随孤回屋。”
少年欠身,用手裹紧浴巾,赤着双足跟在她身后。
‘啧,倒是让我穿好衣服再走啊。’
安生叹了口气,这女人是演都不想演了,如果不是【春思雨】的被动效果和自己幻化的这副皮相,估计现在场面已经变得有些血腥了。
不过这一番接触下来,安生心里倒也踏实多了。
虽是一国之主,有王朝气运加身,等闲术法无法加身,但到底只是肉眼凡胎,无法看清他织就的幻术,这一点不局限视觉,听觉,嗅觉乃至触觉,种种感官都可以被幻术欺瞒。
而如果是用惑心术法直接攻击心智,就会被王朝气运豁免掉。
只可惜,神通并非术法。
安生亦步亦趋地跟在女人身后,唇角微微扬起。
天空中不知何时,又下起了润物无声的春雨。
第33章 饱了饱了
“听说了吗?”
“什么?”
“陛下已经连着十日临幸那位了。”
“喔,你说的是新来的白贵人。”
两名宫奴正在花园内窃窃私语,谈论的正是这宫中近来发生的大事。
井国国主秋猎时邂逅了一位绝世佳人,将其带回宫后,立刻就封为贵人,往后恩宠不断,夜夜笙歌。
“你见过那位贵人吗?”
“没有,但听说倾国倾城,你没发觉这些时日,陛下连宫门都不出了吗?听说还专门派人去接他的家属来王都。”
其中一人消息灵通一些,侃侃而谈道,另一人相当配合地惊叹几声:“当真圣恩浩荡。”
“听说那位典狱大人,这些时日也常常往宫里跑……”
“什么?!不会吧,那可是陛下的……”
正在沉浸式八卦的两人都没有发觉,一位身材娇小,模样甜美的女官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他们身后,娇俏的面容上遍布寒霜,冷喝道。
“好大的胆子,在这里胡乱编排些什么!”
这一声简直如晴天霹雳,吓得两人当即下跪:“如意大人,小的知错了!小的知错了!”
“再让我逮住,小心你们的舌头!滚!”
雪如意虽然身材娇小,但气势很足,一顿呵斥将两人吓得连连叩首,屁滚尿流。
然而这位年轻的女官却也是心事重重——
先前两名宫奴谈论的那位白贵人进宫不过十日,陈萱琳就忘记了政务朝事,忘记了曾经最热衷的狩猎,甚至连过阵子的祭天大典也甚少关心。
每日只知流连于那贵人寝宫,还将那宫阁赐名为桃仙宫,竟然将那人比作神话里主管世间桃花的青仙……
想来是已经被迷得神魂颠倒了。
‘不曾想暴君也会沉溺温柔乡,倒有些出乎意料。’
女官目光闪烁着,那位白贵人的额娘还是由她亲自安排人手去护送的,真不知道又是何方神圣。
‘多事之秋……’
……
陈萱琳的书房内。
安生懒散地蜷在桌子上,小爪子拾起桌上的葡萄朝上一抛,然后张开嘴巴稳稳接住,吧唧一声,狐狸脸蛋人性化地绷紧,身子打了个激灵。
‘嘶,好酸的葡萄。’
最近安生的小日子过得有些舒服,每天就呆在寝宫里吃吃喝喝,再做点羞羞的事情——比方说给陈萱琳的梦里加点料。
“嘶,哈,你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妖精,孤今日一定要好好惩治……”
内侧的龙榻上响起意义不明的声音,那位井国国主正在对着一个枕头狂暴输出,面色绯红,神情亢奋,口中振振有词。
“陛下,下民知错了,您就饶了我吧。”
‘错哪了?哪错了?’
安生相当配合地叫唤了几声,随后又喂给自己一块桃子,满脸惬意。
‘果然桃子要比葡萄好吃。’
“说!是谁派你来的,孤要好好感谢她,然后当着你的面把她碎尸万段......”
陈萱琳原本想要逢场作戏,把肉吃了,再好好审问少年,这个念头被安生察觉,于是给她量身定做了一个二合一春梦套餐。
在榻上审问。
她以为自己占尽上风,既要又要,实则不过是梦一场。
大夏朝有无狐不成村的说法,野狐们都喜欢幻化人形,通过幻术蛊惑人心,挑动人欲,再从春梦中汲取凡人精气。
这同样也是食气的一种,只是服食的是红尘浊气,凝练出来的道行浑浊驳杂,虽然进境会快一些,也有玄妙加身,但却不是正道。
作为一只有道统,有素养,有格局,有高尚道德情操的心火狐,安生没有兴趣汲取凡人精气,它采食的是月之精气,乃是青丘正统,不会平白无故坏了自己的道行。
何况陈萱琳有王朝气运在身,自己如果真伤到对方,是会被反噬的。
‘会不会有些过火……’
安生有些担忧地望了一眼床榻方向,随后便一脸“地铁老人手机”的表情把目光移开。
虽然他没有主动吸食陈萱琳的精气,一切都如春梦般了无痕迹,但精神上长时间的兴奋和紧绷,还是会对人的身心健康产生巨大的负面影响。
不可以长时间瑟瑟!
对方人菜瘾还大,在幻术中坚持不了多久就缴械投降,却还天天吵着要“惩治”他。
安生一直很小心地编织着幻境中的内容,生怕一个不慎给她整猝死了。
‘也差不多了。’
他抬起小爪子打了个响指,正在和枕头搏斗的陈萱琳整个人猛地哆嗦,一下子瘫软在榻上,不住地喘息着。
趁着这个空档,安生化身饿狐,把桌子上的水果一扫而空,通通吞进腹中,然后又再次绷紧小脸。
‘嘶……忘记这葡萄是酸的了。’
又被酸了个激灵的安生甩了甩蓬松洁白的大尾巴,打出一道粉色的火光,陈萱琳有些恍惚地抬起头,瞳孔中映照着少年绝美的脸庞。
在她的视线里,云收雨歇过后的少年双颊染着绯色,如春日枝头初绽的桃花,藏着说不尽的缱绻情丝。
她眼底渐渐烧起一缕粉色的火焰,却并不炽热,像水一样温柔荡漾。
陈萱琳表情回味的同时,带着夸耀意味地问道:“白郎,孤可有喂饱你?”
‘嗝,饱了饱了,吃得好饱……’
安生没有回答,但在燃烧着爱火的女人眼中,无论他表现如何,都会让她感到心悦和满意。
这就是心神通【春思雨】的威能,只要给安生足够的时间,哪怕陈萱琳有王朝气运护身,也会在这样潜移默化下逐渐沉沦。
陈萱琳自然知道这少年的身份和来历大有问题,但奈何.....
他实在是太香了!
平日里清冷静谧如天上月,一到晚上就完全是另一副模样,花样之多数都数不过来。
饶是陈萱琳出身世家,有时候也感慨自己的见识浅薄,原来还有这样的玩法,这让她怎么舍得让他死?
每次都是想着过了今天,过了今天就**死他,结果每次爽完,总会意犹未尽,所以这一出戏才会演了又演,一连十天。
陈萱琳啊陈萱琳,你怎么会如此堕落?忘记族中对你的交代了吗?!
女人简直对自己痛心疾首......
“报——”
“陛下,典狱长求见。”
‘那家伙来干嘛?’
“让她且慢。”
陈萱琳皱起眉头说道,稍稍打理了一番,见一旁的少年同样穿戴整齐,才开口说道。
“进来吧。”
只见一位胖乎乎的女人大咧咧地走了进来,腰间系着一根布满棘刺倒钩的长鞭,其上满是凝固的血浆。
胖女人走进书房,稍稍欠身,并没有下拜,臃肿的身材好似一个米其林轮胎。
“参见陛下。”
她望向书案后的两人,目光落在了少年身上,那双窄小的眼睛里顿时闪出浑浊的光。
“喔?这位俊俏的公子是?”
安生感觉一股粘稠的恶意朝自己袭来,眼前女人的目光阴冷潮湿,仿佛要剥开自己的皮肤,瞧见内里的骨肉。
‘不好,她能动摇我的幻形术……’
安生暗道不好,连忙低下头,用力捂紧浴巾,双手环抱着自己的肩膀摩擦了两下,一副不堪风寒的虚弱模样。
“何事?”
这突然的动作自然引起了陈萱琳的注意,她冷冷朝胖女人瞥了一眼,冷冷说道。
胖女人讪笑着收回视线:“陛下见谅,陛下见谅。”
她倒是没看破安生的幻术,相反,她还觉得这位神情瑟缩的少年无比亲切,很想跟他好好亲近一番。
眼睛是欲望的窗口,她有修为在身,一旦动了念想,眼神不自觉流露出一丝神异,一介凡人自然消受不住。
胖女人装作无辜地吹了声口哨,道:“陛下,死狱里边的人用完了,臣这不是来要人了嘛。”
“这种小事,你自去找如意,孤要就寝了。”
陈萱琳冷哼一声,一把将少年揽进怀中,随后摆了摆手,示意对方赶紧离开。
胖女人贪婪的目光一直流连在少年身上,闻言,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少年一眼,也没有开口告退,就那么大摇大摆地走出书房。
第34章 你方唱罢我登台
‘当真欺人太甚。’
陈宣琳面色阴沉地坐在榻上,眼中含怒未发,对方对自己没有丝毫敬意,甚至还当面打量她的男人!
‘一条族里养的疯狗,胆敢这般辱我!’
原本相当愉悦的心情,被作为典狱长的胖女人这一通搅和,顿时烟消云散。
安生在一旁没有出声,悄咪咪察言观色,心里有了算计,这几日跟她过家家也颇为无聊,他想着要不赶赶进度。
只见少年有些不安地起身,在陈萱琳微动的眸光中跪伏在地,怯生生地说道。
“陛下,是下民惹您生气了吗?”
“不......”女人心里有火,但瞧见少年这乖巧温顺的模样,不由面色稍霁。
“不是你,起来吧。”
少年好似松了一口气,却也没有起身,仍然跪在地上,眼神崇敬地望着她。
“陛下,您是井国的主人,您的意志就是井国的律令,为何要容忍那个女人对您这般无礼?”
“呵,什么井国的主人,不过是一只被困在井底的青蛙罢了。”
陈萱琳颇有些心灰意冷道,她抬了抬眼,还是提醒了一句,“那女人是修行中人,往日里见了尽量避开些。”
见少年流露出茫然之色,女人叹了一声:“就和玄教一般,都是些懂术法的妖人。”
她一直怀疑少年是玄教中人,此刻随口试探了一句,却已经失去了探究的欲望。
少年并没有显露异样,只是深深叩首道:
“陛下,下民见识短浅,不懂什么是修行,下民只知,您是这井国之主,不该被约束,也不需要忍让。”
“你怕也.....罢了,下去吧,让孤一个人静一静。”
陈萱琳本是想说“你怕也包藏祸心”,只是想到这几日的相处,还是摆了摆手,恹恹地说道。
少年抬起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最终轻轻说了一句“下民告退”,缓缓走出了书房。
只留下井国国主一人坐在书房中,眼神晦暗地凝视着摇曳的烛火。
……
一身白衣的少年缓缓走过王宫内静谧的亭廊,身后跟着两位随行的宫奴。
今日是陈萱琳突然来了兴致,将他召到书房,往常安生从未离开过桃仙宫半步,许是凑巧,给了一些人机会。
少年神色静谧,走过一处回廊时,忽然脚步一顿,身后响起两道沉闷的声响,那两位宫奴悄无声息间已经软倒在地。
他回过头,神色平静地望向突然出现在身后的女官。
‘果真生就一副祸国殃民的皮囊。’
来人正是雪如意,作为陈萱琳最亲近的女官,她是为数不多,能够自由出入王宫的人。
在听闻白贵人今日离开了桃仙宫,她便有意来蹲守一番,不曾想这一等就等到了夜里。
少年开口问道:“你是什么人?”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什么人?”
身材娇小的女官冷声说道:“你根本不是什么山民,陛下一时受了你的蒙骗,但我不会。”
“整个猎场都由我亲手布置,根本没有你这号人!”
‘喔?还有忠臣?’
安生抬了抬眼,表情玩味,他原本是想钓钓那个胖女人,没想到还有忍不住跳出来的。
少年瞥了一眼地面昏睡过去的两位宫奴,知道对方这次来多半只是想要试探一下自己,于是开口说道。
“你怎就知道,陛下是受了我的蒙骗?”
他唇角微微上扬:“你都能知道的事情,陛下会不知道?”
‘这人不太好对付。’
雪如意一时语塞,眯起眼睛,甜美脸庞上的表情变得危险起来,低垂的右手似乎酝酿着什么术法。
安生眼底也燃起粉色火焰,对方气息并不太强,多半也只是个炼气。
他虽不惧对方,但一打起来,幻形术必然告破,自己要速战速决,而且不能留下活口。
突然间,安生瞧见一滴墨水从女官那宽大的袖口处滴落,在地面溅开一团墨渍。
‘这是……’
正当两人剑拔弩张时,一道放肆的笑声突然响起。
“桀桀桀,瞧我看见了什么?!”
掌管典狱的胖女人不知何时从亭廊的另一头走了出来,窄小的眼睛像狼一样死死盯着少年。
“美人,你也不想让陛下知道,你深夜在和女官幽会吧?”
第35章 狐狸抄手
‘都来了啊……’
前有女官后有典狱长,少年被夹在中间,进退不得。
安生稍稍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后头,只见那胖女人正大笑着朝他走来,那沾着血渍和油污的胖手朝他揽了过来。
安生心念一动,少年的幻象往边上一挪,躲开了对方的咸猪手。
“好啊,竟然还敢躲?我看你能躲几次?”
胖女人抓空,诧异之余有些气恼,她虽然没有动真格,但到底也是修行中人,怎可能抓不住,但她没有多虑,只是桀桀怪笑两声。
书房一见惊为天人,女人已是起了色心,眼下又自认为有了少年的把柄,自然想要拿捏一番。
“典狱长大人,请自重。”
安生眼底流露出一抹玩味,少年面上却表情肃然,冷声喝斥道。
“桀桀桀,我就喜欢你这个调调,一会尝到苦头你就老实了。”
胖女人抽出了腰上满是倒刺的长鞭,那污浊粘稠的血浆下,分明有暗沉的光泽流转。
这是一件被祭炼过的法器。
虽然应该是最低劣的品阶,但到底是经过血祭,一旦注入灵力,立时有污秽的气息弥漫出来。
安生知道不能被那鞭子伤到,否则定会被浊气破了术法,开口朝那女官喊道。
“好姐姐快救我,你说过会保护我的。”
‘好贼子,竟敢坑我!’
正在不远处思量如何脱身的雪如意闻言大惊失色,果不其然,胖女人当即向她投去阴狠的目光。
“好一对奸夫淫妇,我这就把她拿下,让她眼睁睁看着你被我xxoo。”
“不是......”
雪如意来不及辩解,漆黑的长鞭已经带着可怕的厉啸袭来,她无可奈何,只得挥出在袖口中酝酿许久的毛笔。
一团墨迹在半空中挥出一道弧线,随后化作一道绳索缠住了迎面袭来的长鞭。
胖女人吃了一惊:“好哇,竟是玄教余孽,今日还真让我逮了个正着。”
她也不惧,玄教早已被剿灭多时,残存下来的三两只小猫小狗大多不成气候,更何况此刻是在王宫之中,对方孤立无援。
想到这,胖女人挥舞着长鞭与雪如意缠斗起来。
雪如意百口莫辩,也已经无需解释,她现在要想的是如何脱身,可对方的修为不在她之下。
虽然附近的宫奴已经让她先弄晕过去,一旦被对方缠住,很快就会惊动周边的侍卫。
这里乃是井国王城,可不止典狱长这一个修行者,万一那位国师也赶过来,自己就真走不了。
‘果然是你。’
安生暗自发笑,当日在浴池里试探自己的想来就是此人。
相比起胖女人一手长鞭舞得虎虎生风,女官在气势上要稍逊一筹,但胜在诡谲莫测。
她并不与对方硬碰硬,身形如鬼魅多变,胖女人运起十分灵力,当头一鞭,带动阵阵鬼影呼啸而去,此乃纠缠在长鞭上的怨念被引爆出来。
这是阴世道统的摄魂术法,寻常人会被这一声鬼啸震慑住心神,失去闪躲的能力。
但见雪如意挥动毛笔虚空画了道符,这符并未迎向长鞭,反倒往后倒飞,落在女官自个身上,下一刻,她就化作一群漆黑的乌鸦四散逃窜。
“哼,想跑?”
胖女人一击落空,冷哼一声,从怀中掏出一道令牌,令牌上绘制着一朵漆黑的业火。
“拜请厉火借力,诛邪灭逆!”
安生察觉到一股无比危险的气息从令牌中弥漫出来,周围的空气变得干燥而粘稠,漆黑的火光从令牌上一闪而过,下一秒就追上了其中一只四散逃窜的乌鸦。
只听它呱地发出一声悲啼,尾翎被厉火点燃,在天空中坠落。
原本四散逃离的群鸦竟然被迫折返,一同拥向那坠落的乌鸦,在一片纷飞的鸦羽中,再度化作女官娇小的身影。
那令牌之中的厉火竟有此灵性,能从巫术所化的群鸦中精确地寻到真身!
雪如意重重跌落在地,那团黑色的火焰犹如附骨之葅,灼烧着她的手臂,任由她如何施展术法都无法驱除,只能借助巫术减缓皮肤的烧伤。
这正是那位修行厉火的筑基修士留下的手段。
在那团火焰出现的时候,在一旁看戏的狐狸险些炸毛,心里暗道还好自己没有贸然出手。
这要是猝不及防给烧上一下,怕是一身皮毛都要被烤焦。
眼见胖女人正攥紧长鞭,狞笑着走向雪如意,安生狐狸眼睛微微眯起,装出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
也不管典狱长就拦在两人之间,好像已经被急昏了头,慌慌张张朝她跑了过去,一边跑还一边呼喊道。
“不要!你,你还好吗?”
雪如意正在苦苦支撑,听到这话,一时怒火攻心,内外火伤,一口鲜血从口中涌出。
胖女人愣了一下,瞧见那少年正自投罗网似地朝自己跑来,不由得哈哈大笑。
和玄教余孽勾结,大可名正言顺将眼前少年抓入死牢,供自己好好享用。
不仅如此,她还可以留这女人一命,到时候就让她眼睁睁看着……
“且让你好好看看我要怎么炮制他呃——”
他字的单人旁还没说完,女人那双窄小的瞳孔便瞪得浑圆,她颤抖地低下头,只见自己胸口竟然被未知的利器剖出一个血洞,内里的脏器不翼而飞。
“做得不错,再见。”
一道带着戏谑和漠然的声音回荡在耳畔,成为这位井国典狱长最后听见的话语。
一道阴风糊脸,女人应声倒下。
吐气成风。
解决了这位典狱长,安生也没有大意,一脸慎重地捡起了掉在地上的厉火令牌。
在使用过一次之后,令牌散发的气息有所衰弱,但依然不容小觑,毕竟是筑基所留,筑基和炼气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就是他现在被这东西烧到一下,也是受不了的。
安生把玩了两下令牌,又将目光看向一旁倒地的女官。
雪如意见状,眼底浮现绝望之色,她完整目睹了典狱长死亡的全过程,在少年接近对方身体的瞬间,有什么东西突然出手,在顷刻间剖去了她的心脏。
那东西一闪而过,但看着不像是利器,倒更像是......
爪子。
“厉火还真是危险啊……”
少年来到雪如意身旁蹲下,感慨了一声。
那黑色的火焰竟然还在燃烧,眼看女官就要压制不住伤势,安生开口问道。
“呐,你想死还是想活?”
“想活。”
雪如意忍着疼痛,当即回答道。
“那好。”安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草人,在女人惊喜的目光中递给对方。
“你修的应该是【后巫】一道,如何转嫁术法,替己受罪,不用我教你吧?”
安生指了指身后躺在地上睡觉的胖女人,顺便扯过雪如意的官袍擦了擦爪子上的血污。
‘他到底是何方妖孽?’
雪如意接过小草人,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安生让开道路,看着她借助草头神施展替死术法——先将厉火引到小草人身上,再引回胖女人那,毁尸灭迹。
‘真脏,回去得好好洗洗。’
安生一脸嫌恶地甩了甩爪子,虽然已经拭去了血污,但或许是心理作用,他总觉得爪子不干净了。
毕竟是第一次用狐狸本体杀敌,还不太适应这种感觉。
有一点季幽兰对李瓶儿是说对了。
无论狐狸平日如何卖萌,如何人畜无害,妖就是妖,对于大多数妖兽来说,比起术法,它们的躯体往往更加致命。
没有做好防备的炼气修士,一巴掌下去,该死就得死。
第36章 玄教
黑色的火焰徐徐燃烧,不一会,就只留下一处焦黑凹陷下去的地面。
就算已经将典狱长的尸身烧尽,厉火也依旧没有熄灭的趋势,仍然不断烧灼着土壤,仿佛要烧穿地心。
最后安生尝试性地催动令牌,将那团厉火再度收回。
‘好东西啊。’
安生欣喜道。
这东西虽然对付不了筑基修士,但对炼气修士来说,沾上了就离死不远了。
先前雪如意被厉火缠上,马上就只能用尽全部灵力压制伤势,等到灵力耗尽,也只有死路一条。
雪如意面色苍白地看着安生,一边用左手扶住右手手臂。
这只右手被厉火烧伤,其内穴窍被那恶毒的火焰毁去,一段时间内是不能用了。
倘若没有安生给的【草头神】,雪如意唯一的法子就是自断一臂,但典狱长已经攥着鞭子逼近,再如何挣扎都是死路一条。
只是没想到,先前还占尽上风,嚣张跋扈的胖女人,只一个照面就命丧当场。
雪如意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问道:“你到底是何方神圣,潜入这宫中又是想做什么?”
她知道眼前的俊美少年很可能只是一种假象,真正的身份隐藏在皮相之下。
少年神色平静道:“现在应该是我问你问题,别忘了,是我救了你。”
安生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对救命恩人应该有最起码的尊敬。”
‘我会如此是拜何人所赐?!’
雪如意只觉有股气堵在胸口,险些又咳出一口血,好不容易平复心境,将伤势镇压,便听到安生开口问道。
“所以你是玄教的人?”
“……不错。”女官犹豫了一会,还是点了点头,承认道。
安生好奇道:“你们的教义是何人所传?”
玄教,顾名思义,是信奉玄尊的教派,玄尊,道号全称为【生死玄命道尊】。
安生在阴氏族地的学宫中不曾见过有关这位道尊的道经典籍,但听季幽兰所言,这个教派似乎大有来头。
没成想雪如意只是摇了摇头,道:“我等信众不需她人传道,只要心中存在反抗天命的念头,就会有某一时刻,在心底突然听见玄尊的声音。”
‘什么玩意?说的这么玄乎……’
安生半信半疑,但如果对方所言属实,倒是可以解释为何一个被陈氏封闭的洞天内,会莫名其妙出来一个想要推翻王朝统治的教派。
对于这些听起来很像大能的存在,安生向来尊敬并且远离,他岔开话题。
“你潜伏在这宫内当一介女官是有何图谋?”
雪如雪沉默起来,虽然自己的生死握在面前这妖孽手中,但她为了取信暴君,付出了相当惨痛的代价。
如今少年轻飘飘一句话,就想让她全盘托出,实在难以接受。
安生想了想,又说道:“你应该看得出来,我和这井国王室不是一路人,倘若我们的目的不冲突,我也不是不能帮你一把。”
雪如意依旧犹豫,好一会,总算开口,却也不愿多说,只是很简短的一句。
“我要杀了那暴君。”
“陈萱琳?”安生摇摇头,“杀她没用,她也不过是天上的傀儡罢了。”
雪如意突然抬起头:“真有天上?”
少年看着她,那双漂亮的眼眸仿佛洞察到了她的内心:“你觉得呢?”
“我……”
雪如意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好一会才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如果真有人在天上俯瞰着尘世,她会不会正在看着我们……”
她想象着那一幕,甜美的脸庞上流露出惶恐的神情:“看着我们的反抗,我们的努力,我们为此做出的牺牲和犯下的罪孽……这一切。”
“又有什么意义呢?”
此前厉火造成的伤势仍然在隐隐作痛,右手的厥阴经络完全废弃,是真正意义上的跌了一境。
但这些伤痛比起内心产生的怀疑都不算什么,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一个怎样的答案。
或者说,这座洞天内的玄教信徒,一直以来都是以推翻井国王室的统治为旗帜聚集在一起的。
但如果她们的对手,从一个有修行者扶持的王朝,变成上苍,变成某种她们无法想象的存在。
那就算是反抗天命的信徒,也会因此绝望吧。
安生笑了笑,思考了一会,突然说道:“这样吧,你帮我个忙,我让你看看这天上的人,怎么样?”
雪如意愣住了,她看着面前的少年,明知这只是假象,却也不由得陷进那双澄澈柔美的眸子里。
神使鬼差地,她点了点头。
第37章 演一出戏
迟日冥冥,天也昏昏。
井国王宫内,陈萱琳打量着心不在焉的少年,微微蹙起眉头开口问道。
“你这几日是怎么了?”
她发现这几日少年神色忧郁低迷,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
少年倒也没有表现得很明显,只是常常会凝视着某个地方,双眸失神,表情静谧的同时,又好似氤氲着一股忧愁和悲戚。
这让女人想起了初次见面时,在树洞中,那种脆弱和破碎的美感。
“可是有什么心事吗?”
陈萱琳又问了一句,她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关心过谁,明明知道少年的身份可疑,却依然忍不住去关心。
‘真是不可思议。’
她心中暗自苦笑,但少年闻言,很勉强地笑了笑,应了一声。
“下民没事,多谢陛下关怀,”
陈萱琳见状,面色一肃道:“无论你有什么诉求,大可提出来,孤会酌情考虑的。”
这话的意味已经说得很明显了,大概意思是:我知道你有问题,但是我不在意,只要你向我开口,我还是会满足你的。
少年只是摇摇头,轻声道:“能随侍在陛下身旁已是三生修来的福分,下民不敢再有奢求,只是……”
‘终于来了。’
陈萱琳目光一闪,心脏仿佛揪成一团,他终于要在自己面前展现出真正的意图了。
这一刻女人不知是该难过还是该释然,只听见少年轻言轻语地说道。
“……许是下民第一次离家这般久,有些想念我额娘了。”
“呼——”
陈萱琳长出一口气,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朝着外面怒气冲冲地喊道。
“来人!给我传如意过来!”
不多时,娇小的女官便急匆匆跑了进来,三两步扑通一声跪伏在地。
“参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如意,我应该交代过你,让你去把白贵人的家眷接到宫里,这都几日了……”
“人呢!”
陈萱琳怒喝一声,语气森冷:“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你那些个族人怕是要摸不着头脑了。”
“回陛下,奴才已经派人前去,只是老人家进山采药去了,云深不知处,在路上耽搁了几日。”
雪如意连忙开口说道,她的脸色仍然显出病态的苍白,右手打着绷带无力低垂,模样颇为凄惨。
她信誓旦旦地保证道:“陛下,我已差人前去查探,据探子所言,她们今日就能抵达王城。”
闻言,一旁少年那俊美的脸庞上难得有了一抹喜色,陈萱琳也面色稍霁。
她瞥了一眼雪如意那绑着绷带的右手,语气略有缓和:“这是怎么弄的?这般狼狈。”
雪如意叩首:“回陛下,奴才前日不小心摔倒了手,险误了陛下的事,奴才罪该万死。”
“行了行了,孤准你回去养伤......”
陈萱琳不耐烦地摆摆手,正要让女官退下,忽然听见宫门外响起宫奴的传报。
“报——”
“陛下,白贵人的家眷已经送至宫门口。”
低眉静默的少年和跪伏在地的女官同时一怔,两人对视一眼,都瞧出了对方眼神的含义。
‘时候到了!’
陈萱琳顿时也来了兴致,对安生说道:“白郎,我们一同去见一见。”
“陛下,万万使不得,下民的额娘只是一介山民,怎当得起陛下您亲自接见?”
安生说着客套话,心中知道自己安排的好戏就要上演了。
“欸,”女人摆摆手,“孤欲封你为后,令堂就是井国国太,怎可怠慢?”
少年闻言惊呼一声,脸上浮现出不敢置信的表情,连忙深深叩首:“谢陛下恩典,下民感激涕零。”
“好了好了,莫要让老人家等久了。”
……
当陈萱琳带着少年从宫门内走出时,外边已是排出长长的仪驾,瞧见二人走来,都纷纷拜伏在地。
“恭迎陛下。”
“恭迎白贵人。”
“起来吧。”
陈萱琳挽着少年,远远就能望见一座长约五步的背辇。
还有两名女官候在背辇旁,,小心翼翼地看护着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妪走下背辇。
少年脸上流露出喜悦和亲近之色,步伐稍稍快了一些,陈萱琳感觉得出来,微微一笑也迎了上去。
“参见陛下。”
那老妪虽看起来上了年纪,但动作颇为利索,正欲下拜,陈萱琳主动抬手将她扶住。
“欸,都是自家人,无需多礼。”
女国主给一旁侍卫使了个眼色,对方连忙上前搀扶着老人。
“谢陛下。”
老妪虽然面带微笑,只是这笑容冷淡,看上去颇为疏远。
陈萱琳被爱火影响,心思都在少年身上,并没有察觉到对方的异样,相反,她今天的兴致很好,正命令下人今夜举办欢迎国太的宴席。
另一边,安生则凑到老妪身旁,意味深长地说道。
“您老终于来了,我一个人在这里等的可真辛苦,生怕您在路上出了什么意外。”
面对安生的阴阳怪气,老妪笑着道:“乖儿子,为娘也很想你。”
‘好你个老登,占安某便宜是吧?’
少年神色一僵,脸上依然笑意盈盈,只是多了一丝咬牙切齿的感觉。
“时候也差不多了,老人家不妨先进宫中休息......”
陈萱琳说道,话音未落,身后列队的仪仗中突然窜出一人,手握短刀朝她冲了过来。
“暴君,给我死!!!”
那人双眼通红,像是含恨已久,手中短刀上更是流淌着墨绿色的幽光,定然淬有剧毒。
事发突然,陈萱琳表情震怒,但也并不慌乱。
虽是不能修行,但她自幼习武,更是在大夏灵气最充沛的王城长大,身手远非常人能媲美,在护卫们还没反应过来时,她已经抽出了腰间短刀,格住对方攻击的同时重重一脚,将袭击者踹飞出去。
动作干净利落。
直到这时,周围的侍卫们才后知后觉,连忙扑上去按住袭击者。
“哼,跳梁小丑。”
陈萱琳冷哼一声,自来到这井中洞天后,类似的袭击数不胜数,但对她来说,却完全构不成威胁。
‘若非我天生欠缺灵窍,又怎会在这泥潭中和你们这群泥鳅为伍?’
她只恨这刺客不够强!不够尽兴!
“陛下小心!”
清澈而焦急的呼喊声自身后响起,是她的少年在慌张地呼喊。
陈萱琳错愕地回过头,只见一道乌光迎面而来,在那光芒之后,站着往日卑躬屈膝,奴颜深重的女官。
雪如意!
乌光第一时间击中了陈萱琳的胸口,只见光芒涣散,竟是被一层黯淡的屏障挡住。
‘护身符?’
一击不成,雪如意却也是早有预感,掐了个诀,只听“哗啦”一声,那黯淡的屏障竟然当场破碎。,陈萱琳又惊又怒,看着面前的女宫抬起左手,又酝酿出一道杀意昭然的巫咒。
“雪如意, 你——”
女国主万万没想到,这位往日里与自己最是亲近的女宫居然会是玄教余孽,而且还是真正的修行中人!
“陛下,该上路了。”
雪如意淡淡说道,漆黑的巫咒射出,瞄准的正是眼前暴君的心脏,一旦命中,必然能......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瘦削的身影撞进了暴君怀中,替陈萱琳挡下了那发巫咒。
那乌光正中那人后背,光芒渗入其中,只见那人身体颤抖了一下,霎那间便软了下去,没了声息。
正是那来历不明,却又深得圣眷的白贵人!
不仅雪如意看得目瞪口呆,便是陈萱琳一时也愣住了,隔了一会才发出一声狂怒至极的嘶吼。
“不!!!”
她抱着生死不知的少年,双眸一片血红,死死地盯着雪如意,一股让整个王城,整个井国,乃至整个洞天都颤抖的气息从她的身体内弥漫出来。
‘要来了么?’
不远处的老妪,在陈萱琳怀中装睡的安生,还有刚刚跳反的雪如意,都感觉到了这股不同寻常的压力,有人唇角含笑,有人目光闪烁,还有人感觉到自己大难临头。
与安生,季幽兰这两看戏的不同,雪如意是真觉得自己要死了,那压力仿佛山崩海啸,从那暴君并不算高大的身躯里显露出来,誓要把她碾成碎片。
术法【万鸦身】
没有犹豫,雪如意当即化作鸦群,四散逃窜。
“雪!如!意!”
陈萱琳怒吼着,无边的怒火灼烧着她的神智,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要随着这一团怒火一同喷涌而出,只是下一秒,一道诡异的,形如走蛇的黑色符文在她的额头浮现出来。
这道黑色的符文就如同一盆冷水,顷刻间浇灭了这位女国主喷薄欲出的怒火,也让她体内蠢蠢欲动的事物再度平静下去。
抓住这个空档,雪如意所化的乌鸦成功逃出生天,只留下陈萱琳面目狰狞,双眸血红地目送她离去。
“混账!!!”
直到这时,先前被那股气息压迫着跪伏在地面的侍卫们才胆战心惊地凑上前来。
“陛下,您......”
“滚!都给我滚!”
陈萱琳抱着少年,怒吼道,一旁才爬起来的侍卫们一个哆嗦,顿时又跪了回去。
她凝望少年面色苍白,嘴角渗出鲜血的脆弱模样,眼里满是慌乱和不可置信。
“为什么要帮我挡?为什么偏偏是你?她明明就伤不了我的啊!!!”
她有灵宝护身,又怎么会惧怕一介炼气师的巫术呢?
只是这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以至于陈萱琳还有些恍惚,少年就已经倒在了她的怀中,生死垂危,奄奄一息。
陈萱琳怔怔地看了好一会,才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开口对着周围的侍从呵斥道。
“国师呢?出了这么大的事国师怎么还不来!快去给我请国师!”
旁边一位侍卫闻言,小心翼翼地说道:“陛下,国师在石林闭关,我,我们见不到......啊!”
陈萱琳暴起就是一脚,将那说话的侍卫踹出两米远,在地上痛苦地蜷缩着,一边怒道:“让你去你就去!就说孤有急事找她,快去!”
周围的侍卫们连连应道,忙不迭逃离了此地,宫门前顿时只剩下两位原先的守卫,以及那老妪这寥寥数人。
陈萱琳大口喘着粗气,她的气色同样不好,不仅仅极致的愤怒和忧虑摧残着她的身心,方才体内那被引动的气息和符文也产生了不小影响。
‘毕竟是不入修行,估计折损了寿数……’
她眼神晦暗,再度走回少年身旁,俯下身子,动作轻柔地将他抱起,准备回到宫中。
“陛下,可否让老身看一看我儿......”
老妪的声音让陈萱琳顿住脚步,她此刻心乱如麻,更有余怒未消。
若是别人敢开口提出这个要求,定会被她直接处死,但这老人不同,她是白郎的额娘......
陈萱琳深吸一口气,回过头,或许是出于心中那么一丝愧疚,毕竟对方的儿子是因为自己才变成如此,女国主点了点头,随后眼神低垂,看着老人颤巍巍地走近,伸手轻轻触摸着怀中少年的额头。
不多时,老人身体微微颤抖,抬起头看着她,虽然面色凄苦,但眼神坚定。
“陛下,我能救他,求陛下助老身救回我的儿子。”
陈萱琳眯起眼,神色不善:“老人家,我敬你是白郎的额娘,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中了术法,哪怕只是最粗浅的炼气期术法,便也不是凡人所能解决的,
“念你心急,便不治你的罪,孤会想办法的……”
她开口说道,却不曾想老人神色犹豫,最终长叹一声,开口说道。
“陛下可曾听闻【祀玉】。”
陈萱琳一怔,回忆起脑海中某些久远的传承:“巫道【祀玉】?”
“正是。”
老妪点点头道:“老身正是此道中人,我有术法能救回我儿。”
巫道有三,【后巫】修行咒术,善妖邪变化,骨血生杀,最是阴损。
【上巫】是昔日正统,修行太古星辰道,已经没落。
【巫祀】则修行巫祭,古时巫祭的核心乃山中玉石,故也被称为【祀玉】。
这些都是陈萱琳尚在孩童之时要修习的功课,在苦境,这些道统的学识乃是千金不易的重宝。
只可惜她天生有缺,无法踏入修行,但这些学过的东西却藏在脑海深处,一刻也不曾忘却。
……
第38章 祀与求
王宫深殿。
大殿中则点着三十二盏长明灯,灯形似树,笔直且多枝桠,枝桠上又停着几盏烛火,光芒却并不明亮,反而有些幽深的意味。
高处的祭台上躺着一位白衣的少年,他神色静谧,气息平稳,宛若昏睡过去,那一盏盏长明灯就环绕着他,照耀着他那张俊美的容颜。
“巫祀……”
祭台上站着一女子,披头散发,身上也不再有华丽的装饰,只简单披着单薄的白袍,眼神幽幽地凝望着沉睡中的少年。
正是井国的国主,夏朝陈氏嫡女陈萱琳。
自那一日之后,少年就昏迷不醒,那道巫术损神伤魂,非凡人能受。
虽然外表没有异样,但神魂已伤,是醒不过来的。
而出了此事,非但族中派下来镇守的国师不曾出现,连那条窝在死狱里的疯狗也了无音讯。
‘就像都在暗地里看自己的笑话……’
女人目光闪烁着,眼底里涌动着浑浊的阴霾,她自然不会让那条疯狗来治愈她的少年,只是那位国师……
她开口道:“国师还是没有消息吗?”
“回陛下,我们每一日都派人往石林中送信,直至今日,还没有人出来。”
跪伏在地上的宫奴说道,陈萱琳面无表情地点点头,道:“让她们不用再去了。”
宫奴长出了一口气,随后就听见这位喜怒无常的国主说:“去把白贵人的额娘请过来。”
“遵命。”
宫奴叩首,起身躬着弯退出大殿。
‘我没有选择。’
陈萱琳低头,痴痴地看着沉睡中的少年。
‘他以为自己是这井国的国主,尊威施于四野,可自己只是一介弃女,一个工具,族中瞧不起我,连这小洞天中的愚民也敢仗着微末小术向我出手。’
‘可我的确无能为力……’
她垂下眼帘,倘若自己生有穴窍,能够修行,定是早早就能筑就仙基,行于云端。
‘但那也就不会与你相遇了。’
陈萱琳叹了口气,同族的修士不愿意帮她,族中的仆人生有反骨,亲近的女官更是那想要夺她性命的玄教余孽。
偏偏一直以来提防着的少年,愿意舍身相救……
她已经不知道该防备谁了,更不知道该相信谁。
他是好的吗?也未必,但陈萱琳就是想让他醒过来,她想亲耳听他和自己坦白一切。
如果最后的结局是又一次愚弄,那她也认了。
“参见陛下。”
老妪缓缓走了进来,并未行礼,目光先是落在被长明灯环绕的少年身上,而后又游移回到了陈萱琳脸上。
“你说你有法子救回他。”
陈萱琳也没在意对方的不敬,开口说道:“救活他,你就是井国国太。”
‘这是已经被完全惑住了……’
幻化成老妪的季幽兰眼底闪过一丝嘲讽,她走近几步,隔着长明灯圈凝视着少年。
“陛下,老身定当全力以赴,既是为您,也是为了我儿。”
陈萱琳:“很好,你可以施术了,我在这里看着。”
“陛下,【祀玉】一道,是祭祀山玉的道统,修行此道,容颜永驻的同时渐渐趋于完美的玉石状态,这便是我道所追求的【人如玉】。”
季幽兰开口解释道,“玉石可辟邪消灾,老身的法子便是将我儿视为玉石进行祭祀,让他暂时抵达【人如玉】的境界……”
此后就是祭祀玉人的工序,需准备上好玉石十二枚,每逢三元,三会,晦朔等日在月下吸纳月华,再准备罪民之血,进行血炼,如此方可作为祭祀耗材……
不错,巫民是有活祭传统的,巫道诡谲,在【上巫】没落之后,剩下的两个道统都保留着血腥原始的血祭仪式。
陈萱琳耐心地听着,她对这些修行的概念都有涉猎,理解不难,但听着听着,她的心跳突然加快,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在脑海中起伏,她忍不住开口打断道。
“无需灵窍?”
在老妪的口中,【祀玉】一道的修行,就是将人视作玉石祭祀,可以理解为另类的炼气,只不过炼的是修士本身。
陈萱琳听了半天,都没有提及体内灵窍,只是说通过祭祀,便可获得神异。
不但百病不侵,还容颜永驻,甚至随着修行,还会愈发俊美。
她总算明白,为何少年会如此俊美,为何传说中巫民的祭祀会那般俊美。
季幽兰唇角微微扬起,开口说道。
“回陛下,吾之道统修行,无需炼气入窍,打通经络,而是将人视作整体,视作玉石。”
“竟有此事,竟有此事……”
陈萱琳心神震动,一时间不停喃喃道,这世上竟然有这样的道统,这否说明……
她其实也可以修行?
季幽兰目光闪烁着,又补充了一句:“陛下,吾道修行,会先寻一枚本命玉石炼化入体,常常祭祀,玉石品质越高,神异越足。”
‘等等,玉石……’
陈萱琳深吸一口气,她体内正封着一枚玉石,而且是这方洞天最重要的一枚玉石。
其名为:井中日月!
‘【祀玉】,这个巫民的古老道统简直就是为我量身定做……’
陈萱琳再也无法按捺自己的心情,多年沉郁,一朝得见天光,她连忙道:“那些东西你都有备着吗?快些,我是说快些拿出来救他!”
到这时,她已经不只是在担忧少年的安危,更重要的是,这关系到她能否摆脱桎梏,踏入修行。
“自然,陛下,老身早已备好。”
老妪从袍中取出一个小袋子,解开袋口,一阵绚烂华光逸散而出。
一枚枚流光溢彩的玉石堆积在一起,共计十二枚,陈萱琳激动地看着老妪将十二枚玉石绕着少年放置。
“陛下,老身要开始了。”
季幽兰意味深长地道,随后催动了玉石中的月之精气。
十二枚玉石发出清脆的嗡鸣,清冷华光弥漫,渐渐连结成一片。
“圆璧月镜,璆琳星罗,结秀蓝田,辉真荆和……”
老妪喃喃着,声音不似老者,反而显得空灵飘渺。
陈萱琳双眼睁大,只见处于光芒之中的少年神情静谧,本就白皙的肌肤愈发趋近于无瑕,仿佛一枚山间饱含天地灵气的玉石,散发着澄澈的华光。
‘人如玉,当真是人如玉!’
女国主心中激动万分,已经相信了对方的话语,当这华光抵达巅峰时,一缕漆黑的烟气渐渐从少年额头飘散出来。
伴随着一声轻咳,少年睁开了双眸,一脸如梦初醒的模样,瞧见女人,微微一愣,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陛下……”
“白郎,你好生休憩。”陈萱琳连忙将他的身子按住,语气温和地安抚道。
“此番你护驾有功,孤都记在心里,还有你的额娘,孤定会重重封赏……”
陈萱琳深吸一口气,她此时满脑子都是祀玉道统,少年反而不是最打紧的事情了。
“陛下,您是井国的陛下,能为您而死,我很荣幸……”
少年摇了摇头,声音虚弱地说道,陈萱琳却愣了一下,回忆起少年曾经说过的话——
“您要记住,您是这井国之主,不该被约束,也不需要忍让。”
陈萱琳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点燃,那日复一日隐忍所积攒的郁气,被家族抛弃的不甘,生来无法修行的绝望和面对修行者时的嫉恨和无力,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
七情六欲,在心如火。
‘是了,我已经不想再忍耐什么了,族母,你看着吧,没有灵窍,我一样能修行……’
陈萱琳在心中对自己说道,在这一刻,家族的命令俨然已经无法再约束她了,她要修行,她要炼化体内的灵玉,成为这洞天世界真正的主人。
井国的女国主缓缓起身,不再看着少年,而是转头望向老妪,郑重地做了个长躬,眼眸深处燃烧着不熄的心火。
“求仙师授予孤王修行之法。”
第39章 传闻
“求仙师授予孤王修行之法。”
陈萱琳缓缓说道,虽然表面仍然平静,但眼底里燃烧着歇斯底里的火焰。
那已经并非爱火,而是沉堕数十年的求道之火。
“无论付出何种代价,孤都甘之若饴。”
‘上钩了。’
季幽兰微眯起眼,她和安生还有雪如意联手演了一出戏给这国主看,总算是成功把她忽悠进沟里了。
先前那股陡然间降临的气息让女道人确定,灵宝【上仪:井中日月】被封印在这位国主体内。
陈氏通过不断将灵宝打入帝王体内的方式来积蓄王朝气运,而且还下了相当厉害的符咒,来确保灵宝不会被外物动摇。
陈萱琳只是一个用来安置灵宝的工具,却没有权力调动这件灵宝。
贸然地施以外来灵力,反而有可能触发灵宝的神异,造成无法估量的后果。
所以当明确了灵宝所在之后,季幽兰并未急着出手,反而是暗中以神念传话安生,让他把戏演完。
安生表示:老登,这是另外的价钱了。
狐狸暗搓搓地打量着周围的玉石,他自然偷听到了先前季幽兰说的那么话。
‘祀玉之道,有用的知识增加了。’
这女人作为太阴道统的筑基修士,学识渊博,道行精深,基本可以肯定出自玄门正宗,来头可能不比夏朝陈氏小。
‘只是她怎么会藏在这个小洞天里呢?’
“陛下,修行清苦,又有三灾五衰,您已是九五之尊,又何苦走这一遭?”
老妪面露难色,开口说道。
“求仙师成全。”
陈萱琳面色平静,只是又说了一句,虽然她现在态度还算恭敬,但在场谁都知道,一旦她无法得偿所愿,怕是会立即翻脸。
哪怕她再如何喜欢安生幻化的少年,在修行之事面前,也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那是铭刻在一切生命血液中的渴望,对力量的渴望,对天地大道的追逐,还有……
对长生的向往。
“老身明白了。”
老妪长叹一声,开口说道:“只是陛下命数尊贵,寻常灵玉无法做您的本命玉,不知陛下可有好玉?”
陈萱琳目光幽幽,语气傲然。
“孤身上有此世最尊贵的玉石。”
“不知陛下可有陪祀之玉?”
“孤自富有井国内外一应珍宝。”
季幽兰最后问道:“不知陛下可有祀玉之血?”
“孤麾下有井国上下十万民众。”
‘真狠啊。’
在一旁偷听的安生双眸一凝,仿佛能从这话语中嗅到无比浓郁的血腥味,他挑了挑眉,听见季幽兰微笑着说。
“如此,老身预祝陛下早日登临九天,修成真玉。”
……
自那日起,井国国主陈萱琳以【祭祀上苍】为由,向井国全境征集玉石。
季幽兰以筑基之能,将陈氏派在洞天中修行和监管的下人一一封冻,安生则以惑心之术配合,确保无有遗漏的陈氏暗子。
在陈萱琳的全力推动下,井国士兵开始下到民间各地搜刮玉石,后来渐渐演变为强征民众前往壁山开采玉石,手段酷烈残暴,旦有不从者往往祸及家人,一时民怨四起。
与此同时,各地开始向王城输送囚犯,一应关入死牢之中取血,由季幽兰在月华下祭炼,整个过程由陈萱琳亲自督办。
如此暴行持续了三个月之久,死伤无数,才凑齐了祭祀所需的灵材。
饶是安生在望冥见多了惨状,亲眼目睹死狱内的景象时也会陷入短暂的失神,不由自主感慨一句。
‘我真该死啊。’
对于这小洞天中的人们来说,这就是一场由她们三人酿造的灾祸。
安生自认自己不是什么好人,但也觉得季幽兰做的有些太过火了。
不仅如此,昔日已经被井国扑灭的玄教再次有了死灰复燃的趋势,而这一次,陈萱琳没有把精力放在镇压玄教上,她一门心思就是祭炼体内的灵玉【井中日月】,踏入修行,成为真正的洞天之主。
在玄教的起势下,民间出现越来越多的传闻与口号,如“王已失德,玄教当兴”,“倒行逆施,井国必灭”。
有趣的是,渐渐地,开始有人将目光集中在了几个月前突然现身王宫中的少年身上。
一个关于狐妖惑主,为祸苍生的传闻开始被广泛传播,并且愈演愈烈。
第40章 太阴炼形
是夜,月华如水。
安生心有悸动,难得现出本体离开桃仙宫,来到花园庭院内。
季幽兰正在此地借月华洗炼采集的血液,察觉到狐狸的到来,女道人只是瞥了一眼,道:
“你不在宫中看着她,来这里作甚?”
安生摇摇头:“她不用我看着,现在修行才是她心上的头等大事,连征收上来的玉石都要亲自过目才肯放心。”
“也是,”季幽兰略微颔首,又将目光投向幻术所化的少年,调笑道:
“我看她对你倒是关心得很,你不会真跟她睡了吧?”
安生闻言,冷笑一声:“我只是一头狐狸,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季幽兰淡淡道:“你自己心里清楚。”
不只有血肉之躯才能交合,狐妖惑人,也能在春梦中与人神魂相合,掠夺精气。
只不过狐狸一身的清冷道韵,不曾染上半点浊气,季幽兰自然能看出安生没有行此苟且之事。
这般话语也只不过是在敲打安生。
安生沉默一会,不知想什么,好一会才又开口说道。
“我说,我们会不会有些过火了?”
季幽兰道:“你指的是什么?”
“死的人有点多了。”
安生冷声道:“你这太阴道统的高修,不用修阴德的吗?”
“凡人总相信天理昭昭,罪业有报,只是这世上并没有司掌报应的阴司地府,只有数不尽的邪领鬼蜮。”
季幽兰神色平静地说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倒没想到你这畜生也会有同情之心。”
“我不知道这世上有没有阴司地府,我只知道多行不义必自毙。”
安生开口嘲讽道。
言到此处,季幽兰总算是停下手中的祭炼,转过头望着现出本体的狐狸,身为筑基巅峰修士散发出无形压力让安生如临大敌。
“那灵宝已经与王朝气运相连,又有符箓镇压,轻易无法取出,只有以血祭先污了灵宝,坏了气运,我才能将它从那女人体内逼出……”
季幽兰解释了一句,对于期间造成的伤亡,她怀揣歉意,但也仅此而已。
不只是她,这头狐狸也定不是会为这种事情纠结的主。
季幽兰已经察觉到安生的到来另有所求,于是开口道:“说吧,你想如何?”
‘要加钱。’
安生并不闪躲,大大方方与她对视着:“我要太阴道统的筑基功法。”
此言一出,季幽兰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狐狸以情火入道,自然不需要太阴的筑基功法,他这是在为李瓶儿讨要!
这举动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安生不看好季幽兰能求得丹位,想要为李瓶儿早做打算。
“瓶儿修行不过数年,现在谈论筑就仙基的事还为时过早。”
季幽兰沉默了一会,道。
但安生摇摇头,态度很明确:“我不信你。”
他停顿了一下:“给我太阴的筑基功法,我帮你演完这一出戏,届时你求你的丹,我会带着瓶儿离开这座洞天。”
“好好好。”
季幽兰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绝美的脸庞上布满寒霜,眼下正是最关键的时候,这畜生选择在这时跟自己摊牌,是算准了她不好杀他......
万一让那陈萱琳警觉,醒悟过来,又是一堆麻烦事。
‘罢了,求得丹位之后,再跟它好好算账。’
眼见气氛就要凝滞到冰点,季幽兰嫣然一笑,像孤峰雪莲怒放般艳美。
安生有被惊艳到,但他心里也明白,眼下这模样,说明女道人是动了真怒。
“既然你有此心,那就给你吧......”
季幽兰说道,抬手打出一道月华,吓得安生险些炸毛,好在那月华落在了狐狸面前,散去光芒,露出了其内裹挟的东西。
竟是一枚流转着淡淡华光的玉简,安生伸出爪子握住玉简,心中已经浮现出这门功法的名字。
《太阴炼形妙法通解(广寒篇)》
‘我超,发达了家人们!’
安生小爪子握紧玉简,心里倒吸一口冷气,以季幽兰的高傲程度,她是不屑于用假货瞒骗自己的。
安生当即态度反转,狐狸脸上堆满憨厚可掬的笑意。
安生将玉简藏进洁白蓬松的尾巴里——这尾巴是狐妖浑身上下最大的神异之处,他一般拿来当储物袋用。
随后他双爪相捧,朝着季幽兰拜谢道:“小狐谢过真人,祝真人早日登临九天,享无边自在。”
只是这祝福,一如那日季幽兰对陈萱琳所说,饱含隐晦深意。
“呵。”
第41章 汇聚
“传闻自那白姓妖人在宫中出现,国主就如同变了一个人似的,终日不理朝政,流连于寝宫之中,还愈发凶戾残暴……”
“定是妖邪作祟,有高人说那白姓男子乃一妖狐所化,是要坏了井国的气运……”(压低了声)
“竟有此事?!”(大惊失色的语气)
井国王城,风雨欲来。
但这里毕竟是井国最核心的区域,玄教也没能将影响力扩散进来,只能通过一些零星的小道消息散播流言。
说来也可笑,国主陈萱琳风评向来极差,近来的政令更是惹得民怨四起。
但习惯了王权统治的人们往往还是更加愿意将这一切的源头归结在国主身边的人或物身上。
只需要一个捕风捉影的传闻,就可以编造出够说书人讲一个月的爱恨情仇,而故事里国主的暴行反而被淡化了。
‘妖狐吗……’
一位模样清丽婉约的女子正在说书的摊位上啃着番薯,一边听那说书人讲狐妖惑主的故事,心中不以为然。
毕竟这些说书的也好,听书的也罢,肯定都没见过真正的狐妖。
她就不一样了,她有小白。
故事里的狐妖勾结佞臣,残害忠良,蛊惑国主,祸乱苍生,听起来坏透了。
而小白不同,小白是好妖怪,还会给她捉松鸡,送她小草人。
这女子正是前去寻找玄教踪迹的李瓶儿,不过数月,少女的身材又抽条了几分,更加清婉成熟。
李瓶儿还不曾服下小白给她的丹药,她去【天壁】一带转了一圈,还真给她遇见了硕果仅存的一支玄教信徒。
与传闻中的青面獠牙不同,那些玄教信徒大都与常人无异,为了躲避兵祸才隐居在【天壁】。
其中确实有几人有炼气修行,但也仅是炼气一二层。
再无当年起事时,通过借寿之法能够力敌筑基修士的玄教真传。
李瓶儿和她们相处了一段时间,打听到她们的祖上乃是苦境山越一带的巫民,被陈氏掠至此地。
她们是【上巫】道统,修行太古星辰道,但这座洞天中没有星辰,所以巫民们无法采集星光修行,修为停滞不前。
是的,李瓶儿已经从她们口中得知,这世界只是一座小洞天,而离开这里的钥匙,一直把持在井国国主手中。
而昔年起事的是另一支玄教,修的是【后巫】,她们利用借寿巫术,在短时间内聚集了一支庞大的队伍,想要以此推翻井国统治,在洞天中建立地上巫国。
只可惜井国有货真价实的筑基修士,厉火之下,当时那一支玄教被杀断代了,还连累她们也只能东躲西藏。
就算现在还有残存的信徒,想必也是隐姓埋名,偶尔有听见玄尊声音被感召的,估计已经不晓得原本出身。
李瓶儿没能寻到家人消息,心中失落,但也并非没有收获。
路上并不太平,少女孤身一人,也遇到过几次险境,好在她已非昔日软弱无力的村女。
炼气五层之后,存储在体内穴窍的灵气有了显着提升,一手明光术更是用得炉火纯青,每遇妖邪阻路,李瓶儿也不惧与它们斗上一阵。
大抵这个年纪的少年少女,心中总是存着一份侠气。
“瓶儿,那暴君今夜就会从宫内出来。”
一位穿着朴素的布衣少女蹦蹦跳跳着来到李瓶儿身旁,她先前去看了城中的告示,就在今夜,井国国主将在王城祭台上举办祭祀上苍的仪式。
往年都有类似的祭祀,但大多是在白天,定在深夜还是头一回。
这些时日,王城内实施宵禁,可以预见,今夜的守备定然更加森严。
但或许是陈萱琳的那份私欲在作祟,当一切就绪时,她并不想把此事藏着瞒着。
她要昭示天下,让王城民众亲眼目睹自己成为这座洞天真正的主人。
所以才会粘贴告示,让王城的居民能有幸见证这场盛大的祭祀。
布衣少女兴致勃勃道:“说不定还能瞧见那姓白的呢,我就好奇他到底长什么样,能把暴君迷得神魂颠倒……”
“没兴趣。”
李瓶儿撇撇嘴,她脑子里只有自家的小狐狸,只要一想到小白还在月落山中等着自己,就恨不得立刻飞回去。
从【天壁】返程,她本想飞奔回月落山,不料路上路遇一队正在押送壮年男女前去采玉的官兵。
官兵瞧见李瓶儿,想把她也一同逮去采玉,李瓶儿也没惯着她们,几下就把这队官兵打得屁滚尿流。
炼气期虽说没有太多神异,但也不是凡人能对抗的范畴。
也就是这次遭遇,李瓶儿结识了这位同行的少女芊芊,从她口中得知当今国主失德,妖人祸乱朝纲,民不聊生。
她本是王城居民,年幼时家中因不堪苛政逃亡到乡野,后来玄教起事,便干脆投了玄教。
在山中学了几年术法,这次听闻有玄教高人欲再举大事,决心出山,誓以玄法掀翻无道王朝。
她原是想在暗中救下那被押送的百姓,不料李瓶儿先一步出手打退官兵,两人由此结识。
芊芊向瓶儿袒露心迹,她这次到王城,是要行刺王杀驾之事,注定九死一生。
李瓶儿是个心软的,心中又存着侠义气,忧心少女安危,便与她一同来到王城,看能否接应一二。
来到王城时,正赶上宵禁,两人东躲西藏,熬到了天明,找了处说书人的摊子坐着。
“芊芊,你真要去吗?”
李瓶儿看着身旁笑意盈盈的少女,神色复杂地说道。
这少女平日里都是一副傻乐的模样,脸上永远挂着笑容,但无人知晓她心中藏着怎样的过往。
为何要执着于杀那井国的国主?
“去啊,为什么不去?来都来了,不去试一试岂不可惜?”
少女脸上仍带着笑,只是望了望王宫的方向,眼眸里闪着李瓶儿不理解的光彩。
“倒是瓶儿,你该走了。”
芊芊回过头,认真地看着李瓶儿:“你的小狐狸还在家里等你呢,今夜的事情与你无关。”
这一路上,李瓶儿也有和她分享自家小狐狸的一些事情,当然,没有提及小白是狐妖,只是说那是一头可爱漂亮的白狐狸。
李瓶儿看着少女认真的眉眼,心里愈发变得沉重。
虽然因为寿数亏空而显得成熟美艳,但李瓶儿真实年纪还要比芊芊更小一些,她还无法明白少女眼神中的含义。
她只是有一种模糊的预感,如果她不留下来,或许这,就是她和少女的最后一次见面。
“我……我今晚还是留下来看看吧。”
李瓶儿话到嘴边,还是变了味道,她像在给自己打气似地说道:“芊芊,我修为可比你高呢,到时候说不定还能接应你。”
这话是事实,芊芊只有炼气三层,而她已经快要打通足少阳经,突破炼气六层了。
少女只是微笑着对她说:“瓶儿,这是不同的。”
“杀人和修行是不同的。”
李瓶儿有些不服气,还想说些什么,却见芊芊用手指堵住唇绯:“嘘,就要来了。”
一股深沉的悸动在王城之中弥漫,遥远的王宫外响起震耳欲聋的鼓声。
李瓶儿仿佛看见那道宏伟的宫门自内向外敞开,训练有素的王宫禁军拱卫着国主从中走出的肃穆场景。
李瓶儿脸色显得有些苍白,只是想象着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就让她有些喘不过气了。
而当她看向一旁的少女时,顿时愣住了。
芊芊脸上的笑容不曾消失,甚至还染上了晚霞般的绯红,显得愈发甜美。
“瓶儿,时候到了。”
……
第42章 井中日月
“陛下,时候到了。”
月近中天,王宫大殿之上,幻化成老妪模样的季幽兰躬着身子站在陈萱琳左侧,幻化成少年模样的安生则乖巧立于右侧。
察觉到月相即将圆满,季幽兰开口说道。
“终于到了这一刻......”
陈萱琳眼底泛起一缕波澜,在心底感慨道。
“那就开始吧。”
宫外的司仪队早已等候多时,随着女官的一声令下,庄严的鼓声响彻王城夜空。
厚重的宫门缓缓推开,长长的队列拱卫着一座金碧辉煌的坐辇,缓缓向着王城中央的祭台前进。
此时的祭台下,早已跪伏着数不清的人影,这些都是王城的居民,迫于王淫威,一同参加这场盛大的祭祀。
“瓶儿,她来了。”
李瓶儿和芊芊就混在人群中,同样低着头,很不起眼,芊芊小声地朝她说道。
“嗯......”
李瓶儿气若游丝般应了一句,随着那肃穆的队伍走近,她心中的不安和惶恐愈发浓郁。
就好像有什么很糟糕的事情,即将发生......
好在今夜是满月,而且马上就要抵达中天,太阴道统的修士即将迎来最强盛的时点,无论是炼气修行,还是布咒斗法,都能事半功倍。
那队卫兵走到祭台边上,随即散开,将祭台团团围住,腰间都系着雕着火纹的弯刀,最中央的坐辇被抬举到登台的台阶前,只见两位高大的男奴单膝跪地。
一身玄色火纹王袍的女人从坐辇上踩着男奴的肩膀为台阶缓缓走了下来,那双眼眸扫过四周,所见皆是跪伏的身影。
没有人拒绝这份唯我独尊所带来的极致快感,她同样也不能免俗。
只不过她来自更加广阔的世界,见过更加尊崇的事物,所以不会被眼前虚假的权力迷住心神,只是再过不久,再过不久......
她就要成为这座洞天真正的主人。
“国师还是不来吗?”
陈萱琳抬起头,仰望着通往祭台上最后的阶梯,最后问了一句。
身旁早已被安生用惑心术控制住女官小声回答道:“陛下,国师还是不曾出关......”
也好,这都是你们自找的。
陈萱琳深吸一口气,恶狠狠地想道。
等我将那灵玉炼化,第一个就把你逐出洞天。
她到现在也还一直认为,族中派来看管洞天的仙师只是懒得搭理自己,毕竟那可是一位货真价实的筑基修士,在这洞天内就是无敌的存在。
毕竟这口井把持在陈氏手中,井内洞天又怎么会无缘无故出现能够匹敌筑基修士的存在呢?
就算是昔日玄教最厉害的使者,借得百年寿数加身,号称不死不灭,在厉火面前也只不过是多撑了几秒,然后就被烧得渣都不剩。
那可不是什么破落散修,而是真正的千年世家培养出来的筑基修士。
“既然如此,我们开始吧。”
女国主按捺下心中波涛汹涌的情绪,面色平静地说道,迈步登上祭台。
季幽兰和安生落后一阶,跟着她一同走了上去。
......
“这暴君看起来也没多了不起嘛。”
祭台下的少女芊芊锐评道:“不就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倒是她身边那男的可真好看啊......”
少女转过头,想听听李瓶儿的意见,却发现她的表情很不对,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
“瓶儿,你......欸欸欸你干嘛!”
芊芊一把抱住险些站起来的李瓶儿,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她按在原地:“瓶儿你疯啦?想上也不是这样上啊,你差点就被那些人看到了......”
“不,是小白,小白怎么会在这里,放开我,我要去找小白.....”
李瓶儿感觉自己的世界好似崩塌了一般,虽然那少年与安生在她面前幻化的少年略有不同,但神韵却如出一辙。
安生使用幻形术时会对自己的形象进行微调,以自己本体为模板,根据不同人的口味和喜好进行调整,堪称量身定做。
李瓶儿的话,更喜欢狐妖少年那种口味,安生会适当地保留毛绒绒的耳朵和尾巴,陈萱琳则喜欢那种明眸皓齿,身材瘦削,跟她有一定身高差的少年。
至于季幽兰,这个比较特殊,不用怎么调整,但如果想要魅惑对方,或许需要装得更有威严一些?
但无论如何变换,那个最开始的模板,都是安生本体,倘若对他不熟悉的,或许会认为这些个少年公子模样相近,而不会认为他们是同一个人。
但李瓶儿,她似乎天然有着很敏锐的洞察力。
安生狐狸形态的种种微表情小动作都被她摸得一清二楚,现在更是一眼就能认定,那跟在暴君身后的少年就是她家小白幻化出来的!
“你别急你别急......”
芊芊死死抱着李瓶儿,一边用手捂住她的嘴巴不让她喊出来,脸上却流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小白?狐狸?我看是狐妖吧......这倒是有趣。’
“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你这样冲上去,就是有几条命都不够你死啊。”
“ 我一定要问清楚......”
李瓶儿双眸无神,口里一个劲地喃喃着。
“小白明明在月落山,怎么会在这里......不可能的,小白是好狐狸,小白不会骗我的......”
她一想到这些天听见的传闻,就感觉浑身发冷,心脏像被人攥住一般,一阵一阵地抽动。
“好好好,小白是好狐狸,先不说他是不是你的小白,就算是,他也可能有苦衷嘛。”
芊芊苦口婆心地说道。
这叫什么事?本来是她要行刺的,现在看这样子,瓶儿比她更急了。
闻言,李瓶儿眼里短暂闪过一丝希冀,但随后,她又想到了另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
“如果小白在这里,那师尊呢......”
......
“孤以眇身,承祖宗之洪业,荷天命之眷顾,今登大宝,伏愿上穹垂佑,天恩浩荡,使孤如月长明,如玉长在。孤当敬天法祖,不敢有怠,以答天地之洪恩。尚飨!”
陈萱琳伫立在祭台之上,仰望天空中清冷月华,诵念祝文。
与此同时,季幽兰终于出手,引动头顶清冷月华,如同碧玉琼浆般自月上倾泻而下。
祭台下响起一阵阵惊呼,被迫来此参加祭祀的民众瞧见这月华如瀑自九天之上落下的光景,纷纷发出不敢置信的惊呼。
难不成这暴君真有天眷?
便是准备伺机动手的芊芊见状,也不禁陷入呆滞。
只有李瓶儿再次瞪大双眼——
是师尊!不会错的,这是太阴道统的神通!
“陛下,准备好了么?”
季幽兰开口说道,因为动用神通,安生施展在她身上的幻形术被破,她的声音听起来已经不再像是老人,面目也愈发看不清晰。
但陈萱琳并未察觉,她已经完全陷入震撼之中,听见季幽兰的话,也只是无比兴奋地点了点头。
“快,孤已经等不及了。”
“那就开始吧。”
季幽兰周身荡漾起璀璨华光,完全撕裂了安生的幻术,显露出她原本绝美的容颜。
仙基【广寒宫】全力运转,天空中的月相响应她的号召,内外一体,月相满盈,此时此刻,正是太阴极至之时。
祭台之上,已经被祭炼好的血玉绽放刺目血光,将陈萱琳笼罩其中。
“呃啊......”
女国主只觉一股无法想象的力量涌入体内,那之后蕴含着无穷无尽生民的怨恨和痛苦,让她也忍不住发出痛苦的哀嚎。
“怎,怎么会这般痛......”
“陛下,忍住,玉不琢不成器。”
季幽兰神色平静地说道,神通【广寒心】已经发动,越是重要关头,她越是心如止水。
闻言,陈萱琳眼中浮现坚毅和决绝,她强忍着痛楚,稳住身形伫立在祭台上。
季幽兰颔首:“很好,接下来就是感应体内的灵玉。”
陈萱琳照做,随后脸上浮现出了惊喜的神采。
第一次,她如此清晰地感知到了那枚灵玉,它就漂浮在自己空荡荡的气海穴中,在外力的刺激下渐渐苏醒过来。
“把这股力量引向灵玉,让它向上扬升!”
季幽兰轻喝道,陈萱琳只觉那股源源不断涌入自己体内的污浊血气有了目标一般,开始涌向气海之中,在这股力量的簇拥下,那枚灵玉终于彻底苏醒,开始缓缓扬升。
自气海穴,游移到巨阙穴,再去往升阳府,跨过十二重楼,一路向上。
“哈哈哈哈哈,我感觉到了,我感觉到了......”
陈萱琳激动万分,那枚灵玉正在她的控制不断攀升,下一刻,她忍不住开口说道,却正正泄了那口气,吐出无尽天光。
一枚圆玉自她口中跃出,内里蕴着两道华光,阴阳相生,交替往复,如昼夜流转,永不停歇。
这就是灵宝【上仪:井中日月】!
不仅是陈萱琳死死盯着这枚从自己口中吐出的灵玉,一旁的季幽兰和安生都睁大了双眼。
只见一道黑色的火纹符印锁在圆玉表面,但随着血光与月华一同浸染,那道符印闪烁着,最终支离破碎。
陈氏的封印破了!
季幽兰知道,陈氏的真人必定已经有所察觉,自己时间不多了。
“孤成功了吗?孤成功了吗?!”
陈萱琳死死盯着眼前的灵玉,她已经能够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已经脱胎换骨,只要,只要将这枚灵玉炼化成本命玉,她就能……
【太阴炼形术】
季幽兰引动无尽月华,与饱含民怨的血气一同涌入灵宝之中。
只听见“咔嚓”一声。
陈萱琳愣了一下,发现灵玉表面裂开一道缝隙,紧接着,无数道裂痕一同显现,如银瓶乍破水浆迸般的清脆声音在天地间回荡。
在众目睽睽之下,灵宝【井中日月】破碎成无数残片,化作一道道闪烁着光芒的流星四散飞去。
“不!!!孤的灵玉!!”
陈萱琳瞠目欲裂地看着眼前这一幕,那枚被族中用来收敛王朝气运的灵玉,居然如此轻易就支离破碎?!
她吐出一口鲜血,整个人萎靡下去。
失去了灵宝和王朝气运,民怨之气的反噬开始发作。
但无尽华光在此刻喷薄而出。
如同黑夜里升起了白昼,太阳与月亮一同显现于井国王城的夜空中,布散烈烈光辉。
日月并立!
‘日月俱全,阴阳相生!多少年了,终于又一次瞧见如此正统的古道气象。’
哪怕【广寒心】一刻不停地运转,镇压着此地的王朝气运,季幽兰依旧为眼前这一幕而感到无比激动。
在最后的古道正宗——问天宗消亡以后,苦境再没有任何一个宗门,能拥有完整的两仪物象。
【井中日月】之所以能号令【井中天】的日月轮转,阴阳更替,是因为在它里面,封存着一道【太阴丹位】和一道【太阳丹位】。
这一道太阴丹位,才是季幽兰在这座洞天内潜伏多年的真正目的。
“上仪·问天宗弟子季幽兰,于井中天求道太阴,恭请太阴赐福,降下玄明丹位,弟子当奉道修行,若有幸丹成九转,将赴三山道战,诛邪伐逆,光照长夜,以谢太阴。”
季幽兰直视天空中那一轮晶莹透彻的圆月,恭声说道,体内仙基与外界的呼应抵达极点,只听见又一声清脆的声响。
气海之中的仙基【广寒宫】支离破碎,化作无尽月光,开始凝结成一枚澄澈无瑕的月轮。
与此同时,天空中的圆月竟开始挣脱太阳的束缚,缓缓朝着季幽兰的方向下沉。
“是谁……”
滚滚雷声在九天之上轰鸣,最终化作一句沉重的呢喃。
所有因为这惊人异象而跪伏在地的人们,都看到了让她们心神俱裂的一幕。
被日月光辉照得通明的天空中陡然间聚拢着层层积云,无数漆黑的火焰在云上燃烧,将天空化作一片黑色的火海。
那些升腾的火舌与云层间的阴影,一同拼凑出一张无比骇人的脸庞,下方的尘世就像在窄小的井中,有人将脸探入井口,眼神幽幽地望着下面。
那双完全是火焰的瞳孔自九天之上望了下来,只是一眼,大地上就不知有多少凡人生灵在顷刻间自燃,化作漆黑的灰烬。
那瞳孔扫视着,最终锁定在了正在感应太阴丹位的女道人身上,滚滚雷声回荡九天。
“我道是谁……”
“原来是……”
“问天余孽。”
第43章 求丹
这世上向来是前人开路后人跟。
这一前一后,就是证道与求道的区别。
太阴娘娘证道在前,往后凡太阴道统弟子,想要修成金丹,都需要向祂老人家求一道太阴丹位。
没有这道丹位,纵你再如何天资绝艳,惊世骇俗,也成不了太阴金丹。
在问天宗消亡之后,季幽兰辗转多年,才终于找到了昔日宗门灵宝的下落,为的,就是这一道失落已久的太阴丹位!
“瓶儿,我,我不去刺杀了,快求求你师尊收了神通吧。”
少女芊芊脸上再不见往日的嘻嘻哈哈,一脸惊惧地躲藏在屋檐下。
那日月并立的景象才没多久,天空就化作一片火海,紧接着,满盈清辉的月轮就朝着祭台沉了下来。
这这这,这是她们这些炼气小修应该来的地方吗?!
“师尊她,怎么会这样,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李瓶儿和芊芊匍匐在王城一角,云层中开始落下漆黑的火焰,那火焰无比可怕,只要沾上一丁点,顷刻间就会化作灰烬。
她今天遭受了太多打击,已经变得无比消沉——李瓶儿不笨,大概也猜到这王城,乃至井国的动荡,都是师尊和小白共同谋划出来的。
这对少女朴素的世界观造成了无比庞大的冲击。
“我,我要去找小白……”
李瓶儿眼里闪过决绝之色,季幽兰求道在前,此世太阴之力前所未有的鼎盛。
李瓶儿只是运转体内灵力,就荡漾出前所未有的强盛的月华,硬顶着大气中鼓动的焚风冲了出去。
“欸!瓶儿!!”
芊芊一个没拉住,让李瓶儿冲了出去,她可不是太阴道统的修士,被外面的灵氛一卷怕就要身受重伤,只能待在原地跳脚,看着李瓶儿消失在眩目华光中。
“啧……”
她目光闪烁着,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好一会才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
另一边,正在纷争中心的安生感觉自己的狐生就要走到尽头了。
夫金丹者,仙基之果。
筑基巅峰修士需得神通大成,以圆满神通感应大道,求得丹位临身后破碎仙基。
一身道行与丹位相合,成丹九转,从此立在位上,历百劫不磨。
整个过程用九死一生来形容也未免过于轻松,光是感应丹位这一步,就足够卡住九成以上的修士。
光是感应到了也不够,若道统之主不许你这道丹位,则万事皆休。
而后才是破碎仙基,凝结道行,到了这一步,若未能与丹位相合,则立毙当场,毕生苦修,尽归天地。
侥幸合位,而道行不足压服丹位者,则被丹位反过来吞噬,一身道行沦为丹位饵食,滋生邪异。
若是成功凝练丹形,则能听见天寰道钟,直面最后的道韵蒙昧。
到了这一步,金丹已成,修士若能从无尽道韵显化的幻境中苏醒过来,便是真正的金丹真人。
‘要死要死要死要死要死……’
安生现出狐狸原型匍匐在地,在季幽兰求丹的那一刻,无边月华就抹去了金丹以下的一切术法。
太阴在上,万籁俱寂。
安生咬紧牙关,爪子里死死攥着一枚晶莹的残玉,依靠着这残片的阴阳之力保护自己不会融化在月华之中。
这正是【井中日月】破碎之后的其中一枚残片,安生瞧得仔细,除了一枚落入近在咫尺的陈萱琳体内,剩下的都四散飞去。
这一枚当时正好朝他这边飞来,安生眼疾手快将之攥入手中,到不曾想如今成了自己的救命稻草。
‘这女人压根不想给别人活路!’
安生咬牙切齿。
但季幽兰也没有选择,她之所以如此仓促地进行突破,是因为陈氏的真人已经来了!
“我道是哪里来的太阴筑基……”
九天之上响起雷鸣般的声音,那张由厉火和卷云形成的面孔愈发清晰。
有什么无比庞大的东西正在进入这个洞天!
“原来是问天余孽……”
“你们怎么还未死绝?”
那就不奇怪了,毕竟这口宝井本来就是问天宗的灵宝,怪不得这太阴修士能神不知鬼不觉潜入其中。
季幽兰伫立在无边月华之中,抬头凝视着那天穹上的眼眸,淡淡道。
“人而无仪,不死何为?尔等鼠辈,也敢妄议问天?”
沉闷的笑声如同滚滚惊雷,嘲笑的意味无比清晰——
偌大问天宗,只剩下你这么一个筑基修士,有何不敢?
也许是此刻正在进入洞天,那陈氏真人也没再说话,只是天穹的火海好似开始下压。
季幽兰也明白,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她抬起头,望向那轮缓缓下落的明月,双眸转化为纯粹的亮白色,月华像涟漪一般自那张绝美的脸庞上流淌下来,发出细腻的声响。
“太阴丹景,圆华九明,映洞万生,观落上真……”
【太阴奔月法】
求丹登位之法,这是求位太阴的道轨口诀!
安生原本还想努力听清,但那声音很快变得无比恢宏,无处不在的同时,也不再复人间言语。
女道人的身躯缓缓升空,迎向沉落的明月,二者在王城上空合一,最终化作一片迷离幻彩笼罩夜空。
那片幻景中隐约能瞧见一株株桂树,如在天边,又似在眼前,一座水晶般的宫殿隐于桂林之后,端坐云端。
仙基【广寒宫】
无尽光华凝练于这宛若仙神居所的宫殿内,仿佛在进行最后的蜕变。
‘这是已经在将道行与丹位相合。’
一位披着漆黑火袍的女人站在远处的云端,遥遥眺望着井国王城上空这片绚烂的幻彩。
在她身后,还站着另一个人,正是被季幽兰用神通冻住的井国国师,此时她正战战兢兢地站在她身后。
自家真人来到洞天后,随手就解开了季幽兰的神通,让她脱困而出,此刻望着漫天道韵幻彩,这人面色变了又变:
“叔祖母,那问天余孽这是要成了吗?”
虽然这片幻彩声势浩大,道韵惊人,仿佛蕴含大道真玑,但陈氏真人面无表情,漆黑一片的瞳孔静静凝望着那无尽绚烂华光中的水晶宫殿。
“成不了的,没有道主应允,下位小修如何能压服丹位?”
“只不过是痴人说梦。”
【太阴】是有道主的,没有经过主人同意,必然是求而不得的。
‘太阴娘娘不在此世,就是太阴道统的 修士都死绝了,也求不出一个金丹。’
陈氏的金丹真人摇了摇头,眼眸中闪着嘲讽之色,心中已经下了定论。
‘除非代阴度夜那几位大人在此,否则绝计是成不了的。’
第44章 代阴度夜
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里,一只白毛狐狸同样被卷入了那片绚烂的幻彩之中。
安生很用力地伏低身子,四只爪子都牢牢扒拉着地面,尽可能让自己不被月华吞噬。
但这没有用。
季幽兰奔月登位之时,安生只感觉白昼在头顶降临,无边的华光只是顷刻间就把他完全吞没。
“季幽兰!我**你个**的!”
当他恢复意识时,立刻忍不住破口大骂,虽然他也知道,季幽兰等不了,只能立即求丹。
再晚一分,兴许那陈氏的厉火真人就降临洞天之内。
但这并不影响安生开骂,在那个距离求丹,单是那无边月华,就足够把狐狸冲刷而清水。
若不是侥幸得了一枚残玉……
“我超!”
看清眼前景象时,整只狐狸顿时陷入了呆滞之中。
眼前寒雪街景,明月楼阁,处处皆有金色的月桂玄纹,满目尽是金殿楼阁,水晶装潢,天际更是架着白玉般的天桥。
‘这他喵的给我干到哪来了?!’
狐狸目瞪口呆,他方才不是在王城祭台之上吗?怎么突然间就来到这仙宫之中?
震惊过后,安生想着既来之则安之,开始在这座如同仙神居所的宫殿内转悠。
狐狸小心翼翼地探索着,长阶剔透,白烟滚滚,倒有些像前世电视剧西游记里的天宫玉宇。
没走几步,就隐约听见天边的阁楼中有叮咚的乐声响起,他猫猫祟祟地走到门前,探出狐狸脑袋朝里面望了一眼,便见内堂侧边摆放着一排琉璃编钟。
两位身着月白色道裙的女娥正在奏乐,长长的裙摆拖在地上,隐匿在滚滚白烟之中。
正面是一张长案,案上摆放着一面鉴子,主位上有人正在执笔在案上写着什么,安生不敢多看一眼,连忙低头把脑袋缩起来。
‘这地方居然有人?!’
安生屏住呼吸,几乎是一点一点挪动爪子,想要远离那座阁楼。
‘好像,似乎,或许……没人理我?’
安生自然不会觉得那两位女娥发现不了自己,更大的可能是她们懒得搭理一只小狐狸。
毕竟他是多么人畜无害,乖巧可爱的小狐狸……
“呵。”
正当安生打算松口气时,耳畔传来了一声无比悦耳的轻笑,随后他整只狐狸就落入柔软而温暖的怀中。
“嘤嘤嘤。”
安生浑身僵硬,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且这位的触感柔软舒适得有些犯规。
但安生知道,这一定是自己对付不了的存在。
“你这小家伙,想跑去哪?”
抱着安生的女人说道,又坐了长案后,一边抱着狐狸,一边执笔书写,两位仙娥依旧弹奏着,目不斜视。
安生不敢抬头,也不敢回头,但仅仅只是看着这双嫩如削葱的柔荑,就知道这女子一定美得惊心动魄。
‘等等,她写的这是什么……’
安生本来是打量着女人的手,目光不自觉就偏移到了她所书写的书卷上,用的是古篆文,安生在阴氏学得很好,大多能看得懂。
【太阳沦亡,太阴远世,吾感怀苍生苦楚,于朔方古域求道太古星辰,于仙山不周证道苍玄,此后漫漫长夜,如无朝晖夕阴,吾即是明灯……】
不知是有意还是巧合,女人并没有避着安生,她的速度很快,并不像是凭空编写,倒更像是在抄录道经。
安生则完全陷了进去,一直到桌案上的铜鉴涣散出皎洁清辉,女人于是放下笔,看向鉴中。
但这一本书卷也已经写得差不多了。
安生如梦初醒,他看着女人一字一字写完了整本书卷,除了上面那段卷首语之外,后续则记载着一道名为【代阴度夜】的术法。
大意是如何在太阳太阴失辉的前提下,收集散落世间的太阳太阴两种玄光,将它们炼化以维系诸多物象,不使天地倾覆。
‘这等威能,怕不是神通吧?’
这是一本神通书!
安生狐狸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眼里浮现出不可置信的惊骇,疑惑与明悟在他眼中交织。
代阴度夜,是太古星辰道的神通!
‘之所以要代阴度夜,是因为太阳沦亡,太阴远世,外头的苦境到底是怎样的情况?!’
‘等等,我想起来了,望冥地界不就是以星辰光辉照明吗?’
而能够随手撰写出一本神通书的,又该是何方神圣?
“你这小狐狸,心思倒是不少。”
似是察觉到安生心中所想,抱着他的女人轻笑着说道,狐狸当即浑身僵硬,收敛心神,不敢再胡思乱想。
而这时,那铜鉴散发的清辉愈发炽烈,吸引住了安生的注意,他悄咪咪望向鉴中,瞧见了一轮纯白色的明月……
等等,那月华之中,分明有一道女子的身影。
安生瞳孔睁大,终于看清了那月中女子。
正是季幽兰!
此时女道人的双眸已经完全化作纯白之色,绝美的容颜仿佛在颤抖着,两道帝流浆似的光华自双眸流淌下来。
更重要的是,季幽兰的眉间出现一道裂纹,深可见骨,就像传说中的第三目。
她的状态相当差,笼罩着周身的华光不再凝练,一身道行不断填入那太阴丹位之中,却无法真正压服,塑成金丹。
‘她要撑不住了!’
安生并不清楚季幽兰正在和丹位角力,他只知道她的状态看起来很差,眼看就要控制不住体内不断涌出的月华了。
‘坏了,要是她成不了,谁来对付陈氏的金丹?’
安生心里默默为季幽兰打气,纵使他并不喜欢对方,但可这关系到他自个的小命。
‘一定要成啊。’
“呵。”
轻笑声在耳畔回荡,安生只觉身子一轻,落入了书案上,他错愕地环顾四周,这仙家阁楼中已是空无一人。
四周云气缭绕,只留下书案上的铜鉴和那记载着神通【代阴度夜】的书卷。
“代阴度夜……”
安生左顾右盼,那位走了?怎么把这神通书落下了?
他心中惊疑不定,眼神却不自觉落在了书卷上。
第45章 冲师逆徒
“她要撑不住了……”
只见那虚幻飘渺的广寒宫开始颤抖,无尽华光不再凝练,开始出现破碎之感。
陈氏真人开口说道:“能观摩一次丹位道韵,对你也算大有裨益。”
这国师算是陈氏年轻一代中的翘楚了,让她来这井中天里修行,也是为了感悟古道气象。
当今苦境,失了往日的阴阳格局,诸多道统沦丧,很多高深的神通术法都失去了修行的土壤。
只有极少数洞天福地里,会留存着太阴太阳的光辉,但那些多半掌握在顶尖势力手中。
眼下这井中天,还是陈氏花了大力气,才从问天宗灭亡后形成的恐怖灵墟中带了回来。
没有谁猜得到,一门三古道,双尊六金丹的问天宗,竟然会覆灭于一夜之间。
那场战斗留下的灵墟,时至今日依旧是苦境众生的禁地。
而昔年尊贵至极的太阴道统,如今也只剩下一位筑基修士在苦苦求丹,眼看也快要支撑不住。
‘大抵是天命变了……’
这些更加晦涩难明的事物,便是金丹真人也无法说得清道得明,陈氏真人眼中也浮现出一丝感慨。
……
无边纯白月光中,有着深深压抑着,痛苦的呼吸声——那是季幽兰口中发出来的。
仙基尽碎,此时就是她整个筑基生涯中道行最巅峰的时刻。
但无论她如何运转道功,就是无法将那太阴丹位融于己身。
太阴是诸阴之首。
一介筑基小修,如何压服太阴丹位?
季幽兰早就知道,太阴娘娘不在此世,若祂老人家还在,必不会放任太阴道统没落至此。
可为何,为何祂留下的丹位,不愿她成丹?
“娘娘,问天到底何罪之有……”
女道人的身体愈发颤抖,那张绝美的脸庞上布满一道道纯白色的月牙纹路,首尾相连,每一道都在闪烁着明亮的月光。
一身道行已经尽没于丹位,她已求无可求,只凭最后的性命不让丹位离体。
但这也只是最后的顽强罢了……
【一定要成啊】
恍惚中,季幽兰似乎听见了这么一句话,那声音无比熟悉,让她不禁潸然泪下。
‘师尊,幽兰果然还是……’
下一秒,那一直与她角力的丹位突然间安分了下来,明月与破碎的仙基转化出的庞大道行,共同在季幽兰面前凝练出一枚仿佛万千光华汇聚的玄丹。
‘这是——’
季幽兰一下子明悟过来,上前一步,将那枚玄丹吞入腹中。
在陈氏真人不出所料的目光中,幻彩之中的宫殿开始重重坍塌,破碎。
她抬了抬眼,准备出手将无主的两道丹位再度封存在洞天之中,只是蓦然间,已经坍塌的广寒宫内。
一轮皎洁明月冉冉升起。
“这不可能!”
这位真人破口而出,神色阴晴不定,难不成太阴娘娘从天外回来了?
‘不可能,道主归来,整个苦境大概都会天地翻覆,自己不可能没有察觉。’
这位真人的脸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她无法理解,但无论她理不理解,季幽兰这一成功,这洞天内的气象就又变了。
不仅如此,怕是还少不了一场斗法。
……
季幽兰站在月光中,完全亮白色的双眸仿佛透过无尽时空的阻隔,看到了站在岁月深处的一道道身影。
为首一人俊眉修目,眉心一点星纹,宛若仙神临尘,他静静凝视着幽兰,眸中秋月平湖,一如往昔。
女道人眼底泛起涟漪,口中喃喃。
“师尊……”
“幽兰,你情火不灭,金丹难成,退去吧。”
那人淡淡说道,季幽兰只是泪如雨下。
她知道,这是丹位的道韵幻境所化,意在让修士明心见性。
到了这一步,金丹就算是成了,若她此刻退去,则相当于亲手放弃了丹位,成为空位金丹。
“还请师尊原谅幽兰大逆不道。”
她轻声说道,而那明光中的男人似乎也明白了什么,不再言语,眉间星纹隐隐有清辉闪动。
但下一秒,这丹位幻化出来的男子就愣在原地,身后的影子显化出季幽兰的模样,自身后将他拥入怀中。
太阴术神通【弄清影】
月华绽放,将男子的幻象冲碎,化作一地雪白的星辉,季幽兰并没有功成的喜悦,绝美的脸上怅然若失。
道韵幻彩重新回到她体内,王城之上的奇景消散,女道人伫立在半空中,月白色道袍随风而动,貌若天仙,气质高远,眉心多了一道银色的月挂纹路。
有道是:三十六转天仙记,玄明金丹无上功。
季幽兰不曾开口,却有一道空灵飘渺的声音当空散开,回荡在整个井中洞天内:
“上仪问天季幽兰,是日求得太阴丹位,丹成玄紫,九天十地共鉴。”
一只小狐狸从半空中打着旋掉了下去,狐狸脸上很人性化地流露出大写的懵逼。
‘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干嘛?’
“让道友久等了。”
季幽兰瞥了一眼掉下去的小狐狸,没有在意,转头望向天边一身黑色火袍的女人。
也好在她是成了,否则陨落时的异象应当会将整座王城冻成冰雕。
“你去把城里的修士都杀了,包括那只狐狸。”
陈氏真人面色平静地说道,身后国师领命,也不见她如何动作,周围云层又化作滔滔火海。
这位厉火真人甚至没再多说一句话,便驭使着厉火朝季幽兰袭来。
对方是尊敬的太阴丹位金丹,但到底也只是刚刚丹成,真斗起来还不好说。
厉火本身暴戾恣睢,能打就绝不多哔哔,眼见季幽兰丹成,坏了洞天的气象,当下怒上心头,引动神通。
季幽兰冷哼一声,惯用的拂尘勾起万千月华,与厉火碰撞在了一起。
这井中天本是问天宗的灵宝,她来此地只能算是物归原主,也不会退让。
两位金丹在天上打斗,不时有一道道光华和一团团黑火从天而降,引得王城颤动不止。
“小白!”
李瓶儿眼尖,远远瞅见一个小白团子从天上落下来,连忙冲了过去,将它抱在怀中。
第46章 没得选
“小白!”
安生从天空中坠落,脸上仍然满是恍惚之色,他道行太浅,先前的道韵幻彩对他的冲击太大。
明明狐狸走的是【幻惑】路子,他却分辨不出真假虚实,完全沉浸在那宛若仙神所居的天宫中。
不仅如此,他还走进了一间空无一人的楼阁,从那案桌上摆放的铜鉴里,看到了正在求丹的隐娥道人季幽兰。
安生依稀记得当时女道人的状态很差,没想到在他看了之后,突然峰回路转,凝结出一枚如万千华光所化的玄丹。
季幽兰将那玄丹吞入腹中,眉心裂痕弥合,华光尽敛,化作纯白色桂纹。
然后幻彩消散,安生惊醒过来,自己在从急速的下落之中。
“小白!”
好熟悉的声音,安生有些懵圈地想着,自己难不成还在做梦吗?
下一秒,他就落入了一个温暖而亲切的怀抱中。
‘这个感觉和味道,有点像瓶儿,但应该不是,她没有这么大……’
狐狸下意识地踩了踩,一抬头,狐狸脸上很人性化的显现出见鬼的表情。
‘我超,你怎么会在这里?!’
“小白!我就知道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还有师尊,师尊她……”
李瓶儿举着狐狸的身子使劲摇晃,安生总算从一开始的震惊中反应过来。
“瓶儿,你你你,你怎么也在这里?”
“我不在难道你就可以为非作歹吗?!”
少女眼睛红红的,对着安生质问道。
“不,现在先别说这个,快点离开这里,这里很危险!”
安生左顾右盼,早在先前落下月华降下厉火时,四周的居民和卫队们早已跑光……
喔,陈萱琳还留在那,只是气息奄奄,应当是失了王朝气运被反噬了,没有逃走,只是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地望着天空。
安生只是瞥了一眼,就不再理会,随后焦急地对瓶儿说。
“我可以解释的,我们快些走,一会打起来再走就来不及了。”
李瓶儿还想说什么,安生已经伸出小爪子堵住了她的嘴:“瓶儿,相信我这一次,我们快些走。”
一人一狐狸对视着,李瓶儿听得出安生的语气不像在开玩笑,总算是点了点头。
“好,我们边走边说。”
她牢牢将狐狸抱在怀中,生怕被安生逃了去,经过先前和芊芊藏身的地方,那栋阁楼已经坍塌成了废墟。
李瓶儿也顾不上她了,只能希望芊芊平安无事,随后抱着安生朝城外跑去。
“……”
陈萱琳表情木讷地望着天空中光怪陆离的景象,黑色的火焰和纯白的月华交织成绚烂的烟火,在她的眼底升腾着。
‘终究,还是不成。’
身后响起脚步声,这位女国主没有回头,只是自嘲地笑了笑。
“阿姐,你来杀我了?”
井国的国师走到她身后,目光闪烁了一下,道:“对方是问天宗的余孽,道行高深,你一时被蒙蔽,情有可原,待此间事了,随我回族里,我会向族姥求情。”
“呵……”
陈萱琳眼底倒映着漫天的华光,同为嫡系,一者惊才绝艳,早早筑基,一者身无灵窍,修行无门。
上天何等不公。
时至今日,陈萱琳已是心如死灰,那陈氏的筑基女修见状,也只是叹了一声。
“我去杀人,你……好自为之吧。”
……
“瓶儿,快一些,趁着天上还没打完,我们先跑得远远的……”
狐狸坐在少女肩头,仰起头看着头顶正在斗法的两人——他自然是看不见人影的,只有神通回荡的压迫感笼罩着整个天幕。
‘怎么会这么强?’
安生暗自咂舌,他在阴氏也是见过一次金丹的,正是给他批了【炉鼎命】那位。
当时那位好似半只脚已经踏入坟墓的老人给他的压迫感远没有现在斗法这两位来得强大。
‘还是说这洞天太小了,衬得她们俩个威能广大……’
李瓶儿不停歇地跑着,偶尔忧心忡忡地望一眼天空,想要停下来,却在安生的催促下继续逃跑。
此地已是离了王城足有数里,少女自己都没想过她能跑这么快。
在季幽兰求得丹位的那一刻,李瓶儿卡了数个月的关卡应声而破,达到了炼气六层。
女道人并没有信口雌黄,她求得丹位,贵不可言,李瓶儿作为她当前唯一的弟子,蹭了她师尊的命数。
再加上安生给的一缕命数,虽然李瓶儿自己还没有察觉,但现在的她,修行太阴道统已经是一条坦途。
“小白,师尊她到底……”
李瓶儿望着天空,忍不住停下来问道。
“她已经求得丹位,是金丹真人了。”
安生回答道,明明已经跑出很远,但不知为何,他心中仍然悸动不安。
“所以那些事……真的和你们有关?”
李瓶儿语气复杂地问道,见狐狸还想回避,她加重了语气。
“小白,快回答我。”
安生见李瓶儿这副模样,有些无奈道:“瓶儿,修行一事就是如此。”
这已经是承认了,李瓶儿脸上的血色褪去,显得很是苍白,她咬了咬唇,说道:“什么就是如此,修行,修行就可以罔顾她人的死活吗?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
“只要能证得那虚无缥缈的道果,别说死多点人,就是世界因此毁灭,也在所不惜……”
安生轻声说道,澄澈的瞳孔里倒映出一道燃烧着黑色火焰的身影,她从王城的方向朝这边走来,每一步都掠过长长的一段距离。
“你师尊没得选,我没得选,你也没得选,我们都没得选。”
安生从少女肩膀上垂下尾巴,将内里藏着的玉简交到李瓶儿手中,然后轻盈一跃落在地面。
他并未回头,眼底燃起粉红色的火焰,这处王城外的郊区上空,莫名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轻柔的雨丝里夹杂着一片片纷飞的桃花瓣,看上去美轮美奂。
“瓶儿,快逃吧。”
少女愣了一下,不远处的地面陡然间迸发出一道黑色的火柱,一袭火纹黑衣的女人从火焰里走了出来。
冰冷的视线从那双化作火焰的瞳孔中投射过来,刺骨的杀意和焚尽一切的热浪如海啸肆虐而来。
“逃?你们谁也逃不掉。”
第47章 大梦初醒
“逃吧,瓶儿,逃得远远的。”
安生轻声说道,蓬松洁白的尾巴尖端也燃起了迷离的粉红色火焰,尾巴摇摆之间残影自生,火光旖旎。
远远望去,那只小小的狐狸身后似乎远不止一根尾巴。
李瓶儿看向那黑袍女子,只见那人大半个身子都燃烧着漆黑的明亮火焰,火光深邃刺目,喷涌着几乎实质的焚风,刮得她脸颊生疼。
如果不是少女下意识运用了明光术,护住身体,只是对方仙基运转时鼓动的焚风,就足够把她烧成重伤。
哪怕有师尊季幽兰求丹成功的灵氛加成,李瓶儿也感觉自己体内的灵气在飞速消耗。
漫天桃花瓣泛起迷离粉光,周围光影变化,幽香弥漫,安生没有犹豫,直接动用了自己最大的依仗。
春思雨!
术法【桃花障】就隐藏在淅淅沥沥的雨丝之中,纷飞的花瓣环绕着狐狸的身体,安生开口问道。
“你和陈萱琳什么关系?她可一直在等你。”
黑袍女修闻言,瞳孔的火焰晃了晃,露出一个森然的笑容。
“很好。”
大地开裂,一道道漆黑火柱拔地而起,熔岩在地面流淌,滚滚烟尘在焚风的吹拂下升上天空,将纷飞的桃花雨席卷一空。
厉火术神通:【修罗狱】
四面火柱燃起的烟气相互勾连,顷刻间造就一座酷烈森严的黑火牢狱,滚滚烟尘遮天蔽日,要看就要封堵所有出路,将安生和李瓶儿困在其中。
‘明光术支撑不了多久……’
少女面色惨白,却听见自家狐狸用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对自己喝道:“快逃!”
安生神通被破,气息动摇,唇角已是渗出一抹殷红,却也顾不上自保,尾巴上升腾出迷离的幻光。
李瓶儿随身携带的小草人被触发,在火狱封闭之前被换了出去,摔倒在草地上,目光怔怔地看着那已经封锁的黑狱。
安生松了口气,正待施展幻术,却只觉黑色火光一闪,一股无匹巨力摄住了自己的身躯。
“不要急……她也跑不掉。”
陈氏筑基一手掐着狐狸的身子,语气森然,漆黑的厉火在她的控制下一点一点焚烧着狐狸的身体。
她本可以在顷刻间将这畜生烧成灰烬,却要用这种方式,一点一点将它折磨至死。
昔日纯白无瑕的毛发被烧得焦黑开裂,无法想象的痛楚煅烧着每一分血肉,这种感觉难以用言语来形容。
‘真疼啊……’
安生迷迷糊糊地想着,脑海中的思绪正在飞快远离。
筑基女修手掌用力一握,安生只觉眼前一黑,死死攥紧的小爪子松开,一枚晶莹的东西掉落在地面。
“嗯?”
女人发现面前大半个身子被自己烧焦的畜生,那狐狸唇角微微上扬。
‘我看错了么?’
再一眼,那狐狸分明已经昏死过去,女人于是垂下眼眸,望向那掉落在地的晶莹东西。
那东西她认得,是洞天中那灵玉的碎片,拜这畜生所赐,已经碎掉了。
毕竟是曾经容纳过太阴太阳两道丹位的灵宝,兴许还有些神异之处。
她这般想着,将那残玉摄入手心,只见内里的的确确流转着两色玄光,循环往复,呈现出玄妙难言的两仪图景。
‘这是……’
只见那两色玄光轮转的速度愈来愈快,最终在达到某个极限时,平衡被打破,一道刺目白光从中迸射出来。
代阴度夜:两仪玄光。
正沉浸其中的女修来不及反应,被那光芒直直贯入眉心,表情愕然,向后退了一步。
漆黑火狱无声崩解,周遭已经化作一片死地,仍然残留着恶毒的火毒和致命的高热。
不远处望着这边的李瓶儿见状,身子一颤,待到看清内里景象,在眼眶里打着旋的眼泪立时涌出。
那先前还气焰滔天的筑基女修就像木头人般呆立着,眉间有一道血洞。
而在她的脚下,有一团黑色的,黑色的……
李瓶儿心里一颤,仿佛要从嗓子眼奔出去,滚烫的血在脸颊和瞳孔中穿梭。
“不,不要……”
她不要命似地跑了过去,完全罔顾地面残留的火毒灼烧,颤抖着将那团小小的,黑炭般的东西捧起来。
她终于再无法忍耐,嚎啕大哭起来,泪水滴落在已经失去生机的狐狸身躯上,溅起一点点晶莹的星辉。
“……”
许是这一丝泪水中蕴含着的灵气化入体内,又或许是最后的一缕性命作祟,狐狸的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在少女又泛起希冀的目光,困倦地抬了抬眼皮。
“瓶儿……别哭,了……”
“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
少女的瞳孔放大到了极致,唇角颤抖着,却说不出一句话。
却见怀里的狐狸气息愈发微弱,口中支离破碎地喃喃着。
“我们会再见的……”
“在岁月的尽头。”
“小白!!”
……
屋中的灯火早早熄了,有阴月璃的命令,侍女梨儿也不敢打扰安生休憩。
漆黑的房屋里一片寂静,隐隐约约能听见微弱的呼吸声,榻上之人应当伤的很重,气息起伏不定。
“太阳沦亡,太阴远世,感怀苍生苦楚……”
恍惚中似乎有人在耳畔喃喃,声音很轻,又像洪钟回荡,将睡梦中的少年惊醒过来,冷不防坐直了身子。
“嘶——”
这一坐直,牵动了损伤的经络,疼得安生嘴角抽动,不住地吸气。
‘真疼啊,厉火……’
他想着,那火最擅损毁生机,更有无比酷烈之火毒,被烧上一回,哪怕没有当场毙命,往往也活不了多久。
‘怕是也毁了容。’
安生这般想着,正想寻个铜镜瞧瞧自个被烧成什么模样,才刚动弹身体,经络处就又传来阵阵刺痛。
“不对,这不是厉火的伤!”
他这才真正如梦方醒,回想起自己这一身伤势是阴月璃强行给自己突破炼气四层时留下的。
安生环顾四周,眼底残留的所有蜃景都如水中倒影般消失,李瓶儿的身影也不见踪迹,眼前只有自己陈设整洁的房间,心中恍惚:
“当真梦里不知人在梦,醒来不知人未醒……”
第48章 神通疑云
不知过了多久,天空中洒落一道皎洁月华,季幽兰的身影出现在李瓶儿身旁。
她抬了抬眼,轻轻挥动拂尘,月光洒落,四周散布余热的地面迅速冷却,少女身上被火毒灼出的伤痕也开始弥合。
但李瓶儿只是抱着狐狸烧焦的尸体,一言不发。
季幽兰垂落眼眸,她刚刚求丹,就和人斗法,同样气息不稳。
陈氏底蕴深厚,她孤家寡人不说,还带了个拖油瓶,也不想恋战,打退对方之后就来寻李瓶儿,准备离开此地。
女道人瞥了一眼李瓶儿怀中的狐狸,又望了一眼那同样没有气息的筑基女修,心中泛起疑惑。
‘那狐狸有些小术,竟能杀得了筑基?陈氏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走吧,随为师离开这座洞天。”
季幽兰说道,李瓶儿抬头望着女道人,嘴唇微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终只是低下头,凝视着怀中没有生机的小狐狸。
‘小白是不会骗我的。’
……
这对师徒走后不久,又有人来到这里,她仔细看了一眼筑基女修眉间的伤口,清丽秀美的脸上浮现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哎呀,给他跑了。’
她似乎有些伤脑筋地挠挠脑袋,随即又露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甜美笑容。
“那就下次吧。”
随着天空中的诸多异象消退,太阳沉没,夜幕降临,却不再有月亮升起。
……
另一边小白,哦不,安生下了床榻,有些不适应地把身子挪到门边,推开门,一阵寒气扑面而来。
一双闪着冷光的漆黑瞳孔出现在面前,安生心里一惊,随即又松了口气:“梨儿姐。”
“公子,您终于醒了……”
魂侍开口说道,温婉的声音颤抖着,安生能听出其中的担忧和哀苦。
他想了想,问:“我睡了多久?”
“快一天了。”
安生点点头,神色自然道:“梨儿姐,劳烦替我去无忧府求些伤药,我便不出去了。”
“公子,主上已经为你留好了。”
梨儿说着,从那由雾气凝结的飘忽不定的袖袍内探出一只苍白瘦削的手掌,其上捧着一个精巧的窄口玉瓶。
安生接过玉瓶,晃了晃,从声音判断里面应当有三到五枚,他抬了抬眼,眼底泛起若有似无的粉光,脸上适时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我身子弱,梨儿姐再去帮我求些滋补的草药可好?”
魂侍女子漆黑瞳孔中的雾气晃了晃,内心生起无限哀怜,当即应了下来。
在她转过身的这一刻,安生手指掐了个诀,眼眸中的火光一闪而过。
‘摄。’
梨儿似有所感,心中好像不那么苦闷,但不明所以,徐徐飘远了。
安生深吸一口气,缓缓将那一缕哀思炼化入体,他在那宿世记忆里度过了数年光景,这边却只过了几个时辰。
《宿世身》这门神通当真匪夷所思,如果一个人能自由地回到过去的记忆中,那这世上的诸多隐秘便等于完全向他敞开。
更诡异的是,在体验宿世记忆时,安生隐约察觉自己身体里还藏着另一个意志。
属于【他我】的意志。
‘这可不行,在虚假的记忆中还受桎梏,神通岂是如此不便之物?’
安生暗自想到,兴许他需要寻些术法,压服【他我】的意志。
‘反正只是过去的宿世记忆,再如何不择手段最后也都是假的……’
这念头一从脑海中浮现,少年便觉得心里泛起一阵不安。
他回忆起以狐狸之身和少女李瓶儿相处的时光,一时间眉目低垂,脸色阴晴不定。
‘当真是假的吗?’
他在那梦中修行幻惑之道,但现在自己却也说不清其中真假,这门神通扑朔迷离,又偏偏是自己仅有的依仗。
安生深吸一口气,虽然依旧觉得如鲠在喉,但他拎的清轻重缓急,很快调整好情绪,开始清点自己的收获。
最大的收获自然是习得了青丘正统秘传功法——《七情种火诀》。
这门功法可采撷世间情火,种入体内,狐属可以借之修成心火狐,七种情火各有神异,能修炼心神通,惑心于无形。
欲炼此术,先要习得前置术法【桃花障】,安生方才便是在伺机试验,暗中摄取了梨儿一缕哀思。
‘术法神通果然与性命相连!’
自己在宿世记忆中习得的术法和神通,只要有足够的修为支撑,回到现世依然能够使用!
少年眼里现出一抹喜色,现在的他和狐狸小白的区别只在于小白有季幽兰赠予的七情爱火,他则需要重新提炼情火。
安生按捺住心里的激动,匆匆回到书桌上提笔书写——
《太阴炼形妙法通解》
这就是第二个收获了,上仪问天宗的太阴筑基功法。
安生最后将玉简交到了瓶儿手中,他自己并没时间参悟,只是偷偷瞄过一遍。
季幽兰在这门功法上并没有防着他,一来他没有炼气期的吐纳功法,二来狐狸已经走了心火狐的路子,并修出了神通。
道统已定的前提下,安生拿了功法也没有用处,除非他狠下心散去一身道行重头修行,否则注定与太阴无缘。
但这一部《通解》却并非只能用于筑就仙基,【太阴炼形】四字博大精深,包罗万象。
从对灵物的提炼到炼制丹药,乃至妖物化形,诸多造命蜕凡,避死延生的术法都有涉猎。
安生担心自己被魂侍监视,这才将梨儿支走,匆匆将能够记忆和理解的篆文抄录下来。
‘还有一道神通,名为代阴度夜,能驱使两仪玄光,分化昼夜,维系物象……’
安生笔尖一顿,满脸错愕。
‘这是什么神通?我几时学的?!’
少年惊疑不定地看着书页上自己写下的【代阴度夜】四字,表情像见了鬼一般凝重。
他的脑海里有这道神通的修行道轨,但却不记得是在哪里学得的。
这种记忆被割裂的感觉让安生内心涌现出巨大的惶恐,就好像……有人把相关的知识塞进了自己脑子里。
‘和【万化他我宿世身】,何其相似!’
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推着他修炼这些神通。
要知道,神通不比术法,神通是修士感应道统丹位的敲门砖,每一道神通,都有对应的仙基和道统。
常见的神通一般被分为三类——
术神通多是物象变化,或五行相生相灭,或清浊转化,虚实变幻。
身神通用于自身,在瞳在耳,天视地听,在手在足,分金断玉,神行无距。
心神通相对少见,修行方法是各大玄门正宗的不传之秘,非常难成。
如季幽兰的【广寒心】,对己可以维持波澜不惊,豁免幻术,对敌可封冻心神,同阶交战立于不败之地。
而【宿世身】这道神通,安生别说是看出它对应的道统,就连类别都难以判断。
‘传说还有一种最为稀少的命神通,有鬼神莫测之能,就是不知……’
安生也只是听阴山学堂的讲师粗略讲过,神通的知识对他们这些炼气小修来说太过高深,那是筑基往后才要考虑的事情。
‘至少我知道【代阴度夜】是太古星辰道的神通。’
安生在心中苦笑道。
太古星辰道,在苦境被归在【上巫】道统,后来上巫没落,当今的巫民主修咒术,于是命名为【后巫】加以区分。
‘得再寻些古籍来比对……’
第49章 示弱
在宿世记忆里经历的数年光景太过深刻,安生有时候会陷入短暂的恍惚——
疑心自己其实是一只小狐狸,不应该用两条腿走路。
按理来说,他应当利用自己伤重这段时间,多尝试几次【宿世身】的神通,但每当心中升起这个念头,安生总会有一种大难临头的感觉。
‘倘若自己强行施展神通,一定会发生很坏很坏的事情。’
修行者有道行加身,神异自现,对这些虚无缥缈的预感,安生向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至于可能是什么很坏的事情,抱歉,安某不想知道!
主打就是一个信邪好吧。
“我的好弟弟,你在想什么?”
安生此时穿着一件单薄的月白色睡衣,坐在亭台的石椅上,而阴月璃则跨坐在他的大腿上,一手搭在他的肩膀,一手抬起他的下巴,居高临下俯视着他。
她的声音有着异样的磁性,让安生莫名联想到了骨骼抽枝生长,相互摩擦的画面。
“乖一点,不要再动歪心思了,不然我会很为难的。”
如瀑的黑色长直发垂落,拂过他的脸颊,少年的鼻腔内满是迷离的幽香。
阴月璃身上总是带着这种淡淡的香气,安生知道,这是【千鬼曳】,一种只生长在骸骨上的花朵。
‘太近了……’
安生只觉香气愈发浓郁,让他的大脑开始阵阵发晕,那头漆黑如瀑的长发不时扫过他的肌肤,带来丝丝搔痒的感觉。
安生没有说话,突然感觉脖颈处一阵刺痛的冰凉。
那是阴月璃不知道何时,用洁白的牙齿轻轻咬了上去。
“弟弟,你好香啊。”
明明她自己身上散发着更加浓郁的幽香,却像是被安生的味道吸引住了,阴月璃一边抱住安生,一边俯下脑袋,唇绯和鼻尖抵在脖颈处来回磨蹭,一边含糊地喃喃道。
并没有用力,相当暧昧旖旎的模样。
对阴月璃的举动,安生不算意外,每一次她把自己整得伤痕累累之后,第二日就会变得温婉柔媚。
这一次也不例外,在安生醒后不久,阴月璃就又造访了这间宅邸,有她在这里,魂侍梨儿压根不敢踏入院门半步。
她先是仔细检查了一遍安生经络受损的情况,再亲自把少年抱到庭院的亭台内,用平和许多的灵力对他进行温养。
看向安生的眼神里满是心疼和爱怜,仿佛昨日暴虐残忍的女人并不是她,甚至不惜耗费宝贵的时间和灵力给他处理伤势。
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安生以前总是很困惑一个人怎么能既暴虐又温柔,后来渐渐明白了。
她大抵是希望安生能够爱她,但安生太聪明,她藏不住心里的欲求和邪念。
没有人会爱一个想把自己做成法器的女人。
在意识到这一点时,阴月璃就变得喜怒无常,残忍酷烈,可每次施暴之后,又忍不住想要补救——因为她心里还是有着幻想,幻想少年会爱上她。
阴月璃就是如此矛盾的一个人。
所以每当她进入补救环节时,往往会满足安生的一些小要求,在物质方面,她相当大方,炼气所需的耗材灵物予取予求。
在修行《七情种火诀》之前,安生还无法精准把握对方的情感。
但现在,那团摇曳着爱欲味道的粉色火焰就在他身边熊熊燃烧着,火光的炽烈程度可以跟季幽兰那一团媲美。
‘不是,原来你来真的啊!’
安生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该笑还是该哭。
‘早知道她是个变态,没想到还是个病娇……’
似乎因为被蹭得发痒,安生扬起头,主动露出脆弱的脖颈,方便阴月璃动作,但女人却反而把头抬起,两人对视着。
少年的眼神不同于往日的惊惧和憎恶,反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里面。
‘是什么呢?’
她心里一动,听见安生先一步开口说道:“月璃,你想过与我结为道侣吗?”
此言一出,那缕只有安生能瞧见的粉色火焰剧烈摇曳着,拉扯着四周的光线。
她作为筑基修士,心境起伏本不应当被安生如此轻易地把握,但奈何这句话的杀伤力实在太强。
安生在外人面前一般叫她恩主或者璃姐,独处时通常直呼阴月璃,像这般认真地称呼月璃也是从未有过。
更别提后面那句话……
阴月璃的心跳速度一下子攀上巅峰,滚烫的血液涌上那张温婉美艳的脸庞,眼神一下子变得迷离起来。
“好弟弟,你又想玩什么花样?”
安生低眉道:“你出身高贵,早早筑就仙基,我只是一个外姓炉鼎,自知配不上你……”
阴月璃目光闪烁,似是想要判断安生话里有几分真情实意,但她的心潮失了平静,爱火正旺,只会觉得面前的安生越来越讨人喜欢了。
“这些年,被你关在这里,哪里都去不得,跟人多说几句话就要被你打骂……”
“我那是为了你好。”
阴月璃忍不住开口说道:“族中那些女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她们靠近你都是有企图,要么是图你的身子,要么是想用你来试探我……”
“那你呢,你图我什么?骨头?”安生反问道。
阴月璃搂着少年的双手用力收紧,回答道:“我要的是你这个人。”
“她们都想要通过你达到某种目的,只有我,在你被批命之前就选中了你……”
女人难得敛去了脸上的笑意,双眸直直地盯着安生,强调道:“只有我,要你这个完整的人,从皮囊到骨血,三魂七魄,你的一切都是我的。”
‘龟龟,这是什么宣言……’
安生心里恶寒,关键那团爱火还越烧越旺,如果不是害怕被对方察觉,他现在将爱火采撷出来,炼化入体,必定大有裨益。
“是么,我明白了。”
安生神色平静:“所以你占着我,自己不吃,也不给别人碰,是为了把我完整地炼成法器。”
“……”
阴月璃陷入了沉默,虽然两人对此都心照不宣,但这还是安生第一次跟她摊牌明说这件事。
一旦提及此事,原先的旖旎气氛顿时荡然无存,只剩下刺骨剜心的寒风。
‘这是不能碰的滑梯啊……’
眼见女人眼神变得幽邃渗人,安生笑了笑,轻声说道:“我累了,也想开了,倘若当年不是你,我应当早就死在枉死堂中。”
“横竖都是死,现在这样还多活了些时日,叫你一声恩主也不算叫错……”
他伸出手,主动揽住了对方的腰,阴月璃身体微微一颤,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震惊表情,竟然任由安生反过来抱住她。
“我认命了,那就这样吧。”
安生闭上双眼,贴靠着一处柔软,声若游丝地喃喃道。
女人听得真切,狭长的眼眸里的冷意褪去,荡漾着复杂的情意,艳红的唇绯动了动,却没有说出一口话,最终也缓缓阖上双眼。
‘我没得选……’
淡淡的白雾自池水中升腾,将这座静雅的亭台淹没在一片朦胧之中。
第50章 无生阁
往后几日,安生都待在宅邸休养,那一日对阴月璃的主动示弱取得了大成功,效果拔群。
阴月璃对他的态度有了明显改善,看管上也放松了许多,甚至应允他去参加月末的幽猎。
所以这一日,虽然伤病未愈,安生也难得离开宅邸,独自来到一间看上去并不起眼的小阁楼前。
四周荒草丛生,似乎久无人烟,小楼的大门紧闭着,门口没有人看守,两侧挂着两盏白色的灯笼,内里燃烧着幽绿色的鬼火。
安生罔顾这诡异的氛围径直走了过去,在临近大门时,两盏白灯笼中的火光陡然间变得旺盛起来。
两道蜿蜒蠕动的烟气从灯笼中弥漫出来,交织着化作一张森然的鬼脸,它凑到安生面前,嗅了嗅。
“是你啊……”
鬼脸发出浑浊不堪的声音,伴随着一阵邪狞的笑声,又像蛇一样慢慢缩回灯笼里。
“还是这么香甜可口。”
火光黯淡下去,楼阁的大门无声打开,内里看不见任何事物,只有一片漆黑。
安生神色如常地走了进去,这座不起眼的楼阁就是阴氏的炼器炼符之所,名为无生阁。
枉死堂,无生阁,无忧府,阴山学宫。
在阴氏这些年,他除了自己的住所外,也就只去过这四个地方。
枉死堂封存阴灵怨鬼,无生阁炼器炼符,无忧府炼药,学宫则是修习道经典籍。
除此之外还有供人斗法的青冥台,祭祖的通天殿,阴山之下狩猎鬼物的黑渊,这些地方他不曾去过。
再过两日,就是学宫学徒们组团去黑渊狩猎鬼物的日子,这对阴氏儿女来说算是很普通的月常活动,他倒是头一回参与。
主要是此前阴月璃看得严,不给他去这些地方,她对自己的后辈女修们相当提防,严禁安生和她们有过多的接触。
难得这次松口了,安生便借此机会来无生阁挑选一件捉鬼的法器。
少年在黑暗的甬道中穿行,耳畔不时响起窃窃私语的声响,他没有停顿,一直到尽头处泛起一缕黯淡的白光。
他加快脚步,走进光亮处,终于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个极宽敞的大厅,并没有多余陈设,左侧有一道弯曲的楼梯通往上层,大厅深处的墙上开着三扇门。
楼上是筑基的区域,不是他能去的,供炼气修士使用的法器耗材都在楼下,三扇门分别对应着三个不同的道统。
阴世道统是一个统称,细分的话有幽魂道,白骨道,尸阴道,这三者一个比一个阴间。
安生要找的是拘魂一类的法器,于是走进了第一扇门,跨过门槛时仿佛经过了一层水流般无形的屏障,随后就瞧见一座死气沉沉的阴森殿堂。
数不清的半透明游魂在殿堂内飘荡着,它们的脖子上都套着一条漆黑的锁链,有的额头贴着符纸,有的双手捧着器皿,有的则穿戴着灵光内敛的器皿,五花八门。
每一道游魂的魂体上都显现着密密麻麻的金色篆文,这些是说明书,它们身上的物件就是可供挑选的法器。
安生对此已经见怪不怪,幽魂道这还算好的,隔壁白骨道全是咬着说明书的骷髅头。
至于尸阴道,一进去就是一具具从殿顶垂下来的尸体,男女老少皆有,任君挑选。
安生在这些被锁链束缚住的游魂中穿行,分辨着它们魂体上闪烁的篆文。
‘摄生咒印,怨憎曲,枯心木,剃魂符……有了,拘魂令。’
少年在一道手捧令牌的游魂面前顿住脚步,从怀里取出一道黑色的竹签,放在那游魂手中,取走了那枚令牌。
这竹签是阴月璃的月俸之一,她偶尔心情好的时候会给安生一些小玩意,也包括这种竹签。
这种黑色的签品阶最高,能在无生阁里任选法器带走。
像安生这种外姓炉鼎,多打三年工可能都换不到这么一件法器。
那道游魂立在原地,接过竹签后缓缓退入黑暗中,再次走出来时手中又捧着一面漂亮的小旗子。
安生没有理会,他没有修行幽魂道的想法,要魂幡也没用,那玩意祭炼起来麻烦,而且每日都要泡在黑渊里头捉鬼。
他又四下看了看,用一小把白签换了一截枯心木,正准备转身离去,身后却响起了一声咳嗽。
安生心里一惊,回过头,却见一位瘦骨嶙峋的老人家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小娃娃,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咳咳咳……”
安生二话不说,当场下拜:“参见真人。”
老人正是给他批命的阴氏族老!
当时第一眼见到,安生以为他只是一位病入膏肓的普通老者。
直到那些阴氏嫡传跪得一个比一个快,他才意识到,这老人竟然就是坐镇阴氏的金丹真人,同时也是这无生阁的主人。
老人捂着嘴又咳了几声,浑浊的眼睛很吃力地分辨着安生的模样,好一会,才像恍然大悟似地说道。
“喔,我记起来了,你是跟着月璃丫头那个,真是个好命的娃娃啊……”
‘老登,你小心安某打飞你的医保卡!’
安生心里一句mmp不知当讲不当讲,虽然早在他批命之前,自己就已经被阴月璃盯上了,但等眼前这老头批命以后,整个阴氏的年轻一辈就都注意到他了。
老头也没有为难安生,只是摇头晃脑,缓缓说道。
“是个好命的娃娃,月璃那丫头是能成事的,你帮了她,多少也能蹭到几分命数……”
‘不,我非但蹭不到,还要被她做成xx玩具。’
安生心里冷笑道,却听见老者说道:“你是要去黑渊吧,把这个带在身上,兴许能派上用场。”
少年抬起头,瞧见老人从一旁的游魂手中取了个什么物件,随手抛了过来。
安生接住一看,那是一只由木头做成的鬼鸮,只有巴掌大小,栩栩如生,一双锐利的鬼眼正幽幽地盯着自己。
第51章 黑渊
阴山学宫外,一处僻静的庭院里。
“人还没来吗?”
这颇为不耐烦的声音来自一名小个子的少女,她看起来有些瘦小,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但没有人会因此小瞧她。
因为她身后背着一口模样考究,通体乌黑的棺材,规格至少可以容纳三个人,棺身贴满了黄色符纸。
这女修背着这口大黑棺,看起来就像常人背着背篓一样轻松惬意。
“小渌姐,再等等,他答应过我会来。”
阴灵泽笑着安抚道,他出身高贵,容貌资质都是上等,在同龄人中说话很管用。
“阴月璃舍得放他出来?”
背着棺材的少女还没说什么,身边站着的另一位女修倒是狐疑地开口问道,这位脸上涂了很重的粉,整张脸呈现出异样的惨白。
“她可恨不得把他拿绳子绑在身边……”
“再怎么说都是自家人,总归是要多交流交流。”
阴灵泽开口说道,话虽如此,他其实也不太确定安生会不会来,毕竟这几日他人都没来学宫。
‘被阴月璃偷偷吃了也说不定……’
阴灵泽心中不乏幸灾乐祸地想着,却听见院门被叩响,他眼神一凝,抬手撤了封禁符,便见到他们口中谈论的少年推开门,探出半个身子往庭院内望了一眼。
瞧见阴灵泽几人之后,连忙走了进来,朝阴灵泽问候了一声,随后有些拘谨地跟两位女修问好。
“泽哥,让你们久等了……见过两位姐姐。”
小个子的女修挑了挑眉,目光毫无遮掩地打量着安生,言语间有些意外:“还真来了。”
“来来来,安生弟弟,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阴灵渌,叫她小渌姐就好,她可是族里有名的天才,炼气九层,我们这次可都要仰仗她了……”
阴灵泽看上去很满意安生的赴约,拉着安生介绍起两位女修:“这位是阴灵湫,湫姐,她修行的是幽魂道,炼气七层。”
安生从善如流:“小渌姐,湫姐。”
说着偷偷瞄了一眼小个子女修背后的棺材,他注意到,阴灵泽没有介绍她修行的道统,结合这口棺材,多半是尸阴一道。
这一道最是阴邪,哪怕在阴氏也很受忌惮,一般会代称为阴冥道统。
“那个女人在前,没有人算得上天骄。”
对于阴灵泽的夸奖,阴灵渌淡淡说道:“人齐了就出发吧。”
‘那个女人,是指阴月璃吧……’
安生目光闪烁了一下,阴月璃怎么说也是族姐,天资更是毋庸置疑,她却用那个女人来称呼她。
这阴氏的年轻一辈的女修对阴月璃好像都不怎么感冒。
阴灵泽于是朝着阴灵湫开口说道:“湫姐,劳烦了。”
她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面小旗子,样式上看应当是从无生阁中兑换来的。
只见魂幡上乌光吞吐,一头庞大的兽形幽魂被放了出来,模样有些像前世的犀牛,额头有独角,只是身材要圆上许多。
兽魂站定,翻涌着黑雾的眸子定定地看向安生,随后张开了深邃的巨口,嗷呜一声将四人一口吞下。
安生心里一惊,但阴灵泽三人都没有反应,而眼前兽魂给他的情绪反应也相当平静,于是他只是面露悸色,没有施咒自保。
果不其然,兽魂体内是一处迷蒙的空间,透过魂体能瞧见外面的景象,只是加了一层深灰色的滤镜。
双脚像踩在云雾上,但又站得稳,外面的光景迅速向后方掠去,有呼呼风声,应当是这幽魂已经开始赶路了。
阴灵泽三人的注意力一直放在安生身上,见他虽然没有失态,但面有惧色,阴灵泽于是笑着说道。
“安生弟弟是第一次乘魂牛车吧,倒还蛮镇定的。”
“泽哥莫要笑话我,方才真是被吓了一跳。”安生苦笑道。
兽魂腹中很快安静了下来,几人神色各异,安生低着头,两名女修都没说什么。
这里面空间有限,她们尽可仔细端详眼前这位传闻中的少年。
‘的确是生就一副好皮囊。’
安生和阴灵泽是不同的类型,阴灵泽眉眼要更阴柔一些,安生是纯粹的好看,每个细节都自然协调,怎么看怎么舒服。
虽然修为不济,但胜在养眼。
不知过了多久,风声渐消,只见阴灵湫手中的旗帜泛起乌光,裹住几人的兽魂发出一声低吼,化作滚滚烟气重新收入魂幡中。
被魂体加了一层滤镜的景象变得清晰起来,他们四人出现在一个巨大天坑的边缘,周遭可以瞧见三五结伴的身影。
不单有阴氏的人,也有一些像安家一般依附阴氏生存的小家族也派人前来。
‘这就是黑渊……’
眼前宛若天坑般的深渊极其广大,站在一侧甚至无法望见对岸,巨大的斜坡上生长着形状扭曲的枯树,树枝上挂着一个个模样骇人的布娃娃。
再往下,就只能瞧见黑雾翻腾,遮蔽视线。
‘难不成要下到这里面?’
安生咽了咽口水,开始理解阴月璃为啥不让他来了。
“那黑雾是阴炁和浊炁汇聚所成,鬼物最喜欢在其中躲藏,我们血肉之身,沾多了反而不好。”
阴灵泽走到安生身旁,颇为好心地讲解道:“一会还是得让魂牛带我们下去,走吧,先跟我去拜见山长。”
安生点点头,他已经注意到了,不远处的枯树下站着好些个学宫的熟人,颇为恭敬地围成一圈,仰望着一只立在树枝上的……
猫头鹰。
所有阴氏儿女都管它叫做鸺鹠,但在安生印象里,这玩意就是猫头鹰。
圆圆的脑袋,圆圆的身子,上半身的羽毛是灰褐色,下边有白褐色条纹。
嗯,很可爱的猫头鹰。
安生在心里腹诽着,跟阴灵泽几人一同走近行礼。
“见过山长。”
猫头鹰没有回应,圆滚滚的瞳孔仿佛没有对焦,一副不是很聪明的样子,过了好一会,它才很呆萌地伸了伸脖子,口吐人言:
“咕,时候也差不多了,那就不等了,都随我来吧。”
说完拍了拍翅膀从树上起飞,飞掠向黑渊之中。
周遭的学宫弟子们纷纷祭出兽魂,最常见的就是那种犀牛幽魂,也有像猫鼬的幽魂。
安生一行人上了魂车,紧跟在猫头鹰后头跃入深渊之中。
第52章 修为要多高才算高
哪怕是在兽魂体内,安生也可以感觉到陡然降低的气温,他下意识运转体内灵力,抵御这突然袭来的寒冷。
不仅是他,阴灵泽和阴灵湫周身同样荡漾起灵力,只有背着黑棺的阴灵渌神色淡然,目不转睛地望向兽魂外面的景象。
安生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双眸不禁微微失神。
透过魂体加持的墨色滤镜,能瞧见坠落的前方呈现一幅光怪陆离的奇景。
那头学宫山长所化的猫头鹰振翅开路,像一枚炮弹般射入潮水般的雾气中,黑雾顿时如沸水般翻滚起来,形成一个短暂的漩涡,一声沉闷的嘶吼遥遥传来。
不待安生细听,兽魂就载着他们四人跟在猫头鹰的后头,撞入了那漩涡之中。
视野里顿时漆黑一片。
……
在兽魂里灰不溜秋啥也看不到,唯一所见就是猫头鹰山长所散发的墨绿色幽光。
也不知下落了多久,陡然间有一种脚踏实地的感觉,安生踉跄了一步,站定之后环顾四周。
这倒不像是在渊底,像是个山腹的溶洞,四周怪石嶙峋,穴壁和顶上满布水晶和石灰岩的白色尖柱。
这是地底清水长年劳作所成,随着阴灵泽举起手中的灯笼,明亮的火光将穴顶擦亮成千百朵银花,投射出千百道幻影。
而大猫头鹰已经不见踪迹,只剩下学宫的修士们自由探索这处溶洞。
“这里就是黑渊底下了吗?”
安生抱着双臂,呼出一口气,开口问道。
阴灵泽提着灯笼,闻言失笑道:“底下?还差得远呢,这里只是一个开辟出来的小溶洞,下面有长辈布置的阵法,厉害的鬼物过不来,但弱一些的,偶尔就能钻过来。”
他压低了声音,有些神秘地说道:“听说最底下连着幽世,是真正由鬼王统治的世界。”
安生很配合地倒吸一口气,脸上浮现震惊之色,让阴灵泽很是受用。
言语间,她们四人就脱离了队伍,溶洞内通路众多,学宫弟子们大都有自己的小团体,各自寻一条道路进行探索。
越往深处,温度越低,周围的石头上能看见霜蚀的痕迹,不仅如此,安生能感觉到周围弥漫的阴炁愈发浓郁起来。
见状,背着黑棺的阴灵渌示意安生几人小心,由她走在前面探路。
天上月精,地下阴炁,这两种灵气最容易滋生鬼物,一旦发现有阴炁残留的痕迹,说明附近很可能有鬼物出没。
虽然这片区域在阴氏长辈的看管下,但一不留神被鬼物所伤也是常有的事。
“泽哥,我们这样举着灯笼,不是告诉鬼物有人来了吗?”
安生压低了声音问道,阴灵泽的灯笼里不知烧的什么火,把溶洞照得比外面还要透亮。
按照他对狩猎的浅薄理解,这是否有些大张旗鼓了点?
阴灵泽听罢笑道:“就是要让它们知道有人来了,安生弟弟,鬼物和人是不同的,小鬼大多没有灵智,满脑子都只有对活物的憎恶和对血食的渴求。”
“……你瞧,只要一闻到人味,马上就会冲上来。”
一张泛着血光的破碎面孔从穴顶悄无声息逼近几人,它自以为躲藏得很好,但其实完全暴露在灯笼的火光中。
阴灵湫轻轻摇了摇手中的魂幡,从内里涌出一道黑色的烟气,将那鬼脸团团围住。
从中传出一声声凄厉的嘶吼,最终黑烟壮大了几分,缓缓回到魂幡之中。
安生不由得高看了一眼这面小旗子,方才那头鬼物,要是让李瓶儿来对付,怕是要手忙脚乱好一会。
阴氏的小辈们自幼修行,身上都有法器护身,手段之多不是散修能比的。
“安生弟弟,你是第一次来,我带你去里面点的地方,抓只卖相好些的。”
阴灵泽颇为豪迈地说道,安生神色感激:“多谢泽哥。”
“这么客气干什么,都是自家人。”
……
此后一路倒也确实波澜不惊,偶尔有鬼物也都是些魂体残破,灵性蒙昧的选手,全都被阴灵湫收入魂幡里做兄弟。
这些自然达不到安生的要求,他想寻一头善惑的,最不济也得懂些障眼法,才方便掩饰他的惑心幻术。
“前面有一片阴炁催生的树林,里面可能有大家伙,你们先在这等着,我过去探一探。”
阴灵渌开口说道,一路上她都没怎么动手,只是背着黑棺护在几人身旁,安生有时会听见黑棺内响起沉闷的拍打声,偶尔还夹杂着指甲刮蹭棺盖的尖锐声,让安生下意识远离。
闻言,阴灵泽不作他想,笑道:“那就劳烦小渌姐了,我们在这边休憩一会等你。”
背着黑棺的少女点点头,转身走向前面树影娑娑的林地。
此地阴炁充沛,修行起来也是事半功倍,见状,安生索性开始打坐,吐纳灵气。
他现在缺少的是修行时间,只要修为跟得上,凭借掌握的术法和神通,他有自信在阴月璃手中保全自己。
“安生弟弟还真是勤奋啊,出来活动还不忘修行……”
安生运转完一个周天,一睁开眼就见阴灵泽不知何时已经凑到自己面前。
他笑了笑,自嘲道:“泽哥说笑了,我资质寻常又体弱多病,在修行上只能勤勉一些,但就算这样,我的修为也还是远远跟不上你们。”
阴灵泽听罢,像是在开玩笑一般问道:“修为要那么高作甚?最终不还是寻个女人做归宿。”
安生想了想,道:“会自在一些?或者活得更久些?”
阴灵泽摇了摇头,似乎不是很认可安生的回答,转头又问了句:“那你说,修为要多高才算高?”
‘这叫什么话,怎么也得证道天人吧。’
安生愣了一下,见对方表情不似说笑,试探着说道:“安生不敢妄想,只是听说筑基修士能修炼神通,延寿百年,凭虚御风,来去青冥……这样的修为想来应当很高吧?”
阴灵泽一脸散漫地叹了一声,:“是啊,筑基应当是很高了……我反正没什么念想,让那些女人去撞破头吧,在炼气待着也挺好的。”
‘这哥们不像在说假话。’
安生有些好奇:“泽哥资质上乘,筑就仙基对你来说应该不算难事,为何要过分自谦呢?”
阴灵泽没有回答,只是眉眼低垂,很沉默的样子,安生识趣地没再追问。
两人闲聊这一会,去前面探路的阴灵渌赶了回来,远远地朝几人招手道。
“都过来吧,这里面只有一头藤鬼,卖相尚可,你们来看看要不要捉了去。”
阴灵泽顿时来了精神,兴致勃勃朝安生说道:“走,我们去会会它。”
安生眯起眼打量了一番远处招手的少女,心中暗道。
‘这卖相,不止尚可啊……’
第53章 恶鬼林
阴炁寒凉,性近水,能生木。
这里的木指阴木,适合鬼物寄宿。
安生几人跟在阴灵渌身后,朝着那片葱郁的林地走去,走近之后才发现,那些葱郁的树影来自一道道从洞顶垂下的墨绿色藤蔓。
这些藤蔓垂落到地面扎根,龙蟠虬结,又蔓长出新的枝干,绵延不绝,将溶洞深处化作一片壮观的树海。
阴灵泽有些意外于这片阴木林的规模,但也没多想,只是开口问道:“小渌姐,那只藤鬼在哪呢?”
阴灵渌在前面带路,头也不回地说道:“在这边,你们跟我来。”
后头的阴灵湫握紧了手里的魂幡,表情显得有些紧张,安生有些玩味地瞥了她一眼。
‘她看出来了?不,或许是一开始就知道了。’
几人都默不作声,只有阴灵泽一无所察,仍然大大咧咧地跟安生搭着话。
“安生弟弟,这藤鬼擅使障眼法,你可要跟紧些,别一不小心着了它的道,到时候我们可得在这林里转着圈找你……”
他说着说着,又自顾自笑了起来。
安生有些头疼,修行阴炁没几个是多嘴的,这阴灵泽在阴氏族内也算是众星捧月,怎么会如此聒噪?
‘来了。’
安生正要随口应付过去,突然间眸光闪动,袖袍内隐晦地掐了个法诀。
【桃花障】
“怎么还没到?”
阴灵泽蹙起眉头,这都已经走了好一会了,四周的景象仍然是郁郁葱葱的藤蔓树影,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规模这么大的阴木林,应当不只有一头藤鬼吧?’
不仅如此,从方才开始,一旁的安生好像就没再说话了。
阴灵泽转过头望向旁边的少年:“安生弟弟,你有没有觉得……”
‘安生’没有回答,也没有动弹,像是木头一样立在原地,阴灵泽心中泛起不安,走近一步,伸出手拉了拉少年的衣摆,看着它缓缓转过头。
“!”
阴灵泽险些尖叫起来,哪里还有什么少年,那分明是一张由交错纵横的木纹拼凑出的鬼脸。
深陷的纹路仿若空洞双眼,干裂的缝隙如同咧开的血口,阴灵泽当即退后一步,但先前触碰这玩意的手掌已经被蔓长的藤蔓死死缠住。
阴灵泽面露惊骇,回过头想要寻找同伴,周围却只有一道道缓缓蠕动的藤蔓,更深处的树荫里鬼影幢幢,都在朝他靠拢。
“救,救——”
他刚想呼救,眼前却猛然浮现出一张狰狞恐怖的鬼脸,‘救’字顿时被堵在喉咙里,阴灵泽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
‘泽哥啊泽哥,没想到你这么实诚,说摆烂就摆烂,当真是菜得让我难以置信。’
安生隐去了身形在旁边看着,见阴灵泽两眼一翻,眼看是不行了,这斗法水准,猫见了都得摇头。
‘你学的术法呢,你的护身法器呢,这横竖也不过是炼气水平的鬼物……’
那鬼物现出身形,身材纤细修长,上身与寻常女子相近,肤色青中偏蓝,下身则是无数纠缠在一起的藤蔓,脸上生长着一道道年轮般的树纹。
藤鬼!
这一类鬼物有了凭依之所,不再以魂体显现,反倒和妖物更像。
‘这卖相当真不错,有一种既丑又帅的美感。’
安生虽然心动,但眼下不是捉鬼的时候,他原以为阴灵泽与那两位女修是一伙的,所以暗中施术将鬼物引向对方,想看看他的反应。
没想到阴灵泽的反应竟然是没有反应,一头栽进了藤鬼的障眼法里渐行渐远。
安生有些哭笑不得,眼见恶鬼就要伤人性命,他掐了个法诀,术法含而不发。
“呼——”
果然,一阵黑风刮过,藤鬼发出惊怒的嘶吼,身形化作一截的青墨色藤蔓。
阴灵湫从黑暗中缓缓走了出来,手中魂幡招摇,如蛇般蜿蜒的黑烟从魂幡中飘去,两盏猩红的瞳光在其中闪烁着,直勾勾地盯着一处林间空地。
“在这。”
阴灵湫掐诀,本就惨白的面色看上去宛如尸体一样,连着魂幡的黑烟中传出一声蛇一样的嘶吼,朝那方向席卷过去。
藤鬼见幻术被识破,仓促间只得现出身形,四周藤蔓蔓长,与那烟中的兽魂斗成一团。
“那小子去哪了?”
背着黑棺的阴灵渌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阴灵泽身旁,她俯下身,单手拎起昏迷的少年,四下望了望,黝黑的眸子里流露出一抹意外。
“没看见,估计是中了鬼打墙,在林中转悠。”
阴灵湫说道:“你先带阿泽出去吧,我把这孽鬼收了我们再一起找。”
阴灵渌点点头,拎着阴灵泽从诸多藤蔓间穿行,丝毫不理会身后的战斗。
阴氏儿女,从踏入道途那一刻就在和这些东西打交道,她们的道统擅长斗法,更擅长降服鬼物。
只是走了好一会,少女突然蹙起眉头,环顾四周,入眼尽是自头顶垂落的青翠藤蔓,重重叠叠,无穷无尽。
‘这段路,刚才是不是走过了?’
疑心一起,阴灵渌顿时察觉到一抹异乎寻常的灵韵。
‘不对,是障眼法!’
阴灵渌瞳孔睁大,立刻反应过来,但自己是何时着的法?
她愣了愣,视线缓缓下移,看向被提在手中的少年,正对上一双漆黑一片的眸子。
一道藤蔓从‘阴灵泽’口中蔓长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洞穿了她的喉咙。
藤鬼现出原形,发出一阵沙哑尖锐的笑声,眼看阴灵渌倒地不起,那双漆黑的眸子望了望那砸在地面的黑棺,眼中浮现一丝忌惮,不敢去碰。
鬼物并不想逗留,转而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身形渐渐与周围的藤蔓融为一体。
只是下一刻,身后却响起轻微的声响,让它又顿住脚步,缓缓回头。
倒地的少女突然坐了起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摸到一个碗口大的创口。
“好一头孽鬼,竟坏我一具肉身。”
阴灵渌有些僵硬地扭动着脖子,伸手敲了敲旁边黑棺的棺盖,内里立即响起“砰”,“砰”的拍打声,随后撕下了棺身贴着的符纸。
眼看棺盖缓缓打开,藤鬼如临大敌,周围的藤蔓开始疯狂蔓长。
阴灵渌依然面无表情,只是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这孽鬼在我这,那灵湫又是在对付什么东西?’
第54章 尸阴化僵
‘藤鬼在我这边,那灵湫又是在对付什么东西?’
答案是kono安生哒!
阴灵湫已经开始察觉出不对劲,自己驯服的蛇魂像无头苍蝇一般在藤蔓树林间乱窜,迟迟寻不到那头鬼物的所在。
‘这蛇魂已经祭炼过三次,寻常鬼术都瞒不过它的眼睛,怎么会找得如此吃力?’
“怎么花了这么久?”
阴灵湫转过头,是拎着阴灵泽退场的小渌姐又原路返回,‘少女’抱着双手,神色淡然,打量着仍在搜寻鬼物的蛇魂。
“那孽鬼哪去了?”
“我也不知……”
阴灵湫眉头紧锁,干脆将蛇魂唤回,附耳倾听魂雾内响起的嘶嘶声。
“蛇魂说那鬼物不在这里……小渌姐,可能是我一不留神给它逃了。”
她有些羞愧地低头说道。
‘阴灵渌’瞥了她一眼,只是说:“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先把那小子找出来吧。”
“明白!”
阴灵湫肃然应道,内心松了口气。
‘这么害怕,你们真是同族吗?’
安生在心里腹诽道,他幻化成阴灵渌的模样,还想着打探些情报,现在来看,这两人应该是以阴灵渌为主。
他在一旁冷眼看着女修单膝跪地,一手按在魂幡上,乌光涌动间,一口气放出了好些细小的蛇魂,朝着四面八方窜去。
她则双眸紧闭,通过魂幡感应众多蛇魂的情况。
‘这个姿势相当好,可以一击毙命。’
安生眯起眼,目光落在了女修的后颈处,出手的瞬间,却是想到了什么,最终收了一分力。
“啪——”
将心神投入魂幡中的阴灵湫怎么也没想到身后有人偷袭,察觉到灵力涌动时,只来得及错愕地抬起头。
一阵阴风呼面,冰冷的灵力顿时封住五感,阴灵湫只觉眼前一黑,随即后颈就被狠狠来了一下。
安生留了力,这一下没要了她的命,随手又补上一道安神咒。
没有了主人的操纵,魂幡立时失了灵异,光芒黯淡,如普通的旗帜般掉落地面。
‘安某难得出来郊游一趟,立马就有人动歪心思,这是为什么呢?’
安生神色幽幽,看这阵势,不像是要他的人,更像是要他的命,他想了想,再次施展幻形术。
一阵迷离的幽光涌动,少年的身影渐渐变得模糊起来,待到光芒散去,静谧的藤蔓林间出现了两位一模一样的女修。
一位站着,一位躺着。
站着那位俯下身子,捡起掉在地上的魂幡,在手中把玩了两下,惨白的脸上勾起一抹笑意,朝着阴灵渌先前离开的方向走去。
……
尸阴一道,古时也称为赶尸道,或者炼尸道。
这个道统的修士所依仗的就是与她们性命相连的僵。
尸阴之所以受人忌惮,就在于僵尸的品质和上限不仅取决于养尸地,还取决于尸体原先的质量。
所以这群崽种会四处收集品质上乘的尸身,比如其他修行者坐化的尸身。
僵又根据祭炼程度分为很多种:
其中最下级的是白僵,乃是刚刚葬入养尸地的尸身在阴炁寒炁的滋养下经年不腐,最终生出茸茸白毛。
此时的尸僵虽然可以离开养尸地,但并无灵异,行动迟缓。
之后用活物精血喂养三年后褪去白毛,生出几寸长的坚硬黑毛,到这个阶段,已不惧刀枪,只怕烈火。
而阴灵渌所操纵的这一具僵尸,体表黑毛已经尽数脱落,行动敏捷,纵跳如飞,一双青黑色手掌上指甲修长如刀。
到了这种程度就可以称之为跳僵,已经不惧寻常刀枪,可以凭借肉身抵抗术法,只要不遇到修行火德的修士,在炼气期完全是横着走的存在。
似乎是障眼法不起作用,藤鬼驱使着藤蔓生出细密藤刺,如雨点般射向僵尸,落在其皮肤表面,发出金铁碰撞的锵鸣。
眼见僵尸毫发无损朝自己逼近,藤鬼嘶吼着,一根根藤蔓从地底钻出,企图拖延对方的步伐。
但这毫无用处,青翠的藤蔓只是接近,就被一道道青灰色的爪印撕成碎片,散落一地。
当安生抵达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跳僵挺直双手,在无数蔓长的藤蔓间横冲直撞,所过之处,藤条寸寸尽断,跟开了无双似的。
藤鬼占着自己主场优势,在林间且战且退,
“小渌姐,我来助你。”
‘阴灵湫’开口喊道,手中魂幡泛起迷离乌光,正在缠斗的跳僵和藤鬼竟是双双一惊,都看了过来。
跳僵赤色的双瞳注视着不远处正在施咒的‘阴灵湫’,眸中血光一闪,一枚长而泛着漆黑光泽的指刀破空而去,瞬间刺入女修的额头。
只是那伤口并没有鲜血流出,反而有如泡沫被戳穿的涟漪四散开来。
幻象被戳穿,露出背后青翠的藤蔓,指刀深深刺入没入藤蔓之中,漆黑的毒素迅速蔓延,这根藤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
‘还会暗器!还好我个子矮了些……’
安生心有余悸地想到,阴灵湫要比他高上半个头,这指刀从他头顶飘过,把他惊出一身冷汗。
不仅是安生吓了一跳,连藤鬼也吓了一跳,它也没想到对方还有这种杀招。
如果不是安生到来,一不小心被指刀射中,单是那上面附着的剧毒就够它喝一壶了。
‘这里怎么会有两头藤鬼?!’
一击落空,跳僵本就铁灰色的脸色顿时变得更加难看,一头藤鬼还好对付,两头的话,守望相助就可以把她耗死在这里。
‘情况有变,先走。’
跳僵没有恋战,当即转身,纵跳如飞,周围的藤蔓尝试阻拦,都被轻而易举地撕碎。
安生没有尝试阻拦,他现在的战斗力拿这种梆硬的玩意没什么办法。
更重要的是,从那头跳僵赤色的瞳孔里,他分明看到了思考的眼神。
僵想要生出灵智是极其困难的,至少得是祭炼成飞僵以后的事情,飞僵的战斗力足以媲美筑基修士,但在望冥,安生还没听过有谁炼成了飞僵。
据说是因为缺少了一道非常重要的灵物,阴氏族中的跳僵都无法突破先天桎梏,成为来去青冥,食魂夺魄的飞僵。
但安生方才所见的那头僵尸,不仅能思考,会偷袭,还会判断局势,见势不妙立即逃走,再联想到阴灵渌不见踪迹……
‘怕不是那头跳僵才是本体!’
安生脸上浮现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好像是有一种邪法,能让修士在危机关头夺舍和自己性命相连的僵尸,来达到避死延生的目的。
“沙沙……”
四周突然响起轻微的,柔和的沙沙声,有些像是纸张轻轻摩擦的声音。
安生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被众多蔓长的藤蔓围在中间。
那头身材细长的鬼物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身下的藤蔓不自觉地舞动着,漆黑的瞳孔里映照着少年俊美宁静的模样,流露出无比炽热的眼神。
仿佛恨不得把他剥皮抽筋,敲骨吸髓……
第55章 收服
“刚才还并肩作战,说翻脸就翻脸了?”
安生轻笑一声,道:“果然恶鬼就是恶鬼,怎么,瘾犯了?”
藤鬼有些急切地发出一声低吼,只见光影变换,眼前鬼物狰狞的面孔化作一张玉软花柔,美艳不可方物的面庞。
正是阴月璃!
‘非常标准的惑心幻术。’
安生眼神一凝,脸上浮现出满意的笑容,鬼物以为少年中了幻术,顿时发出狂喜的笑声。
“给你看个好东西。”
安生没有闪躲,只是抬起手,一团虚幻的惨白色火焰在手心烧灼着。
这是从魂侍梨儿身上提取的哀思和苦闷所化,还很弱小,却是鬼物最喜欢的东西。
生灵的痛苦,悲伤,怨恨,愤怒……这些情感能够滋养鬼物的灵性。
果然,幻术中的阴月璃将目光定格在了少年手中摇曳的火焰,那股贪欲和渴求的味道一下子膨胀。
“很想要吧?”
安生轻声说道:“那就来拿。”
藤鬼心动不已,但还是先操纵着周围的藤蔓将安生牢牢捆住,确认少年已经无力动弹之后,才迫不及待地靠了过来,将纤细白嫩的手掌探向那团火焰。
这一下却没抓到那团火,反倒抓住了一枚冰冷的硬物。
‘还真听话。’
安生脸上笑意更浓,火焰散去,露出藏在下面的拘魂令。
谁的幻术更高明些?
藤鬼漆黑的眼眸中闪现出一抹惊骇之色,来不及松开手,一柄通体漆黑的祭刀就直直刺入‘阴月璃’那张霞姿月韵的妩媚脸庞。
凭依的藤身被毁,鬼物惊怒间想要遁逃,却听见安生低喝道。
“进来吧你!”
那枚拘魂令泛起乌光,伴随着一声声狰狞疯狂的嘶吼,一道墨绿色的魂体从藤鬼身体中抽离出来,被令牌囫囵般吸了进来。
原本平平无奇的黑色令牌,表面开始荡漾出一层森然的冷光,显得颇为邪异。
“是头好鬼。”
安生把玩着拘魂令,感应着其中不断涌现的不甘和憎恨,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样一头鬼物,如果能收服倒是可以成为一大助力,但安生没有心思和时间去慢慢祭炼。
他要把它提炼成一团七情恶火,炼入丹田气海,增进自己的道行。
这完全是走狐属的路子,把自己当成一头心月狐来修行,追求在最短时间内形成战斗力。
安生俯下身子,从藤鬼的头颅中拔出那柄漆黑的祭刀,这是临行前阴月璃送给他的护身之物——厌生刀。
刀的威能比安生想象的还要强上几分,只一击就坏了鬼物的凭依之躯,否则他还得费上一番功夫。
‘保底有了,下面该去打探些情报了。’
安生想着,脸庞上浮现一抹浅浅的笑意。
“泽哥啊泽哥,我来救你了。”
……
幽深的藤林中,阴灵泽还处在婴儿般的睡眠中,洞顶的钟乳石渗出一滴寒凉的水珠,在自然的作用下滴落,正巧落在他的笔尖。
“嗯……”
他睫毛微颤,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然后整个人就从地面蹦了起来,足有一丈高。
脑海中还依稀残留着那张狰狞可怖鬼脸的印象,阴灵泽目光警惕地环顾四周,都不敢生起火光。
黑暗中隐约瞧见一根根姿态扭曲的藤蔓,宛若妖邪鬼影,重重叠叠。
‘该死的……’
他手忙脚乱地从怀中取出一张灵符,这是山长赐给阴氏嫡系的求援符,只要将符纸点燃,在溶洞外头的值守就会很快赶到……
见阴灵泽毫无冒险精神,这么快就打退堂鼓,躲在暗中的安生眸光一闪,施了个咒。
阴灵泽正要掐引火诀,手中灵符却突然间化作一只漆黑的乌鸦,锋利的鸟喙朝他的手腕啄了下去。
阴灵泽被吓了一跳,手一抖,将乌鸦甩了出去,余悸未消地看着它用一种缓慢的姿势消失在一根根藤蔓后头。
‘不好!是障眼法!’
他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又中了术。
‘那头恶鬼还在这里!’
阴灵泽好似惊弓之鸟,惶惶不安地看着眼前幽暗的林地,每一株古怪扭曲的藤蔓,在他眼中都像是恶鬼的身影。
“该死的白骨道,算计阴月璃连我都算计进去了!”
他喃喃着,语气里不乏愤恨之意,安生心里一动,黑暗中当即亮起两道墨绿色的幽光。
阴灵泽一个哆嗦,灵力的运转险些出现停滞,他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朝那个方向射出一枚泛着墨光的小剑。
“倏”的一声,刺入黑暗之中,两道幽光当即黯淡下去。
‘击中了吗?’
阴灵泽心中泛起期待,符剑术是他最擅长的术法,每一枚符剑都被精心祭炼过,威力十足。
可惜下一秒,那两道幽光再次亮起,距离他又近了几步。
阴灵泽面色霎白,握着符剑的手掌轻轻颤抖,他知道自己又被耍了,这藤鬼擅长障眼法,他没有修行破妄的瞳术,只能被它玩弄于股掌之间。
几次三番被戏弄,阴灵泽心里也生出火气,眼见那鬼东西越来越近,他立在原地,深吸一口气,瞳孔里面仿佛燃了起来。
‘老子和你爆了!!!’
就在这时,一阵阴风从另一侧吹拂过来,吹动林间藤蔓沙沙作响,仿佛万千妖鬼起舞。
阴灵泽感觉有人抓着自己的手臂朝旁边跑去,刚想挣扎,就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泽哥,快跑!”
阴灵泽愣了一下,大喜,一口气跟着跑出好远好远。
好不容易停下脚步,他也顾不上歇息,定睛看向和自己一样半弯着腰在原地喘息的俊美少年,怔怔道。
“你,你是真的安生还是假的……”
第56章 承诺
“你,你是真的安生还是假的……”
阴灵泽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现在还疑心面前的少年是恶鬼所化。
安生苦笑道:“泽哥,我是真的,如假包换。”
阴灵泽神色戒备,手里死死捏着一柄符剑:“不是我不信,实在是那恶鬼障眼法厉害,你得证明给我看。”
安生想了想,说:“泽哥,你在学宫的座位在我左手边,你最擅长的术法是符剑术,你最喜欢和最害怕的女子类型都是令堂……”
“停停!可以了,我信了,再说就不礼貌了。”
阴灵泽脸色大变,险些冲上来捂住安生的嘴巴。
‘有这么明显吗?’
他有些幽怨地看了安生一眼,随即又长出一口气,走上来拍了拍安生的肩膀。
“安生弟弟,这次多亏你了,要不是你,我说不定就被那鬼东西给害了!”
‘你瞧,他还得谢咱呢。’
只是阴灵泽脸庞上的喜色不似作假,安生目光闪烁着,开口说道:“泽哥,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只记得一进这藤蔓林,小渌姐和湫姐就都不见了。”
“然后我就看着你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东西说话,可不管我怎么喊,你都没有反应,还越走越远……”
阴灵泽闻言,脸色沉了下来,眯着眼睛道:“安生弟弟,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你放心,我一定会给你个交代的。”
“是……冲我来的吗?”
安生装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最终还是忐忑不安地说道。
“不,你还不够格。”
阴灵泽做出判断:“她们应该是想对付月璃姐,你只不过是被波及到了。”
“为什么,她们不是亲族吗?”
安生困惑道,眼眸中流淌着大学生般涉世未深的清澈。
瞧见安生这副‘单纯天真’的模样,阴灵泽叹息道:“月璃姐把你保护得太好了……”
他冷笑一声。
“亲族?一旦关系到自己的道途,就是骨肉血亲都要刀剑相向,哪里还有什么亲族情意?”
“所以是璃姐阻了她们的道途?”
安生似懂非懂地喃喃着,“可璃姐不是已经筑基了吗,怎么会……”
‘到底是出自炼气小族,见识浅薄。’
阴灵泽摇摇头,若有所指道:“位子就那么一两个,有人坐上去了,其他人自然就上不去了,月璃姐走得太快,被人记恨也正常。”
‘位子?应该是丹位吧!’
安生心中一凛,阴氏这种千年世家,族中怕不是有传承下来的丹位!
只是不知是哪一道丹位,阴灵泽也没有明说,而是问道:“安生弟弟,璃姐有给过你求援符?”
“啊,没有。”
安生如实回答,见阴灵泽目露失望之色,他从怀中取出无生阁老人交给他的鬼鸮骨雕。
“泽哥,这个有用吗?”
“嘶——这是无生阁出品的骨雕!”
阴灵泽瞳孔一下子睁大,喃喃道:“这东西死贵死贵的,月璃姐也太舍得了。”
安生也没有解释这东西的来历,他一直担心那金丹真人在这上面留有后手,所以在对付阴灵湫时不敢下死手。
另一方面,阴氏有唤魂寻凶的术法,凡是阴氏儿女,都有一盏对应的魂灯,一旦魂灯熄灭,族中长辈会抽出残魂,测算凶手。
见阴灵泽面露喜色,安生干脆将木雕塞到他的手中:“泽哥,这东西我见都没见过,由你来用吧。”
“呼,那好,我示范给你看。”
阴灵泽把玩了几下骨雕,开始朝里面灌注,很快,那双锐利的鬼眼就活了过来,泛起邪性的光芒。
光芒散去,原来的骨雕已经变成一头威风凛凛的鬼鸮,血肉俱全,羽翼丰满,修长的勾爪足有安生的小臂长,周身黑雾涌动,散发着无形的威势。
“这,这还是兽魂吗?”
安生脱口而出,他不是没见过幽魂道驯服的兽魂,但都是以魂体的形态出现,还从未见过这般栩栩如生的兽魂。
这几乎等同于一头活着的妖兽!
“这是我族阴命真人开创的术法,冥骨真形养魂法,看似寻常的骨雕,实则既是养魂之地,也是凭依之所。”
阴灵泽与有荣焉地说道,那头鬼鸮发出一声嘹亮的啼叫,扇动翅膀起飞,阴灵泽抓着其中一只鸟脚,朝安生喊道。
“快上来。”
安生还在琢磨这东西有啥用,闻言,表情有些无语。
‘妈耶,居然是吊在下面……’
他无奈照做,和阴灵泽一人抓着一只爪子被鬼鸮带着飞出了溶洞。
安生朝下方望了一眼,此前在兽魂体内,看不真切,现在在天空中居高临下望去,能清晰地看见一道无比凝实的黑色雾柱冲天而起。
雾柱直上苍穹,几乎要把天空中的上冥星朦胧成惨淡之色。
上冥,天人居所。
安生遥望着那滚滚烟柱和那颗黯淡的星辰,心中陡然生出一种感觉。
这阴炁与浊炁汇成的鬼雾,终有一日会从黑渊中升起,遮蔽整个望冥的天空。
届时,无论是安家这样的炼气小族,还是阴氏这样的千年世家,都会淹没在无边的鬼潮之中。
“安生,我有话想跟你说。”
正当安生失神地望着天空中的上冥星时,旁边同样挂着鬼鸮爪下的阴灵泽却突然开口,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泽哥,怎么了?”
安生敏锐地觉察到一丝不对劲,阴灵泽往日称呼他时总喜欢在后头加个弟弟,显得更加亲近。
倒是很少直呼他的名字。
“我原本以为阴月璃那样的女人,不可能真心对一个人,我承认是我错了,她把你保护得很好……”
阴灵泽顶着呼啸的猎猎风声说道,目光并未看向安生,而是眺望着无穷的无处,神色无比怅然。
‘这是吃错药了?’
安生眼神古怪地看着这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
“假如,我是说假如,有一日阴月璃保护不了你了,你就来无忧府找我吧。”
阴灵泽如此说道:“我或许可以保你一命。”
‘无忧府……’
安生心中一动,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望了他一眼,心中思索的同时难免生出一丝羞愧之意。
‘阴氏还有这么纯良的崽吗?’
第57章 无忧
此后一路,两人再没有说一句话。
有些话意思传达到了,彼此心领神会也就可以了,再追问反而落入下乘。
安生是知道的,无忧府的府主和学宫山长一样,都是筑基修士,在阴氏地位极高。
这哥们平日里和自己嘻嘻哈哈的,背景其实完全不逊于阴灵珑。
之后阴灵泽亲自面见了山长,猫头鹰山长在溶洞里找到了失魂落魄的阴灵湫,据说是遗失了法器,至于阴灵渌则下落不明。
当然,这些已经不关他们的事了,阴灵泽同安生返回族地,用他的话来说就是,会让族里给个交代。
……
无忧府。
这座暮气沉沉的府邸坐落在阴山背面,上冥照不见,阴风吹不着。
阴氏儿女大都知道这里是族中炼药之地,修行疗伤所需的一应丹药都在这府中求取。
但很少有人见过无忧府的府主,又或者应该说,很少有人在无忧府中见过活人。
外院是供阴氏儿女求药的地方,内里热火朝天,一大群小厮忙前忙后,业务繁忙。
有的在问诊,有的在拿药,还有的炉边扇火炼丹。
这些小厮都一身白衣,脑袋浑圆,眼睛如黑豆般嵌在上面,眼神空洞,鼻子只是简单的一个三角,咧着嘴,一副没心没肺的欢快模样。
没一个是人。
都是一具具妆容精致,模样欢快却骇人的纸人。
阴灵泽目不斜视地从这群纸人中间穿过,推开那扇甚少有活人涉足的门扉,踏入到无忧府的内院当中,而后径直走向最深处的正堂。
“母亲,孩儿回来了。”
跨过门槛,阴灵泽低着头走近几步,察觉到有某种粘稠厚重的东西在前方不远处,当即双膝跪地,深深叩首。
无人回应。
阴灵泽光洁的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他能够感觉到,身体前方的空间里有着某种非常庞大的事物。
就如同蝼蚁和大象共处一室,大象的呼吸对于蝼蚁来说都是海啸般的灾难。
但他还是强忍着压力,开口说道:“母亲,今日我去黑渊捉鬼了,那个炉鼎命也陪着一起去。”
“白骨道的人想算计他,把我也骗了进去,孩儿,孩儿险些被恶鬼害死,是那炉鼎救了我……”
“……母亲,他日若阴月璃被白骨道的人害了,不如让他来无忧府,也可以给孩儿作个伴,您看如何?”
阴灵泽将今日发生的事情都讲述了一遍,看他越说越流利,类似的述说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
阴灵泽讲完,虽然早就知道不会有回应,但他还是耐心地等了好久,之后才匍匐着后退,一点一点退出正堂。
直到重新回到内院中,他才长出一口气,汗水已经浸湿了衣裳。
如同没有踏入修行的凡人。
至始至终,他都不敢抬头,哪怕只是看一眼。
这位在安生面前一直表现得颇为欢快的少年,此时此刻那张阴柔秀美的脸庞上却流淌着无比深刻的悲伤。
他望着正堂门内涌动的深沉黑暗,在心中轻声问道。
‘母亲,修为到底要多高才算高?’
……
修为要多高才算高?
安生在屋内把玩着手里的拘魂令,脑海中却突然回忆起阴灵泽的问题。
‘至少也得道通天人,如日月高悬,光照万古。’
他哑然失笑,用力一攥,将拘魂令重重握在手心,慢慢注入灵力,很快,浓郁的鬼气从令牌上升腾。
鬼物,天上月精,地下阴炁所成。
只可惜望冥地界没有日月,自然也就没有太阴月华,这些鬼物天生就被锁死了上限。
安生也不免感叹,前世稀疏寻常的日月华光,竟然成为这辈子难得一遇的灵物。
随着鬼气升腾,被拘禁在令牌的鬼物开始苏醒,安生与令牌灵力相连,所以它也能感应到了安生的存在。
只见缕缕鬼气如沸水般翻滚,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嘶吼声,一股浓郁的怨毒之意顺着这份感应涌向安生。
安生闷哼一声,气息动摇了一瞬,视野中突然睁开了一双黑色的眸子。
那眼眸中流淌着刻骨铭心的怨毒和憎恶,拉扯着周围的光线,一圈一圈,化作一个幽邃的漩涡,将安生的意识拉入了昏沉的幻梦中。
‘头好疼……’
安生抬手捂着脑袋,太阳穴剧烈跳动着,仿佛要爆开似的。
好不容易缓了过来,少年抬了抬眼,自己不知何时竟身处一片幽静的林地中。
‘有点东西,但不多。’
不远处响起沉闷的呼救声,像是被堵住嘴巴,仍然竭尽全力呼喊所发出的吱唔声响。
只见两位下人装扮的小厮背着一个麻袋来到此地,然后丢下麻袋开始挖坑。
被装在麻袋里的人显然是清醒的,她奋力地挣扎着,却无济于事,很快就被连人带麻袋一同丢进挖好的坑中。
两位小厮娴熟地开始埋土,或许是麻袋质量不佳,被蹭破了一口子,内里的女人将脑袋钻了出来,露出一张姣好的面容。
她瞪大了双眼,难以想象两位昔日的仆人会想要把自己生生活埋,只是下一秒,铁铲就啪的一声拍了下去。
眼看是不活了,其中一位小厮从怀中取出一袋种子,细致地洒了下去。
然后是一铲一铲的泥土,直到那块区域土地平整,再瞧不出痕迹,两人才离开了这里。
‘大户人家,处理私生女么?’
安生若有所思,这也算是常见的剧本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株细小的芽儿破土而出,下面是一截青灰色的手掌。
女鬼从土壤里钻了出来,残破的身躯中长满了青翠的藤蔓,她艰难地爬向站着旁观的安生,破碎的面孔上流露出滔天的恨意。
“好疼……好黑……”
“我好恨……”
一根根藤蔓在这股憎恶下蔓长,从四面八方将少年团团围住,女鬼伸出沾满泥土的青灰色手掌,想要把安生一同拉入黑暗的坑洞中。
“我得收回我的评价,一点也不帅,只剩下丑了。”
安生平静地说道,手中多了一把漆黑的祭刀,他一刀剁下女鬼的手掌,再一下捅进它的胸口。
幻觉顷刻间消散,回到了房间中,安生手握祭刀,刺入一团翻涌着的人形黑烟。
少年反握刀柄,狠狠拧了一圈,只听见有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
“啊——”
下一秒,一声仿佛失去一切的痛苦哀嚎在安生耳畔炸开,恶鬼怨毒的瞳孔死死盯着安生。
“你没有心……”
“你没有心!!!”
“尬黑了,鄙人还是有一颗向道之心的。”
安生神色平静,运转七情种火诀,一缕缕淡淡的黑色烟气从魂体破碎的鬼物身上飘荡出来,汇聚在他的手心。
起初只是淡灰色,随着越来越多的烟气汇聚,渐渐转变为墨迹般的漆黑,愈发深沉,愈发深刻。
直至抵达某一个程度,这股烟气燃烧起来,不够纯粹的恶念被尽数烧去,只剩下一缕微弱的黑色烛火在安生手心摇曳。
【七情恶火】,成了。
第58章 胜利的方程式已经确立!
【七情恶火】
七种情火中杀意最重也最为危险的火焰,由纯粹的憎恨和恶意凝结而成。
这种东西在凡间或许还要费上一番功夫,在望冥那叫一个遍地都是。
‘欸,我们望冥是这样的,习惯就好。’
安生拈着这一缕火焰,感受着其中纯粹的恶意,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与其他情火不同,这一道能够增幅阴炁和浊炁术法的威能,在丧胆魄,夺心神,损人魂方面都是一等一的霸道。
虽说提取自炼气鬼物,终究不如季幽兰的爱火一样是筑基灵物,但也足够安生在炼气期挥霍了。
他瞥了一眼魂体残破,但明显白了许多的鬼物,恶念被抽离,此刻它的瞳孔中不再有着刻骨铭心的恨意,只余下迷茫和惊惧。
‘误打误撞,倒是真正收服了……’
虽然过程有些粗暴,这藤鬼失了恶念又伤了魂体,术法威能大打折扣,但好歹也有些障眼法在身上,安生攥着拘魂令轻喝道。
“摄!”
那残破的魂体顿时被敛入令牌之中,这一次散发的光芒就黯淡了许多。
安生想了想,往令牌中注入灵力,以此滋养鬼物修复魂体。
做完这些事,他深吸一口气,拈起那缕恶火,长久地注视着,然后运转种火诀,张口一吸。
漆黑的火焰顿时分作七股,如蛇一般钻入七窍,阴冷的恶念侵入体内,安生闷哼一声,眼前一黑,险些失去意识。
但他死死咬着牙关,强撑着不让自己昏死过去。
四周一片漆黑,有沉重的事物压迫着身体,让他无法动弹,无法求救,甚至无法呼吸……
泥土,松软又粘稠的泥土,牢牢地压迫在自己身上,封住口鼻,塞满喉咙,堵塞血管。
这是怎样的一种感觉?
你能够感觉到那些细小的生命,它们在土壤间劳作,消融你的血肉,啃噬你的骨头,品尝你的骨髓。
可你动不了,那双仍然不肯闭上的瞳孔在黑暗里瞪得浑圆,直到虫蚁前来造访,将它们化作漆黑的空洞。
而后,有细碎的声音悄然响起,无比轻柔,细微的声响。
这是藤蔓的种子在土壤和骨头里发芽的声音,它们在骨头的缝隙中生长,汲取养分,努力顶开泥土的重压。
在恶念之中诞生的生命,痛苦和憎恨灌溉而出的花朵。
凡人,这份痛苦不属于你,为你的冒犯付出代价吧……
“只是这样吗?”
少年轻声问道,那一缕在他气海中的漆黑火焰顿时摇曳着,散发出更加不祥的光芒。
压迫着身体的重量陡然剧增,无数虫蚁疯狂啃噬着骸骨,藤蔓在骨头顶缝隙里生长,无数细小的声响重重叠叠,最终化作一道无比尖锐的噪音。
安生只觉四肢百骸里仿佛有千万把银针,每一寸经脉都被无情地剖剐着。
剧烈的痛苦化作比痛苦更加难忍的痒麻,他很想放声哀嚎,在地上四处打滚,但魂侍梨儿就在外院看门,一旦惊动她那就麻烦了。
‘到底,是,一道灵物……’
安生咬着牙说道,眸子里的光芒愈发幽暗,他知道已经过了最艰难的阶段,只要再忍一忍。
再忍一忍……
容纳灵物入体内气海,这是炼气后期或者炼气圆满修士才会尝试的举动,是筑就仙基不得不品的一环。
安生原以为自己有种入筑基级别爱火的经验,降服这团炼气恶火一定手到擒来。
现在想来,当时能够种下那团爱火,完全是仰仗了季幽兰的心神通。
以自己炼气四层的修为,还是有些太过冒险,但……
冒险也会换来丰厚的回报。
不知过了多久,安生长出了一口气,澄澈的眼眸深处多了一缕幽深的火苗,一股清凉之意从气海处弥漫开来。
那是无比精纯的阴炁,它在四肢百骸中流转,抚平每一寸经络遭受的痛楚。
不知是否由于此前的幻觉是被埋在土中,又或者藤鬼本身灵力的偏向使然,率先动摇的是足厥阴这道经脉。
原本堵塞的穴窍关卡在先前的恶念冲击下已经开始松动,在这股精纯的阴炁面前,顿时土崩瓦解。
阴炁一路开辟,自阴廉,急脉向着章门进发,最终抵达期门穴。
当期门穴也被打通,就标志着安生正式抵达炼气五层,他从入定中醒来,察觉到体内那股充沛的阴炁甚至没有衰弱多少。
‘停停!破一境还好说,连破两境安某不得被阴月璃解剖了?’
眼看这股灵力又雄赳赳气昂昂地向足少阳经进发,安生连忙沉下心神,让气海中的【七情恶火】重新收敛这股阴炁。
这团恶火中的灵力无比精纯,足够他在短时间内修行到炼气六层。
但连破两境,就算阴月璃对他的态度有所缓和,只怕也会花心思好好研究一下。
‘她研究一下,安某就只能死一下了。’
话说如此,安生眼中的喜色是怎么都掩盖不了的。
一道恶火就有如此功效,自己完全可以多提炼几团,在适当的时间一同种入体内。
短时间内将修为提升至炼气圆满,再顺势以七道情火在气海内筑就仙基。
胜利的方程式已经确立!
呃……初步胜利。
‘有戏,只要能凑齐七道情火,就可以筑就幻惑一道的仙基【七相印】……’
安生难得显露出激动的神情,就连那抹一直沉浸在眉心的忧郁之色都被冲淡了许多。
筑基修士可不比炼气,除非有金丹真人亲自捉拿,否则天地浩大,任他驰骋。
最重要的是,只有成为筑基,他才有逃出望冥,去往苦境的资格……
安生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波涛汹涌的心潮。
炼气五层,能调用的灵气又多了些,还有一团恶火在气海支撑,此刻的少年双眸中神采奕奕。
他尝到了甜头,已经迫不及待想多炼几道情火出来。
安生推开门,朝着凉亭的方向喊道。
“梨儿姐,你有时间吗?我有些事情想跟你说。”
第59章 敢上来吗
【阴月璃,爱火,筑基,高危】
【梨儿,哀火,炼气,白给】
【阴灵泽,惧火,炼气,简单】
安生拿着笔在纸上涂涂画画,在阴月璃的名字旁边被画上一个红色骷髅头。
‘差的有点多啊。’
安生挠挠头,哀火可以从梨儿姐这里稳定获取,他只要每天多陪她说说话,梨儿就会源源不断产出自责和哀愁之意。
虽然有些对不起梨儿,但安生也是为她好,这么多的哀愁埋在心底对身体不好,由他亲自动手抽离,也能让梨儿稍微好受些。
阴灵泽应当是个胆子小的,一看就很好吓,安生有些不厚道地笑了笑,转而开始为剩下三道情火发愁。
身体不比储物柜,容纳灵物入体有很大的风险,没有适当的法门很容易把自己搞炸。
《七情种火诀》玄妙异常,但也是狐属的功法。
妖兽可不需要和人一样打通穴窍,筑就仙基,它们更讲究血脉传承,不同妖兽进阶破境的特征各不相同。
小白是一尾心火狐,按战斗力只相当于人族修士炼气期。
但它有季幽兰赠予的一道筑基期爱火,并借此修炼出了神通【春思雨】,加上狐属狡诈,所以斗起法来比寻常炼气修士要厉害一些。
可一旦对上真正修有神通的筑基修士,落败也只是时间问题。
只有生出第二尾,从道行到妖躯到神通全面实现质变,可以发挥出【春思雨】的全部威能,才能与筑基修士正面抗衡。
‘【春思雨】可太好用了……’
安生在心里叹了一声,所以他才会那么眼热阴月璃那团筑基爱火。
其他情火,他连对应的神通叫什么都不知道,只有爱火,是能够水到渠成掌握的。
‘不行,得主动出击!’
安生一拍大腿,阴月璃这团爱火,他势在必得!
……
青冥台。
阴氏传法演武之地,阴灵珑的母亲就是此地的传法长老。
当然,修为到了筑基,在族中地位已经颇为超然,自然不会下场演武。
会在此间比试术法的大多是族中小辈,且是些闹腾的小辈。
阴世道统讲究一个邪字,非是厉火道统或者剑修一类“战斗,爽”的道统,没多少人热衷于打擂台。
但青冥台有别的用处。
阴氏族规有言,凡阴氏儿女严禁残害同族血亲,哪怕是嫡系犯了这道族规,按理也是要去那通天殿中,死在诸位先祖的牌位前。
而青冥台,就是这些族中罪人,最后的生路。
只要能在这台上当着诸位族佬的面,接连胜过三位同境以上的修士,这事就算揭过去了,往后发配黑渊底下守阵或是去阴山外头开拓,终究算是保住命里。
此时的阴灵湫就在为自己的小命奋战。
那日阴灵泽受了惊吓,回族之后立马扬言自己遭了同族的暗算。
他乃是无忧府府主唯一的子嗣,阴氏几位族老都因此被惊动,甚至猫头鹰山长还专程再跑了一趟黑渊溶洞,寻找那头鬼物的下落。
阴灵渌下落不明,据查族中魂灯已经熄灭,但她是尸阴一道,魂灯并不一定准确。
唯一被当场逮捕的阴灵湫背下了锅,在族内高修面前,她自知隐瞒不得,很快就坦白了经过。
大意是她修行遇着了瓶颈,此前听闻安生是炉鼎面未曾一见,这次刚好一同去黑渊猎鬼,便动了邪念。
阴灵湫一口咬死绝无伤害阴灵泽的念头,都是那藤鬼厉害,这套说辞算是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毕竟安生只是一介外姓,她不算违反族规。
只可惜眼下那藤鬼也不见踪迹,她也无法解释为什么藤鬼没有杀她,只是拿走了她的魂幡。
为了给阴灵泽一个交代,最终还是得上一遭青冥台。
阴灵湫修的是幽魂道,在阴氏算是主流道统,天赋上中规中矩,这一次丢了本命法器,在青冥台上怕是一场都走不下来。
但此时已是第三场,阴灵湫已经胜了两人,只见她手中握着一面崭新的红色旗帜,品阶看着似是比之前的还高。
从这面魂幡中飞出的幽魂通体泛着血光,应当是最近才受过血祭,可阴灵湫刚刚结束关押,又如何有时间做这些事情?
‘估摸着是族内有人不想她死。’
这三位上台的都是由传法长老挑选,选的也都是中规中矩的幽魂道统选手,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没理由性命相搏。
再加上阴灵湫手中那面魂幡厉害,对同类型修士有压制作用,还真给她连下三人,保住了性命。
“收——”
阴灵湫掐起法诀,将幽魂收回魂幡之后,那张如尸体般惨白的脸上因为激动难得泛起一丝血色。
“既然如此,死罪就免了吧。”
阴灵珑的母亲,阴氏的传法长老在一旁看着,淡淡说道:“去黑渊底下守阵一年,好好反省。”
阴灵湫长出一口气,总算是揭过去了。
无论是去黑渊还是去哪,有法器护身,到底都能活着,这一次的事情太过邪门,就是阴灵湫也琢磨不透。
‘阴灵渌应当还活着,她定是知道发生了什么,还有那个姓安的小畜生,如果不是他,自己怎么会……’
四周围着青冥台观战的人群中传出了一阵惊呼,阴灵湫不明所以,下一秒,只听见传法长老一声暴喝:
“阴月璃,你敢!”
‘阴月璃?她来了?!’
阴灵湫心中泛起寒意,下一刻,她听见身体内响起一阵阵尖锐刺耳的咔嚓声,这声音埋得很深,像是从骨头里面发出来的。
无法想象的剧痛顷刻间占据了她的整个心神,她身上的每一根骨头都在颤动着,然后寸寸变形。
开出了花。
一股浓郁的花香从已经不成人形的阴灵湫身上散发出去,那些骨头花朵最终是钻出了皮肤,把她的身子当成盆栽,妖娆绽放。
术神通【骨生花】。
“对待同族如此酷烈,阴月璃,你还当自己是阴氏的人吗?”
传法长老面若冷霜道,她的面相严肃,长年积威,再加上有神通在身,此时气势显露,当真是让青冥台附近为之一静。
“违了族规是不对,我自会来这青冥台走上一遭,就是不知道……”
阴月璃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青冥台上,就站在阴灵湫的尸体面前,脸上挂着温婉的笑意,端详着她那双惊恐万分的眸子,口中的话语却是和传法长老说的。
“你敢不敢上来跟我比划比划?”
第60章 钓鱼失败的安生
“你敢不敢上来跟我比划比划?”
阴月璃眉眼弯弯,笑容妩媚温婉,她抬起纤纤玉指,轻轻戳了戳阴灵湫挂在【千鬼曳】花瓣上的眼珠。
啵的一声,戳破了。
传法长老阴紫檀面沉如水,目光死死盯着青冥台上旁若无人的阴月璃,眼眸里仿佛有火焰在烧。
她做了二十七年的传法长老,还没有见过哪个阴氏儿女敢在青冥台上如此放肆。
但偏偏阴月璃就有这个资格,也有这个实力。
阴氏的筑基修士不多,修成神通加身的就更少了,一共那么几个人,且不说她能不能打赢,族中大人也不会允许她们两个以神通相搏。
说白了,族规是约束不了筑基修士的,只要不是真的叛族,两位大人也不会为了此事怪罪一个金丹种子。
“阴月璃,你真以为没人能治得了你?”
阴紫檀含怒说道,但阴月璃只是抬了抬眉,笑意淡了几分,狭长的眸子斜斜瞥了她一眼。
“到底是个没胆的……对了,记得多管教管教你那个女儿,不要起什么不该起的念头,免得徒劳害了性命。”
安生第一次去黑渊就出了变故,阴月璃虽说在少年身上留有后手,但听见消息时,依然又惊又怒。
如果阴灵湫死在青冥台上还好,偏偏族中还有人要作保,这是以为她脾气变好了么?
还有阴灵珑,居然敢偷摸着打听少年的修行进度,阴月璃今日来此,也不介意和她娘过过手。
“……”
阴紫檀气得浑身发抖,就连身上原本光亮整洁的衣裳都泛起一道道涟漪,显露出一张又一张尖叫的人脸。
四周不知何时刮起刺骨的阴风,风里夹杂着阵阵凄厉的哀嚎。
她是主修幽魂道的,仙基【鬼门关】内藏着数不清的鬼物,随着她怒意升腾,这些鬼物隐隐有要倾巢而出的意思。
“喔?”
阴月璃转过头,笑意盈盈地看着她,从阴灵湫尸身上绽放的大片大片花朵弥漫出浓郁的芳香。
千鬼曳!
阴紫檀瞳孔一缩,体内仙基运转,但却是将身上蠢蠢欲动的鬼物重新压制回鬼门关内。
千鬼曳的花香对鬼物有巨大的吸引力,这种只生长在尸骨上的花朵天生就具有猎杀亡魂的能力。
这是道统间存在克制关系,真动起手来,幽魂道统会非常吃亏。
可现在青冥台下聚了好些小辈,众目睽睽之下,气氛也已经到这了,如果阴紫檀不出手惩治一番,多年积威势怕是荡然不复。
阴紫檀维持着仙基的运转,但心中暗骂,一时间被架住了。
阴月璃狭长的眸子里闪过一抹轻蔑,正准备开口嘲讽,下一秒却眼波微动,突然察觉到了自己留在安生身上的后手。
‘族中有人动手了?!’
阴月璃眼神一凝,满面春色化作森然的盛怒,没心思再和阴紫檀对峙,身形消失在了青冥台上。
阴紫檀见状,冷哼一声,挥了挥袖袍,荡起一阵黑风,笼罩住台上的尸体盆栽,不消片刻,便尸骨无存。
“还在这看什么?!”
她冷声驱走了还留在此地的阴氏儿女们,暗自松了口气,但依然紧锁着眉头。
‘这疯子仗着阴命大人给她撑腰,越来越肆无忌惮了,若是真叫她求得丹位,还不得翻了天……’
……
安生神色淡然地走在阴山学宫昏暗的甬道中,这里算是他在阴氏最熟悉的地方了。
按理说他刚从黑渊回来,还遇着变故,不应当这么快回来修习篆文,但安生想了想,还是决定来露个脸,钓钓鱼。
阴灵渌和阴灵渌背后一定有人,她们瞧见自己还敢出来晃悠,说不定就会按捺不住跳出来。
剩下三道情火可还没着落呢……
眼见就要穿过甬道,面前却陡然间亮起两道锐利的红芒。
安生顿住脚步,警惕地看着从黑暗里走出的高大身影,一具足有两人高的骨架。
白骨道的骨卫。
魂侍,骨卫,尸傀,阴氏三个道统所能祭炼的三种顶级牛马,全年无休,任劳任怨。
身形庞大的骨卫走近了一步,压迫感十足,它静静地注视着安生,那两团在空洞眼眶中燃烧着的魂火轻微摇曳着。
安生从怀中取出学宫弟子的令牌,学宫中豢养有鬼物充当守卫,面前的骨卫应当只是例行检查。
只是耐心等了一会还不见放行,安生心生疑虑,抬起头看了一眼骨卫的骷髅头,这一眼,却发现那两道猩红的魂火正在剧烈晃动着,仿佛情绪非常激动。
‘不好!’
安生向后倒掠,只见一道锐利的冷光划破黑暗,直照得少年眼前煞白一片。
哪怕已经做出反应,也还是有一缕额前青丝被冷光斩断,徐徐飘落地面。
安生连着后退好几步,目光定格在面前骸骨手中的骨刀,心中的困惑更多于愤怒。
‘这可是在族地,演都不演了?’
“哦呀,躲过去了呢。”
那是男女莫辨的,极度温柔缓慢的声音,从面前高大的骨卫口中传出,如同哄着婴儿般耐心的语调。
‘骨卫说话了?!’
听到这个声音,安生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起来。
‘奇怪,我明明没有害怕——’
安生明悟过来,这并非他在恐惧。
而是他浑身上下的骨头在自发地恐惧着什么。
“实在抱歉,本来只是想见一见你,奈何瞧见一身漂亮骨头,一时情不自禁……”
那声音轻笑着说道:“还好你躲过去了。”
“不知是哪位大人当面?”
安生沉默了一会,开口问道,同时将手伸入怀中,握住了阴月璃交给自己的那把厌生刀。
钓鱼钓到鲨鱼怎么办?
在线等,挺急的。
“不用害怕,我只是想看看……”
高大的骨卫细声细语地说道:“能不能走近一些,让我好好看一看。”
这声音明明轻柔而富有耐心,毫无上位者居高临下的命令口吻,但安生却听出了一丝极为强烈的傲慢。
对方完全不打算掩饰他的意图。
安生只觉自己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仿佛身体里的骨头都活了过来,想要自由自在地生长。
他咬了咬牙,干脆将厌生刀抽了出来,漆黑的刀刃上映照着骨卫那两团猩红的魂火,一股寒意自刀刃上泄了出来。
寒意入体,安生顿时察觉到体内的骨头恢复正常,稍稍松了口气,冷声道。
“不知安生可有冒犯之处,大人要几次三番加害于我?”
“安生。”
骨卫并没有在意安生的举动,而是轻声呼唤起安生的名字,如情人般温柔的语调,却让少年有些毛骨悚然。
他握紧了刀柄,看着慢慢迈动双腿的骨卫,那烧着两团魂火的眼眶中不知何时化作了漆黑的空洞。
“我怎么会加害你呢?”
骨卫越走越近,言语中弥漫着有一股极为浓郁的千鬼曳味道。
在这花香中,安生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渐渐融化,只能怔怔地看着它,无法动弹,无法回答,无法思考。
“你是一枚很香甜的果实,阴月璃不该压制你的成长,该让你早点成熟的……”
恍惚中少年看到一只森然的骸骨之爪朝他的面孔抓了过来,但下一刻,凄厉的风声在耳畔响起。
安生整个人突然一抖,清醒了过来。
只听见一阵噼里啪啦的破碎声,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给我死!”
阴月璃压抑着怒意的声音响起,安生张大了双眼,目光落在了她身前的地面上——
先前高大的骨卫已经变成一地白色的碎骨。
第61章 进击的安生
“回去。”
昏暗的甬道中,阴月璃背对着安生,脸色阴沉不定地看着脚下的一地碎骨。
是神通的味道。
而且这个神通,她还没有修成。
白骨道统的术神通【骨沉香】,想要修成这道神通,就得先修成【骨生花】,再以神通催生一大片千鬼曳花田。
利用千鬼曳的花香吸引鬼物,将它们化作花田的养分,吞噬的鬼物越多,花香就越是浓郁,最终成为一道特殊的筑基灵物。
然后才能正式修行这道术神通,一旦灵物耗尽还没修成,就要重新开始养花施肥。
修行神通注定要花费一番水磨功夫,事实上阴月璃已经开始修行,所以她身上才会散发出千鬼曳的花香,只是还没能形成神通。
‘那家伙居然醒了……’
阴月璃知道,这是在挑衅自己,原本以为那个老东西已经坐化在骨冢,没想到还有力气出来蹦跶。
“刚才那是什么人?”
安生忍不住开口问道,眼中仍然有化不开的震惊,先前整个骨卫的身躯在一瞬间扭曲成麻花,随后炸成一地碎骨。
虽然他一直知道阴月璃很强,但这种表现力确实有些震撼了,尤其是那头骨卫明显有些不太正常——
骨卫是不会说话的。
‘应该是某个不得了的人物把念头附在了骨卫身上。’
“我让你回去。”
阴月璃听见安生的问题并没有回答,只是加重了语气。
她现在心情很差,如果少年还不听话,她不介意动手惩戒一番。
但安生只是眉眼低垂,非但没有离开,反而走近一步,从身后轻轻抱住了阴月璃。
女人身子一震,幽邃的眼底泛起涟漪,她能感觉到少年的脸庞正贴靠着自己,这份突如其来的主动和亲近让她有些错愕。
“是不是白骨道的人想害你?”
安生轻声说道,暗地里运转种火诀,感应女人身上的爱火。
“听谁说的?”
“这次去黑渊,我知道了不少事,她们想利用我来对付你,对吗?”
阴月璃沉默了片刻,幽幽叹了一声:“我不该让你去的,我小瞧了她们的胆子。”
“你之所以压着我的修为,也是担心她们对我下手?”
安生说完,立刻察觉到女人的心境出现起伏。
‘不错的机会!’
他眯着眼,那团粉色的火焰正摇曳着,仿佛只要轻轻一拈,就能从对方身上摘下来。
但还不行,筑基修士的感知无比敏锐,而且能够清晰把握自身状态。
安生的小动作瞒不住阴月璃,就算瞒住了,在爱火离体的那一瞬间,她也会立刻察觉到不对劲。
‘除非能让她完全意乱情迷。’
安生按捺住心中的渴望,仍然一动不动地抱着对方。
“回去吧,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情……”
阴月璃说道,语气已经有所软化,她乐于看到少年产生误会,如果放在往日兴许会调戏一番,但此时确实心情欠佳。
只是安生难得找到机会赶进度条,又怎么会就此松手。
他装出犹豫很久的样子,才轻声说道:“你总是小看我,我可以帮你的。”
阴月璃闻言,脸上难得浮现出无奈之色。
她抬手松开了少年环在自己腰间的双手,随后转过身,捧起他俊秀的脸庞。
“去了趟黑渊就觉得自己行了吗?”
阴月璃有些好笑地说道,却见安生眼神认真地看着自己,低头一瞧,少年手中多了一面……
魂幡。
‘哪来的?是了,阴灵湫的。’
她眼神一凝,诸多念头在脑海中闪过,脸上缓缓浮现出森然的笑容。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对嫡系出手。”
安生并不闪躲和她对视着:“她们要害我,我应该束手就擒吗?”
“呵。”
阴月璃从少年手中接过魂幡,也不见有什么动作,漂亮的小旗帜表面闪烁了两下乌光,隐约传来几声遥远飘渺的哀嚎。
“你应该早点来找我,做事还是不够细致。”
阴月璃说完,像撕开纸张一样轻巧地将魂幡从中间处撕成两半,叠起来,再撕成四半,苍白色的火焰升腾,将这面价值不菲的法器烧成灰烬。
安生心中一凛。
‘里头的幽魂死绝了。’
“我倒是没注意,你的气息比之前强了些……”阴月璃语气平静:“在黑渊里可有收获?”
安生抿了抿唇,将拘魂令递了上去。
“魂体残破,鬼气稀薄,这也能叫收获?”
阴月璃嘲讽了一句,眼中的冷意却是消散了,她听说这一次生事的恶鬼颇为厉害,等闲炼气拿不下来。
而拘魂令里拘着的,都不能算是恶鬼,只是一头懵懂残破的幽魂罢了。
安生内心松了口气,神色却显得很低落:“我已经是毫无保留了,有人想害我,我却一无所知,我以为我们是一起的……”
闻言,阴月璃脸色微霁,抬手将安生拉入怀中,声音再次变得温婉轻柔。
“乖,我们当然是一起的,你能跟我坦白,我很高兴,只是下次不要再冒险了。”
安生知道自己赌对了,自己在黑渊做的事虽说有些过火,但到底也只是对付几个炼气后辈,不会超出阴月璃的掌控。
只要主动坦白,她非但不会追究,还会帮自己处理遗留的手尾。
“我现在明白了,她们都想要害我,只有你在保护我。”
少年靠在怀中轻声说道:“如果能早点明白就好了,我们本来可以更亲近一些,可惜已经迟了……”
‘我们本来可以更亲近一些。’
阴月璃心中涌起巨大的惊喜,突然意识到自己长久以来的策略有些问题。
‘是我想岔了,早些放他出来见见族里的手段,或许早就对我死心塌地了。’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现在也不迟,说吧,你想如何?”
安生抬起头与她对视着,眼眸如一泓秋水澄澈温润:“我想要了解更多,关于你,关于你的敌人,让我成为你的工具和诱饵,帮你消灭你的敌人……”
少年修长的睫羽轻颤,声音细若蚊丝:“我要让你爱上我,爱上一个短命的炉鼎,然后……永远都忘不了我。”
boom!
少年一口气说完那么一段话,逃似地从她怀中挣脱开来,阴月璃都没有什么反应。
她只是怔怔地看着安生,发了愣,绝美的脸庞上染上一抹惊心动魄的绯红。
这话听起来茶味浓得没边了,但在爱火的烧灼下,阴月璃只觉眼前的少年越来越惹人怜爱。
‘我就不信这还拿不下你……’
安生在心里哼笑道,下一秒,脚下却陡然腾起一阵阴风,他整个人已经被阴月璃裹挟着飞掠出去。
‘等,等等,这是要去哪?’
少年一脸懵圈,甚至没有察觉到脸颊正贴在一处丰腴的柔软上。
阴月璃驭使阴风,速度比魂车还要快上几分,不一会就下了山,抱着安生来到一处僻静无人之地。
此处盛开着一望无际的白色花儿。
浓郁的芬芳在空气中弥漫,一团一团的魂火飘荡在空中,这花田里俨然围满了数不清的鬼魂。
只是这些鬼物每一头都神色茫然,浑浑噩噩地四处游荡着,在游荡的过程中,魂体逐渐变得透明,然后慢慢消散在花田中。
千鬼曳!这些全都是!
安生还处在震惊之中,阴月璃已经将他的身子抛进花田,被浓郁的幽香所捕获。
那种大脑生锈的呆滞感又一次出现,安生觉得自己的意识开始变得很慢很慢,仿佛要在母亲的怀抱中安然入睡。
‘不……好,她,要……干嘛?’
安生仰躺在白色的花丛中,感觉身下妖娆的花朵如同有生命似的,缠着自己的身体不断往下沉。
但这其实是错觉,真正在下沉的是灵魂。
阴月璃侧着身躺在安生身旁,柔顺的黑发垂落在少年肩上,脸颊上那抹绯红愈发妖艳。
‘桥,桥豆麻袋,你你你要干什么……’
安生看着那愈来愈近的绝美脸庞,心中怀疑自己是否有些过于激进。
第62章 失控
白色花田上空,灵气与花香共蒸腾,如云如雾,几成实质。
身上的千鬼曳好似活物一般,将少年的四肢缠住,让他动弹不得。
‘噫,我承认自己刚刚是有些激进,但你也不用反应这么大吧......’
或许是刚被这千鬼曳的花香阴过,安生这一次没有直接沉沦,而是咬破舌尖,靠疼痛强行让自己清醒过来。
女人一点一点靠近,绝美脸庞上泛着微醺般的绯红媚意,她笑意盈盈地盯着走投无路的少年,狭长的眼眸中更是流露着让人惊心动魄的妩媚。
安生表示已经汗流浃背。
‘不是说修行了《六欲白骨观》之后就没有世俗的欲望吗?你你你这是做什么......唔!’
安生只觉一阵旖旎的幽香涌入鼻腔,一双纤细的手臂勾住自己的脖颈,他还来不及呼救,嘴巴就被堵住,不,是被撬开。
brbrbrbr……
‘不对劲,这女人的状态很不对劲。’
浓郁的花香化作袅娜烟气,如轻纱般遮蔽了两人的身形,只能从惊鸿一瞥的流转间隙中,窥见云鬓朱颜,霞姿月韵,肤白胜雪,旖旎万千。
安生却惊恐地瞪大双眼,他身上的衣物正在被飞快除去,但这更说明阴月璃的状态很不对劲。
炉鼎元阳一泄,品质就会逊色很多,冥天大典还没到,她是个完美主义者,怎么可能在这时候要了自己的身子!
更重要的是,要了身子,下一步就是采补,再下一步就是把他做成xx玩具了!
安生嘴巴被堵住,只能竭尽全力调动体内灵力进行反抗,但他正处在千鬼曳的花田中,这里相当于阴月璃的道场,一身灵力被尽数压制。
‘恶火呢,恶火呢,救一救啊!’
许是少年的求生意志起了作用,气海之中,燃烧着的漆黑火焰摇曳着,泄出一股精纯的阴炁灵力。
安生眼中闪过一丝曙光,打算通过种火诀摄走爱火让阴月璃恢复清醒,但女人头也不抬,口中一味索取,只是随手一指,立时将安生正在酝酿的术法点散,顺便封住他一身经络。
哦豁,完蛋。
安生彻底躺平,再无力挣扎。
眼看就要被除去最后的亵裤,头顶遥远的阴山上,突然回响荡悠远苍凉的钟声。
已经绝望的安生愣住了,阴山上的钟声,轻易并不会敲响,这么多年来,他只听见过一次。
那一年,他还在安氏,一个距离这里数百里的炼气小家族。
那一年,他还没被送来阴氏,当一个整日提心吊胆的外姓炉鼎。
也正是那一年,他此世的父母战死在了和幽世的战争中。
【望冥阴山之钟声,奏幽世鬼潮之响】
阴月璃同样愣了一下,完全被爱欲占据的眼眸出现一丝恍惚。
安生察觉到身体上的桎梏出现些许松动,没有犹豫,强顶着阴月璃的压制运转起七情种火诀。
‘给我清醒一点,你这个疯女人!’
一缕旺盛的火焰被抽离出来,其色桃红之中还渗着妖艳的紫。
安生知道眼下没有环境让他炼火入体,当即忍痛让这团爱火散入花田,只留下最后一缕被他攥在手心,却在不经意间渗入体内。
下一秒,少年“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爱火离体,阴月璃眼底的情欲淡了几分,又被安生的鲜血溅了一脸,眼神出现瞬间的清明,这已经足够了,她当即运转起功法《白骨观》,平复体内失控的【六欲】。
‘失控了......’
阴月璃神色阴晴不定,抬手拭去自己脸上的血液,然后轻轻抱起面色苍白,唇角含血的安生。
不知是愧疚还是出于对方才行为的补偿,她先是喂少年吃下一枚相当珍贵的归元丹,再注入一道精纯的阴炁灵力帮助他催化药力。
眼见少年身上的衣物被自己撕成一条一条的,她又取出一件黑袍给他裹上,在这个过程中,已经平复的欲望又有死灰复燃的趋势。
女人强忍着内心的冲动,从法器中唤出自己的魂侍。
“你,把他送回去。”
“是,主人。”
……
世人总以为修行了《六欲白骨观》就能消除世俗的欲望,这只是谬误。
【六欲】从来都不曾消失,只是被抑制在【白骨观】中,仙基越是强大,欲望也会越强烈,直至在这漫长的对抗中,扭曲成面目全非的模样。
“就差一点……”
阴月璃伫立在苍白的花田中,声音沙哑得有些可怕。
就差一点,她就毁了自己求道的机缘。
往日她总能克制住自己的冲动,但今日的少年实在太过主动,也太过惹火,完全勾起了她心中的欲望。
欲望一旦决堤,阴月璃要的就不止是他的身子,而是他的命,他的一切。
‘再忍一忍,还不是时候……’
阴月璃仰起螓首,垂落的手指刺入皮肉,渗出一滴滴饱满的殷红血液。
倘若不是阴山道钟响起,少年现在应该已经被自己采补至死,最后炼成一件白骨法器。
她真的忍得很难受,仙基【白骨观】不受控制地运转,一股恐怖的气息弥漫花田上空。
漫天花香所化的轻纱与安生散落在花田中的爱火呼应着,开始缓缓下沉。
与此同时,游荡在花田周围的鬼物纷纷仰起头,呆滞地嗅着这宛若实质的花香,魂体肉眼可见地消融。
香俱沉!
花香俱沉,这是修成神通【骨沉香】的前兆。
卡了多日的瓶颈,竟然因为这一场失控而松动。
‘那孩子真是我的福缘……’
阴月璃目光闪烁着,心中感慨万千。
族中奉她为天骄,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能一路走到此处,与安生脱不了干系。
从最初入门《六欲白骨观》,到筑就仙基,再到修行丹位神通,每每遇到瓶颈,少年都是她突破的契机。
‘这就是炉鼎命!只有这样的命数,才能助我求得丹位。’
命数一物,无关出身,无关道统,高于神通,虚无缥缈,又无处不在。
哪怕是金丹真人,也不敢说自己能够堪破一二。
阴月璃深吸一口气,心中火热无比,但越是如此,她就越是明白。
自己轻易不能和安生见面,否则很可能会再次失控。
‘修成神通的征兆已现,倒是正好闭关一段时间,只是若是闭关,谁来帮自己看着他呢?’
阴月璃思量着,说不得要去拜访一下无生阁那位大人了。
第63章 幽世鬼潮
‘发生了什么事……’
不知过了多久,安生突然间惊醒过来,发现自己正睡在宅邸的小屋内。
身上穿戴齐整,只是鼻间还隐约残留着迷离的幽香,恍若梦中。
定了定神,安生环顾周围,屋内只有自己一人,没有丝毫异样。
‘不对,我记得我被阴月璃带到一处花田中,然后……’
安生脑海中闪过一些模糊画面,当时自己被那个女人制住,先是用手臂勾住自己的脖颈,紧接着嘴巴也被撬开,肆意索取。
然后胸口一软……
可以确定对方身材非常完美!
安生越想越惊,连忙检查起自己的身子,整个人顿时一僵。
体内存储的灵力异常充沛,经络坚韧,根基扎实,远甚往常,已经接近炼气六层。
‘足少阳经被打通了大半?’
他咽了咽口水,有些摸不着头脑。
‘嘶,阴月璃把我睡了?不对,我怎么记得有一声钟鸣,然后我趁机摄走了一缕爱火,打断了她……
呼,吓死安某了,元阳尚在!’
安生长出了一口气,元阳尚在,意味着最糟糕的情况没有发生,阴月璃最后应该还是控制住了自己。
想想也是,如果阴月璃真的失控采补了自己,现在的少年应该已经成为对方手中任意把玩的法器了。
‘她怎么会这么好心,还主动帮我打通穴窍?’
安生有些狐疑地想道,仔细查看体内经络情况。
足少阳经是大经络,单侧有四十四个穴窍,起于瞳子髎,终于足窍阴。
炼气五层到炼气六层是一个坎,哪怕此前已经动摇了穴窍关卡,又有恶火助力,安生自讨也得花上几个月的水磨功夫。
而现在,自己只是睡上一觉,足少阳经就被打通了大半!
如果不是恶火依然在气海之中静静燃烧着,依旧蕴含着充沛的阴炁灵力,安生一定会认为阴月璃
‘等等,这是什么……’
安生愣了一下,发现气海中不知何时又多了一缕粉红色的小火苗,从规模上看它要比一旁的恶火小上许多,却丝毫没有畏惧地与之分庭抗礼。
七情爱火,何时来的?
少年一脸懵逼,他当时硬顶着阴月璃的压制施展术法,已经有伤在身,根本没有机会把这缕火炼入体内。
正当安生脑子里一团浆糊时,魂侍梨儿的声音忽然传入了他的耳畔。
“公子,您醒了吗?”
安生心里一颤,如临大敌般望向紧闭的房门。
“公子,您醒了吗?”
魂侍的声音又一次响起,似乎已经察觉到他的苏醒。
安生深吸了一口气,镇定下来,起身走过去打开了房门。
“梨儿姐。”
门外站着宫裙及地的正是魂侍梨儿,见安生开门,那双漆黑呆滞的瞳孔渐渐有了焦距,手中捧着一枚黑色的令牌。
拘魂令。
梨儿恭敬将令牌捧上:“公子,您终于醒了,主上说您捉到的鬼物不堪大用,她给您换了一头。”
安生沉默了一下,从她手中接过拘魂令,这枚令牌被重新祭炼过,外表看着魂光内敛。
但只要一上手,就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着的浓郁鬼气,这里面的鬼物少说也有炼气七层,恶意深重不逊于那头藤鬼。
“公子,主上还让我问您,族内分发的阴灵散可还够用?”
“够用。”安生看着她点了点头。
梨儿闻言,又说道:“主上说了,公子修为不济,正是需要丹药的时候,眼下恰逢鬼潮来临,族中正在备战……
不止是阴灵散,如回春丹,行幽散一类的丹药都会暂停供应,恐怕公子手上存货不多,故特意差人给您送来。”
说着,梨儿身子一侧让开通路。
只见一头头鬼奴从门外显出身形,手中都托着摆放着大小玉瓶的盘子。
这些玉瓶的瓶口都封着符篆,上面很贴心地用篆文写明丹药种类,不等安生反应过来。
鬼奴们便鱼贯而入,将漆盘挨个摆放在书桌上,椅子上,由于实在太多,有些甚至放到了床榻上。
‘这,这就是传说中富婆的封口费吗?’
安生目瞪口呆,他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多丹药,像他这种外姓,月供能分上几枚阴灵丹就不错了。
眼下这些玉瓶中,不乏珍贵的培元丹,行幽散,还有几味是他连名字都没听过的。
“等等,梨儿姐,你刚刚说的鬼潮……”
安生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眼神有些恍惚地问道。
“公子,我们都经历的,你忘了吗?”
梨儿颇为伤感地回答道。
从刚刚进门开始,她就给安生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仿佛只是一具传声的傀儡。
直到这一刻,安生才能确定眼前的幽魂侍女依然是自己认识的梨儿姐。
“是啊,我们都经历过的,怎么会忘呢?”
安生轻声说道,随后屏退众多鬼奴,有些恍惚地站起身来,迈步出门,门外的空气仿若凝滞,没有风,却飘散着让人心悸的味道。
少年抬头望天,天空一片沉郁,有黑色的云雾遮天蔽日。
那一枚日夜皆明,照耀大地的上冥星并未出现,仿佛只是被掩盖在重重阴云之后。
但安生知道并非如此。
世人常言,望冥和幽世比邻,但这个比邻并非以界线划分的两块土地。
而是两个相邻的世界。
就如同无常的潮水涨落,望冥这块福地,与幽世这方小世界,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在一定区域内重叠在一起。
那些重叠的区域,便是连接两界的通道,届时,如海浪般汹涌的鬼物会从中涌出,将憎恨与死亡带给目之所及的一切生灵。
每当鬼潮来临,上冥星所在的区域都会最先与幽世重叠,一直持续到鬼潮结束,才会再次回到望冥的天空中。
就像现在这样。
第64章 苦海波澜
苦境,不可言说之地,仙屿。
在苦境诸多不可言说之地中,仙屿,也算得上其中最特殊的一个。
这座岛屿处九天之上,立八方之外,无人知晓是何人将其升上天空,但它公认的职责只有一个。
即监察苦境其他不可言说之地,因此这座小岛又有【监天】的称呼。
岛屿上草木葳蕤,薜荔芊蔚,灵泉潺潺,青鸾白鹤自在徜徉。
而在层层云雾之后,便见金殿楼阁,玉柱环绕,浓郁白光如水般流淌,在玉柱之上拂过,放出阵阵光晕。
所谓仙人居所,莫过如是。
只是今日似乎迎来了某些不速之客。
“应素素,你又来我这干嘛?”
悦耳柔和的女声响起,言语中能听得出其人深深的厌烦和无奈。
“霉运缠身就不要到处走动,上一次见你,我足足倒霉了十五日,期间炼坏了三炉丹药,损失的灵材还没找你赔......实在忍不住出来走走,你也可以不来我这里。”
从话语中不难听出,两人颇为熟稔,应当有一定交情。
来人伫立在半空中,一身青衣,身材修长,面容美艳邪异,尤其是两个眼角狭长,好似蛇蛟之属。
一头青黑色长发披散在身后,周身有水波的涟漪荡漾,时而清澈时而浑浊,一双青紫色的眼眸望向远处笼罩在皎洁明光中的高台,脸上露出一个充满反差感的亲近笑容:
“瓶儿,我这不是听从你的建议,准备找一部转运的功法吗?这次来就是想看看你这里有没有合适的功法……”
温婉女声当即回答道:“我修的是太阴,这里没有癸水功法,不要老是来我这里打秋风了,去找找别人吧。”
对于瓶儿的回应,青衣女子并没有感到意外。
但她显然是有备而来,只见那张邪异美艳的脸上流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竟全不顾自己贵为真人的脸面当众撒起娇来:
“好瓶儿,你就帮帮我嘛,你也知道我出身贫寒,道统简陋,修为浅薄,不比你们太阴高悬,光照万古,底蕴深厚。”
这话简直把高台内的李瓶儿给气笑了。
‘太阴道统还活着的真人满打满算只剩下两个,去了外头连个筑基都难找,这恭维听着比嘲讽还刺耳。’
“你应素素说自己出身贫寒,那全天下的散修都不用活了,你还要脸吗?我再说一遍——
我这里没有癸水功法,有也不会有哪部能比得上你那见了鬼的《劫露洗运诀》,不要逼我打你,快走不送。”
李瓶儿自认为已经说得很重了,但对青衣女子来说,她的脸皮厚到完全免疫这种程度的话语。
‘好瓶儿,你骂人真像在撒娇。’
应素素抿着嘴笑,那双青紫色眼眸中闪烁着饶有趣味的眸光。
世人都畏惧太阴之名,对隐娥,令仪两位真人敬而远之,但应素素知道,和隐娥真人不同,令仪真人李瓶儿的脾气相当好。
她很好相处,轻易也不会动怒,而且行事光明磊落,是苦境少有的正派金丹真人。
也可以说,是苦境少有的好人。
‘我最喜欢和这样的好人打交道了。’
青衣女子眨了眨眼,终于说出真正的来意:“瓶儿,我相信你这里没有,毕竟以我们的交情,你一定不会不帮我,但我听说隐娥真人那有一部《甘霖……”
话没说完,一道清冷月华当面拍来,青衣女子面色一变,整个人涣散成一滩清水。
月华扫过,清水冻成冰块坠落地面,噼里啪啦间碎成一地碎冰。
‘啧,传闻这两位硕果仅存的太阴真人乃是师徒,看起来不怎么对付啊。’
青衣女子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半空中,青紫色的眸子中目光闪烁了一下,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头顶的晴空突然间暗了下来,云层之后隐约渗出一片皎洁光晕。
“消消气消消气,我这就走还不行吗?”
应素素心知李瓶儿这下真是动了怒,顿时干巴巴笑了两声,再次化作一滩清水,真身已是飘然离去。
“哼。”
在应素素离开后,天色再度放晴,云遮月华之景悄然散去。
一位温婉美艳,身材婀娜的白衣仙姑出现在半空中,面色有些不善。
‘这蛇妖,每次遇见她准没好事,这次不知又要倒霉多久,还是别炼丹了……’
李瓶儿思索着,手中握着一册经卷落回高台上,她是喜静的,奈何近来仙屿是她当值,总要应对些奇怪的事情。
她专注读起道经,神色静谧,只是没过多久,就微蹙起眉头。
‘那丫头怎么来了?’
……
“师尊,师尊你在吗?师尊——”
一位茶白色衣裳的仙娥在云雾间飞掠而来,容貌稍显稚嫩,言语也并不沉稳,依着身上衣物看,身份倒很是尊贵。
她熟门熟路来到李瓶儿坐镇的这座高台下,高台碧丽皎洁,通体绘满明月灵纹,两侧有灵水环绕,周遭草木繁茂,生机勃勃。
好几头灵植所化的精怪在高台底下嬉戏打闹,见着来者,纷纷低头问好。
“少涔仙子。”
这一位出身尊贵,乃是离恨海素秋真人独女,天姿卓绝,被令仪真人收为亲传弟子。
少涔没有理会这些贪玩的精怪,迈步近前,往台上去,果然瞧见一美貌仙姑正在高台上翻着书卷,这仙姑仪态端庄,温婉亲和,正是李瓶儿。
少涔慌慌张张地说道:“师尊师尊,出大事啦!”
李瓶儿闻言,抬了头,只是微微讶异,说道:“涔儿,我不是命你去天衡殿守着观世录,怎么这般慌张?不会又想翘班去哪里玩耍吧?”
这事是有先例的。
李瓶儿有些头大,她第一次收徒,也没什么经验,少涔这徒儿容貌资质出身哪哪都好,就是性子太跳脱。
毕竟在族中也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肯定不如她当年求道时那般乖巧。
‘已经寻了个磨性子的活计给她,这才没几日,怎么就又来扰我?’
先是应素素,又是少涔丫头,看来今日这卷道经看来是读不完了……
“师尊,这次是真的出大事了!”
少涔紧张兮兮道:“我正在天衡殿里守着呢,谁知那观世录里突然钻出来一行字,把我吓了一跳!”
李瓶儿愣了一下,放下手中的书卷,疑惑道:“一行字?写的什么?”
“上面写着苦海在十日之内两次泛起波澜,还有望冥,落款上写着言什么……言兰非。”
‘普罗广世言尊的本名!’
少涔回忆着说道,还没说完,李瓶儿已经倏地一下站了起来:“不得无礼!”
被这么一凶,少涔顿时有些委屈地看着师尊,李瓶儿稍吸一口气,平复心境,温声宽慰道。
“那是坐镇苦海的道尊,你不知道也正常,不知者无过,尊者不会怪罪的……你这次做对了,确实是出了大事。”
李瓶儿说罢驾起一道月光,带着少涔从高台上飞起,周遭景象瞬息万变,只是片刻间就来到仙屿东面的一座高山上。
率先入目的是四座高塔,各立一方,塔中有玄光升腾,都镇有一道金丹灵物,奢华至极。
李瓶儿能认得其中两道,另外两道玄光晦涩,有所遮掩,看不真切。
能认出的两道一者为【丙火】,一者为【甲木】。
其中【丙火】对应着太阳之火,这个道统随着【太阳】道统的没落而没落,当世已经很难寻见这一道的灵物。
居中乃是一座恢宏宫殿,宫门是厚重白玉,荡漾着眩目的银白之光,上方牌匾书着四个的暗沉金字。
【尽观寰宇】
这四个金字气势恢宏,透露着气吞寰宇,藐视苍生的威严霸道。
李瓶儿目光沉沉,没有停留,一步踏入宫殿,门后色彩重重,大殿正中央的空中飘浮着一团绚烂夺目的银色光团。
那光芒如涟漪般荡漾着,如丝如缕,绵延起伏,从中演化出如瀑布般的奇观蜃景。
时而是巍峨崇山,险酷峻岭,时而是古木深林,万顷碧波,时而是气象安宁,鼎盛恢宏的王朝乐土,时而是天地翻覆,日月沉沦的末日盛景……
命数交织,神通演变,尽在其中。
【大衍观世书】!
李瓶儿抬头望向高空,一行墨迹写就的留言就浮现在这诸多画面之上,其中有一部分墨迹已经被光华渗染淡去,只留下几个字。
【苦海,十日内……两生波澜,望冥——言兰非】
她神色肃穆,向着这行字遥遥行了一礼:“多谢言尊示警,令仪已知晓。”
此话一出,那行字顿时融入无穷变化的光华之中,再也不见踪迹。
‘望冥,我记得好像是看守幽世的门户,当初是派了哪个家族去坐镇来着……’
李瓶儿思索着,拉住一旁正抬头望着大殿空中绚烂景观发呆的少涔,缓缓退出宫殿。
“师尊,苦海泛起波澜,是很严重的事情吗?”
徒儿少涔好奇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索,李瓶儿回过神来,答道。
“偶尔一次倒也没什么,短时间内出现好几次就可能有相当麻烦的事。”
李瓶儿揉了揉眉心,轻叹了一声,心中认为有些事情也是该让这位没心没肺的徒儿了解一下:“最坏的情况是大黑天又开始活跃,想要污染苦境的过去。”
少涔倒吸一口冷气,她是听过大黑天凶名的,可爱的小脸顿时绷得紧紧的:“真是那位?”
“也不一定,更多的可能是有人修成了祂的神通,哪怕还没成气候,最终也还是会成为祂污染过去,显现今世的载体……总之是件很麻烦的事情。”
少涔闻言,当即问道:“祂的神通是什么样的?我们岂不是得赶紧把那人找出来?”
“没这么简单,大黑天的神通和我们当世所有道统的神通都不一样,有着超出想象的颠覆性威能。”
“最麻烦的是,只要被大黑天选中,无论是筑基修士还是炼气修士,哪怕只是一介凡人,都有可能修成祂的神通,然后在不知不觉间成为祂显世的载体,最终酿成大祸。”
李瓶儿解释道,秋水般柔美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冷意。
‘当年祂差一点就成功了,在上仪问天宗,距离大黑天显世也只有一步之遥。’
‘如果不是玄尊舍弃一身道行,行代阴度夜之举,将祂分神斩灭,恐怕今日苦境已经沦陷大半......’
“啊?那我们要怎么找啊?”
小少涔傻了眼,一处洞天福地中不知道有多少凡人,多少修士,难不成得一个一个找下去。
“所以说是相当麻烦的事,不知道会因此死多少人……”
‘该死的应素素,我就知道遇见她准没好事!’
李瓶儿暗骂一声,这种事往常都是当值的真人处理,但她心里一动,突然间来了灵感。
‘欸?要不就让应素素去找吧,报酬就是把她引荐给师尊,正好也能分散一下师尊的精力,干脆让师尊倒霉一段日子,我才更有把握抢在师尊前面找到小白!’
一举两得!
贵为令仪真人的李瓶儿眼睛一亮,觉得此事可行,当即决定修书一封,让应素素去望冥地界灭了大黑天的神通种子。
应素素出生离恨海金丹世家,本是人族修士,但她资质寻常,正常来说这辈子筑基就算走到头了。
只是她不信邪,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投靠了离恨海的府海妖族,转身就与昔日族人刀剑相对。
其人狠辣无情,诡计多端,深受府海妖王器重,亲自赐下血祭秘法,为她炼就妖族血脉,打破先天桎梏。
应家真人几次出手想诛灭此獠,都给她逃了过去,最终还真给她以半人半妖之身登位,夺了本该属于妖族的丹位。
但也因此被丹位诅咒,从此霉运缠身。
李瓶儿与她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后来在一处崩塌的洞天中联手逃生,也算有了点交情,被这厮看出心性纯善,从此就赖上了瓶儿。
对于应素素的人品,李瓶儿不做评价,但她也不得不承认,其人向道之心甚坚,有路子也有手段,只要她肯去,那修成大黑天神通的倒霉蛋肯定必死无疑!
李瓶儿:这下总不会被霉运影响了吧(笑)
第65章 后勤保障人员安生参上
天地昏沉,上冥无光。
没有风,却有一股恶心的,宛若血肉腐烂的气味在空气中蔓延。
阴世道统对这样的气味尤为敏锐,不仅如此,天地间充盈的灵炁正在被转变,变得更加污浊,更加适合鬼物吐纳。
幽世是鬼物统治的地界,阴氏可以说是苦境最熟悉也最擅长对付鬼物的世家。
也正因如此,阴氏才能坐镇阴山千年,在一次次鬼潮中屹立不倒。
无生阁后堂中。
修成大黑天神通的倒霉蛋安生感觉鼻尖发痒,难以抑制地打了个喷嚏,思路一断,手中编织一半的小草人也停了下来。
‘是谁在背后偷偷念叨安某?’
这样的猜测是有依据的,他都快炼气六层了,还会打喷嚏,明显不太正常。
当然,这也可能跟后堂正点着的熏香有关,熏香的味道极重,后堂又封闭着,熏得安生有些喘不过气来。
但不点又不行。
这几日空气里一直弥漫着一股腐尸的味道,起初还不怎么明显,只是让人感觉非常别扭。
渐渐随着时间推移,这股腐烂的气味愈发浓郁,以至于到了不点上熏香完全寝食难安的地步。
于是就连安生这样的非战斗人员也有所明悟——与幽世重合的区域已经出现,而且很可能距离阴山并不算远。
阴月璃这几日都没有露面,只是托幽魂侍女传话,让安生来无生阁报到。
他属于非战斗人员,无需外出守卫大阵,现在就在无生阁的内堂干着流水线的活计。
为了应对幽世鬼潮,无生阁积累多年的珍藏在这几日一应开放,各类法器,符篆,耗材,丹药供阴氏儿女们任意选用。
这不仅让安生想起了在安家那会,同样是应对鬼潮,父母长辈们一人拿着几张符箓和一瓶回春丹就上了战场。
最后只有两位族婶活着回来,其中一人中了尸毒,没多久就死了,剩下那人则成为了安家新的族长。
‘这是比不了的……’
安生看着阴灵珑她们一干嫡系,一个个武装到牙齿,可哪怕如此,在鬼潮中,一个不慎,依然有丧命的可能。
毕竟过来的鬼物里,可是有媲美金丹真人的鬼王存在。
‘这次鬼潮倒是来得突然……’
安生想着,手上的动作没停,不多时,一个漂亮别致的小草人就编织完成了。
这门手艺也算是他的拿手绝活,在无生阁最近的订单中,护身符箓和替死傀儡一类的需求量极大。
其中【草头神】就是比较低配的替身道具,比它高档的有【附魂木偶】,更高档的则是【替死鬼】和【借命骨雕】。
后两者炼制难度大,估计得筑基修士才有资格使用,前两者便宜实惠,现在也供不应求。
“安生弟弟,你这草人也编得太好了。”
阴灵泽的工作台在安生隔壁,他伸长脖子瞄了一眼,又看了看自己手上的,忍不住感叹道。
“泽哥,你不是符篆组的吗,你这……”
安生脸色古怪地看着阴灵泽手里那团意义不明的莎草球。
‘咱能别浪费莎草吗?安某当狐狸都比你编得好。’
“试试,我就试试。”
阴灵泽尴尬而不失礼貌地笑了两声,他自然也是后勤保障人员。
他更擅长符篆,所以负责绘制剃魂符和镇魂符,只是瞧着一根根莎草在安生指尖飞舞,来回穿梭,不由也心痒想要试一试,然后就贻笑大方了。
阴灵泽挠挠头,将手里的莎草球放下:“别说,还挺难……”
别看安生没一会就编一个,还都灵性饱满,活灵活现,但这其实是手艺活。
这些被特别温养过的莎草十分坚韧,编织时还要缓慢注入灵力,就如同画符篆一般,灵力的输出要平稳且不中断,否则就会打岔结或者留线头。
【草头神】一类的祭物很看重美观精致,出自巫道,越是美观精致,就越容易吸引游神灵性,能发挥的效力也就越强。
“唯手熟耳,泽哥,你绘制符篆不也是如此,那才是大道,安生这只是一门小手艺。”
安生低眉谦逊道,阴灵泽符画得确实比他好,但这是用大量画废的符纸堆出来的。
安生倒是有心想练,可问题是祭炼过的符纸实在是太它喵贵了,还要配套的符墨,他一个月的月供也就能换三十张符纸,一小块符墨,一晚上就画没了。
与之相比,莎草就遍地都是,而且只要是生长在阴山之上,都有不俗的灵性,那自然他这方面的手艺会精湛很多。
这就叫经济基础决定上层科技树。
“哪里哪里,安生弟弟的符画得也不差……”
提到自己的强项,阴灵泽脸上露出颇为自得的笑容,当即铺上一张黄色的符纸,提笔蘸了蘸边上的符墨。
“喤——”
正待提笔,一声巨大的钟鸣在族地上空响起,震得安生和阴灵泽还有屋内其他几人耳畔嗡鸣。
他们同时抬眉望去,门外泛起淡紫色的光华,如水波般明灭。
‘大阵开启了。’
安生和阴灵泽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以阴山为阵眼,名为参离阴冥合虚阵的大阵覆盖方圆百里范围,这座大阵是阴氏坐镇望冥千年的重要依仗
只要有金丹真人坐镇阵眼,这片区域内就不会出现与幽世重合的区域。
因此,一众大大小小的修真家族,乃至凡人村落都聚集在阴山脚下这一片有限的区域内。
在得到阴氏庇护的同时,也形成了一道道拱卫阴山的天然屏障。
每回遇上鬼潮,便是这些个小家族生死存亡的关头,在大阵外头的会举族搬迁进来,然后和里面的一起守住防线。
阴氏儿女们自然也会倾巢而出,守着大阵各方点位,修为更高些的还会外出探查幽世通道的所在,视情况拔除这些通道。
‘风雨欲来,只是想来与我无关了,阴氏这么多年都顶过来了,没理由会倒在这一次鬼潮……
最后三年,要握住机会,尽快集齐情火,筑就仙基。’
安生思索着,眉眼低垂,修长白皙的手指宛若在弹琴一般,指挥着一根根莎草自行编织起草头神的身子。
“孩子,你有一双巧手呐。”
苍老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阴命真人不知何时出现在安生的桌前,低头注视着他指挥莎草编织草头神。
安生心中一惊,错愕地抬起头,连忙恭敬地拱手一拜。
“拜见真人。”
但就是这说话和拱手的过程,那些莎草也没有停下来,依旧有条不紊地编织着。
老人见状,浑浊的眼中流露出一抹笑意。
“那骨雕你没带在身上?”
安生愣了一下,那骨雕当时用完就放在阴灵泽那了。
这玩意在他看来是个累赘,指不定有什么幽魂术法附在上面,做坏事还是不要带着为好。
“回真人,那骨雕在灵泽哥儿那……”
安生说着望向阴灵泽,却发现阴灵泽正专心致志地一笔笔画符,朱红色的符迹顺着鼻尖一点一点在黄纸上显露,也是四平八稳,游刃有余。
“无忧家的娃子,也是个做事细致。”
老人微微颔首,评价道。
阴灵泽画完一张符,吐出口气来,满意地点点头,正想找安生炫耀一番,这才后知后觉瞧见面前的老真人。
“晚辈灵泽,拜见真人。”
“你们两,可有心思学一学骨雕。”
老人笑眯眯地看着两人,开口问道,安生心中一动,没有回答,仍然低着头,悄咪咪用眼角余光观察阴灵泽的反应。
只见他面露难色,唯唯诺诺道:“晚辈仰慕真人术法久矣,只是母上有命,不敢轻涉幽魂道统。”
‘等等,阴灵泽不是幽魂道统?那他修的啥,明显也不是尸阴和白骨啊?’
安生按捺下心中的困惑,听见老真人缓缓说道:“也是,你母亲是个管得严的,罢了……那你呢,好命的小家伙。”
‘这不是我能拒绝的。’
安生当即答道:“小人愿学,只是弟子愚钝,恐不能习得真人技艺。”
“呵呵,不碍事。”
老人低笑着,露出如尸骸般枯黄的牙齿,苍老的脸皮上浮现一抹和蔼的笑容。
“就当是个小爱好,随我来吧。”
安生心中警惕,不安地与一旁的阴灵泽对视了一眼,对方朝他投来担忧的目光。
‘怎么办?!’
他面色僵硬,亦步亦趋地跟在老人身后,阴灵泽则杵在原地,幽幽地目送安生和老人一同走进后堂深处的黑暗中。
第66章 离天塑魂法
“小娃子,来我族中多久了?”
“回真人,已经七年了。”
安生跟在老真人身后一同走进一段漆黑的甬道,其中的黑暗要比他想象的还要深沉。
明明无生阁从外面看来只是一间无人居住的小楼,但他却感觉自己在这黑暗中已经走了很久很久。
一直到前方老人推开一扇黑暗里的门扉,前方才升腾起幽绿色的光亮,安生抿着唇,内心忐忑地走到了光亮处。
眼前俨然是一间宽敞的大殿,两侧整整齐齐的摆满了一只只洗刷干净的骷髅。
“七年了啊……”
老人喃喃着,语气似乎有些感慨:“上一次鬼潮好像也差不多是七八年前。”
安生不语,眼角余光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四周骷髅,它们的双眼里透着幽绿色的火光,仿佛某种造型别致的蜡烛在给大殿提供照明。
都是货真价实的魂火,映照得安生脸庞也有些惨白。
而在大殿中则,一截截宛若艺术品般的苍白断骨摆放在圆形的祭台上。
最大的一根足有数米长,最小的只有手指大小,但都被清洗得干干净净,骨质皎洁,在魂火的照耀下显现出邪异的美感。
‘这只是一截小腿骨……’
安生看着那最大的一截白骨,暗自心惊。
‘她真的不是白骨道统吗?’
而在大殿的最里面,一幅极为宽大的百鬼炼狱图下方设着木榻高几,上面还摆放着一柄纤细的刻刀和几截尚未雕刻完成的白骨。
老真人带着安生来到此地,随和地说道:“孩子,坐吧。”
说着就坐在木榻上,拿起刻刀和一截白骨,在手心处雕刻了起来。
安生自然是不敢坐的,老老实实站在边上旁观着老人的工具——
那是一截人的指骨,是完整的食指,安生瞳孔微微睁大,那上面纹刻着极为精密的花纹,像无数粘合在一起的篆文,又如同一幅缩小了无数倍的肖像画。
“这是骨雕。”
老真人缓缓说道,“从巫民那传过来的技艺,很漂亮吧?”
“它真美啊。”
安生由衷地赞叹道,只是看着这截指骨,就仿佛见证了一场古老的巫民祭祀。
“小娃子有点眼光。”
老真人低声呵呵地笑了起来,随后手下刻刀,不见她有什么动作,手上就抓着一头硕大的半透明鬼魂,那鬼魂头生双角,应当是一头炼气期的牛鬼。
“看好了。”
老人说道,拈着幽魂按向指骨之中,安生瞪大了眼睛,只见原先足有两个人高的幽魂迅速缩小,最终被压缩成手指大小,完整地塞进那截指骨中。
安生这才注意到,老人身侧的木榻上还放着一只残缺的骨手,其上同样被纹刻着密密麻麻的花纹。
但这些花纹风格各不相同,散发出来的气息和流淌着的魂光也大相径庭。
老人将雕刻,附魂之后的食指指骨轻巧地安置在骨手唯一残缺的食指上。
那骨手当即自己握了一下,如同获得生命。
五根手指各自释放着完全不同的鬼气,却协调地统合在一起,相互促进,气息不断攀升,隐隐超出了炼气期的范畴。
‘还有这种操作?!’
安生看得目瞪口呆,老人却一脸嫌弃地摆了摆手:“去帮忙守山吧。”
那骨手闻言,便弯下手掌,如同拜伏一般向老人行礼,随后驾驭着鬼气自行飞走了。
‘这手,我可能打不过……’
安生沉默良久,才默默得出这么个结论,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老人应该是把五只不同种类属性的鬼物糅合在一起,形成类似筑就仙基般的效果。
‘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此乃《离天塑魂法》,算是老身这辈子最值得称道的成就……”
老人开口说道:“小娃娃,你想学吗?”
第67章 命运的馈赠
“小娃娃,你想学吗?”
老人的声音有如枯木摩擦般刺耳,回荡在安生耳畔,闻言,少年心中没有丝毫惊喜,只有巨大的不安。
‘不对劲,十分有九分不对劲。’
安生向来有自知之明,天上不会掉馅饼,如这种真人授术的好事一般也不会落在他头上。
‘我毕竟不姓阴!’
他尽可能装出心动但又不回答的模样,动了动嘴唇,好久才说道:“回真人话,安生资质愚钝,恐辱没真人绝学。”
“资质愚钝?”
老人嘴角扯了扯,似乎在笑,那双浑浊的眼眸打量了少年一眼,便望向大殿中则摆放的一排排白骨,眼神中流露追忆之色,转而说起往事。
“我年幼时初涉道途,想修的是幽冥白骨道,只是《六欲白骨观》晦涩莫名,我空耗三年,依然不得其门……”
安生不知道这位真人为何说起往事,后背发凉,但也只能耐心听她接着说道。
“往后改修幽魂道,依旧不忘白骨道,所以学了这门骨雕的手艺,之后筑就仙基,便又兼修了命理和尸阴。”
“阴世道统我算是修了个遍,只是样样通,却无一精深,后来有一回修行出了岔子,陷入了昏沉迷梦之中……”
老人露出似笑非笑的古怪表情:“不曾想在梦中得仙人指点,醒来便自创了《离天塑魂法》和《阴冥借命法》,仗着这两道术法,侥幸合了丹位。”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样样通没样精,却能开创术法?’
安生只当真人口中的“梦中启发”是在自谦,连忙拜伏恭声说道:“真人道缘深重,能得此天眷,晚辈敬拜。”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异样的眸光,她摇摇头,脸上的表情倒像是在讥讽着什么。
‘这两道术法玄妙,又岂是一介筑基能创?’
她这么想着,一时间陷入了沉思,这可苦了安生。
所谓伴君如伴虎,面前的金丹真人吹口气就能把自己吹死,少年简直是如履薄冰,不敢有一刻松懈。
好在老人很快回过神来,神色莫名道:“现在想来,我的资质也不算太好……能走到这一步已是得了天眷,眼下时日无多,恰逢鬼潮汹涌,恐阴氏安宁不复。”
‘这老登快死了?’
安生闻言,大惊失色道:“真人寿与天齐,阴氏长盛不衰,何出此言?”
老人摇摇头:“天人尚有五衰,凡人又何来长久,但【离天塑魂法】是我毕生心血所在,我总归是想把它传下来。”
‘老登托孤?’
别看老真人说得情真意切,安生表示我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会信。
‘阴氏儿女众多,找我一个外姓的炉鼎托孤,我信你个鬼,你个糟老太婆坏得很。’
安生面上流露诚惶诚恐之色,道:“真人,族中天骄济济,安生何德何能有此天眷?”
这世上的术法神通,道途丹位,多少都会留着上一位的痕迹,听见眼前真人要传法给他,安生第一反应便是,这真人大限将至,要传法给自己,行那夺舍之事。
阴世三个道统,都很擅长各种续命延寿之法,一个比一个能苟。
但这其实也说不通,功参金丹者,大多心高气傲,就算真要夺舍,也会选个如阴月璃,阴灵珑这样血脉契合,天资高绝的女修,一般不会夺舍他一个男修。
面上过不去。
老人嗬嗬地笑了一声:“天骄济济,可大都心怀鬼胎,没几个是真心想阴氏能长久的……”
“小娃娃,你在我族中七年,阴氏可有苛待于你?”
“不曾。”
这话一问出口,安生冷汗直冒,连忙搬出阴月璃的名头:“月璃姐对我极为照顾,安生感激涕零。”
老人微微颔首,道:“这就好,月璃那孩子天分极高,远甚于我,只花了不到半年便入门了《六欲白骨观》,又早早修成神通。”
“如此天资,如此才情,注定会成为阴氏新的支柱,而受她钟爱的你,必然也会在阴氏有一席之地。”
‘安某肠胃不好,吃不了画的饼。’
少年心里冷笑,听见老人接着说道:
“传你这道术法,是念在月璃那孩子的份上,只要你日后能尽心尽力辅佐月璃,辅佐阴氏,便也算不负老身一番苦心。”
话已至此,再没有转圜的余地。
安生抬起头,俊美的脸庞上显露出按捺不住的惊喜和激动。
“谨遵真人旨意。”
……
无生阁后堂,阴灵泽垂眸注视着黄色的符纸,面色阴晴不定。
‘老祖这是何意?’
他出身高贵,知道得要比安生多一些,阴命真人坐镇阴山多年,其人深居浅出,甚少在族中小辈面前露面。
但她对阴氏而言乃是定海神针般的存在,只要还有真人坐镇阴山,【参离阴冥合虚阵】便破不了,鬼潮再如何来势汹汹,无非也只是附庸家族多死些人罢了。
‘母亲闭死关前,严命我不得修行幽魂术法,尤其是老祖所创的【阴冥借命法】,绝非阴世道统的术法,几乎有天人神异……’
阴灵泽越是细想,越觉后背生凉,手中的符笔顿了又顿,迟迟难以下笔。
“泽哥。”
安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阴灵泽手中的符笔啪嗒一声掉在案上,朱红墨迹在黄纸上晕开,白白糟蹋了这一张。
他猛地回过头,瞧见安生从黑暗中走出,眉头微蹙,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你……”
阴灵泽本是想问“你可还是安生?”,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阴柔的脸庞上挤出一抹有些僵硬的笑意。
“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真人只传了我一道术法,让我勤加修习,便让我出来了……”
安生回答道,看得出他也有些困惑。
阴灵泽仔细观察安生的表情和反应,面色紧张地问道:“是哪一道术法?”
“是《离天塑魂法》。”
安生回答,随后便听见面前阴柔少年长出了一口气,紧绷的脸庞一松,整个人倒显得鲜活了起来,他拍了拍安生的肩膀,笑着说道。
“塑魂法好啊,塑魂法乃是阴命老祖的成名绝技,老祖炼制的骨雕,放眼整个望冥都有着赫赫威名,看来以后要仰仗安生弟弟啦!”
“泽哥你就别寻我开心了,我的资质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术法晦涩无比,也不知真人为何选中我……”
安生苦笑道,暗自疑心阴灵泽的反应,从一开始的惊惧到后来的放松。
‘他似乎知道些什么。’
“她老人家自有深意,我们这些小辈遵从就是。”
阴灵泽神色轻松了许多,随口说道,“还是快些干活吧,外头催得紧。”
“泽哥说得是。”
安生低眉道,并没有因为得了真人传法而得意忘形,在他心中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就好像被掩盖在浓郁熏香气味下淡淡的尸臭。
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
第68章 求援
自那日之后,阴命真人再不曾出现在安生面前,据阴灵泽所说,老人要坐镇阴山大阵的阵眼。
往后一连数月,安生也只是在无生阁中编织草头神,偶尔试试真人的塑魂法。
幽魂一道的修士擅驭鬼魂,安生所知的仙基有两个,一者名曰【鬼门关】,修至大成能够容纳万千鬼魂,运转仙基,则鬼门大开,茫茫厉鬼索命而出。
另一者名曰【双生花】,只祭炼一头本命厉鬼,将自身魂魄与这头厉鬼融为一体,在气海中炼就一朵双生花。
前者算是幽魂道统的主流,阴氏几位幽魂道统的筑基修士都是修的这个仙基,后者安生还没听过有谁炼成。
而阴命真人这道塑魂法另辟蹊径,并不追求驭魂的数量,也并非只祭炼一道,旨在将魂魄重塑,可以是手指,也可以是头颅,甚至是刀枪衣裙,百般器物。
受术的魂魄前尘尽忘,被肆意揉捏成载体的模样,也只会以为这是自己的本来面目。
就如那只骨手,每根手指都寄宿着不同的鬼物,却都以为自己原本就是一根手指。
只要有合适的载体将这些鬼物如物件般拼凑起来,鬼气相通相生,就能发挥出1+1>2的战斗力。
无生阁中。
“这次一定行。”
安生默默给自己打气,将灵力注入手中的拘魂令中,随着一阵乌光闪过,一股漆黑的魂雾涌出,其中血光闪烁,隐约可瞧见一张森然的鬼脸。
安生左手掐诀,右手虚握,一股无形的力量顿时将鬼雾罩在其中,被他一把攥住。
安生额头冒汗,感觉到自己像捏着一根压缩到极限的弹簧。
他咬咬牙,念动口诀,一指点在一旁的草人额头,将这头鬼物引入它的体内。
同样是【草头神】,案上摆放着的这个草人要比别的小草人大上好几倍。
其通体绘满细如蚊蚁的篆文,额头更是刺入了一柄尖钉,显得颇为诡异。
随着安生引导新的黑雾涌入,大草人身上绘制的篆文一个接一个泛起惨白的光芒。
当最后一枚篆文被点亮,大草人那双用绳结织就的眼睛陡然间燃烧起来,闪烁着邪性的血光。
“成功了吗?”
阴灵泽在一旁瞪大了眼睛,安生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拔出钉在草人额头的尖钉。
只见草人当即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有些笨拙地抬了抬它的小圆手。
只是还没等两人高兴,小草人眼睛处的两团魂火猛地炸开,整个身子顷刻间烧成一地灰烬。
“怎么这样……”
阴灵泽大失所望地说道。
“还是不行。”
安生摇了摇头,颇为可惜地说道,这算是这些天最接近成功的一次了。
阴灵泽皱着眉:“会不会是草头神本身的品质不行,没法容纳这个级别的鬼物。”
他们俩在这无生阁中织草人,画符篆,安生偶尔修行术法,阴灵泽也在一旁看着,一来二去就一起研究了起来。
此乃【附魂术】,是修行【离天塑魂法】的前置术法之一,安生还需要习得【洗魂术】和【夺魂术】,才能尝试修行塑魂法。
草人身上的符篆是阴灵泽所画,他无忧府的纸人便是其母亲用附魂术制成的,他自然知道怎么画,只是画画符也不算违背母训。
安生也是这两天旁敲侧击才知道,阴灵泽并没有修行阴世道统。
他修行的是【后巫】道统,主修符篆,也被称为【巫篆道】。
此道主要靠符篆,并没有正统【后巫】那般邪性。
至于他的母亲无忧府府主,安生猜测应当是幽魂道统,至于为何不让阴灵泽修行幽魂道统,这却是不得而知。
‘难不成她有【后巫】的筑基功法?’
安生揣测道,毕竟如果没有筑基功法,阴灵泽要么转修,要么道途断绝。
“安生弟弟你也别气馁,附魂术是很难的,通常得是在此道浸淫多年的炼器修士,或者筑基修士才能修成。”
阴灵泽见安生沉默不语,开口安慰道。
“你才炼气五层,道行也不太够。”
“泽哥说得是,是我太心急了。”
安生笑着回答道,心里却想着其他事情。
幽魂道算是阴氏正统,他作为外姓炉鼎,又被阴月璃看得紧,此前是没有过多涉猎的。
鬼潮这几个月,阴月璃不知去向,他又得了真人传法,配套的前置术法自然也少不了。
夺魂,洗魂,附魂三道前置术法一次性对他开放,这可都是幽魂道的正统术法。
‘下次再去往苦海体悟宿世记忆,倒是没那么被动了……’
安生思索着,有了这几道配套的术法,他大可行夺舍之事,在苦海记忆中自在行事,反正那也是自己的宿世身……
夺舍。
安生心头一惊,下意识环顾四周,在那烛火照耀不到的黑暗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自己。
“怎么了?”
阴灵泽见安生神色紧张,开口问道。
“没什么……”
安生摇摇头,将心中古怪的念头驱除出去,正要开口提议再试试,却听见急促的风声。
他和阴灵泽一同抬起头,看向远处后堂的大门,此刻它正被缓缓开启,一束泛着血色的天光透过大门的缝隙投了进来,有一道模糊的身影闯了进来。
“老祖可在阁中?灵珑她快要不行了。”
来者面色焦急,怀中抱着一位昏迷的少女,安生望了一眼,发现是学宫的熟人,阴灵珑。
阴灵泽愣了一下,答道:“灵鸠,老祖不在阁中,许是在阵眼处。”
来人是阴灵鸠,也是学宫的同窗,她与阴灵珑算是形影不离。
此刻的阴灵珑面色铁青,两眼翻白,表情无比骇人,额上贴着一张黄符,其上篆文闪着血光,而且愈发黯淡,安生见状,心中了然。
‘这是被厉害的鬼物附体了。’
阴灵鸠闻言,面色一白,在瞧见是阴灵泽后,眼中又泛起希冀之色。
“灵泽,府主有在府中吗?”
“母亲她……你们去了也没用。”
阴灵泽如实说道,忍不住问道:“族中难道已经没有筑基留守了吗?”
“这次鬼潮来得实在厉害,诸位大人都分身乏术……”
阴灵鸠面色惨白:“我们本是守在渌山安家,防备可能出现的幽世通道,怎料那里已经有一道裂缝了!”
在一旁装小透明的安生愣了一下:“你刚才说渌山安家……”
‘那不是我老家吗?’
第69章 杀鬼
小渌山。
此地在阴山以南,并不算远,刚好位于阴山大阵的边缘,也有受大阵庇护,安生的老家便坐落在渌山山脚下。
鬼潮来临时,族中除孩童和无修为的亲眷留守山庄,一应修士都要到渌山上看守塔哨,听命于前来驻扎的阴氏儿女。
安生依稀记得,当年他在山庄的房间内,透过窗户,能遥遥望见渌山之上黑雾缭绕,鬼气冲天,更是常有厉鬼哀嚎尖啸之声在夜半时分响起。
那些时日,每一天都有族中长辈死难的消息传来,山庄中人人披麻,哀声不断。
不曾想,不过七八年的光景,鬼潮就又来了。
“渌山安家,那不就是……”
阴灵泽看了一眼旁边的安生,安生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眼眸中涌起一抹深沉的晦暗。
“可那里不是在大阵的范围内吗?局势竟已糜烂至此?”
阴灵泽喃喃道。
“先不要管这些了,阁中可还有驱鬼的法器符篆,快些拿出来!”
阴灵鸠焦急道,她能感觉到怀中的阴灵珑正不断颤抖,身体里好似有一股巨大的力气要爆发出来。
眼看额头黄符上的篆文越发黯淡,如果不是她死死按住少女,说不定已经要暴起伤人。
“噢噢,我,我这还有些符……”
阴灵泽反应过来,六神无主地说道,连忙从一旁案上抓起一叠符篆。
无生阁里能对付鬼物的法器早已都分发出去了,更往上层的筑基法器定然还有,但阴命真人不在,他们也用不了,眼下这些符篆还是今日刚画出来的。
但阴灵鸠只瞥了一眼,便道:“不行,炼气的符篆逼不出这头鬼物。”
阴灵珑是炼气圆满,能附身她的鬼物不会弱于这个级数。
“泽哥,用祭物把它引出来。”
安生突然说道,阴灵泽有些迟疑:“用什么祭物?”
“血亲之血。”
安生指着一只小草人,简短地说道:“你们俩谁跟她血缘更近一些?”
“我来。”
阴灵鸠当即明白了安生的意思,开口道:“你们谁来帮我按着她。”
安生走到她身旁,仔细打量了一眼阴灵珑额头贴着的符篆:“得快些,符篆要撑不住了。”
说着蹲下身子,也并不忌讳,直接抬手按住期门穴和气海穴,一股喷薄欲出的恶念自穴窍处蔓延出来,安生脸色一变。
‘体内穴窍已经被鬼物的浊炁攻占得七七八八了!’
“快!”
阴灵鸠没有迟疑,当即取出短刀割开了手腕,血流如注。
阴灵泽用符笔蘸起血液,开始在草人身上绘制符篆。
没有阴灵鸠的帮忙,安生顿感压力大增,眼中隐晦地燃起漆黑的火光。
七情恶火。
恶火引恶念,阴灵珑的身躯剧烈颤抖起来,一股股漆黑而不连续的烟气开始顺着七窍弥漫出来。
与此同时,额头的符纸一角开始自燃,安生见已经要压制不住,开口喊道:“泽哥,好了吗?”
“哪有这么快……”
阴灵泽咬着牙,符笔一勾,绘出最后引魂符篆的最后一抹血迹:“好了!”
安生一把撕开已经燃去大半的符纸,然后跳开好几步,下一秒,阴灵珑陡然坐起,表情痛苦双眸呆滞地抬头望天,双眼以及脸上的所有窍孔一齐放出乌黑的邪光。
那些邪光从她体内喷吐出来,汇聚成一道漆黑的鬼脸,恐怖的恶意倾泻而出。
‘筑基鬼物!’
哪怕早有预感,但当它真正现身时,在场几人才真正体会到这份恐怖的压迫感。
“泽哥,快!这里是真人道场!它施展不出来的!”
安生见阴灵泽面色惨白站在原地发呆,忍不住开始喊道。
幽魂道统真人的道场,对鬼物来说就相当于动物面对屠宰场。
果然,那恶鬼离体之后,并不敢作恶,有所忌惮般在空中盘旋,似是在寻找离开的出路。
阴灵鸠在最初的惊骇过后,马上反应过来,抓过阴灵泽手上的草人,迎向那团鬼影。
安生见状,掐起法诀,遥遥指向草人。
【引魂诀】
天空中盘旋的鬼影似有所感,满是憎恨地朝下方扑了过来,一头扎进了草人体内。
阴灵鸠闷哼一声,松开手跌坐在地,抬头看着仍然悬在半空中的【草头神】。
那鬼物体量庞大,这具仓促制作的【草头神】根本无法容纳,但只要有这么一个瞬间,鬼物附身其中,这便足够了。
【洗魂术】
安生掐诀,一道灵光落在草人身上,翻涌的黑雾顿时一滞。
“倏——”
乌光一闪而过,是阴灵泽终于顶住压力,祭出了符剑,这是来自无忧府府主祭炼过的符剑,精准命中草人,小草人顷刻间四分五裂!
‘好!’
安生眼看四分五裂的草团开始冒起滚滚黑雾,眸中闪过漆黑的火光,七情恶火燃起,不仅将草人的残躯烧尽,也顺势点燃了恶鬼的魂体。
‘这可是大补之物。’
在无生阁道韵压制下,那些黑雾最终是无法聚拢,在恶火的烧灼下,逐渐变得透明起来。
最终只剩下一声微弱的哀嚎依然回荡在幽静的殿堂中,完全透明的魂雾升上高处,竟化作淅淅沥沥的雨水。
将下面几人淋了个遍。
第70章 雨
无生阁中,莫名下起了淅沥的小雨,鬼物想要筑就鬼基,同样需要纳灵物入体。
此刻魂飞魄散,道韵自散,化作一场秋雨,雨水刺骨森冷,若是凡人淋雨,只怕是要大病一场。
“成功了……”
阴灵泽喃喃着,被这雨水淋了一身,却浑然不觉,直到寒意渗入骨髓,他才打了个冷颤,后知后觉回过神来。
他们这几个炼气小修竟然真的解决了一头筑基鬼物。
“这火定是老祖手段。”
阴灵鸠长出一口气,笃定道。
安生没说什么,在无生阁里,这筑基鬼物发挥不出多少厉害,加上阴灵泽有长辈赐下的手段,最凶险的一步反而是将恶鬼限制在草人体内。
否则纵使有一身符篆法器,伤不到对方的魂体也是白搭。
“灵珑怎么样了?”
阴灵泽面上余悸未消,见安生蹲在阴灵珑身旁察看,开口问道。
“不算太好。”
安生答道,恶鬼已经离体,但附体时造成的损伤是实打实的,现在少女体内仍充斥着浓郁的浊炁。
这些浊炁将各处经络搅得一塌糊涂,往后修行怕是要一点一点用精纯的阴炁重新把穴窍抢占回来。
本来已经快要可以筑就仙基,经此一役,又不知要耽搁多少年月。
但至少是保住一条小命……吗?
阴灵鸠也检查了一番,喂下一枚丹药,见少女脸色恢复正常,呼吸平稳,总算是放松了许多。
“如此就好,待大人们回来,自然能化去她的伤势。”
安生点点头,这就是有靠山的好处。
他想了想,问道:“她是怎么被附身的?小渌山现在如何?”
“小渌山……”
经过方才之事,阴灵鸠对安生的态度有了显着转变,闻言,却是想起了少年的出身。
她有些迟疑道:“我跟灵珑本来是跟长老一同守在渌山上,前几日也都还平静,只有零星小鬼。”
“一直到昨日夜里,长老接到族中传讯,她要驰援流离坡,说那边现了鬼王踪迹,命我们退守安氏山庄。”
安生静静听着,阴灵泽忍不住催促道:“然后呢?”
“然后……”
阴灵鸠深吸一口气:“等我和灵珑抵达山庄,天空中反常地下起小雨,山庄中鬼气弥漫,我们这才疑心出现了一处幽世通道。”
“……灵珑仗着有长老赐下的法器,一意入庄查看,没过多久就着了那鬼物的道,我只得带着她先撤出来。”
阴灵珑自诩资质不逊于阴月璃,心高气傲,难免行事冒进,会吃亏是正常的,只是……
‘不合理。’
安生垂眸,问道:“你们撤出来时,山庄内可还瞧见其他活人或是鬼物?”
“我们甚至没有穿过外庭……”
阴灵鸠羞愧道,“只记得灵珑突然被荷池中的荷花惑住心神,竟然失足跌落水中,我只来得及将她救起,其他的再没留意。”
安生闻言,陷入了沉思。
“安生弟弟,你也别太难过了。”
阴灵泽见安生沉默,以为是在忧心族人,开口宽慰道。
但其实三人都知道,安氏没有筑基,一头筑基鬼物,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能屠灭山庄内的一应活物。
安生摇摇头,没再说什么,阴灵鸠则抱起还在昏迷的阴灵珑道:“我先带她回去休息,这一次多谢你们了,我会向长老禀报的。”
阴灵泽:“客气了。”
他目送两位同族女修离去,转头发现安生仍然低头不语,叹了口气道。
“安生弟弟,你也先回去休息吧,这些天你都没停过,肯定也累坏了。”
安生抬了抬眼,将心中困惑压下,慢慢点了点头。
……
小渌山,安氏山庄。
与安生等人想象的情况完全不同,此刻的安氏山庄笼罩着一股欢快祥和的节日氛围。
透着年岁的古朴门楼两侧挂着喜庆的大红灯笼,房檐上挂满了鲜艳的彩绦流苏。
美中不足的是,天空中却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给这场喜庆的装潢增添了几分忧怨的愁绪。
荷花池中,碧叶接天。
雨水打落在荷面上,如同六弦琴般悦耳动听。
只可惜在本该是荷花的位置,却飘浮着一颗颗人头,男女老少皆有,都睁着双眼,淌出血泪,将本来清澈的池水染得污浊不堪。
而一院之隔的主楼内,人影幢幢,敲锣打鼓,燃放炮竹,看这模样,好似要举办一场盛大的婚事。
‘人倒霉起来真是喝凉水也会塞牙缝……’
青衣女子盘坐在荷池中,手中把玩着一团苹果大小的水球,内里有一道少女模样的魂魄,表情茫然站在水球中央。
她从李瓶儿那接了这个活计,得了一道【仙人指路】,随后就去太虚道统借门。
望冥地界实在偏远,中间还隔着个十万巫山,巫民可不是好惹的,想着借用【太虚门】跨界降临会方便很多。
没成想正遇见望冥和幽世重合,太虚跨界的动静被幽世的一尊鬼王盯上,跟着她一同落入这山庄之中。
这才是阴氏大阵失灵的根本原因。
青衣女子叹了口气,道:“我说,你又奈何不了我,要不就让我走了得了……这样僵着有什么意思呢?”
主楼内喜庆的锣鼓声顿时又大上几分,隐隐要把淅淅沥沥的雨声给盖过去。
应素素微微颔首,美艳妖异的脸庞上没有太多表情:“那就看谁先熬死谁。”
术神通【涨秋池】
术神通【照惊鸿】
……
安生有好些时日没有回到阴月璃所赠的宅邸,他推开院门,习惯性地说道。
“梨儿姐,我回来了。”
‘梨儿呢?’
安生四下张望,院子里一片死寂,往日魂侍梨儿都会在池塘边等着自己,但现在那里却只有一潭死水。
“梨儿姐?”
安生又喊了一句,心中一惊,快步走进院内,打开房门,在房间里瞧见一股熟悉的气息,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梨儿姐,你在这啊……”
只见安生休息的床榻下,陡然间翻涌出一大团蓝白色的魂雾,迅速凝结出宫裙女子的模样,正是梨儿。
“公子,您终于回来了。”
梨儿漆黑的眸子泛起一丝涟漪,声音少见的有些打颤,安生试探性地问道。
“梨儿姐,你这是……在害怕?”
“……”
透明的宫裙女子沉默着,颤抖道:“公子,我很怕,鬼潮来了,我害怕您再也回不来了……”
安生轻轻出了口气,听见梨儿姐接着说道:“公子,您还记得那时候,外面的声音吓人,我们一起躲在床底下,闭着眼睛,捂着耳朵,以为这样,那些怪物就看不到我们了。”
“……我还记得。”
安生沉默了一会,说道。
他心里明白,梨儿刚才就是躲藏在床底,这些时日他在无生阁中,阴月璃也没有给她命令,她独自守着宅邸,心中害怕,所以选择躲起来。
“公子,您回来了,真是太好了。”
梨儿姐喃喃着,缓缓朝门外飘去,安生回来了,根据阴月璃的命令,她是不能待在少年屋内的。
“公子,您身上有很不好的气味……”
从少年身旁穿过时,她梦呓似地说道,安生眼神一凝,房门已经闭上了。
‘我身上,是恶火,还是方才的鬼物?’
安生没想太久,回到自己的床榻上,开始炼化恶火中蕴含的阴炁灵力。
入定的瞬间,耳畔响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声。
‘嗯?’
安生蹙起眉头,自己刚才好像听见了雨声,外头下雨了吗?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那雨声一下子就放大了许多,变得非常清晰,就好像有谁把窗户打开了。
少年睁开眼,下意识转过头,望向窗外,然后瞳孔一点一点放大。
透过蒙蒙雨幕,远处的小渌山青翠欲滴,没有鬼雾缭绕,也没有骇人尖啸,显得是那么静谧祥和。
但这不是问题,问题在于……
这里是安氏山庄。
第71章 安氏山庄
‘我回来了?!’
安生险些以为是自己日有所思,所以才会梦见在安氏山庄的日子,可那淅沥的雨声却清晰得毫发毕现。
问题是他明明在阴氏族地的宅邸里炼化恶火之中的阴炁灵力,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安氏山庄?
安生当即审视自身,气海内两团情火静静燃烧着,处在某种平衡的状态。
‘足少阳经已经被完全打通,修为达到了炼气六层,恶火中的阴炁灵力被消耗了许多……’
这倒是和他的记忆对得上。
那这是怎么一回事?
小渌山离阴山足得有数百里路,就是会飞,也得花上些时间吧?
安生有些恍惚地站起身来,不言不语,有些踉跄地走了几步。
环顾四周,房间内一应陈设都与记忆中山庄的厢房一模一样,只是不知为何,四处却挂着许多大红色的绸缎,看上去颇为喜庆。
‘厢房……这不是我当初的房间!’
少年双眸一凝,心中泛起寒意:
‘安氏山庄,阴灵珑就是在此地被筑基鬼物附体,这里如今到底是怎样一副情形?怎么会……’
如此吵闹!
只听见门外阵阵喧哗,像有一大群人正在敲锣打鼓,低沉的唢呐吹奏着的乐曲,调子很是欢快,但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别扭,让人觉得很不舒服。
安生骤然转过头,只听见那乐声越来越清晰,就连淅淅沥沥的雨声都给盖了过去。
有什么东西要来了。
安生右手拔出厌生刀,藏在袖袍中,左手则攥着拘魂令,内里拘着一头炼气后期的牛鬼,是阴月璃那次失控后赠予他的。
安生听着门外逐渐靠近的声音,目光沉凝,为手中拘魂令注入灵力。
只见一团黑烟冒出,一头壮硕的鬼物出现在这间并不宽敞的厢房中,头上顶着一对灰白色的牛角,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尤为狰狞。
存在感十足。
安生示意牛鬼藏进床榻上,壮硕的身躯险些挤不进去,然后放下床帘,自己则幻化成野猫模样,躲藏在门后。
很快,那喧闹的锣鼓声和唢呐声来到屋外,与安生只有一墙之隔,这下完全盖过了淅沥的雨声,少年听得真切,那曲调分明是置办婚事时接亲的曲调!
只是不知是何人演奏,听起来更像是办丧事时的哀乐。
安生耐心听了一阵,开始不觉得有什么,可时间一长,就觉得胸闷恶心,只觉那声音好似蛇一样想要往脑子里钻。
很快,房门被叩响,很有节奏感的叩三下,停一下。
“咚咚咚,咚咚咚……”
门外的东西似乎认准了这间厢房里有人,哪怕没人开门,依然如此锲而不舍地敲着,而那哀乐的队伍也跟着它一同在门外演奏。
安生咬紧牙关,维持着幻术不敢松懈,终于,门外的东西似乎失去耐心,只听见“咔”的一声,门锁却破坏,房门悄然打开,正好将安生幻化的野猫遮掩在阴影中。
“接新郎欸——”
安生瞳孔骤然睁大,这个声音……
他藏身在房门和墙壁形成的夹角中,从唯一的缝隙处窥见来人的背影。
那是个颇为富态的女人背影,身上穿着讲究的镶边长裙,哪怕已经有好些年没见,但安生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对方——
他的亲姑母,上次鬼潮的幸存者,也是主张把他送到阴氏当炉鼎的家族长老之一,在安生去到阴氏之后不久,这位姑母就被推举为安氏族长。
当时她就有炼气八九层的修为,这么些年过去,说不定已经炼气圆满,可以尝试筑就仙基。
当然,阴氏是肯定不会给她功法和灵物的,所以这会最多也就是个炼气圆满……
吗?
安生屏住呼吸,看着自家姑母迈步走向床榻,总觉得姿势有些不太对劲,一直到对方已经站在榻前,少年才看清全貌,顿时瞳孔一缩。
她是踮着脚走路的!
“新郎官,该上路了。”
这下安生听出不对了,这个声音要比记忆里尖细得多,自己这个姑母看来也是被鬼物附体了。
中年女人见床榻上一片死寂,只有淡淡鬼气弥漫出来,当即一把掀开床帘。
“吼!”
一头牛鬼咆哮着钻了出来,迎面一巴掌将她的脑袋整个拍歪,像个球似的勉强黏连在脖子上。
‘Suprise mother funker!’
安生心中暗笑,但马上,他就笑不出来了,只见自己这个‘姑母’抬手将被打歪的脑袋扶正,口中竟然冷笑着说道。
“哪里来的小鬼!”
牛鬼顿时怒吼着扑了上去,挥爪间带起磅礴的力量,这一爪下去,保证能让那脑袋彻底飞出去!
但它的动作停住了,空气中浮现出一根根漆黑的丝线,线头被‘姑母’攥在手中。
只听她“咯咯咯”地笑着,安生感觉到拘魂令与鬼物的联系骤然断开,凄厉的乌光在狭小的厢房内绽放。
牛鬼硕大的身躯顿时四分五裂,化作一团团漆黑的雾气。
中年女人深吸一口气,将这些雾气尽数吞下,这才冷哼一声。
“什么东西,也敢来搅小姐的事。”
这才余怒未消地走出房间,临行时还自言自语道:“怪了,方才明明有闻到活人的味道……”
“……接新郎欸——”
门外的仪仗队再次启程,安生幻化的野猫几乎软成一摊猫饼,他耐心等了好一阵子,才鬼鬼祟祟溜了出来,站在房间内满脸凌乱。
在方才牛鬼与对方交手的瞬间,安生引动了体内恶火的恶念,遮住了自己的气息。
‘筑基鬼物,又是一头筑基鬼物!’
少年苦不堪言,一头鬼物就够把山庄杀绝了,眼下居然还有一头,这就是让阴氏也如临大敌的鬼潮吗?
‘这山庄是不能待了,得想办法逃出去……’
“噫,原来是只小猫咪。”
正当安生还在思索逃生路线时,一个尖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让少年心里凉了大半截。
他有些僵硬地转过身,自家‘姑母’竟然去而复返,踮着脚尖,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
它盯着安生幻化的野猫,又发出了那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咯咯咯……我家小姐最喜欢猫了,那就一起带上当个伴吧。”
‘我呸!’
安生心里骂道,当即往窗户方向逃窜,那鬼物见了,脸色一沉,漆黑的瞳孔中泛起乌光。
眼见窗户就在上方,安生正准备猫急跳墙,心中却泛起寒意。
他定睛望去,一根根漆黑的丝线不知何时已经将窗口封得严严实实。
“不老实的坏猫,小姐是不会喜欢的……还是杀了吧。”
‘姑母’狞笑着走近,安生屏气凝神,口中吐出一团漆黑的火焰。
【七情恶火】
这团恶火烧死过一头筑基鬼物,已有了几分筑基灵物的神妙,火焰落在丝线上,竟响起滋滋的哀嚎声,被烧出一个小口子。
身后鬼物不禁变了脸色,安生见状,没有犹豫,当即起跳,从那口子里钻了出去,跳进了绵绵的细雨中。
“呀呀呀……!”
‘姑母’一口气冲到窗前,朝窗外望去,却只瞧见一片迷蒙的雨幕,哪还有那只野猫的踪迹。
它恼怒无比,发出一连串嘶吼声,双手往自己面上撕扯着,面皮竟零零散散脱落下来。
但即便如此,这筑基级别的鬼物也不曾想过跳出窗外来抓捕安生,似乎无比忌惮这场牛毛细丝的秋雨。
第72章 应素素
“嘶——”
安生跳出窗户,落向地面,在半空中就已经维持不住幻身术,现出了身形。
方才跳得急了,右手臂被那黑色的丝线刮蹭到了,从外表看不出伤势,但其实整只手臂已经失去知觉。
那丝线,伤的是魂魄!
少年捂着右手在雨幕中狂奔,从屋内看只是牛毛细雨,但当他真正置身雨中,只觉东西南北都是白茫茫一片,根本分不清方向。
可这是他生活了十年的山庄啊!
‘见鬼了,正门在哪里?’
安生像无头苍蝇般四处乱窜,突然双眼一亮,只见远处雨幕中隐隐有一座门楼的轮廓。
‘错不了,山庄正门!’
少年朝那个方向飞掠而去,眼看那座门楼越来越近,他脑海中却骤然闪过一个念头。
‘我记得这儿应该有一座荷池才对……’
安生顿住脚步,他到底是在安氏山庄生活过十年,来自儿时的记忆涌上心头。
果然,当他静下心来,就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那声音时而清脆短促,像手指轻叩木桌,时而连绵细密,如编钟悠扬,这是……
雨打荷面的声音。
安生眸中燃起情火,面前平整的路面荡漾起涟漪,显露出一片荷叶相接的荷池。
此时少年一只脚已经踩在了荷池边上,只差一步,就会跌入水中。
安生连忙退开一步,他可还记得,阴灵珑就是跌入荷池中才被那鬼物附体,他可不想……
“还不下来?”
耳畔响起一声轻笑,安生只觉有谁在雨幕中推了自己一把,整个人顿时坠入了荷池之中,没有丝毫阻碍地沉了下去。
少年瞪大了双眼,黑色的水下,一颗淌着血泪,死不瞑目的头颅朝他袭了过来。
颅鬼!
“呲——”
安生左手持刀,一刀将它捅了个对穿,漆黑的刀身泛起血光,那头颅迅速干瘪下去,寄宿在其中的鬼物竟是当场魂飞魄散。
少年握紧刀柄,竭力朝池面游去,但马上,又一颗头颅张着嘴巴游了过来,第三颗,越来越多的头颅围了上来。
情况紧急,安生只能完全释放自己体内恶火的威能,只见厌生刀上燃烧起漆黑的火光。
少年挥刀,驱退了近身的几颗头颅,不料那火焰竟然在水中蔓延,直接将那些头颅也一并点燃。
‘有用!’
安生心中惊喜,恶火果然不愧是七道情火中杀意最重的火焰,它能顺着恶念烧过去,说是鬼物的克星也不过分。
这下子池中的头颅鬼物都有所忌惮,不敢靠得太近,安生屏住呼吸,朝池面游去。
“倒是小瞧你了。”
安生脸色一僵,先前那雨幕中的女声再次响起,他整个人像被塞进马桶里一样来回转动,旋转着朝荷池的底部沉没。
“噗……”
安生脱出水中,大口大口呼吸着,虽然炼气修士,身体素质远超凡人,但到底没有内外一体,自成周天,依旧需要呼吸。
他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头顶是一片泛着涟漪的漆黑水面,一头头狰狞的颅鬼在水中逡巡,有如忠实的护卫。
‘我这是在……荷池底下。’
安生心中明悟,这荷池竟然被分成了清浊两层,这时,他的眼角余光瞥见了一只青色的绣花鞋。
那人俯下身子,捡起了安生方才脱手落在荷池底部的厌生刀,开口赞叹道。
“是一把好刀,炼气期能有这样的刀,你应当是阴氏的嫡系吧。”
安生的目光只敢停留在绣花鞋,不敢抬头,极力压制心中的恐慌,缓缓拜倒在地,声音有些沙哑:“见过大人,小修名为阴灵泽,不知是哪位大人当面?”
“阴灵泽……”
女人开口念叨了一声,道:“虽然修为低了些,但处变不惊,临机应变,倒也对得起你身上的法器灵物,阴氏有后呐。”
安生知道,自己先前一路应该都在对方眼中,不敢言语,只是默默将头埋低,心中估量着对方的修为。
‘至少是筑基圆满,神通大成。’
应素素把玩了两下,随手将厌生刀丢下,有些惆怅地说道:“本来是想逮个筑基来疗伤,没想到变成三个炼气小辈,有两个还落在那鬼物手里……”
‘是她的手笔!那怕是不止筑基了!’
安生心中一凛,不敢抬头,听这个神秘的女人接着说道:“你们三个也真行,那么轻易把我放回去的鬼物给料理了,现在的炼气都这么厉害吗?”
“呐,抬起头瞧瞧吧。”
安生唯唯诺诺地抬起头,隐约看见一袭花纹繁复的青色长裙,他不敢多看,将目光收束在女人手中,一面泛着涟漪的水镜中。
水镜内映照着一顶四四方方的黑色轿子,被四个汉子抬着,跟在他那‘姑母’身后,轿子后面还有一支敲锣打鼓的乐队。
那四个汉子颇为精壮,面上白白净净——是真的白净,没有五官。
“这个你认得吗?”
应素素调整了一下水镜的视角,那顶黑色的轿子不断放大,在行走的过程中,帘布被风吹起一角。
透过这一角的缝隙,安生瞧见一个坐在轿子中,满脸惊恐却动弹不得的少年。
除了阴灵泽还能是谁呢?
第73章 他是个炉鼎命!
‘这,泽哥,怎么又是你……咦,我为什么要说又?’
不知为何,瞧见轿子里面的阴灵泽,安生竟然完全没有一丁点意外的感觉。
“他身上的法器灵光比你还多,只是没一个用得出来,这也是你家的嫡系?”
青衣女子神色悠然,抿着嘴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态度颇为散漫地问道。
“回大人,这人名叫安生,乃是外姓炉鼎,深得长辈喜爱,因其不擅斗法,所以族中赐下诸多法器。”
安生面不改色地说道,语气中很小心地流露出一丝轻视之意。
“炉鼎啊,这就说得过去了,是个不走运的……瞧,这里还有一个。”
应素素指了指水镜,安生猫猫祟祟又偷瞄了一眼,镜中果然出现了另一位熟人的身影。
阴灵鸠。
这位阴氏女修此时正潜伏在偏堂屋檐下的阴影中,口中含着一张符纸,整个人近乎与周遭的黑暗融为一体。
那张符纸安生认得,他身上就有带着。
【枯心符】
这是阴氏儿女在面对鬼物走投无路时才会考虑的符篆,它能够掩去人气,让修士进入假死状态。
这个假死状态足够瞒过大部分灵智蒙昧的鬼物,但并不防补刀。
有些鬼物喜食脏器,有些鬼物喜欢收集肢体,诸如此类,如果遇到了那就只能自认倒霉。
但阴灵鸠显然不是想要通过假死脱身,她一面含着符篆,一面耐心等待着。
等待着那敲锣打鼓的迎亲队伍,从前方拐角后的甬道里缓缓走近。
从这个视角里,安生总算得以看清迎亲队伍的全貌。
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位童子,看着只有七八岁的模样,梳着小辫子,脸蛋红扑扑的,笑起来颇为可爱。
两人手上都捧着花篮,脚上还挂着暗金色的小铃铛,声音清脆空灵。
她们边走边从花篮中抓出一把白纸洒出来,安生看得真切,那都是些方孔的纸钱。
两位童子后边,就是被鬼物附身的安氏族长,在她身后就是黑色的轿子和敲锣打鼓的队伍。
安生只觉匪夷所思,自己老家怎么变成这些鬼物的大本营了?
“我跟那鬼王斗过一场,谁都没讨到好,我被它困在这荷池里,它也没能真正降临此界。”
应素素面带笑意地说道,像是在解答安生的困惑。
与此同时,水镜中的画面变化,眼看那迎亲的队伍从下方经过,在屋檐下潜伏已久的阴灵鸠选择暴起,朝着轿子扑了过去。
那含在口中的【枯心符】隔绝了人气,竟是真打了这些鬼物一个措手不及。
只见四张符篆从阴灵鸠手中飞射而出,分别贴在扛轿子的四位无脸人那空荡荡的脑门上,让它们一时间呆立在原地。
【镇魂符】
她趁机从旁一把掀开轿子的帘布,想要将内里的阴灵泽救走!
但下一秒,阴灵鸠面色大变,仿佛在那轿子里看见了什么非常恐怖的事物。
她当即决定独自撤离,一转过身,却发现一位半人高的小女童不知何时飘浮在她身后。
只见它伸出小手,轻轻一摘,就像抱起一颗皮球似的抱起了阴灵鸠的脑袋,少女当即身首分离。
女童将阴灵鸠的头颅放进花篮中,随手洒出一把纸钱,失去头颅的身躯接触到纸钱的瞬间腐朽坍塌,化作灰色尘土被阴风吹散。
女童回到队伍前方,胖嘟嘟的脸上依旧洋溢着可爱的笑容,和身旁的男童继续洒着纸钱。
‘这两位应该也是筑基……’
少年垂眸,神情有些沉重,他与阴灵鸠不算熟稔,但也算是学宫的同窗,眼看对方惨死在鬼物手中,难免生出物伤其类的悲愤。
“我本意是寻你们族中的筑基修士,没想到来了你们几个。”
应素素言语中满是笑意,仿佛在咨询安生的看法:“四个人,正好两两平分,我和鬼王各得两个,倒也算公平,你说是吗?”
‘四个,哪有四个……’
安生双眸一凝,看到了青衣女人手中把玩着的透明水球,在水光潋滟的水球中,分明站着一道目光呆滞的身影。
阴灵珑!
她的灵魂至始至终都没有逃出去,阴灵鸠救回去的,只是一具被恶鬼占据的肉身!
‘这下合理了。’
安生心中苦笑,他先前最大的困惑就是阴灵鸠到底是如何带着一个被鬼物附身的累赘逃出安氏山庄。
现在他明白了,是面前这位真人有意放她们回去,用来钓出阴氏的筑基修士。
不曾想阴氏人手紧张,这头鬼物最终被三个炼气小辈给解决了。
‘也就是说,当时在无生阁内,我们三个就已经中了她的术法……’
安生后知后觉地想到,随后听见青衣女子用如同开玩笑的语气说道。
“本来不想为难你们几个小辈,但眼下那头鬼王得了两道血牲,我也只能从你们身上着补了。”
安生骤然抬起头,青衣女子美艳妖异的脸庞如罂粟般在眼前绽放。
明明语气和煦,唇角微扬,可那双青紫色,宛若蛇蛟般的眼眸却直勾勾地盯着少年,刺得他遍体生寒。
安生感觉自己像被某种庞大的妖兽注视着,眼前这个美艳无比的女人,随时可能会张开血盆大口,将他整个人囫囵吞下。
‘她真的是人吗?’
少年连忙低下头,将心中惊怒压下,嘴唇微微颤动,语气谦卑道。
“……大人,这不对等。”
这女人大概率是求得丹位的真人,只是吹口气就能把自己吹死,按理说不应该为难他们。
对方先前也说了,她原本的目标是阴氏的筑基修士,而非是他们这几个炼气小辈。
“喔?”
应素素眼美艳的脸庞露出饶有趣味的笑容,眼中满是笑意,道:“说说看,有什么不对等的?”
安生开口说道:“大人,我们只是炼气小修,对您的帮助应当微乎其微……”
‘无非还是求饶。’
应素素大感无趣:“你是想说炼气和金丹不对等?那你不如想想自己要怎么死吧。”
安生摇了摇头,道:“大人,我们对您没什么帮助,但那姓安的却对鬼王大有益处,这才是不对等的地方。”
他抬起头,指着水镜中那位于迎亲队伍中间的黑色轿子,语气冷静:
“他是个炉鼎命。”
第74章 照惊鸿
“他是个炉鼎命!”
安生无比肯定地说道,斩钉截铁的声音中甚至听得出一丝咬牙切齿。
闻言,应素素眯起眼,脸色明显低沉了下来,难得流露出思索的表情,她开口问道,就连一直萦绕在话语中的淡淡嘲弄意味也消失不见。
“你怎知他是炉鼎命?”
“回大人话,【玄炉玉鼎,金缕嫁衣】是我族老祖给他的批命……这在我们族中并不是秘密。”
安生也是没办法了,只能把自己给爆了。
应素素不置可否,只是又问道:“你们老祖是何道统?是何道号?”
“回大人,老祖乃是幽魂道统,道号阴命真人。”
安生如实答道,话音刚落,就瞧见应素素那张美艳的脸庞上爆发出难以抑制的嘲笑,甚至连那狭长的眼角都显得不那么妖异:
“哈哈哈哈……”
“什么东西!一个阴炁下位道统的金丹,也敢妄言命数?!”
“阴命真人?她还真敢啊?!”
女人放肆的笑声在这荷池之底回荡了一阵子,滚滚的癸水之气顺着这笑声浮沉,化作一缕缕青色气流窜入水中,将荷池中游荡的那一群颅鬼惊得四散逃窜。
安生表情僵硬,如一座石雕般凝固在原地,不敢动弹。
应素素笑了一阵,拍了拍手中水镜,看着镜中荡起的涟漪,笑道:“起来吧,念在你说了这么个笑话的份上,就不吃你们了。”
如此随和的态度,简直像在开玩笑一般。
这也确实印证了安生之前的想法,几个炼气修士对这个女人来说的确可有可无,只是……
‘阴命真人,很好笑吗?’
至少他可以肯定,在自己这个炉鼎命的判断上,老真人并没有出错。
安生心中不解,哪怕是站起身子,依旧能从那俊俏脸庞上紧蹙的眉头看出他此刻的满心疑惑。
‘玄命在上,天下诸修谁敢妄言命数?’
应素素摇摇头,命数一物,便是金丹也不敢说自己能堪破几分,道号带有【命】字的,向来是天人才有的殊荣。
安生现在只是炼气小修,此等道途之秘,自然不会知晓。
她眯起眼来,笑意渐渐消失,水镜中映照着的画面不断变动,但主角一直都是那支迎亲的队伍。
“既是不吃你们,那也不能让我白白吃亏。”
安生听得此话,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当即应道:“愿为真人差遣。”
“这事你如果修为再高些还真不太好办。”
应素素轻声道,“好在你修为够低,又修的阴炁,只要掩去人气,那些鬼物只会把你当成误入此间的小鬼。”
“鬼王要真正降临此界,需得走完这场冥婚,最后再以新郎为牲祭,成全冥礼的意向……”
“你去先一步把新郎杀了,若是不行,就把此物放在新郎身上,剩下就无需理会了……”
谈及鬼王时,这女人的双眼间闪过几缕深深的阴冷,面上却泛起笑容。
她拍了拍安生的肩膀,将一枚散发着温热的铜印递给少年,满怀关切地说道。
“是不是很简单?”
安生接过铜印,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啊?我打唐僧师徒?’
‘我要是能单枪匹马杀进迎亲队伍,把这东西塞进那黑色轿子里,我不早走了吗?’
眼见安生这副目瞪口呆的模样,应素素忍俊不禁道:“如何?应当能手到擒来吧?”
“大人莫不是在消遣小修。”
安生苦笑道,不敢表现出丝毫不耐和愤恨,只一味诉说鬼物凶残可怖:“那些鬼物中不乏筑基厉鬼,小修身死不打紧,只恐误了大人的事。”
‘到底是世家出来的嫡系,说话就是好听。’
青衣女子笑了笑,道:“自然不会让你就这么去……”
“我借你一道神通。”
此言落罢,滚滚的癸水之气在荷底弥漫,明明已经是在荷池之底,却哗啦啦下起淅淅沥沥的雨来,淋了少年一身。
他微微低头,身下的池水如镜子般洁净,竟然倒映出自己淡薄的身影,那张俊俏的脸庞在水中显得格外清晰。
安生有些迷糊,分不清自己是站在池面还是池底,亦或者二者其实没有区别。
癸水丹位神通【照惊鸿】
‘这是……在倒影里面?!’
安生惊得险些叫喊出声,青衣女子的身影适时出现在了他身旁,她的声音幽幽,在这倒影的世界中回荡,显得空旷且寂然。
“这场雨还能下个一时三刻,有我的神通加持,你能够在雨水的倒影中穿行。”
在安生看不到的视野里,一道道青乌色的癸水之气升上天空,在云层中肆虐,鼓动着仿佛永不停息的秋雨。
【癸水】:在天为雨露,在地为洞泉,属阴水,为水德正道。
“时间已经不多了,等到开始闹洞房了,那可就来不及了。”
应素素提醒道。
安生神色木讷地点点头,他现在知道他们三人是如何一夜之间,从阴氏族地来到这安氏山庄了。
当日鬼物受诛,透明的魂雾化作清亮的秋雨异象,雨水在无生阁地面积出小水洼,那水中的倒影正正将他们三人都映照了进去。
‘到底是自己见识浅薄,坐井观天,不识金丹神妙……’
安生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中铜印,感受着其中散发的淡淡温热,心中稍安。
他最后看了青衣女子一眼,像是要把她的模样牢牢记在心里,转身一步迈出,整个人便从这方荷池的倒影中消失。
“有趣的小家伙,真是让我胃口大开,可惜修为是低了些……”
应素素青紫色的眸子低垂,静静地望着身下的池面,水波荡漾间,少年单薄的身影在水汽和涟漪间穿梭,那张俊逸沉着的脸庞也跟着时隐时现。
她轻轻舔了舔嘴唇,鲜红似血的舌头细长而灵活,舌尖隐隐分叉,带着妖冶又致命的美感。
……
第75章 潜入,但是无双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安生站在一片迷离的水光中,抬头看着从自己头顶悠悠飘过的大红灯笼,本该是放置火烛的地方,变成了一只苍白的骨手,手心燃着白色的火光。
未经修士点化的鬼物一般修行阴炁与浊炁,浊炁是今时的称呼,古时也叫做煞炁。
这两种灵炁都会损伤魂体,所以鬼物都得寻一处凭依之所,根据凭依之所的不同,又划分为诸多种类。
以人族的尸身残骸作为凭依之所的,一般被归为尸鬼一类,这种小鬼想要踏入修行,摆脱蒙昧和本能,就需要不断完善自己的凭依之所。
大抵修行都是如此,人族修士需要筑就无瑕仙基,身合丹位,结成金丹,鬼物则需要打造无漏鬼躯,统领鬼蜮,生出一枚灾劫鬼心。
‘还蛮热闹的……’
安生脸色复杂,他在安家这么多年,倒是不曾见过如此喜庆的装潢。
一头头灯笼鬼排成一队,颇为喜感地在屋檐下蹦跶着,安生看得出来,它们应当是想要把自己挂在屋檐上,但又害怕被雨水打湿了身上的纸笼。
显然,这些鬼物都知道这场雨有问题,十分安分地躲在屋檐下。
这栋楼是山庄的外堂,安生耐心等待了几秒,确定没有鬼物低头望向地面的水洼,他才一步迈出。
不得不说,在倒影中行走的感觉相当奇妙,现实世界的水面和镜面自然是独立而不连续的,但在倒影的世界中,这些区域清晰无比地连通在了一起。
只需要轻轻迈步跨过去……
只见一处墙边积水的倒影中,安生猫猫祟祟地探出头来,四处张望了一眼,又钻回水面。
一道模糊的影子从水洼中一闪而过,下一秒就出现在了外甬道湿漉漉的青石阶上的倒影中。
就这么几个呼吸间,安生就跨越了一整个庭院的距离。
漆黑的甬道中亮起两团森然的鬼火,火光清幽亮白,竟然有一丝皎洁月华的味道。
守在这的是一颗飘浮在半空中的头颅,披散着长发遮住面孔,分不出男女,但鼻尖处微微动弹,似乎嗅到了什么味道。
颅鬼,而且是晋阶后的飞颅。
安生心中凛然,这类鬼物进化成飞颅,都需要采食月之精气,难不成幽世有月亮?
他按捺下心中疑惑,将准备好的枯心符含在口中,一股冰冷的灵力自符纸中蔓延出来。
少年的气息收敛,面色呈现出不正常的青白之色,瞳孔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就连眼皮也沉重无比,眼看就要完全阖下来……
安生瞳孔睁大,狠狠掐了自己一把,靠着痛楚强打起精神,才没有真的睡过去。
枯心符他还是第一次用,也是先前在水镜中看阴灵鸠示范,少年才知道有这种用法。
‘好,是个狠人……’
安生含着符纸的双唇微微颤抖,眼里泛起漆黑的火光,在符篆的影响下,他的内心分外平静,只觉世间诸事并无意义,就连生死也置之度外。
‘难怪阴灵鸠先前那么勇猛,原来是被这枯心符影响了心智……’
安生依靠恶火中蕴含的恶念刺激着自己头脑保持清醒,在这种状态下,他甚至有一种想冲出去和那飞颅鬼搏杀的冲动。
只要过了这道甬道,就是山庄主楼的正堂。
到了这里,安生已经能隐约听见那曲调阴森的丧乐,接亲的队伍应当正带着阴灵泽往楼上走,要去往预定好的洞房。
此地守卫森严,更重要的是,浓郁到近乎实质的鬼气包裹着整栋主楼,内里不再有可以随意穿行的雨水和镜面。
安生吐出符纸,深吸一口气,将手探出倒影世界,手心燃起一缕漆黑的火焰。
“嗯?”
正在空中巡逻的飞颅鬼立刻发出一声轻咦,慢悠悠地朝地面落了下来,只见青石板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缕漆黑的小火苗,它微微摇曳着,散发着诱人的恶念。
‘这是什么?’
飞颅鬼眼眶中森幽的魂火随着恶火的摇曳而摇曳,恶火可以焚烧魂体,但其蕴含的恶念对鬼物来说又有着莫大的吸引力。
“这是谁的?”
头颅落到地面,那头披散着如水草般的长发像蛇一样蠕动着,准备施展术法将这团恶火收走。
“没人要那我就拾走了……”
就在那些头发慢慢将恶火围住时,漆黑的火苗突然散去,露出下方洁净的青石板中,一双灿若寒星的眸子。
有人!
一柄漆黑短刀自倒影中刺出,飞颅鬼反应很快,当口将刀刃咬住,无数头发纠缠成尖锐的长锥刺向青石板。
但下一秒,飞颅鬼却面色大变,因为它的头发竟然真的进入到了倒影之中!
“下来吧你!”
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它整颗头颅拉进了倒影之中,原本生龙活虎的鬼物立刻如同溺水的死狗一样,张大了嘴巴想要求饶。
安生没跟它废话,直接将厌生刀捅了进去,拧住刀柄转了一圈,拔出来,再从上往下重重扎进头盖骨,彻底坏了这头鬼物的凭依之所。
一股黑烟自七窍冒出,一个冒着血光的鬼脸在其中若隐若现,正要朝安生扑过来,少年一道【洗魂术】呼脸,当即让它呆立在原地。
青石板的倒影中水汽升腾,一团黑色的火焰掩去了一切,没一会,安生就悄咪咪地钻了出来,周身散发着与飞颅鬼相似而不同的恶念。
显然,恶火已经把这头鬼物吃干抹净。
少年施展障眼法,将自己的脑袋幻化成飞颅鬼的模样,由于他不会飞,所以只能用一个取巧的法子——
通过光影变化隐去身子,只留下一个脑袋显露在外。
做完这一切,安生才算稍稍松了口气,一头炼气鬼物的消失和出现,在一处鬼蜮中想来是微不足道的,应该不会有谁发现吧……
“好妹妹,你刚刚去哪了?”
一个细长的声音响起,安生心中咯噔一下,只瞧得甬道外竟然又飘来了一头飞颅鬼。
这一头飞颅将长发盘在脑后,将那张支离破碎的残缺面孔完全暴露出来,一对亮白的火眸直勾勾地盯着少年。
安生没有动弹,这头飞颅鬼绕着他上下转动,声音越发尖细起来。
“好妹妹,你怎么不说话?”
“好妹妹,你不会有什么事瞒着我吧?”
“好妹妹,你……”
安生板了板嗓子,夹出类似的尖细口音:“好姐姐,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
“咦,好妹妹,你的声音怎么跟以前不太一样?”
飞颅鬼显然起了疑心,安生想了想,解释道:“方才吃了点东西,不小心噎到了。”
此话一出,这鬼物当即尖叫起来:“好哇!你竟敢瞒着我偷吃东西?!”
“欸欸欸,小点声,好姐姐别生气,我这不是饿坏了吗?下次,下次有吃的一定叫上姐姐。”
安生连忙说道,飞颅鬼不甘心地抽动着鼻子,落下一句狠话:“下次要是再敢独吞,我绝饶不了你!”
说完,它慢悠悠地飘向后头,安生长出了一口气,正要迈步朝主楼走去。
“等等。”
安生顿住身子,只见那鬼物竟然再度飘了回来,一双火眸闪烁着狐疑之色。
“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我%*#&¥@!……’
安生心里暗骂,表面则不动声色:“这不是瞒着姐姐吃了好东西,心里有愧嘛。”
飞颅鬼点点头,残破的脸上表情还算满意,但仔细想了一下,立刻反驳道:
“不对,你哪有心?”
“方才吃了那东西,好像长出来了,要不好姐姐帮我看一看?”
安生眯着眼,悄悄释放出一缕存储在恶火中的恶念。
飞颅鬼闻言,当即凑了过来,鼻子疯狂抽动:“斯哈,斯哈,好香,好香的味道,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呲——”
安生一刀捅进它那张开的嘴巴里,镇魂符贴在了飞颅的脑门,不让鬼物的魂体脱壳,恶火随之烧了过去,顺着七窍蔓延进头颅内,灼烧它的魂体。
少年将厌生刀拔出来,又一刀,然后再拔出来,再一刀,口中还念念有词:
“我都放过你了,为什么还要回来多嘴,啊?看着我!多嘴是吧,我叫你多嘴!我叫你多嘴!”
直到这头炼气期的鬼物彻底没了声息,安生才终于停手,垂眸凝视着手中的厌生刀。
刀身光亮如洗,倒映着他苍白的脸庞。
第76章 洞房,但是冥婚
‘时间不多了。’
被两头鬼物这么一耽搁,阴灵泽说不定都快到洞房了!
安生不敢逗留,转而幻化成一只黑猫,朝着主楼的方向狂奔,一边跑一边检查着自己的状态。
‘自己先前有些冲动了,应该是受了恶念的影响……’
短短几日,体内的七情恶火就吞食了好几头厉鬼的恶念,其中还有筑基鬼物,隐隐有要进阶成筑基灵物的趋势。
但这不一定是好事,安生修为太低,还无法独自承载一道筑基灵物,因此逐渐膨胀的恶念才会反过来影响他的心智和行为。
‘好在有阴月璃的一缕爱火进行调和,还不至于完全失控,保险起见,得再容纳一道情火……’
安生思索之间,正堂的大门已经近在咫尺,远远就能望见一队模样渗人,缺脑袋少身子的鬼物在门口敲锣打鼓,吹奏唢呐。
‘轿子不见了,已经上去了……’
安生心中有些着急,但这古怪又渗人的曲乐有种魔力,只是靠近,就让人觉得胸闷恶心,难以呼吸,就连体内灵力都无法正常运转。
他没有选择硬碰硬,而是又取了一张枯心符含在口中,从墙边的阴影里窜过,绕到一旁的偏门,猫猫祟祟地推开一道门缝,黑猫身子像液体一样滑了进去。
“咔。”
门缝闭合,发出一道轻微的声音,正在沉浸式演奏丧乐的鬼物们并没有在意这个细小的音符。
‘有一种大难临头的感觉。’
一踏入主楼,淅淅沥沥的雨声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安生只觉一股从未有过的心悸涌上心头。
明明是生活了十年之久的地方,在这一刻却像是一片热闹的坟场。
每一处阴影里都似乎藏匿着可怕的生灵,有无数双漆黑的眼睛在暗中默默地注视着少年。
无声无息。
安生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循着儿时的记忆,找到一条通往顶楼的逼仄偏梯,连一刻也没有停留地狂奔了起来。
那个青衣女人的术法想必看不到这栋楼内部的画面,也就是说,她已经无法干涉自己的行动。
‘应该说,只要我进到这栋楼里,她的目的就达成了!’
‘打从一开始,那个女人就没想让我活下来!’
安生心中明白,鬼王一旦降临,整栋楼中一切生灵死物都会成为它的祭品。
届时,自己身上这方铜印或许就会成为杀伤鬼王的关键。
但无论如何,他都必死无疑。
‘洞房,我得先一步找到洞房……’
洞房在哪?
至少安生所能想到的,只有那间族长起居修行的卧室。
少年幻化的黑猫很快爬到顶楼,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愈发浓郁,他经过走廊,从栏杆处探出头望了一眼。
那抬着黑色花轿的队伍已经来到了上一层的楼梯口,走在最前方的仍然是洒着纸钱的两位童子,自己那姑母却不见踪迹。
‘嗯?’
女童子若有所感,抬头朝安生所在的方向望了过来,吓得少年连忙将猫头缩了回去。
女童子眯起眼,提着花篮腾空飞起,转眼就落在安生先前站立的位置,它环顾四周,只见两侧走廊空无一物。
这鬼物起了疑心,正要好好搜寻一番,却瞧见花轿也终于来到顶楼。
女童子见状,红扑扑的小脸上露出渗人的笑容,当即回到队伍的前端,继续洒着纸钱。
不多时,黑色花轿在一间卧室门前停靠,帘布自里向外被掀开,安生的姑母从内里钻了出来,手指微动,牵动着数根看不见的丝线。
阴灵泽神色惊恐从花轿上走了下来,动作僵硬,好似被人用丝线牵引着……
只见他身上的衣裳被换成了玄端礼服,腰间束带,头戴爵弁,脚穿白舄,俨然一位礼数完备,容貌绝佳的新郎官。
“吉时已到,入洞房——”
第77章 合三火
“吉时已到,入洞房——”
‘姑母’扯着嗓子拉长了声音,活像个古时的传话太监,言罢,那张破破烂烂的面皮上露出一个悚然的笑容。
“有请新郎官——”
房门从内侧打开,一股恐怖的气息倾泻而出,四周的鬼物纷纷变了脸色,连忙拜伏下来。
只留下阴灵泽呆若木鸡地站在房门口,整个身子剧烈颤抖起来,如果念头能逃跑,他全身上下的每一个部位可能都会四散而逃。
可惜逃不得。
一根根漆黑的丝线牢牢控住了他的四肢,拜伏在地面的恶鬼呵呵笑着,手指轻轻引动丝线。
阴灵泽惊恐无比地看着自己的身体动了起来,一步一步朝着门内走去。
‘谁来救救我……’
“啪。”
少年的身影消失在门后的黑暗中,房门砰然闭合,外面的鬼物跪地垂首,都陷入了古怪的沉默。
……
黑暗,人族血脉中最深沉的恐惧。
这份恐惧来自于远古的夜晚,在没有火的时代,黑夜是未知与死亡的象征。
阴灵泽背靠着紧闭的房门,徒劳地睁大了双眼,却看不到房间里的任何事物,黑暗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它过来了,它过来了……’
阴灵泽浑身发抖,他听到了,他真的听到了,那头恶鬼的呼吸声,它正在靠近自己,它就在自己面前。
‘母亲,孩儿怕是回不去了……’
“噗。”
墨绿色的火焰骤然间在面前的黑暗里亮起,照亮了一张神色凝重的俊俏脸庞。
“啊啊啊啊啊——”
阴灵泽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真可谓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就连外面的鬼物都相互对视了一眼,默默把头埋得更低了些。
“嘘,泽哥,是我。”
安生压低了声音说道,言语中难得出现了一抹喜意,目光紧紧盯着手中那一缕墨绿色的火焰。
【七情惧火】
‘品质好高,都快接近筑基灵物了,炼气修士居然能提炼出品质这么高的惧火,看来是真是吓得够呛。’
‘还好有你啊泽哥!’
安生不乏感动地想到。
“安安安安安安安……”
阴灵泽吓得舌头都打了结,好半天没捋直过来,安生连忙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小点声。
可怜的阴灵泽被吓得涕泪俱下,这会正满脸不可置信地盯着安生。
“安生,你是安生?你也被它们抓来了,那,那鬼呢?”
他是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的,闻言,安生神色复杂,用手指了指最里面的卧室。
这屋子是这栋山庄主楼最大的房间,入门有宽敞的厅堂,摆放着雅致的屏风,楠木坐榻和圆桌,最里面才是族长起居的卧室。
他们俩现在就站在厅堂入口处,阴灵泽朝卧室的方向瞄了一眼,见内里有迷离幽光忽明忽暗,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又往后缩了缩。
“别怕别怕,它还没来。”
安生宽慰道,原本澄澈的眸子深处正泛着阴霾的火光,别看他还有功夫吓唬人,实际上自己已经快要顶不住了!
为了躲避女童子,安生躲进这间主屋,彼时屋内的鬼气浓郁至极,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别无选择,只能催动恶火,强行吞噬鬼气中的恶念,这一下彻底让体内两种情火的平衡被打破。
若是阴灵泽不来,不用等鬼王动手,安生自己就要爆炸了!
只是阴灵泽见安生神色古怪,表情沉郁,立刻就想起一些不太好的往事,自我催眠似的说道。
“不,我不信你,安生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一定又是幻觉,你,你动手吧!别想耍我,我是不会上当的!”
安生才懒得和他废话,言简意赅道:“泽哥,你先转过去,我有急事。”
阴灵泽:?
阴灵泽:???!!!
他身上还缠着恶鬼所留的丝线,根本无法动弹,安生按住他的肩膀,很轻易就把他的身子转了过去。
“你你你你要干什么?!”
阴灵泽惊慌失措:“我信了我信了,你就是安生,安生弟弟,不,安生哥哥,你是我哥,你千万不要乱来啊!”
他完全看不到身后景象,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地发凉,好似有阴风在吹拂着后颈,心中涌起无限惊恐和悲凉。
‘母亲,孩儿,孩儿要不干净了……’
安生自然不知道阴灵泽满脑子都在想什么奇怪的东西,但从他身上正源源不断提炼出高品质的【七情惧火】
‘怎么感觉比面对鬼物还害怕?’
安生一边提炼惧火,一边竭力压制着体内快要暴走的恶火,而后又取出了一枚珍藏已久的归元丹。
但所处的屋子里满盈着恶念,那恶火也在飞速壮大,待到感觉自己就要支撑不住时,少年将手中那团墨绿色的火焰就着丹药一同吞入口中。
boom!
阴灵泽只觉身后安生的气息一阵紊乱,压迫感迅速攀升,但抵达某个临界点时,又飞速滑落,他心中升起困惑,却惊讶地发现自己好像没那么害怕了。
因为他的恐惧已经化作一道情火,被安生吞入腹中,与气海穴中的恶火与爱火碰撞在了一起。
……
痛不欲生。
如果将此前炼化恶火入体的痛苦当作一,那么此时的苦楚至少是一百。
三道情火同时失控,在少年的体内厮杀着,争夺着更多的穴窍。
安生还是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经络寸寸断裂,然后又在无比精纯的灵力作用下修复,而后循环往复。
在这个过程中,干净利落的死亡也成了一种恩赐。
安生很想昏迷过去,但一旦昏迷,自己必死无疑,他只能咬紧牙关,就连口中满是鲜血也浑然不觉。
【太阴炼形术】
此术是安生唯一知晓的筑基之法,他知道此时此刻,只有将这三团情火筑就成类似仙基的东西才能让自己活下来。
《太阴炼形术》中有提及筑造仙基之法,乃是将灵物纳入气海,与自身十二经络,二百一十六处穴窍共鸣,成为自身灵力运转,也即是内周天的核心。
因灵物本身来自外界,所以也是沟通内外周天的枢纽,如此便通过不断运转功法,打磨仙基,最终成型,便算是筑基修士。
但对于现在的安生来说有个问题。
他体内不止有一道灵物。
原本有爱火和恶火时,因为这两道情火性质相背,反而能够一同容纳,如今爱恶失衡,被迫加入了惧火,彼此之间的强度还各不相同。
这已经不止是在悬崖上蹦迪了,而是在架在悬崖的钢丝上蹦迪了。
‘也算是体会到季幽兰那时的感觉了。’
安生心中苦笑,艰难地抬起头,浑身上下都逸散着远超炼气期的气息,开始有古怪幻象在他身旁浮现。
时而阴毒鬼相,恶念灼心,时而俏丽佳人,顾盼生辉,时而幽暗深林,惶恐落穴,种种古怪幻象,此起彼伏。
阴灵泽离得太近,被这些幻象所捕获,开始听见稀奇古怪的声音,看见毛骨悚然的事物。
好在他无法动弹,不然说不定已经在这屋内手舞足蹈。
不知过了多久,又好似一瞬,阴灵泽惊醒过来,屋内再度恢复死寂,眼中也不再出现光怪陆离的画面,他瑟瑟发抖地说道。
“安,安生,你还好吗?”
“……不太好,但已经很好了。”
安生如是说道。
第78章 假仙基
【假仙基】
安生检查着自己身体的状态,心中冒出这么一个特殊的名词。
仙基难成,是因为它所选的灵物不仅要契合功法,还得契合体质,既要能统合内周天,也要能勾连外周天,使内外一体。
《七情种火诀》不是人族功法,人族修行起来,要比狐属麻烦太多,想用它来筑就仙基,最好炼化的是月之精气,其次是五行灵炁。
安生炼化的是阴炁,没有时间和环境让他转修,这是第一个问题。
第二个问题是,安生体内的十二道经络没有全部打通,筑就仙基的灵力比正常炼气圆满少了一大半,好在刚才把体内搅得天翻地覆,也顺便把剩下的穴窍都开凿了一遍。
别看修为只上了一层,只要给安生一点时间修行,他能很快抵达炼气圆满。
第三个问题则是人族修行讲究均衡中庸,如果想用它来筑就仙基,需要七火俱全,修成仙基【七相印】,而狐属则不用。
狐狸没有筑基这个的概念,只要努力长出第二条尾巴,自然可以与筑基修士一战。
安生毕竟是人,不是小白,没有七火俱全的情况下,根本修不出真正的【七相印】
‘连三相印都算不上,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安生一头雾水,此刻悬浮在他气海中,绽放着三色火光的是……
一枚种子?
从外表看确实像一枚包裹着三色火焰的种子,黑色光芒最为旺盛,墨绿色次之,最后才是粉色。
体内所有灵力都在自发地向气海处汇聚,灌注入这枚三色火种之中,然后再流转到各处穴窍,这说明它的确成为安生体内经络运行的枢纽。
但同时,它却无法让安生感应外界周天。
所以称它之为【假仙基】。
修成这样的仙基,已经差不多可以宣布道统断绝,后面想要补全仙基的难度,比从零开始还要困难得多。
‘没有当场暴毙,已经算非常走运了。’
安生知道自己刚刚有多冒险,不管如何,活着才有未来!
“泽哥,我好了,真是对不住啊。”
安生将阴灵泽转了过来,略带歉意地说道。
“那就好,那就好,安生弟弟,你没事就好。”
阴灵泽总算确定面前之人就是他所熟悉的安生,虽然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但在这种绝望的危局中能有人陪自己一同面对,让这位阴氏嫡子甚至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泽哥,阴命真人的骨雕你有带在身上吗?”
安生问道,阴灵泽点了点头,但秀气的脸庞上依旧满是凄凉之色:
“安生,我动不了,那骨雕在我衣裳左边内侧的储物袋里……没用的,是丹位神通,有真人想要害我们!”
‘丹位神通?!’
安生眼眸一凝,神通他知道,丹位神通是什么?
他一边掏出阴灵泽的储物袋,一边宽慰道:“别急,你慢慢说,丹位神通是什么?”
阴灵泽到底是正统嫡系,对于一些道途之秘都有所耳闻。
眼下他对安生的依赖已经达到了顶峰,少年问起此事,他自然没有迟疑,回答道。
“母亲跟我提起过,筑基修士想要破境金丹,需要修成道统神通,以神通感应丹位……”
“……我修为太低,自然不懂这些,只记得母亲说过,如果能身合丹位,神通就会发生蜕变,成为更加神妙的丹位神通。”
‘原来如此,所以那个女人的【照惊鸿】就是丹位神通,难怪有如此威能!’
安生眼里闪过明悟之色,听见阴灵泽继续说道。
“……我族的大阵防得了筑基,却防不了金丹,只有丹位神通,才能把我们几个神不知鬼不觉带到此地。”
“老祖的骨雕也对付不了鬼王,安生,我们,我们都会死在这里的……”
安生不作评价,只是冷静问道:“泽哥,府主是什么修为?”
这个问题很重要,他此前以为无忧府府主只是筑基修士,现在却不太确定了。
原因无它,阴灵泽知道的东西有点多了!
再联想起阴命老人对阴灵泽的态度,安生怀疑,无忧府府主很可能也是金丹真人。
阴灵泽愣了一下,也明白了安生的意思,摇了摇头,道:
“母亲并非金丹,她求过丹位,但是失败了……”
‘那她还能活着?’
这话可比她成功了还离谱!
安生一脸惊悚地看着阴灵泽,他是见过季幽兰求丹的,仙基破碎,一身道行尽没其中,不成功则会暴毙当场。
阴灵泽自觉必死无疑,也就没什么好隐瞒的:“母亲求丹失败,本是必死,但她道行高深,在最后关头转修【青囊】道统。”
“这一道也算是【阴炁】的附庸,只是自古时就已经蒙昧,修的是一副无漏皮囊。”
‘青囊仙。’
修人皮,炼白骨,养僵尸,驭幽魂。
安生暗暗腹诽,你们阴氏的传承当真没一个当人。
“母亲她好歹是活了下来,至于现在什么境界,我也不清楚……”
阴灵泽的声音逐渐小了下去,似乎还有些别的情绪在里面,这股情绪甚至冲淡了他心中的恐惧。
‘你这么说那肯定不是筑基了。’
安生目光闪烁了两下,问道:“府主她,大概多久才会发现你不在族中?”
“不要幻想了。”
阴灵泽抬了抬眼,和安生对视在了一起,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那双黝黑的眸子里酝酿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母亲不会来救我的。”
安生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好,那我们靠自己。”
第79章 听囍丧
“好,那我们靠自己。”
安生说道,然后开始在阴灵泽储物袋里一阵翻找。
“……”
阴灵泽一时语塞,眼看着安生将他储物袋的东西全都倒腾出来,并不生气,只是无奈地说道。
“安生弟弟,那可是鬼王,我们这点道行还不够它一口吞的。”
“拿着。”
安生不置可否,只是把那些符剑和符篆都塞到他手中,阴灵泽哭笑不得:“安生弟弟,我动都动不了,你就别白费力气了。”
那些丝线还缠着他的四肢,这是筑基鬼物的灵力所化,极其坚韧,阴灵泽若是挣扎,就会将自己的四肢割断。
“这个我有办法。”
安生说着,开始催动体内【假仙基】,随即脸色一变。
这是一种完全不同于以往灵力的运转方式,气海中的三色火种光芒大作。
在火光的渲染下,原本炼化入体的阴炁灵力性质发生改变,变成完全契合仙基运转的灵力。
这就是仙基最重要的用途,筑基修士对灵力的掌控力之所以远胜炼气修士,就在于她们所驱动的每一分灵力,都是最契合自己的灵力。
安生心念一动,手心燃起玄色火焰,轻轻一拈,火焰蔓延到这些丝线上,发出“滋滋”的烧灼声响。
漆黑的丝线当即如冰雪般消融在火光中,而且灵力的输出无比精准,正好将丝线烧尽,却没有伤到阴灵泽分毫。
阴灵泽不敢动弹,担心那火烧到自己身上的同时,瞳孔放大,那震惊的小眼神像是第一次认识安生一般:
“原来是你!”
安生手中的火焰与那日无生阁里烧死恶鬼的火焰如出一辙,阴灵泽又不笨,自然能联想起来。
“……这可不是族里的传承啊。”
阴灵泽轻声说道,见安生收了灵火之后紧闭双眸,一脸沉凝之色,快到嘴边的话又换了一句:“你还好吗?”
“还好。”
‘灵火消耗甚大,安生弟弟又只是炼气修为,一定累坏了。’
阴灵泽是见过族中丹师用灵火炼丹的,自然将安生的情火也当成了一味灵火,往日里那些炼丹师催动灵火,个个都得累得够呛。
“我这有阴灵丹。”
他当即在地上的杂物中翻找着,拿出一个小玉瓶递给安生。
安仰睁开双眸,摇了摇头,并没有想要服食丹药。
这是他第一次运转这个古怪的假仙基,还不熟练,他需要尽快习惯这种感觉。
“泽哥,做好准备,我们要冲出去。”
安生交代道:“一会你来控制骨雕,我来施咒对付那些鬼物。”
只有修成假仙基,他才有些许把握能与外面那些凶残的恶鬼过过招,不然冲出去就是纯送。
阴灵泽点点头,他知道自己术法稀碎,不如专心驾驭骨雕,其他的都交给安生来处理,只是……
“安生弟弟,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阴灵泽开口问道,安生愣了一下,道:“不就是楼下那些敲锣打鼓的……”
等等,这里怎么还会听见楼下的丧乐?
安生和阴灵泽对视了一眼,同时表情僵硬地回过头,只见那卧室之中,不知何时荡漾起迷离的血光。
血光中,有人在轻轻哼唱着旋律优美的歌谣。
“三更天,喜乐喧天,灵堂变囍堂……”
“俏新娘,红花绿钱,囍堂变灵堂……”
远在楼下的恶鬼乐队如同发狂一般,更加卖力地演奏着,古怪的奏乐声仿佛跨越了时间空间的阻隔,回荡在这密封的屋内,为那歌唱的人儿伴奏。
“安,安生,我怎么觉得有点冷……”
阴灵泽喃喃着,眼中渐渐没了神采,他像是听入了神,身体不由自主朝卧室走去。
“泽哥,你要去哪……好美的歌声。”
安生神色骇然,还没说完,眼里竟然露出惊艳之色,只觉仙音袅袅,心神荡漾,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想要见一见那位歌者的真容。
好哥俩一前一后走进卧室,一同朝最里侧的卧榻望去,入眼却望见一片绚目的红霞。
一位身材婀娜的女子姿势端庄地坐在卧榻边上,双手优雅地交叠平放在膝上。
一袭如血般艳红的汉裙薄如蝉翼,能清晰瞧见裙下白如美玉的修长双腿,赤足着地,娇小有型的小脚上看不见一丝褶皱。
“咕噜。”
安生和阴灵泽不约而同咽下一口唾沫,他们好似全然忘记了自己正置身何地,正面对着什么,如同中邪似的歪着脑袋,开始沿着大腿往上看。
纤细不足盈盈一握的小蛮腰,嫩如削葱的手指,细支结硕果的傲人身段,每个细节都打磨到位,让人不禁赞叹上苍的鬼斧神工。
而最让人心中发痒的是,女人的面容隐藏在一方大红绸缎之后,仿佛在等待有情人揭开她的红盖头,只能瞧见圆润的下巴和娇艳的红唇。
明明一言不发,却又像是已经发出了邀约。
没有人能够拒绝这样的邀约。
“薄情郎,阴风飘飘,谁人笑谁人哭……”
“白囍丧,凤冠霞帔,何人负我心……”
“何人抚我心……”
歌声的最后,隐隐约约响起了一阵毛骨悚然的笑声,但两位少年浑然不觉,只沉醉在眼前难以忘怀的美景和动人的歌谣中。
歌声渐息,阴灵泽先一步反应过来,痴痴地说道:“我来,我来抚慰你的心。”
说着就要走上前去揭开新娘的红盖头,只是没走两步,就被安生拽住:“泽哥,你往后捎捎吧,敌人凶猛,你顶不住的……”
“让我来!”
阴灵泽被安生拉住,顿时急了:“放屁!我顶不住你就顶得住了?安生!算我看错你了!你都有月璃了还跟我抢!”
不说还好,一说安生火气就上来,两人你拽着我,我拉着你,一时间都无法进前。
卧榻上坐着的新娘子也不急,饶有趣味地看着这出闹剧。
“嘻嘻嘻……”
两位容貌绝佳,气质不同的美少年为了争夺谁先被它杀死而扭打成一团,这画面着实有些喜感,让这位近乎现世的鬼王忍俊不禁。
‘不打紧,你俩我都同样的喜爱。’
红盖头下,那白皙的肌肤映衬着那艳红的粉唇越发娇艳欲滴,仿佛已经等不及了。
最终,是安生更胜一筹,凭借修为上的优势,暴力镇压了阴灵泽的反抗,将他整个人丢出卧室。
‘你小子没点神通在身也想做宁采臣,安某怕你上前一步,人就没了。’
“泽哥啊泽哥,听弟弟一句劝,这里面水太深,你把握不住的……”
安生喃喃着回过头,脸上露出胜利者的微笑,迫不及待似地朝红衣女子走近几步,手里却不知何时握着一枚巴掌大的小铜印。
“咳,那个,姑娘怎么称呼?”
“还叫我姑娘?”
红盖头下传出悦耳动听的嗓音,安生讪笑连连,道:“娘子,娘子。”
“欸,好相公……你手里拿的什么东西?”
那女声问道,语气却冷了下来,安生装傻道:“这个啊,这是想要送给娘子的礼物。”
“是么,那你走近一些,让妾身好好瞧瞧。”
女人的声音变了,变得飘渺森然,少年体内的三色火种光芒大作,正在向他疯狂示警。
“想要?那就拿去吧。”
安生俊俏的脸庞上展露出一抹冰冷的笑容,先前的陶醉和沉迷竟全是伪装。
气海中的三色火种光芒大作,催动全身灵力抵抗对方那恐怖的压迫感。
‘冥礼未成,它还没完全到来!’
安生咬牙,用力一掷,将手中铜印抛向床榻上的红衣女子,然后头也不回拔腿就跑。
“找死!”
女人英气十足的冷喝道,一股浩瀚如海的鬼气从她身上喷薄而出,要将这方铜印冲得粉碎。
不曾想小小铜印受到这股鬼气刺激,竟绽放出一抹墨绿色的华光。
滚滚灰色的癸水之气从巴掌大的小印中升腾,与鬼气碰撞在一起,化作一团湿冷沉重的云气,竟然就在这逼仄的卧房内下起了瓢泼大雨。
每一滴雨水都呈现出墨绿色的光泽,乃是高纯度的癸水所化,红衣女子来不及反制,被这癸水淋了个正着。
只听得屋内嘶嘶作响,随后爆发出一声几乎要震碎耳膜的尖叫。
安生可不敢回头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一把抓起厅堂内仍然浑浑噩噩的阴灵泽,撞开房门冲了出去。
跪伏在最前面的鬼物正是安生的‘姑母’,本是等待自家小姐降临,见两位少年破门而出,它愣了一下,勃然大怒:
“好大的胆子!”
一道道漆黑的傀儡线从空气中显型,要把安生和阴灵泽活活搅碎,但下一刻,一头神俊的鬼鸮张开双翼,凌冽的狂风荡开了这些足以分金断玉的傀儡线。
这可是真人的造物!
这鬼鸮威势惊人,便是筑基鬼物见了也需要慎重对待,一时竟然不敢上前。
趁着周围鬼物还没反应过来,安生指挥鬼鸮起飞,他则一手抓着爪子,一手抓着阴灵泽,就这么招摇地跟着鬼鸮一同腾空而起。
“把他们留下来!”
‘姑母’大吼道,两名筑基的鬼童子同时升空,一前一后进行堵截,而后四位抬轿的无面人也各施展鬼术。
一时间鬼气冲天,如重重鬼爪缠绕在鬼鸮身上,哪怕这鬼鸮威势再盛,一时间也深陷泥潭,无法顺利走脱。
至于挂在爪子下的两位少年,就更是危在旦夕,安生为了带上阴灵泽,甚至没有空余的手来掐诀施咒,很快就在重重鬼术下摇摇欲坠。
没一会,就彻底支撑不住,被无数漆黑的傀儡线缠住了身子,从天空中坠落下来。
“好小子,差点给你俩走脱了!”
‘姑母’松了口气,脸上重新挂起狰狞的笑容,如果不是小姐在等着,它一定会让这两个小崽子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恶鬼狞笑着走了过去,却发觉情况有些不对,两位少年一动不动,宛若死物。
它皱起眉头,将丝线勒紧了些,当下才破去了幻术。
哪有什么俊俏少年郎,分明是两具被勒得破破烂烂的小草人!
“人呢?假的?啊!!!”
恶鬼哪还不知道自己被障眼法骗了,当即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但它一嗓子吼完,却感觉气氛有些不太对劲。
‘怎会如此安静。’
“吱呀。”
半掩的房门被缓缓推开,一只白皙得毫无血色的手撑着门框,艳红色的长裙垂落,裙身残破不堪,一股仿佛来自九幽的恐怖气息从黑暗的屋内弥漫出来。
“啪嗒。”
一道脚步声响起,几头筑基鬼物吓得险些活过来,连忙回过身子拜伏。
“老奴恭迎小姐。”
“把头抬起来。”
女人淡淡道,声音透着惊人的戾气,‘姑母’自诩与这位大人最是亲近,闻言,颤巍巍地抬起头。
只见一点点黑色液体顺着原本绝美的脸庞滑落,满头瀑布般的乌黑长发被淋落了大半,血肉销蚀,露出泛白的头骨。
大半个身躯的血肉翻滚着化作缕缕黑气,无声地流淌下来。
半是美人半是骷髅的女鬼开口说道:“瞧见了?”
‘姑母’神色骇然,连连磕头道。
“……那俩贼子竟敢坏了小姐肉身,老奴,老奴这就去把他们抓回来供小姐发泄。”
“不必了。”
女人轻飘飘一句话落下,这头先前还很是凶残的恶鬼仰起头,漆黑的眼眸中竟满是绝望:“小姐饶命,小姐饶……”
但没有下一句了,它所附身之人的面皮像被狂风吹动,一下子就刮得不见踪迹,瞳孔中的惊骇和绝望也消失了,一道黑色的灵魂如同煮烂了的面条一般被抽离了出来。
女人张开小嘴轻轻一吸,所有这一切便化作一缕轻烟被一口吞了进去。
她那裸露着白骨的皮肉当即飞速生长,癸水造成的伤势飞速愈合,很快便又是一副亭亭玉立的绝美模样。
这红衣女鬼长着一张瓜子脸,圆润有型,阴柔娇媚,但偏偏眉宇间带着少许霸道的英气。
只听她轻轻低吟一声,那古怪的哀乐竟又在这主楼中回荡。
“想跑?”
术神通:【听囍丧】
第80章 逃出生天
‘跑跑跑跑跑跑……’
主楼的甬道里,安生正提着阴灵泽的衣领亡命狂奔,得亏是他修为大增,施展出来的幻身术和障眼法强度也水涨船高,成功瞒过了那几头堵门的鬼物。
鬼鸮目标太大,风险也太大,从一开始,安生就没想过靠它逃出去。
“放开我,我要,我要回去,洞房……”
阴灵泽还在不断发出梦呓似的呢喃,很想回去抚慰一下女鬼姐姐寂寞的内心,安生恨不得一巴掌把他直接拍晕。
“你小子给我冷静一点,你不是宁采臣,那也不是小倩,是它喵的黑山老妖啊!
去了只怕不是抚慰人家的心,而是抚慰人家的胃……
‘就快到了!’
眼见通往庭院的大门就在眼前,安生心中振奋,只要能到达那个地方……
“薄情郎,阴风飘飘,谁人笑谁人哭……”
渗人的歌声如夺命凶铃般追了上来,安生面色一变,只觉大脑像被铁锹重重来了一下,头昏眼花之间,手上提着的累赘竟然剧烈挣扎了起来。
“让我回去!!!”
阴灵泽双眸通红,完全被歌声摄住了心智,抬起手竟开始朝安生施展术法。
安生被歌声硬控住,无力施术抵抗,待到体内仙基自行护主运转,才勉强恢复清醒。
眼见阴灵泽的术法已经呼面而来,安生心里叫苦,但下一秒,只觉一阵凉风扑面,什么都没有发生。
“咻~”
安生喜出望外:“泽哥,你这个阴风术放的真有水平,安某认可你了!”
不认可不行啊,【阴风术】虽然是阴炁道统的基础术法,但大道至简,越是基础越能验证一个修士的术法水平。
起阴风,丧胆魄,销血肉,化灾劫,一道小小的阴风术,由真正的高人来施展甚至能卷起肆虐一方地界的风灾。
而阴灵泽这一道阴风术,甚至还蓄了好几秒,然后放了个寂寞。
安生眼眸中火光一闪,阴灵泽当即陷入了层出不穷的幻觉,开始朝着身后掐诀吹风。
‘那鬼王应该也是幻惑一道的路数,好在它还没有完成降临的冥礼……’
幻惑是狐属的大本营,七情种火诀所成的仙基对这类术法有很高的抵抗力。
见安生没有被歌声惑住,阴灵泽又术法稀碎,那诡异渗人的歌声明显多出一抹怒意。
“救救救救啾啾啾——”
安生一边高呼救命,一边带着阴灵泽冲出甬道,眼前顿时豁然开朗。
泛着凉意的微风吹拂在少年的脸庞上,一股清爽的感觉扑面而来,涤荡去了暮霭沉沉的鬼气,但安生并未感到畅快,而是目瞪口呆地望着天空。
“卧槽,雨停了?!”
他回过头,却看到滚滚鬼气自甬道中呼啸而来,心里涌起一个念头。
‘这下完犊子了。’
黑色鬼雾有如发狂一般,雾中还能听见若有若无狰狞的冷笑,少年扭头就跑,但又如何跑得过?
眼看就要被追上,安生却感到额头一凉,泛着寒意的水滴正好落在了少年的脸庞上。
“!”
安生发誓自己从未觉得这淅淅沥沥的雨水竟是如此舒爽。
“干得不错。”
一句满是笑意的话语在耳畔回荡,少年连忙低下头,地面的水洼澄澈如镜,倒影之中果然站着一位美艳妖异的青衣女子。
“好小子,你是个能成事的!”
应素素赞叹道,纤纤玉手一扬,拂在了水面上,安生只觉眼前一花,自己和阴灵泽已经落在了倒影之中。
而青衣女子则与自己互换了位置,出现在了现世之中,滚滚墨绿色的云气迅速笼罩天空,让周围一切都阴沉沉了下来。
这还算宽敞的庭院中骤然变化,四处哗啦啦的皆是雨,笼罩远近,一团漆黑的鬼气在雨中四下乱撞,却撞不开那灰沉沉的雨幕。
但这鬼物也没有坐以待毙,再次施展神通【听囍丧】,古怪凄凉的哀乐又一次在庭院的上空回荡。
但这一次没有鬼气隔绝雨声,这神通的威能没那么容易发挥出来,只觉歌声断断续续,不成气候。
“拿了我的观雨宝印,我让你连本带利吐出来。”
应素素言语带着笑意,可那双青紫色的眸子中神色冰冷,与蛇瞳愈发相似。
她掐诀一指,漫天雨幕凝结成一枚饱满的水球,将鬼雾罩在其中。
神通【涨秋池】
碧色的癸水倾泻而下,鬼雾无处可避,被淋了个正着,护身鬼气被癸水之息冲淡,雾气中发出一声声刺耳的哀嚎。
与此同时,一点墨绿色灵光从鬼雾之中亮起,应素素笑意更甚:“我就知你这孽畜定然贪得无厌。”
浊炁善污法器,这鬼物见了【观雨宝印】的威能,又吃了不小的亏,定然按捺不住将之吞入腹中,以待污浊之后收为己用。
鬼气被破,法器又被癸水神通引动,内外受创,让这头鬼王惊怒交加,终于支撑不住,张开嘴吐出一枚荡漾着墨光的铜印。
应素素笑了笑,不紧不慢地接回铜印,趁着这会封锁放松的间隙,红衣鬼王撕开了雨幕,化作一道乌光遁回主楼之中。
“丧家之犬。”
青衣女子轻蔑道,鬼雾散去,庭院中残留着一枚枚晶莹剔透的紫玉,这是那头鬼物被癸水所伤留下的魂晶。
鬼物的魂晶算是浊炁一类的灵物,玉中大多呈现不透明的雾絮状,但在经过癸水的冲刷之后成为了近似紫水晶般的形态。
应素素随手将这些魂晶收走,暗中也松了口气。
别看她占据上风,甚至隐隐有要把对方打杀之意,但那是这鬼物跨界而来,没有完成冥礼,根基不稳,她又阴了一手,占了先机。
应素素自家人知自家事,自己合的丹位乃是离恨海妖王的癸水丹位,妖性深重,她以半妖自身登位,为丹位不喜,一身癸水神通都要弱上几分。
‘若是没有那阴氏嫡子以身涉险,这一战结果仍未可知……’
“嗯?”
应素素蹙起眉头,望了望水洼中的倒影,内里竟是空无一物。
“好小子,连我都敢骗。”
她展颜一笑,昏沉沉的庭院为之一亮,只听得雨声渐息,人影无踪。
第81章 天魔道统
趁着身后两位金丹大打出手,安生拖着阴灵泽逃出了安氏山庄,一口气不知跑出多远。
一路走来,满目苍夷,断壁残垣,庭院摔落的千秋,满是尸骸的荷池,那些干涸的血迹被雨水冲刷得无影无踪。
儿时尚算平静的小山庄,一夜之间,竟是人间地狱般的光景。
安生停下脚步,站在坡上回头望去。
只有小渌山笼罩在朦胧的雨雾中,依旧青翠欲滴。
经此一役,安氏就算是在望冥除名了。
无论那位姑母有怎样的企望,无论她是否亏待过自己,亦或是出于何种目的将自己送去阴氏。
种种恩怨,都随这场鬼潮烟消云散。
‘谁人之错?’
安生久久不语,长出了一口浊气,似是想要将心中全部的沉闷和郁气尽数吐出。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更别说是生养了自己十年之久的族人故地。
‘不知有没有幸存的族人流落在外,但我已是顾不得了……’
假仙基已筑,修为大增,在望冥也算有了自保之力。
恰逢阴月璃疑似闭关,阴命真人要坐镇阴山大阵,一切恰到好处,如天赐良机,安生不可能不把握这个机会。
是的,他要逃,逃得远远的,逃去一个阴氏找不到的地方,就如他的名字一般。
安生修行。
而那个地方,安生已经想好了。
……
“嘶……头好痛……安,安生,这是在哪?”
离开了那鬼物神通的影响范围,阴灵泽也渐渐清醒过来。
头疼是肯定的,安生方才担心他又被神通惑住,直接一巴掌配合安神咒,让他陷入婴儿般的睡眠。
“泽哥,我们逃出来了。”
安生言简意赅道:“那鬼王被人拖住了,但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追上来。”
“鬼王?!对……”
阴灵泽回忆起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脸色一白,连忙道:“我们赶紧走,外面实在太危险了,回到族里就安全了。”
安生看着他,表情有些复杂,只是轻声说道:“泽哥,这次你得自己回去了。”
“为什么,你不跟我一起回去吗……”
阴灵泽不解道,但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噎住,仔细端详着安生平静的表情,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你……”
“泽哥,我不能回去。”
安生轻轻叹了口气,道:“我们就在这里分道扬镳吧,一路小心。”
说完,将阴灵泽的储物袋抛还给他,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开。
阴灵泽接住储物袋,整个人有些发愣,他怔怔地看着安生离去的背影,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在族中备受关注的炉鼎少年。
“安生!”
“嗯?”
远去的少年顿住脚步,没有回头,只听身后这位阴氏嫡子轻声说道:
“谢谢你,保重。”
“……”
安生没有说话,摆了摆手,身影渐渐隐没在风中。
……
‘泽哥,对不起,但我想活着。’
之所以没有回话,是安生心里有些愧疚。
那个青衣女子绝非良善之人,自己骗她阴灵泽是炉鼎命,其实也存着让那女子去找阴灵泽的心思。
只是不知那鬼王失了先手的情况下能拖住她多久,真人层次的战斗实在超出了安生的估算范围。
按照那青衣女子的说法,便是真人也无法堪破命数,所以少年颇有把握,自讨如果是他,也会去捉个炉鼎来研究一下吧。
“她总不能放着炼气的炉鼎不抓,来抓我一个假仙基修士吧……”
安生喃喃着,脚下却不由得加快了步伐,体内三色火种统领着灵力在十二经络中流转,每一次完成周天的运转,灵力再度聚拢回到火种之中。
当再度流淌而出时,就会变得愈发精纯,激荡着愈发强大的力量,这是与炼气期截然不同的感觉。
安生只觉身体轻盈无比,脚下生风,如有雾气升腾,只是脚尖一点就掠开长长一段距离,而且随着灵力的激荡,速度越来越快。
尚未打通的三道经络中也在这样的激荡中开始产生共鸣,根本不需要主动去冲击穴窍,那些闭塞的关卡也自然而然愈发松动起来。
‘先筑仙基再打通经络果然事半功倍,这大概就是先上车后补票吧。’
不提以后如何,现在爽是真的爽。
安生的人生信条就是,先解决眼前的问题,再去想以后,没有现在,谈何未来?
‘阴氏卷宗中曾有记载,望冥与苦境有三处门户,其中一户已经沉入幽世,一户在阴氏通天殿中,已经数百年不曾开启,还有一户在那绝天岭……’
敢于逃亡,安生自然是做足了准备,想跨界要么有太虚道统的真人施展神通,要么就得通过【门户】。
占着绝天岭的是望冥本土族群失心族,据说也是相当强横的族群,便是阴氏也无法染指它们的族地。
‘眼下鬼潮肆虐,倒不知这无心族好不好相与……’
“嗯?”
安生眨了眨眼,只觉眼前有一层朦胧的雨幕荡过,凉飕飕的,但却并不真切,像每一场沾湿衣衫而不觉的细雨。
他心中一个咯噔,立时顿住脚步,回过头,却见一道青衣青发青紫眼眸的美艳身影立在身后,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
‘坏了,见鬼了。’
安生心中绝望,面上仍然恭敬道:“参见真人。”
“这么急着走干嘛,本真人有大机缘要给你。”
应素素开口说道,仔细打量了几眼安生此刻的状态,那双青紫色的眼眸宛若看透了少年的皮肉骨骼,精确看到了气海处正在绽放光华的三色火种,她开口赞叹道。
“好想法,好胆魄,好气运!”
一连三个好字,足以证明这位金丹真人对安生的认可。
“托真人的福,侥幸成了假仙基……”
安生讪笑着说道,应素素摇摇头,态度颇为认真:
“你自己的成就,又何须托她人威名,你这应当是青丘的种火诀,狐属的功法最是墨迹,在你身上却果敢决断,用三道情火筑假仙基,亏你敢想……
就是青丘大狐见了也得赞一声好想法。”
只听这位金丹真人笑了一声:“你小子心性狡诈,是个修道种子,也是个好运的,若不是出生阴氏,本真人说不得会收下你。”
‘坏了,她居然是冲着阴氏来的。’
安生心里一颤,明白自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不由开口道:
“敢问真人,阴氏何错之有?”
“你阴氏有人修行了天魔道统的神通。”
应素素笑着道,青紫色的眼眸中却冷得吓人,仿佛那个名字不应当被提起。
“这可是要被族灭的重罪。”
第82章 仙缘魔障
‘天魔道统?’
安生瞳孔一缩,只觉一股寒意串上脊背。
何谓天魔?
即天外之魔,万变之魔,虚相之魔,不喜众生求真证道,故来阻道,乃苍生众修之绝对死敌。
但安生从未听说过天魔的存在,也不曾听说过有一个天魔道统,他只是突然联想到自己那个匪夷所思的神通——
【万化他我宿世身】
“真人莫不是搞错了,我阴氏世代修行阴炁,又怎么会有古魔道统呢……”
安生开口说道,古魔道统主要是修行浊炁和血炁,听说在苦境颇为猖獗,但在望冥却没什么市场。
这里活人太少,修行的耗材不够。
“天魔道统可不是古魔道统,你不知道也正常。”
应素素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这个道统在苦境乃是绝对的禁忌,知道的人很少。
但凡哪家有修行的苗头,仙屿的真人马上一道太虚门开在头顶,下一步就是犁庭扫穴,鸡犬不留。
“你族中可有什么反常人物,都说与本真人听听。”
应素素开口问道,安生心里一动。
‘她好像也不太确定……’
少年想了想,半是茫然半是好奇地问道:“敢问真人,何谓反常?”
“默默无闻,却一朝横空出世,是谓反常,资质愚钝,却总有绝世仙缘,是谓反常……”
应素素笑着说道,青紫色的眸子却如狩猎的蟒蛇般阴渗渗地盯住安生,观察着他的反应。
“屡屡置身险境,却总是绝处逢生,又或者是修为浅薄传承低陋,却修成了前所未见之术法神通……”
‘!’
安生心神剧震,强装茫然,但应素素到底是金丹真人,抬了抬眼,神色古怪。
“……最是反常。”
话音落下,安生只觉周围的空气突然凝固下来,泛着碧色的癸水之雾自四面八方升腾,泛着森冷的寒意,让他无可动弹。
只听见眼前女人颇为玩味地说道:
“喔?我本来也没想到这么快就能有进展,但你看起来好像真的知道些什么?”
“真人明鉴,小修只是想起了一个族中的传闻。”
安生低眉垂眸,面色不改地说道。
“说来听听。”
“据传我族老祖年幼时资质寻常,直至有一日在梦中得仙人指点,梦醒后自创两道术法,自此威震望冥……”
安生见青衣女子面露沉思之色,又补充了一句:“其中一道名为《阴冥借命法》,乃是她老人家赖以求道之术,敢问真人,这算不算反常?”
“敢起阴命为道号……这倒也说得通。”
应素素青紫色的瞳孔闪烁着诡异的眸光,只听她冷笑一声,像是在嘲讽什么:
“这世上哪来那么多仙缘?确实可疑。”
她没有怀疑安生的话语真假,两人之间有着巨大的信息差,关于道统之秘,少年无法凭空编造出足够欺骗她的谎言。
‘大黑天的神通具有颠覆性的威能,说不定真能堪破玄命道尊布下的迷障。
这么说的话,那个炉鼎命或许也不是没有可能……’
应素素双眸一凝,瞳孔中爆发出浓浓的贪婪和狂喜。
一缕命数!
筑基修的是神通,金丹修的是位格,而传说中的天人,修的正是命数。
“难不成自己真的要转运了?”
她一手抓起正在思量逃生对策的安生,当即化作肆虐的风雨,向阴灵泽逃遁的方向追去。
金丹修士全力施展遁术,就如同一阵风,一场雨,不见遁光,也没有显赫的尾焰,区区一二百里转瞬即至。
另一边,阴灵泽还在惨兮兮地朝着阴山方向逃窜,他修为更低,一路上跑得提心吊胆,眼看那座沉郁的黑色古峰已经近在咫尺,耳畔却突然响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声。
一位青衣青发,美艳邪异的女子出现在了他的面前,正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阴灵泽吓了一跳,原本已经安定的心里涌起无限惊恐,嘴唇动了动,却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苦也!’
应素素上下打量了一番阴灵泽,容貌同样算得上俊美,只是气质要阴柔一些,见他这副六神无主的慌张模样,微微蹙眉。
‘炉鼎出身,心性到底是不如嫡传……’
这算是先入为主了,她对安生其实评价很好,从先前连续的三个好字就能看得出她对安生的认可。
应素素本是人族,为了自己的道途不惜背叛骨肉血亲,转投妖族,成为一头人族妖族都不待见的半人半妖。
人族恨不得除之而后快,而妖族则把她当成对付人族的工具,功法灵物耗材一无所有,尽把持在她人之手。
可偏偏是她成了金丹!
所以,应素素最反感循规蹈矩,也最厌恶那些玄门正宗里推崇的所谓天骄。
在她看来,那些天骄之所以能进境神勇,只不过是恰好与道统的前人在某些方面存在契合,都不过是遵从功法削足适履的庸才。
反倒是安生这样,敢于铤而走险,另辟蹊径的小辈,更能得到她的赏识。
“真,参见真人……”
阴灵泽颤巍巍地说道,便听见面前青衣女子笑意盈盈地说道。
“本真人尚缺一个炉鼎,你且随我走一趟吧。”
‘啊?!’
阴灵泽疑心面前女人就是用神通将他们带去安氏山庄那位,闻言又是一脸懵逼。
‘炉鼎?我吗?’
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了不久前刚跟自己告别的安生正站在对方身后一脸无辜地看着自己。
‘安生也被她抓了……有了安生弟弟还不够吗?!’
阴灵泽心中惊怒,却又无可奈何,他只当是这位真人贪得无厌,他明明非是炉鼎之材,也要一并纳入账中。
‘可这再怎么说,也是在我阴山脚下啊?母亲,老祖……’
这位阴氏嫡子未有过如现在般憋屈悲愤的时刻,只觉滚烫的热血在脸颊和瞳孔中穿梭,就连那有些过分苍白的阴柔面孔都涌上绯红。
而这副悲愤的模样却正合了应素素的猜测,她眼中的喜色愈发浓郁。
“这趟来望冥果真来对了,瓶儿真是我的福星啊!”
应素素说罢,挥动袖袍,将阴灵泽也拿住,准备通过丹位神通【照惊鸿】带着两位少年撤出阴氏大阵。
仙屿下达的任务哪有自身道途重要,她现在就想寻一处洞府,好好研究一下所谓的炉鼎命有何玄妙。
“嗯?”
应素素轻咦一声,眼眸微眯,妖艳的脸庞笑容淡去,只见一道波浪般的水纹自阴山之上荡漾下来。
名为【参离阴冥合虚阵】的大阵发出沉重的嗡鸣,与之一同响起的,还有一道压抑着无边怒火的沙哑呢喃。
“闯我族地……”
应素素抬手,滚滚灰色的癸水之气升腾,化作瓢泼大雨,一道薄如蝉翼的身影在这雨幕中被显露出来。
“掠我族人……”
阴灵泽听见此声,惊喜万分地抬起头:“母亲!”
安生同样定睛望去,只觉那道身影过分单薄,就像白纸似的飘荡在漫天的风雨中。
那分明只是一具单薄的纸人!
“青囊?好哇!你阴氏真是装都不装了?!”
应素素第一次面露悚然之色,手上动作却愈发狠辣起来,滚滚癸水化作一波一波的雨幕,势要让这具纸人消融于无形。
【青囊】这个道统和大黑天脱不了干系,在苦境已是无人敢修,但这可不是说她怕了对方,硬要说的话,【癸水】还算克制对方。
‘我就知道不会这么简单……’
应素素面露无奈之色,转而残忍一笑,手中【观雨宝印】光芒大作,滚滚灰烟呼啸而出。
第83章 青囊
安生和阴灵泽被拘禁在一方风雨中,那些雨水落在身上寒凉无比,只觉身躯愈发沉重,渐渐无法动弹。
这应当是某种拘禁之术,由金丹真人施展,安生也无能为力。
逃亡大计还没开始就已经破灭了,少年心情复杂,却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往好了想,至少阴氏还不知道自己叛逃了……往坏了想,假仙基的事情肯定是瞒不住了。
无论是落在这青衣女子手里还是落在阴氏手里,前途好像都是一片灰暗。
“安生快看!母亲来救我了!!”
与安生此刻满是阴霾的心境不同,阴灵泽非常亢奋,他修为更低,被这雨水一淋,本应当身心俱疲,此刻却像是打了鸡血似的,激动地呼喊着。
‘这就是那位无忧府府主?’
安生听得真切,目光颇为惊悚地看着那具在风雨中飘摇的纸人。
那纸人一身白衣,通体材质光滑细腻,应当是人皮炼制而成,由笔墨点化的五官虽然端庄,却透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诡异感。
这东西实在有些过于邪性,安生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评价,只是面色古怪地说道:“泽哥,令堂道行高深,竟能与金丹真人相抗衡。”
‘令堂道行很高不错,只是看着不似活人……’
“母亲她定是又有了突破,她定是修成了【青囊仙】!”
阴灵泽神色极其振奋,眼角有着隐约泪光,看这副模样,就好像这一刻死了也愿意。
“青囊仙?”
安生好奇地问道,虽是无法动弹,但体内仙基仍在运转,缕缕灵力升腾化作的蒸汽在周身荡开,也算是驱散了雨水的森冷。
阴灵泽稍稍好受了些,感激地看了一眼安生,道:“【青囊】是古道统,这门道统跟现在的修行路子不同,它摒弃了体内脏腑经络,以内在精气供养外在皮囊。”
“……母亲说过,欲修【青囊】,必置之死地而后生,解去体内九宫,方能遍生真种,如披金霞!”
九宫,即五脏六腑,是人体存精储气之地,而十二经络,更是炼气修行的必经之路。
但青囊道统反其道而行之,统统舍弃这些内在,只炼一具皮囊,真正是金玉其外,败絮其内。
‘可真是邪得不能再邪了……’
安生眸光闪烁,心底里却想着这位青衣真人方才说的【天魔】道统。
资质寻常,却得仙人托梦,自创术法;求丹失败不死,还修为大增,能力战金丹……
安生越是深思,心中越是发寒。
如他这样仙缘深重的人,阴氏至少还有两位!
可……这真的是仙缘吗?
……
瓢泼的碧雨倾泻而下,这些雨水具有极强的腐蚀效果,本应当对纸人一类的邪物颇为不利,但无忧府府主全然不惧,周身笼罩着如同淡淡的金色光辉,如披金霞!
只见它挥动袖袍,爆发出一阵金铁碰撞般的嗡鸣声,只是一荡,磅礴的威势迸发,荡去了身前大片雨幕。
应素素置身雨幕之中,负手而立,面色有些难看。
面前的【青囊鬼】要说有多难对付倒也不会,到底还没达到金丹的级数,但在那阴山之上却还有一道气息正在遥遥锁定着自己。
那位应当就是坐镇阴氏的真人,也是嫌疑最大的一位。
“阴命,青囊……”
应素素冷笑道,心中已经给阴氏判了死刑,这一任仙屿当值的令仪真人乃是太阴道统,跟大黑天是绝对的死敌。
别看李瓶儿平日里和和气气很好说话,但如果是牵扯到大黑天的事情,她绝对会让世人回忆起,为什么【太阴】会被称为诸阴之首。
‘只是仙屿高人无数,这炉鼎命可不能被她们看去……’
应素素心中已有去意,但还想要试试能不能将两位少年带走,这场斗法不过一刻,但阴山脚下已化作一片茫茫泽地。
应素素心念一动,雨势降小,泽面清如明镜,映照现世之中诸多物相。
丹位神通【照惊鸿】
一股无法言说的神妙笼罩了安生和阴灵泽,淅淅沥沥的雨幕渐渐将他们遮蔽,两人的身影立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应素素面色也有些苍白,这是这两日丹位神通用多了,又引动了丹位中的妖王残念。
“该死的渊蛟!”
她暗骂一句,论道行论神通,金丹之中她不逊任何人,论道统【癸水】更是水德正统,玄妙霸道。
但偏偏要时时刻刻分出一份心力来压制丹位中的妖性,让她在斗法时难以施展全功。
‘不过也罢,今次得了炉鼎命,我自有法子彻底压服丹位……’
应素素思索着,同样遁入了倒影之中,正欲远遁,心中陡然升起无限危机。
她难以置信地低下头,双腿不知何时已经变化为布满碧玉鳞片的修长蛇尾。
‘反噬,怎么会?!’
体内金丹之中,沉寂许久的离恨海妖王残念复醒,只是顷刻间就让她现出了半妖之身!
已是半只脚踏入坟墓中的老人立在天空中,身上残破的旧布裳微微飘动,张开了漆黑的嘴巴,居高临下,静静地道。
“道友看轻我望冥阴氏了。”
第84章 母子
‘丹位妖性被撬动了,这怎么可能?’
应素素身上的气息陡然攀升,宛若洪荒巨兽般的凶戾和野性向四面八方迸发,滚滚癸水之气掩去了她的身形。
灰雾之中,一个愈发庞大的妖躯时隐时现,碧玉般的鳞片折射着璀璨的光芒,声势要比先前人身的形态壮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被摄入倒影之中的两位少年惊骇万分,安生还好,阴灵泽只觉体内血液仿佛停止了流淌,五脏六腑几乎要被这股威势震碎,嘴角有鲜血渗出,不到几息就已经昏死过去。
这是真正的妖王一级的存在,而且现出了妖身,肆无忌惮地爆发出一身强横气息。
炼气修士靠得近些都会被这股气息直接震死,好在安生及时帮他挡了一道,但就算是他也不好受。
说到底,他也不是真正的筑基修士,只是这股气息虽强,却好像失了平和……
果然,倒影世界也在这股气息的震慑下动摇,开始荡漾起一道道涟漪。
明明拥有更加强悍的力量与恐怖的气息,应素素却反而失去了对神通的控制,丹位神通【照惊鸿】不攻自破。
蛇妖与两位少年同时被弹出了倒影,灰色水雾滚滚而来,已是不分敌我,灰雾之中孽蛇起舞,肆意宣泄着冰冷的兽性。
‘赶紧跑!’
安生正欲带着阴灵泽逃窜,眼前一花,一张用笔墨勾勒出的五官突兀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无忧府府主!
安生心神一颤,险些本能地发起攻击,但他同时也明白,在这个距离下被【青囊鬼】近身,多半已经无力回天。
【披金霞】
纸人周身裹着如淡淡的金色霞光,长袖一荡,就将安生拂开,重重摔了个跟头。
已经昏死过去的阴灵泽则落在了它的手中。
安生挣扎着爬起来,正好看见那纸人低头注视着阴灵泽,笔墨画出的五官露出一个诡异而贪婪的笑容。
只见纸人胸口缓缓打开了一道口子,就像开了扇窗户,几根蠕动着的肉芽蔓长了出来,缠住阴灵泽的身子一点一点往里面拉,要把他整个人吞入体内。
‘这……’
安生神色惊悚地看着这一幕,这怎么看都不太像是想保护阴灵泽的样子,倒不如说是想把他当成小点心。
‘越是强大的修士想诞下后代就越是困难,又都是晚来得子,所以大多都很是宠爱……可它这模样,分明是想害了泽哥?!’
诞育子嗣对身体有损伤,会降低筑就仙基的成功率,所以凡炼气修士,只要志在筑基,都不会选择在炼气期繁衍后代。
而一旦身合了丹位,所行所为皆带有浓厚的象征意义,往后能否诞育子嗣,还得看道统倾向。
所以苦境之中,大多数修行者都会选择在筑基期诞下后代。
筑基修士有几百年的寿数,无忧府府主少说也有个一百多岁,而阴灵泽则与安生年岁相仿,这种情况在苦境算是十分普遍。
筑基修士晚来得子,通常也没几人能有金丹之志,往往会将精力投注在后代身上,极尽关怀宠爱之事,所以修行世家盛产二世祖也是有它的道理。
眼见阴灵泽半个头颅就要被吞进去,安生忍不住开口道:“府主,阴灵泽可是你的亲儿子!”
“!”
‘阴灵泽,好熟悉的名字。’
脸上挂着诡异微笑的纸人一愣,似是要仔细看清怀中人儿的模样。
“泽儿……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我不碰他的!!!”
它发出如野兽般浑浊蒙昧的低吼,声音中饱含痛苦与挣扎,那些蠕动的肉芽立时顿住,竟是松开了阴灵泽,重新缩了回去。
这纸人一把将怀中之人丢向安生,仿佛那不是它的儿子,而是某个极其危险的东西。
安生瞳孔一缩,接住了飞过来的少年,然后被这股力道带着连退了好几步。
好悬才站稳脚步,安生抬头一看,那纸人已经遁出好些距离,也不管阴命真人和青衣女子的争斗,逃也似的离开此地。
看着那远去的单薄背影,安生眼中闪过一瞬间的恍惚,脑海中突然闪过这么一个念头。
‘你看那青囊纸人,像不像一件漂亮的衣裳。’
先前发生的诡异画面在他脑海中反复放映,安生莫名回忆起青衣女子嘲讽般的话语——“这世上哪来那么多仙缘?”
‘你答应过我的……【你】又是谁?’
……
“嘶……好手段。”
应素素压抑着情绪低吼道,半蛇半人的妖躯宛若小山一般,甩尾腾挪间带有石破天惊之势。
大雨如注,周遭已是化作一片茫茫水泽,这蛇妖在水中腾挪,威势无比惊人。
与之相比,阴命老人就如同波涛中的一叶扁舟,在一波又一波肆虐的风雨中飘摇不定。
表面上应素素占了上风,但她却暗暗叫苦,对方不知以何手段,引动了丹位中残留的妖王妖性,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她竟能引起丹位变化,如果再纠缠下去,丹位反噬加剧,说不得今日真会折在这里……’
这蛇妖已萌生退意,却听见阴命老人脚下踩着一头飞颅,稳稳立在惊涛骇浪之中,语气幽幽地说道。
“道友性命与丹位不合,也敢来犯我阴氏,不如就留在这里吧。”
“留下我?凭你?”
应素素怒极而笑,一身妖性被彻底激发,她开始变得凶戾无匹,无所顾忌地宣泄灵力,庞大的妖躯在水泽中一转,一时狂风大作。
弥漫整块区域的滚滚水雾以极快的速度向北方推进,这蛇妖已不欲掩饰去意,准备靠磅礴的癸水灵力走水而遁。
此地已是阴山山脚,有好几个依附阴氏的小家族在此,这蛇妖在此兴风作浪,不知有多少小修要死在这场雨中。
这雨是金丹的术法,筑基以下沾了非死即伤,只有筑基才能稍稍在外围的风雨里坚持一段时间。
这还是应素素已经收敛了范围,集中力量与老人相斗,但哪怕如此,夹杂着癸水之息的雨水也并非寻常修士所能承受。
轻则大病一场,重则折寿身死。
阴命老人轻轻念道:“真是不爱惜生灵,这些分明都是极好的耗材。”
她摇了摇头,似是在无声叹息,转而却嗬嗬地笑了一声:
“阴氏养了她们这么久,可不能浪费了……噫,该发挥些用处才是。”
丹位神通【判官箓】
第85章 判官箓,生魂祀
癸水,在天为雨露,在地为洞泉。
蛇妖扛着丹位中的妖性反噬,引动倾天之雨,滚滚水雾中能隐约看见有孽蛇正在狂乱舞动,兴风作浪。
应素素是半妖之身合的丹位,当她以青衣邪异道人示人时,更擅神通术法,而一旦现出妖躯,就会更多偏向于以力对敌。
人妖之道,向来难以平衡。
‘该死的阴氏!该死的渊蛟!’
应素素此时情况很是不妙,她能感觉到癸水丹位正在不断动荡,如果不能尽快压下,说不得就连体内的无瑕金丹也会被撕裂。
‘必须尽快用《劫露洗运诀》把丹位的反噬压下去,就算再倒霉一段时日也没办法……’
《劫露洗运诀》乃是上古水德功法,玄妙非常,如果不是有这门功法配合法宝【千江锁】,应素素也无法强行压服丹位。
但这门功法的修行代价也无比惨重,它能够帮助修行之人度过种种劫难,但同时,也会洗去一身运数。
往后的几日里,修行之人会劫运缠身,走到哪,灾厄就会跟到哪。
越是修行高深之人修行这门神通,所反噬回来的劫运也就越是强大。
据说曾有一位了不得的水德真修,就是死在了这门功法的劫运反噬之下。
‘阴氏是吧,给我等着,与大黑天勾结,一定给你们定一个灭族之罪!’
应素素咬牙切齿地想着,裹挟着水雾逃遁的速度又快了几分,但下一刻,她的脑海里陡然间浮现一幅画面。
【一支遍布裂痕的毛笔自虚无之中落下,挥下一道凄厉幽邃的墨痕,精准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丹位神通。’
应素素心中明悟,知道自己已经中了对方的术法,当即也顾不上丹位的反噬,将一身癸水威能尽数爆发出来。
滚滚乌黑气浪越兴越浓,很快将沿路的村寨聚落一应淹没。
……
‘那癸水金丹要退去了。’
安生凝望着那片乌黑水汽中时隐时现的碧玉蛇鳞,庞大的蛇躯隐没其中,随着北进的雾潮渐行渐远。
‘她果然不是人。’
现在少年也明白,那青衣女子应当是蛇蛟一类的妖物求得丹位,乃是妖王一级的存在。
这样一头大妖为何会只身来到望冥,还要来寻阴氏的晦气尚不得而知。
只是现在看来,阴氏无愧于望冥地界的霸主。
‘到底发生了什么……’
安生完全看不懂双方的斗法,只见青衣女子突然间发狂似的现出妖躯,而后就是水汽升腾,顷刻间碧海波涛,蛇蛟起陆,凶焰滔天。
而阴命老人只是在风雨中招架了几式,对方就突然架起潮雾仓皇退去。
安生心中无力,差距太大了,就是让他在边上看着,也完全无法理解金丹的手段。
“好一条孽畜,害了我阴氏治下多少生灵。”
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言语中却带着干涸的笑意,安生正抬着阴灵泽站在原地,闻言连忙转身道:
“参见真人……真人道法高绝,有真人坐镇族中,那蛇妖必不能放肆。”
“那可不是普通的蛇妖。”
对于安生的拍马屁,老人只是嗬嗬地笑道,浑浊的眸光却落在了少年身上。
“你们俩个娃娃倒是走运,能从那蛇妖手中走脱……嚯,不得了。”
老人露出一抹古怪的微笑,她似乎总是如此,总是试图让自己显得和蔼一些,但这实在与她的气质不符。
这位年迈的真人仔细打量着垂首低眉安生,口中啧啧称奇:“不得了,真是不得了。”
“我果然没看错,月璃是个好命的孩子,你也是个好命的孩子。”
许是安生筑就了假仙基的缘故,在他的感知中,老人并未和往常一样,像一位弥留之际的凡人,而是涌动着森冷阴沉的气息。
在这股气息里,安生嗅到了一股并不明显的,冰冷而粘稠的恶意,就像粘稠而污秽的淤泥,正在一点一点附着在自己的皮肤上。
安生抬起头,和满面笑容的老人对视了一眼,从那双浑浊的瞳孔里,安生看不到自己的身影,有的,只有一片深邃的死寂。
安生连忙低下头,不敢再与她对视下去,随后有些忐忑地说道:“真人,泽哥方才受了寒雨,我打算将他送回族中医治……”
怎样都好,他实在不想继续待在这老人面前。
“不打紧,这孩子打小是个命硬的,让我好好看看你……”
阴命老人说道,安生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微弱的,奇异的吸引力指向了自己的灵魂,仿佛要把自己的灵魂抽离出来。
毫无疑问,老人有这样的能力。
但是并没有,这股力量只是看起来非常紧迫,危急,却并没有真正将安生的灵魂抽离出来。
安生甚至有一种感觉,哪怕再过上一天,自己也不会有什么损伤。
‘她在害怕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又好像只是一瞬间,安生回过神来,眼前的老人发出一阵刺耳的沙哑笑声。
“好好好,有你和月璃在,我可以放心了。”
安生不寒而栗,老人只是笑道:“走,随我去瞧瞧那条孽蛇都干了什么好事!”
老人负起手在前头慢悠悠地走着,安生不敢忤逆,只能提着阴灵泽亦步亦趋跟在身后。
一股无形的阴风吹拂而过,荡去了仍然残留在大地之上的灰色水雾,这景象好似黑暗的大海退潮,露出底下苍白的沙地。
安生只觉遍体生寒。
自阴山往北,沿着青衣妖王离去的方向,广阔的黑色大地上已经了无生机。
一具具手持法器或是符篆的骸骨跪倒在地上,洁白的骨头上仍然残留着清亮的水珠。
这些都是察觉到危险而企图抵抗的修士,她们的挣扎毫无作用,都在顷刻间化作了森然白骨。
而更多的,是仍然立在原地,不知发生了何事的尸骸,这些都是凡人,甚至没有察觉到危险的来临。
‘金丹……’
安生面无表情,只是沉默地看着。
只听阴命老人带着笑意说道:“以妖身造下如此杀戮,她怕是再难压服丹位,但我阴氏的人也不能白白死了。”
老人抬起骨瘦嶙峋的右手,手中不知何时握着一支布满裂痕的毛笔。
她轻轻一勾,原野之上,不计其数的幽魂就朝她飞了过来,汇聚在了笔尖上,化作一团夜色般深沉的浓墨。
【判官箓】
“你在危难关头筑就假仙基,这是大勇敢,大气运之举措,这很好,但未来道途却算是断绝了。”
“眼下刚好有些耗材,老身就给你续上吧。”
【生魂祀】
老人抬手一挥,安生只觉那蘸满幽魂的毛笔透过血肉,精确地落在了自己体内气海的三色火种之上。
画了一道符。
第86章 通天殿
符箓一道,符纸符墨符笔缺一不可。
饶是安生知晓有神通广大的高人能凭虚汇符,册封山川灵长,草木精怪,也不曾遇到过这样的符。
以丹位神通作笔,万千生魂研磨出一道墨痕,透过骨血皮肉在自己气海之中画出符箓。
“缘法一道,当真妙不可言。”
阴命老人画毕,手中的毛笔消散,满意地点了点头。
安生体内的三色火种被这道墨符封住,开始本能地运转,火光升腾间,宛若流淌着的符箓开始挥发出淡淡的轻烟。
这缕烟气中逸散着无比精纯的阴炁灵力,注入十二经络之中,最后又再一次汇入三色火种。
安生立刻明悟过来,这是在行炼化之事!
而那符箓乃是万千生魂所凝结,其中蕴含着这些死难者的深刻情感,正是自己这仙基最好的食粮!
仙基运转,情火灼烧符箓,便是在一点一点将构成符箓的万千生魂炼化为食粮。
这居然是补仙基之术!
用如此阴邪残忍的术法,付出如此巨大的牺牲,难不成就为了成就他一人?
怎么可能?!
安生本能地察觉到不对,想要暂停体内仙基的运转,却是面色一变。
‘停不下来。’
这道符箓完美锁住三色火种的同时,还在源源不断往火中投入生魂,这就相当于不断给丹炉添入柴火,火光自然长明不衰。
而只要仙基还在燃烧着,符箓上的魂墨就会不断融化,化作新的柴薪。
如此,符箓和仙基就形成了一个循环,哪怕是安生也无法让它停下来。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气海中的三色火种在这样的循环中逐渐壮大,火光愈发旺盛,越来越多精纯的阴炁灵力从假仙基中流出,修为也在跟着一同水涨船高。
‘这,这是要作甚?!’
安生并没有因为自身修为的增长而感到欣喜,反而生出无限警惕和骇然。
‘不好!’
精纯的灵力源源不断从仙基中涌出,安生面色连变了数次,各处经络穴窍中都开始出现灵力沉积堵塞之感。
当体内储蓄的灵力太多,就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正常来说只需要运转仙基,挥霍一些即可。
但偏偏安生的仙基被对方锁住了,他无法自主运转,只能将阴灵泽丢在一旁,在原地打坐,开始炼化这股灵力,用来打通剩下的穴窍。
三色火种炼化符箓的速度,正好与安生炼化灵力的速度持平,这就导致了他根本停不下来,只能被迫一直运功修行。
“真人……这是,何意?!”
安生只来得及吐出这么几个字,就强行入定,开始运功炼气。
老人笑眯眯地看着安生的反应,包括他脸色的变化和眼中的骇然:
“想炼化老身这道符,得要有两年的光景,这些时日你就在通天殿内安心修行吧。”
这位老真人语气悠悠地说道:“待你出关,正可以赶上冥天大典。”
……
通天殿。
这里是阴氏宗祠,可以说是阴山上最为核心的区域,存放着阴氏诸多族人的魂灯命玉,据说族中至宝【通天箓】也在此地。
安生是外姓,这地方向来不是他能来的,但阴命老人在族中地位超然,她带着安生畅通无阻,来到一座偏殿中。
昏暗的屋内,少年趺坐在蒲团上,周身荡漾着水一样的火光。
他体内的假仙基已经日夜不息运转了十五日,灵力在体内激荡,有条不紊地开辟着手太阳经上的穴窍。
安生炼就假仙基那一日,原本就已经打通至小海穴,而今从小海穴到听宫穴,手太阳经一贯而通,只花了十五天的时间。
硬要算的话,他从炼气三层到如今炼气八层,只花了不到半年的时间。
这种修行速度实在是匪夷所思,就是阴月璃兴许也要比他慢上几分。
如果是以前,安生或许会对自己的进境颇为自得,但此刻被囚在此地,他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沉郁和烦闷。
阴命老人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断绝了他所有的图谋。
只要这符没有被完全炼化,安生别说逃亡,就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也就是趁着手太阳经被打通,灵力堵塞之感稍有缓解,安生才能短暂地从入定中挣脱出来,趁机思量对策。
‘她在推着我走,照这个速度,当我打通十二经络,修行至炼气圆满时,这张符箓也会刚好被彻底炼化入仙基之中……’
安生目光闪烁,心中浮现明悟。
‘仙基补足,自己或许就能算作货真价实的筑基修士,但冥天大典也同时到了!’
表面上是修为大增,但生死依旧握在别人手中,只是从原来的炼气炉鼎,变成了筑基炉鼎。
结果没有任何改变!
‘现在的自己和那待宰的牛羊没有区别,甚至去往屠宰场之前还要养得更肥一些……’
少年垂着头,面容隐没在黑暗中。
不修炼,现在就会被充沛的灵气撑死,而如果乖乖修炼,就是在成为筑基之后,再等待对方的审判。
要如何选择?
“本来也没什么好选的。”
安生轻轻呼出一口气,俊美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苍白的惨笑。
殷红的血液从紧紧抿着的唇瓣中间滑落,血珠溅落在通天殿古朴而肃穆的地面上,发出玉石般清亮的声音。
……
第87章 借命
“……”
漆黑无光的偏殿中一片死寂,只有一股淡淡的甜腻血气飘荡在封闭的空气中。
没有脚步声,但紧闭的大门却缓缓开启,昏暗之中一束惨淡的天光透过大门的缝隙投了进来。
光芒之中,有一道身影飘然而至,它环顾殿内,双眸微微失神。
只见一少年盘膝坐在偏殿中则的蒲团上,以手撑颌,轻声吐气,黑发披散下来,垂至地面,显出一种异样的洒脱和美感。
听得石门打开的声音,少年睁开了眼,那双秋水般的明眸虽是黯淡了许多,却仍然闪着清辉,像被阴云掩去的寒星。
“呵。”
安生勾起唇角,笑声微不可闻。
他赌对了。
阴氏既是想要用他,就不会让他就这么死去。
来者面上戴着一张白色脸谱面具,全身上下都笼罩在黑色大氅中。
它走近几步,声音里带着一丝诧异:“性子倒是还挺烈。”
这声音男女莫辨,声调极尽温柔和缓,安生眸光一闪,他听过这个声音。
那个偷袭自己的骨卫!
“你是何人?”
安生硬撑起身子,冷声说道,但他已经无力做其他动作,只能眼睁睁看着来人走到自己身前,一股属于千鬼曳的独特香气随之弥漫了过来。
安生心中警惕,但这股花香却没有那一日摄人心魄的魔力,只是幽然淡雅,沁人心扉。
“她们都叫我白骨道人。”
那人蹲下身来,看了看安生的伤势,叹息道:“你这又是何苦呢?”
说罢,从黑色大氅下探出手来,一指点在了少年的气海穴上。
安生看得真切,那手臂上没有血肉,只是晶莹剔透的白骨,骨质闪动着温润的光。
他正要说什么,却是双眸一凝,体内无处宣泄的灵力找到了发泄之处,开始沿着对方的骨指倾泻而出。
身体感到一阵久违的轻松。
安生苍白的脸庞上现出一抹反常的血色,他松了一口气,定定地看着面前这古怪之人,见对方只是透过面具幽幽地看着自己,少年主动开口道。
“白骨道人,听闻阴氏族中有两人修成了《六欲白骨观》,除了阴月璃还有一人……”
“是我。”
自称白骨道人的存在答道,声音像被阳光晒暖的松叶,轻飘飘从面具下传递出来。
“月璃她人在哪?”
安生开口问道。
“为阴命所囚。”
闻言,安生面上没有太多意外之色。
时至今日,他也想明白了一些事情,自己被囚禁了这么些天,阴月璃没有出现,说明她或许也出现了某种状况。
当年的两道批命并非巧合,都在那位真人算计之中。
安生忍不住开口问道:“真人到底意欲何为?”
“借命登位。”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让安生面上浮现恍然大悟的骇然,他眼中的疑惑与明悟反复交织,似是在消化这道信息。
‘登位,自然是指丹位,可她已是幽魂道统的金丹真人,还要再登什么丹位……’
‘她莫不是还想再求一道丹位?!’
白骨道人耐心地蹲在少年面前,依旧帮他缓解体内不断充盈的灵力。
过了好一会,安生才又开口,声音透着些许沙哑。
“她想登哪一道丹位?”
“白骨。”
白骨道人回答道:“我阴氏还留有一道白骨丹位。”
“真人……可以身合两道丹位?”
“有何不可?”
白骨道人失笑道:“白骨与幽魂向来是相近道统,千年前更是同属一枚天人道果。”
“冥天上人身谢天地,阴冥道果现世,分化出九道丹位,我阴氏得其三:【幽魂】,【白骨】,【尸阴】各一道,余下六道丹位去了幽世,故幽世鬼道大兴。”
“往后若想重证【阴冥】,需得集齐九道丹位,只可惜我等后辈无能,非但没有斩获寸功,还失落了【尸阴】丹位。”
这道人像是在自言自语,全然没有避讳地将这等道统隐秘泄露给安生听。
‘这是金丹之后的修行……’
安生双眸微微失神,心生向往,只可惜自己都未必能过得了眼下这关,更别说求丹证道。
他望向面前古怪道人,开口问道:“你此前为什么要害我?”
“我非是要害你,而是想救月璃。”
白骨道人温声道:“【白骨】最重天赋悟性,阴命她修不成《六欲白骨观》,想求丹位,只能借月璃的命数。”
“但这还不稳妥,其人胆怯,最是怕死,没有万全把握,不会动手……”
面具下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感慨机缘巧合:“偏偏还有你这么个炉鼎命。”
安生默然不语,所以他成了假仙基,那老登才会欣喜若狂。
他的修为增进,命数也会跟着水涨船高,原先只是炼气期,还没法入得老人眼中。
可一旦筑就仙基就不同了,现在的安生,对金丹真人来说也能算得上美味佳肴。
“阴命的其他术法都不过尔尔,唯有一手【借命符箓】无比玄妙,堪为天人之术。”
白骨道人说道,似是看穿了安生心中所想:“她能将符箓种在仙基之中,待二者完全炼为一体后再收回符箓,便能借走对方大半修为和一缕命数。”
‘原来如此!’
安生心底生寒,那道由万千生魂所化的符箓现在还在他的气海处。
“这里头应当有【后巫】的传承,她便是凭借此术,以默默无闻偏脉出身,胜过了诸位嫡系,窃得幽魂丹位。”
听完这些话,少年面色苍白地说道:“所以你是来杀我的。”
“晚了,阴命已经对月璃动手,我不确定她有没有得手。”
白骨道人摇摇头:“现在杀了你,若是阴命登位失败身死道消,族中既无金丹坐镇,又没有金丹种子,倾覆只在旦夕,那时我便是阴氏的罪人。”
安生不解地问道:“那你为何要来跟我说这些?”
“一来是无忧的儿子来找我,托我看看你的状况,我早年受过其母恩惠,如今只能应在其子身上,所以来看看你。”
白骨道人道:“二来虽说为了阴氏无可奈何,但我也发自内心地不希望【白骨】为这样的人窃占。”
“既然如此,你为何不自己求丹?”
安生反问道:“你应当也已经筑基圆满,神通大成……阴月璃一直将你视作求道路上的大敌。”
“很好的问题。”
白骨道人脸谱面具下响起一阵沉闷的笑声,很是温和。
‘它的气质和阴月璃真是完全不同。’
安生心中想着,却瞧见白骨道人缓缓拿下了面上的脸谱面具,露出半个残缺的骷髅头,眼眶中鬼火渺茫,奄奄一息。
“如你所见,我已经失败过一次了。”
‘你们阴冥道统,求丹失败都这么能活吗?’
安生沉默了,白骨道人眼眶中的鬼火晃了晃,似是在笑,随后又将面具戴了回去。
“念在灵泽那孩子的份上,我这次来是让你过得明白些,你也就莫要再寻死了,幽魂道统多的是让你身不由己的术法。”
安生垂下眉眼,而白骨道人则收回骨指转身离去,这么一会,他体内的伤势隐隐被压了下去,太过充沛的灵力也被宣泄一空。
但三色火种与符箓已经交融了在一起,看上去就像一张燃烧着火焰的符箓。
【借命符箓·三相火】
安生试着运转仙基,但却无法感应到那枚自己豁出性命才筑成的三色火种。
就仿佛……
已经被那符箓借走了。
大门紧闭,偏殿之中再度漆黑一片,少年静坐在无光的黑暗中,眼神幽幽。
不知过了多久,他长出一口气,轻声念道:“无前尘心,同前尘事,万化前尘诸相……”
第88章 山越巫民
“第三次了……”
穿着素白长裙的温婉女子恭敬地站在一道泛着迷离华光的身影背后,两人同乘一团洁白云雾,飞掠过苦境茫茫穷野。
“时隔多年,大黑天又再次落子。”
听得此言,她的面色变了变,清丽婉约的眸子里浮现一抹忧色。
就在几个时辰前,苦海又一次泛起波澜。
第一次可以是巧合,第二次也可以是偶然,但第三次,就是板上钉钉的战争了。
‘不知这次要死多少人……’
她压下心中念头,向身前之人禀报道:“这一次的源头是在望冥地界,乃是通往幽世的门户,如今是阴氏在镇守。”
“可是阴愧渡的宗族?”
那人负手踏云,开口问道。
“正是……”
‘冥天上人阴愧渡,于幽世证得【阴冥】道果,若祂还在,幽世的局面不会糜烂至此。’
李瓶儿心中思索着,却发觉眼前一切渐渐黯淡下来,色彩全失,化作漆黑的空洞,只有身前之人依旧华光灿灿。
她心中明悟,这是要去苦海。
都说苦海无边,可苦海在哪呢?
周遭漆黑一片,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自然也不见日月星辰,云彩之外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传说中,苦海在苦境的背面……’
前面之人并不言语,只是驾云疾驰,很快见前方黑暗中浮现出一枚枚闪烁着光芒的字符。
瓶儿一眼望过去,这些字符中有凡人文字,也有古巫铭文,有妖兽通假纹,也有符箓篆文……
有些简单明了,有些晦涩难懂,但瓶儿大致能看明白,这些文字都在描述着同一个事物——
【普罗广世言尊】
当这个名字在脑海中涌现时,李瓶儿所见的字符当即纠缠在了一起,由虚化实,现出一道欣长的人影。
其人着一袭灰衣,样式相当古老,衣袍披散下来,垂着两道长长衣练,面容朦胧,看不真切。
细如蝇蚊的各类字符篆文在她周身荡漾着,描绘着她的模样,让她得以从虚无之中显现出来。
“见过前辈。”
笼罩在华光中的身影现出真容,其人身着蓝白长袍,腰间系着一柄木剑,气质雍容,容貌美艳,只是眉心一道剑痕让她凭空添了几分英气的杀意。
这位乃是坐镇仙屿的天人,离华上人。
李瓶儿等着这位天人开口,她才满是敬意地沉声说道。
“晚辈见过言尊!”
天人九重,眼前这位普罗广世言尊证得【全经】,从此文道大兴,诸多修行功法,神通玄妙得以被书成文字,流传后世。
至今符箓阵法,道经典籍之间都还有这一位的痕迹。
同为天人,便是有剑仙美誉的离华上人在她面前也要矮上一头。
由诸多符箓文字显化出来的道人微微颔首,目光却越过了剑仙,落在了李瓶儿身上。
“太阴……”
李瓶儿心中一紧,明明已经是尊崇的金丹真人,但在对方这道眼神下,她却回忆起了很多年以前,仍然是凡人的自己面对师尊时的样子。
“太阴不在,是玄命的手段……”
离华上人目光闪烁着:“当世两位太阴金丹乃是师徒,自然都与玄尊脱不开干系。”
李瓶儿默不作声,这两位天人一位是她的顶头上司,一位是能在苦境称尊的人物,自然可以点评她和季幽兰。
当然,她还是暗暗竖起了耳朵,没有放过两位天人的对话。
“……那一位我见过,大抵是想证【月孛隐曜】,在三山之地杀得人头滚滚……”
‘师尊……’
李瓶儿低眉垂眼,眸中闪过复杂之色。
月孛乃是太阴陨落遁影之地,主九天之下一切凶杀,太阴已是阴极,而月孛的象征更在阴极之外,乃沉杀至阴之征,是故绝难证之。
太阴娘娘在世时,这一枚天人道果自是无人敢想,如今太阴远世,或许……
“【月孛】难证,太阴若在尚有一丝可能……”
言兰非淡淡说道,她久居苦海,倒是不曾听说苦境多了这么一位人物。
两位天人边说边往前方掠去,一片浑浊的黑暗中没有参照物,只有时间在迅速流逝,李瓶儿只觉思绪愈发迟滞,好像要被这亘古不变的虚无同化了似的。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的黑暗渐渐淡去,开始浮现出一道道灰色的纹理,李瓶儿回过神来,听见言兰非温声道:
“苦海到了。”
……
苦境。
天夏居于中土偏南,南面离恨海众岛,北对山越十万巫山,东域是天妖旧土,西疆则仙释混杂,宗门林立。
再往外便是无垠四海,龙属牧之。
苦境浩瀚,天骄英杰无数,哪怕是光履四野,威临日月的无生帝,也有无法彻底征服的事物。
山越,便是其中之一。
没有人知道富有海内,可敌龙族的无生帝为何会对山越这样一处贫瘠之地如此念念不忘。
近百年来,无生帝组织过两场规模浩大的北征。
先后出动数位修为臻至金丹的皇室宗亲,这些与无生帝血脉相连的修士地位超然,修行正统王朝气运功法,必要时刻可以通过秘法,短暂借得帝王之威。
以天枢四姓中的厉火陈氏为先锋,甲木姚氏为辅佐,倾半壁之力,远征山越。
战事初开,夏军可以说把巫民们打得屁滚尿流,闻风而逃,但她们只需要躲入十万巫山之中,待夏朝军队自己疲弊即可。
连绵巫山有大阵相连,再加上巫术诡谲,毒疫咒蛊,邪性莫测,两次远征下来,天夏没有讨得半点好处,自己反倒折戟沉沙,伤亡惨重。
久而久之,天夏的边境开始流传这么一句话:
“宁惹罗刹鬼,不入巫山道。”
……
十万巫山,盘蛄山。
“阿婆阿婆,快来看,我逮住了一个小贼。”
一位少女正得意洋洋地向坐在门前的老人喊道,老人摇了摇头,目光宠溺地望着她。
这少女看着十四五岁,正是清纯靓丽的年岁,一身长袍以古朴粗布为底,却用金丝银线绣满了栩栩如生的蝴蝶与蜈蚣,腰间还系着一小串铜铃。
而在少女身后的地面上,趴着一个穿着粗麻布袍的少年。
他皮肤苍白,身材瘦削,面上沾满了脏污的泥土,看不清模样,手腕处有一道被蛇牙刺出的咬痕,渗出黑色的毒血。
这是中了蛇毒——
在少女手腕上缠着一条通体黑金的小蛇,看着不过三寸长,猩红的蛇瞳如宝石般熠熠生辉,直勾勾地盯着被少女拿在手心的血色兰花。
少女把玩着兰花,随意地用足尖踢了少年一脚,笑骂道:“小贼,几次三番来我盘蛄山偷蛇血兰,这次栽在姑奶奶手里了吧!”
“咳……给,给我……”
少年仰着头,从那脏污的面容中只能瞧见一双深蓝色的眸子,他和那蛇一样,望着那朵兰花。
“来啊,来拿啊?”
少女玩心很重,她知道中了黑金环蛇,莫说站起来,便是在地上爬都力有不逮,却偏偏将蛇血兰拿在少年鼻尖,让他能闻到那股浓郁的花香。
蛇血兰是上好的活血药材,它的花香能刺激血气,少年闻了花香,当即在地上挣扎起来,手指屈伸,却始终抬不起来。
“呃……”
这副苦苦挣扎的模样叫少女见了,又发出一阵清亮的笑声。
“秀秀,别玩了,一会还要听巫祀讲符法,把他丢进洞中料理了吧。”
屋前的老人开口训斥道。
“喔……”
少女显然还没玩够,闷闷地应了一声,只见她取下腰间的铜铃,铜铃边上还挂着一枚骨牌,看起来倒像是符箓,只是雕刻在兽骨之上。
她轻轻摇了摇铜铃,眉眼弯弯,眼眸中带着古灵精怪的笑意,耐心地等待着什么。
不多时,一旁便传来沙沙的声音,是鳞片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声响。
一条硕大的黑背巨蟒从草丛中钻了出来,少女俯下身子,本想拍拍少年的脸颊,却又嫌弃他满脸污泥,最终只是用小拇指点了点少年的额头。
“小贼,敢来姑奶奶这里偷花,便罚你去五仙洞里待上一晚。”
说完,她自顾自笑了起来:“若是明早你还活着,我就收你作个蛊奴。”
黑背巨蟒在一旁候着,看得出已经是饥肠辘辘,等不及打算开饭了。
它显然也通了人性,原本嘴巴已经张得老大了,准备把一口少年吞下,听得少女的话,硕大的竖瞳明显呆了一下。
“看什么!还不快干活?!”
在少女的娇喝声中,这条黑背大蛇才不情不愿地摆动身子,用蛇尾缠住少年的身子,朝着一处被杂草掩盖的洞穴爬去。
……
“我屮%&¥@#&……”
虽说有了前两次的经验,安生在神通发动时已经有了一定的心里准备,但当睁开眼,看见一头有半个人脸大,绽放着幽幽蓝光的黑边毛蛛倒挂在他头顶时,少年还是没绷住。
口吐芬芳了一阵过后,他也没惯着那头毛蛛,一道阴风呼了上去,把那头骇人的毛蛛吹得形销骨蚀,八根蛛腿都翻了过去,一下子飞到不知哪去了。
‘有点修为,但不多……’
少年从满是毒虫的洞穴中坐起身来,周身倾泻出一股森冷的寒意,驱散了四周对他的血肉跃跃欲试的虫子们。
‘【后巫】的分支道统【咒蛊】,这里很可能是苦境山越。’
蛊术向来只有巫民会修,其他地方是见不到这类道统。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有前一次的教训,安生也不敢太早下定论,说不定又是什么洞天呢?
这宿世身只有炼气二层的水平,修的功法很是普通,行功效率尚不及阴氏的炉鼎功法。
‘这是中毒了……’
安生检查了一轮身体,也发现了手腕处的咬痕,这毒不算太猛烈,但体内仍然有毒素残留。
‘不能在这洞里待下去了。’
这洞中满是毒虫,这些生灵吞吐灵气间,有害的毒炁便弥漫此间,那少女将他丢在这,便是想看看少年有没有成为【蛊奴】的潜质。
最上品的蛊虫得用活人血肉来温养,也就是养在活人体内。
但常人哪里承受得了蛊虫的剧毒,必须要长期服食毒物,以毒炁炼气的蛊奴才有这样的本事。
安生挣扎着站起身来,右边身子仍然有些不听使唤,他踉跄了几步,慢慢把自己挪出了洞穴。
“沙沙……”
‘嗯?’
安生走出洞穴,还没呼吸几口新鲜空气,就听见一侧响起沙沙的声音。
此时已是入夜,少年转过头,却只见一片树影婆娑,有什么东西隐藏在黑暗中看着自己。
安生于是运转种火诀,在幽静的阴影里,捕捉到了一道清晰的恶意。
饥饿,贪婪还有隐隐的兴奋……
‘是蛇啊……’
安生反应过来,有些犯难,眼下中毒未解,手中也没个趁手的兵器,对上这么一条大蛇还真有些麻烦。
他想了想,走回洞中,那大蛇的情绪当即低落了下去,就像大失所望一般。
‘好孽畜,已经生了灵智。’
这蛇多半是这洞穴的守卫,只要自己不走出去,它便拿自己没什么办法。
‘这还不简单?’
安生笑了笑,朝那大蛇挥了挥手,守在草丛中的黑背大蛇愣了一下,却见他咬破手指,让殷红的血液滴落在洞口前的地面上。
黑背大蛇只觉莫名其妙,不知少年是何意思,但下一秒,那对黄色的瞳孔竖成了一条直线。
一头又一头肥硕的大白兔从洞穴中钻了出来,浑身散发着美味可口的香气。
“夜宵时间。”
安生带着笑意说道,大蛇终于无法忍受,从草丛中蜿蜒爬出,迅如闪电般张口将一头大白兔吞入腹中。
嘎嘣脆,没什么味……
它疑心是自己吃的少,当即一口一只,一连吃了十几只,终于察觉到一丝不对劲的地方。
身体好像越来越沉,难以动弹……
安生估摸着毒素差不多发作,喘了口气,径直从大蛇身旁走了过去,那对蛇瞳瞪得浑圆,眼睁睁地看着他,却动弹不得。
这蛇不愧是巫民养来看门护院的妖兽,一连吃了十几只毒虫,这才被毒素控住。
‘嗯?好香……’
安生鼻尖微动,走向先前大蛇钻出的草丛,拨开繁茂的草叶,一朵朵在黑夜里仍然散布着浓郁香气的兰花显露出来。
这里竟还藏着一小片花田。
少年深吸一口气,感觉体内血气上涌,疲乏的身体似乎精神了许多。
‘好东西啊。’
安生眨了眨眼睛,四下望望,配合着沾满污泥的脸庞,颇有一种古怪的偷感。
“没人要我就拾走拉……”
第89章 他化天魔道
我本是一无所有少年身,生于黑山白水,不识天高地厚。
——小狼
“水水水水水……”
天蒙蒙亮,一位浑身脏兮兮的少年一路在山道上狂奔,浑身冒着旺盛的血气,沿途一干野兽毒虫远远见了都被吓了一跳,愣是没敢阻挠。
下到半山腰处,似乎听见了潺潺水声,安生连忙调转方向朝那边冲了过去,果然见一条小溪顺着山石蜿蜒而下,正好蓄进一方石潭中。
少年双眸通红,好似要喷出火一般,见了溪流,发狂似地冲了过去,当即脱去衣衫,不管不顾地跳进水中。
“扑腾——”
他浑身上下像被火烧过似的,红得吓人,跃入水中,听见“滋”的一声,竟是冒出缕缕白色的蒸汽。
“咕噜咕噜咕噜……”
水面上冒起一阵细密的汽泡,好似被烧开了一般,过了好一会,少年从溪水中钻出脑袋,长出了一口气,吐气之间依旧有着淡淡的兰花香气。
“呼,得救了……”
清亮的溪水冲刷去了脸上的泥污,露出底下精致的五官,脸庞上仍然残留着异样的潮红,却反倒增添了异样的野性和美感。
安生晃了晃脑袋,甩去头发上的水珠,低下头,映照在泛着涟漪水中的,依旧是熟悉的俊俏脸庞。
只是此身贫苦,在巫山这种险恶地方摸爬滚打,栉风沐雨,眉目间自然多出了一抹锐利和野性,不复斯文柔弱。
‘安某果然还是这么好看。’
安生满意地点点头,比起在阴氏被养在樊笼中的柔弱美少年,他倒是更喜欢现在的模样。
‘炼体的底子还不错……’
那蛇毒非是寻常,但只过一夜,身体就已经几乎把这毒素自行化去,安生自讨自己炼气三层的时候是做不到的。
少年从水潭中爬了上来,张开手,手心中还留存着两朵已经被攥扁的蛇血兰。
昨夜他本来在勤勤恳恳地拾着没人要的兰花,但拾着拾着,肚子饿了。
这也正常,一看前身就是饥一顿饱一顿的模样,又是炼体一道的修士,腹内空空可不好受。
偏偏这兰花花香四溢,又能鼓动气血,在当时倒是诱人的很。
安生是越看越饿,越饿越看,一个没忍住,摘下一片花瓣尝了尝。
只觉有一团火从腹中腾起,精纯的血炁灵力流经四肢百骸,滋润着疲乏的身体,焕发出崭新的活力。
“好东西啊。”
这兰花中蕴含着精纯的血炁灵力,对炼体修士大有裨益,怪不得前身想来此处偷花。
‘我特喵的吃吃吃吃吃!!’
安生当时就两眼一亮,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将整朵花塞进口中,还不满足,一连吞服了三朵蛇血兰,直接在巫民的花田里打坐修行。
借着这股药力,他一连开辟了四处穴窍,突破了炼气三层,能存储的灵力又多了不少。
这一尝到甜头,安生哪里还停得下来,果断赖着不走了,时不时就吃一朵,时不时就吃一朵,一晚上下来祸祸了不知道多少朵蛇血兰。
一直到天色蒙蒙亮,实在没有时间供他运功化解药力,才仓皇逃下山去。
担心被山上愤怒的巫民追上,安生不敢停留,一路上好险没有被庞大的血炁灵力撑死,也算是头一回体会到“热血沸腾”的感觉。
好在运道不错,借着山间寒潭的寒炁之力,迅速化解了太过旺盛的血炁,如今精力充沛,远胜此前。
少年攥紧了拳头,挥拳间带起猎猎风声,他颇为惊喜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虽说在山越,只有下等人才会修行炼体,上等人都修行蛊术和咒法,但没有谁会拒绝一副健壮的体魄。
‘这么一朵花,便抵得上数日苦修,自己还真是暴殄天物……’
安生下了盘蛄山,稍稍放松,打量起手中的蛇血兰,算得上是颇为珍贵的灵材,如果能搭配其他药物灵材,炼制成丹药,效果定然会好上很多。
他自嘲地笑了笑,准备把剩下的两朵蛇血兰也一并吞服,刚拿到嘴边,手臂却突然不听使唤地颤抖起来。
‘不能吃……’
‘去,莳良山白石寨……’
‘拿给阿公……’
安生双眸一凝,脸色沉了下来,颇有些阴晴不定地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掌。
‘又是宿世身的意志在作祟,这是给我下主线任务来了……’
相比于浑浑噩噩的狐狸小白,这一次的念头更加清晰,有逻辑,甚至能说出完整的句子。
就像是有人在心里和自己说话一样。
这一世的宿世身乃是山越巫民,世代在这十万大山中生活,自然会有自己的族人和部落。
这盘蛄山上住着的巫民通晓蛊道,不是些好相与的,他只有炼气二层,如果只是为了自己修行,不至于冒险来此偷蛇血兰。
‘多半是要拿去救人……’
安生眉头微蹙,脸上浮现出一个冰冷的笑容,他不喜欢这种麻烦事,而且很赶时间。
别看少年表面仍然嘻嘻哈哈,但内心其实相当着急。
本体正身处绝境之中,若不能在这一趟宿世记忆中找到破局之法,两年一到,他的一切努力都会为她人做嫁衣。
好在这一次运气不错,宿世身终于是个人,还是个有修为在身的山越巫民,安生或许有机会修行后巫道统,寻找破解【借命符箓】的方法。
‘何况我也不是一定要顺着你的意志……’
安生眯着眼,俊俏的脸庞上显出一抹郁气。
现在的他已经修行了不少幽魂术法,甚至还有阴命老登的《离天塑魂法》,其实是可以尝试把前身的魂念意志给镇压下去的。
说不定还能用引魂术把属于前身的魂魄勾出来,彻底占了这具身躯。
这个念头一出现,安生仿佛瞧见了一位衣衫残破,浑身满是伤痕的巫民少年。
他蜷缩在黑暗的角落里,仰着头,用那双黝黑的眸子倔强地望着自己。
安生手中掐着一道幽魂术法却又隐而不发,只是和这少年静静对视着,如同看着另一个陌生的自己。
【第三宿世:巫民少年】
……
阴氏族地,安生的屋子内,一部古怪的道典离奇出现在枕头上,无风自动,自行翻开到记载着神通的那一页。
其上记载着【万化他我宿世身】的字迹,不知何时变得模糊,最前面四个字不知何时发生了改变,变成了……
他化天魔。
第90章 蛊食
巫山地界皆是绵延的山脉,随便往山林中一钻,便是人迹罕至的修行之地,当然,能不能有命活着出来就不知道了。
山林中毒炁弥漫,野兽毒虫出没,哪怕是世代在这里生活的巫民,也需要小心谨慎。
“是走这边吗……还有多远……喔,还要再越过这片林子……你为了偷花跑得可够远啊。”
安生在山林间跋涉,一边注意着四周情况,一边自言自语道。
这画面乍一看有些诡异,少年像在跟某个看不见的人聊天,事实也的确如此。
他在跟自己的宿世身聊天。
安生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一种非常奇妙的体验,他甚至想起了前世颇有黑色幽默的一句话——
“自从确诊了精神病,我和我都好多了。”
两人最终达成了共识,安生替他回去将蛇血兰交给阿公,顺带照看村寨,而他则需要给安生介绍山越的情况,当他的向导。
对方自称小狼,是莳良山山脚下一个小寨的巫民,在山越之边,仙凡之间的界限非常明确,住在山上的便是巫仙蛊仙,在山脚下就是被统治的凡民。
在山越,人上人都是修行蛊道和咒道,像小狼这样山下的凡民,则只能修行名为《通脉养血功》的下品功法。
这是山上发下来的功法,炼气效率很低,寻常资质的巫民修炼到死能有个炼气二三层就算不错了,小狼已经算是寨子里的佼佼者。
但山上的巫祀有言,只要山下的巫民有谁能够修行到炼气三层,就可以上山修行更加高深的巫法,从此鱼跃龙门,成为人上人。
所以小狼非常刻苦地修行,寄希望于有朝一日能突破炼气三层,上山修行,求得仙缘,成为庇护一方山水的大巫。
“有问题。”
安生听完小狼的讲述,神色平静地评价道,他也没再多做解释,只是朝着小狼指引的方向继续走去,已经能望见那座名为莳良的山岭。
“呵,仙缘……”
少年之所以没有动手强行镇压小狼的魂魄,就是因为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阴命真人为什么要传授给他这些术法?
她当时说什么让安生辅佐阴月璃都是一堆狗屁,一定有更深入的目的在里面。
除非……
‘她知道我能用得上,而且也希望我用上。’
“这世上哪来那么多仙缘?”
那位青衣真人的话语仿佛还在耳畔回响,安生陷入沉默,好一会才自言自语地说道。
“那就去看看吧,多接触些人,也好帮我快些融入这十万大山。”
……
莳良山,白石寨。
“阿公阿公,你在屋里吗……山上又来人了……说是来讨要今年的蛊食。”
一位十来岁的小男孩急匆匆地跑到木屋门口,语气慌张地说道。
只见那微开一条缝的门扉中暗得吓人,外头的天光照亮了一张惨白干枯的面孔上,小男孩吓了一跳:“阿公……”
被唤作阿公的老人面上起伏不平,颧骨极高,已经有淡淡衰败之意,听得孩童话语,他面上涌起病态的潮红,咳嗽了两声,道:“阿狼去哪了?”
男孩虽是年幼,却也看出阿公身体不适,目光中有着担忧之色,回答道:
“小狼哥前一日进了东面的山里了,现在还没回来……”
老人缓缓推开门扉,颤巍巍地走了出来,小男孩连忙上前搀扶,和老人一同走向村寨大门。
说是村寨,但除了他一个老人以外,就只剩下一群半大的孩童,小狼年长些,又有修行的天赋,俨然已经是寨子里的主心骨。
门口站着两位穿着蚕丝彩袍的男子,两侧木屋中隐隐有细碎的动静,都躲着不少孩童。
寨里的孩子们是懂事的,每逢山上来人,她们就会躲起来,不至于生出端倪。
两名男子显然有些不耐烦了,见得老人从寨子里走出,其中一人远远就嚷嚷道:“木老头,你还没死呐?没死就快些补上今年的岁供,莫让我们难做。”
“咳咳……两位大人,两位大人见谅,可否,可否再宽限几日,老夫已经在尽力筹集了……”
老人面色衰败,那双浑浊的老眼努力瞧了瞧来人身上的彩袍,心里头却凉了半截。
‘来的是彩衣……’
莳良山是上有两脉修士,蛊脉和咒脉,其中蛊脉饲养蛊虫,每年会不定时向山下收取蛊食作为保护费。
所谓的蛊食就是活人的血,或者干脆就是活人。
咒脉不常见,但偶尔也会下山来山下村寨中挑选些运道不济的巫民作为试验咒术的小白鼠。
“筹集?这不就有一份现成的蛊食吗?”
彩衣男子冷笑一声,阴冷的目光看向搀扶着老人的小男孩,吓得他连忙躲在老人身后。
老人连忙开口哀求,言之戚戚,几欲泪下:“两位大人,可怜可怜老朽吧,老朽就这么一个孙儿……”
“是么?”
彩衣男人冷哼一声,朝同伴使了个眼色,只见那人取出竹笛吹奏了起来,音调古怪渗人。
‘不好!是驱蛇之术!’
老人听得笛声,心里发冷。
果然,一侧屋内突然响起两声孩童的惊呼,两位小女孩从屋内连滚带爬地窜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一条通体漆黑的毒蛇。
那毒蛇上半截立起,发出得意般的嘶嘶声响。
“木老头,既然你只有这一位孙儿,那这两个我就带走了。”
彩衣男子说道,走向两位被毒蛇驱赶出来的小女孩,阴鸷的双眼中泛着冷光,手心里似乎还捧着什么东西。
‘是蛊虫!’
老人是有见识的,也不顾自己身体,踉跄着趴伏在彩衣男子面前,哀求道:
“大人高抬贵手,大人高抬贵手,她们,她们还是娃娃啊……”
“老东西,滚一边去!”
彩衣男子抬脚将老人踹开,口中叨叨着:“要的就是娃娃,这蛊儿嘴刁,可吃不惯柴肉。”
“阿公!”
“阿公!”
几位孩童大喊道,男子这一脚并未收力,老人本已是垂危之身,挨了这么一下,眼看已经进气多出气少了。
“死了也好,反正也没几日好活了……把这几个一起带上山,我们还能少跑几里路。”
彩衣男子瞥了一眼老人,反而笑着跟同伴说道,那人握着笛子,没有接话,只是回过头,望向身后白石寨的门口
有人正站在那儿,目光越过了他们两个,怔怔地盯着躺在地上的老人。
“阿公……”
第91章 忿怒
“阿公……”
站在门前的少年自然是安生,他望着老人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模样,心中涌起了无法抑制的愤怒。
但这并不是他的愤怒。
而是小狼的。
这股愤怒来的是如此猛烈,以至于他的身影本能地做出反应。
心跳加快,血气上涌,滚烫的血液在瞳孔和脸庞间穿梭,因为充血而变得通红的瞳孔直勾勾地盯着那脸上还挂着笑容的彩衣男子。
‘……’
安生感觉身体好像随时都要冲上去似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经攥成拳头,指甲刺入肉中,浓郁的血气正在积攒。
‘我要杀了他。’
小狼的声音在心底里回响,并没有咆哮,却透着一股歇斯底里的味道。
‘杀了他可以,然后呢?’
安生在这一路上的交流中已经有所明悟,小狼有着跟他相似而不同的性格。
他与安生不同,安生因为在阴氏长期的压抑,心智不可避免地变得成熟且狡诈。
而小狼则更加纯朴,但同时也更具野性和进攻性,这源自于巫民粗放艰苦的生活环境。
但他们的本质是相同的。
能让小狼愤怒的事情,放在安生身上,一样也会让他愤怒,所以他并没有说什么“冷静一点”之类的废话,而是在心底问道。
‘他是山上下来的,你确定能让他就这么死在这里?死在白石寨?’
小狼陷入了沉默,和安生一同注视着彩衣男子,看着他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褪去,化作高高在上的戏谑和嘲讽。
“哪里来的野种,敢这么看我?!”
他仔细打量了几眼安生,又补了一句:“模样倒是生得板正,木老头还有你这样的孙儿?”
说完这人便哈哈大笑起来,他的同伴似是不苟言笑,只是上下打量着安生。
“小狼哥怎么把脸洗干净了……”
正守在老人身旁的小女孩怯生生地说了声什么。
但在场无人在意,只有垂危的老人身子微微一颤,本快要闭上的双眸又艰难地睁开,在艰难辨识着少年的模样。
只可惜他实在太老了,又挨了那一脚,倒映在瞳孔中的是一个个模糊的影子,看不真切。
另一边,安生正在心底向小狼许诺。
‘放心,我会让他死,而且保证不会牵连到寨子。’
‘……’
趁着小狼迟疑的瞬间,安生运转七情种火诀,将心中正在熊熊燃烧的怒火抽离了出来。
怒火被抽离,少年整个人当即冷静下来,双眸中恢复了往日的澄澈和平静,只是用一种颇为古怪的目光看着彩衣男子。
像在看一个死人。
‘我炼我自己,这种感觉倒是头一回。’
安生甚至有些意外地发现,这缕七情怒火一经抽离,根本不需要炼化入体这道工序,毫无生涩之感地落入了气海之中。
在这个至关重要的穴窍里散发着炽烈的火光。
“喂,我问你话呢……这人杵着不动,莫不是个傻子?”
彩衣男子皱起眉头,如他们一样从山上下来的人,向来跋扈惯了,受不了半点忤逆。
安生终于开口:“小人孤陋,不曾见过山上下来的仙真,一时间看呆了,请大人见谅。”
彩衣男子抬了抬眼,语气有些新奇:“这小子说话倒是比木老头好听些……”
他说着,又板起了脸:“说话好听也没用,今年的岁供呢,快些交出来!不然我照样要带她们走!”
“大人,在这呢。”
安生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朵干瘪的血色兰花。
“蛇血兰!”
不仅几位小孩发出惊呼,就连方才趾高气昂的彩衣男子也愣了一下,阴鸷的瞳孔里涌出巨大的狂喜和贪婪。
“好好好,早点拿出来,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
彩衣男子笑了起来,大步走近,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安生手里的花朵。
‘这花看来在山上也是稀罕物……’
安生仔细观察着他的反应,心中有了算计。
就在这时,守在老人身旁的小女孩看见彩衣男子背在身后的右手微微颤抖,像在掐诀,连忙开口喊道。
“小心!”
彩衣男子一愣,心中暗骂了一声,手上动作却不慢,只见手臂裂开一道口子,一条黑蜈从血肉中钻了出来,如弹簧般射向安生。
这黑蜈足有半个小臂长,也不知是如今钻进去的,一对毒钩流淌着墨绿色的光泽。
‘好,原来是这么养育蛊虫。’
少年眼眸里燃起血色的火光,忿怒之火引动一身血炁,竟然无比契合,明明不曾动作,却凭空生出一股沛然气势。
那黑蜈有灵性在身,见了这股血炁心生畏惧,在半空中蜷起身子,用坚硬的壳背对着少年。
然后被安生一巴掌拍了回去,正正撞在彩衣男子的胸口,黑蜈像是找到了庇护所,当即钻进了衣衫下面,不再出来。
彩衣男子脸色难看,他炼的是蜈仙道,平日里需用血肉温养蜈仙,再寻上好毒物助它凝结毒炁。
待修行至炼气圆满,则让这蜈仙入住气海,充当灵物,修成仙基【蜈心斋】。
如此心意相通,性命相连,蜈仙既是仙基,又可作为战宠离体,在筑基中也是一等一的诡谲难缠。
只是他现在显然修行还不到家,一身战力都在黑蜈身上,一旦黑蜈拿对方没什么办法,他也就萎了。
“大人这是何意?”
安生面色平静地问道,两人之间不过几步之遥,这个距离安生下一秒就可以把他的头拧下来当球踢。
彩衣男子显然也意识到这个问题,讪笑着后退了一步,一面朝自己的同伴使眼色,但回过神时,少年已经走到他的面前,将那朵花放在了他手里。
“大人,花收好了,今年莫要再来了。”
安生轻声说道,眼底里有血色的火焰一闪而过。
“啊?喔……”
彩衣男子愣了一下,接过花,如宝贝似的收入衣衫里,安生可以清晰地看见一道半臂长的突起在衣衫下乱窜,显然是那黑蜈也被蛇血兰吸引了。
彩衣男子咳嗽了一声,虽然丢了脸面,但得了蛇血兰,这花是蜈仙的最爱,在山上是硬通货,却不是他这样的蛊奴能享用的。
是的,别看他们两个在山下威风八面,上了山,也只是大人们的奴才罢了。
他招呼了一声同伴,离开了村寨,安生则站在原地,目光幽幽地目送着他们远去。
‘不要急,他会回来的。’
他在心中说道。
“小狼哥,阿公快不行了……”
身后的小女孩带着哭腔的说道,安生回过头,快步走到老人身旁,只一眼,少年就断定这老人没多少时日了。
‘已经现了鬼相。’
他从怀里取出最后一朵蛇血兰,摘下一片花瓣,用手指轻轻碾碎,溶在水中,慢慢喂老人喝了下去 。
“……咳,咳咳咳……”
老人本已微不可闻的呼吸停滞了片刻,在周围孩童悲伤的目光中,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惨白干枯的面孔上现出一抹红润之色,浑浊的老眼又一次睁了开来,艰难地看着安生。
“阿公!”
“阿公,太好了……”
听着孩子们的激动的话语,安生没有开口,他知道只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一朵蛇血兰,吊不住几天寿命。
“你们几个,帮把手,再去烧些水,我扶阿公回屋子里休息。”
安生想了想吩咐道,随后便抱起老人,走回了木屋,只觉手中轻飘飘的,没有半点实感。
一股沉重的哀伤在心头荡漾,老人只是怔怔地看着他,目光宛若没有焦距,安生甚至怀疑他到底能不能看见东西。
他把老人放回屋内榻上,正准备离开,却听见身后响起沙哑的呢喃。
“你……谢谢,你……”
安生回过头,却看到老人正在竭尽力气想要坐起身子,连忙走过去扶住对方的后背。
“阿公,你好好休息,我再去想办法寻些蛇血兰回来。”
听得少年的话,老人浑浊的眼里似乎有些湿润,好一会,才有断断续续的话语从口中挤出来。
“谢,谢你……好心人,可……我的,孙儿,他……”
“还好吗?”
安生顿住身体,如同一具冰冷的石雕。
一动不动。
第92章 小心
安生扶着老人的后背,眉目低垂,面上没有显出什么异色。
他轻声说道:“阿公,小狼在这呢,你早些休息吧。”
老人那双浑浊的瞳孔死死注视着少年的脸庞,这张脸庞清洗得毫无污秽,简直光彩夺目,可老人却没有半点慰藉,反而有一股咬牙切齿的味道在里面。
少年则一动不动,任他端详,好一会,老人才像甘心似的闭上眼。
安生扶着他躺回榻上,这次真的准备走出屋子,却听见榻上老人微不可闻地喃喃了一句。
“小心……天魔。”
‘!’
安生骤然回头,这才发觉老人已经睡去,刚才的话语仿佛只是一句睡梦中的呓语,说出口就飘散得无影无踪,让少年疑心只是自己的幻听。
但那绝不是幻听。
‘天魔,又是天魔……’
安生脸色凝重,走出房间,并不明亮的天光照耀在他身上,他望着天空,一时间有些出神。
‘他口中天魔和那位青衣真人口中的天魔是同一个东西吗?’
‘如果修行了《万化他我转世身》的我被称作天魔,那他又为什么叫我小心天魔?’
是的,或许是安生先前的应对和表现让老人察觉到端倪,他显然已经看出安生不是原先的小狼了。
刚才那个瞬间,确实是把少年吓了一跳。
修成【万化他我宿世身】以来,少年也只用过两次,要么是一条锦鲤要么是一只狐狸,还不曾遇到过宿世身有亲近之人的情况。
想想也是,朝夕相处的人突然换了一种行事风格,正常人多少都会心生猜疑。
‘不对,他的反应和判断也未免太快了些,说不定是知道,或者遇到过类似的情况……’
安生第一次觉得山越的天空如此昏沉,自从来到这里,还不曾见过蔚蓝的天空,永远有厚厚的积云盖在头顶。
一个念头从心底浮了上来,于是就占住了他全部的心神——
‘不止我一个人修成过这道神通。’
天魔道统,既然是道统,那自然不会只有一个人。
安生有些惶恐,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先入为主的错误,明明那位青衣真人已经说得那么明显了,他却还是心存侥幸。
认为这道神通是上天给予的恩赐,是自己的外挂,是帮助他打破困境的金手指。
大抵每个人都会有这样的幻想,幻想自己是主角,幻想自己是最特别的那一个。
可如果不是呢?
如果主角是别人,而你,只是一份为主角准备的礼物呢?
‘炉鼎命,嫁衣身……’
安生尽量不让自己往太悲观的地方思考,老人已经看出了他不是小狼,却还让他小心天魔。
那就说明天魔另有其人。
‘小狼,阿公以前是做什么的?’
安生在心里问道。
‘……听阿公说,他以前做过巫祀,只不过当时修行的东西和现在不一样,现在的巫民路子走错了……’
小狼回答道,语气仍然满是失落和愤慨,白石寨里的孩童都是阿公一手抚养长大,他也不例外。
阿公被人欺凌,他恨不得把那山上的蛊修碎尸万段,却又顾忌寨子,无能为力。
‘他修行的道统叫什么?’
安生目光闪烁着,追问道。
修行至今,他愈发感觉到选择道统的重要性,如果能知道老人的道统,说不定能推断出一些东西。
只可惜小狼也并不清楚,在他记忆里,老人并没有显露过神异之处。
如果不是阿公可以指点他修行,他一定会认为阿公只是普通老者。
‘这老人一定知道些什么,可不能让他就这么死了!’
安生明白,想弄清楚自己这道神通的隐秘,多半还得落在这位巫民老者身上。
‘用蛇血兰吊着他的命,我再去山上看看蛊修们有没有什么手段……’
老人的问题在于大寿将至,蛇血兰可以治疗外伤,却无法解决根本,但总归能续上一些时日。
‘先把那一朵蛇血兰也拿回来,让他看看我的诚意。’
安生打定主意,眼眸中闪着狐狸般狡黠的光。
……
“!”
正在赶向下一处村寨的彩衣男子顿住脚步,他回想着方才发生的事情,心里涌起一股无名之火。
“区区一介山下愚民,用那种眼神看我……而且还敢还手……”
彩衣男子咬着牙自言自语道,他也不知为何,只要回忆起安生那张好看得让他自惭形秽的脸庞和那云淡风轻的态度,他就觉得无比恼怒。
另一人原本都已经走出好远,见他还停在原地,转过头问了一句:
“你怎的不走?”
“……”
彩衣男子越想越气,心底那团火烧得他眼眶发红,喉间腥甜,这一被叫唤,当即刺过一道冰冷锐利的目光,把那人看得发毛,心中疑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我没得罪过他吧?!’
彩衣男子自知在同僚面前失态,却反而更加恼火。
‘该死……’
他冷冷说道:“你先过去,我还有些事要处理,别跟过来。”
说着也不等同僚回应,转头朝着来时的方向掠去,留下另一人莫名其妙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
第93章 夜话与夜袭
夜里的白石寨笼罩在一片飘渺的薄雾中,寨子里没有半点声响,周遭也少有虫鸣。
倘若有人在寨子里极目远眺,只能望见四面连绵的群山,在夜色里如同一堵沉重的围墙,围住了这个只住着一位老人和几个孩童的小寨子。
在十万大山中,简直像一粒尘埃一样渺小。
“算算时间,也该来了。”
安生独自守在寨子门口,颇有些百无聊赖的意思。
白日里他将花递给那山上蛊修时,趁着对方心神起伏,将一缕七情怒火种入对方心中。
那两人无非也就是炼气三四层的水平,应该无法识破安生的术法。
这一缕怒火会在彩衣男子的心中生根发芽,最终化作燎原之火,引导着他回来寻找自己宣泄怒火。
或许安生自己都没有察觉,他现在对于情火的驾驭和运用已经是熟能生巧,就是青丘山的嫡系狐妖也不过如此。
‘嗯?’
身后响起细微的脚步声,安生回过头,瞧见寨子里两位小女孩的其中一位正怯生生地望着自己,双手捧着一盏烛灯的灯座。
“是妮妮啊,怎么还不去休息?”
安生开口问道,老人收养这些孩童,都只是起了些小狼,妮妮一类的乳名,没有什么正儿八经的名字。
大概是山越一带也有贱名好养活的说法吧。
“小狼哥,你今天好像和往常不太一样。”
小女孩漂亮的眸子在夜色里有如寒星一般清亮,目光灼灼地看着安生。
“是么……”
‘有这么明显吗?’
安生用指节蹭了蹭鼻子,心中叹息,老人阅历丰富,经验老道也就算了,怎么一个小女孩也看得出来。
若是日后还有施展这个神通的机会,自己一定要多注意些。
“若是往常,小狼哥一定会和那些人打起来的。”
女孩稚嫩的嗓音在夜色里显得有些飘渺,她蹙起眉头,看起来更加可爱了。
“他们是山上下来的,小狼哥怕是打不过他们……就是打赢了,我们也只能离开寨子,再去找别的地方。”
“小狼哥今天没跟他们打起来,这很好,阿公身体不行,小狼哥更要顾着自己些……”
‘这孩子聪明得有些过头了吧!’
安生心中正感叹着,却听见小女孩话风一转,语气中多了一丝责备之意:
“还有,小狼哥你怎么把脸给洗干净了,还好今天山上下来的不是女人,只是两个跑腿的蛊奴,不然你一定会被抓走的!”
‘啊这……’
安生眨了眨眼,原来之前小狼用河里的淤泥糊脸是这个小女孩的主意。
小女孩走近了一步,仰着小脑袋注视着少年,一本正经地用稚嫩的童腔说道:“小狼哥,你要听我的,我会成为巫祀,到时候你就是我的巫守,我们要相依为命,我们都有美好的未来。”
‘小小年纪,已经会管教男人了……’
安生抬了抬眼,如果是小狼听了这话应该会很感动……喔,应该可以去掉了,安生可以感知到小狼的想法,他就是很感动。
只可惜安生不同,他见多了世面,而且在阴氏还有很多女人画的饼没吃完,肠胃实在是受不了。
听完小女孩的话,安生冷静地分析了起来。
‘她的出身应是不俗,早年家传也好,很是早熟,说起【巫祀】时更有一股理所当然的味道……’
他能感觉到小女孩是有着灵力在身的,只是没有仔细检查也不能确定修为。
倒是这个占有欲是怎么回事?
“我知道啦,妮妮,快去睡觉吧。”
安生笑着说道,抬手揉了揉小女孩的头发。
女孩深夜独自过来放大招,却只换来少年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眼眸里浮现惊疑和不悦。
她总觉得今日的小狼很不一样,沉着冷静了许多,没有往常那么好控制了。
“不嘛,小狼哥,我不想睡觉,除非你答应我,明天就用河泥把脸抹黑……”
小女孩嘟起嘴撒娇道,安生正准备随口应付过去,却感觉到了一股炽热狂躁的气息。
‘来了。’
少年俊俏脸庞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只剩嘴角含着一缕冷若寒冰的笑意,目光中的柔和与随性通通化作了兽类般的狡黠与狠意。
妮妮的声音戛然而止,她不曾见过这样的小狼,仿佛一下子变得遥远了起来。
“啊——”
小女孩惊呼一声,已经被安生拉入怀中,那盏烛灯脱手摔落地面,溅起点点火星,然后彻底黯了下去。
“倏——”
夜色浸了过去,黑暗里响起某种锐物破空而来的声音,伴随着恶臭的腥风。
小女孩只觉自己像是飞了起来,是小狼抱着她在往寨子外面跑。
夜色里种种模糊的轮廓在迅速往身后掠去,她悄咪咪往身后望去,黑暗涌动着如同活物。
她只觉心脏在噗通噗通直跳,只敢将脑袋死死贴着少年的胸口。
“小子,哪里逃!”
一声恼怒无比的暴喝自身后追了过来,小女孩马上反应过来。
‘是白天那个蛊修!’
妮妮又惊又怒,这莳良山上的蛊修发的什么疯?一朵蛇血兰还不够吗?!
但下一秒,抱着她的少年轻轻笑了一声,黑暗中骤然亮起了一道血色的火光。
只听见一声猝不及防的哀嚎,安生脚尖轻轻点地,荡开一圈浮尘,抱着小女孩往一旁转了一圈,躲过了黑蜈的袭击,顺势回身重重一拳,打在了被怒火灼烧的彩衣男子腹部。
这一拳二十年的功夫没有,十几年还是有的,直接将彩衣男子打飞出去,落在地面动弹不得。
黑蜈一击不中,落地之后却没再进攻,而是迅速往一侧的山林间钻去。
安生打了个响指,小女孩颤巍巍地睁开双眼,原先的夜色已经被血一样的火光驱散。
那火光来自于不远处一具正燃烧着血色火焰的尸身,还没有完全烧尽的蚕丝彩袍彰显着他的身份。
‘蛊修身死,蛊虫居然第一时间跑路?’
安生把玩着手中被咬去几片花瓣的蛇血兰,表示有点难评,这不是用血肉养一头白眼狼吗?
“小,小狼哥,你突破炼气三层了?”
小女孩有些呆滞地看着死去的蛊修,不可置信地问道。
第94章 水潭
“小狼哥,你突破炼气三层了?”
妮妮震惊地说道,她虽然一朝落魄,但曾经也是居住在山上的权贵,知道山上传下来的《通脉养血功》何其不堪。
运功效率低下不说,除了能养出一身充沛气血,没有其他神妙之处。
最重要的是,这门功法是没法修炼到高深之处的,因为它被创造出来的目的只是给那些个蛊奴修行,方便能更好养育他们体内的蛊虫罢了!
所以山下的巫民撑死也就修炼到炼气二三层,然后不得寸进,只能上山求法。
少年能够如此年轻就修行到炼气三层,说明他的资质非同寻常,只要改炼山上真正的上品功法,未来所能取得的成就不可限量。
小女孩自是没想到安生祸害了一整片花田的蛇血兰,只当他资质非常出众,心里非但没有半点喜悦,反而涌起浓浓的紧张和惶恐。
‘这样的容貌和资质,一旦被山上那些人瞧见了,一定会欣喜若狂,到时候他就不是我的了……’
妮妮咬着唇,眼眸里晦暗一片,安生没留意,只是随口应了一句。
“嗯,刚突破不久,多亏了蛇血兰。”
少年看着地上哔啵作响的火焰,那彩衣男子已经化作一具焦黑的尸体,看不出身份和容貌,焦炭般的气味在空气中飘荡着。
这彩衣男子提前被他种下怒火,又在他的引导下怒发冲冠,正合了怒火发挥的象征。
安生循着这股感应,勾动种在体内的七情怒火,实质的火焰骤然从心口燃起,将他烧了个措手不及,破了正在施展的术法。
然后简简单单一拳打死。
‘跟狐属交手,多半不能有太多情绪上的起伏,否则情火引动心火,在施术的时候被烧上一下可就要命了。’
安生若有所思地想着,这应当是筑基才有的手段,他先前筑基的时间短,还没来得及掌握,倒是在这里先试验了。
“妮妮,我们该回去了,这人就让他死在这里吧。”
少年说完,正在沉思的小女孩回过神来:“不行!”
“嗯?”
安生轻咦一声,妮妮一脸认真地说道:“小狼哥,他的蛊虫跑掉了,山上很快就能通过蛊虫知道这里的事情……”
‘蛊虫……居然还有这种用处?’
安生目光一凝,正惊讶着,却发现这小妮子突然走近几步,抱住他的双腿,几乎要贴靠在他身上。
女孩仰着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少年,她的确是个小美人胚子,让人一眼看过去不舍得挪开目光。
她的声音很轻,却流露出异样的魅惑感,瞳孔中荡漾着淡淡的粉意:
“小狼哥,我们逃吧,逃到一个谁都找不到我们的地方……呜。”
安生伸出手,拍了拍她的小脑袋:“说的什么傻话,阿公他们还在寨子里呢。”
小女孩眼眸中浮现出错愕之色,随后就听见少年笑着说道:
“我去把那条畜生宰了,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
说完,妮妮还没反应过来,安生已经朝着黑蜈逃窜的方向追去,身影腾跃如夜鹊般轻盈,很快消失在了树丛之后。
“欸,别去!给我回来!”
小女孩呼喊了一声,见安生没有回头,气鼓鼓地跺了跺脚,暗骂:“这呆子修为高了,我的心咒不起作用了!”
巫咒一脉,修的是一道本命咒箓,出生高贵的巫民,自幼就会由长辈种入符箓,往后日夜修行,一刻不怠。
待到炼气圆满,就由这道符箓作为灵材,筑就仙基【地巫箓】。
“呼……”
清冷的夜风吹过,带来丝丝寒意,彩衣男子尸身上的火焰已经渐渐熄灭,夜色又浸了过来。
小女孩打了个寒颤,只觉四周树影阴森诡异,她简直咬牙切齿:
“这呆子,居然就这么把我丢下了?!”
……
砰!用绳结串起的简陋草鞋轻踩在苍虬古老的枝干之上,然后高高跃起,少年的身影穿梭在幽暗的密林之间。
‘话说,那小妮子方才是不是在对我施咒?’
安生低下头躲过了迎面的一截树枝,颇有些后知后觉地问道。
先前女孩说话的时候,他突然有一种想要答应下来的冲动,这种感觉并不强烈,对他也不起什么作用。
安生也是现在回想起来,才发现了端倪。
‘有点像惑心术法……你这个好妹妹有点意思,别跟我说你之前没有察觉。’
小狼沉默不语,阿公收养的孩童中,最缠他的就是这位妮妮,已经到了过火的程度。
他看在女孩年幼,也很宠她,事事都顺着她。
如今被安生点破,小狼也琢磨出了些味道,有些不可置信地说道:“可妮妮她才这么小,怎么会……”
“哼哼,修行中人,年岁都是给别人看的。”
安生哼笑着说道:“男孩子出门在外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别惹独身的老人小孩和女人,没听过吗?”
趁着小狼沉思的功夫,安生微微抽动鼻尖,他不是狐狸,嗅觉还没能敏锐到在一片山林中找到一条蛊虫,但那黑蜈不同,它吃过蛇血兰的花瓣。
安生只需要循着这股花香,自然能找到它的踪迹。
‘应当差不多是这附近了,怎么有水声?’
少年放慢了脚步,前面树木明显繁茂了许多,灌木丛里就是一片片的水洼。
安生又走近几步,四面八方都是潺潺的水声,哗哗哗哗的,让安生以为回到了小禄山下的庄园,听着外面下雨。
一处山林间的水潭。
安生并未察觉到危险的气息,于是挽起裤腿浅浅踏入水中,随后有些意外地抬了抬眼。
这水居然是温热的。
这说明底下有地火,这种地方往往多生灵花异草,而最里面的水潭被灌木围着,紫红色的枝条上挂满着一朵朵拇指大的白花,在黑夜里散发着迷离的微光。
靠着这些花朵提供的光亮,安生瞧见了,那条黑背蜈蚣正伏在潭边,一动不动。
第95章 巫山神女
‘总算找到了。’
安生松了口气,这黑蜈要是钻进地穴或者树洞中,还要费上一花功夫,像眼下这样伏在石头上最好不过。
少年取出了蛇血兰,又担心不够,于是咬破手指,挤出几滴血液落在花上,让那原本干瘪枯萎的花瓣好似再度焕发活力一般。
他将兰花放在地上,同时悄无声息给自己上了一道幻身咒,便耐心等待了起来。
那黑蜈原本伏在地上一动不动,突然间,那对灵活似鞭的触角抽动了两下,它回过头,在湿滑的地面上迅速爬动,那一节节的铁背在黯淡的荧光下反射着柔光。
它显然嗅到了蛇血兰的气味,还混杂着另一种,非常甜美的味道。
这蛇血兰很像今日食用过的那一朵,但黑背蜈显然还没有足够的灵智去思考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锵!”
只听得破风声响起,一柄锋利的短刀自上而下,精确刺入了这蛊虫的头部。
它的甲壳实在坚硬,安生这蓄力的一击竟然没有完全刺穿。
黑背蜈受此重创,长长的身躯飞速翻腾了起来,口中发出凄厉的嘶吱声。
那末端带着毒钩的颚足疯狂夹击着,迸发一声声金铁般的锵鸣,像要把看不见的敌人碎尸万段。
安生于是现出身形,手指轻点,指尖一缕血色的火焰飘摇而去,正落在黑蜈身上,火光刹那间腾起。
‘愤怒会成为这火的食粮,就算是虫兽也不例外……’
火焰一连烧了很久,黑背蜈在火光里疯狂翻滚,发出节肢动物被烧焦特有的哔剥声,这份生命力便是安生也惊叹不已。
当然,最终还是渐渐不再动弹,一股黑色的毒烟从它的尸体上升腾,被安生一道阴风术吹散在周围的水汽中。
‘搞定,回家睡觉。’
安生拍拍手,神色轻松,俯下身子捡起放在地上的蛇血兰,却听得前方水潭中响起“哔”的一道水声。
少年错愕地抬起头,只见夜色中幽如沉渊的水面碎裂开来,一位女子不着寸缕地从水下钻了出来,仿佛一尾跃波的鱼。
她的肤色白得过分,在夜里泛着柔和的光,黑如生漆的长发披散开来,如同贴身绸缎般半掩住了她的脸,也掩住了身前的嫣红春色。
女人阖着眼睛,明明不着寸缕对着少年,却没有丝毫羞赧,清亮的水珠从修长的睫羽上一滴滴垂落。
安生屏住呼吸,被这突如其来的景象摄住了心神。
‘传说中的巫山神女也不过如此……’
少年来到此世,自认为见过最美的女子要属季幽兰与那头鬼王。
后者只是披了张人皮,而且有心术神通的加持不能算,所以严格来说还是季幽兰最好看。
而眼前正在潭中沐浴的女人,完全可以和季幽兰一较高下。
季幽兰更加冷艳,而这一位,则更加飘渺,就仿佛,只要安生移开目光,她就会突然消失一样……
“看够了吗?”
女人睁开了眼,那双如深潭映月的眼眸里闪烁着清冷的光辉,如同一把刀一样,斩断了少年脑海里的念头。
于是安生的思绪中断了片刻,然后老老实实地说道:“够了够了。”
他知道自己现在有些小贼做派,但更知道,这女人自己很大概率惹不起。
‘男孩子出门在外,别惹独身的老人小孩和女人,小狼你记着了吗?’
安生不着痕迹地退后两步,讪笑着说道:“您慢慢沐浴,我这就走。”
说完又偷瞄了两眼,然后拔腿就跑。
女人看着少年逃窜的背影,面色没什么变化,只是仰起头,双手捧起一捧水浇在头顶。
清澈的水笼着那张完美无瑕的脸庞,她对着没有星月的天空幽幽叹了一声,吐气如幽兰。
不多时,女人从潭中跃出,落在岸上,立时就有人来到身后,为她裹上一件单薄的白纱。
那是一位身披黑色翎羽纱衣的少女,面上绘着一道道古怪的深色纹路,让她看起来有些像一只站在树梢上的猫头鹰。
先前她就站在黑暗中一动不动,但安生愣是没有察觉到她的存在。
“殿下,我去杀了他。”
少女自始至终都是低着头,为女人裹上纱衣之后说道。
“半个时辰,能行吗?”
女人回过头,目光落在少女身上,漫不经心地问道。
少女没有说话,只是身上已经涌起腾腾杀气,几乎刺破这静谧的夜色。
但下一秒,这股气势又散去了,变成手足无措的局促和紧张,因为女人伸出手,抬起了少女的下巴。
那双美得惊心动魄的眼眸里荡漾着春水般的宠溺笑意,女人轻启贝齿:
“做不到,可是要受罚喔?”
少女姣好的脸庞一下子涨得通红,就连那些古怪奇异的纹路也掩盖不了,显然这受罚好像不只是字面上的意思那么简单。
她磕磕巴巴地说道:“殿,殿下,我这就去把他杀了。”
说完,羽衣飘荡了起来,少女化作一阵黑色的飓风,逃也似地向安生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女人坐在水潭边一块凸起的砂岩上,湿透的白纱贴在她浮凸玲珑的身体上,那双修长白皙的腿伸入潭中,来回拨动着水面,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而她神色安宁,只是静静注视着潭水,先前那抹笑意像梦境一样虚幻。
第96章 赔礼
‘那女人是谁?为什么蛊虫会来这里找她……’
安生现在也明白过来,那黑背蜈蚣来这里想必是受到女人的吸引,他看不出对方的深浅。
但有一点准没错,路上遇到独身的美女不要惹……
“呼——”
身后响起呼啸的风声,安生听得心里一凛,知道到底还是躲不过,当即站定身子回头,只见一道亮光在眼眸中迅速放大。
少年后仰,上身与地面相平,险而又险躲过这一道斩击,身披羽毛黑袍的少女从他上方掠过,经过之时两人对视了一眼。
安生能从那双被古怪玄纹包裹的眼眸中看到无比惊人的煞气。
‘不是她……’
两人错身而过,安生直起身子,目光凝重地看着这妆容酷似鸺鹠的少女。
也就是猫头鹰。
猫头鹰少女默默抬起了手中细长的铜剑,长袍下有缕缕黑色的烟气荡开。
安生见状,也没说什么求饶的话,这姐们的眼神冷得可以把血冻住,显然没有商量的余地。
‘来了!’
少年瞳孔一缩,泛着冷光的剑锋已经来到眼前,他侧过身,交错而过的瞬间与少女对了一掌,各自退开一步,但对方又马上攻了上来。
安生身上虽有短刀,但那铜剑不是凡品,他这柄剥皮割草的短刀和对方碰上怕是顷刻折断,少年只能被动闪躲,好不狼狈。
偏偏猫头鹰少女身手极敏捷,起落间如同真正的夜雀般灵动,浑身更笼着一层黑雾,让安生看不清她的动作。
“嘶——”
安生很不雅观地在地上打滚,躲过了少女自上而下的斩击,却还是被黑雾蹭到了手掌,刺骨的痛楚自手心钻入体内,他低头一瞧,手心处有一团漆黑的烧灼痕迹。
‘真是狠辣的道统,等等……这道统我好像见过!’
安生吃痛地甩了甩手,脑海中闪过了一只脑袋圆圆,身子圆圆的白褐色猫头鹰。
阴山学宫的猫头鹰山长!
‘山长修行的不就是【后巫】里的【逐鬼枭】,后巫善咒蛊与变化,筑就仙基之后直接把自己变成一头大猫头鹰了……’
眼前少女显然只是炼气修为,否则现出鸺鹠之身,现在的自己怕是撑不过三招。
看出对方道统,安生心神大定,【逐鬼枭】一道不仅诡变莫测,而且有驱使鬼物之能。
但这对他来说反而是好事,比起拳脚功夫,安生正擅长对付鬼物。
少女修为比他高得多,速度比他快,只有设想破了她的术法,让她受到反噬,自己才有脱身的机会。
思量间,少女又驾着黑风攻了上来,安生躲一记,用短刀挡一记,兔起鹊落间数次交锋,黑雾灼人,让少年苦不堪言。
眼见对方剑势缠人,无法脱身,安生抓住时机,掐诀吹动阴风。
“!”
猫头鹰少女面色一变,已经摆好的剑势一转,横剑挡在身前,一连退了好几步,黑雾为阴风吹动,淡薄了不少。
少女站定脚步,骤然抬头,面上明显浮现愠怒之意,那些古怪的纹路似乎活了过来,开始在她的脸庞上游走,有一种诡异的非人之感。
她自然没想到,一位山下的巫民,竟然能在自己手中坚持这么久,当下有些心急了起来。
如果超过时限没能杀了他,可就要被殿下狠狠责罚了……
‘这是什么表情?’
安生愣了一下,因为少女脸上的表情实在古怪,羞恼和惊惧之色轮番浮现,想哭哭不出来,想笑笑不明白。
但马上就见少女单手将铜剑抬起,另一只手中显出一张骨符。
‘她要认真了。’
安生立刻郑重起来,少女催动骨符,滚滚黑烟腾出,在空气里迅速成型,化为一只面目狰狞的尸鬼。
‘距离筑就仙基应该还有一段距离,否则这鬼应当养在体内才对。’
安生松了口气,没有养在体内就好,否则性命相连,他还真不好破了这术法。
尸鬼一现,黑烟滚滚袭来,猫头鹰少女的身影就隐匿在黑烟之中,安生回头就跑,一副无从应对的模样,暴露出好大的破绽!
少女双眸一亮,速度又快上几分,先一步遁出烟尘,手中亮起明晃晃的剑光。
一剑枭首!
‘不对!’
少女一惊,剑锋没有传来实感,面前的安生身形散去,竟是一剑斩了个空。
她怎么都没想到一介山下凡民还会晓得幻术?!
身后响起鬼物厉啸之声,少女回过头,滚滚黑烟迅速散去。
少年的身影出现在尸鬼之后,短刀刺入鬼物的头颅中。
种火诀运转,将鬼物的恶念提炼出来,化作眼眸深处一缕飘摇的黑色火光。
“你……”
少女面色一白,这骨符是殿下所赐,她已祭炼有些时日,往常施展起来都无人能制。
今日竟被一介山下的凡民如此轻描淡写地破去,修为分明还不如她!
‘【后巫】与【阴炁】这两个道统果然有关联之处,二者好像都有斥令鬼物的神妙。’
安生轻轻呼出口气,笑着说道。
“多有得罪,还望见谅。”
对方的鬼物只是由符箓催动,被自己破去就也不会损伤根基,她背后的大人应当也不会太介意。
‘一般打到这份上,她应当知道拿不下我了……’
安生想着,却见猫头鹰少女咬了咬下唇,非但没有退意,反而又抬起了铜剑,再次攻了上来。
符箓被破,气息不稳,她的气势已经没有先前那么足了,安生让了几招,用短刀格住铜剑,轻声问道。
“你好像很赶时间?”
此话一出,少女瞳孔中煞气大涨,力气又大了几分,她修为还是要高上安生许多,周身再度涌起蚀骨黑雾。
但安生已经不惧了,他提炼了鬼物的恶念化作恶火,正能够灼烧这些鬼气,眸中火光一闪,又破了少女的术法。
少女闷哼一声,手上一松,安生趁机将刀往上一挑,那细长的铜剑登时飞了出去,插落在地上,随后又对了一掌,少女退出好几米,安生却只往后踩了一步。
打到这时,局面已经完全逆转。
半个时辰显然是不止了,少女面上时青时白,安生摇了摇头,走到一旁,拔起了插在地面的铜剑。
“还给你,我非有意,还望帮我通告一声大人呃……”
手背传来尖锐的刺痛,安生定睛看出,那铜剑竟是化作一条通体环状花纹的小蛇,咬了自己一口。
少年惊愕之下被那蛇挣脱手掌,只是怔怔地看着手背处两点刺目的血印。
‘幻术?不对,不是幻术……’
安生自认对幻术还是有几分心得,类似的障眼法他也施展过,但眼下却并非幻术。
那铜剑是真正变化成了毒蛇,自己的伤势也是蛇牙所伤。
‘这得是后巫一道的筑基出手了!’
少年心中明悟,目光望向在地上游走的长蛇,看着它蜿蜒爬行,最终爬上了一根嫩如削葱的手指上。
“殿下……”
猫头鹰少女又羞又惧,低着头不敢说话。
安生咽了咽口水,来者自然是那潭中沐浴的女人。
她只披着一件沾湿大半的纱衣,紧紧贴合着浮凸有致的完美身材,说实话比没穿还要更加诱人。
那毒蛇缠上了那凝脂如美玉的手臂,像一个手环般安分,安生垂下眼眸,不敢再看。
“山下还有你这样的男人,不若随我上山可好?”
女人开口问道,吐气如幽兰。
“姑娘素衣无瑕,惊鸿照影,仪态万千,定是山上的大人物,相伴也必是璞玉明珠一类的天骄贵子。
下民粗粝不堪,好比潭底沙砾,无意惊扰尊驾,只求大人给条活路。”
安生苦笑道。
筑基之下他可以靠着术法弥补境界的差距,但对上筑基就没办法了。
更别说是以诡谲邪性着称的【后巫】道统。
“你的谈吐可不像下民啊……”
女人轻声说道:“十万巫山中多少人想入我麾下而不得,你却畏如蛇蝎,也罢,我不强求。”
“你看了不该看的东西,把眼睛挖了当作赔礼,今日之事就算过去了。”
第97章 天目山
“……把眼睛挖了当作赔礼,今日之事就算过去了。”
女人轻飘飘地说道,安生面色变了变。
‘那你要这么说我不是早就服软了吗?’
他神色诚恳,用商量的语气温声道:“姑娘说笑了,您生就一副倾国倾城的天仙模样,必然人美心善,定是在唬着下民……”
“下民用别的东西当赔礼您看行不行?”
“嗯?”
女人轻咦了一句,只是静静看着他的表演。
安生于是鼓起勇气,在一旁猫头鹰少女想要杀人的目光中淡定从容走到女人身前,从怀中掏出了一朵……
干瘪的,花瓣残缺了几片的蛇血兰。
“……”
女人倒是没有发火,反而是接过花朵,抬起手细细端详起来,那双星光照水般的眼眸难得泛起了涟漪。
少年见她没什么反应,咽了咽口水,悄悄退后,转身蹑手蹑脚作逃跑状。
一直到他消失在幽深的丛林中,女人都没有出言阻止。
“殿下……”
猫头鹰少女有些心急,不知道殿下为什么放任他离开,不由得开口说道。
“……小雀儿,我们该走了,这次出来逗留够久了。”
女人说道,将那蛇血兰收了起来。
“殿下,就这么放他走吗?”
少女不解道。
“呵。”
女人笑了一声,轻得像这山林间的薄雾,一说出口就飘散了。
“胆敢忘了我,必不轻饶他。”
……
‘真是大半夜撞见鬼了……’
安生起先还是一步一步慢慢走,随时做好被对方叫停的准备。
一直到他的身影已经隐入树荫,回首也望不见女人时,他才果断拔腿就跑。
‘好耶,后巫一道的筑基,差点就死翘翘了!’
安生跑出好远好远,这才停下来歇息,双手仍然忍不住地颤颤巍巍,呼吸急促,原本从容的姿态早已淡然无存。
此世的女修是瞧不起男修的,如他先前的冒犯之举,便是无心也够判个死刑两三回。
说句实话,安生刚才已经想着怎么体面点被她抓回山上忍辱负重了……
‘好奇怪一女的。’
安生挠挠脑袋,有些纳闷,这年头还有脾气这么好的女修吗?
‘那个……’
小狼在心底突然开口说道。
‘那女人我好像认识。’
安生:我%¥@…
“不是,哥们,你认识她你还在山下苦哈哈地修行《通脉养血功》啊?!”
安生难以置信地问道。
小狼沉默了一会,颇有些不太确定地说道:
‘那时候还小,在天目山见过她几面,后来出了变故,跟着长辈下山逃亡,好些年过去了,我第一时间也没认出来,只是看着觉得有点眼熟……’
‘你可以再迟钝一点吗?’
安生扶额,原来那女人说挖去他的眼睛是在指他有眼不识泰山吗?
他只想知道现在转头回去抱漂亮姐姐的大腿还来得及吗?
这可是真大腿!
关键还是【后巫】道统,要是攀上这条大腿自己能省去多少事?
少年的内心有些许崩溃,小狼有些后知后觉地问道:‘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很坚强。”
安生叹了口气,生活总是如此,起起落落落落落,好消息,已经快走回村寨了。
‘事已至此,先睡觉吧。’
他打了个哈欠,心里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
……
“那呆子怎么还不回来?!”
妮妮一个人守在一具焦黑的尸骨旁,心里不知道咒骂了安生多少次。
好在这里的烟气散发着很不好的气味,林间的兽类毒虫不敢靠近。
但即便如此,随着火星彻底熄灭,小女孩总觉得四周的灌木丛里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无声地看着自己。
瑟瑟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安生终于在小狼的提醒下,想起有个倒霉孩子被自己落下了。
“小狼哥,你怎么才来!!!”
远远地瞧见少年的身影,小女孩就泪眼汪汪的冲了上来,一个飞扑想要跳进安生怀中。
少年伸手按住她的小脑袋,声音沙哑:“离我远些,我中毒了。”
“啊?!”
妮妮脸色变了变,冲劲显然缓了下来,不再往他怀里钻:“什么毒?”
安生给她看了看自己的手背,那儿应当有毒蛇的牙印,却听见女孩惊呼了一声。
“天目!”
‘什么天目?’
安生低头一瞧,不禁也愣住了,那蛇牙的咬痕不知何时变化成一枚包裹着一圈圈黑色玄纹的瞳孔,有些像是天珠的纹饰。
“这,小狼哥,你遇见了什么人物?”
妮妮的声音半是惊颤,半是惊喜:“这是天目山的箓纹,有了它才可以参加圣山十年一次的山神试炼。”
“若能通过试炼,就可以上天目山修行巫觋之道!这可是我族的圣山!”
‘天目山,巫民的圣山,其上必然有最完整的道统传承……’
安生的思索只在一瞬,顿时笑道:
“这是好事啊!你说是吧妮妮?”
小女孩顿时语塞,支支吾吾:“可,可小狼哥手上怎么会有天目山的箓纹?”
“不晓得欸,我只当是被什么咬了,说不定是圣山赐福。”
安生满口胡话,偏偏表情极诚恳,女孩看不出异样,又不太能反驳,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巫民的鄙视链大概就是,修行咒箓的看不起修行蛊毒的,修行蛊毒的看不起山下凡民。
在众多巫民眼中,【咒箓】才是【后巫】正统!
而天目山是巫民十二圣山之首,据说古时曾有通天彻地的大人物在山上证得大道,留有道场遗泽后人,妮妮可是做梦都想上那天目山修行咒箓之道。
“走吧,天都快亮了,阿公说不得已经醒过来了……”
安生说道,小女孩则嘟着嘴,满脑子都是如何从他手中骗取这道机缘。
“小狼哥,你快跟我说说你今晚遇见了什么?”
“不小心被蛇咬了一口……”
第98章 上巫已死
乌云盖顶,狂风大作,山林间一片萧瑟。
一座座巍峨山峦的峰巅升腾着一道道迷离的光芒,上应苍天,下照山越。
这些光芒相互呼应,宛若连结在了一起,编织成一个无比庞大的阵法,在无数道光芒中,有十二道最为璀璨,几乎化作通天彻地的光柱。
【上巫·周天星斗参合阵】
这个传说中由十二位巫神联手布下的阵法,庇护山越地区的巫民已有千年,少有发动的时候。
一旦发动,就是天人也要陷在其中。
但就是如此宏伟的大阵,此刻却在不断发出沉重的震颤。
天地昏暗,只有一座座山峰之上还绽放着微光,但那些光芒正在迅速熄灭,一道接着一道,仿佛被这来自亘古的黑暗吞噬一般。
一位身着白衣,披着羽毛银袍的女人站在最为璀璨的其中一座山峰上,静静注视着群山间起伏的光芒。
而这座山峰的光芒,正遥遥落在她身上,如通天之梯般探入云天,最终掩没在沉云之后。
下雪了。
她抬起头,任由雪花落在自己身上,不多时,一位青年模样的男人目光冷冽,在她身后拜道:
“尊上,各峰都响应了号召,巫神大阵成功发动,成败就此一举了!”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振奋地说道:“今次一定可以诛灭天魔,还复我巫山净土!”
羽袍女子回过头来,她柳眉细长,凤眼生姿,容貌温婉,有着传统巫民女子那份柔媚到骨子所化成的静谧和空灵,只是此刻面色过分苍白,眼眸中神采黯淡。
听得青年话语,女人惨笑一声,缓缓闭上眼,说道:
“太迟了。”
‘怎么会?!’
青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巫神阵庇护巫民千年,一旦发动,任何仇敌灾厄都要在它面前退败。
如今【上巫】一道硕果仅存的巫祝们都响应号召,自天魔侵入山越以来,这还是第一次。
纵使局面已经糜烂,但只要这大阵发动,就算,就算是大黑天,也得败退一二吧?!
“在巫尊陨落时,我们便已经输了。”
女人似乎想明白了,声音比雪花还要轻,还要冷:“祂一直没认真,是要我们剩下这几个真人都走到明面上,好赶尽杀绝……”
“老三!”
青年依旧有些茫然,只是呆杵着等待命令,女人睁开了双眼,静静道:
“我已时日无多,今为【上巫】而死,死得其所。”
青年心头一酸,上前一步:“尊上,您要多保重身体,老巫尊若在,定不愿见到您这副模样……”
“巫尊……”
女人喃喃着,眼底流淌着刻骨铭心的恨意和自责。
“巫尊……我愧为她的徒女,没能证得天人,眼睁睁看着道统沦亡,民不聊生,却无能为力……”
言语间,诸峰间的光芒依旧熄灭了大半,只剩下最后零零散散几道最明亮的光柱仍然在苦苦支撑。
“怎么会?!”
青年面色煞白,而下个瞬间,最东面的一道光柱轰然熄灭。
女人轻声叹息道:“果然,天辜是最早降的。”
这道光柱的熄灭,仿佛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大阵不绝于耳的轰鸣声中,渐渐夹杂着如同玉石破碎般的清脆声响。
昏暗天地间,亮起了一道道黯淡的星光,这些星光升上天空,却没能找到与之呼应的星辰,最终消失在无边无际涌动的黑暗中。
这是【上巫】道统的陨落异象,死后化作漫天星光。
青年颤抖着说道:“大人们,已经……”
“老三。”
女人面无表情,冷冷道:“上巫已死,逃命去吧。”
‘上巫已死’这四个字宛若巨锤一般,砸得青年天旋地转,头顶那凝结的黑暗好似压了下来。
不知何时,周围都失去了颜色,唯有眼前沐浴在光的女子色彩依旧。
被唤作老三的青年已经忘记了自己是如何下的天衡山,只有女人最后的声音轻飘飘地跟着落了下来,回荡在耳畔。
“我们都错了,大阵是死的,庇护我族的从来都不是一座阵法,而是一位位道通天人的巫神尊!”
“如今先辈已逝,我却未能证得天人,我愧为巫尊,我愧为巫尊……”
那声音渐渐黯了下去,连带着无数支离破碎的星光,一同卷入无穷的黑暗之中。
“师尊!!”
……
正是晨间寒凉,山林间有淡淡薄雾,木屋中漆黑一片,物件凌乱。
床头摆放着一碗清水,水中飘荡着一朵艳红的兰花,已经少了两片花瓣,却还有淡淡的花香在屋内飘荡。
一片寂静之中,隐约能听见床榻上老人微弱的呼吸声,还有外边寨子里孩童走动的声音。
正是安生和妮妮回来了,突逢变故,剩下的孩子们也都没睡,一直等到他们回来。
“小狼哥,你衣服后头破了好大一个口子,我给你缝缝……”
“……喔,在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麻烦你了……”
屋外的声音好像离得很远,又像在耳畔回荡,老人想要睁开眼睛,却又像陷入梦魇之中,拼命挣扎着。
“吱呀——”
木门被轻声推开,哪怕来人已经足够小心,依旧不可避免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老人骤然睁开眼,却又一下子迷糊了,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已经尽数不见,只剩下一间逼仄狭小的木屋。
老人茫然地看着屋内的陈设,又望了望声音传来的地方,木门被推开一道门缝,是自己收养的孩童,偷偷从门缝里看了进来。
“不要打扰阿公休息……”
有极悦耳的男声响起,有人拍了拍小孩的脑袋,指使他去往别处。
那人杵在门口,似乎在看着那些小孩,不多时,才轻轻推门进来,是一位少年,俊眉修目,肤色白皙,生就一副神仙面貌。
老人见了他,心中恍惚:
‘是小狼啊……不对!’
他回忆起昏迷之前的事情,浑浊的眼眸里竟然流淌出刻骨铭心的恨意。
‘是天魔!’
“阿公,你……”
安生见老人醒来,本想走近察看他的情况,却被他那冰冷的眼神刺得浑身发毛。
“你是何人?”
老人冷冷问道,那气度完全不似白日里那位卑躬屈膝,垂垂老矣的老人,仿佛手中握着剑,弯着弓,随时要暴起与他拼杀一般。
安生沉默片刻,道:
“我叫安生。”
第99章 大黑天
汝在苦海证妙法,众生唯见鳞或爪,实是三生圆满尊,今成羽翼复本身。
——《颂玄尊》
“我叫安生。”
少年轻声说道,门扉适时的被风吹动,重重阖上,光线消失,木屋内陷入一片漆黑。
老人坐在榻上,目光幽幽地看着伫立在黑暗中的少年,沉默许久才开口问道:
“我那个可怜的孙儿哪去了?”
“阿公,小狼也在这。”
安生坦诚说道:“这事情有些复杂,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只是阿公,我还是你的小狼。”
“呵,像你这么理直气壮的魔崽子倒是少见……还是说你觉得老夫将死,奈何不了你吗?”
老人冷冷说道,目光如刀子般狠狠剖在安生身上,这副宛若对待仇人的模样让少年心底发寒,眼眸中浮现不解和悲伤。
“阿公,我们可以把话说清楚……”
安生慢慢走到桌前,点亮了桌上的烛火。
火光排开了屋内涌动的黑暗,老人皱着眉头,看着安生给自己拉了张木凳,也坐了下来。
“呵,那你说说你这几日去了哪?”
安生开口解释道:“阿公,为了给你治病,我去了趟盘蛄山,想要采几朵蛇血兰,不料被山上的蛊修发现,被她们关在了五仙洞中……”
“……后来我找准时机逃了出来,还顺了她们一两朵蛇血兰,其间吃了一些,炼化蛇血兰的药力又去耗了半天,所以回来晚了。”
安生说的简单,但内里凶险老人一听便知,他的面色一变再变,眼里流露出深深的自责,双唇微颤:
“……痴儿!”
老人缓缓闭上眼,声音简直痛心疾首:
“我已经是将死之人,为何要去盘蛄山偷花来救!那可是蛊毒道的大山,痴儿啊……”
“所以你就趁着我那孙儿濒死,占了我那孙儿的身子?”
少年纳闷了,老人好像认准了是自己占了小狼的身子。
他承认自己的神通是有些古怪,按照神通书上的描述,是以一点性灵投入苦海,体悟【他我】的宿世记忆。
他我非我,所以自己的行为在记忆中的他人眼中自然与夺舍无异。
但问题是,在安生的理解中,这里应当都是神通所显化的虚假记忆……
‘莫非天魔就是行夺舍行径之人?’
安生想了想,开口问道:“阿公,你能跟我说说天魔到底是何物吗?”
“我与尔等秽物没什么好说的。”
老人阖着眼,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安生对此也没什么办法,犹豫了好一会,才终于说道。
“那如果是小狼,阿公能跟他说吗?”
老人睁开眼,目光好似要噬人般凶戾:“你……”
“阿公,小狼在这呢。”
老人噎住了一下,面前的少年露出一个仍然带着稚气的灿烂笑容。
这笑容冲淡了先前那股子文雅和从容,显露出巫民在山野间与猛兽为伍的野性和散漫,让老人浑浊的眼眸微微湿润了起来,他颤巍巍地举起手。
“小狼,你,真是你,你还在……”
‘不同生活环境养就出来的气质有着天壤之别,修行者都是明察秋毫之辈,要骗过他们怕是得有媲美影帝的演技。’
安生叹了口气,哪怕同一个人,在不同的环境成长也会走向不同的结局,他先前无法完美驾驭这两种风格,所以露出了破绽。
眼下模仿起来,倒是信手拈来,他心疼地看着老人毫无血色,几近干枯的脸庞,轻声说道。
“阿公,是我。”
他很自然地走近坐在床边,让老人粗糙干枯的手掌得以触摸到他的脸颊。
“那个天魔呢?他去哪了?你胜了他?!”
老人仍是一脸不可置信地追问道,安生想了想,为自己代言:
“安生还在我的体内……阿公,我不知道他是从哪来的,但他给应该不是坏人……”
老人顿时急了:“那都是天魔的伎俩,你可万万不能信他……”
安生闻言,满腔困惑地问道:“阿公,天魔到底是什么?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起过。”
老人定定看着少年,疑心这是否还是天魔的诡计,思量良久,最终是长叹一声。
“小狼,阿公老了,阿公实在分不清,既然你想知道,那阿公就说给你听。”
老人浑浊的眼中流露出混着恐惧和仇恨的情感,只听他轻声说道。
“天魔,是大黑天的爪牙。”
‘大黑天?’
安生屏息凝神。
“大黑天是代称,祂真实的尊名和形象已无人知晓,有人说祂是一尊神通广大的外域凶神,也有人说祂证得了天魔道果,还有人说祂是天魔之祖,灭世祸胎,孕育万千天魔……”
“这些大都是捕风捉影,只有一点可以确定,大黑天对于一切修行者都怀着无比庞大的恶意。”
老人如同讲禅,静静地道:“其不喜苍生求真得道,故每有真人证道,必遣天魔阻道;其善污毁道统,善窃占道果。”
“凡为天魔窃占之人,所修道统便会受祂注视,若有真人陨于天魔之手,则丹位蒙尘,神妙不复,若是,若是道统之主为祂所害,则道统尽断,麾下修士尽数沦为天魔躯壳!”
‘嘶,安某好像摊上大事了……’
安生听得心里发冷,这得是什么级别的存在,道统之主,至少也得是天人往上的级数。
跟这样的东西扯上关系,怕不是小命难保。
但少年转念一想,他现世里都被阴命真人关起来了,若这次没有机缘,估计也用不着什么天魔阻道。
这么一想,顿时就开朗了许多,大概这就是债多不愁吧。
“天魔者,无形之魔,只能窃占身躯显化,每当大黑天要灭亡一个道统,总会有天魔开路,暗中蛊惑人心,残害忠良……
最猖獗时,苦境有近三成道统因祂而绝,凶威滔天,无人敢证天人。”
“更有可恨者,原是道统中人,艳羡天魔自在,转而投效大黑天,殊不知其刻深无情,贪天不止。”
老者咬牙切齿地痛骂道:“莫要以为天魔就能得享正果,尔等也不过是祂牙缝中的残渣,最终,最终……
都是要归到一处!”
第100章 苍生玄命
“阿公,消消气,慢些说,保重身体……”
老人说到情绪激动之处,几乎克制不住,重重咳了好一阵,安生连忙上前,轻轻拍打老人的后背。
如果是前身,或许还无法理解老人的话语,但安生不同。
安生听得毛骨悚然,大黑天,他在阴氏从未听过这样的名字,但在老人描述中,祂拥有无法想象的威能。
‘这听起来应当是天人那个级数的,而我它喵的只是个炼气三层?到底是怎么跟这玩意扯上联系的。’
许是由于上巫道统破灭而心灰意冷,老人从没有教过他与道统相关的知识,只让他修行《通脉养血功》。
这功法虽然品阶低劣,但胜在能养就体魄,延年益寿,最重要的是,不会牵扯到天魔相关的事情。
‘这次的天魔怎么怪怪的?’
老人咳嗽方歇,心中也闪过这么个念头。往日里天魔一旦被戳穿,要么玉石俱焚的自爆,要么杀人灭口。
‘不曾听闻有哪个天魔会把窃占的躯壳再让出来,那一位自称安生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正思量着,身旁的少年却突然开口问道:“阿公,您修的是何道统?”
老人心跳骤停,瞪大了眼睛看他,安生则一脸无辜地与他对视,仿佛在说:
“没错,安某又出来了。”
似是担心老人心梗发作又晕过去,少年连忙说道:“欸,阿公,安某自认为自己不是什么天魔,只是对自己的道统心存疑虑。”
安生抛出自己的疑惑:“照你这么说,不是还有其他道统,也能做到类似天魔的事情吗,比方说幽魂道统,不也可以行夺舍之事?”
老人胸闷了好一会,这才恨恨地剖了他一眼,冷声道。
“那便说予你这个魔崽子听!夺舍是魂道手段,只是鸠占鹊巢,身魂不契合,一身道行神通自然也会改换。”
“而天魔的窃占是完全的取而代之,它会代替你承载在世因果,哪怕它的长相,声音,修为皆与你不同,但在她人眼中,它就是你。”
“一旦完成窃占,你一身道行便为它所有,所施展的术法神通皆与你本人并无差异,唯有立于丹位上的金丹真人方能看出端倪……”
“你若是夺舍,与我孙儿必然身魂不合,老夫一眼便能看破!”
‘还真是邪性。’
安生若有所思地问道:“那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与你孙儿本就容貌相仿,身魂契合呢?”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当你是身化万千的玄……”
老人的话语突然被噎在喉咙里,他死死地盯着少年,眼睛瞪得像要吐出来似的。
这副模样让安生觉得他马上就要心肌梗塞原地去世了,连忙安抚道:
“不可能就不可能,不要这么激动,歇一歇,来,喝口水……”
但老人没有理会他的话语,更没有接过少年递来的水,只是怔怔地望着他,久久说不出话来。
……
“昔年大神通者开辟苦海,作为苦境苍生记忆的归处,以谋求宙道果位,可曾想过有朝一日它会成为封印大黑天的场所。”
“若是苦海失守,大黑天说不得就可以占着宙道道果随意改写过往,玄尊真是给我们出了个难题。”
离华上人自嘲般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李瓶儿回过神来,仍是满脸震撼之色。
她正与两位天人伫立在虚无之中,俯瞰着下方泛着五光十色的浩瀚大海。
苦海。
心念如水,这片由苦境苍生的记忆纠缠而成的海域在李瓶儿看来,就像一面巨大的镜子,镜子中演绎着苦境漫长岁月中一幕幕悲欢离合,恩怨情仇。
海面如同镜面般光洁平整,自然也不会生出半点波澜。
“……大黑天气焰最盛之时,无人敢证天人,若非玄尊以道果为饵,诱祂陷入苦海沉眠,今时苦境不知能剩下多少道统。”
言兰非言语间对“玄尊”的做法颇为推崇。
“大黑天是能吞噬命数的凶神,寻常地界骗不了祂,祂没那么容易脱困,宙道道果更是虚无缥缈之物。”
离华上人也认为这是最好的解法,先前只是因苦海泛起波澜而心烦的牢骚话。
“快些找出是哪一段记忆,把它斩灭了事,绝不能让祂有苏醒的契机。”
“还请两位尊者见谅,瓶儿有一事想请教。”
两位天人顿时都看向她,李瓶儿轻轻呼出一口气,问道。
“大黑天神通广大,敢问玄尊当年是如何把祂封印在苦海之中?”
离华上人陷入了沉默,言兰非温声说道:“玄尊在不周山证得【苍生玄命】,从此苦境生灵命数有所遮掩,不再会被随意窥探。”
“他以自己证得的道果为饵,以幻惑神通【假世真界】诱骗大黑天与他一同坠入苦海,而后身化万千星光。”
“这些星光既是他的化身,也是他的宿世,自然性命相连,但为了对抗大黑天,玄尊斩去关联,让宿世身在原先的命数上又生出了新的变化。”
“哪怕大黑天寻到其中某一道宿世,也无法通过它找到真正的玄尊……直至今日,这场追逐兴许依然在苦海之中进行。”
“既然如此……”
李瓶儿咬了咬牙,又道:“苦海泛起波澜,也有可能是玄尊所为,会不会就是他消了蒙昧,正在寻回散落的星光?!”
“我们赌不起。”
离华上人言简意赅道:“没人知道玄尊的状态如何,且不说他能不能消去蒙昧,寻回星光,万一大黑天已经得手了呢?”
也没人知道,倘若玄尊寻回星光,再度显化道果,与他纠缠多年的大黑天会不会也一同苏醒。
“我们已经失去了【太阳】,不能再让【太古星辰】为大黑天所得,尤其是证得【苍生玄命】的【太古星辰】。”
‘碎成一地的玄尊才是好玄尊,最好就这样拖着大黑天在苦海沉沦,永世不得超脱。’
李瓶儿听出这位仙屿天人的言下之意,心中生寒,只是低眉垂首,不再言语。
第101章 吾在苦海中
玄尊。
又称玄命道尊,能够清晰指向他的尊号有生死玄命道尊,玄天司命道尊,上仪苍玄道尊等。
其人亦正亦邪,在证得天人道果以前就是金丹中的异类,又是苦境极少有的乾道真人。
在他因高深莫测的神通术法闻名苦境之前,最先流传开的是他那数也数不清的风流逸事。
他身合【太古星辰】丹位,上巫与上仪两大道统都想将他纳入麾下,分别派出神女与圣女进行游说。
后又游走于大夏天枢,与数位王室宗亲闹出过绯闻轶事。
不仅如此,其人和狐属龙属妖族都有来往,甚至和西疆那些犯了忌讳的宗门也有不清不楚的关系。
换作哪个真人敢如他这般招摇,或许早就被暗中谋害了。
偏偏他又俊美无俦,多的是想要庇护他的女修妖王,这般八面玲珑,左右逢源,竟真给他证得道果。
关于玄尊的事迹,世面上流传的大都是些风流逸事,老人所知不多,他只清楚一点:
他们这个道统的修士,有一个算一个,都得给这位玄尊磕一个。
彼时【上巫】没有天人坐镇,大黑天凶威滔天,欲要污毁【太古星辰】。
最危难的时候,上巫一道的真人几乎死绝,一道道丹位自九天之上坠落,光辉不复。
眼看【太古星辰】就要落入大黑天之手,就是信念最坚定的巫民都已经陷入绝望之际。
是玄尊抢先一步,抬举丹位,证道天人。
虽说【太古星辰】从此意向大改,与苍生命数勾连,原先修行此道的修士都要改换门庭,转修命术。
但至少给上巫道统保留了重新崛起的希望,至少他们还可以继续修行太古星辰道。
如此,已是天大恩德。
‘传闻玄尊生得一副神仙面貌,俊美无俦,就是无血无泪的天魔见了也会心生怜悯……’
老人默默打量着安生,安生则一脸无辜地望着他,这副模样又让老人心里一阵动摇。
‘自家孙儿的样貌确实比寻常巫民好看太多,莫非真是玄尊的星光所化?!’
老人沉默良久,抬起头环顾四周熟悉无比的小屋,心中浮现出一个无比恐怖的猜想。
‘若是如此,我是真实的,或者只是一道苦海中的倒影?’
老人深吸一口气,将脑海中乱成一团的思绪压下,声音依旧生硬:“老夫乃是上巫道统。”
“喔,就是修行太古星辰那个。”
安生点点头,示意自己听说过对方的道统,正是上巫道统不知因何原因突然没落,修行咒蛊和变化的后巫道统才会崛起成为巫民的主流。
“你倒还算有点见识。”
老人冷哼一声,开口说道:“魔崽子,你从老夫这听了不少东西,老夫也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安生闻言,当即说道:“老人家请问,安某保证知无不言。”
“我问你,你口口声声说自己不是天魔,却偏偏显化在我这孙儿身上,到底有何目的?”
老人面带厉色质问道,但胸腔中那颗衰老的心脏,却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安生有些纠结,想了好一会,还是说道:“安某想修行贵族的咒箓道。”
“你——”
老人暗暗期待了半天,听得这么个答案,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
‘你可是太古星辰道的天人,要么也是我的孙儿,放着星辰古道不修,要跑去修咒箓,这是个什么道理?真是气煞我也……’
安生看得出阿公情绪剧烈波动,有些摸不着头脑,心里纳闷。
‘自己想修行咒箓怎么了吗?’
老人深吸了一口气,好不容易才缓过来,说道:“咒箓道老夫这里没有,你若想修行正统巫箓,需得去天目山。
没有箓印,你也上不去,还是快些离去,莫要在我这孙儿身上逗留……”
老人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少年已经抬起右手,向他展示着手背上的天目箓印。
“这是哪里来的?”
“昨日夜里撞大运了。”
安生简单描述了一下昨天夜里发生的情况,老人听罢只觉匪夷所思。
“能派发箓印的,只有天目山的神女,那是下一任巫尊的候选,炼成本命咒之后才会下山行走……”
“她竟然没杀你?她为什么不杀你?”
安生耸耸肩:“兴许是看在脸的份上。”
“……有可能。”
老人点点头,这下轮到安生诧异了。
‘不是,怎么我一说你就信了?’
“老夫已时日无多,小狼若能去天目山修行也算有所庇护,只是……”
老人看向少年,目光幽幽:“你却不能再继续占着他的躯壳!”
安生闻言,目光也沉凝下来。
因为他我非我。
“……抱歉,阿公,我有必须完成的事情,且恕我不能从命。”
安生与老人对视着,目光并不闪躲,坦然说道。
老人听罢,却并没有发怒,而是追问道:“你只能凭依在小狼身上?”
“是的。”
“……”
老人的身子颤抖了一下,头颅垂下,似乎在忍耐着什么,安生能清晰察觉到他那无法抑制的情绪波动。
少年轻叹一声,心中涌现悲凉和无力,到底还是说服不了老人吗?
“……安生,我能这样称呼你吗?”
安生有些发愣,下意识点了点头。
老人干枯的声音有些发颤:“安生,你可还记得我先前所说,有些道统中人艳羡天魔自在,也想投效大黑天?”
安生自然记得,便听见老人说道:
“那些人想成为天魔,却又没有天魔道统的术法神通,索性以邪法模仿天魔行径。”
老人咬牙切齿地说道:“或是夺舍,或是借人命数,承人因果,偏偏让她们得偿所愿,真引来了大黑天的目光……”
“天魔非是只有天魔,只要行天魔之事,人人可化天魔!”
第102章 信任
“……行天魔之事,人人可化天魔!”
安生反应何等之快,嗅觉何等之敏锐,他原本正疑老人心对他的态度似乎有所转变,骤然听得此话,心里登时一惊。
‘可化天魔。’
这意味着什么?
他一直以来对这道神通的担忧是正确的,一直以来的克制和坚守也是正确的。
他我非我,若是随意窃占宿世的身躯,岂不正是行天魔之事,会引来那大黑天的注视?
“咳咳咳……”
老人捂着嘴咳嗽了几声,安生回过神来,立刻意识到自己思考的时间太久,一定显得非常可疑。
‘等等,会不会是阿公为了不让天魔夺舍小狼而故意编排出来的?’
安生思索着,问道:“阿公,你方才说的大黑天,神通广大,应当在苦境也很有名吧,为何我从来不曾听说过祂的名号?”
老人浑浊的眼中泛起亮光,他终于等到这个问题,深吸了一口气:“因为祂被生死玄命道尊封印在苦海之中,已经无法轻易干涉现世。”
‘苦海!怎会是苦海!’
‘原来如此!’
泰山崩于前而不变的面色终于在此刻打破,安生眼中浮现出恍然大悟的惊骇,被近在咫尺的老人看得一清二楚。
但他已经再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情。
自己那诡异神通的来历,阴氏种种古怪行径背后的逻辑,这些长久以来的困惑和疑问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阴命真人为何要传他幽魂术法,因为她本人很可能已经在成为天魔的道路上渐行渐远,或者干脆就是一头天魔!
她知道安生能够进入苦海,所以才会教给他夺舍的方法,美其名为离天塑魂法。
这是想让少年在苦海中夺舍宿世身,从而引来大黑天的注意!
还有阴灵泽的母亲,已经修成青囊鬼的无忧府府主,青囊道统的修士把自己修成一张人皮,不正好由天魔来穿上……
“你阴氏有人修成了天魔道统的神通。”
青衣真人的话语在耳畔响起,当时安生以为她是在说自己的神通。
不,不是的,他或许也有问题,但阴氏绝不无辜。
‘我不能说得太多,天人九重,通天彻地,说得多了,兴许大黑天就会看向此处……’
老人已经从安生惊骇的表情中得到许多信息:眼前少年如果真是玄尊,那他就还没有消去那一味蒙昧,只是在本能地寻找自己散落的星光。
倘若不是,那就是大黑天,想通过他来找到真正的玄尊,而他并不知情。
‘无论真相如何,都已经揭露了两个关键信息,其一,大黑天还没有找到玄尊,这场战役,太古星辰道还没有输!
其二,眼前的少年一定与玄尊存在某种联系。’
早已经冷透的血液仿佛重新在血管里奔涌,咆哮着,老人几近干枯的面上又浮现出一抹残阳般的神采。
‘真相不是我可以探求的,我死则死矣,但一定要将他隐藏起来……’
安生脑海中一时间浮现出太多的想法,有太多东西需要求证,但他也已经明白,自己多半是被天魔盯上了。
他下意识用求助的目光地看向老人,正要言语,临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阿公,阿公已经老了,真的能帮到自己吗?’
安生真是恨极了自己这多疑犹豫的性子。
在望冥阴氏,他无人可倾诉,无人可信赖,在苦海记忆之中,竟也同样如此!
而老人只是静静看着他,他似乎愈发笃定着什么,开口说道:
“孩子,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我能感觉到你心中的挣扎和无助……”
‘这么明显吗?’
安生愣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一抹浅浅的笑意,将先前凝固在眉间的愁绪和惶恐一扫而空。
‘是了,如果是小狼,一定会相信阿公,当没有人可以相信时,那就相信我自己吧。’
“阿公,我想请教您一些问题。”
安生带着笑意说道,还用上了敬语。
老人微微颔首,面上涌起回光返照一般的血色。
“我有一个朋友,名叫阴灵泽,他最近遇到了一些烦恼……”
安生缓缓讲述着,将无忧府府主的情况和阴命真人的仙缘说予老人听。
老人静静倾听着,中间只打断过一次:“你那位朋友现如今是何修为?”
“机缘巧合,筑就了假仙基。”
待到安生讲完,老人才笃定地说道:“【青囊】正是被大黑天污毁过的道统,修这个道统的修士,都是为天魔做衣衫罢了。”
“至于那位真人,她倒未必是天魔,也可能是被天魔引诱,修行了不该修行的东西,也就是如今大黑天被封印了,否则她就是整个道统的罪人。”
“原来如此。”
安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跟他的推测八九不离十:“我这位朋友现在仙基被画上了借命符箓,您觉得他应当如何摆脱困境呢?”
“借命符箓,再如何玄乎,也只是一张符罢了。”
老人一开口就是锐评道:“你可知【后巫】道统是何人所创?”
安生老实地摇了摇头,很给面子:“不知道。”
“天心符语巫尊。”
老人虽是上巫道统,但提起这位后巫的大巫尊依然满怀敬意:“她老人家是符箓一道的祖宗!本命咒箓的修行体系就是由她开创!”
“后巫竟有如此来头。”
安生听得两眼一亮,后巫道统越厉害,他就越容易在其中找到破解借命符箓的方法。
‘……这样也好,修行【后巫】反而不会显眼。’
老人是有过让少年修行太古星辰道的想法,倘若安生是那位玄尊,那他修行太古星辰道就不能叫做修行,而是取回。
取回属于自己的全部修为,术法,神通,还有名为【苍生玄命】的无上道果。
但老人最终还是放弃了,大黑天一定会盯着太古星辰道,这太过冒险。
老人沉吟了好一会,说道:“咒箓一道诡谲阴邪,天目山也非良善之地,你若上山,当小心谨慎,步步为营。”
安生点点头,表示认同。
“咒箓道中有一门传承,名为【巫神守】,你若修行术法,应当修此道中的噬咒兽。”
安生稍稍一愣,心中颇有不安。
‘这神通听起来,不太像人修行的……’
老人解释道:“后巫擅咒,道统之内龌龊不断,常有下咒伤人之事发生,便是几大圣山上的巫尊也有几位是被活活咒杀在山上。”
“后来几位巫尊联手,开创出名为【巫神守】的传承,其中术法多是用于避走灾劫,反制咒箓,唯有噬咒兽一术最为惊艳。”
“一般由巫尊亲信修行,将自己修成一头噬咒之兽,修成之后便是世间咒法的天敌,专为巫尊护道挡咒。”
“只是这门术法都掌握在巫尊手中,若想修行,势必身家性命都会落入她人之手……”
老人也有些头疼,但这的确是他能想到的,最能破解借命符箓的方法了。
第103章 他年我若为天人
‘巫神守,噬咒兽……’
安生思索着,听起来倒的确可以破解他的困境,只是不知要如何才能修行。
“噬咒兽是天下咒箓的克星,纵使金丹真人施下的符箓,也只不过是它的食粮,应当能符合你的要求。”
老人沉默了片刻,又说道:“老身并非没有私心,你凭依在小狼身上,久了总归不好,而噬咒兽能以咒术为食,凝聚一道噬魂身。”
“你若修成此道,便可自己凝聚出凭依之所,往后可以自在行事。”
‘对啊,我自己造一个凭依之所不就行了?!’
安生只觉脑海中豁然开朗,双眸发亮。
虽然这话让他听起来像某个孤魂野鬼,但这简直是两全其美的办法,少年可以不用受【他我】的桎梏自由行动。
“只是听闻此术极难修行,老夫也不曾见过真正修成此道的巫守……”
“若是不成,可以从《万咒地巫箓》和《醒神破厄符语真解》中选一门修行,这是咒箓道的核心道典,其中或许也有破解借命符箓的方法。”
“我明白了,感谢您的指点。”
安生默默将这两部道典的名字记下来,由衷地感激道。
“帮大忙了。”
少年自认在术法领悟方面还是有一定天赋,老人说的这几道法子且不说可行性如何,至少也提供了方向,让他不至于一头雾水。
至于什么身家性命掌握在她人之手,安生表示:每次不来上这么一遭,他都有些不太习惯了。
老人承了少年的这一声感谢,长出了一口气,强行提起的心劲一泄,顿时感觉头昏眼花,脸庞上回光返照般的血色已经褪去。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只是用力望向少年,视线却渐渐模糊,用最后的力气喃喃道。
“小狼,阿公累了,你……要听话……”
‘自己有帮到他吗?’
‘不修上巫而修后巫,是对是错?’
‘只恨不能除魔卫道……’
他垂下头颅,最终是阖上了双眼。
“……老人家?老人家!”
“阿公!”
……
一直到老人身死,安生都不知道他的名字。
这位上巫一道的修士历经天魔劫难,目睹道统破灭,同僚尽殆的惨状,也在最绝望的关头,见证道果显化的奇迹。
因道统意向偏移,一身修为大半荒废,死时与一介凡人并无区别。
没有陨落异象,没有道统同僚悲悼,仅仅散出一道星光。
那光芒坠地,化作一枚黯淡的荧石,被少年捡起,这是仙基破碎后的遗留。
太古星辰一道的仙基,需要采炼星光筑就,这荧石中就封存着最后一缕星光。
安生这才明白,老人曾经也是筑成仙基的筑基修士,或许也有望求得丹位。
他还留了最后一手,如果自己真是天魔,这缕星光将会化作夺命的巫术。
但最终,老人没有选择动手。
只剩下自己手中散发着微弱光芒的荧石。
……
阿公走后,寨子里的气氛非常低沉,几个孩子都嚎啕大哭的一阵子,往后要由安生来照看寨子里的日常运转。
在整理老人遗物时,少年发现了一本布满尘埃的道典,封面已经斑驳不清,但里面的内容依然完整。
‘上巫一道的功法吗……’
安生其实已经打定主意,要上天目山修行【巫神守】,更何况上巫失辉,这功法显然不适合自己。
只是道典在手,他自然也不会错过,便翻阅了起来。
翻开第一页,只见一行刺目墨迹,满腔悲怆与愤恨之意扑面而来。
【上巫失辉,我今殉之】
安生沉默良久,他一向信奉活着才有希望,但他也不会去评价这些坚守气节而死的修士。
这是一部太古星辰道的筑基功法,讲述如何采炼星光入体,凝练成一枚星辰在气海之中。
仙基既成,则大放光明,此后术法神通都带着星辰光辉,更可以化身星光,是相当不俗的道统,看得安生心里痒痒的。
‘只可惜,已经修不得了……’
在玄尊证得道果后,苍生命数从此与诸天星辰勾连在一起。
任你如何通晓术算,也只能看到一片迷离的星光,再难以算清某人的命数。
这本是为了对付大黑天,却也苦了原先太古星辰道统的修士,他们现在不仅要凝练星光,还得感应自己的命星。
偏偏玄尊与大黑天同坠苦海,道果不显,诸天星辰笼罩在一片蒙昧之中,只有少数资质极高的修士,才能感应命星,继续修行。
这部道典的后半部分详细记录了上巫道统的修士在玄尊证道,星辰意向偏移后的修行体悟,其艰辛程度看得安生直摇头。
‘生死玄命道尊证得天人道果,拔高了整个道统的上限,但也大大提高了修行门槛。’
上巫一道本就人才凋零,青黄不接,经此一役,终究是彻底没落。
‘好厉害的天人,好厉害的玄尊!’
安生感慨了一声,道果一证,长生久视,历万劫而不磨,以己心代天心,整个道统都要随他的意愿而更改。
到了这个级数,大概才可以称得上是自由自在。
‘玄尊……说起来我不是还稀里糊涂地修炼过他的神通【代阴度夜】吗?’
安生回忆起了神通书上的序言,那位感怀苍生苦楚的大修士应当就是玄尊。
明明已经证得天人道果,最后却与大黑天一同沉沦在苦海之中……
安生默默地摇了摇头,他在阴氏浩如烟海的藏书中不曾见到过玄尊的名号。
可见苍生苦楚,又有谁会记得他的牺牲呢?
说不定只会暗暗庆幸苦境少了一尊神通广大的天人!
‘他年我若为天人,定不做那为了苦境苍生与大黑天同坠苦海的玄尊。’
‘阴盛阳衰,苍生苦楚,又和我一个炉鼎有什么关系?’
第104章 盘蛄来人
往后的一段时间,少年没有再随意走动,只是逗留在寨子周边,偶尔进山打点野味回来。
寨子后头的空地里种有蔬菜,简单养活几位孩童是没有的问题,但如果想要供养几位炼气修士,这山脚下的灵炁便不太够用了。
小狼原先炼化入体的是血炁,这玩意得要在生杀场上修行才来的快。
安生已经准备转修,所以每天只依靠打野得来的肉食就足够维持经络的运转。
除了他以外,其余几位孩童都有修行过简单的吐纳诀,有一人修出气感,估摸着也快要打通第一处穴窍,正式开始炼气。
妮妮的话,根据安生的观察,她修行的应当是山间雾霾一类的灵炁。
每逢清晨时分,小女孩就会入山林间寻找薄雾残留之地进行吐纳修行,她的传承应当也是颇为不俗。
也正是从她口中,安生才知道,天目山的山神试炼十年才举办一次,距离下一次,还有个三年的时间。
老人下葬那一日,安生站在新修的坟前一言不发,就那么站了一整天。
他我非我,可这份情感却是如此真实。
旧人新坟,哀火自生。
安生从自己身上摘下一抹哀火,炼入气海之中。
往后的日子里,安生忙得不可开交,既要负责进山狩猎,也要看护寨子不受野兽毒虫侵害,还要抽时间修行以情火为主的各类术法,偶尔还得给弟弟妹妹们讲讲故事。
小狼一身体修技法都是在山野间与猛兽厮杀时打磨出来的,如今在安生手中,这身血炁修为被发挥得淋漓尽致。
他通晓好些个道统的术法,寻常筑基修士会的都没他懂得多,所以虽然修为不高,但正在搏杀,筑基以下还真少有人能稳压他。
原本以为这样静谧的日子会持续到天目山的试炼,但很快,两位不速之客的到来刺破了白石寨短暂的平静。
……
“张仙子,这边请,白石寨在这个方向……”
之前在白石寨吹笛驱蛇的彩衣男子,此刻正满脸讪笑着给一位少女带路,全然不复先前征收蛊食时的傲慢。
前些时日征收蛊食,他的同伴被安生种下怒火,走到一半突然千里迢迢回去送人头。
不仅身上的蛊食不见踪迹,连山上赐下的蛊虫也离奇失踪。
莳良山上的蛊修下来查探,最终的确是在蛊虫气味消失的地方发现了某些线索。
本以为定会大动干戈一场,没想到一段时日过去了,山上毫无动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
‘那个蠢货,大抵是惹到不该惹的人了……’
彩衣男子心中暗骂,他死就死了,害自己没能收到足额的蛊食,在山上吃了挂落,现在更是被打发下来给这位姑奶奶带路。
“我可告诉你,今日若还不能找到那该死的小贼,小心姑奶奶捉你去喂蛇!”
“嘶!嘶——”
张秀秀冷哼一声,面带愠怒地说道,似是为了让她显得更有气势,缠在她手腕上的黑金小蛇也一同张开嘴向彩衣男子哈气。
少女模样甜美,哪怕生气也显得憨娇可人,而她手腕上缠着的小蛇更是袖珍玲珑,一双蛇瞳如红宝石般漂亮。
按理说这个组合出门在外看起来没什么威慑力,只会让歹徒更加兴奋,但彩衣男子却苦不堪言。
张秀秀乃是盘蛄山上那位虫婆婆的亲孙女,说是心肝宝贝也不为过。
而她手腕上缠着的小黑蛇,乃是虫婆婆亲自同一条筑基蛇妖讨要来的直系血裔。
有两位筑基修士撑腰,放眼十万大山,只要不去那几座有金丹巫尊镇守的圣山,基本都可以横着走了。
更何况盘蛄山是蛊毒一脉的大山,莳良山上的蛊修若想修习更高深的术法,还得去人家山上求学,所以对眼前的少女,就是叫一声小祖宗都不为过。
小祖宗要是不高兴,不用她开口,莳良山上那些蛊修立马就会把自己切成一块一块给她送过去。
彩衣男子汗流浃背,胆颤心惊地说道:“张仙子,我保证前面那寨子里有人拿出过蛇血兰,就不知是不是贵山上失窃的……”
“废话那么多干嘛?还不快点带路!”
“是是……”
……
‘真是个外出打野的好天气!’
安生正在房间里织着草人,传统艺能不能落下,何苦这本就是后巫的术法,正织着,久违地感觉到了一缕刺目的天光。
于是伸了个懒腰,望向窗外,今日的天空格外明亮,山中应当有很多野兽出来觅食。
苦境是见不到太阳的,月亮也很少出现。
自从玄尊开创【代阴度夜】之后,引得后人争相效仿,因此,每个地界提供光照的东西各不相同。
传闻天夏王朝疆域上的光芒来自于那位无生帝,他端坐在帝都的王座上,辉光笼罩万万里广袤河山。
对于天夏的子民来说,这就是看得见也感受得到的奇迹,是货真价实的太阳。
而山越地带的光亮,则来自一个笼罩十万巫山的庞大阵法。
也就是这个大阵,屡次都让天夏王朝的军队撞得头破血流,至今仍没有找到突破的方法。
大阵由各大巫山共同管理,今日许是有某座圣山派人外出,天空中明亮了几分,隐隐有往日晴空万里的感觉。
安生放下手中织了一半的草人 一脸愉快地朝着寨门的方向走去。
他是喜欢打野的,无论是与猛兽搏杀的快感,或者是收获各类灵材的满足,都会让少年感到由衷的喜悦。
“仙子,咱到了,就是这里……”
彩衣男子点头哈腰地说着,迎面正撞上准备出门的安生,两人都吓了一跳。
还没等安生开口,就听见一声娇喝。
“小贼!拿命来!”
少女从彩衣男子身后出现,一眼就认出安生正是那日上山偷花的小贼,一双明眸本是冒着火,待看清少年的脸时,却又愣了一下。
“我超!”
安生大呼不妙,他都忘了还有这茬,这里离盘蛄山足有一日的路程,这少女竟然能追来这里。
他看向彩衣男子,面色不善:
‘就是你把鬼子引过来的?!’
“真是他?姑奶奶,我这就把他拿下,免脏了您的手。”
比起安生的不妙,彩衣男子简直欣喜若狂,这下不仅小命保住了,说不定还能交好这位小祖宗……
“啊——”
“叫谁姑奶奶呢?滚一边去!”
张秀秀从后面一脚把他踹开,别看她岁数小,修为却不低,已经有炼气七层。
这一脚下去,彩衣男子吃痛地叫唤了一声,圆润地滚出好几米,敢怒而不敢言地趴在地上。
少女目不转睛地盯着安生,好一会,才冷哼了一声说道。
“小贼,你的事犯了!”
第105章 黄雀在后
“小贼,你的事犯了!”
模样娇俏可爱的少女叉着腰,气势汹汹,那黑金小蛇已经爬到了她肩膀上,跟着她一同朝少年哈气。
“姑娘莫不是认错人了,我们应当是第一次见面吧?”
“还想装傻?你当真不认得我?”
安生有些心虚地点点头,道:“姑娘貌若天仙,倘若小民先前见过,定然不会忘记。”
“是么?那你站定了给我瞧仔细些!”
张秀秀越过趴在地上的彩衣男子,朝着少年步步逼近,她往前一步,安生就退一步。
眼神交汇间,安生清晰地读出了少女眼中的含义。
‘你,完,了!’
“咕嘟。”
安生咽了咽口水,世界这么美好,为何如此暴躁,当下又退了几步。
“我让你站住!”
张秀秀见少年一直后退,蹙起眉头,喝道。
似乎感觉到了少女的愠怒之意,那件由古朴粗布为底的长袍上,用金丝银线绣成的蝴蝶与蜈蚣好像活了过来,在长袍褶皱的阴影里来回穿梭。
腰间挂着的小串铜铃,也发出了一道清亮的铃声。
安生心中一凛,面色有些凝重起来:
‘好家伙,浑身上下穿的戴的都是灵器,就连宠物也是灵兽,这得是什么家庭条件啊?’
‘要不我入赘吧?安某打拼这么多年还是赤手空拳……就一把剔骨刀养出几分血气。’
安生很认真地思考投降这个方案。
‘而且又是蛊修,还不能在寨子里打……’
“姑娘,男女授受不亲,我们还是保持点距离的好。”
安生一边思考一边向女人说道。
‘得把她们引到林子里。’
对方是蛊修,一身毒炁术法,一打起来不知有多少毒物出没,弟弟妹妹们可都还在寨子里。
安生的视线若无其事掠过少女肩上那条黑金小蛇,修长的睫羽微微垂落,遮掩住了眼眸深处浮现的冷意。
‘先对付那条蛇。’
“小狼哥,你在跟谁说话……”
正欲动手间,一道稚嫩的声音从身后的屋子里传出,妮妮推开房门,看见外头几人顿时面色一变,当即砰地一声将房门闭上。
被这么一打断,少年下意识朝小女孩的方向望去,张秀秀见他分神露出破绽,目光闪烁间,肩膀上的小黑蛇如离弦之箭般朝安生射去。
“玲珑,上!”
‘来得好快。’
少年回过神来,掐诀迎面吹出一阵阴风,小黑蛇猩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屑,不偏不倚,撞入黑风之中。
这蛇仗着自己血脉,完全不惧阴风侵袭,但安生也只是想稍稍阻它一下。
他纵身往后一跃,转身拔腿就跑,张秀秀见状,娇喝道:“哪里跑!玲珑,我们追!”
小黑蛇挣出阴风,毫发无损,闻言,便重新爬回少女身上,随她一同追了上去。
一直到两人一蛇都出了寨子,彩衣男子才一脸悻悻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呸!真是倒了大霉,碰上这摊子破事。”
他在山上当狗当久了,哪里还不知道这些小祖宗的想法,多半是见那少年模样俊美,想带回去玩弄。
‘什么偷花小贼,你盘蛄山家大业大,会缺那一两朵蛇血兰?’
彩衣男子可不信这姑奶奶能为了几朵蛇血兰大老远跑过来捉人。
眼下她们去山林里,他自然也不会不识趣跟上去,而是将目光看向这座寨子里零零散散的几座木屋。
‘等他被捉走,这里也就只剩几个小娃子,干脆一并带上山,也算补了上一次亏空的份额,便不算白来……’
他如此想着,面上浮现笑容,从怀中取出最宝贝的长笛,古怪的笛声悠扬。
山林间开始爬出一条条细长的毒蛇,很快就将一间间木屋围得水泄不通。
“小娃娃们,都给我乖乖出来,否则一会被蛇咬了可怪不得我!”
彩衣男子呵令道,很快就有小蛇钻入木屋之中,将小孩子们逼了出来。
“一二三……三个也好。”
妮妮也在三人之中,蛇群将她们围住,让开了一条道路让她们通过,她将手藏在身后掐着法印,目光若无其事打量着彩衣男子的心脏。
但突然,她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恐慌,连忙低下了头,散去了正在施展的咒术。
周围的蛇群发出一阵骚动,开始慌张地四处乱蹿。
‘嗯?怎么回事?’
彩衣男子皱起眉头,这些蛇今天怎么不听使唤了,他正想再度吹响长笛,却感觉光线暗了下来。
头顶有什么东西投下了阴影,正好落在他的身上。
“……!”
他缓缓抬起头,正看到一位身披黑色翎羽长袍的少女倒立在他的头顶,那张绘满黑色纹路的脸庞状若鸺鹠,目光幽幽地看着他。
几根零散的黑色羽毛从天空中飘落,落入蛇群之中,沾到这些羽毛的毒蛇纷纷死去,惊得这些畜类仓皇逃窜。
‘是……逐鬼枭?’
男人心中明悟,这是后巫道统中的护道传承,只有那几座有巫尊的圣山会有,从来只听从巫尊或者神女的命令,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大人……”
他开口喃喃了一半,发觉身体不自觉已经跪了下去,周围的毒蛇早已散去,只剩下男人趴伏在原地,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哀嚎。
“为什么……”
“你们,跟我走。”
‘心情不好杀个男人,需要理由吗?’
猫头鹰少女没有理会垂死的男人,只是同几位孩童说道。
此前一时大意败给了安生,被殿下狠狠惩罚了一通,几天下不来床。
惩罚事小,但丢了殿下的面子事大,她这次来除了有神女的命令以外,也抱着找回场子的心思。
在回到天山后,猫头鹰少女痛定思痛,又经历了近乎非人的修行,成功将一头疫鬼炼化入周身鬼雾,可以说是修为大增。
如今的她已经隐隐可以看到筑基的门槛了。
“大人,您要带我们去哪?”
名为阿布的小男孩鼓起勇气问道,猫头鹰少女只是看了他一眼,语气还算客气。
“神女有命,请你们去天目山。”
第106章 拿下!
山林间的追逐已经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对方修为更高,能够驱使蛇虫,在山林间战斗对少年来说并不有利。
但他却胜在熟悉。
这片山林对安生来说就像家一样熟悉,他驾驭着身体在灌木丛间穿梭,身形像猎豹一般矫健,在找到藏匿的位置时,一身血炁又收敛得一干二净。
此时他正藏匿在枝繁叶茂的树冠上,安静地注视着不远处在灌木丛中穿行的少女,她的动作如猫一般优雅轻灵,却半点不慢。
‘那个吹笛子的没有跟上来。’
这是个好消息,对付一个总比对付两个简单,安生现在只是担忧弟弟妹妹们的情况。
‘妮妮不简单,那男的如果不够警惕,说不定得遭重。’
安生只能如此宽慰自己,眼神却愈发认真起来,他要快点把少女拿下当人质!
话虽如此,但安生却感到颇为棘手,这少女的修为不会比那日的猫头鹰高上多少,只是一身装备太过豪华。
如果不能打她个措手不及,让她施展不开手段,自己怕是要被灵器活活堆死。
‘更何况还有一条蛇……’
安生悄无声息地伏在树梢上,手中悄无声息地酝酿着危险的术法。
“可恶的小贼,到底跑哪去了?!”
张秀秀正站在一棵高耸的樟树下,明显有些不耐烦的目光扫过这片葱翠的丛林。
少年熟悉山林,但她也不觉得陌生,她是盘蛄山山主虫婆婆的孙女,自幼就在这十万大山的林间长大,一身蛊术尽得婆婆精髓。
虽然修为还没有抵达炼气圆满,但筑基所需的一应灵物耗材盘蛄山上已经准备齐全。
这就如同她的修行一样顺风顺水,所有人都认为少女会早早筑基,然后在虫婆婆仙逝之后接过山主之位,成为巫民蛊毒一道中的领军人物。
便是张秀秀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她早已习惯了对周围人对她的臣服和讨好,但此刻,少女却不得不承认,如果安生不主动出来,自己兴许真的找不到他。
‘岂有此理……’
张秀秀霍然站起,高声喊道:“快给我出来!你这个敢做不敢认的小贼!糟蹋了婆婆一整片花田,害得我被关了三天禁闭……你再不出来,我就,我就去一把火烧了你的寨子!”
如她所料,当听见少女以寨子为要挟时,头顶上的树冠中果然响起细微的声响。
“原来在上面?”
张秀秀恍然大悟,眼里闪烁出兴奋的神采,她当即抬手,轻巧地一掌拍在树干上,高耸的樟树应声倒下。
树干上的蹿出一道影子,跃向另一棵树,不多时,就又消失在茫茫树海之中。
张秀秀见状,哼笑地说道:
“躲猫猫是吧?”
这一次她显得相当胸有成竹,纤细轻盈的身影在灌木丛中飘摇而过,很快朝着动静传出的方向掠去。
‘就这,也想捉到安某?’
少年藏身在倒下的那棵樟树的树冠中,目送着少女远去的背影,正要松一口气,忽然间目光一凝。
少女身上穿着的粗布长袍上,原先用金丝绣满了的蜈蚣和蝴蝶。
可如今安生粗略地扫过一眼,上面却只剩下蝴蝶的图案,看起来空荡荡了许多。
‘不好。’
周围的灌木丛响起稀碎的声响,安生心中一凛,果然瞧见一条半臂长的金色蜈蚣沿着倒塌的树干爬了过来,动作快如闪电。
“锵——”
安生一刀,将它切成两半,却并未感觉到实感,定睛一看,那毒虫已经变成了一根金线。
这下行踪彻底暴露出来,四周不断有金线化作的蜈蚣朝他冲来,仓促之间,身上的粗布衣衫被毒虫前足锐利的毒钩割裂出一大条口子。
安生无奈,只能跃出树冠,落在空地上。
“小贼,这下你跑不掉了吧。”
张秀秀笑意盈盈地回过头,看着蹲伏在地上的少年,安生仰起头,目光颇为复杂地看着她身上的衣衫。
那些金线纹出的毒虫正如活物一般游走在上面,显得诡异莫名。
‘这么好的灵衣,天天穿在身上不心疼的吗?’
少年着实感觉到了世界的参差,对少女投去艳羡的目光,同时也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这个人不能杀,杀了她整个寨子都会死得很难看……’
安生冷静地分析道:‘蛇也不能杀,先对付蛇,然后趁那女的不注意时擒住她。’
这估计得是筑基级别的灵衣,阴月璃都没有一件,诚然这种工艺应该是巫民独有的,但能被这么随意地穿在身上……
她背后至少有筑基以上的修士,而且很可能不是一般的筑基。
安生站起身,身上的衣衫被撕裂,加上沾满了树叶和尘土,显然脏兮兮的,索性干脆将衣衫解开。
少年平日里的瘦削模样不会让人觉得健壮,但其实是有肌肉线条在身的。
裸露的肌肤在林间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柔和的象牙白色,如同上等的玉器般莹润。
“哇唔!”
张秀秀两眼一亮,看得目不转睛,竟是没有半点羞赧,一直到肩膀上的小蛇“嘶嘶”地叫唤了几声,她才回过神来,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小贼,你还蛮识趣的嘛……不过你还是接着反抗比较好,因为我得给你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以后你才会乖乖听话。”
张秀秀现在满脑子都想着要如何料理少年,可供选择的手段太多了。
‘一会要不要用情蛊呢,不,那也太便宜他了……还是用欲蛊吧……’
这算是巫民的传统艺能了,巫民女子们的夫婿都是靠自力更生逮来的。
张秀秀自然也不例外,她等不及要把少年捉回盘蛄山,藏到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
“玲珑,上!”
少女命令道,黑金小蛇当即原地发射朝少年激射而去,只要被咬中一口,一切就结束了。
安生后退,但周围的金线蜈蚣也围了上来,他分神了一瞬,黑蛇已经来到面前。
‘来得正好。’
一朵漆黑的火焰被安生以拈花的姿势拈在手中,但好像已经太迟了。
小黑蛇快如闪电,从空中一闪而过,在张秀秀振奋地目光中咬住了少年的脖子。
‘拿下!’
但下一秒,黑蛇猩红的双眸明显流露出一抹错愕和茫然,它咬了个空。
少年的身形如同一个被戳破的气球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一个燃烧着漆黑火焰的小草人,火焰顺势蔓延到了小蛇身上。
“嘶嘶!!”
黑蛇被烧得在地上痛苦打滚,张秀秀面色一变,连忙冲了上去。
“玲珑!”
这小黑蛇与她性命相连,乃是她筑就仙基的关键,万万不能有所闪失。
“替死草人,你是后巫?!’
张秀秀突然意识到不妙,果然,少年已经握着剔骨刀从侧面冲了上来。
那双原本微阖的眼睛骤然间睁开,明若寒星,满是刺骨的冷意。
‘不好!’
张秀秀面色一变,少年的气势让她感到无比危险,她仓促间才想起取出腰间铜铃,可定睛一看,铜铃竟然变成了一头褐色小鼠。
‘果真是后巫!’
张秀秀心中生寒,她当然没有怀疑这是幻术,而是往后巫的巫术去猜。
“你是哪座山的,我是盘蛄——”
这时说这些就已经太迟了,少年已经将她扑倒在地,剔骨刀重重挥下,刀刃堪堪停留在了少女的脖颈处。
“啊!”
‘拿下!’
第107章 游戏
山林间的天气变幻莫测,头顶的树荫在微风的抚摸下轻轻晃动着,在昏暗的林地里洒落一片又一片破碎的光斑。
“你怎么找到我的?”
少年问道,温热的喘息几乎要打在少女脸上,他手中的刀刃又近了一分,少女脖颈处稚嫩的肌肤浮现出一道血线。
这一刀只要落下,少女必死无疑。
这是他们俩都心知肚明的事实。
筑基修士筑就了仙基,也还是血肉之躯,依旧有各种薄弱的要害部位,但只要仙基仍然运转,就不算死去。
金丹真人更不必多说,她们以神通感应丹位,身合丹位以后,整个道躯都会由丹位灵炁重塑,已经不能算是血肉之躯。
比起人,她们更像是一道行走在世上的神通,举手投足间都宣泄着道统的力量。
而少女,仅仅只是炼气修士,被割断喉咙,自然立毙当场。
“……你别想知道!”
张秀秀带着一缕哭腔说道,她是个性子倔的,便是死也不肯求饶,只是那双总是蕴着狡黠笑意的明眸已经荡漾起迷离的泪花。
少女无比真切地感觉到死亡的阴影正笼罩着自己,庞大的恐惧和悔恨将她完全淹没。
‘我会死吗?我要死了吗,不,我不要死……’
张秀秀难以置信地想到,她明明修为领先,又带着满身的护身灵器,怎么会就这么死在这里?
可这就是现实,无论有多么高贵的出身,无论有怎样光明的未来,一刀下去,什么都结束。
‘她吓坏了。’
安生能察觉到少女心中巨大的惶恐和惊愕,这就和她眼角的泪花一样清晰可见。
‘还好,也是个不常斗法的。’
少年松了口气,但随即又开始头疼要如何处置这位来头不小的少女。
张秀秀以为自己要死了,一张俏脸哭得梨花带雨,安生则是在心中思量,两人以一个颇为暧昧的姿势僵持着。
“嘶,嘶——”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安生的思考,原来是先前被恶火灼伤的黑金小蛇已经缓了过来,焦急地朝两人吐着信子。
‘玲珑……’
张秀秀听见自家小蛇的叫声,总算是稍稍冷静下来,她和小蛇性命相连,如果她死了,玲珑也会死。
“不,我不能就这么死在这里……”
少女眼中流淌出一抹决然,体内毒炁灵力迅速流转,眼底泛起森冷的紫意。
她要和安生爆了!
‘不好。’
安生眸光一闪,当即抬手点在了她的气海穴上,冰冷的恶火侵入体内,打断了少女的运功。
开玩笑,这可是毒炁蛊修,安生可不敢让她一身毒术施展出来。
张秀秀闷哼一声,面色一白,身体内传来阵阵剧痛,随后整个身体就被少女提起再按落,双手被反拉到背后,由少年一只手牢牢抓住。
黑金小蛇见状,一双猩红的竖瞳简直像要喷出火来,它发疯似地朝这边冲过来,每一块鳞片都流淌着血一样的光泽。
这是要拼命了。
安生可不想跟这对主宠继续纠缠下去,他左手握紧少女的双手手腕,用力将对方的身体拉近,从后面俯身凑在她的耳边柔声说道。
“我知道你不想杀我,我也不杀你,让它停下,否则你们都要死。”
张秀秀眼里浮现希冀的目光,她连忙开口喊道:“玲珑,停下,我没事!”
小黑蛇顿时一个急刹,但细长的蛇尾仍然焦躁不安地摇摆着。
“它很听你的话。”
少年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与他先前的凶狠粗粝不同,他的声音永远是那么轻柔而悦耳,和少女之前遇见的任何一个男人都不一样。
“你想对我用强?”
张秀秀身体一僵,姣好的脸庞上泛起绯色的红霞,哪怕到了这份上,她依旧嘴硬道:
“那又怎么样?你这个挨千刀的小贼,姑奶奶就是看上你了!这次算你运气好!我也大意了,但是下次就不见得了,你早晚都会是我的人!”
“你逃吧,我看你能逃到哪去!”
‘这可就好办了。’
安生微眯起眼,渐渐放松了对少女的钳制,轻笑一声,问:“那这是我们之间的游戏?”
明明只是轻描淡写的询问,但两人离得很近,少年的声音又那么温柔悦耳,张秀秀竟生出一股莫名的暧昧之感。
“对,这次,这次就算你赢了……”
少女红着脸低声喃喃着,声音微不可闻。
她历来是不可认输的主,若是让认识她的人见了,一定会疑心自己见到了假的张秀秀。
张秀秀说完,才发现少年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自己,退出好几步外。
她连忙检查身上的灵器符箓,黑金小蛇也趁机爬回脚下,身上灵衣泛起灵光,将那些散落在外的金丝蜈蚣全部收回。
‘还有婆婆的铜铃!’
张秀秀发现铜铃还在,心里大定,虽然眼角还泛着泪花,但眉头又雀跃了起来。
‘自己居然被一个男人羞辱了……’
她恶狠狠地看向少年,见他只是杵在原地,没有趁机逃走,当即挑了挑眉。
挥手间一只只五彩斑斓的蝴蝶从袖口内飞出,汇成一道金色洪流朝安生飞去。
‘受死吧,小贼!’
张秀秀发誓,这次自己绝不会再大意,一出手就是极厉害的蛊术,绝对有自信能一击建功。
怎知少年只是站着原地,直面袭来的金色蝶潮,并没有闪躲,那双澄澈的漂亮眼眸中流露出一抹失望和淡淡的……
悲伤。
张秀秀心中咯噔一声,涌起一阵慌乱和紧张,她连忙晃动手中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金色的蝶潮眼看就要把安生淹没,听见铃声,紧急叫停升向空中,洒落一片迷离的磷粉,在昏暗的林地间显得美不胜收。
张秀秀喝道:“小贼,你为什么不躲?!”
安生面不改色,只是温声道:“姑娘仙姿佚貌,气度不凡,定是来自山上的大人物,若是真有心想杀我,下民定然活不下来,又何必苦苦挣扎?”
“这会倒知道说这些好听话了……”
张秀秀轻咬唇绯:“我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
安生犹豫了一小会,才说:“安小狼。”
毕竟少女应当也听见妮妮的呼喊,自己临时编个别的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小狼,你,跟我回盘蛄山。”
张秀秀点点头,斩钉截铁地说道,“你糟蹋了婆婆的花田,她很生气,这件事您得亲自去同婆婆说去,我,我会帮你在一旁求情的……”
若是外人犯了这事自然难逃一死,但少女这模样,是要把安生变成内人……
“姑娘有言,安某自然不敢不从,只是安某不日将启程去天目山参加巫神试炼。”
安生将右手手背上的箓印显露出来,扯一扯巫民圣山的虎皮。
果然,少女的神色一下子凝重了起来。
“你竟然已经被天目山选中了,怪不得懂得几式咒术,天目山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啊……”
张秀秀一时间沉默了起来,蛊毒一道本来就被咒箓道压得喘不过气,盘蛄山再怎么威势,也不如有巫尊坐镇的圣山。
二者根本没有可比性,天目山只要一道巫旨,盘蛄山兴许就要从十万大山中除名。
安生看得出少女心中的犹豫和挣扎,她显然不想就这么放自己走,但又畏惧于天目山的霸道,于是开口主动给她一个台阶下:
“这样吧,倘若安某侥幸修行归来,定亲自去盘蛄山向姑娘和大人请罪,届时,再让我们来继续这场未尽的……”
“游戏。”
第108章 天目邀约
‘安某什么坏女人没遇见过,小小蛊女,拿捏。’
少年行走在返程的路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精致的骨符,俊美的脸庞上浮现出轻松的笑意。
最终张秀秀还是屈从在天目山的威名下,看得出她相当不甘,甚至隐隐又红了眼眶,安生还好心地宽慰了几句。
他算是知道了巫民道统的鄙视链,修咒箓的看不起修蛊毒的,修蛊毒的看不起修气血的。
这些道统间有着很严格的克制关系,更重要的是,蛊毒道好像没有金丹真人坐镇。
安生忧心寨子里的孩童,很快就和少女提出分别。
正准备离开时,张秀秀突然从后面冲上来将他抱住,把安生吓了一跳。
若不是安生感觉到她没有恶意,高低得回头给她一刀。
少女将脸庞贴靠在少年的背上,用哭泣后仍然有些沙哑的声音说道。
“我叫秀秀,张秀秀,你一定要来盘蛄山找我,不然,我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安生暗自松了口气,转而答应下来。
临走时,少女还往少年手中塞了一枚骨符,其上用隽秀的字迹写着一个“秀”字。
这骨符的原材料应当来自一头很是不凡的凶兽,仅仅气息就可以驱邪慑鬼,又经过少女长年温养,已经颇具灵异,对于安生来说算是意外之喜。
‘没想到只是画了个饼,就赚了一件不错的灵物……’
少年自己人知自己事,他和这位古灵精怪的蛊修少女,大概率是不会再见面了。
毕竟等他去完天目山,兴许已经回到现世跟阴命老登搏命了,哪还有什么以后呢?
安生仰起头望了一眼昏沉的天空,似乎在判断方位,又或者在逃避着什么。
许久,他叹了口气,攥紧了手中的骨符,语气幽幽道。
“每个人都身不由己,有些约定是不能作数的。”
……
“!”
少年沿着山路返回,远远地就感觉到一股不洁的气息,他心中一凛,加快了脚步,几个纵跃间就冲进了寨子。
只是眼前的一幕让他心里凉了半截,只见遍地都是已经死去的毒蛇,让人头皮发麻。
除此之外,还有一根根黑色的翎羽,这些毒蛇的尸体和黑色的羽毛主要分布在几间木屋周围,而屋子的门都敞开着。
少年心急,想要冲进木屋里面找寻几个孩子的下落,但在将要进入羽毛区域时,又生生止住脚步。
这些羽毛有毒!
安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着眼下的局面:
‘地上的羽毛有剧毒,这些蛇就是被羽毛杀死的,风中有鬼物残留的阴炁气息,这种阴邪的气息……是疫鬼!’
‘不能沾上它的气息,有可能会大病一场。’
安生在望冥地界什么鬼物没见过,一下子就判断出空气里有疫鬼的气息。
这种鬼物配合毒炁修士可不是一般的棘手,在炼气期已经可以横着走了。
如果对方真的怀着杀意而来,就算安生也没有把握能战而胜之。
与此同时,他们也看到了彩衣男子的尸体,他正跪倒在一地的蛇尸中间,双眼仍然睁着,握着长笛的手无助下垂。
死不瞑目。
‘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能心急,妮妮她们没在这里,大概率是都被带走了,至少应该都还活着。’
安生眯着眼,注视着地面上散发着毒炁的羽毛,面色冰冷。
有毒的翎羽,又能够驱使鬼物,出手那人的道统传承已经昭然若揭。
【逐鬼枭】
而安生见过的【逐鬼枭】只有一位,便是那天夜里的猫头鹰少女。
按照这个猜测,妮妮她们会去了哪里,答案也已经很明显了。
天目山。
‘得去天目山找她们。’
安生虽然不太喜欢妮妮,但怎么说都是寨子里孩童,也相处过一段日子。
就这么被无声无息地捉走,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他接受不了。
‘那女人果然是没打算放过我……’
安生叹了口气,有些怀疑这是不是命运的嘲弄。
他才刚搬出天目山作为借口,骗过了蛊修少女张秀秀,没想到不出一炷香时间,就真得跑一趟天目山了。
‘刚才应该多问些信息的……’
安生有些后悔,没有多从张秀秀口中套取一些情报,单单只是从少女看到天目山箓印时的反应就能判断出来。
天目山在巫民心中的地位极高,自己这点微末的道行在那里只怕翻不起浪。
只不过……
‘是骡子是马,得溜溜才知道。’
安生冷笑一声:‘安某最不怕的就是对付坏女人,等着瞧好了!’
pS:猫猫修改了第三卷这几章,劳烦宝子们从第三卷重新开始看。
主要是安生和小狼之间写的太过割裂,所以进行了修改,请宝子们见谅!
猫猫哭。
第109章 后巫治下
山越地带有一句老话——
高耸的巫山是用白骨垒起的。
蛊修饲养蛊虫,需要大量鲜活的饵食来喂养毒物,而咒修则需要用死难者的怨念来增进咒术的杀力。
巫山治下的巫民被分成三六九等,原先住在山下的巫民,还能依靠耕种灵稻,狩猎野兽,养殖毒虫维生。
但天夏王朝两伐山越,虽然大军在大阵威能之下败退,未能打下核心的几座圣山,却也大大压缩了巫民的生存空间。
山上有了折损,对山下的压榨更加酷烈,已经不把下面的巫民当人,而是视同为修行的耗材。
如此行径延续数十年,山下村寨十不存一,巫民流离失所,山上部族间的竞争同样激烈,时不时就有高居云端的显贵跌落泥潭。
而天目山,这座峥嵘而崔巍的高山有着圣山的称谓,昔日曾经是巫神的道场。
哪怕如今巫民势微,但天目山依旧有着真人坐镇,在它周边方圆百里内,土地肥沃,村寨俨然,原先也算是山越为数不多的繁荣地带。
只是安生一路走来,所见都是荒废的村寨,偶尔能遇上几位瘦骨嶙峋的巫民背着少得可怜的行囊正在迁往别处,以少年所见,大多命不久矣。
至于年轻些的,要么死了,要么早就逃了,这些巫寨没了生产力,很快就荒废了。
‘天夏携煌煌天威来袭,巫山尊严仍在,只有下面的子民遭受磨难,这叫什么世道?’
少年眺望着地平线尽头那座巍峨的山峰,只觉其势愈险,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仿佛一尊无比庞大巨人,正在俯瞰着脚下的芸芸众生。
‘前身也是从那山上下来的,那时年幼,很多事情还不懂,大抵在山上也不自在。’
安生摇摇头,这些巫民宁可逃难也不肯在天目山治下生活,已经能说明很多问题了。
再往前走一段路,直到已经望不见峰峦,天光被山体遮掩,阴冷的风一刻不停地刮着,带来一丝丝淡薄的鬼气,让少年疑心回到了望冥。
“这是……”
他脚步放慢,路旁的茅草屋前站着一位披头散发的老人,上身赤裸,绘着已经斑驳的纹身,目光空洞地看向自己。
“后生,你有看到我的孙儿吗?”
安生的视线在老人的脸庞上停留了一瞬,随后便移开目光,看向了他肩膀后。
一个四五岁的男孩正趴在他背上,口中喃喃着:“阿公,我好饿……”
安生轻轻呼出口气,这爷俩散发的阴炁还算清纯,没有害过人的浊炁和血炁,许是刚刚成为鬼物。
应该是活活饿死。
少年没有出手的打算,这些鬼物若没有害人,待到阴炁散去,也就自然消散了。
他轻微地摇了摇头,继续朝前方走去。
老人也并不阻拦,只是杵在原地,目光空洞,神色茫然,下身有淡淡黑气弥漫。
鬼物大都如此,蒙昧无知,只记得生前一点执念,若是害了人,浊炁压过阴炁,就会越发凶厉。
“爷爷,我好饿……”
“好孙儿,你去哪了……”
……
昏昏沉沉的地界里,如同监牢般的黑色城池伫立在山脚下,好似一头吃人的野兽,静静蛰伏在大地上。
城门口栽种着几棵枯死的柳树,一道熟悉的身影伫立在其中一棵的树梢上。
安生稍稍一愣,微微眯起双眸。
“果然是她……”
正是猫头鹰少女。
她显然已经静待多时,远远地看见少年走来也没有什么反应,活像一只真正的鸺鹠。
一直到安生已经近到跟前,那双由黑色纹路裹着的双眸才慢慢对焦,移动到少年身上。
“哗——”
黑色的翎羽长袍无风自动,一根羽毛自树梢上缓缓飘落,只是瞬息,她就站在了安生面前。
‘好快!’
少年双眸一缩,看着对方那双漆黑一片的眸子,心中竟然感到一股远胜上次的压力。
这才多久,对方修为上竟能有如此进境,哪怕恶火能够克制对方奴役的鬼物,但光是这个速度就足够自己喝一壶了。
“殿下有令,命你去死魂狱中反省七日。”
猫头鹰少女面无表情地说道,她很不理解殿下为什么不杀了面前这亵渎之人。
“妮妮她们在哪?”
安生冷声问道。
“她们同样也在死魂狱中。”
“……”
安生的面色沉了下来,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但这个名字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去处。
少年默默用手握紧了怀中的刀柄,开口说道:“带路。”
猫头鹰少女抬了抬眼,似乎有些意外少年的识相,但也没说什么,转身朝城门走去。
安生跟在身后,开始跟她搭话打探情报。
“殿下到底是谁?”
“你不配知道。”
“我会和妮妮她们关在一起吗?”
“我不知道。”
“七日之后就放我们走吗?”
“我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吗?”
“你不配知道。”
安生额头青筋暴起,凸出一个相当明显的“#”字,要不是形势比人强,他指定要把她打得跪地求饶。
‘好一只三无猫头鹰,给安某等着。’
他想了想,说:“你那位殿下是不是认识我?”
闻言,猫头鹰少女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明显的气恼之色,她回过头,目光锐利地剖了安生一眼,依旧用毫无感情的声音回答道。
“先活过七日再说。”
少女明明生就一副姣好容貌,却因为那些古怪的纹路,让她显得颇为凶煞,此刻动了怒,就像只气鼓鼓的小鸟似的。
‘生气了,为什么?’
安生若有所思,这猫头鹰恨不得把他大卸八块,却会因为自己的问题生气,那么自己的猜测多半是对的。
那女人多半是孩童时山上的玩伴,只是生出变故,两人离散了。
但时隔多年,如今重逢,又会有几分旧日的情分呢?
安生可不相信,两小无猜,青梅竹马这样纯洁的爱情故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惊悚的故事倒是有可能……’
从远处看,这座城池不大,好像一个黑色的囚笼摆放在山脚下,但真正踏入其中,安生才发现内里别有洞天,城池的一侧连着山体,竟是开凿了进去。
城中街道平坦,有行人来往,是安生来到山越之后见过人口最密集的聚居地,集市中商贩众多,吆喝声四起,好一副商贾云集的繁荣景象!
商品琳琅满目,从平日维生的粮食到异地珍稀应有尽有,也不乏因为无法维生而贱卖自己的巫民。
其中最受欢迎的是来自天夏的香料和绸缎,一经上架,立刻遭到哄抢。
这些价格不菲,可多的是打扮精致,穿金戴玉的勋贵男女为它们挥金如土,身后还跟着一大群奴隶,为她们搬运商品,偶尔动作慢了,还要吃上几鞭子。
这些人纵情声色,鞭打奴隶,却也是有见识的,远远瞧见了安生和猫头鹰少女,都面色一变,哆嗦着让开道路,恭敬地立在道路两旁。
她们是站着的,奴隶们自然是跪着的。
“这些都是山上大人的血脉吧,当真好命。”
安生和少女从两侧的队列中经过,少年面无表情地说道:“还有夏朝数次来犯,这商贸也做得下去?”
光看这副热火朝天的繁荣景象,谁会想到城外几里地就有巫民活活饿死在路边,所化的鬼物甚至还不曾消散。
“……”
猫头鹰少女没有回答,她向来对这些事情漠不关心,哪怕她也看不上这些在山下作威作福的凡人,但只要对方不惹到她,她也懒得去管。
山上的宗族并非人人都能修行,那些凡俗血脉就会被发配到山下,却是来享福的。
天目山是这方地域最大的地主,哪怕是没有修行资质的凡俗儿女,下了山也会被分到一片偌大土地。
土地上一应作物,连同原先的巫民,尽归这些凡俗儿女所有,一个个自然连阡累陌,奴隶成群。
这种现象在阴氏同样存在,只是望冥的总体灵炁更加充沛,加上周期性的鬼潮,能够生存下来的都是有修行者的家族。
阴氏再如何酷烈,对待有修行者的家族总归会宽松一些,毕竟还需要她们共同对抗鬼潮。
而巫山这里,阶级的划分更加森严,对力量的把持程度更甚于阴氏,山上与山下,贵族与下民简直生活在不同的世界。
‘后巫的后,原来是指这个意思吗?’
安生心中闪过这么个念头,跟着猫头鹰少女往城里走去,所见都是金贵宫殿,琉璃砖瓦,来往之人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一直走到最深处,踏入山体被凿开的隧道中,那些凡俗的喧闹声才渐渐远去。
空气中的灵炁浓度开始迅速上升,伴随着一道道散发着绝望和痛苦的怨念,安生眼眸深处不由自主地燃起黑色的火光。
他的恶火来自身旁猫头鹰少女上次驱使的鬼物,本是无比微弱,但在这环境中,竟然自行壮大了起来。
这足以说明前方弥漫的恶意有多么庞大!
安生警惕地望着前方隧道的尽头,有明亮的光芒从那里照射进来,说明这山中是有光照的。
“我们到了。”
两人一同走出隧道,眼前顿时豁然开朗,猫头鹰少女声音平淡地说道。
出现在两人面前的,是一处悬崖。
安生震撼地看着面前的景象,天目山的山体内部,竟被活生生挖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坑洞内修建着如同斗技场一般的庞大建筑,从上往下看能看到其中被分隔成一个一个不同的区域,一道道浓郁的怨念从下面蔓延上来。
而少年先前所感受到的光照,则来自头上的穴顶,一枚足有房屋大小的,紧闭着的瞳孔悬浮在空中,周身散发着荧白色的光芒。
那些几乎凝成实质的怨念在这光芒中显现出来,如同一缕缕轻烟,朝这瞳孔的方向飞去,最终消融在它的表面。
“下面就是死魂狱,选一个区域吧。”
猫头鹰少女开口说道,安生这才将目光从头顶的瞳孔身上移开,问:“妮妮她们在哪?”
“我不知道。”
安生沉默片刻,说:“你告诉我她们在哪,我给你个机会跟我再打一场。”
少女抬了抬眉,漆黑的瞳孔中明显生出愠怒之色,她抬手指了指最角落的区域。
“多谢。”
安生知道这头三无猫头鹰上次输得很不服气,果然一激就上当了。
没成想少女脾气也上来了,趁着少年看向她所指的方向时突然出手,将安生往悬崖下推了下去,同时翎羽长袍下鼓动起一阵凛冽的狂风。
两人离得太近,安生哪怕有所防备也反应不过来了,被她推下了悬崖,落入了巨大的斗技场中。
‘去那边!’
安生在坠落中控制着自己的身体,准备通过阴风术调整方向,好让自己落在妮妮她们那块区域。
不曾想,半空中突然袭来一阵狂风,裹挟着他的身子,将他吹离了既定的目标。
‘死猫头鹰,你给安某等着!’
安生眼睁睁看着自己与妮妮她们的区域错开,但已经无能为力。
眼看地面在眼中迅速放大,他咬咬牙,准备向下吹出阴风。
但下一秒,狂风化作一股柔和的微风自下而上托举了他一手,少年最终是相当平稳的……
屁股着地。
“痛……”
安生揉了揉屁股,环顾四周,自己正置身在一座小型斗兽场的中央,边上有一座座石洞,洞口零零散散站着些人,都蓬头垢面,满身污浊,不知被关了多久。
但有趣的是,瞧见少年落在这座斗兽场,这些人明显面带喜色,尤其是其中一人,几乎兴奋地欢呼起来。
‘妮妮她们在那边……’
安生没有理会这些囚犯,目光眺望着斗兽场的尽头,却只能看到一堵厚厚的围墙。
最边上似乎有一扇封闭的石门,那要怎么过去呢?
“兄弟,兄弟,你还好吗?”
一名披头散发的男子走了过来,正是先前人群中最兴奋的那位,其他人只是站在原地,都饶有兴趣地看着这边。
“兄弟,来了这死魂狱,咱可就是一家人了,只有团结,我们才能活下去!”
男人满脸真诚,三两步就走到少年身旁,做势想要搀扶他起来。
安生好奇地问道:“你对每个家人都这么掏心掏肺吗?”
“那可不?”
男人笑道,破烂的袖子里晃出一柄亮晃晃的刀刃,直直刺向安生的胸口。
第110章 死魂狱
“那可不?”
男人脸上带着笑,散乱的发丝后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瞳孔里袒露出狰狞的决然。
他这动手简直毫无征兆,而且狠辣无比,照着安生心窝处用力刺入,口中喃喃着:
“好兄弟,好家人,还好你来了,还好你来了,拜托了,快死,快给我死!”
男子一刀一刀地刺着,一直到少年满脸错愕地躺在血泊中,他才长出了一口气,仰起头发出一阵几近疯癫的狂笑。
远处站着的人群见状,纷纷笑骂道:
“好你个让阿格,真是好运!”
“又给你苟活一天!”
“晚一日死,不还得死……”
让阿格披头散发,渐渐止住笑声,回过头看向远处的人群,啐了一口,狠狠说道:
“我呸!我偏偏就是能活!”
此话一出又激起了一阵骂声,但让阿格只是昂着头,显得神气十足。
“既然有替死鬼,还不快些做成祭物,说不得还来得及开出一洞……
天上那眼睛可又要睁开了。”
围墙角落里的石洞内轻飘飘递出一道苍老的女声,于是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洞中的老人似乎在此地颇有威严,让阿格听罢也收敛了笑意,开始着手制作祭物。
说是祭物,本质也只是几根插在地上的简陋木桩。
让阿格用手指蘸着安生的血在地上绘出一个歪歪斜斜的箓印,随即就搬起少年的尸身,将他绑在木桩上。
坐完这一切,男人松了口气,看了一眼面前的祭物,顿时一怔。
这少年实在生得俊美,此刻被绑在木桩上,头颅低垂,发丝散落,却更有一种静谧的美感。
就好像只是在小憩罢了。
让阿格脑海中突兀地出现这么个念头,随即便自嘲似地笑了笑。
‘自己在胡思乱想些什么,都捅了他这么多刀,就是石人也该……嗯?!!’
他瞪大了双眼,那被绑在木桩上的少年心口处的刀伤竟然不翼而飞,就连衣衫都完好无损。
“这怎么可能?!”
让阿格后退一步,又握紧了手中的刀,满脸不可置信:“我明明,我明明杀了……”
他口中的话语一噎,却见本应死去的少年抬起头,那双明若寒星的眸子不知何时已经睁开,正在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好兄弟,怎的又拿刀对着家人?”
安生眨了眨眼,道:“莫不是又想和我说些掏心掏肺的悄悄话?”
少年俊美的脸庞上挂着淡淡的浅笑,周遭的地面黑红皲裂,满是砂石,他却有种一尘不染的味道。
但他的目光是冷的,冷得男人心寒,他退后一步,握着刀的手止不住颤抖。
‘假的,是假的,自己没能杀死他……’
让阿格哪里不懂自己中了巫术,这里的囚犯多少都有些修为在身上,只属他修为最浅,炼气一层都没修完,倘若没有祭洞庇护,下一次开眼他必死无疑……
‘不,我要活下来,是了,牲仪已成,他已经死定了!’
让阿格“噗通”一声跪下,重重磕了个响头,直接磕得头破血流,安生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却听见他咬牙念道:
“兹有让阿部落弟子让阿格布下牲仪,以血祭俸,请巫神赐福,赐下祭洞庇护。”
念完仪轨口诀,让阿格只觉心脏扑通扑通直跳,好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似的,他不敢抬头:
‘成了吗?成了吗?一定要成啊……’
“原来那些洞窟是这么献祭来的吗?”
轻飘飘的话语从上方落下,让阿格心脏骤停,绝望地抬起头:“为什么巫神不收了他?”
而安生已经解开了束缚,见他一脸疑惑,于是伸出手指了指地面。
让阿格低下头,这才恍然:
地上哪有什么血迹画成的符箓,都是他的幻觉罢了!
男人自讨将死,当即放声痛哭,涕泗横流:“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求大人饶小人一条狗命,小人做牛做马都会报答大人……”
安生却没有看他,而是打量了一眼还算平整的地面,先前躺在地上时,他的背部似乎体验到了某种不太好的触感。
一种黏腻又粗糙的触感,如同混杂着许多砂石的血肉。
安生收回视线,转而看向正在拼命磕头的男人,嚯,好一副悔不当初的悲痛模样。
“怎么,现在就不是家人了?”
安生调侃了一句,注意到男人虽然跪着,但右手仍然死死捉着刀柄,不由目光一凝。
‘好,果真是民风淳朴……’
少年没再看他,转头望向围墙边那一个个漆黑的洞窟。
‘虽然不知道祭洞有什么用,但总之先抢一个。’
“让阿格白日见鬼了。”
站在石洞前的壮硕男人开口说道,他赤裸着上身,黝黑的皮肤上绘满了狰狞的恶鬼纹身,青面獠牙的鬼脸正纹在胸前。
方才安生坠下,他们都看得真切,本以为是个毛头小子,哪怕生得俊美些,来了这死狱,也只是待宰的羔羊。
不曾想有些手段在身,虽然看不清底细,但肯定也不是让阿格能对付的。
“这是哪座山上的手段,看着倒有些像障眼法?”
隔壁石洞前蹲着个骨瘦如柴的矮个子,闻言冷哼一声:“管他是哪座山的,来了这里不都是半个死人……”
“照我说,先把让阿格那小子杀了做成祭物,有个洞躲着还能多活几日,若是想在这里生事,再好的皮囊顷刻间就会化作一摊血水!”
矮个子巫民完全没有压低自己的声音,在场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安生自然也不例外。
正在磕头的让阿格只觉一阵头昏眼花,却还是咬着牙,死死拧着手中的刀。
不曾想,安生并没有看他,而是望向矮个子巫民,面上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容:
“多谢提醒,只是安某恰巧看上了你的石洞了,还请劳烦前辈割爱。”
此话一出,其他人顿时露出看好戏的表情。
“你找死!”
矮个子巫民面色沉了下来,抖了抖袖袍,双眼泛白,一股阴冷气息倾泻而出。
一道若隐若现的鬼影从他身上钻了出来,那双目翻白的模样,好似灵魂出窍。
“杀了他!”
矮个子唤出鬼物,脚下踉跄了几步,命令道!
鬼物发出一声尖啸,身形消失在空气中,在场众人都变了脸色,能够驱使鬼物,在巫民眼中是相当不俗的手段。
这就是地界的差异了,在望冥随便一位初入道途的小修都能有的本领,在山越却算得上是压箱底的绝活。
矮个子巫民自然感觉得出周围人对他的忌惮和畏惧,但却毫不在意,反而得意洋洋。
在这种地方,别人若是不怕你,你的小命也就到头了。
少年同样一愣,只觉一阵粘稠的恶意向自己蔓延过来,他喃喃着。
“还有这种好事?”
漆黑的火焰毫无征兆地在少年身后升腾,随即便听见一声更加尖锐的厉啸,简直如利刃一样,重重刺入天灵盖中。
旁观的囚犯们下意识捂住耳朵,震撼于这头恶鬼的强悍,却发现少年完好无损地站着,反而是矮个子巫民突然面露惊骇大叫了一声,开始满地打滚。
他与鬼物性命相连,同样享受到了恶火焚身的苦楚。
但这也是个狠人,强忍着疼痛,伸手狠狠剖开自己腹中,从一片血肉模糊中掏出一块不断冒着黑烟的骨符。
这骨符曾是他最大的倚仗,如今却成了催命符,矮个子咬咬牙,含泪将骨符丢了出去。
只是在半空中,骨符上就升腾起黑色的火焰,还未落地,就烧成灰烬。
‘好险,好险……’
矮个子巫民心有余悸地看着这一幕,若再晚上那么几秒,自己多半也要跟着一起被烧成灰烬。
他喘息着,一抬起头,发现安生已经在正朝这边走来,如同瞧见阎王一般,连忙跑开,将身后的石洞让了出来。
矮个子巫民术法被破,又剖了自己的腹部,血流如注,没跑两步还摔了一跤。
但他手脚并用,仿佛不知疼痛一般,朝着让阿格飞奔而去。
跪伏在地的让阿格还有些不敢相信安生竟然就这么放了自己,但一转头,就看到矮个子巫民满面狰狞朝自己冲了过来。
‘他要拿自己当祭物!’
让阿格也明白,起身拔腿就跑,两人就在这平坦的广场中央追逐了起来。
少年懒得理会他们狗咬狗,转眼间已经来到了原先矮个子的石窟洞口。
漆黑的洞窟宛若巨兽狰狞的血盆大口,一股阴寒之意自洞窟深处弥漫出来。
‘这石洞有什么用?’
安生走进其中,有些困惑,只能判断出这洞窟的确是某种巫术造物,却不明白它的作用。
“小娃子,你来自哪座巫山啊?”
先前开口叫让阿格制作祭物的苍老女声又再次响起,老人的洞窟与安生所在的洞窟挨在一起。
只是她慢吞吞的语气让安生联想到阴命真人,少年不喜,只是说道:
“我好像没有必要回答你。”
“小娃子年轻,当真气盛……”
洞中的老人也不恼,只是感慨了一句。
‘不气盛还叫年轻人?’
安生哼哼想着,却听见那苍老的声音接着说道:“你那火,不像是山上的传承,若是老身没看走眼,它应是能焚烧怨念……”
“年纪轻轻,真是了得,还生得如此俊美,应当很受宠才是,怎么会被关进这儿?莫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既是知道,就莫要和安某说得太多,省得受牵连了。”
安生面色如常,冷冷说道。
“呵呵,老身也是过来人,如你这样的人,宠爱都来不及,又怎么会舍得让你死呢?”
一阵难听的沙哑笑声自洞窟内传了出来,安生眯起眼。
‘这老登,当真烦人……似乎知道不少东西,说不得可以跟她打听打听……’
正思索着,却听见老人幽幽说道:
“小心些,气盛的娃子,它要开眼了。”
安生只觉面上一凉,用手轻轻一抹,竟是满手血水,他错愕地抬起头,头顶一片昏沉之中,隐隐有血光涌动,却看不真切。
但变化已经开始了。
首先出现的是声音,充斥于这巨大渊底的嚎叫,忽远忽近,仿佛是猛烈的狂风从四面八方吹拂过来。
安生一听这声音,只觉心浮气躁,一股暴戾的情绪涌上心头,几乎想要跟着也嚎上几声。
但他立马克制住自己的情绪,运转七情种火诀将这些负面的情绪抽离,随即望向洞外。
视野中的景象已经被蒙上了一层滤镜,一切都黑红黑红,仿佛有血水从天而降,腥臭的味道随之弥漫过来。
‘这——’
安生后退一步,原先石洞中的阴凉感觉在此刻居然让人感到安心与舒适,他颇为震撼地看着洞外的世界:
土地显露出了原来的模样,不计其数扭曲的肢体堆叠在一起,再由支离破碎的骨血填充进其中的缝隙,铺造出平整的模样。
一想到自己方才竟然坐在地上,安生只觉心中一阵恶寒。
而在这样的尸山血海中,还有两道身影依然在游荡着。
正是让阿格和那矮个子巫民。
他们没来得及把对方变成祭物,没有石洞庇护,此刻置身在血色的世界里,在那永不歇止的哀嚎声中很快就迷失了自我。
他们还在本能地走动,但身下的地里立刻伸出各种扭曲的肢体攀住他们。
这些手臂争先恐后地抓挠着他们的身体,一块肉一块肉地撕扯下来,又缩回地面,仿佛在争抢着什么奇珍异宝。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两人的双腿已是露出白骨。
而那些得了他们血肉的东西……正缓缓从土地里站了起来,多是一副残缺的骨架上挂着些许血肉。
‘这是巫民圣地,还是妖魔鬼蜮?’
安生面无表情,只是在这样的环境下,他眼眸深处那一缕微弱的黑色火焰正在迅速壮大。
‘这些东西,连鬼都算不上,魂魄多半也被吃完了,只是残留了怨和恨,日复一日积攒在这里,形成了这么一座鬼地方。’
“小娃子,且看仔细了,巫尊的本命咒,可不是谁都能见识的。”
第111章 咒箓道
山越。
群峰崔巍,罗列如屏。
天目山上。
烟笼芳翠,卉木繁盛,峰腰飞瀑如练,水声如银瓶乍破,落在平坦光洁的石台,激起漫天水雾。
“殿下,人已经在死魂狱中……”
猫头鹰少女撑着青色的纸伞,恭敬地站在女人身后,为她遮挡飞溅而来的水花。
“你把他安置在哪个区域?”
女人穿着一身素白长衫,裸露在外的肌肤却比这衣衫还白,她注视着眼前银练般的瀑布,开口问道。
“回殿下,在地灵怨。”
少女惴惴不安地说道。
“呵。”女人轻笑道:“小雀儿看来是不喜欢他。”
“殿下,我不敢……”
少女急了,正想解释,但女人只是摆了摆手:“【地灵怨】杀不死他,但是以防万一,你还是多看着,毕竟他是我选定的巫神守。”
“是。”
猫头鹰少女低头闷闷说道,只是好一会,才微不可闻地喃喃了一句:
“殿下,巫神守,我也可以的……”
女人侧过头,那张穷尽最杰出画师全部心血也难以描绘出的脸庞上带着迷离的笑意:
“小雀儿,你不行,巫神守是要前尘尽忘,活成一头懵懂的野兽,才能万咒不侵,我可舍不得让你受这份苦。”
“殿下……”
少女怔怔地看着女人的脸庞,漆黑的眸子完全陷进了这份摄人心魄的美丽中,心中涌出庞大的感动。
但女人的眼眸里却没有笑意,明明说着让少女怦然心动的话语,她的目光却越过了少女,如同穿透了丛林山石,时空阻隔,看向了很深很深的地方。
……
死魂狱。
原本稀疏寻常的监牢,在转瞬间化作一眼望不见尽头的尸山血海。
一道道近乎透明的身躯从构成地面的各种扭曲肢体里站了起来,它们似乎目不能视物,只是漫无目的地游荡着。
只是血肉的世界里已经没有更多的事物供它们掠夺,怨恨无处宣泄,不多时,就一个接一个化作血水渗入血肉的地面。
于是,声音平息了。
那些怒吼,哀嚎,惨叫,痛哭的声音像是一下子被隔得很远很远,头顶泛着血光的阴云散去,一束纯净的天光照耀在平整的土地上。
一缕缕残留的怨念和痛苦化作滚滚黑烟,在这天光中被洗濯得澄净明亮,往天上升去。
一切苦难都得到了救赎,只有原先那两位巫民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从来不曾出现过。
‘阴冥道统也不过如此。’
安生现在算是明白为什么后巫道统会以邪性闻名苦境,就这玩意,阴氏来了说不定都会觉得它有点激进了。
“本命咒……”
安生若有所思,他曾在阴山学宫查阅过有关后巫术法的道典,其中提到过咒箓一道的修行。
咒箓修士想要筑就仙基,需要在气海中凝炼出一道本命咒箓。
这道咒箓就是日后修行神通的方向,它既是有形之符箓,也是无形之咒术,因为是仙基,所以也与自身功法相契合。
往后一应修行,都是围绕着这本命咒开展,可以说是日夜专修,一刻不怠。
所以咒箓一道的修士,在其他领域可能会相对弱小,但本命咒的威能绝对毋庸置疑。
安生走出洞穴,目光凝重看着脚下的土地,他用力踩了两脚,扬起一小撮尘土。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少年隐约听到了一声无比遥远的惨叫,好像从地底深处飘荡出来。
“前辈方才所言,天上那瞳孔是巫尊的本命咒所化?”
安生忍不住向隔壁洞窟内问道,好一会,老人的声音才慢悠悠飘了出来。
“是也不是,天目箓全称【天目幽明地巫箓】,虽有摄神取念,奴役鬼物的神妙,却也未有如此威能……”
“是天目的巫尊合了丹位,方能在巫山底下自成一处地界。”
‘天目山果然有金丹。’
安生心中了然,也只有金丹真人能有这样的本事,他想了想,又开口问道:
“那位巫尊将本命咒放在此处,是对我等的惩罚?”
“呵呵呵呵呵……”
不料此言一出,石洞内的老人发出一阵笑声,让安生有些摸不着头脑。
“小娃子,你果然不是我道中人。”
洞中响起细碎的声响,一道身影缓慢地,一步一步从洞窟中走了出来。
安生面色一变,下意识远离了几步,那东西绝对算不上是人,只能称之为一个有着黑红色干瘪人形的怪物。
它身上没有皮,却裹着一层沙砾,血肉仿佛棉絮一样轻飘飘挂在骨头上,不时掉下几块。
“小娃子,长得真是俊哇。”
老人那两颗沾染黑血的古怪眼珠转动着,从嗓子里发出沙哑的声音。
“山上的大人可真是舍得,要是老身再年轻些岁数,说不得也要动心……”
“您老人家看着也挺精神的。”
安生头皮发麻,讪笑着说道,老人这副尊容与先前在血肉大地上游荡的怪物没有什么两样。
“呵呵呵呵。”
老人笑了起来:“说话也好听,真是个好娃啊,我们先前说到哪了?”
“说到巫尊的本命咒。”
安生提醒道,他同样很好奇。
“喔对,本命咒……我【咒箓】道的修士,一身本事全在这本命咒上,一应修行,都是为了增进本命咒的威能。”
少年略微颔首,老人的说法与他的认知一致,却不曾想老人话锋一转,向他问道:
“那你可知,要如何增进本命咒的威能?”
‘这我还真不知道。’
安生老实说道:“还请前辈解惑。”
老人脸颊的肌肉绽裂,露出黑乎乎的牙齿:“杀人。”
少年心中一凛,听见老人悠悠说道:
“想要强化咒箓,最简单的方法便是采集众生愿或者杀生怨来凝练箓气。”
“千人香火,咒杀百人,则凝炼一道白箓,万人香火,咒杀千人或炼气修士,则凝炼一道灰箓。”
“如此往上,咒死的人越多,修为越高,提炼出的箓气品相就越好,越能增进本命咒的威能。”
“天目老鬼仗着合了几道丹位在此地演化天人术法,积攒了不知道多少年月的怨气,凝炼的可都是上等的血箓。”
“不过这些年睁眼的频率越来越频繁,依我看啊,是快要压制不住丹位了……”
“她的大日子就要来咯嗬嗬嗬嗬!”
第112章 地灵怨
上巫在时,后巫不显,以香火提炼箓气尚是主流,巫山虽是高高在上,但有些事也还没彻底拉下面皮。
上巫失辉之后,咒箓道无人能治,行事就肆无忌惮起来。
毕竟比起看护凡人,一代一代收集香火,还是直接杀人见效快一些。
只要杀得够多,怨气化作血箓加持,咒术的威能自然水涨船高。
“啪嗒,啪嗒……”
老人发出无比肆意的笑声,一直笑到脸上所剩不多的血肉混杂着血水一块一块掉落在地上,露出白惨惨的骨架。
脚下的地面已经出现一小摊血洼,老人笑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连忙伏低了身子,将嘴巴凑近血洼,把落下的血肉重新吃了进去。
如此,已经白骨森森的身躯上居然又一次生出血肉。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安生看得头皮发麻,从气息上,这分明是个人,但却比幽魂厉鬼还要诡异。
“小娃子,莫不是吓着你了……”
老人仰起头,朝安生露出一个血肉模糊的笑容,下一秒,全身血肉尽数化作脓血,哗啦啦落入血洼之中。
‘死了?!’
安生瞪大了眼,却瞧见一个人形骨架从血洼中冒了出来,气海的位置,隐约有什么东西在闪烁着微光。
没等少年看清,周遭的血肉就时光倒回般黏连回骨架上,再度组成老人的身体。
它慢慢的,一点一点挪动着自己的身体,想要从血洼中爬出来。
“我劝你最好别跟它说话,它身上的咒是巫尊下的。”
安生回过头,另外几处洞窟中的人也同样走了出来,都十分忌惮地看着血洼中惨不忍睹的黑红人形。
说话的是那位赤裸着上身的壮汉,他用看脏东西的目光瞥了老人一眼,对少年说道。
‘被真人下咒,居然还没死?什么传奇耐活王?’
安生暗暗咂舌,转而看向壮汉:“多谢提醒,在下白石寨安小狼,你怎么称呼?”
“摩沙椤。”
壮汉认真打量了安生一眼:“出门在外,最好不要告诉别人你的名字,也不要打听别人的名字。”
姓名,血亲之血,使用过的物件,这三者也被称为咒术三要素。
三者俱全,加以祭品就可以施展咒术,咒残咒愚,乃至咒死,皆在施咒人一念之间,当然,这是炼成本命咒之后才有的手段。
‘怪不得阿公只以贱名称呼我们,巫民的名字倒还好记,姓氏大多是部族赐予,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叫什么……’
“多谢。”
安生又说了一句,但随后就反应过来,这哥们报的同样也是姓名。
摩沙是摩沙部族,他出身于摩沙部落,名椤。
‘要么是他很有自信,不惧怕咒术,要么就是他太有名了,已经不需要掩饰姓名。’
安生深深看了壮汉一眼,另一边老人已经爬了出来,正坐在血洼旁喘息。
听得安生和壮汉的对话,她低着头发出嗬嗬的漏风笑声。
“摩沙家的小子,主动来这大狱里磨砺血炁,想寻一道筑基的法子……”
安生若有所思,却听见老人继续说道:
“血炁你应当去天池才对,怎么来天目……喔,我知道了,你是知道天目的神女缺一名巫神守,想要来碰碰运气。”
壮汉沉默了片刻:“少说两句吧,厌憎婆,巫尊留你一命,就应当心怀感激,莫要再喋喋不休。”
不说还好,此话一说,却是触了厌憎婆的霉头,她面上新长出来的血肉寸寸绽裂,显露出极狰狞的模样:
“嗬嗬嗬嗬,天目老鬼怕我合了【厌胜】的丹位,堂堂金丹亲自出手,戮我血亲,用我儿骨血咒我,你要我感激?!”
“去我皮,化我骨,融我一身血肉,你现在要我感激?!”
老人双目中袒露的恨意已然滔天,但她这一激动,身上新长出的血肉就又哗啦啦往下掉,不多时就又只剩下一具森然的骨架,在血洼中挣扎。
壮汉摇了摇头,没再出言刺激她。
安生听罢两人对话,心中一动。
‘天目的神女缺一个巫神守,岂不正好……等会,不会就是那个女人吧?’
安生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毕竟听妮妮说,能赐下天目箓印的只有神女。
正在少年思索时,身后洞穴深处响起隆隆之声,众人都将目光望向此处。
只见洞口两侧的石壁一同活了过来,如同血盆大口的上下两颚,在震颤声中缓缓闭合,不一会儿,石洞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堵平整光滑的墙面。
“又少一个……这次要谁做祭物?”
安生听见远处一位衣衫破烂,蓬头垢面的巫民如此说道,心中不解,开口问道。
“一个石洞只能容纳一人吗?”
“你献上几个祭物,那石洞就能供几人容身,若是多了,外面那些东西便能看见你。”
摩沙椤说道,在场众人脸色都不算太好,只有厌憎婆依旧趴在汩汩冒泡的血洼中,身上的骨头再次生出崭新的血肉。
“这便是【地灵怨】的规矩。”
“地灵怨?”
安生喃喃着,这听起来像是某一道神通的名字。
他环顾四周,除了他,摩沙椤和厌憎婆以外,还有三人,都有修为在身。
而石壁上的洞窟只有五个,总要有一人无遮无拦面对【开眼】。
“小娃子,你是新下来的,距离下一次睁眼还有些时间……在我们之中选一个斗一场,赢了石洞归你,输了的就听天由命。”
说话者是血洼中的厌憎婆,老人已经冷静了下来,满身污血坐在血洼之中,一身血肉还没长齐。
她目光幽幽地看着少年,面上早没了那疯癫的笑意。
“当然,也可能是被做成祭物。”
其他几人也没什么意见,她们在这死魂狱待的时日要比安生长得多,这也是早早立下的规矩。
先前那让阿格便是输掉了斗法,没有石洞庇护,所以看到安生落入此间才会欣喜若狂。
少年环顾众人,目露思索之色。
“你那火能烧鬼物,是老身和木漤家那娃子的克星,不若就我们两人中选一个?”
见安生正在思索,厌憎婆带有鼓动意味地说道,被她点到那人心里咯噔,不由苦笑了一声。
是个女子。
安生望过去,只见她长发披散,挡着脸庞,分辨不出男女,站在那里如同孤魂野鬼。
虽然同样衣衫破烂,却并不污秽,周身散发着一股柔和的木香。
“木德修士?”
第113章 诛咒鬼
“你那火,莫不是夏人的厉火?”
被厌憎婆点到的女子苦笑一声,开口向安生问道。
她是木漤部族的木漤兰,也是住在山上的,算是天生山巫庙的附庸部族。
部族不修蛊毒咒箓,世代修行巽木,在整个山越都相当有名。
巽木者,属阴木,兼具风的阴柔和木的渗透,有长女,寡妇的意向。
这一道的修士有生发之功,能催生草木,凡所在处,草木茂秀,无孔不入,生生不息。
若能筑就仙基,不仅寿数要多过寻常修士,而且生命力旺盛,轻易不会被杀死,算是颇为不俗的道统。
在死魂狱这种阴炁深重之地,巽木有着天然的优势,寻常火德修士,木漤兰自讨也不是不能斗上一斗。
唯有厉火不行。
厉火阴毒,无物不焚,一旦沾上,势必要烧成灰烬才肯熄灭。
木漤兰自家人知自家事,部族曾有两位筑基长辈对上过夏人的厉火修士,一身神通手段皆被克制,被打得极为难看。
一人当场被厉火烧死,尸骨无存,另一人坚持回了部族,但仙基已被厉火烧去大半,不到七日就在山上坐化。
木漤兰不曾上过战场,没有亲身感受过厉火的威力,但她亲眼见过那位长辈死前痛苦的模样。
若少年驭使的黑火就是传说中的厉火,她宁可在天目之下求活路也决计不敢与他动手。
安生还没开口,厌憎婆就已经先替他回答了。
“那火厉害,能烧魂魄,却不是厉火,厉火天底下只有鸾鸟和天夏姓陈的会使。”
『是个喜欢卖弄见识的。』
安生默默记下,鸾鸟是能够和狐属龙属匹敌的强势妖族,苦境的火德道统有大半由这一族群把持。
木漤兰暗暗松了口气,披散的长发后投射出两道渗人的目光,等待着少年的选择。
“打打杀杀的事情先不急,前辈,你们难道就没有尝试越过这面墙?”
安生指了指身后平整的石墙,他是记得的,妮妮她们就在这墙后的区域。
虽然高耸得一眼望不到头,但在场都是修士,没到筑基无法腾云驾雾,但飞檐走壁总是可以的。
更何况还有木德修士,有心想过去的话,再高的围墙也是拦不住的。
“嗬嗬,小娃娃天真,你当老身不想过去?”
厌憎婆沙哑地笑了几声:“这些地界乃是天目老鬼的神通所化,却不是翻就能翻过去的……”
我们这里是【地灵怨】,那边是【浊血俸】,还有更里面些的地方,应当是【恨天口】和【见巫真】。”
“浊血哀只需要每七日奉上一人份的血气就能苟活,地灵怨则每三日就得献一祭物,方能有一处躲避地怨的石洞,至于恨天口……”
“每一日都要有人吞下累世受咒者的憎恨,哼哼哼,那滋味,可真叫人回味无穷嗬嗬嗬,哈啊咳咳咳……”
厌憎婆描述得绘声绘色,身子颤抖间又剧烈地咳嗽了几声,不止是血肉哗啦啦掉落,就连肋骨也震断了一根飞了出去,落在血洼外边。
这人形的怪物却全然不在意,只是在血洼中坐着,发出渗人的呼吸声。
安生耐心听完厌憎婆的讲解,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问道:“所以不同地界之间是不互通的?”
“通,瞧见那扇石门了吗?天上每一次睁眼,都会有被天目老鬼奴役的咒鬼出现,只是你看不见也摸不着,它却能暗中咒你,若是能杀了它,就能拿到去下一处地界的钥匙,只是……”
老人意味深长地说道:“你杀得了它吗?就算杀得,下一处地界可比此地更酷烈十倍,你……当真敢去吗?”
“原来如此,多谢前辈解惑。”
安生面露感激地说道,主动走上前捡起了厌憎婆折断的肋骨,朝它走去,似是想要还给它。
厌憎婆见状,发出嗬嗬的低笑声,道:“真是个有礼貌的小娃子,老身由衷地希望你能在这里多活几日,陪老身解解闷。”
安生也笑了起来,这让在场的其他人面色都变得不太好看。
她们都对这厌憎婆敬而远之,没想到新来的少年却主动凑了上去,非但没有被咒杀,看上去一老一少还处得颇为和睦。
不远处的木漤兰面色凝重,脚下地面已经开始蠕动,有看不见的根茎在地下蔓长,为接下来的战斗做准备。
安生走到血洼前,将那根沾着血污的骨头递向血洼中的老人。
任谁看了都会以为这是结盟的信号,但不料下一刻,少年却收敛了脸上的笑意,轻声说道: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能劳烦将钥匙给我吗……”
“咒鬼前辈?”
此言一出,不仅周围几人将或是错愕或是恍然的目光汇聚在厌憎婆身上,就是刚刚接过肋骨,脸上堆满丑陋笑容的老人也不由愣了一下。
它深深看了少年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白骨,恍然大悟:
“好娃子,你应该来我道统!”
白骨之上腾起黑色的火焰,顷刻间就将厌憎婆破破烂烂的身躯尽数点燃,黑红的人形身影在火焰中挣扎着,发出如同昆虫被烧焦一般的哔啵声响。
一股股浓郁的黑烟升腾,化作密密麻麻张牙舞爪的嗜血蝗虫,在天空中汇聚成乌泱泱一片恐怖的黑云。
“它竟是蝗咒所化。”
摩沙椤面露恍然之色,却听得出手的少年低吼一声:“搭把手!”
壮汉愣了一下,见那些蝗虫正发狂地朝少年涌去,他只是犹豫了一瞬,当即大步走了过去,一身血炁升腾,挥拳间鼓动着烈烈狂风,竟然活生生将这些巨蝗怪虫轰散。
“疼啊,小娃子……我好疼……”
厌憎婆的身躯已经在恶火中化作一个模糊的黑影,她朝前一步,却跪倒在血洼中,从火焰中伸出手,要把少年拉下去。
“倏——”
一根小臂粗壮的木刺破空而来,将它干净利落地钉在血洼中,再起不能。
“呼!”
又一人施展风咒,风中夹杂着木漤兰的调配的木香,天空中的怪虫纷纷坠落,落在地面化作一缕一缕黑色的烟气。
眼看厌憎婆的身躯已经被燃尽,没等众人松口气,地面的血洼却如同沸水般汩汩直冒泡。
“好哇!你们都好哇——”
一张黑乎乎的嘴从血洼里伸出来,哀嚎着呼喊道,这画面实在诡异,引得众人纷纷将咒术往它身上招呼,压制得它说不出话。
安生面不改色,全力催动恶火,原本澄澈的双眸也染上一层灰暗的阴霾。
从这怪物走出石洞,安生就在为此刻做准备。
他还从未在活物身上感觉到如此庞大的恶意,这怪物在一刻不停地向在场所有人施展恶咒,只是除了他以外,其他人都毫无察觉。
『它兴许不是咒鬼,但杀了准没错!』
安生咬紧牙关,感受着恶火燃烧对方时回馈给自己的巨大感官体验。
这些绝望,惊讶,暴怒,痛苦和憎恨,如同漫天飞舞的蝗虫环绕着他,它们要啃尽他的血肉,让他化作与厌憎婆一样的怪物。
【咒·蝗】
摩沙椤双臂已经血肉模糊,那些巨蝗先前疯狂地啃咬着一切活物,逼得其他几人不得不一同出手对付蝗虫。
他为了帮身后的少年抵挡侵扰,承受了最多的蝗虫撕咬,所以伤势要更重一些。
‘他能不能把咒鬼彻底烧死……’
摩沙椤喘了口气,若是不能,等到下一次天目睁眼,咒鬼只怕又会隐藏起来。
突然间,身后响起巨大的嗡鸣声,摩沙椤回过头,只见地面上血洼的嘴巴膨胀起来,吐出无数蝗虫,只是顷刻间就将少年的身影吞没在阴影之中。
“娃啊,来陪我吧!”
无比痛苦又满是憎恨的声音响起,但下一秒,漆黑的火焰拔地而起,如龙卷风一般席卷了全部的怪虫。
不多时,火光消退,安生的身影重新出现在众人的视野。
他周身气息浮动,双眼紧闭着,有漆黑的火焰不断从眼角逸散出来,留下一道浅浅的烧灼痕迹。
这痕迹如同某种神秘的纹路,让少年俊美的脸庞多了几分邪性。
他就这般静静站着,其他人摸不清状况,也没有轻举妄动,地灵怨中一时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血洼中那张黑乎乎的嘴巴仍然扯着声音咒骂着:“疼啊,疼啊,你们这些该死的……”
安生睁开眼,眼眸里有着深幽的乌光涌出,黑色的火焰凭空点燃,如同灵活的蛟蛇,在半空中游走,最终落在了地上的血洼里。
“轰——”
血洼顿时烧成一片火洼,那张漆黑的嘴巴仍然张着,用厉鬼般的声音说道:“娃啊,你以为你赢了吗?”
“你窃了地灵怨的箓气,老鬼不会放过你的……嗬嗬嗬嗬我知道了,你是谁派来的,想要坏了它的好事……”
“早说啊,你早说啊……”
厌憎婆大笑起来,然而这笑声很快变成剧烈的咳嗽,血洼开始迅速缩小,只剩下一张被火焰烧灼着的嘴巴,不多时,也彻底化作黑烟消散。
黑烟中,一只半个巴掌大小的血色蝗虫飞了出来,落在了地面上,通体晶莹剔透,就像用碧绿色的水晶雕刻成的。
由咒鬼所提炼出的青箓之气所化。
『青箓气,虽不如血箓气,但在山上也是有价无市……』
木漤兰渴望地盯着那青色蝗虫,其他几人的眼里同样流露出震撼和无法克制的贪婪。
咒箓大行其道,有这样一枚青箓气说不得可以请动筑基修士出手。
“啪嗒。”
脚步声响起,少年走近一步,俯下身子,将这蝗虫拾在手中,一身阴暗森冷的气息尚未散去。
他仔细端详了几眼,这箓气中蕴含着大量的怨恨和憎恶,体内恶火又蠢蠢欲动。
『今日吃得有些多了』
安生克制住心中的冲动,此刻他已经将一身血炁重新淬炼了一遍,修为去到了炼气五层。
打通穴窍对他来说简直是轻车熟路,何处关卡要如何冲击,几乎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
眼见少年拾起蝗虫,众人的面色又是一变,但眼下安生携着诛灭咒鬼的威势,一时间没人敢开口说什么。
『地灵怨是关押炼气的区域,那么恨天口应当就是筑基了。』
安生把玩着手中的水晶蝗虫,他可没有自信到以为杀了一头咒鬼就能去筑基的场子玩耍。
『对了,它方才说的钥匙在哪,不会就是这玩意吧……』
也就在这时,如风声般的哀嚎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头顶的浑浊黑暗中有迷离的光华闪动。
原先还准备交流的几人面色一变,默契地躲进了各自的洞窟中,安生则理所当然地占了咒鬼先前藏身的石洞。
少年回过头,只见洞外泛起一片迷离的血光。
天目开眼了。
第114章 诅咒
这一次开眼的时间格外漫长。
安生在湿冷阴森的石洞中打坐,炼化着先前恶火吞噬的恶念,洞外的血光和哀嚎声不曾停歇,一直持续了很久很久。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总觉得这一处石洞与先前的存在某些差异。
身上的皮肤时不时泛起隐约的刺痛感,就好像有无数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在他趺坐下的一瞬间就攀到了他的身上。
『咒鬼住过的石洞,恶念重上几分也是自然。』
少年如此宽慰自己,但他心里隐隐有另一个念头:
『会不会有不止一头咒鬼?』
想来也是,死在那位巫尊咒下的又何止千人万人,就算只有少数良才美玉者能化作咒鬼,收入本命咒箓之中祭养。
长年累月下来,也足够成为一支军队。
这个念头生出来的时候,四周那些无形的恶念仿佛拥有了形体,争先恐后在少年耳畔呢喃着。
它们发出的声音支离破碎不成句子,如同千万只蚊子振动翅膀,吵得安生脑袋嗡嗡叫。
『吵死了!』
安生运转种火诀,泛着虚幻水光的透明黑色火焰从他七窍中泄出,把缠在他身边的东西尽数点燃。
耳畔响起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少年脸庞上浮现出快意的微笑,但很快,他的面色变了。
那些凄厉的惨叫声变得若隐若现,而且腔调拉长,如同在合奏一首古怪的歌谣。
『这是被下咒了。』
安生这才后知后觉地醒悟过来,眼前的世界已经蒙上血红,双眼中出现各种各样的幻觉。
他低下头,看着双手间正荡漾着的黑色火焰,朦朦胧胧望见自己跪倒在地,口中不断溢出黑色的火。
『恶火焚身,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身上的黑色火焰变得无比陌生,血肉皮肤都是完好的,却像是听见刺啦啦的灼烧声,烫,越来越烫,烫得他痛不欲生。
安生痛苦地呻吟着,他曾经不止一次用恶火烧毁阴邪鬼物的魂体,不曾想过有一日,这份痛苦会平等地落在自己身上。
但他仍然咬着牙,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厌,憎,婆……”
“桀桀桀,小娃子,你到底不是我道中人,你可知什么是咒鬼?”
老人的声音就像从安生口中一并冒出来似的,它似乎很得意:
“咒鬼非鬼,实是咒术所化,中了咒,咒鬼便上了身……你以为你能杀得了一道咒术?”
“可笑可笑。”
虚空中冒出一股股浓密的黑气,那些裹挟在少年周围的东西终于显出形体,是一只又一只硕大的蝗虫。
它们疯狂地想要咬下少年的血肉,又在恶火的威势下惨叫连连,化作一股又一股灰黑色的恶念,让少年身上的火焰愈发高涨。
这份恶念太过庞大,在它的滋养下,恶火已经膨胀到完全失去控制,开始凭借本能焚烧一切恶念。
而此刻,最大的恶念却缠住了少年的魂魄。
“呃……”
从四肢百骸处传来的炽热痛楚正千百倍的放大,安生跪倒在地,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正在慢慢融化。
“小娃子,想要烧死老身,就得先把你自个烧死,这滋味不好受吧……”
厌憎婆,或者说咒鬼的声音仍然在耳畔聒噪着。
安生知道自己只有先破了它的恶咒,让它不再缠着自己的魂魄,自己才能不被恶火活活烧死。
可到底要怎么破咒?
『草头神。』
安生取出小草人,但还没把恶念往上面引,那小草人就在他手中烧成灰烬。
“在老身面前用后巫手段?”
厌憎婆嘲笑道:“没用的,小娃子,看来你已经穷驴技穷了。”
『还有……阿公的,那枚,荧石……』
少年解开了衣衫,用仅存的力量将内侧的袋子外翻,零碎的杂物掉落一地。
他眼中的世界已经完全黑了下来,看不见任何东西,唯有那枚荧石,在黑暗中闪烁着清冷的光。
“上巫……”
厌憎婆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深深的忌惮,但安生已经再没有多余的气力了,纵使那抹星光近在咫尺,他也再施展不出任何术法神通。
『结束了吗?』
安生从咽喉处喷出一口黑血,洒落地面,并未沾上那枚荧石,而是落在了旁边同样散落在地的骨符上。
其上别无它物,只一个单字。
【秀】
隽秀的字迹寸寸亮起,一股凶悍凛然的气息弥漫出来,安生错愕地抬起头,他能感觉到,那股缠着自己身体的恶念正在迅速衰弱。
“这是什么……罴兽的骨头?!”
罴兽者,山越一带才有的凶兽,有驱邪避灾之能,成年之后等同于人族筑基修士,相当难杀。
以其骨制成的护符,能破除咒术,避劫走灾,也因此,这种凶兽在山越一带几近灭绝。
厌憎婆尖叫起来,少年猛地扑了过去,用力攥住了张秀秀赠予他的骨符。
“嘶……”
安生只觉自己像握住了一块烧得火红的铜块,掌心响起滋滋的烧灼声响。
但这已经比方才好上太多太多,一团浓密的黑气从他七窍中冒出,化作一片乌泱泱的蝗虫。
“给我死!”
安生低吼一声,周身满溢的黑色火焰化作一条好似正在作最后抵抗的怪蛇火蛇,在昏沉的石洞中蜿蜒出一道凄厉的火光。
少年不需要看见也能知道,火蛇命中了那团乌泱泱蝗虫群中最核心的意志,那是一切恶意的根源,绝非此前那枚只是被抛出来当障眼法的青箓能媲美。
『我早该知道,钥匙怎么可能是一枚箓气?!』
“呃,不,我不会……”
咒鬼发出痛苦的哀嚎,安生终于将积攒的愤怒和痛苦一并奉还,他一只手攥紧骨符,另一只手引导着恶火锁链死死缠住对方。
“告诉我,要怎么离开这里?”
“……离开?”
厌憎婆的声音变得忽远忽近,仿佛随时都有可能破灭,安生能感觉到它的抵抗在渐渐衰弱下去。
可它的声音却冷静了下来,带着狰狞和恐怖的笑意:“小娃子,算你赢了,我只希望你的魂魄被万千恶鬼噬咬!”
“我希望你落得比我还要惨的下场!”
“我诅咒你……”
它大吼着,但恶火已经毁去了它的凭依之物,一枚泛着乌光的符箓,洞穴中肆虐飞舞的蝗虫在顷刻间同时燃起黑色的火焰。
火焰好似连结在了一起,在石洞中卷起一股肆虐的风暴,裹挟着那古怪的黑色火蛇,再度回到安生的气海当中。
少年躺倒在地,眼前终于回归了一片沉静的黑暗。
第115章 苏醒
脚步声。
安生不清楚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又或者从没在幻觉中转醒,那脚步声在他身边徘徊,有时候很近,有时候远在天边。
恶火焚身的痛苦绝非常人能忍受,少年的魂魄已有损伤,若是再晚上一刻将咒鬼逐出身体,怕是要被焚去十之七八。
这伤势放在常人身上已经可以考虑埋在哪了,但好在膨胀的恶火无处凭依,只能重新回到了安生的气海中,以火光维持着他的生机。
“只是漏看一会,就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真是让人不省心……”
恍惚间安生闻到一阵淡淡的花香,像夜里幽然绽放的海棠,苦冷之余又有着柔和的湿润。
『自己莫不是在做梦?』
他本是千万人中普通平凡的一个,过着普通平凡的生活,又怎么会一朝驭着七情之火,与歹人斗智,与鬼魅厮杀,最终落得恶火焚身的下场。
一想到那个梦,安生就觉得口干舌燥,下意识舔了舔嘴唇。
『真渴啊,要是下点雨就好了……』
少年昏昏沉沉地想着,结果就真下起雨了,清冷的水点洒在他的脸上头上,丝丝凉意沁入皮肤,简直舒服得要呻吟出来。
“殿下,他杀了地灵怨的咒鬼。”
这声音听起来仍有些不敢置信,莫说只是炼气小修,便是筑就了仙基的修士来此,只要不是修的咒箓,说不得都得着了咒鬼的道。
“嗯,实属难得。”
女人的声音永远都是轻柔中带着笑意,吐气时有幽兰的花香弥漫。
『区区咒鬼,要不是安某一时大意,不至于落得如此凄惨……』
安生半梦半醒间听得这两人的话语,到底少年心性,心中涌起一股傲气,恨不得让她们知道自己的厉害。
“殿下,他这样应当是伤到心魂了吧?”
少女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喂他一碗沉忧水,再往里面浸上一根养魂草。”
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安生听得真切,她离自己很近很近,仿佛就在眼前。
少年用尽全力,才终于抬起沉重的眼皮,眼前一片模糊的光影渐渐变得清晰,他愣了愣,疑心自己还在梦中。
他正含着一根女人的手指,努力翻开眼睛去看她的模样,许是离得太近,又或者是恶火焚身之后留下来的后遗症,这一眼安生什么都没能看到。
只有一袭单薄的白色纱衣,它飘扬在风中,如同轻烟般袅袅散去。
她是如此美丽,美得不真实,以至于安生甚至怀疑这是自己的幻觉,他只能这样叼着她的手,来尽可能挽留对方。
“呵。”
女人注意到了少年眼中朦胧的惊艳和留恋,轻笑了一声。
听得此声,安生憋在胸口那股气一下子泄了似的,一股深沉的疲乏涌上大脑。
这就是魂魄受创的后遗症吗?
少年迷迷糊糊想着,又陷入了沉睡之中,但与先前不同,这一次他睡得极放松,身体不再紧绷,攥得紧紧的手掌也渐渐松开……
女人收回手指,起身准备离开,却听见一声清脆的啪嗒声,她回过头,见一枚骨符从安生手中掉了出来。
方才这骨符被少年死死攥在手心,她也不曾察觉,女人的目光落在骨符上镌刻的秀字,星光照水般的眼眸顿时一凝。
“小雀儿?”
猫头鹰少女刚刚取来沉忧水,听见女人的声音,连忙上前,见得地上的骨牌,心中一寒,低首垂眉道:
“回殿下,是盘蛄山虫婆的孙女。”
“是么……”
女人喃喃着,一袭纱衣像白烟袅袅,翩然离去,飘渺的声音还在石洞里萦绕。
“你且看着吧,醒了就带他来见我。”
猫头鹰少女立在原地,好一会才敢抬头 用颇为复杂的目光看着仍然昏迷的少年。
方才,她真是怕极了。
……
安生觉得自己在做梦,一个接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在脑海里盘旋。
梦里的他有时候是青丘山的一只小白狐,在树上日复一日地打盹,时而是一尾斑斓的红锦鲤,浮出水面见游龙走水生态。
时而他披着一袭玄衣,踏着无数尸骨走上堆积的祭坛,时而他被一道道锁链钉死在墙壁上,面前站着一个面目模糊的女人。
『我是谁呢?』
但无论是谁,梦里的天空总是笼罩着朦胧的阴影,让他发自内心地感到恐惧。
『祂要来了。』
有人在耳畔这么说着,少年不解,反问道。
『祂是谁?』
『祂是……』
“咳咳咳……”
梦境在这里结束,安生醒了过来,是被呛醒的,他睁大了眼睛,看见弟弟妹妹们正围着自己,妮妮正在笨手笨脚地给自己喂水,她惊喜道:
“小狼哥,你终于醒了!”
『刚刚,是梦吗?』
少年犯迷糊了,环顾四周,又抬头望了望天空,沉郁的阴云笼罩着这处深渊,周遭是一片红褐色的土地,非常辽阔,远非地灵怨能比拟。
“妮妮,这是哪?”
听见少年叫自己的名字,女孩目光闪烁着,语气惊喜中又带着怅然地说道:“这里是天目山巫神试炼的第一关。”
“浊血俸。”
『试炼?这里不是流放罪人的死魂狱吗?』
安生心中疑惑,他记得他是在地灵怨,被那咒鬼阴了,醒来怎么来到了浊血俸?
“我是怎么来的?”
“是神女的鸺鹠守带你来的,我们都是她捉来的……”
妮妮的声音变小了许多,目光隐晦地望了一眼少年右手边的方向,安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果然看到伫立在边上像木桩般的猫头鹰少女。
『鸺鹠守』
巫尊三守分别是:鸺鹠,白狼,血猿。
“小狼哥,你认得她吗?”
“认得。”
安生点点头,还打过一架,他关注的重点在女孩的上一句话:
“你刚刚说,这里是巫神试炼?”
“是,小狼哥没听说过吗?天目山的巫神试炼很有名,要经过【浊血俸】,【地灵怨】,【恨天口】三道关卡。”
女孩不乏向往地说道:“若是通过三关,就能被巫尊接见,得授无上巫咒。”
『天目老鬼仗着合了几道丹位在此地演化天人术法,积攒了不知道多少年月的怨气,凝炼的可都是上等的血箓。』
厌憎婆的话语还在耳畔回响,安生心里冷笑,面色不变,只是低头看着妮妮手中的木碗。
内里还有半碗灰白色的液体,有些像石乳,还浸泡着一根枯黄的草根。
“这是什么?”
“这是沉忧水和养魂草的草根,这两味药材能治魂伤……小狼哥,你是伤到魂魄了吗?”
妮妮年纪虽小,见识却不少,安生若有所思,从她手中接过木碗一饮而尽。
“慢点,不能喝……多。”
小女孩看得眼睛都直了,这小半碗水看着不多,却价值不菲,就这么被安生一口炫下去。
“无妨,我心里有数。”
安生说道,他体表没有任何伤势,但却有一阵阵的幻痛侵袭,显然是伤到了魂魄。
恶火安分了许多,这火在焚尽了咒鬼之后似乎产生了不同寻常的变化,但也来不及探究了。
“既然醒了,就跟我来吧。”
少女的声音冷冷落下,安生擦了擦唇角,站了起来。
这猫头鹰目光森冷,姣好的脸庞显得线条生硬,少年并不畏惧,只是跟几个孩童交代了一句。
“等我回来。”
第116章 神女
与地灵怨一眼望得到头的逼仄地界不同,浊血俸相当宽敞,能看到一间间简陋的石屋,有长期生活的迹象。
最中心的区域是一座巨大的血池,血池中满是粘稠浓郁的污血,池面上有一座圆环形的平台,两侧各有一条狭长的通道。
污浊漆黑的血液汩汩地冒着泡,浓郁腥甜的血气在空气中弥漫,只是嗅到这股气味,浑身的血气都会上涌。
安生只是远远嗅到这股血气,就面色一凛,一种强烈的冲动攥住了他的心神。
身体无比燥热,欲望涌上脑海,想要交合,想要杀戮,想要将这股燥热宣泄出去。
『这是……』
安生眼底的火焰升腾,强行压下了这道渴望,但空气中无处不在的咒力依旧在源源不断地侵蚀着他的神智。
『好厉害的血咒!』
少年攥紧拳头,指甲刺入血肉,几乎是顶着有伤之身强行运转情火,才艰难抑制住了内心的欲望。
安生抬起手,轻轻拭去了唇边的一抹鲜血,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我尚且如此,妮妮她们为何全然不受影响?』
猫头鹰少女虽在前头带路,但暗地里却观察着安生,似乎想看看他在血咒的威能下会不会丑态百出。
没想到安生并不动摇,只是气息稍稍低落了些,少女漆黑的眸子里泛起一丝涟漪。
『不差。』
似乎是感觉到了安生的疑惑,少女并未回过头,只是开口说道:
“此地巫民每七日要在向血池奉献一次自己的血液,如此可豁免此地的血咒。”
『原来如此。』
安生目光闪烁了一下,这样的规定倒是颇为宽松。
浊血俸,果然是浊血俸。
『但把自己的血献给血咒,难道不是把生命交由她人处置?』
少年本能地察觉到问题,却听见前方少女接着说道。
“……若是不愿,则可以向咒鬼提出登台决斗,与其他受咒者捉对厮杀,以敌人的鲜血,完成自己的献祭份额。”
“连续赢十二场,便可以去往地灵怨,进行下一关试炼。”
“呵,你最好真的是试炼,自己拼命让咒鬼看戏?恕我做不到。”
少年冷笑着锐评道,猫头鹰少女没有接话,只是带着他从山壁边缘的环道层层往上攀。
如此静静地攀爬了好一会,安生才开口打破沉默:
“所以,在地灵怨是你救了我?”
“……我只是奉殿下的命令。”
“殿下要我这样卑劣的下民做什么?”
安生自嘲似地问道。
“我无法揣测殿下的意图,你也不用妄自菲薄。”
少女停顿了好一会:“你比你自己想象中更有用一些。”
『我可谢谢你嘞。』
安生以为她要说什么,差点翻了个白眼,但这算是误会少女了。
她向来不曾夸赞过别人,能说出这样的话已经可以说是尽力了。
“妮妮她们在这里的安全有保障吗?”
“你还是多关心你自己吧。”
“地灵怨里原来那些人呢?”
“你还是多关心你自己吧。”
“我?我怎么了,我不是还有用吗?”
安生反问道。
“你惹了殿下不快,就是有十条命也不够死。”
少女冷冷说道。
『我怎么又惹到她了……等等。』
安生一脸莫名其妙,却突然想起了什么,他摸了摸自己身上,果然,只剩下一些零散的草药,藏在另一个袋子。
而剔骨刀,阿公遗留的荧石,张秀秀赠予的骨符全都不见踪迹。
『这是被撸秃了啊』
安生心里少有地有些着急,他知道自己欠了那位蛊修少女一个巨大的人情,至少,至少要把东西拿回来。
他连忙开口向少女问道:“我的东西在你那吗?”
“不在。”
“你说真话?”
“我不。”
“……那些东西对我很重要,我希望你能还给我。”
安生语气认真地强调道,他很少有这样的态度,眼眸深处又腾起了微弱的火花,一股十足危险的气息从他的身上弥漫出去。
猫头鹰少女停住脚步,回过头,黑色翎羽长袍无风自动,那双漆黑的眸子就像鹰隼一样锐利,目光直直刺向安生。
“那都不重要,在你成为巫神守之前的人生,没有任何意义。”
安生愣住了,少女回过头,继续朝前走去。
『这……』
他沉默良久,才又追了上去。
“你刚才说的巫神守是什么意思?”“殿下想要让我成为巫神守?”“喂?你聋了吗?”“喂喂喂?鸺鹠?猫头鹰……”
“#!”
少女额头肉眼可见地暴起青筋:“你这家伙,是想死吗?”
『还挺可爱的。』
安生笑了笑,又继续追问:“巫神守,都是像你这样吗?”
“……”但少女只是黑着脸一言不发,少年刚想继续发动言语攻势,却发现不知何时,已经攀爬完了漫长的坡道。
坡道的尽头是一方填满光明的洞口,潺潺的水声和清脆的鸟鸣从洞外响起,安生屏息凝神,跟着少女一同踏出洞口。
眼前的景象却已经不在山脚。
并不强烈的光线打在少年的脸上,入目所见,卉木繁盛,芊蔚枝叶掩映重重庙宇楼阁。
斑斓雀鸟,翩跹丛中,瑶花琪草,芳香扑鼻,而在远处的庙宇前,有身着灰白翎羽披风的护卫持刀而立,披风下甲胄分明,与身体异常贴合。
更远处,但见群山连绵,安生仰起头,头顶峰峦隐匿在云雾之后,唯有最顶端绽放着明亮的光芒,宛若星辰落在了山巅,为一整片区域提供照明。
“走吧,莫让殿下久等。”
安生深吸一口气,跟着少女踏入护卫森严的巫庙之中。
其中寒凉,少年险些以为走进了某处地窖,石壁上用金粉绘满了诸多栩栩如生的走兽,每走百步,就能见有身着青衫的女子捧着香炉。
青烟袅袅,光影婆娑,任谁来此都会疑心自己来到了庄严肃穆的殿堂圣地。
安生默不作声,跟着少女走到了庙宇的最深处,一间看似朴实无华的石室前。
“殿下,他来了。”
“进来吧。”
女人的声音从石室内传出,少年眼中浮现一丝恍惚,这声音,他先前半梦半醒时好像听到过。
猫头鹰少女狠狠地剖了安生一眼,让开了道路,少年咽了咽口水,推开门走了进去。
与这庙宇红墙金瓦的奢华并不相称,内里没有奢华的装饰,只有一张石床和一座放置着铜镜的梳妆台,桌上有着不少散乱的物件,淡淡的花香萦绕其间。
那女人姿势散漫地坐在镜前,斜倚着妆台,如黑瀑般的长发散落在月白寝衣上,一直垂落到地面,裸露在外的肌肤像冰雪般绽着寒气。
女人绝美的侧颜对着自己,与前几次或尴尬,或意识模糊的相逢不同,安生终于有机会能够光明正大的欣赏。
『飘忽不定。』
安生终于明白,为什么眼前的女人会给他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她的美丽正是在于这种飘忽不定的气息,就像是……烟花,孤独的萤火,或者无人在意的角落里绽放的昙花……
她再如何美丽,也无法让人记住,可越是如此,就越会让人牵肠挂肚。
少年迈步走进石室,动作却不由自主放轻,像生怕打扰到眼前的人儿,好像只要惊扰到她,她就会像一阵风一样消散。
“过来,帮我。”
女人开口说道,于是那份朦胧就消散了几分,她也从一个幻影化作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这是在梳妆。』
安生心里一动,一步步走近到女人身后,自然地拿起梳妆台上的象牙梳,抬手挽起顺滑的青丝,指腹不经意间擦过耳后的肌肤。
少年的动作很自然,神情也并不紧张,就好像已经做过很多次,可惜技术确实有待提高,梳齿间漏下几缕碎发。
“好像偏了些。”
安生怀着歉意说道,用指尖蘸了一点桌上的桂花油,细致地将垂落的发丝别向耳后,碧色的玉簪子穿过发间。
女人不由抬了抬眼,镜里的少年模样俊俏,神色专注,眼眸像淬了晨露的墨玉,泛着粼粼的碎光。
她看了好一会,又将目光收回到镜中的自己身上,轻笑了一声。
“手法倒是比小雀儿好上许多。”
“大人高兴就好。”
安生姿态放得很低,眼前女人是筑基修士,在巫山上地位出众,更重要的是,她还掌握着巫神守的修行方法。
『我还可以再低一点,求求了,千万要是个正常人啊!』
少年祈祷中,他已经有意在显露自己的魅力,可情火却感觉不到面前女人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果然,什么昔日童伴,青梅竹马都是骗人的,一旦踏入修行,人心与兽心没有区别。
“继续。”
女人面上没有太多变化,只是侧过脸,不再看着铜镜,说道。
『女人真麻烦。』
安生腹诽着,拿起桌上的螺子黛,让它在石砚中晕开一抹抹青烟。
他本来是不懂这些梳妆的工具,为了伺候阴月璃专门学了一点,并不精通,但也够用。
只是阴月璃修炼《六欲白骨观》把脑子炼坏了,对这些色相功夫没有半点兴趣,他自学之后倒是一次都没做过。
少年眉眼低垂,目光专注,执笔在眉间轻绘,两人离得很近,笔尖堪堪掠过眉峰时,女人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谁教你的?”
她的声音好像永远是轻声细语,听不出任何愠怒和气愤的味道,但安生就是觉得她生气了。
少年的喉咙微微滚动:“我自学的。”
女人静静地注视着他,那股幽然的花香仿佛失去了味道,变成另一种玄而又玄的东西。
花香只是一种媒介,就好比姓名,容貌,血亲之血,这些只不过是辅佐咒箓的工具。
地巫咒:【吾如晦】
本命咒箓运转,身立幽晦,可模糊感知,隐去痕迹,欺瞒灵识,避开咒术锁定,又能以符箓查验真假,辨明真假。
女人问:“你都给谁画过眉?”
如同被窥探得一干二净的危机感涌上心头,安生和她对视着,在那双星光照水的眸子里窥见自己单薄俊朗的模样,清晰得毫发毕现。
少年面不改色,坦然道:“只有你。”
女人修长的睫羽轻颤,沉默片刻,像默许少年过关似的偏开了视线。
『性子这么软吗?不对,她能辨真假。』
安生心中一动,竟有一种劫后余生之感,这位神女殿下的路数好像和天目巫尊的路数不太一样。
“手艺不错,跟我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女人照看着镜中的自己,点评了一句,随即翩然起身朝门外走去,安生老实地跟在身后。
猫头鹰少女正站在门外候着,不再是那副冷漠得近乎呆滞的模样,而是死死地盯着跟在女人身后安生,漆黑的眸子简直要喷出火来。
安生颇有些心虚地从她身旁过后,这目光有点像是夜里的鹰隼,像是要从他身上狠狠剖下一团肉似的。
『这么凶,居然叫做小雀儿……』
安生跟着女人走出庙宇,猫头鹰少女则跟在两人后头。
少年一路上都觉得后背发凉,有不怀好意的目光在自己的后颈处流连,让他汗毛直立。
他一点也不怀疑,身后的猫头鹰想把自己大卸八块。
『这是吃醋了还是怎么的?』
安生不敢回头,面色有些僵硬。
女人倒像是没有察觉到身后的小剧场,只是唇角微微扬起,带着若隐若现的笑意。
几人朝着山巅攀去,越是往上,一股浓重的压迫感开始在心中浮现。
『莫不是要带我去最顶上?』
安生揣测着,却听见身前女人开口说道。
“天目高八千仞,上接星辰,下临苦地,立山越之门户,拒天夏以穷关,自昔年巫神蜚在此证道,已有四千五百年之久。”
通往山顶的通路显然有阵法守护,但对神女来说,一切都是畅通的。
女人轻飘飘地问道:“你来天目治下,所见所闻,可有感受?”
安生不知她的意图,思量良久才道:
“殿下可是想听实话?”
“你说便是。”
“山下苦役苛刻,十寨九空,巫民流离失所,殣于道路,山上子弟饮酒欢歌,鞭打奴仆,纵情声色……”
身后猫头鹰少女面色变了变,安生这话说得很重,而且是说予殿下听的。
殿下何人?大概率是下一任的天目巫尊。
仅凭这几句话,就足够给少年定一个妄议巫山的罪责,受万咒噬身之苦。
女人听罢,并未动怒,只是略微颔首:“生民多艰,非吾所愿,巫山也有苦衷。”
『说得轻巧……』
安生正欲开口,眼前一阵浓浓云雾扑面而来,待到视野再次清晰时,一片辽阔到几乎无法想象的苍茫大地显露在眼前。
少年呼吸急促,往日的淡然破碎,眼眸里浮现震怖之色。
在大地的尽头,他看到了一头浑身流淌着璀璨光芒的凶兽,它半卧着,身披鳞甲,身形修长,头顶长着两道如白玉般锋利至极的尖角。
似是察觉到了安生的目光,它微微侧过头,露出一枚好似流淌着熔岩的兽眼,也正是这一动,少年才得以瞧见,在凶兽布满利齿的口中,正衔着一枚金色的珠子。
“轰——”
笼罩天地的异象顷刻间消失,只剩下那枚金色的珠子,在大地尽头绽放着无穷的光热。
如煌煌大日,光履四野。
『天夏!』
第117章 天目巫尊
“……那是什么?”
少年声音有些沙哑的说道,双眸紧闭,不断流下滚烫的泪水。
在方才那个瞬间,他仿佛看到一头口衔金珠的巍峨凶兽,似狼非狼,似虎非虎。
其身披麟甲,片片都流淌着熔岩般的光芒。
而那枚被衔在口中的金珠,就如同真正的太阳,在天空中绽放着璀璨的华光。
少年只觉无穷的光辉向自己涌来,如果不是身旁女人运转神通【吾如晦】,隐去了她们的身形,安生觉得自己或许会被直接刺瞎双目。
“天夏之主,浩瀚之帝,其耀其煌,无始无终。”
女人轻轻说道,声音中有些意外:“你的灵识很高,应当是看到了祂显化的神通……说不定你有成为巫祀的潜力。”
巫祀,即是祭祀之道,【祀玉】就是其中一道分支。
这一道讲究沟通鬼神,点化精怪,通过祭祀,使自己的祈求和心愿上达天听。
“天夏之主,无生帝吗……”
安生喃喃着,方才那麟兽看了他一眼,他真的以为自己就要死掉了。
那仿佛孕育着熔岩的兽眼中满是拟人化的散漫和傲然,在看见自己时,甚至还流露出了一抹饶有兴致的玩味。
“那位帝王以无上神通显化出一道法宝,高悬于天夏上空,取代已经消亡的太阳。”
女人接着说道:“你贸然窥探,被其光芒灼伤也是正常的,不过无需担心,这神通显化的法宝毕竟只是死物,不会过多变化,也越不过我族的巫神大阵。”
『当真是死物吗?』
少年睁开眼,双眸仍然一阵火辣辣的刺痛,他侧过脸,不敢再望向遥远地平线上那枚璀璨的金珠。
『可我怎么觉得,它分明是真的看见了自己!』
安生没有多言,他注意到身旁女人只是说那神通显化为法宝,却没有提到那头盘踞在天地间巍峨浩瀚的恐怖麟兽。
“天夏辉煌,内有天人帝君,天枢四氏,外有八方神将,万乘铁骑,觊觎我十万巫山久矣。”
女人不避不躲,径直望向那枚金色的珠子:“上巫没落,巫神不应,天夏屡次来犯,均由后巫勉力支撑。”
“你所说的弊陋,巫山非是不知,实是积弊久矣,内忧外患,无力更正。”
安生沉默,女人这番话对他来说其实没有多少说服力,实在是先前衔珠麟兽盘踞天地间的浩瀚异象太过惊人。
只有亲眼所见,才能明白天夏到底给巫山带来了多大的压力。
“我族势微,无力与夏人相抗,只能依托先祖大阵苟延残喘,追根溯源,都在于一个原因。”
女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族中无有天人坐镇。”
上巫失辉,巫神不应巫祀的祈祷,巫民三大道统只剩下后巫一家独大,但后巫,也同样没有天人!
『天人。』
安生俯瞰着天目之上广袤的灰色大地,无尽的丛林与一座座巫山模糊的黑影,耳畔隐约能听见大地上响起亘古不衰的嘶吼。
夫天人者,所行所愿皆至圆满,故金丹处无限光明,丹位抬举,登九重天阙,立证道果于性命,自苦海解脱,从此长生久视,历万劫不磨。
没有谁能够假定天人可以做到什么或者天人无法做到什么,因为这就是广义上修行道路的终点。
任凭巫民的咒术再如何阴邪诡谲,任凭先祖留下的周天星辰大阵再如何浩瀚强大。
没有天人,就始终无法打消那位无生帝征服山越的野望。
因为祂是天人。
祂坐在王座上将渴望的目光投向山越,就如同一轮危险的太阳悬挂在巫民头顶,随时可能洒落致命的辉光。
女人又问道:“你去过死魂狱,有何感想?”
“巫尊演化妙法,高深莫测,神通广大,可就怕巫民的血都流干了,魂都化尽了,也无法让她得偿所愿……”
安生如实说道,在后面的猫头鹰少女当即开口喝道:“放肆!竟敢妄议巫尊!”
“小雀儿。”
女人摆了摆手,遏止了想要将安生当场逮捕的少女,只是绝美的脸上浮现一抹怅然之色:
“师尊是后巫一道不世出的天骄,修成天目咒箓之后,不到二十年便身合丹位,明心见性,修成我道最关键,也最难参悟的神通【见巫真】。”
“天夏来犯时,她已身合三道丹位,一身咒术臻至圆满,一人迎战三位金丹,咒杀一人,咒残一人,为夏朝神将姒霁月用王室秘法所伤,根基尽毁。”
“若非此伤,师尊应当能证就天人道果,庇护我族再度兴盛,可恨,可恨……”
『咒杀金丹,这得是怎样的本事……怎样的道行……』
只是听女人讲述,安生心里有一股窒息感油然而生。
此前听咒鬼讲述,再加上死魂狱的见闻,天目巫尊在少年心中的形象相当负面,不曾想还有如此凶狠霸道的手段。
“师尊拖着伤重残躯回到天目山,在山中沉渊演化死魂狱以镇压伤势,也起了在陨落之前为巫山选拔人才的用意。”
“至少最开始的时候,【浊血俸】还是【怜民血】,【地灵怨】还是【山鬼谣】,【恨天口】还是【应苍生】,我道邪性,但也没有像现在这般腌臜。”
“只要通过三道关卡,就能【见巫真】,得巫尊赐咒,上山修行,为天目效力,还真选出好些个出类拔萃的天骄,天目山的巫神试炼因此闻名山越。”
女人目光中流露出淡淡的神往和遗憾:“倘若师尊那时就陨落了该多好啊,就不会有后面这么多腌臜事了……”
猫头鹰少女噤声,很想示意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那一位可是金丹中的金丹,是有望天人的强横巫尊,整座天目山都是她的道场,殿下这么说话真的好吗?
“为什么会演变成现在这样呢?”
女人自言自语地问道,她看向少年,安生与她对视着,看着她眼中的不解和失落像涟漪一样荡开,最后化作清澈的恍然。
“大抵是不甘心。”
第118章 帮我
“大抵是不甘心。”
不想就这么死去,想要证得天人道果,想要与天地同寿,光绝日月。
兴许昔年的天目巫尊也曾是为了抵御夏朝侵犯挺身而出,不惜此身的领袖,但在受了道伤,再无寸进之后,她还是变了。
“为了避死延生,师尊将神通扭转成现在的模样,将屠刀转向族民,造下数不尽的生杀,天目山从此沦为妖魔鬼蜮。”
『因为心境变迁,就连原本修成的神通也发生了转变,这得是怎样的道行……』
安生默然,就连驻世千载,风光霁月的金丹真人,在大限将至时,也难免丑态百出,为了延寿不择手段。
『不过一码归一码,我只能说好死喵。』
“山越治下的惨状,天目难辞其咎,师尊更是罪不容赦,但我们没得选。”
女人缓缓说道:“一旦巫尊身谢天地,异象浩瀚,无可遮掩,天夏的大军立时便会越过穷关,直抵天目山下。”
“没有金丹坐镇,巫山倾覆在即,我等亦只能坐视夏人戮我道统,掠我民众……巫尊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死……”
“至少,要坚持到我身合丹位。”
『你居然也是神通圆满的筑基修士?!』
安生心里一惊,他在苦境见多了修为高深的女人,往往都是气势凛然,不可忤逆。
但面前这位天目山的神女,出身尊贵,修为高深,言语举止却出奇的亲和,不由让少年心生好感。
“现在你明白了吗?为了我族的存续,巫山没得选,死魂狱必须继续存在下去,这是必要的代价,却不会一直如此——”
“我会改变这一切。”
女人注视着少年清澈的眸子,仿佛要把自己的容颜印入他的脑海里,她从怀中取出一枚闪烁着黯淡清辉的荧石。
少年愣了一下,接过一看,正是阿公遗留的那枚,他听见女人慢声细语地说道,却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认真和豪迈:
“上巫救不了巫民,虚无缥缈的巫神也救不了巫民,只有我,能改变山越,改变十万大山的只有我——”
“我成巫尊,当扫除弊陋,轻徭薄赋,重塑天目秩序,山上山下,俱为巫山子民,无有高低贵贱之分……”
“诚然,这很难,巫山庙宇中,多的是不愿改变现状的血吸虫,她们怕我畏我,背地里千方百计想阻我登位,我虽不惧她们,却难免束手束脚……”
“所以,我需要有人帮我。”
安生还没有什么反应,猫头鹰少女就唰地一下单膝跪地,神情激动,言语掷地有声:
“誓为殿下效忠!”
『夭寿了,苦境还能有好人不成?』
少年深吸一口气,心中的震撼和愕然无以复加,倘若他真是土生土长的巫民,或许根本拒绝不了这样的邀请。
试想一下,一位山上的高贵神女,修为高深莫测,却能够体谅和理解山下遭受的苦难,并怀揣着改变这一切的愿望。
这简直比狼会怜悯羊更加匪夷所思。
可如今,她就活生生地站在面前,向自己伸出了脆嫩的橄榄枝。
『既得利益者也会想要谋求变革吗?』
女人只是看着安生,轻声说道:
“安,帮我,我需要你。”
『!』
这一声如同晴天霹雳般,炽白的电光照亮了记忆深处的角落,将久远的过往照得霎白一片。
安生苦笑着说道:“怜瑶,果然是你。”
他不再犹豫,单膝跪下,两人本就离得近,少年抬起头,正好牵住了女人的嫩如削葱的柔荑。
拉至唇绯,烙下轻轻一吻。
巫怜瑶怔怔地看着他,安生则仰起头与她对视,两人都没有理会后面表情看起来有些扭曲的猫头鹰。
安生认真地说道:“既然如此,此身就为你所用吧。”
……
巫神守有三大传承,职责分工并不相同,传承至今,各有对应的意向。
巫民们执拗地相信,树冠和山泉中居住着巫神的使者,没有重量的它们在天空中逡巡,一沾染到薄暮就成为了虚幻的鸺鹠。
鸺鹠振翅,穿过山林间永恒弥漫的雾气,指引某个幸运儿的魂魄去往巫神许诺的安宁之地。
这便是鸺鹠守和仙基【逐鬼枭】的由来,在山越的神话中,这种鸟儿是巫神的使者,有接引魂魄,奴役鬼物之能。
白狼不同,白狼是巫神的坐骑,它的出现伴随着巫神的降临,它神圣光辉,却绝不仁慈,有主生杀的意向。
白狼同时也被称为噬咒之兽,为巫神护法,专职挡咒破法。
巫尊擅咒,但咒箓道擅咒之人如过江之鲫,便是高高在上的巫尊,也常有被咒杀在位上的时候,所以这样一位能噬咒护道的守护者极其抢手。
凡有修成之人,都会遭到各大巫山神女哄抢,若不能为己所用,则往往会暗中害之,足见这道传承有多不凡。
至于血猿,有为巫神指引星光的意向,已经随着上巫失辉而一同失落。
长恨山。
此巫山由咒箓道掌管,辖区宽广,山脉起伏,有森森血气交杂着疫气向空中升腾。
山间多见鬼物,遍地白骨,赤血汇聚成池,偶有山上的修士行色匆匆,做收敛怨念,奴役鬼物之事。
巫庙。
长恨山主正赤裸着身子盘坐在阴森的石室内清修,一滴滴血水从顶上流淌下来,顺着乌黑的长发往下淌,最终在其面前汇聚成一处小洼。
女人伸出晶莹如玉的双掌,浸泡在血水之中,正在进行例行的修炼,却突然听见外头传来弟子的通报。
“尊上,天目的使者来了。”
长恨山主当即蹙起眉头,将双手从血洼中收了回来,她低头仔细查看着,确认过自己双掌并无瑕疵才松了口气。
『不是已经约束了血疫的范围吗?怎么又来了?』
『该死的天目山,只准你山人凝炼血箓,不许其他巫山用血食修行……』
她颇为不悦地想着,冷声道:“就说我正闭关,让她在外头候着!”
“尊上,是,是那头白狼。”
女人面色一变,霍然起身,也不见她如何动作,身上已经裹上了一袭半透明的红色纱衣。
“我马上到。”
第119章 白狼
天目的白狼。
如果说以前,这个少有人修行的道统还只存在于和巫神有关的神话传说里,那么从一年前开始,它就从神话里真正走了出来。
有关于这位白狼的信息早已被呈送至每一座巫山的殿堂庙宇之上,但在他以酷烈和凶残的手法威慑山越之前,最先闻名的反而是他那俊美无俦的外貌。
和那极其残忍又冷酷的手段不符,他生就着一副神仙面目,传说就是最铁石心肠的女人见了也会心软。
而白狼又有巫神坐骑护法的意向,对外能抵挡吞噬恶咒,对内则能抚平修行过程中的反噬,可以说对咒箓道的修士大有裨益。
据传白狼初次代表天目山造访明怜山时,明怜山主一度以为这是天目用来结盟的赠礼,其人欣喜若狂,在招待的宴会上暗中施加了上百道情咒。
这些咒术有没有起到用处已经不得而知,只知道最后的场面非常血腥。
明怜山主一脉的修士人间蒸发,作为警告,其本人死得惨不忍睹。
但哪怕如此,依旧无法遏制咒箓道修士对白狼的念想,尤其是天目巫尊多年隐世,关于她可能陨落在即的传闻更是愈演愈烈。
纵是圣山,一旦没了巫尊坐镇,一样要打落尘埃,再压不服各地巫山。
“白狼,白狼……”
长恨山主暗暗念叨着,姣好的脸庞上泛起异样的红潮,她早年与人厮杀,身上留有咒伤。
每逢三元,三会,晦朔等日便会皮肉开裂,受刀割枪刺之苦,以至于每日都要靠鲜活的血液来平复体内的伤势。
而白狼能吞噬诅咒,正是这一类咒伤的克星。
“这却是我的机缘来了!”
女人大喜过望,裹上半透明的红纱衣后,一脚踹开石门,驾风而起,落在了庙宇大殿之中。
便瞧见一位青年,身上并无什么华丽装束,只披了一袭单薄的白袍。
白袍宽松,内里再无衣衫能清晰望见精致的锁骨和象牙质地的无瑕肌肤,腰间简单束着一根浅金色绸缎,坠在地上。
至于他的模样……
饶是长恨山主自诩颇有定力,也久闻白狼的名声,在见到其人时,依然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俊眉修目,丰神俊朗一类的名词仍不足描绘,硬要说的话,他就不应当在这地上,而应该站在云上。
『好啊,好极了,倘使能跟他春风一度,那得是多么快意……』
女人表示你拿这个考验山主?哪个山主能经受住这样的考验?
安生远远就望见有人驾风而来,风中夹杂着一股无比腥臭的血气,其人容貌姣好,身材火辣,乌黑长发上仍然淌有血珠,身上裹着的红纱更是几近透明。
一落在殿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便化作了甜腻的芳香,咒箓道的筑基修士,心念一动,咒术自生。
这是已经起了欲念,体内本命咒箓自行运转,施展出具有催情效果的血咒。
“见过长恨山主。”
安生面不改色,拱手说道。
“哎呀,原来是天目的白狼造访,当真让本山主受宠若惊。”
女人笑容妩媚,迈着妖娆的步伐,纱衣摇曳间露出洁白的大腿,走到安生面前,目光火热地盯着他。
“果真如传闻中的俊美,实在让人心喜,来人!备上酒席,今日无论如何本山主都要好好款待你一番……”
女人美眸放光,语气暧昧挑逗,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但安生只是淡淡说道:“谢山主厚爱,白狼今日是来收取今年的箓气。”
“欸,这些事先不急,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商谈。”
长恨山主娇笑一声,引着安生入座,一边让下人好酒好菜端上。
“听闻白狼是血炁出身,如今修行有成,想必对血食需求颇高,快些尝尝,这可都是我长恨山的特色。”
女人笑着说道,安生垂眸,只见案上菜肴无比血红一片,浓郁的腥气扑鼻而来,几乎在殿内腾起淡淡的血雾。
最为显眼的乃是一对心脏,仍然在玉盘中跳动着,流淌着充沛的血炁。
“这是何物?”
安生开口问道。
“这自然是妖物的心脏,保存完好,品质上乘,对咱们修行血炁的乃是大补之物。”
长恨山主目光灼灼地盯着安生,又补充了一句:“我是知道白狼的脾性,这里的食材都取自妖兽。”
“什么样的妖兽能有这样的心脏?”
“乃是我长恨山中的一种猿猴,体型与常人相仿,只是肉质鲜嫩,白狼快些尝尝……”
安生抬起眼睛看着她,那一双漂亮的眼睛睁开了,眼瞳漆黑,像通往某个漆黑的风洞。
“山主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来时听说,贵山有一道咒箓,能把人咒得通体生出赤毛,不仔细看,倒是与猿猴无异。”
无形的寒意在殿内弥漫,女人宛若毫无察觉,面上的笑容反而愈发妩媚:
“白狼当真好见识,这咒术可是我山绝学,寻常人来了可见不得,不过白狼既然好奇,我自当满足。”
她轻轻抚掌,便有容貌清秀的男弟子走入殿中。
长恨山主随口命令道:“去,带两个死囚上来。”
说完,面上又变脸般堆满殷切的笑容,相当冒昧地问道:“不知白狼可有婚配?”
这问题着实无礼,谁不知道白狼守这道传承把持在天目巫庙,既然能修成此道,此身定是已许神女,又怎么可能婚配。
“谢山主关怀,只是白狼此身当侍奉神女。”
安生淡淡答道。
“欸?此言差矣,天目山虽有圣名,却不一定是长久之地,反观我长恨山,背靠天穷,白狼可要考虑仔细了喔?”
这女人目光一闪,这话语已经相当露骨。
这两年天目巫尊状态每况愈下,维持本命咒所需的箓气越来越多,天目山被迫开始频繁向各地巫山征收箓气。
虽说天目余威尚在,但这样的举动也不可避免暴露了巫尊的状态,越来越多的巫山开始对天目的命令阳奉阴违。
更有甚者,直接驱逐了天目的使者。
『这是都算准了天目的巫尊已经无法离开死魂狱。』
安生也明白,但凡天目的巫尊能出来露个脸,转悠一圈,灭几座小山,这些人都不敢在他面前如此猖獗。
她越是没有动作,就越是坐实了传闻中的猜测。
『天目老鬼,想来是真的时日无多了。』
“多谢山主关心,只是山主也需要考虑清楚,天目的巫尊,可还没死呢……”
安生说得比她更露骨,那一双瞳孔中,笑意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铁一样凌厉的色彩。
女人心中一寒,下意识就要偏开目光,只觉那凌厉中还带着血一样的色彩,让人不敢直视。
她讪笑几声,道: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可恨的天目老鬼,怎么还不死?!』
她心中暗骂道,那毕竟是金丹巅峰的巫尊,一日不死,天目就还是高高在上的圣山。
『还有这白狼,分明未至筑基,怎么有这样的威势?!』
长恨山主自然已经修成本命咒,本来以为拿捏一名炼气期的巫神守只是手到擒来,却不曾想几度交锋,都没占到便宜。
早就听闻白狼守天生克制咒箓一道,却不曾想竟然如此霸道!
正巧这时,先前的男弟子已经去而复返,带来了两位衣衫破烂的巫民,一老一小,应当是爷爷和孙女。
她们出身山下,哪里见过这红墙金瓦,高堂庙宇的仙家模样,老人颤巍巍地跪伏在大殿上,一个劲地哀求上首仙人宽恕。
他的孙女却只是站在老人身旁,小手拉着自己爷爷的衣角,一双黑溜溜的瞳孔默默注视着殿上的人影。
“白狼请看,这赤发咒可是我山绝学,我这就为你演示一番。”
女人松了口气,总算是找回了主动权。
“敢问山主,这爷孙二人犯了何事,居然要被处以咒刑?”
安生问道。
长恨山主心里一动,传闻白狼出身山下,对卑贱的下民多有怜悯之情,兴许能从这一点来入手。
她笑着说道:“这两人不敬巫神。”
安生眼神淡然:“敢问是如何个不敬巫神呢?”
“便说予白狼听,巫神立下周天星辰大阵,庇护我族在山越休养生息,而后立巫山,命各大巫山分治巫民,此乃天命。”
女人侃侃而谈,随后指向下首两人,道:“这两人罔顾巫神旨意,竟想私自逃离巫山治下,去那天夏魔域,不就是不敬巫神!”
“按理应当判处死罪,但本山主向来有好生之德,死罪既免,活罪难逃,故判处咒刑。”
安生闻言,并不言语,女人却已经抬起了白玉般的手指,随着仙基运转,她身后浮现道道彩光,竟如得道真修。
“白狼且看,这便是赤发咒。”
她笑着说道,只是那双狭长的眼眸里却没有笑意,明明咒术是朝着下方爷孙两人施展,目光却死死盯着安生。
安生垂眸,也不见有什么动作,女人只觉自己施展的咒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竟然失去了准头,落在了空处。
底下爷孙二人一无所察,不知道在鬼门关前晃了一遭。
她不惊反喜,滚烫的热血涌上脸颊和双眸,假装愠怒地说道:“白狼这是何意?我好心款待,又为你演示山门绝学,你却有意破我术法,莫不是看轻我长恨山?”
“……”
安生叹了口气,俊美的脸庞上神色沉闷,不像在回答,更像在自言自语。
“出来之前,倒的确有人劝我多加忍让,莫要造下太多生杀,恐遭了她人算计……”
“可每每见你们这些蛀虫的嘴脸,总让我心中升起无边愤怒,竟是觉得忍无可忍,也无需再忍。”
他抬了抬眼,慢悠悠地说道:
“看轻你长恨山?你们还不配入我眼里,又何来看轻之说?”
“今日来是为了箓气,把你们全杀了,想来也能凝练出几道不错的血箓。”
“放肆!”
女人怦然站起,眼里血芒闪动,双手一晃,竟已是各握着几张符箓。
本命咒箓运转,庞然咒力弥漫这巫庙殿堂之上,竟是隐隐有石破天惊之感。
只听这位山主冷笑着说道:“好你个白狼,竟敢如此猖獗,就冲你先前这话,我便要把你拿下,好生管教一番,再让你天目山的大人来赎你回去!”
安生不偏不倚,眼眸中粉色的火光涌动,女人只觉心潮涌动,明明正要动起手,不知为何,脑海中却满是旖旎的念头。
『如此俊俏人儿,倒是不能用上太过阴毒的咒术,否则坏了皮囊,岂不可惜?』
女人看着少年的盛世美颜,心里火热之余,手中原本蓄势待发的杀咒不由得散去。
想着改成困咒,先困住安生,再慢慢调教,磨去凶性,行驯化之举。
这一来二去已是失了先机,再一晃眼,少年的刀刃已经来到面前。
女人吃了一惊,但到底是厮杀上位的山主,安生一刀刺了个空,只剩一个面相怪诞的木偶留在座位上。
木偶僵硬地抬手结印,额头处浮现出一道血色的箓印。
【枯血咒】
安生动作极快,手中刀刃自上而下将木偶劈成两道,但也已经受了此咒,周身血炁迅速衰弱。
“哼哼,白狼,你现在向我求饶,做我咒奴,我兴许还能饶你一命。”
长恨山主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安生抬起头,只见她整个人如同蜘蛛般附着在穹顶上,张口一吐,吐出了一张泛着乌光的符箓。
数不清的蝙蝠从符纸中钻出,都生着锐利的爪牙和利齿,周身荡漾着足够致死的瘟疫病毒。
安生仰起头,吹出一口阴风,风中夹杂着一缕黑色的火焰,起初只是微末一缕,但随着第一头蝙蝠被点燃,火焰迅速蔓延,在这大殿的上空化作一片黑色的火海。
先前的老人吓得肝胆欲裂,抱着自己的孙女瑟瑟发抖,但他怀中的女童却仰着头,死死地望着头顶的恐怖异象。
“好恶毒的火!”
女人面色一变,像蜘蛛般纵跃,躲过了来袭的恶火,堪堪停在另一处大梁上。
“若你是筑基,有这火,我二话不说转身就跑,但你只是炼气,今日可没人救得你!”
女人发狠道,眼眸中血光大作,这座大殿顿时响起震颤之声,一道道血色的头发从砖瓦的角落里蔓长出来,如同肆虐的植被,要填满整处殿堂。
这正是她最拿手的【赤发咒】,只需要浇灌血液,便能催生出金石都无法斩断的血色长发。
而这庙宇之下,早已浸泡了数十年的鲜血。
安生抬手,轻轻抹过手中刀刃,其上燃起黑色的火焰,这咒术厉害,但他这两年也算是血海尸山中走过,体内恶火已经被祭祀养到了筑基灵物的水平。
刀刃所过之处,赤发退散,竟是不敢接近少年周身。
“仙人,求你救救我孙女……”
正当安生与长恨山主僵持之时,殿中响起了颤巍巍的求救声,少年回过头,只见老人双腿已经被血色的头发缠住。
那发丝深深刺入血肉,如同活物呼吸一般吮吸着血液,但他却恍若没有知觉,双手托举着女童,让她不落在地面。
『好机会!』
山主眸光一闪,女人的身躯真正变换成一头巨大的狼蛛,自上而下跃向那对爷孙。
安生见状,当即也选择迎了上去,浑身血炁凝聚,恶火升腾,势不可挡。
“唰——”
刀光凌厉,竟是硬顶着枯血咒的效果将狼蛛斩成两半,但少年面色一变,只见这怪物分成两半的残骸宛若纸张般飘向两边。
而在他身后,无数血色的长发纠缠在一起,重新显化出女人的模样,赤身裸体,身上纹着一头巨大的狼蛛。
她脸上洋溢妩媚至极的笑意,眼里却满是阴狠,积蓄已久的本命咒终于出手,如一道乌光射向安生的背后。
少年回过头,已是来不及闪躲,但他并不慌张,轻轻张口一吸。
那泛着乌光的咒箓竟然就这般被他吞入口中!
第120章 吞咒
“什么——”
女人不可置信地看着安生吞下自己的本命咒箓,心中一片骇然。
『这,这怎么可能?我可是筑基啊,连筑基的本命咒都能吞,这还有天理吗?』
白狼守克制咒箓,可也没听闻能够越境吞咒啊!
长恨山主察觉到本命咒箓与自己失去感应,体内气息一阵动荡,面色霎白一片,险些喷出一口鲜血。
她硬生生将口中血液咽下,心里已经萌生退意,只是仍不甘心地盯着模样俊美的少年。
“不可能,你不可能就这么吞了我的本命咒,绝无这样的道理!”
女人声音沙哑地说道,但安生闻言,只是抬了抬眼,明明就站在殿中,但给女人的感觉却像是在俯瞰她。
那双眼瞳深邃漆黑,好似有无穷血光流淌,让人不寒而栗:
“多谢款待,这咒箓滋味甚美……只是还请山主死一死,好让安某回去交差。”
少年若无其事的模样彻底让这位长恨山主吓破了胆,她疑心对方其实早就筑成仙基,此前不过是在扮猪吃虎。
『怪不得他能闯出如此凶名,逃!不能再跟他斗下去!』
筑就仙基的白狼守是每一位咒箓道修士的噩梦,她本命咒被破,再不跑一会可就跑不掉了。
女人身上一袭红纱席卷,地面的血色长发疯狂蔓长,妙曼轻纱下竟已是空无一物,只有底下阴影里多了些如同昆虫爬行的细碎声响。
安生没有急着追赶,只是慢条斯理走到爷孙身旁,周身荡开一圈漆黑的火环,所过之处,肆虐的头发被焚烧一空。
“仙,仙人饶命……”
老人终于支撑不住,跌倒在地,双腿已经现出森森白骨,被他托在怀中的小女孩用尽气力撑着老人的身子。
“无妨,已经没事了。”
安生温声说道,一头正躲藏在阴影里窥探的血色狼蛛见状,总算是彻底死了心:
『居然还有功夫操心山下贱民,他果真修成了白狼吞咒之术!』
这狼蛛哪里还敢继续逗留,当即逃往山底下的渊狱——
自从天目巫尊以死魂狱行凝练血箓,避死延生之事后,众巫山纷纷效仿,都修建了积怨养箓的场所。
『恶意变淡了许多……』
安生似有所感,回过头望向狼蛛逃窜的方向,目光闪烁着。
下一秒,少年一身血炁上涌,口中吐出一张泛着血光的符纸,轻飘飘落在地上,底下竟然开始渗出鲜血。
符纸上能清晰瞧见一头虚幻的血蛛,正在符墨描绘的箓印之中拼命挣扎。
这符箓乃是天目秘传,为巫尊早年所绘,专门封禁咒术,被少年含在口中,就是拿来对付长恨山主的本命咒。
这些咒箓道的修士,一身本领都在本命咒上,一旦这咒被人破去或是被人封住,就如同拔了牙去了爪的老虎。
安生抬手拭去唇角的鲜血,心里叹息道。
到底是金丹绘制的符箓,用一张少一张,一介炼气来使,不仅仅是暴殄天物,也会对他自己产生极大的负担。
『可惜没能修成白狼吞咒之术,否则不至于如此勉强。』
白狼守这个传承,大半精髓都在这吞咒之术上,这也是噬咒兽名号的由来。
一旦修成,安生就能吞噬她人施展的咒术,转化其中咒力为己用,至高深之处甚至可以集众家之所长,炼就一道独属于自己的本命咒。
但它的修行难度也是少年前所未见的,这两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忍受恶咒缠身之苦,所以方才能够硬顶着筑基山主的枯血咒调动血炁。
原因无他,已经习惯了。
白狼守的修行就是要尽可能适应一切咒术的侵害,如此才能锤炼出万咒不磨的坚韧身魂。
说白了就是叠抗性。
若有幸炼成本命咒,那么这份艰苦的修行将会帮助白狼修成神通【啖魂身】。
这是算是安生修行至今接触的第一道身神通,也是修行白狼吞咒之术的前提。
“嘀嗒……”
血蛛的虚影还在地面的符纸上挣扎,能瞧见已经有半个身子落在符纸外边,几根修长锋利的蛛腿舒展着,尖端处不断滴落殷红的血水。
地面已是出现一个小小血洼,这畜生是想用血水污了符纸上的符墨,好让自己脱困。
『好畜生,到底是本命咒所化的咒灵,居然有如此灵性,还能设法脱困。』
安生发出感叹,手中拈出一团漆黑的火焰,弹指飘落,将地上的符箓点燃。
“吱,嘶……”
血蛛在火焰中发出嘶鸣之声,蛛腿扭曲折断,哔剥作响,竟与活物昆虫被烧死时的模样别无二致。
少年收回目光,一旁的老人已是进气多出气少,小女孩眼眶红红,却没有流泪。
安生垂眸,说道:“节哀。”
说罢,便朝女人逃跑的方向追去,非是铁石心肠,只是类似的惨状见得多了,知道自己一人之力,顾不过来。
小女孩霍然起身,回过头,只见一身白衣翩然远去,在阴暗布满血污的巫庙里显得一尘不染。
她大喊道:“仙人可留姓名?”
过了很久,才有安宁静谧的男声从风中荡来,仿佛长恨山下无言流淌的小溪。
“白狼。”
……
已经逃出不知道多远的长恨山主突然吐出一口鲜血,浑身上下传来烧灼的痛苦。
“好,好得很……”
她咬着牙说道,忍痛切断了自己和本命咒的联系。
先前某个瞬间,她分明感应到了自己的本命咒,但马上,就感受到了烈火焚身的痛苦。
到这时,女人又怎么会不知道,自己是被白狼骗了,他定然是用某种方法封禁了自己的本命咒,等到自己离开再进行处理。
这就说明他那时定也已经是强弩之末,只是强撑着吓住自己。
“该死!”
女人重重一拳捶在地宫的墙上,拖着受创的身躯踉跄着朝地牢内走去。
与天目山底巨大的渊狱相比,这一处地牢要简陋得多,一间间分隔开的石室里荡漾着密不透风的浓郁黑烟,仔细倾听,仿佛能听见其中若有若无的哀嚎和咒骂声。
这些憎恨和怨念经由阵法,被输送到地牢最底层的石台上,最终凝结出修行所需的箓气。
当然,没有金丹真人坐镇其中演化神通,凝聚出来的箓气品质远不如天目,但也对寻常修士大有裨益。
“山主,您这是?”
一直来到地牢最下层,一位面相阴鸷的男子守着存放箓气的石室门口。
见女人这副气息虚弱,步履踉跄的模样,守卫面露惊诧,忙开口问道。
“修行出了点岔子,不碍事,你守着这里,莫让任何人靠近。”
女人冷冷命令道,径直朝石室里走去,她需要尽快利用箓气重新将本命咒箓凝练出来,否则别说和白狼厮杀,就是寻常炼气都能让她吃上一壶。
守卫男子闻言,眼里浮现浓浓的疑虑。
『修行出了岔子,不去寻天姥山寻丹访药,来拿箓气做甚么?』
他本是好心想要提醒,奈何女人此时正如惊弓之鸟,见男人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猜疑更甚,只当他是见自己虚弱,起了歹心。
『罢了,先拿你恢复些气力。』
女人并未回头,目光阴霾,只是后背生出血色的蛛腿,守卫根本没有防备身后,闷哼一声,低头便望见狰狞的节肢从胸口刺出。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双手,想要触摸那锋利的节肢,但女人猛地一收,守卫顿时惨叫着像风筝一般被扯了过去。
他还想呼喊“山主饶命”,但那节蛛腿泛起血光,肆意汲取着一身血气。
不出数秒,原先壮硕的守卫便只剩下一张干瘪的人皮挂在女人身后。
女人的气色肉眼可见地好转,苍白的脸庞上都涌起血色,她长出一口气,将蛛腿收回体内。
『正好废物利用。』
女人抛出一枚骨符,抬手施了道咒术,那张皮囊便像被吹了一大口气,砰地一声猛然涨了起来,显出模糊的五官。
这是有鬼物把这张人皮作为凭依之所。
“守在这。”
女人自然知道这小鬼拦不住白狼,但好歹能给自己示警,她迈步走进石室,只见漆黑的石室最里面荡漾着一抹青色的幽光。
『上月用过一次,只剩下青箓……』
女人大失所望,但也没得选,当即走向那道青箓,那箓气如同一面巨大的蛛网,核心之处浮现出一头狼蛛的轮廓。
她正欲伸手敛起箓气,下一秒却突然站住脚步,面色紧张地说道:
“白狼,长恨山是天穷治下的巫山,你敢杀我,天穷不会放过你的。”
“说完了吗?”
少年的身影出现在她身后,外面守门的鬼物竟是一息也阻拦不了。
话没说完,安生便一刀捅入女人后心,长恨山主咬牙,朝前一扑,将那团蛛网状的箓气吞入口中。
少年来不及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一根根狰狞锋利的蛛腿自女人后背弹出,逼仄的石室之中,一道恐怖的阴影正在逐渐膨胀。
它说:“白狼。”
『哦豁。』
少年耸了耸肩,准备开始二阶段开怪,但下一秒,那头怪物消失了!
在这个绝对不会有出路的囚笼里,囚犯却蒸发般的消失了!
安生凭借身体地本能挥刀,刀刃上流出一串花火,庞大的狼蛛以墙壁作为支撑点弹射而来,锐利的节肢划向少年的头顶。
这一击是想把安生的头整个平整地切下来。
后巫擅长诅咒和变化,这便是与【鸦咒】齐名的【蛛咒】,倘若用来对敌,可以让敌人口中吐出源源不断的蜘蛛。
女人本命咒被破,本就受了反噬,又被青箓中的怨念一冲,彻底没了理智。
『困兽之斗』
安生振开白衣,从后腰处拔出又一柄附着咒术的短刀,以不可思议地速度斩断了对方的一根蛛腿。
半人半蛛的怪物发出惨叫,它的声音刺耳又怪异,已经全然没有了作为人的腔调。
“天目,天目!你杀人修行,无恶不作,却偏偏不让我等也分一杯羹!”
“你以为山越有今日是谁的过错?!你以为杀了我就有用吗?!”
“天目!!!”
……
长恨山。
巫庙之外,人声凌乱,不时有趁乱潜逃的奴隶和囚犯从庙里跑出,也有原先山上的修士,见情况不对,收拾一身细软转投它山。
披着翎羽黑袍的女子伫立在繁茂的树枝上,身形被树冠的阴影遮蔽,只是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的双眸是纯粹的漆黑,周身有若隐若现的黑雾缭绕,存在感极低,根本没有人能察觉到她的踪迹。
两年过去,猫头鹰少女也已经筑就仙基【逐鬼枭】,真正成为了让人闻风丧胆的鸺鹠守。
一旦显化鸺鹠之身,可化阴风,驱鬼魅,一双鬼眼能辩真假,破咒术,是相当全面的道统。
她与安生并不对付,平日里很少同行,这一次出现在这里,也是奉了巫怜瑶的命令。
在她的视野中,一股股浓郁的血炁从眼前的巫庙深处升腾,几乎将山顶的云层染成暗红。
修士死后,体内炼化的灵气回归天地,便会有诸如此类的异象。
『看来是死了不少人。』
猫头鹰少女想着,脸庞上的神色比两年前更加淡漠,只要与巫怜瑶无关,她便不会抱有任何关注。
只听见一声沉闷的雷声自天穹之上响起,天空中下起殷红的雨丝,泛着甜腻芳香的血腥味在山间弥漫。
这样的异象,是有筑基修士陨落了。
猫头鹰少女抬了抬眼,知道该办的事情应该已经办完了,果然,巫庙深处的震颤渐渐平息下来。
不多时,大门被从里向外推开,浓浓的烟尘之中,少年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猫头鹰微微一愣,往常安生走出来时最多神色疲惫,但身上那件殿下亲手赠予的白衣总是一尘不染。
但今日那华贵衣裳上却满是灰尘和血污的,少年沉默中的厌倦和疲乏比往常还要重上几分。
她心中有些疑虑,却不曾表露,振翅自树梢上飞掠而下,落在安生面前,语气平淡地说道:
“殿下想见你。”
第121章 陪我修行
天目山。
此时正是初春,山里的树木在冬天掉光了叶子,只剩下一段段嶙峋锐利的树干,仿佛无数招摇的鬼手。
神女的居所在巫庙的最深处,这里也曾是历任巫尊的居所。
房间里泛着柔和的白光,仿佛阳光经过层层白云过滤,散发着沁人心扉的暖意,但安生知道这是假的,苦境没有阳光,这里更是在暗无天日的巫庙深处。
无论这些庙宇在神话里被歌颂得如何尊贵,被无数信仰和荣誉装点得如何神圣,都无法改变它本质的黑暗和亘古的沉郁。
置身其中,仿佛连心脏也停止跳动,感受不到在巫山下的山林里,风拂过脸庞,滚烫的血在身体里流淌的鲜活。
巫怜瑶斜斜侧躺在她那挂满白色帘幕的石榻上,只是裹着一袭素白色的单薄睡裙,裙摆分衩处,显露出雪白而修长的腿。
她应当刚刚沐浴,一头青丝披散着,浑身带着湿濡的水汽,倒是冲淡了些许萦绕在周身的飘渺虚无之感。
巫怜瑶修行的乃是意向最古老也最正统的咒箓道神通:【见吾如晦】。
这神通可模糊灵识,隐匿踪迹,不为咒术锁定,在避死延生,不沾因果方面更有独特的效用。
再加之巫怜瑶平日里更是深居浅出,极少留下痕迹,诸多谋划和设计都由安生和猫头鹰少女负责执行,算是将这道神通修行得极其正宗,一身气息飘渺莫测,等闲咒术无法加身。
这也是每一位神女通往巫尊的必经之路。
在她成为主宰巫山辖区众多生灵命运的金丹真人之前,首先要从无数藏匿在阴影里的恶咒手里活下来。
她既需要扩大自己的影响力,确保自己能顺利承继上位,又要尽可能隐去自己的行迹和根底。
这样的隐藏不会持续太久,待到身合丹位那一日,她会暴露在整个山越所有咒箓道修士的视野里。
届时万咒噬身,百无禁忌,只有活下来的人,才能踩着尸骨,登上尊崇的巫尊之位。
“来,帮我穿上。”
石榻上的女人开口说道,她稍稍抬了抬足尖,示意安生为她穿鞋。
空旷的房间里,除了摇动的烛火之外,没有任何的光源,这是神女的寝室,自然也不会有侍女和侍卫。
整个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
这动作实在暧昧,特别是来自如此动人妩媚的女子,难免让人想入菲菲。
然而,安生的眼睛没有看着风情万种的巫怜瑶,他走近石榻,却垂着眉眼,目光注视着地面古朴的纹路,眼底闪动着晦暗难测的光芒。
少年单膝跪下,一手优雅地拿起摆放在榻下的白色系带绣花鞋,另一手捧起女人娇小有型,没有一丝一毫褶皱的漂亮小脚。
女人呼吸似乎粗重了些,吐气间有幽然的兰香弥漫,她端详着少年神色专注的俊美脸庞,为那眉眼间难以掩饰的疲乏而心疼:
“安,这些天辛苦你了,天穷历来和天目交恶,长恨是无法争取的,你做得很好……”
“……那些得之不义的箓都气会成为我们的筹码,必不让巫民的牺牲白白浪费……”
“用不了多少时日,我就能成就巫尊,届时,整个山越,万万巫民都会过上富足安宁的日子。”
“……”
安生静静地倾听着,没有开口,只是帮女人穿上绣花鞋,再将鞋子上的绸缎系好,动作严谨,一丝不苟。
巫怜瑶没有得到想要的回应,深潭般的眼眸深处荡漾起微弱的涟漪,转而问道:
“蜕生道轨所需的几味灵材小雀儿这些时日已经帮你找齐了,想好用什么东西来作为旧死新生的耗材吗?”
吞咒之术极难修行,咒术阴邪,伤身损魂,常人承受尚且不能,更莫说主动将咒术吞入腹中。
因此,安生需要一个特殊的仪式来辅助修行,名为【旧死新生】。
巫术讲究变化,无论是蛇,蝴蝶或者蜈蚣都有类似于舍弃无用的旧躯壳来得到新生的过程。
巫民的先祖们从这些朝夕相处的蛊虫灵物中得到启发,创造出适用于人族的蜕生仪式,最初的用意是想要锤炼血炁,让身躯变得更加强大。
但后来,巫民惊讶地发现,修士的魂魄同样可以进行蜕生仪式——只要舍弃无用的过往记忆,灵魂就能够变得更加坚韧。
象征意向如此强烈的仪式,自然需要非常特殊的耗材。
其中最主要的耗材,便是能够代表自己过往的特殊物件。
越是珍视,越是喜爱,越能彰显修士前尘尽忘的决意,那么仪式的成功率也就越高。
这个物件会与其上寄托的情感和记忆一同被摧毁,转化成精纯的咒力,守护白狼的魂魄不为咒术侵害。
少年沉默片刻,用手轻轻摸了摸腰间系着的咒刃刀柄,颇为不舍地说道:“就用它吧。”
女人眼底的阴霾又重了几分,这柄咒刃是三年前安生向她效忠时,她亲自赠予的法器。
刀身上刻满咒箓,能同时施加多重恶咒,被刀刃割伤之人会出现败血症状,同时受烈火灼身之苦。
这些都不算什么,最重要的是,这把刀上的咒术是巫怜瑶亲手施加的,算是她很少有的咒术作品,也代表着她对少年的心意。
【旧死新生】
这个古老的祭祀仪式同时也有着向过去的自己诀别的象征意义,安生明明有其他更好的选择,却偏偏选中了这柄咒刃……
『为什么你就是不懂?』
巫怜瑶那双明媚的眸子里流露出显而易见的失望和愠怒,但少年只是一副浑然未觉的模样,在石榻下静候着她的命令。
女人轻轻吸了一口气,却是敛去了眼底复杂的情绪,突然说道。
“今夜留下来吧,陪我修行。”
白狼守能治愈咒伤反噬,但那也是修成神通【啖魂身】,掌握了吞咒之术以后的事情了。
修行,还能是什么修行?
“……”
安生抬起头,瞧见女人绝美的脸庞上缓缓绽放出足够颠倒众生的动人笑颜。
“好。”
第122章 旧死新生
安生感觉到痛。
如刀割般尖锐的刺痛。
痛觉有时是来自身体,有时是来自魂魄,他感觉自己像一具躺在手术台上的尸体,有数不清的身影握着刀对他进行肢解。
而那柄刀,正是他献祭出去的咒刃,他舍弃了它,还有这段以杀止杀的过往,于是它便回来寻自己,做为最锋利的手术刀,切割着魂魄。
“昨日种种昨日死。”
安生想起了这么一句话,可新生,自己还有新生吗?
浩如烟海般的咒力不断涌入他的体内,庞大到几乎要撑破他的身体,撕裂他的魂魄。
而这份咒力也绝不纯粹,它来自安生这些时日从各大巫山处征收来的箓气,每一道都浸沐着不计其数的绝望,怨恨和痛苦。
这些压抑和污秽的情感在少年胸腔里鼓荡不休,它们咆哮,碰撞,纠缠到极致,然后被尽数点燃!
于是万籁俱静。
安生被钉死在用来祭祀巫神的冰冷石台上,只觉无尽的空虚包裹着自己。
『我应该恨的。』
他想着,可心里却空荡荡的,一丝恨意和怒火都搜罗不到。
少年的意识渐渐变得模糊,眼前闪过支离破碎的景象,最终汇聚成巫怜瑶俯瞰自己的画面。
她的容颜依然美得无懈可击,只是神情冷漠,嘴唇犹在阖动:
“我给过你机会的。”
女人如此说道,安生却反而觉得她变得真实起来,不再像一道虚幻的剪影,喜怒哀乐全都有了具体的模样。
咒术落下,一切归于寂静。
【洗魂咒】
……
三天前。
安生睁开眼,望见从头顶垂落下来的崭新雪白的帘幕,他正趺坐在雾气袅袅的石榻上,身上只披件单薄的白袍,胸前敞开着,露出白玉质地的胸腹。
而巫怜瑶背对着他,身上不着寸缕,蜂腰纤柔,雪背无瑕,线条优美,修长的双腿屈伸搭在榻上,下身隐匿在湿濡的雾气中。
她随手招来一件月白色的单薄衣裳,遮住了妙曼的身躯,回眸看了一眼安生,目光哀怨至极。
少年不语,系上衣裳下了石榻,向巫怜瑶告退,头也不回离去。
『我就这般不堪,不能让你慕恋半分?』
女人的目光渐渐变冷,只是注视着少年离去的背影,半晌,才幽幽说道。
“一点也不乖。”
……
安生面色平静地穿过漆黑的甬道,巫怜瑶非是善类,这次算把她得罪狠了。
倘若是原先的安生,或许还乐意对她假意逢迎,但这段时间所见所感,还有日夜不息地战斗和厮杀,都在少年心里积累下太多太多郁气和苦闷。
眼下白狼守的传承只差吞咒之术,巫怜瑶更是还需要仰仗他修成【啖魂身】,为日后合丹时护法。
『只要我修成筑基,自能想办法脱离她的控制,也可以庇护妮妮她们……』
所以安生也不想再强迫自己和对方逢场作戏。
明知巫怜瑶是想要让他好好服侍,少年也故意装傻,说是陪她修行,便真的陪她修行了一夜。
『反正我是炉鼎命,她也不亏。』
安生想着,却心有所感,放慢了脚步,前方甬道出口处,有人斜倚着墙壁,显然是在等自己。
『是这猫头鹰啊,闻着味就来了……』
安生已经准备好和恼怒的猫头鹰少女斗上一场的准备了,没办法,对方满脑子都是巫怜瑶。
平日里就是巫怜瑶和少年多说几句话她都会吃醋,昨夜他可是和女人待了整整一夜。
这不得气炸了?
但出乎意料的,猫头鹰少女只是用颇为复杂的目光看着安生缓缓走近,擦肩而过时,她才开口说道。
“外头有客人造访,你可以去瞧瞧,兴许认识也说不定。”
安生心中一动,并未停下脚步,迈步踏进了明亮的天光中。
巫山的山巅有昔年巫神的手段,关系着周天星辰大阵的运转,是不住人的。
纵使贵为神女,平日里修行起居也只在半山腰处。
少年来到悬崖边上,远远便望见有一位老妇人跪伏在朝圣的山道上,用膝盖向上攀爬。
应当有不弱的修为在身,否则光是这漫长的山道就能要了她的命……
“她是谁?犯了什么事?”
安生没有回头便知道猫头鹰少女落在了自己身后。
“盘蛄山的山主,她的孙女犯了错,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她来代为受过。”
少女说罢,安生骤然回头,目光凌厉地盯着她,但猫头鹰不为所动,只是语气平淡地说道:
“殿下其实很喜欢你,你真的长得很好看,可惜你不会哄人,也不够听话,殿下给了你好几次机会,你都没把握住……”
“比如?”
少年反问道。
“你与盘蛄山女娃的事情,你以为殿下不知道吗?”
猫头鹰少女冷冷说道:“你若是聪明,就应该借着【旧死新生】的契机把那枚骨符毁了,殿下有囊括四海的气度,但她也是个女人。”
“……”
安生沉默,少女则继续说道:“殿下注定会成为【后巫】新的支柱,至于【上巫】,这种已经被淘汰的道统,就让它继续沉寂下去,你那枚精心留存的星石,也可以作为上好的祭物。”
“将这两物毁去,与过去诀别,也算是表明自己的心意,此后我等同为殿下的巫神守……你是白狼,地位还要在我之上。”
猫头鹰少女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对此颇为不悦,却还是无可奈何:
“十万巫山,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你是聪明人,不会不知道怎么选。”
说罢,这位鸺鹠守转身离去,留下安生伫立在悬崖边,垂眸俯瞰着山道上跪伏前行,祈求巫怜瑶原谅的虫婆婆。
少年第一次扪心自问:
『我是个聪明人……吗?』
他向来觉得自己很擅长忍辱负重,但后巫道统屡屡打破了少年心里的底线。
『如此修行,是对的吗?』
忤逆的念头一旦生出,便如深埋在土里的种子,在暗无天日处积攒力量,只待有朝一日,生根发芽,绽放出推翻一切桎梏的力量。
……
“献上回忆,吾当与过往诀别。”
“兹有巫族弟子安生,恭请巫神赐福,许以蜕皮更生之权,万咒不侵之身,吾当修行,谨守己心。”
在巫怜瑶因为失望而逐渐冰冷的目光中,少年献祭了咒刃。
她轻轻叹息,吐气如兰。
“我给过你机会的。”
第123章 小狼
『洗魂咒……』
少年认出了这道幽魂道统的咒术,它能洗去鬼物的心智和恶念,让其重新回归浑浑噩噩的生魂状态。
如果用在修士身上,则能让人丢失记忆,重回稚子般蒙昧懵懂。
寻常洗魂术只能洗去一小段记忆,但偏偏少年正在进行旧死新生仪式,魂魄无遮无拦,本就在献祭记忆。
巫怜瑶道行深不可测,金丹之下几无敌手,但她极少在安生面前出手,这一次蓄谋已久,又有箓气加持,施展出来的咒术强度远超寻常筑基修士。
这是要把他洗成一张白纸……
安生虽有预感,却还是低估了女人的决心,她居然在仪式上动手,宁愿冒着吞咒之术修行失败的风险,也要将他彻底掌控。
『本就只是互相算计,又怨得了谁呢?』
『好在我也不是全无准备。』
“……”
巫怜瑶娇艳的唇瓣犹在阖动,安生已经一句话也听不见了。
洗魂咒正在消磨他的心智,再次睁开眼,说不定已然前尘尽忘……
求饶也大可不必,安生自知无法幸免,只是徒劳睁着眼,像沉入栖息着无数毒虫的沼泽,任由污秽的泥土将他渐次灭顶。
一片黑暗中,好像有人在和他说话。
说的是什么呢?
安生却也听不清了。
……
“炼得三花聚顶,神通应位……”
这声音安宁静谧,朗朗清悦,好似云上仙神,正在传道授业:
“修成五炁朝元,方知念中无念,我中无我。”
沉眠的性灵在幽暗里蛰伏,少年的眼皮动了动,如破茧般睁开,目光如澄澈的湖面,带着不染一丝尘埃的懵懂和茫然。
第一眼所见,是身披月白华裳的女人,她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自己,模样清丽动人,美颜不可方物。
『她是谁?怎么会这么熟悉……』
少年嘴唇动了动,话到唇边,却又突然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俊美的脸庞上涌现些许痛苦。
他捂着头颅,试着思考,可脑海里却空无一物,支离破碎的思绪带来不可避免的混乱。
“你……你是谁?”
女人脸庞上浮现一瞬间的复杂神色,她笑着说道,声音亲切温和。
“我是天目山的神女,未来的巫尊,也是你发誓要侍奉毕生的主人。”
『主人……』
少年琢磨着这两个字眼,心中有些不喜,但他还是深吸一口气,问道。
“我是谁?”
女人答道:“你是我座下的巫神守,是我最钟爱的白狼。”
『巫神守,白狼……』
少年怔了怔,有一些模糊的画面涌上心头,血脉中涌动的力量和对那份对咒术本能的渴望,让他下意识认同了女人的说法。
但他仍然对眼前美得不真实的女人怀抱警惕和戒备:“我这是怎么了?”
“你在修行白狼的神通【啖魂身】,只有献祭自己的记忆,才能得到万咒不侵的魂魄。”
女人解释道,一切听起来都天衣无缝。
『献上记忆,方能成就的神通』
少年又是一愣,他好像忘记了很多事情,但又隐约还记得自己是怎样的人。
如果是他的话,为了修行神通而付出这样的代价,也不是不能接受。
正恍惚间,女人已经赤着如莲玉足走到少年身前,抬手轻柔地抚摸着他的脸庞:
“这个仪式非常凶险,你成功了,但也忘记了一些事情,不过没事的,有我陪着你……这正是我在这里陪着你的意义……我的小狼。”
女人情真意切,语若幽兰,两人对视着,氛围愈发旖旎暧昧。
少年眼眸中的戒备渐渐褪去,神色也变得柔和起来。
『自己应当是信任她的,否则如此危险的修行不可能让她来看护。』
“抱歉,我好像忘记了很多事情,但如果是你的话,我愿意相信你……主人……”
少年说道,似乎对那两个有些难以启齿,所以到最后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女人闻言,绝美的脸庞上绽放出满意的笑容,几乎让昏沉的天地为之一亮。
“走吧小狼,让我带你重新熟悉天目山的一草一木。”
少年点点头,跟着她下了祭坛,虽然心中依旧存有不少困惑,但至少女人看起来并没有恶意。
没走多久,就听见阴风怒号,风里有什么东西在飞速接近。
“谁?!”
少年下意识挡在了巫怜瑶身前,瞳孔中有幽邃的火焰升腾。
女人美眸中有异彩闪动,并未制止。
少年并没有多余动作,只是轻轻一吸,四周的光线随之暗了下来,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捕获。
猫头鹰少女的身形被迫从半空中显现,她面露惊骇,只觉一股奇异的,微弱的吸引力从面前少年身上传来,让她产生了随时要被吸过去的错觉。
是的,仅仅只是错觉,因为她的身体依旧停驻在原地,但萦绕在周身的鬼雾却肉眼可见地淡薄了许多。
这股吸引力是针对魂魄和术法的!
少女反应过来,眼中的惊骇意味更浓了几分——
『白狼吞咒,这是……【啖魂身】!』
白狼守最出名,也最难修成的身神通,世间咒术与幽魂道统的克星。
『他真的炼成了,不,炼成的,还是他吗?』
猫头鹰少女面上的骇然之色隐去,她注视着眼里有着陌生和戒备之意的少年,缓缓落在地面上,单膝跪伏,垂首说道:
“殿下,天池山来人,说有要事和您商谈……”
天池山是山越血炁修士的大本营,非蛊非咒,地位要比其他圣山低上一头,但却有整个山越规模最大的血池,能稳定供应血箓,是各方都要拉拢的重要势力。
这些年来,天池一直在天目和天穷之间摇摆不定,眼看天目巫尊更迭在即,天池山大概是打算彻底倒向其中一方了。
“看来她们终于做出了选择。”
巫怜瑶脸上的笑意更浓,今日还真是双喜临门。
“小狼,这是小雀儿,你们都是我的羽翼,巫尊的荣光,我会与你们一同分享。”
女人自身后亲昵地挽起了少年的手,少年一怔,点了点头,那股危险的气息渐渐褪去。
猫头鹰少女默默看着这一幕,她本以为自己会心生不悦和气恼,但意外的,这些情绪都没有出现。
她望着少年那双漆黑而温润的眼睛,那股时时压抑在眉间的郁色已然不见踪迹,取而代之是如同稚子一般清澈的懵懂。
并非是这世道有所改变,只是……
他忘了。
『殿下,如此是对的吗?』
少女眉眼低垂,心里泛起一抹难言的悲伤。
“小雀儿,随我一起去见见天池那些老家伙吧。”
女人难掩得意的声音响起,少女回过神来,轻声应道。
“是,殿下。”
第124章 丹位之谬
自少年修成【啖魂身】,真正有了白狼吞咒的神妙之后,巫怜瑶再无后顾之忧,开始从暗处走向明面。
她与代表天池前来谈判的筑基长老立下巫契,此后共同对付天穷,事成之后,天穷打落尘埃,天池就能跻身圣山之列,统辖更广阔的土地。
而巫怜瑶所求,只有一物。
丹位。
她要天穷世代传承的【巫箓】丹位。
天目作为圣山,自然也有丹位,而且不止一道,只是这些丹位都由这一任的天目巫尊执掌。
早就第一次巫夏之战,她就已经身合三道丹位,包括最核心也最重要的【巫箓】,象征诅咒之道的【厌胜】和象征变化之道的【魑魅】。
传说她咒杀了夏朝的金丹真人,还夺了对方一道苦境少有的丹位,自此结下天大仇怨,最终自己也被夏朝的神将重创,道途断绝。
但只要她一日未死,丹位就仍然在她体内,或者应该反过来,正是有那几道丹位,这位垂死的巫尊才得以继续苟延残喘。
只是从渊狱深处传来的,越发频繁的震颤已经告诉所有人,她已时日无多……
……
天穷山。
大雨倾盆。
此山也是十二圣山之一,只是前些年天穷巫尊寿尽陨落,之后连着两位筑基巅峰修士登位失败而陨落,元气大伤。
现如今丹位空悬,山中也只有三名筑基修士坐镇,实力和影响力都大不如前,所以才被巫怜瑶盯上。
“巫怜瑶,你真要赶尽杀绝不成?!”
湖泊般的雨幕守护着这座古朴的巫庙,雨水冲刷去了弥漫在山间淡淡的血气。
“你残害同族,藐视巫律,你眼里还有巫神吗?!!!”
端坐在巫庙中的女人发出震怒的咆哮,但也只是想通过愤怒来掩盖内心的恐惧。
巫庙之外,有不速之客破开雨幕而来。
巫怜瑶仍然披着月白色的袍裙,身材单薄,在瓢泼的雨中就如一叶扁舟。
在她身后,少年默默撑着伞,雨水打在伞面上,如急促而激昂的进行曲。
“天穷的丹位应当封存在《地巫万应首穷录》中,把它交给我,我便退去。”
巫怜瑶淡淡说道,清冷幽然的声音透过雨幕,清晰地传递到巫庙之中。
《地巫万应首穷录》不仅是封存丹位的法器,更是天穷山巫箓道统的核心道典,一旦交出去,天穷咒箓一脉永无再起之日。
天穷山这一任的代山主闻言,身体因为愤怒而颤抖起来:“巫怜瑶,你当真要做绝吗?天都和天辰可都在看着,它们会任你如此肆意妄为吗?!”
天都与天辰两座巫山位于山越深处,有不止一位金丹真人坐镇,山越的诸多事务都由它们裁定。
“那就让它们看着。”
巫怜瑶只是轻笑着说道,声音里带有一丝嘲讽:“没有人想做抵挡夏人的第一道防线,所以天目绝不能倒。”
这才是巫怜瑶敢杀上天穷山的底气,天目巫尊大限将至,如果巫怜瑶未能登位,夏人的神将就能长驱直入。
在这个节骨眼,无论巫怜瑶造下多少杀戮,位于山越深处的几座圣山都只会视而不见。
“圣山,这就是我们巫民的圣山哈哈哈哈哈……”
巫庙中的女人发出一阵惨然的大笑,双手中各显出五张符箓,分别点在身上经络关窍。
浓浓箓气入体,这位筑基修为的代山主气息顷刻间暴涨,她双唇一吐,黑烟缭绕,声音已经沙哑干涸:
“既然如此,就自个来拿吧。”
巫怜瑶轻叹:“顽固不化。”
大雨如注,雨幕中漂浮着许多黑色的阴影,一开始很模糊,顺着雨水缓缓从天上滑落,如同一个个轻飘飘的气球。
撑伞的少年上前一步,挡在了女人身前,那些影子飘近了,居然是一个个倒吊着的人!
它们披着破烂的布衣,腐烂的面孔呈现恶心的蜡黄色,血肉黏连在骨头上。
少年只觉这些活尸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却想不起来了,只听见身旁女人喃喃道:
“你还会尸阴一道的术法?”
『尸阴……』
少年心中默默念叨着这两个字,总觉得有些熟悉。
眼见这些怪物临近,他将竹伞递给巫怜瑶,转头杀进雨中。
“巫怜瑶,受死!”
巫庙中响起一声暴喝,致死的恶咒顺着瓢泼的雨水弥漫过来,但女人只是笑了笑,轻轻将竹伞朝上一推。
伞面打着旋,在雨中开出一朵淋漓的花,伞下的女人却已经不见踪迹。
她化入了风,或者散入了雨,总之不在此处。
再厉害的咒术也要能锁定人才能触发,恶咒失去了目标,徒劳而返。
“既然如此,就先杀了你的男人!”
天穷山主恨恨说道,将目光锁向了正在雨中大杀四方的少年。
这些活尸经过特殊炼制,浑身携带着可怕的腐毒,被摧毁时,埋藏在体内的尸心咒便会自行施放,寻常筑基修士沾上,就是不死也得脱层皮。
但那古怪少年在雨中势如破竹,如狼入羊群,手起刀落不知毁去了多少具活尸,一身气息仍然不曾衰弱,还隐隐有攀升的迹象。
『这又是什么怪胎!』
巫庙中的女人看得心底发寒,这些活尸可都是天穷宝贵的财富,竟然被这么轻易地摧毁。
但巫怜瑶的神通模糊了自身的存在,她寻不到对方踪迹,只能先剪除羽翼。
【咒·尸心】
仅剩的活尸纷纷陷入僵直,埋藏在体内的符箓被引爆,污浊的秽气冲天而起,与巫庙内的杀意连成一片,如海啸般将少年吞没。
“哼哼,真当我天穷无人……”
天穷山主哼笑道,这一道咒术她出了全力,自讨少年必死无疑。
哗哗的雨声中突兀地响起一道沉闷的低吼,像野兽被激怒时会发出的声音。
下一秒,在女人见了鬼一般的目光中,肆虐在雨中的浊炁与咒力化作一道浑浊的漩涡,在少年面前汇聚在了一起,显化出一道漆黑的符箓。
毫发无损的少年面无表情,上前用手攥住,将这张符箓吞入口中,嚼碎了咽下。
“!”
天穷山主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原先点上符箓的穴窍渗出黑色的血液。
『啖魂身!这是真正的白狼……诸位巫神,尔等为何对天目如此青睐?』
『难道出了一个巫红裳还不够吗?!』
她绝望地想着,石室门外已经响起了脚步声,巫怜瑶的声音如索命的厉鬼般幽幽飘来。
“原来你躲在这啊……”
“巫怜瑶,你不会如愿——”
女人还没说完,一道符箓便落在了她的胸前,她面上的神色凝固,身躯顷刻间四分五裂。
汩汩黑血在地面流淌,巫怜瑶踩着血污走近,俯下身子,从破碎的肢体和衣裳中拾出一本古朴的书籍。
“果然在这。”
《地巫万应首穷录》
巫怜瑶绝美的脸庞上难得露出兴奋的笑容,她轻轻翻开道典,感受着其中涌动的封印和丹位的气息,笑容却僵住了。
她不可置信地说道:
“怎么会是【尸阴】?!”
第125章 破防
“小狼哥……”
少年睁开眼,环顾四周,梦里稚嫩的童声仍然在耳畔流转。
『自己定是忘记了一些事情,一些重要的人……』
他已经认定了自己的名字确实是小狼,因为梦中也有人如此呼唤自己,只是却不是那巫怜瑶。
少年披衣起身,巫庙内一片死寂。
白狼修行和休憩都被安置在神女专属的巫庙中,巫怜瑶以此来彰显对他的专宠。
地面干干净净,没有尸块和血液,少年目光闪烁了一下,将脑海里血色污秽的念头驱逐。
这些天他杀了很多人,大多是天穷一系流落在外的修士,斩草须除根,既然已经结了死仇,不妨就做绝一点。
那一日巫怜瑶大发雷霆,少年从未见她如此失态,在杀了天穷山的代山主之后,又下令少年杀尽山上已经投降的修士。
大概是遭了算计。
少年也是事后才知道,天穷山的传承丹位本应当是【巫箓】,可巫怜瑶得到的却是【尸阴】。
她算计许久,终于成功夺到了天穷山的丹位,却不曾想到,自己也在别人的算计之中。
『看来先合哪一道丹位是有讲究的,【尸阴】显然是错的……』
咒箓一道的修士,求丹应该需要从【巫箓】求起,怪不得天穷山那两位筑基巅峰修士先后求丹身死。
少年对丹位的修行秘密一无所知,只是从巫怜瑶那一日愤怒的话语中有了些猜测——
“想让我合丹尸阴,替你们当看门的狗?尔等不仁,也莫怪我不义……”
女人话里的尔等应当指的是天都山和天辰山这两座圣山,也只有它们能悄无声息替换掉天穷的传承。
咒箓道统的水实在太深了。
严格意义上说,少年如今也是咒箓道的修士,白狼守一身本领,都在【吞·咒】上。
是的,白狼吞咒,依靠的同样是一枚本命咒箓,其名为吞。
这枚本命咒极难炼成,对魂魄的要求很高,而且需要大量的灵材和箓气。
他算是取巧,用【旧死新生】的仪式入了门,凝聚出了咒箓的雏形,往后需要日日吞噬咒术,才能让它不断壮大。
此时正是深夜,少年漫无目的地走在幽静的山林间,他已是筑基修士,这山间不会有什么事物能威胁到他。
脚下地面传来若有若无的震颤,少年并未理会,最近类似的震动有很多,山上也是人心惶惶。
巫尊大限将至,天目山虽然现在尊贵超然,但高高在上的圣山,一夜间被打落尘埃也是常有的事。
更重要的是,天目山还是山越面对夏朝的第一道门户,一旦天目巫尊身死,难保已经偃旗息鼓的夏朝不会再临穷关。
夜风凄寒,风中还有淡淡的鬼气,少年抬了抬眼,说道:“何事?”
几根黑色的翎羽飘落,猫头鹰少女落在了山道一侧的树下,如鹰隼般的眼眸注视着他,语气复杂地说道。
“天目山下,东去百二十里,有一处巫寨,我已经完成了我的承诺。”
『什么承诺?我怎么不知道。』
少年目光一凝,但猫头鹰少女显然不愿停留,说罢便化作阴风遁去。
少年若有所思地望着少女远去的方向,两人算是巫怜瑶手里的两张王牌,内慑天目众修,外能伐山破庙。
一说起天目的白狼和鸺鹠,不知道多少巫山神女羡慕得咬牙切齿。
巫怜瑶正是有她们两人,才能轻而易举掌控天目局势,图谋丹位。
少年和猫头鹰少女虽然不算对付,但合作的次数不算少,有过并肩作战的情谊,少年知道其人心思单纯,并没有坏心眼。
『既然我不知道,那就是跟我失去的记忆有关了……』
少年默默记下了她所说的信息,并没有即刻动身前往,巫怜瑶这些天正在修行【尸阴】道统的咒术。
这些咒术阴邪,对自身也有损伤,所以时常会召少年前去辅佐修行。
正思量着,少年顿住脚步,察觉到腰间系着的骨符隐隐发烫。
还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足下发力,朝巫庙掠去。
……
静谧的石室中弥漫着袅袅冷雾,少年垂首半跪在石榻下,一边运转着本命咒箓,一点一点吞噬空气中残留的阴冷咒力。
“上来,我冷。”
女人幽幽的声音从石榻上响起,少年心中一动,仍然低眉垂眸,顺从地上了石榻。
冷玉般的娇躯倚靠了过来,少年的身体微微一颤。
太冷了。
『如同尸体一般。』
少年想着,但很快就反应过来,这是咒术的效果,于是伸手,点在了女人的一处穴窍上。
【吞咒】
一道森冷至极的咒术被少年摄入自己体内,转化成精纯的阴炁咒力,女人的身体这才渐渐鲜活起来。
有了温度,也更加柔软。
巫怜瑶发出一声压抑的轻吟,气氛暧昧无比,她干脆就钻入了少年怀中,感受着炙热的血液在体内流动的感觉。
“今夜留下来吧。”
兴许是气氛到这了,女人叹息着说道。
虽然少年如今对她百依百顺,但巫怜瑶还不曾让他服侍过自己。
大概像她这么骄傲的人,如果是通过洗去记忆这样下作的方式得到了少年,心里总归会有所郁结,便也难以尽兴。
只是今夜她修行尸阴咒术,冷彻心扉,有郁气想要抒发。
『师尊大限将至,若不能合丹位,恐被她拉下水……』
这才是巫怜瑶心中着急的原因,外人以为她们师慈徒孝,但只有她知道,现如今天目太平,只是因为巫红裳出不了【见巫真】的区域。
一步踏出,丹位崩解,立毙当场。
但等到大限来临,她一定会出来做最后一搏,届时若是自己还没成就金丹,怕是一个眼神就要给她陪葬。
“殿下,可是要修行什么咒术?”
少年开口问道,感觉到怀中的人儿身子明显一颤。
“……”
女人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压抑着什么,许久,才有些沙哑地说道。
“……罢了,你走吧。”
少年有些不明所以,但在心中杳冥暗沉之处,有一道性灵悠悠转醒,噗嗤一笑。
『这怕不是破防了?』
第126章 重逢
『一点性灵不灭,投入苦海沉浮,原来是这个意思。』
安生现在的感觉很诡异,就像在某个时刻,同时存在着两个自己。
他的视角和思维被切分成不同的两半,一者正蛰伏在杳冥暗沉之中,享有无边寂静与安然。
一者则美人在怀,冷玉生香,情意绵长,却偏偏不识风情,做出和他之前一模一样的选择。
『是了,洗魂咒再如何玄妙,那也只能对苦海的魂魄生效,安某是来自现世的一道性灵,自然给漏了过去。』
安生自沉眠中转醒,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缘由,洗魂咒的确生效了,但洗去的乃是原身小狼的记忆。
可小狼……
不就是他吗?
在心底无边的黑暗中,安生认认真真复盘这一趟苦海之旅,他这才惊愕地意识到——
自己居然完全融入了宿世的记忆中。
就好比一个在书店翻阅书籍的看客,不知不觉间走进了绘本里的世界。
他和小狼几乎不分彼此,悲其悲,哀其哀,真正把自己当成一位巫民少年,与山越万万巫民同呼吸而共命运。
他我非我,可这份爱恨与悲怆为何让我如此动容?
安生再三确认自己的记忆足够连贯清晰,没有被其他东西影响,而后暗自心惊。
『这才是宿世神通真正的用法?』
非是夺舍,而是再度经历属于自己的另一段人生。
倘若不是巫怜瑶的算计,还有那道强大到匪夷所思的洗魂咒,他或许还无法这么快发现这一点。
『仔细想想,安某当狐狸时,对李瓶儿的情感是虚假的吗?』
『绝非虚假。』
安生意识到自己可能陷入某种思维误区,这误区来源于他对天魔道统只言片语的了解和先入为主的的惯性。
『有没有一种可能,宿世神通和天魔道统……』
『其实根本就并不相同?』
……
“天目山下,东去百二十里,有一处巫寨……”
少年白袍翩然,在林间纵跃,肆虐的风掠过发梢,非但不会成为他的阻力,而是推着他朝前飞掠。
筑基修士,内外一体,如这般御风而行,就是三天三夜也不会疲倦。
少年记着猫头鹰的提示,离开巫庙之后,朝东边找寻,不多时,就望见一处小村寨,自天上望去,能望见几处桑田,还有炊烟袅袅升起。
尚有人烟。
少年足尖轻点,荡开一圈小小的浮土,悄然落地。
寨外的田地间能望见几道忙碌的身影,似乎是在播种,只是这时天光已经黯淡下来,他们也正在收拾准备往寨子里走。
远处的炊烟里弥漫着烟火的气味,眼下的山越,能在山下见到这样怡然安宁的景象,已经算是十分难得。
少年在绿草茸茸的坡地上看了片刻,只觉心中说不出安宁,这样的情景好似世外桃源一般,冲淡了连日里压在他心头的郁气。
他下了坡,径直走向寨子,终于有人看到他。
“……那是谁?”
先前在田间劳作的几人都回过头来,面色紧张。
这年头看到外来者可不是什么好事。
其中有一少年面相稚嫩,赤裸的上身并未绘上巫民特有的纹身,应当岁数还没到。
他远远地看见了来者,愣了一下,转而喃喃道:“小狼哥?!”
身旁的人并不认识小狼,仍然面色警惕,一位年长些的开口问道:“阿布,你认识他?”
阿布兴奋地点点头,高声喊道:
“小狼哥,小狼哥,你回来了?!”
『果然是相识之人。』
少年心中稍安,自己此前跟猫头鹰有过约定,是拜托她照料自己的故人吗?
他迎了上去,只是见了这一身材质不菲的飘逸白袍和那俊美无俦的容颜,这些人就已经明白:
这定是山上下来的大人物。
“小狼哥,你这是……刚从山上下来的?”
阿布面上洋溢着欣喜的笑容,只是像意识到什么,声音低了许多。
少年点了点头,面色温和,柔声道:“我初下山,来看看你们。”
阿布长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道:“我就知道小狼哥肯定不会来收蛊食咒饵……”
少年心中一动,声音稍稍冷了些:“有人来这里找你们的麻烦?”
“也不算麻烦,不算麻烦。”
阿布连忙说道,脸上浮现出质朴的笑容:“我们都以为要在浊血俸里生活一辈子呢,没想到还能活着出来……这里的生活已经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了,”
『浊血俸……是死魂狱。』
少年眼眸一凝,他是知道天目山底的腌臜龌龊,那地方进去容易,一旦受了血咒,就只能通过按时奉献血液来延缓血咒发作的时间。
可若是让血咒之鬼得了血液,那就再难摆脱血咒的纠缠,就是逃得再远也没用。
先前一同在田地里劳作的几人在不远处踌躇不前,见阿布真的与少年相谈甚欢,于是鼓起勇气走近。
“阿布,这位可是山上仙师?”
阿布听见长者的问道,颇为骄傲地说道:“小狼哥可是刚从山上下来的……”
最年长的男人闻言,当即拉着剩下两人拜伏在地,颤巍巍地问道:“仙师驾临,小寨蓬荜生辉,不知仙师有何旨意?”
“没什么,你们退去吧。”
少年淡淡说道,几位巫民这才如释重负,从地上爬起来缓缓后退,生怕这位山上来的仙师反悔想提什么要求。
“……”
阿布看着这一幕,面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
这样的相处模式已经维持了千年之久,山上与山下的差距,兴许比仙人和凡人的差距还要大。
他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少年于是问道:“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
血咒虽然是很基础的咒术,却并不好对付。
一开始只会让人心跳加快,欲望增强,但如果无法解咒,血咒会开始叠加,体内的血液会愈发滚烫,热血沸腾,最终让人会变成只想发泄的野兽。
闻言,阿布的表情却显得有些奇怪:“小狼哥,不就是你带我们出来的吗?妮妮坚持了很久,还是你给她解的咒……”
说到妮妮,阿布像想到了什么,连忙说道:“小狼哥,妮妮她很想你,我们快进寨子里找她吧。”
第127章 心扉
“妮妮……”
少年眼眸里荡漾起浅浅的涟漪,这个名字让他莫名地有些熟悉。
他微微颔首,和阿布一同走入村寨,其他巫民只敢远远跟在后头,方一踏入寨门,便望见一位少女穿着粗布麻衣,正在井边打水。
阿布远远喊道:“妮妮,快来,小狼哥回来了——”
少女原本正俯着身子,听见这叫唤,身子一颤,攥着绳的手一松,井里传来噗通一声,是木桶又摔回了水中。
她朝少年这边望了一眼,一下子红了眼眶,却没有走过来,而是急匆匆地跑回不远处的木屋内。
少年嘴唇动了动,和阿布面面相觑,一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不多时,便看见少女又走了出来,顺滑的长发被挽起,用钗子系住,身上也换了一身白色衣裙,并不华贵,却简约大方。
几年光景过去,昔日古灵精怪的小女孩已经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
“小狼哥。”
妮妮轻声说道,声音让少年的目光有些恍惚,却迟迟无法与记忆深处模糊的女孩联系起来。
“妮,妮……”
少年喃喃着,神色痛苦地抬手捂住脑袋,支离破碎的记忆正在一点一点寻回,却还不清晰。
妮妮见状,连忙走近扶住少年:“小狼哥,你这是怎么了?”
“……我没事。”少年有些勉强地笑了笑:“我忘记了一些事情,正在想办法找回来。”
少女面色变了变,心里有了猜测,道:“巫神守有一道极为特别的传承,需用献祭记忆来换取护身的咒力,小狼哥,你莫不是选择了白狼之道……”
少年目光一亮:“你也听说过?!”
妮妮点点头:“白狼的名气大得很,凡是修咒的,都希望能有一头白狼护法,避灾消劫,辅佐修行,都是一等一的好使。”
她看出少年定是献祭了不少记忆,心中浮现希冀,许多本已死心和放弃的欲念竟然又再次活泛过来。
妮妮环顾四周,见村寨里有不少人远远地望向此处,她能看出这些人脸上的猜忌和惶恐。
少年一身白袍,飘逸如仙,只是看他的气度就知道定是住在云端的贵人。
曾几何时,她也曾是其中一员,现如今却只能流落山下,与这些庸人俗人为伍……
『我已配不上他。』
妮妮目光黯淡了下去,但又很快振奋起来,开口说道:“小狼哥,这里人多眼杂,我们进屋里说吧。”
少年点点头:“好。”
……
天目山上。
猫头鹰少女正陪同巫怜瑶造访天目山上几座隐世巫庙,天目山虽是巫怜瑶一家独大,但也还有几座传承不差的巫庙。
此前巫怜瑶夺权时,对内采取拉拢的手段,这些巫庙也都对她表示支持。
无论从法理还是从修为,都认可她作为下一任巫尊的人选。
如今求丹在即,巫怜瑶想要再寻些辅佐突破的功法或是灵材,却一连吃了好几个闭门羹。
几座隐世巫庙都不约而同宣称闭庙,焚香祭祀,为天目巫尊祈福。
“小雀儿,你看看这些巫庙,前些日子还乖巧老实,如今就连面上功夫都不做了,都等着看我的笑话。”
女人把玩着新凝练出来的血箓,这道箓气在她五指间流转,如同一条乖巧的小蛇。
她幽幽吐出一口气,淡淡的白烟自唇齿间溢出,四周的温度骤然降低,地面结上一层薄薄的白霜。
“她们怎么敢的!”
猫头鹰少女又急又怒:“殿下,殿下您已经取得了丹位,她们就不怕……”
“是啊,丹位,可这丹位是错的。”
巫怜瑶眯着眼,凝视手中显化出蛇形的血箓:“她们应当得了消息,知道我在天穷得的是【尸阴】的丹位。”
“我一身所修皆是咒箓正统,如何合得了尸阴丹位?就是现在再开始修行神通,也已经来不及了。”
女人眼里闪烁着危险的冷光,一字一句地说:“这是都在等我合丹不成,靠天目秘法化成守山咒鬼。”
“怎敢如此……殿下,我这就去把她们一个个揪出来,受万鬼噬身之苦……”
猫头鹰气得一身翎羽都掉了几根,滚滚黑烟自羽翼上升腾,一脸煞气地说道。
“现在杀了她们也没什么用处,待我成就金丹,自会一一清算。”
巫怜瑶淡淡说道,而后话头一转:“小雀儿,你可有把我的信物带到。”
猫头鹰点了点头,但脸上却少有地浮现迟疑和紧张。
女人微微颔首,远远眺望天夏的方向,喃喃着:“算算时间,她也该来了。”
猫头鹰少女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殿下,我们,我们真要如此吗?”
“小雀儿,我看明白了,它们害怕我成为第二个巫红裳,所以这道【巫箓】的丹位,我是如何都拿不到的……”
“既然如此,我也不必再顾全什么大局了。”
巫怜瑶的声音很轻,却透露着森冷的狠意:
“【巫箓】丹位,我势在必得。”
……
“所以这是阿公留给我的……”
少年凝视着手心的荧石,在光线昏暗的木屋中,依旧荡漾着微弱的亮光。
他从妮妮口中得知了他们的过往,也想起了一些事情,但更多的还是只有模糊的印象。
『他更加好看了。』
少年思索着,一旁的妮妮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俊美的侧脸,白袍微微敞开的领口,其中精致的锁骨和玉石般的肌肤,咽了咽口水。
“那这块骨符?”
少年又取出了镌刻着秀字的骨符,疑惑地问道。
少女的表情有些复杂,连忙说道:“这个应该是无关紧要的东西,小狼哥,这个给你。”
说着妮妮往少年手里塞了个荷包,散发着好闻的花草清香。
她红着脸说道:“小狼哥,你那时候可是说过,要跟我相依为命一辈子的……”
“你能留下来吗?”
少年:“……”
他看着表情很不自然,又满怀期许的妮妮,伸出手,在她灼灼的目光中……
揉了揉她的脑袋。
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但妮妮感受着这久违的温暖触感,心里却一阵怅然若失。
她喃喃着:“你总是这样,总是把我当小孩子,我知道的,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你……”
“我空有山上的学识,却没有像样的天赋,流落山下,若非你和阿公照料,怕是早就丧命于野兽之口。”
“我不甘心,立志要当回山上的巫祀,可我只是千万人中多么平凡的一个,小狼,我的资质远不如你,容貌也只是中人,我真的很怕,很怕你会离开我……”
时隔多年,又见到心里的人儿,妮妮完全敞露心迹,眼眶早已湿润:“我甚至对你用过情咒,可我实在术法粗浅,一点效用都没有。”
少年默默倾听着,明明是颇为不堪的欲念,他的眼神却愈发柔和。
虽然记不起很多事情,但少年却知道自己是怎样的人,更能轻易洞察她人的情绪,怎会看不出这妮子对自己的情谊。
只是昨日种种,譬如朝露。
第128章 不速之客
巫寨的木屋中。
对话无法正常进行下去,因为一方的情绪已经完全失控。
“我知道的,我知道自己留不住你……”
妮妮带着哭腔说道,渐渐将头埋入少年臂膀,却是真情流露。
这妮子曾经自恃出身不凡,也有过壮志野望,想成咒箓道的巫祀,修成本命咒,届时少年当她的巫守。
只可惜幻想很美好,现实却是残酷的,纵使有不俗的家传功法,身怀咒术,但炼气的修行进度却相当缓慢。
后面被牵连入了死魂狱,暗无天日,恐怖惨淡的浊血俸颠覆了她对巫神试炼的一切幻想。
虽然后面少年得了神女眷顾,将她们从狱中救出,但期间为血咒所害,气血亏空。
如今偏安于山下村寨,修为也止步不前,渐渐就失去了往日的心气。
今日再见梦中情郎,白衣翩翩,俊逸若仙,俨然已是筑就仙基,神通有成,便是在残酷的巫山之上也会有一席之地。
经年欲念和心中落差一同爆发,哭得叫一个梨花带雨,少年默不作声,只是任她倚靠。
待到少女哭声渐歇,只是在留恋这久违的温暖怀抱时,他才轻声说道:
“抱歉,但我不能留在这里……我已惹神女不喜,她非是善类,留在这里,恐害了你们。”
妮妮身子一颤,抬起头,满是不可置信的目光:“她还会不喜?有你这……”
少女原是想说,有你这张脸,哪个女人会不喜,但看着少年沉默不语的表情,她心中一动,试探地说道:
“她,她生得不好看吗?”
少年摇摇头:“是我所见最美的女人。”
“那你为何……”
妮妮声音低了下去,想起了先前少年对那位神女的评价——不是善类。
高高在上的神女与她一个村寨的民女一样得不到眼前的人儿,少女本以为自己会窃喜,但她的心中却升起巨大的担忧。
她双手握住少年的手,颤抖着说道:“山越如今,哪里还有善类,那些心软的,有底线的,早就死绝了。”
“神女,是有可能成巫尊的,你,你可千万不能自误……”
闻言,少年又是长久地沉默许久,他才开口说道:“我知道了。”
……
村寨之外,却有两位不速之客沿路而来。
其中一人着玄色襦裙,裙上绣有暗金色的麟兽纹案,一头长发如墨,由一根金色玉簪系住,面上有红纱遮掩,露出圆润有型的下巴,看不见一丝赘肉。
白皙的肌肤衬着鲜艳的红唇,明明遮掩住了模样,但任谁都会判断其人必然国色天香。
而她身旁的女子则穿着浅青的袍裙,倒有些像是宫廷的制式,并未遮掩容貌,五官柔和,双目有着浅浅的蓝色。
“郡主,这些巫民赤身裸体,披发纹身,当真粗鄙不堪。”
两人明明走在大路上,都气度非凡,但偶有路过的巫民却都对她们视而不见。
宫装女子神色骄傲,如一只孔雀似的点评着一路所见所闻:
“山越蛮夷,不服王化,连维生都如此困难,不若早早归顺天朝,不比现在形同牲畜好上百倍?”
被称作郡主的女人摇摇头,道:“都是些可怜人,身不由己,最终做决定的还是那些座巫山。”
说到巫山,宫装女子脸色顿时有些凝重:“郡主,那巫红裳可是真要证道了?”
她和郡主本是驻扎在望山城中,遥遥对着山越巫民的穷关,不曾想竟然收到了来自巫山的传讯。
“她证不成。”
女人说道,语气平淡,但却莫名地让人信服。
“后巫的路走错了,出不了天人,更别说她身上还有我留下的伤,等不到登天就会自行崩解。”
宫装女子松了口气,笑着说道:“那就好,她的咒术实在有些惊人,归川真人一身土德神通高深莫测,一时不察,竟都被她咒杀。”
玄裙女人却摇了摇头,艳红的嘴唇翕动:“归川合丹时用了禁术,到底留有隐患,贪功冒进,被人看出破绽,从根本处下咒,一击杀之,以至于连戌土丹位都失落了……”
“说到底还是修为不济。”
宫装女子吐了吐舌头,没敢接过话头,她只是筑基,可不能随便评价金丹修士,哪怕死了也是一样。
那位归川真人出身尊贵,其母据说是永乐川行道的大人物,手中持着那本大名鼎鼎的《永川行水注》。
其人又是苦境少有的土德修士,早早合了丹位,在天夏可谓威风八面。
这样的人物被咒杀在山越,当时可是连朝堂上都一片哗然。
若非他冒进身死,兴许天夏不会如此草率发动第二次入侵,然后又在巫山大阵下退却,损兵折将。
『真是害人害己。』
宫装女子暗暗腹诽道,却发现自家郡主突然间停下脚步,目光望向不远处一座村寨。
她一同望过去,顿觉眼前一亮——
山越竟然有这样的男人!
……
少年辞别时,天色已经昏暗下来,妮妮情绪不好,在少年的安抚下沉沉睡去。
而后他又见了其他几名孩童,留了好些符箓以防不测,这才离开村寨。
虽然大致了解了过往,但少年心中仍有疑虑,不仅是对巫怜瑶的猜疑,同时也有对他自己的。
『自己的记忆好像不只是缺失……』
正思量着,他突然顿住脚步,脸上思索的表情褪去,目光中的柔和也消散得一干二净,转化成狼一样的凶狠与凌厉,直直望向前方道路旁那两道不应当存在的影子。
“什么人?”
第129章 全经
『傻孩子,遇见来路不明的女人就不要问东问西,赶紧跑呐!』
安生虽然苏醒,却没有运转宿世神通,让性灵再度融入宿世身,而是如旁观者一样,看着自己的另一段人生。
当局者迷,有些东西,游离在外兴许能看得更加真切。
少年前脚刚刚踏出巫寨,后脚就撞上了两位来历不明的修士,内心自然警惕,疑心这两人会对寨子有害。
但安生却发现端倪,少年看到了两人,可安生却只感应到一位宫装女子。
至于那身着玄裙的女人,在安生的感知中,她所在地方空空如也。
『巫箓道的见我如晦?不太像,更像是丹位的遮掩……』
与小狼不同,安生是见过金丹真人,合了丹位之后,就不再是凡人,所言所行都带有道统的象征意味。
在借助丹位施展无穷神妙的同时,也会受到丹位的意向限制。
这种立于位上的玄妙之感便是区分筑基和金丹的重要差别,当然,前提是要那位真人无意遮掩自身的气息和玄妙。
『是哪位巫尊当面?只是看穿着打扮,却也不像巫民。』
安生暗自心惊,这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金丹真人?
“什么人?”
少年冷声问道,他自然也能看出眼前两人修为不俗,但还是没往筑基之上去想,实在是金丹真人太过超然。
山越有十万巫山,数以千计的筑基修士,却只有那么几座圣山有金丹巫尊坐镇,足见金丹有多难成。
哪怕放大到苦境,一位金丹也足够撑起一个不小的家族或者势力。
“郡主,这莫不是祀玉一道的巫觋?早就听闻山越的巫觋俊美无俦,今日一见,果真有不同于中原男子的风采。”
玄裙女人摇摇头,轻声道:
“修的是血炁和咒力,非是玉石之气,如此年轻就筑就仙基,倒算得上良才美质……”
“他是筑基?!”
宫装女子惊愕,这样的容貌和天姿,便是放在天夏也很是不俗,但她转念一想:
『血炁与浊炁相近,道统之中常有魔道行径,采炼民血,拔苗助长,说不得外表光鲜亮丽,实则炼就无血无肉的魔骨,衣衫底下,浊炁滔天。』
玄裙女人却颇为赏识地打量着少年,她修为要高上太多,只一眼便能看出根底。
这巫民少年一身血炁精纯,并不驳杂,不像是通过吞炼万民血拔苗助长的。
只是体内仙基给她的感觉却颇为古怪,既像咒箓道的本命咒箓,又有些幻惑道情火的感觉。
两人都没有压抑自己的声音,也没有用上传音入密的技巧,大大方方地当面交流着。
筑基修士感知灵敏,少年自然听得一清二楚,眼眸里寒意更浓,心中跳出一个念头——
『她们不是巫民……莫非是天夏?天夏的修士?!』
眼下的山越,出现来历不明的修士,不是巫民,那只可能来自仅有一关之隔的天夏。
可天夏的修士,怎么敢来这里?!
少年神色凝重,正常遇见敌对的修士,都应当逃进山林中迂回作战的,可身后不远处便是妮妮她们所在巫寨。
这两人修为不低,若是发起疯来,恐怕要血流成河……
『需速杀之。』
少年打定主意,仙基中的本命吞咒绽放光芒,全身血炁升腾,但外表却看不出任何异样。
“喔?”
玄裙女人抬了抬眼,面纱下投出饶有趣味的目光,朝宫装女子说道。
“书儿,你去试他一试。”
“啊?明白……”
书儿一惊,清纯靓丽的脸庞上浮现出兴奋的笑容,虽然先前惊讶于少年的年岁,但她同样也是惊才绝艳,筑就仙基时也不过双十之岁。
若非如此,又如何能随侍在郡主身旁?
她上前两步,手中出现一卷竹筒,朝少年说道:“你是哪座山上的?过来!姑奶奶有事要问你。”
『她们完全不怕的吗?』
少年只觉匪夷所思,要知道,此地距离天目山也不过百里,更是已经进入了周天星辰大阵的范围内。
虽然存有疑惑,但他的动作也并未停下,迈步朝两人走去,一身血炁和咒力隐而不发。
血炁是他一直以来主修的,而咒力则来自那些被他吞噬的咒术和符箓。
“你叫什么名字?什么年岁,可有婚配?”
宫装女子见少年走近,目光停驻在那张穷尽画师笔墨所绘的俊俏脸庞上,忍不住开口问道。
“我叫……”
【枯血咒】
少年双眸中血光一闪,早已蓄势待发的咒术赫然发动,一道泛着血光的箓印在虚无中被描绘了出来。
淋漓血光照向宫装女子,她秀眉一竖,口中喝道:“好哇,不讲武德!”
别看她似乎吃了一惊,但手上动作可一点也不慢,竹简飞速卷开,上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金色篆文。
其中边上一排字迹跳出竹简,接二连三拼凑在一起,在空中组成一个繁复的箓印。
【金光咒】
『这是什么道统?』
光芒绽放间,血光消退,少年心中诧异,但人却已经杀至女子身前,并无任何花哨,只是一拳打去。
血炁有加持身躯的功效,这一拳蓄势已久,如同裹挟着风雷,是要直接打出战果。
『好快!』
书儿身形暴退,但少年却始终缠在面前,她自知避无可避,手中竹简开合,挡在身前。
“哗啦啦——”
血炁涌动,竹简直接被这一拳成漫天竹片,但女子一身宫裙翩跹,袖袍下却已经掐好法诀,遥遥指着少年喝道。
“锁!”
漫天散落的竹片上,数不清的金色篆文一同跳了出来,连结成两道金色的绳索将少年团团围住,猛然收紧,那些金色篆文就攀附上了身体,形成一个十字交错的封条。
少年只觉一身灵力无法调动,有些愕然地半跪在地。
双方交手不过数息之间,但却好像胜负已分。
“小小蛮夷,也想跟你姑奶奶斗!”
宫装女子哼笑道,她这个道统在筑基期虽然并无很强悍的杀力,但胜在全面,最擅缠斗和僵局。
最重要的是,顶上有存世天人,道果显世,气象万千,少有天敌。
『好奇异的术法……』
安生暗暗咂舌,那竹简应当只是作为文字的载体,真正厉害的是上面书写的篆文。
那些篆文有选择地拼凑在一起,能够发挥出不同的效用,看似只是一件法器,实则千变万化。
“到底是化外蛮夷,纵使不讲武德也不过如此,可惜了这副好皮囊,郡主,要不把他带回去好好调教调教,实在不行还能充作军奴……”
宫装女子目光鄙夷,颇为神气地走到少年身前,居高临下地呵斥道:
“不想死就老实交代,你是哪座巫山上的?”
“……”
少年被满是金色篆文的封条锁住,头颅低垂,闷闷说道:“你们不怕的吗?”
“怕?怕什么。”
书儿有些摸不着脑袋,随口问了一句。
“犯我山越,屠我道统,掠我生民……”
少年抬起头,眼眸中有幽邃的火焰在燃烧,语气道不出的森然:
“你们应该怕的。”
第130章 姒霁月
“你们应该怕的。”
少年眼中逸散出漆黑的火焰,在顷刻间就淌向周身,攀附上了那些金色的篆文。
“难道是厉火?!”
书儿心里一惊,整个人向后暴退,天枢陈氏的厉火在天夏威名远扬,没人想被这种火焰沾上。
神通【述芳华】
她这一急,手上也动了杀招,只见灵活无比的右手在半空中飞快舞动着,以指代笔,以体内灵力为墨——
一枚枚篆文被凭空书写出来,升上天空,于是少年头顶飞快积淀起暗蓝色的雷云。
雷云之中,一道道炽白的电光涌动着,积蓄着可怕的力量,空气中甚至隐约可以嗅到奇异的臭味——
这气味常在暴雨后的微风中出现,却让少年后背寒毛直立,当即用力挣脱已经被恶火烧断的篆文封条。
炽白的电光已经猛然落下!
这一击猛烈,连四周地面都出现了轻微的震颤和酥麻感。
『击中了吗?』
宫装女子看着雷霆落下的地方,没有轻敌,明亮的白光散去,果然不见少年的身影,只一具烧去大半的小草人留在原地。
她警惕地望着四周,手中再度掐诀,继续还未完成的术法。
顶上的雷云再度传来沉闷的响声,却非是落雷,而是开始飘下片片晶莹的雪花。
【雷霆号令霜雪威】
地面迅速覆上霜雪,少年隐去的身形也在肆虐的风雪中显现出来。
到底是出身正宗,家传底蕴深厚,又是随军修士,战斗经验丰富,书儿显然有自己的一套对敌置胜的手段。
她轻轻呼出口气,面色有些苍白,这一连串的术法哪怕对于筑基修士来说也消耗不低。
但还没完。
她翻手又写了一行篆文,遥遥一指,文字落到了地面上。
湛蓝色的冰霜在地面上飞快蔓延,将少年的双脚牢牢固定在地面上,并且继续向上攀爬。
【渊冰三尺厚】
『好快的术法……』
眼看宫装女子手中又酝酿起新的术法,少年咬牙,吹出夹带着恶火的阴风,但却被裹挟着雪花的寒风挡住,未能打断对方施术。
“这下你可躲不掉了——”
书儿自信说道,右手高举,如宣判般重重挥下,颜色已经变淡了许多的阴云汇聚出最后一道雷霆。
【咒·吞】
少年仰起头,俊美的脸庞被照得炽白一片。
只是下一刻,那雷光却被无形的力量扭曲,在他面前化作一枚跳动着噼里啪啦白色电花的符箓。
少年轻轻呼出一口气,在宫装女子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将雷光化作的符箓吞入口中。
“你——”
书儿疑心是自己出现了幻觉,正目瞪口呆间,少年脸上浮现一抹冷酷的笑容,开口说道。
“还给你。”
本命咒箓运转,将被吞噬的咒力原封不动释放出来,炽白的雷光再现,笔直地射向前方。
『不好!』
书儿心里泛起寒意,但眼前却已是炽白一片,哪怕意识到这是自己的术法,却也来不及抵挡了。
她身上亮起了一层一层符箓的护体光芒,却在这电光下显得无比单薄,眼看就要结结实实挨上一下,书儿只好苍白着脸大叫道:
“郡主救我!”
“呵。”
一声轻笑声响起,电光如同微风般从书儿脸上拂面而过,她呆呆地傻站了片刻,道:
“他吞了我的术法?”
玄裙女人的身影出现在书儿身前,温润的嗓音悦耳动听:“叫你不要小瞧天下修士,【全经】厉害,可不是你厉害。”
“呜……”
书儿遭了批评,发出一声悲鸣。
她其实已经做得很好,换另一个山越的战巫来,或许都会被一套带走。
只可惜遇见了能吞咒的白狼。
『她何时来的?』
少年警惕地盯着仿佛一直站在那儿的女人,发现自己居然没有意识到在场还有另一个人。
在他和宫装女子交手之后,她就像消失了似的,自己完全忘记了她的存在。
『倘若她有心偷袭的话……』
少年感觉后背冷汗直流,眼前的女人或许修为要超出自己的想象。
『总不可能是金丹吧?』
“你的本命咒很是不凡……”
玄裙女人将视线投向少年,少年只觉心里一冷,听她温声说道:“很早以前就听闻山越有一道传承,能吞食诅咒和术法,化为己用,今日一见方知不是传闻。”
“你们天夏的修士来这里到底有何目的?”
少年冷声问道。
“是看来你并不知情,我也很好奇她邀请我来做什么……”
女人的声音带着温柔的笑意,但却说着让少年有些费解的话语。
『她是谁?难不成是山上的人?』
少年心中一阵恶寒,却发现眼前一花,女人已经出现在自己面前,如葱玉指轻轻点在了他的额头。
『……金丹?那还打什么?!』
少年脑子里冒出这么一个念头,整个人闷哼一声,气息顿时萎靡到极点,他后退一步,险些跌坐在地上——
有人拉住了他。
玄裙女人握住了他的手腕,搭了把手,庞大的灵力通过手腕上的穴窍侵入经络,将气海中的本命咒箓牢牢封住。
这一上手,少年的一身根底和本命咒箓便都被探了个一清二楚。
『怎么会是金丹?周天星辰大阵难道是摆设吗?!』
少年绝望地看着面前的女人,却是想起了她先前的话:
“我也很好奇她邀请我来做什么……”
圣山上的当权者开门揖盗,是谁?
“别怕,我不杀你。”
女人看出了少年的恐惧,温声道:“你可愿离开山越,随我去天夏修行?”
第131章 背叛
“郡主,我还是想不通为何要放了他?”
高耸入云的天目山已经近在咫尺,书儿还颇有些郁闷地说道:“那家伙有点本事,现在不杀他,以后说不定会是个祸患。”
姒霁月轻笑一声,面纱下嘴唇翕动:“你若是争气,自己就能料理了,何须赖我?”
“我丹成自在,不好去欺凌一个小辈,他日若真在战场遇上,再杀也不迟。”
“……实在不行就捉回去嘛!不说给郡主您暖床,当个宫奴养养眼也是好的嗷呜——”
书儿张口就来,然后就被女人赏了一记暴栗。
“我道你个小妮子怎么念念不忘,原来是春心萌动的时节到了。”
“郡主冤枉,书儿真是在为您着想……”
书儿出身于世代服侍天夏王室的世家,她则自幼被姒霁月带在身边,往后又跟着远征山越,感情极为深厚。
说是主奴,倒更像是姐妹。
两人这相处模式叫外头的筑基见了怕是得羡慕得眼都红了。
“郡主,您其实也没比书儿大上多少岁数,当真不考虑一下那事吗?”
书儿揉了揉被弹红了的额头,开口说道,天夏王室的金丹与其他道统不同。
只要血统尊贵又足够优秀,入得了那位千古帝王的眼,就能以无上妙法直接册封丹位,免去神通感应丹位的步骤。
所以自家郡主其实相当年轻,其他金丹真人在郡主这个年岁,说不定道途才刚刚起步。
“你这妮子,看来是有些欠收拾了。”
女人摇着头打笑了一句:“把你的心思多放在修行上,对付个山越的男觋都要我来救,丢不丢人?”
“【全经】是【咒箓】的祖宗,一切符箓说到底也只是文字,若是合了丹位,仅凭你一人就能压得这些巫山喘不过气来。”
“我合丹位?我哪有那么厉害喔……”
书儿一时语塞,干脆吐了吐舌头做个鬼脸。
“走吧,去看看那位天目神女葫芦里到底卖着什么药?”
姒霁月仰起头,望着前方拔地而起的山壁,风里隐隐能嗅到污秽而粘稠的血腥味。
她的眼底闪过一丝嫌恶之色,正要踏上山道,双眸一凝,只见山道前方站着一位月白色衣裳的女子,容貌绝美,气质飘渺,不似凡尘中人。
在她身后的树枝上,还站着一人,模样隐匿在阴影中。
书儿微微吸了口气,她还是第一次看见容貌能和自家郡主媲美的女人。
“天夏神将姒霁月,久仰大名了。”
巫怜瑶直接忽略掉了旁边站着如喽啰的书儿,一双美眸牢牢定格在一身玄裙的姒霁月身上。
自己给她寄去了一封书信和一枚能豁免巫山大阵的信物,也曾疑心过对方会不会赴约。
可如今真的见到真人,巫怜瑶心中却又没了底气。
就是眼前这位来自天夏的神将,一箭断了师尊的道途,叫她在天目山底沉沦数十年,从光辉夺目的巫尊变成如今疯癫可怖的模样。
“你就是巫怜瑶。”
姒霁月抬了抬眼,赞叹道:“都说巫民粗鄙,今日连见了两人,倒是有所改观。”
“神将看来是见过我那位不听话的巫神守……”
巫怜瑶眼眸微眯:“他死了吗?”
“本宫还不至于以大欺小。”
姒霁月说罢,眼底浮现一丝恍然:“原来如此,是你安排的。”
“神将人如其名,光风霁月,怜瑶钦佩。”
巫怜瑶确实有些意外,却不是意外对方没有杀人,而是想不到她不动心。
『夏人虽自称麟兽后裔,但实则和龙属一样贪得无厌,见了好东西就要侵占了带回,那位帝君的血裔更应当如此……』
在她的设想里,眼前女人见了少年,定会心生贪念,至少也会把他带在身边。
姒霁月兴许也想到了这一茬,颇为玩味地打量着面前女人:“你邀本宫来所为何事?莫非只是想送本宫一个礼物?”
“是也不是。”
巫怜瑶轻声说道:“我是为了山越万万巫民,迫不得已,只能向您求助。”
“两方对垒多日,你却向我求助?”
姒霁月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嘲讽的笑声从面纱下传出,却有几分豪迈的意味。
她带着笑意说道:“你明明是个巫民,却像个中原人似的喜欢玩弄心计,一点也不坦荡……”
“不凡直说吧,是不是巫红裳的好日子要到了,你想让本宫来送她一程?”
姒霁月说完,耐心地等了一会,发现身旁天目山仍然沉寂,不禁摇了摇头:
“我在此处如此言语她都没有反应,看来光是压服丹位就已经耗尽了全部气力……”
巫怜瑶沉默片刻,面前之人不仅是金丹真人,而且还流淌着天夏帝血,远比她想象的更难欺瞒。
但这是好事,她的神通越广大,对自己也就越有利。
“我想与神将您做个交易。”
……
“居然活下来了。”
少年一脸劫后余生的坐在山脚下,仍然感觉先前发生的事情十分梦幻。
他难得为了自己的私事出一趟天目,竟然会撞上一位金丹真人。
要知道,他在山越这么多年,也只是听过巫尊的名号,还不曾见过真正的,活着的巫尊。
而且见着之后,居然还没死?!
少年自然是拒绝了对方,天夏和山越,有着近乎化不开的仇恨。
倘若不是天夏来犯,巫山不会撕破脸皮,山下的巫民也不至于难以维生。
“可她是如何进来的呢?”
少年困惑的点在于,她是如何越过穷关的壁垒,躲过巫山大阵的搜寻潜入此地。
巫山大阵的含金量,可是经过不止一位天人验证过的。
哪怕如今山越没有天人,也不是一位金丹能堪破的。
『有内鬼,而且得是在圣山上地位极高的内鬼才有涉及大阵的权柄。』
“刚好是巫尊快要陨落这个节骨眼……”
少年心里一动,巫尊陨落,谁受益最大?
第132章 巫尊证道
“总不可能是巫怜瑶……”
少年喃喃自语,半晌,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天目山和夏朝积怨已久,从数十年前第一次巫夏之战起绵延至今,巫怜瑶的师尊都因为夏人重伤沉沦。
便是她不在乎山越的万万巫民,也要顾虑巫山和她师尊的态度。
『罢了,还是先回山上吧……』
少年如此想道,但脚下的地面却猛烈地震颤了起来。
他错愕地回头,巍峨雄壮的天目山好似一尊正在呻吟的巨人,在他的视野里千百倍地放大。
大地开裂,一道道渗人的黑色烟气拔地而起,其中一张张可憎的面孔若隐若现,发出凄厉痛苦的哀嚎。
猛烈的阴风从地底吹起,裹挟着仿佛无穷无尽的怨念升上天幕,最终遮蔽了整片天空。
“这是——”
少年心中本能地涌起不安和惶恐,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事情要发生,地面正在不断坍塌,他没有犹豫,向远离天目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上狂风肆虐,风里夹杂着令人作呕的恶臭,少年一连跑出数里远,回过头,双眸猛地一缩。
天目山上,滚滚黑烟遮天蔽日,无数哀嚎着的冤魂在云中讴歌,那些痛苦的哀嚎与怒号的阴风汇聚在一起,成为足够让人肝胆俱裂的尖锐厉啸。
“这是什么……”
少年面色惨白地仰望着头顶的天空,只见天目山峰顶正对的云层中出现一个幽邃混沌的漩涡。
就仿佛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又好像天穹睁开了眼睛,向大地众生投来可憎的目光。
【天目幽明地巫箓】!
已经修行至道路尽头的上古符箓,在这一刻完全施展出了它的威能。
在那超脱世俗的天之眼眸睁开的瞬间,就连那些鬼哭狼嚎汇聚成的风声,都显出一抹异样的庄重和肃穆。
无数幽魂怨鬼在云层中穿梭,构造出别开生面的眼窝。
『天目巫尊,她醒了?!』
少年望着这好似世界末日般的惨烈画卷,脑海里浮现出这么一个念头,然后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两个字
『证道!』
证道天人!
『天目巫尊巫红裳,今日就要证道天人了?偏偏是这个时候,还有天夏的真人!』
他深吸一口气,按捺住心中对观摩这场证道强烈的渴望和冲动,转过头,朝村寨的方向跑去。
过去观摩?疯了吧。
一会这座天目山能不能存在还是个问题。
……
天目山上。
天空中那睁开的眼眸像被看不到的力量撕开,扯出越来越庞大的缝隙,裸露出内里深邃的黑暗。
从那仿佛直通幽冥的缝隙中,一股恐怖气息弥漫出来。
“咚,咚,咚……”
沉闷的鼓点好似来自另一个世界,无数污秽的怨恨和苦痛在其中酝酿着,形成着……有什么东西,喷薄而出!
血。
让人双目刺痛的血色从缝隙中涌出,天空下起了污浊的血肉。
【浊血俸】
天目山上,数不清的生灵哀鸣迸发,在这道神通的感召下,身躯破裂,鲜血如同活物般奔涌而出,汇聚在一起,顺着山石开裂的缝隙,流淌入天目山的底下。
山腰上隐世的巫庙中,巫祀们纷纷发出惊叫。
“怎么可能?时候还没到啊!”
此前她们躲藏在巫庙中,佯装闭关,准备等巫尊更迭之后再进行站队,在天空中那枚眼睛张开的时候,她们就疯狂似地逃出护卫森严的巫庙。
但已经太迟了,一旦踏入天目的视线中,她们的口鼻就涌出鲜血,仿佛被无形的鬼物抽走,转眼就沦为一具具干尸,血液则汇聚着流淌向渊底。
血雨瓢泼!
在那只诡异又抽象的瞳孔注视下,大地仿佛也扭曲了起来,血色的雨丝泼洒着,所过之处,一道道黑色的身影从泥土中攀爬起来,开始目光呆滞地走向四方。
【地灵怨】
它们漫无目的地行走着,双足却与泥土黏连在一起,弹指间,四周的山林惊起重重飞鸟。
这些小生灵被血雨打湿了羽翼,很快便落入了地面,然后融化在泥土中。
不多时,一只只怪异的土鸟便飞了起来,向着四面八方飞去,散播着名为灾难的种子。
而这一切只是在为即将到来的,真正的恐怖做铺垫。
一片死寂的山体之中,传出了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在渊狱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大口吞咽,开怀畅饮。
【恨天口】
已经回到了村寨门前的少年错愕地回过头,那恐怖的咀嚼声仿佛就在耳畔。
只是听见声音,就能想象出那被困山底的鬼东西有多么饥饿,多么永不满足,仿佛要吞食下这世间一切的血液,骨肉,魂魄……
与此同时,一头头漆黑的鸟雀发出悲怆的叫声从头顶掠过,山林中响起稀碎的声响。
已经死去的尸骸从丛林中踉跄着走出,浑身流淌着泥一样的污血,没有眼白的瞳孔里流淌的憎恨和痛苦让少年体内的恶火不由自主地升腾了起来。
他心里一沉,朝同样被天象异样惊动,准备出来查看到巫民放声吼道:
“跑!”
……
“戌土丹位,竟被她污浊成这个模样……”
距离天目山最近的巫山名为【长暮山】,此刻姒霁月与书儿正站在山巅,远远望着天目山上那道骇人的瞳孔。
不知何时,姒霁月已经解去了面上的红纱,一头黑发挥洒下来,那张足够让天地失色的动人脸庞暴露在黯淡的天光,成为这昏暗世间少有的高光。
她是瓜子脸,圆润有型,充满着阴柔妩媚的东方美感,但却又生就一对剑眉,杏眼微阖,眉宇间多了一缕霸道的英气。
在天夏王室中,她是最受无生帝喜爱的几名血裔其中之一。
无生帝天人之尊,已经可以视作道统在世的显化,她的喜好绝非依照血脉或者容貌,而是某种更加深层的事物。
此刻,这位天夏神将伫立在长暮山巅,手中持一柄白弓,乃是申金一道的法器,经由一道金丹午火炼制成器,再淬以辰土癸水两道灵物显化锋利。
此时被她持在手中,狰狞可怖之感尽去,只留下纯粹的修长和锋利。
“郡,郡主,她她她……”
宫装打扮的书儿面色惨白地望着远方天目山上睁开的瞳孔,声音都结巴起来。
『威势如此强盛,那巫尊不会要成了吧?』
一位新的天人,一位与天夏结成死仇的天人……
只是想到这里,书儿就浑身发冷。
“哪有那么好成?”
姒霁月轻声说道,手中长弓一时拉满,如一轮秋月,只是弦上却没有箭。
“不过却不能让她再证下去了,戌土虽有草木凋零,秋收冬藏的坟土意向,却不至于这么轻易被歪曲成藏污纳垢之所……”
“她应当是投了大黑天,再让她证下去,不好说会证出什么东西。”
第133章 巫红裳
“轰隆隆——”
大地震颤,以天目山为圆点向四面八方掀起可怕的波澜,如同层层水纹在大地上浮现。
在天目笼罩范围内,仍然活着的修士至少都是筑基修士,却一个个面色惨白,在这恐怖的动荡中无法站立。
“是谁?是谁刺激了她!”
一位垂垂老矣的巫祀绝望地哀嚎道,天目巫尊受了道伤,状态差到几乎疯癫,证得道果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眼下虽然大限将近,却至少还有数年之久,怎么会主动证道?!
咒箓道的修士既然擅长诅咒,自然也擅长通过各种符箓护命安身,避死延生。
可这些符箓今日却不约而同全数失去了效用。
【巫箓】丹位!
天目巫尊所合的第一道丹位,也是她掌控最深的一道。
哪怕知道巫红裳命不久矣,巫怜瑶却没敢第一时间去打这道丹位的主意。
因为巫红裳实在太强了。
在山越存世的金丹中,唯有她合了三道不同的丹位。
金丹真人若想抬举丹位,最好也是成功率最高的,自然是合同一道统的丹位。
但【巫箓】有数,都由各座圣山把持,若欲贪图,往往会遭到其他巫山联手算计。
巫红裳只有一道【巫箓】,却用【巫箓】压服了【厌胜】和【魑魅】,还都如臂指使,完美发挥出这三道丹位的全部神妙。
巫夏初战,两军对垒,一咒而杀金丹,举世皆惊。
此后天夏震怒,屡屡增兵添将都奈何不了她,一直到身负帝血的姒霁月以秘术加持,一箭毁了她的法体。
彼时的姒霁月年岁尚浅,在金丹真人中本是籍籍无名,却凭此一箭打出偌大威名,名震中州,足见巫红裳给夏朝修士带来了多大的阴影。
但也正是这份强大,给【巫箓】丹位留下了太过深刻的,属于她个人的印记。
纵使天才如巫怜瑶,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压服那道丹位。
“久违了,师尊……”
巫怜瑶仍是一袭月白色绸缎袍裙,并未出逃,而是身处天目山的山巅,昔日与安生一同眺望夏朝的悬崖边。
明明站在距离天空最近的地方,却丝毫没有顾忌头顶那枚睁开的恐怖天目。
她手中提着一个竹制的精致酒壶,感受着脚下不断传来的巨大震颤,目光有些复杂地将酒壶倾斜。
清澈香醇的酒水洒落悬崖,与那些污浊的血液混杂在一起,缓缓流淌向渊底。
“这一壶你最爱的刺梨酒,带在路上喝吧……”
轰鸣声从大地最深处响起,那种如怪物吞咽食物的声音渐熄,转而是若隐若现的呢喃。
“怜瑶……”
天空中的瞳孔正在无意识地寻找着,却偏偏看不到就在山巅的巫怜瑶。
无人知晓天目山底下的渊狱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见半山腰处的坡地歪曲变形,缓缓鼓起,如同一个被孩童吹起的肥皂泡。
“砰——”
一声脆响,这鼓起的脓包被自里向外挑破,露出一个可怖的大洞,有什么东西,缓缓走了出来。
并非是什么骇人的凶兽,只是一个人。
其人身形枯槁,满头白发披散着,面容苍老,双眸紧闭,不断有血泪流下。
只看这模样,很难想象这是昔日以美貌和强大威慑山越数百年的天目巫尊。
巫红裳。
她声音沙哑地说道:“血猿何在?”
一侧山壁凸起,泥土融化,渐渐露出一道瘦削的身影,通体红黑二色,如同血泥捏造的猿猴。
她的巫神守竟然是已经近乎失传,传说中更契合上巫道统的血猿!
只是它瞳孔空洞,并无神采,只剩下浑浊的兽性,俨然已经在沉眠中失去了心智。
“去,把她给我找来。”
天目巫尊如此说道,于是血猿眼里迸发出凶光,很快便与山体融为一体,应当是某种土德的遁术。
将死的老人面无表情,迈步踏入了曾经属于她的巫庙。
整个山越,不知道多少巫山上的修士都感觉到了沉重的悸动,云层之上隐隐有幽光耸动,是有不止一位金丹巫尊在窥探此处。
天空中的神通仍然在不断演化,天目的威势仍然在不断攀升,所有人屏息凝神,等待最后的时刻到来。
“……”
血猿钻出土壤,手里提拉着两名衣着华贵,正瑟瑟发抖的女修,都是天目山上的某一脉的庙祝,藏在巫庙的阵法里被揪了出来。
她们被血猿丢在巫庙门前,趴在地上,看着面前司空见惯的庙门。
进去,大概会死,不进去,立刻死。
怎么选?
两人对视一眼,都汗出如浆,如丧考妣,也不起身了,就这么四肢并用爬进了庙门,全然没有半点筑基修士的尊严和体面。
平日里恢宏肃穆的明亮殿堂如今昏暗无光,曾经美艳不可方物的巫尊,如今和任何一位垂死的老人并无区别,披头散发,呆呆地跪坐在殿前。
身后便是天目山祭祀的巫神蜚,古时巫神流传下来的形象都与凶兽无异。
蜚的形象有点像一头人立而起的白牛,长着蛇尾,额头处有且只有一枚眼睛,幽幽地俯瞰着殿下的几人。
殿中沉闷死寂,无形的威严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两位庙祝的身子抖如筛糠,看着前方那位将死老人,简直恨不得把自己眼睛挖下来。
其中一人鼓起勇气,颤巍巍地说道:
“师,师尊……”
天目山上的修士或多或少都有在巫尊座下修习咒箓,这一声师尊虽有套近乎的嫌疑,却也没叫错。
老人听了,浑浊的双眸微微眯起,颇为吃力地辨识着,声音却难得有几分宽慰:
“怜瑶,是你来了。”
两人面色同时一僵。
天目山上的修士都能称呼这位巫尊一声师尊,但所有人都知道,只有巫怜瑶,这位巫红裳伤伤重归来,在死魂狱中收下的弟子,才是她真正的传人。
彼时的巫红裳已经沉沦数十年,神智浑浊,为了避死延生不择手段。
巫神试炼也从原先的选拔人才变成了如今阴森恐怖的模样。
巫怜瑶虽然出身尊贵,但最开始也并非巫尊的弟子,而是家族斗争的牺牲品,被送进死魂狱当活祭品的。
没有人知道她在其中经历了什么,只知她通过了三个关卡,去到了最深处。
【见巫真】
传闻巫红裳见到她时,已经所剩不多的神智再度清醒过来了,在那魂狱的最深处,她教导了巫怜瑶十日,并把巫尊的信物交给了她。
仅仅十日。
所以巫红裳会认错也不算奇怪。
两人跪在地上,根本不敢说话,但老人双眸浑浊,却向前一步,伸手去拉她:
“怜瑶……一晃你都这么大了,为师还记得当年你小小一个……如今也是筑基了,好啊,好啊……我天目山后继有人……”
她说着,又像是想起什么:“我死之后……丹位,丹位就由你继承……莫要堕了为师的威名……”
『!』
那庙祝闻言,脸上的惶恐霎时间烟消云散,两眼放光,掩盖不住的狂喜几乎要从眼里淌出来。
一旁的另一人听了此话,眼睛都直了,心中涌起无限的贪婪和嫉妒,忍不住也开口说道:
“师尊。”
不叫还好,一说老人顿时从迷茫浑噩中转醒,疯狂和冷酷又一次回到了那双浑浊的眼眸中,无比可怕的气势从干枯的身躯中升腾,上接天目,下应山川。
她看清了眼前之人,顿时勃然大怒:
“尔等猪狗不如的蠢才也敢图谋我的丹位?!”
“那是我的丹位!我的!”
她一掌拍下,那正因为得了巫尊承诺而狂喜的庙祝立时身首分离,脑袋在半空中炸开,碎成漫天的血块,溅得旁边那庙祝满脸都是。
那人吓得肝胆俱裂,不敢擦拭脸上的污秽,连忙将头颅重重埋低,只听得面前老人幽幽说道:
“我还没死……”
她站起身,没有再看面前跪伏的庙祝,迈步走出庙门。
天空中风云涌动,天目移位,注视着暴露在天光下的老人。
巫红裳仰起头,一身满是血污的长袍随风飞扬,她冷冷望着四方,藏身在重重阴云之后的巫尊们只觉心中一寒。
“我可还没死呢……”
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从口中挤出这么几个字,灿烂的血光从她身后绽放。
一道道森然可怖的孩童笑声回响在天地间,天空中的瞳孔眨了眨,无数泛着血光的影子飞了下来。
那是一头头古怪的透明飞鸟,本是看不见的,却在血光中显了形体,此前正是这种精怪在天目山上劫掠鲜血。
它们在巫红裳头顶盘旋,落地则化作人形,时而猪首人身,时而披鳞带翅,时而形如枯木。
鬼车,山魈,山膏,木魅……都是山越一带有名的山间精怪。
这些影子不断变化着不同的模样,慢慢的,通体染上淋漓的血光,一片血光中,巫红裳缓缓升上天空。
『她开始了。』
那些暗中关注着此地的巫尊都意识到了这一点,巫红裳已经开始抬举体内丹位。
神通感应丹位,是求丹的前提,若是要证道天人,则需要以圆满的丹位神通,抬举丹位,化作登天之阶。
最先显化的丹位,乃是【魑魅】。
山越林间多生精怪,擅变化,喜食人血,唤为魑魅。
这道丹位主变化之术,能点化死物为精怪,为奴为仆,传说也是巫神守的起源,有化邪为正,看护生民的意向。
对应的丹位神通本是【怜民血】,但此刻,圆满的【浊血俸】催动,这些精怪复归凶恶残暴的本相,要去掠食人血,祸害一方。
『丹位的意向被扭转了……』
能见证这一幕的至少也是金丹,都知道丹位的意向乃是道统之主所定。
如今【后巫】道果不曾显世,其下属丹位的意向却先一步被扭转了,这说明巫红裳已经能够以一人之力影响整个道统。
这也是为何自她修筑死魂狱之后,数不清的巫山争相效仿。
第二个抬举的,是【戌土】。
巫红裳周围浮现出一片迷离蜃景,乃是一片死寂阴暗的坟土,一个个鼓起的坟包蠕动着,其中埋葬着的死者正在苏醒。
它们爬出坟包,匍匐在巫红裳身下,搭建出一座骸骨之上,一双双苍白的骨手交叠着簇拥着她继续升上天空。
丹位神通【地灵怨】
……
“这丹位便是拿回来,怕也得陛下亲自出手,才有可能消除其中的影响……”
在长暮山上观摩的姒霁月叹了口气,因为无生帝的缘故,土德道统乃是世之显赫。
只是戌土少有,不曾想被污浊至此。
这位夏朝神将垂眸肃立,终是拉满弓弦,遥指被重重丹位显化的幻景簇拥着,眼看就要登上天阙的老人,轻声说道:
“霁月请帝威加身,霞光借力,诛邪灭敌……”
……
尸骸之山高千仞,却高不过天,巫红裳仰头,注视着天目,张开了漆黑的嘴巴:
“呔!”
数不清的咒鬼从其口中飞出,或是胸口刺着尖钉的草人,或是手中拿着缠着头发刀刃的木偶,或是披头散发的女鬼图,或是背着棺木的寿鬼……
【厌胜】
同样,显化出来的厌胜却是阴邪咒杀的意象,全无半点祈福安定之意。
三道丹位接连抬举,化作登天之阶,巫红裳一步一步往上,几乎已经步入了显化天目的漩涡中。
高居云端,手可摘星。
每走一步,她身上的血肉就崩解出一大片,化作鬼影重重的黑烟逸散,渐渐的,只剩下一具无血无肉的白骨立在天上。
所有人都能看见,她的胸口处有一枚碎裂的箭矢,正在滚滚黑烟中闪烁着黯淡的光芒。
那正是姒霁月留下的道伤,时至今日,仍然牢牢留存在巫红裳体内,让她时时刻刻遭受清琊戊土之苦。
可她全不在乎,只是死死盯着上方的虚无处,仿佛那里有什么无比诱人的事物。
『就快到了……』
巫红裳双手高举,三道丹位燃烧所化的灵光共同涌向天空,天目之中,隐隐汇聚出一点幽邃的光点。
起初极小,不祥的乌光从中弥漫出来,越发壮大,而丹位显化的幻景却越发黯淡,直至渐渐消散。
“不成了吗?”
“应当是,毕竟有道伤在身……”
“她早就该道体崩解了吧,能撑到此时已是不易……”
正在云上观摩的金丹们窃窃私语,丹位抬举,证就道果,眼下道果未显,丹位却已经耗尽了。
“不,她还有一道丹位!”
此言一落,天空中又生异变。
最后一道丹位显化,正是巫怜瑶心心念念的丹位——【巫箓】
此丹位显化却非应在巫红裳之身,却见那天穹之上睁开的瞳孔渐渐缩小,最终化作一枚闪烁着无穷光辉的天目符箓。
众多巫尊都瞪大了眼睛,望着这一枚强大到匪夷所思的符箓。
【见巫真】
这道符箓从本命咒一路修来,可以说巫红裳毕生所修尽在于此,如今与丹位相合,大放光明,威能兴许要超出前面三道丹位之合。
巫红裳空洞的眼窝中,两团魂火跃动着,牢牢注视着眼前幽邃的光点和绕着它盘旋的符箓。
她满怀希冀地说道:“巫箓,归位!”
那枚符箓盘旋一圈,朝着乌光飞去,远处的姒霁月美眸一闪,酝酿已久的杀招正欲发出。
这千钧一发之际,那符箓却自己停了下来,它在空中剧烈颤动着,不欲投入乌光之中。
“这是……怎么了?”
正欲出手的姒霁月蹙起眉头,有些疑惑地喃喃:“神通不对?”
第134章 巫神天
丹位的光芒仍未燃尽,却迟迟未能投入幽邃混沌的光点中,从其中流淌的乌光明灭,发出如同婴儿般稚嫩的啼哭声。
有什么东西,想要降诞……
巫红裳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本命符箓,已经化作白骨的嘴巴徒劳翕动着,发出如漏风管琴般嘶哑的声音:“神通不对。”
冥冥中,有一个声音在她心底呢喃。
“【见巫真】是错的,不应当用这道神通来催动【巫箓】丹位……”
“【见巫真】是……错的?”
巫红裳的声音满是错愕和不解,这道从她入道以来就修成的神通怎么会是错的呢?
神使鬼差地,她问道:
“那什么是对的?”
“【至摩罗】。”
这声音如洪钟大吕,随之而来的还有阵阵至圣梵音,仔细倾听又如仙乐冥冥,仿佛有数不尽的小人正在耳畔欢歌奏乐,引动美妙动人的旋律。
本已是油尽灯枯的巫红裳越听越入神,只觉神清气爽,心头升起阵阵明悟,忍不住赞同道:
“是极,【至摩罗】是对的……”
此话一出,那枚正绽放光芒大作的符箓迅速黯淡下去,【巫箓】之意向出现动摇的趋势。
巫红裳注视着这一幕,眼眶这摇曳的魂火却浮现一丝迷茫。
【见巫真】乃是她修行了大半辈子的神通,如果这是错的,那岂不是等于她从一开始路就走错了。
“对,还是错?”
她喃喃着,抬起手将那枚光芒尽敛,却犹在震颤的符箓攥回手心,盯着如同黑洞一般的幽邃光点,眼看就要将符箓送进去。
“我这一生……”
下一秒,胸前肋骨中残留的那枚箭矢残片震颤起来,巫红裳扭过头,望向百里之外的巫山。
灿灿霞光自长暮山上升起,顷刻间袭荡半边天空,与巫红裳胸口遗留的箭矢碎片遥遥呼应。
清琊戊土之气迸发,整具白骨之躯顷刻间被霞光覆盖,形销骨蚀。
巫红裳下意识想要将符箓送进去,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手了,她的身躯怦然爆开,炸成漫天碎骨,只剩下一颗正在坠落的头颅,仍然注视着天空中那幽邃的光点。
“到底是不成啊……”
这声音不再浑浊沙哑,好似短暂恢复了清明,带着几分无奈和释然。
“也好,不必做那后巫的罪人……”
于是漫天碎骨都化作白沙随风吹去,只剩下一颗骸骨头颅落入山间。
天空中那点幽邃深沉的乌光如呼吸般明灭,却不再有丹位没入其中。
只见它缓缓膨胀,竟是自行爆发出吸引力,想要将那枚天目符箓拉扯过去。
但漫天霞光未退,长暮山上,清亮如鸾鸟鸣叫的弓鸣响起,依然不见箭矢,只有霞光灿灿。
却见那黑洞般的漩涡闪烁了几瞬,怦然炸开,化作三道光芒分头飞向山越各处。
直到此刻,云中观摩的巫尊们才纷纷显现,怒喝道:
“好胆!”
“夏人贼子!”
“割其首置于穷关,三年不得取下!”
一时间咒术肆虐,符箓纷飞,姒霁月一把抓起书儿在霞光的遮掩下远遁,一连硬接了好几道恶咒。
“追!”
一名白发苍苍的巫觋咆哮道,一连派出好几头咒鬼朝姒霁月追去,但其人却悄无声息向着先前散开的其中一道光芒的落点飞去,眼眸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厌胜】!
他自以为隐蔽,但所有巫尊都怀着同样的念头,于是有些咒术飘着飘着,就不单是朝着姒霁月。
一道道象征丹位的玄光绽放,天空中绚烂缤纷,往日里难得一见的巫尊大打出手,皆是为了巫红裳死后无主的丹位。
那最重要的【巫箓】去哪了?
天目山巅,巫怜瑶手持巫尊信物,闲庭信步般从周天星辰大阵的枢纽中走出,体内本命咒箓运转。
正是【天目幽明地巫箓】。
她神色淡然,一身筑基巅峰的道行全力催动神通,嘴唇微微翕动:
“见巫真。”
神通感应丹位,原本正要自行遁入虚无的符箓受同源符箓,同一神通的感召,缓缓自天空中飘落,被巫怜瑶轻轻攥在手中。
几乎是同时,一名气质雍容,模样秀美的巫尊出现在了半空中,眯起杏眼盯着她:
“巫怜瑶,你还未死?”
这巫尊来势汹汹,正欲抢夺巫怜瑶手中合了丹位的天目符箓,却发现她手里还攥着一物。
是一枚石质的眼眸,此时,瞳孔已经睁开,正幽幽地对着自己。
“天目的信物……”
这位巫尊面色顿时难看了起来,这石眸乃是巫尊信物,同时也是圣山大阵的钥匙。
若是十二圣山一同开启,则能彻底唤醒周天星辰大阵,爆发出真正的威能。
她想都不用想,天目山的大阵定是已经开启了,巫怜瑶才能活到现在。
“怜瑶见过天都巫尊。”
巫怜瑶绝美的脸庞上带着浅浅笑意,红唇微动,却是盈盈施了一礼。
“夏朝的人为何会在这时出现?”
天都巫尊冷声质问道。
“夏人贪得无厌,欺我巫山无人,越过穷关,害师尊证道不成,此仇不能不报。”
巫怜瑶声音清脆柔和:“如今大战将启,怜瑶愿为先锋,替师尊报仇雪恨。”
“……”
两人都心知肚明这夏人金丹来得蹊跷,但巫怜瑶所言不错,天目巫尊身死,夏人金丹很有可能也折在这里,第三次巫夏之战一触即发,却是需要天目山仍然充当屏障的作用。
『反正天目已经没有其他丹位了……』
天都巫尊深深看了巫怜瑶一眼,声音缓和了不少,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地说道:
“听说你在天穷得了一道丹位?”
巫怜瑶脸上笑意更盛,仪态无懈可击:“待怜瑶丹成,当亲自送至天都。”
“希望你真能成就……”
天都巫尊淡淡说道,身躯如同墨水般消涣散在风中。
『终于……』
巫怜瑶死死攥紧手中的符箓,仰起头注视着天穹上仍然闪动的丹位玄光,心头百感交集。
“怜瑶……”
仿佛仍在往无尽深渊坠落的白骨头颅眼眶中,已如风中残烛的魂火微弱地晃动了一下。
它察觉到了,自己的本命咒箓和丹位落入了巫怜瑶手中。
“如此……便好。”
说着,空洞眼窝中的魂火彻底熄灭,整个山越所有咒箓道统的修士心中都涌起一阵沉重的悲痛。
金丹陨落。
无穷道韵冲天而起,天地晦暗,阴云滚滚,电走云翻。
“下雨了。”
巫怜瑶怔怔望着天空,任由雨水滑落脸庞。
一夕轻雷落万丝,霁光浮瓦碧参差。
天目山下,原先已经了无生机的山林再度焕发生机,千树万树抽枝生芽,枝生叶卷。
层林之上生层林,生机涌动间,数不清山石草木生出灵性,化作山魈木魁。
死难者的骸骨一点灵性不化,化作尸鬼,冤魂,徘徊山间。
这些得了造化的邪物本能地向四面八方涌去,搜寻血食,提点自身。
一位修为臻至圆满的金丹巫尊,身谢天地,所引发的动荡绵延千里,从天地来,复归天地去。
这对天地万灵来说,都是一场莫大的造化。
不多时,大雨初歇,天空中云层翻涌。
正忙着争抢丹位的巫尊们骤然一惊,只见天穹之上,再度出现了一个庞大的漩涡。
漩涡缓缓膨胀,与先前的幽邃混沌不同,却现出一片炫目的极光。
那光芒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却牢牢牵动着所有人的目光,绚烂彩光中,密密麻麻的庙宇和宫阙若隐若现。
道道楼台都呈现出深沉的灰白二色,能瞧见一道道黑色翎羽制成的风铃悬挂在屋檐之下,一道道清脆的铃声好似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那是什么?”
有人喃喃道。
“是巫神天……”
巫神居住的洞天。
“巫红裳,你瞒得好深!”
一位白发苍苍的巫尊颤巍巍地说道,“那是巫神天,巫神居所!”
早在上巫道统最后一位天人陨落,就已经销声匿迹的巫神天!
时隔多年,受天目巫尊证道陨落的道韵影响,这座古老的洞天终于又一次显露出它的踪迹。
虽然仍不肯入世,但在场都是金丹,只要它现出踪迹,自然能够通过术算定出方位,寻找开启的方法。
那其中,可是有天人遗留之物!
“是哪位巫神?”
“应当是蜚神的洞天……”
先前还因为丹位到手而喜不自胜的巫怜瑶见状,心头却涌起浓浓的困惑。
“师尊,你早有预见,是也不是?”
第135章 焚膏苦
……
一具具通体漆黑的尸鬼从山林间攀爬出来,污浊的灵炁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过村寨,随后就被一枚在天空中大放光芒的符箓吸了过去,在村寨的上空形成逆时针的龙卷风。
风眼之处,正是少年的本命咒箓。
他已经释放出了自己的仙基,来对抗源源不断涌来的尸鬼。
但饶是如此,寨子中的巫民依然一个接一个倒下。
虽有少年提醒,但毕竟大多是凡人。
尸鬼冤魂所属,都携带着浊炁和阴炁,修行者可以炼化这些灵炁为己用,但对凡人来说,这些与毒炁没有区别,沾上了非死即伤。
“……”
少年拭去唇角的血液,一刀将一具尸鬼的头颅砍下来,看着它像皮球一样在地上滚动,嘴巴仍然在徒劳开阖。
本命咒箓早在一刻钟之前就已经抵达极限了。
吞咒能吞噬诅咒和术法,却也有容纳的上限,他神通的消化速度,远远跟不上这源源不断弥漫过来的黑雾。
妮妮站在他身后,一脸绝望地看着潮水般肆虐的洪流。
“天目山,天目山不见了……”
远处的天目山,已经被道尊陨落所释放的无穷道韵淹没,不计其数的精怪和鬼物在大地上肆虐。
这非是人力所能抗衡,实是天灾。
“山上的仙人要我们死,我们不得不死……”
村寨中的老人年数已大,却是走不动路,也并未逃亡,只是坐在自家破陋的小木屋前,浑浊的双眼看着遮天蔽日的鬼雾。
天空中符箓的光芒正在渐渐变得黯淡,少年口鼻中渗出越来越多的鲜血。
“小狼哥,你快跑吧!”
妮妮咬牙说道,她只是炼气,显然是逃不了了,但少年是筑基,可以御风而行,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说罢她调动体内的灵力,化出一片白蒙蒙的雾气,吹向袭来的尸鬼。
只是她的术法太过弱小,甚至无法化去鬼物自带的护体鬼气。
“到此为止了吗?”
少年怔怔地看着涌来的鬼雾,他不知道天目山上发生了什么,但这场灾难波及的范围绝非一两个村寨或是一两座巫山。
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为什么?”
正要油尽灯枯之时,少年的气质陡然一变,澄澈质朴的眼眸中多出一丝白狐般的狡诈。
性灵合命,先前忘却的记忆如灵光般在脑海中闪现,天空中的本命咒箓落回气海,安生掐诀,反手连点自己身上的五处穴窍。
顿时有漆黑的火焰从体内涌出,安生忍着经络断裂的痛楚,调用残留的灵力,漆黑的火焰顿时如一条条凶厉的长蛇窜了出去。
他亲手毁去了自己五处穴窍。
这算是安生被困阴氏宗祠,险些被恶火撑炸之后的一点心得体会。
更别说现在已经筑就仙基,身躯比炼气时强韧数倍,只要本命咒箓安好,这些并不致命的伤势都可以通过运转仙基慢慢自愈。
汹涌的火蛇转眼就攀上了来袭的尸鬼,连同其周身的鬼雾一同点燃,安生目光所及,俱是一片火海。
术神通【焚膏苦】。
继爱火神通【春思雨】之后,安生终于自行领悟出第二道情火神通。
此神通有宁可忍受烈火焚身之苦,也要荡除邪佞,扫清污秽的净世之意。
“烧吧,烧吧……”
眼见尸鬼之潮受阻,火焰成燎原之势,恶鬼哀嚎痛哭之声不绝于耳,安生颇为快意地喃喃道。
但他自己却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黑色的火焰从他身上涌出,也会给他带来同等程度的焚身之苦。
恶火的威能越强,他所承受的痛苦也就越是巨大,此时近乎燎原之势,安生感觉自己的灵魂好像都要在火里消融。
他的眼皮越来越重,耳畔有什么人在呼喊,明明离得很近,但他却半句也听不清。
“不若燃烛照,我自取焚膏之苦……”
“小狼!小狼——”
……
狐属神通多与情感有关,但哪怕得天独厚的青丘狐,在修行神通上也曾走过弯路。
最初,青丘狐属修行神通常以假她人悲欢之法,即用术法乱点鸳鸯,刻意酿造仇怨,暗中操弄离合。
用剧本的方式编排出一段段炽烈的爱恨情仇,自己则隐藏在幕后,暗中收割情火。
如此虽修得出神通,却少有狐狸能求得丹位。
直到有一日,一位修行臻至金丹圆满的大真人造访青丘,已经隐世千年的幻惑道主再次显世,为他答疑解惑。
问题已无从知晓,只有祂老人家留下的答复,被记录在青丘族史中,代代相传:
“汝当亲历一切应当亲历的悲痛,方能在十情八苦中真正成就,明了心的真谛。”
道主口谕在上,自那之后,青丘嫡系若要修行情火神通,则会混迹于凡人之中,以一张张幻化出的面目,体验一段段不同的生命。
生命一如死亡,没有人可以替代,只有真正融入其中,方能点燃属于自己的情火,修成神通,长出一条条毛茸茸的尾巴。
而恶火神通【焚膏苦】,则是狐狸们公认的,杀意最重,也最难修行的神通。
毕竟青丘嫡系,尊崇至极,上有道主撑腰,如何会愿受烈火焚身的苦楚。
第136章 活着
“巫神!巫神显灵了!”
“神啊……”
“我们有救了……”
昏昏沉沉间,有喧哗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安生隐隐蹙起眉头,只觉得他们吵闹。
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少年都已经达到极限,性灵相合之后,来不及适应,就强行催动了尚未完全掌握的恶火神通。
【焚膏苦】。
这一道神通非是单纯修行恶火所能成,乃是这一宿世以来,所见所感,皆化作心中郁苦,时时压抑,最终得以爆发。
在施展之后,恶火几乎成为燎原之势,不断在鬼雾间蔓延,最强盛之时连天上的巫尊都隐隐有所察觉。
只是之后出现的巫神天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一座天人遗留的洞府,难保其中会有什么宝物传承,说不得就能让自己更进一步。
毕竟金丹之后修行的是丹位,大多数真人连自己的一道丹位都难以压服,更遑论身合多道丹位来进行抬举扬升。
古时天人们证就的道果各不相同。
祂们用哪几道丹位证得,又是用哪些神通来催动丹位,对每一个道统来说都是绝对的禁忌。
这是只要有打听的念头,说不定就会惹来杀身之祸的不传之秘。
毕竟可不是谁都能如那几位光照千古的道尊一般,有从无到有证出道果的本事。
大部分金丹大真人证道,都是按图索骥,通过复刻道统上代天人证道的经过,来将已经存在过的道果重新证出。
简称抄作业。
由于大黑天肆虐,关于证道的传承断绝了七七八八,当世金丹真人们欲想证得道果,只能凭借自己的道行进行推演和揣测。
每一道丹位都是一块拼图的碎片,用哪几道神通来催动哪几道丹位才能拼凑出那枚无上的道果,就是她们余生修行的内容。
在这一点上,望冥阴氏都要比山越这些巫尊好得多,至少她们的传承中明确记载着冥天上人当年陨落后,道果拆分成哪些丹位。
就是不可一世的天目巫尊巫红裳,在证道之前也只能确认后巫道果中的其中两道丹位。
分别是【巫箓】和【魑魅】。
而【厌胜】和【戌土】,是她自己推演得出的结论,至于是不是……
兴许只有大黑天知道了。
……
“醒醒,一切还没有结束。”
恍惚中,安生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他修长的睫羽轻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怎么听起来,这么像是小狼的声音……
安生想要抬起手挠挠脑袋,但是一阵让他五官扭曲的疼痛猛烈袭来。
“我%*&¥#@…”
“安某是被谁??又??了吗?”
安生不可置信地将头抬起,因为只有动弹脖子这个部位没有引发太过尖锐的疼痛。
他正直直地躺在板板上,头顶是低矮的棚顶,有点像是临时搭建的棚子,黯淡的天光透过木头尚未完全契合的缝隙中洒落,却让安生感到无比安心。
自己还活着。
这一次宿世之行还没有完结。
本命咒箓仍然在悬浮在气海中,但箓印依旧黯淡无光,一副被彻底掏空了的模样。
体内经络更是一塌糊塌,百会穴,关元穴,中极穴,膻中穴,血海穴,五处各大经络交汇的穴窍严重破损,灵气几乎无法自行运转。
“我超,谁干的?!”
安生勃然大怒,若他现在还是炼气修士,这样的伤势就等同于修为尽废,没个三五年是修不回来的。
“不对,好像是安某自己戳的……”
安生慢慢回忆起先前的经过,试着运转功法,然后就把自己疼得呲牙咧嘴,重新又直直躺回板板上了。
当时戳破穴窍释放恶火有多痛快,现在想要修复这些穴窍就有麻烦。
好在他是筑基修士,仙基尚在,脑袋心脏这些部位完好,其他的伤势就都只是小伤。
至于魂魄上的伤势,却没有想象中的重,少年到底是修成了【焚膏苦】,对恶火的掌控力今非昔比。
“咳,有人吗?”
动弹不得,安生只能开口说道,声音像是被火烤焦了,有些沙哑,他喉咙滚动着,又咽了口口水。
棚屋外很快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很快,缠着头巾的少女就钻了进来,手中端着一个木质的杵臼,一股草药的酸涩气味从中弥漫出来。
“妮妮……”
“小狼哥,你醒了!”
少女凑到板床边上,安生却微微蹙起眉头,看向包裹着头巾的额头,他闻到了某种不好的味道。
“你受伤了?”
妮妮本是在将杵臼里的药草彻底捣碎,闻言,动作微微一愣,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当时太乱了,被一头飞镰鬼蹭伤了,伤口一直没好……”
安生心中了然,被浊炁所伤,伤口糜烂无法愈合,久而久之血肉都会彻底坏死。
“扶我起来。”
妮妮将杵臼放下,小心翼翼搀扶着少年坐起,安生则非常缓慢地抬起手,落在了她的头巾上。
少女身子微微发颤,似乎在忍耐着什么,安生解开头巾,果然看见一道糜烂得近乎发紫的伤口,几乎横跨大半个额头,很不雅观。
『我应当用头发盖住的。』
妮妮垂着头,心中后悔,却听见少年温柔地说道:“过来些,我身子没有力气。”
少女一愣,仍是不知所措,安生只能忍着疼痛用力,将她拉近,抬了抬头,用嘴唇轻轻触碰她额头上的伤口。
【吞咒】
妮妮浑身一颤,身子险些软了下去,安生则已经闭上眼,将那一缕恶毒的浊炁转化成精纯的咒力,补给自身。
“已经没事了。”
他如此说道,却见少女猛地创进他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喵喵喵?咋肥事?』
安生挠了挠头,想跟她说自己现在胸口有点疼,最终却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
“真不容易啊……”
第137章 再遇
“所以最后是因为巫神天的出现,才平息了这场浩劫……”
安生听完妮妮讲述,若有所思地说道。
她们现在容身的避难所是临时搭建的,离天目山有数百里远,那一处小巫寨最终仍是被舍弃。
安生舍身一搏,虽然挡住了诸多尸鬼精怪前进的步伐,但那片土地到底还是离天目山太近了。
地灵怨不曾平息,凡人身处其中,时不时就会突然暴亡,与泥土融为一体,再化作尸鬼再度站起。
在他倒下之后,妮妮带着幸存的巫民向东边撤离,沿途仍有鬼物肆虐,所幸有少年曾留下的符箓,但仍是伤亡惨重。
只是相比天目治下的其他巫寨,又已经好上太多太多,至少,还有不少人活着。
天目山是圣山,山脚处有山城,周边村寨林立,人口众多,经此一役,只剩下皑皑白骨,幽幽鬼众。
少女搀扶着安生走出木棚,来树荫底下休憩,一边同他讲述昏迷之后的事情,此时天空已经恢复了往日昏沉,那些异象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巫神天虽然显现踪迹,却仍然不肯入世,当日众人看到的,是如同海市蜃楼般的幻景,真正的洞天还不知藏身在何处妙境,又要如何开启。
可惜那时安生已经昏迷过去,没能瞧见巫神天显现的一幕。
听妮妮说,当时云层上密密麻麻皆是样式古老的庙宇殿堂,清越的风铃声回响在每个巫民耳畔。
原先肆虐的尸鬼们被摄得不敢动弹,她才能带着巫民们逃出生天。
“巫神显灵,救苦救难……”
沉郁的乳香混杂着艾草的气味在空气中飘荡,安生鼻尖微动,将目光投过去。
是几位幸存下来的巫民老者正在焚香祈祷,祭拜巫神,一声声虔诚的祷告随清烟升上天空。
幻想着这祈祷也能和清烟一同飘上九天之上,飘去巫神们居住的妙境,叫祂们老人家睁开眼,看一看地上的生灵。
“……若不是小狼你舍命看护,我们这些草芥般渺小的下民如何还有命在!”
妮妮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见了那些焚香祈福的巫民,愤愤说道。
明明是少年救了她们,却仍然归功于虚无缥缈的巫神,并寄希望于这些巫神能下凡拯救她们。
『何等无知又何等可悲!』
少女想着,安生却摇了摇头,轻声说道:“人之常情。”
一位老人背着自家小孙女走了过来,安生和妮妮顿时闭口不语。
只见老人颤巍巍地伏下身子,背后的小女孩伸出手,将手中青翠的山果递给安生。
“大哥哥,给你吃……”
安生挺起身子,接过果子啃了一口,汁水清甜,目送着老人背着小女孩缓缓走远。
如今这一片山林除了少有生灵以外,花草树木都枝繁叶茂,林间多生山果,清甜可口,也能供这些个巫民维生。
他又咬了一口,问道:“可有天目山的消息?”
“听闻是天目山的巫尊坐化了……”
妮妮的声音明显小了许多,不太敢讨论高高在上的巫尊,哪怕是对巫山上的勋贵来说,巫尊也是传说中的人物。
对她们来说,巫尊和巫神并无区别。
安生微微颔首,并不感到奇怪,那位巫尊的状态明显不对,更别说还有夏朝的真人暗中阻扰……
一念及此,安生的面色却沉了下来。
他是知道的,天目巫尊虽命不久矣,但按理说还有几年光景,否则山上那些巫庙中的贵物定是跑得比谁都快。
『夏朝的真人来得太巧了,说不定又会生出事端。』
“对了,小狼哥……”
“嗯?”
“阿布逃亡的时候被鬼雾熏到了眼睛,现在已经看不见东西了,阿穆,阿穆他当时没在寨子里……”
妮妮声音越来越小。
“……”
安生垂眸,他如今也算会些巫术,如果只是外伤,处理起来应当不算麻烦。
至于当日没在寨子里的……
“先带我去看看阿布的状况吧。”
“好,他就在后头的草屋里。”
……
往后几日,安生就在临时搭建的营地内养伤。
巫红裳证道陨落,一身修为反哺天地,直接拉高了整个山越的平均灵气浓度。
天目山周边一带正是灵气最充裕的区域。
这日,安生在林间漫步,一时走得远了些,偶然间瞧见一颗叶子白色的怪树,枝头结着一枚葫芦型的火红果子。
『有些像是《太阴炼形真解》中提到的蛇元果,能辅佐修士筑基仙基,很是珍贵,可惜对我倒是没啥用。』
安生思索着,巫红裳身谢天地之后,灵机旺盛,竟能让原先贫瘠的土壤在短短几日之内生长出这种天材地宝。
他走近几步,却发现树下早有来客,是一头赤色的小狐狸,正蜷着身子呼呼大睡。
他才停下脚步,那狐狸的耳朵便敏锐地竖起,一双狭长的狐眼眯起来盯着他。
“欸……”
安生有些意外,这小家伙先前蜷缩在树下,气息却是藏得颇为隐蔽,自己没仔细看还真会漏了过去。
『应当是有些灵性在身上。』
见少年打量着自己,小狐狸有些不安地四下张望,回头朝树下灌木丛跑了两步,又停下来,恋恋不舍地望一眼树上的果子。
『这是在等果子成熟。』
安生了然,抬手轻轻一招,树枝摇曳,树上那枚火红的果子“啵”的一声脱落。
小狐狸看得两眼发愣,灰溜溜的眼睛追着果子动,一直到那枚果子落入安生手中,它才回过神来,眼眸中流露出人性化的失落和难过。
狐狸正要整个钻入丛中,却听见身后两脚兽开口说道:“嘬嘬嘬,过来就给你。”
这小家伙不知是否听得懂人话,回头望了一眼,正瞧见少年将那果子放到地上,一时眼睛都看直了。
它小心翼翼地凑近几步,见安生吹着口哨看着别的地方,又埋头凑近几步,眼看就要够得着,一双前爪捧起果子回头就跑。
“拿来吧你!”
安生一把揪住狐狸尾巴,将小家伙提了起来:“总算轮到安某撸狐狸了。”
小狐狸紧紧将果子抱在怀中,可怜巴巴地看着安生,少年捏了捏它的后颈肉,又顺了顺毛,毛发油光水滑,细腻绵长,整只提拉起来,再弹弹铃铛……
“欸?没有铃铛,咳咳……”
安生老脸一红,将小家伙放回地上,看它呲牙发出两声短促的咕咕声,便一溜烟似地跑开了。
“这叫声不行啊,都不是嘤嘤怪。”
安生目送着小狐狸跑没影,失笑道,正在撒腿狂奔的狐狸身子微微一颤,很快消失在繁茂的树丛中。
少年这话并非没有道理。
幻惑作为道主和天下狐属的祖宗是嘤嘤怪,只要有与祂相近的特征,别管是什么特征,都会对修行大有裨益。
或许是当过狐狸经常被撸,这一回终于撸上了别的狐狸,安生的心情颇为愉快。
“也该回去了……嗯?”
安生一愣,眼眸中泛起寒光,他缓缓转过身子,只见蛇元果树下,不知何时竟站着一名女子。
他并不陌生,正是那日跟在夏朝金丹身旁的宫装女子!
“还真是冤家路窄。”
第138章 拒绝
“还真是冤家路窄。”
安生知道,对方应当是守在这里等他,难怪那小狐狸没有早早摘了果子,应当是察觉到还有暗中一人。
他与这宫装女子不久前才交过手,本已经占得先机,待那道雷光打到实处就能奠定胜局。
不料对方不讲武德,金丹真人出手,把他像只鹌鹑似的擒了。
这叫安生如何能服气?
与上次见面时那副孔雀般骄傲神气的姿态不同,今日的宫装女子面色苍白,气息浮动,眉宇间锁着浓浓愁绪。
书儿看见安生,并未如之前那样趾高气昂,眼眸中却反而浮现出一抹喜色。
“跟我走!”
她抬起手,宽大的袖袍中飞出数张符箓,在空中化作一道泛着金光的锁链,不由分说便朝安生飞射而来。
“来得好!”
安生轻喝道,脚下轻点,向后退去,那锁链却如同毒蛇一般,牢牢地跟着他。
他有伤在身,脚步仍有些轻浮,无法将锁链甩开,干脆站稳脚跟,侧身躲避的同时用力攥住锁链。
书儿见状大喜,攥住锁链的另一头,要将少年强行拉过去。
见女子如此托大,安生冷笑着说道:
“好啊,那日有金丹真人给你撑腰你是这个(竖起大拇指),今日安某不把你打成猪头我是这个(向下比大拇指)。”
说着,体内恶火通过手掌上的穴窍溢出,漆黑的火焰登时攀附在锁链上蔓延过去。
【焚膏苦】
书儿吃了一惊,这与厉火相近的黑色火焰看起来实在渗人,但她和少年交过手,知晓这并非厉火,而是某种针对灵体的火焰。
『一定要擒住他!』
那双漂亮的淡蓝色眼眸中充盈着坚定的目光,书儿并未松开锁链,仍然死死地攥紧锁链,一面引动其上铭刻的字符。
【锁清秋】
安生只觉这根锁链活了过来,如毒蛇一般反咬住自己,将自己的手掌牢牢缠住。
锁链上一枚枚字迹隽秀的金色字符跳了出来,手牵着手向自己狂奔而来,转眼就爬了自己大半个手臂。
“啊——”
但同时,恶火也已经烧到了书儿的手上,她本想坚持到安生被无数文字封印,但她实在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恶火的凶性。
沾上恶火的瞬间,书儿的右手便一时间没有了知觉,自然无法再攥着锁链,这一松手,便被安生拽了过去。
【吞咒】
失去了书儿的支援,锁链承受不住恶火炙烤,现出符箓真形被安生塞入口中。
术法被破,女子面色一白,想要从锦囊中取出别的符箓。
安生眸光一闪,趁着她心境不稳,巧巧用上一道障眼法,女子眼中的锦囊化作一头黄毛硕鼠,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书儿这下终于慌了神,再想取出其他法器,安生却已经用吞咒将她的符箓吃净,转化成精纯的咒力。
他欺身而上,书儿慌乱中没了抵抗的念想,回头想逃,却被一道金色的锁链缠住双腿,跌坐在地。
抬起头,少年已经来到面前,掐着法诀一指对准她的眉心。
“给我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安生冷冷说道,他看得出宫装女子有伤在身,可他又何尝不是,两人再次交手,这次没有真人介入,到底还是他技高一筹。
“念在真人的份上,我不杀你,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说罢,安生转身离开,夏人的金丹那日放过了他,他今日便饶过这女子,也算是扯平了。
书儿怔怔坐在地上,望着少年远去的背影,咬了咬嘴唇,大声喊道。
“等一下!我有事找你!”
安生顿了顿脚步,回过头道:“什么事?”
他其实也并非真正想走,而是想从对方口中打听前几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书儿姣好的脸庞上满是挣扎之色,但她知道眼下除了眼前之人,再无第二人能够帮她。
她终于舍弃了自己坚守的那份骄傲和尊严,伏下头颅,身子微微颤抖,哀求道:“还请随我走一趟,日后定有重谢。”
闻言,安生却只是用看傻子般的眼神看着她:
“你当安某傻的?”
这一看就是那位金丹真人出了问题,兴许是要哄骗自己过去给她疗伤。
『安某若是过去了,还不得被她捏圆掐扁,吃干抹净?』
残血的金丹也是金丹,再厉害的筑基也只是筑基,二者的差距有如天地,这道理安生还是拎得清的。
书儿连忙解释道:“不,我可以立下道誓,普罗广世言尊在上,我们绝无恶意!”
“还请,还请看在郡主先前放过你的份上,帮帮她,书儿……”
女子面上浮现一抹羞赧的红霞,微不可闻地从唇齿间挤出几个字:“书儿什么都愿意做的……”
『这叫什么话,连吃带拿吗?』
安生心里腹诽,这女子莫不真是个傻子,说的话好生奇怪。
他其实是有些心动,毕竟能与金丹接触的机会相当少有,兴许能知道许多道统之秘。
倘若对方真无恶意,他还能收获一位真人的恩情。
但一来安生经历的坏女人多了,警惕性极强,二来这一世是个巫民,有先入为主的观念影响。
两度攻打山越的夏朝在他眼中实在不是什么好东西。
哪怕宫装女子立下道誓,他依然信不过对方,所以摇了摇头,淡淡说道:
“安某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书儿闻言,心中一颤,并未抬起头,注视着地面的眼眸里闪过一抹决绝之色。
『哪怕是最下作的偷袭,我也要把他抓去给郡主疗伤。』
跪伏在地的女子隐晦地施起术法,但安生早已从她起伏不定的心潮中看出了她的打算,脸庞上浮现一抹嘲讽的笑意。
“倒是忠心。”
也不见他有何动作,书儿却突然间面色一白,气息一落千丈,唇齿间渗出一缕殷红的血液。
安生摇了摇头,转身翩然离去,只余下宫装女子满脸绝望地呆坐在原地。
她非但没能逮住少年,反而暴露了郡主的状态和踪迹,一想到此,女子就被无尽的自责和痛苦所吞没。
“书儿无能……”
第139章 白福夫
『风紧扯呼——』
安生一身白衣,形如鬼魅般在林地间穿行,离开时潇洒惬意,姿态轻松散漫,但稍稍遁远几步,就开始不要命地狂奔起来。
一直跑出十余里,他才停下来,攥着符箓的手掌微微颤抖,呼吸急促,只觉两眼发黑,口中念叨着:
“妈耶,那金丹说不得就在哪里看着——”
安生一脸劫后余生的惶恐,先前冷酷淡漠的从容模样早就被抛到不知哪去了。
少年长出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至少现在还没有从哪个地方伸出一只手掐住自己的后颈皮,说明那位真人的状态或许相当不容乐观……
安生眸光闪烁着,眼里闪过一丝狐狸般的狡黠和机敏。
他在那宫装女子身上留了后手,方便自己日后一路寻过去。
“安某可以去,却不能就这么没准备地去,若是那金丹真出了什么问题,又怀有歹意,安某就把她的踪迹卖给那些座巫山,让她们两恶相杀,落得清净……”
少年心思流转,又是绕了一圈,才悠悠返回营地,远远的,却听见营地内传来陌生的声音。
“……巫神肇基,十二巫尊膺上命而治山越,然南夏贼众,贼心不死,屡犯我巫山边境,阻巫尊成道……”
“……上神震怒,降下巫天神迹,是要吾等叫那夏人血债血偿,今巫尊有旨,巫山治下,凡年满十二岁至四十岁者,体魄健全,气血旺盛者,皆去往穷关,入军伍,不日南下……”
那声音尖细而绵长,像在诵读着什么告示,故意拉长了声音,活像个阉人。
安生微微一怔,心里涌起不祥的预感,脚下又快了几分,远远瞧见有几人站在林地中,都披着绸缎华衫,周围聚着好些巫民。
为首的男人气质阴柔,面上白净,脑袋上光溜溜的,没有头发也没有眉头,穿着如同孝服般的宽松白袍,扯着嗓子说道:
“……凡有修为在身者,皆去往天目山听命,入咒伍,行无上咒术,扬上神尊威,建功立业,洗脱一身罪孽,轻灵袅袅……”
“死后受鸺鹠接引,去往巫神天,享无边喜乐……”
他双手高举,脑后有彩光腾腾,在林地上空呈现出庙宇楼阁,仙云飘渺的蜃楼妙境。
幻术中还用上了某种心咒,引得四周巫民心潮澎湃,热泪盈眶,纷纷对着头顶的幻境跪拜不止。
男人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转而将目光看向在场仍然站着的几名炼气修士。
妮妮赫然也在其中,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动了动,喃喃着:“哪有这样的道理?!”
“此乃新任天目巫尊的旨意,诸位莫要自误。”
男人周身萦绕着一种过分干净的气质,修为更是已经筑就仙基,散发着淡淡的压迫感。
他显然完全没有把妮妮几人放在眼里,宣读完旨意后,神色倨傲地说道:
“各取一滴心头血予我,而后自去天目山听命,我还有要事,没功夫理你们……”
“安某可去你的吧——”
一声暴喝响起,安生如一阵风般冲了出来,转眼就来到身前。
“谁?!”
那气质阴柔的男人只觉眼前一花,少年的拳头已经在眼前放大,他下意识抬起手臂抵挡。
“咔——”
只听见一声清脆的咔嚓声,整个人被一拳打飞出去,犁地数米,重重创在后头粗壮的树干上,哗啦啦落下成片树叶,将他掩埋得严严实实。
安生活动了两下手腕,轻哼一声:“未免也太不经打。”
“……”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妮妮长出了一口气,眼底浮现出了兴奋的神采。
“岂有此理……”
粗壮的树干下,白袍男子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原先一尘不染的脸上满是泥污和树叶,阴鸷的眼中淌着毒蛇般的眸光,在看见安生模样时,眼神又霍然间炽烈了起来。
“区区筑基,胆敢忤逆巫尊的旨意。”
他简单地将被打折的手骨接上,手指沾了沾手臂上的血液,放入口中,颇为妩媚地舔了舔嘴唇,阴柔的面上涌起妖异的血气。
安生这才发现这男子浑身上下竟然没有半根毛发,正用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目光盯着自己。
『不是,哥们……』
少年心中恶寒,安生深吸一口气,额头青筋暴起。
“你给安某好好说话!”
这男子还不收敛,夹着腔调,细声细气,拖着长音说道:“我这便拿下你,好好教你知道知道规矩咯咯咯……”
“#!”
安生实在忍无可忍,攥着拳头冲了上去,男子见状,面色涌起异样的潮红,声音更不知是因为兴奋还是愤怒变得尖细无比。
“好胆——”
虽然举止有些诡异,但他的修为却是货真价实的筑基修士。
动手的瞬间,从男子指缝间洒落无数纯白的粉末,只是须臾,周围的土地就变成了奶白色的湖泊。
一道道纯白的,没有面目的人形生物从湖泊中依次走出,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孩儿们,上!”
阴柔男子盯着安生,喝令道,但下一秒,湖面就燃烧起漆黑的火焰,那些白色的怪物还没有完全走出,就被连带着一把火烧个精光。
『这就破了我的术法?!』
男子心中骇然,面色都白了几分,眼看少年已经越过火焰走近,他连忙取出一张紫色符箓,乃是山上赐下,用于变化为蛇群遁逃。
【走蛇遁影行术】!
男子运转体内仙基,调用灵力涌入符箓,象征变化的紫色灵光从符箓上亮起,与他的身躯相互呼应,眼看就要化作蛇群遁逃。
可安生只是轻轻一吸,那泛着灵光的符箓就在不受控制地脱手而去,轻飘飘落入少年手中。
『好东西,我宣布它姓安了。』
安生用两指捏住,看了一眼,在男子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将符箓吞入口中,随后缓缓抬起了拳头。
“吞咒,你是白狼?!”
男子眼眸一缩,失声惊呼道,这下声音倒是正常了许多。
但少年的拳头已经到了。
“我让你不好好说话,我让你不好好说话!还说不说,还说不说?!”
雨点般的拳头打落,没一会就把他揍得不成人形,跟着阴柔男子前来的修士有心想要搭救,不料正在挨打的男子反而出声制止。
“都别过来,嗷,哈,噗,啊——”
哀嚎之声连连,周围的巫民和山上的修士都噤若寒蝉。
待到安生停手,这男子已经是青一块紫一块,筑基修士生命力旺盛,被这么胖揍一顿也不会如何。
“呼,爽了。”
安生长出一口气,瞥了他一眼,问:“老实了没?”
“老实了老实了,小人白福夫,见过白狼守。”
阴柔男子老老实实说道,声音中气十足,语调干净利落,只是那张原先白净的脸庞,此刻肿得和猪头似的。
第140章 穷关的钟声
白福夫。
出身天净山的筑基修士,修行【魑魅】一道,走的是植物类精怪的路子。
仙基【地牝芝】,乃是山越地带独有的一种植物精怪,本体是一种上了年份的灵芝,乃是疗伤圣药,有生死人肉白骨之效。
经点化成为精怪,被称作芝仙,有分化假身迷惑天敌的能力。
【牝】主孕育,生发,疗伤,这一道仙基的生命力旺盛程度甚至能与木德中的【甲木】相提并论。
因【牝】有雌兽的意向,若是男人修行此道,往往会兼具女相,但生命力也是实打实的顽强。
别说被安生揍得青一块紫一块,就是被打成东一块西一块,只要仙基尚在,不出一时三刻就会复原痊愈。
白福夫认怂以后,安生也没再下手,毕竟还需要向他打听一些消息。
这人倒也识相,他本可以利用牝水仙基让自己的脸看起来没那么肿,但却相当克制,仍然顶着一张猪头。
他同几名下属使了个眼色,叫她们遣散了周围巫民,莫要扰了他与安生的交谈。
安生目光闪烁,开口问道:“你认得我?”
“天目巫尊座下的白狼,您的威名在山越无人不知……”
白福夫语气谄媚地说道,一点也没有先前倨傲的影子,安生没有理会他的吹捧,而是若有所思地说道:“天目巫尊?”
“怜瑶大人承了尊位,如今天目山一应事务,均由她进行决断。”
“她求得丹位了?!”
男人开口解释道,安生心中一惊,已经开始汗流浃背了。
“这个倒是不曾听说,应当是代为行使巫尊权柄。”
阴柔男子想了想,如实回答道。
『吓安某一跳。』
安生松了口气,便听见白福夫讪笑着说道:“白狼大人,巫尊她一直记挂着您,还命小人出来寻找您的下落……”
『呵,记挂,安某可也有一笔账要跟她好好算算。』
少年在心底冷笑,转而又开口问道:“说说吧,这个征召怎么回事?”
“这个……”
男子面露难色,安生蹙起眉头‘嗯?’了一声,他便老老实实地说道:“夏人冒然越过穷关,阻扰巫尊证道,已经触犯到了各大巫山的底线。”
“山上的大人们已经决定,要越过穷关南下,以夏人之血来祭奠陨落的天目巫尊。”
“嗤。”
安生冷笑道:“触犯底线?巫红裳身死,那些大人怕是高兴都来不及,还会去找夏人报复?”
“这话你说给鬼听去吧。”
白福夫却是不敢接话,这位主看来是直言不讳的性子。
安生:“你不是天净山的修士吗,怎么会来给巫怜瑶做事?”
“战事将启,各大巫山都有派遣修士下山,天目山是距离穷关最近的圣山,一直以来也是抵御夏人的门户,所以我们暂时都听命于怜瑶大人的命令。”
白福夫解释道。
“也就是说,是巫怜瑶让你来征召这些好不容易才活下来的可怜人上战场送死?”
安生沉默了一会,开口问道。
白福夫听得出少年话语中的寒意,顿时冷汗涔涔,支支吾吾地说道:
“这个……巫神,巫神会记住他们的牺牲,兴许死后的魂灵能够去往巫神天享福也说不定……”
白福夫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正变得越发阴沉,越发寒冷,直至最后,终于彻底没了声音。
少年简直要被气笑了,他盯着白福夫,看得这人几乎快要跪地求饶,才收回了目光。
“听好了,现在,立刻给我滚得远远的,再让我看见你靠近这里,那就死。”
安生一字一句地问道:“明白吗?”
“明白明白……”
白福夫点头如捣蒜,他先前甚至以为对方要痛下杀手,眼下还有活头,他只想远远避开这位煞星。
“duang——”
南面传来一声沉闷的钟鸣,声音贴着地面,掠过山林,惊起无数飞鸟,安生和白福夫不约而同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漫天的霞光中,一道孤独的狼烟徐徐升上天空。
“这是……穷关的钟声。”
白福夫面色惨白,颤抖着说道:“夏人,夏人先来叩关了。”
“!”
安生心中一颤,天目巫尊身死,夏朝的军队即刻叩关,这绝非巧合,而是又一场蓄谋已久的入侵。
『夏人难道真要赶尽杀绝不成?』
“……白狼大人,增援穷关是诸位巫尊共同的命令,您是天目巫尊的巫神守,大敌当前,或许应当听从巫尊的命令。”
白福夫沉默良久,开口说道。
“有您的庇护,这座村寨可以免去征召,但若是穷关失守,夏人来了,她们也还是要死,既然都要死……”
“为巫神而死,岂不应当?”
安生默然不语,白福夫行了一礼,很快便叫上其他随从离开此地,他要将沿途的巫民聚拢,驱至穷关。
有修为的则一律充当随军巫师,没有修为的则作为士卒。
莫要小瞧了这些凡人军士,两军交战,血炁和怨念激荡不止,这些皆是上好的咒材,能够为随军的巫师利用,施展玄妙咒术。
“小狼哥,你这是怎么了?”
待到白福夫等人离去,妮妮从营地内走出,来到少年身旁。
“……妮妮,你且在这里守着,我要去见一见巫怜瑶。”
第141章 至摩罗
“后巫一道,当修青冥,立阴司,演化生死轮回之所,证得不衰不变不退转……”
“后巫若成,当与阴冥共治地府,主世间魑魅魍魉,订立生死轮回,修士可行转世重修之事……”
“……以【巫箓】为枢纽,佐以【魑魅】,兴许还需要一道【幽魂】,这是阴世的道统,在苦境却少有,说不得要去一趟望冥……”
“用具有坟土意向的【戌土】来搭建阴司,好想法,好道行!”
“师尊当年强行咒杀那夏人金丹,白白激怒夏人又无法影响战局,诸山皆以为不智,原来是为了这道丹位……”
“这便说得通了,这便说得通了……”
昏暗的石室中,烛火摇曳,照亮了趺坐在蒲团上的女人。
那张绝美的脸庞有一半隐匿在光芒照耀不到的地方,只能瞧见娇艳的粉唇正在翕动,像在和某个看不见的东西对话。
她的眼眸中不断显出恍惚大悟的惊骇,疑惑与明悟相互交织。
“师尊打造死魂狱也非只为避死延生,更是为了演化生死轮回之所,只是应当少了一道丹位,缺失了生的意向……”
“好,四道丹位居然还不够,证就道果当真是难极了……”
巫怜瑶忍不住感慨道,眼神却如临大敌一般,注视着漂浮在身前的那一枚符箓。
【天目幽明地巫箓】
在得到巫红裳遗留的这枚符箓后,巫怜瑶也并没有急着求丹,她向来谨慎,没有万全的把握不会贸然求丹。
这符箓可以说是巫红裳毕生道行凝结而成,其中蕴含着一位金丹巅峰修士对符法的理念和感悟,对咒箓一道的修士来说算得上无上至宝。
巫红裳陨落之后,巫怜瑶除了统合天目山残存势力,联络各大巫山备战之外,都在参悟这枚符箓。
不得不说,确实受益匪浅。
巫怜瑶只觉其中玄妙变化仿佛直指大道,以往诸多修行上的困惑如冰雪消融,豁然开朗,在符箓上的造诣突飞猛进,一日千里。
『传闻古时修行者,神通圆满,道行高深,一朝顿悟,天地皆有所感,便有丹位自冥冥中显化入世,合于其身。』
女人隐隐有种预感,若是自己能吃透这枚符箓,不需要她主动求丹,【巫箓】丹位也会自行从符箓中脱出,主动投入她的体内。
“距离丹成自在,只有一步之遥……”
巫怜瑶满心欢喜,更加深入地参悟符箓,却有意想不到的变化发生。
她开始听见若有若无的呢喃。
这声音微不可闻,渐渐愈发清晰,巫怜瑶仔细分辨,却骇然地听出了师尊巫红裳的声音。
“炼得三花聚顶,神通应位,修成五炁朝元,方知念中无念……”
时而是玄妙非常的道轨口诀,时而是晦涩难明的神通心经,还有一些是并不适合当世,直指上古时期阴阳均衡的修行之法。
慢慢的,则开始向巫怜瑶传授有关求取丹位的心得体会,包括十六种压服丹位,凝结无瑕金丹的玄明秘法。
而到了今日,那个声音已经在讲述有关后巫的道统之秘,包括巫红裳抬举丹位的顺序,所修行的神通,欲要谋求的道果。
她竟是要做那【地冥阴府】的府君,以无上符法统御世间万鬼,重新订立转世轮回的秩序。
饶是巫怜瑶自诩志向远大,也被巫红裳的野心震撼得满心骇然。
“这如何能证得?!”
“莫说中土仙道,就是妖庭,西释,乃至龙狐之属,也绝不会允许有人能宰治死后之事,更别说阴世那些个鬼修……”
若巫红裳证得道果,岂不是在阴世道统头上直接空降了个祖宗?
这也就是冥天上人已经陨落,否则怕是在她证道之时便会直接贲临山越,在一旁冷眼看着。
巫怜瑶从最初的狂喜,到面色凝重,再到现在的冷汗涔涔。
她如何不晓得,眼下正在传授道统之秘的,大概率不是自己的师尊。
作为神女,虽然没有被直接教导相关的知识,但天目山的藏书秘典对她是完全开放的,其中也包括上巫没落的隐秘。
在关于那个时期的诸多记载中,有一尊禁忌的存在被屡屡提及。
【大黑天】
就是祂与祂座下的天魔,覆灭了上巫道统,将太古星辰道的修士赶尽杀绝。
『可祂不是已经陷入沉寂了吗……』
巫怜瑶屏息凝神,目光幽幽地看着天目符箓,心中升起无限荒谬和恍惚之感。
她意识到,巫红裳兴许也是经历了类似的事情,才会在天目山底打造死魂狱,试图扭转丹位意向。
『后巫会是下一个吗?』
巫怜瑶深吸一口气,平复着起伏不定的心潮,转而又忍不住暗骂道。
“该死!这丹位如何能合?!”
但无论她如何惊骇,如何气恼,又是如何猜忌,那个声音依然在静静地讲述着。
诸多妙法道经,自在神通,在昏暗石室中回响,伴随着阵阵至圣梵音,落地便开出朵朵金莲,又如仙乐冥冥,激起无穷道韵。
只是倾听,巫怜瑶便觉早已陷入瓶颈的修为不断攀升,心头不断涌起明悟,明明知道不应当再听下去,却无法克制从仙基传来的冲动。
千篇玄经,万部妙法,大放光华,交相辉映。
就连那枚属于后巫道统的无上道果,仿佛也在这法光的阴影中时隐时现。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
巫怜瑶越听越入神,那些妙法神通相互印证,错的消失,对的留下,再如拼图般拼接在一起,最终汇聚出唯一一道清晰了然,毫无谬误的神通。
【至摩罗】
……
“天目山……变了。”
正在山林间赶路的安生顿住脚步,遥遥望着远处那座熟悉的山峰。
以往从山下仰望天目山,总会为震撼于它的巍峨和高耸,却不会如今日这样,蒙上了晦暗的阴影,绽放着迷离的幽光。
长时间注视着那山峰,甚至会有一种刺痛之感,就像一个黑洞,正在疯狂拉扯着四周的光线。
“这是怎么了?”
安生没来由感觉到一阵心慌,仿佛有什么非常可怕的事情要发生。
“嗯?!”
体内仙基生出异动,少年闷哼一声,不受控制地张口,吐出了一枚流淌着金光的符箓,在半空中化作一根金灿灿的锁链。
『不好!』
安生暗道不好,这是那宫装女子被他吞下的符箓,被镇压在吞咒之中转化咒力,难不成其中还有什么后手?
但下一秒,更加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那金灿灿的锁链在半空中自行崩解,构建锁链的无数字符重新拼接组合,形成一行自带特效的篆文。
【离开,祂找到你了】
下一秒,那行篆文融化成金色的墨水洒落地面,化作一滩浅浅的,荡漾着荧光的墨迹。
『!!!』
第142章 求死不能
【离开,祂找到你了】
『!』
如同心脏被攥住的恐慌在顷刻间将安生吞没,他确信自己没有看漏任何一个字符。
那的的确确就是他所熟知的现世篆文,而且是最为简单明了的版本,也就是安生在望冥所学的版本。
古篆与今篆是不同的,据传最初的古篆文来自一尊神通广大的天人。
祂以毕生道行,性命,丹位,命数……之和为质,向天地借出一物,从无到有证出了道果。
此物便是能够描述和记载天道的篆文。
自那之后,苦境仙道大兴,诸多神通道法能够被述以文字,符道,阵道,器道……远世百道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并走向兴盛。
倘若没有篆文,现在这些符箓能擦出一朵火花就算不错了。
『离开,离开哪里?祂又是谁?这句话是谁说出来的,是敌是友?』
安生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离开天目山,离开山越,不对,都不对……”
少年大脑正在飞速思考,额头肉眼可见地冒出细密的汗水。
能远程控制被他吞入体内的符箓之人,至少得是个金丹真人,自己这一趟,总共也只见过那夏朝的金丹。
『她的状态应当很差才对,也没理由让自己离开……等等,会不会是……』
『离开苦海。』
安生脑海里冒出这么个念头,把自己吓了一哆嗦。
“不会吧……”
少年面色苍白,哪怕是像只鹌鹑一样被夏人的金丹擒住那会,也远远不及他此刻内心的惶恐和紧张。
“祂要来了。”
“祂是谁?”
数不清的思绪在脑海里纠缠,在篆文中,祂往往指代受祭祀的神只,但在一些道经中,也会用祂来指代天人与其他尊崇无比的存在。
『莫不是搞错了,安某一向与人为善,怎么会有仇敌找上门来?而且还是那么厉害的角色……』
安生目光闪烁着,这位给他传讯之人的修为同样远超他的想象。
对方可以让他把符箓吐出来,自然也可以用这符箓在体内将他轻松杀死。
『也可以视作威胁,若不遵照行事,则可以随便杀了我。』
安生长出了口气,知道自己没有能力反抗。
虽然不甘心,但这一趟宿世的收获已经够大了,该修成的神通也都修成了,只是遗憾没能见证这一段宿世的结局。
『既然如此,那就按它说的离开吧。』
他幽幽望了一眼笼罩在古怪氛围中的天目山,叹了口气。
“便宜你了。”
说罢,安生趺坐在地,双眸闭阖,手结转轮印,轻车熟路地运转功法:“无前尘心,同前尘事,万化前尘诸相……”
一股不同于往日的晦涩之感涌上心头,少年心里咯噔一下,漆黑的视野中睁开一双如星光照水般的美丽眼眸。
不同于往日的风情万种,此刻的眼底只有纯粹的幽邃和虚无。
“噗——”
安生整个人像被无形的巨锤砸中胸口,重重吐出一口殷红的血液,整个人瘫倒在地。
但这只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外伤,更重要的是,他的神通失效了。
“是巫怜瑶……”
安生喃喃着,甚至没有想要从地上爬起,第一次如同孩童般手足无措。
是了,阿公说过,巫神守的身家性命俱在巫尊手中,自己是巫怜瑶的巫神守,她在自己身上一定留了手段,兴许就是那一次旧死新生的仪式。
“可她怎么会知道我要回去?”
以及最关键的——
“性灵,回不去了……”
浓郁的绝望如汹涌潮水将少年完全吞没。
他早就知道的,这道宿世神通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兴许与传说中的天魔或者大黑天脱不了干系。
但他怎么都没想到……
“祂真来了。”
少年眼眸里浮现出巨大的惶恐,不论来的是什么,都不可能是他能抗衡的,而且很可能会祸及现世的本尊。
『应当速死!』
安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自己只要现在身死,一样可以让性灵脱出苦海。
事关性命,少年没有半点犹豫,正欲自行了断,一股寒意豁然间涌上心头。
“!”
他错愕地回过头,只见天目山的上空风起云涌,不知何时睁开了一枚恐怖的天目。
正幽幽地望着这边。
『它在看我,这么远也看得到?!』
安生扭头就跑,只是那道可怕的视线却一直牢牢锁在他的身上。
『是【天目幽明地巫箓】!自己被它锁住了魂魄,倘若这时身死,一定会被它吸过去的……』
“这是算计好了,不让我的性灵走脱!”
少年哪里还不知道自己被算计得明明白白,气机牵引之下,哪怕已经逃出了天目的视线范围,但那种被冥冥之中的恐怖之物注视的窒息感依然挥之不去。
“得杀了巫怜瑶,否则自己逃不掉……”
安生喃喃着,随即苦笑一声,他现在逃命都来不及,如何能杀得了巫怜瑶。
“巫山神女巫怜瑶,今于天目山求道巫箓,恭请摩罗赐福,降下幽明丹位。”
这声音空灵飘渺,却听不出半点感情,在神通的加持下往四面八方传去。
山越震动!
『摩罗?为何不是巫神?』
安生来不及思索,却清楚地知道一点——
巫怜瑶此刻求丹一定是有问题。
她放着能提高合丹概率的白狼不管,贸然求丹,这不符合她一贯稳重的性子。
“摩罗,摩罗……莫不是天魔魔罗吗?”
安生现在已经明白了敌人是谁,多半就是传说中的天魔。
有关天魔的可怕之处,他已经从阿公处听了太多太多,少年深吸一口气,眼底浮现鱼死网破的决然。
『哪怕毁去这一道性灵,也绝不能落入天魔之手……』
他知道,一旦巫怜瑶合了丹位,凭借巫神守的感应,须臾间就能将他逮捕。
“谁能帮我?”
第143章 天人之毒
“……普罗广世言尊在上,我们绝无恶意!”
『嗯?』
有全经道统的修士,向祂和道果立下道誓,言兰非立时便有了察觉。
道统之主证得道果,对道主立誓自然也可以视作对道果立誓,一旦背誓,毕生不得寸进,甚至还有可能被收回道行。
这种事情平日里虽不算多,但也有不少,通常来说是不会引来道主注视的。
但眼下这句道誓不同,它来自苦海之中,在这个要命的节骨眼,几乎立时就引起了言兰非的注意。
『至摩罗的气息,是这了……』
言兰非心念一动,便看见了守在一处山洞前,正为自己的无能痛哭流涕的宫装女子。
在她的视野中,书儿却非是以人的形象,而是一行行密密麻麻的篆文,如同一部被翻阅的书籍,毫无秘密地敞开着。
【李淑书,清河李家,无生历一三二六年生人,五岁炼气,十七岁入道,筑就仙基【浮世述】,修成术神通【述芳华】……】
一个人的人生,倘若书以文字,能有几分重量?
十七岁筑就仙基,已是天纵之才,但在天人眼中,也不过是轻飘飘一句无关紧要的言语。
【……随姒霁月入山越,遇■■■■,阻巫红裳证地冥阴府……”
言兰非眼眸一凝,苦海是苦境的记忆,能映照出万物原本的模样,却唯独不包括天人。
天人,超脱于苦海之上。
“找到了。”
不知是玄尊的星光亦或是大黑天,但这二者总是会同时出现。
只是苦海浩瀚,又是诸多道统意向,隐秘汇聚之地,便是天人在此处出手,也要处处受到桎梏。
“先提个醒……”
……
“阻止不了……”
安生冷静地思索着,巫怜瑶一旦丹成自在,自己绝无幸免的可能。
他是见过季幽兰求丹的,丹位道韵之下,一应神通术法都会受到压制,自己现在去天目山,也难以越过重重把守,只不过是自投罗网。
安生无法揣测天魔的能耐,只能往高了估算,若是性灵落入天魔之手,极有可能会被连带着殃及现世的本尊。
『要先切断联系,然后死,死得干干净净,绝不能落入天魔手中,祸及本尊。』
“谁能帮我?”
『至少得是金丹真人才能斩断这联系……』
少年目光幽幽,自己在山越无依无靠,所见所闻,皆是妖魔鬼蜮,莫说金丹,便是筑基也没……欸?
安生愣了一下,目光落在地面那滩闪烁着荧光的金色墨迹,口中喃喃:
“这不就有一位现成的,与巫山敌对的金丹?”
……
“郡主,书儿无能,您可千万不能有事……”
书儿守在山洞门口,哭红了眼眶,想要进去查探郡主的状态,却被无形的屏障挡在洞口,无法踏入半步。
姒霁月不让她入内。
她借了帝威,一箭诛杀巫红裳,又一箭将三道交融在一起的丹位分开,已是强弩之末。
而后扛着数道金丹级数的恶咒,硬生生带着书儿从四位巫尊的包围圈中杀出。
这过程中不知添了多少伤势,又留了多少诅咒在身上,换寻常真人来,说不得已经损了根基,丹位动摇,出现跌落境界的可能。
但姒霁月不同,她的丹位是由无生帝的道果分化而来,由帝尊本人亲自册封,稳固无比。
因此她依旧能以金丹修为镇压伤势,硬生生撑到杀出重围。
恰逢巫神天现出踪迹,巫尊们注意力转移,姒霁月这才得以藏身进山林洞穴之中,有片刻喘息之机。
只是随之而来的反噬还是超出了她的想象。
帝威浩荡,却并非没有代价,所有这些巫尊留下的诅咒和伤势加一起,也比不上借用帝威所遭受的反噬。
此时,洞穴中翻滚着各色幻彩,让人莫名联想到了如血残阳。
可怕的威压在其中蔓延,不时响起零散的咳血声,每一次都会激起灼灼光华,如血赤光,任谁都能看得出,其中修士的状态每况愈下。
“duang——”
女子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山洞外来回踱步,恰逢此时穷关传来钟声,书儿身子一震,眼眸中泛起惊喜,连忙朝洞内说道。
“郡主,弥烟真人已经在叩关了,应当很快就能攻进来,您再坚持一会……”
“……”
山洞内的幻彩氤氲,一片沉寂,不知过了多久,才想起一道沙哑的声音。
“弥烟,糊涂……此时叩关,山越只会倒向大黑天……”
『郡主的声音竟然虚弱至此。』
书儿更加自责:“只恨我不能擒来那小贼为您吞去恶咒……”
她突然间想起了郡主随身携带的宝丹【牝生】,连忙说道:“郡主,您可有服那枚宝丹?”
却听见姒霁月幽幽说道:“我的伤乃是借用帝威所致,乃是天人之毒,伤在性命,诸多恶咒只是诱因。”
“除非帝尊出手,否则任何宝丹都是杯水车薪,那巫民少年修为太低,更是无济于事,你无需自责……”
“帝尊,可……”
书儿六神无主,不知如何是好,无生帝多年不曾现世,上一次有圣旨降下,还是第一次巫夏之战。
天人超然,岂是她们可以揣度的?
“窸窸窣窣……
身后丛林间响起衣衫与枝叶的摩擦声,有什么东西正在飞速靠近。
“谁?!”
宫装女子猛地回头,冷声喝道,随即却表情一愣:“是你……”
安生喘着气,直接忽视了宫装女子,目不转睛地望着那弥漫着各色幻彩和恐怖威压的山洞,心中不惊反喜。
『好,好极了,如此强横的威压,定能切断联系,叫我死无葬身之地。』
“你来做什么?就你一个?!”
书儿一脸警惕地盯着安生,目光一直在留神少年身后,疑心他是带了巫山的修士前往围剿。
见安生径直冲向洞口,她心中一急,周身已经闪动符法的光芒,眼看就要出手。
安生睨了她一眼,语气古怪地说道:“不是你让我来的吗?”
书儿一时语塞,实在搞不懂少年葫芦里到底卖着什么药。
“书儿,让他过来……”
洞中传出姒霁月虚弱的声音,宫装女子连忙让开道路,安生来到洞口,听见内里的女人问道:
“你为何来帮我?”
“为了山越巫民能免受战火。”
少年随口应道。
“呵,大言不惭……”那声音幽幽说道:“既不怕死,那便进来吧。”
『你最好是能让安某死得干净一点。』
安生目光闪烁着,加快步伐踏入山洞,只见阻拦着书儿的如血幻彩微微动摇,显出一道门扉般的裂隙,将少年的身影吞了进去。
只留下宫装女子一人站在洞外,满眼担忧地看着……
第144章 便宜你了
满目霞雾,幻彩生烟。
安生自知自己时间无多,步履匆匆走入洞穴,随即面色一滞。
眼前的景象让他疑心自己误入了九天之上的妙境。
只见无数云雾升腾,如晚霞般的光芒将雾气尽数染成血红,在山洞中不断浮现各色玄奇幻彩。
霞光。
『莫非她是土德修士……』
安生若有所思,霞光非是天地之炁,而是五行土德戊土的象征。
戊土固重,古称厚土,位居中央,有王朝之土的说法,四时之属应在长夏,有权威,稳固之意向。
其为阳土,阳气升腾于天化作霞雾,所以戊土有两大意向——
在天为霞,在地为山。
无生帝证得的便是戊土道果,帝王居中央而统天下,也正合戊土中央之土的意向。
『无生帝霸道,传闻祂证得道果后,收回了苦境九成九的戊土霞光道统,非祂的血脉,怕不是连仙基都筑不成,更遑论合丹……』
安生现在明白夏人为什么会来得如此快,不出几日便兵临穷关——
山洞里这位怕不是什么公主,郡主一类的角色,她陷在山越,夏军岂有不来救援的道理?!
『如此尊贵,又何故前来犯险?』
安生心中腹诽,眼前氤氲的霞雾绝不柔和,戊土是阳土,威严如霞,厚重如山,只是行走在山洞中,少年便能感觉到体内仙基正在不断向他示警。
这些随着云雾翻涌不断变换着各色幻彩的霞光,看似人畜无害,实则随时可以将他湮灭于无形。
但安生毫无畏惧,甚至加快了步伐,埋头撞入滚滚霞雾之中,一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模样。
他现在不怕死,只怕姒霁月不够强大,不能帮他切断和巫怜瑶的联系。
“……”
姒霁月仍是穿着一袭玄裙,只是下腹处的衣衫裂开一道口子,不断有血色的霞雾从其中升腾,在洞穴中氤氲出各色华光。
丹成自在之后,修士不再受血肉之躯的桎梏,与其说是人,更像是一种道统意向的体现。
心念一动,便可以化作一阵风,一场雨,一缕霞光。
受了伤,流出的也不会是血,而是精纯的灵炁,若能保存下来,便是对筑基修士来说也非常宝贵的灵物。
“你当真不怕死吗?”
姒霁月语气中带着不解,她的伤势很重,甚至难以收敛自身的气息。
虽说刻意放开一条通路,但该承受的威压是不会少的,寻常筑基修来了这山洞中,体内仙基定会不断示警,让他们生出大难临头之感。
可这巫民少年呢?
在上位修士眼中,少年心中的惶恐和不安是藏不住的,姒霁月能感觉出他正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那张俊逸出尘的脸庞上有着淡淡的愁绪和郁结,姒霁月却不觉得这会有损他的魅力,反而认为更加真实。
自己随时可以取走他的性命,少年也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可他仍是没有半点踟蹰,反而还加快了步伐朝自己走来。
姒霁月倚靠着山壁,美眸中泛着异样的神采,注视着飞快走近的少年。
此时不再有面纱遮挡,本该是玉软花柔,却因为一对剑眉凭添了几分英气的绝美面庞完全显露在安生眼中。
少年眼中浮现出惊艳之色,随即坦诚地说道:“怕,我怕得要死。”
『我更怕自己死不掉。』
“既然如此,你还是走吧,免得白白害了性命……”
姒霁月淡淡说道,她是统过兵的,不得不承认,自己对这巫民少年起了爱才之心。
天人之毒,无药可救,又何必多一人来陪葬呢?
“那怎么行?!”
安生急了,那边巫怜瑶不知何时就要合得丹位了,你还跟安某客气上了?
他大步朝前,欺身而上,态度非常坚决,体内仙基硬顶着霞光的压力强行运转。
姒霁月眉头一蹙,冷喝道:“放肆!”
四周绚烂霞光如同潮汐涨落,汇聚又舒展,安生沐浴在其中,只觉光芒灼人难耐,皮肤都仿佛要融化一般。
但他却咬紧牙关,又往前走了几步,才支撑不住跪倒在地,距离姒霁月已经只有一步之遥。
“!”
霞光动摇,安生几乎是用尽气力,才终于握住了姒霁月的手腕。
触感炙热无比。
安生抬起头,目光倔强而坚定地和女人对视着,姒霁月粉唇微微翕动,却说不出话。
【吞咒】发动。
一道道恶毒的咒力从女人身上升腾,这些恶咒无一不是出自巫尊之手,不出须臾的功夫,便已经达到体内仙基运转的极致。
『与巫怜瑶的感应变得模糊起来了!』
安生不惊反喜,他猜的果然没错,巫怜瑶在他身上留下的手段就藏在本命咒箓之之中。
既然如此,这本命咒箓就留不得了。
『给安某狠狠地吞!』
少年唇角溢出殷红血丝,但眼神却愈发坚定,一缕缕污浊的怨气从女人体内抽离,被他吞入体内,经由恶火净化。
这注定是一个水磨功夫,毕竟金丹的咒术级数太高,安生只能慢慢用吞咒消磨。
原本应当是如此的,但安生罔顾自己的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一股脑都往身体里吞。
“……”
四周的霞光早已不再对他进行阻碍,姒霁月怔怔地看着他。
“你这又是何苦呢……”
『这道火毒咒好辣,有点难吞。』
安生眼眸里布满血丝,体内的仙基发出一声声尖锐的悲鸣,本命咒箓上开始出现一道道狰狞的裂痕。
“没用的,你只是在白费功夫,现在停下,你的仙基还有挽回的可能……”
“……我伤在更深的地方,就是你吞了这些咒术,也无济于事。”
“停下吧,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莫要再继续了……”
姒霁月第一次感到自己的言语如此无力,她出身高贵,在天夏一言九鼎,无人不从。
同一句话,她从来不会说第二遍。
只是现在,却在徒劳重复着同样的话语,少年还依然我行我素。
“你……”
姒霁月幽幽叹了口气:“你已经没救了。”
她自然看得出,少年没有短时间内化解金丹恶咒的手段,他都是利用吞咒,直接将她身上的诅咒转移到自己体内。
倘若只是一道,尚还有幸存的可能,眼下他一连吞了五道,仙基更是濒临破碎,待到诅咒发作,神仙也难救。
虽然体内的天人之毒尚在,但少年转移了诅咒,她的确感觉轻松了许多,只是姒霁月此时的心情却极差。
“你……可有什么遗言?”
她终于忍不住,握住少年的手,开口问道:“虽然我们大概都要死了,但我,我真的很感激,你若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我一定会满足。”
“……”
安生早已没心思去听她说了什么,他已经快要爆炸了!
浩如烟海般的咒力在体内涌动,本命咒箓已经如同碎裂的陶瓷一般,无数幽邃的乌光在狰狞的裂痕后闪烁着。
仿佛下一秒,就要把这残破的咒箓彻底撕碎。
而那时,少年的身体也会跟着破碎的仙基,碎成一地的渣滓。
“虽然我们大概都要死了……”
安生其实是听不清的,女人一直在对他说话,他只觉得她十分吵闹。
但此刻,已经快要支撑不住,反倒听清了一个死字,心里头却没来由生起一团火。
『安某都这样了,你怎么还要死?』
他抬起头,已经因为双眸充血而一片血光的视线中,姒霁月鲜艳如血的红唇仍然在上下翕动,说着不知道什么话语。
“……闭嘴,安某说你可以活。”
安生头脑一热,死死盯着那粉嫩的双唇,不知为何,心中渐渐有了把它堵住的冲动。
『都到这一步了,想做什么就做吧。』
安生想着,身体先一步做出反应,直接A了上去。
“唔——”
姒霁月一双杏眼睁大,少年英俊秀美的脸庞在眼前放大,随后嘴唇上猝不及防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
霞光大作,烟云卷舒,足以在瞬间毁灭少年千百次的力量在这华光中荡漾,几乎就要落下。
但却没有真的落下。
姒霁月默默感受着,美眸微阖,心里的苦涩和沉郁在这一刻像被酿成了甘甜的美酒,几乎让她真的醉去。
世界无比安静,她能听见自己与少年的心跳,她们的脉搏,她们的血液在身体里流淌,发梢与衣裳摩擦,所有这一切,最终归于统一。
『……罢了,就满足他这一次小小的任性吧 。』
她如此想着,主动回应起安生的动作,好久好久,两人终于分开,却听得眼前胆大妄为的少年开口说道。
“便宜你了。”
“好你个唔——”
女人眉头一竖,正要大声呵斥,安生却又攻了上来,这一次力气更大,更加凶狠。
一侧的石壁上,绚烂霞光映照着两人的影子,慢慢交叠在了一起。
洞穴外,宫装女子心急如焚地等待着,山洞内毫无声息,只有霞光仍然交织着各色幻彩。
不知何时,远处的天空化作了如墨般的黑色,隐约有沉闷雷声在云层上滚动。
书儿心中不安,就好像有什么很可怕的事情正在发生。
“郡主,您可一定要没事啊……”
她却没有注意到,身后山洞内的霞雾颇有节奏感地一舒一卷,大放无边华彩。
……
山洞之中。
和少年设想的不太一样,他只在一开始掌握了主动,很快就被反杀。
姒霁月虽是金丹,但到底还是人,仍有七情六欲,被少年勾动欲望,又存着死前放纵之念,此刻眼底的清冷孤傲早已化作融雪柔情。
她捉住少年双肩,安生眼里的世界顷刻间颠倒,面朝上方,睁开眼,就见一双泛着浅浅璃色的秋水杏眸,蕴着如湖畔霞光潋滟般的幻彩。
美不胜收。
『当真如天上的云霞,落在了凡间……』
安生恍惚中如此想到,姒霁月自是绝美,但往日气势太盛,又英气十足,哪怕她其实相当亲和,也会让人生出凛然不可亲近之意。
而此刻,她为天人之毒所伤,苍白的脸庞上还透着难掩的虚弱,这虚弱掩去了她往日的强势,却染上了惹人怜爱的意味。
于是那份倾国倾城的美感也便得到了完全的绽放。
『这是另一种美。』
安生脑海中迅速掠过自己所见过的女子,阴月璃,季幽兰,李瓶儿……
“看着我。”她说,又像是命令。
安生只能照做,随后便感觉一双柔软的手穿过他的发丝,将他的后脑勺捧起。
少年短促地嗯了一声,对方俯首就贴在他的脸颊,明明不是第一次,但这滚烫炽热的感觉却更甚以往。
好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那些伤势啊,痛苦啊,好像一下子抛得很远很远,与巫怜瑶的关联,早已在不知何时断去……
而姒霁月却又直起身子,眉眼含笑,问:“便宜我了?”
安生看着她,那衣裳间的拥雪堆玉掩不住了,他不敢细看,连忙闭了眼,但仍然嘴硬:“便宜你了。”
只是一闭上眼,脑海中仍是青丝玉颜,纤腰玉腿,少年一时也分不清谁占了便宜。
“呵。”
面对安生的嘴硬,姒霁月唇角噙着轻佻的笑,心中却已经将一切规矩抛开,要完全尽兴一次。
于是安生开始防守,安生溃不成军,安生敲出GG。
……
两人都没有关心除了彼此之外的任何事情,安生一时忘了心头的天魔阴影,姒霁月同样如此。
一直到极尽缠绵以后,姒霁月才发觉体内的天人之毒不知何时已经平复下去。
而安生,也发觉自己切断了与巫怜瑶的联系,再也没有那种被庞然大物注视的感觉。
但与此同时,他体内的仙基破碎,生机也渐渐流逝到了尽头。
“你……给了我一缕命数?”
姒霁月怔怔看着少年苍白的脸庞,后知后觉地说道。
安生却是笑了,语气自豪地说:“安某就说,便宜你了。”
“你真是……”
姒霁月垂落眼眸,心中第一次有挫败之感,她仰起头,似乎不想让少年看到自己的双眸,只是问道:“有什么遗言快说吧。”
安生挠挠头,眼睛一亮,道:“有个仇家一直追着我,一会见了,给我狠狠揍她。”
姒霁月点点头:“还有吗?”
少年想了想,说:“山越的巫民,她们……”
“不该这样活着。”
第145章 终至
天目山消失了。
整个山越笼罩在一股奇异的死寂之中,不知多少道视线从四面八方注视而来,却都看不见天目山。
寂静而幽暗之中,只有云层中的乌光越发浓厚,遮天蔽日,使山越漆黑如夜,唯一有光彩的,是天空中那枚巨大的瞳孔,却只是幽幽俯瞰着苍茫大地。
很快,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降临了。
大地上,数不清的幽魂鬼物,都在一股无可抵御的力量下被吸上天空,投入那瞳孔之中。
云层聚散舒卷,天目张阖,乌光绽放,一连九次之后,只听若隐若现梵音在天穹弥漫。
黑暗中,有人开口说话,声音空灵寂寥,泛着秋雨般清冷的寒意:
“天目山巫怜瑶,是日求得巫箓丹位,丹成幽明,九天十地共鉴。”
这飘渺的声音回荡在山越众多巫民耳畔,至始至终,丹位不曾有过任何动摇,仿佛水到渠成。
原先离奇消失的天目山,再一次回到了山越众人的目光中,仿佛此前只是被黑色的帷幕遮掩,如今有人将帷幕掀开,它便又回来了。
『巫怜瑶厚积薄发,竟至如此威势?』
周边观摩求丹的修士们,无论此前与巫怜瑶是什么关系,或是在她麾下,或是曾有仇怨,都同时躬身一拜:
“恭贺巫尊丹成自在!”
“拜见天目幽明地巫尊。”
“……”
丹成自在,寿有千载,天目山不堕圣山之名,依然是山越的霸主,而正在穷关外虎视眈眈的夏人,势必也会因此忌惮。
一切好像变了,又好像都没变。
伴随着丹位玄光,云层中简简单单浮现出一道身影,此前天都山那美妇人出现在云上,目光有些复杂,道:
“在下天都巫晏溪……小友成就金丹,本尊代天都恭贺,赠上十万巫民为贺。”
此前巫红裳陨落余波覆盖千里,天目治下死伤无算,至今仍是鬼蜮,只有筑基修士才能够自由出入。
对于凡人,这些鬼物精怪非常致命,但对咒箓道的修士来说,这些都是上好的灵材。
如今巫怜瑶成就金丹,以修行至大成的天目符箓收敛这些鬼物精怪,在增添自身丹位底蕴的同时,又空出一大片可以供巫民生养繁衍的土地。
作为当前山越真正的掌权人,天都山一直在平衡各大圣山的势力。
眼下巫怜瑶丹成,这位巫尊也就现身,同时从其他巫山治下驱赶来十万巫民作为贺礼,也算是换回【尸阴】丹位的一点代价。
巫怜瑶伫立在山巅,看着这出现的美妇将话语说完,拱手回礼,轻启贝齿:
“那便多谢了,《地巫万应首穷录》,不日便会送往天都。”
天都巫尊点点头,便化作黑烟消失,却是不曾看见,巫怜瑶美眸中闪过的嘲讽之色。
她昂起头,天空中瞳孔缓缓闭合,化作一枚符箓落入她的体内。
“这便是金丹。”
巫怜瑶喃喃着,感觉到体内无比充裕的灵炁,丹位加身,从此一举一动都有天地加持。
【巫箓】在身,随意的一道咒箓,都有着往日想都不敢想象的威能和玄妙。
『师尊,我也是巫尊了。』
巫怜瑶垂眸,凝视着自己的双手,那个被人送入渊狱充当活祭品的小女孩,如今已是主宰巫山命运的金丹真人。
这么久的谋划,这么久的隐忍,仿佛都为了这一刻的绽放。
只是不知为何,巫怜瑶却没有想象中的开心,内心反而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就仿佛,失去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
会是什么呢?
巫怜瑶美眸中浮现一缕恍惚,耳畔好似听见若有似无的呓语,眼中也浮现出许多光怪陆离的画面。
而诸多画面的中心,都是一位俊逸秀美的少年,身上的着装打扮和风格气质各不同,但那貌若仙神的模样如出一辙。
“……小狼?是了,他还有用,我得去把他逮回来……”
巫怜瑶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在引导着她,就好像突然想起了安生一样,于是决定立马动身去把他抓回来。
这一感应,却发现与少年的联系不知何时已经断去。
“嗯?是谁!胆敢破了我的咒术?!”
巫怜瑶面若寒霜,冷喝道:“小雀儿何在?”
“殿下,您成功了!”
『殿下成功了,我也是巫尊的巫神守了!』
猫头鹰少女早已在山巅等候着,见巫怜瑶落下来,连忙迎了上去,心中充盈着巨大的激动,直至现在仍有种晕眩感。
她与巫怜瑶性命相连,巫怜瑶丹成,她的地位自会水涨船高,日后的修行也会顺风顺水。
少女满心欢喜地迎了过去,却被巫怜瑶冰冷的目光刺了一眼,好似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殿下的目光,怎么会如此渗人……是谁惹她不喜了吗?』
方才惊鸿一瞥间,她在殿下的眼睛里看不见任何突破金丹的喜悦和振奋,只有无边无际黑色的深潭。
内里荡漾着黑色的波纹,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透过殿下的眼睛,幽幽地注视着这个世界。
少女打了个冷颤,只觉灵魂仿佛都要被冻僵,她只能猜测这是大成的天目符箓才有的威能。
巫怜瑶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少女,目光幽幽,像是在思考她的忠心,是否也会像那不听话的白狼一样背叛自己。
猫头鹰少女垂着头,不敢多言,好一会,才听见女人说道:
“我们走,我倒要看看,谁这么大的胆子,敢碰我的人?!”
巫怜瑶说罢,身上巫袍一卷,便驾起黑云升空。
少女长出了一口气,见状,连忙显出鸺鹠之身,振翅跟了上去,如一团黑烟般簇拥在巫怜瑶身后,却不敢离得太近。
不多时,便已经来到了南面的某处山林上空。
巫怜瑶面色一沉,只见远处,一缕缕氤氲着华光的霞雾从山林中升腾,将天空染成一池霞光涟漪的春水。
“原来是你。”
她轻声说道,眼眸中的阴霾化作实质的乌光倾泄而出,顿时天地无光,一枚幽邃的瞳孔在身后缓缓睁开。
姒霁月伫立在一棵最为高耸的松柏的树冠之上,仰望着携带莫大威势袭来的巫怜瑶。
她同样也看见了,那藏在这位巫尊眼底的,无比恐怖的阴影。
“原来是你。”
再一次见面,已经是平起平坐的金丹修为,两人所说的话语却巧合地一模一样。
“有个仇家一直追着我,一会见了,给我狠狠揍她。”
少年的话语在脑海中浮现,姒霁月绝美的脸庞上浮现一抹浅浅的笑容,她像是松了口气,自言自语道:
“真是好厉害的仇家……这下不怕还不完这份恩情了。”
巫怜瑶眯着眼,在面前这位夏人神将身上,她分明感觉到了少年的气息。
她抬了抬眼,冷声问道:“你杀了他?”
姒霁月轻笑一声,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我把他记在这里了。”
“……”
闻言,巫怜瑶心中没来由生出汹涌的怒火,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那你就去死吧。”
天目开眼,如鬼门关洞开,无数狰狞的恶鬼倾巢而出。
姒霁月于是收敛了笑容,她知道不能把面前的女人当作刚刚合得丹位的巫尊,在对方体内,还藏着更加可怕的东西,只是……
“既然答应了,总归不能让他失望。”
这位天夏神将轻声自语,便有无穷霞光绽放,白弓化为满月,只听“嗡”的一声弓弦鸣动。
不见有箭矢掠过,遮天蔽日的黑云却立时崩碎一角,一抹黯淡的天光如利箭般刺了下来,照亮了巫怜瑶仍然美艳的脸庞——
脸上却写满了错愕和难以置信。
“在天为霞锁天阙,在地为山镇山河。”
姒霁月再度拉满弓弦,箭锋直指那枚正酝酿着可怕幽光的天目。
“今日诛杀此獠,为你送行。”
第146章 天人出手
阴氏族地。
这一场鬼潮来势汹汹,比往常都要久一些,阴氏虽然早有准备,但难免也还是有所损伤。
至于那些附庸的小家族,再如何惨烈也都是常有的事。
通天殿。
漆黑一片的偏殿中,骤然间腾起一缕微光,照亮了最深处趺坐的身影。
少年以手撑颌,吐气平稳,一头黑发披散着,双眸紧闭,模样乖巧,神色静谧,仿若安眠。
“轰隆隆——”
殿外响起沉闷的雷声,是阴山大阵受到浊炁冲击,自发运转。
这雷声惊动了殿内沉睡的人儿,少年眉头轻蹙,眉宇间出现淡淡的,令人揪心的郁结。
与此同时,一股玄妙难言的气息开始弥漫在这封闭的大殿之中,少年嘴唇微微翕动,终于是睁开了双眼。
一缕璃色的幻彩深深烙印那双澄澈的眼眸中,霎时间分开了面前的黑暗和死寂。
“天人之毒……”
安生喃喃着,生机流逝的最后,他突发奇想,想要感受一下所谓的天人之毒。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那一缕血色的霞光落在身上,顷刻间渗入血液,将他一身的灵炁通通转变为了流动的光。
初时并不觉得炽热,但反应过来时,身体和意识已经消融在绚烂的光中。
“戊土霞光,竟然酷烈至此……”
安生长出一口气,瞳孔中的幻彩渐渐消散,仿若那是梦中的事物,无法久留于现世。
身体出奇的轻松,借命符箓仍是锁着仙基三色火,却如同遇见了天敌一样,不住地颤抖着,再没有先前的威能。
这是嗅到了身神通【啖魂身】的气息。
白狼吞咒,已是本能,性灵回归之后,体内灵炁运转,激荡间,自然而然会带有一抹神通的玄妙。
何况还是身神通。
『这一次时间长了些,已经过了一个多月。』
安生凭借体内仙基运转的周天数量,判断出大致的时间,外头的鬼潮看来也尚未平复。
『再等等,现在将这枚符箓吃掉,只怕会引起那老登的注意。』
『再如何虚弱老迈的金丹,也不是我现在可以对付的,想要逃离此地,还需要等待一个契机。』
安生阖上双眸,默默调息,体内在经络中运转的灵炁挣脱了借命符箓的桎梏,反过来将它包围,却没有动手,而是静默着,虎视眈眈。
……
巫怜瑶到底是新晋金丹,斗法方面与姒霁月仍然有较大的差距。
能够躲灾避劫的【吾如晦】却躲不过姒霁月的箭矢,不出一时三刻,就被打得天目淌出血泪,丹位震荡不止。
【飞虹桥】
虹霞化作的长桥如彩练飞跨天际,牢牢锁住天目,姒霁月手中的长弓华光尽敛,只余锋芒。
戊土与申金具有阳土,这柄申金之弓得霞光助威,金气更盛,已经化作刺目的白光敛在弓上。
姒霁月神通与丹位相合,又有称手法宝兵器,一身修为酝酿至极致,是要一箭诛敌!
似是察觉到了致命的危险,天目中的阴影蠕动着,终于被迫降临。
明明是斗法的重要关头,巫怜瑶的双眸却呈现出异样的空洞,一身道行全力催动神通。
【至摩罗】
只听梵音阵阵,如在歌颂大圆满,大神通,大造化之物将行降诞。
姒霁月面色一变,在她眼中,天目绽放出无比恐怖的道韵,压制住了横跨天际的绚烂虹桥。
不,非是压制,而是……
静止了!
霞光来自她体内的戊土丹位,搭成虹桥后本是如涟漪般在云层中荡漾着波光,如今却被凝固住了,宛若实质的桥梁。
一种大恐怖笼罩在了姒霁月的心上,体内一切神通都停止运转,她如同凡人般站着,心头涌起巨大的无力。
“祂来了!”
姒霁月心中明悟,自知无力抵抗,但天空中却又生异样。
密密麻麻的篆文与符箓从山越各处升上天空,在半空中编织成一片通天符章,横跨天际,如同天地玄幕。
每一枚篆文都荡漾着荧荧玄光,照得八方通明,一片恢宏,而细细麻麻的符箓就隐藏在诸多玄光中时隐时现。
“这是……【全符章】!”
姒霁月心中生骇,而藏身在山林中的书儿早已看得入了魔,仿佛其中蕴含着大道真谛。
『不好,书儿!』
姒霁月反应过来,刹那间就出现在书儿身旁,见她死死仰望着那片通天符章,就连双目淌出血泪也毫无感觉。
姒霁月没有犹豫,一指点在宫装女子眉心,书儿身子一软,总算是闭上了眼睛,倒在她的怀中。
『再晚上几秒,怕是整个心智都要融化在这片符章之中……』
姒霁月轻轻松了口气,抬起头,目光凝重地看着那片篆文构建的天地玄幕。
『全经的丹位神通,是哪位来了?』
全经道统的金丹稀少程度可以跟太阳太阴相比。
后两者因为太过尊贵,根本没有几名筑基修士能在没有道主应允的情况下压服丹位,于是都倒在了求丹阶段,久而久之,也就无人敢修。
而全经不同,全经是有天人在世的,但全经的丹位高度集中,都把持在那位古老的道尊手中。
而她老人家又是出了名的神秘,别说想要求丹的筑基修士,哪怕是金丹真人,也没几位见过她的真容。
姒霁月之前想着,倘若书儿日后有求丹的打算和决心,就得去求见陛下,只有祂老人家,才有可能找到那位言尊。
否则苦境浩渺,谁能找到一位不喜欢显世的天人呢?
姒霁月还在猜测着来者的身份,通天符章已经牢牢将天目以及它所孕育的事物锁在符箓的光芒中。
【巫箓】道统遇见了它的祖宗,立时被压制下来。
但天地间的梵音不曾停歇,涌动的乌光同样不曾停歇,一滴滴粘稠污秽的黑泥,正从天目中缓缓滴落。
显然那孕育的事物并不满意就这般被禁锢,仍然想要破困而出。
“锵——”
只听一声剑鸣,宛若来自九天之外,轻飘飘落入人间。
霞光断开,落叶飘落,被定格的时间再度流淌,天地之间只余一片亮白之色。
……
第147章 阴灵泽
“……望冥阴炁过重,少有晨光雨露,你降生那日恰逢上冥归位,清炁上浮,浊炁下沉,阴阳相薄,雷电激扬,但夕雨落。”
“吾道阴邪,修行百年,暮来有你,使我之血脉不至断绝,乃是上冥赐福,瞻荷灵泽,悚恋兼盈,故为你取名灵泽。”
“今仙基已全,神通圆满,我已禀明老祖,得授符箓,欲行求丹之事,泽儿,幸得有你,此去无论成败,吾心可安。”
“……我若丹成,便回来亲自授你术法,带你驾风而行,游望冥,睹天阙,去绝天万里,戏冥灵恶鬼,若不成……也会有族中高修替我看护你。”
“泽儿,你无需太过担忧,族中功法正统,传承完备,我已是神通应位,又有老祖赐下的符箓加持,此去把握不低,安心等我回来……”
少年垂眸,在阁前洗了砚,端着符墨走进屋内,将符纸铺平,提起笔稍稍顿了顿。
他虽是阴氏嫡传,但一身术法却极粗劣,只有一手符法可圈可点。
因为这手符法,是母亲求丹前教给他的,所以往后十年,阴灵泽勤勉修习,一日都不曾落下,为的,是希望从她口中得来一句赞赏。
只是母亲求丹失败后,却像变了个人似的,变得沉默阴冷,越发可怕,而后终日在无忧府中清修,再不问世事。
也不再管他了。
阴灵泽盯着符纸看了一阵,提起笔开始画符,心中却又回想起那一日临别时的话语。
“我已是神通应位,又有老祖赐下的符箓加持,安心等我回来……”
阴灵泽握笔的手骤然一顿,正画一半的箓印硬是止住了,在符纸上晕开黑豆大的墨点,白白糟蹋了一张蕴有灵气的符纸。
但少年却恍若未闻,一双阴柔秀气的眸子里闪着晦涩难明的目光。
“母亲当年求丹之时,神通圆满,已能够自行感应丹位,一身道行比月璃姐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通读道藏,掌握至少三种辅佐压服丹位的秘术,又有灵丹法器相助,怎么会如此轻易失败?甚至连族中传承下来的丹位都失落了……”
他此前不曾有过怀疑,只是如今阴月璃求丹在即,她和安生却双双失踪。
若放在往日,阴灵泽只会认为这两人在一起闭关进行一些羞羞的修行,但他已经从白骨大人那里得知,安生是被老祖关起来了!
白骨大人昔日曾受过阴灵泽母亲的恩惠,在族中对他颇为照顾,其人亲自规劝阴灵泽,让他莫要掺和族中这些龌龊事,最好想都不要去想。
『可我如何能不去想?!』
阴灵泽目光中流露出一抹咬牙切齿的意味,手中名贵的白玉符笔怦然碎裂,细碎的玉粉沿着指缝流淌,洒落在案桌上,闪动着晦暗明灭的荧光。
『族中已多少年未有人求得丹位,当真都是她们道行不够,学艺不精吗?』
『我阴氏乃是天人之后,母亲和白骨大人都是何等天纵之才,月璃姐又能高出多少?若她们都不能成丹,谁人能成?阴炁的路子早该绝了!』
“最重要的是,为何母亲求丹失败后会心性大变,宛若疯魔,莫不是遭了算计?可谁会算计她?谁有那个本事算计她!”
阴灵泽喃喃着,心中升起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老祖给的符箓,有问题?!』
……
“这宿世神通,往后怕是不能轻易再用了……”
安生花了好些时间,才默默消化完这一趟宿世所得与所知,包括【啖魂身】与【焚膏苦】两道神通,包括诸多咒箓道统的术法和符箓。
以及他认为最重要的,关于宿世神通的隐秘正在渐渐浮出水面。
第一世当锦鲤的时候,还没如何探索明白就噶掉了,第二世白狐,说到底也不曾遇见真正凶险的事物。
但这一世不同,那一直隐藏在神通幕后阴影中的事物终于走到明面,少年则被巫怜瑶暗中施了手段。
安生不得不承认,神通受阻,无法脱出苦海时,他心中真的有那么一瞬间陷入了绝望。
性灵至关重要,关乎自己这一世的记忆和神通感悟,一旦失陷,且不说有可能波及本尊,安生直接就会彻底失去反抗阴命真人的可能,只能在这通天殿中等死。
『宿世神通与天魔道统有千丝万缕的关联,兴许其副作用便是会招来天魔的追逐……』
『还有那提醒我离开苦海的神秘人,至少得是金丹或者更上一级的道行,只是这样的存在为什么要帮我?』
少年轻轻叹了口气,他掌握的信息太少了,从阿公那里得来的只语片言也只是让他对敌人有一个大体的猜测。
『要是能再见到她就好了,她是金丹,应当知道很多东西……』
安生心中浮现一张玉软花柔,国色天香的面庞,于是思绪翻涌间,满脑子都是女人的堆玉拥雪,凝脂玉润。
姒霁月。
天夏郡主,王室宗亲,同时还是八方神将之一,地位之尊崇在天夏可以说数一数二。
虽然性子强势了点,总想在上面,但是她的温柔乡是极好的。
“咳……苦海嘛,算不得真,就算她是金丹,能活很久,再见面时,应当也不认识安某了……”
安生自言自语,语气中难得出现一抹淡淡的遗憾。
“咚,咚,咚。”
就在这时,偏殿的门扉从外头被叩响,来者的力气很轻,仿佛只是用指节轻轻蹭了蹭,发出欲盖弥彰的声响。
安生有些意外地抬起头,看向了紧闭的大门,此刻它正缓缓开启,昏暗之中,一束黯淡的光透过门扉的缝隙投了进来,正好落在了少年略显苍白的脸庞上。
光芒之中,他看见一道黑不溜秋的身影鬼鬼祟祟地钻了进来。
哪怕看得并没有很真切,安生也依然一眼从那极具偷感的动作中辨识出了来人。
“泽哥?”
“嘘——”
阴灵泽吓了一跳,显然没想到自己明明都已经穿上了夜行服,蒙上面罩,却还是被安生一眼识破。
“小声些,我是偷偷来的。”
他压低了声音说道,轻轻将大门合上,蹑手蹑脚地凑了过来。
安生看得双眼有些发愣,不由点了点头,认同道:“看得出来。”
就冲你这身打扮,能走到这里还没被吊起来打,只能说无忧府府主在族里还是有几分薄面的。
第148章 呓语
『我所看见的这片黑暗到底是什么?』
从苦海返回现世,李瓶儿仍是只能紧紧跟在离华上人身后,目之所及,只有一片浑浊的黑暗。
与苦海有关的记忆正在飞速淡去,这也是那个地方的特质,它本身就是苦境的记忆,所以能自主容纳所有苦境生灵的记忆。
但哪怕如此,先前两位天人一同出手的盛景,依然牢牢铭刻在瓶儿的脑海中,让她忍不住在心中叹息。
『自己还是太渺小了。』
她作为太阴道统硕果仅存的两位真人之一,在苦境身份尊崇,无论去何方势力都会被奉为座上之宾。
但李瓶儿很清楚,这些势力看重的非是她这个人,而是她所代表的东西。
在太阴娘娘避世之后,只有她和季幽兰求得丹位,季幽兰还好,是在小洞天中求丹,没有很快传出消息。
而瓶儿不同,她那一次求丹闹得沸沸扬扬,可以说是举世皆惊,一时间诈出不知多少了不得的人物,都在猜测是不是太阴娘娘从天外归来。
当时闹得人心惶惶,不知道多少人胆颤心惊,生怕哪天夜里一道月华落下,毕生修为顷刻间化去,身死道消只在旦夕。
要知道,太阳失辉,太阴远世,昔日依附于这两位道主的诸多道统自然随之没落。
其中有的是依赖日精月华修行的道统,如【丙火】,【南明】,【尸阴】等道,也有的是道统理念密切相关的,如追求阴阳平衡,仙凡分治的【上仪】。
旧的道统没落,新的道统崛起,自然会对前人多有打压,乃至落井下石,吞并暗害谋夺宝物传承,都是常有的事。
而李瓶儿成丹,差点没把一些往日蹦跶得厉害的道统给吓破胆。
但只是李瓶儿自己知道,她能求得丹位,都是因为昔年曾经得了小白的一缕命数。
那一缕命数,代替太阴娘娘应允了她求丹的请求,于是丹位合身,丹成玄紫。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的黑暗慢慢淡去,又浮现出灰色的纹理,各种色彩迫不及待地冒了出来,朝那些如同寥寥几笔勾就的景色上填充。
一股清爽的微风扑面而来,吹去了先前黑暗中的沉寂和肃穆,前方无限天光簇拥中,是仍然悬浮在九天之上的仙屿。
“回来了……”
李瓶儿喃喃着,这还是她第一次去往苦海,若非有天人引路,一定会迷失在那片仿若亘古长存的黑暗中。
“瓶儿,这事就交给你来办。”
离华上人突然说道,瓶儿回过神来,连忙躬身示意听命:“请尊者吩咐。”
“无需顾虑阴愧渡,该如何行事就如何行事,凡与大黑天有关,皆杀无赦。”
“瓶儿明白。”
李瓶儿知道这是要她亲自去一趟望冥,她是太阴道统,修行阴炁道统的阴氏对她来说算不上什么难题。
『应素素也去了有些时日,不知有没有什么进展……』
离华上人微微颔首,正欲化作遁光离去,李瓶儿鼓起勇气,开口问道:
“尊者,瓶儿愚钝,还有一事想要请教。”
气质雍容的剑仙道姑看向李瓶儿,淡淡说道:“说吧。”
瓶儿又躬身一拜,才迟疑着说道:“尊者,苦海是苦境的过往,既是过往,其中发生之事,应当只不过是些旧日的幻影吧。”
“既然如此,为何您和言尊还会如此忌惮其中生出变化,以至于要合力将之斩灭……”
言下之意,哪怕大黑天真的从过往的记忆中冒出来,那也不过是苦海映照的幻影,为什么要急着来处理呢?
闻言,离华上人面色如常,只是睫羽微垂,眼中闪着意味莫明的眸光。
这位天人的容貌同样美艳绝伦,只是眉心一缕剑痕尽显肃杀之意,让人难以生出有丝毫旖旎之想。
她非是经常显世的天人,作为剑仙,高傲冷清,也少有耐心,只是却对李瓶儿很宽容。
离华上人淡淡说道:“瓶儿,天人九重,天人和天人之间是不同的。”
瓶儿心中一凛,听眼前剑仙声音幽幽:
“苦海太过特殊,玄尊和大黑天又都有颠倒黑白,转因为果的本事,倘若祂们认定的事,便是假的也会慢慢变成真的……”
“我与言兰非共同出手,你以为我们是在对付大黑天?”
“错了,那不过是祂睡梦中的呓语罢了……”
“两位天人,以有心算无心,却只是希望祂睡得更沉一些,兴许在祂看来,我们这些天人也很可笑吧?”
……
“泽哥,你这是刚从哪回来?”
安生挠了挠头,都有些给他整不会了。
实在是阴灵泽的装扮太过喜感,却偏偏真给他溜了进来,让安生也有难免有一种荒诞的感觉。
“什么从哪回来的,我就是来找你的。”
阴灵泽压低了声音:“我去求了白骨大人,他指引我来的。”
安生心中一动:“你和那一位很熟悉吗?”
“白骨大人以前受过我母亲的恩惠,在族中对我一直颇为照顾。”
阴灵泽说道,安生回忆起无忧府府主那副尊容,实在想象不出它能给人什么恩惠。
“泽哥,我被真人所囚,你不管想做什么,都得三思而后行啊……”
少年用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说道,虽然有些意外阴灵泽能找到这里,但估计也只是那位白骨道人让他进来看望一眼。
对方是不会允许自己离开通天殿的。
“安生弟弟,你如实告诉我,老祖把你关在这里做什么?”
阴灵泽闻言,面色凝重地问道。
“应当是想我修成筑基,好助她求丹。”
安生坦然说道,直视着阴灵泽的双眼,他何其聪敏,当即就反应过来——
“真人能身合多道丹位?”
第149章 阴氏来历
“怪不得,怪不得……”
阴灵泽喃喃着,身体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微微颤抖起来。
安生打量着他的反应,眼眸微眯:“泽哥,你来找我只是想问这个吗?”
阴灵泽深吸一口气,阴柔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惨淡的笑意,眼底现出一抹决然,他没有回答安生的问题,反而问道:
“……安生,你可知我望冥阴氏的来历?”
『喔?』
安生眼眸微垂,听他如同自言自语般说道:
“我阴氏本是位于山越边上的修行世家,中兴之祖阴愧渡道通天人,欲证道果,于是以大神通开辟望冥地界作为与幽世相连的踏板。”
阴灵泽面色少有的严肃,语气庄重,对安生讲述起阴氏从一介边远小族到成为天人仙族的往事:
“我阴氏于是举族迁至望冥,追随先祖步伐,与之一同征伐幽世。其间死伤无算,收服六头鬼王,最终一统幽世,先祖在幽世证得【阴冥】道果,道号冥天上人。”
“我族从此飞黄腾达,作为天人血裔,阴氏儿女生来就亲近阴炁,族中传承稳固,功法齐全,哪怕……”
“哪怕是先祖坐化之后,族中每一代也都有金丹真人坐镇,莫说望冥,便是在苦境也算得上一方豪强。”
阴灵泽的语调从兴奋转变为失落,安生清楚地捕捉到了这一转变。
“现在想想还真是贪心啊,世间哪有永不衰败的家族?先祖坐化后,我阴氏虽不复旧时荣光,但也在苦境有一席之地。”
“可有一天,一件事改变了这一切。”
阴灵泽的话语停住,他有些不愿讲述这段不光彩的历史。
“什么事?”
安生显然没有放过他的意思,气氛都酝酿到这里了,再藏着掖着就不礼貌了。
“关于天魔。”
阴灵泽说道。
安生瞳孔放大,深吸一口气,目光闪烁间,很多事情都串联在了一起,他开口问道,声音很轻,像是害怕惊动沉睡的恶鬼。
“天魔……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这一段在族史中被删去了,只有母亲在儿时跟我简单地说起过。”
阴灵泽坦诚说道:“她说天魔是一种很坏很坏的东西,能够不知不觉间侵占她人的身躯,以此来沾污道统,在苦境算得上人人喊打,当年阴氏的某位真人想要更进一步,所以打算求助于天魔。”
“事情败落之后,那位真人受诛,不可言说之地却降下仙旨,将阴氏举族贬至望冥,看守通往幽世的门户,以此来将功赎罪。”
“望冥虽然阴炁充沛,却已经不是先祖在时的望冥,它与幽世太近了,自从先祖坐化,幽世早已经彻底失控,里面孕育出数不尽的诡谲邪祟。”
“我们这边数年才发生一次的鬼潮,在幽世可是昼夜不息,那儿是真正的亡者国度,生者禁区,便是真人过去了,也有可能会失陷其中……”
阴灵泽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恐惧,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好的东西,隐隐打了个哆嗦,声音却愈发冷了起来:
“我阴氏守着这道门户不容易,近些年局势每况愈下,每一次鬼潮来袭,都有嫡系身死,这一次更是已经死了好些人,若不是你,我想必也已经死在那头鬼王手中……”
“族人凋零,鬼潮出现的频率却越来越高,可就是如此岌岌可危的局面,却还有人为了一己私心,算计族人!害得连续几位筑基高修求丹不成……”
“泽哥,慎言!”
安生面色一变,连忙打断了他的话语。
『不要命了?这是碰都不能碰的滑梯!』
听着阴灵泽的的讲述,少年心中同样也有所触动,他回忆起阿公说过的,有关天魔和大黑天的只言片语——
“每当大黑天要灭亡一个道统,总会有天魔开路,暗中蛊惑人心,残害忠良……”
『阴命真人有问题,不论是她的事迹还是神通,乃至她那些古怪的举止,不是天魔,怕也是在行天魔之举……』
『见鬼,怎么哪哪都有天魔?!』
安生忍不住在心底暗骂一声,转而看向阴灵泽,语气严肃地说道:
“泽哥,这些话你在这里发发牢骚就行,可不能对第二个人说起,真人神通广大,非你我能想象,兴许现在就在听我们交谈也说不定。”
阴灵泽愣了一下,满腔愤恨被当头浇了一桶冷水,他当然知道这不是他应该探究的,可……
实在不甘心。
自从心生怀疑,他茶饭不思,夜以继日埋头族中藏书室,遍阅道典史书,想要寻找阴氏沦落至今日田地,是否真有人在幕后为之——
真实原因要么被删减,要么根本不曾被记载在册,可他却从字里行间,找到了被人刻意隐瞒的东西。
【天魔。】
『阴氏之中,有天魔。』
阴灵泽意识到这一点时,明明穿着温暖的裘袄,却遍体生寒。
『那不可言说之地的做法没有错,她们知道阴氏有问题,只是无法找出是谁,干脆就把整个阴氏贬至望冥,让我们自生自灭!』
阴灵泽出身嫡传,族中众多亲朋,可当他心中惶恐,想要寻求帮助时,却发现根本无人可以诉说。
『母亲已经变了,而白骨大人,她难道会不知情吗?她分明是失望透顶,已经不想再理会了……』
阴灵泽最终是想到了安生,这位明明是外姓炉鼎,却机敏聪颖远胜于自己的少年,所以才会求白骨大人指引他前来此地。
『等等!他刚才提到了老祖?』
阴灵泽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盯着安生,声音微微颤抖:“你早就知道——”
安生闻言,耸了耸肩:“泽哥,你未免也太看得起我了,我只是一介外姓炉鼎,都已经被关起来了。”
见阴灵泽仍然死死盯着自己,情绪不太稳定的样子,安生只能解释道:“你可还记得那位癸水妖王?”
阴灵泽迟疑着点了点头。
安生:“她说阴氏族中有人修行了天魔的神通。”
“!”
阴灵泽秀气的脸庞上交织着恍然和惊骇的神情,好一会,才咬牙切齿般挤出几个字。
“……老祖糊涂啊!”
安生见他这这副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道:“泽哥,听我一句劝,回去吧,趁现在还没有人发现你……”
虽然自己现在有点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的味道,但安生却是发自内心,不希望把阴灵泽牵扯进来。
两人到底也是过命的交情,泽哥心思不坏,算是安生在阴氏难得的友人。
“不行!”
听到安生的劝阻,阴灵泽少有地激动了起来,他看向安生,无数思绪在大脑里飞速转动,最终开口说道:
“安生,我有办法让你离开望冥。”
第150章 仙基既成
“安生,我有办法让你离开望冥。”
阴灵泽无比认真地说道,安生眼眸微眯,一股不同于方才随和的凌厉气息涌动。
『他不是被老祖关起来了吗?』
阴灵泽心中一惊,明明是安生趺坐在地,抬起头望着他,阴灵泽却有一种正在被俯视的错觉。
“泽哥,你想如何?”
安生打量着阴灵泽,有些疑惑地问道。
阴灵泽却不管那么多了,他直截了当地说道:“这一次鬼潮凶猛,前线告急,那一位被迫前去稳定局势,如今并不在族中。”
『猜到了。』
安生微微颔首,如果阴命真人还在族中,阴灵泽不会如此肆无忌惮。
“我知道你想逃离阴氏,我是嫡传,我可以开启通天殿主殿里那扇去往苦境的太虚门,但前提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意外之喜。』
安生双眸一亮,问道:“说吧,你想让我做什么事?”
“救出月璃姐,如今只有她成丹,才有可能挽救阴氏于水火……”
阴灵泽冷静地说道。
『搞半天原来还是想我死,不过,倒是有操作的空间。』
安生心中腹诽,却见阴灵泽突然跪伏在自己面前,行了个大礼,不禁愕然:“泽哥,你——”
“安生,我是个有心没胆的人,但我相信我这一次没有看错,只有你和月璃姐能救阴氏。”
阴灵泽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安生:
“我只求你能看在阴氏对你多年的养育和栽培份上,帮帮我们,我发誓,哪怕豁出这条性命,也要送你离开望冥。”
“……”
安生长出一口气,眼神复杂地看着阴灵泽,好一会才轻声说道:
“泽哥,你会害了你自己的。”
阴灵泽没有起身:“你答应了?”
安生无奈,最终是点了点头:“我试试吧。”
“!”
阴灵泽双眸中闪出希冀之色,他连忙爬了起来,从锦囊中翻找为安生准备的灵药。
无忧府乃是阴氏炼药的地方,他作为府主唯一的子嗣,最不缺的就是丹药,这一次更是有备而来。
只见他先是取出好几瓶疗伤丹药,又小心翼翼翻出一个小玉瓶,打开瓶封之后,一股浓郁的药香霎时间弥漫暗室,其中又夹杂着淡淡的花果清香。
安生闻着这股气味,只觉体内储存在穴窍中的灵力变得无比活跃,眼眸里闪过一丝异色。
『这个味道,有些像蛇元果?!』
“安生,这是族中珍藏的【绛元丹】,有辅佐仙基成型的功效,我特意为你带来……”
阴灵泽兴冲冲地说着,安生接过玉瓶,将那枚丹药倒在掌心,其色火红,丹光盈盈,光滑细腻,如一枚宝珠。
『果然是蛇元果,这样一枚丹药,别说望冥,就是在苦境,怕也得价值连城……』
安生一时失语,知道对方确实很有诚意,他将玉瓶收好,阴灵泽就迫不及待问道:
“安生,你准备什么时候筑基,有了这枚丹药,应当有足够的把握了吧?”
这语气听起来仍然有些心虚,毕竟阴氏儿女,哪个筑就仙基时没用过丹药,但仍然有很大一部分人突破失败,更有甚者损伤了气海,终生未得寸进。
安生回过神来,俊美的脸庞浮现一抹淡淡的笑意:“现在就行。”
【焚膏苦】
神通运转,已经与借命符箓融为一体的三相火绽放光芒,恶火猛然暴涨,打破了假仙基的平衡。
仙基顷刻间瓦解,分化为三道不同的火焰,阴命真人留下的借命符箓并不甘心,仍然想要将三道情火聚合,但安生体内的灵力已经开始自主与它抗衡。
符箓震颤,在安生气海中盘旋,却被三道不同的情火疯狂围追堵截,因碰撞而泄露的气息震得阴灵泽向后跌坐在地。
【三相火】已然崩溃,借命符箓借无可借,终于萌生退意,只见安生唇角渗出鲜血,重重一咳,一枚流淌着乌光的符箓从唇逢中飞了出来。
封闭的偏殿内有鼓荡起阵阵阴风,这枚借命符箓上凝聚着万千生魂,成为它逃生的依仗,要回到主人身边。
“折磨了安某这么久,现在说走就走?”
安生睁开双眼,从眼角流淌出如同液体般透明的黑色火焰,在身上荡漾着水波般明灭的火光。
漆黑的火焰如毒蛇般飞射而出,将想要遁入虚无中的符箓牢牢锁住,安生张口,轻轻一吸。
【啖魂身】
漆黑的火焰绳索连同那枚不断震颤的符箓,一同被吞回安生腹中,他重新趺坐在地,将阴灵泽给他的丹药吞入腹中。
『权当做收点利息。』
安生感觉着体内升腾的药力,先前消耗的灵力正在飞速补足,十二经络贯通,每一处穴窍都绽放光明。
安生没有用太阴炼形术,也没有用阴氏的阴灵抬轿法,咒箓道的手段,要由咒箓道来化解。
借命符箓乃是阴命真人毕生绝学,少年才不舍得就这么毁去,他要物尽其用——
【以借命符箓为咒基,以其上万千生魂的怨恨为养料,以一身圆满修为催动情火,凝练本命咒箓】
阴灵泽胆颤心惊地看着趺坐在地的少年,看着一道道色彩各异,如同幻觉般的火焰从他七窍中涌出,在静室内演化出诸多古怪陆离的景象。
火光摇曳间,安生的影子映照在石壁上,被拉得很长很长,却开始肆意舞动起来,不似人的影子,倒像是一头……
狼。
不知过了多久,肆虐的火焰如活物般回到了少年体内,偏殿内重回漆黑一片,石壁上那怪异的影子也消失不见。
『修行二十载,仙基使成,不曾想竟是咒箓道的路子。』
安生缓缓睁开眼,心中感慨。
“就叫你白狼咒吧。”
第151章 神通书
“这么年轻,还这般轻松……”
阴灵泽跌坐在地,不可思议地看着气息平复,却容光焕发的安生。
他的面容年轻极了,只如十五六岁的少年,岁月仿佛不舍得在其上留下痕迹,一身白衣平整,脸上带着从容的微笑。
筑就仙基,在古时也称为入道,以前炼气是算不上修士的,最多算作有向道之心的凡人。
哪怕是放在仙道凋零的现在,炼气修士外出行走,和别人说自己是某某道统的修士,也只会贻笑大方。
只有筑就仙基,才是真正道统登名,若是显世道统,神通应位时,是有可能引来道主注视的。
阴灵泽并非没遇见过族中长辈筑就仙基,少则闭关数日,多则近月,炼气期的根基越牢固,耗费的时间越少。
若是过了这个时间仍未出关,多半就希望渺茫,族中长辈守着魂灯,一旦有异样,便得即刻破关救援。
可在阴氏这么多年,阴灵泽也从未见过能在顷刻间筑就仙基的,他有些结巴地说道:
“安生,你,你这就筑基了?”
安生点了点头,站起身,收敛一身气息便要朝门外走去。
阴灵泽大惊失色:“你你你你要去哪?!你不用先调息一下吗?听族里人说刚刚筑就仙基,运功施术都会有变化……”
“不必了。”
安生说道,他已经有过运转仙基的经验体悟,如今决心脱困,他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我取了巧,没有破去借命符箓,一时三刻还不会有感应,就是不知能瞒她到几时……』
少年眼眸中闪过一丝凌厉的神采。
『既已脱困,当雷厉风行,离开望冥,就在今次了。』
“那……你知道月璃姐在哪吗?”
阴灵泽还不放心,眼看安生就要离开偏殿,他跟上去追问道。
“我有办法,还有……”
安生回过头,目光有些复杂地看着阴灵泽:“泽哥,你得留在这里。”
阴灵泽一愣,听见少年缓缓说道:“若一切顺利,救出月璃,我再回来找你。”
阴灵泽恍然,这是担心他没有兑现承诺,要他留在通天殿中,他没有犹豫,当即应了下来:
“好,我留下来便是。”
安生颔首,深深看了他一眼,转头推门而出,踏出偏殿的瞬间,他已经幻化成阴灵泽的模样,一身齐整白衣也化作了黑色的夜行服。
少年一步踏出,身后门扉怦然闭合,只留下阴灵泽独自待在里面。
“总算出来了。”
安生心中难免有些感慨,被囚禁了这么久,连望冥死气沉沉的天光在此刻都觉得有些耀眼。
“嗯?这是……”
安生鼻尖微动,嗅到了某种熟悉的气味,有点像是……
千鬼曳的花香。
他顿住脚步,果然,不远处长廊亭柱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道身披黑色大氅的身影。
『果然在盯着这里。』
安生心中并无意外,却没有停下脚步,面无波澜地径直从它旁边经过。
于是幽然淡雅的花香突然变了,如同伪装的妖魔显出原形,香气变得浓郁甜腻,如一只只看不见的手在空气中飘荡,朝着少年抓来。
【骨沉香】
“呼——”
一团漆黑的火焰怦然腾起,少年周身陡然间响起数不清的哀嚎之声,浓郁的花香迅速淡了下来。
白骨道人如同雕塑般立在原地,不知过了多久,才缓缓转过头,安生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长廊尽头。
它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先前黑色火焰腾起的地方,那里周围的地面上,落满了雪白的香灰。
“明明中了借命符箓,却还是筑成了仙基吗……”
依然是那副和缓的,无比温柔的腔调,却带着一丝乐见其成的嘲弄:
“噫,这就与我无关了。”
……
『没追上来。』
安生松了口气,果然,这一位也并没有坚定站在阴命真人那边。
它兴许是为了阴氏的存续同阴命真人做出了妥协,但心中绝非没有芥蒂。
『阴月璃会在哪呢?』
安生心里一动,身影飞速朝一处飞掠而去。
……
阴氏族地边缘的宅邸。
只是数月没有回来,这里却如同荒废了数年一样,漂亮精美的庭院已然荒草丛生,一片破败荒凉。
只是也听不见虫鸣,万籁俱寂中,少年能够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
“梨儿姐?”
安生踏入庭院,呼喊了一句,声音在空荡荡的庭院里引起阵阵呜咽般的回音,他走近以往梨儿经常出没的池塘。
昔日水波粼粼的池塘,如今却乌漆八黑,泛着浑浊的乌光。
安生心头凛然,走向自己往日休憩的小屋,伸手推开房门,便见一团阴恻恻的黑雾扑面而来。
他险些引动恶火,但却在黑雾中捕捉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于是收敛了神通,只是简单挥手荡出灵气,将这团黑雾击退。
“梨儿姐?”
黑雾翻涌着退后,在屋内凝聚出一道半透明的魂体,正是梨儿。
只是与以往的灰白色魂雾不同,此时梨儿的魂雾却呈现着渗人的漆黑,没有瞳仁的眼眸中闪动着凶戾的红芒。
见了安生,梨儿非但没有停下动作,反而尖叫着朝他扑了过来。
『这是怎么了?』
安生简简单单用一道锁魂咒定住梨儿,随后用【啖魂身】将梨儿魂体中的污浊之气抽出,再由恶火焚烧殆尽。
其间万分小心,生怕一个不慎伤到梨儿。
不多时,梨儿魂体中的污浊之气被烧尽,魂雾再度回复无害的灰白色,只是却显得无比单薄,飘忽不定,仿佛一阵风吹来都会散去。
少年小心翼翼往梨儿体内注入纯净的阴炁,帮助她稳定魂体,过了好一会,梨儿才悠悠转醒,眨了眨漆黑的眸子,口中无比虚弱地说道。
“公子……”
“梨儿姐,是我,我回来了。”
安生颇为心疼地说道,魂侍的生死都掌握在主人手中,一旦主人身死,魂侍也会魂飞魄散,但也因如此,他能够通过魂侍与主人之间的联系来找到阴月璃。
『看来阴月璃状态很不妙,作为魂侍的梨儿才会连神智都没办法维持……』
安生思索着,却看到梨儿抬手指向自己曾经的床榻,颤抖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
“公子,那本书有问题……”
“嗯?什么书?”
少年一愣,放下梨儿,缓缓踱步来到自己榻前,拂开床帘,只见一本封面古朴的道经典籍正平铺在枕头上,敞开着,书页间泛着诡谲的幽光。
“!”
安生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一路升上天灵盖,几乎要叫唤出来。
『是它!不会错的!就是它!』
《万化天真养命秘录真解》!
这一本他曾经视作救命稻草,往后却愈发忌惮和猜疑的神通书!
“我明明把你藏起来了……”
安生喃喃着,目光死死盯着这本相当古朴的道典,眼底燃烧着漆黑的火焰。
第152章 熟悉的组合
『原来是你!』
安生死死盯着这部古朴的道典,脑海中思绪如潮。
“好啊,你果然是活物……”
安生喃喃着,面色如临大敌。
一想到自己之前曾经在这本神通书的眼皮底下施展宿世神通,他的心中就涌起一阵后怕。
『烧了它!』
安生眼眸里流露出一抹决然,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这上面记载的神通存在很大问题,很可能是天魔精心设计好的圈套。
【焚膏苦】!
一道道漆黑的火蛇从安生体内窜出,这一次由仙基驱动,这些火蛇更加灵动,也更为凶猛。
白狼咒箓由借命符箓作为咒基,具有极强的侵掠意味,由它来催动情火,施展火咒,都会带有掠夺她玄的本性。
漆黑的火焰很快将神通书吞没,一股剧烈的森冷烟气,还有烟气中让人发自心底感到不适的气味扑面而来。
安生不敢有丝毫放松,继续放大神通效力,很快,如同某种节肢动物被火焰燃烧时发出的嘶哑声响起,最终渐渐平息下去。
“这……”
安生瞪大了眼,只见那部原本已经快被他翻烂的道典,在漆黑的火焰中毫发无损,书页自行翻动,其上的每一枚篆文仿佛都在绽放璀璨的玄光。
火焰渐熄,安生盯着如获新生的道典,犹豫再三,还是将它拿了起来。
他翻开道典,查阅起有关宿世神通的记载,看上去依旧没什么变化……
“嗯?!!”
安生双目发直,在宿世神通道轨口诀之后的空白处,不知何时多了一句话。
【吾沉浮苦海,迄今千载,方知我中无我,念中无念,于是神通司命】
“我中无我,神通司命……”
安生屏息凝神,颤抖着翻开下一页,果然,原先空白的部分,赫然多出了另一道神通。
【万化他我转世身】!
转世神通!这是转世神通!
安生发出无声的呐喊,却是强忍着心中的渴望和好奇,将不舍的目光一寸一寸收回。
『不能再看下去,已经浪费了不少时间……』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将道典合上,将之塞进衣衫内侧的口袋中。
『应该跟泽哥拿个储物袋的。』
安生有些懊恼地想着,他回过头,看向仍然杵在房间里不知所措的梨儿,开口问道。
“梨儿姐,你可知道阴月璃在哪?”
“主上,主上已经好些时日没有来过了……”
梨儿答道,她作为魂侍,生死都在主人手中,倘若主人长期没有回应,她又得不到其他阴炁补给,魂体便会渐渐枯竭。
她也是走投无路,想寻些阴炁补给,才会被少年床榻上的道典吸引,受气息感染而失控。
安生微微颔首,走到魂侍面前,轻声说道:“梨儿姐,你忍着点。”
说罢,轻轻一吸,便从梨儿身上取走一缕魂雾。
少年抬手在空中画符,体内灵力经由本命咒箓的转换成为咒力从指尖流淌而出,一枚闪着微光的符箓便出现在半空中。
【寻踪符】
安生将那缕魂雾注入符箓,随后将之攥在手心,细细感悟。
但凡魂侍,都有一缕性命把握在主人手中,安生便能以此为指引,找到阴月璃的踪迹。
感知最为明显的,自然就是近在咫尺的魂侍少女,安生耐心地继续催动符箓,不多时,在某个遥远的地方传来一丝模糊的感应。
『不在族地,在阴山下面……是黑渊!』
“藏得真严实啊。”
安生喃喃着,若有所思,黑渊底下又连通着幽世,鬼潮来临自然被封闭起来,把阴月璃囚禁在其中,哪怕阴氏族人有心找寻,也很难顶着鬼潮进入黑渊之中。
『还好,有梨儿藏在我这里。』
少年心中庆幸,梨儿往日在阴氏族内存在感极低,是阴月璃专门用来看着安生的,所以也很少有人知道她与阴月璃的联系。
“只是我走之后……”
安生看向魂体变得单薄了一些的魂侍少女,将阴灵泽给自己的丹药交给对方手中。
“梨儿姐,我会试着阴月璃救出来,这些丹药你先拿着,可以补充阴炁。”
梨儿怔怔地看着他,姣好的面上浮现一抹淡淡的笑意:“公子,你要离开这里了吗?”
安生沉默着点了点头,便听见少女轻声细语地说道:
“公子把丹药带在身上吧,能看着公子平安长大,梨儿已经心满意足,公子比我更需要用到这些丹药。”
安生深吸一口气,没有接过少女递回来的丹药,只是攥紧了寻踪符,径直走出房门。
梨儿默默看着少年远去的背影,神色欣喜中带着一丝落寞,好久,才有道别的声音从风中飘了回来。
“梨儿姐,再见。”
她长久地伫立在屋内,一直到如水的黑暗将她的身影吞没,才轻轻说道。
“公子,保重。”
……
黑渊。
原本宛若天坑般的深渊已经被隐没在浓浓黑雾之中,昔日凝实的雾柱,终于演化为遮天蔽日的黑色浪潮。
“真狠啊……”
安生手中的寻踪符正发出微弱的震动,如果没有这道符,让他在这里面找上一天一夜都未必能找到阴月璃的下落。
安生迈步朝那片黑色的浪潮走去,周身荡漾起单薄的护体灵光,那些雾气顿时如同活物一般,艰难地挣扎着,舞动爪牙,最终无可奈何,在少年面前分开一条通路。
安生面色如常,他修成了身神通【啖魂身】,这黑雾中的冤魂厉鬼对他构不成威胁,反而会惧怕他的气息。
只是没走多远,就听见呼啸的风声响起,风中有什么东西在飞速靠近。
安生心中一凛,仙基已经开始运转,酝酿着反手的术法。
周身的黑雾被一阵劲风荡开,一头硕大的猛禽自天空中俯冲下来,圆润地落在安生面前。
圆圆的脑袋,圆圆的身子,灰褐色的羽毛和白褐色条纹。
猫头鹰。
『它居然还守在这里。』
安生心中腹诽,躬身行礼道:
“见过山长。”
“是你啊……无忧府家的小娃子,不要命了?这也是你能来的地方吗?”
安生在阴氏中行走,都是幻化出阴灵泽的模样,猫头鹰山长看起来不是很聪明的亚子,也没能识破他的幻术。
只见它原地不动扇了一下翅膀,又伸了伸脖子,呵斥道:“快些回去,看在无忧的份上,饶你这次,再敢来,绝不轻饶!咕咕。”
安生目光有些古怪地打量着它,心头有一种久违的熟悉感。
他在宿世记忆里,交手最多的筑基修士就是巫怜瑶的猫头鹰,鸺鹠守有什么本领手段他可以说是一清二楚。
眼下见到猫头鹰山长,这些过去的记忆便都涌上心头,顿时觉得颇有把握。
『等等,如果山长是鸺鹠守的话……』
安生脑海中灵光一闪,突然意识到猫头鹰和符箓这个组合有些眼熟。
『那谁是它侍奉的巫尊?』
第153章 白狼咒
巫神守不会单独出现,这一道传承是与巫尊紧密相连的,可以说没有咒箓道的巫尊,就修不成巫神守。
既然猫头鹰山长是鸺鹠守,就说明阴氏之中,有人是它所侍奉的巫尊。
还能是谁?
除了擅长符箓一道的阴命真人还能是谁?!
『我说怎么哪哪都有天魔,原来是后巫道统的老朋友……』
安生心中恍然,仍然保持着垂首行礼的动作,但眼底的眸光却愈发寒冷。
“咕咕?你怎么还不走?”
猫头鹰山长伸长脖子,语气古怪,安生抬起头,轻声说道:“山长,我这就走,只是有个问题想请教你,不知能否给学生解答?”
“咕咕,说吧。”
“我最近在一本古籍上见到一枚符箓,却不知它是何作用,烦请您帮我看看……”
猫头鹰山长闻言,走近了几步,不得不说,这样一头有一人高的猫头鹰靠过来还是很有威慑力的,它张开半边翅膀,挠了挠头。
“哪呢,咕。”
“您见过这道符箓吗?”
安生一边用手指当着猫头鹰的面画符,一边运转体内的本命咒箓,调用一身灵力,在气海穴中荡漾着光芒。
“咕,让我看看——”
猫头鹰睁着圆滚滚的瞳孔,看着安生指尖流转的痕迹,喉咙滚动着,发出笃定的声音:“是锁身咒啊,你在哪看到的……”
它霍然醒悟过来:“凭虚画符,你炼成了本命咒箓?!”
而安生的符箓已经画出来了,随着灵力注入,在半空中化作一道漆黑的锁链,直直缠住猫头鹰的身躯。
【锁身咒】
“咕!”
猫头鹰奋力挣扎,同时张开嘴,用力一吐,喷出一口黑气。
黑气在空气中变化成型,幻化出庞大鬼躯,面目狰狞,一双鬼瞳深如黑墨,一身气势磅礴汹涌。
竟是一头筑基级别的厉鬼!
安生却反而面露笑意。
『猜到了,你们猫头鹰家的一共也就这么两招。』
一道漆黑的火蛇已经从安生的指尖窜出,迅速缠了上去,刚好卡在恶鬼显形,还没施展招数这个空档。
无他,安生实在太了解鸺鹠守了。
“山长,你是阴命真人的巫神守吧。”
安生面带微笑,开口说道:“阴氏也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被她鸠占鹊巢。”
“你……不是,阴氏……”
猫头鹰仍然在挣扎,眼见放出的恶鬼未见寸功就被压制住,它尖啸一声,双翼射出一根根黑色的翎羽。
每一根都流淌着墨色的乌光,好似淬过阴寒的毒汁。
安生不躲不避,任由一道道翎羽精准无比,毫不落空地射在自己身上,就如同扎破一个虚幻的泡沫,少年的身影渐渐消散在风中。
“假的?”
猫头鹰目光呆滞,这才意识到不对,自己的每一步动作,每一个招式,好像都在对方的预料之中。
“你……”
安生的身影出现在它身后,整个人气质一变,变得凶猛,粗粝
本命咒箓从气海中跃出,幻化出一道白狼的虚影。
【白狼】
“你是白狼——”
猫头鹰山长本就圆滚滚的瞳孔瞪得几乎要跳出来,但白狼已经狠狠地咬了上去。
它只觉体内的灵力正在飞速流逝,连带着生命力,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猫头鹰心中骇然,体内仙基疯狂运转,但白狼的虚影却透过了它的妖躯,死死咬住了仙基【逐鬼枭】。
『这是借命符箓的威能,他居然把借命符箓给吞了……』
“咕!”(苦也!)
借命符箓有压制仙基的作用,这是安生亲自体验过的,白狼咒以它为咒基,同样也继承了这份对仙基的压制力。
安生也并不轻松,到底是面对一位经验丰富的筑基修士,又是第一次使用白狼咒。
『能压制仙基的运转,掠夺灵力为己用!』
少年心生明悟,明白了白狼咒有何威能,正准备乘胜追击,却感觉一股磅礴气势从猫头鹰身上爆发,将他整个推开数十米。
白狼咒受到猛烈冲击,白狼虚影化作符箓,飞回安生体内。
安生闷哼一声,唇角溢出殷红的鲜血,但猫头鹰更是不堪,周身翎羽掉了一地,七窍都涌出汩汩的鲜血。
它不敢停留,忍着巨大的痛楚振动双翼,裹挟着黑烟遁逃,不多时,在安生的视野中就只剩下一个小黑点,淹没在黑渊翻腾在鬼雾中。
『好果断,居然引爆了仙基……』
安生拭去唇角的血液,呼出一口气,不由感慨了一声。
“到底是筑基修士,没一个好杀的。”
无论引爆仙基会留下多么严重的伤势,甚至跌境,也好过被白狼咒活活吞噬殆尽。
少年受了轻伤,也没有调息,踩着有些踉跄的步伐朝黑渊走去。
“没时间了……”
……
黑渊之下。
山腹的一处溶洞中,无比浓郁的花香从洞口处弥漫出来,一头头从幽世缝隙中来到望冥的鬼物受到花香的引诱,在黑雾中不由自主地飘荡过去。
溶洞中,满是密密麻麻的白色花儿。
【千鬼曳】
这种由神通【骨生花】催生出来的花朵,天生就是幽魂怨鬼的天敌,它们生长在白骨之上,以鬼物为食。
吃得越多,花香越是浓郁,直至化作实质性的烟气,与地底埋葬的无边白骨融为一体。
便修成了白骨道统的进阶神通——
【骨沉香】。
安生从白色花丛中穿过,两侧的鬼物都是一副目光呆滞,浑浑噩噩的模样,任由千鬼曳吞噬它们的魂体。
实质般的花香下沉至地面,就在花丛中飘荡,这说明阴月璃已经近乎修成了这道神通。
“果然是阴命真人的惯用伎俩。”
安生喃喃着,步履艰难地朝溶洞深处走去。
阴命真人对待囚犯有独特的处理方式,她并非粗暴地进行囚禁或者限制,而是用巧妙的方式,让猎物在无法反抗的情况下,修为继续增长。
这就好像在进食之前对食材进行处理,好让它们变得更加美味一样。
随着少年走近黑暗的深处,四周的白色花儿如活物般蠕动起来,在安生经过时,缠住他的双腿。
这花香有着涣散心智,麻痹大脑的力量,如果是炼气修士,走不到半途便会倒地入睡,然后一睡不醒。
“很厉害的神通,那试试这个——”
【啖魂身】。
花香不断试图侵袭安生的神智,他干脆张口,运转仙基,猛吸了一大口。
空气中浓郁的气味非常显着地变得淡薄,少年轻轻呼出一口灰气,打了个嗝。
『后巫虽然做的事情腌臜,但是神通确实厉害,总觉得望冥阴氏的传承比不上巫山……』
安生思索着,抬了抬眼,终于看到洞穴尽头,被一道道黑色锁链钉在石壁上的女人。
“阴月璃,好久不见。”
他轻声说道,石壁上的女人身体一颤,缓缓抬起了头。
第154章 诀别
幽邃的溶洞中满是白色花儿,被束缚在石壁上的女人长发披散,遮住了面庞,只有幽幽的眸光从发丝的缝隙中投射出来。
在她身后的石壁上绘制着封灵符箓,一道道黑色的锁链正好与箓印嵌合在一起,组成一个颇为玄妙的小型符阵。
而阴月璃的仙基【白骨观】则被借命符箓锁住,时刻维持运行,发动神通【骨生花】。
以这溶洞中提前准备好的无数白骨尸骸为基础,催生出白茫茫的千鬼曳花田,以鬼潮所带来的无尽鬼物为养料,修成神通【骨沉香】。
“阴月璃,好久不见。”
安生缓缓走近,身上的幻术消散,显露出原本俊美无俦的面容。
四周的千鬼曳仿佛受了什么刺激,更为疯狂地蠕动起来,绵长的花瓣张牙舞爪地舞动着。
“你……”
阴月璃怀疑自己眼中出现了幻觉,她心心念念的少年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更重要的是,眼下她的仙基自行运转,施展的神通威能不受控制,安生又是如何走到这里?
她心中起了疑惑,目光冷上几许:“这是什么新的诡计吗?”
安生闻言,摇了摇头,径直走到她的面前,微微仰起头,正对着阴月璃低垂的螓首。
他伸出手,拂开遮住面庞的长发,看着那张美艳依旧,只是双眸通红的脸庞,心中难免涌出感慨。
就是这张脸,曾让他恨之入骨。
“阴月璃,我恨不得杀你身,啖你肉,再碎尸万段……”
安生喃喃着,手掌轻柔地抚上了她的脸庞,只是眼眸中淌出无法掩饰的,刻骨铭心的恨意。
“!”
阴月璃瞳孔放大,被死死钉死在墙壁上的身躯猛然一颤,仿佛要挣脱束缚一般。
当然,这只是徒劳。
被锁链末端钉住的两处肩胛渗出乌黑的血液,石壁上的符箓幽光流转,又将她的挣扎消弭于无形。
她微微喘息,目光死死盯着安生俊俏的脸庞,沙哑着声音说道:“真的是你。”
这一股压抑了多年的恨意是如此清晰,全无作假的可能,完全击碎了阴月璃心中的防线。
女人自嘲一笑:“看来你是来杀我的。”
无论在心中如何麻痹自己,阴月璃都清楚地知道,少年从没有爱过她。
她曾经也想过通过伪装,通过无微不至的保护和关心,来让安生爱上自己的。
但她低估自己的占有欲,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
只是看着少年和族中的其她女子交谈,她就无法抑制内心汹涌的嫉妒和愤怒。
她的本性是如此凶残,眼中更是容不下一丝一毫的欺瞒和虚伪,偏偏少年又如此聪颖,不过几日就识破了她的真面目。
在少年一次尝试性的出逃之后,两人彻底翻脸,她不再隐藏本性,将梨儿炼成魂侍,少年也不再掩饰对她的恐惧和恨意。
『现在想想,在那之后,便没有回头路了。』
阴月璃心里涌起一抹难言的苦涩,但她也知道,哪怕再来一次,她也依旧会选择如此。
这就是本性,名为阴月璃的女人,暴戾凶恶的本性。
『有此一日,亦无话可说……』
“不,我不杀你,我还要救你。”
闻言,阴月璃错愕地抬起头,听到面前少年轻声说道:“却不是为了你,更不是为了阴氏。”
“阴氏酷烈,有此劫难,不值得同情,但到底对我有养育的恩情,有些人也罪不至死。”
安生伸手抬起阴月璃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两人之间长久以来的高低形势发生了反转。
『安某可算站起来了。』
少年脸庞上浮现出满意的笑容,声音清冷悦耳:
“听好了,贵族阴命真人修的是后巫道统,非是阴炁,无忧府主,白骨道人求丹失败,应当都与她有关。”
『!』
阴月璃心神震动,很多先前存在脑海中的困惑被一扫而空,紧接着,又听见安生幽幽说道:
“她应当是天魔之属,潜伏多年,为的就是阴氏传承下来的三道丹位。”
“天魔……”
阴月璃狭长的眼眸中涌动着庞大的阴霾,她咬牙切齿地念叨着,正要说些什么,安生却突然出手,以手为刀,直直刺入她的下腹之中。
“……”
阴月璃咬牙,死死盯着少年,听到他冷笑着说道:“深呼吸,头晕是正常的。”
【白狼咒】
本命咒箓发动,汹涌的咒力顺着伤口直奔气海,顷刻间便感应到了仙基【白骨观】。
仙基白骨观,在安生的感知中,这道仙基就如同一尊由白骨搭建的道观,在气海之中大放光明。
而一枚泛着幽光的符箓,就镇在道观观门的牌匾上,让整座道观一刻不停地调动体内灵力,施展神通。
【借命符箓】!
白狼咒见了,兴奋莫名,当即扑了上去,就在阴月璃的气海中与之厮杀起来。
借命符箓感应到危险,当即跃出气海,被已经有所准备的安生逮个正着,白狼紧随其后,将之吞入口中。
“这可是大补之物……”
安生能感觉到白狼咒的兴奋和渴求,吞噬这么一枚真人的符箓,所转化的咒力抵得上数年苦修。
与此同时,阴月璃体内的白骨观发出沉闷的轰鸣,没有了符箓镇压,一股玄而又玄的气息从道观中弥漫出来。
溶洞之中,数不清的千鬼曳疯狂摇曳,花香凝结成的烟气尽数沉入地面。
【骨沉香】成就!
安生面色一变,退后三步,又再退后十步,从阴月璃身上,散发出让他胆颤心惊的气息。
石壁上的符箓剧烈颤抖起来,阴月璃仰起头,眼眸中的阴霾如黑色浪潮般肆虐翻腾,视线仿佛穿透层层岩壁,去到了不可知之地。
『她的神通感应丹位了!』
安生心中骇然,知道这符箓和锁链已经困不了她多久,自己得抓紧时间离开。
但他非但没有逃跑,反而再次来到阴月璃面前,阴月璃垂下眼眸,眼神莫名地盯着少年。
安生踮起脚尖,将脸庞凑得很近,几乎就要触在一起。
“你的动静真大,阴命真人就要回来了,我的好姐姐,我们都要死了。”
他转颜一笑,轻声说道。
“就当是为了我……”
“求丹吧。”
第155章 出逃
黑渊之下的溶洞中。
少年早已不见踪迹,阴月璃仍然被钉在石壁上,双眸紧闭,下腹的伤口已经愈合,只剩下衣衫表面污浊的血迹,和一道并不显眼的裂痕。
她的神色有些古怪,是一种既恼怒,又仿佛在回味着什么的表情。
白茫茫的千鬼曳在溶洞中摇曳,花香却不翼而飞,黑渊底下的鬼物仍然会时不时涌入溶洞中,但不出片刻便会如同冰雪般消融在花田中。
不知过了多久,阴月璃轻轻呼出一口白茫茫的烟气,浓郁的幽香顷刻间弥漫整座溶洞。
已经黯淡,布满裂痕的符箓终于在这花香中彻底熄灭,阴月璃面无表情,终于睁开双眸。
“就当是为了我,求丹吧。”
她的目光疯狂闪烁着,周身锁链响起清脆的崩解声,咔咔作响。
“别想,你这辈子都别想摆脱我……”
黑渊之下,响起一声压抑着愤怒和狠厉的怒吼。
“【白骨】,来见我!”
……
通天殿主殿,这被阴氏看护得严密的区域里,不仅有着通往苦境的门扉,还存放着阴氏屹立望冥最大的倚仗。
《通天箓》!
这件灵宝由冥天上人所传,乃是真正的天人法宝,在苦境闯出过偌大名号。
其巅峰之时,同时容纳着尸阴,白骨,幽魂三道丹位,在任何一位阴氏嫡系手中,都可以借用丹位玄妙,行金丹术法。
如今,感应到阴氏嫡系的召唤,这件灵宝从沉眠中苏醒过来,恐怖的威势冲天而起,连带着整个大殿都震颤起来。
此时距离冥天大典还有一年,本不是最好的求丹时机,但阴月璃等不了,安生也等不了。
阴氏族地,所有仍然留守的族人在这一刻都感觉到发自内心的惶恐和不安,身体里的骨骼开始咔嚓作响,仿佛要自由自在地生长,挣脱血肉的束缚。
无生阁中,一枚枚髑髅疯狂咬动下颌,阴山学宫外面的埋骨地中,一具具蕴养的白骨从坟土之中爬出……
更遥远的地方,从幽世降临到望冥的无尽鬼物纷纷向着阴山的方向发出无声的嘶吼,而后整齐划一地跪倒在地。
这一方地界上的生灵死物,都在这一刻感应到了位格之上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白骨】丹位。
阴世道统的核心丹位之一,它受到神通感应大放光芒,连带着阴世道统的至宝通天箓也一同现世。
须知这可是望冥地界,冥天上人阴愧渡一手缔造的福地,通天箓有着无比重要的象征地位。
它这一现世,气机感应之下,被鬼雾掩的天空中陡然间升起一点微弱的光点。
这是由于鬼潮来临而被隐没的上冥星,它重新出现在了望冥的天空中,投下黯淡清冷的星辉。
哪怕冥天上人已陨落多年,这枚象征天人居所的星辰依旧有着昔日号令阴世万灵的部分权柄。
于是鬼潮的威能受到压制,不计其数的鬼物不再听命于幽世的鬼王,而是向着阴山跪拜,以示臣服。
通天殿分殿之中,阴灵泽被这阵突如其来的地动山摇吓了一跳,但脸上随即又露出振奋之色。
“是《通天箓》,阴月璃要求丹了!安生成功了!”
“吱呀——”
封闭的门扉被推开,光芒万丈里,浮现出模糊的身影。
阴灵泽心中一揪,转而惊喜地喊道:“安生!”
来人正是安生,他看起来面色有种异样的苍白,阴灵泽并没多想,只当是先前经过战斗。
“阴月璃已经脱困,应当很快就要求丹,现在,该带我去看看那道门户了吧。”
安生开口说道,语气却不显得急切,阴灵泽不疑有他,点点头,道:
“跟我来……通天殿的主殿设有禁制,需阴氏嫡系才能开门。”
少年跟着阴灵泽走出偏殿,两人的动作很快,都知道时间所剩无多。
先前的动静定然已经惊动了阴氏族中留守的修士,这里只怕不一会就要被围得水泄不通。
趁着此时还没有人赶来,两人鬼鬼祟祟来到主殿门前,但见一扇紧闭着的古朴木门,既不恢宏壮观,也感觉不到什么玄妙之处。
门口挂着两盏白纱宫灯,内里透出墨绿色的幽光,仅仅照着门口方寸之地,这才显出一缕不同寻常的意味。
“安生,你跟在我后头。”
阴灵泽吩咐了一声,大步向殿门走去,距离大门还有几步时,宫灯中的火焰猛然间光芒大放。
这光芒如水中的涟漪般在空气中荡过,阴灵泽神色淡然地穿过涟漪,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安生却没再往前,只是看着阴灵泽走到门前,用力推开门扉。
一股古老而悠远的气息从门后弥漫出来,两侧的灯火一黯,若无其事般回到宫灯之中。
“安生,你怎么不来?”
阴灵泽回过头,见安生还站在离门口很远的地方,有些奇怪地问道。
少年摇摇头,轻声说道:“泽哥,多保重。”
“老身倒是也看走眼了。”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通天殿中轻飘飘落了出来,阴灵泽瞳孔猛然睁大,身体像石化一样僵在原地。
老人负着手,从他身后缓缓走出大殿,她身子瘦削得如同一把柴火,每一步都摇摇欲坠,却就是没有倒下。
那双浑浊的眼眸注视着不远处的少年,眼眸中翻滚着无穷无尽污秽的黑泥。
并未见老人有什么动作,安生的身影便如泡沫般被戳破,只留下一具小草人伫立在地面上。
『居然是幻术?!』
阴灵泽注视着眼前这一幕,几乎忘记了如何呼吸,阴命真人收回目光,小草人当即怦然炸开,炸成漫天草屑。
『安生实在太聪明了,他肯定早就猜到了通天殿有问题!』
阴灵泽自讨必死无疑,心中并无埋怨,只有释然和深深的庆幸。
『也好,他一定能逃出望冥……』
阴命真人没有理会身后如同雕像般一动不动的阴灵泽,而是目光幽幽地望向另一边。
阴月璃披着一袭纯黑大氅,每一步都跨越一段遥远的距离。
她的手中握着一根晶莹剔透的手骨,那是阴氏白骨道统的传承法宝,《六欲白骨观》的修行功法便篆刻在上面。
随着她走近,通天殿中升起恢宏的光芒,《通天箓》终于从主殿的黑暗中飞出,升上天空。
“阴氏嫡女阴月璃,今于望冥求道白骨,恭请冥天赐福,降下幽冥丹位,助吾诛邪伐魔,复立正统。”
阴月璃的声音森冷,如同来自九幽鬼狱,在阴氏族地上空荡起阵阵无形阴风。
《通天箓》自行翻开,一道玄光从其中跃出,落入阴月璃仙基之中。
阴命真人瞳色幽幽地看着,手中已经握着一支布满裂痕的白毫玉笔。
【判官笔】
下一刻,丹位道韵降临,阴氏族地内,白骨尸骸倾巢而出。
……
“保重啊,泽哥,希望你能活下来……”
距离阴山数百里外的山坡上,安生随手将几头不长眼的鬼物烧成一地白色的骨灰,随即心有所感。
回过头,阴山之上,已经涌动着让人胆颤心惊的丹位道韵。
『阴月璃求丹了!』
无论阴月璃成或不成,阴山都会成为阴氏与阴命真人的战场,哪怕真有能够去往苦境的门扉,安生也不可能冒险留在阴氏,等她们分出胜负。
“无论谁是赢家,都会把安某当作奖品,这谁顶得住啊,溜了溜了……”
安生救出阴月璃之后,用小草人施了个幻术,让它去把阴灵泽放出来,自己则鼓足力气,继续上次未完的脱逃计划。
他一步迈出,仍然在原野上飘荡的黑雾立时翻涌着向两侧分开,随着上冥星再度出现,这场鬼潮也已经抵达尾声。
天空中有昏黄色的黯淡星光落下,正洒在少年前行的路上,如同冥冥之中的指引。
安生不再回头,朝着绝天岭的方向掠去,有轻悦的声音在风里飘来荡去——
“此去绝天万里,吾道方始耳!”
第156章 青蛇
望冥虽然是一座小福地,但毕竟出自天人之手,也算是祖上阔过,在规模上不逊色于一些小洞天。
安生脱离阴山地界之后,一路往东,路上都是肆虐着幽魂尸鬼的荒芜原野。
少年独自在荒野上穿行,目之所及,没有任何标志和指示物,除了鬼物还是鬼物。
“豪言壮语说是说了,可现在是到哪了?”
安生有些疑惑,他是做过功课的,《望冥风水录》中有提到,自阴山往东,行八千里,能望见一座接天之山,名为绝天岭。
绝天岭上生活着一个远古族群,失心族,看守着一扇能够去往苦境的门户。
他特意确认过,最新一版《望冥风水录》的编纂时间是二十年前,对于望冥这样的地方,二十年不至于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可少年感觉自己已经走了很远的路,却仍然没有望见那座接天之山的影子。
“我已经是全速前进了……”
安生心中纳闷,他害怕被阴氏的人追上,这一路都是铆足了劲,调动着体内灵力在赶路。
好在有数不清的鬼物为少年补充阴炁和咒力,体内仙基维持运转,灵力时刻与外界进行交互,竟然不知疲惫。
这正是筑基修士和炼气修士的巨大差距,炼气修士炼化灵气入体内穴窍,终究只是存储,一旦灵力耗尽,便与凡人无异。
筑基修士则不同,只要仙基仍然运转,体内就有源源不断的灵力,捉对厮杀,哪怕斗上几天几夜,不到最后一刻,胜负仍未可知。
“嗯?”
不知过了多久,沉闷的大气开始有了变化,从远处吹拂而来的风里带着湿润的水汽。
『有变化!』
安生心中一动,前方有若隐若现的水声潺潺,虽然不知望冥哪里来的水声,但无论是什么,有变化就是好事。
他神色振奋,更加快了速度,兔起鹘落间掠过远远一段距离。
皮肤表面已经能感觉到湿润的水汽,安生兴冲冲翻过山坡,然后愣在原地。
入目望去,是一片与望冥肃杀阴沉气氛全然不符的湖泽绿洲。
安生挠了挠头,有些茫然地看着那一片白茫茫的宽广大湖,湖面上水汽氤氲,升上天空化作卷卷沉云,云层中有雷光时有时现,不多时,又降下淅淅沥沥的雨丝。
『没听说过望冥有大湖啊……』
望冥阴炁过重,少有雨水,更难见绿色植被,可这片湖泊周围绿意盎然,生机勃勃,俨然形成了一座小绿洲。
外围生长着一排排高挺的胡杨,此外都是灌木,枝条上甚至开着蚕豆大的细花。
安生走近,湖面上下着细雨,哗哗哗哗的水声轻快悦耳,如同风铃霖霖,微风拂过,一阵心旷神怡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
“这还是望冥吗?这是给安某干到哪来了?”
少年喃喃着,心中警惕,却还是忍不住走进灌木丛中,内里都是一片片清澈的水洼。
长途跋涉之后,见了这么一片湖泽,总归会生出想要洗漱一下的念头,安生并没有大意,而是先确认会不会是某种鬼物营造的海市蜃楼。
安生俯下身子,双手轻轻鞠起一捧清水,清澈凉爽,并非虚假。
“不是幻术……”
他忍不住闭上双眸,痛痛快快地洗了把脸,却不曾察觉到,前方湖泽荡漾的水汽中,有一双碧玉般的青色眸子正缓缓睁开。
『望冥不会无缘无故出现一片湖泽,其中兴许有什么很厉害的存在,该走了……』
安生摇了摇脑袋,晃去头发上的水珠,神清气爽的同时,心中同样澄如明镜——
这片湖泽四周看不见鬼物的存在,这实在不符合望冥的常理。
“噗通——”
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响起清亮的水声,像有什么活物破水而出。
少年的动作一顿,如临大敌地看着前方湖面升腾的水汽,有什么东西躲藏在里面。
“倏——”
一道青光从水汽中钻出,安生双眸一凝,手中已经有一道符箓在酝酿。
『是什么……嗯?』
只见那青光落入地面,飞速向前方窜动,竟然是一条通体晶莹澄澈的小青蛇。
少年目光闪烁着,有些迟疑地看着小青蛇朝他窜来,但马上,水汽中又响起另一道声响。
“呱!”
一头皮肤深灰色的蟾蜍跃了出来,发出清亮的鸣叫,紧紧追在小青蛇后头。
“原来是两头小兽在追逐……”
安生松了口气,目光落在逃窜的小青蛇身上,心中感慨。
“倒是有点过于敏感了,欸,好漂亮的小蛇。”
少年俯下身子,向小青蛇勾了勾手指,那小蛇倒还真改变方向,朝他这边爬来。
『张秀秀应当会喜欢……』
安生心中莫名闪过这么一个念头,双眸顿时失神,再回过神来时,那小蛇已经顺着手指攀了上来。
碧玉般的鳞片触感清凉爽滑,乖巧地绕在少年手腕上一动不动,如同一枚通透晶莹的翡翠镯子。
“呱!!”
蟾蜍同样追到跟前,仍不信邪,张口吐出一道泛着紫色的水箭。
安生轻轻吹出一口阴风,将那有毒的水箭吹散,顺带把蟾蜍吹翻了出去,在半空中打着旋儿重新落入水中。
“噗通。”
“倒是灵性十足……”
安生逗弄着手腕上的小蛇,方才回想起了山越的故人,让少年的心情稍稍有些失落。
眼见这条小蛇乖巧聪颖,只觉越看越喜欢,竟然萌生了把它带在身旁作伴的想法。
『大抵有些承诺本就只是为了道别……』
安生轻轻叹息,见小青蛇没有离去的意思,他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干脆也就任它缠在自己手腕上。
“该离开了。”
他准备绕过这面湖泽,继续寻找绝天岭,身后湖泽仍然有茫茫水汽升腾,只是无人察觉的角落里,小青蛇宝石的瞳孔中闪烁出一丝诡异的幽光。
心神通【雨霖铃】
第157章 失心
心神通【雨霖铃】。
这一道神通合癸水意向,是正统癸水神通,却常被拿来与幻惑神通【徒令伤】进行对比。
二者同样是引动哀思,意向相近,据说是癸水一道的道主曾问道于幻惑,有所领悟之后创造的神通。
秋雨绵长,声如霖铃,最能勾动回忆,它并不猛烈,却渗透于无形,诱生哀思,使人黯然神伤。
凡修行之人,又有谁心中没有难以忘怀的往事呢?
应素素挨了阴命真人一记判官笔,体内丹位失控,几乎跌落境界,一路逃至此地。
无奈,她只能被迫现出妖身,以神通【涨秋池】创造出这一片广阔湖泽,以此消耗体内癸水丹位的力量。
最终,应素素凭借秘法镇压了丹位的反噬,过程险而又险,这才没有落得丹位离体的下场。
往后的日子里,她就蛰伏在湖泽中,等待李瓶儿的支援,几乎望眼欲穿。
没成想李瓶儿等不到,却等来了途经此地的安生。
『不能等下去了,再没有给养,怕是真要跌境了……』
水德丹位大多掌握在妖族龙属手中,应素素背刺府海妖王上位,可以说是它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她贵为金丹,实则连老家离恨海都不太敢回,更莫说龙属统治的四海之地。
一旦跌境,回了苦境怕也没有活路。
无奈之下,应素素只能用神通【雨霖铃】诱来少年,自己再伪装成启灵不久的小蛇,跟在安生身旁。
想着能不能否极泰来,撞上一次好运,再撞见那位身具炉鼎命的少年。
只要能夺了那一缕命数,不但危局自解,甚至还有可能彻底压服丹位。
『实则不行,一位筑基修士的血肉和仙基也是不错的补品……』
青色小蛇那对碧绿宝石般的瞳孔流淌着阴狠的冷光。
让它屈尊行此宠兽之举,实乃奇耻大辱,莫说一介筑基小修,就是当年叱咤离恨海的妖王渊蛟,也要付出无比惨痛的代价。
安生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手腕上缠着的小蛇心中正在酝酿着恶毒的心思。
此时的他正站在沙丘上,神色振奋地眺望着地平线上一片庞大如同城墙般的山脉阴影。
“终于到了,绝天岭……”
少年喃喃着,下意识摸了摸手上青色小蛇的小脑袋,这小家伙的鳞片如同上好的碧玉,摸起来清凉光滑,手感舒服极了。
本身颜值又高,被摸脑袋时身子会先缩一缩,再探起头来,别提多可爱了。
“也不知道这一类的灵兽要如何饲养,不过最近喂它一些炼丹用的灵花灵草倒是吃得挺欢快的……”
安生挠挠头,都不是些贵重东西,算是他在阴氏这些年零零散散积攒下来的,这一次要走,便都一并带上。
原先还包括那枚阴月璃赠送的拘魂令,但少年考虑到万一上面有什么术法,能够追踪行迹,便将它留在阴氏的宅邸中。
至于这些灵草,他又不懂炼丹,正好这小青蛇爱吃,就喂给它算了。
应素素心里窝火,她想要吃肉喝血,却被安生喂着吃草,偏偏还要装出一副欢快的模样。
『你给我等着……』
……
不多时,安生就已经踏入了绝天岭的领地范围,走到此处,能瞧见一座座排布整齐的木屋建筑,建筑风格有点山越巫民村寨里那些,只是入目有一种莫名的衰败之感。
通往山岭的路上栽种着奇形怪状的古树,品种有些像凡间的榕树,独木成林,树冠枝繁叶茂,其下堆满了落叶。
安生从一旁经过,听见落叶下响起无数虫豸受惊,迅速爬动的窸窣之声。
『这村庄已经荒废了吗?』
少年思索着,目光却定格在地面上残留着的崭新足印,这足印非是他的,但的确是人类的足印。
是有人来了,还是……
“吱呀——”
一旁木屋的房门被从里向外推开,发出一声快要咽气般的吱呀声,门口堆积的糜尘被这阵气流吹动,有气无力地升上天空,又渐渐落下。
『!』
安生心中一惊,以他的感知能力,却没有发觉木屋内有活物……
他如临大敌地等着,从门后走出一位妇人打扮的女子,年岁看来不过二十出头。
这女子面色蜡黄,眉目间还算清秀,见了安生,顿时诚惶诚恐地看着他,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凡人……”
『这地方怎么会有凡人?』
安生同样惊疑,忍不住开口问道:“姑娘,敢问这里可是绝天岭?你怎么会一个人在这里?”
闻言,女子总算回过神来,讷讷的回答道:“这里是石心山,我们世代都在这里生活,你,你是谁?”
少年蹙起眉头:“石心山,听起来像是失心族的地盘,你们怎么会世代都在这里呢?”
“小友应当是被谣言骗了,这些年倒是有不少人来打听失心族,可老夫在这里生活五十年,还从未见过什么失心族。”
安生转过头,这声音从另一间木屋内传出,声音年迈浑浊,他静静看着那一扇房门被推开,果然从里头走出一位垂垂老矣的老翁。
他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了出来,双眸落在少年身上,布满沟壑的脸上浮现出欣喜的笑容:
“小友来得凑巧,明日村中正有一桩喜事,小友远来是客,不妨喝杯喜酒再走?”
『当真这么巧吗?』
安生心中警觉,这种地方出现一个凡人村落,多半有大问题,但眼下离开望冥的通路近在咫尺,少年心中已有决断——
『哪怕是妖鬼魔巢,安某也要跟你碰一碰。』
他轻笑一声,悠悠说道:
“既然如此,那便叨扰贵村了。”
第158章 心弦
石心山。
安生跟在老人身后,一路朝着岭上走去,四周错落的木屋变得更加细密,也渐渐有了活人生活的气息。
一道曲折的溪流在山间流淌,这村落依水而居,有几户人家正在溪水边浣洗衣衫。
眼下似是临近饭点,后方木屋里腾起袅袅炊烟,不时响起零散的犬吠和鸡鸣,竟真如少年印象中的凡人村落。
老人说的没错,村中的确有喜事,各处都张灯结彩,弥漫着欢乐喜庆的氛围。
几名顽皮的小孩嬉闹着从少年身旁经过,手中各自抓着一把红色的糖果,稚嫩的脸庞上洋溢着天真无邪的笑容。
“老人家,敢问这是谁家娶亲?”
安生目光追着孩子们玩耍的身影,一直到他们消失在田野阡陌之中,才回过头,向老人开口问道。
“是我们村的村长要娶亲,男方也是我们村里的公子,模样俊俏,温文尔雅,最会讨人喜欢,当真是好命啊……”
老人看着年迈,精气神却极好,说起话来滔滔不绝,安生听他赞美了一番新郎的才貌名声,最后才降低了声音幽幽说道。
“今次一定能让村长满意……”
『今次?这种事还能很多次吗?』
安生暗自腹诽,脸庞上仍然带着无懈可击的笑意,他简单贺喜了几句,便将目光投向坐落在村子最中心,也最为漂亮壮观的宅子。
它的门楼高大巍峨,由砖瓦修建,大门两侧还摆放着镇宅石兽,与四周破落的木屋看起来格格不入。
少年心头一动,好奇问道:“那户人家是?”
“那就是村长家,要不怎么说新郎官命好呢,今次过去之后,便是富贵人家了,日后顿顿大鱼大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眼见老人家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赞美起村长的殷厚家境,安生面色微僵,不好意思打断,目光望向那半开半阖的门扉,内里好似氤氲着某种幽深的气息,让他心头微微一动。
『有古怪。』
少年忍不住走近几步,从门缝中能窥见庭院的一角,却看不真切,仿佛有无数黑色的阴影在其中来回耸动。
『那是什么?』
只是不知为何,安生总觉得里面有某种东西在吸引自己。
他心中渐渐生出一种强烈的直觉,似乎面前的宅邸中,有着某种对自己来说至关重要,绝对不能错过的东西。
这么想着,安生竟然忘记了场合,迈步朝宅邸走去。
站在少年身后的老人脸上的表情变得呆滞起来,两枚瞳孔如同卡在眼眶的玻璃球一般,幽幽地看着安生,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向半掩的门扉。
『心神通,这小地方怎么会有这样的道统?』
缠在手腕上coS手镯的小青蛇心中涌起惊疑,心神通可不是什么穷山僻野地方能够拥有的传承。
先前少年带着她来到此地,应素素还不觉有异,如今看来,这地方果然有古怪,不过……
『胆敢从我口中夺食?』
小青蛇的瞳孔眸光一闪,安生当即打了个冷颤,回过神来,他深深望了一眼面前的府邸,后退了几步。
“公子,您这是?”
身后的村民面色如常,有些疑惑地问道,安生看了他一眼,只是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说道:
“临时叨扰贵村,不好贸然赴宴,应当先拜访一下,还劳烦您老帮忙引荐一下。”
老人恍然:“是极,是极。”
说着就走上前去,叩了叩半掩的门板,安生牢牢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老人的动作和表情都极为自然,没有出现任何异样。
不多时,宅邸内响起一阵仓促的脚步声,一名仆役打扮的男子推开门走了出来,见到老人,语气很不客气地说道。
“杨老头,宴席的时辰可还没到呢?”
老人讪笑着说道:“不是我,是这位公子,他路过我们村,我便带他上来了。”
仆役这时也已经瞧见站在外头的安生,连忙躬身行礼:“公子远来是客,今日是我主家大喜的日子,要不要进来坐坐,一会喝杯薄酒再走。”
安生看似在听这仆役说话,实则目光却越过了他,打量着他身后大门敞开的庭院。
庭院中草木葳蕤,土地平整,地面上摆放着一张张贴着红纸的圆桌,好些个仆役在其中忙里忙外,看起来像在准备婚礼的宴席。
最里头的正堂房门紧闭,门口挂着一对鲜艳的大红灯笼,只是内里却点着白烛。
灯笼中燃烧着的火光微微跳动,安生双眸中闪过一丝恍惚,但马上又恢复正常。
这一次,他察觉到了异常之处。
『有神通的痕迹,有点像【惑心】的路子……』
安生心中警惕,没有答应,开口说道:“途至贵村,多有叨扰,本当恭敬不如从命,只是眼下宴席未开,我一人入内,恐失了礼节。”
“不碍事,不碍事……”
仆役连连劝道,但安生就是死活不肯踏入宅邸,最终只得妥协,待到宴席完备,再邀请少年前来赴宴。
这仆役转过身去,连声催促,恨不得立刻备好酒菜,开门迎宾。
杨老头则继续带着安生在村中逛着,一路上所见都是张灯结彩,披红挂绿的喜庆模样,唯有一间破旧的木屋,门窗紧闭,内里又有若有若无的抽泣声传出。
“嗯?”
安生心中一动,有些好奇问道:“这是哪户人家?”
杨老头面色一僵,支支吾吾了半天,在少年再三追问下,还是说道:“这是新郎官一家。”
『啧。』
安生脸上浮现出意料之中的表情,这是什么恶俗乡土小说中强取豪夺的戏码吗?
按照剧情发展,自己现在是不是应当上前叩开房门,在得知对方的苦衷之后义愤填膺,与以村长为代表的黑恶势力做斗争……
少年不乏嘲讽意味地笑了笑,只是下一刻,他心中突然涌起一个念头,并且迅速膨胀,直至占据了大脑每一个角落——
『这家人定是有什么冤屈,我得帮帮她们。』
身后杨老头瞳色幽幽,双手负在身后,手指却在灵活地舞动着,仿佛在牵引着几根看不见的丝线。
【心弦引】
『我道是什么传承,原来是心傀宗的神通,居然还没有死绝吗?』
应素素化身的小青蛇仰起头,吐了吐信子,“嘶”了一声,空气中陡然间响起丝线断裂的声音。
“嘣,嘣,嘣。”
杨老头面色一变,有殷红的血液从嘴角渗出。
安生原本已经站在门前,正要叩动木门,恍惚中收住了手,却瞧见木门打开,一名美娇娘站在门后,神色紧张地看着少年。
“你是何人?为什么站在我家门前?!”
第159章 石心
“你是何人?为什么站在我家门前?”
门内的女人容貌姣好,模样端雅,身上穿着素白衣衫,样式倒像是丧服,腰上还裹着一圈麻绳。
她神色紧张,用身子挡住身后之人,但安生还是瞧见了,是个还要比他小几岁的少年,容貌秀气,穿戴却极为讲究。
瘦削的身子披着一袭大红色新郎袍服,头上带着皂纱软幞,鬓边还带着大红牡丹,一双黝黑的眸子藏在女人身后,偷偷望着门外的客人。
“夫人,我偶然路过贵村,听闻喜事,特来拜访,非是有意冒犯。”
安生连忙说道,兴许是因为他态度很好,又生得俊美,那美妇面色稍霁,将目光看向后面的老人,声音清冷:
“杨老头,时辰可还没到!”
“知道知道,我这不是带这位公子四处逛逛吗……”
老人讪笑着说道,今时不同往日,对方即将攀上高枝,却不是他能得罪的。
女人没给他什么好颜色,又看向安生,柔声问道:“公子,要不要进来坐坐?”
安生见她好心,便点了点头,身后老人眸光一闪,却没有出言阻止,反而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美妇人让开房门,少年迈步走进屋内,一股莫名的凉意涌上心头。
他仔细视察自身,没有发觉任何异样,抬了抬眼,就看见那新郎少年正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那双黝黑的眸子里映照出自己的模样。
“这位是……”
安生问道,女人原先在收拾屋内杂物,好腾出地方给少年坐,闻言,脸上露出一个惨然的笑容。
“这位是犬子,也是村里今次是新郎。”
“今次?想来是有很多次了,贵村村长也不怕闪了腰。”
安生冷笑着说道,女人顿时大惊失色:“公子,慎言!”
少年不以为然:“怎么,她的权势很大吗?”
“公子有所不知,村长它非是凡人,而是被谪落凡间的仙神。”
美妇人坐下,摇了摇头说道,那少年则被站着被她揽在怀中。
安生则坐在对面,听女人宽声讲述。
“仙神?”
“是极,它曾是九天之上的仙神,只是因为犯了天条,受了刑罚,被谪下凡间。”
见女人一副言之凿凿的模样,安生忍不住问道:“敢问是犯了何种天条,受了何等刑罚?”
“那是只有天上的大人们才知道的事情了,我们只知道,那一位失去了它的心。”
“失心……”
安生心中一动,暗道这就对上了,只是仍是不解:“可它为何要迎娶令郎?”
闻言,女人眼中闪过浓浓悲戚,她抱着自己的孩子,一边用手抚摸着他的后背,一边说道:
“它本是仙神,无心也能活,只是却回不去天上,它想回天上,所以便为自己找了一颗石头做的心。”
“哪一日石心开窍,长出血肉,再次跳动,那一位就能回到天上,重登仙神之位。”
“这……石头要如何长出血肉?”
安生有些费解地问道。
“用人世间的情爱。”
女人语气幽幽,“那一位毕竟曾是天上的仙神,有大法力,大智慧,它在这石心山上立下道场,庇佑一方,但每隔一段时间,就要迎娶一人。”
“它放出话来,谁能让它动情,石心开窍,长出血肉,它便会带着那人连同家眷一起去往天上,享……无边福报。”
话到这里,美妇人语气有些哽咽,好一会才补充道。
“可那是天上的仙神,又怎么会对凡夫俗子动情呢?但凡过去服侍的,无论男女,都再也没有出现过,不出几日,便又会开始招亲……”
『有意思。』
安生眨了眨眼,这故事听起来荒谬,但那是从凡人的角度。
对于修行之人来说,石心开窍,铁树开花都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安生何等聪颖,几乎立时听出了故事中映照出来的真相——
『天上……此处是望冥地界,它说的天上,兴许指的是苦境,而犯了天条谪落下凡,很可能就是和阴氏一样,犯了某种忌讳,便贬至望冥看守幽世……』
『重登仙神之位,听这样的描述,会不会是……丹位?』
安生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就算真是金丹真人,对方的状态也一定很差,否则早就把自己捏圆搓扁,何必暗中做些小动作呢?
“多谢夫人解答,安某感激不尽。”
安生躬身行礼,语气认真地说道。
“万万使不得。”
美妇人连忙上前,一双柔荑抓着少年的手将他扶起,这一下便有了肌肤接触。
安生抬起头,女人连忙松手退开,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语气有些不自然地说道:
“我观公子素衣照幽,仪态万方,定是了不得的大人物,我们这种穷乡僻野之地的女人就如沙砾,如何当得起公子礼节?”
安生没有回应,一旁的新郎却突然开口说道。
“额娘,我饿了。”
“小宝乖,再忍忍吧,一会去了村长家里,就有吃不完的东西了……”
美妇人哄着他,语气悲戚,安生心有不忍,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对方却先一步说道:
“公子还是快些离去吧,以公子的绝世姿容,若被那位瞧见,恐生出事端。”
安生沉默片刻,迟疑着问道:“敢问夫人,可曾听闻有谁真正去过天上?”
女人茫然地摇了摇头:“只有村长的石心生出血肉,才能带我们去往天上。”
安生想了想,开口说道:
“夫人,安某这里有个主意,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第160章 无心是爱
石心村。
村长宅邸紧闭的朱漆大门终于敞开,管家带着一众仆役站在门前,该奏乐的奏乐,该撒花的撒花,管家拉长了嗓子高声喊道。
“时辰到咯!”
就像约好一般,村民们纷纷从各家各户中走出,彼此寒暄着,脸上都洋溢着欢快的笑容,一同朝村长家走去。
原先看着空旷松散的小山村,但当村民们全都走出,汇聚在一起时,竟也呈现出络绎不绝的人潮。
另一边,伴随着一阵喧天的锣鼓和唢呐声,接亲的队伍来到了新郎家门前。
屋门打开,先前的美妇人牵着新郎从屋内走出,护送着新郎上了接亲的红轿子,美妇人作为亲家,同样跟在队伍后头。
“接新郎啦!接新郎啦!”
一路上,好些个活泼可爱的孩童围着队伍欢乐地奔走,不知是否有长辈教导,这些孩童们拍手跳腿,放声喊道:
“新郎官好,新郎官俊,新郎官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好,好!”
队伍之中,村长家的仆役家丁们喜气洋洋地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喜糖,朝孩童们撒去。
孩童们嬉笑着争抢糖果,就这么簇拥着队伍穿过大半个村子,在村长家门口停下。
“新郎官,请出来!新郎官,请出来!”
早已守在这里的家丁和队伍中的仆役们异口同声喊了起来,红轿子中,身穿新郎袍服,头戴皂纱软幞的少年起身,动作僵硬地走了出来。
为首的管家打量了一番,微微蹙起眉头,似乎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只能恭声说道:“新郎官,请吧。”
少年点了点头,踩着村长家铺出来的红毯往里走,只是刚踏进宅邸大门,管家就冷笑一声,呵斥道:
“好胆!”
新郎官的身影如同肥皂泡被戳破一般,地上只留下一身华贵的新郎袍服和一具小草人。
喜庆的奏乐声仍在继续,现场却没有任何其他声音。
所有村民,都直勾勾地注视着现出真身的草人,目光渐渐变得诡异起来,一股森冷的寒意在人群中弥漫。
“新郎官去哪里了?!”
管家冷声呵斥道,随即将目光投向站在队伍后头的美妇人。
女人这时吓得魂不附体,连忙拜伏在地上:“我,我分明已经将他哄骗来替代我儿了,怎么会……”
“找!给我找!那是仙人要的人,掘地三尺也要把他给我找出来!”
管家命令道,先前还喜庆洋洋,满面春风的村民们顿时如同出笼的丧尸一般,向着村子里的各个方向涌去。
……
新郎官的小屋中。
安生正握着沾满污血的短刀,若有所思地看着倒在他面前的新郎少年。
他的胸口处被安生用刀剖开一道巨大的口子,嘴巴却仍然在喘息着,那双黝黑的眼睛死死盯着安生,流淌着刻骨铭心的怨毒和憎恨。
安生对此视若无睹,只是饶有兴致地注视着胸前的伤口,内里没有血肉,露出半枚灰褐色的石头,就嵌在胸腔之中,诡异地散发着淡淡的幽光。
“失心,石心……”
『是少数个例,还是整个村子全都是?』
少年眯着眼,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失心族,既然是族,那肯定不止一人。
『这村里遍地都是惑心术法的痕迹,安某一时不察都着了它们的道。』
安生心中生出后怕,他见这些个村民千方百计想诱骗自己去那村长宅邸,干脆将计就计,主动提出代替女人的儿子去服侍仙人。
那妇人果然大喜,当即就让安生换上了新郎官的袍服,之后像生怕少年反悔似的,一直面带娇羞地拉着他袖口。
殊不知安生只是想避开她们的视线罢了,只是……
“人无心如何能活?”
安生小心翼翼用刀将那枚石心剖出,其表面平整光滑,就像在河畔边随处可见的普通石头,只是表面纂刻着一枚相当古老的篆文。
【?】
离开胸腔之后,石头上氤氲的光泽渐渐熄灭,新郎的身体也终于不再动弹,成为一具真正安分守己的尸体。
安生仔细打量着这枚篆文,在阴山学宫时,篆文就是他的强项,为了能够读懂自古时传承下来的道藏,少年被迫修习诸多古篆。
这枚篆文如果从象形的角度进行释意,就会被翻译成“无心”,但安生知道,在很多道典中,它通常被用来指代……
爱。
“人世间的情爱能让石心生出血肉……”
安生喃喃着,这失心山很可能与【幻惑】道统有关,那女人所说的仙神故事兴许也不全是虚假。
他试着将灵力注入这枚灰褐色的石头,也没能发现什么端倪,下一秒心有所感,抬起头朝村长宅邸的方向望了一眼。
『我的幻术被破了——』
少年心中涌起一阵浓浓的危机感,眼下处在她人道场之中,举目皆敌,而去往苦境的门户还不知去向。
他来到门前,透过半掩的门缝,已经能看到好些面容呆滞,目光邪性的村民朝这边狂奔而来。
这些村民手脚极不协调,好似被无形的丝线牵着走路,速度却极快,不一会就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
『它们知道我在哪!』
少年眯起眼,体内本命咒箓运转,储存在咒箓中的恶火跃跃欲试,准备杀出一条生路。
可手中的石头却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其上篆刻的篆文在这时又亮了起来。
“这——”
在少年猝不及防间,那枚篆文已经从石心上跃出,钻进了气海穴,被白狼咒吞了进去。
符箓表面腾起虚幻的粉色火焰,一股玄妙的气息弥漫而出,原本准备好的恶火顿时又蛰伏了下去。
这可完全打乱了安生的部署——
『七情爱火感应到了心火神通,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少年心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就沉浸在体内爱火与【?】字篆文汇聚之后弥漫的道韵之中。
而外头,数不清的村民已经将这间木屋围得水泄不通。
管家从人群走了出来,脸庞上露出围剿走投无路猎物的残忍和得意,他幽幽说道:
“新郎官,请出来!新郎官,请出来!”
所有村民,无论男女老幼,都直勾勾地盯着半掩的木门,机械的重复着管家的话:
“新郎官,请出来!新郎官,请出来!”
安生仍然沉浸在仙基的顿悟之中,听见呼喊,身体顿时不受控制地推门而出。
见状,管家脸上的笑意更加浓郁,掐诀施了一道幻术,少年身上素白的衣衫顿时化作了血红色的新郎袍服,头上也出现了一顶皂纱软幞。
管家开口说道:“新郎官,抬上轿!新郎官,抬上轿!”
四周的村民又异口同声,重复了一遍又一遍,这是惑心之音,此刻百口同声,一同施展,便是安生此刻不曾陷入顿悟,也是全然无法抵挡的。
浑浑噩噩间,安生已经走上了轿子,轿帘垂落,立时便有八名家丁抬起轿子,周围的村民一同簇拥过来,管家走在最前面,拉长了声音:
“起轿咯——”
第161章 蛇与狐
“嘶……”
迎亲的红轿中,应素素吐着信子,不知何时已经没有再缠在少年手腕上,而是钻入了袖袍一下,在温热而光滑的肌肤表面游走。
一路往上,最终从领口处钻出,尾部缠着安生的脖颈,如同一根夺命的绳索,上身悬空,正对着少年俊美却失神的脸庞,一双如绿宝石般的竖瞳中流淌着兴奋而垂涎的眸光。
“姓安,又想要去往苦境,好小子,险些又被你骗了过去。”
应素素口中喃喃。
“那倒是不能就这么吃了……”
她思索着,心中已经有了算计。
掠夺命数非是等闲修士能有的手段,便是金丹真人,也得借助繁琐的道轨和相当厉害的法宝。
『外头那只蠢物想来是也看上了这一点,已经替我把仪式搭好了。』
应素素目光闪烁着,她状态是差,可外面那一位的状态也好不到哪去,先前没认出来,如今跟少年走了一路,也基本摸清楚了对方的跟脚。
应当是心傀宗的狐狸。
心傀一道为道主不喜,在苦境已经销声匿迹,但曾经也有过很厉害的大狐。
妖物的寿数远多于人族修士,现如今还有活着的大狐也不算奇怪。
『昏礼是极具象征意义的仪式,稍微做出设计,就可以作为掠过命数的道轨。』
应素素上下打量了一番安生,望着少年英俊秀气的脸庞,只觉越看越喜欢。
『倒也不算辱没。』
……
朱漆大门前,吹吹打打的喜庆乐声仍在继续,却透露着一股诡异的阴森之感。
村民们在大门两侧列队,仍然失神落魄的少年从红轿上走下,在一道道森然垂涎的目光中朝府邸正堂走去。
血一般鲜艳的红毯铺在地上,越过敞开的中门一路向里,一直到层层门户之后的正堂。
此刻,这一场红事的另一位主角,这座小山村的村长,正穿着血色的婚衣,戴着红盖头,静静地站在台阶下,等待着少年走来。
安生仍然双眸失神,一副完全被惑心神通控制了心智的模样,只是眼眸深处,却有一缕火焰正在熊熊燃烧,并且愈发旺盛。
“请新郎官拜堂——”
管家惨白的脸庞因为过于兴奋而涨得通红,它扯着嗓子,几乎喊到破音。
所有村民在他的引领下,齐齐高呼:
“请新郎官拜堂——”
少年愈发走近,新娘终于转过身来,红盖头下,一枚枚垂落的纯银丝络晃动着,发出风铃般清悦的声音。
“一拜天地!”
安生与新娘手挽着手,面朝天地神位,要行跪拜之礼,一股玄妙莫名的灵韵开始在两人之间流转。
随着少年伏下身子,低头至地,有什么东西正一点一点从体内被抽离出来,流入一旁的新娘子体内。
安生蹙起眉头,表情痛苦,仿佛在做着无比可怕的噩梦,却始终无法苏醒。
主持婚事的管家露出满意的笑容,正要继续呼喊,却感觉脸上微微一凉。
冰冷的雨滴从天而降,落在了它的脸上。
『下雨了?』
管家心中疑惑,下一秒就反应过来——
且不说石心山会不会下雨,它现在站在室内,又不是露天,哪里来的雨水?
管家下意识望向堂内,这一眼却让它惊骇欲裂。
新娘子已经不知所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身形修长,鳞片好似碧玉的青蛇。
“妖孽!安敢坏我主的好事!”
管家气急败坏地吼道,守在外头的村民一同涌入正堂。
青蛇瞳孔中眸光一闪,滚滚癸水之气涌动,正堂之中竟然下起了黑色的雨水。
雨并不大,却格外寒冷,仅仅三两滴,就让人觉得身体愈发沉重起来。
应素素仰着娇小的蛇头,碧玉般的身躯沐浴在雨中,显得轻松自在,原先震怒无比的管家却打了个冷颤,身体开始哆嗦起来。
黑色的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管家的头发迅速脱落,血肉腐蚀,露出稀疏苍白的骨头,皮肉融化成森然的黑气。
几息间,一个大活人只剩下一具白骨骷髅跪倒在地,只有胸腔中,一枚圆形的石心仍然荡漾着温柔的微光。
青蛇宝石般的瞳孔中流露出不屑和嘲讽之色,癸水之息如同浪潮,将想要冲进正堂的村民全都吞没。
不出片刻,门前只剩下堆积如山的皑皑白骨,跪伏在如同碎片般的泉水中,只有一枚枚石心仍然在散发着若隐若现的微光。
“还不出来?”
应素素笑了笑,看向安生,声音中多出一丝魔性的沙哑:“夫妻对拜。”
她取代了原本的新娘,要与少年行完这拜堂之礼!
少年面上的痛苦之色更浓,身体却不受控制地转向,面朝青蛇,动作僵硬缓缓拜了下去。
“道友,有些过了。”
眼看就要进行到最后一步,正堂中响起了淡淡的叹息声。
高堂之上,代表长辈的座位上,不知何时盘踞着一头毛发全灰的大狐狸,
这狐狸看着不大,面庞却看得出有几分老态,它坐在上首,眯着一双狐眼打量着下方的青蛇。
“终于舍得出来了?”
应素素开口嘲讽道,灰狐狸也不气恼,只是摇了摇脑袋,张开嘴巴开口道:
“道友不该跳过二拜高堂的环节,这缕命数我们一人一半就是,何必伤了和气?”
“你一头被剥夺了丹位的心傀狐,也配让我拜你?”
青蛇吐着信子冷笑。
大狐狸舔了舔爪子,闻言,灰溜溜的瞳孔里泛起一丝冷意。
“既然如此,我们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第162章 钥匙
应素素和灰狐狸斗得不可开交之时,安生的心神却被困在一个玄妙莫名的境地中。
眼前是一个终年凄迷,弥漫着灰蒙蒙雾霭的场所,少年目光茫然地环顾四周,却只能看见无止尽的灰色。
“我这是在哪……”
安生隐约记得自己正处在非常危急的处境中,他不能继续在此地耽搁了……
仿佛是感觉到了少年心中的焦虑和急切,四周灰蒙蒙的雾霭突然翻涌起来,显露出一条幽邃的,通往迷雾深处的道路。
安生别无选择,只能沿着这条道路走了下去,可他心中也没有底,不知道这条道路会通向何方。
渐渐的,灰蒙蒙的迷雾中开始有了零星的光点,如同一枚枚隐没在阴云后面的星辰。
“这是什么……”
安生试着走近一些,却发现无论自己走得快,或是走得慢,那些光点和自己之间的距离都不曾发生任何变化。
可以看见,却触摸不到,仿佛中间隔着一道未知的时空。
而那些无处不在的灰色雾气,依然只是无言地飘浮着,弥漫着,现在如此,很久远的过去如此,以后也将会是如此。
亘古不变。
“安某还不信了。”
少年不信邪,被这古怪的现场激起了心性,试着将手伸进雾中,那黯淡的光点仿佛触手可及,就漂浮在指尖之外。
可却就是无法触摸到。
安生站在原地,凝视着自己在浸没在雾气中显得有些时隐时现的手掌,却突然反应过来——
自己有修为在身!
『我已经不是那个羸弱无力的孩子……』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抬起手,手掌遥遥对着那迷雾中星辰般的光点。
心念一动,一股吸引力从掌心迸发。
【吞咒】!
混沌的雾霭顿时风起云涌一般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安生看得真切,那光点好像明亮了少许,离自己近了少许。
少年眼睛一亮,又试着催动吞咒,这一次更是用上了身神通。
【啖魂身】
雾霭来去,聚散如烟,可哪怕他用上了神通【啖魂身】,那飘渺的星光依旧与自己保持着距离。
“不行。”
安生有些气馁,雾气出现了反应,但还是差了一截距离。
『换个神通试试……』
少年脑海中闪过这么一个念头,于是从自己掌握的神通中逐一尝试起来。
【焚膏苦】。
『不行。』
安生凝视手心升腾的黑色透明火蛇,它跃跃欲试,却找不到任何可以焚烧的事物。
这些灰雾无想无识,也无心念灵性,不惧怕恶火的灼烧,少年非但没能拉近距离,反而觉得星光好像远了少许。
那【春思雨】呢?
这一道神通需要筑基级别的爱火,在安生回归现世之后,还不曾使用过。
少年心里也没底,不敢保证自己能否顺利施展出来,只是做了一次尝试。
七情爱火在眼眸升腾,大放光芒,一片混沌的天空中,居然真地下起了美轮美奂的桃花雨。
“这……”
少年的目光顺着雾气中打着转的粉色花瓣,慢慢抬起头,瞳孔中倒映着那一枚漂浮在自己面前的光芒。
它从未有过的接近,安生能看见黯淡的光芒包裹中,一枚五彩斑斓的,玻璃般的球体。
他轻轻抬起手,手指几乎能够触摸到它的温度,却还是被那层无形的光芒阻隔在外。
“就差一点点……”
安生喃喃着,脑海中浮现出自己修行过的神通,除了上面那三道,就只剩下宿世神通了……
『欸?好像还有一道。』
安生回忆起,自己的确是掌握过一道,不知来源,也不曾使用过的神通。
来自于狐狸小白的宿世记忆中,莫名其妙在脑海中多出来的神通。
【代阴度夜】
神使鬼差的,安生触摸着星光的手指涌出一抹神通的道韵,黯淡的光芒好像感受到了召唤,变得旺盛起来。
一道穿透迷雾的光柱升起,将来不及反应的少年完全吞没进去。
恍惚中,他听到有人在交谈。
“敢问道主,如何证得道果?”
安生打了个激灵,强迫自己睁开眼,比起这个无比炸裂的问题,前面那两个字更让他胆颤心惊。
道主。何为道主?
一脉道统之主,证得天人道果,以己心代天心,威凌苦境,莫敢不从的绝世天人。
祂的意志就是道统的意向,祂的喜好能够更迭天底下所有此道修士的修行方向。
这便是道主。
眼中迷离的幻彩渐渐消退,化作清晰的图景,眼前是一面刻满密密麻麻文字的玉璧,写的都是些安生只能勉强出辨识意思的古篆,放眼望去,都是些神通的名字。
最顶上,有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青丘】
这两个大字呈现晶莹之色,如同玉石雕琢而成,但如果长时间凝视,又会发觉根本空无一物,如同一个空洞的漩涡,种种幻象从其中喷涌而出。
这景色或是人间情仇,红尘万丈,或是灵狐宿村,妖化万千,或是一点心通,七情六欲,天花乱坠。
转瞬之间道韵弥漫,这些幻象又尽数破灭消失,只剩下两个古朴飘逸的大字。
少年被这诡谲异象惊得后退一步,听见身后山石滚落的声音,这才发现自己正站在云海峰巅。
而玉璧之上那玄奇二字,已经揭示了此为何处——狐属圣山,也是全天下幻惑道统的圣山。
青丘。
安生胆战心惊地抬起头,望向那立在山巅的玉璧,玉璧之下,渐渐浮现出两道人影,一人站在高处,一人则背靠着玉璧坐着。
……不,不如说。
那真的是人吗?
一头没有任何饰品,垂落到腰间的银白色如瀑长发,那从头发中探出的,连绒毛都流淌着朦胧光芒的银白色狐耳,还有身后无时无刻不在摆动着的,蓬松洁白九根尾巴。
事实上,安生并无法数清到底有几根尾巴,那就如同一朵正在绽放的花,花瓣正在肆意地舒展,又像是一道漩涡,一轮白色而虚幻的太阳,衬得那女人如同仙神一般飘渺虚幻。
但不知为何,少年心中就是如此认定。
『一定是九尾,也只能是九尾。』
不仅是他如此认定,世间所有狐狸都如此认定,因为这本就是天底下最大的道理。
虽然那人的面上朦胧一片看不清楚,但安生已经猜出她的身份。
道主幻惑。
至于另一人……
是个少年模样。
他背靠着玉璧,仰着头,却没有看道主,而是望着头顶的天穹。
“汝当亲历一切应当亲历的悲痛,方能在十情八苦中真正成就,明了心的真谛。”
站着的人影开口说道,只是不知为何,安生只觉她的语气似乎有一丝悲戚的意味。
『……我真是疯了,胆敢揣度道主。』
他被自己可笑的念头吓了一跳,随即就听见那坐着的少年说道:
“喔?”
明明面对着道主,可这少年却显然没有多少敬畏:“您这金口一开,不知有多少狐狸要在爱恨中沉沦……”
“可这值得吗?”
他冷声质问道。
“只要能证得道果,一切都是值得的。”
身后有九尾的身影在云中萧瑟而立,顿了几息,开口道:“我会为你拦住祂……”
“不必了。”
那少年冷声说道:“既然如此,我便去走这一遭,能否归来,归来的又是不是我……”
“就交予道果来裁定吧。”
少年不再言语,云端的九尾身影却缓缓扭头,看向了山崖边正在偷听,却满眼茫然的安生。
面上微微一动,似乎在笑。
“!”
安生心中大骇,却见那两道身影缓缓消失不见,周遭景象变幻,再度回到了灰蒙蒙的迷雾世界。
他退后一步,如临大敌地看着那枚漂浮在雾气中的光点,又转过头,望向前方。
数不清的光点如万千星辰,在灰色雾气中沉浮,如同呼吸,又像在相互辉映。
第163章 分赃
“我刚刚,经历了什么……”
安生仍然心有余悸地看着那一枚黯淡的星光,在他用神通【代阴度夜】感应星光之后,它将自己拉入了一处蜃楼幻景之中。
『我居然通过这样的方式,造访了不知道多少年以前的青丘山,还看到了道主幻惑?!』
那可是道主!
那是与对方见上一面,说出去炫耀都会被别人当成吹牛的存在。
这些端坐云端,主宰苦境多少变化沉浮的天人,寿数已经长到寻常人无法想象的地步。
就比如夏朝的无生帝,又如青丘的道主幻惑,数千年过去,苦境沧海桑田,世事变迁,祂们却依然把持着道果,掌生缘灭。
『还有,刚才,祂是不是看过来了?』
安生咽了咽口水,不敢再继续胡思乱想,转而凝望着面前这灰蒙蒙的迷雾世界。
倘若,每一道星光,都是一段过去的画面,这里面该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我应当是在石心山,怎么会来到这里?』
安生回忆起先前的经过,他遭到围困,原本是要催动仙基【白狼咒】与石心山上的存在交手,可仙基中的爱火却感应到了石心上的那枚篆文。
【?】。
二者相融,将自己拉到了这等玄诡妙境。
『那篆文应当是狐属的东西,兴许还与那位青丘的道主有关。』
安生可不相信什么巧合或者误打误撞,关于道主的影像,哪怕是无比很久以前的留影,也绝非寻常修士所能见到。
“这石心村到底是何来历?安某心神被困在此地,恐怕已经是凶多吉少……”
少年正忧虑着,远处,一枚星光骤然明亮,穿过层层迷雾,朝他飞掠而来。
安生定了定神,没有试着抵抗或者闪躲,果然,星光闪烁着绽放出炽烈光芒,将他又一次吞没进去。
这一次有了准备,安生很快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正站在宽敞明亮的正堂中,伴随着淅淅沥沥的雨声,一道熟悉的女声在耳畔响起。
“没有丹位,你拿什么与我斗?!”
『我回来了?!』
安生发现自己正跪坐在堂下,周遭又是刮风又是下雨,数不清的神通玄光擦着身子淌过,却愣是没有伤他分毫。
就好像斗法双方都刻意收着力气,使神通的威能不至于波及到最后的奖品。
『这个声音……是那位青衣妖王!』
安生反应过来,心里一阵后怕,那条小青蛇居然是妖王所化,自己当时没有怀疑,恐怕是中了对方的术法!
他仍然垂着脑袋,如同失神一般跪坐在地上,暗中悄咪咪地用余光望了一眼。
村长的屋子本是沉郁阴森,现在却无比敞亮,原本是屋顶已经不翼而飞,望冥黯淡的天光直直照了进来。
“道友癸水神通甚是玄妙,只是依本狐看,你的丹位也并非稳固。”
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大灰狐狸已经现出妖身,伫立在半空中,身后六条尾巴肆意舞动着,无数透明的丝线从尾部蔓延出现。
一道道幽邃的鬼火漂浮在丝线上,数不清的幻彩涌动,演绎种种诡谲景象。
而应素素则盘踞在雨水汇聚成的青池中,一枚铜印升入半空,放出滚滚灰色云汽。
“那也不是你一介空位金丹能匹敌的。”
应素素淡淡说道,内心波澜不惊,与狐属对敌,最忌情绪波动,一旦出现喜怒,狐狸们就能感生心火,打她个措手不及。
只是……
『倒是小瞧了这头妖狐。』
应素素眯着眼,打量着正在一根根透明丝线上踱步的灰狐狸,感到异常棘手。
原先以为对方没有丹位在身,就算不死,肯定也已经跌落境界,没想到居然还能维持金丹修为。
『它不可能有这样本事,剥离丹位而不死不堕境,只有道主亲自出手……这狐狸怕是大有来头!』
应素素眼底涌起深深的忌惮,却没有忍让的意思,有无丹位在身,对于金丹修士来说天差地别。
她再如何落魄,那也是立在癸水丹位之上的金丹真人。
应素素冷笑着说道:“心傀一道为道主不容,你这孽狐被贬谪在此,竟然不知悔改,还在此地以妖术惑人——”
“今日便是将你诛灭在此,青丘也无话可说!”
闻言,灰狐狸的面色当即沉了下来。
为道主不容,这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对道统来说无异于灭顶之灾。
青丘狐属自诩道主血裔,妖中勋贵,自蒙昧之初一路走来,也有着诸多不同的传承。
其中心月狐最尊贵,拜月而修,受天地钟爱,在族中司职祭祀;心火狐最好斗,术法神通最强盛,守护青丘安宁。
心傀狐最诡谲,擅长隐于幕后,操弄感情,织就悲欢哀运;此外还有心器狐,心素狐,心劫狐之类比较少见的传承。
正是狐狸们通力合作,默契无间,才能在残酷的妖域战场打出青丘圣山的偌大威名。
只是这一切都过去了。
“不知悔改?”
灰狐狸轻声说道:“就是祂老人家,心中也未必没有悔恨……”
灵机拂动,应素素已经裹挟着迷蒙水汽侵进丝线的领地,大狐狸也不惧她,以利爪狐尾相搏,同时牵动心弦,扰乱这蛇妖心境。
灵力碰撞间,两妖又交手了百来个回合。
灰狐狸没有丹位,术法的威能上要稍逊一分,也用不了丹位神通,但经验老道,凭借着在石心山经营多年的道场与青蛇缠斗,一时也没有落入下风。
应素素却在心里暗暗叫苦,她体内存着不轻的伤势,更不敢过分调用丹位的力量,生怕再引起反噬。
一来一回,反而是她愈发吃力,但应素素知道不能露馅,强撑着伤势,手段愈发凌厉起来,终于叫这大狐狸面露惊色:
“停手罢!有什么不能谈的?非要斗个你死我活,我虽负罪之身,可也在青丘留有名姓!”
“嗤。”
应素素早有和谈之意,嗤笑一声,手上酝酿的术法便收了力,灰狐狸松了口气,很快,石心山上荡漾的玄光就渐渐平息下来。
偃旗息鼓之后,灰狐狸低低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山石上,流露出一丝人性化的颓废。
应素素面上不露痕迹,冷声说道:“狐狸,我要他的人,一整个都要,你开个价吧。”
“道友未免太贪心。”
灰狐狸舔了舔爪子,神色虽然苦闷,却也轻松了不少,它纳闷地说道:
“你如今只合了一道丹位,还不需要镇压其他丹位,用不上那缕命数。”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
应素素淡淡说道。
灰狐狸面上露出挣扎之色,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狐狸怎么说都得分润一点,否则我稳不住境界,只能和你鱼死网破……”
“顺带一提,那孩子修行了我青丘的不传秘法,我还得先问清楚来历。”
应素素看出这大狐狸态度坚决,心里其实已经同意了,但嘴上却嘲讽道:
“青丘?你被贬谪在此不知多少年月,还当自己是青丘的狐狸?”
“这是自然。”
灰狐狸正色道:“我一息尚存,就还是青丘狐,留此残身,非为苟活,若有一日赎尽此罪,复得丹位,我也会赴那三山道战,身谢道统。”
“就你?”
应素素反问一声,却也没再多言,她不想跟尸体多废口舌。
三山道战,那是人能去的地方吗?
那是打急了眼,连天人都会亲自下场的地方。
“闲话少说,你可有抽离命数之术?”
“道友莫不是说笑,狐狸若有那本事,还会被你打得抱头鼠窜?”
灰狐狸砸吧砸吧嘴,梳理起身上因为打斗而蓬松凌乱的皮毛,说道:
“我只需以心幻之术,在梦中同那少年春风一度,自有办法蹭到一缕命数,也能问清楚功法缘由,之后他便随你处置。”
“你算盘珠子打得倒挺响,命数你得了,人你也享受了,那我不是白忙活了?”
应素素冷笑道。
大狐于是解释道:“心幻之术重在于幻,非是真的,虽然能蹭到,但只有一点点,大概……”
“三成?”
灰狐狸也不太确定,涉及命数,有玄尊布下的迷障,谁都说不清。
“太多了,最多一成,而且我要先。”
应素素当即说道,大狐立刻哇哇叫起来:“凡间的规矩,都是三七开,术法还是我出。”
两位堂堂金丹妖王,竟然如市井买菜一般开始讨价还价,这画面说出去却也不会有谁信。
“……二八!你八我二,大不了一拍两散,我们再斗一场!”
这灰狐狸年岁虽大,却并不沉闷,它骂骂咧咧地说道,应素素顿时有些犹豫:
“二八……”
正当她艰难地点点头时,一道轻悦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那安某呢?安某能分到多少?”
第164章 别望冥
“那安某呢?安某能分到多少?”
在一旁偷听了大半天的安生见她们快要达成共识,忍不住插嘴说道。
“?”x2
灰狐狸和应素素都愣了一下,大狐很是意外地叫道:“好哇,你原来没被惑住!”
应素素只是冷笑:“尸体怎么在说话?”
这两位再如何落魄,都是金丹,而安生再怎么龙精虎猛,也只是筑基不久的小修士。
湿润的雾气变重,空气中开始出现一道道透明的丝线,将坐在地上的少年包围起来。
眼见她们面色不善地看着自己,安生指尖“噌”一声,冒出一缕粉红色的透明火焰。
“大狐狸,你看,咱们是自己人啊!”
灰狐狸圆溜溜的眼睛里出现大大的困惑,它哇哇怪叫了一声:“谁跟你是自己人?我可是狐狸!”
在青丘狐属眼中,说它们是人算得上是一种冒犯,大狐冷哼一声:
“人族小子,这《种火诀》你是从何而来?如实说来!”
早在安生踏入这绝天岭,它便已经嗅到了少年身上情火的味道。
青丘秘传的种火诀提炼出来的情火,在苦境算得上独一份。
并非不曾流落出去,但都在极为显赫的大人物手中,怎可能在一名连去往苦境都没有门路的人族少年手中?
起初大狐还以为是某位同族来了,发现是人族之后越发觉得不对劲——
正统修行种火诀的修士,应当筑就仙基【七相印】。
少年的仙基分明是一张符箓,走的是咒箓一道的筑基路子,这更验证了狐狸的猜测。
『青丘可是有什么变故,为何族中秘传功法会流落至此……道主,道主祂……』
『还好吗?』
灰狐狸心中忧虑,凝视着安生的眼神愈发冷了下来。
应素素在一旁没有开口,只是眼眸中带着幸灾乐祸的嘲弄之色。
青丘情火的威名苦境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她也有些好奇少年到底从何处修来,倘若是从阴氏习来的,那可就有意思了。
『阴氏啊阴氏,连青丘的功法都敢图谋,真是胆子大得没边了……』
安生听见灰狐狸的质问,不由回忆起自己得到传承的那个梦境,梦中那头六尾灵狐好像是叫做……
“苏涔,我的功法来自苏涔。”
少年说出了这个名字,倒是让灰狐狸瞳孔中浮现出一丝追忆和惋惜。
这一位也曾是族中天骄,早早修成七道心火神通,引来道主侧目,求得丹位加身,成就六尾心火狐。
乃是前途无量,有望九尾的存在,只可惜,去赴了那场道战……
“只是一个名字,不够。”
灰狐狸缓缓摇了摇头:“我虽与苏涔并不熟识,却也有过接触,她对待族中小辈和善可亲,常有提携指点,但也只是对于同族……她是不会将功法外泄出去的。”
『啊这……』
安生眨眨眼,一时语塞,他总不能说自己学这功法的时候还是一只小白狐吧。
少年的沉默更验证了狐狸的猜测,它眯着眼,爪子动了动,散布在安生周围的丝线开始收束。
“我会让你如实交代的。”
灰狐狸冷冷说道,一双灰色的兽眸中绽放出晦暗难明的乌光,作为心傀狐,本就没有下修能在它面前藏住秘密——
神通【问心安】。
这道神通大名鼎鼎,就铭刻在青丘大阵之中,凡想踏入青丘山的修士,无论是人是妖,亦或是鬼魅精怪,都要过这么一关。
若是心中存有歹意,便会被大阵试出来,永世迷失在问心幻境之中。
莫要小看这幻境,青丘山有道主坐镇,便是一道寻常的障眼法,在那里都会得到无法想象的加持。
它的前置术法乃是【心幻之术】,需得修至极高深的境界,才能涉猎这道神通。
安生见大狐狸按捺不住动手,神通道韵朝自己弥漫过来,要将他拉入问心幻境之中。
他沉吟片刻,开口念道:
“汝当亲历一切应当亲历的悲痛,方能在十情八苦中真正成就,明了心的真谛。”
少年神色肃穆,如同在念诵一段遗失千年的咒语,他的声音静谧而富有质感,像悠远的古钟鸣响,厚重沉稳地撞进狐狸心中。
多少年来,它头一次,听见了仿佛让体内石心怦然跳动的声音——
“你可知错?”
如月光般虚无飘渺的声音在耳畔回荡,灰狐狸伏首,颤巍巍地说道:
“小狐知错,小狐不应入世立宗,以术法乱世,成全自身神通……如今酿成大错,小狐万死难赎其咎,请道主责罚。”
“既已知错,吾便收回丹位,以石心替之,你替吾去望冥地界守着。”
仿佛灵魂被撕裂的痛苦从身躯之中弥漫,灰狐狸蜷缩在地上,不断颤抖着。
原本无限光明的妖丹正在一点一点变得黯淡,有什么无比重要的东西正从其中被一点一点剥离。
但狐狸只是更用力地伏低脑袋,一言不发,也不敢发。
丹位被剥离,苦境有九成的真人会金丹破碎,暴毙当场,剩下的至少也会跌落境界。
但幻惑道主证得道果,有虚实真假之权柄,以一枚石心,取代了丹位的作用,稳住了狐狸的金丹。
“哪一日石心生出血肉,你的罪就赦了。”
……
灰狐狸热泪盈眶,倾尽全力出手,却非是对着安生,而是朝着一旁的蛇妖。
“你疯了——”
应素素面色一变,这狐妖的转变极为突兀,下手又如此果决,她只来得及说出三个字,就被拉入问心蜃景之中。
安生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吓了一跳,随后就听见灰狐狸喘着粗气说道。
“你……可是要去苦境?”
“啊,对,你信我了?”
少年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灰狐狸苦笑一声,道:“你修行了种火诀,说得出传道者的名字,还读过我族祖地里的不传秘典,我如何还能不信你?”
大狐张开嘴巴,从口中吐出一枚银白色的符箓,渐渐升上天空,化作一道银白色的漩涡。
在这漩涡的周围,世界仿佛褪去了色彩,只剩下死寂的黑白。
“快些进去,我没有丹位,困不了她多久……”
灰狐狸催促道,安生深深看了它一眼,问道:“大狐狸,你叫什么名字?”
“苏愧之。”
少年不再犹豫,纵身一跃,被那弥漫着黑白二色的漩涡吞了进去。
狐狸仰起头,吃力地将门扉闭合,重新显化成符箓收好,还没等它松一口气,就听见森冷刺骨的女声响起。
“孽狐,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第165章 苦境?苦境!
“孽狐,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应素素挣脱幻境,美艳的脸庞布满寒霜,她心中怒极,原本圆润如稀世玉珠的瞳孔骤然收缩,化作两枚寒光凛凛的碧玉匕首。
神通【问心安】的幻境只维持了不到半刻钟,就被肆虐的蛇尾撕开。
凡能求得丹位的,哪一个不是天纵之才,道心稳固,寻常心幻之术根本无法让她们产生任何动摇。
虽然早有预料,但灰狐狸眼中还是闪过一丝惊诧——
『这蛇妖的道心竟然坚定如斯!』
眼见青蛇已经腾起滚滚水汽,威势滔天,灰狐狸叹了口气,道:“道友,我是在救你,那非是你能觊觎的。”
“可笑!”
应素素恨恨说道,心中起了杀意,观玉宝印升上天空,顷刻间云气翻涌,青蛇匿于云中,只见碧玉鳞片在云中泛着幽光,如雷霆耸动,立时落下瓢泼大雨。
大狐自知不敌,却没有退却,它已经想明白了。
“狐狸我在这鬼地方呆了几百年,平日里不是捡拾白骨拼人玩,就是倒头大睡,早就呆腻了……”
那人族少年所说的,是青丘之主传道解惑的语录,在苦境,言语和文字是有灵性和力量的。
他得了青丘传承,已经有因果加身,这一段话说出口,兴许祂老人家已经看向此地了!
一念至此,大狐狸神色亢奋,浑身毛皮都燃起墨绿色的情火,胸腔之中的石心仿佛也开始跳动起来:
“好不容易盼来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可不能让你给我搅和了!”
……
穷关泽。
作为夏朝和山越的交界地,此地的命名来源于一座由巫术筑就的巍峨山关。
只是这座关卡已经在百年前的纷争中被摧毁,无法想象的土德神通改变了地貌,让平原升起山峦,将山峦夷为平地,巫人落败,不知弃了多少座山,多少里地,退守至十万大山深处。
夏人拔除了对边境虎视眈眈的穷关,一度攻入了山越腹地,却没有选择强攻巫山,而是在退去之时,迁走了大批的巫民。
夏人没有留下来统治,巫山既没有精力,也没有人力,于是这一带就更加荒凉了起来。
但是最近一段时日,有关巫神洞天现世的传闻却是愈演愈烈。
巫神天。
这传闻最初是从那批被迁往冀州生活的巫民口中传出,她们自称在梦中看见了巫神的居所。
那密密麻麻的庙宇楼台都呈现出深沉的灰白二色,一道道黑色翎羽制成的风铃悬挂在屋檐之下,向她们发出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召唤。
在夏朝,对外族归顺教化一事由司徒负责,其本人也对这批巫民颇为重视。
在听见传闻之后,她亲自带着术算一道的修士查看情况,经过数十次推演,才最终确认——
这是巫神天将要现世的讯号。
这座洞天自从百年前巫红裳身陨便有显出踪迹,至今却依然无人找得到开启洞天的钥匙。
无生帝不理朝事多年,朝中大事由六卿与监国的诸位郡王共议,难免效率低下,难出定论。
如今朝中仍然摇摆不定,但有关巫神天的消息却早已走漏民间。
一时间风起云涌,不计其数的修士为了这洞天机缘来到此地,让这片空无一物的荒野变得热闹了起来。
大雨倾盆。
豆粒大的雨点从天而降,敲打在草叶,地面,树木上,如同一声声有着节奏的雷鸣,而九天之上真正的雷声,则飘渺遥远得像是荒野尽头的风声。
一道戴着宽大斗笠,穿着蓑衣的高大身影在荒野中跋涉,手中还牵着一匹有些跛脚的老马。
是个男人,裸露在外皮肤暗沉粗糙,外表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上许多。
“在哪呢,我记得明明是这儿……”
男人颇为纳闷地喃喃着。
不久前,荒野上突兀地响起惊雷,有一阵银光在空中闪烁,不多时光芒散去,却掉下来一个什么东西。
彼时他正躺在马背上纳凉,见状,心脏却是噗通噗通狂跳起来,满脑子只有两个字——
“机缘!”
洞天将启,伴随着诸多异象,这些天一直有人宣称在这荒野里拾到了巫神天中掉落出来的东西,就是破铜烂铁,也能卖出了匪夷所思的价钱。
倘若能捡着开启那一座洞天的钥匙……
男人心中激动万分,第一次冒险深入荒野,就连可能遇见巫民修士的风险都抛之脑后。
但马上,突如其来的暴雨就浇灭了他的兴奋。
不出片刻,浑身就已经彻底湿透了,刺骨的寒意顺着皮肤往里钻,刺得他一阵哆嗦。
男人只得四下张望,望见远处一间塌了大半的木屋,连忙牵着老马冲了过去。
木屋中却已经有人了。
……
安生钻入由符箓显化的门户,顿时觉得意识被一股无比强大的抓手抽进了一道狭长逼仄,只有黑白二色的通道中。
这个过程并没有持续很久,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明亮的天光就已经照在了脸上,伴随着还有湿润的,满是水汽的风和漫天飞舞的草屑。
一切都很好,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是自己正在离地数百米的地方下坠。
啪——
少年砸进了一处繁茂的灌木丛中,素白的衣衫被树枝划破,俊美的脸上沾着这一点那一点的草籽和泥土。
他就这么狼狈不堪地仰面躺在草丛中,却没有动弹,澄澈的双眸倒映着深远的天穹,就这么静静看着……
直到再也无法忍耐,开怀笑了起来。
苦境?苦境!
这里就是苦境,诸多道统的起源之地,所有故事开始的地方。
是安生在阴氏茫茫多的藏书中,一次又一次看到过,幻想过的地方。
诚然,它绝不温柔,也不仁慈,但少年就是一直如此期待着,期待着有朝一日能踏上它的土地,目睹真正的仙道。
“安某终于来了。”
安生感慨万千,从灌木丛中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籽,鼻尖微动,风里传来了雨的味道。
“要下雨了啊……”
自从遇上了那青衣妖王,少年就不太喜欢淋雨了,他四下望了望,躲进了一旁的残屋中。
第166章 雨夜
残屋破陋,仍有几块木板作为天顶遮风挡雨。
安生简单一吹,一阵轻风拂去了角落里的尘埃,他寻一处墙边席地坐下,透过墙壁上的破洞,望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
不需刻意运功炼气,体内仙基已经在与外界感应,吞吐灵机,与望冥截然不同的灵气被炼化入体,让少年感到分外新奇。
“此处灵机充沛,却非是如望冥一般,只一味阴炁,而是生机勃勃,诸炁俱全。”
安生听着外头雨声,鼻尖满是泥土与草木的芳香,顿觉心旷神怡,将头靠着墙壁,伸直了双腿,舒舒服服地出了口气。
然后他就听见了雨声中响起的杂音——那是急促而沉重的,踩在泥水中的脚步声,甚至能让人想象出溅起了多少水花。
安生意识到有人在迅速接近,心中竟泛起了紧张。
『这里是哪?来的又是什么人,是冲着安某来的吗?莫非是阴氏的追兵……』
他脑海中浮现了诸多猜测和诸多对策,最激进的一种要一连用上几道神通作为杀招,但最终,少年只是施了一道障眼法,隐去了自己的身形。
不多时,一道湿漉漉的身影冲了屋内,看得出来被这雨淋得不轻,身子一阵哆嗦。
男人见屋内无人,长出了一口气,他摘掉斗笠,露出一张四五十岁的面庞。
还没等他脱去完全湿透的衣衫,外头又响起一阵咴咴的叫声,他连忙将马也牵了进来,这下屋内显得有些拥挤了。
安生就在一旁,看着他从马背上取下一个瓦罐,强忍着身体的寒冷催动灵力,几番捣鼓,终于从瓦罐中腾起温暖的火光。
男人顿时松了口气,趺坐在瓦罐旁,一边烤火一边运功。
安生就在一旁观摩,这人运功时,周身有一股热气升腾,蓑衣中的水分蒸发成水汽。
过了好一会,衣物已经被蒸干,瓦罐中的火焰又旺盛起来,驱散了这破木屋中的寒气,男人苍白的面庞这才渐渐有了一点血色。
可莫要小看了这雨水,这片区域灵机充沛,雨水自然也不会是寻常的雨,其中蕴着寒凉的癸水之气。
癸水性阴,可润物无声,也能蚀骨销肉,这场雨很是不小,雨水寒凉伤身,哪怕炼气修士,一直受着也会损伤法体。
凡人更不用说,被这雨淋上一时三刻,一定会大病一场,甚至损伤寿元。
『好差劲的功法。』
安生看得真切,这人运功时甚至没有入定,趺坐在那里,却心不在焉,时不时睁开眼看着屋外的雨幕,似乎有什么要紧的事,在等雨小了去做。
稍微有品阶的功法,对修士的心性都有一定的要求,运功炼气时,不说物我皆忘,古井无波,起码也要做到心无旁骛。
从这身风尘行头,微末修为,还有生火都要借助瓦罐中火石的术法水平,专业的安生已经可以下判断了。
定是散修无误。
许是缓了过来,男人也没心思继续运功,从腰间的口袋里取出几枚残破的骨符,借着瓦罐的火光辨识着上面纂刻的符箓。
这是他这些时日的收获,这片荒野曾是巫夏交战之地,不知遗留了多少法器,听说有人曾拾到一件威能惊人的古巫器,当真是羡煞旁人。
可惜不出三日,那人就被发现暴毙在一处雨棚中,那件古巫器也不翼而飞。
“嘿。”
想到那人的下场,男人幸灾乐祸地笑了一声,又心疼地摩挲着骨符上面一道深深的裂痕。
这道裂痕将符箓从中间撕开,若非如此,这枚骨符兴许还能用……
但还没心疼完,男人忽然面色一变,将骨符都塞进口袋绑好,随后换了个位置半蹲着,让自己正对着残屋的入口——正好是安生的身前。
他右手低垂,手掌藏在袖口里,目光死死盯着外头雨幕中的黑暗,直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响起,那人仓皇狼狈地说道:
“里头的朋友,这雨太冷了,能借一角让我躲一躲吗?这阵雨一过就走!”
男人眉头紧锁,犹豫了好一会,正当安生以为他会拒绝时,却听他说道:“行啊,你进来吧。”
『哦豁,人还怪好的。』
“谢了,朋友。”雨幕中的人于是走近,显出模样,看着年轻些,三十来岁,腰间系着剑,一身劲装倒是有几分剑客的模样,只是也被淋成落汤鸡。
这人也有规矩,入门之后,先将剑插在檐下,再慢慢凑近瓦罐。
男人见状,身体稍稍松懈,侧了侧身,又坐了下来。
这剑客同样有修为在身,安生估摸着也打通有一两道经络,有他人在场,不便运功驱寒,索性就脱下衣衫,用力拧出一大股雨水,再用灵力蒸干,重新披在身上。
“你是个剑客?怎么称呼?”
男人静静看着,开口问道,剑客笑着点点头:“叫我柳三就行,家里边排行老三,朋友你呢?”
“就叫我燕伍吧,你也别笑话,师门排第五。”
两人笑了笑,便不再说话,等过了一会,燕伍用摩挲着双手,又搓搓胳膊:“山越这边的雨可真冷啊,快赶得上冀州的秋池水了。”
“老哥是冀州人?怎么会想来这边讨口子?”剑客柳三随口问道。
“自从那帮披发纹身的去了,日子就不好过咯,以往时令到了还能寻上几趟差事,赚点灵石灵米,现在倒好,都给那帮人揽去了……”
“要我说归化这些人有什么用?当初就该让姓陈的一把火把她们通通烧死。”
燕伍恨恨地说道,柳三也颇为赞同地点点头:“听说巫人野蛮,不服王化,留着终究是个祸患。”
两人一同针砭时弊,气氛倒是融洽了不少,燕伍一直搓着手,见瓦罐中火焰有衰弱的迹象,便看似随意捡了几截断裂的木头和草根抛进瓦罐中。
另一头,柳三侧过身,调整了一下坐姿,像是想自己更舒服些,随后伸了个懒腰。
燕伍没有发觉异样,但安生的【啖魂身】却察觉到了术法的味道,抬了抬眼,望见一侧墙壁上两人被火光照出的影子,心中顿时恍然——
柳三一伸懒腰,他影子的手刚好落在了燕伍影子的胸口处,如同一根长针,钉住了他的影子。
『还是个假剑客。』
安生心中感叹,鼻尖微动,又嗅到了屋内一股不同寻常的气味,脸上顿时浮现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好,好极了,不愧是苦境,这里的人一个个都身怀绝技,说话又好听,我超喜欢这里的。』
燕伍感觉有些不对,皱了皱眉,没有发现异样,于是深吸了一口气,不经意地说道:
“柳三兄弟,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柳三于是也抽了抽鼻子:“什么味?”
“有点像是妖兽的气味,你仔细闻闻,会不会是,是……”
燕伍胸口一阵刺痛,身体一抽,话都没说完就趴在地上。
柳三面露喜色,起身三两步拔出插在门边的剑,回头就要给燕伍一个痛快,却不料走近一步,突然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栽倒在地。
“狗东西,你,你下毒……”
柳三强撑着从嘴里吐出这几个字,燕伍则捂着胸口,在地上不断抽搐,却同样死死睁着眼。
“你个恩将仇报的,我,我毒不死你!”
“等,等药效过了……死,死的……还是你!”
“就你这……小咒,想杀我……我呸!”
安生饶有趣味地看着两人躺在地上对骂起来,这两哥们都是炼气一二层,体魄不强,术法更是稀碎。
一个用毒烟,一个用咒,硬要说的话还是柳三的咒术比较有趣,是利用影子作为媒介,只是火候没到家,咒不死人。
眼下毒烟还在飘荡,柳三会先昏迷,燕伍估计也撑不了多久,安生准备等这两人都昏过去再来收拾一下残局。
正想着,却听见柳三昏迷前又骂了一句:“我可是林家林仙子派去天目山找宝贝的,你耽误了林仙子的大事,你你你……等死吧你!”
安生瞳孔一缩,墙边隐约有一道涟漪荡漾,少年心神动荡间,险些破了幻术。
好在趴在地上两人渐渐没有动静,自然没有察觉这间屋子还有第三人的存在。
『天目山?这里是山越巫地?!我居然真的回来了?!』
『林仙子又是谁?』
第167章 新手上路,请多关照
雨仍在下,到底是残屋破房,四处漏水,没多久,地上便已经满是泥水。
屋内毒烟飘荡,也不知燕伍往瓦罐里头下了多少料,整间屋内都是那个味道,凝而不散,连他自己那头跛脚的老马也没放过,一同被迷倒在地。
这烟对炼气修士有效,却影响不了筑成仙基的安生,但这味道愈发浓郁,让人有些反胃了。
安生蹙起眉头,见好哥俩一动不动,好像死了,便呼出一口气,散了毒烟。
他凑近,伸手探了探脉搏,果然都活得好好的,只是体内穴窍开得天马行空,东一处西一处,竟然连一道完整贯通的经络都没有。
难怪这两位宁愿被淋成落汤鸡也不用灵力护身,他们能存储在体内的灵力太少,又得预留斗法需要的灵力,可以说恨不得把一缕灵力掰成两份来用。
不仅如此,他们炼化的灵炁也毫无章法,体内气息驳杂,想来是修行的功法本就残缺,没有教他们如何提炼所需要的灵炁。
『倒是没什么威胁,只是天目山……』
“我说这边的灵机怎么有些熟悉……”
安生喃喃着,将两人扶了起来,把他们搬到墙边靠着,又看了一眼瓦罐,内里火已经灭了,仍然残留着迷香的味道。
少年打了个响指,火就又烧了起来,腾起滚滚热气。
难得遇见两个菜鸡,安生自然要打探清楚情报,他没再去理会两人,只是站在门边看雨,这雨下了一整夜,也算渐渐平歇了。
阴云散开,一抹月华自云中淌了下来。
苦境的月光……
太阴娘娘去往天外,再不曾显世,这轮祂所留下来的明月,仍然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照耀着苦境的众生。
只要这月华仍然流淌,太阴就仍然是诸阴之首,世间至道。
少年心头一动,目光向远处望去,渐渐消褪的夜色里,隐约能望见辽阔原野尽头起伏的群山,在月光中显得朦胧而又妖异。
十万大山。
『原来从夏人的角度望过去,山越是这副模样……』
这思量着,身后响起微弱的喘息声,安生回过头,正看见燕伍眼皮微微一动,却仍然紧闭着双眸。
没多久,柳三也身子一颤,却仍然倚靠着墙壁,一动不动。
装睡是吧。
安生唇角微微上扬,走到瓦罐前,开口说道:“两位老哥,外头已经没雨了。”
两人缓缓睁开眼,神色茫然,都装出一副刚刚苏醒的模样,柳三在偷瞄已经掉在一旁的剑,而燕伍的手则探向自己系在腰间的布袋。
“两位老哥这是怎么了?方才看你俩倒在地上,真是把我吓了一跳,还以为已经被什么脏东西害了呢。”
安生笑着问道:“你俩是结伴来的吗?这地方不太平,多个人是会稳妥一点。”
两人都有些发愣,对视一眼,燕伍先开口:“啊,对,那个,我们来,混口饭吃,混口饭吃……你是?”
“我啊,我家住在阴山上头……”
少年没什么心机,别人一问就一股脑全说出来:“我在家里修行了好些年,实在耐不住寂寞,听说这边有机缘,就过来见见世面。”
‘阴山,你听过吗?’
柳三询问似地看向燕伍,两人都是老江湖,一眼就看得明白对方的意思,燕伍隐晦地摇了摇头。
『苦境那么多隐世仙家,谁知道阴山是在哪个犄角里的?只是这人……』
燕伍舔了舔嘴唇,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直跳,一旁的柳三显然想到一块去了,呼吸微微急促。
安生颇为好笑地看着两人眉来眼去,一股子又苦又涩的恶意飘了过来,他佯装不察,好奇地问道:
“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两位来这里作甚?莫非也是要去天目山?”
“啊?你也是?”
柳三先是一惊,然后笑道:“你瞧瞧,这不就是缘分,还好遇见了你,不然我俩说不定就真给害了。”
安生也颇为赞同:“都是缘分啊,”
这下轮到燕伍纳闷了,这天目山他知道,以前有过几场大战在上面,但这两人都要去,莫非真有什么机缘?
“好了,你们也醒了,雨也停了,那我就继续赶路了。”
安生轻快地说道,趁着月光,朝远处连绵的群山慢慢走去,两人默默看着少年远去的背影,一直到有些距离,柳三才收回目光,望向燕伍:“咱哥俩也不打了吧?”
“这么大一头肥羊在前面,自然不打。”燕伍瞥了他一眼,指了指自己仍然躺在地上的老马。
非是妖兽,被那毒烟一熏,眼看是活不成了。
“你赔我的马。”
“找他要去。”柳三抱着剑,目光仍然追着月光下少年的身影,开口道:“光是这张脸,出身就定然非富即贵。”
“呵,你那点小咒,小心别人家传的护身法器。”
燕伍冷笑一声,只是不知这话是在规劝还是在引诱。
“你就说干不干吧,我看老哥也在这鬼地方呆有段时日了,就不想发一波横财,然后找个地方清修?”
柳三道,燕伍往边上啐了一口:“干,怎么不干?”
他将瓦罐收好,柳三则帮他把马背上的东西带上,然后运功一路小跑,很快就追上了安生:“欸,欸,少侠,等等我们,我们一起去天目山,一路上也算有个接应。”
少年回过头,见两人跟了上来,却是高兴地笑了起来:“也好,那就有劳两位老哥多多关照了。”
燕伍柳三相视一笑,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窃喜和狠辣。
『关照的就是你!』
第168章 阴氏的问题
“……少侠,敢问少侠怎么称呼?”
“叫我安七就行。”
“这……要不怎么说是缘分呢!”(擦汗)
“是极,是极。”
安生慢悠悠地走着,夜色渐渐退去,月亮也已经不见踪迹,头顶开始有黯淡的天光落下,只是云层不曾散去。
又是一个阴雨天。
“安少侠,瞧见那两座倒塌的山峰没有,以前那儿可是一道宏伟玄关,挡了我天朝好些年。”
安生早已望见他口中所说的景象,神色有些复杂。
『穷关也被攻破了……』
越是靠近巫民领地,土壤肥沃,植被繁茂,灵炁也愈发充沛,安生在山越生活过好些年,可以很负责任的说,就是天目山上,灵气含量也不过如此。
这说明有不计其数的修士死在这里,毕生修为反哺天地,生生养出这么一片沃土。
也难怪散修们都来这边碰运气,单单此处充沛的灵炁就让她们受益匪浅了。
“还好今日没有雨,希望不要碰见那些个巫民,她们巫术厉害,非死即伤……”
燕伍提醒了一声。
安生回过神来,好奇地问道:“天目山不是在巫民那边吗,我们就这么过去合适吗?”
“安少侠不是这附近的人吧?”
燕伍目光闪烁着问道,少年点点头:“不是,我家离这边还蛮远的,刚从家里出来,听说这边有机缘就来了,初来乍到,还请老哥给安某解惑?”
燕伍和柳三对视一眼,燕伍若有所思地嘀咕了一句:“家里远好啊……”
“少侠有所不知,上一次大战已经把巫人打怕了,现在那些巫祝毛兵都退到天府山一线,临近穷关泽这一片的巫山好些都空出来了。”
安生惊了:“天目山也没人守?”
那可是巫神大阵的枢纽之一,这是能弃守的吗?
柳三开口解释道:“非是没守,而是守不住,听说是巫人的大阵出了问题,没有护住天目山,总之当时打得很惨烈,就连真人都陨落了几个,最后巫人大败,一路溃逃。”
“这样啊……”
安生又追问了一句:“夏,我朝没有干脆把山占着吗?”
“嗨呀,别提了。”
见少年听得入神,燕伍给柳三使了个眼色,让他接着讲,自己则将手藏在身后,拇指与食指间沾着一点黑色的香灰,轻轻搓着,便有一缕青烟升腾。
柳三会意,当即大吐苦水:“打下天目山的神将也不知怎么想的,废那么大苦功,却只是把那些披发纹身的巫人赶到冀州。”
“若是赶来当奴隶也就罢了,还划了块地给他们耕种,说是要行归顺之事,简直是不可理喻。”
安生眼中浮现出玄裙女子的容颜,沉默了好一会,才悠悠说道:
“修士是从凡人中来的,没有了凡人,巫山就失去了掌控这些土地的力量。”
“那也没必要给他们划地,直接杀了或是抓来当奴隶多好。”
柳三随口附和了一声,一旁的燕伍若无其事地凑了过来,深吸一口气,道:“安少侠,你有没有闻见什么奇怪的味道?”
安生饶有兴致看了他一眼:“什么味道?”
“有点像是芝香,会不会是我们走运,撞见灵药了,你们快闻闻看……”
燕伍说着,又凑近安生身旁,那股若隐若现的香气就更加浓郁了些。
安生用力深吸了一口气,鼻腔中充盈着微微泛苦的气味,只觉有些犯困,但体内仙基自行运转,便马上恢复了正常。
一旁的燕伍却是等得望眼欲穿!
他修的功法名为《涤心燃香诀》,虽说只是残篇,内里却有各类辅佐修行香料的配方。
燕伍别的香料制得稀疏平常,唯有一手迷烟做得极好,他就靠着一手迷烟走南闯北,便是炼气三四层的修士不小心着了,照样要被迷倒。
见少年没什么反应,燕伍不信邪,更加用力地用灵力催动手中香灰,简直是演都不演了。
也不怪他,毕竟安生脑门上也没有写着修为境界,这哥俩瞧见他这副年轻青涩的模样,都以为是刚刚炼气不久。
一旁的柳三已经捂住口鼻,退后了几步,勉强睁开眼睛望去,发现少年仍然面不改色,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安生若有所感,似笑非笑地看了柳三一眼,问道:“他已经连装都不装了,你呢?还不来帮忙吗?”
空气有那么一瞬间好像停滞了。
柳三抱着剑,扭头就跑。
燕伍瞪大了眼睛,同样想跑,身子却不听使唤地软倒在地,他知道这次是惹上不该惹的人了,张口想要求饶,却听见少年打了个响指。
不远处的柳三“哎哟”一声栽倒在地,腿上沾着一团透明的黑色火焰,烧得他浑身抽搐,惨叫连连。
『乖乖,这,这是什么手段,莫不是传说中的灵火吧……』
燕伍心里生寒,见这模样俊美,神色乖巧的少年朝这边走来,一脸好奇地看着他。
“老哥这迷香是自己做的吗?颇有些助眠的效用。”
“少,少侠饶命,少侠要是喜欢,小的这里还有许多。”
燕伍连忙开口求饶,下一刻身体就又恢复了控制,当即从衣衫中掏出好些个瓶瓶罐罐。
安生拿起一个药瓶打量了几眼,香道与神道息息相关,只是苦境仙道昌盛,神通很是少见,他还是头一回遇见这一类道统。
他拔开瓶塞,嗅了嗅,鼻腔微微发痒,喉咙也有些异样,好似被呛到了一样。
燕伍见状,心里生出侥幸,手里又攥了把香灰。
他们这些散修走南闯北,知道炼气修士之间境界有差,但到底都是一样的脆弱,只要找到破绽,伤到要害,未必不能以弱胜强。
只是这烟香好像不起作用,燕伍正犹豫着,就听见少年的声音轻飘飘落下。
“不试试吗?”
燕伍苦笑一声,手掌一松,手中香灰散落一地,心里再没了念想:
“我认栽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好。”
安生点点头,没说什么,只是看向另一边。
此时的柳三双腿已经没了知觉,他咬着牙,挣扎着拔出了剑,却非是铁剑,而是一柄茅草编成的草剑。
剑身上面裹着一枚枚符箓,安生望过去,正看到他将全身灵力都注入符剑之中,忍着恶火灼身的剧痛,用力一挥,喝道:
“口大!”
这道符剑乃是林仙子所赐,可以说是他最大的依仗,安生抬起头,正迎着这道符剑发出的术法。
少年眨了眨眼,只觉一阵寒风拂过,带来丝丝凉意,他耐心等了一会,有些费解地问道:“就这样?”
柳三瞪大了眼睛,一时间连腿上被火焰焚烧的疼痛都忘却了,愣了好一会才结结巴巴地说道:“就,就这样……”
“喔。”
『和泽哥的阴风术不相伯仲。』
安生挠了挠头,他本来想用白狼咒吞了的,但是体内仙基愣是没有察觉到自己受到了咒术的攻击。
“老哥先前的影咒看起来有些门道,敢问是哪里的道统,传自何处?”
安生越过燕伍,来到柳三身前,还收了他身上的恶火,只是柳三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双腿了。
少年仍然是那副人畜无害,不谙世事的模样,目光中透着满满的好奇和疑惑,却让柳三遍体生寒。
他连忙答道:“这是厌胜之术,硬要说的话,应当是巫人的术法,是我前些年在那边山中寻到的,记载着此术的兽皮还在我那,我可以带少侠去拿……”
安生点点头,他倒是猜得不错,的确是巫术,他想了想,又问道:“你在这边很久了?”
“有个四五年了,主要在为林仙子做事。”
“林仙子又是什么人?”
“她是林家的嫡女,林家乃是世家,在边境这一带很有名,这些年不知道多少人来这边碰运气,天枢那边又迟迟没有消息,就有几个世家先进了场,约定好地盘,立下规矩。”
柳三知无不言,毫无保留,虽然疑惑这少年为何好像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但他实在不敢再有什么念想了。
他又补充道:“林家算是其中一个,她们收拢我们这些散修为给她们卖命,一般是寻些骨符法器一类的活计,出手也很阔绰……”
“原来如此。”
安生点点头,瞥了他一眼,突然好奇地问道:“二位老哥,我冒昧问一句,散修是不是都如您二位这般,这般剑走偏锋?”
柳三和燕伍不约而同一叹,他们现在万分笃定,安生就是个不谙世事的世家嫡系,可偏偏这嫡系强得匪夷所思,他们的看家本领在对方面前如同杂技一般可笑。
这两人现在也看明白,这少年好像没什么杀心,当下是老老实实,知无不言,想着或许还能捡回一条命。
柳三开口说道:“折煞我俩了,少侠,您就当我俩是个屁就行,像我俩这样的散修,一般就是得了天眷,捡到一部半部能修行的功法,修出了气感,好歹炼气了,再学一两道小术,能混口饭吃。”
燕伍补充道:“散修里头也有厉害的,甚至筑基,但那得是祖坟冒烟,得了天大的机缘,更多的还是像我们这种东捡一点,西拾一点,不成章法……”
“是怎么都比不上世家宗门的儿女弟子,打娘胎里开始修行,灵药灵材不断,功法完备,又有配套的术法……”
『那倒也没这么夸张,岁数太小,经络脆弱,怕是连气感都修不出来。』
安生听得出这人已经豁出去了,这些话多少都带着真情实感在里面,他没有评价,只是静静听着。
燕伍越说越起劲:“我们来这里干这卖命的活计,为的什么?为的不就是想攒够修行需要的耗材灵资,或是自己清修用了,增进点修为,活久一点;或是拿去打点那些个宗门的管事,运气来了,说不定能拜入宗门。”
“哪怕是换个地方卖命,但好歹那里的功法是齐全的,还有人能指点一二,就算没有机会筑基,有正统宗门名箓,也能去寻个小城当个供奉……”
“这日子不就舒服多了吗?!”
安生耐心听着,见二人都不再说话,于是开口问道:“你们说的这些世家宗门,有金丹真人坐镇其中吗?”
“……”
柳三苦笑:“少侠莫不是在说笑,金丹真人,对我们来说,就是在云上的人物,平日里别说见上一面,就是想都不会往那儿去想的。”
“别说有真人的大宗门,就是有筑基修士的小宗门肯招我,都是我柳氏祖坟冒青烟了。”
『话说阴月璃和巫怜瑶多大来着,都已经求丹了……』
安生眨了眨眼,这么说来,这两位还真是有够夸张的,应该年龄都不过半百,就都已经触摸到了那道门槛。
通常来说,神通应位的阶段要持续很长一段时间,少则十几二十年,多则上百年,甚至耗尽寿数也做不到。
但她们却好像没有这个烦恼似的,神通一成,立即感应到了丹位……
简直像是命中注定一样。
『原来她们这么厉害啊?!』
少年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远远低估了阴氏和巫山的底蕴和实力,到底是曾经出过天人的势力,根本不是苦境这些苦哈哈的散修能想象的。
“……除了宗门以外,就是世家了,林家有没有金丹真人这个小的不清楚,但她们在这边境的势力颇大,举族守着远望城,若是能在林家混到一个供奉当,我也心满意足了。”
柳三叹息着说道,语气里满满都是向往和惊羡。
“我这点修为,连做林小姐手下的杂役都不够格,更别提供奉了,听说她本人都快筑基了……”
『啊这……照你这么说,那感觉安某好像也挺厉害的?』
安生有些纳闷了,他过惯了在阴月璃和巫怜瑶手下战战兢兢的苦日子,跟散修们接触了一下,思路都有些转变不过来。
原来先前他过得憋屈,不是自己太菜了,而是阴月璃和巫怜瑶实在太厉害了!
合着是阴氏压根不适合当新手村啊……
第169章 百年
『都怪阴氏,都怪阴月璃,给安某这么沉重的压力。』
安生把这个锅甩在了阴氏头上——对不起,因为安某不能怪自己,所以只能怪你了。
少年整理好心情朝着天目山出发,燕伍则搀扶着柳三,这两位被安生一人赏了一道恶咒在气海,如今也算是化干戈为玉帛,像一对真正的好哥俩,一瘸一拐跟在他身后。
“……照你这么说,现在的天目山谁都能上去?”
安生一边走,一边好奇地问道。
“少侠您有所不知,天目山上爆发过大战,现在还留着当时的神通道韵,我们这种修为是万万不敢上去的。”
柳三苦笑着解释道。
“喔?”
少年瞥了他一眼:“不上去怎么找宝贝?”
“就在周边转悠转悠,捡些老物件,回去再禀告一下天目山上有没有异象出现,就算交差了,林仙子也不会指望我们这些人能有什么大用。”
『可以理解。』
安生意会,散修自有散修独特的一套生存方式,他颇有些好奇地问道:“话说回来,那位林仙子让你们找的是什么宝贝?”
燕伍也看向柳三,柳三犹豫片刻,还是老实说道:“……是一种奇特的石头。”
“石头?”
柳三点点头:“听说是由天上的星光凝聚而成,在夜里会放出光芒,所以夜间会更好辨认……不止是林家,其他几家也在找这种石头,都开出了不可思议的高价。”
“星光……”
安生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这东西听起来有点像是阿公坐化后留下来的荧石,但那其实是上巫修士的仙基所化。
上巫修士筑就仙基时需要炼化星光入体,在气海中凝结星辰,换言之,只有上巫修士知道如何制作这种荧石。
『等等,阿公当时留下来的功法,不就记载了炼化星光的方法吗?』
安生回忆起那部封面斑驳不清的功法,时至今日,依然会为那一句【上巫失辉,我今殉之】而感到震撼。
虽然在玄尊证道之后,这部功法已经不能用来筑就太古星辰道的仙基,但接引和炼化星光的道轨仪式却未必没有效果。
『倘若还能用,安某岂不是发财了?』
安生眼睛一亮,连忙追问道:“都开出了什么高价?”
“法器,符箓,丹药,功法……应有尽有,听说林家还拿出了能辅佐筑就仙基的绛元丹。”
柳三很是神往地说道,他这辈子只在黑市的拍卖会上见过一次绛元丹,多少灵石都买不到,卖家只接受以物易物。
『找个时间试试。』
安生打定主意,他刚刚离开阴氏,正是需要修行资源的时候,当然,还得先弄清楚那些世家的目的。
……
三人结伴同行,半日功夫,就已经越过了穷关的旧址,来到了昔日天目山的统辖范围。
这里就算真正踏入了巫民出没的范围之内,目光所及,都是山越特有的地貌:
绵延不绝的荒地分布在山与山之间的谷地,地表上郁郁葱葱,都是一望无际的繁茂山林,这无疑也是一层天然的屏障,两军交战,只要巫民们往山林中一钻,准找不到人。
『真是熟悉的感觉。』
呼吸着四周充盈着生机的空气,安生仿佛回忆起在这山林间肆意奔跑飞掠的日子。
离那座昔日熟悉的天目山越来越近,少年心中久违地泛起紧张——
这还是他第一次,来到宿世记忆里曾生活的地方,那些熟悉的事,熟悉的脸庞如同走马灯一般在脑海中依次浮现。
妮妮,阿布,张秀秀……
你们还好吗?
越过了又一片郁郁葱葱的丛林之中,安生顿住脚步,仰起头,不可置信地注视着那座出现在视野里的山峰。
天目山。
“这是什么……”
少年喃喃道,眼前的天目山已然不复往日的巍峨与威严,一道狰狞如妖魔咬痕的创伤从中央撕开了整座山体。
漆黑的血液从伤口中淌出,尚未流到山脚就凝固成黑色的熔岩,从远处望去,就像一条条缠绕在山体上的黑蛇。
它们张牙舞爪,想要活过来为祸四方,却被一根流淌着霞光的箭矢钉死在山体表面,无法落至山脚。
戊土霞光!
哪怕远隔千里,安生都能清楚地感觉到那一抹辉光中摄人心魄的力量,那几乎代表着天夏的威严和意志,镇压着天目山中的妖魔。
它就铭刻在这里,堂而皇之地昭告整个山越,如一道刻骨铭心的长钉,钉入了十万巫山之中。
一日无法拔除这道箭矢中的戊土之力,山越就一日无法收复天目山这个至关重要的大阵枢纽。
“听闻百年前我朝神将在此地破敌,一箭之威,天地色变。”
几人都一脸震撼地望着那座仿佛妖魔化了的山峰,柳三开口说道,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
安生猛地回过头,那双平和澄澈的眼睛骤然睁大,明若寒星,锐利冰冷地盯着柳三。
“你再说一遍!”
“啊?”
这一道眼神完全颠覆了少年先前温和的形象,刺得柳三心中一寒,浑身发毛,他心中一遍遍地复盘:
『我,我方才说错什么了吗?哪里把他给得罪了……』
“上一次巫夏大战是第几次,距离现在多久了?”
安生意识到自己情绪失控,于是缓缓闭上眼,只是开口问道。
“……少侠,是第三次,距离现在得有百来年了。”
柳三不敢接话,最终是燕伍战战兢兢地回答道。
第三次。
自己上一次苦海之旅的时候,第二次巫夏之战才刚刚平息不久。
『已经过去一百多年了啊……』
安生睁开眼,目光恍惚地凝视着与记忆中截然不同的天目山。
少年曾经不止一次幻想过,有朝一日,在现世中遇见苦海中遇见的人,那会是怎样的情形。
可他却不曾想过,或许命运只约定了她们相遇一次。
人生能有几个百年?
不到筑基,又没有其他机缘,就连一个百年也活不到。
柳三和燕伍噤若寒蝉,生怕触怒面前状态明显有些不对劲的少年,安生没有理会二人,有些失魂落魄地朝着记忆中的方向掠去,只留下两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柳三小声说道:“他这是怎么了?”
“谁知道呢?”
“那我们要不要跟上去?”
“不跟上去,这咒你给我解?”
燕伍没好气地说道,柳三便也叹了口气,搀扶着他朝少年远去的方向追去。
“少侠,少侠!等等我们……”
第170章 白狼归来
“少侠,少侠等等我们……”
身后无关紧要的声音越来越小,安生在已经生长得遮天蔽日的丛林里纵跃,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我要去找她们,就算,就算只是看一眼也好……』
这不仅能更进一步印证他对宿世神通的猜测,也是少年的心之所愿。
“是这里吗?”
安生停住脚步,怔怔地看着面前被植被完全淹没的村寨,只能从草叶的缝隙中隐约窥见一部分房屋的残骸。
这里曾是巫红裳证道失败引发浩劫后之,她们一同生活过的庇护所。
此处已经没有人烟。
已经过去太久太久了,久到安生找不到任何生活和迁移的迹象,汹涌的光阴彻底摧毁了一切。
少年杵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又转头向另一个方向掠去,刚刚追上来的燕伍和柳三还没来及叫喊,就只能看到他远去的背影。
两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叹了口气,又踉踉跄跄跟了上去。
“再往这方向走下去,怕不是要撞见巫人了。”
燕伍颇有些不安地说道。
安生在他们身上留了咒术,他们不敢不跟,起初没太深入,只是在天目山下转悠,偶尔能瞧见一两位同行,远远见了,大都心照不宣地朝反方向行动。
拾荒者这行当危险性高,倘若不是本就揣着坏心思,通常不会主动凑在一起——
就像昨夜,柳三只是躲雨,大可在残屋的另一角躲雨,他装模作样将剑插在门前挤过来一同烤火,其实就坏了规矩,于是燕伍立刻决定先下手为强。
出门在外,再如何小心都不为过。
“他应该是在找什么东西……”
柳三蹙着眉头,若有所思地说道。
如今还在天目山一带出没的,大多数是他们这样的拾荒者,巫民要么被迁走,要么退守到山越腹地。
但眼看少年越发深入,沿途都已经看得到一些巫人出没的痕迹了。
“宝贝再好,也得有命拿,要不我们就在这里等着?反正他总得沿着这条路返回。”
燕伍提议道,柳三正思索着,突然听见前方传来模糊的人声,他目光闪烁着:
“走,我们过去看看。”
莳良山下。
白石寨。
村寨的大门已经倒塌,寨子里一片狼藉,田地早已荒芜,杂草丛生,一间间木屋房门紧闭着,透过残破的窗户能望见屋内的物件有被翻找过的痕迹,散落得遍地都是。
安生屏息凝神,眼眸里却浮现出一抹希冀的神色。
白石寨还在。
他仔细地观察着,比起路上其他早已被太过繁茂的植被淹没的村落,白石寨显然有巫民生活的迹象。
或者说,有人一直在这儿看护打理着寨子……
安生来到阿公昔日的屋前,正准备推开房门,却察觉到有生人接近的气息,非是燕伍柳三,数量要更多一些。
与此同时,村旁树荫中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少年望向那儿,一道影子一闪而过,马上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缕若有似的血气。
安生尚未有所动作,就听见寨子后头传来交谈的声音。
“……你们是干什么吃的?两个人看不住一个哑巴?!”
“那丫头受伤了,一定没走远,快追!”
少年抬了抬眼,只见不远处的道路上火光攒动,三道拿着火把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
此时天还没黑,山中光线昏沉,却也不至于需要火光照明,这几名修士拿着火把,显得颇为怪诞。
他们远远地也看见了站在木屋前的少年,不约而同放慢了脚步。
“道友,可曾见到一位巫人丫头?”
为首一人朝安生呼喊,少年心中一动,摇了摇头,道:“我也是刚来,不曾瞧见。”
他打量着这几名修士,都穿着款式相近的火红色道袍,为首那人看起来颇为老成,身后两位要年轻些,只是这火把……
安生的目光掠过那三支跃动着火焰的火把,稍稍顿了一下。
火焰中分明有着不同寻常的气息,有点像是幽魂的味道,但鬼物天生畏惧火焰,凭依在哪都不可能凭依在火中。
『这三人的传承有些意思。』
“师兄,好像只有他一个。”
身后年轻些的男子压低了声音说道,领头地轻轻摇了摇头:“还有人。”
果然,村寨门口响起一阵并不沉稳的脚步声,原来是柳三燕伍这两位追了上来。
“少侠,你……”
燕伍正要开口说什么,瞧见三名修士 ,面色一变。
“火罗宗!”
“是你啊,老燕,你胆子变大了,居然敢走到这儿。”
为首的修士松了口气,笑着说道,这人他知道,是个香道修士,不少人都跟他买过熏香。
最重要的是,老燕没什么战斗力,只要防着一手迷烟,基本上等于白给。
『能跟他混在一起的,应当也不是什么厉害角色……』
燕伍暗暗叫苦,火罗宗是活跃在夏朝边境的火德宗门,主修火灵一道,门内是有筑基修士的。
这宗门行事霸道,手段残忍,名声很差,往日里遇见他都是绕着走的。
柳三没有说话,目光不断在安生和火罗宗几人之间来回游移。
他自然也知道火罗宗,听说很是能打,一会要是起了冲突,说不定自己的机会就来了……
“师兄,怎么说?”
另一个年轻人开口说道,他眼神阴鸷地打量着安生几人,三支火把的火焰就属他的最为活跃,肆意舞动着,仿若活物。
“先忙正事。”
年长修士轻声回应,转而笑着向安生几人说道:“我们先前在这寨子里逮到了一个巫人,还以为能当向导带路,没成想是个哑巴,问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哑巴就哑巴,带回宗里多个干活的也好,结果一不留神,还给她跑了,你们说说这叫什么事……”
安生面无表情,燕伍见对方好像没有动手的意思,连忙谄笑着说道:“巫人粗粝野蛮,不服王化,带回去也是脏了贵宗的宝地,不妥,不妥。”
“天也快黑了,想找应当也找不到了。”
年长修士温和地笑了笑,并没有掩盖自己的声音:“小封,把这座寨子烧了吧。”
眼神阴鸷的年轻人冷笑一声,火把中的火焰里响起一声轻悦的雀鸣,霎时间火光大作。
鸾鸟主火,龙属主水,这修士的火灵显出模样,乃是一只神气十足的火雀。
它飞上天空,尾翎拖着长长的焰火,顷刻间将附近的木屋点燃。
少年的面色当即沉了下来。
不远处的树丛中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一道黯淡的乌光从阴影中射出,直奔天空中盘旋的火雀。
“哈!你果然还在这里——”
年长修士大笑着挥动手中火把,一道炽烈的焚风卷向那处树丛,将那儿的草木尽数点燃。
一道瘦小的身影被迫蹿了出来,脸庞上被烟熏得黑不溜秋,只有一双眸子黝黑明亮,愤恨地盯着天空中的火雀。
“几位,这人是我们先看上的,还请给我火罗宗一个薄面……”
年长修士脸庞上带着胸有成竹的笑意,他没有急着去抓那巫人少女,反倒是看向燕伍柳三他们。
却发现这两人脸上的表情无比怪异,是一种如同见了鬼一般,仿佛要哭出来的表情。
『怎么都这么看着我?我可还什么都没做……』
年长修士心中起疑,却听见天空中的火雀响起一声凄厉的悲鸣,他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他们是在看我身后!』
他回过头,看见那位俊美得宛若仙神的少年站在自己身后,自己的两位师弟一人躺在地上生死不明,另一人则被他单手扼住喉咙举了起来。
『什么时候!』
天空中的火雀发疯似地俯冲下来,安生随意将手中已经进气多出气少的年轻人抛在一旁地上,仰起头,轻轻一吸。
“啊?”
在年长修士惊骇欲绝的注视中,自家宗门祭炼多年的火灵化作一团巴掌大小的火焰,被面前少年轻描淡写吞入口中。
安生轻轻抿了抿嘴唇,好像在回味着什么,许久,轻轻呼出一口气,仍然带着一缕淡淡的余温。
火,火灵被吃了……
“噗通。”
火罗宗领队的修士一下子跪坐在地上,手中火把上的火焰剧烈晃动着,仿佛在瑟瑟发抖。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看呆了在场所有人,柳三用力掐了掐燕伍的胳膊,燕伍却宛若不觉:“我,我不是在做梦吧……”
火罗宗修士终于反应过来,眼前发生的一切还有手中火灵弥漫出的深刻恐惧都真实不虚地向他传达一个信息——
眼前看起来不过弱冠之年的少年,乃是一名货真价实的筑基修士。
他连忙伏低身子,开口哀求道: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大人高抬贵手……”
远处的巫人少女同样愣在原地,却不是震撼于安生的修为,而是……
白狼。
是白狼,白狼回来了!
于是她连忙张着嘴,呼出窒息似的气流,想要冲着少年呼喊,却只能发出低微的啊啊声。
但少女实在记不起要如何说话了,在阿婆过世,哭哑了嗓子那天起,她就再没说过话,也不想再说话。
不知从何时起,就真的不能说话了。
安生吹出一阵阴风,熄灭了四周木屋上的火焰,然后有些默然注视着面前的火罗宗修士。
他方才情绪有过一瞬间的失控,下手重了些。
放火的年轻修士直接死了。
“这是已经结了仇怨啊……”
安生喃喃着,年长修士心里一寒,连忙抬头喊道:“大人,我——”
但已经没有然后了。
熄灭火焰的阴风呼吸着席卷回来,这人身上的血肉哗啦啦掉落一地,不多时就和他的两位师弟一起,化作几具森然白骨。
少年俯下身子,捡起了掉落在地上的火把,上面的火焰在阴风吹拂下变得无比黯淡,却仍然顽强地燃烧着。
安生直接伸手,将那一团火焰拈在指尖打量,火焰中的火灵瑟瑟发抖,连叫唤一声都不敢。
『这火灵不像是这些修士祭炼的,倒像是别人祭炼好了给他们使用。』
安生看出了些门道,这种火灵乃是由本来就能驭使火焰的雀鸟魂魄祭炼而成,应当有用上了些幽魂道统的手段。
『这火罗门看来也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火德道统……』
他看得兴致恹恹,随手将这团火焰吞入腹中,转头看向不远处呆若木鸡的燕伍和柳三。
“噗通。”“噗通。”
“大人饶命!”x2
两人不约而同跪伏在地,声泪俱下地哀求了起来。
安生面色稍霁,知道这两位已经吓破了胆,他非是嗜杀之人,这两人有咒术制着,也没有灭口心思。
少年望向那一脸着急的巫人少女,看着她张着嘴巴,不断颤动着嗓子,发出漏风一般的呼气声。
他柔声说道:“不要着急,慢慢来。”
这声音好听极了,少女身子一颤,心中的畏惧紧张如同冰雪消融,她杵在原地,很久之后,终于发出沙哑的声音——
“呗……”
“贝?”
“柏……柏……”
“白?”
少女长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终于吐出两个清晰的发音。
“白……狼?”
安生脸上浮现出温柔的笑意,点了点头:
“是我。”
第171章 骨符
在清晰地吐出第一个词之后,少女的呼吸都像是流畅了许多。
“白,白狼……”
安生俊美的脸庞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先前流转在眼眸中凌厉的杀意消散得无影无踪。
『白狼是什么?』
跪伏在地上的柳三悄悄戳了戳燕伍的腰,眼里带着询问的意味,燕伍吓得打了个激灵,狠狠剖了他一眼。
『我怎么知道?!』
少年察觉到两人的小动作,微微蹙起眉头,赏了他俩一人一道安神咒。
好哥俩身子一软,即刻倒在一块呼呼大睡起来。
安生这才回过头看向巫人少女,柔声问道:“你知道我?”
“知,知道,阿,阿婆……等,你……很久。”
少女渐渐找回了年幼时说话的感觉,嗓子颤动着,很是费劲地组织起句子。
“她在哪?”
安生心里一动,有些急切地问道。
少女深深看了他一眼,转头朝村寨后头的丛林跑去,安生连忙跟了过去。
“你叫什么名字?”
“阿婆叫我,米,米……”
“米米?”
“……嗯。”
少女点点头,小声地应道,她用力挥手,拂开挡在面前的层层枝条,丛林中出现一条崎岖隐蔽的小路,仅仅足够一人通行。
“这里……”
安生跟在后头,方才少女挥手时,有很微弱的术法波动,那些拦路的枝条与其说是被她拂开,不如说是主动顺从着向两边退开,
木德道统吗?
安生思索着,很快,两人来到一间被郁郁葱葱树木包围的小屋前。
少女站在小屋门前,让开了通路,对少年说道:“阿婆,她,一直在等你……”
少年沉默着上前,手掌按在脆弱老旧的木门上,微微颤抖着推开了它。
“……小狼哥,你回来了。”
安生眼眸中闪过一瞬间恍惚,耳畔仿佛响起了一声熟悉的呢喃,可它是又如此飘渺,仿佛来自一场遥远的梦境。
木屋中空无一人,但屋内陈设保存得很好。
这里有着符箓的保护,在漫长的时间里不曾被敌人或者拾荒者们找到。
安生踏入屋内,并不陈腐的木头气味充盈着整个鼻腔,虽然被无数高耸的树木围得严严实实,但屋内却并不昏暗。
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提供着光亮。
少年下意识望向光源处,随即身子一震。
床榻旁边的梳妆台上,布满锈蚀的铜镜前,一头威风漂亮的狼兽昂首挺立着,口中衔着一枚温润的玉石,通体流淌着淡淡的荧光。
一具木雕。
安生走近,仔细观察着这栩栩如生的木雕,这木雕身上流淌的光芒,应当来自它口中衔着的石头。
这是……
阿公留下的那枚荧石。
『居然在这里。』
安生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从白狼口中取出那枚荧石,心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光芒好眼熟,我在哪里见过吗?』
『等等,那一日迷雾里的星光,不就跟这如出一辙?!』
少年回忆起在石心山上离奇的经历,那诡谲玄妙的迷雾世界,和迷雾里一枚枚闪烁着黯淡光芒的星辰。
那些,该不会真的是星光吧?
这么想着,安生已经触摸到了狼兽木雕口中的荧石,一股熟悉的拉扯感从其上迸发。
『又来?莫非星光可以将记忆保存下来?』
眼前的木屋好像变了模样,又好像没变,安生定了定神,看到了坐在木凳上,背对着梳妆台的熟悉身影。
妮妮。
此时的妮妮与安生记忆里的形象并无区别,此时她正怀抱着那狼形的木雕,怔怔地望着木门的方向。
安生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巫人少女口中的阿婆果然是妮妮。
“吱呀——”
有人推开门走了进来。
『等等,怎么会是她?!』
少年一下子瞪大了眼睛,险些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来的人一身玄裙,美艳无双。
正是大夏神将,姒霁月!
“离开这里,冀州巫邑会成为你们的新家。”
姒霁月的目光在少女手中的木雕停留了一瞬,淡淡说道。
妮妮轻声说道:“感谢大人的美意,她们会去的……”
姒霁月问道:“你不去?”
妮妮点点头:“我要在这里等他回来。”
姒霁月垂眸,沉默着走近少女,将手中的储物袋递给少女。
只听见这位来自夏朝的金丹真人开口说道:
“既然如此,这些就交由你保管了。”
妮妮不明所以,将袋口打开,朝自己手心倒腾,一枚荡漾着微光的荧石滚了出来,正落在了她的手心上。
少女心头一揪,眼角溢出晶莹泪水,姒霁月转身离去,却听见身后少女带着哭腔问道:
“……你不想留着吗?”
“我已经有了最好的。”
说罢,姒霁月转身离去,压抑着悲伤的抽泣声在木屋中响起,一切的一切又重归于黑暗。
“妮妮……”
安生回过神来,木屋中空无一人,妮妮或是姒霁月的身影都已经消失不见。
而那枚荧石正在自己的手心转悠,流淌着温润的星光。
『姒霁月怎么会来这里?我的东西又怎么会在她那里?』
少年细思极恐,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刚刚所见到的,应当就是过去真实发生过的画面,被荧石中的星光记录了下来。
一切都如宿世记忆中发生的那样,自己为救姒霁月而死,身上的东西落到了姒霁月手中。
而后姒霁月又把它们都还给了妮妮,所以自己才能在这里看到阿公的荧石。
『是真的,苦海中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可这怎么可能?!”
安生喃喃着,到底是他在苦海宿世记忆中的所作所为改变了真实的客观历史,还是一切只是一个美丽的巧合?
前者实在太过匪夷所思,后者他要如何验证呢?
少年拿起白狼木雕,正要仔细端详,余光却看到了,在白狼木雕下方,还垫着一本破破烂烂的古书和一枚材质相当珍贵的骨符。
这是……罴兽的骨头。
安生颤抖着,缓缓把骨符翻了过来,其上的篆文已经模糊,但依然能辨识出隽秀的笔法。
只一个单字。
【秀。】
第172章 故人
大夏帝都。
天枢,长明宫。
这里已经是天枢的权力中心,只有帝裔才能久居此地,宫殿深处有幽邃戊光荡漾,映照得头顶天空中一片霞岚,好似涌动着幻彩的海洋。
自那一位殿下自山越大胜归来,在此地清修,这般戊光强盛的景象也已经持续了很多年,直到今日。
天空的霞光开始收缩,一点一点敛回长明宫中,这自然惊动了一直关注着此地的修士。
长明宫无有守卫,四面各有十六级长阶,台阶上涌动着朦胧的色彩。
一名宫装女子在长阶之下,婷婷而立。
李淑书。
她仍旧是那副可人的清丽模样,仿佛岁月不曾在她脸庞上留下痕迹,只是气质要更加温婉沉稳。
『殿下怎么会提前出关……』
金丹真人闭关动辄数十年,近百年,却并非无法预料。
修为到了殿下的地步,在闭关之前一般在心中就有了具体的时限,不会有太大偏差,除非有变数发生。
如今距离殿下给定的出关之日,差了整整三年,书儿心中疑惑,早早就守在殿前。
这一等就是整整三天,终于等到天空中霞光尽敛,上首的宫殿大门终于缓缓打开,内里终于响起了温和的女声。
“书儿。”
宫装女子沉静的面色为之一松,喜道:“殿下!”
她飞也似地登上十六级长阶,没有丝毫停留,踏入了敞开的殿门,内里一片幽深,四周宫墙上点着一盏盏长明宫灯。
一团团黯淡的火焰如雀鸟般跃动着,绽放的光芒却像是天上的虹霞。
书儿抬起头,自家殿下正坐在高处的主位上,正颇有兴致地摆弄着身侧长明灯的灯芯,那双眼睛瑰丽禀异,仿佛蕴含着万缕霞光。
姒霁月。
闭关数十年,这位郡主依旧仙姿佚貌,长明宫乃是帝裔居所,她也就没有用面纱掩去容貌。
所以宫装女子能清晰地看见女人眉心处结着一枚艳丽繁复的瑰色符文,衬得那张花容月貌的脸庞愈显朱颜玉色。
书儿面上一喜,开口说道:“恭贺殿下压服丹位,神通大增!”
这一道眉心丹纹大有说法,乃是彻底压服丹位的实证。
据说只有极少数底蕴深厚的修士,才能在成就金丹的那一刻便将丹位彻底压服,凝结出眉心丹纹。
大多数金丹真人,哪怕丹成自在之后,依然需要时时镇压丹位。
姒霁月的丹位来自无生帝册封,虽然稳固且没有反噬之险,却是借了天人帝威,到底不是自己的东西。
如这般借用她人玄妙才成就的金丹,是无法尝试身合第二道丹位的,这也是夏朝诸位帝裔成就金丹后,往往难有寸进的原因。
女人听见书儿的贺喜,将目光收回,轻声说道:“空耗百年,算不上多了不得。”
“殿下太过自谦了,这千年来,又有哪一位郡王能结出丹纹,走出自己的道路……”
书儿与有荣焉地道:“陛下知道了,一定也会非常欣慰的。”
无生帝对戊光道统的影响力太过强大,已经到了可以随意册封丹位的地步,这对下面的金丹真人却非是好事。
“慎言。”
姒霁月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吾等不过是依附着戊光的只鳞片爪,一切成就都仰赖于帝皇的光辉。”
她说完,收敛了脸上的笑意,认真说道:“书儿,这次出关,我想要去一趟北方。”
“殿下三思!”
这话可把宫装女子吓了一跳,她花容失色,连忙开口说道:“陛下未归,诸郡王都不能离开天枢,这可是……圣旨!”
姒霁月显然也清楚这一点,那双瑰丽的眼眸低垂,并不言语,殿内一时间陷入了沉默之中。
书儿知道自家殿下一旦起了念头,绝不会轻易打消,她半是不解半是好奇地问道:
“殿下,为何要去北方,如今山越已定,冀州边境安宁,那群生活在巫邑的巫人也算得上安居乐业……”
宫装女子想到了什么,恍然地说道:“殿下,您也听说了巫神天的传闻?”
姒霁月美眸一凝,问:“巫神天?”
“殿下您忘了?就是巫红裳身死时显露出踪迹的洞天,这么多年一直没有找到,最近又传出风声,好像是终于要现世了。”
书儿解释道:“现在山越那边热闹得很,冀州好些世家宗门都过去了,都想从天人洞天里面分一杯羹。”
姒霁月听完,只是简单地评价了四个字。
“自寻死路。”
书儿有些意外,但姒霁月却没有就这个话题再解释什么。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绝美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怅然若失的神色。
“适才心血来潮,性命交感,仿若有故人来……也罢,兴许是我癔症了。”
……
山越腹地。
有人在沉眠中惊醒,宛若深渊的落穴之中霎时间响起无数声让人毛骨悚然的嚎叫。
滚滚黑烟四起,有数不清的魑魅幻影随着烟尘升腾,黑暗的最深处,一双幽邃的眼眸缓缓睁开。
“好熟悉的感觉,性命纠缠,是你来寻我了吗?”
沙哑的女声响起,飘渺得像是梦呓时的呢喃。
“去,找到他……”
一声刺耳的枭啼响起,有什么东西从漆黑的烟气中一闪而过,天空中落下一根根黑色的翎羽。
……
安生已经记不得自己是如何离开那间屋子。
在看到张秀秀赠予的那枚骨符时,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理由再欺骗自己了。
『宿世神通,好一个宿世神通。』
一直以来,少年都明白这道神通隐藏着巨大的秘密,它根本就不是炼气修士应该掌握的。
而今天看到的一切,更加印证了他的猜想——这道神通好像真能改变过去发生过的历史。
『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原来的过去是怎样的?真的是我导致的改变吗?』
安生自诩在幻术一道有一定的造诣,可现在他却疑心自己还在某处梦中,一旦醒来,说不定还在阴氏族地的宅邸里。
明明掌握着一道威能强大到匪夷所思的神通,可少年却没有半点激动,内心充斥着巨大的不安和惶恐。
“我到底是谁?”
第173章 坊市
少年走出木屋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这片林地却不显得漆黑。
不少萤火虫正在木屋周围肆意飞舞着,给夜里的山林染上一抹梦幻的美感。
这些小生物在山林中并不多见,此处能汇聚这么多,应当是受到木屋内萤石的吸引。
安生已经将白狼的木雕,荧石,那本已经过时的上巫功法连同张秀秀的骨符一并收走,再过不久,这些萤火虫应当也会散去。
这座木屋也会再无人问津,直至彻底腐朽,淹没在繁茂的植被中。
『天上的星星会记得这一切。』
少年心中闪过这么一个念头,他现在已经明白了荧石,或者说星石的用法。
他可以将它带在身边,被动地记录发生的事情,也可以主动将一段记忆封存在里面。
太古星辰道统的修士,或多或少都有类似的能力,也不知是不是她们道统的天人,想要铭记下什么东西……
少女米米正坐在树下,手中握着一柄小刻刀,借着萤火黯淡的光亮正雕刻着什么。
她很是专心,就连少年走到她面前都不曾察觉,安生看了一眼,应该是在雕刻一只猫头鹰。
“啊!”
米米感觉到四周的萤火虫正在散开,抬起头,发现安生不知何时站在自己面前,吓得手里的木雕险些摔在地上。
“……白狼。”
她有些局促不安地说道。
安生见状,脸庞上反而浮现出淡淡的笑容,他已经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
『这世上的秘密好比天上的繁星,只有站得够高,才能看得清晰,只要安某的修为不断增进,终有一日,会弄清萦绕在我身上的全部谜团。』
“米米,我已经带走了屋里的东西,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安生开口问道,但少女只是茫然地摇摇头:“阿婆没跟我说……”
少年心中叹息,在米米身前席地坐下,温声说道:“同我说说吧,你和你阿婆的事情。”
夜色漫长,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后,通过米米所识不多的几个字和断断续续,并不连贯的音节,安生大致弄清楚了少女的来历。
妮妮在见到自己的东西时,应当就猜到了自己已经死去,却固执地不愿意相信,以至于晚年陷入了魔怔。
她走上了阿公的老路,收留米米作为养女,传以术法,讲述关于白狼的往事,却也让这孩子在此地困守多年。
安生打定主意,开口问道:“你阿婆都教了你什么功法?”
少女的眼神清澈极了,一如她空空如也的脑子:“功法,阿婆没说……”
安生扶额,站起身子,叹息着说道:“往后你就跟着我吧,你灵窍已开,走的应当是木德道统的路子,安某会想办法领你走上道途。”
少女同样站了起来,并不言语,眼神像小鹿似的,懵懂而警惕。
她沉默寡言惯了,在这山林间独自生活,往往数月都不曾瞧见生人,偶尔遇上了 ,也都是些怀揣恶意的拾荒者。
久而久之,便将自己的内心封闭起来,也愈发偏执孤僻。
安生上下打量着少女,身上的粗布衣衫破破烂烂,沾满了凝固的泥浆和细碎的草叶,脸上也脏兮兮的。
他不由拍了拍脑袋,道:“得先给你换一身行头,跟我来吧。”
安生沿着原路走出林地,米米则顺从地跟在身后,两人回到白石寨,远远便瞧见有火光闪动。
燕伍和柳三醒来之后,在村中燃起了篝火,见到少年回来,连忙起身:“大人!”
眼见这两位又要倒头拜伏,安生摆了摆手, 朝他们笑道:“你们不用怕,安某不想杀人时一般不会杀人。”
『?』
燕伍和柳三互相对视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里的苦涩。
这话你和火罗宗那三位说去吧。
安生没有在意这两人心中的腹诽,开口道:“我打算给她购置一身衣裳,你二人可知道哪里有凡人的坊市?”
两人自然早就瞧见了少年身后的巫人少女,只是都不敢吱声。
柳三想了想,开口说道:“大人,我们来时的路上不是有一处岔路?那儿往东走百来里,就有一处坊市,离天目山很近。”
“不过那却非是凡人的坊市,而是由入山的修士自发组建,用来交流入山所得,大多是以物易物,也有些日常的补给……”
一旁的燕伍闻言,目光闪烁着说道:“你说的不会是那处山间鬼市?”
“鬼市?”少年来兴致了。
“鬼市一说只是散修们添油加醋的谣传……那处坊市我去过很多次,虽然有些古怪,但的确是寻常坊市。”
柳三连忙开口解释道:“……硬要说有什么特别的,就是坊市主人身份神秘,从未有人瞧见,所以有人传闻,这坊市乃是山间的精怪所开,因此才有鬼市之名。”
“就那了。”
安生点点头:“天一亮我们就过去。”
……
次日,安生四人动身朝天目山的方向赶路,一路上距离那座邪性恐怖的山体越来越近,燕伍和柳三两人却反而松了口气。
天目山周边一带是拾荒者们最熟悉的活动范围,再往南就回到了穷关泽。
山越的巫民们彻底放弃了这块区域,所以只要不作死去登天目山,再注意提防往来的同行,一般就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大人,过了那条河就到了坊市。”
柳三谄笑着说道,安生瞥了他一眼:“你还是叫我少侠吧。”
尚未过河,就见一座竹桥飞架东西,安生心中惊奇,在他的记忆里,别说什么竹桥和坊市,就连这条河应当也不是在这个地方。
百年时间改变了太多的东西。
几人顺着竹桥过了河,一踏上岸,便见前方飘来一阵浓郁白雾,雾中气息驳杂,隐约有交谈的声音。
『不太好的气息……』
安生抬了抬眼,体内的仙基自行运转,于是那些雾气便又翻涌着退去。
一旁的柳三看得目瞪口呆:“不,怎么回事……”
怎么跟他先前自己来的时候不一样?
少年若有所思,主动收敛起仙基的威势,于是那些浓雾如同潮水般,又一次涌了过来。
这一次,安生没有反抗,任由潮湿阴冷的雾霭将自己的身体吞没。
“有点意思。”
他喃喃着,视野里出现一道道来往的身影,一根根腿脚在白蒙蒙的雾气中踏来踏去,有一种既飘渺又阴森的感觉。
剩下三人的身影也出现在了雾中,米米和燕伍都满脸惊讶地打量着四周,柳三来过多次,早已轻车熟路,当下殷勤地走近两步:
“大人……少侠,这里便是坊市,四周的摊位您可以随便瞧瞧,我薄有积蓄,愿为少侠分忧。”
安生不置可否,一个个简陋的摊位随意地摆在道路两侧,商品五花八门,有符箓,药圭,草药,矿石,偶尔还能看见妖兽的皮毛骨骼。
他本意是来给米米购置些衣衫零碎,不过来都来了,便也四下看看。
不时有修士从身旁走过,大都面色苍白,那些摊位的主人更是如此,木着张脸,如同死人一般。
『这雾有问题,不能逗留太久。』
安生屈指一弹,给身后正四下张望的少女上了道护身咒,心中已经有了去意。
这些摆摊的修士多是散修,普遍只有炼气两三层,摊位上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好货,多是些意义不明的草药,矿石,兽骨……
安生估摸着出售的人应该都不知道有什么用途,只是摆上来碰碰运气。
不过这道作为庇护的迷雾有点意思,却不知出自何人之手……
“嗯?”
安生脚步一顿,目光看向某一处摊位上,上面正摆放着一枚葫芦型的火红果子。
『蛇元果!』
少年心中惊讶,这可是货真价实的好东西,乃是绛元丹的主材,有辅佐仙基成型的功效。
这东西出现在这种档次的坊市里未免也太过显眼,安生又打量起其他货物,上了年份的血松脂,炼气妖犬的牙齿,还有其他一些兽骨,都出自货真价实的炼气妖物。
虽然不及蛇元果珍贵,却也算得上可圈可点,少年环顾了一眼四周,居然没什么人关注这里。
『这些人莫不是都眼瞎了?』
安生心中疑惑,在这摊位面前站定脚步,摊主也颇为奇特,面上用术法遮掩了容貌,显得模糊不清。
此时正席地坐着,脑袋趴在身前的货箱上呼呼大睡,好似一点都不在乎这如此珍贵的灵果。
『障眼法……』
安生没有去看蛇元果,反而将目光定格在摊主模糊一片的侧脸上,越看越入神,仿佛从一团马赛克中看出了什么门道。
似乎察觉到了少年的视线,摊主的耳朵敏锐地动了动,突然睁开眼,十分警惕地看着安生。
“是你——”
摊主打了个激灵坐起身子,险些要掉头跑路,随即就意识到自己反应有些过头了,讪笑着说道:“这位大人可是要买果子?”
安生却已经眯起眼睛,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它。
“你认得我?”
“大人说笑了,您是第一次来这儿吧,我们怎么会见过呢?”
摊主目光游移,颇有些坐立不安的样子,右手有几次下意识伸向脸庞,似乎想要确认自己的幻术还有没有生效。
“你认得我。”
少年笃定地说道,眼里闪着危险的光。
跟在身后的柳三和燕伍见安生在一处摊位前停留,既害怕又好奇地凑了过来,都好奇是什么好东西能吸引住筑基修士的目光。
“燕老哥,你见多识广,可看得出少侠看上了哪一物?”
柳三小声问道,燕伍听了,有些迟疑地说道:“那果子看起来平平无奇,应该不是,边上那物倒有点像是血松脂,是做符墨的耗材,或许……”
安生瞥了这哥俩一眼,心里明白,非是这些人都眼瞎了,而是【绛元丹】的丹方或者《太阴炼形术》这样的道典太过高深也太过珍贵,根本不是这些散修能接触到的。
“大,大人,这枚果子您要不要,不要我就收摊了,狐,我家里还有事……”
摊主这会已经汗流浃背了,它支支吾吾地说道,一时间说漏了嘴,连忙捂嘴改口。
少年心里一动,余光又瞥见了摊位上蛇元果,回忆又涌上心头:“你刚才想说狐狸是吧,好啊,原来是你——”
小狐狸!
摊主大惊失色,连带着身上的障眼法也跟着动摇,眼看就要在这坊市中显出真身。
好在安生眼疾手快,又给它补上一道幻术,这才掩盖住了一缕飘摇而出的赤色毛发。
“别怕,这次我不碰你,我只是有些事想问你。”
摊主一屁股坐回货箱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庞,发现仍然有着障眼法的灵光,这才松了口气。
只是圆圆的脸庞上流露出一抹人性化的挫败。
安生看得真切,这分明是一头赤红色的大狐狸,修为很是不低,一手障眼法连他都看不出破绽。
哪怕是刚刚修成【春思雨】的小白来施展,也不过如此了。
从安生和摊主交谈到现在不过几息,柳三和燕伍甚至没看清楚发生了什么,就见摊主一屁股跌坐回货箱上,一副垂头丧气的可怜模样。
『该不会已经交手了吧?』
柳三怔怔地说道:“少,少侠,坊市里严禁强买强卖,违者会遭到围攻的……”
“你们去给她买些衣裳回来,我这里有点事要处理。”
安生不置可否,随口吩咐着将燕伍柳三支开,至于少女米米,这坊市颇有些古怪,她还是留在自己身旁为好。
两人自然不敢不从,走出有一段距离后,燕伍长出了一口气,陪在一位筑基修士身旁的压力实在太大了。
“嗯?你要去哪?”
他一扭头,却发现柳三行迹可疑地走向一个摊位,摊位上摆放着一枚枚形态篆文各异的骨符,显然,这里没有衣服卖。
“闭嘴,你还想不想活命?”
柳三压低声音轻喝了一句,随后凑到摊位前,朝那位容貌隐藏在斗笠下的摊主小声说道:
“帮我传讯林仙子,就说柳影生有要事禀报。”
第174章 百年秘闻
“原来是你……”
安生上下打量着面前的赤色大狐,口中啧啧称奇,看得狐狸那叫一个如坐针毡,蓬松地大尾巴绕过身子,成防御姿态,生怕这少年兴致来了,又要对它上下其手。
『狐狸我啊,今天也算是撞见鬼了!』
狐狸对安生有着很深刻的印象,当年它灵智初开,守着即将成熟的蛇元果,却被少年逮捕,提溜着身子手捏把掐。
殊不知这给一头立志于外出闯荡的小狐狸心灵造成了多大的伤害。
本以为百年已过,当初那手贱的人族修士一定老了死了,不曾想他居然又出现在面前,容颜不改,光彩依旧!
虽然狐狸看不出安生的修为,但它拿尾巴毛想都能知道,维持如此年轻的容貌百年未改之人,一定已经筑就仙基。
『还是个驻颜有术的筑基修士!可这么多年过去了,这家伙怎么还记得我?』
狐狸心里苦哇,以它如今的道行,欺负糊弄这边的炼气散修自是相当轻松,但要是对上筑基修士,那怕是要变成狐皮大裘了……
却不知对于安生来说,第三次宿世之旅 只是不久前刚刚发生的事情。
少年一看到蛇元果,立刻就联想到了那只被自己上下其手,爽撸一把最后放生的小狐狸。
见少年两眼放光,狐狸脖子一缩,连声叫道:“你,你不要过来……我头上可是有妖将罩着,你……不可乱来!”
安生哼笑着说道:“小狐狸,你也是长本事了,障眼法用得很是不错。”
他瞧着这头赤色大狐,颇有一种得见故人的欣喜。
狐狸可爱的圆脸耷拉下来,叹了一口气:“不如仙师术法玄妙。”
狐属天生能感知情绪,安生并没有掩盖自己内心的欣喜和友善,让这头狐狸松了口气。
它心里也清楚,当年正是面前这人高抬贵手放了自己,也没有夺走那枚宝贵的蛇元果,这才有了它的今日。
如今找上门来,又没有什么恶意,狐狸干脆躺平开摆,开口说道:
“仙师,多年未见,不知有何吩咐?”
安生笑着说道:“吩咐算不上,想跟你打听些事情,你这些年一直在山越?”
狐狸点了点头,耳朵微微一动,心里想着:『原来是离开山越,另谋道场去了,怪不得不曾再听闻他的消息。』
哪怕是放在十万大山中,厉害的筑基修士也是凤毛麟角,不可能一直默默无闻。
“既然如此,你可曾目睹百年前巫夏之间那一场大战?”
安生问出了他最为关心的问题:“都有谁人参战,谁人身陨?”
“这,仙师太高看小狐了。”
狐狸苦笑着说道:“那一夜山脉震颤,大地开裂,外头霞光漫天,亮如白昼,我蜷缩在洞穴里瑟瑟发抖,哪里敢出去看上一眼?”
它脸上的神色呆了呆,低声道:“不过我倒是听见了有人在说什么……大黑天?”
“!”
安生一脸焦急地问道:“她们在说什么,你快仔细想想!”
眼见少年如此心急,狐狸顿时有些紧张,说话也结结巴巴起来:“说是什么……摩罗显世……入主天目。”
“然后又有仙人言及大黑天,声如雷霆,气荡万山……狐狸那时刚刚修行不久,光是听着她们的声音就快要昏死了,哪里记得那么多东西!”
但这也已经透露出足够多的信息了,少年深吸一口气,喃喃着:
“摩罗显世,入主天目,这……”
安生已不再是对天魔和大黑天一无所知的少年了,他知道,摩罗就是天魔的古称。
百年前有摩罗显世,入主天目,那个时间点,安生所能想到的与之对应起来的事情,只有两件事——
巫红裳证道与巫怜瑶求丹。
前者失败了,后者成功了,再结合他苦海最后时刻的亡命逃亡,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巫怜瑶成了天魔显世的载体。
『何至于此?!』
安生又惊又怒,心中可谓百感交集,久久说不出话。
两人交谈时,身后少女米米则好奇地打量着摊主,在她的眼中,摊主就是一名气质很是沉闷的黑衣女子,只是一些举止动作看起来有种莫名的违和感。
少女认得字不多,没法描述出这种怪异的感觉,大概,大概就是……
不太像人?
这么想着,米米只觉眼睛里像进了沙子,忍不住眨了眨眼,视野里那摊主的模样竟然变了,变成了一头有半人高的赤色大狐。
“啊,福,福,大福狸……”
她吓了一跳,后退一步,再定睛望去时,赤狐又变回了阴沉神秘的黑袍女人。
少女的异样自然引起了安生和狐狸的注意,少年眼神惊奇地打量着她:“你看得到?”
狐狸更是惊讶万分,心虚地四下张望着,见没人注意这儿,才松了口气,小声嘀咕道:
“是狐狸,不是福狸。”
米米点点头,认真地说道:“福狸!”
“福就福吧……你有一双了不得的眼睛啊。”
狐狸叹了口气,不再纠正少女的口音,感慨地说道。
『妮妮收留她为养女,兴许也是发现了她身上的不凡?』
安生若有所思,他和狐狸的幻术,筑基修士都未必能看出端倪,哪怕只捕捉到转瞬即逝的破绽,也算得上毋庸置疑的才能。
被米米这么一打岔,安生神色缓和了些许,从先前的震惊中调整过来。
他笑着说道:“狐狸,我看你日子过得挺悠闲的,都敢来人族修士的坊市里做买卖了……等会。”
少年想起了柳三口中神秘的坊市主人,语气狐疑地说道:“这坊市的主人该不会就是你吧?”
“仙师,这可不敢胡说。”
狐狸连忙叫道:“这坊市乃是山上的大人开设的,小狐来这儿捧个场,顺便买卖些灵米灵果回去……”
安生原本也只是在拿对方打笑,听得此话却是一怔:
“等会,这坊市不是散修们搞出来的吗?而是巫山的人开设的?”
“散修哪有这本事……是以前天目山上的大人,她让麾下精怪所开设的,这四周的雾鬼也是她留下的手笔。”
狐狸点点头,理所当然地说道。
“最初这里只有些山间精怪在以物易物,后来不知是什么原因,人族修士突然多了起来,刚开始大伙是有些不适应,后来慢慢也就习惯了,做买卖嘛,跟谁做不是做呢?”
狐狸说罢,有些疑惑地问道:“仙师,你的脸色看起来好像不太好……”
安生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天气有点热,突然间出汗了。”
狐狸不明所以,这坊市里面雾气缭绕,寒凉阴森,怎么会觉得热呢?
“狐狸,听我一句劝,这座坊市以后都不要来了。”
少年警惕地环顾着四周,只觉这片白茫茫的雾气中变得无比渗人,从那朦胧的深处,隐约响起一道凄厉阴森的枭啼。
他何止是出汗了,简直已经汗流浃背:
“天目山那一位我认得,她不会无缘无故开设一处坊市,其中必然另有深意。”
“要么是有什么神通需要大量精怪作为耗材,要么就是在等什么人上钩……”
“别看现在和和气气,一旦她决定动手,这里的人和精怪,一个都逃不掉!”
第175章 敌至
『巫怜瑶兴许是要修行【魑魅】一道的神通……』
这一句话安生没有说出来,但他隐隐觉得这种情况的可能性最大。
“啊?那狐狸我岂不危矣?!”
听得安生的话语,赤狐扑通一声坐倒在地,圆圆的脸上写满了惊恐,实在是少年所言太过惊悚,仿佛下一秒,就有人要把它下锅油炸一般。
它虽是野妖出身,却也不是毫无根脚。
这十万大山中不乏成了气候的妖兽与精怪,大多隐于深林,与巫民们互不相扰。
它便是挂靠在一头筑基狐妖麾下,虽说每年都要奉上灵笋灵果作为供奉,但好歹也算是头上有妖,平日里遇到敌害,说出来也能让人忌惮几分。
但狐狸很清楚,大狐狸奶奶虽然很照顾自己,但却绝不会为了它同巫山对上的,若真是被山上的修士逮去修炼神通,只能自认倒霉,下辈子注意点。
“你这厮,本事见长,胆子却还是这么小。”
安生见狐狸害怕得连背上的毛发都立了起来,不由得失笑道,只是眼眸里却不见笑意,而是愈发凝重起来。
方才从浓雾的深处,好像听见了阴森凄厉的声音,像是某种鸟类的啼叫,让他莫名地回忆起了一位故人。
『不确定,我再听听。』
“那两人怎么还不回来?”
少年喃喃着,柳三和燕伍被他下了枯心咒,如果没有及时解咒,很快就会陷入假死状态。
这咒术并不高明,更不稀罕,但哪怕精通符咒的筑基修士在此,也未必能解得开。
这是因为【咒箓】道统的修士,一旦凝成本命咒,她们施展的符箓和咒术会超脱原有的定式,带上鲜明的个人特性。
『不管了,这里有些不对劲,先带着米米离开吧……』
安生想着,同身旁少女说道:“我们先离开这里。”
米米点点头,她的性格乖巧到有些偏执,只要认准了可以依靠,就会无条件百分百的信赖。
『很听话,很省心。』
少年面色稍霁,正要转身离开,却听见身后狐狸支支吾吾地说道:
“仙师,等,等等我……”
安生回头,发现这家伙已经忙不迭开始收拾摊位,只见它用爪子抓着摊位下面垫着的小毯,只是一荡一卷,便将那些正在贩卖的货物都裹了进去。
狐狸收拾好细软,将卷起来的小毯背在身后,俨然一副要出远门的模样。
“这……倒是方便。”
安生好奇地打量了两眼那条看起来破破烂烂的小毯子,不像是被特别祭炼过的法器,居然有储物的功效?
“仙师,这毯子是由黑纹山狲的毛发编织而成,有收纳之能。”
狐狸很会察言观色,看出了少年的好奇,耷拉着眉头,很是心疼地说道:“仙师若是喜欢,狐狸就把它送给仙师……”
“大可不必,你自个用着吧。”
安生有些嫌弃地看着那条脏兮兮的毛毯,他是有点洁癖在身上的。
就在这时,失踪许久的柳三和燕伍终于回来,少年转头望了过去,想问问什么衣衫要买这么久,却发现两人身旁还跟着一人。
那人的装扮与坊市里诸多摊主类似,都身着一袭黑袍,头戴斗笠,将容貌隐藏在阴影之中。
安生蹙起眉头,见柳三面有惧色,不敢与自己对视,还有意放慢脚步躲在那人身后,心中便已经猜了个大概。
『这是找帮手去了……』
那位摊主走近之后,很有礼节地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平凡的中年男性脸庞,面色有些病态的苍白。
他恭敬地朝安生行了一礼,开口说道:
“冀州林氏,下仆林三见过大人,还请大人借一步说话。”
“他叫柳三,你叫林三?”
安生似笑非笑地问道,那摊主瞥了一眼身后躲着的柳三,一旁的燕伍则趁这会忐忑不安地行礼:“大人,我……”
“让你们买的东西呢?”
少年开口打断道。
燕伍面色一白,求助似地看向在此地潜伏的摊主林三,林三深吸一口气,开口说道:
“大人,这位小姐所需一切吃穿用度,我都已命人送来,不稍半日便能送达,除此之外,无论大人您在修行上有什么需要,我冀州林氏都会尽力满足。”
『三句不离冀州林氏……看来是真怕被我随手做掉。』
对方的态度放得很低,安生也不好恶言相向,只是冷冷问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林氏想要什么?”
“咳,大人,事关巫神洞天,我一介下仆,还没有资格与您商谈,我家小姐已经在赶来的路上,还请您稍待片刻。”
林三低着头恭敬地说道,面前的筑基修士面相年轻俊美,气度更是不凡,他在小姐手下做事,见多了那些显赫世家的青年才俊,却不曾有人能给他如此沉重的压力。
『贵不可言。』
林三心里冒出这四个字,当下将头垂得更低了些。
『巫神洞天?!』
少年眼眸微缩,面上不露痕迹,当年巫红裳证道失败,一身修为反哺天地时,倒是曾经有一座巫神洞天显露了迹象。
『如今百年过去,应当已经被搜刮过了吧?』
安生起了疑心,正想着要不要试探几句,突然猛地抬起头,注视着头顶白茫茫的浓雾
“大人……”
林三话还没说完,就感觉自己喉咙一阵干痒,发不出声音,于是抬手捂住嘴巴干咳了几声。
原本只想润润嗓子,却感觉指缝间有粘稠的液体在流淌。
他定睛一看,自己手心手背已经满是殷红的鲜血。
“这……”
『小姐赐下的护身符……没用?』
林三听见身后有重物摔倒在地上的结实声音,目光茫然地抬起头。
头顶白茫茫的雾气如同波涛汹涌的浪潮肆虐翻涌,一根根黑色的翎羽打着旋从天空中缓缓落下。
第176章 时间的力量
“你果然也还活着……”
安生一把抓住米米的手腕将她护在身后,仰着头,目光冰冷地注视着漫天飘落的黑色翎羽。
『巫怜瑶是金丹,没死也就算了,这猫头鹰居然也没死,这山越安某真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仙师,救一救,救救狐狸。”
狐狸此刻已经完全炸毛,半人高的身子几乎都缩到了少女米米后头,尾巴更是夹在后腿中间。
它的嗅觉灵敏,能够嗅到那些缓缓飘落的黑色羽毛上弥漫着的不洁气息。
疫病的气息。
那绝非真实的羽毛,而是由神通所化,尚未落地,就已经化作一缕缕黑烟,融入四周浓郁的雾气中。
于是散布在浓雾之中的诅咒被直接引爆,不知道多少散修摊贩,没能扛过第一轮爆发,命丧当场。
安生面色不变,体内仙基运转,隐约有狼啸响起,周围的雾气顿时惊慌失措地向两侧排开。
已经跪倒在地,不住咳血的林三抓住机会,颤抖着在自己身上的穴窍处连点了几下,又服下丹药,总算是缓过一口气。
在他身后,燕伍已经不省人事,柳三还活着,但也是倒地不起,不时抽搐几下。
致命的疫病毒障借由雾气蔓延,安生第一时间驱开了周身的雾气,这才保住了几人的性命。
术神通【鸩羽饮】。
这道神通由筑基级数的疫鬼祭炼而成,疫鬼不凡,筑基级数可以说是凤毛麟角,在安生的记忆里,那只猫头鹰找遍山越也没能找到,所以这道神通迟迟没能修成。
『到底是给她炼成了。』
安生目光凝重,天空中只瞧见轻盈飘落的翎羽,却看不见猫头鹰。
直到此刻,坊市里的散修们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修为低的当场毙命,修为高些的仍能坚持,但大多也已经发病,失去了逃生能力。
天空中响起一道阴森的啼叫,似哭似嚎,令人毛骨悚然。
“嗯?”
安生眼眸垂落,倒地不起的燕伍发出窒息般的呻吟,随即七窍泛起乌光,半透明的魂体在乌光的簇拥下自口中涌出。
“好厉害的唤魂引……”
少年心中感叹,轻轻吹出一阵阴风,那正要离体而去的魂魄被阴风一刮,打了个冷颤似的抖动几下,又重新钻回肉身之中。
但坊市里的其他人可没有这么幸运,那些仍然在苟延残喘的倒霉蛋,魂魄被这一声枭啼生生唤出,漫无目的地飘荡在迷雾中。
一时间雾气中人影耸动,鬼气腾腾,安生指尖拈起一缕恶火,屈指一弹,火光朝前方飞去,在半空中迅速膨胀,化作一道漆黑的火蛇。
所过之处,雾气迅速消融,露出地面上横七竖八的散修尸身,偶尔有还在抽搐的,却也面色发紫,病入膏肓,眼看是活不久了。
安生回过头查看了一下狐狸和米米的情况,见少女眼神恍惚,但魂魄仍然稳固,微微松了口气。
狐狸更不必说,虽然双腿颤颤,但一双狭长的狐眼仍然警觉地望着四周。
“狐狸。”
安生目光仍然盯着被雾气笼罩的天空,开口跟狐狸说道:“你护送她出去。”
随后收回视线,看向米米,抬手在她额头画了道符箓,是最正统的平安符,由咒力所凝,有避灾消劫的功效。
安生嘱咐道:“你先跟它走远些,我一会来寻你们。”
米米迟疑地看着少年,狐狸已经用蓬松的大尾巴缠着她的腿,将她往外拉,少女最终是恋恋不舍的转身离去。
一人一狐往外头跑去,四下里游荡的幽魂正欲拦路,狐狸正要喷出一口狐火,却突然眼前一花,黑色的火舌窜过,转瞬将那些幽魂席卷一空。
狐狸愣了愣,顿时拉着少女埋头狂奔,很快就看不见踪迹。
“大人,救……我,冀,林……”
林三服了丹药,又因为离得近,但声带已经损坏了,发出的都是漏风般的嘶哑声。
安生懒得看他,只是仰起头,冷冷说道:“手下败将,让我看看这百年光景,你又有多少长进?”
“白——狼——”
天空中不见人影,只闻枭啼凄厉,如泣如诉。
『定力倒是增进了不少。』
换作少年记忆中的猫头鹰少女,听见自己挑衅时,就应当忍不住俯冲下来。
安生目光闪烁着,见四周的雾气又出现翻涌过来的迹象,心里涌起不耐,干脆掐起法诀,调足灵炁,全力催动阴风术。
长久存在于此地的雾霭为之一空,露出上面灰蒙蒙的天穹,天空中却是空无一物。
“不在?!”
少年眼眸一缩,下一秒身形暴退,面前的空气扭曲,显出一张血淋淋鬼脸,双眸闪动着刺目魔光。
安生并无动作,便有黑色火蛇从穴窍处涌出,挡在身前,那鬼怪见状张口,发出凄厉哀嚎,声波如浪,荡开了侵袭而来的火蛇。
“哼……”
少年闷哼一声,站定脚步,定睛望去,那鬼物面目狰狞,身披白骨,只一枚独眸,手中拿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铜剑。
它抬起锈剑,便有重重叠叠的幽绿障气围绕着他的周身盘旋。
『这鬼物,怕不是都快能凝结鬼心了?』
安生面色凝重,这鬼物的道行尤在他之上,兴许还有神通加身,他虽说不惧,可那只猫头鹰也还没有现身。
恶鬼抬剑攻了过来,少年不敢大意,已经催动本命符箓,化作一道白狼之影护在周身。
【焚膏苦】
白狼浑身腾起黑色火焰,如同来自幽冥地府的恶兽,与鬼物厮杀在一起,碰撞之间,大口吞下了一大片幽绿瘴气。
恶鬼挥剑斩落,被两道凶戾的火蛇缠住剑锋,铜剑颤抖着,上面墨绿色的锈蚀沾上黑火,发出滋滋的声响,不多时就有一股灰白色的烟气升空。
少年冷眼看着,他的一身手段神通都能克制鬼物,这恶鬼道行再高,只要没有结出鬼心,他都有把握战而胜之。
“还不出来……嗯?”
安生只觉喉咙一甜,唇角竟然溢出一丝鲜血,他抬手拭了拭嘴唇,不可置信地注视着自己手上殷红的血液。
『我受伤了?什么时候?』
“白,狼……”
少年定睛望去,正在与符箓所化的白狼缠斗的恶鬼抬起头,那狰狞的独眼幽幽地注视着自己。
安生心里涌起不祥的预感,立即将白狼咒收回体内,恶鬼体内涌出阵阵黑云,实是群枭出巢,每一头都嘴大羽黑,争先恐后地呼号着,发出邪异瘆人的叫声。
【逐鬼枭】
神通初成时,驯化恶鬼藏于仙基之中,日日祭养,宛若一体,如今大成,竟然反过来藏于恶鬼体内!
『哪一头是真的?』
无数枭鸟扑面而至,安生头皮发麻,本命咒箓回到气海之中,调动一身灵力,浑身各处穴窍顿时炸出漆黑恶火,推着他整个身子朝后方退去。
他这一退,却还有一个“安生”留在原地,抬手驾驭恶火作阻挡状,不稍片刻,就被淹没在无数黑羽之中。
安生吐出一口血液,面色苍白了几分,他定眼看向自己手臂,上面沾着一枚黑羽,眨眼间化作黑烟升腾,连带着一整块血肉也一同消失。
少年仰起头,眼眸中多出一丝粉意,弥漫在天空中的黑烟被冲淡了几分,数不清的粉色花瓣缓缓飘落。
【春思雨】!
群鸹呼号,再度俯冲而下,安生死死地盯着其中最为庞大,瞳孔最为幽邃的那一头鸺鹠。
“轰隆——”
浓厚的黑烟升空而起,少年的身影缓缓淡去,数不尽的枭鸟在天空中逡巡,在寻找他的踪迹。
一头巨大的鸺鹠缓缓落在地上,瞳色幽幽地环顾四周,然后俯下身子,用鸟喙拾起了地面上一枚染着血迹的黑色翎羽。
第177章 预兆
“百年……”
安生捂着手臂上的伤口,强忍着剧痛,用恶火焚去伤口里残留的诅咒,以防止被对方感应着追上来。
『她的神通都几乎臻至圆满,倘若生死相搏,我没有多少胜算。』
少年咬咬牙,感应着他留给米米的那道平安符,向那个方向逃遁。
百年光景,能让红颜化作一捧黄土,让灵智初开的小狐狸长成游戏人间的狐妖,自然也能让昔日的手下败将咸鱼翻身。
更别说巫怜瑶大概率还活着,凭借她和巫神守之间的感应,兴许方才就在看着自己也说不定。
一想到这里,安生心里又涌起一股深深的不安和焦急,更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那只猫头鹰好像没追上来。』
少年稍稍放慢脚步,自己已经逃出很远,一路上压制伤口中的气息,同时用幻术隐去痕迹,混淆行踪。
“终于甩掉了吗……”
此时已经能够感知到米米身上的符箓就在附近,安生稍稍放松下来,追了过去,便看到少女半个身子趴在赤狐背上,双手死死勒住它的脖子,想要让它调转方向。
“……神仙打架,狐狸遭殃,姑奶奶哟,那里真去不得,欸,欸,别勒狐狸脖子……”
狐狸耷拉着圆脸,不住地劝阻道,眼角余光瞄到了走近的少年,大喜过望,忙道:
“仙师,快帮狐狸拉住她……”
“白狼!”
米米见状,顿时放过了狐狸的脖子,回到地面看向少年。
安生忍不住笑了笑:“你们这是在干嘛?”
“我跟她说仙师神通广大,一定不会有事,她非要回去……”
狐狸背上毛发乱糟糟的,开口抱怨道,声音却越发低了下去,它也看见了少年手臂上的伤口。
“白狼,你受伤了。”
少女开口说道,安生摇摇头:“不碍事。”
因为事发仓促,狐狸和米米也是埋头狂奔,没有选择路线,所以此地虽然离坊市有一段距离,却仍在天目山脚下。
“我们先离开这里……”
到底是生活了多年的地界,安生对这一带很是熟悉,带着狐狸和少女遁入了山林,一路上更是不停施展幻术,让携带着自己气息的幻象出现在错误的位置。
狐狸作为狐属,天生就有幻惑一道的本领,所以更加明白安生的幻术造诣有多高。
眼见少年又一次施展障眼法,它终于忍不住钦佩地开口说道:
“仙师,好高明的幻术,狐狸这辈子还不曾遇见有外族修士如此精通此道,瞧见仙师施术,狐狸几乎以为是族中长辈……”
少年瞥了它一眼,嘴角微微上扬,心里想的是安某做狐狸的时候,你怕是还没出生呢,这一声族中长辈倒也没叫错。
『幻术到底是安某的看家本领,可不能荒废。』
幻惑一道厉害的功法都来自青丘,少有外传,安生现在回想起来,都无法理解季幽兰到底是如何从青丘手中弄来《七情种火诀》的。
结合石心山那头大狐妖的表现,这绝对是青丘的不传之秘,少年越是修行,就越能感受到这门功法的厉害之处。
七道情火,都能孕育神通,幻惑不愧为显世道统。
眼看已经赶了有一会路,留下的幻术节点仍然不曾被触发,安生心中稍安,正要同狐狸打笑一句,却猛然间双眸瞪大,呆呆地愣住了。
体内本命咒箓自行运转,剧烈地颤动着,发出刺耳的嗡鸣之声。
这是……
仙基示警!
无比强烈的危险感涌上心头,灵机交感之中,安生的视线仿佛穿透了繁茂山林,层层岩石的阻隔,来到了一处幽邃的地渊中。
一只白皙晶莹如同玉石雕琢的手掌轻轻探出,拈起了一根黑色的翎羽,在羽毛的尖端,有一抹黯淡的血迹,在黑暗中闪动着殷红的幽光。
“这是……那时留下的!”
画面戛然而止,安生惊叫出来,脑海中回忆起,自己和猫头鹰交手时,因为神通碰撞所伤,曾咳出一口鲜血……
“不好!”
森冷寒气从脊梁直上头顶,白狼不惧怕咒术,可如果动手的是金丹真人呢?
“仙师,您怎么了?”
狐狸和米米都有些疑惑安生为何突然愣在原地,却听见少年喃喃着说道。
“是我输了……”
“!”“!”
一人一狐被惊得全然说不出话来,安生脑海中闪过诸多支离破碎的念头,或是悔恨或是绝望的情绪在心里翻涌。
“一次大意,就把命都葬送了……”
少年心中没有存着任何侥幸,巫怜瑶已经丹成自在,无论是不是天魔,都不是自己能对付的。
哪怕【啖魂身】可以扛得过第一波咒术,可自己还在山越,无论是猫头鹰来,还是巫怜瑶来,他都逃不掉。
“不!还有机会!”
安生猛地回过头,望向身后那一座邪性莫名的山峰,从这个角度,那一道仿佛镇压着整座天目山的箭矢渺小得像一个点,却绽放着无比绚烂的戊光。
戊光能够镇压巫箓!
他又快又急地对狐狸和少女说道:“我被巫尊所咒,现在只有天目山是我的生路,我要去天目山,你们快离开……”
安生的声音越来越小,整个人站不稳似地跌坐在地上,怔怔地抬起头,双眸中居然出现各种各样的幻觉。
头顶层叠的高耸树冠完全遮住天空,这片山林在少年眼中显得从未有过的漆黑。
少年浑身酥麻,似乎有无数看不见的异虫正从他的身侧,头顶和脚背上爬过,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发芽,好像是湿润的苔藓,目光所及的树影化作了流淌着毒液的妖魔,只需要轻轻摇曳,就会致人于死地。
但它们同时也孕育着数不清的生命。
『我要死了。』
安生只觉头顶的世界天旋地转,树荫的倒影蠕动着朝他涌来,就好像这片恐怖的阴影本来就是一个生物。
第178章 再回天目
“好雀儿……”
嫩如削葱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黑色的翎羽,尤其是,那一抹在黑暗中绽放着幽光的暗沉血迹。
一个带着魔性的沙哑女声在黑暗中浮沉:“这一次你倒是做得很好。”
那手指轻柔地摩挲着那一抹血迹,于是那一点血光从羽毛上脱落,凝结成一枚晶莹剔透的血珠,停留在女人有些过分苍白的指尖。
她拈起那一枚血珠,轻轻放在唇边,仿佛在品尝着某种绝世珍稀,轻轻地,慢慢地品味着,良久,才发出一声悠远的叹息。
“我的白狼……”
“我就知道,你不会背叛我的……”
巫怜瑶喃喃着,曾经星光照水般的绝美眼眸显得无比暗沉,眼底涌动着海洋般浩荡的阴霾和孤寂。
“来吧,回来吧……”
【至摩罗】
“祈告诸天摩罗,兹有白狼守,识人不明,不服管教,裹挟乱命,叛离巫真百年……今以巫箓咒之……”
神通引动丹位,【巫箓】加身,原本的神通升格为丹位神通。
“……不识人,则却其目,不服管教,则灼其心,尖刀挫骨,剥魂夺魄,复归我道。”
女人的声音如飘摇的烛火,如泣如诉,丹位神通加持咒术,口中说的是要让白狼重新归顺,但一连四道咒术,皆是杀咒。
沉积百年的怨和恨,倾泻而出。
……
“众生皆苦,故修行为乐……”
“敢问尊主,修行何乐之有?”
“上揽明月,下至幽冥,凭虚御风,羽化登仙,万种妙法,无边风光,只落到一处。”
“何处?”
“长生。”
无穷无尽的幻觉夹杂着无数支离破碎的呢喃汹涌袭来,安生仍然仰着头,死死地注视着头顶遮天蔽日的树影。
这片无边无际的树荫仿佛活物般舞动,阴影的边缘渗出恶毒的汁液,自高处滴落,准确地落入了少年的眼中。
“呃……”
少年眼中的世界已经黑了下来,看不见任何东西,只感觉有人扑了过来,在自己耳畔叫唤,和那些幻觉中层出不穷的呢喃重叠在一起。
但安生已经听不清了,他只觉胸腔里的心脏像被人用刀剖了出来,扔进火里焚烧炙烤,再用尖刀一刀一刀刺得百孔千疮。
少年甚至分不清刺痛和灼痛哪一种来得更为猛烈。
『白狼吞咒,兴许……』
安生用最后的理智思考着,体内仙基仍然在不停运转,竭力对抗着突如其来的杀咒。
若非如此,他怕是早就撑不住,暴毙当场。
意识正在变得模糊,少年干涸的嘴唇翕动着,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修行,真苦啊……”
……
“快,再快一点!”
“姑奶奶,你就饶了狐狸吧,那座山真的不能去……”
不知过了多久,恍恍惚惚中,安生听见有人在耳畔交谈。
少女焦急的声音和狐狸无奈苦涩的声音交替响起,不知道为何,听见这声音,少年心中竟然涌起一股欣慰,唇角微微扬起。
“百年前大战把天目山的灵机和道韵全都打乱,现在上面还留有神通余威……”
“仙师不醒过来,我们这点修为,上天目山就和送菜一样……”
“姑奶奶啊,就当我求你了,咱们可以带他去别处医治,兴许,兴许……”
安生能感觉到自己正躺在一处毛茸茸的背上,有点颠簸,但还算平稳。
百年大狐,又占着蛇元果树,算得上得天独厚,这狐狸的道行要比小白都高出不少,现出本体,再背上两个少年也一样能疾行如飞。
狐狸一路上的碎碎念就没停过,米米撑死了炼气二三层,安生又已经失去了反抗能力,它其实大可翻脸,甚至动坏心思害了两人,坐收渔翁之利。
但这狐狸却仍然背着安生,脚下生风,没一会就来到了天目山脚下。
昔日由巫民修筑的山道已经坍塌了大半,地面上残留着诡异的黑色熔岩,有一些仍然弥漫着有毒的烟气。
不仅如此,只要仔细注视着那些黑色的熔岩,就能够从那仿佛黑色镜面的倒影中,窥见一片片绚烂的幻彩。
仿佛这座山被笼罩在无尽的霞光中,但从外面看,却根本察觉不出任何异样。
这还只是入口,越是往里,这种神通遗留的痕迹只会更多,别说炼气修士,就是筑基修士来此,都要无比小心。
“一百多年了,居然还是如此……”
赤色大狐望着前方烟气缭绕的残破山道,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惊惧,仿佛那里面藏着无法想象的恐怖。
它叹了口气,将背上的少年放下,由米米搀扶着,开口说道:
“狐狸,狐狸只能送你们到这里了……”
少女没有继续要求狐狸帮忙,只是一言不发地背起少年,朝山道上走去。
见状,狐狸圆圆的脸庞上浮现出人性化的挣扎,忍不住又劝道:
“那山上什么都没有,更救不了他,你只会白白丢了性命……”
它在山越多年,哪里会看不出来,少年分明是被巫山的修士下咒了!
巫箓邪性诡谲,巫夏之战中,不知有多少夏朝修士露了破绽,留了媒介,被一咒杀之。
狐狸感觉得到,出手之人修为极高,手段极狠,说实话,少年能坚持到现在,在它看来已经很不可思议了!
『箓巫出手,不留活口,现在没能咒死,说不定追兵已经在路上了。』
狐狸打了个冷颤,喃喃着:“狐狸已经尽力了,你们自求多福吧,狐狸我得赶紧跑了……”
一会要是被巫山的追兵堵住,它哭都没地方哭!
狐狸最后看了一眼山道上少女背着少年那越发渺小的背影,扭头钻进了树丛中,很快没了踪迹。
片刻之后,呼啸的黑风刮过,一头庞大的鸺鹠落在树枝上,瞳色幽幽地注视着前方的山道。
它扇动了一下翅膀,似乎想要飞入山中,但又忌惮着什么,许久,发出一声悠远荒凉的啼叫。
第179章 米米
天目山。
经过百年前的大战,本就崎岖的山道显得愈发险峻,米米虽然有修为在身,却也走得格外艰难。
被岩石堵塞的山道并不是最大的问题,真正的阻碍,来自那些……
难以用常理揣度的事物。
“兔子?!”
背着安生艰难前行的米米愣了一下,望见前方的山道中央站着一只毛发漆黑的小兔子。
小黑兔修长的耳朵微微晃动,应当是听见了米米前来的脚步声,它转过身子,一双如同红宝石般瑰丽的双眸静静地注视着走近的少女。
“兔子……绕开吧。”
米米短暂犹豫过后,选择绕过这只兔子,虽然她见识有限,但本能地觉得这样的地方出现兔子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小黑兔的耳朵竖立着,安静地看着少女背着安生从一旁走过,直至只剩下一个背影,它仍然伫立在原地。
一动不动。
“那真的是兔子吗?”
米米喃喃着,心有余悸地回过头,此时她的视野里已经看不见那只古怪黑兔,只是方才从它身旁经过时,那一股突然涌起的莫名寒意仍然在心中涌动。
少女没想太多,仍然固执地背着安生沿着山道向上攀爬,不一会,前方又瞧见一面刻满了篆文的山壁。
其上撰写着诸多功法,也包括少女所修行的巽木功法《巽风千叶诀》。
米米抬头望了一眼,每一枚篆文都好似流淌着灼灼光华,仿佛陈述着大道真玑,让人忍不住沉浸其中。
『看不懂……』
少女仔细看了两眼,愣是没看懂一个字,于是没有停下脚步,背着安生继续前行。
待她走后不久,那片石壁上的篆文突然之间活了过来,变成一条条没有眼睛的灰色长虫,密密麻麻地排布在庞大平整的山壁上。
它们不断蠕动着,相互之间充当不同的笔画,却恰好能拼凑成各种玄妙难明的经文和功法,吸引着过路之人参拜。
『这就是传说中的文盲破万法?』
已经勉强恢复思考能力的少年在心底默默地为米米捏了一把汗,他试着睁开眼睛,但眼前却是一片浑浊的漆黑。
『这是已经被咒瞎了啊……』
安生心中苦涩,很难说他此刻是该记恨还是该庆幸——
硬扛了巫箓道统金丹真人的咒杀而不死,这经历在筑基修士里面也算是凤毛麟角了。
为了抵抗巫怜瑶的咒术,仙基白狼咒严重透支,运转过度,需要修养好长一段时间。
至于被咒瞎的双眸,则不是短时间内能恢复的,兴许要当一段时间的盲人了。
好在修行之人五感灵敏,哪怕没有视觉,也不会有太大影响。
『暂时是扛过去了,多亏了有米米和那只狐狸……』
少年颇为庆幸地想到,他的猜测是对的,踏入天目山之中,巫怜瑶的咒术受到了明显的衰弱。
这与当年那一场大战有关——在天目山上,连续两任【巫箓】败给了【戊土霞光】,其中巫红裳更是在此地被戊光诛杀。
金丹真人身负丹位,她们的一举一动都是极具象征意义的,虽然不如天人道主能影响整个道统,但至少在天目山,戊土霞光是要压过巫箓一头的。
只要戊光尚在,此地的巫箓术法就会受到削弱,直至某一日,新的天目巫尊拔除了此地戊光的影响,这意向才能慢慢被纠正过来。
『只是这丫头,心里怕是病得不轻……』
安生心中叹息,他与米米不过刚刚相识,要说有多么深厚的情感是没有的。
正常人遇见这种情况,老早就把他抛去一旁,独自逃命,更加现实些的,直接开始含泪舔包而说不定。
换成任何一个人在少女这个位置,都不可能冒险带着安生来天目山,但安生觉得自己能够理解她。
他曾是狐属的一员,那种与生俱来的,能够感知人心的能力依旧不曾失去。
所以他能理解,像米米这样的小姑娘,长期生活在孤独压抑的境况中,所见所感都是赤裸的敌意,而自己周围的环境,个人的努力,都无法给她带来哪怕一丝一毫的帮助和希望。
那么这个时候,只要有人能出现在她的世界里,给予她一点点温暖和善意,她就会孤注一掷去信任,去寄托。
上一个这样的人是她的阿婆,妮妮,而作为妮妮念念不忘的白狼,同样也继承了这一份信任,甚至被她当成了余生的意义。
所以当安生显露吞咒之能,并且承认自己是妮妮所等的人时,他毫不费力就收获了米米的全部信任和依赖。
哪怕这份信任很可能会让她万劫不复。
少女不傻,她并非没有怀疑过安生是不是阿婆口中的那个人,但她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久到如果再不能为自己的存在寻找一份意义,她的生命很可能就要陷入枯竭了。
『妮妮,这是你所希望看到的吗?』
安生的心情无比复杂,只是眼下连他自己都自身难保,又如何能解决一位少女的心理问题呢?
山道上涌起浓郁的灰色雾霭,米米顿住脚步,有些犹豫:“要进去吗?”
但这一次没有反悔的机会,那片雾气翻腾间,如同潮水般涌了过来,少女来不及逃跑,连带着背在身后的安生一同被吞入其中。
……
“呼……”
不知走了多久,米米弯下身子大口大口喘息着。
她感觉自己已经背着少年在这雾中走了很久很久,却依然看不到山道的尽头,眼前所出现的景象都非常相似。
少女本能地觉察到有些不对,却说不出来具体是哪里不对,仍然埋头往前,但没多久,又看到了一模一样的标志物——
一棵有着底部树洞的干枯大树。
那树洞幽邃漆黑,从出现的那一刻就吸引住了米米的目光,仿佛那树洞中有什么十分诱人的东西。
“那是什么呢?”
少女双眸微微失神,仿佛被漆黑的洞口摄住了心神,一步一步朝那儿走去,然后米米俯下身子,朝树洞中望去。
只见一圈圈锯齿般尖锐的牙齿均匀分布在蠕虫一般怪异的口腔中,在看到猎物上钩之后,巨口猛地张开,要将米米整个人吞进去。
趴在她背上的少年冷哼一声,屈指一弹,一点漆黑的火星提前一步落入了树洞之中。
“轰——”
黑色的火柱腾起,一阵古怪的,如同焚烧肉类的香气散发出来,只看到一片焦黑的不明物质,正在散发着滚滚呛鼻的烟气。
少女被呛得干咳了几声,但却惊喜地叫喊出来:
“白狼!”
第180章 颅骨
“白狼!”
米米激动地呼喊道,少年轻声说道:“放我下来吧。”
少女自然照做,安生站稳身子,尝试着走了几步,仍然感到一阵神迷目眩,全身上下更是无不袭来尖锐的刺痛感。
巫怜瑶的杀咒只是被天目山上的道统意象压制,却没有被解开,晦涩而恐怖的咒力依然如同附骨之疽般残留在少年体内。
在遭到压制之后,白狼咒勉强能够与之抗衡,却无法将之拔除。
安生有进行过尝试, 一旦试着动摇巫怜瑶的咒术,仙基也跟着摇摇欲坠,如果强行拔除,体内的本命咒箓很可能也会一同瓦解。
『跟给姒霁月疗伤那次不同,这一次的咒术是专门用对付我的……』
少年心中明白,巫怜瑶比谁都清楚曾是白狼的他有怎样的本事,以有心算无心之下,她施展出来的杀咒可以说是滴水不漏——
【巫真之刑】。
巫怜瑶以白狼叛逆为由,请巫箓降咒,给予刑罚。
白狼守追根溯源,乃是【巫箓】道统的守护兽,这一道咒术占着道统大义,引动丹位之力,直指少年的仙基。
偏偏少年还真是【巫箓】道统的一员,他筑就的仙基乃是本命咒箓,面对来自道统丹位的刑罚完全束手无策。
“还真是拿它一点办法都没有……”
安生轻轻呼出一口气,如今的他只能依靠灵觉辨识方位,凭借恶意感知敌人,虽说修士五感敏锐,六识卓然,但到底是有些不适应。
“你的眼睛……”
米米自然也注意到了少年一直紧闭着双眸,忍不住开口问道。
“不碍事。”
安生随手扯下一截袖子,将双眼缠住,他担心一不小心睁开双眼,残留在瞳孔中的咒力会逸散出来,伤到少女。
米米有些沉默地点了点头,安生看不见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得到她是在看着自己。
『下一步要怎么办?』
少年心里涌起沉重的压力,在意识到巫怜瑶要咒杀自己时,他唯一想到的生路就是天目山。
他的本意是让狐狸和米米一同撤离山越,奈何巫怜瑶的咒术来得太快,下手太狠。
当时安生一度以为自己要暴毙当场,好在身神通【啖魂身】足够坚挺,配合着白狼咒顶住了第一波攻势,给他支撑到了抵达天目山。
眼下虽然暂时抑制住了诅咒,但也把他和米米困在了天目山,一旦巫怜瑶亲临,他们依然只是死路一条。
戊土霞光能挡住她吗?
安生仰起头,虽然已经看不见东西,却仍然能感觉到一道炽热的光芒悬于上首,在他黑暗的视野里显化出一片绚烂的幻彩,压得山中诸多魑魅邪祟不敢吱声。
『可惜了,姒霁月不在山越……』
少年不可避免地回忆起这位和他有过亲密接触的金丹真人。
虽说当时走投无路,发生了一些脱离控制的事情,但如果是她在此地,巫怜瑶怕是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怎么又想起她了?』
少年轻轻叹了口气,打消了脑海里不切实际的幻想,眼下不会有谁能够帮他,能依靠的只有他自己。
『米米和狐狸豁出了性命才把我带到这里,如今她的性命完全寄托于我手里,无论如何,安某也要护她周全!』
安生下定决心,对少女温声说道:“走,我带你去见见天目山上的风景。”
……
少年苏醒之后,少女有了主心骨,她知道安生的眼睛出了问题,于是跟在身旁,随时准备搀扶着他。
但安生却出乎意料地走得很平稳,偶尔感觉到异样的气息,少年便停住脚步,开口问道。
“米米,那边的山壁上有什么东西?”
“……蛇,好多石头做成的蛇。”
少女迟疑地说道:“尾巴,好奇怪……”
“尾巴怎么个奇怪法?”
“……尾巴分开的,像两个弯弯的钩子。”
安生于是了然,这些是钩蛇,在山越并不多见,应当是某座巫山豢养的妖兽。
在他的感知里,这些妖物仍然活着,只是气息很微弱,几乎不容易察觉。
戊光有镇压之能,这些妖物应当是在某个时刻被天空中斗法的玄光照到了那么一下,于是全都化作石像进入了沉眠之中。
“不要打扰它们,我们走这边。”
安生在天目山生活过一段时间,上山的路径早已了然于心,只是神通酷烈,更迭了地貌,让他也感到无比陌生。
山间多生精怪,好在白狼余威仍在,没有发生太多争斗,比较凶险的一次,是瞧见一头人面鸮。
它一动不动地立在山道旁的树枝上,通体灰褐色,体表满是残破的树纹,气息收敛得很好,外表更是几乎与树木融为一体。
倘若不是经过时溢散出一抹极隐晦的恶意,触动了少年体内的恶火,安生也无法察觉到它的存在。
『跟安某的恶火说去吧。』
两人一路上如履薄冰,终于快要抵达曾经建筑着诸多庄严巫庙的半山腰。
越是往山上去,巫怜瑶的咒术被压制得也就越厉害,这更加坚定了安生去往山顶上的决心。
只是……
“白狼,前面没有路了。”
少女轻声说道。
曾经草木葳蕤,飞瀑银练的山间美景荡然无存,入目所见,草木摧折,池沼崩裂,断壁残桓间,处处是殷红的血渍和支离破碎的躯体。
这些血迹和碎骨残肉仍然鲜活,仿佛大战非在百年以前,而是在昨日。
米米亲眼瞧见不远处横躺着一截足有三人高的硕大白骨,其上鬼气涌动,震颤着,如同时光倒流般生长出粉红色的血肉。
但下一秒,一缕轻柔的,荡漾着七色幻彩的霞光轻轻照过,那些血肉又如同冰雪般消融。
而这,只是一根小腿骨。
『金丹级数的鬼王所留下的残骸……』
安生虽说看不见那骇人的巨大白骨,但仍然能感觉到那抹摄魂夺魄的气息。
鬼王者,从寄托之躯中长出鬼心,玄妙万分,凝成鬼心的鬼王极难诛灭,便是霞光也只能一遍一遍镇压。
而更远处,俨然是一片交织着绚烂幻彩的海洋。
一缕缕如雾如霭的霞光在满是裂痕的地面上涌动,在坍塌的庙宇间流转,在被巨力摧折的草木间穿梭……
如同一张巨网,罩住了一座已经被碾成碎片的庄严巫庙。
残垣断壁之中,能看到一处坍塌了大半的石台,其上安放着一枚完整的人类头骨。
它的大小与寻常人类无异,骨骼晶莹剔透,宛若由幽暗的绿水晶雕琢,表面光滑却又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黑暗质感,仿佛经历过无数惨绝人寰祭炼。
它的额前有着一道裂缝般的印记,如同一只闭合的眼睛。
绚烂的幻彩如同潮水一般来回冲刷,但它岿然不动,就如此静静地置身于霞光海洋的正中央。
仿佛这片声势浩大的霞光,就只是为了镇压这颗颅骨。
“那是……”
少女米米眨了眨眼,目光越过变幻无穷的光芒,望见了这枚怪异的颅骨。
安生心里一动,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米米没有说话,双眸微微失神,在她的视野里,那枚颅骨的眼窝处燃起幽绿色的火焰,静静地望了过来。
那颅骨不曾动弹,却有苍老的声音在少女心中响起,带着淡淡的感慨。
“孩子,你有一双了不得的眼睛。”
第181章 孽徒
“孩子,你有一双不得了的眼睛。”
苍老而邪性的声音在少女心底里响起,她疑惑地开口问道:“你是谁?”
“一个被炼制成法器的可怜人。”
石台上的颅骨明明不曾动弹,但少女却感觉它好像在……笑?
而安生,在米米开口问出那句“你是谁”时,就已经勃然色变,连忙将少女护在身后。
“你在跟什么东西说话?!”
“我,我在跟一个,一个……”
少女歪着脑袋想了好一会,才有些不确定地说道:“头?”
『头?是颅鬼吗?在哪里……为什么我完全察觉不到鬼气?是被戊光压制了吗……』
安生如临大敌,可无论如何感知,前方只有一大片无比浓厚的戊土之息,在黑暗的视野里演化着无穷无尽的幻彩。
来到这里,不仅是巫怜瑶的咒术被压制,少年体内的白狼咒同样感受到一股无比沉重的压力。
就仿佛压着一座大山在心头,连调动体内灵炁都变得无比迟钝。
内有咒伤未解,外有霞光镇压,还有看不见的敌人在暗中虎视眈眈,情况可以说糟糕透顶。
『那又如何,再糟糕能比得上在阴氏时的绝望吗?』
安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同时轻声问道:
“米米,你仔细跟我说一下,那颅鬼在哪里,长什么样子,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米米闻言,绞尽脑汁地组织起语言:“在,在有很多……光的地方,就只有一个头,没有肉……它说,它被炼制成……法器?”
『很多光?与戊土之息对应,应当就是戊土霞光……头?是头骨吧,被炼成法器,山越也有白骨道统?』
安生一边艰难地从少女匮乏的词汇量中知道了她所看到和听到的事物,一边想着自己兴许应当先教她识字。
两人交流这会,那怪异的颅骨也终于将深邃邪性的目光投向少年,眼窝中的火焰跃动了几下,饶有趣味地点评道:
“……是我那位孽徒的巫神守吗,这是想要清理门户啊,白狼难得,她还真狠得下心啊……”
说完,颅骨似乎想起了什么,幽幽地自言自语:“是了,她是个心狠的……”
“清理门户?”
米米疑惑地重复了一遍,对安生说道:“它说,有人要对白狼清理门户,白狼……”
少女反应过来,惊道:“那不就是你!”
少年很想抚额叹息,但考虑到有看不见的敌人隐藏在周围,他仍然不能松懈,只是心中却若有所思。
『清理门户?巫怜瑶以巫箓大义咒我,这是否意味着,我需要从这一方面入手,才能破解她的咒术……』
“呵呵……”
颅骨发出一串沉闷的笑声,似是被少女的反应逗乐,它缓缓收敛了笑意,意味深长地说道。
“孩子,我那孽徒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定不会留下祸患,她或许已经在来的路上,这头白狼活不了多久……”
这一次,颅骨没有避着少年,他同样听见了这道苍老的女声,心中涌起巨大的惊骇:
“孽徒,你的徒儿是巫怜瑶,你是天目巫尊巫红裳?你还活着?!”
安生几乎要窒息了,一个巫怜瑶都把他逼得上穷碧落下黄泉,再来个道行更高深的巫红裳,他就真可以躺平等死了。
只是她刚刚说了什么?
『被炼制成法器?该不会……』
少年冷静地分析着,果然听见那声音又一次响起:“嘿,天目巫尊,真是让人怀念的称谓,只是不妥,不妥,如今可不是我……”
『果然是她!这是什么世道?证道失败也能活下来吗?!』
安生心中暗骂,但对方却像是看破了他的心中所想:“老身自是早就死了,只不过拜那孽徒所赐,死了也不安宁。”
少年心里一窒,有些僵硬地翕动着嘴唇:“前辈,您……知道我心里想什么?”
“这很难吗?小狼崽,你的心思全写在脸上了,还不如你旁边的丫头难猜。”
颅骨嗤笑着说道:“至少她脑子里是真的空空如也。”
『这是什么值得夸奖的事情吗?』
安生被这话噎得一时语塞,虽然对方没有承认,但少年却隐约觉得,它大概是真能看透他的想法。
或者说,如果眼前被霞光镇压的存在如果真是巫红裳的话,那么它就理所应当有这样的本事。
世上修行之人如过江之鲫,又有几人能感应天地,求得丹位?
而在这些求得丹位的真人中,又有几人能完全掌控丹位,尝试身合其他丹位?
可哪怕做到这一步,对于往后要成就的伟业而言,也仅仅只是一个开始,但就是这,也足够让数不清的真人蹉跎一生,含恨而终。
哪怕巫红裳证道失败身死,但她至少迈出过那一步,那便是最大的不同了。
“前辈道通天人,神通广大,这些事对您来说,自然不是难事……”
安生朝前方行了一礼,表面恭敬,但暗地里已经在偷摸调动灵力,就算对方是昔日的传奇巫尊,如今都被炼成法器,自己未必就对付不了。
只是眼下仙基受到戊光气息的镇压,调用灵力变得无比迟缓,让少年暗暗叫苦。
“嘿,你这小狼崽不老实。”
颅骨开口说道:“怪不得我那孽徒要如此咒你,想来是你太过调皮了。”
“前辈落得如今这副田地,为何还要为巫怜瑶说话?”
安生难以置信地反问道。
“老身杀戮最重,作孽多端,合该因杀而陨,会有今日,皆是咎由自取,怨不得谁……”
“你作为巫神守,却是不应当忤逆巫尊,背离巫真。”
颅骨悠悠说道,但此话一下,安生只觉体内被戊光镇压的咒术再次活跃起来,灼心之苦,尖刀挫骨之痛又一次涌起。
少年唇角溢出鲜血,强撑着没有倒下,只是咬着牙说道:“巫怜瑶……投了天魔,她……还算巫真吗?!”
体内的痛苦顿时一轻,若非米米及时搀扶,安生险些跌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不知过了多久,那苍老的声音才再度响起。
“……孽徒。”
第182章 天光一寸
“白狼,这话可不能乱说。”
第一次,苍老而邪性的声音里没有半点笑意,如同两截干枯的木头摩擦,单调而僵硬。
“你最好有足够的理由能说服我,否则……”
颅骨幽幽说道:“哪怕本尊身陨多年,又为戊土所镇,依旧可以叫你毙命当场。”
一股寒意从脊梁涌上头顶,安生知道这话并非空言,少年没有足够的证据,但他却也知道此刻自己不能有半点动摇:
“敢问前辈,您立死魂狱,造无尽生杀,引众多巫山争相效仿,山下生灵涂炭,民不聊生,难道是出于本心?”
颅骨陷入沉默,安生耐心地等了一会,心中稍稍松了口气,继续说道:“前辈是为天魔所惑,是也不是?”
“……你知道的还真不少。”
颅骨语气低沉地说道。
“本尊遭人算计,所合丹位中有一道留有天魔后手,若本尊状态完好,它自是惑不了我,可恨……”
“是哪一道丹位?”
安生心中一动,问道。
“除去巫箓,都有可能……”
颅骨居然也不太确定,天魔,那邪异的声音究竟是何时开始在耳畔响起的呢?
它巫红裳,修行五十载以【见巫真】求得【巫箓】成丹,意气风发,百年结出眉心丹纹,合【魑魅】,号令诸山。
而后算计天厌山,得【厌胜】,天人有望,被尊称为大巫尊,在上巫沦亡之后,威慑大夏百年不敢踏雷池一步。
第一次巫夏之战是夏朝挑起,却也是它所乐见其成的,彼时它正在推演通往天人道果的下一道丹位,正需要有一个渠道来验证毕生所修。
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告诉了它,下一道丹位应当是【冥土】。
何为冥土?有坟土和收纳意向的戌土,再加上阴世的幽魂……
颅骨愣住了,它居然想不起来,是谁告诉它这个道途之秘,那个声音到底从何而来?怎么好像从它踏入道途,就已经存在了……
『连它自己都不知道哪一道丹位有问题!』
安生心里发寒,这天魔也未免太过邪性,如果真是如此,那天底下还有谁敢求丹?
『丹位到底是什么?』
少年修为尚浅,在阴氏也没见到任何一本道典提及丹位的本质,眼下虽然好奇,却还是压下了心中的疑惑,开口说道:
“前辈坐化之后,巫怜瑶得了您的丹位,彼时她只是筑基,会被天魔所惑也并不奇怪……”
“不可能!”
苍老的声音突然喝道,言语中有一丝颤抖,不复先前的淡然,而是充斥难以想象的愤怒和癫狂:“巫箓,只有巫箓绝无可能……”
但这癫狂之下,少年却察觉到了,被压抑得极其隐晦的惊恐。
『它动摇了!』
安生心中大定,但这种时候反而不能步步紧逼。
少年对巫红裳的认知都来自于巫怜瑶和天目山上收录的典籍。
诸多卷宗和巫怜瑶只言片语的描述都表明,在立下死魂狱之前,这位天目巫尊在山越诸多巫尊中,算是颇为怜恤治下巫民的一位。
只是在受了道伤,不得寸进之后才立下死魂狱,谋求延寿之法。
安生隐约察觉出其心中有愧,所以没有讲述自己与巫怜瑶的宿怨,而是从巫民说起。
少年放慢了语速,缓缓说道:“我出身微末,不识山上尊贵,只知山下疾苦,巫怜瑶对我许诺,要重塑天目秩序。”
他的声音飘渺,模仿起女人曾经说过的话:“若我为巫尊,当轻徭薄赋,山上山下,俱为巫山子民,无有高低贵贱之分……是以,我答应为她所用,为白狼守。”
“她却借着旧死新生的仪式,洗去我的记忆,利用我为她铲除异己,谋夺它山丹位。”
“至于山下村寨,十室九空,民不聊生,视若无睹……非是我背叛了她,实是她违背了与我的约定。”
安生语气一转,反问道:“叛离巫真?从一开始,我就不曾心向巫真,又何来叛离一说?”
这话已经是大逆不道,换作往日有人敢在它面前如此大放厥词,巫红裳必叫那人化作一摊血水。
但它只是长久地沉默着,少年于是乘胜追击:
“前辈能参透人心,应当知道我所言没有半句虚假……”
“够了!白狼,你说三道四,也依然无法证明我那孽徒已为天魔所污……”
它幽幽说道,意思却不言而喻,少年所言的确让这位昔日的巫尊有所触动,但这却不足以让它改变自己的立场。
安生目不能视物,俊美的脸庞上却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他轻声问道:
“敢问前辈,何为摩罗?”
“摩罗,乃是天魔的古称。”
颅骨沉默了一会,回答道。
“巫怜瑶求丹时,请的是摩罗赐福,敢问前辈,求丹之誓,可否作假?”
这下便是巫红裳也无话可说,安生冷声说道:“偌大山越,十万巫山,都见证了她求丹的过程,诸位巫尊,却不曾有一人现身制止,前辈,当今的后巫道统……”
“还能称得上巫真吗?”
“放肆!”
颅骨怒喝一声,安生如遭雷亟,口中涌起一股腥甜,险些又吐出鲜血,但他这次学乖了,强忍着痛苦将血混着唾沫往下咽。
“……您道通天人,又能看破人心,难道真就一点也察觉不出巫怜瑶的异样吗?”
“……”
颅骨在无边幻彩中静默着,眼窝中的鬼火微弱到了极致,仿佛随时都要熄灭。
少女米米在身后搀扶着安生,她其实一丁点都听不懂安生和巫红裳之间的对话,只是静静等待着。
安生眼底涌现了一缕微弱的黑色火焰,他可没有坐以待毙的习惯。
不知过了多久,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却是深深地叹了一声。
“看得出又如何,看不出又如何,本尊说到底已经做了土,又如何能插手现世巫山的事情?”
剑拔弩张的气息顿时瓦解了大半,这位上代天目巫尊言语间并没有要动手的打算。
安生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这一位未必是被自己说服的,它心中应当也有怀疑。
“……如今一念尚存,乃是证道当日照见了一寸道果天光,一点性灵被留存在了这枚头骨上,被那孽徒寻回之后,用巫祀秘法祭炼数年,才渐渐苏醒。”
“她说夏人来犯,让我帮她主持天目山的大阵,我念在她是巫尊,又是抵御外敌,便应了下来。”
“往后天目大战,周天星辰大阵无故失效,那孽徒也不知所踪……”
颅骨叹息着说道,声音中颇有些落寞的情绪,一代大巫尊,落得如今这个下场。
“如今的我,比之寻常器灵还要卑劣上几分的,只剩下些许窥探人心的本事,但那孽徒有丹位遮掩,我自是看不清她。”
……
夫天人者,执道果以驭万象,道果,便是这世间最大的因果。
所以证得道果,便能勘破世间森罗万象布下的迷障,能明了诸多现象内在的运行逻辑,能认识诸多现象之间的差异和联系,以及各自产生的原因和结果。
所谓窥探人心,不过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种应用。
而人心,却经不起窥探,无论一个人表面多么良善恭敬,他的内心总会有阴暗邪恶的念头。
这样的念头在天人面前自然无处遁藏,所以古时大能证道之后,只觉众生皆恶,无不可杀,往往多行杀戮。
巫红裳虽没能证得道果,却也迈出了那一步,以丹位化作登天之梯,在丹位燃起的最后关头,被一缕天光照见。
若是功成,道果显世,洒落无边天光,这天光便会为她重塑道躯,此后就是天人自在,长生久世,万劫不磨。
纵是失败,身死道消,却也有一缕天光洒下,为它护住了最后一点性灵,保存在颅骨的丹纹之中,被巫怜瑶所得。
虽然证道最后是被姒霁月一箭诛灭,但巫红裳自己清楚,便是没有姒霁月这一箭,它也证不出道果。
所以它反而没有多少遗憾,甚至会庆幸自己没有让道果受到天魔污染。
“……我只剩下些许窥探人心的本事,看看你们这些小修简单,可那孽徒有丹位遮掩,我自是看不清她。”
颅骨自嘲着说道,虽说沾了天光,有一丝天人神妙,可就算是真正的天人,也无法轻易看透金丹真人心中的念想。
至于像安生这样的筑基小修,在她眼中真是如同一张白纸,只要它想,一眼便能将修为,道统,仙基,乃至心中所想看得清清楚楚。
『怪不得……』
少年心中恍然,我就说证道而死,哪有这么轻易复活的道理!
但即便如此,眼前这位上代巫尊遗留下来的头骨,也绝不是他能对付的。
至于它自嘲说自己只剩下窥探人心的本事,安生表示自己呵呵一笑——
大夏的真人们费这么大力气,弄出一大片交织着幻彩的霞光之海,而这也只是将它镇压在此,一百多年也无法彻底诛灭。
这样的东西,它说它人畜无害,你敢信吗?
“前辈,如今我为巫怜瑶追杀,身中数道杀咒,走投无路之下只能来这天目山上,以戊光的气息压制咒力。”
眼看对方暂时相信了自己的话,安生低眉垂首,将姿态放得很低,恭声问道:
“恳求前辈教我如何解开身上的杀咒,我与巫怜瑶性命纠缠,终有一战,愿为后巫,行拨乱反正之事。”
颅骨沉默了片刻,在石台上左右晃了晃,像是在摇头:
“小狼崽,老身帮不了你,你也看见了……嘿你看不见。”
它像是被自个逗乐一般笑了起来:“我如今只剩下孤零零一个骷髅头,还被镇压在此,就是没有这些戊光,我也解不开你身上的杀咒——”
“那是用巫箓丹位催动的咒术,虽然没有厌胜加持,但也没那么好解,倘若还有丹位在身倒是可以,不过老身的丹位如今在那孽徒身上。”
这位老巫尊说完,又自嘲地笑了笑,言语中颇有些开摆的意味在里头。
它也是看开了,自己死都死了,道统如何,山越如何,已经不是它能左右的。
“你也不必太过忧心,那孽徒轻易不敢踏入这天目山。”
颅骨宽慰了他一句:“上面那支箭还在等她,嘿,老身也在这里,她不会来给自己找不痛快的,你们就在这里陪老身说说话,解解闷吧。”
闻言,安生苦笑一声:“前辈,难道真没有其他活路了吗?”
这样一直躲在天目山上也不是个办法,说不定哪天巫怜瑶就杀上来了,区别也只是快点死和慢点死。
“活路倒也有,只不过你进不去。”
老巫尊慢悠悠说道,安生连忙追问:“还请前辈明示。”
“你身上的咒术由【巫箓】所下,乃是巫尊对叛离巫真之人所施的刑法,你只需要证明自己没有叛离,自然就能解开这道咒术。”
少年有些傻眼:“那要如何证明?”
“不对,你应当问,何为巫真?”
安生:“?”
“什么才是最正统的巫道?”
见少年神色茫然,老巫尊笑了笑:“你说的不算,我说的不算,那孽徒说的,自然也不算。”
颅骨稍稍后仰,朝天上看了一眼:“……得是天上的巫神说了才算。”
『可安某现在要去哪找活着的巫神?』
安生心里一句mmp不知当讲不当讲,老巫尊似乎就喜欢看少年这副焦急却无可奈何的表情,又低沉地笑道:
“巫神确实是都死光了,但祂们都死光了又不太可能……”
安生:“???”
“古时的巫神都是修上古星辰道的,祂们陨落时所显化的星辰,直到今日也还在天上挂着。”
颅骨若无其事地说出了古老的秘闻,惊得安生头皮发麻。
“这就是诸天星辰大阵十二处阵眼的由来,山上的枢纽只不过是沟通星辰的媒介,所以圣山可以随意更迭,哪怕被外敌攻陷,只要巫神的星辰仍在,大阵就依旧可以运转。”
“这……”
安生下意识朝天上望去,可他的双眼不能视物,只能感受到一团朦胧的幻彩,遮蔽了原先白蒙蒙的天空。
“前辈的意思是……巫神洞天?”
少年喃喃道,颅骨发出了赞许的声音:“是极,我那孽徒心心念念的巫神洞天,就挂靠在星辰之上。”
“洞天之中遵循着旧日的意象,只要能踏入其中,你身上的杀咒自会解开。”
老巫尊像是在笑,又像在自嘲:“毕竟在古时的那些个巫神眼中,后巫不过微末小术,根本上不了台面……”
“又如何敢言巫真?”
第183章 上巫功法
“巫神洞天……”
宿世之中,安生从妮妮口中听见了巫神洞天显露踪迹的传闻,彼时巫红裳陨落的余波波及小半个山越,正是巫神天的出现,平息了这一场浩劫。
百年光阴,匆匆而过,少年又回到了这里,这座洞天却依旧隐于九天之上,不曾揭开它的面纱。
老实说,安生从未想过自己会和这座洞天以这样的方式联系在一起。
他苦笑着说道:“前辈,您莫要拿我取乐,这巫神洞天既是在九天之上,下位小修如何能进?”
“老身已经说了,办法是有的,只是你做不到。”
老巫尊语气悠然:“巫神天何其高远尊崇,天底下想进去的人多了,老身算是想明白了,那孽徒之所以把我捡回来,也不过是为了从我口中探出进入巫神天的方法……”
“您告诉她了?”
安生紧张地问道。
“她知道了也没用。”
颅骨微微颔首,语气颇为嘲弄地说道:“实话告诉你吧,当今的山越,已经不具备让巫神天显世的条件了。”
『没有显世的条件,巫神都是太古星辰道,莫非这条件是……』
安生喃喃着:“上巫?”
“不得不说,你真的知道很多东西。”
老巫尊有些意外地感慨了一句:“周天星辰大阵的枢纽,需得是上巫修士才能维护和调整,也只有她们,才能让承载着巫神天的星辰从九天之上落下。”
“老身成丹那会,上巫倒还有几位真人在苟延残喘,只是后来一场浩劫,死了个七七八八了,待到老身陨落时,已经连个炼气修士都难寻了。”
『上巫失辉,阿公,就是最后的上巫修士了么?』
安生轻轻呼出一口气,下意识伸手触摸着衣衫内侧口袋里的那枚荧石。
他现在总算明白,为什么那些外来的夏人世家要开出大价钱悬赏这种石头——
她们真正想找的,是可以将星光凝结成荧石的上巫修士!
颅骨虽然态度缓和了些许,但一直在观察着少年的举动,见状,声音又冷了些:
“看来你是有备而来,星石可不好寻……不过依旧没有用处,不是上巫修士,是感应不到星辰的。”
安生深吸一口气,无比认真地问道:“前辈,如果现在有一位上巫修士在此,是不是就可以打开巫神天?”
“呵。”
颅骨嗤笑一声:“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那孽徒在山越苦寻百年,也找不到半个上巫修士,难不成你能在天目山上变一个出来?”
『非是没有,只是他们大都已经与凡人无异了……』
安生若有所思,如果巫怜瑶是按照寻找修士的思路,那能找得到就有鬼了。
他没有理会老登的挖苦,拽了拽身旁少女的衣角,示意她和自己一同坐下,随后盘膝趺坐,从衣衫内侧取出一本陈旧得有些破破烂烂的书籍。
这是从妮妮木屋中带走的,那本阿公留下来的功法典籍。
少年用手轻抚着道典破破烂烂的封面,心中感慨万千。
『兜兜转转,居然还是要走上阿公的老路,只是不知道统意向更迭之后,我能否修成……』
安生翻开封面,那股沉重的悲怆和愤恨之意扑面而来,时隔百年,却宛若昨日。
他怀揣着敬意,轻声说道:“来,米米,我教你修行古篆文。”
少女:“?”
巫红裳:“?”
颅骨被锁在无边幻彩之中,有些困惑地注视着这突然席地坐下的两人,还有她们手中古朴的道典,眼窝的鬼火渐渐开始晃动了起来。
『那是……太古星辰道的功法?他难道想在这里修行,可这怎么可能?』
太古星辰道的意向已经更改,这部过时的功法能不能修行都是一个问题,更何况少年如今双眼不能视物,怕是连读阅典籍都做不到……
“这……”
安生给出了答案——由米米来抄录。
少女对照着书上的古篆,以树枝代笔,抄录在沙地上,她虽然不识字,依样画瓢也能画出个大概。
安生再根据地面留下的痕迹,再一旁书写一遍,传授读音,纠正少女的笔法,同时让她对照古籍再确认一遍,使不至于出现谬误。
就这样逐字抄录,不知过了多久,少年终于大致读完了整部功法。
其名为《太上巫晨星光观想法》,乃是通过观想星辰,将体内穴窍幻视为诸天星斗,引度星光存蓄体内,于气海凝结星核的修行功法。
功法前序第一句:“礼敬太阴太阳星斗尊,礼敬十二玄明巫神尊……”
『太古星辰道统,曾与太阴太阳道统并列?』
安生将心里的念头压下,继续往下参读,之后很大篇幅都是与礼拜巫神有关,少年全数跳过,直接来到修行法门:
“心清如镜,意沉如海,天地无碍,星辰自现于气海,破晦明不时之迷障,引渡星斗玄光,于体内融炁,参周天之运行,星光不息,生灭不止……”
『啥玩意啊?』
安生打一开始参阅,紧蹙的眉头就再也没有打开过。
这一整部功法给他的感觉只能用一个字来形容:
怪!
大概意思就是,我想修行太古星辰道,首先需要在气海观想星辰,那要如何观想星辰呢?
文中是这么说的,只要“天地无碍,星辰自现于气海。”
『这是什么道理?』
安生俊美秀气的脸庞上写满了困惑和费解,合着上巫一道就是这么修行的吗?
『怪不得你们的道统会失落,看这玩意都能练成那也算得上神人了。』
见少年结束参悟,陷入沉思之中,沉默许久的颅骨终于忍不住开口说道:
“小狼崽,上巫道统的路早就断了,你不妨抬头看看,如今头顶哪里还瞧得见星光……喔,差点又忘了,你看不见。”
『是了,观想星辰,至少也得看得见才能观想,这后头的注释说,玄尊证得道果后布下了迷障,只有极少数天资绝艳之辈才能感应命星,继续修行……』
安生心里涌起一阵沉重的压力,虽然他自诩悟性尚可,但一个道统,无数英才却只有寥寥数人能修行,这样的比例还是让他感到希望渺茫。
“总得试一试。”
少年沉默良久,突然开口说道,与其说在回应巫红裳的话,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缓缓阖上双眼,尝试在气海中观想星辰,不多时,周身竟然隐约有一抹淡淡的玄妙流淌。
颅骨眼窝中的鬼火剧烈晃动了一下:“嘶……不会吧。”
它往上瞄了一眼,绚烂的霞光依旧铺满云层,但无边的幻彩之中,居然涌现出一抹不同寻常的光芒。
明明微弱无比,却无孔不入,从九天之上飘荡下来。
第184章 天人感应
“这……”
颅骨的嘴巴微微张开,它驻世五百年,自诩见多识广,但今日所见所闻,仍然让它感到相当意外。
“没道理啊,现如今还能修行上巫功法的,放在哪个道统不是圣子圣女一级的人物,怎么会这么巧刚好让老身碰上一个?”
老巫尊眼窝中的鬼火晃动着,言语中多出一丝惋惜的意味:
“这孩子如果没有炼成本命咒箓,说不定真能修行上巫一道,可惜了……”
哪怕巫红裳是后巫咒箓道统的真人,它也不得不承认,在上巫面前,后巫确实上不得台面。
上巫道统曾出过两位数的天人,后巫迄今为止也只有一位天心符语巫尊,在她老人家证得道果之前,咒箓不过是蝇头小术,后巫更是连道统都算不上。
哪怕天地变革,意向更迭,上巫修士在山越巫民心中依旧有着无可比拟的正统地位。
“所以当年上巫罹难,巫蛊和巫箓两道一同作壁上观……”
巫红裳的语气里带着些许怅然,它打量着正在修行的少年,心中笃定对方不可能修成功法。
『等等,这怎么可能?!』
颅骨一愣,嘴巴张大,下颚骨几乎要落在石台上,眼前发生的事情已经不能用意外来形容了,简直称得上匪夷所思。
……
仙基已成,如何转修它道?
巫红裳的判断没有问题,少年的气海之中已经存在着仙基白狼咒,根本无法转修它道。
每当他感觉到有星光汇入体内,眼看就要在气海中观想出星辰时,沉寂的本命咒箓便会自行幻化成一头调皮的小狼,嗷呜一口将那星光吞入腹中。
如此反复三次,安生终于是没绷住,从入定状态中脱出,有些咬牙切齿地说道:
“好你个小馋猫!”
少年心里也明白,自己仙基已成,气海之中多半容不下其他道统的东西,白狼咒兴许只是以为自己是在对它进行投喂。
『果然是不行吗?』
安生心中难免泛起一抹颓丧的念头,他甚至已经做好被巫红裳再次嘲讽的准备,只是不知为何,那个苍老邪性的声音却一直没有响起。
“嘶……”
少年微微一怔,察觉到一股不同寻常的异样,这与方才修行时观想法,引渡星光时的感觉如出一辙。
但引渡星光的却不是他,而是……
安生默默转过头,他虽然看不见,却也无边清楚此刻坐在自己身旁修行的人是谁。
少女米米。
此刻少女周身正荡漾着一缕微弱的星光,并不炙热,也不耀眼,只是飘忽不定地绽放着清冷的光芒。
安生的心绪也随着这缕光芒浮动,待它如呼吸般一连闪烁十二次之后,终于尽数收敛进了少女的气海之中。
米米神色茫然地睁开眼,眼底一抹星芒溢散出来,化作萤火般的光点飘荡在风中。
她,入门了。
安生:“……”
巫红裳:“……”
“老身纵横山越这么多年,还真没见过如此荒诞古怪的事情。”
颅骨将嘴巴合上,忍不住开口感慨道。
我什么场面没见过?
这场面我还真没见过.jpg
“这丫头,怕不是连书上的字都没认全,这世道还有天理吗?”
安生颇有些哭笑不得,那些苦修篆文,遍读道藏,却苦不入门庭的修士又要何处说理去?
“虽然荒诞,但修行一事向来如此,庸人穷尽一生,也无法企及天骄片刻的灵光。”
巫红裳反而开口称赞道,能修至金丹的,有哪个不是天骄,它同样是这么过来的。
但这也说明,这位上一代天目巫尊,相当看好少女的潜力。
“前辈,现在可以为我们指点一条生路了吗?”
安生轻轻出了口气,认真地问道。
“这个嘛……”
颅骨眼窝中的鬼火似乎有些黯淡,它沉思着,缓缓说道:
“你这小狼崽不老实,也不讨喜……这样吧,你让那丫头走来我面前,我便教你们如何让巫神天落下来。”
“前辈莫不是在说笑吧。”
安生的面色沉了下来:“米米不过炼气修为,如何经得住戊光洗礼?”
“老身既然开口了,自有法子护她周全,戊土霞光虽盛,到底奈何不了我。”
老人的语气多了一丝桀骜,与此同时,其额骨上的裂痕竟然一点一点睁开。
一股让人心悸的气息从中弥漫出来,笼罩着它不停涌动的幻彩为之一顿,随后便被无形的力量撕裂,从中分开一条道路。
“白狼,老身死则死矣,也不想掺和你和那孽徒之间的蹊跷,你让她过来,我有东西要给她。”
“前辈,我信不过你。”
安生沉默片刻,坦诚说道:“这世上多的是借新骸续陈形之法。”
颅骨额间睁开的眼眸静静凝视着少年,气氛几乎要降到冰点,巫红裳没有再出言嘲讽,只是微微颔首,道:
“既然如此,你要如何?”
“我来,只要前辈没有恶意,无论要给米米的东西是什么,我定会转交给她……”
“巫神为证。”
安生缓缓说道,他是要进入巫神洞天的,此刻向巫神起誓,足够表明自己的立场和心意。
颅骨幽幽地看着少年,好一会,才低沉地笑了一声:“你来。”
少年站起身来,在他的感知里,前方浓郁的戊土气息被无形的力量撕开,露出一条通路。
安生面色平静地沿着通路走去,身后少女见状,连忙跟了上来,少年抬手制住了她:“乖,你在外头等我。”
说罢,便在少女担忧的目光中迈步走进了无尽幻彩交织的通路中。
四周弥漫着无比恐怖的气息,而少年目不能视物,只要一步踏错,顷刻间粉身碎骨。
石台上颅骨静静注视着不断走近的少年。
它只需要稍稍收敛一下天目之力,两侧霞光席卷,顷刻间就会把这个对自己大放厥词的狂妄之徒碾成粉末。
但一直到安生走到石台面前,那额间睁开的天目依旧不曾熄灭。
“倒有那么几分白狼的样子……”
巫红裳知道,少年自恃有神通【啖魂身】,不惧她人夺舍,才会以身犯险。
它幽幽说道:“大抵我是真的老了,所以心也软了,看到你们这些小家伙,总会有些不舍,觉得你们不应当这么死去……”
“也罢,便由你给她吧。”
颅骨张开嘴巴,从漆黑的口中吐出一枚闭合着的石质眼珠,径直飞向少年。
安生心中一惊,下意识抬手接住,下一刻,那石质眼眸竟然自行睁开,一道幽光冲天而起。
“什么?”x2
少年和巫红裳同时发出惊叫,安生只觉心神被一股无可抵御的磅礴巨力抽离,随着光芒去往不可言说的妙境。
天目山上,遮天蔽日的霞云从中心处破开一个诡异的空洞,仿佛有不可想象的庞然大物从九天之上压破云层。
落向尘世。
第185章 洞天显世
时隔百年,如天目般的漩涡又一次洞开。
山巅之上,风起云涌,原先封锁在此地的戊土霞光被更加磅礴的力量冲散,一时间引动了不知多少目光。
无数在周边地带蛰伏的拾荒者,都一同窥见了这惊世骇俗的一幕——
一道幽光从天目山中升空而起,直入九天之上睁开的巨大漩涡之中。
于是苍穹裂开了,恍惚中所有地上的生灵,都好像看见了一只无比庞大的眼眸。
流动的云雾和雷霆构成了它的瞳孔,那些如同走蛇的电光在云层中穿梭,编织着繁复玄妙的符箓。
它俯瞰了一眼地面上显得有些渺小的天目山,在众多生灵尚未回过神时就已然闭合,缓缓地转了过去。
于是漩涡之中,又显出一抹如同初月般的亮光,它上灰下白,忽明忽暗,却又在某个时刻,突然大放光芒,如同被定格一般,化作一道弧形的门户。
密密麻麻的庙宇和宫阙在门户中若隐若现,天地之间,隐约响起一道道清脆的风铃声。
“星辰,星辰落下来了!”
“道主在上……”
“那是……巫神洞天!”
“入口就在天目山上!”
不知多少修士望见了那道贯通天地的幽暗光柱,她们仿佛不约而同一般,忘记了先前那枚惊世骇俗的巨大眼眸,只看到了门户之中,来自洞天之内的瑰丽奇景。
“传闻古时日月俱全,天地完整,灵机充沛,生灵寿命也远胜当世,求丹证道者更是远超如今,这些大能不入凡尘,往往以大神通开辟洞天,居于云上……”
“如此大人物居住的洞天,必定遍地是宝,怕不是连随处可见的花花草草,放在现在都是价值连城的珍奇……”
“是极,是极,诸位道友,老道先行一步!”
一时间,穷关泽哗然之声四起,不断有外来散修向着那座邪性的山体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天目山以北诸多山峰上也升腾起一道道身影,事关巫神洞天,在巫夏大战中被打掉牙齿的巫山们也坐不住了。
“看啊,那是什么——”
“有人先进去了?!”
此时的天目山已经吸引了大半个山越的注意,于是所有人都看见了,有两道虚无缥缈的身影,站在了瑰丽迤逦的门户前。
前边一人推开门,走了进去。
众修哗然!
……
“不应当啊……”
自成丹以来,巫红裳很久很久没有体验过这样的感觉,也就是所有发生的事情,全部超乎她意料之外的感觉。
安生一动不动地伫立在石台前,贯通天地的光柱将他笼罩其中,有肆虐的狂风呼啸而过,解开了他缠住双眸的布条。
少年双眸紧闭,神色静谧,如同正在安睡,而那枚石质眼眸已经完全睁开,十分安分地被他攥在手里,偶尔一眨一眨的,显得颇为邪性。
这枚石眸便是启动天目山大阵的阵眼,它既是能够感应巫神星辰的枢纽,也是天目巫尊身份和地位的象征。
巫怜瑶把巫红裳的颅骨捡回来,祭炼成法器,耗费老大功夫才唤醒其中性灵,为的便是从它口中得到让巫神天落下来的方法。
在苦寻不到上巫修士后,巫怜瑶便将这枚石眸交给巫红裳,让它辅助看守天目山。
如今巫红裳也是反应过来,巫怜瑶是在试探它有没有留了一手。
『可她为何会对巫神天如此执着,莫非她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
颅骨眼窝中的鬼火幽幽,又将目光投向面前仿佛在闭目凝神的少年。
『巫天感召,他已经感应到了巫神天,随时有可能被接引进入其中。』
“可他明明不是上巫修士……”
自古以来,能够感应巫神星辰的,只有修行太古星辰道的上巫修士,而且绝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哪怕少女米米入了门,巫红裳也不敢保证她就一定能让巫神天落下,只能说颇为看好。
可这少年,明明是后巫的咒箓修士,在巫神天眼中,应当很不受待见才对,怎么会……
『巫神转世?』
巫红裳心里冒出这么一个念头,但又立刻被它自个否定了。
它自己推演过,如果能证出【地冥阴府】,统御阴世幽世,或许有万一的可能能窥探一下传说中的【轮回】道果。
轮回不显,便是天人也难行转世之事。
巫红裳百思不得其解,上下打量着安生,眼窝里的鬼火甚至出现了波浪状的形态,目光中满是疑惑和好奇。
『这会多瞧了几眼,才发现这本命咒箓结得也颇为奇异,不是正统的白狼守,却颇有些金丹的手段在里头……』
手很痒,很想把这少年抓起来好好研究一下。
颅骨思索着,余光却瞥见有人在朝这儿靠近,原来是少女米米等久了,见安生呆站在石台前一动不动,还是忍不住走了进来。
老巫尊一愣,眼窝里的鬼火又跳了跳,周遭的霞光因为巫神天落下而被削弱了不少,却也不是少女能沾染的。
它额骨上的天目又睁开了些,从中绽放出晦涩不明的六合幽光,似是某种术神通,将少女护在其中。
眼见米米走近,颅骨张开嘴巴,露出一个自以为慈祥可亲的笑容,:“丫头,可有兴趣跟老身修行天目妙法?”
米米:“白狼怎么了?”(冷漠)
“不用理他,死不了。”(冷漠)x2
少女仍不放心,又一连追问了几次,巫红裳烦了,开口说道:“这样吧,只要你学我的功法,老身就保他无恙。”
米米愣了一下,道:“你不骗人?”
『本尊还不至于哄骗一个傻子!』
巫红裳深深叹息:“不骗人。”
少女点点头:“那我学。”
……
不知过了多久,安生睫羽微颤,面露痛苦之色,眼眸深处剧烈的刺痛感让他从沉眠中惊醒过来,睁开了眼。
“嗡……”
昔日澄澈明亮的眼眸此刻却黯淡无光,内里还有一道道细小的黑色咒纹在蠕动着。
他这一睁眼,那诡异的咒纹便钻了出来,化作两只灰黑色的蝗虫,复眼猩红,单眼幽暗,通体倒刺,振翅欲飞。
“呔!”
颅骨轻喝一声,那两只蝗虫当即僵在半空中,化作黑烟飘散。
少年紧蹙的眉结打开,虽然依旧看不见,但瞳孔中的刺痛之感却减轻了不少,他长出了一口气,道:“多谢前辈出手相助。”
“不必谢我,你受巫天感召,自不会死在这里。”
老巫尊仔细端详了一眼安生瞳孔中残留的一丁点黑纹,依旧在隐晦地蠕动着,开口感慨道:
“那孽徒的咒术也真是越发精进了,瞧瞧,只要戊光一弱下去,就开始自行孕育咒鬼……”
“小狼崽,再不躲进洞天里,还有的是你的罪受!”
安生颔首,慢慢转动手中石眸,方才被巫神天摄住心神,险些迷失在那股浩瀚的气息之中,却也因此与那座挂靠在星辰上的洞天建立起了一丝联系。
石眸眨了眨眼,一道幽光照在了身侧的山石上,光滑的石壁表面缓缓浮现出一扇与天穹之上一模一样的弧形门户。
“米米,你……”
安生下意识朝那扇门走近了一步,听得身后响起脚步声,才发觉少女不知何时已经跟在自己后面。
少年犯了难,巫神洞天中情况不明,可自己也不能把米米落在这里。
“小狼崽,把她也带上,这儿一会可能会变得很血腥。”
苍老的声音响起,安生深深看了它一眼:“米米,我们走。”
他和米米走到山壁上浮现的门扉前,于是天空中也出现了两人模糊的倒影,安生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门扉,走了进去。
少女跟在后头,只是快要进入洞天时又回过头望了一眼石台上的颅骨,然后便消失在门扉中。
“呵……”
……
安生与米米进入洞天后,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此地终于迎来了又一位造访者。
来人黑发如瀑,仍是一袭月白色纱衣,声音飘渺清冷,一如往昔。
“师尊,好久不见。”
第186章 百年算计
“师尊,你果然知道怎么让巫神天落下来。”
女人仍是那副绝美模样,一举一动空灵似仙,只是周身却萦绕着一股邪性的漆黑薄雾,雾中隐约能看见一对猩红的眼眸。
“怜瑶……”
颅骨张了张嘴巴,好一会才说:“百年未见,你就只想对我说这个吗?”
它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你是故意放她们来天目山上,就为了让巫神天落下?”
老巫尊苦笑一声:“如此算计,如此执着,你到底想要什么……”
闻言,巫怜瑶只是轻笑着说道:“师尊,你应当懂我才对,当年在死魂狱中,你说看到我,就仿佛看见了儿时的自己。”
“如今呢,是否也是同样的感受?”
颅骨眼窝里的鬼火收束成微弱的一缕,它没有回答巫怜瑶的问题,苍老的声音却显得愈发寒冷:
“所以你让我替你守天目,你算准了我不会坐视天目山沦陷,一定会倾尽手段,包括让巫神天落下。”
“只是你没料到,我并未骗你,于是天目山就真的被攻陷,我也被夏人镇压……怜瑶,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传道之恩?!”
“师尊的恩情,我自然都记着,喜欢我替你寻的徒孙吗?她的资质不错吧,我知道,您一定会心动……”
巫怜瑶绝美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笑意,吐气如幽兰,可所说的话语却让颅骨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之中。
它眼窝里的火焰愈发剧烈地摇曳着,最终是叹了口气:“原来如此,还真是被你耍得团团转啊……”
“既然寻不到上巫修士,就寻一位能修行上巫功法的修士,师尊,修行一途,最忌不懂变通,这话还是你跟我说的。”
巫怜瑶说罢,颅骨终于忍不住出言呵斥道:“孽徒!你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颅骨额头的裂痕又一次睁开,一股恐怖的气息从其中涌现,它死死注视着在漆黑薄雾中显得飘渺空灵的女人,声音幽幽:
“说,你为什么要进巫神天!”
在巫神天落下之后,萦绕在天目山上,戊土霞光的力量被降临的星辰之力冲散,这位上代巫尊的力量也在逐渐恢复。
这一位虽然如今与器灵无异,但奈何生前的修为太高,又照过道果天光,寻常筑基修士在它面前恐怕活不过一个照面。
只是巫怜瑶毫无惧色,笑意盈盈地说道:“这还用说嘛?那可是天人居所,道果之秘,遗世功法,上古仙宝,应有尽有,谁不想去?再者,我也很好奇……”
颅骨冷声问道:“好奇什么?”
巫怜瑶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敛,神色晦暗莫名。
她的声音很轻,好像担心惊扰了天上的仙神:“好奇那些修为通天彻地的巫神们,是不是真的全都……”
“死,了。”
“放肆!”
老巫尊忍无可忍,术神通发动,六合幽光自颅骨额头的瞳孔中照出。
【应苍生】!
此乃天目秘传神通,可拘敌魂魄,纳入无间深狱。
“师尊的神通果然回来了……只是,没有丹位的神通,实在是太弱了。”
巫怜瑶眸光一闪,身旁涌动的黑雾中响起一声凄厉的啼叫,无数怨魂翻涌而出,活生生挡住了六合幽光的照耀。
颅骨的心情愈发沉重,眼窝中的鬼火也显得愈发幽邃,它这一道神通,是想要逼迫巫怜瑶出手。
只要她出手,老巫尊就有自信能看出端倪,没想到自己的神通,居然会被她的鸺鹠守挡住。
“巫怜瑶,你到底为何要试探巫神!你莫非真的……投了大黑天?!”
颅骨知道自己已经奈何不了她了,只能咬牙切齿地说道:“后巫待你不薄!天目待你不薄!”
“真不像你啊,师尊。”
巫怜瑶感慨道:“你昔日是多么冷酷强大的一个人,为了道果,便是让山越沦为人间地狱也在所不惜……你看看你,今时今日,居然软弱成这副模样。”
她眼眸垂落,声音中多了一丝好奇:“那道果天光究竟是何物,不仅能洗去天魔的影响,更是让师尊完全判若两人……”
想当年她寻回师尊的颅骨,决意唤醒性灵时,甚至仍然心存忐忑。
毕竟巫红裳太过强大,积威数百年,谁有把握唤醒的不是一头恐怖的妖魔。
可谁知,颅骨苏醒之后,非但神智清醒,更是良善得不可思议,与当年那位冷酷残暴的天目巫尊截然不同。
老巫尊眼窝中的鬼火摇曳着,轻声说道:“你不会知道的。”
这话自然是在说巫怜瑶修不到证道的时候,女人的面色阴沉一瞬,随即转颜一笑:
“既然我那位好徒儿已经打开了巫神洞天,师尊你也就没什么用了……”
“就让徒儿,亲手送你一程吧。”
【至摩罗】。
同一道统,有无丹位加身的差距宛若天地,几乎是顷刻间,老巫尊的神通就被击破,颅骨咔嚓一声,迸出一道深深的裂痕。
但它却诡异地笑了出来。
“嘿嘿。”
巫怜瑶眼眸一缩,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冷声道:“你在笑什么?!”
『你也有……算漏的时候!』
巫红裳,或者说这位昔日巫神存世的最后一缕性灵,用尽力气发出嘲讽的笑声。
打开巫神洞天的,可不是那少女,而是……
白狼!
第187章 神居
轰——
少年迈步走进石壁中的门户,下一秒,巨大的风声迎面而来,他居然是从天空中坠落!
『在天上!』
安生双眼一下子睁大,一缕清亮的天光刺入眼眸,眼底泛起一丝极舒适的凉意。
而就在他头顶几米高的地方,少女米米同样在惊慌失措落下。
混沌的视野里透出零星亮光,少年能望见那一道朦胧的瘦削影子,他回转身形,伸出手臂,用力抓住了少女的手。
深远幽蓝的天幕垂在头顶,流动的云层簇拥在她们身边,狂风肆虐地吹拂,如同远古巨兽的呼吸,将衣裳与头发吹成汹涌的波涛。
“咒力在消退……”
安生将米米拉入怀中,他的视觉正在恢复,白狼咒正在体内与巫怜瑶残存的咒力厮杀,不断收复失地。
米米感受到少年的怀抱,心神安定,睁开眼,望见深远的蓝天和白云,疑心自己是在做梦,梦里有让人流连忘返的气味,那是来自安生身上的,如同阳光流淌在湖畔草坪上的温暖气息。
于是那些殷红的血和晃动的火光都离得很远很远,她闭上眼,想象自己是无忧无虑的鸟儿,从高空中迎着肆虐的风坠落,穿过一片又一片流动的云。
“真高啊……”
她喃喃着,安生以为少女是在害怕,于是出言宽慰:“别怕,不会有事的。”
他却不曾察觉到怀中少女脸庞上第一次浮现出一抹浅浅的笑容。
她是如此不起眼的少女,容貌也只是中人之姿,但这一笑,却有着一股神秘的魅力,如同揭开了某种伪装,显现出真正的自我。
安生俯瞰着下方,只见一方陆地渺小的轮廓,正随着她们的下落迅速放大。
『炼气修士如果进入这里,怕是会直接摔死吧?』
少年脑海中涌现这么一个念头,本命咒箓运转,两人笔直地下坠,最终落入平静的海中。
汹涌的灵力与海水一同炸开,在空中显现一道浅浅的虹,安生抱着米米浮在水中,一低头就能看见清澈的海水和下面深不见底的黑暗。
眼前是一座庞大的孤岛。
天空无日无月,白茫茫一片,却有不知从何而来的光亮,岛上植被繁茂,林木如海浪般在风中招摇。
“这里就是……巫神天。”
少女神色有些恍惚,无数巫民毕生的心愿,就是死后能来到巫神天中侍奉巫神。
她居然真的来到了这座洞天,这片神明的居所。
“走,我们先上岸。”
此地遵循着旧日的法理,巫真正统乃是太古星辰道,巫怜瑶所施加的咒术渐渐失去效力。
安生抱着少女涉水而行,一直到上了岸,双脚踩在坚实的大地上,他才一下子有些心安的感觉,散去了护在两人周身的灵力。
这座岛屿大得不可思议,从天空中往下望,简直像一方陆地,前方是连绵的森林,深处时常会响起怪异的啼叫。
方才在海中不曾见到活物,安生心中警惕,他此时的状态不算太好,先前与猫头鹰打斗的伤势一直没有时间处理,体内巫怜瑶的咒力也没有被完全拔除。
眼睛倒是能看见东西了,虽然仍然有些模糊,就像隔着一层玻璃在看东西。
『得先找个容身之处运功调息……』
安生思量着,怀中少女却有些不自然地扭动了一下身子,他当即反应过来松开手。
“白狼,这里就是巫神住的地方吗?”
米米站稳了脚,神色平静,面上看不出没有任何异样,开口问道。
『是了,这孩子什么都不懂。』
少年松了口气,温声道:“这里就是巫神的洞天,但如今还有没有巫神居住就不好说了,总之要小心些。”
少女点了点头,与往常一样跟在安生身后,两人沿着掩没在林中的古旧石道一路深入,每隔一里,就有一头血玉雕琢的猿猴雕像,作俯首祈祷状,不像妖兽,倒如同虔诚的僧侣。
如此艰难跋涉十余里,才看见一条铺就深青色玉石的道路,规整修长,一直向着深处延伸。
这玉石浑然一体,不见半点拼接和嵌合的迹象,有白色淡淡升腾,宛若通往仙境。
“玉石……”
少年若有所思,传说中巫道有三,上巫是修太古星辰,后巫是修咒蛊,最后一道巫祀乃是修玉。
在井中天,季幽兰曾以祀玉一道的功法诓骗井国国主陈萱琳,如今安生回想起来,觉那功法不似作假,很是不凡。
『季幽兰乃是太阴传人,身怀《太阴吐纳法》和《太阴炼形妙法通解》,更兼有青丘和祀玉的功法,全都是不传之秘……』
要知道,当时的季幽兰还只是个筑基修士!
如今见识多了些,安生才意识到,当年的季幽兰简直强得匪夷所思,顷刻镇压陈氏的嫡系筑基,谋夺丹位,临阵求丹一气呵成。
她甚至还懂得如何炼丹!
『是个狠人,也不知今在何处,惹不起惹不起……』
安生思维有些发散,却突然听见身旁少女深深吸了一口冷气,他回过神来,前方正巧一阵清澈的凉风拂面而来。
少年张了张嘴,一下子看呆了。
丛林的尽头是一条澄澈得像是青蓝色布匹的河流,安静的风在布上掀起轻柔的波澜,在透亮的天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远处被几座巍峨山峰环绕的山崖上,坐落着密密麻麻的亭台和楼阁,道道楼台都呈现出玉石般的皎洁和深沉的灰黑。
青黑色的檐角高高翘起,有不知出自何种鸟兽的黑色翎羽系着六角风铃,悬挂在屋檐之下,随风摇动。
而那玉石之路径直飞越河流,横空架起一座玉桥,一块玉碑立在河对岸,在天光下反射着七色的光芒。
“这就是……巫神的居所。”
第188章 蜚境
“……巫神的居所。”
直到此刻,安生才终于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究竟闯入了怎样的境地。
天人,已经不是人了。
那样的存在,通常只存在于下修的幻想中,她们会幻想自己有朝一日成为天人之后会如何如何,但其实她们根本想象不出天人的模样和境界。
没有人能假定天人可以做到什么或者不能做到什么。
祂们还有七情六欲吗?
就像蝼蚁无法想象巨人的世界,安生也无法想象天人是怎样的存在,祂们或许已经死了,但祂们真的死了吗?
兴许此刻,这座洞天的主人就在某处,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们,如同打量着两只小小的虫子。
只是眼下也没有回头路了,他不仅要根除自己身上的咒术,还要在这洞天中,找到足够对抗巫怜瑶的东西。
天空中响起沉闷的雷声,少年抬起头,见深远的穹顶荡漾着一抹不同寻常的幽光。
那是……术法神通的光芒。
『外面已经打起来了。』
这意味着,随时都可能有其他人闯入这里,可能是不知死活的散修炼气,可能是隐于幕后的世家筑基,也可能是……
巫怜瑶。
往后的路,安生和米米走得格外沉默,米米边走边发呆,震撼于眼前从未见过的美景。
少年没有她那么没心没肺,一股焦急却又夹杂着肃穆的情绪压迫在心头,让他无法沉下心欣赏周围的景色。
两人很快过了桥,来到玉碑前,安生上前细细辨识,碑上用相当古老的巫篆刻着两个字。
【蜚境】
蜚,巫神也。
此地以祂的名字来命名,应当是这位巫神亲手开辟。
两人踩着玉石铺就的道路,沿着唯一的山道向上走去,耳畔皆是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不知走了多久,这浩大的声音渐渐平息,视线的尽头多出一点血色。
安生和米米一同止步。
那是一道披着深灰色巫袍的身影,容貌掩在袍帽下,手中提着一盏灯,那血色初时看以为是从灯中绽放的光芒,但仔细看,就会发现其实来自巫袍之下幽邃的阴影中。
安生将少女护在身后,自己则迈步上前,待少年走近,那身影居然微微欠身,而后转过身,朝山顶走去。
“这是来给我们引路的?”
少年有些发愣,回头示意米米跟上,这山崖好似比远看的高耸许多两人跟在提灯之人身后又走了一阵,总算来到了那一片楼台庙宇坐落的山崖。
来到此处,耳畔已经能听见一道道古朴的风铃声,空灵飘渺,宛若风中。
安生屏息凝神,却突然感到身后有一股窒息般的压迫感,仿佛自己被什么庞然大物盯住一样。
他回过头,目瞪口呆。
面前高耸的山峦在少年面前显现出了它的真容,是一颗庞大到几乎顶天立地的巨兽头颅。
它头生有双角,脖颈修长,仅在额间生有一目,闭合着宛若已经熄灭的星辰。
似在沉眠。
这头巨兽实在太过庞大,大到完全失去了实感,以至于少年无法肯定,它是盘踞在这座岛屿上安眠,亦或者是它盘踞下来,于是有了这座岛屿。
若是后者,那么安生和米米此刻,应当在祂的背上,那条拱卫着山脉的河流,或许是祂的尾巴。
“它……睡着了吗?”
米米轻声问道,将少年从巨大的震撼中惊醒过来,他立刻意识到,眼前这尊无法用常理揣度的妖兽,必然已经沉眠了很久很久——
久到它的躯壳已经化作山石,再无半点灵性,久到巫民的先祖在它的身躯上修筑起密密麻麻的建筑。
这些建筑少说也有数千年的历史,在那个巫神天仍然现世的时代,这尊巨兽就已经存在于此。
巫民的先祖们一定对祂顶礼膜拜,进行过无数次的祭祀,最终确认了祂的沉眠或者死去,才会在祂的身躯上修筑起如此壮观的庙殿群。
『我们不应该打扰祂。』
安生心中涌现这么一个念头,幸亏祂看起来真的如同死物,否则只需要吹口气,就能将她们刮到这个世界的尽头。
少女双手合十在身前,作礼神状,安生见状,于是也跟着拜了一拜。
到底是在这位的家中,该有的礼数做到位些,天人感应,说不得就有受益之处。
安生和米米做完礼数,朝那一片庙宇楼台走去,那提灯者已经立在那儿等候了有一阵子,见两人跟了上来,才继续往前面带路。
过了好一会,一阵微小的震颤声响起,一枚枚细碎的滚石从巍峨的山体上滑落,坠入深不见底的山涧。
“咔嚓咔嚓……”
只见那颗已经化作擎天山石的巨兽额头的眼眸上,突然迸现出一道狰狞可怖的裂痕。
与此同时,九天之上荡漾着的神通光芒已经熄灭,云层中隐约现出一道弧形的门户,从中能望见一座巍峨的山峰,和数不清漂浮在天空中的身影。
有人进来了。
……
“啊——”
“!”
安生警觉地抬起头,他方才有一瞬间,似乎听见了男人的呼救声,从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
他疑心是自己的幻听,于是压低了声音问道:“米米,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
少女摇了摇头,神色有些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像是在问你怎么回事?
两人已经走进了这一片庙楼群,这些古楼远比之前眺望时更加壮观美丽。
庙宇间树木高耸,枝叶宛若月华凝成的白玉,幻影般的猫头鹰垂着黑色的长羽,不时有几头振翅在天空中逡巡。
巫民们执拗地相信,树冠上居住着黑色的信使,它们在林间逡巡,一沾到薄暮就化为鸺鹠,振翅间带来山间永恒的迷雾,指引着死难者的魂魄去往巫神许诺的妙境。
或许在数千年前,这并不只是一个传说,而是真正存在着的传统。
提灯者引导着两人来到最为漂亮奢华的殿楼前,它将灯笼挂在大门侧面的凹槽上,于是整栋楼中的灯火都亮了起来,如同被点燃一样,美得奢侈。
在提灯者抬手的那一刻,安生看见了袖口处血色的毛发,心中了然。
这位引路人是一头血猿。
巫神守的传承,修行到高深处,都能幻化作妖兽,但这需要巫尊的配合和魑魅一道的神通。
安生的白狼咒是自己修的,并不正统,暂时也没有幻化成兽的想法。
楼殿大门缓缓打开,提灯者伫立在门前,如同一座沉默的雕像。
少年注视着敞开的大门,心中突然泛起一阵沉重的感伤,那门内仿佛有什么人在等着自己,而且已经等了很久很久。
绝非只有一个百年……
第189章 天道所钟
“好安静……”
偌大的楼阁中,只有安生和米米两人,安静得仿佛能听见幽魂的窃窃私语。
门内回廊曲折,曲径通幽,她们本不想如此冒失地走进殿中,而是先绕着楼阁行了一阵,观察地形。
不料楼阁之后弥漫着非常浓重的雾气,雾中隐约能望见几盏微弱的灯火时隐时现,好似隐没在云层中的星辰。
安生没来由地觉得这种感觉很熟悉,抬起手伸入迷雾中,却感受到一道晦涩的屏障,很柔软,却怎么也突破不了。
『前面的区域以后再来探索吧?』
少年脑子里冒出这么一句话,唇角微微抽动,怎么还有空气墙的。
两人只得重新回到门口,那头提灯的血猿已经不见踪迹,安生微微松了口气。
那血猿在此地存在了不知多少年月,修为深不可测,一旦有什么歹意,她们都抵抗不了。
到了这里,自是没有退却的道理,安生和米米对视了一眼,最终还是迈步走入门内。
这里的每一道木柱都涂着夜色般的黑漆,在灯火的辉映下,整座殿楼都像被点燃似的,透着沉重的庄严和肃穆。
她们穿过殿前,通往正殿的台阶很大,每一级都有半个人高,显然不是给人行走的,但如果是妖兽,又显得有些矮小了。
明明已经很多年不曾现世,但地面却干干净净,甚至看不到一丝尘埃和碎屑,让人不禁疑心是不是还有人在打理着这座楼阁。
“里面有人住着吗?”
米米小声地问道。
安生同样压低了声音,回道:“不论谁住在这里,只怕都不是人……”
少年稍稍愣了一下,一缕单薄的灰白雾气从头顶飘过,他用力跃上了几级台阶,终于望见了正殿的大门。
里面充盈着终年凄迷的混沌雾霭,那一缕雾气正是从门内飘荡出来。
『这种雾?』
安生险些惊叫出来,他总算知道为什么自己见到那些雾气时会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这不就是此前他曾经遇见的那种古怪的雾气?!
那一日在石心山上遭遇的古怪经历一直在少年脑海中萦绕,那种古怪凄迷的雾气和那些存储着旧日片段的星光……
安生双眸微微失神,心里涌现无尽的困惑和好奇,竟然不知不觉中迈步向那片雾气走去。
米米目光闪烁着,凝视着少年的背影,不知在想些什么,眼见他已经消失在门后的雾气中,她加快步伐,追了上去。
“呼——”
雾气弥漫,少女茫然地环顾四周,大殿内一片凄迷,有黯淡的光点在迷雾中沉浮,孤零零地飘荡在殿中各处。
『他不见了!』
米米心里一惊,焦急地朝大殿深处走去,可无论她如何动作,四周混沌的雾霭都没有任何变化,依然只是弥漫在这座殿堂内的每一寸空间,仿若无穷无尽。
“这些星光……”
另一边,安生并没有察觉到身后有什么异样,在他的感知中,少女仍然紧紧跟在他的身后。
他惊奇地看着眼前弥漫迷雾的殿堂,那些隐没在雾中的星辰与记忆中的如出一辙。
『它们是否也记录着什么东西?』
少年犹豫着抬起手,终于下定决心,探向距离最近的那枚星辰。
出乎意料的,这一次的雾气没有阻挡他的尝试,安生没有使用任何神通,只是轻轻一摘,就将那枚宛若星辰的荧石拈在指尖,耳畔于是响起了一声古老的呢喃。
“遂古之初,谁传道之……”
周遭光景变幻,少年惊觉自己正站在大地尽头的孤峰之上,放眼望去,整个苦境宛若尽在脚下。
安生心中震撼,茫然无措地抬起头,矮矮的天幕仿佛触手可及,而在他上首,太阴太阳同时显世,将天地分割,无边光华中生出无尽灵炁,相依相克,隐隐汇成一道太极鱼眼。
“这是……”
只这一眼,安生当即垂首,紧紧阖上双眼,可那惊鸿一督窥见的画面仍然在他脑海中一遍又一遍的回荡——
太阳日精显作金乌浮于天穹,其下有扶桑之影,威严肃穆,太阴月华隐为蟾蜍落于山峦,漫山月桂,花落如雨。
阴阳并行,合太古至道两仪意象,尊威至斯,莫敢忤之。
『太阴太阳,这是阴阳尚未失衡的上古之时!谁能让这两位一同现世?谁配?』
“道友自无边黑夜跋涉而来,有失远迎。”
有人轻柔地说道。
这声音如同皎洁的月华淌尘世,在顷刻间抚平了一切酷烈的神通气息,连同少年心里的惶恐和不安也一起烟消云散。
明明是一种从未接触过的陌生语言,但安生就是能听懂其中的含义。
“荒域小族,逃难至此,怎敢让二位尊者相迎……”
另一道声音响起,语气相当恭敬,正在偷听的少年身子一震,眼眸里闪过不可思议的神色。
这语言同样古老得不可思议,但安生还是听出来了,这是巫篆,现如今只有少数巫祀能掌握它的发音,但也有一些古老的祷词在民间流传。
那声音接着说道:“吾族危难之际,幸得尊者相助,愿献太古星辰,增补天道,以求庇护。”
“善。”
璀璨的星光从山下绽放,自下而上将安生整个身子吞没,少年错愕地抬起头,只见一枚璀璨无比的星辰从身后升起,悬于天际。
这是……苦境的第一颗星辰。
这哪里是星辰?这分明是……
道果!
无尽华光绽放,如同戳破泡沫一般自里向外撕裂了这个光怪陆离的幻境。
破碎前的最后一眼,安生望见天空中,太阴,太阳,太古星辰三枚道果并立,一道分不出性别,却拥有无上威严的声音回荡在天地之间,仿若在宣读唯一的公理:
“汝之一族为天道所钟,当居苦境之北,十万大山。”
第190章 请登上位
“汝之一族为天道所钟,当居苦境之北,十万大山……”
安生剧烈喘息着,用力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以缓解大脑的胀痛,那声音实在太过威严浩大,只是倾听,就仿佛要将心神一同震碎。
一直到睁开眼,瞧见浓郁的雾气从他眼前飘荡而过,少年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从幻境中挣脱,回到了弥漫雾气的大殿中。
『巫民原来……来自天外?』
安生藏在袖中的双手仍在微微颤抖,两位道主的威势太盛,这一次的星光根本无法记录祂们的模样,只有尊崇辉煌的意向显化在天上。
但他到底已经有了上一次的经验,很快就调整好情绪,迅速消化方才偷听到的诸多信息。
『巫民先祖,或许就是十二巫神中的某一位,带领着族群从天外来到苦境,得到太阴太阳两位道主的接见。』
『为求庇护,她们献上了太古星辰,填补了苦境天道,此后便隐居于山越。』
『怪不得那种猜谜一样的功法也能筑就仙基,怪不得上古天道完整之时,一连出了十二尊巫神,巫民原来有功于天地,为天道所钟……』
『怎至于此!』
安生深吸一口气,暗自感慨,如今的山越后巫当道,巫民把老本吃完了,开辟的新路承接不起来,在夏朝的威胁下已经快混不下去了。
『应当也与天地大变,阴阳失衡有关,先前幻境中最后的声音,说不定就是已经消亡的太阳道主……』
少年神色黯然,得自上位者许诺的恩典,也会因为上位者的消亡而动摇。
这份恩典,在安生看来还是相当沉重的,至少在被玄尊证去【太古星辰】之前,这枚尊贵的道果一直牢牢把持在巫民手中。
玄尊证道之后,上巫道统才算是彻底没落。
“咕噜。”
少年带着思索,转头望向飘摇在迷雾中的点点星光,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这样的星辰,有足足七枚。
『第一个里面就藏着如此古老而劲爆的秘密,后面的会是什么安某都不敢想!』
话虽如此,他还是没忍住朝着第二枚星辰走去,一边走一边跟少女说道:
“米米,跟我来,这些星光里面封存着不得了的东西。”
“嗯。”
少女轻声应道,十分乖巧懂事地侍立在他在身后,仪态恭敬,神色肃穆,一切如常。
安生没有察觉到丝毫异常,眸光微闪,按捺着心中的激动轻轻攥住了第二枚星辰。
这一次,他看到了上古时期的十万大山,巫道刚刚兴起,裹着兽皮草裙的巫民在山中开凿玉石,狩猎妖兽。
彼时的十万大山多为妖兽占据,巫民们筚路蓝缕,披荆斩棘,付出无数血泪,在名为山越的地界站稳脚跟。
夜里篝火升腾,连绵的群山如同妖魔的阴影,安生就坐在篝火旁,旁观着她们在星空下忘我地舞蹈。
男人的舞姿粗犷,女人的舞姿妙曼,玉石饰品碰撞所发出的清脆声响不绝于耳。
这是独属于巫民的舞蹈,她们从灭族的阴影中逃脱,在用自己的方式欢庆又活过了一个昼夜。
安生静静看着,渐渐也被她们脸上的笑容所感染,想象自己也是她们之中的一员……
可他不就是巫民吗?
一名容貌稚嫩,但身材曼妙的少女发现了篝火旁的少年,她的舞姿是这场祭祀中最美好的,自然早就吸引了少年的注意。
她大大方方地走近,热情地牵住了安生的手,将他引向舞蹈的人群。
少年神色有些恍惚,这就是巫民的姑娘啊,不同于中土姑娘的含蓄和矜持,巫民向来是不屑于隐藏自己内心的爱慕。
从她身上,安生仿佛瞧见了故人的影子,于是神使鬼差的,他任由对方牵着自己,一同加入到祭祀的舞蹈中。
祭祀头顶的星辰和逝去的先人。
……
第三枚星辰,讲述的是太古星辰道的起始。
彼时妖族势大,天妖血裔遍布苦境,栖息在十万大山中的妖族群落并不是一个好邻居。
为了抵御妖兽,巫民在先祖的指引下,求道于太古星辰,于是世间第一道星辰丹位应运而降。
安生看得真切,那是一株流淌星辉的白榆树,枝繁叶茂,交错的阴影间星光璀璨,星辰般的叶片上涌现无穷道韵。
从这丹位所化的神树上,巫民领悟到了无上道经《太上星谕本命延生心经》,往后的诸多功法神通,无不脱胎于此。
有了修行之法,巫民们开始攻克妖山,登上顶峰,在巫山之上修筑大阵,接引星光。
她们本就为苦境的天道所钟,一旦踏上正确的道途,很快便一发不可收拾,但这也很快引起了十万大山中妖族的注意。
于是在第四枚星辰中,战争来临了。
安生只是千万巫民中默默无闻的一员,他看着族人们拿起骨制的刀枪,背起木头做成的长弓,在迷雾弥漫的山道间筑起一道道防线。
黑夜是她们的保护伞,头顶那枚陪伴太阴娘娘的太古星辰更是她们最好的盟友。
但天妖显世,那时的妖兽身躯强大得不可思议,嗜血凶残,又因血脉感应,生来就有诸多灵异,巫民节节败退,死伤惨重。
无可奈何,她们只能求助于山间的精怪,用星光予以点化,在精怪的协助下,艰难地支撑住了最后的防线。
但这仍然不够,妖族们背后有着一道可怕的身影。
天妖。
或者说妖圣。
它不曾出手,只是血脉感应所赋予血裔妖族的神异,就已经将巫民逼至绝路,但太阳道主金口玉言在前,没有谁敢真正灭绝这一支巫民。
于是在妖族的威势下,巫民度过了第一个艰难的千年,为了生存,甚至需要按时向妖族奉献血食。
如此残酷的窘境一直持续了近千年,一直到……
属于巫民的星辰升上天空。
……
安生就这么在古老的光阴中穿梭,经历着一段段已经被忘却的历史。
他也曾在星语白榆树下修行,也曾握着残破的骨矛踏上战场,他想要为巫民守住一座矮矮的石山,却最终倒在了一头豹妖锋利的利爪下。
他从一枚星辰的记忆中苏醒,便会沉默地走向下一枚星辰,而少女米米就那么恭敬地侍立在他身后,仿佛侍奉着王的宫女。
第五枚星辰……
第六枚星辰……
越是深入,少年就越发忘我地融入到了记忆中,从起初的旁观,到开始介入,作为巫民的一员,与她们一同生,一同死,呼吸着同样的命运,走向同样的战场。
『我是谁呢?』
安生仰起头,注视着头顶繁星璀璨的夜空,身后那株美得不可思议的白榆树轻轻摇曳,洒落无数星芒。
在第六枚星辰的记忆中,上巫道统达到了鼎盛时期,周天星辰大阵建成,巫民在苦境不惧任何一方势力。
而他,也从万千巫民中脱颖而出,将要接过星辰的权柄,号令十万大山,莫敢不从。
幻境破碎,周围的雾气消散,面前仅有唯一的一枚星辰。
它漂浮在玉石铸造的王座上,绽放着璀璨光芒,如同王冠上的宝石。
身后的少女伏身跪拜,深深叩首:
“请登上位,再现太古星辰意象。”
第191章 非我
山越,天目山。
万顷山林,狂岚肆虐,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天空中风起云涌,那代表巫神天洞开的门户不再忽明忽暗,虽然色彩黯淡,状态却像是已经稳固下来。
天上盘旋着难以计数的黑点,一片又一片的修士站在空中,或敬畏或狂热地仰望着天顶的景象。
整片地界的林木都在狂风中摇曳着,如同一重又一重的海中波涛,上首有此起彼伏的绚烂华光,是来自不同道统的神通辉光。
最为耀眼的那些出现在最高处,由丹位催动,相互碰撞间激起天象变幻,天地间灵力愈发混乱,难以驾驭,不断有修士从空中坠入下方的山林中。
从其内不时传出几声凄厉绝望的哀嚎,很快就没了动静,只有极少数修士能从这危机四伏的山林中挣脱。
随着巫神天落下,封镇此地的戊土霞光被更加宏大的力量冲散,沉寂百年的天目山开始显露出原本的模样。
那些缠绕在山体上的黑色熔岩又活了过来,滚滚黑烟在空气中异化成嗜血的精怪,四处流窜。
半山坪处,少年与米米用石眸在山壁上打开的门户早已消失不见,但巫神天已经落下,自是不缺这么一道门户。
巫怜瑶瞳色幽幽的眼眸中倒映出天空中的一切,低低的笑声从娇嫩艳红的唇瓣之中飘出:
“不愧是巫神天,沉寂了这么多年,一出世就冲破了夏人的封禁……”
女人负着手,缓缓升上天空,有不长眼的,或是打出火气的修士将神通向她这边打来,她没有任何动作,身后便有尖厉的啼叫响起。
数不清的黑羽猫头鹰化作重重叠叠的黑气围绕着她周身盘旋,每一只都嘴大羽黑,邪魅参差,发出让人毛骨悚然的悲声。
也不见有什么神通华光,自巫怜瑶升空而起,与之临近的修士浑身血肉迅速腐坏脱落,露出森白的骸骨。
不知有多少人面露骇然,哀嚎着从天空中落下。
“巫怜瑶,你倒是来得挺早。”
云上有一美妇人注意到了这儿,冷冷说道,这是老熟人了,乃是天都山的巫尊,百年时光不曾在她雍容的脸庞上留下哪怕一丁点痕迹。
“到底是生养求道之地,不可不来。”
巫怜瑶绝美的脸庞上带着一抹迷离的笑意,回答道。
“现如今倒是想起天目山是你的生养求道之地了,当初又去哪了?”
天都巫尊出言嘲讽道,当年天目山大战,作为现任天目巫尊的巫怜瑶,压根没有出现在正面战场上。
若非如此,天目不会陷落得如此之快,夏人更是无法那么顺利地长驱直入。
可以说巫怜瑶的临阵脱逃,是第三次巫夏大战巫民溃败的元凶。
“莫要争执,先赶走这些夏人再说。”
苍老的声音响起,说话之人是一位老态龙钟的老者,脸上的皱纹密密麻麻,如同丑陋的树皮。
他同样站在云端,但裸露在巫袍外的手脚却非是人类的模样,手掌上足有十根灰褐色的手指,崩得笔直,双腿已经完全异化成树根,根须在云上肆意地舞动着。
木德一道的巫尊!
『天生山的巫尊,这一位轻易可不常走动,这次居然也舍得出来,想来他寿数也没多少了……』
木德修士,极难成就,但破境之后寿命的回馈也会比其他道统多上许多。
这位巫尊驻世近千年,见证了上巫从辉煌到没落的整个过程,其人被誉为天生山,乃至整个山越的常青树。
只是不成天人,终有寿尽之日。
巫怜瑶笑意更盛,正要回话,却有一道清亮张狂的声音响起:
“我说,你们几个从巫山里头出来的,能不能别在此地僵着,要打要和,快些谈出个章法,若不然,本神将可要进那洞天里一探究竟了!”
几位现身此地的巫尊冷眼望去,这口出狂言之人模样颇为年轻,容貌乖张妖异,身着一袭华贵火纹玄袍,腰间系着金色的绸带,长长的黑发束在脑后。
只是注视着她,就好似有一股焚毁万物的热风扑面而来。
这样的装束和这样炙热肆意的气息,来者的身份已无需质疑——
厉火陈氏!
众巫尊同时面色一沉,尤其是那位垂垂老矣的木德巫尊,浑浊的老眼里更是涌现出浓浓的忌惮之色。
厉火号称无物不焚,他本就寿数无多,若被这阴邪之火沾上,怕是不稍一时三刻,寿命都被它给烧个精光。
这一位就是在姒霁月返回帝都之后,接任戍边神将之位的陈氏金丹陈珺灵。
而一同出现的还有一中年男子,同样也是金丹修为。
其人衣着华贵,身材高大,肤色白皙,有一道道黑色的脉络,虽同为金丹真人,他却侍立在神将身后,马首是瞻的意味极浓。
他是冀州千年世家林家的当代家主,也是这些时日里收拢散修干活的幕后老大。
两方对峙,一时间各色丹位玄光铺满天幕。
只是巫民到底势弱,明明占着人数优势,背后的巫山之中更是还有不少目光在关注此地,却不敢真正挑起争端。
且不说一位修厉火的真人战死于此会酿成怎样的灾祸,就是真有机会,她们也未必敢真正下手打杀。
原因很简单,上一次巫夏大战被打疼了,眼下两位夏朝真人固然算不上什么,但其中一位乃是大夏神将,代表着夏朝的脸面。
而今日的山越,已经再无法承受又一场战事……
“我巫真圣地,岂容异族窥探,尔等未免有些太过张狂了!?”
天都巫尊冷声呵斥道。
“巫真?你们不会以为自己修了个后巫也能叫做巫真吧?”
陈珺灵嗤笑地说道:“若上巫还在,我还会敬你三分,若来的是祀玉一道的美男子,我也能看在养眼的份上心平气和坐下来聊聊,至于你……你算什么东西?”
“修了个藏污纳垢的道统也敢自诩巫真?当真是面皮都不要了,我恨不得一把火把你们烧个干干净净!”
此话一出,不仅几位巫尊呆立在原地,就是她身后站着的中年男子都不禁变了面色。
这话说得属实有点太过难听,哪怕巫箓修士知道自己不受待见,但到底也是苦境有名的大道统,平日里与其他道统往来,基本都会维持明面的客气。
被这么赤裸裸地当面羞辱,泥人怕是都会有几分火气。
巫怜瑶向来喜怒不形于色,这还是头一次被一句话震在原地,那双漂亮的眸子深深扫了扫这位陈氏金丹,心里忍不住感慨。
『早就听闻厉火修多了脑子会出问题,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天都巫尊那话也不过只是面子话,正常来说双方就该坐下来谈谈条件,一同探索洞天,和气生财。
谁曾想这夏人一开口,就把巫箓道统的面子都给扒了。
“你——放肆!”
天都巫尊已是怒极,她本来无意挑起争端,怎能想到这夏人会如此无礼!
当下是丹位显化,身上涌起不祥黑云,双手各握着数张符箓,气息遥遥锁定在陈珺灵身上。
却见这位神将放声大笑,随手解开长发的束带,如瀑的黑发披散,垂至腰间。
“早这样不就好了?叫姑奶奶领教一下你们的咒术!”
天都巫尊与陈珺灵两位真人相互看不对眼,气息锁定彼此,竟然一同升空而起,去往更高的云端。
不多时便有丹位玄光绽放,云层染上漆黑火焰,火光照出数不清的精怪魅影,密密麻麻,共同挡住了下方视线。
显然是已经交起手来。
『这……』
冀州林家的真人面色一连变了次数,最终露出无可奈何的苦笑。
厉火好斗,喜杀伐,最容易见猎心喜,一打起来则忘乎所以,故这一道统的修士风评不佳,常被视作疯癫。
这与她们修行的功法有关,厉火古称修罗火,乃是修罗道统的立道之火。
修罗道在古时被归为四大魔道之一,其道统功法,多是以杀养杀,因杀意过盛,不为天道所容,常伴随有极严苛的灾劫。
厉火便继承了这一特性,在拥有恐怖威能的同时,也会给修行之人带来严重的反噬。
所以世人常常调侃,修行厉火把脑子修行坏了,并非没有依据之话。
“诸位巫山道友,此洞天乃是贵族先辈遗留,该如何探索,还请尽快拿出一个章法。”
林氏真人拱手说道,巫怜瑶和木德巫尊的神色稍霁,这话听起来就舒服多了。
在陈珺灵抵达之前,这位林氏家主与两位巫尊虽有摩擦,却也默契地出手,一同稳固洞天门户。
正如陈珺灵所言,当世的后巫早已经连面皮都不要了,便是先祖遗留的洞天也可以拿来与外人谈判。
“门户已开,阁下大可进去一探究竟,我等并不阻拦。”
巫怜瑶开口说道,语气轻柔散漫,说着大逆不道的话语,修行木德的老巫尊在旁边听着,却也沉默下来,一言不发。
“天人居所,怎可如此轻慢?”
林氏真人回答道,目光闪烁着,心里已经有了估量——
『看样子这些个巫尊自己都不知道洞天里有什么,后巫与上巫的隔阂比想象中的还要更深一些……不过,这倒是好办了。』
他自然不会以身犯险,谁知道洞天里有没有天人留下来的手段,思量至此,他开口说道:
“洞天入世,最重意向平衡,我等丹位加身,贸然入内,乱了内里灵机,只恐会大大缩短显世时间……”
这位林氏真人眉头一挑,指了指下方被他收拢而来的众多散修,笑着说道:
“依我看,不若我等各选上几人入内,既能充当耳目,瞧瞧洞天内的情形,又不会伤了和气……”
“散修不易,就当赐她们一场机缘,几位意下如何?”
……
巫神天,神居。
少年正屏息凝神地注视着那最后的,也最为璀璨的星辰。
它悬于玉石雕琢的王座上,所绽放的辉光铭刻入玉中,化作一道道流淌着的纹路,仿佛蕴含着无穷道韵。
恍惚中少年仿佛看到一株如同玉石雕琢的白榆树,每一枚叶片都闪耀着太古的星辉,它百年结一次果,这枚星辰,就是它凝结的最后一颗果实。
『竟是如此至宝!』
少年呼吸急促起来,这株白榆乃是天变以前,天道感念巫民功德,赐福所降。
它的本质是一道极特殊的丹位,能够勾连道果,又可视作道统灵宝,还能如活物一般能够生长结果,如此神妙之物,正是巫民曾为天道所钟的实证。
这样的神树所结出的果实,放在整个苦境都重若泰山,价值高到难以想象。
安生怀疑它甚至可以平替丹位,助修士凝结金丹。
可这样的宝物,就这般轻飘飘地落在他的面前,无遮无掩,没有任何阻拦,只要上前几步,伸出手,就能将之攥在手心。
“请登上位,再现太古星辰意象。”
身后的少女深深叩首,神色肃穆,双眸中涌动着无尽的狂热。
“!”
安生转过身子,看着跪伏在地的少女,不,应当说女人——
它的伪装已经随着雾气的消退而变幻,身上的粗布麻衣化作了华美尊贵的紫色祭袍,系着宛若星河般璀璨的绸缎。
她的头发贴着头皮梳起来束在脑后,这是古时才有的装束,头顶一层纯银的丝络,一枚玉饰垂在额间,嵌着一枚拇指大的玉石,有无尽的星辉蕴在其中。
到这时,安生自然反应过来,从他走进这座殿堂,跟在自己身后的米米就被无声无息地换成了这个女人。
他心中涌起一阵寒意,这女人跟了自己一路,看着自己提取星光中封存的记忆,倘若她有什么恶意的话……
少年警惕地问道:“你是什么人?”
女人仰起头,脸庞不算绝美,甚至应当说普普通通,却让安生觉得莫名的熟悉,就好像能从眉眼细节处看见故人的影子。
不止一个故人,而是迄今为止所见过的每一个巫民,都能从这张脸庞上寻到对应的痕迹。
“我乃此地的星守,已在此等候大人多年。”
女人再度叩首:“请大人登临上位,重现太古星辰荣光!”
“……”
安生蹙起眉头,反问道:“我?我甚至不是修行太古星辰道的……”
“大人只需登临座上,自会有无上星光降下,为大人洗去一身驳杂道行,重回无瑕道躯。”
女人恭敬回答道,居然连改换道统的事情都已经为少年想好了。
『是了,我已有《太上巫晨星光观想法》,又在记忆中参读过《太上星谕本命延生心经》,只需要改换道途,或许就是一条康庄大道……』
闻言,安生怦然心动,越想越觉得可行。
他回过头,只觉那枚王座上的星辰正在释放无法形容的美丽光彩,他好像能从这光芒中看到自己的未来。
十万巫山,数不清的巫民,都要仰望它的光辉,这一路上所受的苦难和压抑,仿佛就是为了这一刻的觉醒。
『来吧,安生,接过这道古老的星光,成为上巫道统最后的巫神……』
安生,这个名字竟然如此陌生。
“请大人登临上位,重现太古星辰荣光!”
第三次,女人狂热地说道,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引动山崩海啸般的重重回音。
少年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迈过了高高的玉阶,站在了王座前,那枚星辰就在自己面前,触手可及。
『洗去一身驳杂道行……』
安生抬起手,眼看就要触碰到那枚星辰,只是千钧一发之际,又缩了回去。
“大人,为何犹豫?可是舍不得一身神通术法?”
女人语气幽幽:“太古星辰的玄妙远胜凡间诸多道统,您万不可舍本逐末。”
“我……”
说实话,安生也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女人说的没错,他修行的道统杂而不精,论底蕴,论玄妙更是都比不上太古星辰道统。
那为何不将它们通通舍弃,换一条通天坦途……
女人仍在追问,语气透着莫名的悲伤:“大人是不信我吗?这世上,没有一位星守敢欺骗您……”
不,不是的。
安生醒悟过来,摇了摇头,轻声说道:
“它却不是我的星光。”
第192章 星空神域
“这却不是我的星光。”
安生轻声说道:“这是……巫神的星光。”
在先前由星光存储的记忆中,他从一开始的旁观者,慢慢融入其中,逐渐成为了星光原本的主人,以对方的视角,亲历巫民那段艰苦而充满希望的岁月。
这与他的宿世神通何其相像!
倘若不是少年有着多次施展宿世神通的经验,兴许还无法清晰地察觉到这其中的转变。
自诩星守的女人神色变得很落寞,它的嘴唇翕动着,疑惑不解地问道:“那又如何?您难道不愿成为巫神吗?”
“巫神……”
安生双眸微微失神,但却反问道:“是我成为巫神?还是巫神借着我的身躯复生?”
闻言,女人一时间不再言语,大殿内顿时沉寂下来。
『洗去一身驳杂道行,诚然,安某所修确实驳杂粗浅……可那些或高明或粗浅的神通术法,都是安某【自己】修出来的,却不是别人给的!』
『将它们洗去,也就是否定自己了自己过去的生命,去拥抱一个别人赋予的身份……』
『到底谁才是舍本逐末!』
少年眼底浮现出深深的恍然和明悟,忍不住笑了出来,道:“我倒是要感谢你,解答了长久以来一直萦绕在我心头的困惑。”
宿世神通所引导去往的,才是属于自己的星光!
是的,现在安生已经完全清楚了,这道威能强大得近乎匪夷所思的神通真正的来历——
它乃是太古星辰道的神通,而且必定直指道统根本。
『这是生死玄命道尊的神通!』
安生心中感慨,在狐狸小白那一世,他便听到过这个名字,却不曾将这门神通与祂联系起来。
现在想来,自己与这位已经沉沦苦海的道主,或许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怎么不说话了?是被我猜中了吗?”
少年冷声说道:“让我听听你还能编出怎样的谎言?”
“……”
女人长久地沉默着,最终轻轻叹息:“大人,这世上没有一道星光敢欺骗您,那星光中的确封存着巫神的念头,却也只是想要辅佐您登临上位,复归旧日意向……”
最后这一句说得很轻,几乎无法察觉,少年也没在意,他已经识破了对方的意图,对女人的话语嗤之以鼻。
『这话你自己会信吗?』
安生不再理会这女人,面色沉静地环顾四周,此时迷雾已经散去,但殿内仍然看不见少女米米的身影。
少年若有所思,转头开始寻找离开大殿的通路,却突然听见遥远的天上响起滚滚沉闷的雷鸣。
他心中泛起焦急,快步朝殿门走去,毫无阻拦地走出了大殿,而那女人只是侍立在玉石雕琢的王座旁,瞳色幽幽地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
“米米!”
果不其然,少女压根都没有进入正殿,而是在灰雾中四处徘徊,安生叫唤了一声,米米仍未有所察觉。
正在少年准备走过去时,大地却剧烈地震颤起来,一股无法想象的浩瀚波动自身后殿堂中弥漫。
安生错愕地回过头,看见一道耀眼的光柱升天而起。
“如此漫长的岁月,上巫才等到了您的到来,请原谅吾等无礼的僭越之举。”
自称星守的女人来到王座前,她额头银饰上镶嵌的玉石大放光彩,整个人随之化作一道星光,融入了漂浮在王座上的星辰。
那枚星辰升空而起,化作绚目流星,拖拽着长长的紫色尾焰从安生头顶划过,在他惊骇的目光入没入了巨兽额间闭合的瞳孔。
于是,它睁开了眼眸。
无尽的辉光和道韵轰然爆发,顷刻间吞没了整座大殿,连同来不及逃离的少年,迷失在大殿外的少女……
光芒不断膨胀扩散,很快就覆盖了这片遗失千年的神居,底下的山体,那尊顶天立地的妖兽石像,这座岛屿,乃至整个洞天。
世界暗了下来,如同被蒙上一块漆黑的帷幕,黑暗里,却有一道道光芒亮起。
脚下的大地在震颤中不断扬升,安生站稳脚跟,仰起头,整个人顿时呆立在原地。
漫天散落的星光与大地涌动的土气汇聚成朦胧的雾霭,一道璀璨无比的星河正在头顶旋转。
数以万计的星辰在视野里燃烧,星辉如钻石碎屑般坠落,泛着婴儿肌肤般的粉紫色光芒。
而这一切的一切,都托举在一尊顶天立地的巨兽手中。
覆盖在它体表的山石轰然脱落,如白牛般的身躯人立而起。
那一片宛若神明居所的庙宇楼台被它托举在手中,显化成河流的尾巴盘在身前,如同一条无鳞的蛇尾。
它活了过来,额上残破的瞳孔绽放出恒星的光辉,无数星辰围绕着它旋转,以瞳孔为中心,共计七道星环,运行自洽,浑然一体,共同构筑出一个绚烂辉煌的星系。
“哗啦啦——”
脚下的大地分崩离析,少年顿时坠入宛若宇宙深空的黑暗之中。
……
第193章 将军
『!』
失坠感汹涌来袭,一旦脱离星台,就有一种大难临头之感涌上心头。
安生当机立断,看准了一枚在下方缓缓运行的星辰,调整身形朝那儿落去。
这星辰在视野中就如同一团明亮的光球,但真正落入上面,才发现居然是一方布满星纹的六棱形玉台,大小足够容纳数十人,在黑暗的深空中轻微地起伏着。
少年低头打量了几眼,这星石上纹路看起来并无规律,却有点像是凡间树叶上的纹路。
“啊——”
此起彼伏的惊呼和尖叫声引起了安生的注意,他眺望同一星环临近的两枚星辰,却发现其上不知何时也落下了几位修士。
『有外面的修士进来了!』
安生瞳孔一缩,心里泛起不好的预感,果然下一刻,就听见米米的惊呼声。
少女运气不好,正巧有散修与她落在同一方星台上,彼时她正被这匪夷所思的星空神域震住心神,对方经验老道,趁机出手偷袭,想将她打落星台。
米米没能反应过来,硬挨了一记术法,被引发的冲击力推了出去,险而又险抓住了星台的边缘,这才没有坠入黑暗的深空,但也已经摇摇欲坠。
“米米!”
安生又惊又怒,只是他与少女并不处在同一个星环,他在最外层,而米米在第六层,中间隔着有如天堑一般的黑暗深空。
似是察觉到了少年的情绪,巨兽有如恒星一般的瞳孔绽放出一抹摄人心魄的耀眼辉光,有雷鸣般沉闷的声响在星空中回荡。
“周天启晖,元初九章,映观太玄,开洞万方,列宿悬琅,回清七环,天地吐光,紫曜游落……”
《太上星谕本命延生心经》!
少年听得真切,下一刻,脚下星台的运转速度加快,七重星环上,难以计数的星辰开始加速转动。
“啊——”
安生仍能在星台上站稳脚步,但已经在边缘处苦苦支撑的米米却防范不及,整个人被猝然间加速的星台甩了出去。
庆幸的是,这一甩正好是向安生所在的外环甩去,少年见状,当即足下轻点,整个人跃出玉台,在半空中险而又险抓住了少女的手臂,将她拉入怀中。
只是原先的星台早已远去,两人循着惯性在深空中坠落,下一方星台刚好续上,安生看准时机,借助阴风术让她们朝那儿落去。
“嘿,还有英雄救美的把戏?!”
好巧不巧,那方星台上已经站着一位中年修士,乃是一位来穷关泽讨生活的散修。
他已经炼气圆满,距离筑就仙基也只差临门一脚,这一次来此,就是为了林家所许诺的绛元丹!
瞧见安生和米米朝他这边落来,这人怪叫一声,当即决定先下手为强。
只见他手中祭出一枚不起眼的灰色葫芦,一股泛着血光的浊炁从中涌出,内里隐隐还藏着一枚小针,同样经过淬炼。
这类散修的法器,大多祭炼得毫无章法,而且也离不开血祭,但别说,打斗起来却有不俗的效果。
毕竟浊炁能污人法神,毁人法器,再配合一两道阴邪路数,初次打斗往往能建奇功。
只是安生却不想和他纠缠了。
他抱着米米,不方便掐诀,直接从气海穴中放出仙基白狼咒。
一头毛皮沐浴着黑火的纯白狼兽在半空中显形,径直迎向涌动的滚滚灰气,随后张开血盆大口,一下便将浊气吞了个七七八八。
“仙基?筑基修士?!”
那中年散修来不及心疼自己辛苦收集的这一葫芦浊炁,连忙开口喊道:
“大人饶命——”
只是太迟了,白狼咒已经落在了他身上,少年处于高度警惕的状态上,完全没有留手的打算。
只听那人短促地惨叫一声,仰面倒下,体表不见有什么伤势,唯独七窍渗出鲜血,却是被白狼咒撕裂了魂魄而死。
安生抱着米米落在星台上,稍稍松了口气,转头望去时却微微一愣。
只见这死去的散修躯壳居然如同风化的沙石般一点一点飘散,最终只留下一点点星辉没入了身下的星台。
两人脚下星台上的纹路道道亮起,居然脱离了原有的星环,跃升至第六环。
“这……”
“……拟合周天,参斗归位,魂和神化,游星升君!”
与此同时,主宰星空的巨兽瞳孔中的光芒渐渐熄灭,所有落入此处神域的修士都看见了,那恒星般的瞳孔中有一物正变得愈发清晰。
它只有巴掌大小,在偌大的巨兽瞳孔中显得极不起眼,却有一种无法言说的魅力。
其质如玉,晶莹剔透,内蕴无穷星辉,种种景象从其中喷涌而出。
这景象或是穹窿孤星,璇玑寂寥,或是白榆摇曳,朱果隐现,或是列星随旋,日月递照,道高和寡之意油然而生。
“丹位……是丹位!”
惊呼之声从星台上响起,一时间整片星空神域中的所有修士都没了声息。
被几位金丹真人派来洞天中探路的倒霉蛋里不乏已经筑就仙基的修士。
这些人要么是从各个巫山中抽调的,要么是夏朝边军的探子或者冀州世家的一些供奉。
她们的地位自然远高于那帮散修,身上也都多少带有金丹的手段,进来也只是充当耳目,原先都只想着如何保命。
只是这一刻,所有人的心思便都变了。
“何等美丽……”
来自天生山的筑基巫祀喃喃着,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她的眼眸深处,一根灰绿色的枝条正在无声舒展。
正在洞天外观望的天生山巫尊赫然抬起头,凭借自己留在下修体内的印记,感应到了那晶莹果实中传出的气息,老脸难以置信地僵住了。
“这……这是天目巫神当年留下来的,是无主的……”
丹位!
洞天之外,群修噤若寒蝉,上首的几位金丹真人同样难以置信地掐指推算着,她们都在进入洞天的修士身上留了手段,此刻内里发生的一切多少都有所感应。
“太古星辰道的丹位?”
陈珺灵蹙起眉头,这位肆意张狂的厉火真人心中头一次涌现一抹深深的不安。
这世上的丹位分为两种,一种是有主的,一种是无主的。
这里的主人却不是指金丹修士,而是指道统之主。
若是有道主在头上的丹位,任谁在觊觎之前都会掂量掂量,毕竟这东西,就算拿到手,没有道主准许,也合不了。
若是没有,那往往就是各凭本事,谁能求得丹位加身就是谁的。
而太古星辰道的丹位却是第三种情况,它虽有道主,但却道果蒙昧,无人知晓那位生死玄命道尊如今是何等状态。
他兴许已经陨落,又或者陷入沉睡,又或者干脆已经脱出苦海,只是出于某种原因不曾显世?
原先自然无人可以揣测,但如今这道丹位出现,说不定就可以凭此它,来试探那位道主如今的状态……
『好,好极了,名不虚传,巫神天中居然还藏着一道星辰丹位。』
巫怜瑶绝美的脸庞上笑意盈盈,眼底却有无尽的黑暗在涌动,仿佛在孕育着什么可怕的妖魔。
“将军了。”
第194章 升星
“丹位?”
不知是谁轻轻呢喃了一声,有如银瓶乍破,星空神域中,众多筑基修士齐齐震声:
“丹位!”
对于筑基修士来说,丹位就是通往金丹境界最关键的钥匙。
毕竟术法可以再学,神通可以再修,丹位若是错过了,却再也没有后悔药了!
哪怕不是自己道统的丹位,这也是世间一等一的宝贝,可以交予大神通者锻造成护身法器灵宝,拥有莫大威能。
星空神域顿时如同炸开了锅一般,涌动出纷繁复杂的各色灵炁。
星台上脆弱的平衡被打破,不知有多少修士在此刻同时出手,术法的光辉夹杂着飞溅的血液,染红了玉石上一尘不染的纹路。
【升星】!
古时的巫祀,以血祭玉,这些沾染上修士鲜血的星台,纷纷跳出了原有的星环轨道,向着内环跃迁。
『这些人不要命了?!』
安生只觉脚下叶片般的星台在高速运转中轻微晃动,居然与另一方从外环飞跃而来的星台碰撞在了一起。
剧烈震颤中,两方星台合二为一,一名灰袍道人手持铁木剑跳了过来,少年只来得及将米米推向一旁,对方已经攻到面前。
“呔!兜那小子,吃老道一剑!”
安生冷哼一声,毒蛇般的黑火顺着指尖钻出,缠上了道人的剑身,道人惊叫一声,藏在袖袍中的左手打出一道符箓。
灵力注入,符纸上箓印寸寸亮起,是最正统的道门封灵符。
少年只是抬了抬眼,那张符箓居然从道人手中脱出,如蹁跹的蝶一般落入了他的手中。
老道吓了一跳,他掐剑指点在铁木剑上,剑身顿时淌出金光,弹开了纠缠的恶火,退开一步,鼓动唇齿,居然吹出一抹泛着血色的金粉!
这口金粉由浊煞催动,在半空中迅速膨胀,朝少年劈头盖脸般涌去。
『金德修士!』
安生面色一变,居然下意识想要避其锋芒。
这漫天金粉看着没多大威力,但其中的每一粒金砂都蕴含着浓郁的浊煞之炁,一旦沾上,化解起来可不比化解巫怜瑶的诅咒轻松多少。
少年一连退后数步,可星台上就这么一点腾挪之地,一下子就被逼到边缘。
当下已无路可退,安生干脆全力运转仙基,体内恶火自各处穴窍中涌出,打算以神通硬接此术。
眼见这古怪的俊美少年又放出了那种危险的黑色火焰,灰袍道人眼中闪过一抹深深的忌惮。
这火焰……相当危险。
虽说如此,但他依然对自己的术法拥有十足的把握。
『老夫这口金煞在仙基【赤金石】里养了二十年,就是道行比我高的修士在此,猝不及防之下也要吃大亏。』
“白狼!”
米米见少年情况不妙,心急之下,眼底居然闪动出清冷的星辉。
这星光与脚下星纹相互呼应,承载着三人的玉台居然遵照少女的念头猛地往下一沉。
那股金煞登时落入空处!
安生见状,趁着灰袍道人惊讶之时冲了攻了上去,老道抬剑斩落,却被一道白狼虚影一口咬住铁木剑。
少年一记挥拳,道人抵挡不及,被重重打在胸口,口中痛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沿途留下一连串殷红的血珠,呈现铜铁之色,落在星台上声音清脆悦耳。
安生抬手接住落下的铁木剑,面色冰冷,仍不肯放过他,掐诀一指,白狼又扑了上去。
“痛煞老夫……”
老道人趴在地上,一手捂住胸口,唇角不住溢出鲜血,见白狼来袭,整个人顿时朝边上一滚,主动离开了星台。
少年于是收回白狼咒,冷眼看着这灰袍道人落向外环,对于筑基修士来说,只是挨了一拳,不算什么要紧的伤势。
果然,这道人在半空中鼓动道袍,身形如飞鸟一般,稳稳当当落在了最外环的一处星台。
他先是恶狠狠望了安生一眼,很快就开始四处观望,寻找合适的对手。
『这人应当是夏朝边军中的修士。』
夏朝的道统以土德为主,其次就是金德,金德多剑修,擅长攻伐杀生,此道修行往往离不开浊煞,所以多见于军伍战场。
“果然不好对付……”
安生喃喃着,同样收回视线,惊奇地望向正盯着脚下星纹发呆的少女:“米米,你能操纵这星台?”
“嗯……我不知道,感觉,好像可以。”
少女不太确定地说道,又试着运行起了安生教给她的功法。
少年看得真切,从米米眼眸中流淌出萤火般的星光,飘摇而出,落到了星台上,于是上面如同草叶般的纹路寸寸亮起,竟然真的承载着二人向内环飞去。
“居然真行!”
安生有些讶异地说道,不过想来也是,这到底是上巫道统留下的洞天,自然会照顾自己道统的修士。
而她们这一高歌猛进,顿时引起了外环修士们的注意,她们只知这星台需要血祭才能充能去往内环,却猜不到少年少女到底是用何种方式,竟能抢先一步。
第七星环,一方不起眼的星台上,一位穿着粗布长袍,面戴紫色面纱的女人稳稳地站在上头。
在她面前,一名矮小的修士面色发青,双手正竭尽全力掐住自己的喉咙,发出阵阵干呕之声,仿佛想要把心脏给呕出来。
女人却懒得看他一眼,那双暴露在面纱之上,略显疲乏但依然明媚的眼眸中流露出无比复杂的情绪,死死地注视着那名在星光簇拥中,万众瞩目的少年。
“真的是你……”
第195章 别无选择
“上巫一道居然还有传人……”
天都巫尊面沉如水,自是同样窥探到了洞天中发生的事情。
她与陈珺灵斗过一场,虽说没有落入下风,但用天蚕冰丝织就的巫袍有一角被厉火烧到,迫于无奈只能亲手割断,致使这件相当贵重的法器灵性大减。
这美妇吃了个暗亏,心情本就不那么美丽,而在她们交手的时候,巫怜瑶和林氏金丹却达成了共识,一同派遣下位修士进入洞天中探路。
天都山明面上实力最强,天都巫尊更是自诩山越巫尊之首,一直以来都希望能成为继巫红裳之后,山越新的绝世大巫尊。
只是这些巫尊哪个不是心怀鬼胎,都对她的命令阳奉阴违。
美妇心中恼怒,只是眼下却不便发作,她自是也注意到了安生和米米,冷眼看向从一开始面上就挂着盈盈笑意的巫怜瑶。
“是你的手笔吧,我说怎么会这么巧,洞天一开就冒出来个上巫修士……”
“这不好么?你们不也一直想瞧瞧巫神天里到底有什么?”
巫怜瑶轻笑着回答道:“眼下都瞧见了吧,那该如何分呢?”
“太古星辰道乃是巫真正统,这一道的丹位,自是要留在巫山。”
天都巫尊语气平淡地说道,随后美眸微眯:“这星空神域,威能上倒有几分像是……”
“天目幽明地巫箓。”
苍老的声音响起,木德巫尊替她补充道。
“反了。”
巫怜瑶也没打算隐瞒,道:“不如说,天目幽明地巫箓就是仿照这位巫神的神通创造出来的。”
上巫的天目妙法,乃是在瞳孔中演化周天星斗,模拟星辰运行的轨迹,而后巫,则是演化生死轮回。
二者遵循一个基本的框架,便是都需要在瞳孔中开辟一方世界。
在星空神域完全展开之后,巫神洞天就被纳入了那巨兽的瞳孔中,便是金丹真人也无法轻易突破这道结界。
只是诸位上修也并未着急,她们修为高深,眼光自然毒辣,都看出了这座星空神域仅仅凭借一道丹位在勉力支撑,不能长久。
只要没有天人级数的力量出现,大局就仍然在她们的掌控之中。
天都巫尊想了想,问道:“既然如此,你应当能解开这座神域的封锁吧?”
“可以试试。”
巫怜瑶脸庞上仍然带着迷离的笑容,眉心浮现出一道若隐若现的裂痕,从中渗出一道不祥的诡异血光。
这血光落入门户之中,并无翻天覆地的变化,但那层萦绕在外的星辰光辉却如同冰雪般迅速消融。
『这次怎么这么老实?』
见巫怜瑶开始尝试破解洞天结界,天都巫尊虽然有些诧异,但还是微微颔首,随后对身侧的老巫尊说道:
“婪木生,局势已经明朗,待巫怜瑶破开神域的壁障,你便与我一同出手将丹位取出,至于夏人……”
这位巫尊美眸中闪过一抹冷光:“这丹位却不是她们能够贪图的,若是还不肯退去,自有得她们好受!”
……
“麻烦了……”
大夏神将陈珺灵眉头紧锁,这太古星辰丹位的出现让整个局势隐隐超出了她的掌控。
修行到了她们这个境界,大抵都知道什么东西可以碰,什么东西碰不得,若是换一道道主显世的丹位在此,眼下这些人只怕逃得比谁都快。
若是无主的丹位,虽然免不了一番争抢,但也不会让她如此为难。
只是面前的丹位实在特殊,它的确是巫民之物,而且还是巫真正统,真正能够号令三巫的上巫道统。
这东西的是象征意义太过强烈,又牵扯了不止一尊天人,就算是一向胆大妄为的陈珺灵都不太敢介入这份因果。
可若要眼睁睁看着太古星辰的丹位落入后巫手中,这位真人却也是说什么都不愿意,于是陷入了踌躇之中。
『仙屿……监天何在?』
陈珺灵心中涌起满满的困惑。
如阴阳两仪,霄雷星斗一类的丹位,牵扯甚广,往日这个时候,仙屿的轮值真人必定早早贲临现场,以绝对碾压性的修为压服众修,确保不会有意外发生。
『如今还不来,莫不是仙屿也发生了什么变故?』
……
星空神域内,米米利用功法操纵玉台,一连跨跃数重星环,上巫修士在此地简直是畅通无阻,不多时就来到了第二星环。
非是无法再继续靠近,只是少女修为太浅,驭使着星台至此就已经力竭。
这一星环距离巨兽那恒星般庞大的瞳孔已经很近,运行至最靠近时,安生甚至能清晰地看见内里那枚布散无穷星辉的果实。
这枚果实曾经无遮无掩,触手可及,如今却又以这样的形象出现在他的面前。
少年的神色有些复杂,早在井中天内,他便知道丹位有多么难得,却依然被那些修士所展现出来的疯狂和执着给吓了一跳。
若不是他察觉到丹位中留有巫神后手,兴许同样克制不住从仙基中喷薄而出的渴望……
『世间修士多如过江之鲫,又有几人修得神通应位,丹成自在?』
安生在心中警醒自己,转而与少女米米相对趺坐,一边协助她炼化星光,一边盘算着要如何利用这一道丹位脱身。
“轰——”
巨大的轰鸣声自四面八方响起,安生错愕地抬起头,只见星空深处涌动迷离的血光。
“这……”
就在他一愣神的功夫,一道明亮的白光从深空中绽放,如同帷幕被撕开,自背后照进寸寸光明,一股湿润的林木气息扑面而来。
一张如老树皮般苍老丑陋的脸庞撑开了那道缝隙,两只眼睛泛着浑浊幽暗的眸光,一点一点落进了洞天之中。
“金丹真人也进来了?!”
少年头皮发麻,最外环的星台受到一股磅礴力量冲击,竟然纷纷支离破碎,一时间不知多少修士来不及逃离,哀嚎着坠入了黑暗的深空中。
“快些……”
苍老的声音如同响雷,巫怜瑶已经破开神域屏障,这位老巫尊撑开一道裂缝供天都巫尊摄取丹位。
但陈珺灵和林氏的金丹却在此刻突然发难,分别缠住了天都巫尊和巫怜瑶,那股将外环星台摧毁的冲击,正是来自几位金丹交手的余波。
『她们现在还进不来!』
安生冷静地思索着,扭头望向那枚巨大的瞳孔,似是做出了某种决定。
也就在这时,一道黑烟从那苍老的脸庞下穿过,很不起眼,却径直向少年所在的方向涌去。
第196章 失心咒
星空神域正在从外向内逐步崩塌,所有修士为了自保也在拼了命往内环逃,每一刻都有在争斗中落败的修士被打下深空。
『不能再继续呆在这了……』
“米米,你能操纵它飞过去吗?”
安生语气有些急促地说道,少女从入定中转醒,一眼就望见了天空中那张宛若树皮般的邪异脸庞。
“啊——”
她短促地痛呼一声,急急忙忙闭上眼,眼角迅速沁出殷红的血泪。
那金丹真人正在侵入洞天,身合的丹位与洞天的意向并不契合,碰撞中引动阵阵丹位玄光,下修见之就好比直视煌煌大日。
安生暗道不好,连忙替米米挡住上首的目光,又抬手抵住后背帮她忙渡气,好悬才稳住了少女伤势。
“米米,你还好吗?!”
少女睫羽微眨,好一会才又睁开眼,原本蕴着星光的眸子为血迹所污,显得黯淡极了。
安生瞧见少女惨状,心中第一次泛起悔意,若不是他拒绝了巫神的星光,局势怎会糜烂到如今这个地步?
“我……我没事。”
少女断断续续地说道,接着用将满是血迹的手掌按在星台上,被血液沾染的纹路寸寸亮起,星台向着最内层飞去。
“……”
安生呼出一口气,轻声说道,又像在自言自语:“我一定会带你活着出去的。”
少女的身躯微微颤动,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星台距离巨兽的瞳孔越来越近,安生目不转睛地盯着内里那枚氤氲着无穷景象的果实,它正在释放无法形容的美丽光彩。
自仙基内涌现的渴望愈发浓郁,少年的目光却愈发沉静,他已经下定了决心,于是那些光彩都无法让他动容。
“嗯?”
安生忽有所感,一股寒意涌上心头,转过头,见有一股烟尘涌向星环,黑烟中隐约可见不计其数的猫头鹰,正尖锐地悲嚎着,向自己疾驰而来。
星光交相辉映,构筑出一道无形防线,将这些可憎的妖禽阻拦在星环之外,只是没等少年松口气,又有异变发生。
一名被派来探路的巫祀突然间双眸无神,肢体僵硬地跪倒在星台上,随后便用锋利的祭刀割开了自己的脖颈,顿时血流如注,从伤口处涌出淋漓血光。
这不洁的血光污浊了周围的星光,在星环外逡巡的猫头鹰们好似找到了突破口,纷纷落在了那星台之上。
密密麻麻飘落的黑色翎羽将巫祀的身躯淹没得一干二净,很快,那一方星台就被浓厚如墨的烟气所吞没。
不多时,黑烟散去,那群难以计数的鸺鹠和巫祀的尸身全都消失不见,星台上只站着一名身材瘦削的少女。
她伫立在星台上,黑发如细羽,片片分明,站姿颇为古怪,用羽翼裹住自己身躯的鸟儿,容貌隐没在黑羽之后,阴森森的目光从阴影里透了出来,遥遥望向内环的少年。
淋漓的血光在一道道星环中升腾,至少有两位数的巫山修士拔刀自戕,以血液污浊了星辰之光。
猫头鹰少女便乘着这道血色通路,化作一阵黑风向安生和米米迅速逼近。
“真是阴魂不散!”
安生神色冰冷,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剑柄,这铁木剑经过先前灰袍道人的淬炼,攻伐之时自有一抹金煞之意,算是很阴毒的法器。
他正好没有趁手的兵器,干脆就拿过来用用。
“米米,你拿着这个,安心驾驭星台,我去去就来。”
少年从怀中取出一具小草人递给米米,转头直接纵身跃出星台,正面迎上了呼啸而来的黑风,当头就是一记势大力沉的劈斩!
猫头鹰少女在半空中显出身形,翎羽长袍舒展,身上黑云有如群枭振翅,口中居然衔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铜剑。
“锵!!”
金属的嗡鸣在深空中回荡,灵动的恶火与鸺鹠组成的黑云相互碰撞,迸发出一声声夜枭悲号。
两人一击而分,各自落在相邻的两方星台上,猫头鹰落得稳一些,仍是站着,而安生则以左手撑地,止住了后退的势头,铁木剑发出嗡鸣,剑身仍残留着一缕黑色的火苗。
两人气息互相锁定,见对方仍然歪着头看向米米所在的星台,安生冷笑一声:“空耗百年,瞧你这模样也没多少长进,百年前你胜不了我,百年后你一样胜不了我……”
“手,下,败,将!”
闻言,猫头鹰少女极其缓慢地将头转了过来,布满黑色纹路的脸庞毫无血色,呈现出一种尸鬼般的僵硬感。
只有在听见“手下败将”这四个字时,那双漆黑一片的眸子里才轻微泛起一丝属于人的情绪波动。
“白……狼……”
这猫头鹰低声念叨着这两个字,下一刻霍然间仰起头,声音如悲如泣——
“白狼!!!”
只见阴炁涌动,群枭翩翩翱翔,猫头鹰少女一手握着铜剑,另一只手掐诀,养炼在仙基中的鬼物自气海穴中钻出,化为重重叠叠的黑气围绕着她周身盘旋。
【驭鬼阴】!
此乃幽魂一道的神通,可将奴役的鬼物寄身于术法之中,以此来增进术法威能。
“好,我能避你锋芒?”
安生冷冷说道,气势肃然,铁木剑已经化作一柄火剑,他的周身同样缠着数道漆黑的火蛇,魂魄被灼烧的痛楚甚至不能让他有丝毫动摇。
此刻他忍耐的痛楚越深刻,一会应战时爆发出来的威能就越强盛。
这便是【焚膏苦】。
猫头鹰少女漆黑的眸子微微一凝,面色凝重了几分,但进攻的势头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更快了几分,如同一道肆虐的旋风般席卷而来。
安生起身出剑,剑与剑的交鸣声响彻神域,将背后漆黑的深空都拉开一线炽白的口子。
两人都动了杀意,全力催动神通,恶火与阴风交织,如暗夜里的旋风,两道身影于风眼中缠斗,在星台之上有限的空间里周旋腾挪,金属交击声不绝于耳。
两人激动了数十回合,却听见一声:
“咔——”
安生面色一变,整个人倒飞至星台边缘,低头一看,先前光亮的铁木剑居然已经布满锈迹,于中心处生出一道凄厉的裂痕,当场折成两截。
“老道的青罡剑!!!”
正在第三星环上坐山观虎斗的灰袍道人见状,心痛地大叫了一声。
若换往常,安生定要幸灾乐祸地嘲讽几句,什么破铜烂铁,也配叫青罡。
但眼下他却笑不出来,猫头鹰已经挟厉鬼再度攻了过来,少年当即翻身掉出星台,没成想猫头鹰势头不减,愣是也追了下去。
锈剑横空,将安生横腰斩断,在半空中碎成漫天的草屑。
猫头鹰双眸微微睁大,那草屑腾起黑火,如一条条毒蛇般将她死死缠住,拖拽着她落向深空之中。
“给安某下去吧你!”
【移形换位】
少年的身影出现在米米的星台上,却是与那具小草人互换了位置。
他朝外环望去,那猫头鹰已经落到第四环,眼下没有人给她血祭,她想再杀上来就只能慢慢升轨。
此刻的星台已经漂浮在巨兽的瞳孔面前,却被灰色的雾气阻挡着,迟迟无法进入其中。
少年回到星台上,也不见有什么动作,那宛若亘古不变的凄迷雾气顿时翻涌着退去,阻碍前进的屏障顿时消融。
两人随着星台进入巨兽的瞳孔中,只见那枚璀璨的果实正漂浮在正中央,由一名身形虚幻的女子用双手捧着,呵护在怀中。
正是先前那名星守。
『到底是别无选择……』
安生英俊秀美的脸庞略显苍白,唇角却扬起一抹自嘲的笑容,他同身旁的少女温声说道:
“米米,我这就带你离开这里。”
说罢,少年看向那如同剪影般的女人,平静地开口说道:“我来了,把它给我吧。”
星守却并不言语,只是瞳色幽幽地看着他。
“怎么……呃——”
安生不明所以,正要问话,突然间闷哼一声,巫怜瑶残留在体内的诅咒居然一次性引爆开来。
少年一下子眼冒金星,脚下踉跄几步,向米米靠过去。
“噗。”
安生口中吐出一大口鲜血,随即错愕地转过头,从少女那一双澄澈的眼眸中看见自己垂死的模样。
【失心咒】。
“白狼,你和阿婆一样,都是个好人。”
米米轻声说道:“可好人是活不长的。”
她轻轻一推,安生再无法稳住身形,从星台上坠落,双眸却仍然死死盯着少女的右手——那里正攥着一团模糊的血肉。
而他的胸口处,不知何时破开了一个洞口,内里的心脏已然不翼而飞。
第197章 无心
【失心咒】。
这一枚咒箓由巫怜瑶种在少女心脏之中,蛰伏已久,在它没有被引爆的时候,会抑制受咒者的情感波动,呈现出一种对外界缺乏反应,漫不在意的无心状态。
所以米米才成功瞒过能读人心的巫红裳,她原本就是巫怜瑶用来诱骗巫红裳打开巫神洞天的棋子。
至于白狼的归来,不过是机缘巧合罢了。
少女垂下眼眸,不再去看少年坠入深空的身影。
她的确对这位阿婆念念不忘的白狼充满好奇,在接触之后,却发现对方出乎意料的良善。
百年的时光都不曾让他的心灵蒙上尘秽,若我是阿婆,或许也会爱上这样的男人吧。
『可惜,你来得太晚了。』
巫怜瑶作为天目巫尊,在山越拥有无法想象的权势,只要她有心找寻,妮妮她们根本无处可逃。
好在巫怜瑶为姒霁月所伤,出关之后又赶上第三次巫夏大战,否则她或许早就对妮妮下手,而不会等到妮妮坐化之后才找到木屋和米米。
巫怜瑶发现米米有修行上巫道统的资质后,故意将那些物件留在妮妮的木屋内,原本也只是作为一步闲棋,没成想真能派上用场。
“对不起,我没得选……”
米米喃喃着,巫怜瑶一直窥视着洞天中的情况,察觉到她们接近丹位,便引爆了种在她心脏处的失心符。
若少女不利用这道符箓背刺安生,她自己的心脏就被咒力损毁。
如今失心咒已被用去,少女脸上浮现出了无比落寞的神色,她深吸一口气,看向捧着丹位的虚幻女人。
“我乃当世最后的上巫修士,请大人赐下丹位,我必将重振上巫荣光。”
米米神色肃穆地说道,而星守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怎么回事?』
少女心中泛起一丝不安,实在是这沉默太过漫长,漫长得让她觉得有些不对劲。
“呵……”
过了好久,这如同剪影一般虚幻的女人居然轻声笑了出来,仿佛看到了什么无比可笑的事情。
它瞳色晦暗莫名地看着少女,幽幽说道:“既然如此,那便给你吧,你可千万……”
“不要后悔。”
……
“人无心可活乎?”
迷迷糊糊中,有空灵飘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安生皱了皱眉头,这是什么废话,人无心怎么能活?他没有回应,仍然双眸紧闭,不想和对方争论。
这世上的确有一些道统,能单靠仙基避灾走劫,以残骸续陈形。
比如阴世幽魂,白骨,尸阴三道,先把自己炼成鬼,以此来摆脱血肉的弱点,又或者是木德修士,能嫁接伤势,更有生发之能,断肢重生只在瞬息。
但对大多数修士来说,头颅,心脏这一类的重要器官依然是关键要害,一旦被毁,不说暴毙当场,也是绝对的重伤。
“人无心可活乎?”
古怪的声音再次响起,变得清晰了许多,却重重叠叠,仿佛有许多人把自己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吵。』
安生仍然浸没在昏昏沉沉的睡梦当中,有些烦躁地摆了摆手。
『安某都已经这样了,还不让人好好睡一觉。』
少年唇角微微翕动,似乎嘟囔着一句什么话,只是声音微不可察,这散漫的睡颜倒显得颇为可爱。
他大概猜到了,这些都是前来索命的鬼魂,希望少年快些加入它们的队列,所以想用言语劝诱他放弃。
只要安生回答了它们的问题,承认了自己已经死去,就会真正走向彻底的消亡。
『可……已经无所谓了,不是吗?』
安生漫无目的地想着,兴许这样死去也挺好的,安静,孤独,就好像是天上的星星,长久长久地闪烁着。
不为任何人知晓。
“人无心可活……”
“活活活,安某让你们活个够!”
少年心中好似腾起一团火,他明明只是想要睡一觉,为什么这些东西要像蚊蝇似的在他耳边叫个不停?
他挣扎着微微睁开眼,望见许多模糊的人影在面前晃动,好像在憋着什么坏法子折磨自己。
【焚膏苦】!
汹涌的黑色火焰从胸口的空洞处涌出,这一次的恶火神通格外强盛,顷刻间就将这些惹人厌烦的影子烧得干干净净。
安生有些快意地笑了几声,却又突然沉默下来——
明明使用了恶火神通,却并不觉得疼痛。
少年挣扎着抬起手,轻轻摸索着,胸腔中没有心脏,只有一个让人感到虚无的空洞。
『安某大概是真要死了。』
安生怔怔想着,没有太多的憎恨和悲伤,只是觉有些无所适从。
明明,明明自己可以走得更远些的……
不知什么时候,一个模糊的影子逐渐显现,它与先前的影子完全不同,如同一片荡漾着太阳气息的温暖湖水。
“这一次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它开口说道,语气中带着浅浅的笑意,又像是在心疼。
“又来了……就不能让我好好休息一下吗?”
少年叹了口气,看在这道影子给他的感觉颇为友善,他居然开口同它交谈了起来。
“这里就是死后的世界?你们是这的原住民?”
“【阴冥】和【地府】迟迟未被证出来,【轮回】更是虚无缥缈,死了就死了。”
那个声音柔和地说道:“就像是睡着一样,只是再也不会醒来。”
“听起来真不错啊……”
少年喃喃着。
“那为什么不试着活下去呢?”
“可能是想偷懒了吧。”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这场面实在诡异万分,明明应该素不相识,却像是久别重逢的故友。
在死后的世界里。
“偷懒?”那声音听起来有些意外。
“是啊,修行太苦了,走到哪里都有数不清的劫难,闯过一关,还有一关,它们就像影子里的毒蛇一样,死死盯着我。”
“只要我一松懈,就会被它们吞噬……你明白那种感觉吗?你只是想要安安静静地修行,让自己活得久一点,可那些鬼东西却不肯放过你,你咬着牙跟它们斗,你知道自己斗不过它们,可你就是不甘心……”
“然后有一天你要死了……”
安生停顿了一下:“这时你决定不挣扎了,因为这样就可以休息了,你总算可以跟那些鬼东西说再见了。”
“这就是你所说的偷懒吗?”
那声音问道。
少年点了点头。
“不,安生,你并没有偷懒。”
那个声音叫出了少年的名字,安生眼睛睁大了些,似乎想看清它的模样。
“你……”
“你之所以不挣扎了,只是因为你觉得自己已经死定了,已经没有希望了,对吗?”
安生怔怔地看着那个模糊的影子,它的模样正在一点一点变得清晰,可少年的思绪却在下沉。
『是啊,安某多半已经死了吧。』
少年自然记得自己的心脏被剖了出来,他不是木德修士,也不是阴世那几个传奇耐活道统,自然是活不了的。
更别说他还坠入神域的黑暗深空之中,那种情况,已经必死无疑。
“孩子,你还不能偷懒。”
它轻声说道:“你还没有死。”
『怎么可能……』
安生有些发愣地看着面前的影子,那只手探入了自己的胸腔,在其中留下了什么东西。
已经逐渐冰冷的身躯再度变得炙热,血液开始涌动,仙基开始复苏。
“人无心也能活,你见过的。”
它在耳畔轻声呢喃。
“不是吗?”
空无一物的胸腔中,居然再度响起战鼓一般的心跳。
安生痛苦地捂住胸口,但眼神却逐渐变得明亮。
“是啊,我见过的……”
石心山的【?】字符!
第198章 你伤了我的心(上)
“果然是当年那株星辉白榆树结出的果实……”
天生巫尊喃喃着,他的身躯化作参天巨树,硬生生撑开了巫神洞天的门户。
此刻那张树皮般丑陋的脸庞已经完全被从七窍中生长出来的枝叶所遮蔽,反而没有了先前那股妖邪恐怖的压迫感。
他留在洞天外的躯干上同样生出一张苍老的脸庞,一边抵御着真人乱战的余波,一边分心看顾着洞天中的事物。
偶有神通落下,造成的破坏甚至还没有他生长复原来得快,这也是木德道统修炼至高深境界的可怕之处。
此刻这位老迈的巫尊却神色肃穆地看着洞天之中,那一圈圈正在土崩瓦解的星环。
安生等人身在其中,不识庐山真面目,但这天生巫尊不同,他站得足够高,道行足够深,能够窥见这片星空神域的全貌。
这环绕着巨兽瞳孔的七环星系,实则是一棵无法想象的巨树。
少年先前的感觉没有出错,那些承载着他们的星台,只是这棵树的叶子。
而它的原型,自然是上巫一道的无上至宝,星辉白榆树。
传闻它由天道赐福而降,与道果勾连,能孕生丹位,上古巫道的昌盛全系于此。
而白榆树的凋亡,也被视作上巫气数已尽的象征,此后再不曾有新的丹位现世。
“那这就是上巫最后的丹位了……”
天生巫尊脸上流露出复杂的神色,喉咙滚动着,内里响起了沙沙的蟋蟀叫声。
“真是厉害啊,巫怜瑶。”
米米高举双手,从星守手中接过了那枚光芒璀璨的果实,星空神域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内里的星光渐渐黯淡。
一方方星台自天空坠落,白榆树的轮廓崩解,无尽黑暗的深空褪去,显露出帷幕后灰蒙蒙的天空。
巨兽的雕像正在一点一点坍塌,如山峦般的巨石落入海中,激起翻涌的浪潮,
那些被收入星空神域中的修士纷纷在天空中显现,如雨点般落下。
眼见得到丹位的少女同样从高空坠落,天生巫尊张开嘴,两只黑绿细长的触角从他的口中探了出来,散漫地晃动着。
“沙沙……”
天空中那阵昆虫的叫声愈发响亮,一只通体漆黑,油光发亮的蟋蟀钻了出来,轻轻一跃,便遁入了虚无之中。
不出片刻,就出现在坠落的少女下方,将她接在背上。
『好蟋儿。』
天生巫尊微微颔首,脸庞上浮现出一个满意的笑容,但下一秒,五官又吃痛似的拧在一起——
这是挨了一记厉火。
他修行的是木德中的【栖木】,这一道有养育生灵,吸引异类栖息之能,正合后巫道统中【魑魅】丹位的意向。
所以他的法躯中,养就了数不清的精怪异虫,但有舍有得,他的法身自然就不如其他木德修士那般坚固。
被厉火这么一烧,疼得他嘴歪眼斜,浑浊的瞳孔中能看见无数头仓皇逃窜的古怪异虫。
天生巫尊忍着疼痛将米米接出洞天,转头就离开了洞天,他原先还打算从这些修士中挑上几个带走,现在法躯受损,便也顾不得上了。
至于这些修士,反正也没有多少用处,就让她们自生自灭吧。
……
“真是狼狈啊。”
轻柔的女声在耳畔响起,仿佛与先前梦里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
“你这个薄情寡义,满口谎言的负心郎,终究是落到了我手里,我真恨不得把你扔进地窟,叫你尝尝万蛇噬心之苦……”
“可如今看见你这副惨状,我却又怎么都恨不起来,你说你这些年,到底去哪了呢……”
安生眉头微蹙,睫羽轻轻眨了好几下,眼皮才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
迷离错乱的光线中,有人站在自己面前,向自己伸出了手,和梦中的影子如出一辙。
安生于是也抬起手,像是想要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握了过去。
“你……是谁?”
“啪——”
少年的手被一巴掌拍开,那人冷哼一声,语气明显冷了下来。
“你果真早就把我忘了,小贼,我当初就应该让玲珑活活咬死你!”
『玲珑是谁?』
手背被拍得生疼,安生一下子清醒了不少,脑海里闪过这么一个念头,然后才惊讶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儿的伤口已经愈合,却感受不到心跳,内视之后,果然胸腔内空空如也,只有一枚【?】字符,正在绽放着淡淡的微光。
『是了,我在石心山吞过一枚无心咒。』
安生目光闪烁着,却感觉到身上一凉,一种冰冷滑溜的东西缠了上来,他低头一看,一条黑色的小蛇上半身立起,扁而菱的蛇头昂起,冲他发出嘶嘶的哈气声。
“哪里来的哈气蛇……”
少年拈住小蛇的身子,随手扔了出去,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
张秀秀那条蛇是不是就叫做玲珑来着?
女人眸中冷光一闪,欺身而上,成熟美艳的脸庞上满是惊人的煞意。
“玲珑救了你,你还敢把它扔出去?!”
安生揉了揉眼睛,总算看清了眼前女人的模样,记忆深处那张秀美稚气的脸庞涌上心头,与面前的女人重叠在了一起。
女人看起来怒气值已经快满,少年连忙开口,尝试进行降温:“秀秀,我知道是你!”
“你知道?”
张秀秀气笑了,深吸了一口气,掩住了眼角一抹晶莹的珠光:“安小狼,你这个薄情寡义的负心汉,你知不知道……”
“你伤透了我的心。”
第199章 逃出洞天
“……”
安生看着面前风姿美艳的女人,心虚地咽了咽口水,他做梦都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见张秀秀。
他很想说这位姐姐你认错人了,安小狼是安小狼,我的名字是安生……
可看着女人眼角闪动的泪珠,少年却又沉默了下来,他嘴唇微微翕动,好久,才挤出几个字。
“秀秀,你……你还好吗?”
女人垂下眼眸:“你就只想跟我说这个?”
安生苦涩地说道:“对不起,我失约了……”
“你还是跟我的蛊虫说去吧!”
张秀秀眼神冰冷,粗布麻袍下响起窸窸窣窣的声响,少年心里涌现寒意,连忙开口:
“等一等,你看这个——”
他手忙脚乱地从已经破破烂烂,满是血污的衣衫内侧掏出一物。
是一枚看上去有些年岁的骨符,材质洁白,温润如玉,女人本是满脸煞意,见到这枚骨符顿时愣在原地,眼眸里顿时浮现出一层水雾。
“你……”
“嘶嘶——”
先前被安生随手扔出去的黑金小蛇已经又爬了回来,见自家主人占据上风,当即露出一对细小的尖牙,朝着少年耀武扬威的哈气。
百年前,这小蛇便已经是很厉害的妖物,修成了妖族血脉神通【小如意】,能维持身躯细小如初,隐于少女指尖都不在话下。
百年光阴,在盘蛄山不计其数的血蛇兰喂养下,这条小蛇愈发厉害,甚至有了操纵她人血气的威能。
先前安生昏迷,便是它激发了沉寂的血气,帮助少年苏醒过来,不曾想没有半句感激不说,还被当成蝼蚁似的随手丢开。
玲珑很生气,后果很严重,这下光是哈气是不够了,只见它立起蛇身,一屈一弹,就如同一道黑色闪电般窜出,两枚小小的尖牙对准安生的大腿,就要狠狠咬上一口。
“……玲珑别闹。”
张秀秀回过神来,伸手拦住了小蛇,像拦住一根皮筋似的,在半空中缠了几圈,随后轻轻往边上一丢。
『啊?主人叛变了?』
小蛇晕头转向落回地面,眨了眨那对红宝石般熠熠生辉的蛇瞳,一时间有些搞不清状况,只能呆在原地怀疑蛇生。
经过这么一打岔,两人之间氛围缓和了许多,安生终于有机会环顾四周。
发现他正躺在一方海边的沙地上,远处传来波涛汹涌的浪潮声,风里裹挟着湿润清新的水汽。
先前震撼无比的星空神域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迹,少年明白自己仍然在洞天之中,毕竟山越只有山,没有海。
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我没有死,我活了下来。』
安生眼眸垂落,不再有心脏跳动的躯壳却没有半点不适,气血奔涌,仙基运行,甚至连巫怜瑶留下的伤势都好得七七八八。
『关键时刻,是仙基白狼咒救了我吗?不,不对,救我的另有其人。』
少年回想起梦中那道与众不同的影子,自己至始至终都没能看清它的模样。
『它将什么东西放入了自己的胸腔里,然后安某就醒了过来……会是谁呢?』
梦境的最后,那道影子带着笑意地说了一句什么话,但安生却已经想不起来了。
“你……这些年一直把它带在身上吗?”
女人终于忍不住开口,打破了沉默,安生点了点头,有些心虚,但仍然面不改色:
“秀秀,这些年我一直挂记着你。”
“你胡说!”
张秀秀眉头一竖,呵斥道:“你说你挂念我,为何这么久都不来找我!”
女人那双秀美的眼眸微微泛红,声音沙哑地说道:“你这个该死的小贼,我就不该跟你扯上关系,就因为你,害得婆婆去天目山替我受罚,差点连命都没了!”
“白狼,好威风的白狼,我知道你攀上天目巫尊,瞧不上我了,可你甚至不愿意来见我一面,哪怕,哪怕只是写封信……”
少年哑口无言,但这其实也不能怪他,彼时的他被【旧死新生】仪式洗去了记忆,性灵昏沉了很长一段时间。
待到性灵苏醒,已经快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他自己尚自顾不暇,又如何顾得上一个被抛之脑后的约定呢?
“秀秀,我……很抱歉。”
安生有想过解释,但他知道女人此刻最不想听的就是解释,他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骨符,这是他现在为数不多的庆幸。
“你就只会说这些吗?”
张秀秀冷冷说道,少年摇摇头,语气诚恳:
“无论如何,我都失约了,秀秀,害你空等了这么久,我愿意接受一切的惩罚。”
“谁等你了?”
女人眸光闪动,当即反驳道。
她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克制自己的情绪:“惩罚?我倒是想把你抓回蛇窟,叫你知道知道万蛇噬心的厉害,可惜我们马上就要死在这了……”
张秀秀说罢,双眸闪过一丝失神。
安生这时才听见从大海深处传来的,沉闷的叹息,他抬起头眺望远处,在目之所及的尽头看见了一道正缓缓升起的无垠墙壁。
海啸。
这座洞天出现了缺口,外界的灵炁涌入其中,天漏而海升,所以引动了这一场毁灭一切的海啸。
仅凭两个筑基修士,在这样的灾难面前根本无处可逃。
不仅是她们,所有被留在这洞天中的修士,都会死在这道毁灭一切的巨浪之中。
或许水德修士能活得久一些,但这没有意义,在失去了星辰丹位之后,这座洞天已经走在了毁灭的道路上。
“真是壮观啊……”
安生喃喃道,看着那道巨浪越升越高,一直到盖过头顶,遮蔽天光。
“?”
张秀秀身子微微一怔,因为少年爬了起来,主动牵住了她的手,语气温柔地说道:
“别怕。”
女人垂下眼眸,似是在感慨命运的无常。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见到了魂牵梦萦百年的男人,她应当感激,还是应当憎恨这命运的安排呢?
那条黑金小蛇已经重新缠在了女人的手腕上,在这股毁灭的气息下瑟瑟发抖。
张秀秀说得的确没错,她们都要死在这里了……
前提是安生没有开门的钥匙。
少年从袖口中取出了那枚石眸,石眸本是闭阖着,随着灵力注入,一点一点地睁开了眼眸,投射出一道幽暗的目光。
在它的注视下,面前沙地上浮现出一片郁郁葱葱的山林图景,张秀秀一愣,眼里满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它能打开洞天……开启巫神天的人原来是你?!”
“是我,但我也是被算计的那个。”
安生坦诚地说道,他已经理清楚了前后的因果和逻辑:“巫怜瑶之所以故意不杀我,就是想让我帮她打开巫神天,她的目标是太古星辰道的丹位……”
“一旦巫神天开启,我就没有用了,她才让米米将我咒杀。”
“天目巫尊巫怜瑶,杀你?她疯了不成?你不是她的巫神守吗?!”
张秀秀难以理解地问道。
“曾经是。”
少年笑了笑,脸庞上残存的血迹和伤口丝毫不减他的英俊秀美,反而增添了一缕破碎而迷幻的美感。
张秀秀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就任由少年拉住她的手,并肩看着如天幕般的巨浪没过头顶,遮蔽天光,最终重重砸落。
“轰——”
第200章 祈星
“轰——”
震天彻地的巨响仍然在耳畔回响,女人睁开双眸,直直望见一片郁郁葱葱的树荫,遮住了头顶灰蒙蒙的天光。
“我还没死。”
张秀秀喃喃着,抬起手放在眼前,看着掌心上的纹路,双眸微微失神。
甚至连疼痛都感觉不到,身下软软的,好像压住了什么东西……
“疼……”
一声颤巍巍的求救声从背后响起,女人愣了愣,这才意识到少年充当了自己垫子。
她们两人在巨浪落下的前一秒出了洞天,一同坠入了这片天目山脚下的山林之中,一路不知压折多少枝条花叶,最终砸在了低矮的灌木丛中。
安生先一步迈出的洞天,自然落得更快些,在下面承担了所有的伤害,那张英俊秀美的脸庞上此刻满是泥土和稀碎的草籽。
他揉了揉脑袋,只觉四周天旋地转,绯薄的唇上还沾着几枚清晨湿润的叶片。
张秀秀瞧着他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脸色稍霁,唇角扬起一个微妙的弧度,恍惚中时光的指针仿佛倒回了百年,回到了她们最初相遇的时候。
而他就在她的眼前,一如往昔的模样,岁月不曾更改分毫,那份少年特有的稚嫩和意气依旧是如此鲜活。
『真不公平。』
张秀秀眼中闪烁无比复杂的眸光,她一直以来,都觉得自己是被抛下的那一个——
少年抛下她去了天目山,婆婆抛下她去了阴司地府,山下的巫民抛下她去了夏朝冀州。
偌大的盘蛄山只有她和玲珑,还有一片血一样鲜艳的花田,守着一段百年前的回忆。
可如今当她再一次见到安生,端详着那长在自己心坎上的俊美容颜,心中却不禁涌现出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
光阴仍在,只有她在飞逝。
“嘶——”
同样晕头转向的小蛇从女人手腕上掉了出来,正好落在了安生胸前,一人一蛇对视了一眼,哈气蛇率先发难,尾巴一勾就缠住了少年的脖子。
“咳咳……你这哈气蛇要干什么!”
安生手忙脚乱,好不容易把小蛇扯下来,它当即调准蛇头,对着少年手背咬了一口。
少年吃痛,将手中小蛇扔了出去,栽进了远处的灌木丛中,自己则看着手背上两点浅浅的咬痕,伤口渗出一缕发黑的毒血。
“不妙……”
安生暗道不好,这小蛇的报复心比他想象的更重一些,就是不知这些年过去了,它的蛇毒有没有长进……
少年只觉浑身发热,口干舌燥,体内气血一阵翻涌,面色微变,心里不由有些纳闷:
这蛇毒怎么怪怪的?
“什么不妙?”
低沉的女声响起,张秀秀翻过身子,伸手提住少年的衣领让他凑近一些,两人四目相对,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炽热的呼吸。
幽然的异香袭来,安生只觉一阵神迷目眩,眼前的女人竟显得愈发明媚动人,风情万种。
他到底还年轻,美人在怀,又有蛇毒作祟,会感到气血上涌,心跳加速也是正常……
『不对,安某哪有心?』
少年眨了眨眼,双眸霎时间恢复清明,反观张秀秀眼神迷离,看起来比他更像是中了蛇毒。
『啊这……』
眼见张秀秀终于忍不住靠了过来,安生眼眸深处荡漾起一缕粉色的火焰,与女人眼中复杂的情愫相互辉映。
她一无所觉,但某种无形的东西已经被抽离,整个人突然间清醒了过来,听见少年轻声说道:
“秀秀,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离开这吧?”
她顿时气恼地剖了安生一眼,总算从少年身上退开,站起身来,整理起身上凌乱的衣袍。
安生暗自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有些疑惑——
这一次抽离爱火尤其顺利,而且全然不留痕迹,自己的幻惑功法好像更上了一层楼?
他存了个疑惑,起身并拍去衣袍上沾染的草叶,名为玲珑的黑金小蛇已经爬了回来,血红的竖瞳好奇地打量着两人,似乎在疑惑自己的蛇毒为什么没有奏效。
寻常妖物只要炼气修行,一般就能够炼化横骨,口吐人言,这蛇灵性十足,修为早就过了那道坎,不知为何却仍然不能说话。
『或许是血脉之中存有蹊跷。』
安生仔细地打量了几眼,转头发现张秀秀正一言不发地看着自己,林中的氛围顿时又沉了下来。
少年有些头疼,打算出卖些许色相换取对方的原谅,于是主动开口:
“秀秀,我……”
“你……”
不料女人也同时开口,随即又都沉默了下来。
『这叫什么事?』
安生苦笑着摇了摇头,道:“我们先离开这里……”
“呤呤呤——”
空灵飘渺的铃声仿若来自天边,却清晰无比地在两人耳畔回响,一种无比强烈地冲动瞬间主宰了张秀秀的全部心神。
“巫神天启,降玄明丹位,今于天目山求道太古星辰,重现上巫荣光,凡巫山儿女,听我号令,速来此地祈太古星光降世。”
“凡巫山儿女,速来天目山祈太古星光降世。”
肃然冷酷的女声正从虚无之中传出,在林地间飘荡,语气透露着不容忤逆之意。
“呤呤呤……”
下一刻,那飘渺地铃声又再度响起,安生面色一变,张秀秀居然目光呆滞,如同失了魂一般,转身朝铃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开什么玩笑,离得这么远都能控制筑基修士……奇怪,我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安生三两步追上秀秀,双手按住她的肩膀,迫使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春思雨】
“……?”
梦幻般的桃花瓣翩然落下,落在了女人的眼底,化作一抹虚幻的粉色火焰,她痴痴地看着安生的脸庞,一动不动。
控制抵消!
第201章 假与真
天目山地界,一处不为人知的山林中。
“秀秀,醒一醒!”
安生一连呼喊了几句,只可惜张秀秀仍然未能清醒过来。
她整个人此时都挂在少年身上,美好的身子柔若无骨,那双眼眸好似春日初融的湖水,澄澈温润,满是缱绻的温柔。
“啊这……”
少年表示这谁顶得住,他的本意是想要让张秀秀摆脱那道诡异铃声的控制,于是对她施展了心术神通【春思雨】。
不曾想一个用力过猛,就变成现在这副模样了。
“小狼……”
女人吐气如幽兰,紧紧地缠住安生,像是要干脆化在少年怀中。
安生表示以前看不出来,如今才知道 秀秀的温柔乡也很是温柔,而那深谷幽兰般萦绕在鼻腔中的异香也让他有些心猿意马。
少年万万没想到,自己已经掌握得颇为熟稔的神通【春思雨】会突然失控,虽然爆发出远胜从前的威能,但也脱离了他的掌控。
『什么原因?』
安生唯一能够联想到的,只有自己胸腔中,代替心脏运行的【无心咒】。
少年正思索着,忽地表情一僵,原来是秀秀开始变本加厉,上下其手。
“嘶嘶……”
黑金小蛇在一旁看着缠在一起的两人,有些疑惑自己的蛇毒怎么生效得这么慢?
它虽然无法口吐人言,但怎么说都是等同于人族筑基修士的妖物,灵智极高,又与张秀秀自幼相伴,宛若一心。
“停停,真当安某没有火气吗——”
少年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他决心发起反击,于是双手捧住女人的脸庞,在那艳红娇嫩的唇上烙下轻轻一吻。
“唔——”
这一下张秀秀总算是安静了下来,两人一触即发,她却仿若虚脱一般,松开了缠着安生的双手,整个人瘫软在地,不住地喘息着。
『还是安某技高一筹。』
安生抿了抿唇,哼笑一声。
安静下来之后,张秀秀的表情仍有些茫然,她下意识抬手,轻轻触摸着自己的嘴唇。
“你……”
她显然清醒了过来,脸庞上仍然残留着微醺般的潮红,装作茫然地环顾四周,但眼神中的羞恼和不可置信已经暴露了自己。
“秀秀,你方才是被什么东西惑住了吗?”
『不就是被你——』
安生很贴心地开口,为她寻了一条台阶下,张秀秀恶狠狠地看了他一眼,转而回忆起更早之前的变故。
她好像听见了一阵铃声。
张秀秀突然瞪大了双眼,惊呼道:“是天都山的至宝【天听醒神铃】!”
『天听醒神铃?果然是有金丹真人用神通催动的法宝……』
安生并不觉得意外,只是好奇地询问道:“这至宝有何效用,有点像是幻惑一道?”
“传闻【天听醒神铃】是巫神所流传下来的至宝,能够号令十万巫山,凡听见此铃声的巫民,都会本能地遵从持铃者的旨意。”
“硬要说的话,它是上巫道统的法宝,古时的法宝往往不止祭炼一道,其中应当也有幻惑道统的手段。”
“最重要的是,它与巫民血脉相连,性命交感,我们根本无法抵御它的威能……”
张秀秀说着,心中涌起一阵后怕——
若非少年阻拦,她或许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走向天目山,祈求太古星光降世。
“原来如此。”
少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东西对巫民具有特攻,怪不得安某没事……
『等等,安某跟巫民脱不了干系,如果真是性命交感,至少也会受点影响才是。』
安生沉思片刻,觉得问题或许与幻惑道统有关,或者说,和种在自己胸腔中的【无心咒】有关。
寻常道统的筑基修士,一旦没了心脏,不说暴毙当场,至少气血也会逐渐枯竭,可少年却丝毫没有气血枯竭的迹象。
不仅如此,他的道行还不减反增,幻惑道统的神通术法也远胜从前。
乍一看好像全无坏处,没了心脏之后更加厉害,但安生却隐约感觉到一丝不安。
『那代价是什么?』
他忍不住将放在自己胸口处仔细感应,似是在等待内里有什么东西再度跳动,可等到的只有无尽的虚无。
“……小狼,我们快走,这法宝只有天都巫尊能够使用,她在山越地位极高,很可能成为下一任大巫尊……”
张秀秀急促地说道,她已经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天都巫尊绝不会无缘无故动用至宝,巫神洞天这趟浑水太深,在留在此地只会越来越危险。
见安生仍然有些心不在焉,张秀秀干脆拉住他朝背离天目山的方向走去。
少年于是也不再思索,两人在林中疾行,很快就来到了这片山林的边缘。
“这……”
走出山林,眼前豁然开朗,安生站在山坡上向下方眺望,无数道细小的黑点落满了辽阔的谷地,密密麻麻,步履蹒跚,却又坚定不移朝着他们的方向前进。
那是人。
那是难以计数的巫民。
他们从深山老林中走出,在天听醒神铃的影响下朝着天目山汇聚。
“凡巫山儿女,速来天目山祈太古星光降世。”
冷酷无情的号令仿若来自云端,而真实的人却在泥沼中挣扎。
安生沉默地看着坡下一个个艰难跋涉的巫民,他们目光呆滞,口中却都振振有词,细碎又浩荡的祷告声在山林上空回荡,并且越传越远,要直抵九天之上的妙境。
“巫山儿女,愿敬性命于天,祈太古星光降世……”
“巫山儿女,愿敬性命于天,祈太古星光降世……”
“巫山儿女,愿敬性命于天,祈太古星光降世……”
“嘶啊……”
安生面色苍白地捂住胸口,胸前本已愈合的伤口突然爆发出一阵无比强烈的幻痛。
“你怎么了!”
正震撼于面前朝圣画面的张秀秀回过神来,却看到安生突然间神色痛苦地跪倒在地,连忙凑近问道。
“……疼。”
少年咬着牙说道,可他分明已经没有心脏了,为什么还会如此心痛?
“人无心也能活,可假的终究是假的。”
安生双眸失神,他终于想起来了,梦中那道模糊影子最后时刻所说的话语,它说:
“你要找到真的。”
第202章 回生蛊
“……凡巫山儿女,听我号令,速来天目山祈太古星光降世。”
天目山上。
天都巫尊手里拿着一枚表面满是锈绿的铜铃,并无晃动,却有空灵飘渺的铃声传入虚空,延伸至山越各处。
巫道至宝【天听醒神铃】!
这铜铃是古法宝,根脚极高,隐约已经涉及到了命数变化的天人层次。
美妇人面色苍白,以神通【应苍生】催动三次之后,便将之收回袖袍,虽然神色依然冷若冰霜,但藏在袖袍中的手掌却微微颤抖。
使用这样的至宝绝非没有代价,哪怕是道行高深的巫尊,也用得很是勉强。
『上巫的法宝大多已经蒙尘,但醒神铃兼有幻惑道统的威能,幻惑又是显世道统……』
巫怜瑶站在其身后不远处,目光隐晦地扫过天都巫尊收回袖袍中的手掌,眼中涌动着意味莫明的眸光。
巫红裳成就大巫尊后,曾多次打过这件巫宝的念头,但都没能成功,天都山把它藏得极严实,不曾想这一次居然显露了出来,依然是玄妙万分。
『说不定能派上用处。』
巫怜瑶垂下眼眸,没有表露出任何异样,如瀑黑发与身上素白纱衣一同迎风飞扬,遮掩住了她那绝美的容颜。
只是往日与她形影不离的猫头鹰却不见踪迹,衬得女人的身影愈发森冷孤寂,好似枉死在人世间的孤魂野鬼。
而在巫怜瑶脚下,大地震颤,数之不尽的遮天大树正在迅速生长,在天目山上凭空纠缠出一座无比巍峨的木质祭台。
大量山峰般的树枝从祭台向四面八方粗暴生长,构造出一道道通往山上的通路。
于是众多在醒神铃力量驱动下前来此地的巫民都能看到,原本满目疮痍的天目山在一夜之间变得郁郁葱葱。
栖木神通【仙台引】。
“……祈神台已成,可祀巫天。”
天生巫尊从口中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此刻的模样犹如一棵老树,整个身躯完全干瘪,几乎已经看不见血肉。
他的双膝向内凑近并拢在一起,皮肉生根发芽,将双腿化作扭曲的树根在地面蔓延,双手十指同样蔓长出枝条,垂落地面便又自行化生出一棵棵参天大树。
此刻天目山上空庞大的祭台,就是由他催生出来的巨大乔木纠缠而成。
这是足够改变地貌的大神通,对这位垂垂老矣的巫尊来说相当勉强,可以说是豁出了半条老命。
“有劳。”
天都巫尊略微颔首,感受着此地磅礴的生机,脸庞上浮现出满意的笑容。
如此一来,就可以静待星光降世了。
几位巫尊各自矗立在不断向上蔓长的树梢上,俯瞰着跪坐在祭台中央的少女。
米米闭目垂首,双手将星辉白榆树的果实捧在怀中,四周有黯淡的星辉洒落,不断有无形的道韵从她瘦削的身躯上弥漫出来。
她要求丹于太古星辰。
只是这实在匪夷所思,少女既未筑就仙基,也没有修成感应丹位的神通,如何能求丹?
只是眼下祭台已成,不计其数的巫民正在赶赴此地的路上,一切都如离弦之箭,不可回头。
……
“小狼!”
张秀秀心中一揪,先前还生龙活虎的少年突然间捂着胸口,神色痛苦地跪倒在地,奄奄一息。
她连忙走近扶住少年,感觉到他的身躯正在因为剧烈的痛楚而不住颤抖,光洁的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
『这是被下咒了?!』
也难怪张秀秀会做出这样的判断,实在是安生的模样太像恶咒发作,她冷静下来,开口道:
“玲珑!”
小蛇沿着她白皙的手臂爬下,落在安生身上,迅速来到胸口处,上下游走了两圈,迟迟没有下口,那对猩红的蛇瞳拟人化地浮现出茫然和困惑。
“嘶嘶……”
“没有心跳?”
张秀秀面色一变,猛地拂开小蛇,自己将手按在少年胸上,口中不可置信地喃喃着:
“怎么可能……”
这已经不是没有心跳,这是压根连心脏都没有。
女人心急如焚,思索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条半透明的小虫,其上有一道道黑色的环形纹路,将小虫分成许多节。
【回生蛊】。
这是盘蛄山压箱底的蛊虫,也是这座巫山能被视作蛊道圣山的根本原因。
其功效只有一个,便是续命。
它是巫道二十一种避死延生之法名列前茅的方法,长久以来一直由盘蛄山供应给各大圣山。
蛊虫身上的环数越多,续命的功效也就越强,像女人拿在手中这一条,身上足足有七道圆环,已经是成熟的回生蛊,极其贵重。
“嘶,嘶——”
小蛇玲珑叫了几声,像是在劝阻。
张秀秀沉默片刻,还是将蛊虫送至安生嘴边,触及唇绯时,少年的身体一颤,那双眼睛骤然睁开,明若寒星。
被这么突然打断,女人一惊,回生蛊从手中掉落,还好黑金小蛇反应迅速,一个弹射起步及时接住,才没让这珍贵至极的蛊虫落在地上。
“你还好吧……”
张秀秀迟疑地问道,脸色有些不自然,也没去看那枚蛊虫,安生倒是瞧见了,眼眸中的寒意褪去,苍白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回生蛊?秀秀,看来你舍不得我死。”
他曾是天目山的白狼,地位极高,自然认得这种极其珍贵的蛊虫。
“你——”
闻言,女人羞恼地剖了他一眼,目光却不可避免又游移到少年的胸口,忍不住开口问道:
“你的心……”
“不见了,对吧?”
出乎意料,少年表现得很淡然,甚至还有心思开玩笑:“放轻松,这不也活得好好的。”
张秀秀沉默片刻,道:“是那位天目巫尊干的吗?”
安生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很快又收敛了脸上的笑意,垂下眼眸,注视着自己的胸膛,许久,他轻声说道:
“对不起,秀秀,我不能跟你走。”
“我要去天目山。”
第203章 乞玄晖(上)
“我要去天目山。”
安生轻声说道,目光越过张秀秀,直直望向身后那座笼罩在诡异氛围的山峰,语气柔和,却透露着不可动摇的决心。
“你疯了?!”
张秀秀难以置信地说道:“我们好不容易才从那里逃出来,你现在说你要回去?”
少年只是垂眸不语,似乎在思索着对策,女人看出他不像说笑,顿时上前一步,双手抓住安生的肩膀,无比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
“天目巫尊想你死,天都巫尊也在那里,你现在过去跟去送死有什么区别……”
“我知道你厉害,你是白狼,可你难道能胜过两位巫尊?”
张秀秀显然是红温了,语速又快又急,干脆也不再掩饰自己心里的念想:
“你失约了百年,这一次无论如何,你都要跟我走,跟我回盘蛄山,不,我们可以去更深的山,去山越最深处,那些终年弥漫着毒瘴的远古山脉,就算金丹真人也不会轻易涉足……”
安生静静地倾听着,女人珍藏的心意在他眼中清晰得毫发毕现。
这心意在漫长思念中酿成苦酒,经历爱与恨的沉淀,居然更加耀眼。
“……但是我可以,我和玲珑都可以驾驭那些毒瘴,我们可以在那里生活得很好,不被任何人打扰……”
“嘶嘶……”小蛇表示附议。
『我真该死啊。』
安生轻轻呼出一口气,张秀秀顿时没了声音,只是眼中仍然带着一抹希冀,死死地盯着他。
“秀秀,我要去找回我的心脏。”
少年说道,于是女人眼中的光顿时黯淡了下去。
“你的心脏……”
张秀秀张了张口,却说不出反驳的话,因为少年心脏的缺失是她亲手确认过的,她也是筑基修士,知道没有心脏绝非小伤。
“是的,我真正的心脏……我想我知道那是什么了。”
安生如同自言自语般补充道:“还有让我落得如此下场的人,安某总要去讨还一个公道。”
“……你会死在那的。”
张秀秀闷闷说道,那双漂亮的眼眸中结出一层水雾,安生偏过头,不忍再看,只是嘟囔了一句:“安某没那么容易死。”
说罢,他轻轻推开了女人的双手,张秀秀就像一下子被抽走了全部的力气,轻而易举就被少年挣脱了桎梏。
安生本想就这么转身离去,但望见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没有心脏的胸腔又开始阵阵刺痛。
“对不起,秀秀,如果这次我能活着回来,我一定会去找你。”
少年轻声说道:“如果回不来,请你忘了我吧。”
……
“巫山儿女,愿敬性命于天,祈太古星光降世……”
“巫山儿女,愿敬性命于天,祈太古星光降世……”
细碎的呢喃回荡在去往天目山的每一条山道,每一处坡地,中间伴随着咳嗽的声音,呻吟的声音,草鞋在地面拖行摩擦的声音……
这些模糊的,低沉的,暗哑的或者狂热的声音汇聚在一处,如同潮水一般涌现前方那座高耸的山峰,如同某种古老又神秘祭祀的开端。
越是靠近天目山,目光所见的巫民就愈发密集,少年就混迹在他们之中,他如今的模样与任何一位贫苦瘦弱的巫民都没有区别。
而从胸腔中袭来的莫名刺痛还在继续。
每当重重叠叠的祷词如潮水般从少年身旁漫过,那股剧烈的痛楚就会从心底涌起,让他的面色愈发苍白,动作也愈发僵硬迟缓。
但也正因为如此,他的伪装可以说天衣无缝。
『天目山,怎么变成这副模样?』
安生仰起头,眼前的天目山已经披上了郁郁葱葱的林衣,中间鸟语兽鸣不绝,显出一片生机盎然的旺盛活力。
不仅如此,少年还感觉到一股无比玄妙的道韵笼罩着整座山峰,心中顿感一阵沉重的压力。
“走快些,可莫要让大人们久等。”
一道雌雄莫辨的尖细声音响起,在天目山下看守山道的修士着一身宽松白袍,气质阴柔。
他的面上没有半根毛发,既无头发也无眉头,看起来光溜溜的,给人一种过分白净的妖异感。
赫然是天净山的筑基修士白福夫。
当年安生与他有过接触,还暴揍了他一顿,如今瞧见,目光隐晦地冷了下来。
『好得很,你居然也没死,而且还在继续干这些腌臜活。』
这人当年就在替巫怜瑶做事,大多是些出卖体力的活计,毕竟他的仙基【地牝芝】能分化假身。
百年过去,他的修为自是有所进益,神通同样厉害了许多,少年一路走来,不止第一次遇见他在山道上收拢被天听醒神铃召来的巫民。
这自然不会都是白福夫,而应当是神通所化的【芝身】。
当年这人的【芝身】不过半人高,如今已经修得同他本人别无二致,这是植物精怪一类的分身神通,专用于迷惑敌人。
眼看这位白福夫在对上山巫民进行例行检查,安生无法判断其是真身还是假身,便不宜动手,目光沉凝间,催动了含在口中的蛊虫。
【回生蛊】。
透明小虫身上,原本有着七道环纹,少年这一催动,其中一道环纹渐渐淡去,化作一道暖流浸入四肢百骸。
那由于祷告之声所引动的疼痛在回生蛊的力量下短暂地平复下去,少年眸光一闪,施展出一道惑心咒术。
“嗯?”
白福夫站在山道旁的巨石上,目光俯瞰着下首的巫民,仿佛有某种异常的感觉。
作为灵植类型的仙基,他的预感向来很准,顿时提起精神,仔细查看起这一批巫民。
『好像也没什么问题……嗯?』
白福夫一怔,发现巫民中有一人模样清秀,尤其眼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他足下轻点,立时就落在了那人面前,皱着眉头上下打量着对方,果然发现了不同寻常之处。
“你是修士?”
“巫山儿女,愿敬性命于天,祈太古星光降世……”
但那巫民只是不断喃喃着祈祷的话语,表情呆滞,似乎没有挣脱【天听醒神铃】的控制。
白福夫眯起眼,双手变成乳白色,就好像穿上了一双手套,他直接抬手,一把掐住了这人的喉咙,微微用力。
“巫山…儿女,愿…敬性命…于,天,祈……”
喉咙被锁,祈祷声也变得断断续续,白福夫眼中的怀疑褪去,松开了眼前的巫民,只留下脖颈处一道白色的手印。
『是我疑神疑鬼了吗?』
白福夫有些困惑地想道,而真正的安生,则早就被他视为没有问题的巫民放了过去。
第204章 乞玄晖(下)
“为什么,要对我如此残忍?”
女人伫立在参天古木的树梢上,身上穿着的粗布麻袍在风中飘扬,如同一面旗帜。
因为心境波动,衣袍上用金线绣着蜈蚣与蝴蝶全都活了过来,正在平整的面料上四处游走。
“嘶,嘶嘶……”
黑金小蛇缠在女人脖颈上,亲昵地摩挲着她的脸庞,似是在安慰她,但张秀秀只是目光痴痴地看着少年远去的方向,梦呓似地呢喃道。
“这一次,又要等几个百年?”
……
天黑了。
就和此前登山,望见山巅云层荡漾着绚烂霞光一般,如今的天目山,同样被一股玄妙的道韵所笼罩。
明明上一秒还是白蒙蒙的天空,但当踏上登山的山道时,四周的光线却突然暗了下来。
这不同于那种乌云盖顶的沉重,更像是水一样柔和的夜色,天空也并非完全的漆黑,而是深远浩瀚,穹顶之上隐约望见寂寥的冷光。
“太古星辰……”
安生认得出来,如今笼罩此地的,正是属于太古星辰道统的道韵,他只觉胸腔中又隐隐刺痛了一下,仿佛在催促着他。
少年此时正混迹在朝圣的人群中,他们并未攀登太久,并见头顶山壁上蔓长下苍翠又粗壮的枝干,如一道道登天的仙梯落在他们面前。
安生面色不变,和其他祈祷的巫民一同登上了这宛若活物般蠕动的粗壮枝干,由它们载着自己去往那座凭空出现在山顶的宏伟祭台。
从山峰往下望,他们就是一粒粒灰黑色的小点,点缀在苍翠的枝干上,像沉默而渺小的爬虫。
越是向上,四周就越是安静,天地间只剩下蹒跚的脚步声,衣衫袍裙的摩擦声,还有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宏大的祈祷声。
“巫山儿女,愿敬性命于天,祈太古星光降世……”
这声音终于澎湃如海潮,扩散在空气里,便荡起了层层实质般的涟漪。
“!”
少年错愕地回过头,便看见队伍末端,那些个瘦骨嶙峋的麻袍巫民里,有一人的身体轰然塌陷下去,原地只剩下一件老旧污秽的粗布麻袍。
天地间似乎响起了一声悠久的叹息。
与此同时,高远深沉的天空中,终于迎来了改变,一缕黯淡的星光,破开云层,悠悠飘荡而下。
“星光,落下来了……”
安生喃喃着,感受着从胸腔中传出的深刻悸动。
他自然明白这时候的天目山便是龙潭虎穴,回到这里必定九死一生,但冥冥之中,却有一种玄妙的预感在向他示警——
若是不回来,他同样也会万劫不复。
上一次出现这样的感觉,便是巫怜瑶求丹,自己性灵被困苦海,无法挣脱。
此时与彼时,多么相似?
安生仰起头,那幻化出来的平凡脸庞上,一双澄澈的双眸明若寒潭,倒映着那一缕缓缓落下的星光。
神使鬼差地,他朝前迈了一步,正好接住了那道星光。
“!”
绵长的痛苦,无尽的忍耐,沉重的责任,来生的信仰,麻木,永恒的麻木……
足够让思维冻结,让心脏骤停的冰冷情绪涌入身体,像刺刀一般捅入少年的胸腔之中。
好在他没有心。
“因为无心,所以可以容纳所有的情感,因为无心,所以能够驾驭一切的欲望。”
恍惚中有谁在耳畔轻声呢喃,声音轻得像一个虚无缥缈的梦境,少年并没有听清,他还在和这些负面情绪做斗争。
好在胸腔中的【无心咒】与仙基【白狼咒】一同发挥效力,安生总算从那股窒息般的冰冷中回过神来,明悟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那一缕星光,记录着这位巫民的一生。
日复一日的苦役摧折了他的脊梁,麻木了他的心灵,他只能寄托于虚无缥缈的巫神,期许自己的来生会变得更好。
可这世上并没有来生,死了就是死了,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人会在意他,也没有人会记得他,不,至少……
还有星星记得。
安生垂下眼眸,静默片刻,做出了个决定。
他为自己幻化出一张平凡的巫民面孔,长发披散着,裸露在外的肌肤黯沉粗糙,身体因为常年的饥饿和苦役而显得干瘦如柴,每往上攀爬一步,都像用上了全身力气。
这忍耐而沉默的模样,像极长久以来在山越生活的巫民缩影,他越是往上攀登,这形象就变得越发深刻。
渐渐的,安生消失了。
但他又好像没有消失,而是出现在了无数个地方,每一位向上攀爬的巫民身上仿佛都能看到他的影子。
每当有巫民倒下,天穹上降下怜悯的星光时,总有一道似是而非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身旁。
那身影是稚嫩幼小的孩童,又是挺拔青涩的少年,是年富力强的中年,同时也是迟暮残烛的老年。
他仿佛只是凑巧经过,没有引起丝毫注意,却总是无比沉默地接过了那落下的星光。
然后将它们装进空荡荡的胸腔里。
……
“终于开始了。”
当第一道星光落下,巫怜瑶脸庞上便浮现出绝美的笑容。
这祈求星光的仪式来历悠久,最早可以追溯到上古时期,巫民与妖族的大战。
彼时妖族势大,绝境之中,超过半数的巫民挺身而出,自愿献出性命,向天祈福,为族群求来一线生机。
最终天道降下星辉白榆树,开启了上巫道统的荣光时代。
而这场仪式,最终也演化为太古星辰道统的核心神通——
【乞玄晖】。
“巫山神女巫乞祢,今于天目山求道太古星辰,恭请巫天赐福,降下太古星辰神通。”
少女米米跪坐在祭台中央,唇齿不动,却有空灵的声音传入大气,飘荡四方。
她双手捧着那枚白榆树的果实,作托举状,于是深沉的夜空中闪烁出不计其数的光辉。
一时间星河璀璨,浩瀚无垠,每一颗都闪烁着独特的微光,或明或暗,或聚或散,交织成细密流动的银网。
『成了!』
第205章 图穷匕见
“终于……”
巫怜瑶眸光闪动,脸庞上久违浮现出激动之色。
太古星辰丹位再如何宝贵,可没有对应的神通依然无法催动它的神妙。
眼下几位巫尊同力,以上古时期巫民求星的仪式为本,再加之天生巫尊以神通搭建的祭台为引,总算是向蒙昧中的太古星辰道果求来了这道早已失传的应位神通。
【乞玄晖】!
可莫要小看这座祭台,天生巫尊所修行的栖木道统有着“筑梧引凤,巢凤待鸾”的意向。
如今道果隐世,众星蒙昧,若非有天生巫尊这道神通【仙台引】,必然没法如此顺利求得星光降世。
少女米米仰起头,怔怔地看着头顶那一道横跨东西天幕的璀璨星河。
仿佛受到了某种牵引,一枚枚星光争相跃动,连这片夜色都泛起粼粼波光。
一旦这道神通落下,等待她的就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那便是求丹。
以炼气修为求丹,必死无疑。
而高高在上的巫尊们,也不会等到她筑就仙基,将神通修至圆满。
她们各有各的算计,天生巫尊希望通过星光降世的意向来圆满自己的栖木神通【仙台引】。
天都巫尊想要成为新的大巫尊,图谋以这道丹位唤醒【天听醒神铃】真正的威能,从而号令巫山。
至于巫怜瑶……没有人知道她促成这一切的真正意图。
上巫丹位牵扯甚广,其他巫尊都不会坐视她染指这道丹位。
特别是天都巫尊,可以说对她严防死守,少女一时也猜不到,巫怜瑶如此处心积虑让这道丹位现世的目的是什么。
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没有谁真想看到上巫道统出现新的金丹真人。
米米知道自己只是一个工具,她的命运早就注定,可哪怕如此,自己依然将那道致命的咒术刺向了少年心脏。
『真是嘲讽啊,明明都是要死的人了,却害死了唯二对自己好的人……』
少女清澈的双眸映照着流淌在穹顶的星河,在那片璀璨的星光中,仿佛看到了少年英俊秀美的脸庞。
后悔了吗?或许吧。
米米垂下眼眸,不再去看那片梦幻般美丽的夜空,哪怕这是她第一次看见星河。
“可能这就是我卑劣下作的本性,我想活下来,哪怕只是多活一秒也好……”
“因为我这条命,是用白狼的命换来的,无论如何,我都不能浪费他的牺牲……”
她默默运转体内功法,趁着此刻星辰道韵充沛,尽可能多地采集散落的星光,想要在气海中构筑出仙基的雏形。
『她们都想看我求丹而死,我却偏偏要活下来……』
……
“让她们快一些。”
巫怜瑶目光闪烁着,她此时的注意力都放在少女手中的丹位上,自然也注意到了自家徒儿的举动。
她虽然认定米米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筑成仙基,但出于谨慎,还是开口传出一道命令,由猫头鹰少女带给山下驱赶巫民的白福夫。
她要加速巫民祈求星光的进度,尽快让足够多的星光落下。
不远处的天都巫尊微微蹙起眉头,隐晦地打量起巫怜瑶。
这一次巫神天的开启,可以说是由巫怜瑶一手促成,可自己却一直没弄清楚她的目的。
这道太古星辰丹位,对巫怜瑶来说应当没有多大用处,她实在想不通为什么巫怜瑶会如此殷切。
『她不可能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一定有什么事情被我疏漏了。』
美妇人眼眸微微眯起,面上不露声色,转头将目光望向祭台上的少女,心中隐隐涌现不祥的预感。
很快,越来越多的巫民来到了山顶,她们跪伏在地,仰望着上首庄严肃穆的祭台,潮水般的祈祷声浩浩荡荡地升上天幕。
“巫山儿女,愿敬性命于天,祈太古星光降世……”
渐渐的,那片粼粼的波光开始翻卷,像是毛毯被重叠起来,天空陷入了无言的震颤之中。
星落如雨!
『来了,来了!老身的契机终于到了!』
天生巫尊苍老的脸庞浮现出狂喜之色,这些星光全数落在他所筑就的祭台上,正合栖木“筑梧引凤,巢凤待鸾”的意向。
如此一来,他所修行的栖木神通将再上一个档次,兴许就能够彻底压服丹位,结出眉心丹纹!
届时,他就可以尝试去合第二道丹位,以此来突破金丹初期,延长自己的寿命。
真可谓是枯木逢春,更进一步!
正当天生巫尊狂喜之时,祭台中央跪坐的米米也有了动作,只见她双手托举白榆树的果实,如在奉献一般,将它举向星空。
术神通【乞玄晖】!
如雨点般飘摇而落的星光顿时如受到了牵引一般,向着那枚果实汇聚,米米只觉那枚果实愈发沉重,愈发飘渺,自己根本无法维持。
万千星光簇拥之中,少女闭目叹息:
“来不及了。”
她的气海之中仍然只有一团时散时聚的星光,根本无法结成仙基星核,毕竟她所修行的功法是上巫古法,在玄尊证道之后,这门功法就已经过时了。
能够入门已经是上天垂怜,至于筑基仙基,则是痴人说梦。
『或许这就是我的命……』
眼下神通已降,仙基未成,少女没有足够的修为控制神通,只能任由浩如烟海的星光汇聚在果实之中。
噗——
米米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气势降到冰点,那枚果实也脱手而去,升上天空——
她的修为实在太低,仙基未成连合丹都无法做到,却反而因此捡回一条命。
星光汇聚,神通【乞玄晖】自行应位,蜕变成为太古星辰道统的丹位神通。
【诣上玄】!
星辉白榆树最后的果实绽放出无限光芒,其中蕴含的星辰丹位被这道神通引动。
不见有道统异象,不见有离奇蜃景,唯有周围无数星光无止境的凝结抬举,不断在天地间感应,仿佛在寻找着什么。
所有旁观的巫尊此刻都静默不语,修行到她们这个级别,自然明白那道丹位在做什么。
『它在感应道果。』
天都巫尊心中明悟,只是心中的不安却愈演愈烈。
『太古星辰一道的道果,早已跟着那位玄尊坠入苦海,如此感应下去,会感应到什么……』
她转过头,望向巫怜瑶,却发现先前还带着盈盈笑意的巫怜瑶不知为何,此刻居然低眉顺目,显得极为拘谨。
『该死,她一定知道些什么!』
天都巫尊心中暗骂,回过神来,却发现天空中的又生出新的变化。
那凝结至极致的星光终于汇聚成一点,于是一瞬间那些耀眼的光芒和眩目的幻彩全部消失不见。
世界突然失去了色彩。
从那一点处,有无法理解的虚无延伸出来,将周围的一切景色尽数化作漆黑的空洞。
『这是……』
天都巫尊心里咯噔一声。
去往苦海的通道!
第206章 自由
玄晖者,星光也。
而上玄,乃是上巫道统证得的第一枚太古星辰,上玄星。
丹位神通【诣上玄】,取谒拜太古星辰上玄星为名,上可感应道果,祈求玄妙加身,也能循着感应,化作星光,飞度遥远天阙,去往诸天星辰之所在。
正是因为有这样的玄妙,所以在古时,星斗常常作为阴阳之佐使,传达天命。
它固然没有太阴太阳那么尊崇,但却能够分享太阴太阳的光辉。
【诣上玄】!
神通催动太古星辰丹位,凭借冥冥之中的联系感应那枚位于晦暗蒙昧之中的无上道果。
一切的感应,最终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苦海。
星光凝至极致,所有幻彩聚为一点合一,从那一点中,有某种东西弥漫了出来,将周遭的事物吞没,形成一个巨大的空洞。
那是……虚无。
所有旁观的修士都真切地意识到这一点,以那一点为界,周围的世界被翻转了过来。
色彩褪去,界限消失,没有天地之分,自然也不会有日月星辰。
明明什么都没有,但却有一股沉重的氛围压在心头,压得诸位巫尊喘不过气来。
先前满脸喜色的天生巫尊此时双目紧闭,就如同一棵真正的老树,每一枚叶片都静默地垂下,一动不动。
巫怜瑶低眉顺目,一言不发,只是凝视着自己脚下的地面,眼眸里翻涌着深沉的阴霾。
天都巫尊屏息凝神,死死盯着上首正在不断扩张的空洞,隐约能从其中窥见一片朦胧的海洋,其中荡漾着无数光怪陆离的画面……
这位心高气傲,野心十足的巫尊骤然闭上眼,不敢再看。
一时间,让人毛骨悚然的寂静吞没了整座天目山。
不知过了多久,那虚无的空洞仿佛凝滞了一瞬,四周开始浮现出一道道灰色的纹理。
世界的色彩正在慢慢恢复,那片虚无缥缈的海洋也渐渐消失。
“呼……”
天都巫尊松了口气,发出如释重负的声音。
『果然,苦海自那件事之后被诸位天人联手镇压,一道太古星辰丹位,还不足以冲破这样的封锁。』
接下来只需要等到神通熄灭,这道太古星辰丹位就会以完全苏醒的姿态留在现世,届时只需将它缚住,便可利用星辰玄光淬炼【天听醒神铃】。
不仅如此,这可是一道能被掌握在手中的太古星辰丹位!
美妇脸庞上浮现出振奋神色,这道丹位意义重大,不论是主导周天星辰大阵,还是通过它来打开其他巫神洞天,甚至是赋予自己号令巫山的正统性……
【至摩罗】。
“巫怜瑶?!”
天都巫尊错愕地回过头,却见先前无比沉默的巫怜瑶不知何时已经放出了天目符箓,其上正荡漾着【巫箓】的丹位玄光!
天目开眼,神通催动丹位加持,一道气息浩荡如渊的幽邃乌光从瞳孔中照出,隐隐成六合之势。
【地冥幽伏光】!
这是天目秘法中杀意最重的一式,天都巫尊寒毛直立,当即也催动了自身丹位。
她下意识认为巫怜瑶想要偷袭自己,独吞太古星辰丹位,心中涌起不可置信之感:
『巫怜瑶疯了不成?!』
这无疑是自绝巫山之举,不说能不能成功,自此之后,整个后巫道统都将容不下她。
但下一秒,天目巫尊就看到那道幽邃的六合之光拔地而起,直直射向那仍然在尝试感应道果的星辰丹位。
“这……”
原本已经有沉寂趋势的丹位感受到突如其来的威胁,再度释放出无比璀璨的星辰光辉。
星辰之光与幽冥地伏光相互交织,【巫箓】与【太古星辰】两道丹位居然就这般碰撞在了一起。
天都巫尊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切,心中的惊怒与困惑溢于言表,她简直难以理解:
这道【地冥幽伏光】强大得可以用匪夷所思来形容,隐隐压过星辰之光了,这是因为巫怜瑶连自己拥有的【巫箓】丹位都给用了出去。
这分明倾尽所有的杀招,就是用来袭杀真人也绰绰有余,可她居然,居然是朝着太古星辰丹位施展?
“巫怜瑶,你到底要干什么?!”
“哼哼哼……”
巫怜瑶低头哼笑着,她看都不看天都巫尊一眼,唇齿间却吐出咬牙切齿般的声音:
“我与你的约定完成了,百年苦行,巫箓丹位尽舍,我要的自由呢?!”
“巫红裳!”
『啊?』x2
『巫…红…裳?!』
正惊怒交加的两位巫尊同时愣在原地,闻言,都目光呆滞地望向上首,只听那正与星辰之光分庭抗礼的【巫箓】丹位中,有沙哑的咳嗽声响起。
像是极严重的肺病发作,那声音咳得撕心裂肺,痛苦非常,好一会,才渐渐平息下来。
于是乎,一道佝偻的身影在【地冥幽伏光】中悄然显现,衰老的手掌顶住了璀璨的星光之光,要染指那枚珍贵的白榆之果。
它止住咳嗽,不经意地向下瞥了一眼,悠悠说道:
“如你所愿,我的好徒儿,你……自由了。”
巫怜瑶顿时如遭雷殛,汩汩鲜血从额间的伤口处流出,染红了昔日无瑕的美艳容颜。
女人垂下头,大口大口呕出鲜血,失去丹位,金丹濒临破碎,几乎就要跌落境界。
可她的脸庞上却露出近乎癫狂的笑容,在那凄厉的鲜血衬托下显得格外渗人。
“终于……”
巫怜瑶喃喃着,她终于摆脱了天魔的桎梏,有了真正求丹证道的权利。
为了今日,不惜百年。
第207章 你伤了我的心(下)
百年来,巫怜瑶一直在调查那头藏在【巫箓】丹位中的天魔真正的身份,以寻找摆脱对方控制的方法。
大黑天沉沦苦海,天魔道统先后遭到数次围剿,别说在山越,就是放眼苦境,存世天魔也已经所剩无几。
『那会是谁呢?』
一直到巫怜瑶找到巫红裳的头颅,并将之唤醒,发现其意外的良善,并且对于天魔的存在同样一无所知,这才在心中萌生了一个猜测:
有没有可能,巫红裳自己就是那头天魔?
以己度人,巫怜瑶根本不会相信,叱咤山越几百年的天目巫尊巫红裳会是一个良善之人?
那一缕残留在骷髅头上的性灵,其实是她有意而为之!
“真是厉害啊,师尊……”
哪怕是巫怜瑶,也是不久才理清了所有的因果——
巫红裳本就是巫箓道统的集大成者,山越公认的绝世大巫尊,分出一缕空白的性灵对她来说不算什么难事。
至于为什么要分出这一缕性灵,则是为了瞒骗传说中证道时才会出现的道果天光!
因为巫红裳早就暗中投了大黑天,成为了天魔之属!
而她真正的自我,则隐藏在【巫箓】丹位之中,诱骗得到丹位的巫怜瑶修行天魔神通,进行求丹。
而她在证道前进行的布置,也是为了让【巫箓】丹位能顺利落到巫怜瑶手中。
巫怜瑶机关算尽,却没想到自己从未脱离过巫红裳的掌控。
“天目巫红裳,她怎么可能还活着?等等,这种感觉……”
天生巫尊浑浊的老眼一下子睁得浑圆,天空中那道沐浴在【地冥幽伏光】虚幻的佝偻身影,让他回忆起了某些很不好的回忆。
是的,作为山越最为年迈的金丹真人,天生巫尊经历过那段天魔肆虐的往事。
能够窃据躯壳,夺取命数,侵蚀丹位的天魔就活在每个人身边,它们可以是任何人,任何人也都可以成为天魔。
哪怕是光辉强大的上巫道统,也在天魔的侵蚀下最终没落。
“巫怜瑶,你竟敢和天魔同流合污,你想让后巫也万劫不复吗!!!”
年迈的老巫尊怒吼道,天目山上,万千古树抽枝发芽,向着天空中的佝偻身影纠缠而去。
天都巫尊面色极为难看,她的传承完备,自然明白天生巫尊口中的天魔是何物。
这样一来,巫红裳没死也就解释得通了,只是……
『真的要跟天魔对上吗?』
天都巫尊显然有些犹豫,她丹成的时间晚,没有跟天魔交手的经验,心中自然存有疑虑。
更何况强如上巫,也被天魔逼得几乎灭绝……
“倏——”
如山峰般树枝笔直地从她面前掠过,刺向高天之上的那一道【巫箓】丹位。
『!』
天都巫尊心中一惊,却见天生巫尊双眸中已经淌出墨绿色的血水,两对墨绿色的触角分别从左右眼眶中探出。
“沙沙……”
虫鸣之声不绝于耳响起,老人的瞳孔赫然已经变化成两头通体漆黑,油光发亮的蟋蟀!
两头蟋蟀跃出眼眶,顺着蔓长的树枝向天空中跳去,身躯迅速膨胀,气息愈发强大,模样也愈发狰狞骇人。
与之相比,这位老巫尊的气息一下子衰弱至冰点,但很快,又迅速复苏,甚至变得比之前更加强盛。
“如闻老树为人语,赖是虫来不食心。”
这正是【栖木】的修行之道,以自身的生机滋养这些精怪异类,虽会导致一时的衰弱,但却会让自身更加繁茂。
术神通【养蠹将】!
“快些出手!它不死,后巫将永无宁日!”
天生巫尊怒吼道,美妇一怔,被他的决绝震慑了一瞬,随即轻轻呼出一口气,手中已经握着一枚古朴的铜铃。
【天听醒神铃】!
她一直希望成为公认的大巫尊,眼下杀死上一代大巫尊的机会就在眼前,岂有退缩的道理。
天都巫尊身上的巫袍为狂风吹动,她伫立在蔓长的树枝上,随之一起升上天空,与那道佝偻的影子遥遥相对。
她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冷冽的笑容,嘴唇翕动:“那好,就让我领教领教天魔到底有何神妙?”
术神通【应苍生】!
“喔?”
巫红裳佝偻着身子,沐浴在幽伏光中,明明有两位巫尊将气机锁定了自己,可它甚至没有转过脑袋瞧上她们一眼。
那双如同深渊般的可怕眼睛,依旧牢牢注视着近在咫尺的星辰丹位,唇齿不动,却有嘲弄的声音飘入大气。
“一道丹位的【栖木】加上两道丹位的【巫箓】,这对本尊来说,可算不上什么劲敌啊……”
她低沉地笑着,抬手屈指一弹,仿佛有清脆之声在九天之上回荡。
那枚无瑕的白榆果实居然开裂,崩碎出一枚细小的碎片坠向下方。
一时间星光动摇,迅速黯淡下去,眼看就要抵挡不住渗人的乌光,天生巫尊的攻击却已经到了。
“沙沙——”
其中一头异虫蟋蟀竖起触角,身形顿时消失在大气中。
“呤呤呤……”
神通催动至宝醒神铃,让巫红裳的双眸浮现出片刻失神,没等它挣脱控制,蟋蟀那对庞大的颚齿已经重重将它的身躯钳住。
数不清的藤蔓枝条从蟋蟀体内蔓长而出,顷刻间就将那道承载着【巫箓】丹位的符箓裹缠得严严实实。
天都巫尊抬手,一张符箓射出,贴在木球上,箓印化作一圈圈封镇的金光。
“封住它了吗?”
天都巫尊眼中浮现出喜色,但下一秒,她和天生巫尊的脸色都变得很难看。
在重重叠叠的藤蔓树枝所组建的巨大木球内,传来了令人颤栗的声音。
有什么鬼东西,正在大口吞咽着,摧枯拉朽般破坏着树木的封印……
【恨天口】。
“……居然,敢用符箓……”
一只干瘪得几乎没有血肉的手臂从重重树枝中穿了出来,随意地拈起了那张符箓,攥成一团伸了进去。
从那破洞处,投射出一道仿若来自幽冥地府的目光。
……
“我还活着……”
米米喃喃着,用尽全身力气在祭台上艰难地爬行,口中不断溢出殷红的血液。
她的修为太低,太古星辰丹位在神通刺激下彻底苏醒所释放的玄光和道韵就要了她半条命。
也好在是没能进行合丹,否则丹位会直接从体内飞出,叫她整个人四分五裂。
“我要到那里……”
少女看得仔细,方才有一道星光从九天之上落到祭台上,与她体内尚未成型的仙基呼应着。
那是无比重要的灵物,不仅可以补充她体内已经枯竭的灵炁,说不定还能借此成功筑基仙基。
“就快到了……”
米米用双手支撑着身体,眼神有些模糊,但在她的视野里,已经能看到一枚如同钻石般的晶莹剔透的碎片,正在散发着淡淡的荧光。
“就是它,就是它——”
她喃喃着,语气变得热切,身体仿佛都焕发出一丝活力,又用力朝前蠕动了几步,那枚碎片的光芒似乎已经照在了自己身上,让体内气海之中那团松散的星光又一次开始凝聚。
“……”
少女双眼睁大,伸长了手臂,眼看指尖就要触碰到那枚珍贵的碎片,眼前却突然投下了一道影子。
一只修长的手在她之前,轻轻拾起了那枚碎片。
“!”
米米不可置信地抬起头,衣衫破烂,狼狈不堪的少年站在她面前,端详着手中的碎片。
“真是厉害啊,连丹位都给打碎了一角……”
安生感慨着说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白狼?他没死?!怎么可能!我明明……』
少女却惊呆了,她在心中疯狂呐喊道,脸上写满了惊恐和骇然,手掌仍然保持着伸直的姿势,整个人一下子僵住了。
少年垂下眼眸,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米米连忙开口哀求道:“对,对不起,白狼,巫怜瑶找到了我,在我身上下了咒,我实在没得选,我只是想活下来……”
“我知道你没得选。”
安生沉默片刻,回答道。
米米双眸一亮,眼底浮现出一抹希冀,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
“白狼,救救我,我不想死,求你看在阿婆的面子上饶了我……”
安生眼底闪过一抹冷光,把玩着白榆果实碎片的手微微一顿,而少女全然不觉,仍然哭诉着,泪流满面:
“……我也救过你,我错了,求求你给我一次机会,我会很听话的,我是最后的上巫修士,一定会很有用处的……”
安生并不言语,只是注视着手中的碎片,其中荡漾着无比亲切的星光,与被他装进胸腔中的星光相互呼应。
许久,他终于开口,语气幽幽:
“米米,你伤了我的心。”
手中的丹位碎片仿佛听懂了他的意思,绽放出淡淡的星光,少女一怔,面色变得无比慌张,连声哀求:
“不,不要,我错了,我真的没得选啊——”
一团时聚时散的星光从她的气海穴飘出,没入了安生手中的碎片之中。
那是少女未能筑就的仙基雏形。
安生不再去看已经没了声息的少女,转头望向天空中的战场——
太古星辰丹位悬于天际一角,星光黯淡,丹位动摇,已然是摇摇欲坠。
而巫红裳持【巫箓】在身,以一敌二,却把两位巫尊打得不成人形。
若非天都巫尊手中握有巫宝【天听醒神铃】,能在关键时刻硬控巫红裳,兴许已经溃败了。
即便如此,也只是在苦苦支撑。
“到底是可以证道的人物,哪怕只有一道丹位,也不是寻常金丹能对付的……”
安生呼出一口气,将太古星辰丹位的碎片捧在手心,向着天空中抬举。
“丹位啊,请落下来吧。”
第208章 心诚则灵
“丹位啊,请落下来吧。”
安生抬起头,凝视着那道摇摇欲坠的丹位,他并非上巫修士,仙基是本命咒箓,更没有掌握应位神通【乞玄晖】。
如今丹位都出现了残缺,那位星守想来也已经消亡,少年自知自己完全不满足让丹位落下的条件。
但他还是以手中碎片为引,向那道丹位发出请求。
“倘若,你真是庇护巫民的星光……”
安生轻声说道:“倘若,你真能感受到她们的苦难和痛苦……”
“就请你落下来吧!”
于是,代表着上巫道统存世的最后一道丹位,星辉白榆树的最后一枚果实,居然真就缓缓从九天之上飘摇而下。
上古之时,没有太古星辰神通的巫民,凭借虔诚和牺牲,向天祈星的奇迹,于今日再一次重演!
『!』x3
太古星辰丹位的落下自然引起了正在交手中几位巫尊的注意。
巫红裳脸上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它死死注视着那仰望星辰丹位的少年,眼睛里第一次流淌出不可置信的眸光。
“不,不可能的,他怎么会在这……”
被这么一打岔,天都巫尊和天生巫尊总算有了片刻喘息之机,美妇瞥了祭台上的少年一眼,心中同样诧异:
『该死的巫怜瑶上哪找来这么多上巫修士?』
她见丹位有应,自然认为安生也是上巫修士,但这都不重要了。
眼见成为天魔的巫红裳被那少年牵绊住目光,天都巫尊趁此机会,带上已经重伤的天生巫尊急忙遁逃向山越深处。
这是已经被打怕了!
先前她已经跟夏朝真人斗过一场,状态不算圆满,但天都巫尊从未想过自己会输得这么彻底——
与巫红裳交手,她的符箓要么效果异变,敌我不分,要么就干脆无法生效,更有甚者,还会直接飘到对方手中。
同样是咒箓道统的真人,同样是合了【巫箓】丹位,天都巫尊就没遇见过这么匪夷所思的事情。
这还怎么打?
再打下去,不说她能不能全身而退,天生巫尊怕是要当场坐化在此。
眼见两位巫尊遁逃,巫红裳懒得阻拦,只是死死盯着祭台上的少年,此时,那枚白榆果实已经落在了他的手中。
明明只是一介筑基修士,可巫红裳面色却凝重到了极致,酝酿着的术法和神通时聚时散,居然一时间不敢主动出手。
安生抬起手,终于亲手接住了那枚晶莹剔透的果实,有些心疼地摩挲着其上狰狞的缺口。
他拾起碎片,神使鬼差地,将之重新安在了果实的缺口上,下一秒,那如同呼吸般荡漾的星光凝滞了一瞬。
少年胸腔之中,那些由巫民祈天而来的星光喷薄而出,尽数汇入丹位之中,光华散去,白榆树的果实居然重新变得完好无损。
『!』
伫立在云端的巫红裳见状,双眸一缩,险些与那两名后辈巫尊一样转身逃遁。
“果真是他,不会错的,不会错的……”
巫红裳喃喃着,心中久违地泛起一抹恐惧,它知道自己现在应当走了。
但或许是蛰伏多年,未能建功的不甘,又或许是少年的出现给它带来了巨大的冲击,它居然第一时间没有选择离开。
『是了,庇护巫民的丹位,自然应当由象征着巫民的星光来修复。』
安生则颇为欣喜地看着在他手中重新恢复完整明亮的白榆果实,冥冥之中有一种玄而又玄的预感浮现——
倘若他修行了正确的功法,筑就星辰道统的仙基,再将应位神通修至圆满,那么用这道丹位求丹,将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这种预感是如此强烈,以至于安生都有点懊恼没有早点修行太古星辰道统。
少年知道,这是丹位在催促他改换道统,投身星光的怀抱,他注视手中晶莹剔透的果实,轻声说道:
“丹位啊,我已经知道了,你是在漫长岁月里庇护着巫民的星光,请你聆听我的声音。”
果实绽放出如同呼吸一般,明灭可见的光辉,似乎在耐心地倾听少年的话语。
“我为人所害,失去了心脏,如今以【无心咒】续命,我想向你借一缕星光,作为我新的心脏,你愿意吗?”
星光的闪烁又剧烈了几分,仿佛有些激动,而安生也真的神奇地明白了它的意思,他回答道:
“我不会放弃自己的道路,但我可以向你承诺,若有朝一日,我能丹成自在,我会回到这里,替你庇护巫民百年。”
星辰辉光如雾气般氤氲,安生静静等待着,却听见一道清脆的声音。
只见先前那一块已经粘合的碎片居然又再度脱落,裹挟着璀璨的星光没入自己的胸口。
胸腔中,再度响起了战鼓般的心跳声。
“这……”
少年睁大了眼,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有些巧合,就好像这道丹位早就准备这么做,才让自己被打落一枚碎片。
“呵呵呵呵……”
天空中响起阴沉的笑声,安生骤然抬头,望见佝偻着身躯的巫红裳正伫立在上首,幽幽地看着自己。
“还好我没有走,原来你不是他……”
只这一眼看来,少年就感觉如乌云盖顶,大难临头。
手中丹位绽放玄光,替他抵挡着对方的威能,但安生只是筑基修士,哪怕手持丹位,也不可能与对方抗衡。
巫红裳自是清楚,但她也没有因此大意,一出手,就是最酷烈的杀招。
【地冥幽伏光】!
幽邃的六合之光自上而下,从四面八方向安生所在的位置汇聚,少年周身的星光被迅速压制,很快就只能护住周身三尺。
巫红裳嘲讽道:“小娃子,你压根不是上巫修士,就是手中持着丹位,又能如何?”
安生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注视着手中的不断颤抖的果实,它很是急切,仿佛在催促着什么。
眼看地冥幽伏光就要将自己吞没,少年终于抬起手,指尖荡漾着一点玄光,轻轻落在丹位之上:
“你是在等这个,是也不是?”
神通【代阴度夜】。
伫立在天空中的巫红裳霎时间面露骇然,那被她压制得如同风中残烛的星光正在转化,化作天魔道统在世最为恐惧的两道天敌其中之一。
一曰:【太阳嬗化神光】
又曰:【太阴玄儋神光】
并称:阴阳两仪玄光!
“巫红裳,我送你一言……”
安生抬起头,手中好似有一轮清辉冷月冉冉升起。
“心诚则灵。”
第209章 已有之事再有
代阴度夜。
生死玄命道尊感怀苍生苦楚所创神通,可将太古星光转化成与太阳嬗化神光并称的太阴玄儋神光。
在太阴仍然显世的时代,这一道神光需要由数量庞大的太阴月华和月之精气凝练而成,只有几个最顶级的道统能够掌握。
星斗,自古被称为阴阳之佐使。
可即便如此,这道神通的威能依然强大到匪夷所思。
它是物性变极的代表,由星光转化为太阴玄光,其中牵扯到两大远古道统间的意向变迁和灵性化生。
这足以说明,当年那位玄尊,太古星辰道统的天人,他在太阴化生一道的造诣同样高绝到常人无法想象的地步。
『应该……还有一道对应的神通将星光转化为太阳嬗化神光,是也不是?』
安生在感慨万千之余,心中却隐约萌生出这么一个念头。
但眼下也容不得他细想了,从太古星辰丹位中喷薄而出的光芒被转化为清冷高远,皎洁胜雪的太阴玄光,在释放的瞬间就展现出远胜于先前星辉的浩荡声势。
安生只觉手中捧着的丹位光芒大作,有一轮皎洁清月从自己手中冉冉升起,摧枯拉朽般瓦解了幽伏光的封锁,堂而皇之地打破了巫红裳的神通。
神通对抗,气机相互锁定之下,巫红裳避之不及,那佝偻的身影直接被弥漫着无穷清辉的月轮所笼罩。
唰——
如水一样的光辉无孔不入,浸入了那对仿佛来自深渊的眸子,一直飞入颅骨之中。
巫红裳外表的皮囊霎时间覆上了一层霜雪,七窍之中一同有皎洁的月光倾泻出来,一旦接触到外界的天光,就化作汩汩的清水流淌而下。
在这样的冲刷下,不出一时三刻,它的一切修为,记忆乃至存在的凭依都会化作一摊清水。
轰!
它怒不可遏地尖叫起来,空无一物的身躯内,有惊涛骇浪般的巨响迸发。
只见一道凄厉的裂隙从它的躯壳上绽放开来,整个面目裂成两半,无数细密的裂纹延伸向四周,剥落的碎片从天空落下,化作漆黑的烟气。
顷刻间,它就只剩下一道模糊的人形,外表如同破碎的陶瓷,而裂缝之中没有血肉,也没有骨骼,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这黑暗一刻不停地翻涌着,对抗着太阴玄光的洗礼,而在胸口处,有一道若隐若现的符箓正散发黑洞般深邃的光芒。
这正是天目符箓,而被污染的【巫箓】丹位,就寄托在这枚符箓之上。
它统御了一切,那一道道狰狞的裂缝,分明是这枚符箓延伸出来的箓印!
安生睁大了眼睛,巫红裳终于舍弃了拟人的伪装,显露出其作为天魔的真正本质。
它是……一张符?
“天魔……”
少年喃喃着,而巫红裳也开始了它的挣扎,从它体内涌出的不洁光芒点亮了那些裂缝,构筑出一枚又一枚繁复诡谲的符箓。
那些符箓如同活物般在其身躯上扭曲地爬行着,宛若一张张痛哭哀嚎的脸庞,不断释放出让人毛骨悚然的可怕道韵。
安生看得头皮发麻,他甚至分不清这些究竟是符箓还是一头头咒鬼,又或者这只是巫红裳一念之间的创造。
但这全都没有用。
自始至终,清冷皎洁的月光就不曾有过任何动摇,无论巫红裳演化出怎样威能的符箓,月光轻轻流淌。
一切都消融在澄澈的水中之光。
“不,你……不可能……”
那具匪夷所思的符箓之躯开始融化,太阴玄光渗入了皮囊之下的黑暗,没有滋滋的沸腾之声,也没有天雷勾地火的碰撞,一切只是无声的消融。
一缕缕黑色的烟气升腾,却又立马在月华中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逃脱这一遍又一遍的洗礼。
最终,只剩下那天目符箓,在光线扭曲,万象动荡之中,被异化为一枚内里空荡荡的瞳孔,却仍然死死注视着下方震撼的少年。
“……你,到底,是……不是……”
仿佛随时都要咽气,却又不甘心地苟延残喘的老人,从那瞳孔中发出支离破碎又执念深重的呢喃。
安生面色凝重地盯着在太阴玄光一遍又一遍冲刷下,箓印不断褪色,形态不断缩水的符箓。
可无论如何,依旧有一点幽邃的乌光在其上荡漾。
被污染的【巫箓】丹位。
这道丹位如今成为了巫红裳的载体,或者说,化身天魔的巫红裳已经与这道丹位合为一体。
无论谁得了丹位,都会不可避免成为天魔巫红裳显世的躯壳。
“怪不得天魔者,人人得而诛之……”
安生心中泛起深深的忌惮和憎恶,一位修行到金丹巅峰的真人投效大黑天,它对一个道统造成的破坏是毁灭性的。
它原先修行的所有道统神通,都会歪曲为天魔道统的神通,用以扭转丹位意向,最终彻底污染丹位。
更要命的是,这些天魔神通,都是从原身道统的神通歪曲而来,对于原身道统具有天然的克制。
这也导致了,一头天魔如果想要对其他修士下手,那它最好的目标,就是昔日同一道统的修士,既知己知彼,又有专门的克制手段。
巫红裳躲回了【巫箓】丹位之中,太阴玄光似乎也奈何不了它。
不知过了多久,笼罩天穹的月华正在渐渐消退,而苦苦支撑多时的【巫箓】丹位虽然玄光黯淡,却仍然存在着,隐隐有要挣脱束缚,遁入虚无的迹象。
“……你,不是……杀,不死……”
毛骨悚然的声音从符箓之中弥漫而出,虽然听起来虚弱,却带着刻骨铭心的仇恨和怨念。
“……我……”
『可不能让它逃了!』
安生原本放松的心又提了上来,天生巫尊说的没错,一旦叫它逃入十万大山之中,后果不堪设想。
一头修为如此之高的在世天魔隐于暗处,不仅后巫道统如鲠在喉,自己也将永无宁日。
可就连太阴玄光都无法将它毁灭,自己要如何……
“嗯?”
安生只觉手中果实微微震颤,他下意识将之托举,太古星辰丹位脱出手心,缓缓升上天空。
月华消退,星辰之光再一次升起,两道丹位的气机相互锁定,谁都无法遁入虚无之中。
『这是……』
安生身子微微一震,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只见从丹位中流淌出来的星光又再度汇聚成一点,周围的色彩再度褪去,化作一片漆黑的空洞。
从空洞中,隐约可见一片光怪陆离的海洋。
苦海!
这是丹位神通【诣上玄】!
“你……”
巫红裳显然比安生更加清楚眼前太古星辰丹位的意图,它此时油尽灯枯,已经无力阻止。
两道丹位相互锁定,道韵碰撞间引动无穷玄妙,那通往苦海的通路居然变得愈发清晰,在少年的注视下缓缓揭开了神秘的面纱。
『为什么这一次就可以?』
先前太古星辰丹位以神通【诣上玄】感应道果,分明失败了啊?!
少年百思不得其解,眼睁睁看着太古星辰丹位牵引着巫红裳寄身的【巫箓】丹位,一同坠入那片五光十色的大海之中。
……
第210章 新仇旧恨(上)
“嘀,嗒……”
漆黑的鲜血不断从眉心的裂痕处流出,顺着女人无瑕的脸庞滴落地面,她披散着长发,步伐有些踉跄地走在下山的道路上,昔日美艳无俦的容颜此刻如恶鬼般的狰狞。
眉心本是性灵之所在,蕴生丹纹之处,在此处遭受的创伤,哪怕对金丹真人来说也是足够致命的伤势。
更别说,这一次连丹位都失去了,体内无瑕金丹布满凄厉裂痕,随时都有跌境的可能。
好在她早就预料到了今天的情况,提前做了准备,如今虽然狼狈,但至少没有彻底碎丹。
只要稳住境界,恢复伤势,她就还是空位金丹,可以徐徐图谋其他丹位……
“……巫怜瑶,你竟敢和天魔同流合污,你想让后巫也万劫不复吗!!!”
“呵呵。”
天生巫尊的咆哮犹如还在耳畔回荡,巫怜瑶垂着头,长发披散,遮住了半边染血的脸庞,发出了低沉的笑声。
“若不能成道,道统于我又有何用?”
后巫万劫不复,她大可转修其他道统,【后巫】并非排他性很强的道统,转修【阴冥】,【祷祝】乃至【都仙】都并非难事。
其中【祷祝】需要的【厌胜】丹位和【都仙】需要的【魑魅】丹位,在山越都能找到对应线索。
至于【阴冥】就更不必多说,天都山就有一道【尸阴】丹位,还是巫怜瑶亲手送过去的。
当年她看不上,现如今却又将主意打到了这道丹位的头上。
『这些年阴冥道统同样沉寂,没听过有什么厉害的真人,或许……』
巫怜瑶思索着,突然间心有所感,回过头,天目山巅有异象弥漫,一轮清辉冷月冉冉升起,冲破了黑暗的封锁,在夜空中大放光明。
“这是……太阴!”
女人心神震动,为什么会是太阴道统的神通?不说这一道的修士有多么稀少,就是有,也不应当出现在天目山才对。
除非……
『是从那不可言说之地走出来的修士?』
巫怜瑶执掌过天目,也了解过【仙屿监天】的传说,知道这一处不可言说之地负责视察天地,对天魔道统无比仇视。
『该死!』
巫怜瑶面色一变,心中涌现出浓浓的焦虑和不安,在她原本的计划中,只有巫红裳不死,山越这潭水才算被搅浑。
最理想的情况,自然是天都巫尊和天生巫尊陨落当场,后巫道统人人自危,她才有坐收渔翁之利的机会。
如今这两位巫尊都对她恨之入骨,若是巫红裳没能兴风作浪,搅乱局势,她在山越将不会有任何立足之地。
思索至此,巫怜瑶脚下的步伐又快上几分,朝着鬼市的方向赶去。
那儿,有她为自己准备的一道【魑魅】丹位!
……
“太古星辰和天魔巫箓同坠苦海……”
天空中的异象已经消退,璀璨的星河又一次隐匿在重重积云之后,少年神色静谧,眼里闪着若有所思的眸光。
很多年以前,玄尊与大黑天一同坠入苦海,今日所发生的,与这传说中的古老事件何等相似。
已有之事再有,已行之事再行,这份相似正是一切道轨仪式的起源。
『苦海无边。』
安生伸手按在自己的胸口,感受着其中蓬勃的心跳,【无心咒】与丹位的碎片一同构筑了一枚崭新的心脏。
先前情况危急,他没来得及感受这枚心脏的妙用,如今心念一动,无心咒与蕴藏在胸腔中的星光相互呼应。
“!”
少年只觉某种玄而又玄的灵韵笼罩了自己,一抹淡淡的灰色雾气从自己眼前飘过。
“这里是……”
安生环顾四周,险些惊呼出声,自己正置身于终年弥漫凄迷雾霭的混沌之地。
少年对此并不陌生,无论是在石心山,还是在巫神天的殿堂内,他都曾经见过这样的场景。
安生冷静下来,朝着迷雾深处走去,与之前一样,灰蒙蒙的雾霭中很快出现了零星的光点。
不同的是,这些星光让他觉得无比熟稔,在感受到少年的前来时,它们活跃又亲近地从迷雾中钻出,拱卫在他的身边。
『这些星光,我好像见过。』
安生抬起手,轻轻触碰距离他最近的一枚星光,而星光也没有闪躲,反而闪烁着更加明亮的光芒。
触电般的感觉裹挟着记忆的片段从指尖没入,少年眼中浮现出恍然之色。
这正是他在天目山上收集的星光,如今都出现在了这里,安生有些惊喜地感慨道:
“你们怎么会出现在我心里……是了,应当是跟着丹位的碎片一同回来的。”
密密麻麻的星点如同呼吸一般,闪烁着明灭可见的光芒,它们簇拥着少年,为他驱散周围凄迷混沌的灰色雾气。
少年好奇地打量着四周,迷雾深处是新的迷雾,仿佛永无止境。
『这么看来,太古星辰道统应该有某一道神通可以将收集的星光储存在自己体内……很可能是心神通。』
安生若有所思地想着,自己虽说不是太古星辰道统的修士,却因为有丹位的碎片而同样具备了这样的能力。
至于自己的心神世界为什么会呈现出这么一片凄迷混沌的雾霭世界,安生仍然不得而知……
“嗯?”
他顿住脚步,眉头微蹙,目光看向不远处一枚孤零零的星光。
它隔很久才会闪烁一次,在察觉到少年的视线时,非但没有表现出亲近和热切,自身的光芒反而愈发黯淡。
安生心中一动,主动朝它走了过去,虽然还不曾触碰这道星光,但他已经隐约猜中了对方的来历。
这是……
少女米米的星光。
第211章 新仇旧恨(下)
寒冷,饥饿还有疼痛……
山里向来如此,一旦入夜,温度就迅速降下来,四周重重叠叠的林木一改白日里温和亲切的面目,如同数不清张牙舞爪的鬼影。
在它们投下的婆娑树影中,数不清的活物正在窃窃私语,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从遥远的地方,不时传来一声凄厉悠远的嚎叫,来自某种未曾谋面的凶恶野兽。
“哒哒哒……”
慌乱的脚步声响起,一个小小的人儿在夜色弥漫的林地间蹒跚奔走,不时慌张地回头望,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着她。
“咔——”
忽然,女孩被树根勾住脚踝,踉跄着在空中划出半道弧线,重重跌进路旁灌木丛,稚嫩的膝盖擦过锯齿状的叶片,细密的血珠很快渗出来,将夜色里朦胧的草叶染成暗红。
与此同时,身后的树影中,亮起来两点猩红的血芒,女孩身子一颤,听见了一道有些粗重的喘息声。
山魈。
这是山越一带特有的精怪,人面长臂,通体黑毛,独足向后,体型和小孩相仿,通常在夜间出没,食人。
“不,别过来……”
女孩绝望地回过头,盯着在摇曳的树荫中不断逼近的恐怖黑影,从那独足长臂的轮廓,已经可以确认这是一头山魈,正睁着那对窄小的血眸,垂涎欲滴。
树林里响起一阵细碎的摩擦声,黑影一闪而过,紧接着,一阵腥臭的狂风席卷而来。
“啊啊啊——”
女孩闭上眼尖叫起来,但下一秒,仿佛有一袭薄纱轻柔地盖在身上,那种温柔的触感让她错愕地睁开双眼。
林间不知何时起了浓雾,将四周的一切景象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女孩睁大了眼睛,瞧见那头凶恶的山魈正在雾中来回转圈,狂乱扑袭,像一头追着自己尾巴的猫,始终没能靠近自己。
“这……”
女孩惊奇地看着面前这幅诡异的画面,心脏还在噗通噗通狂跳,还没松口气,却听见身后传来慢悠悠的脚步声。
她回过头,一名面容和蔼的老人提着灯,目光慈祥地看着自己。
“小女娃,这么晚了怎么还一个人在外面,夜里的山林可是会吃小孩的……“你是哪座寨子的,我送你回去吧。”
女孩呆呆地看着她,眼角还有因为惊吓而溢出的泪水,过了好一会才低低说道:
“老婆婆,我的寨子已经没有人了。”
老人眼中浮现出一抹怜悯,她看着女孩,仿佛想到了昔日的自己,于是说道:
“如果你不嫌弃,就跟着我吧。”
“真的吗?!”
女孩惊喜地叫了出来,眼角溢出了喜极而泣的泪水。
老人见状,也乐呵呵地点了点头:
“好孩子,是真的。”
老人的岁数已经很大了,但看起来却很精神,眼看女孩答应和自己一起生活,她便放下提灯坐在女孩身旁,和她一同坐着如同无头苍蝇般在雾里乱窜的山魈。
“看得见它吗?”
老人指了指被困在雾里,开始不安吼叫的山魈。
那声音在夜里显得凄厉可怖,女孩曾经听过很多次,但当看到山魈这副慌乱不安的模样时,她便一点也不怕了。
女孩点点头,说道:“一只长得很丑的独脚猴子。”
老人很是诧异,山魈虽然不厉害,却也懂得粗浅的天赋幻术,能够变幻自己的模样。
没有修为的凡人瞧见,应当会幻视成自己亲近的人,而后放松警惕。
老人打量着女孩的眼睛,有些感慨地说道:“小女娃,你有一双不得了的眼睛啊……”
从那之后,女孩便和老人相依为命。
春去秋来,岁月如梭,她很快长成少女,也渐渐明白了,那一夜突如其来的古怪雾气,是阿婆施展的咒术。
少女开始对术法萌生出极大的兴趣,当她知道只有踏上修行才能施展术法时,便缠着阿婆教自己如何修行。
“米米,你的天赋很好,比阿婆好得多,都怪阿婆没用,没有办法领你踏上道途……”
妮妮很是惋惜地说道,时光如笔,在她脸上勾勒出细密的纹路,这几年,她老得格外的快。
她传授给了米米一些粗浅的吐气诀,少女都学得很好,但她却拿不出更进一步的功法机要。
少女沉默不语,如这样的话,她已经听阿婆说很多次了。
“可是阿婆,你明明还藏着一本功法,为什么不肯教给我?”
少女喃喃自语,那时的她还不知道上巫和后巫的分别,更不知道上巫道统已经断绝。
在她眼里,阿婆藏着稀世的功法,宁可把它带进坟墓,也不肯传授给自己。
这样的想法在脑海里扎根,日渐生长壮大,而阿婆则越发老态龙钟,渐渐行动迟缓,每天都昏昏沉沉,偶尔清醒时,也只是一遍又一遍跟少女讲述关于白狼的故事。
『如若不能修行,最终也只会像阿婆一样老去,成为一抔黄土。』
少女看着阿婆一天天老去,心中升起恐惧,对于修行的渴望日渐攀升,她偷偷盗取了功法,却因为不识篆文无从修行,陷入了深深的绝望之中。
也就在这时,一个女人出现在少女面前。
她是如此美丽,气质空灵飘渺,如同深谷幽兰,只是瞧见女人,米米便意识到,对方一定是巫山上的大人物。
她同样打量着少女的眼睛,开口问道:“你想要修行吗?”
“想。”斩钉截铁的回答。
女人轻轻笑了一声,将一枚符箓递到少女手中:
“那就得看你的道心有多坚定,去杀了你最亲近的人,我便收你为徒,让你做天目山的神女。”
这简直是荒谬到无理的要求,可少女却觉得,只有这样的考验,才配得上传说中的巫山神女。
“对不起,阿婆,我实在太想修行了……”
米米握着那枚失心符,走到阿婆面前,喃喃自语,而老人这时已经听不见了,仍然努力地伸出手,似乎想要抚摸少女的脸庞。
“再见了,阿婆。”
少女眼角流下泪水,只是手中的符箓却一点一点绽放出刺眼的光芒。
“混账!”
目睹一切的安生终于忍无可忍,从虚无的幻梦中,用力攥住那枚符箓,不让它向妮妮发挥效力。
他如何不知这只是少女记忆,一切早已无可挽回,可心中那股压抑不住的愤怒仍然驱使着他的身体本能地做出反应。
少年用力一握,只听一阵“哗啦啦”的清脆声响,幻境支离破碎,那枚星光已经支离破碎,化作漫天纷飞的萤火。
安生冷眼看着,双眸通红,好一会儿,他才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了攥紧的拳头,随即浑身一震。
『这是——』
只见手心上,正躺着一枚邪气腾腾的符箓,赫然是那枚【失心符】!
少年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自己将那枚失心符从幻境中拿了出来?!
『不,应当是星光把它具现了出来……』
安生敏锐地发现符箓的一角正在逸散着淡淡的星辉,立刻意识到这枚符箓能够存在的时间不长。
可即便如此,这样的玄妙也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好一个上巫!好一个太古星辰道统!”
安生忍不住发出赞叹,这样厉害的道统存世,若是还不没落,不知得有多少人寝食难安!
他冷笑一声,将这枚符箓吞入口中,随即离开了这方心神世界,重新来到了天目山巅。
山风掠过云海掀起雪浪,安生双眸紧闭,仿佛立在云端,白衣猎猎如鹤羽舒展,遗世而独立。
仙基白狼咒已经将这枚符箓吃干抹净,他正默默循着其中咒力,感应其主人的方位。
『找到你了!』
少年骤然睁开双眼,眸若寒星,遍生杀机,他一步踏出,任由自己从山巅坠下。
宛若星落!
“巫怜瑶,今日你我新仇旧恨一起算。”
第212章 山鬼谣
坠落。
仿佛无休止的坠落。
安生张开双臂俯瞰着下方,想象自己是雨点或者陨石,大地则是一幅渐次铺展的巨大油画。
山林里深浅交错的色块随着高度下降晕染出清晰的轮廓,风在耳畔呼啸,而万物都在向他奔赴而来。
仙基运转,灵力激荡,白狼嗅到了符箓主人的咒力,在大地上快速移动着的。
“……巫怜瑶!”
纯白的狼兽厮磨着利齿,发出愤怒的咆哮,与不绝于耳的狂暴风声肆虐在一起。
但少年的目光明亮而又冰冷,心底的愤怒愈炽烈,他的思绪就越是冷静。
『这个方向……她要去鬼市。』
安生自然而然地想到了那座精怪汇聚的市集,狐狸所言不虚,鬼市果然有猫腻,很可能就藏着巫怜瑶的后手。
他在天目山上亲眼目睹巫怜瑶失去丹位,伤势惨烈,气息跌至冰点,一身修为十不存一,随时都有碎丹跌境的可能。
但安生也同样清楚,巫怜瑶心思深沉,谋而后动,不会让自己轻易置身险境,她一定已经早早想好了退路。
『现在正是她最为虚弱的时候,如果就这么让她缓过来,以巫怜瑶的天姿和谋划,未必不能求得新的丹位……』
『不,她很可能已经准备好了!』
山越辽阔,云深不知处,若是这一次让巫怜瑶逃了,自己可能就杀不死她了。
“再快些——”
仿佛感受到安生的急切,替代心脏的星辰碎片中,点点星光自然而然溢散了出来,绽放出璀璨的光辉,将少年整个身子完全吞没。
【诣上玄】!
……
“阿婆,快看,星星,星星掉下来了!”
明亮的星光从山越的大地上划过,惊起山林间数不清的飞鸟,稚嫩的童声惊讶地说道。
老人抬起头望向天空,只看见一道绚烂的紫色尾焰,在半空中落下钻石般的梦幻星辉。
她默默将孙儿搂进怀中,浑浊的眼里流露出复杂的眸光:
“孙儿,那是巫神的眼泪。”
“那巫神为什么要流泪呢?”
小孩好奇地问道。
老人只是注视着那些渐渐黯淡的星辉,久久不语,好一会,才牵着孙儿的手走向山林深处。
“或许,是祂们又看向了人间。”
……
“小狼!”
“嘶嘶——”
已经走到半山腰的女人愕然回头,望向那道飞速坠落的流星,她没有半点犹豫,脚尖轻点,荡开一圈浮尘,身形迅速腾空而起,向流星坠落的方向追去。
……
河畔边的坊市。
潮湿而阴冷的白雾中,那些个简陋的摊位与少年来时并没有多少分别。
精怪虽然有修为,懂术法,但往往没有成熟的心智,它们的行事更多依照天性和本能,无论是狩猎,进食,亦或是躲避灾害。
而这座坊市,则具有引导它们天性的能力。
精怪们在这里伪装成人族修士,进行简单的以物易物,没有哪一头精怪能说出为何要如此,仿佛这里存在某种奇特的魔力,日复一日地吸引着它们前来。
一直到今日,谜底终于揭开。
“好雀儿,辛苦你守在这里了。”
巫怜瑶抬起手,用嫩如削葱的玉指轻柔地摩挲着猫头鹰胸口处的黑色翎羽。
“……”
猫头鹰少女一言不发,只是用那双漆黑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女人,似乎在探究她的气息为何如此衰弱。
巫怜瑶脸庞上血污已经被清洗干净,虽然面色依旧苍白,却更添了一抹破碎的美感。
她轻声说道,美艳的脸庞上浮现出那标志性的迷离笑容。
“……你且去外围守着吧,不论是谁靠近,直接杀了就行。”
猫头鹰少女点点头,默默振翅向远处河岸边掠去,巫怜瑶目送着她逐渐远去的身影,脸上的笑意很快褪去。
如果是往日,她会让猫头鹰少女守在身边,但她此时的状态实在是太差了,差到她已经不敢相信任何人了。
包括花费时间打理仪容,清洗血污,都是为了不在猫头鹰面前暴露自己的脆弱。
哪怕巫怜瑶知道小雀儿绝不可能背叛自己,可即便如此,她也不想露出任何破绽。
“雾鬼何在?”
下一秒,笼罩着整座坊市的雾气开始翻腾,一缕浓郁的白烟从雾中飘荡出来,在女人面前凝结成一张惊悚的鬼脸。
“主……人……”
巫怜瑶微微颔首,平静地说道:“辛苦你了,现在此地一共聚拢了多少头精怪?”
“……主人,二十三头。”
鬼脸愣了愣,身后的雾气翻涌,似是在现数,好一会才回答道。
女人蹙起眉头:“怎么这么少?”
“狐狸,来了……好几次,都……走了……”
这头雾鬼看起来不是很聪明的样子,说话结结巴巴,巫怜瑶好不容易才弄清楚它想表达的意思。
原本这坊市里不止这么些精怪,却都被一头狐妖给喊走了。
“狐狸……”
巫怜瑶眯起眼,面色不善地念叨了一声,随后果断说道:“你立即封锁坊市,我要把那东西收回来。”
鬼脸眼中的魂火晃动了几下,有些不情不愿,似乎是舍不得这座坊市。
『这是尝到甜头,不愿撒手了……』
巫怜瑶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却面带笑容地柔声说道:“若我为魑魅之主,自然少不了你的擢升……莫要忘了,除了我以外,没有人能给你凝聚鬼心。”
鬼脸这才慢悠悠地回到雾气之中,白雾一阵翻涌,比之先前更加浓郁,完全伸手不见五指。
巫怜瑶目光闪烁着,硬扛着体内的伤势,催动满是裂痕的金丹。
她深吸了口气,唇齿微启,有空灵飘渺的歌谣从口中传出,飘进了笼罩在白蒙蒙雾气的坊市之中。
【山鬼谣】!
第213章 不死不休
“若有人兮山之阿……”
巫怜瑶启唇轻唱,空灵清透的歌声似这林间飘散的薄雾,让人联想到山中精怪趁月而行的梦幻画面。
于是那处坊市之中,雾鬼奴役的浓雾也开始褪去,一道道朦胧的影子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最先出现的,是一头赤色毛发的夜见狖,这种模样近似于长尾猿的精怪常在夜间出没,与山魈不同,它们相当友善,很少伤人,甚至还会为迷路的巫民指引方向。
它们崇拜星光和月亮,古时常有巫民看到夜见狖们在祭拜星辰和太阴,它们也被认为是巫神守血猿的原型。
这头夜见狖在走出雾气之后,如同喝酒醉一般,跌跌撞撞地趴伏在地。
『好!开门红。』
巫怜瑶自然也认得夜见狖,自从太阴避世,众星蒙昧之后,这一类精怪已经近乎绝迹。
这一头夜见狖应当是被先前的太古星辰丹位惊动才会出世,无论寿数还是修为在精怪之中都算得上出类拔萃,如这样的精怪,一头可抵上好几头。
往后出来的是一名步伐踉跄的肥胖老人,它走出迷雾,粗短的手指遥遥指向巫怜瑶,口中嘟囔着,都是些咒骂的话语。
但没坚持太久,它就俯下身子,显化出真身,是一头体型硕大的赤色山猪。
山膏。
其色赤如丹火,性情凶暴易怒,善詈,也就是喜欢骂人。
这同样是极具灵性的精怪,能够化成人形的更是少之又少。
『运气不错。』
巫怜瑶目光闪烁着,继续低声轻吟那空灵飘渺的歌谣,玄妙的道韵笼罩整座坊市,隐约勾连到了某个藏得极深的事物。
【魑魅】道统的应位神通【山鬼谣】。
这一道神通有着点化生灵,驱策精怪之妙用,若是修至高深境界,甚至可以为自己组建起一支庞大的军队。
与之对应的天魔神通名为【地灵怨】,若欲修此神通,则需要屠戮数量惊人的精怪,将尸首封入土中,养就传说中的地怨。
巫怜瑶处心积虑百年,就是为了摆脱天魔控制,自然不会再去修行【地灵怨】。
但不知是不是运气用尽了,此后从坊市里走出的精怪都是木魅,山魈一类的普通精怪,修为浅薄,术法低劣。
不多时,二十三头精怪都走了出来,浑浑噩噩地趴倒在原地。
巫怜瑶苍白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清晰的倦意,她长出一口气,停止了歌谣。
当所有精怪都从坊市里走出后,白蒙蒙的雾气迅速聚拢,构筑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肩膀上飘荡出一缕烟气,如同细长弯曲的脖颈,连着一张可怖的鬼脸。
这便是雾鬼的真身。
巫怜瑶双眸一凝,目光却不是在看这头诡异可怕的鬼物,而是看着它那翻涌着雾气的胸前——
那儿镶嵌着一张灰白色的木质面具。
面具形状类似人脸,额头两侧有着锐利弯曲的尖角,眼眶空洞,鼻部凸起,嘴部宽大,表面布满复杂的黑色纹路。
这种面具多见于巫民祭祀鬼神的仪式上,作为受祭祀的礼器被打造出来,模样往往骇人惊悚,因其代表的是山中的鬼怪。
而面前这一张面具给人的感觉更加诡异,它镶嵌在雾鬼胸口处,在不断翻涌的雾气中时隐时现,那张鬼脸却像在一刻不停地变化着模样。
或是头生双角,长舌垂地,或是红瞳白发,美艳妖娆,或是青面獠牙,磨牙吮血,或是树颜石肤,白纸皮囊。
【魑魅】
巫怜瑶冷哼一声,灵机吹拂,所有幻象通通破灭消失,她平静地说道:
“把它给我,趁我还没有动怒。”
“主人,你……看起来好像很疲惫。”
雾鬼细长弯曲的脖颈微微晃动,末端连着的鬼脸很是关切地说道。
“杀你还是绰绰有余。”
巫怜瑶面无表情,冰冷刺骨的金丹气息从身躯上迸发爆发,如一阵肆虐的狂风,刮得雾鬼身上的雾气都淡薄了几分。
这鬼物显然被震慑住了,好一会,才用雾气汇聚出双臂,捧起了那张嵌在胸前的诡异面具,细长的脖颈垂下,如同屈服一般,缓缓走近。
巫怜瑶面色稍霁,正准备接过面具,却听见雾鬼突然低沉地问道:
“主人,它跟我说,你已经没有丹位了……是不是?”
女人双眸一缩,低垂在身侧的右手猛地攥紧,摧魂折魄的咒术瞬发而至,眼前雾鬼的身躯顷刻间四分五裂。
但已经迟了,它已经成功将那张诡谲怪异的面具戴在了鬼脸上。
“嘿嘿嘿嘿,你杀不死我了!”
尖而细的声音响起,面具宽大的嘴巴一张一合,从面具后涌出无穷无尽的白色雾气,顷刻间就将整个河畔完全笼罩进去。
女人伫立在迷雾中,看着四周不断浮现的山林魅影,面上的表情依旧没有什么变化。
她摇了摇头,平静地说道:“到底是头野鬼,蠢笨如猪,我既然敢将【魑魅】交给你保管,自然就防着你这一手。”
【地灵蚀魂咒】!
话音刚落,雾气深处响起一声无比凄厉的哀嚎,先前还肆虐席卷的浓雾飞速消退,转眼间只剩下一地湿润的水痕,还有一张横卧在地面的木质面具。
『还好【魑魅】没有完全苏醒。』
巫怜瑶抬起玉手轻轻一招,那面具便飞了过来,轻巧地落入她的手中。
她长出了一口气,为了这道丹位,她可谓是煞费苦心。
不仅要在巫红裳眼皮底下偷偷修行【山鬼谣】而非【地灵怨】,在得了丹位之后更是不敢将它带在身上,只能暗中创立鬼市,聚拢山间精怪来隐藏这道丹位的神妙。
“总算到手了……”
巫怜瑶感慨万分,她眼下的状态自然是求不了丹,而【魑魅】丹位受到方才的刺激,也正在渐渐苏醒。
当务之急,是先用这些精怪的生命来祭祀丹位,以确保它能继续沉寂下去。
巫怜瑶捧着面具,走到那些精怪面前,正要动手,突然间微微一愣,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一,二,三,四……二十二,二十三……』
“二十四?怎么多了一个?!”
她难以置信地说道,而距离最近的一头木魅居然从沉睡中转醒,双手生出锐利的树枝,直直刺向她的心脏。
巫怜瑶虽然震惊,反应却不慢,眸光一闪,木魅锐利的树枝化作两条软趴趴的毒蛇坠入地面,迅速回头向木魅咬去。
她正欲追加咒术,定睛一看,却见那木魅分明依旧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有人在搞鬼?!』
“呃……”
巫怜瑶缓缓垂下头,正瞧见贯穿胸口的一小截刀锋,熟悉而冰冷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你的失心咒,还给你。”
汹涌的咒力自刀刃上爆发,还伴随着点点破碎的星芒,巫怜瑶喷出一口鲜血,掐出一道法诀,但少年一击即中,已经远远退开。
心脏被咒力撕裂的痛楚席卷全身,巫怜瑶却仿佛不知疼痛,死死注视着少年,声音沙哑地说道:
“好,你果然没死……”
“是啊,不仅没死,还来杀你了。”
安生说道,声音很轻很轻,但巫怜瑶听出了斩钉截铁的意味。
她一时间有些恍惚,幽幽说道:
“何至于此……”
“何至于此?”少年怒极反笑:“巫怜瑶,我们已经……”
“不死不休。”
第214章 血战
“呵,不死不休……”
巫怜瑶喃喃着这几个字,脸庞上浮现出一抹惊心动魄的绝美笑容。
她捂着胸口,缓缓直起身子,将手挪开时,伤口已然愈合,而先前吐出的鲜血落在地面上,如虫蛇般游走,在脚下绘制出一道泛着血光的符箓。
“你不过是我的白狼守,没有我,你连仙基都修不成,也敢跟我不死不休?”
女人有些轻蔑地嘲讽道:
“你可能不明白,只要修成金丹,修士便脱离了血肉的弱点,用失心咒来对付我,何等可笑……”
“现在跪下,重新奉我为主,我兴许还会考虑饶你一命。”
面对巫怜瑶的嘲讽,安生神色不变,轻声说道:“你以前不会虚张声势,看来失去了丹位,对你真的影响很大。”
“那又如何?我已经有了新的……”
女人口中的话语戛然而止,她低下头,手中的面具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一截破木桩。
巫怜瑶脸庞上的笑意褪去,瞳色幽幽地注视着安生,眼眸如同结冰的深潭,倒映出少年决绝的模样。
“好,好极了,不愧是你,总能给我带来新的惊喜。”
窒息般的寒意在林地间弥漫,安生双眸骤然一缩,一道血芒如闪电般朝眉心直直刺来,他只来得及抬起手中短刀抵挡,整个人就被这股磅礴的巨力击退数十步。
『!』
手中的刀柄突然间变得软趴趴滑溜溜,安生定睛一看,短刀已经变成一条乌黑长蛇,正被自己抓着尾部挣扎不止。
少年果断将唯一的武器甩出,黑蛇落地,翻身如利箭般弹射而起,直奔面门,他以掌为刀利落劈下,将黑蛇切成在地面不断蠕动的两截。
一缕恶火翩然落下,杜绝了继续变化的可能。
安生抬起头,面色有些难看,巫怜瑶的手段还是如此诡谲,而更让他不安的是,对方的攻势并不猛烈,也没有追击,仿佛有着绝对的自信。
“一道小咒,你就已经如此狼狈。”
女人仿佛恢复了往日的淡然和静雅,她平静地开口说道:
“把【魑魅】给我,那不是你能驾驭的东西,你胜不了我,我们也未必要拼个你死我活。”
“无论你是怀着何种目的回到山越,尽管说出来,我都可以满足你。”
或许少年在她的心中仍然有着分量,又或许这是某种年少时的遗憾想要弥补,巫怜瑶递出了最后的橄榄枝。
与此同时,她脚下泛着血光的符箓已经化作一滩不断扩张的血池。
巫怜瑶一身素白,优雅地伫立在血水之上,不染纤尘,水面也映照不出她的身影。
啪。
像有看不见的血珠落下,血水中荡漾起层层波澜,波澜之中,一双双漆黑的眼眸同时睁开,争先恐后地注视着少年。
安生面无表情,如同巫庙之中供奉的无言雕像,从手心燃起的黑色火苗如同灵活的长蛇般沿着手臂蔓延而上。
它仿佛是以少年的血肉和灵魂最为养料,初时极微弱,而后逐渐膨胀,直至蔓延了大半个身子。
【焚膏苦】。
“我明白了。”
巫怜瑶点了点头。
没有什么震怒的神色,也没有什么憎恨的诅咒,如同清晨一句再寻常不过的问候。
她垂下眼眸,从瞳孔中渗出一滴血珠,缓缓落入地面的血池。
啪。
一瞬间宁静被打破,数不清的声音从血池中响起,仿佛有千万人一同哀嚎,一条条血色的触须从中钻出,末端生长着布满尖牙的血盆大口,如狂风骤雨般向着安生袭去。
少年手中攥紧了恶火,身形如同弓起的狼兽,当山间的晨风呼啸过林海,白狼发出了愤怒的咆哮。
裹挟着黑色火焰的身影如猎豹般矫健,一道白狼的虚影从少年的身体中分出,先他一步撞入血色的海洋中。
“轰——”
双方碰撞在了一起,锋利的利爪撕开了血色的恶灵,白狼大口咀嚼着面前的饕餮盛宴,周身的黑火则开始焚烧起地面的血池。
而安生却不见了。
巫怜瑶心中泛起警惕,地面下猛然升起无数肆虐的触须,筑就一道血色的墙壁。
“倏——”
漆黑的火蛇险而又险就要袭至她的面前,女人面不改色,看着那缕火焰被恶灵拖入血池之中,最终熄灭。
“还不够,小狼,这还不够。”
她环顾林地,发现自己居然没法发现安生的踪迹。
『幻术么?』
已经摇摇欲坠,濒临破碎的金丹再度泛起光芒,运转起体内的灵力,巫怜瑶状态再差,也是金丹修为!
只见她唇齿轻启,口中再度传出古老的歌谣。
【山鬼谣】!
空灵飘渺的歌声在林地间飘荡,正通过幻术隐匿身形的安生面色一变,心中突然泛起不安。
不远处沉睡的精怪们纷纷有了苏醒的迹象,少年暗道不好,当即驭使着恶火袭向正在低吟歌谣的女人。
“刷——”
血池沸腾,白狼咒与少年前后夹击,恶火不断焚烧底下的血池,白狼则将残存的恶灵撕成碎片,眼见终于突破屏障,漫天血雨之中,巫怜瑶却不知所踪。
【吾如晦】。
安生反应过来,却听见一道冰冷而戏谑的声音在远处响起:“杀了他!”
沉睡的精怪们已经苏醒,一个个目光空洞,表情呆滞地注视着正在喘息的少年。
『坏了。』
“轰隆隆——”
最先动手的是近十头木魅,这种精怪总是同时出现,应该来自同一个群落。
它们的下身本就如同树木的根须连接着地面,此刻一同施展咒术,只听地下传出一阵颤动。
下一刻铺天盖地的藤蔓就钻出地表,如同潮水般涌向少年。
这本是最下位的精怪,连炼气修士都不如,可一旦数量成规模之后,一同施展术法居然给安生有一种无法抵挡的气势。
少年正准备退入山林,身后顿时响起破风声,明亮的利爪闪着寒光,自上而下划过。
几缕头发被随风斩断,一道细长的血线浮现在安生左眼眼角,差一点点就没入瞳孔。
一头猫鼬。
它不知何时已经潜到身后,险些就要刺瞎少年一只眼。
无数藤蔓纠缠而来,将他团团围住,好几头壮硕的山魈用独脚起跳,跃入包围圈中,山膏低沉的咆哮声响起,鬼车在天空中逡巡,发出凄厉的嘶啼。
顷刻间,安生就被逼入了绝境。
『只可惜……没有一把趁手的兵器。』
少年面无惧色,抬手轻轻抚摸着脸上伤痕的边缘,手指摩挲着鲜血。
晶莹圆润的血珠中,仿佛流转着星辰的光辉。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仰起头,天空不知何时暗了下来,有黯淡的星光从云层中徐徐飘落。
“那么,第二回合。”
第215章 以血还血
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
在这片河畔的林地中,一头头精怪或邪魅或渗人的瞳孔在夜色中闪烁着,死一样的寂静在林地中蔓延。
『怎么回事?』
正在操纵精怪们围攻少年的巫怜瑶心中诡异地升起不安,明明局势大好,她却莫名感到一股沉重的压力。
“失去丹位对你的影响比我想象中的还大。”
从精怪的包围圈中,传出了安生轻飘飘的话语,声音清冷平静,听不出任何身处困境的绝望和焦虑。
巫怜瑶双眸微微眯起,心中发冷,便听见少年轻笑着说道:“你已经用不了【巫箓】的神通了,我说的对吗?”
“……”
女人没有回答,只是面色更低沉了几分,与此同时,精怪们一阵骚动,有术法的辉光在黑夜中亮起,要至少年于死地。
安生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膛,感受着内里炽烈激昂的心跳,仰起头凝视着高远的夜空。
“巫山儿女,愿敬性命于天,祈太古星光降世。”
巫民祈求星光的话语仍在耳畔,安生心意已决,开口说道:
“愿敬……”
胸腔中涌现的炽热和痛楚打断了少年口中的话语,如厚重棉絮般堆叠天际的云层突然裂开一道细缝。
整片苍穹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撕开,高远的夜幕中,一束星光倾泻而下,正好落在少年的面前。
【乞玄晖】。
明亮而璀璨的星光照得整片林地宛若白昼般明亮,诸多精怪都畏惧着趴伏在地。
“怎么可能?!”
巫怜瑶不可置信地惊呼,在星光照耀之下,她的身影同样显露出来,正藏身在那头庞大的山膏后头。
“谢了,伙计。”
少年轻笑一声,抬起手,没入那道璀璨的光柱,随着心中所想,一柄散落着星辉的铁木剑被他一点一点从中抽了出来。
“那么,第二回合。”
安生握着剑,将冰冷的目光遥遥投向巫怜瑶。
“杀了他!”
女人冷声呵斥道,冰冷诡谲的道韵随着这声命令在林地间扩散,所有精怪顿时像发疯似地朝安生扑过来。
明亮的剑光刺破夜空,剑刃与利爪交错而过,鲜血四溢,猫鼬哀嚎着,失去了自己的一对前肢。
而后数不清的藤蔓趁着黑色蔓长而来,安生迈步往前,只觉星光一闪,他就已经穿越藤蔓的阻拦,出现在两头木魅中央。
铁木剑的剑身缠绕起黑色的火焰,只一剑便将这两头木魅横腰斩断,随之燃起的火焰则彻底断绝了这两头精怪的生机。
其他的木魅顿时尖叫着冲了上来,少年面色冰冷,手起剑落,与它们厮杀在一起。
修行之人不存在什么停歇,裂空之音不断崩鸣,木魅之后是成群的山魈,却居然没有哪头能吃得住携着恶火威能的一剑。
此时的安生沐浴星光,驾驭恶火,手中还握着通过神通【乞玄晖】从记忆中借来的兵器,一身气势已然抵达修行以来的顶峰,
残存精怪的心神为这份气势所夺,一时间驻足不前,巫怜瑶见状,随即在山膏额前画了一道符箓,弹指一点。
符箓激活,山膏那对圆滚滚的瞳孔骤然亮起猩红的血光,咆哮着向安生冲去。
它身形庞大,浑身毛发赤如火焰,眼下迈步狂奔,如一辆沐浴着火焰的战车。
安生见来势凶猛,正欲闪躲,巫怜瑶掐起法诀,地面婆娑的树影顿时活了过来,从中蔓长出两道细长的阴影,死死缠住了少年身后影子的双腿。
『动不了!』
安生只觉脚踝处像被什么东西死死缠住,双腿如有万斤,动弹不得。
他唯一所能做的就是将铁木剑横置于身前,将自己通晓的咒术接二连三往山膏身上扔。
但这都没有用,那火一样的毛发好似天生就能够抵抗咒术侵扰,安生屏息凝神,全力以赴。
“咔嚓……”
一股无法抵御的磅礴巨力从剑身处传来,顷刻间震裂了少年的虎口,将他整个人创飞出去,一路砸倒了好几棵树木。
铁木剑重重刺入地面,痛苦地低吟着,沿途洒落一地的黯淡星芒。
安生挣扎地爬了起来,这一下可真有够疼的,五脏六腑应当都发生了移位。
他是筑基修士,这样的伤势并不算什么,但他也只是个筑基修士,还脱离不了血肉之躯的桎梏。
少年拔起铁木剑,发现这柄兵器的剑锋正在开始瓦解,不断有黯淡的星辉溢散出来。
『自己到底不是正经的太古星辰道修士,借来的星光持续不了太久……』
安生心中泛起一丝焦急,不等他细想,那山膏已经两眼通红又撞了过来。
巫怜瑶故技重施,但少年吃一堑长一智,已经提前放出了白狼咒,咬向了那片可疑的树影。
果然,阴影溃逃,安生只觉身体一轻,又能自由动弹,当即遁入了星光之中,与披着火焰的山膏交错而过。
巫怜瑶终于萌生出退意,她仿佛已经听见了体内濒临破碎的金丹发出不堪重负的清脆声响。
金丹破碎,可是连仙基都剩不下来。
『该死,小雀儿到底去哪了?!』
她与安生的厮杀动静不小,甚至还更迭了天相,按理说猫头鹰少女应当早就赶来支援。
可女人一连数次召唤,对方却都没有回应,眼下的局势已经容不得她迟疑了,巫怜瑶深深看了安生一眼,转身向山林中走去。
“别想跑——”
少年没有理会身后撞到了不知道多少林木的山膏,见巫怜瑶要走,白狼当即发出愤怒的低吼。
“给我死!”
星辰,阴阳之佐使,太古星辰道统以遁术闻名。
少年怀揣着怒火和难以抑制的平静,如流星般拖曳着尾焰般向她背后袭杀而去,瞬间就跨越了两人之间漫长的阻隔,蓄势饱满的一剑猛然挥出。
女人低沉沙哑的笑声在耳畔响起,伴随着一声空灵飘渺,如同玉石破碎的声音。
巫怜瑶回过头,目光中带着无法想象的恨意和决然。
“你居然会以为我要走?”
金丹破碎,磅礴的咒力倾泻而出,在指尖汇聚成一道耀眼夺目的符箓。
巫怜瑶终于被逼到绝路,宁可碎丹,也要致安生于死地,施展出最后的【巫箓】神通。
【见巫真】!
她作为【巫箓】道的真人,修行了天魔神通,叛离巫真,虽然成功凝结金丹,但根底和意向已经错了。
若是强行施展与金丹意向背离的神通,轻则法躯受损,重则金丹破碎。
在巫怜瑶失去丹位之后,她的金丹本就濒临破碎,自然不敢施展【巫箓】神通,所以和安生斗法,她所用的都是【魑魅】道统的术法神通。
安生自然看见那道正在凝结的符箓,其中汇聚着让他毛骨悚然的可怕咒力,但眼下已经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他只能以百分之两百的决然和意志,将全部的修为,神通,恶火灌注在这一剑中。
剑锋所指,正是巫怜瑶的气海丹田。
“祈告玄天巫箓……”
巫怜瑶颂念道轨口诀,杀意已决,抬起头,却望见少年同样决然的模样,双眸微微失神,仿佛回忆起很久很久以前,但马上又被冷酷和阴郁所吞没。
“兹有白狼守安小狼,以下犯上,生杀无度,今以巫箓咒之,摧心挫骨,剥魂夺魄……使之生机尽断,即刻毙命!”
『要么我死,要么她死。』
“给我死!”
少年怒吼着出剑,正在破碎成星光的剑刃带着漆黑的火光将巫怜瑶彻底贯穿,数不清的光芒如利箭般从她体内迸发。
与此同时,那道石破天惊的符箓也落在了眼前,磅礴的咒力将安生彻底吞没。
恍惚中,有人幽幽说道:
“原来你真的死了……”
第216章 死生契阔
“呜呜——”
河流的另一面,夜色笼罩的山林上空,毒烟与鬼雾交织着滚滚升腾,地面上满是各色各样毒虫的尸体,夹杂着不计其数的黑色翎羽。
身着粗布麻裙的美艳女子面色惨白,一手捂着腹部凄厉狰狞的创口,一手掐诀,掌心有隐隐彩光流转。
【彩云素手】,养炼五仙之毒炁所成之身神通,修至大成,能在掌心演化诸多奇毒,融汇并施,一掌下去,血肉尽化。
这算是相当阴邪的神通,张秀秀轻易不会使用,但今日已经数次催动,却仍然奈何不了对方。
不仅如此,还被逼到了绝路。
黑蛇玲珑仰着头,身躯已经膨胀了千百倍,将张秀秀护在中间,总算有了些筑基妖兽的威势。
只是体表漆黑如镜的光滑鳞片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痕。
血脉神通【大如意】。
一人一蛇目光凝重地注视着头顶重重叠叠的树影,突然间,黑蛇好似看到了什么,身子立起,迅雷般刺入树冠之中。
“嘶,嘶——”
“呜呜!”
骤然撕裂出一声怪异的啼叫,像锈迹斑斑的锁链在黑暗中拖拽,每一声呜咽都裹着腐叶般的寒气。
“……玲珑,小心!”
张秀秀心中一揪,树冠中有两道黑影缠斗在一起,数不清的枝叶夹杂着羽毛和污血落下。
“轰!”
巨蛇再度落下,却是重重砸落地面,一道妖魔般的身影如闪电般俯冲而下,女人催动神通,硬扛着伤势迎了上去,蓄着五仙之毒的一掌重重打在那妖异的身影上。
『打中了!』
张秀秀眼中泛起惊喜,定睛望去,这一掌却是打在了交叠在一起的翅膀上。
“呜!”
大猫头鹰张开如夜色般双翼,恐怖的阴风迸发,将张秀秀刮落在地,没给她喘息之机,数不清的冤魂附着在片片翎羽之中,向她猛然射去!
“叮叮叮噗噗噗——”
千钧一发之际,黑蛇用蛇尾将张秀秀卷起,但它自己却暴露在了翎羽的进攻范围内。
短而脆的“叮”声乍起,仿佛利箭磕在精铁之上,黑羽一开始没能突破蛇鳞的防御,但却融化成一道道惊悚的鬼脸,附着在蛇身上肆意啃咬着。
玲珑痛苦地嘶吼着,疯狂扭动身躯,想将这些恶鬼甩下,可哪有这么容易!
迫于无奈,它只能将秀秀甩至一旁,随后身躯迅速缩小,叫那些恶鬼全数落空。
【小如意】
可这正合了猫头鹰的心意,只见它目露凶光,扑食般向小蛇飞掠而去。
“别想!”
张秀秀想也不想,飞身阻拦,猫头鹰少女只是歪了歪头,口中吐出一柄满是锈迹的铜剑。
“噗——”
铜剑毫无阻拦地洞穿女人的胸膛,张秀秀无力地坠入地面,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头凶禽扑向小蛇。
“玲珑!!!”
已经遍体鳞伤的黑蛇抬起头,猩红的瞳孔中流露出疯狂的兽性和决然。
只是猫头鹰却没有落下,它回头望向坊市的方向,那儿涌现出一股深沉幽邃的道韵,紧接着,无比恐怖的灵气如潮水般涌来。
“呜!!!”
猫头鹰少女仰面发出一声无比凄厉的哀啼,身形涣散,化作无数头嘴大羽黑的猫头鹰,如乌云般黑压压向着坊市的方向飞去。
但中途不断有猫头鹰掉队从天而降,砸在树干或者地面之上,不过片刻,林地中残尸遍地。
一头头猫头鹰身体僵硬,双目瞪圆,死不瞑目。
“……金丹陨落。”
张秀秀目光呆滞地望向那边,转头咽下口中腥甜的血液,艰难地一点一点爬向黑金小蛇,用最后一点气力将它捧回手心。
一人一蛇躺在一片狼藉之中,小蛇奄奄一息,张秀秀同样已经油尽灯枯。
以蛊道术法神通拖住筑基巅峰的鸺鹠守一时三刻,盘蛄山历代山主泉下有知,应当满怀欣慰。
……
“呜呜——”
啼号般的悲呼声从鸺鹠组成的乌云中啼出,从对岸的林间到坊市不过数里,一路而来,却已经坠亡了不计其数的猫头鹰。
先前浩浩荡荡的洪流,如今只余下稀稀疏疏的数十头,远远的,它便望见了卧倒在林地间,半个身躯被斩碎的巫怜瑶,还有不远处同样没有气息的少年。
“呜!!!”
为首的猫头鹰眼角突然滑落一滴泪来,开口悲呼。
林间狂风大作,猫头鹰们完全没有理会生死不明的少年,纷纷落在了巫怜瑶身上。
漆黑的羽毛将女人完全遮蔽,伴随着一阵又一阵乌光闪烁,女人微微颤动,一点一点睁开了灰败的双眼。
“……小……咳咳,雀儿……”
“咕咕。”
猫头鹰的叫声变得欣喜起来,但很快,女人的声音就让它心神俱裂。
“你……”
“自由了。”
世界安静了一瞬,紧接着,平地卷起黑风,枭鸟呼号,声声催折心魄,那体型最大,也最具灵性的猫头鹰怔怔地看着女人失去光彩的眼眸,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咕咕。
下一秒,它以闪电般的速度出喙,将巫怜瑶的两枚眼睛啄出,吞了下去。
失去双眼之后,女人的身躯泛起无限乌光,身体迅速干瘪,最终化作滚滚白雾冲天而起。
猫头鹰仰头呼号,振翅飞起,它的状态稳固了下来,在雾气中飞入山越深处。
……
第217章 魑魅归属
鸺鹠振翅北去,仍然有悲怆凄厉的呼号声残留在林木之间。
河畔边只余下一座空荡荡的坊市,星光隐退,光线昏暗,安生半蜷着身子躺倒在地,额角有暗红血珠顺着苍白如纸的脸颊蜿蜒而下,在嘴角凝成细小的血痂。
那符箓乃是一位金丹真人最后的临死反扑,仅凭磅礴的咒力就足够彻底撕裂少年的灵魂。
但不知因何原因,在正面承受那道符箓之后,他没有第一时间死去,而是又挣扎了一会,随后才被金丹破碎所引动的灵潮吞没。
一鲸落而万物生,从天地中得来的,最终要回到天地中去。
天目山一带多生精怪,便是因为百年前的大战,这里陨落了好几位金丹真人。
巫怜瑶缺席了当年的天目山一战,兜兜转转,最终还是陨落在了天目山下。
而安生的状况同样惨烈。
他整个人此时就像一张被揉皱的画纸,经络在过量的灵力灌注下寸寸断裂,体内五脏六腑没有一处是完好的,全靠筑基仙基白狼咒吊着一丝性命。
那种修行者的血气还有垂死的暮气很快就引来几头食腐的乌鸦,立在安生头顶的树枝上,用猩红的瞳孔垂涎地打量着下面的少年。
“哇,哇——”
一头乌鸦按捺不住振翅飞起,似是准备落下,却有一道幽光照在了它的身上。
只见锐利的鸟喙中居然生出白色的软毛,惊得乌鸦怪叫了一声,紧接着翅膀僵硬,直直坠向地面,竟是直接摔死了。
下一秒,一头毛发雪白的山鼠便从它口中钻了出来。
这小白鼠大小与乌鸦相仿,怎么看都不可能藏在它的腹中,这下可把树梢上这几头乌鸦吓得够呛,连忙扑闪着翅膀飞走了。
小白鼠落在地面,先是小心翼翼地四下环顾了一圈,鼻子微微抽动,胖嘟嘟的圆脸上随即浮现出拟人化的惊恐表情。
这是嗅到了天敌的味道,哪怕知道那只凶恶的猫头鹰已经离开,小白鼠依旧本能地感到恐惧,想要离开这里。
过了好一会,小家伙才镇定下来,围着少年转悠了几圈,小小的眼睛里流露出思索的神色。
先前安生与巫怜瑶斗法的威势惊人,甚至引动了天象更迭,早已经被有心人看在眼里,不久之后,更是出现了汹涌的灵气浪潮。
但凡是有些经验的修士都能看出,这是有不得了的存在陨落坐化之后,一身道行反哺天地的异象。
如今此地动荡平息,灵气充沛,一些胆子大的,身怀绝技的便开始试着来碰碰运气。
『……』
小白鼠上下打量着昏迷的安生,它能隐约嗅到少年身上有着某种吸引它的东西,只是无法判断具体是什么。
它身上有着寻宝鼠的血脉,却并非山越的原住民,而是冀州的本土妖兽。
被自家主人带到这儿,小白鼠心里其实很不情愿,毕竟山越精怪众多,蛇,鼬,猫头鹰一类的鼠鼠天敌可以说遍地都是。
『糯米只是一只可怜的鼠鼠,为什么要来这么危险的地方?』
小白鼠有些颓废地叹了口气,随后用小爪子揪下自己身上的一小撮白毛,将之放在少年的身上。
生活不易,鼠鼠叹气。
它的任务是在嗅到宝贝的地方留下记号,眼前少年应当是筑基修士,在他死后,应当会凝结出一两件灵材。
“嘶嘶……”
做完这一切,小糯米准备撤退,却突然听见一声低沉的嘶吼。
『!』
小白鼠弓起脊背,细密的白毛如被无形电流击中般根根倒竖,原本蓬松的尾巴瞬间炸开成蓬松的毛掸。
它连忙回头望向声音传来的地方,瞧见有一人踉跄着朝这边走来,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人怀中正抱着一条通体黑金的小蛇。
隔得老远,那对红宝石般的猩红蛇瞳就已经落在了自己身上。
筑筑筑筑筑基蛇妖!!!
『可怜的糯米遇上可怕的事情了!』
小白鼠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脱出眼眶,后腿绷成僵硬的弧线,像团随时会炸开的雪白蒲公英。
来自天敌的可怕威压直接让它动弹不得,只能待在原地引颈受戮。
“……”
张秀秀赤着脚踩在地上,远远地就望见有几头食腐的乌鸦在天空中盘旋,于是拖着残破的身躯朝那个方向走去。
胸口处狰狞的血洞内趴伏着一头拇指大小的白蚕,正在勤奋地吐着丝,将伤口缝合,走到这里,已经没有先前那么吓人。
蛊道修士并不擅长正面战斗,很多时候承担着辅佐的作用,山越丹道不显,蛊道作为丹道的平替,在疗伤续命上自有一分神妙。
“小狼……”
远远的,张秀秀便望见了那躺在地上的身影,她身子一颤,心中涌现出巨大的惊恐,加快了步伐。
可她实在是太虚弱了,居然因为踩到一截枯木树枝而晃了晃身子,险些跌倒在地。
她这一踉跄,也让可怜小白鼠终于回过神来,生出想要逃生的念头。
它虽然只相当于人族炼气修为,但其实出身有些不凡,懂得变化术法,不然也不会一只鼠在山越晃悠,毕竟往日里筑基级别的人和妖还是很少见的。
只见它忙不迭往少年衣衫下一钻,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秀秀视线因为涌出的泪水而有些模糊,并未看见这一幕,倒是怀中的小蛇看得真切。
女人一脚深一脚浅艰难走近,瘫坐在少年身旁,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庞上毫无血色,额角有一处凄厉的伤口,仍然在殷殷地淌出血来。
秀秀将安生的身体抱在怀中,往日里不染纤尘的白袍上沾满血污和草叶,红褐一片,身子冷得吓人,早已没有生息。
『回生蛊呢?!』
她有些慌了,抬起安生的下巴,用颤抖着手分开紧阖的唇瓣,嘴唇翕动,念诵着命令蛊虫的口诀。
只见一条半透明的小虫从少年口中掉落出来,通体透明,不见任何杂色。
回生蛊。
“用尽了……”
女人姣好的脸庞上突然间没了血色,她呆呆地看着少年宛若沉睡的静谧容颜,心中突然涌起一个念头。
“嘶嘶!”
与她心意相通的小蛇当即跃出,落在少年身上,也顾不得什么零嘴了,挺起蛇躯,对着它的主人发出凄厉的嘶吼。
“玲珑……”
张秀秀看着小蛇,一身的鳞片上仍能看到无数斑驳凄厉的伤痕,她心疼不已,眼中浮现出痛苦和挣扎,干脆用力将人和蛇一同拥入怀中,时而低声抽泣,时而喃喃自语。
“对不起,玲珑,可我真的不想再等一个百年了……”
“……我尽力了,小狼,我已经尽力拖住它了!”
“巫神在上,为何要对我如此苛刻……”
『……嗯?』
秀秀抬起头,蓄满泪水的双眸错愕地注视着怀中的少年,其中仿佛出现了一丝希冀的光芒。
刚刚,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小蛇眯起蛇瞳,轻轻嘶吼了一声,见没有动静,尾巴一勾,解开了少年的衬衣。
“啾啾!!”
一团白色的毛球从中弹了出来,没有丝毫意外地被蛇尾缠住,但玲珑却没心思料理它了。
『哪里来的白鼠,等等,这是——』
秀秀正惊疑着,却见少年心脏处镶嵌着一张木质的鬼脸面具,周围象牙般光洁的肌肤上布满无数蛛丝般的血线,朝着面具汇聚而来。
鬼脸宽大的嘴部露出两枚尖牙,泛着血光微微上扬。
如同在笑。
“丹位!”
张秀秀和玲珑对视一眼,当即反应过来,盘蛄山没有金丹传承,她们也不曾见过丹位,但这种来自仙基深处的渴求却不会作假。
渴望得到它,渴望凝结金丹,渴望……
长生。
“它在吸小狼的血!”
秀秀当机立断,伸手抓住面具,其上鬼脸的表情当即沉了下来,它那布满尖牙的嘴巴居然伸了出来,朝她径直咬了过来。
秀秀没有闪躲,任由面具咬在了自己手腕处,白皙的手臂上顷刻间浮现出无数血丝,无比清晰的失血感和晕厥感涌起,让她险些瘫倒在地。
这道丹位已经近乎妖邪,甚至懂得隐匿自己,哪怕近在咫尺的猫头鹰和秀秀都察觉不到它的存在。
“嘶嘶!”
面具上的鬼脸再一次露出笑容,玲珑焦急地叫唤着,秀秀却咬着牙一言不发,任由对方汲取自己的鲜血。
慢慢的,面具开始松动起来,不再嵌入少年的皮肉,女人眼中泛起光芒,用力一拉,一点一点将它拽离了安生的胸口。
“啪——”
面具脱出,如同纹身一般印在了秀秀手臂上。
“咚,咚……”
与此同时,少年体内那被压制许久的心脏终于再度跃动,绽放出一缕微弱的星光。
安生猛地睁开双眼,额头顷刻间布满细密的汗水,如同在一场漫长的梦魇中苏醒。
“……秀秀?”
他喃喃着,疑心自己还在梦中,只见眼前的女人绽放出一个脆弱而满足的笑容,低声喃喃了一句:“这下便不用等了……”
随即便昏了过去。
“秀秀!”
“嘶嘶!”
第218章 亏欠
安生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
梦里大雪漫天,他孤身一人,在齐膝深的雪地里狂奔,头顶铅云密布,昏暗的雪幕中,无数幽蓝瞳孔明灭闪烁。
那是数不清的妖鬼与精怪,它们用利爪刨开雪堆,惨白的獠牙在黑暗中泛着冷光。
双腿深陷冰窟,脚踝传来刺骨剧痛,凄厉的寒意正顺着血液爬向心脏。
他想要施术反制,体内却空落落的,没有一丁点灵力,无奈之下只能抓起手边的枯枝挥砍,敌人却化作青烟消散,又在身后重新凝聚成人形。
少年刚回过头,心口处就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低下头,看见一张狰狞的鬼脸,正贪婪地啃食着胸口的血肉。
精怪妖鬼们刺耳的尖笑混着风雪一同灌入耳中,脚下突然化作万丈深渊,积雪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将他掩埋在死一样的黑暗之中。
世界安静下来。
只有那可憎的,不断吮吸鲜血的声音依旧响起,渐渐的,邪性的声音变得温柔,如同梦呓时的呢喃。
“睡吧,睡吧,你已经尽力了,你杀了她,多么了不起的功绩……”
“已经……不用再战斗了。”
血液逐渐流失,意识渐渐变得昏沉,寒冷的温度也仿佛温暖起来,就像窝在柔软的被窝,少年会就此安眠睡去,不会有什么挣扎,也没有痛苦可言。
“睡吧,睡吧……”
“我……不!”
昏昏沉沉之中,安生苦苦支撑着,不让意识彻底沉沦,他仿佛忘记了很多事情,却仍然记得。
有人在等他。
那个人……已经等了百年之久。
“我已经失约过一次了,你要让安某失约第二次吗?!!”
无穷的光芒从眼底升起,仿佛有星辰要从那眼眸中降下一般,昏昏沉沉的黑暗中,安生睁开了眼睛,发出怒不可遏的咆哮。
“给安某滚出去!”
如铅的云层破开,一束星光从天而降,撕开了封闭的帷幕,少年用力撕扯着胸前的鬼脸,仰起头,在帷幕之后的光亮里看到了女人秀美却苍白的脸庞。
“秀秀。”
安生如大梦初醒,怔怔说道,随后看着秀秀露出欢喜的笑容,却是身子一软向后倒去。
他当即翻身坐起,无视身躯各处翻涌的剧烈痛楚一把接住了她,目光很快就锁定了秀秀手臂上如同纹身般的狰狞鬼脸。
“【魑魅】丹位……”
安生如临大敌地注视着鬼脸,方才他险些被这鬼东西拖入了无尽的梦魇之中。
与太古星辰丹位的璀璨和明亮不同,这一道丹位诡谲邪性,而且擅长隐藏自己的气息。
先前为了防止丹位被巫怜瑶所夺,他选择贴身保管,对方没有显露出任何异样,就如同一张普普通通的祭祀面具。
而如今附着在秀秀身上,若非安生见过它的模样,恐怕也只会认为这是一幅符合审美有些独特的纹身。
『等等,这是……【吾如晦】!』
少年反应过来,原来巫怜瑶用来躲灾避劫的神通,居然是魑魅道统的神通。
他没有冒然刺激那张鬼脸,而是仔细检查起秀秀的状态,随即深深蹙起眉头:
女人本就经过苦战,身负重伤,而那丹位又会压制仙基,不断吸食宿主鲜血,情况很不乐观。
『秀秀身上的伤,好眼熟……』
安生脑海里浮现出那头熟悉的猫头鹰,不由恍然大悟,怪不得巫怜瑶落单,原来那头死猫头鹰是被秀秀给拦下来了。
若它守在巫怜瑶身边,自己必死无疑。
“何至于此……”
安生心疼地看着女人苍白的脸庞和胸口狰狞的伤势,他从没有想过,秀秀会为他做到这个份上。
少年扪心自问,宿世中的自己对张秀秀并没有多少感情,因缘际遇,萍水相逢,更多不过是逢场作戏。
可到了今日,见到对方为自己所做的种种,便是铁石之心,也要为之动摇。
『安某亏欠你的,真的还得完?』
“嘶嘶,嘶嘶嘶嘶。”
小黑蛇在一旁急得直转圈,不时嘶吼几声,那只小白鼠被它的身躯围住,蜷成一团,活像一团毛线球。
若不是时不时抽搐一下,真叫人以为它已经活活吓死了。
安生回过神来,双手撑着秀秀的脊背和腿窝将她抱起,朝黑金小蛇说道:“秀秀现在急需补充血炁,如今的盘蛄山可还有蛇血兰?”
“嘶嘶!”
“那我们快走。”
玲珑闻言,连忙点头,蛇瞳都明亮了几分,当即准备吃点小零嘴助助兴。
小白鼠能听人言,知道这唯一能救自己的少年一旦离开,它一定会被蛇妖一口闷了,虽然浑身抖得像筛糠似的,但还是直立起来,向少年哀求道。
“啾啾啾啾啾啾啾!”
『小小的糯米可以有大大的作用,救一下救一下!』
安生自然也注意到了这头小白鼠,只是先前没太在意,如今见它一脸急得快哭出来,不由好奇地问了一句:
“它说了啥?”
“嘶嘶嘶。”(它说它能够暖胃。)
玲珑原本已经张开蛇口,却见小白鼠一边叫着一边用短小的前肢比划着,还指了指安生怀中的秀秀。
“嘶嘶嘶……”
黑金小蛇顿时有些牙疼似地合上了嘴,这小东西说它知道好些灵花灵草的位置,愿意给蛇大王带路。
安生没有放在心上,秀秀的状况耽搁不了太久,他摇了摇头:“那就先把它带上,没什么用处再吃不迟。”
『这人是魔鬼吗?』
小糯米险些要晕过去了,但秀秀是玲珑的软肋,它觉得少年的话有点道理,便用尾巴缠住小白鼠,追了上去,自然地爬上了少年的肩头。
“嘶嘶。”
“我们走。”
第219章 求丹法
泛着紫意的雾气如同被揉碎的棉絮,飘荡在深林古木的枝桠间,古树上悬挂着褪色的布条,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宛如无数只沉睡的手。
山涧溪水淌过满是青苔的岩石,叮咚声在谷间回荡,衬得这儿愈发静谧。
呼——
一阵肆虐的风吹破了此地的平静,树影中响起扑棱棱的振翅声,应是惊起了几只山雀。
安生抱着秀秀翩然落下,足尖轻点,荡开一圈浮土,来时如狂风骤雨,落地悄然无声,他环顾四周,眼底有些许感慨。
盘蛄大山。
一切开始的地方。
“嘶嘶。”
黑金小蛇叫唤一声,流露出一丝气息,树林的阴影中顿时响起窸窸窣窣的细响。
这看似寻常的山道间,不知蛰伏着多少见血封喉的毒虫,此时听见上位者的命令,纷纷退却。
它们是这座山的眼线,在山主离开的时候,看护着此地的安宁。
蛊道巫山与咒道巫山不同,它们坐落偏远,多生毒瘴毒虫,大多人迹罕至。
小黑蛇忙不迭在前头带路,安生抱着秀秀跟在后头,不多时就嗅到一阵浓郁的花香味。
蛇血兰有中增补气血的功效,这种珍贵的花卉是饲养蛊虫的必备灵材,凡蛊道巫山都有种植,只是盘蛄山的种植面积最大——
此时少年面前,大片大片血色花海如云霞翻涌,甜腻的芬芳裹着昏沉的天光流淌,数不清的彩蝶在香径间穿梭。
“嘶嘶!”
回到老家,玲珑可不客气,如闪电一般窜入花海,开始吃起特色自助餐。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一条条有小臂粗长的黑背蜈蚣四散而逃,这些蜈蚣常年服食蛇血兰,又经过养炼,气血富足,毒炁充沛,乃是大补之物。
小黑蛇像在嗦粉一般,一口一条,一连吃下十几条之后,细小的蛇躯已经膨胀变大,泛起一阵阵紫色的毒炁。
玲珑开始在地面剧烈地摩擦起来,不一会儿,一条崭新而细小的黑蛇就从伤痕累累的旧皮中钻出,通体黑金,鳞片光泽如初。
【覆生蜕】。
五仙养炼,互为天敌和养分,玲珑虽不能口吐人言,比起别的筑基妖物要少上几分术法神妙,却有极可怕的毒功。
安生一边看着黑蛇蜕皮,一边采摘着成色上佳年份足够的蛇血兰,将花瓣碾碎之后就着清水给秀秀喂下,心中稍稍放下心来。
玲珑是与秀秀性命相连的蛇仙,它的状态好转,说明秀秀暂时不会有什么大碍。
『太可怕了,太凶残了。』
仍然趴在少年肩头的小白鼠瑟瑟发抖地看着黑蛇在花田中大吃特吃,那些大蜈蚣每一条都凶恶粗大,螯牙壮硕,却被黑蛇一口一条,连反抗都做不到,和它们相比,它连零嘴都算不上。
一想到自己落在一头这么可怕的蛇妖手里,小糯米只觉两眼一黑,前途无亮。
『主人,糯米今天不回去吃饭了,以后可能也回不去了呜呜呜……』
“吱呀——”
过了花田,总算瞧见巫民生活的区域,与圣山上那些显赫庄严的巫庙不同,盘蛄山上仅有一方破落的村寨。
与其说是村寨,但也只有几间破木屋,蛊道不兴,人丁稀少,只住着几个守山的老人,只有炼气修为,
而更远处,就是秀秀平日里修行炼蛊的药舍,安生跟着蜕皮后更加细小的玲珑来到药舍的院门前。
小黑蛇没有停留,从门缝里钻了进去,安生于是上前,推开了紧闭的木门,一股腐朽的木头和草药气味从园子里弥漫出来。
园中未栽花草,未植树木,天光也被深色的布蓬遮住,不仅昏暗,而且又闷又湿。
朴实无华的泥地散发着某种腐朽的气息,安生随小蛇走近,一眼便瞧见土里埋着一只只饲养蛊虫的陶瓮。
陶瓮大半个身子都埋在土里,只露出一截细颈,瓮口上则用符箓封住,将蛊虫镇在其中。
玲珑引着少年去往最深处,一口单独放置的陶瓷前,安生随手揭开封条,那咒箓闪烁着腾起紫雾,少年只是眸光一闪,它便熄灭下去。
内里赫然放着一条半透明的环形小虫,身躯上已经养出了五条黑环。
【回生蛊】。
安生长出了口气,将这蛊虫轻轻放入秀秀口中,再渡入一点灵力刺激着它发挥效力。
『有回生蛊,至少性命是保住了,只是这魑魅丹位要怎么办?』
少年仔细打量着女人手臂上的鬼脸纹身,这丹位不再呈现面具的形态,俨然已经与秀秀的手臂合为一体。
不仅如此,那些古怪奇特的纹路已经蔓延上了肩膀,只怕再过不久就会侵入心脏。
『人人趋之若鹜的丹位居然会是这么诡谲邪性的东西。』
安生深深蹙起眉头,一时间也拿它没什么办法。
眼下强行剥离已经不太现实,少年没有这么大的本事,更担心会因此害了秀秀的性命。
最理想的情况自然是秀秀能够压服丹位,结成金丹……
却不知盘蛄山的传承中有没有关于【魑魅】的应位神通和求丹之法。
“嘶嘶。”
安生回过神来,见玲珑在一间木屋前催促着自己,便抱起秀秀走了过去。
木屋内并无多少装饰,里头有一间修行用的静室,外面有一张石桌,杂乱无章地摆放着一些瓶瓶罐罐。
静室的地上摆着一个蒲团,角落里则堆叠着一些老旧的古书和刻有篆文的骨片。
盘蛄山的功法神通大多是口口相传,所以述之文字的很少,眼前这些书籍和骨片居然就是全部的传承了。
安生将秀秀安置在蒲团上,捡起其中一本古籍,翻阅了几页,便意识到这是秀秀的筑基之法——
《五毒采炼法·蛇心斋》
少年很快翻阅了一遍,没有找到与求丹有关的内容,往后又拿起了几本功法,都止于筑基境界,不由开口问道:
“玲珑,盘蛄山曾经出过金丹真人吗?合的是哪道丹位?”
“嘶……”
小蛇摇了摇头,给出否定的答案。
『这……』
少年心头一沉,盘蛄山都没有,这岂不是说明,偌大蛊道连一位金丹真人都没出过?!
这意味着后巫的蛊道传承中完全没有压服丹位的术法和道轨,秀秀也没有可供参考的前人案例,只能全凭自己摸索。
安生甚至无法判断仙基【蛇心斋】能不能与魑魅丹位结成金丹!
“唔……”
正当少年头疼之时,原先昏迷的秀秀唇绯微动,发出一声微若游丝的轻吟。
“秀秀!”
“嘶嘶!”
安生当即放下手中古籍,和玲珑一同靠了过去。
“……玲……珑。”
秀秀先是看见了爬在她胸上的小蛇,有些艰难地叫道,她似乎想要坐起来,却没有力气,安生见状,用手扶着背帮她坐起身子。
“你……”
这意料之外的触感却把秀秀吓了一跳,她怔怔地看着少年,好一会才后知后觉地抬起手,像是想要确认他是真实的。
安生一把握住,将女人的手放在自己脸颊上,认真地说道:“是我,秀秀,我是真的。”
“……”
一滴晶莹的泪珠从女人眼角滑落,却像是落进了少年的心湖,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婆婆,我终于等到了……”
秀秀终于无法克制自己,将头埋入了少年怀中。
失声痛哭。
第220章 绝望
失控的情绪持续了很久,一直到外头天色渐暗,静室内的抽泣声才渐渐平息下来。
秀秀靠在安生的胸膛,神色苍白憔悴,娇美的脸庞上有着残留的泪痕,整个人呈现着一种琉璃般脆弱的美感。
玲珑则默默缠在她的手腕上,一动不动。
“……秀秀,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少年的衣衫被泪水浸湿,他只是轻轻抚摸着女人柔顺乌黑的长发,声音如同温柔的河流流淌。
“真好啊,就像在做梦一样……”
女人只是痴痴地看着他,眼波里盛着化不开的温柔:“你和玲珑都在我的身边,我已经很满足了。”
安生欣喜于秀秀的苏醒,只是眼眸深处依旧荡漾着无法掩饰的担忧,他沉默了一会,还是忍不住开口说道:
“秀秀,盘蛄山可有求丹之法?”
女人笑着摇了摇头,她看了一眼手臂上古怪的鬼面纹身,道:
“这就是丹位吗?真是邪性啊……小狼,盘蛄山没有求丹法,山越的蛊修还没有人求得过丹位。”
安生的心沉了下去,但秀秀却看不出难过的样子。
明明关乎生命,她却像毫不在意一样,那双清亮明媚的眸子盯着少年,并不言语,却仿佛在说:
“你会留下来陪我走完这段路吗?”
安生无比认真地说道:“秀秀,我不会走,我一定会找到办法帮你压服这道丹位。”
“……”
女人没再说话,只是在少年怀中阖上双眸,沉沉睡去。
……
往后的大半个月,安生昼夜不歇地守在张秀秀身旁,同时也把盘蛄山传承的道典翻了个底朝天。
盘蛄山的蛊术围绕《五仙养炼法》和《巫天章本》残篇而成,后者与祭祀和启灵有关,前者则只能修至筑基境界。
往后再由历任山主改良,也都是在蛊虫的饲养繁育方面。
这个道统完全没有筑基之上的功法,饶是安生自诩悟性上佳,也不可能凭空创造出一份求丹法。
虽然有近乎无限的蛇血兰和各类疗伤蛊虫,但张秀秀还是逐渐变得愈发虚弱起来。
仙基【蛇心斋】与【魑魅】丹位的契合度并不高,在没有应位神通的情况下,求丹无异于痴人说梦。
渐渐的,手臂上的鬼面纹身蔓延至大半个身子,底下的肌肤呈现出诡异的惨白,一根根血管无比清晰。
不仅如此,秀秀额头两侧出现对称的突起,如同要生出尖角,她每天浑浑噩噩的时间越来越多,瞳孔不时会闪烁着如妖鬼般的幽幽绿光。
所有的迹象都在表明,她正在被【魑魅】丹位所同化,再找不到解决的方法,不出数日,她就会化作一头被丹位控制的精怪。
秀秀有意想掩盖自己的异样,但少年全都看在眼里。
『求丹法……只有那几座有金丹坐镇的圣山才可能有【魑魅】的求丹法!』
安生下定决心,纵使那几座巫山是虎穴龙潭他都要去闯一闯,但女人却像是提前知道似的,趁着难得的清醒时光,拦了他的去路。
“小狼,不用白费力气了,我的情况我自己清楚。”
秀秀温声说道,上前一步,将沉默的少年搂入怀中。
“秀秀……”
安生垂下眼眸,任由对方紧紧抱住自己,在耳畔轻声厮磨:
“就这样陪着我吧,陪我走完这最后的时光。”
“不!”
少年抬起头注视着女人愈发浑浊的双眼,心脏隐隐作痛:“秀秀,相信我,我会把求丹法带回来,只要有求丹法,你一定能……”
“没用的,蛊道的求丹法是不同的。”
秀秀摇了摇头,脸庞上带着释然的笑容:“巫蛊一道最初来自西疆毒宗,属于魔门道统,传入山越之后的千年里,不乏有筑基巅峰修士尝试求丹,却无一成功。”
“前人并非没有尝试用巫箓道统的求丹法,只是她们都失败了……”
“……蛊道的传承,应该少了某种东西。”
“就这样吧,不要……”
“忘了我。”
女人梦呓似地喃喃道,居然就这么昏睡过去,惨白的脸庞上神色扭曲而痛苦,安生抬手在她额头画上一道安神符,才止住了异变的发生。
『没时间了。』
秀秀现在的状态,如果没有自己守着,不出三日,一定会化作精怪妖鬼。
少年将她抱回木屋,小蛇在床榻上病恹恹地蜷成一团,听见有声音,有些迟钝地抬起头,昔日明亮的瞳孔已经变得浑浊不堪。
玲珑与秀秀性命相连,若是秀秀支撑不住,它也不会独活。
“我到底要怎么办……”
安生痛苦地闭上双眼,绝望中,心里突然萌生出一个无比疯狂的念头。
他需要时间,也需要求丹法,正好有一个地方,既有时间,也有着世间一切的秘密。
苦海。
第221章 真正的宿世神通
苦海。
只有苦海有足够的时间,也只有在苦海才能找到这一线生机。
安生俯下身子,在女人额头留下轻轻一吻,转身离开木屋,来到秀秀平日里修行的静室内,趺坐在蒲团上。
他如今已经知道了宿世神通乃是太古星辰道统的神通,只是它并不安全,与天魔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更别说不久前苦海刚沉进去一个巫红裳,说不定还在里头等着自己,可……
“天魔并非不可战胜的。”
安生喃喃着,他不允许自己退缩,无论苦海之中有怎样的困难等着自己,他都要找到让秀秀活下去的方法。
“无前尘心,同前尘事,万化前尘诸相……”
少年诵念着口诀,与以往不同,这一次,随着神通发动,心脏处居然开始涌现无比璀璨的星光,将他整个人吞没进去。
『不对!感觉变了!』
安生骤然睁开眼,险些以为自己落入了天魔的圈套,却发现自己居然又来到了那片终年笼罩着凄迷灰雾的心神世界。
“我不是在运转宿世神通吗,怎么会来到这里?”
安生满头雾水,一时间搞不清状况。
那些属于巫民的星光仍然在此地飘荡着,瞧见少年到来,仿佛很是兴奋地纷纷向它靠拢过来。
“这……”
少年愣住了,因为这些星光却不是单纯围绕在他身边,而是有规律地两两排序,在凄迷的灰雾中铺就一道光铸的通道。
『这是在为我指路吗?』
他循着星光的指引向前走去,穿过愈加浓郁晦涩的迷雾,慢慢的,有截然不同的星光出现在道路的两侧。
“噗通……”
安生顿住脚步,仔细端详着眼前的星光,其中居然传出了轻悦的水花声。
『这是——』
光芒氤氲中,少年仿佛瞧见一尾色彩斑斓的小锦鲤,它欢快地跃出水面,又落回水中,溅起一团小小的水花。
第一宿世,锦鲤。
安生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他越过了这第一枚星光,继续往前走,一枚又一枚氤氲着不同色彩的光芒从迷雾中升起。
它们不再笼罩着神秘的面纱,光芒闪烁中,少年能够窥见若隐若现的模糊景象。
或是孤身求道的旅人,或是在戎马沙场的士卒,或是闭关清修的道士,或是青灯古佛的僧侣……
或是云端振翅的鸾鸟,或是藏于潜渊的游鱼,或是行走红尘的白狐,或是一株仙草,一盏烛火,一阵飘忽不定的风……
它们忽明忽暗地闪烁着,等待着少年做出选择。
要去往哪一个宿世……是可以选择的!
『这才是宿世神通真正的面目!』
安生心神震撼,这道神通指向的宿世绝非偶然,只是自己先前缺少了至关重要的东西——
太古星辰道统的丹位碎片!
这碎片就如同一枚钥匙,开启了宿世神通真正的玄妙所在。
『宿世神通,苦海……太古星辰,天魔,大黑天,生死玄命道尊……』
无数念头如狂风骤雨般噼里啪啦砸在安生的脑海中,转瞬织就真相的巨网,某种可怕的隐秘正在对他敞开。
如果他的猜测没错的话,太古星辰道统的神通,很可能环环相扣。
【乞玄晖】
安生深吸一口气,无比郑重地开口说道:
“我需要适用于【巫蛊】道统的求丹法,求的是【魑魅】丹位……”
“星光啊,请为我指引方向。”
话音一落,那些在雾气中忽明忽暗的星光们剧烈闪烁了一下,随即开始渐次熄灭。
安生吓了一跳,但又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星光熄灭,是否说明它们无法帮到自己……』
他深深揪着心,迈步朝迷雾深处走去,沿途却不再有光芒亮起,不知走了多久,哪怕是少年也不由感到绝望时,道路的尽头,却陡然间腾起一缕黯淡的光芒。
“!”
安生睁大了双眼,眼底流露出希冀的光芒,待看清之后,却又陷入了深深的迟疑。
那一缕星光格外幽邃,内里氤氲着不洁的血光,仿佛已经被什么可怕的东西玷污。
少年缓缓走到它的面前,在那朦胧的光晕中,一道披着血色拈绒鹤氅的身影伫立在尸山血海之上,手中持着一柄木剑。
他的身形挺拔,气度不凡,只是项上空空如也,头颅不翼而飞。
脖子处有着整齐干净的剑刃切口,看起来就像是这人用剑割下了自己的头颅。
安生回过神来,光晕中的画面消失不见,只是那惨烈的一幕已经如同梦魇般深深印刻在他的脑海里。
他打了个冷颤,只觉遍体生寒。
『这会不会是一个陷阱……』
安生死死注视着面前的星光,仿佛想从中看出更多的东西,但它只是氤氲着诡异的血光,没有任何提醒。
少年闭上双眸,许久,才再度睁开,内里仅剩冷冽和决然:
“也好,让安某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
说罢,他一把攥住了那枚星光,只听一声清脆声响,无尽的光芒升腾,四周支离破碎,将一切拖入不可知的境地。
……
“……可惜了,若你早生五十年,为师兴许能有天人之望。”
苍老的声音回荡在耳畔,少年回过神来,垂首肃立,一言不发。
老态龙钟的老人拄着由两条黑蛇纠缠而成的古怪拐杖,慢悠悠地走在山道上,语气怅然若失。
“去见见你的师姐们吧,她们中有一人会因你成就……”
“剩下的人将会死去,成为养料。”
第222章 阴氏终局
望冥,阴氏族地。
自阴命真人与阴月璃那场惨烈的厮杀已经过去大半个月,阴山之上仍然随处可见千鬼曳的踪迹。
阴月璃于绝境中求得【白骨】丹位,手持【通天箓】与身合两道丹位的阴命真人对决,双方的丹位神通席卷了大半个族地,其间阴氏死伤无数。
兴许是先人庇护,又或者是阴命真人气数已尽,在上冥星的照耀下,初成金丹的阴月璃成功施展出【通天箓】中封存的天人道术——
九罗封幽经!
以此术封住阴命真人丹位,于绝对的逆境中将其斩杀,鬼门洞开,万鬼哀哭,三日不绝。
三日之后,幸存之人才开始收殓死难者的尸骨,重整阴山,经此一役,阴氏族人十不存一。
筑基修士中,已经被安生重伤的猫头鹰山长最先战死,白骨道人陨落,传法长老阴紫檀战死,无忧府府主重伤,阴氏的中坚战力可以说死伤殆尽。
好在阴命真人已死,鬼潮也已经结束。
随着上冥星归来,天地间阴炁充沛,只需要休养生息一段时间,相信阴氏族人中很快就会有新的修士炼气破境,筑就仙基。
……
阴灵泽这段时间过得还算舒心,阴月璃和阴命真人开打时,他就在现场。
这两位都是一个眼神就能叫他死翘翘的狠角色,却因为气机牵引,谁都没有功夫理会他,反而让他逃回无忧府,在阵法的保护下捡回一命。
这几日他在阴山学宫寻了份活计,给适龄的孩童们教授符箓。
而阴灵泽原本在族中无关紧要,但如今人才凋零,他也跟着支楞起来了,不仅是无忧府唯一的继承人,日后兴许还有机会混个山主当当。
虽说相对比较忙碌,自己的修行时间少了许多,但阴灵泽本来也没什么修行上境的野心。
无忧府府主因为与应素素交手后法躯受损,缺席了阴山之战,反倒是活了下来。
对于这样的现状,阴灵泽相当满足:
自己逃过一劫,阴氏虽然伤筋动骨,但有求得丹位的阴月璃坐镇阴山,就仍然是望冥的霸主。
最重要的是,母亲仍然健在,仍然陪在自己身边,他就已经别无所求……
“轰——”
无忧府中骤然响起一道沉闷的声响,像是某种重物砸落在地。
此时正在书房中撰写符箓的阴灵泽错愕地抬起头,这声音像是从母亲闭关静室的方向传来的,莫不是母亲修行出了什么岔子?
想到这,他连忙放下符笔,跑出书房,就瞧见一具身形单薄的纸人正站在庭院中,身上的皮囊仍然残留着被腐蚀的缺口,这是当日应素素留下的伤势。
“母亲!”
纸人静静伫立在原地,由笔墨点化的五官浮现出困惑和茫然。
阴灵泽大感意外,母亲伤势未愈,怎么会突然出关?
他揉了揉眼,方才跑出庭院时,似乎看见母亲脑后有一朵彩色的火焰,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
“母亲,您此次突然出关,可是有什么吩咐……”
不知为何,阴灵泽心中突然涌现些许不安,开口低声问道。
“……金丹。”
纸人沉默片刻,笔墨点就的双眸好似突然间亮起,困惑之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限的狂热和欣喜。
它声音沉闷沙哑地说道:“求丹的契机来了。”
『这……』
阴灵泽愣住了,自家母亲原本求的应当是【尸阴】丹位,修成青囊之后显然已经没了肉身,那得求哪一道丹位?
“母亲,您可是修成了什么神通,感应到丹位了?”
阴灵泽起了疑心,开口问道。
“……它来了。”
无忧府府主开口说道,“丹位来寻我了!”
它发出一声欣喜若狂的厉啸,磅礴的气势从纸人之躯上迸发,让阴灵泽一连退开了好几步。
他站稳身子,清秀的脸庞上写满了错愕和猜疑:
『天降丹位,这怎么可能?』
“母亲,族中道典是有记载过天降丹位,一日飞升的传说,可,可那是天道尚且完整的上古之时,您,您真的肯定感应到了丹位?!”
阴灵泽连忙开口劝说道,他已经开始疑心母亲修行出了什么岔子,走火入魔了。
如今阴阳失衡,天道残缺,哪还有什么天降丹位?
“不会错的,那就是丹位!”
阴灵泽的话语就差彻底点明了,但无忧府府主却像是没听出他话中的含义,反而哈哈大笑。
“泽儿,等我回来——”
说罢,双袖一扬,驾阴风而起,朝着外头飞去。
却不知这简单的几个字如同惊雷般在阴灵泽脑海中炸响,母亲求丹失败之后,性情古怪非常,已经多年没再称呼过他泽儿。
今日何其反常!
阴灵泽遍体生寒,只是呆立一瞬,就立刻向着府主离开的方向狂奔,边跑边用力高呼:
“母亲!这里面一定有问题,不能去啊,母亲!你快回来——”
……
“令仪大人,那青囊鬼已经朝这边过来了。”
说话的女童穿着红白相间的襦裙,身材纤小,模样甜美,脸颊有微微的婴儿肥,让人忍不住想要揉了揉。
“惑心之道,玄妙如斯。”
在女童身旁的窈窕仙娥开口赞叹道,她白裙如水,美眸温婉,如一弘秋水般泛着粼粼波光。
李瓶儿抽下青丝间的錾花发簪,瀑布般的长发垂至腰间,只是这么一个动作,她整个人的气质就显得高远寂寥起来。
“哪里,能亲眼目睹太阴之威,小狐不胜荣幸。”
女童眨了眨明亮的大眼睛,头发两侧冒出一对可爱的狐狸耳朵。
这一次来望冥,除了辅佐令仪真人以外,它还要带回一头流放在望冥的罪狐。
李瓶儿失笑一声,将手中发簪轻轻掷入云端,于是,天色暗了下来。
上冥星的光芒,消失了。
『!』
正在通天殿中闭关的阴月璃骤然睁眼,身形如轻烟般消散在原地。
无忧府府主正在空中疾驰,突然之间被漆黑的夜色所笼罩,它心中一惊,那邪异的五官中涌现出惊人的暴戾和凶性。
“是,谁?!”
没有人回答它的问题,有的,只有一轮在夜色中冉冉升起的皎洁明月。
【照无眠】。
阴灵泽一路狂奔,早已经耗尽了体内灵力,可他又如何追得上能御风飞行的筑基修士呢?
“……求你了,母亲,不要去……”
他脱力跌倒在地,远远地望见天空中那轮清冷明月,还有月色中正在如水一样消融的身影,发出撕心裂肺的呼喊:
“不!!!”
“啧,小家伙,你也是阴氏的?”
来自青丘的女童不知何时出现在不远处,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
阴灵泽心中悲愤,已经全然不顾自己安危,只是死死盯着她,眼中写满了仇恨。
女童抬了抬眼,似是有些不喜他的眼神,正要给予惩戒,却发现有人站在了阴灵泽身后。
正是阴月璃。
“嚯?你就是阴氏的金丹?”
第223章 相看两厌
“你们是什么人?”
阴月璃眼神深邃,一袭黑色羽氅无风自动,她没有理会一旁情绪失控的阴灵泽,冷漠地开口问道。
女童上下打量着阴月璃,明明生着张玉软花柔的绝美脸庞,气质却冷得如同来自九幽冥府。
而在她的四周,荒芜的土地蠕动着,一根根森然骨手破土而出,掌心处蔓长出白色的花朵,香气沁人心腑。
女童眼眸一缩,小脸上的神情凝重了少许:
『白骨一道最是难成,这女人兴许有些玄妙在身,不过嘛……今日算你倒霉。』
她笑了起来,脑袋上的小耳朵一动一动,看着煞是可爱。
皎洁的月华从天而降,落在两人中间,李瓶儿在月光中显出身形,她已经料理了那头附身在青囊之上的天魔,看向阴月璃的眼神中同样存着一缕好奇。
“你便是阴氏新晋的金丹吧。”
她拱了拱手,语气并无恶意:“在下太阴令仪,持仙旨前来,诛灭望冥天魔。”
“天魔……”
阴月璃目光闪烁着,她的确知道无忧府府主的状态不太对劲,不曾想对方竟然也与天魔有关。
“母亲与天魔有何干系?!”
阴灵泽悲痛欲绝,仍旧不可置信地质问道。
李瓶儿眼神略带怜悯地瞥了他一眼,开口说道:
“【青囊画皮】之法为鬼仙李青衣所创,其人天资卓绝,立志要效仿前人,从无至有证出天人道果,不成,为天魔所惑。”
“【青囊】一道从此沦为天魔法衣,修至高深,自会有天魔前来附身,绝无幸免的可能。”
言至于此,阴灵泽心中再无侥幸,只是口中喃喃着:
“怎么会这样……”
李瓶儿心中叹息,转头看向阴月璃,语气稍稍加重了几分,但仍旧不改柔和本色:
“尔等贵为天人族裔,族内祸藏天魔,本应严惩,念在看守幽世有功,今次又伤亡惨重,便不另行惩戒。”
“今首恶已诛,此事到此为止,还望贵族日后多加提防,勿要重蹈覆辙。”
一旁的狐耳女童目光闪烁着,小脸上浮现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都说令仪真人温厚宽仁,是金丹中的异类,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以往仙屿行事,可不会如此温和,手持仙旨,生杀无忌,就是手段酷烈一些,也不会有人敢说什么。
要知道,阴氏作为天人族裔,传承完备,底蕴丰厚,李瓶儿大可判它个族灭之罪,将诸多灵资道藏尽数私吞。
“到此为止……”
阴月璃喃喃着,眼底翻涌着晦涩的阴霾,转而冷笑说道:“既然如此,我能否离开望冥?”
『这……』
李瓶儿顿时犯了难,既然阴氏有了新的金丹,那自然是继续在此地守着幽世,才更加符合大人们的心意。
思量至此,瓶儿略带歉意说道:“还请再多坚守一些时日……我会回去请示大人,争取放宽对尔等的禁制。”
“太阴道统果真没落了啊,堂堂太阴真人,竟然也要屈从人下。”
阴月璃出言嘲讽道,此话一出,李瓶儿没什么反应,青丘女童倒是先变了面色。
“好胆!”
要知道,那轮皎洁冷月可还在天上挂着,别看这白骨道统的真人占着望冥地利,气势凛冽,咄咄逼人。
但真和瓶儿交起手来,她不会有任何胜算。
李瓶儿脸上却没有任何气恼之意,仍然轻声细语地说道:“对阴氏的贬谪是诸位天人共同的决定,我自是无法擅作决定。”
“……闻道有先后,道统无高低,自古以来都是谁家的道果显世,谁就道高位尊,又何来屈从之说?”
至始至终,李瓶儿都好声好气地说着,温婉得都有些软糯了,但就是这样的态度,却让阴月璃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她从没遇见这样的修士——
但凡有所成就的修士,举手投足间自会带有一股不容冒犯的傲气,阴月璃自己就是这样的例子。
她故意出言不逊,便是存着想见识见识太阴神通的心思。
而面前的女子,明明贵为太阴真人,道行高深,神通玄妙犹在自己之上,却和气得显得有些软弱了。
可李瓶儿越是如此,阴月璃越是感到心烦意乱,心中升起无名之火。
冥冥之中有一种预感,眼前的女人和自己有着某种对立关系,就仿佛她抢走了什么对自己至关重要的东西一样。
不仅阴月璃如此,李瓶儿其实也有类似的念头:
『好奇怪的感觉……这一位明明生得一副神仙面貌,为何我会越看她越不爽呢……』
瓶儿面上没什么表示,只是将阴月璃的模样记在心里,正准备离开时,却听见对方按捺不住,开门见山说道:
“久闻太阴乃是诸阴之首,不知令仪真人可否赐教一二?”
身后的狐耳女童张了张嘴,心中升起一阵钦佩,这位白骨道统的真人是武痴一类的性格吗?居然如此不知死活!
李瓶儿微微蹙起眉头,又随之舒展开来。
她向来不喜争斗,若是往常,这样的斗法请求她是不会答应下来的。
只是今日不知为何,与面前这阴氏的金丹修士相看两厌,心中也存着敲打一番的念头,于是瓶儿点了点头,温声说道:
“赐教谈不上,请。”
素月清华从天而降,如绸如幕般罩住整片荒芜原野,数之不尽的森然骨手在月光中摇曳,浓郁的幽香化作白雾冲天而起。
……
绝天岭,石心村。
此地的战斗早已偃旗息鼓,一狐一蛇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各自寻了一处僻静之地调养起自己的状况。
似是感应到了什么,灰色大狐从入定中苏醒,驾起风飞出石室,落在悬崖边。
一身青衣的应素素已经在那儿等着了,目光遥遥看向遥远的天边,瞳孔中浮现出一轮皎洁的圆月。
柔和而明亮的月光对上掩盖了上冥星的光芒,对下则照彻不知多少幽魂怨鬼。
偌大望冥,居然没有任何人或物能与这轮圆月争辉。
“龟龟,这年头还有活着的太阴真人?”
灰狐咂舌道。
“是仙屿来人。”
应素素青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眸光,李瓶儿来了,她总算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
这一趟望冥之旅,不仅没有捞到好处,还受了不轻的伤势,可以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最可气的还属那已经到嘴边的炉鼎,居然给活生生放跑了!
想到这里,她瞥了一眼旁边的大狐狸,随口问道:“狐狸,你还是不肯告诉我,那个少年到底是什么身份吗?”
大狐一屁股坐在悬崖边,圆圆的脸上流露出人性化的苦恼,回答道:
“狐狸也不知道,这就不是你我该知道的,不过狐狸有一点是可以断定的……”
“无论他是谁,都不是你能碰的。”
“呵,你越是这么说,我就越好奇。”
青衣妖王嗤笑道。
灰色大狐低低叹了口气:“狐狸言尽于此,信不信由你。”
“信,我怎么会不信?”
应素素轻声说道,那双狭长的眼眸眯成一条缝,不知在想些什么坏心思。
她一直信奉的人生准则便是:可以杀的一个也不放过,不能杀的一个也不去碰。
比如这头大狐狸,她其实并非没有机会把它宰了,但对方是青丘嫡传,被道主剥夺丹位仍然活蹦乱跳的存在。
青丘道主留它一命,自己若是把它杀了,岂不是忤逆了道主的旨意,平白恶了一尊天人?!
应素素或许别的不行,在谨慎和野心方面可是一等一的。
所以哪怕对这头狐狸放走安生的行为无比恼怒,她也不敢真的下死手,只是……
『真是可疑啊,能让一头青丘嫡传的狐妖舍命相护,你到底是谁呢?』
第224章 养木
“沙沙……”
少年跟在老人身后,走在腐叶堆积的僻静小径上,空气中弥漫着甜腻与腥苦交织的古怪气息,如同走进了某种爬行动物的巢穴,让人本能地感到不适和晕厥。
两侧的树木姿态扭曲,一根根长满棘刺的藤蔓缠绕其上,暗紫色的汁液顺着树皮缓缓流淌,在地面蚀出一个个冒着青烟的孔洞。
少年神色不变,抬起头,前方的山谷笼罩在浓重的雾霭之中,雾气泛着妖异的青绿色。
入口处的峭壁上倒挂着无数毒蛛,晶莹的蛛丝垂落,织就一道幽蓝色的巨网,挡住了唯一的通路。
毒。
这里遍地都是毒物。
老人握着双蛇拐杖轻轻敲击地面,那张巨网上的蛛丝如同活物一般,蠕动着露出一道可供一人通行的口子。
老人没有停顿,从开口中穿了过去,少年正要跟上,却又顿住脚步——
一头有人头大小的蓝足鬼面狼蛛沿着蛛网爬了下来,就在开口上方倒挂着。
八只猩红的眼睛幽幽地注视着驻足不前的少年,一对硕大狰狞的口器上下晃动着,似乎对他很感兴趣。
『下马威吗?不对……』
安生仿佛胆怯一般,只是看了一眼鬼面狼蛛就匆匆垂下眼眸。
但这一眼已经足够他从这狼蛛的眼睛里,分辨出近似于人的神采——
有人在透过这头毒物的眼睛观察自己。
他装出犹豫的模样,最终闭上双眼,视死如归般地从蛛网的开口中穿过,好一会才慢慢睁开眼。
自然毫发无损。
少年心有余悸似地拍了拍胸口,长出一口气,却发现老人并没有等他,已经走出一段距离,他不敢停留,连忙追了上去。
身后巨大的蛛网上,那头古怪的鬼面狼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离去的背影,目光幽幽……
“我们要有小师弟了。”
身着紫色长裙的女子收回视线,饶有兴致地开口说道,美艳妖异的脸庞上浮现出迷离的笑意。
在她面前是一汪泛着幽幽血光的深潭,潭边生长着许多色彩艳丽的花朵,花瓣开合间吐出阵阵绚烂雾气。
除了她以外,还有两人站在潭边:
一位浑身上下都掩盖在黑色袍裙之下,看不出半点容貌特征,显得很是保守。
另一位则恰恰相反,身上只裹着一袭轻薄的青色半透明纱裙,香肩敞露,肌肤如白玉般晶莹无瑕,透明纱裙下,曼妙凹凸的曲线显现出难得一见的惹火。
在她手中,还捧着一头如同玉质的蟾蜍,又圆又鼓的眼睛如同两颗晶莹的玻璃珠,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着幽幽的绿光。
听见紫裙女子的话语,她当即开口,声音如银铃般悦耳:“映兰师姐,你莫不是在说笑吧?师尊怎么可能收男人为徒?”
“我亲眼所见,还能有假?”
映兰调笑一声,道:“师妹若是不信,一会留下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我当然要留下来看看是个什么货色!丑话先说在前面,我可不想和一个男人一起修行?”
纱裙女子面露嫌恶地说了一句,她最晚拜入真人门下,但出身却最为高贵,乃是金丹世家的嫡女,向来养尊处优,性格刁钻。
“师尊如此做,自然有她的考量,我们做徒儿的只需服从便是。”
黑袍之下传出沙哑的女声,正在交谈的两人顿时收敛了面上的笑意,不再说话。
这一位装扮古怪之人正是大师姐,她跟随真人修行的时间最久,道行也最是高深。
又过了一会,幽邃的潭水突然如同沸腾般开始翻涌,露出底下一片片还没完全腐烂的兽骨。
血水和毒液交融,形成一道诡异的漩涡。
三人同时拜伏在地,恭声说道:
“恭迎师尊。”
“起来吧,见见你们的小师弟。”
苍老的声音落下,三位女修才敢站起身子,第一眼瞧见老人拄着双蛇拐杖,与往常并没什么不同。
但第二眼,却不约而同呆了一瞬。
跟在老人身后的少年身着白色广袖长衫,墨发如瀑垂落肩头,鼻梁挺直如削玉,仍然有着稚气的俊美脸颊清透无瑕。
他显然有些胆怯,指尖拈着衣衫一角,垂首盯着鞋尖,不敢与她们对视。
『简直像一头受惊的小鹿。』
几位女修脑海中不约而同浮现这么一个念头。
空气突然间凝固下来,不仅黑袍大师姐没有开口,先前意见很大的纱裙女子也不说话了。
最终排行第二的映兰开口说道:“明白了,敢问师尊,师弟他要修哪一斋?”
师尊千祟真人兼修五毒,她们三人各得一道传承,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师弟应当是蛇心斋或者蝎心斋……
“不,他不修五毒。”
老人慢悠悠地说道:“他修【养木】。”
三位女修同时瞪大了双眼,火热而贪婪的目光牢牢地锁在少年身上,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折骨入腹。
第225章 养心居
『养木?没听过这个道统,倒是和栖木有点像……』
安生心中一动,难不成这个宿世自己要修行木德道统?
无生驻世,土德显赫,当世土壤灵炁充沛,多生灵植,利好于木德修士的修行,所以苦境的木德相较于其他道统算是颇为昌盛。
比较有名的道统有夏朝的【甲木】,天妖旧土的【卯木】和【栖木】,离恨海的【巽木】。
嗯?
少年正思索着,忽然发现周围的气氛有些不太对劲,他偷偷抬起头,正对上三道炙热激动的目光。
『我超?!』
安生吓了一跳,怎么回事,听见【养木】怎么一个个像吃了春药似的?
“明白了师尊,师弟就交给我来带吧。”
纱裙女子目光热切地看着少年,急不可耐地开口说道。
“你?”
老人低低笑了一声:“这是个难得的好苗子,可不能给你带坏了……素妍,你替为师传他功法咒术。”
“弟子遵命。”
全身罩在黑袍中的女人沉声应道,声音不卑不亢,沉着冷静,一听就非常可靠。
“映兰,你帮着照料一下他的日常起居,师弟初来乍到,莫让他在宗内受委屈。”
“遵命,多谢师尊!”
紫裙女子闻言面上一喜,开口说道。
剩下最为青春靓丽的小师妹有点急了:“那我呢那我呢?我也能照顾师弟起居……”
“呵,你先管好你自己,少惹点事,为师就心满意足了。”
老人悠悠说道,双蛇杖的末端轻轻敲了敲地面,潭水中心深邃的漩涡中,一个硕大无比的紫色三角头颅探了出来,灯笼大小的黄色竖瞳望向潭边众人。
蛇。
古老而磅礴的气息弥漫开来,整个山谷中顿时陷入死一样的沉寂。
纱裙女子手中的碧玉蟾蜍如同石化一般,一动不动。
三人全都噤若寒蝉,看着如参天古木般粗大的蛇躯在潭水中游曳,一点一点爬到岸上,从她们身边经过。
安生同样一动不动,因为那巨蛇径直来到他的面前,硕大的蛇头投下的阴影将他的身体完全笼罩。
他甚至能闻到那股从头顶弥漫下来的,腥臭腐败的气味。
“啊……”
安生从来没有听过如此沉重的声音,这是一条蛇能发出来的吗?
“走吧。”
老人说道,笼罩着少年的阴影缓缓褪去,伴随着鳞片与地面沙沙的摩擦声,巨蛇缓缓从安生身旁经过,留下一道满是腐水的路径。
安生忍不住望向巨蛇离开的方向,老人站在蛇头上,只剩下一个细小的黑点。
『金丹妖王,这蛇也是金丹……』
少年不惊反喜,这便宜师尊果然有求丹之法,只是不知道是什么丹位?
无论如何,至少证明了仙基【蛇心斋】是可以求得丹位的!
“嗯?”
“小~师~弟~”
少年只觉一阵香风扑鼻,回过神来,才发现那穿着半透明纱裙的女子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自己面前,发嗲般拉长了声音说道。
他突然意识到便宜师尊居然就这么走了,把自己一个人留下来面对几位危险的好姐姐……
“师,师姐好。”
眼见这女人很没有边界感地挺着白玉拥雪般的胸襟靠了上来,安生忙不迭后退了几步,佯装羞赧地说道。
“怎的这般怕生呀……”
女人尾音打着弯儿,用舌尖抵着上颚慢悠悠卷出字来,“呀”字拖得又软又糯,像裹了蜜糖的丝线。
明明是寻常问句,偏偏念成这样。
少年低垂的眼眸深处浮现出嘲讽之色,转瞬即逝。
他支支吾吾,精致秀气的脸庞泛起绯红,瞧见这副模样,女人更加来劲,正要凑近些,却被人叫住了。
“够了丽姝,莫要再欺负他。”
黑袍女人开口说道,丽姝撇了撇嘴,俏丽的脸庞上闪过一抹不耐,但还是老实地退开几步。
少年松了一口气,目露感激地看向黑袍女子,黑袍女人走近几步,袍帽下有沙哑的声音传出:
“你叫什么名字?”
“回师姐话,我叫安生。”
少年低眉说道。
“安生,好……”
大师姐略微颔首,声音听不出喜怒:“师尊让我传你道法,你且随我来。”
安生乖巧地点点头,按捺住心中的激动,迈步走了过去,跟着她一同走向不远处一座入口被藤蔓遮掩住的洞穴。
“哼。”
待两人走入洞穴,密密麻麻的藤蔓将洞口封住,丽姝才冷哼一声:
“不就早那么几年拜入师门,有什么了不起的。”
一旁的映兰收回目光,淡淡说道:“可不能这么说,大师姐那头蜈仙已经感应性命,心神合一,只差一味【养木】滋养,就可行求丹登位之事……”
闻言,纱裙女子眼底浮现浓浓忌惮之色,她美眸一转,忧心忡忡地说道:
“那她岂不是马上就要成就金丹了?”
“没那么简单。”
映兰瞥了她一眼,自然知道这师妹心里在想什么,轻笑一声:“木德易修难成,木德神通更是需要时间,没有几年的水磨功夫不可能修成,更何况……”
“小师弟可还不一定帮谁。”
“有道理……”
丽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唇角扬起,勾出一抹动人心魄的韵致,也不再说什么,轻纱漫卷,便伴着一阵香风远去。
“哼。”
紫裙女子轻哼一声,淡紫色的眸子里淌出幽幽的眸光,与山谷前拦路的狼蛛眼神如出一辙。
她看了一眼被藤蔓拢起的洞穴,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转身翩然离去。
……
昏暗静谧的洞穴中,只有少年单调而枯燥的脚步声不断回荡。
而大师姐素妍,她走路没有丝毫声音,如同一道漆黑的幽魂。
安生察觉到一丝不安,他如今只是一介凡人,并无修为在身,这位师姐如果存有歹念,自己没有任何反抗之力。
“咔嚓。”
少年微微一顿,一脚踩在了堆积的腐叶上,腐烂的气息混着未知生物的腥臊钻入鼻腔。
他有些不适地捂住口鼻,走过拐角,突然瞪大了双眼——
眼前的岩壁上燃烧着无数幽蓝色的磷火,忽明忽暗地跳动,像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哗啦啦——”
随着黑袍女人走近,无数幽蓝色的磷火腾空飞起,安生这才看清它们的真正模样:
一种翅膀色泽偏蓝紫色的彩蝶,随着它们被惊动,洞穴里洒落无数闪着荧光的磷粉。
少年来不及闪躲,吸入了一些粉尘之后,才后知后觉地捂住口鼻。
“迟了。”
大师姐的声音从身前响起,却像在整个幽闭的洞穴中回荡。
“切记,你不可以一个人进入这里,毒谷里的每一座洞穴都会吃人。”
阵阵稀奇古怪的幻觉在眼前浮现,安生下意识想要抵挡,却很快反应过来——
他察觉不到这位便宜师姐的恶意。
少年心神一定,不再暗中抵抗磷粉中的幻惑气息,眼前的通道开始如同活物般蠕动起来,居然渐渐消散。
脚下的腐烂气味开始变化,如同时光倒流,化作潮湿的泥土混杂着草叶的新鲜气味。
安生惊疑不定,开始怀疑自己回到了山越阴凉幽暗的山林深处。
他往前迈步,然后因为重心不稳险些跌坐在地,只觉陷入了某个柔软的东西里,被架着朝前面走去。
“这片位于幻境中的林海深处,封存着一道【养木】的神通,借助它的玄妙,你可以更好的引炁入体……”
“……它是无形之物,只有在幻境里,你才能窥见它的真容。”
不知是不是中了磷粉的缘故,黑袍女人沙哑的声音在安生耳中都带上了一缕魔性的魅惑。
她说:“忍住,会有点疼。”
在少年的视野里,层叠的高耸树冠完全遮住头顶的天光,他漫步在这林海深处的空地中,如同行走在无光的午夜,陈布浓烈的沉默。
无数看不见的异种从他身边经过,爬过头顶和脚背,这感觉是如此真实,少年甚至能听见它们与皮肤摩擦时细小的声响。
这还是自己的皮肤吗?
安生低下头,双眸微微失神,昔日光洁无瑕的肌肤已经变成粗糙丑陋的树皮,双腿紧紧并拢,皮肤黏连在一起,如同树根一般深深扎根于土壤中。
很快,那些古怪的异虫开始啃开自己的皮肤,钻入其中,蚕食血肉,做着任何一只虫子会对树木所做的事情。
窸窸窣窣的声音在自己身体里响起,仿佛有千百把钢刀,同时剖着经络和骨骼,堵塞封闭的穴窍开始动摇,无比浓郁的草木精气一点一点浸入身体。
引炁入体。
而且是在道统神通的影响下引炁入体,只有实力雄厚的大宗门才有这样的底蕴,而且绝非每一个弟子都能有这样的待遇。
效果自然非常显着,但痛也是真的痛,单单这份痛苦和绝望的煎熬可以劝退心智不够坚定的修士,让她们放弃修行的念头。
“……”
少年眨了眨眼:就这?
如果是他刚刚踏入道途的时候,或许这会是不小的挑战。
但现在,安生只觉得有些想笑。
这份痛苦远不及催动【焚膏苦】时魂魄所遭受的折磨,甚至当感觉到体内穴窍正愈发松动时,少年希望可以加大力度,他心中有些感慨:
『居然有伐毛洗髓的功效,这个便宜师门不简单啊!』
“……”
沈素妍黑袍下的面色动容,星眸定定凝视着少年眉头微蹙,却仍然静谧的秀气脸庞。
『这小师弟不简单啊……』
这道养木神通被师尊封存在此多年,她们三个徒儿都曾经体验过它的威能,以此来打磨道心。
哪怕被师尊评价为道心最坚定的映兰师妹,第一次体悟神通时也是涕泗直下,抱头痛哭。
她本已经做好了在少年支撑不住时出手相助的准备,不曾想这位外表软糯胆怯的小师弟居然一声不吭,硬生生扛了下来。
『这是何等心性!』
这少年乃是师尊带回来的,天赋自然不会差,再加上这样的心性和意志……兴许真能筑就仙基【养心居】!
沈素妍眼底多了一分热切,若是如此,她也便求丹有望,自在可求。
『……映兰和丽姝她们若是敢小瞧他,一定会吃大亏!』
而安生这边,万虫噬体的痛苦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比奇妙的感觉。
“咔嚓——”
从身体内部涌现的麻痒和疼痛正在一点一点消失,意识却随之扩散开来,伴随着一声细微的声响,安生开始抽枝发芽。
“咔嚓咔嚓咔嚓……”
恍惚中少年挺直了腰杆,枝条生长的速度愈发迅猛,粗长翠绿的新枝取代了原本的手臂不断向外舒展,层层叠叠的绿叶织成一片恢宏壮观的翠绿华盖。
数不清的鸟雀在枝头驻足,歌唱着生命的伟岸,那些只活朝夕的虫蠹无法将他击垮。
他最终长成了参天的大树!
视野无比开阔,感知沿着枝条探向天空,也顺着根茎深入地底,仿佛要蔓延到整片森林。
这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无比奇妙,无比满足,只是不知为何,安生总觉得心头空落落的。
兴许是此前被虫害荼毒的后遗症,他突然很想做点什么,来填补心中的空缺。
“嘶嘶……”
就在这时,一条稚嫩的小蛇沿着树干攀上了他庞大的身躯,少年心有所感,引着它钻入自己空荡荡的树心之中。
磅礴的生机和灵炁从枝干上奔涌,向着树心汇聚,将小蛇沐浴在灵炁形成的潮水中。
小蛇的身躯开始蜕变,身形愈发修长,身躯上生出坚硬的鳞片和一道道美丽的木纹。
不仅如此,安生的视觉一下子从大树切换到小蛇身上,若有所思地注视着面前城墙般的树干。
【养蠹将】!
『这不是栖木的术神通吗……』
脑海中闪过这么一个念头,安生只觉天旋地转,艰难地睁开双眼。
自己仍然身处潮湿幽静的洞穴深处,空气中充斥着腐烂和衰败的气味,面前有一个巨大的木桩,其上用干涸的血迹纂刻着密密麻麻的篆文。
少年只是粗略地看了一遍,明白这就是要让自己修行的养木功法。
《栖上木养心居法》!
第226章 好师姐和坏师姐
《栖上木养心居法》!
『应当就是栖木,只是意向更偏向于给养,养育之道,而非高梧引凤,玉树待鸾的正统栖木意向。』
“这部功法的根脚可追溯至古时大名鼎鼎的木仙道统养心殿,在你眼前的,可能是当世唯一的孤本,哪怕圣宗道藏无数,能比之更高明的功法也寥寥无几。”
少年眼眸恢复清明,大师姐已经无声地走到身旁,跟他一同看着树桩上密密麻麻的篆文。
她停顿了一会,见安生没什么反应,又开口说道:“我修行的是五毒养炼中的蜈心斋,对木德术法并不擅长,但既然师尊让我带你修行,往后你有什么修行上的疑惑,每月晦朔可以来问我。”
“……谢谢师姐。”
少年表情拘谨地应了一声,眼睛仍然盯着木桩上血迹暗沉的篆文,蹙着眉头,仿佛难以理解字里行间的意义。
瞧他这副专注的模样,沈素妍也没有表现出不满,只是静静在一旁候着。
渐渐的,安生额头浮现出细密的汗珠,脸色愈发苍白,抿着唇,出现摇摇欲坠之感,再过片刻,居然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也是个性子犟的。』
大师姐适时出现在安生身后,在他快要昏倒时将他接入怀中。
少年初入道途,体悟太过高深的功法,耗尽心神,只需要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
沈素妍从袖袍中伸出纤细苍白的手指,为少年轻轻抚去额头的汗珠。
正准备抱着他离开洞穴,却轻咦了一声,隐藏在黑袍下的目光闪烁着,随即张开白玉般无瑕的手掌,五指向上摊开。
一条三寸来宽的血口从女人掌心浮现,从中探出一蜈蚣头,头部扁平,一对翠绿色的复眼镶嵌在头颅两侧。
不多时,覆盖着漆黑甲壳的背部就完全显露出来,流淌着金属般坚硬的光泽。
“噗——”
带着血水,整条黑背蜈仙钻了出来,一对灵活似鞭的触角正对着昏迷的少年,轻轻晃动着。
“你很喜欢他?”
沈素妍问道。
五毒养炼往往都需要用自己的血液温养毒种,以求能与自己心神合一,蜈心斋就是此道的典范。
修行此道,需要将蜈仙养在体内,待到大成之后,则让其入住气海,化作自身仙基。
这便是【蜈心斋】之法。
眼下这头黑背天蜈的气息远强于安生此前在山越所见的任何毒虫,显然已经被养炼了数十年。
不仅如此,它的背上隐约可见一对蝉翼般的半透明羽翼,其上满是繁复诡谲的纹路。
闻言,黑背天蜈张开狰狞的颚口,其上带出一丝泛着幽光的涎水,背上的羽翼轻轻震颤,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高飞。
“我明白了。”
沈素妍轻声说道,指尖轻轻摩挲着少年稚嫩的脸庞。
两侧岩壁上闪烁荧光的幽蓝蝴蝶仿佛嗅到了天敌蜈仙的气味,纷纷熄灭了体表的光芒,黑暗如同潮水一般翻涌,将洞穴内的一切事物全部吞没。
……
不知过了多久,笼罩着洞口的藤蔓窸窸窣窣地分向两侧,内里的黑暗翻涌着叫嚣着排向两侧。
一袭黑袍的女人横抱着昏迷的少年从洞穴中走出,正准备带他去谷内的居所,突然脚下一顿。
“单单引炁入体就花了一天的时间,师姐还真是用心良苦啊。”
一侧身形扭曲的枯树下,紫裙女子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拦在了前面。
“你守了一天?”
沈素妍平静地反问道。
“毕竟师尊交代我照料师弟的日常起居,映兰可不敢怠慢,小师弟这是怎么了?莫非……”
紫裙女子脸庞上带着盈盈笑意,美眸流转间,故作惊讶地问道:
“师姐已经偷偷下手了?”
“嗤。”
沈素妍嗤笑一声,这个师妹打的什么主意,她自然一清二楚,她淡淡说道。
“参悟功法耗尽心力,昏过去了。”
映兰眼眸一凝,仔细打量着对方怀中神色静谧的少年,似乎在确定什么东西,转而轻笑一声:
“这可得好好休息,把他给我吧师姐,我已经准备好了住处。”
闻言,沈素妍也没有拒绝,直接将安生交到对方怀中。
紫裙女子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似乎有些意外,但这正合她意:“那我就先走了。”
“映兰,我劝你好好修行,少动点歪心思。”
交错而过时,沈素妍突然开口说道,映兰脚下顿了顿,道:“师姐说笑了,我能有什么歪心思。”
说罢,没再停留,抱着安生翩然远去。
……
“唔……”
安生用力按着太阳穴,脑袋仍然一阵一阵地疼着,他还没有适应这一世虚弱的身体,刚刚引炁入体,就耗空了心力。
但那个时候他已经把握到了《栖上木养心居法》的修行脉络,如果能再坚持久一些,直接入门也并非没有可能。
『只能等下次了……嗯?』
安生只觉自己身下的床特别软,后脑勺好像陷进了一处柔软又有弹性的深坑,伸手摸了一下,指尖传来光滑细腻的触感。
“诶……诶!”
少年险些弹射起步,却被身后那人抓住,动弹不得。
“嗯,别动。”
幽幽的呼气声在耳畔响起,女人又把他按了回去,后脑勺枕下去又稍稍弹起。
“猜猜我是哪个师姐?”
“映,映兰师姐……”
安生从声音推断,应该是二师姐。
“恭喜你答对了!那要师姐怎么奖励你呢?”
女人笑意盈盈地说道,少年却支支吾吾地说道:“师姐,能不能先放开我……”
“那可不行,你大师姐没照顾好你,让你刚刚修行就昏过去了,不好好检查一下,万一留下病根怎么办?”
『这也是个妖女。』
安生心中唾弃,面上仍然一幅弱气的羞赧模样,见他已经涨红了脸,女人美眸中闪烁着意味莫明的眸光,轻笑着说道:
“好了,不逗你了,你现在还有些虚弱,得好好休养几日,师姐给你熬了份汤药,你一会趁热喝了……”
“木德易修难成,你初入道途,可不能急于求成。”
说罢,她放开了安生,少年一下子翻身坐起,明显松了一口气,这才注意到床头放着一碗弥漫着苦涩气味的药汤。
他面上感激地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谢谢师姐。”
“不用这么客气,你可是小师弟,师姐们不疼你还能疼谁呢?”
这位二师姐的言语并没有三师姐那种赤裸裸的挑逗感,但字里行间却充满着各种亲近的暗示。
安生回忆起便宜师尊曾说过的话,这三位师姐应当存在某种残酷的竞争关系,显然她们的关系不可能很融洽。
想到这里,少年装出有些犹豫的模样,好一会才发出不安的声音:“师姐人真好,只是大师姐她,好像不太喜欢我……”
这话乍一听茶味已经压不住了,但如果这两位师姐并不对付,那就非但不会引起反感,而且能试探出多一些东西来。
『喔?』
映兰目光一闪,看来大师姐依然是如此高傲,不屑于动什么手脚,甚至态度也不肯软化一些。
『这是好事啊。』
她的思索只过了一瞬间,回过神笑道:“怎么会呢,大师姐自然也是关心你的,只是她修行的功法特别,所以才会看起来冷冰冰的。”
“什么功法?”安生很是配合地问道。
“师姐她啊,修行的是五毒养炼里最为阴毒的蜈心斋,你有瞧见她的蜈仙吗?”
少年一下子睁大了双眼,仿佛对蜈仙两个字有一种天然的恐惧情绪:“师姐……蜈仙?”
映兰若无其事地说道:“师姐那头蜈仙可厉害得紧,被她养在血肉中养了十几年,已经生出双翼,你若是瞧见了,一定会大吃一惊。”
“养在血肉里?!”
少年惊呼道,映兰微微勾起唇角:“不错,蜈仙最喜欢钻入热血暖肉,享用灵机精气,你师姐她常年养炼蜈仙,性情多少会受些影响。”
少年秀美的脸庞上露出瑟缩混杂着嫌恶的表情,映兰见效果已经达到,不再开口强调,转而拿起床头柜上的药汤,打算给小师弟喂下。
“不用了,师姐,我自己来就行了。”
“莫要跟师姐客气,乖。”
“咕嘟,映兰师姐,你也是修行蜈心斋吗?”
“我不是,我修行的心斋,说出来怕你害怕。”女人努努嘴,示意安生看向墙角的蛛网。
“啊……我最怕蜘蛛了,师姐不会也养在身上吧。”
“这个倒是没有,每个心斋修炼的方式各不相同,只有蜈心斋是温养在血肉中。”
映兰知道少年害怕,宽慰着说道,只是明媚的双眸有那么一瞬间化作了诡异的复眼,转眼间又恢复正常。
少年仿佛一无所觉,对她这位热心的好师姐表现得很是亲近,像打开了话匣子,一直问着各种问题。
“对了师姐,我们师门叫什么名字?修行何种道统?”
“师尊没告诉你也就罢了,师姐她居然也不说……”
女人叹息着说道:“你且听好了,我们乃是上虺圣宗治下的玄暝蛊道,师尊她老人家道号上祟真人,便是蛊道这一代的道正。”
上虺圣宗!
少年眸光一闪,圣宗一类的称谓自然不会是在山越,而中土有无生帝,没有什么宗门敢不长眼地称尊道圣。
既然是人道修行之地,自然也不会是在天妖故土,那么答案只有一个。
『这是来了西疆啊。』
西疆仙释并立,宗门庙宇无数,但此地也是修士斗争最频繁的,各种魔门邪修层出不穷。
“师尊她,修行的是蛇心斋吗?”
安生按捺住心中的激动,面色如常,只是好奇般开口问道。
“非也。”
映兰不疑有他,随口说道:“师尊兼修五毒,五道心斋都已臻至圆满,是我等修行道路上的楷模。”
安生完全真情流露地流露出震撼的表情。
映兰也见怪不怪了,虽然往日里几位徒儿间有些龌龊龃龉之事,但对于师尊,她们却都是相当钦佩的。
也正是因为她们三人各自修行一道心斋,知道这其中需要经受怎样的苦痛和折磨,更别说五道心斋齐修。
而安生想的却是,应该不用五毒兼修才能求得丹位吧。
若真是如此,秀秀是如何都来不及的……
“师弟你先休息吧,师姐就不叨扰你了,明日我再带你熟悉熟悉宗门。”
眼看少年将碗里的药汤喝得一滴不剩,映兰师姐眸光闪动着,温声说道。
“多谢师姐……只是师姐对我这么好,我真不知要怎么回报?”
少年忍不住开口说道,女人只是笑了笑,语气意味深长:
“说什么傻话呢,你只要好好修行,早日筑就仙基,让师门壮大,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
说罢,在少年感激的目光中离开了木屋。
“砰。”
房门闭拢,安生收回目光,脸庞上的稚气和激动的表情荡然无存。
他面无表情地张开嘴,用力从喉咙深处吐出一头细若蚊蝇的小蜘蛛,小蜘蛛落在地上,正要逃入看不见的死角里,下一秒就腾空而起,被少年用两个手指拈在手中。
『真是个关心师弟的好师姐啊,还知道师弟营养不良,在药汤里头加点小料,嘎嘣脆,鸡肉味。』
异物离体,安生长出一口气,神通与性灵绑定,他可不是真的任人宰割。
但这小蜘蛛也不能随意杀了,说不定会引起二师姐的警惕。
『真是够了……』
安生撕下一小截袖袍,将这小蜘蛛裹住,随后咬破指尖,用鲜血催动少得可怜的灵力在其上画了道封灵符。
少年强忍着恶心,面无表情地将这一团东西吞入腹中。
二师姐笑里藏刀,口蜜腹剑,不是个好师姐,倒是大师姐,看似冷酷淡漠,在自己昏迷的时候,反而没有动什么手脚。
安生躺回床上,正思量着,却听见窗户哐当一声,被人从外头打开。
『嚯,好师姐坏师姐,全都来一遍。』
他装作刚被惊醒的模样,起身下了床榻走向窗台,一抬起头,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双如羊脂般细润,娇小有型的小脚,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第227章 狩猎序曲
白玉般的小脚轻轻晃动,牵扯着少年的目光也跟着上下移动。
『啧,不差。』
安生将视线缓缓上移,来人一身湿漉漉的水汽,裹着单薄的纱衣,光洁的大腿裸露着,流淌着诱人的光泽。
一阵清幽的花香在,仿佛刚刚从水池中出浴,就迫不及待地赶了过来。
“小~师~弟~”
女人坐在窗台上,懒散地抬了抬脚丫,声音娇滴滴的。
“师,师姐……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少年面色一僵,支支吾吾地说道。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了吗?”
丽姝先是环顾了一圈屋内,像是在搜寻什么东西,没有任何发现之后才对着安生娇嗔道。
“师姐,这不太好吧,映兰师姐才刚走……”
安生若有所指地说道,这小师姐竖起秀眉,声音都冷了一些:“怎么,她来得了,我来不了吗?”
她轻盈地从窗台上跃下,落在安生面前,单薄的轻纱无风飘荡,裸露在外的肌肤流淌着月华般的光泽,让昏暗的木屋变得明亮了稍许。
少年视线不知往何处看,怎么看都很是无礼,只能垂下脑袋,目光闪躲地后退一步。
可他退后一步,女人就进前一步,明明两人的身高差不了太多,可由于安生低头的缘故,倒显得这位师姐高出他半个头,强弱关系更是一眼便知。
这位小师姐来势汹汹,只是几步,少年就已然退无可退,被逼至床边。
但不知是出于怎样的考虑,安生没有直接从旁边逃开,而是往后跌坐在床上,蹬去草鞋将双腿缩了上去。
丽姝见状,当即也欺身而上,如同狩猎的雌兽,只是一次轻轻地扑击就已经准确将少年制服,压在自己身下。
“师姐,不要这样……”
丽姝眼神专注,双手压制住安生的双手,鼻尖微动,在少年身上磨蹭着,口中喃喃道。
“乖一点,让师姐好好看看你,老实跟你说吧,师姐第一眼看到你,就被你深深地吸引了……”
『哪里来的痴女……不,不对?』
安生反应过来,隐晦地观察起这位小师姐的状态。
怎么说也是筑就了仙基的修士,按理说不应当如此失态,除非……
『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在吸引她?』
“嘶哈……小师弟,有没有人告诉你,你身上有一种很好闻的气味……”
女人颇为迷醉地说道,少年心中一动,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师姐,我今天跟大师姐去了谷中的一座洞穴里,会不会是在那里面沾上了什么?”
“不可能,我去过养心洞。”
女人当即否认道,眼神仍然迷醉:“有点像是月之精气,不过没有那么寒凉,更加中正平和……不确定,再让我闻闻……”
『太古星辰!』
安生立刻就明白了对方言语中所指的气息到底是什么——
类似于月之精气,但又不是,少年能想到的只能是星光的气息,自己身上有太古星辰的气息?
『神通与性命相连,安某得了丹位的碎片,又多次施展星辰道统的神通,有着这样的气息也不算奇怪。』
『可她又是如何察觉出来的?』
少年当即有了警觉,如果是偶然发觉还好说,就怕其他人,其他的一些存在也能循着这股气息找到自己。
他有些不安地仰起头,丽姝则顺势将头埋进少年脖颈内,用力地呼吸着。
“香,师弟,你好香……师姐要忍不住了,给师姐吃一口吧?”
女人的瞳孔发生诡异的异变,化作一道椭圆的缝隙,内里分裂,如同昆虫的复眼,闪烁着清冷而诡异的色泽。
从她口中不断传出病态般的疯狂声音:“就一口,就让我吃一口,我真的忍不住了……”
『不好,她是来真的!』
安生闻言,顿时用力挣扎起来,可双手却被对方牢牢锁住,眼见女人朱唇轻启,贝齿莹白,他也顾不得掩饰什么,张口吐气成风。
“呼——”
一阵阴风扑面吹在了丽姝脸上,此时的少年刚刚引炁入体,这一阵风对于筑基修士来说如同微风拂面,只是稍稍遮住了她的视线。
趁此机会,安生抽出右手,隐晦地掐了个法诀,引动先前吞入腹中那枚包裹着蜘蛛的符箓,符箓腾起火焰,在顷刻间将腹中的小蜘蛛焚烧殆尽。
“哈,没用的,你已经逃不掉了,你逃不掉了……”
下一秒,女人嘴角扬起,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意,属于筑基修士的强烈威压从她身上迸发,死死压制住少年的身躯,叫他一点也动弹不得。
“我要吃了你——”
安生无力抵抗,眼睁睁看着女人朝着自己脖颈处咬了下来……
“咕,咕——”
窗外响起了两道沉闷的声响,如同老旧的鼓被轻轻敲击,尾音带着沙哑的震颤,有一种含着水说话的模糊感。
与此同时,细微的“簌簌”声不绝于耳,像风拂过薄纱的轻响。
正要下口的女人猛地转过头,恶狠狠地看向窗外。
这个声音少年或许会觉得陌生,但她生活在毒谷里却非常清楚,这分别是蟾蜍的叫声和蛛网震颤时发出的声音。
“该死!”
丽姝有些犹豫地看了一眼身下仍然一脸惊恐的少年,那双诡异的眼眸恢复正常,翻身离开床榻,迅速跃出敞开的窗户。
安生仰面躺倒在榻上,脸庞上的惊恐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困惑的神情,他蹙着眉头,陷入了沉思。
『自己才刚踏入道途,这师姐再怎么饥渴,也不至于现在动手。』
『还有方才那个瞬间,她好像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住了……』
少年眯起眼眸,脑海中闪过女人诡异而疯狂的模样,先前呢喃的声音也愈发清晰起来,在耳畔一遍又一遍回响:
“哈,没用的,你已经逃不掉了,你逃不掉了……”
“我要吃了你——”
第228章 上虺
“小师弟,昨夜睡得还好吗?”
昨日夜里,屋外“咕咕”的蟾蜍叫声和“簌簌”的摩擦声响了一整夜。
安生就是再如何大心脏,也不可能在那种环境下让自己真睡过去,到了天蒙蒙亮时,那些声音又诡异地同时平息。
少年耐心等了好一会,才推开房门查看,却意外地看见映兰师姐正站在自己门前。
『她到底在门口站多久了?』
安生心中浮现出这么一个惊悚的念头,垂眸答道:“谢师姐关心,可能是还有些不太适应,睡得不是很沉……”
这位师姐仍然是一袭紫裙,美艳的脸庞上仿佛永远带着盈盈笑意:
“无妨,师姐带你去传法殿走一趟,等你习得吐纳之法,往后就可以用趺坐替代睡眠。”
“多谢师姐。”
少年低眉顺目说道:“敢问师姐,传法殿也是在谷内吗?”
“非也,这座毒谷历来由玄暝蛊道的道正,也就是我们师尊她老人家执掌,此地毒炁充沛,除了毒虫以外,就只生活着我们师徒四人。”
二师姐与有荣焉地说道:“这是只有我等玄暝蛊道弟子才能享有的特权,其他宗门弟子都得在穷山僻野自行搭建住处。”
只见这位师姐轻轻抿唇,吹出一声轻悦的哨声。
只见听一声厉啸,一头翎羽漆黑,翅膀边缘和尾羽带有黄色斑纹的大鸟从山谷另一侧腾空飞起,如乌云般黑压压沉到两人面前。
“师弟未能御风,便由这头畜生代步吧。”
说罢便拉住少年,准备把他拉上鸟背。
安生心中警觉,于是佯装有些犹豫地说道:
“可大师姐说过,凡是跟修行有关的事情,都需要先经过她的同意,我这样直接去传法殿会不会不太好?”
女人眼神中闪过一缕不悦,正准备寻个借口搪塞过去,余光却窥见一道身着黑袍的身影,顿时面色一僵。
“师姐。”
安生同样表情凝固,他方才扯了扯这位大师姐的虎皮,没成想本人马上就出现了。
“映兰,你要带师弟去传法殿?”
黑袍下传出淡漠的女声,映兰张了张嘴,有些僵硬地说道:“……既然师姐来了,那还是师姐带着吧。”
沈素妍也不跟她多说,轻轻一跃就踏上黑翎大鸟宽广平稳的后背上,随后冷声说道。
“上来。”
安生见状,给了二师姐一个歉意的眼神,也跟着爬上了鸟背。
大鸟压低了音量嘶啼一声,振翅缓缓飞起,上升得居然极平稳,很快就飞出了云雾缭绕的山谷。
见少年好奇地打量着这头鸟兽,似乎被它带有斑纹的翎羽所吸引,沈素妍沉默片刻,开口说道:
“这种鸟名为贝鹟,以谷中毒虫为食,羽毛末端蕴有毒汁,炼气修士触之即死。”
少年闻言面色一僵,他刚才为了爬上鸟背,伸手扒拉过它脖子周围的一圈翎羽,那岂不是自己就要死了?
“有我在这里,一切毒炁都会自发向我聚拢。”
沈素妍语气平淡地打了个补丁,少年松了口气,心中腹诽道。
『莫不是故意在消遣我。』
但他随后又产生了一个疑惑,这是三位师姐都有的本领吗?倘若刚刚,二师姐怀有歹意的话……
脚下的鸟兽已经平稳升空,先前那座幽邃山谷在视野里迅速变小,很快只剩下白茫茫的云雾。
而眼前,更为壮观的景象在少年面前铺开,打断了他的思索。
连绵起伏的群山如同一条无法想象的巨蛇,它盘曲在云雾之中,身躯形成一堵遮天蔽日的巨墙,将一片密密麻麻的建筑群落半围在低矮的平原上。
而毒谷就坐落在蛇腹的最深处,仿佛是被巨蛇精心呵护的要害。
“大师姐,那里便是上虺圣宗吗?”
少年忍不住开口问道。
“被虺圣之躯护住的区域属于内门,外门修筑在外围的山麓。”
沈素妍淡淡说道:“你拜入玄暝蛊道,便是圣宗的嫡传弟子,不需要在外门蹉跎年月。”
安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贝鹟缓缓降下,落入一处平坦的广场上,诸多珍禽异兽在这平台上栖息,时而降落,时而振翅高飞,都是少年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只是它们瞧见这头通体漆黑的毒鸟,都忙不迭四处逃窜。
『这宗门有豢养妖兽的传承……』
安生跳下鸟背,落在巨大的平台下,跟着沈素妍向远处的密集的殿堂群落走去,每经过一处建筑,黑袍下就会飘出冷冰冰的几个字眼。
“庶务堂。”
“诸事堂。”
“丹房。”
“……”
“传法殿。”
一直来到一座肃穆宏伟殿堂门前,沈素妍停下脚步,安生明白这就是目的地了,好奇地向内张望着。
里头空空荡荡,只一个鹤发鸡皮的老妪,手里拿着把摇扇,歪歪斜斜地躺在一张摇椅上,全然不在意门外有客人来访。
安生耐心等了一会,发现这位师姐仍然静静站在门口,有些不解地问道:“师姐,我们不进去吗?”
大师姐回答道:“你已经引炁入体,适合养木修行的吐纳诀谷中已经备齐,不需要来这里另行兑换。”
安生:?
『这绝对是在消遣安某的吧?绝对是吧!』
少年忍不住看向一旁的黑袍女子,虽然没有说出口,但他的眼神仿佛在说:
那你特喵的还带我来这里?
沈素妍语气也有些不自然,难得开口解释道:“我无意带你来此,是映兰有这个念头,但你既然拜入圣宗,总归要来这里见见同道。”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重新变得淡漠:“今次过后,没有我的准许,你不可离开毒谷。”
安生一惊,不知该说什么,只得闷闷应了一声。
随后他就跟在女人后头,继续熟悉宗内布局,偶尔遇见几名内门弟子,看向身旁这位大师姐的目光中都充斥着敬畏和恐惧的意味。
他们纷纷避让到两侧,低眉行礼,待到两人经过,才敢隐晦观察跟在她身后的少年。
“嗯?”
沈素妍突然顿住脚步,望向某处,安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身子顿时一震。
丽姝!
这位师姐仍旧是那副轻佻妩媚的模样,手中把玩着一枚古朴的玉如意,而在她身前,一位穿着破旧道袍的女子蜷缩在地上,面色发青,双手抱住双肩瑟瑟发抖,显然是中了寒毒。
“呱。”
那头仿佛玉石雕琢的蟾蜍蹲在她的肩头,似乎察觉到了安生和沈素妍的靠近,轻轻叫唤了一声。
“师姐……小师弟,你们也来了。”
丽姝一愣,转过头,脸庞上浮现出一抹热切的笑意,全然不见昨夜的诡异和疯狂。
安生心中一动,目光却落到了女人肩头的玉蟾蜍上。
『昨夜,怎么没看见这头蟾蜍……』
第229章 插曲
此地是圣宗弟子交易法器灵材的万宝阁,位于先前禽鸟降落广场的另一侧。
飞檐上的琉璃瓦在云雾中若隐若现,檐角悬着十二枚青铜编钟,每当有修士踏过门前的青金石阶,钟鸣便会悠悠响起。
在一阵阵清越的钟鸣中,安生和沈素妍正巧遇上了在此地采购的丽姝。
“……丽姝师姐。”
安生面上没有显露出异样,只是低眉恭声唤道。
“诶,好师弟。”
丽姝很是受用,挟着一阵幽香走到两人面前,见少年的目光一直驻足在自己肩上的蟾蜍,抿着嘴笑道:
“它很可爱吧?”
少年点了点头,发自内心地赞叹道:“好漂亮……”
“咕。”
玉蟾蜍那对晶莹剔透的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安生,腹部微微震颤,发出如同含着水一样的模糊叫声。
安生瞳孔微微睁大,这声音昨夜在他窗外响了一夜!
这位小师姐听见安生正在赞美她的蟾蜍,脸庞上笑意更浓,毒物大多狰狞骇人,唯有她的寒玉蟾是例外,冰晶玉琢,气质高冷。
“小师弟,它也很喜欢你呢。”
这话并无作假,自己这头蟾蜍向来高冷,经常连她这个主人都不怎么理会,但却难得对这位小师弟有亲近之意。
『莫非这师弟真是自己的天命之人?』
丽姝仔细打量着少年,内心颇有一种奇妙的感觉,但眼下大师姐就在旁边杵着,她也不敢太过造次。
“呃,还……给我……我,我用灵玉……换……”
不远处蜷缩在地上的女子发出微弱的呻吟,引起了安生的注意,她的声音支离破碎,不成语句,大概是希望用灵玉把那枚玉如意换回去。
但丽姝甚至懒得低头瞥她一眼,似乎看出少年有些疑惑,这位小师姐若无其事地说道:
“我这玉蟾没别的爱好,就喜欢吞些玉石玉器,今天出来瞧见了,就给它备上一些。”
说罢,将手中玉如意抛向空中,一抹银白冷光从玉蟾口中射出,在半空中一闪而过。
玉如意消失不见,玉蟾仍然是那副呆萌的模样,只是嘴巴显得有些鼓鼓的。
“不!”
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女子见状,呼嚎一声,悲愤交加,寒毒攻心,当即吐出一口鲜血,洒落面前地上结成一片血霜。
“……丽姝师姐,她这是?”
安生见状,不由好奇问道。
“一个不识趣的外门弟子罢了,师弟不用理会,师姐这就把她弄死。”
丽姝随口说道,言语中仿佛是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而无论是路过的修士,还是侍立在边上的侍者,甚至站在少年身旁的大师姐,都对此没有任何异议。
『好,如此做派,看来这里也不是什么名门正宗。』
安生心中感慨,但为了维持软萌小师弟的人设,还是语气怜悯地开口道:“师姐,要不就饶了她这次吧。”
丽姝眼神有些诧异地打量着少年,转而妩媚笑道:“小师弟是个心软的啊……”
只见这位小师姐漫不经心走向那趴在地上的女子,用鞋面踢了踢她的脸庞,轻蔑地说道:
“……既然我师弟给你求情,这次就饶了你,给我滚,以后记得把招子擦亮些。”
说罢,丽姝轻飘飘一脚将这女子踹出数米,砸落在墙角,再也动弹不能。
安生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却听见身边沉默许久的大师姐终于开口说道:
“我们该走了。”
她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冷淡,没有因为面前的小插曲而有任何变化。
少年垂下眼眸,不再开口,紧紧跟在女人身后向万宝阁的大门走去。
“诶,你们等等我呀……”
丽姝回过头正想说什么,却只看见两人的背影,连忙追了上去,只留下那被踹进角落里的外门女子。
只见她剧烈喘息着,想要把寒毒排出体内,可这毒素来自筑基级别的妖兽,哪怕只是无意间的磕碰,就足够让她痛不欲生。
“……燕柔,你还好吗?”
直到这时,与她一同前来的外门弟子才敢凑近,将她搀扶起来。
“你不要命啦?毒仙谷的高修你也敢招惹!”
同伴压低了声音说道:“就是内门的那些不可一世的峰主见了她们,也都得毕恭毕敬的。”
燕柔咬紧牙关,默默忍受着寒毒侵袭,并不作声,只是用满是怨恨的眸光遥遥注视着远去的三人。
……
另一边,安生跟着大师姐走出万宝阁,发现那头贝鹟已经在门前候着了,沈素妍淡淡说道:“该回去了。”
少年点点头,随后听见身后响起呼喊声。
“小师弟等等我嘛……”
安生回过头,看见小师姐丽姝追了过来,将一件小物件塞进他手中,笑着说道:
“……上一次见面太过仓促,还没来得及送师弟什么礼物,先前在阁里瞧见这小雀,觉得做工精巧,就当作见面礼吧。”
少年定眼望去,那物件是一头雕工精心,栩栩如生的玉雀,质地澄澈透亮,散发着一缕缕玉气。
怪不得这位师姐晚了一会才跟上来,原来是抽空去挑了一件玉器。
『等等,她说上一次……』
安生眼眸一缩,察觉到女人的话里好像有些问题。
“这里头封存了一缕云雀精魄,师弟只要注入灵力,便能唤出这缕精魄,除了传讯以外没有多大用处。”
“太贵重了,师姐……”
少年回过神,面露讶色说道。
“给你你就拿着。”
“拿着吧。”
这声音来自笼罩在黑袍下的沈素妍,她已经站在了贝鹟的背上,静静看着下方两人。
安生于是没再推脱,感激道:“谢谢师姐。”
“师弟看来是只听大师姐的话呢……”
丽姝闻言,面上却没有喜色,语气幽幽说道。
少年脸上的笑容顿时有些僵硬,但他可是安生,立刻主动走近,张开双手抱住这位面上有些不悦的小师姐,轻声说道:
“师姐真好,我会好好珍藏这件礼物的。”
说完,趁对方还没有反应过来,逃也似地溜到了贝鹟的背上。
“诶,不过一个小物件,用不着珍藏的……”
丽姝愣了好一会,才晃过神来,连忙开口说道,一回头,才发现鸟兽早已载着小师弟和大师姐起飞,成为天边一个细小的黑点。
她这才恍然失笑,眼底有微弱的涟漪一圈一圈荡漾:“有个小师弟好像也不错,你说是吧……”
肩头的玉蟾鼓着嘴巴,发出沉闷的叫声。
“咕……呱……”
第230章 匆匆三年
『不对劲。』
安生稳稳站定在贝鹟宽阔的脊背上,这种鸟兽的飞行更近似于滑翔,每一次扇动翅膀,都静默无声。
他低头注视着手中精致的玉雕,脑海中回想起丽姝师姐说过的话——
“上一次见面太过仓促……”
她说的应该是便宜师尊带自己进入毒谷的那一次,那问题来了——
昨晚进入自己房间里的又是谁?
安生回想起第二日开门时站在自己门口的映兰师姐,心中有了一个猜测,只是还无法肯定。
“你好像很会讨女人喜欢?”
冷淡的话语在耳畔骤然响起,惊得少年连忙抬起头。
“师姐,我……”
大师姐不知何时正站在自己面前,有审视的目光从黑袍之下的阴影中投射出来,牢牢锁在自己身上。
“你觉得自己伪装得很好?”
沈素妍开口说道,贝鹟似是察觉到她的想法,振翅升空而起,下方的云海如同被煮沸的牛乳,层层叠叠的海浪在黯淡的天光中肆意翻涌。
『坏了。』
安生脊背发凉,额头浮现出一滴冷汗,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这位冷冰冰的师姐虽然沉默寡言,但其实一直在暗中观察着自己。
换句话说,她很可能看穿了自己茶里茶气的举动。
可此时才意识到已经太迟了,他正和对方一同站在高空中的鸟背上,四周除了呼啸的风声,再没有任何声响,也不可能有什么人会来打扰她们。
“我亲眼看着你感悟神通,引炁入体,无论心性,资质和意志,你都称得上万里挑一。”
“更难得的是,你还知道隐忍,伪装成乖巧温顺的模样,让几位师姐对你放松戒心……”
沈素妍语气如同死人一样毫无波澜,落在安生耳中也让他的心思愈发沉了下去。
『这,这才不到一天啊?!』
“……你真的很聪明,你看出了她们两个都怕我,所以就刻意讨好我,想得到我的庇护。”
“我没有说过的话,你也敢编排出来糊弄映兰,我真是对你刮目相看了。”
安生心中苦涩,这位大师姐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难对付,自己太过大意,被对方识破了伪装。
“……我们的确需要一位修行【养木】的师弟,却未必非得是你,你心机太重,继续留着你,只怕日后毒谷安宁不再。”
说到这里,女人淡漠的语气中已经涌出一缕杀意,少年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心中警铃大作:
『不好,她想杀我!』
此时安生已经明白自己被那个便宜师尊误导了,这三位师姐的关系非是自己想的那般不堪。
至少在面前这位大师姐眼中,自己这个可能会破坏她们师门和睦的不安定因素,才是应当最先除去的。
一想到这里,安生连忙为自己辩解道:“大师姐,能拜入玄暝蛊道,对我来说已是侥天之幸,又怎么敢搅弄是非呢?”
“我只想安心修行,是,是有人想杀我!”
听见此话,沈素妍黑袍下的脸庞蹙起眉头,冷冷问道:
“谁要杀你?”
“丽姝师姐。”
安生回答道,但又面露茫然之色:“我,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丽姝师姐……”
见面前之人没有表态,少年于是讲起了昨夜的变故,沈素妍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你说那人身边没有寒玉蟾?”
“是。”
安生老老实实回答道,说到这份上,沈素妍自然听得出来少年是在怀疑映兰师姐,所以他才不敢同她一同乘坐贝鹟。
『这倒是说得通……是映兰吗?不,不应该是她。』
且不说有没有杀害安生的动机,如果映兰真想动手,以少年的修为,早就死得不能再死了。
“……”
沈素妍一时间居然也有些困惑,作为蛊道的筑基修士,她能够分辨出少年没有说谎。
可如果他没说谎,岂不是说毒谷之中还藏着未知的危险?
这怎么可能!
许久,沈素妍才开口说道:“我会查清楚你所说的事情真假,这一次且先饶过你……”
“张嘴!”
她突然轻喝道,安生一惊,居然下意识张开了嘴巴,一枚黑色丹丸从黑袍之下被弹出,顷刻间就落入了少年口中。
沈素妍上前一步,点住穴窍运功,安生就将口中的丹丸咽了下去。
“往后你就留在谷中安心修行,倘若还遇到危险,就用丽姝送你的玉雀传讯向我求救。”
“明白了吗?”
“……明白了。”
少年又惊又怒,却无能为力,只能低眉说道。
黑袍下响起一声清越的哨声,身下的贝鹟这才振动双翅,盘旋着开始落下,很快就穿过重重缥缈的雾气,一头攒进深幽的山谷之中。
……
自那之后,安生就老老实实在毒谷中修行,沈素妍传给他两门功法,一门是木德通用的吐纳法:《木炁养性吐纳真诀》。
一门是专门用以驯养毒虫的功法《灵虫御毒炼炁秘典》。
前者是木德炼气期的修行功法,待修至圆满,就可以尝试用《栖上木养心居法》筑就仙基。
后者是玄暝蛊道的基础功法,也是修正道统秘传【心斋法】的前置术法。
毒谷虽然环境深幽,遍生毒虫,但也灵炁充沛,各类奇花异草数不胜数,同样适合木德修士修行。
不知是否因为有大师姐看护,那一夜古怪的情形不再发生,虽然这也引起了沈素妍的怀疑,但看在安生很老实的份上,她也没再说什么。
安生也乐得清静,他并非喜欢鼓动争斗之人,能安心修行再好不过。
但他不知道的却是,那一日跟着沈素妍短暂地外出露面,居然让上虺圣宗内开始出现有关于他的传言:
毒仙谷中住进了一位仙容佚貌,资质高绝的美少年,因为太过受宠,被他的三位师姐视作掌上明珠,才会深藏谷内,寸步不离。
如此一晃,匆匆三年。
第231章 山神宴
世间修行之法多如牛毛,无论玄正或是邪佞,五德或是诸多灵炁,归根到底都能合为一句话:
夺天地之造化。
是故修行之人身陨,常会有异象显现,从天地中来的,最终要回归天地中去。
凡修士打通体内穴窍,使内外一体,则需以天地灵炁佐以灵物纳入体内,在气海中结成仙基。
而五毒心斋之法,则另辟蹊径,将毒物养炼至筑基级别的妖物,再纳入体内,化作自身仙基。
一旦成就,毒物与修士心神相合,再无反噬之忧,不仅如此,两者相辅相成,等同于两份筑基战力,在同境界的厮杀中颇占优势。
但这其实是取巧之法,本质是把一头筑基妖兽塞进自己气海里,当做自己的仙基。
仙基是活物,本来已有性命,哪怕与之性命相连,也终究不是修士自己的成就。
而这份筑就仙基时的取巧,换来的便是今后求丹时的绝望。
“如果按照心斋之法继续往后修行,求丹的应该是作为仙基的妖兽才对……”
昏暗静谧的大榕树洞,一束黯淡天光从顶上的裂隙中投射进来,照亮了正在其中翻阅着古籍的少年。
正是安生。
如今玄暝蛊道的诸多功法典籍已经基本都对他开放,其中也包括五毒心斋之法。
这三年间,他除了修行养木,就是在钻研这些功法,企图从支离破碎的传承中自行拼凑出求丹法的脉络——
因为日思夜想,以至于几位师姐都觉得这位小师弟有些时候呆呆的,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聪颖。
“……作为仙基的妖兽和修士修行的神通是不同的,这种分歧会在神通应位的阶段产生阻碍。”
“取巧的后果便是,丹位无法判断在求丹的到底是谁……”
安生若有所思,玄暝蛊道难出金丹真人的原因就在于此,可那千祟真人是如何求得丹位的?
“养木神通【养蠹将】,能点化精怪,增进妖兽灵性,与蛊道的求丹法之间好像没有多少关联?”
木德功法易修难成,讲究行炁养性,道法自然,修行需要上应天时,下循地利,有枯荣之变,合四时流转。
最着名的代表功法《乙木长春功》,乃是乙木道统,在苦境流传甚广,修成之后的灵炁平和软钝,无寒无热,水火不侵,更能延年益寿,常保青春。
但偏偏是如此普及的功法,在苦境却少有人修行,也不曾听过有谁以此成就的,只因它的进境实在太慢了!
木炁平和软钝,不利于开辟穴窍,很可能修至寿尽,也未能触及筑基的门槛。
安生如今也深有感受,他在谷中修行《木炁养性吐纳真诀》三年,在灵机充沛,灵材供应未曾间断的情况下,居然只打通了一半不到的穴窍,堪堪达到了炼气五层。
这还多亏了沈素妍带他利用神通引炁入体,伐毛洗髓,提升了自身资质。
若是修行血炁或者浊炁,三年时间安生有把握修行至炼气圆满,尝试筑就仙基。
『不能再闭门造车了,必须亲身试验一番,而且这些年谷中灵机变动,气氛愈发古怪,只恐有大事发生。』
安生心中涌现出浓浓的不安和焦虑,虽然暂时还没有危及他生命的变故,但那一晚上离奇的经历让他意识到,自己绝不安全。
一定有什么东西藏在阴影里窥视着自己……
“小师弟,你在里面吗?”
正思索着,映兰师姐轻柔的声音就从树洞外飘了进来:“我可要进来了喔?”
安生一惊,连忙开口说道:“师姐,等我收拾一下……”
话音未落,一阵香风扑面而来,穿着紫裙的映兰已经出现在树洞之中。
她看着散落一地的古籍道典,还有站在书堆中间手足无措的少年,不由抿嘴笑道:
“师弟天天在这里看些老掉牙的古书,可有琢磨出什么名堂?”
“师姐莫要笑我了,我哪有那个本事,只是修行清苦,给自己寻些事情做。”
安生苦笑着说道,心中暗暗警惕,自从那一夜过后,他对丽姝和映兰两位师姐都有所怀疑,只是苦于无法验证猜想。
而之后的三年,却都相安无事,仿佛那一夜只是少年自己的幻觉。
“都怪你大师姐管得太严,不肯让你出去玩,瞧瞧你无聊成什么样了。”
映兰的语气半是埋怨半是心疼,少年摇摇头,没有跟着附和,只是问道:“师姐,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女人回答道:“有大事发生,师尊难得出关,让我来唤你过去。”
“是什么大事?”安生好奇问道。
“沉璧山那头老妖的山神宴开了。”
映兰若有所指地说道:“它算是我们圣宗的前辈,道场也与圣宗比邻,长久以来守望相助,每逢山神宴,宗内都会有人去献上贺礼。”
少年点点头,映兰便驾起风来,带着他飞向山谷深处,很快就来到千祟真人闭关的洞穴门口前。
剩下两位师姐已经早早在此地候着了,在她们面前,一个硕大无比的蛇头从洞穴中钻出,如同灯笼般的蛇瞳幽幽地望着四周。
千祟真人趺坐在蛇首之上,看上去比之前更苍老的几分,察觉到少年和映兰过来,老人缓缓睁开双眼,投射出一缕浑浊的眸光。
“恭迎师尊出关!”x2
两人站定,齐齐垂首恭声说道。
“炼气五层了啊……”
老人看了一眼少年,微微颔首:“比我预计的快一些,今次山神宴,你们几个都随我同去。”
此话一出,四周的氛围顿时出现变化。
安生双眸微凝,目光极快从几位师姐面前扫过,先前神采飞扬的丽姝师姐沉默不语,满脸笑意的映兰师姐眉头紧蹙。
『这是怎么了?』
少年不明所以,却听见往日最沉默的大师姐居然主动开口问道:
“师尊,师弟也去吗?”
“为何不去?”
老人悠悠说道:“那老妖是树妖成丹,修的是【癸水】与【养木】两道,你师弟去了,自有一份机缘。”
“可他的修为……”
沈素妍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老人心意已绝:“好了,都上来吧。”
说罢,洞穴中响起沉闷隆隆声响,巨蛇的身躯如同生长的山峰般蔓延而出。
安生四人神色微变,各自跃起,站在了蛇背上。
待她们都站稳之后,滚滚黑烟从蛇躯下方腾起,这道庞大无比的身躯居然升空而起,很快就钻入云层,如同蛟龙一般穿梭其中。
安生放眼望去,眼前尽是云浪的波峰,山状的积雨云在天际投下靛青色的阴影,边缘处蒸腾着乳白的雾气。
巨蛇就像在真正的大海中前行一般,明明速度极快,却又极平稳,山峰般的蛇尾轻轻一甩,一堵无边无际的广大云墙轰然倒塌。
其声势远传千里,仍有余威。
『这就是金丹妖兽!』
安生心神向往,却见身旁几位师姐都面色凝重,不由低声问向小师姐丽姝:
“师姐,这山神宴可有什么讲究?”
丽姝看了他一眼,神情有些担忧:“沉璧山那一位是金丹妖王,道行极高,只是寿数无多,每隔数年便会举办山神宴来向天借寿。”
“……凡是参宴之人,都会去到它那山神妙境之中,其中灵材无数,更有世间难觅的毒虫精怪,对我等蛊道来说是一等一的福地。”
“只是其中多生争斗,我等筑基修士倒是没什么,就怕你……”
她停顿了一下,又说道:“应当是我多虑了,师尊既然肯带你来,自然会保你无恙。”
话没说完,身下巨蛇就直直朝地面落下,安生举目望去,不见有什么庞大山体,反倒是来到一片水泽之地。
不多时,巨蛇载着众人落入水中,速度放缓了许多,蛇躯蜿蜒向前。
远远便瞧见水泽湖心生有一棵参天巨树,灰褐色的主躯干高耸挺立,枝干向四面八方肆意伸展,撑出一片遮天蔽日的绿荫。
无数气生根从枝条间垂落,纤细些的半悬在半空,在湖面投下摇曳的影子,也有新发的嫩根如丝线般轻触水面,更多的则如同一道道木柱般刺入水中。
『湖心岛的大榕树?不是说要来沉璧山吗?』
安生正猜疑间,才瞧见榕树下已经站了好些人影,湖心并无岛屿,这些人实则是伫立在大榕树裸露在湖面的根须上,看衣衫服饰都是上虺圣宗的弟子。
看见巨蛇之后,人群中发出阵阵细碎的私语声,为首一人笑道:
“上祟,难得你还肯出来……”
“一把老骨头了,总得出来走动走动。”
上祟真人淡淡说道:“老妖还不开宴吗?”
此话一落,遮天蔽日的大榕树登时轻轻晃动起来,在湖面中摇曳着一大片无比壮观的倒影。
“别急,舍生寺那些个鬼僧还没来。”
树下那人又开口说道,安生偷偷瞄了一眼,其人身穿白色道袍,头戴高帽,面容被一团黑雾遮挡。
似是察觉到了安生的目光,涌动的黑雾中有两点猩红的光芒望了过来,少年连忙低下头,缩回师姐身后。
『这也是一位金丹真人!』
“上祟,这就是你那新收的徒弟吗?当真是良才美质,就是修为低了些……”
那真人开口说道,语气颇有些古怪。
上祟哼笑一声,没有回答,但根须上听见两位真人交谈的宗门弟子们却来了兴致,纷纷将窥探的目光望向巨蛇背上的少年。
安生自己都不知道,由于玄暝蛊道的强势和神秘,自己这个金丹真传在宗门内已经小有名气,一时间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来了。”
只听见船只撞开湖面的水声响起,众人纷纷转头望向水泽另一面,水雾中,一片深色的阴影愈发清晰。
一艘修长的舟楫破开水雾前来,有一人头戴僧帽,披着破旧的黄色僧服,双手合十立在舟首。
“诸位来得早啊。”
这人抬起头,显出一副可怕的骇人模样,惨白的面皮如浸水发胀的宣纸,右半边脸溃烂得只剩森森白骨,露出的颧骨上还挂着几缕腐肉。
而在他身后的舟上,密密麻麻站着好些僧侣,看起来倒是正常许多,只是一个个都面色惨白,不像僧人,倒像修行了阴冥道统功法的阴氏儿女。
舍生寺。
少年好奇之余颇有些嫌恶,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释修,没想到也是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既然人齐,那便开宴吧。”
上虺圣宗的真人见状,朗声说道。
遮天蔽日的树荫轻轻摇曳,滚滚的灰色水汽升腾,湖面上哗啦啦下起淅淅沥沥的雨来。
安生心有所感,垂眸看向下方湖面,只见荡漾着道道涟漪的湖面中,映照出榕树幽邃漆黑的倒影,起伏不定,不像是一棵树,倒像是绵延的山脉。
“师弟,且记得师姐们给你的东西。”
丽姝的声音飘入耳畔,安生一怔,下一秒,那倒影中的山脉之影迅速放大,仿佛从天而降。
不,是整个湖面在向自己奔来!
少年顿时失去平衡,从蛇背上落向湖中,一时间,周围无数道身影与他一同坠落。
镜面内外的世界顷刻间翻转过来,随着雨水消弥,湖面恢复平静,内里映照出一道深邃的庞大山脉,其中迷雾缭绕,幽影绰绰,仿佛栖息着数不清的诡谲生物。
一个个细小如蚁的身影开始凭空出现在山脉各处,惊动了此地原本的住户,一声声毛骨悚然的嘶啼从山中响起。
『这是那位妖王的神通!』
这种感觉并非第一次,安生很快就意识到了对方施展的神通——
癸水丹位神通【照惊鸿】。
少年定下心神,环顾四周,眼前的景象已经面目全非,风景秀美,湖光澄澈的水泽气象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愁云惨淡,满目苍夷的山地模样。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尸臭味,少年恍然——
这里才是真正沉璧山!
“……咳咳。”
安生回过头,不远处的山石后站着一位披着僧袍的小和尚,捂着嘴咳嗽了几声,似是有些不适应这里的空气。
这和尚同样也注意到了安生,抬起头,清秀却过分惨白的脸庞上露出一抹古怪的微笑。
“小僧净尘,见过这位道长。”
第232章 净土舍生
“小僧净尘,见过这位道长。”
小和尚双手合十,向安生作了个揖,惨白的脸庞上露出让人不舒服的古怪笑容。
『释修……』
安生目光好奇地打量着面前僧侣,他只在道典中看到过这一类修士的描述,还不曾真正遇上过。
典籍中记载,释修与道修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体系,释修修的是众生愿力,信奉因果轮回,缘觉报应。
传闻这一类修士炼气时便有钢筋铁骨,力大如牛,却不知为何面前小和尚看起来却病恹恹的,而且颇为邪性。
安生正疑惑着,却听见这小和尚满心欢喜地开口说道:
“小僧困于沙弥尼多年,迟迟未能上境比丘,今日得见道长,方知缘法已至,还望道长皈依我释净土,全我功德。”
说罢,身形如鬼魅般飘临少年身前,抬手一掌,隐隐有排山倒海之势。
『什么鬼?!』
安生一直没有放下防备,在对方动手那一刻便察觉到了灵炁涌动,当即向后暴退。
“伏虎!”
恐怖的吸引力从小和尚掌中迸发,将少年又倒吸了过去。
眼看来不及闪躲,安生十指迅速生出一道道藤蔓,在身前纠缠成一面青翠的盾牌。
“轰——”
仓促结成的屏障被摧枯拉朽般击穿,安生整个人飞出十余米,右臂软趴趴地下垂,俨然已经被一拳打折。
『沙弥尼……释修的第一境。』
安生轻吐出一口气,左手握起折断的右臂拼接在断口处,灵炁流转间,内里的骨骼已经恢复原状。
“道长原来是修木德,妙极,妙极。”
小和尚面上喜色更浓,木德与他舍生寺缘法更妙,观少年模样,应当不善争斗,此番遇上软柿子了!
不曾多想,低头合掌诵了一声经文,当即又攻了上来。
安生见状,扭头就跑,手臂上伤口处的血液流淌在地面上,荒芜的土地重新焕发生机,蔓长出苍翠的嫩芽。
“道长休走!”
小和尚喝道,手中抛出一串由惨白色的念珠,幽光一闪,便如天女散花般在半空中散开,雨点般朝着安生的后背打去。
先前地面萌发的藤蔓迅速疯长,很快纠缠出苍翠的墙网,将少年的身影隐在身后。
“噗噗噗噗噗嘶——”
一连串念珠砸在藤蔓上,砸出一枚枚深孔,某种滋滋的声音响起,苍翠的植被迅速枯萎,化作一滩腐水。
安生回头望了一眼,怪不得这念珠色泽有一种渗人的惨白,竟都是由人的指骨串联而成。
这些指骨落入腐水之中,表面光滑无瑕,却仿佛能听见阵阵阴冷哀嚎。
“用这等阴邪法器,你们舍生寺看来也不是什么正经法统。”
少年忍不住点评了一句,这类法器在望冥多的是,以阴炁腐蚀生机,以浊炁污染灵光,是典型的阴冥法器。
“道长此言谬也,生者愿,死者念,无有分别,不入死境,如何取舍生之意,登无上净土?”
这小和尚看着年岁尚浅,但说起释偈来一套一套的,安生也不与他辩,只是有些好奇道:
“不是说要让我皈依净土吗?怎的往死里打?”
别看这些念珠被轻易挡住,但只要挨上一下,立马全身血肉溃烂,化作白骨。
这小和尚也不急,笑着解释道:
“道长有所不知,肉体凡胎是去不了净土的,我释度人,乃是度一点真灵……”
“只要我将您打死在这里,您的性灵自会去往佉罗帝耶山,享无边清静,而将您度化的这份大功德,也将助我成就比丘尼之位。”
他已经看出安生修为远逊于己,在无法御风的情况下,是他脚力更胜一筹,少年绝对逃不出自己的追杀。
“……小僧修为更高,又有上品法器,道长就莫要挣扎了,让小僧给您一个痛快吧!”
“难说。”
少年说道,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通体墨绿的小玉瓶,瓶口处用一张黄符封住。
和尚脸上的笑意淡去几许,心头涌现一种不好的预感,抬起手,那些落入腐水中的念珠又一一飞回,在他身边护卫着。
“和尚,你最好别逃。”
安生说罢,揭开了瓶口的符箓,只听一阵嗡嗡声响起,一股紫烟从瓶口喷涌而出,飞上空中。
那是数不清的细小飞蚁,在天空中凝聚成一张模糊的人脸,眼耳口鼻俱全,居高临下俯瞰了下来,一眼就看见了手上有伤的少年和正与他对峙的和尚。
“筑基手段!”
净尘和尚大惊失色,抬手将念珠一口气全打了出去,同时拔腿就跑。
虫群沙沙作响,仿佛震怒,人脸坍塌成一股黑烟呼啸而下,一枚枚念珠射入虫群之中,却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这回亏大发了!』
净尘小和尚心在滴血,这念珠算是他用得最趁手的法器了,没想到折在这里。
『这少年修为浅薄,术法更是一塌糊涂,居然有筑基炼化的毒虫护卫!这还有天理吗?这还有人性吗?!』
他心中破口大骂,但脚下生风,沙弥尼的身体强度足以媲美体修,全力施展开来的速度极快,连身后的虫群一时间也追不上他。
『传闻沙弥尼比炼气修士略强,而比丘尼与筑基修士相仿,至于最神秘的阿罗汉,又分出诸多圣果,无法与仙道境界一一对应……』
安生不紧不慢跟在后头,开口说道:“和尚,你不是要度我入净土吗?怎么这就跑了?”
虫群之中分化出一小股,裹挟着一枚枚已经散失灵光,表面布满裂痕的指骨念珠落回少年手中。
“好虫儿。”
安生随意拈起其中一枚念珠,其中灵性已经被飞蚁吞噬,握在手中只剩下一缕阴凉之感。
“和尚,你这念珠也不要了嘛?”
安生高声喊道,正在撒腿狂奔的净尘一个踉跄,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
“小贼!给我等着!等我回来一定要你好看!”
“不必等了。”
安生的声音从天空中响起,净尘大惊,仰起头,却发现那些飞蚁居然簇拥着少年飞了起来,从天空中向他追来。
“!”
这下子小和尚把嘴巴闭上了,埋头狂奔,心中悲愤——
这少年打不过自己,却凭借筑基的灵虫在自己头上耀武扬威。
『这飞蚁还真好用。』
安生被簇拥着在半空中飞掠,耳畔尽是细碎的嗡嗡声。
这些飞蚁是映兰师姐送的礼物,养木的修行离不开豢养这些异虫,他一开始还犹豫了好久,用恶火烧死一小部分,确保没有残留什么手段才用养木术法进行养炼。
“嗯?”
眼见就要追上这和尚,前方远远出现了一片繁茂的石林,安生蹙起眉头,石林边缘还有一人,同样披着僧袍,顶着个大光头,拄着禅杖,目光幽幽看向这边。
『又一个和尚?』
少年驾着飞蚁从天上落下,听见那人语气调侃地说道:
“净尘,怎么这般狼狈?”
“净通师兄,快来助我!”
小和尚大喜过望,连忙喊道:“这小子修为浅薄,术法疏漏,却仗着筑基灵虫欺我,你我师兄弟合力,一同将他度入释土!”
少年看起来颇有些忌惮,指挥着虫群在头顶逡巡。
这一位个子高些,浑身散发着森然鬼气,打量着少年时,嘴角咧开诡异的弧度,露出其中锯齿状的牙齿,牙缝中隐约可见残留的血丝。
『这一位更是重量级。』
安生心中思索着,便听见这位大和尚大笑着说道:“好一尊邪魔,凶威至此,今日贫僧非得将你度化不可……净尘,你且去引开那些小虫子。”
『你丫的自己怎么不去!』
小和尚嘴角一抽,心中大骂,但对方入门更早,在寺中辈分高,修为深,不敢得罪,只能乖乖照做。
只见他一个急停,回头一掌,一道有如实质的拳风撞散了紧追不舍的飞蚁,随后大喝一声:
“伏虎!”
狂风涌动,虫群一时间被吹散,但用随即再度聚拢,仿佛是被这小和尚激怒一般,大股飞蚁如同黑云般朝他涌去,黏在了那件黄色的僧袍之上。
净尘惊呼一声:“娘咧——”
只见那件破旧僧袍肉眼可见的消失,露出其下无遮无拦的皮肉,飞蚁钻入血肉,疯狂啃食起来。
小和尚那头被咬得满地打滚,这边安生周围的护卫力量却空了出来。
净通拄着禅杖,兴奋地咧开嘴朝少年飞奔而来,还有数十步便高高跃起,劲力之足将地面震开了一道道裂痕:
“邪魔,且受贫僧一杖!”
这一击势大力沉,震开了四周想要拦截的飞蚁,一股恐怖的吸引力从禅杖上涌现,牢牢锁住底下的少年。
“你要不要看看,我俩谁更像邪魔?”
少年吐槽了一句,脚下土壤疯长出无数翠绿色的藤蔓,将他的身躯完全淹没。
“没用的没用的!贫僧的功德要圆满了!”
大和尚兴奋地叫道,只听见一声巨响,禅杖摧枯拉朽般轰入重重叠叠的藤蔓之中,这个位置,少年已经无处可逃。
『可恨啊,好处都给他得了!』
被飞蚁咬得血流如注的净尘咬牙,恨恨地望向少年那一边,这位师兄排行在自己前头,这一次若是成了比丘尼,自己还得尊称一声法师。
只希望他能看在这一次合作的情面上,给自己分口汤喝……
“呃啊啊啊啊——”
小和尚一愣,只见一团漆黑的火焰冲天而起,火光之中,隐约能看到一道杵着禅杖的高大身影不断挣扎,发出无比凄惨的哀嚎。
不多时,禅杖坠地,那身影渐渐佝偻下去,趴伏在地上,扭曲成一团。
『这。』
净尘只觉一股寒意涌上心头,连正在被飞蚁啃咬的痛楚都淡化了许多,脑海里涌现出巨大的骇然和困惑:
『修罗焚业火!这莫不是修罗焚业火,他不是木德修士吗?怎么会修罗业火……』
这火号称焚尽万象,在西疆名气极大,他们这些肉体凡胎可经不起这么一烧。
眼下净通师兄肯定已经死得不能再死,连性灵都回不去净土了,他净尘可不想步他后尘。
他转头便想逃进石林,却发现那少年不知何时已经拦住了去路,英俊秀美的脸庞上表情玩味,手中还把玩着自己的念珠。
“和尚,不是说要度安某入净土吗?怎么这副表情?”
“道,道长说笑了,小僧,小僧突然觉得道长与我释缘分还不太够啊啊啊啊——”
净尘被吓昏了头,说话结结巴巴,但呼啸而来的飞蚁可不会跟他客气什么,当即将他吞没进去。
“道长饶命!小僧知错了!”
不出五秒,这小和尚浑身上下便已经血肉模糊,遮挡住要害部位的双手更是白骨森森,安生眸光一闪,掐了个法诀,漫天虫群嗡嗡作响,重新飞回他手中的玉瓶之中。
“辛苦了。”
少年往玉瓶内打入一道精纯木炁,重新封上符箓。
这些飞蚁是等翅目昆虫中的变种,虽然能啃食血肉,但还是更喜欢木炁,通常出没在灵炁充沛的沼泽地带,以树心为食。
『还真是顽强。』
安生打量着面前的小和尚,手臂和小腿上的血肉已经被啃得差不多了,露出森森白骨,大腿上还挂着一道道肉丝,肉芽蠕动着,正在一点一点复原。
虽然缓慢,但的确是在自愈。
“多,多谢道长,手下留情……”
小和尚奄奄一息地说道,如同一条死狗般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安生冷笑着说道:“别装了,我知道你没有什么大碍,这些飞蚁没这么厉害,给你留的也只是皮肉伤。”
是的,少年对这些飞蚁的养炼还不到家,还没有养出毒性,所以和尚的伤势看着惨烈,但对于炼气修士来说,也就这么回事,更别说肉身上更厉害的沙弥尼了。
“……还是说,你想被火烧一烧?”
安生话音刚落,净尘就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而起,却没有站着,而是三百六十度旋转之后跪趴在他面前。
“请务必饶了小僧这次!”
这小和尚别的都不怕,就怕传说中的业火,被业火烧死,那可是连轮回都进不去的。
“还挺精神。”
安生饶有兴致地说道:“说说吧,为什么要度安某入净土?”
第233章 观业
“说说吧,为什么要度安某入净土?”
安生把玩着手心的念珠,好奇地问道。
“为什么说度了安某就能突破比丘尼?你们口中的功德又是怎么回事?”
他对释修一直存有好奇,之前一度疑心过宿世神通是释修那边的神通,这次好不容易遇上了,正好趁此机会了解一下。
小和尚跪伏在地,埋头凝视着漆黑的土壤,闻言,目光闪动了一下,开口说道:
“……仙释有别,道长不知也是正常,我等释者修行上境之法,通常分为三类:
一为声闻释法,觉悟自性,了空思惑,证四圣谛身;二为缘觉因果,入世斩业,断尽无明,以斩业功德铸就涅盘金身……”
“至于第三类,乃是发菩萨宏愿,从一愿至无量愿,至倒驾慈航,证诸法皆空自在净土。”
『一个是通过修行释教经文,靠自己顿悟来突破,另一个是入世修行,通过斩断业障得到的功德突破……』
安生挠了挠头,前两个都好理解,就是这第三个发宏愿……难不成古时发宏愿,天道会有感应不成?
“这三类并不冲突,可齐头兼修,只是自天变以后,就不曾听闻有高僧能从经文中得到启发,顿悟自性,立证四圣谛,也不再听闻有哪位能发出宏愿得天道回应,证出新的净土……”
小和尚接着说道,语气有些唏嘘:
“我等若想要修行上境,只能遵循古时流传下来的净土规则,入世斩业,换取功德成全自身。”
少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又疑惑道:“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小和尚苦笑一声说道:
“道长有所不知,我寺法统传自佉罗帝耶山,乃是地藏菩萨宏愿所证之净土,自古以斩业净世为己任,我等将性命寄托于净土之上,便可窥见业障。”
“道长是有大因果之人,注定要搅动尘世风云,您身上缠着的滔天业障,小僧隔老远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我身上的业障?你能看得见?!”
安生一惊,连忙追问道。
净尘闻言,缓缓抬起头,那双因为肤色过分惨白而显得有些邪性的眼眸中倒映出少年宛若谪仙的俊美模样。
只是在他身上,却缠着一缕缕毒蛇般黑色的火焰,火光摇曳中,仿佛能看见数不清绝望的身影。
它们纠缠在一起,簇拥着少年,要将他撕碎,可他却一无所知,一无所感。
『这得是造下多少罪孽才能缔造的业障,一城,一州,一方洞天……不,远远不止。』
小和尚越看越入神,双眸发直,死死盯着那熊熊燃烧的业火,从火光中,他仿佛窥见了通往无上净土的通路——
这真的是一位炼气修士能拥有的因果吗?
他可能仅仅存在,就挽救了无数的生命,也可能仅仅存在,就毁灭了无数世界。
如此壮观,如此……美。
安生蹙起眉头,这和尚从刚才就开始就跪伏在地上发呆,双眸失神地望着前方,就算用手在他面前挥了挥都没有反应。
“你……”
“小僧的功德圆满了!!!”
安生正忍不住想要开口把他叫醒,但净尘却突然状若疯魔般大吼一声,把少年吓了一跳。
“圆满就圆满,你吼那么大声干什么?”
安生不悦地说道,准备送这位和尚去跟他师兄团聚,但下一秒,净尘苍白的面皮如同被火焰烧灼的油蜡般飞速融化,露出漆黑的颅骨。
眼中的疯狂和骇然同样消失了,瞳孔颤抖中,两只眼睛争先恐后跳了出来,由两根猩红的纽带连着眼窝,不至于完全脱离。
眼珠绽放出一轮轮漆黑的光芒,好像在边缘生长出了肆虐的触须,远远望去,仿佛两轮扭曲的小太阳。
『我超!』
安生看着头皮发麻,一连后退了数十步,这,你们释修怎么还能超级变换形态的?
“功德……小僧的功德……”
净尘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子,两枚几乎独立自主的眼珠如同触手般摆动,摇曳着昏暗的光芒。
漆黑的颌骨一开一合,残缺的声带发出妖魔般沙哑的嘶吼:
“功德!!!”
……
西疆,沙海石窟。
褐黄色的风浪肆虐吹拂着,一座建造在悬崖上的寺庙屹立在风沙中岿然不动。
传说这座传承悠久的寺庙建在此地,是为了封禁沙海之下的无边妖魔,这些吹拂的风沙便是恶鬼为了撞破封禁发出的咆哮。
地藏寺。
年迈的方丈坐在一尊高大的塑像下敲着木鱼。
这雕像头戴毗卢冠,身披袈裟,面容圆润慈悲,双眸微垂 结跏趺坐于莲花台上,左手持明珠,右手结说法印。
“咔嚓,咔嚓……”
方丈敲着木鱼的手顿时一呆,颤巍巍地抬起头,只见面容慈悲的塑像上浮现诸多裂痕,一块块碎石混杂着沙土从其中落下,纷纷扬扬撒了这位老人一脸。
“魔罗……显世……”
第234章 遁术
“功德!!!”
“嗡嗡嗡……”
歇斯底里的魔性咆哮和虫群的嗡鸣不绝于耳,但这一次,局面却完全反了过来。
肆虐的飞蚁如同遇到天敌一般,只敢在天空中逡巡着,偶尔有一小股落下,就会被迅速燃起黑色的火焰。
而安生见势不妙,指挥着虫群大部队给他断后,自己则在原地留下一道幻象,真身已经跑出好远好远。
“嗷嗷嗷!我的功德!”
净尘仰天发出一阵癫狂的吼叫,那两枚通过血色纽带延伸到体外肆意舞动的怪异眼珠完全无视了安生留下的假身,死死地盯着少年真身远去的背影。
“嗡嗡——”
虫群倾巢而落,但那枚眼珠只是眨了眨,边缘处绽放出如同触手一般扭曲的光华。
凡被这抹光芒照见的飞蚁纷纷从天空中坠落,在地面上铺就一层薄薄的黑灰。
“别跑!”
已经不具人形的和尚迈开步伐飞奔起来,速度快得惊人,如同一阵狂风般向着少年的方向席卷而去。
『好快!』
安生回头一望,正与远处那两枚飞速靠近的邪性眼球对上,在那对瞳孔中,他看不出任何与人有关的情感,只有宛若来自深渊的幽邃和黑暗。
『这种感觉,跟那一天夜里好像。』
少年知道自己快不过对方,当即站稳脚步,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同时催动术法。
蕴含着纯粹木炁的血珠洒在地面,荒芜的土壤里飞长出数不清的乔木,在生发之术的催动下,渐渐形成了一片小丛林。
“修为太低了。”
安生暗骂一声,他区区炼气五层的修为,实在经不起这般挥霍。
好在这方山神妙境的主人是癸水与养木一道的妖王,木德术法施展起来如有神助,加之木炁持久绵长,才勉强催生出这么一片小丛林。
少年抬手,在林中施上一道障眼法,他自然能看出眼前怪物的古怪与恐怖,并不想和对方硬碰硬,只希望利用树林和障眼法能拦住对方一时半刻。
狂奔的邪性身影毫无停留地撞入其中,树林中顿时响起沉闷的震颤声,一棵棵苍翠欲滴的乔木迅速枯萎,呻吟着轰然倒塌。
安生双眸一缩,当即咬破指尖,将血液滴落在掌心的虫卵上,虫卵泛起血光,从中钻出一头长有尖角的甲虫。
“去。”
少年轻喝道,甲虫落入地面,壳上泛起灰褐色的光芒,只见它迅速飞速啃食土壤,体型如同充气般迅速膨胀起来。
安生拈起一张紫色的符箓,将之贴在甲虫背上,另一只手两指一并点在符箓中央,沉声说道:
“求诸地灵,潜元遁行——”
箓印绽放华光,与甲虫头顶的尖角相互呼应,地面当即露出一个大口子,安生回过头,那和尚异化成的怪物已经脱困而成,正贪婪又饥渴地注视着他。
【走蛇遁影行术】!
“拜拜。”
安生轻声说道,顺着法术的牵引,变化作蛇形跟着甲虫一同钻入地底,只听得地面响起一阵遥远咆哮,他并未在意,耐心地跟在甲虫后头。
四周尽是黑漆漆的石壁,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前方的石壁的缝隙中透出一缕微光,少年松了口气,指挥甲虫将其撞破。
“哗啦啦——”
安生恢复原样,从开口中探出脑袋,望向外头,是一处空旷的地下岩洞,地下依稀能听见淅淅沥沥的水声。
『古人云技多不压身,诚不欺我。』
这一道走蛇遁影之术他在上一次苦海宿世就已经掌握,如今用上,配合一枚【地元遁行符】,成功甩掉了那头诡异的怪物。
少年松了口气,拍了拍甲虫的贝壳:“你自由了。”
随后便从石壁中跃了出去,径直落入不算湍急的地下暗河之中。
“噗通。”
安生将身子钻出河面,打了个冷颤,这河水寒冷刺骨,蕴含着相当浓郁的癸水之息,只是炼气修为的他有些难以抵御这股寒气。
他顺着河水漂流了一会,深吸一口气,鼓动气力跃出河流,爬到了岸上。
『癸水者,天上雨水,地下洞泉。』
掌握这处山神妙境的树妖修行癸水和养木两道,这癸水的意向一定会在某一处显现。
既然外头没有下雨,那么只能是在地底,少年并非莽撞决定以这种方式逃脱,而是经过谨慎的思量。
“那现在问题来了,这里会通向哪呢?”
安生注视着眼前幽暗深邃的地下河道,不由喃喃自语道。
而河流,一如既往地静静奔涌着,向着暗无天日的地底深处。
……
“功德……”
灰茫茫的大地上,一道非人的怪异身影正在四处游荡着。
那两枚眼珠已经散去了扭曲而不洁的光芒,只是有气无力地垂在身前,看起来困惑又茫然,甚至还有几分沮丧。
“功德逃走了……”
它硬生生追出了好几里地,但却苦于没有土行之术,最终只能感知着到嘴的鸭子钻地跑了。
“净尘,你和净通去哪了?”
恍惚中,有一道如同大吕黄钟的庄严禅音循着冥冥之中净土的联系飘来,带着无法抵抗的威严和肃穆在耳畔回响。
『它』像是一下子惊醒过来,如梦初醒般环顾了一圈四周,随后双手抓着两枚眼珠重新塞进眼眶里。
一下,两下,没能塞进去,最终它发了狠,用力往眼窝里一按……
眼珠终于歪歪斜斜地塞进去了,但脸庞上却出现一道道细碎的裂痕,仿佛易碎的瓷器。
这是由于这对眼珠看了不该看的东西,已经异化成这具身躯无法承受的存在了。
但『净尘』显然没有在意,它茫然地看着四周,脑海里仿佛回想起一些事情,但显然也忘记了一些事情。
“……长老的声音,他在找师兄?净通?净通师兄去哪了呢……”
『净尘』迅速回想起声音的主人,那位让自己活在恐惧和战栗中的长老,同时也是佉罗帝耶山净土硕果仅存的阿罗汉。
往常如果被对方这般呵斥,它一定会心惊肉跳,瑟瑟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但不知为何,今天听到对方的声音,它却一点感觉都没有,甚至……
还觉得有些可笑。
“净尘,你和净通死哪去了?怎么还不来割肉饲魔?你们不要功德了?!”
那道宏伟的声音又一次响起,这次直接在小和尚的脑海中炸开,这是在净土中有圣位的得道高僧,利用与净土的联系直接向沙弥尼和比丘尼传达命令。
『功德?功德!』
小和尚那对斜斜的眼珠泛起幽光,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被激活一般,口中发出让人毛骨悚然的低语:
“功德,我的功德……”
『净尘』一点一点支楞起身子,披着早已残破不堪的僧衣,向着感应传来的方向走去,动作很慢,但速度却快得吓人。
每踏出一步,都会出现在数十米外的地方,与此同时,那先前被虫群啃咬得只剩森森白骨的手臂和小腿上飞速生长出粉色的血肉。
这让它看起来只是外表狼狈了些,而内里真正的改变却被隐藏了起来。
“啪嗒。”
一块碎肉从脸庞下掉落下来,这具肉身无法承受眼珠中所蕴含的道韵,在利用这股力量复原的同时也在一点一点崩溃。
但小和尚只是往下扯了扯自己的僧帽,罩住了满是裂痕的脸庞,唇角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长老,我来了……”
第235章 舍生祭
四周的石壁泛着极淡的磷光,勉强勾勒出暗河蜿蜒的轮廓,安生越往深处走,河流就越平稳,渐渐沉静下来。
洞顶垂下的石钟乳如同倒悬的冰棱,偶尔有水珠砸在水中的声响被岩壁揉成嗡嗡的共鸣,在身后拖出长长的尾音。
安生用手轻抚过湿漉漉的石壁,偶尔有细碎的石屑簌簌落下,混着水流的呜咽,像谁在黑暗里轻咳。
直到这时,他才真正安定下来,思索起先前那和尚恐怖的变化。
『和那天夜里很像,一开始还算正常,然后突然间发生了异变,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会是天魔吗?』
少年心里涌现浓郁的不安,那枚星光四周泛着的不洁幻彩,难道就是在提醒自己这一段宿世有危险。
只是现在再回想这些也已经无济于事了,哪怕知道其中可能存在有危险,但为了求丹法,安生依旧会选择进入其中。
“还有和尚先前所说的业障,如果一个沙弥尼就能看出问题,岂不是安某以后都不能出现在释修面前……”
安生目光闪烁着,这些秃驴的功法颇为古怪,如果那个小和尚所言非虚的话,净土就相当于一个前人留下的道场。
只要释修入世斩业,这个道场就会赐下功德,帮助他们突破上境。
『怎么有种完成任务,获得奖励的即视感……』
安生顿住脚步,目光直直望向前方,从洞顶垂下的钟乳石如锋利的刺刀,将最后一缕微光切碎。
就在这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一道如百年老井般粗壮的根茎横亘着,其色泽苍白,质地如同骨骼的同时,表面布满褶皱。
仔细注视着那些褶皱,隐约能看到无数扭曲的人脸在蠕动。
这道树根蛮横地撑开溶洞,蔓延向不可知的黑暗里,少年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生怕惊扰到面前可怕的存在。
站在这里,已经能闻到潮湿泥土混着淡淡腥气的味道,从那截根茎上渗出粘稠的,乌黑的浑浊液滴,滴落在地上发出“嗒”的轻响,在寂静的溶洞里格外清晰。
『这是那株妖王的一段树根,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安生无声地呼出一口气,缓缓踱步后退,转头拐进另一条隧道,但走了不到半刻钟,前方的道路消失了,又一条井斡苍劲的苍白根茎拦住了去路。
这一次少年看得仔细,那如古井般粗壮的枝干还在微微蠕动着,如同穿堂而过的白色巨蛇。
“这……”
我就在它下方的土壤里。
安生心中生出明悟,这妖王经营此地不知多少年月,根系早已遍布这方妙境的地底,或者说是它撑起了这方妙境。
如果有朝一日,它能证得天妖道果,这方妙境或许就会成为望冥那样辽阔的福地。
『此路不通,安某还是换个方向吧。』
少年可没有头铁到敢接近这头妖树的根部,自己对它来说可能与蝼蚁无异,一点小小的反应都足够要了他的命。
安生调转方向,向着先前暗河的另一边走去,但没走几步,就听见一阵湍急的水声。
“嗯?”
前方河道尽头涌现一阵浓郁的血光,浓郁的血气交杂着毒虫的腥臭气味一同扑面而来。
密密麻麻的毒虫在血水中翻涌,向少年奔涌而来。
『我超!』
安生二话不说,扭头往方才根茎所在的方向跑去。
……
山神妙境的中心区域,同样是一方辽阔的水泽,只是相较外界,这里的水质污浊发黑,泛着不洁的血光。
密密麻麻没有瞳孔的盲蛇在水下穿梭,水面上飘荡着数不清的毒虫死尸,不时翻腾出一连串恶臭的气泡。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正是一大群着上虺圣宗衣饰的门人弟子。
他们显然早有准备,不约而同汇聚在此地,手中持着各式各样豢养毒物的器皿,正源源不断向水泽中投放各类毒蛇异虫。
大部分毒虫下到水泽中就会顷刻毙命,但也有极少数经受住了考验,生命形态发生蜕变,突破了原有的血脉桎梏。
每当有这样的毒物出现,站在岸上的圣宗弟子便会发出一阵阵压抑着喜悦的惊呼声。
显然,这是一场相互造就的盛宴。
伫立在水泽中央的大榕树轻轻摇曳身躯,漆黑的水面上映出一幅让人毛骨悚然的可怕景象——
这榕树已经不再是外面所见那般郁郁葱葱,枝繁叶茂的模样了。
其色泽惨白,从中看不见一丝属于草木的肌理,如枯骨般虬结扭曲,表面裂开无数细密的缝。
盛开的枝桠上没有一片叶子,全是尖锐的骨刺,骨刺之上飘荡着一团团森冷的鬼火。
“呼——”
千祟真人仍然驾驭着巨蛇浮在云端,她趺坐在蛇头之上,双眸闭阖,像在养神。
见时候差不多了,她轻轻拍了拍身下蛇头,巨蛇当即张开血盆大口,往下方漆黑的水泽中吐出一枚硕大的心脏。
这心脏足有一头牛犊大小,仍然在跳动着,弥漫出无比浓郁的腥甜血气,一时间,嗅到这股气味的毒物异类都纷纷躁动起来。
“倏——”
一截骨刺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生长,刺穿了这枚硕大的心脏,一时间血流如注,水泽上空下起倾盆血雨。
血液顺着骨缝渗进树身,灰白的树干泛起一丝诡异的潮红,仿佛在贪婪地吞咽生命。
“小师弟到底跑哪去了……”
站在巨蛇背上的丽姝有些担忧地说道:“大师姐,你不是有办法确认他的方位吗?会不会遇到了麻烦需要我们去接应一下?”
沈素妍没有回答,但心中同样有些疑惑——
根据她留在少年体内的蛊虫,安生现在应该距离她很近才对,可她在云端俯瞰,却没有找到少年的身影。
『他总不能在地底下吧……』
沈素妍愣了一下,好像意识到为什么自己找不到少年了。
“师尊,我去把小师弟带上来。”
她垂首说道,身后丽姝和映兰都有些意外,千祟真人浑浊的老眼缓缓睁开,略微颔首。
黑袍女修当即从巨蛇背上纵身跃下,如漆黑的鹰隼径直坠落,引起了下方诸多门人弟子的注意。
“快看!是毒仙谷的那位大师姐……”
“她要做什么?”
人群中,一名穿着朴素青衣的女子抬起头,目光冰冷地望向云端那条若隐若现的巨蛇,又立即垂下眼眸。
金丹真人感知何其敏锐,她担心自己这一眼中的敌意被对方察觉到。
“在这儿。”
沈素妍轻盈地落在地面,闭目感应几秒,足尖轻点,来到了水泽边上一处荒地上,从黑袍下爬出几只小甲虫,飞速钻起地来。
不多时就挖出了一个黑不溜秋的大坑,待到掘出的沙土堆积在坑边都形成了一座小山包,才从地底听见沉闷的轰鸣声。
“老实不到几年,一出来就开始闹腾……”
女人眸光微微闪动,口中喃喃道,袖袍一抬,有一抹乌光飞掠出去,转瞬即逝。
不出几秒,有些慌张的叫喊声从地下传出,随后,少年灰头土脸地从坑洞钻了出来。
他还没搞清楚状况,就感觉有人提住了自己的衣领,紧接着整个人就飞了起来。
“师,师姐。”
安生惊魂未定地说道,方才地下河道中汹涌的虫群把他吓得够呛。
虽说在经过到树妖根茎时有一大半化作腐水,但仅仅剩下的一小部分就把他追得焦头烂额。
“你有魂雀可以求援,为什么不用?”
沈素妍冷冷说道:“我回去再跟你算账。”
安生本想辩解一句,闻言,又默默闭上了嘴巴。
沈素妍带着他回到蛇背上,刚刚与剩下两位师姐打过招呼,便听见下方水泽边响起一阵庄严梵音。
少年好奇地望了一眼,原来舍生寺的诸位僧侣也已经赶来,他心中记着那小和尚说过的话,便缩了缩脑袋,尽量不引人注目。
“小师弟这是做了什么坏事吗?”
映兰瞧见他这偷偷摸摸的模样,不由有偷笑道。
“喔?什么坏事?”
丽姝美眸流转,好奇地凑了过来,安生连忙开口小声辩解道:“哪有,我刚进来就被两个和尚追着,说要把我度入释教。”
少年本就害怕引人注目,好在这是在金丹妖兽背上,没几个人敢看向这边。
“那怎么行?反了他!”
两位师姐闻言勃然大怒,丽姝一脸煞气地说道:“是哪个臭秃驴,居然敢打这种主意,看我不要他好看!”
“保持安静,舍生祭要开始了。”
身后的吵闹声有些大了,沈素妍蹙起眉头,低声呵斥了一句。
也就是这时,几人才意识到底下的梵音正愈发变得庄严肃穆,直至在一整个天地间回荡。
『舍生祭?』
安生心中一动,偷偷向下方瞄过去,只见那位邪气凛然的高大僧人拄着禅杖,重重砸落,单手合掌于胸前,沉声诵念了一句释偈。
只见其溃烂不堪,挂满腐肉的残缺身躯内泛起一阵恢宏华光,一道金光铺就的宏大法身宛若山峰般站了起来。
不再有丝毫鬼气邪气,反而显得宝相庄严,光芒万丈。
在巨蛇背上的几人都看得目瞪口呆,尤其是安生,几乎不敢相信这是先前那鬼气森然的邪僧。
“无论看几次都是如此震撼,不愧是舍生寺硕果仅存的须陀洹果。”
映兰在身旁低声呢喃道,安生一愣,记住了这个新名词——
须陀洹果。
这仿佛要顶天立地的金身俯身垂下手臂,一众僧侣便都走上了它的掌中,随即有雷鸣般的声音在天地间回响。
“施主,贫僧有礼了。”
已经显现出妖邪面目的大榕树无风摇曳,在庞大树身的沟壑里,无数镶嵌半露的骸骨随着这阵摆动发出细碎的磨牙声。
仿佛是在对他表示欢迎。
只见这位在净土中拥有位格的高僧居然迈步踏入水泽,庞大的金身顿时沉没在污浊的黑水之中。
安生震撼地看着水泽中无数毒蛇怪虫疯似地啃咬金身,黑色的水汽翻涌,这庄严的巨像如同遭受重锤的猛烈敲击,开始动摇起来,发出沉闷的痛声。
但这金身并未驻足,而是一步一步向前,一直到水面没过它的胸口,它才艰难地抵达大榕树面前。
它缓缓举起手中的僧侣们,伸至布满骨刺的白骨枝干前,其中一人带头,仿佛不知痛楚般用小刀割下了手臂上的大块血肉,将之抛向面前狰狞可怖的骨刺树枝,稳稳地挂在上面。
不出三秒,那一大块血肉就被腐蚀殆尽,化作血水流向下方水泽,但却有一点圣洁的金色华光在骨刺之上流转。
余下的僧人纷纷照做,一点点释光在妖鬼之树上升起,居然一时冲淡了它的邪性和可怖,倒显得有些庄严起来。
“!”
少年看得目瞪口呆,他总算明白了为什么这个仪式会被称为舍生祭,舍生寺,居然真的行舍生之事的寺庙。
“可这么做,到底是在……”
他内心困惑无比,开口问向一旁的师姐们。
映兰和丽姝都沉默不语,虽然她们并不是第一次旁观舍生祭,但每一次都会为眼前的景象感到震撼。
“和尚需要降妖伏魔的功德,妖王需要释光来平衡丹位。”
最终是沈素妍回答了他。
“可,可这是在降妖伏魔吗?!”安生忍不住说道,这分明是在割肉饲魔。
“只要净土认为是,它就是。”
沈素妍幽幽说道。
果不其然,明明损失了大量血气,可僧侣们一个个都面带喜色,仿佛真正达到了大慈悲,大平和的境界。
隔得老远,安生都能感觉到他们的气息正在不断增强,其中甚至不乏飞跃式的增强。
就如沈素妍所说,净土感觉到了他们的做法,开始降下功德。
『这净土是人机吗?』
少年只觉匪夷所思,合着还能约好了来一起刷功德是吧?
『等等,那不是——』
安生双眸骤然睁大,在那金身高举的手掌,有一道带着僧帽的矮小身影,他头颅低垂,僧帽盖住大半个脸庞,很不起眼。
似乎是察觉到了少年的目光,小和尚抬起头,布满裂痕的脸上露出一抹阴森的邪笑。
净尘!
它抬起手,一把扯出了自己眼窝中的眼珠,将之用力抛向天上。
安生瞪大了眼,看着那枚怪异在半空中慢悠悠地飞出一道抛物线,最终精准地被树枝上的骨刺所刺穿。
“噗。”
眼珠爆裂,消失得无影无踪,但古怪的是,骨刺上没有金色的释光残留。
只是此刻华光普照,除了安生以外,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小小的异常。
这场大祭终于抵达尾声。
第236章 浊生玄清
『不会错的,是那个和尚!』
安生瞪大了双眸,虽然对方又马上拉低僧帽,把脑袋遮得严严实实,但那惊鸿一瞥时窥见的怪异面容已经足够少年确定他的身份了。
“开什么玩笑,他不是已经……”
少年不可置信地喃喃着,这小和尚不是已经没有半点人样了吗,怎么又恢复原状了?
不,它这哪里是恢复原状,它分明是把自己伪装了起来!
“谁已经怎么了?”
丽姝听见了少年的低语,好奇地问道,其余两位师姐也都看了过来。
安生有些犹豫,正准备道出此人的异常,下方祭祀仪式又出现新的变化。
“净尘,没想到你竟能有如此觉悟,想必是缘法临头,你的比丘之位已是板上钉钉!”
庞大的巨像口中传出轰隆隆的笑声,似乎为净尘的举动感到意外和惊喜。
需知舍生祭是做不得假的,献祭了哪个部位,血肉便再也长不出来,只能以阴秽之物填充,这也是为何舍生寺的僧侣都一副宛若死尸的惨白面相。
他们的气血严重不足,已经不似人修,更类鬼修。
“……长老,所言极是。”
小和尚垂着头,身体剧烈颤抖,仿佛在忍受着巨大的痛楚。
“净尘,你这是怎么了?莫不是要突破了?”
身旁有熟识的僧侣见状,开口问道,却听见压抑得极深的笑声从小和尚口中断断续续飘了出来。
『他果然成比丘尼了!』
那僧侣心中明悟,颇为艳羡地说道:“净尘,以后可得多关照一下。”
“……”
『净尘』身体一颤,缓缓抬起头,露出已经支离破碎的半张脸庞,阴渗渗地说道:
“你也想要功德?”
“你,你这是——”
那僧侣大惊失色,但话说一半,就被一股巨力摄住了身躯,两人一同从金身巨像的手掌上坠落。
“啊啊啊啊……噗,噗。”
惊叫声和沉闷的穿刺声接连响起,两名僧侣先后被骨刺洞穿躯体,一上一下挂在白骨枝干上,不稍几秒,就停止动弹,血肉就化作腐水,骸骨嵌入树枝,融为一体。
僧侣们发出一阵惊呼,便是顶天立地的金身也愣了愣,随即满面欢喜地说道:
“以身饲魔,以身饲魔,净尘与净流缘觉光明,已回净土享无边清净福泽,尔等当引以为傲。”
众僧侣闻言,面上惊骇尽去,齐齐双手合十,面露喜色,诵念释偈。
“缘觉光明,十方清净。”
“缘觉光明,十方清净。”
“这些秃驴莫不是脑子有病?”
丽姝蹙着眉头说道,那两人明显不是自愿下去了,居然还能粉饰得如此冠冕堂皇?
安生虽然很想附和一声,但眼下他的注意力都放在树妖身上。
那古怪的小和尚虽然粉身碎骨,形神俱灭,可少年心中依旧有种挥之不去的不祥预感。
须陀洹的金身法相缓缓从水泽中退开,上了岸之后才能看见,底下的金身已经被腐蚀得惨不忍睹,遍布凄厉裂痕,不断有金粉洒出,落到地面开出一朵朵灿灿金莲。
一阵沙石滑落混着琉璃破碎之声从金身体内传出,僧人面露痛苦之色,身形迅速缩小,渐渐恢复了原状。
他本就面目可憎的溃烂模样变得更加不堪,但眉宇间却有一抹如释重负之感。
『快了,只要再来上一次,净土中的功德就足够催生出一枚新的须陀洹,又或者让我登上斯陀含果……』
舍生寺与这头金丹妖魔缔约,以无上释法为其平衡丹位,虽然有为虎作伥之嫌疑,但也确确实实令它数百年不曾出世。
按照净土的规则,这便是足以成就圣果的大功德,至于更上一层楼的妖魔之后会如何,便与舍生寺无关了。
随着两名和尚身死,这场献祭仿佛抵达了某个阙值,一道空灵飘渺的低吟声在天地间回荡。
这是安生第一次听见这头树妖的声音,没有半点可怖和阴森之感,反而如同得道仙修,啸唱如龙。
“清浊……两分……”
只见水泽之中,浓郁的血水和数不尽的毒虫开始分化,一半污浊漆黑,一半清如明镜,而大榕树就立于清浊的分界线处,树冠微微摇曳。
密密麻麻的骨刺枝桠上点燃的金色火焰在摇曳中缓缓落入澄澈的那半边。
一时间清浊两分,如太极两仪,古老的道韵蕴化而出。
『这是……』
安生原本还在疑虑那和尚古怪的变化,如今见到这一幕,完全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老妖三百年前为了图谋上境,以养木为主,癸水为辅,强行合了一道【白骨】丹位。”
一直闭目养神的千祟真人终于睁开浑浊的双眼,气息微弱,声音苍老。
这位真人的状态显然也不太好,很可能没几年好活了,她垂眸看向底下清浊两分的水泽,眼底久违地泛起微澜。
“【养木】主生,【白骨】主死,单一道【癸水】还不足以调和,需得是完成了清浊之变的【癸水】。”
“毒虫合浊炁,释光成清华,这都并非偶然,而是精心设计。”
老人幽幽说道:
“它是树妖成丹,寿数悠久,兴许要追溯到天变之前,才会有这等玄妙的清浊合丹之法。”
沈素妍沉默不语,丽姝和映兰相互对视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惊讶——
自己这位师尊此前从未对她们说过这些,都是让她们自行领悟,能领悟多少算多少。
可这毕竟是金丹之上,关乎丹位的修行,根本不是筑基修士能够轻易揣测的。
『莫非师尊真的大限将至……』
今日的师尊显然与往常不同,沈素妍脑海中浮现出这么一个念头,而映兰与丽姝同样默不作声,不知在思索什么。
她们都没有怀疑与新来的小师弟有关,而安生同样陷入沉思之中。
他回忆起了《太阴炼形术》中,涉及避死延生的术法中也有看过类似的描述:
如“齐生死,而死生一体”,又或是“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利用癸水的清浊之变,来调配意向完全相反的丹位,达成平衡,从而抵达非生非死的境地……
安生心中一颤,有非常可怕的念头浮现在脑海——
这真的只是合丹之法吗?会不会,这其实是证道天人之法?
一阵惊呼之声打断了少年的思索,恢宏庄严的梵音与虚极静笃的道韵同时显化,在妖树重重骨刺编织成的树冠中汇聚,凝结出黑白二色流转的果实。
浊生玄清圣果。
“……”
蛇背上的几人不约而同面色微变,因为她们都听到了轻微的吐吸声。
来自她们的师尊,上祟真人。
第237章 异变
“浊生玄清,死生如一。”
浊生玄清圣果,又有释光加持,乃是世间难觅的延寿至宝。
而这般贵重的果实,在妖树那纠缠着无数骨刺的枝头上挂了三枚之多。
显然,这尊执掌三道丹位的妖王对这一次山神宴相当满意,所以足足凝结出三枚果实。
『这才是山神宴真正的重头戏。』
少年心中恍然,果不其然,果实成型之后,千祟真人便催促般用手拍打着身下巨蛇。
巨蛇当即张嘴轻轻一吸,一道飓风生成,其中一枚果实从骨刺纠缠的枝桠中脱出,飞入千祟真人手中。
与此同时,又有两道术法灵光亮起,剩下两枚果实也分别落入上虺圣宗那真人与舍生寺的须陀洹手中。
显然,这是约定俗成的报酬,这头树妖用圣果来让几方势力为它平衡丹位。
只见面目可憎的鬼僧急不可耐地将手中果实吞入腹中,随即无比满足地发出一声不符合其身份的呻吟。
如同时光倒流一般,他残破的身躯迅速复原,腐烂的皮囊之下生出泛着华光血肉,如方才金身形态一般恢宏圣洁的气息再度从身躯中涌现。
感受着从身躯中再度涌现的活力,这位高大僧侣已经恢复宝相庄严的脸庞上浮现出一道平和喜乐的笑容。
哪怕这种强盛无法维持太久也无所谓,他所积攒的功德已经快要足够他登上更高一层的圣位。
僧人双手合十打了一道佛偈,天地间梵音渐渐平息,这也便预示着这场山神宴席即将结束。
千祟真人同样准备将手中浊生玄清圣果吞下,她的状态并不比僧人好上太多,也并不是第一次依靠这种灵果来延续寿命。
只是当她轻抚手中仍旧流转着清浊二色华光的果实时,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涌现。
就好像手中这枚圣果,与自己以往吞服的果实存在着某种差异……
老人眯着眼,仔细端详手中的果实,生与死的气机与道韵同时在这小小的果实上流转,与以往并无任何分别。
『我是真的老了。』
这位年迈的真人轻轻长叹了一口气,人一旦老了,就会变得多疑,没想到自己修行了这么多年,依旧不能免俗。
想想也是,就算是天人也有五衰,更莫说是区区金丹。
这般思量着,她缓慢地抬起手将圣果往嘴边送去,而已经犹豫许久的安生见状,终于忍不住开口说道:
“……师尊,那果子有问题。”
此话一出,身边三位师姐都面露惊讶和惶恐,尤其是沈素妍,更是直接出声呵斥道:
“住口,这里哪轮得到你说话!”
“师尊,是我等管教无方,小师弟无心之语,还望莫要苛责……”
已经送至嘴边的手停住了,这位老真人缓缓回过头,如干枯的老树皮般丑陋的脸庞微微抽动。
但她心中并无恼怒,反而有一股劫后余生的惊愕感。
修行到金丹境界,性命寄于丹位,已经可以感应天地,每逢危机生死,往往都会有所预感。
而她方才,明明已经有所预感,却依旧没有警觉起来,反而还准备继续吞下这枚果实,这显然不正常……
『是有什么东西在蒙蔽老身?』
老真人口中爆发出一阵病若膏肓般咳嗽声,勉强睁着半只眼睛,气息微弱地说道:
“……好徒儿……告诉为师,它有什么问题……你又是如何得知?”
“先前死的那两个和尚有问题,我亲眼见其中一人变成妖魔,所以担心它会污染圣果。”
安生语气快速而平稳,说完之后就垂着头,仿佛犯错的孩子一般。
“师弟你快别说了!”
一旁的丽姝急死了,连忙拉扯着少年的袖口让他跪下认错。
“师尊,师弟无心之语,您老就不要放在心上……”
映兰同样在一旁帮衬说话,唯有大师姐沈素妍,黑袍之上眉头紧锁,她要比师妹师弟们更了解自己的师尊。
千祟真人向来独断专行,绝不是那种会因为别人的建议而出现犹豫的人。
之所以会犹豫,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她本来也觉得有问题。
“师尊……”
“住口!”
映兰还想说些什么,却听见老真人低喝道,古旧长袖一甩,打得她眼冒金星,口吐鲜血,在蛇背上滚了又滚。
千祟真人没有看她,只是从蛇首站起身来,缓缓向安生走来,沈素妍和丽姝都变了脸色,退至一旁。
她们都很清楚,自己师尊一旦真的动怒,是不会顾及师徒情面的。
“……好徒儿,让为师看看你……”
老人踱步到少年面前,声音低哑,安生于是抬起头,直视着那双已经毫无光泽的浑浊瞳孔。
从其中投射出仿佛看待稀世珍宝一般的眸光,混杂着复杂多样的情绪,有震惊,有怀疑,有贪婪,也有着深深的惶恐。
这样的眼神不该在一位金丹真人眼中出现,她甚至可能合了不止一道丹位。
『她在我身上看到了什么?』
安生不由揣测道,很想再看一眼,但他早已下垂眸。
“你……”
老人嘴唇微微翕动,正要说什么,却听见深深压抑着的,痛苦的抽泣声从下方响起。
天地间仿佛有什么东西破碎的清脆声响,她垂眸看一眼,那声音正是从那位高大的须陀洹口中发出。
他口中的声响越来越颤抖,越来越强烈,最终开始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这僧人笑得愈发疯狂,身躯内迸发出万丈金光,再度现出了那尊顶天立地的恢宏金身。
在他身旁的僧侣们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有几人就被一脚踩成肉泥。
“长老!长老你怎么了!”
僧人们顿时如无头苍蝇般四处乱撞,相互推挪,有人大声呼喊道,金身巨像微微一怔,垂下眼眸,那目光却十足诡异。
却见它俯身,用两根手指将那僧人拈起,在一众僧人目瞪口呆的目光中,将其抛入口中。
“咔嚓……”
第238章 惨烈
“咔嚓,咔嚓……”
死一样的寂静中,只有一声声骨头被牙齿硌断的脆响,紧接着是含糊的咀嚼声。
所有人都不可置信地注视着这尊顶天立地的金身,它咧开嘴,露出两排锯齿般的狰狞獠牙,宝相不复。
几名僧侣下腹,却显然无法令这尊金身感到满足,它大手一捞,再度抓起几人,随后又是毛骨悚然的咀嚼声。
偶尔有碎骨渣从牙缝里挤出来,被它用粗糙的舌头一卷,又吞回喉咙里,喉结滚动间,只剩下几声微弱到听不清的闷响,很快便彻底沉寂下去。
僧侣们四散而逃,但只有寥寥数人侥幸逃脱,还都是些入寺不久的弟子。
这些弟子身上的功德相比于其他人更少一些,没那么引人注目。
至少在这位须陀洹眼中,下面四散逃窜的一只只小黑点分别对应着不同数值的功德,有多有少,个个鲜美可口。
“这,这到底是怎么了?”
丽姝呻吟似地喃喃道,仿佛打破了四周凝固的空气。
『难道真被师弟说中了?那枚果实真有问题?可这也未免……』
沈素妍心神震动,但又很快平复下来,小师弟身上藏有秘密并不奇怪,她们师门上下谁又没有秘密呢?
她于是冷静地开口说道:“师尊,那位须陀洹的状态不太对,要不我们先离开这里吧?”
千祟真人面沉如水,没有理会徒弟的话语,也没去看那尊明显出现异常巨像,只是低头凝视着手中二色流转的果实。
倘若这枚圣果有问题,她的寿命很可能撑不到下次山神祭……
须陀洹的金身一连吃了好些僧侣,渐渐有耀眼夺目的金光从身躯中绽放,它茫然四顾,可视野里已经看不见其他僧侣,最终缓缓将渴求的目光看向水泽中心的大榕树。
“轰隆隆!”
大地震颤,金身巨象向着水泽狂奔起来,沿途山塌地陷,势不可挡。
“莲觉!你想干什么?!”
上虺圣宗的真人怒喝道,但巨像已经一往无前地踏入水泽,溅起滔天黑水。
“嗡——”
不知从何而来的空灵声响在天地间鸣动,大榕树摇曳着庞大的身躯,一道道如树根又如白骨般的苍白枝干虬结着缠上了巨像的身躯,如同落根一样,缓慢而坚定地扎了进去。
两者碰撞,爆发出刺耳而尖锐的厮鸣声,震得四周的小修士一个个面色惨白,心神动摇。
而后白骨根茎上,绽放出大片大片苍白的妖娆花朵,馥郁的芬芳幽香化作朦胧的烟气弥漫在水泽上空,将巨像笼罩其中。
“哗啦——”
沙沙的落石声和琉璃破碎的脆响不断从烟气中传出,还伴随着疯狂的嘶吼和大笑声。
“这大和尚莫不是真疯了?”
映兰喃喃道。
这树妖合了至少三道丹位,一尊须陀洹初果哪里会是它的对手!
一时间大片大片泛着金色释光的琉璃碎片坠入黑水之中,不到一盏茶的时间,这尊由庞大功德铸成的金身就被白骨根须拆得七七八八。
但千祟真人却没有被莲觉和尚的惨状所吸引,那双浑浊的眼眸望向下方水泽中,那一片片浸没在黑水中的金身残片。
“不好……”
迷蒙的烟气中,残破的金身双手合十,诵起狂热的释偈。
所有的金身残片宛若受到感召,一同流淌出耀眼的华光,在黑水之中相互连结,勾勒出一朵怒放的金莲。
“舍生报世莲华光。”
“莲觉!!!”
大榕树仍是那空灵飘渺的嗓音,却能听出一种咬牙切齿的感觉。
清浊的分界不再分明,这一道近在咫尺爆发的功德释光来得太突然,也太猛烈,一下子打破了大榕树苦苦维系的平衡。
白骨铸造的树干上开始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痕,无穷无尽的木炁生机从中喷涌而出。
这本是利于万物生发的磅礴灵机,但对于大榕树而言却成了催命的序曲。
这意味着它对丹位的掌控力度出现了削弱,不再能同时抑制住三道丹位。
“千祟,出手帮它。”
眼见大榕树陷入困局,上虺圣宗的真人当即招呼千祟真人与她一同出手,协助妖王稳定状态。
千祟真人眉心缓缓浮现出一抹蛇形的紫色丹纹,浑浊的双眸同时泛起紫意。
巨蛇同时张开血盆大口,吐出一条修长而血红的信子,那并非蛇信,而是通体长满闭阖眼眸的血色蜈仙。
在老真人神通加持下,蜈仙身上的眼眸齐齐睁开,一同望向下方妖树。
白骨枝干密密麻麻的狰狞裂痕中,顿时也生长出一枚枚如出一辙的眼眸,很是邪性地一眨一眨,居然真的堵住了外泄的木炁。
【千眼邪蛊】。
“好,我来抑制释光。”
上虺圣宗的真人松了口气,一同出手,滚滚血云翻涌而来,遮天蔽日般盖过了璀璨的华光。
她所合丹位乃是【血元】,是标准的魔道丹位,修行血炁与浊炁可以合此丹位,正有污浊灵性,抑制抑制释光的妙用。
眼看恢宏的释光正被一点一点压制下去,莲觉和尚缓缓抬起头,它的双眼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黑漆漆的眼窝中空无一物,却遥遥望向少年的方向。
支离破碎的脸庞上勾勒出一抹怪异的笑容。
“轰……”
庞大的金身彻底坍塌,完全坠入水泽之中,但相应的,舍生报世莲华光的光芒抵达了顶点。
须陀洹陨落,正合舍生之意。
“完了。”
上虺圣宗的金丹真人只觉自己的神通被顷刻间击垮,仿佛有无边光明降临到了这方山神妙境之中。
“咔咔咔——”
大榕树身上所浮现的裂痕越来越多,水泽也不再清浊分明,而是化作同一片乳白色的镜面。
经此一役,就算这老妖不死,也得漫长的年月才能恢复过来。
老人轻轻叹了口气,看来自己是等不到下一次山神宴了,既然如此……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手心处有一枚眼眸正在灵动地转悠着,只见这位老真人缓缓抬起了另一只手,重重戳下。
“噗——”
那枚眼眸被干净利落的戳破,却不曾有血水和体液流出,而是化作一道道蜿蜒蠕动的蚯蚓,从老人的手心爬上了手臂,最终消失在袖袍之下的阴影中。
“噗噗噗噗噗噗……!”
先前生长在白骨妖树上的无数眼眸剧烈闪烁着,然后接二连三地炸开,如同蚯蚓般的黑色纹路迅速蔓延了整道树干。
大榕树剧烈震颤起来,一声远胜此前的巨大嗡鸣在天地间回荡,如同愤怒的咆哮。
仍然在这山神妙境中的修士同时如遭雷劈,不少人口中吐出鲜血。
“千祟,你……”
上虺圣宗的真人愣了一下,但随即就反应过来,她显然有些犹豫,这棵妖树的修为还在她们之上,虽然眼下罹难,但也未必是她们能对付的。
“我等不了那么久了。”
上首响起老人虚弱的声音,就像是随时都会踏入棺材一般:“我要拿走那道【养木】。”
『这……』
这真人眸光闪烁着,她又何尝不想要【癸水】和【白骨】!
多合上一道丹位至少能延寿数百年,更有神通大进的玄妙,实在由不得她不心动。
大榕树本就是妖物,寿命悠久,又有【养木】在身,若给它缓过这次,再活上千年都不成问题,自己多半熬不过它。
“干了!”
她咬了咬牙,当即做出决定,七窍之中蕴出血光,以【血元】丹位催动神通。
“心血鸣!”
这道丹位不算特别稀有,在苦境中通常显化为妖物的血肉心脏,如今神通催动,所有人都同一时间听见了无比沉重的心跳声。
“扑通。”
安生只觉耳畔轰的一声,像是有滚烫的岩浆猛地撞进了血管,体内血液瞬间挣脱了所有束缚,在四肢百骸里疯狂奔涌。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又骤然松开,擂鼓般狂跳不止,震得胸腔发颤。
眼前的景象开始发晃,喉咙里涌上一股铁锈般的腥甜,少年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一股热流在血管里翻涌冲撞,像要冲破皮肉的禁锢,奔涌而出。
非是只有他如此,在场所有修士体内的血液同时不受控制地沸腾起来。
筑基之下的修士顷刻间血管破裂,殷红的血液奔涌而出,全数向她汇聚而去。
千祟真人没有丝毫变化,而三位师姐都面上涌现潮红,用尽浑身解数镇压体内造反的血液。
“救……”
少年艰难地从口中挤出一个字,他知道,一旦此刻出现伤口,体内的血液就会全部被那位真人抽走。
沈素妍最快反应过来,她一指点住自己的气海穴,镇住翻涌的气海,随即闪身出现在少年身前。
女人干净利落一指点在安生眉心,少年应声倒入她的怀中,她随即往安生口中塞进一枚蛊虫,是能封闭五感,冻结血液的眠蛊。
但这还不够,此地马上要沦为几位金丹真人的战场,不能再留在这里。
思量至此,沈素妍放出了自己的本命蜈仙。
【大如意】。
细长的黑影一闪而过,转眼间膨胀成身躯有树干般粗壮的异虫,漆黑的鳞甲在斑驳天光下泛着金属的冷光,背上羽翼的透明纹路鲜活无比,仿佛振翅欲飞。
“上来。”
沈素妍低喝道,抱着少年踏上蜈仙背上,丽姝和映兰两人随后也跃了上来。
眼下情况紧急,只有大师姐的天蜈能带着她们逃离这里。
千祟真人瞥了她们一眼,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是说道:“素妍,你且带她们出去吧,回谷里等着。”
“素妍谨遵师命。”
沈素妍开口说道,黑袍下的眼神有些复杂,又有轻声说道:“师尊,保重。”
说罢,那对如同画在背上的透明羽翼轻颤了一下,下一刻,通体漆黑的庞大蜈仙就从蛇背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这并非传送,或者是隐身,而是它的速度已经快到超越了常人视线的捕捉范畴。
除了金丹修士,就只有寥寥几位筑基修士能够捕捉到它的踪迹。
『师姐这头天蜈,居然发生了物性变极,只怕已经可以自行感应丹位了……』
映兰和丽姝甚至无法在其背上站稳,只能牢牢扒着其背上盾牌般的漆黑鳞甲,心中都五味杂陈。
物性变极!
对于妖兽来说,它们的实力和境界往往能从外在体征窥见一二。
譬如狐属多尾,蛟蛇生角,天蜈长翅,鸾鸟戴冠等等。
这些极具有象征意义的返祖特征一旦出现,往往预示着面前的妖兽拥有相当不凡的出身和道行。
虽然眼下要靠沈素妍这头异虫天蜈来逃脱险境,但这两位师妹仍旧感到心头无比沉重,沈素妍越强,意味着她们两个的机会就越小。
【毒蛊】丹位,一代只能由一人成就。
沈素妍丹成自在之日,就是她们两个沦为养料之时。
“嗡——”
生出羽翼的蜈仙振翼,不出半盏茶的功夫,便飞越了大半个山神妙境。
正常要离开山神妙境,便是由大榕树再发动一次【照惊鸿】,将水泽内外翻转,但眼下那方水泽已经成为金丹战场,自然是离得越远越好。
而身后的天空乌云密布,癸水之息滚滚升腾,云中雷走龙蛇,一场无法想象的倾盆大雨就要到来。
沈素妍心有所感,骤然回过头,望向那斗法的中心,血光乍现,巨蛇狂舞。
“师尊……”
但眼下并非怅然的时候了,山神妙境依托于大榕树的丹位修筑而成,一旦它陷入围攻,再无法掌控自己的丹位,这座妙境必然会开始动摇。
果然,不出片刻,大地震颤,天空动摇,昏沉沉的天穹上开始海市蜃楼般的美丽景象,那是妙境之外,那片水天一色水泽的画面。
“蜈儿,我们走。”
天蜈振翅,如黑色的闪电般钻进了那片蜃景之中。
……
澄澈明亮的水面上,忽地涌现一个庞大的漩涡,只听“砰——”一声,一道黑色长蛇般的黑影破出水面。
“逃出来了!”
丽姝劫后余生般地说道,却发现两位师姐出奇的沉默,她愣了一下,缓缓垂下脑袋。
先前澄澈明亮的水泽,仿佛被滴入了墨水,浓浓的墨印从一侧晕染到另一侧。
而远处水泽中心的那株大榕树,郁郁葱葱的枝叶一夜之间凋零,落满了漆黑的水面上。
“别看了,快走。”
第239章 蛊惑
“香啊,好香啊……”
“小师弟越来越香了……”
“是啊,真想现在就把他吃了……”
满怀恶意的低语声在耳畔回响,少年眉头紧蹙,身体无比沉重,像被沉在深深的海里,但思维仍然活跃着,大脑无比清醒。
『是丽姝师姐和映兰师姐,她们果然想害我!』
安生能清晰地辨别出几位师姐的声音,这种感觉就好像你打了麻药躺在手术台上,周围有许多人影在眼前晃着——
她们都以为你已经昏迷了,开始肆无忌惮地讨论如何料理你,或者打算拿你做什么可怕的测试,但少年偏偏是清醒的。
那些故意压低了声音的话语如同细碎的飞蝇般钻进他的耳朵里,清晰得毫发毕现。
“要不趁师尊回来之前先吃一点吧?”
“就一口,就一口……”
『大师姐呢,她在哪里?』
安生想要用力喊出来,向沈素妍求救,但嘴巴不停使唤,粘稠的液体好像堵住了他的喉咙,鼻子,嘴巴,乃至体内的血管……
少年用力地扭动着身体,想要抬起手指,但下一秒,他的全部动作都静止了,因为又一个新的声音传入了耳畔:
“别急,忍一忍,再等多几天,他还没筑基……”
“大师姐,你可不能偷吃啊。”
“呵呵……”
『不,她们是一伙的!』
安生惊怒交加,他早该想到,毒谷里没有任何人值得信赖,她们全都把自己视为修行的耗材,待自己筑就仙基之后就会动手。
有那么一瞬间,少年心里开始愈发涌起浓郁的愤怒和憎恨。
他想要把这些女人全都杀了,摧毁她们对自己放肆的企图,但是他做不到,他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只能徒劳在心底诅咒道。
『你们等着,等安某醒过来,一定把你们全都杀了!』
或许是少年心中这股怒火太过强烈,冲破了梦魇沉沉的桎梏,他修长的睫羽轻轻翕动了一下。
周围的声音突然间变小声了许多:“嘘,小声点,他快要醒来了,可别被他发现了……”
一切又恢复了宁静,直到……
直到睁开眼。
安生望着上方一根根深色的木梁还有角落里的蛛网,发了一阵呆。
『这里是……毒仙谷。』
房间里有些发冷,他慢慢让自己坐起身子,却因为浑身上下涌现的疼痛而不得不又躺下休息。
角落里挂在蛛网上的小蜘蛛正勤快地吐着丝,少年看了它一眼,面色没有变化,缓了这一阵,他再坐起身,便轻松了许多。
没有筑就仙基的法体太过脆弱,当时那位修行血炁的金丹真人催动神通,他体内的气血便不受控制地逆行,险些暴毙当场。
这个时候木德修士的优势便体现了出来,毕竟是有生发之能的道统,最擅长治疗伤势。
安生静心运气调息,灵力在体内流转,开始疏通被淤血堵塞的经络,将伤痛一点一点被抚平。
这时,他听见外面有说话声,是女人的声音,但却听不清楚具体在说什么。
少年停下运气,门被打开了,丽姝急匆匆冲了进来,那只玉石般精美的蟾蜍蹲在她的头顶,大大的眼睛看起来格外呆萌。
“师弟!你总算醒了!你……”
丽姝见安生正在床上调息,松了口气,但还是说道:“你受了真人的神通,可把师姐们给吓坏了。”
女人明媚的美眸里写满了对少年的关切和担忧,只是安生看着她的模样,却不可避免回忆起先前昏沉之时听见的话语。
“师姐,我没事……”
他垂下眼眸,隐藏起眼底涌现的憎恨和杀意,轻声说道:
“师尊回来了吗?”
丽姝一怔,脸色不太自然地说道:“师尊和血蜧真人都没有回宗,除了我们以外,只有几名外门弟子好运逃了出来。”
“后来也有宗门长老前去调查,听她们说,山神妙境已经沦为死地,现在谁进谁死……”
一连折了数位金丹?
少年双眸微凝,有些不敢相信高高在上的金丹真人会这么容易折在秘境之中。
『那古怪的小和尚到底是什么来头,仅他一个人,就能酿出这样的祸事吗?』
“师弟,最近宗内不太平,你还是留在谷里好好休养。”
丽姝先是面带忧色地说了一句,毒仙谷在宗内的超然地位全赖于有千祟真人坐镇,一旦老真人真出现什么状况,眼下平静的日子很有可能一去不返。
但这并不是她这一次前来看望少年的主要目的。
沈素妍的天蜈让丽姝相当不安,她的玉蟾蜍距离对方有着显着的距离,所以她只能想想盘外招,帮自己的玉蟾补上欠缺的营养。
“师弟,你看起来状态很差,真人的神通深不可测,只凭你一己之力恐不能化解,让师姐帮你好好瞧瞧……”
丽姝说罢,迈步走近,扭着盈盈一握的细腰坐在了床榻边,芊芊柔荑自然而然搭上了少年盘膝的大腿。
安生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缕冷光,没有躲闪的动作,仰起头时,苍白的脸上已经涌起一抹绯红。
“师姐,我没事……可能是气血亏空,睡一觉就行了。”
闻言,丽姝摇摇头,语气认真地说道:
“【养木】主生发,造血再生之能是世间一等一的,如果连师弟你都感觉到气血亏空的话,就说明血蜧真人的神通仍然在影响着你。”
少年听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问道:“师姐,那我要怎么办?”
“来,你抱着它。”
丽姝将头顶呆呆的玉蟾蜍抱下来,塞进少年怀中,安生只觉一股寒凉之意从手心钻入体内,顷刻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五脏六腑。
这寒凉柔和而不刺骨,如清风拂面,又如冷泉通透,给少年一种身心清净的感觉,甚至冲淡了内心的憎恨和阴霾。
他神色有些恍惚地说道:“好舒服!”
“它可是很喜欢你呢。”
丽姝抿嘴笑道,玉蟾蜍则只是一动不动,用那双凸起的大眼睛,静静地看着少年。
『!』
安生如梦初醒般,抱着玉蟾蜍发呆了一会,自己方才是怎么了?
好像突然间,变得冲动,易怒,偏执,变得……不那么像原来的自己。
“我这蟾儿以月之精气为食,不仅寒毒了得,更有一丝月华净世的神妙,可化解各类神通咒术,师弟现在是不是觉得自己好多了?”
丽姝颇为自傲地说道,少年听罢,惊讶地看着手中的玉蟾蜍。
『月之精气……太阴月华!』
安生下意识抬起手,轻轻抚摸寒玉蟾的脑后,口中喃喃:
“好蟾儿,真是好蟾儿。”
“咕。”
寒玉蟾闷闷叫了一声,却让少年觉得无比安心,在方才的那一瞬间,他已经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安某险些着了天魔的道!』
第240章 意象之说
“真是一只好蟾儿……”
少年发自内心地说道,寒玉蟾蜍以月华中的月之精气为食,常年累月下来,居然蕴生出一抹太阴月华才有的神妙。
太阴月华为至阴之物,含有净化之功效,可使法躯清净无垢,心如明月高悬,静若止水,而万法不侵。
安生看过《太阴炼形真解》,知道这一抹神妙,正是修行太阴神通【广寒心】的关键!
“师弟,难得看你这么喜欢一头异兽。”
见少年对自家玉蟾很是青睐,丽姝惊喜之余还有些意外。
因为虽说养木天生会吸引异虫精怪,但安生很少对某一种毒物表现出想要豢养的冲动,就连他身上的那些蛊虫异种,也多是她和映兰所赠。
“师姐你是知道我的,我胆子小,天生害怕这些虫子……”
闻言,丽姝美眸中泛起喜色,师弟害怕虫子,那她这优势可太大了!
但安生只是随口应付一句,仍然在沉下心神检查自身的状况,他已经基本可以肯定,自己身上被天魔做了手脚。
仔细想想,这一场宿世之旅从他发动神通,性灵落入此间开始,就处处充斥着诡异。
少年先前怀疑过毒仙谷的道统,也怀疑过舍生寺的传承,可现在看来,最大的问题很可能出在他自己身上。
『我早该怀疑的,因为在这一场宿世中,安某根本没有察觉到【他我】的存在!』
如前两次,安生的性灵降临宿世身中,或多或少总能感应到原身的记忆和执念。
但这一次没有,就仿佛这身躯只是一具空壳,脑海中没有荡漾起任何关于过往的回音。
『被污染的星光……一个精心设计好的陷阱,它的目的是什么?』
“咕……”
安生轻轻摩挲着寒玉蟾冰凉光滑的背部,这看起来呆呆的异兽鼓着嘴巴,发出一道混着水声的沙哑叫声。
如果不是机缘巧合,刚好有这一缕太阴月华净化了自己身上的咒术,自己说不定依旧会蒙在鼓里。
『看来今后要多与这头玉蟾亲近,太阴月华能够消弥天魔留在我身上的影响。』
“师弟,养木一道的修行离不开豢养各类异种,你要是害怕虫子的话,要不就试试养它吧!”
丽姝见少年不怎么搭理自己,便主动凑近了些,指了指他手中的蟾蜍说道。
“咕?”
寒玉蟾蜍呆呆地抬起脑袋,咕了一声,大大的眼睛里流露出大大的困惑:
呱,我可是你的仙基,你不养了?
『瞌睡送枕头来了!』
少年秀气的脸庞上当即露出惊喜和犹豫之色:“可以吗?师姐,它不是你的……”
丽姝若无其事把玉蟾的脑袋给按了下去,笑意盈盈地接着说道:
“可以可以,养木有一道专门用来养育异兽的神通,不知道师弟有没有听说过?”
“师姐可是在说【养蠹将】?”
安生迟疑地问道。
“对对对,就是这个!”
丽姝美眸一亮,开口说道:“这道神通是养木的根本,往后无论是筑就仙基【养心居】还是筑就仙基【仙台引】,都需要修行这一道神通。”
养心居和仙台引?!
古时对道统和神通的称谓极为讲究,这意象截然不同的两种仙基,兴许就是养木和栖木的道统分歧。
前者是养木,而后者则是栖木。
安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依然在给玉蟾按摩,语气却失落下来:“师姐,我修为太低了,大师姐还不让我修行这道神通……”
“师弟有所不知,这道神通的关键就在于一个『养』字,你现在修为不足,却可以通过豢养异兽来养就意象。”
女人循循善诱地说道,房梁上的小蜘蛛正吐着丝,闻言微微一顿,随后又继续编着蛛网。
安生闻言一愣:“提前养就意象?”
“师弟有所不知,我们修行神通,尤其是关键的道统神通,最重意象的养就。”
丽姝对少年有所图谋,讲起课来也格外卖力:“离火难成,缘日失辉,壬水泛滥,龙属在上……越是契合道统意象的神通,日后求丹时就越容易感应到丹位。”
“原来是这样。”
少年喃喃道,对于这个道理,他其实有模糊的认识,但还从没有被人如此清晰明了地讲述过。
如今一被点破,立刻举一反三,联想到了自己所熟知的几处金丹势力。
传承悠久,足够完备的道统,会从炼气功法开始养就意向——
阴氏儿女们越是修行,越近似于非人的鬼物,最初安生还对此颇为鄙夷,以为不过邪魔外道,但如今看来,兴许是自己孤陋寡闻了。
与之类似的还有巫怜瑶,在丹成之前极少现身人前,不留痕迹,无有音讯,这是否在指向传说中杳冥昼晦的地府?
甚至季幽兰也同样如此,独居孤峰,仙踪难觅,这何尝不是在有意契合太阴高绝出尘的飘渺之意?
“多谢师姐,我明白了!”
安生发自内心地感激道,关乎道统意象的知识,要说多么高明也没有,但却是散修们再苦修个百年也无从知晓的秘密。
所以散修如果没有天大的气运,能筑就仙基就已经到头了。
“师姐,你能教教我怎么养就意象吗?”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丽姝唇角都快压不住了:“师弟,养就意象不能急于求成,这样吧,我这蟾儿每天夜里都会在寒潭吐纳月之精气,师弟可以先试试跟它一同修行。”
“一同修行?”
“不错,养木之意在于养育和回馈,你应当懂得【木供之术】吧?”
安生点点头,这是他用来豢养那些飞蚁的术法,也是【养蠹将】的前置术法之一。
“没错,既然你不喜毒虫,往后就可以用木供之术养养它,对养木修士来说,养育的异兽精怪向来是越多越好的……”
正说着,丽姝突然面色一变,正在吐丝的小蜘蛛也悄咪咪躲到了房梁之后。
“吱呀。”
房门被推开,黑袍女人迈步走进,一眼就看到了抱着玉蟾蜍的安生和坐在他旁边的妩媚靓丽的丽姝。
两人看起来很是亲密,丽姝几乎紧挨着安生,但少年的神情却没有多少抗拒,反而亲昵地抚摸着玉蟾蜍。
隐藏在黑袍下的深邃眼眸顿时阴沉了下来。
第241章 攻略中
“师姐。”
“大师姐……”
“你很闲吗?有空来这里教他修行?”
沈素妍开口说道,声音听不出喜怒:“方才有外来的小东西通过寒潭潜入谷里。”
丽姝闻言面露讶色,当即从床榻边上站了起来。
毒仙谷守备森严,唯一的谷口由二师姐映兰统帅的蛛群把守,天空中则封锁着永不消散的毒雾,第三条通道就是寒潭。
寒潭是她平日里和玉蟾的修行之地,地下寒脉与上虺圣宗其他几处寒毒之地连通,能够顶着其中浓郁的寒毒进入谷中,要么得有筑基修为,要么就得是专修此道的异兽。
师尊失陷在山神妙境不过数日,就有这样的东西无声无息潜伏进来……
丽姝面色阴沉地问道:“修士还是异兽?死了吗?”
“一条寒蛇,在寒潭边上,你自去收拾干净。”
丽姝点点头,安生手中的玉蟾蜍“咕”的一声,重新跳回她的肩头,这小师姐看向少年,欲言又止,最终说道:
“师弟,记着师姐说的话。”
说罢,她与沈素妍擦肩而过,匆匆走了出去,只留下安生坐在床榻上,独自面对气压有点低的大师姐。
『啧,小师姐支楞不起来啊。』
大师姐只是往这里一站,气场就把丽姝压得死死的,连玉蟾都不敢吱声。
“师姐……”
“受伤了就给我老实在屋里待着。”
沈素妍似乎只是来教训丽姝,并不打算跟安生说太多,随口说了一句,便转身准备离开房间。
安生见状,眸光微闪,主动开口喊住了对方:“师姐,等一下。”
“什么事?”
女人顿住脚步,冷声道。
“方才丽姝师姐说,养木的修行需要豢养异种……让我每日夜里去寒潭和她的玉蟾蜍一同修行。”
少年有些怯懦地说道,态度相当乖巧,主动请示对方的意见。
“……你想去吗?”
沈素妍没有转身,仍然背对着他,语气平静地问道。
安生点点头:“如果这对养木的修行有帮助,我想去。”
“不行。”
从黑袍之下传出冷冰冰的回绝,让少年有些摸不着头脑,既然不给他去,为什么先前要问呢?
“宗内不太平,谷里也不一定安全,寒潭今夜已经出现了入侵者,你修为太低,不可以去。”
这说辞冠冕堂皇,简直无懈可击,但不知为何,安生总觉得此时女人的唇角应当在上扬。
这三年来,每一次丽姝和映兰两位师姐跟自己亲近,这位大师姐总会在莫名其妙的时候出现,打断她们的攻略进度。
『难不成……』
安生思量再三,选择主动出击:
“师姐,养木是不是供养的异兽越多越好?师姐应当也有本命灵兽吧……”
沈素妍蹙起眉头,有些不明白安生到底想说什么,随后就听见少年语气认真地说道:“既然这样,我能和你一起修行吗?我是说用木供之术养你……”
“!”
女人错愕地转过身,声音难得地听出一抹惊讶:“你不怕?”
“宗门不太平,谷里也不安全,所以我想要快些变得厉害一些,如果只是修行,应该,应该可以克服。”
安生仔细观察着女人的反应,在他看来,这位大师姐一直不肯以真面目示人,应当是存着某种自卑的意味在里面。
毕竟容颜美丑与生俱来,生就一副神仙面目,哪怕什么话都不说,什么事都不做,光站在那里也足够养眼。
若是长得歪瓜裂枣,哪怕有各类变化术法可以欺瞒他人目光,也终究瞒不过自己,天生在心中就矮上一头。
并非没有能够让人更体易貌的道统,如后巫的【祀玉】还有【牝水】道统,有改善资质,增益容颜的妙用,但【毒蛊】显然不在此道。
再加上映兰和丽姝两位师妹都容貌绝佳,相比之下沈素妍作为大师姐却极为低调保守,一直穿着保守严实的黑袍,很难不让人往这方面猜测。
“克服?”
沈素妍冷笑一声,并不见有什么动作,安生却感到一股极为可怕的气息从黑袍之下奔涌而出,顷刻间就将他完全捕获。
四周的光线像是被抽离了,完全的黑暗中,只有一对翠绿色的眼眸在自己面前缓缓睁开。
这只是少年感官上的体验,一种被远超自己生命层次的生物锁定的感觉瞬间主宰了他全部的心神。
待到他回过神来,额头已经布满细密的汗珠,整个人剧烈地喘息着,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表情。
“真能克服吗?”
沈素妍语气平淡地问道,仿佛在嘲讽少年的不自量力。
安生深吸一口气,目光一点一点移动到女人伸出黑袍的光洁手臂上,在那上面,趴卧着一条仅有中指长短的小蜈蚣,正朝着自己张开袖珍玲珑的颚口。
但就是这么随意的一个动作,却让少年感觉自己好像砧板上待宰的鱼肉,完全生不出反抗的念头。
『开什么玩笑!这真的是筑基修士可以养炼出的妖兽吗?』
安生咽了咽口水,方才他只是匆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但仍然清楚地看见了蜈仙漆黑背上那对薄如蝉翼的羽翼。
这头蜈仙的血脉,或许能够追溯到某尊不得了的大妖。
“好好养伤,宗门的事情不需要你管,只要有我在,谷里也出不了岔子。”
见少年被吓得说不出话,沈素妍语气稍稍缓和了些:“至于养木的修行,往后我会教你其他法子。”
『豁出去了。』
安生咬咬牙,在沈素妍意味不明的注视下,把自己挪到她的面前,然后才颤巍巍地伸出手,轻轻触摸了一下蜈仙那对正上下摆动的触角。
一缕精纯的木炁从他指尖涌出,将这头细小的异虫笼罩进去。
木供之术。
蜈仙的触角停滞了一下,转而微微屈身,翠绿色的复眼中闪烁着让人毛骨悚然的寒芒,仿佛随时都要咬上来。
不多时,安生虚脱似地往后退了一步,他本就有伤在身,修为也很低,能供应出去的灵力对蜈仙来说微不足道,反而把他自己累到了。
若非沈素妍将他拽住,他应该会直接跌坐在地。
但蜈仙却突然动了,安生只觉脖间一痒,就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掠过。
他定睛望去,蜈仙分明还在女人手臂上……
『发生了什么?』
少年疑心是自己看错了,抬手摸了摸脖子,手上却微微一凉,一抹泛着紫色的血迹印在指尖。
『我被咬了吗?什么时候,我怎么没感觉……』
“不用紧张,这是它对你的回馈,对你有好处。”
沈素妍语气有些古怪,听起来像在压抑着某种情绪:“好好休息,我明天会再来的。”
说罢,她抬头瞥了一眼房梁上的蛛网,只听见“嗡”的一声,蜈仙所处的位置出现了轻微的变化,颚口中像在咀嚼着什么东西。
这一次安生总算是看见了,那对如同画上去的羽翼轻轻振动,在原地留下模糊的影子。
『好快……』
这是少年昏迷前脑海里最后的念头。
第242章 少涔
“涔儿,你心不静。”
“……是,师尊。”
弥漫着徐徐青烟的静室内,少女正端坐在蒲团上,运功修行,头顶的墙壁上开着一扇天窗,有流淌着水波般的温柔月光洒下,落在少女身后。
“若你运功有误,会有灵炁走岔,损毁肉身,若你心思不定,会有错念横生,摧折魂魄。”
女人的声音清冷温婉,如拂过湖面的清风,又如照彻残夜的冷月。
“若你迷失真我,会有天魔阻道,化仙为邪……”
“师尊。”
“嗯?”
“您见过天魔吗?”
短暂的沉默过后,女人的声音再度响起:“天魔无相无形,其实就在我们每个修行者的身边,只是你察觉不到罢了。”
“啊?我们都见过吗?”
少女稚嫩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惊恐,仿佛不敢相信这么可怕的东西就在自己身边。
“你能数清自己有多少念头吗?”
“念头?”
“没错,天魔其实是一种念头,它会混进我们的脑海里,然后伪装成我们自己的念头,如果你信以为真,就会走上错误的道路,成为这缕念头显世的载体。”
“那我们要怎么分辨它呢?”
“太阴广寒,幻惑无心,离火天明,全经醒世,万法无咎……只要是传承完备的古老道统,都会有专门用来应对天魔的心神通。”
“心神通原来是用来对付天魔的……”
少女喃喃着,但又很是疑惑地问道:
“既然这样,为什么还会有那么多金丹真人背弃道统真意,被天魔所蛊惑呢?”
但凡能求得丹位的真人,必然是道统传承完备,该有的神通一个都不会少,那些真人们应当都懂得如何分辨天魔才对,可为什么还会……
“大抵是不甘心。”
女人轻声说道:“那些人不甘心就这么死去,还要更进一步,又没能参破道果设下的迷障,就想走捷径,从假中求真。”
“假中求真?”
“天魔是那一位的念头,其中蕴含着森罗万象全部的奥秘,只要能借鉴一丁点,都能够受益匪浅。”
温婉仙姑轻轻叹息:“哪怕知道其中藏着陷阱,也多的是奋不顾身,自认为能分辨真假的痴人。”
“所以涔儿你要记住,遇到天魔,不要想着从它身上得到什么,要直接用最酷烈的手段将之镇压。”
……
少女的回忆结束了,她驾着法器云螺在天空中飞掠而过,视野里已经能看见那座邪异的山峰。
『少涔,你可以的,你是师尊的关门大徒弟,师尊不在,你就是月楼的顶梁柱!』
『至于天魔什么的,跟我的三十六崆岳和溯世空明镜说去吧!』
少女默默在心中为自己打气,同时催动自己心爱的云螺,这是师尊在她炼气期时送的礼物,通过吸收天空中的云炁就可以自动飞行,百公里只消耗一朵白云。
哪怕少女已经筑就仙基,可以凭虚御风,但出行还是习惯性地骑着云螺。
天目山。
“……仙屿终于来人了。”
大夏神将陈珺灵伫立在山峰,身后还站着两道身影,看起来并不显眼,但周身都荡漾着如大海般浩瀚的恢宏气息。
俨然都是金丹真人!
这三人如果此时决定北上,深入巫山腹地,便是挑起第四次巫夏之战也绰绰有余,但此刻她们伫立在山巅,却都神色凝重,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那一日巫神天落下,这座已经饱经战火的巫山上再度爆发出久违的金丹乱战。
先是三位巫尊联手一同迫退了陈珺灵和林琅笙,而后天都天生两位巫尊又与巫红裳一战,最后太古星辰丹位与天魔同坠苦海。
那股冲天而起的恐怖气息,哪怕是镇守在远望关的大夏守军也感应得一清二楚。
在那之后不久,更是又传出了金丹陨落的道韵和灵潮。
要知道,苦境已经数百年没有天人出世行走了,金丹真人就是世间最高一级的战力。
在这种情况下,哪怕是最为好战冲动的陈珺灵,也不敢冒然杀回天目山,谁知道巫神洞天里有没有跑出什么鬼东西?
尤其是经过探子反复勘察试探,确定巫民已经彻底舍弃这座巫山,更进一步佐证了此地的危险性。
这一次,若非有不可言说之地落下的仙旨,这几位真人也是不敢轻易踏入此地的。
“来了。”
陈珺灵正沉思着,听见身后林琅笙开口,抬起头,瞧见一团清灵洁白的云气从天而降,还没降至地面,便有一少女从云上跃下,落在三位真人面前。
“见过仙屿上使。”
三位金丹真人齐声说道,小少涔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呆了一会,才开口道:
“我,我是代师尊来的,诸位真人免礼。”
几位真人打量着面前少女,她穿着茶白色衣衫,身子娇柔,肌肤嫩若冰晶,脸庞仍然带有一丝稚气。
从气息上看只是筑基修士,兴许都没到求丹的门槛,作为仙屿的使者似乎有些不太够格。
陈珺灵目光微闪,沉声问道:“你可是令仪真人的弟子少涔?”
“是我。”
少涔连忙应道,几位真人相互对视了一眼,脸庞上非但没有半点轻视,反而都浮现出和蔼可亲的笑意。
眼前这位看起来涉世未深的少女,首先是离恨海不老崖素秋真人的独女,其次是仙屿令仪真人的关门弟子,也是唯一的弟子。
前者是在离恨海叱咤风云数百年的绝世大真人,后者则是苦境唯二的太阴真人,而不老崖和仙屿,也都是当世赫赫有名的天人势力。
如果一名修士有以上的道统背景,那么她本人的修为高低已经不重要了,整个苦境百分之九十的地方她都可以横着走。
“敢问令仪真人何在?”
陈珺灵又问道,这里三人显然以她为首,少涔闻言,想了想回答道:
“师尊还有其他要事处理,先让我来这里主持大局。”
少女是聪明的,知道自家师尊去了望冥地界的事绝对不能透露给其他人知晓,于是很快转移了话题:
“【观世书】有言,此地不久前曾出现过天魔的踪迹,几位真人可有洞察?”
“天魔?”
三位真人闻言都一怔,巫红裳出现时,她们并未在现场,而后又很快被镇压,竟是都不知晓这里还曾有过天魔显世。
“彼时巫神天落下,我等避其威能,不知详情,倒是几位巫尊都在此地,不知是否要把她们给揪出来?”
陈珺灵乐得甩锅给山越的巫尊,开口说道,少涔沉思了片刻,摇摇头:
“先不用,我把宝贝带出来了!”
说罢,她解下系在腰间的小香囊,从中取出一面巴掌大的小镜子和一枚雕刻成山石模样的玉印。
几位真人神色不约而同呆滞了一瞬,目光都定格在少女手中的两个小物件。
法宝【三十六崆岳】。
法宝【溯世空明镜】。
一个筑基修士带着两件法宝出门,哪怕知道对方身份特殊,不会有什么穷疯了的人敢起歹心,陈珺灵依旧忍不住苦笑着嘟囔一声。
“真特姥姥的豪横!”
少涔没有听见对方的吐槽,仍然在专心致志摆弄着手中的法宝,她一手捧着小玉印,一手将小镜子高举。
“嗡——”
镜面泛起五彩斑斓的华光,仿佛一层水幕,从镜面上以环状的形态扩张开来,不断膨胀,膨胀,转眼间就把整个山峰都笼罩进去。
在场之人耳朵里突然变得安静下来。
不只是这法宝发动所引起的颤鸣声,连天目山上的虫鸣,精怪的窃窃私语,树叶婆娑之声也全都消失了。
这是一种弥及六合的感知,这法宝自上而下,居高临下,感应着天目山上的一切存在,一切气息,无孔不入,入木三分。
哪怕这法宝并没有刻意针对任何人或物,但这三位位高权重,神通广大的金丹真人依旧被压迫得心神震动。
『哪怕在法宝之中,这也是极强的一档,很可能是传说中那面号称无物不照的空明镜!』
陈珺灵很是震撼,更让她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催动这种级别的法宝按理来说应该消耗巨大,便是金丹真人也绝不轻松。
可这位少涔仙子却面色如常,没有依靠什么外力,一个人支撑起了法宝的负担。
『这还有天理吗?!』
“呼。”
小少涔并不知道自己在真人眼中俨然成了怪物一般的存在,她只是默默催动镜子,待到水波般的光幕扫过三次,才收敛了气息。
镜面之上,那层凝固的银色光芒开始褪去,有模糊的画面浮现,并且迅速变化,像是以百倍的速度一遍遍地播放着。
首先出现的,是代表天目山的庞大轮廓,其次是一道道代表不同丹位的灵光,神通碰撞产生的波动掩盖了太多细节,只能看个模糊的大概。
在其中,最醒目的是那枚悬于山巅的庞大星辰,它居高临下,所引动的涟漪和波纹撕碎了其它一切波动,覆盖在最上面,威势绝伦。
“那座落下的巫神洞天。”
少涔蹙起眉头,这样一来,很多细节都看不到了。
而后外围接连爆发出丹位的碰撞,厉火与魑魅,养木和巽木,这是巫尊和夏朝金丹的对决。
再往后,养木的光芒异军突起,呼唤来漫天的星光飘摇落下。
然后……异变发生了。
几位真人和少涔都看得真切,属于【巫箓】丹位的光芒陡然间扭曲,化作黑洞般吞噬一切的幽暗光点。
四周的一切色彩光芒都向那个点汇聚,直至出现一片虚无的真空地带。
『来了,天魔!』
天魔有匪夷所思的威能,哪怕只是在回溯过往发生的事情,也绝不能掉以轻心。
少涔握紧了手中的小玉印,随时准备把它丢出去,这枚玉印中炼化了三十六座崆岳,是世间一等一的土德镇压法宝。
天魔如果敢来,她就一印当头砸下去,保管叫它有来无回!
画面之中,神通的碰撞激荡起无尽的涟漪,天魔牢牢压制着魑魅和养木的光芒,几乎已经将它们逼到绝路。
『至少巫民没有和天魔同流合污。』
少涔思索着,至于打不过天魔,这不算多奇怪,后巫这一道统不够古老,未必有专门针对天魔的心神通。
但很快,少女却瞪大了眼睛。
已经溃烂的局势下,有一轮硕大的月轮缓缓升起,在巫神天的威势下,它并不算特别强大,也没有天魔的邪性。
它只是皎洁清冷,一旦升起,就反过来淹没了天魔的光芒。
“太阴!”
几位真人不约而同说道,陈珺灵疑惑地问道:“少涔仙子,令仪真人当时有贲临此地?”
“这……师尊没跟我说。”
少女茫然地摇摇头,她是知道的,自己的师尊早就去望冥了,又怎么来得及赶来天目山?
『难不成是师尊的师尊,那位传说中恐怖又霸道的师祖大人……』
少涔打了个冷颤,那一位她还没见过面,但却听说过对方的事迹。
少女眼中的茫然不似作假,陈珺灵和身旁的金丹真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都瞧见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众所周知,苦境只有两位太阴真人,不是令仪真人,那就只能是隐娥真人。
前者的风评相当好,但有一半是被后者衬托出来的。
李瓶儿有多温柔,多好说话,季幽兰就有多冷酷,多不讲理,这对师徒仿佛分别对应着太阴的两类意象。
一者温婉如水,照彻世人,一者孤峰冷月,尊威绝世。
而隐娥真人的行事风格,据说早已偏离正道,近年来更是越发偏执酷烈。
『见鬼,那一位不是在三山之地吗,几时来的……』
陈珺灵只觉头大如麻,她们陈家与对方早年曾经有过不小的摩擦,或者说,只要与上仪问天宗有过因果的势力,都曾被那位太阴真人找上门过。
这思量着,镜面中却又发生变化,月光带来的波纹剧烈震颤着,天魔的气息衰弱,却始终没有被抹除。
于是皎洁的月光渐渐消散,露出了它本来的面目。
一抹星光。
第243章 供养修行
“师弟,你心不静。”
“那个,师姐,我不是……”
“还敢顶嘴?”
“……”
潮湿的石壁渗着暗绿色的黏液,每一次呼吸都能嗅到铁锈与腐殖的腥气,淡淡的紫色雾气在洞窟中弥漫。
少年盘膝趺坐在嶙峋的石笋间,身上的衣衫已经被毒雾酸蚀出斑驳的孔洞,裸露在外的小臂上爬着一条黑线般的小蜈蚣。
那种毒螯刺破皮肤的微痛反而让他有些混沌的心智变得清醒了几分。
这洞窟坐落在毒仙谷的最深处,是饲养诸多毒物的场所,往日里只有沈素妍在此地修行。
她的天蜈品阶太高,每日都要吞下大量毒虫,所以这处洞窟在养炼的毒虫数量相当惊人。
这些异种毒虫吞吐灵炁时散发的气体长年累月地汇聚在一起,形成这些飘荡在洞窟中的可怕毒雾,寻常炼气修士只要吸入一丁点,就会毒发身亡。
但安生却只觉身体微微发热,这些毒雾进入他的体内,转化成源源不断的灵力,他的双手自然倒垂至膝前,指尖触及地面。
这种感觉非常奇特,这些毒炁原本少年是无法吸纳的,还会损伤他的身体,但此时,却都成为了他成长的养分。
但安生其实没有做什么,只是默默地运转功法,让体内精纯的木炁流淌而出,被正在他身上四处乱窜的天蜈吞入体内。
而天蜈同时也在吞吐着洞窟之中的毒炁,一人一蜈的修行达成了协同与共鸣,天蜈所吞噬的毒炁也自然而然地分出一部分流入少年体内。
这些毒炁经过转化,成为了安生能够炼化的灵炁,他体内的经络和穴窍也在飞速适应,很快,温良绵长的气息中多出了一抹辛辣的毒性。
“养木在养,与你所供养的异种共同修行,你自然也能分得一份灵妙。”
清冷的女声再次从身后响起:“所以养木多见妖土,以上位妖裔为供养对象最佳,其次才是各类精怪,乃至鬼魅。”
“供养鸾鸟之属,则能生就浴火梧桐,若是木魅山魈,则能土木相济,哪怕阴魂冤鬼,也能成就白骨妖树……你已经见过了。”
安生的表情有些微妙,不太自然,有种坐立不安,却又不敢动弹的感觉。
“……师姐,道理我都懂,你能不能别让它在我身上蹿来蹿去。”
“……”
女人的声音沉默下去,随后少年吃痛般发出一声惊呼,原来是爬到他肩上的蜈仙闻言,用螯牙轻轻咬了他一口。
这足够毒死筑基修士的啃咬对安生来说却更像是玩闹般不疼不痒,他感觉到蜈仙被大师姐收回,松了口气。
体内灵力充沛,开始运转,少年白皙肌肤表面的血管浮现一抹淡淡的紫意,木炁从指尖溢出,蔓延至地面。
四周的土壤开始翻腾蠕动,一根根稚嫩藤蔓钻出地面,迅速生长,表皮变得坚硬,生出泛着紫意的木刺。
不多时,少年所在的区域已经长满了紫绿色的毒藤蔓洞穴中的毒雾好似变得更加浓郁。
远处的毒虫也被这突然长出的藤蔓所吸引,开始窸窸窣窣地朝这边聚集。
『连术法的效果也一并发生了改变……』
安生颇为惊讶地打量着被他用术法催生出来的藤蔓丛,每一根尖锐的木刺都流淌着紫色的毒汁。
哪怕是在座洞窟中栖息的毒虫,也不敢轻易触碰这些毒液,如果在山神妙境中能有这样的毒性,那两个和尚完全不敢踏入半步。
安生还是很满意自己这些时日的进步,虽然这是出卖了些许色相才换来的。
自从他主动示好天蜈,沈素妍对他的态度有所软化,终于肯带他来到这处自己平日里修行的地方。
“若是供养五毒异种,则能生就毒木戈贡……”
女人的声音再度响起,这一次离得很近,仿佛就在耳畔,声音里还多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怨意味:
“你前几日去过寒潭,与丽姝那头玉蟾修行过了?效果怎么样?”
安生心中一咯噔,他是报备过的,当时沈素妍也点了头,这时问起不知是出于什么目的。
他略一思索,如实说道:“丽姝师姐的寒玉蟾很特别,我与它相性似乎还不错,寒炁入体之后,顺利打通了足少阳经。”
这已经是相当委婉的说法,少年和寒蟾的相性之好远远超出了自己的预料。
他的本意其实是借助寒蟾的太阴月华来洗去天魔对自己的影响,但没想到一发不可收拾,一举打通穴窍,突破到炼气六层。
“那可不是寒炁……”
沈素妍淡淡说道,那头寒玉蟾的传承在毒仙谷中也是极特殊的,甚至追溯至太阴道统仍然显世的时代。
如这一类的妖兽通常都相当高傲,一般不会轻易与他人交感修行,丽姝那头玉蟾她也见过,看似呆萌,但心气不会逊于自己的蜈仙。
不曾想居然也愿意……
“嘶……”
沈素妍听见动静,原来是那蜈仙又自己溜达到少年身上,惊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她蹙起眉头,随即又舒展开来。
『也是,连天蜈都喜欢他,这孩子确实是修养木的种子。』
“轰隆隆……”
遥远的天外响起沉闷的雷鸣,大地开始震颤起来,洞窟中的两人都没有什么反应。
如这样的震颤,这些时日里并不少见,据说和封闭的山神妙境有关,很可能是神通动摇了地脉。
随着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几位金丹真人一直没有消息,毒仙谷中的气氛也愈发微妙。
这座毒谷灵炁充沛,灵材丰富,更有上虺圣宗首屈一指的传承功法,无论是五毒心斋,还是养木栖木,都是世间少有的道统。
昔日有千祟真人坐镇,自然无人敢显露野心,但如今真人失陷,下落不明,毒仙谷中只剩下三位筑基修士和一名零嘴,自然便引来了有心人的窥探。
“啊——”
谷外响起一声凄厉的啼叫,少年抬起头,神色警惕,目光仿佛穿透了厚厚的岩壁,看见了谷内的景象。
“师姐,这是贝鹟的叫声。”
安生不安地说道,这啼叫声中充斥着绝望和凄厉,显然是遭到了某种致命的伤害。
可贝鹟就栖息在谷中,谁能害它?!
沈素妍黑袍下的面色沉了下来,显然也意识到又有外来之人侵入谷中。
寻常筑基修士是没有这个胆子的,说明入侵者背后至少有金丹真人,而且大概率是上虺圣宗的金丹真人。
女人目光森冷,转头看见少年满脸慌张地望向洞穴入口的方向,不由怔了怔,开口安抚道:
“你好好修行就是,现在当务之急是你要尽快筑就仙基,外面的一切都与你无关,师姐们会处理好的。”
安生眸光一闪,决定趁眼下这个节点试探一下这位大师姐,于是主动开口追问道:
“师姐,你们总是让我好好修行,是不是等我筑就仙基之后,就能够帮到你们了。”
“……以后的事情等以后再说。”
沈素妍顿了一会,语气冷淡地说道,却听见少年再度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那是不是等我修成仙基,师姐们就可以成就金丹了……”
安生仰起头,注视着女人骤然转过头的身影,与黑袍底下投射出来的震惊目光对视到了一起:“到那时候我会怎么样?”
“师姐们会把我吃掉吗?”
第244章 归来
“师姐们会把我吃掉吗?”
少年强装镇静又难掩惶恐的声音在幽暗的洞窟中荡漾,经过石壁的反射,荡起阵阵回音。
女人猛地回过头,恐怖的气息从她身上怦然爆发,四周的毒虫在这股威势下纷纷从藤蔓上坠地,一动不动。
“谁跟你这么说的?”
森然的语气如同来自九幽谷地,盘踞在她袖袍口的蜈仙仰起头,那对可怖的复眼投映出幽绿色的光芒。
『哈气了?』
安生仔细观察着女人的反应,同时装出畏惧的模样,犹豫着说道:
“是我自己听说……蛊毒道统求丹,需要养木的帮助才能成就,师姐,这是真的吗?”
“听谁说的?”
沈素妍语气仍然冰冷,仿佛只要少年说出那个人的名字,她就会去把她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是……是师尊说的。”
女人的气势顿时一泄,不可置信地说道:“师尊怎么会跟你说这些?!”
『这个反应不对啊。』
安生见状,干脆全说了出来:“师尊说,你们三人中会有一人因我而成就,还说……”
“还说什么?!”
“师尊还说,剩下两人会死去,成为养料。”
沈素妍深吸一口气,哪怕安生的修为远不及她,都能清晰地感觉出女人此刻内心汹涌的情绪。
『她不应该早就知道了吗?』
少年暗自观察着对方的表现,心中疑惑不解,蛊毒道统,一代只能成就一人,在应当不是什么秘密,大师姐不可能不知道。
“师尊不可能说这样的话……”
沈素妍摇摇头,黑袍下的面色苍白如纸,洞窟内的气氛顿时凝滞下来。
片刻之后,这位谷中最强的大师姐不知想到了什么,居然一句话也不说,将少年落在洞窟中,急匆匆地离开了。
这可是此前从未出现过的状况。
『从这个反应来看,这位大师姐应当知道些什么,居然会如此失态……』
安生缓缓走出洞窟,沈素妍早已不见踪迹,他若有所思,转头直奔寒潭。
“丽姝师姐!”
远远望见伫立在寒潭旁的靓影,安生双眸一亮,又环顾四周,在发现那头玉蟾蜍之后,才放心呼喊出声。
“师弟!”
小师姐面色凝重,好像正在思索什么,听见这一声呼唤,双眸重新泛起神采。
“你怎么来了?”
“师姐有看到大师姐吗?”
安生开口问道,丽姝神色茫然地摇摇头:“怎么了吗?”
“大师姐方才急匆匆跑了出去,我担心有什么变故……”
丽姝失笑一声,摇了摇头:“她能有什么变故?”
“会不会和求丹有关?”
安生若有所指问道,丽姝身子微微一震,随后听见少年轻声说道:“师姐,大师姐她……是不是快要求丹了?”
女人的情绪肉眼可见地发生剧烈波动,内心涌现浓郁的惶恐。
“不,不可能,你还没筑就仙基,她求不了丹位!”
丽姝神色慌乱地说道。
【七情惧火】。
安生垂下眼眸,悄无声息间发动种火诀,牵动对方的心弦,语气幽幽地问道:
“师姐,是谁跟你说只有我筑就仙基,大师姐才能求丹?”
“是映……”
『映兰?』
“原来是映兰师姐说的。”
丽姝这时才回过神来,有些惊疑不定地看着安生,往日乖巧无害的少年,此刻却仿佛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气势。
安生一字一句地问道:“师姐,我们毒蛊一道究竟要如何求丹?”
“我……我也不清楚,师尊没有跟我说过。”
丽姝心神不定,没有察觉到少年的引导,下意识开口答道:
“只是宗里的人听闻她曾经受过沉舟山妖王的恩惠,才得以求得丹位……那时我和映兰还没有拜入师尊门下,或许大师姐会清楚一些。”
“那位妖王是养木,所以师姐,你们其实只知道需要一味养木,却不知道要养木做什么,对吗?”
少年眉头微蹙,声音冷静得近乎没有温度。
“!”
丽姝听见安生的问题,开始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是啊,那映兰怎么会知道……”
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受到了安生的引导,反而觉得少年是来兴师问罪的,下意识避开了他的目光,声音难得有几分慌乱和心虚:
“师弟,你莫要胡思乱想,哪怕真需要养木辅佐,也未必会伤害你,你先安心修行,等师尊回来,我会亲自同师尊问个清楚。”
『那位妖王的确是养木一道,是我修为太低了吗,为什么全然没有头绪……』
对方的话语并未作假,映兰师姐从何得来的道统秘密?
安生有些头疼,万一千祟真人陨落在山神妙境中,岂不是只有沈素妍掌握毒蛊道统的求丹法?
『难道安某还得祈祷那老登不要死?』
“轰隆隆……”
这思量着,却感到大地迸发出不同于以往的剧烈震颤,毒谷入口的方向,一股滔天的气息如黑云压城般席卷而来。
身旁丽姝师姐喃喃道,声音中却没有半点欣喜的意味。
“师尊回来了!”
第245章 问道
“……师尊回来了。”
『说老登老登就回来了?』
安生心中咯噔一声,抬起头,那弥漫在毒谷上空永不消散的毒雾被肆虐的狂风吹散,一股沉重的气息自上而下,压迫在每个人的心头。
“好徒儿……来,来为师这里。”
沙哑如同朽木摩擦的声音仿佛来自遥远天边,落入山谷中激起让人毛骨悚然的幽幽回音。
“沙沙——”
鳞片与地面摩擦的声音由远及近,却听不出究竟是从哪个方向靠近。
安生神色渐变,因为他发现身旁小师姐居然双眸紧闭,只是将玉蟾紧紧护在怀中,身体隐隐在颤抖!
『这是在害怕什么?』
“好徒儿,为师已经知道了。”
安生身躯一震,宛若梦呓似的呢喃在身后响起,他有些僵硬地回过头,看到一张支离破碎的苍老脸庞正对着自己。
它近在咫尺,像是被狂风撕碎的旧布,狰狞的裂痕纵横交错,一对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
『便宜师尊也发疯了?』
“师尊……”
安生下意识开口叫道,待目光移至对方身后又是一惊,将没说完的话给咽了回去。
老人却并非是站着的,而是被巨蛇吞在口中,只露出了上半身子,却如同没有骨头般软趴趴的下垂,像是取代了原先的蛇信。
这是什么造型?!
少年头皮发麻,这便宜师尊该不会也吃了那枚果子吧?
还不等他开口询问,安生眼前一花,整个人就被无形的巨力摄住,拽进了蛇口,跟老人一同肩并肩。
他低下头,腰间正缠着一条血红的蛇信。
『哦豁。』
“好徒儿,为师已经把【养木】给你带回来了……”
老人幽幽说道,那对充盈着血色的眼睛几乎要凑到安生面前。
少年这才看清楚,那些他以为的血丝,其实是一条条无比细小的血色虫子,它们在老人的瞳孔中游动着,拼凑出古怪的纹路。
眼蛊。
这一类蛊虫能通过对视钻进其他修士眼中,安生当即闭上双眼,虽然他知道如果老人真想下蛊,自己怕是早就中招了。
千祟真人没有出言嘲讽,也没有尝试对安生下蛊,只是用那双可怕的眼眸死死盯着少年,疯狂和热切的眸光中,隐约还潜藏着一缕极不易察觉的……
恐惧。
“沙沙。”
巨蛇蜿蜒蛇行,飞速掠过毒物丛生的深潭,安生能感觉到四周的毒炁愈发浓郁,皮肤出现一阵火辣辣的痛觉,体内的血液也开始沸腾起来。
『这便宜师尊到底要做什么?!』
少年心中又惊又怒,千祟真人的神智显然不太正常,倘若不是这段时间在沈素妍那里加练,他这会应该已经直接暴毙。
“师尊,你想把师弟带到哪去?”
沈素妍的声音在道路前方突兀响起,这冷冰冰的声音对于现在的安生来说就如同救命稻草一般。
“素妍,别急,还没有轮到你,为师知道你要什么……”
老人沙哑地说道:“我马上就要死了,等我死后,她们都是你的,这座毒谷都是你的,你急什么?”
空气好似凝固了,少年的双眼睁开一道缝隙,悄咪咪望向外头,只见一袭黑衣飘摇,立在黑不溜秋的圆石上,与巨蛇遥遥对峙。
从她身上绽放的汹涌气息,已经超出了筑基的气息,哪怕直面金丹真人也没有退却。
『大师姐原来这么厉害吗?』
安生暗暗吃惊,正猜测这对师徒会不会打起来,下一秒,光线突然消失,巨蛇闭上了嘴巴,一头扎进了深潭之中。
!
“我已经知道你是谁了,为师早该想到的……”
黑暗中,老人压抑着情绪的低哑声音不断在耳畔回荡,让少年毛骨悚然之余,心中还咯噔了一下:
她知道我是谁了,这话是什么意思?
“别再装了,我已经把【养木】给你带回来了,快些告诉我……”
“要怎样才能证出天人道果?”
“噗。”
安生整个人从巨蛇口中被吐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那根猩红的蛇信也收了回去。
少年趴在地上,看起来是被摔迷糊了,实则是还没有从对方言语造成的冲击中缓过神来,借着摔倒在地给自己多些思索的时间。
『便宜师尊是把我错认成什么人了吗?为什么会问我证道天人的事情?』
安生大脑飞速思索着,一边用眼角余光小心瞄着四周,周边隐约有幽光流淌,乱石嶙峋,除了浓郁的黑暗之外,只有一些砖瓦残片躺在废墟中。
毒仙谷的深潭之下,居然还藏着这样的地方。
一座已经荒废多年的祭坛。
巨蛇在祭坛上将修长的身躯盘起,蛇首垂下,老人诡异的身躯如蛇信般从口中钻出,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趴在地上的少年。
那双邪性的眼眸中,数不清的细小蛊虫向着四面八方开始游走,有一小部分甚至爬了出来,又从老人脸庞上裂开的缝隙钻了进去。
“……好徒儿,你拜入为师门下,不就是想要它吗?”
老人开口说道,身后巨蛇深邃的喉管中响起如潮汐涡流般的抽水声,一股浓郁的生机从中涌了出来。
安生仰起头,一截泛着无穷青意的树干被千祟真人握在手中。
仔细看去,发现那树干是镂空的,无数根茎在其中交错蠕动,如同某种活物的心室,只是心脏所在的地方却空缺出来。
“!”
少年感觉到体内灵炁正在不受控制地悸动,哪怕他还没能筑就仙基,依旧能清晰地意识到。
眼前这截蕴含无穷生机的树干,就是他所修行功法——《栖上木养心居法》所对应的终点。
【养木】丹位。
『养木丹位在这里,沉舟山妖王难不成真的陨落了?!』
安生咽了咽口水,那尊妖王至少合了三道丹位,那么能把它劈了当柴烧的便宜师尊得是什么水平?
“为师已经替你取回来了,你总该告诉我了吧……”
老人语气幽幽:“你要是还不说,老身可要自己看了。”
第246章 认错人
“好徒儿,你拜入老身门下,不就是想要它吗?”
幽邃的地下洞穴中,老人压抑着狂热情绪的低哑声音枯燥单调地回荡着。
“你要是还不说,老身可要自己看了。”
数不清的猩红蛊虫从它的眼窝中钻出,如同在水中摇曳的海葵,刺骨的寒意从安生的脊椎往上涌。
这是下蛊的预兆,少年知道自己再不说点什么,老人就要按捺不住动手了。
『不对,她在忌惮我!』
安生突然反应过来,一位金丹真人,真要动手是不需要说这些有的没有,一定是有某种顾虑,让它认为给我下蛊有风险。
『它莫不是把我安某当成天魔了?』
少年脑海中突然浮现这么一个念头,随后缓缓仰起头,俊美无俦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微妙的笑容。
他居然毫不闪躲地直视着老人那对诡异的眼眸,从口中传出的声音不紧不慢,轻悦从容。
“不够。”
老人见状,眼眸中肆意舞动的蛊虫顿时一僵,口中喃喃道:
“不够?为什么不够?!”
“一道丹位就想要证道天人?”
安生轻笑着说道:“我的好师尊,这会不会……有点太贪心了呢?”
“而且,谁告诉你安某要的是【养木】丹位?”
少年并没有停顿,反而追问道。
老人显得不太相信:“不想要【养木】丹位,你为何选择这具身躯显世?”
『显世?』
安生摇摇头,像是无奈般叹息道:“却非我所选,乃是命数使然。”
此话一落,千祟真人顿时陷入沉默,它修为臻至金丹,合丹位在身,而少年此时不过炼气修为,二者的修为和眼界相比如同云泥。
在差距如此悬殊的情况下,下修几乎不可能编造出能够瞒过上修的谎言。
但少年这句话,却让老人陷入沉思,修行到它这个境界,已经明白“命数”二字蕴含的深意。
这绝非下修所能够提及的。
“你果真是……”
老人声音低哑地说道,表情变得凝重了许多,哪怕对它来说,天魔也是传说中的存在。
“其实你应该感谢我,若不是那日我提醒你,你早就陨落在山神妙境了,不是吗?”
安生见老人收敛了气势,心里安定了几分,若有所指地说道。
闻言,千祟真人双眸又是一缩,恍然大悟般说道:“那和尚原来是你做的?”
“你说的是舍生寺的小和尚吧,那可怨不得我,是他自己非要看我一眼。”
少年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几分,在昏暗的洞穴幽光中显得有些妖异。
他明明像在为自己开脱,可这副辩解的姿态却让千祟真人更加忌惮。
老人很清楚,那小和尚看似不起眼,却是毁灭山神妙境的导火索。
就因为这个小和尚,舍生寺陨落了一尊功德快要圆满的初果须陀洹,沉舟山山神也阴沟里翻了船。
那老妖所合的三道丹位中,【养木】落在了自己手中,【白骨】被上虺圣宗真人所得,至于最核心的【癸水】,消失在了妙境深处的地下河道中。
这也是这些时日大地不断震颤的原因,有好几位金丹真人出手,通过刺激地脉的方法,搜寻那道消失的【癸水】丹位,只是却都一无所获。
而造成这一切变故的源头,此时就站在自己面前,若无其事地微笑着,仿佛事不关己。
『这就是天魔啊……』
千祟真人久违地感到一丝寒意,爬上软趴趴的脊柱,脸庞上那些钻出眼睛的血色蛊虫一根一根又缩了回去,重新在瞳孔中游荡。
天魔诡谲,千祟真人之所以不敢轻易下蛊,就是害怕被对方通过蛊虫反向建立联系。
“阁下这一次显世,到底意欲何为?”
老人沉沉地说道,似乎是想要打压一下少年的气焰,它若有所指地说道:
“【监天】可还在天上挂着。”
『监天?好大的口气,这又是何方神圣?』
安生心中腹诽,但为了维持自己的逼格,他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看就看呗,还能拿我怎么样不成?”
少年摇着头笑道:“我的好师尊,不是我想要做什么,而是你想要做什么?”
千祟真人顿时意识到这头天魔比它想象中的还要嚣张,定然所图甚广。
它沉默了一会,开口说道:“遵照摩罗旧约,我欲献上【养木】丹位,问道摩诃神尊,求一证道之法。”
摩罗是天魔的古称,摩诃是对某种事物至高的赞美,主要凸显其伟大与恢宏。
安生眼眸低垂,唇角上扬,维持着古怪的微笑,心里已经明白这位便宜师尊的目的。
它这是要问道于大黑天!
『总算是明朗了,果然把安某认错成了天魔,怪不得不敢下蛊。』
少年心中有了计较,他自然不能让对方真跟大黑天产生联系,于是笑着说道:
“一道【养木】丹位,还不足以让吾主侧目。”
“为什么?当年李青衣可以,何怜人也可以,为什么到我就不行?!”
千祟真人恶狠狠地说道,身后的巨蛇跟着一同发出凶狠的嘶吼,磅礴的气息压迫得安生喘不过气来。
但他依然面不改色,正视老人的双眼,一字一句地说道:
“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你自己也说了,【监天】在天上挂着,今时不同往日,你只有一次机会,若是不成……”
老人闻言,一时语塞,居然无法反驳,若是不成,又惊动了传说中那座飘渺云上的仙岛,自己同样没有活路。
它长出与口气,语气暴躁地说道:
“那我又能如何?!老身已时日无多,没有浊生玄清圣果,不出三年,老身连丹位都无法压制,更别说证道!”
『果然寿数将尽。』
安生眼底浮现一抹了然,大多数真人,初成金丹之时总是踌躇满志,心比天高。
只是数百年光阴弹指而过,当证道无门,寿数将尽时,昔日的豪情气概便通通化作苟且偷生的喘息。
才情越高,活得越久,就越不甘心。
少年眼眸微眯,已经有了对策,笑着说道:“师尊莫怕,不知你可听说过……”
“回生蛊?”
第247章 忽悠
“回生蛊?”
老人喃喃道:“这是什么蛊虫,为何老身从来不曾听说过?”
也不怪千祟真人会感到困惑,其人已经是当世玄暝蛊毒道统的集大成者,五毒五心斋俱全,一身修为深不可测。
最重要的是,它合了丹位【蛊蠹】,这道丹位是玄暝蛊毒道统的根本丹位,能统御世间一切虫豸,威能还包括控制蛊虫们生长繁育,赋予灵性和凶性,促进相互吞噬。
按理说,这世间应当没有它不曾听过的蛊虫才对。
『回生蛊是蛊道传入山越之后,结合后巫道统避死延生之术才创造出来的蛊虫。』
安生读过秀秀的道藏,知道回生蛊乃是【后巫】蛊道的创造,是山越的本土蛊虫,眼前真人不知道也不奇怪。
“取牝属灵植幼苗,浇灌以子时无根之水,十二种无翅非四足毒虫为祭,其中有修为的灵蠡,壁宫,促织各要一头,与天生环状的地蚕一同置于百岁龟壳中养炼百日。”
少年缓缓说道,语气平静而从容。
“……”
老人闻言,满是皱纹和裂痕的额间又一次浮现出那道如同走蛇形状的古怪丹纹,瞳孔中无数细小蛊虫仿佛精神错乱般飞速乱窜。
拥有【蛊蠹】丹位,它无需实验,仅靠丹位推演就可以验证少年口中所说的养炼方法到底有没有可行性。
“……”
千祟真人眉头紧锁,它浸淫此道多年,仅凭消耗的灵材就足以判断出这枚蛊虫的用途,的确是延寿方面的。
但到了它这种修为,寻常延寿的灵植已经起不了任何效用,哪怕是吞服浊生玄清圣果,也就只能让它多活三五年。
千祟真人能听出少年所说的养炼方法并非在胡言乱语,只是根据【蛊蠹】丹位所回馈的预感,这个方法是行不通的。
“你在骗我……不对!”
老人反应过来,眼神渗人地盯着安生:“你说漏了一步。”
少年笑了笑:“知识是有价的,师尊,凭这枚蛊虫的养炼之法,就足以抵得上你毒仙谷多少传承功法,什么都不付出就想让我告诉你,未免也太轻松了吧。”
这话并没有水分,回生蛊是足以为金丹真人延寿的珍贵蛊虫,某种意义上代表着后巫蛊道在避死延生方面的最高造诣。
“哼。”
老人眼中的蛊虫四下乱窜,看得出它此时正在颅内热火朝天地推演回生蛊养炼的细节:
“你以为你不说,老身就无法补全养炼之法吗?”
『这你还真不行。』
安生耐心地等待了一会,见老人的面色越来越差,不禁摇摇头,笑着说道:
“别白费力气了,师尊,我知道你在蛊道一途的造诣无人能及,只是回生蛊的养炼变化,涉及到玄暝蛊毒以外的道统,却不是你能凭空补全的。”
“……龟壳,为何是龟壳?”
千祟真人也反应过来,其他的步骤它都可以理解,唯独这个龟壳,与蛊道格格不入。
寻常蛊虫的饲养,通常使用陶瓮,非是不能使用龟壳,只是没有必要。
『涉及其他道统的变化……』
老人深吸一口气,对少年的话语反倒而更加信服,只是眼底的阴霾又更深了几分,真正刺痛它的,其实是安生最后那一句:
“……不是你能凭空补全的。”
修行者的精力和寿命是有限的,一个人穷尽一生,能参透自己道统秘密的十之一二,就已经算是了不得的大修士了。
既无前人探路,也没有天人指点,仅凭自己摸索和揣测,妄想证得道果……
那就只能以身殉道,将经验留给后人。
只是,却并非谁都有这样的豁达和气度。
“你要如何?”
老人语气幽幽地说道,这场对话实在太过于被动,它必须知道眼前少年真正的目的,才能为自己挽回一点主动权。
“我?”我想要玄暝蛊毒道统的求丹法。
这话安生没有说出来,在老人眼中,他是诡谲莫测的天魔,天魔怎么可能连求丹法都没有。
“我不是说了,我想要什么并不重要,非要说的话……”
少年想了想,轻声答道。
“我想看你证道天人。”
!
这话中的信息量太大了,大到千祟真人双眸骤然收缩,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寒意。
“你……”
“师尊,其实你不必对我这么紧张。”
少年面带微笑,语气温和轻快:“你无非就是想要证道,若是不成,自然万事皆休,若是能成,小小天魔还不是弹指可灭?”
“回生蛊的祭炼方法我可以先交给你,以你的手段,想必很快就能把它养炼出来,总归能延上些时日。”
“作为回报,你依然做我的师尊,我依然是你的好徒儿,你不干涉我的修行,我也不给你使什么绊子,你看如何?”
安生知道千祟真人不可能放自己走,于是开出了一个易于接受,却又让对方摸不清意图的条件。
『无非就是想要证道……天魔,好一头天魔!还好它还没成气候!』
千祟真人自然没有尽信少年的话语,在它看来,这头魔崽子一定另有图谋,只是回生蛊它也志在必得。
老人邪异骇人的双眸仍然直勾勾地注视着安生:“那我应当如何证出道果【玄暝蛊毒】?”
不成天人,无论延寿几次,延寿多久,终究也只是在苟延残喘。
任凭安生说得再怎么天花乱坠,千祟真人都牢牢把握这个最关键的问题。
天人不落文字,这个问题的答案价值太过高昂,高到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道统能轻易支付它的代价。
『来了!』
安生知道自己面色如常,反问道:“你都合了哪几道丹位?”
“一道【蛊蠹】,一道【鸩毒】。”
“只是这两道?没有【魑魅】?”
少年蹙起眉头,下意识问了一句。
老人浑浊的双眸当即放出光芒:“需要【魑魅】?”
“我可没这么说……”
安生不置可否,语气悠然地说道:“我毕竟没有看过你的求丹法,不知道你所缺在哪,且等你炼出回生蛊,再来找我吧。”
『魑魅,魑魅,宗门秘库里就有一道魑魅,是巧合吗,还是陷阱?』
千祟真人死死盯着少年,仿佛要看穿他俊美外貌下隐藏着的黑暗本质。
天魔之语不可信,但天魔为了蛊惑你,常常会抛出真真假假的诱饵,你或许有某一次尝到甜头,但总会有上当的时候。
可偏偏……千祟真人自己也猜测过【魑魅】!
“嘶——”
老人口中发出如毒蛇般急不可耐的嘶嘶声,用双手抓着自己的面皮疯狂揉搓,面皮零零散散向下脱落,显得极其疯癫,口中发出有如爬虫般浑浊的声音。
“魑魅,魑魅,是不是!到底是不是!”
安生没有出声,过了好一阵,老人安静下来,脸上面皮被撕了个干净,露出底下森森白骨。
它瞳色莫名地看了一眼少年,身体软趴趴地缩回蛇口之中。
下一秒,巨蛇就躁动不安起来,庞大的身躯在黑暗的洞穴中疯狂扭动,如狂龙乱舞。
大地震颤,岩穴之顶开始洒落细碎的尘土,撒了安生一脸,他没有动弹,只是伫立在地面涌起的烟尘里默默看着。
“轰——”
巨蛇发疯了好一阵,便钻进幽邃的地底深处,临行前蛇首回头望了望仍然留在原地的少年,那有车轮大小的蛇眸流淌出苍老而复杂的眼神。
俨然与千祟真人的眼神一模一样。
巨蛇并未停顿,庞大的身躯蜿蜒向前,沿途落下数不清的沙尘石块,很快就消失在浓郁的黑暗中,
『总算把它忽悠过去了。』
安生在心中长出了一口气,他知道最困难的时间已经熬过去了,往后等到真人试验出【回生蛊】的功效,自己的身份也就坐实了。
“天魔,摩罗旧约……”
少年喃喃着,西疆修士对待大黑天与天魔的态度好像与其他地方不太一样。
在她们眼中,天魔是好像是一类可以合作的存在,还是说自己所处的时代要比想象中更早些?
“轰隆隆……”
一阵细碎的尘土从天而降,劈头盖了安生满脸。
“咳咳咳……”
少年灰头土脸地咳嗽了几声,仰起头凝视着仍然正在震颤中的洞穴,突然意识到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这地方该不会要塌了吧……话说安某要怎么出去???”
第248章 玄暝蛊毒
事实证明,安生运气还不错。
地底洞窟并没有真的塌陷下来,在几阵让他胆战心惊的剧烈震颤之后,一切渐渐平息下来。
少年总算有时间好好打量这座洞窟,这里应当是千祟真人往日的修行之地,先前巨蛇盘曲的荒废祭坛下,堆叠着一层层体型庞大的蛇蜕。
金丹蛇妖的蛇蜕,在外界应当是有价无市的重宝,在这里却堆叠如山。
『可惜了。』
安生小心翼翼地避开蛇蜕,绕着这祭坛转了一圈,祭坛上有金丹蛇王残留的毒液,以他现在的修为怕是碰不得的。
祭坛共有五面,每一面各执一色,是标准的五德五炁样式,但色泽更深,各自刻有蝎子,蜘蛛,蛇,蜈蚣,蟾蜍的纹路。
“仿五德五炁所制的祭坛……”
安生若有所思,台阶上隐约有深褐色的液体,已经凝固发黑,仿佛很久远以前曾经发生过骇人听闻的祭祀。
“炼得三花聚顶,神通应位,修成五炁朝元,方知念中无念……”
恍惚中,安生好像听见有人在诵念着古老的道经,声音轻悦温柔,还出乎意料的耳熟。
他回过神来,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越过了那些经过漫长岁月仍然毒性深重的凝固液体,站到了祭坛中央。
时光仿佛倒转,那些凝固的黑色液体一点一点蠕动,恢复色泽,重新变得鲜活,幻化出它们原本的模样。
毒虫。
蝎子,蜘蛛,蜈蚣,蟾蜍……每一头都有着筑基的修为,被牢牢束缚在祭坛上,朝着少年发出疯狂地嘶吼着,栩栩如生,宛若还活着一般。
而他站在祭坛中央,回过头,一条可怕巨蛇立起上身,向着余下四头毒物发出满怀狂怒的咆哮。
祭祀开始了。
安生冷眼看着自己身后的毒蛇与这些毒物厮杀起来,以一敌四,很快就在它们的夹攻下伤痕累累,摇摇欲坠。
但他没有丝毫动容,这都是必要的磨练。
【蛊蠹】本就有毒虫互相吞噬进化的意向,看来这一道丹位的成就,离不开毒虫间的相同吞噬。
修筑这方祭坛,正是为了以五毒代五德,行五毒养炼之法。
“噗——”
“嘶嘶——”
黑蛇最先咬死了蟾蜍,用钢铁般的蛇尾将蜘蛛拍扁,但自身也同样遭到重创。
原先光洁的鳞片上遍布斑驳的创伤,腹部更是被蝎子尾巴划开巨大的口子,作为代价,蝎子整个身躯被毒牙洞穿。
只剩下最后的蜈蚣,它施展出了大如意之术,与巨蛇缠斗在一起。
两头巨兽都发了狠,蛇牙刺入了蜈仙的鳞甲,毒螯同样扎进了巨蛇的体内,粘稠的污血宛若泉涌,最终双双倒地,蜈仙败亡,巨蛇得了胜,但也奄奄一息。
“嘶,嘶……”
巨蛇发出垂死般的哀鸣,却不能让少年有丝毫动容,他只是冷眼看着,微微颔首,说道。
“时候到了。”
说罢,他缓缓漫步到巨蛇面前,直视着那枚宛若车轮般的硕大眼眸,掐起法诀,口中缓缓说道。
“【心阴九暝夺魂法】”
夺舍。
夺舍自己的仙基!
安生如梦初醒,惊觉自己仍然站在祭坛外,凝视着眼前台阶上那团漆黑的血污。
在先前的幻觉中,这团血污的位置正是那头被拍扁的蜘蛛。
他抬起头望向祭坛,隐约能看见一两点黯淡的星光落在上面。
『先前那是……千祟真人的视角。』
安生反应过来,自己看到了数百,甚至上千年前,这位真人通过祭祀完成了最后的五毒养炼。
然后夺舍了作为自己仙基的巨蛇。
以这样的方式,解决了【心斋】无法求丹的弊端,最终求得【蛊蠹】丹位。
“还真是让人恶心……”
第249章 魔在己身
“还真是让人恶心……”
安生神色晦暗难明地伫立在原地,所谓的玄暝蛊毒道统,从筑就仙基就开始取巧,以养炼的毒物作为自身仙基,少了一份纳灵入体的风险。
而到了求丹无门的时候,就干净利落夺舍自己的仙基,化作妖邪,求取丹位合身。
千祟真人往日显露在人前的模样,应当只是某种化身之术,在掩盖它已经成为妖邪的事实。
怪不得要问道于大黑天,因为千祟真人知道自己根本证不了道果。
“这等投机取巧,心术不正之人,如何能证得了天人道果?”
安生语气冰冷地说道,如此无情无义,不择手段的方式,秀秀若是知道了,也定然不会去做,也不屑去做。
『只是我又能怎么样呢?』
少年扪心自问,按理说他知道了蛇心斋的求丹之法,其实已经可以通过自裁,结束这场无比诡异的宿世之旅。
只是这方法,根本不符合他心中的期盼。
『玲珑,玲珑它会愿意吗?』
安生伫立在原地,久久沉默,星光指引他来到此处,隐忍这么久,最终却是这么个结果。
“我不甘心……”
他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眯着眼,像在说服自己,喃喃自语道:
“一定还有其他办法。”
话虽如此,但是他其实也想不到后面的路要怎么走。
『或者可以试着问问大黑天?』
少年心底陡然冒出这么一个念头,一经出现,就占据了他全部的心神。
『……说到底,关于天魔的事情也不过是阿公的一面之词,阿公修为太低,无法正确认识道统的隐秘也是正常……』
『……就连金丹真人都想问道大黑天,能有什么问题?不过是一些下修无端的猜测罢了!』
『是啊……就连如何证道都可以询问,区区求丹之法,兴许只需要付出微不足道的代价罢了。』
『……』
安生垂下眼眸,居然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毕竟无论是天魔,还是大黑天,都是非常厉害,距离他很遥远的存在。
像这样的存在,如果有什么图谋,也一定是冲着那些金丹真人,丹位,乃至道果去的。
他只是一个小小的炼气修士,在大黑天眼中简直连蝼蚁都算不上,哪怕真有天魔,估计也不会注意到他。
『只需要让千祟真人献祭丹位,就能引来大黑天的注目,到时就可以趁机提出自己的问题……』
“你当安某是傻子吗?”
安生冷笑地说道,那从脑海中源源不断冒出的念头顿时戛然而止。
【焚膏苦】。
汹涌的黑色火焰从体内喷涌而出,少年面露痛楚,但唇角上扬的弧度却怎么都没有抹平。
“你总算露出马脚了呃……”
炼气修为的灵魂尚且不够强韧,强行催动神通【焚膏苦】需要承受远胜于筑基修为的痛楚。
安生很快就支撑不住,趴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但身上的恶火却一刻都没有平息地燃烧着。
他怀疑过很多人,但一直到遇上那位舍生寺的小和尚,才隐隐察觉到不对。
在触摸寒玉蟾,恢复清明后,安生就将怀疑,最大的问题可能出在自己身上,而千祟真人异常的表现,更是坐实了少年的猜测。
一位金丹真人,真的会这么容易被忽悠吗?会不会,它根本没有被忽悠。
真的有天魔,而且就和自己密不可分。
“安某……向来与人为善,怎么可能……背上滔天业障,一定,一定是有什么东西在我身上捣鬼……”
安生强忍剧痛,冷笑着说道:“不论你是天魔也好,其他什么鬼东西也罢……”
“都给安某死!”
少年其实也不确定这恶火能不能烧死传说中的天魔,只是之前有过焚去神通书《万化天真养命秘录真解》内邪妄的成功案例。
除了太阴月华以外,这是他所知唯一能够伤到这些无形之物的手段。
汹涌的恶火在经络中奔涌,这种无形的火焰专门焚烧灵魂,所留下的伤势非【养木】所能化解。
被这么烧上一遭,怕是得十天半个月无法动弹。
【哎,你这是何必呢……】
一个念头从心底浅浅地浮现,下一秒又如同气泡被戳破,只留下若有似无的幻灭声。
【我知道你想要正统的求丹法,玄暝蛊毒道统给不了你的,我可以给你。】
【只要你皈依我主,祂甚至能为你量身打造一套求丹法……】
那些仿佛从灵魂之中涌现的思绪和念头对着少年循循善诱,就如同黑暗中飘摇的水草,搅动着心底的暗潮。
【你无从想象我主的威能,祂从遥远的过去就执掌天道权柄,千万年来威能不曾有丝毫减弱,它是昔在,今在而永在之无上神尊。】
【祂无需证道,因为道果也不过是对祂拙劣的模仿,至于丹位,更是祂手中的玩具……正是因为祂的存在,这方世界才能有如此辉煌的仙道……】
脑海中涌现的念头越来越多,一开始是在劝说少年皈依,到后面则开始狂热地赞美某位无法想象的存在。
此乃天魔靡靡之语,能蛊惑心智,让修行者信以为真,误入迷途。
『【焚膏苦】杀不死它!』
少年此时已经因为疼痛而蜷缩在地上,但也正是这份痛楚,让他维持住了大脑的清醒,没有被脑海中魔性的念头所蛊惑。
他知道自己坚持不了多久,一旦失去气力,无法再催动神通,他可能也会被天魔蛊惑。
这一次可不会那么好运,有寒玉蟾蜍来解救自己。
『它一定藏在自己体内的某个地方,一定要找出来,一定要找出来……』
安生咬紧牙关,一点一点分辨那些或狂热或疯癫的话语究竟是从何处升起。
【没用的,皈依我主,才是你唯一的出路……】
那古怪的念头仍然在心中翻涌不休,搅动数不清的欲念和情感,一旦心神动摇,它就可以趁虚而入……
心神?心声!
安生双眸骤然睁开,体内的恶火同时被调动,齐齐涌向心脏。
“呃。”
少年嘴角渗出鲜血,恍惚中好像听见一声遥远的哀嚎,他咧开嘴,眼里闪着狼一样凶狠的光芒。
反手掏出短刀,直直刺入自己胸口,剖出了其中正在跃动的心脏,啪嗒一声砸在地上。
“噗啊!”
安生咳出一大口鲜血,体内的恶火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一拥而上,将那枚脱离身体仍然在跃动的心脏彻底吞没。
“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哀嚎声终于变得清晰起来,不再虚无缥缈,时隐时现,少年毫不留恋地掷出短刀,刺穿心脏的同时将它定在地上。
“咻——”的一声,干净利落,仿佛那并非自己的心脏。
做完这一切,他才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伤口,鲜血淋漓的血肉中生出无数脆嫩的枝桠,在伤口处纠缠在一起,迅速填补了心脏的空缺。
【木养身】。
他早有准备,同时施展了木德咒术,确保自己不会当场暴毙。
但这显然还远远不够,这种炼气级别的咒术只能让他苟活一时,没有心脏,气血没了供给,身体内的生机会迅速衰弱,直至最终死去。
只有筑基境界的木德修士,才能够施展【木结心】,那时才可以免疫大多数血肉之伤。
但安生还有别的法子——他站稳脚跟,伸出手指沾了点衣襟上残留的鲜血,在依旧不断生长的枝芽上画了一道符箓。
【无心咒】。
做完这一切,少年才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俊美秀气的脸庞上毫无血色,却带着凶狠的笑意。
“这下……呼,我看你……”
“死不死。”
漆黑的恶火熊熊燃烧,被短刀牢牢钉在地上的心脏中没有流出鲜血,只是腾起滚滚黑烟。
从心脏中,不断传出凄厉的叫喊声,咒骂声,哀嚎声,这声音起初还是人类的声音,慢慢变得尖锐嘶哑,伴随着如同节肢动物被火焰灼烧的哔剥声,让人毛骨悚然。
痛苦,憎恨,疯狂,无数负面的情感从中涌现又出现,那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虚弱,直至最终……
【■■■■■】
化作一句如同电台鼓掌发出的杂音,又如同某种来自世界之外的语言。
安生愣了愣神,他确定自己从未听过对方所用的语言,却莫名奇妙地听懂了它的意思——
它说:你逃不掉的。
“嗤,想逮捕安某的人多了去了,也没见谁真的得逞,你算老几?!”
少年嗤笑一声,开口说道。
他依旧不确定对方已经死去,所以故意嘲讽,只是那怪异的声音没再响起,眼见恶火开始渐渐熄灭,安生屏息凝视,默默运转起体内最后的灵力。
他此时已经是山穷水尽,一旦那玩意诈尸,少年兴许就得考虑投敌的事情了。
黑色的火焰褪去,安生却怔住了。
出现在眼前的事物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样,并非是一团模糊的烂肉,也非是某种邪异的怪物,而是……
一枚石头。
石头表面上仍然能看到一道浅浅的切痕,是被短刀刺穿形成的。
它静静地躺在地上,在昏暗的洞窟中闪烁着黯淡的辉光,是的,虽然很黯淡,但是安生的确清晰地捕捉到了。
那是星光。
『如果那玩意是天魔的话,那么现在的星光又代表了什么?』
安生脑海里闪过自己发展宿世神通时,那枚绽放着污浊血光的星辰,二者之间是否存在某种关联?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走近,拾起了那枚曾经是自己心脏的石头。
那一抹黯淡的星光骤然间亮起,少年脑海之中炸响空灵玄音,面前心石化作璀璨星光撞入他的脑海之中。
数不清的法术口诀,道轨手印在星光中转瞬即逝,安生缓缓抬起头,双眸泛起亮光,心中若有所感,浮现出几个大字。
“《太上星谕苍玄祭法》!”
“轰隆隆……”
少年在恍惚中四下张望,那些玄妙的功法文字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残留在地面上点点黯淡的星辉证明先前的一切不是幻觉。
“这是……上巫的术法?不,不对……”
如今的安生已经知道上巫道统与如今的太古星辰道统并不能划等号。
这道术法乃是祭祀星辰的祭法,修行之人通过献上祭品,来祈求太古星辰赐福。
至于祭品与赐福,功法中并没有明确,只是有着类似的描述,大意是献上的祭品越是珍贵,换回的恩典就越是厚重。
虽然这看起来很像【上巫】,但指向的星辰却并非【上巫】当年的十二枚星辰。
而是苍玄。
『苍玄……』
安生隐约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时,来自脚下大地的晃动让他整个人踉跄了一下,打断了他的思绪。
“轰隆隆……”
“怎么又开始震了?”
少年也顾不上新到手的术法了,面露慌张地环顾四周,他刚刚已经泄去了最后一口力气,倘若洞窟倒塌,他一点办法都没有,怕就得被生生活埋在这里。
头顶不断有碎石洒落,安生仰起头看着,祈祷着这座倒霉的洞窟不要坍塌。
“!”
少年瞪大了双眸,只见洞穴之顶深邃的黑暗翻涌着,叫嚣着向两侧排开,一个无比硕大的可怕虫首从黑暗中钻了出来。
它是如此狰狞,灵活长鞭的触角肆意甩动着,流淌着金属和毒液光泽的巨型毒螯轻而易举地在岩层中开辟出宽敞大道。
它显然也看到了站在祭坛边孤立无援的少年,青色的复眼一下子亮起。
随着无数沙尘石块纷纷扬扬地落下,这头巨兽渐渐自穹顶向下钻出,显露出那覆盖鳞甲,生有百足的修长身躯。
这画面实在有些震撼,少年疑心自己看到的并非蛊虫之属,而是一条从云层缓缓显现尊威神貌的龙。
他的脑海中闪过先前星光幻境中,千祟真人那头以一敌四的恐怖巨蛇。
他不敢确定,如果将对手换成这头蜈仙,那巨蛇还能不能实现以一敌四的壮举。
“师姐……”
“跟我走,我带你出去。”
第250章 祭法
“窸窸窣窣……”
尖锐的足肢刮蹭着石壁,一道修长的黑影在昏暗的地底通道中窜过,速度快得惊人。
安生现在的姿势不太雅观,被大师姐拎着领口提在手里,像被抓着的小鸡仔似的,但他也没在意,只是静静凝视着面前凹凸不平的石壁。
翻涌的黑暗向身后不断飞掠,少年在脑海里不断复盘着先前发生的一切。
已知摩罗旧约,可以通过献祭丹位,问道天魔。
而《太上星谕苍玄祭法》,是太古星辰道统的祭祀之法,同样是献上祭品,换取赐福。
一者指向阿公口中无比可怕的大黑天,一者则指向那位与大黑天同坠苦海的玄尊。
是的,安生已经回忆起了【苍玄】所代表的存在,便是那位证得【苍生玄命】的太古星辰道主。
传说这两位都在苦海之中沉沦,任何指向祂们的献祭都可能招致无法想象的后果。
祂们都是天人,甚至高于天人的存在……
安生垂下眼眸,以他浅薄的见识,无法揣测一尊天人能做到什么,或者无法做到什么,更无法用简单的善恶观来衡量祂们的行为。
沈素妍一直在暗中观察着安生,在洞窟中找到他时,少年受了伤,衣衫被血液浸透,面色苍白气息虚弱,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似的。
但他的神色却十分沉静,没有受到惊吓的表情,除了最开始的时候叫过自己一声师姐,其他时候都一言不发。
眼看已经快要离开地底,沈素妍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师尊先前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安生回过神来,没有回答女人的问题,反而开口说道:“师姐,你还有多久才能求得丹位?”
“……”
清晰的抽气声在昏暗的通道中响起,沈素妍全然没想到少年会问出这么一个问题,一时被震慑得连自己先前问的问题都给忘了。
“你……你问这个做什么?”
黑袍之下传出的声音中带着浓浓的诧异和警觉,沈素妍不明所以地问道。
“我们都会死的……”
少年向后仰起头,手肘不经意拨开残破的衣衫,露出一角胸前惨烈的伤痕,女人双眸一缩,听见他轻声说道:
“师尊疯了,师姐,如果你不能成为金丹真人,我们都会死的……”
他的声音轻得就像是睡梦中的呓语,与此同时,百足天蜈钻出地底,毒仙谷内那昏昏沉沉的惨淡天光将两人吞没。
……
深夜,少年的木屋内。
“咚咚咚……师弟,你回来了么?是我。”
是丽姝师姐的声音。
三位师姐中,大师姐沈素妍最是冷漠,对少年总是冷冰冰的,二师姐映兰神出鬼没,最是诡谲,也最受安生忌惮。
只有小师姐丽姝,因为沾了寒玉蟾蜍的光,与少年最是亲近,往日里她来找安生都是大咧咧直接推门进来的。
但今日,她站在门外踌躇,声音听起来多了几分心虚和愧疚。
安生知道这是因为白天自己被千祟真人带走时,她跟寒玉蟾蜍在边上吓得半句话都说不出口。
但这也不能怪她,在金丹真人面前,又有几位筑基修士敢大声喘气呢。
“师姐,进来吧。”
安生从屋里打开门,见寒玉蟾蹲在女人头顶,与往常并没有区别,于是笑着说道。
丽姝长松了一口气,她是知道少年被大师姐带回来了,只是有些不敢面对。
“咕。”
寒玉蟾呆呆地叫了一声,丽姝这才发现少年的面色有些苍白,好像有伤在身。
“师弟,你……你还好吧?师尊她……”
“我没事。”
安生摇摇头,语气如常地说道:“师姐,你怎么来了?”
“师弟,我来看望你……”
丽姝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愧疚,她心念一动,头顶的玉蟾蜍就一头朝着安生怀中蹦跶了过去。
少年连忙抬手接住,像抱着一轮冰冷的石球,柔和的凉意涌入体内,帮助他抚平被恶火灼烧的痛楚。
“……”
安生舒服得险些呻吟出来,恶火伤在魂魄,没有一段时间的静养是好不了的,原本他已经作好在屋内躺平一段时间的准备,不曾想这寒玉蟾居然有这等功效。
“师弟,很舒服吧,这几天我都让它来这儿帮你疗伤,相信用不了多久,你就会好起来的。”
丽姝见安生完全沉浸在玉蟾荡起的灵炁之中,暗暗松了口气,笑着说道。
“咕,咕。”
玉蟾大大的眼睛里流露出清晰的困惑,它隐隐觉得眼前少年身上好像发生了某种变化,却难以把握。
过了好一阵子,安生才长舒出一口气,颇为感激地说道:“太感谢师姐了,只是这会不会耽搁到师姐的修行……”
“不碍事。”
丽姝当即说道:“你瞧,它也很喜欢和你在一起呢。”
安生低下头,发现怀中玉蟾那对圆滚滚的眼睛半眯着,好似昏昏欲睡,呈现出一种极舒适慵懒的姿态。
这倒是平日里不曾有过的,少年没来得及细想,就听见丽姝犹豫着说道:
“对了师弟,大师姐她闭关去了,听说……”
“坐的是死关。”
安生眼眸一凝,意识到大概是自己今天说的话奏效了,沈素妍很可能在进行求丹前最后的准备。
“师弟,你今天说得对,你大师姐可能真的快要求丹了。”
丽姝垂下眉眼,神情低落地说道:“我入门比她晚,资质不如她,修为更差得远,我,我肯定是斗不过她了……”
“但是,映兰师姐不同。”
安生捧着玉蟾,静静倾听女人的话语。
“师尊曾经说过,映兰师姐是我们三人里最像她,也最有可能求得丹位的,她很少显露修为,在谷中一直不显山不露水。”
“她……她也比我厉害,但可能心斋的修行进度要比大师姐慢一些……”
丽姝颇为不甘心地说道,她的出身是三人中最好的,但是修为却是三人中最差的。
沈素妍自不必多说,那生出羽翼的蜈仙,甚至给丽姝一种自己是在面对师尊那条巨蛇的错觉。
而映兰不同,她极少出手,连仙基都很少显露在外,丽姝只知道自己修为不如对方,却不清楚差距究竟有多大。
“师姐,你不必过分自谦……”
安生开口宽慰一句,自己这位小师姐在他见过的筑基修士中也算得上是佼佼者,寒玉蟾蜍更是有一分来自太阴的神妙。
虽然确实不如其他两位师姐,但这并非无法赶超,至少寒玉蟾是绝对未来可期的。
“不,师弟,你听我说。”
丽姝语气突然加重,表情认真得有些吓人,她双手抓着安生的肩膀,忧心忡忡地说道:
“【蛊蠹】一代只有一人能成,如果大师姐成了,我和映兰就都没机会了!”
“我不如大师姐我认了,但映兰,映兰不会这么想的。”
安生瞳孔微微睁大,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大师姐这一次如果出关,应当就会开始求取丹位,到时候她会寻求你的帮助,师弟,我虽然不知道具体,但【蛊蠹】的求丹离不开【养木】的帮助,这是丹位意象所决定的。”
“映兰如果想和她争,又还没有做好求丹准备的话,那么为了让大师姐没法顺利求丹……”
丽姝直视着少年澄澈的双眸,一字一句地说道:
“她一定会对你动手的。”
“……”
安生沉默良久,说道:“师姐,我知道了。”
“……不过师尊已经回来了,映兰她应该不敢这么放肆,总之,你还是要小心。”
丽姝语气一转,又开口补充道。
少年点了点头,涉及自身道途,便是再疯狂的举动都有可能做得出来,对不愿意和自己亲近的师弟动手,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沙沙……”
窗外响起树叶摇曳的沙沙声,安生回过神来,展颜笑道:
“师姐,我都记住了,太谢谢你了,时候也不早了,我准备休憩了。”
“……好,师弟,那你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扰你了。”
丽姝欲言又止,还是将玉蟾唤回,默默转身离去。
“师姐,明天我想出谷看看,能劳烦你陪我一起出去吗?”
安生目光闪烁着,在女人快要走出木屋时,突然说道。
“……啊,好,那我明天再来找你!”
“好。”
丽姝惊喜地回过头,声音都欢快了不少,在安生目光柔和的注视下,关上了房门。
木房一经闭合,少年俊美脸上淡淡的笑意便褪去了,他偏过头,窗沿下不知何时溜进来了一条墨色小蛇,正立着身子瞳色幽幽地注视着自己。
“嘶……回生蛊的灵材我已经备好了嘶嘶……”
“……缺的那一步是什么,你也该告诉我了吧……”
这小蛇见少年将目光投过来,居然口吐人言,声音浑浊嘶哑,很符合它爬虫的形象。
“我说过,知识是有价值的。”
安生语气平淡地说道:“我可以给你,但你要拿跟它价值对等的东西来换。”
“嘶嘶——”
黑蛇的声音变得尖细起来:“……你口说无凭,如何证明那蛊虫真的有效嘶……”
“这我可不管,你爱给不给,当然,你也可以自己去推演。”
少年唇角微微扬去:“或许在你寿尽之前,能够把蛊方补全也说不定。”
黑蛇暴躁地在原地盘了几圈,原本细小的身躯不断膨胀,很快就变得比安生的个子还长。
那对幽深的瞳孔恶狠狠地盯住少年,安生面不改色,冷眼看着。
双方僵持了一会,黑蛇败下阵来,口中飘出低哑的声音:“你想要什么?”
“用于祭祀的活物。”
安生脸上浮现出一抹狂热的笑意,如同某种狂信徒般理所当然道:“我打算祭祀吾主,需要档次足够的祭品。”
黑蛇眸光一闪,对少年的要求并不感到意外,反而觉得合情合理。
“嗤,真是一个没用的魔崽子。”
千祟真人应了下来,临走时还不忘嘲讽一下安生的修为。
黑蛇从窗台溜了出去,不一会儿,就又钻进来,尾巴处缠着一头硕大的蝎子,鳞甲呈现蓝紫色,两只巨大的钳子无力地垂落,光是尾部的毒针就有半个人高,尖锐无比,流淌着金属般的光泽。
这蝎子仍然清醒着,只是中了蛇毒无法动弹,一身气息毫无遮掩地迸发,足以可以媲美人族的筑基修士,只是横摆在屋内,就让少年胸口阵阵发闷。
『寻常筑基修士只怕还奈何不了它。』
安生打量着毒蝎这身蓝紫色的盔甲,防御力杠杠的,只是背部被蛇牙咬出两个细洞,正在渗出黑色的毒血。
“嘶……足够了吧?我要的东西呢!”
千祟真人急不可耐地说道,安生知道自己不能再吊着对方,于是咬破指尖,以指为笔,在衣襟上画下一道无比复杂的符箓。
【回法延生地巫箓】
然后将之撕下,随意地掷给黑蛇。
“嘶!”
黑蛇瞳孔放光,张开嘴巴将那衣袖的一角咬住。
“把这道符箓画在龟壳上,至于如何养蛊,那就是你的事了。”
少年语气平淡地说道,千祟真人已经把这道繁复符箓牢牢印在脑海中,它口中喃喃道:
“嘶果然,果然玄妙非常,隐隐有避死延生之意……这是何等道统?”
“问题这么多干什么?还不快去养蛊?!”
安生有些不耐烦地说道,千祟真人得偿所愿,也没打算留下,正要离去,却又被少年叫住。
“等会,你把它丢在这里,要叫我怎么杀?”
安生语气不善,用手中短刀刺了刺毒蝎头颅上的盔甲,咔嚓一声,刀刃应声折断。
“嗤。”
黑蛇口中传出一声嗤笑:“凭你这样的修为,也配称得上天魔?”
说罢,它从口中吐出一物,落在少年身前的地上,转头离开了木屋。
安生定睛望去,那是一枚泛着幽光的蛇牙,修长无比,好似一柄渗着毒液的匕首。
少年不敢用手触碰,于是用藤蔓将蛇牙拾起,与蛇牙接触的藤蔓发出嘶嘶的灼烧声,飞速泛黄枯萎。
『好东西啊。』
安生心中感慨,与横亘在身前的蓝紫色毒蝎对视一眼,清晰地在对方瞳孔中看到了深深的绝望。
“对不住了伙计——”
他用力甩动藤蔓,蛇牙应声没入蝎子双眸之间的颅骨中。
“太上星谕苍玄祭法!”
第251章 寒时鸦
“师弟,你今儿怎么突然想出谷了?”
丽姝好奇地说道,两位真人回宗,外界对于毒仙谷的一切试探暂时平息。
她的神色看起来轻松了不少,故而应承了少年带他出谷的请求,此刻两人同乘着一头体型小上许多的贝鹟,正在飞往宗门驻地的路上。
由于鸟背上的空间有限,所以少年是站在前头,被女人从后边抱住,脑袋枕着一处柔软又富有弹性的抱枕。
安生半眯着眼,享受着惬意凉风呼啸过脸庞的舒适感,开口说道:
“师姐,这些天我已经想清楚了,还是要有一头机灵些的护法灵兽,既可以保护自己,对养木的修行也有帮助。”
“原来是这样……”
『师弟应当是那一日被吓到了。』
丽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颇为关切地说道:“这事情简单,毒仙谷里就有不少异种灵虫,师弟想养一头怎么样的呢?”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犹豫:“可你不是最怕虫子……”
安生笑了笑:“师姐觉得养一条蛇怎么样?”
“蛇?”
“咕。”
丽姝和玉蟾蜍都显得有些意外,毕竟蛇类在毒仙谷中是有些避讳的——
千祟真人以仙基【蛇心斋】求得丹位,作为仙基的巨蛇得以一同擢升为金丹妖王,驻世千载。
谷中一切蛇类都听从它的命令,绝非可以随意差遣驱使的存在。
『但如果只是养来玩玩,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丽姝心中想到,她认为少年是昨日受到了惊吓,内心缺乏安全感,才会突然想给自己寻一头护法灵兽。
等到过段日子,兴许就会打消这个念头,但丽姝也没想要扰自家师弟的兴致,便干脆主动开口给他出谋划策:
“师弟可有心怡的蛇类?是想要偏毒性还是想要偏体魄?又或者是想要异种?”
上虺圣宗以豢养妖类闻名,而这妖类中,十之八九都是蛇妖。
虺圣,便是上古之时一尊修为通天彻地的恐怖蛇妖。
“师姐,有没有……聪明一些的?”
安生沉思片刻,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妖类寿命远超人类,但漫长妖生中,有四分之三的时间处在灵性未开的蒙昧之中。
修为倒是次要的,如果要从零开始养就灵性,那花费的时间就太多了。
他丢给千祟真人的回生蛊需要养炼百日才能成就,而且大概率只会生出一圈环纹,对于金丹修士来说效果聊胜于无。
哪怕她有【蛊蠹】丹位加持,想把这蛊虫养到能派上用场,没有个一年半载是成不了的。
眼下沈素妍也被忽悠得闭关去了,这一年半载就是少年为自己争取到的最后时间。
“聪明一些……师弟你想要的应当是摆脱蒙昧,苏醒灵智的吧!”
女人恍然,开口解释道:“妖兽想要早些苏醒灵智,往往要看它的出身,如果父母都是有修为的妖兽,那么后代一生下来就拥有灵智的概率会高上不少。”
说着,丽姝双眸一亮,语气欣喜:“师弟,我们可以去寒时渊看看。”
“寒时渊?”
“对,我们谷里那座寒潭就连着寒时渊,里头住着一些修行寒炁的妖兽,我听闻近来有一头筑基蛇妖刚刚分娩不久,我们这会过去,说不定能逮到它的子嗣!”
『筑基蛇妖!』
安生闻言,同样来了兴致:“师姐,那我们快些出发吧。”
“师弟别急,那里是内门寒毒一脉的地盘,师姐我也有些时日没去过了,我们先去找个向导……”
丽姝指挥着贝鹟改变方向,朝着横卧在大地上的山脉尽头飞去。
……
大约过了两盏茶的时间,贝鹟扇动翅膀的频率放缓了下来,开始向着地面落下,连带着呼啸的风声也渐渐平息。
但四周的温度却骤然下降,一阵寒风吹过,刺骨的冷意直钻心房,安生感到些许不适,俯瞰着下方广大的深渊。
这座深渊位于虺圣山脉的尽头,内里弥漫着一层梦幻般晶莹的冰雾,可怕的寒意不断升腾,但却被修筑在此地的阵法约束在了深渊之中。
只有来到周围,才能感受到从其中泄出的可怕寒气。
毕竟大部分毒虫和妖兽都喜欢温热潮湿的环境,一旦这座寒渊中的寒炁爆发出来,不知多少妖兽会失去生存的土壤。
“师弟,这里便是寒时渊了。”
安生从鸟背上跃下,好奇地打量着下方光秃秃的地面和裸露出来的坚固冰石,石缝中生长着水草般的深蓝色植被。
而深处的地方弥漫着冰雾,雾气中隐约可以看见一片干枯的树林,点点幽暗的火光从在雾气中时隐时现。
“这下面居然还有植被?”
安生好奇地问道,他是木德修士,很清楚在这等极寒之地还能茁壮生长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
“可别小瞧了宗门的手段,为了豢养一些特定的妖兽,宗门在这里面投入了大量的灵材。”
丽姝在少年身旁讲解道,怀中捧着的玉蟾张开鼓着的嘴巴,深深吸气,笼罩在两人周围的寒气顷刻间被吞食一空。
“呱!”
清亮的蟾鸣传得很远很远,不多时,就有人从那片冰雾中冲出,马不停蹄地跑到两人跟前。
来者模样颇为年轻,肤色白皙,头上缠着白布,远远看见安生两人和身后正在啄羽毛的贝鹟便已经变了面色。
类似这样的妖兽坐骑,在宗门内都是得筑基修士才有能力驯服,炼气修士刮到蹭到都有可能被毒死。
“寒毒一脉欧萤,见过这位师姐!”
女子躬身行礼,余光瞄见丽姝怀中的寒蟾,双眸瞪大了些,语气越发殷切谄媚:
“师姐光临寒渊,可有什么要吩咐的?”
“我来给我师弟选一头护法灵兽。”
丽姝甚至没有拿正眼看她:“听说寒渊里头那条阴蝮蛇刚刚分娩,可有子嗣流出?”
欧萤脸色顿时僵硬起来,看上去有些为难,但丽姝只是蹙起眉头瞥了她一眼,她便打了个寒颤,当即讪笑着说道:
“师姐,是这样的,那头蛇妖其实分娩有一段时间了,它一共孕下三头子嗣,一头早夭,还有两头……”
“我师弟要一头,剩下你们自个分了。”
丽姝不容置喙地说道,把这位寒脉弟子准备好的话语全堵在嗓子里。
欧萤很想说两头都被人预订了,而且一条也没办法怎么分,但她很识相,没敢把这话说出口。
面前女人怀中的玉蟾辨识度极高,整个上虺圣宗只有一个人拥有,就是毒仙谷排行第三的那位师姐。
她的蛮横和不讲理在宗门内是出了名的,自己若是不识相说错话,被对方顺手打杀了,寒毒脉可不会有人替自己出头。
“师姐,您有所不知,那头蛇妖看得很紧,我们这些天一直在想法子把它引出来,这不,刚刚才有一队人接了宗门任务进去……”
“所以,现在还没人逮到那几条小蛇?”
丽姝皱着眉头问道。
“是,是的……师姐,要不您过段时间再来,我,我这边让人给您留着。”
欧萤小心翼翼地说道,想着怎么先把丽姝给对付过去,却不曾想到丽姝大手一挥:
“不用这么麻烦,带路吧。”
欧萤顿时傻了眼:“啊?”
“区区一条筑基蛇妖,我去给你们摆平了。”
“不,不,师姐,这怎么好意思,这是我们寒脉自己的家事……”
头裹白布的女子有些慌乱地说道,在一旁默不作声的安生抬了抬眼,饶有兴致地看了她一眼。
他一直跟在丽姝身后,漂亮脸庞上的神色安静又乖巧,像跟着师姐出来见见世面的乖宝宝。
“还杵在这里干什么?不要让我说第二次!快走!”
丽姝语气冷了些,欧萤心中叫苦,无奈之下却也只能说道:“喔,好,这就是走,师姐,这边请……”
她小心而幽怨地偷瞄了安生一眼,心中暗暗埋怨少年来得不巧的同时,也不禁赞叹他的颜值。
『怪不得能让筑基境界的师姐亲自给他抓妖兽,这要是我师弟,我也宠他……』
欧萤心中腹诽着,却不敢多看,生怕被面前的煞星记恨上,顺手打杀了。
任谁都能看出,这位毒谷的师姐对少年很是宠爱,只是这份宠爱里估计容不下外人的位置。
三人很快就进了寒时渊,那无处不在的冰雾飘荡在半空中,每一次呼吸都感觉在把冰渣吸入体内。
“嘶……”
好冷。
安生打了个寒颤,他修为低,又不是寒炁修士,难免有些不适。
少年的异状两人都看在眼里,欧萤双眼一亮,像是找到了借口,装出关心模样地开口说道:
“师姐,您这位师弟修为低了些,一会还要去往更深处,要不让他先在外围等着……”
“不必了,带好你的路。”
冰冷而带着不悦的声音在耳畔炸响,这位寒毒脉的女子赶忙转过头,步伐僵硬地在走在前头。
“师弟,来,你抱着它。”
丽姝呵斥完欧萤,语气顿时变得温柔亲昵,怀中的蟾蜍更是主动跳入安生怀中。
少年只觉怀中蟾蜍好似一枚上好温玉,驱散了四周的严寒,他面露惊喜地轻抚了两下蟾蜍的脑袋,开口夸赞道:
“好蟾儿……”
“咕。”
三人不断深入,那片先前在冰雾中朦胧不清的树林在视野中愈发清晰。
“寒鸦林。”
丽姝有些感慨地念叨着这三个名字:“我得有好些年月没来过这里了。”
“师姐之前来过?”
安生好奇地问道。
“我之前可是这里的常客,不信你问它。”
丽姝瞥了瞥少年怀中的玉蟾蜍,它似乎也有些兴致,大大的眼睛盯着面前不断靠近的树林。
这里的树木都呈现出一种如同海中珊瑚般的色泽,枝头间栖息着一种羽翼泛着幽蓝色火光的鸦鸟,远远望去整个树冠都像在燃烧一般。
这些鸦鸟大多没有修为在身,只是颇具灵性的鸟兽,它们察觉到了几人的靠近,也不打算逃走,只是用那对青紫色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看起来颇为渗人。
“嗯?”
安生能明显察觉到怀中玉蟾变得兴奋起来,它轻微地振动着腹部,调整着自己的姿势,并没有发出声音,却显得跃跃欲试。
三人走进了树林,安生仰起头,见头上一截歪歪曲曲的树枝上就立着一头寒时鸦,仍然在用那双渗入的眼眸盯着她们。
这一头个子大一些,羽毛上的火焰更加显眼,气息上相当于人族的炼气修士。
“这么久过去了,这里的寒时鸦还是没有变。”
丽姝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感慨,安生正准备附和,却见一道亮白色的光芒唰的一声从面前窜过。
“哗哗哗——”
数不清的寒时鸦从枝头扑腾着翅膀仓皇逃窜,寒玉蟾蜍再度变得散漫下来,只是嘴巴鼓了起来,其中不时传出几声如同琉璃破碎般清脆的声响。
几片冰蓝色的翎羽在少年周围飘落,落在地上开出一朵朵菱形的冰花。
“咕嘟。”
欧萤咽了咽口水,想起了师门长辈曾经说过,这片寒鸦林中栖息的寒时鸦,曾经遭遇过一次灭顶之灾。
那是毒仙谷的某位心斋修士,想要筑就仙基,来这里收集寒鸦火,补足本命妖兽晋升所缺的灵材。
当时若非寒毒脉的一位长老出面制止,这片寒鸦林中的鸦鸟兴许真有可能被吃绝种。
“真能生啊……”
丽姝望着四处逃窜的鸦鸟,忍不住感慨了一句,少年怀中的蟾蜍瞪着大大的眼睛,颇为赞同地叫了一声。
“咕。”
往后的一路,对于寒玉蟾蜍来说就像走进了自助餐厅似的,这些栖息在极寒之地的鸦鸟仿佛不长记性。
每次有同族被蟾蜍的舌头卷走,都会惊起一大片寒鸦,但安生她们没走多久,这些鸦鸟就会去而复返,再度站在树枝上静静看着。
大概就是“发生了什么事?”“我超快跑!”“发生了什么事?”“我超快跑……”
如此循环往复。
到后面,安生都看得有些麻木了。
“师弟,这类鸦鸟就是如此,无论你逮了多少只,只要死的不是它自己,就还是会再飞回来……”
第252章 捕蛇
“这世上真有这么愚蠢的妖兽吗?”
少年目光好奇地打量着这些去而复返的鸦鸟,心里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修士不也是如此,只要厄运没有落在自己身上,她们就还是会对眼前的危险视而不见。』
安生摇了摇头,将脑海中莫名出现的念头抛之脑后。
欧萤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在前面带路,翅膀扑扇的声音渐渐远去,三人迈入寒鸦林深处。
似乎是因为寒时鸦们这一路上的起起落落,让先前就已经进入林中的寒毒脉弟子们也察觉到了她们的到来。
“欧萤,不是让你在外头守着吗?”
两拨人马就在林间碰头,对方一共五人,都头缠白布,身着蓝白色的道袍,其中一人主动迎了上来,身上道袍的纹饰繁复,看上去很是华贵。
“你怎么来了……”
她显然也认得丽姝,语气颇为熟稔,随即上下打量起了怯生生站在身后的少年。
“这位又是谁?”
“咳,脉主,这两位,这两位是毒仙谷的高修……”
欧萤面色有些僵硬,疯狂给面前的女人使眼色:“她们来这儿抓阴腹蛇幼崽,让我带路。”
“毒仙谷。”
这一位同样是筑基修士,与丽姝颇为熟悉,面上没有多大变化,倒是其他人听了,都露出忌惮和畏惧的表情。
队伍中还有一人,眉眼低垂,很是低调,只是在听见“毒仙谷”三个字时,双眸忽地闪过一抹明亮的寒光。
“原来是你,何冬青,这是已经当上脉主了啊,也对,算算时间也该你上位了……”
丽姝有些感慨,语气没了先前那么咄咄逼人:“那头腹蛇幼崽我师弟预订了,开个价吧。”
寒毒一脉当下没有金丹真人坐镇,脉主也只是新突破不久的筑基修士,所以她不需要说什么客套话,开门见山提出要求即可。
“既是毒仙谷的高修想要,我等自然没有意见,反正蝮蛇幼崽有两条……只是那蛇母厉害,不如我等结伴同行?”
何冬青沉默片刻,慢吞吞地说道,倒是没看出有多为难,两人本就有交情,再做个顺水人情也好。
丽姝微微颔首,道:“好。”
作为内门的一脉之主,修为不会逊色于自己多少,能达成共识是最好的。
欧萤长出了一口气,她是真害怕这两位在这里打起来,到时候收不了场,门内责罚下来,倒霉的还是她。
两拨人马汇聚在一起,安生默默走在队伍的末端,而丽姝则和那位脉主在队伍前头攀谈。
“他就是你们谷里那位神秘的小师弟吗?”
何冬青往后瞥了一眼,状若随意地开口说道:“修的养木,实属少见,模样很是养眼,不知可有婚配?”
“可别打他的主意……会死的喔。”
丽姝若无其事地说道,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笑了起来,跟在身后几位炼气弟子面面相觑,将原本想要搭讪的念头打消。
不多时,一行人寻到了一处洞穴,这座洞穴极为隐蔽,被掩盖在大片大片嶙峋的怪石之后。
入口处并不宽敞,只能容纳一人入内,从其中不断吹出混杂着腥臭气味的寒风,刮得周围数里内都没有生出任何植被。
“你们三个,备好阵盘和灵药,随我进去。”
何冬青在队伍中钦点了三人,随后看向丽姝,点头示意:“请。”
“师弟你且在外头等一会,师姐去去就来。”
丽姝温声说道,毕竟是要对付筑基妖兽,保险起见还是不带上安生。
两位筑基修士达成共识,很快便一同进入洞穴,剩下安生和两名炼气弟子在外面等候。
其中一人便是先前带路的欧萤,她自告奋勇地守在少年身旁,承担起护卫的工作,至于另外一人,安生觉得她似乎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不知这位师弟怎么称呼?”
欧萤犹豫许久,终于鼓起勇气,开口询问道。
“……师姐,我叫安生。”
少年回过神来,转颜笑道。
“安生师弟,你长得可真俊。”
欧萤喃喃道,被这突如其来的笑容晃得有些失神:
“你们谷里应当有很多蛇类吧?怎么会想要养阴蝮蛇,那蛇可不好养……”
“欧萤师姐,我不太懂这些,是师姐说带我来的。”
“那我来教你,这蛇特别喜欢吃冰菱草,这种寒性灵草能养炼寒毒……”
“原来是这样……”
安生有一句没一句地应道,看得出来,这位师姐已经在很努力地从脑海里搜刮出可以用于搭讪的话语。
只要少年再跟她聊一会,她应该会把寒毒一脉的传承功法一并说出来。
倒是另一位,从方才到现在都只是杵在不远处,额前的发丝盖住半边脸庞,有隐晦的目光从发丝后投射出来,一副阴沉惊悚的模样。
『果然还是有些在意,她是谁呢?』
安生思索着,开口打断欧萤枯燥又喋喋不休的讲解,问道:“欧萤师姐,那位师姐叫什么名字?”
“啊……她啊,她叫燕柔。”
欧萤愣了一下,顺着少年的视线望过去,轻声说道:“她可是一位怪人,师弟最好离她远一些。”
“怪人?有多怪?”
安生有些好奇地问道。
“她其实不是我们寒毒一脉的弟子,入宗得有十来年了,修为也不低,却只是个外门弟子。”
“她这人不怎么同人打交道,每天就混在各类毒蛇窝中,不过她捕蛇驯蛇很有一套,在宗里小有名气,所以内门有时也会请她来帮衬。”
欧萤犹豫再三,压低声音说道:“我听说……”
“听说什么?”
“听说她自小被人遗弃在蛇窟里,是一头炼气蛇妖把她养育长大。”
“炼气蛇妖,没吃了她?”
少年来了兴趣,蛇妖生性阴冷嗜血,不存在仁善之心,怎么会偏偏抚养一名人族女婴儿?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据说是遗弃她的人在她身上留了一件什么宝贝,好像是一件玉器,我也只是道听途说……”
欧萤偷摸朝阴沉女子的方向望了一眼,像是害怕被对方听见自己在背后蛐蛐她。
“玉器……”
安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好像知道对方是谁了,怪不得总是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恶意,原来是早有宿怨。
就在这时,蛇洞中陡然间涌起肆虐的风声,一股腥臭的寒风席卷而出。
欧萤下意识想去将安生往后拉,却发现少年不知何时已经退开好远。
“欧萤师姐,小心。”
安生好心提醒道,欧萤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当即两眼一黑。
满是冰渣的狂风将她整个人吹飞出去,重重砸在树枝上,其中蕴含着的酷烈寒毒直接叫她失去了意识。
一条通体雪白,腹面杂有黑斑的长蛇从洞穴中蹿出,尾巴如尖钩,烧灼着深蓝色的冰焰。
这长蛇从洞中钻出,看都不看杵在边上的安生和燕柔,摆动着灵活的钩尾向寒鸦林深处蹿去,唰的一下就没了踪迹。
前后不出五秒,沉闷的蟾鸣从洞中响起,丽姝也飞掠而出,先是四下望了一圈,瞧见安生仍然无恙,松了口气。
“师弟,这个你先拿着。”
她身形一闪便来到安生身旁,将一条不过手指长短的小蛇塞进少年手中。
与此同时,何冬青同样冲出洞穴,脸庞不再是先前那般古井无波,反而写满了急切:
“蛇呢?”
那蝮蛇的尾巴如弯钩,这是典型的返祖迹象,更是蕴生出无比珍贵的尾焰,可以说是价值连城。
若非对方刚刚分娩,正是虚弱之时,还真不是寻常的筑基修士可以对付的。
寒时渊广阔无比,若是叫它逃了,下次再遇上,可就指不定谁逃了。
“在那儿,叫你的人看顾好我师弟。”
两人都经验老道,一眼就瞧出林间出现了一道霜冻的路径,何冬青点点头:“这是自然。”
见欧萤正躺在树下不省人事,而其他几人还没从洞穴中出来,她只能开口吩咐道:
“燕柔,你和她们照看好这位师弟,等我回来。”
说罢,便与丽姝急匆匆向着蝮蛇远去的方向追去。
安生把玩着手中滑溜溜的白色小蛇,望向那位气质阴沉的女修,只见她同时也缓缓抬起头,藏在乌黑发丝后头的眼睛里投射出幽幽的渗人眸光。
“哦豁。”
第253章 寻仇
阴蝮蛇。
这种蝮蛇在寒时渊中并不算很稀有,但正如丽姝所说,妖兽的品质高低得看它的父母。
这条在安生指缝中来回爬动的小蛇就颇具灵性,很快就开始小口小口地嘬着少年供给给它的灵炁。
“还算机灵。”
安生还是很满意的,他并非心血来潮才想要养一头护法灵兽,而是早早就把目标放在了蛇妖上。
他可没有忘记自己最重要的目标,是要寻找让秀秀求得丹位的方法。
少年其实已经有了模糊的想法,只是这之中涉及到仙基与丹位融合的变化,差之毫厘都可能当场毙命。
他必须亲自试验一番,才有把握能让秀秀活下来。
“必须得是【蛇心斋】和【魑魅】才行……”
安生喃喃着,眼中闪过一抹决然,世间英杰才人何其之多,能求得丹位的又有几人?这是不能有任何侥幸心理的战场。
“你是毒仙谷的,对吧?”
阴冷沉郁的女声从身前不远处飘了过来,安生抬起头,瞧见先前一直沉默不语的女修不知何时抬起头,正瞳色幽幽地看着自己。
“我是……这位师姐,请问有什么事吗?”
少年瞬间进入扮演状态,有些瑟缩的轻轻点头。
“那就怪不得我了,那就怪不得我了。”
燕柔口中含糊不清地喃喃着,藏在袖袍中的手指摩挲着某种粉末,激荡起一缕淡淡的青烟飘向少年。
“师姐,你在说什么?”
安生开口问道,却嗅到了某种很古怪的气味,很快就发现了女人藏在袖袍中的小动作。
『这是在做什么?』
“师姐?”
“你们毒仙谷霸道,但也不是人人都是筑基,就先从你这里收点利息……”
女人的眼神有些复杂,既有即将复仇的快意,也有为自己行径不耻的羞愧,但既然已经动手,就没有回头路了。
“你可不要怪我。”
安生这下总算听清楚了对方的话语,下意识后退了几步,神色紧张地问道:
“你敢对我动手,难道不怕我师姐吗?”
“你师姐最该死!”
不提起丽姝还好,一提起,燕柔立刻变了神色,咬牙切齿地说道:
“你放心,我不会让她察觉到的!”
『小样还挺自信。』
安生一时间没搞清楚这女人的意图,这一缕烟气也并非什么毒烟,她怎么还不动手?
『话说回来,先前进入蛇洞中那几人怎么还没出来?』
少年脑海中闪过这么一个念头,便听见蛇洞中传出惊骇欲绝的求救声和仓皇逃窜的脚步声。
“脉主!脉主救命!救——”
只听见脚步声越来越慢,临近洞口时,那修士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写满了惊恐和绝望。
但随后便定格在那儿,大半个身子覆满寒霜,显然是被冻僵了。
“咔嚓。”
一道修长白影从她身后蹿出,这位寒毒一脉的修士上半身不翼而飞,被活活啃去大半。
“嘶!!”
白影露出它愤怒的真容,居然又是一条蝮蛇,体型上要比先前那条小一些,但流淌的气息同样凶戾,俨然也是筑基级数的妖兽。
居然还有一条!
安生面色变了变,惊讶地发现这蝮蛇对着近在咫尺的燕柔视若无睹,呈三角形的扁平头颅向着自己这边,竖瞳中满是愤怒和凶残的眸光。
“……我,我怎么在这?”
先前被蝮蛇气息冲晕过去的欧萤扶着脑袋,迷迷糊糊地爬了起来,一睁开眼,便望见一条体型庞大,通体雪白的蝮蛇正横亘在自己面前。
当下两眼一翻,又晕了过去。
“去,杀了他。”
燕柔冷笑着命令道,这蝮蛇居然真的扭动着身躯立起,向着少年做出进攻的姿势。
『怪不得她有自信不会被丽姝发现!』
安生恍然,死在阴蝮蛇手里,哪怕是丽姝也无处寻仇。
“要怪就怪她带你来这里捕蛇吧!”
燕柔颇为快意地说道,随后有些不忍般闭上双眸,那蝮蛇发动进攻,这俊美的少年必死无疑。
“嗤。”
一声嗤笑声在耳畔响起,随后是蝮蛇垂死般的嘶鸣。
女人错愕地睁开眼,原先认为必死无疑的少年正完好无损地站在原地。
在他面前的土地里蔓长出数不清的紫色荆棘,将蝮蛇牢牢所在原地,棘刺刺破蛇皮,渗出浅蓝色的血液,一滴落地面就结出霜花。
“你……”
燕柔不可置信地看着,安生歪着脑袋,上下打量着她,那眼神仿佛在说:
小丑。
第254章 试验
“囚木殿。”
安生垂下的左手骤然一握,破土而出的毒荆棘疯狂抽枝,棘刺深深扎入蝮蛇的血肉,结成一圈一圈环状的囚笼。
明明只是炼气境界施展的术法,却叫这条强悍的蝮蛇无法动弹。
“师姐的毒,还真是厉害……”
少年自言自语道,荆棘上渗出的紫色毒液来自沈素妍的蜈仙,哪怕是筑基修士中了,也吃不了兜着走。
这蝮蛇只是一时大意,立刻就被治得死死的。
“你……”
燕柔双眼瞪得浑圆,这表情一下子让她的气质显得不那么阴郁,倒有些呆萌起来。
她那一头长发粗糙发黄,发梢分岔,平日里应当也是不修边幅,安生甚至能隐约嗅到一股蛇类洞穴的气味。
『一个怪人。』
少年想起了欧萤对她的评价,不过能驱使筑基级别的蛇妖,也算得上天赋异禀,似乎能派上些用处……
想到这里,安生眼睛一亮,迈步向燕柔走去,自他走过之处,细密的荆棘钻破土壤,舒展抽枝,在贫瘠的土地上留下明媚的路径。
『为什么蝮蛇会杀不了他?他的修为明明还不如我!』
燕柔不可置信地想着,双目中淌出不甘的泪水,喃喃道:
“好啊,好啊,你们都是真人的亲传,好生嚣张……一句话就可以夺人法器,断人道途……凭什么!凭什么!”
她低吼了一阵,抬头看着缓缓走近的安生,眼底浮现出歇斯底里的神采。
她知道自己死定了,就算现在逃走,等到少年那位可怕的师姐回来,自己也是必死无疑。
“不打算求饶吗?”
安生微笑着问道,声音轻松愉快:“兴许我可以饶过你呢?”
“别以为你就真能稳赢我!!”
女人怀恨出手,苍白的手臂从袖口中探出,形似走蛇,势如风雷,直取少年面门。
这是外门弟子的标配技法【蛇影手】,被她修行得炉火纯青,出手时有如蝮蛇突袭,指腹渗出深紫色的毒光。
安生脸庞上的笑意不曾褪去,手指轻轻摆动,便有荆棘从身前的地面蔓长出来,阻拦对方的攻势。
既然他们两人都是炼气修为,那么就算燕柔打通的经络数量更多,在少年面前也不会有任何胜算。
『是了,她已经打通全部穴窍,应当可以筑就仙基,正好拿来做做试验……』
少年思量至此,主动卖了个破绽,让防守的荆棘慢了一分,仿佛来不及躲闪,被对方擦伤手臂,殷红的血液飞溅出来,伤口隐隐泛紫。
“哈!你中毒了!”
燕柔双眸爆出一抹精光,口中传出充满快意的喊叫声,她已经迫不及待看到这位身份尊贵的俊美少年败在自己手下的画面。
只要想到他先前傲慢的态度和对自己轻蔑的语气,她的攻势就变得愈发凶猛起来。
眼看少年逐渐落入下风,英俊秀美的脸庞上开始出现慌乱的神色,燕柔蓄势已久的毒术倾泻而出,口中更是无比兴奋地呼喊道:
“给我死!”
“不要……”
安生脸庞上的慌乱只持续了短短一瞬,转头调皮地眨了眨眼:“诶,骗你的。”
“什么——”
燕柔脸上的阴沉笑容顿时一僵,这才发觉自己身上不知何时缠满了密密麻麻的藤蔓。
少年将手往下用力一挥,她整个人就被一股磅礴巨力拉着重重趴在地上。
数不清的藤蔓顷刻间将她缠成一个蛄蛹,只剩下一个嘴巴可以动弹。
安生甚至没有给自己处理手臂上的伤口,澄澈的木炁灵力就已经清除了侵入体内的毒素。
当前上虺圣宗的毒术还是以采五毒,炼己身为主流,其中最为阴邪的,便是采蜈毒,在掌心炼成威力巨大的尸心斑。
与沈素妍那头蜈仙相比,这些外门弟子的毒术都显得太过粗浅了。
他缓缓踱步来到被捆成蛄蛹的燕柔身旁,蹲下身子,只用一根手指抬起燕柔的下巴,垂眸打量着她绝望而不甘的神情。
安生带着浅浅的笑意轻声问道:“我问你,你想死还是想活?”
“……要杀就快点杀,你还想侮辱我到什么时候?!”
燕柔目光闪烁着,却仍然不信少年的话语,只当这是什么侮辱她的法子。
安生暗暗叹了口气,这女人对毒仙谷的敌意有点大,他想了想,问道:“你先前说,夺人法器,断人道途……”
“那柄玉如意关乎你的道途?”
燕柔身子一震,瞳孔睁大了些:“原来你还记得我……”
只是这不说还好,一说起那柄被蟾蜍当零嘴的玉如意,她眼中就又流露出刻骨铭心的仇怨。
“那既是我与山下红尘唯一的关联,又是我仅有的法器,我原本已经决心要把它当作灵物炼化入体,筑成仙基,结果,结果被那个女人轻飘飘一句话,就讨要过去喂了灵宠……”
燕柔自幼被遗弃在蛇窟,那柄玉如意也是她仅有的,与家人的线索。
她下定决心将玉如意作为灵物炼入体内,乃是印证道心之举,表明自己已经弃绝回首红尘的念头。
人间无旧故,一心寻大道。
很多修行者都相信,这种充满象征意义的举动,能够提高破境上位的成功率,往往是那些道统简陋,传承粗浅的小修士,最信这些玄学。
对于燕柔认为丽姝断了她的道途,安生表示理解,因为修行之事,往往就是如此唯心。
他轻笑一声,悠悠说道:“既然师姐坏了你的道途,那我就帮你把它续上吧。”
说罢,安生抬手一指点在了燕柔眉心,指尖隐隐有黯淡的星光闪过。
燕柔先是吃了一惊,以为这少年终于要痛下杀手,随即便有数不清的法术口诀如洪流般蜂拥而入。
她的眼里亮起明光,心中已经明悟这门功法的名字——
“《五毒养炼法之蛇心斋》!”
“这,这是毒仙谷的传承功法吗?!”
燕柔一脸震惊地喃喃道,随后又不可置信地望向脸上仍然挂着笑容的少年,脑海里又浮现出四个大字。
『真人传法!』
“你……”
她嘴唇翕动着,像是要说什么,又马上反应过来,默默将头颅埋低,与此同时,她只觉身体一轻,那些缠绕周身的藤蔓自行退去,重新钻回土壤里。
可哪怕不再被束缚,燕柔依旧趴伏在地上,久久不敢抬头。
她去过宗门驻地的传法殿,哪怕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内门弟子,修行术法也是和她们一样,支付仙功,兑换或者借阅功法典籍,慢慢参悟修行。
从没听说过谁是被如此粗暴直接地将功法注入脑海。
『据说……只有那些真人传授功法,是以心传心。』
太古星辰道统在苦境很是稀罕,少有人知道它具有怎样的威能,它既能够记录过去的历史,也能将某些讯息保存下来,传输给她人。
安生并不知道自己不经意间显露的术法将燕柔震慑得不轻,更不会想到她会误以为自己是金丹真人。
当然,就算知道了燕柔心中的念头,少年多半也只会一笑而过。
毕竟下修最喜欢做的,便是根据自己的见识和经验来揣摩上位者的威能,最后得出些让人贻笑大方的结论。
“这门功法如何?你能够参悟多少?”
安生轻声问道,心中稍稍感慨太古星辰道统术法神通的妙处。
他可以将脑海中的信息和知识以星光的形式保存下来。
只要他想,便能将之传输至其他人脑海中,这种另类的传法,无疑更为简便快捷,节省时间。
『或许还有其他妙用……』
“回我,我已经大致明白了要如何修行,是要将本命灵兽炼入气海中作为仙基……”
燕柔仍然趴伏在地,恭敬地回答道,声音听起来温顺了许多。
『怪不得毒仙谷那些女人身边都养着灵宠!还都无比可怕,那哪里是灵宠,那分明是她们的仙基!』
她恍然大悟,内心却是怦然心动。
这筑基之法极为玄妙,可以说是另辟蹊径,只需要寻得一头与自己心意相通的灵宠,就有很大的成功率能结成仙基。
要知道,现在的宗门弟子中,不知有多少人卡在筑就仙基这一关,哪怕是内门弟子,也不敢说自己就有多少把握可以筑成仙基。
『还得有一头本命灵兽……』
燕柔按捺住内心的激动让自己冷静下来,【蛇心斋】无疑为她打开了一道大门,但并不意味着就一定能筑就仙基。
只能说对比其他外门弟子,她的机会要大上不少。
“看来你已经知道要怎么做了。”
安生感觉得到燕柔此时心中压抑的激动,这功法其实颇为诡谲,并非什么人都愿意如此修行。
他一开始还担心女人会心有芥蒂,导致无法修行成功,现在看来,是自己小瞧了这些修士对于筑就仙基的渴望。
迈过这一步,才能算是道统登名,登堂入室。
“是,我已经知道如何筑就仙基……可你为什么要教我,这应该是毒仙谷的不传之秘……”
燕柔的声音愈发小了下来,她现在确实满心困惑。
眼前的少年深不可测,表面看只有炼气修为,但却能够轻易制服筑基级别的妖兽,行事更是古怪无比。
自己朝他出手,或者应该说是冒犯,但他非但没有杀了自己,反而传下如此玄妙的功法。
燕柔百思不得其解。
“就当我是在可怜你吧。”
安生随口说道,也没有在意身后女人再次变得阴郁的面色,来到先前被他困住的蝮蛇身旁。
这头蝮蛇着实漂亮,通体雪白,虽然尾巴没有出现返祖的钩尾,但一身气息的的确确可以匹敌筑基修士。
可惜来自沈素妍那头天蜈的毒液太过可怕,过了这么久,这头蝮蛇都没有恢复行动力。
“你瞧,这不就有现成的仙基?”
安生回过头,指着蝮蛇对女人淡淡说道。
“……”
燕柔顿时愣在原地,她先前并非没有朝这方面去想,只是一头筑基级别的灵兽实在太过珍贵,谁能如此慷慨地将它赐给一名外门弟子呢?
这让她一下子无所适从,不知该如何回应少年的话语。
“这,我,你为什么……”
她喃喃着,安生却有些不耐烦了。
时间拖久了,丽姝师姐随时可能回来,到时候随手一巴掌把她给拍死,自己可就少了一个宝贵的试验品。
“师姐夺了你一件法器,你便在心里记恨多年,觉得是她阻碍了你的道途。”
安生俊美脸庞上的笑意褪去,声音听上去冷了许多:“而如今筑基的机会就摆在你面前,你却还要瞻前顾后,犹豫踌躇,殊不知机会是不等人的。”
“……既然不敢,那你便一辈子在外门当个炼气修士,他日受人欺凌,也要暗中记恨,再择日去寻她们的后辈报复,最后被一巴掌拍死,结束这可悲的一生……”
燕柔一下子拧紧双拳,指甲刺破皮肉,殷红的血珠滴落地上也浑然不觉。
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少年的话语深深刺痛了她,叫她咬紧牙关,浑身发抖才没有失态。
先前心中升起那一丝对安生的感激荡然无存,只剩下纯粹的执念——
筑基。
『你看不起我,你们都看不起我,但我偏偏要筑就仙基,我不仅要筑就仙基,我还要把你们都踩在脚下!』
尤其是你……
燕柔缓缓抬起头,那双阴郁的眼睛中亮起压抑着恶意和野心的眸光,但却转瞬即逝。
她知道自己现在还远远做不到,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
燕柔俯身,向着面相比自己年幼不少的少年行跪拜之礼,深深叩首,口中吐出言语来。
“请大人帮我,我想筑就仙基!”
这声音一扫先前的犹豫和踌躇,坚定无比,充斥着一往无前的决心,让少年也稍稍高看了她一眼。
“这不就精神多了?”
安生还不知道火已经悄然烧到了自己身上,满意地开口说道:“既然如此,那就起来吧,我辅佐你把它炼入体内。”
“之后是死是活,便看你造化了。”
第255章 续命
“【魑魅】主变化,物性变极,夫金丹者,圆满无缺之象征,在圆满之上生出新的变化,难道就是成为天人的道路吗……”
“心阴九暝,魂入妖身,是了,夺舍也是一种变化,正合【魑魅】意向……”
“【蛊蠹】的吞噬蜕生,同样也是变化的一种,我以五毒化五炁,炼就五炁朝元,如果再加上一道【魑魅】……”
暗无天日的恶臭洞穴中,如爬虫般浑浊难听的嘶哑嗓音在黑暗里幽幽飘荡,却找不到是从何处响起。
因为这片黑暗是活的。
某种庞大的怪物栖息在其中,它不定形的身躯不断氤氲着,挣扎着,像蜷成一团的蛇,身躯上又遍布狰狞的节肢,腹部则变得肿胀,尾部生出毒刺。
丹位正在脱离老人的掌控,连带着昔年被压服在体内的五毒也开始造反。
但它的话语中并不曾流露出半点走投无路的疯狂,反而充斥着浓郁的困惑和不解:
“再加上【魑魅】,五毒或许就会活过来,求丹时要其死,现在却要让它活……”
“先死而后活,这对吗……对的,对的,一定是这样,一定是这样,我明白了……”
老人的声音透露着大彻大悟的恍然和苦尽甘来的激动,但随后庞大身躯却剧烈颤抖起来,来自体内动荡的痛楚和不适又让它痛苦地干咳起来。
“哈,呃……咳,咳咳咳咳哈……”
它一边干呕着,一边发出欣喜欲狂的笑声:“我明白了,哈啊,我终于明白了!哈哈哈哈咳咳咳咳呃啊……”
又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将老人的思绪拉了回来,它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妖身正在走向崩坏,而且远比它先前预料的还要猛烈。
这兴许是由于它这些天又数次催动【蛊蠹】丹位,推演回生蛊的蛊方,让本就已经开始动摇的丹位雪上加霜。
“……蛊,回生蛊,给我出来!”
千祟真人低吼着,肿胀的蛇腹蠕动起来,伴随着剧烈的干呕声,一个通体漆黑,表面用血绘着诡谲符箓的龟壳从它口中吐了出来。
安生还是太小瞧千祟真人了,作为执掌【蛊蠹】的金丹真人,天然把持着孕育和养炼蛊虫的威能。
在知道蛊方的前提下,它根本无需一年半载,仅仅耗费了数日就集齐所需灵材,将回生蛊催生了出来。
徐徐阴风从蛇口中吹出,龟壳表面描绘的符箓迅速失去光泽,甲壳干枯开裂,咔嚓一声裂成两半,露出孕育在其中的半透明小虫。
它只有拇指长,纤细如孩童手指,在黑暗的洞窟中荡漾着迷离的微光。
“回生蛊……”
老人喃喃着,这小小的蛊虫倾注了两个道统的玄妙,蕴含着避死延生的力量,玄而又玄,哪怕是它也有些惊讶于这份设计。
这的确是对金丹真人也能有一定效果的玄妙蛊虫,美中不足的是,这小虫身躯上仅有一道清晰的环状纹路,另一道时隐时现。
这种炼成度的回生蛊,只能让筑基延寿一两个月,对于金丹真人,兴许只能多活上一两个时辰,但……
只要有就行。
恐怖的寂静中回荡起让人毛骨悚然的低沉笑声,老人不顾自己的状况,强行发动丹位神通。
凝固在洞穴四周的黑暗如同活物中般挣扎起来,疯狂舞动着爪牙,从透明蛊虫身上绽放出了迷蒙而细小的微光,驱散了周围的阴影,显露出隐藏在黑暗的事物——
那些如同潮水般无穷无尽的的毒虫,它们密密麻麻堆叠在一起,铺满了整个洞窟的地面。
【虿噬生】!
蛊虫上绽放的光芒骤然变得明亮,只是却染上了一抹猩红的血光,光芒所过之处,毒虫们先是变得僵硬,随即身躯破碎,化作一滩脓血。
猩红的光芒一下一下地闪烁着,仿佛有某种未知的生命在呼吸。
【回生蛊】上凝聚的光芒愈发明亮,那道原先若隐若现的环状纹路迅速变得清晰,好像被涂上墨水,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不多时,蛊虫上俨然生出了九道环纹,将它透明的身躯分成了许多节。
千祟真人利用神通,以洞窟中的诸多蛊虫为养料,一举将回生蛊催生至成熟期。
九环,这已经是丹位推演中回生蛊正常生长的极限了,纵然大限将至的金丹修士,也能靠着这枚蛊虫再坚持大半个月。
并非无法让它继续生长,但这就又涉及到蛊虫的【物性变极】,要投入巨量的灵材和精力,还未必能有所收获。
“只能先凑合用了……”
老人叹息着,巨蛇硕大的双眼已经浑浊得近乎失神,原本光洁明亮,如同漆黑盾牌般的鳞片此刻黯淡无光,遍布狰狞的裂痕。
这些裂痕就如同一枚枚半睁半阖的瞳孔,从其中能看见无数正在蠕动的肉芽。
再度催动丹位的力量,对千祟真人如今的状态无疑是雪上加霜,但它已经等不了,也不想等了。
它对安生说自己还能坚持三年,但那是吞服了浊清玄生圣果的前提下。
没有圣果,不出十日,体内丹位的暴动就会将已经满是裂痕的金丹撕碎,重归天地。
巨蛇轻轻一吸,将那枚绽放着浓郁血光的蛊虫吸入腹中,浓郁的生机在腹中迸发,流转至整个庞大的身躯。
“窸窸窣窣……”
体表密密麻麻的瞳孔裂痕一枚接着一枚闭合,鳞片完整如新,看不出任何被撕裂过的迹象,那些生出体外的赘肢和虫足也纷纷缩了回去,肿胀的腹部慢慢恢复正常。
宛若时光倒流,重获青春,巨蛇的身躯再也看不出一点异变,老人感受着体内强盛的生机,发出一声无比满足的叹息。
“这就足够了。”
依靠着这枚九环回生蛊,千祟真人重新压服了丹位,恢复到了昔日同时执掌两道丹位时的鼎盛时期。
哪怕这份虚假的鼎盛只能维短短几日,但只要它成功合得【魑魅】丹位,一切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新的力量会带来新的生机,三道丹位合身,不仅寿数会得到增长,甚至连那遥不可及的道果……
天人有望!
“我的好徒儿,为师能不能成,可就靠你了。”
洞窟中响起轰隆隆的沉闷笑声,一道可怕的黑影转瞬即逝,消失在光芒照不见的阴影里。
第256章 养蠹
“呃啊啊啊啊啊……”
撕心裂肺的哀嚎声在昏暗的寒林中响起,不像是人,倒像是失去了一切的野兽。
燕柔蜷缩在地上,五官因为无法用言语表述的痛楚而拧成一团,裸露着的苍白皮肤开裂,殷红的血液汩汩流出,染红了破旧的布衣。
其腹部裸露着,在气海穴处,能看见一道不断蠕动的凸起。
安生半蹲在边上,一手按着燕柔的气海穴,协助她镇压被炼入气海的蝮蛇,纤细葱翠的藤蔓已经爬遍女人周身。
一条条纤细尖锐的嫩芽从各处穴窍钻入她的体内,源源不断地注入精纯的木炁灵力,帮她修补破损的身躯。
炼化阴蝮蛇入体的难度显然不是炼化寻常筑基灵物所能比拟,这是活物,有自己的思想和意志。
更重要的,燕柔并没有先与之培养感情,进行过养炼,所以此刻遭受的反噬也极为剧烈。
“嘶——”
女人的手臂像是从内而外被炸开似的,皮开肉绽,一大股鲜血飞溅而出,溅了少年一脸。
安生抬手抹了把脸,将血水甩开,面无表情地继续施术,很快,密密麻麻的细小藤蔓就挤满了伤口,将燕柔的手臂短暂地包扎起来——
若非他一直在辛苦地缝缝补补,这女人早就变得破破烂烂。
到了这一步,哪怕是少年心中其实也开始有些动摇了。
千祟真人的眼光何其毒辣,三位弟子全部早早筑就仙基,都身怀绝技,其中大师姐沈素妍更是隐隐有青出于蓝的迹象。
燕柔说到底只是一个外门弟子,天资和悟性都很普通,更没有提前养炼,成功率自然渺茫。
『或许她本来也修不成蛇心斋呢?』
“呃啊啊啊啊……”
安生心中沉吟,却又听见一阵压抑的痛呼,不由微微动容。
他之所以还在对女人进行抢救,很大程度也是因为,燕柔依然在坚持。
她并没有昏迷过去,仍然死死攥紧双手,哪怕掌心已经被自己的手指刺得鲜血淋漓,依旧没有屈服于身体的本能选择放弃。
这份顽强让少年看到了一丝希望。
“哪怕是取巧的方法,如果没有万全的准备,居然也是如此困难……”
安生轻轻叹息,筑就仙基尚且如此,那秀秀呢,她要压服的可是象征着道统权柄的丹位。
没有任何准备,也没有可以辅佐的灵物,可以增加成功率的仪式或者功法。
少年垂下眼眸,默默调用体内全部的灵力,藤蔓生长,无孔不入的细芽钻入女人体内,帮她梳理体内乱成一团的灵力。
可哪怕这样,燕柔皮肤表面依旧不断开裂,来自蝮蛇的灵力超出了她现在所能承受的限度,所以身躯会先一步崩坏。
无奈,安生只能一边梳理,一边加快缝补的速度,若是放任这些伤口不处理,燕柔很可能会直接被汹涌的力量撕碎,那蝮蛇也会重新脱困。
渐渐的,体表蔓长的藤蔓已经将燕柔整个人包裹进去,如同一枚苍翠的树茧,浓郁的生机在其中荡漾。
少年也慢慢沉下心神,将全部精力投注在这枚树茧之中。
寒鸦林中万籁俱寂。
安生四周原本荒芜的土壤开始生出葱翠的嫩芽,在少年身下长出一片覆盖了鲜血的绿草,其中甚至点缀着几朵紫色白色的花。
翅膀扑腾的声音响起,头顶干枯扭曲的枝头上落下了一只寒时鸦,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越来越多的鸦鸟飞了过来,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落在少年周边的树枝上,瞳色幽幽地围观着下方空地中的一人一茧。
而安生一无所察。
他觉得自己仿佛成了一棵大树,根须探入深深的土壤里,正在这片林间茁壮生长。
而这枚树茧,则孕育着他所供养的生灵。
这是无比古老的仪式,可以追溯到上古之时天妖领地中的第一头树妖。
他用生机养育生灵的降诞,作为回报,在诞生之后,这生灵将为他所用。
树是无法移动的,所以它会成为自己的眼睛,他将共享它的视野。
树是无法狩猎的,所以它会成为自己的猎人,他将分享它的猎物。
树是无法逃跑的,所以它会成为自己的护卫,他们同生共死。
神通【养蠹将】!
少年的气息迅速衰弱下去,面色苍白如纸,但与之相比的是,树茧中的气息却不断壮大。
“啊——啊——啊——”
四周的寒时鸦被这股气息吓到,纷纷叫唤着飞离枝头,幽蓝色的翎羽从少年身边徐徐飘落,在地面上化作一朵朵霜花。
树茧中,痛苦的哀嚎声早已平息,取而代之的,是蛇类吐着信子的嘶嘶声。
“咔嚓……”
苍白纤细的手穿过了重重藤蔓的阻隔伸了出来,随后是另一只,只听见撕拉一声,树茧被强行撕开。
明明如此纤细的手臂,却给人一种触目惊心的力量感。
女人从树茧中钻了出来,并非直直立起,而是如蛇一般,柔软而灵巧地蜿蜒站起,那双隐藏在长发后面的沉郁眼眸已经变成了野兽般的竖瞳。
“嘶……这就是筑基吗?”
燕柔声音低沉地说道,闭上眼感受着体内磅礴的灵力,这份强大远非炼气修士能够比拟,让她陶醉不已。
“……”
安生也已经转醒,先前那种宛若顿悟般的感觉仍然在心中挥之不去,他如有神助一般,以炼气修为用出了神通【养蠹将】,成功帮助女人筑就仙基。
“……我也只是试试,没想到真成了,你运气不错。”
闻言,燕柔睁开眼,打量着面前的少年,瞳孔却已经缩成一道细锐的竖线。
“那我要怎么感谢你呢?”
感谢两个字音量很重,女人此刻刚刚突破上境,正是修为和野心同时膨胀的时候。
更别说……安生看起来还如此虚弱。
那张俊美无瑕的脸庞苍白如纸,好像大病初愈,流露出我见犹怜的破碎感。
燕柔下意识用那变得细长的舌头舔了舔嘴唇,此时的少年,好像变得比先前更加诱人……
『好想,好想要试一试……』
少年只是炼气,燕柔下意识觉得自己又行了,眼底慢慢浮现出贪婪和渴望。
“还杵在这里干什么?想死吗?我师姐就要回来了。”
安生蹙起眉头,冷冷呵斥道。
燕柔这才如梦初醒,是了,那可怕的女人随时都有可能回来……
“来不及了,你自己钻回洞里吧。”
远处寒鸦林中又响起一片鸦鸟扑腾的声音,安生指了指先前的蛇洞,开口命令道。
燕柔眸光闪烁着,缓缓低下了头:
“好。”
说罢,柔若无骨般躲进了蛇洞之中。
安生摇摇头:“没出息的东西,就该躲回阴暗的洞穴里。”
“师弟——”
远远的已经能听见丽姝的声音,安生脸庞上轻蔑的表情当即一变,仿佛劫后余生般喊道。
“师姐,我在这呢!”
第257章 嫉妒
丽姝原本心情很好,这一趟出行收获颇丰,她与寒毒脉的何冬青联手,成功猎杀了那条已经出现返祖迹象的蝮蛇。
何冬青取了钩尾上的灵火,当场着手炼化,寒性灵火十分少见,仅这一味灵火就能抵上整条蛇大半的价值。
丽姝自然也没吃亏,寒玉蟾更是直接把蝮蛇当滋补辣条吞入腹中。
别看它平日里呆萌,本质也是一头筑基妖兽,妖兽相食,在苦境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了,哪头大妖腹中没有躺着一方血海尸山?
只是这一来二去,耽搁的时间就有些长了。
寒时渊并非安全的地方,让安生跟那些个寒毒脉的弟子待在一起,丽姝心中总有股不祥的预感。
尤其是一路赶来,远远看到蛇洞所在的方向不断有寒时鸦起落,更让女人变了脸色。
这些不知趋利避害的鸦鸟最为好事,一旦林地中发生了什么变化,就会乌泱泱地飞过去围观,哪怕会被波及,哪怕目睹同类死去,也一定要凑这个热闹。
虽然丽姝不相信那些寒毒脉的女弟子敢对她师弟做什么,可万一呢?
好在,少年仍然完好无损站在那儿,丽姝长长舒了一口气,开口喊道:
“师弟!”
“师姐,我在这——”
让她安心的轻悦嗓音响起,只是声音中能听得出无法掩饰的虚弱,让丽姝的心又揪了起来。
“师弟,你还好吗?”
她赶到安生身旁,搀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很是心疼地打量着少年苍白如纸的脸庞。
“这里发生了什么?”
女人鼻尖微动,空气里残留着让她有些熟悉的气息,很像先前那条蝮蛇,却又有所不同,地面上满是破碎的藤蔓,底下还有已经染上霜花的暗沉血迹。
一切都昭示着这里曾爆发过一场战斗。
“是谁!谁敢跟你动手?!”
丽姝的面色沉了下来,美艳的脸庞上浮现出惊人的煞气,她自然看得出这些藤蔓是少年的手笔。
她环顾四周,锐利的目光一下就锁定了躺在不远处呼呼大睡的欧萤。
“是不是她?!”
“咕!”
寒玉蟾鼓着个腮帮子,大而凸的瞳孔同样望着欧萤,那模样仿佛在说,只需要它轻轻吐出舌头,就能顷刻间取其性命。
好在安生及时制止了她们。
“师姐,不是她……是一条蝮蛇。”
安生开口说道,语气难掩沉沉的疲惫,那道神通几乎将他体内的灵炁全都掏空了,但收获是巨大的。
他成功帮助燕柔筑就了仙基【蛇心斋】,哪怕现在,对方气海中仍然残留有少年神通的痕迹。
这抹痕迹足够安生拿捏住一位筑基修士的生死,也就意味着自此之后,燕柔都需要听命于少年的命令。
且不说一位能够完全听命于自己的筑基修士有多难得,更重要的是,少年真正掌握了【蛇心斋】的筑基过程。
他本质上所供养的并非燕柔,而是成为燕柔仙基的蝮蛇!
安生通过神通【养蠹将】对阴蝮蛇进行了供养,再凭借回馈而来的,对蝮蛇的掌控力,将之炼化为女人的仙基。
整个过程都由少年主导,燕柔所要做的,只是承受住那份足够将她撕碎的痛苦。
但凡安生失误,或者力竭,她都会顷刻暴毙,不需要蝮蛇反噬,体内汹涌的灵力就会将她撕成碎片。
所以安生才会说燕柔运气很好,对她的语气也毫不客气,因为她的资质根本不足以筑就仙基,能有如今的成就全赖于少年一人。
“蝮蛇?!”
“嗯,通体雪白……好像腹部有些斑点,从那蛇洞里钻出来,一连害了好几人,这位师姐是为了保护我才昏倒的。”
安生小声说道,倒是美化了一下欧萤的形象。
“居然还有一条……”
丽姝喃喃道,脸上的神情看起来颇有些后怕,她确实没有想到,这洞窟中还藏着第二条阴蝮蛇。
师弟修为尚浅,若他真出了什么三长两短,别说师尊师姐不会饶了自己,便是她自己,也不能原谅自己。
一想到这里,她看着欧萤的目光就变得柔和了许多:
“师弟别担心,她还活着,既然护卫有功,我会赏赐她的。”
见安生仍然一脸心有余悸的样子,丽姝心中一动,干脆将他整个人揽入怀中,温声安慰道:
“这一次是师姐不好,没有看顾好你,待回去之后师姐再好好给你道歉……”
少年乖巧温顺地被女人搂在怀中,感受着那温热挺拔的柔软,疲惫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表情也显得沉静安宁。
丽姝暗自窃喜,觉得自己和师弟的关系好像迈近了一大步。
『万事俱备,只欠【魑魅】……』
安生确实是累着了,依靠着丽姝的温柔乡让自己放松下来,同时思索着下一步的计划。
嗯?
他抬了抬眼,眼角余光在不经意间瞥见那处隐蔽的蛇洞,洞口处的血迹已经结了霜,只是从那嶙峋石柱后头幽邃的阴影中,投射出一道隐晦的眸光。
有什么东西正藏身在黑暗中,偷偷地看着自己。
『胆子还挺大。』
安生的唇角扬起微妙的弧度,他原以为丽姝赶到,燕柔一定躲得远远的,没想到还敢在一旁窥探。
『毫无意义的逞能,若是被师姐发现,她就死定了。』
少年心中毫无波澜,但又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还是主动开口说道:“师姐,这里好冷,我们回去吧。”
“好!”
丽姝当即应道,又看了看睡在石柱旁的欧萤,随手抛下一枚仙功令牌。
这令牌代表宗门内的一转仙功,对寻常弟子来说,是采药采到晕厥,挖矿挖到头秃也攒不出来的功勋。
“……师姐,我有点累了,你能……抱着我飞一段吗?”
少年头颅低垂,轻声说道,最后几个字几乎微不可闻。
丽姝正打算唤来贝鹟,听见这么一句话简直是喜出望外,立刻将安生搂入怀中抱紧,驾起风来,很快就消失在幽静的树影后。
“……”
过了好一会,如同蛇类爬行的沙沙声从洞穴中响起,燕柔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探出脑袋,身子柔若无骨般软绵绵立了起来,目光幽幽地望着两人离去的方向。
那少年在她面前倨傲冷漠,态度轻蔑又乖张,在那个女人怀中却乖巧温顺,简直跟换了个人似的。
这种如此鲜明的反差映衬得她像个戏台的丑角一样可笑。
『凭什么?我明明也是筑基修士了……』
燕柔不去思索这是不是安生的伪装,因为这说明少年甚至懒得在她面前掩饰自己。
这是怎样的蔑视和忽略?
妒忌和不甘犹如万千啃噬心脏的虫蚁,在女人的血管中来回逡巡,她看都不看躺在地上的欧萤,转身离开了此地。
不知过了多久,欧萤慢慢转醒,有些吃力地捂着脑袋。
她被筑基妖兽的气息震慑了心神,昏迷至今,这会苏醒之后,仍然心有余悸,脑子里却不太记得先前发生的事情。
“头好痛……”
欧萤喃喃着:“我好像梦到了很恐怖的东西……诶?!”
她打了个激灵,发现自己身上躺了一枚小巧的仙宫令牌!
“这这这……”
这小修士瞠目结舌地看着令牌,又环顾了一圈四周,周围静谧无声,连个人影都没有,她摸了摸脑袋,百思不得其解:
“怪不得前辈们都说梦是反的,越是噩梦,越会有好事发生?”
第258章 奢求
在这之后,毒仙谷内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与先前不同,这次不仅是师尊清修不问世事,大师姐沈素妍也闭关不见踪迹。
映兰师姐平日里本就神出鬼没,所以谷内大小事项都落在丽姝头上,包括但不限于完成诸多宗门交办的任务和出席种种祭祀典礼。
这位小师姐不堪其扰,总会把安生也带上一同出谷。
“可恶的映兰,又不知道跑哪去了,跟我说在谷里闭关,可我去蛛巢看了,分明没在那里……”
这一日,丽姝正在安生面前大吐苦水,她俩如今关系很是亲昵,在师尊和两位师姐都见不到人的前提下经常出入成双。
毒仙谷到底是上虺圣宗的一部分,宗门每月的例供不曾缺过,既然享有宗门供奉,自然就要替宗门排忧解难。
平时都是沈素妍在应对这些杂事,但现在她也闭关了,丽姝不耐只能扛起大旗。
“映兰师姐兴许修行到关键时候,我好些时日没有见着她了。”
安生默默听完丽姝吐槽,才轻笑着说道。
“……她最好是。”
丽姝闷闷地说道,她也只敢私底下同安生吐苦水,毕竟映兰也是有志于求丹的,光是这一点就比她强得多。
金丹者,非是有大决心,大气运者不能成就。
非木德道统的筑基修士往往能活上两百余年,再加上各种续命手段更是不止。
但如果想要求丹,就得是在修为最巅峰,神通最强盛,意象最辉煌的时刻,一举成就。
这是没有后悔可言的道路,一旦开始求丹,第一个破碎的便是气海仙基,而后要么丹成自在,长生久视,要么仙基破碎,立毙当场。
修行到今日,丽姝多少也已经认清了自己的水平和潜能,她虽然资质尚可,但比起沈素妍和映兰又还有不小的距离。
能有今日在宗门里的地位,一半是沾了毒仙谷的威能,另一半则是她的本命灵宠寒玉蟾蜍。
这头玉蟾便是师尊都赞不绝口,传承更是隐约能追溯到中古,太阴娘娘依旧显世的那个时代。
凭借着心斋功法的取巧和优势,让丽姝在筑基境界占尽便宜,勉强能与两位师姐相提并论。
但丽姝自己清楚,论根基牢固,修为高深,她不如沈素妍,论意志坚定,心思深沉,她不如映兰。
哪怕是新收进来的小师弟,虽然性格软糯,但据说也是天资卓越,颖悟绝伦。
更重要的是,她没有豁出一切,求丹位合身的决心和勇气。
【蛊蠹】一道,本就残酷狠毒,没有争先一步,将她人视作资粮的心气,已经与丹位意象不符。
所以丽姝也明白,自己求不得丹位,原先所希望的,也无非是沈素妍与映兰分出胜负之后,能放自己一条生路。
但自从多了师弟之后,心中的奢求就又多了一分。
不成金丹,但兴许可以将血脉传承下去。
『师弟天资聪颖,早晚能成就筑基,木德金丹难成,日后兴许也会和自己一样寿尽于筑基。』
丽姝看着少年静谧而乖巧的脸庞,从额前垂落的一缕发丝轻柔拂过的那张脸,在毒仙谷黯淡的天光却显得那么明亮,美好。
若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丽姝开口说道:“师弟……”
“师姐,怎么啦?”
少年开口应道,望向女人的眼眸犹如一汪秋水,澄澈透亮,动人心弦。
“……”
丽姝重重呼出一口气,又忍不住翕动嘴唇:“师弟,我想说,如果你大师姐真能成就金丹……”
“嗯?”
“……不,没什么。”
少年看起来有些疑惑,好奇地问道:“大师姐能成是好事啊,不是吗?”
“是啊,这是好事……”
丽姝垂下眼眸,轻声说道。
在方才那一刻,她想问问安生愿不愿意和她一同离开毒仙谷,寻一方世俗地界隐居。
她们都会是筑基修士,可以过得很好,度过有限的寿数,结束平凡的一生,只是……
『终究只是奢求。』
丽姝在心中叹息,她无法看清以后会如何,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更无法替安生做出选择。
更何况看少年这模样,兴许还不明白自己的心意……
“师姐,我明白的。”
安生轻声说道,让一旁的丽姝骤然抬起头,错愕地看着他。
“可修行就是如此,你不去争,就不会有,不往上走,就会跌下去,不变得强大,就只能任人鱼肉……”
“师姐,我们都没得选。”
少年说罢,丽姝才有些恍惚地开口:“师弟你……”
女人话才说一半,却发现眼前的少年自始至终都没有看着自己,而是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憎恨眼神望着某处。
她僵硬地转过去,听见熟悉又陌生的苍老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好徒儿,跟我师去一个地方。”
第259章 强夺
『居然这么快就把回生蛊炼出来了!』
不仅丽姝被这声音吓得呆立在原地,哪怕已经有心理预期的安生也瞳孔巨震。
只因面前站着的老人换了一身前所未见的红黑色道袍,裸露在外的肌肤缠满着黄色的,发干而失去活性的绷带,绷带上篆刻着数不清的符箓。
而那条作为本体的巨蛇却不见踪迹。
『化身吗?不,好像不是。』
安生心中想到,只是面前的老人虽然打扮得像一具木乃伊似的,但他却能隐约感觉到一股浩瀚如海的可怕气息。
这气息被锁在这具行将朽木的身躯里,一旦倾泻而出,必将酿就石破天惊的浩劫。
“……师尊今日怎穿得这般正式?”
丽姝脸上露出一个很是勉强的笑容,声音听起来有些发颤。
这是玄暝蛊毒一道,下修面对上位者时不可避免的恐惧和不安。
在蛊蠹的世界里,弱小就意味着沦为食物,这份恐惧从踏入道途开始就深刻地印在心灵深处,随着她们的修为进境而与日俱增。
她们现在的问题变成了:虽然不那么弱小,可又还远远不够强大。
“今日?今日可是为师的好日子啊……”
老人低着头,呵呵地笑着,那张苍老如树皮的脸庞上不再布满瓷器般的裂痕。
看得出它心情很好,尽量挤出一个和蔼的笑容,同时也露出了两把如生锈短匕般的黑色獠牙,深深嵌在口腔深处。
“你说是吧,我的好徒儿?”
千祟真人颇有深意地开口问道,丽姝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应,但身旁的安生却先她一步,面无表情地开口捧哏:
“师尊所言极是,今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正是天地人和的良辰吉日,想必万事皆宜,顺遂可期。”
毒仙谷内,灰雾弥漫,愁云惨淡,空气凝固,哪怕是正午时分,也只有几缕半死不活的天光映照进来。
很难说少年这些话是在恭贺还是在阴阳怪气,丽姝光洁的额头上冒出冷汗,生怕师尊不喜,发起疯来对安生不利。
“呵呵呵呵……”
出乎意料的,老人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更加开怀地笑了起来:“那就好,那就好!”
它的声音一冷,行将朽木的身躯中迸发出号令万千蠹虫的威严和肃穆,口中传出一声让整个毒仙谷陷入绝对死寂的嘶吼。
“既是如此,就随我去取【魑魅】吧。”
『时候到了。』
安生心里感慨,面上不动声色,虽然比他预期的时间快上不少,但事到临头,也没有逃避的可能。
“我明白了。”
少年恭声说道,说罢缓缓走向老人,身后丽姝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她一直以为师尊是在跟她说的,连忙开口说道:
“等,等等,师尊,你要带师弟去哪?!”
老人冷冷看了过去,并不言语,丽姝整个人却如遭雷殛,捂着胸口跪倒在地,口中不断渗出鲜血。
“咕……”
寒玉蟾同样摔落在地,四肢抽搐着,发出混着水声的沉闷声响。
“也是,留你们几个也没有用处了……”
老人喃喃着,血红的蛇信从口中伸出,缓缓垂落,朝着躺在地上的蟾蜍延伸过去。
丽姝只觉一股无比可怕的惊悚感觉主宰了自己的心神,长久以来的恐惧在此刻化作现实。
“不,师尊,饶了我,不要——”
她发疯似伸出双手,如同护住宝物般将玉蟾紧紧抱在自己怀中,就这么在地上蜷成一团。
安生眼底闪过一抹冷光,在那可憎的蛇信就要靠近丽姝之前,开口说道:
“她还有用。”
“!”
蛇信微微一怔,缩回去半截,但仍然垂在地上。
已然化身妖邪的千祟真人用无比古怪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少年,声音沙哑地问道:
“嘶……能有什么用?”
“天上月精,地下阴炁,太阴月华能点化世间妖鬼精怪,这玉蟾虽不是修行太阴,但长年累月下来,也养出了一缕月华在体内。”
“若是合了【魑魅】再吃,有助于你压服丹位。”
安生面不改色,如同在述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趴在地上的丽姝错愕地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着安生,嘴唇剧烈颤抖着,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老人更是死死盯着少年,好一会口中才又发出可憎的笑声:“原来是这样……那就先不吃,你替我带上吧。”
说罢,丽姝整个人被一阵阴风吹开数十米,玉蟾在巨力下脱手而出,落入安生手中。
“不要!!!”
“咕……”
玉蟾本想挣扎,但察觉到熟悉的触感时瞳孔睁大,与安生对视了一眼,居然默默平静下来。
老人转过身,没有动作,脚底下自有一团黑云腾起,载着它和少年向谷外飞去。
地上的丽姝满脸鲜血,一身尘土,挣扎着朝天空中远去的小黑点追去,却怎么都聚不起灵气。
千祟真人那一眼,叫她体内经络寸寸断裂,又夺走了玉蟾,让她无法依靠仙基迅速修复受损经络。
她且爬且跌,且哭且泣,口中悲呼:
“师尊!师尊,放过它,求求你,放过它,师尊啊——”
第260章 绝境
黑云拔地而起,向着宗门驻地飞去,安生双手捧着呆若木鸡的玉蟾,沉默地站在老人身后。
老人那袭血色道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衣衫下的阴影不停蠕动着,有某个瞬间膨胀出惊悚的形状,下一秒又平复下去,恢复成普普通通的人形。
少年在后头看得眼皮直跳,这玩意,说它是妖邪都有些抬举了。
『修了一辈子,修成这么个鬼模样,还真是难为它了。』
“这畜生倒是很听你话……”
千祟真人并未回头,却有邪性的声音从前面飘荡过来。
少年回过神来,轻笑着说道:“一点小伎俩罢了。”
说罢,便见天空中有几片桃花瓣翩翩落下,正好遮蔽了玉蟾那对凸而大的瞳孔。
【春思雨】。
“真不愧是魔崽子。”
千祟真人那双浑浊的眼眸深处泛起一丝波澜,它见多识广,自然判断得出这是某种蛊惑心神的神通。
都说神通应位,可这神通却不是谁都能修行,更不是什么神通都可以修行。
不同的道统神通有些天生就存在对立,能够无视功法,无视修为,无视道统,随心所欲将诸多神通融汇贯通于一身的……
除了天人,也便只有天魔了。
“呵。”
听见老人的话语,安生轻笑一声,反问道:“看你这模样……回生蛊可还好用?”
出乎意料的,老人点点头,认可道:
“那蛊虫的确玄妙非常,却不知是我道统的哪位前辈所创?可有名号?”
回生蛊的养炼方法具有鲜明的玄暝蛊毒道统特点,老人无比确定,创出这蛊虫的修士一定出自这一道统。
『却不知是何人将此蛊献予摩罗殿,又凭此换得了何种赏赐?』
“回生蛊来自山越,乃是巫民所创。”
安生神色淡然地说道:“须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巫民……”
千祟真人喃喃着,它倒也听说过这个栖息在十万大山中的族群。
只是它们中间隔了大半个夏朝,哪怕是金丹真人可以凭借丹位行走虚空,这也是一段称得上遥远的路途。
更别说夏朝不会欢迎西疆的修士闯入,为此甚至在边境之地修筑起规模宏伟的城墙。
“你应当知道,凡避死延生之术,往往只有第一次最有效力,你这么快就将回生蛊吞服……”
安生语气轻缓,目光幽幽:
“是不想再等了吧?”
“……是啊。”
千祟真人长叹一声,注意力不再放在少年身上,反而望着远处的山脉——
那一片连绵起伏的环状山脉,如同城墙般庇护着上虺圣宗的宗门驻地千载,实则是天妖虺圣陨落之后从天空中坠落的一截残躯。
仅仅一小截残躯,就成就了上虺圣宗纵横西疆千年的霸业,让人不禁想象当年的虺圣又有怎样的威势。
天妖。
以己心代天心的妖中至尊。
老人浑浊的眼中流露出无比神往的眸光,上虺圣宗立宗千载,一共出过三位真人三尊妖王,尚存世三人,无一证得道果。
而它千祟,既是真人,也是妖王,注定要填补这充满遗憾的空缺。
证得道果,继承虺圣之名。
号千祟虺蛊圣尊!
“这是要去哪?”
安生见老人并不开口,目光闪烁着,右手不断摩挲着玉蟾的脑袋,既是安抚它的情绪,也在缓解自己的压力。
千祟真人的幻想时间遭到无情终结,面色不悦地瞥了安生一眼:“马上就到了。”
黑云往下方降落,远远便见一座阴暗沉郁的道宫立在几座玄台中央。
两人落在宫殿面前,门前梁柱上爬着两条蜿蜒回环的黑蛇,感应到活人的气息,两对猩红的眼眸同时睁开,凶相毕露。
但老人只是咳嗽了一声,这两条黑蛇身躯顿时僵住,体内响起一阵“咔嚓咔嚓”的声响。
那对那有灯笼大小的竖瞳怦然碎裂,血浆如泉水般流淌下来,迅速在门前形成一汪血泊。
“走吧。”
老人踩着毒血,推开了宫殿的大门,内里昏暗,仅几道裂隙漏下的天光,在巨大的石柱上投下斑驳暗影。
潮湿的寒气混着石屑的腥气从黑暗中涌出,仿佛有无数沉默的呼吸在黑暗中蛰伏。
“嗒,嗒,嗒……”
单调重复的脚步声在石廊内响起,安生跟在老人后头,好奇地打量着这座在宗门内并不起眼的道宫。
门口作为镇兽的那两条黑蛇,都是筑基级别的妖兽,这种级别的看护力度,除非有金丹真人硬闯,否则一时三刻都攻不进来。
可金丹真人本就是宗门的最高战力,百分之九十九的防护措施,都不会将它们考虑在内。
正如在天空中所见,这座宫殿并不算大,两人很快走过长廊,抵达一处空旷的大厅。
四周昏暗无光,唯有穹顶上方不知是有意还是巧合,开着一扇方形的天窗,从中有昏暗的光线投射进来,正好照在大厅中央玉质的高台上。
照亮了其上漂浮着的一枚兽骨面具。
面具表面的纹路如同凝固的血迹,眼窝与齿痕间泛着暗哑的磷光,它沐浴在光中,表情异常狰狞,仿佛在撕咬着这一缕来之不易的光亮。
大厅石壁上刻满扭曲的献祭浮雕,无数人和妖兽匍匐的轮廓被阴影切割,从四面八方向着高台顶礼膜拜。
『这宗门里果然封存着无主的丹位!』
与秀秀身上那道【魑魅】丹位不同,这一枚面具的材质并非木头,而是以某种奇特的兽骨。
雕刻的形象也有不同,前一枚的形象更像是山间的鬼怪精怪,而眼前的则是融入了尖耳,毛腮,獠牙,兽瞳等等多种兽类形象的怪异人脸。
『同样的丹位,却显化出不同的形象,这是不是说明它们象征的意象也不尽相同?!』
安生脸上的表情不是太好,秀秀身上的那枚面具,更像是山越地带栖息的精怪。
“魑魅……”
千祟真人眼神痴迷地看着漂浮在高台上的面具。
与养木的丹位不同,魑魅诡谲,如果没有妥善的封印,它会衍化妖鬼精怪,附身其上逃之夭夭。
哪怕周围没有可以点化的生灵,它也能从阴影中点化出鬼怪,伺机逃脱。
“看来你的运气很不错。”
安生主动开口试探道,果然,听得此话,老人顿时开怀大笑了起来。
“老身福缘深厚,命途顺遂,当有天人之望!”
『想屁吃呢?』
少年心里冷笑,所谓的【魑魅】不过是他随口说的,这老不死居然还当真了。
“所以你是想要现在合丹?”
安生面露好奇,虽然他知道千祟真人疯癫,但如果他打算就这么合丹,那可真是太好不过。
不出一盏茶的功夫,他就能喊师姐们来给老登收尸,只是……
“非也。”
千祟真人回过头,双眼死死盯着少年,目光狂热得让人害怕:“老身未曾修得魑魅神通,如何求得神通应位?”
『那你还来这里干什么?』
安生心里咯噔一声,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随后听见老人压抑着激动的情绪,一字一句说道:
“魔崽子,我要你上祀神尊,请祂降下赐福……”
“为老身压服这一道丹位!”
第261章 祭玄尊
“我要你上祀神尊,请祂降下赐福,为老身压服这一道丹位!”
老人的话语在空旷的大厅中回荡,叫安生的表情出现了片刻的呆滞。
『啊?』
虽然少年很快调整过来,但他手中的玉蟾却有所察觉——
方才捧着它的手轻轻颤抖了一下。
这聪颖的灵宠立刻意识到少年是在诓骗老人,呆萌的脸上流露出沉吟的神色。
虽然在外人看来,这头玉蟾只不过是在发呆罢了。
『让我给你压服丹位,你不如让我去干掉唐僧师徒……安某如果有那个本事,还会在这里跟你逼逼赖赖?』
荒谬,是少年听见老人话语后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
安生万万没想到,千祟真人不想要什么证道法,它比自己想象的更加贪婪,也更加无耻,它想要大黑天直接帮它压服丹位。
随之而来的第二个念头则是:
『大黑天连这种事情都办得到吗?』
虽然天人是安生目前无法理解的存在,但如果说有某个存在能够将任意一道丹位捏圆掐扁,玩笑般地赏赐给某位修士。
那么这世上的一切势力在祂面前都如土鸡瓦狗,弹指可灭。
『开什么玩笑!』
安生对此是保持怀疑的,可是……
老人的目光是如此的狂热,言语又是如此的笃定,仿佛这只是理所当然,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
“好大的口气!”
少年低声道:“你准备付出什么呢?”
“一道【养木】丹位。”
老人开口说道,安生顿时冷笑起来:“我记得我说过,不够。”
“那再押上整个玄暝蛊毒道统,够不够?”
“!”
安生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把整个道统献给大黑天,这……
“就如同李青衣的【青囊】,只要能让我成就天人,这枚道果就是我献予神尊的礼物。”
千祟真人缓缓说道,声音带着魔性的感染力,又像是万千虫蠹在口中振翅鸣动。
“从今往后,但凡有修行此道的修士,都会在心斋之中滋生天魔,她们最信任的灵宠,最重要的仙基,将会成为尔等显世的凭依……”
“她们不会有夺舍仙基的机会,而是会反过来被自己的仙基夺舍,这种截然相反的意象,将会扭转道统意象……”
“直至玄暝蛊毒道统彻底成为新的天魔道统。”
老人语气振奋,仿佛重回青春,言语中描绘出一幅让安生后背发凉的恢宏图景。
『原来它早就设计好了!』
千祟真人绝非因为寿命将尽,才生出投效大黑天的念头,兴许早在它下定决心夺舍那条与自己朝夕相处的巨蛇时,它就已经疯魔了。
它知道行此龌龊之事,自己已经背离道统本真,能证得天人道果的机会无比渺茫,于是在知道少年可能是天魔之后,直接孤注一掷。
“你真是个疯子。”
安生轻声说道,老人蹙起眉头,少年又笑着补充道:“不过我喜欢,苦境就该有更多像你一样的人。”
“呵呵……”
千祟真人同样笑了起来,两人目光交汇,眼中却都没有笑意,安生面色沉静地开口:
“在哪里祭祀?”
“就在这吧,老身已经等不及了。”
“给我吧。”
血色道袍下的身躯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老人的腹部一点点膨胀起来,有什么东西正在其中不停蠕动着。
透过皮囊古怪的凸起,安生能清晰地看见那东西正在慢慢向上,向上,随后,伴随着一声痛苦的干呕声,一截镂空的树干从老人口中被呕了出来,落在少年面前。
瞬息之间,树干内交错蠕动的无数根茎就蔓长出来,往下扎根土壤,往上钻出穹顶,往四面八方则依附石壁,如同一头巨大的绿色狼蛛。
随着穹顶的天窗被根茎遮蔽,高台上的石兽面具陷入了黑暗之中。
面具的那双兽瞳仿佛一下子被激活,眼角荡漾出一滴猩红的血色。
这血光在空气中飘摇,让这大厅内沉闷腐朽的气味多出些许血液的腥甜。
【魑魅】的封印中很重要的一环便是必须要有光线照耀,一旦失去光照,这东西就要开始作妖。
在山越的时候,安生正是因为在与巫怜瑶战斗时将它放进了衣衫内侧,才会吃那么个大亏。
眼见两道丹位都出现了复苏的迹象,千祟真人眯起眼睛,声音如毒螯摩擦,冰冷刺骨:
“你还在等什么?!”
安生死死盯着面前不断抽枝生长的树干,无论它的根茎如何繁茂,它的树干中总有一方区域是空出来的。
而那就是【养木】的心室【养心居】。
“咕。”
玉蟾已经鼓起嘴巴,准备做最后的拼死挣扎,却听见一声轻轻的叹息,少年抬起手,伸进了树干的【养心居】中。
『太上星谕苍玄祭法!』
之前在木屋中,只不过是为了迷惑千祟真人,做戏做全套,实则少年并没有真正完成祭祀。
安生生性谨小慎微,如何会行此冒险之事?
所以他也不知道,在苦海中祭祀那位传说中的玄尊,究竟会发生怎样的事情?
可眼下别无选择,只能冒险使用这道来历不明,用途未知的可疑祭法——
老人瞪大了双眼,一股无法理解的玄妙道韵从少年身上迸发,无比沉重的压迫感降临在了这座宫殿中。
一点点璀璨的星光从心室中迸发出来,转眼间就吞没正在肆意生长的树干。
『是祂,一定是祂……祂看过来了!』
哪怕它日夜都在期待着这一日,哪怕已经做了足够多的准备和心里建设,但当真正要面对一尊天人时,这位年迈的真人还是感到发自内心的悸动和恐惧。
那些四通八达的根茎正在迅速收缩,像时光倒流般,重新回到树干之中。
呼吸般的光芒中,那树干不断缩小,最终定格在少年手中。
光芒散去,老人双眸骤然收缩:
那树干已经不见踪迹,只剩下一团纠缠成心脏模样的褐色根须,根须不断蠕动着,好似一条条血管。
少年伸手剖开自己的胸口,将这团纠缠的根须塞进其中,伤口处当即生出粉色的血肉,很快就看不出伤口的痕迹。
“……”
老人沉默不语,久违地感觉到了被恐惧折磨的痛苦。
高台上蠢蠢欲动的石兽面再度陷入了沉寂,少年一言不发,从老人身旁经过,走向高台,抬起手,那张面具就像被风吹动般自高台上坠落,自然而然地被他拿在手里。
与此同时,面具上的形态开始改变,属于其他野兽的特征开始褪去,只剩下蛇类的竖瞳。
“咔嚓,咔嚓……”
面具前额凸出一条骨节明朗的椎脊,垂直延伸到面具顶部,呈螺旋状,犹如一条石化的巨蟒盘旋其上。
『丹位被改变了。』
千祟真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如此轻描淡写,就改变了一道丹位的意象。
“陛,陛下……”
眼见少年转过身来,老人垂首,视线死死盯着脚下的土地,生怕一不小心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语气无比谄媚。
“小修卑贱,竟能有幸目睹仙颜……”
“抬头。”
千祟真人身躯一震,抬起头,正瞧见一张不断放大的面具向自己飞来,脑海中万千思绪闪过,它没有闪躲,“咔”的一声,带上了面具。
……
第262章 征兆
“……”
丽姝宛若行尸走肉般,在一处洞穴前徘徊,妩媚娇艳的容颜失去了光泽,如同死灰。
这里是谷内豢养毒物的洞穴,也是沈素妍的闭关之地。
哪怕她们三人互相不对付,但走投无路之时,丽姝还是不由自主地来到了这里。
这是她能想到,唯一有能力挽救自己和玉蟾的存在。
毕竟那头蜈仙的血脉,很可能追溯到传说中一旦成年,不需丹位合身也能匹敌人族金丹修士的……
六翼天蜈。
“师姐……”
丽姝抬起头,眼神中恐惧和希冀并存,颤抖着望向前方的洞穴,在那之中,黑暗在氤氲。
幽暗的洞穴中,阴影如同不定型的某种生命,艰难地舞动着爪牙,就好像在恐惧着什么,想要向两边逃窜。
于是,黑暗被分开了,一股铁锈般腥风裹挟着古老而苍茫的气息扑面而来。
丽姝嘴唇微微翕动,说不出话,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笼罩着黑袍中的人影缓缓走到她的面前,抬手扼住了她的喉咙。
“为什么来打扰我?”
“呃,师姐……师尊它,抓走了我的玉蟾,求你,帮帮我……”
丽姝双手抓着沈素妍的手臂,断断续续地说道。
黑袍下的目光变得愈发沉郁起来,沈素妍松开手,任由丽姝跌坐在地上。
毒仙谷,乃至整个上虺圣宗的气氛都不太对劲,她这一次提前出关,并非只是因为感应到了丽姝的到来,蜈仙也同样在向自己示警。
甚至她自己,冥冥之中也感觉到了不祥的气息,仿佛自己所修行的道统,已经来到了生死攸关的境地。
『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素妍沉默片刻,瞥了一眼仍然坐在地上,神情呆滞眼神无助的丽姝,开口说道:
“我帮不了你。”
“……不!”丽姝一个激灵,连忙上前扒拉着沈素妍的衣袍:“师姐,我知道你那条蜈仙可以和金丹修士一战,求你,求你一定要……”
丽姝乞求的话语像是卡在喉咙里,因为在那黑袍下的阴影中,有一对碧绿色的复眼缓缓睁开,幽幽地看着她。
丽姝遍体生寒,在那对复眼中,她看不见一丝一毫的感情,只有纯粹的兽性和对杀戮的渴望。
“离开这里吧,至少你还活着。”
沈素妍语气平淡地说道,在她看来,自己这师妹能捡回一条命已经算是福大命大。
至于仙基,没了就没了吧,至少小命保住了。
『能与金丹匹敌,不代表真能战胜一位金丹真人,更何况,真人之间亦有差距。』
这句话沈素妍没有说出来,诚然,她的蜈仙已经超出了筑基妖兽的范畴,可要说真能对付得了千祟真人,还是远远不够。
师尊在蛊毒一道的造诣高深莫测,哪怕是现在的沈素妍,也只是堪堪能进行自保罢了。
也就是老人的状态实在太差,否则或许再就将主意打到她的蜈仙头上。
“等等,师弟呢?”
沈素妍收敛心思,意识到些许不对,这次出关,她既没有看到少年的身影,也感应不到留在安生身上的蛊虫气息。
听见师弟二字,瞳孔灰暗神情绝望的丽姝身躯一震,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似的,连忙开口说道:
“师弟,师弟他也被师尊带走了!”
“……”
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从黑袍之下弥漫出一股让人心惊胆战,几欲尖叫的可怕气息。
“他们去了哪?”
这声音冰冷刺骨,但丽姝能清晰地听出其中蕴含着的滔天怒火,她惶恐地摇摇头:
“我,我不知道,蟾儿也被带走了……”
“哼。”
沈素妍冷哼一声,千祟真人命不久矣,抓走少年无非是想利用【养木】寻求续命之法,可安生不过炼气修为,能帮上什么忙呢?
说到底,无非是为了拿捏自己!
有翼天蜈在黑袍下穿梭,顺着女人光洁优雅的颈部曲线爬上脸颊,在额前停下,半身盘曲着,仿佛一枚螺旋状的符箓。
沈素妍面无表情,只是目光愈发冰冷,与额前蜈仙的目光愈发相似。
『要同师尊对上吗?』
与丽姝和映兰不同,沈素妍对于千祟真人的情感更为复杂,除了作为蛊道下修的忌惮和恐惧以外,她心中还切实存着一份徒弟对师尊的情谊。
老人对她的确有传道授业之恩,三位弟子中,也只有她得到的传承最为完整,其中就包括她们这一道统的求丹之法。
心阴九暝。
以心斋法成就仙基者,需先凭借此术夺舍仙基,之后再行求丹之事。
这是玄暝蛊毒道统的不传之秘,哪怕丽姝,一直以来也都被蒙在鼓里。
她并不知道,自己和玉蟾的感情越是深厚,日后求丹的希望就越是渺茫,心境有缺,便度不过丹成之时道韵所显化的幻境。
至于映兰……
沈素妍有些看不透这位师妹,她似乎已经通过自己的推演和领悟,勘破了这一道统秘密,甚至可能已经不声不响完成了对仙基的夺舍。
“嗯?”
蜈仙那对灵活的触角疯狂挥舞,仿佛躁动不安,沈素妍抬起头,脸庞上浮现出不可置信的惊愕表情。
丽姝的仙基不在身边,感知要慢上一分,但也很快察觉出异样。
毒仙谷中,万千毒虫躁动不安,数不清的妖兽离巢嘶吼,一头头贝鹟在天空中来回逡巡,剧毒的翎羽如雨点般飘落。
“蛊王消失了。”
沈素妍喃喃道,丽姝闻言,不可思议地瞪大了双眼。
“师尊……死了?”
第263章 虿
毒仙谷中栖息着数以万计的蛊虫和毒物,蛊虫生性残暴,狂乱无序,相互吞噬谋求进化是它们的本能。
而在毒仙谷中,这些蛊虫毒物规规矩矩地生活在应该出现的区域,遵循着既定的进化法则,绝不敢越雷池半步。
这是因为毒仙谷并非无主。
千祟真人那条巨蛇,就是这座山谷,一切蛊虫毒物共尊的蛊仙和毒王。
它的气息震慑着所有生灵,哪怕是沈素妍的蜈仙,在其主人未能成就金丹之前也要避其锋芒。
而此刻,这位霸主留在谷中的气息正在一点一点消失。
黑背有翼蜈仙钻出黑袍,爬到沈素妍肩上,灵活似鞭的触角疯狂摆动,看起来很是兴奋。
那条蛇一死,这座山谷中再无任何毒物能够与它争锋,它自然会成为毒仙谷新的主人。
“师尊……死了?”
丽姝梦呓似地喃喃着,仿佛不敢相信这突如其来的消息。
但此时谷中毒物已经暴动,数不清的飞蚊蝇蛾化作遮天蔽日的黑色洪流,在天空中肆意厮杀。
各处养炼毒物的洞穴也在络绎不绝地向外冒出各种壁虎蛇蝎,寒潭的方向更是蟾鸣不断。
一切全都乱了套。
『到底发生了什么?』
黑背蜈仙在女人肩头兴奋地转着圈,不时朝她左右摆动触角,沈素妍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说道:
“那就去吧,叫它们老实一点。”
蜈仙背上透明的羽翼轻轻振动,当即消失得无影无踪,而天空中,那些如乌云压顶般肆虐的飞虫像是感受到了天敌的气息,开始四处逃窜。
不断与残肢断翼从上方落下,随着天蜈显露气息,山谷中暴动的毒物不约而同收敛了下来。
旧的主人逝去,新的主人正在接管这片领地。
“师姐,师尊,师尊它真的已经坐化了吗?”
丽姝见沈素妍伫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望着天空,忍不住开口问道。
“等。”
沈素妍言简意赅地说道,巨蛇留下的气息开始消散,并不证明老人就真的陨落。
但无需着急,如果千祟真人真的陨落,命数交织之下,同为玄暝蛊毒道统的她们一定会有所感应。
而一位金丹真人的陨落也必将会产生盛大的异象,这种异象几乎不可能被掩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丽姝只觉煎熬无比,心中充盈着惶恐和担忧,她只能不断祈祷,口中不断祈祷着玉蟾能够逃出生天。
好消息是,寒玉蟾蜍是她的仙基,若是遭遇不测,她一定会有所感应。
她现在还没有身受重伤,跌落境界,就说明玉蟾还活着。
沈素妍不动声色,她能够感觉到自家的蜈仙杀爽了,从山谷南面杀到山谷北面,所过之处,毒物们尸横遍野,而它所留下的气息,也正在一点一点覆盖原先巨蛇的气息。
看似顺利无比,但她的心中并非没有忐忑和犹豫,万一千祟真人没有真的死去,这样的行为就相当于翻脸了。
『!』
沈素妍黑袍下的身躯一愣,脸庞上浮现出久违的兴奋和狂热。
她足尖轻点,荡开一圈尘土,黑色衣袂尚未扬起,整个人已如一片墨色枯叶随风腾起。
而后山谷深处有一道乌光激射而来,速度快得肉眼难以捕捉,在临近女人的瞬间膨胀,显露出百足天龙狰狞可怖的真身,转眼间一人一蜈就已经破空远去。
丽姝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愣在原地,但在数十息之后,一股如同海啸般的毒炁浪潮从毒仙谷的另一头涌来,浩浩荡荡,无边无际。
所过之处,原本已经平静下来的蛊虫毒物又一次躁动起来,贪婪地吮吸吞噬着这股灵力。
弱者直接毒发而死,而经受得住考验的,则开始发生蜕变,进化出崭新的姿态。
“金丹陨落……”
……
囚傀殿中。
一身白衣的少年抱着一头宛若玉石雕琢的蟾蜍,静静注视着面前无比恐怖的异变。
戴上石头面具的老人先是后悔了短短一瞬,转而便陷入到剧烈的狂喜中。
“魑魅!魑魅!”
第三道丹位合身,非但没有如以前求丹时的痛苦和艰难,反而有一种水到渠成的感觉。
一切都是如此恰到好处,仿佛这枚丹位正是它命中注定会得到的拼图碎片,最终也会拼凑出那枚无上的道果。
哪怕是老人自己也想不到,它与【魑魅】的相性居然会这么高!
『是了,以人身主动化作妖邪,不正符合【魑魅】的意象吗?心斋之法是对的!老身是对的!』
老人欣喜若狂,源源不断的丹位道韵正从面具里奔涌而出,无穷无尽关于魑魅的知识和玄奥在脑海中蕴生又斩灭。
就如同【栖木】的意象有养与栖两类,【魑魅】同样有着截然不同的意象。
【魑魅】既有点化精怪,奴役妖鬼的玄妙,同时也有诡谲变化,堕落邪性的一面。
“哈哈哈哈哈,原来如此,这正是为老身量身定做的!原来如此哈哈哈哈……”
老人放声大笑起来,垂垂老矣的身躯中开始涌现出磅礴的生机,三道丹位合身,放眼整个西疆,也没有几位真人能与它匹敌。
“噗通。”
如巨兽心脏跳动般的声响在宫殿中回荡,苍老的笑声顿时僵住了。
老人缓缓低下头,血色道袍下的身躯不知何时开始膨胀起来,数不清的畸变肢体从血肉中生长出来。
它隐隐感觉到不对,打算摘下脸上的面具,双手用力一扯,却发现扯下的并非面具,而是自己开始融化的面皮。
“■■■■——”
老人开口惊呼,声音已经像是爬虫般浑浊得无法辨识。
少年抱着已经被吓得呆若木鸡的玉蟾,开口问道,声音温和轻悦:
“你是谁?”
宫殿轰然倒塌,巨响之中,数十根藤蔓般的赘肢从泥土中蔓长出来,拉扯着一具臃肿的躯壳,将它一点点撑离地面。
这头怪物有半座宫殿大小,像蛇的同时又像是蟾蜍,身躯上还生长着无数狰狞的节肢。
它仰起头,三道丹位玄光在体内依次亮起,没有面目的口中发出疯狂的咆哮。
“■■,■!”
“吾为,虿!”
第264章 旧主夺身
“不是虺,而是虿么……”
废墟中,一缕碎钻般晦明变幻的星光升起,光芒中有看不清面目的身影轻盈地伫立在坍塌的宫殿穹顶上,静静俯瞰着下方肆虐的妖邪。
它正在一点一点挺起畸形身躯,那是如同狼蛛般遮天蔽日的恐怖阴影,属于各种虫类的复眼在宛若藤蔓般的节肢上睁开。
没有面目的头颅挪动着纤细的脖颈,它仰起头,向着天空张开了遍布狰狞利齿的口器,从那仿佛通往深渊的食道中喷涌出滚滚黑雾。
这黑雾蕴有剧毒,遮天蔽日,将整片宫殿废墟包裹起来,如同一枚黑色的巨茧,隔绝了宗门内一道道望向此地的惊骇目光。
哪怕上虺圣宗的真人反应过来,一时间也很难突破这道屏障。
“扑通。”
沉闷的心跳声响起,却是从这头怪物肿胀的腹部中,就仿佛它的心脏已经移动到腹腔中。
但少年知道,眼前可怕怪异的模样只是表象,在掩饰那尚未出现的,真正凶恶的东西——
【蛊蠹】丹位主导的每一次合丹,都相当于一次蜕变,一次死而复生,就如同蛇的蜕皮,蝶的破茧,从死去的旧日皮囊中生长出崭新的自己。
但前提是,要记得自己是谁。
“失败了呢。”
少年的语气并无遗憾,也无意外,只是平淡如水。
寒玉蟾被捧在手中,如同一座货真价实栩栩如生的玉雕,连眼珠子都不敢转动。
如果千祟真人合丹成功,那么孕育出来的妖躯会趋近于传说中的虺圣,是一条能够吞食天地的巨蛇。
以三道丹位之身,吞服供奉在宗门内的虺圣神髓,兴许还会有一线面见道果天光的机会,只可惜……
“过早弃绝人身,致妖性过重,奇正失衡,夺妖者身,亦为虫蠹之祖所夺。”
虿者,万虫之旧主。
在天地初开,万象蒙昧的年代,名为虿的生灵就已经在大地上行走。
彼时天道未立,也无道果,丹位之说,这些强悍至极的生灵本身就代表着对应的概念和权柄。
待到两仪阴阳二位尊者立下天道,诸多道果显世,这些先天生灵便各自执掌道果,成为天地秩序的一部分。
其中有少数特殊的存在,祂们的道行太高深,力量太鲜明,对道果的影响太深刻。
哪怕往后离世绝俗,祂们留下的痕迹依旧存在,时刻左右着后世道统的发展和演变,甚至留下后手,凭借对道果的影响,以枯骨续残形,在新尊上位时行反复之事。
“虿为妖庭主人所杀,所执掌道果化入世间万虫,凡是蠹虫之属,都有可能成为祂显世的化身。”
黯淡的星光中,朦胧身影垂眸而立,心斋之法并非不能成就,只是对人与妖的界限要分得明朗,否则就容易性灵蒙昧,心智沉沦。
最好是能效仿【癸水】的浊生玄清之法,分化性灵,一体两面,人性与妖性共存,奇正相生,负阴而抱阳,致中和。
千祟真人太早舍弃了人身,沉沦妖性,在合第三道丹位时被【蛊蠹】丹位中的虿祖后手夺舍。
“不过也是,天道失衡日久,阴阳均衡的法门已经少有流传……”
“扑通,扑通——”
心跳如同雷鸣般响起,怪物体表狰狞的节肢和触角开始萎缩,但腹部却越发肿胀,三道丹位的光芒在其中依次闪烁,频率越来越高。
就好像有什么可憎的东西,马上要被孕育出来。
不是千祟真人,而是在遥远的以前,曾经在苦境大地上行走的灾祸化身。
万虫之祖,虿。
就好比寄生在蝉身中的寄生虫,只要给它一点点时间,它就能够破壳而出……
“却不能让你继续演化下去……”
少年喃喃着,轻轻摩挲着玉蟾光洁的脑门,周身的星光开始收束,缓缓向着手心汇聚。
“咕……?”
寒玉蟾蜍瞪了瞪本就睁到最大的瞳孔,一股它短暂妖生未曾感受过玄妙道韵在心神中流转。
长久以来采集在体内的月之精气被引动,在体内不断酝酿壮大,玉蟾鼓起嘴巴,体表开始荡漾起皎洁清冷的光华。
“■■■■。”
蛰伏在下方的妖物若有所察,发出了晦涩不明的呢喃,它艰难地支起纤细的脖颈,只剩下口器的面孔凑到少年面前,仿佛在端详是什么东西在绽放光芒。
在宫殿般庞大的妖兽面前,少年就如同细小的蝼蚁般,一口气就会被吹飞,只是他面色如常,怀中的玉蟾也顾不上恐惧,嘴巴鼓得仿佛要炸开似的。
“【代阴度夜】。”
少年轻轻拍打玉蟾的脑门,玉蟾当即张开鼓着的嘴巴,将体内已经抑制不住的力量一口气倾泻出去。
“太阴玄儋,绝灵灭煞。”
四周的温度有一瞬间的下降,亮白色的光芒一闪而过,巨兽僵在原地。
数息过后,玉蟾合上嘴巴,有些呆萌地眨巴眨巴眼睛,像不清楚发生了什么,那双凸起的眼睛里,仍然有晶莹的月光在流淌。
“轰隆隆——”
巨兽的身躯轰然倒塌,激起数不清的尘土,一枚枚瞳孔从体表剥落,成为标本般的碎冰,构筑身躯的血肉化作清泉,在地面汩汩流淌,形成一汪水泊。
先前有多么污秽不洁,如今的水流就有多么澄澈纯净。
“啪。”
臃肿的腹部破开,一具赤裸裸的女人身躯从里面跌落出来,仰面躺在地面的清水中。
它的胸腔仍然有着起伏,面上血肉模糊,空荡荡的眼窝中塞满了蛊虫的尸体。
“……”
它好像很不甘心,仍想说什么,但一张开嘴巴,数不清的蠹虫就从唇缝中钻出,像细密的沙尘,哗啦啦流逝。
女人的身躯迅速干瘪下去,身上的皮肉同时化作微小细密的虫群,仿佛从一开始,它就是由虫子汇聚而成的。
遮天蔽日的毒雾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汹涌澎湃的灵潮。
金丹陨落。
第265章 心斋变化
上虺圣宗。
囚傀殿四面的高台上早已站满了被惊动的宗门修士,先前那道可怕的咆哮和玄而又玄的道韵昭示着此地有不同寻常的异动发生。
只是浓郁深沉的毒雾如巨茧般将那座存放丹位的宫殿团团围住,阻挡了一切窥探的目光。
“囚傀殿,那是存放【魑魅】的地方。”
一位筑基期的长老喃喃道:“真人,老祖们何在,如此变故,为何还不现身?!”
当前圣宗一共有三位真人,血蜧真人和千祟真人自从山神妙境归来之后便销声匿迹,升卿老祖闭关多年,不问世事。
金丹修为高绝,又有丹位阻隔窥探感应,留在宗内的令牌和魂灯也无法准确反映对方的状态。
若非不曾感应过陨落的灵潮,宗门中人几乎都以为这位老祖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坐化。
但眼下囚傀殿变故横生,这位老祖却仍然没有动静,兴许状态也颇为不妙,哪怕没有陨落,估计也好不到哪去。
这位长老心头沉重地想到,传说毒仙谷那位千祟真人同样寿数无多,万一这两位真人坐化,血蜧真人便无人制衡……
“毒雾散了。”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众人齐齐望去,却见毒雾构筑的巨茧自顶端崩塌,化作数不清的黑色鸩羽自天空中飘落,众人得以看见隐藏在其中的惨烈景况。
“这是……”
一片残垣断瓦中,不见恐怖妖兽的身影,也没有厮杀战场,污血尸首,只有清澈的泉水汩汩流淌。
下一秒,凶猛的灵潮轰然爆发,浓郁的毒炁向四面八方涌去。
“灵潮?有真人陨落了!”
“是毒炁!是千祟真人!!”
“快逃!!”
高台上围攻的修士有百分之九十转头就跑,若是其他真人还好,千祟真人修的是毒炁。
毒炁可不是谁都能承受的,这灵潮来自一位真人毕生的积蓄,筑基以下触之即死,哪怕筑基修士,也无法在这灵潮中停留太久。
这长老本也准备跟着宗门弟子一同撤离此地,但体内仙基本能萌生的感应却让她踌躇在原地。
不止是她,还有好些修士没逃,反而顶着爆发的灵潮向宫殿的废墟飞掠而去。
她们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已经筑就仙基,而且修成了某道关键的神通。
“拼了!”
长老咬牙,撑起灵力屏障向那片废墟中心飞去,睁着双眼艰难地在汹涌的灵力潮水中探寻。
突然间,她双眸睁大,看到了那具躺在清水中的干瘪尸首,有点点玄光自白骨中绽放。
明明皮肉已经风化,但脏器却完好无损地滞留在白骨之中。
心,肝,脾,肺,肾……
“!”
长老还没反应过来,视野中已经变了个模样——
那心脏宛若一头离经叛道的蟾蜍,懒散地端坐在胸腔之中,大肠是盘曲着的毒蛇,小肠是与毒蛇撕咬在一起的蜈蚣。
下方脾胃是蛰伏着一头黑不溜秋的蝎子,肝作蜘蛛,肾化壁虎,遥遥对峙。
五脏化五毒,五毒作五炁。
这些东西好像只是这位筑基长老的幻想,下一刻就全都复归原样,脏器们仍然安安静静躺在尸骸中。
这长老嘴唇哆嗦了一下,已经意识到这是神通将要应位所产生的模糊预兆——
自己梦寐以求的丹位就隐藏在这些脏器中!
宗门里没有真人出现主持大局,她必须考虑这会不会是自己此生仅有的机会。
『心,肝,脾,肺,肾……是哪一个?』
“管不了那么多了!”
长老目光发狠,锁定心脏,向那具尸骨掠去,在她的视野里,那头慵懒的蟾蜍端坐在胸腔中,抬起大而凸的瞳孔幽幽地看着自己。
“蠢货!”
耳畔响起愤怒的呵斥声,来自宗门内另一位与她不合的筑基修士,她还没反应过来对方的意思,就见一道明晃晃的白光向自己激射而来。
“噗——”
蟾蜍慢悠悠地收回舌头,末端卷着一枚鲜活的心脏,筑基长老只觉那枚心脏给自己的感觉有些熟悉,低下头,才发现自己胸前破开一个血洞。
『原来是我的心脏……』
她的念头戛然而止,整个身子踉跄着从天空中栽了下去,但下坠过程中,从气海穴处钻出一条通体血红,没有眼睛的盲蛇。
此乃血炁一道的仙基:【轸血蚓】。
『跑!』
这盲蛇一钻出穴窍,顿时疯似地往地面逃窜。
不料蟾蜍见状,却反倒是坐直了起来,大大的瞳孔中流露出好奇和渴望的神情,嘴巴一张,富有弹性的舌头顿时化作夺命灵光激射而出。
“倏——”
蚯蚓拼命逃窜,奈何在天空中无处闪躲,还是被舌头追上,与心脏一前一后入了蟾蜍腹中。
而这位筑基长老的死,也预示着新一轮的混乱开始了。
得到血食的蟾蜍收敛了懒散的姿态,一下子从尸骸的胸腔中跳了出来,后头跟着变化成大蝎子的脾胃。
二者搏斗在一起,连带着拖出一大串肠子变作的毒蛇,在旁边虎视眈眈,
另一边,蜘蛛,壁虎和蜈蚣在一根根森然白骨中穿梭,追逐,相互啃咬,肆意厮杀。
筑基长老的死去无疑给先前还兴奋狂热的诸位修士当头浇上一桶冷水,她们纷纷面露骇然地看着这些厮杀在一起的毒物,不敢再冒险靠近。
千祟真人死则死矣,可它脏器居然变化成种种毒物,而且每一头看起来都并非轻易能够对付的。
“从未听说过真人陨落之后,尸身会发生这种邪性的变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人忍不住发出悲愤的呐喊,别看这些毒物相互厮杀,好像要把脑浆都打出来,但只要有外来修士靠近,就会立刻遭到它们的围攻。
不多时,已经有好几人命丧当场,但饶是如此,也无法劝退这些修士对求丹的渴望,越来越多的修士驭使着神通加入战场,场面乱成一团。
“倏——”
破空声响起,一股可怕的威势自远处的天空中弥漫过来,毒虫们和修士们都有所反应,短暂地停手,全都如临大敌地望着天空。
一道穿着黑袍的身影伫立在半空中,身后跟着一条张牙舞爪的百足黑背蜈仙,毫无畏惧地向着毒虫们摆动灵活的触角。
沈素妍没有理会混乱的战局,她先是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千祟真人的尸骸,随后蹙起眉头,俯瞰着下方的宫殿废墟,仿佛在寻找着什么。
“是毒仙谷,毒仙谷的人也来了!”
修士中不知是谁喊了这么一句,只见断裂的宫墙后头,一个脑袋探了出来,鬼鬼祟祟地望向外头。
当场被伫立在高空中的女人逮个正着!
沈素妍双眸一凝,身影像墨水化在空气中,留下蜈仙与下方毒虫修士们对峙,自己转眼间就已经落在了少年面前。
“……师姐!”
安生被吓了一跳,待到看清来人模样,脸庞上霎时浮现出劫后余生的喜色,抱着玉蟾从废墟中钻了出来。
“你还活着。”
沈素妍面色稍霁,瞥了一眼少年手里的玉蟾,开口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师尊怎么会突然坐化?”
“师尊她来这座宫殿,是想要拿走宫殿里的【魑魅】丹位……只是没有成功。”
安生老实回答道,女人微微颔首,对此并不意外。
千祟真人寿数无多,能延寿的法门已经用得差不多了,走投无路之下,无论做出多么疯狂的举动都可以理解。
『它果然是疯了。』
沈素妍思索着,先是望了一眼外面那些脏器所化的毒虫,又将目光游移到少年俊美的脸庞上,仿佛心有所感般询问道:
“你先前藏在这里看着,可有看清【蛊蠹】丹位依附在哪一只毒物身上吗?”
安生一怔,轻声说道:“都不是,那些毒虫是由【魑魅】变化而成,【蛊蠹】要等它们分出胜负以后,才会在最终的优胜者身上显化。”
“魑魅……”
沈素妍的眼底泛起一抹波澜,若有所思的总结道:“也就是说,这些毒虫是两道丹位力量交织的结果?”
“是。”
“师尊还有一道【鸩毒】丹位去了哪里?”
“……”
少年垂首不语,像是陷入沉思,沈素妍深深看了他一眼,道:“我明白了……保护好他。”
她对着丽姝的玉蟾命令道,说罢,就如一阵狂风般加入了战场,顿时引起一阵惊呼和怒吼。
安生默默看着,如一弘秋水的眼睛里闪动着晦涩难明的眸光,让人不禁好奇他在思考些什么。
“你为什么要告诉她,那里面还藏着一道【魑魅】?”
一道突兀的声音从心底响起,语气听起来颇有些好奇:
“让她就这么求丹而死,不好吗?”
第266章 中毒
“让她就这么求丹而死,不好吗?”
未知的存在好奇道。
这正是【魑魅】丹位的阴毒之处,它擅长变化,将自己隐藏的毒虫之中,利用【蛊蠹】显化的玄光来遮掩自己的存在。
修士若是没能察觉出它的存在,误以为只有【蛊蠹】一道丹位而开始求丹,后果自然只有失败陨落。
少年回过神来,开口说道:“那可是我最最敬爱,也最最疼爱我的大师姐,长姐如母,我怎么能害她呢?”
“玩得还挺花。”
那声音点评道,安生嘴角微微抽搐,险些没绷住。
这一位与他想象中的高人不太一样,没有半点前辈高人的架子,言语间相当随和,甚至可以说有点过于随和。
“现在不把她害死,往后你可就杀不死她咯。”
那声音若无其事说道,少年怔了怔,垂下眼眸:“那又如何,拜前辈所赐,我也没几天好活了。”
“哈啊哈哈哈……”
安生静静地听着那存在发出爽朗轻悦的笑声,脸上的表情看起来颇有些释然:
“我已经知道了自己想知道的,这一趟苦海的目的已经实现,往后该如何就如何吧。”
“你想清楚就行。”
那声音收敛了笑意:“星光已尽,我也该离开了。”
“前辈!”
安生面色一变,终于忍不住问出深埋在心底的问题:“前辈,您究竟是不是那位沉沦在苦海中的……”
“我不是祂。”
这简简单单四个字却让安生的面色连续变了数次。
『不是祂,还能是谁?』
在利用《太上星谕苍玄祭法》献祭【养木】丹位之后,便有玄妙的道韵降临在少年身上。
仿佛福至心灵,如有神助,安生第一次体会到,名为“无所不能”的感觉。
那是有着能够明悟世间森罗万象的智慧,可以勘破诸多道统间的差别和联系,以及它们对应的道果和丹位之间的因果,没有一丝一毫迷茫的……
天人。
『怪不得千祟真人会想要问道于大黑天,这种感觉实在是太过美妙!』
少年完全理解了老人当时的想法,难怪那么多人都希望向位格远高于自己的存在献祭。
能够借来的力量反而是次要的,重要的是,当对方降临的时候,祂会连带着将你的位格和眼界也一并拔高。
在这种高位格的状态加持下,昔日晦涩难懂的功法一眼就通,昔日玄妙神异的丹位成为了可以捏圆掐扁的玩具,安生可以凭借自己的心意,随意更改扭转丹位的意象——
丹位的本质是天道的认可,它是天道赐予修行者的一份位格。
因此,古时也有【求丹登位】的说法,金丹真人得丹位加身,意象圆满,地位尊贵。
只是如果是在天人面前,这一份位格便有些不够看了。
天人,是可以以己心代天心的存在。
安生没有欺骗千祟真人,而是确确实实帮它压服了【魑魅】丹位。
他只是没有告诉对方,玄暝蛊毒道统的修士,修为越高,越有可能在体内苏醒出虿主的意志。
合三道丹位的修为有些太高了,已经能模糊感应到那枚冥冥之中的道果,到这一步,几乎必然会触动虫祖留下的后手。
果不其然,老人在合丹的第一步就已经失去心智,躯壳沦为孕育虫祖化身降临的容器。
在这之后,这道声音就突兀地从心底出现,引导着安生送千祟真人上路。
它告诉少年:“苦海不能映照出天人的倒影,一旦虿被孕育出来,这一段记忆会就此崩塌,虿就可能真正在苦境出现。”
它还说:“你已经中了天人之毒,是时候该归去了。”
第267章 镇压
天人之毒。
安生并非第一次听说这个东西,在第三次宿世时,姒霁月请动帝威,诛杀巫红裳,便中过这种天人之毒。
它的本质是强行驱动天人之力后所留下的道伤,哪怕金丹修士沾上了,也是极为麻烦的东西。
当年姒霁月因此而濒死,小狼以吞咒之术强行吞下一缕天人之毒,随后整个人都被湮灭于无形。
无论身体还是魂魄,一切存在形式都灰飞烟灭,连一丝一毫痕迹都没有留下,干干净净的死去。
现在的安生仅仅只是炼气修士,按理说在祭法生效,天人之力降临的瞬间就应该死得不能再死。
但别忘了,少年还有一道【养木】丹位,这同样也是他所无法承载的力量,却正好能在天人之毒的侵蚀下维持住他脆弱的生命。
安生低下头,轻轻拨开合拢的衬衣,内里泛着象牙般光泽的白皙肌肤此时遍布深紫色的羽毛纹路。
胸腔中,由藤蔓纠缠而成的镂空心脏已经枯萎了大半,但空缺的部分却填充着数不清的深紫色羽毛。
这些羽毛像来自某种鸟类,表面不时渗出粘稠的黑色液体,顺着血管流入少年的四肢百骸。
它们与苍翠的藤蔓一同构建了这枚古怪的心脏,中心处还留着钥匙一般的孔隙,破破烂烂,看起来既不协调,也不美观。
可凑巧的是,一枚布满裂痕的晶楔从正好从这道孔隙中穿过,将这枚心脏贯穿,一缕缕黯淡的星光从那些裂痕中荡漾出来,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这样看,就好像是藤蔓和羽毛一同簇拥着这枚晶楔,压制着它的光芒。
在千祟真人陨落之后,【魑魅】丹位将老人一身脏器异化成妖邪,【蛊蠹】丹位藏身其中,等待这些妖邪角逐出优胜者。
而最是沉默的【鸩毒】……却直接显化在了安生身上。
这道丹位是毒炁的根本丹位,是诸多奇毒的加总,能承载它的,只有剧毒之物的体内。
正常来说,这道丹位会主动去寻找适合承载自己的毒物,但它却感应到了安生体内的天人之毒。
鸩毒,养木,星楔。
任何一者都可以让安生顷刻毙命,可如今这三者却达成了一种古怪的协调,相互制衡在一方狭小的心脏中。
明明都是bUG,却又神奇地能够运行起来……
“不可思议的力量,这真的是我做的吗?”
安生喃喃着,就连他现在也说不清,当时的自己有没有看得那么长远。
在那种福至心灵的状态下,一切行为全凭感觉,只要少年觉得可以做到,就真的可以做到。
只要他觉得这么做是对的,那就是对的。
无所不能。
一旦体验过这样的力量,就会对长久以来的坚持产生动摇。
尤其是当力量褪去,自己仍然如微尘般渺小无力,这种可怕的落差感足以让修行者怀疑起自身与修行的意义。
所以古时的修士,也常常用天人之毒来形容动摇修行者道心的事物。
“这份力量不属于我……”
安生长长呼出一口气,要说没有失落是不可能的,但他仍然谨记,这里不过是苦海之中的倒影。
『天人。』
少年在心头沉沉地念叨着这两个充满魔力的字眼,好一会,才总算平复了跌宕不休的心潮。
他抬起头,望向不远处混乱的战场,沈素妍一身黑袍,形如鬼魅,凭一己之力迫退诸多对丹位有想法的宗门筑基。
而黑背蜈仙则与那些毒虫厮杀在一起,牢牢掌控局面,已经有好几头毒虫被其所杀,只剩下蛇与蟾蜍仍然在苦苦支撑。
出乎意料的是,它并没有吞下那些死去毒物的尸身,而是任由其它毒虫将其吞食,像是在有意养蛊。
“沈素妍!你欺人太甚!”
火毒脉主愤怒地叫喊道,但随后面前一花,黑袍女修已经突兀地站在她面前。
“等等,我噗啊——”
沈素妍黑色长袖一扫,将这修士打得眼冒金星,口吐鲜血,一身灵力被打得停滞不动,在地上滚了几圈,掐了两下法诀居然没能飞起来。
沈素妍环顾四周,除了她以外,再没有第二个人站着。
“不自量力。”
她冷冷说道,这些来抢夺丹位的修士大多都是某一脉的脉主或者宗内长老,却没有一人是金丹嫡传。
“如此微末的本事,也敢图谋我谷的传承丹位?”
另一边,蜈仙也已经料理完所有毒虫,只剩下心脏所化的蟾蜍,像嗦粉一样,把毒蛇吞入腹中。
它的身躯像吹气似的不断膨胀,很快就有牛犊大小,眼看就要越来越大,却突然砰地一声炸开。
没有血肉横飞的惨烈场景,取而代之的,是无数黑点般的细小虫蚊,在天空中嗡嗡飞舞。
虫蚊们汇聚在一起,组成一张五官空洞的渗人面具,表面的虫蚊蠕动着,一刻不停地变化出不同的模样。
【魑魅】和【蛊蠹】。
周围响起一片吸气声,沈素妍虽然早有预料,但见面这古怪的面具,黑袍下的脸色还是变得凝重了许多。
如果没有安生的示警,她应该会让蜈仙直接把这些毒物通通吞入腹中,这样就着了【魑魅】的道。
“这回倒是多亏了他……”
沈素妍喃喃道,准备出手将这古怪的飞蚊面具镇压,带回毒仙谷再想办法分离丹位。
“倏!”
一道色泽暗沉的长矛从天而降,顷刻间便将面具击穿,嗡嗡作响的飞蚊霎时四散逃窜。
但长矛上随即又泛起粘稠的光芒,如同一条血色的闪电,在天空无数纷飞的活物之间折返跳跃,编织成凄厉的电网,将它们全数笼罩,一网打尽。
地面落满了一层飞蚊残渣,而在血色长矛的矛尖下,牢牢锁着一张渗着鲜血的鬼脸。
“!”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在场修士全都瞠目结舌,沈素妍缓缓抬起头,望向上首那道负手而立的身影。
“血蜧真人!”
第268章 灭门之灾
血蜧真人。
这位真人与在山神妙境中的形象并无分别,身着一袭血色道袍,容貌平凡,一双眸子狭长近似于蛇蛟之属。
那件血色道袍与千祟真人最后身穿的道袍非常相似,只有袍边的黑色纹路存在细小的差别。
这两位真人在宗门中算得上颇为亲近,从服饰上看,她们的道统或许存在某种关联。
『如此轻描淡写就把两道丹位给镇压了,这一位也不是善茬啊。』
在边上围观的安生同样吓了一跳,这位血蜧真人在宗门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但看她出手的威势可没有半点水分。
“见过真人。”
沈素妍作了个揖,开口说道。
“你的蜈仙修行得不错,修之若泉下有知,应当会感到欣慰。”
血袍真人语气平淡,沈素妍面色变了变,修之是千祟真人的本名,甚少有人知晓,这位血蜧真人果然与师尊关系匪浅。
“到底相识多年,我来送送她,尔等先退去吧。”
“真人这是何意?这道【蛊蠹】丹位可是我毒仙谷的传承丹位。”
沈素妍语气冷了下来,眼下丹位就在眼前,一句话就想把她打发了?
血袍真人缓缓落在地面,就站在血矛面前,声音里带着温和的笑意,言语中却没有多少商量的余地:
“这两道丹位如今合在一起,非是你所能降服,待我寻到方法将它们分离,自会归还予你。”
这话就相当于放屁,沈素妍面若冷霜,没有回应,蜈仙则蛰伏在她身旁,碧绿色的复眼闪烁着危险的冷光。
“怎么,你信不过我?”
血蜧收敛了面上的笑意,瞳孔像蛇类般缩成一条线,声音也变得冰冷。
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起来,沈素妍深吸一口气,平息下心中熊熊燃起的怒火,对方到底是宗门的金丹真人……
“……真人是家师旧友,素妍自然是信得过。”
她开口说道,只是任谁都听得出其中压抑的愤怒。
“那就行,你们都退去吧。”
血蜧真人面上的寒意褪去,转颜一笑,给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庞平添了一抹异样的魅力。
“……是。”
沈素妍咬着牙从唇缝中挤出这么一个字,到底是没有选择和这位真人撕破脸。
她掐起法诀,闪身来到安生面前,少年连忙开口说道:“师姐……”
“我们走。”
沈素妍恨恨说道,正准备带着安生离开此地,却听见身后血蜧慢悠悠地说道:
“你走,他留下。”
“……”
沈素妍猛地回过头,黑袍之下投射出噬人的眸光,安生则抬了抬眼,若有所思地望着血蜧真人。
『丹位的存在感还是』
“倒是险些看漏了。”
血蜧真人全然没有理会沈素妍带着杀意的目光,而是用一种古怪的目光打量着躲在女人身后的少年,正好跟安生对视在一起。
“【鸩毒】是在你身上吧?你明明才炼气修为,是利用养木承载的?真是了不得……”
她满怀感慨地说道:“千祟还真是好眼光,挑选的弟子一个个都这么出色,在这一点上,我不如她……”
“真人是不是有点得寸进尺了?”
沈素妍开口说道,声音像淬了冰,每个字都带着冷彻心扉的寒意:
“扣下我毒仙谷的传承丹位不说,如今还想对我的师弟动手?”
“得寸进尺?”
血蜧如同听见了什么很可笑的词语,笑着摇了摇头,类似蛇蛟般的狭长眼眸望向沈素妍,眼神里没有一点温度。
“素妍,今日我便教晓你一个道理——修之活着,毒仙谷才是毒仙谷,可她已经死了。”
这位真人幽幽说道:“那毒仙谷就什么都不是了。”
沈素妍呼吸一窒,不怒反笑起来,她转过头跟安生交代了一句。
“你跟它回谷,去找丽姝,让她带你离开这里。”
安生心中泛起一抹奇妙的感觉,这大师姐居然会为了他硬刚金丹修士,他怔了怔,开口说道:
“师姐,要不就把我……”
他想说反正自己活不了几天,把他交给对方,到时候他来个自爆,用天人之毒给这老登来一个surprise。
“我让你回谷!”
女人低喝了一句,态度坚决得让少年默默闭上了嘴巴。
沈素妍又开口补充说道:“听话,你先回谷,你留在这里我会分心,后面我自会去找你。”
“……好,师姐……保重。”
安生轻声说道,抱着玉蟾拔腿就跑。
血蜧真人见状,蹙了蹙眉头,举起一根修长的手指在空气里轻轻摆动,仿佛在拨弄无形的丝线。
“扑通。”
正在狂奔的安生突然一个踉跄,耳畔传来无比沉重的心跳声,体内气血上涌,血液沸腾。
『是那道血炁神通!』
安生咬了咬牙,他现在的心脏乱成一锅粥,万一被这道神通引动什么连锁反应,只怕会当场炸开。
“倏——”
一抹幽深的乌光在半空中掠过,空气中响起了如同琴弦被割断的声音。
少年只觉身子一轻,好像脱离了那道神通的掌控,他回头望去,蜈仙已经先一步跟血蜧真人缠斗起来。
沈素妍则趁机向那被血矛钉死在地上的鬼脸掠去。
全力振翅的蜈仙速度快得甚至无法用肉眼捕捉,哪怕是金丹真人,也要惊叹于这一份惊人的速度。
“勇气可嘉。”
血蜧真人抬起手指,上方云层泛起猩红的光芒,一道浓郁血红魔线出现在她指尖,贯穿于同样血红的天际。
这一回少年总算看清了,那血红魔线是一条细长的血蛇,它钻入云层,在其中肆意腾挪。
不多时,云层上就酝酿起沉闷的雷声,哪怕是电光,也都呈现着不祥的红芒。
“可你再快,能躲得过一场大雨吗?”
蜧者,古时之神蛇,能兴云雨,这本是绝佳的【癸水】意象,可这位真人偏偏主修【元血】!
远处的安生打了个冷颤,这道神通落下来,是要叫在场所有人都化为血水的意思。
他让怀中玉蟾撑起一道法力屏障,头也不回地逃离此地。
仍然在此地观望的筑基修士们纷纷变了面色,只听一声惊雷炸响,云层仿佛被劈开,浓郁的血气自穹顶弥漫下来。
血雨天降!
第269章 逮捕
血雨天降。
魔宗修士多修血浊二炁,这两种灵炁能通过采食血气,快速增进修为,相对更容易筑就仙基,成为宗门中坚力量。
所以此道修士往往进境神速,但根基不牢,术法多用于厮杀,少有静心养性,哪怕修为上去了,也难有求丹之望。
而【元血】丹位,有血脉源泉之称,能操纵血气,凝结血元,催化妖兽血脉返祖,凡擅长驯兽的大宗,背后往往都有这道丹位的影子。
要求得这道丹位难度极大,需以金丹级数的妖兽精血为引,若有幸丹成,则会拥有这头妖兽的些许神妙。
血蜧真人寻得的精血,正是来自传说中的蜧蛇!
“只可惜,没有找到那道【癸水】……”
血蜧真人口中喃喃,她修行《蝰蜧云书》,能兴云雨,潜神泉,最契合的丹位应该是【癸水】。
只是水德道统多见于诸海,西疆多魔宗,当初步入道途也没有那么多功法供她选择。
“【蛊蠹】和【魑魅】都与我意象不符,倒是【鸩毒】或许会是个选择……”
血炁易修,【元血】难求,血蜧真人能从一众下修中脱颖而出,说是天纵之才也不为过,自然不会满足于只合一道丹位。
只是这下一道丹位要如何求,求什么却很有讲究,需要非常谨慎。
一旦行差踏错,道途断绝,修为再无寸进都只是小事,丹位冲突,当场毙命者也不在少数。
《血契丹书》有言:“【元血】甚殊,以之为基,可无斥于诸多丹位,其弊在三。”
这话的意思是,【元血】丹位特殊,以它作为基石,能与许多丹位相合,但问题会出在第三道丹位。
上虺圣宗先后数位【元血】真人,都止步于两道丹位,在求第三道丹位时失败陨落,也无怪乎血蜧真人会这么谨慎。
她早已压服丹位,迟迟未求,就是尚未明晰前路。
“嘶嘶——”
蜧蛇发出愤怒的嘶吼,一道肉眼无法捕捉的乌光在血雨中穿梭。
蜈仙在不让血水污浊自己羽翼的同时,与兴云作浪的蜧蛇斗在一起。
论修为,蜈仙远不如蜧蛇,但它的速度太快了,大小如意之神通运用得炉火纯青,时而隐介藏形,时而狂岚乱舞,斗在一起居然不落下风。
另一边,地面已经汇聚出一汪血泊,内里不断有类似盲蛇的怪物钻出,向沈素妍袭杀而去。
这些怪物并不算很难对付,沈素妍一连斩杀好几头,落回地面,却又听见一道沉重无比的心跳声。
“扑通——”
她面色一白,强行咽下口中的血液,连续数指点在自己身上,锁住经络各处的穴窍,勉强平复躁动的血液。
“真是厉害。”
血蜧真人伫立在血雨中,周身荡漾着迷离的血光,她由衷地感慨道:“你师尊她知道你有这么强吗,啊?”
筑基与金丹真人的差距太大,能接下一招半式,仍然没有败亡,就已经很值得夸耀了。
在这位真人身侧,还有一枚雨水汇聚成的血茧,她一手按着这枚血茧,身上的血光不断与之呼应,维系着其中的封印。
毫无疑问,那两道丹位就在其中。
“……”
沈素妍心中感到一丝挫败,她知道自己能坚持到现在,全靠蜈仙正面刚住了蜧蛇。
如果不是血蜧真人的主要心思都放在两道丹位上,她或许早就支撑不住。
“你应当也是修行心斋之法吧?蜈仙太强,可不是什么好事。”
血蜧真人开口说道,这话不假,如果本命妖兽强于修士太多,日后行夺舍之事时就容易遭到反噬。
“你……怎么会,知道……”
沈素妍从唇缝中艰难地挤出这么几个字,她有大半的精力是用于压制体内随时要造反的血液,光是开口说话都显得有些吃力。
“你师尊与我一同创立的五毒心斋之法,我又如何会不知。”
血蜧真人面带微笑,在沈素妍不安的注视下将按在血茧上的手臂缓缓收回。
血茧表面的血液不再涟漪着水波一样的纹路,而是光滑平整,气息内敛。
封印成了。
可怕的压迫感和腥甜的血气从血蜧真人瘦弱的身躯中迸发,向着四面八方袭去。
『她要动真格了!』
沈素妍屏息凝视,看着身披血袍的真人抬起手,一点一点虚握成拳,口中轻叹。
“可惜了……”
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从太阳穴炸开,视野里的一切都被浓稠的血红吞噬,简直像是有人将滚烫的血浆直接泼在了眼球上。
沈素妍用力睁着眼,远处的光线透出几缕模糊的暗红,近处的事物则彻底陷在浑浊的血色里。
耳边嗡嗡作响,唯有那片铺天盖地的红,死死攫住了所有感官。
……
安生一口气跑出好远,身后异象频出,可怕的威势纵横八方。
在那血雨还没落下的时候,少年就已经觉察出不对,金丹真人动起手来,随便刮蹭一下他就没了。
“咕。”
怀里玉蟾叫唤了一声,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安生低下头,轻轻摸了摸它的脑门。
“好蟾儿……”
若非这玉蟾发力,护住他逃出血雨的范围,自己可能早就化作一摊血水。
只是危险却并未结束。
安生心中轻叹,俯下身子,将怀中玉蟾放下地面,玉蟾睁着大大的瞳孔,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咕?”
“你保护不了我,去找丽姝,告诉她这里发生的事情,让她立刻离开宗门,跑得越远越好。”
少年冷静地说道,沈素妍坚持不了多久,在货真价实的金丹真人面前,筑基修士根本称不上对手。
不仅如此,那些先前被沈素妍暴打一通的筑基修士,一个两个都是人精,倘若没有死在那场血雨里,现在应该已经朝自己这儿追来了……
见寒玉蟾蜍仍然蹲在原地踌躇,安生眼眸微凝,眼底泛起一抹微弱的星光,声音也冷了下来:“还不快去?”
玉蟾见状,瞳孔中闪过惶恐和崇敬,当下“咕”了一声,蹿入旁边的灌木丛中,很快就不见踪迹。
安生松了口气,别看这玉蟾外表呆萌,个头小,但寻常筑基修士对上也未必能在它手中讨到好。
『只要不跟我待在一起,应该没人能拿它怎么样。』
毒仙谷在上虺圣宗积威太重,金丹道统,兼有宝地灵藏,三位师姐行事狠厉,不留余地。
千祟真人活着时自然能震慑宵小,维持安宁,可她一死,沈素妍又没能求丹登位,灭门之灾旦夕将至。
『这毒仙谷迟早要要完。』
少年摇了摇头,掐起法诀,口中念叨着几句口诀,便有一条雪白的小蛇从袖口中爬出,亲昵地在他五指间玩耍。
正是先前丽姝带他捕捉的阴蝮蛇幼崽!
安生松了口气,这些时日他不仅用木炁温养小蛇灵性,不时还会喂它自己的血液,如今这小家伙已经基本认主。
蛇性寒,不像蜈仙那样喜欢温血暖肉,所以不需要养炼在自己体内,少年都是养在蛇玉之中。
“去吧。”
安生往小蛇体内打入一道灵力,随即将它远远抛入灌木丛中,小蛇在空中打着旋,栽入灌木丛中,便也消失不见。
少年感应着小蛇正在逐渐远去,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容,但随即便抽了抽,苍白的脸庞上浮现出强忍着痛楚的表情。
他的步伐放慢下来,沿着葳蕤的小径缓缓走去。
这虚弱的神色并非假装,安生如今的状态很差,身上带着伤,又不敢调动太多的灵力,生怕破坏了心脏处那短暂维系的平衡。
“算算时间,也差不多该到了……”
安生自言自语道,头顶上空突然刮起一阵肆虐的狂风,刮得两侧树叶哗啦啦地飘落。
少年抬了抬眼,小径前方不知何时站着一名女修,正目光火热地看着自己。
“好俊的小弟弟,怎么一个人在这儿走?”
这女修看上去年岁不大,身着黑裙,身材看起来颇为火辣,此时正两眼放光,牢牢盯着少年。
“你就是千祟真人第四位真传弟子吧?早就听闻生得极好看,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安生蹙起眉头,眼角余光向后瞥了一眼,身后的退路同样被人阻断,是个男修,同样也是筑基修为。
看其面相倒不算老,只是鬓发皆白,让人感觉年纪应当不小了。
安生问:“你们是谁?”
“我们只是无名小卒,比不得你那几位师姐……方才你大师姐下手可真狠啊,不过没事,不打不相识嘛。”
女人笑着说道,言语中的意思颇为耐人寻味。
“跟他废话这么多干嘛!”
身后男修突然开口,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小子,跟我们走一趟吧。”
“走?走去哪?”安生反问道。
“真人有令,你乖乖跟我们走便是了!”
男修冷冷说道,却被那女修开口打断了话语:“诶,这么严肃干什么,可别吓到他了。”
她笑意盈盈地走近两步,柔声道:“小弟弟,早就听说你们毒仙谷道藏功法无数,光是让人筑就仙基的功法就有十余种,更有能够直通金丹的仙法……”
“能不能让姐姐见识见识呢?”
少年心头一动,语气有些胆怯地说道:“姐姐说的可是五毒心斋之法?”
五毒心斋!
女修与男修对视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激动,她们这些寻常出身的修士,往常见到金丹嫡传,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哪里敢奢求什么功法法诀!
而眼前这俊美得不像话的少年就出自毒仙谷,看上去倒像是个雏儿,口风并不严密,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她大喜过望,也顾不上矜持,连忙开口问道:“好弟弟,你快跟姐姐说说,什么是五毒心斋之法?”
『急了。』
安生心中暗笑,想了想开口说道:“五毒心斋之法,是指先养炼灵宠,再将灵宠炼化为自身仙基的筑基之法。”
“……因为讲究修士与仙基心神相合,所以命名为心斋之法。”
“怪不得……怪不得你那三位师姐身边都跟着一头极厉害的灵宠……”
女修恍然大悟,眸色中闪过一丝贪婪,她上下打量着安生,很快就发现问题:“……好弟弟,你怎么没有灵宠伴身?”
“我修行的是养木,跟师姐们不同,并非修行心斋之法,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我害怕虫子。”
安生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这女修愣了一瞬,转而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弟弟你实在太可爱了,真是让姐姐喜欢得不了……”
她顿了顿,若无其事地问道:“好弟弟,你说的这个心斋之法,是不是就是千祟真人的修行功法?”
“师尊,师尊当然也是修行这门功法。”
少年看起来有些疑惑女人的问题,随口应道。
『是可以求丹的功法!』
女修目光闪烁,按捺着心中的激动说道:“好弟弟,能教教姐姐如何修行这个五毒心斋之法吗?姐姐真的很需要……”
说到这里,便是安生身后的男修也默不作声,再也没有提起什么真人命令。
真人高高在上,一言可断人生死,可他们这些下修也得为自己的道途考虑。
『燕国的地图真的很短。』
在女人炽热的目光中,少年摇了摇头,道:“姐姐,这可是师尊千祟真人亲自创立的功法,是毒仙谷的不传之秘,玄暝蛊毒道统的核心功法……”
女修越听,心中越加涌起渴望,连忙开口追问道:“那你要怎么才肯教我?”
“得加钱!”(震声)
安生理直气壮地说道,倒是叫这筑基女修一时语塞,他笑了笑:
“你们既要把我带去给血蜧真人,又要从我这里套出毒仙谷的传承功法,未免也太贪心了吧?”
两位筑基修士对视一眼,有些棘手地发现这少年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好骗。
女人沉默了片刻,开口问道:“那你的意思是?”
安生道:“功法我可以给你们,但是你们要帮我个忙。”
“我们不可能违背真人的命令。”
男修说罢,便见少年摆了摆手指:“自然不是叫你们违抗真人的命令。”
他轻声说道:“不过是一个小忙。”
第270章 脱身
毒仙谷。
瘴气如同凝固的墨痕在空气里荡漾,这座山谷永远是如此阴暗沉郁,连天光都吝啬于投下光线。
丽姝漫无目的地走在山道上,深紫色的藤蔓从怪石嶙峋的山壁上蔓延下来,在她的身旁晃荡着。
此时的她再无往日容光焕发,妩媚娇俏的模样,仿佛失了魂一般,面色衰败,目光黯淡。
玉蟾对她来说太过重要,不仅是灵宠,是仙基,也是长久以来相互陪伴,相互扶持的伴侣。
带着腥气的风穿过山谷,带来幽幽的呜咽声,丽姝抬了抬眼,动作很缓慢地回过头,望向风吹来的地方。
从那个方向传来让人心悸的气息,仿佛有很不好的事情正在发生。
但丽姝已经无心关注了,失去玉蟾对她的打击太大,就在不久前,她就失去了对玉蟾的感知。
那种感觉就好像是,被某种无比宏大的事物吞噬了,没有一丝一毫的痛苦,只留下无穷无尽的虚无。
一切都结束了。
她失去了所能失去的全部,自此之后,道途,修行都会离她远去。
没有了仙基的筑基修士,修为会跌落炼气,同时,气海处留下的创伤也几乎不可能被弥合,她没有再次筑就仙基的机会。
当然,丽姝知道,她也已经没有心气再培养一头新的灵宠了,再失去玉蟾之后……
“咕。”
闷闷的,混杂着一缕水汽的鸣叫自远处响起,丽姝愣了一下,疑心是自己听错了。
“咕,咕。”
女人错愕地回过头,远远的就看到一头通体晶莹的寒玉蟾蜍正朝自己这边飞速蹦跶,每一跃都跨过一段长长的距离,那双灰暗的眸子一下子亮了起来。
无论是个头,还是外貌,还是神态,看起来都很像是自己那头……
『什么很像,这分明就是吧!』
丽姝不敢置信地尖叫一声,颓丧的身躯又涌起力量,飞奔着迎了过去,将高高跃起的玉蟾拥入怀中。
……
“……什么?!师姐跟血蜧真人打起来了?怎么会这样……”
在喜极而泣的相拥过后,丽姝从玉蟾口中得知了囚傀殿中发生的事情——
师尊强求【魑魅】丹位失败,异化为妖邪陨落,之后争抢丹位,大师姐与血蜧真人撕破脸皮,刀剑相向。
可这怎么可能?
丽姝满心困惑地喃喃道:“血蜧真人与师尊往来密切,平日里对我们也很是照顾,怎么会做出这等强夺丹位之事?!”
诚然丹位珍贵,但再如何珍贵,也比不上一位货真价实的金丹真人。
血蜧真人大可顺水推舟,哪怕作壁上观都好,只要沈素妍能成就金丹,也一定会认下这份恩情,毒仙谷与她的交情也将继续延续下去。
届时两位金丹真人守望相助,一同把持宗门,称尊做祖,不比一道干巴巴的丹位要好得多?
更重要的是,灭掉毒仙谷对血蜧真人来说,根本没有任何好处,只是白白损去一方盟友。
“真人不可能连这点事都拎不清……这里面一定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变故!”
丽姝断言道,能成就金丹,无不是天纵之才,深谋远虑更胜常人,绝不会做无缘无故树敌之举。
“不行!师弟费尽心思把你从师尊手里保下来,我不能就这么抛下他不管……”
“走,我们去救师弟!”
丽姝抱起玉蟾,仙基复位,运功调息只用了一瞬,整个人的气势却仿佛重新活了过来,一扫先前的衰颓。
她睁开双眼,周围的温度骤降,眼底流淌着月白色的荧光,不仅如此,裸露在外的每一寸肌肤都荡漾着水一样皎洁的波光。
“这……”
丽姝惊异万分地打量着自己,这是与以往从未有过的感觉,一瞬间仿佛置身于天上孤峰,目之所至,苍茫冷月,遍照人间。
“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吃东西了?!怎么会……连气息都变得不一样了?!”
丽姝有些狐疑地问道,她隐约觉得自家玉蟾好像发生了某种变化,却说不清楚。
“咕。”(否认。)
“算了,我们快些走,先去找映兰。”
“呱。”
……
“既是弟弟有事相求,姐姐自然不会不帮……说吧,你想让我们帮一个什么忙?”
女修媚笑着说道,但眼中却闪着警惕和戒备的光芒,提防着少年可能耍出的小把戏。
安生抬起头,澄澈的眼眸中看不到一点心机和狡诈,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其实……刚刚我骗了你们,其实我是有一头灵宠的,只是方才不小心走丢了,就在这附近,你们能帮我把它找回来吗?”
“灵宠?!”
两位筑基修士闻言面色一变,如临大敌般环顾四周,像在提防着阴影中可能存在的危险。
女修手中多出一道细长的绳索,绳索上遍生密密麻麻的倒刺,一端如毒蛇般自行立起,迅速掠向伫立在原地毫无防备的少年。
而鬓发皆白的男子更是直接掐诀,袖口里嗡嗡作响,从中飞出一小股灵蜂,在少年头顶来回逡巡,随时要发动攻击。
也难怪她们反应这么剧烈,别看安生只是炼气修士,他再怎么说也是毒仙谷的金丹嫡传,身边跟着一两头筑基灵兽护卫也是合情合理。
“……师兄,师姐,你们这是做什么?!”
安生有些迟钝地眨了眨眼睛,待他反应过来时,女人的绳索已经将他的双手牢牢套住,他当即有些慌张地说道,却没有挣扎。
因为安生认得出这绳索是用吸血棘炼制而成,表面布满着细密的倒刺,能吮吸鲜血,蚕食法力,越是挣扎越容易弄伤自己。
见少年确实没有反抗的举动,女修隐隐松了口气,仍然没有放下手中绳索,开口问道:“是什么灵宠?”
“一条,一条阴蝮蛇幼崽,是师姐送给我的……”
安生开口说道,便瞧见眼前二人两眼放光,那女修按捺着激动说道:
“可是寒时谷里那种阴蝮蛇?那可是有可能凝结出尾火的异种!”
少年唇角轻轻上扬,如实说道,神情有些颓丧:“就是在寒时谷抓到的,只是我驯养不当,一直没养熟,方才又受了惊吓,趁我不注意走脱了……”
“蛇类性寒,最难养熟,更别说是阴蝮蛇这类寒蛇……无妨,姐姐这就替你找。”
这女修喜出望外,给了同伴一个眼神,男修当即掐诀,驱使着灵蜂四下搜寻起来,很快,就在路旁林木下发现了一道仍未消融的霜径。
上虺圣宗以驭兽闻名,这两人能筑就仙基,自然也都是其中翘楚,只是一眼就能判断出这是某种寒蛇爬行的痕迹。
而且根据其留下的气息强度,这条蛇显然还没有成年,与少年所言正好吻合。
“果真有阴蝮蛇幼崽!”
这下两人才彻底相信了安生的话语,这少年果然是不谙世事的雏儿,一身功法,法器,灵宠都是上品,却不识人心险恶。
『意外之喜!』
两位筑基修士对视一眼,看懂了彼此眼中的惊喜,血脉高贵的妖兽在哪里都价值不菲。
而蛇类在上虺圣宗,更是能卖出天价,这种灵蛇幼崽,往往一出世就会被宗内各大道脉的嫡系给预订走。
在她们眼中,毒仙谷的真人陨落,又得罪了血蜧真人,这少年反正是必死无疑了,就看她们能榨出多少价值。
“快些找,不能让真人等太久!”
女人语气急促地说道,那男修点点头:“交给我。”
说罢,从他的袖口中便飞出了更多的灵蜂,乌泱泱向霜径的方向飞去,数量之多连安生都露出惊讶的目光。
“这么多……”
“他可是外门蜜官山的山主,这宗门里论起饲养灵蜂,没有比他更擅长的。”
女修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安生英俊秀美的脸庞上,见他露出震惊的神色,便笑着介绍道。
『果然,能结成仙基的都几分独到的本领。』
安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虽然双手被绳索缚住,但女人显然怕弄疼他,并没有动真格,不影响他暗戳戳感应自己的灵宠。
『快,再跑远些……』
男人闭上眼,将灵识蔓延至蜂群身上,借着蜂群搜寻起小蛇的踪迹,过了一会,他骤然睁开双眼:
“找到了!你看好他。”
只见他重重一踩,整个人便高高跃起,满头白发飘摇,踩着一只只细小的灵蜂飞掠而去。
『总算走了一个。』
安生目送着这人远去的背影,转过头来,正对上女修那双蓄满春水的妩媚眼眸,他轻声说道:
“姐姐,能不要绑着我吗?这样难受。”
“好弟弟……”
女人不知何时已经凑到他身旁,听安生这么说,娇笑着轻移莲步,走到了他的身后,带着一缕若有似无的脂粉气,又像用羽毛扫过颈后。
少年有些不安地扭动身体,那绳索像是有了反应,变得更紧了些,尖锐的倒刺划破肌肤,渗出点点殷红的鲜血。
“别动,要是弄伤你可就不好了……”
安生没来得及回头,耳畔就撞上一片温热的吐息,女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尾音卷着痒意,像藤蔓悄悄缠上来。
“那样我可是会心疼的。”
发丝擦过少年的耳廓,带着点柔软的触感,少年的喉结动了动,渐渐放松下来。
“姐姐……”
“对,就这样叫我,我喜欢听……”
眼下没有第三人,这女修也有些真情流露,她按住安生的肩膀,猛地一下将他的身子转过来面对自己,瞳孔中闪动着异样的光。
“其实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还记得有一次你跟你师姐去万宝阁吗?”
“……”
“当时我也在那里,老实说,我第一眼就喜欢上你了,只是你那师姐厉害,又把你看得太严实,一直没给我机会……好在她现在已经要死了……”
“对,她就要死了,你师尊一死,她又得罪了血蜧真人,你们毒仙谷全都要完蛋了!你现在已经没有靠山了!”
女人像是恐吓般地说道,她死死盯着少年,想要从那张俊俏的脸庞上瞧见绝望和恐慌。
但她所能看到的只有平静,安生只是看着她,看着她愈发泛起粉意的瞳孔。
“……你也死定了,真人不会放过你们的,没有人能救你,除非……”
“除非?”安生轻声问道。
“除非……你乞求我,讨好我,就像讨好你那些师姐一样。”
女修眼中的粉意像是砰地一声被点燃,化作两团火焰映照在眼眸深处,她只觉得体内血液顷刻间涌上大脑,面前的少年变得愈发惹人怜爱起来。
安生蹙了蹙眉头,像是被荆棘绳索勒得生疼,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女人心头一揪,下意识松开了绳索。
天空中徐徐落下两枚桃花瓣,正好覆盖在女人的眼眸上。
安生活动着手腕,面无表情地嗤笑一声:“你是什么货色?也配让我讨好?!”
只是在女人的视野里,少年依然被牢牢捆在原地,不断向她说出哀求的话语。
单论修为,她其实比之前那人还要厉害一些,奈何色欲熏心,不需要安生如何用力,就将她魅惑于无形。
『瘾犯了的人是要好对付一点。』
安生下意识抬起手按住胸口,他能够感觉到,自己每一次运功施术,都可能会打破心脏处脆弱的平衡。
他现在这个状态,哪怕没有人追击,也活不了多久,只是,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去吧,去向真人复命。”
少年冷冷瞥了一眼正陷入幻觉中的女人,放在往日,他不介意试着给她一记狠的,但现在的他实在无能为力了。
放出去的小蛇应该已经被捉住了,那男修随时有可能赶回来,自己的动作得快一些……
他步伐有些踉跄地朝毒仙谷的方向走去,没走太久,身后囚傀殿的方向远远迸发出一股浩荡苍茫的凶戾气息。
安生回过头望了一眼,那一侧的天空正泛着刺目的血光,如同被鲜血染红的沉沉积云中,隐约可见一道狰狞可怖的细长兽影在其中肆意狂舞。
狂岚末路。
“师姐……”
他垂下眼眸,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第271章 幕后黑手
“嗡嗡……”
乌泱泱的灵蜂在天空中嗡嗡飞舞,那名鬓发皆白的男修被簇拥在蜂群中,脸上挂着笑,心情很好的样子。
他已经逮到了安生放出去的蝮蛇,而一条阴蝮蛇幼崽在宗门内可以换回一两件可以增进修为的筑基灵物,光是这个收获,这一趟已经算是盆满钵满。
只是不一会,他脸上的笑容便消失了,原先逮捕少年的小径里,只剩下那名筑基女修孤零零的身影。
他当即驾起狂风落下,漫天灵蜂嗡嗡而至,男子怒喝一声:“人呢?!”
女人脸庞上挂着迷离妩媚的笑容,双眸失神,唇角不断上扬,口中仍然呢喃着什么,像是沉浸在美梦之中。
听见这一声暴喝,她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神色恍惚地看向男子。
“你背着我自己去领赏了?!”
这位来自外门的山主愤怒地质问道,女人还有些摸不着头脑:
“领赏?什么领赏,他不是还在……”
她转过头,话语戛然而止,一双美眸阴晴不定地看着躺在地面的绳索。
直到刚刚,在她的感知中,那少年依旧站在这儿,被自己吃得死死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女修喃喃着:“我难道是中了幻术?不对,寻常的幻术做不到,得是神通,可这……”
“神通?杨敏葵,你莫不是当我是傻子?!”
男修恼怒道:“你是想告诉我一名炼气修士,用出神通从你手中逃了出去吗?!”
不仅男子不信,就是女人自己都感觉匪夷所思,可事实偏偏就是如此。
“嗡嗡……”
在两人头顶逡巡的蜂群发出如同潮水般震耳欲聋的嗡鸣声,显露出男修此刻心中的不满和愤怒。
杨敏葵抬了抬眼,终于接受了自己被安生愚弄的现实,面若寒霜地说道:
“他身上有古怪,可能是某种符宝或者灵器可以迷惑心智……追!他修为太低,一定跑不了多远!”
蜜宫山山主闻言思索了片刻,见女人的神色不像作假,也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
无论如何,都得先把人找回来再说。
“他往这边去了!”
……
“啪,哒,啪,哒……”
富有节奏的脚步声在山道间回荡,这头陆行鸟足有三个人高,此刻,它的羽冠在风中绷得笔直,颈部的羽毛根根倒竖,扎得安生浑身难受。
这里已经可以远远望见那座阴郁的山谷,它显然也嗅到了空气里那股愈发清晰的甜腥怪味。
这股由毒仙谷瘴气所酝酿出来的独特气味,让一切并非修行毒炁的生灵都对这里敬而远之。
安生拧紧了鸟背上的藤编鞍具,掌心被粗糙的绳结硌出红痕。
这头陆行鸟是他租的,这玩意长得跟鸵鸟差不多,但是个头要大得多。
这种妖兽生性温顺,在上虺圣宗内被广泛饲养,充当代步工具和某些妖兽的主食材,安生也是第一次乘坐,被颠得够呛。
平日里进出毒仙谷,都是师姐们驾着贝鹟带他出来,少年也没想过走路过去会这么远。
好在安生灵机一动,改变方向去驯兽峰租了头陆行鸟,不然光是这一路就要把他累垮。
但现在其实也很不舒服,这种妖兽跑起来虽然快,但极不平稳,没有个炼气二三层的修为还承受不了这样的颠簸。
碎石子在鸟蹄下迸裂,混着些许微羽爪打滑的抓挠声,眼看毒仙谷已经出现在视野尽头,却不能给少年带来丝毫安全感。
“黑背蜈仙发狂,大师姐只怕凶多吉少,只是不知能拖住那位真人多久……”
安生思索着,陆行鸟忽然打了个响鼻,前腿猛地顿住,险些将他整个人从鞍上甩出去。
少年猛地抓紧绳结,再抬起头,便见前方铺满暗绿色苔藓的山道上,先前那对筑基修士正一前一后站在那儿。
那名女修脸上挂着冰冷的笑容,目光幽幽地看着自己:
“好弟弟,你还真是让姐姐好等!”
安生心中一咯噔,这两人知道自己要回谷,提前守在这回谷的必经之路上。
『这下没法子了。』
安生心中苦笑,伸手将陆行鸟颈部竖立起的羽毛抚平,随后翻身下了鸟背。
“师兄,师姐,这么巧又见面了啊……不如随我到谷里做客?”
少年开口说道,便听见女人冷笑一声,道:“我劝你还是别耍什么花样,你已经耽搁了我们不少时间……”
“现在乖乖把你先前对付我的灵器交出来,再将心斋法默写出来,不然的话……你怕是要吃点苦头了!”
说罢,她双手攥住绳索中段,向两侧发力一拽。绷紧的皮革如弓弦般绷直,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啪”地抽在半空。
这一下若是抽在活人身上,必定是四分五裂的惨烈状况。
安生没有回答,只是遥遥望向远处那座笼罩在毒雾和瘴气中的山谷,心中叹息。
『可惜了,只要能回谷里,哪怕不用术法,也能靠那些毒物把这两个宵小阴死。』
“跟他说这么多干什么?赶紧先把他拿下!”
一旁男修冷声说道,杨敏葵点点头,脸上浮现出一抹残忍的笑意,抬起手,绳索如长鞭般甩出,在空气中炸开一道脆雷。
安生下意识想要运起灵力施术抵抗,但心脏处猛地传来一阵剧痛,让他施展一半的术法没能成型。
“啪——”
少年整个人被抽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哼哼……”
杨敏葵哼笑了一声,双手攥着绳索走到安生身旁,姣好的脸庞上浮现出异样的潮红。
“快点求我,求我,我说不定会轻一点?!”
女人如此说道,但却又高高扬起了手中的绳索,少年艰难地抬起头,表情仍然是一如既往的平静,看着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居然敢这么看我……”
女人喃喃着,眼底冒出火来,手上用出的力度又大了几分,却惊讶地发现怎么都挥不下去。
“咔嚓咔嚓……”
冰块在地面蔓延的声音响起,女人回过头,发现一根冰棱自地面钻出,将她手中的绳索冻住,还在迅速朝她这儿蔓延过来。
“倏——”
女人的双眸骤然睁大,连忙松开绳索,整个人倒飞出去——
又一根冰棱自地底钻出,贴着她的衣襟蹭过,寒气刮蹭到衣下的肌肤,当即在那儿结出一层薄霜。
“是毒仙谷的人!还不快动手帮我?!”
这女修又惊又怒,开口喝道。
她知道出手的是毒仙谷那位修行寒毒二炁的老三,自己未必是她的对手,但她可不止一人!
“咕!”
女人话音刚落,就有湿润而膨胀的鸣叫声在空气里炸开,可怕的寒意从地底喷涌而出,如同无数根细冰针顺着石缝往上冒。
眨眼间,地面已泛起一层青白,冰霜顺着地势漫延,如同一匹无形的白绫铺开。
所过之处,枯叶被裹上冰壳,碎石子嵌在透明的冰层里像被封进琥珀。
“你怎——”
杨敏葵迟迟没见男人回应,转过头去,就见一尊栩栩如生的冰雕正立在那儿,周围的地面落着无数被冻成冰渣的灵蜂。
在她还没察觉到的时候,战斗就已经打响并且结束了。
女人看得头皮发麻,转身要走,就见一道白光袭向面门,啪一声在她脑门处开了一个血洞,致命的寒气自上而下蔓延,转眼间就把她也变成一尊冰雕。
“师弟!”
丽姝飞掠着来到倒地的安生身旁,先前她和映兰坐着贝鹟在天空中赶来,正看见自家师弟被外人欺凌,气得她险些把贝鹟也冻成冰雕。
丽姝心疼地搀扶起少年,先前那一鞭把他抽得皮开肉绽,此刻鲜血汩汩往外冒,很是凄惨:“师姐来晚了……”
“……”
安生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丽姝听不仔细,凑近了些:“师弟,你说什么?”
“……跑!”
“噗——”
丽姝双眸猛地睁大,一口鲜血呕在安生脸上,一截生满绒毛的黑色节肢从她的腹部的气海穴穿了出来。
“映兰,你……”
“咕……”
气海被毁,作为仙基的玉蟾也同时遭到重创,这正是心斋之法的弱点,无论它们看上去如何离体独立,本质都是修士的仙基。
一旦气海穴被毁了,也就失去了凭依之所,修为和生命力都会大幅度衰退。
黑色的蛛毒顺着伤口顷刻间蔓延至全身,丽姝浑身痉挛着倒入少年怀中,安生抱着她,双眸死死盯着那道穿着紫色长裙的倩影。
“果然是你!”
第272章 抢救
“噗——”
从那紫色裙摆下,如同刀锋般刺出的黑色蜘腿一点一点收回,抽离丽姝的身躯,伴随着响起的还有女人痛苦的低吟声和强烈的呼吸声。
丽姝在安生怀中不断颤抖,能在短时间内致筑基修士于死地的毒素从伤口处蔓延至四肢百骸。
若非她也深谙此道,常年服食毒药,修行毒功,现下恐怕已经法躯崩溃,性命垂危。
“是你!”
安生低声说道,目光死死盯着站在眼前的紫裙女子,眼中显现出恍然大悟的惊骇和刻骨铭心的恨意。
眼前之人正是行踪最为飘忽不定的二师姐映兰!
锋利的蜘腿一点一点缩回,狰狞的轮廓消失在紫色纱裙下方,再也瞧不出任何迹象。
“映兰,你,为什么……”
丽姝嘴唇哆嗦着,艰难地从口中挤出这几个字。
她担心自己能力有限,无法救出师弟,才想尽办法找来映兰帮忙,却怎么都想不到致命的毒刃会是从背后刺来。
映兰微微垂着头,乌黑的发丝如瀑般垂落,恰好遮住半张脸,仅露出的下颌线精致得像被精心雕琢过。
昏黄的天光在发间流转,将她的脸庞隐没在暧昧的阴影里,只能从微微抿起的红唇和颈间细腻的肌肤上,感受到一种勾魂摄魄的妖娆。
“呵。”
听见了安生和丽姝的话语,映兰低着头轻笑着说道:“自然是为了他身上的丹位。”
“什么?丹位!”
丽姝艰难地回过头看了安生一眼,少年没有任何反应,仍然阴沉着脸,死死注视着映兰的一举一动。
“不错,师尊的【鸩毒】丹位就在他身上。”
丽姝沉默了一瞬,喘息着问道:
“……就算如此,你……你……”
她话说到了此处,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身体也在少年怀中拼命挣扎起来。
安生心里一惊,只见丽姝双唇大张,两眼发直,洁白齿间有一点猩红色的肉刺冒出头来。
『化生蛊!』
这种残忍至极的蛊术会寄生在受术者的脏器上,待其成熟时,便会想要带着脏器一同从受术者体内钻出来。
一旦钻出,那便是真的失去了那枚脏器。
丽姝显然也知道这种蛊虫的歹毒之处,迅速将那东西吞咽回去,随即又是一阵气息反复。
她没再去看映兰,只是怔怔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眼眸中饱含诸多情感,却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先前跌落在地的玉蟾挣扎着爬起,勉强鼓起嘴巴,朝着映兰荡漾起术法的辉光。
映兰全不在意,白皙秀美的手掌从袖袍中伸出,掌心处有着漆黑的斑点,让人不寒而栗的气息弥漫开来。
【五毒养炼·尸心斑】
“够了!”
安生终于看不下去,低喝道:“你若是敢害她,不管你想要什么,我保证你将一无所获!”
“呵。”
映兰轻笑一声:“你?你又能做什么……”
话虽如此,那已经酝酿好的毒术仍然被压了下来,隐而不发。
玉蟾闷闷地“咕”了一声,密密麻麻的冰锥裹挟着暴风雪向女人呼啸而去,映兰不闪不避,仍然是维持着先前的姿势,轻轻往下一按。
呼啸的冰锥就这么被她单手按了下来,那白皙无瑕的玉手甚至没有一点擦伤。
不仅是玉蟾呆了呆,就是旁观这一幕的安生也是双眸一缩,心中涌起骇然。
寒玉蟾蜍出身不凡,哪怕因为丽姝气海被毁而状态下滑,也绝非寻常筑基修士可以对付的。
它的含怒一击,居然被这么轻描淡写地挡了下来。
丽姝没有看清这一幕,她已经昏昏沉沉,全部精力都用来镇压身体内的蛊虫。
『她怕是真能跟沈素妍斗一斗,那老登收的都是些什么徒弟?!』
少年忍不住暗骂了一句已经作古的千祟真人,心斋之法固然存在着严重的弊端,但在筑基境界真是厉害得不讲道理。
像沈素妍和映兰这么厉害的筑基修士,哪怕对上当年的季幽兰兴许也能过上几招。
“蟾儿,快回来。”
见玉蟾不信邪,仍要尝试出手,安生连忙喊道。
正鼓着嘴巴的玉蟾闻言一颤,回过头,大大的眼睛里顿时泛起湿润的水光。
丽姝躺在少年怀中,嘴唇无意识地张开,洁白齐整的齿间,一缕猩红的肉芽正在坚定地往外冒。
这肉芽看上去有些黏腻,表面分布着白色的脉络,正在不断膨胀收缩——
这是她的心脏。
玉蟾忙不迭跳回到丽姝胸前,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你能归位吗?”
安生开口问道,玉蟾是丽姝仙基,只要它能归位,就能帮助丽姝压制五脏六腑的蛊虫。
“咕……”
玉蟾低低叫了一声,气海被毁,它失去了凭依之所,无法归位,也就没法发挥仙基统御全身灵力的效用。
“呼……我有办法。”
安生深吸一口气,镇静说道,说罢便抬手按在丽姝的气海穴的伤口处,那儿被映兰捅了个对穿,伤口四周皆是乌黑的毒血。
葱翠细小的嫩芽自少年指尖生出,顺着伤口钻入女人体内,开始修补已经破破烂烂的气海。
这并不容易,尤其是血肉之中仍然有狼蛛的剧毒残留,甚至还隐隐顺着联系要蔓延到少年体内。
安生眸光一闪,不顾会不会打破平衡,强行将灵力汇聚向心脏处……
【鸩毒】!
这道丹位从僵持的平衡中苏醒,本能地感应到了剧毒的气息,下一秒,丽姝体内残留的毒素尽数通过藤蔓涌入安生体内。
少年闷哼一声,嘴角渗出一缕漆黑的毒血,但手上却仍然催动神通。
【养蠹将】!
藤蔓枯萎新生,在丽姝气海中疯长,根据《太阴炼形术》的思路理念,再结合《木养心居法》的仙基形态,构筑出一个镂空的藤蔓心房。
安生急促地说道:“蟾儿归位!”
【小如意】!
玉蟾见状,通体绽放冷光,个头迅速缩小下去,随后化作一道流光钻回气海。
仙基归位,浑身穴窍内的灵力开始被调动,沿着一道道经络前去镇压寄生在五脏六腑的蛊虫。
丽姝呼吸终于变得平稳了些,少年长舒一口气,额头已经布满细密的汗珠。
『成了!』
“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响起,安生眼底闪过一抹阴霾,缓缓抬起头,映兰已经走到跟前,居高临下望着自己。
先前一系列操作花费的时间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但至始至终,映兰都只是站在一旁默默看着,并没有出手阻止。
“真是精彩……”
映兰发自内心地赞叹道:“引动丹位,运用神通,重塑仙基,师弟啊师弟,炼气修为能做到这一步,这世上怕是只有你一人。”
安生轻轻将怀中的丽姝放躺在地,随后艰难地站了起来,往前一步,与面前的女人对峙:
“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
映兰的身体微微颤抖,仿佛在忍耐着什么:“我不是说过了吗?”
她终于抬起头,将容颜完整的显露在光线中,在那光洁白皙的脸庞上,长着三对翠绿色的昆虫复眼,闪烁着渗人的幽光。
“你逃不掉的……”
第273章 归一
“……”
这张从娇美转变为可怖的脸庞并不能让少年动容,真正让他双眸失神的,是那三对似曾相识的眼睛。
好像昆虫复眼一般的眼睛。
『是了,当时也是这样的眼睛。』
安生脑海中闪过诸多思绪,支离破碎的线索被串联在一起,恍然大悟:
“就是你那个时候在我身上动了手脚!”
那一缕寄生在自己心脏处,暗中蛊惑自己的魔念,并非无中生有,而是这位师姐的手笔。
少年总算是理清了全部的因果,他冷笑着说道:“怎么,敢做不敢认,还专门变化成丽姝的模样?”
映兰唇角扬起,骇人的三双瞳孔里齐齐倒映出少年单薄的身影:
“的确是想让你与她二人疏远,却不曾适得其反……如果不是沈素妍把你看得太紧,那个老鬼又迟迟不肯死,我早就已经得手,何须等到今日……”
女人的声音依旧婉转清亮,只是说话的同时,还有低沉沙哑的男声从喉咙中同步响起,像是从生锈的铁管里挤出来。
有两张嘴在同一具身体里发声,每一个音节都混杂在一起,透出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以有心算无心,花了三年也没能从大师姐手里讨到好,说明你这辈子也是有了唔——”
安生出言嘲讽,话说一半,映兰就抬起手,如闪电般扼住了他的脖子。
“你以为沈素妍是好心对你?”
她将少年举离地面,将他拉至自己面前,丑陋而可憎的复眼中闪烁着噬人的幽光:
“你只是没见过她真正的模样……”
“比你还丑?”少年问道。
女人沉默了片刻,紫色裙摆下,某种阴影蠕动着,只听见一声声血肉被割裂的“撕拉”声。
一节节扭曲的肢节从女人身后延伸出来,向两侧张开,刀锋般的末端向内曲折,将少年团团围住。
美艳的女子顷刻间化作狰狞的妖物,安生仰起头,尽量让自己的呼吸能顺畅一些。
面前可怕的一幕并没有让他感到害怕,反倒是揭开了长久以来藏在他的心底的困惑。
上虺圣宗的弟子们常说,毒仙谷的三位金丹嫡传身边都有一头筑基灵宠伴身。
可长久以来,安生只知沈素妍的有翼天蜈和丽姝的寒玉蟾蜍,却始终不曾见过映兰的本命妖兽,同时也是她蛛心斋之法的仙基。
现在安生明白了,映兰同样也是天纵之资,悟性惊人,她比丽姝,甚至比沈素妍都要更早参悟心斋之法难以求丹的弊端。
所以她比所有人都更早一步,夺舍了自己的灵宠。
只是她使用的夺舍法门,与千祟真人的【心阴九暝】不同,更像是与妖兽直接合为一体。
“噗——”
节肢锋利的末端自身后刺入安生的背心,映兰松开手,看着挂在自己蛛腿上的少年,就像在看着走投无路的猎物,脸庞上浮现出残忍而贪婪的笑容。
“还是这个姿态更舒服……”
妖邪发出一声愉悦的叹息,它已经分不清了,自己是从何时起变成这副模样,像是在筑就仙基之后,又好像是与生俱来。
自从觉醒了那道念头以后,脑海中就多出很多古怪的记忆,一些原有的记忆也自然会变得有些模糊……
它其实有时候也会生出疑惑,自己究竟是什么呢?
一个人,一头巨蛛,或者是一道无形无质的念头……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马上就要完成主人的任务。
“你……还懂,变化之道……”
安生艰难地说道,致命的毒素正在涌入他的体内,这是连专修毒炁的筑基修士都难以承受的剧毒,在顷刻间瘫痪了他体内半数以上的经络。
他之所以还没死,只是因为【鸩毒】丹位经过先前的刺激,已经渐渐苏醒过来。
这些涌入体内的毒素,都在自发地向心脏处汇聚。
“在这呢……”
女人口中兴奋地喃喃道,两重声音交织着响起,她迫不及待地抬起仍然白皙光滑的玉手,像揭开期待已久的礼物一般,拨开了少年合拢的衣衫。
在那裸露出来的,宛若象牙般温润白皙的肌肤上,如蛛网般幽邃的深紫色纹路蠕动着,蔓延着,最终尽数汇聚在胸口处。
在那儿,数不清的深紫色羽毛纹路拼凑出一团盛开的妖娆花朵。
“【鸩毒】……”
女人三对复眼眨都不眨地盯着,口中几乎要流出剧毒的涎水。
“玄暝蛊毒,应……当先合【蛊蠹】,你就不怕以【鸩毒】为基,日后……再无寸进?!”
安生目睹面前妖邪的丑态,面无惧色,反问道。
“你懂什么?丹位岂是如此不便之物?!”
映兰已经忍不住上手,少年的肌肤如暖玉般光滑,叫她爱不释手,更重要的是,那股已经逐渐弥漫开来的丹位道韵。
“只要将你献予吾主,祂自会降下丰厚的赏赐,你根本无法想象祂的威能,祂会重新塑造这道丹位,赋予它崭新的意义……”
『又是天魔,又是大黑天!你们这些腌臜的东西,为什么就非要追着安某不放呢?』
少年眼底涌起浓郁的阴霾,但并未发作,只是默默忍受着,装作全不在意地开口问道:
“你的主人怎么什么丹位都想要?”
“愚昧!不尽收丹位,如何成就【万象归一】的伟业?”
映兰随口驳斥道,眼底的狂热和兴奋抵达顶峰,她像是终于折磨够了猎物,准备品尝美好的晚餐,嘴唇不断蠕动着,滴落下污秽的涎水。
“我就尝一点,就一点点……”
它一把抓住少年的手臂,骤然用力。
“嘶——”
鲜血飞溅,溅在这妖邪半边脸上,它露出无比迷醉的笑容,像蛇信一样的舌头舔舐着脸颊上的鲜血。
它硬生生撕下了少年的手臂,像是饥肠辘辘的食客,准备开始饕餮盛宴。
安生面色一白,如刀钻的痛楚直刺大脑,但他只是咬着牙,用尽最后的力量压抑在胸腔中即将喷薄欲出的力量,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妖邪。
“我就藏一点,主人,主人不会介意的……”
映兰喃喃着,随后用蘸满鲜血的手,在少年心脏处画下一道瞳孔状的箓印,随后双手结出转轮法印,无比虔诚狂热地颂念道:
“无上之尊主,吾在此为您献上【鸩毒】丹位!求您投下注视,降下摩罗天恩!”
“【太上摩罗玄穹归一祭法】!”
『就是现在!』
在这诡谲不祥的祭法发动的瞬间,安生双眸骤然睁大,撤去了自己苦苦维系的平衡,心脏中的【鸩毒】丹位彻底被激发,绽放出迷离的深紫色幽光。
映兰话音未落,却发现【鸩毒】丹位的光芒突兀地黯淡下去,一股匪夷所思的道韵从少年心脏处涌了出来。
“这是——”
“让你的主人把这个也一并收下吧!!!”
安生发出忍无可忍的怒吼,藤蔓与羽毛共同编织的心脏中,那枚晶莹的星楔怦然破碎,从中迸发出如同白昼降临般的璀璨星光。
被称为天人之毒的力量流淌而出,将安生身边的一切事物都吞了进去,耀眼的辉光中,妖邪松开手中抓着的少年的断臂,嘴里发出惊骇欲绝的尖叫。
“天人之力!你明明还——”
那截刺穿安生身体的节肢仿佛置身在无法想象的高热中,迅速卷曲成漆黑的焦碳,下一息,其它的蛛腿便也尽数步其后尘。
首先是细密的“噼啪”声炸开,像受潮的火星突然迸裂,那是受热收缩、关节处的薄膜被烤焦的脆响。
紧接着,更沉闷的声音混进来,像是身躯内部的体液被煮沸,撑破骨骼的爆裂。
一股带着腥甜的焦糊味在光芒里蒸腾散开,黏在鼻腔里挥之不去,让人忍不住想屏住呼吸,却又被那股又腥又焦的味道钻得更深。
“……”
安生无比快意地盯着妖邪被无边的星光吞噬,这股力量甚至超出了那一次在姒霁月身上感受到的,足以将一切被卷入其中的东西焚成灰烬。
但与此同时,他也听见了,从身体内部响起了乒乒乓乓的破碎声。
少年低下头,自己的身躯就如同被刚刚烧制成型的上好瓷器,呈现出乳白色通透而灼热的色泽。
先前那一道道深紫色的羽毛纹路则是这件瓷器表面的裂痕,至于那些破碎的声音……
安生心中明白,【养木】丹位已经枯竭,自己正在走向无可挽回的破碎。
『结束了,这一趟憋屈的宿世之旅。』
少年默默想着,自己作为一枚不稳定的炸弹,总算迎来了终结,好在还不算太亏,临死前能把潜伏多时的天魔一并带走……
“嗯?”
安生愣了一下,在眼底璀璨的光芒中,仿佛还听到了什么声音。
“主…主人…救我……”
这声音细碎而尖厉,已经分不出男女。
那头半人半蛛的妖邪明明已经在星光的力量下被焚烧成一团扭曲污秽的焦炭,却仍然在顽强地蠕动着,发出不知从何而来的声音。
“你还是老老实实去死吧!”
少年低喝道,体内的星光更为卖力地涌出,一缕缕黑烟从焦炭中升起,烟尘中隐约可见一道狰狞的女人面孔,最终被彻底焚烧在光中。
只留下一声飘渺凄厉的哀嚎,在空旷的山谷间回响,久久不肯散去。
“这下死了吧……”
『等等,这是什么?!』
安生突然睁大了双眼,先前还璀璨无比的星光,仿佛被某种事物吞噬了一般,迅速变得黯淡起来。
在那团焦炭的上方,一点深邃的黑点悬浮在那里,不断将周围的一切撕扯着吞入其中,哪怕是光线也不例外。
是先前那道祭法!
少年几乎要惊叫出来,天人之毒居然没有打断那道祭法,它真的被施展出来了!
源源不断的星光从安生心脏处涌出,流入那道黑洞般的光点。
那里面仿佛蕴含着世间万象的终极,无论是怎样的力量进入其中,都没有任何反应。
那是虚无,是空洞,是存在的对立面,那么相应的,它也能代表一切。
【万象归一】。
『天人之毒正在消失?!』
安生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星光正在迅速消弥,身体感受着久违的轻松之感,但内心却愈发沉重。
如果说先前少年的身躯是无比灼热,随时都要破碎的瓷器,如今这瓷器中的温度正在飞速抽离。
『天人之毒不仅对付不了它,而且还被它吃得一干二净……如果不能让这场祭祀终止,它怕是会把这里的一切都吞噬殆尽!』
安生可不敢确定,被这么可怕的东西吞噬,自己的性灵还能不能走脱。
他当机立断,伸手刺入自己胸腔,将那团已经枯萎的藤蔓心脏剖出,其中的每一丝缝隙都被深紫色的羽毛所充盈,看上去倒像是一个简陋的玩具。
“给你——”
少年用力将它朝黑点抛去,【鸩毒】丹位顿时爆发出刺目的幽光,仿佛在抵抗着黑洞的吸引力。
『能顶住吗?』
安生心中暗暗祈祷,只期望这道丹位足够给力,能抵挡对方的威能。
深邃的黑点中涌现迷蒙的幽光,藤蔓构建的心房支离破碎,内里堆积的深紫色羽翼顿时也分崩离析,哗啦啦向黑点飞去。
不出一时三刻,便尽数没入其中。
安生心里已经凉了半截,眼见那股诡异的吸引力消失,黑点光华内敛,转而化作一枚诡异的瞳孔。
这瞳孔就像一枚渐变色的玻璃球,看起来呆滞无比,从中看不到任何一丝一毫的情感和理智。
某种东西降临了,可将它召唤出来的妖邪已经成为了一摊真正的焦炭,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它好像不是很聪明的样子……』
安生见这枚瞳孔这副模样,心中涌出一个无比疯狂的念头,眼见这枚瞳孔僵硬地眨了眨眼,瞳色幽幽地望向这边。
少年当即垂下头颅,语气恭敬而狂热地开口说道:
“遵照摩罗旧约,吾献上【鸩毒】丹位,问道摩诃神尊,求【魑魅】丹位的求丹之法!”
“……允。”
第274章 污染
世界万籁俱寂,仿佛在等待所拱卫之神明最崇高的旨意。
少年垂首默立,屏息凝神,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紧张得甚至以为已经失去的心脏仍然在胸腔中剧烈跳动。
“……允。”
仿佛只过了几息,又仿佛过了一个世纪,有古老恢宏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久久不曾平息。
那声音分不出男女,所用的言语更不是安生所知的任何一种语言,但在它响起的瞬间,只有狂信徒才会拥有的狂热和疯狂一下子紧紧攥住了少年全部的心神。
他突然有一种难以克制的,想要向着面前存在顶礼膜拜的冲动。
『祂是谁?为什么我……』
安生脑海中浮现这么一个念头,他很想要抬起头,好好端详那枚古怪的瞳孔,但不过瞬息,少年就已经扭转了全部的思绪,不去思考不该思考的问题。
他本是心思缜密之人,当即顺从心中那股盲目而炽热的崇拜,有意引导之下,居然满心都是崇慕:
『陛下圣明烛照,如日月经天,光耀四海;仁泽广被,似春雨润田,福泽万民……』
『……得面仙容,三生有幸,感激涕零……』
传闻古时大能,可勘破尘世奥秘,察人心如阅书籍,而人心污浊,恶念横生,故初证道果,常觉世人皆恶,无不可杀。
也就是说,在天人面前,下修心中所念所想,全部会被看得清清楚楚。
安生也是因为早早习得心神通,有引导人心的经验,才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引导自己的心思。
那古怪的瞳孔静静地看着少年,像极了一枚卡住的玻璃球,好一会,才僵硬地眨了眨眼。
安生只觉胸口处一阵炽热,睁开眼望向胸前,却发现先前那头妖邪在自己身上绘制的箓印正在泛着不洁的血光。
那箓印一点一点发生扭曲,变成类似于孩童涂鸦画作中的太阳,边缘都是扭曲触须,而中心区域,则是一张五官空洞的人脸。
『这是什么东西……怎么跑我身上来了?!』
安生心神震动,踉跄一步,险些跌坐在地,他缓缓抬起头,那枚漂浮在半空中,如同黑洞般的瞳孔已经不见踪迹。
取而代之的,那画在他胸口的人脸活了过来,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涌现出迷蒙的幽光,光芒闪烁着,像是在眨眼。
从中投射出来的邪性目光,正好和低头的少年对视在一起。
“你……你是什么东西?”
安生毛骨悚然,忍不住喃喃道,不曾想,耳畔居然响起了邪性的回答。
“吾乃……”
“魑魅!”
安生倒吸一口冷气,这个回答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它离开了吗?』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又环顾了一圈四周,确定先前古怪的东西已经离开,这才默默打量起胸口处的人脸。
它的五官无比模糊,在那一圈如同太阳光芒般的扭曲触须的衬托下,显得格外阴森。
在少年的注视下,这些触须不断蠕动着,编织着不同的光影,于是那张脸也在不断发生变化。
时而恶鬼显形,面目狰狞,时而似曾相识,如见故人。
『这种感觉,不会错的……』
安生已经可以笃定,这突然出现在自己胸前的,正是一道【魑魅】丹位!
或者说……
这是一道被污染过的丹位。
『祂居然直接将魑魅丹位赐给我了!』
少年一时不知该如何描述自己的心情,想了想,还是躬身垂首,口中念念有词:
“……得蒙圣恩,下修感激涕零,吾当竭命效劳,不负圣恩。”
安生说完,见四周仍然一片静谧,这才真正放松下来,心中涌起劫后余生的感觉,神色很是复杂。
『这一位,比自己想象中要公道得多。』
不仅是祂,还有那一日的玄尊。
那一日他催动【太上星谕苍玄祭法】,献祭养木丹位时,所祈求的是足够战胜千祟真人的力量,于是那位玄尊降下了天人之力。
而这一次,那天魔所催动的【太上摩罗玄穹归一祭法】,献祭了鸩毒丹位,他所祈求的是魑魅的求丹法,结果大黑天干脆直接赐下了一道魑魅丹位。
凭借无法想象手段降服丹位,将之直接赐予下修,安生甚至不需要行求丹之事,就可以直接拥有一道丹位。
只是如果说上一次,驾驭天人之力的代价是沾染上连金丹真人都畏如蛇蝎的天人之毒。
那这一次,得到这道丹位的代价又是什么呢?
安生轻轻呼出一口气,无论是什么,他好像暂时都活下来了。
他转过身,默默走到不远处的丽姝身旁,她仍然在昏迷着,只是气息平稳了许多。
在少年靠近之后,从女人体内响起一声闷闷的蟾鸣,是玉蟾的叫声,它还在气海中调用灵力,全力围剿残存在体内各处的蛊虫和毒素,俨然已经接近尾声。
安生松了口气,正准备帮丽姝查看伤势,突然间鼻尖微动,嗅到了一种……
无比美妙的味道。
胸前的人脸那模样的五官渐渐清晰,变化成头生尖角的恶鬼模样,少年双眸失神,像在梦游一般俯下身子,凑近女人的喉咙,仿佛闻到了其中涌动的热血。
安生的喉咙滚动着,嘴唇微微张开,洁白齐整的牙齿中,有两枚逐渐生长,变成尖细却中空的獠牙。
他低下头,亲吻着丽姝的脖颈。
“噗——”
尖牙刺入血肉,鲜血顺着中空的獠牙被吮入体内,下一刻,少年睁大了双眼。
鲜甜而柔顺的液体涌入口中,比他所品尝过的一切事物都更加美味,源源不断的灵力也随之一同涌向自己。
身体上的伤势迅速恢复,手臂被撕裂的伤口处,血肉蠕动着,长出粉色的新肉,不一会儿,手臂就已经完好无损。
前所未有的美妙,前所未有的快意,更重要的是,还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刺激感。
那双澄澈的瞳孔眨眼之间便被不洁的猩红注满,安生彻底失控,将丽姝暴力地揽了起来,用力地吸着她的血。
“咕!!”
耳畔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蟾鸣,察觉到不对的玉蟾终于反应过来,自丽姝的气海处,绽放出清冷皎洁的月光。
那光芒照在少年的脸庞上,让他双眸中的血红消退了一瞬,少年只是怔了一下,立刻就恢复了清醒。
甜美醇厚的口感仍然残留在口腔中,安生下意识摸了摸嘴唇,随即不可置信地看着手背上刺目的鲜血,还有面色虚弱苍白,已经陷入濒死状态的丽姝。
『我这是怎么了,我在做什么?!』
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玉蟾的叫声再一次在耳畔炸响,那皎洁的冷光化作一阵寒风,一下子将少年吹开了好几米。
安生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脚步,脸庞上浮现出异样的血气,脸色却同样难看。
“我,我不是……”
他能感受到玉蟾的愤怒,可哪怕如此,它都只是将自己推开,而非直接攻击他。
更可怕的是,先前那股美妙的感觉如同无形的幽灵般在少年脑海中徘徊,让他总是不经意间将目光望向躺在地上的丽姝。
『不行,我不能再留在这里……』
安生掐诀一指,身下的阴影顿时沸腾起来,有两头黑色的狼犬从中跃了出来,脸庞上都没有瞳孔。
【点化精怪】!
“看护好她,不许让任何人靠近!”
少年命令完,最后又深深地看了丽姝一眼,转头向着毒仙谷内飞奔而去,他害怕自己继续留在这里,会忍不住将丽姝彻底吸成干尸。
“师姐,珍重。”
第275章 蝉
“……方才那是【魑魅】的第一种意象,头有尖角,口生獠牙,以人血为食的恶鬼!”
安生骑在一头威风八面的阴影狼犬背上,在毒仙谷中飞奔,这座昔日满是蛊虫毒物的山谷此刻显得无比冷清。
千祟真人死后,毒仙谷中的诸多毒物失去了约束,发生暴动,随后遭到了沈素妍和蜈仙的暴力镇压。
安生骑在影狼背上,俊美苍白的脸庞在山谷中昏暗光线的渲染下显得有些妖异。
在那眼底深处,依旧有着一抹浅浅的红线,不断荡漾出淋漓的血光。
在先前吸食丽姝鲜血的瞬间,安生脑海中涌现出诸多与【魑魅】相关的法术和知识。
“想要求丹【魑魅】,就需要迎合它的意象,可以是修行幽魂道统中的血鬼之术,也可以是血炁修士,采食同类血气,行恶鬼之事……”
“……只要能意象相合,哪怕没有修成对应的神通,也有合丹成功的可能……”
倒不如说,所谓神通应位,本就是为了更好的迎合丹位意象!
只是这份关于求丹知识,却在一代代的传承中被刻意模糊隐瞒起来,最终让后世的修士误以为必须修成对应的神通,才能求得丹位。
殊不知,其实是在修行神通的过程中,修士会在潜移默化中与丹位的意象契合。
“第二种意象,应当就是点化精怪!”
安生回忆起巫怜瑶创立鬼市,聚拢山间精怪,通过以物以物的方式,让山间的修行资源得以流通,从而让更多的精怪拥有修行求道的可能。
不仅如此,在与人族修士交流的过程中,也能够助长它们的灵性,习得言语,变化之术。
这自然称得上点化之功!
“所以巫怜瑶才能修成【山鬼谣】……”
安生若有所思,身下的阴影狼犬突然来了个急刹车,少年回过神来,面前是一个黑不溜秋的大树洞。
“到了!”
这正是篆刻着《栖上木养心居法》的树洞,也是少年这几年来最常待的地方。
他马不停蹄地冲了进去,内里的陈设与先前没有太大改变,地面上仍然堆满了七零八落的典籍卷轴。
这些是少年暗地里抄录的毒仙谷传承功法。
包括五毒养炼,心斋之法,心阴九暝等一系列最核心的传承,还有他这几年针对后巫蛊道求丹法的研究心得。
只是事到如今,这些东西已经没有半点用处了,安生看都没看一眼,径直跑到最深处那座大树桩面前。
在昏暗的光线下,仍然能看见其上篆刻着密密麻麻的古篆文。
《栖上木养心居法》。
这门木炁功法寄托着强大的神通之力,这股力量勾连地脉,稳固着这方树洞,让它成为毒仙谷中一处相当重要的传承之地。
只是如果只是为了将养木神通传承下去,这又显得有些过分奢侈,毕竟木德道统易修难成,修行门槛并不算高。
当年那位前辈留下传承的目的,更像是希望有人能修成【养蠹将】这道神通。
至于为什么……
安生仔细端详着这座庞大的树桩,它看起来普通,却被强大的木炁灵力包裹着,可以说坚不可摧。
当时通过它引炁入体时,安生便察觉到其中可能另有玄机,如今他已经修成了神通【养蠹将】,终于能回到这里,看一看这座树桩中到底潜藏着怎样的奥秘。
少年轻轻抬手,按在了树桩上,同时催动神通——
【养蠹将】!
其上铭刻的古篆文一枚一枚亮了起来,地面震颤,整个树洞发出沉闷的响声。
“咔嚓!”
在安生惊疑不定的注视下,树桩从中央处裂开一道缝隙,无穷无尽的木炁灵力从中奔涌而出。
“嘶……”
少年下意识运转养木功法,想要将那些灵力炼化入体,却发现根本无需炼化,这就是最最精纯的木炁灵力。
体内仍然闭塞的穴窍在这股灵力的冲刷下被迅速打通,安生发出一声相当舒服的叹息。
他的气息迅速攀升,一路抵达炼气圆满,最后跨过了某个临界点,有着微弱的道韵显现。
少年的气海中,一根根藤蔓从血肉中迅速蔓长出来,轻车熟路地编织出一枚镂空的木头心脏,漂浮在气海中央。
仙基【养心居】。
“不容易啊……”
安生发自内心地感慨道,木炁功法进境实在缓慢,如果没有这股灵力,他不知还要花费多少水磨功夫……
“嘶嘶。”
少年仍然在感悟着体内崭新的仙基,恍惚中,一道清脆的蝉鸣在耳畔响起。
他骤然睁开眼,瞧见一头晶莹剔透的玉蝉从树桩黑暗的裂痕中飞出。
它无比轻盈地从少年眼前掠过,时间仿佛放慢了千百倍,玉蝉身上每一处细节,每一道宛若天成的纹路都在少年眼中毫发毕现。
六对琉璃雕琢般的翅膀轻轻振动,时间像恢复正常,安生回过神来,玉蝉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276章 升卿
天光如血。
大地被撕开数道深不见底的沟壑,黑红色的泥土翻涌着,混杂着凝固的血浆与断裂的节肢。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腥气与毒汁沸腾过后的焦糊味,刺得人鼻腔生疼,很难想象,不久前,这里还是一方幽僻的宗门禁地。
血色的身影伫立在天空中,手中握着一枚蠕动的血茧,低头俯瞰着下方满目苍夷的大地,还有巨大沟壑之中,那道狰狞而破碎的躯体。
“能坚持到现在,侑之泉下有知,想必也会倍感欣慰……”
血蜧真人语气平静地说道,这蜈仙比她预料的更加厉害,沈素妍也非丽姝之流能够比拟。
在被神通重创之后,沈素妍立刻意识到,自己非但无法从旁牵制,反而会是自家蜈仙的累赘。
于是她果断让蜈仙将她的身体吞入腹中,通过燃烧自己全部的道行和根基,推动蜈仙血脉更进一步返祖——
这无疑会让她与仙基的强弱彻底失衡,以后可就说不准谁为主次。
只是沈素妍也很清楚,如果眼下这一劫没扛过去,也就没有以后了。
完全解放限制的蜈仙爆发出接近金丹妖兽的可怕战力,在沈素妍的供养下,哪怕是能兴云致雨的蜧蛇都一时落入下风。
但沈素妍到底不是金丹,她的道行放眼筑基境界可以说不逊色于任何人,但终究还是太浅薄了。
一旦她的修为燃烧殆尽,蜈仙便也后继无力,很快败下阵来。
硝烟弥漫的沟壑中,垂死的妖兽微微动弹了一下,天龙般修长的身躯被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痕从中央几乎撕裂成两半。
昔日黑金盾牌般光洁的鳞片此时黯淡无光,满是不洁的污血和各类刀枪所留下的创伤。
蜈仙艰难地仰着头,注视着天空中伫立的身影,在那对碧绿色的瞳孔中,看不到垂死的悲哀和绝望,只有纯粹的兽性和凶狠。
不是吞噬猎物,就是被猎物吞噬,就算身躯折断,血液流干,也要战斗到最后一刻。
这便是铭刻在虫蠹血脉中的信条。
“被反噬了吗?”
血蜧真人注视着毫无知性和情感的瞳孔,微微蹙起眉头,没有拿着血茧的手竖掌成刀,重重挥落。
一道血红色的刀痕在天地间划过,蜈仙的身躯剧烈颤抖着,想要蜷曲起来,但这动作只做到一半,妖躯便被平整地分开。
先前残留在那巨大创口中的力量也被一并引动,整条庞大的百足天龙被硬生生一分为三。
蜈仙硕大的头颅如遭雷劈,重重瘫倒在地,血蜧真人面无表情,锐利的眸光在妖兽残破的身躯上搜寻着什么。
不多时,便见一只血淋淋的手掌从血肉模糊的创口中探出,这真人不惊反喜,开口说道:
“噫,你果然没死。”
沈素妍身上的衣衫早已经溶解殆尽,包括那一直遮挡容貌的兜帽,脸庞上满是污血,倒是看不清长相,唯见一双深邃明亮的眼眸,像浸在墨色里的星子。
她艰难地从伤口中爬了出来,眼神悲伤地看了一眼身下垂死的蜈仙,随后又抬起头,神色漠然望向天空中的身影。
“真是意外,你若是用心阴九暝秘法,占了它的身躯,兴许还有逃生之机。”
血蜧真人悠悠说道,此话并非虚言,蜈仙虽然有很高的灵智,但一旦受到创伤,就容易发狂,伤势越重,就越发凶狠残暴,战斗力也越强。
打到后面,彻底狂暴的蜈仙已经脱出了沈素妍的掌控,只凭借血脉之中杀戮的本能在战斗。
这既是蛊虫们的长处,同时也是它们的弊端。
与同境界的敌人战斗,往往能绝地反击,反败为胜,但若是实力差距太悬殊,则会白白葬送逃生的希望。
“为何不用呢?心阴九暝秘法很是不俗,它的来历侑之一直讳莫如深。”
血蜧真人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低声问道。
“真人今日的话有些多了。”
沈素妍语气平静地说道,她自知必死,面上的神色却并无悔恨和恐惧。
师尊陨落得突然,毒仙谷覆灭在即,她作为大师姐,理应为师弟师妹们拖延时间。
“大概是我惜才了吧。”
“道果高远,丹位玄妙,我辈修士需要有经天纬地之才,才能有一线得道之机缘,可寿数有尽,人力有终,仅凭一人之力,根本不足以勘破道果迷障……”
血蜧真人摇了摇头,不乏惋惜地说道:
“我与侑之乃故交旧识,性情相投,求道之志亦相近,常常一同讨论修行心得,相互印证心中所思,心斋之法就是我们共同开创的术法……看在她的份上,我本来不该杀你。”
“留着你,以你的天资和蜈仙的血脉,日后成就不会在令师之下,你我道统相近,我也可以根据你的修行进境,推演自身的成道之法……”
这位真人神色感慨,但话音一转,又变得振奋起来,脸庞上浮现出兴奋和狂热:
“可惜我有浊生玄清圣果,已经不需要你来试错了,我只需要献上足够多的丹位,那位大人自会降下足够我成道的恩赐。”
『浊生玄清圣果……』
沈素妍回忆起山神妙境中发生的变故,眯了眯眼,忍不住开口问道:
“那枚圣果究竟受到了何种污染?”
“污染?不不不……”
血蜧真人矢口否认道,语气很是神秘:“它成为了一个媒介,一个通向伟大存在的通道。”
“一尊功德圆满的须陀洹因你口中的伟大存在而入魔身死。”
沈素妍没有受到蛊惑,哪怕是现在,她依旧无比冷静地做出判断:“真人又能胜他几分?”
“那秃驴妄图将圣果吞入腹中,所以受了天谴,我自是不会重蹈覆辙。”
血蜧真人笑了笑,言语中对自己很是自信,她垂眸打量着站在蜈仙背上的女人,见她神色从容,目光却并未看着自己,而是望向毒仙谷的方向。
她心中一动,像是想到了什么:“是了,【鸩毒】还在你那师弟身上。”
这位真人不禁笑道:“你们毒仙谷的弟子们个个身怀绝技,那小家伙只是炼气修为,被好些个筑基修士追捕,居然现在还没被逮回来……”
『师弟。』
沈素妍垂下眼眸,她心中的确存有希冀,毕竟安生还没有被抓回来,但她也知道,一旦面前这位真人空出手来,少年终究是逃不掉。
“也罢,那些就先送你上路吧,再去找你师弟。”
血蜧真人说道,抬起手,手掌遥遥对着沈素妍,再一点一点攥成拳头:
“那小家伙长得很是讨喜,本真人正好缺一个丹位炉鼎,会好好疼爱一番。”
沈素妍只觉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每一次跳动都沉重得像要将肋骨撞碎。
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涌向头顶,死亡的阴影已经落下,但沈素妍却骤然睁大了眼,像听见了什么让她怒不可遏的话语。
可愤怒又有什么用呢?
『我就要死了。』
沈素妍有些悲哀地想道,无论怀抱着怎样的抱负,无论距离丹成自在有多么近,她都要死了。
“嘶——”
恍惚中,她好像听见一声蝉鸣破空而来,短促得像是指尖划过琴弦的颤音,刚入耳就要消散,却又带着穿透一切的悠远,像从时光深处漫过来的回声。
那些痛苦和伤势好像都去得很远很远,沈素妍轻轻眨下眼眸,世界突然变得无比安静。
只有那声蝉鸣孤零零悬在天地之间。
『?』
女人显然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但身体却在缓缓向后倒下,血蜧真人的神通已经落下,她也已经油尽灯枯。
随后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沈素妍仍然睁着眼,怔怔地看着出现在视野里这张英俊秀美的脸庞,用不可置信的视线,一寸寸描摹着他的轮廓。
“……师姐,我回来帮你了。”
哪怕是安生,第一时间也为这战场的惨状所震撼得说不出话,就连那头身负上古异种血脉的蜈仙都被活生生打成三段。
而沈素妍身上的伤势同样惨烈,体内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灵炁,经络穴窍更是一塌糊涂。
『还有心脏……』
安生也算是久病成医,一眼就看出了问题,女人的心脏被血蜧真人隔空摧毁,体内生机断绝。
“区区致命伤,看我的!”
少年口中念叨着,抬手掐诀,体内木炁灵力喷涌而出,数不清的细小藤蔓从指尖蔓长出来,顺着穴窍钻入女人体内。
首先是心脏。
【木结心】!
如今的安生修复起心脏来可以说是轻车熟路,他自个现在的胸腔里可也是一枚【木心】。
以【木心】为枢纽,一根根藤蔓续接上经络,开始迅速为沈素妍修复受损的穴窍,十二经络一同进发,最终齐齐汇聚向气海穴。
这几乎等同于再造身躯,所需要的生机和灵力无比庞大,如果安生没有筑就仙基【养心居】,断然无法承担如此巨大的消耗。
“你……”
沈素妍愣了好一会,才从嘴唇中蹦出这一个字,心中的焦急和愤怒更甚于感动。
她很想质问安生为什么没有听她的话和丽姝一起离开宗门,只是一看到少年这张叫她难以忘怀的脸,还有那上面专注又关切的神情,任凭那些话语如何在喉咙中滚动,却始终说不出口。
安生注意到女人无比复杂的目光,看了过去,随即便用洁白的袖袍,又她拭去脸庞上的污血,上下打量了一番。
虽然不算绝色,但也当得上姣好,只是兴许常年在阴暗处修行,与毒物为伍,让这位大师姐的气质有些阴郁暗沉。
他于是笑着说道:“师姐,以后别总是戴着袍帽,多出来走动,你这不也挺好看的……”
沈素妍嘴唇微微翕动着,好一会才闭上眼,冷冰冰吐出两个字:“贫嘴!”
只是不到一秒,她便又睁开了双眼,眼眸中满是惊疑和错愕。
『不对劲——』
少年从方才到现在已经给她治疗了好一会,血蜧真人呢?难不成就这么看着?!
安生像是明白她心中所想,轻笑着说道:“师姐莫慌,我带了帮手过来。”
『笑话,什么帮手能对付得了一位真人……』
沈素妍抬起头望向上首,双眸骤然一缩,正看见血蜧真人像被某种东西击中,无比狼狈地从天空中坠落,砸出一地滚滚尘土。
“是谁在跟真人交手?!”
这才是让她最惊异的,她根本看不到出手之人的踪迹,视野里空无一物。
“嘶——”
蝉鸣又一次响起,没有前奏,没有余韵,只剩下它在空旷里轻轻震荡,而后缓缓沉入无边的寂静里。
『蝉鸣?!』
沈素妍瞪大了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常常被宗门弟子遗忘的名字。
“升卿老祖?”
滚滚烟尘之中,陡然绽放出不洁的血光,所有人都听见了潺潺的水声,仿佛流动的溪流。
血液在地面流淌,渐渐形成一汪正在沸腾的血泊,有可怕的黑影在其中翻腾穿梭,宛若深潭中的蛟龙。
烟尘渐渐散去,血蜧真人的身影渐渐清晰,安生和沈素妍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只见这位先前还不可一世的真人胸前,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血洞,贯穿前后,此时地面规模惊人的血泊,正是从其中流淌出来的鲜血汇聚而成。
这样的伤势对一位真人来说并不算致命伤,可双方交手不过数息,血蜧真人居然就已经吃了这么大的亏。
“升……卿……”
低哑如同生锈的声音,夹杂着如受伤的野兽般粗重的呼吸声从这位真人口中传出。
她看起来像动了真格,不再分散精力看护着那枚封存着两道丹位的血茧,俯下身子轻轻一捞,从血泊中捞出一枚盏口圆润,却满是裂痕的猩红杯盏。
【元血】丹位。
“你这老鬼……怎么还不死啊?”
血蜧真人幽幽说道,回应她的,是又一声短促得来不及回味的蝉鸣。
披着血色道袍的身躯顷刻间四分五裂,哗啦啦坠落在血泊中,连带着那枚猩红的杯盏,也一并沉入其中。
第277章 巳火
“升卿老祖,怎么会……”
沈素妍和安生脸庞上的表情如出一辙,她们连出手之物在哪里都瞧不见,只听见蝉鸣声响起,下一秒,血蜧真人就被打得四分五裂。
听见沈素妍的话语,安生心中一动:
『是宗门内那位最为神秘的真人,可传闻它已经有几百年不曾露面了……』
他好奇地问道:“师姐,升卿老祖原来是一头妖蝉吗?”
“慎言!”
沈素妍回过神,语气仍是一贯以来的严肃和沉稳:“我听师尊提起过,这位老祖有三道化身,一者是终年蜕皮之蛇,一者是六翼隐蝉,还有一者无人知晓……”
她的声音也轻了下来:“传闻这位老祖道行极高,隐隐去到了高不可及的天上,许多人都认为它早已离开宗门,去寻一处妙境印证毕生所修……”
“不曾想,居然还有化身留在宗门内。”
古籍《白泽图》中有言:山见大蛇着冠帻者,名曰升卿,呼之吉。
升卿者,是一种古时神蛇的称谓,传言这类神蛇不喜争斗,隐于仙山,以采药植花为乐,会变化容貌,为迷途之人解惑愈伤,属于很少有的,性情温和良善的一类妖物。
上虺圣宗以蛇为尊,几位真人都以古时神蛇为道号,无论千祟,还是蜧,都有所指代。
或是与己身所修存在关联,或是与干脆所役使的妖兽就有神蛇的血脉,总之道号是不会随便起的。
这位老祖以升卿为道号,说明其人或许有某类特性,与古时的神蛇升卿有关。
所以安生在瞧见六翼隐蝉时,虽然惊异于其气息之飘渺,灵韵之玄妙,却不曾联想到这位老祖身上。
“升卿老祖这么厉害啊……”
安生喃喃道,我起了,一下秒了,有什么好说的。
在这头隐蝉化身面前,高高在上的真人跟她们这些下修好像没有区别,连攻击来自何方都无法发现。
“这位老祖的道统少有显世,却穷究变化之道,它老人家若是不主动现身,哪怕就站在你面前,你也看不出它的伪装……”
沈素妍轻声说道,她年岁尚浅,所知关于这位老祖的消息都是来自千祟真人只言片语的描述,同样不清楚这位老祖到底是何道统。
只知并不是宗门内主流的血毒二炁,而是更加少有的道统……
『巳时轮辰之道』
安生心底突兀地浮现这么几个字眼,双眸睁开了些,却听见前方浑浊的血泊中,有暗哑的笑声传了出来。
两人各自一惊,连忙望了过去,粘稠的血浆从地面升起,蠕动成一道血肉模样的身影。
其它地方的色泽都无比暗沉,唯独心脏处,依旧绽放着鲜活的猩红光芒。
“十方无影像,六道绝形踪……”
模糊的五官渐渐清晰,这位元血真人口中喃喃:“你该不是真成了吧……”
但下一秒,她又冷静下来,像是自己否认一般摇了摇头:“你若是真成了,就不会还有化身留在此地了。”
污浊的血光中闪现一缕清浊二色的玄光,血蜧真人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将手中攥着的果实送至口边。
“嘶——”
蝉鸣再度响起,这次不再那么无从察觉,四周的光线隐隐有那么一瞬间黯淡了下去。
一道道凄厉的裂痕在血蜧真人刚刚凝聚的肉身上浮现,再度将它打成飞溅的血水,那枚浊生玄清圣果就这么落入血泊之中。
“!”
血泊迅速平静下来,表面变得光洁如镜,就好像……
一个盛满鲜血的杯口。
这正是【元血】丹位最核心的意象——盛满鲜血的杯盏。
象征无尽渴求和贪欲的,永不满足的杯。
“啪嗒。”
饱满而浑浊的血滴自天空中坠下,落入如同杯口般的血泊之中,溅起一朵小小的血花。
这声音微小得不易察觉,就像一滴寻常的雨水落入湖泊,但在这过分安静的世界里,却无比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生灵耳朵。
然后就化作炸雷般的心跳声。
周围的世界眨眼间染上了纯粹的猩红色,就如同连头顶的太阳,都洒下血光……
太阳,哪里来的太阳?
安生怔了一下,仰起头,那血杯之口不知何时已经漂浮在天空中,宛若一轮夕阳,笼罩着一层单薄的金色光芒。
只是这些光芒被拘束很小的范围内,再往外是则是一圈深沉的黑。
而再往外,就是遮天蔽日的,浓郁深沉的血光。
“她解放丹位了!”
沈素妍少有的面露惊忌,低声喝道,安生闻言,也瞪大了双眼,生怕遗漏了任何一处细节。
将锁在圆满金丹中的丹位解放,爆发出全部的威能,哪怕对金丹真人来说,这也是风险极大的举动。
只有彻底压服丹位的金丹真人,才敢于行此冒险之事,并有足够的把握应对后续可能出现的反噬。
“原来你在这……”
泥泞的光芒中,有暗哑的声音在空气里飘荡。
安生和沈素妍惊讶地看到,一头晶莹剔透的玉蝉在血杯之口的照耀下现出了身影。
它浑身沐浴着透明的火光,随着空气中光线的变化而变化出不同的光泽。
与光同尘者,隐蝉也。
“那是……巳火?”
安生不可置信地说道:“升卿老祖竟然是火德修士!”
正阳而无阴也,自子至巳,巳者,阳尽而阴生,所以巳火虽是阴火,但阴阳兼备,又因其具有复杂的藏干结构,被公认为五德中最具变化性的道统。
“不好,老祖的形迹被逼出来了!”
沈素妍面色一变,很是担忧地说道。
在那从血杯之口投映出来的不洁光芒照耀下,无论六翼隐蝉如何变化,都无法彻底隐去自己的身形。
“你果然没成……”
沙哑的笑声在天地间回荡,通体猩红的巨蛇从杯口中钻出,裹挟着血雨向隐蝉攻去。
与此同时,天地间再度响起雷鸣般的心跳声,震得安生和沈素妍面色发白,唇角溢出鲜血。
在这威势下,哪怕是神秘莫测的六翼隐蝉,也显得势单力薄起来。
“……能赢吗?”
沈素妍也忍不住略带担忧地喃喃道,安生并不言语,只是默默压抑着身体渴血的冲动。
往后的战斗已经超出了他能理解的范畴,六翼玉蝉周身的玄光不断发生变化。
巳火者,遇申金为水行,合丑土成金相,见午为劫,显其火性。
在先前短暂的交手中,这玉蝉已经显化过多种属相,从最开始的金相杀伤,到如今以火遏血沸。
哪怕血蜧真人凭借完全解放丹位的血光,成功勘破了玉蝉和光同尘的迷障,战况也是完全一边倒的情况。
一方从血杯之口中抽调庞大的血气作为支撑,才勉励维持继续作战,一方则轻盈若仙,在狂风骤雨般的攻势下游刃有余。
任谁看都能看出,血蜧真人的落败只是时间问题。
眼见蜧蛇那庞大蛇躯上出现的伤痕已经不再能够第一时间愈合,沈素妍也渐渐松了口气。
『看来是我多虑了,血蜧仅驾驭着一道丹位,如何胜得了数百年前便已经进无可进的升卿老祖?哪怕只是一道化身也不行!』
她并未察觉,身旁少年那俊俏脸庞上的神色却显得愈发阴沉,好像已经预感到了某种不太好的事情要发生。
等等……丹位!
沈素妍像是想起了什么,骤然睁大了双眼,血蛇张开嘴巴,从中吐出幽幽的声音。
“清浊……”
“两分!”
第278章 终局
悬挂在天空中的血杯之口生出变化,血浆蠕动着,往外吐出一团浑浊的血茧和一枚黑白二色的果实。
血茧无声消融,显露出那一张由无数飞虫拼凑出的鬼脸面具,面具的双眸紧闭着,如同沉睡。
蛊蠹与魑魅,这两道丹位因为千祟真人失败的尝试而合为一体,并非轻易能够分开,但……
“清浊……两分!”
暗哑的声音透露出破釜沉舟的决意,浊生玄清圣果之后流转的二色玄光大放光芒。
在这光芒的照耀下,鬼脸面具的表情渐渐出现改变,眼皮微微翕动,像是马上就要睁开眼。
“嗡嗡……”
构成面具的飞虫们也渐渐从沉寂中苏醒,羽翼振翅的嗡鸣声零零碎碎地在天空中响起,最终汇合成山崩海啸般的恢宏合唱。
在这股力量抵达到顶峰时,鬼脸面具轰然崩塌,化作乌泱泱肆虐的虫群和一抹幽邃的鬼影。
凭借这枚由【癸水】妖王孕育的果实中所蕴含的清浊之力,血蜧真人居然将这两道丹位拆分开来。
血杯之口涌现瀑布般的血光,直直照在肆虐的虫群之上,压制着这道丹位无法走脱。
从那血光中,弥漫出无比腥甜的香气,诱惑着虫群从血杯之口飞去。
“她要合丹!”x2
到这一刻,哪怕是安生和沈素妍都看明白了血蜧真人的打算,她要再合一道丹位,以此来胜过升卿老祖。
这道丹位可不是随便选的,【蛊蠹】丹位本就有虫蠹相杀相噬的意象,正巧,升卿老祖这道化身正是上古异蝉。
若能合得【蛊蠹】,血蜧真人不仅会修为大增,获得反败为胜的机会,万一能成功吞噬升卿老祖这道化身,更会受益无穷,一步登天。
“不行,我得起来。”
沈素妍语气急促地说道,从少年怀中挣扎着站了起来,掐起手诀,向着身下蜈仙一指。
趁着两位真人斗法的空当,她体内的气海也已经被安生修补得七七八八,能够承载垂死的蜈仙复归原位。
身下被分成三截的妖物微微动弹了一下,对于这种级别的上古异虫,这样的伤势依然要不了它的性命。
在沈素妍的协助下,蜈仙尝试了数次,才终于施展出神通【小如意】,连着头颅的那一截迅速缩小,化作一道乌光钻入女人气海穴中。
沈素妍深吸一口气,空荡荡的经络中再度涌起灵机,心中暗自感慨:
『养木不愧是木德疗愈第一道统。』
刚刚筑就仙基的少年,就能够硬生生把她从法躯崩溃的边缘给拉回来,若能成就金丹,岂不真可以生死人肉白骨?
“你快些离开这里,我去帮升卿老祖。”
沈素妍作为主修【蛊蠹】的修士,她非常清楚这道【丹位】对于世间虫属的压制力。
血蜧真人若是合丹成功,升卿老祖这道化身就真奈何不了她了!
“万万不可!”
安生本来在忍耐着嗜血的欲望,闻言顿时大惊失色:“师姐,我帮你修补身躯可不是让你去跟她拼命的。”
“你现在的身躯脆弱无比,体内脏器有大半都是木头造就,根本承受不住这种级别的战斗。”
“……别担心,我只是牵制血蜧真人,不让她求丹。”
沈素妍听出了少年言语中的担忧,脸庞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别开玩笑了,你要……”怎么牵制。
最后这四个字安生还没说完,便有清冷的女声从沈素妍口中飘飞,荡入空中。
“毒仙谷弟子沈素妍,今于虺圣旧地求道蛊蠹,恭请虿祖赐福,降下玄蛊丹位,助吾护持道统,斩除仇寇。”
天空中被血杯之口定住的虫群顿时迸发出一阵骚动,开始摇摆不定。
安生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幕,半天说不出话来。
沈素妍孤注一掷,也在此刻求丹!
“师姐……”
安生喉结动了动,有潮湿的热气从眼角漫出来,少年飞快眨了眨眼,只余下一缕迷蒙的水光。
他没再继续说下去,道誓一发,就再没有回头路。
同一时间,有不止一名修士争抢同一道丹位,那么丹位会如何选择?
是根据求丹之人的修为?亦或是根据求丹之人的状态?
都不是,答案是,谁与这道丹位的意象更契合,对它的理解更深刻,谁就能求得丹位临身。
血蜧真人纵然是金丹之尊,可她主修的却是血炁,论对【蛊蠹】的理解,还真就未必能胜过沈素妍这位千祟真人的关门大弟子,同时也是毒仙谷一切传承功法的集大成者。
果然,肆虐的虫群开始摇摆不定,很快,开始渐渐从天空中落下,朝着沈素妍涌去。
“小辈尔敢!!!”
血蛇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它恨不得一尾巴将沈素妍抽死,但那如介子般微小的玉蝉却是她跨越不过的障碍。
这位老祖至始至终没有说过话,只是巳火的光芒从高空中照下,如六合光柱般将沈素妍照在其中。
阻隔了【元血】的影响。
“……还有一道丹位!”
血蜧真人虽然咬牙切齿,但再拖下去,【元血】丹位储存的血气耗尽,她可能会被升卿活活打死。
虽然并非最好的选择,但凭借血炁与魑魅意象的契合度,她同样可以合丹【魑魅】。
『至少先脱身再说。』
她打定主意,血杯之口再度绽放出血光,只是这光芒已经时明时暗,后继无力……
“等等,魑魅呢??!”
血蜧真人不可置信地环顾四周,居然感应不到那道先前分离出去的幽邃鬼影。
除非【魑魅】已经找到了更好的宿主,否则不可能会一点响应都没有……
面色惨白,双眸猩红的少年回过头,好奇地打量了一眼自己身后的影子,又抬起头,笑着朝天空中打了声招呼。
“哎嘿,你是在找这个吗?”
第279章 化邪
“你是在找这个吗?”
少年的唇角弯着一抹浅笑,只是那双眼睛偏生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瞳仁里没有半分温度。
他的气息愈发阴沉,身形也变得模糊,惨白的脸庞已经生出鬼相,额头两侧有不太明显的凸起,张开嘴隐约能瞧见一对小巧的尖牙。
【魑魅】!
安生很早就知道,这世间相同的丹位远远不只有一道,阴氏曾有过记载,昔年冥天上人身谢天地,光是【幽魂】丹位就足足分出了三道。
传闻上古之时,丹位是有定数的,各个道统相互制衡,相生相灭,共同维系着天道的稳固。
只是往后阴阳失衡,整张天道图录从中心处崩塌,不知有多少道果破灭,分化而出的丹位也随之意象大变,挣脱了数量上的束缚。
哪怕重新找回这些丹位,遵循曾经的拼图,也再证不出昔日的道果,归根结底,道果是这方世界的权柄,而世界已经永远的改变了。
如今苦境的道统格局,乃是经历过数次变革之后,由诸多不可知之地暗中调和之后,才得以勉强维持的局面。
『第三类意象,在无光的黑暗中死去,身躯复生化为妖邪。』
当这一道丹位所化的鬼影循着感应而来时,安生便已经明悟了【魑魅】丹位的三种意象。
死而复生,化作妖邪,是为魑魅。
『就是这个!』
明白自己已经找到了最重要的钥匙,只是安生却高兴不起来。
“师姐……”
少年并未回头,身后已经有道韵弥漫出来,沈素妍身上的伤势早就可以称得上道途断绝,以此残躯强行求丹,结局已然注定。
他心中悲愤,也将自身安危置之事外,哪怕豁出性命,也要叫这贪得无厌的真人陨落当场!
“除非我死,否则你不会如愿。”
安生直直注视着蜧蛇灯笼般的瞳孔,斩钉截铁地说道。
“那就给我死!”
血蜧真人发出怒不可遏的咆哮,便有血雨倾盆而至。
“簌簌……”
不见少年有何动作,便有数不清的藤蔓在身旁破土而出,枝叶快速伸展,交织成密不透风的屏障。
“哒哒哒嘶——”
血雨如同刀片般落下,不洁的血气腐蚀着这些藤蔓的生机,不一会儿外层的植就已经全数枯萎腐烂,但内里却仍然有源源不断崭新的嫩芽在抽枝生长。
生生不息。
眼见安生企图以这样的术法挡下自己的攻势,血蜧真人怒极反笑,故意露出破绽,硬生生吃下六翼隐蝉一记巳火神通。
庞大的蛇躯上同时浮现出三种属相造成的伤势,顷刻间血流如注,如潮汐聚散,化作一枚血茧将隐蝉团团困住。
『趁现在,干掉她们!』
血蜧真人把握住隐蝉被困住的这短短一瞬,当即调转矛头,要把下面两头可恨的蝼蚁碾死。
【心血鸣】!
低沉的,如雷鸣般的轰响在天地间回荡,穿透了层层藤蔓的阻拦,针对性十足地引动了安生全身血液。
少年体内血液逆流,顷刻间撑破血管,撕开皮肉,将他炸成一个血人。
层层交织的藤蔓缝隙中绽放出刺目的血光,坚固的堡垒被强行从内部突破,失去了安生的灵力,植被们无以为继,开始分崩离析。
“呵呵。”
蜧蛇口中发出阴沉的笑声,仿佛在嘲讽安生的不自量力。
它摆动蛇尾,俯冲而下,夹杂着血雨的腥风将藤蔓撕碎,已经张开了血盆大口,准备将其中垂死的少年吞入腹中……
“人呢?!”
密不透风的藤蔓堡垒被摧枯拉朽般毁坏,只是内里却空无一物,不见安生的踪迹。
血蜧真人疑心是六翼隐蝉已经脱困将少年救走,抬起头,却发现血茧仍旧坚挺着,牢牢将六翼隐蝉困在其中。
她当即通过【元血】丹位感应【魑魅】的所在……
等等,这是——
巨蛇错愕地回过头,一抹幽邃的鬼影从它眼前一闪而过,绕到了背后,随后便有刺骨的剧痛从背上传来。
『他怎么可能伤得到我?』
血蜧真人心中一惊,定睛望去,瞧见那少年居然就趴卧在自己背上,与它庞大的蛇躯相比,少年简直像头小白鼠一般袖珍。
她冷笑着说道:“小子,我看你这下要怎么逃?!”
但下一刻,那趴在蛇鳞上的少年抬起头,原先俊朗的脸庞已经被一种非人的苍白吞噬——
他的肌肤像被寒雪浸透,血管褪成了近乎透明的青灰,在皮肤下面若隐若现,眼瞳是深不见底的墨色,眼尾拖出一抹病态的绯红。
就连额前垂落的发丝都像是失了活气,贴在苍白的额角,倒衬得那双眼更亮,更冷,也更像某种蛰伏在暗夜深处的精怪。
『他成妖邪了!』
这副邪性又凄美的模样叫血蜧真人愣了一下,却见少年有些僵硬地勾起一抹笑意,苍白的唇轻轻分开,露出小巧的尖牙。
“!”
庞大的蛇躯在半空中疯狂扭动起来,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擂鼓声,仿佛要把头顶昏沉的天穹也一并撕碎。
而安生则死死咬住蜧蛇的伤口,吮吸着其中富有生命力的血液,他的身体前所未有的冰冷,唯有滚烫的血液才能让他感觉到一丝宁静。
血蜧真人催动神通,全力操纵安生体内的血液,可少年宛若死人,全然不受影响。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巨蛇发出撕心裂肺的怒吼,放在往常,这一声咆哮足够喝碎筑基修士的五脏六腑,但安生仍然牢牢咬住,一刻也不肯松口。
满是斑驳伤痕的血色鳞片迅速变得黯淡下来,连木德修士都难以承受的庞大生命力在少年身体里涌动。
安生惨白的脸庞涌起妖异的潮红,好久好久,它才满意地抬起头,衬衣敞开着,露出胸前那张骇人的鬼脸。
少年与鬼脸同时开口,浑浊暗哑的声音在天地间回荡:
“吾乃……”
“魑魅!”
第280章 师姐
“吾乃……魑魅!”
『这道丹位强得有些过头了吧……而且怎么会如此邪性?!』
这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回答叫血蜧真人感受到发自内心惊恐。
如今的她已经再不奢望能在此合丹了,只要能从此地走脱,就算胜利。
萌生退意的巨蛇仰起头,望向悬浮在上首的血杯之口,开始重新容纳丹位。
这强大可怕的异象终于步入尾声,只见【杯之口】开始逐渐缩小,化作一盏满是裂痕的血杯,被蜧蛇重新吞入腹中。
丹位回归金丹,一股强大的气息自蛇躯中迸发,将趴在背上的少年震飞出去,重重砸落在地,扬起滚滚烟尘。
蜧蛇看都不看坠落的少年,摆动身躯朝着云端飞去,只是越飞,越觉得身躯无比沉重。
“可恨……”
血蜧真人一无所觉,口中仍然吐出咬牙切齿的话语:“你们毒仙谷的师徒,为什么就非得妨碍我?”
一人以伤重之身求丹,一人甘愿化作妖邪,以如此惨烈的代价,叫她功败垂成。
“侑之,我恨啊!!!”
这位真人忍不住仰面发出不甘的咆哮,心中的怒火满溢而出,化作实质般的血色火焰缠在庞大的蛇躯上,让她寸步难行。
安生半跪在砸落的深坑之中,惨白妖异的面庞上浮现出邪性的笑容。
在他手中,死死攥着一道由血色火焰编织成的锁链,而锁链的另一头,就深深地缠绕在蜧蛇身上。
【七情怒火】!
“给我……下来!”
安生嘴唇微微翕动,惨白的脸庞上涌起病态的潮红,如同回光返照,先前从对方体内摄取的生命力,完全投入到这艰苦的拉锯之中。
“你这头碍事的臭虫……”
血蜧真人回过头,俯瞰着深坑中渺小的身影,妨碍着自己远走高飞的锁链就握在少年手中。
“真以为我杀不了你吗?!”
无法抑制的怒火满溢而出,蜧蛇当即调转了方向,朝安生俯冲而下。
“嘶嘶——”
短促而悠扬的蝉鸣终于再度响起,这一次不再平淡如水,而是听得出显而易见的恼火。
蜧蛇俯冲向下的身躯有过一瞬间的僵直,少年只觉拽着锁链的手突然一轻,便有半座宫殿大小的巨大血块从天而降,砸落在他的面前。
“噗叽!”
血水溅了安生一脸,他抬手抹了把脸,再睁开眼时,自己已经置身于猩红色的原野——
大地是猩红的,每一粒泥土都像浸没过浓郁的血浆,地上的植被也是猩红的,每一片草叶都如同吸满了猩红的日光。
“哗啦啦啦……”
巨大的蜧蛇在半空中被分割成数百份,均匀地落在地面,随后分崩离析,浓郁的血气冲天而起,酿成了眼前猩红的世界。
金丹陨落。
“哈哈哈哈哈……”
少年沐浴在无边血水之中,肆意地大笑着,妖异的脸庞上充斥着快意和满足。
被血光映照在地面的影子如同妖魔般不断蠕动着,显化出种种狰狞的形态。
死而复生为妖邪者,魑魅也。
安生眯着眼,这种沐浴在热血中的感觉太过美妙了,仿佛连冰冷的身躯都再度温暖起来。
他已经记不得自己为何在此,只是本能地想要去追寻,追寻这样的感觉,就仿佛……
自己还活着!
这是活着的感觉!
少年鼻尖轻动,像是嗅到了什么,暗红沉郁的眼眸中再度绽放出鲜活光芒。
“血,给我血……”
他回过头,喉咙滚动,像嗅到了什么稀世珍馐般向那儿走去。
四周的地面落满了数不清的飞虫尸体,像是一层厚厚的骨灰,少年却浑然不觉。
丹位道韵涌动,本应当排斥少年的靠近,只是隐约间从中传出一声释然的叹息,这股力量居然渐渐散去。
“沙沙……”
耳畔响起不知从何而来的沙沙声,安生浑浑噩噩踏入其中,走到他所嗅到的美妙面前,喉咙滚动着,慢慢张开嘴又露出小巧的尖牙……
“师弟,醒来!”
冰冷的手指点在少年额前,却没有激起他本能的反抗,刺骨的灵力随之涌入体内。
安生打了个冷颤,充斥着猩红神采的眸子一点一点回复清明。
“师,师姐……”
眼前模糊的人影渐渐变得清晰起来,少年张了张嘴巴,却没能把话说完。
沈素妍伫立在他面前,脸上艰难地挤出一抹笑容:“师弟……你长大了。”
只是这么简单的几个字,却像是用尽了女人全部的气力,她喘息着,在窸窸窣窣的沙沙声中,先前轻触少年额头的右手化作一股乌泱泱的蚊蝇,飞向半空中。
纵使这种飞虫努力振翅想要去往高处,依旧只能离地数米就纷纷死去,如同骨灰般洒落地面。
而沈素妍的半边身子已然消失,变成了方才安生所走过的一地飞虫尸体。
“师姐,让我来……”
安生抬起手想帮沈素妍疗伤,区区半边身子,安某一定能把它再续上来……
他是如此想的,但却被沈素妍拒绝了,她微笑着摇摇头:“莫要白费力气,求丹失败便是如此,多年修行,尽付丹位,以资后人。”
说罢停顿了一会,又补充道:“能死于求道,我已满足。”
“沙沙……”
安生垂下眼眸,那可恨的蚊蝇仍然在耳畔振翅,吵得他心烦意乱。
“映兰和丽姝都死了吗?”
又过了一会,沈素妍打破了沉默,主动开口问道。
“映兰死了,丽姝师姐还活着。”
“好。”
女人简单地应了一句,没有再追问什么,当少年出现在这里时,她就多少已经猜到了师妹们的结局。
“映兰可成事,但其心性不类我等,丽姝求不了丹,我该让她早些离开……”
沈素妍梦呓似地呢喃着,她向来沉默寡言,几年间说的话可能还没有这一小会多。
安生在旁边沉默地听着,不时点点头附和一声。
“沙沙……”
女人剩下的身躯也在不断风化成飞虫,她的目光开始变得恍惚,视线中的图像变得模糊,已经分不清面前的人究竟是何人。
时而是师尊,时而是师弟,她分不清,渐渐也不去分了。
“……师尊,为了修行……放弃了那么多,值得吗?”
“……师弟,我……算是个好师姐吗?”
“沙沙……”
第281章 自戕
“……师姐,一路走好。”
安生神色默然,目送着最后的虫群从气海中飞起,奇迹不曾出现,蜈仙已经先一步殒命在求丹之中。
“……多年修行,尽付丹位,以资后人……”
沈素妍的话语仍然在耳畔回响,可已经没有后人了,少年明白,自今日之后,毒仙谷在上虺圣宗在无立足之地。
丽姝的心性难以求得【蛊蠹】,玉蟾光明,也与魑魅意象不符。
沈素妍对她早有判断,除非能一朝顿悟,去往极北苦寒之地,寻找与寒炁有关的丹位,不然的话,丽姝求得丹位的概率可以说是微乎其微。
“嘶嘶……”
眼见【蛊蠹】显化的飞虫就要散入宗门各处,六翼隐蝉终于是姗姗来迟。
它振翅而至,通体流淌着的透明火光顷刻间感染了所有飞虫,叫它们一头不落地汇聚在一起。
短促而飘渺的蝉鸣再度响起,安生默默看着那些飞虫被透明的火焰席卷一空,最终全部回到玉蝉体内。
『它已经连着收了两道丹位。』
“下修见过老祖,多谢老祖出手相助。”
安生躬身作揖,沉声说道,他对于这些丹位并无贪图,也没有干涉丹位归属的想法,哪怕这位升卿要将它们全数收走也没有意见。
何况对方道行高深,早就是宗门的太上长老,如果对这些丹位有所企图,也不会等到今日。
『最好能连我身上的也一并收走。』
少年心中腹诽,但他也知道,自己被丹位侵染太深,已经无可救药。
先前与其说是他在愤怒的驱动下选择与蜧蛇硬刚,也是【魑魅】在暗暗操纵着他的身躯。
这道丹位太过邪性,简直像有自己的念头,能够暗中影响宿主的行为,让他在不知不觉中堕为妖邪。
“嘶……”
六翼隐蝉轻轻振翅,落在少年面前,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他将头颅垂得更低了些。
“你已为魑魅所夺,我救不了你。”
安生心底浮现出一个温和的声音,他微微一怔,默默点了点头。
“下修明白,请老祖出手……”
少年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让我死得干净利落些。”
他觉得对方应当能明白自己的意思,耐心地等了一会,那道声音才再度响起:
“我做不到。”
啊?
安生愣住了,随后听见升卿老祖开口解释道:“你已成为【魑魅】显世的载体,又经历过死而复生,已经契合了两类意象,非寻常手段所能诛灭。”
『那咋办?』
少年眨了眨眼,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好像确实与【魑魅】颇为契合,甚至他修行的【养木】道统,也很适合行点化精怪之举。
食血,植物也可以食血……是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天生山那位老巫尊,好像正是修行【栖木】,求【魑魅】!
这是切切实实的先辈成功案例,足以证明木德道统求丹【魑魅】是可行的。
安生思维发散,甚至都开始设想未来修行的路线,一直到蝉鸣将他的思绪拉回来,少年才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脑袋。
“我可以帮你,但要想结束这份不洁的生命,你只能自行了断。”
六翼隐蝉通体绽放出白色的火光,安生抬起头,看着它的身躯在火焰中一点一点收缩,像是失去了所有玄妙神异一般,轻飘飘掉落下来。
少年连忙抬手接住,定睛一看,惊讶地发现先前威风八面,打得金丹真人节节败退的六翼隐蝉,不知何时变成一枚巴掌大小的蝉蜕。
“这……”
安生有些糊涂了,自己所看到的,究竟是活生生的上古异种,还是至始至终,都只是一枚蝉蜕呢?
『十方无影像,六道绝形踪,升卿老祖,莫非您……』
少年不敢再想下去,心念一动,手中蝉蜕便化作一柄色泽暗沉的木剑。
剑身上满是已经凝固的血迹,仔细凝视那些血迹,隐约能从其中看到无数细小的蚊蝇,仿佛某种诡异的纹路。
安生握住木剑剑柄,内心泛起一种异样的既视感,就好像眼前这幅画面,自己在哪里见过。
少年低下头,打量着自己,身上原本洁白如雪的拈绒鹤氅被先前铺天盖地的血雨染成血色,而他正拿着剑……
“原来是这样。”
安生不由得笑了出来,眼眸深处有一点寒意正在弥漫:“原来是在这里等我。”
他横起剑架在脖颈前,趁着此刻【魑魅】受到压制,不再有片刻迟疑,干净利落地一剑斩落,大好头颅便高高飞起。
剑身上的血迹和蝇文蠕动着,化作一股血色飞虫,将少年的头颅啃噬殆尽,连骨头渣子都没有剩下。
做完这一切,这柄木剑周身升起透明色的火焰,消失得无影无踪。
……
不知过了多久,这片已经死寂的战场终于迎来了新的访客。
金丹真人的战场,哪怕再过个十天半个月,一般也不会有人敢来探索,对于筑基修士来说,这里残留的神通痕迹都无比危险。
来人并非足够勇敢,她只是别无选择。
燕柔。
此时的她一身雪裘,面色惨白比之先前的少年也不遑多让。
燕柔能筑就仙基,全仰仗安生的神通【养蠹将】,这也让她再也离不开少年的供养。
一旦安生身死,她立马道途断绝,甚至有性命之忧。
“你……你不会真死了吧?”
燕柔小心翼翼地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穿行,这里荡漾着叫她心惊肉跳的气息,每一道都能在瞬间将她碾死数十次。
不知走了多久,女人身子一震,双眸骤然睁大——远远的,她就望见了安生那道昂首挺立的无头尸身。
“不,你怎么可以死!!”
女人连跑带飞冲到跟前,确认气息无误之后两眼一昏,体内仙基震颤,气血逆流,居然喷出一口鲜血。
她面若死灰,所有关于未来的野望都没能实现,就要与少年一同陪葬……
无人察觉的角落里,燕柔喷出的鲜血正洒落在少年尸身脚下的影子里,一道瘦长的鬼影蠕动着爬了出来。
藏进了燕柔的影子里。
第282章 看见
“真疼啊……”
简洁而僻静的静室内,安生悠悠转醒,每一次从宿世神通中挣脱出来,他总会陷入一段时间的恍惚。
少年抬起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入手仍然是温热光滑的肌肤,没有凄厉不比的剑痕。
记忆的最后,他用升卿老祖留下的木剑自行了断,违背了【魑魅】的意象,那种顽强的生命力和诅咒般的不死性也一并消散。
毕竟妖邪是不会自戕的。
“过去多久了……秀秀!”
安生一个激灵从蒲团上弹起,正要驾起风飞出去,骤然间胸口一阵无比剧烈的刺痛,叫他整个人跌在地上。
他拨开衬衣,神色惊骇地发现胸前不知何时镶嵌着一枚扭曲的眼睛,瞳孔漆黑暗沉,四周环绕着扭曲的触须,看起来就像小孩信手涂鸦出来的太阳。
『这鬼东西怎么跟着我回来了?!』
安生心神震动,险些惊叫出声,那枚古怪的眼睛似乎察觉到了少年的注视,缓缓转动着瞳孔,与他对视在一起。
那是如黑洞般幽邃的眼睛,内里空无一物,安生也无法自己的倒影,仿佛在凝视着深不见底的黑渊。
而更让他通体冰寒的是,从这古怪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越过时间,空间,真实,虚妄……一切的一切的阻隔,幽幽地看着他。
无论那是什么东西,都不可能是人。
安生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那就是居然会天真地认为,死亡就能消除天人的影响……
『它根本就是想跟我一起回来!可我为何完全没有这方面的警觉?』
少年回忆起苦海中发生的事情,在大黑天赐下【魑魅】丹位后,自己就像失忆了一样,全然忘记了天魔和大黑天的存在。
他只知道【魑魅】丹位会侵蚀自己的神智,却忘记了隐藏在暗中真正危险的东西!
『难怪升卿老祖会让我自行了断,它应当知道些什么,只是不曾点破……』
『还有那柄剑……升卿老祖要灭杀的是这个东西,一剑之下灭灵绝生,可没想到这东西还是跟过来了!』
在一瞬间安生想到了很多很多,他当即动手想将这古怪的瞳孔从血肉中清除出去。
如今的他哪怕是摘去心脏,也能以【木结心】之术再造一个,更别说只是身躯的损伤。
“噗……”
刀尖正对着瞳孔直直刺了下去,鲜血与痛楚一并涌出,但少年的脸色却变得很难看——
他并没有刺中异物的感觉,仿佛那黑色的眼睛只是自己的幻觉,而非切实存在于血肉之中。
“试试这个!”
安生眼眸一凝,熊熊恶火从各处穴窍中涌出,如同漆黑的狼兽,凶狠地咬向这枚瞳孔。
【焚膏苦】!
“嘶……”
剧烈的痛楚叫安生冷汗直流,身体不住颤抖着,他的恶火神通可以说用得炉火纯青,无需掐诀,心念一动便瞬发而至。
但效果却很不理想。
那古怪的眼睛沐浴在火焰之中,若无其事地眨了眨眼,仍然静静地注视着少年。
从那幽邃的最深处,隐约能瞧见一道虚无缥缈的身影,它分明伫立在光阴的尽头,却好像离自己越来越近。
“你逃不掉的。”
映兰病态的嘶吼还在耳畔回响,安生只觉心脏被冰冷的恐惧紧紧攥住,他深吸一口气,眼底同样涌现出疯狂的意味。
“安某还不信了!”
仙基【白狼咒】不顾自身损伤,强行调用体内全部灵力。
少年像不要命似的,将自己迄今为止掌握的全部手段都用了一遍。
但都没有用。
无论是符箓,还是法器,或者咒术,一切手段都无法让这黑色的眼睛发生哪怕一丁点的变化。
明明它就嵌在自己胸口,仍然在幽幽地看着自己,却又如同幻影一样遥不可及。
“天魔,天魔……”
安生剧烈地喘息着,眼睁睁看着那道若隐若现的身影距离自己越来越近。
虽然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但少年冥冥中有一种预感——如果让它出来,会发生非常不好的事情。
“不,我不能让它出来……”
安生喃喃着,终于下定决心,反手一指点向自己的心脏。
恍惚中有琉璃破碎般清脆的声音响起,一缕缕黯淡的星光从先前留下的伤口中渗了出来。
无法言喻的痛楚席卷着少年的心神,他咬着牙,唇边已经渗出鲜血也浑然不觉。
神通【乞玄晖】
还没完,安生掐起法诀,将体内全部的灵力投入到接下来的神通中——
【代阴度夜】!
来自太古星辰的光辉骤然间明亮起来,在神通的力量下转化为水波般的皎洁月光。
先前一直不为所动的眼睛终于有了反应,瞳孔抽搐般转动着,四周的触须开始剧烈摆动。
『有用!』
少年眼里浮现一抹希冀,强撑着维系神通地运转,在月光一遍遍的冲刷下,扭曲的触须如同花瓣般像中心闭拢,遮住了那枚幽邃的瞳孔。
也挡住了那道影子来到外界的通路。
它闭上了。
安生怔怔地想着,一直到星光枯竭,太阴玄儋神光渐渐消散,才回过神来。
少年长出了一口气,挪动脚步走出了这间静室,久违的明亮天光照在他毫无血色的苍白脸庞上,照得他有些晃眼。
他并没有一丝一毫劫后余生的感觉,眼底仍然凝固着深深的阴霾。
“它看见我了……”
他不知道藏在瞳孔深处的东西是不是传说中的大黑天,只是瞳孔闭阖的前一秒,分明有幽幽的目光从内里投射出来。
『我已经被标记了。』
只是想到这个可能,安生就觉得遍体发凉,他面色阴沉地瞥了一眼胸前那枚已经闭阖的眼睛。
没有了那些扭曲触须的衬托,这枚眼睛如今看起来显得格外安静,就好像只是一枚神秘的符箓纹身。
少年静静站在炽白的日光下,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转头驾起风来,直奔秀秀沉睡的木屋。
第283章 死而后生
“砰——”
安生如一阵狂风般撞入幽静的木屋中,盘曲在女人枕边的黑金小蛇惊醒过来,勉强睁开眼望向来人。
玲珑。
它的气息很是低迷,样子看起来也很不好,昔日如红宝石般的瞳孔里弥漫着浑浊的斑点,本该光洁明亮的蛇鳞斑驳黯淡。
“……嘶嘶?”
小蛇见是安生进来,身子顿时又松懈下去,甚至懒得抬起头,只是低声叫唤了一声,像是在询问少年来意。
安生来到床榻前,此时距离他进入苦海应当已经过了好几日,【魑魅】造成侵蚀已经到了积重难返的地步。
他能够清晰看见秀秀额头两侧各自鼓起一个角包,肤色惨白,翻开眼皮,瞳孔中已经充斥着猩红的光芒。
“呃——”
少年正思索着,原本昏迷的秀秀却突然睁开双眼,无意识地向他咬了过来。
安生当即咬破指尖,一指点在她的额前,飞速画下一道符箓,女人两眼一翻,再度昏迷过去。
少年神色未变,伸手轻轻分开秀秀唇绯,果然瞧见了一对细小的獠牙。
【魑魅】诡谲,安生是体验过的,他知道秀秀已经成为了这道丹位显世的载体。
这并非合丹,而是被丹位所控制。
这种情况并不少见,但多数发生在筑基修士求丹失败,一身道行尽付丹位,于是无从抵抗丹位的侵蚀。
如【魑魅】这样,会主动寻找载体的丹位算是极其少见,硬要说的话,当年李青衣的【青囊】也有相似的特性。
“还有救。”
如果彻底沦为【魑魅】控制的妖邪,那么秀秀已经在为这丹位寻找血食,而非仍然躺在这里。
安生伸手一勾,一枚半透明圆形蛊虫就从女人口中飞了出来,落入他的手中。
【回生蛊】
其上只剩下最后一道环状纹路,在安生不在的日子里,便是这枚蛊虫在维系着秀秀的性命。
“玲珑,我能救她,你愿意相信我吗?”
少年垂眸,目光定格在女人愈发妖异的脸庞上,许久,才轻声问道。
“嘶嘶!”(搞快点!)
黑金小蛇顿时睁开双眸,如同回光返照般在原地转了一圈,整个身子立起,朝着少年激动地叫道。
“我明白了。”
安生没再废话,一把将小蛇攥在手中,数不清的藤蔓从掌心蔓长出来,化作一枚木质镂空心室将玲珑缠在其中。
【养蠹将】!
浓郁的灵力自少年手中奔涌而出,黑金小蛇瞪大了双眼,小小的眼睛里充满了大大的疑惑。
“嘶嘶?”(木德神通?)
玲珑无法理解为何只是过了几天,少年就从咒箓修士转职成木德修士。
这个念头只维持了短短一瞬,它就舒服得吐出了舌头,身体无意识地摆动起来。
“嘶嘶,嘶嘶……”
这道神通对妖兽精怪一类的供养效果相当强力,伴随着浓郁的灵力注入,不出半刻钟,小蛇就一改先前病怏怏的模样,黯淡的瞳孔重新焕发光彩。
但马上,它就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
它和张秀秀之间的关联正在飞快减弱!
“嘶哈!!”
玲珑当即绷直身体嘶吼起来,安生早有预料,直接用藤蔓将小蛇牢牢缠住,压制它可能的反抗。
神通已成,下一步就是彻底切断小蛇和秀秀之间的联系。
“相信我。”
安生无比冷静地开口说道:“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在把玲珑炼成自己的灵兽!
“嘶……”
黑金小蛇透过【养心居】的缝隙,死死盯着安生,最终是将身子盘卧起来,没再抵抗少年的神通。
安生面无表情,玲珑能配合自然是最好的,若是不能,他也会强行镇压它的反抗。
不多时,床榻上的秀秀突然剧烈颤抖起来,下一秒,便有殷红的鲜血自七窍渗出,整个人彻底失去声息。
她早已是风中残烛,生命垂危,如今被少年夺去了仙基,生命已然走到尽头。
“嘶嘶!!!”(秀秀!!!)
已经放弃抵抗的玲珑见状,顿时又挣扎了起来,它知道一切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将满腔愤怒向着少年宣泄。
『死而后生。』
安生眸光一闪,迅速将回生蛊塞回秀秀口中,这蛊虫同样经过【养蠹将】的供奉,重新长出了两道纹路,在少年的催动下,无比精纯的生机涌了出来。
他同时撤去了对缠绕着玲珑的藤蔓,小蛇正准备发飙,安生屈指一弹,将它弹向秀秀的气海穴。
“进去。”
玲珑被弹得晕头转向,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又回到了熟悉的气海之中。
与以往不同的是,气海中生长着无数盘根错节的藤蔓,将这里变成了巢穴般的葱郁丛林。
有源源不断的精纯生机从其中涌出,滋养着女人的身躯。
『这……』
一根细小的藤蔓在它面前摆动着,随后沿着经络蔓长向未知的地方。
玲珑见状,立刻忘记了要找安生麻烦的事情,摆动着尾巴追了上去,不多时,它便看见藤蔓停在一枚脏器面前,嫩芽向前,好像一个箭头般指着那枚脏器。
正是心脏。
黑金小蛇愣了愣,猩红的瞳孔闪过一丝挣扎的眸光,最终,还是如黑色的利箭般钻了进去。
“……”
安生轻轻呼出一口气,伸出手擦拭去画在秀秀额头的符箓,女人的身躯顿时微微一震,口鼻间又有了微弱的呼吸声。
以镇魂符镇住秀秀魂魄不散,以回生蛊确保肉身生机不灭,夺仙基而毙命当场,又让仙基复归其位,以此达成死而复生的壮举。
“簌簌……”
密密麻麻的藤蔓从少年周围蔓长出来,将小屋包裹得密不透风,无光的黑暗中,某种变化正在发生。
『好在玲珑足够聪明……』
安生伫立在黑暗中,默默感受着其中弥漫出来的气息变化,许久,才长出了一口气。
他先是斩断了玲珑与秀秀的关系,再重构秀秀的气海,确保哪怕玲珑重新进入其中,也无法发挥作为仙基的作用。
之后再引导玲珑寄生于秀秀的心脏处。
【魑魅】丹位正在将秀秀转化为妖邪,玲珑此举,便是提供自己的血脉,有了选择的丹位,便会优先将秀秀转变为半人半妖,而非其它妖邪。
有丹位力量的加持,秀秀不会死去,哪怕日后成为半妖,有玲珑看护,也不至于真的堕落。
『我只能做到这里了。』
从人转化为半妖注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其间或许还会有意外发生,那就只能看秀秀和玲珑的造化了。
安生伫立良久,转身离开这座被密密麻麻藤蔓掩盖的木屋。
他被某种可怕的东西标记,留在这里很可能会招来无法抵抗的敌人,最终连累秀秀。
“等我回来。”
第284章 小白鼠
盘蛄大山。
此地灵机充沛,蛊虫异种数不胜数,自然也多生灵花灵草,供这些生灵取用。
“……”
一团白色的绒毛团子鬼鬼祟祟地从灌木丛中探出脑袋,它隐蔽得很好,从外面看只能瞧见一小撮白色的呆毛。
从绒毛团中探出一个粉色的鼻尖,微微耸动着,像是嗅到了什么非常好闻的味道。
它转过身子,四处张望着,很快就找到了气味的源头,黑不溜秋的瞳孔里闪烁着亮晶晶的眸光:
“好运的糯米又找到了好吃的东西!”
那是一棵很有些年份的老树,树干皴裂如老叟手背,爬满深褐的沟壑却偏有苍劲的枝桠斜斜挑向半空,托着一枚胭脂似的果子。
那果子足足有巴掌大小,圆滚滚的,像被晨露浸过的红玛瑙,表皮蒙着层薄薄的白霜,风吹过便颤巍巍晃,比枝头残留的枯叶更有生气。
小白鼠看得口水直流,圆滚滚的身子在灌木丛中匍匐前进,不时还会被枝桠卡住,显然比当初来时还要圆上一圈。
前些日它被安生和玲珑顺手抓回盘蛄大山,本以为要被蛇妖一口闷了,不曾想回来之后,居然就没人管它了!
玲珑状态每况愈下,终日守在秀秀身旁,而安生更是把这头小白鼠抛之脑后,没多久就发动了宿世神通。
小糯米在最初的提心吊胆之后,发现没人理它,便盘算着逃离此地。
糯米是寻宝鼠,天生就懂一点土德术法,靠着钻地之类的伎俩,小心谨慎些,总还是能逃出这座大山。
不料还没开始逃,它那能寻珍宝的鼻子就嗅到了正在成熟的生灵杏。
小白鼠本就是贪吃的性子,当时就走不动道了,恰巧这灵杏树离秀秀修行的静室不远,有玲珑的气息,少有毒虫敢靠近,倒是便宜了它。
小糯米尝到甜头,吃了个撑肠拄腹,它是只聪明的鼠鼠,立刻意识到那头筑基蛇妖是这山里的老大。
『只要能沾上那蛇妖的气息,糯米岂不是能在这里横着走!』
它当即溜回蛇血兰花田,找到了那一日玲珑施展【覆生蜕】所蜕下的蛇蜕。
果然,那些可怕的黑背蜈蚣根本不敢靠近这截蛇蜕。
糯米又惊又喜,悄咪咪用搬运术将蛇蜕底下的土壤运了出来,至于蛇蜕,那是万万不敢碰的。
有了这些沾染玲珑气息的土壤作为灵材,它便可以通过【藏库】一类的术法将这些气息附着在自己身上。
凭借这个小聪明,这些时日小白鼠过得相当滋润,终日鼓腹含和,整个身子肉眼可见的圆了一圈。
“主人,不要怪糯米不回去,实在是这里伙食太太太太好了!”
小白鼠目不转睛地盯着枝头红玛瑙般的灵果,它怎么能长得这么大,这么圆,刚好能填饱鼠鼠的肚子。
它人立而起,表情专注,因为眼睛小,所以也看不出什么眼神,短小的前肢比划着,便有微弱的灵力波动弥漫出来。
寻常妖兽是不会这么施法的,这一看就是由修士精心饲养出来的灵宠。
“牵引术!”
红彤彤圆滚滚的果子在枝头来回晃动,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抓着,渐渐连树枝都给压弯下来。
也不知是小糯米学艺不精,还是这灵果尚未完全成熟,明明树枝都被压得几乎对折,果实仍然不肯坠地。
“啾啾……啾!”
鼠鼠满脸专注,后肢的爪子在地面抓出几道清晰的刻痕,看得出浑身上下都在使劲。
只听见“啵”的一声,灵果应声飞了出来,不知是不是用力过猛,正好从小糯米的头顶飞了过去。
它当即高高跃起,目光牢牢追着灵果,在身体在半空中翻转过来,短短的小爪子使劲伸展,眼看就要把那灵果抱入怀中……
“咚。”
安生揉了揉脑袋,被砸了个正着,不明所以地看着手里的朱果。
他先前正在山上布置,确保不会有人或者妖兽无意闯入,干扰秀秀和玲珑的蜕变过程。
不料居然察觉到此处有微弱的灵力波动,疑心是有什么不长眼的妖兽闯入,便过来瞧瞧,不曾想一拨开树丛,就有血红朱果迎面飞来。
“嘿,你还没死呢……”
少年垂下眼眸,目光望向那团匍匐着一点一点往树荫下挪的毛绒团子,抬手一招,便有藤蔓从地面长出,将小白鼠捆住提溜到他面前,悠悠地问道。
“你这是要去哪?”
“啾啾啾啾啾啾。”(天色不早了,家里人喊糯米回去吃饭了。)
“原来是要回去吃饭……”
少年很通情达理地点点头,修行养木的基本功便是要能听兽言,能明异理,这里的异指的是异族生灵。
在修成【养蠹将】之后,别说是小白鼠这一类灵性十足,发音清晰的妖兽,就是浑浑噩噩的虫怪异种,安生也能理解它们想表达的意思。
“啾啾啾……”
(糯米几天没吃饭了,您大人有大量,就放糯米回去吃饭吧。)
糯米被藤蔓勒住肚子,短小的前肢在半空中比划着,苦苦哀求着。
安生顿时乐了,用手指戳了戳它圆滚滚的肚子,肉都从藤蔓两侧挤了出来,完全实心,不带一点虚胖:
“你这是几天没吃饭的样子?我怎么觉得你比之前胖了一圈?”
糯米动作一僵,黑溜溜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心虚,又马上开始“啾啾”地叫了起来。
『不像是野生妖兽,明明道行微末,灵智却几乎与成人等同。』
安生起了疑心,妖兽启灵不易,虽然寿数绵长,但往往大部分时间都是浑浑噩噩,凭借本能行事。
正常来说,能有这个灵智的妖兽都不会太弱,至少也能媲美炼体后期的修士,不至于像这白鼠一样,摘个果子都费劲。
当然也有例外,但一般是有修士养育,专门用灵材培养出灵性,再悉心教导。
少年鼻尖微动,居然从这小家伙身上嗅到了玲珑的气息,他目露惊讶,深深看了它一眼。
“你居然能模仿其它妖兽的气息?你是哪座巫山的灵宠?”
“……”
糯米闻言,迟疑了片刻,便发现勒着肚子的藤蔓突然开始收紧,连忙高举小爪子,老实交代:
“啾啾啾啾。”(冀州林家)
第285章 传承
不可言说之地。
仙屿。
通明殿。
殿中无阶,地面由一整块紫石打磨而成,石面光滑如镜,却不显清冷,反倒透着温润的灵气。
而正上方的穹顶,用璀璨的金粉描绘出十一方星图,星辰皆由明珠镶嵌。
最初设计殿堂的人所想要达成的效果应当是白日里有灵炁升腾,与殿外天光相和,入夜则如星空流转。
日夜轮转,映照周天。
现如今这些星辰已经熄灭得差不多了,只余下零星的几道仍然在闪烁着黯淡的光芒,而更多的区域则笼罩在黑暗中。
可哪怕如此,仍然有浩如烟海般的恐怖道韵在其中流转,如潮汐起伏,涨落无常。
穹顶之下,有一拄剑女修肃然伫立,神情颇为凝重地注视着上首星图。
一头乌发松松挽成道髻,仅用一根白玉簪固定,几缕碎发被风拂过颊边,衬得侧脸线条愈发秀美。
肆虐的灵气卷着蓝白道袍的宽袖猎猎作响,衣上用银线绣的流云似要趁势飞散。
这女修并未在意,目光追逐着星图之上涌动的阴影,右手按在背后长剑的鲛绡剑穗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穗子末端的银铃——
那铃却始终未响。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外响起温婉悦耳的女声:“尊者,瓶儿回来了。”
这修士从沉思中转醒,转过身来,脚下木屐轻叩石面,发出“嗒”的轻响,长剑在鞘中微振,似有浅浅低吟飘荡。
这一身蓝白分明的素色,偏被她穿出了剑拔弩张的锐气,倒像是将这殿中的清炁裁作衣袍,却又藏着能劈开云雷的锋芒。
“进来吧。”
一位温婉仙娥步入殿中,遥遥俯身作揖行礼。
“望冥事毕?”
“回禀尊者,我已诛灭潜藏在阴氏族中的天魔所属,是李青衣当年留下的道统,其余阴氏族人都用神通照过,并未发现其它异常。”
温婉仙娥垂首恭声说道。
女剑仙默然,幽幽说道:“瓶儿,你还是心软了。”
李瓶儿闻言,低垂的身子微微一颤,语气有些地说道:
“尊者,阴氏罪不至此。”
“罪不至此?与那一位有关,再如何谨慎都不为过,哪怕有万一的可能叫祂脱困,我们也不敢赌。”
清冷肃杀的声音在宫殿内回荡,让李瓶儿秀美脸庞上的面色又苍白了几分。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着,没敢再辩解什么。
“不过是已经没落的天人眷族,这些年死的还少吗?灭了也就灭了……”
离华上人语气平静地说道:“罢了,既然你已经用神通看过,那这事就算过去了。”
闻言,李瓶儿暗暗松了口气,作为仙屿的当值真人,她的确有相当自由的裁定权,但瓶儿是从山野散修一步一步成长起来的。
她先天寿数有缺,早早就体验过寿尽之时的绝望,更明白修行不易,所以从不曾为了自己的私欲而剥夺她人生的希望。
这样的行事风格在苦境简直称得上凤毛麟角。
要知道,她背靠的可是不止有一尊天人坐镇的传说势力,就算真遇上金丹处理不了的难题,手里的仙旨可不是摆设。
其上是天人手书,自有一缕天人威仪。
离华上人更是在世剑仙,凡剑仙者,刚直不屈,剑心通明,她所留下的笔墨痕迹,便不会有什么弯弯绕绕的奇诡道术。
唯一剑耳。
凡有敢忤逆旨意之人,不出一时三刻,便有剑光自天外而来,取了项上首级,斩灭一切生机。
可以说,仅凭这一纸的仙旨,便可以判决一个千年世家的生死。
手握如此大权,却依旧谨小慎微,待人和善,也难怪应素素会评价瓶儿,是金丹真人中的异类,但……
或许也正是因为如此,瓶儿才会得到离华上人的青睐和庇护。
“……尊者,阴氏有天骄出世,隐隐有再度崛起之势。”
“喔?”
“其人名唤阴月璃,年纪轻轻便以【白骨】成丹,手持【通天箓】,前途无量。”
李瓶儿将与阴月璃交手的经过简单复述了一遍,言语中也是带有几分惊讶和赞赏。
要知道【白骨朝月】,阴世道统对上【少阴】都没得打,对上诸阴之首的【太阴】更是和见了祖宗一样。
道统有高低之分,非人力所能挽回。
两人初一交手,阴月璃便落入了绝对的下风,几乎可以说是一触即溃。
但在李瓶儿稍稍留手之后,她却靠着【通天箓】硬生生将局面搬了回来——
能驾驭至宝,已经很能说明问题。
且不说那些神话中记载的先天灵宝,就是这些流传下来的古法宝,哪个不是在天人手中打出过显赫威名,自有一份傲气,庸人是用不了的。
“阴世书又现世了,这倒还有些值得期待……”
离华上人果然有些兴致,开口说道:“当年阴愧渡便是靠这阴世书才得以降服六鬼,立下成道之基。”
这位坐镇仙屿千年的天人语气中难得有些感慨,幽幽说道:“她还算是好运,至少……”
“后继有人。”
闻言,李瓶儿脸上微微动容,这些年,她见多了道统覆灭,传承断绝的惨状,身为太阴真人,对此早已深有体会。
『说起传承,少涔又跑哪去了?』
……
上虺圣宗。
毒仙谷。
一道孤零零的身影在谷中漫无目的地徘徊着,口中念念有词。
“师弟,为什么不等等我……”
“沈素妍,你那么厉害,怎么也落得如此下场……”
“你们倒好,结伴而去,只留下我一个人在这里,去吧,都去吧……”
丽姝失魂落魄地望着阴暗沉郁的山谷,她从未想过毒仙谷会有一天变得如此冷清。
在少年走后,她足足昏迷了三天,醒来以后,上虺圣宗的天变了,毒仙谷的天也变了。
不久之前,她毒仙谷还是上虺圣宗一等一的道统圣地——
师尊千祟真人道行高深,在宗门内积威多年,大师姐沈素妍更可以说是筑基境界的第一人,板上钉钉的下一位金丹真人,小师弟同样天资聪颖,修行术法可以说是一通百通。
哪怕映兰……
丽姝垂下眼眸,这个人她实在不想回忆。
可就是如此强大的毒仙谷,居然就这么覆灭于旦夕。
师尊死了,师姐和师弟也战死了,血蜧真人同样身死道消……
没有人知道囚傀殿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丽姝从未觉得这世界会是如此荒谬,一夜之间,她便死生亲友,孑然一人。
这些天宗门可以说乱成一锅粥,无形的恐慌在宗门上空蔓延,哪怕几位长老反应迅速,很快出来控制局面,也无法止住弟子们心中的恐慌和猜忌。
陨落意象是做不得假的。
哪怕有虺圣山脉挡住灵潮,外界暂时还不会观测到异象,但很快便会有出逃的弟子,将两位真人同时陨落的消息散播出去。
在西疆,一个强大宗门没落的标志便是门内不再有金丹真人坐镇。
哪怕有虺圣山脉,哪怕有经营千载的宗门大阵,没有金丹真人,上虺圣宗就只是一块香喷喷的鲜肉。
虺圣山脉遮天蔽日,可在丽姝眼中,它已经在两位真人陨落的那一刻轰然坍塌。
“咕……”
蹲在她头顶的玉蟾闷闷地叫了一声,像是在安慰她的情绪,女人伸手将它捧了下来,紧紧抱在怀中。
“现在我只有你了。”
“呱。”
丽姝脚步虚浮地晃悠着,她身上的伤势还没好,为她疗伤时,少年还没有筑就仙基。
她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着,仿佛在期待什么不可能会发生的事情。
“咕。”
玉蟾又叫了一声,催促着女人快些离开这里,趁现在宗门混乱,没有人找上门来。
丽姝也同样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该去往何处了。
“……”
突然间,女人顿住脚步,怔怔地看着不远处那个被藤蔓遮蔽了入口的树洞,
『是师弟最经常待的树洞……』
神使鬼差的,丽姝迈步走了进去,地面上仍然堆满了七零八落的典籍卷轴,她曾经很多次看见少年坐在书堆中,不知在钻研着什么。
“师弟……”
丽姝口中喃喃,随手拾起了身旁一本半阖上的道典,无目的地翻阅了起来。
这一看,却叫她双眸失神,整个人一下子精神了起来。
『这是……求丹法?!』
丽姝瞪大了双眼,快速将它翻阅一遍,内里记载的全是关于心斋法求丹的推演,笔迹分明是出自师弟之手!
『师弟他,在研究心斋的求丹?可他不是修行养木吗?为什么要做这么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丽姝当即翻阅起一旁的另一本手抄,其上密密麻麻都是对心斋之法的注释和解析。
她越看越心惊,内里的一些感悟和理解,哪怕是她都不曾想过。
『这么久了,居然没人关心过师弟到底在捣鼓些什么!』
丽姝深吸一口气,环顾四周,这些堆积如山的道典和书抄,难道都是师弟这些年自己琢磨出来的?
这里面究竟还隐藏着什么秘密?!
“蟾儿,帮我照明。”
“咕。”
玉蟾见丽姝重新振奋起来,很是欣喜地叫了一声,浑身开始散发出月白色的冷光。
“等等,这是——”
丽姝双手微微颤抖,不可置信地看着兽皮上篆写的文字。
【心阴九暝秘法】!
关于这道秘法,她也只是有所耳闻,却从未被千祟真人传授,沈素妍她不确定,但映兰应当也是不会的。
因为映兰曾经和自己抱怨过,师尊不愿意传授最高深的秘法给她,却愿意传给大师姐。
“居然,居然是这样腌臜的方法……”
丽姝发出近似于呻吟的叹息声,她抬头看了一眼玉蟾,发现那双大而呆萌的眼睛同样也在看着自己,内里闪烁着晶莹的光芒。
她们心意相通,她看到了,玉蟾同样也会有所感觉。
丽姝苦笑一声:“蟾儿,我不求丹了,我们不求丹了,我们就这么好好的,可以吗?”
夺舍与她相依为命的玉蟾,这种事,她实在做不到。
“咕……”
玉蟾的声音有些低沉,像浸没在水中。
“怪不得师尊总说我不是求丹的种子……”
丽姝见玉蟾失落,反过来宽慰着它,不多时,她就开始整理安生留下来的典籍和书抄。
千祟真人已死,玄暝蛊毒道统最完整的传承,兴许就存在于这昏暗的树洞中。
这些典籍涉猎颇广,从养炼蛊虫,到毒术咒术,甚至求丹意象也有提及,有一些甚至隐隐超出了女人的理解范畴。
“师弟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丽姝心中震撼,如果这些东西都是少年捣鼓出来的,那他的学识得有多广,道行得有多深?
『不可能的……师弟他明明这么年轻。』
女人下意识否定自己的猜测,可很快,目光又被另一个东西吸引。
“大夏以北,山越……”
丽姝蹙起眉头,她发现少年留下的笔记中,经常提及这么一个地方。
“巫箓盛行的地界……那里也有蛊虫吗?”
她甚至看到了一些自己从未见过的蛊虫记载,包括【回生蛊】和【缠情蛊】。
这上面的笔迹明确地写到,这些蛊虫乃是巫箓道统与蛊毒道统结合所创造出来的蛊虫,这两个道统存在着相互促进的作用。
渐渐地,丽姝开始对那片未曾谋面的大地产生浓郁的兴趣,更重要的是,那里或许藏着有关于少年的秘密。
“蟾儿,我们去山越吧。”
“咕?”
玉蟾歪着脑袋,大大的眼睛里闪烁着大大的疑惑,像是在问山越是哪来着?
“那是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我也不明白师弟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东西,又知道得那么清楚,他明明还那么年轻……”
丽姝轻声说道,娇美的脸庞上终于又浮现出浅浅的笑意:“但我想,我会有足够时间弄懂这一切的。”
用我这短暂而漫长的整个余生。
“呱。”
玉蟾点点头,对它来说,只要丽姝愿意离开这里,去哪都没问题。
“把这些都带上吧,这可是我们玄暝蛊毒道统的传承……”
丽姝说罢,单单将记载着夺舍仙基的那一本笔记抽了出来,用力一撕。
“撕拉——”
“这种腌臜的秘法,还是不要得好……”
“咕。”
第286章 重拳出击
“什么?!”
向来温婉如水的仙娥少有地变了面色,严肃地开口问道:
“你是说少涔那丫头带着【溯世空明镜】和【三十六崆岳】去往山越了?”
一众精怪面面相觑,纷纷退后一步,只留下领头身材最大的刚玉石人,它平日里反应有些迟钝,但也感觉得到李瓶儿现在的语气有些严厉,顿时装起傻来:
“阿巴。”
“阿巴巴……”
瓶儿见状,很是头疼得摇了摇头,低声说道:“胡闹!”
那丫头不知在观世书中看到了什么,居然用自己放在她那的玉令,调用了两件法宝。
少涔的道统特殊,非是太阴,也非是其母素秋真人所修的水德,而是大名鼎鼎的【通宝】道统。
与之齐名的还有【万法】,【全经】,【还丹】,这四道也被并称为浮世四道,各有长处妙用,在苦境流程甚广,许多宗门道庭都会有意招揽这些道统的修士。
【通宝】道统擅长炼器,也擅长驭器,现存流传下来的许多古仙宝,大多是由这一道统的修士所铸造。
只是当今的苦境阴阳失衡,许多在天道完备时能够炼制法宝仙宝的方法已经不再适用。
这对【通宝】道统的修士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道生一,一生二,为元始两仪,两仪而生万物,众多法宝仙器都是在阴阳均衡的灵炁氛围下才有炼制的可能性。
因此现在的【通宝】道统门槛比古时要高得多,她们要么是从古炼法的桎梏中挣脱出来,另辟蹊径。
要么则需要自己调节灵炁,配比出一个适合炼器的环境,才能复现古时的炼器方法。
有类似困境的道统不止一个,比如【还丹】道统也是如此,阴阳失衡的影响遍及修行领域的方方面面。
而少涔之所以会拜入瓶儿门下,也是为了抱一抱太阴道统的大腿,让自己的修行更加契合古法。
“与那一位有关的事情要非常小心,这丫头,回头定要好好收拾她……”
李瓶儿刚刚才从离华上人那复命回来,一听见少涔自己去寻天魔麻烦,整个人都不好了。
但她也没有太过担忧,少女家境殷厚,身上的护身法器符箓多得可以把人活活砸死,带去的两件法宝更是一等一的厉害。
以【通宝】神通驾驭起来,寻常金丹真人见了也得避其锋芒。
“她是个机灵的,应当不会鲁莽行事。”
瓶儿叹了口气,转身朝着天衡殿飞去,她得先用【观世书】瞧瞧那丫头如今跑到哪去了。
……
“师尊,涔儿好像发现不得了的事情了!”
少涔在天目山逗留了好些时日,用【观神镜】把这座饱经神通摧残的巫山上里里外外仔细瞧了一遍。
天魔的气息消失了,昙花一现的太阴玄儋神光同样无处可寻,但是那通往神秘地界的虚无通道和那抹可疑的星光,少女却有了些眉目。
“传说巫民为天道所钟,曾经有过非常厉害的道统,便与星光有关,只是后面没落了,难不成与天魔有关?”
少涔心中浮想联翩,并未声张,而是辞别了夏朝真人,又独自朝十万大山深处搜了过去。
几位真人早就想把这个烫手山芋丢给巫民,自是没什么意见,甚至可以说是乐见其成。
这一位如果在山越有什么三长两短,仙屿怪罪下来,巫山可吃不了兜着走。
但少女可不知这些真人的算计,她只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兴奋。
她出身高贵,自幼被看护得严严实实,其母在离恨海地位极高,乃是不老崖当代掌教,老来得女,自是宠溺有加。
而少涔又是个跳脱性子,总静不下心来修行,所以虽然天赋极高,也不缺修行资源,但修为却一直不曾领先同济。
但小少涔也有话说,【通宝】道统与其它道统不同,这一道统的修士战力全都体现在灵器法宝上。
而她,最不缺的就是法宝,
“加油啊!你可以的!”
少涔在心中暗暗为自己打气。
她自认在筑基境界不会有对手,哪怕是金丹真人,凭借这一身的灵器法宝,也能够抗衡一二。
可惜她空有一身本领,却终日只能待在天衡殿看书数星星,如今好不容易有机会出来冒险,她一定要让师尊对自己刮目相看!
是的,少女将这一次离开仙屿当成一次难得的冒险,是自己行走世间的开始。
而对手,很可能是传说中的天魔,一想到这,她就不由得既紧张,又兴奋。
“……找着了!”
少涔低头看了一眼空明镜中的画面,又抬起头,脸色凝重地看着面前瘴气弥漫的山道。
“好你个天魔,居然藏在这么深的山中。”
镜面之中,那抹星光就如同风中残烛一般明灭不定,时不时还会坍塌成虚无的空洞,仿佛通往某处不可言说之地的通道。
『这该不会就是师尊口中所说的,能去往苦海,让大黑天脱困的通道吧?』
少涔暗自心惊,下意识喃喃:
“能孕育出让大黑天脱困的通道,这已经不是一般的天魔了,必须重拳出击!”
只见少女伸起手,一方雕刻着山峦的小玉印便出现在手中,随着她催动神通,玉印中有一座山峦的虚影飞出,将面前大山罩了进去。
【三十六崆岳】!
少涔修为不足,无法催动这枚法宝的全部威能,只能调用其中三座山岳虚影,但即便如此,这也是金丹修士才能拥有的威能。
“镇山河!”
……
安生这会还在从小白鼠口中套话,冀州林家,同样是有金丹修士坐镇的强大势力,更重要的是,它坐落在夏朝境内。
能对付天人的只有天人,夏朝有无生帝庇护,说不定能让那些该死的天魔有所忌惮,兴许还可以找到拔除胸前眼睛的方法。
思量至此,安生松开捆着小白鼠的藤蔓,把它攥在手中。
有点胖,一只手差点握不住。
“你应当认得回去的路吧。”
少年神色温和地问道:“正好我也想去夏朝做客,劳烦带个路吧。”
“啾啾啾!”
小糯米总算是捡回一条命,自然不会不答应,连连点头,脸上浮现出劫后余生的表情。
“以防万一,还是稳妥些……”
安生说罢,对小白鼠施了道术法,浓郁的木炁灵力无孔不入,在其体内结出一枚藤蔓种子。
小糯米不敢反抗,只能任由少年施展,小小的眼睛里仿佛有眼泪汪汪:
『主人,原谅糯米,糯米是身不由己的。』
“这下你应当会老实些……”
安生随口说道。
只是下一秒,他攥着小白鼠的手突然收紧了些,但糯米也全然没有感觉到疼痛。
“!”x2
一人一鼠不约而同转头看向山下。
山道两侧树木葳蕤,参差错落,繁茂茁壮的枝叶阻挡了他们的视线,但在枝叶缝隙中透出的错落光斑之后,有无法被阻碍的存在感弥漫了过来。
『是什么人?来得好快!』
那股如泰山压顶般的感觉从山下弥漫过来,如同逆吞整片山林的阴影,转眼就抵达他的面前。
安生将小白鼠牢牢攥在手中,在原地犹豫了短短一瞬,没有往山里逃去,反而从山道上迎了过去。
“啾啾……啾啾啾啾啾!”
小白鼠被掐得喘不过气来,艰难地叫唤着。
(你不跑就算了,为什么……为什么要带上可怜的小糯米?)
“闭嘴。”
安生冷冷说道,心念一动,小白鼠体内的藤蔓便生出嫩芽,开始在它的血管中蔓长,糯米当即就被吓得不敢说话。
他必须引开对方,不能让它影响到山上的秀秀和玲珑。
『在哪?!』
安生硬顶着可怕的威压,目光仔细搜寻着敌人的身影,对方定然已经到了,这股存在感足以说明一切。
“是谁?!”
少年伫立在山道上,冷声喝道。
果然,下一刻便有娇憨矜贵的清悦女声响起:“见了本仙子非但不跑,还主动迎了上来……”
“你这魔崽子,未免也太过猖狂!”
三十六崆岳之都峤山!
安生只觉四周光线迅速黯了下来,下意识抬起头,双眸骤然一缩。
一座遮天蔽日的山岳虚影从天而降,要将他直接镇杀在此。
第287章 欺师灭祖
“轰隆隆——”
山岳虚影从天而降,越是下沉,就越是凝实,来到安生上空时,几乎已经与真正的山峦无异。
『戊土丹位,来的是夏朝的真人?』
安生眼里闪过惊骇,但他到底有与真人交手过的经历,立刻敏锐地察觉出这神通虽然声势浩大,却好像并未能展现出其真正的威能。
戊土又被称作无漏之土,道果显世,尊崇至极。
一旦丹位加持神通,自己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就会被镇在山下。
而眼下这一座山岳,并没有让安生有那种无漏无缺,无处可逃的窒息感,反而有着破绽可寻。
『有机会。』
“簌簌——”
数不清的粗壮藤蔓自地面蔓长出来,盘根错节地纠缠在一起,如一道道擎天之柱屹立而起,迎向了落下的山峦。
“咔嚓咔嚓……”
二者接触的瞬间,藤蔓搭建的支柱顷刻坍塌,如螳臂当车,连让这山停滞片刻的功夫都难以做到。
“轰!!!”
都峤山之虚影落下,扬起无边尘土,整座盘蛄大山都微微颤动了起来。
此山乃是三十六崆岳之一,为古时大神通修士炼入法宝中,有镇压邪祟之能。
“哼。”
眼见那少年被镇在山下,少涔才从半空中现身,悠然落下,嘴里轻哼一声,娇俏的脸庞上涌起得意之色。
“什么乱世天魔,邪祟伎俩,都跟我的【三十六崆岳】说去吧。”
她知道天魔难杀,最好的方法便是用法宝镇压,带回仙屿,交由师尊处置,这才是她将三十六崆岳带出来的目的。
以防万一,少涔还是再度催动空明镜,确保那天魔真的被镇压在山下……
“嗯?!”
只见镜面之中,那道虚幻的星光的确是处在山峦的虚影下方,却并没有被戊土之力镇压,而是仍然在不停移动……
马上就要与自己所处的位置重合!
『怎么回事……是在地底!』
少涔反应过来,心里升起一阵寒意,她莲步轻点,整个身子轻盈跃向空中。
“簌——”
好几道荆棘藤蔓从脚下的土壤中钻出,如毒蛇般向着半空中的少女袭杀而去。
少女脸上没有半点慌乱,徐徐抬手从乌黑的发间抽出一支精致雪白的花簪。
她轻抖手腕,将花簪掷出,在空中化作一柄通体雪白的飞剑,剑身布满羽毛般的纹路,所过之处,有零零散散洁白的鹤羽飘落。
这飞剑与荆棘藤蔓缠斗在一起,光影错落间,又有符箓的乌光从地底升起,直取少女眉心。
“尽是些歪门邪道!”
少涔冷声说道,身上穿着的茶白色纱裙隐隐有金色的光芒透体而出,无风自动间,居然荡开了咒术的乌光。
这居然也是一件品级极高的法衣!
安生的身影已经重新出现在山道上,只是地面留着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坑洞。
“你是何人?”
少年神色冷漠地盯着天空中的少女,开口问道,心中暗自沉吟:
『不像是戊土,方才那是……法器之威?』
“好魔头,居然还精通土遁之术!”
少涔恍然,她不准备和眼前的天魔废话太多,再度催动法宝,那枚山石玉印再度绽放出昏黄色的光芒。
“锁地脉!”
安生死死盯着那枚玉印,那股无法抵抗的压迫感又一次如乌云盖顶般袭来。
“啾啾啾啾!”(地脉被封住了!)
脚下的坑洞内响起轰隆隆的嗡鸣,一头小白鼠像尾巴着火似的从洞中飞出,在半空中不断挥舞着小爪子朝少年比划着。
先前安生正是用【养蠹将】强化了糯米的刨地,硬生生躲过了那山岳的镇压。
但这次不同,地面的缝隙和坑洞在震颤中闭合,无形的力量已经支配了脚下的地脉,禁止其它土德术法的运作。
“这次不会再被你走脱了!”
少涔冷冷说道,准备再度催动法宝施展【镇山河】。
『不能让她施展!』
安生眸光一闪,身形如鬼魅般跃向空中,气海中钻出一头白狼的虚影,一前一后攻向少女。
少涔见少年来势汹汹,心头一紧,纱裙翩跹间,如舞动的白蝶般向后倒飞,秀手一招,要将飞剑招回。
但苍翠欲滴的荆棘也在这一刻疯狂蔓长,将飞剑牢牢锁住。
趁着这个空档,白狼咒已经落到少女身上,重重啃噬在纱裙绽放的护体灵光之上,两人同时脸色一变。
『好厉害的咒术!』
『好硬的法衣!』
白狼咒一击并未建功,安生反应要更快些,一手捏着符箓,一手握着厌生刀,迎面攻向少女。
少涔面上闪过一丝慌乱,像是没有被人欺身靠近的经验,但马上就镇静下来,她再度将手伸向身后,将束着长发红绳抽下。
那头柔顺青丝如瀑布般散落下来,红绳则绕指而出,如灵动的蛇缠向安生。
少年挥剑斩向红绳,一声金铁碰撞的嗡鸣声响起,手中短刀应声而断,饶是少年心性沉稳,也不由在心中破口大骂:
『她到底还有多少法器!』
这把刀跟着他从阴氏到山越,已经算是身上排得上号的法器了,居然就这么毁在这里。
少涔见少年因为武器损毁面色呆滞了片刻,心中大喜,娇喝一声。
“魔头,还不束手就擒!”
那红绳欺身而上,在飞行的过程中迅速变得纤长,绕着少年周身翩跹起舞,仿佛要以某种相当复杂的方式将安生捆起来。
少年本想以替身术脱逃,却不料这红绳天然克制各种遁术,只是被它绕身而过,安生仍在催动的术法立时失去效用。
『不好!』
红绳骤然勒紧,安生整个人便从天空中直直栽了下去,原来这绳索缠缚之时,居然还会分出线头,堵住穴窍,封锁经络。
被它缚住,体内灵力可以说是一丁点都用不了。
“拿下!”
少涔长出了口气,顿时兴奋雀跃起来。
第288章 反杀
『这绳子,好生厉害……』
安生被红绳紧紧缚住,自半空中坠向地面,体内一丁点灵力都无法调动,眼看就要摔得破头血流。
他心念一动,下方灌木丛中便有一团白色的绒毛团子弹跃而起,自下方顶了顶少年的身子,稍稍止住了坠落的势头。
最终安生只是有些狼狈地摔在地上,刚要抬起头,便有一双缀着珍珠的青莲色绸缎鞋尖,正落在他低垂的视线里。
鞋面流淌着水波般的光,鞋缘露出的足踝白得近乎透明,像是新剖的嫩玉。
少年呼吸轻轻一窒,心中并没有任何旖旎的想法,剩下仅有的念头是——
『连穿的鞋子也是法器!』
安生多少也是见过世面的,阴氏统御望冥多年,又是天人之后,族中并不缺法器灵宝。
但哪怕是阴灵泽或者阴月璃这一类的主脉嫡系,也没有说能奢侈到能用法器武装到牙齿的地步。
这得是什么家庭?!
安生这边还在猜测对方,少涔已经落在了他的身前,茶白色纱裙飘飘,手中握着把柄通体洁白的飞剑。
与先前斗法时的自信和强势不同,现在少女娇俏稚嫩的脸蛋上表情反而有些紧张。
哪怕对【离地散灵索】的威能非常信赖,但少涔仍然没有放松警惕,手中的飞剑仍然轻轻颤动,仿佛随时都有可能脱手而出,把少年扎个对穿。
『师尊,我居然真逮住了一头天魔!』
见少年双手仍然在下意识地尝试挣脱红绳,她淡淡开口说道:
“别白费力气了,被我这【离地散灵索】缚住,只要你不是金丹真人,就别想动用一点灵力。”
少涔并没有说得太明白,这绳索是她娘亲所赠,专门用来封堵修士存储灵力的穴窍,就算是对金丹真人也能有一定效果。
只是真人通常有丹位在身,哪怕不使用灵力,光凭丹位的玄妙也足够脱身。
『这法器捆不住金丹真人。』
安生缓缓抬起头,冷冷盯着眼前不沾半点烟火气息的仙子,开口问道:
“姑娘自诩正道仙子,与人斗法却全凭法器威能,仗势欺人,哪有半点仙子作风?”
“对付你们这些魔头,不需要顾虑太多……”
少涔当即回应道,只是话说一半,突然愣在原地。
先前怕这魔头逃脱,来得匆忙又十分紧张,一股脑催动法宝招呼了过去,所以她其实并不清楚对方是怎样的尊容。
眼下是安生跌坐在地上,被红绳束缚,抬起头发问,她才得以看清少年模样——
少年跌坐在地上,略显单薄的身躯被绳索牢牢缚住,用的还是相当复杂的龟甲缚,绳结深陷肩胛,月白色的衣衫被勒出一道道血痕。
一道新鲜的血痕斜贯左颊,凝在腮边的血珠似红梅落雪,偏他仰起的脸仍似玉琢。
晶莹的汗滴淌过绷紧的喉结,还有那随呼吸浮动的绳索,那双眼睛像冻在寒潭底的黑曜石,清凌凌映出少女的模样。
少女嘴唇微微翕动,好半天说不出话来,脑海里浮现出这么一句话——
『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这受伤又挺拔的俊美模样委实不像坏人,而离地散灵索为求稳妥选择的龟甲缚,又平添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涩气,叫少涔一时无法挪开眼睛。
“你这法宝,看着也不像正道。”
安生忽然开口,染血的唇角竟弯起一丝弧度,缚在背后的手腕猛地挣动,红绳霎时深陷皮肉。
只是绳索的嘶鸣声中,少年的神情依然平静,仿佛感觉不到半点痛楚。
少涔这才回过神来,俏脸火辣辣地烧了起来。
这绳索是儿时娘亲用来教训她的,小时候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如今被少年这么一说,她居然也不免有些羞恼起来。
“你,你……你胡说!”
少女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当即深吸一口气,望向安生的眼神更加凌厉:“你这天魔,怎么敢诋毁娘亲赐我的法器!”
闻言,安生的目光变得古怪起来,他上下打量着眼前仙娥,开口问道:“你说安某是天魔?”
“怎么,都这个时候了还想狡辩?”
少涔冷笑着说道:“观神镜看到的画面不会有错,你已经同苦海建立了联系,所为的,就是要将你们的主子从苦海里放出来!”
只是提起那一位,少女便神色慌张,生怕会引起什么不好的事情。
听罢此话,安生双眸微微失神,陷入了沉默之中,好一会,他才声音沙哑地问道:
“原来如此,你所说的主子是谁?”
“还能是谁,自然是大黑……”
少女的话语戛然而止,她后知后觉意识到对方是在引诱自己说出那位天魔之祖的名号,不由得被吓出一身冷汗:
“不愧是天魔,被捆住都这么危险!”
安生却已经从少女没有说完的话语里,知道了问题的答案。
而少年之所以会陷入沉默,是因为他第一次醒悟过来,为什么那些天魔总是追着他不放——
『与苦海建立联系,是了,天魔不就是想把它们的主子放出来,宿世神通能与苦海联系,正可以给大黑天的脱困提供条件。』
『不,它们分明已经成功了!自己胸前的眼睛就是实证,如果没有神通【代阴度夜】,没有太阴玄儋神光,那尊凶神或许已经脱困也说不定。』
安生心中一阵后怕,转而望向面色警惕的少女。
她看起来已经不打算再和少年废话,手中又取出了那枚玉印,准备用法宝将他镇压,带回去让师尊处置。
少年见状,轻声问道:“如果我说我不是天魔,而是它们的敌人,你会信吗?”
“哼,死到临头还想狡辩,我这就把你镇压在【良常山】中,带回去交由师尊处置……有什么话等到了仙屿再说吧!”
少女语气冰冷,安生目光闪烁着,追问道:“仙屿就是专门对付大黑天的势力吗?”
少涔没再回答,只是专心催动手中法宝。
哪怕是擅长驾驭法宝的【通宝】道统,如此频繁地利用神通驾驭高出自己位格的法宝灵器也是极为吃力的事情。
【赭神工】
“【镇山河】!”
眼看玉印之上泛起昏黄色的戊土玄光,少女娇俏的脸庞正要浮现出大功告成的喜悦,却听见跌坐在身前的少年突然开口说道:
“你靠得太近了。”
少涔一怔,心里涌起浓浓的不安,可安生明明还被红绳紧缚着,应该翻不出什么浪花……
黯淡的星光自少年胸口处绽放,恍惚中那琉璃破碎的声音更清亮了些,安生唇角渗出鲜血,双眸冷若寒星。
少涔被这目光刺得遍体发寒,一手高举玉印催动法宝,同时分出心力,让【离地散灵索】再缚紧些。
『绳儿,千万要捆住他!』
少女心中祈祷,红绳立时收紧,却落在了空处,自少年胸前涌现的光芒将他整个人完全吞没,化作一道星光脱困而出。
【旨上玄】!
少涔只觉两眼一花,安生已经欺身来到面前,手臂裹缠着如毒蛇般的黑色火焰,重重一掌拍向少女胸口。
这个机会可以说是千载难逢,少年自然不可能留手,而是倾尽全力,蛰伏已久的白狼咒同时咆哮而出。
“噗——”
茶白色纱裙自行护主,金白二色的护体灵光挡住了恶火与白狼咒的绝大部分杀力,但少女正在催动法宝,避无可避,还是结结实实地挨了安生这一掌。
殷红的鲜血顷刻间染红了洁白的纱裙,少涔被打飞数十米,原先正在催动的神通被打断,整个人的气息霎时间跌入冰点。
已经升上天空的玉印晃了晃,正在酝酿着镇压之力的戊土光芒缓缓熄灭,化作一枚平平无奇的印台从空中坠落下来,落入少年手中。
而先前那道叫安生头疼无比的散灵索同样灵性全无,变成一道普普通通的红绳,静静躺在地上。
第289章 你逃我逃
空气绷紧如浸水的弓弦。
几片未燃尽的符纸灰悬在半空,安生无比吃力地拿着那枚玉印,只觉好似有千钧之重。
『这法宝只是拿在手中都已经如此吃力,更别说是炼为己用。』
他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手中的玉印,它的位格比那位青衣妖王的【观雨宝印】还要高,绝非筑基修士所能驾驭。
那这少女又是如何催动这些法宝灵器?
“……咳,你,你有丹位?为什么观神镜照不出来……”
少涔用手艰难地支起身子,气海之中不断回响着清越如磬的泠音,却催得五脏六腑翻搅移位。
有法衣的护体灵光,安生倾尽全力的一掌其实没能对她造成多少伤害,真正叫她难受的其实是自己的神通反噬!
术神通【赭神工】
这道神通正是通宝道统驭器的核心神通,能以契约为凭,借用法器玄妙,修行至高深之境甚至能在斗法中强夺她人法器。
但这神通绝非毫无代价,需得用仙基与这些法宝灵器订立玉札血契,一旦反噬,往往会牵连仙基,非是一时半会就能恢复的。
见安生手中拿着玉印,还拾起了地上的红绳朝自己走来,少涔小脸顿时霎白一片。
她飞快从手环中取出用于治愈仙基创伤的【归元丹】,动作肉眼可见的慌乱,正准备将它送入口中,却突然惊恐地尖叫了出来——
手上的丹药不知何时变成了一头圆滚滚的金梳龟甲。
似是被少女的叫声惊动,这小虫振动透明柔软的鞘翅,轻盈地飞离了少女手中。
“这是……幻术吗?”
少涔怔怔地看着在半空中飞舞的金龟,已经分辨不出自己中的是幻术还是巫术。
如果少年知道她现在心里的问题,就会跟她说,这两样他都会。
安生不紧不慢地走近,每一道脚步声都在给予少女无形的压力,眼底有诡异的幽光闪动,面带微笑地说道:
“你输了。”
少涔浑身一颤,不知所措地看着一副胜利者姿态的少年,口中喃喃:
“怎么会这样……”
她明明还有很多厉害的护身法器,压箱底的符箓也有不少,只要施展出来,立刻就可以反败为胜。
但这些全都没了用处,因为她知道,对方是不会让她施展出来的。
『我居然败给了天魔。』
一想到这里,少女就止不住浑身颤抖起来,她已经无法再冷静下来,恐惧占据了心神的每一处角落。
『快跑!』
当下也顾不得还落在安生手里的法宝,少涔从手环中取出一枚符箓,心存侥幸地注入灵力。
【太素纯心移术】!
这道来自李瓶儿的符箓上封存着一道太阴遁术,一经发动,夺目的冷光立刻就从少女身上浮现。
安生只觉眼前一白,光芒过后,地面流淌着银霜般的月华,先前那位穿着茶白色衣裳的仙子已经不见踪迹。
『太阴?!』
安生心中一阵后怕,这位少女施展的符箓居然来自太阴道统,单看这道遁术的效果,应该能化身月华,神行千里。
放眼整个苦境,能与之媲美的遁术也寥寥无几。
“咣——”
眼见少女依靠符箓逃走,安生手中的玉印顿时脱手,在地上砸出一道深深的印痕。
少年眼底的幽绿色火焰顿时熄灭,他整个人瘫倒在地,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涔涔地冒个不停,仿佛要把刚才强撑着的镇定,全化作这止不住的冷汗淌出来。
他的状态远比少女想象的更差,说是油尽灯枯也不为过——
方才挣脱红绳束缚的神通来自心脏中的丹位碎片,不久前为了镇压那通道,这枚碎片中的星光已经枯竭,濒临损毁。
现在又强行发动神通,只是心脏处传出的阵痛就已经让安生苦不堪言。
至少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无法再运用太古星辰道统的神通了。
不仅如此,为了能骗过少女,安生还强行握着那枚玉印,同时借助七情惧火,放大少女心中的恐惧。
这些都给他造成极大的负担。
好在那少女虽然神通玄妙,法宝众多,却少有与人斗争的经验,在受伤之后明显慌了神,没能识破安生的伪装。
“啾啾啾?”(那女人被打跑了?)
藏身在灌木丛中的糯米见外头安静下来,便又鬼鬼祟祟地溜了出来。
“过来!”
少年毫不留恋将红绳丢下,抬手将小白鼠招了过来,糯米不明所以走近,被安生一指点在额头。
【养蠹将】!
『这是我最后的波纹了。』
“带我离开这里,要快,她随时可能回来……”
说罢,少年就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290章 林氏女姝
山越。
林间有薄雾缭绕,松枝被裹得半隐半现,雾缕绕过树梢,溪涧就藏在白纱下,流得没了声息。
在这仿佛能听见松针坠地的静谧中,有什么窸窸窣窣的动静从地底响起。
“簌簌簌簌……”
不是沙土流动,倒更像利爪撕裂地层的锐鸣,混着硬土块被生生刨碎的“咔嚓、咔嚓”脆响,偶尔也有木头被抓挠出的“吱呀”怪声。
这声音很是急促,从中裹着出非人的迅捷和狠厉,它从很深的地底响起,逐渐变得清晰,仿佛下一秒就要……
“咚——”
“啾!”
地面被不知名的力量顶得凸了起来,土块簌簌往下掉,一只灰扑扑的小爪子先扒开个小窟窿,接着圆滚滚的脑袋便顶破地皮冒出来——
耳朵尖还沾着泥,小白鼠鼻尖抖了抖,两颗漆黑的瞳孔骨碌碌转,确认周围没人才后腿一蹬。
整只白色绒毛团子便带着一串土渣滚到地上,口中还叼着半块刚刚新刨出来的甜薯。
土德遁术,往往需要求助于地灵,在地脉之中穿行。
小白鼠有寻宝鼠的血脉,算是半个【戌土】修士,在【养蠹将】的加持下,一口气带着安生遁出好远的一段距离。
“啾啾啾啾……”
小糯米有些悲伤地看着自己满是土灰的小爪子,口中骂骂咧咧,它是寻宝鼠,不是刨土鼠。
它回过头,小爪子合十,施展牵引术,将仍然昏迷的安生运出地道。
少年面色苍白,但气息还算平稳,此时陷入昏迷,不再有筑基修士的威迫感,倒是让小白鼠好受了些。
“啾……”
小糯米一屁股坐在安生身旁,胖乎乎的圆脸上颇有生无可恋的感觉。
它受了这少年的神通,体内血脉更精纯了些,修为同样水涨船高,但也因此上了他的贼船。
一旦安生身死,作为【蠹将】的鼠鼠也会受到反噬,以它现在的修为怕是会当场嗝屁了。
『新主人好像还在被人追杀,这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生活不易,鼠鼠叹气。
“倏——”
正在鼠鼠为前途无亮感到忧愁时,耳朵动了动,听见一道破风声从树林深处响起。
小白鼠双眼一花,便见一柄木剑从天而降,正正刺在它身前的土地,剑身有雷火之纹,震颤间隐现沉闷雷鸣,
『惊蛰剑,是,是老主人!』
糯米被这雷声吓了一跳,鼻尖微动,嗅到一抹熟悉的桃木清香。
这木剑用被天雷劈裂又逢春重生的桃木所制,所以自有一缕雷威和桃木之香,乃是冀州林氏的招牌法器。
“糯——米——”
蕴含着清澈怒火的女声从林间响起,虽未见其人,但只是听着这道声音,便能大致判断出,来人的心情不是很美丽。
可怜的小糯米颤巍巍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果然望见一道穿着艳丽红衣的青发靓影。
它的小尾巴顿时炸成一团蓬松的绒毛毡子,口中结结巴巴地叫道:
“啾,啾啾……”(主,主人酱。)
这声音显然故意夹过,听起来格外稚嫩可爱,企图通过这种方法来唤醒老主人的母爱……
那女修莲步轻盈,只是几息便已来到面前,她脸型精致,双眉如淬火的弯刃,斜飞入鬓。
虽然称不上绝色佳丽,但身后背着的剑匣与束作高马尾的鸦青色长发也颇显一番英姿飒爽。
“几日不见,长胖了不少嘛,怪不得胆子也变肥了……”
她盯着颤巍巍的小白鼠,眉头一竖,先是阴阳怪气了一句,糯米又抖了抖,还没开口辩解,那不然已经劈头盖脸呵斥了起来:
“叔祖受了咒伤,我不过让你在山间寻些解咒的灵草,你竟敢和我玩失踪,足足七日无声无息,还要我亲自来寻你!”
女人来势汹汹,憋了一肚子火,早已想好了要怎么惩罚不听话的小宠物:
“我告诉你,你最好是找到了足够平息我怒火的好东西,不然的话我要把你吊在……”
女人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说话这会,她也已经发现了在小白鼠身后不远处躺着的安生。
他正蜷缩在方才小白鼠破土而出形成的沙石堆中,几缕汗湿的黑发黏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颊边。
『难不成还真有好东西?』
这女修心中泛起这么一个念头,下意识走近了几步,仔细观察起来——
少年双目紧闭,长而密的睫毛自然垂落,唇角凝着一点未干的血痕,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露在袖袍之外的手指虚蜷着,指节泛白,沾染着尘土,与那依旧俊美的脸庞形成鲜明对比。
『这是谁家公子,怎么会在这里?』
女修怔怔看了好一会,才艰难地挪开目光,很是困惑地四下张望着。
此地距离天目山不远,仍是巫山地界,但安生的装束和气质都不像巫民,因为伤重而气息微弱,也感觉不出修行道统。
女人只能猜测少年兴许是来山越碰碰运气的散修,可能遇上了同行加害,伤重逃了出来。
“伤得还挺重,若是放着不管,兴许会损毁根基,危及性命……”
女人口中喃喃,手已经自然而然搭在了少年身上,她回头瞥了一眼呆滞在原地的小白鼠,声音温和得像换了个人似的:
“糯米乖,告诉主人,你是在哪找到他的?”
“啾……”
糯米回过神来,支支吾吾地叫了一声,还没想好要怎么解释,不是鼠鼠不想说,实在是这事有点复杂。
女人本也没指望小白鼠能说出些什么,毕竟寻宝鼠就是这样,喜欢这边挖挖那边刨刨,嗅到哪里有好东西,就会流连忘返。
而且这家伙,还有吃独食的习惯,已经被教训了好多次,还屡教不改!
想到这里,女人的目光又变得凌厉了起来,盯得小糯米满头大汗。
“哼,回去再找你算账……跟上!”
插入地面的桃木剑“嗡”的一声飞起,女人俯下身子,撑着少年的腿弯和脊背将他抱起,纵身一跃,便站在飞剑上。
她从艳红衣裙的宽松衣袖里展露出来的雪白手臂有着极为漂亮流畅的肌肉线条,充满了压抑的力量感,与少年此刻的虚弱形成了极大的差别。
也不等小白鼠,便这么驾着飞剑向着穷关泽的方向掠去。
小糯米目光呆滞地看着老主人掠走了新主人,颇有一种鼠生无望的荒谬之感。
只是一阵寒风拂过,山林间泛起松涛,风中飘来了远处不知名妖兽的凶戾气息,让鼠鼠心惊胆战起来。
它这才意识到,自己又被落下,连忙撒开四肢,像滚动的绒毛球一般在林间奔跑,朝着天边已经变成黑点的剑光追去。
“啾啾啾啾啾——”
第291章 林氏由来
远望城。
此地乃是夏朝为远征山越所修筑的城池,自筑立以来便被巫山视作眼中钉,肉中刺,却始终屹立不倒。
八方神将中的一位长年驻守此地,威慑山越,同时也确保北方冀州和雍州的安定。
夏朝的神将,最弱也得是金丹修为,所披戴之甲胄乃是宫中御赐,由无生帝亲自赐福,恩威浩荡,神妙非凡。
有它的加持下,哪怕只是合一道丹位的金丹修士,也能与位阶更高的修士交战而不落下风。
这正是夏朝对外征战的制胜法宝,也是巫山最终败退的关键因素。
自战事结束,远望关的驻军便清闲了许多,成分也有所转变,现如今多是天枢的贵姓子弟来此熬资历。
毕竟巫民退去,若不深入那十万大山中,可以说想找一个都不容易,自是不会有什么性命之忧。
相比之下,西疆边境和离恨海沿岸的守军就没这么舒服。
尤其是西疆边境,常有修行血浊二炁的魔修冲关,行采炼血气之事,为了防范魔修,八位神将中有三人驻扎在那边。
“咚咚咚咚咚——”
激昂的鼓声回荡在肆虐的风沙中,有术法异象和丹位玄光在这座边城上空绽放,不时响起碰撞的嗡鸣声。
是日天朗气清,驻守此地的夏朝修士正在进行常规拉练,捉对比试斗法。
与往常不同的是,这一次陈珺灵喊来了冀州林氏的枯燊真人,二人曾在天目山并肩作战,又都是夏朝勋贵,来往颇为密切。
这位真人身材修长,容貌文雅,肤色有些过分白皙,肌肤表面蔓长着一道道黑色的木纹。
他是冀州林氏当代家主,苦境乾修中能成真人者的少之又少,而能为传承千年的金丹立为家主者更是凤毛麟角。
因此这位枯燊真人在夏朝名气很大,不逊色于天枢四氏那些天骄贵胄。
两位真人在远望城上空切磋斗法,只是丹位碰撞间的威迫感就已经叫下方诸多修士心神震动。
从术法神通来看,这位枯燊真人修的应当是木德,按理说正被厉火克制得死死的,只是他道行很高,借助物性变化扬长避短。
以枯木引雷之法与陈珺灵周旋,一时也不曾显现败迹。
只是时间一长,还是不免败下阵来,枯燊真人又施了道神通,双眸低垂,见双手五指已经焦黑如碳,自行脱落。
木炁流转,新的手指便生了出来,如竹节般修长白皙。
看似无恙,但这位真人却轻轻叹了口气,拱手作辑:“将军道行高深,枯燊不及也。”
陈珺灵见状,当即收了神通,随手一挥便将漫天火云收回体内,颇为关切地问道:
“可是又出现了焚脉之兆?”
“不错。”枯燊真人苦笑一声:“厉火与丙火出自同源,将军厉火威能太盛,再打下去,我只怕是连丹位都压不稳。”
陈珺灵没有咄咄逼人,只是笑着说道:
“你无需过分自谦,便是那姚昕云,也不敢说能在我手里撑这么久。”
姚昕云,天枢四氏中姚氏的金丹真人,与陈珺灵一样是被家族推举出来担任神将的天骄。
她与陈珺灵年岁相仿,同样的天才绝艳,又都是天潢贵胄,自入道以来便多有争斗。
只是她修的是【甲木】,因为道统的缘故一直被陈珺灵克得死死的。
“这是不同的,这是不同的……”
闻言,枯燊真人连忙摇头说道。
那位姚昕云的道行和手段同样远高于他,【甲木】又是木德道统的老大,这话陈珺灵能说,他是不敢应的。
“我这一道算是木德中的异类,以甲木为骨,丙火为血,昔年幸得陛下出手调和木火,才有今日之林氏。”
因为意象中蕴着几分丙火,所以比其它木德道统要更耐烧一些,陈珺灵自然也清楚这一点。
当年林氏先祖起家之前,不过是姚氏的一介家奴,因为机灵活泛,讨人喜欢,被当年的姚氏麒麟女赐了功法。
只是这种赐予下人的功法通常都是被阉割过,修行到一定程度就再难寸进。
只是没人想到,这位林氏先祖天资绝伦,居然以甲木道统为基础另辟蹊径,创立了一道新的木德道统。
不仅如此,他还得了无生帝的赏识,在其合丹时给予帮助,以戊土之光调和甲木和丙火两道丹位。
如这般开辟新道统,或多或少都会分润原先道统的气运,但有无生帝的支持,哪怕姚氏再如何不愿意,也只能捏着鼻子认可了这道崭新的木德道统——
寅木!
这也是为何林氏起家在天枢,最后却举族迁往冀州。
因为得罪了老牌勋贵姚氏,再不走只怕会有穿不完的小鞋……
“不知如今林氏还有几位真人?”
两位真人落回城中,陈珺灵像是想到了什么,随口问道。
枯燊真人愣了一下,神色有些落寞地回答道:“自家母以身填道之后,便只有枯燊一位真人。”
他自嘲地说道:“否则也不会推举我为家主。”
陈珺灵点点头,以示理解,这种不曾出过天人的新生道统,前路未卜,每一步都是修士用性命和血泪趟出来的。
更让人绝望的是,有可能这条路,本来就是走不通的。
一代代人的前仆后继,就只为追逐那枚虚无缥缈的道果,所谓求道之难,大抵便是如此。
第292章 瓶儿到来
『先祖当年是如何做出这个抉择的呢?』
甲木直且盛,依附于姚氏这棵大树,虽说道途无望,但至少氏族会受庇护,乃至并入姚氏,成为一支分脉。
任谁见了,也得尊称一声天潢贵胄。
另辟一道新的道统,从此前路再无迹可依,道果同样只是遥不可及的幻梦。
枯燊真人无从体会先祖昔年的犹豫和抉择,但如今的林氏却切实遇到了难以克服的困境——
苦境已经寻不到【丙火】灵物,只有那些自上古之时便封闭的洞天福地中,才有可能找到丙火的踪迹。
丙火又称太阳之火,在【太阳】倾覆之后,这一火德道统也不可避免地走向消亡。
迫于无奈之下,林氏只能求助于修行【厉火】的陈氏,【厉火】与【丙火】出自同源,也能勉强促成【寅木】。
但二者相性和意象截然不同,极为容易失控,引发名为【焚脉之劫】的丹位反噬。
『若不能找到破解焚脉之劫的方法,恐怕自我以后,林氏便再难有成就金丹之人……』
枯燊真人眉间有郁结,双眸中有沉沉的阴霾涌动。
任何道统的消亡都是会经历一段漫长的时间,哪怕是开创【寅木】的林氏先祖,也不可能会料到,不到千年,苦境的【丙火】道统会沦落至此。
别说找到【丙火】修士,就连有关的灵物都变得一物难求。
陈珺灵虽是性情直率,脾气火爆,但也是驻世百余年的真人,自然看得出枯燊真人此时忧心忡忡。
“无需思虑过度,贵族人才济济,不久便会有人承接上来……”
陈珺灵宽慰着说道,像是想到了什么:“你们族里不是有个小丫头也随你到山越一带修行,我看她就不错,应当也快要神通应位了。”
“是我那侄孙女沐檩,她前几日匆匆忙忙回了冀州,也没有知会我一声……”
枯燊真人开口说道,语气颇有几分埋怨,但一提起林沐檩,能明显看出这位真人眉心的郁结退去了许多。
那是林氏倾力培养的金丹种子,木德进境缓慢,但她已经早早练成神通,一手雷木之法使得极漂亮。
林氏年轻一脉,就属林沐檩最有可能成就,只是丙火困局不解,终究还是要依靠【厉火】才能成丹。
“也只能寄希望于年轻之辈能有新的机缘。”
枯燊真人叹息着说罢,但心中想到却是——『哪怕豁出我这条性命,也要找到能化解焚脉之劫的方法……』
“道途漫长,自有后来人。”
陈珺灵也颇为感慨地说道,她们两人有一个共同特点,那便是都寿数无多。
厉火杀力太重,有伤天和,这一道的修士是出了名的短命,而寅木修士虽然是木德,但受焚脉之劫的影响,有丹位反噬之扰,同样活不长久。
陈珺灵心中一动,望着枯燊真人的目光隐隐有些变化,正准备说些什么,却感到一阵无比沉闷的气息压在胸口。
两位真人同时变了面色,抬头望向上首,只见原先炽白一片的天空忽地暗了下来,化作幽邃深远的夜幕。
一道白衣仙影自夜幕中疾掠而过,广袖翻飞处,清冷月华化作匹练随行,无穷冷光自穹顶洒落。
远望城中驻扎的守军齐齐色变——或是攥拳的指节泛白,或是喉间发紧,更有甚至体内灵力震颤,跌宕不休。
直到那素影没入云层,月光渐渐褪去,天空恢复先前的模样,才有此起彼伏的喘息声在城内响起。
“……这就是那位太阴真人吗?如此风姿,当真如仙神在世……”
枯燊真人口中喃喃,眼底仿佛仍有惊艳的月光残留,他忍不住开口问道:
“传闻中她只合了一道丹位,可看这种威势,莫说一道丹位,就是执掌三道丹位的大真人也不过如此了吧?”
陈珺灵同样目光凝重着月光消失的地方,开口说道:“太阴是不同的。”
她停顿了一秒,补充道:“不仅太阴如此,传说太阳尚在时,在郁仪神宫侍奉神尊的那些个真人,寻常小道统的天人见了也得礼让三分。”
“越是天道完备,道统之间的高低强弱就越是分明,放在古时,如你我这样的修士见到令仪真人,是要下跪的。”
『所以才有人不希望祂们回来……谁想要自己头上永远悬着日与月呢?』
陈珺灵幽幽说道,但最后的心里话没有说出来。
枯燊真人没有听出她的话外之音,只是有些疑惑:“令仪真人是要去巫民那边?连丹位都催动了,莫不是有什么要紧……”
两位真人相互对视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里的意味——
“少涔出事了?!”
……
“涔儿,坚持住……”
李瓶儿化身月光,自天穹上掠过,毫无遮掩地用上了太阴丹位的玄妙。
一路深入山越腹地,其间没有任何一座巫山敢于阻拦,哪怕是周天星辰大阵也没有任何反应。
瓶儿向来是谨小慎微之人,很少如此招摇,足见此刻确实是心急如焚——
她留给少涔那枚【太阴纯元移术】符箓被少女用去了!
其中封着一缕丹位玄妙,一旦触动,瓶儿自会心生感应。
那是压箱底的东西,加持了太阴玄妙的遁术,施展出来可以豁免绝大部分神通影响,让少女逃出生天。
但也仅仅只是逃出生天。
瓶儿明白少女如果不是到了危急关头,绝不会动用那枚符箓,如果敌人是金丹修士,有心追猎之下,到底还是能找到少女的行踪。
至于筑基修士……
筑基修士怎么可能把手持至宝的少涔逼到这副田地?!
“在那!”
远远的,瓶儿就从一座山林间感应到了自己那道符箓的气息,周身月华顷刻暴涨。
上一秒她还在高空中飞掠,下一刻便有清冷月光从天而降。
茶白色纱裙的少女伫立在一处林间空地上,手中捧着刚刚寻回的玉印和红绳。
那娇俏明媚的小脸蛋沾上了灰尘,白皙的纱裙上更是有斑驳的血迹,看起来灰头土脸的。
“涔儿!!”
瓶儿落在少女身旁,发现少女无恙,顿时长出了口气,当目光扫过纱裙上的血迹,又马上竖起柳眉,语气从未有过的严肃:
“这是谁干的!是谁欺负你了!”
“师尊……”
满脸失落和沮丧的少女这才察觉到师尊的到来。
一想到自己被那可恶的魔头耍得团团转,不仅用去了珍贵的符箓,还累得自己最敬爱的师尊千里迢迢为了自己赶过来,少涔终于忍不住,带着哭腔一头扑进了瓶儿的温柔乡。
“呜……师尊,我被骗了……”
“好了好了,没事,师尊在这呢。”
瓶儿叹了口气,温声安慰起受挫的少女:“跟师尊说说,是谁骗了你,怎么被骗的……”
她来时心急如焚,满脑子挂念着少女的安危,等发现少涔没事之后,也生出过要教训一番的念头。
但如今瞧见少女这副模样,教训的念头又早已抛之脑后,只想把将少女弄哭之人找出来,替她出气。
“呜……天魔……”
少涔在温柔乡中流连忘返,很是不服气地说道:“我被那魔崽子骗了!”
『天魔?这小妮子说啥呢……』
瓶儿脸上浮现出一抹无奈的笑意,便听着少女讲述自己发现天魔的过程,只是不多时,她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忍不住开口打断了少涔的话语:
“等一下,你说你在观神镜上看到了太阴玄光,然后又看到了一束星光?”
“没错!”
少涔笃定地说道,随后讲起了自己的推测:“师尊,我听你说起过,上巫道统的没落与天魔有关,所以我看到星光时,立马就想到了——
“一定是我们太阴道统的前辈在与天魔交手,对吧师尊!”
少女语气颇有些自得,像是在佩服自己的小聪明,只有瓶儿越听越不对劲。
『哪还有什么太阴道统的前辈!』
瓶儿比谁都清楚,当世的太阴真人就只有她和季幽兰,不可能再有第三人。
太阴是不同的。
她求得丹位时,季幽兰正在东海寻龙族的麻烦,两人相隔何止万里,却都能清晰地察觉到对方的存在。
“涔儿,你确定是太阴玄儋神光吗?”
瓶儿语气急促地问道:“你修为尚浅,有可能看错了,太阴玄光出现的条件很苛刻……算了,你将观神镜取出来吧,为师要确认一些事情。”
少涔不明所以地点点头,她总觉得自己的师尊好像很着急,甚至于有些坐立不安的感觉。
随着少女催动【溯世观神镜】,镜面中的景象开始飞速倒退,重新回到那一轮与天魔对抗的清冷月华。
这面神镜与【大衍观世书】配套,它所映照的,乃是神通的痕迹。
李瓶儿双眸骤然睁大,难以置信地注视着镜面中的画面:
『真是太阴玄儋神光!真有天魔!可怎么会这么巧,偏偏是我去往望冥的时候……』
苦境已经多少年没遇见天魔作乱,有仙屿在头顶镇着,便是有当年清扫过后的漏网之鱼,也都藏着掖着,不敢冒头。
望冥那头青衣鬼还能说是藏匿已久,可这一头居然敢堂而皇之暴露在天光之下!
还有这道太阴玄儋神光……
瓶儿心中咯噔一声,自己去一趟望冥,到底错过了什么?!
“师尊,师尊!”
少涔的声音将瓶儿的思绪拉了回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问道。
“涔儿,这道星光……你后面找到了吗?”
连瓶儿自己都不曾发觉,她的声音出现了轻微的颤抖。
“我找到他了!”
少涔没有察觉师尊的异样,理所当然地说道:“那魔崽子当时就在这儿,我哪能跟他客气,催动法宝就往他身上招呼。”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打起来了……”
少女有选择性地说起她与安生斗法的过程,主要讲述她如何驾驭法宝,把天魔按在地上摩擦,但最终因为天魔狡猾,把她骗了过去。
少女很是不服地说道:“我,我当时被吓到了,其实那家伙已经没有灵力了,符箓一发动我就后悔了……”
这自然是马后炮——符箓顺利发动,说明安生已经没有余力干扰少女施展术法,少涔何等机敏,立刻就反应了过来。
而当少女赶回此地,发现了被遗落在此的【三十六崆岳】和【离地散灵索】,便更加佐证了她的猜测。
那个人当时只是强撑着一口气,将自己给骗了过去!
只是少涔没有发现,在她讲述时,李瓶儿脸上的神色一变再变,已经全然不像那个往日温婉如水的令仪真人了。
“那……他人去哪?”
瓶儿颤抖着问道,直到这时,少涔才发现自己师尊的表情不太对劲,她只当是自己上当受骗,放跑了天魔惹得师尊不悦,声音顿时小了许多:
“我,我不知道,观神镜也找不到他了……”
“他被你打伤了,你却说你不知道他去哪了?!”
瓶儿语气激动地说道,从未被呵斥过的少涔顿时愣在原地,嘴唇微微哆嗦着:“师,师尊……”
李瓶儿话一出口,便意识到自己的情绪有些失控。
她当即闭上双眸,默念心法口诀,广寒心经运转,将心中纷繁杂乱的念头斩灭,让波涛汹涌的心湖重回平静。
再度睁开双眸时,瓶儿的神色已经恢复平静,只是目光中那抹急切是怎么也掩盖不了的,她望向面色苍白的少女,开口说道:
“涔儿,有些事情我回去以后再跟你讲……你现在催动观神镜,帮师尊再找找那个人。”
少涔连忙点点头,她之前受了反噬,现在催动神通其实非常勉强,但为了平息师尊的怒火,她想都没想就应了下来。
哪怕少女再迟钝,现在也意识到自己可能打错人了,她一边催动神通,一边小心翼翼地问道:
“师尊,那个人很重要吗?”
瓶儿双眸微微失神,好一会才点点头,说道:“是的,他对于我来说,非常重要。”
“我明白了……”
第293章 青霜
盘蛄大山。
李瓶儿带着少涔伫立在空中,纯白宫裙无风自动,周身荡漾着冰冷清辉。
自高空中向下俯瞰,这座蛊道大山像一头匍匐在山越深处的巨兽,被厚重的瘴气牢牢裹缠。
山坳里的林木刺破瘴气,露出虬结扭曲的枝干,瘴气稀薄处,能瞥见深褐色的山岩上爬满暗绿的苔藓,湿漉漉的石缝间隐约闪过银亮或墨黑的影子。
毒虫们在这密不透风的潮湿里肆意繁衍,让整座山都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腥腐气息。
“阵法……”
瓶儿喃喃道,观神镜没有找到少女口中那位少年的踪迹。
但根据少涔的描述,他受了不轻的伤,不可能跑远,她便带着少女在这一带山中搜寻起来,果然,在这座瘴气弥漫的山中发现了术法的痕迹。
这座山的大阵被人为的激活,山林中也隐约看得出术法的痕迹,瓶儿虽然焦急,但也担心强行破阵会伤到阵中之人。
她玉手轻扬,便有水一般的月华从天穹洒落,在山峦间温柔流淌,漫过尖锐的峰脊,沉入幽暗的谷壑。
【照无眠】
这神通的月光将整座山的轮廓都渲染上一层模糊不清的皎洁白霜,在这光芒中,翻涌的瘴气无声消退,只余下汩汩的清水在地面流淌……
盘蛄山的护山大阵主要仰仗的便是万千毒虫繁衍生息所酿就的瘴气,不曾想竟被这般无声无息地化去。
只是瓶儿脸上也并没有多少喜色,反而显得忧心忡忡:
『没有人主持大阵……』
这不是个好消息,要么是阵中无人,要么是那人已经虚弱到无法坐镇阵眼。
没有了瘴气阻拦,月光再无阻拦,很快便无孔不入地侵进盘蛄大山的每一处角落,也包括被无数藤蔓包裹得水泄不通的木屋,还有山阴某处无人知晓的洞府。
“咕……”
一声含着水声般的沉闷叫声从洞府中响起,那面嵌在山壁上不知封闭了多少年月的石门突然震颤起来。
随着“轰隆”一声震耳的巨响,石门缓缓向上升起,漆黑的缝隙先于光亮出现,紧接着,刺骨的寒气从缝隙中喷涌而出,刚一接触到洞外的空气,便化作肉眼可见的白雾翻涌扩散。
“咔嚓咔嚓……”
湿润的岩壁瞬间蒙上白霜,石缝里顽强生长的野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僵直、变脆,最后彻底被冰壳包裹。
几只栖息在附近的飞虫来不及振翅,就被冻成了透明的冰晶,悬浮在半空中,保持着最后一刻的姿态。
寒气继续蔓延,地面上的积水凝成了镜面般的薄冰,连空气中的水汽都被冻结,化作细碎的冰屑簌簌落下。
石门开启的缝隙越来越大,那股冰冷的威压也愈发浓重,仿佛山洞外的世界都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拖入冰封的深渊。
【青霜】
……
李瓶儿双眸紧闭,感知通过月光蔓延至整座山峦,忽略掉住在入口处那几位炼气修为的守山人,有一处地方引起了她的关注。
她带着少涔落在木屋间,上下打量着这座被无数藤蔓裹缠得水泄不通的屋子,还有内里弥漫出来的古怪气息。
既有修士的气息,也有妖兽的气息,还有……
『这种感觉,有点像是【魑魅】,是求丹失败沦为妖邪了吗?』
李瓶儿蹙起眉头,伸出手探向藤蔓,在快要触及之时又有些犹豫似的缩了回来。
这位太阴真人一时也不太确定,因为她还感应到木炁的气息在居中调和,维系着内里那位修士的生机。
“是巧合吗,怎么好像还有太阴炼形术的影子……”
瓶儿颇为费解地嘟囔了一句,她看得出来这是有人精心设计,为的就是让里面那位修士能合得丹位。
『此人应当是金丹修士,对丹位意象颇有涉猎,设计也还算精巧,只可惜……人力有穷尽之时。』
瓶儿摇了摇头,那位修士只考虑了要契合丹位意象,却忽略了求丹修士自身的底蕴。
求丹之人的道行根本不足以压服丹位,若是没有外力介入,这场实验最终还是会以失败告终。
少涔见瓶儿沉默不语,疑惑地问道:“师尊,那个人就躲在这里面吗?”
“不,这不是我要找的人,我们走吧,去别处找找。”
瓶儿垂下眼眸,她无意介入她人的命运,太阴远世,也在时刻警醒她们不要轻易沾染因果。
“咕……”
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一阵震颤之声,一股非同寻常的寒流从盘蛄大山的背面弥漫过来,所过之处,漫山葱翠都覆上一层银霜。
“嗯?”
瓶儿轻疑一声,转过头望向寒气传来的方向,这并非单纯寒炁涌动所能达到的程度,而是某种品阶更高的,直指寒炁核心的东西……
“是某种灵物还是丹位?”
她喃喃着,身后的少涔睁大双眼,不知所措地看着顷刻间步入冬季的盘蛄大山。
毒虫们都敛了声息,万籁俱寂中只有月色与霜华在无声地纠缠,把整个世界都裹进一片清寂的冷光里。
不多时,山间便有浓雾涌起,从那迷雾中,不断有沉闷的蟾鸣声响起。
『妖兽?』
瓶儿心中一动,眼底泛起微弱的波澜,她虽然维持着警惕,却也并没有太过忌惮。
寒炁与太阴关系密切,虽不在诸阴之中,却常常被视作太阴的从属道统。
有道是:“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里斗婵娟。”
其它道统修士避之不及的严寒,对于太阴修士来说不过等闲术法,而太阴道统的神通中,也有和寒炁相关的神通。
浓雾很快临近,其中不断有“噼啪咔嚓”的霜冻蔓延之声响起,可怕的寒意扑面而来。
少涔打了个冷颤,连忙躲到了师尊身后,只探出一个小脑袋紧张兮兮地望着袭来的雾气。
李瓶儿面色同样沉了下来,眼底已经有月白色的光芒在酝酿。
“咕——”
如同雷鸣般的叫声从雾气中飘荡出来,空气仿佛静止一般,少涔屏息凝神,一动不动地盯着不断翻涌的雾气。
隐隐约约能窥见一头史前巨兽的恐怖虚影,它正在分开浓雾,马上就要出现……
“呱。”
少女愣住了,只见一头只有巴掌大小的玉蟾蜍“呱”的一声从冰雾中蹦跶了出来。
这玉蟾通体晶莹,浑身冒着森森的冷气,一双圆滚滚的蓝色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面前两位女修,视线来回移动着,最终定格在瓶儿身上,眼里流露出一丝亲近之色。
『太阴的气息。』
“好可爱……”
少涔实在没想到从雾中出现的会是这么一头小巧呆萌的寒玉蟾蜍,下意识喃喃道。
“涔儿,不可无礼!”
瓶儿瞪了少女一眼,或许形象上稍微有些反差,但这头寒玉蟾蜍可是货真价实的金丹级数的妖兽,而且还有丹位在身。
但她的心中也是松了口气,蟾蜍拜月,这头妖兽眼中的亲近并非作假,而是血脉和习性的共同影响。
放在古时,这样一头有丹位在身的蟾蜍是可以上月宫包吃包住的。
“在下太阴令仪,见过道友。”
瓶儿作揖说道,玉蟾歪了歪脑袋,张开嘴巴,一道寒气从口中涌出,在身侧凝作一团朦胧的冰雾,白得近乎透明,边缘处泛着细碎的冰晶光泽。
『这是……』
少涔不明所以,瓶儿却愣了一下,眼底浮现一抹意外之色:
最外层的白气渐渐拉长,化作垂落的衣袂形状,中间的雾气则慢慢聚拢,勾勒出纤细的肩颈与腰肢。
冰晶在这身影的周身簌簌闪烁,却不坠落,反而随着形态的凝实,化作发间的银饰、衣上的暗纹。
不过片刻,那团冰雾已彻底化作一道半透明的女子身影,她悬浮在半空,裙摆处还萦绕着未散尽的薄雾,肌肤泛着玉石般的冷光。
女子睁开双眼,眼中如盛满了碎冰,声音空灵飘渺,身形也并不凝实,仿佛风一吹就会重新散作一片清冷的白雾。
“……原来是太阴真人贲临,下修有失远迎,还请见谅。”
第294章 福缘
“……原来是太阴真人贲临,下修有失远迎,还请见谅。”
由冰雾凝成的女子作揖回礼,恭声说道,那双盛满碎冰的眼眸幽幽地打量着面前一大一小两位女修。
“无需多礼。”
瓶儿顿了一下,道:“道友可是……为这头寒玉蟾蜍所害?”
面前的女子并非血肉之躯,魂魄近似于传说中的霜妖,看这副模样,平日里应当被这寒蟾吞在腹中,与伥鬼类似。
凡血脉不凡的妖兽,基本上都有养炼伥鬼的本事,更别说这头玉蟾还有丹位在身,养几头伥鬼对它来说再简单不过。
“非也。”
出乎意料的是,女子摇了摇头,道:“这玉蟾是我的灵宠,我求丹不成,受霜寒冰封之苦,本当身死道消,不曾想它却成了。”
“彼时我尚有一缕魂魄被封在冰中,它便将我吞入腹中温养,迄今想来已有数百年。”
女人淡淡说道,倘若安生在此,便能认出,眼前这位由冰雾凝成的女子,正是毒仙谷的老三,丽姝!
“这……”
瓶儿也有些愕然,主人求丹失败,但灵宠却成功了?
还能有这种事?!
丽姝同样有些感慨,她耗费数十载光阴,穿过天夏来到山越,却发现此处并无师弟笔记中描述的蛊毒道统。
于是丽姝便有选择地将一部分功法传授给此地巫民,在盘蛄大山立下蛊毒道统,又耗费数十年,终于在这片异族之地站稳脚跟。
其间心酸苦楚,不足为外人道之。
彼时的她已经神通圆满,修为和心境都臻至圆满,于是将山主之位传于弟子,只身北上,去北海找寻找求丹机缘。
北海又被称作极寒之海,乃是龙族的势力范围,各类妖兽数不胜数,对人族筑基修士而言极为危险。
丽姝与玉蟾不知历经多少凶险,多少次死里逃生,才成功从一尊妖王陨落的盛会中争得一道【青霜】丹位。
要知道,那一次就连高高在上的龙族都有几名龙女前去,可以说是龙口夺丹。
但哪怕有丹位,心斋之法的弊端一日无法破解,求丹依旧无望。
于是在将丹位带回盘蛄大山后,丽姝决定废去心斋之法,斩断自己和玉蟾的关联,重新修行在北海寻获的寒炁功法——
《青女司霜降雪秘录》!
青女乃是古时一位大修士的名号,她也被人称为【素娥】,据传其与太阴娘娘同居广寒,身份极为尊贵。
这道功法很可能就是来自这位大修士的道统,能修成仙基【苦寒楼】,乃是一等一的寒炁功法。
只可惜丽姝低估了废去仙基对自身的损害,光是寻找灵物修复气海就耗去诸多时日,待到重新筑成仙基,已经寿数无多。
最终草草求丹,遗憾身陨。
丽姝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宠溺地看着一旁正在发呆的玉蟾,像是在与瓶儿说话,又像在自言自语:
“我是个福薄之人,蟾儿是有福的,跟着我是受了拖累。”
所以在丽姝废去心斋,斩断联系之后,玉蟾没过多久就突破血脉桎梏,成了妖王,之后又降服了丹位,将她的残魂从霜寒禁制中解救出来。
妖兽寿数悠久,妖王一级少说都能驻世千年,因此丽姝便以这种【霜魂】的形式活了下来。
听完女人的讲述,瓶儿和少涔都沉默不语,古今修者何其多,又有几人敢说自己一定能丹成自在?
“……道友与灵宠感情深厚,相互扶持,令仪敬服。”
好一会,瓶儿才再度开口说道:“这次前来叨扰,是为寻人,道友久居这山中,可有感应过太古星辰道统的修士。”
“上巫的道统……”
丽姝思索片刻,摇了摇头:“不瞒道友,这数百年间,我苏醒的时间寥寥无几,这一次也是蟾儿感应到道友太阴神通的气息,才会一同苏醒,恕我帮不上什么忙。”
“……我明白了。”
哪怕瓶儿已经有所预料,但听得此话,眼底还是闪过一抹失望:“那就不叨扰了,涔儿,我们走吧。”
这座山已经被月华搜寻过了,的确没有那位少年的踪迹,瓶儿心中焦急,并不打算再与丽姝攀谈。
临行时,她像是想起什么,回过头望向身形有些飘忽不定的丽姝,说道:
“那一位可是在求【魑魅】?观其根基不够牢固,恐难以成就。”
丽姝知道瓶儿说的是木屋中那位修士,她面色不变,淡淡说道:
“那是我玄暝蛊毒道统的弟子……既然苏醒了,我会照看一二。”
瓶儿点点头,不再停留,带着少涔化作月光离去。
“咕……”(好厉害)
她们走后,一直发呆的玉蟾突然开口叫唤了一声,丽姝微微一笑:
“是啊,那可是太阴。”
她回过头,眼神复杂地注视着被无数藤蔓包裹的木屋,这份熟悉的养木气息,哪怕过了数百年,依旧难以忘怀。
“……师弟,好久不见。”
第295章 司霜令
“……师尊,那位前辈,好像在隐瞒着什么?”
高空中,瓶儿正带着少涔伫立在云上,自从盘蛄山离开,瓶儿便没有言语,目光深沉,好像在沉思什么。
少女倒是一直想说什么,又不敢打扰师尊思考,这会总算是忍不住了,才犹豫着开口说道。
“……我知道。”
瓶儿回过神来,淡淡说道,那女修态度很低,对自己足够客气,观玉蟾气息,也确如她所言是刚刚从沉睡中苏醒。
只是对方在与自己交谈时,却有大半注意力是放在那藤蔓裹缠的木屋中。
她应当知道些什么,只是这是人家的道统之秘,却不宜过多试探。
“涔儿,你先前说,那人也会木德手段?”
瓶儿开口问道,像是要确认什么东西,少涔闻言连忙点头说道:
“对,他的术法有【乙木】的痕迹。”
乙木柔且韧,意象为藤蔓幽兰,最擅长【以柔克刚】,术法也多见藤萝毒蔓。
“不,不是乙木……”
瓶儿摇摇头,五德变化与丹位意象对少女来说还太过晦涩,乙木性柔,却不适合提携后辈,反而会压榨她们的生存土壤。
『倒有些像是养心殿的道统,可那不是失传已久了吗?』
瓶儿心中有所猜测,当世土德与木德昌盛,木德有开枝散叶之意象,所以道统分化极多。
哪怕出自同源,仅仅意象不同便又会分化出新的道统。
“无论隐瞒了什么,那人也确实没在这山中。”
瓶儿轻轻叹了口气,方才对话之时,她已经用月光将盘蛄山搜寻了一遍,可是却一无所获:
“再找几日,还找不到,我便回去请动【大衍观世书】。”
……
“咕……”
盘蛄山上,由冰雾化作的女子单手按在密不透风的藤蔓屏障之上,双眸紧闭,像是在感应着什么。
玉蟾在女人脚下来回蹦跶,作为金丹级数的妖兽,其实早就可以口吐人言,乃至化为人形,只是它生性懒散,不愿意改变,依然维持着曾经的模样。
太阴道高和寡,离世绝尘,受它的影响,这些年玉蟾在洞府中沉睡,少有出世,只是看护丽姝的肉身,温养她的残魂,就连盘蛄大山的修士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果真是你……”
丽姝睁开眼,眼底满是追忆和感慨。
她在看到这与记忆中如出一辙的养木神通时,就已经有了模糊的预感——
因为山越是没有【养木】道统的。
山越只有【栖木】道统,二者虽然相近,但前者传自养心殿,后者则来自天妖旧土,在地缘上相差甚远。
天妖旧土在夏朝东面,而养心殿的洞天据说立在西疆,尚未出世。
这一东一西,相隔便是整个夏朝的疆域,所以很少有人同时知道这两个道统,又能区分出它们之间的联系和差别。
更重要的是,丽姝从这位正在求丹【魑魅】的修士身上,察觉到了《心阴九暝秘法》的痕迹。
当年她离开毒仙谷,带走了大部分的功法,并将剩下的道藏付之一炬,其中便包括《心阴九暝秘法》。
而她来到山越之后,更不曾将这门秘法传下,所以盘蛄大山的蛊道传承并不完整,根本就修不到金丹!
养木神通加上心阴九暝,这一切都太过巧合,让丽姝立刻就回想起了那道深埋在记忆深处的身影。
“可你分明已经死了,是我亲手将你与大师姐葬入坟中……”
女人那一双盛满碎冰的眸子里不断闪过惊愕和怀疑,时隔数百年,她仍然能想起那一日的悲痛和无措。
若非这股埋藏在心中的遗憾,她不会远赴山越,寻找关于少年的秘密。
当时她在山越一无所获,也曾自嘲是自己心有魔怔,可谁能想到,数百年之后,这跨越光阴的秘密居然再度向她揭开了一角帷幕。
『是转世之人,还是大能化身入世?』
“说到底还是我运浅福薄,没能成就真人……”丽姝眼神无比复杂,喃喃道。
若是成就金丹,她此时或许还寿数未尽,不至于只能在玉蟾腹中沉眠,自然能看清这些年山越大地的风云变化。
再不济,也能看清盘蛄山上这一亩三分地,看清那人的模样。
“咕。”
玉蟾闷闷地叫唤了一声,像是在宽慰女子,丽姝俯下身子将它抱了起来,一如很多年前那样。
“好蟾儿,你不像我,你是有好运道的,这些年委屈你了,陪我困守在这山中。”
丽姝轻声说道,当年她不曾察觉,往后才慢慢意识到,那一次玉蟾被师尊抓走,回来之后就已经截然不同了。
存在于它血脉之中的桎梏被某种无法想象的力量打破,一旦跳出了【蟾心斋】的枷锁,它的境界很快就飞了起来。
“咕,呱……”
玉蟾大大的眼睛里荡漾着温润的水汽,静静地注视着丽姝。
“先前那位太阴真人,应当也是来找他的,我虽然搪塞了过去,但她想来也有所察觉。”
丽姝说道:“不过师弟是个机灵的,如果真是他,不会那么轻易叫她们找到。”
这话既像是在和玉蟾说,又像在说服自己,她停顿了片刻,前言不搭后语地说道:
“我多希望自己也能去找他,哪怕只是见上一面……”
可惜的是,她已经陨落很久,如今能以霜魂的形式存世,是因为尸身被【青霜】的力量封存在山阴的洞府之中。
尸身不腐,魂魄尚存,却无法离开尸身太远。
“咕,咕咕。”
玉蟾眼睛里闪过思索之色,叫唤了几声提议道。
它提议把丽姝的尸体冻住也吞进肚子里,像流浪青蛙一样出山去找安生。
丽姝眼中浮现挣扎之色,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太阴远世,往南皆是人族领地,像你这样的妖王出世,太容易遭到有心人算计,更何况……”
“如今的我不过一介孤魂野鬼,又有何脸面去见他呢?”
道行最高,战力最强的大师姐因战而陨,向道之心最坚的二师姐因道而叛,悟性最高的小师弟自刎于战场。
毒仙谷仅剩她一人幸存,她本该承担重任,延续道统,可最终也没能成就金丹。
思量至此,丽姝轻轻叹了口气,梦呓似地喃喃道:“师姐无能,没能丹成自在,可我把这道统传下来了!”
她回过头,眼神晦涩难明地注视着被藤蔓包裹的木屋,内里的修士乃是玄暝蛊毒道统中最为正统的蛇心斋,正是当年她传下来的道统!
只是其人底蕴不足,求丹太过仓促,又是【魑魅】这种邪性诡谲的丹位,恐难以成就。
“既然是师弟想救活的人,可不能让你就这么死了。”
丽姝轻声说道:“蟾儿,搭把手。”
“咕。”
是日,盘蛄大山一夜入冬,大雪封山,与世隔绝。
巫山之人前来查探,皆无功而返,不久后有巫尊亲临,道明异象根源,乃是一尊金丹级数妖兽施展了丹位神通——
【司霜令】
第296章 失控的神通
“咕噜噜……”
迷迷糊糊中,安生听见了有潺潺的水声在耳畔响起。
这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将他整个人都包裹进去,以至于恍惚中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沉到了水里。
“这种感觉,怎么很像在水里游泳……”
安生感觉身子稍稍往下一沉,他想要醒过来,却没有睁开眼睛的感觉,朦胧的视野却渐渐清晰,世界像被揉进了一块蓝绿色的滤镜里。
阳光从水面斜斜扎下来,成了一束束晃动的金柱,细小的尘埃和气泡在光柱里慢悠悠往上飘。
下方是滑腻的水草,绿得发暗,叶片随着水流轻轻摆,偶尔有银亮的小鱼从眼前窜过,鳞片反射的光刺得眼睛微微发疼。
“什么很像,这他喵的分明就是吧!”
一尾通体鲜红的小鲤鱼停在水藻边,尾鳍无意识地扫着细沙,圆溜溜的眼珠子朝上翻着,目光呆滞地望着水面。
昏迷的前一秒,他还在和那来历不明的多宝少女斗智斗勇,一转头他就变成鱼了?
“咕噜噜?”(咋肥四呢?)
安生张了张嘴巴,试着开口吐槽一下现状,却只有“咕噜”一声,从口中吐出细碎的气泡。
气泡晃晃悠悠往上蹿,在水面“啵”地炸开,溅起几乎看不见的水花。
安生思索着,鲤鱼的身体则无意识地下沉,身下的胸鳍轻轻摆动,浅浅的一层泥沙就被荡开,看着倒像在水草丛中漫无目的地游荡。
游过稚嫩的水草旁时,安生顺口就啃了上去。
“……”
鲤鱼的目光更呆滞了几分,像是在思考自己怎么突然吃起水草来了。
“咕噜噜……”
正当小鲤鱼怀疑鱼生之时,周围的水流忽然变得湍急起来,一条巨无霸摆动着尾鳍,如同战车般朝它冲过来。
『等等,这场景安某好像见过。』
安生回过神来,注视着大黑鱼眼眸中神采,那是名为灵智的光芒。
这是一尾鱼妖。
下一秒,大黑鱼张开血盆大口,调转方向,一头扎进了下方的水草堆中,啃下满满一大口泥沙。
鲤鱼瞳孔中的粉色褪去,目送着大黑鱼摇头晃脑地离去,好像在琢磨怎么今天的鱼肉味道有点寡淡,还有点硌嘴。
“咕噜噜噜……”(不会错的,这是宿世身!)
安生已经确定,这鲤鱼就是他第一次尝试宿世神通时,没能活过三十秒的宿世身。
『可安某也没发动宿世神通啊?』
安生摆了摆尾巴,往水面游去。“啵儿”一声,小鲤鱼浮出水面,四下张望着。
与想象中的小池塘不同,目光所及俱是水天一色,此处居然是一方颇为辽阔的水泽,湖面水汽升腾,空中有水鸟掠过,好一派生机勃勃的水泽风光。
『等会……水鸟?』
安生愣了一下,“咕噜噜”紧急潜入水中,下一刻便有影子从天而降,锐利的钩爪扑击水面,溅起好大一团水花。
而某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安氏锦鲤已经重新回到水草丛中。
“还真是危险……”
安生摆了摆尾巴,自己就浮出水面那么一会,好悬没有变成水鸟的点心。
此方水泽灵炁充沛,生机勃勃,其中必定多生妖兽,自己这小身子小尾巴,还真不一定碰得过它们。
『想这么多做什么?我得回去了。』
安生哑然失笑,既然知道了这是苦海之中,那么掌握宿世神通的他自然有办法让性灵返回。
时至今日,他已不再是当年那对修行一知半解的少年了,无论是对道统的钻研还是对神通的掌握,都已是今非昔比。
最重要的是,他已明了宿世神通来自太古星辰道统,只需要从星光入手,就可以解开这道神通。
【乞玄晖】!
小鲤鱼漆黑的眼眸中绽放出明亮的星辉,在荡漾的水波中明灭可见。
安生将心神完全融入这缕星光之中,顺着冥冥之中的指引,只觉星河流转,银汉飞渡,一念间已横渡无穷时空,去到神思所不能及的天涯——
少年骤然睁开双眼,惊觉自己面前正对着一张艳如桃李又英气十足的女子脸庞。
林沐檩本是来察看少年状况,正撞见安生苏醒,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
但她向来洒脱,没有匆忙回避之举,反而大大方方地和少年对视在一起。
『这人谁啊?』
安生眨了眨眼,有点没搞清楚状况,这是又把他干哪来了?
少年正要开口询问,突然又听见了潺潺的流水声。
眼前的光影变化,再度化作了那方大泽的水下,小鲤鱼寻了一处虾洞作为藏身的洞穴,正不安地通过孔洞观察着外面的状态。
下一秒,这些景象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先前的女人正用审视地目光看着自己。
她的眉梢微微上挑,斜飞入鬓,像极了出了鞘的弯刀,声音如玉石般掷地有声:
“你叫什么名字?”
“……”
『方才那是什么?!』
安生没有心思理会女人的问题,他现在更想弄清楚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不是已经回来了吗?怎么还会看到宿世身眼中的画面?』
少年屏息凝神,在心底默念宿世神通的口诀,于是那流动的水声和蓝绿色的水下景观又一次在眼前出现。
而只要他收敛心神,便又能回到女子的闺房中,面对这位来历不明的女修。
这种感觉无比奇妙,就好像少年同时存在于两个地方,在做着截然不同的事情。
在几次试验之后,安生的心也渐渐沉了下去——宿世神通……
失控了。
第297章 困惑
『这人该不会伤到了脑子?』
林沐檩上下打量着安生,却发现这少年只是双眸失神,嘴巴微张,半天都没有什么反应。
她蹙起眉头,加重语气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安生正陷入神通失控的焦虑之中,还摸不清楚状况,被这女人一连打断了两次思路,顿感烦躁,于是开口说道:
“咕噜噜……”
“?!”x2
不仅是林沐檩双眸睁大了些,便是安生也愣住了,从他口中发出的,居然是宿世身小鲤鱼吐泡泡的声音。
『这就是神通反噬吗?』
安生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这说明苦海与苦境中的自己并非毫无关联,他已经受到了影响。
“你中了咒术?!”
林沐檩上下打量着安生,少年脸上的意外不似作假,作为修行之人,浑身上下没有其它伤势却说不出话,她立刻反应过来——
巫术!
只有巫箓的诅咒会造成这种稀奇古怪的效果,再联想到自己发现他时是在山越的山林之中,林沐檩立刻觉得自己的猜测八九不离十。
这少年一定是与巫民斗法,中了诅咒,拼死逃脱之后才力竭倒下。
『如果只是咒术这么简单就好了。』
安生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他只要一说话,就会发出吐泡泡的声音。
这种表现形式的神通反噬简直匪夷所思,但安生也并非全无猜测。
某种超出他现阶段认知的力量将苦海与苦境串联在了一起,自己很可能是作为这两个地方的中转站,所以同时受到双方的影响。
他默默垂下眼眸,瞥了瞥被衬衣盖住的胸口,那儿烙印着一枚已经闭合的眼眸。
『是你在搞鬼吗?』
眼见少年垂眸不语,林沐檩自然也就当他默认了,有些头疼地说道:
“巫术诡谲,叔祖此时又不在族中……”
巫夏纷争久,巫人的咒术一直是她们最忌惮的术法,其术多变,咒死咒残咒痴咒愚,防不胜防。
一旦受咒,除非能杀死施咒之人,否则极难破解。
她当时回来得匆忙,又有一点心虚的成分,没有知会一声叔祖,如今面对少年身上的诅咒是毫无办法。
安生闻言,终于按捺下心中的思绪,打量起面前的女子。
她身上似乎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木香,只是这木香中好似有些许焦味,气息深沉内敛,却又蕴含着裂土惊雷的爆发感。
无疑,这是已经筑就仙基的修士,而且应当有不弱的神通在身,才会具有这样的压迫感。
安生四下望了望,这间房间内陈设整洁,木香木色,却又不太像客房,更像是女子的闺房。
【这是在哪?】
少年指尖在袖口上轻轻划过,写下一行闪着微光的字迹,林沐檩见状,开口说道:
“这里是冀州密林郡,为我林氏所辖,我遇见道友时,道友正昏迷在天目山一带的山林中。”
『冀州林氏。』
安生眼眸微眯,他听过这个家族,穷关泽那些散修好像就是在为这个林氏做事。
能聚集和策动那么多散修,无论是威逼还是利诱,都至少得是金丹世家,而且大概率也与夏朝军方有关系,就不知道是修行哪一道统。
【是你救了我?】
安生继续写道,林沐檩点点头,语气淡然地说道:
“是我,我观道友的样貌不像巫民,应是附近的散修,尔等散修深入山越多是为我林家做事,如今伤重昏迷,自然不可不救。”
拙劣的谎言。
且不说世家嫡系小姐会不会对散修抱有这样的同情,倘若少年真是去求财的散修,她应该将他丢在穷关泽的修士据点,或者交给远望城的夏朝守军,而非带回冀州。
安生心知肚明,但也没必要拆穿,他半躺在床上,撑起身子,双手作揖以示谢意。
『也并非不通礼数之人。』
林沐檩面色稍霁,开口询问道:“不知道友如何称呼?家在何方?”
『说了你能让安某走?』
安生抬起头,用那双秋水映月般澄澈的眸子静静地望着女人,好一会才垂眸,在袖口处写下两个字。
【安鲤】。
出门在外,名字都是自己取的,安生现在最在意的就是鲤鱼了,索性就取了这么个名字。
“安……鲤……”
林沐檩好奇地念了出来,冀州本地好像没有安姓的世家,是外地来的散修吗?
见少年仍然一动不动注视着自己,她轻咳了一声缓解尴尬,若无其事地说道:
“安鲤是吧,你伤势未愈,就先在此休养几日,至于你身上的巫咒……”
林沐檩顿了一下,道:“待我族中长辈归来,我会替你请见真人。”
『果然有真人坐镇。』
安生点了点头,又垂首行了一礼,才目送这位筑基女修离开了房间。
确认对方离开之后,少年稍稍松了口气,伸手拨开衬衣,垂眸瞥了一眼胸前那枚古怪的眼眸。
瞳孔仍旧闭合着,但环绕在其周围的扭曲触须却无比缓慢地蠕动着,散发着异样的气息。
更让少年震惊的是,有零零碎碎黯淡的光点在触须边缘闪烁着。
『是那个时候,丹位碎片溢出来的星光……』
安生回忆起自己被【离地散灵索】缚住,强行压榨丹位碎片时听见的破碎之声,当时便有星光逸散了出来。
“莫非是星光刺激到了这鬼东西?”
明明通过星光转化的【太阴玄儋神光】可以让瞳孔陷入沉寂,但单一的星光又会让它开始活化。
而这活化造成的后果,便是宿世神通失控,自己可以随时去往苦海。
“这到底是什么原理?”
安生百思不得其解,神色无比凝重。
虽然暂时还没有实质性的危险出现,但这种超出掌控的状况还是让他格外紧张。
他沉思了好一会,最终还是在床榻上趺坐,一闭上眼,耳畔就又响起了流淌的水声。
“咕噜噜……”
第298章 开局我是一条小小鱼
鱼平时都在做什么?
这问题如果让以前的安生来回答,多半是答不上来的。
但你要是现在来问,他就会自然且笃定地告诉你——
“等待开饭,然后吃自助餐。”
安小鲤从虾洞中钻了出来,随意啃了两口水草,又嗦了一枚脆壳的小螺,至于虾洞原来的主人,自然也是早早被它吞入腹中。
作为一尾有灵智的鲤鱼,安生觉得自己的小日子还算滋润,饿了啃啃水草,吃吃虾米,没事就往洞里一钻,睁着眼睛睡大觉。
这方水泽灵炁充沛,小鲤鱼其实不需要如何觅食,单纯吞吐灵机就可以茁壮成长。
既然如此,又何来自助餐的说法呢?
“零零零……”
一阵清脆悦耳的铃声顺着水流飘荡过来,原本还百无聊赖的安小鲤顿时打了激灵,整条鱼都精神了起来,迅速摆动尾鳍朝着铃声传来的方向游去。
『开饭了开饭了!』
不仅是小鲤鱼如此激动,水泽下方,数不清的鱼类虾蟹,都从自己栖息的洞穴中钻出。
它们中并非全都苏醒了灵智,许多仍然处在蒙昧无知的阶段,却都感受到了来自血脉深处的召唤。
安小鲤混在密密麻麻的鱼群之中,在其中自如穿梭,游得飞快,不多时就甩开了一拨又一拨的鱼群。
灵智便称得上妖兽,小鲤鱼虽小,也不是寻常兽类所能比的,在本能地吞吐水中灵炁之后,已经能够粗浅地驾驭水流。
不多时,安小鲤就抵达了目的地,这方浩瀚水泽的中心区域。
此时这里已经汇聚了数不清的水中生灵,而且个头都不小,上次那尾大黑鱼也赫然在此。
『大部分都有了一定的灵智。』
小鲤鱼没有急着冒头,只是混在攒动的鱼群之中,偶尔躲避一下身边同类不安分的啃咬。
不多时,靠近水面的鱼群就爆发出剧烈的骚动,安生眯着鱼眼,瞧见了鱼群们争夺的食物——
如同饲料一般的细碎粉尘落入水面中,顿时遭到了无数鱼类的争抢。
虽然看不出那是什么,但从嗅到的气息来判断,那并不是什么特别好吃的鱼饲料,而是某种丹药的碎渣。
是的,鲤鱼也是有嗅觉的,而且嗅觉非常灵敏。
『闻着有点像是……启灵丹?!』
安生若有所思地想到,他当狐狸时也曾经吃过,当时是为了炼化横骨,季幽兰亲自开炉炼制。
但其实这种丹药颇为昂贵,炼制所需的灵材市面上并不多见,哪怕是在上虺圣宗之中,也少有人能奢侈到用这类丹药为蠹虫觉醒灵智。
那问题来了,谁会闲着没事往水泽里撒【启灵丹】的碎渣呢?
……
云梦泽。
水面如一块被打磨得极光滑的蓝宝石,粼粼波光里,一道女子的身影正在水面上赤足行走,如履平地。
她身着一袭鲛绡长裙,边缘缀着如星辰般明亮晶莹的珍珠串子,自然垂落在水中,随着水流晃动着。
一头乌黑的长发未绾未系,松松垂在肩头,女子眼眸清亮深邃,望向水面下攒动的影子时,唇角微微扬起,勾起一抹浅浅的笑容。
她一手晃动着做工精致的兽首银铃,另一只手玉指轻捻,将指尖的丹药揉成碎渣,微微倾身手臂舒展。
丹药的碎渣便顺着她的指尖簌簌落下,在水面激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水下的生灵们如同发疯一般,拼命争抢着那些细碎的丹渣。
哪怕它们不知道这是何物,也能本能地感觉到这丹药对自身的益处——
这是本能在引领它们走向长生的道路。
『……太奢侈了,这得是什么家庭?』
安小鲤暗自咂舌,在这么一方大泽中投喂启灵丹,跟把灵材丢进水中有什么区别?
这还真就是把灵材丢进水里。
光是小鲤鱼到来的这么一小会,那女人少说也已经糟蹋了十来枚丹药。
但他并没有急着挤上去争抢,反而耐心地沉入更深处。
不只是他这样,那些个头更大,已经具有一定灵智的妖兽同样如此,都在静静等待着。
鱼群的争夺已经达到白热化,不少个头小点的鱼上一秒才吃下了丹渣,下一秒就被食肉的大鱼一口咬去半个身子。
也有一些是太过贪吃,吞下了太多的丹渣,承受不住药力,被当场胀死。
清澈的湖水慢慢浑浊起来,不时有残缺的肉块从上方飘荡下来,仍然在蛰伏的鱼妖们被这股血气刺激到,都蠢蠢欲动。
终于,有鱼妖按捺不住,加入了这场盛宴当中,但它们的目标却不是丹药的碎渣,而是那些吞服了丹渣之后,涌现出强盛气息的鱼类。
真正的自助餐开始了。
安生默默退开好远,尽量不引起大鱼们的注意,但尾鳍仍然在有规律地摆动着,仿佛在积蓄力量。
“……”
伫立在水面上的女子亲眼目睹她所创造的惨烈景象,非但没有半点自责,脸上的笑意反而愈发明媚动人起来。
“吃吧,小家伙们,多吃点才能快快长大,早日化形……”
而在她身侧,一头水鸟正扑腾着翅膀让自己悬在半空中,它望着水中混乱惨烈的狩猎场景,居然口吐人言,语气有些许复杂:
“殿下,恕我直言,这些小妖距离化形可能还有相当漫长的距离。”
女子闻言,顿时有些不悦地说道:“开了灵智,再修出根骨,不就能够化形了吗?”
“我的殿下啊,这些小妖一无显赫出身,二无灵资供养,哪有那么容易能修出根骨?”
水鸟苦口婆心地劝说道,希望女子能少糟蹋些丹药,化形妖兽是不容易找,可也不是这么砸丹药就能砸出来的……
“本宫的丹药难道不算灵资吗?”
女子有些不开心了,嫩如削葱般的玉手遥遥指向正在水中大开杀戒的大黑鱼,道:
“那家伙不就还凑合吗?”
这大黑鱼的确颇具灵异,身长已达两米出头,每一片鱼鳞都有指甲大小,黑得发亮,看上去十分厚实,如同披了甲一般。
更难得的是,那双大鱼眼中的眸光颇为灵动,此时正异常凶狠地注视着自己的猎物。
“……这黑鱼体内应当有稀薄的【黑鱬】血脉,兴许真可以造就。”
水鸟沉默了一会,点评道。
“哼哼,本宫的策略自然是对的。”女子心情大好,笑着说道:
“既然如此,赏!”
说罢,一枚完整的丹药被她轻飘飘抛入水中,落水的瞬间,顿时有浓郁的丹香弥漫出来。
这甚至不是【启灵丹】,而是更为珍贵的【升灵丹】!
水鸟看得一阵心疼,但自家主子的性子它再了解不过,已经认定了的事情,是不会受旁人言语左右的。
“!”
大黑鱼自然也注意到了这枚丹药,圆滚滚的鱼瞳中绽放出无比渴求的目光。
来自血脉中的羁绊告诉它,只要吞下这枚丹药,自己将会脱胎换骨,制霸水泽,从此走上鱼生巅峰!
“嗷……”
它卯足了劲头,奋力摆动尾鳍朝那枚丹药蹿去,如同饿虎扑食一般,嘴巴张得老大。
“!”x2
大黑鱼眼前一花,隐约中好像瞧见一抹细小而鲜红的影子从自己面前蹿了过去,它没有细想,重重将嘴巴合拢,将丹药……
丹药呢?我那么大的丹药呢?!
大黑鱼发疯似地原地转圈,四下寻找着那枚丹药的踪迹,一直到搅得水下浑浊不堪,都没能找到半点药渣。
“拜拜了您嘞。”
已经将丹药吞入腹中的安小鲤才不管你这的那的,一击必中之后远远遁去,再度将自己藏在水草丛中,默默消化着丹药的药力。
在水面上旁观的水鸟忍不住开口问道:“殿下,那是……一尾鲤鱼?”
“对,小小的鲤鱼。”
女子的视线一直追着那抹藏身在水草之中的鲜红身影,美眸亮晶晶的,眼神里全是惊讶和喜爱。
“可没听过有哪位妖将是鲤鱼?”水鸟疑惑不解地问道。
妖族重血脉,等级极其森严,妖王的子嗣生下来就可以号令群妖,这也反应了血脉的重要性。
这头明显还是幼年的小鲤鱼,能有这样的灵性和驭水之能,血脉应当不会差到哪去。
“你给我盯紧些,本宫再回去取些丹药。”
说罢,女子的身影便化作一滩清水消失,至于那头大黑鱼,早已经被她抛之脑后。
她不喜欢蠢货,更何况大黑鱼的颜值也不如那尾通体血红的小鲤鱼。
闻言,水鸟目光呆滞地滞在半空,口中喃喃:
“殿下,我只是一只鸟,要怎么给你盯住水里的鱼?”
第299章 五德轮转
“君姐,你听说了吗?小姐啊……从山越捡回来一个不会说话的傻子。”
“居然有这种事情?”
满是惊讶的小语气,很好地提供了情绪价值,满足了八卦者的精神需求,小侍女于是接着说道:
“是啊,现在就住在小姐的清竹轩,也不知陶公子知道了会如何?”
“那可万万不能!”(大惊失色的语气)
这位君姐岁数稍大些,在林氏时间更久,好心告诫道:“你可千万不能说出去……”
“……这是自然,我只跟你一个人说。”(心虚的语气)
密林郡,林氏家族驻地。
某位侍女口中不会说话的傻子正坐在书桌前,垂眸翻阅着手里的书册,神色静谧而乖巧
夏朝已经有了装订成册的书籍,并不如山越一般,将功法秘术记诸于兽骨与竹简之上。
此刻安生手中这本书册,正是由夏朝官府统一出版的文书,类似的书册案桌上还有不少。
有《大夏载物志》有《五气论》,有《冀州志》,也有少年手中这一本《五德新说》,这些都是常见的通志和修行理论,在夏朝的修士世家中算是人手一本。
与阴氏和山越巫民不同,夏朝主流的修行道统乃是五德道统,无生帝戊尊在上,居天下正中。
祂的力量影响着整个大夏的五德轮转,其中以土木最为兴盛,火金次之,水德最次。
毕竟戊土有围墙堤垒之意象,水德道统被阻隔在了夏朝疆土之外的离恨海和无垠四海。
安生这些时日一直在恶补关于夏朝的基础知识,包括夏朝九州:冀、兖、青、徐、扬、荆、豫、梁、雍。
冀州位居东北,北临山越,东面妖土,算得上是纷争之地,巫民退却之后,来自山越的威胁渐渐淡去,但东面的妖土仍然时不时有妖祸发生。
所以冀州常年会有至少一位神将坐镇,当下坐镇的神将便是厉火真人陈珺灵,这也是为何她会与枯燊真人颇为熟稔。
值得一提的是,夏朝真正的权力核心,无生帝所坐镇的天枢,虽然号称居天下之中,但却不属于九州中的任何一州。
『天人手段,非我现在所能想象。』
只是一想到天枢,安生就不可避免地回忆起唯一和他有过云雨之欢的夏朝郡主。
姒霁月。
《冀州志》中对这位夏朝郡主有很详尽的描述,她是百年前终结巫夏之战的领军人物,也是当年坐镇冀州的大夏神将。
当时与她一同攻上天目山的还有厉火陈氏的焚埙真人,甲木姚氏的青松真人,火罗教的弥烟真人,云祁宗的宗主,林氏的上代家主一共五位真人。
五位真人对于有着十万巫山的山越来说并不算无法抵挡的力量,更别说还有周天星辰大阵。
但彼时巫山内部也出现了严重的分歧,主张避世的声音越发占据主导地位。
这种内部相互拉扯牵制,最终导致了天目山被姒霁月攻克,戊光锁山百余年,也标志着第三次巫夏大战的终结。
夏朝得到了一个相对安定的北方,同时迁走大批巫民,填补了冀州空缺的劳动力。
而凭借在巫夏大战中的显赫战功,姒霁月得到无生帝召见,卸去神将之位,回归天枢。
此后神将之位由陈氏新晋的金丹真人陈珺灵继任。
『不愧是苦境第一个大一统王朝,关于历史和知识的记载和普及做得极好。』
安生心中感慨,这些书籍并非他向林沐檩索要的,而是原本就摆放在房间桌上,其中《五德新论》和《五气说》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注释,应当出自林沐檩之手。
这两部修行理论普及面甚广,修行五德道统的修士都应当通读,不说钻研,至少初步涉猎是要的。
凑巧的是,这正是安生所极为欠缺的道统知识。
阴世道统从属太阴,阴氏的道藏中关于五德学说的书籍少之又少,而巫道更不用多说。
无论是上巫还是后巫都并非主修五德,如天生山修行的【栖木】在山越算是十分稀有的道统。
『五德道统的修行,好像更加重视五德之间的相生相克,而非同类意象间的组合……』
举个例子,阴世道统的求丹需要循序渐进,从幽魂到尸阴再到白骨,这些都是与阴世幽冥有关的意象。
但五德道统与之截然不同。
『如果我的理解没有出错,五德道统所追求的应当是五德相生相灭,从而诞生出新的意象……』
安生也只是有这么一种模糊的猜测,毕竟没有哪一本书籍会涉及具体的求丹,这些更加深入的东西都需要一个个道统用时间和性命去进来探究。
只是却不知要填上多少天资绝伦的修士,才能试出通往道果的答案。
少年双眸微微失神,下一刻,耳畔又响起了流动的水声。
“咕噜噜……”
又来了!
安生只觉头疼无比,眼前是一大片繁茂的水草丛,他轻轻摇动尾鳍,便如同水流般窜了出去。
与寻常妖兽只会粗暴地消化丹药不同,安小鲤知道如何最大限度地运用药力。
他将【升灵丹】吞入腹中,却不急着消化,反而运转灵力,用一团水球将其裹住,收在腹中,假装自己已经结出妖丹,时不时就从其中抽调灵力——
这正是人族修士最常见的炼化之法,妖兽是不会有这样的意识的。
安生驾驭着小鲤鱼的身体回到藏身之处,现在藏身的地方已经从原先逼仄的虾洞换成了大上许多的蟹洞。
经过灵丹的滋养,安小鲤的个头大了不少,身上的鳞片更是鲜红如血,还有着类似波浪一般的纹路。
在水中游曳,就如同一团泛着波光的血色火焰,极为漂亮。
但他并非全无敌人,此前那条大黑鱼似乎认定了是小鲤鱼偷吃了它的丹药,虽然没有证据,但妖兽之间也不需要证据。
它现在每天就在水泽中逡巡,寻找着安小鲤的踪迹,已经有好些鲤鱼受到迁怒,被这鱼霸大口嚼嚼嚼。
只是安生也没有为它们出头的想法,他回到洞穴,吐出一连串泛着火光的泡泡,用幻术将这处蟹洞隐藏起来。
做完这一切,他才收敛心神,在心中念动法诀。
呆坐在书桌前的少年身子微微一颤,那双失神的眸子再度浮现神采,他轻轻呼出口气,瞳色幽幽。
宿世神通失控所带来的影响比安生想象中还要大一些,他需要时时刻刻调用心力,抵抗苦海对他的牵引。
否则只需要一个恍惚,他的心神就会陷入苦海之中,视角切换到小鲤鱼那边。
这意味着安生无法正常修行,无论是入定还是入睡,都有转念间去往苦海的可能,同时也失去了自保的能力。
试想一下,与她人争斗施法,神通碰撞,千钧一发之际心神松动,视角突然切至水泽之中,再想回到苦境发现这边已经让人给打死了……
『只是安小鲤那边,也不能不看顾着。』
安生思索着,事实上这几日他主要的心力都放在安小鲤那边。
本体现在住在林氏族地,林沐檩对自己似乎有些好感,安全暂时还有保障,而小鲤鱼生活在妖物丛生的水泽中,又有大黑鱼虎视眈眈,随时可能遇到危险。
在没弄清楚神通失控影响的情况下,安生担心宿世身的生死很可能也会波及到他。
因此在外人眼中,少年不是在趺坐,就是在发呆,偶尔有交谈,也回应得异常迟钝。
凡修行之人,无不才思敏捷,神思清明,也难怪负责服侍清竹轩的几位林氏下人会觉得少年并不是很聪明的亚子。
“啾啾啾啾!”
(当当当当!可爱的小糯米突然出现!)
第300章 替身术
“啾啾啾啾!”
(你的小可爱突然出现!)
安生回过神来,桌案前已经多了个白色的绒毛团子,团子表面还粘着不少细碎的草籽,正蹦蹦跳跳地叫唤着。
『是你啊。』
安生低下头,眼神好奇地打量着这头小白鼠,它也算是他的救命恩人了,帮他找到了林氏这棵大树。
『好在自己昏迷前对它施展了神通【养蠹将】,否则现在就算没有落到那多宝少女手里,应该也已经喂了山中的野兽。』
安生想着,从指尖生出细小的藤蔓,轻轻触及小白鼠的额头,将自己想要说的话通过神通传入糯米脑海里——
“林沐檩去哪了?她没把你带在身边?”
据他了解,这头叫做糯米的寻宝鼠自幼和林沐檩一同长大,很得林沐檩喜爱,平日里都会带在身边。
“啾啾啾啾……”
(东吾山出现了妖祸的迹象,老主人可能过去察看情况了……小小的糯米打不过大大的妖兽,就不过去了)
冀州主要为盆岭地貌,平原与山脉,盆地相间分布,在密林郡往东便有雄壮的东吾山脉,再往东过去便是天妖旧土。
受妖土影响,东吾山脉中栖息着不计其数的妖兽,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爆发妖祸,袭扰冀州的夏人。
“……林氏现如今有几位真人?”
“啾啾。”(糯米只知道家主)
安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若是只有一位真人,那这林氏的实力也没有想象中的强大,他想了想,又问了一句:
“我让你取的东西呢?”
“啾啾。”
小糯米一屁股跌坐在书桌上,短小的前爪在自己肚子上的毛发中翻找着,安生看得有些乐呵。
『哆啦A梦的次元口袋?』
只见小白鼠埋头一顿翻,两只小爪子从肚子的毛发中掏出大把大把的莎草叶,不一会就在桌案上堆出比它个头还要高的莎草堆,也不知道是如何塞进去的。
也难怪这头平日通体洁白的鼠鼠身上粘满草籽,原来是去给安生采莎草去了。
“辛苦你了。”
安生拍了拍糯米的小脑袋,表达出赞许的意味,随后拈起一根莎草叶。
此时气候干燥闷热,这个时节莎草都有点蔫蔫的,末梢泛黄,若想要用作耗材,还需要修士重新用灵力温养。
但安生无需这个步骤,他只是并指在这草叶上轻轻一抹,木德神通流转,莎草当即就青嫩如春。
小糯米再次感受到了那道让它非常振奋的木德神通,不由瞪大了眼睛:
在这气息的滋养下,它的血脉隐隐出现了返祖的迹象,嗅觉更加敏锐,刨土的爪子更加锋利,寻宝的感知也更加灵异。
安生没有理会小白鼠,着手开始编起莎草,修长白皙的十指如同在弹奏钢琴一般,一根根莎草飘动在半空,自行编织起来。
小糯米在旁边伸着脖子好奇地张望着,不出片刻,一只精巧的小草人就出现在少年手中。
安生唇角微微扬起,轻轻一指点在草人额头,在小糯米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小草人脸上用来充当眼睛的两团小绳结“刷”地一声燃烧了起来。
巫术【草头神】
少年唇,只是心念一动,便见小草人有些僵硬地张开嘴巴,从中传出混合着草籽的声音:
“喂……喂喂……”
一旁的小糯米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炸毛,整只鼠鼠险些跳了起来。
“听得到吗,听得到吗?”
安生将小草人拿在手中,像操纵着布偶似的拿上拿下,小草人的嘴巴随着他的动作一张一合,声音愈发连贯清晰。
『这下可以正常说话了。』
“这下可以正常说话了。”
安生心里想着什么,这小草人便说什么,交流起来是没问题了,只是画面颇有些诡异。
『这,这真的正常吗?』
糯米小小的眼睛里存着大大的疑惑,自己这位新主人好像有一点邪门。
安生没有理会小白鼠的震惊,他咬破指腹,在小草人额头画上一道【替命咒】,虚幻的白狼之影一闪而过,没入草人的身躯中。
“青芒缠草结,赤线引魂辙,替命承灾厄,吾身自解脱。”
安生掐诀在心中,默念,小草人的嘴巴一张一合,替他将这段口诀念诵出来。
少年闭上双眸,这一次果然没有被拉入苦海之中,他心中一喜:
『有用!』
安生屏息凝神,缓缓开口说道:“咕噜噜噜……”
一种植物!
少年叹了口气,好吧,还是不行,不过这也已经发挥了用处,兴许只是他巫术方面的造诣还不够深厚。
后巫道统没有上巫那般道高和寡,但它的巫术灵活多变,极难提防,同时并没有很强的排他性,可以与很多道统结合成新的术法。
正在安生思索之时,屋外传来一阵喧闹,有女子争吵之声自走廊中飘了过来。
“小姐,您请止步,大小姐她……”
“让开!”
“……大小姐吩咐了,莫要让人叨扰安公子疗养……”
“哼,安公子?我倒要看看是什么男人把我姐迷得魂不守舍,连陶言休的品丹会都抛之脑后!”
第301章 焚脉之劫(上)
“啾啾啾啾……”
(这声音是老主人那位最野蛮,最粗鲁,最不讲理的族妹!)
小白鼠一听这个声音,浑身炸毛,险些蹦了起来,胖乎乎的圆脸上浮现出拟人化的慌张。
这一位最喜欢趁林沐檩不在的时候欺负小糯米,长年累月下来,糯米都对她有心理阴影了。
安生不慌不忙地将小草人收到衣衫内侧,有条不紊地整理着书桌上的莎草,懒得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愈发接近,听起来像是一个人走在前头,另一个人在身后追赶。
小糯米连忙环顾四周,没有找到适合躲藏的地方,于是一头钻进了少年的袖口中。
安生神色不变,脚步声已经来到门前。
“砰!”
雕花木门被一股蛮劲猛地推开,合页发出“吱呀”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带起的风卷得门帘簌簌作响。
少女就站在门口,身上一袭深绿色的衣裙因她急促的动作而微微凌乱。
那张仍然带着稚气的脸庞上有用粉黛修饰过的痕迹,眉梢刻意挑得老高,含着水光的杏眼此刻瞪得圆圆的,瞳仁里像是燃着小小的火苗。
少女抿紧了涂着正红胭脂的唇,下颌线绷得笔直,一眼扫过房内,目光定格在书桌前捧着书册的少年身上:
“你就是我姐从山里捡回来的野男人?!”
这声音还带着未散的娇憨,却硬生生裹上了层冰碴子,显得颇为凶狠。
『脾气这么大,是吃火药长大的吗?』
安生心中腹诽,转头望向房门,英俊秀美的脸庞上写满了茫然,无辜而澄澈的目光正巧和少女撞在一起。
少女眼底闪过一丝惊艳之色,但马上像想到什么似的,坚定了立场,冷冷说道:
“果然生了一副好模样,怪不得能把我姐迷得魂不守舍!”
少年神色未变,而此时外头的侍女也追了上来,她先是略带歉意地看了一眼安生,随后语气复杂地开口说道:
“二小姐,请您出去……大小姐若是知道,一定会生气的。”
“少拿我姐来压我!”
林沐柠不耐烦地说道,目光仍然死死盯着安生:“我不能让这来历不明的野男人就这么取代了陶言休在我姐心目中的地位!”
她停顿了一下,对着安生命令道:“你,现在立刻跟我出来!”
“?”
此话一出,不仅安生一头雾水,就是旁边的侍女也变了面色,连忙开口说道:
“二小姐,这是大小姐的私事!”
这位侍女显然是林沐檩的心腹,被其交代在清竹轩守着,面对这位娇蛮的少女此时也是非常头疼。
奈何自己只是一介下人,而对方是家族嫡系,她也只能尽量出言劝说:
“更何况安公子伤势未愈,这些时日只是在清竹轩静心疗养,您可能误会了……”
但少女仍旧不依不饶:“我不管,他今天一定要从这里滚出去!”
她毫不客气地用手指着安生:“他这不是好好的嘛,哪里需要什么疗养,我看分明就是赖上我家了!”
『被你说中了。』
安生眨了眨眼,并没有多余反应,仍是捧着书册,静静地看着少女。
但他越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少女便愈发气恼,那张明艳的脸蛋像淬了火,眼底翻涌着清晰的怒意:
“你看什么看!倒是说话啊!”
林沐柠话音刚落,就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冷笑地补充道:“对喔,倒是忘了你说不了话,是个哑巴……”
“沐柠小姐,您太失礼了!”
旁边的侍女终于忍无可忍,放任少女在这里胡闹,最后丢的还是林沐檩的面子,这侍女从身后抓住少女的肩膀,将她拉扯着往屋外推。
“还请您立刻出去,莫要再叨扰安公子休息了!”
“不要!放开我!我让你放开……”
少女奋力挣扎起来,甚至用上了修为,但是显露出来的气息只有炼气二三层的水准,被侍女毫不费力地压制住。
『原来是小菜鸡。』
安生看得心里直摇头,这姐妹俩差距未免太大了些——
一个早早筑就仙基,随长辈远赴山越,建功立业,一个则修为粗浅,只能在族里发小脾气。
侍女一边牢牢抓住少女往门外拉,一边满是歉意地向安生说道:“二小姐只是无心之言,安公子切莫放在心上。”
安生笑着摇摇头,示意自己并未在意,原本奋力挣扎的林沐柠却突然间安静下去,头颅低垂,只是口中闷闷地说道:
“……我让你放开。”
这声音与此前截然不同,充满着异样的阴戾和沉郁,与此同时,少女那头垂落的青丝仿佛被点燃似的,升腾起血色的火光。
空气中弥漫出一股淡淡的烧焦气味,安生双眸骤然睁大,他居然从少女身上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
『这怎么可能?』
眼见侍女依旧毫无察觉,安生屈指一弹,一抹遁光自指尖跃出,向着林沐柠面门飞掠而去。
“安公子,你——”
少年并未掩饰自己的动作,所以侍女也察觉到了这抹遁光,当下心中一惊。
她自然以为是安生想对二小姐不利,连忙用力将林沐柠推开,准备自己接下这道术法。
作为林家的下人,无论如何,都要将林氏儿女的安全放在首位。
“轰!”
血色的火柱冲天而起,可怕的气浪将侍女掀翻出去,重重跌落在地。
原先古色古香的房间如今一片狼藉,四处都能看到烧焦的痕迹,不少地方仍然残留着血色的火星。
唯一安然无恙的,只有少年和他身后的书桌。
『这丫头莫不是属地雷的?说爆就爆。』
安生目光闪烁着,先前那道火柱的杀伤力已经接近筑基修士的术法了,真是不可思议。
“咳咳……是焚脉之劫,二小姐又发作了!”
灰头土脸的小侍女跌坐在地上,目光呆滞了两秒,随后整个人就蹦了起来,飞奔到少女身边。
少女蜷缩在地,已经昏迷过去,气息还算平稳,只是那头青色长发上仍然弥漫着异样的血光。
侍女想要抱起林沐柠去寻族中长辈,却被那头长发上散发的炽热火气逼退,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这火,好像在哪见过?』
安生蹲下身子,凝视着地板上正在逐渐熄灭的火星,血色的火光一点一点褪去,露出内里漆黑的本质。
厉火。
第302章 焚脉之劫(下)
厉火。
安生眼眸微眯,回忆起了某些不太好的往事。
也难怪他会觉得眼熟,当年的狐狸小白就是死于这种恶毒的火焰。
那种每一分血肉,每一寸毛发都被点燃的痛楚,时至今日,仍然深深地印刻在脑海深处。
『除了厉火陈氏,居然还有人能驾驭厉火?』
安生走近几步,来到侍女身旁。
侍女原本心急如焚,听见少年的脚步声,居然像找到了主心骨一般,心中莫名地镇定了下来。
方才若非这少年提醒,她说不得就要挨上这一发火柱。
她跟着林沐檩有很长一段时间,知道这些呈现着血一样光泽的火焰,本质上是另一种无比可怕的火焰。
那火焰在夏朝非常有名,几乎已经到了闻风丧胆的地步。
厉火。
被这种火焰正面击中,只怕她不死也得脱一层皮。
【她这是怎么了?】
安生在纸上写道,递到侍女面前,侍女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说道:
“是……焚脉之劫,二小姐先天有恶疾在身,踏入修行之后,常常会出现邪火焚身之兆。”
侍女顿了顿,语气哀求着说道:“安公子能否搭把手,帮忙化去这些火气,林氏定有重谢!”
她算是看明白了,眼前这位表面岁数与二小姐相仿的少年,很可能比她想象得还要厉害。
【可以,但我要你告诉我,她为什么会来找我。】
安生继续写道,侍女见此,眼眸中闪过一抹讶异和为难,但也没有犹豫太久,便点了点头,应承道:
“好,待我送二小姐去就医,便回来说予安公子听。”
安生眯起双眸,竖指立于唇边,深吸了一口气,用力一吹。
黑色的阴风自口中吹出,荡去了炽热的火气,侍女见状,连忙抱起少女,急匆匆地走出房门,临走时只留下一句话:
“安公子,今次多亏有你,你且先在此等候,我马上回来!”
安生自然没有异议,只是目送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心中思索着。
『明明是修行木德,但体内却有厉火的气息,这二者应当不可共存才对……』
这林氏的道统比自己想象得更加有趣。
“啾啾啾啾……”(都走了吗?)
听见外头没了声息,一团白色的绒毛团子从少年袖口中钻出头来,叫唤了两声。
“你可知林氏修行什么道统,由何人所传?”安生借助小草人的嘴巴问道。
“啾啾。”(是木德)
小糯米回答道,又补充了一句:“啾啾啾。”(木中有火,再多的小糯米就不知道了)
“木中有火……”
安生眼里闪过若有所思的神采,是指同时修行火德与木德吗?还是说另有所指……
他思索了一阵,回过神来,望望四周,屋内一片狼藉,已是不复往日的舒适和静雅。
『真是麻烦。』
少年摇摇头,人在屋中坐,麻烦从天上来,当真是片刻也安宁不得。
他是个随遇而安的,手指轻轻一勾,已经破破烂烂的房门顿时闭合。
安生重新坐回桌前,在一片狼藉中翻阅起《五德新说》,居然不曾受到半点影响。
第303章 故人相见应不识
冀州,风栖渊。
传闻这道庞大的深渊是一处上古大战留下的遗址,牵扯到传说中古老神秘的上古妖庭。
两位天人在此地争斗,神通打坏了地脉,割裂出一道深不见底的深渊。
大名鼎鼎的东吾山脉便镇压在风栖渊上,这座山脉坐落于此,正好分出了人族和妖族的土地。
西边,是大一统的人族王朝大夏,往东,则是神秘莫测的天妖旧土。
相传上古妖庭坠落时,曾有一方偏殿落入风栖渊中,从中逸散出来的气运与命数,滋养了这深渊中不计其数的妖兽,也让东吾山从此成为冀州的心腹大患。
风栖渊的最深处,有一座累累白骨打造而成的枯骨王座。
数不清的尸骨堆叠在王座周围,既有妖族,也有人族,一尊莹白如玉的白骨大妖端坐在王座之上,手持翡翠酒杯晃动着。
在王座的上方,有一座支离破碎,由无数锁链穿透牵连的古老大殿,这些锁链的一头固定在两侧山石上,将这座残破的宫殿牢牢封锁在半空中。
锁链崩得很直,仿佛只要解开限制,那座几乎等同于废墟的宫殿就会挣脱地心的牵引升空而起。
冲出深渊,去往昔日上古妖庭曾经屹立的云端,哪怕那里已经只有一片让人唏嘘的虚无。
“喔?”
如同万古未变的黑暗中响起了单调的脚步声,白骨大妖抬了抬眼,发出略显意外的声音。
它换了个坐姿,将身躯都缩在王座上,饶有兴致地望向道路的尽头,在那儿,阴影正在惊恐地叫嚣着,在疯狂地舞动爪牙。
黑暗想要逃离,想要将某种东西排出自己的身体……
于是一道灰色的影子出现在了视野里。
“嚯!”
大妖眼中的鬼火晃动了一下,从这来者身上,它嗅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这气息来自一道禁忌的丹位,一道不被天道认可的丹位。
“稀客啊。”
白骨大妖喃喃道,眼窝中跳动的鬼火泛着迷离的幽光,显示出它此刻起伏不定的心情。
它本是骨妖得道,寿数悠久,甚至亲眼见证过上古妖庭的坠落。
“白骨夫人。”
来人踏过碎石,单调的脚步声在死寂里撞出空洞的回响。
他的斗篷沾满尘土,边缘有被某种力量撕裂的痕迹,兜帽下露出的脸颊却白皙秀气,瞳孔里映出前方幽微的磷光。
那光来自不远处的白骨王座。
王座用无数根椎骨与肋骨交错堆叠铸成,指骨弯成扶手的弧度,颅骨嵌在顶端,眼窝空洞地对着来人,磷火就在那窟窿里明明灭灭。
“居然是青衣的道统,真是难得……”
白骨夫人的声音温吞而富有磁性,让人联想起慵懒奢靡的贵妇人。
构筑它身躯的骨骼莹白如玉,每一根都拼接得极为齐整,不见丝毫散乱,颈骨与脊椎衔接得更是精妙。
它缩在王座上,指骨懒散地晃动着酒杯,磷光爬上她的锁骨,在胸骨上流淌,透出一种诡异的优雅——
仿佛不是枯骨,而是被月光冻住的玉雕。
“还没死干净呢?”
此话一出,来人的呼吸忽然急促了些许,在他的感知中,散落在王座周围的碎骨,仿佛都在这一刻竖起了耳朵,倾听着他的呼吸声。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开口说道:“夫人,遵照约定,我来取【画仙囊】。”
这声音是少年的声线,而且颇为悦耳,叫王座上的大妖转过头来,上下打量着这位不速之客。
“约定?约定里可没有让本座被困在此地千载……”
白骨夫人散漫地说道:“青衣死不足惜,她应承本座的也没有兑现,我凭什么要给你?”
来人心中咯噔一声,他只知要来此地取一物,可以助他实现夙愿,却不知还会遇到阻力。
“不过嘛……”
王座上的大妖晃动着酒杯,悠悠说道:“你若是肯替我做一件事,我就把尸衣交给你。”
李青衣,曾被人尊称为【画仙】,号称以画入道,最擅长画人。
在她创立青囊鬼道之后,人们才知道,她不仅擅长画人,更擅长画皮,所谓的【画仙囊】其实就是李青衣昔年所绘制的十二副【青囊尸衣】其中之一。
“是什么事?”
来人语气有些激动,开口问道。
白骨夫人:“本座困守此地,久不曾享用血食,你去西边替我寻一些。”
“西边,那不就是夏朝……”
来人兜帽下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我一个人?”
他虽然有青囊传承,但修为着实低微,莫说去收割血食,路上遇上些妖兽都够他喝上一壶。
“呵。”
大妖自然也看出了他心中所想,轻笑了一声,打趣道:“你且掀开兜帽,若是长得还合心意,本座也不是不能帮你。”
来人沉默良久,缓缓掀开兜帽,露出一张阴柔俊美的少年脸庞。
“果然是个漂亮的小家伙呢……”
白骨夫人说道,斜了斜手中的酒杯,随着鲜红的酒液倾泻而下,浇灌在脚下一枚平平无奇的骷髅头上。
那头颅缓缓升空,空洞的眼窝中燃起鬼火,竟是化作了一头飞颅鬼。
“带上它,这山中的妖兽都会乖乖听话。”
“我明白了。”
第304章 对峙
东临郡,临渊阁。
身着红衣的女子坐在青石凳上,桌上的清茶早已凉透。
她微微仰着头,目光越过近处层层叠叠的树影,落在远方那片连绵的山脉上。
寻常时候该是青黛色的山廓,此刻却被浓得化不开的沉云笼罩——
那云带着暗沉的紫黑,边缘处偶尔翻涌着猩红的光,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东西在云层里翻涌。
不知是不是错觉,空气里隐隐约约飘荡来污浊的血腥味,叫女子心头一阵沉郁。
“妖云……”
这女子正是林沐檩,此地乃是冀州最边缘的东临郡,这座阁楼取名临渊,意为东临沉渊。
她方从前方山麓返回,猎回了一头炼气期的狈妖,随后便马不停蹄回到了这座由几大世家共同修筑的阁楼。
东吾山中一定发生了某些变化,只是不知会不会酿就祸事……
“沐檩,无需多心,东吾山往年都会有一小段时间腾起妖云,通常是有哪头幸运的妖兽感应到了妖庭召唤,但要不了几日便销声匿迹。”
青石桌的另一侧坐着一位青袍男子,相貌儒雅清俊,手中端着茶盏,温声说道。
“依我看,多半是被眼馋造化的妖兽打杀分食了,不出几日,这些妖云也就散去了。”
妖兽浑身是宝,每一头大妖都吞吃过数不清的天材地宝,这里面自然也包括其它妖兽的骨血皮肉。
这男子低头抿了一口茶水,目光却始终不曾离开女子眺望远山的侧颜,凝视着如蝶翼般垂落的睫羽,还有那双落了迷雾的眼眸,他眸光微动,开口说道:
“沐檩……”
“不,我有预感,这一次是不同的。”
林沐檩突然说道,将男子的话语堵在口中,他一时语塞,转而轻笑道:
“你总是这么谨慎……那就等等静渊道长的消息,她擅长易道,定能测算出东吾山中的变故。”
林沐檩点了点头,这也是她狩猎狈妖来此的原因。
临渊阁阁主静渊道人擅长卜算之道,有东吾山中妖兽之血作为媒介,兴许能够算出些明目。
“对了,沐檩……这几枚丹药你且收下。”
青袍男子像是突然间想起什么,从袖口中取出一方木盒,轻轻拨开卯榫,便见内里软垫上,平躺着两枚圆润晶莹的丹丸,表面有水波般的纹路。
一时间丹香四溢,耳畔隐约听见波涛之声。
林沐檩回过神来,双眸一凝,察觉到体内仙基中的丙火之息开始躁动,顿时开口问道:“这是什么丹?”
“这是用江河之气佐以扬州清河碧水灵物所炼成的丹药,能提点水中生灵,点化符水,平息火气,疗伤医民……同时也是这一次品丹会的榜魁。”
青袍男子开口说道,言语中难免带上了一抹自傲,显然这两枚丹药正是出于他手:
“你为冀州操劳,错过了丹会,我特意为你留着,兴许能对化解焚脉之劫有所帮助。”
男子言之凿凿,眼中真情流露,林沐檩沉默片刻,却只是微微颔首,道:
“……你有心了,还请将丹药收回,焚脉之劫非是丹药所能化解。”
“不,沐檩,这一次我仔细思量过,焚脉之劫本质是火德过盛,焚毁甲木根基,只需以水德调和,定能滋木抑火,复归均平。”
闻言,林沐檩眼底泛起一丝波澜,居然认真地思考起来。
此人名为陶言休,乃是陶氏年轻一辈最出众的男丁,却非是因为他的修为出众,而是因为他的丹道造诣。
他拜入了大丹师兜钧真人的门下,以记名弟子的身份筑成仙基【蓬壶炉】,得授一味灵火,因而声名渐起,在冀州丹师的圈子中算是小有名气。
其人丹道造诣非同小可,口中的理论听起来也很有道理,林沐檩一时间竟然有些意动。
只是丹药一物,实在太过隐私,凡有点底蕴的世家宗门,都会着重培养自己的丹师,便是因为深谙此道的丹师太容易在丹药中动手脚。
林氏与陶氏同为冀州世家,关系还没有好到这种地步,今日承了对方人情,他日或许就要遭人算计。
林沐檩思量至此,还是摇了摇头:“多谢你的好意,但这丹药太过贵重,我不能拿……”
话未说完,一抹遁光自远处飞掠而来,惊动了坐在亭中的二人。
『族中传讯!』
林沐檩骤然站起,抬手将遁光摄入手中,随即面色大变。
陶言休观察着她的反应,开口问道:“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柠儿出事了。”
许是挂念自家妹妹,心绪不定,林沐檩也没有提防,下意识说了出来。
陶言休闻言,目光闪烁着:“是不是焚脉之劫?”
女人那双杏眼中好似有转瞬即逝的火光绽放,神色变得十分难看。
青袍男子见状,心中有了答案,便不再追问,只是再度殷勤地将丹药递了过来。
“沐檩,这丹药你先拿着,这以水制火的法子我请示过师尊,已经得过她老人家的认可……”
『兜钧大师也认可他的法子!』
林沐檩终于心生动摇,眼看就要接过男子手里的丹药,就在这时,突如其来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女人将手缩了回去,望向长廊的方向,正瞧见一名唇红齿白的小道童匆匆忙忙跑了过来。
这小童乃是静渊道长收的弟子,小名阿云,如今也有个炼气四五层的修为,见他到来,林沐檩当即迎了上去:
“云小友,令师人呢?”
身后的陶言休见女人没有接过丹药,眼底泛起一丝不悦,却又很好地掩饰了下去,也三两步跟了上去:
“阁主怎么没有随你一起来?”
“林仙子,陶公子,大事不好了……”
小道童神色慌张地说道:“师尊她开坛作法,起初还好好的,后面不知为何,忽然口吐鲜血昏了过去……”
“!”x2
林沐檩神色一凛,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一旁的青袍男子开口说道:
“阁主现在身在何处,我乃【还丹】修士,兴许可以帮上忙。”
小道童心急如焚,闻言,像找到了主心骨,连忙说道:“陶公子,快请随我来。”
“沐檩,要不你也一起……”
陶言休看向女子,但林沐檩已经心不在此,便摇了摇头,淡淡说道:“陶公子,劳烦你费心了,家里出了事,我得先回一趟密林郡。”
“既然如此,这丹药你且拿去吧。”
男子再度献上殷勤,但林沐檩已经平复了心情,只是回答道:
“多谢陶兄心意,我还得先回去确认情况,若确有需要,沐檩自会亲自上门求丹。”
话说到这份上,这位陶家的公子也只好作罢,跟着道童离去。
“柠儿的病症怎么又发作了?”
林沐檩目送两人离去,那股压抑在眼底的担忧和疲乏之色终于彻底显露出来。
这些时日,不好的消息一件接着一件,先是巫郡之中有人打破了几大世家的封锁筑成仙基,而后又是东吾山异象频发,恐有妖祸来临,现在自家亲妹妹的症状又再次恶化……
接二连三的变故让这位修为已经臻至筑基圆满的女修也难免显露疲乏之色。
不仅如此,还有……
“安鲤。”
林沐檩眯着眼,她已经着人调查过了,去往山越的散修里没有叫这个名字的,要么这只是一个化名,要么他的来历就很有问题。
等等,女人突然想起一桩往事,自家有位仆人,曾经给自己传过一道讯报。
讯报上说有一安姓男子,疑似筑基修士,出现在天目山下的鬼市中,他准备与对方进行接触。
只是这位仆人随后便再无音讯,她原本准备亲自前去查探,不料正赶上巫神天落下,于是便搁置了。
待天目山事毕,那处鬼市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那名仆从自是也凶多吉少。
“会是你做的么?”
林沐檩口中喃喃,族中传讯也有提及,沐柠是见了此人之后才出事的……
一念及此,女人眼底泛起一抹冷意,驾起风朝密林郡的方向飞掠而去。
……
密林郡,清竹轩。
没过多久,已经破破烂烂的房门便被人推开,护送着林沐柠前去就医的小侍女如约复返。
只是身旁还跟着一位白眉老者,周身散发着浓浓的快要燃尽的木灰气味,叫安生下意识蹙起了眉头。
这林氏的族人周身总有一股焚烧木头的气味,若是年轻些的族人,还会有些木头本身的清香,但若是老者,则只能嗅到呛人的木灰气味。
“老大人,这位就是安公子……”
小侍女低声引荐道,但就算没她这句话,房间内也仅有安生一人。
老者的目光自然早早锁定在了少年身上,躬身作揖,声音沙哑地说道:“今次多谢安公子及时相助,小女才能及时得到医治,老夫感激不尽。”
这老者居然是林沐檩和林沐柠的父亲,观他的气息已经虚弱至极,判断不出体内有没有筑就仙基。
安生起身,拱手回礼,却没有因此而放松,因为他能感觉到,对方并不是真来感谢自己的。
果然,老人抬起头,目光如利箭般刺向少年面门,缓缓说道:
“听闻安公子是中了巫人的咒术,不能言语,老夫却有个问题,不知能否请公子解答一二。”
明明已经难掩自身的沉沉暮气,可老人这一抬眼,藏在松弛眼睑下的目光却陡然亮起,仍旧带着穿透人心的锐利。
少年神色不变,点了点头,便听见老人开口问道:“安公子虽说是中了巫术,但其实自己应当也精通此道吧?”
『这是在疑我是巫民。』
安生心中明悟,这问题却不好答,一个不慎,连那娇蛮少女发病的锅都会甩在他头上。
但对方敢这么问,一定是有能分辨真假的法子,自己若是有意隐瞒被识破,更加坐实了对方的猜测。
想到这里,安生干脆从袖口中取出先前编织好的小草人,老人见状,顿时双目圆睁,周身迸发出可怕的气息。
身旁侍女更是直接从袖口中取出符箓,闪身挡在老人身前,如临大敌地看着安生。
冀州与山越比邻,相比夏朝其它州郡,这里的居民对巫山的手段更加了解。
“安某的确对巫术略通一二。”
安生操纵着小草人开口说道,那僵硬怪诞的声音让侍女捏着符箓的双手微微颤抖。
任谁瞧见这古怪的小草人,都会想到巫人那匪夷所思的压胜之术,以及让人闻风丧胆的咒杀之术。
“……阁下这是承认了?”
出乎意料的是,老人却并没有暴跳如雷地呼喊族中修士前来将安生细细切成臊子,声音沉了下来,像暴风雨来临的前夕。
“安某并无恶意,令媛的状况也非安某所为。”
小草人代替安生回答道。
少年眉眼低垂,心中已经做好了杀出重围的打算,林氏的真人没在族中,他又用草人暂时镇压住了反噬,哪怕这是对方的族地,他也未必没有机会。
只是一旦动起手来,以少敌多,便没有了留手的可能。
与神色警惕,一脸不信的小侍女不同,白眉老者闻言,反而抬了抬眼,若有所思地打量着面前镇静自若的少年。
许久,才开口说道:“……这只是阁下一面之词,还请恕老夫不能尽信。”
『还是要打。』
安生心中微微叹息,小草人脸庞上燃烧的瞳孔愈发明亮起来。
“……但公子毕竟出手救助过小女,老夫也不愿做那冤枉恩人,恩将仇报之事。”
正当少年准备抢先出手时,老人却突然话风一转,连称呼也再度变成公子,听得安生一愣一愣的。
“说到底这次也是小女无礼在先,还请安公子能在我族中多盘桓几日,待我等查明缘由,若非是公子所为,我林氏自当献上厚礼,以谢公子搭救之恩,你看如何?”
安生听罢,忍不住深深看了一眼老人,明明目的是一样的,都是要把他拘禁在族中,但换了个说法,却让少年不好随意发作了。
『这老家伙不好对付。』
少年正想着法子如何脱身,却察觉到袖口中小白鼠轻轻扒拉了一下自己,顿时心中一凛。
于是他假装沉思了片刻,才让小草人张开嘴巴:
“还请带路。”
侍女明显松了口气,老者的面色也稍稍缓和下来,开口吩咐道:
“带公子到幽兰轩歇息。”
侍女虽然应下来,但看得出仍然有些紧张,动作僵硬地走在安生前头,眼看两人离开,这老人才总算长出了口气。
这少年虽说看着年轻,但给人的感觉深不可测,老者识人多年,还从未在一位小辈身上感到如此压力。
真人不在,沐檩也不在,族中筑基修士老的老,残的残,又是面对诡谲无比的巫术,能不打起来是最好的。
老人叹了口气,若非他的仙基已经被焚脉之劫毁去,今日又怎会如此被动。
『得尽快通禀真人……』
老人想着,眼角余光却窥见一抹鲜红的靓影正站在屋中,当即面上一喜,道:
“沐檩!”
第305章 栽培
来人正是林沐檩!
她忧心族中变故,一刻也不曾停歇,抵达之时,正赶上老人与少年对峙到尾声。
但林沐檩心有静气,没有冲动现身,反而敛息隐匿在清竹轩周边,静观其变。
木德修士贴近自然,擅隐于山林,密林郡本就多生林木,再加上其敛息手段高明,居然连安生都没有发现她的到来。
倘若他方才真的出手,下一秒就会遭到这位寅木女修的盛怒一击。
“檩儿!”
老人见是自己女儿回援,面上一喜,这才算是真正地松了口气。
枯燊真人不在,能暂时压制焚脉之劫的林沐檩便是族中战力最强的修士。
“女儿来晚,让父亲受惊了。”
林沐檩伫立在屋子中央,双眸紧闭,感受着其中残留的厉火气息,语气透着一抹冰冷的杀意:
“是女儿不对,不该将外人带回族中,竟险些酿成大祸,沐檩这就去消除错误。”
自己那妹妹因为体内火气旺盛,木气衰弱,极易引起焚脉之兆,所以族中不敢令其修行,这些年来修为只有炼气二层。
明明是亲姐妹,一人贵为天之骄女,早早筑基,金丹有望,一人却止步炼气二层,连正常修行都做不到,其中落差可想而知。
也正因为如此,林氏族中难免对于沐柠多有偏袒,而沐檩更是对这位妹妹宠爱到近乎溺爱的地步。
同样是寅木修士,受火气影响,沐檩的脾气也不算好,但对于这位妹妹,她愿意做出最大限度的忍让。
莫说少年只是她一时兴起捡回来的外人,哪怕是结交已久的道友,只要敢伤到她的妹妹,都会迎来林沐檩毫不留情的报复。
“檩儿!冷静一点!”
老者面色一变,当即开口说道:“那位公子有可能是无辜的!”
女子面无表情,只是眼底的火光愈发明亮:
“父亲无需多言,我已经知道他是谁了,此人疑点重重,是敌非友,留在族中只会成为祸患。”
老人知道自己这位女儿性子执拗,认准的事情便不会轻易改变,但他到底是她的父亲,知道怎么有效的劝阻。
“那位公子如今就在幽兰轩中,你回来了,他已然插翅难飞,既然如此,不如先去看看沐柠的情况?”
闻言,林沐檩眸光微动,犹豫着点了点头。
老者暗自松了口气——不论什么事,只要牵扯到她妹妹,总会自动往后延上一位。
接下来只需要等沐檩冷静下来,听明事情的经过,相信她自然会做出正确的判断。
……
“……你方才说,安鲤对沐柠出手,但你把沐柠推了出去,那术法便落在了你身上?”
女人侧着身子坐在床榻上,目光凝视着仍然处在昏迷中的少女静谧的侧脸。
而先前的侍女已经回来,正侍立在一旁,仔细描述着先前的情景。
“……是的,大小姐。”
侍女神情紧张,绞尽脑汁,生怕遗漏任何一个细节。
林沐檩:“那你现在可有什么异样的感觉?”
“不曾。”侍女仔细感应了一番,摇了摇头。
女人神色不变,只是抓起妹妹的手合在手心,语气中听不出喜怒:
“巫术诡谲,一时无感也不可掉以轻心,你且去库房中取些兰草煮水沐浴。”
这是名为【沐兰汤】的解咒之法,乃是冀州之人为了应对巫术自己摸索出来的方法。
侍女面色一白,向女人告退之后便匆匆离去,生怕自己身上还留有什么恶毒的诅咒。
“【沐兰汤】只能骗骗小孩子,你应当知道这没用。”
老人坐在椅子上,开口说道:“那一位是筑基修士,若真是他动的手,除非真人归来,否则药石无医。”
“……不太像安鲤所为。”
林沐檩沉默良久,才开口说道。
“可除了巫术,还有谁能引动沐柠体内的厉火?”
老人先前劝阻沐檩,可现在又在女儿冷静之后抛出疑问:“你也知道,柠儿没再修行之后,这些年状态都很稳定。”
“他没有这么做的理由。”
林沐檩回答道。
“他兴许看出了柠儿身上的问题,暗中发难,再行救治,来获取我们的信任。”
老人提出了一个猜测。
闻言,林沐檩眯着眼思索了一会,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我林氏是有真人的世家,如此行事无异于自寻死路。”
“更何况,若不是为了救助柠儿,他也不会暴露自己的巫术造诣。”
白眉老者脸庞上浮现出一抹浅浅的笑意。
真人时日无多,自己这大女儿最终是要站出来独当一面。
“我们只知巫术诡谲,却不知道巫术究竟能做到什么,不能做到什么,所以第一时间只能怀疑安公子。”
老人开口说道:“但除了巫术,未必没有其它手段可以引动厉火。”
“……柠儿回来之前还去了哪?”
林沐檩心中豁然开朗,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父亲的引导,她骤然抬起头,错愕地说道。
“品丹会?!可这怎么可能……”
这是丹会乃是陶家牵头举办的,邀请的都是冀州各大世家的青年才俊,谁敢在这丹会上动手脚,一旦暴露,定然会沦为所有冀州世家的公敌。
“这只是一个可能,檩儿。”
老者幽幽说道:“你要学会甄别自己知道的信息,哪些是误导,哪些是迷障,哪些背后藏着真相的一角……这同样也是修行,甚至比修为的增进更加重要。”
“陶家这些年如火如荼,族中真人正值鼎盛,言字辈先后有三人筑就仙基,更有【还丹】修士,天才丹师……”
“既然我们无法从他们那里找到突破口,不妨就换个角度。”
无法知道是不是品丹会的问题,那就反过来,从安公子身上寻找突破口。
毕竟巫术诡谲,没有人能断言他可以做到什么,又或者不能做到什么。
林沐檩双眸愈发明亮,当即起身,说道:“我去找他!”
老人含笑点了点头,目送大女儿离开的背影,声音渐渐轻了下来:
“沐檩,你要成为林氏的支柱……”
第306章 水府来人
密林郡,幽兰轩。
林氏族内的建筑风格十分简约,房屋都是由清一色的硬木建造,走廊中也并无多余装饰,偶尔在墙壁上有细小的藤蔓攀出,却也会被下人第一时间剪除清理。
侍女引着安生来到一间静室门前,她走在前头,推开木门,内里的陈设与清竹轩别无二致。
在她转身过去的这个瞬间,安生瞳孔里泛起一抹粉色的火光,右手自然垂下,一团白色绒毛球从袖口脱落,圆润地滚进了角落里。
侍女回过头,对此一无所察,只是语气疏远地说道:
“安公子,请。”
少年点了点头,径直走进屋内,在床榻边坐下。
侍女长出了口气,攥紧令牌的右手也松了开来,动作都恭敬了几分,轻手轻脚将房门关上。
安生坐在床榻上,眉眼低垂,思量着下一步的对策。
『方才真是好险。』
若不是小白鼠方才的示警,他甚至没能察觉到那筑基女修的临近。
对于那位捡到自己的女修,安生心底还是颇为忌惮,对方修为臻至筑基圆满,有神通在身,又在族地内,灵氛相合,一旦交手,自己恐怕会吃大亏。
『本以为是没什么用的小家伙,倒是出奇的有用。』
安生环顾屋内,并没有察觉到暗中窥探的目光,林家诚意是有的,但也肯定已经派人盯紧了这个房间。
“也算是另类的软禁了……”
少年心中明了,别看现在和和气气,一旦那位真人归来,自己可就如同案板上的鱼肉,只能任人宰割。
还好有小糯米。
安生让糯米带着小草人离开了房间,只需要跑得远些,他就能凭借替身巫术,神不知鬼不觉地逃出林氏的族地。
『可惜了,原本还打算在林氏暂居一段时间,解决神通反噬之后再做打算。』
安生叹了口气,可以庇护自己的金丹势力可不好找,但他也不可能把自身的安危寄托在林氏的仁慈上。
他闭上双眸,静静感应着小草人的位置,已经跑出好些距离了。
『再跑远一点……』
安生在心中默念着,却突然有所感应,心底涌起浓郁的危机和恐惧,仿佛下一秒就要大难临头。
他骤然睁开双眼,审视自身状态,很快就反应过来——宿世身那边出事了!
“见鬼,偏偏是这个时候!”
安生暗骂一声,也顾不上原先的计划,当即趺坐在床榻上,将心神沉入苦海之中。
只是下一秒,少年突然如遭雷击,身体剧烈颤抖着,维持不住入定的姿势,整个人瘫倒在床榻上。
再没了声息。
……
云梦泽。
天光垂落,照在一眼望不到边际的水泽上,水面像被揉皱的蓝绸,风过时便漫起层层叠叠的涟漪。
“哗啦。”
一条通体鲜红的鲤鱼自水中跃出,在半空中划过明媚的弧线,随即噗通一声落入水中。
这鲤鱼修长滚圆,鲜红的鳞片细密光亮,在水中游动宛若一块熠熠生辉的血玉,漂亮极了。
正是安小鲤!
他钻出水面,见今日也没有自助餐吃,于是在水下来回逡巡几圈,便朝着下方游去,很快消失在碧波之中。
『好些时日没来了……』
安小鲤不无失落地想道,他能吃得这么修长滚圆,全靠时不时有好心人来投喂鱼饲料。
起初很有规律,每十日便会来一次,后面则变成月余才会来上一次,到现在,距离上一次来投喂丹药,已经过去了大半年。
“没人来喂鱼,那安某缺的这一块营养要怎么补?”
安小鲤暗暗叹了口气,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他也疑心过对方的动机,所以都会先暗中观察,确保其它鱼妖进食没有问题之后,再伺机而动。
往往都是一击必中,远遁千里,还好几次从那条大黑鱼口中夺食,气得它在水泽里翻江倒海地闹腾。
『说起来也有好些天没见着那傻大个了……』
安小鲤在手中闲游,居然有些想念起来大黑鱼来。
自从第一次鱼口夺丹之后,大黑鱼便和他杠上了,终日都在找寻安小鲤的踪迹。
有时候只是远远见着,立刻便会抛下眼前的猎物,不顾一切朝小鲤鱼追杀过去。
如今的安小鲤可不怕它,大黑鱼虽然肉身强横,却只知蛮力,小鲤鱼吃下了那些丹药之后,妖力见长,哪怕不用幻术也能将它逗得团团转。
水泽中的日子单调乏味,安小鲤闲着没事就逗逗大黑鱼解闷,但这些天不知为何,都没能见着对方的身影。
“该不会是被吃了吧……”
安小鲤思索着,这方水泽辽阔广袤,他与大黑鱼活动的区域只是其中靠近岸边的一角。
先前还有自助餐时,偶尔还能见着筑基级数的妖兽,只是这些妖兽往往出现一两次之后,便又离奇消失。
而每次他想要去往更深的水域,总会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威压,仿佛有无比可怕的东西在前面等着自己。
“零零零……”
就在安小鲤百无聊赖之际,远方忽地传来了熟悉的开饭铃声。
小鲤鱼一个激灵,如同折扇般华丽艳美的尾鳍轻轻甩动,修长的鱼身便已经遁入水流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凡水德修士,善算水脉走势,精通控水之法,入水不伤,在水中修为战力还要更强上一分。
安小鲤是鲤鱼入道,算是半个水德修士,擅长水术,在水中遁术同样惊人,不一会就来到了传来铃声的水域。
远远的,他便望见水面上方伫立着两道模糊的身影,其中一人手中握着一枚铜铃,正悠悠地晃动着。
『怎么来了两个?』
小鲤鱼心中一动,此前喂食的都是一名穿着鲛绡长裙的女子,偶尔还有一头水鸟在边上扑腾。
而这一次来的两位,看模样却都是男性,安小鲤没有贸然露头,仍然将身形隐匿在水流中。
不一会,便有越来越多的妖类往此地汇聚,开始有些急不可耐的鱼妖将身子探出水面。
“……云梦泽也算是一方大泽,却只有这点妖物,那一位被封在此地,想来是没有用心经营。”
两道身影耐心等候了片刻,手持铜铃那位摇了摇头,看起来并不满意。
另一位闻言,摇了摇头,开口反驳:
“昔年云梦旧主登位走水,带走了此地九成的妖物,如今能有这种规模,已经算是颇为不易。”
这铜铃名为【唤鱼铃】,乃是水府的法器,天然就能号令世间鱼类。
在二人交谈之时,多日不见的大黑鱼也再度露头,它体型更大了些,身长超过了两米,在水中横冲直撞,硬生生驱走了周围的妖兽,迫不及待将脑袋探出水面。
“喔?这有一头不错的。”
其中一人有些讶异地说道,只是抬手一招,大黑鱼就跃出水面,被他拿在手中,两米有余的庞大鱼身,居然无法动弹分毫。
那人低头笑了笑,露出又尖又细的牙齿,只听“咔嚓”一声,硕大的鱼头便被啃去大半。
“味道不错。”
第307章 屠戮
『!』
大黑鱼的鳞甲有多么坚固,安小鲤是见识过的,它能在水泽中肆意妄为,全靠这一身盾牌般坚实的鳞甲。
但如今,这身鳞甲却不能像往常一样护住它的安危。
那人,或者说人形的妖魔慢条斯理地咀嚼着,腾出来的手轻轻一撕,便扯下一大片鳞甲,露出血淋淋的鱼肉。
它一口咬下,仰起头将大块鱼肉咽入腹中,脸上浮现出魇足的笑容。
“味道不错。”
它开口点评道,身旁的同伴见状,同样嘴馋了起来,便也在聚集的妖物中挑选了起来。
那张原本拟人的面孔已经幻化为极为妖邪的赤面,鬓发茂盛,嘴巴更是大得惊人,几乎占去了半个面孔。
相比于前面那位的斯文,这位就显得粗鲁得多,它张开布满尖牙的血盆大口,并不咀嚼,只是囫囵吞枣般吞吃着水中的鱼妖。
“哗!”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被【唤鱼铃】吸引来的群妖,自助餐是有,但它们成了食物。
妖兽们这才反应过来,想要一哄而散,只是却已经太迟了。
将大黑鱼吃得只剩下断骨残渣的身影缓缓垂下眼眸,那双漆黑的竖瞳映照在水面上,又尖又细,充斥着浓郁的冰冷和残忍。
术神通【鸩羽饮】
它随手将手中被啃尽血肉的鱼骨抛向水面,苍白的骨头在半空中消融,落入水中时,已经只剩下一根深褐色的羽毛。
“咚。”
这羽毛落入水中,就如同像滴错了位置的墨滴,带着一种凝滞的沉坠感。
转瞬之间,墨色便开始漾开,边缘像被无形的手揉碎,化作无数细密的丝线,朝着四周漫延。
水流成了它们的助力,墨色顺着波纹铺展,所过之处,原本透亮的水色迅速被染成不洁的灰。
混杂在逃亡鱼群中的安小鲤心生预感,回过头,身后的水域已经化作一大片浑浊的暗影。
暗影的边缘仍在吞噬着干净的水域,紧紧地咬在它们身后,无声无息,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毁灭感。
『快,再快一点!』
安小鲤吓得险些魂飞魄散,只能奋力往前游动,但寻常的遁术,又如何能快得过神通?
恶毒的神通借助水流,顷刻间将妖群一网打尽,昔日澄澈透露的水泽表面,飘浮起大片大片的鱼尸。
“我还没吃够呢。”
一旁的赤面妖兽抱怨道,随意地往水面啐了一口,自助餐被【鸩毒】道统的神通污染,没得吃了。
“回去再吃,不会饿着你的。”
漆黑竖瞳,驱使毒炁的妖兽慢悠悠地说道,它俯瞰四周惨状,满意地点了点头:
“如此一来,那一位在府会时便无妖可用了。”
“墨瞳,我们这般行事,会不会遭那一位记恨?”
赤面妖兽目光闪烁,有些担忧地说道。
“呵,记恨?”
墨瞳冷笑一声:“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赤面。”
它指着水中无数飘浮的鱼尸,开口说道:“在那些殿下眼中,我们与它们,没有任何区别。”
“你我都是即翼殿下提点化形的,早就没有另投它去的可能,如今府会在即,若是不能为殿下分忧,留你有何用?”
“别说日后记恨,现下怕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说完,两头化形妖兽都沉默下来,也不复先前屠戮群妖的肆意和猖獗,转头驾起妖云离开此处,只留下一方被毒炁污浊过的水域,飘满了妖兽的死尸。
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一抹遁光自远处疾驰而来,说是疾驰,但却飞得并不平稳,偶有向下坠落之迹象。
遁光抵达水面上空,显现出身形,居然是一头羽毛雪白的水鸟。
只是它的翅膀处有一道十分清晰的伤口,深可见骨,却没有血液流出。
取而代之的,是一团团稀薄的云气。
这头鸟妖修行的应当是云雾之炁,它带着伤势赶来,远远地望见下方水面一片污浊的暗影,便知道大事不好。
“毒炁,是即翼还是繇泽……好狠的手段,它们,它们就不怕殿下……”
这鸟妖望着下方漂浮着死尸,正在散发着越来越浓重腥腐气味的水面,身体因为愤怒而无法克制地颤抖起来。
再过不久便是龙属府会,届时各位殿下都要回去面见龙君。
龙属号称放牧四海,龙君之女尊贵至极,作为苦境血脉第一尊贵的妖物,只是成年就能有匹敌人族金丹修士的战力,可以说一生下来就已经屹立在尘世之巅。
但她们彼此之间的竞争却无比激烈,太过强大的血脉既给了她们无比崇高的起点,也成为了最为致命的桎梏。
一旦成年,修为很难通过自然修行而增长,再想谋求突破,要么合得丹位,要么是借助神道手段。
只是丹位有限,尤其是水德丹位,多大都把持在龙君手中,少数漏网之鱼也都备受龙属关注。
于是龙属便效仿上古妖庭,在四海诸多水域中立下水府,行神道手段。
苦境存世的几位龙君中,有一位便是从小江小河中的水府之主做起,一直到君临一方海域,成为无尽妖兽之共主。
因此龙君之女所需要掌握的不只有术法和神通,还包括经营领地的本领。
而府会,则是对于龙女们的考校,关系到谁能入龙君之眼,得授水德丹位。
自家殿下起步已经比诸位殿下晚了一步,前些时日与即翼那一位斗了一场,正在闭关疗伤,不曾想对方居然还派遣妖将来封地行此恶事。
偏偏它正好被不老崖的修士牵制住,没能及时赶回来,最终只能在这里干瞪眼。
“这可如何是好……”
水鸟急得羽毛簌簌直掉,它只是放眼望去,便瞧见好几头被记录在案的,具有化形潜力的妖兽。
“……嗯?!”
它眨了眨眼,方才好像瞧见一道鲜红的身影在水中一闪而过。
第308章 云梦旧府
“嗯?!”
水鸟的瞳孔骤然放大,目光紧追着浑浊黑水中那一抹仍然富有生机的鲜红靓影。
那是一尾身材修长滚圆的小鲤鱼,周身外面裹着半透明的水罩,在毒炁的侵蚀下苦苦支撑,艰难地往下方游去。
那水罩只是寻常控水避火之法,又怎能防住神通,小鲤鱼虽然仍然在水中游动,实则已经中毒颇深。
安生同样知道自己支撑不了多久,强撑着一口气想要游出这片被污染的水域,但他的速度越来越慢,方向感也明显出了问题。
这鸩毒神通不仅能污染水脉,还能浑浊灵性,混乱心智。
小鲤鱼受了神通,只觉身处的水域已经化作了蒙昧平坦的灰色世界,无论他如何奋力地甩动胸鳍和尾鳍,都无法游出这片区域。
『是那条最机灵也最贪吃的胖鲤鱼!它居然还活着……』
“还有救!”
水鸟瞪大了双眼,殿下的领地遭难,它难辞其咎,但这尾鲤鱼很得殿下关注,若是能把它救下来,兴许事情还有回转之机。
这鸟妖于是也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势,调用灵力,催动云炁神通。
【浮云散】!
滚滚云气自鸟妖翅膀下涌出,没入水中,所过之处,残留的毒炁迅速衰减,原本乌漆麻黑的水质也开始得到净化。
虽然没有那么简单就能根除毒炁,但却也削弱了【鸩羽饮】的效果,让小鲤鱼被蒙蔽的感知得以恢复正常。
正在苦苦支撑的安生鱼身一震,浑浊的双眸中有过一瞬间的清明,发觉眼前的水路豁然开朗。
他当即竭尽全力甩动尾鳍,想要往下方游去,却发现身体不听使唤。
原来是护身水罩不知何时已经消失,残留在水中的可怕毒炁毫无阻碍地侵蚀着自己的身体。
安生眼中浮现出一抹绝望,他清醒得太晚了,已经没有力气逃出这一方水域。
小鲤鱼甩动鱼鳍的频率和幅度越来越少,身体愈发僵硬,意识愈发昏沉,眼看就要翻起肚皮……
“噗通!”
正在水面上空盘桓的水鸟见状,吓得险些魂飞魄散,当下也顾不得水里可能残留的毒炁,化作一道白色遁光直直撞入水中。
“咕噜噜……”
虽说这鸟妖不会游泳,但到底也是筑基级数的妖兽,凭借灵力破开水面,速度极快,很快便追上小鲤鱼,将它捞了出来。
“坏了!毒炁入体!”
水鸟用爪子抓着安小鲤将它拖出水面,只见原先如火如血般鲜艳漂亮的鱼鳞此刻俨然黯淡无光,不洁的深紫色纹路在其上蔓延,已经遍布全身。
“这……”
小鲤鱼的修为太低,在毒炁神通中支撑了那么久,早已经是油尽灯枯。
当下这种状况,除非有妖王出手,或者是有疗伤养愈之能的神通在此,否则怕是都无力回天。
『殿下闭关了,这可如何是好?』
水鸟急得六神无主,没看好领地已经是死罪,若是连这鲤鱼都没能救回来,殿下出关只怕会把自己生吞活剥了……
想到这里,这鸟妖眼底闪过一抹决然之色,它向上伸了伸了细长的脖颈,张开鸟喙,从口中吐出一枚晶莹剔透的令牌。
看材质像是玉石,却又有着植物的纹理,应当是某种海中的珊瑚。
令牌的一面篆刻着湛蓝色的符文,却并非古篆,而是另一种无比古老的文字,其上隐隐有雷光攒动,散发着让人望而生畏的古朴威严。
它从天而降,正好落在小鲤鱼身上,湛蓝色的光芒从符文中迸发出来,将安小鲤整条鱼完全包裹了进去。
水鸟叹了口气,瞳孔中满是不舍,这枚令牌相当贵重,乃是殿下所赐,有提点水中妖兽的妙用。
也就是它没修水德,否则早早就已经用去,又怎么会留到现在。
“只能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
“咕噜噜……”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耳畔响起了熟悉的吐泡泡的声音,安生的思绪复归清明,视线中的景象也逐渐清晰起来。
『安某还活着?』
他环顾四周,自己正置身于一方幽邃深沉的水潭中,周遭的一切都笼罩在灰暗而破败的滤镜中,就连水流都仿佛不会流动,叫人望而生畏。
『这是在何处?』
安生心中疑惑,不知身在何处,他认真回忆起昏迷前经历的一切,心有余悸地想道:
『方才那两位,都是化形妖兽。』
在少年的认知里,妖兽想化作人形可不是简单的事情,需要有很高的道行和变化一类的本领。
以安小白为例,至少得生出三尾,而且要修成一道有变化之能的神通,才能尝试化形。
这还是血脉尊贵,天生就擅长幻术,喜欢混迹在人族居所的狐属,对大多数妖兽来说,化形都是极其困难的一件事。
沈素妍的蜈仙修为是够了,只是却没有化形的意愿,类似的妖兽也有不少,只是大多活跃在妖土。
堂堂化形妖兽,屈尊来对它们这些小妖大开杀戒……
安生心情颇为复杂,不曾想妖兽的世界居然残酷至此。
【来】
“嗯?”
安小鲤身子一震,警惕地环顾四周。
潭中水流沉沉,幽深若冥府,只是在这样沉闷的氛围中,却有什么东西,在呼唤着自己……
『去看看!』
安生没有犹豫太久,尾巴一甩,便向着潭水深处潜去,越往下,通路就愈发狭小逼仄,而且曲折回环。
小鲤鱼疑心自己正身处一座巨大的水下迷宫中,但越是往下,那股冥冥之中的呼唤就越是清晰。
【孩子】
安生眸光闪动,修长滚圆的鱼身好似一枚昂贵的血玉,没有任何停留冲出了逼仄的通道。
于是眼前顿时豁然开朗,安生只觉眼前一亮——不是天光的亮,而是一种沉在水底的、温润又柔和的辉光。
水流在这里变得平缓,像被无形的力量托着。
安生抬头望去,一片星空般的琉璃穹顶,其上面嵌着无数拳头大的夜明珠,其中许多已经熄灭,但还有少数仍然倔强地绽放着微光。
白玉铺就的地面满是裂痕,棱角被水流磨得圆润,缝隙里塞满了黑褐色的淤泥。
远处的宫殿塌了大半,珊瑚雕琢的飞檐断成几截,歪歪扭扭地浸在泥里,红得发黑。
小鲤鱼摆了摆尾,红鳞在幽暗里泛着微弱的光,它静静看了一会,心中莫名生出明悟:
“水府龙宫。”
第309章 壬癸子亥
“水府……”
安生喃喃,轻轻游过一面断墙,墙面上还残留有半截壁画,画中描绘着无数腾跃的游鱼,它们在朝拜着修筑在水中的辉煌宫殿。
只是时过境迁,庄严的宫殿已经坍塌,壁画也被水流冲刷得只剩几道浅浅的痕。
小鲤鱼悄无声息地朝着在废墟之中游曳,连动作都显得小心翼翼。
这里实在太安静了,静得只能听见尾鳍拨动水流的声音,游曳其中,简直像穿过一座古老的坟墓。
【孩子,过来】
安生心有所感,尾鳍轻甩,朝下方一处已经坍塌的宫殿游去。
小鲤鱼扭动身躯,穿过半塌的宫门,珊瑚砌成的门柱断在一旁,表面蒙着层滑腻的绿藻。
宫殿里弥漫着水蚀后的腥气,断梁残垣横七竖八地交叠,白玉地砖裂成蛛网般的纹路,缝隙里积着暗褐色的淤泥。
安生小心地避开一截斜插的玉梁,忽然瞥见殿内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静静卧着。
他顿时瞪大了双眼,震撼地看着那一具早已失去生气的身影——
如阁楼般硕大的龙首伏卧在塌落的琉璃瓦上,苍白的鳞片褪去了光泽,像被满是锈迹的古铜,龙须枯脆如草,垂落在地,与断裂的龙角纠缠在一起。
而这仅仅只是暴露在视野里的一小部分,之后更加庞大的身躯已经被掩埋在宫殿的废墟之下。
龙。
一头已经死去了不知多少年月的古龙,它长眠在此地,已经随这座水府一并被岁月遗忘。
可哪怕是死后的尸骸,依旧散发着不不可一世的威严和尊荣,震慑得安生久久不能言语。
『是你在呼唤我吗?』
他艰难地将目光从龙首上挪开,往下方游去,瞧见古老的前爪微微抬起,爪尖已经折断,嵌在一块碎裂的玉璧里。
玉璧上刻着繁复的纹路,笔画既像是升腾的云气,又如同流动的波浪,只是大半掩埋在流水带来的泥沙之下。
安生用尾鳍轻轻扫过,细碎的泥沙簌簌落下,依稀能辨识出【云梦】二字。
“云……梦。”
神使鬼差的,安生唇瓣翕动,极轻地念道,这一开口,便有星光自唇缝中吐出,落入玉璧之中。
“轰隆隆——”
潭水剧烈翻涌起来,断梁残垣被无形的巨手托起,碎裂的琉璃瓦拼回穹顶,蒙尘的夜明珠骤然亮起,将整座宫殿照得如白昼般璀璨。
红珊瑚重筑飞檐,水晶帘垂落如瀑,水流穿过帘珠,叮咚声脆似碎玉。
安生只觉眼前一花,方才灰暗颓败的龙躯已经消失无踪,自己正置身在金碧辉煌的殿堂之中。
殿中摆满了青玉案几,案上尽是珍珠美酒,琉璃佳肴,四面八方涌现鲛人鱼姬,执笛吹笙,舞姿翩跹。
宾客往来其中,或坐或立,举杯谈笑,皆衣着华贵,气度不凡。
哪怕知道这只是旧日的幻影,安生依然被其中那几道气息浩瀚如渊的身影震撼得踌躇不前。
真人……不,妖王。
小鲤鱼置身其中,只觉自己如同尘埃一般渺小,就连来往的侍女都是化形妖兽,这得是什么级别的聚会?
“哪里来的小妖?”
一位金瞳鬓发的妖王注意到了安小鲤,随意地问了一句,周围的宾客于是纷纷看了过来。
或是好奇或是嘲弄或是漫不经心的目光全都汇聚在自己身上,小鲤鱼一时间紧张得连尾鳍都绷直了。
“客人,娘娘有请。”
正当安生手足无措之时,一名身材娇小的鱼姬迎了上来,恭声说道:
这鱼姬模样柔美可人,额间有一点珊瑚砂描的花钿,耳后藏着半透明的鳃瓣,说话时有一股水汽般的温软。
她并没有刻意压低自己的声音,周围宾客又都是修为高深之辈,自然都听得一清二楚。
原先谈笑宴饮的宫殿顿时安静了下来,某种古怪的氛围在其中弥漫。
『怎么了这是?』
小鲤鱼心里咯噔一声,他能感觉到那些化形大妖们都换上了审视的目光,有些甚至流露出了显而易见的敌意。
“客人,娘娘有请。”
鱼姬脸庞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又重复了一句。
小鲤鱼回过神来,局促不安地吐了一串泡泡,才点了点头,道:“劳烦带路。”
“这边请。”
鱼姬神态温婉,低眉道,说罢便领着安小鲤从一众宾客中穿行而过,去往更深处的殿堂。
安小鲤神色木然,动作僵硬,尾鳍摆动的浮动微乎其微,来自大妖们审视的目光几乎要化作实质的刀刃,像是要把他的鱼鳞一片一片剥开,瞧瞧内里的骨血……
一直到游进拐角,离开那些大妖的视线,安生也仍然能感受到那股磨牙吮血的阴冷气息。
『那位娘娘到底是何许存在?』
就方才这么一小会,有不下两位数的妖兽对自己进行了标记,安生都不敢想,万一不是在这宫殿里,自己会是怎样的下场。
安小鲤紧紧跟在鱼姬的裙裾后头,在穿过缀满夜光螺的甬道之后,水流忽然变得温润起来。
头顶倒挂着晶莹剔透的琉璃盏,内里游着会发光的银鱼,将周遭的玉阶照得透亮。
小鲤鱼盯着那些银鱼看入了神,冷不防撞上了鱼姬的尾鳍,回过神来,眼前竟已是一片开阔的水庭。
白玉铺就的地面上,几株玉树正开着半透明的花,花瓣飘落时,在水中荡开一圈圈浅碧的涟漪。
“娘娘,他来了。”
鱼姬停下脚步,俯身叩拜,庭中传来低沉的回声,像深海里的潮汐。
水庭中的水流静得几乎不流动,庭中站着一位着玄色鲛绡长袍的女人,墨发如瀑,金瞳里盛着深潭般的温润和幽邃。
女人静静看着,并无动作,便有一股温和的水流轻轻推着小鲤鱼来到她身前。
这水流明明并不湍急,但却无法抵抗,安小鲤顿时绷紧了身子,连鳃盖都扇得快了些。
他连忙摆动尾鳍,弯起身子,两侧双鳍合拢,尽可能行了个礼,口中支支吾吾地说道。
“小妖见过娘娘。”
这模样着实可爱,逗得龙君唇边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声音里带着水纹般的微澜:
“倒是机灵,抬起头来。”
小鲤鱼身躯一颤,抬起脑袋,正望见女人垂眸,视野里只余下一轮灿金色的骄阳,顷刻间夺去了全部的心神。
数息过后,安生才回过神来,后怕似地垂下脑袋。
女人那双深潭般幽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疑,仿佛从这条再平凡不过的鲤鱼妖身上,看到了某些连她也捉摸不透的东西。
思索片刻,这位贵不可言的女子轻轻翕动唇绯:
“本宫乃是这云梦水府之主,你这鲤儿,贸然闯入,将本宫唤醒,可是有何心愿?”
『云梦水府之主,那不就是……』
龙。
龙属是这苦境水德之主,号称放牧四海,统御诸水,云梦泽是大泽,能在这里立下水府,自称云梦水府之主的,不可能有别的妖物。
安生心中一动,对方这话里的意思,难不成是想满足自己的心愿吗?还有这等好事?
似乎是看出了小鲤鱼心中的想法,女人轻笑着说道:“无需拘谨,你是这云梦泽中土生土长的妖类,与本宫自有一分缘法……”
“能在此地见到本宫,也算是你的造化,有何心愿,大胆说出来,本宫向来大方。”
『功法!』
闻言,安生脑海里最先浮现就是功法二字,他虽然有好些功法,但却没有适合小鲤鱼修行的功法。
虽说妖兽就算没有功法,凭借本能和血脉指引也能吞吐天地灵机,但到底落了下乘。
安小鲤到底不是什么有出身的妖兽,单靠吞吐灵炁,不知要修行多少时日才能有所成就。
思前想后,安生最终开口说道:“娘娘,小妖想要一份适合的水德修行之法,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倒是个想上进的。”
女人微微颔首,言语中透露出一抹赞许,妖兽想要有所成就,大多只能靠着漫长的寿数,一点一点积攒道行。
至于说涉足哪个道统,更是全凭运气和血脉的指引,并无章法可言。
能提出这么个请求,足见这头小鲤鱼悟性十足,深有远见。
“小家伙,水德四道,壬癸子亥,你打算修行哪一道?”
女人温和地说道。
安生心中有些迟疑,他对水德道统的了解出奇地少,但到底也算是博览道藏,多少也有些涉猎。
其中【壬水】是奔流之阳水,好似大江大河,奔腾不息,而【癸水】是润泽之阴水,在天为雨露,在地洞泉。
安生还记得那位【癸水】道统的青衣妖王,神通当真是厉害得不了。
只是这【子水】与【亥水】,着实就涉及他的知识盲区了,但少年为人精明,这位水府之主态度和善,脾性温厚,又怎会不趁这机会多了解一番?
“禀娘娘……小妖见识浅薄,道行低微,对道统之事是两眼一抹黑,幸而这水府仙宫中得了娘娘垂怜,允了小妖冀望……小妖要修行何道统,全凭娘娘做主。”
小鲤鱼半是激动半是紧张,扭动着自己的身躯,细声细气地说道。
“你这小鲤鱼,还蛮讨人喜欢。”
女人笑了笑,点评了一句,如颜值这般高的鲤鱼,在水府尚在的时代,也是会被选中招进府中当值。
哪怕只是做一跑腿小厮,看着养眼也是极好的。
这些道统知识也不算什么秘密,只是对于妖兽来说极难获取,这女人也并不吝啬,轻声道:
“【壬水】是水德正位,多为我族所占,非是你能修行,【癸水】性阴,修行此道需得行云作雨,润泽万物,多见于蛟蛇之属。”
“【子水】外阳而内阴,乃是至纯至阴之水,可为露为霜,同样与你意象不符……”
只听这位水府之主缓缓说道:
“去修【亥水】吧。”
『亥水?』
女人的话不难理解,大意是龙属把持【壬水】,蛟蛇多修【癸水】。
这两大水德道统被它们霸占,其它妖兽是碰不得的,碰了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而【子水】外阳内阴,乃是至阴至纯之水,安小鲤作为一尾雄性鲤鱼,已经背离了其中意象。
四道水德已去其三,便只剩下最后的【亥水】。
“【亥水】性阴,却内蕴【壬水】与【甲木】,既有水中藏生,阴尽阳发之兆,也有伏龙隐渊,厚积薄发之意,正适合你修行。”
安生听得整条鱼入了神,连身上的鱼鳍都停止了扇动。
这些道统意象别说是对于蒙昧无知的妖兽,哪怕是传承有序的修士来说也完全是飘渺不可闻的东西。
至少得是有金丹真人的道统,才会对这些有所涉猎,而且还未必能讲述得如此透彻,只是寥寥数言,就说尽了一个道统的意象。
『这就是龙属的底蕴吗?』
安生忍着激动说道:“小妖全凭娘娘做主,娘娘说修行【亥水】,小妖就修行【亥水】!”
女人微微颔首,抬手屈指一点,便有一抹遁光刺入小鲤鱼脑海之中。
安生只觉无数口诀如同洪流般蜂拥而出,眼底亮起一抹明亮的眸光。
“《伏水归藏生元诀》!”
“既是得了本宫传道,你须得拜我一拜,全了这师徒缘法。”
女人淡淡说道,声音平静,只是那双金色眼眸却破天荒地泛起一丝波澜,似乎已经等候多时。
安生并未多想,稍稍一退,俯下身子拜奉着说道:“小妖谢过娘娘恩典。”
“咔嚓。”
耳畔响起琉璃破碎的声音,小鲤鱼身子一震,抬起头,却发现那美轮美奂的宫殿和威严美丽的水府主人已经不见踪迹。
“轰隆隆……”
大地在震颤中开裂,水流不安地肆虐着,整个废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顺着倾斜的海床加速滑向深渊。
安生倾尽全力想要逃脱水流的桎梏,但他尚且弱小,很快就连同这方水府的残骸一起被彻底卷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只余下翻滚的暗流,在原地搅起浑浊的漩涡,仿佛什么都不曾存在过。
第310章 区区美色…
密林郡,幽兰轩。
身着艳丽红衣的女子在色泽单调古朴的木廊穿行中,虽然经过老者的劝慰之后,暂时收敛了杀意,但林沐檩仍然心有芥蒂。
若非她起了欲念,贪图美色将少年带回族中,柠儿的焚脉之劫也不会复发。
焚脉之劫是道统意象相驳的结果,算是道伤的一种,几乎不可能根除,而且每次发作,都会留下不可逆转的创伤。
林沐檩作为林家倾力培养的天才,未来的金丹种子,却并非是因为她天赋资质真的出类拔萃,而是她体内的甲木与厉火相对稳定。
如果要说修行天赋,族中还有不少同辈,甚至是她的妹妹林沐柠,都可以称得上天资绝伦,对灵炁的感应和吐纳,对术法的领悟和掌握也都绝不下于她。
她们的天赋越好,就越是不能修行,否则就只是在自取灭亡。
而自林沐檩踏入道途以来,她体内的焚脉之劫却一次也不曾发作,仅仅凭此,便让林氏众多长辈热泪盈眶。
眼看家族道统已经出现倾覆之兆,只能将希望寄托在林沐檩身上。
“……”
林沐檩来到少年门前,正欲推开房门,手却顿在了把手处。
不知怎的,她脑海里回忆起很久以前,母亲仙逝前与自己说的话语:
“檩儿,【寅木】是苦境绝无仅有的,木中有火的道统……先祖在时,就是甲木姚氏也不敢看轻我们林家……”
躺在千载玄冰砌成的冰床上的女人,用手捂着双唇,艰难地诉说着:
“它本该是前途无量,长盛不衰……可为何,为何【丙火】会消亡得如此之快咳咳,咳咳……”
女人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从唇绯中溢出的却不是鲜血,而是漆黑的火焰。
那火焰一落在玄冰之上就发出沸腾般的滋滋声响,大量的白色烟气腾起,叫林沐檩几乎看不清女人的模样。
她想要靠近一些,双手发疯似地拨开那些白烟,但却被自己的父亲死死攥住。
不多时,白烟中的女人周身迸发出漆黑的火焰,将她完全吞没其中,模糊而痛苦的人形在火焰中挣扎,哀嚎之声足足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
木德旺盛的生命力反而成为了厉火的食粮,叫修士承受了更加漫长的痛楚。
“照顾……好,柠儿……”
几乎微不可察的声音缓缓飘入了林沐檩的耳中,叫她终于无法忍受自己的情绪。
失声痛哭。
“……”
林沐檩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在少年的门前站了有一阵子了,她垂下眼眸,眼里仍然流转着冷意。
『柠儿因你而伤,若真是你暗中捣鬼,我必叫你后悔来到这个世上,就算不是……』
“惹得柠儿不喜,我也不能再留你在我林氏!”
林沐檩自言自语似地说道,随即便推开了房门,扫视房内,目光定格在最里面的床榻上。
透过半掩着的床帘,隐约能看见一道蜷缩在床榻上的身影。
『还有心思睡觉……』
林沐檩蹙起眉头,她该说这少年心大,还是真没把她们林氏放在眼里。
他难道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有多么危险吗?
林氏再怎么说也是金丹世家,若行事再霸道一些,大可先将他拿下,封住一身修为,再行拷问之事。
林沐檩压下心中的念头,故作自然地走进屋内,若无其事地轻咳一声。
“咳咳……”
只是床榻上的身影却仍然没有丝毫动静,甚至连轻微的声响都没有,仿佛真的陷入沉睡。
林沐檩眯起眼眸,内心已是生出不悦——
都是修行之人,自然不可能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到来,那么事实已经显而易见……
『装睡么?』
女人双眉轻挑,斜飞入鬓,英气十足的秀美脸庞上浮现一抹轻蔑的冷笑,在她看来,少年这是在故意引诱她过去掀开床帘。
他知道自己生得好看,也知道自己救他并非毫无贪图,便有意摆弄些故作暧昧的小手段。
“倒是有些被人看轻了……”
林沐檩喃喃道,并没有压抑自己的声音,她作为林氏的麒麟女,身负振兴家族,挽救道统的重任,又怎么会因为区区美色而动摇。
“还不起来,莫不是要我去请你?”
她索性开口冷声说道,并没有掩饰语气之中的轻蔑和不悦。
只是哪怕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少年依旧没有动静,只是蜷缩着。
林沐檩冷哼一声,眼里好似烧着火儿,并没有任何征兆,一根笔直的木刺便从房梁上落下,牢牢定在了床榻上。
距离安生的脖颈也仅有一指之遥,看得出来,女人对术法的控制非常精细,而且这林氏族地中多栽硬木,都可以作为她的武器。
出乎意料的是,床榻上的少年仍然没有动弹,到这时,林沐檩终于意识到有些不太对劲,身形一闪,便来到了床榻前,抬手一把掀开半垂的素色床帘。
“刷——”
布料翻飞的轻响里,榻上景象瞬间攫住视线。
那少年蜷在锦褥上,如玉雕琢的脸庞此刻却笼着一层死气沉沉的青灰,修长的睫羽覆在眼下,投出有些僵滞的阴影。
那眉骨清俊的弧度未改,只是眉峰因痛苦微微蹙着,唇瓣仿佛失去了所有血色,反倒泛着一抹触目惊心的乌紫。
“中毒了?!”
女人不可置信地叫了出来,与巫人打交道久了,她自然一眼就能看出,少年是受了毒炁侵袭。
只是这里乃是林氏族地,又何来毒炁?
【甲木】坚且直,并不似【乙木】那般有藤蔓的意象,作为木德正位,【甲木】守正不阿,光明磊落,自然也排斥毒炁一类的手段。
林氏所修的【寅木】受【甲木】影响极大,所以密林郡中多栽硬木,也少见毒物。
毒炁在此没有生存的土壤,往往一经孕生,便会被木炁灵力冲散。
“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沐檩目光闪烁着,在安生身上来回游走,只是看少年这状态,就知道这毒绝非小打小闹。
很可能并不是中了术法,而是……
神通!
『林氏族地内有毒炁神通?!』
她心里泛起寒意,俯下身子,用手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身子,轻声呼唤道:
“安鲤,安鲤,醒醒!醒醒……”
林沐檩轻轻运作木炁术法,将自己相对柔和的那一部分灵力注入到安生体内,探查情况,随后她的神色就变得很难看。
『不会错的,这是毒炁神通!』
不仅是神通,而且少年体内的经络已经被侵蚀得七七八八,只剩下仙基和零散的几处残留有灵力的穴窍,仍然在进行拼死抵抗。
这说明动手的那位毒炁修士下手非常隐秘,安鲤完全没有事先预料,就被神通直接击溃。
『哪来这么厉害的毒炁修士……』
林沐檩转念一想,心中泛起疑惑,据她所知,放眼冀州,或者整个夏朝,都没有哪个厉害的道统主修毒炁。
这是西疆那边的道统,夏朝这边就是有也是散修,很难想象会修成这么厉害的神通。
『会不会是苦肉计?』
林沐檩突然想到这么一个可能,但她只是垂下眼眸,注视着少年脆弱的睡颜,目光不由自主地偏离,落在衬衣开口处露出的苍白如瓷的肌肤。
她不由得咽了咽口水,目光有些飘忽不定,下意识扶着安生重新躺下。
那头散落的发丝散在枕上,软塌塌贴在颊边,衬得那张本就精致得近乎不真实的脸庞更添了几分破碎的美感。
『不,这不可能是假装。』
林沐檩说服了自己,不仅是因为这毒炁神通狠辣至极,随时可能危及性命,也是因为她回忆起了自己将少年从山越捡回来的原因——
这张长在她心上的脸庞,搭配上这副病怏怏的脆弱模样,完全击中了她。
先前安生与白眉老者对峙时,气息沉静如渊,身在险境而岿然自若……当时的林沐檩已经做好了出手的准备。
一旦少年敢施展巫术,那就要承受她倾注愤怒的杀招。
无论巫术有多么诡谲,少年的道行有多么深不可测,林沐檩都有把握一击建功,叫他不死也残。
但现在,安生就这么毫无反抗之力的躺在她面前,林沐檩却反而无法下得去手了。
『林沐檩啊林沐檩,你这是怎么了?』
女人深吸一口气,艰难地将目光从少年颈间移开,扪心自问。
“区区美色……”
“咳咳咳……”
躺在床榻上的安生突然间轻轻咳了几声,唇间渗出一抹漆黑的毒血。
林沐檩当即用手撑着他的背部,将少年揽入自己怀中。
她愣了愣,神色恍惚了一瞬,便叹了口气,开始往安生体内渡入灵力,帮助他对抗体内肆虐的毒炁。
“唉……”
第311章 见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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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 道成不在今日
『总算下任务了。』
安小鲤在水中肆意驰骋,如今的他体型一米有余,细鳞艳红似血,任谁见了都会夸奖一句神俊无俦。
只是他内心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般激动。
那头老龟和水鸟是小鲤鱼唯二见过的水府妖修,前者修为深不可测,背负水府宫殿,想来是妖王一级的妖兽。
相比之下,后者要与他更加亲近,不仅在毒炁神通中将自己救下,连这枚能够出入水府的令牌也是水鸟所赠。
那头老龟……
不知是不是修为相差太大的缘故,小鲤鱼总感觉对方并非友善,至于说新上任的云梦娘娘,能拜见一面,讨些赏赐自然是好的,不能也就罢了。
安生向来不喜欢与境界太高的修士相处,因为在她们面前,自己身上的任何疑点都会被盯得一清二楚。
思量至此,他先是调转方向去往自己平日里藏身的洞窟,将水府的令牌藏起来,吐出一连串彩色的泡泡封住洞窟入口,随后再叼着那枚果子重新启程。
过了不久,一道披着鲛绡白衣,周身水光弥漫,看不清面貌的身影出现在洞窟前,正准备走入其中,却突然轻咦了一声。
她轻轻吹了口气,便有一层泛着幻彩的气泡膜显露了出来。
“有趣。”
这气泡隐藏得相当好,若不仔细看上几眼还真会给它漏过去。
『幻术?是天生就有的,还是……』
那双曼陀罗般妖异威严的金眸只是微微一凝,便勘破了幻术,显露出下方真正的入口。
白衣女子身形一闪,已经出现在洞窟中,轻轻招手,那枚被隐藏起来的令牌就已经被她攥在手中。
这令牌中曾封存有一道旧时水府的传承,因为忌惮存有云梦旧主的后手,所以不曾使用,有意赐给白鸻,没想到最终会落到那条小鲤鱼身上。
“它倒也舍得……”
女子自言自语道,虽说不是多么贵重的东西,但也不是寻常小妖所能染指的宝贝。
她出关之后,自然收到了白鸻的传讯,知道了事情的起因。
对于水鸟自作主张,用这枚旧府令牌救下小鲤鱼,这位龙君的九公主是颇为不悦的。
当年那位云梦旧主,虽未成道,但已有【云龙梦君】的美誉,当时四海龙族对她能证得道果都深信不疑。
但据说在证道之前,她却已预感到了自己失败,更是放出话来:
“道成不在今日。”
彼时的云梦旧主寿数未尽,按理说既然有所预感,就应当激流勇退,但她却毅然决然倾尽整个云梦水府之力,走水证道。
当时引发的水患空前浩大,凡人修士死伤无数,最终是一位火德天人出手,在道果天光降临之前将其斩杀。
纵观整个证道过程充斥着数不尽的谜团,便有猜测说,云梦旧主并未真正陨落,而是意识到自己道行有缺,无法证出道果,于是借天人之手,行复生重修之事。
这个猜测在龙属中流传甚广,而云梦泽又是那一位经营多年的道场,要说没有什么后手,龙女是不信的。
而白鸻所修是云炁,正好可以用来试探那位旧主的后手,这都是提前算计好的。
“一头鲤妖,死就死了……一个两个,都是自作主张的蠢物。”
女子喃喃道。
诚然,新立的云梦水府无妖可用,但那又如何,只要她开府招揽,多的是倾慕龙属的妖修前来投靠。
眼下这令牌中的传承已经被用去,那鲤妖又血脉平庸,多半是浪费了。
『幻术。』
只是突然间,女子又像想到了什么,金眸中浮现思索之色。
一头鲤妖哪里学来的幻术?莫非是它在这传承中习得的术法?
『不确定,得去看一眼。』
第314章 归藏
“咕噜噜……”
安小鲤已经往西边游了有一段时间。
这些时日他偶尔也会跟着那些捕鱼人的渔船,偷听他们的对话,或是参加他们的
凡人眼光狭隘,不知天地宽阔,往往只知道周边方圆十里内的小村庄,小聚落,大部分人穷尽一生也无法挣脱这个桎梏。
但那些上了岁数的老人,偶尔也会给孩童们谈及一些飘渺的趣闻,比如西面那些住着仙人的大山,又比如遥远的东方,那个神秘而强盛的帝国。
『好像是又来了西疆。』
自从知道水府的存在,小鲤鱼就在猜测自己所在的方位。
中土有无生帝坐镇,戊光所照皆为王土,就是龙属来了也得盘着,自然不可能有执掌一方水域的水府存在。
山越少有大型水域,北海乃是终年苦寒之地,天寒地冻,也与眼下的气候对不上。
天妖旧土的主人乃是鸾鸟一族,把持火德,自古水火不和,龙属更不可能出没其中。
简单推断一下,只有离恨海和西疆有些可能,既然是在夏朝东面,那自己大抵是又来了西疆。
至于为什么会有龙属……
西疆仙释混杂,多道宗,多寺庙,相互割据,各自把持领地,西海的龙属将手伸进来占上几方水域是再正常不过。
『也不知现在是何年何月,若有机会,可以打听打听上虺圣宗的消息。』
安小鲤正思索着,突然在一片昏沉中感应到了水流的呼唤,他振奋起来,在前方一道石壁下的阴影中,窥见了一个被水草半掩的幽深洞口。
『就是这了!』
安小鲤将果子用气泡裹住吞入腹中,随后便摆动着火红的尾鳍,将身子探入了黑暗中。
四周是压迫而粗糙的石壁,上面覆着一层滑腻冰冷的陌生苔藓。
水流在这里变得急促而蛮横,推挤着,冲刷着,小鲤鱼顶着这股力量往前,鳞片被尖锐的砂石刮得生疼。
但这些并不算难以克服的难题,真正让他心生动摇的,是从黑暗中不断加深的压迫感。
这可怕的压迫感叫他通体僵硬,血液冰凉,仿佛前方有无比可怕的事物在等待着自己。
但安生知道这只是身体的错觉。
这是从生养自己的大泽,去往另一方水域时,血脉本能的悸动和反应,也是每一头妖修所必经的道路。
这何尝不是一种修行。
黑暗是纯粹的,小鲤鱼几乎看不到任何东西,只能依靠侧线去感知水流细微的方向,感知石壁冰冷的轮廓,感知前方可能存在的障碍或空间。
“……亥水涵元,百脉归藏,灵源下注,涌泉深藏……”
耳边只有水流空洞的轰鸣,但愈发如此,安小鲤却愈发沉静下来,回忆起了功法的内容。
“……坠肢沉骸,归根复命,潜鳞息波,伏羽敛踪……”
安小鲤不知游了多久,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意义,只觉得水流越来越冷,也越来越急,甚至有时连他自己都觉得就要耗尽所有妖力,被这永恒的黑暗和寒冷吞没。
但《伏水归藏生元诀》不断运转,像一根无线的线,供应着足够小鲤鱼继续向前的灵力。
那位娘娘没有说错,【亥水】有归藏潜渊之意象,正适合小鲤鱼这种默默无闻,在黑暗里蛰伏,积蓄力量以期待有朝一日能潜龙升空的小妖修行。
一直到阻拦着自己的水流终于不再成为阻力,开始向上托举,小鲤鱼兴奋地沿着水道攀升,在冲出拐角时,四周的石壁骤然消失!
压迫感瞬间褪去,无边无际的空间感回归。
安小鲤跃入了一片清澈明亮,有些许温暖的水体中,无比自在地舒展着漂亮的鱼鳍。
他的鱼躯明显长了一大截,原本艳红如血的鳞片色泽好像变深了少许,没有原先那么显眼,看起来低调了很多。
『突破了!』
安小鲤很是振奋地在原地打了个转,连自己都没想到,这一趟出行会成为自己突破的契机——
妖兽修行可没有人族修行那么森严的等级划分,几时突破几时上境全没有定数,能得到多少增益也因妖而异。
除了那些有名有姓的天妖之后,大多数妖修只能通过漫长的时间来打磨妖躯,提炼血脉。
至于说得了天眷,吃下什么天材地宝,又或者感应血脉,出现返祖之兆,这些更加虚无缥缈。
安小鲤知道自己的血脉有多差,这不是说吃点丹药,添些营养就能弥补的。
“也算是有几分自保之力了。”
感受着体内重新充盈的灵力,小鲤鱼长出了一口气,舒适地游向水面。
这方水潭不算大,却极深,下方水路九曲回折,甚至一路能连通到云梦泽,小鲤鱼轻盈跃入空中,空气冰凉、湿润,带着一种厚重的土石气息。
『嗯?』
他的眼睛迅速适应了光线,头顶上方,是巨大而深远的穹顶。
无数倒悬的钟乳石如同巨兽的獠牙,滴滴答答落下冰冷的水珠,远处,笼罩在模糊阴影中的、粗糙而广阔的石壁。
『这水潭原来藏在一座巨大洞穴的腹地中!』
就在这恍然的瞬间,一股冰冷黏腻的腥味,乘着水潭边一丝不易察觉的水流,悄然钻入了小鲤鱼的鳃中。
“!”
这味道像腐烂的水草和积年的淤泥被猛然搅动,带着一种令他鳞片倒竖的可怕气息。
“……来客人了啊。”
黏稠的,在地面拖拉的脚步声响起,安小鲤目光有些不安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一位模样古怪的道人正向水潭边缓缓走来。
他从头到脚都笼罩在一件宽大而破烂不堪的灰袍下,衣摆处还在淅淅沥沥地滴着浑浊的液体,在它的脚下积成一滩污秽的液体,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气。
先前安小鲤所嗅到的气味,无疑便是来自此人……
不,他大概率不是人。
安小鲤警惕地打量着这位道人,那宽大的灰袍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时不时地蠕动着,偶尔探出少许,又立刻缩了回去。
色泽灰黑,粗如婴儿手指,又像是畸形的水蛭……
小鲤鱼反应了过来——
那是鱼须!
第315章 戏耍
这是一头化形鱼妖!
安小鲤有些不安地倒游了几丈,而且从气味来看,很可能是他最不想遇到的那种鱼妖。
“稀客啊……”
那妖道走近几步,黏稠阴冷的目光从兜帽射出,刺得小鲤鱼通体冰凉。
“真是漂亮,小友可是在水府当差?”
“正是,我奉总管之命来此,是有信物要送予此方水潭之主,不知阁下是?”
安小鲤心中警惕,气息凛凛,表面说着话,体内灵力却已经开始调动,随时准备出手。
“你可以叫我乌道人。”
妖道点了点头,这么一动,便有两根长须从兜帽深处蜿蜒探出,并不僵硬,而是充满一种令小鲤鱼极度不适的,缓慢而黏腻的生命力。
这两根长须在空中微微地浮动,尖端敏感地颤动着,仿佛在品尝着空气中一切细微的气息与情绪。
鲶鱼妖。
它温吞而拖拉地说道:“乌某住在此地也有些年月了,平日里除了几位道友以外也少有客人上门,若说这水潭之主,应当就是乌某。”
『果真是它!』
安小鲤心中不安加重了几分,当即从口中吐出一个大大的气泡,那枚晶莹剔透的果实被裹在其中,缓缓来到妖道面前。
只听“啵”的一声,气泡破裂,炸成无数泛着幻彩的水花,淋了这妖道一身。
它并不在意,在果实落下的瞬间,灰袍的袖口微微动了一下。
一只色泽灰暗,皮肤黏滑,指间似乎还有半透明蹼膜的爪子探出,接住了那枚果实。
“蒙归总管照顾,乌某感激不尽……”
乌道人看起来像在端详着手里的果实,但从那兜帽下,却一直有阴冷黏稠的目光停驻在小鲤鱼身上:
“小友远道而来,不如就在本道的洞府中休憩片刻吧。”
“多谢道友美意,但水府业务繁忙,既然东西已经送达,在下便且先行告退。”
安小鲤说罢,也不等乌道人回话,尾鳍一甩便往水下钻去。
开什么玩笑,鲶鱼可是鲤鱼的天敌,对方又是化形妖兽,跟它共处一室,怕不是闲命长了。
“别急着走啊……”
阴森而渗人的笑声从兜帽下传了出来,这妖手的蹼爪稍稍用力,便将那枚晶莹剔透的果实捏得粉碎。
“咔嚓咔嚓……”
可怕的寒气裹挟着破碎的残片一同落入水潭之中,水面顷刻间化作坚冰,并且不断向下方蔓延。
“!”
安小鲤只觉身后袭来致命的刺痛感,他错愕地回过头,四周不知何时已经化作了僵硬的稠水。
寒冷席卷而过,将小鲤鱼如同定格的标本般封存在坟墓般的冰层中,那双黝黑的瞳孔仍然在挣扎着。
『那只老龟的术法!』
安小鲤奋力地扭动身躯,可就连潭水都已经结成厚厚的坚冰,仅凭他的气力根本不足以挣脱桎梏。
“咔。”
头顶的冰层响起开裂的咔嚓声,小鲤鱼瞳孔中闪过一抹诧异和希冀。
『莫非这术法没法持续太久?』
但还没等他开始尝试破冰,一道深邃而黏稠的阴影就罩在了他的头顶。
“咔嚓——”
冰面应声破碎,小鲤鱼只觉身子一轻,正要趁此机会钻入水下,就被一只阴冷黏稠的蹼爪牢牢攥住。
他本能地想要反抗,修长滚圆的鱼尾奋力摆动,想要挣脱对方的魔爪。
一抹乌光划过,只听得“撕拉”一声,小鲤鱼腹部被划开一道狰狞的口子,殷红的鲜血从中汩汩涌出。
“乌某也有好些天没有吃鱼了,归总管真是体恤下妖……”
乌道人说道,终于不再掩饰自己那两条畸形而灵活的长须。
它们从兜帽下蜿蜒探出,贪婪而渴求地颤动着,环绕在猎物周身,如同两条畸形的水蛭,在吮吸着小鲤鱼那鲜活而富有生命力的气息。
“小友长得真是俊俏,可惜了。”
感觉到猎物的挣扎正变得愈发无力,乌道人低低地笑了起来,那只黏稠而阴冷的蹼爪开始肆意地摩挲起小鲤鱼艳红而光滑的鱼鳞。
“要怪,就怪你口中的归总管吧……”
安小鲤似乎也已经放弃反抗,瞳孔失神地望着下方飘浮着碎冰的潭水。
听见此话,他才回过神来,有些疑惑地问道:“我可是在为云梦水府做事,你就不怕水府怪罪下来,你也吃不了兜着走?”
“水府?”
乌道人却像是听见什么笑话一般,冷笑了几声:“这四海诸水,那么多妖修,谁不是在为水府做事,你以为这是什么好差事?”
这妖道心中有怨,被小鲤鱼这么一问,居然像打开了话匣子般,恨恨地说道:
“乌某为那碧波府征战几百年,到头来连一滴【真血】都不愿赐下,那就怪不得乌某私通它府,给自己谋些零嘴……”
“……如你这样血脉卑贱,无法化形的小妖,水府里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真以为它们会在意你的死活?”
“……实话告诉你吧,给龙属卖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别看那些个殿下平日里慷慨豪迈,背地里都是一个模子的小气。”
“……就和她们的祖宗一样,给你一点小恩小惠,就要你把命给抵上……”
这妖道狞笑着张开布满尖牙的漆黑大嘴,一股混杂着陈年淤泥,腐烂水草和鱼虾尸骸的恶臭从中弥漫出来。
两根长须牢牢捆住小鲤鱼的身子,就这般往嘴里送,口中还在喃喃:
“乌某算是看明白了,只有吃到嘴里才是真……”
“撕拉——”
乌道人毫不客气地撕下一大块血肉,血淋淋放入口中,只是一嚼,便化作污血滚落喉咙。
兜帽下那双青得渗人的鱼瞳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想到居然这般简单。
『到底是血脉低贱的小妖,就算得了机缘,长得好些,也只不过让肉质更加鲜美罢了。』
鲶鱼道人思量着,轻而易举就剥开了那些细密而艳丽的鳞片,大口啃咬了起来。
这血肉入口即化,汁液饱满,冰鲜嫩滑,只是不知为何,都已经吃下大半,却有半点饱腹之感。
“现在的小妖,道行真是越来越差了……”
乌道人嘟囔着抱怨了一句,正要埋头继续干饭,眼角余光却瞧见一旁的潭水中,有一道火红的影子一闪而过。
『啊?那鲤鱼怎么还活着?』
鲶鱼道人愣了一下,转头定睛看向手中被啃得破破烂烂的小鲤鱼,自己不都已经吃得七七八八了吗……
那双幽绿色的瞳孔骤然睁大,自己手里除了一捧碎冰,哪还有什么鱼骨?
“噗通。”
一道小小的水花在飘浮着碎冰的水面绽开,像是对它的无形嘲讽。
“别……想……逃!!!”
第316章 完辣
幽邃阴暗的洞穴内,响起全然不似人声的可怕动静。
先是极短促的“呃”了一声,像是被惊愕与恼怒在瞬间噎住了所有理智,紧接着,磅礴的妖力炸开,化作一声撕裂般的咆哮。
“咔嚓咔嚓……”
水面上的浮冰被这声咆哮震碎了不少,水面泛起无数细密的涟漪。
『嘿,这就破防了!』
正在往水下埋头苦游的安小鲤听到这动静,心中颇为快意。
安小鲤是小妖,但安生却已经不算初出茅庐的小修士,在发现对方是鲶鱼妖时,他便立刻意识到不对。
让鲤鱼给鲶鱼送快递,说明那头老龟不可能有什么好心思,所以他果断选择先下手为强,在乌道人发难之前就对它用了障眼法。
这大鲶鱼修为很高,又有血脉上的优势,怎么都没想到小鲤鱼敢出手先攻,当下就着了道。
不仅被狠狠戏耍了一番,还因为心境浮动,被小鲤鱼诱出了些心里话,如今醒悟过来,正是恼羞成怒的时候。
“别……想……逃!!!”
可怕的咆哮声从水面上呼啸而至,小鲤鱼回过头骂骂咧咧吐出一连串泡泡,随后便目光惊骇地望见一团庞大的黑影像一面巨墙般自上而下压了下来。
『我超!』
妖族重血脉,等级森严,鲶鱼又是鲤鱼的天敌,被安小鲤这么戏耍,这鲶鱼道人当场就发狂了。
事实上,妖修确实要比人族修士更容易红温,只有食物链顶端的那些妖族,传承中才可能有涉及打磨心性的术法神通。
『龟龟,这是彻底发狂了。』
安小鲤当即更加拼命地摆动尾鳍,已经甩得跟螺旋桨似的了。
乌道人已经全无矜持和冷静,愤怒地现出了妖身,方才小鲤鱼只是匆匆看一眼,粗略估计就得有十余米。
哪怕十条安小鲤都不够它一口闷的。
“别……跑……”
恐怖的声浪在水下掀起漩涡,大鲶鱼张开血盆大口,无数狰狞的黑色触须从喉咙深处窜出,向着不断逃窜的小鲤鱼追去。
『就你这副尊容,谁见了能不跑?』
安小鲤后背发凉,意识到自己游不过对方,于是汇聚妖力,张口吐出了好些泡泡。
这些气泡起初泛着彩色的光泽,随即化作血一样的艳红,再然后便化作一条条神俊非常的大红鲤,向四面八方逃去。
“幻术!又是幻术!!!”
鲶鱼见状,再度回想起自己被戏耍的事实,幽绿的鱼瞳都充血了几分,无比愤怒地咆哮道。
那些从它喉咙深处窜出的触须在水中快得惊人,就如同一道道捕鱼的猎枪,不多时便将小鲤鱼制造的幻象一一戳破。
它现在只想把这头该死的鲤鱼抓住,生吞活剥,以解心头之恨。
术神通【浊弗陵】!
仍然在奋力逃生的安小鲤只觉周围的潭水像是被什么猛地翻搅,原本清亮的潭水变得昏沉一片,水流又急又沉。
视线中只剩下模糊的灰褐,再难以辨别逃生的方向,只能在浑浊的水里茫然四顾。
『又是这一类神通!』
小鲤鱼心里急切,知道对方应当是施展了神通,此前险些死于毒炁的记忆又再度涌上脑海。
“可我也不是那时的我了。”
大敌当头,他反而静下心来,屏息凝神,默默积蓄力量。
在这种情况下,大多数妖兽都会惊慌失措地在水中胡乱冲撞,越是如此,就越是会被这神通蒙蔽双眼,最终落入乌道人的圈套之中。
“……坠肢沉骸,归根复命,潜鳞息波,伏羽敛踪……”
又急又浊的水流中,蠕动的恐怖暗影悄然出现在小鲤鱼的下方,是的,并非上方,而是下方。
【浊弗陵】乃是浊炁神通,有大河污浊不可泅渡之意,在这方神通影响的水域中,有且仅有乌道人能来去自如。
它目露凶光,狠狠盯着浑浊中那唯一的血红,缓缓张开了血盆大口。
“倏——”
漆黑的闪电从漩涡般的巨口中窜出,直直刺向一动不动,好似放弃挣扎的小鲤鱼,但也就是这个瞬间,浑浊的水流中绽放出一抹清亮的光芒。
神通【惊起蛰】。
一团血雾在潭底炸开,乌道人幽绿色的鱼瞳中流露出狰狞和残忍。
命中了!
在自己神通的范围内受了这么一击,小鲤鱼就算不死,也一定已经无力抵抗,接下来就看它如何炮制……
“?”
只是随着血雾散去,这头大鲶鱼却不可置信地愣在原地。
【浊弗陵】仍然生效着,将潭底搅得浑浊急促,只是那抹艳红的靓影却是不知所踪。
乌道人疑心又是幻术,在水潭中反复翻找,一直到无力维系神通,也没能找到小鲤鱼的存在。
“真是气煞我也……”
到嘴的鱼饭跑了,鲶鱼道人气得不轻,恐怖的妖躯在水下一通乱撞,一直到火气渐歇,才再度变化出人形,回到岸上。
它仍旧不愿意相信,那弱小的鲤妖能够冲出自己的神通范围。
还有那古怪的幻术……
乌道人冷静下来,回想起全部的经过,终于意识到自己是何时中的幻术。
那头小畜生将【霜果】交给自己时,就已经用了幻术,而当时自己甚至还不曾显露出敌意!
『好胆识!好果断!』
大鲶鱼想清楚原委,心中惊怒交加。
寻常小妖面对妖将,怕不是话都说不利索,这小鲤鱼倒好,甚至还敢主动出手,足见其胆识,只可惜眼下已经交了恶,想来再无缓转的余地。
这妖道不由眯起眼眸,喃喃道:“它不死,乌某寝食难安。”
“是么?”
突如其来的女声在洞穴中响起,大鲶鱼错愕地转过头,目光在快要触及那件鲛绡白衣时硬生生被止住。
“噗通。”
这灰袍道人没有任何犹豫跪倒在地,两条长长的鱼须像死了三天三夜似的摆在那颗大脑袋的两侧。
“……小妖乌泥八,参见殿下……不知是哪位殿下当面?”
这位先前还大发雷霆的妖修此时浑身颤栗,内心忐忑,惶惶不安。
他到底是在碧波府效力了数百年,知道自己此刻到底在害怕什么。
这是铭刻在血脉深处的恐惧和服从,是面对奴役它们祖祖辈辈的上位者,无法抵抗的本能反应。
『怎么会有龙属来我这?』
乌道人百思不得其解,只是无论如何都不敢抬起头。
在这种寂静中,时间总是最为难熬,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乌道人一度以为对方已经离去时,才有淡淡的轻笑声从上首飘了下来。
“呵。”
乌道人屏息凝神,听见那一位悠悠说道:“我是哪一位有何分别,反正背地里不都是一样的小气……”
“你说对吗?”
两根垂在地上的长长鱼须顿时一颤,乌道人盯着地面的瞳孔紧缩,脑海中只剩下唯一一个念头:
『完辣!』
第317章 捕鱼人
潮水退去的浅滩像一块巨大的,湿漉漉的褐色画布,阿雅赤着脚,提着破旧的鱼篓跟在阿公身后。
她们刚刚结束了一天的辛劳,带着沉甸甸的渔获返回村落。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生活在这一带的人们自然多以捕鱼为生。
这方泽野物产丰富,资源充沛,曾有从北方茫茫大漠逃难来此的凡人,在跨过连绵的虺圣山脉后,忽然望见粼光万顷,碧水接天,云影徘徊之处有惊鹭振翅飞掠长空。
不由疑心自己来到了尘世天府,哪怕冒着被妖兽侵袭的危险,也要在此地定居。
这世道不太平,无论人族或是妖族,想要长久的生存栖息,往往都需要依附于更为强大的修行势力。
早些时候,生活在水畔的人族都是直接划由水府统治,几时捕鱼几时歇网都有严苛的规程,如今的春秋二祭和天贶日祭祀便是自古时流传下来的。
只是随着云梦水府破灭,一场滔天水祸过后,生民十不存一。
如今居住在云梦泽一带的凡人聚落,以柳叶湾的碧水镇为主,周遭零零散散有十数个村落,阿雅和老人生活的白果村便是其中之一。
村中有不少是当年那场水祸的幸存者,故而仍然延续着水府的祭祀要求,如村头黄家是刚迁徙过来不久,则对此没有太多讲究。
相比于其他区域宗寺并立,争斗不断,这一带算得上是少有的净土。
一方面是旧水府虽灭,但龙属余威仍在,修行血炁的邪修与修行浊炁的恶妖依然不敢在此地造次。
另一方面则是新水府初立,那位刚上任的云梦娘娘还没有号召群妖前来效命,也不曾向生活在此地的凡人索要祭祀和血食。
正是这么一个新旧交替的空窗期,给了人们繁衍生息的机会。
“阿公,我们今天抓了好多鱼啊……”
阿雅提着鱼篓,小手都提酸了,改成抱在胸前。
鱼篓里满是巴掌大小的银鱼,最上方仍然在使劲扑腾着,水花溅了小女孩一脸,她丝毫不在意,明亮的眼睛里闪着兴奋和喜悦的眸光。
“最近水里的鱼好像变多了……”
“是啊,多得有些不正常……”
与小女孩的兴奋不同,阿公却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天气已经开始转冷,但近来每一日却都是满满的鱼获,不仅如此,雨季已经过去,本该逐渐萎缩的大泽,这些天水位隐隐有上涨的趋势。
老人敏锐地察觉到湖泊中应当发生了某种变化,只是不知与那传说中的水府是否有什么关联……
“嚯,阿雅,今天又抓了这么多鱼啊?!”
回到村里,便有一位坐在屋前摇椅上纳凉的老人对着阿雅调侃道,小女孩大大方方地回答道:
“可不是嘛,白伯伯,这几天水里的鱼可多了!”
那白姓的老者闻言,上下晃动的摇椅顿了顿,若有所指地问道:“老杨头,这些天捕鱼有没有瞧见什么不一般的东西?”
“没有。”
阿公知道这是在问他有没有瞧见妖物,他仔细想了想,还是摇摇头:“倒是前几天瞧见过一条大红鲤……”
那白姓的老者闻言,一下子坐直了身子,语气惊疑:“又是大红鲤?”
“又是?”
“你刚回来,可能还没听说,黄家有人在后头的河沟里逮住了一条大红鲤,身子比小孩还长……”
“比人还长?”
阿公愣了愣,脸上的皱纹因惊惧而骤然缩紧,他用力拍打了一下大腿,声音急得有些发抖:
“那些个没规矩的,那鱼是她们能捉的吗?!赶紧让她们给放嘞!”
“晚了。”
白姓老者摇了摇头,叹息道:“听说那条大红鲤伤得很重,眼看就快不行了……黄家不是没有能人,她们打算把鱼献给斗庭山上的仙师。”
“那群蠢物!斗庭山的仙师再厉害,还能跑来这儿庇护我们不成?!”
老人闻言,忍不住破口大骂道,这破防的模样着实吓坏了站在一旁抱着鱼篓的小女孩,她犹豫再三,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阿公,那条大红鲤会不会就是……”
老人却已经没有心思理会她了,他踉跄了几步,回头望向云梦泽的方向,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祸事要来了!”
……
是夜。
黄家宅邸院内的池塘中,一条修长滚圆的大红鲤静静躺蛰伏其中,一动不动。
而在他的腹部处,被某种不知名的锐物划出一道两尺长的口子,伤口处已经溃烂发黑,仍然有污浊的鲜血自伤口处涌出,叫这方清澈的水池泛起迷离的血光。
也难怪黄家的修士认为这条鲤鱼已经快不行了,当看如此狰狞惨烈的伤势,谁都会做出这样的判断。
就如那位白姓老人所言,黄家有自己的修士,或者说,只要是能生存下来的聚落城镇,或多或少都会有修士的存在。
那修士不知姓名,只让人称其为妯道人,多年前便是黄家的供奉,跟着她们一路迁徙至此,也有炼气二三层的修为。
她一眼就看出这头鲤妖是被浊炁所伤,已经时日无多。
对于水府的传说,这些外来人自然也有所听闻,但毕竟是多年前的事情,难免没有那么在意。
这位修士已经算得上谨慎,没有想将这头鲤妖据为己有,而是决定明日就启程,将它献予斗庭山上的修士。
斗庭山是都仙门的道场,【都仙】一道擅长驱策力士,请神上身,在这一带享负盛名,据说也曾出过金丹真人。
妯道人昔日就曾在都仙门修行过一段时间,只是资质太差,门派认为不堪造就,便断了修行资粮。
她便只能下山,仗着山上习得的一二术法,在凡人家族里当起供奉,自己收集灵材灵物,以期能续上道途。
这次瞧见这头鲤妖,妯道人便知道自己的机缘来了,妖物全身是宝,这么漂亮的鲤妖就是斗庭山上那些上修想来也不多见,定会赐下不少的资粮。
“嗯?”
正在房中趺坐的女道人忽地蹙起眉头,轻咦一声,但随即眉头便舒缓开来。
“我当是谁,原来是有小老鼠进来了……”
第318章 都仙道
“……”
阿雅鬼鬼祟祟从墙角探出脑袋,黄家逮着大红鲤的事在白果村里不算秘密,
这也是她们想明日就启程将鲤鱼送走的原因。
像这种以凡人为主的小村落是藏不住秘密的,再有两日,只怕连碧水镇都要有人前来过问一二。
黄家是逃难来的大户人家,听阿公说起过,供奉有修行之人,不知怎的选中了白果村。
阿雅长这么大,还没见过真正的修士,只是猜测兴许是能够腾云驾雾,比变戏法的老张头厉害一些,但也厉害得有限。
她本就对大红鲤念念不忘,今日又见了自家阿公那么失态,实在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便趁着夜色,偷偷翻进了黄家的大院中。
“也没多了不起嘛……”
阿雅四下望望,嘀咕了一句,这院子大是大了些,但也没有村里小孩子们说的那么神秘。
既没有吃人的恶犬,也没有全副武装的家兵,与任何一座普通的院子都没有区别,除了……
有一方浅浅的小水塘。
小女孩愣了一下,小心脏突然噗通噗通直跳,如水般静谧的黑暗里,一抹夺目的红色刺入了她的眼帘。
那是连夜色也无法遮掩的色彩,像一捧凝固的血液,又如同一团不肯熄灭的火焰。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
『是它!』
只是第一眼,阿雅就认出了大红鲤,那修长而优美的体型,远超她所见过的所有鱼类。
它的鳞片并非普通的淡红,而是最为浓烈的朱红,边缘锐利,在黑暗的水塘中荡漾着火一样的血光。
一双眼睛大而漆黑,像是深不见底的古井,即便气息微弱,神色黯淡,也依然透着难以言喻的高贵与神俊。
“好美……”
阿雅从未见过如此美丽,又如此让人心悸的生物。
她想起阿公曾经讲过的故事,只是故事里的妖物无不青面獠牙,丑陋邪恶,每次出现,都会带来灾厄和不幸。
而这条鲤鱼,任何见到它的人都只会联想到神圣,祥瑞和幸运一类的字眼。
可惜的是,这份惊心动魄的美丽正在被一道狰狞的伤口撕裂。
借着鳞片散发的血光,小女孩清晰地瞧见,在鲤鱼的腹部,有一道极深极长的裂口,像被锋利的毒刃剖开。
伤口边缘的鳞片翻卷破碎,露出底下色泽更浅,发黑溃烂的血肉。
它几乎不动了,只有鳃盖间隔很久才艰难地张合一下,显示生命尚未完全离去。
“不……”
小女孩的心揪成一团,如此神异的生灵正在死去,可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似是察觉到了阿雅的想法,鲤鱼艰难地抬了抬脑袋,那双明亮漆黑的瞳孔中倒映出小女孩稚嫩的脸庞。
【帮帮我】
阿雅一下子睁大了眼睛,她刚刚好像听见这鲤鱼在对她说话!
“你,你是在跟我说话吗?”
小女孩有些难以置信地说道,她本应感到害怕的,可看着鲤鱼那双漆黑而温顺的大眼睛,阿雅却发自内心地感到亲近。
“我……我能怎么帮到你?”
大红鲤沉默了片刻,鳃盖轻轻张合,居然口吐人言,稚嫩而清脆的声线让阿雅的身子轻轻颤抖起来。
“帮我把身上的符箓揭下来。”
这么一说,小女孩便也注意到了,在大红鲤修长的脊背上,还贴有一张因为浸泡在水中而显得非常褶皱的黄纸。
上面用朱砂画着类似于孩童涂鸦的画作,在水中荡漾着迷离的红光,与鱼鳞闪动的血光混杂在一起,叫人看不清究竟画了什么。
小女孩屏住呼吸,说不害怕那是假的,大红鲤再如何漂亮,那也是货真价实的妖物,下到水塘中去帮它揭开符箓实在太过疯狂了。
『叫阿公知道,非得打死我不可……』
阿雅默默想着,可看着大红鲤那双漆黑又温顺的瞳孔,心底里实在生不出拒绝的念头。
她小心翼翼地手探向水面,池水清冽寒冷,犹豫再三,终于是决定帮它一把。
“噗通。”
她到底是捕鱼人家的孩子,天生会水,下到池塘里很快便游近了大红鲤,安小鲤往水中沉了沉,叫阿雅更容易够着自己背上的符箓。
他同样屏息凝神,用很是复杂的目光看着这小女孩,看着她游到自己侧边,抬手探向自己背上的符箓。
四周静悄悄的,连水波都平复了,眼看就要触及那张褶皱的黄纸,阿雅耳畔忽地响起肆虐的风声。
“丫头,险些让你酿成大祸!”
一股磅礴巨力自黄符上涌现,将大红鲤重重压入水中,汹涌的波浪将小女孩掀翻出去,一屁股跟头摔到了院子里。
阿雅被摔得晕头转向,回过神来时,池塘边已经站着一位穿着蓝色道袍的女人。她背对着自己,目光落在池塘中被符箓镇住的大红鲤身上,声音里听得出几分笑意:
“我知道你的伤势没有看起来的重,但这道【力士封妖符】是从斗庭山上带下来的,却不是你能走脱的,我已命游魂上斗庭山禀报,明日应当就有上修来接你……”
妯道人顿了顿,又说道:“都仙门是名门正宗,都仙道更是可以追溯至御灵上人的大道统,在斗庭山当一头护宗灵兽也不算辱没了你。”
“何况以你的资质,上了山也是被宠着供着,大可不必这么抗拒。”
安小鲤没再开口,只是默默沉入水中,脊背上的符箓仿佛重有千钧,死死压着他无法动弹。
他为浊炁所伤,千辛万苦才从窄小逼仄的地下水道中游了出来,寻了一处平静的河沟处理伤势,不巧却被捕鱼人瞧见,还因此引来了修士。
这女修明面上只有炼气二三层的修为,安小鲤起初也没太在意,不曾想居然藏着一张极厉害的符箓,趁着他拔除浊炁影响无法分神时将他镇住,成功逮了回来。
『都仙道!』
安小鲤念叨着,心里已经将这道统记下了。
这枚【力士封妖符】比他想象的还要厉害,应当是专门用来封镇妖兽精怪的术法,具有极其鲜明的克制效果。
听这女修的话,都仙道在古时还有些来头,应当也是不一般的道统。
见这鲤妖丝毫没有理睬自己的意思,默默将身子又沉入水中,妯道人也便不再自讨没趣。
她修为是低,但到底是在斗庭山上正统修行过,眼界可不算低,知道这鲤妖道行恐怕还要比自己高上不少。
但【都仙】一道最擅长的便是拘灵遣将,册封山水,对付妖鬼精怪同样很有心得。
阿雅胆战心惊地趴在地上,脸上写满了惶恐和不安,妯道人回头瞥了她一眼,也没有和小孩置气,只是淡淡说道:
“……你是谁家的小孩?再有下次定不轻饶了你!”
小女孩心里一颤,只听吱呀一声,庭院大门居然自行敞开,明明身边空无一人,却有一股无形的巨力攥住了湿漉漉的衣领。
下一刻便是天旋地转,再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被丢到了大门外头,呆呆地坐在地上。
“砰——”
“啊!!!”
厚而沉的木门重重叩上,发出的巨响将阿雅的魂儿唤了回来,她后知后觉地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朝自己家里跑去。
哪怕是这个年龄最富有想象力和好奇心的孩童,也需要一定的时间来适应今日的所见所闻。
『与阴氏一样,擅长奴役鬼物么?』
阿雅无法理解妯道人的手段,安小鲤在池中却看得一清二楚。
这座庭院中分布在着不少看不见的鬼物,正是这些鬼物将小女孩丢了出去,这自然是这女道人的手笔。
但与阴世道统不同的是,安小鲤在它们身上并没有嗅到多少阴炁浊炁,反倒隐隐有一股凛然清气。
『是与阴世道统完全截然不同的祭炼方式,这种炼法,更像是道兵一类。』
安小鲤暗自沉吟,心中对这都仙道又高看了几眼。
仅仅炼气二三层,沦落到要在凡人家族当供奉,都能够使唤这么多鬼物,那如果是宗门嫡传,又得有怎样的手段?
“水府暂时是回不去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319章 拦路
旦日。
天才蒙蒙亮,黄家宅院便敞开了大门,一小队家丁扛着一条裹着灰色渔网的大红鲤鱼贯而出,动作利落低调,尽可能不惊动到村里人。
妯道人跟在队伍前头,神色镇静沉着,没有因为逮住这头妖兽而得意忘形。
这一队人很快就出了村子,向西面走去,这女道人早早就放出来道兵在队伍前方示警。
至于安小鲤,则很没面子地被人用渔网扛着,每隔一小段时间,便有家丁往他身上大桶大桶地浇水。
『都仙道……你给安某等着!』
小鲤鱼暗暗记仇,他难道不要面子的吗?被这么扛一路,以后还在不在湖里混了?
但那张该死的【力士封妖符】仍然贴在后背,封住他全身气力妖力,动弹不得。
他心里有些猜测,这都仙道兴许也是要求【魑魅】的道统,才会有如此手段,区区炼气修士,凭借一张符箓就封得自己毫无脾气。
一行人不知走了多久,走到头顶的天空不再是一片蔚蓝,而是呈现出澄澈的金光。
这是释光。
安小鲤心中浮现出一抹明悟:自己这是离开了云梦泽的统辖范围,来到了释修的领地。
苦境没有日光,不同地域根据修行势力的不同,各自有分隔日夜的手段。
此时见到的释光,应当来自一位至少有须陀洹境界的高僧圆寂后留下的舍利,它放置在高塔之巅,光照千里,既能震慑邪祟,也能驱逐妖兽。
只是释修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看得出来,踏入此地之后的妯道人明显紧张了许多。
只见这女道面色凝重,双手掐着法诀,来回调遣道兵,收收放放,忙得不可开交。
她修为太低,祭炼的道兵暴露在释光之中,不出一时三刻便会被净化,往生而去。
而一旦离了道兵,她就如同瞎子一般,无法侦测周围的敌情。
安小鲤倒是没有太多的感觉,那金色的华光落在身躯上,并无什么不适之感,甚至能明显感觉到被浊炁术法撕裂的伤口开始好转。
残留在伤口处的浊炁被这光芒一照,肉眼可见地开始变淡,随后化作淡淡的灰气升腾。
『释光可以克制浊炁!』
安小鲤暗自沉思着,释修与道修是截然不同的修行体系,在古时也曾有过几场声势浩大的论法。
释教的阿罗汉修至圆满,据说可以匹敌大真人,而更往上的净土之主,则隐隐与天人对齐。
只是越往后,就越少听闻有谁能遍发宏愿,入主净土,渐渐连阿罗汉境界的高僧都是少之又少,便慢慢在释道之争中落入下风,诸多寺庙法统都被赶到了相对贫瘠的西疆。
『还挺舒服的。』
安小鲤一动不动,借着释光净化伤口的功夫,开始默默积蓄反击的力量,不得不说,这金光照得身子暖洋洋的,还蛮舒服。
只是不知为何,耳畔总能听得见若隐若现的诵经之声,叫小鲤鱼觉得心烦意乱。
“总算走出来了。”
那让人厌烦的金光总算褪去,取而代之是昏沉沉的旷野,遥遥可见一座巍峨的山峰伫立在视线的尽头,山顶处有炽白的光焰闪动,宛若雷火。
斗庭山。
妯道人长出一口气,至始至终,一行人都没有深入释修统治的地界,只是沿着边缘行走。
这一条路线能很好的规避妖兽侵袭,就怕撞见释修,释修与都仙道的宿怨由来已久,乃是不可调和的道统之争。
都仙道擅以鬼物祭炼道兵,而释修则擅以释光净化鬼物,硬要说的话,都仙道还要被克制几分。
凑巧的是,这两者都喜欢降服妖兽,或是作为坐骑,或是作为护法,要是被和尚瞧见这鲤妖,多半是要动手抢夺的。
毕竟净土所共有的意象便是莲花池,莲花池里有鲤鱼妖作为护法,也是应有之意。
“还好没遇见那些秃驴……”
不仅妯道人心中忌惮,安小鲤其实也颇为犯怵,那些和尚别看平日里道貌岸然,但一瞧见自己就容易发疯。
正思索着,安小鲤突然身子一颤,嗅到了某种类似于腐烂淤泥混杂着鱼虾尸体的味道。
“哦豁。”
妯道人顿住脚步,她派出在前面探路的道兵消失了。
第320章 敕玄都
“谁?!”
妯道人面色一变,她调遣出去的道兵在顷刻间被打灭,而她甚至没有察觉到敌人的到来。
一股仿佛大难临头般的惶恐涌上心头,这女道人当即运动灵力,将珍藏多年的符箓拍出,口中大声喝道:
“请力士显圣!”
一尊闭眸垂首,头缠黄巾的力士虚影在她身前显现,随着喝令落下,力士身躯凝实,双眸霎时睁开,从中迸发出炽白电光,威风凛凛地俯瞰四周。
拘灵力士!
妯道人不敢大意,在意识到有敌人来袭时就用上了压箱底的手段,正是都仙道的绝学——拘灵力士。
收敛阴魂冤鬼祭炼为道兵,再将道兵擢升为拘灵力士,攻守一体,以力破敌,算是相当不俗的手段。
『这女道人还有这样的本事?!』
哪怕是旁边状似咸鱼的安小鲤也不由得高看了她一眼,这力士拿来对付炼气六七层的修士那也是绰绰有余。
当然,想对付那头大鲶鱼还是远远不够的……
安小鲤默默垂眸,并不声张,他身上的伤口已经被释光净化了许多,只要再积蓄些气力,就能冲破身上的封镇符箓。
『敌人在哪?』
凭借着力士的感知,妯道人总算是捕捉了敌人的踪迹——
在上面!
女道士抬起头,只见头顶有大片灰云滚滚而来,隐约能瞧见一双狰狞的兽眸在其中闪动着骇人的血光。
她双眸骤然紧缩,心中泛起寒意:
『妖云!』
能驾驭妖云的大妖显然不是她能对付的,眼看对方径直朝那鲤妖袭去,妯道人心中闪过一刹的迟疑,随即掐诀驱使黄巾力士顶了上去。
“嗤——”
潜藏在妖云中的大妖不屑一顾地嗤笑着,它仍然以灰袍道士的形象伫立在云中,灰袍之下涌出滚滚浓烟。
这浓烟乃是浊炁所成,能污浊法躯,蒙蔽灵识,黄巾力士一撞入其中,登时失去了方向,与此同时,浑身衣衫迅速锈蚀,灵体一阵动摇。
“不好!”
妯道人面色大变,拘灵力士与自己之间的联系正在迅速衰弱,她连忙抬手点在身上穴窍,张口喷出一口血雾,整个人霎时间萎靡了下去。
这血雾在半空中化作白烟离奇升腾,但灰烟中苦苦支撑的黄巾力士却发出咆哮之声。
此乃灵血供奉之法,依靠此术,妯道人才勉强稳定了与拘灵力士的联系。
“快退出来!”
女道人掐诀喝令,黄巾力士转头向着地面落下,眼看就要逃出灰烟的范围,却听见妖云中传出一声冷哼。
乌道人那身腐烂破败的灰袍被无形的力量掀开,一道漆黑的触须从中钻出,在半空中膨胀千百倍,如擎天巨树般砸落。
“轰!!”
黄巾力士来不及逃脱,被当场拍中,法躯顷刻间破碎成漫天的符纸。
“噗啊——”
妯道人如遭雷击,当场跌坐在地,口鼻中有止不住的鲜血汩汩溢出,一看就是伤到了体内经脉。
『可惜,还是修为太低了……』
安小鲤正观战着,忽然“啪”地一声重重摔在地上,原来是扛着自己那些个凡人被先前可怕的一击吓破了胆子。
家兵们见这妖孽凶焰滔天,连供奉的仙师也已经落败,不由心神皆骇,不约而同抛下安小鲤,撒腿就跑。
『最后还不是得靠安某来打。』
安小鲤心中腹诽,他刚一落在地上,身下便有潺潺清水涌出,不多时便汇聚成一汪足够容身的小水洼,随着他入主其中,水洼的规模还在不断扩长。
他还没能化形,无论厮杀还是斗法,依然离不开水的支持。
“这破符!”
安小鲤暗骂了一声,明明施术者都快不行了,但这枚【力士封妖符】仍然压在脊背上,妨碍着他的术法。
『不过它怎么没有趁机攻过来?』
安小鲤心中闪过一丝疑惑,但时机难得,当即运转妖力,准备以神通【惊起蛰】冲破符箓的封镇……
“好俊的鱼儿,正好本道座下缺一头灵宠,也算你的福分。”
轻悦的声音自身旁响起,安小鲤身子顿时僵住了。
有一蓝袍道人不知何时站在水洼中,颇为自来熟地拍了拍他宽大的鱼背,抬手轻轻一揭,便撕下了贴在上面的符箓。
这道人模样俊雅,戴着白羽纶巾,低着头细细打量手里那张皱巴巴的力士封妖符,半晌才开口说道:
“……不错,山下这些年还不算荒废。”
“风师伯!”
瘫坐在地上的妯道人见了此人,无比激动地呼喊道。
这道人笑了笑,随手又把符箓贴回鱼背上,原本已经快要耗尽神妙的符箓被他强化了一番,再次压得安小鲤喘不过气来。
『……这是斗庭山的修士?』
安小鲤敢怒而不敢言,这人能神不知鬼不觉摸到自己身边,至少是筑基修士,就先让他去跟大鲶鱼狗咬狗!
蓝袍修士抬起头,注视着上空的滚滚妖云,神色淡然说道:“此地乃是我都仙道的地界,道友越界了。”
“……把它交出来,你都仙门可安然无恙。”
乌道人便未现出身形,只有阴冷黏稠的声音从妖云中飘荡出来。
闻言,蓝袍修士不由笑了一声,儒雅清俊的面容上,神色却冷了下来:“我倒要看看今日是谁有恙!”
他抽出身后木剑,立在身前,剑锋越过眉间,淡淡说道:
“四敕玄都,愿请仙将临身。”
话音方落,他的身后就浮现出一道虚幻的身影,乃是一尊身着金甲,周身萦绕着白色电光的神将。
那电光涌动之间,赫然带着滚滚雷声,宛若真正的天威霹雳。
金甲神将往前一步,与这道人的身影合为一体,手中木剑经过雷火洗炼,木性全去,显现出其真正的模样。
竟是一柄祭炼得当的霄雷法剑!
妖云中的乌道人面色大变,这蓝袍修士一上来就是都仙道最负盛名的请神之术,请的还是霄雷道统的神将。
释光虽说克制浊炁,但比起霄雷那可还差得很远,此乃世间一切邪修魔修的祖宗,若是玄都雷宫尚未消亡,当世的西疆魔修至少要少上一半。
蓝袍修士通体流淌着金光,一脚踏出,隐隐听见雷声传动,其人已经手持法剑杀入妖云之中。
炽白的电光如万千走蛇肆意横行,所过之处,浊炁翻腾,诸邪退散,从妖云之中不断传出乌道人惊怒的咆哮。
『我滴个龟龟。』
不仅是乌道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就是安小鲤也看得不敢吱声。
那大鲶鱼化形已久,神通也了得,距离突破血脉桎梏成为妖王也只是差了些机缘。
像它这种级别的妖物,寻常筑基修士遇上了也是非常头疼,没想到今日会被这都仙门的筑基修士给吊起来打。
“……敕玄都!你是风羽生!”
乌道人惊怒地喊道,很是狼狈地显出身形,那身破烂的灰袍上不时闪过几缕残留的电芒,袍下仍然不断翻涌着滚滚灰雾,但簇拥在周身的妖云却已经不到来时的十分之一。
“道友听说过我。”
蓝袍修士毫不在意,面上带笑,随口说道,便是应了下来。
另一边的鲶鱼道人见他这般模样,心中愈发生寒,它是妖类,对人族道统并不了解,但也知道都仙道大名鼎鼎的请神之术。
更听说过都仙门当代的筑基修士中,有一人道行了得,能请到玄都雷宫的神将落位临身。
要知道,早在天变之时,雷宫便已经随着太阳道统的覆灭而一并消亡,现如今并非没有昔年被册封的神祗存世,只是这些神祗要么另投他处,要么苟延残喘。
但有一点毋庸置疑,这些神只都是难以想象的古老。
而风羽生能通过神通请来雷宫神将,就说明他背后很可能就存在着这样一尊古老的玄都神祗,如何能不让人忌惮!
乌道人隐藏于兜帽下的神色阴晴不定,若换成以往,它现在就应该思量如何脱身,但今日不同。
今日它如果敢怯战退去,只怕下场会更加凄惨……
思量至此,那两根畸形水蛭般的鱼须剧烈抽动了一下,鲶鱼道人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调用起全身妖力。
原本衰竭的妖云再度膨胀,其中隐约可见一头无比骇人的庞然大物,臃肿肥大的身躯就如同一座小山似的。
大鲶鱼张开血盆大口,泛着恶臭的漆黑浊气从口中吐出,霎时间便污浊了整片大气。
神通【浊弗陵】!
“道友好胆识,知道是我,居然还不走……”
风羽生开口赞叹道,身后居然生出一双披着金甲的虚幻手臂,一者手中有雷火闪动,一者则接过法剑,顶着浊炁神通就杀了上去。
而他的双手却被解放出来,稳稳定在胸前,摆出玄枢指印,十指翻飞变幻,有细微流光循着指缝游走,周遭空气开始震颤,隐隐有风雷之声自诀中孕育。
“呔!”
他唇齿微动,吐出一个短促的音节。掐诀的双手向前一送——法诀凝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符印,朝着鲶鱼那庞大的妖身呼啸而去。
“上都力士封妖经!”
倒在地上的妯道人看得如痴如醉,风羽生所施展的术法,便是她那张力士封妖符上面的符箓术法原形。
只是他道行了得,无需借助法器便可自如施展,被那双神将手臂压着打的鲶鱼妖道没料到对方的手段如此凌厉,躲闪不及,被这符印压在身下。
庞大的妖躯霎时间自天空中坠落,重重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庞大的深坑。
“镇。”
风羽生低喝一声,正在奋力挣扎的乌道人只觉自己像背负着山峦,凭借妖兽那可怕的气力居然也一时无法挣脱。
这妖道同样发了狠,扛着千钧之重硬生生搬动了身躯,但下一刻,从天空中响起了滚滚雷声就叫它愣在坑中。
鲶鱼妖道抬起眼,只见眼前煞白一片,一团凝练的白色雷火从天而降,紧接着是法剑催动雷霆的霹雳炸响。
“殿下,救……”
一道接一道的雷光接连落下,没有给予它任何喘息的余地,深坑中灰烟四起,又被雷火焚去,循环往复足足持续了半炷香的时间,雷霆才逐渐散去。
妯道人颤巍巍望向那深坑,隐约能望见飘散的硝烟中,一具庞大而焦黑的身躯匍匐在其中,表面仍然有炽白色的火焰燃烧,已是不再动弹。
像是死了。
那鲶鱼妖道居然就这么被打杀了?
仍然匍匐在水洼中的安小鲤看得心里发怵,不敢作声。
『雷火之威,竟至于斯。』
他突然觉得当一头灵宠也蛮不错的,自己先前对都仙道的态度还是太过强硬了,可能应该适当软化一点。
“风师伯,它,它死了吗?”
妯道人艰难地站起身子,仍是面无血色,但面上的神色无比激动。
这位师伯在整个都仙门都算得上传奇,自己能被他救下,再目睹其降妖除魔,这是何等的荣幸!
“嗯,死了。”
蓝袍修士淡淡说道,萦绕在他周身的金光已经褪去,那位璀璨威严的金甲神将也消失不见。
只是这位刚刚斩灭一头筑基级别妖物的修士,脸上却没有多少兴奋和自得,反而有一丝浅浅的疑惑。
方才他痛下杀手时,隐隐听见这头鲶鱼妖在说些什么,却不是在求饶,而是在……
求救?!
风羽生眯起眼眸,暗暗驱使力士巡视四周,再次确认了没有其它妖物的痕迹,但不知为何,他心里总是有种不安的感觉。
『仔细想想,这鲶鱼妖的行动也很是古怪。』
妖兽精怪通常都会有趋利避害的本能,更别说是这种成了气候的妖兽,它修行浊炁,而自己能驭使霄雷。
这种道统的绝对克制,只要不是双方道行相差太远,几乎都是没得打的,更别说风羽生的道行还更在鲶鱼妖之上。
“倒像是有谁在逼它……”
风羽生喃喃了一句,旁边的妯道人没听清楚,有些疑惑地问道:“师伯,您说什么?”
“……没什么,兴许是我想多了。”
蓝袍修士随口应道,转头望向安小鲤,一人一妖的目光正好撞在一起,小鲤鱼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吐出一串泡泡。
“咕噜噜噜……”
“呵,把它们都带回去吧。”
第321章 龙意
天地之间云雾缭绕,一线青黛淡入云霭,山形圆融,并无嶙峋锐气。
斗庭山。
这座不算巍峨的山峰便是都仙门如今的道场所在。
作为从古时流传下来的显赫道统,都仙道也曾在中土有过一席之地,只是无生帝立天朝,扫平六合,诸多道统要么屈听帝命,要么迁离中土以避戊光之威。
都仙道擅炼道兵,有册封山水神只的神道手段,而在天夏治下,戊光所照莫非王土,没有神道存续的土壤,苦境神道的没落很大程度也基于此。
都仙道自是不敢与那位千古一帝争锋,便主动迁至资源相对贫瘠,生存条件更加酷劣的西疆。
斗庭山地处西疆中南,四周强敌环伺,妖修,释修,魔修应有尽有,都对斗庭山治下这一亩三分地的凡人虎视眈眈。
在这种艰难的形势下,都仙门能够扛住多方压力,在西疆站稳脚跟已经很是不易。
待到卫黎真人求得丹位,执掌都仙之后,更是坚持闭门守土的理念,命令门人弟子谨小慎微,尽可能避免与其它势力发生冲突。
因此,门中弟子常常心有郁结,却又不敢忤逆门规。
只有风羽生是例外。
斗庭山。
“……欸,沙师弟,今儿山门外头怎么这般喧闹?”
“朱师兄有所不知,是风师伯回来了!”
朱师兄喊住了急匆匆要去山门迎接的师弟,有些摸不着头脑:“回来?风师伯不是天天都会出去巡查吗?”
“不一样,风师伯今次出去,斩了一头大妖!”
“大妖?!”
朱师兄吓了一跳,连忙问道:“可是西边那头猢狲?”
沙师弟摇摇头:“……听传讯的人说是一头大鱼妖,现在尸首还在戒律堂那儿摆着。”
“那还不快些去看!”
两位内门弟子当即一同赶往戒律堂,还没到,就已经能远远望见一头山峦大小的黑色鲶鱼。
大鲶鱼四周里里外外围了三圈弟子,不时有惊叹之声从人群中传出。
“好大的鲶鱼,这得是筑基一级的妖兽了吧。”
“何止,依我看,它已经快成妖王了!”
“妖王!”
周围又是一阵惊呼,有人突然开口说道:“我听说妖王可以匹敌金丹真人,难不成风师伯其实已经……”
众人于是安静了下来,但眼里都闪烁着无比激动的神色。
多一位金丹真人,就意味着老祖不再孤身一人苦苦支撑,他们也不再需要处处忍让。
只是一旦牵扯到金丹真人,便不再是她们能随意议论的,在任何道统,任何宗门中,妄议上修都是重罪,会受到严厉的惩罚。
“咳……听玄堂的长老说,师伯还生擒了一头鱼妖回来,好像要驯作护宗妖兽。”
站在里圈的一名女弟子显然知道得更多些,她干咳一声,打破了沉默,于是众人便又七嘴八舌谈论了起来。
“竟有此事!那鱼妖在哪呢?可也是一头鲶鱼?”
“应当不会,按着风师伯的审美,这般丑恶的妖物通常都是直接打杀了。”
“会不会就养在那敕炁池中?”
“有可能,可宗门禁地一直封着,只有长老们才能过去。”
“不需思虑太多,再过几日祭神应该便能瞧见了……”
……
禁地,敕炁池中。
一抹血红光影在莹白色的池水中来回游曳,所过之处爆起串串金色的符文,将它牢牢阻隔在有限的区域中。
“果真是如此神俊的异种,实属难得……”
好几位发须皆白的老者站在池边,打量着池中鲤妖,眼中都不由流露出欣赏之色。
这鲤妖体型修长优美,远超寻常鱼类,周身覆盖着熠熠生辉的血红色鳞片,游动时仿佛有霞光在上面萦绕,带起阵阵升腾的水汽。
无论是品相,灵性,乃至与世间水德的感应都是上上之姿,这样一头鲤妖养在宗门,可称得上一声灵瑞。
为首的白袍妇人指尖轻弹,便有灵光跃出,在空中化作一道敕印,瞬息打入鲤妖的顶。
安小鲤在池中逡巡的身躯顿时一僵,一身妖力被彻底封禁,只能徒劳地甩动着美丽动人的尾鳍。
『金丹真人!』
他没有挣扎,默默沉入池中,像是要躲开这些人的视线,这自然是无济于事。
“……如此灵瑞入我门中,是我都仙门之兴事!”
戒律堂的长老开口说道,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是极是极……”
“风师弟道行也是越来越高了……”
“想来求丹也已经指日可待了……”
几位长老也连声附和,都面带喜色,风羽生一袭蓝袍卷动,并无言语,只是眉宇间的傲气和快意是遮掩不住的。
道行高,斗法又强,偏偏还如此年轻,当可谓是意气风发,好似神仙中人。
唯有先前出手的白袍妇人面沉如水,只是目光幽幽地注视着在水中蛰伏的大红鲤,眼底非但没有喜色,反而有浓浓的担忧之色。
她正是都仙门唯一的金丹真人,也是实际上的掌权人。
风羽生注意到了老妇人的沉默,心头一动,走到她身侧恭敬地开口说道:
“师尊,您可是还在忌惮着水府那边?”
“……这鲤妖,一看就与水府脱不了干系,那头鲶鱼,更不是没有跟脚,你这次太过莽撞了,羽生。”
这妇人静默片刻,才语气幽幽道,风羽生却像早就知道她要这么说,笑着说道:
“师尊,您多虑了……我辈修士,当以降妖除魔为己任。”
“那鱼妖胆敢犯我都仙门的地界,便应该有死在这里的觉悟,更何况它还伤了我门人弟子,我出手将它打杀,那是应有之举。”
“那这条鲤妖是从何而来?”
卫黎真人问道,风羽生稍稍迟疑了一会,如实回答道:
“这条鲤妖,是那位被遣下山的外门弟子捕得,传讯山中,我当时正好瞧见,才会过去接应。”
“那弟子什么修为?”
“炼气三层。”
白袍妇人眉头紧锁,手中掐诀似乎在测算些什么,不多时才垂下眼眸,散去了卜算之术。
卦象上看倒的确如此,似乎只是一个巧合,可不知为何,这位都仙道唯一的真人总觉得心有不安。
风羽生见状,便又开口说道:“师尊,那云梦水府已经多年未有消息,这头鲤妖兴许就是当年那场走水后残留下来的种子,想来与水府无有瓜葛,正好为我门所得。”
“但愿是与水府真没什么瓜葛。”
卫黎真人摇摇头,暂时压下心底的不安,很是头疼地看着身旁她最为骄傲的弟子:
“我三令五申让你莫去招惹水府的妖物,你就是不听,这些妖物要说珍贵也没太珍贵,但你若是因此被龙属瞧见给惦记上了,那便是天大的得不偿失!”
“龙属……”
老真人态度认真,风羽生听罢也就沉默下来,虽然面上并无显露,但他内心是有些不以为然的。
龙属放牧四海的确厉害,那我不去四海不就行了,这里是西疆内陆,龙属的手再长,还能长到这里吗?
『师尊还是太过谨慎了,待我丹成自在,定当锐意进取,震慑四方。』
风羽生垂眸,表面受教,心中暗地里思索着。
卫黎真人对自己这徒儿无比熟悉,如何能猜不出他在想些什么,语气又加重了几分,算得上严厉:
“龙属作为当世最显赫尊崇的妖类,早已不满足于只执掌水德,这些年它们在苦境各地狩猎霄雷和云炁道统的修士,足见其所谋甚大!”
龙属光是天妖境界的龙君就有好几位,把持水德权柄近万年,几乎不论哪个时期都是横着走的存在。
唯二吃瘪的时候,一次是在妖庭鼎盛之时,短暂臣服于那位妖庭主人,还有一次则是无生帝创立天朝,将龙属赶出了中土。
如今妖庭主人不见踪迹,龙君却依旧存世,甚至还在谋求更进一步的可能。
“你修成【敕玄都】,虽不是霄雷道统的神通,却有几分玄都御雷的玄妙……”
老真人语重心长地说道:“你要知道,当年雷宫的覆灭,背后也是有龙属在推波助澜!”
“如果不是无生帝驻世,土盛而水弱,龙属很可能已经达成了它们的目标……你绝不能对它们有任何小视!”
“……弟子明白。”
风羽生默默听完,随即恭声说道。
卫黎真人摇摇头,叹了口气:“罢了,既然这头鲤妖是你抓来的,那便由你来驯化。”
“……还有那头鲶鱼,为师看过了,它的鱼皮可制成好些法衣,脊柱能炼成一柄品级不差的法剑,鱼瞳可炼入符箓,其余脏器皆能入丹,食之气血大涨,神思不惑,你可有所需。”
风羽生摇了摇头:“将之拆解分予门内弟子即可。”
“好,那就你来做主分配。”
卫黎真人说罢,身形渐渐消散,诸位长老和风羽生一同俯身作揖:
“恭送师尊。”
“恭送老祖。”
几位长老很快便一一离开,只剩下风羽生留在此地。
敕炁池中的安小鲤眸光闪动,先前那位金丹真人言语时并没有避着他,大抵是不担心他能从此地溜走。
也是,他只是一条连化形都不会的小鲤鱼,如何能从这都仙门的大本营中逃出?
因此,安小鲤也成功偷听到了些道统秘闻——龙属正在大肆狩猎霄雷和云炁道统的修士!
这两个道统在苦境极为少见,安生一度以为是修行门槛高,修行难度大,没想到居然是被龙属抓走的……
“咕噜噜……”
安小鲤沉在池中,默默吞吐着池水中的灵力,这敕炁池中灵炁充沛,斗庭山禁地的灵炁几乎都汇聚于此。
沐浴在这样的池水中,若是修士则能够伐毛洗髓,大大降低打通体内穴窍的难度,若是妖兽则能够打磨妖躯,唤醒体内血脉。
安小鲤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伤势正在飞速好转,沐浴在这样的泉水中,若是没有看守,他有信心在三日内就能脱逃。
而如今……
他摇了摇尾鳍,向前面游去,脑袋却撞上了串绽放的金光。
这池水里运转着由符箓组成的阵法,成百上千张符箓好似一张无形的巨网,网住了以安小鲤为中心,周围数十丈的池水,将他的活动范围缩得很小。
『逃不掉。』
安小鲤有些沮丧地叹了口气,难道真要给别人当护宗灵兽不成。
正想着,心底突然浮现出一道清冷的声音,叫安小鲤的双眸骤然紧缩。
【杀了他】
那声音轻得如同幻觉,但安小鲤确信自己没有听错,他默默抬起脑袋,望向正在水池边一动不动的蓝袍修士。
他看起来同样也有些心事,双眸没有聚焦,只是盯着水面上不断荡漾开来的一圈圈涟漪。
『你是谁?』
安小鲤在心底问道,那声音轻笑一声,没有回答,只是重复了自己的要求:
【帮我杀了他,我就让你化形】
『!』
这世上能点化妖兽化形的存在可并不多见,最出名的自然是四海龙属。
传说它们一出生就有点化水中精怪的本领,随着年龄与道行逐渐增长,她们甚至可以随心所欲将某一段河流册封给麾下的妖兽。
能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帮自己化形这样的话语,要么是小白,要么是龙属。
但是没人敢赌。
『我打不过他。』
安小鲤坦诚地说道,风羽生可以打二十个它不带喘气的,只是他等了很久,那个声音都没有再度响起。
就好像只是来下达任务的,剩下的就看安小鲤自己的本领了。
小鲤鱼按捺住心中想要吐槽的冲动,悄悄冒头,吐出了一串泡泡:“咕噜噜噜。”
风羽生回过神来,垂眸打量着这头不安分的鲤鱼,明明已经被封住了全身妖力,却还是这么顽劣。
他正准备说些什么,只听噗通一声,飞溅的水花便冲了他一脸,而始作俑者已经拍拍尾鳍,重新潜入池水中。
“好一头小妖,看来是还不服气!”
风羽生冷冷将面上的水珠拂开,手中掐诀,口中默念力士封妖经,便将逃无可逃的安小鲤牢牢镇住。
安小鲤只觉身体无比沉重,像被一双巨手死死攥住,而且还在不断收紧。
“哼,今日便先给你一个教训。”
风羽生说罢,一抹炽白电光自指尖掠出,笔直地落入池中,将安小鲤电得是皮开肉绽,身躯在水中不断翻腾抽搐。
“咕噜咕噜咕噜……”
眼见这鲤折腾了一会,便像没了气力似地沉入水中,风羽生颇为快意地笑了笑,但随即又皱起眉头。
这鲤妖道行远不及那头鲶鱼,自己可别一个小小的惩戒把它电坏了。
他抬手一招,原本已经沉入池底的安小鲤便又浮了上来,先前这一道雷术,似是松动了对它的禁制,安小鲤体内隐隐有妖力弥漫出来。
风羽生心中警惕,正打算再补上一道封妖符箓,却发觉安小鲤尾鳍处绽放明光,尾巴正在不断甩动着,光芒之中,尾巴的形态似是发生了某种变化。
他愣了一下,随即大喜:
“化形?!”
第322章 鲤妖小厮
(上一章结尾太过仓促,猫猫进行了修改,给宝子们跪下了)
“这……”
风羽生自诩见多识广,但对于妖兽化形也还是第一次见,依照他的感觉,这头鲤妖的道行应该还不足以化形才对。
『是了,我都仙道自古有点化精怪之能,这鲤妖入我门庭,受道统感召,方有此化形之兆。』
“祥瑞!天大的祥瑞!”
这放傲不羁的筑基修士顿时放声大笑起来,他对自己的道统向来所视甚高,几乎
再看向安小鲤的目光都温和了不少。
眼见鲤妖的挣扎愈发剧烈,风羽生大手一挥,便收走了镇在它身上的符箓,同时撤去了敕炁池中的禁制。
安小鲤明显好受了些,一股并不算强大但十分精纯的妖力冲天而起。
“师弟,怎么回事?”
守着禁地的长老察觉到异常,当即赶了过来,风羽生笑着指了指敕炁池中的大红鲤:“师兄,天大的喜事,这鲤妖初入我道门庭,就已经有了化形之兆!”
“化形?!”
这长老面色震惊:“这鲤妖才多大,居然就要化形了?”
妖兽化形可非是易事,特别是没有血脉出身的野妖,想要化形更是难如登天。
但也不是没有捷径,人族修士可以炼制【化形丹】,如龙属,鸾鸟一类的妖中勋贵也可以点化下妖。
眼前这头鲤妖,一无服食化形丹,二无上位妖修点化助力,那只能归功于【都仙道】的门庭灵蕴!
仙道修行,首重意象,安小鲤又是鲤妖,天然为人族所喜,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运放在任何一处宗门道统都会引起重视。
“果真是天大的喜事!”
这位长老同样神色振奋,但马上又有些紧张地说道:“这鲤妖好像有些吃力……”
敕炁池中,青碧的池水如同煮沸般翻滚,咕嘟咕嘟冒起细密的气泡。
池心那尾通体血红的鲤鱼猛地跃出水面,每一片鳞片都在闪烁着不详的,过于炽烈的血色光芒。
安小鲤悬在半空,身体痛苦地蜷曲,伸展,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那不是鱼类该有的动静,更像是骨骼在野蛮地断裂又重组,炽白的光华从它尾鳍迸发,沿着尾巴往上蔓延,直至覆盖整个妖躯。
但这过程极艰难,师兄弟两人都能瞧见光茧中的鲤妖正在剧烈颤抖,炽白的光芒隐隐有黯淡下去的迹象。
这说明这尾鲤妖积蓄的力量还不够支撑它完成化形,更别说往后要面对的劫难了。
“灵性有余而道行不足……”
风羽生一眼就判断出症结,屈指一弹,便有一枚圆润饱满,莹白如玉的丹药掠入安小鲤的光茧中。
已经黯淡下去的光芒再度变得明亮,一声非鱼非人的,带着极度痛苦的嘶鸣从光茧中迸发出来。
大团大团的鲜血自光芒中绽开,细密的鳞片正在蜕生为稚嫩的皮肤,这种痛楚难以用言语形容。
“……气沉丹田,意守灵台!”
在池边的风羽生忍不住喝道,他比谁都更希望这鲤妖能化成人形,在他快要求丹登位的重要节点,有这样一头鲤妖化形成功,归顺道统。
这不仅能够振奋整个都仙道的士气,对他往后的求丹也是莫大的祥瑞。
妖修化形,最难的一步就是在初成人形之时,无法适用人身运转灵力的方式,最终功亏一篑,退回妖躯。
只是安小鲤显然不需要提醒,他对于人身再了解不过了,只见那光茧中纤细的身躯为之一定,所有逸散的光丝倒卷而回!
与此同时,水汽升腾,在敕炁池上方结出一团袖珍的乌云,电光如走蛇般在其中肆意穿梭。
风羽生这才恍然:“怪不得,原来是雷法引发了化形。”
玄都已灭,再无雷宫执掌天劫,不曾想妖兽化形居然还要遵循古时的考验?!
如果先前升腾的妖气还被控制在禁地内,那这雷劫的气息一经传出,当即就又激动了卫黎真人。
这位老真人遥遥望向敕炁池中,面上同样浮现出喜色。
化形妖兽足以匹敌筑基修士,对任何一个宗门来说都是十分宝贵的中坚力量,只是……
“化形雷劫?”
对于妖兽化形,这位金丹真人也算是颇有涉猎,只是在她的记忆中,通常龙属点化的妖修才会通过雷劫化形。
因为天地间的【雷霆】多为龙属所得,它们中血脉尊贵者,也可以行使霄雷之权柄。
“是巧合吗?”
“轰隆隆!”
刺目的电光绽放,重重打在光茧之上,这霎时间的震颤几乎惊动了大半个都仙门,门内弟子议论纷纷。
“怎么回事?”
“哪里的雷声……”
“好像……是禁地?!”
敕炁池内。
一声清越的震鸣响彻池畔,强光骤然收敛,尽数没入那新生的躯体之中。
越来越多的门内长老赶往此地,神色激动地望向池中。
只见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飘浮在水面上,他半身浸没在水中,肌肤仿佛初生的嫩藕白皙得近乎透明。
滴滴水珠顺着那一头湿漉漉的,暗红色的短发滚落,安小鲤蜷缩着身子,微微颤抖,似乎还不适应这具身体。
他怯生生地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尚带稚气的脸,五官精致,眼瞳是漂亮圆润的杏眼,还残留着一丝属于鱼类的懵懂与惊惶。
眼见被这么多人围观,他默默垂下眼眸,口吐人言:“小妖见过众仙师。”
“竟然真成了!”
“太漂亮了……”
“……化形妖兽!我都仙门内也有化形妖兽坐镇了!”
风羽生只觉念头通达,放声大笑,道:“你这小妖当真福缘不浅,一入我道门庭便化得人形!”
“小妖愿归顺贵道,随仙师修行。”
安小鲤拜伏在水中,恭声说道。
“好好好!”
风羽生自是大喜,在这般关键的节点上能降服祥瑞,收入麾下,对他往后的求丹也是有莫大的鼓舞。
其它长老虽然眼热,但这鲤妖都是风羽生逮回来了,如今更是在他的帮助下化形,自然无法争夺。
周遭一片欢声笑语,眼见是要开宴欢庆此事,安小鲤化形的少年身着血色红衣,以童子之礼侍立在一侧,默默垂眸。
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第323章 所托
往后几日,都仙门的弟子们都能看到一身着红衣的矮个子少年在斗庭山中四处乱窜。
按理说化形妖修是可以匹敌筑基修士的大妖,腾云驾雾更不在话下,但这鲤妖化形的小家伙却总是赤足在山门内跑来跑去,半点没有大妖的气势。
这多少冲淡了门人弟子对妖修的恐惧,尤其是安小鲤一身妖气清净纯良,显然是没有服食过血炁,更是难得。
不稍几日,安小鲤便已经融入了都仙门中,便是诸位筑基长老都对他赞不绝口。
“瞧,那小鲤鱼又来了!”
正在传法阁中修行术法的弟子们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细微的喧哗,回过头,果真看见了那红衣少年的身影。
安小鲤已经将都仙门逛熟了,除了长老修行的静室和少数几处宗门重地外,其它地方都对他无条件开放。
其中他最喜欢去的地方,一者是丹阁,一者就是传法阁。
前者是因为总有阁中弟子给他投喂清灵散一类的丹药,小鲤鱼妖身神俊,化形的模样更是俊俏,小脸就好似白玉雕琢,通透无暇,惹人怜爱。
生为鱼妖,修行水德,更自带一股清净水汽,那双黝黑而明亮的双眸泛着灵动的水光,被他盯住,总是忍不住要投喂些东西才觉得心安。
而传法阁则是门中弟子修行术法之地,妖修对此好奇些再正常不过。
起初传法长老还担心这鲤妖吵着要学都仙术法,到时候若是拒绝怕伤了这小家伙的心。
但安小鲤却很懂事,他只是来这里安安静静地旁观门内弟子修行,并不曾言语,一看就是大半天,不叫人感到半点为难。
起初还会有些弟子受到影响,但慢慢也就习惯了,毕竟一介妖修,又能看懂多少术法玄妙,也就随他去了。
这一日,安小鲤与往常一样来传法阁旁观术法,他对都仙道的请神之术颇为感兴趣,据说这道术法修至大成能请来传说中把持苦境山水地脉的大神。
是的,都仙道常见的结缘神只以山水地脉为主,如风羽生与雷宫旧神结缘那种属于例外情况,只能说是他天赋异禀。
『……以香火祭炼,怪不得跟释修形同水火。』
安小鲤偷偷看了几日,也看出了些门道,想在斗法对敌时一言请得神妙临身,平日里的供奉自然是少不了的。
都仙道是少数需要收集香火的道宗,无论是结缘神只,还是册封精怪,最终都要用香火来养炼。
包括道兵力士也是一个道理,所以山下的凡人中也常有祭祀之事,每有册封神只,都需要将尊位下派,修庙造祠。
这听起来与释修有些相似,释修以香火和功德铸金身,同样需要有信之生灵,对治下凡人数量的需求极大。
“这就是道统之争啊……”
安小鲤寻了处僻静地方抱腿坐下,静静看着正在忙碌于制香的弟子们,其中一位弟子制好的香,迫不及待将之点燃,随即放出了养魂袋中的阴兵。
那阴兵周身原本还涌动着污浊的气息,双眸中的灵智也并不清明,与任何乱葬岗收敛的野鬼无异。
但随着它嗅到那一缕烟气,浑浊的双眸顷刻间亮起,开始凭借本能服食起香火,那一身浑浊的气息逐渐被净化,身上原本模糊不清的衣衫也渐渐拥有了褶皱和细节。
道兵养炼!
待到养炼至一定程度,便可以擢升为力士,往后一级一级擢升上去,最终能成长为在神只座下听命的神将。
『可惜,请神之术乃是不传之秘,别说一介妖兽,哪怕是门内弟子,没有成为真传之前也是别想涉猎的。』
安小鲤暗暗叹息,他最感兴趣的便是这请神之术,能在短时间内迸发出远超自身道行的战力。
但他也知道,这不是他一头妖兽能学的,别说学了,看都看不得。
“……小鲤,你果然在这!”
轻悦的女声从门口响起,安小鲤化形的少年愣了一下,那人已经来到身前,不由分说将他拉了起来,娇斥道:
“今天怎地没去师姐那?让我一通好找。”
“墨师姐。”
眼前女子身着一身白色的丹袍,模样成熟大方,胸前的温柔乡波澜壮阔,很有实力。
这一位是丹阁的大师姐墨雨衫,也是安小鲤的大金主,他吃的丹药有八成以上是这位师姐投喂的。
以他的目光来看,这位师姐大概,也许,应该,可能……对风羽生有意思。
当然,宗门内对风羽生有想法的女修不在少数,只是这位师姐是最具竞争力的。
而作为风羽生座下的首席灵宠,也是唯一的童子,安小鲤比大多数宗门弟子,都更容易找到风羽生。
毕竟风羽生对安小鲤负有管教的责任,所以在他身上留了符箓。
“来,试试师姐们炼制的新品种。”
墨雨衫变戏法似地取出一枚丹瓶,从中倾倒出一枚就往少年嘴里送。
安小鲤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吃下了一枚丹药,如尚未成熟的青桔般酸涩的味道在口中绽开。
“嘶……好酸。”
他打了个颤,可爱的脸庞被酸得揪成一团。
“太酸了吗?”
墨雨衫挠挠头:“看来是青葫果放多了。”
好吧,这是来试药来了。
安小鲤感受着清凉的灵气在腹中涌起,白得几乎透明的肌肤上浮现出霜花,却没有半点寒冷的感觉。
他颇为奇异地看着自己冒着寒气的双手,这丹药应当是祛除炎毒一类的。
妖兽体质强大,如果连他都能有明显的反应,就说明这丹药的效果相当显着。
“当当当!这便是寒心丹,服之则水火不伤。”
墨雨衫叉着腰,颇为神气地说道。
“墨师姐,好厉害。”
安小鲤别的没有,情绪价值这一块是拉满的,果然,女人听后哼笑着说道:
“好小鲤,师姐那还有更多好东西,一会带你去试试……”
她停顿了一下,若无其事地说:“对了,这几日怎么没有见着风师兄?”
辈分错了,按理说炼气修士称呼筑基修士是要称呼为师叔师伯的,但安小鲤也懒得纠正对方。
“仙长这几日在洞中闭关。”
安小鲤老实地回答道,风羽生正在进行求丹前最后的调理。
求丹非成即死,大部分修士求丹,都会挑选良辰吉日,寻找契合意象,灵氛协调的闭关之地。
如季幽兰,阴月璃那般在斗法中突破的少之又少,若非对自己极有信心,是不敢如此尝试的。
“这样啊……”
墨雨衫若有所思,随后见四周无人注意这边,悄悄将一个小玉瓶塞进安小鲤手里。
“师姐,这是?”
“好小鲤,帮我转交给风师兄,拜托你了!”女人双手合十,语气哀求。
风羽生很少拿门内弟子的东西,这也是众所周知的,安小鲤面露难色,但毕竟吃人的嘴短,还是点点头应了下来。
墨雨衫松了口气:“好小鲤,师姐那丹药多的是,有空常来啊。”
少年点点头,目送着女人离去,那双澄澈的眼眸涌动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求丹……”
第324章 有终
“求丹……”
儒雅清俊的男子趺坐于洞府的玉床上,双眸缓缓睁开,结束了这个周天的运功。
他的心境和道行都趋于圆满,可以着手尝试求丹了。
都仙道所求丹位通常为【明神】,也有部分神通指向【魑魅】,术法上会更偏向于驱策精怪,但只要是正统修士,求丹【明神】都是最好的选择。
“终于到了这个时候。”
风羽生轻轻呼出一口气,自玉床上起身,往前迈步,便已经离开了洞府。
他入道二十三载筑就仙基【敕明宫】,被立为都仙门道子,修成神通【显神殊】。
而后在探索雷宫坠落的洞天碎片中,与那尊尚未陨落的上神结缘,更进一步修成神通【敕玄都】。
此后神通在身,号令雷霆,斗法可以说是无往不利,同境之中难觅敌手。
但这非是他道行高深,而是雷霆之威,玄都雷宫号称执三灾,令五劫,代行天道,是太阳太阴之下最为霸道的道统。
若非雷宫破灭,今时西疆的魔道也不至于猖獗至斯。
『若我丹成,西疆格局将大不相同。』
风羽生暗暗想道,转眼间已经来到卫黎真人平日修行的殿门外,他正欲推门而入,那两扇沉重的宫门便自行向里敞开。
他愣了愣,迈步走了进去。
殿中一片深幽,只零星点着几盏长铜灯,黯淡的烛火如鸟雀般摆动着,风羽生仔细端详了一眼,转头望向上首的老妇人。
这位百年来独自支撑着都仙道的真人已经颇为年迈,她筑基得晚,待神通圆满已经一百余岁,又以秘术求丹,付出了代价。
所以纵使丹成自在,这百年来她仍旧维持着如今老迈的模样。
只是今日不同,卫黎真人端坐在上首,神色肃穆,周身有莹白色的灵光流淌,仿佛是磨平了肌肤上的皱纹,倒显得那张脸庞异样的年轻。
尤其是那双眼眸,其色幽幽,在殿中宛若妖孽。
而在她身前的案几上,一张环绕着电光的符箓悬在半空,符箓中绘制着一枚丹药,又像是一枚瞳孔。
【明神】
风羽生一时错愕,好一会才躬身行礼:“弟子风羽生,拜见师尊。”
他抬起头,忍不住问道:“师尊,可是有强敌来犯……”
修行到金丹真人的境界,平素里不会轻易显露出丹位神异,这份力量对下修来说太过沉重,哪怕只是无意间显现的意象,都会动摇下修对自身道路的选择。
而如今的卫黎真人,气息浑然一体,神通蓄势待发,甚至连丹位也已经苏醒……
这分明是要与人斗法的姿态!
“……羽生,我道近神。”
卫黎真人沉默良久,才开口说道:“神者,明也。”
“为师结缘的神只乃是这斗庭山的山神,这尊神只经由我都仙道一代代的祭祀,与地脉勾连,在这方地界上颇有几分上古神只能知祸福,行运降瑞的玄妙。”
“这些时日为师心绪不定,占了一卦,应是你求丹将近,算算日子,当是今日……”
『师尊今日是特意在此等我!』
风羽生闻言,眼底泛起淡淡的波澜,他垂首默立,以这种无言的姿态默认了老人的猜测。
老妇人轻轻叹了口气:“羽生,你的资质十倍于我,又这般年轻,为何就是不肯等一等呢?雷法固然强大,可天地……”
“已经不是那个天地了!”
这话的意思是,风羽生可以等她陨落之后,接替她与斗庭山神结缘,成为都仙门新的金丹真人。
这是经过前人试验的道路,神通指向和道统意象都无比明确,更是连山神都是现成准备好的。
毕竟都仙道的修士与结缘之神相辅相成,二者哪一方出现纰漏,都会导致功亏一篑。
风羽生结缘的雷宫旧神再强,那也是已经过去的辉煌了,如今的祂兴许只是在苟延残喘,未必能助风羽生压服丹位,结成金丹。
何况都仙门几经迁移,传承失落,典籍遗失了大半,门内仅有结缘山水神只的求丹之法,这意味着风羽生在求丹过程中还需要自己摸索道路。
一者能十拿九稳的成就金丹,一者则是完全未知的领域,任谁来了应当都知道如何选吧?
“师尊见谅,弟子心意已决。”
风羽生低眉看着宫殿地面的白砖,模样乖巧极了,只是声音却没有丝毫动摇:“若我能成,当是都仙道大兴,若不成……”
“还请师尊担待,再多看护都仙道一段时日,我门内人才济济,墨师侄,闻师侄她们很快便能成长起来,与山神结缘,还有小鲤……”
提起鲤妖,风羽生清俊的脸庞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自从小鲤归顺我道,门内颇有蒸蒸日上之景象,有此福泽,纵我身陨,师尊也可无忧。”
“……”
卫黎真人久久不言,风羽生恭恭敬敬向老人行了大礼,三拜九叩之后,恭声道:
“师尊,多保重。”
他起身来到案前,取走了那枚符箓,转身化作电光跃出殿外,只听雷声滚滚,转眼就出了山门。
神不见神,斗庭山是山神道场,在此地突破只恐有损双方神只意象,所以风羽生选择去山下求丹。
“风羽生。”
正在门内闲逛的安小鲤突然心有所感,天边隐隐有雷鸣滚动。
少年目光闪烁着,回到了风羽生为他寻的住所,施展神通【啖魂身】,以白狼吞咒之术吞下了风羽生留在他身上的符箓,感应符箓主人的方位。
化形后妖力大涨,哪怕安小鲤外表看着再如何人畜无害,他都是能跟筑基修士掰手腕的大妖了,连这种非水德道统的神通也能轻松施展。
他闭上双眸,细细感应,发现风羽生离开山门后,忍不住叹息着摇头:
“求丹不在门内求,非要跑出去,这下好了,神仙也难救你了。”
安小鲤喃喃了一句,低头把玩着手里的丹瓶,许久,才又长叹一声:
“罢了,还是让安某来吧……”
……
斗庭山外,一处早已开辟好的洞府之中。
风羽生落坐于上首,研墨执笔,在石桌上书写了片刻,将关于【敕玄都】的修行心得和临求丹时的感悟记录下来,以传后人。
做完这一切,他落位趺坐在蒲团上,法剑横于膝上,正欲出手封闭洞府,却突然听见有脚步声靠近。
“谁?!”
他眯起双眸,右手已经握住了法剑剑柄,却见一位怯生生的少年从石门外探出头来:“仙长,是我。”
“小鲤,怎么是你?”
风羽生愣了一下,似是没想到鲤妖会来这里,安小鲤很自来熟地走进洞府中,将墨雨衫托付给他的丹药放在石桌上。
“仙长,这是墨师姐托我带给你的,原来你在这,我找了好久……”
安小鲤老老实实地说道,风羽生有些哭笑不得,握紧法剑的手也松了开来:
『倒是忘了,我给过这小妖符箓,兴许是循着感应找到这里。』
“我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风羽生说道,见安小鲤向自己行礼之后准备离开,风羽生心中一动,又叫住了他:
“小鲤。”
“仙长?”安小鲤回过头,疑惑道。
“你……觉得都仙门怎么样?”
风羽生不知怎么想的,突然开口问道。
安小鲤沉默片刻,如实说道:“都仙门很好,师兄师姐们都对我很好,我很喜欢这里。”
“是么……那就好。”
风羽生像是松了口气,见安小鲤还在等着自己的命令,于是说道:“没别的事了,你且退去吧。”
安小鲤点点头,只是却又抬起头,那双澄澈而黝黑的眸子与风羽生对视在一起,一缕时隐时现的火苗在眼底摇曳。
“仙长,都仙门会越来越好的吧?”
风羽生愣了一下,失笑道:“这是自然。”
“……小鲤告退。”
安小鲤说罢,身形如水墨般消散在他的面前,风羽生双眸略微失神,居然没有察觉出异样,而是自顾自趺坐着修行起来。
恍惚中,他像是看到了自己丹成自在,与师尊一同征战四方,她们力压释修,威慑水府,诛灭魔修,杀得四方胆寒,雷法所向,无不溃败。
都仙门自此崛起,成为匹敌当年上虺圣宗那样的强大宗门,屹立于西疆之巅。
『真好啊……』
风羽生喃喃道,只是他本能地察觉到不对,立刻反应过来:
『不对,我不是还没求丹?是梦吗?我是筑基修士,怎么会做梦?不好!』
“你是……”
风羽生骤然睁开双眼,可已经太迟了,痛楚从出现到爆发只用了短短一瞬,下腹已经被破开一道血洞,仙基【敕明宫】被生生挖去。
这已经是足够致命的伤势了,安小鲤站在他身后,神色复杂,用养木神通给他续了一命,但即便如此,风羽生整个人也是瘫倒在地,再起不能。
法剑坠落地面,低鸣了一声,洞府内雷声滚滚,呜咽阵阵。
“龙……”
第325章 龙女现身
“!”
安小鲤发难得太过突然,而且只是瞬间就已经得手,哪怕卫黎真人有心看着这边,当她察觉到风羽生气息正在飞速衰弱时,已经太晚了。
她一步踏出,山川地脉之力加身,转瞬已经出现在洞府上空,一尊九曲虬结,云气盘绕,不知该如何形容的意象显现在身后的长空之中。
祂庞大而神圣,难以窥见全貌,仅仅凭借卫黎真人这个载体短暂显化出来——
斗庭山之山神。
这尊历千载祭祀而蕴生的苦境山水正神只是显化出模糊的虚影,就隐隐将下方的大地压出一道道深邃的裂痕。
卫黎真人一眼望去,便看见了伫立在洞府门前的鲤妖少年,以及他手里握着的,萦绕着白炽电光的丹珠。
仙基【敕明宫】
这位老真人瞠目欲裂,怒吼道:“孽畜尔敢!!!”
这不能怪她,哪怕安小鲤平日伪装得再好,但他与风羽生之间的道行差距也是实打实的,卫黎真人怎么也没想到他真有谋害风羽生的手段。
道行高低可以看破,但一个人修行了何种术法神通却是不为人知的。
也就是小鲤鱼掌握的神通数量远超寻常修士,以有心算无心,再专门针对风羽生的执念布置幻术,方能够一击得手。
安小鲤刚刚走出洞府,便被这无可抵抗的力量锁定,只觉有山倾于前,无尽滚石气浪奔涌而来,要将他碾成粉碎。
少年那张俊美如白玉雕琢的脸庞上看不见丝毫惶恐和绝望,当真是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
他只是阖下双眸,轻声说道:“殿下,小鲤做到了。”
耳畔于是响起安静的水声,并非奔涌的江河,也非是瓢泼的雨声,只是平静而柔和的滴答声。
只是一听,就会让人想到水滴落在毫无波澜的湖面上。
于是山崩地裂的巨响突然变得很远很远,安小鲤只觉整个身子飞了起来,落在了一个柔软而冰凉的怀抱中。
素白的鲛绡长裙在空中翩跹,白衣女子抱住安小鲤,与他一同化作清水消散在原地。
“哪里跑!!”
卫黎真人喝道,掐诀催动丹位,一连数道术法皆是杀招,与此同时,身后可怕的神只虚影便抬起了由山石构成的巨拳,重重向一处虚无之地砸去。
拳头落向之处,一摊模糊的水迹在空气中如泼墨般显现出女子和安小鲤的身影。
白衣女子抬了抬眼,也不见她有什么动作,但卫黎真人施展的术法连同山神的巨拳却离奇地向下方坠去。
“弱水?!”
卫黎真人面色变得很差,神色凝重地盯着这突然现身的白衣女子。
只见她在空中站定,修长白皙的玉手轻轻拂过脸庞,化去了长久以来施加在面上的障眼法。
原本一片模糊的脸庞终于清晰地显露在人前,她肤色极白,底下隐隐透出淡青色的血脉,容貌自是极美,但见者绝不会生出任何旖旎的念头。
她的额上还生着白玉似的角,玲珑剔透,最渗人的是那双瞳孔,呈现两道坚直的细线,金黄底色。
内里并无半点女子应有的娇羞或妩媚,只有居高临下的审视和凌驾苍生的傲慢。
龙。
屹立于苦境食物链顶端数万年,被单独划出一类与其它妖兽作出区分的最强妖兽。
龙女只是显出身形,便硬生生压下了卫黎真人满腔的怒火,叫她不敢轻举妄动,只是阴郁地说道:
“此地是斗庭山,阁下是哪一位,怎敢犯我山门?”
龙女不曾理会这位真人,那双金色的眼眸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安小鲤。
她身材极修长,比人族修士还要高出许多,体态柔美,如水波荡漾,安小鲤化身的少年在她身旁只能堪堪站到腰间。
一大一小皆容貌绝美,若非一者白衣一者,怕是会被误认为母子。
“殿下,小鲤将它献给您,以谢点化之恩。”
安小鲤侍立在旁,神色乖巧,澄澈的眼眸中写满了膜拜和温顺,他双手捧着风羽生的仙基【敕明宫】,将之献给面前女子。
风羽生以为是他的雷法引动小鲤鱼的化形征兆,但事实上,安小鲤在听见女子声音之后,在心底与对方进行了谈判——
安小鲤要求先让自己化形,他才能帮对方干活,杀了风羽生!
女子轻启贝齿,声音如水流轻悦婉转。
“你有心了。”
她的脸庞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从安小鲤手里接过那枚丹珠,当着卫黎真人的面将之吞入口中。
“尔等……欺人太甚!”
老真人终是忍无可忍,倾尽丹位玄妙催动术法,身后庞大虚影再度携山川伟力攻来。
“呵……”
龙女从安小鲤身上收回视线,转过头瞥了一眼卫黎真人,抬手抛出一卷写满龙篆的古老道箓。
古箓展开,汹涌的云气自其中涌出,顷刻间弥漫穹空,山神虚影倾力一击打在其中,好似落入了空处,没能荡起半点波澜。
“【云宫回梦箓】,你是云梦那位?!”
卫黎真人心里咯噔一声,云梦水府重立之事她是知道的,但新的云梦娘娘却不曾在人前妖前显圣,以至于她一开始没有往这里猜测。
上代云梦水府之主强绝一时,压得周围道统迁移的迁移,归降的归降。
云梦水府鼎盛时,龙属的使者上门讨要牲祭灵资,都仙门也是要老老实实给足岁贡的。
而这卷【云宫回梦箓】,便是在当年立下偌大威名的水府灵宝。
“杀了本宫的妖,又擒了本宫的心头好,你莫不是觉得本宫没有脾气吧?”
龙女吞下了风羽生的仙基,默默品味了一会,金眸中隐约有电光闪动,许久才淡淡说道。
『这……』
卫黎真人面色难看至极,这鲤妖的确来自云梦水府,那鲶鱼恐怕也是水府的妖兽。
『这是遭了算计!』
老真人愤怒到了极点,知道那头鲶鱼是对方故意安排来送死,为的就是引出风羽生这位得了雷宫造化的修士。
可无论她如何愤怒,却终究是不敢豁出一切,赌上都仙门全部弟子的生死与对方死磕到底。
“都仙门。”
龙女自然看穿了卫黎真人的色厉内荏,她念叨着这三个字,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说道:
“本宫不日将会开府,你们的岁贡遵照旧制,记得按时送来,晚了的话……”
“都仙门也就不需要存在了。”
至始至终,她的语气都没什么起伏,没有显赫的声势和强悍的气息,只有理所当然的平淡。
说罢,这位云梦水府新的主人才重新看向身旁的安小鲤,眼里难得泛起亲昵和怜爱,还有毫无掩饰的……
欲念。
与其说是在看着一头妖兽,一位修士,倒不如说是在看着一件心爱的玩具。
她一把抱起安小鲤,在荡漾的水波中远遁而去,只留下卫黎真人伫立在原地,咬紧牙关,半晌,才爆发出一声无比悲愤的嘶吼。
成就金丹百余载,不曾有过今日这般悲愤耻辱的境地。
“还请师尊担待,再多看护都仙道一段时日……”
卫黎真人仰起头,耳畔响起风羽生临行时的言语,竟是泪流满面:“我这一身修为,到底有何用处?!”
“羽生,是为师无能……”
“师……尊……”
老真人浑身一颤,只见下方被先前余波几乎掩埋的洞府中,有一道身影艰难地搬开砖瓦,站了出来。
昔日不染尘埃的蓝色道袍被鲜血染红,儒雅清俊的脸庞满是灰尘,但那双眼里却仍然流淌着不曾熄灭的光芒。
“羽生!”
老真人大喜过望,连忙落下,帮助风羽生稳固伤势。
仙基被夺,这是必死无疑的伤势,再加上先前风羽生的气息几乎消散,老真人也以为自己徒儿已经身死,居然险些错过了救援。
“这是……木德?”
卫黎真人发现自家徒儿气海穴中,有盘渠虬结的藤蔓在生长,代替仙基连通了诸多经脉,暂时保住了风羽生的性命。
“羽生,你何时习得的木德术法?!”
老真人虽然无比惊喜,但同样有些疑惑,这术法精妙,隐隐已经超出了术法的范畴,更像是……
神通?!
“师尊,这可不是术……”
有了真人的帮助,风羽生气息渐渐平复下来,至少性命是保住了。
仙基被夺,跌境是少不了了,且不说极难重修,那得自雷宫的造化也已经被夺走了。
“是我看走眼了。”
这位被都仙道寄予厚望的天才修士喃喃道,眼里闪着晦涩难明的眸光。
“它的手段匪夷所思,闻所未闻……那绝不是寻常鲤妖。”
“……就算是那水府之主,若是没能识破它的伪装,早晚也要吃一个大亏咳咳咳咳……”
男子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卫黎真人连忙渡气,道:“羽生,你此时伤重,切莫动怒。”
“……师尊,我没动怒。”
风羽生轻轻说道:“是我学艺不精,被它骗了,我只是想不通,它为何要救我一命。”
安小鲤只需要在夺仙基后不管不顾,他便必死无疑,这事风羽生比谁都清楚。
“早晚有一日,我会找到它,问个清楚。”
他开口说道,没有因为跌境而陷入颓废和绝望,虚弱的语气显露出无法撼动的决心:“然后,再把今日的痛苦……”
“百倍奉还。”
第326章 蜕升
冀州,密林郡。
“有龙女看护,暂时是没有性命之忧了……”
即将入夜,安生坐在窗台的书桌前,神色莫名地注视着天边正在渐渐消退的幻彩,无生帝的力量远在天枢,依旧无比清晰地覆盖整个夏朝的疆土。
他与安小鲤暂时绑定在了一起,对方遭受的术法和痛楚会以某种无法理解的方式传递到他身上。
所以先前安生才会为毒炁所伤,任凭林沐檩找遍整个林氏族地,也找不到毒炁的来源。
而等到安小鲤摆脱困境,道行更上一层楼之后,安生已经错过了离开林氏的最好时机——
枯燊真人回来了。
这位真人先是查看了林沐柠的状况,否认了巫术的影响,还了安生一个清白。
之后更是亲自接见了他,还出手帮他疗养毒伤。
也因此,他如今在林氏族内颇受礼遇,毕竟是对于嫡系的二小姐确有搭救之恩。
另一方面,一位货真价实的筑基修士放在哪里都是值得招揽的对象,更何况接纳巫民,本就是那位殿下的主张。
于是安生也就老实待在林氏这边养伤,把主要的精力放在小鲤鱼那边。
如今安小鲤也是好起来了——
傍上大腿之后,住进了云梦大别墅,每天吃的是灵果,喝的是琼浆,营养富余得连远在冀州的安生都有所受益。
哪怕那头老龟存着什么坏心思,但在龙女的眼皮底下,它也不敢轻举妄动。
至于风羽生……
『没了仙基,跌境是肯定的,道途多半也断了,想来会很颓丧吧……』
『应该对安某恨之入骨了吧。』
安生漫无目的地想着,他对风羽生并无多少恶意,少年看得出来,风羽生一心想把都仙道发扬光大,行事也光明磊落,算得上正道修士,只可惜……
“【霄雷】不是他能碰的,丢了仙基,总好过命也没了,还要连累同门。”
已经成功混入水府内部的安小鲤靠着人美声甜,经常跟作为下仆的鲛人们旁敲侧击,多少也知道一些秘闻——
在雷宫破灭之后,龙属已将苦境的雷霆视为禁脔,谁碰谁死。
风羽生以为自己丹成自在就能在西疆大杀四方,可他却没有想过……
龙属是有存世龙君的,而且不止一位。
他日哪位龙君兴起前来取他性命,都仙门上下几千人都要给他陪葬。
安生对风羽生此人的回忆便止步于此,在他看来,风羽生气盛轻狂,若以擅长攻伐的雷法神通【敕玄都】成就金丹,一定会锐意进取,南征北伐。
届时闹出偌大声势,终究会引来无法对抗的敌人,那种存在若是决心动手,一定会斩尽杀绝。
但这也只是安生个人的判断,大概率也没有验证对错的可能了。
少年不再去想都仙道的事情,转而琢磨起另一件让他非常在意的事情。
“时间上不太对劲。”
安生趴在书桌上,神色看起来像只懒散的狐狸,眯起来的眼睛里时不时闪过狡黠和思索的眸光。
按照前几次宿世神通的经验,宿世中过去了数年,现世中的苦境可能只过了数日。
而这一次,安小鲤那边的时间与安生这边几乎是相持平的。
起初安小鲤尚未化形,作为一尾浑浑噩噩的鲤鱼在水中栖息,对时间的变迁没有那么敏感,所以安生一时也不曾察觉这个现象。
等到道行渐渐高了,特别是安小鲤化形之后,已经能凭借自身的状态把控时间的变迁。
双方几乎是持平的。
这是为什么?
宿世神通的这一次失控,持续时间之久,症状之奇特都远远超出了安生的预料。
『太古星辰道统的神通,在天魔力量的影响下发生了某种我无法理解的蜕变。』
是的,安生愿意将这种失控称作一种蜕变,因为从效果上看,它变得更加匪夷所思,或者说……
更加强大了。
『玄尊与大黑天,祂们两位同坠苦海,双方的道果对抗纠缠了数千载,是否也发生了某种不为人知的变化?』
安生心里陡然生出这么一个念头,但随即立刻就以心术神通将之抹去。
“不能再想了。”
他一下子坐直了身子,懒散的神色荡然无存,只觉后背冷汗淋漓。
“还是出去走走,透口气吧……”
……
清竹轩的静室中。
林沐檩又一次从入定中惊醒,英气秀美的脸庞上少有地浮现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她这些天一直思绪不安,连日常的清修都常常被中断。
东吾山妖祸的征兆愈演愈烈,就连枯燊真人也去查探了几次情况,给出的判断很不乐观。
冀州的几大世家都收到风声,正在往临渊阁调兵遣将,同时上报州牧,请求调动驻守在远望关的守军。
牧是夏朝下设中地方的最高行政长官,早些时候,州牧直接由无生帝任命,也只对无生帝负责,后来无生帝少有现世,州牧便直接对六官负责。
值得一提的是,州牧的修为未必是金丹真人,甚至可能连筑基都不是,但在夏朝王朝气运的加持下,寻常真人也难以在短时间内伤害到他。
同时,州牧也是一州之中唯一可以未经天枢同意,直接指挥守军的修士,镇守地方的神将也要矮上一头。
“自从巫人退去,北线承平日久,远望关的守军已经靠不住了……”
林沐檩瞳色幽幽,对所谓的边军并没有抱有太大期待。
她经常去往穷关泽,也常常路过远望关,知道现在驻扎在那里的守军,已经不是当年姒霁月殿下麾下的那支军伍了。
『多半还是得我们顶在前头。』
林氏修行寅木,能借来雷火之力,是对抗妖祸的中坚力量。
陆家财大气粗,道统却不擅攻伐,其余关,季两家,族地离东吾山远,多半不会尽力。
“希望不要有妖王来犯……”
第327章 小小的糯米有大大的危机
是夜,有月光清冷绵长。
裹着一袭淡红色睡袍的林沐檩漫步在族地中,四周树影婆娑,空气中荡漾着清冽平和的木香。
“多事之秋。”
自身修为陷入了瓶颈,妹妹的焚脉之劫,东吾山的妖祸还有巫郡的异动,一切的一切都让这位林氏嫡女心神不宁。
还有“暂住”在族中的那一位……
林沐檩停下脚步,惊觉自己不知不觉中居然走到了幽兰轩,她不由垂眸默然,片刻之后才自嘲一笑,转头准备离开。
“……嗯?”
林沐檩眯起眼眸,方才她好像看见一团白色的绒毛团子从乔木的阴影中飞快滚了过去,她下意识问道:
“糯米?”
便见滚动的绒毛团子动作一个卡壳,然后更加飞快地蹿了过去。
“果然是你……给我站住!”
林沐檩当即竖起眉头轻喝道,她现在非常确信那团玩意就是自己的灵宠糯米。
女人稍稍运功,化作一阵狂风向庭院里掠去,秀手虚握,便有一道道笔直的木刺从地里钻出,拦在小白鼠的面前。
小糯米一个急刹车,圆滚滚的身子被卡在两根木刺之间,动弹不得。
“啾啾啾啾啾……”
眼见被当场逮捕,小白鼠连忙挥舞着小爪子,夹着嗓子温顺乖巧地叫了起来。
然后就被林沐檩一把攥住尾巴,提了起来。
『不对劲。』
林沐檩眯着眼,这段时间她烦心族事,没怎么理会这家伙,仔细想想,她好像有些时日没见着它了。
“几天不见,又长胖了啊。”
林沐檩提着尾巴,掂量掂量了小糯米的重量,神色温和,语气和煦地问道:
“你最近看起来好像很忙啊?是在忙什么呀?”
“啾啾啾啾……”
(没有在忙,糯米,糯米只是四处走动走动……)
小白鼠慌乱地辩解道,只是女人却丝毫不信它的鼠话:“你最好老实交代,为什么现在会出现在这里?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
林沐檩是知道的,但凡寻宝鼠,都有看见好东西就要偷摸着藏起来的习惯,小糯米也不例外。
不少林氏族人都瞧见过这小东西在鬼鬼祟祟地偷藏东西,有时是小点心,小水果,有时则是些凡人的珠宝首饰,往往并不贵重,所以也就随它去了。
林沐檩越想越觉得可能,眼神愈发变得不善,声音也冷了下来:“说!你又偷偷摸摸干了什么好事,还是说又看上了什么东西?”
平时小白鼠捣鼓的都是自己家中的小物件,想着反正也不会丢,林沐檩也就随它去了,但这一次不同。
这家伙居然敢来幽兰轩祸祸,这里是安鲤住的地方,万一它偷到什么不该偷的东西,甚至是偷到安鲤头上……
一想到这里,林沐檩掐着小白鼠尾巴的手微微用力。
“啾啾啾啾啾啾……!”
(没有没有,小糯米向老祖宗发誓,我绝对没有擅闯主人的洞府,也绝对没有从里面拿走任何一件东西,包括那瓶您藏在玉床下边的寒梅醉。)
小白鼠的尾巴被林沐檩这么使劲一掐,激动得嗓音连成一线,像歌唱般欢快地说道。
“……”
林沐檩的脸瞬间阴沉了下来,那寒梅醉是她的心头好,据说是用取自东吾渊下的寒潭之水酿造而成,很是稀有。
尤其是那地方据说栖息着大妖,能从其中活着回返,并带出潭水的难度极大。
她从父亲那软磨硬泡才得来两瓶,喝完一瓶后曾睡了三天三夜,第二瓶一直没舍得喝,现在看来,很可能已经被这家伙给糟蹋了。
小糯米的身子僵住,短暂沉默,随后底气有些不足地吱了几声:“啾啾啾……”
(糯米,糯米猜的,因为主人很喜欢喝青梅酒,对不对?所以糯米猜测主人的洞府里可能有一瓶寒梅醉也是合情合理,只要稍稍翻找一下就能找到……)
林沐檩脸庞上露出和煦的笑容,随后伸出食指抚摸着鼠鼠的小脑袋。
“啾啾。”
糯米连忙仰起头反蹭了两下,露出讨好的表情,企图唤醒失去的母爱。
但下一秒,那根手指上就生出两根纤细的藤蔓,牢牢缠在小白鼠身上,顺着皮毛从上往下使劲撸着,一遍又一遍,就像在挤一瓶干瘪的芥末酱。
只听见“哗啦啦”的清脆声响,数不清的瓜果草叶,金银饰品,丹药玉瓶从糯米的发毛中被撸了出来,砸在地上堆出一座杂物小山。
最顶上还盖着一件女修的红色罗裙。
“我的裙子?你偷这个干什么?!”
林沐檩不可置信地问道,她的血压疑似有点高了,掐着小白鼠的手正在微微发抖。
她很努力地克制自己的情绪,生怕一不小心把这混球捏成鼠片。
小糯米连忙开口狡辩,哦不,解释道:“啾啾啾啾……”
(这是族里配发的衣服,主人您用不上,小糯米总有一天也是要化形的,就先备着,说不定以后用得上。)
“……你还想化形?”
林沐檩深吸一口气,额头青筋暴起,几乎是吼了出来:“且不说你这点道行够不够化形,你先瞧瞧你的肚子,化形之后你是要撑破我的衣服吗?!”
小糯米闻言,低头瞄了一眼自己那一圈肚腩,整只鼠鼠都散发着颓废的气息。
“这些东西,通通没收。”
林沐檩艰难地平复下心中的怒火,冷冷说道,小糯米顿时如遭雷击,发出悲痛欲绝地哀嚎声:
“啾——”(不要啊——)
但女人心意已决,这家伙已经严重损害她在族中的形象,必须给予严惩,不仅要没收,还要把它吊起来,至少吊它个几天几夜……
林沐檩正愤愤想着,突然察觉到庭院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就连原先正在努力哀求的小白鼠也安静了下来,眼神呆呆地看着自己身后的某一处。
她顿时生出不太好的预感,缓缓转过头去,呼吸一窒。
她方才挂念着的少年正站在廊柱旁,神情静谧肤色皎洁,月光落下,为他是轮廓镀上一层柔和光晕,竟不似尘世中人。
他站在那里静静望着自己,像是已经来了有一段时间。
『他全都看到了。』
林沐檩心里浮现这么一个念头,脸庞居然火辣辣地烧了起来。
社死了。
第328章 厉离
“你……”
林沐檩少有的有些手足无措,就连抓着小白鼠的手都无意识放松,让它自由下落。
小糯米一落回地面,当即扑向自己那一堆“宝藏”,林沐檩见状,想都没想,一脚轻踩住糯米那蓬松的小尾巴,叫它只能看,却碰不得。
少年的声音响起,好像清冽的溪流在这庭院中响起,女人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惊喜道:“公子可以正常说话了?可是巫术已经解开了?”
“巫术无长久。”
安生言简意赅地说道,这是山越一带的谚语,意思是巫术的发作猛烈,但只要扛过第一波爆发,便能慢慢将之化解。
当然,真实原因是因为安小鲤已经化形,可以自如口吐人言,安生这边自然也就不用继续吐泡泡了。
只是这无需与林沐檩说起,对方认为是巫术那就是巫术吧,少年打量着她与脚下的小白鼠,轻笑着说了一句:
“你们俩感情还真好。”
林沐檩嘴角抽了抽,颇有些泄气地说道:“让公子看笑话了……沐檩可是打扰到你休息了?”
安生这话倒并不是在阴阳怪气,而是切实发自内心。
上虺圣宗豢养灵宠的风气盛行,但除开有心斋之法的毒仙谷,大多数弟子都只是将灵宠视作工具和奴隶。
一旦灵宠出现了棘手的伤势,大部分人都是会将其抛弃至宗门秘境中自生自灭,更有甚者会直接痛下杀手,回收培养灵宠的耗材。
能真正把灵宠当成朋友乃至亲人一样来看待的,终究是极少数。
『早就看出来了,这女人外冷内热。』
安生轻笑着摇摇头,示意自己并没有被打扰到:“我今夜思绪不定,所以出来散散心,不曾想正巧遇见道友与灵宠。”
并非正巧,其实是他这段时间偶尔会拜托小白鼠给他收拢些耗材,作为报答则是用神通养就它的灵性。
小糯米之所以会开始幻想有朝一日能化形成功,也是因为得到了安生的帮助。
而之所以此刻现身,其实是少年担心林沐檩继续搜刮下去,会把他留在小白鼠身上的替身草人也搜出来。
到时候就有些不好解释了。
“你也思绪不定?”
林沐檩眼睛一亮,顿时将小白鼠抛之脑后,很是好奇地问道:“道友可是有什么心事?”
说完,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问得有些冒昧了,连忙补充道:“公子有所不知,我这些时日也常常心神不宁。”
“可是因为令妹的事情?林小姐若是不介意,不妨过来一叙。”
安生说罢,缓缓踱步向着庭院中的凉亭走去,林沐檩闻言先是错愕,随后便连忙迈步跟了过去,走之前不忘用鞋尖踹了踹小糯米的屁股。
“今天先放过你,你给我老实点!”
林沐檩回头恶狠狠瞪了小白鼠一眼,小糯米打了个冷颤,长出一口气:
『可怜的糯米总算得救了。』
它感激地看着少年的背影,这位新主人真的很讲义气,居然愿意为了自己单独面对可怕的老主人。
『新主人,你可要撑住啊!』
两人在凉亭中落坐,月光被婆娑的树影剪碎,一片一片投在桌上,如缟素般苍白。
“公子,上次柠儿的事情还没有好好感谢你,听说你还被族人误会,还请公子莫要放在心上……”
林沐檩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枯燊真人回来之后,虽然误会解开了,但少年在养伤,她也没有好的契机上门拜访。
这还是第一次,两人如此面对面的交谈。
“林小姐言过了,这段时日贵族对安某照顾极为周到,安某感激不尽。”
安生客气道:“不知令妹现在如何?”
“不瞒公子,柠儿她现在……不太好。”
说起林沐柠,林沐檩的眼底泛起一抹担忧和失落:“她早早断了修行,焚脉之劫的每一次发作都会对经脉造成非常严重的创伤。”
“既然如此,为何不让令妹继续修行?”
林沐檩解释道:“公子有所不知,修行越高,焚脉之劫就越有可能发作,我们本想着不让柠儿修行,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修为越高,越可能发病,修为低,发病的可能性不大,但一发病就要命。
『果然很棘手。』
安生若有所思,随即问道:“我冒昧地问一句……焚脉之劫到底是什么?当然,若是涉及贵族道统之秘,就当安某没有问过。”
“……”
林沐檩沉默片刻,最终是幽幽叹了口气:“告诉公子也无妨,这在冀州的修士世家里算不上什么秘密。”
“公子可知火德之中有一道太阳之火?”
安生心中一动,答道:“可是……天之阳火【丙火】?”
“正是。”
林沐檩点点头:“【丙火】意象纯粹,是为天之阳火,指代的正是昔年光照苦境的那一轮煌煌大日的火焰正体。”
女人语气一转,又问道:“公子既然知道【丙火】,那可曾听过【离火】?”
南明之离火?
“不曾。”
安生摇摇头,他倒是曾在阴氏族中的古籍里见过类似的描述,但他没能理解它的含义。
“【离火】是向阳之火,日耀丽天,虚中明德……如果说【丙火】是太阳火焰的实体,那么【离火】就是它的精神,乃是生发光明之火。”
太阳的火焰,被分成了实体与精神?
安生屏息凝神,苦境已经消亡的【太阳】,仅仅祂的火焰,居然就需要火德分出两道才能承载。
“这两道火德与我族道统息息相关,只是随着太阳的落下,我族修行所需的【丙火】灵物也逐渐枯竭,族中真人曾经找遍冀州和周围几个州郡,都一无所获。”
林沐檩神色落寞,这是林氏最大的痛楚,若是无法踏过这个难关,道统消亡只是迟早的事情。
“但就如同尘世之物,当实体消亡,精神往往还会继续存在。”
林沐檩轻声说道:“【离火】依旧存在,作为与【丙火】同源之火,我族中有秘术可以将其利用起来,取代【丙火】灵物。”
这样听起来,林氏的困境似乎并不是没有解决的方法,等等,那焚脉之劫是……
安生反应了过来,听见林沐檩幽幽说道:“精神尚未消亡,但已经发生了扭曲。”
“在【太阳】陨落之后,主生发光明的【离火】,异化成了焚尽万物的【厉火】。”
“焚脉之劫便是由此而来。”
第329章 夜话
“原来如此。”
安生眸光闪动,关于【厉火】这道修罗火的来源,他还是头一回知晓。
只是经历过巫红裳证道之后,安生对这一类意象发生转变的道统抱有相当大的警惕。
『意象转变,听起来有点危险,可别又跟什么天魔扯上关系。』
厉火杀性过重,对修士自身多有弊端,厉火修士没人敢惹,不仅是因为她们强悍的杀伤力和破坏力,也是因为她们往往冲动易怒,一点就爆。
这实在太符合安生对天魔道统的刻板印象了!
“久闻【厉火】陈氏之名,不曾想厉火道统还有这样的来历,日主丽天的太阳之火……难怪会这般厉害。”
安生说道,语气颇有些意味深长,林沐檩并没有听出少年的话外之音,点了点头,道:
“陈氏道统厉害,深得无生帝信赖,开国时曾立下过犬马功劳,当年也是有天人坐镇的,非我等边境小族能比。”
陈氏出过天人?!
安生心中一惊,如果是被天魔侵蚀的道统,怎么可能会出现证得道果的天人呢?
『这么说,离火化作厉火的变迁很可能不是天魔所为,至少是有大人们看着的。』
少年若有所思地垂下眉眼,轻声说道:
“林小姐莫妄自菲薄,寅木道统由木火正位所成,大义凛然,非同一般,当年创立这一道统的前辈定有通天彻地之能。”
这话倒不是安生客套,光看林沐檩的气质和神韵他就知道,【寅木】的另一道藏干应该是木德正位【甲木】。
【甲木】坚且直,【乙木】多藤萝。
安生现在已经可以判断出,自己修行的【养木】道统,应当就是脱胎于【乙木】。
二者的关系,很可能就是【寅木】和【甲木】的关系。
而【寅木】道统成自火木两道正位,又经无生帝的戊光调和。
这起点之高在五德道统中也是称得上少有的,当年创立道统的先祖当得上一句有天人之姿的评价。
若非【丙火】消亡,林氏前途光明,或许不会止步于金丹世家。
“……”
林沐檩闻言,叹了口气:“开创【寅木】道统的,正是我林氏的先祖林远庭。”
“先祖当年证道而陨,化作一方无边乔木林,才有了今日的密林郡,这方密林水火不侵,神通难入,是我族安身立命之地。”
『也是祖上阔过,出过能够尝试证道的人物。』
“贵族当真底蕴深厚。”
安生感慨,认真地说道:“林小姐祖上有余荫,往后必定道途顺遂,成就不可限量。”
林沐檩苦笑着说道:“我等后人无能,无法续上先祖宏愿,使【寅木】道统蒙尘。”
于是两人都沉默下来,此时月在中天,冷练凝霜,在石桌上寸寸流淌。
安生此前一度以为可以通过水德居中调和,兴许就能够化解焚脉之劫,如今看来,是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焚脉之劫的根源在于丙火缺位,在于离火变厉,而真正造就这一切的,是那位太阳道主的陨落。
林氏的症结少说也有数百年,先后几位真人都不曾找到破解之法,他能想到的方法,林氏必定早已尝试过。
“……今夜实在叨扰,还请公子见谅。”
林沐檩心中是有些后悔的,方才所言,虽说没有涉及太隐秘的内容,但到底是自家道统的私事。
少年不过一介外人,有些东西其实不该讲予他听。
只是林沐檩本就心绪不宁,加上今夜月色正好,气氛到了,两人显得亲近了些,她也就没有太过提防。
“无妨,是安某太过冒昧了。”
安生略带歉意地说道,人家道统的私事,自己帮不上忙还打听这么多,其实是很受忌讳的一件事。
他想了想,主动说道:“林小姐,你于我有救命之恩,贵族这些时日更是礼遇有加,安鲤受之有愧,若是有什么能帮到你们,还请不吝开口。”
“……安公子,沐檩确实有事想问。”
女人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说道。
来了!
“林小姐请讲。”
林沐檩垂眸,直勾勾盯着案面像是在沉思什么,好一会才开口说道:
“彼时在山越林中,我便觉得与公子一见如故,后来听叔祖有言,应当是道统感应,叔祖不曾细说,却不知公子究竟修行何等道统?”
『那就多了。』
安生松了口气,这问题不算难答,他听了这么多道统之秘,于情于理也该回答人家的问题:
“林小姐,安某主修巫术,兼修木德,想来应该是木德之间有所感应。”
林沐檩眼睛一亮:“是哪一道木德?”
“养木。”
安生说罢,指尖蔓长出青翠的藤萝,缠在皓白凝霜的手腕上,末端居然结出白色的花苞。
『果真是木德!难怪会感觉如此亲近。』
林沐檩恍然,也算是了却心中一桩疑虑,接下来才是真正重要的问题:
“我观公子的装扮样貌不似寻常巫民……可是出自哪座隐世巫山?”
在夏人眼里,巫民都是披发纹身的蛮夷,所以第一眼时,林沐檩不觉得安生是巫民。
“安某只能算半个巫人,并不属于某座巫山。”
“喔?”
少年坦诚道,林沐檩心中一动,站起身来,拱手作揖,安生也连忙起身回礼。
“沐檩明白了,今夜叨扰已久,公子有伤在身,还请早些休息。”
她停顿了一下,道:“对了,公子这几日请勿随处走动,东面东吾山有妖祸酝酿,族中很快便会忙碌起来,若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公子见谅。”
“妖祸?”
安生一愣,这才回忆起《载物志》中的内容——冀州位于夏朝东北方,东边就是神秘可怕的天妖旧土。
“有劳小姐费心,安某明白了。”
少年由衷感谢道,林沐檩笑了笑,转头离开庭院。
第330章 鲤梦
夜里,一丝风也无,草虫都噤了声,墨色的浓云无声无息地从天际线爬上来,吞没了最后几颗星子。
一种低沉的,绝非人间任何乐器的嗡鸣在空气里沉闷地回荡着。
那并非从水中升起,而是仿佛自月华云霭中凝结而出,悬在那平静得仿佛荡不起一丝涟漪的水面上。
一道修长的身影屹立着,银白色的长发如暗流舞动,周身流淌着清冷灼目的辉光,看不清面容,只觉威仪凛冽,不敢直视。
她望向脚下这一泓可怜巴巴的湖水,它的水位日渐萎靡,已经濒临枯竭,可哪怕如此,依然是方圆千里内唯一的生命之源。
在这个时间,它还不曾被称为【云梦】,更不曾有那万里泽国的美誉。
毕竟西疆水德不显,在古时也有西漠的说法,只需要跨过虺圣山脉,便能望见一望无际的广袤黄沙。
僧侣们宣称极乐净土就藏在那片黄沙的深处,那里遍地黄金,生长着琉璃宝树,哪怕最穷苦最卑贱的凡人,也能在那净土中成就阿罗汉的伟业。
“……也不过是黄粱一梦。”
女子仰起头颅,金色的瞳孔中肆虐起滔天的风雨。
第一滴雨水砸在平静的湖面上,溅起一小撮晶莹的水花,紧接着,第二滴,第十滴,第一百滴……
天穹破裂!
仿佛有天河自九天之上倾覆而下,风似鬼哭,雨若奔马,沉重的雨鞭抽打着地面,湖面,树梢,屋顶,世界被一片震耳欲聋的轰响淹没。
窄窄的水面瞬间沸腾,无数泡沫翻滚破灭,水位以一种令人瞠目的速度向上攀升,贪婪地舔舐吞咬着周围的干涸裂土。
雷暴滚滚,惨白的电光一次次照亮那悬空的身影,照亮她脚下已开始疯狂扩张,发出隆隆咆哮的汹涌水面。
浊浪排空,吼声震天,直至将目光所见的一切都给吞没,世界化作一片茫茫汪洋,耳畔只余下肆虐的波涛之声。
……
那种仿佛要把世界吞噬的压迫感让安小鲤从噩梦中惊醒,他睁开眼睛,大口喘息。
他双眸有些失神地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身处水府的酒宴上,这才慢慢回忆起自己贪杯喝多了灵酒,被醉得不省人事。
安小鲤下意识扭动身子,却感受到到一阵冰凉而柔软的触感,有低低的轻笑声在他耳畔响起。
少年当即身子一僵,不敢再有动弹——
他正被人抱在怀中,端坐在主位上,而且是类似于抱着小猫小狗的姿势,这水府中自然不会有其它存在敢这么抱着他。
“殿下,这小鲤看来是做噩梦了。”
下方一位通体长满鬓发的妖修笑着说道,随后举起杯盏,将内里鲜艳如血的酒液一饮而尽。
这一位是来自西面浩瀚沙漠的大妖,本体是沙狮,被明光寺的释修们追得走投无路,听闻云梦水府重立,特意来投奔龙属。
自九娘出关之后,归总管便撑着宫殿升上水面,看起来就像云梦泽上多出一座岛屿。
此后便陆续有妖修来到此间,有些是奉了西海龙君之命,有些则是野妖,要么想给自己寻个靠山,要么想被点化成人形,又或者二者兼有。
妖修寿命悠久,但修行进境缓慢,化成人形则能够修行人族功法,对增长道行和积攒底蕴都大有裨益。
“梦到什么了?”
那轻悦而温和的声音又一次响起,九娘娘很亲昵地用手指轻轻刮了刮安小鲤的鼻尖,让他仰起头来,与自己对视着。
眼前的女子银发金瞳,身材修长,精致得非人的脸庞上带着迷离的笑意。
安小鲤不敢多看,垂下眼眸,嘴唇微微翕动:“回娘娘,小鲤梦见了云梦泽。”
『只不过不是现在的,而是古时那个被称作万里泽国的浩瀚云梦。』
安小鲤心里默默想着,还有那一位,只是现在回想起来,却怎么也想不起那位云梦娘娘的模样,只觉无比模糊。
“是么?”
女子眼波微动,她一手将安小鲤揽在怀中,下意识摩挲着他的脸庞,一手则持着琉璃杯盏,低下头轻轻抿了一口杯中的酒液,目光透过杯盏,打量着怀中乖巧的少年。
『太小了。』
“一会同我去个地方。”
她突然说道,安小鲤愣了一下,恭敬地说道:“全凭娘娘吩咐。”
宴席上的妖修见状,都默默挪开了目光,这头鲤妖起初也是在坐在下面的,虽然化形的模样俊俏,但气息弱小,血脉也并不出众。
妖族都是以血脉为尊,这样一头鲤妖,哪怕侥幸化形,也不会有谁会在意。
果然,这小家伙的修为比想象的还要差,只是多喝了几杯,就醉醺醺睡倒在座位上,还引来了龙女的注意。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则让众妖瞠目结舌,这位贵不可言的云梦娘娘走下主位,将那少年模样的小鲤妖抱在怀中。
这让大伙还说啥呢?
『难怪那么弱小,应当是殿下专门点化来玩乐的侍宠。』
诸多妖修无不在心里羡……哦不,鄙夷地腹诽着,安小鲤也乐得它们这么想。
【亥水】有潜渊归藏之意,修成神通【惊起蛰】之后,能够收束气息,积蓄力量,以图爆发。
推杯接盏几轮,便有血食送上席间,安小鲤是不沾血食的,龙女同样如此,只是静静饮酒看着。
这些血食来源众多,山林走兽,飞鸟游鱼应有尽有,自然也有……
人。
龙属再如何超然,再如何高高在上,本质也是妖物,而妖……自然是吃肉饮血的。
那一日若是安小鲤没能挖出风羽生的仙基,等龙女亲自动手,场面多半也会很血腥。
安小鲤冷眼看着,底下妖修却是一个个呲牙俫嘴,哈哈大笑,吃的那叫一个痛快,酒足饭饱过后,便离宴而去,听命办事,颇有流连忘返之感。
“殿下,既……然重立水府,何不行云落雨,再现云梦泽万里泽国的浩瀚风光?”
一头喝得有些醉醺醺的水牛妖举杯向龙女敬酒,然后又吨吨吨一饮而尽。
“是啊殿下,如今的云梦泽,委实有些太小了……”
“我等誓为殿下前驱,开辟云梦泽国!”
“吼吼吼……”
这个提议可谓一呼百应,一时群妖乱舞,安小鲤心头冰冷,当今的云梦泽周围不知栖息着多少生灵,光是生活凡人的村落就不下双十之数。
若是真要恢复到当年万里泽国的规模,这些凡人哪里还有活路?
多半在水起之时,就都填入了这些妖修的腹中!
面对众妖的提议,九娘娘只是轻轻抿了一口酒液,脸庞上浮现出迷离的浅笑。
“还不是时候。”
只听她淡淡说道,那些妖修便都安静了下来,看着她举起酒杯,往东遥遥一敬。
坐在左侧首位的水鸟开口解释道:“那位陛下可还在看着呢,有祂压着中土气运,四方诸水不宜过盛。”
水鸟这些时日过得可算是相当滋润,不仅伤养好了,毛发也养得油光水滑。
毕竟安小鲤是它救下来的,如今受宠,它的地位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
东方,那位陛下……
难道是无生帝?
安小鲤心中一动,越想越觉得很有可能,当世土德昌盛,戊土固重,既中且正,能约束诸水。
古言云“戊土崇山,截断众流;水德浩瀚,壅土成洲”讲述的就是水土相克的关系。
只是无生帝远在中土天枢,居然还会影响到万里之外的龙属决策?
“殿下……”
底下承载着宫殿的岛屿发出沉重的呢喃,归总管开口:“已经卜出来了。”
“那我们走吧。”
九娘娘低头,对少年温声说道,安小鲤神色茫然地点了点头,与龙女一同从主位上站了起来。
便有云气自脚下升腾,载着他们离席而去,众妖修才后知后觉起身行礼:
“恭送殿下。”
第331章 取雷
烟云缭绕,远行千里。
“……娘娘,我们这是去哪?”
安小鲤站在云上,小心翼翼往下方望了一眼,只见千里黄沙,血气森森,遍地残尸断骸,宛若一座与世隔绝的古战场。
“取雷。”
龙女唇角扬起,轻轻说道。
安小鲤双眸骤然一缩,回忆起了那日被他攥在手心的仙基【敕明宫】。
传闻风羽生曾在一处上古遗迹中得过造化,与一尊雷宫旧神结缘,方能修成神通【敕玄都】。
可那仙基明明已经被她给吞了……
“到了。”
安小鲤回过神来,云朵已经停在一座坍塌一半的宫殿上空。
“说起来这雷与你也有几分关系。”
龙女温声说道,只见她玉手扬起,朝着下方轻轻一挥,便有无形的气浪排山倒海般压了下去,黄沙堆积的地面霎时下陷了数丈。
“哒哒哒……”
狂风裹挟着一道淅淅沥沥的白雨,朦胧飘渺,很是好看,只有这么一阵,洒落在沙地上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已经摇摇欲坠的宫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砖瓦破碎的脆响声,有压抑的雷鸣从中响起。
“你瞧,它这便出来了。”
安小鲤定睛望去,只见一抹炽白的亮光从宫殿废墟中掠出,速度快得惊人,通体裹挟着无数紫白色的电光。
它贴着地面飞掠,雷霆炸起漫天的黄沙遮掩视线,数不清的电光在沙砾间穿梭,交织成一道灼灼电网用以阻拦追兵。
这一套连招极其丝滑,安小鲤几乎都觉得它就要逃出去了。
但九娘娘脸庞上的笑意更甚,她轻启贝齿,有古老的语言从口中吐出,居然像咏唱着歌谣般神秘典雅。
“【沉羽渊】”
那抹炽白的身影顿时一滞,周身裹挟的明亮电光就如同冬日白雪,消融得无影无迹,这下安小鲤才得以看清它的模样。
是一头鸟妖,通体黑羽,额上有如同骨质的羽冠,冠羽是白色的,看起来好不威风。
只是此时遁术被化去,这鸟妖显然大惊失色,再想催动妖力,驱策雷电,可身下哪还有半点遁光。
“是弱水……”
它口吐人言,下一秒就轰然栽在了沙地上,明明这鸟妖的身躯不算庞大,体态也很轻盈,可这么一砸,黄沙霎时下陷,形成一个深深的坑洞。
这头能够驱策雷电的大妖居然就这么陷在其中,无法挣脱。
『是先前那一阵白雨。』
安小鲤旁观者清,知道这片区域已经被龙女的神通所笼罩。
『这神通应当是专门克制遁术,不,不止是遁术,就连术法也会被她一并打落。』
怪不得当时卫黎真人的术法和山神的巨拳都古怪地坠向地面,落在了空处。
『弱水……与亥水是何关系?』
安小鲤看得很是眼热。
这神通可太好用了,无论是对敌,逃生,追杀都有奇效,最重要的是,他隐约感觉到,这神通与【亥水】有很深的联系。
他修行的《伏水归藏生元诀》侧重于归藏,修成的神通为【惊起蛰】,他怀疑【亥水】还有另一种意象变化,正是【弱水】!
“你是西海的龙属!”
鸟妖尖叫道,被弱水神通所困,鸿毛不浮,舟楫不渡,一切遁术法光通通打灭。
但它也清楚落入龙属手里的下场,没想要坐以待毙,通体翎羽根根立起,炽白的光焰自羽冠绽放,覆盖全身。
“负隅顽抗。”
龙女淡淡说道,修长秀美的手隔空一攥,求困着鸟妖的坑洞内涌起迷蒙的法光,潺潺的水流自底下涌起,裹挟着流沙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鸟妖被这漩涡牢牢囚住,任凭它如同炸起雷光,都无法撼动分毫。
不出半刻钟,鸟妖的挣扎便弱了下来,弱水已经蚕食尽了翎羽上的妖力,眼见逃生无望,那双锐利的瞳孔里涌起绝望和疯狂:
“雷宫是破灭了,大人们可还没死,你龙属就不怕哪一日祂们回来了,降下三灾五劫之祸吗!!!”
“祂们回不来了。”
九娘娘轻笑着说道,往前一步,已经来到了鸟妖面前,鸟妖见状抬起鸟喙想要拼命,却被她轻飘飘一掌打散妖力。
她掐住鸟妖的脖子将它举到半空,随后轻而易举撕了它半边翅膀,露出血肉中一枚闪动着雷光的箓印。
“藏在这呢……”
龙女满意地笑了笑,居然就这般血淋淋放入口中,轻轻咀嚼起来。
这残忍血腥的画面叫一旁的安小鲤忍不住咽了咽口水,面色很是苍白。
龙女似有所感,转过头看向少年,兴许是由于进食的缘故,那双金色的瞳孔看起来格外邪性,充满着骇人的异类感。
“……小鲤,你也吃上一点,能快些长大。”
第332章 巫郡
“这才是龙属……”
安生眯着眼,脸上浮现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无论龙属被古今文人雅士宣扬得有多么神秘,多么高贵,都无法掩饰它们残忍嗜血的妖类本质。
这么说来,过去水府向那些宗门世家索要的血食,也不会只是简单的牲畜,而是更加赤裸残忍的贡品。
“……好了没有啊?!”
娇蛮而不耐烦的少女声线在耳畔响起,少年回过神来,倚靠在床榻上的少女正满脸不悦地催促着。
安生微微一笑:“聒噪。”
随后便一指点在手中草人的嘴巴处,少女当即察觉到不太好的感觉,连忙开口询问,谁料从口中吐出的话语却变成了……
“咕?”
少女显然慌了,连忙用双手捂住嘴巴,小小声地又试了一声:
“呱……咕呱?!”
床榻上的少女急得快哭出来了,一手捂着嘴巴,一手用力地拍打床板,尽可能捣鼓出动静来,双眼恶狠狠地盯着假装若无其事的少年。
如果眼神能杀人,安生只怕已经被她千刀万剐了。
可惜不能。
“这下安静多了。”
安生满意地点点头,继续通过替身之法转移少女身上太过旺盛的厉火之息。
这少女自然就是林沐檩的妹妹,林氏嫡脉的二小姐,林沐柠。
自那一晚秉烛夜话之后,他与林沐檩关系亲近了些,同为筑基修士,两人也曾讨论道法。
林沐檩请教他关于巫术和咒箓方面的问题,他则询问对方关于五德轮转的变化,一来二去,也便慢慢熟识了。
某一日,林沐檩心血来潮,希望少年试试能不能通过巫术来缓解柠儿的症状。
安生寄人篱下,吃穿用度都由林氏提供,自然没有意见,再加上本来也对焚脉之劫颇感兴趣,于是在林沐檩的坚持下,他又一次见到了林氏这位娇横的二小姐。
与此前一样,她依旧对安生看不顺眼,哪怕还躺在病榻上,也还是那么咄咄逼人。
“二小姐,发生什么事了?!”
守在门外的管家听见内里拍打床榻的声音,连忙进屋查看。
只见少女坐在床榻上,满脸羞恼地用手指着安生,却就是没有说一句话,而安生则只是专注地捣鼓着手中草人,没有理会林沐柠的无礼动作。
『这……』
老管家挠了挠头,自家二小姐的脾气他也是知道的,安公子能忍受她这么久,实属不易。
“……”
(快看啊,他对我下咒了!快把他抓起来!)
林沐檩用力指着安生,一连指了好几次,只是自己的管家却始终没明白她的意思,眼看就要退出房间,把少女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呱!”
管家愣了一下,总算反应过来,当即苦笑着看向安生:“安公子,还请您……”
“可以了。”
安生开口说道,手里的草人胸口处骤然腾起黑色的火焰,转变间就烧成黑色的草灰。
床榻上的林沐柠突然捂住胸口,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两下,便彻底瘫倒在床榻上。
“二小姐!”
管家大惊失色,闪身来到床前,作为金丹世家的总管,这位管家也有筑基修为。
她小心翼翼地扶起林沐柠,发觉少女只是睡了过去,脉象也已经恢复了往日平稳,不由得长出了口气,向着安生感激道:
“安公子,我替二小姐和林氏感谢您的援助。”
这位管家由衷地感慨道:“早知巫术玄妙莫测,竟至于斯!”
相比于管家的激动,安生却显得很平静,他摇摇头,道:
“替身之术只能暂时引走她体内的厉火,但根源不解除,她体内还是会涌现出源源不断的厉火。”
“能缓解一时也已经帮大忙了……”管家很是关心地说道:“却不知先前那草人还有没有,往后是不是也能如此?”
“可以是可以,不过我手里没有那么多灵材。”
安生回答道,这管家却明显早有准备,笑着说道:“公子勿虑,我已经请来了巫郡的巫祀,她手中应当有公子需要的灵材。”
“喔?”
少年心里一动,饶有兴致地说道:“还请引见一番。”
“公子请随我来。”
两人一同走出房间,去往会客的正厅,一名穿着粗布麻衣的女子正在内里等着,长发披散在身后,手中还提着一个木篮。
安生远远见了,目光下意识看向女子衣摆处,果然瞧见了一道道翎羽状的纹路。
这纹路的颜色很深,几乎与衣衫融为一体,不仔细观察是看不出来的。
它所纹刻的是鸺鹠的羽毛,这说明这女子是咒箓一道的修士,如果是纹着蜈蚣蝴蝶,则是蛊毒道统。
『果然是山越的打扮。』
那女子看起来等了有一段时间,本来神情很是不悦,直到瞧见管家身后的少年。
她愣了一下,神色大变,连忙从座位上起身,深深拜伏在地。
“这……”
第333章 引祸
“已经成气候了……”
身着红色劲装的女子默默攥紧了手中长枪,那头青丝束在脑后,看起来英姿飒爽。
她久久注视着远方,古老而沉默的东吾山脉已经完全笼罩在妖云中,天空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紫灰色,云层低垂,仿佛随时要压垮山脊。
早几日,临渊阁的守卫还时不时会遇上闯关的妖兽,都是些零零散散的小妖小怪,并不难对付。
但到了这几日,已经再无法瞧见任何活物,四下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寂静,连风声都仿佛都被吞噬了。
这说明东吾山中那头的妖王,已经收拢了一切可以收拢的力量,先前闯关的那些连开胃菜都算不上。
原先依附临渊阁的凡人已经被驱散,村落废弃,田野荒芜,空气里的血腥味愈发浓郁,所有生灵都在某种不可见的力量下悄然隐匿。
一旦群妖出山,以临渊阁为核心的戍边哨站就是第一道防线,陆家的真人会坐镇阁中阵眼,以神通压制兽潮。
而其余两家真人则会协助最擅长攻伐的枯燊真人,寻找机会诛杀那头掀起祸端的妖王,一举平息妖祸。
『若是陈氏那位厉火神将在,局面应当会好很多,也不知叔祖能不能将她喊来助阵……』
林沐檩忧心自家真人的安危,只能在心中如此期盼着。
“你在这啊。”
“叔祖!”
女人听得声音,眼中满是喜色,抬起头来,果然看见自家真人就立在上首,一身道衣,身材修长,裸露在外的肌肤上能瞧见一道道黑色的木纹。
“叔祖,您不是和几位真人在阁中议事吗?怎么会来这里……”
林沐檩声音小了下去,她自幼被族中寄予厚望,被枯燊真人亲自带在身边教导,所以对这位真人很是亲近,也颇为了解。
她能看出自家真人现在的心情很差,应当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闻言,枯燊真人垂眸看了她一眼,眼神微动:“我来接你回去,往后你都不用来这里了。”
林沐檩不明所以:“可是要换其他人来守哨?”
“……”
枯燊真人沉默片刻,道:“此地已经被决定废弃,不需要有人来守了。”
“!”
林沐檩心中一惊:“叔祖莫不是说笑,此地埋着临渊阁大阵的一处阵眼,怎能突然弃守?届时妖祸来袭,妖气一冲就会动摇大阵……”
“不只是此地,临渊阁的修士也会退守广平郡。”
枯燊真人淡淡说道,只是眉间化不去的郁结显现出其心情并不平静。
“叔祖,万万不可啊!”
“沿途那么多百姓怎么办?难不成让她们葬身妖口?而且退守广平,还会让出去往巫郡的道路……”
去往巫郡?!
林沐檩的话卡在喉咙里,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不可置信地看着枯燊真人。
这位【寅木】道统硕果仅存的真人面无表情地说道:“这是几个世家共同的决定,关家会派人将百姓迁走,不需要我们操心。”
“这……”
话说到这份上,林沐檩哪里还不知自家真人的意思——冀州的世家已经达成了共识,要将妖祸引向巫郡!
枯燊真人回头望了一眼笼罩在妖云中的山脉,面无表情地说道:“这次妖祸不同寻常,兴许会有不止一头妖王越界来犯。”
“妖王……不止一头……”
林沐檩面色惨白,在苦境修士的普遍认知中,妖王是能匹敌金丹真人的存在,孰胜孰负要看彼此道行。
但妖修血肉强横,生命力旺盛,真要生死厮杀,人族修士是要吃亏许多的。
不仅如此,妖王能凭借血脉号令群妖,少有落单的情况,也少有几头妖王聚集在一起的情况,除非……
有更可怕的存在压服了这些妖王。
“……还请真人三思。”
林沐檩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不安和惶恐与枯燊真人对视在一起:“帝君以武德立天朝,诸贵景从,共创伟业,我等戍边之世家,未曾有不战而抛弃子民的先例。”
“行此无德不义之举,无异是自绝于天枢诸贵,我林氏会被刻在耻辱柱上遗臭万年!”
枯燊真人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这位侄孙女,并未出言训斥,但这已经够吓人了。
被一名金丹真人这般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换成寻常筑基修士已经跪伏在地认错求饶,只是林沐檩却咬着牙,扛着可怕的压力与叔祖对视:
“叔祖,我只说一句,那些巫民可是那位殿下下令安置在巫郡的,她人是回了天枢,可保不准哪一日就会旧地重游。”
林沐檩也是没有别的法子,搬出百年前曾驻守冀州的王室神将。
闻言,枯燊真人眸光闪动,终于是移开了视线:“姒霁月殿下若能离开天枢,局势也不会糜烂至此。”
无生帝久未现身,诸郡王不得离开天枢,六宫把持朝堂,时日一久,九州自然生变。
她们这些屹立于顶点的世家真人多少都预感到了不寻常的气息,各地州牧和边军的态度更是出奇的古怪。
『我只恐大事将近。』
在可能到来的变革中,哪怕是传承千年的修行世家,稍有不慎,也会在旦夕倾覆。
只是这些事情太过隐秘,牵扯甚广,不是林沐檩这个级别的修士所能知晓的,枯燊真人也没打算明说,他淡淡开口说道:
“巫人客居百年,此次妖祸来临,于情于理也应当尽一份力,前些时日不是听闻有巫人炼成了本命咒,这次也能派上用场了。”
“?!”
林沐檩几乎不敢相信这话是从自己叔祖口中说出来的:“筑基修士如何抵御妖王?更别说巫郡还不设阵法,这是要她们去死……”
枯燊真人回过头,瞳色幽幽地说道:“你说对了,就是要让她们去死,死于妖祸之手,殿下知道了也不会过于怪罪的。”
林沐檩只觉一股刺骨的寒意涌上心头,她几乎不敢相信这样的话会从自己叔祖口中说出来,她嘴唇微微翕动,半天说不出话来。
『数百年的宿怨……』
“对了,族里那个巫崽子,这些天都在做些什么?”
枯燊真人语气一转,随意地问道。
林沐檩沉默片刻,语气更加复杂:“……安公子这些时日在族中为柠儿疗愈,效果很是不错。”
她本以为叔祖会对此不悦,不料枯燊真人微微颔首,语气缓和了许多:“巫术在避死延生一道的确颇有玄妙,檩儿,你可有信心将他留在我族中?”
『这。』
女人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前一秒还在算计对方同族,后一秒却要将他留在族中,若是安鲤知道了……
“他的传承非同小可,应当是出自某座隐世的圣山,我看他根基牢固,道行精湛,日后未必没有求丹的可能。”
枯燊真人很少对一位晚辈有如此高的评价:“待巫郡覆灭,他无处可去,自然只能依附我族,你若是有心,本真人可以拉下这张脸皮为你提亲。”
“叔祖,我不是……”
林沐檩心乱如麻,秀美的脸庞上涌现一抹绯色,先前的满腔愤恨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冲得四分五裂。
枯燊真人见她这副模样,微微一笑,心中已有定数,只是这抹笑意很快就随着天边妖云的翻涌而褪去。
“多事之秋……”
第334章 神化
『这是在做什么?』
安生吓了一跳,这刚走出来,就被人行了个三叩九拜的大礼,任谁遇上了都会有些摸不着头脑。
“安公子,这一位是木仙姑,也是巫郡的高修……”
管家正跟安生介绍着,一转头人已经跪在地上了,同样愣住了,好一会讪笑着问道:“安公子,您,你们这是早就认识?”
“不,我们应当是第一次见。”
安生缓缓摇了摇头,他不认识这种一见面就要磕头的朋友。
见少年否认,管家心里再如何不信也不好继续追问,只得又小心翼翼地问道:
“木仙姑,木仙姑,你这是?”
那巫人女子却像是没有听见管家的问话依然保持着深深叩首的姿势,一动不动。
管家无奈,只能又回头看向安生,少年眸光微动,俊俏秀美的脸庞上看不出喜怒,只是轻声说道:
“起来吧。”
那巫祀当即从地上爬起,目光灼灼地看着安生。
她看着并不年轻,头发长而干涩,是一种近乎苔藓的灰绿色,周身散发着泥土和风干药草混合而成的气息。
这种气息安生相当熟悉,在许多巫人的村寨中都能闻见。
『嚯。』
管家的眼皮跳了跳,这位木姓巫祀虽然不是炼成本命咒那位,但也有炼气圆满的修为,乃是巫郡仅有的三位炼气圆满的咒巫其中之一。
据传她的巫术造诣相当不俗,许多重大仪式都是由她登台祭祀,在巫郡地位极高。
可这样一位经年的老巫祀在看到安公子后,连片刻的反应时间都没有就噗通一声跪下了。
至于少年所说的不认识,管家心里自然是不信的,但如果他没有说谎的话,那就更加可怕了。
这意味着一位炼气圆满的巫祀,还没有资格让他认识……
『安公子的身份在山越那边怕是贵不可言。』
“……你从巫郡来?我要怎么称呼你?”
安生心中无奈,顶着身旁管家那意味深长的目光开口问道。
“大人,下民是巫郡木婪部族的药师,名为木婪卉。”
巫祀女子当即回答道,那谦卑和迫切的姿态完全把心中恭敬和狂热都写在了脸上。
“木婪部族……”
安生念叨着这个名字:“我记得你们应当是天生山上的氏族,怎么也跟着迁来巫郡了?”
天生山是圣山,有巫尊坐镇,上面的部族应当不至于卷入战火才对。
这就是夏人文化与巫民文化的差别了,管家至始至终都以为,木婪卉是木姓,所以称呼她为木仙姑,但其实人家单名卉,木婪只是部族的名称。
至于巫姓,是只有圣山神女才能享有的姓氏。
听见问题,木婪卉本想回答,但又有些犹豫地看了一眼旁边的管家,这管家也是明白人,当即打了个哈哈:
“安公子和木仙姑想来是有些渊源,我先去准备先前说好的药材,两位先聊。”
安生微微颔首:“多谢。”
不得不说,林氏这位管家很会做人,要知道,她可也是筑基修士,大可不必给两人面子。
但她瞧出了木婪卉的顾虑,哪怕心中再如何好奇,也给两人腾出了交谈的空间。
安生目送着这位管家走出客厅,才转过头看向木婪卉,淡淡说道:“现在可以说了吧。”
四下无人,木婪卉却好像仍不放心的模样,从木篮中取出一枚斑驳骨符。
这巫祀咬破指尖鲜血,滴在骨符上,口中振振有词,随后便有阴冷诡谲的气息自骨符上荡漾开来。
安生眯起眼,任由对方施术,他听得出木婪卉念诵的是祭祀时才需要用上的祷文,并无恶意。
用夏朝这边的通用语翻译过来大概是:“请给予我囚禁猫和鸦的监牢。”
在巫民的文化中,猫是无声的行动者,而鸦是聒噪的叙述者,这个巫术的效果大概就是构造一个短暂与外界隔开的结界,并且有消音的效果。
只见一阵薄雾般的灰色烟气在两人周身荡漾,并不浓郁,而是像轻纱一样缠绊在周身。
『这是一点都不信任林氏啊。』
安生默默看着,在结界展开的瞬间,外界的一切声音就都被隔开,外面也不可能听见她们的交谈。
做完这一切,木婪卉才稍稍松了口气,恭敬地望向少年,回答道:
“回大人话,天生山上的是主脉,下民这一脉早早就被逐下山,后来在天目山一带定居,夏人攻下天目山后,先辈们在神女的指引下前来冀州定居,迄今已有百年之久。”
“神女?神女是谁?”
“下民不知,只是听先辈讲起过,那位神女在天目山一带很有威望,在夏人攻下天目山后,是她与夏人的神将谈判,为已经走投无路的先辈们求得一条生路。”
听到这,安生心里已经有了猜测,连忙追问道:“那位神女有跟你们一同迁来巫郡吗?”
“没有。”
木婪卉如实说道:“听先辈们说,那位神女就生活在天目山一带,指引那些不愿留在山下的族人们,让她们前往巫郡。”
『妮妮,会是你么?』
安生在心中默默念叨着,好一会才又开口:“你认得我?”
闻言,木婪卉脸上的神色更加激动,声音有些发颤地问道:“大人可是……”
“白狼?”
得有好久没有听见这个称呼,少年心情相当复杂,也没再隐瞒,在巫祀狂热的目光中点了点头:“是我,你是如何认出我的?我们应当是第一次见面才对。”
“大人,我等能有今日容身的家园,皆赖您当年无私的奉献,巫郡一十九个部族,皆供奉有您的木雕。”
木婪卉说罢,再度跪伏在地,深深叩首,只留下被这话震撼得瞠目结舌的安生呆立在原地,脑子里只有三个字:
『什么鬼?』
第335章 我死之后
巫民们相信树冠和泉水中栖息着无形的圣灵,它们在林间飞舞,一沾到薄暮就会化作漆黑的鸺鹠鸟,振翅穿过弥漫着雾气的山林,指引死去的人们去往九天之上的妙境。
如果,如果这是真的话……我们终将在九天之上,那巫神的居所中重逢。
但在那之前,我会尽我所能,让你升得更高,更高。
……
『安某被摆上牌位了?』
饶是少年自诩见多识广,但这么古怪的事情他还是第一次见。
巫民有祭祀先祖的习俗,在她们的观念中,死去的人们会去往巫神居住的妙境。
那是永远年轻之地,哪怕死去很久很久的人儿,也会如露水般再度浮现。
而对先祖们的祭祀,就是在帮助她们升上九天之上的妙境,这种观念和习俗正是巫祀的由来。
如今安生已经明白了,巫神的居所挂靠在山越上空的太古星辰上,对这种传说习俗,他也有更加贴近真相的解释——
十二巫神中有一位证得了【地冥阴府】,祂以无上神通开辟了地府,以鸺鹠鸟作为自己的使者,接引地面的魂魄去往地府。
但由于年代太过久远,道统传承断代,关于那位巫神的事迹变得模糊,只有古老的祭祀习俗因口口相传而存续下来。
“神女的预言果然验应了,大人您真的归来了……”
木婪卉仰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面前的如同从画里走出来的俊美少年,身子因为太过激动而微微颤抖——
那仿佛玉石雕琢的无暇容颜,与她们世代供奉的木雕如出一辙。
巫民本就有着极深的先祖崇拜,如今再一次看见百年前的白狼再度现世,这种信仰得到证实的喜悦和狂热几乎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等一下,什么预言?”
安生却满心困惑,他其实已经认定那位神女就是妮妮,可他怎么不知道妮妮还懂得占卜之道?
“神女当年给予我等先辈的箴言,我等世世代代铭记于心——
“她说,巫山严苛,背离巫真,我等离开祖地,非是背离祖道,而是另寻巫真。”
“她还说,冀州非是净土,夏人的承诺不可尽信,需谨小慎微,步步为营。”
“最重要的是,她让我等先辈耐心等待白狼归来之日,她说,您是巫神的使者,一定会再次回到虔诚的巫民身边……”
木婪卉说到激动之处,几乎老泪纵横。
安生眼前又一次浮现出妮妮模糊的身影,时过境迁,他只能从旁人的讲述里,再度拼凑出她的模样。
她不再是记忆里那个爱哭的,有点小心机,总是缠着自己的小女孩,而是一位成熟聪颖,卓有远见,充满智慧的巫山神女。
『我死之后,她长大了。』
少年心中感慨,妮妮当时估计也就双十之岁,却能对巫夏之间的关系看得如此透彻,当真是了不起。
只是这份成长的代价太过沉重,以至于一生也无法走出山越。
妮妮固执地留在当年生活过的地方,期盼有朝一日能与安生再见,可她又何尝不明白,少年早已经死去。
所以她才会指引逃难的巫民去往巫郡,并要求她们祭祀白狼。
『可惜,自己无法泅渡这份漫长的光阴带来的阻隔,再见她一面。』
安生默默想着,却看见面前巫祀再度深深叩首,满心欢喜地说道:
“大人,巫郡一十九个部族,无不虔信地等待着您的归来,不曾有过丝毫动摇。”
“还请您随我回到巫郡,领导我们追寻真正的巫道。”
安生:“……”
“我?”
少年指了指自己,只觉有种荒谬感涌上心头:“讲道理,我自己也不过是一介筑基修士,谈何教导你们巫道?”
更何况他其实不是正儿八经的咒箓道统,而是相当偏门的【白狼守】,他的咒术造诣其实不算高明,只是在对付咒术方面很在行……
“大人,您是巫神的使者,只要有您在,巫郡一定能成为巫山也无法比拟的圣地!”
看着这巫祀如此振奋而自信的模样,安生半是欣喜,半是头疼:
巫民等级森严,同一座巫山,山上山下的差距是一个天一个地,能说出这样的豪言壮语,说明经过这百年光景,巫山给予这些巫民思想上的枷锁已经被磨灭得差不多了。
如今的她们,哪怕是瞧见了巫山上的修士,也绝不会再同往日一样逆来顺受,引颈待戮。
『妮妮啊妮妮,你真是给我出了个难题。』
安生轻轻叹了口气,颇为欣慰地说道:“你们如今这样,已经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料,我心里很高兴……”
他顿了顿,在木婪卉满是期许的目光中接着说道:“巫郡,安某有时间会过去瞧瞧的,只是我自己也还在寻道的路上,没法给你们什么指引。”
“……大人,无论如何,还请先跟我回去。”
木婪卉不依不饶地说道,眼神里满是坚定,但安生却摇了摇头:
“这些天我在给林氏的小姐看病,暂时走不开身,等过几日我闲下来,会过去看看的。”
“大人,夏人不可信!”
木婪卉急了:“您何等尊贵,怎可居住在林氏族内,万一她们有什么歹意,我等,我等恐来不及支援。”
“林氏是金丹世家,若她们真有歹意,你们就是在也无济于事。”
安生笑着说道,这位巫祀一时语塞,她神色变化了几次,像想到了什么,语气突然冷了下来:
“大人,您可是受了她们胁迫?”
安生闻言,颇为头疼地看着她:“不要胡思乱想,林氏待我不薄,她们家的大小姐对我也有救命之恩,我给她们治病也只是投桃报李。”
木婪卉还想开口说什么,但少年已经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
他张开双唇轻轻一吸,便将萦绕在周围的薄雾尽数吞入腹中,木婪卉见状,话到嘴边又给咽了回去。
“咔嚓。”
骨符表面裂开一道狰狞的裂痕,灵光消散,但这巫祀却完全没有在意,只是震撼地看着安生。
『白狼吞咒之术!』
也难怪她会如此震撼,这毕竟只存在于巫民口口相传中的术法,没几个人真正见过。
“好了,把你带的灵材取出来吧,我看有哪些可以用的。”
安生语气平淡地说道,说来也凑巧,结界消失后,不出几秒,管家的声音就从门外传来。
“安公子,木仙姑,药材备好了……”
见状,木婪卉也只能将想说的话咽回口中,只是她的眸光微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336章 山上
自辞别林氏,离开密林郡之后,木婪卉运转法力在林间疾驰,用自己最快的速度赶回巫郡。
巫郡以巫民自治而得名,地处冀州东北,虽然算不上与妖土比邻,但也遥遥能够望见那座古老的山脉。
这是当年姒霁月亲自出面,与冀州各大世家商议后的结果,在巫民刚刚迁徙过来的那段时间,巫郡内甚至驻扎有那位殿下的私兵。
作为对巫民归顺的优待,巫郡一应税赋均从轻收取,巫民甚至可以参加冀州当地的学宫选拔。
学宫是夏朝所设的修行道场,其中以传授五德学说为主,辅以治政司仪,地方主持六事之人多从学宫选拔。
夏朝是六官制:天官冢宰,掌管宫廷事务;地官司徒,掌管土地农业,赋税和教化;春官宗伯,掌管祭祀礼仪,文化教育。
夏官司马,掌管军事征伐军赋;秋官司寇,掌管刑法狱讼治安;冬官司空,掌管工程水利营建。
所以,考入学宫修习是步入夏朝官场的第一步,作为异族的巫民可以参与选拔,进入学宫修行已经算是极大的优待。
当然,推举六官的名额大都把持在各大世家手中,巫民就算在学宫中有所成就也不会得到录用。
不仅如此,冀州各郡对巫郡的封锁力度极大,上到各类修行灵物,术法耗材,下到平日里食用的灵米灵稻,酿造的灵酒均不向巫民售卖。
尤其是用于筑基的灵物,更称得上严防死守,别说坊市,就是附近的山野都被早早搜刮一空。
巫民们如今修行所需的灵材,往往都是冒着极大的风险,越过边界,去东吾渊和东吾山中猎杀妖兽,其中危险自然不言而喻。
这倒也不能全怪冀州世家,实在是巫术诡谲,修成本命咒箓的巫祀实在太受忌惮。
近几年还算好了些,在巫民刚刚迁徙过来的时候,临近郡城中若是有人突发恶疾,往往都会怀疑是遭了巫民的恶咒。
“呼……终于到了。”
木婪卉面色苍白,气喘吁吁,直到踏入巫郡的领地才长出一口气。
这一路上这位巫祀是一刻都不敢耽搁,炼气圆满的修为都险些吃不住这样的消耗。
她没有停留,直奔最中心的巫寨,巫郡中的建筑仍然以经典的村寨为主,各个部族都有自己的区域,而最中央则是巫姒和灵媒的住处。
她必须第一时间将白狼归来的消息告知巫姒大人,尤其是那位大人很有可能受到了林氏的胁迫或者软禁……
“卉长老?”
把守在寨口的守卫赤着上身,通体纹满古怪的兽纹,远远见了木婪卉,这守卫显然有些意外。
“长老不是去了那密林郡吗?怎么会连夜回来……”
巫民团结,稍有什么动静大伙便都知道,早些时候林氏的使者大张旗鼓来请木婪卉过去治病,在巫郡中算是人尽皆知。
“呼,巫姒大人在吗?我有急事禀报。”
木婪卉一边喘气一边说道,守卫点了点头,让开了道路,同时说道:
“巫姒大人现在应当和灵媪大人在祭台那边。”
“媪也在!”
木婪卉大喜,巫郡不设郡守,全凭巫民自治,在姒霁月殿下的使者离开后,巫姒就是巫郡名义上的领袖。
这一代的巫姒不久前从东吾山中猎妖归来,以妖兽骨血为灵材,炼成了本命咒,成功打破了夏人对巫民修行的封锁,震动了整个巫郡。
而灵媪是这一代的灵媒,负责巫郡丧葬之事,木婪卉是药巫,负责治愈疗伤,除此之外还有上一代的灵媒,也是炼气圆满。
这几人就是巫郡目前的领导者,诸多大事都需要他们和各个部族的长老共同商讨做出决定。
木婪卉直奔村寨最中央的祭台,远远的,就能瞧见两道身影屹立在上头。
“巫姒大人,媪,你们听我说——”
她急匆匆地说道,祭坛上的两人听见了她的声音,回过头来。
其中一人模样年轻貌美,但眼神却十分沧桑,给人的感觉非常古怪,就像是年轻的皮囊里居住着一个苍老的灵魂似的。
另一人则鬓发皆白,垂垂老矣,手中拄着兽骨拐杖,但那双眼睛却相当明亮动人,仅仅凭借这双眼睛,就足够让人联想到其年轻时的明媚风采。
只是此时此刻,这两人脸上的神色都无比难看,见到木婪卉的到来,她们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示意她上到祭台。
“我……”
木婪卉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来到两人身旁,目光定格在祭台上的龟甲,龟甲上刻画的每一个箓印都在泛着刺目的血光,叫她将本来要说出的话语都咽回了肚子里。
“大凶?!”
“先祖在向我们示警。”
那模样年轻,容貌美艳的灵媒开口说道,她闭上双眸,过了好一会才再度睁开。
于是那双眼睛里的沧桑和衰老就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她这个年纪才有的明媚和慌乱。
方才她请来上一代巫姒的魂魄上身,与当代巫姒共同分析龟甲上的卦象。
这是【幽魂】道统的手段,巫民的灵媒若是筑就仙基,选择的仙基多为【两生花】,能够在体内养炼魂魄,一体双魂,请魂上身。
至于【鬼门关】,是正统阴世道统才有的传承,其它地方并不多见。
“东吾山妖祸将近。”
白发苍苍的巫姒开口说道,她在炼气圆满蹉跎半生,不久前只身前往东吾山奋力一搏,成功炼成本命咒。
但因为原先寿数将尽,哪怕成就仙基,也无法重回青春,但到底是得以延续性命。
不曾想到,还没等她庆祝,灭顶之灾的阴影已经蔓延了过来。
“不是还有夏人的边军,妖祸如何能跨过夏人的防线?”
木婪卉不解地问道。
“我们的人昨日发现了夏人的动静,他们正在将周围村落的凡人迁往广平郡和邺郡。”
巫姒语气平静地开口说道,只是眼眸中的愤怒和绝望是怎么都掩饰不住的。
“什么?!!”
木婪卉不可置信地说道:“那临渊阁的守军呢?!”
巫姒摇了摇头,语气里不存在丝毫侥幸的成分:“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这一次妖祸,夏人不会挡在我们前头。”
【巫箓】有预测祸福吉凶之能,当日她炼成本命咒时,冥冥之中已经有着模糊的预感。
“她们怎么能……”
木婪卉遍体发凉,如果夏人撤离,兽朝长驱直入,届时巫郡就是抵御妖祸的第一道防线。
而巫郡,甚至没有一座像样的阵法!
“通知各大部族尽早准备起来,我们得保卫自己的家园,同时让孩童撤往广平郡和邺郡。”
灵媪闻言,面露难色:“她们会愿意接纳我们吗?”
巫姒深吸一口气,开口说道:“她们会的,我族之人多有修行之姿,若是我等死在这里,孩子们没了去处,自会得到保全。”
“也算是保下了火种。”
这话题实在太过沉重,年轻的灵媒一时间说不出话,好一会,才重重点了点头。
“她们早就想要将我等分化吞并,这次妖祸倒是遂了她们的愿……”
巫姒深深叹了口气:“只恨我等势单力薄,无法保卫家园,但无论如何,不能堕了先祖的名声!”
巫妖之仇自古有之,当年巫民从妖族手里夺走了山越,今日妖祸来临,又何尝不是当年的延续呢?
“预言成真了,灾难要来了,所以他也回来了,他回来救我们了……”
木婪卉全然没有理会巫姒和灵媒的交谈,双眸只是死死盯着那泛着血光的龟甲,口中喃喃着紊乱无序的话语。
“卉?”
巫姒目光担忧地望向她,担心这位老人被突如其来的灾难压垮了心智。
但木婪卉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转而跪倒在地,向着深远的夜空念诵着虔信的祷言。
“妖祸来了,他也回来了,灾难来了,他也回来了,就和预言里说的一模一样,他回来拯救我们了,我们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卉姑,你怎么了?”
灵媒有些迟疑地问道:“他是谁?现在还有谁能来帮我们?”
“白狼。”
木婪卉抬起头,眼底闪着振奋而明亮的光芒:“白狼回来了!我亲眼见到他了!”
……
“你是说,巫郡的长老很敬重他?”
枯燊真人凭栏而立,身形挺拔如孤松,静默地扎根于的雕栏前,晚风拂过他身上暗色的衣袍,却纹丝不动。
这里是林氏族地的最高处,足以将整个笼罩在夜色里的密林郡都尽收眼底,他的眼神幽邃,好像透过层层空间的阻隔,落在了某个宿居在自己族中的少年身上。
身后半步之外,老管家垂手躬身,声音压得低而清晰:“绝不仅仅只是敬重,老奴亲眼所见,那巫郡的长老恨不得低到尘土里,而安公子,甚至都不知道她是谁……”
她没有添加自己的看法,只是将自己所见所闻尽可能详实地讲述出来。
枯燊真人笑了笑,状若随意地问道:“这么说来,那位安公子在巫民里的地位应该是很高了?”
“……依老奴看,怕是得高到山上去。”
听见家主询问,管家这才说出自己的判断。
“山上啊,那确实是很高了。”
枯燊真人略微颔首,管家的看法和他的判断基本一致,那位安公子应该是某座隐世圣山的神子。
『这倒是少见。』
毕竟巫民的男女差距之大更甚于夏朝,各大巫山的继承人基本都是神女,极少听说有神子的存在。
这足以说明安鲤的天资高到了常人难以企及的地步,才会被圣山如此看重。
“沐檩也到了该成亲的年纪了。”
枯燊真人若无其事地说道,老管家当即意会:“老奴这就去准备,只是巫郡那边?”
枯燊真人眉头微微一蹙:“那巫祀走了多久?”
“有三四个时辰了。”
管家如实回答道。
“……罢了。”枯燊真人眼底的杀意一闪而过,三四个时辰,已经够她回到巫郡,将消息传递出去了。
只可惜他没有早一些回来,不然不会让木婪卉活着回到巫郡。
“就看檩儿能不能争气些,实在不行,我这个做叔祖的便帮她一帮……”
枯燊真人喃喃道,别看林氏如今风光,可一旦他坐化陨落,沐檩没能求得丹位,衰落也只在旦夕。
巨变将近,一名有望求丹的筑基修士,无论如何,都要把他留下来,为林氏所用,哪怕手段再龌龊些,也在所不惜……
枯燊真人抬起头,目光遥遥望向天边的明月,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最来的月光,要比往常更明亮几分。
『是我的错觉吗?』
修为到了金丹,哪里还会有什么错觉,枯燊真人自嘲地笑了笑,只当是自己思绪不定,开始疑神疑鬼。
毕竟灵炁浓度,道韵显化,乃至更近些妖祸来临引起灵氛变化,都有可能令天空中的月华发生反应。
“?”
安生似有所感,抬头望着天边的月轮,圆满明亮,如同诗词中的白玉盘。
“月色真美啊……”
少年双眸微微失神,不自觉地感慨道,在他身旁的林沐檩闻言一愣,不太明白安鲤为何突然说起月色。
只是看着月光下少年那清绝的侧颜,鼻梁挺拔如峰,睫羽低垂,唇线柔而薄,肌肤白如冷瓷,此景不似凡间能有,让林沐檩不由赞同地说道:
“是啊,月色真美。”
两人正在幽兰轩的庭院中坐着,林沐檩现在经常在夜里来找安生,交流修行感想还有她妹妹的病情。
安生多少能察觉到她的心思,但也没有太过在意,只是先吊着,他没有将林氏当作长久栖身之地,终归是要离开的。
『走之前,先去巫郡转转……』
他漫无目的地想着,沿途能见见夏朝的风土人情,之后就要开始筹划自己求丹的事宜了。
“安鲤,你怎么总是盯着月亮?”
林沐檩是个直性子,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安生没有转过头,没有死角的精致脸庞沐浴在月光中,叫女人看得入了神。
“可能是想起了故人。”
第337章 当年明月在
“故人……”
林沐檩垂下眼眸,猜测自然是安鲤在山越的故人,会是他的族人吗?
可巫郡的巫民马上就要死去,自己却还对他有所图谋,一想到这里,女人心中酝酿的旖旎和暧昧就消退了许多,转化为深深的愧疚。
“怎么,有心事?”
林沐檩猝不及防地抬起头,发觉少年不知何时已经转过头来,那双如星光照水般明亮的眸子正静静地看着自己,眸光清亮,照得她内心的阴霾和欲念无处遁形。
“不,我只是……”
她有些慌乱地回应道,好一会才狼狈地点了点头,却没有回答,而是转移话题似地问道:“安公子,这些日子住得可还算舒心?”
“贵族照顾周全,甚是礼遇,安某感激不尽,日后定当竭尽所能报答。”
少年回答道,在遭受神通反噬最严重的几天里,确实是林氏庇护了他,这份恩情得记着。
闻言,林沐檩心中泛起喜意,犹豫片刻,还是下定决心问道:“如今你远离山越,今后有何打算?要不干脆就……”
【留在林氏】这四个字还没有说出口,安生就已经轻笑着打断了她:“安某没有想得那么长远,不过应当会先去巫郡看看。”
“不行!”
林沐檩突然说道,随后便面色一僵,她能明显察觉到少年看过来的目光多了几分诧异和困惑,于是又补充道:
“我是说,如今东吾山的妖祸厉害,过去巫郡那边太危险了……”
“妖祸?”
安生愣了一下,原先散漫的神情变得认真起来,一字一句地问道:
“妖祸可会波及到巫郡?”
『坏了。』
林沐檩意识到自己的失言,连忙补救:“这,这一次妖祸非同寻常,有可能……”
安生何等聪颖,又善于洞察人心,几乎立刻就意识到了不对,他又加重了几分语气:“林姑娘,还请您告知在下,可是巫郡有了劫难?”
“不,只是,可能会……”
林沐檩支支吾吾地说道,但最终还是在少年的注视下败下阵来,并没有承认,只是幅度很轻微地点了点头。
安生心中明了,只是据他所知,巫郡并未与东吾比邻,中间还隔着相当漫长的过渡地带,更是驻扎有冀州世家的守军。
各大世家可都有金丹真人,按理说不至于会对妖祸束手无策……
『看她这副模样,此事与冀州各大世家应当脱不了干系。』
少年默然片刻,起身作揖道:“既然如此,还请代我向真人辞行,安某这就启程,前往巫郡协助抵御妖祸。”
“不,你不能去!”
林沐檩立刻也站了起来,满面急色:“你去了也没用,那是酝酿百年之大祸,别说你只是一介筑基修士,就算是真人,也不敢说自己就能够改写大局。”
“话虽如此,但族人危难,安某岂能坐视不管。”
安生用目光止住了女子想要继续劝说的话语,微微笑道:“何况不是还有贵族连同各大世家的戍边修士么?兴许局势不会糜烂至此。”
“这……”
林沐檩嘴唇翕动,终于是咬牙将真相说了出来:“这一次不会有人去帮忙协防,世家们全都作壁上观,巫郡只能自己抵御妖祸……坚守就是死路一条,你去了也只会白白丢掉性命!”
女子说完,心中涌现如释重负之感,但脸上却已经是火辣辣地烧了起来,她避开视线,没敢继续和少年对视。
『果然。』
安生没有觉得意外,巫夏绵延数百年的战事,从巫民扰边到夏朝远征,最深沉的那一部分仇恨都酝酿在冀州本土。
当年姒霁月可以压服诸多世家,可她毕竟不会久居冀州。
“多谢告知,林姑娘的恩情,安某铭记在下。”
安生轻悦柔和的感激之语在耳畔流淌,林沐檩错愕地抬起头,发觉眼前少年神色如常,脸上瞧不出没有半点怨恨和愤慨。
女子心中愧疚,仍在尝试最后的挽留:“既然这样,你何不留在这里……”
“抱歉,我有不得不去的理由。”
『不能让妮妮的努力白白浪费。』
少年语气轻柔,听不出半点斩钉截铁的决意,却让林沐檩久久说不出话来,她本就心中有愧,更是自觉没有颜面阻拦安生。
安生笑着说道:“林姑娘放心,若确不可为,安某也会尽早撤离,不会白白丢掉性命……”
话已至此,林沐檩怔怔看着少年向自己作了个长揖,转身走向幽兰轩的大门。
天空中的明月洒落皎洁如雪的银练,像清亮的水波般在两人之间流淌着,像是在丈量她们之间逐渐拉长的距离。
『过了今夜,恐再无相见之日。』
林沐檩心中明悟,终于是忍不住喊道:“安公子,你可愿与我结为道侣,沐檩发誓定会竭尽所能帮助巫郡抵御妖祸!”
少年顿住脚步,回过头,俊美的脸庞上看不出喜怒,他静静与女子对视着,声音一如往常的平静:
“林姑娘,可是在胁迫在下?”
林沐檩脸上的血色霎时间消退,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话语很是不妥,她只是摇头:“不,我,我绝无此意……”
安生叹了口气,又轻声说道:“安某知道林小姐应当没有这个意思,只是,林氏也有林氏的打算,林姑娘想来也难以违背吧?”
『他全都知道。』
林沐檩无言以对,安生却像是心有所感,抬起头望向头顶的明月:“林姑娘,时间真是很奇妙的东西。”
女人不明所以,听见少年接着说道:
“一个在当时看来无关紧要的决定,或许就能改变许多事物的命运,而人们往往无法意识到这一点,因为这中间阻隔了漫长的时间……”
“我很庆幸,自己能见证这些改变,所以也会更加慎重地面对每一个选择。”
安生笑了笑,最后看了一眼林沐檩:“巫郡的命运终究要交到巫民自己手里,但愿我们在跨过时间的阻隔之后,能庆幸自己当初的选择。”
他走向大门,不再回头,只是还有轻悦的声音在庭中飘荡:“对了林姑娘,【寅木】道统以【甲木】为骨,由正位所成,行事当堂堂正正,宁折不屈,方能助长木性,压制厉火……”
“切莫工于心计,机关算尽,徒劳伤身。”
说完,安生一步迈出了幽兰轩,当即发动替身之术,身形如同鬼魅般消散在风中。
只留下林沐檩一人伫立在中庭内,夜风拂过,她打了个寒颤,只觉脚下有止不住的冷意噌噌往上冒,心里闪过模糊的念头——
『好像连天上的月华都冷了许多……』
第338章 曾照故人归
密林郡。
林氏族地的家主楼上,枯燊真人凭栏而望,瞳色幽幽,作为木德道统的金丹真人,他正通过族地内的乔木,监视着安生和林沐檩的一举一动。
“失算了,沐檩斗不过他。”
这位林氏的家主叹息道,沐檩还是太过专注于修行和斗法,欠缺了男女情爱方面的经验,才会被他如此轻易地拿捏。
不仅如此,沐檩也不曾参与治家理政,言语心性都不够老练,看来日后要多从这一方面着补。
“……行事当堂堂正正,宁折不屈,方能助长木性,压制厉火……”
“切莫工于心计,机关算尽,最终徒劳伤身。”
枯燊真人面沉如水,他自然听得出来,少年这几句话可不是对林沐檩说的,而是在暗讽他这位寅木真人。
『他从沐檩的反应中就猜到了世家的算计,连带着林氏的立场也看得分明,甚至还猜到是我的决策……』
“好厉害的小子。”
枯燊真人不由赞叹道,但眼神却冷得可怕:“只是这话却不是你能说的。”
被一位筑基修为的下修如此嘲讽,枯燊真人再如何好涵养,也没有理由会放过安生。
更何况他本来也没打算放少年离开。
他抬出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越过木栏向着下方遥遥虚握,族地内便响起细碎的,乔木蔓长的声音。
这里毕竟是林氏的族地,有金丹级别的阵法覆盖,巫术再如何诡谲,安生的踪迹依然毫发毕现地暴露在这位真人眼里。
“先略施小惩。”
枯燊真人喃喃,手掌正要攥成拳,却突然僵住,一股冰冷的寒意涌上心头。
『动手的话,死的会是我……』
但这怎么可能,此地是密林郡,是他林氏的族地,【木功参天御守大阵】正常运转,有他亲自坐镇阵眼,谁能越过阵法给他如此可怕的压力?
枯燊真人心头一震,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双眸中各自映照出一轮皎洁的玉盘。
不断有清冷的光辉从其中逸散出来,仿佛万千银练散落尘世,看起来美轮美奂。
但唯有身合丹位的真人,才能从这惊人的美景中窥见无法想象的危险和杀机,对方的神通已经先一步落位,一旦自己稍有逾越,必将迎来毫不留情的杀招。
枯燊真人虚握的手掌松开又攥紧,一连数次,最终是彻底松开,慢慢搭在了身前的雕栏上,示意自己没有出手的打算。
没有回应。
上首的月华依旧如水般静静流淌,放眼望去,树木皆披上一层虚幻的银霜,林氏仰仗多年的大阵形同虚设,没有丝毫反应。
枯燊真人见状,不由面露苦涩,在心底暗暗自嘲:
『在自己族地里被逼迫到这个地步,放眼整个冀州的真人,这都是独一份了。』
但他心中没有半点愤恨,反倒是生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悦。
『好在沐檩救了他,多少有些情面在,我族内更是礼遇有加,不曾有过逼迫。』
枯燊真人心思活泛,当即意识到自己先前的判断错得离谱,他不禁感慨:
“这哪是在山上……”
这分明是在天上。
……
安生几个兔起鹘落,离开了林氏族地,随即便驾起风,向着东边一路飞去,不多时就已经将密林郡甩在身后。
“?没人拦着,也没人追上来?”
少年回过头,望向笼罩在夜色里静谧祥和的密林郡,心中生出侥幸——
『难不成那林氏的真人这会没在族中?』
他刚刚最后说的那几句话,几乎是在贴脸嘲讽这位世家真人。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那位真人想借着妖祸毁去巫郡,安生又怎么会对他有任何正面的观感。
爽是爽了,但忙不迭抱头鼠窜的样子也是真的很狼狈。
尤其是如今星光耗尽之后,没法再施展【旨上玄】,安生其实没有把握在一位真人的出手下逃离密林郡。
“还好那老登不在……”
少年松了口气,继续往东面飞去,一路上有清冷的月光照亮前路,他没多想,只觉心中一片明亮。
『等着我。』
除了盘蛄山以外,现如今的山越真没法给予安生多少旧时的感动,但巫郡不同。
巫郡是一个意外的产物。
是当年他与那位大夏神将,因缘巧合之后,对方回报自己所造就的产物。
姒霁月。
救与不救她,对当时的安生来说并没有很大差别,他只是借助对方的神通,斩去了与巫怜瑶的联系。
在苦海随口的一句话,却成为了天目一带巫民迁徙的起因。
安生仍然能记起听闻巫郡时,心中那份难以言喻的复杂和感动,其中更是灌注着妮妮毕生的心血和期许。
“嗯?”
远远的,少年就在望见了远处地平线上摇曳的火光,越是靠近,那一方仿佛被火焰点燃的城池就越是清晰。
只是当他驾着风靠近时,才终于意识到,那些是人,是无数举着火把,披发纹身的人。
年迈的巫姒举着手中的拐杖,将受过赐福的符箓分发给一名名巫民,看着她们走向最大的篝火堆旁,用锋利的祭刀割开皮肤,随后不惧痛楚般步入火中。
滴落血液让火焰越发旺盛,伤口迅速愈合,却留下了黑色的纹路,从中走出的巫民毫发无损,通体散发着血与火的气息。
『这是……战争的仪式。』
安生停在半空中,目光震撼地看着眼前的一幕,与此同时,越来越多的巫民发现了他。
在最初的警惕和戒备之后,狂热的欢呼声从大地上响起,随着升腾的火焰一同升上遥远的天穹。
第339章 备战
“也就是说,你们这是打算去把我从林氏手里【营救】出来……”
巨大的篝火柱旁,安生和巫郡的几位长者席地而坐,在她们周围,还有各个部族的长老。
披发纹身的护卫们手持骨刀与长矛拱卫在外围,时不时回过头,用狂热的目光望向坐在首位的少年。
当灾难临近,传说中的白狼又一次回到了她们身边。
“夏人不可信,我等担心您受人胁迫,不得已才行此下策。”
安生听得捏了一把冷汗,也幸好他当机立断就往这边赶,若不然真让这帮巫民兴师动众赶赴密林郡,后果不堪设想。
“太过莽撞了。”
少年忍不住叹息道:“林氏怎么说也是有金丹真人的世家,这么做只会激化与她们的矛盾。”
木婪卉解释道:“大人有所不知,当年霁月神将曾经给冀州州牧下过口谕,禁止各家干涉巫郡的治理和发展,更不准那些真人对我们出手。”
『姒霁月……』
安生眼底泛起微弱的波澜,她的确尽心,但却不代表巫郡就能从此高枕无忧,这一次妖祸就是最好的例子。
他告诫道:“真人的神通都有鬼神莫测之能,切不可轻视。”
眼下只是巫郡尚未触及世家真正的利益,真人们还不至于拉下脸面亲自出手,若不然,多的是防不胜防的手段。
“那位神将身负麒麟帝血,是得了册封的郡王,戊光照下,她的口谕不是简单可以糊弄过去的。”
坐在少年身旁的巫姒缓缓开口,她的声音老迈却不沙哑,引起了少年的注意。
“巫郡可能会毁于灾祸,但合了丹位的真人绝不会亲自出手,哪怕只有万一的可能,她们也不敢让那位殿下惦记。”
麒麟帝血……
安生眸光微动,深深地看了这位巫姒一眼,轻声说道:“这可不能乱说。”
他听明白了对方的言下之意:
姒霁月是郡王,日后说不定会有继承大统的可能,届时道果在上,戊光所照,皆为王土,昔日没有任何约束力的口谕,立刻就会变成催命的圣旨。
只是这可能性实在微乎其微,天人者,执掌道果,长生久视,寿数非凡俗可以估量。
何况在安生看来,无生帝镇压中土数千年,压得龙狐蛰伏,仙释退避,光辉之炽烈如日在中天,谁能让祂退位让贤?
“大人,在我们的故土有一句老话。”
年迈的巫姒望向头顶深远的夜空,忽然换了一种语言,鼻音浓重,胸腔共鸣,古朴而拗口。
少年却听懂了,这正是代代祭祀口口相传的,巫民最古老的语言,意思是:
“没有永恒的星辰。”
安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只是也没有太过在意,纵然天人也并非永恒,那也一定不是她们所能丈量的浩瀚。
与其去猜测大人们的伟岸,不如着眼身前,好好想想如何面对即将来临的妖祸。
他开口问道:“巫姒大人,妖祸不日将临,还是先想想对策吧。”
见少年并没有听进自己的话,巫姒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将目光投向守卫在此地的战士们。
“大人,巫郡一十九个部族,共计五千一百七十三人都在这里了。”
安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却没能感知到多少有道行在身的修士,不由心中一凉:“巫郡如今有多少修士?”
“不足两百人。”
老人说道:“我等寄人篱下,修行所需的一应灵材灵物只能通过耕作和狩猎,还有极少数从黑市中高价购买,族中并非没有更多打通穴窍之人,只是实在供养不起了。”
安生心中沉重,其实这比例已经是相当难得,但在妖祸面前,未免就显得太过捉襟见肘。
“我在林氏族中有所听闻,这次妖祸非比寻常……”
少年犹豫了好一会,问道:“长者们可有考虑过暂弃城池?我在林氏有几分薄面,兴许能说服她们收留我等。”
几千人,安置起来并不算麻烦。
周围的部族长老面面相觑,基于对白狼的尊敬,她们没有立刻出言反驳,只是都望向安生身边的巫姒。
老人沉默片刻,开口说道:“大人,若是没了巫郡,我等背离故土之人,就再没有容身之处了。”
“只有在这座城里,我们才是巫民,离开了这里,纵是活着,也只是夏人的牛羊,夏人的猪狗。”
异族终究是异族,那些世家愿意接纳她们的前提,是将她们的族群打散,人口收编,为奴为仆。
几代之后,则不复巫民的称呼。
“我明白了。”
安生轻轻呼出一口气,斩钉截铁地说道:“这城要守!”
他顿了一下,又开口问道:“既然要守,总得有个章法。巫姒大人对这次妖祸可有什么了解与对策?”
“蛇。”
老巫姒言简意赅地说道:“这次的妖祸,起因是东吾渊中的鳞蛇一族。”
“蛇?”
安生若有所思,听着老人接着说道:“那些鳞蛇长年蛰伏在渊中,少有动静,这次突然一反常态,妖云漫天,声势极大。”
“老朽猜测是其族中有大蛇要成就妖王,才会故意掀起妖祸,为其掠夺破境所需的血食。”
“妖王……”
少年喃喃着,若是真有妖王出现,这巫郡横竖是守不住的,他恐怕也自身难保,而如果那头大妖尚未破境,那这一战还有得打。
“巫姒大人,还请详细说说这鳞蛇是何妖兽,有何本领,可有弱点?”
“鳞蛇身披鳞甲,异常坚硬,要害处是眼睛与嘴巴,其次是肚皮处的鳞甲最为薄弱……”
少年微微颔首,心中存着疑问没有立刻问出来,只是与众位长者一同商讨,直至天蒙蒙亮时,篝火熄灭,才渐渐散场。
无论如何,安生的到来都极大鼓舞了巫民们的士气,成功将连日颓丧绝望的气氛一扫而空。
郡中巫民几乎没有人休息,借着昏沉的天光开始在女墙外挖掘甬道,布置城防,城内则升起了阵阵泛着草药气味的浓烟,这是药巫在指挥人们炼制毒药和蛇毒的解药。
而另一边,安生则跟着巫姒,走进了郡城中唯一的巫庙。
庙宇中光线昏暗,不见天日,巫姒手中举着火把,带着安生来到最深处的祭台。
在那祭台上,一尊雕刻着少年模样的玉像静默地端坐在上首。
明明没有天光能触及此地,然而雕像周身却自发流淌着一层柔和的,宛若水下月影般的微光,足以照亮那惊心动魄的容颜。
雕刻的少年低垂眼帘,神情温柔而静谧,长发如瀑垂落,发丝细节清晰可见,几乎让人错觉下一刻便会随水流拂动。
“这……是我?”
少年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身旁的巫姒却点点头,相当笃定地说道:“大人,这正是你。”
“可我哪有这么……”
神圣?
安生不明白要如何形容这种感觉,这尊雕像说实话与他并不相像,哪怕容貌其实也有一定的差距。
可不知为何,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尊雕像与自己之间存在某种深层次的联系。
『是因为……信仰吗?』
安生瞳孔一缩,目光震惊地看着那玉像的容貌发生更迭,变化成与自己如出一辙的模样。
“它,它刚刚变了,你看见了吗?”
一旁的巫姒摇摇头,语气颇为困惑地说道:“大人,这雕像我们已经供奉多年,它从来都是这副模样。”
“?!”
少年非常确信自己没有看错,方才那一瞬间,这雕像与自己建立了某种联系,于是雕像上的面容就变成了自己现在的模样。
只是……原先又是谁的模样呢?
安生迟疑了好一会,才缓缓将目光下移,像是害怕雕像又会发生什么变化似的,只是至始至终,玉像都维持着那副模样。
但马上,他便双眸睁大,看见了铭刻在雕像脚下玉台表面的那一行巫文:
【愿你与星辰一同升到天上,照耀巫郡的子民——侍奉白狼的神女】
“妮妮,真是胡来……”
白狼只是巫神守,硬要说的话,也应该是侍奉神女的白狼,妮妮用巫文这么写,可以说是倒反天罡。
安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妮妮这算是成功带偏了整个巫郡的祭祀吗?
过了好一会,他才闭上双眼,开口问道:“方才您说蛇妖鳞甲坚硬,到底有多坚硬呢?”
“几乎刀枪不入。”
四下没有旁人,巫姒也可以如实回答,无需担心动摇士气。
“用咒术呢?”
“不尽人意。”
老巫姒是去过东吾渊中狩猎妖兽的,也对付过鳞蛇:“血咒的效果很差,哪怕咒瞎了眼睛,它们也可以依靠嗅觉继续战斗。”
“这么说的话,寻常炼气修士,能干掉一条都已经相当不容易了。”
安生叹息道,妖兽肉身强横,搏杀方面很占优势,如果再有数量优势,几乎想不到有什么破解之法。
“……若是实在事不可为,我等会让老人与孩童先行撤离,届时还请大人同行,帮忙照看一二。”
老巫姒相当清醒,知道就算有少年的援助,巫郡同样凶多吉少,话也说的漂亮,明明是让少年撤离,却是以照看老人孩童的名义,不让安生有什么包袱。
少年垂下眼眸,半晌,才开口说道:
“总是要试试的。”
……
自东吾渊往西边数十里有一玉珠泉,泉水清澈,滋养了一方绿洲,是这片荒芜之地上难得的美景。
理所当然,这里也修筑有世家的哨站,用以监视东吾渊中的妖兽情况。
此时,哨站中的烽烟已经熄灭,不再有人族修士的踪迹,混杂着腥臭和湿冷的气息弥漫在这方绿地的上空。
玉珠泉也已经变了模样,昔日澄澈的泉水中密密麻麻挤满了数不清的巨蛇,自天空中向下遥遥望去,好像一堆拥挤在泥沼中的杂色蚯蚓。
无法言喻的腥臭气味在空气中飘荡,通体覆盖着鳞甲的巨蛇们依次爬出已经污浊的泉水,齐整地向着西面蜿蜒爬去,队伍壮大,隐约看不见尽头。
『这种规模是认真的吗?』
安生正驾着风在高空中观察着蛇群的动向,这恐怖的规模看得他心中无比沉重。
一连数日,他都在巫郡中协助布防,包括挖掘护城甬道,调配克制蛇类的蛊毒和针对蛇毒的解药。
经过他与巫姒的商讨,对付蛇群最有效的方法,还得是运用蛊虫——
金线蜈蚣。
这种细小的蜈种拥有很强的咬合力,能够从薄弱的腹部钻开鳞蛇的蛇鳞,钻入血肉,叫它们痛不欲生。
于是往后的时日,他便有养木神通配合巫郡中几位少有的蛊巫养殖金线蜈蚣,它们会被放置在挖出来的甬道中,构成对抗蛇群的第一道防线。
只是时间不等人,笼罩着东吾山的妖云在经过数月的酝酿之后,终于是有了动作,开始铺天盖地向着巫郡的方向涌来。
『来了!』
巫姒要在城中指挥布防,安生作为唯二的筑基修士,自然是承担起侦测敌情的职责。
“好消息是,暂时没有看到化形妖物。”
妖云肆虐,安生不敢靠得太近,只敢放出纸鸢,让从空中投下的影子引起下方巨蛇的注意。
这些蛇类的习性与人族截然不同,没有半点嘈杂与混杂,只是整齐划一地仰首注视,数以千计的竖瞳没有温度地望向从天空中掠过的纸鸢。
这画面,饶是少年见多识广,也不由感到浑身发寒。
“该走了。”
安生没有冒进,转身向巫郡的方向飞去。
在他走后没过多久,一个幽邃的漩涡从玉珠泉的水面上浮现。
堪比宫殿大小的狰狞蛇首自漩涡中探了出来,车轮般的竖瞳幽幽地望向少年离去的背影,瞳孔中闪动着与人无异的狡诈和阴毒。
“嘶嘶……”
『何不让我直接吃了他?』
玉珠泉边,不知何时站着一位披着黑色长袍的身影,他的面貌隐藏在兜帽下,正安静地凝视着浑浊的泉水。
“那可不行。”
阴影下传出轻柔的嗓音,复杂的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感慨:“那可是我的手足兄弟,至爱亲朋,怎么能就这么让你吃了他呢?”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得我来。”
第340章 援军
“命运,真是奇妙……”
黑袍修士踩在其中一条巨蛇的头顶,伫立蛇潮的最后方,目光遥遥眺望地平线尽头那座渺小的城池,思绪复杂,口中喃喃。
“你看起来好像很高兴的样子?”
沙哑而充满魔性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一颗表面光滑,带着苍冷釉光的骷髅头从空气里显出形体。
它在黑袍修士的头顶来回逡巡,下颌骨极其缓慢地开阖着,发出细微到几乎听不见,却又直钻脑髓的“咔嗒”声。
“他乡遇故人,情不自禁。”
“故人?”
黑袍修士回答道,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骷髅头却已经飞到脖颈后头,很是亲昵地贴着耳边问道:
“总不会是你在阴氏的故人吧?”
黑袍修士兜帽下的眸光微动:“还真被你说对了。”
“喔?”
骷髅头眼眶中的鬼火摇曳了一下,幽幽说道:“你在谎撒,他不是你的血亲。”
周围的空气变得黏稠起来,如薄雾般的花香升腾,在空中织就一道道看不见的泥泞手掌,齐刷刷向着黑袍修士抓去。
“我可没说他是我的族人。”
黑袍修士淡淡说道,语气里带着一抹淡淡的追忆,好像全然没有察觉到那些已经攀附在他黑袍上的无形手掌。
骷髅头若有所思:“听起来,你们的关系还不错?”
“或许吧。”
兜帽下响起深深的感慨:“只是现在回想起来,那么多年,我好像从来不曾真正看清过他……”
黑袍上浮现的手印数量越来越多,这些古怪的手掌将宽大的袍子往里掐紧,勾勒出内里裹藏着的,瘦削单薄的少年身躯。
“那这次就看得清楚些。”
骷髅头停靠在黑袍修士的肩头,蛊惑似地说道:“把他的皮肉都剥开,看看里头到底藏着什么东西。”
这画面相当古怪,看上去就像有看不见的怪物从身后亲昵地拥抱着他,又像是要把他活活掐死。
“还用你说?”
黑袍修士反问了一句,转而冷冷说道:“松开!”
只是对方却发出更为放肆的笑声:“我真的很喜欢你,明明害怕得不得了,却总是装出一副冷冰冰的模样。”
“……”
黑袍修士没有开口,他知道【白骨】能嗅出人心的恐惧,自己无论说什么,都只会换来对方变本加厉地折辱。
“要不你就留下来陪我吧……你身上流着阴愧渡的血脉,跟着李青衣太浪费了。”
骷髅头收敛了笑声,在他的耳畔呢喃着:“你应该知道,【阴世】之重在于【白骨】,你难道不想知道阴愧渡当年是如何证得的道果?”
“哼。”
破旧黑袍的衣摆古怪地飘荡起来,下面好似有某种怪异的东西在蠕动着,那些由花香编织的无形之手像是被烫伤一般,纷纷松开了桎梏。
骷髅头同样飞离了黑袍修士的肩膀,眼眶中跃动的鬼火剧烈闪烁着,头一回有了意外的神色:
“好哇,你居然已经穿上了!”
它盘旋了几圈,再次定在空中,松垮的下颌骨一张一阖:“你也没有看起来那么胆小嘛。”
黑衣修士没有理会对方的嘲讽,只是自顾自整理着被揉皱的衣袍,好一会才淡淡说道:
“夫人,遵照约定,只要我替你取完这一趟血食,我们就再无瓜葛,没错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我还是得提醒你一句……”
骷髅头悠悠地说道,只是声音里那浓郁的恶意和嘲弄几乎要满溢而出:“无论你想要向祂祈求什么,都绝不可能如愿以偿。”
黑袍修士没有回答,只是遥遥望向巫郡的方向,心底轻声默念。
『母亲,保佑我吧。』
……
少年驭着阴风,驾临巫郡上空,自天空中向下方望去,人流如蚂蚁般在城墙上穿行,垒石滚木,搬运油脂。
安生并没有隐去自己的踪迹,很快城墙上就有巫民发现了他,人群霎时一片哗然。
“白狼!”
“大人回来了……”
声音顺着风飘上天空,与此同时,在城楼中坐镇的巫姒同样走了出来,瞧见安生回来,苍老的脸庞上难得浮现出一抹笑意。
“大人!”
安生驾着风落在城墙上,与巫姒一同望向城外,外头已经掘出一道道护城的沟壑,蛊巫们已经将蛊虫尽数倾注其中。
不仅如此,沟壑中还隐约可见淡紫色的毒烟,这是毒仙谷用来针对蛇类的毒方,同样被少年交予了蛊民。
但哪怕如此,一想到蛇群那黑压压的可怕规模,安生心头就无比沉重。
『守不住。』
他根本不需要经过多少的思考就能得出这个结论,巫民的确众志成城,只是人力有尽时,一旦修士死伤太多,剩下的凡人再如何奋不顾身,也无法对付得了妖兽的浪潮。
“大人,情况如何?”
巫姒来到安生身旁,和他一同望向地平线的尽头,浓郁的妖云正从那儿翻涌着污染整片天空。
“让老人和孩童先撤离吧。”
安生轻声说道,老人面上的血色消退,但此时此刻,已经容不得她犹豫了。
“我明白了……”
“呜——”
就在这时,古朴的螺号声自天边弥漫过来,一架飞舟破开云海,向着这方矮矮的小城飞驰而来。
城墙上的众人纷纷错愕地抬起头,望着那艘如银鳞巨鲸般的庞大飞舟,这种贵重的法器往往只有显赫的世家宗门才能拥有。
只是谁会在这个要命的关头来到巫郡?
哪怕是安生也感到无比意外,但他很快就瞧见了,那站在舟首凭栏而立的高瘦修士还有红衣女子。
“是林氏来了……”
少年又惊又喜,却是想不通对方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愿意援助巫郡。
“叔祖,看见他了!”
舟首,林沐檩手持长枪,按捺着心中的激动说道,她指的自然是站在城墙上的少年。
“嗯。”
枯燊真人神色沉静,身姿挺拔如,只是略微颔首,目光仍然眺望着远处翻涌的妖云。
以金丹真人的感知,已经察觉到了来犯的蛇群,与安生相反,这位真人并没有将这些骇人的巨蛇放在眼里。
『没有妖王……难不成算错了?』
他并没有掉以轻心,临渊阁的阁主所修的是苦境极为少见的【谶纬】道统,有预知祸福,感应灾祸的本事。
据说这一道统与那【监天】的仙屿有些渊源,所能求取的丹位被某位大人亲自收走,寻常修士是求不得的。
但哪怕临渊阁的阁主没能成就金丹,依然有着相当了不得的玄妙,尤其是在与灾祸有关的预测上,相当灵验,不能轻视。
枯燊真人神色如常,看不出喜怒,而在他身后,飞舟甲板上黑压压肃立着数百位修士,皆身着统一制式的青白法袍。
法袍上以银线绣着一株环绕雷霆的古松,在日光下流转着冷冽的光泽。
此乃林氏家徽,雷击木,正合木中有火的【寅木】意象。
飞舟两侧舷窗洞开,一架架铭刻符文的巨型床弩被推出,弩箭箭头寒光四射,符箓缭绕,舟舱之中则是由筑基修为的长者坐镇舟体法阵,维持着法器灵光与眼下这惊人的速度。
“是夏人!”
“她们来做什么?!”
“难不成是来帮忙的?”
城墙的人群中一片哗然,而那座飞舟已经停靠在城首上空,浑身闪烁着法器灵光的世家弟子们从飞舟上跃下,相当娴熟地播撒种子,催动木炁术法。
霎时间,巫郡周围的土地开始蔓长出苍翠的乔木,规模还在不断扩张,有阵法的光辉自乔木间闪烁,成为了守护郡城的第一道屏障。
“这……”
这种成建制的修士一同施展术法的场面安生还是第一次见,没等他回过神,红衣束发,手持长枪,背着剑匣的林沐檩已经落在了他的身旁。
“安公子,我来帮你们了。”
要说不惊喜那绝对是假的,安生和巫姒对视一眼,这位老者相当识趣地退开,将位置让予两人。
少年长出一口气:“沐檩,林氏能来帮忙,安某与巫郡都感激不尽。”
他迟疑了一会,还是开口问道:“沐檩,可是你决意要来?”
若非如此,安生想不出林氏有何理由来支援巫郡。
女子摇了摇头,坦诚说道:“是叔祖的决定。”
她的确想来,但还无法左右整个林氏的决定,更无法对抗叔祖的意志。
事实上,林沐檩自己也想不懂,为什么自家的叔祖会突然决定驰援巫郡,而且是以倾巢而出,不计代价的态度。
“枯燊真人……”
安生心中困惑更深,难道是自己误会老登了?
他下意识抬头望向悬停在上首的飞舟,那位真人并没有露面,而是由林氏的修士们在协助布防。
林沐檩显然注意到了少年的目光,开口说道:“叔祖疑心有妖王藏在暗处,他会择机出手,安公子无需担心。”
安生这才恍然,诚然上修的神通有改天换地的威能,轻易就可以更迭地貌,调换灵氛,但在可能有妖王来临的前提下,隐藏自身的存在同样重要。
哪怕枯燊真人没有露面,可仅仅只是知道有他在此地坐镇,少年都觉得无比心安。
『这就是金丹啊。』
安生脸庞上难得浮现出了笑容,对着身旁的林沐檩轻声说道:“我们下去帮忙吧。”
“安公子,她们已经很熟练了,我们在这看着就行……”
林沐檩出言劝阻,但安生已经轻盈地跃下城头,落在了顷刻间长成的参天林木的最顶端。
这些林木藏住了底下深深的沟壑,先前放牧的蛊虫正常阴影中自由穿行,适应着新的环境。
“安公子……”
林沐檩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少年已经张开双手,比她更强盛数倍的木炁气息从身躯中迸发,向着四面八方肆虐。
神通【养蠹将】!
身下的树木在顷刻间疯长,在原先的规模再度上再次成倍扩张,一道道强盛的气息从树荫的缝隙中升腾。
那些先前还幼小的金线蜈蚣转眼间蜕变成虫,生长出狰狞的毒螯,乌泱泱的蜂群升上天空,更多的细碎声响在花与叶的缝隙中流淌,先前静谧的丛林霎时间危机四伏。
林沐檩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安生出手,可以说完全颠覆了她心中对少年的认知。
『有些生疏了。』
安生缓缓睁开双眼,若是在毒仙谷时候的他,这道神通全力灌注下去,甚至有可能催生出筑基级数的蛊虫。
如今只能以量取胜,争取多对蛇群造成一些损失。
『天生山的道统么?』
枯燊真人是见过天生巫尊的,当下就理所当然地断定了安生的道统。
“只是这样的道统,应该还不足以让天上的侧目……”
对于少年展现出来的神通,枯燊真人并不算意外,或者说,没有这样的道行才奇怪。
『若是能与那位太阴真人搭上关系,此番的牺牲才算值得。』
这才是枯燊真人力排众议,驰援巫郡的真正目的,他自知时日无多,唯一牵挂的,只有自己身后的宗族。
……
巫郡,内城。
一道素白身影翩然而至,身形飘渺,好似虚幻的剪影,她穿巷而过,直奔最中央的白狼庙,并未有任何巫民察觉到她的存在。
“记着,先把这符箓贴在额头……”
“要捅眼睛……”
“实在不行,就往肚皮,那里的蛇鳞最软最薄……”
巫姒正在庙前为巫民分发符箓,来领取的却并非是修士,而是凡人。
修士已经早早备着了,但此番妖祸来临,城中巫民都做好了与妖兽厮杀的准备。
萦绕着月华的身影停住脚步,打量了几眼这漫长的队伍。
她明明就站在巫庙门口,可身为筑基修士的巫姒却全然不觉,仍然专注着派发符箓。
『巫民武德之充沛,不弱于夏人。』
这女子心中感慨,一步迈出,已经从巫姒身旁经过,进入了巫庙,守卫的符箓与巫术全然没有反应。
只是一息,她便已经站在了祭台前,眼神复杂地看着上首少年的玉像。
直到此地,那素白而朦胧的光华才终于散去,显现出一位身着素白宫装的美艳仙姑。
正是李瓶儿!
第341章 接战
“是无心之祀,还是命数牵扯……”
李瓶儿仰望着饱食香火,灵光内蕴的玉像,美眸中居然浮现出深深的庆幸之色。
“幸好此地是在大夏境内,戊光所照,神道不兴,否则凭借这尊祭物,足以册封神只,执掌一方土地。”
这可不是在说笑,巫民祭祀星辰的历史,足以追溯到大夏尚未立国,妖庭如日中天的上古时期。
当时祭祀的星辰,多是明确指向那些证得道果的巫神,哪怕是已经消亡的巫神,也还有星辰挂在天上,香火尚有去处,不至于生出神异。
而这巫郡百年来祭祀的香火,却是尽数萦绕在这玉像上,这份浓郁的信仰之力,足以催生出一尊不算弱小的神只。
李瓶儿与上首的玉像对视着,少年垂着眼帘,神情温柔而怜悯,每一处细节都被雕琢得完美无瑕。
任谁见了都不会觉得他是活生生的人,因为某种纯净到极致的东西被刻意彰显出来,压制了属于人的情感。
神性。
在安生来到这巫庙之后,这玉像就与他成功建立了联系,此后随着巫民的祭祀,会有源源不断的香火神性向他流去。
这可不是好事……
李瓶儿美眸中泛起异彩,抬起纤纤秀手一指点在了玉像的额间。
皎洁的月华如流水般没过整尊玉像,将逸散的香火封存在玉像之中,也断去了与外界的联系。
安生自己没有察觉,但这份香火神性会潜移默化地对他造成影响,让他向巫民所信仰的模样靠拢。
“虽说古时大神通者往往兼修多道,在道为道尊,在神为神尊,在释为世尊,但尚且弱小时,还是不要沾染过多的香火神性。”
香火神性有助于修行,尤其在所辖封地,更有一份神妙在身,却不利于长久。
李瓶儿出于为安生今后的修行考虑,动手斩断了联系,只是如此一来,巫民们祭祀的香火就只能寄托在这尊玉像中,长久下去,兴许真会生出神异。
『有那位陛下镇压气运,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发生什么变故……』
李瓶儿自己也没想到,在当世巫民传承断绝,道统蒙昧的情况下,居然依旧阴差阳错出现了对于少年的祭祀。
这个古老的族群,与星辰之间的联系要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密切。
缩回柔荑,李瓶儿心有所感,扭头望向东面,视线仿佛穿过了层层石壁,落在了翻涌而来的妖云上。
“来了。”
……
“来了。”
蛇群尚未到来,肆虐的妖云已经先一步抵达城池的上空。
远远望去,好似一锅煮沸的浓汤,从地平线上汹涌而来,吞噬了所有光线。
这云压得极低,仿佛就悬在树林上空,要将沿途的一切压入地底,从中不曾传出半句雷鸣,只有密密麻麻,压抑着兽性的可怕嘶吼。
这几乎就是绝望的具象了,安生仰着头,面色凝重地注视着铺天盖地而来的浓郁妖云,从中隐约可以看见一截截若隐若现的乌黑蛇躯。
筑基级别的蛇妖。
而且不止一头,正藏身在云中翻腾,鼓动阴风,积蓄腐雨。
似乎是察觉到了下方树林中的气息,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泻下的并非天光,而是闪动着惨绿色晕芒的腐水,如同铁锈与腐烂花果混合的腥甜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癸水】神通!
龙主壬,蛇亲癸,这些藏身妖云中的大蛇显然有着不浅的道行,已经苏醒了血脉中的神通。
这种道行的妖类足以匹敌筑基修士,哪怕去到妖王麾下,也能当个妖将为祸一方。
“哗……”
腥臭的腐雨落在林间,立刻腾起一股股刺鼻的白烟,发出如同滚油煎肉般的“嗤嗤”声响。
繁茂的树冠在绿雨中疯狂颤抖,枝条断裂,带着烧灼的痕迹砸向地面。
树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发黑,仿佛被无形的火焰舔舐,顷刻间化作粘稠的黑色浆汁,顺着枝桠滴落。
树干被腐蚀出无数坑洼,树皮嘶吼着剥落,露出底下惨白的,迅速变软腐烂的木芯。
『不能放任它们的神通继续蚕食树林!』
这些大妖以神通摧折林木,是在为后方如的蛇群开路。
眼看乌泱泱的蛇群如潮水般从地平线上涌来,安生心中焦急,便准备驾风而起,去破了这癸水神通。
“安公子,稍安勿躁。”
林沐檩双眸肃然地注视着身前阵地,开口劝阻道:“林氏戍边多年,类似的妖祸数不胜数,早有应对之法。”
局势分明已经刻不容缓,她的声音却波澜不惊,沉稳老练,让少年心中稍定,压下了迎敌的心思。
下一刻,正被腐雨摧残的树林中腾起一轮苍翠光幕,浓郁的木炁生机从中迸发,无数腐烂垂死的树木再一次焕发新生,蔓长出繁茂的枝叶。
瓢泼的腐雨不再无孔不入,而是尽数落在了光幕上,就如同落在湖面,荡漾起一圈圈迷离的涟漪。
『阵法。』
安生心中一动,先前那些林氏的族人在这林中布下了阵法,居然暂时扛住了神通的侵蚀。
只是这么一味防守也不是办法……
“轰隆隆——”
身后突然间响起沉闷的雷鸣,安生错愕地回过头,只见悬在城门上空的飞舟上,十余架床弩同时发出令人牙酸的绞弦之声。
坐镇飞舟十来位炼气修士配合阵眼的筑基修士催动阵法,一枚枚镶嵌在弩箭上的符箓相继点亮,刺目的炽白电光噼啪作响,萦绕箭身,如有神力加持。
“喝!”
一声令下,如惊雷炸响。
嗡——!
沉重的弩弦猛烈回弹,这一时的声势让庞大的飞舟都微微震颤。
一道道弩箭离弦而出,悍然射入那污浊翻腾的妖云之中,弩箭没入之处,瞬间爆开一团团剧烈无匹的炽白光球!
电蛇狂舞,沉重如墨的乌云如同被投入滚烫烙铁的冰雪,从中发出仿佛拥有生命般的嘶嚎,大片大片地蒸发消融。
云层被强行撕开数个巨大的缺口,原本被彻底遮蔽的天空短暂地显露出来,连同原先藏身其中的三头妖蛇。
这些妖蛇身躯粗如殿柱,通体覆满黑紫相间的蛇鳞,炽白色的电光仍在它们周身跳跃,给部分鳞片留下了焦黑的雷火痕迹。
但只要没能命中要害,对这些大妖来说就算不上什么伤势。
“竟然有三头妖将……”
安生此时无比庆幸有林氏的援助,巫姒要指挥城防,仅凭他一人,再如何厉害也独木难支。
“安公子,你自己多小心。”
林沐檩提醒了一句,便持着长枪驾风而起,身后剑匣内飞出数道青绿遁光,是林氏最招牌的雷击桃木剑。
见林沐檩主动出战,飞舟上当即又有一位筑基修士升空,与林沐檩一同杀向仍然盘踞云中的三条妖蛇。
另一边,如潮水般汹涌的蛇群顶着阵法的灵光涌入林中,霎时间数不清的树木被拦腰撞断,但马上,蛰伏其中的蛊虫朝着蛇群发起猛烈的袭击。
硝烟四起的树林中不断响起蛇妖痛苦的哀嚎,但它们的数量好似无穷无尽,很快就趟平濠沟,越过同族的尸体向前。
咚,咚,咚……
城楼上,年迈的巫姒倾尽气力擂动战鼓,每一鼓槌下去,身侧的篝火就剧烈摇曳,磅礴的血气顺着符箓加持在每一位战士身上。
城门敞开,赤裸着上身的巫人战士们挥舞着骨矛冲出,皮肤上的纹身流淌着火焰般的光泽。
不惧痛苦,力大无穷。
粗犷野蛮的咆哮和阴冷嗜血的嘶吼声交织在一起,黯淡的天光在这一刻都染上了刺目的血色。
血肉纷飞,肢体破碎,无论是炼气修士阵亡,还是妖蛇死去,体内的灵力都将归于天地。
诸炁荡荡兴腾,共演生死离合。
『战场被分割开了。』
这还是安生第一次目睹修士间的战场,在金丹真人尚未出手的情况下,筑基修士在天空中与妖将缠斗,而地面的战场则交予巫民和林氏族中的炼气修士。
无论哪一方的战局都同等重要,倘若筑基修士落败,那么守城的巫民就是死上再多人,也奈何不了那几条云上的大蛇。
而地面的战场如果溃败,城池沦陷,那林氏来援的筑基修士也没有继续与对方缠斗的必要。
“这就是修士间的战争……”
安生置身于混乱血腥的战场中,周遭血肉横飞,喊杀震天,他的心中却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抽离感。
自己好像并非置身其中,而是以更加宏大的视角,居高临下俯瞰着纷乱的战场。
当年巫夏之战,是否也是如此?
夏朝的大军越过穷关,在山越无穷无尽的山林间与巫民厮杀,精怪与蛊虫,战兽与道兵,截然不同的道轨与法统相互碰撞,厮杀。
而又是谁,伫立在无人窥探的高处,俯瞰着残酷的战场,注视着一位位修士死去,毕生的道行复归天地。
不远处有巫民正与一条长达五丈的蛇妖缠斗,一身血气激荡俨然到极致。
他被巨蛇缠住的同时,也将骨矛死死刺入了最为脆弱的蛇口中,一人一蛇僵持着,不断有腥臭的毒汁自蛇口中喷出,洒落在巫民手臂,大片皮肉被腐蚀殆尽,露出惨白的骨骼。
饶是有巫术和符箓的加持,这种伤势带来的痛楚依旧让他哀嚎了起来。
安生眼眸中泛起涟漪,那种冷漠如神只般的旁观者姿态顷刻破碎,身形一闪就出现在了巨蛇身前。
疯狂蔓长的荆棘顺着张开了巨口刺入巨蛇体内,不出三息,这条可怖巨物就停下了挣扎。
“大,大人……”
巫民脱力倒地,有着符箓刺激气血,他暂时不会死去,疲惫的脸庞上浮现出感激的神色。
安生将他扶起,原本一尘不染的白袍沾上了刺目的血污,他浑然不觉,抬手准备施展术法为巫民疗愈蛇毒。
但下一秒,便有恶臭的腥风自身后传来,巫民瞳孔一缩,喊道:“大人,小心——”
“吼!”
来袭的蛇妖被通体雪白的狼兽虚影扑开,少年面露笑意,掐起剑指立在唇边,张口轻轻一吹。
肆虐的阴风裹挟着漆黑的火焰霎时间席卷战场,不计其数的蛇妖被恶火点燃,在火焰中翻腾挣扎。
这恶火神通声势浩大,几乎凭一己之力拦住了蛇群前进的脚步,但这还没完,安生一步迈出,身影落在了蛇群之中。
少年既然已经放开手脚,全力施为,只要没有同级别的妖将牵制,几乎可以在蛇群中来去自如。
至于天空中的战场,有枯燊真人看着,还轮不到安生去担心,他只需尽可能削减妖蛇的数量。
妖兽并非不知恐惧,一旦死伤太多,蛇群自会退去。
“哪里跑!”
少年驱使着藤蔓缠住一条企图钻入地底逃走的巨蛇,随后屈指一弹,轻飘飘地打出一道乌光。
【失心咒】
巨蛇的身躯剧烈颤抖了数息,随即颓丧地瘫倒在地。
而在他的周身,横七竖八躺着数十条巨蛇的尸体,都是身上的鳞甲完好无损,却已经没了声息,这是内里的心脏已经被毁去了。
安生面无表情地撤去藤蔓,厮杀至此,已经没有蛇妖敢主动靠近,他稍稍松了口气,开始总览战局。
『局面控制住了。』
有了林氏的增援,在筑基修士的数量上,巫郡这边是占了优势的,只是伤亡依然惨重。
大部分得了符箓加持的巫民不知疼痛,悍不畏死,但符箓是有时效的,一旦累积了太重的伤势,又来不及治疗,往往就会死于毒伤爆发。
但无论如何,都已经比想象中好太多了……
“嗯?”
安生心有所感,转头望去,只见一条通体漆黑的鳞蛇正朝自己蜿蜒爬来。
它个头不算大,动作也不快,给人一种不紧不慢的感觉,少年想都没想,抬手就打出一道灼血咒。
“嘶……”
这鳞蛇抬了抬脑袋,看着袭来的乌光,狰狞的竖瞳中露出一抹轻蔑的意味。
咒光正中蛇首,就连安生都有些意外,只是下一秒,他瞳孔紧缩,瞧见那一面被咒术击中的蛇鳞光洁依旧,甚至没留下半点灼烧的痕迹。
“这,妖王?!”
少年呆滞了一息,下意识与那双冰冷的蛇瞳对视在了一起,宛若通往深渊的血盆大口张开,没有半点反应的时间就已经来到了面前。
轻笑声响起,枯燊真人出现在安生面前,袖袍一甩,便有炽白的明光与袭来的可怖蛇影碰撞在一起。
“嘿,我就知道你会沉不住气。”
第342章 重逢(上)
“轰!”
可怕的气浪将安生远远掀飞,枯燊真人现身的时候还推了少年一把,送着他远离了神通碰撞的最前端。
安生很快在半空中稳住身形,目露震惊地望向眼前翻天覆地的战场。
身材修长的寅木真人伫立在战场上,丹位大放光芒,一棵参天巨木拔地而起。
树干上古朴的纹路泛着灰绿色的光芒,一路向上,顺着枝桠淌过整个树冠,像一柄撑开的折扇屹立在大地上。
枯燊真人站在树冠上,面色如常地俯瞰着匍匐在地面上的巨蛇。
这潜伏许久的妖王也不再隐藏,显露出原本狰狞怒目的模样,峥嵘的骨刺不断生长冲破皮肉,形成一顶天然的冠冕,让它庞大的头颅看起来倒像是某种异变的蛟。
宛若黑曜石镜面般的鳞片随着呼吸不断开合,缝隙间泄露出暗红色的血芒,以及浓稠得令人窒息的腥臭。
这蛇王睁开冰冷的竖瞳,视线锁定在枯燊真人身上,巨大的吻部微微开启,露出层层叠叠的惨白利齿:
“……金丹……”
妖王。
『居然真有妖王!』
少年屏息凝神,再次庆幸有林氏的增援,否则不仅巫郡,就连他恐怕也难逃此劫。
“道友现在让族群退去,尚不算伤了和气。”
枯燊真人温声说道,全然无视此刻已经遍地残肢断骸的战场,在他看来,只要双方真正的嫡系无碍,些许死伤算不得什么仇怨。
“献十城人畜,本王便退去。”
鳞蛇妖王口吐人言,声音带着爬虫类特有的低沉和沙哑。
枯燊真人摇摇头,很是失望地说道:“看来是谈不拢了。”
话音未落,九霄云上隐有沉闷雷鸣,一道刺目电光如通天之梯,重重落在他身后的巨树上。
“嗡——”
满树青翠欲滴的叶片齐齐震颤,发出如万千玉片叩击的清越嗡鸣,巨树霎时间从沉寂中苏醒,化作一柄刺破天穹的雷霆法宝。
“雷法!”
黑鳞蛇王瞳孔一缩,显然没有想到眼前真人是苦境少有能催动雷法的真人,对于它这类多食血气的妖兽,雷法无疑是最为克制的道统之一。
这正是林氏戍边多年,仍然屹立于冀州世家之巅的真正底气。
“你不能越雷池一步。”
枯燊真人微微一笑,语气平淡却充满自信,他暗中观察许久,这妖王藏身蛇群之中,将自己伪装成炼气小妖,自以为无人发觉,实则早就被他识破。
这恰恰说明这妖蛇对自己的道行与战力没有绝对的信心,才会鬼鬼祟祟,以妖王之尊行这等偷袭之事。
『应当是没有丹位在身的……』
枯燊真人心中大定,为了以防万一,他带来了法宝【上霄玉庭清雷树】。
此刻法宝在手,再加上知道那位太阴真人多半在暗处看着此地,这位林氏真人心底萌生出更加激进的念头:
『干脆就在此地斩了这厮,能保东线百年安宁!』
【上霄玉庭清音树】是历任林氏家主才能执掌的法宝,配合寅木引雷术,让枯燊有底气直面任何同境界的修士。
“嘶嘶……”
妖蛇冰冷的竖瞳里闪动着晦暗不明的凶光,它虽然忌惮雷法,却还不至于被这般喝退,更何况那一位可最恨雷法。
它打定主意,如龙如蛟的庞大蛇首高高仰起,神通动摇天象,先前被冲散的妖云又再度汇聚,在天空中交织着巨大的漩涡。
“冥顽不灵。”
枯燊真人与黑鳞蛇王各怀心思,都认为身后有人,出手都比往日决绝狠辣,一时间神通绽放,汹涌的灵炁相互碰撞,叫战场中的修士和妖兽们纷纷惊惶逃窜。
『真打起来了!』
少年同样已经远远退开,仍然忍不住眺望着那处肆虐的辉光。
“不对,沐檩当时说的是有大妖想要蜕升为妖王,可一山不容二虎,一个族群往往只会有一头妖王……”
安生心里隐隐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需知妖兽残忍,同类相残乃是常态,妖王更不会容忍族群中出现另一头妖王来挑衅自己的威严和地位。
既然如此,黑鳞蛇王又何必赌上一整个族群的命运来掀起这场妖祸,它不可能不知道,人族这边也是有金丹修士的。
除非……有别的意图。
打到现在,蛇群已经付出无比惨重的代价,但哪怕族中的妖将和妖王都被牵制住,剩下的蛇妖依旧奋不顾身向着城墙涌去,前仆后继,已经勉强撕开了巫民的防线,开始在城墙上攀爬。
少年已经听见了城楼下仓皇的呼救声和愤怒的喊杀声,他下意识想要回防。
眼下这个局面,只要安生坐镇城楼,蛇群无论如何也无法攻入城中,只需要再削减一波蛇妖的数量,他就能支援林沐檩那边的战场。
胜利就在眼前!
只是不知为何,安生心底总有一股不祥的预感,他不相信这场妖祸会这么草草收场。
大妖寿数悠久,心智早已与人族无异,更有历经漫长岁月磨砺出来的经验和智慧,不可能会鲁莽行事。
『要么那妖王还有翻盘制胜的手段,要么……』
“这场妖祸压根就不是它所主导的,它只是冲锋陷阵的马前卒!”
脑后突兀地响起破风声,少年下意识发动巫术,身形消失在原地,出现在数十米外的地方。
他回过头,自己原先的地方正立着一道身披黑袍的身影,手臂抬起,只是手掌都隐藏在袖袍中。
『那是什么东西?』
少年心底泛起寒意,只见一大团蠕动的白须正缓缓缩回那平举的袖袍中。
虽然看起来平平无奇,却给他一种无比危险的感觉。
安生神色凝重,严阵以待地看着那位黑袍修士,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化形妖兽?”
这几乎是最合理的猜测了,毕竟寻常妖兽没有这个本事悄无声息地摸到他的身边,而如果是妖王偷袭,他可能已经死了。
“你果然还是这么谨慎。”
轻快悦耳的少年嗓音从黑袍下传出,只是听到这个声音,安生就不由得睁大了双眼,结结巴巴地说道:
“这个声音,你,你是……”
袖袍下探出两截白皙瘦削的手臂,黑袍修士轻轻掀开兜帽,露出一张清秀得近乎阴柔的少年脸庞。
“泽哥?!”
阴灵泽笑了笑,只是苍白的脸上没有半点血色,漆黑的眼眸深处像是烧着森然的火焰,火光里映照出安生震撼到近乎呆滞的身影,像是被不停灼烧着。
“好久不见了,安生弟弟。”
阴灵泽的声音一如往常,只是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让人窒息的森冷寒意,他抬了抬眼,目光正好与安生对视。
于是战场变得安静下来,那些嘶吼和哀嚎一下子离得很远很远,只剩下他们两人对峙着。
与安生震惊得说不出话不同,阴灵泽脸庞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他似乎很享受此刻安生惊愕与不可置信的神情,主动开口问道:
“怎么?很意外吗?”
“……相当意外。”
安生终于压下了心中源源不断冒出的纷繁念头,苦笑着承认道。
在刚刚过去的这一瞬间,他想了很多很多,如果现在不是在战场上,安生一定会邀请阴灵泽去喝一杯。
两人自幼熟识,也算有过命的交情,虽说在阴氏都没有沾过酒,但作为对久别重逢的庆贺,没有酒总觉得差点意思。
如果不是在这样的场合,也没有刚刚直取要害的袭击……
“泽哥,方才那应该不是阴氏的术法吧?”
安生嘴唇翕动,既没有询问对方为什么在这里,也没有去质问方才的袭击,只是轻声问道,语气无比复杂。
闻言,阴灵泽脸上的笑意更浓,摇摇头说道:“安生,我阴氏道藏无数,你只不过学了点皮毛,如何敢妄下定论?”
“幽魂,白骨,尸阴……”
安生如数家珍,目光牢牢观察着面前少年的一举一动:“都不是,也不是巫术。”
起初安生觉得那些蠕动的白须与白僵有关,是最为阴邪的【尸阴】术法,但仔细思索之后,才意识到没有嗅到【尸阴】特有的僵尸气。
如果这三者都不是的话……
安生心里咯噔一声,便听见阴灵泽笑着说道:“说得很对,的确不是这些道统,但阴世的道统,你不是还漏掉了一个吗?”
『青囊?!』
“青囊。”
最坏的答案出现了。
安生怔怔地看着微笑的少年,口中喃喃:“泽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不是阴氏的道统,倒像是……天魔!”
“……安生,我越来越看不透你了。”
出乎意料的,阴灵泽收敛了脸上的笑意,幽幽说道:“现在回想起来,你是如何知晓天魔的存在?”
“阴月璃明明把你看得那么紧,你又是如何修成那些神通的?你的传承究竟来自何处?莫非你真是仙人转世,生而知之?”
“你究竟还有多少东西瞒着我,既然你什么都知道……”
阴柔秀美的脸庞扭曲起来,一瞬间如同厉鬼附身,阴灵泽口中发出尖啸般的质问:
“为什么就不能救救我的母亲?!”
这少年状若厉鬼,发出尖啸般的嘶吼,但又很快平静下来,只是瞳色显得愈发幽暗深邃。
“无忧府主?!它怎么了?”
安生脑海里闪过那位诡异可怖的纸人府主,虽然它是阴灵泽的母亲,在阴氏族中有很高的威望,但那副骇人的尊容总让少年感到格外不安。
如今瞧见阴灵泽这模样,安生大概也猜到了一些真相——
『多半是无忧府主陨落了!』
“母亲她……”
阴灵泽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像被抽走了全部力气,失魂落魄地说道:
“被人害了。”
他梦呓似地喃喃道:“你早就知道的,你早就知道会有人来杀她,所以你才早早逃离,我不怪你,可你为什么不提醒我……”
『!』
安生只觉匪夷所思,连忙出言否认:“泽哥,这事我的确不知,令堂到底是死于何人之手?”
“它都告诉我了。”
阴灵泽头颅低垂,长发披散下来,遮住脸庞,从阴影中传出低沉阴郁的声音:
“你骗不了我的,安生,你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可它已经都告诉我了,当时那位妖王也是来找你的,你给我阴氏引来了好厉害的对手……”
“它?它是谁?”
安生心中不祥的预感愈发浓郁,而阴灵泽已经缓缓将头颅抬起,漆黑的眸子里满是憎恨和杀意:“那个女人,那个女人也是来找你的,安生……”
“是你害了我的母亲!”
数不清的白须从黑袍下喷涌而出,安生身形暴退,一只手显出五张符箓,飞速点在身上五处穴窍,另一只手的掌心生出藤蔓,飞速迎向这些怪异的白须。
“咔嚓咔嚓——”
这些看似柔软的白须居然拥有堪比铁石的硬度,同时又兼顾韧性,二者碰撞,藤蔓被无形的巨力绞成漫天纷飞的木屑。
但安生的气息也开始不断攀升,利用符箓刺激穴窍,从而让体内激荡出更为强盛的灵力,这是后巫相当常见的斗法手段。
“轰隆!”
安生放出白狼咒,满是血污的白袍在风中飘荡,手中的符箓闪烁着耀眼至极的光芒。
而本命咒所化的白狼身披恶火,护卫在他身旁,不断挥爪击退袭来的白须。
“去!”
白狼口中吐出一道乌光,笔直射向阴灵泽,却见对方不躲不闪,任由这咒术落在黑袍之上。
『打中了?!』
安生来不及欣喜,定眼望去,那儿只剩下一件黑袍徐徐飘落,而内里的少年已经不见踪迹。
“在这边——”
急促的破风声自身侧响起,安生连忙掐诀,地面蔓长出粗壮的藤蔓。
但下一秒,由无数白须交织成的缎带金光大作,摧枯拉朽般将这藤蔓击得粉碎,可怕的劲气扫向安生,将他重重击退数十丈。
身神通【披金霞】!
安生气血上涌,险些喷出一口鲜血,却硬生生被他咽了下去,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少年,俊美的脸上流露出失落的表情。
“泽哥,这值得吗?”
站在那里的已经不再能称作人,更像是一个栩栩如生的扎纸人。
自头颅往下的部位,都化作了单薄的白纸,胸口处开着孔洞,那些怪异的白须就在里面蠕动着。
正是这些白须撑起了阴灵泽的身躯,但并不完善,有些地方是撑起来的,有些地方是瘪着,双脚轻飘飘的,并没有触及地面。
【青囊仙】!
第343章 重逢(中)
“解去九宫,方能遍发真种……”
白须蠕动着,在皮囊下方生长,这些古怪的东西既像是白色的肉芽,又好似某种异变的菌丝。
随着阴灵泽的心意流转,不断编织成柔软的绸缎,填补白纸身躯上的干瘪和空缺。
待到所有干瘪的部位都被填充完好,一层淡淡的金光在白纸表面流淌,仿佛沐浴在天光中。
“遍发真种,于是身披金霞……”
阴灵泽口中喃喃,感受着体内无比充沛的灵炁,抬手一挥,柔软的袖袍顿时呈现出金铁般的光泽,迸发出锐利的破风声。
“如今的我已是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安生,你打不过我了。”
显然,方才一袖击伤安生给了他极大的自信,这【青囊】道统果真如那位所言,有力压同境修士的玄妙。
“这值得吗?”
安生神色落寞,阴灵泽到底是走上了与无忧府主一样的老路,把自己修成了青囊鬼。
只是这道统并非阴氏正道,比最为阴毒的【尸阴】还要更加邪性,修行下去,很可能是在为她人作嫁衣。
只要回想起当年府主那副诡异的尊容,安生就难以避免地联想到夺舍与天魔一类的字眼。
等等,天魔……
少年一愣,心中隐约把握到了什么,眼底的眸光显然冷了下来:
“泽哥,你该不会已经和天魔接触过了吧?”
“天魔?”
阴灵泽闻言,却是笑出了声,他摇了摇头:“安生,我只是找到了母亲留下来的遗物,继承了她的道统罢了……”
“难道她还能害我不成?”
『难说。』
安生险些就要脱口而出,但他太了解阴灵泽了,这位阴氏的嫡系小少爷大多数时候都很好相处,但前提是你不能触及他的母亲。
『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少年心中焦急,忍不住问道:“泽哥,我离开以后,阴氏到底发生了什么,阴月璃现在如何了?阴命真人呢?!”
安生话音刚落,就看到阴灵泽脸上的笑容缓缓褪去,用无比复杂的目光看着自己。
“这都与你无关了,不是吗?”
安生的话语哽在喉咙里,听见阴灵泽幽幽说道:“安生,你真的在乎过吗?”
“……”
安生苦笑着,无法回答阴灵泽的问题。
是啊,他逃了,离开了生养自己的望冥福地,更将在阴氏发生的一切都抛之脑后。
仿佛这样就能开启一段新的人生,逃过阴命真人的魔爪,斩断与阴月璃之间的孽缘,从此与阴氏再无瓜葛。
倘若不是今日,阴灵泽以青囊鬼的姿态出现在自己面前,他真的会想要去了解阴氏的现状吗?
这真是彻骨的严寒啊,明明你已经逃得够远了,可还是有些东西追着你不放。
“安生啊安生,修行天魔道统的是你,引来仙屿真人的是你,最后抛下我们逃走的也是你……”
阴灵泽放声大笑,苍白的脸庞上涌起病态的潮红,只是笑声过后,他又无比失落地看着安生,声音一下子轻得微不可闻。
“你一定也和我一样,曾以为自己逃掉了对吧?”
满载着血气的腥风呼啸而过,阴灵泽脸上的神情突然变得邪性森然,七窍内像是空无一物,数不清的白须从这钻出,仿佛妖魔临身,正借着他的身躯舞动。
【发真种】!
那一瞬间安生只望见一抹疾驰的苍白,伴随着一大团绽放扭曲的丝线,无数虫子般的线头直指自己。
“嗤嗤嗤——”
阻拦的藤蔓在霎时间被刺得千疮百孔,安生身形暴退,沐浴着墨绿色鬼火的白狼已经扑了上去。
无论心里还压着多少困惑和不解,眼下都已经是你死我活的争斗了,青囊鬼仙与心火白狼霎时间就斗在了一起。
“没用的,我青囊已成,水火不伤!”
阴灵泽所言非虚,寻常的水火术法的确难以撼动他此时的法躯——
昔年【青囊】道统初创,本最惧水火,是李青衣先后斩龙弑鸾,先后夺了一水一火两道丹位献予大黑天,才补足了【青囊】的弱点。
阴灵泽瞧见那森然鬼火,下意识以为这是某种火德术法,自然全无顾忌,催动数不清的丝线与白狼缠斗。
只是那火焰却并无形体,虚幻飘渺,更没有半点温度,轻飘飘落在了【发真种】的白色丝线上。
先前还猖獗肆虐的白须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非常可怕的东西,开始畏畏缩缩起来,不仅停下了攻势,还胆怯似地往回缩。
“怎么可能?!”
阴灵泽大惊,【青囊】道统面对水火之术向来无往不利,怎么会突然间不灵了?
“泽哥,还给你!”
安生轻喝一声,墨绿色的火焰如流淌的水波般顺着白丝向本体蔓延,阴灵泽面色大变,来不及切断联系,被荡漾的火光吞了进去。
“嗯?”
阴灵泽诧异地发现这火焰居然没有半点热气,只看其摇曳,还以为是某种虚幻的光影幻术……
他抬起头望向安生,正准备出言嘲讽,却忽地双眸失神,看到了无比可怕的事情,一时间心神动摇,下意识叫喊了出来:
“不要!!!”
【七情惧火】
趁着阴灵泽被幻术惑住心神,安生掐诀,一道道苍翠的藤蔓自土中长出,牢牢缠住纸人之躯。
【焚膏苦】
白狼裹缠的火焰顷刻间化作漆黑的恶火,自背后扑袭而至,狼口张开,吞咒之术已经蓄势待发。
与此同时,安生遥遥一指,口中轻喝:
“去!”
咒术的乌光自指尖掠去,直指阴灵泽的胸口。
这一套若是落入实处,任何一位筑基修士来了只怕都吃不消,但纸人胸口敞开的孔隙突然间喷出一大团白须,如同盛开的海葵般将袭来的咒术吞了进去。
安生吃了一惊,阴灵泽此时双眸失神,分明还处在被惧火交织的幻术中,又是如何施展术法抵抗自己的咒术?
他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果然听见一道沙哑阴沉的笑声。
“嘿嘿!好狡诈的小子,还藏了手幻术。”
果然,被安生寄予厚望的白狼咒同样未能建功。
少年定眼望去,只见一枚骷髅头裹挟着滚滚浊炁拦住了白狼的去路。
『哪里来的飞颅鬼?!』
飞颅鬼有强有弱,弱小的不过炼气水平,而强大的甚至连寻常筑基修士都难以力敌。
可这是阴世道统才能驱使的存在,难不成阴灵泽是望冥带出来的?
安生大感不妙,就看到这骷髅头下颌骨开阖着,一边笑一边与白狼缠斗,很快,笑声就变成了仓皇的哀嚎声。
七情恶火专门焚烧恶念,对付浊炁有奇效,这头飞颅鬼不知是大意还是有意,没有闪躲,光洁的颅骨上居然粘上了一缕恶火。
骷髅头在空中跌跌撞撞地上下起伏,哀嚎声不绝于耳,乍一看这场面颇有些喜感,但安生的心却渐渐沉了下去。
『神通烧不死它。』
这意味着,这头看似有些搞耍的飞颅鬼,是货真价实的筑基鬼物。
“安……生……”
阴灵泽终于挣脱了幻术的桎梏,此时胸口剧烈起伏着,漆黑的瞳孔中还残留着恐惧的残留。
他恶狠狠地盯着安生,发出愤怒的咆哮:“你怎敢用幻术来骗我?!”
在方才那一瞬间,他再度回忆起母亲被那位太阴真人斩杀的场景,这几乎已经成为他心底最深处的梦魇了。
阴灵泽用力挣脱藤蔓的束缚,甚至因为用力过猛,一侧的袖袍被活生生撕裂也全然不顾。
“你,完,了。”
他盯着安生,一字一句地说道,大团大团细密的白色丝线从断裂的袖口中钻出,向着战场四面八方蔓延。
安生面色凝重地退远了些,却发现那些丝线的目标并非自己,而是已经死在战场上那些巨蛇的尸体。
那些丝线沿着伤口钻入仍然激荡着血炁的尸首中,不多时便已经饱饮鲜血,变得更加粗壮密集。
虽然不知这是怎样的神通,但安生也知道不能让阴灵泽继续这般肆意地掠夺战场上的血炁。
他催动恶火,试着烧去这些丝线……
“安生,不要怪我,是【画仙囊】想要杀你,等它吃了你,母亲就能回来了……”
阴灵泽缓缓升上天空,口中自言自语,无数的丝线以他的纸人身躯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延伸。
【青囊仙】
“……”
安生轻轻呼出一口气,手中显出一枚符箓,犹豫再三,终于是点在了自己的心脏处。
到了眼下这个局面,只有【太古星辰】道统的神通有可能与对方抗衡,哪怕知道这样做有可能会刺激那诡异的瞳孔再度苏醒,他也别无选择。
【乞玄晖】
一点黯淡的星光自昏暗的穹顶飘摇而下,落入安生手中。
几乎是同一时间,少年胸口处本来陷入静默的漆黑瞳孔轻微地眨了眨,并没有睁开,四周扭曲的触须却开始蠕动起来。
微弱而古老的道韵从安生身上弥漫开来,那一抹落在手中的星光如烛火般摇曳着,光芒愈发明亮起来。
这等威势已经超出了筑基修士所能做到的范畴,就连远处正在缠斗的枯燊真人和黑鳞蛇王也察觉到了异样。
“这……”
枯燊真人面色沉了下来,他此时已经占据了上风,随时可以抽手支援,但这一眼望来,却正好瞧见那头在空中来回逡巡,头顶还粘着一缕黑火的飞颅鬼。
他是真人,眼力非安生能比拟,更有丹位赋予的神妙,居然隐约从这头飞颅鬼身上嗅到了一抹危险的气息。
『传说东吾渊中囚禁着一头古时残存下来的大妖,因之与某位天人存在因果,因此不曾有大神通者将之斩杀。』
『据传,那头大妖正是阴世道统……』
被恶火烧得哇哇乱叫的飞颅鬼似有所感,转过头骨,望向枯燊真人。
仅仅一眼,却让这位手持法宝的遍体生寒,心里涌起难以置信地念头:
“传说居然是真的!”
“嘶嘶……”
黑鳞蛇王被雷火烧得通体焦黑,背上的鳞片被击碎不少,显得颇为狼狈。
但对于一头妖王来说,这样的伤势显然远远没到伤筋动骨的地步,眼下见飞颅鬼显出形迹,这头妖王顿时大笑起来。
“除了那一位,还有谁能驱策本王?!”
它重振威风,【癸水】神通激荡至极,隐隐要反过来压制枯燊真人。
枯燊真人面沉如水,却也没有退让,抬手间有炽白雷光从天而降。
“轰隆!”
……
东吾渊中,浑身莹白如玉的白骨夫人正神色慵懒地缩在王座上,惬意地品尝着杯中殷红的血酒。
眼眶中那两缕幽邃的魂火正透过飞颅鬼,旁观着安生与阴灵泽的厮杀,口中不时自言自语般点评一二。
“啧,好狡诈的小子,居然还藏着一手幻术。”
“到底是阴愧渡的后人,只是穿上尸衣居然就能用四道神通。”
“倒是便宜了李青衣,找到这么件好衣裳……”
这头与冥天上人同一个时代的大妖饶有兴致地看了一阵,发自内心感慨道:
“果然是看美少年厮杀最能愉悦心情。”
白骨夫人眼里的魂火跃动着,心里却在盘算着怎么给抓些美少年到东吾渊中给自己解闷。
如此漫长的囚禁,哪怕是寿数悠久的妖王,也难免会感到枯燥与乏味。
“该死的阴愧渡,活该你最后落得那般凄惨的下场……”
白骨夫人怨毒地咒骂了一句,再看向战场时,整具骸骨身躯突然一震,手中的酒杯怦然破碎,殷红酒液顺着莹白如玉的骨头流淌下来,泛着迷离而梦幻的血光。
对于一位自诩优雅高贵的大妖来说,如此失态算是非常少有,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
“太古星辰?不,不止是……”
白骨夫人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它居然在一位筑基修士身上,同时感应到了两道绝对不应当存在于这世上的道统。
这头大妖眼中的魂火摇曳得几乎快要抽搐起来,它不明白自己只是想找点乐子,为什么会撞上这样的事情。
『难不成真要变天了?』
第344章 重逢(下)
“那座破岛上面的修士是都死绝了吗?胆敢让他活到今日!”
白骨夫人破口大骂,它并非天魔之属,也不是玄教中人,如今被囚在东吾渊中,虽说有些乏味,但也还算过得去。
作为先天寄托【白骨】丹位的大妖,它还能活上很久很久,待到机缘巧合,兴许还有证道天人的可能。
“无论是【苍生玄命】还是【万象归一】,都不是现在的苦境所能承受的东西……”
白骨夫人非常明白,如今的苦境早已不是仙道昌盛的上古时期,当年叱咤风云的古老道统要么传承断绝,要么避世不出。
执掌道果的大人们相继离世,妖庭主人状态未知,现今存世的天人也多受【五衰】所困,更何况……
“倘若那一位脱困显世,太阴娘娘不在天内,谁能挡住祂一时三刻?”
『好在他还没有求得丹位!』
白骨夫人眼中的魂火缩得只剩下一缕细苗,但它到底是积年大妖,不至于就这么被吓到,身上莹白如玉的骨骼隐隐有光芒流淌,已经平复了心境。
它透过飞颅鬼,目光死死盯着正与阴灵泽斗法的安生,心中很快就升出别的想法。
天人缘法!
“那两位都有提点下修的造化之功,趁着雷宫破灭,仙屿尚未察觉,先将他擒下,奇货可居……”
左右不过一介筑基修士,大不了就杀了,只要不让他求丹登位,想来也不会出什么岔子。
白骨夫人越想越心动,心念一动,方才被捏得支离破碎的酒杯碎片再度飘向空中,如同时光倒流般,重新组合成酒盏的模样。
白骨夫人轻轻吹出一口气,落入杯中就再次酝酿出鲜红如血的酒液,这大妖轻轻晃悠着杯盏,用力一泼。
远在巫郡战场上的飞颅鬼不再发出搞耍的哀嚎声,气息霎时间变得阴郁幽邃,眼眶中的魂火熄灭,居然涌出了汩汩的酒液。
鲜红的酒液自半空中落下,光洁苍白的骷髅头一点一点生出血肉,筋骨,最终变成一位身高一丈的美貌女子。
那双眼眸失神了片刻,就现出妩媚动人的灵光,飘渺朦胧的花香萦绕周身,化作一袭单薄得近乎透明的纱衣披在身上。
“噢呵呵呵呵……”
白骨夫人以化身之术现身在了战场,感受着渊外久违的气息,秀玉捂嘴发出一阵欢快的轻笑声。
它在苦境有无法对付的仇家,但出于某些非常隐秘的原因,多方权衡之下没有将它除去,只是囚在东吾渊中。
这也算是某种默契,只要白骨夫人不离开东吾渊,仇家就不会出手,反过来,如果它敢踏出一步,天谴旦夕便至。
“雷法……”
白骨夫人念叨了一声,先是随意地瞥了一眼驾驭【上霄玉庭清雷树】的枯燊真人,吓得这位真人收敛神通,如临大敌。
它轻蔑一笑,没有半点忌惮之意。
雷霆的确能涤荡浊炁,焚灭阴炁,可这金丹真人也不是正统【霄雷】,根本上依然是木德的路数。
白骨夫人的道行要高出太多太多,它先天寄托了一道【白骨】丹位,更是在数千年前就集齐了阴世道统的四道丹位,放在当今之世,也是能媲美大真人的绝顶修为。
若非棋差一着,败给阴愧渡,被夺去了至关重要的【黄泉】,当年证得道果的兴许就不是阴愧渡,而是它了。
『该死的阴愧渡,该死的悼亡族……』
白骨夫人恨得咬牙切齿,但这都过去了,如今阴愧渡已经身陨,它却还活得好好的,日后未必没有入主【阴冥】的可能。
“先把你们两个小家伙抓起来再说!”
这大妖望向正在斗法的安生和阴灵泽,心中火热,抬起手就有迷离的花香翻涌成雾,向两人席卷而去。
这是金丹级别的神通,悄无声息,安生仍然全神贯注在躲避着漫天的白须,丝毫没能察觉到危险的到来。
“呵……”
白骨夫人脸庞上浮现出妩媚至极的笑容,它已经打定主意,一会就动手把此地所有活物杀尽,全部幽魂尸骨尽数带回渊中。
届时只需封闭东吾渊,没有天人出手,谁敢进去触它的霉头?
只是想法很美好,现实是残酷的,这头大妖脸庞上的笑容只持续了短短几息,就瞧见皎洁的月光淌过,自己的神通如同冰雪般消融在了空中。
“!”
它双眸骤然睁开,不可置信地仰起头,双眸中映照出一道如月高悬于云端的身影。
李瓶儿。
她至始至终都立在上首,用清冷如霜的月华掌控整个战场,但除了白骨夫人,根本没有人能察觉到她的踪迹。
这也是为什么明明已经入夜,更有妖云密布天空,但战场之上却一片通明澄澈。
明明是如此反常的现象,却没有引起任何人的猜疑,只是偶尔感慨一句今夜的星光明亮。
“太,太阴真人?!”
白骨夫人神情呆滞,它多年被困东吾渊中,却是不清楚苦境又出了两位太阴真人,眼下瞧见李瓶儿,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反应赫然便是:
『娘娘回来了?』
“苦也!”
白骨夫人叫苦不迭,这下它全明白了,如果太阴娘娘回来了,那很多事情就都说得通了。
只有太阴娘娘看着,才敢放任那少年修行那等禁忌的道统。
太阴太阳星斗尊,放眼整个苦境,就是换哪个天人来,只怕也是跟它一样的反应!
哪怕上首的女子修为不算高,但一想到太阴娘娘的手段,白骨夫人哪还有半点战意,当场一身骨肉消融,化作滚滚黑雾向东面涌去。
居然连化身都舍了,也要逃回东吾渊中!
“是当年阴世那一位,果然不曾陨落。”
另一边,李瓶儿神色凝重地目送着白骨夫人远遁而去,她在仙屿修行,知道许多隐秘。
这头大妖当年与天魔一同兴风作浪,残害无数,按理本当将之诛杀,最终却是看在冥天上人的份上留了它一命。
没曾想这么多年了,它还藏身在东吾渊中。
见白骨夫人退去,李瓶儿同样松了口气,虽说白骨拜月,但对方的道行远高于自己,当年也是险些证道的存在,李瓶儿没有多少把握能击退对方。
『不能再拖了,得做出选择了。』
她回过头,目光定格在正在奋战的少年身上,眼神却无比复杂。
“小白……”
『她来了。』
方才白骨夫人来临时那股千鬼曳的花香,还有那抹转瞬即逝的月华安生都没有察觉,但穿着青囊尸衣的阴灵泽却察觉到了。
他先是一愣,随之心中涌出无法克制的愤怒和恐惧。
趁着这刹那间的分神,安生化作星光在肆虐的丝线间穿梭,瞬间出现在了阴灵泽面前,一指点向对方面门。
阴灵泽回过神来,胸口处喷出一大团带着血头的白须,如同怒放的海葵,疯长着缠向安生。
只是马上,安生的身形就如同泡沫般消散,纠缠的丝线全都落在空处。
见术法被躲开,阴灵泽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青囊尸衣发出预警,他回过头,一抹跃动的星光在眼前迅速放大。
【旨上玄】!
“呃——”
阴灵泽闪过不及,被安生的术法正中胸口,灰黑色凝固的纹路在纸人的身躯上蔓延,就连原先疯狂蠕动的丝线出现了片刻僵直。
这道能够转化成星光的遁术神通让阴灵泽吃尽了苦头,若非他穿着青囊尸衣,恐怕早已落败。
但正是如此,他才愈发不甘心。
“为什么,为什么还是打不过他?!”
阴灵泽后退了几步,仍然秀美的脸庞上表情已经有些扭曲,从口中不断吐出大团大团带着血头的丝线。
明明他已经继承了母亲的衣钵,穿上了传说中的【画仙囊】,却依然还是打不过安生?
【你的神通用得太粗糙了。】
有一个声音在心底里叹息着说道。
【虽然有天人的血脉加持,但你好像确实不适合斗法厮杀。】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阴灵泽不甘心地喃喃道,不仅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杀不死安生了,更是因为他察觉到了李瓶儿的存在。
『我就要死了。』
阴灵泽怔怔地想道,那些围绕着周身肆虐的丝线全都停了下来,像是突然间失去了力气。
【还有机会的。】
出乎意料的,哪怕是意识到了李瓶儿的来临,那心底里的声音自信满满地说道:
【只要你照着我说的做,不只是那个讨厌的小子会死,就连杀害你母亲的太阴真人也会死在这里。】
【只要你照我说的做……】
阴灵泽垂下眼眸,默默听着那个声音在自己耳畔循循善诱,不知在想些什么。
安生在闪烁的星光中现出身形,他抬手向前,从那片星辉中抽出一柄色泽暗沉的木剑,剑身之上好似有无数细小的蚊蝇。
此剑一握入手中,少年周身当即荡漾起朦胧的透明火光,整个人与四周的环境融为一体,和光同尘。
“居然真的能成……”
这正是苦海中升卿老祖所借的剑,安生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念头,不曾想真的将之具现了出来。
打到现在,太古星辰道统的神通可以说是得心应手,那枚古怪的瞳孔虽然有苏醒的迹象,却也没有怎么干扰自己。
安生心中稍定,攥紧了手中的剑,看向被无数白色丝线拱卫在中央的纸人少年,心中默念:
『泽哥,这就是最后的神通了。』
他一步迈出,消失在了原地,正在垂首沉思的阴灵泽骤然抬起头,周身静默的丝线再度肆虐起来,却没有任何反馈。
既看不到,也感知不到安生的存在,但那股如芒在背的危机感却愈发浓重。
只是不知为何,阴灵泽脸庞上再度浮现出了淡淡的笑容,已经做出了决定。
“噗——”
木剑径直穿胸而过,透明的巳火腾起,安生握着剑柄,越过重重阻碍来到他的面前。
“泽哥……”
阴灵泽低下头,用力攥住木剑,近在咫尺的两人四目相对,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悲伤和决然。
“安生,永别了。”
阴灵泽轻声说道,安生心中暗道不好,阴灵泽身上的纸衣突然间解体,大团大团的丝线向着安生裹去。
安生手中的木剑当即发作星光,他正欲借着星光远遁,但胸前那枚漆黑的瞳孔却在这时突然睁开!
『不好!』
安生惊骇欲绝,怎么偏偏是在这么关键的时候,他酝酿好的遁术被破去,自以为在劫难逃,却有无比明亮的月华在眼前绽放。
那件诡异的纸衣见偷袭不成,当即从阴灵泽身上抽离,轻盈地飘向远处,但下一秒,一道明亮的月华就追上了它。
“哪里走!”
女子的娇喝声响起,安生眼底浮现出不可置信的神采,只觉这声音无比熟悉,但他来不及细想,就听见一阵压抑到了极致的痛呼声。
阴灵泽血肉模糊地躺在地上,仿佛被千刀万剐,安生咬了咬牙,还是朝他冲了过去。
“安,安……”
阴灵泽像是感应到了少年的靠近,嘴唇翕动着,无比吃力地说道。
“泽哥,是我。”
安生轻声说道,他看得真切,眼前的阴灵泽压根就没有筑成仙基。
方才斗法的道行和神通多半都是依靠那件衣衫,如今纸衣一走,还抽走了一身气血,自然已经危在旦夕。
听见少年的声音,阴灵泽的身躯轻轻震了一下,像是用上了最后的力气:
“……安生,快,快走……她来杀你了……”
话音未落,安生眼前骤然亮起,如水般皎洁的月光淌过阴灵泽的身躯,他心底一颤,大声喊道:
“不,别杀他!”
可已经太迟了,阴灵泽连筑基都不是,在金丹的神通下连一息都坚持不到,就消融得无影无踪。
安生怔怔地看着面前汩汩流淌的清水,仿佛仍然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但突然间,他像是发现了什么,在澄澈的水洼中,有一点黯淡的星光仍然在倔强的闪烁着。
安生发疯似地扑了上去,将那抹星光攥在手中,心里稍稍安定,才后知后觉站起身来。
他回过头,眼神复杂地看向沐浴在月光中的绝美仙娥,轻声问道:
“瓶儿,好久不见,你……”
“是来杀我的吗?”
第345章 再圆缺
“瓶儿,好久不见。”
此时的安生看起来很是狼狈,身上的白衣残破,英俊秀美的脸庞上也沾上血污。
他定定地看着那不染纤尘的绝美仙娥,那变得端庄大方,却一如当年眉眼的脸庞。
四下月华清冷如霜,一瞬间安生像是回到多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小小的狐狸和小小人儿第一次相遇的那个夜晚。
一切开始的那个夜晚。
“你是来杀我的吗?”
少年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疲惫和释然。
李瓶儿沐浴在月华中,容貌美艳,气度高绝,着一身宫装白衣,袖绘月桂纹路,此时贲临战场,当真如天仙临尘,叫四周万籁俱寂。
她看着安生,眼神无比复杂,只是抬起了手。
皎洁的月华在她手中流淌,凝结成一柄冒着森冷寒气的细剑,剑身隐约可见细密的白雪纹路。
“对不起。”
答案显然已经不言而喻,安生唇角轻轻颤动,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
泽哥,你是对的,瓶儿是来杀我的。
少年心绪发散,回忆起许多不算遥远,却有些模糊的往事。
“当年我应该带他一起走的……”
安生有些失落地说道,他看起来累坏了。
这场厮杀持续了一天一夜,少年用尽手段,仙基与神通没有一刻停歇,法躯屡屡受伤,都强撑着坚持了下来。
在体内仙基停止运转之后,那些被压制住的伤势开始反扑,但这还是次要的,心里的疲惫和困惑才是最主要的。
他本就不愿与阴灵泽生死相搏,更别说最后还看着对方死在自己面前。
在苦境这么些年,能算得上朋友的人却没多少,哪怕算上在苦海中的日子同样寥寥无几。
阴灵泽转修【青囊】,兴许是为天魔所惑,兴许是早已走上了绝路,但安生依然不希望看到他落得这样的结局。
“瓶儿,我可能在苦海里待得太久了……”
安生又说道,他甚至没有看着李瓶儿,只是望着地面流淌的月光,像是自言自语一样。
“所以我有时候会觉得,自己的生命被分成很多份,你能明白这种感觉吗?”
“我既是我,又是另一个人,另一种存在,什么都好,可以是一只狐狸,一尾鲤鱼,也可以是一朵花,一棵树,一粒尘埃……”
“这让我的记忆出现割裂,一些我以为不久前才发生的事情,其实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安生自嘲地笑了笑,突然问道:“所以是因为天魔,对吗?”
天魔,少年很久以前就从那位青衣妖王口中听过这几个字眼,往后又从阿公那知晓了天魔的存在。
大抵,是一种很坏很坏的东西。
安生也曾经愤恨过,也曾经咒骂过,这些腌臜的东西就好像狗皮膏药一样黏在自己身后,怎么甩都甩不掉。
只是后来他明白了。
天魔之所以追着自己不放,是因为自己可以在苦海和现世中来往,它们一定是想通过自己实现某种目的。
李瓶儿沉默不语,只是任由月华流淌,分割战场,将她和安生与其他人阻隔开来。
远处的枯燊真人自是不敢打扰,继续痛打没了靠山的黑鳞蛇王。
这妖王在白骨夫人跑路那时就已经没了战意,眼下只想着如何脱身,而枯燊真人自然不想放它走。
东吾山中少一头妖王,边境至少能安稳百年,而妖兽遍体是宝,只要杀了这头妖王,收获的灵材能培养出好几位金丹种子。
“现在想想,天魔还真是可怕啊……”
安生接着说道,没有在关注外面的战场,他已经做到了极致。
“无形无象,潜移默化,它们就像是一道道念头似的,藏在修行之人的心中,只要心境稍有破绽,就会被它们趁虚而入。”
安生回忆起自己在毒仙谷被蛊惑的情景:
当时那头天魔伪装成自己的念头,灌输着错误的影像和声音,挑动情绪,歪曲事实,当真是防不胜防。
若非有丽姝的寒玉蟾蜍,他也无法意识到自己的问题。
“我早该想到的。”
“既然这么厉害的天魔在苦境几乎灭绝,就说明有一定某方势力,或者说多方势力,是专门对付天魔的。”
少年问道:“是叫仙屿对吗?”
李瓶儿点点头,开口说道:“仙屿由天人所立,本体是古时流传下来的一件仙宝,真名不可言说,仙屿二字只是代称,在雷宫破灭之后代为履行【监天】之职。”
“监天……真厉害啊……”
安生由衷地感慨道。
苦境实在太过浩瀚了,一个筑基修士穷尽一生所能窥探的,恐怕不足它的千万分之一。
“瓶儿,回答我,真的是因为天魔吗?”
少年像是不死心,他迫切地需要一个答案,他想亲耳从李瓶儿口中得到这个答案。
“是因为大黑天。”
李瓶儿言简意赅的回答道:“祂太强大了,仙屿想要扼杀一切能让祂脱离苦海的风险。”
安生向来不笨,也已经见过不少东西,猜也能猜出个大概,只是缺少一个确切的答案罢了。
如今答案已经揭晓,他只能苦涩地笑了笑:
“看来我是真要死了。”
少年扪心自问,倘若他是仙屿的修士,也不会放任自己这个可能的祸患活在这世上,毕竟对于上位者来说,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变数。
“我一介筑基修士何德何能牵扯到那么厉害的存在。”
安生自嘲道,而李瓶儿已经开始踱步向他走来,手中的冰雪细剑正流淌着无比美丽的月华。
少年没有想要反抗的想法,哪怕还剩下百分之一的气力,在看到李瓶儿的时候,这份气力也已经被抽离。
他只是失魂落魄地看着面前的女子,试图从她美艳的眉眼上,找到当年那个怯懦少女的痕迹。
她认出自己了吗?
也许吧。
可认出了又如何呢?
狐妖小白和李瓶儿的相遇,已经是至少百年前的事情了,百年的时光能让当年怯懦的少女成为凌驾凡尘俗世的真人,自然也能让一些遥远的情意被淡去。
“瓶儿……”
安生梦呓似地喃喃道:“我们真的再一次重逢了。”
李瓶儿握着剑柄的手掌轻轻颤抖,但依旧是坚定地举起细剑,剑身有月华流淌,照得少年眼前一片明晃晃的皎洁。
『……果然还是想看一看那高处的风景。』
安生如此想到,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只是眼角仍然有一抹晶莹的星光滑落。
“噗——”
月华所化的咒剑精准无比地刺中了他胸前漆黑的瞳孔,毫无阻拦地贯穿身体。
少年身躯瘫软下去,整个人倒向前方,落入了柔软而富裕的温柔乡中。
只是意料之中的痛苦却没有来临,那洞穿自己身体的细剑化作一轮残缺的月相,封住了胸口那枚漆黑的瞳孔。
安生心中一颤,感受到了落在脸颊上,湿润而柔软的触感。
李瓶儿轻轻吻去少年脸庞上的泪滴,温柔地说道:
“对不起,我必须确保你是我认识的那一位……”
说罢,李瓶儿抬起头,美眸望向高悬在夜空那轮清辉冷月——【太阴】丹位以残缺的月相显世,映照出一道自始自终覆盖战场的太阴神通:
【再圆缺】!
第346章 当世最强的天人
【再圆缺】!
太阴术神通。
人间悲欢,月相圆缺,此神通取意自月相之变,阴晴不定,可遮掩天机,屏蔽感知。
自李瓶儿找到安生以来,一刻不曾停歇地运转着这道神通,也只有这道太阴神通,才能遮蔽【大衍观世书】的窥探。
安生不可置信地睁开眼,正对上一双蓄满盈盈秋水的眸子,她就站在自己眼前,很多年前的小女孩已经长大了,却又好像一切都不曾改变。
“瓶儿!”
“嘘。”
李瓶儿轻轻伸出手,堵住了少年绯薄的唇,她温声说道:
“小白,你听我说,仙屿也有仙屿的苦衷,【监天】既是权柄,也是沉重的负担……”
“不要怪她们,但要避开她们,在你尚且弱小的时候,尽量躲开她们的视线。”
“我不知道还能替你遮掩多久,可一旦仙屿反应过来,天上的大人就会看向尘世。”
天上的大人……
安生屏住呼吸,意识到所谓天上的大人,恐怕指的是——
天人!
李瓶儿停顿了一下,给出了建议:“你要去居于天地之中的豫州,无生帝尊和天枢都在那里,哪怕是【大衍观世书】,也要避让戊土之光的光辉。”
“而且,无生帝坐镇天枢,绝不会有哪位天人敢贸然踏入豫州。”
“……就连仙屿也不敢吗?”
安生忍不住问道,他到底有些先入为主,毕竟仙屿监视天地,听起来逼格满满,更像是游离在尘世之外的高绝之地,又明确有天人坐镇。
夏朝虽然疆域辽阔,但除了无生帝以外,也不曾听说有哪一方世家,哪一个宗门有天人坐镇。
而无生帝,据说很多年以前就已经不理朝政,若非天空中的戊光仍然照耀,人们甚至会疑心这位帝尊是不是也已经离世绝尘。
“那位帝尊虽然状态未卜,久未现于人前,但如果说,当今显世的天人中有谁能与大黑天一战的,也就只有祂了。”
提及无生帝,李瓶儿语气中充满了崇敬和深深的仰慕。
对方开创了属于人族的时代,更承载了
因为大黑天之乱而颓废没落的仙道,使苦境不至于彻底沉沦。
虽说挡了许多人,许多妖的道路,但哪一位天人不是这样杀出来的。
李瓶儿如此说道:“祂是自阴阳二尊与上古妖庭主人之后,第四位凭一己之力镇压苦境气运的天人。”
“也是这个时代最强的天人。”
“!”
安生瞳孔骤然一缩,好一会才艰难地说道:“那位陛下的光芒,竟辉煌至此……”
李瓶儿正要再说什么,却突然蹙起秀眉,感觉到天空的残破月相开始向着圆满转变。
盈满则亏,这道【再圆缺】一旦圆满,就意味着太阴的光芒由藏至显,在这之后承载的神通威能会得到极大的增幅。
但作为代价,则会失去那种屏蔽天机,模糊感应的能力。
李瓶儿明白,这是神通在向她预警,已经开始有人察觉到这里的异常了。
她心中涌起急切,终是心念一动,发动了准备已久的【太虚神行符】。
这枚封存着【太虚】道统神通的符箓化作乌光没入少年体内。
“记住,戊土之光越是强盛的地方,仙屿的法宝就越照不见你的踪迹。”
说罢,安生只觉得四周的空间像是被一团无法形容的力量扭曲了。
他还没来得及思考这是什么,就感觉自己的意识被一下子抽进了一个空虚的,充斥着黑白二色光芒的通道里。
他只能下意识大声说道:“瓶儿,等一下,我还有很多话没说——”
李瓶儿怔怔看着少年的身影从面前消失,好一会才带着失落和不舍轻声说道:
“我也很想你。”
她没有告诉少年自己承担了多大的压力,作为仙屿的轮值真人,李瓶儿已经完全背离了职责,必将受到无比严厉的惩处。
眼看天空中的月相抵达圆满,李瓶儿深吸一口气,心神通【广寒心】运转,平复下汹涌澎湃的心潮。
她缓缓升上天空,面容在月光中愈发模糊,俯瞰着下方惨烈的战场。
妖群早已溃败,但巫民也无力追击,黑鳞蛇王被枯燊真人用法宝制住,通过蜕皮挣脱,拼尽全力想逃回东吾渊中,却遭到了无形无象却无法突破的阻碍。
一缕若隐若现的月华。
李瓶儿早早用神通封锁了战场,这头连丹位都没有的妖王自然无法逃脱。
如今局势已经明朗,李瓶儿也需要有一个战果来交差,于是引动太阴丹位。
【照无眠】!
圆满的月相不再掩饰自己的存在,大放光芒,战场上澄澈通明,无论是巫民还是林氏的修士都目光呆滞地仰望着上首的清冷的月轮。
在她们的感知中,这轮明月是突然出现的,而且一出现,就以绝对的力量掌控了整个战场。
通体满是灼烧痕迹的黑鳞蛇王仰起头,口中发出惊恐的哀求:
“嘶,大人,大人饶命,小蛇愿为大人座下驱使!大人……”
只可惜李瓶儿先前施展过【广寒心】,正是心如冰雪,高绝尘寰的状态,没有半点迟疑,月华扫过,这蛇王面孔上的七窍同时涌出皎洁的明光。
生机断绝。
李瓶儿没有理会妖王的尸身,转头望向东吾之渊,目光仿佛透过重重时空的阻碍,与王座上的大妖遥遥对视。
“咔嚓。”
白骨夫人又攥碎了自己的酒盏,便有滚滚黑烟涌现,封闭了这座深渊。
做完这一切,李瓶儿才看向侍立在一旁,不敢吱声的枯燊真人,他连忙躬身作揖 ,声音恭敬:
“大人。”
“今日之事。”
李瓶儿只是说了这么四个字,这位林氏的家主当即意会:“我向【寅木】丹位立誓,绝不向任何人泄露半句。”
女人微微颔首,身影消散在月光之中。
第347章 龙属所等待的
西海。
青玉铺就的悬廊,琉璃装饰的穹顶,四下里云雾缭绕,月色并不明朗,格外凄清,穿着青灰道袍的女道人立在庭中,注视着远方山崖下漆黑一片的海面,一言不发。
不知过了多久,方才听见幽幽的声音:
“三姐,这道【壬水】丹位……你求得有些太久了。”
这话如流水般淌过庭院,这才让人意识到悬廊的阴影中还有一人,正斜靠在玉柱旁,隐约有单薄如绸缎般的黑色雾气在周身缭绕。
听了她这话,女道人转过身来,道:“戊土昌盛,诸水避让,此乃天数,非我一己所能抗衡。”
她眼神淡漠,道袍翩翩,明明是化形,外在看起来却与真正的道人并无分别,很有一股仙风道骨,超脱出尘的仙家气度:
“如我等王裔,寿数悠久,大可不必急于上境登位,激流勇进只会如当年云梦那位,撞得粉身碎骨。”
这话颇有些指点江山的意味,听罢此言,那斜倚在玉柱阴影中的王裔慢慢踱步出来,铁靴踩在玉石地面上,发出铿锵的鸣响。
相比于女道只披着一件青色道袍,全身上下没有其它修饰,这位王裔的装束则肃杀得多。
她穿着一袭漆黑的甲胄,手掌包裹在同质的鳞甲手套中,正轻轻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那剑柄亦是漆黑,流淌着如夜色般的暗哑。
“是么?可我怎么听说九妹已经求得了【弱水】。”
这位王裔开口说道,脸庞仍然隐藏玉柱的阴影中,只能隐约窥见绯薄的唇,以及一段如玉雕般冷冽的下颌。
“她怎么不用避?”
“戊土在地为山,镇压山河,壬水奔流最是受限,而弱水是死水,可以为戊土所收蓄。”
女道淡淡说道:“弱水非但不受克制,还沾了当今戊土强盛的光,所以九妹才能早早求得丹位。”
“……君上当真偏心。”
身披黑鳞甲胄的王裔冷冷说道:“不仅赐下【弱水】,还将云梦泽赏给九妹作为封地,当年那一位证道而陨,一身法宝灵资可都留在了水府之中。”
“君上的安排自有深意,还轮不到我等来质疑。”
女道人扫了她一眼,并没有什么恼怒之色,而是轻声说道:“云梦泽是那位经营多年的道场,她虽身陨,却未必没有留下手段,那些法宝灵资也不是那么好拿的。”
“更何况九妹近来风头正盛,寻得了一尊雷宫旧神的下落,很得君上赏识……”
女道人语气清幽:“即翼,我知道你同九妹向来不对付,若是往日我也就随你们闹腾,但眼下这个时局,寻雷才是头等大事,我劝你不要自讨麻烦。”
被称作即翼的龙女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阴霾,当初正是她麾下的妖将,趁九娘闭关之际去云梦泽屠戮妖兽。
她吐了口气,道:
“君上高瞻远瞩,我自是没有异议,只是我实在想不懂,寻获这些雷霆有何用处?戊光强盛,我等哪怕集齐【霄雷】,不也只能继续在水中蛰伏?”
女道人闻言,静雅的脸庞上却是浮现出一抹古怪的笑意,她没有望向自己这位王妹,而是转过头望向遥远的东方:
“天道有周,不许恒长,任那位陛下无敌于天下,也还是要受限于道果,终究……还是要走的,我等只需要耐心等待。”
“待到戊光动摇,我族便会另立雷宫,水府与雷宫并行,号令天下妖修,再现上古妖庭的辉煌与尊威。”
“届时天下倾覆,也只在一念之间。”
……
『安某出息了。』
安小鲤亦步亦趋地走在九娘后头,身旁还跟着那头水鸟,宫殿中金碧辉煌,他小心翼翼地四下观望着,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龙属富有四海,只要是它们一族的居所,没有不是极尽奢华尊荣的。
此地乃是西海沉胜洲,西海龙君的行宫就坐落于此,龙女们的府会常常就在此地举办。
换言之,这里是货真价实的天妖道场!
“你且在此地等着,我先去拜见君上。”
龙女身着一袭素白鲛绡长裙,光彩照月,仪态万千,带着安小鲤和水鸟来到宴席厅中,温声说道。
她吞了风羽生的仙基,从中拆解出那道昔日雷宫的箓印,并顺藤摸瓜,逮捕了一头仍然在东躲西藏的雷宫信使。
也就是那头雷鸟。
在它身上,九娘不出意外地找到了雷宫旧神的线索,对方很可能藏身在某一处洞天秘境之中。
玄都位于上霄天内,这方古老的洞天自是早已坠落,但雷宫掌控的洞天却不只这一座。
只要能找到那一处尚未完全破灭的洞天,将其中灵物道统尽数收入囊中,龙属对于【霄雷】道统的掌握定会更上一层楼。
这几乎可以算是近百年来龙属在寻雷一事上最大的斩获,也正因此,九娘得以了西海龙君召见。
安小鲤乖巧地点点头,身旁水鸟更是激动万分,龙君子嗣众多,可不是谁都能有被单独召见的机会。
“白老,娘娘今日好像心情很好?”
待到龙女跟着侍者步入内苑,安小鲤才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开口试探道。
这些时日他与这头水鸟也算混熟了,私底下常有联系。
这水鸟名为白鸻,是九娘身边的头号狗腿子,安小鲤知道对方藏不住心事,只需要引诱,便能骗出好些秘密。
果不其然,这水鸟与有荣焉地说道喔:“这是自然,娘娘能为君上所召,已经胜过其它殿下太多太多……”
“君上祂,如今就住在这儿?”
安小鲤双眸一缩,像是想到了什么,语气轻了许多,有些不可置信地说道。
“这是自然。”
水鸟有些古怪地看了少年一眼,似乎不明白他为何要问这种问题。
只有安小鲤在心底默默打鼓:
『不是说苦海映照不出天人么?』
很多道经秘典中都或隐晦或直截了当地提及过这个说法。
证得道果,便是超脱苦海,自然不会出现在苦海之中,可若是如此,如今龙女去面见的又是什么?
“难不成这里不是……”
安小鲤喃喃自语,水鸟没听清楚,正打算开口询问,身躯突然一震,听见了金属与玉石地面碰撞的脚步声。
少年也回过神来,一同望向声音传来的地方,一道身着黑色甲胄的身影迈步走了进来。
安小鲤眼睛一亮:“好帅。”
细密如黑曜石沙砾的鳞片紧贴着来者的身躯,护住周身要害的同时勾勒出流畅而充满力量的线条——
宽窄适度的肩,挺拔而不过分宽阔的背,腰际收束出一段柔韧而刚硬的弧度,旋即向下延伸出修长矫健的腿。
龙属的审美安小鲤向来是认可的,这一身甲胄穿在身上,既不失美感,又有一种寒风刺骨的肃杀意味。
和安小鲤感到颇为惊艳不同,一旁的水鸟显然认出了来者的身份,心里只剩下惊吓。
它打了个哆嗦,颤巍巍地开口:“六,六殿下……”
第348章 黑与白
“六,六殿下……”
水鸟紧张得连翅膀都不敢张开,这位殿下同样也是一方水府的主人,而且行事霸道,杀伐狠辣。
据传即翼之泽原先不叫这个名字,而且已经有一头妖王占着,不曾想这位殿下看上了那儿的水泽风光,竟将那头妖王生生打杀,食其血肉,悬头骨于水府之外。
自此之后,那方大泽就更名为即翼,用的正是这位殿下的名字。
『这位怎么也来了,她可是吃妖不眨眼的主子……』
哪怕知道这是在龙君行宫内,这位殿下应当不至于对自己怎么样,但白鸻还是忍不住心底犯怵。
毕竟这位即翼殿下向来与自家殿下不和,双方公开或者私下交手的次数在诸位殿下中应当是最多的,而且互有胜负。
眼见龙女到来,侍立两侧的鲛人侍者当即跪伏在地:“参见殿下。”
只是她视若无睹,径直向内庭走去,足下铁靴敲击着玉面,冰冷的铿锵声在宴厅内回荡。
她也只是心血来潮,想来看看能不能遇上君上,不曾想倒是凑巧撞见了从云梦来的小妖。
方才这两头小妖的谈话她自是也听见了,当即心生不悦。
『被君上召见,真是好大的威风……』
即翼如玉雕般冷冽的脸庞上看不出喜怒,只是那双淡金色竖瞳里涌起一抹阴霾。
只是以她的身份地位,怎么都不至于和两位小妖置气,于是目不斜视,打算去内庭堵截自己那狡猾的妹妹。
“好帅!”
“六,六殿下。”
水鸟颤巍巍的问候自是被她忽视,倒是另一位……
这龙女状若随意地瞥了一眼穿着殷红华服的安小鲤,目光在那稚嫩的脸庞上停驻片刻,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初云裳哪里找来的新宠?』
这小妖年岁尚且,道行低微,一看就是以秘法强行擢升,才能化出人形。
即翼很是不喜这种做法,通过这样擢升出来的妖修远远达不到妖将的水准,不堪大用,只能作为消遣的玩物。
『她还是热衷于这种毫无意义的享乐……』
这位六殿下冷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嘲讽的笑意,她的目光锐利得让人感到实质的刺痛,看得安小鲤很不自在得低下了头。
『化形得这般漂亮倒是少见。』
即翼心中微微一动,突然改了方向朝安小鲤走去,吓得水鸟浑身羽毛炸立起来。
非是它胆小,实在是这位殿下周身弥漫着一种凝滞的张力,仿佛下一个瞬间,那片吸光的黑夜便会骤然炸裂,爆发出无比可怕的杀伤力。
“殿,殿下,此地乃是君上行宫,您这是要……”
白鸻鼓起勇气说道,对方却连看都懒得看它一眼,只是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安小鲤:
“你叫什么名字?”
“……”
少年像是被吓到了,身子微微颤抖,好一会都说不出话来。
这龙女见状,抬了抬眼,突然间没了兴致。
她热衷生杀,青睐强者,能在即翼水府中听命的妖修无不经过严苛的选拔,每一头都狠厉凶残。
如眼前少年这种怯懦羸弱的花瓶向来是她最不屑一顾的类型。
即翼眼底闪过一丝轻蔑,没再看着安小鲤,转头向内庭走去。
待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后,一旁的水鸟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活下来了!”
安小鲤目送着对方远去的背影,脸庞怯懦上的表情变得玩味起来,有些好奇地问道:
“这位殿下看起来好凶……”
“嘘!”
白鸻吓了一跳,连忙扑扇着翅膀说道:“小祖宗,你可快别说了,这里是海中,殿下们个个都有天视地听的本领。”
安小鲤这才眯起眼,不再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铁靴与玉面碰撞的声音再度响起,身着黑色甲胄的龙女自内庭走了出来,周身黑雾缭绕,气息浮动,面若寒霜。
她眼神冰冷地扫了一眼安小鲤的地方,随即落下一句狠话:
“初云裳,你且等着!”
说罢,她的身影就如泼墨般消散在风中,全然无迹可寻。
『好厉害的遁术!』
安小鲤眼眸微微一缩,这些龙属身负天妖血脉,单凭肉身就已经无比强横,更有四海灵资供养,一身功法神通皆为上品,怪不得能视苍生如鱼肉。
待即翼走后,九殿下才从通往内庭的甬道中缓缓走出,神色如常,素白鲛绡长裙没有丝毫凌乱。
“殿下!”
“娘娘!”
水鸟白鸻顿时像找到主心骨一般,连忙扑扇着翅膀迎了上去,安小鲤也跟在后头,暗中观察。
『看起来像是在里头打了一架……』
虽然自家娘娘外表上看不出有什么斗法的迹象,可水鸟刚飞近对方周身三尺之地,立刻感到身子一沉,任凭翅膀如何奋力地扑腾,都无法驾起一缕风来。
当场从空中摔了下去,好在离地不高,只是有些狼狈地用翅膀撑起身子。
安小鲤见状,默默跟对方保持距离。
这正是弱水的典型特征,飞鸟不渡,鸿毛不浮,专门克制各类遁术。
初云裳见状,绝美的脸庞上并无多少变化,声音依旧温和:
“小鲤,这次能寻得雷宫洞天,你功不可没,届时……就随我一同进去吧。”
第349章 上仪十一曜
“……循还十有二宫,列布十有一曜,德召吉凶,动弗无应……”
通明殿中,离华上人站在上首,负手而立,目光好似不曾离开过穹顶的星图,口中轻声诵念。
“……日宫太阳,月宫太阴,木德岁星重华,火德荧惑执法,金德太白天皓,水德辰星伺晨,土德地候镇星……”
“……交初建星罗睺隐曜,交终神尾坠星计都,天一紫炁道曜,终阕月孛沉彗……”
身着素白宫裙的仙娥在拜伏在台阶下,眉眼低垂,神色忐忑,默默聆听着上首之人的言语。
“此乃天道创立之初最先显化的十一曜道果,而后巫天献上太古星辰,苦境有了第一枚星辰,第十二宫,即是巫宫。”
“故道果多以星辰显世,果位起落,自五德而始,由阴阳而终,才有了上古时期的昌盛仙道。”
“只是天道有周,不许恒长,十一曜道主先后离世绝俗,所执道果分化,权柄易位,为诸位后进天人所证,开启了中古时期漫长的大争之世。”
“【上极方无空瀛】创立于天变之初,正值雷落之时,负担【监天】之职,以维系苦境平衡为己任,不至因一己私欲而倾覆……”
离华上人语气平静地问道:“瓶儿,你可知罪?”
李瓶儿闻言,深深叩首:“瓶儿知罪,请真人责罚。”
她早就知道瞒不了多久,【大衍观世书】乃是天人级数的至宝,只要有心查探,自然可以发现冀州出现了太阴神通遮掩的痕迹。
对于天人而言,只需要有一丁点痕迹,就可以轻易推断出背后的真相。
能让李瓶儿不惜违背原则,出手为其遮掩,放眼整个苦境都没有几人,再结合【溯世观神镜】中记录的痕迹,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你知道我不会责罚于你。”
离华上人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作为当世唯二的太阴真人,这对师徒的地位相当高,哪怕是天人也不会太过为难她们。
她们二人证实了太阴娘娘虽然离开,却并未身陨,在某些重要的时候,还可以作为与太阴娘娘沟通的信标和桥梁。
李瓶儿闻言,语气听得出愧疚却并不后悔:“瓶儿愿赴三山道战,以戴罪之身为苦境开辟道路。”
“……”
离华上人显然早就看出了李瓶儿的打算,并没有多少惊讶,闻言,只是十分少有地叹了口气,道:
“那是道果天光照不到的域外之地,纵然你是太阴真人,稍有不慎,一样会身死道消。”
她停顿了一下,又开口说道:“我知那一位对你有造就之恩,只是玄命非命,连我都看不清,更遑论你?”
“其人道果牵引,身负二光,纠缠不休,你擅自介入,让他凑齐了三光,若是有心算计,那你已经酿成了大祸!”
李瓶儿仍然低垂着头,面色苍白了几分,嘴唇微微翕动,最终却只是说道:“瓶儿知罪,还请尊者责罚!”
离华上人转过身来,看着跪伏的仙娥,眼神有些复杂:“你和季幽兰明明性情相差甚远,但在某些地方却又是如出一辙的固执……”
这位坐镇仙屿的剑仙对李瓶儿向来极为纵容,哪怕她违背了命令,放走了不该放走的人,她也没有出手责罚的意思,只是语气平静地说道:
“眼下正是用人之际,这三山之地你就别去了,你也不想在那儿撞见季幽兰吧?”
李瓶儿身躯一颤,有些意外地抬起头,看向上首的天人,见对方没再言语,瓶儿默默垂首,恭声说道:
“谢尊者开恩。”
“下去吧。”
离华上人淡淡说道,李瓶儿心有困惑,却也不敢再问,只能默默再拜一礼,转而离开通明殿。
只余下这位天人独自屹立在大殿中则,瞳色幽幽,不知在想着什么,过了好一会,才喃喃自语:
“九州地炁翻腾,山降而土升,此乃戊光动摇之兆。”
“那位中土戊光镇业帝尊恐怕镇不了多久……祂若是离世而去,这世道又要乱起来了。”
……
“……一昱乎日,一昱乎夜,三光,递照于无穷,或降之祥,或降之殃,万汇咸归于有制……”
耳畔回荡着类似于教习授课时的诵念声,声音轻悦,诵读的内容却晦涩莫名。
恍惚中,少年仿佛回到了阴山学宫,在某一个百无聊赖的午后,趴在桌子上,听着台上的教习诵念那些古老晦涩的篆文。
而阴灵泽就坐在自己身后的座位上,总喜欢有事没事和自己搭话。
只是不知为何,泽哥今天格外的沉默,安生等了好久,都没有等到他和自己搭话。
少年心中没来由涌起一阵恐慌,他主动回过头,找了个由头开口问道:
“泽哥,教习念的这段篆文是什么意思,我刚刚走神,你能教教我吗?”
别看阴灵泽术法方面菜得令人发指,但符箓一道却是他的强项,作为符箓基础学科的古篆文自然也学得很好。
“安生,这讲的是【上仪】。”
阴灵泽轻声说道,声音平静得有些反常:“……太阳在白天照耀,太阴在夜里皎洁,与星辰的光芒并称三光,祥瑞和灾患遵照它们的旨意降临,世间万象都归属在这样的规则下……”
《夏书·律历》曰:上仪晷漏,下刻升阳。
所谓【上仪】,指的是天地间至高无上的仪轨与法度,在大夏立国之后,它也有被用来指代王朝帝国的典章与法度。
但最初的【上仪】显然与王朝无关,而是与天道紧密关联,常被用来描述天象运行的规律,万物尊卑的法理。
“【上仪】……”
安生自然是听过这个大名鼎鼎的道轨,当年季幽兰就是出身【上仪·问天宗】的修士。
这一道轨所修行的道统来头一个比一个大,太阴太阳与太古星辰都是古道,可惜已经随着天变而没落。
就连一度强横无比的问天宗也已经彻底覆灭,连宗门至宝都落在了陈氏手中。
想想也能理解,毕竟是讲究秩序与规律的道轨,一旦天道残缺,万象倾覆,秩序也随之破灭,法理更是无处可寻。
这种意象上的打击对任何修士都是致命的,【上仪】的没落自然也就无可避免。
安生思维发散间,一下子想到了很多很多,好一会才回过神来,语气颇为感激地对阴灵泽说道:
“原来是这个意思,泽哥,你学得真好。”
“安生,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坐在身后座位的少年垂着头,刘海垂落遮住了双眼,声音轻得吓人。
安生愣了愣,有些疑惑地问道:“记得什么,泽哥,你今天好像有点不对劲……是身体不舒服吗?”
他关切地问道,只是不知为何,心中那惶恐和不安却越演越烈,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安生,你应该记得的。”
阴灵泽的目光注视着空无一物的书桌表面,可是口中却讲述着古老而禁忌的道统之秘:
“太阴太阳星辰三光,三者俱全,你已经可以开启【上仪天】……”
“?”
安生眨了眨眼,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摸摸阴灵泽的额头,看看对方是不是瘾症了:
“泽哥你在说什么,什么三光,什么上仪天,你该不会烧迷糊了吧?”
这自然是说笑,都是炼气期的修士,凡人的疾病已经与他们无关,平日里神思清明,更不可能迷迷糊糊。
安生像是想到了什么,语气急促了些:“泽哥,你该不会修行出了岔子吧?”
少年几乎觉得这就是真相了,毕竟阴世道统天天跟腌臜的晦物打交道,以他对阴灵泽的了解,对方修行出了岔子被鬼上身的概率很大。
“泽哥别怕,我来帮你。”
安生当即掐了道【安神术】,抬手点在了阴灵泽的额头,只是指尖触碰对方肌肤的那一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涌入体内,叫安生险些惊叫出来。
他差点以为自己触碰到的,是一具被精心养炼而成的【阴尸】!
“泽哥,你这是修行了什么功法,怎么会这么冷……”
安生喃喃着问道,阴灵泽抬起头,从垂落的刘海后头投射出两道锐利的目光,刺得安生遍体生寒。
“安生,该接受现实了。”
阴灵泽说道:“我已经死了。”
“……”
少年一下子像是被抽走了力气,颓丧地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一言不发。
他想起了昏迷之前的经过,也想起了对方那垂死时苍白脆弱的面容。
“……惟曜灵夜光之大德,有五色重轮以储休,惟阳萦天佐之威严,有循轨徙舍以表异……”
朗朗的诵书声不绝于耳,这声音来自周围的阴氏儿女,她们的身影在安生看来都很是熟悉,只是面容却都是模糊的,而且正在迅速沉入阴影中。
不多时,她们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偌大的教堂中只剩下安生和阴灵泽两人一前一后坐着。
不同的是,安生身上散发着淡淡的荧光,而阴灵泽则笼罩在阴影中。
“……泽哥,这段话又是什么意思?”
安生嘴唇翕动着,有些失魂落魄地问道,但任谁都看得出,他根本不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
“安生,其实我不该知道的,对吗?”
阴灵泽如此回答道,少年苦笑着点了点头:“是啊,因为望冥阴氏根本就没有这本道典。”
这是关于【上仪十一曜】的祭文,放眼苦境,仍然有祭祀十一曜传统的宗门世家恐怕不会超过五指之数。
因为它们实在太古老了!
古老到当世几乎没有人还记得这些道果的名字,道果并非一尘不变,随着时间的变迁,道果所代表的权柄也不可避免地发生了诸多分化和变迁。
以水德道果【辰星伺晨】为例,它分化出了壬癸亥子四水,都分别被证出过新的道果。
而在天人登临之后,为了防范旧主归来,复夺道果,往往都会极力更迭意象,消弥痕迹,久而久之,这些古老的尊名便都消失在历史之中。
『一旦有天人证出道果,祂首先要确保的就是道果昔日的主人已经死去,或者不再回来。』
安生轻轻呼出一口气,这些禁忌的知识好像突然之间涌入他的脑海里。
同样的道理,为了防止自己离开,或者状态异常之后道果被她人证去,执掌道果的天人往往也会采取一些必要的手段。
无生帝收尽天下【戊土】,虫祖在【蛊蠹】丹位中留下后手,玄尊布下迷障,让太古星辰的修士感应不到命星……
甚至太阴娘娘不应修士的求丹之愿,未必也没有这方面的考量。
“泽哥……我就当你是泽哥,你这次来,是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安生沉思许久,开口问道。
“安生,不是我来找你,是你不肯让我走。”
阴灵泽如此说道,少年双眸骤然失神,回忆起对方死后,那一点被自己攥住的星光。
“泽哥,对不起。”
安生默默低下头,很是落寞地说道:“我当时就该带你一起走的,你就不会落得现在这个下场……”
“别自作多情了。”
阴灵泽抬起头,冷冷说道:“你以为自己是谁,你甚至都算不上阴氏的人。”
“我……抱歉。”
安生苦涩地笑了笑,他也说不出来,眼前的阴灵泽到底是什么,是他自己幻想出来的?亦或者是那一点星光具现出来的?
或者干脆又是天魔的诡计?
但无论是什么,安生都愿意跟他谈谈,就当是一场遥远的悼念。
“今日的结局,我早就猜到了,只是我并不后悔……”
阴灵泽没有理会安生的道歉,开口说道,但是声音却听得出浓郁的哀愁和悲伤:
“只恨我不争气,没能把母亲的魂魄夺回来。”
“府主的魂魄?!”
安生眸光一闪,像是回想起了什么,连忙开口问道:“泽哥,那件衣服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件衣裳叫【画仙囊】,是李青衣的神通所化,也被称为【青囊尸衣】。”
阴灵泽像是看出了安生的疑惑,回答道:“李青衣是创立【青囊】道统的古修,据说其证道失败,于是投了大黑天。”
第350章 太一
“证道不成,投了大黑天。”
安生念叨着,这位李青衣听起来也是顶厉害的人物,能开创道统,没想到最终也在道果面前饮恨。
“彼时【阴冥】有主,阴愧渡也不会允许任何人染指【地府】,所以李青衣的路早已断了。”
似乎看出了安生心中的想法,阴灵泽开口解释道:“她只能从无到有证出新的道果,放眼整个苦境,能助她成道的也只有大黑天了。”
怪不得【青囊】道统邪性古怪,居然真与天魔有关,只是……
“怎么人人都想求道于大黑天?”
安生嘲讽道:“听起来祂还蛮好心的。”
巫民与天魔有着血海深仇,仙屿对大黑天更是严防死守,但古时的修士却好像有不同的看法。
她们恐惧着大黑天的存在,却又希望能从祂手中求得破境上位的机会。
闻言,“阴灵泽”被刘海遮蔽的面容下响起轻轻的笑声:“安生,你很想知道?”
安生眯起眼,没有接话。
他很清楚,能求得丹位的真人无一不是天姿绝伦,老谋深算,她们肯定比自己更加明白与天魔,与大黑天接触的危险,却都将之视为可行的道路。
“泽哥,你在引诱我往这个地方想。”
少年不紧不慢地说道,对话到这个份上,他自然知道对方并不是真正的阴灵泽。
诚如对方所言,阴灵泽已经死了,现在和自己对话的,不过是某个虚假的幻影。
或许是自己的某个执念在作祟,又或许是某些阴暗的事物再一次趁虚而入。
“安生,你这是在逃避。”
“阴灵泽”说道:“你想知道大黑天到底是什么,想知道祂为什么追着你不放,还想知道要怎么才能摆脱祂的追猎……”
眼看心底里藏着的念头被对方戳破,安生面色不变,十分坦诚地回答道:
“我确实很想知道怎么摆脱那些鬼东西,泽哥,你能告诉我答案吗?”
对方与少年先前接触过的天魔都不一样,有时候真的会误认为自己是在和某个遥远的老友交谈,不知不觉就放松了下来,所以安生决定跟他谈谈。
“不对,安生。”
“不对?”少年疑惑地反问。
“这些都不是你最想知道的。”
“阴灵泽”幽幽说道,从散落的刘海下投射出两道锐利的目光,刺得安生下意识回避他的视线。
“你真正想要了解的,不是什么天魔,也不是什么大黑天,而是……”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生死玄命道尊。”
安生双眸骤然一缩,刺骨的寒意从黑暗的深处涌起,在瞬间支配了少年全部的心神。
而对方也没有给安生一丁点喘息的机会,继续追问道:
“你比谁都想要知道他是谁,如今是生是死,有着怎样的过往,他的神通到底藏着怎样秘密,你跟他到底有着怎样的联系,你……”
“真的是他么?”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如同晴天霹雳般落在安生的心底,少年呆坐在座位上,双眸失神地凝视着四周深沉的黑暗。
“安生,你这么聪明的一个人,偏偏在这方面表现得这么愚钝,你真的没有猜过吗?还是说,你是故意不让自己往这方面想……”
“阴灵泽”笑了笑,语气里没有听出嘲讽的意味,却带着说不出的怜悯:“你以为这样就能骗过自己,骗过那些从过去追来的敌人,可是安生,那些因你而死的人呢?”
“你认为自己是拯救者,可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你把灾祸带到了她们身边?”
“我……”
少年的嘴唇微微翕动,只是声音却像被锁在了喉咙深处,怎么都发不出来。
哪怕再如何愚钝的凡夫,在经历了这么多苦海宿世之后,也应当察觉到自己的特殊和异常。
“安生,阴命老祖给你的批命你可还记着吧?”
“阴灵泽”没有等待少年回答,自顾自地说了出来:“【玄炉玉鼎,金缕嫁衣】,那你知不知道,这批命其实还有下一句。”
“下一句?”
安生本就被对方的话语扰乱得心神不宁,眼下又听见与自己切身相关的秘密,当下忍不住问道:“是什么?”
“【祸世倾天,求而不得】。”
“阴灵泽”的语气平静而笃定:“安生,你自己想想有多少人因你而死,你的母族,阴氏还有巫郡,你可真是个祸害。”
望冥,井中天,山越,毒仙谷,云梦泽,斗庭山,巫郡……
安生越是回想,那张英俊秀美的脸庞就越是苍白,少年很想反驳对方,可事实好像容不得他辩驳,可哪怕如此,他依然相当冷静:
『不, 不对,这是诡辩,这些灾难的发生早有诱因,非我多能左右。』
『如果它所言为真,那我只需要去豫州,不就……』
“阴灵泽”语气怜悯地说道:“你以为逃得豫州就没事了吗?”
少年不可置信地抬起头,他已经懒得去纠结对方读出了自己的心思,而是将注意力放在对方的话语上——
豫州,豫州可是天下之中,无生帝坐镇的天枢就在豫州,如果连豫州都不安宁,安生很难想象到底得是怎样的灾难。
“你在唬我,有无生帝在,豫州可以说是天底下最安全的地方。”
安生冷冷说道,却听见对方轻飘飘说道:“那如果无生帝不在呢?”
“!”
“安生,我们要不要来打个赌,只要你待在豫州,我敢保证,你会看到戊光失位,一州陆沉的绝世美景。”
“阴灵泽”轻笑着说道,明明是无比可怕的灾难,但在它口中,却好似十分壮丽的景观。
“安生,她们不会放过你的。”
“无论是仙屿,还是夏朝,释修,龙属……无论你逃到哪去,最终都有被追上的一天。”
“既然如此,你何不选择一条更加轻松的道路,只要皈依大黑天,你的命数将被改写,不会有任何人能伤你分毫,那些你所爱的,所珍视的也都能得到善终。”
“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交易了……至于那些问题的答案?它们并不重要。”
面目隐藏在阴影中的少年如此说道:
“在大黑天面前,这世上没有什么称得上伟岸强大,也不会有谁能与之匹敌。”
“因祂本就是我等生而信奉的……”
“太一。”
……
“太阳沦亡,太阴远世,吾感怀苍生苦楚,于朔方古域求道太古星辰,于仙山不周证道苍生玄命……”
这是写在【代阴度夜】神通书卷首的话语,其上明确提及了阴阳两位道主的状态。
一者陨落,一者离世。
早在望冥阴氏,安生就知道这方天地阴盛而阳衰,不仅仅女修的数量要远多于男修,在诸多道统上也都有十分鲜明的意向显现。
而造成这种情况的根源,便是太阳道主的陨落。
祂与太阴娘娘一同订立天道,使道果显化,赐下丹位,开启了苍生修行的道路,也奠定了苦境的格局。
作为执掌太阳道果的道尊,祂被尊称为【日宫太阳道主】,作为光照万万生灵,拥有最广泛信仰的无上神只,祂也被尊称为【上御诸玄太一神尊】。
具体的称呼视场合而定,在道为道尊,在神为神尊,在一些比较偏远和小众的祭祀里,也有【乾曜朱明上尊】,【大日仙尊】一类的说法,这种就数不胜数了。
仅仅凭借这些称谓和道号,就可以相当直观地感受到这位太阳道主对于整个苦境的影响有多么深远。
在苦境仙道最昌盛的时代,没有任何人能预测到这位道主的陨落,因为祂就是当之无愧的最强,并且理所当然执掌着天道最核心的权柄。
正因为如此,祂的陨落直接导致了天道的残缺,仙道盛世的终结,不计其数的道统因此消亡。
这之间经历了一个相当漫长的过程,包括【丙火】,【郁仪】等诸多丹位再无踪迹,可即便如此,祂所残留的光辉都维持了很久很久。
『太一,怎么会是太一?!』
安生心神震动,整个人险些从座位上窜起来,他此前曾有过猜测,或许太阳道主的陨落与大黑天有关。
但这只是猜测,毕竟苦境没有任何一部道典有记载关于这位道主陨落的秘密,更也没有任何文字敢于描述大黑天的来历。
可安生怎么都没想到,大黑天居然就是那位太阳道主!
『等等,离火变成了厉火……』
少年很快就联想到了【厉火】道统,昔日象征太阳之精的【离火】转变成了【厉火】,意象完全颠覆,莫非就是对于此事的暗喻吗?
“很惊讶吗?”
“阴灵泽”轻声说道:“丹位都有多种意象,更何况道果,祂想要更进一步,证出【万象归一】,这同样也是命数使然。”
“由祂所开启的苦境仙道,注定要由祂终结,成就天道的诸多道果,最终都是要归于一处。”
正因为太阳道主曾经的光辉,所以有志于求丹登位,证道天人的修士仍然愿意向祂求道。
或许在一些偏远蒙昧的道统看来,那位太阳道主只不过是以一种新的姿态显世。
祂从未离去,只不过是……
变了。
“现在你明白了吧,为什么修行之人会对祂趋之若鹜。”
“阴灵泽”说道,声音里浮现出神往和狂热:“因为苦境的天道本就是祂订立的,祂知晓所有道果的答案,也能轻易统御世间一切命数。”
『怪不得……』
安生现在能理解为什么仙屿要对大黑天严防死守了,对方曾是这方天道的创立者和管理者。
哪怕是天人,在这样的存在面前也难免显得苍白无力。
“如果不是被玄尊侥幸证出了【苍生玄命】将命数遮掩,祂兴许已经将道果证出,可即便如此,这也不过是无意义的拖延。”
“阴灵泽”理所当然地说道,同时向安生发出邀约:
“安生,别再逃避了,与我一同皈依,相信我,这世上再没有其它存在值得你去效忠。”
“待到万象归一,我等会成为最终的幸存者,与祂一同去往下一个世界。”
『原来所谓的天魔都是投降派。』
因为自觉无力抵抗,所以选择与大黑天同化,来逃过既定的终末,这其实完全可以理解,毕竟谁又能胜过【太一】呢?
安生不置可否,沉默了片刻之后开口问道:“你是什么人,何时来的?”
先前被对方的话语扰乱了心神,没能察觉到一些细节,如今冷静下来,少年很快发现了问题——
和自己交谈的对象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改变,这简直像是某个未知的意志突然降临,用阴灵泽的形象在和自己对话。
“啊,被你看出来了。”
头颅低垂的少年喃喃道,被刘海遮住的脸庞愈发模糊起来,隐约正发生着某种改变,它像是陷入了回忆:
“大概是……他说起我的时候。”
“李青衣?”
安生眸光微微闪动,方才泽哥唯一说起的修士,也只有这位青囊尸衣的主人。
“是我。”
对方的声音一下子变得邪异低沉,像是许多人的声音整齐划一地交叠在一起,男女参半,全然听不出它的性别。
“对于天人而言,直呼其名是会生出感应的……天魔也是如此。”
闻言,少年冷笑着说道:“你还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天魔也配和天人相提并论?”
“有太一神尊加持,便是天人贲临,也未必奈何得了我。”
被这么贴脸嘲讽,这头成名已久的天魔脸上却也没有愠色,只是淡淡说道:
“安生,这世上只有祂才能改写你的命数,希望你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命数?”
安生却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眸光微闪,开口反问道:“你方才说了,【苍生玄命】掩去了命数,那安某的命数应当也在晦涩幽玄之中吧。”
一瞬间,这头天魔的面色变得阴沉了起来,少年冷笑着说道:
“李青衣啊李青衣,你果然是天魔之属,嘴里没有一句真话——
“若命在玄中,那谁能算我?若是不在,你又何必跟我白费口舌?”
第351章 破遮
“若命在玄中,那谁能算我?若是不在,你又何必跟我白费口舌?”
“太一?若祂真是太一,又怎会在苦海沉沦,至今仍不得自由?!”
被帷幕包裹出来的黑暗破开一道缝隙,从中透出丝丝皎洁的月华。
这抹月色出现,安生显然缓了过来,心神都安定了许多,他后知后觉地喃喃:
“神通?是那个时候……”
少年垂下眼眸,回忆起阴灵泽身死之后,显露而出的星光,对方应当就藏在那道星光里面,在自己因为泽哥身死而情绪失控时侵入了他的心神。
『应该是心神通。』
安生不动声色观察着四周,倘若没有刺破黑暗的这道月华,他很难意识到自己被困在层层包裹的帷幕里。
心神通对修士心性和悟性的要求极高,非是简单粗暴投入灵资耗材就能有所成就,相应的一旦修成,则玄妙莫测,极难防备。
在古时,一个道统若是没有心神通的传承,就算不上登堂入室的大道统,与人论道斗法都要天然矮上一头。
但凡神通术法,总会带有修士自己的特性,同一道神通,不同的修士施展出来会有不同的威能。
而心神通,就是个人特性最为鲜明的一类神通。
眼下这道神通看似寻常,实则阴毒险恶,它能悄无声息侵入修士体内,将受术者的心神围困于黑暗之中。
待对方心神不定,道心动摇,再趁机行蛊惑之事。
青囊心神通【苏摩遮】!
以安生对阴灵泽的理解,这不是他会施展出来的神通,换言之,内心不够黑暗阴毒的修士,是用不出这样的神通。
“你就是靠这道神通蛊惑了他……”
安生缓缓从座位上站起,借着太阴月华的照耀,散去了眼底浑浊的阴霾,双眸明若寒星,满是杀意。
“阴灵泽”则仍然坐在座位上,低垂着头,两人都没有动,但彼此之间的距离却越来越远,像是黑暗中的两道坐标。
“……所以我才讨厌太阴。”
“阴灵泽”深深叹了口气,再抬起头时,垂落的发丝无风自动,显露出下方惊悚的纸人面孔。
它的七窍是中空的,但许许多多黑色的丝线从里面探了出来,像触须一样在空气中轻轻挥舞着。
它只是稍稍动弹,皮囊下方就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起伏,像是有不计其数的触须在其中蠕动,撑起了它的动作。
“他可比你好骗太多,根本用不上神通,只需要用他母亲的声音说上几句话,他就会像个孩子一样痛哭流涕……”
纸人话音未落,就有森冷的月光就如同利箭般射下,将它捅了个对穿。
安生面无表情,抬起手从星光里抽出泛着寒霜的细剑,缓缓踱步到这纸人身前,一剑穿心而过。
那些黑色的丝线从伤口处蠕动着涌出,少年手起剑落,将它们尽数斩断。
然后又是一剑,刺得这张皮囊止不住颤抖,不断从伤口处崩解出成片成片的线团,在太阴月华的照耀下如一节节僵死的虫子般从半空中坠落。
再一剑,再一剑……
“呵,呵呵……”
纸人的身躯已经被少年扎得千疮百孔,但它的口中却传出断断续续的笑声:
“你这是……生气了?”
安生没有回答,他现在只想将这头腌臜的东西细细剁成臊子,懒得和对方发生任何口舌之辩。
纸人还想要说什么,少年反手一剑,自上而下斩在了它的面孔上,一抹明亮的寒光顺着剑痕蔓延,将这张皮囊一分为二。
与此同时,封闭的帷幕被斩破,明晃晃的月华终于无遮无拦地照耀进来,照得安生眼里一片银白。
“……”
凄迷混沌的雾气翻涌着从少年身旁流过,一点点黯淡的星光在迷雾里闪烁,时隐时现。
对于自己心神中这一方终年凄迷的迷雾世界,安生早就习以为常,他四下望了望,随即微微一愣,抬头望向上方。
与往常不同,头顶被迷雾遮蔽的天空中多出了一道虚幻的月轮,在雾气里显得无比朦胧。
『太阴……是瓶儿的神通!』
安生抬起头怔怔地看了一会,他对太阴道统的神通并不了解,只知道有【广寒心】这么一道心神通。
瓶儿成就了金丹真人,今非昔比,神通更是高到天上去了。
少年心中感慨,将目光收回,缓缓定格在一枚孤零零漂浮在自己面前的星光上。
他在瓶儿的帮助下破去了那头天魔的神通,将它千刀万剐,剁成臊子,这枚星光就是它所残留下来的……
“泽哥。”
安生神色复杂,伸出手,用指尖轻轻触碰这枚黯淡无比的星光,恍惚中,耳畔响起了一阵压抑的抽泣声。
第352章 守憾
“母亲!这里面一定有问题,不能去啊,母亲!你快回来——”
“……求你了,母亲,不要去,不要……”
望冥阴山,无忧府。
蜷缩在被窝中的少年又一次从梦中惊醒,叫出了声。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那一道铭刻在心灵深处的残忍月色从眼前消失,母亲的身影也不见踪迹,不由心中恍惚:
“又梦见了。”
阴灵泽并不惊讶,母亲的死对他的冲击极大,梦到是应有的事。
那一日无忧府主被李瓶儿以月光冲刷成清水的画面,可以说是他这一生都无法忘怀的梦魇。
“青囊,天魔……母亲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凭什么?就因为你是太阴真人,一句话就能断人杀死……”
阴灵泽口中嘟囔了一句,抬手抹了抹眼角残留的泪花,但是动作却突然停住。
『不对,我是炼气修士,怎么会无缘无故做梦?!』
仅仅一个刹那,阴灵泽心底就涌起刺骨的寒意,他立刻从床上翻身坐起,两只手各拿着符箓,目光警惕地看着四周。
这反应不可谓不快,便是安生见了都要感叹一声泽哥已经今非昔比。
那一日阴灵泽眼睁睁看着无忧府主被狐属的妖王以心神通骗出阴山,从那以后,他就对这一类心神通相当提防。
修行之人,运功炼气皆需入定,以此来收束心中的杂念,而做梦,无疑是思绪念头散乱的表现。
除了极少数道统以外,只要修为稍稍高些,大都不会在入睡时做梦。
“是谁?!”
阴灵泽心中恐惧,口中厉声喝道:“这里是阴氏,你怎么敢在此地对我施展神通!”
“来人!来人啊!”
眼见没有人回应,少年于是大声呼喊起来,他可是在无忧府中,有母亲遗留下来的手段和不计其数的纸人守卫。
若是有谁能悄无声息闯入,那这个闯入者一定不是他能对付的。
屋内的树影轻轻晃动,阴灵泽如惊弓之鸟般转过头去,目光死死盯着窗户的方向。
那儿,有一道单薄的剪影一闪而过,让阴灵泽险些惊叫出来。
不知是不是巧合,上冥星的光芒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黯淡,阴灵泽大气都不敢喘一声,攥紧了手里的符箓,目光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
那儿,房门正一点一点被推开,一具纸人悄无声息飘了进来。
“呼……”
阴灵泽长出一口气,还好来的是纸人,他刚刚差一点就要先发制人发动符箓了!
『是我太敏感了吗?』
少年默默叹息,他看着来到跟前听命的纸人,心中总算感到安定和平静。
自无忧府主走后,他看着这些纸人就会感到伤感和亲切,就仿佛母亲还在,只是换了一具纸人之躯——
对于青囊道统的修士来说,这是相当基础的替身之术,无忧府主的纸人身躯也曾经更换过数次。
“你……去门口守着吧。”
阴灵泽有些失落地说道,他已经开始将做梦归结为自己这段时间心神不宁,修行出了岔子导致的。
『再睡一会。』
毕竟这里可是阴氏族地,有阴山大阵庇护,族中还有新晋金丹阴月璃坐镇,谁能在这里对他动手呢?
“泽儿……”
飘渺空灵的呢喃从耳畔响起,又仿佛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简简单单两个字却如同惊雷般在阴灵泽脑海中炸开。
他一瞬间睡意全无,猛地叫住正飘向门外的纸人:“站住!”
“你,你,你刚刚说了什么?”
阴灵泽面露惊恐,但心底不知怎的,却升起一丝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希冀。
纸人守卫默默转过身,用朱砂绘制的五官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诡异,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笑。
它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又无辜地看着阴灵泽,仿佛先前只是他的幻听。
“……母亲?”
阴灵泽犹豫许久,又是害怕,又是期待地开口说道。
“……”
等了好一会,纸人依然没有反应,少年自嘲地笑了笑,摆摆手,让它离开这里。
“泽儿。”
“母亲?!”
阴灵泽瞬间翻身下床,速度快得吓人,那仍然带着泪花的脸上涌起不可置信的疑惑和惊喜。
他又一连叫了几声,但纸人仍然没有反应。
『怎么回事?』
阴灵泽非常确信自己没有听错,他一定是听到了母亲的声音,难道不是这纸人……
他目光一凝,瞧见背对着自己的纸人腰间,不知何时系着一捆古怪的羊皮纸。
“站住不要动!”
阴灵泽连忙喝道,走近几步,从呆住的纸人腰间抽走了那捆羊皮纸。
『嗯?』
入手的触感光滑细腻,却让人毛骨悚然,阴灵泽生于阴氏,虽然胆子小,但是见过的却不少,当下就猜出了卷轴的材质。
他强忍着心中的寒意,一点一点翻开了这张人皮纸。
【青囊要诀】
“这是……母亲修行的功法?!”
阴灵泽顿时瞪大了双眼,其上对功法描述得相当全面——
从【解九宫】开始,化去体内五脏六腑,将凝结出来的阴炁血炁全部供养皮囊。
再【发真种】,生出名为【囊种丝】的玄妙之物,填补皮囊,这些囊种丝生生不息,能掠夺她人血气精气补足自身,是最为主要的战斗手段。
待到体内遍发真种,丝线填满皮囊,就可以尝试筑就仙基。
与其它道统的仙基在气海不同,【青囊】的一切修行,都只修这一张皮。
而这也就是第三步【披金霞】。
修成身神通【披金霞】,也就算是有所成就,可以被称作【青囊仙】!
“真的是青囊仙……”
阴灵泽口中喃喃,但脸色却越发苍白起来,因为这人皮纸上明确记载着,【囊种丝】是要用修行者的血来养炼,而且不能间断,否则就会渐渐枯竭。
『母亲她,不,不可能的,她极少离开无忧府,而且族中也不曾听闻过有什么人遇害……』
但这只是自欺欺人,因为阴山之下,还有众多受阴氏庇护的小家族。
这些家族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送有资质的孩童来阴氏修行,安生就是这么来的。
只是这么多年下来,也只有一个安生跟她们这些阴氏儿女一同就读学宫。
其它那些人呢,难不成都在死在引气入体?
阴灵泽不敢细想,只能默默往下看。
“凡修行之人,一缕性命寄托于【画仙囊】,纵身死,灵机不散,可行借体复生之术。”
“!!!”
阴灵泽眼里一下子闪出亮光,险些尖叫出来。
『母亲,母亲难道真的还活着?!』
“泽儿……”
恍惚中,阴灵泽看见自己的母亲置身在无边的黑暗中,在她周围站满了数不清与她相仿的身影。
这难道就是画仙囊中?
“只要修行青囊之术,就可以见到母亲。”
阴灵泽深吸一口气,心中无比振奋,只是下一秒,他又回忆起那位太阴真人的话语:
“……【青囊】一道从此沦为天魔法衣,修至高深,自会有天魔前来附身,绝无幸免的可能……”
他眼里闪过一丝挣扎,犹豫着要不要去求见阴月璃,却再次听见了无忧府主的声音:
“泽儿,这里好黑,别来……”
这声音要比先前几次都更加清晰,阴灵泽甚至能从中听出那种浓浓的痛苦和绝望之意。
他惊呼一声:“母亲?你怎么了?!”
“泽儿,别来,别来,它们太多了,我撑不了太久……”
阴灵泽握着人皮纸的手颤抖着,两道清澈的泪痕顺着脸颊滑落:
“我修,我修行便是!母亲,等我——”
第353章 限时返场
“我修行便是!母亲,等着我——”
“啪嗒。”
人皮纸坠落地面,古色古香的房间内里霎时间空无一人,只剩下若隐若现的呼喊声仍然在回荡,不绝于耳。
安生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俯下身子,拾起了地面那卷看似平平无奇的人皮纸。
“青囊,李青衣……”
他面无表情,眼里烧着幽邃的火,默默看着人皮纸上用鲜血写就的字迹。
其上详尽记载着青囊道统的修行方法,神通术法还有道统意向,其中也包括道统之主李青衣的诸多事迹。
【解九宫】,【发真种】,【披金霞】,【苏幕遮】,【青囊仙】。
三道术神通,一道心神通,一道身神通,这道统已经算得上传承完备,底蕴深厚。
因其脱胎于阴世道统,所以在修行路数上相当接近:
与之最为契合的是丹位是【幽魂】,【尸阴】次之,【白骨】最差,这一点与阴世道统相反,大概是因为青囊抛弃了骨肉,意向上已经背道而驰。
“斩龙弑鸾,水火不侵,真是好厉害的人物。”
明明是称赞,安生的声音听起来却像是从暗无天日的冰窟里被打捞上来,弥漫着刺骨的寒意。
“看来给大黑天当狗多半也不自在……”
少年眯着眼,手里的人皮纸被黑色的火焰点燃,隐约有凄厉的哀嚎声从其中传出,悲怆莫名,令人潸然泪下。
但安生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觉得有点可笑——
像这种能开创道统的人物,放眼整个苦境都寥寥无几,谁见了不得称一声大真人?
哪怕是投靠有天人坐镇的顶级势力,那也是绝对的座上宾,何至于混到得屈尊来蛊惑两个小辈的地步。
人皮纸被焚烧殆尽,四周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光线涣散,碎成漫天飘摇的星光。
安生站在原地,任由散落的星光落在身上,身影看起来有些落寞。
“……安生,你说修为要多高才算高呢?”
他张开嘴,却久久无法回答,最终是苦涩地笑了笑:“泽哥,我不知道。”
修为再高,还能高得过太一吗?
大黑天就是曾经立下天道,开创苦境仙道的太阳道主,这个消息对于少年的冲击是相当庞大的。
那一位是当之无愧的仙道魁首,祂的光辉和福泽时至今日都受用不尽,哪怕已经陨落,但提起【太阳】,谁不说一声敬仰和惋惜?
迷蒙的雾气翻涌涨落,这方位于心灵深处的世界仿佛永远都是如此,凄迷灰暗,一如安生此时的心境。
但也有不同,天空中那轮若隐若现的白玉盘好似察觉到了少年心中的迷茫和困惑,朦胧的清辉自发地凝练到了一处。
一缕缕,一丝丝的银白之光解体而出,荡漾着浓稠密实的水光。
嗯?
安生心有所感,抬起头,只见一缕纯白如练的帝流浆自九天之上倾泻而下,径直落在了自己面前。
他下意识双手相合,接住了这从天而降的帝流浆,随即却触及到了一双细腻光滑的柔荑。
穿着素白宫装的仙娥沐浴在明光中,温柔地捧住少年的双手:“好久不见了,小白。”
“瓶儿!你怎么……”
安生怔怔地看着出现在面前的女子,是了,瓶儿作为太阴道统的真人,自然也是有心神通的。
“都怪我耽搁得太久,引来了仙屿的注视。”
借着这抹帝流浆显化身形的李瓶儿有些内疚地说道:“戊土是中央之土,距离天枢越近戊光的威能越强,冀州地处偏远,虽然也在天夏境内,却遮掩不了【观世书】的窥探,所以我只能亲自出手,时间一久,难免被有心人察觉。”
“瓶儿,你和仙屿?”
安生迟疑地问道,他察觉到瓶儿和仙屿之间的关系颇为密切。
李瓶儿点了点头,肯定了少年的猜测:
“我如今算是岛上的供奉,当世有无生帝镇压气运,天人少有显世,我等便代为行走苦境,履行监天之职,维系各方平衡。”
『代天人行走苦境。』
这七个字的含金量已经不言而喻。
安生定定地看着月光里美不胜收的绝色仙娥,发自心底感慨道:
“瓶儿,你已经是不得了的大人物了……”
李瓶儿闻言,周身如水波般的月华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有些羞赧般连连摇头:
“瓶儿修为浅薄,神通也使得稀疏平常,远不如师尊,只是沾了道统的光。”
“你的师尊……季幽兰?!”
安生回忆起那位如同孤山冷月般清傲的女道人,忍不住问道:“她也还活着吗?”
“嗯,师尊她……去了三山之地。”
“三山之地,那是在哪?”
安生愣了一下,想起了一个很遥远的名词:“可是与三山道战有关?”
“没错。”
李瓶儿的语气有些复杂,她向来不在她人前说起这位师尊,但既然少年想知道,她还是会如实回答:
“那是一方被特地开辟出来的域外战场,正如巫民来自天外,苦境在茫茫太虚中并非独一无二的修真界,我等赖以修行的天道也经历过从雏形到完备的过程。”
李瓶儿顿了顿,继续说道:“天道立下之后,当时的大神通者常常去往天外,寻觅掠夺他界之物用以填补天道。”
“苦境的道果也慢慢从最初的十一曜,扩展到今日的数量,比方说【阴世】道统,最初便是来自【幽世】。”
“……彼时的苦境仙道昌盛,十一曜道尊俱在,又有太阴太阳两位仙道共主,自是只有我等掠夺他界的份,待到大黑天乱世之后,诸多道统凋零,娘娘也不见踪迹,局面便也渐渐糜烂……”
“如今通往域外的通道都有各大道统的洞天福地镇守,只是却还有一处不曾封闭,乃是当年诸多前辈离世绝尘的通道。”
“这一处通道若是封闭,兴许会影响到那些离世绝尘的大人们,没有谁能承担这份庞大的因果。”
还有一句话,李瓶儿没有说出来,那便是太阴娘娘也在天外,而大黑天却在苦海之中。
若有朝一日大黑天真的脱困,太阴娘娘是一定得回来的,有这个考量,谁敢去封闭通道?
“……苦境的天道太过耀眼,哪怕如今已经残缺不堪,依旧在茫茫太虚中吸引了数不尽的外敌前来掠夺。”
“为抵御外敌入侵,好几位天人共同出手,立下三座仙山作为防线,此乃扞卫苦境天道的道战,所以也被称作三山道战。”
李瓶儿的声音温柔悦耳,将诸多古老的隐秘徐徐道来,安生听得入了神。
他早就知道巫民来自天外,【太古星辰】这枚道果也来自天外,却不曾想过,苦境的天道还有这样的来历。
不仅如此,望冥地界作为看守幽世的门户,当时安生只以为这【幽世】应该只是某个类似于洞天福地的地方。
如今看来,这【幽世】或许是与苦境完全不同的世界,当年冥天上人阴愧渡,正是远征幽世,才集齐了证道天人的条件。
“原来是这样……”
安生忍不住感慨道,大神通者能跨越无尽空间的阻隔,遍历诸界,只为找寻自身的成道之资。
这是何等让人神往的事情啊!
见少年脸庞上的失落和迷茫被冲散,再度浮现出神往和渴望之色,李瓶儿微微一笑,但又有些迟疑地说道:
“师尊她……执念太深,小白,你若是再见到她,一定要多加小心。”
“我知道了。”
安生回过神来,认真地点了点头,这倒是很符合季幽兰在他心里的形象。
别看她平日里冷艳孤傲,可一旦发起疯了怕是比谁都疯。
少年长出了一口气,这些让他沉醉的隐秘和关于故人的消息帮助他将心境调整了过来,他的脸庞上难得浮现出浅浅的笑意:
“瓶儿,太谢谢你了。”
“我们之间不用说这些的……”
李瓶儿轻声说道,安生笑着点了点头,但又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有些犹豫地问道:
“瓶儿,那一位真的是?”
“小白,你被李青衣骗了,祂不是,至少现在还不是。”
李瓶儿伸出泛着月光的手指,轻轻堵住了安生的嘴唇,示意他不能轻易说出那个名号。
“祂也并不是已经陨落的太阳道主,恰恰是因为太阳道主太过强大,陨落得太过完整,以至于残余的部分太多,才会让那一位从祂体内诞生出来……”
“也就是说,它继承了太阳道主的道行和记忆?可它为什么要……”万象归一。
安生屏住呼吸,这可以算是苦境最沉重的秘密了。
李瓶儿沉默了一瞬,回答道:“小白,我的修为太过浅薄,远远无法理解其中的变化,只是有一点可以明确。”
“那一位自诞生之初,就对苦境,对修行者充满了憎恨——”
“太阳道主有多爱这个世界,祂就有多恨它。”
李瓶儿一股脑说出的隐秘,解答了安生心中的许多疑惑,虽然又增加了不少疑惑,但至少是有了方向,也不再迷茫。
他不知道的是,李瓶儿原先并没有打算这么快告诉他。
但当她留在神通中的念头瞧见了陷入迷茫和失落的少年,知道他是被李青衣动摇了信念,于是一时没忍住就全说了出来。
毕竟要让她刻意瞒着少年,本来就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小白,现在你明白了吧,它并不是我们所敬仰信奉的太阳,只不过是一头鸠占鹊巢的邪魔。”
女人温声说道:“它过去不是,现在不是,未来也绝不会是,我等修行之人,正是要去假求真,拨乱反正。”
“这同样也是昔日太阳道主与太阴娘娘共同立下天道的愿景,后世有志于求道之人,当坚定信念,勇敢精进,不使那一位再逞凶威。”
“瓶儿,我会继续加油的。”
安生深吸一口气,认真地点了点头,他方才险些被李青衣动摇了求道之心,若非李瓶儿,他还不知道要颓丧多久!
“我和那些腌臜的东西,可还有好多账要算呢!”
安生眯起眼睛,相当记仇地说道,李瓶儿仔细端详了少年两眼,从这表情中瞧见了过去的模样,不由开怀地笑了起来。
“对了,瓶儿,我这次去豫州,也差不多要准备求丹的事情了,你说我要求哪一道丹位?”
少年好奇地问道,涉及道途的事情,还是得慎重一些,瓶儿现在这么厉害,多听听她的意见准没错!
“太古星辰。”
李瓶儿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巫箓】与天魔有瓜葛,而且为【全经】所制,【养木】自养心殿覆灭后,也少有丹位现世,而且五方五德,牵扯甚广。”
她停顿了一下,说道:“当世苦境戊土之盛,皆系无生帝一人,若在豫州求丹木德,难免会有气机牵连,恐怕对日后修行不利。”
安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可我上哪找太古星辰丹位呢?”
他现在相当想念天目山那枚坠入苦海的星辰丹位,错过了那枚丹位,少年不知上哪再找一枚。
总不能寄希望于又一座巫神天开启吧?恐怕他就是等到寿尽都等不来。
“豫州祁灵山有一古宗,名为【天祁宗】,其宗门弟子多入朝担任星官,最高曾出过一位春官宗伯。”
李瓶儿耐心地说道:“它是上仪问天宗的附属宗门,宗内有当年传下的道轨,兴许会有丹位的线索……”
毕竟是豫州的宗门,观世书看不到,李瓶儿也不确定天祁宗有没有太古星辰丹位留存。
但无论如何,总归是一条路。
安生感激地点点头:“瓶儿,我明白了,去了豫州,我就隐姓埋名,找机会拜入天祁宗!”
“隐姓埋名的话……”
李瓶儿欲言又止,默默从迷雾中摄来一道星光,沐浴在月光中的脸上多了几分不好意思的羞涩:“小白,你要不要试试这个?”
安生定眼望去,只见黯淡的光芒里,一团白色的绒毛团子正懒散地伸着懒腰。
“这是……”
……
“小姐,它醒了呢。”
“别吓着它,去倒杯羊奶来。”
渣渣呜呜的声音在耳畔响个不停,安生蹙起眉头,有些不满地吧唧着嘴巴,艰难地睁开了双眼。
谁啊,一大早就扰人清梦……
『我超!』
一睁开眼,就瞧见一张少女的脸蛋凑到跟前,近得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安生想都没想,一巴掌就糊了过去。
『嗯?手感不对。』
不是少女脸蛋的手感,而是自己的手感,安生定眼望去,他的手不知何时变成了毛绒绒的小爪子,在少女的脸颊留下了一个红红的印子。
安生目瞪口呆,便听见少女捂着脸,娇羞又兴奋地说道:“呀,小狐狸粉粉的肉垫,再多来点……”
“嘤嘤嘤?”
第354章 诽谤
『这是哪里来的变态,不对,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安某怎么也变了?!』
安生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毛绒绒的小爪子,好一会才意识到自己又变成狐狸安小白了。
瓶儿是怎么做到的?
少年仔细感知着自己此刻的状态,仍然处在变成狐狸的懵圈中,他只记得瓶儿从迷雾中找出了代表狐狸小白的那枚星光,然后引导自己与星光发生共鸣。
然后自己就醒过来了。
『难道这就是大成的太阴炼形术?』
安生默默感知着自己的状态,推断出这应当是某种极高明的变化之术,硬要说的话,倒有点像是……
化形。
只是少年亲身体验过妖兽化形,那与当世苦境的气运有关,妖兽化出人形,是需要经历雷霆洗礼的。
而在人道未兴,妖庭镇世的上古时代,诸多先天神圣往往都并非人形,炼气士们通过模仿妖兽吐纳灵炁来开启修行之路。
当时就有不少法门能让修行者变化出妖兽之身,却都有各自的弊端,归根结底,得看苦境的气运落在哪一方身上。
被安生糊了一爪子的少女一手捂着脸,一手拿着一碗羊奶,双眼亮晶晶地盯着正仰躺在羊绒垫上,袒露肚皮,夹紧尾巴的白狐狸。
因为害怕被再糊一巴掌,她不敢凑得太近,可不知为何,这狐狸挥出那一击后就僵住了,一动不动。
少女不由有些担忧地自言自语:“这该不会是一头傻狐狸吧?”
闻言,安生总算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现在的睡姿颇为不雅,当即一个翻身,四爪着地,伸了个懒腰,那双狐眼没好气地瞥了瞥少女。
翻了个白眼——
『你才傻。』
这可让少女惊讶地叫喊起来:“小姐!快来看,这小狐狸方才好像在朝我翻白眼!”
“……杏儿,休要瞎说。”
波澜不惊的女声从庙里头传出,只一听这声音,就让人联想到文静贤淑的大家闺秀。
安生四下望了望,入眼是一间年久失修的庙宇,地上散落着梁木和碎石,墙壁满是斑驳的裂痕,有喧嚣的风雨声顺着缝隙灌进庙里。
庙门与内堂的过道中堆着些茅草,可以作为小动物临时的居所,也可以让过来的旅人生出火来。
安生发现自己雪白的皮毛上沾着好些草屑,看来原先应该也是睡在茅草堆上,只是不知被谁铺了张羊绒垫在下面。
“小狐狸,你也是来这儿躲雨的吗?”
少女好奇地问道,安生没有理她,甩了甩脑袋,将脸上的草屑甩落,随后轻盈跃下羊绒垫,朝着庙门走去。
“欸欸欸,小狐狸你去哪?!”
杏儿顿时有些着急地说道,随后发现安生只是走到庙门边上,神色懒散地望着外头瓢泼的雨幕。
这雨不比穷关泽,没有神通的味道,虽然有些寒凉,但也在凡人能够承受的范围内。
少女见狐狸没有走出去的打算,松了口气,放下手里的碗,踮着脚从身后鬼鬼祟祟接近安生,张开双臂……
偷袭!
安生不屑地撇了撇嘴,一个弹射起跳躲过了少女的熊抱,杏儿看着白狐狸从自己面前跃过,视线跟着安生的身影向上移动,然后……
“啪。”
被一jio踩在脸上。
这下子两边脸颊都有了红红的爪印,甚是对称,安生轻盈地落在地上,满意地点了点头。
强迫症表示很舒服。
“呜……”
杏儿双手捂着两边脸颊,发出不争气的呜咽声,正当安生以为她是在难过时,少女突然发出意义不明的声音:
“是粉嫩粉嫩的小肉垫……”
『妈耶,忘了她是变态!』
安生一头黑线,早知道就不奖励她了,他不再理会身后大呼小叫的少女,扭过头走进老旧的庙堂。
雨声淅沥,敲打着残破的瓦顶,雨水在几处漏洞处汇成细流,如缕缕白练垂落,在积了灰尘的石板上溅开浑浊的水花。
庙堂内光影摇曳,殿中已经生起一堆噼啪作响的篝火,火光驱散了雨天的湿冷和角落里陈腐的霉味,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麝香。
『大户人家啊。』
安生鼻尖微微抽动,嗅到了相当名贵的麝香气味,只是烧火驱寒就用了这样的灵材,这小姐的家底不容小觑。
他抬起脑袋,先是看了一眼那座摆在上首的神像,石质的身躯满是裂痕,脸部更是破了一角。
面前的供桌上早已经断了供奉,没有供物,更无半点香火气息,一看就是废弃了很多年。
只是不知为何,安生好像嗅到了一股隐藏得很好的臭味。
『像是某种妖兽的气味。』
安生思索着,将目光收回,投向坐在火堆旁的女人。
出乎意料的,那并不是什么大家闺秀。
一身干练的骑装,紧贴着女人纤秾合度的身躯,勾勒出利落的线条,她侧对着庙门,微低着头,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
火星子便随着她的动作倏地窜起,火光抚过女人的侧脸,那是一张很美的脸,鼻梁挺直,唇瓣丰润,肌肤在暖光下宛若脂玉,细腻莹润。
偏偏一对长眉不似婉约柳叶,生着一股不容错辩的英气与决断。
姒霁月?!
安生愣在原地,险些下意识叫喊了出来,他居然从这女人身上看到了故人的影子。
『很像,真的很像……』
少年心里生出浓浓的疑惑和好奇,忍不住又走近了几步,仔细打量着这女人的容貌。
不只是长得像,就连气质也颇有些相似,破庙中斑驳摇曳的光影中更是平添了几分似曾相识的感觉。
当然,也仅仅只是相似。
安生很明白,姒霁月贵为大夏神将,百年前就已经丹成自在,更有神将铠甲,战功显赫。
而面前火堆旁的女子,如果她并没有刻意隐藏气息的话,最多最多也只是个筑基修士。
二者的修为可以说是天差地别,再加上安生从林沐檩口中打听过,姒霁月贵为夏朝的郡主,如今正身在天枢,轻易是出不来的,所以面前之人必然不会是她。
『她和姒霁月是什么关系?』
似乎察觉到了狐狸打量的目光,女子转过头来,火光在那双深邃的眼底跳动,她的目光锐利而沉静,像是同样在审视着安生。
明明是在破庙中,坐在火堆旁,可这女子身上就是带有一种贵气和凛冽,仿佛端坐在庙堂之上。
正是这份如出一辙的贵气,才让安生险些认错。
『嗯?』
安生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看自己的眼神中带着审视和戒备,不像在看着一头人畜无害的萌物,果不其然,女人开口淡淡说道:
“半道上遇风雨,借宝地一避,还望包涵。”
『这是把安某当成妖物了吗?』
“嘤。”
安生简单应了一声,径直走向火堆,来到女人对面便盘起身子,与她一同烤火。
女人见状,美眸中泛起一抹异色。
她看得出这头白狐狸并非寻常兽类,应当有不浅的道行在身上,却不知为何会出现在这处破庙中。
这庙里早已断了供奉,也无香火灵性,按理说不会引来这些山间精怪。
雨夜,破庙,避雨的旅人,狐狸……
当这些要素凑在一起,往往预示着有非同寻常的事情要发生。
但女人只是轻轻扬起唇角,似乎并不担心,自顾自伸出手靠近火焰取暖。
火光中的手指纤长,指节分明,没有养尊处优的柔弱,而是蕴含着十分清晰的力量感。
“……黎郡的法库是你偷的?”
女人状若随意地问道,安生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表明自己只是一头狐狸,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小姐,你在和谁说话?”
侍女杏儿抱着一团茅草走了进来,方才她好像听到了女人说话的声音。
女子没再开口,庙里霎时间安静下来,只有火堆在不断跳出噼啪作响的声音。
杏儿有些手足无措地站着,哪怕她再如何迟钝,也能察觉到此刻庙里古怪的氛围。
她默默放下了茅草,想了想,将那碗羊奶放在了安生面前:“小狐狸,喝吧。”
安生抬了抬眼,没有动弹,少女于是也在一旁坐着,双手撑着下巴,时而看看狐狸,时而看看自家小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也就在这时,燃烧的火焰摇曳了一下,连带着两位女子投映在墙壁上的影子也晃了晃。
空气里那股臭味好似加重了一些,哪怕有麝香掩盖,依旧清晰地飘进了狐狸的鼻子里。
安生眯起眼睛,有些不舒服地甩了甩蓬松洁白的大尾巴,目光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庙堂上首。
从神像脑袋残缺的孔洞中,一抹色泽深沉的阴影悄无声息地窜了出来,贴着墙壁向着漏水的裂痕窜去。
“动手!”
火堆旁的女子轻喝一声,凛冽的气息扫向四面八方,正在发呆的少女被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从包裹里翻出符箓。
那一抹黑影察觉到身后腾起的气势,速度更快上几分,眼看就要通过缝隙钻出破庙。
“砰!”
然后就一头撞在了无比厚实的土墙上。
安生看得真切,从女子手中绽放出浓郁的昏黄之色,在顷刻间加固了这间摇摇欲坠的破庙。
『果然是土德!』
黑影见无法裂隙都被封住,当即调转方向,往地面钻去,这是准备施展土遁之法。
“砰!”
梅开二度,这一次撞得更惨,明显出现了眩晕的症状,在火光中显出形体。
乃是一头灰不溜秋的小鼹鼠。
显然,这女子早就防了它这一手土遁,在加固四面墙壁的同时,还硬化了脚下的泥土。
不会错的,就是戊土!
安生曾经被戊土法宝对付过,戊土之光有镇压地脉的效用,土遁之术通过地脉行走,被克得死死的。
这就有趣了,无生帝的『戊土』可不是谁都能修行的。
安生饶有兴致地想道:
『不仅与姒霁月容貌相近,而且也修行戊土,难道这一位也是王室中人?』
而另一边,手忙脚乱的少女终于做好了准备,打出了手里的拘禁灵符。
这灵符如一道幽光般射向走投无路的小鼹鼠,在半空中化作一张细密的光网,自上而下罩了过去。
但这小鼹鼠也没有坐以待毙,它先是吐出一团黑烟,挡了挡光网落下的速度,随后四下张望,最后目光定格在了正在火堆旁看戏的白狐狸身上。
只见它“吱”了一声,使出全身气力,嗖以一下就朝安生冲了过去。
正准备出手的女子见状,眸光微动,已经酝酿好的术法隐而不发,就这么任由鼹鼠向狐狸冲了过去。
安生正看着戏,突然看到这头灰不溜秋的小家伙埋头朝自己冲过来。
『哦吼,难不成觉得安某是突破口?』
他懒散地甩了甩尾巴,准备像抽陀螺一样给这头鼹鼠来一下狠的,没想到对方临近跟前时,猛地来了个急刹车。
因为冲得太快,又刹得太急,小鼹鼠脑袋噗通一下撞在地上,看上去就像跟安生磕头似的。
正当安生感到莫名其妙时,这鼹鼠抬起脑袋,居然口吐人言:
“老大,东西全都按你吩咐的偷回来了,你一定要救救我啊!”
“?”
安生目瞪口呆,连摇到一半的尾巴都僵住了,察觉到一旁女子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变得愈发玩味起来,狐狸顿时气急败坏:
“诽谤啊,我要告它诽谤!”
“好哇,小狐狸,你竟然跟它是一伙的!”
杏儿眉头一竖,气愤地说道,手中又接连打出了两道符箓。
眼看少女的符光就要将自己网住,安生先是一巴掌将这头鼹鼠按进地里,然后转头就朝着庙门奔去。
这种情况,先离开事故现场才是上策。
只是这时,身后传来清冷的声音:“进来吧。”
下一秒,一整队全副武装的黑甲兵卒从庙门涌入,拦住了小狐狸的去路。
『哪里来的!』
安生大惊,他居然没有感知到这些士兵的存在,他仔细打量了几眼兵卒们身上的黑色盔甲,其上纹刻着一行行细密的符箓。
不仅如此,这些盔甲彼此之间气息相连,居然隐隐汇成一片,宛若城墙。
“参见殿下!”
身后女子语气平静:“首恶已现,通通带走。”
“依夏律,盗窃官府财产者,十倍罚没,无力偿还者,发配为奴,拒捕者,就地格杀。”
第355章 仙凡共居
“倏——”
容貌酷似姒霁月的女子屈指一弹,一抹灵光自指尖跃出,正中神像胸口。
细碎的沙石滑落,神像上浮现诸多裂痕,下一秒就乒乒乓乓碎了一地。
一股淡淡的臭味弥漫出来,随后便涌现出相当清晰的灵炁波动,从破碎的缺口处哗啦啦倾泻出一枚枚方方整整的玉石,表面晶莹剔透,流淌着温润的光泽。
夏朝土德昌盛,灵炁充沛,是以多产矿物山料,其中比较出名的便是灵玉矿石。
这种富含灵炁的矿石能辅佐修行,是相当实用的灵材,在夏朝修行界广泛流通。
而被窃走的这批灵玉规格统一,卖相方正,蕴含的灵炁充沛富实,一看就知道并非出自散修之手,只可能是夏朝宫廷官府的财物。
仅凭这些灵玉,就足以供养一个筑基世家数十年的修行消耗。
“依夏律,盗窃官府财产者,十倍罚没,无力偿还者,发配为奴,若是拒捕,就地格杀。”
女子的目光扫过好险没被拍扁的鼹鼠和那头雪白没有一点杂色的大狐狸,稍稍顿了一下,补充道:
“妖修犯法,与庶民同罪。”
“拒捕者,就地格杀!”
披甲兵士齐刷刷喝道,彼此间气息勾连在一起,仿佛筑起了一面黑色的城墙,居然给安生一种不可撼动的感觉。
大白狐狸犹豫了几息,最终还是放弃了杀出重围的打算。
这里可是豫州,是戊光最为强盛的地方,他可不想在这里被夏人通缉,天知道有多少金丹真人在这儿守着。
……
『所以……这才刚来豫州的第一天,安某就被人抓起来了。』
安生叹了口气,用爪子轻轻敲了敲面前栏杆,发出两声清脆悦耳的“梆梆”声。
笼子上贴着符箓,表面箓印流淌着淡淡的荧光,似乎感受到铁笼遭到冲击,符箓的光芒明亮了一瞬,灵光在笼子四周游走着,着重加持了被狐狸爪子触碰过的地方。
滴水不漏。
见状,安生默默在铁笼里盘卧起身子,耳畔莫名其妙响起了铁窗泪的歌声。
他想知道那女子与姒霁月间的关系,所以才没有第一时间离开破庙,以至于被她们逮捕。
只是让安生感到意外的是,夏朝对妖修的包容度颇高,哪怕是逮住了犯事的鼠妖,也没有直接动手打杀。
一想到那头挨千刀的鼹鼠,安生就有些牙痒痒的,他转过头,看向队伍后头另一个笼子。
灰不溜秋的小鼹鼠同样被关在笼子里,把身子蜷成一团,一双褐色的小眼睛正悄咪咪望着四周。
这下正好撞上安生恶狠狠看过来的视线,吓得它一个哆嗦,又把头深深埋低。
『安某又没得罪过这家伙,难道只是狗急跳墙,硬拉狐狸下水?』
安生百思不得其解,有些后悔先前没再用点力,一爪子把这头鼹鼠拍成鼠片。
押运一狐一鼠的队伍沿着笔直的官道一路进了黎郡,城门敞开着,沿街叫卖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是城卫大人们……”
“是心月殿下的坐辇!殿下回来了!”
“看啊,好漂亮的白狐狸……”
车队上的笼子并无遮掩,所以两侧来往的路人商贩都可以瞧见里头的妖兽,她们不约而同忽略了灰不溜秋的鼹鼠,将目光定格在狐狸身上。
这已经与游街无异。
安生难免有些不悦,狐狸难道不要面子的吗?狐狸可是老记仇了。
正当他暗戳戳计划着怎么找回场子时,他的注意力又被其它东西吸引。
“嘤?”(疑惑的轻咦声)
安生好奇地四下望了望,发觉周遭来往的人们大多都是凡人,身上并无修为。
『这……见了修行者,她们不怕吗?』
安生心中诧异,在山越,山上和山下形同天地,山下的巫民见了山上的贵族若是跪得晚了,是要杀头的。
妖族就更不必多说,出身卑微的小妖见了那些血脉高贵的妖修,是连反抗的念头也生不出来,只能任其宰割。
而在这黎郡之中,这些来往的路人商贾瞧见披甲执剑的武士卫兵,眼里却并无惶恐,只有清澈的艳羡和敬仰,甚至还敢围在道路两侧观望。
『早闻夏人尚武而慕强,不曾想仙凡之间也能相处得如此融洽!』
安生暗自感慨,突然心有感应,转过头正看见队伍后头那座黑色坐辇上的垂帘轻轻落下。
显然,在安生观察这些凡人时,那坐辇中的女子同样也在暗中观察着他。
“到了。”
一行人径直来到郡府,已经有一名戴着黑色官帽的女子在门口候着,远远见了队伍,忙不迭迎了上来。
“殿下,殿下……”
这女子同样也是凡人,身上穿着一身灰色长衫,岁数不大,但面有愁容,看着有些显老。
见她跑过来,诸位披甲的士卒们纷纷驻足行礼:“见过郡守!”
『一郡之守,竟然也是凡人!』
安生稍稍睁大了眼睛,看着这戴着官帽的女子气喘吁吁地摆了摆手,三两步冲到坐辇旁边:“呼,殿下……可是找回来了?”
她显然相当关心那批灵玉,全然没有理会笼子里关着的两头妖兽。
“蓝郡守且放宽心,那批玉石已经找回来了。”
坐辇上的女子掀开垂帘,露出半张精致淡雅的侧脸,开口说道。
“如此就好,如此就好……”
郡守长出一口气,这才回头看向笼子里的两头妖兽:“孔真人回天枢复命,法库无真人看护,竟被这两……这头畜生所窃!”
她目光落在安生身上,稍稍一愣,原本正要骂出口的话语紧急改口,指着鼹鼠先骂上一通。
“眼下天地寒潮将至,若无这批灵石维系阵法,黎郡的百姓尚不知如何度此寒冬!”
第356章 越狱
在将安生和鼹鼠押送进专门关押妖修的地牢后,姒心月与郡守便来到郡府的议事阁中。
“殿下,此次真是多亏你了。”
失窃的灵玉被寻回,蓝颜田神色明显轻松了许多,当下笑着说道:
“却不知……那头狐狸到底有何来历?”
她虽然不是修士,但多年理政,也是心思缜密之人,看得出姒心月对那只狐狸很是关注,于是随口问了一句。
姒心月沉默了片刻,道:“我看不透它的跟脚,单看其行事倒有几分像是青丘的狐狸。”
“青丘?!”
蓝颜田面露惊讶:“可它们不是已经避世多年了吗?”
“青丘那些狐狸出身高贵,背后倚靠着道主,出世入世可不会提前知会你一声。”
姒心月淡淡说道,随后回忆起那头白狐狸异常的行为:“凡有修为在身的妖修,野性难驯,困在笼中往往躁动不安,这种躁动会在面对凡人时转化成巨大的敌意,狐属也不例外。”
“唯有青丘的狐狸,它们以情入道,最喜欢做的便是幻化模样,游戏人间,通过体悟红尘七情八苦,来增进道行……”
她停顿了一下,清俊的脸庞上少有地露出一抹难色:
“据我所知,青丘不久前应仙屿之邀,的确有妖王出世,兴许也有些小狐狸跟着一同出山,而此次灵玉失窃,现场也有幻术的痕迹,多半与狐狸脱不了干系。”
“那些狐狸的确不能以常理来揣度。”
蓝颜田先是颇为赞同地点点头,随即神色有些担忧地问道:
“可既然是青丘的使者,我们就这么草率地把它关起来,是否有些不妥?”
她的担忧不无道理,青丘狐属在夏朝的地位相当特殊,非是寻常妖修能媲美的。
这是有历史缘由的,世人只知无生帝荡平六合,一统九州,威势无人能及,却不知在妖庭将陨未陨,人道将兴未兴的王国初期,夏朝同样经历了一段艰苦卓绝的困难时光。
在彼时,有三支妖族对夏朝给予了极大的帮助,其中最为重要的便是青丘狐属,除了幻惑道主,几乎可以说是倾巢而出,全力押注夏朝。
双方最亲密的时候,夏朝的国师都是由青丘狐属担任。
可以说,若是没有青丘狐属的鼎力相助,这个多灾多难的王朝未必能支撑到无生帝横空出世。
因此,夏人普遍喜爱狐狸,更将白狐视作祥瑞,就连天枢的王公贵族也多有饲养,民间自然效仿成风。
在豫州一带,甚至有着“无狐不成村”的说法。
李瓶儿让安生化形成狐狸,多少也是有这方面的考虑,毕竟以小白的颜值,在夏朝是可以通过蹭吃蹭喝把自己养得油光水肥的。
“无妨,那些笼子对付寻常妖兽还算凑合,却是一定困不住青丘的狐狸。”
姒心月很笃定地说道,作为天妖之后,道主嫡传,自然不是那些山野小妖所能比的。
“可青丘的狐狸为何要盗窃灵玉?”
蓝颜田有些纳闷地问道,狐属富得流油,怎么看都不像会缺那点灵材的主。
这个问题,姒心月也回答不了。
……
另一边,安生正饶有兴致地端详着监狱里的符箓与阵法。
夏朝关押囚犯的监牢多修筑在地底,如果是修士,会封住气海和一身经络,确保其无法逃脱,若是罪行更严重些,则会直接废去修为,等待问斩。
而对于妖兽则比较友好,通常只是通过符箓和阵法来确保它们无法逃脱,当然,前提是没有食人。
说到底,夏人对妖族的容忍度很高,除开食人的恶妖,有道妖修来往并不会遭到官兵的猎杀和驱逐。
如鼹鼠这一类犯事的,也仅仅只是暂时收监,待到有用处再放出来干活。
『这道拘灵符水平有点高啊……』
作为半个【巫箓】修士和很可能是当世仅有的【白狼守】,安生还是可以点评一二的。
“嗯?”
正在考虑要不要把符箓吃下去的安生小耳朵动了动,听见隔壁鼹鼠的牢房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安生饶有兴致地转过头,一双狐眼在黑暗中闪着异样的眸光。
不多时,就瞧见隔壁牢房的地面被挖开一个小坑,那头灰不溜秋的小鼹鼠从坑里钻了进去,再出来时,已经出现在了牢房外面。
这简直不可思议,难道那枚拘灵符是摆设吗?
安生抬起头望向那枚贴在上首的符箓,随即睁大了眼睛,只见一团淡粉色的薄雾萦绕在那枚符箓周围,蒙蔽了其上的灵光。
『……幻惑的术法?』
安生眯起眼睛,从这道术法中察觉了某种熟悉的东西,只是还不太确定,正当他打算再仔细看看时,不远处又响起了鼹鼠的叫声。
“叽叽……”
原来那鼹鼠妖逃出囚笼之后,却没有第一时间逃跑,而是小心翼翼来到安生的笼子外头。
它先是叫了几声,像是在故意引起他的注意,随即便张开嘴巴,吐出一股粉色的迷烟,将囚禁着安生的法符也给包裹进去。
『是桃花障啊……居然连法符都能惑住!』
这一回安生看到了施术的全过程,总算是认出了这道术法,正是惑心术法桃花障。
其乃修行神通【春思雨】的前置术法,安生也是有所掌握的,只是却没有想过,这道术法连法符也能惑住。
这鼠鼠哪里来的传承……
安生心中一动,眼底泛起粉色的火焰,这下总算是看得真切。
这头鼹鼠妖小小的眼睛里燃着两道细小的火苗,这分明是已经被心火惑住了。
『怪不得不由分说把安某给逮了,原来是真有狐狸。』
“哐当——”
法符没了效力,这囚笼自然也就关不住安生,他若有所思地打量着鼹鼠,开口问道:
“你是狐狸?”
“叽叽。”(跟上。)
小鼹鼠叫了两声,转头朝着去往地表的通道跑去,安生眸光闪烁,跟在鼹鼠身后,沿途无人阻拦,整个地底监牢一片死寂。
来到大门前,两位看守此地的守卫已经沉沉睡去,从她们带着迷离笑容的表情上可以看出,应当是场美梦。
安生不动声色,跟着鼹鼠离开了监牢,没了阵法桎梏,鼹鼠显得轻松了许多。
它回过头,挑衅似地看了一眼安生,像是想看看他能否跟上自己,随即便施展土遁,钻入了地底。
安生早已在它身上留了记号,并没有急着追赶,略加思索,走到两位守卫身边,毛茸茸的尾巴轻轻一扫,解开了她们身上的咒术。
能作为看守,自然是有修为在身,咒术一解,当即就从睡梦中苏醒过来。
安生静静看着,在心底冷笑道:『还想叫安某再给你背一个锅,门都没有!』
第357章 青丘狐
黎郡郊外的一处宅邸。
此地原先属于一位黎郡郡官,是其用来宴请宾客的场所,后来听说犯事被革职,这里也就渐渐荒废下去。
如今道路久未修缮,庭院里荒草有齐腰深,在晚风中发出持续不断的沙沙声。
宅邸最深处的房间里。
“你是说,那头狐狸没有跟过来。”
慵懒散漫的女声从床帘后头飘了出来,让人莫名联想到躺在宽软床榻上,用被褥半遮半掩玉体的贵妇人。
小鼹鼠点头如捣蒜,有些委屈地说道:“叽叽叽……”(我已经很慢了……)
土遁术作为鼠鼠赖以生存的天赋术法,自然有其可取,便是道行比它高上许多的修士,若是没有提早提防,也是会被走丢。
因此这鼹鼠一路上留下气味痕迹,故意放慢速度,不曾想安生还是没有追上来。
“看来我那位同族不想见我。”
床榻上的女子幽幽说道:“只是青丘何时多了这样一头心火狐?为什么我没有收到半点风声……”
作为同样修行了七情种火诀的青丘狐属,相互之间自有一分感应,更别说那一身全无杂色,纯白胜雪的毛发。
哪怕在青丘,这等卖相的雄性白狐也多不见,不,应该说是压根没有。
『……这都不重要的,重要的是,它到底是不是来捉我回山的?!』
一想到此,这头藏身在榻上的母狐狸立刻有些坐立不安——
先前在破庙中安生的出现着实把它吓了一跳,于是果断舍去已经到手的灵玉,叫鼹鼠把锅甩给对方。
只是安生并未表露身份,任由夏人逮捕的表现又让这头母狐狸心里生出了其它念头。
它疑心安生也如自己一般从青丘出逃,不敢声张,这才打算引来见面,看能不能帮到自己。
世人只知青丘是世外仙境,遗世独立,殊不知青丘宗法严明,对于违背族训的狐狸,往往会施以无比严酷的刑罚。
其中最为可怕的刑罚名为【黜心】,受惩处的狐狸一身道行俱在,却再无法施展出半点术法神通。
它的残酷之处在于,被罢黜的狐狸灵智道行俱在,那些呼风唤雨,念动咒生的记忆也依然无比清晰地铭刻在脑海中。
但就是用不出来。
这份痛苦远甚于从一开始就不曾觉醒灵智踏上道途,更绝望的是,这些狐狸因为有道行在身,往往并不容易死去,只能在这漫长的折磨中逐渐沉沦,直至与蒙昧的走兽无异。
“不行,不能再留在这了!”
这狐狸一想到族中那些长老的手段,顿时心生胆怯,正打算开溜,房间外的走廊上却正巧响起温文尔雅的男声:
“娘子,娘子……你在房间里休憩吗?”
听得此声,榻上的身影明显颤动了一下,从床帘后钻出一个狐狸脑袋,与安生一样毛发雪白,只是脸型尖细,泛着幽绿色的眼眸里蕴满了深深的媚意。
它四下望了望,眼中闪过一抹犹豫之色,并没有选择马上离开。
门外有些虚浮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透过窗户已经能瞧见那道被月光拉长的影子,狐狸回过神来,连忙将脑袋缩了回去,小鼹鼠也赶紧躲进角落的阴影里。
光影变换,半遮半掩的帘幕后浮现出一名女子的身影。
“……欸,相公。”
娇滴滴的声音响起,一名身着青衫的秀气男子推门走了进来,脚上并不停留,径直来到榻前,掀开了帘子。
“唰——”
一股奇异的暖香霎时间弥漫整间屋子,是一种混合着兰花,甜腻的奶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属于野兽巢穴的腥气。
只见榻上的女子躺在云堆般的锦被中,墨黑的长发铺陈在枕上,衬得一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
月光透过帘隙,勾勒出她流畅的面部线条,以及那双微微上挑,含着水光的眼眸,瞳孔的颜色极深,隐约泛着非人的幽绿色光泽。
男子的目光先是注视着那张如花似玉的娇颜,目露陶醉,随后缓缓向下,定格在女人高高隆起的腹部上。
他唇角轻轻翕动,最终是含情脉脉地说道:“娘子,你辛苦了……”
闻言,女子唇角漾开一抹淡淡的笑意,看上去温柔极了,她轻声说道:“相公,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男子沉醉在女子的盛世美颜中,一时看呆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激动地说道:
“娘子,我就要复职了!最近的灵玉失窃案,郡守惩处了好些办事不力的酒囊饭袋,春官一系的位子空缺出来,倒是想起我来了!”
他在位上时向来实干勤政,被革职也并非因公,而是因为被同僚诬告品行不端。
春官司职礼祭,品行不端之人自然不能继续在位上任职,因为蓝颜田免去了他的职务,让他赋闲在家。
男子也因此郁郁寡欢,整日流连酒肆之地,不曾想却因祸得福,得遇良人,如今更是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想到这里,青衫男子心头泛着暖意,深情地说道:“娘子,能遇见你真是我的福分……”
榻上女子脸庞上的笑意更浓,但就在她微微侧首,欲语还休的刹那,男子隐隐约约看到了在她脸颊旁,如瀑的黑发之中,似乎有一个毛茸茸的尖削轮廓悄然一动。
“啪哒。”
那是极轻的,如同有什么小动物在屋檐上走动的声音,令这女子脸庞上的笑容出现了片刻的僵硬。
『看错了吗?』
男子没有放在心上,仍然将心思放在爱人身上,自然也不曾注意到在女人身后那团温暖的阴影里,仿佛有几条巨大的,蓬松的阴影正慵懒地摇曳着。
“相公,你整日在外奔波,想必是累了,也该去休息了。”
女子温声说道,一股无比危险的气息弥漫出来,让角落里等待的小鼹鼠不由得瑟瑟发抖起来。
“娘子,让我陪陪你吧……”
“你该休息了。”
男子还有些不情愿,却听见女子加重了语气,那双幽邃非人的眼眸中泛起一抹粉色的光芒。
男子当即双眸失神,一头栽倒在她的怀中,呼吸平稳,俨然已经是睡熟了。
眼看男人睡去,这头化成人形的狐属再也没有掩饰自己眼底的冷意,属于化形大妖的气息肆虐而出。
“叽叽叽叽……”(主母,可可可可是夏人追来了?”)
小鼹鼠这时才敢从角落里钻出来,结结巴巴地说道。
女子将男人放到床榻上,温柔地盖上被褥,做完这一切,才缓缓从床上站起,身材妙曼修长,唯独腹部高高隆起。
它将过分纤细的手指搭在小腹处,闭目不语,仿佛在仔细感受着内里的生命波动,好一会才开口冷声说道:
“同为青丘狐属,何不出来一叙?”
『是那头白狐?!』
下面的小鼹鼠身子一僵,面上明显露出惶恐之色,只是女子耐心等了好久,都不见有什么异动。
正当它心中疑惑时,自屋檐上飘来一声若有似无的浅笑声。
“哪里走!”
这头母狐狸轻喝一声,周身腾起满溢幻彩的火焰,就像一张栩栩如生的立绘在风中被烧成灰烬,转眼间已经出现在了宅邸老旧的屋檐上。
只是这檐上并没有它预想中的同族,只有一个正在阿巴阿巴张着嘴巴干笑的小草人。
“还是不想见我?”
狐狸眯起眼睛,认出了这是某种替身之术,知道安生一定就在自己附近。
它冷笑一声,打算通过神通【春思雨】把对方给揪出来,正准备施术,却听见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这一回头,才发现这处府邸已经被身披黑甲的官兵所包围,为首的女子穿着轻便骑装,英姿飒爽,周身弥漫着浓郁的【戊土】气息。
【镇山河】!
戊土者,在地为山镇山河,在天为霞锁天阙,这正是戊土最负盛名的两道术神通。
『这是已经锁住了地脉。』
狐狸心中通过土遁之术脱身已经行不通,而对方似乎还在酝酿着另一道神通——
【锁天阙】!
一旦让她施展出来,自己上天无路下地无门,只能乖乖束手就擒!
“快掩护我!”
狐狸咬牙,当即对六神无主的鼹鼠命令道。
这小家伙闻言,身子抖得更加厉害,这外头的修士可是修行戊土的,还有黎郡的官兵,这些兵卒别看修为不高,但身上的盔甲却都纹刻有阵法。
列出军阵,便是碰上化形大妖也能牵制一二,更别说它这么一头小鼠鼠了,怕不是刚冲出去就被打成鼠片了。
可主母开口,不上也得上。
只见一个灰不溜秋的小团子英勇无比地冲出宅邸,对着外头披甲的武士“叽叽”的叫唤了几声,随后便张口喷出一口黑烟。
正在施展神通的姒心月轻哼一声,抬手遥遥一握,鼹鼠身下的土地顷刻间崩塌,重新组合成一只泥土巨手将它牢牢攥住。
“叽——”
鼹鼠发出凄厉的惨叫声,只是这声惨叫很快就消失在无数碎石的掩埋下。
正在逃遁的母狐狸听见这一声呼喊,心中悲切,这头鼹鼠是在离开青丘山之后才遇见的。
最初只是想当作零嘴,不曾想还颇有用处,也就收在麾下当奴仆使唤。
“尔等当真要赶尽杀绝吗?!”
女子咬了咬牙,打算回头试着把鼹鼠救下,却忽然间变了脸色,周身气息动荡,只得匆忙驾着风继续往外飞掠。
姒心月正准备以霞光封锁天阙,突然间也像察觉到了什么,整个人微微一愣。
正是这一愣神,已经酝酿好的神通出手晚了一瞬,叫这头化成人形的大狐狸逃出生天。
她并没有沮丧,反倒是深深蹙起眉头,口中喃喃:“有孕在身?这……”
……
不知过了多久,一路逃窜的女子逃入一方密林之中,现出了妖身,身长接近两米,身后长着三条蓬松的大尾巴,正在无意识地摆动着,三条尾巴上流转的道韵各不相同。
这意味着它至少炼成了三道心火,而且大概率修成了对应的神通。
只是此时,这头大狐的气息很不稳定,全然没有筑基大妖的威势,只是它却面露厉色,对着林间婆娑的树影低喝道。
“给我出来!”
“沙沙……”
繁茂的花叶被纯白的毛皮拨动,安生缓缓从阴影中走出,好奇地问道:“心火狐?”
“同为青丘狐,你居然帮着人族对付我?!”
狐狸双眸一缩,厉声斥责道,只是任谁都听得出它的色厉内荏。
它此刻心里正打着鼓——
虽然借着鼹鼠的眼睛见过安生,知道它卖相很好,但如今亲眼看到时,狐狸才意识到自己还是小瞧了对方。
这般神俊无俦的雄狐,族中那些死板的长者怎么可能放它出山?
要么它也是逃出来的,要么这周围一定有族里的强者跟着。
“安某只是不想白白替人背黑锅罢了。”
安生淡淡说道,他自然也看出眼前母狐狸有身孕在身,寻对方麻烦的念头早已淡去,剩下的只有好奇:
“你也是出身不凡,应当不缺那点灵玉,若是为了抚养子嗣,何不回去青丘?”
“青丘?”
狐狸只当安生是在嘲讽自己,当下冷冷说道:“如今的青丘已与监牢无异,让我回去?我宁可去死!”
『这……』
安生心中疑惑更深,青丘山自古是狐属的圣地,又有道主幻惑坐镇,乃是真正的世外桃源。
难不成发生了什么世人所不知道的变故?
安生有心了解,正准备开口追问,却突然间察觉到了一抹不同寻常的情绪波动。
这抹情绪藏得极深,若不是因为母狐狸先前的话语,他定然无法发现它的踪迹。
安生不动声色,淡淡说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好多说什么,祝你好运。”
说罢,便回过头逃也似地跑了,留下摸不着头脑的母狐狸愣在原地。
『就,就这么走了?』
它不可置信地想到,心里正涌起劫后余生之感,却听见身后传来稚嫩的童声。
“苏渲啊苏渲,你好大的胆子,胆敢与人族珠胎暗结……”
这狐狸身躯一僵,绝望地转过头,望见穿着一位红白相间襦裙的女童站在树枝上,正瞳色幽幽地看着自己。
“祖奶奶?!”
第358章 紧急避险
“……殿下,已经查清楚了,这宅邸的主人姓薛名桑,曾任黎郡春官,现已被革职。”
“被我等发现时,他正在屋内昏睡,想来是中了狐妖的幻术。”
王室专属的辇厢前,负责本次行动的官府修士正向坐在垂帘后的姒心月汇报着情况。
这座舆辇看起来颇为低调,没有华丽的伞盖或是精美的珠宝流苏,但只有靠近细看,才能发现纯黑的硬木表面描绘着数不清的麟纹。
麟兽乃是天夏王室的象征,据说无生帝曾显化为赤色金麟,故这种传说中的瑞兽在夏朝地位极高。
“被革职的春官,这倒是不奇怪了……”
若是尚在任上,有王朝气运庇护,寻常术法是惑不住他的,当然,也不排除那狐狸道行太高。
但就是再高的道行,在这戊光照下,要对夏朝官员动手,怕是都要思量一二。
辇厢内响起女人沉吟之声:“查清楚他是如何与那青丘狐扯上瓜葛。”
“是!”
修士应了一声,又询问道:“殿下,可要将薛桑关入牢中?”
“……不,且派人看住他就行。”
姒心月眼中闪过那头已有身孕的母狐狸,缓缓说道。
狐属以情入道,也最容易为情所困。
倘若那头母狐狸所怀胎儿真是这薛桑的骨肉,那这事就不止是狐妖惑心这么简单,恐怕连它自己都动了真情。
看在青丘的面子上,这人她们也不好过于为难。
修士退去,只留下杏儿侍立在外,见辇厢中再无回应,迟疑了片刻,道:“殿下,我们就这么放过那头狐妖了?”
“我日前已经让人传讯青丘,算算时间,应当也快到了……”
姒心月不急不缓的声音自辇厢内传出,倘若之前还有所怀疑,那么在发现对方已有身孕那一刻,她就可以笃定——
这定是从青丘出逃的叛狐。
『青丘极重血脉,必不会坐视不管,想来很快就会有妖王前来……』
姒心月正思索着,远处夜色里郁郁葱葱的林中突然间惊起一阵夜鸦。
“警戒!”
少女的反应很快,当即掐起法诀,挡在辇厢前,随即便听见破风声响起,有什么东西正在飞速靠近。
只见一抹鬼魅般的白影在林间跃动,转眼已经来到眼前。
“大胆!你可知这是谁人的与辇?!”
杏儿大喝一声,手里已经放出法符的明光,随时准备与来犯的凶徒搏杀。
见这阵势,那趁着夜色靠近的不速之客身形稍稍停顿,从口中发出求助的叫唤:
“嘤嘤嘤!”
(队友呢队友呢救一下呀!)
坐在厢内的姒心月神色淡然,低头轻轻抿了一口手中的清茶,全然没有半点紧张。
此地是豫州,而她身上流淌着无比尊贵的王室帝血,只有疯子才会选择在这里对她动手。
只是听得这一道狐狸叫声,姒心月稍稍一愣,反应过来:是那头通风报信的白狐狸!
『这是有事情求我?』
她心头迟疑,但还是对外面的护卫说道:“让它过来。”
“殿下,这……”
杏儿闻言,强行按住了蓄势待发的法符,眼见那抹疾驰而来的白影越来越近,她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显然无比紧张。
“别怕,它伤不了我。”
辇厢内的姒心月淡淡说道,语气里透露出理所当然的自信。
话说到这份上,杏儿自然不敢辩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白色魅影如狂风般袭过,钻进了自家殿下的与辇中。
“大胆妖……”
她张了张嘴,好险才把没说完的话语咽回喉咙里,心中不由捏了一把冷汗。
放任一头来历不明的妖兽与殿下同乘一辇,以姒心月的身份,别说受伤,就是受点冲撞,上头怪罪下来也不是她一个小修士能吃得消的。
『千万别出什么变故……』
少女暗暗祈祷,出乎意料的是,那白狐窜入辇厢之后,里面却反而安静了下来。
既没有交谈声,也没有她最担忧的术法之息。
“殿,殿下?”
杏儿小心翼翼地问道,生怕姒心月有什么闪失,过了一小会,才有熟悉的声音从内里递出来。
“我没事……今夜就到这了,我们先回去吧。”
虽然并不明显,但护卫隐约能察觉出姒心月的声音有些局促,听起来不太自然。
『殿下莫不是被狐狸惑住了心神?!』
这个念头一出,杏儿整个人都不好了,心中盘算着要不要也冲进去看看。
这确实是需要很大的勇气,万一进去之后瞧见什么不该瞧见的东西,那她的护卫生涯也就结束了。
随之结束的可能还有她的生命……
正当少女陷入挣扎时,静谧的夜色突然间变得朦胧起来,耳畔响起一阵银铃般的童稚笑声。
“谁?!”
杏儿四处张望,想要确定笑声传来的方向,最终是缓缓抬起头。
只见穿着红包襦裙的小女孩正轻盈地站在殿下的辇厢上,悄咪咪弯腰附耳,像是在偷听辇厢里的动静。
见少女发现了自己,那张有点婴儿肥的小脸上绽放出一个天真烂漫的笑容,她举起手指放在唇边:
“嘘。”
这副天真无邪的可爱的模样却叫护卫心底发寒,若不是这小女孩主动发出笑声,她压根就没有察觉到对方的存在。
不仅如此,对方的另一只手上还提着一物,是一头通体雪白的大白狐狸,腹部隆起,显然是有身孕。
正是先前逃脱的那头狐妖!
只是这媲美筑基修士的化形大妖被对方一只手提遛住后颈肉,乖巧得跟一头小猫咪似的。
“你,你是妖王……”
杏儿难以置信地说道。
虽然心中恐惧,但还是强撑着取出符箓,只是不停颤抖的双手让人怀疑她能否用得出来。
“不知是青丘哪位妖王贲临,心月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姒心月的声音从辇厢内传出,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淡然自若,杏儿像找回了主心骨,被妖王气息震慑住的眼眸中又泛起了神采:
“殿下!”
“殿下切莫折煞了本狐,本狐名为苏清谕,乃是青丘心火一脉。”
小女孩笑了笑,头发两侧各有一对可爱的狐狸耳朵正在微微抖动。
“这次还要多谢殿下传讯,让我能尽早将它带回族中。”
“果然是你们青丘的狐狸。”
姒心月淡淡说道,就这般隔着辇厢与对方交谈。
“是极,这孽狐趁我外出,私自离山,又学艺不精,炼化心火时反为心火所惑。”
“殿下应该也看出来了,这孽狐与凡人珠胎暗结,将要诞下半妖……”
小女孩瞥了一眼手里提着的狐狸,这一眼中的冷意刺得它遍体生寒,完全不敢动弹,只能任由对方捏住命运的后颈皮。
她叹了口气,那渗人的低气压散去,略带歉意地说道:“我族孕育子嗣,所需灵材数量庞大,这些时日想必给殿下添麻烦了。”
“一应损失,青丘都会如数奉还。”
见对方这么通情达理,杏儿暗暗松了口气,脸上的戒备之色稍稍退去。
“也没有多少损失,若是早知晓它有孕在身,些许灵玉我等不会介意。”
虽然隔着辇厢对话的方式有些古怪,但双方的态度都很友好,而且呈现出匪夷所思的平等。
是的,平等。
这女童乃是妖王,而且大概率有丹位在身,道行之高难以揣测,但她在与姒心月对话时却全然没有面对下修那种高高在上的语气。
这正是人族和妖族观念上的不同。
妖族以血脉为尊,在它们眼中,无生帝就是这世间最强大的妖,人形的妖,统御无垠疆域的妖。
而身上流淌着帝血的姒心月,哪怕只是筑基修士,但是相当尊贵的存在。
当然,并不是最尊贵的那一批。
这位来自青丘的妖王有些婴儿肥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玩味的笑容,它自然知道,最尊贵的那些个帝裔此刻应该在天枢,能在外面奔走的,都是血脉次一等的。
若是那些郡王在此,它的态度就不是平等,而是恭敬了,毕竟那可是真能借来帝威的存在。
“……却不知贵族会如何处置它?”
姒心月突然开口,问出了一个有些冒昧的问题。
女童脸上的笑容稍稍褪去,表情看起来有些渗人,她幽幽说道:“殿下,青丘自有宗法,它犯的事不小,多半要受些磨难。”
虽然早已有所预料,但听见此后,母狐狸苏渲脸上还是露出绝望的神色。
“不过是私自出山一趟,何至于此?”
姒心月语气平静地说道:“至于它这些时日的所作所为,我并不打算追究……到底是有孕在身,可否宽容一二?”
“……”
苏渲不可置信地抬起脑袋,似乎没想到辇厢中的人族会给她求情,眼底泛起一抹希冀之色。
“这……”
青丘妖王像是也没想到姒心月会这么说,不由苦笑一声:
“殿下有所不知,它私自下山,已是犯了忌讳,以术惑人,则罪加一等,但这些其实都无关紧要,真正重要的是她不该真动了情,想要给一凡人诞下子嗣。”
女童语气幽幽:“殿下,我族封山至今,非是不愿出世,实是不想再供出一位搅得天下大乱的妖修了。”
『这是在说当年那位半妖出身的帝师……』
这话听起来全无道理,但姒心月眼中却闪过明悟之色,在那位帝师的推动下,夏朝走向崛起,而不可一世的妖庭彻底没落。
对于夏人来说,其居功至伟,但对于妖族而言,自然就是另外的看法了。
哪怕向来与其它妖族玩不到一块去的青丘,在这一过程中同样承担了无比庞大的压力。
若非无生帝压服一世,很难说如今的青丘还会不会是妖族的三大圣地之一。
因此,半妖二字在青丘属于绝对的禁忌,谁敢触犯,都会遭到无比严厉的惩罚。
对方堂堂妖王,话说到这份上,姒心月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她目光有些飘忽地看向对面,随后又装作若无其事地移开,开口道:
“既然事情已经弄清楚了,心月也就不在此地逗留,妖王可是要随我同去黎郡?”
这话就是在逐客了,哪怕是青丘的妖王,轻易也不会踏入豫州的郡城。
苏清谕闻言,脸上再度浮现出可爱的笑容,身子却仍然站在辇厢上头,一动不动:
“殿下,狐狸还有一事想问。”
“何事?”
“殿下先前可曾瞧见一头白狐经过。”
女童表情看上去有些苦恼,但声音却相当俏皮:“此事对狐狸来说相当重要,还请殿下三思。”
她虽然是对辇厢中的姒心月说话,但不知为何,目光却看着外面呆立着的杏儿。
一双泛着粉色媚意的眼眸在少女眼前睁开,她张了张嘴巴,下意识想要回答:
“我方才……”
“哼。”
只听见轻哼一声,漆黑的辇厢表面升腾起一抹幻彩,这霞光扫过杏儿的脸庞,叫她惊醒过来,连忙后退了几步把头埋低,不敢再看着辇厢上的女童。
但这已经太晚了,青丘狐属最擅长洞察人心,更别说是妖王一级的存在。
苏清谕已经从少女心念的变化中知道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当下脸庞上的笑意更浓。
姒心月幽幽说道:“妖王不厚道啊。”
对下修出手,还如此果断突然,没有给她半点防范的机会。
“抱歉,殿下,那头白狐对我,对青丘而言非常重要,还请让它出来。”
苏清谕坦诚说道,再一次致歉,也表明了她的态度——
不惜对帝裔出手,她也要把那只雄狐带回青丘。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这里也没有你要的白狐,若是不信,你大可自己来看看。”
姒心月语气如常,这下倒是轮到苏清谕蹙起眉头,她自恃修为高绝,先前那白狐必定逃不出自己的追踪,才会放任它逃跑,先料理苏渲。
不曾想安生居然躲进了姒心月的与辇中。
只是为了青丘,哪怕得罪一位帝裔也在所不惜……
“得罪了,殿下。”
苏清谕轻声说道,脚下轻轻发力,这座昂贵与辇的厢顶当即化作漫天飞舞的木屑。
无论她的模样再如何可爱,本体也是一头倾世大妖,一爪子下去摧城拔寨不在话下,更别说这下下的辇厢。
“殿下,我要把它带……”
这妖王语气一窒,只见辇厢内并无白狐,也没有化形妖兽,只有一男一女相对而坐,皆是人族。
“怎么可能?!”
第359章 迫退
“这怎么可能?!”
清谕妖王惊疑不定,可爱的小脸上写满了诧异:
那么大一只通体雪白,卖相极佳,根基夯实,血脉必定也相当高贵的公狐狸哪去了?
这可是千年难得一遇的顶级种狐啊!
自青丘封山以来,族中优质雄狐日益稀少,渐渐发展到了难以为继的地步。
青丘作为狐属大本营,当然是不缺狐狸的,只是那些嫡系的雌狐眼光甚高,看不上蒙昧粗鄙的凡兽。
偏偏狐属以情入道,没有对象哪里来的情,便都想着离山,美其名曰入世修行,实则是道统牵引,耐不住寂寞。
近些年,这种情况愈发严重,再加上道主沉睡时逸散而出的天妖幻梦影响,整个青丘狐心浮浮。
哪怕宗族长者三令五申,私下离山者依然不在少数,更有如苏渲者,犯下忌讳,与人族珠胎暗结。
苏清谕看在眼中,却也无可奈何,此乃道统之征,狐狸们也只是应了其中意象,怪不得谁。
『倘若……能逮上一二头模样俊俏,根骨上佳的雄狐回去细细照料,兴许局面会有所改观?』
这妖王很早以前就有过这样的想法,只是青丘已经是狐狸们的圣地,尚且没有能入法眼的雄狐,想在外头逮到又谈何容易!
这就可以理解,苏清谕在瞧见安生时有多惊喜——
好一头根骨清奇,模样俊俏的白狐狸,一看就是千年难得一遇的顶级种狐!
不仅如此,她还从安生身上嗅到了心火的气息。
作为心火一脉的妖王,苏清谕早已七相俱全,生出一缕真幻之火,因此确信自己绝不会误判。
《七情种火诀》乃是青丘秘传,非是天姿聪颖,悟性高绝的狐狸连入门都无法,更别说提炼出心火。
而她在安生身上,嗅到了至少三味心火的气息!
“这是怎样的天姿,他分明还是幼狐!”
相比于这份突如其来的惊喜,苏渲这头犯了忌讳的倒霉狐狸都不算什么了。
『想来是某位同族流落在外的血脉,如此天姿,只要带回去悉心调教,兴许可以尝试问鼎妖王之位!』
若是能培养出一尊雄性妖王,青丘眼下的困局不攻自破,已经现出颓势的狐属气运也将会再度昌盛。
第一次在苦境找到了优质的雄狐,而且发现对方走的是心火狐的路子,明明应该是双倍的快乐,可为什么——
漫天木屑纷飞,辇厢内的情景无遮无拦暴露在外界的目光中。
只见一男一女相对而坐,女子自然是姒心月,其人神色淡然,手中仍然拿着盛着茶水的杯盏,只是眸光冰冷,直直刺向上首的女童。
而另一人是一少年,身披白袍,生就一副神仙容貌,他像是受了惊吓,神色有些不安。
“那狐狸哪去了?”
苏清谕下意识问道,无论她如何看,如何感应,这辇厢中的两位都是人族修士,绝非妖修变化。
“殿下小心!”
杏儿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以为是这妖王翻脸,当下准备跟对方拼了。
但她的符箓还没有出手,苏清谕便看了过来,眼眸中有彩色的火光一闪而过。
少女心里一惊,手中符箓不知何时居然开始自焚,眼看那火焰就要烧到她自己身上,她只能撒开手,任由符箓飘落。
“妖王可看清了?”
姒心月语气平静地说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但任谁都能看出,这位身份尊贵的帝裔此刻正在压抑着心中的怒火。
“不,本王绝无可能看错!”
女童显然有些急了,非但自称本王,而且也不再遮掩自己的气息,动用术法来回搜寻了几遍,但都没有发现妖兽藏匿的痕迹。
她心中一动,目光终于是锁定在那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少年身上。
『这种感觉……』
“你,随本王走一趟!”
苏清谕下意识说道,但又马上醒悟过来,心底已经升起了一股寒意。
她连忙看向姒心月,只见对方手中正握着一柄袖珍法旗,其上正酝酿着玄黄二色的光芒。
“苏清谕,我敬你是妖王,却不是怕了你!”
姒心月冷冷说道:“你可别忘了,这里不是天妖旧土,而是豫州。”
『杏黄旗的子旗!』
苏清谕当即收了术法,身形退出数米,开口说道:“殿下,请恕狐狸失言!”
此地是豫州,这玩意随便一招,要是引来那件至宝的注视,自己可吃不了兜着走。
“掀了我的辇厢,还要拿我的人?”
姒心月出言嘲讽道:“我怎么不知道青丘行事这么霸道?”
“殿下见谅,此事关系重大,日后狐狸定当亲自上门谢罪。”
苏清谕知道自己这次已经把人得罪透了,当下只能硬着头皮说道:“还请殿下看在青丘的面子上……”
“够了!”
姒心月冷笑一声:“半妖的禁忌是你说的,现在跟我要人的也是你,苏清谕,你若是再不退去,休怪我不客气!”
女童头一次感受到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受,当下哑口无言,见姒心月手中法旗酝酿的光芒愈发炽烈,她果断开口:
“殿下息怒,今日是狐狸冒犯了,来日定会登门谢罪!”
说罢,泛着七色幻彩的火焰自上而下腾起,转眼间就消失在了姒心月面前。
“哼。”
姒心月耐心等待了一阵,手握法旗的她相当于这方地界的神只,足以感知对方的踪迹。
见对方果真退去,而且速度极快,没多久就已经去到了神念都感应不到的地方。
“算它跑得快。”
姒心月的底气并非作假,这里是豫州,天下之正中,在这里对帝裔出手多少是有些嫌命长了。
“……多谢殿下出手相助。”
见那位孩童模样的妖王退去,安生同样松了口气,好一会才神色感激地开口说道。
“小事。”
姒心月淡淡说道,目光落在少年英俊秀美的脸庞上,眼里泛起一抹异色:“你是在躲那头妖王?”
“回殿下,我……”
姒心月摇摇头,示意安生不要开口:“随我回黎郡吧,此地并不是说话的地方。”
与辇被毁,也没有阵法消音,倘若那头妖王真有歹意,偷听她们对话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
安生愣了愣,点点头:
“好。”
第360章 坐谈
柔和的霞光被镂空的雕花窗棂细细筛过,化作一缕缕温存的蜜糖。
一张紫檀木矮几置阁楼中央,几面边缘镶嵌着细密的螺钿,拼成鸾鸟和鸣的图案,莹莹有光,几上,一套甜白釉的瓷茶具温润如玉,与一旁纯银雕花的三层点心架相映成趣。
坐在上首的女人着一袭绯色宫装,裙裾铺陈开来,如一朵盛放的牡丹。
正是姒心月
她低着头,轻轻抿了一口手中清茶,那张玉软花柔的脸庞在茶水的热气氤氲下显得有些朦胧:
“道友这是第一次来豫州?”
这一抬起头,便露出一双沉静秀美的眼眸,目光带着与生俱来的尊贵和久居高位的审视。
而在她对面的少年却有些走神了。
『真的好像。』
安生想着,之前在那破庙中看着就觉得像,如今面对面坐着只觉更像。
像姒霁月。
“……安道友?”
姒心月微微蹙起眉头,开口问道。
“噢,对,安某是第一次来豫州。”
安生回过神来,笑着回答道,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款式简约,更衬得身姿挺拔。
他像是猜到了女人想问什么,主动开口交代道:“安某从冀州来,自幼在山中修行,道统粗陋不值一提……久闻豫州居于天地之中,特来一观王朝气象。”
“冀州……”
姒心月不置可否,目光仍然细细打量着面前的少年,不乏审视意味:
“道友修为不低,一身变化之术更是了得,这道统要说不值一提未免有些太过谦逊了吧?”
“哪里,只是另有机缘,不然也不会被那狐狸盯上,若非殿下出手相助,安某如今怕是已经落入妖修之手。”
安生笑着摇了摇头,不经意间已经巧妙地将话题挪开。
女人心中一动:“是与青丘有关?”
少年坦诚地点了点头的:“安某曾经得过一道心火狐的传承,兴许正是这道传承招来了狐狸的目光。”
“心火狐!”
姒心月只是听见这三个字,心里已经是信了七分,青丘作为世外之地,道统高深莫测,寻常人连听都没法听说过,更别说区分其中行道。
但作为王室成员的姒心月自然是有所了解,不仅如此,她还知道苏清谕正是心火一脉的妖王。
“怪不得……”
女人恍然,感慨道:“道友好福缘,青丘心火狐的厉害谁人不知?念动而心火生,伤人于无形中,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玄妙。”
“安某也只是得了些许皮毛,与真正的狐属想来相较甚远。”
安生自谦道,微微垂下眼眸,修长如玉的手指握着杯盏,凝视着氤氲着热气的茶盏:“殿下可是对这道传承有意?安某愿将其献予殿下……”
“道友误会了,心月并无此意。”
姒心月闻言,当即否决道,她大概知道这少年的意图,是想献上传承来寻求自己的庇护。
夏朝与青丘交好多年,于理的话她都应该将对方交予青丘处置,只是……
她再次端起茶盏,目光似有若无落在少年身上,没再提及机缘或者道统,而是若无其事般说道:
“这是灵隐峰的贡眉,道友尝尝,可还入口?”
安生抬起眼帘,眸子在暖光下显得格外清亮,他依言执杯,浅浅啜一口,动作并没有完全符合夏朝宫廷的礼仪,却仍然显得优雅大方。
“回殿下,茶汤清冽,余韵甘醇,灵性十足,是安某有口福了。”
他的声音清朗,如玉石落地,面对当今血统最尊贵的王室成员也没有半点拘谨和卑微。
姒心月看得暗暗点头,这少年的气度不凡,出身也不会差到哪去。
需知人的仪态非一日所能养就,她自幼修行礼法,也常常受邀出席宗门世家的种种宴席,见多了那些赴宴修士的不雅举止。
出身低微的散修面对此等名贵灵茶或是其它山珍,要么是舍不得喝,暗地里偷偷带些回去作为灵资储存起来慢慢使用,要么则是恨不得将肚子都给填满,撑到无法炼化为止,哪怕是为周遭修士所耻笑也甘之若饴。
世间散修的修行大抵就是如此艰苦,姒心月无意去嘲讽或者贬低,只是多年来身居高位,难免在看人上会有偏向。
而安生所表现出来的气度和仪态,就绝不是什么小道统所能培养出来的。
『冀州的隐世道统?让杏儿去查一查……』
姒心月不自觉想要探究面前这俊美少年的来历,她想了想,开口道:
“道友也已经来到豫州,见了这天地正中的景色,可还令你满意?”
“回殿下,安某来到此地不过数日,已经见识到了何谓人道昌盛,何谓地上仙国。”
安生口中自然不吝赞扬之语:“只是还没等安某细看,就遇上了这么一档子事,如今更是被青丘的妖王盯上。”
他话风一转,俊俏的脸庞上浮现出了苦恼的神色:“安某只是一介筑基修士,若那妖王仍有歹意,又不曾离去的话……”
姒心月唇角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这少年倒是识趣,自己就提起了这茬。
“既然如此,道友不如就先在我麾下做事,在我身边,至少能保你无恙。”
她接过话,果不其然看到安生脸庞上浮现出了欣喜之色,少年当即放下茶盏,双手作揖:“多谢殿下!”
姒心月神色如常,淡淡说道:“不知道友今后可有什么打算?在我身边,可不如往常自由自在。”
少年沉默片刻,开口说道:“不瞒殿下,这次来豫州还有一事。”
姒心月抬了抬眼,并不意外:“说吧。”
“安某想要拜入天祁宗修行。”
“天祁宗……”
姒心月有些奇怪地看了安生一眼,这宗门相当低调,哪怕是豫州本地也少有人知晓。
安生神色却相当认真,双手作揖又行了一礼:“此事有关道途,若能得殿下成全,安某愿为殿下驱使。”
第361章 行雨通河
“豫州一地戊土之盛竟至于斯……”
安生站在河道旁,俯下身子,伸手触碰着下方浑浊的水流,一种奇异的明悟涌上心头。
就如同衰老的老人跋涉于粘稠的泥沼,河水在河道中流淌得异常迟缓,水流中还裹挟着大量的泥沙,因此浑浊不堪。
在这种环境下,河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年抬高,许多支流早已被从两岸滑落的或吹来的泥土彻底吞没。
纵使安生抬头极目远眺,也只能在更远处找到一道道浅淡的沟壑痕迹。
过于强盛的戊土之气散发出强大的“引力”与“惰性”,不仅束缚着大地,也禁锢着其中往来的水流。
久而久之,这片土地上的水分为沉重的泥土吞噬,泉眼干涸,湖泊萎缩,周围村落的水井越挖越深,井水中也弥漫出越发浓重的土味。
此即为五行失衡,土盛而水弱。
“怪不得龙属要退出中土九州……”
安生喃喃着,修为越高,越能领悟道法自然的真谛,所谓修行,修的是这天地的意象。
“五行相生,如环无端,五行相克,制化有度,此乃造化之恩慈,一气之周流,是以盛者不能长久,偏亢则成祸害,中和方为常态。”
清冷的女声从河道另一头响起,姒心月双眸微阖,口中诵念着《五德》的序章,像是在教予少年,又像是自言自语。
此时这位帝裔一手执杏黄法旗,一手掐着法诀,引动让安生闻之色变的庞大灵炁。
到底身负帝血,在戊光照下的姒心月绝不能以寻常筑基修士的标准来揣度,更别说还有那柄法旗……
安生下意识望了一眼,只觉其上沉淀的玄黄光芒愈发凝练,渐渐化作纯粹的耀眼白光。
少年暗自心惊,表面不动声色地笑道:“殿下道行高深,字字珠玑。”
“非也,这只是纸上的东西。”
姒心月没有睁开眼,淡淡说道:“没有亲身体验一番,终究是不会领悟得透彻。”
安生闻言,俊美的脸庞上浮现出深思之色,好一会才认真说道:“安某受教了。”
“呵。”
女人唇角浮现出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开口问道:“准备好了吗?”
少年点了点头,同样掐起法诀,抬头看向头顶泛着霞光的天空,心念却遥遥飘去了不远万里的天涯。
远在云梦泽,正蜷缩在龙女怀中休憩的安小鲤心有所感,同样抬起头,注视着蔚蓝的天空,只见从不知何处飘来了几片雨云,正酝酿着又一场大雨。
“又做噩梦了吗?”
九娘似有所感,睁开同样闭阖的眼眸,温声说道。
“没有,娘娘……要下雨了。”
安小鲤轻声说道,澄澈的双眸中倒映着那两团氤氲癸水之息的雨云,转而再度蜷缩起身子,像是要换个姿势睡觉。
只是他的口中却飘荡出若有似无的哼唱,旋律古老而悠扬,是来自漫长岁月以前,岸上的先民们为了祈雨而奏响的祭歌。
也是他第一次送给龙女的礼物。
九娘那双让人望而生畏的金色竖瞳缓缓垂落,在小鲤化身的少年身上流淌,目光却不自觉渐渐柔和了下来。
“睡吧……”
她轻声说道,并没有什么动作,突然有细细密密的雨滴落在水面上,怀中少年只觉天气冷清,舒适宜人。
好难得一场雨。
安生回过神来,视野所及的天空中已经阴云密布,而他正下意识哼唱着那首古老的祈雨歌谣。
在水府当值的小妖,哪有不会祈雨的呢?他笑了笑,轻声说道:
“雨来。”
豆大的雨点砸在浑浊的水面上,溅起好大的水花。
这是什么歌谣……
姒心月静静倾听着,她本以为安生会通过符箓一类的手段行云布雨,不曾想居然是通过歌唱?
这倒有点像是山越那些巫民的做法,而且效果立竿见影,当即就唤来了雨云。
要知道戊土之息如此强盛的地方,想要祈得水汽可不容易,而且还是用如此缥缈诗意的方法。
『莫非是专于此道的修士?不对,青丘道统里也没有祈雨的意象……』
姒心月只觉自己越发看不透这个少年,但既然他已经显露了一手,自己更不能落后。
想到这,那双微阖着的眼眸骤然睁开,一股凛冽不可侵犯的气势从妙曼的身躯上迸发,姒心月重重挥下手中的法旗。
已经凝练至纯白之色的戊土之力没入积满淤泥的河道深处,大地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仿佛地底有潜流被骤然唤醒。
淤积的泥沙巨石,在这股柔和却强大的力量推动下,竟自行向两侧分开,消融。
龟裂的河床迅速被从上游涌来的清流覆盖,雨水也汇入其中,水流起初细小,旋即变得汹涌,冲刷着久违的河岸,向着远方畅流而去。
水汽蒸腾,与尚未散尽的雨雾交融,空气中弥漫开泥土的腥甜与草木的清香。
安生沐浴在雨水中,颇为畅快地注视着这一切,姒心月所言不虚,无论书上的道理看得再多,没有亲身实践过,是不会有这种感触。
兴许是当过鲤鱼的记忆在作祟,他并未避雨,而是任由清冷的雨水打在身上,浸湿发丝,贴在额头。
“怎么不避雨?”
雨水被挡住,安生往上瞥了一眼,原来是姒心月撑着伞来到他的身旁。
两人都是筑基修士,本该风雨不侵,却是一人撑伞,一人干脆被淋湿满身。
少年回过头来,有些入神地看着面前的女子,姒心月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好奇地问道:“为何这么看着我?”
“没什么,只是殿下万金之躯,安某私以为,这样的活计不需要殿下亲力亲为。”
安生回过神来,语气有些复杂地开口说道。
调节地气,平衡水土,这是夏朝六官之中地官司徒的职责,除此之外,还有农业,教化,赋税等等。
而姒心月,在豫州兼任的也正是司徒一职,这一次带安生外出公干,也是存着考量少年术法的念头。
若是只懂得照本宣科,无法因地制宜,根据具体的灵炁情况来施展术法,往往会因为太过强盛的戊土灵氛而在简单的唤雨术上栽个跟头。
听了安生的问题,姒心月笑了笑,道:“莫非你以为帝血之裔就是整日流连舞榭歌台,宫廷玉宴,置万民生息于不顾,独享富贵安乐太平盛世?”
“安生不敢。”
安生连忙说道,这地图炮太大了,没人敢接下来。
姒心月并不在意,只是撑着伞,和安生一同看着浊流尽去,灵氛清宁的河流。
“此河发自诩山,下至堰口,途径三城一十九村,关系万民之生息,我身为一地司徒,自然需要对此了然于心,方能在必要的时候进行调和。”
“戊光旺盛,过犹不及,但却并非谁都能去调和,谁都敢去调和,唯有我等帝裔,既能得戊光侧目,又执掌一方权柄,最适合不过。”
“四境承平,我等便多任司徒,司空,若战事起,则当戴甲胄而守一方……”
姒心月眼中浮现出神往之色,比起这一类司徒之事,她还是更倾向于能作为夏朝的神将,征战四方,闯出偌大威名。
一如她最敬仰的那位。
但即便如此,她心中也非常拎得清,二者的职责同样重要:“夏朝之昌盛皆系于陛下一人,却不能永远系于一人,夏朝的昌盛,是人的昌盛,修行者再如何出类拔萃,也是从凡人之中诞生的。”
“维系万民的生息,即是在维系天朝的气运。”
『!』
这几句话颇有些发人深省的味道,安生默然良久,神色认真地说道:“殿下有此心,夏朝定当长治久安,陛下若知后人皆心系苍生,也定会倍感幸慰。”
这算是中规中矩的客套话,姒心月听罢,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过话茬。
不知不觉间雨势已渐渐平息,女人正要说什么,忽然眉头一皱,一抹灵光自远处飞遁而来。
是杏儿的传讯。
姒心月抬手接下遁光,待听清传讯之意,眼中浮现出惊诧和错愕,她转过头,看向安生,开口说道:
“是之前那头大狐,它还是不死心,一定想再见你一面。”
安生愣了一下,怎么又来了?而且姒心月不是已经帮自己劝退对方了吗?
少年何等聪颖,马上就意识到姒心月的言下之意——
那妖王一定给出了不能轻易回绝的条件,才会让她如此纠结。
安生隐约感觉不太妙,但却不知对方到底开出什么价码,当下选择以退为进:
“既然如此,那我就见它一面……那狐狸还能把我吃了不成?”
少年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
姒心月面上阴晴不定,显然也搞不清那青丘妖王的意图,听罢此话,绝美的脸庞上神色骤然一沉。
“放心,此地再怎么说也是在豫州,随我去见见它,我保证它不能对你怎么样。”
安生垂首作揖,姿态恭谨顺从:“全凭殿下吩咐。”
第362章 白狐面
黎郡。
这座郡城在豫州算不上什么大郡,但却是坐落于官道枢纽,平日里修士往来频繁,郡中居民也已经习惯了这种仙凡混居的生活。
在夏朝,修行者与凡人的差距远没有想象中的遥远。
只要能拜入学宫修习,勤于钻研六事,入朝谋得一官半职,哪怕生来没有修行姿质,也同样有执掌玄妙的可能。
这便是由无生帝开创的王朝仙法,据说与当今苦境的气运有关,玄之又玄,并非如今的安生所能理解。
“古人有云:筑基修神通,金丹修意象,而天人,修的是命数。”
命数与气运,归根结底不过是同一枚果实的不同侧面。
“殿下!”
侍女打扮的杏儿正在郡府门前来回走动,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远远瞧见天边两道有遁光回返,她才松了口气,连忙迎上前去。
“殿下,你可算回来了……那一位眼下正在雅阁中等候。”
姒心月面沉如水,先是轻轻挥动手中法旗,打出一抹霞光从少女身上冲刷而过,确认对方没有中术。
她开口问道:“你可有把我的话转达给她?”
“殿下,杏儿自是照着说了,只是那妖王说……”
少女先是小心瞄了一眼跟在女人身后的少年,脸上浮现出为难之色。
见她这副模样,姒心月蹙起眉头:
“说,这里没有外人。”
杏儿这才小声说道:“它说,它特意回了一趟青丘,将那张面具带来了。”
“!”
姒心月不可置信地转头看着少女,在少女眼中看到肯定的答复之后,她才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面具?是什么很特别的东西吗?』
安生在旁边听着,颇有些不明所以,而姒心月则在关注更重要的点——
“是哪一位佩戴的面具?”
“最初那一位。”
意料之外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几人不约而同转过头去,穿着红白襦裙的女童不知何时出现在郡府门前,那张有点婴儿肥的脸蛋上挂着天真可爱的笑容。
“殿下,好久不见,还有这位……俊俏的公子。”
几人心里都一咯噔,这位到底是妖王,早早就察觉到了安生和姒心月的到来,故意在此等着了。
出乎意料的是,姒心月并未呵斥这种行为,而是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
“真是那位的面具,你们会愿意归还?莫不是在寻我开心?”
“本王既然敢取出来,此事就绝非儿戏。”
苏清谕自信地说道,她知道这是姒心月无法拒绝的条件:“前几日无意间惊扰了公子,这枚面具便是赔礼。”
是的,她并不是将此物归还给夏朝王室,而是以赔礼的名义将之赠予安生。
这才是姒心月如此纠结的根源所在。
安生这时也明白了对方的意图,有些疑惑地问道:“那是什么面具?为何要送予安某……”
姒心月仍然在沉思,没有回答少年的问题,倒是化形成女童模样的狐妖笑眯眯地看着他,道:
“你想瞧瞧吗?来……”
她小手一翻,掌心已经托着半张白色的木头面具。
这面具的轮廓并非狐属的狭长,而是更接近柔和的鹅蛋脸,线条圆润流畅,材质像某种古旧的素漆,底色是月下新雪般的洁白,却在边缘处泛着淡而温润的米黄。
几条纤细的,流淌着暗银色光泽的纹路从太阳穴蔓延至颧骨,似是而非地模仿着狐毛的走向。
显然,这是一张被精心打磨过的狐狸面具,戴上之后正好能遮住半边脸庞。
『简直像是艺术品。』
安生在心底赞叹道,目光忍不住逗留在半边面具上那仅有的眼眸,眼形修长,瞳孔并非空洞,而是深邃的暗金色,像沉入古潭中的琥珀,给人以无法喘息的沉静和悲悯。
见少年看到面具的第一眼就已经沉入其中,苏清谕脸庞上浮现出了“计划通”的笑容。
这正是当年那位半妖国师佩戴过的狐狸面具,往后好几任狐属国师都曾佩戴过,一度甚至演变为了夏朝国师的专属标志。
只是后来某一代国师在探索秘境时身陨,这狐狸面具也随之失落,虽然有种种迹象表明最终由狐属寻获,但无论夏朝如何追问,狐狸们就是死不承认。
再加上这面具最初也的确是青丘的祭器,回到狐狸手中也算是物归原主,所以夏朝迟迟无法将之取回。
但这绝不代表这面具就不重要了,它对夏朝来说意义重大,而它本身,也是一件蕴含多重玄妙的法宝。
比如存储兽性,必要时再寻求突破,又比如让自己不在算中,模糊感应。
『倘若你是半妖,触碰到这张面具,一定会生出感应,显现半妖之征!』
苏清谕相当自信,因为这面具最初的效用,便是维持半妖体内两股力量的均衡。
是的,她猜测安生其实是一位半妖!
只有半妖,才有可能通过秘法完全遮去妖族征兆,让她在仓促之下也看走眼。
“……好漂亮的面具!”
少年发自内心地赞叹道,这狐狸面具相当符合他的审美,让他有一种想要戴上去试试的冲动。
但也仅此而已。
有先前【魑魅】的教训,如这种来历不明,又非常贵重的东西,安生自然不会去随意触碰。
只是不知为何,面前的妖王好像突然间讷在原地,双眸呆滞地注视着自己手里的狐狸面具。
安生心中泛起疑惑,低下头再看一眼,只见面具上那狭长而沉静的瞳孔变得朦胧,一缕暗金色的沙砾从中逸散出来。
这逸散出来的一缕沙砾构成了面具眼尾部的最后一抹飘逸弧线,也是丹青妙手饱蘸墨汁后最为肆意的一笔。
整张面具因之而变得鲜活,像是一头狡黠的狐狸假寐着眼眸,懒散地从缝中窥探这光怪陆离的世间。
『这是怎么了?』
少年不明所以,但来自姒心月的声音回答了他的疑问。
“封印……解开了?”
第363章 狐师
『这不对吧。』
苏青谕看着手里的仿佛活过来一般的白狐面具,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表情来表达自己此时内心汹涌的情绪。
她的本意是通过这件当年狐师留下的法宝,印证出安生的血脉。
只要他是狐属,无论是半妖或是再如何偏远的血脉旁支,只要感应到这面具的气息,都会被激活自己的血脉之征,在血脉的感召下不由自主地显现出来。
可是没有。
无论她怎么看,少年都一如原先模样,虽然看上去有些意动,但那也只是对宝物的欣赏,并不是受到了血脉感召。
也即是说,他的的确确是人族修士,只是修行了青丘狐属的核心功法——
《七情种火诀》。
这同样不合常理,《种火诀》乃是青丘不传之秘,就是狐属,也只能通过血脉感召,觉醒先祖记忆的方法,才有相当渺茫概率能得到残缺的传承。
除此之外,就只有在青丘山中修行,从道主的弥天大梦里寻找七情火种。
『谁敢擅自传予外族?!』
苏青谕又惊又怒,此事牵扯到青丘道统的外泄,更是她心火一脉的核心功法,哪怕安生是一头半妖她也不会如此失态。
但很快,这头妖王面上的惊怒就转变成了呆滞,因为她发现手中白狐面具的封印被触动了。
她的本意是想让安生在面具的影响下现出真身,结果少年丝毫不受影响,反倒是这白狐面具被激活了.....
这是什么情况?
苏青谕比谁都清楚,想要得到这张面具的许可,条件极为苛刻,并非只是道行精深,血脉尊贵就可以,只因其上留存着当年那位狐师的意志。
妖庭尚未落幕,人族偏安一隅的时代里,半妖被视作妖族耻辱,在妖庭的领地里连奴隶都算不上,被随意欺辱,随意打杀都是相当常见的现象。
而在人族这边,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久受妖族压迫取食的人族同样不待见这些身上有着妖兽特征的生灵。
在这样的大环境下,半妖们的生存环境极其恶劣,大多数都对自己的出身连同血脉无比憎恨,哪怕是妖中勋贵的狐龙之属也不例外。
也就在这时,天夏狐师横空出世。
其是半妖出身,地位卑劣,起点远低于同族,甚至无法感应血脉神通,但他却兼修两族功法,并将二者融会贯通,自成一派。
在妖则登临妖王之巅,在道则身成金丹,巅峰时力压绝世大真人,一步踏出,则道果天光立现。
无人知晓他是如何凭借一介半妖之身取得如此辉煌的成就,但也正是这份强大,让这张在其担任夏朝国师时佩戴的面具铭记了太过深刻而鲜明的个人特性。
想要引起它的共鸣,既要认可自己身为妖的部分,也要认可自己身为人的部分,这种认可并非是简单的心理暗示,而是与气运有关。
即接纳二者的气运同时,愿意承担这份气运引发的因果和负担。
狐师推崇【玄同冲和】的理念,其人倡导平衡与兼爱,世间气运涨落,自有定数,勿让一者恒强,勿让一物长衰,无论人族妖族,在夏朝境内都一视同仁,共同组成这地上仙朝的一部分。
只是在狐师陨落之后,这脆弱的平衡被打破,兴许也有苦境阴阳失衡日渐加重的影响,【冲和】一道渐渐没落。
哪怕往后继任国师之位的依然是青丘的妖王,也很难客观公正地执行他的理念。
但无论如何,在其之后,人道迎来了无可阻拦的兴盛,最终催生出道号为【戊光中土镇业帝尊】的千古一帝。
『可这就是问题所在了,如果他是半妖,让面具有所感应这还说得过去,可他明明是人族修士,既没有妖族血统,哪里来的两族气运能引动感应?』
在这短短几息,苏青谕脑海里闪过诸多念头,这实在与常理不符,饶是以她妖王的道行也解释不通眼下发生的这一幕。
更何况这根本不是简单的法宝灵应,而是这张自古时传下的面具真正开始自行解封,准备恢复当年作为夏朝国师专属法宝时的玄妙。
还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他既可以是人族,也可以是妖族,才能同时承载两族气运!』
苏青谕双眸一缩,猛地看向仍然一脸茫然的安生,随即目光就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忙不迭地移开,目观鼻观口观心。
相比于苏青谕的颅内猜想,姒心月并不清楚面具的运行效果。
她只知这狐狸面具乃是那位传奇国师所留,其并非什么威能强大的法器灵宝,大多数时候所能起到的作用也只有遮掩容貌。
但在狐师之后的好几任国师,都以能执掌这件法器为荣。
而那些国师,哪一个不是经天纬地的旷世大才,都为夏朝的繁荣昌盛立下过汗马功劳。
『物择其主,这岂不是说明他正是我朝所需要的王佐之才!』
女人美眸中放出异彩,她当然知道这面具的主人乃是当年的大夏国师,被尊称为狐师的绝世半妖。
彼时六官制度尚未完善,他相当于同时兼任最高级别的天官和春官,既分配爵禄,主持礼仪,又总管王室事务,宫廷政务,甚至对军事也有相当一部分指挥权。
这种权利放在当世夏朝是很难想象的,也正是因为这件法器的主人赋予了它太多其本身之外的意义,夏朝才会如此想要从青丘手中取回这张面具。
在场几位各怀心思,唯有安生仍然好奇地看着女童妖王手中那张漂亮的狐狸面具。
他自然察觉得到场间的氛围有些异样,但要说究竟因何缘故,却也说不上来。
少年思索片刻,还是决定开口:“妖王大人,此物太过贵重,还请……”
“且慢!”
“啊,不!”
安生还没说完,姒心月和苏清谕就同一时间开口打断了他。
『?』
第364章 走水
“且慢!”
“啊,不!”
就在安生准备婉拒这张漂亮却来历不明的狐狸面具时,身旁两人就不约而同开口劝阻了他。
『?』
姒心月神色古怪地看了一眼女童,随即嘴唇翕动,便有一缕难掩急切的清音钻入少年耳中:
“安生,这面具对我朝意义重大,不妨先听听它的条件。”
虽然是传音一类的术法,但既然当着苏清谕的面传音,对方自然能够听得清清楚楚,只是这化形成女童模样的妖王不知为何,从方才到现在就一直目光闪躲,神色拘谨。
这模样不像是一头妖王,倒像是在长者面前手足无措的晚辈。
只是苏清谕到底是妖王,没有人敢肆无忌惮地观察她的神色,倒也没有察觉出什么不对。
安生听见姒心月传音,知道女人对这张面具势在必得,无奈只能改口:
“妖王大人,安某虽不识法宝玄妙,却也看得出这面具珍贵,无功不受禄,我们不妨敞开了说……”
他顿了顿,说道:“您将它带来,到底想从安某这里得到什么?”
苏清谕闻言,唇角轻轻扬起,在短短几息内她已经平复了心境,笑着说道:
“安公子,不瞒你说,狐狸我是心火一脉的妖王,在你身上我嗅到了心火的气息,还不止一道,故我想知道你所修行的是何等功法,又是从何人所传?”
『果然是心火……』
安生眸光微动,他早有猜测是因为《七情种火诀》的缘故引来了对方,却没想过这青丘的狐狸会这么执着。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姒心月,像是在征求对方意见,苏清谕见状,连忙开口说道:
“安公子莫要担忧,狐狸并非来此收回传承,只是事关道统秘传,由不得半点马虎……”
“殿下,我能否与这位公子单独聊聊,狐狸保证,只要功法来历无误,绝不会伤到公子半根毫毛。”
『那如果来历真的有问题呢?』
苏清谕的理由冠冕堂皇,姒心月也不好出言搪塞。
无论什么道统,功法传承都是最核心的机密,绝不允许半点外泄。
姒心月一时也有些头疼,倘若安生的功法来历有问题,青丘执意要拿人,她是不好拒绝的。
“殿下,那就让我与这位妖王聊聊吧。”
似乎看出了姒心月的为难,安生语气平静地说道,脸庞没有半点心虚和担忧之色。
见状,姒心月脸色稍霁,好一会才点了点头,目光看向少年身后的郡守,道:
“到里面去说吧。”
……
西疆,云梦泽。
这一日安小鲤反常地起了个大早,在自己水下的小窝里准备出行的法器丹药。
妖兽的修行离不开年岁的打磨,他过早化形,终究存有隐患,好在水府里有数不清的灵材妙药滋补,可以把落下的营养弥补上来。
但这也导致了,他时不时就会昏睡过去,这非是安小鲤嗜睡,而是他需要通过沉睡来炼化药性,补足血脉中的灵性。
水府内的妖修大多习惯了这头整日被龙女抱在怀中睡觉的小妖,像这种被以秘术强行擢升的妖兽,也不会有谁指望他能在别的地方有什么用处。
如今看在龙女的面上,妖修们对安小鲤还称得上恭敬,等哪一日失了恩宠,他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古老而厚重的钟声自水下奏响,如昆山玉碎般的声响直接透过亿万顷湖水,清晰地传递到每一头水中生灵的耳畔。
安小鲤心有所感,抬起脑袋望向钟声传来的地方,一股无形的威压从那儿涌现。
是初云裳。
她正毫无保留地释放自己龙属妖王的恐怖气息,顷刻间就动荡了整个大泽。
安小鲤跟在这位九娘身边也算有些时日了,自然也知道了对方的名字。
而那位西海之主,传说中的天妖龙君,名为初芈华。
『时辰到了吗?』
安小鲤不敢逗留,把自己偷偷攒起来的小金库揣在身上,然后就化出本体大红鲤向着钟声传来的方向飞速游去。
单从妖躯来看,安小鲤并没有比刚刚化形时大上多少,只是那身细密鳞片的光泽却愈发鲜艳,其上隐约可见虚幻的水纹。
他在水下飞快游动,仿佛一团虚幻的火焰在水中穿梭,几乎与水流融为一体。
此时的水流韵律已经变得急促起来,甚至有一种锋利之感,大泽底部回荡着沉闷的巨响,仿佛有可怕的灾难要发生。
一头头身型庞大的巨物从水下浮出水面,远远的,安小鲤就能望见上首那些密密麻麻的黑色阴影——
成群结队的妖鲳从眼前掠过,尾部烧着一团团森冷的磷火,一头鬼面巨鱿藏身在墨色烟瘴里,在其间舞动着它的吸盘与喙吻。
除此之外,还有身披骨甲弓着身子的虾妖,开合着晶莹外壳的妖蚌,身形模糊不堪的水魅……
它们中许多并非水府妖兽,但此刻,在那钟声的呼唤下都不约而同汇聚在此,共同簇拥着一头覆满青苔水锈的庞大巨龟。
龙属对于下位妖修有着教化之功,自初云裳立下水府,云梦泽中栖息的妖兽数量日渐上升,有许多是从其它水域闻讯而来,都想拜在水府座下讨口饭吃。
『这回真是虾兵蟹将了。』
安小鲤小心地避开一头张牙舞爪的大螃蟹,不由自主回忆起昨日宴席上摆放的大蟹钳。
据宴席上的妖修们评价,那蟹钳味道清甜,肉质紧实,相当可口。
这也正是妖族领地的真实写照,这些妖兽中只有极少数能得到接纳,成为水府的一员,其余的都不过是上位妖修的盘中餐。
但即便如此,它们依旧如飞蛾扑火般向此地汇聚而来,只为了那虚无缥缈的,被龙属点化的机会。
安小鲤灵巧地避开这些狂热的妖族,一股作气跃出水面,仿佛一团血色的火焰自水下绽放,吸引来了四周数不清的目光。
无数颗依附在鳞片上的水珠挣脱了水体的牵引,悬浮在半空之中,荡漾在安小鲤妖躯四周。
流线型的鱼身在空中优雅地舒展开,血一样的光芒如水银般流动,艳红色的鳞片并非剥落,而是融入了那片光晕。
尾鳍散作点点金红的光屑,勾勒出修长双腿的轮廓,飞扬的背鳍柔和了锐利的边缘,化作飘扬的衣袂与发丝。
光华尽敛,先前耀眼夺目的大红鲤已踪迹全无,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赤足悬立于碧波上的少年。
他周身似乎还萦绕着未散的水汽与虹彩,湿漉漉的黑色长发贴在白皙得近乎透明皮肤上,一件荡漾着涟漪的宽大红衣罩住了那瘦削的身躯,依稀是那抹艳绝的鲤红。
这画面美得有些惊心动魄,便是站在玄龟背上的众多大妖也看得入了神,一时间都安静了下来,心里涌现数不清的阴暗念头。
在妖兽的世界里,欲望是相当简单而纯粹的东西,出现欲望,那就去释放欲望。
尤其是少年那双稚嫩而清澈的双眸,不经意间就能挑动它们埋藏在心底的邪念。
『若有一日,他失了殿下恩宠……』
安小鲤虽然也是化形妖修,但在这些妖修眼中,他只不过是用秘法强行擢升的幸运儿,没有与之对应的道行和战力。
若是放到外面,随便一头妖将都能把他活捉,随意享用。
不知道有多少妖修在心中盘算着,准备在龙女厌倦安小鲤后将他据为己有。
它们着有些是饿了,有些则是饿了。(两个饿了不是一个意思)
“小鲤,过来。”
初云裳自然也注意到了安小鲤,那双金色的眼眸里同样闪过一丝惊艳之色,随即开口说道。
她正站在玄龟的脑袋上,未着戎装,依旧是一身素白如月的鲛绡礼袍。
安小鲤远远见了她,连忙驾风向她飞去,轻轻落在龙女身旁,仍然悬立在半空中,不敢触及下方的玄龟。
他就是再怎么讨厌这头老龟,对方也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妖王,初云裳能踩在对方头上,可不代表安小鲤可以这么做。
但初云裳显然没有在意这些,她随手一拉,就把安小鲤拽入怀中,这下少年的双足就结结实实踩在了玄龟的脑袋上。
安小鲤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总管,失礼了。”
身下传来轻微的震颤感,是玄龟在开口:“是你啊,好运的小鲤儿……”
这声音听起来颇有几分感慨,当年它并不希望这条小鲤鱼攀附上初云裳,曾准备借乌道人之手把它除去。
不曾想反而成为安小鲤被自家殿下看中的契机,只能说是世事难料。
但抛开立场不谈,归总管其实还蛮喜欢安小鲤的,所以它沉闷地笑了笑,作为对少年先前不敢落在它脑袋上的回应。
这笑声在水下荡出很远很远,显得尤为清晰,不,应该说云梦泽不知何时开始完全安静了下来。
“娘娘,我们这是要去哪?”
安小鲤被龙女抱在怀中,感受着极好极柔软的触感,仰起头好奇地问道。
如此兴师动众,汇聚起来的力量已经足够覆灭一方不算弱小的宗门了。
“玄都天。”
(一会再补一千字)
第365章 布雷玄鉴
“风雷需有祭,不多死些,如何把玄都天拉下来?”
初云裳淡淡说道,她对于水府管辖范围内的生灵其实还算得上宽厚,从未苛求过祭祀,当然,也不曾在意过她们的死活。
她目前对香火的需求不大,有水族的祭祀即可。
事实上,在水府开立以来,妖修汇聚云梦,周边许多村落就开始向北方迁徙,迁往释修或者斗庭山的地界。
哪怕那些地界同样不好过日子,也总好过在这边和妖兽比邻,毕竟妖兽……
是真的会吃人的。
『希望她们已经迁走了。』
安小鲤身子微微一颤,没再说什么,随着玄龟升空,地面的景象逐渐拉远,变得遥远。
那些细碎的事物都如同蚂蚁一般,随着汹涌的浪潮涌过,一切都化作白茫茫的无尽泽国。
……
“龙属走水了。”
一袭蓝色道袍的道人伫立在山巅,遥遥眺望着天边那密布雷云的一角。
可怕的雷霆波动从四面八方弥漫过来,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此次走水不止一方水府,这是龙属的大动作。
『祭风雷,这是要开启玄都天……』
风羽生曾与雷宫旧神结缘,知道一些当年的隐秘,在雷宫坠落之后,玄都天其实还没有完全破碎,大半洞天被阵法所封闭,以此来阻隔龙属的视线。
只是看着如今龙属大张旗鼓的模样,哪怕风羽生再如何不愿,此刻也不得不相信——
龙属已经找到了被封闭的玄都天。
“都是因为我。”
这道人闭上双眸,俊朗的脸庞上布满难以消退的阴霾。
如果不是他的仙基被夺,龙属未必能顺着感应找到玄都天的方位。
『布都恐怕还在玄都天中……』
风羽生深吸一口气,此事是他不慎,引狼入室,不曾想还连累了那尊雷宫旧神。
他与雷神布都交谈过,知道此刻玄都天中仍有昔日雷宫旧部存留,但大多也只是在苟延残喘,如今龙属来势汹汹,恐怕难以抵抗。
“羽生,今时不同往日,雷宫坠落,玄都天早已不是那苦境共尊之天。”
卫黎真人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己这位天姿卓绝却遭逢大难的弟子,言语中的担忧之意溢于言表。
“龙属势大,此番走水蓄势,定是要把整个洞天全都拉下来,别说是你,就是整个都仙门填上去,也不过是螳臂当车……”
她太过了解风羽生,知道他无法坐视玄都天坠落,只是龙属谋划多年,绝不允许他人干涉,那位西海的龙君恐怕也看在眼里。
此乃煌煌天威,非人力所能抗衡。
风羽生缓缓摇了摇头,道:“师尊,我又不傻,自然不会想去和龙属正面抗衡,当世天人不出,谁能与龙属争锋?”
卫黎真人听罢,长出一口气,宽慰道:“龙属势大,我等只能暂且蛰伏,以待变数。”
“龙属也并非没有忌惮之物。”
道人垂下眼眸,低低说道:“无论是东面的天夏,还是离恨海那几个天人道统,甚至西释……”
“也有几处净土让它们如鲠在喉。”
话虽如此,但这些势力都跟都仙门没什么关系。
如今的都仙门全靠卫黎真人在苦苦支撑,一旦哪一日这位真人仙逝,而门内又没有新的真人续上,没落也只在旦夕。
“羽生,别想太远,你如今已经重续道途,成功转修【霄雷】,当务之急是尽快闭关,修行道统神通,日后也有一份求丹的希望……”
卫黎真人言语中不乏心疼之意,风羽生为了能续上道途,经受了常人无法想象的天雷锻体之刑,好几次经脉寸断,都是由她亲自出手才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
只有这样,才能通过天雷转化已经损毁的气海,彻底消弥其中【养木】和【明神】所残留的影响,将气海锻造成【霄雷】道统赫赫有名的仙基——
【天刑狱】
这修行之法也是风羽生昔日从那尊雷宫旧神口中所获,不曾想仙基【敕明宫】被夺,反而成为他转修【霄雷】的契机。
“……至于玄都天,此乃天意,非我等所能介入,雷宫当年曾号令天下,兴许还留有道尊后手,再者若是洞天开启,定有其它天人道统前来,龙属未必就能如愿。”
卫黎真人如此说道,但她自己也知道,这只是用来宽慰风羽生的,若真有道尊后手,在当年坠落之际早就用了,如何会等到今日?
风羽生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他深吸一口气:“师尊,不是羽生不自量力,非要掺合此事,实是若龙属真占了玄都天,羽生的道途也便真的到头了。”
“当年雷宫号令天下雷霆的至宝【上清布雷玄鉴】就在玄都天中,若是龙属得了那面玄鉴,就能尽收此世雷霆。”
“届时不会再有丹位遗漏在外,羽生此生不复有求丹之望。”
“这……”
卫黎真人显然也没有料到形势会严峻至此,这等道统隐秘,除非是雷宫旧神亲口讲述,否则哪怕是金丹真人也是闻所未闻的。
“师尊放心,羽生不会进到那玄都天中,只是想趁着洞天开启,看能否凭借昔日感应,将那位与羽生结缘的神只通灵出来。”
风羽生笑了笑,反过来宽慰老者:“若事不可为,羽生自会离开,绝不会意气用事。”
他顿了顿,轻声说道:
“师尊,保重身体。”
话毕,平地炸开一声雷鸣,蓝袍道人的身影已经翩然而去。
“痴儿……”
第366章 今时上虺
巨龟在天,其形如山峦,隐于云海之中,所过伴有风雷之声,周身云层尽数被癸水之息浸没,染上阴沉的色泽。
既在云上,便也看不清下方尘世,唯有可知的是,这一路而来,一众妖修去到哪,滔天的水汽也就走到哪,雷雨之声不绝于耳。
这还只是一次出征,很难想象当年道行臻至妖王颠峰的云梦娘娘,裹挟整个云梦泽国的妖修走水时,到底是怎样一幅天地倾覆的恐怖画面。
怪不得哪怕时隔数百年,周围的凡人村落中依旧流传着当年那一场大水的传说。
初云裳立在龟首,一袭素白鲛绡与那头仿佛篆刻着月光的银发在狂风中猎猎飞舞,宛若一面纯白的旗帜。
在她手中,漂浮着一枚金色的法珠,内里隐现一枚古老繁复的符箓,正在激荡着足够将安小鲤毁灭千百的可怕法力。
从法珠里,不断传出密密麻麻的沉闷雷声,安小鲤本能地感到畏惧的同时,也隐约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这是……用风羽生仙基炼成的法器?』
很有可能,玄都天避世多年,都不曾有谁发现踪迹,龙属又怎么会这般轻易就找到?
再结合初云裳在龙君行宫对自己说过的话,安小鲤可以断定正是靠着风羽生的仙基,龙属才找到了玄都天。
而在安小鲤看不到的视野中,一道道命丧于这场走水的死难者的魂魄正被这枚金色的法珠吸附而来。
初云裳默默看着,雷霆有涤荡魂魄的威能,这些魂灵既是用来淬炼这件法器,也是为了契合道统意向。
这正是霄雷道统神通——
【祭风雷】!
『等等,那不会是……』
安小鲤双眸睁大,地平线的尽头,一座围墙般的山脉出现在了视野里,它如同横亘在天地间的庞然巨物,挡住了所有窥探的目光。
不会错的,那正是虺圣山脉!
安小鲤压住心中的震撼和好奇,看着那尊遮天蔽日的庞大山脉逐渐靠近,脑海里闪过当年在毒仙谷生活的点滴画面。
『上虺圣宗,如今可还有道统延续?』
只是越是靠近,安小鲤心中的希冀就越小上一分,龙属这般来势汹汹,任何一座宗门见了都应当有所反应。
可那重重叠叠的山峦里却不曾有半点动静,既没有修士升空,没有阵法开启的灵光。
『难道上虺圣宗已经消亡了吗?』
老实说,安小鲤对这行事与魔门无异的宗门并没有多少好感,但看到当年如此强大的宗门真的没落下去,依旧难免有些怅然若失的感觉。
『或许,正是千祟和血悷真人先后身死道消,才导致了上虺的没落……』
安小鲤如此想着,只是下一刻,身旁的初云裳唇齿未动,却有清冷恢宏的声音飘入大气:
“西海初云裳,携龙君法旨而来,还望上虺让出道路。”
『!』
安小鲤眨了眨眼,只见前方山脉仿佛活了过来,一道并不算磅礴的气息升空而起,在高空中荡开层层水波般的涟漪。
一声清越的嗡鸣响起,某种看不见的屏障被撤去,只是至始至终,都没有任何修士出现。
但初云裳的神色却一反常态的凝重起来,没有再出一言,不仅如此,安小鲤还注意到,身后龟甲上,先前还谈笑风生的群妖此刻都变得无比安静。
要么是盯着脚底的龟甲,要么是双眸紧闭,像是生怕引起什么存在的注视。
而此前还来势汹汹的巨龟更是放缓速度,以一种仿佛静止的滑行姿态在云中前进,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这是在害怕什么?』
安小鲤不明所以,却也知道现在不是发问的时候。
如果上虺圣宗依旧强盛,初云裳不可能是以这样的方式借道,可如果它已经没落,初云裳也没必要这么小心。
“嗡……”
恍惚中,安小鲤仿佛听见了一声若有似无的嗡鸣,像是某种昆虫振翅飞行的声音。
他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小心翼翼地用余光打量四周,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在如此诡异的寂静中,巨龟载着众人越过了虺圣山脉。
安小鲤在天空中往下望去,只见那被山脉围在中心,曾是圣宗内门的区域正笼罩着灰绿色的毒雾中。
雾气中隐隐能够感觉到生灵的气息,只是却不像是人,更像是毒虫。
是的,没有人,也看不见修士的踪影,偌大的宗门驻地一片死寂,仿佛只有数不清的虫蛇走兽在其中蛰伏,等待入侵者的到来。
一直到离开了上虺圣宗的宗门区域,这股诡异的寂静都不曾消退,龟甲上的妖修仿佛被魇住了,久久没有出声。
安小鲤注意到初云裳同样有些心不在焉,不免心生疑虑。
他小心翼翼地拉了拉对方的不染纤尘的素白裙摆,龙女眉头微微一蹙,回过神来,看向站在自己身后的小家伙。
“娘娘,方才那是哪儿,大家好像都很害怕……”
初云裳蹙着的眉头舒展开来,是了,这小家伙年岁太浅,又一直居住在水府中,自然没听过上虺的传闻,她于是轻声说道:
“那是一处人族宗门的旧址。”
“人族宗门?可怎么连一个人影都没见着?”
安小鲤怯生生地问道。
初云裳只是摇了摇头,耐心地说道:“这宗门曾经遭逢变故,内里的修士大多已经迁走,如今应该只剩下寥寥数人。”
安小鲤心中的疑惑更深,初云裳只是简单补充了一句:“上虺虽然已经没落,但其道统内仍有天人存世。”
“!”
安小鲤像是被吓到了,连忙垂下脑袋,初云裳也没再说什么。
天人九重,每一重都是世人无法想象的玄妙,祂可以是一粒尘土,一只飞虫,也可以是一阵风,一道霞光。
哪怕就在你的面前,你也认不出这是天人显世的化身。
所以在临近天人道场的地方,切记不要妄议上修,不,应该说无论什么时候,最好都不要谈论这些不该谈论的东西。
难保对方会不会就坐在你的身边,饶有兴致地倾听着你们的交谈。
这也是为何初云裳会对一个已经没落的宗门如此慎重,只要没有那位天人陨落的确切消息,上虺圣宗就会一直存在下去。
虽说种种迹象表明,对方并不在意这个她曾经出身的宗门,但不会有人敢去赌一位天人的态度。
……
自越过虺圣山脉之后,大气里的水分显着削减,肆虐的狂风中多出了细微的沙砾,安小鲤知道,占据西疆最广阔区域的无边荒漠就在眼前了。
『难道要用走水的方式裹挟水汽,原来是要远赴西漠。』
“我们到了。”
第367章 风雨汇聚
万里黄沙,绵延至天地尽头。
沙丘是已经死去的波涛,没有虫鸣,没有鸟叫,只有仿佛永恒的狂风日复一日地肆虐。
西疆广袤,以黄沙酷热为主,此地灵机贫瘠,物产匮乏,别说与夏朝所在的中土相比,就连山越巫山都要比这里富裕太多。
当年道释之争,释修落败,无奈只能迁徙来此不毛之地,在茫茫黄沙上发展信徒,广修寺庙,到如今已经数不清有多少寺庙藏身在风沙之中。
他们宣称,能享有永世福报的极乐净土就藏在这片黄沙深处,只有最虔诚的信徒能够抵达。
“!”
巨大的闪电割裂了沉郁的天幕,如同从天穹生长出来的扭曲枝桠,紫白二色的辉光照亮了石窟中怒目圆睁的鎏金塑像。
无数只手臂自其身后伸出,如孔雀开屏,又仿佛一轮旋涡,每只手上都握着厚重的武器——
金刚杵,宝剑,巨轮,长索,净瓶……
这形象绝无半点慈悲可言,只有无穷无尽,深邃的忿恨和狂暴。
那抹炽烈的电光一瞬而逝,石窟再度被黑暗所笼罩,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视网膜被灼伤后的幻象。
“妖魔……”
“轰隆!”
仿佛天塌的巨大轰鸣自九天炸响,掩盖了石窟中梦呓般的呢喃还有数不清的细碎声响。
那是凝固的尘土一点一点剥落的声音,黑暗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活了过来。
“这时节哪里来的暴风……”
小沙弥站在石窟下方,回头眺望着远处电闪雷鸣的天际,黄沙被狂风吹动,毫不留情地抽打在他的身上,发出如同敲击在铁石上的清脆声音。
若是凡人兴许已经伤痕累累,但这小沙弥却无动于衷,细碎的沙石在肌肤上划过,只留下一丁点淡淡的白印,就消失无踪。
释修体格强大,哪怕是最低一级的沙尼也能凭借肉身抵御刀枪,待到成为比丘,则能够硬抗术法,断肢重生。
也只有金刚不坏的皮囊才能在如此险恶的地界生存下来。
虽然有些诧异,但这小沙尼并没有太多纠结,今日轮到他看护石窟,擦拭石窟中的塑像。
『早些做完,早点回去……』
小沙尼心里盘算着,这西漠的天,说变就变,一会风暴吹过来就麻烦了。
又一抹惨白的电光落下,像天外而来的巨矛精准地扎入石窟的拱窗,小沙尼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石窟。
在光芒炸裂的瞬间,内里空无一物,那尊金刚怒目的狰狞塑像已经不知所踪。
“这,这……”
小沙尼呆了好几秒,手中的驼毛刷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而他全无察觉,口中喃喃道:“帝刹子,帝刹子不见了……”
这小和尚惊慌失措,也顾不上什么清洁塑像的任务,当下一路狂奔回寺庙中,一边跑一边高呼:
“方丈!方丈!大事不好了!净土里有人下来了,帝刹子显相了!”
……
“来得真慢。”
身着黑鳞甲胄,手持漆黑长剑的龙女伫立一方荒漠少有的泉眼边,这儿已经被她麾下的妖修所占。
至于原先守在这儿的沙民和僧侣,自然是早早去了净土。
这龙女注视着自天空中缓缓落下的巨龟,眼底泛起一抹冷意。
“殿下,这就是云梦那头老龟么?”
在她身后,一位面容笼罩在黑袍里的妖修语气古怪地问道,明明像带着笑意,听起来却有些莫名的渗人。
“归不语,我招揽过它几次,只是它执意要跟着初云裳。”
即翼淡淡说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原来如此,看来是那位九殿下的死忠。”
这妖修笑着说道,虽然它并非显露道行和气息,但敢这般肆无忌惮地讨论一头妖王,它的实力自然也不可能低。
即翼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冷冷注视着那站在龟首上的白色身影,于是也不可避免地看到一抹艳红的靓影。
她微微眯起眼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诸位来得够早。”
初云裳居高临下,自是注意到了自己这位老冤家,不仅如此,还有另外两拨水府的妖修赶到了附近。
只是升腾的丹位玄光,就将这方窄小的绿洲染得五光十色。
“就等你了,快些动手吧。”
即翼冷声说道,西海龙君共孕有十三位龙女,除开早夭的三个,被祂自个吞食的两个,现今还活着龙女还有八个。
而这八位龙女中,即翼和云裳是最不对付的。
“呵。”
初云裳唇角微扬,随后望向另外两方,目光着重在一位穿着青灰道袍的女道人身上停留。
『她也来了……』
对于这一位,初云裳的态度不似像对待即翼般轻慢,而是主动开口:
“三姐,你竟然出关了,看来是已经合得了【壬水】。”
“还不曾合得。”
女道人眼神淡漠,气质超然出尘,闻言也只是语气平静地说道:“此次开启玄都天,关系我族大计,君上担心你们两个镇不住场子,所以特定让我来一趟。”
“若非如此,我不会来。”
镇不住场子是假,担心她们内斗是真。
初云裳和即翼心中清如明镜,听罢都眸光微动,没有再说什么。
女道人负着手升上天空,目光落在初云裳手中的雷珠上,神色凝重起来:“动手吧,先把门打开。”
初云裳颔首,激发了手中雷珠内的箓印,经过走水一路而来淬炼至极限的雷箓大放光芒。
一时间风起云涌,诸多妖修一同出手,御风行云,无边的云海在这方绿洲上空汇聚,又被更加庞大的事物浸染,操纵,最终化作一道深邃的旋涡。
从漩涡的深处,隐约见一片无垠沙海,零星的宫殿楼阁在黄沙中时隐时现,并不庄严,倒是颇有些衰败破落之感。
“玄都天?”
“怎会如此衰败?”
“当年的十大洞天之首,竟然破落至此……”
细碎的低语声响起,安小鲤则躲在初云裳后头,偷听着妖修们的讨论。
『玄都天,雷宫所在的洞天怎么会是这副漫漫黄沙的模样?』
但凡仙道魁首,不说金銮宝殿,也至少云隐飘渺,立意高绝,这方黄沙中的破落景象,实在有些名不副实。
“玄都天已开,尔等进去之后,先毁去洞天基石,叫它彻底落下来。”
女道人淡淡说道,诸多妖修正欲动身,却又有一道凛冽的女声从遥远的天边飘荡过来:
“繇泽,碧波,云梦,即翼,这是能来的水府都来了?真是好大的手笔!”
“喔?”
几位龙女尽皆抬眼,只见汹涌的云海豁然间破开一道口子,锐利的光芒明晃晃照了下来。
『剑光。』
安小鲤心中一动,望向那站在云上的身影,其人一袭青衫,腰间系着一枚可爱的小葫芦,色泽暗沉,样式古旧。
她并没有握着剑,只是并指,却有清越的剑鸣涤荡四方。
“是【上极】的人……”
死一样的沉寂中,安小鲤仿佛听见有妖修轻声呢喃,他若有所思地眯起眼。
『上极,莫非是传说中仙屿的道统?』
而在青衫女子身后,同样有好些身影在云上显现,服饰多为青白二色,腰间也多系着剑,一身气息凛冽至极,仅是远远望着,就给人一种锐利的感觉。
剑修!
青衫女子目光在几位龙女身上掠过,最后轻飘飘地说道:“雷宫旧事,金庭自然不能缺席。”
『金庭,果然是出剑修的宗门。』
剑修多金德,在苦境并不常见,别说安小鲤了,就是安生自个都没见过几次剑修。
原先兴奋的空气顿时变得剑拔弩张起来,女道人抬了抬眼,像是早有预料,声音里并没有什么起伏:
“还有谁想来分一杯羹,一并出来吧。”
这声音荡入大气中,在无垠的荒漠上空飘荡,不多时,便有尖细的嘿笑声响起。
“嘿,初繇殿下大气,小僧这便有礼了。”
披着僧袍的瘦小僧人出现在远处的沙丘上,在他身后,还站着一道巨人般的壮硕身影,只是用宽大的灰色麻袍罩住了整个身子,不让人看清它的面目。
“般若寺明远,见过诸位殿下。”
瘦削的僧人双掌合十,打了个佛偈,自来熟地介绍起了身后的同伴,听法号应当也是一位僧侣:“这位是行僧,其是武僧,不善言谈,小僧替他向诸位问好。”
这僧人脸上堆满笑容,很有诚意,只是道行却不弱,能面对这么多大人物谈笑风生,至少也是个须陀洹。
“殿下,这里原先也算是我寺的领地,有不少僧人在此修行,如今看来也都去了极乐净土,却不知能否看在他们的份上,让小僧也带些人进到洞天中长长见识。”
这僧侣态度放得极低,哪怕驻守在此地的僧侣被妖修屠戮一空也丝毫没有恼怒的情绪,反而像是讨价还价般,与女道人商量进入洞天的名额。
“般若寺……”
女道人念叨着这几个字,这也是座背靠着净土的寺庙,不是轻易能打发的,她随口问道。
“就你们两个人?”
“自是不止。”
瘦削僧人面露笑意:“寺里有好些小家伙也要一并进去,如今正在小僧的肚子里。”
这话不难理解,就是他把僧侣们都放在了自己那尊金身的腹中。
修行到入流果须陀洹的僧侣,从净土得来的功德已经足够给自己铸造一尊伟岸金身。
这金身攻防一体,相当了得,能通过消耗功德的方式,抵抗诸多咒术。
“也不怕撑死你。”
女道人淡淡说道,虽然声音仍是如死水一样的调子,但所有人都听出了她的嘲讽之意。
“小僧肚里尚有空余,多谢殿下关心。”
明远僧侣用同样阴阳怪气的口吻回答道,与他不同的是,他身后高大如铁塔般的壮硕存在自始至终都一动不动,仿佛死物。
“既然来齐了,那便搭把手,一起把洞天的门户撑开。”
女道人此言一出,瘦削僧侣面上涌现出浓浓的喜色,这便是默认他般若寺掺合此事了。
『好在有这群剑修……』
他心里明白,龙属对玄都天志在必得,若是没有皓霄金庭的牵制,少不了做过一场再说话。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明远双掌合十,连声应道,而青衫剑修见状,眼里浮现一抹嘲讽之色。
『一丘之貉。』
【上极】在当世可以说是极为显赫,除开仙屿之外,还有诸多附属宗门分布苦境各地。
皓霄金庭作为上极道统的核心宗门,统领诸多附属,立志于实现【上极无上】的伟大宏愿。
因此她平等地看不起一切释修和妖修,哪怕是龙属也无需太过忌惮。
谁还没个存世天人?
“闲话少说,动手罢。”
女道人说罢,一指点向天空中深邃的云海旋涡,浓郁的水汽化作滔滔大河倒卷而上。
站在安小鲤身旁的初云裳同时也将手中雷珠打出,伴随着汹涌的电光,漩涡中的画面消散又重现,最终化作一道虚幻的紫白门户。
明远僧侣大笑着升空而起,同时显出百丈金身,一双巨手探入门户之中,硬生生将之掰开,撑向两侧。
不曾想下一秒,玄都天内便有沉闷的雷声响起,一道惊雷自里向外,直奔这僧侣面门。
“哎呦——”
这僧侣当即变了脸色,这玄都天中居然还有抵御外敌的手段!
他来不及躲闪,被这道雷光劈个正着,庞大的脸庞上被劈出大块金漆,露出底下银灰色的古怪材质。
“还好……”
这僧侣还在庆幸自己金身耐扛,可下一秒,便听见轰隆隆的雷鸣自洞天中不断响起,恐怖的气息扑面而来。
“诸位别光看着啊!小僧扛不住了!”
他大声呼喊,那双撑开门户的巨手当即就要缩走。
青衫女子见状,冷笑一声,但还是将手按向了腰间的小葫芦。
只听清越的剑鸣声响起,一抹白光自葫芦口飞出,瞬息间便跨越了漫长的距离,斩向了洞天入口内激射而出雷霆。
明远僧侣只觉一股森然冷意擦着自己金身的脖颈掠过,下一刻,那些涌动着毁灭气息的雷霆便被一一斩灭。
“就是现在,进!”
第368章 玄都天
“!”
眼前满目黄沙,天穹低矮,那一道被僧侣金身撑开的门户正立在天边,时隐时现。
安小鲤赤足踩在沙地上,神色有些茫然地望着四周,目之所见皆是茫茫黄沙,绵延至天地尽头。
与外界不同,这里的沙丘是凝固的,了无生气的波涛,保持着某种灾难来临时凝结的姿态。
没有风,自然也不会有半点生机,就像如同一卷无边无际,被烤焦了的裹尸布。
“好大……”
安小鲤喃喃自语,光看这片足以媲美西漠的黄沙,就足以断定这座洞天的体量在他迄今为止所知的洞天中排行第一。
“只是灵炁为何如此匮乏?”
少年仔细感知这天地间游荡的灵炁,却发现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般充沛,顿时心中起疑——
洞天的大小各不相同,要看营造此地之人的道行和手段。
大的可以容纳一整座王国,其中山川河流一应俱全,小的可能只有几座小山,但大小并非评定一座洞天品级最重要的指标。
修行者们更看重的,是洞天中的道统意象是否齐全,构筑洞天的基石是否稳固。
井中天之所以能被问天宗视作至宝,便在于其中完整地保存着太阴太阳两道丹位,所以有阴阳平衡,日月轮转的古道意象。
而眼下这座玄都天,虽然规模之大还要在井中天之上,但其内灵机匮乏,灵炁种类稀少,构筑洞天基石的五德之炁严重缺失。
哪怕没有龙属这一次侵入,它也已经是摇摇欲坠!
在青衫剑修出手斩灭雷霆之后,几位龙女和妖王一并出手,稳固了那道门户。
丹位乃是苦境天道所设,自有一份重量,最容易动摇洞天。
所以这些个身负丹位的上修并没有急于进入玄都天内,在这方面,反而是释修和没有丹位合身的妖王会更加简便一些。
只是出于默契,没有谁会抢先进入洞天,她们或是面带冷笑,或是神色淡然,不约而同出手将麾下修士僧侣放入洞天之中。
这一趟足足汇聚了四座水府的妖修,一时间玄都天内可谓是妖气弥漫,激起了这洞天中诸多隐晦变化。
从无垠的黄沙深处,不断有沉闷雷鸣滚动,仿佛在震慑着入侵的妖修。
而释修的人数同样不少,那明远僧侣见门户稳固之后,大口一张,从中源源不断吐出披袍戴冠的比丘尼。
数量上居然也没比妖修们逊色太多,让化形为女道人的三殿下初繇看得面沉如水,恨不得将这不知好歹的和尚当场打杀在此。
一番折腾下来,反而是皓霄金庭的修士数量最少,只是看她们那杀意腾腾的模样,不像是被妖修释修包围了,倒像是准备大开杀戒……
安小鲤挠了挠脑袋,不知是不是他眼花了,方才进入洞天那一刹那,他好像瞧见了风羽生的身影。
『是看错了吗?他不是都仙门的吗?怎么会与皓霄金庭的人混在一起?』
不是安小鲤想看轻了都仙门,但这一次玄都天开启,还真不是都仙门能掺合的。
“话说回来,我这是落在了什么地方?”
对于初云裳将自己也投入洞天,安小鲤不算特别意外。
这洞天的门户已经被稳固,内里的抵抗力量也不算强烈,让她们这些小妖进来就是来搜刮宝贝的。
这一阶段相对安全,只要绕开那些明显有守卫的道统重地,一般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有金丹和妖王们在洞天外看着,内里的争斗也多少都会收着点,不会轻易危及生命。
只有等到洞天内隐藏的重宝现世,大人们全都亲自下场的时候,这里才会变成真正酷烈的可怕战场。
眼下正是给自己搜寻宝贝的时候……
安小鲤好奇地四处张望,目光锁定在了远处山丘下方一座被掩埋去大半的宫殿。
他足尖轻点,一圈柔和的涟漪荡开下方黄沙,整个人轻盈地向着那儿掠去,只是还未走近,便瞧见一道白色身影先自己一步,遁入了那宫殿之中。
安小鲤心中一凛,当即放慢脚步,运转归藏功法,将自身气息遮掩起来,小心翼翼地靠近宫殿。
这宫殿以青金为顶,以黑铁为基,外侧棱角尖锐,哪怕已经荒废多年,依旧可以嗅到那威严森冷的气息。
正门已经被风沙所掩埋,唯有侧面还留着通往内里的甬道,方才那人也正是从这甬道进入的殿中。
安小鲤不想跟对方撞上,于是在外墙处耐心等候,过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那白色的身影从甬道中飞掠而出。
是个女子,腰间系着长剑,剑鞘款式古朴,她神色慌张,却不曾拔剑,而是全力催动遁术往外逃。
安小鲤双眸睁大了些,只见在那女子遁出宫殿之后,一道血色的火舌从甬道里追了出来。
这火焰艳红如血,所过之处地面的黄沙被煅烧成晶体,隔得老远安小鲤都能感觉到那股让人窒息的高热。
『灵火?!』
这可是货真价实的好东西,尤其是对于火德修士来说,没有比灵火更重要的灵物了。
她们光是筑就仙基就需要容纳一道灵火到自己气海中,这道灵火的质量,很大程度决定了她们道途的起点有多高。
而灵火也不仅可以用来斗法对敌,在炼丹,炼器上同样大有作为。
安小鲤心中火热,只是灵火可不容易收取,那女子应当就是想要驯服灵火,然后激起了灵火的反击,才会被追得抱头鼠窜。
洞天之中,遍地是宝,但却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拿的。
第369章 讨还
除非是洞天彻底坠落,内里的殿堂建筑完全落在现世,否则大多数时候,探索洞天都遵照着相似的流程。
道行高深的真人们在外出手稳固洞天状态,其下的门人弟子,宗族儿女则入内搜刮。
一旦寻得什么宝物,外头看护的真人或者妖王便会出手将之提拉出来。
在这样的模式下,几乎不可能有散修掺和进来,所有机缘都被牢牢把持在世家宗门乃至龙属一类的大势力手中。
当然,并非没有意外,但那就得等洞天彻底落下,砸落现世,再被多方势力搜刮数年,数十年之后,才会渐渐淡去关注,交由后面到来的拾荒者们。
“那是什么火?”
安小鲤悄咪咪地看着,那女子已经遁出了宫殿,可血色的火舌依旧紧追不舍,她没有办法,只能回头掐起剑指。
只听一道清越剑鸣,腰间长剑霎时出鞘,化作一抹青光斩向火舌。
明晃晃的剑光将火焰一分为二,长剑嗡鸣着飞回,落入女子手中,安小鲤看得真切,原先光亮如新的剑身上多出了一片片斑驳的火纹。
那女子看上去心疼极了,不甘心地望了一眼宫殿入口,随后扭头就走,不再留恋。
而被斩散的火焰仍旧不曾熄灭,在沙地上顽强地燃烧着,一直到把周遭黄沙都烧成液态的晶体,才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好厉害。”
安小鲤小心凑近几步,没等他细看,从遥远的西面传来滚滚雷鸣。
“轰隆隆……”
少年望向那儿,只见妖气冲天,灵光绽放,数不清的气息交织升腾,好不热闹。
“已经打起来了么?”
安小鲤神色凝重,如此大的洞天,内里肯定还留有不少生灵,包括在劫难中幸存下来的修士,以及当年驱雷策电的雷宫正神。
这些修士和神只坐镇的地方,定然是这座洞天的核心,可能还有古时流传下来的灵宝仙器。
但这些都与他无关。
安小鲤很清楚自己的定位,他进来就只是来碰碰运气,长长见识,没打算和别人发生冲突。
眼下洞天门户敞开着,不知道有多少真人妖王注视着内里的争斗,他并不想引人注目。
『此地不宜久留,最好是能寻到些不好不坏的灵材,然后让初云裳把我拉出去。』
安小鲤知道龙属为这座洞天绸缪已久,一定所谋甚大,而金庭和释修多半也是为此而来。
眼下宝物尚未出世,各方还能维持默契和平静,但……
终究是会打起来的。
“在瞧些什么呢,小家伙?”
正当安小鲤还在端详着先前灵火灼烧所留下的痕迹时,一道带着打趣意味的女声从上方响起。
“谁?!”
安小鲤骤然抬起头,只见被风沙掩埋大半的宫殿屋顶,不知何时坐着一位青衣女修,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
这女修看服饰与先前持剑女子一样,都是青白二色的制式道袍,坐姿散漫,修长双腿叠放着垂下,足上穿着系着青丝带的白布靴,手里还把玩着一枚可爱的小葫芦。
『何时来的?我居然没有半点察觉!』
安小鲤面露警惕地看着女子,目光重点扫过那枚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葫芦。
安生曾在古籍上见过,这种葫芦模样的法器名为养剑葫,内里存储着浓郁的金炁,与剑匣一样是用来养炼剑气的法器。
“……小家伙长得还真是俊俏,能否告诉姐姐,你的本体是何种妖兽?”
这女修显然看出了安小鲤是妖兽化形,秀美的脸庞上挂着盈盈笑意,语气颇为友善:“我也想养只跟你一样的。”
安小鲤站起身来,在女人的注视下显得有些不安,语气局促地回答道:“谢谢姐姐夸奖,我的本体是狐狸。”
“是么?”
女人听了,只是不置可否地说道:“这狡猾的模样倒还真挺像狐狸。”
『她认得我?』
安小鲤心中警惕,不自觉后退几步,道:“姐姐可是要探索这处宫殿,那小妖就不打扰了。”
说罢,他毫不留恋,扭头就跑。
女子眯起眼眸,目光注视着这小妖逃遁的背影,这小妖化形得极为完美,外表上没有残留半点本体的痕迹。
若非还有十分微弱的妖气留存,她甚至以为这是某位进入洞天探索的同道。
而看他施展的遁术,也的确没有半点水德的影子,只是……
“狐狸?”
女人冷笑一声:“天底下哪有狐狸会混迹在水府之中?给我现出你的真身!”
她屈指弹在了葫芦的底部,便见一抹遁光掠出,直直刺向少年后背,速度远超安小鲤装模作样的遁术。
安小鲤只觉一股寒意涌上心头,再回过头时,那抹剑光已经来到面前。
“咕噜……”
他当即张口吐出一枚泛着彩光的水泡,没有任何意外被飞剑斩破,在水泡碎裂的瞬间炸开一大片闪着波光的水幕,遮住了安小鲤的身影。
女子双眸一凝,掐诀,飞剑刺入水幕重重斩向少年,却差之毫厘,只斩落了几根柔软的发丝。
『方才……飘雪失去了目标?』
飘雪是这女修的飞剑之名,一剑落空之后,这飞剑便再度化作遁光,回到了女人手中。
“好险。”
这一剑若是挨着了,不说重伤,至少也得掉去好些鱼鳞。
安小鲤长出一口气,可爱的小脸上仍然是惊魂未定的表情,他没有继续逃跑,只是呆呆站在原地。
“你在撒谎。”
只可惜这可怜兮兮的模样没能换来女修的心软,她提着剑从殿顶纵身跃下,语气森冷地说道:
“你便是夺了羽生仙基的那头孽鲤!”
『原来如此。』
听见熟悉的名字,安小鲤这才恍然,没想到风羽生的红颜知己这么多,他不由暗自失笑,但表面仍是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你骗不了我!今日我就要为他讨还公道。”
女剑修说罢,足尖轻点,凛冽的气浪将脚下黄沙震向天空,漫天飞沙中,一抹明晃晃的剑光如游龙破空,转瞬即至。
安小鲤眸光低垂,并无动作,这模样好似放弃抵抗一般,黄沙下落构成昏黄的帷幕,同样掩去了他的身影。
唯有持剑近身的女修注意到,少年的唇角微微上扬,仿佛在笑。
“风羽生呢,他也来了吗?”
挥剑的瞬间,女人听见眼前鲤妖轻声问道,她没有半点犹豫,一剑斩落——
“给我到阴司去忏悔吧!”
“沙沙沙……”
第370章 天兜火
“……”
玄都天外,天空中正下着虚幻飘渺的白雨,原先还立于云上的诸位真人与妖王此时都落在了沙地上。
弱水神通【沉羽渊】,能消去遁术,禁绝飞行,一旦得了丹位加持,威能更甚,便是金丹真人也无法轻易走脱。
青衫女子缓缓垂下手中的长剑,其剑身光洁如玉,以古篆纹刻着“山海”二字,此时灵光敛尽,只余下一抹寒光滞在剑锋之上,尽显锋锐。
“这便是壬癸子亥之外的第五道水德?当真是久闻不如一见。”
这女剑修淡淡说道,言语中颇有些赞许之意。
就在方才这短暂的瞬息,她与这位新晋的云梦娘娘已经交过手了。
“皓霄金庭要给我一个交代。”
初云裳缓缓说道,如神只般美丽无瑕的脸庞上看不出喜怒。
她们在洞天外掌控局面,自然有手段看到洞天中的情景,那位出身金庭的剑修突然对安小鲤出手的场景自然也不例外。
初云裳没有理会太多,直接就找上了对方的真人,双方以神通相斗,战斗的余波叫众真人妖王都落回了地面。
“呵。”
青衫剑修轻笑一声,纵然是她们的人动手在先,她也没有半点和龙女妥协的意思,甚至连客套的话也不愿意讲上半句:
“妖魔邪道,杀了也就杀了……何况这不是还没死吗?”
的确,也正是安小鲤机灵,没有受什么伤势,这两位的交手才又短暂地平息下来。
“很好。”
初云裳颔首,那双金色的眼眸完全睁开,眸光炽烈,让人不寒而栗。
眼看这两位又要再打起来,其余妖王与真人纷纷退开,省得再被神通波及到。
『老九这是发什么疯?』
化形为女道人的三殿下初繇此时双手环抱在胸前,眉头紧蹙,神色不悦地看着正与女剑修对峙的初云裳。
剑修向来如此,讲究剑心通明,能动手绝不会委屈自己动口,倒是初云裳,平日里可不会如此冲动,不过是一头小妖,别说还没死,就是死了也不必如此小题大做。
现在就跟金庭开打并不理智,也不符合龙属的利益,至少……要先把雷宫的残存力量按死再说。
身披黑色甲胄的即翼则在一旁冷眼看戏,她热衷于看初云裳的笑话,但凡能让初云裳不舒服的事,她都乐意去做。
“她倒还挺看重那头小妖……”
即翼喃喃道,那小妖的确生了一副好皮相,可也不过是中看不中用的花瓶罢了。
如今在玄都天中被人族修士追杀,真是把水府的面子都丢尽了!
『若是在我麾下,多半早早就被吃了,也不会出来丢人现眼。』
天空中落下虚幻般的白雨,初云裳沐浴在雨中,素衣照月,仪态万千。
她神色淡漠地问道:“听说玉琼真人握着【山海】,一剑能追三百年?”
这女修闻言,只是随口推辞道:“笑话了,一往前就有天人站在上头,我不过真人,有何可称道的?”
这说的自然是【上极】明面上的天人,离华上人。
“请。”
初云裳翩跹的袖袍中有绚烂的法光涌动,一股玄而又玄的气息弥漫出来。
不仅玉琼真人下意识抬起了手中的剑,就连观战的妖王和另外两位龙女都变了脸色。
【云宫回梦箓】!
『不对,她有点太重视那头小妖了!』
这下不仅是女道人心生疑惑,就连即翼也陷入了沉思。
“山海。”
玉琼真人显然也准备动真格了,并起剑指抚过剑身,那两枚古篆文生出灵韵,玉剑嗡鸣。
正当这两位要大打出手时,仍然负责盯着玄都天内情况的巨龟却突然开口示警:
“诸位殿下,雷宫余孽现身了!”
……
“小畜生逃去哪了?!”
漫天黄沙渐次落下,女剑修挥剑斩落,却没有受到半点阻拦,同样也没有斩入血肉的实感。
再回过神来,那俊俏的少年已经不知所踪,周围只余满目黄沙。
“歪门邪道。”
她明白对方多半施展了障眼法一类的手段,但剑修可不怕这些。
只见这女修将剑横在眉前,并指点在剑身,飞剑发出轻声嗡鸣,随即便化作遁光脱手而出。
“把他找出来!”
女剑修的自信并非没有道理,毕竟绝大多数幻术都是通过迷惑心智生效,却瞒不过她们手中已经养出灵性的飞剑。
飞剑所化的遁光在头顶天空中逡巡,一连数圈,都一无所获。
正当女子有些气急时,飞剑却仿佛是察觉到了什么,径直飞向了那处被风沙掩埋的宫殿。
“是了,一定是躲到那里面去了!”
女剑修反应过来,当即目露凶光,顺着密道追了进去。
不多时,已经平静下来的沙地突然有了细微的动静,安小鲤猫猫祟祟从沙堆中探出脑袋。
他会的可不止有幻术,躲猫猫也是略懂一二的。
“真是凶狠的女人,依安某拙见,风羽生是不会喜欢你这种类型的。”
安小鲤一边碎碎念,一边从沙地里钻了出来,抬手化出一道清水将自己从上到下冲刷一遍,随后便拍拍屁股走人。
这玄都天中遍地是宝,没有必要和这女剑修死磕。
在安小鲤走后不久,宫殿的甬道中响起锐利的剑鸣,先前女剑修从中飞出,当即一剑掀起漫天黄沙,将入口封住。
灼热的火气隔着沙墙扑面而来,她面色苍白地再次打出几道灵力,总算是堵住了灵火外泄的道路。
“这定是当年雷宫真人炼丹用的丹室,居然还存着一道天兜火!”
天兜火也被称为丹道圣火,乃是苦境丹师的梦中情火,多少灵资都换不来的那种。
只是这火品阶太高,非金丹级数的修士不可收服,像她这种筑基修士碰上了,也只有被追得焦头烂额的份。
『这火只能交由真人来收取……给那孽畜逃了!』
女剑修意识到自己被安小鲤摆了一道,眼下四面黄沙,再想找寻也已经没了方向,不由发泄似地挥动剑气,将已经沉寂的黄沙搅得天翻地覆。
第371章 见神
『就是这了。』
蓝袍道人伫立在沙丘上,神色复杂地俯瞰着这片满目疮痍的战场。
自从进入这方洞天以来,体内仙基【天狱池】便时不时传来阵阵莫名的悸动。
仙基【天狱池】与风羽生所知的仙基大不相同,它非是将灵物纳入气海穴中筑就仙基,而是引天雷入体,将整个气海穴锤锻成雷池。
这是最正统的雷宫筑基之法,难度远高于寻常道统,可一旦筑成,则与天地雷霆能多一分感应。
正是这份感应,让风羽生比妖兽和释修更快一步赶赴此地,玄都天真正的中心——
此处群峰耸立,山崖高低,每一座山峰相隔甚远,或修筑着玄色道宫,或升着玉柱案台,彼此间风格各异,庄严肃穆,让人不由畅想往昔盛景。
只是原本巍峨的山峰都被黄沙掩埋去大半,看着显得很是低矮。
不仅如此,每一座仙峰都空无一人,没有活物,却有不少尸骸仙蜕,残破的法器与符宝同样随处可见。
风羽生自天空中掠过,入目所见尽是这样的惨状,这些修士并非是当场战死,更多是重伤不治,也有些是寿尽而亡。
但让他无法理解的是,明明玄都天中仍然有残存下来的雷宫旧部,为何无人对这些修士进行救治。
甚至在她们死后,也没有人来料理后事,掩埋尸骨……
『难道真如布都所言,那一战打折了雷宫的脊梁,如今的玄都天已经没有了昔日的威严和尊崇。』
风羽生知道这洞天中为何会满目黄沙,也知道自己为何会时不时感到心悸——
那位霄雷神尊正是陨落于土德天人之手。
世人只知雷宫自九天坠落,尊崇不复,却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但风羽生只是看眼前这片无边黄沙,就知道当年那场争斗必然蔓延到了玄都天内部。
『敌人攻入洞天,在众目睽睽下打杀了自家天人,随后道统倾覆,自上而下……』
风羽生心中愈发沉重,那些死难修士的伤势,很可能都是天人陨落所引起的道伤,所以她们才没有当场战死,而是在往后的岁月里才接连寿尽陨落。
道人深吸一口气,催动仙基,只听沉闷雷声平地乍起,他化作一抹遁光朝着中心处那座最为巍峨的山峰掠去。
老君山!
这座山便是群峰的中心,哪怕风羽生第一次来,也早就久仰它的大名。
只因这山上曾有过一座宫殿,名曰【震霆不易宫】,也便是当年号令天下,莫敢不从的雷宫全名。
当然,真正的震霆不易宫已经跟着玄都天的碎片坠落,眼下这一座不过是后续修筑的翻版。
在雷宫坠落之后作为洞天的核心枢纽,维系整个洞天的运转,包括封闭整座洞天的阵法应当也是由它在执掌。
玄都天能坚持到现在,这座新的宫殿居功至伟,虽然在风羽生看来,这只不过是在苟延残喘罢了。
眼看距离那座山峰越来越近,风羽生只觉体内仙基正变得愈发活跃起来,也就在这时。
“咔啦——”
一声霹雳在耳畔炸响,蓝袍道人心中涌现巨大的危机,下一秒整个人已经被突如其来的雷光打落地面。
好在仙基【天狱池】仍在运转,将外来的雷霆之力引入气海,因而风羽生没有出现多少伤势。
他落到沙地上,踉跄着站稳了脚跟,便有冰冷的斥问声随之响起。
“天池淬雷秘法,你是什么人?”
风羽生抬起头,只见一位身着紫色翎羽长衣的女子站在身前不远处,鼻梁高挺,柳眉杏眼,周身激荡着明亮的电光。
最让道人在意的是,这女子的眼眸里没有瞳仁,只有数不清的电光攒动,炽白一片。
这气势绝非常人所能拥有,仅仅是看到对方的瞬间,风羽生就仿佛看到了撕开天幕的雷鸟,他怔怔问道:
“你是……神只?”
雷宫鼎盛之时曾册封过复数位雷神,这些神只一同代行霄雷之权柄。
雷宫之主除了作为霄雷道统的道尊以外,同时也是统御诸位雷神的神尊,可以说在雷宫的传承中,神道占有相当大的比重。
眼前这位女子的本体大概率不是人族,而是某种妖禽,受雷宫的册封成为正神。
与修士相比,神只的寿数更加悠久,只要有足够的香火祭祀,它们便可以长久看护这座洞天。
而雷宫作为曾经公认的仙宫与神庭,在苦境享有十分广泛的祭祀,时至今日,依旧有许多地区保留着对雷神的祭祀。
“你不认得我,那应当是不知从哪里得到传承的幸运儿……”
见风羽生并不知道自己,翎衣女子语气未变,雷光攒动间一柄银白色,花纹繁复的长枪已经被她握在手中。
雷霆如同温顺的幼兽在枪身流淌,亲昵地攀附着女子皓白的手腕。
神只的强弱无法简单与修行之人的道行境界相挂钩,还要看受封的权柄,享用积存的香火等多个因素。
按理说雷宫没落多年,道果不显,内里的神只哪怕仍然存在,也应当没有了昔日的威能。
可当这女子握住长枪的瞬间,风羽生却感觉自己像在面对一尊无法想象的巨神,恐怖的气势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完全生不出反抗的念头。
“……可是龙属让你来的?”
女子足下踏着银靴,往前一步,周遭沙砾在某种未知力量的牵引上升空而起,一粒粒漂浮在两人周身。
风羽生下意识想要逃脱,却被这股力量牢牢摄住,别说施展遁术,就连稍稍动弹手指都十分勉强。
『等等,这是……元磁?!』
他心中骇然,瞧见女子已经抬起了手中长枪,连忙放声喊道:“布都,我是与雷神布都结缘之人!”
“倏——”
长枪在瞬间跨越两人间的漫长距离,裹挟着雷光的枪尖精准无误地停留在道人额前。
“原来是你。”
这尊神只语气有些古怪地说道,随即收回了长枪,没等风羽生喘口气,她已经转身走向老君山。
“跟我来吧。”
第372章 坠落之始
“外面的世界真是太危险了……”
成功甩掉先前那位凶狠的女剑修后,安小鲤经过深刻的反省之后,用幻术掩去了自己的真容。
他确实没有想到,来这洞天中还能遇上认得自己的修士,而且还是与都仙门有关的修士。
但也正是因为这女剑修的出手,才让安小鲤更加确信一点——
初云裳的确在看着自己。
在对方拔剑的刹那,少年分明感觉到了一股来自洞天之外的牵引之力,如若安小鲤顺从这股牵引,应当会被龙女提拉出去。
只是他却突然改变了念头。
“风羽生……”
少年念叨着这个名字,对方就算没死,应当也已经是个废人了吧。
木养心之术只能暂续生机,仙基被夺基本就意味着道途无望,气海穴被毁的伤势也不是那么好治愈的。
哪怕都仙门愿意给他提供海量的耗材灵资重修,可已经变得脆弱的气海多半也是修不成仙基的。
『可惜了,也是个求丹的种子……』
安小鲤眸光微动,但就在这时,远处闪烁起了术法碰撞的辉光,他没再纠结,沉下气息靠了过去。
远远的,便听见了争吵的声音。
“施主既不讲究先来后到,那小僧走便是了,施主又何必苦苦相逼?!”
披着黄褐色僧袍的比丘尼挥动禅杖,一记重击打退了劈斩下来的剑光。
他一连退了好几步,面带苦色地说道。
“别的东西我不同你计较,但这苦乡殿中那枚符宝你得交出来。”
说话的女修手里捧着一面罗盘站在半空中,还有另一位同伴正持剑与那比丘尼缠斗。
安小鲤鬼鬼祟祟猫在一边,注意到几人身后有一处殿堂,不仅主体完整,未被风沙掩埋,表面还有灵光攒动,显然是还有阵法在运行。
这说明内里多半藏有好东西,这才吸引了好几位修士前来。
“什么苦乡殿,什么符宝,小僧真是不知啊!”
那僧侣大吐苦水,只是两位女修没有听他半句苦话,持剑那位攻势凶猛,看这势头是要先把他打个半死再说。
安小鲤注意到殿堂大门处的结界被释光破开一处通道,显然这和尚已经进去过了。
『苦乡殿……这些修士还真是有备而来。』
少年若有所思,他们妖修进了这洞天,大多跟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窜,可这些皓霄金庭的修士,却像是带了地图进来。
目的明确不说,甚至还知道宫殿的具体位置和内里到底存放了何种宝物。
这比丘尼虽说法身坚硬,但面对的是金德剑修,很快便挂了彩。
被庚金剑气割裂的伤口极难愈合,再加上还有一人在空中虎视眈眈,所以很快便被追得走投无路,连手中禅杖都被打出一个缺口。
这比丘尼狠狠啐了一口,面露不甘,下一刻便有释光从天外照下,将他提了出去。
“果然,大人们都在外面看着。”
安小鲤看得心中一凛,只要雷宫余孽不出现,洞天外的真人与妖王是不会入场的。
他们这些小辈看似是来搜刮灵资宝物,实则是在给大人们探路。
两位修士联手逼走了僧侣,那持有罗盘的女子便钻入了苦乡殿中,不多时又有三位僧侣结伴而来。
这下便轮到女剑修以一敌三,陷入苦战了!
她且战且走,将几位僧侣引开,渐渐陷入了绝境,只能催动符箓,被接引出了洞天。
“师姐,东西到手了!”
待到方才女修神色振奋地钻出宫殿,迎接自己的却不是自家师姐,而是几位僧侣联手布下的释光降魔阵,当下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汹涌的释光化去护体灵光,女修闪躲不及被僧侣一掌拍中,不仅手中的罗盘脱手而出,整个人更是口吐鲜血坠向远处。
“施主还请把东西交出来,免得遭受无妄之灾,伤了两家和气。”
出手伤人的僧侣面露慈悲之色,双手合十。
女修翻身坐起,拭去唇角的鲜血,视线余光瞄向落在不远处的罗盘,暗暗掐诀,欲要召回自己的法器。
但在金色的释光照耀下,罗盘只是轻微颤动了两下,很快便没有了动静。
“施主莫要再做无谓的挣扎。”
为首的僧侣看穿了她的念头,开口说道。
女修没有其它办法,只能恶狠狠剖了他一眼:“秃驴!先替你姑奶奶好好保管着。”
说罢她便面有不甘地催动符箓,几位僧侣见状,联手催动释光,一同喝道:
“把东西留下!”
被这金光一照,女子手中的符箓生效速度明显慢了许多,她面色一变,却没有惧色,只是冷笑着说道:
“就凭你们,还想留住姑奶奶!”
果然,释光强盛,让符箓晚发动了一瞬,但僧侣们也没能把握住这一瞬的机会,眼睁睁看着女修的身影被太虚之力牵引,从眼前消失。
『释光看起来擅长镇压,但大人之间存在默契。』
安小鲤默默看着,只要真人与妖王们没有亲自下场,眼下的争斗不过只是过家家一般的游戏,倒是……
『水府的妖族们去哪了?』
少年纳闷,他进来也有些时候了,道士跟僧侣撞见了一茬又一茬,唯有妖修是一头都没见着。
“轰隆隆——”
安小鲤心中一惊,脚下沙地突然剧烈震颤起来,他转过头望向巨响传来的地方,随即整个人呆愣在原地。
从妖气最浓郁的地方卷起一道贯穿天地的黑色飓风,震天彻地的响声中,一根庞大的石柱拔地而起,连带着下方一大方地面还有地面上诸多残破的建筑一并被飓风吹上天穹。
安小鲤双眸骤然紧缩,在那飓风肆虐之地,他分明还瞧见了一头头现出本体的妖将。
它们同样被这可怕的风暴席卷,与一座座宫殿楼阁一起飞上天穹,被那扇挂在天边的门户拽了出去。
待到飓风停歇,安小鲤震惊地发现那扇原本高远的洞天门户,好像离地面近了许多。
“天……变矮了?!”
少年喃喃着,终于明白进入洞天的妖修到底是去干什么,也明白了他先前在荒漠中看到的那一处处残垣断壁究竟是从何而来。
随着洞天动摇,这些宫殿楼阁会最先被抛出洞天,从天空中坠落,直到最后,就连洞天本身也会从星辰上脱钩,落向西漠。
届时这座古老洞天才算真正消亡,而后西疆的散修们便会像嗅到血腥味的豺狼一般蜂拥而至。
至于有几位幸运儿能从这片古老的遗迹中寻获机缘,开启自己的传奇,便不得而知了。
安小鲤正思索着,却听见头顶有遥远的呼喊声在风响起,而且越来越近。
他抬头一看,便看到先前催动太虚符箓的女修以相当狼狈的姿态从天而降,好巧不巧正落向自己藏身的这片沙丘。
『方才洞天动摇,破了她的符箓!』
安小鲤心中了然,一抬起头,正对上一双惊慌失措的眼眸,里面写满了慌乱和绝望。
显然,符箓被破,她也受了反噬。
从这种高度坠落,如果施展不出遁术,又没有护体灵光保护,一会的画面恐怕会变得相当惨烈。
『别溅安某一身血。』
少年下意识想要远离,却发现那三名僧侣也发现了下坠的女修,正欣喜若狂地飞奔过来。
这下便轮到安小鲤不那么淡定了。
肉身向来是释修的强项,有释光加持,寻常幻术也骗不到他们,一旦被他们缠上,哪怕是安小鲤也无法轻易脱身。
他迅速打定主意,掐诀一指,下方沙地喷吐出一道清澈的水流,正好接住了下坠了女修。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女修惊慌失色的呼喊声由远及近,被水流接住落到地面站定后,仍旧一副余悸未消的模样。
眼看几名释修已经包围过来,安小鲤无奈,屈指一弹,一道小水枪精准滋在女人脸上。
“!”
“道友,醒醒。”
被这么洗了把脸,这女修总算缓过神了,目光聚焦在少年英俊秀美的脸庞上,面上不由泛起淡淡红霞,连忙开口说道:“多谢道友出手搭救,湘玲感激不尽……”
她有伤在身,又刚刚经历生死危机,仍然心绪不定,加上安小鲤有意掩盖自身气息,居然一时没能察觉出眼前少年是化形妖修。
“先别感激了,那些秃驴已经打过来了,道友若是没有对策,安某可要跑路了。”
安小鲤没好气地说道,名为相玲的女修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妙,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离开的符箓失效,意味着她被困在这座濒临坠落的洞天中,真人是否注意到自己发生的变故都是一个未知数。
『不太妙啊……』
湘玲心中沉重,但感觉到少年望向自己的目光,她仍旧胸有成竹地说道:“道友莫慌,有我在,这些秃驴不敢造次。”
『真的假的?』
安小鲤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便见这女修主动迎向那三位僧侣,冷声说道:
“把姑奶奶的罗盘还回来,然后拿着它给我滚!”
说罢,她翻过手掌,显露出了攥在手心的东西,乃是一方小巧玲珑的符印,印身暗紫色,雕刻着一头古老异兽的头颅。
只是被显露在空气中,便能隐隐听见沉闷的雷鸣,相邻将它托在手中,仿佛托举着一方沉重的雷云。
『这是什么?』
安小鲤同样心生畏惧,身为妖兽,他更加清晰地察觉到这头异兽的不凡,也便更加彰显这件符宝的厉害。
“出入水必兴风雨,光如日月声如雷。”
为首的僧侣见状大喜,口中念叨着:“不会错的,不会错的,这一定就是那方夔龙古印!”
听见面前女修服软,准备以这枚法印换回自己的法器,这僧侣顿时满脸堆笑,态度和蔼亲近:
“湘施主早点如此,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
说罢,他便取出女修先前遗落的罗盘,准备上前交换符印。
“哼。”
湘玲俏脸上布满寒霜,从这两人交谈不难看出,她也是小有名气,连释修也知道她的名字。
就在两人走近之时,这僧侣眸光一动,注意到了躲在后头的少年,顿时愣在原地。
“嗯?怎么不动了?”
湘玲蹙起眉头,发现面前僧侣正双眸失神地看着自己身后,不由开口催促道。
“……湘施主,敢问身后那位是您什么人?”
僧侣回过神来,脸上仍是挂着笑,但那双眼眸深处却氤氲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是我师弟,怎么了?”
湘玲不耐烦地应道,并没有察觉到眼前僧侣的气息正在变得危险起来,反而是身后的安小鲤注意到了僧侣的目光,心中一凛:
『不是吧,又来?!』
“……小僧明白了。”
僧侣轻轻叹了口气,说道:“还请施主去往极乐净土。”
“道友小心!”
远处响起少年的惊呼声,湘玲双眸一缩,刺骨的寒意涌上心头。
她终于意识到危险来临,可面前的僧侣蓄势已久,从口中吐出一道厚重的真言。
“吽!”
这道真言有如大吕黄钟在耳畔敲响,女修被震得七窍流血,当下是什么反击都做不出来。
与此同时,其余两位僧侣一人转动念珠,召唤释光,另一人则挥动禅杖。
这一击势大力沉,湘玲本就失了先手,又被释光定住,只能眼睁睁看着死亡来临。
“噗啊——”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血色魅影横空甩来,打碎了释光的封锁,将湘玲重重抽了出去。
僧侣们看得分明,那魅影是一条修长的鱼尾,鳞片如火如血,鲜艳无比,一击抽飞女修之后,将那枚古朴厚重的夔龙古印也给卷了进去。
“拜拜了您嘞!”
符印到手,安小鲤扭头就跑,丝毫不顾湘玲死活。
“好一头妖孽!给我速速伏法!”
为首的僧侣怒喝一声,象征净土功德的金光流转全身,他大步向前,每一步都在沙地上踩出渗着金粉的脚步,搭配溅起的沙尘,居然有铺天盖地的气势。
但安小鲤只是一边埋头狂奔,一边放声呼救:“娘娘,救我!”
第373章 上清布雷
“娘娘救我!”
稚嫩清脆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安小鲤攥着夔龙古印一路狂奔,只是这方符印刚一入手,少年就觉得自己像在托举一方沉重的山峦。
法宝有灵,重有千钧,拿在手里安小鲤根本施展不出遁术,被追上也只是早晚的事情。
少年没有逞强,当即放声呼喊,想让初云裳把他带出洞天,果然下一秒,便有一股强大的牵引力自天空中落下,要将他拽向天外。
『总算来了!』
安小鲤神色一振,知道这是初云裳出手接引,便没有抵抗这股牵引力,准备离开洞天。
只是这个瞬间,他手里符印陡然升起一抹蓝紫色幽光,震天彻地的雷鸣突然在上方炸响。
“!”
安小鲤抬起头,只见方才蔚蓝如洗的天幕不知何时已经密布阴云,数不清的雷光如蛟龙般在云中翻腾穿梭。
与此同时,那道去往洞天之外的门户在这些雷云的遮掩下变得不再清晰,若隐若现。
少年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也本能地感觉出不对劲,他当机立断,将手中正在不停颤动的符印用力掷向追赶而来的僧侣。
僧侣脸上的神情先是一喜,下意识抬手想要接住这枚符印,但作为比丘尼敏锐的灵觉让他迅速反应过来,嗅到了从这枚符印上弥漫而来的危险气息。
“唵!”
这僧侣反应不能说不快,双掌已经现出清净手印,六字真言,字字珠玑,每一字皆有不同映照与象征。
先前震伤湘玲的【吽】字,象征成就,证悟与力量,而如今的【唵】字,则象征诸释智慧与身口意三业的清净。
是以能够阻隔法力,不让业障加身。
“咔嚓——”
九天之上雷云完成了积蓄,夔龙古印上那尊古老兽兽仿佛活了过来,昂首仰天,做咆哮状。
分不清是咆哮还是雷鸣的可怕响声在大气中炸响,一道贯穿天地的庞大巨矛从天而降,正正轰在距离符印最近的僧侣身上。
那一身由功德粉饰在体表的金漆应声消融,先前还来势汹汹的僧侣瞬间化作一具人形的黑色焦炭。
余下两位僧侣都目光呆滞地看着自己熟透了的大师兄,这是真正入过净土修行的寺庙嫡传,更被传授了六字真言,乃是下一任入流果的有力竞争者。
如今被一道天雷劈死在洞天内,外面的长者须陀洹甚至来不及出手救援。
“嘶……”
安小鲤眼皮跳了跳,这一击原本应该是冲着他来的,若是被挨上了,他的下场也不会比这僧侣好多少。
许是这枚符印沉寂许久,被唤醒后没能立刻感应天地,降下雷罚,神通发动间有种生涩之感,这才给了他祸水东引的机会。
亲眼目睹这方符印威能,安小鲤也知道印身所雕刻究竟是何等妖兽——
夔!
传说中栖息在东海流波山的上古异兽,古籍有云:“出入水则必风雨,光如日月声如雷”。
这种妖兽在古时便被尊称为雷神之兽,如今在玄都天中看到以它为形制的印玺,安小鲤丝毫不觉得有什么违和。
只是……
“有人暗中唤醒了这枚符印?”
安小鲤可不会觉得方才只是一个巧合,尤其是此刻这枚夔龙古印正越升越高,浓郁的雷霆也跟着一路上攀,在其身后汇聚出一轮巨大的紫白色圆盘。
这古印如芥子般渺小,却正好嵌入这圆盘中心,周围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如同陶瓷裂痕的雷霆纹路。
安小鲤神色震撼地望着天空中众星拱月般的恢宏景象,仿佛这方天地的雨云都在向着圆盘汇聚而去。
“雷宫出手了!”
……
“娘娘救我!”
安小鲤自然不会知道,他方才的一举一动都清晰无比地映照在一方紫白二色的玄鉴之中。
“果然,你还是这么狡猾……”
蓝袍道人死死盯着鉴中趁机夺取符宝的少年,无论安小鲤对自己的样貌做了何等遮掩,风羽生仍旧一眼就认出了他——
这正是那头让他永世难忘的鲤妖。
眼见安小鲤正在呼唤那位龙女,想要携宝物逃离洞天,风羽生当即抬手,按在了眼前的仙鉴上。
“别想逃!”
蓝袍道人语气冰冷,仙基沸腾,霄雷之息透过仙鉴遥遥落在那方符印上,激活了沉睡多年的夔龙之首。
【天狱池】沸腾,道人屏息凝神,目光定格在那方渺小的符印上,恍惚中像是来到了东海之畔,听见那如龙如山的上古异兽,正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布震霆】!
这道术神通乃是霄雷道统的核心神通,极难修成,风羽生也尚未习得,但此时把持仙鉴,居然福至心灵。
他双眸迸出紫电,大喝一声,神通后发而先至,远隔千里,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刑罚之斧重重劈落。
然后……
“劈歪了。”
风羽生怔怔看着仙鉴中那具漆黑的焦炭,仅仅一击,就把这位修行多年的僧侣送去了极乐净土。
许久,他才低下头,目光看向自己的手掌,掌心处已经焦黑一片。
催动如此可怕的法宝,自然不可能没有代价,风羽生早有预感,只是眼下的伤势依旧让他有些难以置信——
这可是以正统霄雷神通催动的法宝,就这么一击,险些把他自己的双手给废了。
“这就是上清布雷玄鉴,当年雷宫正神驱策雷劫,号令天下的无上至宝……”
风羽生知道,自己所催动的不过是这仙鉴万一的威能,可哪怕如此,他都有信心击伤真人!
“第一次布雷,感觉如何?”
先前的翎衣女子就站在他身后,瞳色幽幽,让风羽生催动这面仙鉴是她的决定,但这一击落下,洞天外的真人和妖王都会察觉到这件至宝的气息。
“神而明之。”
风羽生发自内心地感慨道,他由【明神】转修【霄雷】,但昔日苦修得来的道行可不会因此被清空。
在神道一途,他仍旧有着相当高的造诣,因此才无比明晰这道权柄的重要和可怕。
怪不得雷宫要册封神明,这道权柄如若不能得到严苛的管束,必将酿成无比可怕的祸患。
毕竟相比于修士,神只要更容易被约束,而若是让龙属得到……
风羽生打了个寒颤,龙属酷烈残暴,如果真得了苦境之雷,势必要图谋四域,届时除了中土仙朝,谁能挡住它们的魔爪?
“这面仙鉴绝不能落入龙属之手!”
蓝袍道人面色凝重地说道,而身后的神只只是上前一步,从他手中接过法宝,语气平淡地说道。
“放心,它们不会如愿。”
先前还如一面古朴铜镜的布雷仙鉴在她手中彻底苏醒过来,足以毁灭风羽生千万次的可怕雷霆在其中汇聚。
与此同时,一轮如山峦般庞大的雷盘从镜面上升起,堂堂正正地向整个洞天,乃至洞天外的窥视者宣示它的存在。
丹位神通【殷天鼓】!
第374章 封锁
“真是久违了,殷天鼓。”
皓霄金庭的剑修真人负手而立,神色莫名地望着洞天内升起的庞大雷盘。
这雷盘既如阵法,又像法器,实则是一道极高明的神通,曰殷天鼓。
此乃【霄雷】道统的丹位神通,取名自上古之时,人族先民对雷电的朴素幻想。
当时的人们幻想雷霆来自于一尊无法想象的伟岸神只,于九霄之上擂动天鼓。
“今时今日,居然还有能承载丹位的雷神在世,实属难得。”
这真人淡淡说道,只是默默抬起了手中的剑。
凭借这道神通的威能,足以斩断洞天与外界的联系,让玄都天再度封闭起来,届时进入洞天中的修士和妖兽自然都难逃一死。
无论是金庭还是龙属都不会容忍这样的情况发生,所以雷宫出手,也就意味着外界的真人妖王也要进场。
“【上清布雷玄鉴】果然在里面……”
三龙女初繇瞧见这轮酝酿着毁灭之力的雷盘,淡漠的脸庞上非但没有半点忌惮,反而露出了欣喜之色。
她们如此兴师动众,所为的便是这件雷宫的传承至宝。
据传这枚玄鉴位阶极高,隐隐指向虚无缥缈的霄雷道果,能感应苦境所有的【雷霆】。
苦境雷道以雷宫闻名于世,却不止是【霄雷】,还有如【元磁】、【天霓】一类的道统。
一旦此宝落入龙属手中,它们就有可能尽收苦境之雷,将那枚失落多年的道果重新证出。
即翼同样面露喜意,只是她望向初云裳,却发现自己这位老对头眉头微蹙,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样。
『是了,那头小妖出不来了。』
即翼恍然,眉宇间不免多出一抹幸灾乐祸之色,如今雷宫余孽已经出手,她们定是要入内一战的。
届时真人与妖王在其中斗法,洞天动摇,谁会有闲工夫去看顾一头小妖呢?
『他死定了!』
她怀着恶意揣测着,覆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下意识按在了腰间,随时准备攻入洞天。
但无论龙属还是金庭,都不是最先回应神通【殷天鼓】的势力。
最先进入洞天的,居然是——
“慧悟我徒,你死得真惨啊……”
大吕黄钟般的沉重声响在天地间回荡,安小鲤原先还震撼于天空中大如山峦般的雷盘,下一刻,密布阴云的天空中亮起蒙蒙金色。
他愣了愣,目光望向四周,一粒粒金色的粉尘自天空中飘荡而下,落在沙地上便化作一朵朵细小的莲花。
这些莲花迅速膨胀盛开,只是一小会,便有无边无际的白色花儿在沙地上盛开,连成一片。
“让为师好好瞧瞧,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安小鲤暗道不好,一抬起头,便看到一张宝象庄严的脸庞占据了大半个天空,他硬生生撞破云层,顶着雷盘的威慑硬挤了进来。
这位须陀洹完全显化出了他的金身,他像是接到了某种旨意,展现出了超过龙属的果断和急迫。
安小鲤急急忙忙移开目光,生怕自己被对方注意到,心中又惊又恐:
『怎么是和尚最先进来?!』
好在作为第一位进入洞天的上修,迎接明远僧侣的,正是【殷天鼓】蓄势许久的攻击。
“轰隆!”
天空仿佛被撕裂,一片银白色的,晃动的雷暴从圆盘中翻腾而出,重重砸向那张遮天蔽日的金色脸庞。
天地间苍茫雷声不绝于耳,僧侣金身的面上明显出现了吃疼的表情,窸窸窣窣的金粉从天而降,如同下雨一般。
也就是这须陀洹的金身阻挡了这么一瞬,天空中涌现出大团大团五颜六色的光芒。
一道道朦胧的身影转瞬即逝,或是裹挟着肆虐的风雨,或是伴随着震天彻地的咆哮,又或者只是一道短促的剑鸣。
“全进来了……”
安小鲤被这连绵不绝的巨响震得面色苍白,唇角渗出一抹殷红的鲜血。
平日里他可以仗着初云裳的宠爱与这些真人妖王谈笑风生,但此时她们催动丹位,全力施展神通。
别说靠近了,就是远远看着都有危险。
这画面一如同当年陈氏真人与季幽兰在井中天内交手,对于下方的凡人与修士完全是无妄之灾。
『只能自求多福了。』
安小鲤知道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初云裳身上,他四下望了望,见那两位释修神色比自己还要惶恐,知道他们多半也没什么主意。
少年心中一动,向着先前苦乡殿的方向跑去。
玄都天当年已经破碎过一次了,未必能扛得住诸位真人大打出手。
留在外头,真人们的神通可不长眼睛,若能躲进宫殿楼阁之中,有阵法庇护,兴许还能在洞天坠落时捡回一命。
不曾想他这一动,却也惊动了两位释修,这两人互相对视一眼,居然紧紧跟在安小鲤身后。
“这些秃驴!”
安小鲤心中暗骂,已经暗搓搓想着怎么干掉后面跟着的那两名僧侣,每次遇见这些释修准没有什么好事。
随着那座外体完好的宫殿越来越近,少年面色一怔,望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站在宫殿门前朝自己招手。
“快进来!”
正是先前的女修湘玲!
少年当下也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朝她冲了过去,踏入了半掩的殿门中。
“铮——”
黑暗里亮起一道明晃晃的剑光,安小鲤浑身发凉,锋利的剑刃就堪堪停在脖颈前,只差一分便要让他摸不着脑袋。
“这下你可逃不掉了。”
第375章 天倾
“这下你便跑不掉了。”
肃杀的女声在通往苦乡殿内室的甬道中响起,安小鲤身子一僵,冰冷的剑锋已经架在了脖颈上。
丝丝刺骨的剑气裹挟着寒意侵入皮囊,在稚嫩白皙的肌肤上显出一道刺目的血线。
甬道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人,柳眉杏眼,面若寒霜,正是早些时候被安小鲤骗去撞天兜火的女剑修。
『怎么又是你!』
安小鲤神情惊恐,但内心却不算紧张,若女人真要杀自己,这一剑就不会停下。
她是剑修,又修的【庚金】,杀意最盛,先前追杀自己时招式狠辣,都是冲着要害下手,如今态度转变……
『多半是那位叫湘玲的女修给自己求情了。』
少年略微一思索,便想明白了其中缘由,轻声说道:“我亦是身不由己,既然落入你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是……可否让我与风羽生再见一面?”
“……”
女人没有回答,只是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面前神色落寞,楚楚可怜的少年,握着剑柄的手没有丝毫放松。
她想过这孽鲤会求饶,也想过它会负隅顽抗,垂死挣扎,可如今这般坦荡,倒让她感到些许意外。
“江师姐,那两头秃驴也跟过来了。”
湘玲在殿前把风,冲甬道内喊了一声,瞧见这剑拔弩张的场面,她的目光明显有些飘忽,不敢去看自家师姐的表情。
这一声叫喊也打破了甬道中沉寂的气氛,江姓女子眸光微动,左手现出数枚符箓,抬手间迅速向安小鲤身上点去。
与此同时,握着剑柄的右手微微发力,剑身之上寒光乍现,毫无疑问,只要少年敢反抗,这一剑就会落下将他直接枭首。
无奈,安小鲤没有动作,任由对方的符箓落在身上,只听他闷哼一声,身上的气息便开始迅速衰弱下去。
“且先留你一命,等见到羽生再让他决定要如何处置你!”
见少年没有反抗,女人冷声说道,虽说依然没有放下防备,但到底还是收回了剑,转而亲自动手,以经过淬炼的法绳将安小鲤双手缚住。
少年任她动作,只是看着近在咫尺的女人,开口问道:
“风羽生,他也来这洞天了?”
江姓女子没有回答,只是挥剑,剑气在甬道的地面和石壁上,凝成一滴滴晶莹的秋露。
“不想死就老实待着。”
说罢,她提着剑掠出甬道,外头很快响起争斗与喝骂之声。
在这天塌地陷的节骨眼上,居然还能同僧侣打起来,看来皓霄金庭与那几方净土也是相当不对付。
安小鲤心中腹诽,瞥了一眼那些晶莹圆润的露水,看似是水,实则是浓郁的庚金之气所化,内含剑煞,一触即发。
少年耸了耸肩,就地坐了下来,思索着接下来的对策。
『水府的妖修眼下应当正与雷宫旧部交手,金庭和释修表面上看只是来搜刮法宝灵材,但想来也不会让龙属轻易如愿。』
多方阻力之下,初云裳未必有余力来救援自己。
少年脸上的表情有些许惆怅,他确实没想到,风羽生非但没有一蹶不振,反而还搭上金庭一同进了这座洞天。
“轰隆隆……”
地面剧烈震颤起来,整座宫殿都在这震颤中向着一侧倾斜,安小鲤双手被缚,无处借力,重重跌倒在地。
“怎么回事?”
少年心中错愕,因为在他的感知里,整座宫殿,连带着下方大片土地都在巨大引力的牵引下升空而起!
情况紧急,由不得他继续藏拙了。
安小鲤闭上双眸,张口用力一吸,封住他周身妖力的灵符剧烈颤抖起来,化作一枚枚乌光没入口中。
白狼吞咒之术!
符箓既解,安小鲤当即现出妖身,挣脱了法绳束缚,催动神通——
【惊起蛰】!
磅礴渊水自火红鳞片下方涌出,很快就填满整个甬道,一道血色魅影在其中逡巡游曳,一闪而过。
……
“洞天倾覆在即,施主这又是何苦?!”
僧侣大叫着喊道,但回应他的只有更加凌冽的剑光。
庚金杀力极强,被剑气所携的金煞所伤,哪怕是长于法躯的释修也无法轻易将伤口愈合。
女人越攻越急,招式越发狠厉,体内庚金煞炁蓄势已久,终是倾泻而出。
战场霎时间秋雨如注,落在沙地上铿锵有声,激荡着浑厚金气冲天而起。
【秋露白】!
置身雨中的僧侣只觉眼前金白一片,手中禅杖胡乱挥舞,想要挡住随神通而来的杀招。
可他根本挡不住。
蕴含着金光的血雾散落在沙地上,化作一片片白色的花瓣,弥漫着古怪的清香,四周隐约有悲欢之声响起。
“慧明师兄!”
正与湘玲在另一头缠斗的僧侣突然后背一凉,一转头,就看到了自家师弟陨落,功德散作遍地花瓣。
他不由心中悲戚,但更多的还是无法压抑的恐惧。
释修的修行多是靠完成净土分发的任务,积攒功德,多些年岁自然便多些功德。
是以年长的师兄强于年幼的师弟,虽然并不绝对,但往往不会有多少例外。
眼见师兄被打杀,这僧侣心中顿时什么都不想了,只剩下一字:
“逃!”
湘玲有伤在身,又丢了法器,本来落入下风,如今看到师姐大显神威,不由为之一振,也硬撑着催动神通。
【降功箓】!
正在埋头狂奔的释修忽感脊背发凉,下意识抬起头,便看到天空中有大如山峦的黑影正飞速放大。
乃是一方宫殿的残骸,兴许也是要坠出天外,却因为真人与妖王们的打斗又落回洞天之中,正好挡住了他的去路。
“偏偏是这时……怎会如此背运!”
这僧侣叫苦不迭,连忙后退,残骸砸落沙地,黄沙被这股巨力掀起,如海啸般席卷四周。
他回过头,却瞧见一抹明晃晃的剑光在眼前迅速放大,当下只能举起手中念珠进行抵抗。
金白之光似慢实快撞在了念珠荡漾起的释光上,如同捅穿了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这僧侣瞪大了眼睛,不明白往日强盛的护体释光为何会一触即溃,只觉脖颈处一片冰凉,只能失声大喊:
“方丈,方丈救我!”
可惜奇迹没有出现,眼前的世界突然倒转了过来,这僧侣下身不动,但脖颈上已是空空荡荡。
四周无端浮现朵朵金莲,再被汹涌的黄沙一并淹没,再瞧不出半点踪迹。
“师姐!”
湘玲此刻面色苍白如纸,瞧见这比丘尼标准的陨落异象,方才长松了口气。
皓霄金庭并非都仙门,上虺圣宗一类由某个道统为主的常规宗门,而是以剑门,金一宗为主,统合十余个西疆宗门的松散道庭。
内里道统驳杂,这位湘玲所修行的道统,便是苦境相当少见的【祷祝】!
她可以通过种种征兆预知祸福,也能给同道求福禳灾,与更加成体系和政治化的【谶纬】不同,【祷祝】更多与祭祀结合使用,道统中人往往也会有些神道手段。
既然可以祈福禳灾,那么自然也会有与之相对的【厌胜】之术,只是这一类传承并不常见,而且很受忌讳。
“师妹……辛苦了。”
女人连斩两人,气息明显衰弱,但面上煞意不改,剑上更是不见半点血迹,冒着淡淡金煞之气。
“眼下多杀一人,日后我们的压力就会小上一分。”
她如此说道,居然是早有此意。
“师姐,这洞天就快要不行了。”
湘玲面色惨白,她的道统有感知祸福之能,如今整个洞天在她眼中都在闪动着刺目的血光。
“到底是被天人打坏过一次,走,我们先回苦乡殿……”
女人沉吟道,话音未落,便听见一道仿佛野兽被重伤的愤怒咆哮声自九霄之上响起,一道庞大黑影从天空中一闪而过。
玉石破碎般的清脆声响在天地间回荡,古老的符印支离破碎,大如山峦的雷盘开始分崩离析。
与此同时,湘玲瞪大了眼睛,指着头顶的天空:“天,天塌下来了!”
但并非天塌下来,而是她们所在的地面与天空越来越近。
苦乡殿,还有周遭几座残破废弃的偏殿与这片覆满茫茫黄沙的大地一并升向天空。
“快!回苦乡殿!”
她们身上都有真人留下的护身之物,只要入苦乡殿中,激活阵法,多少能有几分把握逃过一劫。
两人在天塌地陷的震颤中赶回殿前,却发现甬道入口正源源不断向外涌出清澈的水流。
“不好!”
江姓女子面色一变,知道这多半是那头孽鲤的术法,威能不详,已经占据了宫殿中则。
『早知就该一剑杀了!』
她心中升起无限悔恨,想要另寻一座偏殿,一回过头,便瞧见越来越低矮的天幕,还有如山峦般砸向自己的硕大石柱。
师妹惊恐的呼声在耳畔响起,两人再没有其它选择,只能以灵力护住身体,一头栽进充斥着冰冷潭水的甬道中。
“轰隆隆——”
殿门被石柱堵住,整座苦乡殿在声声巨响中被抛出洞天,开始漫长的下坠。
……
第376章 破碎
“看啊,又一座宫殿落下了!”
原先荒芜死寂的西漠此时聚集了大批修士,这场洞天坠落的大戏已经开启十余日,早已引来多方注视。
这些修士多是没有根脚的散修或者出身小寺庙的行僧,自是没有本事进到洞天中去分一杯羹。
但他们可以守在外头,等待馅饼自己从天而降,正如此刻——
一座形制古老,外表完整的宫殿正从天空中坠下,在荒漠中游荡的散修便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豺狼一般向着落点奔走而去。
“嗯?”
一名身着破烂麻袍的行僧赤足在沙地上狂奔,忽觉面上凉嗖嗖的,粗糙宽厚的手掌轻轻一抹:
“雨?”
他抬起头,只见宫殿四面的开口处不断涌出汩汩的清水,有沉闷的响声从殿内响起,听起来像是某种锐物猛烈割裂墙壁的声音。
“咔嚓——”
在下方散修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宫殿的一角自内向外崩碎,着青白道袍的女子从中跃出,一手持剑,另一只手则提拉着另一位女子。
两人周身都有符箓显化的护体灵光,女剑修回身斩落一道剑修,将喷薄而出的汹涌水流一分为二。
下一秒,一道通体血红的修长魅影同样从宫殿的缺口处跃出,身姿矫健灵活,修长鱼尾一甩将残存的剑气打散。
随即在众目睽睽下化作一位明眸皓齿,肤白如雪的红衣少年。
他欺身而上,身形如鬼魅灵动,像是全然没有受到下坠的影响,每次进攻的角度都无比刁钻,同时能威胁到女剑修和她师妹两人。
“该死……”
江清宁咬紧牙关,这孽鲤摆脱束缚后像换了头妖似的,无比难缠,她同时要照看受伤的师妹,一时间居然隐隐落入下风。
安小鲤自化形以来,大多数时候都流连在初云裳的温柔乡中,少有与人交手的经验。
这次机会难得,一开始仍有些拘谨和陌生,但随着那些铭刻在记忆中的斗法经历涌上脑海,强烈的自信和炽烈的战意在胸腔中激荡。
“再来!”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女剑修,俊俏的小脸上浮现出兴奋的霞红。
江清宁当即冷哼一声,将先前在坠落的震颤中伤及脏腑的湘玲护在身后,自己则持剑攻了过去。
两人虽仍在坠落,但翻覆手间已经对过数十招,看得下方修士一个个瞠目结舌。
被这般从洞天中甩出来,如果是尚未筑成仙基的修士,又没有护体法器符箓,那么基本上已经可以抓紧时间交代后事了。
无疑,此时从天空中落下这几位都是筑基修士,而且只瞧这斗法厮杀的模样,并不是什么修身养性的主。
“吃我鲤鱼摆尾!”
安小鲤轻喝一声,那身如血如火的红衣蹁跹跃动,与锋利的剑锋碰撞在一起,迸发出金石铿锵之声。
他周身有一道血红鲤影显现,江清宁双眸骤然一缩,横剑挡在身前,随即便感受到一股磅礴巨力重重打在剑身。
缠斗的两人一击而分,各自倒飞数十丈,江清宁顺势伸手将湘玲捞住,与安小鲤分别站在了下坠的苦乡殿宫墙两端。
遥遥对峙。
眼见下方沙地越来越近,那些修士的惊呼和议论声也同炽烈的风声一并灌入耳畔,安小鲤主动开口:
“两位姐姐,我们本无冤无仇,再这般斗下去,只会让他人坐收渔翁之利。”
女剑修竖眉,俏脸上布满寒霜,只是默默又抬起了手中的青锋。
庚金者,性刚而质烈,意象锋利,有兵戈,肃杀,变革之意。
哪怕是安小鲤此时战意热火,但瞧见对方这不依不饶的模样,不由有些头疼。
“师姐……”
湘玲面色苍白如纸,她从一开始就被释修打伤,而后与人斗法,在洞天坠落时还被震伤腑脏,伤上加伤。
再加上两人的道统都没有疗愈之能,服食丹药也需要时间发挥药力,一时间便成了拖油瓶。
“师妹不必再说,羽生的仇不能不报。”
江清宁语气平静地说道,体内仙基正积蓄着催动神通的力量,她动作优雅轻慢地将手中长剑收回剑鞘,但手仍旧握住剑柄。
安小鲤见状,脸上同样浮现出凝重之色。
【庚金】道统的神通杀意太盛,他也必须慎重对待。
风声在耳畔如鬼哭般尖锐,苦乡殿的影子映照在下方沙地上,正在迅速放大。
“轰!!”
宫殿坠地,掀起如海啸般的沙幕遮掩视线,站在宫墙上的几道身影同时消失,悠长的剑鸣声在沙尘中若隐若现,行将出鞘。
“嗡——”
正要发动神通的双方不约而同一震,仰头望向天空。
只见那道悬于云端的门户,在这一声贯穿天地的嗡鸣中,仿佛一面被无形巨锤击中的琉璃盏,骤然迸裂。
万千道璀璨的霞光从裂痕中争先恐后地逃逸,紧接着,是一道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沉重低吟。
那些仍然残留在洞天中的宫殿楼阁在霞光中消失不见,化作一枚枚巨大的碎片四散逃逸,其上散发的道韵各不相同。
或是湿润的水汽,或是凝结的坚冰,或是萦绕着悲欢释音,或是回荡着凶恶的咆哮。
雷声滚滚,风雨交加,血光刺目,金气冲天,诸多气象看得众人眼花缭乱。
但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它们都被一层如云如雾的朦胧清气包裹,诸多气象在其间腾跃显化,拽着长长的光尾向下方坠落。
“【清霄云炁】……”
江清宁喃喃道,她向来痴迷剑术,对这些珍稀灵炁少有涉猎,但这并不妨碍她听说过对方的大名——
其正是营造秘境,抬举洞天的重要基石,据说在古时颇为常见,但在当世已经很难见到。
这些流光溢彩的碎片带走了原本属于洞天的那部分清霄云炁,因而形成一座座大小不一的秘境空间。
它们坠落四野,也便标志着玄都天的正式消亡。
安小鲤同样神色震撼地看着天空中绚烂的烟火,在泛着血色的云霞中,大大小小的秘境碎片向各处坠落。
真人和妖王们,可还在这些秘境之中?
哪怕打坏了洞天,她们的争斗依旧没有平息,而是延续到了这些秘境之中。
只是这样一来……
『龙属的力量就被分散了!』
安小鲤很快反应过来,意识到这场盛大的烟火恐怕并非龙属想要的。
它们的确要把玄都天拉下来,但那是为了确保能把雷宫剩余的力量一网打尽,眼下整个洞天碎得满天都是,龙属再如何强势,也只能掌控其中一部分。
这就给了雷宫旧部逃出生天的契机。
不仅如此,一旦龙属力量分散,还有可能被逐个击破,金庭与释修一定非常乐意对龙属捅刀子……
安小鲤心中涌起浓浓的危机感,不论如何,他如今都与龙属绑定在一起。
他没心思再与这剑修缠斗,施展了一道幻身术便朝着离自己最近的秘境奔去——
这些秘境散发出来的道韵纠缠不清,气象光怪陆离,实难辨明到底是来自哪位真人,哪位妖王,但唯有这一处秘境,安小鲤能清晰听见其中传出一声盛怒的咆哮。
是龙吼。
『会是初云裳吗?』
初云裳向来以人身行走水府,极少显露妖躯,安小鲤也不曾听过她显现本体的吼声。
只是这一声咆哮极尽狰狞与愤怒,带着滔天的杀意,与初云裳平日里的淡漠形象并不符合……
少年心里没底,但随着他愈发接近坠落的秘境,体内的灵炁居然开始变得活泛起来。
『这是感应到了水德丹位……而且多半与【亥水】有关!』
安小鲤心神一定,他知道初云裳身负【弱水】丹位,正与【亥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于是全力催动妖力,驭风而起,迎着坠落下来的秘境飞了过去。
“师姐,那座秘境非常危险!”
湘玲强撑着站直身子,远远望着那一道坠落的流星,体内仙基【祷山石】正在疯狂示警,让她远离那处秘境。
她不安地劝说道:“师姐,要不算了吧,那里真去不得……”
江清宁一剑将安小鲤布下的幻术斩去,目送着少年远去的背影,眸光微闪,最终是冷声说道:“便宜他了。”
她虽仍有余力,但接连交战也消耗颇大,更莫说【庚金】神通杀伐凶厉,对自身也会有不小的损伤。
这正是庚金变革之意,破而后立,自我毁弃之后再度重生,将会更加强大。
“我们先离开……”
江清宁说道,突然眸光一凝,注意到先前靠近此地的散修,不知何时已经没了踪迹。
她心中起疑,当即拉着湘玲飞起,俯瞰下方,便望见不远处沙丘下方横七竖八倒着好些尸体。
『毒炁?什么时候来的……』
女人心中泛起寒意,鼻尖微动,嗅到了一抹异样的气息,冷声喝道:
“哪里来的臭虫,给我滚出来!”
“道友好敏锐的灵识。”
倒在地上的行僧尸首中的一具动了动,缓缓爬了起来,抬起头,显露出一双漆黑如墨的瞳孔,倒映出天空中的两位女修。
“小妖墨瞳,在找我家主子,既然遇上了,便送二位一程吧。”
第377章 困龙
“……”
安小鲤并不知道先前与自己缠斗的两位金庭女修遇到了麻烦,而且这麻烦还与他有着一定的渊源。
此时他正全神贯注朝着秘境坠落的方向飞去,越是靠近,体内的灵炁便越是活跃。
『落下来了!』
安小鲤在半空中停住,看着那道拖着尾焰的流星重重砸落在沙丘后,落地的瞬间,让人目眩神迷的彩光汹涌而出,伴随有古老的咆哮和嘶吼声冲天而起。
少年一时被这两道吼声震住心神,两眼发直,回过神时,眼前已是白茫茫一片。
如云如雾的灵炁翻涌升腾,诸多光怪陆离的气象在雾中时隐时现,宛若幻觉。
『这股与众不同的灵炁是……』
“云炁?”
少年喃喃道,忍不住伸出手触摸这层薄雾,一股柔和的牵引力从内里传出,并不强大,轻飘飘的,却带有一种向上的浮力。
安小鲤能隐约感觉到,雾气中藏有另一方天地,只是被这些如云如雾的灵炁阻隔开来。
『难道秘境就在这里面?』
他屏息凝神,迈步走向雾中,越往里走,那些模糊的景象就越发清晰——
时而静水沉渊,时而铁马金戈,时而困龙嘶吼,雷升雨降,时而金刚显相,百臂千手……
安小鲤看得心惊胆战,这些气象多半来自秘境中交手的上修,从中可以隐约推断出对方的身份。
“与【亥水】有关的龙属,应当就是初云裳,另一方应当是释修,至少也得是个须陀洹……”
“看起来好像不太妙啊!”
少年俊俏的小脸上浮现出担忧之色,单看秘境逸散出来的气息,龙女像是落入了下风,亥水的气息时隐时现,断断续续,反而释修的气象占据上风,恢宏炽烈。
鲤非草木,孰能无情,安小鲤还是很挂念初云裳这张长期饭票。
他如今在水府中滋润的小日子可以说全系于初云裳一龙,妖生艰难,若是失了她的庇护,安小鲤还真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远的不说,光是来自风羽生那些姘头的追杀都够他喝上一茬,更别说还有那些讨厌的秃驴。
“娘娘,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哇!”
思量至此,安小鲤下定决心,有意捕捉那股柔和的牵引力,向前一步迈出 仿佛穿越了某种无形而单薄的屏障,穿透了最后的雾障。
天地豁然开朗,却又猛地收紧,将一幅惨烈灰暗的景象塞入少年瞳孔中——
庞大的山脉从中央断裂,恢宏的巨塔与高耸的石柱倾倒在地,衬得头顶的穹庐低得吓人。
天空中没有日月星辰的光芒,道道裂痕般的血光偶然间划过,脚下也不再是黄沙,而是覆满厚厚的,黑色的灰烬。
巨大且非人的白骨半埋其中,残破的法器如同破烂般随处可见,有些大如船锚,有些锈迹斑斑,但仍然弥漫着深沉的威压。
只是战斗并未平息。
那是一方深不可底的渊壑,森然的寒气与若有若无的龙吟声从渊中响起。
安小鲤下意识向渊壑走去,但没出几步,便听见如风雷般滚滚的梵音从渊中炸响。
“孽龙,哪里跑!”
耀眼金光从沉渊中绽放,仿佛旭日东升,光芒之中,一尊顶天立地的金身从渊中站起,身躯如同吹气球般膨胀起来。
头颅大如宫殿,眼睛像两盏灯笼,金光漆漆地望向渊壑之中。
“本座伏魔帝刹子,汝命数已尽,当全我功德,但我释慈悲,汝若献上丹果,皈依净土,我便留你一命……”
“若不然,今日必将你诛杀在此!”
这僧侣怒喝一声,手中握持的兵器也随着他的体型而迅速变大,如同握着两根大石柱,重重向渊中挥下。
一道黑影迅如闪电般升起,与石柱碰撞在一起,铿锵的嗡鸣声在天地间回荡,迸发出大片刺目的血光。
『她受伤了!』
少年心中一紧,只是眉宇间多出一抹迟疑,虽然不曾见过初云裳现出真身,但据他所知,那位九娘娘的妖躯应当是鳞色胜雪的白龙。
而方才惊鸿一睹中瞧见的龙尾,好似覆满黑色的鳞片……
『难道是我认错了?』
安小鲤有些动摇,但连他都能看出藏身渊中的存在状态不佳,更别说这位修出了金身法相的净土僧侣。
他大笑一声,浑身金光大放,金身仿佛又膨胀了一圈,千百只手臂从他背后庞大虚影中浮现,如同孔雀开屏般在身后展开,遮蔽了小半个天空。
每一只手臂都保持着不同的法印,或是金刚杵,或是伏魔杖,或是至净瓶,或是斩业剑……种种法器皆缠绕着刺目的金色释光,如狂风暴雨般向渊中砸去。
彩光升腾声中,金石相碰的锵鸣声此起彼伏,盖住了一抹压抑着痛苦的嘶吼。
帝刹子更加得意,体内法力宣泄而出,天地间隐现阵阵梵唱,他的面容笼罩在烈焰般的光芒中,只能隐约看见面有三目,皆是怒目圆睁。
这气势非寻常真人所能媲美,叫安小鲤望而生畏,心中不由萌生退意——
少年知道自己身上有古怪,不能让释修瞧见,尤其是这么厉害的僧侣。
既然被困渊中的龙女不是初云裳,他不如趁早离开,省得一会这秃驴料理完龙女,又腾出手收拾自己。
“锵——”
正当安小鲤打算怎么来怎么去,悄咪咪离开这方秘境时,一抹幽邃冰冷的黑色剑气自渊中飞跃而出。
昏沉的天空当即风雨大作,剑气裹挟着风雨劈头盖脸砸在金身脸上,整个秘境震动不止,砰然作响。
这一抹剑气绽放了数息,一度将炽烈的释光斩碎,打得渊壑两侧支离破碎,山岩化作泥浆滚落,渊底响起奔流的水声。
这下安小鲤彻底排除了初云裳的可能性,九娘娘并没有剑道方面造诣,常用的法器灵宝也没有剑器。
【这剑气……难道是那位六殿下?】
他若有所思,脑海中闪过一道穿着细鳞甲胄的黑色靓影,如果是她的话,很多事情都说得通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雨水猛烈,狂乱地拍打在帝刹子大如宫殿的脸上,一道道黑色的水流从金身上滑落,上面正布满密密麻麻的血红伤口。
这僧侣面上的血肉被剑气削去大半,露出里头暗金色的骨头,那两枚如同裹着金漆的瞳孔几乎要掉出去,仍然怒目圆睁,死死地看向渊中。
“没用的没用的,伏魔净土正看着此地,你杀不死我!”
话音刚落,帝刹子金身上的伤势便已经长好,抬起双手将仍旧半边白骨的脸庞扶正,看起来颇为惊悚,脸上的伤势却迅速愈合,大笑着说道:
“乖乖献出丹果,皈依净土,是你唯一的活路!”
“……五方净土,最早投了大黑天的,便是伏魔吧?”
藏在渊中的龙女终于开口,声音冷酷刺骨,仿佛来自九幽之底。
“让本王皈依,你也配?!”
第378章 净土法轮
“放肆!”
帝刹子本就愤怒的面相更加狰狞起来,身后百臂千手已经完全愈合,他甚至没有将法器拾回,就这般挥动百臂,一拳一拳砸向渊中。
“邦,邦邦,邦……”
下方渊水沸腾,随着一柄漆黑暗哑的法剑飞出,那位六殿下即翼的妖躯也第一次出现在安小鲤视野里。
那是一条通体覆着幽黑色细鳞的成年螭龙,头角峥嵘,四肢五爪,周身萦绕着黑色渊水构成的漩涡,当真是蛟龙出海,天翻地覆。
天空中法剑逡巡,斩落漫天风雨,这螭龙径直迎上金身,与它缠斗在一起,那威严狰狞的身躯终于是完全显露在少年眼中。
也正因为如此,安小鲤才得以看清其身上遍布的惨烈伤痕——
那是诸多由雷火留下的闪电疤痕,每一处都烧毁了一大片鳞片,时不时仍有紫色的电光闪烁。
『原来如此,她在洞天中受了伤!』
少年心中恍然,若非如此,这净土出来的僧侣未必能在这里耀武扬威。
但哪怕有伤在身,这位六娘娘依旧凶恶无比,像是感知不到疼痛,咆哮着缠住了帝刹子的金身法相,与对方撕咬在一起。
而帝刹子则回应以更加狰狞愤怒的攻势。
“不知悔改,看本座不把你剥筋挖心,食尽一身血肉,再把丹位献予净土!”
帝刹子怒吼着挥动百臂千手,与黑龙缠斗,撕咬碰撞之中,鳞片与血肉四处纷飞,但他的金身自愈速度极快,往往即翼刚造成伤害,下一秒伤口就已经自行愈合。
“食尽血肉?本王也正有此意!”
即翼同样回以邪性的咆哮,萦绕在龙躯周围的漩涡疯狂向下拖拽着这尊顶天立地的金身,要把它拖入幽邃的渊壑。
同样是静水沉渊,却不同于初云裳不渡鸿毛,不起微澜的弱水之意,而是在渊中蛰伏,隐匿杀机。
这战斗画面不同于安小鲤见过的任何一次斗法,他难以用言语形容眼前惨烈的画面。
它绝非高僧降妖,更不是斗法论道,而是那头非人的怪物在用尽一切手段搏杀对方。
“两恶相杀……”
安小鲤喃喃道,他心里甚至有点希望这两位能干脆在这里同归于尽。
但很快,他就判断出龙女落入了下风,她周身激荡的丹位玄光正在愈发衰弱下去,而相比之下,金身法相的释光仍然耀眼。
不仅如此,那残留在其伤口处的紫白电光也让她吃尽了苦头。
但这也彰显出龙属的妖躯确实坚韧强横,寻常修士挨过一记霄雷,不死也已经去掉半条命。
而这位殿下在洞天中拼杀出来,如今仍能顶着一身的伤势与一尊至少须陀洹境界以上的金身拼得有来有回。
但也只是暂时有来有回。
不多时,随着空气中荡漾的梵音又一次变得强盛,帝刹子满盈愤怒的双眸中金光大作,双唇间的牙齿洁白锋利,渗人无比,有沉重真言从其中吐露:
“吽!”
在半空中逡巡的黑剑顿时如遭雷击,没能斩落这道关键的剑气。
帝刹子大笑一声,百臂千手尽数收归金身,随即重重一拳轰在龙女身侧,周遭鳞片霎时间尽数炸开,迸出大团大团血雾,天空中肆虐的风雨多出一抹迷离的血光。
龙女被这一拳打退,再也压制不住身上伤势,天空中的黑剑也坠入渊中,眼看胜负已分,这金身法相口中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功德,我的功德来了——”
他抬起头,双手高举,身后有浓郁金光显现,光芒中隐约可见一方无边释土——
大地由金晶铺就,其上耸立着七十二座浮屠塔,塔铃由雷音所成,诵经声宏大庄严,塔顶华光圆满,照见十方云天。
近处七宝池中功德之水滚滚翻涌,远处群山环伺,实是一尊尊顶天立地的法相金身,皆宝象庄严,金刚怒目。
但这都不是最引人注目的——
只见一轮煌煌大日高悬于释土之上,其由无数旋转的,锐利如金刚杵的辐条所构成,轮心是一枚不断生灭的“卍”字梵印,每一次搏动都迸发出扫荡一切耀眼释光。
仅仅看这幅恢宏气象,足以让人深信这是真正的伏魔净土。
正准备离开秘境的安小鲤却突然顿住脚步,目光死死盯着那轮散播耀眼释光的大日法轮。
“是你……”
在他的视野里,那轮太阳既不明亮,也不庄严,外侧是无数正张牙舞爪蠕动的黑色触须,那枚“卍”字梵印并非落在虚空,而是嵌在一枚古怪邪性的眼眸上。
不会错的,少年什么都可能认错,唯独这枚邪性的瞳孔不会认错。
大黑天!
“请无上伏魔量力,诛此孽龙——”
帝刹子再次现出百臂忿怒法相,遥遥接引净土之中那轮大日法轮的伏魔之力,只见无数暗金色的锁链从日轮中蔓延出来,每一道都铭刻着细密的梵文。
它们如同幻象般波光盈盈,起伏不定,直到钻出净土,被帝刹子显化的千手牢牢握住,才像突然间拥有实体,瞬间绷直,如万千金蛇深深扎入沉渊之中。
“吼——”
龙女有大半身躯隐没在深渊的黑暗中,她有意闪躲,但这锁链似慢实快,仿佛能直接越过空间,转眼就洞穿了她的血肉。
痛苦的吼声在渊中爆发,掀起漫天的血雨,但无论即翼如何挣扎,都无法摆脱这些锁链的束缚。
因为那根本就不是锁链!
在安小鲤眼中,那轮邪性的瞳孔眨了眨,瞳仁中的梵印逆转,随即拱卫在瞳孔周围的黑色触须便肆虐着钻出净土。
这些看似释法无边,正气凛然的锁链,实则都是那瞳孔周围的触须所化。
这还是少年第一次瞧见已经成了气候的大黑天之眼,只要一想到自己本尊体内也有这样的东西,安小鲤就不由得遍体生寒。
『它,它该不是看见我了……』
明明仅仅只是一道被呼唤出来的幻影,本体还不知在多么遥远的伏魔净土中,可那枚漆黑的瞳孔却依然敏锐地看向了少年身处的方位。
安小鲤被这一眼看得寒毛直立,险些扭头不管不顾地逃离秘境,好在帝刹子似乎并没有发觉,仍然仗着那些触须与龙女进行角力。
“要逃么?”
少年心中犹豫,他太清楚这东西的难缠之处了,若再让它得了一头妖王级数的龙属以及一枚【亥水】丹位,那还不知道会生出多少可怕变化。
更何况,根据安生这些年来与这鬼东西打交道的经验,它许多时候并不智能,仅仅凭借本能在回应外界的祈求与献祭。
这么想着,安小鲤缓缓收回了准备迈出秘境的脚,目光遥遥望向处在绝境中的龙女。
第379章 回梦
“滴答,滋——”
沉渊之中,头角峥嵘的黑龙正与百臂千手的忿怒金身进行着最后的角力。
幽黑的龙血从锁链贯穿处不断渗出,滴落在深渊的黑暗中,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如同滚油泼雪。
“这下你还不伏诛?!”
随着帝刹子骤然发力,这些锁链绷得笔直,发出濒临断裂的呻吟声,几乎如同活物。
龙女被这一拽从渊壑中脱出,蜿蜒的脊背,修长的脖颈与躯干都被牢牢锁住,强行将她往那金碧辉煌,梵音漫天的伏魔净土中拽去。
不仅如此,那些如蛇一般的锁链仍然在发狂似地往里钻,朝腹部处那一枚荡漾着黑水玄光的鳞片攻去。
【亥水】丹位!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如果仅仅是帝刹子一人之力,即翼尚且可以抵抗,但这些锁链上蕴含着无比古怪的道韵,如附骨之疽般深深侵入血肉。
即翼既要以法力防御这些锁链上附着的邪性释光,又要抵防帝刹子的蛮横拖拽,腹背受敌,伤势愈发严重之下,那双冰冷的金色竖瞳终于显出一抹绝望之色。
“嘿,给我进来吧——”
帝刹子用力拖拽,锁链上的梵文明灭,来自那方净土的牵引力越来越重,已经可以轻易拉动黑龙。
眼看龙女就要被完全拽离沉渊,帝刹子咧开大嘴,显出那一口如妖魔般洁白锋利的牙齿,肆意地大笑了起来。
“嗯?”
但也就在这时,他突然嗅到了一丝陌生的气息。
这秘境中不知何时闯进来了一只小老鼠,而且居然给它悄无声息摸到了附近。
若非被一抹释光照见,他还真没有察觉到对方的存在。
帝刹子心中起疑,只是待他感知仔细,却发觉那不过是一头气息微弱,境界低微的小妖。
可哪怕如此,这僧侣依旧没有放松警惕,他虽修的是忿怒法相,却心思缜密,当即疑心是有高明的敛息藏形之术。
只见金身法相沉下气息,狠狠跺了跺脚,渊壑中当即地动山摇,落石滚滚。
“?”
虽然他不曾放松对即翼的桎梏,但这突如其来的发力在龙女看来简直是莫名其妙。
明明只差一点就能把她拉入净土……
那双暗沉的金眸中正闪现疑惑时,便听见一声短促的惊呼,一道血红的影子从山崖上坠落。
“!”
即翼当即瞪大了双眼,几乎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那不是跟着初云裳的那头小鲤妖,怎么会出现在这秘境之中?
“我道是谁,原来是一头小老鼠?!”
帝刹子怒骂道:“瞧见本座在此地大显神威,非但不跑,还敢靠近!”
他空出一只手,如同拍苍蝇似地向着那抹血红的影子拍去,别看动作如此随意,但这一击换哪位筑基修士来都是决定生死的大危机。
即翼眸光微动,仿佛已经可以看见少年在半空中被一掌拍成一片凄厉的血雾。
安小鲤本以为自己可以凭借巫术躲过这一击,但当帝刹子出手时,法相金身的巨手裹挟起一股无比磅礴的风压,将他的身体牢牢定在半空中。
他没有半点犹豫,祭出了初云裳给他的保命之物——
一小截篆刻着古老箓文的纯白绸缎。
这绸缎脱手而出,在半空中翩然飞舞,在金身如小山般的手掌面前宛若一只细小的蝴蝶。
帝刹子没有在意,手掌金光大作,轻而易举就将这截纯白绸缎轰成碎渣。
但下一刻,滚滚云气翻涌而出,将帝刹子的金身罩了进去。
『这是……云宫回梦箓?』
即翼暗沉的瞳孔中露出无比复杂的眸光,既有久违的希冀和期许,又有浓浓的不可置信——
“不,不是回梦箓,只是承载了一缕力量的仿品,但这也弥足珍贵了,她居然舍得给他护身……”
【云宫回梦箓】是当年那位云梦娘娘的本命法宝,据传是其印证必生所修的巅峰之作。
当年她距离证得道果只差一步之遥,手持回梦箓,几乎便是天人之下最厉害的那一档了。
只见滚滚云气罩住庞大的金身法相,庞大的惊骇和怒火从帝刹子心底涌起,但他的身形刹那间变得虚幻起来,仿佛去到了另一个世界。
术神通【梦回乡】!
『这就是梦道神通……』
安小鲤眼里闪过一丝感慨和心疼,云宫回梦箓中封存着当年那位云梦娘娘的梦道神通,最鼎盛时应当有五道神通,待到由初云裳执掌法宝时便只有三道能用。
而她给自己防身的这一件仿品,只封存着一道术神通,但哪怕如此,它的珍贵程度依旧难以想象。
因为这是真人级别的神通!
哪怕被江清宁追得走投无路之时,安小鲤都不曾用出这件法器,不仅是因为对方身上也会有真人手段,更是在于这件宝物是一次性的。
它来自于初云裳提炼回梦箓中封存神通的尝试,但成功率极低,方才所用已经是目前仅成的一件。
眼见帝刹子为神通所困,沉入梦乡,即翼立刻尝试挣脱锁链,但这锁链不知是何材质,全然不受云炁的影响,仍然死死地扎在龙女体内。
安小鲤噗通一声落入下方渊水之中,随即现出鲤身向龙女飞速游去。
这沉渊乃是即翼的【亥水】丹位所化,他修行《伏水归藏生元诀》,乃是正统【亥水】功法,在其中可以说是无比自在。
只见他游至黑龙身旁,纵身一跃,张口狠狠咬在了其中一道黑色的触须上。
那些在龙女眼中坚不可摧的暗金色锁链,被安小鲤这么一咬,居然吃疼似地缩了回去。
『这怎么可能?!』
即翼疑心是自己产生了幻觉,那些锁链连她都无能为力,怎么会被一头小妖这么轻易地咬断?
但妖躯上骤然减轻的压力却真实不虚地提醒她,这绝非虚假。
安小鲤同样心生疑惑,这些触须明明算不上坚韧,为何这位六娘娘会一点办法都没有。
『莫非她没有我想的那么厉害?』
安小鲤没敢把心里的念头表露出来,只是在咬退了好些道触须之后,回身望向黑龙,有些焦急地扭了扭身子:
“殿下,您好些了吗?那道神通困不了它太久,我们快些离开此地。”
第380章 断首
“殿下,您好些了吗?那道神通困不了它太久,我们快些离开此地。”
听得此话,即翼才缓缓回过神来,将目光落回眼下扭动着身子的大红鲤,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安小鲤的妖身。
不得不说,这鲤妖卖相确实不错,无论是红得像血一般的鳞片,亦或者是修长匀称的身躯,都没有半点瑕疵。
那双硕大的暗金色竖瞳微微眯起,转而发力,完全拽断了缠在身上的束缚,随即仰起头,下方渊水上涌,形成一道庞大的漩涡将她的身躯完全吞没。
渊水自上而下散去,龙女重新化作人形,那身紧贴着妙曼身躯的黑色细鳞甲胄上遍布狰狞的伤痕,光洁的肌肤上同样满是血迹。
但这没有半点削弱她的美感,反而弱化了原本萦绕在周身那种寒冷的锐意,变得柔软了许多。
只见这位龙女抬起手,沉渊中便有一抹黑光飞掠而出,重新落回她的手中。
那柄漆黑暗哑的玉剑发出阵阵嗡鸣,将周围的光线尽数引入剑身,一时间残留在龙女周身的释光被驱散,那双竖瞳中暗沉的眸光再度变得强盛起来。
『好帅。』
安小鲤呆了呆,他并非第一次看过这位即翼殿下,但每一次都被这身黑鳞甲胄帅惨了。
都说龙属一身是宝,这身甲胄一看就是品阶极高的法宝,而且与她气息牵连,难道也是由龙鳞所化?
但安小鲤从不曾见过初云裳有类似的装束,九娘娘总是素白鲛绡,一副仙气飘飘的模样。
『?』
龙女蹙起眉头,因为这已经不是安小鲤第一次在她面前发呆了,尤其这次是妖身,那对温润澄澈的大眼睛中流淌着纯粹的感慨和赞叹。
即翼一时间感到深深的匪夷所思。
寻常妖修见了她,难道不应该惶恐敬畏,瑟缩成一团吗?
『他为什么不怕我?』
“呃……”
只是很快,来自帝刹子的声音在远处响起,同时惊动了安小鲤和龙女。
这尊金身被困在云中梦乡,在外人看来,那里就只是一阵飘渺的云雾,看不清内里的事物。
但帝刹子也在抵抗着这道神通,雾中已经开始显现出一道可怕的黑影,随着时间推移,这道影子越发清晰,已经能隐约辨识出那尊金身法相怒目圆睁的面孔。
而在帝刹子头顶,那处虚幻的净土再度浮现在天空中,时隐时现。
安小鲤心中一惊,连忙催促道:“殿下,我们还是快些逃吧。”
“……”
龙女垂下眼眸,攥住剑柄的手微微发力,安小鲤惊恐地察觉到周围的水流正变得湍急起来,渐渐形成一轮填充渊壑的漩涡。
而他与龙女就站在中心处,被这股可怕的涡流环绕。
『逃?这是被小瞧了啊……』
让一头小妖瞧见自己如此狼狈的时候,简直是奇耻大辱。
倘若是寻常妖兽,即翼顺手也便打杀了,偏偏他还是初云裳的玩物,对自己还有援救的恩情。
这位龙宫六殿下心中的恨意愈发深重,不仅是对于眼前伏魔净土出来的帝刹子,就连与此事完全无关的初云裳也一并恨上了。
至于来得不合时宜的安小鲤……
她深吸一口气,周身的杀意已经重到连安小鲤都有些喘不过气,他惊恐地问道:
“殿下,您这是……”
然后话音未落,龙女已经动剑,漫天风雨肆虐,伏水归藏潜渊暗流之景一同涌现,神通与丹位呼应,凌厉的剑道造诣与妖王道行被手中黑剑一同推向极致。
这剑光斩落,凌厉剑意自安小鲤身旁掠过,如清风拂面,却吓得他片片火红鱼鳞几乎失色。
天空中再度响起阵阵梵音,帝刹子终于摆脱了梦道神通的桎梏,再次显现在渊壑上。
还不待他看仔细,那张怒目圆睁的脸庞上便浮现出呆滞之色。
“喀喇——”
只听得琉璃开裂的声音在大气中回荡,震荡不已,忽起忽落,原先宝象庄严的金身自脖颈处裂开一道缺口。
如宫殿般的头颅带着滚滚烟尘滑落,坠入渊中,断口处有耀眼宝光冲天而起,黑气如夜。
安小鲤同样目光呆滞地看着这一幕,他原本以为这位六殿下已经油尽灯枯,不曾想她一脱困,便挥出如此凌厉漂亮的一剑。
“哼。”
龙女轻哼一声,余光瞥见身旁大红鲤震惊的神色,唇角微微上扬,但下一秒,便有殷红的鲜血自唇逢中溢出,落在下方动荡不休的水流中,绽放出朵朵璀璨的冰晶。
显然,这一剑并非没有代价,但即翼并不在意——
只要能诛灭强敌,便可通过龙属秘法将这释修残存的法相金身吞了,非但可以治愈伤势,甚至还有更上一层楼的可能。
这正是龙属数万年来能屹立于苦境之巅的底蕴所在,它们虽然是妖,但无论血脉,道统,功法乃至法宝,通通都是最上品。
“殿,殿下……”
安小鲤惊恐的声音让即翼回过神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尊无首的金身法相,其上已经布满裂痕,乒乒乓乓的琉璃破碎声不绝于耳。
只是不知为何,天空中那方虚幻的净土投影却不曾消失,反而愈发清晰起来。
“嗡——”
龙女心中一惊,同样涌起不好的预感,只听一声嗡鸣自虚幻中响起,净土上空那道金光法轮光芒大作,无数金色的锁链从中激射而出。
『?』
只是那些锁链却并没有落向龙女,只是笔直地扎入帝刹子残破的金身之中。
无数琉璃残片坠入渊水,在即翼难以置信的目光中,这尊无首的金身法相居然缓缓动了起来。
只见它俯下身子,在湍急的渊水中四处摸索,宛若盲人,不一会,还真给它找着了先前掉落在水中的断首。
“不会吧……”
安小鲤口中传出轻声呢喃,却也正是这即翼心中所想,在少年的视野里。
那些扭曲的触须顺着法相残破的缺口处钻入金身内部,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开始缝缝补补起来。
『传说中的太一怎么会是如此邪性的东西?』
安小鲤强行打散心中胡思乱想的念头,而那尊金身已经将断首安在了脖颈平整的断口上,无数黑色的触须纠缠着进行接引,让二者再度耦合,纹丝合缝。
“走。”
龙女嘴唇翕动,很是不甘地从唇逢挤出这么一个字,她并非没有与释修交手,但如此古怪的情况也还是第一次遇见。
『我不是早叫你走吗?』
安小鲤表示如果不是她非要递出这一剑,自己早跑没影了,他重新化成少年形态,正要驾风,下一刻就被一股磅礴巨力攥了过去。
回过神来时,身子已经被龙女提在手中,与她一同乘着涌动的水流往秘境外飞去。
“多谢殿下。”
少年暗自松了口气,还好这头黑龙没有把自己落在这里。
眼见朦胧的云炁就在眼前,安小鲤却发现龙女飞行的速度愈发慢了起来,他刚转过头,便听见一阵痛苦的咳血声。
即翼抬手捂着嘴,殷红的血液顺着手缝滴落在脚下流淌的水流中,化作一朵朵精致的冰花。
从中逸散出来的,属于【亥水】丹位的气息扰动了她所施展的遁术,以至于安小鲤才会感觉到速度越发慢了下来。
“殿下,你还好吗?”
少年担忧地问道,即翼没有回答,但面色差得吓人。
先前那一剑太过决然,居然叫她压制不住体内伤势,连丹位都隐隐颤动起来。
妖修降服丹位与人族修士无异,要么是以神通应位,要么是通过达成丹位意象。
作为龙属,先天统御诸水,最适配的其实是【壬水】与【癸水】丹位,往往不会有丹位反噬之忧。
但若是有志于龙君之位的龙女,往往不会轻易选择求合这两道丹位。
原因无它,这两道丹位已经分别被两尊绝世天妖证出了道果,其中一位更是东海龙君,四海龙属共尊之主。
只要它不曾寿尽,便不会有龙属尝试以【壬水】为基石证道,分薄它的权柄。
龙属张扬,放牧四海,并非特别契合【亥水】的潜渊归藏之意,更别说即翼也不是什么韬光隐晦的性子。
她更多是以强横的道行和修为压服丹位,而非让自己契合亥水意象。
只是眼下一旦出现难以压制的伤势,体内丹位立刻便开始动荡起来,让其雪上加霜。
“该死……”
即翼暗骂一声,她必须分出精力,治愈伤势的同时压制丹位,可无论是雷伤还是释光,都不是那么好清除的。
这么一分神,几乎已经快要维系不住脚下施展的遁术。
安小鲤见状,没有犹豫,显出鲤身接住了摇摇欲坠的龙女,让她骑在自己背上。
那一身细鳞甲胄先前看着帅气,如今却硌得生疼,安小鲤表情微微抽搐,一头猛扎进翻涌的云雾中。
仍然在秘境中央的帝刹子已经完成了拼头行动,只是脖颈与头颅的连接处仍有巨大的缺口,内里漆黑一片,仿佛藏着什么古怪的事物。
这金身法相动作仍然僵硬无比,原先那对金漆闪闪的眼睛如今就像一对破碎的玻璃球,正卡在眼眶中,一动不动。
它呆立在原地,像是在思索先前发生了什么,好一会才像找回了些许神智,从口中吐出幽幽的呢喃。
“我是伏魔帝刹子……”
“功德……”
帝刹子抬起头,作吞吐状,双唇之间的牙齿洁白锋利,只是染上一抹诡异的血光,喉咙深处更是阴影涌动,像纠缠着无数黑色的触须。
它用力往外一吐,从喉咙中涌出无数金光,混在这秘境仍未停歇的风雨中纷纷扬扬落入地面。
这些光芒在空中不断跃动,落地变化成一位位披着黄袍的僧侣,各自作怒目圆睁之相。
观其气息浮动,竟然都是比丘尼一级的僧侣。
一时间整座秘境释光涌动,这些僧侣皆作怒目圆睁,向安小鲤与即翼消失的方向追去。
帝刹子默默看着这一切,它好似忘记了许多事情,却仍然记得自己要抓住对方。
可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由它亲自走出秘境去追呢?
金身眼中闪过一丝迷茫,只是冥冥之中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它耳畔轻轻呢喃:
【不能离开这座秘境……】
【不能暴露在苦境的天光之中……】
【不能让那些人看到你……】
『可这是为什么呢?净化浊世不是大功德吗?净土为何不让我外出降妖伏魔?』
帝刹子想不明白,索性便不去想了,它修行的是忿怒法相,讲究以怒目金刚之相净化世间污浊。
只是此世污浊,人人生而从秽,难免缔造杀生恶业,这都是再所难免的。
『只要我杀得够多,得到的功德自然也就越多,也就足以洗去身上的恶业……』
这正是伏魔净土所推崇的,化身怒目金刚相,净化污浊秽恶世,这是足以让净土显现,珈蓝再临的大功德。
帝刹子缓缓从渊壑中走出,残破的金身黯淡无关,被填补的部分反而荡漾着迷离的幽光。
这位从净土出来的僧侣环顾四周,入目尽是伤痕累累的大地,以及玄都天中坠落出来的废墟,满目疮痍,内心陡然涌起深深的迷茫和困惑。
“……既然有本座在,此地当为一方清净释土。”
帝刹子喃喃着,伸手挖出了金身的一枚瞳孔,随即放手。
这瞳孔缓缓升上天空,待到居于秘境之中时,它才僵硬地眨了眨眼,以之为中心,晦暗的幽光向着四面八方蔓延,渗入泥土,更迭空气,很快便蔓延至秘境外层。
营造这方秘境的【清霄云炁】被这幽光一照,当即染上一抹幽邃之色,不复先前轻盈向上飘荡的轻盈,反而沉沉坠入地面,成为一道阻隔秘境里外的坚实屏障。
于是先前光怪陆离的诸多异象尽数消失不见,从外界往里看,这处秘境安宁沉寂,早已平息了争斗。
不多时,便有若有若无的诵经声伴着金色释光从屏障中渗透出来,任谁见了,都会因觉得这是一处有得道高僧坐镇的法域而心生敬畏。
……
第381章 沙民
西漠,活人丘。
此地伫立着无数巨大的沙丘,只是它们不如寻常荒漠般静默,而是如沉睡巨兽的脊背,缓慢而势不可挡地蠕动着。
身材瘦削的少女赤足踩在蠕动的沙坡上,手里紧紧攥着盛满一半清水的水囊。
这些沙丘表面并非光滑的斜坡,而是布满如水波般细腻的纹理,波纹也绝非静止,仿佛被无形的画笔所描画,将旧的痕迹被抹去,又生出新的曲线。
细碎的沙粒簌簌流淌,整座沙丘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姿态,向着前方游弋。
不仅是它,这里的所有沙丘都是如此,仿佛怀揣着某种使命,向西漠真正死寂恐怖的区域进发。
凡人想在这样的坡面上行走并不容易,一不小心就有被流沙吞噬的危险,但沙民在这里生活千百年,早已形成了自己独特的方法。
那便是名为《行沙走羽诀》的步法,与其说是术法功法之流,倒不如说是凡间的武术,在沙民中广为流传。
虽不足以让人引气入体,但勤加修习,也足够强身健体,打磨经络。
当然,最根本的目的还是为了能在这些移动的沙丘上行走,寻获珍贵的水源。
沙民们将这些沙丘称作活人丘,不仅是因为这里的沙丘一直在向西漠的深处游移,更因为当这些沙丘消失后,空荡荡的荒地上时不时会冒出大大小小清澈的泉眼。
这些泉眼不会持续太久,往往几个时辰就会干涸,被后续的沙丘所掩埋,可即便如此,这些来历不明的泉眼依然滋养了这方沙漠里数不清的生灵。
理论上只要一直跟在一座活人丘的后面,就可以解决困扰沙民千百年的水源问题。
但这只是理论,当活人丘们接近某处不可逾越的界限时,沙民们就会谨慎地离开,目送这些沙丘消失在视野的尽头,然后再去寻找新的活人丘。
“依莎——”
同伴的呼声在远处响起,少女抬起头,稚气未消的脸庞上布满细密的汗珠。
她的皮肤经过风沙的亲吻与酷热的洗礼,被打磨成透着亮光的暖褐色,身材瘦削却不柔弱,手臂与腿脚的线条利落分明,不见一丝赘余。
更难得的是,风沙只是磨砺了她的肤色,却未能磨损那秀气的五官。
她的脸庞是恰到好处的鹅蛋形,下巴尖俏,眼睛很大而明亮,听见同伴的呼唤,少女同样回应高声的应答。
“欸——”
“依莎,不能再往前了,魔鬼海就要带了!”
同行的女子用力呼喊道,少女怔了怔,转头重新望向沙丘移动的前方——
那是真正的死亡之地,只要踏入其中,就不会再看见任何人或者动物,目之所见只有渴死生灵的骨头。
沙民们敬畏地将它称为魔鬼海,迷失在其中的人们都会被怪鬼吞噬,只有仙人或者得道的高僧才能涉足的领地。
而那也是无数活人丘迁徙的最终目的,它们从这片无垠沙漠的四面八方向魔鬼海前进,如同朝圣的信徒,最终也没有例外地消失在那片沙海的深处。
前仆后继。
“太少了……”
少女依莎有些不甘心地望向那片没有边际的沙海,又看了看自己手中只盛满一半的水囊。
这些水其实够她一个人生活两三日,放在平时足以支撑到她找到下一座活沙丘。
但这一次不同,她的小帐篷里多了两位不速之客,其中一人还受了伤,生死未卜。
没有水就会死,这是沙漠里永恒不变的铁律,而受了伤的人,需要的水只会更多。
少女咬了咬牙,迈开步伐,借着流动的沙砾在斜坡上飞速滑落。
越是临近魔鬼海,活人丘就越密集,往往连绵不绝,依莎与她的同伴不可避免地只能站在活人丘上跟着它移动,待到发现出现的泉眼再伺机滑落斜坡。
这种能在流沙上如履平地的步伐,正是沙民千百年来赖以生存的技巧,可哪怕如此,因为失足被流沙吞噬的死难者依旧不计其数。
实在是由于这一带贫瘠干旱,而附近的绿洲往往把持在僧侣手中,不愿皈依的沙民们只能通过这样危险的方式寻获水源。
由于活人丘昼夜迁移的特性,这些沙民自然也松散不成规模,人数不多,营寨也多以可快速拆卸的帐篷为主,不会在一地久住,因此也避开了僧侣的注视。
“依莎!你疯了!!”
见依莎非但没有回头,反而朝前边滑下斜坡,她的同伴吓得不轻,连连呼喊。
少女只是俯低了身子,一边滑一边四下搜寻着可能存在的泉眼……
也便在这时,一抹微弱的反光照进了她如清泉般的眸子里,依莎当即瞪大了眼睛,侧过身子,调整下滑的方向。
眼看愈来愈近,少女没有尝试跳跃或者发力,而是张开双臂,瘦削的身躯后仰,如仰泳般倒入流沙之中。
这动作慢极了,却偏偏与流沙的律动吻合,仿佛是仰面倒在一张柔软的水床上,自如地舒展开身躯,却没有陷入沙中,牢牢地稳住了身躯,正好停在了那一丁点晶莹处。
依莎轻轻松了口气,却没有任何停留,用双手迅速在残留着水渍的沙地上挖了起来。
这些水渍说明这处泉眼还没有完全消失,果不其然,随着少女挖开表面的浮沙,一汪浅浅的清泉出现在坑洞中。
『赶上了!』
她连忙掏出水囊将其装满,见坑洞里还有残余,便俯下身子痛痛快快地喝上好几口。
做完这一切,依莎才小心翼翼地将水囊抱在怀中,如同滚木般向着周围的沙地滚动,一点一点将身躯从流沙中“拔”了出来。
“依莎——”
少女抬起头,见同伴正站在沙丘上朝自己招手,她回以安全的手势,开始朝边上缓慢地跋涉,一点一点避开了沙丘迁徙的路线。
“该回去了。”
第382章 八风
“会移动的沙丘……”
安小鲤站在窄小的营帐门前,目光望着地平线的尽头,那些如海浪般涌动的沙丘,口中喃喃:
“不是灵风,也不是妖类,倒像是某种意象的显现,莫非曾经有不得了的水德修士陨落在这方沙漠?”
从秘境中逃出之后,他驮着这位西海的六殿下反向而行,一路北上,躲开了堵截的僧侣,但也偏离了去往虺圣山脉的路线。
虺圣山脉如横亘在西疆的巨兽分隔了两处地界,一侧是无垠的西漠,一侧是生机尚存的荒原。
眼下局势不明朗,水府众妖在玄都天坠落时被打散,几头龙属也下落不明,安小鲤不敢去赌自己的运气,只能选择北上,避开僧侣的堵截。
其间也与前来拾荒的散修发生过争斗,安小鲤到底是化形妖修,寻常散修一尾巴就能拍死。
只是他为了不引人注目,同样把自己伪装成散修,往往斗上几招便退去,最后有惊无险的脱出重围。
眼下没了去处,再往北便是让沙民闻风丧胆的“魔鬼海”,安小鲤于是和即翼一同暂时寄宿在一位本地沙民的小帐篷中。
『初云裳也没有消息……』
少年神色有些担忧,他道行太低,不清楚当日玄都天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如果即翼撞见伏魔帝刹子并非巧合,再加上初云裳迟迟没有给自己传讯,那他基本可以肯定,这次拉下玄都天的大戏,龙属是被人算计了。
很可能是多方势力共同算计。
『可西海龙君呢?为何没有瞧见龙君的身影……』
几位龙女得了龙君的旨意来让玄都天坠落,如今明显出师不利,那位西海龙君却没有什么动作。
安小鲤对此百思不得其解,眼下虽然暂时甩开了追兵,可不知为何,他心里总有一种莫名的惶恐——
仿佛仍然有什么东西在身后紧紧追赶着自己,只是当他回过头,却只能望向一望无际的苍茫黄沙。
“修为还是太低了。”
安小鲤暗暗叹了口气,他出身太差,被初云裳拔苗助长,哪怕有上品的功法和水府吃不完的灵材滋养,修为的增进依旧缓慢。
这并非只是他的问题,妖修大多如此,哪怕是承载天妖气运降生的龙女,也少不了漫长岁月的打磨。
硬要说的话,他现在还只是属于幼年期,无论血脉还是妖躯都有很大的成长空间,这不是短时间内能解决的。
“也不知道六殿下何时能苏醒……”
少年喃喃自语,那一日即翼被他驮去了秘境,体内伤势多次反复,甚至连丹位也开始失控。
最危险之时,从其身躯上迸发而出的【亥水】之力宛若沉渊暗流,敌我不分地拉扯着周围一切的事物。
若非安小鲤同样修行正统【亥水】功法,多半已经被这股力量捕获,撕成碎片。
之后,为了压制逐渐失控的丹位,也为了藏匿自己的气息,这位六殿下施展了【眠龙秘法】,让自己沉入休眠般的沉睡中。
这道秘法相当不俗,施展之后,仍然维系人形的即翼在安小鲤看来真就如同一介凡人,感应不出半点属于妖类的气息和异常。
正因为如此,擅长测算因果,缘觉通明的释教高僧也没能算出这位龙女的踪迹,最终让安小鲤带着她成功逃出生天。
“嗯?”
正沉思着,少年似有所感,回头望向魔鬼海的方向,只见远处的沙丘上多了两道细小的黑点,正在朝自己的方向靠近。
『依莎回来了。』
安小鲤秀美的脸庞上现出浅浅的笑意,知道是依莎和她的朋友取水回来了。
这些流浪的沙民居无定所,哪里有活人丘,哪里就能瞧见她们的身影,这种生活不可谓不艰苦,只是……
这又何尝不是修行?
少年在营帐外耐心等待着,由鳞片变化成的血色衣衫被猎猎狂风吹动,而他岿然不动,站成一面旗帜。
隔得老远,依莎便注意到了这一点跃动在无尽黄沙中鲜艳的血色。
『那位美貌的公子……这是在等我吗?』
依莎的内心泛起一丝难言的喜意,但很快又被理智所驱散。
与安小鲤一同造访她这临时住所的,还有一位女人,少年与她显然关系匪浅。
那女人受了伤,这些时日都在昏迷,少年便也寸步不离在身旁侍奉,这难免让依莎有些黯然神伤。
但自己也并非没有机会。
依莎下意识加快了步伐,身形如沙雀般矫健轻盈,在沙丘上如履平地,很快就将同伴远远落在身后。
她心中存着心事,连身后女人的呼喊声都没有听见,安小鲤却看得真切。
『这身法已经不是凡人了。』
少年眸光微动,作为一介流浪的沙民少女,依莎自然没有什么功法道典,也不懂得如何引气入体,吐纳炼气。
既然如此,依莎又是如何不知不觉中踏上道途的呢?
“只会存在数个时辰甚至更短的泉眼……”
安小鲤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心里有了些模糊的猜测,他不再杵在原地,转身揭开门帘走进篷内。
『进去了。』
依莎放慢了脚步,怅然若失地看着那道鲜艳的身影消失在营帐前。
“……依莎,你等等我……”
过了好一会,身后的女人才追了上来,她肤色黝黑,两眼细长,头发贴着头皮梳起来用丝络束在脑后。
这是沙民女子的典型装束,依莎岁数尚小,头发不算长,才没有这么打扮。
只见她气喘吁吁地凑了上来,正要埋怨依莎为什么不等她,却突然双眸一转,神秘兮兮地说道:
“怎么,你的心上人没出来等你?”
依莎瞪了她一眼,迈步朝着聚落走去,这处临时的聚落只有百来人,这种规模的聚集地连渴求香火到疯魔的寺庙都懒得理会。
只要遇上一场沙暴,便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欸,别走啊依莎……”
女人连忙跟了上去,在少女身旁絮絮念叨着:“他应该是从那些大城里出逃的吧,老实说,我从来没见过那么漂亮的男人,漂亮得像是天上的星星一样。”
『大城……』
依莎心中微微一动,那些有着绿洲水源,能屹立于风沙中,千百年都不会消亡的大城。
传说那些城池中,要么住着能移山倒海的仙人,要么住着功德圆满的高僧,只有这样,才能在西漠这片土地上长久存在下去。
“只可惜,他和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女人再次开口,将依莎的思绪拉了回来,她有些不悦地看向女人:“图娜,你到底想说什么?”
图娜轻声说道:“依莎,我们只是朝不保夕的沙民,而那个男孩,是如天上的星星一般的人物。”
“你们之间绝无可能。”
少女的心思被拆穿,却本能地不想承认:“什么可能不可能,图娜,他,他身边不是已经有别的女人了吗?”
“别骗自己了,依莎。”
图娜笑了笑:“我们都知道,在西漠这种地方,受伤就和死了没什么区别,你一定也是这么想的吧——”
“那个女人说不定很快就会死去,然后他就会留下来陪你……但这是不可能的,依莎。”
“只有他是不可能的。”
图娜的眼神中多出一丝怜悯,只是依莎却像只炸毛的猫,没有留意到女人神情的细微变化。
“我没有这个念头!”
少女对着图娜大声吼道,声音在空旷的沙地上回荡,飘荡得很远很远,几乎要飘到不远处的聚落。
一时间,依莎自己都吓了一跳,下意识回过头望向那间门帘紧闭的帐篷。
“……”
少女眼眶微红,恶狠狠地盯着眼前这个与自己相识已久,教导自己如何在活人丘取水的女人。
她心里憋着火,却也不想再与这个可恶的女人争论,于是扭头朝着自己的营帐跑去。
只留下名为图娜的女人站在沙丘上,幽幽目送着少女远去的背影,突然间换了一种语言,鼻音浓重,古朴拗口。
可惜依莎已经走远了,若她能听见,便会意识到这是释教的古梵言,意思是——
“谁能躲得过八风的吹拂?”
……
所谓八风,是释教经典中相当常见的概念,意为煽动人心,扰乱心境的八种境遇,分别为利、衰、毁、誉、称、讥、苦、乐。
传闻上古之时,释教修行首重心性,彼时并无净土一说,释修并不苦求功德。
欲入空门者,往往要先修心性,再熬筋骨,所谓“八风吹不动”,便是指能历荣辱不惊,面苦乐不动的平和心性。
第383章 试药
是夜。
虽说后面一路,依莎一直在嘴里叨叨着可恶的图娜,只是来到营帐门前,她又忍不住踌躇,希望有人能给自己壮壮胆。
但先前已经炸毛,如今再去找图娜未免有些丢脸,依莎犹豫了好一会,还是开口轻声喊道:
“公子,安公子,你们休息了吗?”
营帐内响起细微的声响,很快便有脚步声靠近,门帘被揭开,安小鲤探出脑袋,瞧见少女,连忙让开通路:
“依莎姐,你取水回来了!要进来坐坐吗?”
这位算是她们的房东,他和即翼暂住的营帐都是对方帮忙搭建的。
“啊不,我,我就不进去了……”
依莎连忙说道,眼神有些不自然地偷偷瞄向少年身后,那躺在窄小营帐中央的身影。
『她还没有醒过来。』
依莎不知自己应当窃喜还是担忧,她呆站了好一会,才突然想起自己的来意,将手里的水囊塞到少年手中。
“安公子,这些水你先用着,不够我那边还有。”
安小鲤颇有些意外地看着少女,他自然明白在西漠取水有多么困难,正准备婉拒:
“不了依莎姐,你取水不易,还是自己留着……”
少年眸光一凝,似有所觉,默默拧开水囊的封口,看了看内里澄澈透亮的清水,一阵让他蠢蠢欲动的灵炁溢散出来。
『等等,这是……灵泉?』
对于没有引炁入体,也没有炼气功法的凡人来说,这些泉水其实有害无益,喝了往往是要大病一场的。
安小鲤深深望了依莎一眼,对方从气息上并没有踏上道途,长期饮用这些蕴含灵炁的泉水,非但没死,居然还能这般生龙活虎……
“没事,你先用着,那位姐姐受了伤,一定也需要水,不够我那里还有。”
依莎开口劝慰道,生怕少年不接受自己的好意,安小鲤沉默片刻,转颜笑道:“好,那小鲤便在此谢谢依莎姐了。”
“……啊不,不用叫我姐的……”
少女呆呆地看着眼前绝美的笑颜,脸庞上泛起一抹红霞,小小声地说道。
安小鲤笑着点了点头,但随即又眯起眼眸,望向依莎身后,有些警惕地说道:
“依莎,那位是你的朋友吗?”
“!”
少女错愕地回过头,果然望见有人站在不远处的沙丘上,虽然她将身子隐藏在夜色里,但依莎仍是认出了那一双细长明亮的眼眸。
正是图娜。
“图娜!你来这里做什么?!”
依莎快步走了上去,抬手抓住女人的肩膀,压低了声音质问道。
“依莎,我只是觉得,你可能需要这个。”
女人说道,向少女展示了自己手中捧着的陶罐,依莎见了,两眼一亮,语气有些振奋地说道:
“是你家传的那种药膏?!”
少女知道图娜有一种家传的药膏,乃是用没药,乳香,骆驼刺的花叶一同熬制而成,对于治疗外伤,乃至一些热症有奇效。
只是熬制这种药膏的原料并不常见,往往得去往沙城才能采购,而且价值不菲,在依莎眼中很是贵重。
她一时间有些犹豫:“这会不会太贵重了,图娜。”
女人笑着摇了摇头,若有所指地说道:“依莎,我教过你怎么用,你应当还记得吧。”
依莎点点头,还想要再说什么,却听见身后响起步靴踩在沙地上的脚步声,回过头,原来是那美貌的少年迟疑着走了过来。
“依莎,这位是?”
安小鲤神色警惕地看着眼前肤色黝黑的女人,眼里闪着晦涩莫明的眸光。
清冷的夜风拂过沙丘,依莎隐约间好像听见了水流没过沙地的汩汩声响,她没有在意,只当是自己听错了,对少年介绍道:
“安公子,这位是图娜,是与我一同走丘的伙伴……”
没等依莎说完,图娜便主动接过话茬:“听闻公子有一位同伴受了伤,要不要试一试我的药?”
『她想做什么?』
安小鲤心中警惕,眼前女人给他的感觉颇为古怪,看起来像是有修为在身,却没有半点灵力外泄,让他看不出对方的真实境界。
少年正准备拒绝,却又听见女人轻笑着说道:
“小公子素衣照月,仪态万千,想必出身名门望族,身世显赫,却不知背靠哪一方主家……”
“图娜,你到底在说什么!”
安小鲤还没有回应,依莎就急躁地跺了跺脚,明显不悦地说道。
在少女看来,图娜便是在揭少年的伤口,但安小鲤却并不在意,与图娜那双细长明亮的眸子对视了一眼,缓缓说道:
“算不上什么名门望族,全赖主家本事大,占了几处湖泽,后来开了府,便倚身府中听命,混口饭吃。”
『水府,是龙属的妖,那受伤那位的身份就很值得思量了……』
图娜双眸一凝,神色变得凝重起来,显然是听明白了安小鲤的意思,少年则叹道:
“如今一朝落难,无处可去,只能暂时寄宿贵地,还请多多叨扰。”
一旁的依莎见少年神色落寞,以为谈及了伤心事,连忙应道:“不碍事,不碍事。”
只有图娜在心中暗叹,眼前妖修化形得极好,在水府中也不多见,能让它随侍在身旁的,恐怕不是什么简单角色。
『只是那位多半伤得不轻……』
图娜心中有了算计,于是开口说道:
“既然遇上了,也算有缘,依莎,要不你去试试这药有没有效用。”
少女手里捧着陶罐,目光踌躇地望向安小鲤:“安公子?”
安小鲤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麻烦你了。”
第384章 古释
“……”
安小鲤目送着少女带着药膏钻入营帐中,却没有动弹,而是眯起眼打量着面前女子:“你到底是什么人?”
依莎只是凡人,自然没能察觉到安小鲤与图娜之间不动声色的术法交锋。
“肯定是个不走运的人。”
女人淡淡说道:“要不然也不会落到今日这副田地……”
“倒是公子,此去西海,路途遥远不说,更有不计其数的寺庙释土,月河湾与落珈山一带,塑像的数量比活着的百姓还多,单单凭你这小身板,怕是不容易走这一遭。”
对方能看破自己根脚,安小鲤不算意外,他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道:
“你也是秃驴?”
这话着实有些无礼,女人也并不气恼,只是无奈地笑了笑:“有些缘法,只是我不愿皈依净土,所以西漠虽大,却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少年来了兴致,好奇地问道:“释修还有不愿皈依净土的?”
据他所知,僧侣只需要遵从净土的规则,完成相应的任务便能被赐予功德,增进修为。
这些任务大到封印祸乱尘世的妖魔,小到看护寺庙,清洁塑像,都会有净土功德赐下。
闻言,图娜失笑着摇了摇头:“古时并无净土,也没有功德一说,高僧们缘觉无明,证的是辟支正果。”
“辟支?”
安小鲤疑惑地念叨着这两个字,他对今释的修行体系有过初略的了解,知道在初果须陀洹之上仍然有三重境界。
分别是二果斯陀含,三果阿那含以及最后的四果阿罗汉,却从未听说【辟支】正果。
“所谓辟支正果,便是此生已尽,梵行已立,所作已作,不受后有的极果。”
女人耐心地解答道:“修行到这个境界,便已是了脱生死,超出苦海,心住于涅盘,而诸相寂静。”
『!』
安小鲤面色微变,他虽说没能完全明了对方口中的
在苦境,【超出苦海】一类的字眼往往只适用于天人以上的存在。
而据他所知,哪怕是今释中最厉害的阿罗汉果,也只是堪堪与大真人比肩。
他沉吟片刻,道:“这么说来,古释今释尚有很大不同?”
“然也,古释又号空门,自修自性,讲究的是缘觉因果,断除无明,证得空性,心住涅盘,而今释求的是功德,修的是法相金身。”
图娜答道,安小鲤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追问了一句:“那净土呢?也是由功德修成的吗?”
“是,但不同。”
女人脸上的笑意褪去,表情有些复杂:
“净土乃是发菩萨宏愿的高僧,历经无数劫难后,用广大愿力与清净功德所证,这也是为何那些寺庙都想要广纳田地,增加辖内人口,他们需要香火愿力来供养净土。”
她的话并没有说全,当年发宏愿证得净土的世尊自然都是极了不得,但在他们走后,净土却也失去了往日的光辉清净。
当世公认有五方净土,其中【伏魔】最为活跃,常有高僧外出行走,【琉璃】最为神秘,极少人前显圣,【舍生】与【地藏】曾遭逢大难,传承几乎断绝。
至于最后的【极乐】净土……
这一方净土太过有名,哪怕是安小鲤这种对释修知之甚少的小妖,都对其有所耳闻。
传说它就藏在这片沙漠的最深处,那里的地面由黄金铺就,七宝池中盛满八功德水,空中有天乐鸣响,众生衣食自然而至,寿命无量。
僧侣们宣称,任何众生只需要虔诚侍奉,便能在临终时得到接引,往生到极乐世界。
『菩萨宏愿……』
安小鲤若有所思,听起来释修的修行存在三道不同而相交的道路,眼前女人对这些可以说是如数家珍,怕是来头不小。
他眸光微动,有些警觉地说道:“安某受教了,只是大师与我说这么多,莫非是想要度安某入释?”
秃驴向来喜欢驯化妖兽为寺庙护法,安小鲤自然不会不防。
闻言,图娜那张黝黑的面孔上挤出一丝笑容:“图娜非是那等不自量之人,与公子相遇只是缘法使然。”
『缘法……』
安小鲤若有所思地回过头,望了一眼身后营帐内正在给即翼上药的依莎。
那药膏他看过了,并非凡间之物,但也只是加了一点稀疏平常的灵材,对龙女恐怕不起不了什么效用。
也多亏了即翼施展了眠龙秘术,气息不曾有一丝一毫外泄,否则依莎别说上药了,单单靠近就会被妖王的威势慑住心神。
见少年打量着依莎,图娜也没有隐瞒的意图,轻声说道:
“那孩子很特殊,还没有正式修行就已经显露出惊人的天赋,我有心引她入释,还望公子莫要阻拦。”
“我也无意阻拦。”
安小鲤淡淡说道:“既然如此,我们便井水不犯河水。”
“善。”
图娜双手合十,向着少年躬身作揖,起身若有所指地说道:“龙属残暴无情,非是好托付的主家,公子还得早做打算。”
说罢女人不再逗留,转身离去,很快就消失在浓郁的夜色中。
安小鲤蹙起眉头,目光注视着图娜离去的方向,眼里荡漾着一抹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女人看出了即翼的真实身份,居然还敢让依莎进去上药,她难道就不怕龙女突然苏醒,一口把依莎给嚼了吗?
“安公子,药已经上好了。”
就在这时,少女依莎抱着陶罐从营帐中走出,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安小鲤连忙转身迎了过去,有些急切地抓着少女的双手问道:“依莎,她怎么样了?”
“……”
从手上传来柔软细腻的触感让依莎的脸上泛起一抹绯红,只是这一次,少女很快就让自己清醒过来。
她之所以听从图娜的话去为营帐内的女人上药,一方面是出于心善,另一方面却是她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女人能让少年不离不弃地陪伴在身旁。
不出意料,哪怕即翼仍在沉睡,那种天生凌驾于凡尘众生之上的气度和美艳到没有瑕疵的容颜依旧让少女自惭形秽。
她无法想象,得是怎样的家世出身,才能造就出如此尊崇高贵的女人,就是那几座显赫沙城的尊主也不过如此了吧?
『图娜说得对,我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
依莎心中五味杂陈,还是克制着没有显露出来,开口对安小鲤宽慰道:
“那位失血过多,体温有点低……不过不用担心,但是图娜的药很灵,兴许这几日便能醒过来。”
安小鲤自是不信那药能给妖王疗伤,但仍然满脸感激地说道:“太谢谢你了依莎,这次多亏有你。”
“啊不,这没什么。”
少女看着少年俊俏的脸庞,沉默片刻后才又开口说道:“天色已经不早了,安公子早点休息,我明日还会再来,”
“好……”
往后几日,依莎都按时来给即翼上药,奇怪的是,龙女的状态却真的愈发稳定下来。
安小鲤都看在眼里,也暗中研究过那药膏,成分大多只是很寻常的耗材,连灵材都算不上,他研究不出个所以然,只能归咎于龙女自身的疗愈能力。
他对释教颇有感兴趣,时不时会与图娜坐而论道,也算对古释的缘觉修行有了一定了解。
古释认为,世间有十二因缘,而【无明】是一切因果的根源。
缘觉修行,第一阶段便是入世体悟这十二因缘,也称流转门。
修行者入此门,参悟十二因缘流转的奥秘,明了业与行,因与果的内在关联,最终在觉悟无明乃痴愚之因,入还灭门。
此乃第二阶段,修行者需要逆观还灭,从【老死】至【生】,从【生】至【有】,至【爱】……最终回归【无明】。
如此流转还灭,轮回九次,或许便有释性深重,天姿绝伦者能【顿断无明】,看破世间一切迷障。
修行到这一步,便有万一的可能成就【独觉】,证【辟支正果】。
饶是安小鲤自诩悟性上佳,也不免听得目瞪口呆,头昏脑涨。
这古释修行,对天赋悟性要求极高,别说修行,就是入门恐怕都是万中无一。
按照今释的修行,只需要按部就班积攒功德,按照沙弥,比丘尼的路线一路晋升下去,哪怕不能成就初果,也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
而若是死磕古释缘觉,又没有慧根,欠缺释性,那么恐怕苦修一世,兴许都打不过最卑贱的小妖。
但若能抵达【独觉】,证就【辟支正果】,却又凌驾在今释一切果位之上,与那几方净土之主并肩。
『怪不得古释会没落,苦修几十年上百年,以缘觉业力推动术法,兴许连一盏蜡烛都点不亮,那谁还能继续修行下去?』
安小鲤心中腹诽,苦境是什么环境,徒有修为,却没有对应的护道之力,只是别人眼中行走的灵材罢了。
只是……
“大师,按照你的说法,因果越重,将之斩去时反馈的缘觉业力就越强大。”
少年若有所指:“那你指点依莎为我们取水,为殿下上药,莫非是在建立因果?”
第385章 龙女苏醒
“大师指点依莎为我们取水,为殿下上药,难不成是想结下因缘?”
一人一妖此时正在这处聚落的另一间营帐内,安小鲤看着正在给一位沙民包扎伤势的图娜,语气有些古怪地问道。
这位修行缘觉一途的僧侣平日里与凡人没有什么区别。
她偶尔会为在大漠中偶遇的沙民疗伤看病,极少显露神妙术法,哪怕是救治恶疾也仅仅只是通过熬制草药与调配灵泉。
可少年丝毫没有半点小瞧她的意思。
这段时日交流下来,安小鲤已经称呼图娜为大师,对方身具释慧,遍阅经典,在释法禅理上造诣极高,随意的一句偈语往往都能让少年受益匪浅。
就如安小鲤所认知的那样,【缘觉】修士在步入高深境界之前,在斗法一途的本领会相对薄弱,兴许连寻常炼气修士都打不过。
可一旦观尽【流转】,踏入【还灭】,有因果业力加身,便能施展种种神通妙法,战力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施主聪慧,远胜常人。”
图娜正照料着昏迷的沙民,听到少年的问题,不由抬起头,双手合十:
“缘觉因果,断尽无明,今日结缘,她日断去因果,方能有业力回馈。”
『缘觉。』
少年若有所思,这便是古释的修行,怪不得会自称空门,他们在修行上做的是减法,只是……
“你就不怕吗?”
安小鲤忍不住说道:“且不说结下因缘以后能不能断去,安某那位主家若是苏醒过来,依莎恐怕凶多吉少。”
他虽与即翼不算熟稔,但也听水鸟说起过这位即翼殿下,知道这位六娘娘并不是好相与的。
哪怕是听命于水府的妖修,在她面前都难免战战兢兢,生怕冒犯到这位祖宗,被当成点心生吞活剥。
女人说道:“非如此,无以结因缘。”
闻言,安小鲤蹙起眉头:“因缘真就这么重要?”
“这是自然。”
图娜理所当然地回答道:“缘觉缘觉,不结因缘,何以至独觉?施主有所不知,古时的空门行走入世修行,往往也是在寻找这些身负大因果的修士。”
“……”
安小鲤忍不住摇了摇头,他算是看明白了,今释执着于功德,古释执着于因果,各有各的大病。
哪怕这位图娜已经是他见过最正常的释修,可一旦涉及道途,依然会表现出超乎常理的执着。
少年心中没来由感到一阵厌烦,不想继续与女人继续探讨释法,转身准备离开营帐。
“过来见我。”
耳畔响起有些沙哑的女声,安小鲤脚步一顿,半阖着的眼眸骤然睁开,目光仿佛透过营帐的阻隔,与一双暗沉的金色眼眸正正对上。
『龙女醒了?!』
少年愣了好一会,才后知后觉回过神来,明白是即翼已经苏醒,正在对自己下命令。
安小鲤脸上泛起喜意,没有察觉到身后女人正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催动遁术便冲了出去,只留下一句浅浅的提醒仍然在营帐中回荡:
“大师,依我看,你还是带上依莎快些跑吧。”
……
面对龙属,在水府打工的安小鲤自然不敢有丝毫怠慢,以最快速度回到了自己的营帐前,掀开门帘钻了进去。
只见先前一直处于沉睡状态的黑发女子坐在帐中,浑身不着寸缕,那身英气与诱惑并存的黑色细鳞甲胄不见踪迹,如黑瀑般的长直发自然垂下,遮住了关键的区域。
但仍然有大片大片光洁的肌肤暴露在少年的视线里,仔细观察的话还能瞧见雷火与释光灼烧所留下的伤痕。
“!”
安小鲤一踏入营帐就瞧见如此旖旎火爆的画面,吓得他赶紧跪伏在地:
“小鲤拜见殿下!”
“……”
龙女眸光微动,总算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目光瞥了一眼拜伏在地的少年。
修行到了她这个境界,哪怕陷入沉睡也能感知外界发生了什么,并在发生危险时苏醒自保。
所以她虽然刚刚苏醒,但也知道是面前这羸弱的化形小妖救了自己的性命,并且一路护送自己逃到西漠。
“你便是安小鲤?”
即翼缓缓开口,叫出了小鲤的名字,声音中有一股说不出沙哑。
“是,殿下,小妖名为小鲤。”
安小鲤没有细想对方为什么知道自己的名字,怯生生地回答道。
“抬起头来。”
龙女说道,声音虚弱却不可忤逆,少年只能照做,被迫面对那双暗沉的金色竖瞳。
安小鲤只觉一种无形的恐惧慑住了自己的心脏,从其中投射出来的目光冷酷无情,更带着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饥饿和贪婪 宛若锋利的刀刃一点一点将自己的鳞片剥落,剖开皮肉,要将他肢解,端上餐桌。
『……她要吃了我吗?』
少年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好像下一秒,自己就会被眼前可怕的存在吃干抹净,折骨入腹。
好在这可怕的一幕并未发生,即翼打量了安小鲤好一会,最终才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地说道:
“你很好。”
可怕的压力如潮水般退去,安小鲤险些瘫软在地,但他还是咬牙撑住了身子,仍旧维持着跪伏的姿势。
龙女抬了抬眼,这小妖看起来怯懦软弱,但实则颇有胆识。
在那种情况下敢于对伏魔帝刹子出手,便已经胜过水府九成九的妖修了,而且本事也有,居然能成功带着自己逃出生天。
『可惜了,被初云裳点化,浪费了大好潜力……』
即翼暗中咒骂了一句,在她看来,初云裳为了自己的享乐,行拔苗助长之事,让真正有天姿的小妖过早化成人形,消耗了安小鲤的潜力。
倘若在她手下,这头小妖必定会积蓄出一定的底蕴再尝试化形。
这龙女忽略了一事,倘若安小鲤生在即翼之泽,恐怕不等他崭露头角,便已经沦为其它妖修的盘中餐。
即翼习惯性地将问题丢给初云裳,随即便开口说道:“你以后就跟着我,莫要在初云裳手下蹉跎光阴。”
『啊这……』
安小鲤一时不知要怎么回答,眼下只有他与这龙女,拒绝的话恐怕小命不保。
“安公子,你在里面吗?我来给姐姐上药了。”
就在这时,营帐外响起了依莎欢快的声音,安小鲤双眸骤然睁大,心中一惊:
『图娜没带她走?!』
第386章 龙性
“安公子,你在里面吗?我来给姐姐上药了。”
“别进来!”
依莎欢快的声音自营帐外响起,安小鲤心中一惊,短促地喝道。
平日里少女很有边界感,没有自己应允是不会贸然进来的。
『图娜到底想做什么?!』
少年眼里闪过一抹寒意,但又很快被惶恐所取代,因为他能感觉到,龙女已经挪开的目光再一次放在了自己身上。
“……”
门帘外的依莎像是被吓了一跳,安小鲤向来沉静温雅,不曾用如此急切的语气对她说过话。
她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眼前的门帘,嘴唇微微翕动,好一会才又问道:
“公,公子,可是出了什么状况?”
营帐中一片死寂,没再传出任何声音,依莎犹豫了好一会,最终还是缓缓将手伸向半掩的帘子。
安小鲤却是没功夫理会她了。
“为何不让她进来?”
即翼饶有兴致地问道,没有压制自己的声音,但外头的依莎却听不见半点。
从龙女苏醒这一刻,这间不起眼的营帐就被丹位的玄妙所填充,变成了对方的道场。
安小鲤依旧跪伏在地,神色恭敬地说道:“凡人粗鄙,恐脏了殿下的眼。”
“送上门的血食,哪有不要的道理?”
即翼淡淡说道,萦绕在少年心中那阵不祥的预感被坐实,这龙女果然不是善茬。
安小鲤只能暗骂图娜大意,他绞尽脑汁,唯唯诺诺地说道:“殿下,她只是一介凡人,还不配让您享用。”
“喔?”
即翼起身,缓缓踱步到少年面前,随即半蹲下身子,抬手捏住安小鲤下巴迫使他抬起头看着自己:
“那你说说,我应该吃什么?”
安小鲤心头微颤,怔怔地注视着近在咫尺的绝美脸庞,那双如曼陀兰般怒放的暗金色竖瞳中,倒映出自己茫然无措的面容。
他咽了咽口水,怯懦地说道:“回殿下话,小鲤这里还存着一些水府赐下的丹药,愿献给殿下。”
即翼眯起眼睛,端详着正在翻找丹药的少年,瞳孔渐渐变成一道渗人的竖线:
“你想救她?”
安小鲤只觉一阵寒意自地底涌上脊背,知道眼前这位已经生出不满,连忙开口解释道:
“小鲤不敢,只是她一介凡人,气血有限,纵然杀之,也提炼不出多少血炁,恐误了殿下疗伤。”
即翼听罢,却像看傻子一样地看着他:
“一个不够,你不会把这里的人族都杀了?再不够,就去下一处聚落,下下处聚落……如此简单的事情,还得本王亲自教你吗?”
『龙属。』
安小鲤心底发冷,他早知龙属生性残暴,却不曾想竟然酷烈至此。
少年知道自己屡次推脱已经让眼前这位有些不满,若再敢忤逆,恐怕连他自个都凶多吉少。
只是要让他亲手屠戮凡人,安小鲤也不愿行这等恶事,他咬了咬牙,还是开口说道:“还请殿下放过此地凡人,小鲤愿去临近的寺庙为殿下收集血炁……”
“呵。”
龙威。
安小鲤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只觉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什么都察觉不到,待到回过神时,自己已经被对方单手掐住脖颈举了起来。
强烈的死亡危机弥漫,少年口中发出求饶的呜咽声:“殿下饶命……”
“咕嘟。”
龙女的咽喉隐隐吞咽,她的目光直勾勾定在少年纤细精致的锁骨处,还有被红衫映衬得近乎透明的肌肤。
她受了重伤,施展龙眠之法,如今苏醒,正是最为饥饿的时候,若是安小鲤没有出言示警,依莎踏入帐中的瞬间就会被她吞入腹中。
当然,一名凡人对即翼这种级别的妖王来说连牙缝都算不上,真要说得上美味甜点,还得是面前这头鲤妖。
同样修行亥水,又生就一副神仙容貌,看得即翼食指大动,险些克制不住身体的欲望,将安小鲤给生吞活剥了。
『可惜了……』
龙女眼底翻涌的阴霾愈发浓郁,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她将安小鲤拉近,将头一点一点贴近少年的脸颊。
属于龙属妖王的威压完全笼罩住安小鲤,叫他半点反抗念头都生不出来,只能乖乖引颈待戮。
“……”
即翼鼻尖微动,仔细地嗅着从少年身上传来的气息,就好像挑剔的食客在进食前感受着食物的芳香。
少年眼里泛起绝望与后悔,不知是在后悔没有乖乖听从对方的命令,还是在后悔当时为什么要救下这头恶龙。
“你好香啊。”
出乎意料的是,即翼嗅了一会,突然松开了桎梏着少年脖颈的手,将安小鲤仰面摔在地上。
安小鲤还没有反应过来,即翼就已经欺身而上,将他制在身下,更是将头深深埋进了少年的脖颈处。
这姿势旖旎暧昧,再加上龙女高挑傲人又不着寸缕的妙曼身段,不知道还以为是情人间的爱抚。
安小鲤动都不敢动,从龙女身上弥漫过来的,混着浓郁血腥味的寒冷气息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初云裳没给你吃过血食?”
不知过了多久,即翼才终于舍得抬起头,暗沉的金色眼眸倒映着眼前秀色可餐的少年,开口问道。
同为妖修,她自然能嗅出眼前鲤妖的气息清灵澄澈,嗅不到半点血炁,在妖修中这算是非常难得。
“……回殿下,娘娘给过血食,只是小妖胆子小,少有取食。”
安小鲤如实说道,在初云裳麾下自然不缺血食供应,只是他到底有几世宿慧,不喜茹毛饮血,多以丹药取缔。
“这可不行。”
即翼的态度不知为何软化了许多,抬手亲昵地掠过拂开少年柔顺的发丝,随后缓缓移动到绯薄苍白的唇上:
“妖躯的生长需要血炁滋养,不能由着你任性。”
安小鲤唇上一凉,仍然不明白对方的意图,但看起来好像是放过自己了……
“哐当!”
水囊坠地的声音响起,安小鲤错愕地转过头,便瞧见门帘一阵晃动,隐约有一道影子越跑越远。
他只是稍稍动念,便明白发生了什么:
想必是在外头等待许久的依莎终于按耐不住心中的好奇,推开门帘一角偷偷望向营帐内。
不料却正好瞧见不着寸缕的龙女将少年压在身下,少女情窦初开,被这旖旎的画面打击了幼小心灵,当即抛下水囊,逃离了这里。
只是……即翼没杀她?
安小鲤心中疑惑,如果说他因为被龙女压得喘不过气来,没能感知外界的变化,那么即翼却不可能没察觉依莎。
少年于是再看向即翼时,却发现这位龙女唇角微微扬起,似乎在笑。
这抹笑容多少冲淡了她那份冰冷的气质,安小鲤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她是故意让依莎看到的。』
第387章 立场
“龙属性淫,嗜血残暴,或弑亲上位,九龙夺嫡,或手足相残,母夺女爱……跟她们的祖宗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裹着一袭灰色僧袍的女人站在沙丘上,俯瞰着少女慌不择路地从那间窄小的营帐前逃开,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妄议上尊向来是很受忌讳的一件事情,因为祂们执掌道果,哪怕已经故去,天地间也难免会有其留下的痕迹。
更何况那头天龙乃是世间第一尊成道的天妖大圣,十一曜星尊之一,把持水德数千年,号壬癸洞灵龙君。
祂子嗣众多,这些得天独厚的龙女口衔丹位而生,一降生便是神通广大的妖王,屹立于众生之上。
只是很快,她们便意识到这并非幸运,兴许是龙君忧心子嗣成道会分薄自身权柄,又或许是为了谋求更高的境界。
她接连几次在子嗣证道之时出手干涉,谋夺道果,成就海纳百川的无上意象,最严苛之时,几乎没有龙属敢证道天妖。
只可惜祂在争夺妖庭权柄时,败给了妖庭之主,座下诸位龙女趁机证道,一举掀翻这位龙君的统治。
当世现存的几位龙君中,东海那一位便曾经历过那场动荡四海的水德之变。
如今【癸水】会为蛇蛟窃占,也与当年那场变故脱不了干系。
“这样一来,因缘便结下了。”
图娜沉闷地笑了一声,双手合十,细长明亮的眼眸中仿佛有数不清的光影飞掠而过,在帮助她窥见这份【因】可能成就的【果】。
这即是能正确明悟森罗万象间的差别和联系,明了它们各自产生的原因和结果,没有一丝一毫迷惑的……
缘觉乘。
……
窄小的营帐中无比安静,被压在地上的安小鲤侧着脸,目光仍旧定格在落的门帘上,这才后知后觉想明白了图娜的意图:
『原来如此,她的目标不是即翼,而是我。』
方才水囊坠地之时,他以为依莎必死无疑,不曾想龙女居然没有第一时间动手,而是任由依莎向远处狂奔。
这点距离对于妖王来说自然没有什么意义,安小鲤来不及细想,还是开口求情道:
“殿下,先前逃难至此,是那凡人收留了小妖,还请饶她一命。”
此话一出,冥冥之中仿佛有无形的枷锁连接在他与依莎身上,虽然这感应只出现了瞬息,但安小鲤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它的存在。
这是……因缘!
在释教典籍中,有着【一次为巧合,两次为因缘】的说法,安小鲤一次劝阻依莎进入营帐,一次开口向龙女求情,正好满足了结缘的条件。
少年知道自己是被图娜算计了,气得牙痒痒的,偏偏眼下还有个大麻烦压在自己身上,让他不敢表露分毫。
“别怕。”
即翼翻过身,伸手将安小鲤从地上拉起,很自然地揽在怀中,声音里的冷意难得地化开了少许:“本王不吃你……也不吃她。”
“殿下!多谢殿下!”
安小鲤任由对方动作,一动都不敢动,这一位与初云裳的性格截然不同,稍有不慎便小命不保,让他一刻也不敢放松。
即翼唇角微微扬起,语气平静地说道:“你应该知道吧,本王与初云裳并不对付。”
『这话要我怎么接?』
安小鲤不知如何回答,只能陷入沉默,听见龙女继续说道:
“她精于算计,长于伪装,不是个好主子,但我也不得不承认,她将你看护得很好,才会让你如此软弱怯懦,妖性全无。”
即翼的声音冷了下来,她放开了少年,起身走出营帐,安小鲤连忙跟了上去,此时依莎已经跑得没影,图娜更是不知所踪。
『已经走了吗?』
少年虽然不喜图娜,但也暗暗松了口气,俯身捡起了掉在地上的水囊。
即翼没有在意,只是示意少年望向远处零散的营帐。
这方沙漠里的聚落人数最多的时候也只有数百人,更别说在活人丘迁徙结束之后,不少沙民已经动身寻找新的水源。
眼下还逗留在此约莫也只有十余户人家,这点数量硬要说的话还不够龙女塞牙缝。
安小鲤自认已经尽力劝阻,默默低下头颅,却听见身旁的龙女语气冷漠地说道:
“本王可以不去追究你为什么会对这些肉米心存怜悯,本王也可以看在你的份上饶过她们,只是你要记好了,你是水府的妖——”
“既然是妖,不吞吃血食,妖躯便难以成长,血脉便会走向枯竭,既然是妖,你就应当与人族不共戴天,你今天放过她们,可日后人族的修士却不会放过你!”
“你要知道,若是妖庭尚在,人族生来便是我等食粮,见了本王,通通都要割肉奉血,哪里有本王亲自取用的道理?”
安小鲤心里一颤,而即翼则冷笑着说道:“不过也快了,待我族大计成就,一切秩序都将回到正轨。”
……
“……莫要忘了,你也是妖!让妖庭坠落对你来说到底有何好处??!”
浑浑噩噩中,少年听见有谁在歇斯底里地咆哮,狂怒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灌入自己的耳朵里。
戴着半张白色狐狸面具的身影伫立于半空中,头顶是浩渺深远的夜空。
在他身后,重重叠叠的白色尾巴肆意舞动着,每一根都荡漾着迷离的火光,让人根本看不清具体的数量。
是狐狸吗?
那身影转过头来,向着身后睨了一眼,从那一半没有被面具遮掩的脸庞上可以清晰地瞧见其唇角正微微上扬。
他在笑。
下一刻,不知从何而来的攻击降临了,天空支离破碎,凄厉的裂痕从东方升起,落向西边,星辰的光芒消失不见,只余下清冷的月华仍然悬于天边,无言地注视着这片战场。
夜空如同毛毯般被一次又一次地折叠,有象征水火的二色华光在其上显现,像一场无比盛大烟火。
那道虚幻的身影在其中来回穿梭,数息过后,还是被扭曲的天空逼了出来,最终淹没在无量的水火之中。
“!”
安生从入定中悠悠转醒,惊觉自己又一次沉入了梦境中,他缓了好一会,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踏入道途之后,轻易是不会做梦的,更何况这个梦境,他已经梦见很多次了。
安生知道问题出在哪里,自从那一日,青丘的妖王将那张面具赠予自己,他时不时就会在趺坐中进入梦乡。
狐属专精幻惑,对于梦境之道也有很深的造诣,这面具正是狐属的法器,一开始少年只当是面具上附着有梦道神通的气息。
只是随着这梦境的愈发深入,安生也逐渐从梦境的细节中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妖庭坠落的时代,莫非是那位半妖的狐师?可他已经接近九尾了……”
那位狐师陨落时,身后分明已经生有八尾,九尾庞庞,便是天妖降世,他距离天妖只有一步之遥!
『既然如此,谁能杀他?』
第388章 天祁
『是天人动的手吗?』
安生沉吟片刻,他心中早有猜测,最初的攻击来自东边,封锁了整片战场,随后落下的水火才是真正的杀招。
在妖庭尚未坠落的时代,苦境水火昌盛,龙属与鸾鸟两大族群正值春秋鼎盛,一者把持水德,一者统御火德,更有着秉天道而降的天妖大圣。
少年默默将面具收起,那位青丘妖王将这东西赠予自己,并非没有条件,只是这条件在安生和姒心月看来颇为宽松。
苏清谕希望安生能去一趟青丘,理由也冠冕堂皇——
“公子所修行的《七情种火诀》乃是青丘秘传,亦是我家道主缘法所在,公子不在青丘修行,不曾拜奉过香火,到底不妥。”
青丘作为自古时流传下来的大道统,在衣钵传承上相当讲究,安生修行了《七情种火诀》,便是接受了六尾心火狐苏涔的衣钵,也就算继承了很大一部分情分。
当然,苏清谕也知道少年不会轻易跟她回青丘,于是以退为进,说道:
“公子虽是人族修士,但也须先请这三根香,乃是向幻惑道统一拜,全师徒之缘。”
安生遍览群书,知道古时的道统在衣钵传承时都有特定的仪式,而狐属的功法说不定真是道主幻惑所传,安生明白必定有这么个程序。
他本就当过狐狸,对拜奉青丘道主并不抵触,当场便拜奉了香火,简单地行了仪轨。
见状,苏清谕的态度肉眼可见地亲近起来,但仍然开口提醒道:
“公子修为尚浅,仪轨做到这里也便够了,若有朝一日登位上境,丹成自在,还须亲自来一趟青丘,拜见道主。”
女童模样的妖王正色道:“届时无论祂老人家有无现世,这流程便算是圆满了。”
无论在当世还是古时,求得丹位的修士都是一个道统最为核心的上层力量,已经有了面见道主的资格。
这条件可以说相当宽松了,毕竟这世上有几人能自信自己一定能求得丹位?
安生没有拒绝的理由,便答应了下来,这位青丘妖王也真的履行承诺,将狐狸面具赠予少年之后便翩然离去。
唯一出乎意料的是,自从得了这张面具,安生便开始梦见那位千年前的狐师,梦见他为水蚀火焚,身死道消的画面。
“人与妖,夏人与巫民,立场……”
安生轻轻叹了口气,如今的他渐渐也有了许多感悟,明白自己由于受到宿世记忆的影响,往往无法清晰地认知自己的立场。
如果他只是一介单纯的人族修士,那他未必会答应苏清谕,拜奉幻惑道主的香火。
同样的,如果安小鲤只是一尾云梦大泽中土生土长的锦鲤,那他也不会去在意凡人的死活。
正是因为他真正经历过,才会将这份因缘延续到现世,只是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安生也说不上来。
他尚且如此,那位传说中半人半妖,亲手主导了妖庭坠落的狐师所要面对的抉择必定更加艰难。
少年垂下眼眸,细细端详着手里的面孔,心里却萌生出想要戴上面具的冲动。
他隐约有一种预感,只要戴上面具,再发动神通,星光会指引他进入那位狐师封存在面具里的记忆。
自己或许就能亲眼见证那段遥远的岁月,那段夏朝尚且弱小,妖庭仍旧统御大地的蛮荒时代。
只是……
“公子,前面就是祁云山了。”
安生半阖的双眸骤然睁开,看清了手中拿着的物件,并非那张让他着迷的面具,而是一枚色泽暗沉的方形令牌。
他也并没有在平日里休憩的静室内,而是站在飞舟之上,身旁站着一直跟在姒心月身边的小侍女。
这种走神的现象在最近常有发生,一方面是狐师的面具牵扯了少年一部分精力,另一方面则是安小鲤那边遭逢变故,跌宕起伏,安生得时刻看着,随时准备出手。
“……”
少年脸庞上的恍惚只出现了一瞬便消失不见,他神色镇静地与侍女杏儿一同眺望远处笼罩在云雾中的山脉。
祁云山。
天祁宗便藏身在这山中,此宗与问天古宗颇有渊源,同属于【上仪】道轨,在问天上宗消亡后也曾短暂扛起道统大旗。
只是没有天人坐镇,太阴太阳太古星辰三大古道的丹位又一个比一个难求,渐渐也陷入了青黄不接的困境。
如今的天祁宗迫于传承压力,已经不再执着于修行古道,其门人弟子主要修行【谶纬】,辅以【太古星辰】。
所谓【谶纬】,一言以蔽之便是编造谶语,神化经典,附会经义,它常常被拿来与【禨祥】,【祷祝】相对比。
这三者都有卜算吉凶,祈福禳灾的能力,【禨祥】主要通过望气,观星,察物之异同的方法,来观察征兆,趋吉避害。
【祷祝】则近于神道,所用渠道也多为卜,筮,占梦等问天地神灵的手段。
与这二者不同的是,【谶纬】更多被运用于服务王朝政治,它与夏朝王室高度绑定,每逢国事决策,必会有修为高深的修士给出对应的谶言。
因此,天祁宗弟子多以星官的身份入朝为官,隶属于春官宗伯麾下,负责编造谶语,附会经义,协助国事。
『换句话说,在【上仪】主宗问天宗消亡之后,天祁宗便不可避免地倒到夏朝王室麾下。』
安生把玩着手中令牌,心中思绪万千,这也是为何姒心月对自己的请求很有把握,甚至还特意命人取来了这枚令牌。
令牌材质奇特,似石非石,似金非金,表面雕琢着一枚灿若繁星的眼眸。
这正是天祁宗的拜山信物,凭此令牌,安生便能够跳过宗门考核,入山修行,只要不是核心的功法神通,都能有观摩修习的机会。
飞舟穿过翻涌的云海,只见迷茫飘渺的云气中升起两抹遁光,向着这边飞速靠近。
“公子,有人来迎了。”
杏儿恭声说道,姒心月临时有事,没有一同前来,但只要是豫州本土的宗门,都会认得天夏王室的飞舟。
安生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令牌。
“天祁……”
第389章 万中无一
祁云山,朔望峰,静言堂。
残灯如豆,满室檀香,静室内门窗封闭,除了一方蒲团,一尊香炉之外别无陈设。
身披素白道袍的女子盘膝趺坐在蒲团上,周身有淡淡星辉流转。
她双眸紧闭,神色淡然,忽然间好似心有所感,仰起秀美螓首,缓缓睁开双眼。
两道璀璨星芒从那双淡漠的眼眸中腾出,落在静室的天顶,霎时间平整洁白的墙面上亮起一点一点摇曳的星火,编织出一方奇诡神秘的星图。
她平摆在膝上的柔荑微动,掐起一个法诀,某种玄妙的道韵弥漫,构造星图的星辰开始自行流转起来。
乍一看杂乱无章,但仔细观察,又会发现星辰的运行中仿佛蕴含着某种规律。
女道人神色沉静地注视着运行的星图,手中不断变化法诀,对照着进行推演。
很快,所有的星辰出现在既定的位置,构造出一幅她已经瞧见过无数次的图案,女道人眸光深邃地追索着,想要探寻其中的含义——
她所修行的功法《上仪十一大曜星宫感应秘录》乃是传自问天宗的正统太古星辰功法,能观想星图于气神中,每每修行,则心神内沉,感应星辰运行,气象流转。
只是自从那一位将道果证去,布下迷障,苦境星辰便已经无法通过寻常手段进行观测。
眼下仍旧可供存想的星图,都是自古时流传下来的星宫图景,哪怕被暂时隐去,也绝不会轻易更迭。
而眼下,呈现在星图上的星辰看似杂乱,却又隐隐相互勾连,环绕着一个共同的中心。
可那里却空无一物。
『应当还有一枚。』
女道人聚精会神地注视着由无数星辰所拱卫的空白之处,类似的推演她已经做过很多次,只是每一次都会在此处断去。
那里本该有一枚至关重要的星辰,可以将整副星图串联起来,但它却消失了,又或者说……
“被藏起来了。”
女道人喃喃自语,她存想的星图是对应土德的【戊巳重霄九土暗曜】,托无生帝威仪,这一方星图已经是最容易存想的。
毕竟其余十曜大多道果不显,有些连丹位都少见,对应的星图自然是蒙昧晦涩。
“算不下去了……”
女人心中叹息,无论是何人出于何等意图出手隐去了这枚星辰,都不是现在的她所能勘破的。
太古星辰一道的修士之所以日渐稀少,很大原因就在于难以感应命星。
天祁宗为了传承,便想【谶纬】为主,【太古星辰】为辅,通过星图来预知吉凶,趋利避害。
可饶是如此,一方方蒙昧晦涩的星图依旧让他们吃尽了苦头。
当年那一位道行太高,下手太狠,几乎断绝了后人求丹的道路,至少这数百年间,都不曾听过有太古星辰修士求丹的事迹。
『除非能找到刚好与这枚命星交感的修士,兴许有万一的可能将它找出来。』
只是这概率实在太低,说是万中无一也不为过。
女道人再次推演了一遍,确信不存在其它缘法,正准备收功,突然掐着法诀的手掌微微一顿。
“嗒,嗒嗒……”
指节叩动房门的声音响起,女人已经清楚来人是谁,沉声说道:
“何事?”
“禀师叔,峰主请您过去。”
女人闻言,唇齿间泄出一口清气,与香炉中袅袅升起的青烟一同飘散于静室,这口气一泄,头顶璀璨的星图当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推开静室房门,神色清冷,宽大的素白道袍将女道人妙曼的形体尽数掩盖,隐约有淡淡檀香萦绕在其周身。
侍立在外的女弟子神色呆滞了一息,连忙敬畏地垂下头颅。
“拜见师叔!”
女道人没有理会她,一步踏出,道袍轻微摇曳间不曾带起一丝微风,人已经从女弟子身旁经过。
待到这弟子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时,哪里还找得到女道人的身影,只能在心里暗暗腹诽——
这位珍珑师叔明明容貌极美,却不知为何,眉眼间总是蕴着一抹化不开的冷意,让人不敢靠近。
“师姐!”
女道人身化遁光,只是数息间便来到了朔望峰的主阁,一位貌美道姑正坐在主位上,瞧见女道人到来,面上浮现笑意,居然主动起身迎了上来。
这道姑一身气息也只有筑基修为,两人站在一起,女道人的气势反而要更强盛几分,但她很有礼数,远远便散去遁术落下地面。
见道姑主动迎向自己,珍珑更是当即站定脚步,微微行礼,轻声道:
“弟子见过峰主。”
“师姐,你已得了丹位认可,日后是要丹成自在的人物,无须拘泥于这些礼节。”
这道姑乃是朔望一峰的峰主,却不是个喜欢张扬的,她拉着女道人的手引她入座,一边苦口婆心地说道。
修行一途向来达者为师,道姑虽然是峰主,但她也知道,自己这位师姐的道行远在自己之上。
“谢峰主吉言。”
女道人淡淡说道,哪怕是面对自己师出同门的师妹,她的声音也没有任何波澜。
道姑已经习惯了这位的清冷性子,脸庞上挂着笑,但看起来略有些踌躇。
“峰主可是有事吩咐?”
女道人主动开口,道姑听罢,笑容变得有些勉强,但还是回答道:
“师姐,你可有收徒的打算?”
第390章 现状
“师姐,你可有收徒的打算?”
朔望峰主有些踌躇地问道,显然这个问题并不是第一次提起。
女道人抬了抬眼,似乎也早有预感,神色淡漠依旧,道:“峰主,我道行尚浅,无意收徒。”
这回答并没有出乎道姑所料,她明白自己这师姐独来独往清净惯了,而且先前几次,也都是婉拒推辞,只是这一次不同。
貌美道姑面露难色,犹豫再三还是说道:“听说拜师的弟子是难得一见的良才美质,要不师姐还是看上一眼,再做打算也不迟……”
“是宫里来的?”
女道人抬了抬眼,反问道。
朔望峰主一时语塞,随即苦笑一声:“果然瞒不过你。”
她自然是没见过那人,只是那枚传讯玉简来自宫中,牵扯的郡王来头很大,由不得她不重视。
“感字辈的弟子才入山不久,宗内没有理由在这时招收新弟子……何况寻常弟子,随便让哪位长老收下即可,怎么会劳烦到你头上?”
女道人语气平淡地说道,她的态度很是冷漠:“既然要讨好,你不如干脆自个收入门下,莫要再来扰我。”
这话已经很不客气,但也可以理解,寻常修士拜入宗门,无论再怎么惊才绝艳,也不至于会惊动她。
毕竟眼下没有任何事情,能比自己求得【太古星辰】丹位更加重要。
这女道人撂下这么一句话,转身便要离开,道姑见状,脸上苦笑的意味更浓了几分:
“师姐,非是我想在这个节骨眼打扰你,实是人家瞧不上我,点了名要让你出面教导。”
女道人微微顿住脚步,语气冷了少许:“是哪一位帝血贵胄?”
“是长明宫里那一位。”
朔望峰主也没有再隐瞒,如实答道。
这答案显然有些出乎意料。
『那位郡王对太古星辰存有念想?』
女道人骤然回头,凛冽的气息自宽大的素白道袍下迸发而出,双眸明若寒星,直直盯着女人的双眼。
而峰主也坦然地与之对视。
“……不是她,她是【戊光】所眷,丹成多年,只要能拔除天人之毒,往后的修行便是一片坦途,不会一头撞上这条绝路。”
女道人马上又自己否定了这个可能,想要拜入朔望峰,自然是想要修行【太古星辰】一道。
而那位殿下早就求得丹位,被玄尊遮掩过的【太古星辰】道统对她来说非但毫无帮助,还很可能延误自己原先的修行。
既然不是她的话,那就是……
女道人掐指在心中默默卜算,道:
“黎城?”
“不错。”
朔望峰主叹道:“虽然不是那位郡王本人,但也出身于那一支帝裔,只是年岁小了些,没有被【戊光】选中……”
“听闻她与那一位颇有些渊源,这次的传讯也是从长明宫中直接发来,而非黎郡。”
这便也可以解释为何朔望峰主会如此诚惶诚恐地请求女道人出面,若真是长明宫的意思,她们是不得不听的。
毕竟无生帝不理朝事多年,朝廷上下诸事由六官与诸位郡王共议,长明宫那位便是其中排位相当靠前的郡王。
“也不是她。”
女道人摇摇头,朔望峰主修【太古星辰】道统,但她同样擅长卜算之道,哪怕术算难测帝裔,也能从模糊的征兆和预感中得到启示。
若是放在玄尊证道之前,擅长命数推演的修士甚至可以观测自身命数,通过观察自身命数轨迹有没有与帝裔相交的可能,来推断对方的身份。
“师姐,不瞒你说,要拜入宗门的是黎郡供奉的修士,听说擅长符箓一道,很得心月殿下赏识……”
“乾修?”
朔望峰主话没说完便被打断,却不敢再说什么。
天祁宗眼下分为两派,一派便是以朔望峰为主,主修行太古星辰道统,辅以术算之道。
另一派则是主修【谶纬】道统,由于此道与王朝气运高度绑定,门人弟子修行有成之后大多都会离开宗门,入朝为官。
按理来说,这样的模式下,宗门内修行【太古星辰】道统的修士数量应当远多于【谶纬】道统,但现实并非如此。
除了朔望峰以外,天祁宗几乎找不到主修【太古星辰】道统的修士。
原因也很简单,【谶纬】道统的修士只要入朝为官,作出功绩,有朝一日还有可能被朝廷看重,得赐丹位。
而【太古星辰】道统,几乎可以说是修士们公认的断头路。
在最初投效夏朝王室那段时间,宗门内的两大道统还能勉强维系平衡,等到第一位被赐予丹位的【谶纬】修士求丹成功,平衡便被打破。
仅仅百年时间,天祁宗内修行太古星辰道统的弟子数量便已经锐减到不足一成,而这正是夏朝王室想看到的。
要控制一个宗门,最好的方法莫过于控制它的道统,一旦她们修行的道统与王朝气运高度绑定,这个宗门便会彻底成为夏朝稳固统治的工具。
相似的例子还有很多,哪怕女道人与朔望峰主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也依然没有能力去改变什么。
这正是生活在戊光照下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好得很。”
女道人神色如常,只是声音冷了下来。
天祁宗传承悠久,作为问天宗的附属宗门,也是出过好些拜入【上仪天】修行的天骄,其中也不乏可以证道的人物。
如今【太古星辰】道统虽然没落,但底蕴仍在,宗门里法宝传承仍算得上顶级道承。
而那道来自王室的传讯,一开口便指名要朔望峰道行最高之人出面教导,而且来的也并非帝裔,仅仅只是某位得了宠爱的幸运儿。
这请求无疑称得上无礼,可偏偏她们又不敢拒绝,毕竟传讯来自天枢,说明那位郡王可能也在关注此事。
“既然是长明宫的意思,我便去见一见。”
女道人说罢,转身离去,朔望峰主目光有些担忧地看着她化作遁光远去,脸上露出沉吟之色。
她虽是峰主,但道行远逊于自己这位师姐,这事情本就不是什么秘密。
毕竟对方可是被誉为近千年来最有可能求得【太古星辰】的筑基修士,道行和理念已经超脱了筑基的层次。
可也正因如此,无论是宗内宗外,时常会出现不想让她求丹的声音。
“没有王室点头,恐怕不妥……”
这貌美道姑幽幽叹了口气,只希望她这位师姐能收敛一下脾气,顾全大局,把握住眼下这个机会与王室拉近关系。
“若是连师姐都不成,星辰古道大抵是真的断绝了。”
第391章 参观
天祁宗。
出于对这一座千年古宗的尊敬,安生并没有让飞舟直接飞越山门,而是早早与杏儿驭风下了舟,落在山道上。
这举动却是让前来迎接的天祁弟子受宠若惊,平常王室来日,往往一纸传讯就叫她们的宗门长老现身听命,哪里会顾忌什么礼仪。
她们自是不敢怠慢,连忙跟着落下,也没有要求核实姒心月赠予安生的令牌。
别看杏儿平日里在姒心月面前一副傻乎乎的样子,但是在外头却是威严满满。
无论御风还是行走,仪态都无可挑剔,有一种难以言说的规整与静默的威严。
她早早被自家殿下吩咐,今日要陪同安生来拜访天祁宗,于是特意换了一身秋香绿的宫装,色泽沉静如水,腰间束着四合如意云纹的绦带,垂下双鱼禁步。
随着少女移步,腰间玉饰轻轻相叩,却并未叮咚作响,只有零星微不可闻的闷响。
前来迎接的天祁弟子注意到了少女腰间的玉饰,眼眸微微睁大了些,神情变得愈发恭敬。
所谓禁步,便是佩戴者用来约束自身仪态的组合饰品,虽然并非多么贵重,但等闲地方是见不到的。
『如此气度,这一位多半是从宫里出来的……』
也难怪这些弟子会如此诚惶诚恐,在豫州,如果有人敢十分张扬地乘坐王室飞舟,身旁还跟着宫里出来的侍女,那么他的身份几乎不会遭到任何质疑。
眼下来迎的两位弟子今日也只是恰好轮值,遇见王室来人,当下也只能战战兢兢地伺候着,待到问清楚安生与杏儿的来意之后,两人都不约而同长舒了一口气。
“……安公子想在我天祁宗修行一段时日?此事不难。”
前来迎接的女弟子拍着胸口允诺道,脸庞上的笑容灿烂得近乎谄媚。
相比于王室可能提出的其他要求,这事的确是再简单不过了,不仅如此,她修行的是【谶纬】道统,日后早晚都是要出山入朝,为夏朝效力的。
若是能攀附上某位王室勋贵,说是一步登天也不为过。
“荆岩,我先带安公子在宗门内四处参观参观,你去禀告曹长老,务必要给公子安排妥当。”
这女弟子开口说道,有意将旁人支开,被使唤的男弟子显然也存着自己的小心思,闻言脸上的笑容僵住,嘴唇动了动,却不敢开口反驳。
这女弟子名为薛水霖,薛姓在天祁是大姓,对方又是一峰首徒兼宗门执事,无论修为还是地位都要比他高得多。
无奈,他只能向着安生两人深深作了个揖,转身急匆匆地施展遁术远去。
“劳烦你了。”
安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礼貌地说道。
“戊光之下,莫非王土,能为公子服务,是水霖的福分……公子,这边请。”
女弟子语气谦卑尊敬,态度低得让少年都感到些许不自然,但她自己却丝毫不觉得羞耻——
虽然不清楚少年是何身份,但只看这一副神仙容貌还有身旁随侍的侍女端庄威严的仪态,就知道他一定贵不可言。
『这样的人物只要一句话,就能让我去那几座大城担任星官,省去数十年的沉淀……』
态度太低?笑话!
『我只恐不够低。』
安生对此并没有什么表示,只是略微颔首,杏儿更是已经见惯了,两人跟着她驾起风飞上山道,很快就瞧见巍峨山门,上首石匾题写着两个大字——
【上祁】。
安生好奇地瞄了一眼,只觉有一阵古怪气机就如同这迷雾般向自己涌来,但在靠近薛水霖时又化作徐徐清风拂面而过。
此时山中仍是晨时,清雾未散,石阶上凝着露水,有缕缕凉意浸润心扉。
安生回头眺望一眼,只见层层雾气如龙蛇在山道中逡巡,当下心中一凛。
应当是天祁宗的护宗阵法,从这飘渺不可探寻的气机和古老道韵来看,至少也是金丹级数的阵法。
『到底是千年古宗,底蕴深厚。』
越过山门,便开始瞧见天祁宗的门人弟子。
“公子,此处便是外门弟子修行起居的地方。”
薛水霖有意拉近与安生的关系,很尽职地担任着导游的角色,一路途经传功殿,演武场,膳堂,仅看山门构造,倒是与斗庭山有些相似。
只是相比于都仙道,天祁宗的弟子数量要多上太多太多,就连安生也隐隐有些咋舌。
仅仅一处窄小的传功殿便有数百名外门弟子在其中参悟功法,修习术法,而类似的传功殿在每座山峰都会有一间。
这些还只是在宗门内的外门弟子,若是算上外出历练的,执行任务的,运作道观的,零零散散的杂役以及真正的内门弟子,这弟子数量恐怕得十倍于都仙门。
而据安生所知,天祁宗虽然有自古传承下来的丹位,但眼下却是没有金丹真人的。
没有真人坐镇的宗门,门人弟子能够数倍于有金丹真人的都仙门,这个差距着实太大了。
安生眸光微动,这应当也有二者所处地域的关系,西疆环境恶劣,资源匮乏,地广人稀,相比之下,中土则是苦境最富饶的地方。
大夏位于中土,王朝气运福泽万民,于是人道昌盛,凡人的数量自然远远多于其余四境。
而修行者又是从凡人中来的……
安生开口说道:“冒昧地问一句,贵宗大概有多少弟子?”
“啊,这个,大概有万余人……”
薛水霖并非内务堂,也不清楚确切的数字,只能有些含糊地说道。
“万余人……”
少年有些感慨,难怪那些有名有姓的道统,都希望能在中土有一席之地。
而薛水霖却以为这是嫌弃传功殿内人满为患,连忙说道:
“这些皆是外门弟子,公子若在门内修行,定是由诸位峰主亲自教导。”
安生明白对方误会了,但也没有解释,只是说道:“贵宗人才济济,安某佩服。”
薛水霖有些摸不准少年的意思,见外门也看得差不多了,于是有些踌躇地问道:
“安公子,小修斗胆问一句,您此次前来我宗,是想修行【谶纬】,还是【禨祥】,我带您去对应的主峰参观。”
这两大道统乃是天祁宗当下的主流,也很适合薛水霖心中安生的身份。
毕竟王室中人再如何地位尊崇,最终都是要反哺夏朝的,而这两个道统正好适合。
安生笑了笑,轻声问道:
“却不知【太古星辰】道统是哪一座主峰?”
第392章 观星台
“却不知【太古星辰】道统是哪一座主峰?”
“这……”
闻言,这女弟子神色呆滞了一息,随即讪笑几声,显然没有料到这位身份尊崇的少年会选择一个道途断绝的道统。
她像是求助似地望向少年身后的宫装女子,杏儿则谨记姒心月的叮嘱,默不作声地侍立在安生身后,没有丝毫妨碍。
见她这副模样,安生好奇地问道:“可是有什么难处?”
“何止是有难处。”
薛水霖无奈,但还是如实说道:“公子有所不知,这星辰古道极难入门,寻常弟子修行采气功法,往往单是引气入体就要耗上几年光景,而且越往后修行难度越大,能筑基仙基的更是寥寥无几。”
她叹了口气,像是想劝诫少年回头,另作选择:
“久而久之这道统也就少有弟子修行,各大主峰中只有朔望峰还存有传承,但眼下也是人才凋零,已经没落得不成样子。”
安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状若随意地问了一句:“这其中可有何缘由?”
“这却不是我等小修能知晓的。”
薛水霖神色有些僵硬地说道,这模样显然是听说过什么传闻,却不敢在这话题上议论太多,恐犯了忌讳,她转念一想,打算将话题引向别处:
“要不公子还是先去……”
女修的声音戛然而止,那双清亮的眼眸睁大了少许,眼底突兀地各自亮起一缕晦涩的星光,仿佛从遥远的天穹落入秋夜的平湖中,不曾惊起半点涟漪。
只见她合上嘴巴,沉默片刻,突然开口说道:
“公子若是有心涉猎,兴许可以去观星台走一遭。”
这女弟子的异样在外人看来也只在一瞬之间,哪怕安生有所察觉,也没有细想,只是好奇地问道:
“观星台?”
“我好像听哪位长老说起过,在众星尚未蒙昧的时候,宗门便是通过观星台上的法宝来挑选适合修行星辰古道的弟子,公子若是志在此道,不妨去试上一试。”
这女修挠了挠头,像是有些困惑自己是在哪里听说的,微不可察地嘟囔了一句:“到底是在哪里听过的呢……”
“这可以吗?会不会太过冒昧了?”
安生来了兴致,只是事关别人宗门的重宝,他一个外人不好表现得太过热切。
“公子莫要这么说,只是这些年来修行星辰古道的弟子愈发稀少,观星台也少有人踏足,公子既然有意,便请随我来吧。”
薛水霖说罢,主动为安生和杏儿指引道路,少年眸光微动,仔细打量了她一眼,总觉得这位女弟子和方才不太一样。
安生留了个心眼,跟杏儿一同驾风跟了上去,不多时,便来到了一座云雾缭绕,分外幽静的山峰上。
『这些山雾,也是阵法……』
少年跟着薛水霖一同钻入雾中,轻车熟路地落在峰顶的平台上。
回过头,山道两侧繁茂的山林已经淹没在雾气中,只有零散几处格外巨大的树冠仍能看出一些轮廓,要么就是几处突兀延伸的高崖还有一丝影子
他开口问道:“这是哪一座山峰?”
“禀公子,此地正是朔望峰。”
薛水霖回答道。
安生眸光一凝,当下确定了自己心里的念想。
这座山是设了阵法的,而且品阶很高,穿过迷雾的路径被很好地遮掩起来,除非是在此间修行的弟子,否则多半是找不到路的。
这位女弟子明显不是【太古星辰】道统的修士,为何能如此轻车熟路地穿过阵法……
安生默默压下心里的困惑,与杏儿一同往前走去,云雾翻涌中,前方出现一点孤零零的星光引领几人前进。
少年走近之后,才发现这点星光正落在一座鸟居般的山门上,被一个月牙形的木头饰品托举着。
山门之后道道幽紫色宝阶按次序往上,安生目光一扫,当有九十九阶。
高台上既无法宝灵光,也没有气机威压,色彩昏昏,却给人一种浑然一体的感觉。
『这整座宝台是一体的?』
安生似有所悟,心中却又生出更多的疑惑,这观星台并非凡物,居然没有守卫看护。
“公子,这里便是观星台”
薛水霖临近山门,便停下脚步,语气恭敬谦卑:“这座宝台由珠斗真人修筑,最初是用于诸弟子寻找命星。”
“命星?”
“正是,修行星辰古道需在诸天星辰中寻找寄托自身命数的命星,这在古时称作【观星定命】。”
薛水霖开口解释道:“命星对于星辰古道的修士来说至关重要,没能找到命星,便无法筑就仙基,更别说日后求丹登位。”
『原来如此,那位玄尊就是通过遮掩命星,才掩去了苍生的命数……』
安生心中一动,听见薛水霖继续说道:“如今众星蒙昧,哪怕依靠观星台也难以找到命星,久而久之也便荒废了,但它依然留存着一定的效用,可以用于遴选弟子——
“在观星台上看到的星辰越多,便意味着修行星辰古道的天赋越高,公子若是有志于此,大可上前一观。”
……
“你说王室来人,那人呢!人去哪了?!”
鹤发童颜的老妪怒气冲冲地斥问道,而先前被支开的男弟子同样一脸茫然。
他找来了正在执勤的长老,只是两人在祁云山中一顿找寻,都没有找到安生几人的踪迹。
“长老,是水霖师姐在陪同贵客,我属实不知啊!”
男弟子很是冤枉地说道,这长老乃是筑基修士,很快便冷静下来:“薛水霖?薛老的孙女?”
这老妪修行【谶纬】道统,已经筑就仙基,能卜会算,听见薛水霖的名字,当即掐诀一算:
“朔望……?”
她蹙起眉头,扭头望向那座云牵雾绕的山峰,心中生出浓浓的困惑。
“那丫头怎么会去那儿?”
朔望峰虽说已经没落,但一些禁制仍然运作着,若是没有山中修士引路,哪怕是同宗弟子,也难以踏足山中。
而薛水霖这丫头她颇为熟识,应当与朔望峰的修士并没有多少瓜葛,怎么会带着王室的人去朔望峰……
心神通【授抚顶】
薛水霖注视着安生前去攀登高台的背影,双眸微微失神,像是从梦境中转醒似的,后知后觉地环顾四周。
『这是……朔望峰?!』
在方才的瞬间,她的脑海里莫名涌现出许多稀奇古怪的记忆,包括穿过迷雾的路线,有关观星台的来历和用途。
这些记忆十分突兀地出现在自己的脑海里,而她居然全无察觉,不仅如此,还顺着记忆的指引将安生和杏儿引到此地!
薛水霖越想越惊,面色发白,嘴唇微微翕动,她看着正要踏门而入的少年,正要惊叫出声,眼角余光却突然瞥见一位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素白身影。
“是,是你……”
第393章 天赋
薛氏乃是天祁宗的大姓,历来都把持着至少一座主峰。
而薛水霖作为门内长老的孙女,灵窍早开,五岁就被长辈带在身旁传授功法,耳濡目染间见的也都是天祁宗高层,对于宗门历史,诸多隐秘自然早有听闻。
天祁宗作为传承千年的古宗,自然也曾有过风光的时候,只是那是作为问天宗附属的时期。
彼时的星辰古道尚未没落,天祁宗先后出过珠斗,宵烛,星槎三位真人,都威名赫赫,震慑四方。
如【禨祥】一类的道统,在当时只是用来辅佐,而【谶纬】更是少有修行。
毕竟【上仪】所尊崇的,乃是天道与森罗万象的规律,而非王朝政权的礼法,太古星辰道统地位超然,背靠问天,哪怕面对夏朝也不曾臣服。
可以说,薛水霖是听着太古星辰道统的历史与传说长大的,只是它的没落同样也令人嘘唏。
在最后一位真人星槎真人陨落之后,至少有过两位数的门内天骄尝试求丹登位,试图续上道统,却无一例外,身死道消。
薛水霖仍能记得自家老祖宗每一次谈及此事时那饱含畏惧与惋惜的叹息:
“她们可都是连那个活见鬼的道统都能修到仙基圆满,神通应位的天之骄子,却偏偏要一头撞在这死路上……”
“她们但凡愿意转修它道,兴许已经丹成自在,再不济入朝效命,少说也都是能统御一方的主官,我天祁宗又如何会落得今日这副田地?!”
这位毕生心血都奉献于天祁宗的长老,甚至不愿意从她口中说出【太古星辰】这四个字。
这曾经带给天祁宗辉煌风光的上古道统,也生生消磨了天祁宗整整三代的嫡传弟子。
“太古星辰……真就这么难吗?”
年幼的薛水霖如此问道,而老祖宗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难,难极了,光是入门就足够卡住这世间九成的修士,更别提筑就仙基,修行神通。”
老人幽幽叹息:“若是谁能在今时今日求得【太古星辰】丹位,那她无论修行什么道统,想来都是一片坦途。”
这久远的对话不仅没有打消薛水霖心中的疑惑,反而还埋下了名为好奇的种子。
她只知自家长辈严令禁止薛氏族人修行此道,可身为天祁宗的核心氏族,族中又岂会没有星辰古道的功法。
大抵人在年少时总会存着各种幻想,幻想自己就是那个万中无一的绝世天才,薛水霖作为嫡系,十分受宠,仗着自己身份尊贵,便偷偷让侍女为自己从藏书阁中借来功法。
名唤《上曜玄辰命星感应法》。
与星宫秘录不同,这一道感应法主要用于感应命星,乃是炼气期的功法。
年幼的薛水霖把自己关在静室里足足数月,期间无数次感应命星,接引星光皆是徒劳无功,
待到被族中长辈发现,并为此大发雷霆时,她已经几乎要生出魔怔,原本明眸皓齿的少女变得无比憔悴。
而在心急如焚的老祖宗检查完她的经络,却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说出了让她铭记一生的话语:
“好在你资质浅薄,没能得入其门。”
『……好在?』
当时的薛水霖,在薛氏年轻一辈已经称得上聪颖过人,志向坚定,被这般打击之下,也消沉了数月之久。
之后便不再研读与星辰古道相关的典籍道经,而是遵循长辈意志,修行【谶纬】一道,果然顺利在两年前筑就仙基。
而当时她还不到三十岁,只要能修行出神通【醒辰言】,运作得当,入朝担任星官,定能得到重用。
虽然没能成为那个万中无一的天才,但这样的成就已经远超同济,薛水霖也一直沿着族中为她铺设好的道路前行。
而曾经对星辰古道的种种尝试和执念,也在新的修行中被渐渐淡忘。
“星辰古道,兴许真的没落了吧。”
薛水霖在心中对自己如此说道:“没能得入其门,是道统之故,非我资质愚钝。”
是的,她并不愚钝,在修行【谶纬】道统之后所取得的成就无疑可以很好地证明这一点,久而久之,薛水霖也就释怀了,如果不是眼前这个女人……
“辛颖珑。”
薛水霖嘴唇微微翕动,念出了面前素白道袍女子的名字。
就是眼前这个人,将她一直以来对自己的全部慰藉和侥幸全部击碎。
“是你……对我用了神通?!”
她到底也曾经研读过星辰古道的诸多道典,明白这一道统来自天外,乃是定居在山越地带的巫民传入苦境。
它起源于巫民用来铭记历史的星光,所以太古星辰道统的术法神通中,有着诸多用以存储记忆的手段。
而既然可以存储记忆,自然也就可以通过授予星光的方式,把特定的记忆灌输入她人的脑海中,以此来达到引导行为的作用。
这道极其高明的神通名为【授抚顶】,乃是星辰道统的心神通,正好可以解释方才自己脑海中突然出现的那些记忆。
薛水霖面色苍白,不可置信地喃喃道:“怎么可能?是什么时候……”
两人都是筑基修士,她连什么时候中了神通都不知道,而且还是她曾经心心念念的星辰古道神通。
“还不算太笨。”
辛颖珑抬了抬眉,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这里没你什么事了,你可以走了。”
“……”
薛水霖深吸一口气,咬了咬嘴唇,不甘地说道:“那一位是王室来的贵客,你怎么敢让他上观星台——”
“当年你不也来过观星台?你看到了什么?”
辛颖珑反问道,薛水霖一时语塞,她的确因为执念来过此地,却是只看见了几缕孤零零的残星散落在浩瀚的星图中,可怜极了。
而传闻眼前这位辛颖珑观星时,却是直接看见了一方无比宏伟的星图,对应传说中十一曜星官中的某一曜,更是第一次就感应到了自己的命星。
往后接引星光,筑就仙基都水到渠成,惊得众多长老目瞪口呆,不知应当欣喜或者担忧。
薛水霖向来不相信这些捕风捉影的传闻,当然,更多的是不愿意相信。
毕竟若是传闻属实,那她与面前女人在天赋上的差距已经大到她无法理解的地步了。
一旁的杏儿看着这两位天祁弟子,像是有些没搞懂她们为何争执。
她转头看向伫立在高台上的那修长瘦削的身影,心中不由升出一个念头:
『不知……安公子那看到了什么?』
第394章 星河守望
『只是不知……安公子看到了什么?』
这座观星台看上去像是荒芜很久了。
断裂的白色石柱像巨人的骸骨,静默地指向苍穹,风干的藤蔓缠绕着残存的基座,在风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安生站在高台上,随风摇曳的白衣几乎与古老的玉石融为一体。
他仰着脸,神色有些茫然地看着遥远而空无一物的天穹。
『观星台?什么都没有啊?』
“心沉灵台,抱元守一,阴阳和合,命星自现。”
清冷的女声在耳畔响起,语气不急不缓 ,诵念着某部道经中的文字。
少年盛满星光的眼眸骤然一凝,喉结起伏,下意识问道:“命星是什么?”
只是那声音并没有再度响起,仿佛只是少年的幻听。
安生眯起眼睛,凡是跟命数有关的东西,位格往往都高得吓人,而且总会让他联想到当年阴命真人给自己的批命。
『这光是怎么回事……?!』
安生正思索着,忽感周身一片亮堂,下意识抬起头,整个人愣在原地,只觉心跳都慢了半拍。
头顶,一道无比璀璨的银河正以倾泻之姿奔流而过。
那并非稀薄零碎的光雾,也不是点缀夜空的灯饰,而是稠密得近乎实质的光之河流,无数星辰汇聚成乳白色的光带,从深天鹅绒般的夜幕这一端,流向看不见的彼方。
银河。
星光落在安生脸庞上,给那清瘦的少年脸庞镀上了模糊的星辉,有一种不属于人间的精致。
本就白皙的肌肤在星辉下泛着玉石般温润的光泽,额头饱满,鼻梁挺直,如同一泓秋水般的眼睛里映照着整条银河。
而它是活着的,每时每刻都有亿万的星光绽放,明灭,仿佛有一整个世界在其中诞生,膨胀……
这画面太过壮观,以至于安生微微张开嘴巴,像是在呼吸这漫天的星辉。
他定定望着那涌动着星光的河流,星子如钻石碎屑洒落其中,闪烁着幽蓝与浅玫瑰色的光芒。
更远处,星云像稀释的牛奶,朦胧地晕染开来,随着少年的注视,星辰的光晕中渐渐浮现出了梦幻般的影子。
那是……
一团火。
少年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它沐浴在星辰的光芒中熊熊燃烧,耀眼明亮,丙午兼备,演化日在离天之景。
仅仅只是看着它递照出来的火光,安生就仿佛置身炎炎铜炉之中,无穷火气上涌,心神动荡间受焚身之苦。
【丙午炎上】
那火焰越烧越旺,隐隐有要从星河之中跳脱出来,落入凡尘俗世的迹象,那股灼热的浪潮几乎已经席卷而出。
安生面露痛楚之色,下意识想要掐诀抵抗,却不曾想星河之中又生出新的变化——
只听见噗通一声,一抹血红的影子从星河中跃出,轻盈灵巧的甩动身姿。
“啪。”
一记尾鞭重重抽在了那团愈发肆虐的火焰,将它抽得四分五裂,重新回到了星光之中。
“?”
少年身上的压力骤然减轻,连忙看向那儿,却只来得及瞧见一道尾鳍没入璀璨的星河之中,周遭的星光一阵荡漾,仿佛浪花朵朵。
“哪去了?”
少年有些心急,目光仍然在星光中追逐着,只是不多时,星河之中又显化出新的光影,那是一棵挺拔的参天巨树,像是以这光为土壤茁壮成长,屹立在星河之上。
但真正吸引安生注意的,却是一条蜿蜒纤细的藤萝,它沿着巨树的根部一路往上,蔓长至树冠顶部,末端开出明媚的白色花朵,清幽的冷香在天地间弥漫开来。
【藤萝系甲】
安生眸光微动,心中已经有了些许猜测。
眼见那藤萝攀完了整棵大树,仍不满足,开始出现向虚无大气中蔓长的趋势,星河中传出一声细微的嘤咛。
这一回少年看清楚了,一头由星光凝练的白狐狸从虚无中钻出,在群星中纵跃,不一会就来到了树下。
它绕着树干转了两圈,慵懒闲适的狐狸脸蛋上看得出清晰的不满。
只见小狐狸纵身一跃就跳了上去,在树干上飞速奔跑,几根蓬松的尾巴在身后晃啊晃的,一眨眼便来到树冠,啊呜一口就将那朵白色的花儿啃去大半。
“嘤。”
参天巨树霎时间土崩瓦解,散作数不尽的碎光回到了星河之中,而那只小狐狸也随之不见踪迹。
『狐狸……』
一道道或虚幻或朦胧的光影在星河中不断显现又渐次熄灭,安生的目光也便追着它们游移。
【伤官佩印】,【刑合得禄】,【虎午追巳】,【玄武当权】……
这些光影时而熟悉时而陌生,欲要细想深究时却已经不见踪迹,更有趣的是,每每有不安分的想要挣脱星河的束缚时,总会有别的东西跳出来,将它们给重新按回去。
一切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这道浩瀚星河并非无主,有某种存在正默默看护着它。
安生应接不暇地看着,渐渐忘记了自己来到此处的目的,整个心神都沉浸在这片浩瀚星河之中。
“你看到了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 那清冷的女声再度响起,唤回了安生的思绪,他回过神来,那道横亘天际的银河已经消失不见,天空又回到了原先的昏沉与阴霾。
“?”
少年有些怅然若失地收回目光,看向正站在自己身前的女道人。
这道人身着款式老旧的素白道袍,如瀑青丝未饰头簪披散至臀,容貌极美,只是眉宇间却有一抹难以掩饰的郁色,破坏了原本完美的气质,却让少年有一种莫名的熟悉。
“你是什么人?”安生问道。
“朔望峰,辛颖珑,告诉我,你方才看到了什么?”
女人开口问道,正是先前安生所听见的声音,她用充满审视的目光看着眼前英俊秀美的少年,语气冰冷低沉。
『每个人看到的都不一样?』
安生若有所思,回答道:“星星。”
这说的就是废话了。
“呵。”
辛颖珑发出一声冷笑,不同修士在观星台上看到的星空都是不同的,但只有极少数人能在茫茫星海中感应到自己的命星。
见安生不愿告诉自己他看见了什么,女人本想直接离开,但神使鬼差的,还是追问了一句:“我问你,你可有感应到自己的命星?”
“……”
这下轮到安生陷入沉思了,他确实看到了好些命星,但那些似乎都不是他的命星,反而是最开始的大红鲤和小狐狸比较可疑。
他想了想,还是如实答道:“没有找到。”
『还算坦诚。』
辛颖珑微微颔首,虽然眼前少年给她一种十分古怪的感觉,但她也不会觉得对方第一次观星就能感应到命星的所在。
既然不是万中无一的天骄,那也就不值得她耗费心力,女道人心中已有定数,随口问道:“你为什么想要修行星辰古道?”
这问题关乎他人道途,相当隐私,这么当面询问其实相当无礼,没等安生回答,不远处侍立的杏儿就已经变了脸色,而薛水霖更是连忙说道:
“师叔,这可是王室的客人!”
辛颖珑其实比她大不了多少,只是她是上一任朔望峰主唯一的关门弟子,按理说应当在上代峰主陨落之后继承峰主之位。
只是她清心寡欲,不理俗事,在筑就仙基之后更是代师收徒,将峰主之位传予了现任峰主。
所以按辈分来说,薛水霖是要叫她一声师叔的。
安生倒是没什么感觉,只是反问道:“一定要一个理由吗?”
辛颖珑微微蹙起眉头,沉默片刻,摇了摇头,道:“随你,既然你想修行星辰古道,那就拜入我朔望峰,除了星宫秘录,其他一应功法皆可修行,只有一点。”
她顿了顿,双眸直直看向安生:“若是三个月后还不能感应到命星,就下山去吧,继续修行下去也不过是蹉跎光阴。”
第395章 玄道无生
“还真是破落……”
少年漫步在宛若无边无际的木架之间,周身荡漾着的柔和晕光照亮了纂刻在两侧的一排排古篆文。
光晕边缘,他白玉般的侧脸便朦胧起来,往日清亮的眼眸沉静得像是两口古井,映着这古楼中的沉沉暮气。
这是朔望峰收藏典籍的经楼,也曾是整个天祁宗的藏书圣地,宗门弟子将之称为【小酉楼】。
从外面看有九层,但内里只有三层,并无墙壁,只有一面面纵横交错,井然有序的长条木架。
各类书籍,经卷,锦盒摆放在木架中,由一枚枚古篆文封存,只是似乎年岁已久,又没有养护得当,已经看不见什么法卷灵光。
与外界流传的消息基本一致,星辰古道人才凋零,朔望峰作为天祁宗的主峰,门人弟子只有大猫小猫三两只,算是杂役仆从也不过数十人。
除去峰主与辛颖珑以外,都是些刚刚炼气的小修士,安生拜入山门的时候与她们有过一面之缘,都还停留在采集星光的阶段。
而这间存满经卷的小酉楼也早就失去了往日的地位,少有人登门借阅书籍,只有一位入门不久的小弟子在此地负责修缮工作。
只是她修行太低,学艺不精,那些用以清洁藏书阁和养护古籍的篆文被写得歪歪斜斜,看得少年眉头直皱,恨不得拭去之后再重新纂写。
安生伸出手,指尖从一架斑驳的书脊上轻轻掠过,这些经卷很有些年月,入手是粗糙的,带着木料腐朽后特有的酥软。
轻轻一捻,绒絮般的灰尘便沾上了他修长的指腹,污迹在莹白的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安生无声地叹了口气,气息拂动,近处一张蛛网上缀着的露珠般的水滴,便微微地颤栗,漂浮起来。
不仅是它,整个藏书阁内那些潮湿阴凉角落里的水汽被全数召集,在少年面前凝结成一枚晶莹剔透的水球。
“唰——”
安生袖袍一甩,猛地将水球抽散,化作一阵清爽水汽扫向四面八方。
那些飘浮在空气中,附着在经卷上的灰尘霎时间被涤荡一空,整个藏书阁内的气息顿时焕然一新。
『干净多了。』
安生面色稍霁,随手从一侧书架上吸来一本道典,借着周身氤氲的法光为照明,静静翻看起来。
《星图通解·其三》
这是天祁宗前人对十一曜星图的图解,其中包括星辰运行的轨迹和所对应意象和征兆的解读。
安生简单地翻阅一遍便将其放了回去,类似这样解读星象的书籍这里可以说随处可见,足见这宗门对星辰古道的钻研有多深。
有道之人,既博且精,天祁宗作为问天宗的附属,曾经也算得上第一流的道统,这间古楼收藏的经卷每一本都可以说价值不菲。
只是那位玄尊将道果证去之后,布下迷障,让众星蒙昧,这些承载前人毕生道行和心血的经卷在一夜之间尽数沦为废纸。
曾经作为藏书圣地的【小酉楼】也因此而荒废,再少有访客。
“还真是……怪可惜的。”
安生看着四周浩如烟海的书籍,下意识喃喃道,仅仅只是因为一人证道,就推翻了前人数千年的积累。
这份悲凉的宿命感足够让任何修士嘘唏,更别说当年那些仍然修行星辰古道的修士,她们又是以怎样的心境面对那一场席卷整个道统的变故……
少年在心里暗自叹了口气,很快便平复心境,开始在书楼中找寻自己需要的经卷。
因为机缘巧合,安生得过一枚残缺的丹位碎片,仗着丹位碎片的威能得以施展星辰道统的神通,但说到底他的根基不在此道,更不曾接受过正统的宗门修行。
眼下正是补足这一缺漏最好的机会。
……
朔望峰,云宫崖。
两名女道人站在山崖边,俯瞰着下方翻涌的云海,一者姿色绝美,神色冷漠,一者容貌寻常,脸庞上挂着和缓的笑意。
“师姐,难得有人想要修行此道,怎么不干脆收他为徒?我看他天赋尚可,又静得下心研读经卷,是个修道的种子,说不定今后延续道统就落在他身上了……”
朔望峰主打破沉默,开玩笑似地说道,她作为峰主,自然知道安生上山之后整日待在小酉楼中研读经卷。
“他已经筑就仙基,不必修行星辰古道。”
辛颖珑淡淡说道,但凡筑成仙基,便是道碟留名,道统侧目,往后行走苦境,都是有根脚可报的。
这也意味着,筑成仙基之后想要转修他道并不容易,太古星辰道统作为古道统,对体内灵炁要求极高,绝不是想要转修就能转修的。
除非……那位俊美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少年愿意舍弃他现在取得的修为,从炼气功法开始重头修行。
那怎么可能呢?
朔望峰主挠了挠脑袋,哑然失笑。
如果是当世那些道果显世的尊崇道统,兴许还有人愿意为了多一分求丹概率为散功重修。
而太古星辰道统已经没落得不像话,修行有成的可能实在太低太低,不可能有人会做这么愚蠢的举动。
『可惜了……』
朔望峰主幽幽叹了口气,自己这位师姐对道统的情谊无比真挚,她是一定要求丹的,只有求得丹位,她才有万一的可能重新振兴朔望峰,振兴星辰古道。
这压力实在太大了,她一直希望能有人帮师姐分担一二。
只是看朔望峰如今这惨淡的模样,又哪里会有人来此修行呢?
……
一本本古朴的书籍颤动着从书架上腾飞而出,如同翩跹的蝴蝶,在半空中翻动飞转。
少年趺坐在清净一空的古楼中,那些书籍就在漂浮在他周身,正在飞速翻过。
只是下一刻,他双眸骤然睁开,抬起手拿住了一本书页莹白如玉的道典,那些翻动飞转的古籍如同卡壳一般,哗啦啦落在地面。
《上曜玄辰命星感应法》!
与其它古籍书页脆黄卷曲不同,这一本显然经过细心呵护。
『总算是找到了。』
辛颖珑给少年的要求是在三个月内感应到自己的命星,这自然是在暗示他来这里找寻关于命星的感应法。
安生若有所思地翻开古籍,静静翻阅起来,内里每一行经文边上都有着细密的注释,字体工整秀美,注释却字字珠玑,直指核心。
『好厉害,这是何人做的注释?』
少年心中感慨,继续往后翻阅,却突然瞧见那人在书页留白处写着这么一段话:
“……令星河易道,囚半世天运,使苍生不知命,修士难求丹……”
“他年我若得证尊位,定要毁其意象,夺其道果,令命数昭昭,叫众星归位……”
“辛颖珑。”
第396章 试探
“……令星河易道,囚半世天运,使苍生不知命,修士难求丹……”
安生眼眸垂落,这几句话看上去没头没尾,也没有所指,但这其实属于正常现象。
毕竟天人不书文字,不绘图形,哪怕广为流传的尊号,也不是轻易能从口中说出的,稍有不慎,被道果感应,便有可能生出无法预料的结果。
只是……
『天祁宗的修士原来是这么看待那一位的。』
少年心中有些感慨,不过想想也是,太古星辰道统自巫民传入苦境,被奉作阴阳之佐使,主要通过采炼星辰之光,与命数其实牵连不大。
一直到那位生死玄命道尊证出道果【苍生玄命】,星辰道统才多出了相应的命数意象。
有天人出世,合该道统大兴,叱咤风云,不曾想那一位却布下迷障,遮掩众生命数,让修行星辰道统的门槛和难度极大攀升,以至于道统没落,后继无人。
凡尘的修士无法理解天人之间的争斗,在她们看来便是玄尊证得道果之后,亲手断绝了后来者求进登位的道路。
知识并不透明,诸多隐秘无法诉于世人之口,想来那位玄尊也不会在意凡间修士的看法。
“……倒是个有野心的。”
安生喃喃自语,回忆起那位容貌绝美,气质却有些沉郁的冷艳女子。
那一日观星台上见过一面之后,对方便再度闭关清修,哪怕是少年拜入朔望峰的祭礼也不曾出现。
听山上的女弟子说,这位师姑常年闭关清修,一心向道,从不理会宗门俗事,除非峰主相请,否则极少现身人前。
『能写出这样的话,可不像是清修的性子。』
安生在心中暗暗腹诽,继续翻阅着手里的典籍,清俊的面庞上浮现出难得的喜色。
留有辛颖珑注释的感应法,这可真是瞌睡来了有人递枕头。
要知道他一路走来,修行见识过的功法神通也算不少了,像星辰道统这么晦涩难懂的还真没有,对于悟性和资质的要求极高,寻常修士恐怕连入门都做不到。
辛颖珑能在这种苛刻的条件下脱颖而出,成为朔望峰的首座,天姿与悟性自是毋庸置疑,她所留下的注释说一字千金也不为过。
“有了此书,倒是可以试着感应命星了!”
安生神色振奋地喃喃道,正打算遵照注释的内容开始修行感应法。
只是临近入定,少年似乎心有所感,又默默垂下眼眸,仔细端详着书页上字里行间多出来的细密篆文。
『不,不对,既然是天祁宗一峰首座,必定也擅长推演卜算之术,辛颖珑不可能不知道自己拿了有她注解的感应法。』
安生一直认为,修行是极其隐私的事情,更别说注解功法,记录心得感悟这样带有强烈个人念头的事情。
扪心自问,如果是他的话,哪怕这座小酉楼已经荒废多年,也绝不会将自己修行的心得手札遗落在此。
毕竟一个不慎,兴许就有可能泄露自身功法的秘密和弱点。
而辛颖珑,虽然安生与她只见过一次,但仅凭感觉也可以断定这位女道人绝非粗放大意之人。
更别说这古籍上还有那几句大逆不道的言语,无论如何都不应该这么轻易地落到自己手里。
“她是故意的。”
安生心中恍然,虽然他暂时没搞清楚对方的意图,但也明白这些注解多半有什么问题,不能照着修行。
少年哼笑一声,再次翻阅了一遍这部《上曜玄辰命星感应法》。
果不其然,这一次屏蔽了那些注解的干扰,安生总览全篇,心中浮现出与方才截然不同的思路和感悟。
“原来如此,定下命星,是要让自己的命数与星辰相连……”
此后命如星轨,皆有迹可循,自然也就无不可知之事。
“而这第一步,得先让自己的命数显现!”
这部感应法,本质上其实是一部术算书,专门用来测算自身命数,也便是类似于【自己给自己批命】的功法。
『只是这能行吗?』
按照当年那位青衣妖王的说法,哪怕是金丹真人也看不透命数,更别说他们这些下修。
安生同样持着怀疑的态度,但还是按耐不住心中的好奇:
毕竟长久以来,他的心头一直萦绕着一个困惑,哪怕踏入道途,修行多年,这个困惑也依旧没能得到解答。
那便是当年在阴氏族地,阴命真人给他立下的批命——
『自己到底是不是她所说的炉鼎嫁衣命?』
“不管了,试试再说。”
安生深吸一口气,平复着起伏的心潮,很快便屏去多余杂念,他将古籍上那些注解忘得一干二净,逐字逐字钻研起这部感应法。
……
“算算时辰,也该拿到了。”
静室中,辛颖珑似有所感,明若寒星的美眸缓缓睁开,幽邃清冷的目光仿佛透过时间与空间的阻隔,落在了正在小酉楼中修行的少年身上。
她将那卷感应法留在小酉楼中,只要安生没有蠢到不可造就,就一定能从书海中找到它。
女道人掐指一算,抬了抬眼,淡漠的精致脸庞上浮现出一抹意外之色。
『还挺聪明。』
“到底是筑基修士,看来还有神通在身。”
辛颖珑瞳色幽幽,意味不明地喃喃道,那古籍上的注解有着心神通的痕迹。
星辰道统的心神通玄妙莫测,寻常筑基修士是察觉不出来的,唯一的解释便是,那少年同样身负心神通。
这足以说明少年背后的道统并不简单,更加让辛颖珑怀疑起安生拜入朔望峰的真正意图。
而眼下的朔望峰,除了那一道自古时传承下来的太古星辰丹位,她再想不出其他任何东西值得这样一位年轻俊美的筑基修士耗费心神潜伏进来。
辛颖珑眼下思索的是,这究竟是大夏王室的意思,还是天祁宗其他主峰在推波助澜。
“王室……”
第397章 慈悲地藏
西漠,魔鬼海。
“施主,你着相了,不若入我流沙地狱一观。”
幽幽的声音飘荡在漫漫黄沙上空,安小鲤只觉脊背发凉,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被拖进去了?就这么毫无抵抗能力地拖进去了?!』
哪怕即翼有伤在身,她都是一尊有丹位在身的妖王,堂堂西海龙君的第六女,居然会这般轻易就被对方的术法拖入地狱。
7『开什么玩笑,有这样的手段先前何必跟我虚与委蛇?』
只是无论安小鲤如何难以接受,这都是实打实发生在眼前的事实,图娜的手段之高超乎想象。
他下意识后退一步,想要远离这一座可怕的渊薮,只是从下方黑暗的深处,又再次涌现出若有似无的梵音与诵经声。
少年忍不住朝下方再望去一眼,只见翻涌的黑雾退去,先前被龙女用剑光尽数毁去的寺庙与释像居然再一次伫立在四周的坑壁内。
而且全都完好无损!
那先前龙女的剑气是落在何处?
安小鲤只觉头皮发麻,不仅如此,随着他的注视,那些修筑在坑壁内的寺庙和雕像的轮廓都变得清晰起来。
飞檐的曲线太过扭曲,不像祥云,倒像某种窥探的触须,朱红的墙壁大面积剥落,露出的并非砖石,而是某种暗沉的,具有生命脉搏的底色。
而那些佛像,无论表情是悲是喜,那石雕的眉眼在阴影的勾勒下,都透着一股僵硬而非人的漠然。
一些佛像的身躯上爬满了巨大的、如同血管脉络般的裂纹,而另一些,则半掩在流沙里,只露出半张似笑非笑的脸,眼神古怪地看着正向坑中张望的少年。
『所谓的地狱,就是这么邪性的东西吗?』
安小鲤默默缩回脑袋,这流沙地狱的古怪和诡谲超出了他的想象,就连龙属妖王都栽在里面,他进去不是送菜吗?
少年心中早已萌生退意,即翼对他并无恩情,他这一路照料已是仁至义尽,没有必要跟着一起送死……
“施主,何不一起入地狱一观?”
幽幽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安小鲤只觉一股寒意爬上脊背,他有些僵硬地回过头,果然看到皮肤黝黑的女人正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堵住了自己的去路。
而少女依莎则站在图娜身后,眼神复杂地看着自己。
“大师说笑了,小妖还没活够,不想去什么地狱,还请大师网开一面。”
安小鲤讪笑一声,态度摆得很低,可惜的是对方的态度却没有先前那么友善。
只见图娜双手合十,面上带着慈悲为怀的笑容,从口中说出的话语却没有多少余地:
“地狱非是阴司地府,我【地藏】一脉讲究度化罪业,施主释性深重,入了地狱定能在其中重获新生。”
“好一个重获新生,把奴役度化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眼看对方并没有打算放过自己,安小鲤也是不再逢场作戏,冷笑着嘲讽道:
“我倒是没想到,你居然是传说中的地藏一脉。”
五方净土中,【地藏】净土司职罪业的审判和惩处,其内有八座地狱,对应诸多罪孽业果,手段最是酷烈。
修士或者妖兽落入其中,往往因难以忍受残酷的刑罚而皈依释教,据说曾凭此度化过几位了不得的大人物。
也正因如此,昔年仙释之战,多方天人共同算计,叫当时的地藏净土之主,忉利罚业世尊受杀于【厉火】焚身。
之后更是硬生生将净土打碎,叫这一释修法脉从此没落,八苦地狱也散落各方,被囚禁其中的修士和妖兽也跟着下落不明。
龙属之所以找寻这些地狱的踪迹,是因为当年正有一头血脉尊贵的龙王也被囚禁在地狱之中,至今仍没有下落。
此时距离地藏净土破碎已经过去数千年,若是寻常修士哪怕没有陨落于地狱永世的刑罚之中,必然也已经寿尽而亡。
但龙属不同,数千年的光阴对于妖王来说并非无法泅渡的岁月。
『那可是东海龙君的长女,血脉最尊贵,也最有可能证得天妖的重海龙王。』
妖修以血脉为尊,哪怕同为龙君之女亦有差距,当年因为这位被【地藏】所囚,龙君震怒,险些打破平衡,贲临海内。
往后的岁月里,龙属从未放弃过对这位龙王的找寻,每有关于地狱残骸的消息,总会大动干戈前去,只是又屡屡落空,慢慢也便淡了念想。
“我还以为【地藏】一脉已经死绝了呢。”
安小鲤语气古怪地说道,五方释土,如今仍然活跃的只剩下【舍生】与【伏魔】,【琉璃】最为神秘,无人知道具体情况。
【地藏】与【极乐】最为少见,几乎不曾有传人现世行走,早些年甚至有传言说这两方净土的传承已经断绝。
“……”
这些东西虽然不是什么秘密,但也不是安小鲤这样一头小妖能知道的,图娜只当那龙女与少年说起过,情绪上没有多少起伏: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地藏】非是没有传人,只是他们都在度化更加强大污秽的罪业。”
安小鲤摇摇头,道:“随你怎么说,我只认我自己能看到的。”
他停顿了一秒,又追问道:“只是我想不明白,当时殿下尚在沉睡,你既有所图谋,为何没有趁那时出手?”
“因为我释慈悲。”
女人又打了个哑谜,气得安小鲤是直咬牙:“这话你说给鬼听吧!”
只是到这时,少年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你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图娜的身躯一颤,虽然很轻微,却仍然被安小鲤捕捉到了,他当下确定道:“是了,也就是说,殿下没有苏醒,你反而拿她没办法,莫非……”
“是要先结下因缘?!”
安小鲤回忆起图娜跟自己讲过的,关于缘觉乘的修行,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道。
“……施主聪慧过人,释性深重,我不如也。”
图娜沉默良久,长出了一口气,算是承认了少年的猜测,她没再打哑谜,而是耐心地解释道:
“未曾苏醒之时,没有结下因缘,释法难以动摇孽龙法身,待它醒来,一道术法杀了我救治过的那些个沙民,这段因果便算是结下来的。”
“有了这段因果,我才能顺着联系,打开地狱之门,叫它逃无可逃,避无可避,一定落入其中。”
这即是有能正确明了森罗万象的智慧,正确认识世间诸多事物之间的差别和因果,并加以引导和利用,没有一丝一毫迷惑的……
缘觉乘。
第398章 野望
“好厉害的缘觉乘……”
哪怕眼下正是敌对,安小鲤也不由感慨一声,这古释的手段不可谓不强,不仅召唤出了净土中的地狱,还能利用因果关系施加影响。
只是……
“你明知殿下苏醒会水淹营地,却还故意将那些沙民留在那里?”
安小鲤冷笑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慈悲地藏?当真是闻名不如一见。”
这话一说,就是直接奔着动手去的,少年已经掐诀,神通隐而不发,随时准备应对图娜可能的攻击。
“苍生苦楚,早日受杀,也算早日脱离苦海,如何不是慈悲?”
图娜悠悠说道:“因我而死,我之因缘会化去她们的业力,来世自会有享之不尽的福报。”
“……”
安小鲤垂下眼眸,藏住了眼底涌动的华光,他轻声说道:“古释今释,也没有多少分别。”
“施主着相了。”
女人双手合十,再次说道:“施主与我释缘法甚妙,贫僧今日便将你度入我门,日后得成正果,也算一段佳话。”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少年骤然抬头,双眸明若寒星,眼底一抹粉光涌动,化作数不清的花瓣自天空中飘落。
【春思雨】!
“汩汩……”
正思索着,耳畔响起汩汩的水声,少年微微蹙起眉头,却像是没有察觉似的,目光仍然在一座座寺庙和释像间流转。
他的注意力落在一处坑壁内的寺庙,借着从天窗斜射进庙里的昏暗天光,安小鲤得以看清内里供奉着一尊没有面孔的释像。
明明置身在无尽流沙下落的坑洞中,寺庙中却干净无比,宛若真正的出尘净土。
流水的声音变大了几分,仿佛地底有着一道暗无天日的河流,寺庙的飞檐扭曲着,阴影异化成一根根蠕动的触须,贴着坑壁向上攀爬,无声无息地接近上方毫无察觉的少年。
“嗯?”
安小鲤双眸一凝,只见寺庙神台之上那么盏青灯居然还烧着微弱的灯火,火光照亮了释像下方的蒲团和在旁边搁置的钵盂,那钵盂材质宛若琉璃,在少年看过来的刹那间遍生光明。
刹那间,安小鲤只觉满室生光,岁月仿佛流转千载,回到了这一方释土仍然强盛的时刻。
香火鼎盛,青灯长明,殿堂之内整洁光亮,身穿月白僧袍的俊美僧人静静端坐在蒲团上,双手合十。
他似乎刚刚从入定中转醒,瞳色幽幽地看了过来——
『!』
安小鲤与他对视的瞬间,只觉那双瞳孔深处仿佛藏着某种可怕的东西。
少年心中一惊,正要运起心神通,但为时已晚,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他已经置身于荒废多年却一尘不染的寺庙之中。
几乎同一时间,两道黑色的触须如闪电般从阴影中窜出,可惜少年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这触须就像是两根长得不像话的鲶鱼须,一击落空之后,软趴趴黏糊糊地坠在地上,一点一点滑回坑洞之中。
而安小鲤全然不知道这惊险在一幕,在他面前,蒲团上的僧人长身而起,对着行了个释礼,开口问候道:
“施主,好久不见。”
他的声音温柔和缓,也不诵念释号,语气平淡中却引动阵阵庄严梵音,在这光亮如新的庙堂中反复回荡,振聋发聩。
于是那些蠕动的阴影和斑驳的血肉墙体都不约而同沉寂下去,庙宇中只有小妖与僧人的身影正遥遥对峙着。
安小鲤心中警惕,目光死死盯着眼前这位怎么看都很不对劲的白袍僧人。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眼前僧人有一股莫名的熟悉感,但就是说不出来在什么地方见过。
“好久不见?我们之前见过吗?”
安小鲤冷声问道,但内心已经涌起惊涛骇浪。
四周香火缭绕,神台上青灯长明,庙堂中清净光明,穿着月白色僧袍的俊美僧人站在没有面目的释像下方,神色静如古画。
少年被柔顺发丝遮住的耳朵微微动弹,他能够清晰地听见外面其他僧人的走动声,香客前来参拜的祈祷声,更远处不绝于耳的诵经声……
这让他险些以为自己正在拜访某一座香火鼎盛的古刹,一切都是那么真实。
而越是真实,安小鲤就越是如临大敌。
他在幻惑一道也算是颇有造诣,能在悄无声息间将他的心神惑住,至少也得是筑基之上的存在。
『这是被钓出来了吗?』
安小鲤不敢轻举妄动,只是用手默默攥紧了系在腰间的玄色黑鳞剑柄。
那挨千刀的龙女拿他当鱼饵打窝,倒是也没有吝啬法宝,这柄黑剑乃是由一道重水水脉祭炼而成,是实打实的金丹法宝。
“这是自然。”
听到安小鲤的问话,白袍僧人微微一笑,手中法诀作拈花状,他没有过多解释,只是淡淡说道:
“施主带着龙宫重宝,想必是为了那头囚在下方的孽龙而来。”
啊这……
安小鲤攥着剑柄的手掌顿时一紧,脸上表情有些僵硬,对方显然看穿了自己的底牌,甚至连他的来意都一清二楚。
『这是我能对付的吗?』
少年在心底暗骂了一通拿他打窝的初即翼,一瞬间认清形势,默默放下衣摆,遮住了系在腰间的黑水法剑。
他的态度肉眼可见地谦和了许多,脸上也流露出诚惶诚恐的温驯表情:
“小妖无意闯入宝地,绝无冒犯之意,还请大师明鉴,莫要将小妖打入地狱之中……”
见少年这副低眉顺目的乖巧模样,白袍僧人不由哑然失笑,道:
“施主不必如此,地藏以慈悲闻名,施主妖气清净,自修自性,哪怕去了净土也会被奉为座上之宾,断无随意打入地狱的道理。”
安小鲤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他毫不意外对方能看出自己的妖修身份,只是面带感激地说道:“多谢大师,多谢大师!那个……还不知大师法号?”
这僧人看起来暂时没有恶意,安小鲤于是壮起胆子,问起了对方法号。
释修的法号与仙修的道号都不是随意乱起的,从其中往往能窥见对方的师承或者道统。
甚至于一些修为高绝的修士,光是报出法号便可以引动道统意象。
而仅仅打听法号,对高修来说也不算冒犯,果不其然,这年轻僧人垂下眉眼,单掌立起:
“慈悲慈悲,贫僧的法号倒是多年未曾提及了。”
他似乎在叹息,诵起释号:
“知我如此,不如无生……贫僧法号无生,施主唤我无生和尚即可。”
第399章 无生和尚
坠落,无休止的坠落。
起初是纯粹的黑暗和沉寂,就仿佛沉入海底,每深入一分,心底的孤独和惶恐就多加一分。
只是渐渐的,黑暗中出现了朦胧的光影,一座座邪性阴森,门户紧闭的寺庙,一尊尊诡谲怪诞,面容狰狞的释像,它们一同伫立在黑暗里,无声地见证着自己坠入深不见底的地狱。
“……”
安小鲤试过运转体内灵炁,也试过施展术法,甚至显化妖躯,但无论他如何尝试, 身体都没有任何反馈。
宛若凡人。
『就是这样的力量抓住了六殿下吗?』
少年迷迷糊糊想着,释修的净土在苦境屹立多年,巅峰之时甚至能与仙道齐名,必然有其玄妙之处。
『没办法了……』
安小鲤心中叹息,哪怕这一方地狱只是当年净土破碎后残存的碎片,也不是他能够对抗的。
而这还只是开始,如果图娜所言不虚,地狱之中还有更加残酷的刑罚在等待自己。
安小鲤此时也只能祈祷,祈祷那位西海龙君的六殿下还留有什么后手,能够掀翻这座地狱,否则他们多半都没有好下场……
“嗯?”
安小鲤双眸一凝,在下方无穷无尽翻涌的黑暗中,他居然看到了一座与众不同的庙宇。
与其他邪性阴森的庙宇不同,这一座寺庙的大门敞开着,能直接瞧见内里供奉的雕像,只是雕像的五官却是一片空白,像是匠人刻意地留白。
这画面本该是颇为诡异,但不知为何,却让安小鲤心中涌现一种离奇的亲切和安宁。
少年看得有些出神,好一会才打定主意,尽力控制身体让自己落向那座寺庙。
“啪——”
安小鲤相当狼狈地摔在庙门之前,扬起厚重沙尘,这一下摔得很重,若非妖兽之躯坚硬,少说也得摔断些骨头。
但无论如何,至少是止住了下落。
安小鲤松了口气,从地上爬了起来,环顾四周,仍然是空无一物的黑暗,而这间古怪的寺庙就漂浮在虚空中,静静等待着自己的到来。
他神情警惕,小心翼翼地迈入庙里,只见神台上那盏青灯居然还烧着微弱的灯火,火光照亮了释像下方的蒲团和在旁边搁置的钵盂。
那钵盂通体如琉璃晶莹,在少年看向它的瞬间光芒大作,霎时间让这古寺遍生光明。
安小鲤心中一惊,正要运起神通抵抗,这才发现自己体内空空荡荡,哪里还有半点灵力修为?!
他后知后觉,想要逃出寺庙,但为时已晚,在被光明照到的刹那,他已经置身于荒废多年却一尘不染的寺庙之中
寺庙内香火鼎盛,青灯长明,殿堂之内整洁光亮,身穿月白僧袍的俊美僧人静静端坐在蒲团上,双手合十。
他似乎刚刚从入定中转醒,瞳色幽幽地看了过来——
『!』
安小鲤下意识后退一步,但随即又站稳脚步,眼下修为被压制,无论如何是逃不掉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只见蒲团上的僧人长身而起,对着行了个释礼,开口问候道:
“施主,好久不见了。”
他的声音温柔和缓,也不诵念释号,语气平淡中却引动阵阵庄严梵音,在这光亮如新的庙堂中反复回荡,振聋发聩。
安小鲤心中警惕,目光死死盯着眼前这位怎么看都很不对劲的白袍僧人。
只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眼前僧人有一股莫名的熟悉感,但就是说不出来在什么地方见过。
“好久不见?大师,我们之前见过吗?”
安小鲤忐忑不安地开口:“小妖无意闯入宝地,绝无冒犯之意。”
见少年这副诚惶诚恐的模样,白袍僧人不由哑然失笑,道:
“施主不必慌张,此地非是地狱。”
安小鲤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疑惑道:“多谢大师,只是小妖记得自己的确已经坠入地狱,若这里不是,又是何方地界?”
“此地是灵山。”
僧人语气温和地说道,只是少年却一脸茫然,显然是没听过【灵山】这方地界。
“大师,恕小妖孤陋寡闻,未曾听闻,不知这灵山又是在哪?”
安小鲤老老实实问道,语气很是恭敬,这僧人只是笑了笑,像是说哑谜似的:
“灵山不在他处,就在你心里。”
“?”
少年明亮的眼眸中闪烁着有些大大的疑惑,但无论如何,这僧人看起来暂时没有恶意。
安小鲤于是壮起胆子,问起了对方法号:“敢问大师法号?”
释修的法号与仙修的道号都不是随意乱起的,从其中往往能窥见对方的师承或者道统。
甚至于一些修为高绝的修士,光是报出法号便可以引动道统意象。
而仅仅打听法号,对高修来说也不算冒犯,果不其然,这年轻僧人垂下眉眼,单掌立起:
“慈悲慈悲,贫僧的法号倒是多年未曾提及了。”
他似乎在叹息,诵起释号:
“知我如此,不如无生……贫僧法号无生,施主唤我无生和尚即可。”
白袍僧人淡淡说道,平静的目光从少年身上扫过,却让安小鲤觉得锋利如刀,仿佛要剖开皮肉,刺入心窝。
『戊光在上,你不要害得大家修不了仙。』
安小鲤心底泛起一阵冷意,这是可以随意乱取的法号吗?
天人的尊名不可随意言语,也不会有谁敢把【中土戊光镇业帝尊】这几个字挂在嘴边。
故大夏那边多以【无生帝】三个字作为代称,意在宣扬祂的道行通天彻地,超脱生死,无始亦无终。
虽然并不算严格意义上的尊名,但大夏疆土辽阔,人口众多,对那位陛下的礼赞和祭祀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时日一长必生感应。
敢顶着那一位的威名将无生作为法号,眼前这僧侣要么是纯粹的愣头青,要么就是不得了的狠人物……
而对方出现在这种鬼地方,又无声无息间将自己拉了进来,显然是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是地藏一脉的高僧?这模样想来应当是古释了,他会帮我吗?』
安小鲤有些不自然地闪躲对方的眼神,低着头,嘴唇翕动:“小妖安鲤,见过大师。”
少年相当从心地称呼对方为大师,目光盯着寺庙平整光洁的地面,在心里暗自组织语言,过了好几息才开口说道:
“小妖……小妖得见大师尊容,荣幸之至……却不知大师将小妖唤来,可是有何吩咐?小妖必然竭命效劳……”
这话语说得还算流畅,语气更是谦卑恭敬,明面上丝毫没有半点妖修的桀骜不驯,至于心底里有没有暗戳戳憋着什么坏,安小鲤自然不会表现出来。
白袍僧人也不介意,只是笑着说道:“非是我唤你来,只是命数纠葛,你自来寻我了。”
安小鲤保持着低眉顺目的模样,闻言,眼神中流露出清晰的疑惑,十分老实地说道:
“大师,小妖不懂什么是命数,还望大师解惑。”
他生有一副好皮囊,虽然是化形妖兽,但任谁瞧见这副乖巧温顺的模样,都会忍不住放松警惕,生出怜爱之心。
“你这小妖,倒试探起我来了。”
白袍僧人摇了摇头,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语气听起来竟然有一抹纵容和无奈,显然并没有因此动怒。
这小妖本体是鲤鱼,本就有祥瑞之意,在道宗修士眼里算是上等灵宠,对释门来说更是最为契合养在功德池里的护法灵兽。
释修对鲤鱼的纵容和喜爱是有迹可循的,传说中无量空禅世尊就曾在极乐净土的八功德池中豢养三十三尾鲤鱼,皆是皈依空门的大妖,作为看护七宝莲华的护法灵兽。
虽然点破了安小鲤的试探,这僧侣倒也没有打哑谜,只是开口说道:
“【灵山】乃是一方特殊的释土,游离在五方净土之间,你与我颇有缘法,眼下落入地狱,所以生出感应,来此地见我。”
『又是缘法……不会你也想抓安某当坐骑吧?!』
安小鲤心中腹诽,这僧人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笑骂道:“你这小妖,怎的一点便宜不给人占……多少大妖想为我护法而不得,又哪里轮得到你这头小妖?”
啊这……
安小鲤尴尬而不失礼貌地讪笑一声,但同时也开始有意收敛自己的念头。
传闻境界高深的僧侣能修成名为【他心通】的玄妙释法,不是神通胜似神通,可倾听万物心声。
眼下这位怕不是就是这样的高僧……
无生和尚笑着摇了摇头:“安心,我不抓你当坐骑,只是你入了那流沙地狱,却难免会受些苦头。”
安小鲤心中一动,当即拜倒在地,低声道:“还请大师为小妖指点一条明路。”
第400章 入局
“……还求大师指点明路。”
白袍僧人没有回答,只是转身仰头看着那尊没有雕刻面目的如来像,自顾自说道:
“流沙地狱乃是地藏八苦地狱之一,取意生灵如流沙,消逝不息,落入其中,不仅一身道行会逐渐衰弱,就连灵性和记忆都会被看不见的流沙一点一点消磨。”
安小鲤心底泛起寒意,他对可能面对的困境早有猜测,却不曾想还是远远低估地狱的可怕。
无生和尚看着如来像,沉吟片刻,突然问道:“你可知地藏一脉的菩萨宏愿?”
五方净土对应的菩萨宏愿自然各不相同,其中地藏与极乐净土的宏愿在凡间流传甚广,纵是仙道修士也不可能没有听过。
安小鲤当然知道,想也不想,立刻开口道:“地狱不空,不成如来,众生度尽,方证菩提。”
无生和尚目光赞许地点了点头,开口说道:“此宏愿人尽皆知,大愿地藏王菩萨由此证得净土,只是世人不知,在其身为清净莲华目时,同样发过宏愿——”
这僧人双手合十,面目慈悲,口中诵念:
“愿我自今日后,对清净莲华目如来像前,却后百千万亿劫中,应有世界,所有地狱及三恶道诸罪苦众生,誓愿救拔,令离地狱恶趣,畜生,饿鬼等。如是罪报等人,尽成释竟,我然后方成正觉。”
这声音平和中正,言语中有无边梵音自虚无中奏响,落地则遍生金莲,在窄小的庙堂中绽放无边光芒。
安小鲤忍不住抬起头,神色震撼地看着面前这一幕,这光芒明亮却不刺目,照在身上并无半点不适,只觉通体清净。
传闻天变之前,古释高僧遍发宏愿,能引来大道感应,天花乱坠,少年一直认为这只是毫无根据的传说,不曾想今日居然真见识到了。
『开什么玩笑!当世怎么可能还有能遍发宏愿的释修?』
安小鲤心里一万个不相信,若还有能证出净土的在世,释修也不至于被赶到贫瘠荒凉的西漠,通过虚无缥缈的净土传说来招收信徒。
那是等同于天人的世尊如来,祂走到哪里,哪里就可能化作第六方净土,其中一应生灵皆为虔诚信众。
果不其然,这光芒并没能维持太久,很快就黯淡下去,安小鲤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眼前便出现一柄镶嵌着宝珠的锡杖。
这锡杖只出现一刻,便散作漫天破碎的光点,唯有短暂出现的影像被印刻在少年眼底。
『锡杖?』
安小鲤没想明白那是什么,只当是地藏一脉的某件法宝,定睛一看,却瞧见无生和尚面上七窍同时渗出血来。
与此同时,僧人身后供奉着的那尊释像开始生出变化,有模糊的五官开始从空白的脸庞上显现,看起来居然与安小鲤有几分相像。
“大,大师,你还好吗?”
安小鲤神色惊恐地说道,转眼之间,先前还面目慈悲的僧人就变得如同厉鬼般狰狞可怖。
“无需害怕,念你自修自性,不曾食人的份上,贫僧就给你指条明路——”
无生和尚开口说道,声音一如往昔平静温和,只是他先前诵念的宏愿却仍然在耳畔回荡,如黄钟大吕,一声一声,愈发清晰,愈发振聋发聩。
“地藏一脉,证在地狱,你的生路同样也在其中。”
……
“看呐,看我找到了什么……”
强忍着激动的嗓音响起,如同两截残破的枯木相互摩擦,发出让人不悦的刺耳声响。
衣衫褴褛的少年睁开双眼,瞳孔中映出一张面相刻薄的妇人面孔,她用手捏住少年的下巴,用仿佛端详艺术品的目光端详着他的脸庞。
在她身后,衣衫华贵的仆人用双手捧着一尊做工精细,栩栩如生的玉石释像,少年只是瞥了一眼,就不由瞳孔地震。
只因释像上雕刻的五官居然与他如出一辙。
“孩子,你生了一张不得了的脸呐……”
第401章 佛子
净光琉璃寺西去千二百里,有一河,曰流沙河,河绕一国,曰流沙国,国民世代礼释。
——《佛说地藏八苦经》
流沙国。
悲悯丘。
“听说了吗?救苦救难的清净莲华目显灵了。”
压抑了音量和情绪的窃窃私语声在天光无法触及的深巷中响起,像是在散播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你也听说了?人们都说是吴老太的虔心感动了佛陀,才投生到她家中。”
“那妖妇?佛陀真是瞎了眼……”
“慎言!嘘,你听,他们来了……”
一道沉浑的钟声悍然撞开了此地压抑的暮气,随后便是若隐若现的梵音和清亮的铃声,踩着鼓点越来越近。
馥郁的檀香如无形的潮水率先涌来,盖过了这一片穷苦住处特有的,混杂了霉变,汗酸与腐臭的气味。
越来越多的身影从阴暗处钻出,一具具或瘦削,或佝偻的身躯,如同被惊动的虫豸,瞪大了惨白的双眼死死望向弥漫着雾气的巷口。
那儿,一队愈发深邃的阴影撕开了雾气,显露在无数视线之中。
为首是两排穿着玄色衣衫的家丁手中握着乌木长棍,神色肃穆,步履齐整地踩过污秽的泥地。
而在队伍中央,十六位赤裸上身的奴仆如众星捧月般抬着一座紫檀木坐辇,长足有十步,一色金漆,以珍珠白勾勒莲华梵文,四角垂着深金色的流苏。
“……”
退缩在墙根处的人们发出压抑的惊呼声,别说是悲悯丘这种落魄穷苦之地,哪怕是流沙国国都里的王公贵族,恐怕也没有这样的仪仗。
那得是何人才配坐在上面?
万众瞩目中,有一少年趺坐于坐辇上,神色静谧,身上素白僧衣流淌着月华般的光泽,在一派灰暗颓败中,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这少年的面容仍带着年幼的稚气,却已经呈现出惊心动魄的美感,长眉清寂,眼睫低垂,遮住了眸色,鼻梁挺直如玉箸,薄唇是极淡的樱色。
他趺坐在坐辇上,简直像一尊由被小心翼翼移出庙宇的佛像,周身都弥漫着悲悯和遥远的气质,与这污浊的尘世格格不入。
“……跟庙里的雕像长得一模一样!他,他真是……佛子!”
不知是谁在震撼之中喃喃了两句,人群顷刻间如同被点燃的枯草,轰然爆发。
他们从阴暗的角落里,从破烂的门扉后,从摇摇欲坠的棚屋中疯涌而出——
男人,女人,老人,孩童,一张张因长期饱受苦难而扭曲的脸上,都燃烧着同一种令人不安的光。
他们的眼睛无不深陷在眼窝里,布满了血丝,此刻却亮得骇人,死死地钉在坐辇上那尊白玉般的身影上。
那模样像是要把少年撕裂,将那纯洁与华贵吞入腹中,仿佛只要能触碰他一下,就能得到脱离苦难的救赎。
“活菩萨!看我!看我一眼,我是诚心的,我是诚心的!”
“我好苦啊尊者,救我,救救我……”
“尊者,我什么时候能出人头地,我什么时候才能发财?!”
“佛子,等等我……”
他们疯狂地追随着坐辇,伸出乌黑干瘦,带着泥垢和疮疤的手,徒劳地抓向空中。
有人被推倒在地,立刻被无数只脚踩过,发出痛苦的哀嚎,但这哀嚎迅速被更狂热的呼喊淹没。
队伍后面,人流汹涌,如同污浊的浪潮,试图冲击那玄衣家丁组成的脆弱防线,呼喊,哭嚎和近乎野兽般的喘息声不绝于耳。
“……”
坐辇之上,少年眉眼低垂,神色静谧,仿佛身外这震耳欲聋的悲愿和丑恶的狂潮只是红尘幻影,过目清风。
只是他越是如此,人潮就越是狂热,哪怕家丁们开始挥动乌木长棍,也要奋不顾身地挤上来。
“咣——”
沉沉的钟声响起,短暂将人们从这狂热的气氛中惊醒。
穿着绸缎彩衣的贵妇人在众多家丁的拱卫下缓缓走出,语气严厉地喝道:“安静!尔等可知,心诚则灵!”
见闹哄哄的人群仍然不肯安静下来,妇人干咳几声,企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具威严,同时尽力在那张尖酸刻薄的脸庞上挤出一丝慈悲的笑容:
“心诚则灵,我儿乃是清净莲华目菩萨转世,你们的诉求他已经全都听见了!!”
听得此话,人群这才勉强平静下来,一双双热切疯狂的眼眸盯着这妇人,听见她满脸堆笑地说道:
“佛子慈悲,见不得苍生疾苦,这三日他会在此地开坛,你们有何心愿,都可以去向佛子求签,心诚则灵,只要抽到上签,都会灵验的!”
妇人说罢,人群中便七嘴八舌议论起来,没等他们说出个所以然,便又听见沉闷的铜钟一连响了三声。
“咣,咣,咣——”
众人将目光望去,原来是队伍已经抵达了目的地,那如玉像般的少年走下坐辇,趺坐在提前筑好的莲台上。
两位奴仆一左一右侍立在下方,一人捧着功德箱,一人捧着玉石签筒,都低眉信目,一言不发。
众人恍然,很快就在家丁的指挥下排起队来,按照次序发问求签。
“尊者,今年能多下几场雨吗?”
肤色古铜,面上布满深刻皱纹的老者抢到了最先求签的机会。
少年趺坐在莲台上,右手拇指与食指相扣结环,其余手指自然舒展,作说法印。
闻言,神色如常,仍然沉默不语,小尾指微不可查的抖动,牵引系在指上的金线。
一枚竹签被金线扯动,从签筒中跃出,咔嗒一声落在地面。
老者颤巍巍地捡起竹签,只一眼,面上便露出狂喜之色,他连忙从兜里掏出一小串铜板放入功德箱中,随后毕恭毕敬地谢过少年。
有了这么个示范,人们迫不及待地涌了上来。
“菩萨,我今年能生出女儿吗?”
“我能不能当官?”
“我什么时候能发财?”
“……”
佛子不语,只是一味引动金线,给这些求签的人抽出他们想要的签。
是的,安小鲤压根不通卜算之道,更别说给这么多人算命,他只是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律给好签。
他只在这悲悯丘待三日,灵不灵验那是以后的事情,这些人得到了想要的结果,自然会多捐些钱财。
这才是吴老太将安小鲤包装成佛子的目的,为的就是让少年成为她的敛财工具。
趺坐莲台上的少年垂下眉眼,俊美清俊的脸庞上带着神圣的慈悲和怜悯,内心却没有半点波澜。
『真是无聊透顶。』
第402章 不语
『真是无聊透顶。』
安小鲤垂着眼,白玉般的手指轻轻勾动指间金线,签条落地,又圆上一家大富大贵的心愿,换回几两碎银。
凡间的心愿大多千篇一律,人们拜神拜佛,拜的都是心中的欲望,既然如此,何不顺从他们。
少年唇角隐约勾起微妙的弧度,这流沙地狱跟他想象中截然不同。
既没有可怖渗人的刑罚器具,也没有永世不绝的苦痛哀嚎,目之所见的景象与凡尘俗世并无任何不同。
若不是此地大气中没有半点灵炁,少年几乎会以为这是秘境洞天一类的地方。
不,不只是没有灵炁这么简单。
安小鲤眸光微动,他一身妖将修为被压制得近乎凡人,一应术法神通皆施展不出分毫,若非被无生和尚用释光照过,他可能已经被迫现出鲤妖原形。
『地藏一脉的世尊以大神通大法力创造出来的地狱又岂是寻常秘境能比拟的?』
少年正思索着,鼻尖微动,嗅到了一缕混杂着香火与湿冷水汽的气味。
他抬了抬眼,只见一位披着墨绿长袍,身材瘦骨嶙峋的老妇人正站在莲台下方,瞳色幽幽地看着自己。
安小鲤只是粗略地瞥了一眼,目光稍稍一凝,那长袍像是用某种鱼类的鱼皮制成,领口与宽大的袖沿上绣满了层层叠叠,纠缠不清的鳞片与水藻。
这老妇人浑身浸透着浓郁粘稠的香火气息,好似深潭里长满水锈的石头。
『香火的气味……是此地庙祝?』
安小鲤一眼便看出了来人的身份,他来到这流沙地狱中也有些时日,跟着吴老太一路招摇撞骗,还不曾见过半个僧侣或者修士。
“活菩萨,真是稀奇。”
这老妇人缓缓开口,每个字拉得很长,让少年联想到河底阴冷黏稠的淤泥,在她出现之后,四周围观的人们都尽数安静了下来。
安小鲤猜得不错,悲悯丘地处偏远,往东走上数十里就能瞧见那道奔流不息的流沙河,而这位老妇人,正是河神庙里的庙祝。
“老身还没见过活的菩萨,既然这样,倒是得来求上一签……”
“算算时日,河神祭也快到了,这次抽中了村东头那户人家的女儿,敢问佛子……她能不能让河神满意?”
活人祭?
安小鲤眸光微动,心中没有多少波澜,此地信仰愚昧,陋习丛生,有这样愚昧的仪式也不算奇怪。
这老妇人给他的感觉十分危险,眼下自身修为被压制,少年不敢冒险,于是牵动金线,给了一支好签,想快些把她打发走。
不曾想这老庙祝俯身捡起地上的竹签,却没有着急查看,只是用那双浑浊晦暗的老眼死死盯着莲台上的少年,语气古怪地说道:
“老身不仅仅想求签,老身还想请菩萨解签。”
少年垂下眼眸,默默回忆起进入地狱之前那无生和尚告诫自己的话语——
“那孽龙趁着净土破碎,以命数动摇封印,意图染指地狱,它道行高深,可知天命,要想瞒过它,你需要将一道神通含在口中……”
“记住,这道神通会帮你遮掩命数,入了地狱之后,切莫言语,否则神通一泄,那孽龙便能够察觉到你的命数,届时万事皆休……”
安小鲤心中生出警惕,面上没有显露半点迹象,仍是一副静谧淡然的模样,澄净的眸光不闪不躲与这老妇人对在一起。
他没有开口,一旁捧着功德箱的家丁已经上前一步,阻拦道:“我家佛子从不替人解签,不过你放心,只要足够诚心,一定会灵验的,香客请回吧。”
这是吴老太交代的,若是人人都缠着安小鲤解签,那得少赚多少银两?
“心诚则灵……有理。”
老庙祝低沉地笑了一声,干瘦得只见骨节的左手从袖口探出,指甲足有寸许长,内里沾着淤泥般的秽物。
只见左手拇指上套着一个沉沉的墨玉扳指,墨色极深,一看就是上好美玉,价值不菲。
随后,这老妇人就在家丁的注视下慢慢将这枚扳指褪下,放入功德箱中,与先前的铜板碎银撞击出悦耳的声响。
“现在我的心够诚了吧?能请佛子开开金口吗?”
她赫赫地笑着,露出如尸骸般枯黄的牙齿,原本义正言辞的家丁看着那墨玉扳指,眼睛有些发直,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莲台上的少年,像是在等他抉择。
安小鲤依旧没有反应,只是垂落的眼神冷了许多。
“香客有所不知,我家佛子释法高深,自生下来便不言不笑,闭口参禅。”
开口替少年解围的并非别人,而是吴老太,只见她在家丁的簇拥下走近几步,先是瞄了一眼功德箱中那抹深邃的墨绿,刻薄的脸庞上霎时间堆满了笑容:
“恩主如此虔诚,定能有求必应……想来应当是好签吧?”
老妇人再次受阻,终是不再坚持,只是冷笑道:“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不能言语?是不能说还是不愿说?”
她瞥了一眼手里的竹签,不出意外的上签……
『嗯?』
老妇人浑浊的眼眸里现出一缕精光,仔细读了一遍签文——【莲种淤泥莫厌深,今时勤灌必成林,他年果报循环处,月满星河照释心】。
签题【达摩面壁】。
第403章 人亦如流沙
这名老妇人真名不详,住在悲悯丘的人们称她为苦河婆,具体出身来历已经无人知晓,只是打许多人记事起,她便是河神庙里的庙祝。
这河,自然是指的流沙河。
【达摩面壁】
苦河婆虽然不通释法,但到底当了多年的庙祝,一眼就瞧出了签题。
这是一道因果偈,在观音签中算是不折不扣的上签,解签往往从因果报偿入手,意在付出劳动收获回报,也有坚定当下目标与志向的说法。
“还真是道好签……”
苦河婆喃喃道,她在这鬼地方当了这么多年的庙祝,何尝不希望能有回报的一日,这道因果偈可以说正落在她心坎里。
原先她还对这装模作样的佛子颇有微词,眼下瞧见这么一道好签,当下也不由收敛了情绪。
她抬头看了一眼端坐在莲台上的少年,像是要把那张神佛雕琢的脸庞记在脑海,随后转身,慢悠悠地离开此地。
这庙祝在这一带颇有威望,围观的人群纷纷让出一条道路,但很快,他们又拥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求起了签。
安小鲤神色如常,心不在焉地轻轻勾动指间金线,轻悦的铃声与竹签一并落地。
“这老不死的好像有些门道……”
苦河婆离开之后,吴老太脸上的笑容迅速褪去,她隐晦地瞥了一眼莲台上仍旧低眉善目的安小鲤,心中陡然涌起浓郁的不安。
她环顾四周,目光所见之人大多衣衫褴褛,找了一圈都没有找到出手阔绰的角色,于是又望了一眼功德箱。
果然,除了老庙祝那枚墨玉扳指之外只有零零散散铜板和几粒碎银,铜板还大多锈迹斑斑。
吴老太面色一黑,当下便对着身边家丁耳语几句,很快握着乌木长棍的家丁们开始驱散人群,奴隶们列队起辇。
“诸位,今日就先到这吧,缘分到了,我家佛子还会登坛……”
“散了散了,下次吧……”
『到点下班了?』
人群中发出骚动,安小鲤听罢,自莲台上起身,在众目睽睽中走下台阶,守在下面的奴隶早已单膝跪下,等候多时。
素白衣衫的少年踩着他的肩膀登上坐辇,趺坐其上,双眸微阖,神情悲悯,任谁见了都得赞叹一声释性深厚。
“菩,菩萨,我儿子的病还能治好吗……”
队伍两侧响起紧张又期许的声音,很快人们便七嘴八舌地问了起来。
“佛子,我明天能不能吃饱?”
“菩萨,我女儿今年能回家吗?”
“尊者,我能长命百岁吗……”
这些问题多是衣衫褴褛,满身污秽的老人所问,悲悯丘本就穷苦,她们也没有可以回报的余财,只能挤在人群里不甘心地伸长了手,却无法突破家丁们的防线却触及那一点无暇的素白。
而少年坐在高高的,铺着紫色丝绒的坐辇上,跟着队伍不疾不徐地前行,穿过长长的巷子,将两旁的贫瘠与哀苦都化作模糊的背景。
她们都离得很远很远,只是那些饱含苦难和贪欲的声音到底还是落入了少年耳中。
在队伍快要完全走出巷子时,安小鲤似是心有所感,回过头望了一眼。
只见低矮破陋的巷口挤满了密密麻麻的身影,数不清的手掌向着自己离去的方向徒劳无功地伸着,挡住了她们的面容,让少年看不真切。
她们互相推搡着,拉扯着,却没有谁真正走出深巷,这画面光怪陆离,简直像是流动的沙砾,要把自己拖入不见天日的地底。
安小鲤不再去看,只是默默垂眸,跟着队伍渐行渐远。
『人和流沙,好像并无分别……』
第404章 囚徒
悲悯丘,内城,一处临时租用的宅邸。
内城已经是悲悯丘最为富庶的区域,这座宅邸也是经过精挑细选,可屋内依旧飘荡着一股木头腐烂的臭气,哪怕用昂贵的熏香也无法完全掩盖。
四周的墙壁上布满岁月留下的坑坑洼洼,有些地方哪怕被粉刷过也看得出明显的裂痕,一旦走近甚至能感到一丝漏风。
铺着紫色天鹅绒的精致佛龛被随意摆放在厅堂一角,从内室里响起吴老太尖酸的咒骂声:
“这些人未免太不虔诚,活该他们一辈子住在这种穷酸地方!”
原因无他,那功德箱中除了那一枚墨绿扳指,就只剩下肉眼可以数清的铜板和可怜兮兮的几粒碎银。
要知道,她雇佣那些下人,摆布出那么个盛大的排场也是一笔不小的花费,如今却连零头都没能收回,也难怪会如此气恼。
侍奉在旁的家丁连忙出言安抚道:
“大人息怒,悲悯丘纵有千般不是,也是佛子出巡的必经之地。”
佛子出巡的路线是早就定下了的,参考的是昔日世尊普渡众生所走过的路线。
传说世尊当年途经此地,见流沙河水患不止,生灵流离失所,心中悲痛,于是发出宏愿,要平息水患。
祂只身乘坐木船驶入流沙河,面见盘踞在河中兴风作浪的孽龙,最终决定以身饲魔,成功平息了连年不息的水患。
而那故事里的孽龙,也真的改邪归正,当了流沙河的河神,这也正是河神祭的由来,而悲悯丘也由此得名。
“……要不是做戏做全套,说什么都不会来这鬼地方,这次真是亏大了!”
吴老太啐了一口,恶狠狠地骂道,下人只得连连讪笑着安抚道:“大人,只要佛子还在我们手里,不愁收不回银两,下一站可就是富庶的珞珈了。”
“对,还有佛子……”
吴老太这才想起了什么,扭头望向厅堂角落里,站在佛龛旁边低眉垂眼的少年,那双窄小的眼睛里闪动着凶恶的眸光。
她大步走近,木屐在平整的地面踩出冰冷的声音。
听得这声响,站在角落的少年身子微微颤动了一下,仍然低着头。
吴老太走近几步,伸手猛地抓住少年胸前的衬衣,将他整个人拽了出来。
“哗啦啦……”
少年踉跄几步,却响起了一阵金属与地面摩擦的声音,月白色的僧袍摇曳,露出了脚踝处铁制的镣铐,连着的锁链一直延伸至佛龛内部。
任谁也不会想到,受千人万人敬仰和追捧的佛子,居然只是穿戴着镣铐的囚徒。
“还有你这个佛子……”
吴老太表情凶狠:“说!你是不是认识那个老不死的!”
少年俊美的脸庞上浮现一抹痛楚,长期佩戴镣铐让他脚踝处的皮肤出现很严重的擦伤,此刻被拽着走动难免蹭到了伤口。
他嘴唇翕动着,好一会才有微弱的声音从口中响起:“我……不认识她。”
“不认识?”
吴老太将少年拽到身前,死死地盯着那张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脸庞,像是要看看他有没有欺骗自己。
“你撒谎!不认识她怎么会问你记不记得那位殿下?”
苦河婆虽然压低了声音,但当时身旁仍有拿功德箱和签筒的两名家丁,他们同样听到了这句话。
这妇人心思缜密,早早问过两人,眼下只当少年是有意欺瞒自己,冷哼一声松开了少年的领口,随即抬手,便有下人将藤条递到手里。
这种用水浸软后的藤条柔韧坚实,抽打在身上足够疼痛又不会留下多少痕迹,吴老太只是一个眼神,周围的下人便识趣地退出厅堂,她冷笑道:
“你最好老实交代清楚,那个河婆跟你有什么关系?那位殿下又是谁……”
吴老太似乎想到了什么,本就阴鸷的脸色更沉郁几分:“你是不是瞒着我跟别人说话了?!”
少年只是摇头否认:“我不认识她,也不知道那位殿下是谁。”
这是实话,可吴老太显然不信,当下便挥动手中藤条抽了过来,少年被脚铐锁住,自是躲闪不了,被重重抽在了大腿上。
僧袍被藤条扯出一道口子,这一下实打实地落在皮肉上,叫少年身子晃了晃,像是摇摇欲坠。
“说不说?!”
吴老太再一次举起藤条,只是少年只是垂眸不语,。
“倏——啪。”
接二连三的鞭打声在厅堂内响起,守在门外的下人已经见怪不怪,心里感慨着吴老太真狠啊,连生得那般漂亮的佛子大人都下得去手。
不多时,月白色的僧袍被扯得伤痕累累,少年蜷缩在佛龛边上,嘴里抽着气缓解身上的痛楚。
“看来你是真不知道……”
吴老太发泄了一通,略微喘息几声,情绪已经平复下来,她俯下身子,掐住少年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看着自己:
“不要怪我,你要知道,我把你从一介孤苦伶仃的乞儿变成如今万人仰慕的佛子到底付出了多少心血,要是叫人戳穿,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她的声音低沉暗哑,像是要将自己肮脏的念想灌注进去:
“我是会倒霉,但是你……你以为你逃得掉吗?那些城里的权贵,若不是忌惮你这层佛子的皮,早就把你吃得渣都不剩……”
“你明白了吗?”
那双窄小的眼睛死死盯着少年的双眸,想要从中看到恐惧和顺从,只是她失望了,内里依旧看不到任何情绪。
“我知道了。”
少年回答道,吴老太心中仍旧不安,却也只能点点头,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解开了系在佛龛上的锁链,却没有解开少年脚踝处的镣铐。
“去收拾收拾,明日还有一场法会,这悲悯丘穷酸得很,我就不去了,你自己机灵点……”
吴老太说罢,转身走向前门,快要出去时又顿住脚步:“记着,不准开口。”
第405章 法会
“愿我自今日后,对清净莲华目如来像前……所有地狱及三恶道诸罪苦众生,誓愿救拔……”
悲悯丘。
有梵呗之音如天垂宝盖,笼罩着这处修筑在内城的天坛。
作为出巡而来的佛子,少年在法会上不仅设了座,而且还是十二个法座最中间靠右的座位。
而正在诵经的女子就坐在他左手边的座上,肤色黝黑,其貌不扬,却坐在首位,身披二十五条僧伽梨——
这是释修中规格最为庄重的袈裟,只有水陆法会,地藏法会一类盛大法会的主法者与正表副表大师才会穿戴。
法会庄严,仪轨有制,这装扮未免过于隆重了,不仅如此,这位法师诵读的经文同样出乎少年意料。
『是地藏经……』
少年垂眸不语,由于吴老太对外宣称他在修行闭口禅,所以他并没有与僧侣们一同诵经,只是默默听着。
他到底当了好些时间的假佛子,对这些释法经文早有了一定了解,知道这位法师诵读的,是大名鼎鼎的《地藏经》。
昨日吴老太所言,这场法会乃是【瑜伽焰口】。
焰口是饿鬼道众生的名字,因它们喉细如针,口吐火焰,无法进食,所以时时忍受饥饿之苦。
而这法会便是通过诵经,持咒,施食的方式,来救度饿鬼道众生,并为其说法授戒,令其具足往生善道的资粮。
按理说念的应当是《佛说无量寿经》,再佐以往生咒,变食真言等诸多释修真言……
“……佛子?佛子可是有所明悟?”
少年回过神来,抬起头,正对上女人那双狭长的眼眸。
诵经声已经平息,天坛上诸位法师不知何时尽数闭口不言,那些围在天台四周,密若蚁群的信众更是齐刷刷看着自己。
『我走神了?』
少年一怔,自己居然在法会上走神,他立刻反应过来,唇角微微上扬,右手作拈花状,含笑点了点头。
霎时间昏沉的天光仿佛都明亮了起来,不只是坛下信众被这短暂的笑容摄住心神,哪怕是主法的女人也不由开口赞叹:
“佛子当真琉璃通透,释法高深。”
于是人群中也随之响起压抑的惊呼与赞叹声,少年暗自松了口气,心中难免生出窃喜和自得——
释法讲究禅意与开悟,心传胜过口传千万倍,往往越是不知所云,就越是发人深省。
而他有这个佛子的身份,一举一动在这些信众眼中都怀有莫名深意,哪怕无法理解,也不会怀疑是少年在故弄玄虚,只会反思是不是自己悟性不够。
“你以为你逃得掉吗……若不是忌惮你这层佛子的皮,早就把你吃得渣都不剩……”
吴老太的声音自脑海中出现,叫少年面上的笑意褪去,重归平静,他俯瞰着下方数不清的信众,将他们眼中的追奉和崇拜尽收眼底。
『我不能没有这身佛子的皮。』
少年心中闪过这么个念头,耳畔仿佛响起窸窸窣窣的声响,它们细如蚊蚁,时隐时现,却让他心烦意乱。
仔细听的话,就好像沙砾在沙地上流逝的声音……
少年来不及细想,坐在主位的女人又开口说道:“这一场法会乃是贫僧主法,按理说因由我来主诵这【回向偈】,但既然佛子贲临,菩提侧目,不若便由佛子来念?”
“?”
少年下意识想要摇头拒绝,只是那些信众仰慕虔信的目光就如同一缕缕丝线,牵绊着他的思绪。
【回向偈】乃是法会的高潮和总结,女法师这提议,等同于将主持法会的功德与他分享。
“佛子若是愿意,法会之后,贫僧愿将僧伽梨赐予佛子。”
女法师悠悠说道,带着深意的目光落在少年身上,叫他心里一阵动摇。
『那可是二十五条衣,有了它,定能更加坐实这佛子身份……』
少年沉吟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将吴老太的命令置之脑后。
“善。”
女人大喜,周围法师皆面露喜色,坛下信众更是欣喜若狂,无边的狂热和虔信宛若升上天空的火炬,刺破了昏沉的云层。
明亮的天光落下,径直照在少年身上,如同释光普照,遍发光明,而沐浴在光中的少年当真如佛陀转世,俊美无俦的同时法相庄严。
他轻启唇齿,轻悦的声音遍传四方:
“愿以此功德,庄严佛净土,上报四重恩,下济三途苦。若有见闻者,悉发菩提心。尽此一报身,同生极乐国。”
十二法师,无边信众皆跟着一同诵念,隐约中有恢宏梵音自九霄云外落下,回荡在整座悲悯丘上空。
……
哪怕是在人人礼释的流沙国,也少有一场法会能取得如此狂热的反响,以至于哪怕已经结束,少年依旧被疯狂人群堵得寸步难行。
“佛子,佛子,看看我,看看我……”
“佛子,我家主人求见一面,定有重谢!”
“活菩萨,同我家小女说句话吧,她为了见你,日夜茶饭不思……”
少年在法会上开了口,引来了城中贵人们更加狂热的追捧,也就是外城的贫民无法进入内城,不然他还不知要费多少功夫才能回到宅邸。
『真是麻烦。』
少年心中也不由升出悔意,但也没有太过在意。
毕竟他只是念了段佛偈,做的是佛子应做的工作,就算是吴老太知道了,也拿自己没什么办法……
“啪!”
刚踏入屋内,一道细长鞭影就劈头盖脸打了过来,少年下意识抬手抵挡,手臂被长鞭上的倒刺划开一道猩红的口子。
『!』
少年看着自己被鲜血染红的袖袍,抬起头,看见吴老太那张扭曲狰狞的脸庞。
“你还敢挡?!”
这妇人的声音尖锐无比,神态如同一头盛怒的野猪,走近之后,重重一脚将少年踹倒在地,随后拽着他散开的头发往内屋走。
仆人们面面相觑,没人敢说什么,少年咬了咬牙,知道吴老太这次是动真格的。
往常打骂,她也会用处理过的藤条,尽量不留下痕迹,而这次已经失了分寸。
果不其然,一进内屋,吴老太将少年重重甩向墙角,一顿拳打脚踢之后仍不解气,起身照着少年那张如神佛般俊美的脸庞重重挥下长鞭。
“倏——”
“嗒……”
殷红的血珠滴落地面,这妇人像是突然从盛怒中惊醒过来,定定看向蜷缩在墙角的少年。
预料中刺目的伤疤并未出现,少年用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目光看着自己,一只死死死攥住了鞭子。
“闹够了吗?”
第406章 决裂
“闹够了吗?”
少年的声音平静悦耳,与平时并无不同,只是此刻落在吴老太耳朵里却极为刺耳,她用几乎尖叫的语调不可置信地对着少年吼道:
“你还敢还手?!”
吴老太用力扯着鞭柄,要将长鞭夺回,角力之下,锋利的倒刺在少年手上划开更加凄厉的伤口,但无论她如何用力,鞭身都纹丝不动被少年牢牢拽在手心。
『……』
少年垂眸,平日里他总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但其实他是知道自己力气很大的。
不仅如此,那些鞭打造成的皮外伤也总会在极短时间内消退,连一丝一毫痕迹都不会残留。
也正因为这些特性,少年偶尔也会浮现那么个念头,怀疑自己会不会真是佛陀转世。
“反了!都反了!”
吴老太一再用力,却依然没法从少年手里夺回长鞭,不由恼羞成怒般将手里鞭柄砸向少年,指着他劈头盖脸地骂道:
“你可别忘了,若不是我收留了你,你现在都还是泥巷子里的乞儿,若不是我花大价钱让那些黑心的僧人给你讲经,你现在连大字都不识一个……”
吴老太啐了一口:“若不是我,哪有你今日的风光!”
“我也帮你赚了不少钱了,这份恩情还也该还完了吧?”
少年冷冷说道,若非吴老太对他确有再造之恩,他又怎会忍让到今日。
闻言,这妇人面色一滞,随即整张脸庞涨成猪肝红,她用颤抖的手指着那张俊美的脸庞,无比恶毒的话语从唇齿间喷吐而出:
“好啊,翅膀硬了啊,佛子?你这个忘恩负义,不忠不孝,猪狗不如的贱种!你应该被打落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脱!”
吴老太一边吼着,一边在房间里大肆破坏 ,将目所能及一切可以砸的东西通通打砸一遍,才怒气冲冲看向已经爬起坐在地上的少年。
“!”
只是当目光落在少年手掌上狰狞的伤口和已经蔓延到手臂的殷红血迹时,这妇人又突然愣在原地,目光呆滞了许多。
“嗒,嗒……”
房间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血珠滴落地面的单调声响。
少年将长鞭随手丢在一旁,自顾自撕下已经开裂的袖袍,绑住了手心的伤口。
“你……”
吴老太嘴唇动了动,半晌说不出话来,而少年包扎好伤口之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说道:
“不过是诵读一段佛偈,不会被拆穿的。”
“……你懂什么,你懂什么?!”
听罢,吴老太原先还有些呆滞的面孔一下子又涨得通红,隐隐有再度爆发的趋势,只是地上的血迹无比刺眼,又让她的气势很快衰弱了下去。
先前的打砸发泄好似耗去了她的力气,这妇人缓慢地蹲下身子,坐在一片狼藉之中,口中喃喃,甚至带上了一抹绝望的哭腔:
“佛是不能说话的,你什么都不懂……能说话的那就不是佛了,是活生生的人!”
“你只有是佛,她们才不敢动你,如果知道你是人,我们就全完了,全完了……”
少年默然,似乎没有料到会从吴老太口里听见这样的话。
吴老太出身自商贾之家,虽然为人冲动易怒,但却颇有经商头脑,只是在流沙国,商人地位低下,很不受待见。
所谓释土佛国,指的是地面上一应珍宝,牲畜,作物都归于佛陀。
至于佛陀是否存在……不是还有供奉佛陀的寺庙吗?
这些大大小小的寺庙把持着佛陀与菩萨在凡间的权柄,商人在城池间贸易往来都要先得到它们的准许,更是要定期向寺庙交纳高昂的礼金。
少年是知道,吴老太曾因为忘记给某座寺庙里的法师上供,辛苦半生的家财便被罚没一空。
兴许正因如此,她才会在看到少年的那一刻,萌生出忤逆佛陀,欺世惑众的念头。
老实说,这个主意让少年相当惊喜,在这个人人痴信释法的地界上,居然有人敢于愚弄城中权贵还有寺庙里的僧侣,实属难得。
少年也一度怀疑过对方会不会是自己的同类,可如今看来……
『终究只是个凡人,刻薄,贪婪,胆小,怯懦,和千千万万的凡人并无区别。』
少年暗自想道,他不在乎对方施加在自己身上的责打,反正那也不会真正伤到自己,他也不在意被囚禁在佛龛里的屈辱,反正那无法束缚自己的思考。
他真正想搞清楚的是自己的来历,那与周遭环境截然不同的思维方式,敢于忤逆佛陀,甚至是伪装成佛子高坐莲台依旧淡定自若的心境和底气究竟来自何方。
少年打理好仪容,才看向神情呆滞,跌坐在地上喃喃自语的妇人,语气平静地说道:
“我要走了。”
他已经不再想陪吴老太继续进行这场无趣的游戏了,他要去找寻自己的身世,还有隐藏在这方释土里的真相。
【我要走了】
这四个字如天打雷劈般惊醒了仍然惶惶不安的妇人,她猛的抬起头,窄小的眼里流露出让人心惊的愤怒。
还有无法掩饰的巨大惊恐。
她不知道少年对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一个自己精心编织用来敛财的骗局,还是报复那些寺庙和僧人的工具,又或者是陪伴在自己身边的亲人。
她只知道不能让少年就这么离开自己。
“不,你不能走……”
吴老太喃喃道,下一刻便化作了癫狂的怒吼:“来人啊!快来人啊!”
“哒哒哒……”
屋外响起一阵剧烈的脚步声,房门被推开,两名家仆小心翼翼地看向屋内,瞧见这一地狼藉都变了变脸色。
“大人,您这是?”
“你们两个,快把他给我绑起来,锁回佛龛里面……千万不要给他跑了!”
吴老太目露凶光,指着正安静站在屋内的少年,对他们命令道,两名家仆互相对视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无奈。
这一位是名声在外的佛子,两人都不想过多得罪,另一位是他们跟了多年的主母,她的命令也不能不听。
其中一人于是讪笑着走近少年,道:“佛子,得罪了……”
少年抬起头瞥了他一眼,目光淡漠冰冷,刺得这家仆浑身发毛,双腿哆嗦了几下,心里疑起来:
『这位……这是怎么了?莫不是连我也恨上了。』
“还等什么?快啊!把这个不忠不孝的畜生给我绑起来!”
吴老太见两人迟迟没有动作,更加气急败坏地大叫道,也就在这时,屋外再次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又有一人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口中呼喊道:
“大人?大人……苦坛寺来了两位法师,说是来请佛子去领僧伽梨。”
第407章 落难
『来得正是时候!』
少年双眸一亮,知道是那主持法会的女法师要兑换承诺,暗暗松了口气。
若没有苦陀寺的要请,自己还真不容易摆脱吴老太的纠缠——他并不惧怕这些家丁,却不想背上【不孝】的罪名。
在流沙国,不孝是要一等一的重罪,为人儿女者,只要稍稍忤逆父母,都有可能被打上【不孝】的记号。
轻者要在寺庙中受杖刑,重者则会被罚下地狱,受火烧水浸之苦。
而造就这一现状的,正是那部在流沙国被奉为无上经典的《地藏菩萨本愿经》。
它同时也被称为《孝经》,其内讲述了那位地藏菩萨尚未证果时,为了解脱因恶业堕入地狱的母亲,在如来像前发菩提宏愿的事迹。
这部经文在流沙国地位极高,影响深远,经过一代代寺庙法师宣扬,最终演化为这方释土上不可动摇的铁律。
而这也是吴老太用来控制少年的手段,只要他还想要维系自己的佛子身份,就需要对她保持顺从和忍让。
别看少年在流沙国受万人追捧,可一旦他做出有违佛子身份的举动,信仰的基石也就会随之崩塌。
“大人,这……”
听见苦陀寺来了法师,两名家仆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吴老太的面色更是一下子变得霎白,再没有了先前的愤怒跋扈。
在流沙国,寺庙里的僧侣地位极高,而法师更是
她惶惶不安地看向少年,声音带上了些许哀求的意味:“不,你不能去,它们没安什么好心……”
这话一出,几名家仆身子一哆嗦,都埋下脑袋,恨不得地上有条缝好让自己钻进去
要是让庙里的大人们听见,他们说不得都会跟着一起倒霉。
“苦陀寺来请,孩儿不能不去。”
少年语气平静,对吴老太哀求的目光视若无睹,随后便对几名下人吩咐道:
“母亲有些乏了,你们好生照看……带我去见那两位法师吧。”
三名家仆听罢,明显都松了口气,立刻应了下来:“明白了,公子。”
吴老太与少年之间如何相处是她们母子自己的家事,放在往常他们或许还会顾虑吴老太的命令。
可眼下庙里来了法师,他们疯了才会跟着一同忤逆寺庙,当下就照着少年说的做。
“……给我站住!反了!你们这群养不熟的白眼狼!都反了……”
身后传来吴老太尖锐而刺耳的咒骂声,渐渐远去,少年眼里闪过一丝复杂,最终是没有停留,跟着前来传话的家仆向正堂走去,
两名披着袈裟的女法师已经在堂内等了有一阵了,瞧见少年出现,当即从座位上站起,双手合十:“贫僧见过佛子。”
“见过二位大师,大师请坐。”
少年同样回礼,由于吴老太对外宣称的闭口禅,他极少有僧侣交流,更别说是寺庙里地位尊崇的法师。
只是眼前这两位法师虽然面容和蔼,气度不凡,可不知为何,少年总觉得她们看向自己的眼神有些古怪。
那绝非是如寻常信众一般,充满仰慕和崇敬的目光,而是宛若深深的潭水,涌动着某种让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既然慈河大士许诺了您一件僧伽梨,我等自是没有不答应的道理,只是每一件僧伽梨都供奉在如来像前,却是要劳烦你跟我们走一趟。”
不多时,其中一位女法师便开口说明来意,少年点点头,道:“我明白了,还请大师带路。”
“善。”
两位法师都面露喜色,看向少年的目光变得愈发古怪起来。
几人走出宅邸,沿着城中干道向悲悯丘的中心走去,少年起初还担心会被狂热的信众堵住,可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
每隔一小段路,便有手持禅杖的武僧守卫在路口处,将来往行人尽数驱走。
『好霸道。』
少年心里闪过这么个念头,便听见法师意味深长的声音:“佛子,请吧。”
他迅速调整面上表情,跟着两位法师走向寺庙,一路上偶尔有望见几人的信众,无不跪伏在地,神情激动地对着少年祈祷。
“真不愧是佛子,才来悲悯丘几日就已经如此深入人心。”
走在少年右侧的女法师开口称赞道,另一位法师点点头附和道:
“倒显得是我们不作为了。”
“这一回将佛子请回寺里,可得好好请教一番。”
“是极。”
两位法师一唱一和,言语中那股异样的味道越发浓郁,时不时落在少年身上的目光也越发赤裸起来。
少年沉默不语,他已经隐隐觉察到有些不对劲,可眼下已经走到半途,周围又有如此多武僧看着,自是没有脱逃的机会。
他心中泛起悔意,回忆起了那一日法会上的主法人,当时觉得那位法师释法高深,禅机广厚,从她身上,自己没有感觉到丝毫恶意。
『对了,这两人称她为慈河大士,她应该不会害我才对……』
脚下平整的道路开始有了坡度,少年跟着两位法师开始爬上山坡,周围已经看不见平民的住房。
眼见那一座修筑在悲悯丘最高处的宏伟寺庙距离自己越来愈近,少年唇角微微翕动,终于是开口说道:
“敢问慈河大士现在可有在寺中?初到宝刹,于情于理都应当拜访一下。”
两位法师一同看向少年,其中一人笑着说道:“慈河大士自然是在的,只是你不用急着去见她。”
少年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终于落在了实处,他面色冷了许多,开口道:
“大师此话何意?”
“慈河大士开了金口,我等自然不能不从,只是二十五条僧伽梨牵扯甚大,由不得我们不谨慎,所以寺里长老们一致决定,要先替佛子您验明正身。”
“验明正身”四个字被加了重音,用相当暧昧的语气念了出来。
走在一侧的女法师于是不再掩饰眼中的欲念,凑近少年耳畔低语道:“你放心,我们都很相信你是真正的佛子,只要你乖乖听话……”
“……”
少年垂下眼眸,藏住内里幽深冰冷的眸光,心里却回忆起临行时吴老太的言语。
『还真被她说中了。』
第408章 地牢
一声声惨叫,自地下室传出,就算是在外头禅院里,也清晰可闻。
“!”
少女提着食盒走了进来,听见这凄厉的惨叫声,身体明显哆嗦了一阵,连带着脚下的步伐也跟着放慢了许多。
她才刚拜入空门不久,虽说受了沙弥尼戒,但严格来说并不能算作沙弥尼。
在释修中,这个阶段的僧侣被称为式叉摩那尼,简单来说就是考察期的阶段,也被称作“学法女”。
少女驻足不前,秀气的脸庞上写满了不安和紧张,一直等到那阵惨叫声停歇,才终于鼓起勇气,推开了通往地牢的石门。
一股混杂着霉烂,腐朽和腥甜气味的恶风从门缝中扑面而出,让少女下意识捂住了口鼻。
随着门缝扩大,昏暗的光线渗入门后,勉强勾勒出一个向下的,粗糙凿就的台阶轮廓。
“滴嗒……”
台阶的尽头沉没在黑暗里,少女鼻息凝神,听见单调冰冷的滴水声从下方传来,除此之外再无声响。
她咬咬牙,用尽力气将石门彻底推开,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被改造成牢房的地窖,两侧是粗铁栏隔开的囚笼,里面黑影幢幢,分不清是蜷缩的人形还是堆积的骸骨。
墙壁上,几支残存的火把投下摇曳不定的光芒,一名身材高大的僧人站在火光中。
听见声响,他抬起头瞥了一眼,见是少女前来送饭,不由抱怨了一句:“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晚?”
“大,大人,今日长老讲经,耽搁了些时间……”
少女不敢承认是自己害怕惨叫声在门外等了一阵,语气紧张地说道,那僧侣也没有在意,懒散地摆了摆手:
“快些进去,那妖人就在里面。”
『妖人。』
少女表情一怔,脑海里浮现出一道月白色的身影,撞碎了置身在地牢的恐惧。
她怯生生地点了点头,提着食盒从僧人旁边经过,一股浓郁的血腥味顺着鼻腔往里钻,熏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宝刹圣地之下,却藏着这样一个宛若人间炼狱的场所。
少女直挺挺往里面走去,火光照亮了两侧墙壁上那些深褐色,呈溅射状的污迹,以及一道道深刻的抓痕。
黑暗里偶尔有铁链轻轻碰撞,发出虚弱而清脆的“叮当”声,每一声都会让少女惊起一身鸡皮疙瘩。
『不要多看,不要多想……』
少女在心中默念《沙弥律仪要略》,就这么瑟瑟发抖地朝里走去,直到最深处,一道被束缚在墙边的身影撞入眼帘。
少年双手张开,手腕处戴着铁制的镣铐,锁链的另一头钉入石缝中,将他的身体牢牢固定在墙上。
他垂着头,乌黑的发丝披散下来遮住脸庞,少女蹑手蹑脚走近,同时打开了手中的食盒。
弥漫着腐朽血气的地牢们突然飘荡出饭菜的香味,少年似是闻到了这股气味,身子微微动了动。
他像是还在睡梦中,身体的饥饿让他本能地想要活动双手,动弹间镣铐与墙壁碰撞,发出清脆的锵鸣。
少女眼尖,注意到少年原本肤白胜雪的手腕上已经被镣铐磨出了斑斑血迹。
少女只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抽动似的,默默放下食盒,从僧袍内侧掏出干净洁白的手帕。
她小心翼翼凑到跟前,帮少年掠开了散在额前的刘海,露出了俊美却憔悴的脸庞。
他的双眸紧闭着,神色静谧得像是拈花的佛陀,让人不由幻想那双眼睛睁开时的画面。
“嘶……”
哪怕寺里的僧侣们再三告诫,这是犯下滔天大错的妖人,少女依旧被这可以摄魂夺魄的美貌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也就是这个瞬间,少年从梦里惊醒,那双眼睛骤然睁开,明若寒星,锐利的目光直直刺入少女眼底。
“啊!”
她吓得整个人往后跌坐在地上,洁白的手帕掉在地上,染上了暗沉的血污。
『是她。』
少年眸光微动,眼里的冷意淡去不少,显然也认出了这位给他送饭的少女。
他已经被关着有些时日了,苦陀寺的长老们对于如何处置自己似乎还没有拿定主意,眼下只是将他关在这间地牢里。
少年到底巡游了多地,受过许多达官贵人的接见,在流沙国也算是名声远扬。
若是无缘无故在悲悯丘失踪或者遇害,哪怕是苦陀寺这样的大寺庙也难免会觉得有些压力。
『多半是希望我能成为她们的狗……』
少年眯起眼睛,对自己的处境有相当清楚的认知。
“你……怎么还突然吓人的?”
少女余悸未消地拍了拍胸口,缓了好一会才从地上爬了起来,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她拾起手帕,将污脏的一面折起,小心翼翼拨开少年垂在额前的发丝,细致地帮他擦拭去脸上的污渍。
地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少年默默打量少女姣好的脸庞,某种古怪的氛围在两人之间弥漫。
少女起初还能保持淡定,但是被少年这么直直看着,让她的脸庞很快就火辣辣地烧了起来。
她很快败下阵来,唇齿间吐出微不可闻的声音:“不要这么盯着我看……”
少年闻言,唇角难得有了上扬的弧度,他没有移开目光,而是开口问道:
“你是沙弥尼?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愣了一下,这还是她第一次听见少年的声音,如同碎玉般透亮的音色,只听一遍就再也不会忘记。
她脸庞微微泛红,认真地说道:
“我叫依莎,还是个学法女。”
『学法女?连寺庙名册都上不去,果然是个雏儿,依莎……好熟悉的名字。』
少年眼底泛起微弱的涟漪,却实在想不起来自己是在何处听闻这个名字。
这也正常,他伪装佛子的时候,每一天都要倾听成百上千人的祈祷和诉求,此间多少凡间姓名,当真如同流沙河里的沙尘般数不胜数。
他打量着少女,心里很快有了计划,于是语气柔和地说道:“依莎,这些天都是你在照料我吧,多谢你了。”
少女小声地“嗯”了一声,神色羞赧地说道:“都是长老的命令……来,我喂你吃吧。”
第409章 招供
往后的日子里,依莎依旧准时给少年送饭,一来二去两人也很快就变得熟稔起来。
她并没有将少年与传闻中那位“与佛陀同等俊美,行走在地上”的佛子联系起来,只猜测他是内城的贵族。
如今虽说身陷囹圄,但这份容貌和非凡气度依然不是常人所能企及。
少女尽自己所能为少年处理因长时间佩戴镣铐而形成的伤口,利用有限的时间帮他清洁这方囚室,甚至偷偷将自己每日的奉食节省下来,一并放在食盒中。
虽然这么说有些大逆不道,但给少年送饭已经成为少女一天中最重要的事情,甚至超过了她对修习经书释法的热忱。
这份浅显的心意并没有白费,少年渐渐对依莎放下戒心,态度上也越发亲近,偶尔还会帮少女解读经书上一些她看不懂的内容。
他是假佛子,可这些年修行的却是真经文,哪怕还有很多地方没能参悟,也已经胜过此地大部分僧侣。
如依莎这般刚刚入门的学法女,不会一上来就修习那些高深的经文典籍,往往是从《佛说善生经》开始修习。
“善生名曰尸伽罗,其毕生苦行被称作礼拜六方,依莎,你来说说,是哪六方?”
正在走神的少女打了个激灵,“倏”地站起身来,对着坐在莲台上讲经的女人行礼,磕磕碰碰地说道:
“是!回大士话……这个,是东、南、西、北、上、下六方。”
“何为六方?”
身披僧伽梨的女人追问道,黝黑的脸庞上浮现出浅淡的笑意。
依莎努力从空荡荡的脑海里搜刮墨水,突然间回忆起少年前几日给自己讲解《善生经》时的话语,顿时心中一定,开口说道:
“这个……长幼为东,师徒为南,夫妻为西,亲友为北,主仆为下,沙门与信众为上。”
“很好。”
莲台上趺坐的女人微微颔首:“依莎,你初入沙门,就可以总结得如此精炼,悟性相当高。”
依莎心里长松了口气,秀美的脸庞上泛起激动之色。
面前讲经的女人乃是慈河大士,在苦陀寺地位极高,哪怕诸位法师见了也要执弟子礼,能得到她一声赞扬,少女颇有些受宠若惊,心里更是升起对少年的崇敬。
『好厉害,他应该也是虔信的法师吧,可为何长老们都说他是妖人?』
依莎将疑惑埋在心里,她也问过少年为何会被关在地牢里,只是当时少年的神色格外低沉,让她有种说不出的难受,便没有再追问下去。
没等少年雀跃太久,慈河大士就又开口问道:“此世污秽,众生皆沉沦无边恶狱,善生受佛陀开悟,勤于修行,方能功德圆满,得至净土……”
“依莎,你可知地狱与净土有何分别?”
“啊,这……”
少女张了张嘴,她很想告诉讲经长老自己连经书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篆都没认全,只是在地牢中听过少年的讲解。
毕竟对于少年说过的话,她总是记得格外清楚,可眼下这问题显然有点超纲了,少年也不曾说起过。
依莎绞尽脑汁,也只能想出『净土好,地狱不好』之类的回答,她心思淳朴,也不会为了禅机说些云里雾里的回答,最终只是低声说道:
“回大士,弟子不知。”
女人笑了笑,略带深意地说道:“求而圆满的便是净土,求而不得的即是地狱,你坐下吧。”
依莎点了点头,一知半解地坐回蒲团上,想着晚点送饭的时候再去请教少年。
待到晨课结束,已经接近正午,少女满脑子都在想着少年,她担心对方挨饿,于是匆匆忙忙赶往斋堂。
“什么?不用再去了!”
依莎不可置信地问道,在她面前,斋堂的管事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你怕是还不知道,那妖人的母亲什么都招了,如今只求速死。”
“妖人的母亲?招了什么?”
少女疑惑不解,就听见管事接着说道:
“不仅诋毁三宝,更将其子假扮成佛子,真是罪大恶极。”
“假扮佛子?!”
依莎不可置信地喊道,被这消息震撼得说不出话。
管事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却听见外头一阵喧哗,他努了努嘴:“喏,外头就是那妖人的母亲了。”
少女冲出斋堂,便瞧见好些僧人聚在路旁,正纷纷议论着什么,中间还夹着铁链拖过石阶的声音。
依莎连忙挤了过去,只见一位瘦小的妇人被两名僧侣半拖半架着,身躯软塌,一绺一绺黏结成片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部分颧骨高耸。
皮肤蜡黄而松弛,深深的法令纹像两道刀疤,哪怕在此刻的麻木中,也固执地镌刻着她平日的乖戾与刻薄。
只是这一眼,少女心中就莫名生出一股嫌恶,随后才是淡淡的怜悯——
这妇人显然已经被折磨得不成样子了,嘴唇干裂灰白,微微张着,每一次呼吸都发出极细微而不成调的嗬嗬声。
那身原本昂贵的华服被暗褐色的血污浸透、板结,硬邦邦地贴在身上,有些地方破了口,翻出皮肉,新的血痕叠着旧痂。
脚踝同样被铁镣磨烂,溃烂处脓血交织,每被拖动一步,身子都会不受控制地一颤。
“商贾多不虔……”
“……轻毁三宝,恶业缠身,要我说就该早早打入地狱,永世不得翻身!”
“是极是极,该入走兽地狱,受千万恶兽啃噬之苦。”
“太便宜她了,当是流沙地狱……”
依莎听着身旁僧人的言语,心里赞同的同时,却又想起了被关押在地牢里的少年。
『这恶妇,竟会是他母亲?』
实在是这两人形象天差地别,让少女很难将她们联系在一起。
“我倒是见过那少年,当真生得俊美无俦,慧根深重,真会是这妇人之子?”
原先还在议论的僧人顿时安静下来,依莎也转头望去,说话的居然是慈河大士。
这女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转身离开了这里,依莎还来不及思索其中含义,便瞧见两名僧侣押着那妇人消失在禅院之中,只听哐当一声,大门轰然关闭。
这沉闷的声响像叩在少女心里,让她久久没回过神来。
……
第410章 罪人
“嗯?”
被缚在石壁上的少年若有所察,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那阵金属与地面的摩擦声由远及近,随后是木门沉重的吱呀声。
只听“嘭”的一声,一道瘦小的身影像一口麻袋般被扔了进来,少年睁开双眼,望向地上蜷缩着的妇人,终于从那张满是血污的五官中,分辨出来人的身份。
吴老太!
少年双眸微微一缩,他虽然被关押在地牢里,却并没有受多少苦头,甚至还有沙弥尼负责每日的膳食。
而眼下的妇人不同,那双曾经或许精明刻薄的三角眼,如今只剩两潭浑浊的死水,映着壁上油灯跳动的鬼火似的光。
显然,来自苦陀寺的拷打已经抽干了她的气力与神色,只留下一具麻木的躯壳。
“……”
虽然早有猜测,但瞧见吴老太如今这副模样,少年干涸的唇绯微微抽动,久久没说出话来。
“吱呀。”
不多时,牢房的木门再度被推开,身披斑斓袈裟的僧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先前押送的两名武僧。
他先是仔细打量了一番少年,赞叹道:“果然是良才美质,慧根深重,还不快为佛子松绑?”
两名武僧当即上前解开了缚在少年手上的镣铐,少年只是冷眼看着,待到落回地面,才轻轻转动僵硬的手腕。
“敢问佛子,可认得她?”
老僧指了指蜷缩在地上的吴老太,开口问道。
“……”
少年没有回答,这僧人已经上了年纪,慈眉善目,语气也很是温和:
“这恶妇心有邪见,讥毁三宝,犯下恶事数不数胜,如今已悉数招供,按释法,当堕无间地狱,千万亿劫,求出无期。”
蜷缩在地上的妇人闻言,已经麻木的脸庞上终于出现变化,汹涌的恐惧和绝望从那双窄小的眼睛里涌现出来,一直到吞没整张脸庞。
少年垂下眼眸,生在流沙国这样的释土佛国,对于佛陀的信仰和崇敬已经成为不可消磨的思想烙印。
哪怕吴老太平日里再如何表现得邪见轻蔑,心底总归是会对所谓的地狱产生恐惧。
“而你不同。”
老僧用仿佛打量艺术品的目光看着少年,言语中满是赞叹:
“你与我佛有缘,虽然未曾受戒,但已经慧根深种,只要虔信皈依,走上正途,日后定能得成正果,只要你愿意,慈河大士愿意亲自为你剃度。”
『这是要招揽我?有这个必要吗……』
少年有些意外,这与对待吴老太的态度截然相反,非但没有提半句惩戒,反而有一种既往不咎的味道。
这可比他原先设想的轻松太多了,少年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他眸光微动,正准备应承下来,面前僧人却微微一笑,指着吴老太道:
“只是……这恶妇却不能是你的母亲。”
少年愣了愣,有些不明所以。
“佛子的母亲,自然不能是罪人。”
老僧淡然道:“这恶妇口口声声说你是其子,但我们查过,她在五年前曾从柯怜地带回一名乞儿。”
少年沉默不语,原来已经是五年前的事情吗?
“那名乞儿姓名不详,身世不详,很快就没了消息,而她也正是那时起才开始礼拜诸寺,一直到两年前开始宣称其子,也就是你,乃是佛陀转世。”
僧人语气一转,斩钉截铁地说道:“你就是那名乞儿!”
少年心头一颤,险些倒吸一口冷气,但俊美的脸庞上依然没有神色,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老僧见状,颇为赞许地点了点头:
“好心性……这恶妇并没有看错,你的确是佛陀转世,但她却不能是佛子的母亲。”
『他们也不确定。』
少年反应过来,关于收养自己的手尾,吴老太处理得很好,再加上柯怜地距离此地路途遥远,这苦陀寺多半也没法确定自己的身份,只是凭空在揣测。
但这无疑是他们找给自己的台阶,只要自己认下乞儿的身份,与吴老太撇清关系,兴许还能继续做佛子……
少年有些振奋地想道,目光下移,却正撞见一双绝望而晦暗的眸子。
吴老太。
她仰着头,只是这个动作就像用尽了气力,只是死死地盯着少年,像在等待着从他口中说出可以宣判自己命运的话语。
『你会后悔平日里那么对我吗?』
少年看着她,不曾言语,可眼神似乎已经说了很多很多,吴老太身躯颤动着,像是支撑不住脖颈的重量,斜着身子倒了下去。
“只要你承认不是她的儿子,你还可以继续当你的佛子,而且是天地生养,来救苦救难的佛子。”
老僧连看都懒得看一眼地上的妇人,语气庄严郑重地对少年许诺道:“慈河大士将为你剃度,贫僧百年之后的方丈之位将会由你继承,那件二十五条僧伽梨也已经为你备好。”
“只要……你与这恶妇撇清干系。”
『真是相当不错的条件啊……』
少年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自己还是佛子,摆脱了吴老太,也报复了她长久以来的欺凌。
虽然只是换了一个东家,但这有什么所谓呢?反正自己本来就是她领养的乞儿,自己不过是承认了一个本就正确的事实。
少年陷入沉思,无论怎么想,自己好像都没有拒绝的理由,可是……
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让地上的妇人止不住颤抖起来:“那她会如何?我是说如果我是那位乞儿,她会如何?”
“自是堕入流沙地狱,日夜饱受沙尘掩埋,虫蚁啃噬之苦。”
慈云方丈理所当然地说道,就好像真的存在这么一个惩罚罪人的地狱。
“……我明白了。”
少年沉默良久,终于开口说道,慈云方丈面上浮现出欣慰的笑容,而地上吴老太也已经彻底没了动静,只是等待最后的审判。
“虽然待我并不好,但她的确是我的母亲,对我有再造之恩的母亲。”
地面上的妇人错愕地抬起头,而老僧面上的笑容则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死死注视着少年俊美的脸庞,表情冷得有些吓人。
“你会害了自己的。”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你们好像真的需要我这个假佛子。”
少年脸上浮现出一抹浅笑,反问道:“佛子的母亲为什么不能是罪人?就连地藏菩萨……”
他像是从睡梦中惊醒似的,骤然间闭口不言。
第411章 佛性
“佛子的母亲为什么不能是罪人?”
禅院中正屏息凝神的女人骤然睁开双眼,脸庞上浮现出一抹少有的震惊与错愕。
“是巧合吗?”
慈河大士,或者说图娜喃喃自语,心中涌现出庞大的迷茫和困惑。
释修的净土存乎一心,它并不像秘境洞天般挂靠在苦境的某一处地界,而是介于更加难以捉摸的虚实之间。
所谓心之所至,即是灵山,这方地狱乃是地藏一脉的世尊亲自打造,取名流沙。
任何打落其中的生灵都会受到无边无量天阶之上的释法神通影响,一身修为,神通乃至记忆都会如沙砾般流逝。
而唯一能够避免被洗成一张白纸的方法,便是遵照《地藏经》中的教诲,虔心礼佛。
《地藏经》被称为孝经,除世尊以身饲龙的故事外,最广为流传的,便是尚未成佛的世尊救拔生母的故事——
其母生前多恶习,以杀害毁骂二业为报,死后堕在恶趣,受极大苦。
世尊得罗汉指点,虔心供养佛像,悲泣瞻礼,终是救拔其母脱出地狱,转投内婢之子,只是寿仅十三,十三年后,就要重新落入地狱。
为真正救拔生母,世尊于清净莲华目如来像前发愿,以无上功德洗净生母罪孽,往后成就佛果,证得净土,广度人天,数如恒河沙尘。
“他修为太低,又不通释法,不敬佛陀,应该早早就被洗去了一身记忆……”
女人作为地藏一脉硕果仅存的法师,自然知道维系这方地狱运转的,正是那部《地藏菩萨本愿经》!
“一旦他选择舍弃养母,背离经文宣扬的纯孝之道,无边愿力所化业报顷刻显现,必叫他永世不得超生。”
图娜的判断没有出错,纵然净土破碎,这方地狱的威能大打折扣,却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抗衡。
哪怕是堂堂天妖子嗣,被打落其中,也得落入流沙河底,依靠龙宫法宝方能苟延残喘,更别说区区一头鲤妖。
安小鲤初一落入其中,很快就忘却了过往经历,只以为自己是流沙国土生土长的小乞儿。
虽然思维和行为方式上的惯性让他很快意识到自己与她人的不同,但这远远不足以让他能够对抗施加在这方地狱上的无边愿力神通。
“我亲自给他选了这么一位恶母,按理说应该弃如敝履才对,莫非……这鲤鱼真有佛性在身?”
图娜眯起双眼,继续侧耳倾听地牢中的动静。
“冥顽不化!”
慈云方丈恨铁不成钢似地呵斥道:“你可知认了她这个母亲,她的罪孽你便也要一并承担,届时你也会被打入地狱,受千世万世的磨难!”
少年抬了抬眼,语气淡然:“非是我认她这个母亲,而是事实如此,哪怕去到如来像前,我也问心无愧。”
“好,好,好!”
老僧咬着牙说道:“既然你非要这么执迷不悟,贫僧倒要看看你要怎么赎清你们母子的罪孽!”
“我愿剃度为僧,请如来画像日夜供奉,今后当宣扬释法,广度世人……”
少年沉默良久,似乎是终于下定决心,开口说道,蜷缩在地上的吴老太抬起头,满是血污的脸庞浮现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她的嘴巴微微张开,不知是要说什么,但那一定不是感激的话语。
吴老太比谁都清楚,自己收养的这位少年是个比自己更加目无神佛的家伙,但凡他有一点点敬畏之心,也不会与自己一拍即合。
只看他假扮佛子的模样,就知道他一定乐在其中。
可这样的少年,居然愿意为了自己而真正皈依沙门……
吴老太眼神无比复杂地看着少年,内心五味杂陈,既有不可置信的震惊,也有难得的愧疚和悔意。
当然更多的,还是可能逃过一劫的窃喜。
吴老太阖上嘴巴,窄小的双眼里再一次涌起希冀的神采,她可从未想过开口劝说少年明哲保身,反而在心底催促暗暗着。
『说得好啊!我的好孩儿,救我,你可一定要救我……』
少年丝毫没有在意妇人的目光,只是坦坦荡荡地看向慈云方丈,与方才不同,如今这老僧脸色差得吓人,厚厚的嘴唇哆嗦着,似是在忍耐着什么。
与此同时,地面上的禅院中。
“……我愿剃度为僧,请如来画像日夜供奉,今后当宣扬释法,广度世人……”
“休想!”
图娜骤然起身,她自然看出来了,少年是在效仿《地藏经》中的事迹。
“他学得好快……不,一定有谁教他这么做!”
女人面上布满寒霜,眼神中透露着震怒和猜疑,她明明已经严防死守,却还是出现了意料之外的疏漏。
“一头卑贱的鲤妖,也敢染指世尊的仪轨?”
她单手竖掌,双眸微阖,心念一动,地牢中的慈云方丈身躯微微一颤,随即便冷笑着开口说道:
“你不过一介妖人,乞儿也好,这罪妇之子也罢,三宝光明,不是你想供奉就可以供奉的!”
此话一出,身处地牢中的少年还没有察觉到多少不同,禅院中闭目的女人却突然面色一白,“哇”的一声吐出一口乌黑浊血。
这血落在那件尊崇无比的二十五条僧伽梨上,当即化作熊熊燃烧的黑色业火。
图娜大惊失色,连忙运起神通,只见业火之中有释光绽放,待到光芒与火光一并褪去,女人毫发无损立在禅室中。
只是那件无比珍贵的僧伽梨已经烧成灰烬,再不留半点痕迹。
第412章 剧本
“咳,咳咳……”
慈河大师面色惨白地干咳了几声,用手背将嘴巴堵得严严实实,像是害怕又有黑色的业火从中吐出。
许久,她才艰难地移开手掌,目光注视着变得焦黑一片的掌心,眼神晦涩不明。
『业力显化,居然来得这么快。』
图娜沉默良久,纵然她是地藏一脉的释修,在地狱之中也要遵循世尊定下的准则。
无论净土破碎,诸苦地狱发生怎样的演化和变迁,最终的目的都是为了度化众生,让他们虔心向释。
只是图娜也没有丝毫悔意,哪怕是硬吃一记地藏摩诃业力显化,也好过让那头鲤妖染指世尊的仪轨。
『不能再拖下去了,得快些驯服那条孽龙……』
她深吸一口气,冷声说道:“慈溪,让依莎过来见我。”
守在禅室外的僧侣应道。
“谨遵大士口谕。”
地牢中。
“……我愿剃度为僧,请如来画像日夜供奉,今后当宣扬释法,广度世人……”
少年神色庄重,语气无比认真地说道。
话音刚落,他只觉施加在自己身上的枷锁仿佛在无声无息间消失了大半,整个人突然感到轻松了许多。
【地藏接引】
他低下头,瞧见脚腕处的镣铐依旧刺目,若有所思:
『枷锁不一定是施加在肉身上的。』
不仅如此,少年脑海中开始闪现出一些模糊的画面,大多是些支离破碎的片段,那些已经被神通洗去的记忆正在慢慢翻涌。
『只要再深入一点,再清晰一点,我就能想起来了……』
少年心中明悟,只要自己遵照誓言虔心礼佛,那些无形的镣铐会渐渐消失,他也能慢慢寻回失去的记忆。
只是下一秒。
“你不过一介妖人,乞儿也好,这罪妇之子也罢,三宝光明,都不是你想供奉就可以供奉的!”
慈云方丈冷笑着说道:“冒犯三宝,按律当先处杖刑一百,再发落死牢,受饥寒体痛之苦,这恶妇已受杖五十,既然你执迷不悟,余下的就都由你受着!”
话音刚落,牢房中几人耳畔仿佛同时响起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听见这声叹息,少年心底骤然涌现出一种莫名的抽离感,那些快要被寻回的记忆又一次被流淌的沙砾掩埋。
这种感觉太过奇妙,以至于他连老僧口中的刑罚也全然没有在乎,只是怅然若失地站在原地。
『好,好极了!』
听见少年要替自己受刑,吴老太眼中突然爆发出明亮的神采。
她的身体像是回光返照似的再度涌起力气,整个人挣扎着向前爬了两步,满是血污的手紧紧抓住慈云方丈僧袍的一角,嘴里哀求道:
“大师……他受了罚,我,我是不是可以出去……”
“……”
老僧用如同看垃圾的目光瞥了一眼这妇人,尤其是瞧见原本光亮如新的僧袍染上血污,脸色更是不耐。
他没能完成慈河大士的嘱托,本就心烦意乱,正欲一脚将这妇人踹开,眼角余光望见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少年,紧皱的眉头突然舒展开来。
『我要让你悔不当初!』
只见慈云方丈脸上的神情再次变得慈祥起来,口中笑道:
“既然他有这份孝心替你受苦,那你的罪就免了吧。”
吴老太闻言,大喜过望,激动地扯着方丈的僧袍,连声道谢:“谢大师开恩!谢大师开恩!我回去一定虔心礼佛!谢大师……”
见这妇人甚至不愿看一眼身后落寞的少年,老僧面上笑意更甚,忍着心底的嫌恶将吴老太搀扶起来。
“很好,看来你已经诚心悔过,既然如此,那便离开吧,今后虔心礼佛,自有你享不尽的福报。”
慈云方丈搀扶着吴老太走出牢房,临走时给两名武僧使了个眼色,两人当即举起手中禅杖,向着少年走去。
而他只是如若有所思地站在原地,全然没有反抗的意思,很快就被按在冰冷的青石地上,两根水火棍交叉压住脖颈和小腿,让他动弹不得。
“啪!”
沉重的包铁禅杖重重落下,少年整个身体猛地一震,一股灼烫的痛楚炸开,像是被烧红的铁条烙在背上。
他猝不及防,一口咬破了下唇,腥甜的血味弥漫开来。
“嘶……”
紧接着,第二杖、第三杖接连砸下,起初还能数着,到后来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痛楚浪潮,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衣衫早已碎裂,和翻卷的皮肉黏在一起。起初是火辣辣的疼,随后变成深入骨髓的钝痛,最后竟有些麻木了。
一直到杖刑结束,两名武僧离去,少年都只是蜷缩在地上,眼前阵阵发黑。
他咬咬牙,用手撑起身子,血顺着脊背流下,滴在青石上,积成一小滩暗红。
“真疼啊……”
那禅杖包着铁,落在身上沉重无比,而两位武僧又得了方丈示意,毫不留情,险些把少年活活打死。
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被这么一打了一通,先前那些快要回忆起来的记忆再一次无处可寻。
少年爬到墙边,侧着身用手臂和脑袋倚靠着墙壁,艰难地喘息着。
那两名武僧是要他死在这里,没有伤药和食物,他只怕撑不住几日,而以他现在的状态,就是牢门大开,恐怕也没力气走出去。
『只能在这里等死了吗?』
少年迷迷糊糊地想道,恍惚中他好像听见了牢房的大门被推开的声音,紧接着,是刻意放轻了动作,却仍然没法完全掩盖的脚步声。
“啊!”
依莎抑制不住的惊呼声响起,她三两步冲到少年身旁,神色紧张地说道:“你,你还好吗?”
『太巧了啊。』
少年心底叹息,用最后的力气睁开双眼,仔细打量一眼少女惊慌失措的脸庞,最终沉沉睡去。
第413章 逃亡
“妮子,趁天还没亮快走吧,出了门一路往西,别回头,去苦陀寺,去找慈河大士,只要她肯收下你,你就安全了……
“爹,娘,我不走……”
“听话!快走!再别回来了!”
“哔剥……”
火焰舔舐着木头,发出细微的声响,蜷缩在火堆旁的少年身子微微颤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呻吟。
正坐在边上出神望着篝火的依莎回过头神来,眼角隐约闪烁着晶莹的泪花。
先前慈河大士唤她过去,7先是简单考校了少女几句经文,随后便提起这几日让少女去送餐,是要让她亲眼见一见那些不虔者。
之后又装作不经意地提起将要对少年实施的惩戒——先受杖刑,再打入死牢任他自生自灭。
“今日起,就不必再去送餐了,我佛慈悲,却也不度执迷不悟之徒。”
慈河大士如此说道,依莎听得揪心,不由担忧起少年的安危。
等到夜色降临,趁着看守的武僧犯困偷懒,她便一个人偷偷潜入地牢。
那两位武僧得了指令,下手极重,待到少女到来,少年已经昏迷在墙边,奄奄一息。
地牢中既无伤药,也没有水和食物,放任不管,少年恐怕熬不过今日,依莎心中不忍,于是干脆偷偷将他背了出来。
一路上少女的小心脏都提到嗓子眼了,帮人越狱,若是被庙里的僧人们发现,她恐怕也得被关进地牢。
不知该说佛陀显灵,亦或是菩萨保佑,少女居然真的就这么将少年背出了苦陀寺。
她不敢停留,趁着天还没亮一直走一直走,走出好远之后,才寻了一处荒废的田地燃起篝火。
依莎神色无比复杂地望向仍然在睡梦中的少年,此时的他气息已经平稳下来,俊美的脸庞静谧乖巧,丝毫看不出他曾经遭受过那样沉重的折磨。
依莎放松下来之余同样也有些讶异,少年这看起来瘦削脆弱的身体,却有着出人意料的坚韧和恢复力。
哪怕是继续待在地牢里,说不定也能很好地活下来,只可惜……
『已经回不去了。』
少女脸上浮现出一抹苦笑,从她背着少年离开苦陀寺那一刻起,这座千年古刹的山门就对她永远关闭了。
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想救下这被寺庙定了重罪的少年,兴许真是鬼迷心窍,见色起意。
『依莎啊,依莎,你果然还是不适合礼释参禅……』
少女叹了口气,眼下做都做了,再纠结这些也没有意义,只是自己好不容易才拜入苦陀寺,以为能远离了劫难,如今却又兜兜转转回到了原点。
『爹娘要是知道了,一定得气疯了。』
少女脑海中闪过这么个念头,眼底泛起一抹追忆的眸光。
这出逃的一路上少年嘴里一直念叨着含糊不清的话语,依莎只能勉强听清诸如“娘娘”之类的词汇。
依莎只当是少年太过想念家人,可一想到那面相刻薄的恶妇,少女心中的同情又转变为更加复杂的情绪。
她听慈河大士说了,这少年本可以独善其身,高坐明堂,却主动担过了其母的罪责,最后落得眼下这副田地。
可妇人,却已经连夜逃出悲悯丘,逍遥自在,全然不顾少年的安危。
“那等恶妇,到底何德何能……”
依莎气恼地嘟囔了一句,这时躺在地上昏迷的少年却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她连忙俯下身子,想看看少年的情况,不曾想却正好撞见一双灿若寒星的明眸——
少年醒了过来,正定定地看着她,眼神前所未有的专注和认真,少女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脸上泛起浅浅的红霞。
『他,他该不会要以身相许吧?』
正当她以为少年会说些什么时,少年只是轻轻眨了眨修长的睫羽,转头环顾四周,确认自己如今已不在地牢内。
他长出了一口气,苍白的脸庞上总算涌现出些许血色,随后才看着依莎轻声说道:“是你救了我。”
这话并非是询问的语气,依莎也没有多想,心头翻涌着期许与激动:
“我去的时候你已经晕过去了,你……你还好吗?”
她本以为少年会对自己感激涕零,不想少年听了,只是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也没再说什么,开始自顾自检查起自己的伤势。
少女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她嘴唇翕动着,隔了好一阵才开口说道:“你,你先别乱动,不要动到伤口了……”
“嘶拉——”
只听一声布帛开裂的声音,少年神色平静地撕开已经破烂的衣衫,露出底下象牙般白皙的肌肤。
依莎先是瞪大了眼睛,过了一会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妥,不由涨红了脸,慌乱地移开目光看向别处,随后才听见清冷悦耳的嗓音悠悠响起。
“谢谢,我没事。”
这声音仿佛甘泉一般注入依莎有些失落与愤慨的心田,让少女一下子振奋起来,她抬起头正准备说什么,却又忙不迭转过身子,目光紧紧盯着地面。
『这地可真平啊!』
衣帛撕裂的声音不断响起,依莎听得面红耳赤,既想瞄一眼,又想维护自己的形象,整个人显得坐立不安。
『……』
少女并不知道,在她转过身后,少年虽然手上动作不减,但至始至终都在背后静静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完全是个雏儿。』
少年在心中评价道,他不觉得这样的少女有设局算计自己的能力,但更不认为她能带着自己从苦陀寺中出逃。
会是那个女人吗?
少年脑海里闪过那一日法会上诵经的女人,她们都叫她慈河大士,如果说有人在暗中操纵这一切,那他也只能想到这个古怪的女人。
只是……
少年脸上浮现出一丝茫然,他也想不明白苦陀寺到底还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
他用嘴巴咬住布条,娴熟地绕过身体,将背后的伤口一圈圈缠住,并非只是为了包扎,也是为了掩盖伤口真正的情况——
那么严厉的杖责,不出一天就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甚至少年用手抚过,都能够隐约感到伤口内部的血肉正在蠕动新生。
这显然不是凡人能拥有的体质……
少年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睛,再联想到先前在地牢里自己感受到的抽离感,他觉得自己好像把握住了什么。
他没有细想,而是看向正在不远处装鸵鸟的少女,脸庞上浮现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依莎,我们快逃吧。”
第414章 渡河
月色如雪,淌过静谧的原野。
细碎的声音在山林间响起,小小的人儿在夜色里拨开灌木,踩过泥地,艰难地跋涉着。
为了防范可能的追兵,依莎不敢沿着平整的山路出逃,而是一头钻入了山林之中。
或许是她们运气不错,待到少年苏醒过来,苦陀山上都不曾出现什么动静,更没有下山搜寻的火光。
少年亦步亦趋地跟在依莎身后,身上裹着少女那件老旧但干净的灰色僧袍。
虽然他一再强调自己并无大碍,但依莎还是担忧少年伤重之躯难以承受夜露的苦冷,相当主动地让出了外衣。
不知走了多久,一直到地平线的尽头涌现出若隐若无的光晕,依莎拨开挡在前头的硬木树枝,一片寂静中,有潺潺的水声淌入两人耳畔。
“呼……我们终于下山了。”
依莎松了口气,回过头朝着少年说道,秀美的脸庞上终于浮现出了笑容。
这一路上她的神经一直绷得很紧,生怕苦陀寺的武僧突然从哪里冒出来,将她们两人都缉拿归案。
眼下只要过了河,偌大的悲悯丘她们想去哪就去哪,哪怕是寺庙里的僧侣也无法找到她们的踪迹。
毕竟这片区域贫瘠混乱,没人知道那些好似废墟的深巷陋屋中,到底居住着多少无家可归的人们。
少年只是裹紧了身上的僧袍,一副不堪风寒的瘦弱模样,但那双眼眸中却闪动着越发明亮的光芒。
他闭目深吸了一口气,荡漾在空气里的水汽让他感到由衷的舒适和自在,先前遭受的苦痛仿佛全都消失不见似的。
『水,河流。』
少年睁开双眼,加步从依莎身旁经过,在少女“欸,你慢一点”的呼声中走到岸边。
昏暗的晨光里,这条宽宽的河流像是萦绕着某种神秘的氛围,吸引着少年的视线。
他心中突然产生出一种奇妙的冲动,想要整个人跳进这河水中,在其中自由自在地遨游。
这冲动是如此强烈,强烈得少年完全克制不住自己,动念的时候双腿已经下意识朝前迈去,整个人就这么直直栽了下去。
“噗通!”
这可把身后的依莎吓了一跳,这河是流沙河的支流,虽然并不湍急,却也绝不是那种浅浅的小溪。
『他这是……寻死?!』
少年先是被生母抛弃,又受了那么重的伤,难不成是有了轻生的念头?
依莎来不及多想,当即也跟着纵身跃入河中,此时已是将要入冬的时节,又是晨间最冷的时候,河水冰凉,刺得少女身子骨都有些僵硬起来。
她咬紧牙关,在不算湍急的河水中扑腾着,艰难地向着落水的少年游去。
“我一定要救他……”
少女心中的信念无比坚定,因为流沙国的人们相信,轻生的人是无法去往净土的,只会落下无比悲惨的地狱之中。
而另一边,沐浴在冰冷河水中的少年却感觉整个人无比舒适,他欢快地解开了身上的衣衫,如游鱼般一头往水下扎去。
这种感觉简直像回家一样舒适,不仅如此,禅杖残留在他身上的伤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那些狰狞的伤口仿佛被流水抹平,洁白的肌肤再度变得光洁无暇,宛若上好的瓷器。
“水……”
少年在水中呢喃,声音一出口就化作一串闪动着七色彩光的泡泡,顺着水流荡去不知何处的地方。
『好舒服。』
他闭上双眸,尽情体会着此刻美妙的感受,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每一寸肌肤都在向他倾述对于水的热爱。
“我是人,还是其他什么……”
少年喃喃自语,冥冥之中有种预感告诉他,只要自己顺从这份感觉,他说不定就会从人变成一尾水中的游鱼。
『从人变成鱼吗?好像很有意思。』
不知为何,明明是无比荒谬怪诞的设想,少年却反而有些跃跃欲试。
“咕噜噜噜救,救命……”
上方传来的求救打断了少年的思绪,他抬起头,就看到依莎正在水里胡乱扑腾着,右腿出现了明显的抽搐。
显然,这家伙不识水性,又急于救人,这下不仅人没救到,反而要把自己给搭进去。
『这么蠢的人,真的能干成事?』
少年心中腹诽,他愈发怀疑是自己想多了,以少女的智商显然不足以很好的伪装自己。
但被她这么一打岔,先前那个荒谬的念头也暂时被打消,少年叹了口气,双手往两侧拨动流动的河水,整个人就轻盈灵动地向依莎窜了过去。
这泳姿足以让最老练的渔民瞠目结舌,不一会就从水下撑住了少女将要下沉的身子,以背的姿势带着她向对岸游去。
“放松。”
少年短促地说道,依莎已经在扑腾中喝入了好些水,一时间说不出话,求生的本能让她只能死死抱住少年。
这动作有碍发力,但少年却没有感到任何压力,周身的水流温顺亲切,推着她们两人向对岸游去,不多时,就已经横渡了这条宽广的支流。
“上去!”
少年用力将依莎推上岸,随后轻盈地从河水中脱出,意犹未尽地看向身后河流。
“得救了……”
依莎平躺在河岸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她不知该用怎样的表情去面对少年,明明是想救他,结果却反而被他所救,她转过头,望向坐在河边的少年。
此时天已经蒙蒙亮,昏暗的天光中,浑身湿漉漉的少年仿佛一座玉作的雕像,流淌着象牙光泽的肌肤上的每一滴水珠,都在闪烁着让少女目眩神迷的光芒。
这画面冲击力极强,但少女心中却没有半点旖旎或者香艳的念想,只剩下纯粹的震撼和虔信之情徜徉心间——
她好像看到了一尊被供奉在庙里的佛像。
第415章 召见
河水滔滔。
天色未明,这条环绕整座释土佛国的大河在透过乌云的一缕天光照耀下显得格外昏沉。
若是站在岸边细细打量,就会发现河水浑浊不堪,呈现出病态的黄褐色,明明是欢快奔涌的水声,可当有风拂过,却又仿佛听见无数沙砾流逝的摩挲声。
流沙河。
身穿破旧麻衣的老妇人佝偻着身子站在河岸边,任由山风呼啸而过,悄然无声。
『吾主,您在召唤我?』
苦河婆心中忐忑,这些时日她正为河神祭的事情忙得焦头烂额,不曾想哪怕她千防万防,还是发生了意外。
先前在睡梦中受到了河神的召唤,要说不害怕那是假的。
“哗啦啦……”
水面上激流起伏,似乎有某种庞然大物在靠近,苦河婆身体一颤,整个人当即跪伏在地。
不知过了多久,水面平静下来,而头顶的乌云又一次遮蔽天空,掩去了一切的光彩。
在这股近乎冻结的气氛中,苦河婆战战兢兢地听见一声沉闷的叹息,浑浊的水面向下凹陷,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黑暗的最深处,一双金色的眼眸缓缓睁开,无边的杀意如同实质性的寒流席卷而出,让这位庙祝几乎失去身体全部的知觉。
『祂来了。』
苦河婆脑海里回荡着这个念头,将头颅深深埋低,恨不得钻进尘土里。
“……人在哪?”
这声音沙哑沉郁,却能从中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无法想象的愤怒和歇斯底里的疯狂,老妇人打了个冷颤,一下子清醒过来,连忙飞快地磕头认错:
“禀神尊,您选中的那个丫头逃了,我已经差人在找了,相信很快就能把她抓回来……”
『丫头?』
河里的怪物沉默了片刻,让人窒息的寒意扼住了老庙祝的喉咙:“谁跟你说什么丫头,我让你找的那个人呢!”
水面下响起窸窸窣窣的声响,与沙漠中的流沙无异,在这阵声响中,还有十分清晰的,某种金属重物被拉拽的声音。
【金池束龙索】
被法宝束缚的痛楚和封印在此地的苦闷让这位龙君之女极为不耐,她向来憎蠢厌弱,若是往常一定一口将这妇人吞了。
可偏偏这妇人是她以龙宫重宝撬开一线封印,好不容易才控制住的棋子,龙女也只能强行压下火气,又重复了一遍问题:
“我让你找的人呢?!我已经闻到了他的味道,他就在这里,他就在这里!”
险些被妖王威压吓傻的苦河婆这才反应过来,颤巍巍地开口说道:
“老奴,老奴看见他了,可他如今是佛子,被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看着……老奴已经问过了,那孩子已经忘了殿下……”
“带,他,来,找,我。”
初即翼一字一句地说道,而那根束缚着她妖躯的绳索似乎通灵一般,缚得越发紧了起来。
不仅如此,绳索开始迸发出难以想象的高热,如同切割豆腐般轻易突破龙鳞的保护,勒入血肉。
这份疼痛实在难忍,阵阵低吼声中水面的漩涡激流起伏,不断有让人毛骨悚然的摩擦声从其中传来,也就是老妇人没敢抬头看一眼,否则就看瞧见满是泥沙的河水中荡漾出淋漓的血光。
苦河婆此刻头大如麻,这位主子的要求匪夷所思,那佛子如今是悲悯丘的人们最津津乐道的话题,她也怎么才能把他拐来此地?
河神祭的祭品还没下落,马上就来了一个新的难题,苦河婆心里苦啊,哆嗦了半天,才艰难地开口说道:
“谨,谨遵神命……只是那少年已经忘却前尘旧事,如今高坐莲台,老奴恐怕他不肯跟我走……”
“……”
水面上的漩涡逐渐缩小,直至消失不见,那双黑暗中绽放的金眸光芒也愈发暗沉,苦河婆心惊胆战地候着,许久,河水中响起幽幽的声音。
“把这个拿给他,他会跟你来的,还有,快些送来祭品……”
“本王饿了。”
老妇人颤抖着抬起头,河面不知何时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唯有一截黑色的木头在水流的推动下来到岸边。
她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将其从水中捞出,定睛一看,竟是一截通体黑金,做工精细的剑鞘。
神明的信物!
苦河婆长出一口气,别的不说,至少她今夜是活下来了。
活是活下来了,可问题并没有解决,这老妇人满脸愁容,祭品跑了还能找新的,可这佛子……
她连对方在哪里都不知道,已经有好几日没见对方出行,兴许已经离开了悲悯丘都说不定。
苦河婆长叹一声,眼里闪过一抹狠色,她侍奉神明也有些时日了,知道这可怕的存在脾气不好,若不能尽快安抚,恐怕她早晚也会沦为祭品。
佛子的事情固定重要,但短时间未必能办完,当务之急,是先找到祭品来凑数,至于被选中却逃走的那个……
老庙祝对着奔流的河水重重叩了三个响头才缓缓起身,那双浑浊的老眼深处闪过一抹狠色。
那就不要怪她心狠手辣了。
第416章 再见
『河流。』
少年眉眼低垂,怅然若失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先前在水中那种予取予求的轻松和自由给他留下了无比深刻的印象,以至于即便离开了河水,少年依然会时不时陷入睡梦般的迷醉,想象自己的双手其实是一对血红的鱼鳍。
只是这么想着,耳畔仿佛又响起了潺潺的水声,虚幻的水流从自己身旁奔涌而过,向着无法企及的远方流逝。
『等等我……』
少年嘴唇翕动着,险些开口呼喊道,他迈开双腿,步伐却有些踉跄,像是刚刚学步的孩童,在追着什么一闪而过的东西。
“等,等等我!”
依莎在后面呼喊道,她到底只是凡人,先是落水,被救上岸后明显有些体力不支,此刻只能气喘吁吁地跟着。
好在两人已经过了河,离开了苦陀山的势力范围,往后山高水远,僧人们想必是追之不及的。
远处的丘陵上已经出现了城池的影子,外围坐落着零零散散村落,少女从前就在那儿生活。
如今的她们可以开启新的生活。
一想到此,依莎心里就涌现出振奋和喜悦,眼里亮晶晶的,她鼓起气力,快步追了上去,与少年并肩而行。
“对了,还没有问你的名字呢?”
少女不经意地开口问道。
“……名字?”
少年回过神来,微微蹙起眉头,像是在回想着自己的名字,可无论怎么想,出现在脑海里的只有她人对他的称呼。
佛子。
活菩萨。
以及吴老太私底下称呼自己的……孽障。
『孽障吗?还真是形象。』
少年摇了摇头,冷笑道:“我没有名字,救苦救难的佛子是不需要名字的。”
『好可怜。』
依莎眼里浮现出一丝同情,眼见前方建筑的轮廓正越来越近,她犹豫再三,还是鼓起勇气:“那你有想过以后要怎么办吗?”
“以后……”
少年愣了一下,随即低头陷入了沉思。
而少女已经自顾自地说道:“我爹娘就住在那边的村里,我们先去找她们,她们一定也会喜欢你的。”
依莎有些苦恼,少年生得太好看,又太出名,万一给人认出来了怎么办,她想了想,又补充道:
“如何你不喜欢住在悲悯丘,我们可以带着爹娘一起搬走……”
“流沙国很大,我们可以去大慈林,也可以去天佛山,听说那边不收功德税,人们日子过得很好,只是爹娘岁数大了,不能太过奔波,或许菩提城也不错……”
“不了,多谢你的好意。”
身旁的少年忽然开口说道,语气平静:“我打算独自一人离开这里。”
在经历了先前诸多变故之后,少年心中的困惑没有得到解答,反而愈发加重起来。
他迫切需要找到一个答案,而种种迹象也都向他表明,自己的身世或许与这条环绕流沙国的大河有关。
“……你说什么?”
依莎一下子愣在原地,呆呆地望着少年,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她嘴角微微抽动,挤出一个无比难看的笑容,安慰似地开口说道:“你,你一定是在说笑的对吧,这世道不太平,一个人未免也太危险了……”
“抱歉,我无法相信一位苦陀寺的学法女,与其相互猜疑,不如就此别过吧。”
少年的话语没有半点躲闪,语气平淡且坚决,依莎看着那双明若寒星的眼眸,内里平静得让她看不到任何动摇的余地。
“你……”
不甘和困惑的话语被压抑在喉咙深处,依莎很想抓住少年的肩膀,大声地呵斥他,质问他——
就此别过,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为了救你,我放弃了爹娘给自己挑选的庇护所,成为苦陀寺这所千年古刹的罪人,冒着那么大的风险才把你带出来,可你居然还不愿意相信我?!
依莎心里泛起刺骨的寒意,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好一会才从喉咙里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我好不容易才救你出来……”
“我很感激你为我做的一切,但是我没办法说服自己相信你,你救过我,我方才也救了你一次,我们就算扯平了,还请莫再纠缠。”
少年如神佛般俊美的脸庞上浮现出浅浅的笑容,只是目光淡漠无比,带着不容靠近的疏离感。
“更何况……我们本来也是不可能的。”
他微微欠身,轻声说道:“再见了,依莎。”
说罢,少年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只留下依莎呆立在原地。
她抬起手,嘴巴徒劳张着,像是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如何挽留,只能眼睁睁看着少年的身影渐行渐远,却始终不曾回过头看她一眼。
呼啸的晨风从原野间穿过,耳畔仿佛又响起沙砾流逝的细碎声响。
少女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她最终是没有再出言呼喊,只是默默转过身子,看向昔日生活过的村落。
她想家了。
……
“孽畜终究是孽畜,哪怕熟读经文,知悉释理,也无法践行知恩图报的道理。”
端坐在禅室内的图娜长出了一口气,黝黑的脸庞上再度浮现出掌控一切的笑容。
好在是少年天性多疑,若不然真让他陪在依莎身边,说不准还真会坏了后面的设计。
“地藏一脉也该出现新的世尊了……”
第417章 祭品
“爹,娘……”
不知过了多久,依莎循着记忆,步伐踉跄地穿过村间泥泞崎岖的小路,那间她曾经生活过的小木屋已经出现在视野的尽头。
少女步伐踉跄地朝木屋走去,自逃出苦陀寺,她就滴水未沾,也不曾吃过半点东西,不说在河里落水,这一步的风尘也已经让她精疲力尽。
而身体上的疲惫还是次要的,精神上的失落和打击更加严重。
此时的她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偶有路过的村民见了,都以为这是从别处迁徙过来的流民,没有将她与往日明媚灿烂的少女联想到一起。
“爹,娘,我回来了……”
依莎口中喃喃着,虽说没能如愿以偿将少年带回来,但游子归家的喜悦还是冲淡了心中些许苦闷和落寞。
远远的,自家的小屋已经映入眼帘,少女身体回光返照似地多了些气力,她往前走了几步脚步不由得加快,几乎是小跑起来。
直到那扇朝夕暮想了无数遍的木板门清晰地映入眼帘——
门是半掩着的。
依莎猛地停住脚步,心口那股热切的气,霎时凉了下去。
她怔在原地,手心里沁出冷汗半晌,才伸出微微颤抖的手,用力一推。
门轴发出干涩欲裂的“吱呀”一声,艰难地旋开,将屋内的景象毫无保留地摊在她眼前。
光线昏暗,从破了一角的窗纸斜射进来,照亮了空气中狂舞的尘糜,屋内一片狼藉,地上满是摔碎的瓦罐碎片和散落的木头。
“这,这是怎么了?”
依莎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呼吸骤然停止。
『莫非是遭了贼?!』
她的目光惶急地扫过空荡荡的屋子,土炕上的旧苇席空着,破了一个洞,露出底下枯黄的草垫。
爹的烟袋杆不见踪影,娘的针线篮子翻倒在桌下,几缕彩线纠缠在灰尘里。
什么都没有,没有人影,没有声息。
不知过了多久,少女走出木屋,整个人像失了魂似的,步伐踉跄地走在村里的道上。
在极度的焦急与不安下,她的感知突然间变得无比灵敏,拂过耳畔的风带来了来自过去的声音。
“就是那户人家的女儿,被河神选中了,非但没有心存感激,反而还偷偷逃了出去……”
“完全不顾村子来年的收成……”
“真是太自私了,迟早会遭天谴的……”
“先把他们两个老东西抓了,用来平息河神的怒火!”
“……”
『被河神选中的女儿,难道就是我吗?』
少女失神的双眸泛起微弱的神采,她现在才明白为什么爹娘会让她连夜逃离,还特意交代了去往苦陀寺。
一入沙门,便与凡间的因果再无瓜葛,哪怕是河神的使者也无法寻到她的踪迹,更不可能去苦陀寺要人。
自己是安全了,可爹娘却被他们抓去了……
『不!』
少女幡然醒悟,内心对于少年的痴迷和求而不得的苦闷被此刻更加庞大的悲痛冲散。
她仰起头,看向头顶暮霭沉沉的天冷穹,天空中风起云涌,厚厚的阴云被拨开一道裂隙,有灿灿天光照在少女身上。
“爹,娘,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
『先前那样说,会不会太伤她了。』
另一边,正独自远行的少年默默思索着,他一直疑心少女身后有着苦陀寺的影子,所以才会提出与对方分道扬镳。
只是眼下他已经走出好远,却仍旧不见追兵的踪迹,这不免让少年有些怀疑自己的猜测。
“不管怎么样,还是先搞清楚自己身上的谜题吧。”
少年喃喃自语,加快了爬坡的步伐,到了这里,已经能嗅得到阵阵浑浊的水汽,耳畔隐隐约约仿佛听见了遥远的水声。
他要亲眼去看一看,那条环绕着整座流沙国的大河到底是什么模样,而在流沙河的外头,又有着怎样的世界。
少年爬上坡地,眺望远处,在地平线的尽头处,隐约可见一大片摊开的素练,在黯淡的天光下,闪着断续而沉默的光泽。
那便是流沙河。
“嗯?”
就在这片辽阔的,几乎要将人吞没的寂静里,一些不协调的动静吸引了少年的注意。
他垂下视线,落在下方原野上,一队渺小的人马正沿着土路缓慢移动着。
一辆囚车被成群结队举着火把的人们簇拥在中间,少年站在高处,呼啸的风为他带来了远处的声音。
那是车轮碾过地面沉闷的滚动声,断断续续的呵斥和咒骂声,还有哀求河神原谅的祈祷声。
『是了,悲悯丘的河神祭要到了。』
少年心中恍然,视线移到那辆囚车的木栅栏里,隐约瞧见两个灰黑的身影蜷缩着,看不真切面目。
“多么愚昧。”
少年没有在意,比起虚无缥缈的河神和愚昧野蛮的仪式,他更在意自己身上的变化——
凌驾于凡人的视力和听力,非凡的自愈能力,还有不知饥饿也不会疲惫的身躯。
『总不可能自己真是佛子?』
他自嘲似地笑了笑,正准备继续赶路,却发觉那押送祭品的车队突然发出阵阵喧哗。
少年眯了眯眼睛,侧耳倾听,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在说……
“祭品找到了?”
第418章 地藏仪轨(上)
河水滔滔,拍打山崖。
亿万吨焦躁不安,相互碾磨的金色沙砾裹挟着仿佛来自九霄之上的愤怒与蛮力轰然东去。
放眼望去,只余一片浑浊的赭黄色,粘稠如汤,表面看似平缓,内里却潜藏着无数道能将巨木撕碎,让山石磨粉的可怖暗流。
河心处不时有巨大的漩涡陡然生成,如一张张贪婪的巨口,啜饮着天空的光线,发出沉闷如牛哞的声响。
此处正是这条大河最桀骜不驯的一段,河道在这里猛地甩出一个凶狠的弯,如同被神明劈下了巨斧,留下无比狰狞的缺口。
这里水势最急,千百年来每一次汛期,浑浊的河水都会如黄龙般撞击,啃噬着北岸的土石。
而流沙河的河神庙,就立这在最危险,也最容易被撕裂的河湾悬崖之上。
与其说是祈求恩赐的庙宇,倒不如说更像一座对峙着大河的堡垒,一根黝黑的铁柱立在庙前的祭坛上,柱身绑着一件早已褪色的袈裟。
经书中所记载着的,关于世尊以身饲龙的事迹就发生在此地。
庙门正对着河口,门槛极高,须用力抬腿方能跨入,殿内光线昏暗,长明灯的火苗在穿堂而过的湿风中摇曳不定,将正中神台上供奉的彩塑石像映照得面目模糊。
虽是河神庙,但神台上供的却非是河神,而是一位衣衫破烂的僧人。
“咔嚓——”
一道雷霆自九霄之上落下,没入河心处汹涌的漩涡中,炽白的电光在天地间绽放,昏暗的庙堂内有了这么一瞬的明亮,照亮了石像空荡荡的面孔——
这是一尊没有面目的僧侣。
不仅如此,在那灯火未能驱散的黑暗中,一条张牙舞爪的螭龙缠住了石像的身躯。
这画面是如此生动写实,让人疑心那螭龙其实是活物,它肆意地舒展着身躯,用利爪撕扯皮囊,用利齿啃噬血肉。
“轰隆隆——”
又一道惊雷响起,正拜伏在石像下方的老人身躯一动,缓缓抬起头,紧随其后的电光照亮了她垂垂老矣的脸庞。
她颤巍巍地站了起来,目光仍然望着上首的石像,却不知道祭拜的是人还是龙。
“你是说……逃跑的那丫头回来了?”
苦河婆背对着庙门,唇齿未动,却有老迈的声音递了出去。
已经候在门口多时的下人原本也在看着神台上供奉的石像,闻言连忙开口说道:
“大人,千真万确,那丫头自己寻到我们的人,说要把她爹娘赎回去。”
“好,好极了。”
苦河婆如干枯树皮般的老脸上浮现出一个难看的笑容,祭祀的祭品可不是乱选的,要算准生辰,厘定命数,还需要经过神明点头。
『那丫头的命数非同一般,能镇水免灾,祈福安康,乃是万中无一的贵命!』
人有高矮胖瘦,命有轻重贵贱,她当了这么多年的庙祝,还从未见过这么“贵重”的命数。
传说未成佛之前的世尊就是不可言说的贵命,那丫头自是比不上世尊,但也已是世间少有,这么贵重的命数,一定能让尊上满意……
苦河婆眸光微动,道:“快快将她迎来,这件事办好了,重重有赏!”
“谢大人,小的这就去……”
闻言,给河神庙跑腿的小厮顿时喜笑颜开,连忙点头应道,正准备离去,忽然间又是一道震天彻地的惊雷响起。
这小厮心中一惊,抬起头时突然瞥见那尊立在神台上,被电光照得炽白一片的古怪僧人石像。
孽龙缠身。
只见那螭龙不知何时将脑袋搭在僧人的肩膀上,低低地垂落下来,唇齿微微张开,内里隐约闪动着迷离的血光。
『……方才是这个姿势吗?』
这小厮越想越害怕,对着庙里的老妇人点头哈腰了两下,转身逃似地离开了庙门。
而苦河婆似乎心有所感,也回过头来,瞳色幽幽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在她身后,龙首之上的眸子正缓缓张开。
一双灿如烈日,冰冷残酷的竖瞳。
……
“河神祭的祭品?”
少年眯起眼睛,注视着下方骚动的车队,他没有打算介入这原始而愚昧的仪式,只是对传说中栖息在流沙河中的河神有点兴趣。
从他在水中的奇特变化来看,说不定还真与那河神有些瓜葛。
『倒是凑巧。』
他的目的地就是流沙河,虽然少年并不相信里面真有河神,但既然碰上了河神祭,自然也没有错过的道理。
正当少年垂眸思索的时候,下方的车队却又生出变化,只见远处的山道上再度驶来了一辆马车,车厢用红色布条装饰得十分喜庆。
押送囚车的车队停在原地等候,不多时,双方便顺利会和,只见车厢内钻出一位戴着盖头的少女,一落地便径直冲向那辆囚车。
“爹!娘!你们还好吗?!”
远在山坡上的少年愣在原地,从弥漫着水汽的风中飘荡而来的声音听起来十分遥远,却又无比清晰地在耳畔回响。
『等等,这声音……不会吧?』
少年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只是那少女戴着红盖头,遮住了脸庞,让他无法看清她的面容。
“不应该啊,她不是回家了吗?”
少年疑惑地喃喃着,心里陡然间生出一抹不祥的预感。
“……这次抽中了东村一户人家的女儿,敢问佛子……她能不能让河神满意?”
苦河婆满是皱纹的老脸在少年脑海里闪过,让他一下子反应了过来。
“不,不会这么巧吧?”
第419章 地藏仪轨(中)
河水黑得发亮,像一匹摊开巨帛,白天汹涌的浪潮到了夜里反而平静下去,带着腥气的风穿过岸上枯死的芦苇,发出如泣如哨的声响。
河湾悬崖上人影幢幢,村民们都举着火把,一张张焦黄的脸被跳动的火焰照得明灭不定。
苦河婆站在水边,偻着背,瘦得像一截枯柴,那头稀疏的白发用几根骨簪挽住,深陷的眼窝里,两颗眼珠浑浊如磨砂的石头。
『时辰到了。』
她伸出鸟爪般的手,指甲缝里塞满陈年污垢,缓缓举起一只暗沉的铜铃。
“叮铃……”
铃声不高,却像锥子刺破夜幕,人群齐齐一颤,而下方黑色的河水愈发沉寂下去。
“叮铃……叮铃……”
铃声不紧不慢,苦河婆开始以一种僵直而古怪的步伐在空地中踏步旋转,那袭墨绿色的粗布袍子旋开,活像只快要病死夜枭。
她越转越快,喉咙里挤出嘶哑不成调的吟唱,那声音非人非兽,好似是河底淤泥翻涌上来的气泡破裂声。
“……黑水滔滔…尊神莫怒…献汝珍馐…佑我舟橹……”
歌词含糊不清,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但那压抑的调子里浸染的恐惧,却精准地传递到每个围观之人的心中。
他们下意识低下头,沉默地高举着的火把,火光也照亮了站在竹筏上的少女。
她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硬的大红衣衫,手腕和脚踝都被粗糙的麻绳捆着,一块褪色的红盖头蒙住了头脸,让人看不清模样,只露出一个尖俏的下巴。
少女一动不动,听着那怪异的铃声在这河湾上回荡,在一阵突然的急促过后渐渐平息下去。
苦河婆的舞蹈也戛然停止,她喘着粗气,胸腔剧烈起伏着,慢悠悠走到少女面前。
她抬起枯瘦的手,似乎想要轻抚红盖头,最终是停在半空。
“好孩子,莫怨……”
老人的声音低得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少女的身躯微微一颤,听苦河婆慢悠悠地说道:“去了那边,就不苦了。”
少女沉默片刻,盖头下端递出一句话来:“你答应过会照顾我爹娘。”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你有此纯孝,合该他们得养天年。”
苦河婆“嘿”了一声,开口应道,少女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既然如此,那便上路吧。”
苦河婆给守在边上的下人使了个眼色,当即便有四名奴仆走上前来,面容肃穆,眼神却躲闪着,不敢看少女。
他们合力抬起少女脚下的竹筏,一步一步,走向那漆黑如墨的河岸,水声哗哗,轻舔着他们的草鞋。
苦河婆重新举起铜铃,摇动得又急又响,她仰起头,对着空旷的河面发出凄厉的长呼:
“请神纳贡——!”
风声雨声都停了,万籁俱寂中,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人们粗重的呼吸。
随着竹筏下水,河水开始不安地涌动,起初少女还能定定站稳脚跟,渐渐的,水面有了波涛。
一个庞大的漩涡在河心生成,伴随着人群压抑的惊呼声,那抹在夜色里渐渐远去的血色开始晃动,如同摇曳的火光。
而水面下,肉眼无法看穿的波涛中,有什么东西正在迅速靠近。
“好孩子,不枉我这么看重你……”
另一处河湾山崖上,披着袈裟的女人迎风而立,遥遥注视着下方河面上那抹鲜艳的血色。
“无明住地,缘觉智所不能断……汝当复行仪轨,成世尊应世化身。”
图娜口中诵道,言语落地化作朵朵金莲,照得她的身躯金光灿灿。
所谓复行仪轨,即是再现地藏世尊当年证就佛果的功德事迹。
或是纯善至孝,发愿救母,或是慈悲悯人,舍生饲龙,这些都是地藏世尊成佛之前的功德。
如今天道已变,若是放在苦境,这些行为恐怕不会掀起半点波澜。
但此地是流沙地狱,是由世尊证出的净土碎片,复行仪轨的真正目的,在于接引地藏世尊遗留在地狱中的应化身。
“这么多年,终于让我等到一条货真价实的龙属……”
图娜心中感慨,自然依莎的修为与德行远远达不到世尊成佛前的万分之一,但只要经历足够相似,再由她出手接引,地藏应世身自会落于少女之身。
一者六根清净,不执色相,二者纯善而至孝,代双亲受难,三者悲天而悯人,舍身以饲魔。
图娜能清晰地感受到,随着依莎登上竹筏,驶向河中心,她的命数正在不断变重。
那是藏匿在无上土中的地藏应世身正在显化,一点一点落入少女体内,这个过程会持续很久,直到她被那头孽龙吞噬殆尽。
应世身完全显化,无边功德落下,孽龙立地成佛,而后再将少女重新孕出。
一如地藏经中描述的那样。
到那时,新生的依莎会拥有完整的地藏命数,凭借着以身饲龙,将其度入空门的庞大因缘,轻而易举就能将这头孽龙驯服。
内有完整地藏命数,外有金丹龙属妖王护道,地藏一脉将会迎来无可抵抗的崛起。
至于她本人……
图娜垂下眼眸,作为编排和操纵未来世尊诞生的主法人,她的下场早已注定。
哪怕是那头啖人无数的孽龙,在孕下世尊之后都能端坐莲台,受以佛母之尊受万万人供奉,而她却没有幸免的可能。
与这份因缘相对应的业力太过庞大,即使藏身在无上土中,也难逃业火焚身的厄运。
“此世污浊,众生皆苦,当有新佛出世,广度人天,若能舍我一人残身,净此恶世……”
她心甘情愿。
图娜双手合十,低声诵了一声,像是在向佛陀告罪,随后才再度望向下方的大河,接下来,只要静静等待少女被那条孽龙吞入腹中……
“!”
女人骤然瞪大了双眼,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孽畜尔敢!”
河面起伏不定,竹筏上少女终于是无法站稳身子,在越发来势汹汹的波涛冲击下跌落河中。
她本就不谙水性,又被捆住了手脚,只能徒劳睁着眼睛,看着荡漾着浅光的水面离自己越来越远,当下真是心如死灰。
更何况到了此刻,哪怕是再如何善水的渔民来了,也注定难逃一死。
潺潺的水声中,突然间涌现出异样的杂音。
它来了。
依莎心中升出明悟,默默闭上眼,等待死亡的到来,但迎接她的却不是巨物狰狞的血盆大口。
一道轻盈的身躯撞进了她的怀中,推着她飞速向河面游动,少女错愕地睁开双眼,只可惜水流太过浑浊,哪怕近在咫尺都看不清对方的面目。
“你咕噜噜噜噜……”
依莎张开嘴巴,冷不防被灌入了一大口混着泥沙的河水,而少年的神情却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此地的河水给他的感觉与先前截然不同,更加冰冷刺骨,而且还带着一种让他毛骨悚然的味道。
在那深处的黑暗里,有着某种非常可怕的东西。
少年用尽全身力气,哪怕有个拖油瓶依旧游得飞快,不一会就推着少女浮出水面,带着她飞快向岸边游去。
可他没有丝毫放松,他能感觉到,下方的水流正在变化,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无息的靠近。
“咳,咳咳咳咳咳……”
依莎露出水面,当即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可哪怕呛得眼泪都出来了,也依然难以掩饰她脸庞上激动的神色。
『不对劲,这水好重……』
少年却没有功夫理会她了,他心急如焚,原先如臂指使的水流变得粘稠沉重,开始阻碍他的前进。
有某种更高位格的存在,正在对它们发号施令。
少年心中升出这么个念头,可也没有心思再去探寻什么了,他同样也发了狠,目光死死盯着不远处河岸黑色的轮廓。
『快到了,就快到了……』
“孽畜!尔敢坏我大事!”
雷鸣般的喝声从心底炸响,少年面色一白,口中渗出鲜血,整个人险些脱力沉入水中。
依莎察觉到托着自己的那股力量散去,发出一声惊呼,但下一秒,少年便在水中稳住了身形。
『原来如此!』
这一道雷音本是为了伤身而来,却正好劈开了蒙住少年心神的迷障,他面色惨白,双眸却越发明亮起来。
『我是……』
“鲤!”
少年闭上双眸,浑浊的水中像燃起一团鲜红的火焰,一尾神俊的鲤鱼破开沉滞的水流,轻而易举地将少女托举在背上,飞速游向岸边。
图娜万万没想到自己拼死出手,非但没有重创这头碍事的孽鲤,反而让他找回了记忆。
『早知如此,当时就该直接杀了他!』
这位地藏一脉硕果仅存的高僧悔不当初,她当时想的是世尊出世,多一尾鲤妖能多添一分意向,这才故意留了安小鲤一条性命。
『还要继续出手吗?』
图娜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接连在无上土中出手,她要承受的业力已经积攒到一个十分可怕的地步。
若是再次出手,说不得没到世尊出世,她就要被业火烧成灰烬。
而放任这鲤妖将图娜救走,无非是重新来上一遭,下一个轮回,流沙依旧会洗去她们的记忆,只要还在这无上土中,一切就还在控制之中。
如此想着,图娜已经蓄势待发的释法神通又悄然散去,她冷眼看着那尾神俊的大红鲤托举着依莎靠近河岸,再轻盈一顶,就把少女整个人抛上岸边。
“孽畜,下一个轮回有你好受的。”
女人喃喃自语,心里已经盘算着洗去记忆后要给安小鲤编排怎样的剧本,至于那水中的孽龙?
有世尊留下的法宝,那孽龙根本掀不起多少风浪。
而另一边,少年再度化为人形,也上了岸,正微微喘息着。
“你你你你你,你是……”
先前少年化鲤那一幕依莎自然看得清清楚楚,她指着少年,结结巴巴地说道。
“不错,我是妖。”
安小鲤哼笑了一声,虽然记忆仍然许多空白的地方,但他已经找回了最关键的,也就是关于他自己身份的记忆。
接下来,就是弄清楚这鬼地方……
“噗——”
安小鲤的思绪定格,在他眼中,少女向自己伸出手,嘴巴一张一合,像在呐喊着什么。
可他已经听不见了。
一柄通体漆黑,不知从何而来的法剑洞穿少年的胸口,与此同时,身后的水面迸发出一股庞大的吸力,拉着安小鲤的身体落向伸手。
“噗通。”
第420章 龙口
“谁?!”
见安小鲤突然落水,站在山崖上的女人脸上头一回出现了难以置信的神色,那双细长的双眸不再平和淡然,而是流露出惊人的煞气:
“那孽龙如何能挣脱世尊的法宝?!”
别看这场献神的大戏闹得有模有样,但至始至终,她都没有真正在意过那位西海龙女。
因为束缚着它的法宝,乃是地藏世尊留下来的金池束龙索。
这法宝位格极高,原本是用来镇压这座流沙地狱的重宝,更有世尊当年舍身饲龙的功德加持,对龙属有着专门的克制作用。
哪怕在当年大战中有所损伤,可只要有她看着,那头孽龙也绝对没有挣脱桎梏的可能。
图娜骤然扭头,望向燃满火把的河岸边,年迈的庙祝佝偻着干瘦如柴的身子,那双浑浊的眼眸好似被外力撑破,眼眶中不断涌出漆黑的污血。
在她怀中捧着一物,乃是一柄通体漆黑的剑鞘,原本应当收在鞘中的法剑不见踪迹。
『被心神通控制了?』
女人心中暗骂,这河神庙的神婆多次主持祭祀,会受那孽龙蛊惑并不出奇,但这不过是她有意放任。
为的就是能让祭神的仪式延续下去,让依莎顺利葬身龙腹,完成仪轨,地藏应世身才会落于其身。
眼下仪轨没能完成,反而屡屡出现变数,图娜只觉冥冥中似乎有莫大业力阻碍着自己的计划,不由得心烦意乱。
而就是这么刹那间的走神,却让她忽略了最致命的问题——
安小鲤正暴露在龙女的注视下!
“不好!”
图娜反应过来,可以说是大惊失色,当下也顾不得业力反噬,就要出手将安小鲤捞起。
可那柄法剑落入水中,漆黑的河面波涛汹涌,哪怕是图娜聚精会神,也只能在波涛中瞧见一道若隐若现的血色影子。
『倘若让那孽龙将他吞入腹中,世尊的应世身岂非有可能落在一头鲤妖身上?!』
虽说安小鲤未必能承载地藏的命数,可哪怕有万一的可能,图娜也绝不敢去赌。
她当即摘下念珠,向着水面重重掷去,每一粒念珠都绽放明亮释光,一时间将漆黑的水面映得金光灿灿。
“给我老实一点!”
这念珠是专门用来配合束龙索的法器,她要先把那头蠢蠢欲动的孽龙镇压下去,最好能直接把它打成重伤。
只是下一秒,河面上骤然形成一个庞大的漩涡,可怕的水龙卷升空而起,挡住了这片璀璨的释光。
那柄纯黑法剑正位于漩涡的中心处,如同刺入地面般牢牢定在水中,无边的水幕绕着它盘旋。
“这居然也是一件法宝?!”
图娜面色变得无比难看,龙女把这柄法剑藏得很好,这时才显露出来,居然挡住了她的法器。
她的目光死死锁定水中那抹鲜艳的血色,它显然已经受了不轻的伤,在汹涌的水流中苦苦挣扎,而在黑暗的深处,一个巨大而蜿蜒的阴影正在缓缓浮现。
『束龙索也没能把它彻底镇住?!』
女人心中生出无限寒意,她眼睁睁看着那抹可憎的阴影一点一点逼近防无防备的鲤妖,马上就可以将它吞入腹中。
万一,万一世尊的应世身真落在鲤妖身上……
“不!绝无可能!”
图娜咬咬牙,顶着可怕的业力反噬强行催动一身修为,她摆出伏魔手印,嘴唇微张,滚滚雷音含于口中。
“吽!”
真言一出,女人气息当即萎靡到了极点,这一击已是用上了全力,势要在孽龙得逞之前,震碎安小鲤的五脏六腑,要他毙命当场!
……
“好痛!”
安小鲤落入水中,当即就现出了妖身,如火焰般殷红的血液不断从他腹部的伤口处流出。
苦河婆说到底只是个被心神通控制的凡人,根本无法催动法剑【重光】的威能。
因此安小鲤虽被其所伤,却不算致命,一直到这柄法剑一同落入水中,它才展现出自身真正的威能。
“……找不到方向了。”
安小鲤奋力扇动鱼鳍,尾鳍同样摆得飞快,可混乱浑浊的水流却混淆了视线,让他无法分辨哪里才是安全的出路。
而那种如芒在背,仿佛下一秒就要大难临头的心悸感却愈演愈烈。
会死的,一定会死的……
虽然不知到危险的根源是什么,但安小鲤非常信任自己的直觉,那是一切妖兽与生俱来,趋利避害的本能。
『不,我可还没死呢。』
安小鲤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感知从乱流中传递过来的一切讯息,霎时间,一张无数种声音交织成的巨网在他心神中缓缓张开。
首先是乱流,那是水体本身的声音,作为背景的永恒低音,然后是浪潮冲撞堤岸,挤压山石的巨响,再者是风雨的嘶吼,波涛的律动……
安小鲤沉下心神,仿佛沉浸在这曲喧嚣的交响乐中,明明周身都是可怕的涡流暗潮,他却呈现出一种离奇的沉静,一动不动。
【伏水归藏】
哪怕记忆被洗去,这部已经修行过千万次的功法依旧深深烙印在鲤妖的妖躯上,伴随着绝境到来,再一次被记起。
只是……
下方的黑暗翻涌着,两盏暗金色的灯笼浮现出来,紧接着,覆盖着漆黑鳞片的头颅轮廓也被勾勒出来,嶙峋的犄角看起来狰狞无比。
龙。
那双暗沉的金色竖瞳中映照着安小鲤修长俊美的身躯,这鲤妖不算多大,看起来却非常可口。
不仅如此,它的气味也格外好闻,是……【亥水】的味道。
『吃了它……疗伤……』
龙女浑浑噩噩地想着,被束龙索镇压多日让她饱受折磨,流沙地狱的特性让她同样神智不清。
她只是凭借本能嗅到了美味的佳肴,于是缓缓张开巨口,露出森白交错的利齿。
明明是城池般让人绝望的庞然大物,但她在水下靠近时,安小鲤却没有捕捉到半点讯息——
水流不敢暴露她的行踪。
『吃了你……』
可怖的阴影已经将安小鲤完全笼罩进去,而他却一无所察。
眼看马上就要葬身龙口,一道极其细微的,锁链被拽动的声响突然从下方传来。
【惊起蛰】
安小鲤骤然发力,一瞬间挣脱了涡流的牵引,如同一抹鲜艳的火光在水中一闪而过。
“……”
咬空了。
庞大的龙躯静止在水下,这还是第一次,有猎物能从她口中逃脱,龙女陷入了短暂的呆滞。
随后勃然大怒。
第421章 入腹
“逃掉了吗?”
安小鲤只顾埋着头向前方亡命游去,甚至都不敢回头看上一眼。
在神通的加持下,他一头撞开了四周乱流构筑的铁臂,昔日如臂指使的水流在此时叛逆得如同一把把锐利尖刀,刮得他一身的鳞片火辣辣的生疼。
而这连即翼的术法都算不上,作为天妖的子嗣,龙属生来就有号令诸水的能力,更遑论她还是身负丹位的妖王。
她只需要心念一动,这万顷河水就会沦为最致命的武器,让安小鲤上天无路下地无门。
但这位龙女此时的神智并不清晰,她只是震怒于快到嘴边的美味又逃远了些,虽然仍在水中,但这种事情在此前的祭祀中从未出现过。
“好饿啊……”
幽幽的声音在水下响起,顷刻间就传遍了整条流沙河。
栖息在水中的生灵无不发疯似地到处乱窜,离得稍近一些的鱼虾直接死去浮上水面。
龙威。
当龙女不再掩饰自己的存在,整条流沙河便成为了她狩猎的领地。
首当其冲的安小鲤只觉实质般的杀意如刺骨寒潮般从身后汹涌而来,可怕的压迫感挤压着他身上的每一块鳞片。
哪怕攻击还没有落下,安小鲤身上就已经时不时有鳞片不堪重负地破裂开来,剧烈的痛楚刺激着小妖的心神,反而让他从面对天敌般的恐惧中挣脱出来。
『……祂被某种东西困在河底,向上,上面才是生路!』
安小鲤脑海中闪过先前听见的,锁链在水中被拽动的声音,顿时调转方向,向着水面飞速游去。
“你想要哪……嘶……”
阴森沉郁的声音再度响起,这一次,安小鲤能明显听见语气中的愤怒与不耐,不仅如此,他还再次听见了那存在拉拽锁链的声音。
『祂果然不自在!』
这更进一步证实了少年的猜想,安小鲤心中大定,咬紧牙关,澄澈的眸子里涌现出久违的凶性。
他全然不顾身上的伤势,【亥水】神通被催动至极致,修长俊美的身躯在水中一闪而过,速度快得惊人,不一会就逼近了水面。
『就快到了……』
少年凝视着那泛着幽光的水面,眼里浮现出一抹希冀之色,眼看就要干净利落的跃出水面,却有滚滚雷音在自己身旁炸开。
“哞!”
图娜此前发出的真言律令被龙女的法剑【重光】所拦,居然先发而后至,在这紧要关头正好击中了安小鲤!
只见少年身上的鳞片被这一击炸得寸寸碎裂,整具妖躯脱力沉入水中,殷红的血液混入水流,看起来就像一道正在沉没的流苏绸缎。
“不!!”
图娜在山崖上看得瞠目欲裂,明明这鲤妖已经快要逃出水中,却又阴差阳错被她打沉下去。
而或许是被水府法宝阻拦,这一记真言的威能被削弱得十不存一,已经不足以将安小鲤击杀,反而将他送进了孽龙口中。
“怎会如此……”
图娜只觉无明业火熊熊燃烧,几乎烧得她喘不过气来——
明明是为了不让孽龙吞噬安小鲤才出的手,却反而促成这个结果,这荒谬的事实几乎动摇了女人多年修持出来的心性。
但仔细想想,这些时日类似的事情还少吗?
图娜到底是缘觉乘的高僧,很快就反应过来,她如今遇到的情况,就好似被人施加了【无明】在身。
这是极其高明的释法神通,通过因果业力生灭【无明】,让受术者陷于人我执念的迷惑当中。
【种无明】!
图娜心底泛起无边寒意,作为已经逆观十二因缘的高僧,这道神通她同样掌握,甚至她本人就曾经通过这种手段,让一位仙道赫赫有名的金丹修士诸事不顺,执念缠身,每有所求,都事与愿违。
『可是世尊留下的无上土,谁能在此给我种下无明?!』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要知道,她已经是地藏一脉硕果仅存的大修士,如今古释少得几乎绝种,达到她这种修为的更是寥寥无几。
何况作为地藏一脉的僧侣,她在流沙地狱中是有主场加持的,女人完全想不出来谁能在不知不觉中给她种下无明……
图娜双眸骤然一缩,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
“……”
而另一边,安小鲤正在下沉。
先前的爆发已经是他最后的气力了,他甚至已经隐隐感受到水面上清爽的空气,听见夜风拂过芦苇的声音。
就差那么一点。
少年暗自叹了口气,妖躯可以说遍体鳞伤,要知道图娜这道真言雷音,是冲着取他性命来的。
哪怕因为诸多原因被削弱,也将他炸得心神震动,久久无法动弹。
过了好一会,少年还没完全缓过神来,他忍着身躯的痛楚,让被搅成一团浆糊的思绪活跃起来。
『我还没死?』
安小鲤有些意外,难道说那可怕的存在被镇压了?
他抱着侥幸心理四下望了望,眼中残存的希冀彻底消失不见——
前方流淌的水道已经变了模样,两侧暗沉的岩壁如同活物般缓慢地蠕动着。
原先冰冷的河水却诡异地变得温热起来,水位迅速下降,四周散发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气味。
『这下是真没招了。』
安小鲤心中苦笑,既然没了水,他自然就不再维系妖身,重新化作少年模样。
他赤足站定,原先鲜艳的血色衣袍此刻残破不堪,泄出底下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
那上面同样满是伤痕,殷红的血液滴落,地面如同活物般蠕动收缩,将少年的血液吞没得干干净净。
“……”
安小鲤缓缓回过头,直面绝望的现实,一道漆黑的身影伫立在自己身后的阴影中,只露出一双暗沉的金色竖眸,正瞳色幽幽地看着自己:
“你好香啊……”
第422章 地藏仪轨(下)
“你好香啊……”
这声音忽远忽近,时而高如呼啸,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咳血声,时而低如鼠鸣,几乎难以听清。
伴随而来的是带有血气的腥风,挑逗似地拂过少年耳畔,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喃喃自语。
“这下真要被做成鱼生了……”
“嗬,嗬……我认得你……”
沙哑如破风箱般的笑声从黑暗中传出,伴随着微弱的抽气声,声音断断续续,仿佛正受了极其严厉的酷刑,就连呼吸也是一种痛苦。
安小鲤如临大敌地注视着那道身影,眼下身处这般诡异境地,他自是明白已经凶多吉少,但就是死,至少也得死得明白些。
他冷静下来,沉声问道:“我可不认得你,阁下到底是人是妖?”
“……”
那痛苦的吸气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静得让少年发颤的沉默。
足足过了十几息,才有让人肝胆俱裂的咆哮声从阴影中响起:
“是人是妖?你胆敢欺辱本王?!”
四周的血色石壁齐齐颤动,安小鲤面色霎时一白,只觉五脏六腑都在这声咆哮中移位,气血上涌的同时,心脏跃动得飞快,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心中惊骇万分,当即用手按住胸口,可嘴角还是止不住溢出殷红的血液。
『这是什么境界?!』
只是一声咆哮,就已经让自己出现不轻的伤势,安小鲤立刻意识到,这绝对不是自己能对付的存在。
他后退一步,晶莹的血珠沿着下颌蜿蜒向下,滴落在地面上,淡淡的血气弥漫,勾动了阴影中的存在。
那身影往前一步,终于在四周石壁黯淡的光中现出真容。
“!”
安小鲤不由得瞪大了双眼,从阴影中走出的女人身材匀称高挑,比他高出许多,身上不着衣衫,只缠着道道篆刻着梵文的绳索。
【金池束龙索】
这道法索明明暗沉无光,没有丝毫法力神异,却仿佛拥有生命般勒入皮肉。
只要这女人稍稍动弹,就会带起一阵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在新鲜的伤口上。
她因此被迫仰着头,否则就会被法索更加深入地勒住喉咙,修长的脖颈上青筋暴起,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身躯时不时微微颤动,仿佛在忍受着极端的痛苦。
这形象与少年先前幻想的可怖妖魔可谓相差甚远,甚至对方周身萦绕的水德光辉还叫这阴沉的洞穴变得耳目一新起来。
『她好像很痛苦。』
安小鲤屏住呼吸,他能清晰地瞧见那绳索留下的纵横交错的焦黑烙印,有些深可见骨,边缘的皮肉翻卷着,甚至能看到微微蠕动的内脏轮廓。
女人动作僵硬无边,一点一点低下昂起的头颅,缠住脖颈处的法索像是被激活似地,黯淡的金光在一枚枚梵文上流淌,随即就又响起了烙铁烧灼血肉的声音。
“嘶……”
安小鲤看得牙酸,这法索称得上恶毒残忍,光是看着都让人不寒而栗,在这种极端痛楚的消磨下,意志淡薄些的恐怕早就屈服了。
而眼前的女人,不知已经被束在此刻多久,却仍然能凭借着顽强的意志与之对抗……
安小鲤的念头戛然而止,因为女人终于低下头,那双暗金色的竖瞳就如同两团燃烧着业火的熔岩,在肮脏的发丝后闪烁着疯狂怨毒的光芒。
少年只觉自己的身体却被牢牢定在原地,突如其来的恐惧主宰了他全部心神。
“嗬……嗬……”
女人注视着神色惊恐的少年,冰冷残忍的目光定格在他俊美的脸上,然后慢慢下移,纤细修长的脖颈,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血色鳞片化作的残破衣衫……
她的喉咙微微滚动,被束缚多日的狂怒和饥渴冲上大脑,还有无法控制的本能。
黯淡的金光在法索上流转,这道由世尊留下的法宝遵循着地藏一脉教化妖魔的理念。
它以世间极端的痛楚来惩治妖魔,任谁被束住,都会被无休止地焚烧血肉,消磨心智,想要缓解痛苦,唯有两种方法。
要么是吞服血食,靠着血气滋补肉身,获得短暂的喘息之机,但喘息过后,则又疼痛百倍。
要么就是虔心皈依,诵念佛经,才能让这法索真正松开。
只是初即翼倨傲冷酷,本就不是愿意低头的性子,何况皈依释修?
她宁愿忍受这与日俱增的痛苦,也绝不可能向释修妥协半分。
『若是脱困……吾定要杀尽世间僧人……』
似乎察觉到了龙女心中的念头,束龙索上闪动的光芒转变为暗红,一枚枚梵文如同烧红的铁块。
“呃啊啊啊——”
修长的身体瞬间绷紧,安小鲤看得真切,法索周围的血肉顷刻间被烧成灰烬,纷纷扬扬散落在地面上。
只是女人很快又平静了下来,足以让凡物癫狂的痛楚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
只见她缓缓垂下脑袋,眼中熔岩般的金色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燃烧得更加炽烈。
『好狠的宝贝……』
安小鲤暗暗咋舌,转而却发现对方正瞳色幽幽地看着,那眼中涌动的不明意味让他愈发不安。
“过来。”即翼说道。
“!”
少年本能地想要逃离,可身体却不听使唤地往前,明明害怕得不了,却仍然一步一步向对方靠近。
『我这是怎么了?』
安小鲤惊恐万分地看着前方的女人,他的身体本能地顺从对方的命令,这是铭刻在血脉中恐惧和顺从。
他是水府的鲤妖,能这样命令他的,就只能是……
龙。
四海诸水的共主。
虽然对方并未现出妖躯,但安小鲤已经猜到对方的真正身份。
『原来流沙河里真有兴风作浪的孽龙!』
当佛经里的故事照入现实,少年却一点也没有感到激动,他注视着那双暗沉的金色竖瞳,被埋葬在流沙中的记忆迅速从脑海深处涌起。
“殿下。”
他只来得及说出这么一句话,就被即翼掐着脖子轻易地举了起来。
“啊……”
龙女将头埋入少年脖颈处,用力地呼吸着鲜活而甜美的血气,还有蕴含着【亥水】的灵力。
她随手一挥,就剥去了少年身上鲜艳的衣衫,露出底下白得近乎透明的血肉,光洁而残忍,散发出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先吃还是先……』
即翼喉咙滚动着,脑海中闪过这么个念头,金池束龙索最擅消磨心智,她被束多日,脑袋早已经昏昏沉沉,而此时为了进食,更是又激活了法索的惩罚机制。
虽然隐约觉得安小鲤有些熟悉,但此时疼痛难忍,迫切得到缓解的龙女已经懒得去思索太多。
『忍不住了。』
那就不忍了。
撕动皮肉的低响和低低的咀嚼声在这古怪的洞穴中响起,四面八方的石壁都涌现出迷离的血光,伴随着的还有微不可闻的挣扎声。
不知何时,咀嚼和挣扎的声音都消失不见,一朵朵金莲自虚无中绽放,伴随着若有似无的盛大梵音。
第423章 地藏
“还真疼啊……”
安小鲤迷迷糊糊地想着,他修为太低,又是被龙属点化才得以化形,天生就有缺陷,根本忤逆不了对方的命令。
毕竟妖族以血脉为尊,而对方可是妖王,龙属的妖王!
那位六殿下被束龙索折磨多日,早已经是强弩之末,对血食的渴望已经达到极点,别说是安小鲤,就是同族的龙子龙孙来了,也难逃被生吞活剥的结局。
她兴许是认出了安小鲤,却也没有放过他的意思,毕竟她需要不断吞服血食来缓和束龙索带来的痛苦折磨。
更何况修行【亥水】的安小鲤能为她提供充沛的血气和灵炁,是她最需要的上等佳肴。
安小鲤自知没有幸免的可能,只是他还是低估了这位殿下的凶残。
即翼实在憋了太久,满腔暴怒和欲望无处宣泄——
往日落水的祭品往往一靠近就被她的气息生生慑死,眼下难得来了一头修行【亥水】的化形妖修,可以稍稍经得起她折腾。
她刻意留着安小鲤性命,甚至不让他昏死过去,哪怕饥渴无比,动起手来却慢条斯理。
这一过程持续了许久,少年也就只能眼睁睁受着,磨牙吮血,敲骨吸髓,种种痛苦一一体会。
直到他已经奄奄一息,即翼仍然不知满足地索取,少年觉得身体越来越轻,渐渐地居然如烟雾般升上天空。
他在空中向下望去,漆黑的大河滚滚流淌,水中混着数不尽的泥沙,一遍遍冲刷着那头被缚在河底的恶龙。
『我这是死了吗?』
安小鲤有些疑惑,却发现自己越升越高,一直到快要升上云层,飞出天外……
“!”
可出乎意料,云层之上并非空无一物的太虚大气,而是一望无际的平坦土地,其上有一碑,碑上以梵文刻着三个字:
【无上土】
这听起来像是某一方净土的命名,但安小鲤通读佛经,瞧见这三个字,脑海中如同晴天霹雳现出灵光。
“无上土,天外天……经文中,天之上就是地之下,无上土指的不是洞天福地,而是……”
“地狱,我是在地狱之中!”
所谓去往无上土,其实就是下地狱,释修就喜欢玩弄这些文字命名,在他们看来,这是符合六道轮回旨意的。
安小鲤恍然大悟,残缺的记忆终于被彻底补全,他回忆起了一切,包括即翼带着他追杀依莎,最终被那位地藏一脉的修士打入流沙地狱的全过程。
少年站在大地一般的云层上,回首下方苍茫的大地,在那处山崖上,肤色黝黑的女人正巧仰着头,神情复杂地看着他。
“原来是你在搞鬼!”
安小鲤回忆起这些时日在地狱中的种种经历,明白背后必定少不了对方操纵,眼中顿时现出凶光。
这段时日他可没少吃苦头,如今死则死矣,虽说不知为何还有神智,但能骂上一句也是好的。
明明应该开不了口,但安小鲤只是心念一动,就有冰冷的声音飘入大气,在天地间回荡:
“原来是你在搞鬼!”
这可把安小鲤自己吓了一跳,他惊疑不定地看着自己的身子,没有实体,仿佛是一个虚幻的剪影。
而听得这声音的图娜脸上神色更加复杂,口中喃喃:
“这就是天命吗?”
她幽幽叹了口气,仪轨已成,世尊遗留下来的报身正从虚无中显化出来,要落入这头鲤妖身上。
如今的他已经开始感应天地,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入主这方地狱。
换作天变以前,净土有灵,可映照内心,择其正主,如安小鲤这般不够虔诚的妖修自是不可能通过考验。
但天变以后,净土多次打碎修复,早已没有当年的灵性,只能死板地遵从当年留下的仪轨,这才给了今释入主净土,得赐功德的机会。
“事已至此,只能将错就错了。”
图娜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世尊的报身何其沉重,绝非一头鲤妖所能承受。
不出一时三刻,报世身就会将这头鲤妖彻底压垮,她只要耐心等待,等安小鲤死后,自然能把报世身和相应的地藏命数一同收回……
少年不知道图娜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知道对方的修为境界要比自己想象的高出许多,他不敢轻举妄动,十分警惕地问道:
“你到底想做什么?”
图娜的脸上再度浮现出平静的笑容,她淡淡说道,声音同样飞入大气,直达云上:
“地藏报世身正在显化,要落入你身,我什么都不用做,你就会被它压垮。”
“你尽力了,但这不是一头鲤妖能背负的东西。”
『这……』
安小鲤闻言,神情不安起来,在他看来,对方应该不会无的放矢。
只是左等右等,自己身上依旧没有生出什么变化,少年不由有些疑惑道:“你说的报世身呢?”
“……?”
女人面上的笑容渐渐扭曲,她已经暗中掐诀算了一阵,却始终没能算到那一缕应该同时落在少年身上的报世身。
“不见了?!”
……
天祁宗。
对外宣称闭关修行功法的安生从入定中醒来,眼里闪动着晦涩难明的眸光。
“命数……”
安生以旁观者的视角看得真切,事实上安小鲤早就深陷龙腹而不自知,往后所见所闻,不过是双方命数演化出来的蜃景。
龙女也并不知晓,那些落水的祭品都是由僧侣们精心挑选出来,为的就是让她吞入腹中,积累出足够孕育世尊的业力和命数。
她吃的人越多,【金池束龙索】回馈给她的痛苦也就越强烈,一直到吞下僧侣们选中的天命之人,这份痛苦会抵达极致。
安生不曾体会,但也能想象得到,那一定是世间最极致的痛楚,长久折磨,则情感,记忆,求道之心通通忘却,唯有无穷无尽的痛苦填充,只希冀能求得一刻休息。
届时,哪怕是骄傲如龙女,也会为了一时的休息而皈依沙门。
而那位被她吞下的天命之人,就能够凭借教化孽龙的无上功德重塑身躯,如同佛经中讲述那般,被孽龙再度孕育而出。
这么多年命丧于龙口的祭品们的命数也会尽数归于一身,于是菩提再现,世尊降世。
『命数……释修对命数的钻研和理解似乎颇为深入,玄尊掩去天命之后,居然还能够人为进行操纵。』
安生暗自心惊,仙释两道纷争多年,兴许是仙道得了胜,将释修赶到了贫瘠的西漠,流传广泛的典籍中往往表露出对释修的鄙夷和嘲讽。
但如今看来,释修,或者说古释中的大神通修士,同样拥有难以想象的威能和神妙。
只是话说回来……
“还真疼啊。”
安生轻轻呼出一口气,以旁观者的角度看着自己被一点一点吃干抹净,这可不是谁都能体验的。
他本已做好受到神通反噬的准备,只是下一刻,他连日里观想的星图中,一抹深沉的星辉显现了出来,于是盖过了所有星辰的光辉。
这光芒无比奇特,通体暗沉,微微发黄,如同透过一方孔洞的烛火,四周模糊黯淡,而最中央则无比凝练,照出万般色相!
或是广袤大地,万千秘藏,或是无边清净,落泪法相,又有幽幽悬河,承载魂灵,惩恶扬善,阴世有序……
这一点烛光大如天地,同时又细如微尘,隐约可见无数妖魔被镇在其中,面容上凶性尽去,皆双手向上托举,撑着这烛火将整片星图照成空洞的光明。
“安忍不动如大地,静虑深密如秘藏。”
安生只是一眼,就再也无法移开目光,这抹随之显化而出的命数,正是图娜机关算尽要让它降下的报世身!
『这……』
纵使少年见多识广,此刻也不免被这一缕突然显化的光芒摄住心神,心中顿时升起无穷的渴望。
只要得了这一道报身,整座流沙地狱将顷刻易主,内里的一应信众会为他提供源源不断的香火愿力,那根强大恶毒的束龙索也会为他所用,帮他彻底驯服昔日不可一世的龙女。
法侣财地旦夕尽得,往后的修行注定会成为一片通天坦途!
只要他……
安生回过神来,惊觉自己被这光芒摄住心神,差点不知不觉要将之据为己有。
『这种感觉……与丹位好像!』
少年脸上浮现心有余悸的表情,不,不止是像,应该是这报身与丹位给他的感觉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等等,它怎么跑我这里来了?!”
第424章 报身
“世尊发愿,证菩提果,为度众生,感应天道,显化十八报身入世,一一修出无上法土,合为清净自在土,待世尊离世,净土分崩离析,遂有十八地狱。”
《苦陀善恶业报经》中曾讲述过无上法土的由来,乃是世尊报身所化。
所谓报身,也称受用身或者应世身,是世尊通过因缘修行炼就的果业,圆满功德之显化,具足三十二相,八十种好,所化所住,皆得守护。
这经文算不上晦涩难懂,主旨是宣扬世尊功德果业,包括十八道报身入世之后的诸多善行。
安小鲤曾在寺庙里拜读过,但不曾细想,毕竟释修所撰写的东西,往往夸大其词。
乍一看都是各种金莲玄说,讲得天花乱坠,满目菁华,可实际如何,还是要打个问号。
如今这报身显化在前,安生才不得不承认,此物当真是无限光明,摄魂夺魄:
只见诸多色相在那片空洞的光芒中显现,密密麻麻层出不穷,隐约能望见一位僧侣的轮廓。
这僧侣趺坐在地,身躯高耸入云,通体呈现暗沉的土褐色,下半身与大地不分彼此,宛若生长的山岳。
在祂脑后,一圈圈如同光环般的通明释光向着四面八方散播,宛若隔绝天地的屏障,身躯之上更是弥漫着炫目光辉,光芒覆盖身前一地。
奔涌的大河从祂光滑的肚子前头绕过,这僧侣的身躯前倾,双手张开,将这河流环住,好似要把整片流域都揽入祂的怀抱之中。
这道报身既伟岸威严,又带着说不出的诡异,明明顶天立地,却又像是童心未泯的孩童,以一个十分怪异的姿势俯瞰着大地。
至始至终,整座流沙国都在祂的眼皮底下,图娜机关算尽想要让世尊的报身显化,却没有意识到,这具报身至始至终都不曾隐藏过。
祂只是太过伟岸了。
以至于地面上的生灵无法看清祂的全貌,整座流沙国都处于祂的怀抱之中,又或者他们本来就是一体的。
『报身修成无上法土,那经文里说的居然是真的……』
不仅如此,那庞大身躯上的光辉清澈明亮,诸多色相演化不休,安生只觉体内灵炁激荡,仙基自行运转,无穷渴求之念涌上心头。
这种感觉难以口述,无需他人讲解,也无需与任何东西进行比对,就如同猫见了虎,蛇遇到龙,诸多欲念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丹位!
神通应位,求金登位的丹位。
『地藏世尊的报身居然是由丹位炼成的?!』
安生按捺下心中的激动和震撼,细细思量过后,又觉得十分合理。
丹位似物非物,若虚还实,无比珍贵,每每现世都会有大批低阶修士蜂拥而至,为了万中无一的求丹机会争得头破血流。
『此前倒的确有听说过秃驴会出来争抢丹位,原本只当他们是为了奇货可居,如今看来,释修往更上一层的修行同样需要丹位。』
仙释有别,两者在修行体系相差甚远,不曾想居然在谋求丹位上殊途同归。
“十八报身,难不成就是十八道丹位……合为清净自在土……”
安生喃喃自语,目光火热地看着这尊在观想之中顶天立地的庞大身躯。
释土存乎于心,这报身居然能远隔千里万里,直接在自己的心神之中显现。
“不知是哪一道丹位修成的?”
第425章 与我何干
“不知是哪一道丹位修成的?”
安生心中有些猜测,地藏法号,取意安忍不动,静密深虑,只看这报身顶天立地,但祂的根基却与大地连在一起,一身宝光如屏,看护着整座流沙国。
『兴许是一道土德丹位。』
土德之中,【戌土】有暗沉幽静,宝光深藏的孕育意向,【戊土】则有位居中央,镇压四方的霸道意向。
这二者在意向上都有契合之处,但听闻无生帝成道之日,尽收天下戊土道统,以那位帝尊的强势,恐怕释修也不想去触祂的霉头。
“可惜了,自己不是土德修士……”
少年喃喃自语,语气中反倒有些庆幸,这道报身来得太巧,内里多半藏着他看不透的算计。
按理说应当落于安小鲤身上,却不知为何先一步显化在此。
安生脸上浮现出踌躇之色,思量再三,最终是没有发动宿世神通接引这道报身。
他非是土德修士,贸然引一道土德丹位合身容易适得其反,何况他也信不过释修。
古时的大德真修,哪怕已经逝去千载万载,也没有谁能去揣测他们真正的用意。
“……”
恍惚中仿佛有幽幽的叹息声响起,庞大的报身自上而下开始风化成绽放着微光的沙砾,那张模糊不清的脸庞最先消逝,仅随其后的就是光辉的身躯。
安生愣了愣,只因这声音无比熟悉,正是安小鲤时常听见的那种沙砾流逝的声音。
『报身修成的流沙地狱,原来如此……』
他静静看着,一直到空洞的光芒完全消散,凄迷的灰色雾气再度涌起,将诸多黯淡的光芒掩埋在一片迷蒙之中。
这方存于心神之中的星空又一次恢复了往日的静谧与深邃,唯一的不同是,一枚不同寻常的星辰悬在灰雾之上,闪耀着格外明亮的灰褐色光芒。
“命星……”
已经开始正统星辰道统修行的安生明白这意味着什么,那枚象征着安小鲤的星辰已经被寄托了命数,擢升为命星。
少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安小鲤阴差阳错间完成了仪轨,按照地藏世尊昔年的布置,这具报身最终是要应在他身上,前提是……
他要愿意。
……
『我这是要去哪?』
安小鲤在云上与图娜对峙了一阵,没过多久,耳畔便响起细碎的沙砾流淌声。
这声音无比柔和,听得他昏昏欲睡,他眼下不过是没有身躯的魂灵,心神下沉,魂体反而变得轻盈,开始在云上漫无目的地飘荡。
这感觉十分舒适,仿佛在温暖的水流中徜徉,于是眼前虚中生无,黑暗之中一抹蔚蓝弥漫开来。
耳畔水声潺潺,四下皆是静谧闲时的水下风光,安小鲤拨开眼前的水草,惊讶地发觉自己再度化作了鲤鱼之身,正在安逸地觅食着水草丛中的小虾。
“咕咕咕……”
安小鲤正搞不清状况,水流突然被搅动,一尾庞大的黑鱼摆动尾鳍,如战车般向他挤了过来。
“咔嚓——”
小鲤来不及躲闪,被大黑鱼重重一口咬去小半个身子,剧痛间他下意识摆动尾鳍,往水草丛中钻去。
那大黑鱼扬长而去,安小鲤只自顾自逃着,游没多久,他就觉得身子没了力气,慢慢沉到了泥沙中。
小鲤鱼正准备踹口气,却瞧见不知何处钻出了只小螃蟹,一钳子从他伤口处挖出了大块血肉。
殷红的血液在水中并不明晰,安小鲤疼得身子直颤,摆动尾鳍去驱赶,另一头又窜出一条小水蛇,滑不溜秋,闪电般咬去了他的一只眼睛。
鲤妖不由自主地翻转身躯,不知从何处又钻出一片生着尖螯的小虾,撕扯开了他的肚皮,拼命地往里钻去,于是内脏也散落了出来。
各式各样的水中生灵蜂拥而至,都想从鲤妖身上分一杯羹,拼命地撕咬争抢他的身躯,安小鲤意识模糊,渐渐忘了自己身在何地。
不多时,众多水中生灵散去,安小鲤的身躯已经破破烂烂,但身为妖修强大的生命力让他依旧没有死去。
温暖的水流荡漾着,推着安小鲤在水中飘荡,原本残破的身躯开始渐渐复原,他还没缓过神来,一张巨大的网就罩住了他,将他拽出水面。
安小鲤本能地想要反抗,下一秒就有好几双手把他死死按住,其中一双手的主人兴奋道:
“好肥的一尾鲤鱼!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安小鲤只能摆动尾鳍,抽开了其中一人,但下一秒,就有锐物刺破肚皮,再一次把他开膛破肚。
同一时间,一名稳婆正娴熟地将刚刚接生的男婴用洁白的绸缎包裹起来。
寻常人家自是用不上这等名贵的丝绸,这婴儿如冰雪雕琢,人见人怜,只可惜是家中公子私通婢女所得,家主担忧败坏名声,暗中吩咐仆人将之遗弃。
仆人见而生出怜悯,瞒着主家将之养育成人,只是年岁越大,这少年出落得越发俊美,更是与寺庙里供奉的如来像越发相似。
这绝非一介下民能养育出来的子嗣,仆人担心事情败露,被主家责罚,于是忍痛将之送走,少年没了依靠,只能以乞讨为生,直到……
“孩子,你生了张不得了的脸呐……像你这样的人,不该呆在这里……”
“你以后就跟着我吧,我们去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
安小鲤默默看着面前的老妇人,看着她激动中难掩怨毒的神色,心中居然生出一丝难言的怜悯。
下一秒,这画面支离破碎,再清晰时,满是血污,伤痕累累的妇人蜷缩在地牢冰冷的地面,神色凄惨地看着自己。
“她会如何?”
“……自是堕入流沙地狱,日夜饱受沙尘掩埋,虫蚁啃噬之苦……”
安小鲤嗤笑一声:“与我何干?”
幻境中的慈云方丈表情一滞,呆滞地看着俊美无俦的少年,不可置信地说道:“你……”
他却懒得再演戏了。
被拖入这方地狱,初为妖身,为释法所杀,转世为人,近二十载的记忆尽数浮现,以术法相诱,以凡人为饵,万般苦难皆是为了他复行仪轨,接引报身显相。
正如图娜选中了依莎,那位无生和尚选中了安小鲤,自始自终,这都是一场地藏法脉内部的斗法。
“和尚,我不恨她,也不怜她,正如我也不怜那些信众。”
安小鲤开口说道:“你以术法诱我,想让我接引报身,究竟意欲何为?”
第426章 世尊
“和尚,别装了,我知道是你。”
安小鲤清冷的声音在地牢中回荡,惊起黯淡的烛火一阵摇曳,如云如雾的白色烟气自地牢的阴影中升腾,一切景象都像是渐渐泛黄的旧照片,被一层朦胧的面纱遮掩。
看不真切。
慈云方丈沉默不语,良久才叹了口气,幽幽说道:“施主慧眼,是小僧失礼了。”
和尚说破以后,面上的五官如同映照在镜子里面,被迷蒙的烟汽一熏,顷刻变得模糊不清,那袭庄严袈裟也同时褪去色彩,化作一袭单薄的白袍。
无生和尚合掌,向着安小鲤微微躬身:“施主,又见面了。”
“果然是你在搞鬼。。”
安小鲤先是仔细打量了这僧人几眼,随后又望了望周遭陷入静止的环境,心中已有明悟。
他一字一句说道:
“你就是地藏世尊?”
“世尊”二字一出,脚下蜷缩的妇人顿时如同雕像般定格在原地,烛火仍然摇曳着,墙壁上的影子却全然没有动弹。
僧人看不清五官的脸庞上浮现出一个柔和的笑容,没有回答,反而开口问道:
“施主聪慧,何不走完仪轨?他日登临三宝,也不枉费这一世轮回。”
这是在问少年为何不发愿救母,走完地藏仪轨。
安小鲤闻言,心中顿时涌现一股无名之火,哪怕明知对方的来头可能大得吓人,他依然忍不住开口嘲讽道:
“原来只要披上袈裟,演出话剧就能当上世尊,照这么说的话,流沙国千万信众,苦境亿万生灵,岂不是人人都能证得佛果……”
这本是一句气话,话刚说出口安小鲤就开始有些后悔——对方怎么说都是证出净土,能匹敌天人的大人物,哪怕自己心中再如何愤怒,至少明面上的尊重是要保持的。
“施主果然慧根深种。”
不曾想无生和尚听了安小鲤的话语,脸庞上的笑意反而变得更加浓郁。
“一切众生皆有如来藏,只是为无明所覆,倘若契入本心,识自本心,见自本性,当证辟支佛果。”
寥寥数语却让那原本凝固不动的烛火怦然炸开,每一点火星落地,都化作灿灿金莲,地牢之中生出无限光明,安小鲤宛若置身无边无量天阶,满目尽是菁华,久久不能言语。
『一切众生皆有如来藏……这是我能听的吗?』
少年抿着的双唇微微翕动,眼前这和尚不说则矣,一说就是直指释义根本的法理。
连他这种没有真正进行过释法修行的小妖,都能有一种醍醐灌顶,豁然开悟的感觉。
“哪怕小僧不说,以施主悟性,早晚也会开悟此理。”
无生和尚语气依然温和,言语的内容却让安小鲤心里泛起寒意。
『他知道我在想什么……』
安小鲤已经找回记忆,当即就反应了过来——
【他心通】
哪怕是不曾涉猎过释教经典的修士,也多少听说过大名鼎鼎的【六神通】。
分别是神足通,天眼通,天耳通,他心通,宿命通与漏尽通。
前五道神通乃是世间共法,仙道神通中也不乏能达成类似效果的,但唯有漏尽通,是释修独有的神通,也是最根本的神通。
据说此神通能断尽一切烦恼惑业,彻底脱离生死轮回,永不再受后有,乃是只有阿罗汉或佛菩萨境界的高僧才能修成
这僧人深不可测,修成【他心通】也并不奇怪,安小鲤眸光微动,按下心底的膈应:“我不过一尾小小的鲤鱼,当不得大师如此器重。”
他顿了顿,又说道:“何况不是还有依莎?”
无生和尚低眉道:“慈河执念深重,一心想让地藏法脉再出一位世尊,只是那孩子福缘浅薄,担不住这么重的命数。”
『命数?』
安小鲤闻言,微微蹙起眉头,心中生出一缕困惑——这些大德高修,张口闭口间总离不开命数,仿佛在她们眼里,一个人能达成怎样的功绩,在出生之时就已经注定了。
『幸好玄尊证道,掩去了众生命数,否则不知有多少人一出生就被下了定论。』
这想法只是少年脑海中千千万万念头的其中一个,而且转瞬即逝,但依然被无生和尚所察觉。
“苍玄成道以来,苦境仙道凋零,天人不出,道果难证,都与他脱不了干系。”
见安小鲤沉默不语,无生和尚笑着摇了摇头:“正因为看不透他布下的迷障,才需要通过仪轨来补上缺少的命数。”
旧时释修挑选世尊传人,是去寻找身负地藏命数之人,在玄尊证道之后,苍生不知命数,只能借助仪轨,人为创造出背负地藏命数之人。
“未免可笑。”
回想在流沙地狱中经受的苦难,安小鲤心中没有半点苦尽甘来的喜悦,只是神色冷漠地点评道。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呼出,像是要把这些时日的憋屈和愤恨排出体内:“尊者神机妙算,一切尽在掌握,既然如此,不妨说得明白些……”
少年面无表情:“尊者想让小妖做什么,小妖照做就是。”
和尚知道安小鲤心中有怨气,温和地宽慰了一句:“施主一路艰辛,小僧看在眼里,绝非无用之功。”
他停顿了一下,开口说道:
“地藏法脉有世尊出,应在一纪有终,小僧想请施主代执这道报身,直至世尊现世,再立净土。”
第427章 再诞
『怎的还不曾落下?』
流沙河畔,女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哪怕已经在业力反噬之下有了不轻的伤势,依然在不断推算报身的方位。
这方流沙地狱是地藏法脉硕果仅存的无上土,若是真有什么闪失,她便是万死也难赎其罪。
“咳咳咳……”
被安小鲤驼上岸边的少女依莎此刻刚刚才从溺水的阴影中挣脱,正干咳着,呛出鼻腔中的水。
这阵干咳引起了女人的注意,但她只是居高临下瞥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眼下没有什么比找到世尊报身更加要紧的事情,如果没了报身,那用来承载地藏命数的少女也就毫无价值。
图娜眯着双眼,双手掐了法印不断推算着,缘觉乘的释修最是擅长由因推果,他们若是能看穿三世两重因果,斩断无明,入涅盘境界,往往会被尊称为因果般若圣僧。
只是无论女人如何推算,乃至发心愿以释法感应,那具本应该随着仪轨成立而显相的报身始终没有任何回应。
就仿佛已经不在这座地狱之中。
可这怎么可能?
图娜百思不得其解,每一座无上土都是一处封闭的秘境洞天,与外界并无连通,她也不曾察觉有任何入侵的迹象。
『除非有太虚一类的神通能连通外界……』
图娜心中闪过这么一个念头,但马上又自己否认掉,能在洞天秘境中来去自如的太虚神通,便是她也不曾亲眼见过,只是曾在典籍中见过相近的描述。
那种神通无比稀少,能修成的都是各大道统的金丹,甚至天人种子,怎么可能出现在龙属身上。
至于安小鲤,图娜压根没有怀疑过他,一尾血脉并不出众鲤妖能有什么像样的神通?能在水中兴起些风浪就算不错了。
“到底去哪了……”
女人脸色无比难看,多年苦修养就的沉稳心性荡然无存,而先前汹涌的大河已经恢复平静。
那柄通体漆黑的法剑收敛威能,消失在碧波之中,那宛若要席卷一切的漩涡散去,与之一同消失的还有水里滚滚的泥沙,如今的流沙河倒是显得格外清澈起来。
图娜一眼就穿透了厚厚的水壁,那条孽龙庞大的妖躯正静静蛰伏在河底,像是在消化先前的进食。
与她在无上土中挑选的凡人不同,安小鲤的本体是妖兽,有一定修为在身,对于已经饿了多日的即翼来说是难得的美味。
但是束龙索却不会让她这么快活,再度吞噬生灵所带来的血气彻底激怒了这件法宝,缠在龙躯上的一节节锁链正绽放着明亮到刺眼的光芒。
它正疯狂向里收缩,极致的痛楚席卷着龙女每一寸神经,但她却不曾开口哀嚎,庞大的身躯抽搐着,死死地忍耐着。
“冥顽不化。”
图娜冷冷说道,这条孽龙要比她想象的更加顽固,寻常妖修被束,不出几日就会痛得诸物皆忘,只记哀声求饶。
而即翼在这河底忍受了十余年之久,非但没有被磨灭心智,还能勉强分辨出安小鲤,可见其心性之强。
『到底是天妖子嗣,果然难驯……』
换作往日图娜兴许会顺手添上一道释法,叫这痛楚十倍放大,但她此时正为了那尊报身的下落而心急如焚,没有多少心思花在龙女身上……
“嗯?”
女人双眸突然一凝,敏锐地察觉到河中孽龙的气息正在飞速下跌,几乎快要跌落妖王境界,而且依旧没有衰减的势头。
与人族修士不同,妖修的道行是用年月堆叠出来的,在血脉觉醒,妖躯长成之后,几乎不存在无故跌境的情况。
以图娜的见识,也只能想出两种情况会导致一尊妖王跌落境界——
要么是它的寿命即将抵达尽头,体内灵炁正在不可挽留地回归天地,要么就是她正在孕育子嗣,血脉中的力量才会不断流失。
图娜立刻反应过来,与地狱中的任何刑罚相同,束龙索的本意乃是教化,绝不会轻易杀生,所以仅有唯一的可能……
这头孽龙正在分娩?!
女人瞪大了双眼,瞳孔中映出缕缕璀璨光华,她定睛望去,那竟是一朵朵正在盛开的金莲!
这些金莲初时仅是花苞大小,自虚无中生出,落入流沙河中,遇水便长,不一会就铺满整座宽广河面。
『莲华化生,此乃报身显相之兆!』
图娜先是一惊,随即大喜,双眸牢牢注视着下方的变化。
这些金莲介于虚实之间,开得如火如荼,花瓣与花瓣交错叠合,掩盖了水下那道庞大的暗影。
但这并不会难倒图娜,她咬破手指,在额头以血为墨,划出一竖,居然睁开多一只瞳孔。
释修的天眼之术!
借着这枚天眼,图娜得以看清水下的变化,只见束缚在孽龙身上的锁链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不再紧束着,在流动中变得宽松起来。
但龙女的颤抖却并未减弱分毫,反而愈演愈烈,庞大的身躯开始疯狂翻腾,搅得水下天翻地覆。
与此同时,道道金光从她鳞片的缝隙中投射出来,仿佛有什么无比璀璨的东西正在她体内孕育。
“昔年孔雀妖圣,今日龙属妖王,成了,这道仪轨果真成了!”
女人喃喃自语,这同样也是一道仪轨,复现的是当年那尊妖族大圣吞佛而孕,成为佛母的事迹。
要知道,那尊妖圣的金身如今可还端坐在净土之中,受亿万信众供奉。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她的设计是切实可行的!只要一切顺利,依莎真有可能被孽龙再度诞出,凭借这两道仪轨的助力承载报身。
图娜不知该欢喜还是该悲伤,可恨她机关算尽,最后居然便宜了一头鲤妖……
她的眼神无比复杂,看着那孽龙背上的光芒越发耀眼,传说中佛陀是剖开孔雀妖圣的背部之后走了出来。
『那头鲤妖未必有这个本事。』
图娜抬起手,停在半空,犹豫着要不要出手助安小鲤出世。
到了眼下这份上,世尊的报身十成十已经显相于安小鲤身上,她无论如何不愿,都只能捏着鼻子认下来了。
“罢了。”
女人叹息着,正要出手,却见龙女像是痛极,发疯似地撞向水下岩石,她的妖躯坚硬,每一下都撞得石破天惊。
一次次猛烈的撞击中,原本龙躯上变得宽松的束龙索再度被勒紧,尖锐的链条硬生生割破鳞片,在龙女背上划开一道狰狞的口子。
无边金光从中喷涌而出,图娜瞪大了双眼,一抹明媚的血色从血肉中窜出,轻盈地游入水中。
第428章 龙裔
从龙女妖躯中钻出的妖兽身形修长,通体沐浴着滚烫的龙血,缕缕金色的光辉从淋漓的血色中绽放,倒现出一种莫名的神圣。
那一身安小鲤曾引以为傲的,在月下泛着锦缎般柔光的红鳞,此时正在一点一点自行剥裂。
鳞片的边缘开始卷曲,翘起,露出底下粉白脆弱的新生皮层。
随之而来的痛楚是迟钝的,仿佛有无数把小锉子在骨头上来回打磨,然后,新的东西从血肉里顶了出来。
与其说是鳞,倒不如说是甲。
一片片大如铜钱,边缘锐利如刀,质地宛若金属,其色泽也不再是单纯的艳红,而是沉淀成了近乎凝血般的深朱,又在每块鳞片的核心,晕开一圈灼目的金斑。
与此同时,体内的骨骼也在拉伸,在崩解,在重构,令人心悸的咯咯声被掩盖在潺潺的流水声中。
安小鲤本就流畅的身形被一种更加矫健,更加充满爆发力的线条所取代,仿佛要将躯体撕成碎片的疼痛抵达极限,转化成了磅礴的力量。
他下意识地一挣,流动的尾部扫过一侧岩洞,那块表面长满珊瑚的巨石悄无声息间化为齑粉,尚未宣泄完全的力量一路蔓延至河底,地面在一阵沉闷的响声中开裂,宛若沸腾般的细密气泡从中涌出。
『……如此轻松。』
这种程度的表现力并没有超出安小鲤的意料,真正让他意外的是,这只能算是他无意间的轻微动作。
哪怕不动用一丝一毫的妖力,仅凭这具妖躯本身的发力,也足以轻易摧毁筑基修士赖以生存的护体灵光。
『除非是季幽兰,沈素妍之类顶级道统的金丹种子,换哪个筑基修士来了都得被我这一尾巴抽个七荤八素。』
安小鲤暗自咂舌,只是蜕变仍在继续。
与其他部位相比,头颅的变化最为缓慢,也最为……惊心动魄。
原本平整光洁的额顶,有两块骨骼在龙血的催动下异常隆起,最初只是两个鼓包,伴随着撕裂般的剧痛。
很快,鼓包破开,两截小小的,珊瑚般的骨质破体而出。
虽然与初云裳如水晶艺术品般晶莹剔透的龙角相比,安小鲤这对犄角还相当稚嫩,但它们代表的意义却非同凡响。
这对龙角只是初步长成,便有隐约风雷之息萦绕其上,周遭水流在这股威势下自发形成一个个细小的漩涡。
此乃龙属之相!
『脱胎换骨。』
站在山崖上的女人将鲤妖身上的变化尽收眼底,脑海中只闪过这么四个字。
这头出身低微,血脉平庸的鲤妖机缘巧合之下完成了地藏仪轨,引得报身显相,非但没死,反而在孽龙体内重塑妖躯,得了龙属之血。
多少拜入水府的大妖,任劳任怨,呕心沥血给龙属当狗,就是为了被赐予龙血,蜕为龙裔。
四海妖兽众多,纷争不休,可龙属的地位,千年万年间都不曾动摇过——
有没有这一缕龙血,便是猎食者和食物的区别。
如今的安小鲤,无论去往海外哪一座仙山,都会被奉为座上之宾,他不再是一头水府麾下可有可无的小妖,而是世间最强大妖族的血裔。
这转变说是一步登天也不为过。
图娜的目光牢牢注视着那尾神俊得近乎神圣的鲤鱼,那身鲜艳的红鳞已然褪去凡色,染上了夺目的金漆。
透过荡漾的河水,安小鲤就仿佛被重重叠叠的金色莲华簇拥着,在水中自由地徜徉。
天与地静默无声,整座流沙地狱仿佛都在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
『不会错的,世尊的报身定是已经落在其身,这可如何是好?』
图娜只觉头大如麻,她能感应到,充斥着这方天地的无上释法正在飞速消弥,那近乎永恒不变的,沙子缓慢流逝的声音终于平息。
“轰隆隆……”
从遥远的天边传来阵阵沉闷的轰鸣声,图娜面色一变,口中念道:
“不好!”
这方无上土能够运转至今,本就是依靠世尊留下的报身。
如今报身显相,不出一时三刻,这座地狱就会如灵山一般隐没于无边无量天阶之上,等待下次显世之时。
一旦地狱隐没,不仅龙女会因此脱困,这头得了世尊报身的鲤妖也将离开此地,届时如果走漏风声,余下几座净土的僧侣恐怕旦夕便至!
当世法脉别说培养出世尊,就连阿罗汉果位和辟支佛果都已经有千百年不曾有人证得,一旦得知有古世尊报身入世的消息,整个今释都会为之疯狂。
『先把这头孽龙杀了,再将他带回寺庙里!』
短短瞬息之间,图娜就已经做出了决定,地藏一脉的净土破碎,日子过得比其他法脉艰苦许多。
若是净土尚在,她只需出手安小鲤带回净土,便不会再有任何波折。
但眼下净土破碎,连十八座名为无上土的地狱如今也散落四方,被诸家瓜分,要说图娜心中没有怨言那是不可能的。
“速战速决!”
女人周身荡漾起璀璨的释光,一步迈出,已经落入流沙河中,可怕的气浪分开了河水,只见图娜单手竖掌,重重打向即翼低垂的龙首。
“轰!!”
可怕的浪花冲天而起,洋洋洒洒落到离河岸很远的地方。
『死了吗?』
图娜微微喘息,这一击她用尽了全力,重重轰在正前所未有虚弱的即翼脑袋上,她都已经听见那对黑曜石般形态完美的龙角正发出行将崩毁的碎裂声。
“真疼啊……”
水流倒灌,河面再度恢复平静,一阵沙哑的呢喃却清晰回响在图娜耳畔。
她心里一惊,定睛望去,正对上一双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狰狞竖眸,其中仿佛汹涌着如同融化的鎏金般璀璨的色彩。
“快跑吧……”
盛怒的龙女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向你保证,你会死得很痛苦。”
第429章 关系
即翼缓缓仰起龙首,唇齿未动,但女人却已经从那噬人的眸光中读懂了她的意思。
『束龙索松开了?!』
图娜先是一惊,待看定之后,才冷笑一声:“孽障,我看先死的是你!”
原来先前那势大力沉的一击并未落空,而是正中这孽龙头颅。
释修本就长于肉身修行,这一击蓄势而来,击穿了好些龙鳞,就连那如黑水晶般晶莹剔透的龙角都被打出一道道凄厉的裂痕。
更重要的是,那如同被业火烧灼过的,红得发亮的锁链依旧缠在龙躯各处,虽说没有先前缠得紧了,但只要这法宝仍在发挥威能,即翼想要真正脱困就难如登天。
见了龙女的惨状,图娜心中大定,这孽龙被法宝囚困多日,早已身心疲乏,连心智都摇摇欲坠。
如今安小鲤在她体内重塑妖身,破体而出,不知掠走了多少血脉精华,眼下正是她最虚弱的时候。
这种状态的妖王,就是没有束龙索,她也有把握战而胜之……
“……”
龙女呼出一口浊气,像是要把这些时日忍耐的愤怒和疯狂尽数吐尽,她伸展着身躯,身上凄厉的伤口同时迸发出不祥的血光。
“?”
图娜正欲出手,却发现龙躯之上的创口非但没有愈合,反而纷纷崩裂开来,即翼仰起头发出混杂着痛苦和愤怒的咆哮声。
“吼——”
下一刻,无数滚烫的龙血涌入河水之中,居然化生出数不清的水中生灵。
这些生灵非鱼非蛇,遍体覆鳞,满嘴尖牙利齿,一入水中,就向着四面八方流窜,随着可怕的龙吼一同呼啸而去。
于是流沙河中的原住民就遭了殃。
这些古怪的生灵一见到活物就冲上去团团围住,张开嘴巴疯狂啃噬,无论虾蟹鱼龟们生长着多么厚实的甲壳,在它们那一口可怖的尖牙面前都脆如白纸。
这些怪鱼将活物撕成碎片,把血肉吞入腹中,随后便开始搜寻下一个目标。
一缕缕猩红的血气在动荡的河水中蔓延,这些龙血化生的妖物如同血色洪流般席卷而过,一旦吞足了气血,就会返程,化作一道道血光回到即翼体内。
『不好!』
眼见即翼龙躯上的伤口正在飞速愈合,图娜面色大变,心中生出不祥的预感——
【金池束龙索】没有惩处这头孽龙!
这法宝最厌杀生,一旦即翼想通过吞噬活物的方式补充血气,就会被施加极端的痛楚作为刑罚。
可即翼用龙血化生为妖物,由这些妖物去为她收集血气,居然成功免于法宝的制裁!
『先前那场仪轨,她也有所受益?!』
滴血化生,哪怕放眼四海妖王,能做到这一点的也是寥寥无几。
图娜很肯定这头孽龙先前还没有这个本事,而她被束龙索所缚,日夜受痛苦煎熬,更不可能参悟神通术法。
唯一的解释便是,她已经从孕育安小鲤的仪轨中得到了好处,掌握了化生之术。
『孕化万灵的佛母明王?』
图娜不可置信地想着,若真是如此,这孽龙轻易还打杀不得。
“不,这已经不是能不能打杀的问题,而是我已经拿她没办法了。”
即翼此刻俨然背负着孕育世尊报身的庞大因果,若是贸然出手,兴许神通还未落下,业障就先临身。
她在短时间内已经被业火伤了数次,再来一次,怕是真要折在这里。
图娜心中萌生退意,目光转向正在适应自己新生躯体的安小鲤,打算趁他不备,将其强行掳走。
“嗯?”
不曾想安小鲤灵觉无比敏锐,当下抬起头,视线穿透重重水流的阻隔,径直与山崖上的女人对视在一起。
“!”
虽然妖躯已然脱胎换骨,但那安小鲤的双眸,那双属于水族的圆润眼眸依旧如往日般温和澄澈,只是最深处荡漾着灼灼的金辉。
安小鲤轻启唇齿,轻悦的少年嗓音越过太虚径直灌入女人耳畔。
“把依莎带上,然后快逃吧……”
女人又惊又怒,这头鲤妖给她的感觉与此前截然不同,从那双澄澈的金色瞳孔中,她可以清晰地看见自己单薄的身影。
明明是那么温润而平和的一双眼眸,却又在某个时刻,突然生出凌驾于凡尘俗世的肃穆和威严。
话音刚落,便听见昏沉沉的天幕传来震耳欲聋的雷鸣,穹顶破开一道口子,呼啸的黄沙顿时灌了进来。
水下的大地开始下沉,在剧烈的震颤声中裂开一道道漆黑的口子,亿万顷河水涌入裂痕之中,去往不可知的地界。
天塌地陷。
地表数不清的楼台建筑开始变得虚幻起来,一旦触及外界涌入的黄沙,它们就纷纷化作风沙里的剪影。
……
“呼——”
此时的西漠天象骤变,无边的黄沙遮天蔽日,在狂风的裹挟下如山崩海啸般席卷着每一处沙丘,每一处丘陵。
就在肆虐的风沙中,闪过一瞬间恢宏的释光,数不清的海市蜃楼般的场景从那道光芒中显现,又顷刻间被风沙掩埋。
“轰隆——”
一道宛若城墙般的庞大龙躯骤然出现在半空中,带着淋漓的血光和朦胧的水汽沉沉砸向下方,再猛烈的狂风也无法撼动它的重量。
与它一同出现的还有两道鲜艳的遁光,其中一道飞速向西边掠去,手中像是还提着什么东西。
另一道则缓缓落向龙躯坠落的地方,那里的沙地已经被即翼砸出一个深坑,只听一声无比沉重的龙吟从深坑中传出,呼啸的风沙肉眼可见地开始平息下来。
安小鲤重新化作少年模样,乖巧地站在坑边,不多时,便听见沙哑的女声响起:
“还不把它收走?”
身材过分高挑的女人从坑中缓缓走出,身上不着寸缕,仅仅缠着一根写满梵文的绳索。
这绳索如今黯淡无光,被女人一手扯着,已经失去了先前的威能。
“遵命……”
安小鲤乖巧地应道,只是抬手一招,那绳索就从女人身上松开,轻飘飘朝他飞来,如同手环般缠在他的手腕上。
少年看着龙女,有些犹豫,不知道要如何称呼对方。
他们现在的关系委然有些复杂……
即翼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本就冷峻的脸庞上神色更加难看起来,不等安小鲤开口,她就已经主动说道:
“闭嘴。”
第430章 琉璃
风沙漫天,唯有两人立身之地风平浪静,淡淡的水汽蒸腾,像是圈画出一个无形的结界。
“闭嘴。”
安小鲤正准备说出口的称谓被堵在喉咙里,他怔了怔,面上的血色褪去许多,于是乖巧地阖上嘴巴,默默侍立一旁。
龙女神色不善地注视着这头化作人形的鲤妖,重塑妖躯后,安小鲤的化形仍是成童模样,从外表看与凡人少年并无差别——
额头没有显露出峥嵘龙角,眼神里也没有龙属特有的凶戾和霸道,举止间平淡如水,不曾有丝毫妖气外泄。
明明得到了无数妖修梦寐以求的龙血,安小鲤却好像与先前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如美玉雕琢的五官仍然带着稚气,身形也依旧瘦弱。
他没有在一夜之间长成,反而更加年轻起来,皮肤也愈显光洁白净,周身荡漾着一股水府妖修特有的清新水汽。
唯一不同的,是那双澄澈温润的瞳孔在血脉地催化下化作了柔和的金色,仿佛有灿灿天光栖息其中,隐而不发。
“……”
龙女的目光从少年俊俏的脸蛋上一点一点往下移,经过脖颈处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肌肤时突然停驻,微微出神,好似要透过肌肤看到下面奔涌的血液。
她虽然脱困,但状态极差,释法留下的伤势如附骨之疽般深种骨血,短时间内无法祛除,体内血气更是十不存一,正是饥肠辘辘的时候。
安小鲤秀色在前,这一眼难免勾动欲念,更别说她已经尝过一次了。
即翼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喉咙微微滚动,呼吸也变得粗重了许多,眼神中流淌着毫不掩饰的饥饿和渴求。
这极具侵略意味的目光让少年有些怯懦不安地低下头,这模样正助长了龙女的凶性和气焰。
她霸道惯了,这次在释修手里吃了大亏,心中火气未消,正需要找人来发泄一下……
他下意识抬了抬手,袖袍往后退出一小截,露出缠在手腕处那根纤细的黄绳。
这黄绳黯淡无光,篆刻其上的梵文如同无数细小的蚂蚁,看起来没有半点神异。
【金池束龙索】
“!”
即翼那双暗金色的瞳孔骤然一缩,周身再度浮现一阵阵灼热的幻痛,刺得她下意识移开目光,原本充斥心头的欲念好似被迎面泼了一桶冷水。
『居然真的听命于他……』
龙女深吸了一口气,思绪冷静下来,瞳孔恢复清明。
被囚困在流沙地狱这些时日,她可是吃尽了这件法宝的苦头,自然无比清楚它的厉害之处。
如今见它安安分分缠在安小鲤手腕上,这位六殿下先是满心忌惮,转而升起一股巨大的贪婪。
一件无主的古释法宝!
她收敛了眼中凶性,仔细端详起安小鲤,发现这少年抿着唇,神色怯懦不安,全然没有重宝在手的底气和自信。
她眸光微动,淡淡说道:“你倒是好运气,便宜都让你占尽了……抬头!”
这一声低喝来得突然,安小鲤身子一震,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正对上龙女那双暗金色的眼眸。
出乎意料的是,即翼只打量了他两眼,便开口说道:“你受了我的血,便算是我族血裔,别总是一副胆小怕事,弱不禁风的模样,出去丢了我的脸。”
这语气虽然仍旧冰冷,却没有先前的戾气,内容更是温和了许多,安小鲤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面上浮现出感激之色:
“小鲤能活下来,有此造化,都是托娘娘的福。”
龙女微微蹙起眉头,又随之舒展开来。
“娘娘”这称呼还算可以接受,她若无其事走到少年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目光仍旧时不时掠过安小鲤纤细白皙的脖颈。
“往后你就跟着我,水府里自有你的一席之地。”
闻言,安小鲤却没有表现得十分兴奋,反而显得有些犹豫,他的嘴唇微微翕动,迟迟没有开口。
“……”
龙女没有得到预想的回应,顿时眯起眼睛,没有开口,但四周的空气却如同凝固一般。
『不知好歹的东西。』
即翼的面色彻底沉了下来,这头鲤妖在她这里得了造化,非但不知感激,看样子心里还挂念着初云裳。
『这可不行。』
她这么想着,眼底翻涌着晦暗的阴霾,正准备对安小鲤略施小惩,却发觉头顶肆虐的风声不知何时已经平息下来。
即翼与安小鲤同时抬头,只见被狂风撕扯得七零八落的残云背后透出缕缕金色光辉,天地间响起阵阵若有似无的梵音,尽是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佛颂。
这是……释光!
龙女与少年同时变了脸色,只看这阵势,来的少说也是须陀洹那个级别的僧侣。
不一会,云层后很快现出一座通体金光灿灿的白玉莲台,那铺天盖地的光辉正是这莲华所放。
它在天空中盘旋几圈,似是感应到了什么,径直向着这边落下。
『功德乘。』
安小鲤一眼就确认了来人的法统,实在是这功德金莲太有辨识度,功德乘的释修就好这种排场。
“还真是阴魂不散。”
一旁的龙女面若寒霜,刚刚脱困便又撞上境界高深的释修,哪怕是她也有些纳闷了——
从这尊莲台的形制来看,来人有可能是琉璃净土的僧人,琉璃净土,是五方净土中最神秘的存在。
它神秘到放眼西漠,从未有一座寺庙敢宣称自己接到了琉璃净土的功德任务,因为这必定会招来真正的得道高僧。
这一方净土的大门几时开启,几时关闭,有无传人,有何神通术法,通通都是个谜。
若非诸多经书中都言之凿凿地讲述了这一方净土的存在,今释甚至怀疑琉璃净土不过是被人编造出来谎言。
虽说也确实从未有过关于净土传人入世的消息。
如今见到如此稀有的法统,而且来的恐怕还是一位须陀洹,哪怕是傲慢如即翼也不禁有些疑惑:
『莫非本王真的命犯释修?』
第431章 再相逢
“该死……”
龙女面沉如水,目光凝重地注视着缓缓落下的释法莲台,构成其主体的白玉纯净无瑕,看不出任何雕琢的痕迹,仿佛是自然生长而成。
它旋转着缓缓降下,花瓣饱满而晶莹,表面有七色华光流淌,一名僧人趺坐其中,面容清癯,着青色僧衣,双目微阖,长长的眉梢垂下,仿佛仍沉在禅定之中。
一股无形的清冽气息笼罩下来,安小鲤微微一怔,只觉神思清明,整个身子都莫名地放松下来。
周遭荒芜的沙地在这光芒里焕发出盎然春意,稚嫩的绿芽从毫无生机的沙地中钻出,不多时就生长得郁郁葱葱。
就是这样的力量抚平了风沙。
安小鲤心生明悟,相比于伏魔法脉的怒目显相与地藏法脉的诡谲镇压,眼下这位释修的力量似乎更偏向于生发一道。
只是到来,其周身散发的气息就已经开始更迭此处地貌,催生出一方绿洲的雏形。
五方净土中,除了释意最为全面的【西方极乐净土】以外,的确还有一方净土发愿解除众生疾苦,有消灾延寿,疗愈生发的威能。
“传说中最是神秘的琉璃净土……”
少年喃喃自语,这方净土在各类经卷文书中都少有记载,只知是由药师佛发愿所证,至于宏愿内容,净土的具体方位和情况一概不知。
“……”
白玉莲华舒展花瓣,重重叠叠的释光如潮水般涌来,所过之处,沙地上生长出大片大片新绿色的植被,眼见就要把龙女与少年淹没在其中。
即翼抬了抬眼,抽出了系在腰上的术剑。
“锵——”
刺骨的冷风裹挟着阴寒的水汽,随着剑气倾泄而出,她与安小鲤周身数十丈被圈禁为不可靠近的领地。
那抹飞速蔓延而来的绿色被这股寒意迫退,留下一片作为缓冲的过渡带。
察觉到这动静,趺坐莲台的僧人终于有了动作,他张开双眼,唇齿不动,便有宏大的声音飘入太虚:
“贫僧檀相子,无上土安在?”
他的眼眸如同两汪静止的深潭,明明在看向龙女与少年的方向,但却倒映不出他们的模样,内里呈现出一种雾状的涣散。
好似在梦游一般。
这种奇怪的状态自然引起了安小鲤与即翼的注意,少年正疑惑着,身旁的龙女已经二话不说抬手一剑递了过去。
风雨声刺破了虚无缥缈的梵音,仿佛沉在睡梦的僧侣忽的双眸一凝,口中念叨着什么。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缓缓结出一个【如愿印】,只是那手势完成得极其缓慢,仿佛他的意识要穿过千山万水,才能抵达自己正在动作的指尖。
安小鲤瞪大了双眼,只见裹挟着寒雨的剑气呼啸而至,毫无阻碍地从僧人的身上穿了过去,甚至不曾打湿他的衣襟。
在方才那个瞬间,这僧人好像说了句什么话,少年没有听清,只是看着僧人翕动的双唇,勉强推测出应当是一句经文——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还真是琉璃法脉!』
即翼的面色变得很难看,琉璃法脉的法身号称不沾因果,有【八风过而不染尘】的美誉,但她知道那不过是高明些的障眼法。
这僧人看起来就在面前,实则真正的法身正藏在虚无缥缈的净土中,眼前所见,不过是化身一类的东西,更像是一道剪影。
若是无法找到真身,恐怕一应术法神通恐怕都难以伤他分毫,而想找到真身,又得先找到那方神秘的琉璃净土。
那要如何才能破局?
答案只有一个。
『丹位!』
龙女战斗经验丰富,什么样的对手没遇到过,第一时间就想到破解之法——
丹位是天地位格的显化,完全催动之下,绽放的玄光感应道果,足以暂时切断这僧侣与净土之间的联系。
届时,僧人要么从虚无的法土中落下,要么就只能舍弃这具化身,只是……
即翼眼眸中闪过一丝犹豫,她的状态太差,一旦强行催动丹位,只怕过不了多久,就会出现反噬的风险。
她这边方一踌躇,莲台上的僧人又出现了新的变化,他像是被这一剑惊醒,瞳孔中渐渐有了焦距。
“原来是天妖血裔,当居无上土。”
僧人淡淡说道,突然间余光瞥见站在龙女身上的安小鲤,整个人顿时如遭雷击,瞳孔里涌现无数灰蒙蒙的雾气。
“是你……”
这刹那间的恍惚转瞬即逝,下一刻这僧人已经回过神来,神色淡然,全然忘记了先前发生了什么。
他仍然动作缓慢掐起法诀,座下莲台开始绽放出愈加明亮的光芒,四周景象在这光的照耀下如同水波一般荡漾起来,波纹中隐约可以望见一方五光十色的清净宝土。
琉璃如地,金绳分界,七宝筑成宫阙,生有无量宝树,宝树花叶变幻金堂宝塔之形,皆放出光明,演奏妙乐。
即翼手中的法剑发出阵阵嗡鸣,像是在示警,她面沉如水,心中同样没有把握。
与被打碎的地藏净土不同,琉璃净土可尚且完好,若是眼前这僧侣真能将它接引下来,恐怕这一次真要饮恨在此。
“撒撒——”
正在施法的僧人忽有所感,抬起头,天空中洒落一阵梦幻般的白雨。
这雨来得急促,雨水洒落在沙地上,几乎立刻就消失得无隐无踪,可自沙地之上,却荡漾出迷蒙的幽光。
【沉羽渊】
天空中的释光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扯,不受控制地坠向下方沙地,落地则生出朵朵金莲。
被这么一扰,原本已经快要现世净的土又再次变得模糊起来,不一会便再度隐没在大气之中。
莲台上的僧人神色有些怅然,目光幽幽地望了一眼龙女以及她身后的少年,身形像被橡皮擦拭的彩绘般渐渐隐去。
『走了……』
“娘娘!”
还没等即翼松了口气,少年振奋的声音就在耳畔响起,她几乎是立刻皱起眉头,再度攥紧了手中的剑柄。
“初云裳。”
第432章 目前
“娘娘!”
少年振奋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即翼骤然扭头望去,瞧见梦幻般的雨丝中有一道白影翩然落下。
来人容貌极美,着一袭白色鲛绡长裙,袖口绘着浪花状的纹路,她落在地上,无形的道韵涤荡四方,让风沙止息,金莲坠地。
【弱水】丹位。
“初…云…裳!”
即翼死死盯着来人,一字一句地说道,听得这声问候,初云裳绝美的脸庞上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只是微微颔首:
“倒是让本宫好找。”
她与即翼同为龙君之女,自幼就很不对付,这和她们与生俱来的道途倾向有关。
【亥水】与【弱水】,本质上是同一道丹位的不同演化,是龙属对水德极致掌控的体现。
它们不局限于现有的水德丹位,而是凭借天妖的伟力改变或者增补丹位意向,以此来谋求更加广阔的道途。
所谓百川异流,皆归于海,水德有归流之意,如【亥弱】这类渊源相近而意向不同的丹位,在道途演化上天然就处于对立面。
谁能先一步证得道果,谁就是道统的主流,另一者只能作为支流被吞并,而这种“归流”映射到现实,便是龙属间无比残酷的血裔之争。
龙女间的夺嫡争道,相杀相食,龙属漫长的历史中不计其数,就说当前存世的几位龙君,哪一位腹中没有同族的尸骨?
因此,在感知到初云裳的到来时,即翼心中非但没有半点放松,反而愈发沉重起来。
听见对方在寻找自己,这位六殿下只当她是想要落井下石,咬牙切齿道:“你别以为就吃定我了……”
“娘娘……”
龙女话音未落,就听见少年的声音又一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有先前的振奋,而是多了几分踌躇和不安,像个做了错事的孩童。
即翼蹙起眉头,下意识瞥了一眼,只见安小鲤站在不远处,怯生生地唤着初云裳。
原来这小家伙先前是想要走近,却在初云裳冷漠的注视下停住脚步,只能停在原地眼巴巴看着对方。
兴许是迟迟没有得到初云裳的许可,他才忍不住开口叫唤一声。
“你倒是得了不少造化……”
初云裳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安小鲤,同为龙属,她自然看得出自家这头小鲤妖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也能嗅出他身上那股自己再熟悉不过的气息。
这气息来自于一位与她平起平坐的龙女血精,蕴含着足以让一头下位妖修脱胎换骨的宝贵力量。
『赐血……』
初云裳淡漠的瞳孔中头一回流露出惊疑不定的眸光。
作为天妖血裔的龙属,生来就拥有点化擢升妖修的能力,而种种擢升之法中最为珍贵的,便是赐下精血,让血脉卑贱的妖修得以蜕变为龙裔。
这种由精血转化而来的龙裔自然远不如她们这些龙君之女,但在水府中也有着远超寻常妖修的地位。
可以说,龙属创立的水府之所以可以网罗天下妖修,很大原因就在这里,这是妖修为数不多可以让血脉升华,变得高贵的途径。
只是这种赐血并非毫无代价,赐下精血的龙属往往会陷入一段时间的虚弱,同时承担血脉之力损失带来的修为下降。
眼下即翼的气息虚浮不定,初云裳一眼就看出她的状态极差,不过是在强撑硬气。
若是以往,初云裳少不得趁此机会好好教训一番这位傲慢的王姐,只是如今,有更加重要的事情牵绊了她的心思。
『即翼怎么会舍得赐他精血?』
初云裳面上阴晴不定,眼神愈发冷了下来,刺得安小鲤浑身一颤,怯懦地低下头,避开了她的视线。
这反应更加深了龙女心中的猜测,她开口喃喃,声音很轻,却像从幽冥的地底飘荡而出,带着让空气凝结的冷意:
“你胆敢背叛我?”
“不!”
安小鲤身躯一颤,连忙抬起头,面上满是惶恐:“娘娘,小鲤不敢……”
他往前一步,似乎想要回到初云裳身旁,却又被属于妖王的无形威严压得喘不过气来,只能手足无措,眼神无助地望着她。
『没出息的东西!』
看着安小鲤这副像被遗弃似的可怜模样,即翼莫名觉得有些恼火,心烦意乱的同时,心底又萌生出一种隐晦的窃喜——
若是初云裳不要他了,他不就只能乖乖跟自己走?
“……”
初云裳眯起眼睛,她与即翼到底不同,哪怕心底再如何愤怒,也能让自己迅速冷静下来。
『不对,他没这个胆子,即翼也没这么大方。』
正如同即翼了解她,初云裳同样了解自己这位王姐,她嗜血好战,并不耽于享乐仅仅皮相俊美并不能得到她的青睐。
就是真起了欲念,事后也不会有什么赏赐,更别说赐下精血。
所以……
『到底发生了什么?』
初云裳眸光微动,终于轻启贝齿:
“小鲤,过来吧。”
听见这一声呼唤,少年身子一颤,眼神里泛起希冀,没有丝毫犹豫向着龙女飞奔而去,没一会就来到初云裳面前,有些胆怯地站定身子。
见状,初云裳眼中的冷意散去了些,但仍旧带着审视的意味,俯瞰着正乖巧等待着自己命令的少年。
『他好像长大了。』
龙女脑海里闪过这么个念头,于是思绪开始发散,目光也变得飘忽不定起来。
她开始不再纠结先前的问题,往前一步,自然而然将安小鲤拥入怀中。
少年像是受宠若惊似地抬起头,但随即又温顺地将脸颊贴靠着初云裳,简直像通人性的小猫咪一样。
龙女的眼神开始在安小鲤脖颈处裸露的肌肤上移动,往下是精致的喉结与锁骨,再往下则被血色衣衫遮住。
初云裳的目光变得深邃了许多,在这个距离下,她能察觉到少年体内磅礴的妖力。
他的确今非昔比,已经渐渐长成……
不远处的即翼目睹这一幕,心中的窃喜被无尽的羞恼与嫉恨冲散,她看得懂初云裳的眼神,那是龙属最为常见,也最为人诟病的情绪表达。
情欲。
第433章 出关
“人与妖,龙与狐,终究是不同的……”
静室内,安生终于结束了漫长的闭关,从入定中睁开双眼。
面前昏昏沉沉一片黑暗,窗台外有稀稀拉拉的草木摇曳着,叶尖有晶莹露水,时不时坠落地面发出嘀嗒的声响。
过了好一会,安生才适应了体内汹涌澎湃的灵力,从蒲团上缓缓站起身来。
他环顾四周,身前是一张涌动着奇异星芒的桌案,上头的墨盒与宣纸被外泄的灵力撞得粉碎,静室内满目狼藉,仿佛被汹涌的风暴肆虐过。
此时仍是午夜,月明却不见疏星,如水的月华在山林的地面流淌,树梢上飘荡着缕缕乳白色的烟气。
『这是闭关了多久?』
安生怅然若失地看着这一切,他闭关修行《上曜玄辰命星感应法》,以期感应命星,不料却恰逢安小鲤坠入流沙地狱。
安生只得将大半心力都放在安小鲤那边,一直到与初云裳重逢,他才算是稍稍松了口气。
那位即翼殿下不是好相与的,她此番在释修手里吃了这么个大亏,一定会想办法从安小鲤身上找补回来。
再加上她冲动易怒,全然没有【亥水】修士沉稳如渊的气度,待在她身边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小命不保,少年可不想再体会一次被生吞活剥的滋味。
相比之下,初云裳目前还没有表露出多少恶意,最多也就馋馋安小鲤身子。
她的自制力极强,很少会在小鲤面前展现出自己内心真实的渴望,只是偶尔也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让人胆颤心惊的欲念。
『刚出虎穴,又进狼巢。』
安生瞳色幽幽,他对初云裳同样怀有相当重的戒心。
他不否认初云裳对安小鲤存有某种特殊的喜爱,只是这种喜爱在他看来非是男女间的情愫,更像是野兽在看护一枚青涩的果实渐渐成熟。
因为在这过程中倾注了心力,所以品尝起来才会格外可口。
一旦初云裳下定决心要采撷这枚果实,过往短暂相处中滋生的情愫恐怕不足以保下安小鲤的性命。
人族的道德与情感放在妖类身上并不适用,它们遵循着更加原始而蒙昧的法则——
一曰进食,一曰繁衍。
相比于混迹红尘,以情入道,狡黠似人的狐狸,龙属作为最古老的妖兽,血脉之中流淌着它们先祖在天地初开时浑噩与蒙昧的兽性本能,对生存与繁衍的渴望压倒一切。
与此同时,它们又拥有凌驾于苍生万物的强大武力,对于一切下位妖族皆能生杀予夺。
在陆地上尚且如此,就更别说是由龙属放牧的四海之地,不知有多少妖族要定期献上族中子嗣供龙属享乐食用。
“……这样的种族是不会与他者共情的,得想个法子脱身才行。”
少年喃喃自语,心中已经下了定论,只是下一秒,他的眼眸骤然睁大:
“算算时间,也快三个月了!”
距离朔望峰那位女道人给自己定下的期限已经近了,可他却仍然没能修成《玄辰命星感应法》。
倒并非是因为少年感应不到命星的存在,恰恰相反,他感应到的命星实在是太多太多,一朝存想,心神之中星汉灿烂。
安生一度都要怀疑是不是自己修行出了岔子——
一个人能感应这么多命星吗?
但很快他就反应了过来,自己之所以能感应到这么多命星,多半与宿世神通脱不了干系。
之后安小鲤的遭遇更验证了少年的猜测,他在流沙地狱中完成了地藏仪轨,居然引来世尊报身显相于安生心神之中。
若是他选择接引这道报身,那枚与安小鲤对应的命星将入主位,定下命数,之后星图流转都将以之为中心。
修行到这一步,《上曜玄辰命星感应法》便算是入门了。
只可惜……
『设计的痕迹过于明显。』
安生神色如常,没有因为修行进度上的迟缓而感到急躁,他并非初出茅庐的炼气修士,知道这世间的巧合背后往往都有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信不过初云裳,自然也信不过释修。
“再闭关下去也没什么用了……”
少年伸手按在静室石门上,微微蹙起眉头,察觉到有人守在外头,他心中泛起警觉,微微用力,沉重的石门震颤着向外敞开。
明明是夜晚,但山间却好像格外明亮,草木在月光的照耀上肆意舒展,随着安生一步迈出,天地间隐约响起一阵若有似无的梵音。
少年心中一动,正打算寻找梵音的来源,守在外头的两名弟子早已被石门打开的声响惊动,见安生从其内走出,连忙迎了上来,其中就有此前见过一面的薛水霖。
“见过公子!”
这少女急匆匆迎了上来,瞧见安生素衣照月,仪态万千,态度比数月之前还要更加恭敬:
“恭祝公子修行有成,金丹在望……公子,公子可是感应到命星了?”
“不曾。”
少年摇摇头,如实说道,少女听罢,脸上恭敬的神色却没有丝毫变化,反而自顾自地保证道:
“命星一事关乎道途,公子放心,我等保证三缄其口。”
这是认准安生一定感应到了命星,少年颇有些不明所以,看了一眼四周,发觉草木格外繁茂,土壤流淌着暗沉的金色光泽,仿佛有明光深藏。
“我闭关的时候……可有异象出现?”
安生心中明悟,开口问道。
薛水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崇敬:“公子闭关数月,一直没有动静,大约七日前的夜里,朔望峰上明光大作,亮如白昼,一夜之间草木繁茂,土地灵机充沛。”
少女的声音小了许多:“听长老说,这是公子感应到了命星,命星落位的异象……她们还说,公子福缘深厚……”
“命星应在土德。”
第434章 天枢来人
『异象?可怎么说是应在土德……』
安生愣了愣,眼底涌现一抹转瞬即逝的惊疑,但又很好地掩饰过去。
薛水霖低着头,不曾察觉出少年的异样,态度越发恭敬谦卑:
“公子有所不知,星辰古道没落多年,天象难测,命星不定,偶尔能感应到的命星,无不是托了那一位的神威。”
【无生帝】
安生反应过来,对方指的是那位戊光中土镇业帝尊。
群星晦暗,却有一尊土德天人如日中天——“道果显世,位正中央,时当长夏,茂着帝德,是为天子星。”
哪有什么星辰敢与道果争辉,如今的十一曜土德星宫之主正是无生帝!
也正因为这位千古一帝的光辉太过耀眼,拥有的力量太过沉重,哪怕祂什么都不做,苦境的命数也会围绕着祂运转。
只是显世,就诞生了数不清的因,只是存在,就缔造了数不清的果。
毕竟道果,就是这世间最大的因果。
“……我天祁宗虽说好些年不曾有人感应到命星,可相应的传承未曾断绝,公子闭关引动的异象虽然少有,但翻翻宗内卷宗也还是能找到类似的记载。”
安生心中一动,开口问道:“敢问卷宗里是如何记载?”
“丙子年如月,时朔望山主辛春秋感应命星,天降异象。”
薛水霖说得头头是道:“有明光起于暗夜,藏于厚土,隐而不发,宝性深藏,正合阳土意向。”
“……这描述与公子当日的异象如出一辙,后来听说,那位山主的命星应在土德,是一道阳土。”
安生闻言,眼底浮现出了然之色,他闭关所引发的异象多半与地藏世尊的报世身有关,少女的话更加坚定了他的猜测——
『那报身果然来自一道土德丹位。』
“……公子此番感应到土德命星,真是天命青睐,日后修行星辰古道定能事半功倍。”
薛水霖不无羡慕地说道,那部感应法她同样也修行过,虽说资质愚钝,无法入门,但大致的修行路径还是知道的。
感应命星之后,就可以开始在心神中存想星图,土德对应的星图是十一曜中的【戊巳重霄九土暗曜】。
少年如今身在豫州,可以说是天子脚下,只需一抬头就能望见从天枢照耀出来的煌煌天光。
这光芒的源头,便是当世土德的顶点,那一枚象征着戊土天霞的道果。
“……承你吉言。”
安生没再解释什么,只是轻声应道。
他明白对方的意思,无生帝居于中土,如日中天,以祂执掌的道果为中心构造星图,厘定轨迹,定能做到四平八稳,有条不紊,也不容易陷入迷障。
不仅如此,更大的好处还在后头——
【戊土】是阳土,若少年正好有一枚阳土命星,便有可能将自身的命星依附上去,去蹭一蹭当世鼎盛至极的戊光之势。
日后无论是潜心修行或是入朝为宫,都能享有无形的运数加持。
天人不会在意这些依附着祂修行的虫蚁,但对于下修来说,只是从祂们指缝中泄出的一丁点尘埃,就足够他们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可惜了……』
安生想明白了其中关系,暗自感叹,他没有接引那道报身,这些假设对他来说都不成立。
但少年也并未感到后悔,当时那道报身若不落在安小鲤身上,后者已经葬身龙腹,光是随之而来的神通反噬就足够要去他半条命。
“对了,怎么没有见到杏儿姑娘?”
安生从思索中回过神来,像是想到了什么,开口问道。
“这个……”
薛水霖神情变得有些僵硬,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在她身旁另一位宗门女修见状,忍不住开口说道:
“安公子,这几日宗门内来了客人,杏儿姑娘特意吩咐我们来这里等你出关。”
『特意等我?』
这女修话中有话,安生听出问题,抬眸打量了她几眼,这女修身着天祁宗制式的青白袍裙,容貌清丽,打从少年出关之后目光就牢牢盯着他看。
安生于是问道:“敢问这一位是……”
没等薛水霖开口,这位女修就立刻开口介绍自己:“我是朱鹮峰首席弟子,洪清雅,初次见面,安公子叫我清雅就行。”
朱鹮是上古神鸟,在妖庭尚未坠落之前作为妖庭的传令官,有预知吉凶祸福之能,每每灾难来临,这头神鸟便会将妖主的旨意昭告天下。
以朱鹮为名,这座山峰应当是【禨祥】道统。
少年若有所思,含着笑略微颔首,随后看向薛水霖:“方便透露一下是哪里来的客人吗?”
“……”
薛水霖犹豫再三,还是道出了实情:
“公子有所不知,星辰古道隐没多年,很久不曾有人感应命星,前些时日公子引动异象,宗门上下都震惊不已,不只是朔望峰,就连几位闭关的长老都被惊动……”
“动静这么大吗?”
安生大感意外,薛水霖点点头,继续说道:“公子福缘深厚,命星应在土德一事这些时日已经在宗内闹得沸沸扬扬,就连……”
“就连宫里也有人过问。”
女修的声音压低了下去,少年瞳孔微缩:“天枢?”
“正是,杏儿姑娘眼下正在和宫里来的使者交涉,她忧心会扰了公子清修,所以特意让我们在这候着。”
薛水霖说罢,一旁的洪清雅当即开口道:“公子此时出关正是时候,且随我等一同去祁灵殿,莫让上使久等。”
第435章 诸郡王
祁灵殿。
这间大殿修在天祁主峰之上,历来是宗内长老与各峰山主讨论宗门事务的地方。
此时仍是夜里,重重暗雾笼罩群峰,这座殿堂却格外明亮,数道流光在夜空中来回逡巡,长长的尾焰留下晦明变化的光影,如同一面无形的屏障将天祁宗的驻地罩在其中。
【上祁星斗求邪大阵】
这座大阵历史悠久,乃是昔年上宗问天传下,阵中寄宿着十三枚星斗之灵。
一旦大阵完全启动,这些星灵们倾巢而出,就如同十三道自行寻敌的飞剑,每一道都能单独诛杀筑基修士。
这些星灵平日里在阵眼沉睡,夜里以星光为食粮,这些年来群星晦暗,这大阵也越发沉寂。
如今仍然活跃的星灵不足五枚,已经不复昔年的盛景,可即便如此,这阵法一经开启,星灵在暗雾之中逡巡穿梭,轨迹看似杂乱无章,却又暗合天道流转,古老道韵弥漫天穹。
任谁见了,心中都会生出对天祁宗这座隐世宗门的深深忌惮。
“……不愧是问天古宗传下的阵法,无论瞧见几次,都让我感到无比惊艳。”
祁灵殿前,穿着浅紫色宫裙的美妇语气感慨地说道:“听说这放在当年也不过一道子阵,真是难以想象问天古阵全盛时期的模样。”
几位穿着道服的天祁宗长老跟在她身后,朔望峰的山主也在其中。
听了美妇的赞扬,她摇摇头说道:“再如何辉煌也都已经过去了,如今的天祁连供养这座大阵都有些力不从心了。”
此话一出,余下几位长老的面色变得有些难看,却也没有出言反驳什么。
“喔?竟有此事?宫里不是每年都会下拨俸禄,难道还供养不起一座护山阵法?”
美妇抬了抬眉,饶有兴致地问道,不等朔望山主回话,长老之中当即有人站了出来。
其人穿着的道服最是华贵,袖袍绣着五道紫色星纹,她先是狠狠剖了朔望山主一眼,随后讪笑着说道:
“上使有所不知,这阵是古阵,原先只靠星光就能维系运转,本是不需要我们过多供养,只是自从那一位……”
这长老顿了顿,面上泛起苦色,显然是想到了什么伤心事:
“您瞧这天上,哪还有半点星光落下,我们便只能以灵材喂养,以灵材供养,不仅耗费巨大,还落了下乘,如今能维持运转已属不易。”
“古阵……”
美妇念叨了一声,对于天祁宗这些长老的念想心知肚明:
『这是向自己诉苦要钱来了。』
她其实兴致怏怏,这些隐世宗门所求无非二事,一为传承,二为资粮。
夏朝要用它们,既不能让它们饿死,也不能让它们吃饱。
“……不瞒您说,这大阵平日里少有开启,只有贵客造访山门时才会启动。”
这话就已经算得上谄媚了,但其实这位长老也并没有夸大其词。
在豫州,护宗大阵一般是各宗用来撑门面的东西,毕竟能在这里的宗门都有夏朝王室下赐的道碟。
除非有宫里的旨意,否则谁敢去轻易动一座有王室道碟庇护的宗门?再加上豫州承平日久,这些护宗大阵渐渐便只剩下一个充当门面的作用。
但也可以说,这才是宗门世家在豫州的生存之道,毕竟戊光照下,莫非王土,就是有强大的宗门搭配绝世的大阵又能如何呢?
存亡也只在天枢的一纸圣旨之上。
“看来鄙人还有几分薄面。”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哪怕知道对方的意图,美妇脸上依旧浮现出受用的笑容,她正准备说什么,目光瞥见一旁同样穿着宫裙的少女,眼底浮现出意味深长的眸光:
“说起来也叨扰了贵宗不少时日,算算时间我也该回去复命了。”
此话一出,天祁宗几位长老面面相觑,似乎对此有些意外,朔望山主心里咯噔一声,涌现些许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这美妇便继续说道:“只是不知……走之前能否让我见一见那位感应命星的公子?”
“恐怕不行。”
杏儿双手抱在胸前,神色不善地看着美妇,抢先一步说道:
“安鲤公子仍在闭关,恐怕没法见你。”
『还好心月殿下留了人在这。』
朔望山主松了口气,心中暗道,美妇闻言,脸庞上笑意没有丝毫减弱 反而若有所思道:“原来那位公子叫做安鲤。”
她胸有成竹地说道:“若是公子还未出关,我自然没有打扰的道理,如今我却非见不可了。”
“你这话何意?”
杏儿眯起眼睛,语气并不客气。
这美妇是从宫里出来不假,但也只是某位郡王的侍女罢了,她侍奉的殿下虽说还未封王,但同样背靠着一位郡王,就身份来说并不虚对方。
此前安生引发异象,她早早就禀报自家殿下,得了口谕——自家殿下不日就会赶来,在此之前,绝不能让任何人扰了安公子的修行。
美妇只是笑笑,胸有成竹道:“那位公子已经出关,马上你就见着了。”
在场的长老们多是修行【禨祥】与【谶纬】道统,无不精通卜算之道,闻言只是稍稍推算,心中便有了答案。
果然,不多时便见数道流光驰骋而来,在重重暗雾之中向着这边落下,风中有声音在窃窃私语,隐约还有争辩之声。
“安鲤公子既然拜入天祁宗修行,想来是存着入朝为官的志向,弥月郡王对我天祁宗历来照顾有加,公子不妨考虑一下……”
另一道声音有些着急:“安公子是心月殿下引荐来的,你……”
下方众人虽然没有金丹修士,但也都有筑基修为,自是听得一清二楚,一个个面色各异。
第436章 弥月
“弥月郡王……”
天祁宗几位长老眼神古怪地相互对视了一眼,都纷纷默不作声。
无生帝多年未曾显世,诸位郡王无一遗漏均被召回,这一切都预示着天枢恐怕有大事发生,豫州各大宗门世家对此自然也都心知肚明。
相关猜测有很多,但都是不能摆在明面上讨论的话题。
豫州各地暗流涌动,擅长卜算一道的天祁宗不可能没有察觉,只是随着星辰道统没落,门内真人凋零,天祁宗早已失去了掺和大事的资本。
近些年来愈发消沉,乃至封山避世,渐渐远离了豫州的权力争夺。
这种情况持续了相当一段时间,直到辛颖珑感应命星,以天祁秘法承载了宗门传承下来的太古星辰丹位,天枢里的大人们才再一次注意到这座已经没落的古宗。
当时第一个前来造访的天枢使者便是那位弥月郡王派来的,而这次,一听说有人成功感应命星,最先来的同样也是那位郡王的人。
『弥月郡王对太古星辰道统还真是执着……』
朔望峰主的脸色尤为古怪,当时接见王室使者的正是她与辛颖珑的师尊,上一代的朔望峰主。
听她老人家事后说起过,那位弥月郡王相当看重辛颖珑,向她开出了极高的价码,甚至承诺以王室秘法帮助辛颖珑成就金丹。
这条件极为优渥,就连上代峰主本人都相当意动。
毕竟天祁宗在这条断头路上折损了太多天骄,已经到了闻太古星辰而色变的地步了。
若能搭上弥月郡王这艘大船,入天枢修行,日后成就必定不可限量,只可惜……
辛颖珑本人回绝了。
朔望峰主眼中闪过一抹惋惜,若是当年师姐答应了郡王的条件,兴许早就丹成自在,何苦困守在小小的朔望峰上。
飞掠而来的流光也察觉到了下方身影,谈论之声随即压了下去,薛水霖与洪清雅一前一后落下,两人瞧见祁灵殿前这阵仗,连忙躬身行礼:
“见过大人,见过诸位长老。”
“起来吧。”
宫装美妇随意地摆了摆手,目光越过两人,看着后头慢悠悠落下的白衣少年,美眸放光:
“这位想必就是安鲤公子,没想到竟然生得如此俊俏……”
她顿了一下,笑着说道:“主子若是见着公子,想必会非常开心。”
“安公子!”
一旁的杏儿见了少年,脸上明显浮现出焦急之色,她连忙迎了上去,在美妇若有所思的目光中像护犊子似的挡在了少年身前。
杏儿一边警惕地看着美妇,一边小声问道:“公子何时出关,我怎么不知道?”
“就在方才。”
安生点点头,看向两眼放光的美妇,有些疑惑地问道:“就是你想见我?不知所为何事?”
“回公子话,我家主子想请公子去府上一叙,还望公子赏脸。”
美妇微微欠身,用的是宫里的礼节,不仅安生目光一凝,就是在场的宗门长老眼里也都浮现讶色。
“你的主子是何人?居所又在何处?”
安生开口问道,便见这美妇白皙的面庞上涌起潮红,语气狂热地说道:
“我家主子乃是由帝尊亲自册封,替祂代行戊光之权,镇守八方的八位郡王其中之一,自然是居于天枢。”
『这是真正的大人物。』
少年眼神一凛,心中当即有了判断。
夏朝疆土辽阔,划分九州,无生帝所在的天枢位于豫州。
安生读过《夏物志》,知道无生帝曾经册封八位郡王替她镇守其余八大州郡,这八位郡王便是初代的天夏神将。
如今的神将甲胄,正是当年这些郡王穿戴过的法宝,跟随她们南征北战,而后又经过王室一代代【通宝】与【火德】修士不断养炼和修缮,最终才成就了如今的赫赫威名。
如果眼前女人说的是担任过夏朝神将,那其实不算出奇,毕竟神将甲胄因为承载着天人之力,威能太盛,往往无法长时间持有。
所以神将的更迭相当频繁,渐渐也不只限于麒麟血裔,天枢四氏中的青年才俊也可以担任。
『可听她这话里的意思,该不会是最初的那八位郡王的其中一位……』
这就有点惊悚了。
毕竟无生帝南征北战,扫荡六合的时代距离现在也足足过去了数千年,寻常金丹真人哪来那么悠久的寿数。
至于天人……
『绝无可能。』
安生心中笃定,如果是其他道统,兴许有诞生第二位天人的可能,但【戊土】不可能。
无生帝亲自收回了世间所有戊土丹位,让不知多少道统断绝,以祂的霸道,绝不会容忍【戊土】道统诞生另一位天人。
那她何来这么悠久的寿数?
“……公子意下如何?”
安生回过神来,见美妇正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像是认准了自己不会拒绝。
他想了想,回答道:“王尊有请,自是不敢推辞,只是安某奉心月殿下的命令来天祁修行,如今出关,须得先回去复命。”
“倘若日后心月殿下前去天枢,安某有机会同行,定当前去拜见。”
『是黎郡那位……』
美妇听见少年搬出姒心月,欲言又止,这位殿下虽然在帝裔中排位不算靠前,但背靠的郡王虽然年岁尚浅,却深得戊光宠爱,不容轻视。
她暗自思量,正打算再出言争取,突然间身躯微微一颤,双眸无神,眼底淌出沉沉霞光。
安生见状一怔,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下一秒,便有醇厚如美酒的温和嗓音从这妇人口中递出,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严还有漫长岁月身居云端的尊贵和慵懒。
“无妨,本王亲自来看看。”
第437章 上仪天
“无妨,本王亲自来看看。”
这声音递出,还在一旁观望的众人来不及惊颤,便已经齐刷刷跪拜在地。
杏儿同样变了脸色,忙不迭碎步趋前,在青石地上无声一伏,发髻间的素银珠花紧贴着冷砖:
“拜见王上。”
安生显然也没有料到对方来得这么突然,天枢与此地远隔万里,这位郡王居然说来就来。
『不是说诸位郡王不能离开天枢吗?』
安生心中凛然,没有丝毫犹豫便要跪伏下地,但一股柔和而不容抵抗的力量却托住了他的身子。
“不必多礼。”
少年闻言,默默抬起头,正撞上一双蕴着流光溢彩的眼眸。
那眼中仿佛藏着数不尽的祥云蹁跹,沉沉幻彩聚散兴灭,演绎山河定鼎,王朝永固的恢宏气象。
只是这么对视一眼,安生就被震得心神动摇,下意识垂眸避开对方的视线。
这双眼睛……不太像人。
方才惊鸿一瞥中,他好像在那片无穷幻彩深处,看到了与龙属极为相近的兽眸,只是色泽要更趋近于泥土的褐色。
“果真是年轻才俊,本王见之欣喜,当赏。”
美妇脸庞上浮现出雍容的笑意,轻轻抬手一招,便有彩霞在少年身前汇聚,凝结成一柄质地晶莹,光彩夺目的玉如意。
安生屏息凝神,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晶莹剔透的玉如意,其上荡漾着诸多幻彩,称得上美轮美奂。
『这是霞光……还是法宝?』
先前那一幕分明告诉他,这是由霞光所化,可无论他用眼睛如何端详,用神通如何感应,眼前玉如意都是实实在在的法宝。
少年看了几眼,好一会才压下心中的震撼,微微躬身说道:“还请王上收回,这太贵重了。”
“本王赐下的东西,断然没有收回的道理。”
美妇笑了笑,明明仍是原先的容颜,可举手投足间却不见半点妩媚,只余下难以直视的矜贵和威严。
安生知道无法拒绝,只得抬手将这柄玉如意攥在手心,入手质地冰凉,没有半点虚假。
他低着头,恭声说道:“下修谢过王上。”
这女人微微颔首,眼中氤氲的华彩像盛满了池塘的碧波般流溢出来,从其中有沉沉的眸光落在了安生身上。
那位远在天枢的郡王正透过这妇人的眼睛,仔细端详着面前的少年,半晌,她才像是确定了什么似的,开口说道:
“是通过【上曜】功法感应命星?是了,上仪问天三大道轨,天祁是得了【上曜玄辰】一脉的传承……”
她似乎对此很是满意,连连点头,安生心中一动,回想起那部感应法的名字——
《上曜玄辰命星感应法》!
『天祁的功法果然来自当年的问天宗……』
他暗暗记下这道轨名称,打算往后去小酉楼找找有没有相关道典,却听见面前女人笑道:
“正好,随本王去一趟上仪天!”
说罢,她抬手一朝,便有绚烂霞光涌起,如同道道如梦如幻的绸缎卷向安生。
【敛云锦】
这出手毫无征兆,完全没有给少年准备的时间,等他反应过来时,目中所见尽是无边幻彩,整个人都陷入这片彩霞之中。
“!”
跪伏在地上的杏儿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擅离天枢,她难道就不怕被陛下责罚吗?!而且上仪天,那座洞天不是已经被陛下封印了吗……』
少女心中只觉匪夷所思,她有心阻止,可眼前这一位资历辈分都太高,哪怕心月殿下背后的郡王在她面前也要行后辈礼。
再加上她修为够高,连王室供奉的真人也拿她没什么办法,只能由着她在豫州横行霸道。
少女早就听说这位郡王行事霸道,独断专行,可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对方会不顾身份在大庭广众之下对一介下修出手。
眼下天枢的禁令未解,她居然打算将少年掳走,去一座被无生帝亲自镇压的洞天。
『殿下怎么还没到,要出大岔子了!』
眼看安生就要被霞光摄去,杏儿心急如焚,但下一秒,宫装美妇口中响起一声轻咦。
“嗯?”
从那重重绸缎般的霞光中反馈回来的感觉告诉她,被神通所摄的仿佛并非一位瘦削的少年,而是一方蕴有万千秘藏的广袤大地。
【敛云锦】这道神通由最基础的牵引术法修行而成,取收敛云霞,浮光掠影之意,是正统的【天霞】术神通,号称能摄取世间万物。
『怎么会这么吃力?』
女人心中生出疑惑,虽说她并非真身在此,也只是随手催动神通,但也不是一位筑基修士能抗衡的。
被无边幻彩裹住的安生同样心生疑惑,在他看来这道神通非常玄妙,自己想不出要如何破解。
可不知为何,这霞光却没能撼动自己的身形……
女人来了兴致,正准备再试一试,满是幻彩的眼眸中却多出一道幽邃的星点。
这星光从虚无中显现,在霞光中也不曾动摇,无形的气机遥遥锁住自己,居然是一道针锋相对的术神通。
女人微微一怔,脸上现出一抹笑意:“是你啊,这么多年过去还没能成丹,你可曾后悔当年没有答应本王的条件?”
穿着青白二色道袍的女人从星光中显出身形,语气淡然:“回王上,不曾悔过。”
“是么……”
美妇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怅然,那操纵着这身体的意志似是有些意兴阑珊,随手散去了神通,霞光褪去,少年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记着来天枢见本王。”
她如此说道,眼眸中的幻彩渐渐消散,下一刻,宫装妇人的气息突然坠落到冰点,口中涌出大片大片涌动着霞光的鲜血。
『她走了。』
第438章 问天疑云
“咳,咳咳咳咳呃……”
祁灵殿前回荡着剧烈而痛苦的干咳声,从美妇口中呕出的鲜血一落在地上,就升起刺目的彩光,照得周遭众人脸上皆是五光十色。
跪伏在地上的长老悄悄抬起头互相对视一眼,犹豫着是不是可以站起来了。
穿着青白道袍的女道人直勾勾地盯着地面升腾的彩霞,好一会才偏过头,瞥了眼跪伏在地的众人,绝美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轻启贝齿:
“诸位长老还是起来吧,祁灵殿内虽说供着不少先人法器,却也不必太过恭敬。”
这话说得真是有够难听的,一旁本在沉思的少年听了,险些笑出声来。
他之前怎么没发现这女道人说话这么阴阳怪气。
一众长老拍了拍道袍站起身来,面上看不见半点尴尬神色,还颇有些怡然自得:
『先人?先人哪里知道今人的窘迫?』
那可是金丹境界的麒麟帝裔, 你有丹位在身自然可以腰杆笔直,我们这些筑基小修只恐跪得不够快。
“安公子,你没事吧……”
杏儿站起身,有些担忧地问道,先前那道神通她见另一位郡王施展过,可以刷落术法,镇压神通,甚至就连她人手中的法宝都能直接摄走。
“……我没事。”
安生把弄着手中的玉如意,质地冰凉,表面光滑,宛若一块浑然天成的美玉,没有半点雕琢的痕迹。
但凡术法神通,一旦离了修士,往往会有威能衰减,神妙退却的迹象,可这柄玉如意却没有这种迹象。
『简直跟真的一样。』
少年瞧不出任何破绽,心中生出些许挫败感,但眼下不是纠结的时候,他默默抬起头,看向穿着青白道袍的女道人:
“多谢前辈出手相助。”
辛颖珑闻言,神色淡漠地看了安生一眼,目光落在少年手上的玉如意,语气没有波澜地说道:
“这是册封官员的敕令法器,本身没什么玄妙,只是身份的象征……”
她顿了顿,补充道:“能让你以最快的速度进入天枢。”
“敕令法器?”
听起来倒有些像是都仙道的手段……
安生念叨着这几个字,眼中颇有几分讶异,他知道这东西非同寻常,却没想到居然这般贵重。
除了各州主官,以及体内流淌着帝血的皇亲国戚,还有谁能进到天枢里头?
“她的东西不是那么好拿的,你要么离开豫州躲得远远的,要么最好还是去见上一见。”
女道人见少年沉思的模样,难得开口提点了一句,身旁的杏儿听见此话,脸色微微一变,却没有出言反驳。
这位弥月哪怕在郡王之中也是以蛮横霸道出名的,偏偏她不仅资历老地位高,修为同样高绝,已然压服丹位。
她背靠道果,在豫州这种戊光强盛的地方,就是合了两三道丹位的真人都未必奈何得了她。
至于王室供奉的那几位大真人更是一个比一个神秘,一个比一个低调,不到局势糜烂,大厦将倾的时刻根本见不到她们的身影。
安生听罢女道人劝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见她已经兴致怏怏准备退去,他连忙出声叫住对方:
“先前弥月郡王口中谈及的【上仪天】,可是洞天秘境?”
“正是,当年问天宗曾经修立两块【上仪天】和【上曜天】,后面上曜天解散了,如今还有不少洞府挂在上面。”
第439章 类妖
“……传闻【上曜天】修立在一口井中,早已下落不明……”
这话如同霹雳般刺入少年的脑海,让他一下子回想起某些十分久远的往事。
『那口井……在厉火陈氏手里!』
安生心中涌起一抹悚然,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对修行界一无所知的少年,如今回想起来,陈氏在那洞天内的所作所为其实非常可疑。
『陈萱琳……一国之主,王朝气运……好哇,陈氏真是好大的胆子!』
少年抿了抿唇,瞳色幽幽,一些过去没想通的事情顿时茅塞顿开:
怪不得季幽兰只是筑基修为就敢去寻陈氏的霉头,因为陈氏在上曜天中的所作所为根本就是见不得光的!
所以哪怕季幽兰夺了丹位,又杀了陈氏嫡系,陈氏的真人也只能捏着鼻子,不敢在明面上大肆报复。
否则以陈氏千年世家的底蕴,又怎么会没有大真人出手?唯一的可能就是季幽兰同样掌握着陈氏的把柄,以至于她们不敢出手报复。
『等等,那口井里,是不是还有一道丹位……』
“公子,殿下就快到了!”
杏儿振奋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打断了安生的思绪,他压下心中的震撼,转头有些讶异地问道:“是心月殿下?”
“对,殿下先前去了豫南郡,听到公子的消息便立刻赶了过来,马上就要到了。”
少女接到了自家殿下的传讯,悬着的心总算是安定下来,正准备再说什么,却又被一阵剧烈的干咳打断。
“咳咳咳咳咳……”
安生与杏儿一同转头看去,那宫装美妇总算是止住了呕血,只是面色依旧惨白如纸,殷红的鲜血顺着手指的缝隙流下,在脚下汇聚成一汪浅浅的血泊。
一旁观望的长老们有些担心她会不会暴毙在自家门内,却没有谁敢凑上前去查看情况。
哪怕鲜血中已经不再涌动阵阵彩霞,依旧有让人胆战心惊的威严在空气中弥漫。
“呵,麒麟之血……”
安生听见不远处神色漠然的辛颖珑低声念叨了一句什么。
他若有所思地看向地上的血泊,那鲜艳得有些刺目的色泽让他回忆起曾经让姒霁月痛不欲生的天人之毒。
安生可以肯定,这些血液应当算是不错的灵材,当然,不会有谁敢去收集就是。
果然,那宫装美妇刚一缓过劲来,便从袖袍中颤巍巍取出一枚晶莹剔透的玉珠,轻轻捻在指尖一转。
“嗡——”
无形的幽光照在地上的血泊中,将血水尽数收进玉珠之中,做完这一切,这位宫装丽人才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她抬起头,发现安生正看着,苍白如纸的面上挤出一抹笑意,倒显得格外柔弱:
“让公子笑话了,主上赐下的血,万万不能遗落在外。”
“赐血?”
安生眸光微动,口中喃喃,这词他可不陌生,或者说,安小鲤可不陌生。
这是上位妖族擢升下位妖族的手段,最为常见的便是四海龙属通过赐血将麾下妖族擢升为龙裔。
随着血液回收,玉珠绽放出淋漓血光,在这光芒照耀下,美妇的气色肉眼可见的回暖,她长长吐出一口气,笑着说道:
“昔年陛下赐下麒麟血,造就了十二脉帝裔,主上贵为初封之王,同样也能下赐宝血。”
“……公子可别小瞧这血,它寄托着帝威,有种种不可思议之神妙。”
这妇人气息平稳了下来,便开始侃侃而谈,安生听罢,嘴上说着“不敢”,心中暗道:
听起来倒是与妖类更像了。
少年也明白,无生帝作为亲手开启人道昌盛大世的千古一帝,自然不可能是妖族,只是这与龙属如出一辙的赐血手段难免让他产生怀疑——
『据史书记载,无生帝成道之后,曾显化为麒麟入世行走,传闻祂一共贲临三十六处地界,凡驻足处,地貌更迭,升起巍峨高山。』
这正是麒麟帝血的由来,那些帝裔之所以会被称作麒麟之女,就是因为无生帝曾经以麒麟的姿态在世行走。
而祂显世留下的三十六座高山,据传被一位【通宝】道统的绝世大真人所得,炼成一件不得了的法宝——
【三十六崆岳】!
第440章 旧址
【落天渊】
此地在豫州与荆州交界,却知者甚少,名为荆山的巍峨山峦镇在上头,浓浓霞光自山峰处弥漫开来,铺天盖地,将山脚下的漫长渊壑笼罩其中。
任谁人从外头望去,都只能看到一片恢宏的绚烂色彩。
荆山自古以来都有着极为崇高的地位,据说无生帝的行宫就建在山上,而这近乎永恒的,遮天蔽日的霞光也像在印证这个说法。
只是甚少有人知道,这山上有的并非是什么恢宏壮丽的行宫,而是一座破小的庙宇。
庙门左右印着两行大字古朴,一曰:
【五德尊暗曜】
又曰:
【九土见光朝】
抬头望去,上首挂得歪歪斜斜的牌匾上刻着四个大字:
【道化无生】
这四个大字灰暗沉寂,望之却有一股高山仰止之意,仿佛蕴含着足以铺满整个天幕的绚烂霞光,却又被无法想象的力量强行塞进了这简朴的一笔一画中。
只怕任谁来到这矮小的庙门前都要下意识低下自己的脑袋——
这居然是一座祭祀无生帝的庙宇。
夏人历来都对无生帝怀有近乎狂热的忠诚和爱戴,对于这些帝尊曾驻足过的崇山峻岭往往会过度神化,甚至会定期进行祭祀活动。
当然,祭祀的对象并非是什么山神地祗,而是指向无生帝本人,诸如此类祭祀在九州境内可以说数不胜数。
夏朝对于淫祠野祀向来是明令禁止,它们更信奉以王朝气运镇压一切牛鬼蛇神,对于可能萌生的神道火种更是重拳出击。
但对于这种民间自发的,供奉无生帝的活动,地方主官大多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稍作甄别之后也就随它去了。
但无论民间的供奉和祭祀活动多么狂热,信众数量多么庞大,也从未有哪怕一间,被夏朝官方承认的,供奉无生帝的庙宇。
毕竟庙,是要供奉神像的。
天人不被书以文字,不被画以图形,哪怕夏人如何追崇自己的帝王,他们也无从知晓无生帝的尊容,更不可能为它雕刻塑像。
时至今日,哪怕是高高在上的麒麟帝裔,也不敢说有几人真正见过帝尊真颜,因此不论何人,只要瞧见这座古怪而神秘的庙宇,内心总会生出一个疑问——
这里面真的供奉着无生帝的神像吗?如果有,那这神像又是何人雕刻?立在此地又有何种目的。
除非真正踏入其中,否则这些问题注定没有答案。
“……师尊,它又开始了。”
古庙的庙门半掩着,门后色彩重重,霞光交织,仿佛藏着漫天云霞,一道带有稚气的女童嗓音从色彩中飘荡出来。
说话之人给人的感觉很是年幼,声音听起来有些虚浮,像是已经被某种东西折磨了很久,有一股淡淡的死意。
“好徒儿,你这次可千万要听仔细了。”
“啰嗦……太吵了,只能尽力听一听……”
又一道声音响起,是个老者,这庙里像是藏着一对师徒,两人的对话也颇为古怪,周围分明静得吓人,可那女徒却埋怨着吵闹。
黑漆漆的天渊中没有半点光亮,同样也没有声音传递上去,但庙里的交谈还在继续。
那少女像是真听到了什么,说得煞有其事:“是个男子的声音……”
“男子?怎么会是男子?”
她的师尊比她还要紧张,一听是男子,下意识便开口追问道,这却苦了少女,本来光是倾听渊中声音就已经竭尽全力,如今还要听多这一句没有意义的话,当下也顾不上吃力,咬着牙道:
“师尊闭嘴。”
“喔喔……”
在死亡的阴影下,老幼尊卑全都不存在了,少女又听了一刻钟,低声道:
“他说…【隐曜】…【隐曜】何在?”
少女的语气听起来有些不太确定,但她的师尊听了,却十分笃定地说道:“【神首罗睺隐曜】,不会错的,是当年问天宗的天人……”
老者的声音一下子小了下去:“莫非这一位不曾陨落?”
师徒两不约而同陷入沉默,这里距离夏朝天枢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对有些人来说等于被免官都不知道。
老者讪笑一声,他也是险些被免官的其中之一,他想了想,问道:“可还有说别的?”
少女沉默片刻,开口说道:
“他的声音有时高如龙吟,撕心裂肺,夹杂着痛彻心扉的咳血之声,有时又尖若鼠鸣,可怖非常,可来来去去都只有这一句——”
【隐曜】何在?
“……师尊,这人是谁?”
“敢直呼天人道号,一定也是个狠角色,【上仪天】坠入这天渊之中,修为差一些的当场就得被震死,能活到今天,怎么着都得是大真人……”
“当年问天宗六位真人,只有两位修为臻至圆满,一者取【玄】为道号,一者取【辰】为道号,都是世间第一等的大真人,恐怕答案就在这二者之间了!”
第441章 道统秘闻
“……你既感应到了命星,便算是入了道轨,于情于理也该教晓你,你所修行的感应法源自问天古宗,【上曜玄辰】道轨。”
女道人的声音空灵缥缈,宛若来自高远得不可触摸的寒穹,所讲述的内容更是不同凡响。
“天谓之玄,地谓之黄……玄者,幽远也,黑而有赤,象幽而入覆之。”
“辰者,天时也,阴阳之轮转,日月之交替尽在其中……上曜玄辰,修的便是上曜十一宫在阴阳轮转间的变化之道。”
少年以弟子礼正坐在蒲团上,聚精会神地听着。
放眼整个苦境,论对星辰道统的修行和参悟,恐怕没有比眼前这位更精深的。
他曾听薛水霖说起过,这位朔望峰首座资质高绝,悟性极佳,感应命星筑成仙基一气呵成,如同没有瓶颈。
更是在星辰道果蒙昧晦暗的当世,修成了应位神通,以宗门秘法容纳了一道丹位在身,虽然不曾成丹,却有着一部分金丹的玄妙。
可以说,她就是当前苦境,除开那些渺无影踪的洞天福地,太古星辰道统硕果仅存的半个真人了。
至于求丹登位……
安生注视着女道人那张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角色容颜,眼底难得闪过一丝黯淡。
不论是高居云端的仙屿,还是横压八方的天枢,都不会想看到太古星辰道统出现一位金丹真人。
甚至后者对星辰道统的防范还要更甚于前者,自己只是感应到了命星,就有一位郡王派来了承载王血的使者。
『这还只是感应命星,若是更进一步,来的会是谁?』
安生眼底泛起轻微的波澜,思绪一时浮动,但就是这么一瞬间的失神也被辛颖珑捕捉到了,她神色淡漠依旧,只是美眸微微眯起,冷声道:
“你可有疑问?”
虽然是问话,但这语气冷得刺人,让安生有种学堂开小差被教习当场逮住的感觉,他连忙正襟危坐起来,支支吾吾道:
“我……我听闻太古星辰道统起源于山越巫民,不知是否确有其事?又与我们修行的功法有何不同?”
女道人美眸中闪过一丝讶异之色,似是没想到少年会这么问,毕竟山越偏远,巫人在夏朝的形象也是蛮夷一类,关于那儿的记载也多是咒蛊虫毒,知道这等隐秘的人其实并不多。
“不错。”
她顿了顿,开口说道:“太古星辰道统源自巫民,在古时也显赫过,与【太阴】【太阳】并称【太古上仪】。”
据天祁秘录记载,上玄星斗巫尊曾拜访过一处洞天,其内日月同辉,有太阴,太阳两道的天人坐镇。
“……这处洞天便是后来的【上仪天】,几位尊者在洞天中达成约定,上玄星斗巫尊留下了一道传承道轨,也便是后世流传下来的【上曜玄辰】,至此,太古星辰道统流入中土。”
『上曜玄辰,最早居然也是山越的巫尊传下的?』
安生心中一动,他在山越曾修行过上巫功法,与在天祁宗所见所修的相差甚远。
上巫的功法不仅要更加晦涩,似乎也与上曜十一宫没有多少关联?
少年默默压下心底的疑惑,却听见身前女道人接着说道:
“至于不同……【上曜玄辰】主星相变迁,查幽探玄,多用于阵法禁制,而上巫,【太上巫晨】直指星光本相,辰星本真。”
太上巫晨!
少年心神震动,这便对上了!这是上巫道统的全称,他曾在山越修行过这一道轨的功法,的确直指星光本相。
“换句话说。”
辛颖珑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之色,幽幽说道:“【太上巫晨】的功法要比我们修行的功法,都更加亲近道果……”
她并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安生却明白她想表达的意思——
与道果亲近,倘若道果显世,修行起来自然是顺风顺水,玄妙莫测,可一旦道果蒙昧,位上的天人又不愿后人登位,那么这道轨就会变成名副其实的断头路。
因此【上巫】才会销声匿迹,传承近乎完全断绝,而天祁宗还能有少数修士筑成仙基,甚至还出了辛颖珑这样的异类。
『原来是这样。』
少年深吸一口气,看向女道人的目光中多出一抹感激之意,这女人冷是冷了点,但有东西她是真教啊!
在安生感应命星之后,辛颖珑没有了赶他下山的理由,迫于王室压力只能代师收徒,认下这个来历不明的小师弟。
毕竟放眼整个天祁,只有她有资格和能力教导安生。
少年一开始还有些担忧这女人会不会藏私,如今看来,是他多虑了。
别的不说,光是这些道统隐秘,在别处是绝对学不到的。
女道人见少年没有再提出疑问,便准备继续原先的道经讲解:“《玄辰秘要》有言……”
她眸光一动,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了抬眼,波澜不惊地说道:“今日就到这吧,明日再考校你的术法。”
安生有些不明所以,但马上,腰间的令牌便亮起来了,他当即反应过来。
姒心月到了!
辛颖珑没有理会少年,径直准备离开,安生想了想,还是问出了藏在心里的疑惑:
“传闻问天古宗有三大道轨,不知除了【上曜玄辰】还有哪两道?”
“余下两道,颇受忌讳,你且听着就行。”
辛颖珑顿住脚步,不曾回头,只是淡淡说道:“一曰【神首隐曜】,一曰【洞华广寒】。”
第442章 容器
燃灯如豆,静室通明,内里一扇屏风,绘着山景,下方一张小几,几道剪影落在屏上,外围泛着模糊的光晕。
“如此说来,曦阳殿那位倒是没有为难你。”
姒心月低头抿了口茶,她着一席深色劲装,如瀑黑发束起,看着英姿飒爽,只是周身气息仍在浮动,动摇了案上那盏烛火,引得几人的影子摇曳不定。
曦阳殿,便是弥月郡王在天枢的居所。
安生用双手捧着茶杯,点了点头,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样,他脑海里仍在思索着先前辛颖珑所言,关于问天宗的道统隐秘——
上曜玄辰,意为在上曜天,修行太古星辰道统,果位在玄在辰,后来传予天祁。
而洞华广寒,源自广寒天宫,传说是太阴娘娘亲传,季幽兰修行的太阴道统便是源自此处,可以说是根正苗红的太阴传人。
至于神首隐曜……
这一道统对应的果位很是特殊,有日蚀月蚀的意向,所谓“神首之星,聿斯之咏,冠晨宿之威棱,掌日月之薄蚀。”
在太阳太阴鼎盛之时,这枚道果隐于日月光辉的阴影里,极少显世,有【隐曜】之名。
等到太阳沦亡,太阴远世,它才被证出,令天地三日无光,因此这一道统也被称作【黑道】,意为运行在不可见的道轨上。
『怪不得会备受忌讳……』
安生心底暗暗想着,随口说道:“早先也曾听闻星辰道统当世少有,不曾想竟会惊动天枢王驾。”
“从【太古上仪】流传下来的道统,到底是不同的。”
姒心月眼神中闪过些许复杂之色,她原先答应少年的请求,其实是存着让他撞上南墙自己回头的念头,从没想过少年真能在这条绝路上修出什么门道。
『眼下事已至此,总归要护上一护。』
她看了眼案上摇曳的烛火,屈指一弹,一抹灵光落入烛火,顿时光芒大作,沉沉幻彩照在屏风上,将三人圈在其中。
安生心中一惊,便听见姒心月语气幽幽说道:“我对星辰道统的了解不多,但也曾听宫里的大人说过,当年这位朔望峰首座筑成仙基,宫中是想过要不要将她除去的。”
“!”
少年瞳孔微缩,一旁的杏儿更是惊得抬手捂住小嘴。
“具体缘由我亦不知,但若不是弥月郡王为她作保,恐怕……”
姒心月轻声说道:“别看她如今承有丹位在身,但依照宫里的判断,已经是求丹无望了。”
闻言,少年脑海中闪过女道人那副冷漠的模样,还有写在感应法里的远大志向,沉默良久,语气有些艰难地说道:
“何至于此……”
“何至于此?”
姒心月笑了笑,但神情却莫名冷了下来,这冷峻的模样像极了某位故人,让安生一时看得有些发愣。
“既想要性命,又想要道途,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姒心月幽幽道:“我问过宫里的大人,大人说,那道丹位贵重,需得有人养着,便先让她担着,却不教她成丹,等哪日要用上……”
她停顿了一下,见少年面有悸色,语气缓和了些:“你是不同的,你本是我引荐来的,又不曾太过深入道统,待随我入宫拜见过大人,得了她的许可,再修行也不迟。”
“不知大人是哪位?”
“那位大人居长明宫,地位不在弥月郡王之下,我连夜从豫南赶回来,就是怕你不知轻重,轻应了她人条件。”
姒心月开口解释道,美眸中闪着异彩,目光灼灼地看着少年,说到这里,哪怕迟钝如杏儿也察觉出这话中的拳拳关切之意。
只可惜安生心思没有放在此间,口中只是念了句“多谢殿下挂念”,叫一旁的少女暗暗心急:
『这安公子什么都有好,就是有些时候太迟钝了!』
“豫南?”
过了好一会,少年才后知后觉琢磨出对方话里的意思,眉眼垂落,目光不经意落在女人袖口处,瞧见几点暗沉的污秽,虽然是深色的衣裳,但仍然清晰地辨识出来。
血。
姒心月在自己面前向来注重仪态,不曾有过这么大的疏忽,少年不由定睛多看了一眼,鼻尖微动,果然嗅到了一抹不同寻常的气味。
妖类的血。
『嗯?』
姒心月注意力本就在安生身上,见他怔怔看着自己袖口,垂眸一眼,下意识便将双手缩了回去。
“殿下此行是去……除妖?”
安生眸光微动,语气有些复杂地开口问道,他是知道姒心月动身去了豫南,却不知具体所为何事,如今看来,还不是寻常政务。
“……南阳丹江有恶妖作乱,现已伏诛,公子莫虑。”
姒心月神情有些不自然,但还是简单答道。
“恶妖?”
不止是安生眼里浮现讶色,一旁正为姒心月倒茶的杏儿同样错愕,手一抖,珍贵的灵茶都险些溢出来几滴。
南阳在豫南最偏远处,远离天枢,但再怎么远离也是在豫州,乃是戊光最强盛的地方,哪里来的恶妖敢在此地作乱?
而且就算真有妖物作乱,也该是由当地的郡官处理,怎么会需要一位帝裔亲临?
杏儿在旁边忍不住开口问道:“莫非是妖王作乱?”
瞧见少年少女眼里的震惊,姒心月也没有过多隐瞒,只是摇摇头,道:“非是妖王,但也不是寻常小妖,血脉根脚很是不凡。”
丹江,水族,血脉不凡……
“龙属?”
安生下意识开口说道,果不其然,姒心月的目光变得更复杂了些。
此事按理不应外传,但这殿中只有三人,在她看来也都不是外人,稍作沉思,姒心月还是开口说道:
“是头得了龙血造化的鲤妖。”
第443章 受诛
“鲤妖?!”
这下轮到安生感到错愕了,鲤妖,又得了龙血造化,这听起来怎么有点耳熟?
『总不能再和小鲤扯上关系?他如今的日子可让人羡慕得很,怎么会流落到豫州……』
先不说西疆与豫州远隔千里万里,在少年的感应里,安小鲤被带回了云梦,眼下正享受着龙女的温柔乡。
“那头鲤妖在丹江里头蛰伏了好些年,并非无人知晓,当地的郡官只当是头寻常妖物,既不曾伤人,便也不去理会。”
姒心月没有觉得安生的异样有什么问题,只自顾自讲着:
“前些日子南阳一带天降暴雨,雨云覆盖数郡,连绵多日,虽是缓解了旱情,但毕竟反常,也担心过犹不及,浸毁田地,伤民损畜,所以一连去了几波斥候,才锁定了源头——”
“丹江上游灵氛异动,有一头鲤妖成了气候,血脉蜕升时引发的异象。”
“异象?是要成就妖王吗?”少年忍不住开口问道。
“不错。”
“那……它失败了?”
“我在路上耽搁了些时辰,赶到之时那头鲤妖已经陨落在雷劫之下……”
姒心月蹙起秀眉,美眸微微失神,眼前好似浮现出当时的画面:
天地间暴雨倾盆,滚滚劫气汇成盖顶积云,无穷的雷霆如同道道紫白色的长蛇在云中游走,动荡着让天地战栗的威慑。
而雷霆之下,是一抹正在消亡的,血一样刺目的鲜红。
哪怕离得很远,姒心月也看得清清楚楚,那一尾身负龙血的神俊鲤妖,在紫白色的雷光中形神俱灭。
劫雷。
雷宫鼎盛时,不仅妖修化形,蜕升时要受雷劫洗礼,就连人族修士登位,也要挨上一顿劈,才算是意向圆满,教晓修士哪怕丹成自在也要老老实实做人。
自从雷宫倾覆,【霄雷】,【劫雷】,【元磁】三大雷修道统随之销声匿迹,世上已经少见雷修的踪迹,这般声势浩大的雷劫更是只在四海才有。
是的,说来讽刺,当今把持雷道丹位最多的反而是海外龙属。
“自从雷宫坠落,好多年没出过这么厉害的雷劫了。”女人的语气有些感慨。
“雷劫?”少年轻声问道。
姒心月点点头,眉间的郁结更深了些,好似遇到了什么难以解答的难题,口中喃喃:“豫州本不该有雷劫出现的……”
少年只知玄都雷宫的天人陨落在土德修士手中,却不知道当年出手的天人正是无生帝本人!
此事在世家宗门中并不是什么秘密,它也标志着雷宫与神道的时代彻底结束,无生帝接过了治世的权柄。
“什么?”少年有些疑惑地问道。
“不……兴许是我多想了。”
姒心月眯起美眸,雷宫的天人陨落在戊光之下,按理说,夏朝境内的雷霆都是会天然受到一定程度的压制,更何况是在戊光最强盛的豫州。
那头鲤妖在丹江蛰伏多年,当地少有百姓遇害的消息,看着也不像是作恶多端,孽债缠身的类型,如何能引动这么可怕的雷劫?
除非是……
“殿下,豫州境内的妖修很多吗?”
安生突然开口问道,姒心月回过神来,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答道:“很少,豫州人道昌盛,哪怕没有去刻意加害,妖修在这里多少也会不自在。”
说到这里,女人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那鲤妖之所以要藏身丹江,就是为了躲避雷劫……不,应当说是在躲能唤来雷劫的雷道修士!”
姒心月说罢,又有些不确定地喃喃:“能顶着戊光在豫州布雷,还让我与诸位郡官无从察觉,至少也得是一尊雷宫正神手持布雷玄鉴,且不说布雷玄鉴早已下落不明,如今哪还有什么雷宫正神……”
『果然。』
见姒心月跟自己想到一块去了,少年的脸色有些阴晴不定,如果先前还只是怀疑,那么现在他几乎可以肯定。
那尾被雷劫诛杀的鲤妖,多半与安小鲤脱不了干系,至于动手的……
安生垂下眼眸,脑海中没来由闪过一道披着蓝色道袍的身影。
『会是你么?』
云梦水府。
披着一袭单薄血色纱衣的少年踱步在荡漾着迷离水光的宫殿中,侍立在阴影中的鲛人们远远瞧见他的身影,便齐齐跪伏在玉柱的阴影之中。
这位是府中的新贵,本就极受宠爱,外出一趟回来就已经得了主上赐血,身份地位更是今非昔比。
鲛人侍女们不敢抬头多看,她们服侍龙属多年,察觉得到少年身上逸散出来的那种微弱但真实的威压。
龙威。
这意味着昔日那血脉卑贱的鲤妖已经彻底脱胎换骨,成为了妖中勋贵,哪怕不如龙女尊贵,但也不是寻常妖类能碰瓷的。
『真是好运。』
不知多少妖修对此嫉恨得咬牙切齿,巴不得将少年撕成碎片,折骨入腹,而安小鲤却仍旧是原来那副与世无争的软弱模样,终日只守在自己的居所里,除非是初云裳的召唤,否则少有外出。
“风羽生……”
眼见龙女的宫殿就在前方,安小鲤却突然心有所感,那双澄澈的眼眸中涌动着难以形容的复杂神色,口中喃喃:
“我会死在你手里?”
第444章 眼神
“咕噜噜……”
细小的银鱼从少年身旁游过,激起一连串水泡升向水面。
他就像一尊雕像般不曾动弹,只是双眸出神地望向一处,仿佛要透过亿万顷湖水的阻隔,窥见遥远的以后,自己被雷火焚尽的画面。
光是听姒心月的描述,安生也无法确认那鲤妖的真容,但安小鲤不同,他承载了世尊报身以及地藏命数,只是听闻自己的死讯,冥冥之中已经有了玄妙感应。
“受诛于雷劫……”
安小鲤喃喃,语气中满是困惑,玄都天坠落,雷宫余孽死的死,伤的伤,法宝灵器被扫荡一空,只是最最重要的布雷玄鉴却下落不明。
倘若有一尊雷宫正神驾驭布雷玄鉴,的确有可能顶着戊光把自己劈死,可这怎么可能——
自己向来谨小慎微,少有仇敌,更不曾开罪过【霄雷】道统的修士,非要算得上仇怨的,恐怕也只有风羽生一人。
『风羽生……他仙基都没了,总不会还能成就真人吧?』
安小鲤面色阴晴不定,当日在玄都天内听见对方的消息,他心中其实已经隐隐有了预感——
风羽生非但没有一蹶不振,反而还找到了新的道路。
只是少年当时并没有太过在意,毕竟重筑仙基的难度可比从无到有筑就仙基要大得多,自己当时不止是挖走了仙基,还把风羽生体内的气海穴毁得不成样子。
养木神通再怎么缝补,也只是暂时吊住他的性命,至于往后修行,一个破破烂烂的气海穴,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重筑仙基?
“啊……是安公子!”
正在安小鲤困惑之时,宫门内走出一位鲛人侍女,正撞上站在门前一动不动的少年。
这侍女吓了一跳,连忙欠身行礼,语气恭敬:“见过安公子,公子是来拜见主上的吧,为何在门前驻足?”
闻言,安小鲤总算将思绪收回,瞳色幽幽地看向这鲛人侍女。
“!”
这一眼险些惊得这位水府下人叫出声来—少年那双眼睛的黑色瞳孔正微微变细,清澈的水流在他周身荡漾,隐隐拱卫成环形的涡流。
这无形的威势像极了龙属,一时间让这位鲛人有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仿佛马上就要大难临头。
但只是眨眼之间,少年的瞳孔便已经恢复如常,俊美无俦的脸庞上浮现出往日最为常见的柔和浅笑:
“还是烦请您跟娘娘通报一声,就说是小鲤来了。”
这笑容乖巧极了,完全冲淡了方才肃杀的气氛,让这小侍女疑心方才那骇人的瞳孔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她嘴唇微微翕动,过了好一会才唯唯诺诺道:“……主上交代过了,公子直接进去就行,主上已经在等您了。”
“我这便去。”
安小鲤脸上浮现出急切的表情,没再在侍女身上耗费时间,径直从她身旁经过,步入了背后的甬道中。
“公子慢走。”
鲛人侍女维持着欠身行礼的资深,一直到安小鲤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宫门后,她才敢悄咪咪抬头瞄一眼。
『这位公子的眼神,与殿下越发相像了……』
第445章 亥弱
与外界不同,这座宫阙内的湖水被排干,内里陈设极尽奢华,梁柱,风屏无不嵌着珍宝。
几枚月明琉璃贝被随意放置在几案上,角落里生长着赤色如血的珊瑚,地面是一块不曾分割的无瑕白玉,只要仔细端详,就能窥见藏在玉石中的五色法光。
这居然是一整块炁玉,也就是人族修士口中的灵玉,内含精纯灵炁,可以辅佐修士引气入体,加快炼气进度。
哪怕对于龙属的富有早有预期,安小鲤还是不由暗暗咂舌。
这些皆是外界难寻的灵物,随便一样都足以引起筑基修士的注意,甚至让炼气修士不惜性命可在这座宫阙中却连装饰都算不上,甚至干脆拿来铺地。
而水府治下的妖修,为了些许资粮打生打死,又或者走投无路,只能依靠血气修行,着实不值一提。
安小鲤没有过多感慨,随着逐渐步入宫阙深处,空气中开始弥漫出一股若有若无的湿润幽香,与之一同出现的,还有一股让人心悸的沉重压力。
就如同飞蛾落于蛛网,走兽陷于泥沼,游鱼被暗流席卷,旅人受无明因缘缠身。
【此地禁绝一切遁术】
少年心中生出明悟,知道这是初云裳正在这里修行,往前一步,湿润冰凉的感觉从足底弥漫上来。
残存在宫阙中的水汽在某种无形的道韵加持下沉在地面,汇成浅浅一层湿润泥泞的水洼,漫步其中,倒像是走在沼泽地。
安小鲤没有停下脚步,赤裸着双足从其上走过,水面也自然地映照出一袭披着血衫的单薄身影。
少年微微低头,俊美无暇的面容在清清的水洼中显得格外清晰,明明不曾有术法波动,他却有一种自己好像正在下沉的错觉。
弱水。
这一道水德乃是西海龙君转化【亥水】而成,尚不曾被证出道果,初云裳能得到这道当世仅有的弱水丹位,足以说明龙君对她的宠爱和期许。
作为与【亥水】同源的水德,弱水的特性相当出众,它天生克制一切遁术,在弱化归藏之意的同时,保留了对渊蜮的掌控,又增添了流沙与沼泽的意向。
『未免太过全面了。』
安小鲤心里暗道,他的化形是有水分的,在水德上的造诣也只能说过得去,更不可能参透诸水间的变化与奥秘,只是听水府中的妖王说起过——
这一道水德是有可能证出道果的。
这正是龙女们争斗不休的根本缘由,放眼当世水德,霸道如壬,玄妙如癸,都是因为道果显世,得了加持才如此强悍。
再往后北海龙君以【子】证【霜】,成就天妖,四水中便只剩下【亥水】不曾证出道果。
『她会成为新的龙君吗?』
安小鲤脑海中闪过这么个念头,下一刻便有浓浓云雾从道路尽头弥漫出来,给这座冰冷清幽的宫阙染上一层迷离的面纱。
【云宫回梦箓】
初云裳历来谨慎,每逢闭关修行,都会先用这件法宝设下禁制,隔绝外界。
安小鲤感受着从云雾中弥漫出来的淡淡威压,自觉停下脚步,恭敬道:
“娘娘,小鲤来了。”
“进来吧。”
清冷的女声响起,云雾席卷间,旧的道路消失,新的道路出现,安小鲤神色不变,显然不是第一次来了。
他拢了拢被水汽濡湿的发丝,踱步走入了云雾中,光影交错变换间,眼前豁然开朗,如水波荡漾般浮现出一方十分宽阔,水汽腾腾的瑶池。
内里水质呈现出一种非常古怪的洁白,水面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如同一块结成冰的牛乳,让人心旷神怡的幽香伴着水汽升腾,撩拨着少年的心神。
此地的主人背对着少年站在池中,身上不着寸缕,如瀑银发随意披散在身后,裸露的肌肤光洁如玉,像是流淌着迷离的冷光。
“!”
初云裳经常在这座行宫中修行,安小鲤对这儿并不陌生,此前也来过几次,却从不曾碰上如此香艳旖旎的画面,少年先是一愣,随后连忙垂下脑袋,眼观鼻观口观心。
『莫不是春天到了?』
安小鲤心中暗暗腹诽,这自然是一句玩笑话,修行到了妖王境界,哪里会受时令影响,既然如此,眼下这副作态是……
“走近些。”
瑶池中的女子微微转过身,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少年呆了呆,抬起头瞥见一抹惊心动魄的雪白,喉咙微微滚动:
“是……”
安小鲤不敢拒绝,缓缓踱步走近,心中很是忐忑。
作为苦境最古老的妖族,龙属嗜血成性,残忍暴戾,但它们同时又对人族的礼仪有着极深的研究,并切实运用在统御的领地上,以此来与其他妖族区分开来。
初云裳贵为龙君之女,性子更是傲得没边了,自己在其身边这么久,还从未见过她仪态有失的样子。
『冲我来的?』
安小鲤眉眼低垂,内心无论再如何忐忑,行动上也不能表露出来,没有任何迟疑,迈步便走入了瑶池之中。
这些苍白的池水仿佛已经死去多时, 少年在其中跋涉,却掀不起半点波澜,越是往前,就越发觉得自己深陷其中。
“娘娘,我动不了……”
安小鲤进退不得,只得开口求救,下一秒便有哗啦啦的水声在身前响起,他不敢抬头,听见龙女淡淡说道:
“服侍本王沐浴。”
第446章 共浴
轻云缭绕,幽香暗卷。
殿中光线昏暝如黄昏将尽未尽的时刻,水流沉甸甸地凝滞在巨大的玉池之中,自玉石的边缘处微微透出内里流淌的牛乳般的光晕。
初云裳大半身子浸在琼浆般的池水里,只露出光洁如玉的背部,如瀑银发散下浸入水中,一部分在水面飘荡,发梢处隐隐有细微的冷光流淌。
她的面容笼在氤氲水汽之后,看不真切,一截皓腕搭在玉阶上,指尖撩拨着水面上漂浮的几片莲瓣,看上去颇有些漫不经心。
裹着单薄红衣的少年跪坐在她身后,手里捧着雕琢着雪花纹路的阔口长颈瓶,轻轻倾倒,右手勾出一丝凉滑绵软的琼脂,涌动的光华顺着指尖流淌,竟不滴落。
他眉眼低垂,伸手轻轻撩拨开龙女散落在后颈的一缕湿发,不可避免触及那冰凉光滑的肌肤。
“……”
安小鲤屏住呼吸,指尖传来的触感细腻得如同最上等的玉石,又带着深海静渊般沉寂幽暗的坚韧。
他默不作声,蘸着琼脂的手指缓缓往下涂抹,动作没有颤抖或滞涩。
琼脂所过之处留下润泽的光痕,微微渗入肌肤,更衬得那一片冰肌玉骨玲珑剔透,仿佛羊脂白玉被注入了落日的晖光。
这活计看上去香艳旖旎,但那是对于人族而言,妖族不讲所谓的礼仪道德,既没有仁慈怜悯,也无半点羞耻可言。
它们凭借血脉的尊卑,在不同种族间划分出无论如何不能逾越的天堑,也就是安小鲤与龙女亲近惯了,换任何一头小妖,光是靠近上位者就已经瑟瑟发抖,害怕被随口吞下,更遑论是要触碰对方的妖躯。
“……”
初云裳用手斜撑着脑袋,双眸半阖,像是在小憩,完全任由安小鲤动作。
这具化形的人身与龙属遮天蔽日的妖躯相比柔弱得近乎脆弱,此时这副作态,更少了往日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但安小鲤心中完全没有任何多余的想法。
这是掌控一道丹位的妖王。
毫不客气的说,哪怕初云裳此刻陷入沉睡,护体灵光,丹位玄光尽失,安小鲤倾尽手段,恐怕都很难擦伤她的只鳞片爪。
“……”
龙女半阖的眼眸里泛起微弱的波澜,她看起来并不在意,但立在位格之上的尊荣让她掌控着周身一切的流水。
水,是她的扈从。
身后安小鲤的一举一动,每一次刻意压抑的呼吸,每一次小心翼翼的轻抚,甚至是那飘忽不定,像是有着温度的目光,都被她感受得一清二楚。
身后这头小妖是她看着长大的,也是个有造化的,居然能从她那位王姐身上得到好处,如今总算长成……
龙女舔了舔嘴唇,少年身上的血脉与气息变化自然瞒不过她的感知,那一日接回之后,也多少了解了净土中发生的事情,知道安小鲤在阴差阳错之下得了即翼的赐血。
这可是千百年来破天荒的头一回。
初云裳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嘲讽,她那位王姐向来惜身,对自身道途看得极重,赐血会损耗修为,她向来是不愿的。
因此虽然即翼麾下妖将众多,却不曾有谁得过封赏,偏偏那一位还是小心眼的主,哪怕众妖心中有怨,也绝对不敢表现出来。
但就是这般脾性的即翼,居然在净土内吃了这么个大亏,如今安小鲤被自己带回,她无法收回自己赐出的精血,怕是气得不轻。
『难怪会让那头老鳖来跟本王讨要……』
安小鲤自然不知晓这几日有另一头妖王造访过云梦泽,更不知道这头妖王是冲着他来了,初云裳也是为此才出的关。
那头老鳖年岁悠久,修为高绝,是直接听命于龙君的妖王,哪怕诸位龙女也要给上几分面子。
它的突然到来就连初云裳都感到十分意外,交谈过后才知道是来讨要自己麾下的一头小鲤妖。
缘由倒是寻得冠冕堂皇,要用安小鲤来算一算那方净土的下落。
可以释修的狡诈,既然已经隐去了踪迹,想来早已切断了与外界勾连的因果。
『多半还是我那位王姐贼心不死。』
龙女稍一动念就想明白了,这头老鳖背后多半有即翼的身影,毕竟对安小鲤有想法,又能请动这头老鳖的也没几个。
初云裳思量至此,终于舍得睁开那双曼陀罗般璀璨的眸子,内里华光流转,轻启贝齿:“鲤儿,你跟在我身边多久了?”
安小鲤正寻思着这么好的背不去拔罐可惜了,闻言怔了怔,低眉道:
“回娘娘,已经四十有六年了。”
这下倒轮到龙女惊讶了,她偏过头,美眸中流转着一抹复杂的情感:“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吗?”
安小鲤向来一副未长成的少年模样,再加上妖族对年月流逝并不敏感,初云裳倒是没想到这头小妖已经跟了自己这么长时间了。
少年垂下眼眸,一副有些羞赧的模样:“那时我还是云梦泽中一条四处游荡的小鱼,靠捕些小鱼小虾度日,每天都在等娘娘喂食。”
“怪不得。”
初云裳眼中闪过了然,知道这小妖是把尚且蒙昧的鲤鱼生涯也算进去了,她的语气同样有些感慨:“是了,你打小就机灵,跑得快吃得也多……”
少年像是不好意思似地笑了笑,便听见眼前这位龙女用平日里少有的温柔语气说道:“倒是不曾问过你,在水府可还住得舒心?”
“……”
安小鲤沉默了一瞬,才开口说道:“娘娘说笑了,水府是妖修圣地,能在此栖身已经是三生有幸,小鲤岂敢再有贪图?”
这话放在普天下任何一头没有身世的妖族身上都没问题,但安小鲤到底不是纯正的妖,他也有属于人族的道德和自我认同。
放眼苦境,但凡妖族猖獗的地方,大都是白骨遍地,米肉堆积如山,龙属自诩高于众妖,也不过是将这些血淋淋的东西搬上宴席,缩于宫内,该吃的时候也还是会吃。
对此安小鲤也无力去改变什么,只能选择眼不见为净。
“三生有幸……”
初云裳没有察觉出小妖情绪上的异样,稍稍念叨着这几个字,随口说道:“你这不争不抢的性子真不像是天生地养的妖,倒像是东边那些清修道德的人。”
“!”
安小鲤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有些疑惑地问道:“娘娘,东边有什么?”
云梦泽临近西海,与中土九州远隔千里万里,非是修行有成无以跨越这漫长距离,对于此地绝大部分妖族,往往只听说那儿有一个人族的王朝,但要说知道得多详细是不可能的。
“有一座翻不过去的山。”
初云裳垂下眼眸,吐气清幽,少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夏朝崇尚麒麟,境内诸水更是全无龙属痕迹,安小鲤用脚趾头都知道双方的关系并不融洽。
『这是我该打听的吗?』
安小鲤低声说道:“娘娘,小鲤不懂这些……”
龙女打断了他,语气幽幽:“这天地如此逼仄,就那么些位置,大多还坐着主人,不争不抢,你成不了妖王,更遑论登位。”
“小鲤绝不敢有此妄想。”
闻言,少年脸上的神情变得有些惶恐,停下了手上的活计跪伏在地:“小鲤只求能一直跟在娘娘身边……”
没有回应。
原本背对着他的龙女不知何时已经转过头,璀璨的金眸中闪动着意味难明的眸光,不知在想些什么。
瑶池中的水流仿佛也在这一刻静止,四下静得让人心慌,安小鲤只能听见自己清晰的心跳声。
此乃送命题,虽然眼前这位对自己一向不错,今日更是温和得反常,但安小鲤始终不曾忘记对方的本质——
“龙属性淫,贪而无厌,一个个把权位看得比命还重要……跟它们的祖宗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那古释修的话语依稀回荡在耳畔,虽然安小鲤同那女人并不对付,却并不妨碍他认可对方的看法。
只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那就是龙属绝不会允许其他妖修分薄它们的权柄。
这难熬的死寂不知持续了多久,安小鲤胆颤心惊地候着,才终于有清幽的女声递下来。
“你总是这般懂事,本王还真舍不得了。”
初云裳似是在感慨,她收回目光,道:“继续吧。”
安小鲤听罢,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下,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发现初云裳已经又转过身去,暗暗松了口气。
他其实挺想跟对方说已经到钟了,但既然龙女开了口,无论如何是要继续下去的。
少年直起身子,继续未完成的服侍,心中琢磨起对方先前的话语。
『舍不得……舍不得什么?』
正思量着,一股巨大的牵引力自瑶池中迸发,将猝不及防的安小鲤拽入水中,他只觉自己撞进了一处抱玉拥雪的柔软中。
“该这边了。”
第447章 养珠
“!”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安小鲤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但几乎是下一秒,他就发不出声音了。
柔软而冰凉的东西堵住了他的嘴巴,安小鲤瞪大了双眸,随即眼里又泛起粼粼的波光。
富有侵略意味的独特幽香钻入鼻腔,侵入身躯,来自上位妖族的意志激活了铭刻在血脉里的本能,安小鲤整个身躯顷刻间瘫软了下去。
龙女抬起头,金色的眼眸里泛起微弱的涟漪,口中说道:“你如今也算是我族一员,也该学学养珠之法了……张嘴。”
已经开始浑浑噩噩的安小鲤并没有听清对方说了什么,只是无意识地张开嘴巴,初云裳屈指一弹,一枚涌动着青灰二色灵光的丹药落入了少年口中。
这枚丹药由甲木与壬水灵物调和而成,正应着亥水的藏干,安小鲤把它吞入腹中,归藏功法自行运转,将丹药中的磅礴药性完全激发。
“娘娘……”
他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只觉好像有一方辽阔的湖泽正在体内膨胀,连心神都要融化在这无法形容的浩瀚中,一身气息也在不断荡漾的水光中不断攀升。
常言道狐多尾,鸾戴冠,天蜈六翼惊风雨,上位妖族但凡有所成就,必定伴随着极其鲜明的特征,龙属若是要成就妖王,则需要以一身性命养出一枚无瑕无垢的本命龙珠。
关于这龙珠的养炼之法向来是不传之秘,毕竟这是龙属最大的命门和最后的依仗,更关乎日后承载丹位,便是安小鲤也从未想过,初云裳竟然真的愿意将养珠之法教给自己!
沉寂的池水以龙女与安小鲤为中心向四周荡漾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就好像谁下达了指令,同时向四面八方呼啸而去,在抵达岸边后又以更加汹涌的姿态返回。
纯白的水流汇成庞大的漩涡将瑶池中相拥的两头妖物完全吞没,无穷无尽的池水从中席卷而出,填满了整座庞大宫殿的每一处角落。
地动山摇。
水府中的众多妖修几乎同时听见,一声悠远空灵的龙吟透过千万顷碧波,回荡在整个云梦大泽的水下。
“……殿下这又是在修行何等仙法?”
水府偏殿中,身披白色云纹羽衣的少女错愕地转过头,口中还没吃完的灵枣掉在几案上,眼看就要滚落在地,它伸手一捞,又重新将灵枣塞回自个嘴里。
这少女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但既然是在水府当值,自不可能是人族,仔细端详它身上的羽衣,会发现其上的白云纹路并非用丝线纹绣,而是一缕缕货真价实的云雾,正在一刻不停地流淌着。
正是曾对安小鲤有救命之恩的鸟妖白鸻!
安小鲤受宠,这鸟妖在水府中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如今在一处偏殿当值,日子过得别提有多滋润了。
别的不说,光是外头小妖孝敬上来的灵果灵酒就享用不尽了。
“殿下这次闭关的时间有点短啊?”
鸟妖少女眨巴眨巴眼睛,它是少数知道初云裳行踪的妖修,自从玄都天归来,初云裳就一直在府中清修。
龙属闭关,动则数十年上百年,眼下不过数月,按理说连打个盹都算不上……莫非是有什么变故?
“轰隆!”
正思索着,便听见外头响起轰隆隆的水声, 少女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瞪大了眼睛,下一秒,偏殿的大门便被滚滚白水撞开,白茫茫的水光充斥四野。
这鸟妖身上的羽衣显化双翼,正要振翼高飞,被这朦胧缥缈的水光一照,身下聚起的法风当即如冬日白雪般,消弥得一干二净。
它原本已经飞至半空,忽觉身子一沉,双翼没了力气,下意识又运转起体内妖力,却不见有半点妖风。
“是殿下的神通……”
鸟妖少女只来得及说出这么一句话,便一头栽进下方汹涌的白水中,险些被直接冲走。
好在这水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多时就如同退潮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它晕头转向地趴在地上,正要爬起来,眼角余光看到一角流转着莹白色光华的鲛绡裙摆。
“!下妖参见殿下!”
白鸻哪里还不知道这是自家殿下来了,连忙将脑袋埋低,颤巍巍地问候道。
“本王欲要闭关参悟水德大道,这府里只有你同他还算熟识,就且交由你来照料。”
清冷的话语从上首飘了下来,鸟妖少女神色茫然地抬起头,瞧见了被初云裳抱在怀里的安小鲤。
他看来像是陷入了沉睡,但一身气息强盛到极致,隐隐超出了妖将的范畴,而那裸露在外的白皙肌肤上仍残留着一道道绯红的印痕。
见此,鸟妖哪里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现在只恨不能把自己眼珠子抠下来,它低下脑袋双眼紧闭,听见龙女接着说道:
“……本王已经赐下养珠之法,需要什么灵物,自行去库里取用即可,记着,若是他有什么闪失,本王唯你是问。”
“遵,遵命,小妖一定看护周全!”
鸟妖少女身子打了个激灵,连忙开口保证道,它保持着跪伏的姿势,默默等了好久都不见有回应,这才悄悄抬起头。
只见安小鲤被一道轻盈的白色水流托在半空中,俨然已经睡熟了,至于初云裳则已经不见踪迹。
鸟妖白鸻长出了一口气,自从成就妖王之后,自家殿下的威势就越来越盛,只是这般言语交谈都会给它莫大的压迫感,不过……
『养珠之法,还真是好运。』
它眼神复杂地看向沉睡的安小鲤,心中生出浓浓艳羡之意——
当年不过是云梦泽中一尾再普通不过的小鲤鱼,给自己塞牙缝都不够,如今得了殿下宠爱,不仅得了龙血,连养珠之法都有了。
鸟妖少女感受着从安小鲤身上散发出来的强大波动后,深深叹了口气。
『今后怕不是见他都得下跪了……』
第448章 采炁
深山幽谷,古木参天,蓊蓊郁郁的枝叶哗哗地交换着天光,一道血色的身影在斑驳的树荫下掠过,天空中隐约有羽翼扇动的声音。
“还真是让我好找。”
前方的路渐渐瘦下去,两边山壁悄然合拢,光线被滤成一种薄荷似的凉绿,那道红色的影子驻足在山路的尽头处,低低地嘟囔了一句。
天光从崖口漏进来,总算照亮这不速之客的真容,少年一袭红衣,生就一副神仙容貌,双眸微阖像是在感应着什么。
空气中的水德灵炁越发浓郁,少年知道自己距离目的地已经很近了。
“哗哗——”
头顶响起一阵羽翼扑扇的声音,遮天蔽日的枝叶被粗暴地拨开一道通路,明晃晃的天光顺着通路照在少年身上。
他抬起头,便瞧见一头浑身白羽的水鸟急匆匆朝自己俯冲下来。
眼看就要直直撞上,这鸟妖翅膀用力一拍,茫茫云烟从羽翼底下涌出,消弥了一切动能,悄无声息停在少年头顶。
它伸了伸鸟喙,声音微微发颤:“小祖宗你慢一些,我们现在可不在云梦。”
闻言,少年只是不置可否地说道:“我已经感觉到了,这里一定有重水灵炁。”
这是用以修行【亥水】道统的一味灵炁,通常孕育在暗无天日的深潭之底,相当稀少。
“那更要小心,凡是孕育灵水的地方,往往都有伴生异兽,万万不可大意!”
鸟妖苦口婆心地说道,它可记着殿下的命令,生怕眼前少年有什么闪失,到时候它可吃不了兜着走。
这一人一鸟自然便是安小鲤与白鸻。
“?”
兴许是两人的交谈惊动了此地的原住民,覆盖着山壁的藤蔓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安小鲤回过头,便瞧见一道墨绿色的鞭影朝自己劈头盖脸砸下来。
“小心!”
“嚯。”
他抬手一握,轻而易举就把来袭的藤蔓攥在手心,藤蔓表面尖锐的木刺甚至无法割伤安小鲤白皙稚嫩的肌肤。
这突然的偷袭没能建功,铺满整片山壁的繁茂藤蔓不再掩饰自己的存在,某种近似于妖物,但更为富有生机的气息弥漫开来。
“灵植……倒是少见。”
少年饶有兴致地点评道,兴许是【栖木】一道不曾有道果显世,苦境的灵植其实并不多见,能成气候的更是少有。
这株藤蔓灵植在这山谷里栖息了不知多少年月,气息收敛得极好,安小鲤一开始还以为只是寻常植株,充其量是在灵炁的滋养下繁茂了些。
“不长眼的东西。”
鸟妖同样吓了一跳,待看清对方虚实之后才松了口气,有些刻薄地说道。
灵植极难化形,这株藤蔓天生地养,纵然灵性十足,也只能欺负欺负没有凡间野兽,若是准备充分,一二炼气修士就能把它劈了当柴烧。
眼见越来越多的藤蔓朝自己围了上来,安小鲤微微用力,将手中的枝条攥得粉碎,同时散出一缕淡淡的妖气。
“……”
原先蠢蠢欲动的藤蔓仿佛嗅到了某种天敌的气息,尽数僵在原地,好像重新变回了寻常植被。
少年见状,不由哑然失笑,这灵植栖息在此,通过伪装成寻常植物来狩猎过往的飞鸟走兽,但其实道行不高,倘若是有修为的道人或者妖兽路过,它是万万不敢招惹的。
之所以会偷袭,是因为安小鲤修行【亥水】,一身气息同样藏匿得极好,让这株灵植误以为他只是一头凡兽。
安小鲤松开手,被攥成粉末的根茎碎屑洋洋洒洒落下,四下的藤蔓这才后知后觉回过神似的,一根根仓皇往石壁上缩。
不出一时半刻,原本如同瀑布般纠缠在山壁上的藤蔓垂帘便消失得无影无踪,露出被掩盖得严严实实的洞口,来自幽深的水德灵炁裹挟着幽暗地底的寒意从其中涌出。
“公子,看那!”白鸻在洞口外头盘旋,扑腾着翅膀喊道。
“就是这了。”
安小鲤深吸一口气,感觉到体内的妖力都在这股灵炁的刺激下变得活跃起来,他纵身一跃,轻盈地跃入洞穴中,一眼便望见了自己这一趟的目的——
这座人迹罕至的山谷仿佛用尽全部生机和灵韵,才呕出这口墨玉般的深潭。
穴底收成一个不规则的圆,严严地护着,没有哪怕一丝微风能惊扰这里的幽静,水色是无法命名的青黑,少年第一感觉竟认为这是固体,是整块玄武岩融化了,却还保持着岩石的庄重与冷。
“沉潭生重水,这口潭水深不见底,灵性十足,孕育的灵炁品质定不会低。”
安小鲤俊美的脸庞上难得现出一抹笑意,初云裳传给他的养珠之法全称《合炁尊广养玄妙法》,是要采集诸多水德灵炁,在体内养出一枚无暇龙珠。
只是水府号称富有四海,却也不是什么灵物都有,如重水灵炁这等灵物向来短缺,少年不愿在府里干等,便只能带上鸟妖一同出来采集。
“你帮我看着洞口,我进去采炁。”
安小鲤吩咐道,白鸻点点头,目送着少年的身影进入洞穴深处。
第449章 设计
“……果真是重水?那头鳌虾这次倒是没有胡诓。”
鸟妖的语气惊喜之余更多的是讶异,它拍了拍翅膀,跟在少年身后飞入洞口。
水府库房中灵物堆积如山,安小鲤得了初云裳的授意,一应灵物皆可随意取用,再加上有命数加身,修行进展可谓是一日千里。
只是这一味重水灵炁不同,光是能够孕育它的重水就已经是世间少有的灵水,同时又正好契合【亥水】深潭静水的意向,哪怕是对于初云裳这样的妖王来说,这称得上是不可多得的灵物。
若非如此,安小鲤和白鸻也不会为了它专门跑这一趟。
白鸻遵照少年的吩咐停在洞口边上,它探了探脑袋,望向那方沉在洞底的深潭,不知怎的,下方黑如岩玉的潭水让这鸟妖心里莫名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它们此行的情报来自府中妖将,本体是一头修行寒炁的银甲鳌虾,自化形之后就一直听命于水府,对于初云裳也算是忠心耿耿,只是……
重水难寻,灵炁更是珍贵,它难道就不想据为己有,哪怕自己用不上,换回一二件灵材不也是极好的?
『莫不是这潭灵水已经有主?』
鸟妖脑海里浮现这么个念头,心中愈发疑虑重重。
此地已经不在云梦大泽的管辖范围,地理位置上更近西海,因此水汽充沛,植被繁茂,生机盎然。
龙属盘踞海上,但多年来的经营已经让它们将爪牙延伸到内陆,越是临近四海,龙属的势力就越是强大,不乏有龙裔在这边占山为王。
这座幽谷从外头看上去平平无奇,白鸻早就亲自探查过,并没有发现大妖出没的迹象,更不可能是龙属——
龙属喜好排场,以它们的性子,若是占了这幽谷,定然会奴役山间野妖替自己大兴宫阙楼台。
眼见少年已经开始取出法瓶采集灵炁,而下方漆黑如墨的水面并未有什么动静,鸟妖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将心比心,若它占了这么一潭贵重的灵水,一定会早早设下禁制,不可能就这样任人采用。
『应当是我多虑了。』
另一边,安小鲤没有贸然潜入潭中,而是蹲伏在一处岩壁凸起处,若有所思地注视着水面。
“外静而内动,藏生机于暗流……如此出众的【亥水】之征。”
少年能察觉出,这方潭水并非如外表看起来那么沉寂,漆黑的水下暗流涌动,隐隐约约还能嗅到活物的气息。
【亥水】是静潭之水,沉渊之水,却从来不是死水,如冬藏以待春生,来换取更加璀璨的爆发。
安小鲤同样长出了口气,面上浮现出久违的喜色,几经周折,总算是没有白费功夫。
『有这一道灵炁,就可以开始着手养炼龙珠了!』
初云裳传下的养珠之法听着晦涩玄妙,可在安小鲤看来,却是与人族修士筑就仙基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都需要与契合自身道统的灵炁,再佐以各类灵物,在体内养炼而成,只是相比于仙基,龙珠还需要有龙属真血才能炼成。
“传闻古时妖族势大,人族炼气士效仿妖族吞吐天地灵炁创造出吐纳法才得以踏上修行之路,如今看来,筑就仙基兴许也借鉴了龙属的养珠之法……”
这猜测并非毫无根据,作为苦境最古老的妖族,龙属把持水德,纵横四海之时,人族尚且只是妖类的附庸族群,要论修行,是如何也赶不上的。
安小鲤没有细想,从袖口中取出事先备好的纳炁法瓶。
不同灵炁孕育的环境和保存的条件各不相同,最为便捷的方法自然是就在此地开辟一方洞府修行,灵潭存在一日,便有源源不断的灵炁。
对于寿数悠久的妖族来说,只要能长久占着此地,总能修行出一些门道。
只是这处幽谷看着是无主之地,但到底不同于云梦泽,保险起见少年还是决定用法瓶采集,回去之后再炼化入体……
“嗯?”
安小鲤将瓶口对着水面,掐了道牵引法诀,凝固的水面终于荡漾起了微弱的涟漪,一缕黑烟徐徐升起,如同一滴墨水落在旧宣纸上,在逼仄的岩洞内徐徐铺开。
眨眼的功夫,这缕烟气就淡了许多,任凭安小鲤如同牵引,也不肯钻入瓶口,僵持片刻,便只剩下若有若无的轮廓溃散在空气中。
“无法储存?”
安小鲤有些惊讶,他是知道有一些灵炁存储条件极为苛刻,如日精月华一类的灵炁,能够存储的器皿多半也是不得了的法宝。
『这一道灵炁当真如此特殊?』
重水灵炁固然稀缺,但要说能与日精月华相提并论,安小鲤是如何都不信的。
只是无论他相信与否,眼下这一幕已经说明这道灵炁兴许也具有某种不易存储的特性,至少凭他携带的法瓶是无法容纳的。
『干脆就在此地闭关一段时日。』
安小鲤没有太过纠结,既然没法带回,索性就在此地修行,他打定主意,在白鸻不解的注视下收起法瓶,轻悦的声音自岩洞底部递了出来:
“白前辈,劳烦您帮我护法,我要在这里尝试引炁入体。”
“这……”
这就又与原来的计划不符了。
鸟妖面露难色,欲言又止,它本想出言劝阻,可是转念一想,此地临近西海,哪怕真遇见不熟识的妖修,看在水府的面上多半也不会为难它们。
思前想后,水鸟还是点了点头,苦口婆心地劝告道:“引炁入体需要循序渐进,切莫冒进,你安心修行,我在外头守着。”
闻言,安小鲤点点头,现出修长妖身,宛若一团明媚鲜艳的血色火焰在岩洞底部亮起,那漂亮的尾鳍轻轻摆动,悄无声息跃入漆黑的潭水之中,甚至不曾激起半点水花。
鸟妖注视着再度恢复平静的深潭,幽幽地叹了口气,它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却始终说不上来。
“……希望是我多虑了。”
第450章 易子
往后一连数月,岩洞中都不曾传出半点动静,【亥水】渊藏难测,灵炁沉而不发,所以这口灵潭才能不为来往妖类所洞察。
只是……
“单单采炁一事,需要这么长的时间吗?”
水鸟已经不知是第几次探头望向那一方位于底部的幽邃灵潭,漆黑如墨的水面宛若凝固,全然看不出其中鲤妖修行的踪迹。
水鸟默默叹了口气,那对覆盖着天青色虹膜的眼睛里流淌出人性化的愁绪和担忧。
这一位能从一尾鲤鱼成长为今日的龙裔妖修,福缘不可谓不深厚,只是修行之事最不缺的就是意外。
『这灵潭也不知通着哪一处水路,底下有何生灵,就这么一头扎下去,也不传出半句话,真是愁死鸟了。』
白鸻满面愁容,安小鲤现在的身份地位早已今非昔比,万一真出个什么三长两短,且不说会不会被安上谋害龙裔的罪名,等殿下出关也不会有它的活路。
“小祖宗啊,你可千万要活着出来……”
鸟妖翅膀合十,口中振振有词念叨着,忽然间一阵狂风袭过,幽静的山谷中响起无数树叶摇曳的沙沙声。
水鸟当即抬起头,目光警觉地望向头顶将山谷遮得严严实实的树荫。
这阵狂风来得突然,风中隐约带着某种异样的气息,只是无论水鸟如何有心捕捉,这气息都如同无根浮萍般飘忽不定,仿佛只是它的错觉。
但白鸻知道这并非错觉,因为在这狂风呼啸而过的瞬间,有一道清晰的影子从头顶遮天蔽日的树荫后飞掠而过。
“那是什么?”
水鸟眯起眼睛,天青色的瞳孔里流露出禽类特有的警觉和锐利,只是它环视了几圈,四周树影幢幢,俨然看不出半点异样。
『是路过的妖兽吗?看起来像是有几分本领在身上,偏偏在这个时候……』
白鸻心中思索着,单单这隐藏气息的本领就知道对方并非易与之辈,只是它作为水府妖将,面对这些山间野妖自有一股傲气在身上。
“可不能叫你扰了公子修行!”
水鸟振翅而起,羽翼下方顷刻间涌出白茫茫的云雾,将岩洞的入口遮挡得严严实实。
它眼神锐利地环顾四周,搜寻着对方的踪迹,只是下一秒,被云雾掩盖的洞穴内涌现出一股异乎寻常的气机。
这气机远非寻常灵炁波动可以相比,只是出现的瞬间,就已经冲破了云雾的封锁,直抵幽谷上空。
『……道韵?!』
水鸟愕然回头,自己先前催动的云团被无形的力量席卷,化作一轮无比磅礴的云海漩涡,那处幽邃的岩洞就位于漩涡的中心,不断向外散发着恐怖的道韵。
这道韵落于虚空中,当即生出冥冥感应,从无生有演化诸多异象,或静水深潭,万物归藏,或潜龙隐渊,冬去春生。
“丹位?!”
白鸻破口而出,所谓道韵,自然便是自道果着流出,显化于世的灵韵,这世上能与道果生出感应的东西本就寥寥无几,最为常见,也最为人熟知的当然便是丹位。
可此地怎么会有丹位?
鸟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作为一头几乎没有上境可能的妖兽,瞧见丹位的第一时间,它并没有激动狂喜,而是陷入到无法抑制的惶恐之中。
龙属控摄四水,将苦境水德视作己物,怎么可能放任一道无主的水德丹位流落在外?
那么答案只有一个了。
『那是有主的!』
白鸻心中的恐惧如同惊涛骇浪一般汹涌而出,它战战兢兢看向那位于漩涡中心的岩洞,这一眼却让这鸟妖险些尖叫出来。
只因那洞口前方正站着一道鬼魅般的身影,身着漆黑甲胄,腰间系着法剑,正一言不发地望向洞穴内部。
“即,即翼殿下!”
对于这位自家殿下的死对头,白鸻自然不会陌生,话虽如此,可它也从未在水府龙宫以外的地方与即翼单独碰面。
要知道,这位可是吃妖不吐骨头的主啊!
鸟妖脸上的表情呆滞,翅膀都不敢扑腾,全凭身下轻飘飘的云团才滞留在半空中。
突然造访此地的龙女似乎在默默感知着什么,面上的神色阴晴不定,过了好一会,总算是察觉到不远处呆若木鸡的白鸻,她瞥了水鸟一眼,冷冰冰从口中吐出一个字。
“滚。”
“……”
这喝令如冷水般泼醒了呆滞的鸟妖,它下意识扑腾翅膀,往着上方逃去,只是不出数息,它的速度就降了下来,翅膀扇动的频率也越来越慢。
鸟妖艰难地扭过脖子,朝身后瞄了一眼,只见那位以残暴蛮横着称的殿下正轻描淡写地撕去自己封锁洞口的禁制,眼看就要进入洞中。
水鸟那锐利的喙微微颤抖,鬼使神差般开口说道:“大人,云裳殿下让我向您问好……”
“好胆。”
即翼顿住脚步,回过头抬手一招,下方宛若潮汐聚散,漩涡流转的云团被汹涌的河水冲散,冲天而起的水流宛若巨手般将白鸻擒住,摄至身前。
“你想死?”
龙女抬手掐住水鸟的脖子,冷冷说道,纤细苍白的手臂迸发出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感,只需要轻轻用力,就能把眼前这头口出狂言的鸟妖捏成两截。
『吾命休矣。』
白鸻面若死灰,已经陷入了完全的绝望中,但就在这时,岩洞中响起细微的,有些古怪的声音。
“哒哒哒哒……”
倒像是许多珠子在相互摩擦碰撞时产生的声音,白鸻不明所以,但即翼却骤然变了脸色,这是……
念珠串转动的声音。
第451章 骗局
“哒,哒,哒,哒。”
从岩洞中传出的声响单调而清晰,即翼对于念珠串这种释修法器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有一段相当刻骨铭心的记忆。
“!”
这位龙君之女死死注视着洞窟内壁,这种单调枯燥的声音,总会让她联想起那件让她受尽屈辱的法宝。
“你胆敢拿它来威胁我?!”
龙女从口中挤出这句话,那双暗金色眼睛的瞳孔早已变细,恐怖的漩涡在她身边化为丝绸般的细线不断盘旋。
缘觉乘的法宝依靠因果发挥效力,因果越是深重,威能就越是强大,这件束龙索只要是在安小鲤手上,就是当世最克制即翼的法宝之一。
龙女自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安小鲤在初云裳面前卑躬屈膝的模样仍然历历在目,如今却敢驱动释修的法宝来警告自己。
“好啊,好得很啊……”
这赤裸裸的区别对待引爆了龙女心中的满腔怒火,让她将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不要忘了,你身上可还流着本王的血!”
这言语一出,被即翼攥在手里的水鸟当即瞪大了双眼,心中涌起惊涛骇浪——
『什么意思?公子身上的龙血是这一位赐予的?殿下知道这事吗?』
还没等它琢磨清楚,就感觉扼住喉咙的手微微收紧,一股无可抵挡的巨力瞬间破去仅存的护体妖力,水鸟的喉咙当即发出一阵“咔嚓咔嚓”的脆响,它瞳孔翻白,死亡的阴影涌上心头。
『完了!』
眼下这位殿下正在气头上,打算先捏死它泄愤,白鸻几乎已经绝望了,它想不出眼下这个状况,谁能救得了它……
“殿下的恩情,小鲤一直铭记在心。”
清悦的嗓音自岩洞中递出,龙女抬了抬眼,瞧见一道单薄瘦削的身影从晦暗幽邃的洞口走出。
安小鲤仍然是红衣少年的模样,手里握着一串由珍珠串成的念珠,每一枚都流转着黯淡的微光。
这些珍珠乃是筑基级别的水德灵物,又经过打磨炼化,灵性十足,被制成念珠法器,就算在水府库房中也算得上名列前茅的珍宝。
但这只是为了掩饰真正的法宝——
龙女双眸骤然一缩,目光透过莹莹灵光,落在了那根串起珍珠的细绳上。
其色泽暗沉,看起来平平无奇,但看到它的瞬间,即翼那强横无比的妖躯居然浮现出阵阵幻痛。
束龙索。
这些灵珠只是为了掩饰这件真正的释修法宝所挑选出来的障眼法,龙女眼底泛起一抹深深的忌惮,转而将目光移开,落在少年身上。
少年的面色有些苍白,身上的气息也并未平复,漆黑如墨的水流如同一道道细线在周身环绕。
安小鲤眉头紧蹙,目光瞥向被即翼攥在手中的水鸟,开口说道:
“还请殿下息怒,饶它一命……”
话音未落,就见少年苍白的面上涌现出异样的潮红,他捂住胸口仰头,无法抑制地张开双唇,一枚被昏沉水流裹挟的灵光自口中吐出,升上天空。
同一时间,萦绕在安小鲤身边那些漆黑如墨的水流像是受到感召一般,如一道道丝线像那抹灵光汇聚而去。
而吐出这道灵光后,安小鲤的气息肉眼可见地衰弱下去,他怔怔地看着天空中不断交织涌动的迷离水光,竟显得有些失魂落魄。
龙女见状,原先的怒火平息了下去,脸上反而浮现出一个微妙的笑容。
“果然是求玄。”
这道养炼龙珠的秘法对即翼来说并不陌生,她非是沉稳冷静之辈,但也绝不愚钝,见状已经想明白了前因后果,当即就有难以遏制的嘲笑声从口中传出,以至于那张冷俊的脸庞都变得生动起来:
“哈啊,哈哈哈哈……”
“一头鲤妖也想结龙珠?什么东西!”
这笑声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了一阵,白鸻则表情僵硬,一动也不敢动,生怕引起对方的注意。
这龙女笑罢,脸上的煞意淡去许多,她瞥了一眼手里装死的水鸟,随手一抛,这鸟妖就就如同一个没有生机的玩偶被远远甩了出去。
“快滚。”
这话落入白鸻耳朵里简直如同上苍的救赎一般,好一会才振动双翼,艰难止住下落的身躯。
『逃!』
它下意识想要看一眼安小鲤的情况,可先前的恐怖遭遇却让它怎么都不敢回头,只能神色仓惶地向着山谷外飞去。
“这是怎么回事?”
另一边,安小鲤面色苍白地看着天空中那抹在水流滋养下不断壮大的灵光,这便是求玄秘法所养炼出来的产物,只是却与他预期的截然不同。
按照功法,这灵光采炁之后应当会收缩成一枚细小的珠胚,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不断膨胀,甚至连他自己都压制不住,将其吐了出来——
这可就要了命了,到底是在妖躯中养了好些时日,早已经与他性命相连,是万万不能为她人夺去的。
倘若这是在别处还好,可眼下六殿下即翼还在一旁虎视眈眈。
安小鲤大为急切,可无论他如何感应牵引,这灵光就是不肯回到体内,周围昏沉的水光更为凝实,好似要阻断他的感知。
『是这潭重水的问题。』
见此情景,安小鲤的心渐渐沉了下去,这山谷临近西海,有一方无人知晓的灵潭本就不合常理,如今看来,多半是给自己设的陷阱。
他后知后觉,随后便听见即翼很有些笑意的声音响起:
“初云裳只告诉你如何养炼龙珠,却不曾告诉你,龙珠龙珠……”
这龙女眸光微动,抬手一招,那团安小鲤费尽心思养炼出来的珠胚在丹位的牵引下光芒数次明灭,便轻飘飘落入了她的手中。
“你得是龙才能养出龙珠。”
第452章 偏心
满天昏沉,霞光静静洒落在地面,无边幻彩在即将消逝的那一刻转变为纯粹的黑暗,遁光的色彩无人在意。
漆黑车厢一侧的垂帘被自里向外掀开,露出一张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庞,正是从天祁宗返程复命的宫装美妇。
跟在天祁宗山门矜贵傲然的神态不同,这位美妇的神色并不轻松,眉头紧蹙,一副沉思的模样。
眼下掀开垂帘,黯淡天光落下,能清晰照见这美妇人脸上的疑惑和不解,她似乎有所感应,抬头一看,法驾早已越过重重山水,抵达了【雒邑】郊外。
【雒邑】乃天下正中,作为大夏帝业的起源,这座古城承载了无比厚重的历史与荣光,无生帝横扫八方,荡平六合的帝业便是由此而始。
以至于在无生帝成道之后,人们赋予了这座城池一个更加恢宏的名字——
【天枢】
“又回来了……”
这位宫装妇人喃喃自语,这座古城不仅是天人居所,也是整个夏朝的行政中心,最高品阶的六官以及诸位郡王都在这里处理政务。
在帝尊仍然显世的时代,这座都城还没有如现在这般封闭,除了天枢四氏以外,也还有其余勋贵在此定居。
朝拜无生帝的人们川流不息地赶赴此地,呈贡的钟声日夜不绝地回响,每一声都代表又一件来自五湖四海的奇珍被呈于殿上,供帝尊赏玩。
只是如今,将黯未黯的霞光给这座古老帝都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明明是苦境戊土之气最为强盛的地方,却没有无穷无尽的汹涌幻彩,反而呈现出一抹即将步入黑夜的幽邃与暗沉。
每每瞧见这抹异乎寻常的幽暗色彩,美妇心中总会没来由涌起阵阵心悸。
但这道戊光的强大依旧毋庸置疑,除非身负帝血的王裔,又或是手持王令的郡官,否则不会有谁能逾越这道由帝尊亲自布下的阻隔。
上意难测。
美妇人微微垂下头颅,对这戊光代表的事物表达最崇高的敬意。
她是听着这座帝都的故事长大的,作为麒麟帝裔的侍女,也曾在此地生活过一段时间,感受过鼎盛时期的戊光道韵。
无生帝成道之后,收回了苦境几乎所有散落在外的【戊土】丹位,在往后的漫长岁月里,这些丹位被用以炼制法宝,镇压气运,以及册封给有功的郡王。
这些身负丹位的郡王原本是代无生帝坐镇各大州郡,以维系山河稳固,子民安定,不曾想被一道圣旨悉数召回天枢。
如今豫州戊土气息太过强盛,也同这些郡王的归来有着直接关系,只是……
『好不容易离开天枢一趟,殿下为何没有把那人带回来?』
美妇人眸光微动,自从苏醒之后,这个问题一直在心中困扰着她——
不说那位天祁宗的首座还不曾成丹,就算真是金丹修士,在自家郡王面前也根本算不了什么。
凭她的面子,应当不足以让殿下改变主意,至于姒心月……
美妇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这一位年岁太轻,也不曾显露出很出众的天赋,在帝裔中其实根本排不上号,真正值得重视的,是她背后那位住在长明宫中的郡王。
“她何德何能?”
一想到那一位,美妇人眼眸中少有地浮现出一丝不忿之色:
自家郡王在夏朝尚且贫弱之时就追随帝尊征战四方,立下的战功数不胜数,定鼎之后则坐镇扬州,无数次击退来自离恨海的妖潮,有好几次险些命丧于天妖之手。
凭借这样的功绩,才得到帝尊青睐,赐下【戊土】丹位,成就大真人。
而那位霁月殿下不同,得到帝尊赏识之时,她不过一介筑基修士,不仅身无寸功,道行也并不出众,帝尊赐下丹位,是要让她以此成丹的!
美妇仍然记得自家郡王提起此事时的语气:“不一样的,顺序错了,就全都错了……她是第一道,本王是最后一道,这是完全不同的……”
『陛下偏心了。』
宫装美妇心中不可避免生出这么个大逆不道念头,本就苍白的脸庞上更看不到半点血色。
她像是把自己吓到了似的,望了望四周,随后惶恐地低下了头,轻声诵道。
“戊光在上,请恕下民妄念之罪。”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昏沉的幽光仍然不曾发生变化,这美妇长出了一口气,脸上的神色不知该说是庆幸还是失落。
无生帝自然不会在意她这么一个小修士的胡思乱想,可道果是悬在上头的。
『陛下这一次闭关实在太久了……』
早在第一次巫夏大战时,无生帝就已经少有现世,只是那时居于天枢中的百官依然能听见帝尊的声音,所以那一战打得格外坚决。
到了第二次巫夏大战,便只剩下天官冢宰与少数几位郡王仍然能收到陛下的旨意。
而最后一道明晰且公开的旨意,便是让诸位受过册封的郡王回到天枢。
美妇人叹了口气,将脑海中纷繁复杂的念头抛开,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令牌,她神色变得肃穆起来,口中颂道:
“高穹符戊巳,藏陆起重霄。”
“五德尊暗曜,九土见光朝。”
笼罩着天枢的迷离幽光泛起波澜,如同潮水般向两侧分开,露出古朴的青灰,一座棱角分明的城池在天光中显露出峥嵘的原貌,带着沉淀里千万年岁月的厚重。
天枢。
第453章 气运
“……我去天枢?”
安生的语气颇有些惊疑不定的味道,他下意识抬起头,与面前女子对视了一眼,瞧见对方神色不似作假,但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这合适吗?”
虽然他对夏朝王室与官场知之甚少,但也知道天枢不是想去就能去的。
在诸位郡王都被召回之后,那座千年古都被无比浓郁的戊光所笼罩,没有任何人能,也没有任何人敢窥探内里的情况。
除去那些流着帝血的勋贵,哪怕是最顶层的官员想要踏入天枢,都需要极其严格的审查。
对夏朝的子民来说,天枢乃是帝都,自是尊崇无比,于苦境的修士而言,天枢更是当世最负盛名的天人道场,也是明确有道果显现之地。
戊土乃土德司命,土德修士在此地修行自有一份增益,五德论中,戊光大利甲木生长,可淬庚金,可见对木金两道的修士也都有提点之效。
除此之外,天枢还汇聚着夏朝统御八方,定鼎九州数千年所谋成的鼎盛天命。
这份天命被修行之人称为王朝气运,相传只要能求得气运加身,无论修行何种道统都会有如神助。
『不仅如此,哪怕是没有修为的凡人,只要身居官位,气运垂青之下,寻常道法神通都难伤其身。』
正是这股难以想象的力量,支撑起了夏朝的六官制度,地方郡官才有能力制衡宗门世家。
安生自然知道其中厉害,这王朝气运说到底就是另类的命数,多半与那位无生帝脱不了干系。
也只有天人的手笔,才能有如此匪夷所思的威能,可这绝非没有代价。
想要得到这股气运加持,需要将自身性命与夏朝的绑定在一起,若是夏朝富强昌盛,则修士进境神速,修行一片坦途。
可若是遇上灾年,祸难频生,气运反噬之下轻则跌境受创,重则当场身死道消。
这也是为什么,夏朝的地方官员或许有尸位素餐者,却少有真正为非作歹之徒。
这些人享受着王朝气运的加持,以凡人之身驭使道法神通,自然会希望夏朝山河永固,万世昌盛。
而那些宗门世家,为了自身的修行进境,也会放下身为修士的矜贵,出山入仕,为夏朝这栋大厦添砖加瓦。
『这才是堂堂正正的帝王之谋。』
安生心中感慨,这也是为什么,那位屹立于苦境顶点的帝王多年没有现世,夏朝依旧能维持明面上的稳定。
至于底下有多少暗流涌动那就不得而知了,可以确定的是,如今的天枢绝不是什么好去处。
『诸位郡王的立场与态度都不明朗,若不是天上的戊光依旧不曾衰减,说不定已经要乱起来了……』
因此在听说能入天枢时,安生的第一反应并非惊喜,而是深深的惊疑。
那位弥月郡王的使者前脚刚走,后脚姒心月就提议让他去一趟天枢,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里面存在着不小的猫腻。
“有我作保,自然是合适的。”
姒心月双手捧着冒着热气的白瓷茶杯,低头抿了一口,神色自若地说道:“本来是想着过些时日再找你商谈此事,不曾想弥月的人来得如此快……”
她停顿了一下,道:“有另一位郡王也想见见你。”
这还是姒心月第一次在安生面前提及自己的势力,少年并没有感到太过意外,他早就料到对方背后同样有着一位郡王,只是不知是十二王脉中的哪一脉。
即便如此,少年还是语气惊疑道:“安某何德何能,微末污名也能传入贵人耳中?”
他不过一介小小的筑基修士,按理说根本没资格入得了天夏郡王的法眼——
太古星辰道统再如何特殊,可只要没能成就金丹,那便什么都不是。
“公子切莫看轻自己。”
姒心月脸上浮现出一抹微妙的笑意:“实不相瞒,公子之名其实早已在天枢中传开,只是公子不曾知晓罢了。”
这下倒轮到安生心生意外了,他愣了片刻,才有些不可置信道:
“天枢对星辰古道竟然如此看重?!”
闻言,姒心月却摇了摇头,语气有些复杂:“太古星辰一道的确有鬼神莫测之能,可到底道果蒙昧,还不至于惊动宫里的大人们。”
她望向面上仍有讶色的少年,美眸中泛起异彩:“郡王们此番有所动作,非是因为星辰道统,而是因为公子本人。”
“我?”
安生指了指自己,俊美的脸庞上写满了疑惑不解:“殿下莫不是在消遣安某?安某何德何能,竟能劳烦贵人们挂念。”
姒心月没有明言,只是若有所指道:“据我所知,这一任的大宗伯也想见你一面。”
春官宗伯!
安生当即反应过来,春官掌五礼,祀先祖,能让这等人物上心的,只可能是那张来自狐师的面具。
夏朝与青丘渊源极深,王室与青丘狐属也多有姻亲,那面具无疑是最上等的礼器。
『被算计了。』
安生不由大感头疼,只觉手上的面具变得无比烫手,他早该知道那头死狐狸没安什么好心,这等于将他暴露在天枢那些权贵的目光中。
见少年脸上的神情有些不太自然,姒心月自然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温声道:
“安公子不必担忧,那面具对我朝而言确实意义非凡,但狐属既然将它交到你手里,就不会有谁会去为难你。”
“……我明白了,全凭殿下安排。”
安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对方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推脱反而会引起怀疑。
“好!”
姒心月满意地点了点头,她并非没有私心,事实上她早就想寻个契机将少年带回天枢拜见长辈。
『也是时候该去探望大人了……』
第454章 人情
是夜,大雪。
山林间风雪凛凛,压得树枝深深弯下去,道路上积雪厚实,微弱的蓝白色辉光自积雪下晕开,给夜里的山林增添一抹神秘的韵味。
“簌簌……”
雪中有模糊的人影踏来,宽大的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这人走到近处,在莹莹雪光露出真容,模样绝美,只是眉心透着的冷意要更胜这突如其来的飞雪,俨然是朔望峰的首座辛颖珑。
这女道人感受着风雪里的寒意,美艳的脸庞被雪光照得清幽素寂,眸光微动。
『寒炁。』
这场雪来得突然,也不合时节,实则是天祁宗特意请来寒炁修士出手,美其名曰要遮掩安生闭关所引起的异象。
这自然只是借口,毕竟该知道的早就都知道了,天枢的使者更是都来了走了,哪还有什么可遮掩的?
“当真是穷疯了……”
女道人低声说了句,像是在自嘲,绝美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
天祁宗传承悠久,什么异象没见过,只看那几日地里宝光深藏,就知是应在土德,有孕育之妙。
眼下积雪越发厚实,正将土里蕴藏的宝光盖住,借着雪兆丰年的意向与安生引发的异象相互呼应,来年土里兴许能长出不少灵材。
也就是天祁宗没落了,放在百余年前,门中尚有金丹真人坐镇的时候,又怎么会为了这么点灵物而煞费苦心。
辛颖珑垂下眼眸,自家人知自家事,天祁传承悠久,到底是还有些老本在身,虽说当了夏朝的狗,但只要安分守己,断了登位的念想,也不至于如此捉襟见肘。
怕就怕仍然记着昔日的辉煌,总想再养出一位宗门真人,为此填进去了不计其数的灵材宝物,最终只收获了一场场白事。
如此一连数次,从问天宗时代积蓄下来的老本也就被挥霍得七七八八。
要不是豫州乃天下正中,当世又是土德昌盛,修仙资粮富足充盈,否则天祁宗恐怕连如今这些弟子的炼气都供养不上。
辛颖珑没有埋怨前人的意思,毕竟她同样心有不甘,若非如此,当年她就该应下弥月郡王的条件,早早弃了这道丹位,兴许如今天祁的局面会大有不同。
『到底是不甘心。』
女道人将心中繁杂的念头敛去,眸光扫过这方荡漾着雪光的山林,她来这里,自然不是为了这雪地里可能孕育的什么灵材,而是……
“这枚命星分明应在土德,为何我在星图上不曾见过?”
辛颖珑蹙起秀眉,她修行的星图【戊巳重霄九土暗曜】包罗了当世土德命星,按理说不会有漏网之鱼,除非……
『这就是那一颗被刻意隐藏起来的命星!』
女道人眉头紧锁,她之所以选择主修这一曜星图,正是因为戊土尊为土德之司命,被无生帝证出道果之后,土德星宫有主,诸多命星有迹可循,不至于完全隐匿在玄尊的迷障中。
只是苦境浩大,哪怕是九州之内,都会有不服天夏管束的势力潜藏在暗处,更何况是九天之上的星辰?
“倘若九邱的推演无误,这枚命星所对应的位格应当是被释修抢先占去才对……”
辛颖珑口中喃喃,处变不惊的脸庞上少有地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那位来路不明的野修士不但成功感应到了命星,而且感应到的命星还正好是自己星图上缺失的那一枚。
这原本是天大的好事,毕竟唯有补全星图,神通才算得上圆满,她才有可能凭借天祁宗传承的求丹秘法,尝试在体内真正结出金丹,只是……
『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巧合之事?』
辛颖珑面上阴晴不定,诸多猜测和可能在脑海中闪过,她开始疑心这是天夏王室对太古星辰道统的又一次敲打。
为的,就是让她再求一次丹位,以此来试探那枚处于蒙昧混沌中的道果。
“呵。”
女道人站在林间的山道上,以她的修为,这肆虐的风雪自然不能侵染分毫,可她却硬生生站到满身白雪,才抬起手伸到身后,将那头及腰的青丝束住,露出没有温度的侧脸:
“正合我意。”
辛颖珑心思缜密,当然不会相信这是巧合,既然王室肯放开桎梏,她自然也没有退缩的道理。
只是这样一来,她就欠了安生一个人情。
女道人脑海中浮现出少年俊美的脸庞,美眸中流露出复杂的神采,无论对方来此的真正意图是什么,都变相成全了自己的道途。
但凡有志于求道之人,大多都不希望有因果缠身,辛颖珑同样如此,她踩着雪沉思不语,紧蹙的眉宇缓缓舒展开来,心中已经有了打算——
既然如此,倒是可以教他一些真东西。
……
安生自然不清楚辛颖珑的想法,他只知道,自从出关之后,这位朔望峰首座对自己的态度虽然仍旧冷冰冰的,但在讲解道经典籍,传授术法神通方面却是无可挑剔。
少年知道对方多半是看在王室的面上才尽心尽力,但无论如何,这样的修行机会都弥足珍贵。
可惜的是,他应承了姒心月,不多时就要动身去往天枢。
“……玄天冥冥,可有喜恶?日月星辰,何以轮转?”
女道人与少年相对而坐,口中念诵着的,是由问天宗传下来的古老道经。
这些时日接触下来,哪怕是自傲如辛颖珑也不得不承认,这位自称安鲤的少年的确是道慧惊人。
『若我不成,兴许他可以替我承接道统……』
辛颖珑美眸中泛起微弱的涟漪,只是转瞬间又恢复平静,方才的念头只是刚刚生出,就被她用心神通斩灭在心潮之中。
但这也不可避免地扰乱了心境,女道人语气幽幽:“今日就到这吧,明日再接着修习《天问》。”
“……”
少年没有应下来,而是眼神目光有些复杂看着辛颖珑,嘴唇微微翕动:
“师姐,今日我是来向您辞行的。”
第455章 天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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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6章 天问(下)
古时修行推崇道法自然,挑选弟子时首重道慧,其次才是根骨灵窍。
问天宗将之公之大众,任人作答,既有选拔之用,也存着激发宗门弟子向道之心的用意。
这些问题包罗万象,大多没有特定的答案,全凭各人道慧与悟性,据传问天在时,曾有修士曾凭梦中启迪,解天外迷惑,惊动一时,最终被一尊天人收为亲传弟子。
“《天问》一书共收录问题一百七十四个,内里包罗万象,既有关乎苦境天理,也有探究天外异世,当然也会有关于修行。”
“但凡下修,大多喜欢揣测,幻想更上层的境界,问天宗不拘一格,也将这一类问题收录在《天问》之中。”
“第七十八问【天人驭道,可有穷乎?】问的是道途的终点。”
辛颖珑垂眸:“这个问题出自一位姚氏真人,名为姚莙亭,是当时夏朝的地官司徒,为证【甲木】道果求道于诸位显世天人……”
“此题非天人不能解,最先由万法道尊解答,祂说:【天人驭道,以果为车与,命作车辙,天阙九重,天有穷而道无涯,何解?问天外取】。”
“那位道尊被称作万法之祖,一身道行通天彻地,曾有过两处道场,道统门徒无数,其中万法妙宫如今仍是离恨海一等一的势力。”
“自那之后,世人方知道途无涯,但会受制于天道,所以古时大能常常会去往天外,问未知之无穷……”
辛颖珑顿了顿,语气幽幽:“后来天道异变,降下衰劫,哪怕是执掌道果的天人也要受五衰之苦,便有修士发问:【五衰之苦,从何而来?】”
“这是第一百四十六问,是由问天道脉的天人在开坛讲法时解答,祂曰:【衰劫者,承道之伤,道愈高,其伤愈深,五衰尽渡,以身许道】。”
道行越高,承受的衰劫也就越强大,等到五衰都渡过去,天人也就与其驾驭的道果合为一体。
安生听得两眼发直,好一会才有些艰难地开口:“诸位尊者的解答也都被收录在《天问》之中吗?”
女道人闻言,眼神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这都是各家口口相传的道秘,不会被书以文字。”
她顿了顿,道:“天祁宗隶属问天道脉,宗内这些年隐世,少有大的变故,所以这些道秘完整地传承了下来。”
『正所谓“真传一句话,假传万卷书”,最顶级的道承向来只寥寥数言而已,古人诚不欺我。』
少年长长呼出口气,语气十分郑重地说道:“如此顶层道秘,多谢师姐传授……”
辛颖珑神色平静地接受了安生的道谢,但并没有觉得这是多大的恩情:
一来这在问天道脉中算不上什么隐秘,她不讲,未必不会有第二个人会和安生提起。
二来这些东西牵扯的层次太高,反而没有多少实际用处,修为不够,知道了也什么用,修为够了,则自然会知道。
“你修为尚浅,这些听听就是了。”
女道人淡淡说道,语气中却多了一丝波澜:“虽说当世少有天人行走,也没有谁敢去揣度诸位尊者的状态,但有一个事实是诸家都公认的——”
“天人承载道果并非没有代价,只是不为下修所知,这衰劫兴许就是其中之一。”
安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知为何,这天人五衰总会让他联想起当年姒霁月所遭受的天人之毒。
『这同样也是道伤,只要与天人有关,大多沾染不得……』
他想了想,好奇地问道:“师姐方才说,这位开坛讲法的是我们问天道脉的天人?不知大人道号是?”
女道人沉默片刻,双唇翕动:“【神首罗睺隐曜道尊】。”
【隐曜】有灾劫的意向,命星【罗睺】自古以来都是备受忌讳的凶星,在衰劫一道,那位隐曜道尊是没有争议的当世第一。
“!”
听到这个道号的瞬间,安生双眸微微失神,霎时间仿佛有人在耳畔痛呼,声音歇斯底里,夹杂着咳血之声:
“隐曜……隐曜何在?!”
“你说什么?什么隐曜?”
恍惚中少年喃喃自语,那痛呼之声陡然停止,取而代之是一股让人胆颤心惊的沉默,足足数十息,才有一道石破天惊般的咆哮响起:
“你是何人?隐曜,隐曜何在?本尊已经挡住祂了,你为何不来助我?!!”
这声音宛若厉鬼嚎哭,将安生震得七荤八素,他面色发白,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就看到面前女道人眼神奇怪地看着他:
“你在说什么?隐曜何在?”
“我……”
安生两眼发愣,显然也搞不清先前发生了什么,那厉鬼般的声音是如此真切,仿佛从灵魂深处响起,直贯天灵。
『我这是怎么了……不好!』
他疑惑地垂下脑袋,突然身子一颤,右手下意识朝胸口处探去,却又顿在半空。
虽然少年不曾掀开衬衣,却也能够察觉到异样的根源,正是来自于那枚烙印在他胸口的漆黑瞳孔。
在瓶儿那一剑之后,这枚瞳孔陷入了沉寂,而如今听见隐曜道尊的道号之后,这枚古怪的瞳孔居然再度苏醒,而且似乎比之前更加活跃。
『怎么会这样?』
安生神色阴晴不定,辛颖珑微微蹙起眉头,她自然能察觉出少年的异样:
隐曜何在?这说的应该是第九十三问:【日昏月冥,隐曜何在?】。
这问的是凶星罗睺的方位,古时太阴太阳在时,这枚凶星极少出世,一直到天道异变之后,才随着道果证出而显现,叫天地三日无光。
『可他应当没看过《天问》才对……』
辛颖珑心中疑惑,正要开口询问,却见安生突然起身,朝着她躬身说道:“师姐授课之恩,安某铭记于心,只是我尚有急事要先行一步,还望师姐见谅。”
女道人眉头皱得更深了些,只是少年神色焦急,不似作假,她点了点头:“无妨。”
说罢,便看到安生化作一道遁光,匆匆离去。
第457章 天渊有变
小酉楼中灯火闪闪。
门扉紧闭,内里一片安宁,层层书架渐次排列,仿若无穷无尽。
女道人面色沉静地穿行在一排排书架间,一路往里,走到某处时忽然有所感应,抬起修长纤细的手指微微一勾。
但见幽然星光闪耀,尘封的禁制被解开,露出一排宛若幻觉般的书架,一部古朴的书卷被她取在手中。
这书卷材质奇特,封皮印着一道黯淡的日轮,日轮周遭点缀着排列整齐的光点,好似一枚枚星辰。
这是从上曜天中传出来的符印,需得用相当特殊的神通方能破解,非问天道脉的传人就算找到了,也无法进行翻阅。
此书正是那部大名鼎鼎的《天问》抄本!
“隐曜何在?”
辛颖珑喃喃自语,少年临行的异样让她心生疑惑,她若有所思地看着手中抄本,其上禁制完好,并没有被人翻阅的迹象。
“禁制完好……”
女道人微蹙秀眉,一抹星光自她指尖流淌而出,缓缓灌注至书卷,只见封皮黯淡的日轮一点一点亮起,就像被填充上色彩。
这光芒并不如星辰之光般幽邃空灵,反而有一种煌煌正大之意,将这满是藏书的暗室照得亮如白昼。
与此同时,拱卫在日轮四周的光点也开始苏醒,如同繁星般按照既定的轨迹运转。
倘若安生在此,一定会感到无比震惊——辛颖珑解开禁制的方法与那道来历不明的神通【代阴渡夜】何其相似,都是将星辰之光转化为另一种玄光。
更重要的是,这被转化出来的玄光并非太阴玄儋,而是另一种更为宏大的光辉。
女道人默默翻开书卷,体内功法运转,一身修为尽数用以抵御书页中散发出的古朴道韵。
能被收录在《天问》中的问题大多出自古时高修大能,其中不乏道通天人者,哪怕已经离世绝尘,祂们对苦境道途的影响力依旧存在。
『第九十三问……等等,这是?!』
辛颖珑翻阅书卷的手顿在半空,美眸一凝,神色肃然地注视着书页上的内容。
【日昏月冥,隐曜何在?】
只见下一秒,原先撰写在其上的八字古篆不知被何人以大神通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三行好似用污血写就的血字,正如同呼吸般闪烁着淋漓的血光。
【神首循黑道,冥冥超至灵】
【暗明期朔望,阳德晦阴精】
【畔道非吾愿,万象尽天择】
……
月出群山,雾霭纠葛,道道流光有如绳索坠下,如万千流苏照下,白云中有一抹遁光飘荡而来。
只见那云上站着一女童,模样秀丽,神色焦急,穿着一袭极其简洁的小白裙,很快就在这山间落了脚,不敢停歇,对着守在山下的护卫道:
“荆山守山使,奉师尊之命前来拜见殿下,还请通报!”
护卫见其年幼,仍然恭敬应了,很快便带着她往山上去,一路走到一处庭院,进了院门,就瞧见一位宫装打扮的少女正在庭院中等她,正是杏儿。
而在杏儿身后,姒心月坐在上首,手里捧着一卷古籍正静静翻阅着,见女童到了,抬起头看了一眼,笑道:
“你便是白象前辈新收的弟子紫瑜吧,果真是年轻有为,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守山人。”
“啊…见过殿下!”
女童第一次面见帝裔,本就紧张,闻言更是不知所措:“殿下竟然听说过我。”
“早就听说【监天听玄】一道出了个不世出的天才,仅凭筑基修为就能听清大道伦法,天人妙音,今日总算是瞧见了。”
姒心月态度很是亲和,女童这才放松下来,脸上浮现出受宠若惊的表情:“殿下过奖了,这都是以讹传讹,下民没有这么玄乎的本事。”
姒心月闻言,面带微笑地摇了摇头,杏儿贴心地上前替她将杯盏中的茶水添满,姒心月抿了一口,正欲说什么,就瞧见女童扑通一声跪伏在地:
“殿下,落天渊内有异变发生,家师已经进入渊中,还请殿下救救师尊!”
“?!”
姒心月与杏儿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诧异,姒心月脸上的笑容褪去,而后杏儿先开口问道:
“落天渊……荆山那地儿,不是有陛下的霞光镇着吗?”
显然,对于这些勋贵,荆山上那座供奉着帝尊塑像的庙宇并不是什么秘密,而且相比于渊中异变,杏儿更为讶异的反而是:
“白象真人擅自进入落天渊?谁给他的命令?”
落天渊是什么地方?就连郡王都不敢踏入半步的,区区守山人又怎么敢擅闯其中!
跪伏在地的女童身躯微微颤动,好一会才畏畏缩缩说道:
“师尊他前些日子外出了一趟,回来之后就像入了魔似的,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这几日倒是好了,谁知昨日夜里,他突然将荆山阵眼交给我,转身便走出庙门跃入渊中……”
『入魔?』
姒心月眯了眯眼睛,从主位起身,径直走到跪伏的女童身前,俯身问道:“你是说白象真人临走前将阵眼给了你?”
“正是,殿下请看。”
紫瑜将手中捧着的物件展示给姒心月看,是一枚方底符印,印身是雕刻着一头麋鹿的头颅。
姒心月接过符印,眉头紧蹙,她不曾亲眼见过荆山的阵符,只是这符印中浓郁的戊土气息并非作假。
她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此事非我能做主,待我回天枢后交由诸王定夺……”
姒心月眼中闪过一丝怜悯,虽然不知道白象真人身上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可既然孤身一人落入渊中,显然已是凶多吉少。
这女童年纪尚小,但也明白这个道理,小脸上浮现出悲戚之色,仍然是对着姒心月深深叩首。
“杏儿,你和天祁的人知会一声,就说我有要事离开,让她们莫要打扰安公子清修……”
姒心月侧过身说道,宫装少女应了声,正要离开庭院,却突然有一抹遁光自天空中落下,径直落在女人面前,姒心月抬手将遁光捻在手中,登时面色一变:
“他何时去的天枢?我怎么不知道?!”
第458章 黑道
安生刚刚离开朔望峰,便发觉眼前的一切渐渐黯淡下来,周遭环境色彩全无,化为一片死寂的漆黑。
他低下头,发现身上的衣裳色彩依旧,在黑暗里绽放着黯淡的微光。
这是什么地方?
安生心神震动,他也算是遍览道经,却还不曾听说过苦境有如此诡谲奇异之地,他冷静下来,脑海中闪过诸多猜想。
『莫非是中了某位上修的神通?』
这猜想不无道理,夏朝高人辈出,安生也摸不准是不是有真人高修用神通将他困住。
少年定了定神,躬身做了个道稽,开口说道:“不知是哪位前辈在消遣小修,可否现身一见?”
这声音在黑暗中回响,一直飘荡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安生耐心地等了几息,迟迟不见回应,心中越发涌出不好的预感。
『不是神通,那是……』
他当即掀开衬衣,果然瞧见那枚怪异的瞳孔不知何时已经苏醒过来,正直勾勾地注视着虚无的远方。
这鬼东西怎么醒了?!
安生眼底闪过骇然之色,目光下意识顺着瞳孔注视的方向望去,就仿佛有什么东西潜藏在那儿。
少年屏住呼吸,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有一种无可辩驳的存在感扑面而来,就仿佛与可怕的野兽共处一室,那种铭刻在血脉深处本能的颤栗一瞬间就支配了全部的心神。
『那是什么?』
安生神色凝重,心中浮想联翩,只是还没等他试探,黑暗的深处就传来一声沉重的哀鸣。
“……”
这声音是如此沉重,如同长鲸哀歌般在黑暗中回荡,四周混沌的黑暗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搅动,掀起一轮一轮动荡的潮汐。
少年脸上的神色又是一变,只见目之所及的黑暗被区分出层次,或浓厚或平淡,隐约中能从中辨识出些许朦胧的光影,如同置身深海,周身尽是荡漾的黑色波光。
于是那潜藏在暗中的东西也渐渐显露出来,少年甚至能够从层层叠叠的黑暗里窥见那庞大得匪夷所思的轮廓。
只是这一眼,安生就断定这绝对不是自己能够对抗的存在,而更加要命的是,这头未知的巨兽已经苏醒。
那宛若鲸歌般的鸣叫声开始变得清晰,它正在蠕动那噩梦般的身躯,一点一点从黑暗中上浮。
它在朝自己袭来!
安生只觉眼下发生的一切荒谬无比,胸前的黑色瞳孔仍然在不自然地转动着,但此刻他显然已经顾不上太多了——
『跑!!』
少年几乎是凭借本能调动起体内全部的灵力,立刻就有滚滚云气从脚底升起,安生大喜若望:
『遁术能用!』
他当即驾起云气将自己护住,在昏昏沉沉的黑暗中穿梭起来,周遭朦胧的光影飞速变幻,有些地方黑得惊人,有些地方则能瞧见朦胧的影像。
安生只觉那些景象好似一座座山峦,似乎在哪里见过,可还不等他细看,身后又传来越发高亢的鲸歌,追着他不要命地逃遁。
少年咬紧牙关,这穿梭绝不平坦,时而如水流湍急,时而如攀登险峻,可不论逃去哪,那鲸歌般的声音都如同催命铃声般追在身后。
『见鬼,到底要往哪跑?』
安生一边飞驰,一边思索着破局之道,全力施展遁术对他来说也是不小的损耗,在这鬼地方也没有灵气可以补给,时间一久他自然会难以为继。
更要命的是,他不知自己如今身处何地,上下左右都是虚无,他只能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逃遁,根本看不到任何逃出生天的契机。
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掉,而那高亢的鲸歌已经越来越近,哪怕是安生心中不由涌起一股深沉的绝望……
“等等,有一个地方是绝对安全的!”
安生眼里浮现一抹明悟,心念一动,就有沉沉霞光自袖口飞掠而出,被少年一把握在手中。
那是……
一柄晶莹剔透的玉如意。
“这是册封官员的敕令法器,本身没什么玄妙,只是身份的象征,唯一的用处是让你用最便捷的渠道进入天枢。”
辛颖珑的话语在耳边回响,少年没有迟疑,当即催动手中玉如意,下一刻,有数不尽的幻彩从混沌的黑暗中涌现。
“这是……”
只见混沌的黑暗被一分为二,就如同镜面一般,将镜子里外的世界分隔开来——
在少年下方仍然是有如实质般涌动的黑色潮水,而在他的上方,那些原本朦胧的景象在霞光的照耀下变得清晰起来,连绵的山峦,辽阔的平原,郁郁葱葱的森林还有零星的城池。
安生终于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觉得这些景象十分熟悉,因为这正是他曾在天空中看过的,独属于豫州的地貌。
那正是自己先前置身的世界!
而在这幅变得清晰的画卷里,一座仿佛世界中心的城池正屹立在大地上,有如日轮般明亮的星辰高悬在城池上空,千万缕霞光从其中绽放,照耀着地面上的每一个角落。
天枢!
安生深吸一口气,当即驾着云气向那座城池飞去,随着不断靠近,手中的玉如意也在不断闪烁着炫目的霞光,像是在呼应着什么。
只听“咔嚓”一声,晶莹剔透的玉身绽开一道裂痕,下一刻,整支玉如意支离破碎,璀璨的霞光从中涌出,裹挟着少年的身体撞入黑暗与光明的交界。
与此同时,似乎是感觉到猎物即将逃脱,下方黑暗中那可怕的存在发出更为尖锐刺耳的哀鸣:
“呜!!!”
这可怕的鸣叫几乎动荡了整个黑暗的世界,只是已经太迟了,安生遵循着敕令法器的感应,从镜面下方一跃而出。
“嗡——”
周身的黑色慢慢淡去,浮现出灰白的纹理,先是勾勒出轮廓,随即各种色彩也迅速填充进去。
“呼……”
少年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下意识朝着脚下望去,如同大海般深沉的黑暗已经散去,只剩下那头未知巨兽的漆黑轮廓仍残存在视网膜中,随着少年眨了眨眼睛,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到底是什么?
安生脑海中闪过诸多猜测,自己因为黑瞳的苏醒似乎误入了某个相当奇异的地方。
『那至少是真人级数的怪物……』
少年回忆起那头未知的巨兽,脸上仍是余悸未消的表情,半晌,他才长舒一口气。
不管怎么说,现在应该是安全了……
“哪里来的野修,胆敢擅闯天枢!”
铿锵的剑鸣在大气中回荡,安生脸上的神情凝固,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冰冷的剑锋已经抵住了后颈。
“哦豁。”
第459章 入狱
“哦豁。”
铿锵的剑鸣仍然在大气中回荡,安生仍然保持着原先的姿势,目光注视着脚下的地面。
浓郁的灵炁扑面而来,如云如雾的混沌黑暗已经彻底散出,显露出原本宛若白玉的平整地砖。
无数蜿蜒如走蛇的纹路在地砖上蔓延,微微呼吸般闪烁着淡淡的荧光,如同一道道美丽的河流,衬托着这座城池的恢宏壮观。
这应当是某种规模庞大阵纹,在安生目之所及的范围内,每一块地砖都由这些纹路串联起来。
一座覆盖整座天枢的阵法,足以抗衡天人的绝世古阵。
毫不夸张的说,随便从这古阵上抠下一角灵纹,其内蕴含的道韵和法理都能让一位专精阵道的金丹真人受用不尽。
只可惜此时的安生并没有那个闲情雅致仔细端详这些阵纹,此时此刻,那柄抵住他后颈的剑锋正散发出无比惊人的冷意。
“锵。”
安生喉咙微微滚动,身上的衣裳不知何时被刺骨的秋露打湿,滴落在地面,发出宛若金铁撞击的嗡鸣。
『剑修真人,而且是五德中杀力最盛的金德剑修!』
对方仅凭散发的气息就已经压制了安生气海中的仙基,让他如同凡人般定在原地,感受着那股来自剑锋之上的惊人寒意,好像随时都要斩下,安生连忙开口说道:
“大人,是弥月郡王让我来此。”
“喔?”
听见弥月郡王的名号,女剑修轻咦一声,似乎有些意外,她并未移开剑锋,只是问道:“可有信物?”
『坏了!』
安生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弥月郡王赐予自己的那枚玉如意已经崩解在先前古怪的黑暗空间中。
『这下真是百口莫辩了!』
“那玉如意方才已经碎了……”
安生说道,心里暗暗叫苦,眼下天枢正是最敏感的时局,自己拿不出信物,对方哪怕一剑将他斩了也合情合理。
“嗤。”
果不其然,站在少年身后的女人冷笑起来:“敢用这等蹩脚的理由来蒙骗本将,你这问天余孽还是第一个。”
『怎么会是问天余孽?』
“等,等等!我不是呃啊啊啊啊——”
显然,问天余孽四个字超出了安生的预料,少年当即开口否认,可对方却没打算给他辩解的时间。
女人只是冷笑一声,笼罩此地的那股惊人威势顷刻间凝固,下一秒,无形的壁障支离破碎,化作点点苍白的秋露落下,将安生罩了进去。
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尖锐到几乎要撕裂理智的刺痛瞬间吞没了少年全部的感知,仿佛有千万根金针在身体中肆虐,疯狂攻击着每一道经络与每一处穴窍。
“啪。”
安生整个人顷刻间瘫倒在地,身体蜷缩着不断抽搐,仿佛正遭受极大的痛苦——
这是剑气入体,同时还带有金德手段,几乎堵塞了少年体内全部的穴窍,只要灵炁仍然在体内运转,安生就会一直遭受千刀万剐般的痛楚。
“想不到当年神首一脉还有漏网之鱼,能凭借筑基修为行走【黑道】,你也足够自傲了……”
女修冷酷的声音自头顶递了下来,安生已经疼得意识模糊,闻言嘴唇微微翕动,却连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死死睁着眼,像是要看清对方的模样,可就连抬起脑袋都难以做到,视线中只能瞧见一双宛若艺术品般的漆黑胫甲,连带着上面的小腿都严严实实包裹在黑色的甲胄之中。
这甲胄不知是何种材质,仿佛能吞噬光线般,散发着难以想象的肃穆和魔力,让少年回忆起先前那古怪的黑暗地域。
『原来那就是【黑道】……』
安生脑海中闪过这么一个念头,随即终于支撑不住,彻底昏了过去。
眼看安生陷入昏迷,身着漆黑甲胄的女剑修却一反常态地半蹲下来,仔细打量起眼前无比古怪的少年。
其人身材高挑,浑身包裹在甲胄之中,头上戴着漆黑有翼头盔,哪怕面庞都被黑色面甲遮掩得严严实实。
“只是筑基修为……”
低语声从面甲下响起,这位女剑修好似想到了什么,握着剑柄的手掌微微用力,一股肃杀的寒意从她身上弥漫开来。
对于她来说,碾死一名筑基修士同碾死一只蝼蚁没有多大分别,放在往日,这样不知死活的修士早在进入天枢的瞬间就会被从天而降的剑光直接斩杀,哪里还能有开口说话的机会。
真正让她选择活捉的,反而是少年身上那股独属于【黑道】的奇妙道韵。
【黑道】者,去往世界背面的通道。
传说苦海就隐藏在黑道的尽头,而除开天人以外,只有少数道行够高的金丹真人敢涉足这处地域。
而真正揭开【黑道】神秘面纱的,正是当年问天宗那位最受忌讳的天人……
“神首隐曜道尊。”
这位的道号在别的地方是不能随意提起的,但此地是天枢,戊光照下自然没有这方面的顾虑。
正是这位天人成道,【黑道】与苦境的联系才会变得紧密起来,甚至就连一些道行高深的真人也能做到打开门户。
至于要在黑道中行走,通常需要仰仗那一位的宠物与它的子嗣。
【凶星罗睺】!
传说这头上古异兽天生就能在黑道之中穿梭,而它的子嗣们同样继承了这份能力,只要借助它们游荡的本性,就能在【黑道】中颇为安全地行走。
只是自从那位下落不明,神首一脉传承断绝,就不曾听说有人能沟通【罗睺子嗣】,更别说是凶星本体。
“莫非【罗睺】又开始复苏了?”
女人喃喃自语,声音听着说不出的凝重,上一次【罗睺】复苏,从【黑道】之中跃出,在夏朝边境显世,险些酿成无比恐怖的灾祸。
它作为天人坐骑,修为已经隐隐超出金丹范畴,无生帝不出手,就只有几位大真人能牵制一二。
『不能不防。』
眼下就有神首一脉的修士,届时兴许能派上用场,这位护卫天枢的将领沉吟片刻,没有选择将安生就地正法:
“就先留你一命,打入地肺死狱,听候发落。”
第460章 问天余孽(上)
“咔嚓……哐当!”
门闩转动,铁栓插入门框发出沉重的金属声响,通体笼罩在黑袍中的修士好奇地打量着昏迷在牢房中的少年。
『筑基修为……倒是生了副好皮囊,只是不知犯了何等大事,居然要殷神将亲自出手捉拿……』
那位神将来访时她正在掌囚大人那等候差遣,于是便领了命将这少年押入牢中,地肺位于天枢地底,能被镇压在此的大多是真人级数的高修,如少年这般年轻的筑基修士其实相当少见。
“寻常筑基修士犯了事,杀了也就杀了,若是真有天大的背景,也不至于被关得这么深……”
黑袍女修有些好奇,这座牢狱修筑在天枢之下的地渊中,内里等级森严,越是往下,镇压之力就越是强大。
而眼下这一层已经很临近真正的【地肺】,被镇压在此的修士不乏传说中的魔道巨擘与天妖血裔,以少年的修为恐怕连这里无处不在的地煞之气都很难抵御,估计要不了几日就会煞气入体,生不如死。
『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这黑袍女修如此想道,不由得摇了摇头,在确定此地禁制一切如常之后,便按例前往其他区域巡逻。
“嘶……”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时间,安生才慢慢苏醒,打量起自己如今的处境,不多时,少年的神色就沉了下来。
『不太妙啊。』
体内的每一处穴窍仍然在反馈着无比清晰的刺痛,那金丹剑修驭使剑气,以无比霸道的方式封禁了自己的经络,只要他一有运转灵力的念头,身体立刻就会有利刃加身般的痛楚。
如果只是如此,安生的脸色也不至于如此难看,毕竟剑修的手段再如何酷烈,只要仙基仍在,依靠灵力日复一日地在体内激荡,总会有将剑气消磨殆尽的一天。
真正要命的是……
安生睁开双眼,颇有些手足无措地望了望四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根摇曳着昏黄光芒的蜡烛,继而是一张矮矮的石床。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但周遭的石壁上纹刻着诸多古老的篆文,像是某种阵法的一角,却没有半点道韵和灵炁流转的波动。
是的,安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仙基了,并非是不复存在,而是像陷入了沉睡,不论少年如何尝试运功催动,都没有丝毫反应。
一种大恐怖笼罩在他心灵之上,安生一动不动,神色有些恍惚,就仿佛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自己还没有引炁入体,踏入修行的年月……尚且身为凡人的年月。
“不对!这到底在哪?!”
将心神彻底笼罩的恐慌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安生冷静下来,回想起自己被逮捕的经过。
『是了,我误打误撞之下进入了天枢,那剑修应当是天夏的真人……』
天枢!
安生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仍有些不可置信——天枢是什么地方?那是天夏的帝都,天人道场,天底下所有土德修士至高无上的修行圣地。
而自己在没有得到允许的情况下闯入了天枢,居然还能有命在?!
倘若先前安生还因为自身遭遇而有所愤恨,那么此刻他脑海里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后怕。
『至少没有被一剑斩了,兴许姒心月知晓之后,还能捞一捞自己……』
事到如今,安生只能如此安慰自己,回忆起那剑修的言语,他也明白了自己现在身处何方——
正是天枢,更准确地说是,天枢之底。
无生帝以戊土成道,戊土者,在天为霞,可锁天阙,在地为山,可镇山河。
戊土本就有镇压之意,作为天人道场,戊光道果显化之地,世间不会有比天枢之底更适合镇压修士的地方。
别说他一介筑基修士,就是道行臻至圆满的绝世大真人在此,也一样掀不起半点波澜。
想明白自身处境之后,安生反而松了口气,他先是掀开衬衣,瞄了一眼胸前那枚怪异的瞳孔。
不出所料,那瞳孔不知何时已经紧紧闭阖,就连环绕在四周的触须都显得格外黯淡。
这么一看就好像山越巫民的纹身,全无半点灵异。
“欺软怕硬的东西!现在知道怕了?”
安生暗骂一声,这鬼东西相当精明,自己一进入天枢,它就很是识相地陷入了休眠状态,似乎在刻意躲避着什么。
话虽如此,安生其实同样担心这鬼东西被天枢中的修士察觉,如今它陷入沉寂,少年反而是松了口气。
他爬上石床,如往常般趺坐修行。
虽然眼下一身修为都被戊光镇压得如同凡人,但那位金丹剑修留在体内的剑气同样也被压制。
这反而给了安生将这些剑气拔除的机会,只需要引入外来灵炁……
“噗——”
一股尖锐的刺痛将他从入定的状态中惊醒过来,安生用力咳出一口鲜血,血液落在地上,几乎瞬间就沉入了泥土之中。
“咳,好重的煞气……”
安生瞳色沉沉看着将血液化去的土壤,口中喃喃自语,因为修为被镇压,六识也受到限制,一直到引炁入体,安生才意识到此处的地煞无比惊人。
别说他并非土德修士,恐怕就是土德修士也无法借此修行。
不仅如此,长时间置身在如此浓郁的煞气之中,对道体的损伤也不容小觑。
“麻烦了。”
少年眼底闪过一丝阴霾,这地底牢狱比他想象中的更加严酷,自己恐怕得想想怎么撑到姒心月来捞人……
“咚,咚,咚——”
安生骤然转过头,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来自身后,却并没有在他的牢房内,而像是从石壁后面传来的。
『隔壁也关着人吗?』
少年仔细倾听,这敲击声一下重过一下,就好像有什么人正以头将地,碰撞声中隐约还有一阵压抑得极低的呜咽声。
安生打了个冷颤,整个人从石床上弹了起来,像是面对某种未知的怪物一样警惕地盯着石壁。
“谁?!”
少年低喝了一声,隔壁的砸墙声一下消失,囚牢中顿时恢复了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从上方响起稀碎的沙石滑落之声,安生正猜测隔壁牢房中的囚徒是否遭遇了什么变故,就听见一道苍老的嗓音模模糊糊传了过来。
“嘿,问天道脉竟然还没死绝,这倒是稀奇……小子,你是哪一脉的?”
『问天!』
安生压下心中的惊疑,冷声问道:“你是什么人?”
“还能是什么人?”
那苍老的嗓音慢悠悠地说道:“同你一样,都是她们口中的问天余孽。”
第461章 问天余孽(下)
“抱歉,你可能认错人了,我与问天道脉并无瓜葛。”
少年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对这个话题漠不关心,石壁之后的声音沉默几息,才慢悠悠说道:
“小子,你可骗不了老夫。你身上有罗睺子嗣的气息……那可是头大家伙,至少也是三代以内的王裔,老夫没说错吧?”
『罗睺子嗣?』
安生脑海中不可避免地回忆起在那黑暗空间中遇见的那头恐怖凶兽,脸上神色颇有些不自然。
也幸好自己此刻是隔着石壁在与对方交谈,否则兴许已经露馅。
“罗睺子嗣?那是何物?”
安生不动声色反问道,试图从对方口中套出更多信息,而隔壁牢房中的老者似乎也并不在乎少年的意图,笑呵呵地回答道:
“灾殃之种,凶星罗睺,你不会没听过祂的名号吧?”
【凶星罗睺】
安生眸光微动,他曾在天祁宗修行,对于罗睺自然并非一无所知。
这枚古时赫赫有名的星辰曾被冠以神首之星的称谓,乃是十一曜中隐曜的主星。
它相当神秘,极少现世,每逢现世则必定伴随着长时间的日食或月食,因此古时的修士认为它是灾殃与祸患的象征——
罗睺现世,也就预示着天地间将有可怕的灾祸正在酝酿。
只是在这老者口中,罗睺仿佛成了某种可怕的活物,甚至还诞下诸多子嗣,这难免让少年感到匪夷所思。
安生心中惊疑不定,却又听见这位自称问天余孽的修士接着说道:“小子,老夫只问你一句,你是在何处遇见了罗睺的子嗣?”
苍老的声音停顿了片刻,见少年迟迟没有答复,于是便自顾自开口颂道:
“神首之星,罗睺隐曜,其号贵权而操势,循黑道以韬光,逢晦朔而骤降,驭灾殃以令天时,为上尊车与……”
“如今时候未到,罗睺的子嗣不会出现在现世,小子,你定是去了那方外黑道,才能遇上一头。”
这念的是隐曜道仪的颂文,对方语气很是笃定,安生一时也不由心神动摇:
『莫非此人真是问天道脉的修士?』
“……尚未成丹就能够踏足方外黑道,当真是后生可畏,小子,你师承何人?尊长如今可还在否?”
“是冼眠妆?不对,她应当是最先死的那个……难道是棠绥之?也不对,她是求道太阴而死的……”
从石壁后头不断递过来苍老又细碎的呢喃声,隔壁的囚犯显然对安生的身份很是在意,又像是陷入了某种魔怔之中。
只是这么一小会,安生已经听他念叨了四五个名字,应当都是旧时问天宗的修士。
“……总不能是宫素妃,不,绝无可能,她根本没有半点道慧可言,若不是道尊出手替她压服丹位,她早该死了,最后也不过侥幸成了假丹……”
“……就算那一日没死,如今也早该寿尽了,更何况以宫素妃的道慧,也不可能教出一位筑基就能穿梭黑道的修士……”
“……到底是谁?还有谁没死?!老夫怎么想不起来呃啊啊啊……”
石墙后的声音越发暴躁起来,少年甚至能想象出对方搔耳挠腮的模样,他眯起双眼,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问天宗有三大道脉,【上曜玄辰】修的是太古星辰,【洞华太阴】修的是太阴而【神首隐曜】最为神秘,据说有感知天时,消弭灾殃之能。
任凭这囚犯如何想破脑袋,都不可能猜到安生的真实身份,毕竟他根本就不是【神首隐曜】一脉的修士。
『不过这么说的话,我倒还真能算是半个问天弟子。』
安生暗自腹诽,就是不知道便宜师尊季幽兰认不认他这个弟子。
“咚,咚,咚……”
少年愣了愣,从石壁另一头再次响起了先前曾听见的撞击声,这声音是如此沉重,而老者的话语也在这撞击声中变得模糊,似乎还夹杂着某种细细的尖锐的呜咽和啜泣声。
『恐怕已经疯了吧。』
问天宗已经消亡了不知多少年月,倘若隔壁的囚犯真是幸存下来的修士,他恐怕已经被关押了相当漫长的时间。
安生眼中闪过一丝怜悯,虽然不知道对方是何等修为,但从他的言语中大概能推断出,至少也是一位金丹真人。
一位被戊光镇压的真人,无法修行,没有自由,往昔的亲友皆已死尽,只剩下他一人在这牢房中慢慢腐朽。
想到这里,少年轻轻叹了口气,终于是开口说道:“前辈,我的师尊的确是问天宗的修士,她修行的是太阴道统。”
撞击声戛然而止,牢房中陷入死一样的沉寂,少年心中咯噔一声,莫名感到阵阵心悸与不安。
“啊……”
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乎是在叹息,只是不知为何,安生总觉得那声音不像是从石壁那边传过来,更像是……
在自己牢房中。
倏。
墙上灯台内燃烧的蜡烛骤然熄灭,牢房内的光线在顷刻间剥离,安生身子一颤,有些僵硬地一点一点转过身子。
漆黑中,一道无比清晰的呢喃从背后响起,带着埋藏于最深处沼泽中的淤泥般粘稠而污秽的恶意和憎恨:
“太阴道统,还没死绝呢?”
第462章 影子
霞光灿灿。
于天枢而言,白天与黑夜并无分别,浓郁到足够扭曲虚实,更迭法理的霞光笼罩着这座城池的每一处角落。
这些光芒与地面的阵纹相互呼应,不断的天空中演化诸多幻彩,或龙旗鸾辂,云罕星陈,或宝节幢幡,飘摇辗转,又或是数不清的金甲军士,手持兵器,护卫一方。
仙乐玄歌,奏在云上,恢宏圣洁,幻彩变化莫测,时而又演化出九州八方,风土人情,皆是祥和安定,一派天国盛景。
“……”
身披玄甲的修士驻足凝望着云上的光景,看了好一会才敛下目光,看向不远处静静等候在阴影中的马车。
车里的女人向她招手,这位神将愣了一下,面甲下的眼眸眯起,朝马车走了过去。
“……神将大人,您这是刚从底下出来?”
马车上的女人仔细端详了她两眼,开口说道。
此时在玄甲女修周身萦绕着一股难以掩盖的浓郁煞气,而那身无比珍贵的玄甲上更是流转着缕缕暗褐色的光泽,仿佛是被激活一般——
这股煞气来自天枢的地底最深处,那座由司寇和掌囚镇守的地肺死牢,因其本质同样是无生帝权威的显现,所以哪怕是沐浴在霞光之下,这股煞气依旧无法被轻易去除。
冉翊没有开口,只是冷眼看着,像所有天枢中的勋贵一样,车上的女人穿着丝绸的长袍,长袍上隐隐露出黑金绣成的火焰纹路。
这纹路带着十足的威严和侵略意味,明明只是绣在长袍上的纹案,但在冉翊眼中,却好像随时要跳动起来,将视线所见之物尽数焚烧殆尽。
这是厉火的纹记。
“听说方才有宵小之辈闯了进来,多亏有大人守着,那人想必已经被大人斩杀了吧。”
女人若无其事般说道,她的瞳色黑得让人心悸,哪怕脸上带着柔和的浅笑,也不会让人觉得舒服。
“冉大人,当下正是帝尊修行的要紧关头,天枢的防卫不容有半点闪失。”
“陈大人,你到底想说什么。”
面甲下终于递出冰冷的女声,这位神将的声音听起来颇有些不耐烦。
“我想知道……”
这位陈氏真人眼底突兀地生出一缕黑色的火光,火光中映照着玄甲修士的身影:“那人是如何越过岁光离邪大阵的封锁?可是大阵出了什么纰漏?”
“陈大人,这似乎不是你该问的。”
“我也是忧心国事。”
这回答可以算得上坦荡,只可惜面甲下依旧传出没有丝毫波澜的冰冷声音:“天枢的布防是由司寇大人亲自安排,纵使你贵为夏官,也不该过问太多。”
“……”
女人深深看了眼前神将一眼,笑了笑:“既然如此,那就劳烦冉大人多多费心了。”
“我会的。”
说罢,冉翊不再理会对方,转身走出阴影,沐浴在霞光之中,不多时身形就化作一抹亮光消失。
陈氏真人仍旧坐在马车上,遥遥注视着这位在天枢享负盛名的神将背影,先前和煦的笑容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如同毒蛇般阴狠的神色。
“冉翊……”
女人口中喃喃,身为天枢四氏陈氏的家主,同时兼任夏官司马,辅佐诸位郡王主持军政事务,她在夏朝可以说是权势滔天。
更别说眼下陈氏正是鼎盛之时,其余三大世家都要隐隐被她们压过一头,哪怕是诸位郡王,暗地里也要争取陈氏的支持。
“你不说我也知道。”
只要【戊土天霞】道果仍在洒落霞光,护卫天枢的大阵就绝无被撼动的可能,除非对方是道统极特殊的天人,否则想要越过【离邪岁光】,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那便是通过【黑道】,从苦境的影子里侵入天枢。
『那人应当没被处死,只是被押入了地肺……』
“不枉我亲自跑一趟。”
女人冷笑一声,面上的神色久违地有些激动,她深吸一口气,眼底的火光熄灭,轻声道:
“我们走吧。”
垂帘放下,四蹄乌金的骏马仰头长嘶一声,拉着车厢消失在阴影中。
……
烛火骤然熄灭,牢房中陷入毫无光亮的黑暗,而那道苍老的声音就清晰无比地从少年的身后响起。
“太阴道统,还没死绝呢?”
安生身体一颤,浑身皮肤紧绷,寒毛直立:
『他什么时候在我后面了?这是什么神通?他不会被戊土的力量镇压?』
安生惊疑不定,表情僵硬地转过头,双眸中各有黯淡的星光一闪而过,看清了栖息在黑暗中的存在。
那是一团不断膨胀的黑色雾气,内里幽邃深沉,仿佛连接着某处黑暗秘境的通道,而那老者的声音就从通道中传出。
『活见鬼了,他是怎么过来的?!』
安生在心中暗骂,他先前还在抱怨这牢房中的禁制太过严苛,如今却恨不得它更强大些。
“啊……你好像很惊讶。”
那声音又一次响起,与此同时还伴随着一声让人毛骨悚然的低吟,安生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这声音与先前他在黑暗空间中听见的鲸歌如出一辙,只是音调要低得多。
只见黑雾渐渐褪去,在安生警惕地注视下,一个道人的身影飞快变得清晰。
他就好像凭空出现,一开始只是简单明了的黑白线条,勾勒出轮廓和外形,随后才像被填充水彩般突然有了颜色。
这道人骨瘦如柴,浑身赤裸,贴着骨头的皮囊上绘满了各色古怪的漆黑图案,从正面看像是某种长满触须的圆形妖兽。
“神首循黑道,冥冥至超灵……”
怪异的道人低着头赫赫地笑了起来,口中念着颂词,神情狂热无比:“道尊庇佑,没有什么能关住我们。”
第463章 求神隐
“前辈好厉害的本领,能在夏人的禁制中来去自如。”
经过最初的错愕之后,少年只能很快镇静下来,开口赞道。
眼下一身修为皆被此地灵韵镇压,安生寄希望这里的守卫能尽快察觉出此地异常。
“小子,你莫非是在消遣老夫?”
那古怪修士听罢,语气古怪地反问了一句,又像是陷入了回忆,垂着头说道:“昔日尊者成道,以无上神通降服罗睺,亲自打通连接苦境与苦海间的无边黑道。”
“自那之后,我道修士便能请借尊力,于黑道中穿行自如,诸光不侵,百无禁忌……这非是我的本领,实是道尊庇佑。”
苦境与苦海间的无边黑道!
安生瞳孔骤然一缩,直到此刻他才恍然大悟,为何此前那方渗人的黑域会给他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因为他心心念念的苦海就藏在那方黑暗的深处。
“难得还能瞧见同门……上仪问天宗神隐道轨五代真传弟子闻遐修。”
还没等安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眼前形同枯木般的道人便以古怪的腔调介绍起自己。
“见过道友。”
在少年警惕的目光中,道人缓缓抬起头颅,他的面容掩盖在一团模糊的黑雾中,看不真切。
只是随着他这一动弹,那头纹刻在干瘦躯壳皮囊上的古怪凶兽似乎也活了过来,在黑暗中肆意蠕动着那一道道邪性的触须。
『神隐?果真是这一道……』
比起这副怪异的形象,更让少年在意的是这道人所说的话语,不似从口中传出,倒像是某种腹语,又或者是那副纹身所发。
安生仔细端详了几眼,总觉得这纹身的手法很是熟悉,体内仙基隐隐有所感应,这显然不是中土仙宗的手段,倒更像是……
少年忽然反应过来:“这是以巫箓绘成的兽纹?”
“喔?这倒是稀奇。”
自称闻遐修的道人愣了愣,言语中多了几分玩味之意:“小友看起来岁数不大,居然还认得巫箓……”
他的敌意褪去许多,有些感慨道:“巫祀虽是外道,却有几分玄妙,巫人将图腾纹于己身,以求先祖庇佑,我辈修士自然也能够效仿,通过纹刻罗睺真形,来感应凶星玄妙。”
『那便是罗睺?』
安生忍不住又看向那头邪性的异兽,只觉那数不清的触须在黑暗中肆虐着,仿若一轮漆黑的太阳。
他心中一凛,当即移开目光,双瞳已经有隐隐刺痛之感,仍然面不改色,道:
“前辈既然能行走黑道,不受封禁所制,又何必留在此处受地煞侵扰之苦?”
少年说罢,闻遐修却是冷笑一声:“小子,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还在跟老夫装傻?”
他的语气明显冷了下来:“老夫被囚在此地足足三百年,这三百年间,不曾有哪怕任何一头灾星子嗣靠近这方黑道,偏偏今日你来了……”
“偏偏你来了……”
闻遐修又嘟囔了一次,音调突然拔高起来,那张隐藏在黑雾之后的脸庞上亮起两道猩红的瞳光,直直锁住牢房里走投无路的少年。
“是你,是你来了,是你把灾星之子带过……小子,你是怎么做到的?”
他变得尤为亢奋,瘦削得像是能被一阵风刮倒的身躯剧烈颤动起来,而体表那面嚣狂的凶兽纹身正在疯狂蠕动着,几乎要从道人的皮囊上挣脱下来。
道人步步逼近,口中声音越发癫狂,不断重复:“你是几代弟子?师承何人?你又是如何唤醒灾星的子嗣?快说!是不是道尊祂……”
“醒过来了?!”
“咳咳咳——”
说到最后,从道人腹中发出的声音已经高如虎啸,撕心裂肺,伴随阵阵咳血之声,显得尤为恐怖。
『这人已经完全疯魔了!』
安生原先还在想如何惊动外界守卫,如今倒好,这道人这么一嚎,声音穿云裂石,不知传出多远。
只要天夏的守卫不全是耳聋,想必立时就能察觉此处异常。
果不其然,这道人不过往前迈出一步,便有一股黄蒙蒙的光彩从四周岩壁上浮出,一道道仿佛镶嵌于山石中的锁链活了过来,向着闻遐修掠去。
“倏——”
安生没有动弹,其中两道石锁正从他肩膀两侧掠出,差之毫厘就会把他也给串在上面。
『封禁被触动了,他死定了。』
少年冷眼看着一道道锁链将这道人团团围住,此地是土德的主场,任凭这人有天大的本领,想来也难以抗衡……
眼看就要被锁链钉死,闻遐修似乎终于清醒过来,那双猩红的瞳光微微闪动,他举起右手,双指一并,将指腹面向自己,轻轻吐了口气。
那遮掩着脸庞的黑雾被短暂吹散,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中年面容。
这面容要远比安生想像的年轻许多,只是枯槁疲惫,却依稀能瞧见些许往日的俊朗,他轻声说道:
“日昏月冥,弟子请借尊力,行走黑道。”
丹位神通【求神隐】
一道空灵的鲸歌自虚无中响起,与其身上的凶兽真形相互呼应,在他身后的空间如同鲸鱼张开巨口般凹陷下去,浮现出一道漆黑的痕迹。
闻遐修整个身躯涣散成一大团黑雾融入那点光芒中,躲开了所有的锁链。
『!』
安生瞪大了双眼,下一刻,便像是心有所感般抬起头,只见上方矮矮的岩顶浮现出一道漆黑的裂痕,像是不可知之地洞开的门扉,一道黑烟从中窜出,如同毒蛇般向着少年袭去。
此地的封禁已经被完全激活,别说施展法术,就是稍稍运转功法,浓郁的戊土之息就会如同山峦般压顶而来。
安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股黑烟向自己袭来,却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那是什么?!不!尊者救我,不——”
正当少年绝望之际,黑烟中响起一阵尖若鼠鸣的嘶吼。
安生愣了神,下意识低下头,只见先前在戊光照耀下装死的黑瞳不知何时活了过来,它转动着,眨了眨眼。
于是那滚滚黑烟就像是被一股更为磅礴的力量捕获,裹挟,揉捏,一点点压缩成一缕细细的丝线,最终完全没入黑瞳之中。
尖锐的悲呼声越发刺耳,越发绝望,直至变成无数支离破碎的残片。
“……”
第464章 坠落
“这下真完犊子了。”
转瞬之间,正驾驭着诡谲神通的古怪道人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是安生心里没有半点劫后余生的喜悦。
那黑瞳吞下闻遐修所化的黑烟后,像是彻底从沉眠中苏醒一般,哪怕置身于重重封禁之中,依旧散发出让人心悸的可怖威势。
与此同时,方才一击落空的众多锁链此时也调转方向,将少年团团围住,篆刻在上面的咒纹散发出阵阵彩色的光晕,隐约间连成一整片炫目的幻彩。
『此地的封禁被完全唤醒了。』
安生暗暗叫苦,这些锁链应当是此地封禁的显化,多半是大神通者的后手,那古怪道人死得一干二净,却留下他独自一人在这牢房里。
虽然不知这局面还能僵持多久,但别忘了,这里可是天枢的地底!
果然,没过多久,黑瞳的气焰就开始衰弱下去,而四周的锁链也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这还能有活路吗?』
安生有气无力地想道,脑海中突兀却闪过方才道人施法的手势,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生了出来。
“这……”
这念头来得诡异,很可能有诈,少年心中迟疑,可下一刻,弥漫整座牢房的彩光突然间陷入静止,安生瞳孔骤然瞪大,一抹流光已经直刺面门而来。
危急关头,少年别无选择,只能听信那冥冥中出现在心中的念头,他双指一并,指腹面向自己,吐了口气。
“日昏月冥,弟子请借尊力,行走黑道!”
“呜——”
话音落下,一声仿佛来自远古深海的鲸鸣在背后骤然响起,已经闭眼等死的少年一下子睁开了双眼,视野中的一切好似沉入了水中,蒙上了层层叠叠的灰色雾气。
……
地肺深处,一处少有人知晓的静室内,一名女道正单膝跪地,右手按住地面。
与这监牢内诸多看守的装束不同,这女道人穿着相当朴素的灰白道袍,面容淡雅,双眼被一袭黑布缠住,依稀能看出这女道人正眉头紧锁。
『那姓闻的还能沟通上罗睺,他若真有这本事,也不至于被关了几百年屁都不敢放一个……』
『……难道是那少年?不,更可能是【罗睺】再一次开始复苏。』
这位女道人身上并无显赫气势,第一眼看上去甚至有些普通,但她却是这方地肺死牢明面上的管理者,三位掌囚之一。
除开执掌刑罚的司寇,就属她在此地的权力最大,一言可决囚犯生死。
可哪怕尊贵如此,只要一想到灾星可能的复苏,女道人依旧感到无比棘手——
当年问天宗号称覆灭于一夜之间,执掌的两大洞天一失踪一坠落,的确死伤无算,但体量如此庞大的宗门,总归还是有不少弟子幸存下来。
这些修士中很大一部分因为触发禁忌,为外界所不容,后续又爆发了极惨烈的围杀。
在这过程中,最让人闻之色变的,便是问天修士自如行走【黑道】的能力,更重要的是,她们每一次呼唤罗睺子嗣,都会加速【罗睺本尊】的苏醒。
对于一个大一统的王朝,灾星的每一次降世都意味着无穷无尽的麻烦,偏偏它又极难被杀死。
『毕竟是那一位仗以成道的功绩……』
直至今日,夏朝仍然有不少修士猜测那位隐曜道尊并未陨落,而是藏身于茫茫黑道之中。
“嗯?想跑?!”
这掌囚正暗自感慨,突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她冷笑一声,一身神通在丹位的加持下催动到极致,才堪堪勾连上此地禁制。
但这就够了。
“请帝威显化,荡魔诛敌。”
【锁天阙】!
……
“成功了?!”
安生又惊又喜,周身的色彩正飞速褪去,相比起先前的惶恐,已经有心理准备的少年知道这正是进入黑道特有的异象,他已经被名为罗睺子嗣的妖兽吞入腹中,在黑道中穿行。
周身的雾气愈发凝练,渐渐化作或浓厚或平淡的漆黑,这一次安生看得分明,这些雾气从虚无中显现,宛若饕餮巨口将自己包裹在其中。
说是雾,却没有半点水汽,也无一丝一毫湿冷,无时无刻不在翻涌膨胀,又如同呼吸般收缩凝练,最外端往外延伸的部分像极了某种活物的触须。
『这就是那道人所说的罗睺子嗣?』
少年回想起那纹在闻遐修皮上的古老妖兽,抛开邪性的纹路和张牙舞爪的触须,它的妖躯应当是圆滚滚的,硬要说的话……
倒是跟它有点像。
安生低下头,镶嵌在胸前的黑色瞳孔似有所感,眨了几下,瞳仁向上,正好同他对视了一眼,随即又多动症似地望向了别处,仿佛周遭的黑暗里藏着什么有趣的事物。
只是短短一瞬,从那瞳孔深处投射而来的,足以让魂魄凝固的视线就让少年整个人僵在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安生才从这巨大的惊悸中缓过劲来,脸上写满了后怕——
幸好!幸好它自己移开了视线!
倘若再被那鬼东西瞧上两眼,安生毫不怀疑自己会被活生生看死在此地。
『方才那一瞬,好像有什么东西引走了它的注意……』
少年正思索着,背后漆黑的深空中亮起一缕光亮,远远地看过去只能瞧见极微小的一点,但由于是在黑白的世界里,这光芒就显得格外明亮。
安生同样有所察觉,他回过头,瞧见那遥远的光点突然千百倍地明亮起来,万千霞光从中迸发而出,仿佛一条条长长的彩带。
这被闻遐修称作【黑道】的地界只有黑白二色,空间混沌蒙昧,仿佛也没有上下左右之分。
但这霞光从远处而来,彩霞与彩霞汇成一片,绚烂的霓虹此起彼伏,每时每刻都在演化诸多幻景,玄妙直指【戊土】一道的本真。
少年仰着头,那片铺天盖地的浪潮已经占据了全部的视线,他毫不怀疑这光中的威能可以在瞬息间毁灭他千万次,可明明祸到临头,安生只是喃喃:
“真美啊……”
这份直指大道本真的瑰丽着实让人心神动摇,甚至觉得葬身其中也并不可惜。
“呜——”
那一道道时而凝练时而松散的黑色触须剧烈颤抖,这头罗睺子嗣像是陷入了巨大的惶恐之中,发出阵阵哀鸣。
这哀鸣声是如此尖锐,几乎让整个黑暗的区域都震荡起来,回音一路蔓延,一直去到无法想象的深处。
在那里,有什么东西看了过来。
“啊……”
两种可怕的玄妙终于碰撞在一起,无孔不入的霞光被灾厄的气息层层阻拦,只是罗睺子嗣的身躯也在霎时间被撕得七零八落。
原本置身其中的安生没了依附,只觉身子一轻,偏偏一切遁术在此地都没有效果,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落向下方深邃的黑暗。
一去不返。
第465章 神通之秘
杳冥晦暗。
突如其来的神通已经散去,支离破碎的幻彩仍然在这片黑暗的领地中晕染,一直扩散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
细碎的低语声在浅薄的黑暗里响起,哪怕是如此晦暗难言的地界,依旧栖息着极少数十分特殊的生灵。
独特的灵炁相性让它们可以在黑道中游荡,并尊奉传说中的【罗睺】为这里的主宰。
这些生灵也被称为罗睺眷族,此刻,它们被动荡的力量吸引,遥遥望向那团如同伤痕般嵌入黑道中的霞光,以及那头被光芒撕成碎片的远古巨兽。
【一头王族消亡了……】
惶恐的情绪在黑暗里扩散,那头陨落的罗睺子嗣是最近千年间唯一活跃在这一带的王族,强大的血脉神通让它能够自由来往苦海与现世,是真正的天妖血裔。
这样的一头王族陨落,甚至有可能让它们的先祖再次从沉睡中苏醒!
这些奇异的生灵们慌不择路地溃逃,仿佛大难临头,而在最深处,没有一丝光亮的空间里,几乎占据了整片视野的球形巨兽横亘在此。
它盘踞着,好似从太古时就睁开的庞然巨目,瞳孔深邃如渊,散发着苦难与灾厄的混沌气息。
数十根触须从眼球四周蔓延而出,每一条都粗如山脉,这巨兽睁着眼,无数漆黑的锁链纵横交错,如同蛛网般覆满了整个眼球表面,给它套上层层难以挣脱的枷锁。
“还是这般霸道……”
时间都仿佛停滞的黑暗里,窃窃的低语声就显得格外清晰,巨兽并未动弹,那声音来自它的体内,在这枚可怖瞳孔的最深处——
一名道人趺坐在瞳孔的焦点上。
这道人身量不过寻常人大小,与这头巨兽相比渺小如微尘,却又奇异得无法被忽视,身上穿着一袭玄色道袍,黑发披散,越过肩背,垂至盘坐的膝头,发丝在虚空中缓缓飘浮,像是浸泡在水中。
祂抬起头,目光透过重重空间的阻隔望向那片刺入黑道中的霞光,自然也看到了那头被撕碎的妖兽。
如今罗睺沉睡,道果也尚未显世,它的子嗣可以说用一头少一头,这样一头能去往苦海的子嗣消亡,哪怕对于全盛时期的问天宗来说,都是相当沉重的损失,只是……
“到底是冒犯了那位,一头能承载道术的子嗣作为赔礼也不算怠慢了。”
这道人面上模糊一片,仿佛被层层帷幕遮掩着,声音散漫随和,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对话。
言语落下,巨目周围山脉般的触须幅度极微小地蠕动着,某种古怪的韵律在黑暗中荡漾,道人侧耳倾听,唇间隐约有了笑意:
“耐心点,用不了多久了……”
盛极必衰,福祸轮转,此为世间至理,无人可以逃脱。
祂像在安抚着什么,目光却开始游移,看向另一处:“当下没有能用的子嗣,倒是要劳烦你动一动。”
随着道人说罢,这头巨兽破天荒的,眨了眨眼,古老的道韵从瞳孔深处迸发,向着深空涌去。
感受到巨兽复苏的气息,封锁瞳孔的锁链开始缓慢游移,一枚枚暗金色的篆文亮起,在眼球表面留下一道道不安的涟漪。
不过瞬息之间,这头恐怖的巨兽就再度沉寂下去,只是那一抹道韵已经散播出去了。
这就足够了。
“无前尘心,同前尘事,万化前尘诸相……”
道人阖上双眸,手上掐诀,唇齿不动,却有轻悦口诀传入虚空中:
“……他化自在。”
……
坠落。
永无止境的坠落。
安生感觉自己正处在一种无比奇妙的境地中,就像是落入了没有底的深渊,他知道自己在下坠,可耳畔却没有半点风声。
不只是没有风声,连哪怕一丝一毫下落的感官反馈都没有,没有声音,没有痛楚,一身法力和神通全都消失不见,少年只能徒劳睁着眼,眼前尽是没有任何色彩的漆黑。
只是看得久了,漆黑之中也渐渐浮现出支离破碎的画面,安生定定地看着,画面也越发清晰起来。
那是过去的画面。
那些深埋在脑海里的记忆如同胶卷一般被抽出,一幕幕在眼前放映。
这种难以言喻的感觉让他联想到在阴氏看过的一本古籍,上面描述过名为海眼的奇妙事物。
传说在四海之外有着一处海眼,海水到了那里就会如同瀑布一样飞流直下,落入其中却永远无法将之填满。
没有人知道海水去了哪里,古代炼气士们将之称为【归墟】,认为那就是苦境的尽头,落入其中的人会去往天外。
安生仍记得那部古籍名为《阴天子游记》,书中记载的年代久远,更在夏朝之前,主角从描述上看仅是凡人,至少在安生的记忆里并没有提及什么神通手段。
正因如此,这本书在藏书阁中无人问津,被当时的少年当作凡间趣闻看待,更多是作为无聊时的消遣。
“……等待你的会是无穷无尽的下落,永恒的虚无中,过去的人和事会再度重演,你会看到藏着过去的另一个真相。”
这是书的主角阴天子的人说的话,安生曾不止一次觉得这作者真是太狂妄了,居然自诩天子,只是后来想想,这本书的年代在夏朝之前,天子多半不是用来形容帝皇。
『难道他真去过归墟?』
安生心中疑道,书中从未提及神通道法,可若是凡人,又如何能写下这一切呢?
少年没有深思,因为一切已经没了意义,他只是定定地看着浮现在黑暗中的画面,他看到了过去的自己,那个小小的,在阴氏提心吊胆的自己。
他正在阴山浩如烟海的藏书阁中寻找能让自己活下来的方法。
『那时的自己还真是天真。』
安生静静看着,能被外姓阅览的能有什么好东西?无非是一些凡间的书籍,真正的道典都被妥善收录,绝不可能有任何意外。
他的努力注定是白费的。
果不其然,男孩日复一日地找寻,都一无所获,正当少年以为他就要放弃时,男孩失足撞到了一旁书架,一部古籍从书架上落下,正巧落在男孩面前。
安生一下子瞪大了眼睛,那是……
宿世神通?!
可那一排书架,他刚刚不是才找过?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安生深吸一口气,开始在心底一遍一遍默想,那虚幻的光影居然真的发生了倒带,一点一点退回,又再度重演。
画面中男孩一次次找寻,安生也就一遍一遍不厌其烦的看着,终于在画面的最边缘,看到了记忆里不曾有过的东西。
有人,站在书架背后的阴影里。
少年屏住呼吸,死死盯着画面中的每一处细节,而那人也终于有了动作,只见阴影里探出一只瘦削的手臂,画面缓缓转动,眼看就要能看到他的脸……
“闻兄,怎么突然走神了?”
那阴影里的人转过身来,朝他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
“哗哗哗——”
安生一个激灵,耳畔响起喧嚣的雨声,在太过寂静的地方待久了,连这雨声听起来都是一种救赎,可是……
『哪来的雨?』
他抬头望去,眼前的黑色飞速淡去,浮现出灰白的纹理,各种鲜活的色彩涌现,清新凉爽的冷风扑面而来,夹杂着细细的雨丝。
安生恍若隔世,才后知后觉想起身旁女道人对自己的称呼。
『闻兄?闻遐修?!』
第466章 悲雨
『这是在哪,她又是何人?』
安生回过神来,打量起面前之人,先前没留意,细看后才发觉这女子娇美动人,肤若凝脂,周身有微弱的灵炁逸散,又再度流回体内。
浑如一体,这是仙基已筑,踏上道途的特征,若这女子真如外表所见一般年轻,那也当得上天骄二字,不仅如此……
『富贵人家。』
安生目光隐晦地瞄了一眼女子身上的道袍,说是道袍,但款式更近似于郡城勋贵穿着的丝绸袍裙,素白翩翩,袖绘白雪纹路,隐约有灵韵在其上流转。
这是一件法袍,法光凝练,寒意内敛,应当是青霜一系的法器,而且层次绝对不低,看细节就知是出自大师之手。
少年在心底暗暗咋舌,单这件法袍就不知要羡煞多少散修。
“闻兄,为何这么直勾勾看着我?莫不是诗萱脸上有什么东西?”
女子故作疑惑地问道,眉眼间藏着一抹挑逗的笑意,安生正准备打个哈哈蒙混过去,可这诗萱二字却像是触动了某种关键词,从脑海深处自行检索出与她相关的一应信息。
【白诗萱,锦城白氏家主嫡女,家族世修寒炁,道承上古第一位青女,在梁州相当有名。
而他的身份也不简单,闻氏同样是传承千年的金丹世家,族中都有长辈在天门山上修行。
时值天门洞开,上曜天中有大人起了收徒的念头,于是族中长辈传讯,让她们千里迢迢赶赴天门山,看能否撞上这个天大的机缘。】
『这……』
少年眼里闪过一抹讶异,心中已经有了猜测,他没有理会女子,抬头环顾四周,所见皆是参天古木,各个高大笔直,共同撑起一座浩大的苍翠殿宇。
此时瓢泼如注,无处不是雨雾朦胧,一时间居然迷乱如梦。
『这是又落到苦海里了?可怎么可能?』
安生自己人知自己事,当时他连一丝灵力都运用不了,更别说催动神通,偏偏眼下境地又与催动宿世神通,进入苦海记忆的情况如出一辙。
要说有什么不同之处,那就是以往他感应到的都是自己的宿世之身,而这一次似乎是……
闻遐修?
“闻兄?”
见少年迟迟没有回应,白诗萱又唤了一声,眼神里已经有了几分羞恼的意味,安生这才暂时压下疑惑,装出一副有些局促的样子:
“……白姑娘,方才是我走神了,眼下这雨不知还要下多久,我们还是接着赶路,别误了时辰。”
说罢,安生便走入雨幕,留下女子在身后跺了跺脚,低声骂了声“呆子”也追了上去。
两人自幼相识,年岁相仿,又都是家族嫡系,虽说结伴同行是族里的安排,但这女子大概率也是有自己的想法。
少年没在意对方的心思,他走进雨里,便发觉这雨丝看着缥缈,打在身上却出奇的沉重,不出几步,便有一股悲戚之意涌上心头。
『这雨怎么回事?』
安生当即掐了个法诀,一道微弱的护体灵光撑开雨丝,这才感到好受了许多。
他轻轻呼出口气,回头瞧见白诗萱身姿轻盈步履矫健,身上那件法衣正涌动着晶莹剔透的寒芒,将雨幕给挡得严严实实的。
她三两步追了上来,法衣的灵光将安生也一同罩了进去,少年顿时轻松了不少。
见安生掐着法诀,白诗萱嗔道:“这雨连绵数千里,你还能一路施法不成?”
“连绵千里?”
安生问道:“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你不知道吗?”
白诗萱眨了眨眼睛,小心翼翼地望了望四周,压低了声音:“听说是一位控摄【癸水】的大人寿尽仙去,道果还于天地所引发的异象。”
【云笈上人】
安生心里顿时浮现出这位大人的名号,自古水德道果大都由龙属把持,但水德毕竟是大道,同样不乏证道功成的人族高修,这位云笈上人就是其中之一。
只是祂虽然证得了道果,却不曾称尊,后世的修士推测其可能是在避龙属的锋芒。
『难怪这雨水会如此沉重悲痛!』
安生恍然,抬头又头顶重重叠叠的树荫和迷乱纷飞的雨丝,又迟疑道:“这异象范围如此之广,我等修士尚且不好应对,这方地域上的凡人又如何能活?”
“凡人?”
似乎没想到安生会问这么一个问题,白诗萱愣了愣,摇摇头说道:“这不是我们该操心的,倒是听说夏朝册封的那些个令官行官已经倾巢出动了……”
女子娇美的脸庞上现出一抹笑意:“不过是些侥幸得了些玄妙的凡人,平日里在州郡间威风惯了,连这等天人引起的异象都敢来碰一碰,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这样也好,省得整日盯着我们。”
这话说的很是嘲讽,安生听出了些味道,如今的时代,九州境内的世家还没有完全屈从于夏朝的统治,跟州郡官员的关系并不融洽。
也不奇怪,毕竟作为仙道魁首的问天宗仍然存在,显于世间的天人数量远超后世,无生帝的尊威也还没有达到后世那般万修臣服的地步。
『这得是来到了多少年前?』
安生心中暗自猜测,他还不曾回到过如此久远的年代,而且问天宗……
少年心中涌起异样的兴奋,他已经听过太多太多关于这个古老仙宗的传说与故事了,如今终于有机会能亲眼一睹究竟。
“白姑娘,我们快些走吧,过了这座山,应当就能望见天门山了。”
“啊……好。”
第467章 玄字辈
“日月西迈,流景东征。悠悠万物,殊品齐名。”
……
天门山。
山林间寂静无声,笼罩数州的阴雨在此地也不得放肆,云卷云舒,只有泛着水汽的微风吹拂。
山巅有一方玄池,池上烟雾缥缈,有两道身影站在池边,其中一人抬手遥遥指着天边那一线密布的阴云。
“师姐,这雨再这么下下去,四野的灵氛可就调不回来了,天上的大人们不管管吗?”
这雨乃是天道有感而落,于修行中人而言并不全是坏事,对于水德的修士更是一桩不小的机缘,这一连下了数月,不知有多少修士从夏朝各地赶赴此地。
只是时间一长,天地灵炁的占比都会受到影响,大利水德的同时,自然也就会压制其他道统的修行。
说话之人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一副孩童模样,穿着古代制式的白色华服,两道白练从两侧垂下,但由于个子瘦小,这华服穿在身上显得格外宽大,衣摆都拖到了地上。
虽说外表年幼,但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半点童稚可言,只见他双手抱在胸前,嘴上挂着一丝浅淡的冷笑。
另一人是位容貌端庄的女修,闻言并没有应声,也皱了皱眉,显然也对这场雨颇有怨言,不过相比身旁的少年,她要沉稳许多,只是简短道:
“大人自有考量。”
少年撇了撇嘴,道:“要我说灵氛事小,要是真让那条孽蛇借这异象成道,云笈上人一世的英名恐怕就要保不住咯……”
这话简直大逆不道,还没说完就叫天地间顿起风云,有急促的雨声在耳畔沙沙作响。
“玄景,慎言!”
女道人面色一变,低声喝道。
一旁少年的脸上却不见多少畏惧,反而饶有兴致地抬头看着天上,似是在等着什么,只是这异象终究没有持续太久,九天之上也不曾有雨落下。
少年模样的道人收回目光,颇有些意兴阑珊的样子,低声喃喃:
“看来上人当真仙去了。”
天人的生死超脱常理,本不是下修可以揣测,可倘若云笈上人真有什么后手,断不会坐视那条孽蛇借祂坐化的异象来兴风作浪。
毕竟那孽蛇本就是祂座下的灵宠,点化来看家护院,日复一日跟在云笈上人身旁修行,居然真给它修出了名堂,不仅癸水一道的造诣已然问鼎大真人,道行也臻至妖王之极。
如今云笈上人仙去,遗留道藏大多落入这条孽蛇之口,它本就道行高绝,现在更是无人可制,有了证道天妖的野望。
上曜天中早有推算,若不是这头妖王在背后推波助澜,这场雨不会下得这般久。
“还有雷宫。”
玄景道人面上的萧瑟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神色越发嘲讽:
“说什么护卫玄天?对我们这些同道倒是严防死守,放任真正的妖孽在那里兴风作浪,这些天光是死这雨里的凡人也有不少吧?毁去的田地庄稼更是不计其数……”
“上清宫那面布雷玄鉴是瞎了还是坏了,何不一道雷劈死那头畜生。”
他冷笑一声:“依我看,不过是为了恶心那些条海里的长虫罢了。”
女道人摇了摇头,自己这位师弟性子刚强,嫉恶如仇,向来口无遮拦,更何况他口中所说,也大多都是实话。
龙属贪婪,视水德诸道为己物,云笈上人证得了癸水一道的道果,早被龙属视为眼中钉,只是碍于仙屿雷宫乃至问天多方的压力,一直无法动手。
如今好不容易等到上人仙去,道果复归天地,是一定会有动作的。
『雷宫与龙属势同水火,绝不会容许壬癸二道都被龙属把持。』
那头孽蛇道慧高绝,又得了云笈上人遗留的道藏,成道的可能性已经不算低了,在这个节骨眼上,雷宫也只能捏着鼻子任它猖獗。
“堂堂雷宫也学会同妖魔虚与委蛇了,真是把神霄道尊的脸面都丢尽了,若我道成,霄雷正统当立在问天。”
少年道人嘴上不饶人,听得一旁女道眼皮直跳,也幸好此地离洞天够近,有大人的神通护持,若是在别处,兴许已经有天雷滚滚而来。
“好。”
女子尚未开口,便听见遥遥天上传来一声赞叹。
于是厚厚的云层被无形的力量分开,皎白月华倾泻而出,如水波,如流浆,自云上垂下,正落入山巅玄池之中。
一时间万籁俱寂,澄澈空灵的池水被月华浸染,浮光掠影间,有一人站在池心上,俊眉修目,眉心一点银色月桂,气度雍容,如仙似神。
“师叔!”
两人一同回过头,惊喜道。
池中心的身影迈步向前,来到两人身旁,太阴光华如丝如缕,如水波一般荡漾开来,遮蔽了天地间一切感应,也掐去了先前玄景言语所留下的痕迹。
方才叫嚣着让霄雷改立正统的少年道人脸上堆满喜色,不见半点先前的桀骜和张狂。
来者何人?
太阴洞华道脉当代道子,太阴娘娘座下的记名弟子,当世硕果仅存的太阴大真人——
明昼道人。
『传闻太阴娘娘去往天外之前,曾亲自许过他一道位格,让他证为太阴驭臣……这几乎是一定能成的!』
少年心中不自觉想到,于是愈加恭敬,却听见道人随意地道:“玄景,玄宫,怎么不见你们师尊?”
“师尊她前些时日受天钧真人之邀去了北海,算算时日,也快回来了。”
玄宫恭敬道,语气同样难掩激动:“师叔出关,这是天大的喜事,我这就传讯告知师尊。”
“不必唤她了。”
中年道人略微心算,知道师妹此行无碍,淡笑道:“我大事临近,这些时日静极思动,想把衣钵传下去。”
“师叔终于打算收徒了!”
闻言,玄宫面露喜色,玄景更是激动:“我们这一辈,玄心师姐已经有了弟子,守道明玄,洞虚见隐……我们都想着往后都是洞字辈了,难得玄字辈还能再添上一二人。”
问天宗传承悠久,秉承古法,等阶更为森严,真传弟子都是要录入洞天中的名册,自有一套排序。
“玄心,她是个聪慧的。”
明昼道人笑了笑,态度很是温和:“我这一辈只有我与明辰不曾收徒,明辰性子冷,不喜欢带着弟子,我倒是无所谓,只希望机灵点。”
玄宫斟酌片刻,问道:“师叔可有瞩意之人,这些时日山门洞开,倒是来了些人,只是也没有很出彩的……我这就通告出去,让天祁那几家都把人送过来……”
“不必了。”
道人摇头,目光悠悠望向苍翠的山林:“就从这一批里面选。”
第468章 颜氏女
高耸入云的山峦如一头远古巨兽盘踞在大地的尽头,给人以难以言说的压迫感。
“雨停了。”
白诗萱喃喃道,长出了口气,一旁的安生抬起头,头顶的天空仿佛被割裂成两个世界。
一侧阴云密布,一侧晴空万里,连绵千里,肆虐数个州郡的阴雨止步在此,也不怪白诗萱会感到如释重负,这一路走来其实并不太平。
这雨能磨去护体灵光,遁术在其中也会受不小影响,浓郁的癸水之息生发万物,山林间毒虫精怪数不胜数,好在两人都是筑基修士,又是世家嫡系,身上少不了法器丹药,足够应付得来。
踏入天门山地界,往来的修士多了起来,不时能瞧见天空中亮起的遁光,白诗萱平日多在族里修行,少有外出,这会要显得兴奋许多,拉着安生四处东张西望。
“那是陈氏的车与……”
女子的声音低了下来,安生心中一动,抬起头果然瞧见一团流火自天空中掠过,沿途留下一道漆黑的印痕。
“陈氏……”
安生喃喃,身旁白诗萱开口说道:“上曜天出世,是整个中州的大事,天枢是一定会来人的,看来这次来的是陈氏……”
“王室会来人吗?”少年好奇道。
“按例是不会的。”
白诗萱迟疑片刻,道:“帝裔向来疏远仙道,除非……有天人临尘。”
这就更不可能了。
安生点点头,这一路走来,他也有意无意从白诗萱口中打听到不少事情,知道这一次打算收徒的大人修在太阴,是有望成道的大真人。
这就已经惊动中州了,若真有某位尊者有意传下衣钵,恐怕天南海北的金丹真人都将鱼贯而来。
山道宽敞,不时有修士驾着风落下,这时候来天门山,自然都是来求道的,安生本以为会瞧见很多散修,但一路走来,瞧见的几乎全是各地的世家子弟。
『是了,光是筑就仙基就已经卡死一大批散修了。』
如安生与白诗萱这么年轻的筑基修士,放在后世都是惊才绝艳的天之骄子,而这也只是够到来天门山求道的门槛而已。
“颜家也来了……”
安生正思量着,身旁白诗萱突然语气复杂地念叨了一句,少年有些好奇地顺着女子的目光看过去,一抹刺目的艳红霎时间撞入眼帘。
只见一红衣女子孤零零站在山道上,如瀑乌发披散一直垂至脚踝处,她的身型极为单薄,肌肤白得近乎透明,映衬得身上的衣裳红得有些过分鲜艳。
少年眼中难得闪过一抹惊艳之色,与其说是修士,这一位给人的感觉更像是山中的精怪,随晨雾而来,等到雾散了,她也就随之飘散了。
红衣女修仰着头望向上方山道,身影瑟缩,惹人心生怜惜,似乎察觉到有人在望着自己,她微微偏过头,同安生对视在一起。
少年心虚似的移开了目光,女修愣了愣神,眼波流转间,嘴角勾起一抹妖娆入骨的浅笑。
“……恬不知耻!”
白诗萱在旁自然瞧见了这一幕,秀美的脸庞上当即涌起一抹恼怒,她直接拉起安生的衣袖,拽着他向山道上走,边走边说:
“问天乃是玄门正宗,持正守典,道高和寡……修行血炁也妄想能拜入门庭?”
这话并没有压低声音,几人又都是筑基修士,自然都听的一清二楚。
『还有主修血炁的世家?』
安生心中疑惑,血炁易修难成,再加上需要采食血气,多为散修或魔道所选,哪怕在千百年后,名声也相当狼藉,更遑论现在。
只是那红衣女修身上不见半点血气,实在不像修行血炁……
安生被白诗萱拉着走,很快就走远了,红衣女子仍驻足在原地,方才白诗萱的话她自然也听见了,只是那张清丽绝俗的容颜上非但没有半点羞恼的迹象,反而还越发妩媚动人起来。
她一刻不停地注视着少年渐行渐远的身影,一直到他与白诗萱消失在朦胧的山雾中才终于收回目光。
……
“你方才说,血炁?”
安生忍不住开口问道:“那女子修行血炁?”
“她是颜氏这一代的少家主,颜氏每一代的嫡传都修行血炁。”
白诗萱肯定道,脸庞上随即浮现出警惕之色:“颜氏出来的都是些不知廉耻的家伙,闻兄可千万不能被表象所迷惑。”
似乎担心安生被那女人迷住,白诗萱很是严肃地讲解道:“颜氏世修血炁,有些习性几乎与魔道无异,据我所知,她们有一道传承神通,美其名曰蜕生,实则是以气血重塑肉身。”
“……所以凡是颜氏修士,无不俊美异常,其实是神通所致。”
『整容?』
安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那看来这神通也不过如此,远不及白姑娘天生丽质。”
“……”
这下轮到白诗萱不好意思了,她偏过头躲开少年的视线,脸颊分明已经有了淡淡红霞。
安生笑了笑,眼眸低垂,回想起那红衣女子的模样,这话更多还是在安抚有点炸毛的白诗萱,那位颜氏女修……
她的美貌并不在于五官或者容颜,而在于那种飘忽不定的气息,就像是随时就会飘散的烟,薄脆的琉璃或者孤萤。
“前面就是求道台了。”
第469章 天书
“前面就是求道台了。”
白诗萱语气中多了几分激动,她转头看向安生:“闻兄可想好要问什么了吗?”
“……”
安生沉默片刻,语气有些忐忑:“想问的东西太多,一时间真不知道要问什么。”
这是大实话,只是白诗萱没能听出少年话中的顾虑,赞同地附和道:“的确如此,听说无论何等显赫的身份,只要不曾成丹,见了那天书也只能问上一问。”
所谓天书,自然便是那部号称包罗万象,直指大道本真的《天问》。
其上有不止一位道尊笔墨,又经过问天宗代代天人修缮执掌,哪怕是一块顽石也得成就仙宝,更遑论它的根底原本就不低。
于是生出灵智,能传道解惑,见识与道慧远超常人,可为真人师。
此书就置于求道台上,无论世家弟子还是落魄散修,只要来此山求道,都能有一睹仙真的机会。
只是那天书脾性古怪,并非谁的问题都肯解答,如若道慧太过低下,是有可能触怒对方。
“听说总有不知数的散修来到此地,暗地里问天书自己几时能证得道果,那天书有灵,起初还会出言嘲讽,后来被扰得烦了,甚至亲自出手惩戒……”
白诗萱显然对天书向往已久,已经兴奋地说起道听途说的趣闻,安生在旁边听着,时而附和一两声,心里却在想别的事情——
这里真是苦海吗?
一路走来,唯有这个问题时刻萦绕在少年心头,只有解答了这个问题,他才能弄清楚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天书……希望真有传闻里的那般神异。』
安生神色复杂地想道,而前方山道上不知何时,却涌起迷蒙山雾,雾气里能听见隐约听见熙熙攘攘的人声。
他与白诗萱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加快了脚下的步伐,两人一同撞入雾中,只觉身子都微微一凉,眼前尽是沉沉光影。
女子没有瞧出什么异常,安生却若有所察,方才那一瞬,好似有一片又一片的幻彩冲刷而过。
应当是天门山上的守护,神妙未知,至少不会低于金丹层次。
『会被瞧出端倪吗?』
安生心中微微一沉,他如今的状况可说不上干净,在白诗萱眼里,他还是闻氏的那个闻遐修,可在他眼中却分明还是自己!
如此玄妙,若是神通所致,那就算天魔在世恐怕也不过如此。
少年心中正忐忑,却见山雾漫卷,朝左右两侧分开,眼前豁然开朗,入目所见是四道高耸宝塔,各立一方,沉沉玄光自塔内弥漫出来,放出浓郁的威压。
显然,这里面一定都镇着不得了的宝物。
两人屏息凝神,踏过脚下布满阴阳纹路的一道道台阶,停在了满盈玉石光华的白玉门前,是这天门山的山门,左右刻着两行龙飞凤舞般的大字,一曰:
【上奉玄天第一曜】
又曰:
【下赐人间万法宗】
山门后是极开阔的平地,上有一株垂天古杏,树下修着一座石台,往后又是道道刻满纹饰的台阶,一路往上,一直延伸进茫茫的云海之中,如通天之道。
但此间大多数修士的目光都被另一物牢牢锁住——
只见石台之上,重重叠叠的金白之色拱卫着一团琉璃般的光芒,那天书像是与石台嵌在一起,一纸纸书页宛若虚幻,在光中散乱无序地翻动着。
那宝光并不炽烈,锁在石台上不过巴掌大小,却让安生大脑霎时间一片空白。
《天问》
那可是……
天人的法宝。
源源不断的渴望和敬畏从脑海中升起,一瞬间安生好像看到过去的光阴从眼前流逝,坠入虚幻般的书页中,于是那书页哗哗翻个不停,无穷道秘对着自己毫无保留地敞开:
时而日落月升,岁月如梭,时而太虚寥廓,杳冥晦暗,细细分辨,复见点点星芒,沿着亘古划定的轨道运行,漆黑异兽,在星光之外往复逡巡,又有无边色相,五光十色,汇成一方浩瀚之海……
这无疑是神通,闻所未闻的大神通,能泅渡虚妄,连通古今,让生者死,让死者生。
『这…』
安生心中震撼,方才这一眼,他仿佛彻底理解了宿世神通的运作原理,可当他仔细深究时,又会发现这一切都如雾里看花,仍旧有重重疑惑没能解答。
但这其实已经带来足够的启发了,仅仅看着此书,竟然就有目睹大道璇玑,天地奥妙的觉悟之感。
而这还只是远远望了一眼,如果能真正捧起此书,细细翻阅,那又是何等的机缘?
『得到它,能求丹位,能证道果,能知无穷道秘,能无敌于人间……』
饶是安生自以为颇有定力,也依旧双眸神,他总算明白为何有修士会向这天书询问自己何时成道,盖因在这书面前,好像连证道也不是多么困难的事情。
『不,不对……这是错觉……』
安生无比艰难地将目光从石台上挪开,于是那些大道至理和天地奥妙尽数消失得无影无踪,那庞大的失落和挫败感顷刻间淹没了全部心神。
他长出了口气,怅然若失地环顾四周,才发现周围居然站着好些修士,大都目光呆滞地看着那部天书,眼里光彩各异。
安生这才意识到不对,回头看向白诗萱,只见她同样两眼发直,神情专注,安生仔细端详,从女子瞳孔里窥见一片肆虐风雪。
【青霜】道统的神通。
『果然,每个人看到的东西是不同的,但大多是涉及自身道统的奥妙……』
安生若有所思,只是看一眼都有被无尽道藏追着的感觉,这样一部能直指大道本真的天书,居然毫无遮掩地摆放在求道台上任人瞻仰,如此……
大气。
第470章 道慧
安生也不是没见过高品阶的法宝,如阴氏世代供奉的至宝阴世书,又或是夏朝神将赖以征伐四方的战甲,这些都受过天人加持,有种种不可思议之神妙。
但这些法宝要么是修行世家的镇族之宝,只在祭祀大典上被请出片刻,绝不容许外人窥探一眼,要么是直接由真人执掌在手,轻易不会动用。
如这般无遮无拦放置在山门下,任由其在诸多修士面前展示威能的,安生还是第一次见。
怪不得问天宗山门一开,远在九州四境的修士都会闻讯而来,这还只是远远望上一眼,若真能翻阅一二,就算没能被招入门庭也不虚此行了。
『天人道统与天人存世的道统是不同的。』
苦境有名有姓的道统,往上大抵都能追溯某位天人道尊传下的道脉,待到道统天人仙逝,若无后人登位,往往就会一落千丈。
更有如上巫者,道果为其他道统的天人证去,以至道统断绝。
而问天宗被尊为仙道魁首,洞天之内自然是有道尊坐镇的,甚至巅峰时期同时存在过两位以上的天人。
『只是如此强盛的宗门居然也会在一夜间倾覆。』
少年暗自感慨,问天坠亡之事疑点重重,后世议论众多:
或是道统天人在洞天内寿尽仙去,或是猝然折损在外,又或是追随太阴娘娘去往天外。
总结起来,无外乎失了天人庇护,于是旦夕倾覆。
『只是不知如今是何年何月,上曜天中还有无天人坐镇……』
“公子,我们又见面了。”
嗯?
安生正思索着,听见身后响起柔和悦耳的女声,他扭过头,发觉是先前山道上的红衣女修,她不知何时已经跟了上来,就站在少年与白诗萱身后。
『何时来的?』
安生一愣,眼里泛起警惕,这女人悄无声息摸到身后,自己居然全无察觉。
他正欲开口,红衣女修却先一步说道:“公子颖悟绝伦,居然不为天书所惑。”
“天书?
安生蹙起眉头,立即明白对方言语中的意思,反问道:“你是说天书演道有假?”
“是也不是。”
女人唇齿微动,吐气如兰:“《天问》一书最初的编纂者是谁已经不得而知,只是传闻其人痴迷于探究大道本真,穷经皓首,空坐洞府数百年写出了最初的八十一问,而后呕血坐化。”
“此书从此便有了性灵,并继承了其主对大道的痴迷,为问天所得之后,历代尊者的加持让它越发神妙,已经到了能够自行推演神通的地步,它本是一部求道之书,故也会主动为修士释疑——”
“无论修行何种道途,只需被那抹玄光照过,都能短暂窥见自身道统神通的一二玄妙。”
『倒是对得上。』
安生若有所思,方才的确有那么一瞬间,宿世神通在自己面前揭开了神秘面纱的一角。
一点真灵投入苦海,以前安生无法理解这是怎样手段,如今他的道行已今非昔比,更明白这世间的玄妙绝非无中生有,而是都有迹可循,他多少也有自己的猜测:
『苦海与苦境一定是相通的,宿世神通应当借助了某种东西,才能将真灵送入苦海之中……会是罗睺吗?』
那么连通苦海与苦境的,是不是就是那方神秘的【黑道】?
少年瞳孔深处泛起一抹微弱的涟漪,若真是罗睺与它的子嗣们在负责将真灵送往苦海,那么这道神通与那位神秘的隐曜道尊一定脱不了干系。
“……”
眼见安生陷入了沉思,颜氏女修很是识趣地没有出言干扰,只是静静候在一旁,仪态静雅优美,如同夜里一现的幽昙。
过了好一会,安生才回过神来,重新抬头道:“你还有话没说完吧……天书何惑之有?”
这语气说不上友好,但也已经没了先前那么冷淡,这女修也没有卖关子,当即开口道:
“天书所演示的神通之景是经过推衍的,在玄妙效果上会更进一步,初见时往往会觉得受益匪浅,可若是细究,就会发现道障重重,难以复刻。”
见少年好像若有所思,颜氏女接着说道:“盖因天书包罗万象,高屋建瓴,能借助诸多不同道统的玄妙,构筑出想要的效果,却未必与我们修行的意向契合。”
“若是沉醉其中,误把天书演示的神通奉为真谛,日后修行上必定屡屡碰壁,甚至偏离道途,白白蹉跎光阴……”
“原来如此。”
安生微微颔首,《天问》作为品阶极高的法宝,内里涵盖无穷道藏,自然能够推衍并演示出某一道神通所应具备的威能。
但也仅仅只是威能。
『毕竟不同道统的神通兴许可以做到同样的事情,但它们修行所需的意向却可能截然不同。』
少年心中明悟,这应当就是天书的局限所在,它推衍的神通只能作为参考,却不可奉为圭臬。
想明白这一点,安生再看向面前红衣女子,态度就温和许多了:“多谢道友解答。”
他顿了顿,道:“不知道友如何称呼?”
红衣女子闻言,柔美静雅的脸庞上第一次,浮现出一抹清浅又无比惊艳的笑容:
“颜惜缘。”
……
古杏树下,一少年模样的道人散漫地倚着树干,百无聊赖地看着这些前来求道的修士。
他穿着不算得体,身上的道袍太过宽大以至于拖在地上,但其实容貌俊朗,目如光电,仙威凛然。
这道人其实并未掩去身形,只是天书太过瞩目,在场尚未有修士注意到他。
他看都不看那些沉浸在神通推衍中的修士,目光只在那少数仍然清醒的修士身上停留。
『说到底还是道行太低,道慧太浅,才会将天书推衍的画面奉为真谛。』
殊不知,那不过是天书故意让她们看到的。
与安生猜想的不同,问天宗对这一部天书极其重视,甚至可以说是严防死守。
当年太皓道人执念太重,精魄附于书页上化作妖邪,以修士道慧为食粮,甚至有了证道的野望,险些酿成大祸。
『此书推衍出来的神通徒具其形,只是模仿,而非直指本真,这恰恰证明了当年太皓道人欠缺道慧,枯坐数百年也无法得入门庭!』
少年道人心中唏嘘,道慧一物没有半点道理可言,乃是划分凡胎与仙种的最大标准,
“嗯?”
少年鼻子微微一动,若有所察,抬起头望向远处那一抹正在交谈的红衣身影,当下眉头一蹙:
『血炁……颜氏还不死心?』
第471章 血炁
“这是第几次来了……”
少年道人俊朗的面上难得现出一抹无奈之色,他虽修的玄雷,却没有雷宫的那些臭毛病,对于外道散修并不以道统论好坏,所以对于修行血炁的颜氏并没有什么偏见。
颜氏是有根脚的,血统可以追溯到血海初祖座下的三弟子颜常在,最初也是洞天中的望族。
只是后来初祖坐化,血宗分裂,颜氏便从血海天出走,再到后来二祖,三祖相继登位,搅动天下风云,颜氏为求自保,便投了夏帝。
事实证明这是相当正确的决定,二祖很快就为霄雷所诛,三祖意图在尘世降下血海,又败于无生帝之手,狼狈逃回血海天,数年后坐化。
时至今日,血宗行事已经与魔道无异,又被雷宫视作眼中钉,经过数次清洗,只剩下少数余孽躲在血海天中苟存性命。
若是颜氏没有早早与血宗切割,就算没有随着二祖三祖的陨落覆灭,也逃不过往后雷宫一遍又一遍的清洗。
也正因为如此,颜氏家风严明,虽是修行血炁,却从未有残害凡人,服食血气的行为,在青州行丘一带的风评很好,族中更有一位长辈与问天宗有旧。
『只是……血炁实在不合我道。』
玄景道人也颇为无奈,按理说让这女娃入门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问题在于颜氏所求甚大,只给个寻常弟子的名额是满足不了的。
问天宗招收弟子,要的是已经入道的修士,古时筑就仙基才算入道,最顶级的宗门不会从炼气期开始教起的,只要拜入山门,有的是办法让你与原先的道统切割。
但这是对于寻常弟子来说,如果涉及真传弟子的挑选,就必然会考虑道统的适配性。
问天宗秉承古道,真传弟子所修道统虽然各有不同,但大致有三个方向:
以玄景自己为例,他修行玄雷,所谓一阳初动,雷生,走的是太阳道统的路子,与他相近的还有师兄玄烛,是火德修士,同样朝宗太阳。
师姐明宫修的是太上星仪,算是太古星辰道统之从属,古时显赫,能在星宫当差。
师叔明昼是太阴真人自不必多说,玄字辈中甚至还有一人修行阴世白骨道统,乃是尊奉太阴的路数——
就连阴世的道统,都要比血炁更契合问天宗的道轨,也无怪于玄景会如此无奈,任你再如何天姿绝伦,颖悟超群,一开始的道统错了,就什么都错了。
“算算时间,也该让他们醒过来了……”
少年道人喃喃道,缓缓举起手,紫白光电在手心涌动。
……
“颜惜缘。”
这笑容如幽昙一现,将那种难以捉摸的孤独和美感放大到了极致,饶是安生也不免微微失神。
他仔细打量着眼前女子,她的确生得绝美,大可把肤比凝脂,眉如远山,唇若樱瓣这一类赞美容颜的滥词通通用上,并不会显得过分夸耀。
只是最让人悸动的,还是那双眸子,目光空蒙而执拗,寂如深潭又脆如浮冰。
少年眨了眨眼,突然道:“血炁?”
颜惜缘一怔,那本就稀薄的笑意就从脸庞上溜走,她看了眼旁边仍然沉浸在天书演道中的白诗萱,轻声道:
“这位姐姐说的不错,颜氏世代尊奉元血祖道,我自然也不例外。”
『元血祖道。』
安生心中一动,这四个字让他想起了曾经面对过的血蜧真人,此人就身负【元血】丹位,那一道支配血气与心跳的神通至今仍让安生记忆尤深。
但也正如白诗萱所言,血炁多出散修,说句更不好听的,多是魔门修士在修行。
毕竟修行门槛低,采集气血简单,无论嗜血还是生杀,都是魔修喜欢做的,修为高的就采集修士的气血,修为低些就对凡人下手,为祸一方,为正道所不容。
只是这一类修士,身上往往有极为甜腻的血腥味,仿佛从尸山血海中爬出,若是修行有成,仅凭气味或者目光就能让人血气沸腾,心神失守。
而眼前女子气息清灵,没有半点魔修那种张扬嚣狂的气焰,存在感恨不得低到尘埃里。
『仪态可以作假,但气息却是很难的,只要服食过血气,是很难瞒得过其他修士的感知。』
安生确信自己的感知不会错,终于开口:“你不像修行血炁。”
闻言,颜惜缘轻笑一声,道:“公子是指那些外道散修吧,她们修行血炁求诸身外,必须日日服食血气,否则修为便会不进反退。”
“而我颜氏不同,我等尊奉元血祖道,修行求诸身内,更着重于对自身血脉的修行以及……传承。”
最后两个字音量小了下去,安生也没有在意,两人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同时抬头望向天书的方向。
“轰隆——”
只听平地一声惊雷炸响,叫所有人心神一震,先前还沉浸在神通推衍中的一众修士骤然惊醒过来,皆是目光茫然,心事疑惑。
脑海中还残存诸多由天书揭示的玄妙道法,可就如同梦醒无痕,越是回想,越是模糊。
“方才,我好像……”
白诗萱一脸茫然,正要回头找安生倾述,就瞧见站在少年身旁的红衣女修,当下眉头一竖:“她怎么在这?”
她对颜惜缘的敌意不知从何而来,安生有些莫名其妙,但眼下没心思理会,只是摇摇头,示意女子嘘声看向另一处。
“嘘。”
白诗萱扭头,当下也安静下来,只见杏树下不知何时站着一穿着宽大道袍的少年道人,那道袍拖在地上,看起来颇为滑稽,只是当他望过来时,所有人都噤声不语。
这位道人眼眸充斥着明亮的紫白之光,如光如电,宛若远古神明降临凡世,叫人望而生畏。
安生神色渐变,听见原先镇静自若的颜惜缘深深呼了口气:
“雷……”
第472章 井
“雷……”
安生偏过头,只见这颜惜缘双眸紧闭,一言不发,显得极为拘谨。
『修行雷法的真人吗?』
安生若有所思,血炁浊炁一类道统最惧雷击火焚,面前道人威势强盛,远非筑基修士能比拟,难怪她会表现得如此惶恐。
只是血炁再如何不受待见,问天宗作为仙道魁首,想来也不会在山门之上为难一介下修。
这一道惊雷炸过,众修士纷纷从神通推衍的迷惘中苏醒,方才所见所思的一切好似朦胧的迷雾般被这道电光刺破,任凭如何绞尽脑汁也回忆不起来。
再看那摆放天书的石台,其上仍然色彩沉沉,琉璃之光如同水波荡漾,光芒中却不见什么书册古籍,只有四周一圈白玉堆砌的玉壁看得真切真切。
这分明是一口井!
到了这时,再迟钝的修士也明白自己先前是中了术法,先前所窥见的一应景象不过是井中玄妙溢出所化。
而少年道人方才那一道雷,不仅将所有人尽数唤醒,还顺势劈散了那道天书的诡影,这得是什么道行?
众人下意识看向这位神威凛然的道人,心神无不为其所夺,一旁白诗萱认出了对方,下意识喃喃道:
“玄,玄景真人。”
真人!
对于大多数修士而言,金丹真人就已经是她们所能仰望的顶点了,甚至除去那几位世家嫡传,这里的其他修士可能修行至今,都不曾见过一位真人。
一时间不知多少修士倒头就拜,“参见真人”,“拜见真人”的声音在山麓间此起彼伏。
“贫道玄景。”
对于众多修士的顶礼膜拜,古杏树下的道人神色不变,语气冷淡:“天门将开,尔等若想拜入我宗,可随本真人入洞天。”
说罢,这真人转身踏上了直通云天的石阶。
“!”
众人心中愕然,他们来时大多已经做好了争斗的打算,毕竟是仙家洞天,等闲修士如何进得去?
更何况当世的高门玄宗,在挑选弟子方面无不层层筛选,怎么可能如此随意?
虽然搞不清状况,但既然真人都发话了,那也只能……
“玄景真人,老夫想问一问天书。”
后方飘然传出一道老迈的声音,在场修士无不面露愕然,安生也忍不住偏头望去,想瞧瞧是谁这么大胆,敢开口冲撞一位真人。
只见一老者身披玄袍,拄着木拐从人群中走出,那玄袍上用金线纹出道道火徽,放眼夏朝,这徽记也仅为一家独有。
“陈世安,不好好当你的司寇,怎么想起求道来了?”
玄景道人不曾回头,也并未动怒,语气十分平淡,好似在与多年的老友交谈。
『姓陈,又是六官之一的司寇,果然是天枢那一家。』
安生心中一动,听这老人回应道:
“老夫这把老骨头,早些年就该退位让贤了,如今好不容易卸下担子,自然要多四处走动走动。”
“四下走动走动?我看你可是有备而来啊……”
闻言,老者只是嘿嘿一笑,玄景道人侧过身,紫白色的双瞳扫过身后众多修士:
“尔等都想问一问天书?”
这自不必多说,能来这里求道的修士,大多都听说过天书的传闻,也都亲身体验过逸散出来的玄妙了,要说不想问那肯定是假的,只是畏于真人的威严不敢开口。
如今有陈氏的高修替他们开口,众人一时心绪浮动,都眼巴巴看着玄景道人,这道人俊朗的面上浮现出一抹微妙的笑意,看向那玄光笼罩是井口。
“天书就在这井里,若是有什么想问的,大可自行入内一问,只是天门仅开三日,而井中无日月。”
这真人顿了顿:“错过了天门开启的时间,就无法拜入我宗,尔等考虑清楚就行。”
『这……』
闻言,原本还跃跃欲试的众修又变得踌躇起来——天书固然是了不得的机缘,可能拜入问天宗又怎会差多少?
那可是天人道场!
人群中渐渐有了细微的躁动,玄景道人没再多言,转身登上石阶,很快,就有按捺不住的修士匆忙跟了上去。
陈氏的老道也没有在意其他人,拄着拐杖朝玉井走去,很快就来到井口。
他沐浴在琉璃色的玄光中,将脑袋探入井壁向下望去:“嘿,就让老夫好好瞧瞧,被雪藏了这么多年的《天问》到底有何不凡之处!”
说罢,整个人便消失了水波般的光芒中。
『真进去了!』
这一幕自然引起了诸多修士的注意,只是大部分修士也只是驻足看了一会,随后便又跟着玄景真人攀爬天梯。
虽然白诗萱对传说中天书很是神往,可族里让她拜入问天,真要抉择,还是以族里的命令优先。
更何况只要能拜入问天宗,日后总有机会,又何必执着于一时?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看向一旁少年:“闻兄,我们还是跟着真人进洞天吧!”
“不。”
安生摇摇头,表情认真:“我有问题想问一问天书。”
白诗萱神情一呆,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安生直接打断:“白姑娘,你先去吧。”
说罢,少年头也不回向那口玉井走去。
“等,等一下,可是族里……”
白诗萱似是没想到少年会如此决然,在原地愣了好一会,才开口喊道,可这时安生已经站在井口前,好像在犹豫着什么。
『他是在等我?』
女道人心里刚生出一丝希冀,就瞧见安生纵身一跃,消失在琉璃色的玄光中,还没说完的话卡在喉咙里,再没发出半点声音。
她有些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突然听见身旁响起单薄轻柔的女声:
“……白姑娘,真人他们要走远了。”
白诗萱抬头,才发现出言的竟是那位颜氏的女修,她一下子竖起眉头,还没开口,对方只是笑笑,转头向井口走去。
『……』
白诗萱伫在原地定定看着,此时留在这山门前的修士已经寥寥无几,她深吸一口气,终于像下定决心般,三两步冲到井口旁,纵身跳了进去。
第473章 学塾
天地昏沉,不见星月,有沉闷雷鸣在云层上炸响,伴随道道紫电刺破长空,突然下起一阵急促的雨。
就像是拭去了镜面上的雾气,天地都变得清晰了许多,虽不见日月,却有黯淡天光穿透云层。
眼前重峦叠嶂,青翠欲滴,淅淅沥沥的雨正在下着,隐约有一二鸟语兽吼在山林间响起,一切都是那么幽静惬意。
安生站在山道上,神色有些恍惚,他望了望四周,心中有股说不出来的复杂:
“我又回来了……”
打看见那口玉石雕砌的水井的第一眼起,安生就已经猜到了它的真面目——
上仪井中天。
此物作为问天道脉的传承至宝,在问天宗倾覆之后落入陈氏之手,其内封存的一道太阴丹位在多年后为季幽兰求去,成就了当世硕果仅存的两位太阴真人其中之一。
『灵气稀薄,上面也不见日月辉光,此时的井中天要比后世贫瘠得多……』
安生正想驾起风四下看看,却惊觉自己体内空荡荡,法力全无,居然与凡人之时无异。
再抬头看看上空,只见阴云密布,不时雷电交加,更远处的山野笼罩在一片茫茫的白雾中。
这雾气像极了某种未知的壁障,阻断了去往外界的道路。
少年脸上浮现出若有所思的神色——与其说是雾气,不如说是外面的地图尚未被加载出来。
既然如此,安生也没再纠结太多,转头沿着山道往上攀登。
说是山道,但其实只是一条掩在层层树荫之后的小径,在雨天很是泥泞,少年在林间穿行,没有法力遮挡雨水,不多时便已经湿透了衣裳。
自从踏上道途,倒是许久不曾有过这样的体验,安生反而觉得新奇,没走几步,就听见前方挡得严严实实的树荫后头响起竹鞋踩在地上溅起泥水的声音。
“哒,哒,哒……”
少年屏息凝神,伴随着一阵枝叶被荡开的细碎声响,一道穿着蓑衣的身影从茂密的树丛中钻了出来。
安生看得仔细,蓑衣下是一老者,背上的药篓用麻布盖住,看这装扮应当是凡间采药客。
“!”
两人在这密林小径上撞个正着,都吃了一惊,少年定在原地,做了个道稽,先开了口:
“老人家,您这是刚采药回来?”
“哎呦,你是人是妖……”
这老人看样子吓得不轻,待看清少年模样才松了一口气,骂道:“你这小娃儿,下雨天不回屋子,在这儿作甚?莫不是被淋傻了,真真吓死个人……你站那别动,别过来!”
这老者所说的语言很是古老,带着拗口的方言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安生听得云里雾里,结合神态语气才勉强明白他的意思——
雨天的山林遇上有人拦路,身上没有穿戴任何雨具,像个傻子一样杵在路中间,还朝你做道稽。
换位思考,就算是安生自己遇见了,也要打起十二分精神。
眼看这老者目光警惕地看着自己,安生颇有些哭笑不得,只能抬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道:
“老人家,您方才说妖……敢问这山上可是有妖?”
老人没有回答,就这样正面对着少年,一步步绕了过去,兴许是发觉安生的确没有什么恶意,老人面色稍霁,终于开口提醒道:
“少年郎,夜里不要上山,山上有经纶化作的妖怪。”
说罢,他便沿着小径匆匆离去,安生“诶”了一声,追问道:“老人家,那妖怪到底是何面目?!”
老者不曾回头,只有若隐若无的吆喝声从远处传来:“少年郎,夜里不要上山,妖怪会让你一梦到死去。”
安生正想要追上去问清楚,却发觉那穿着蓑衣的身影愈发模糊,如泼墨般融入了这淅淅沥沥的雨中。
少年若有所思地看着,没再去追赶,这老人并不简单,自己此时修为全无,若对方真有歹意,他是对付不了的。
『……经纶化作的妖怪。』
安生回头,定定望向那通往幽邃深处的小径,良久,突然笑了出声。
“会是什么呢,真难猜啊。”
……
不知过了多久,雨渐渐变小,只余下零星的丝,天空没有放晴,愈发暗沉下来。
眼看就要完全浸入夜里,安生终于来到小径的尽头,抵达这片山林的最深处,摆在眼前的,是一座制式极其古老的书塾。
这间书塾是一座独门独户的院子,安生从外头看过去,外墙由石头砌成,已经风化得不成样子。
透过坍塌的缝隙,能看见院子里杂草丛生,石墙上藤蔓攀爬,到处长满了厚厚的青苔。
这山中居然有这样一座书塾,看这样子,应当已经荒废了不知多少年月。
安生缓缓踱步走近,大门虚掩着,内里一片死寂,听不见半点人声。
『就是这里了吗?』
少年在门口驻足片刻,伸出手推那木门。
“吱呀——”
雨后的水汽与黯淡的天光一并照入庭院,先前荒凉破败的景象瞬间被涤荡一开,时间如同倒转,残破的砖瓦复原,石墙重铸,杂草枯萎,桃红柳绿,一夜春生。
院子不大,铺满青砖,不远处的拱门爬满青翠的藤蔓,其上点缀着朵朵白色小花,拱门后能瞧见一座道院,门前有池塘。
安生看着眼前这生机勃勃的景象,眼神有些许恍惚,他径直走到道院门前,听见里头有细碎的交谈声,沉默良久,才推开大门。
内里已经有好些人了,坐在各自的蒲团上,安生快速扫视一圈,白诗萱与颜惜缘已经在里头了,那位陈氏的老者也在,此外还有几人,少年不曾见过,但想来都是这次来天门山的修士。
“闻兄,你总算来了!”
白诗萱瞧见少年,连忙朝他招手,示意少年坐她隔壁的位置,那儿同样有一块蒲团。
“白姑娘,你们这是?”
安生坐下之后,忍不住开口问道。
“嘘,小声些,山长要来上课了。”
第474章 传道
『什么情况?』
安生看得出白诗萱并非说的玩笑话,于是按下满腔疑惑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一抬起手,就对上一双星光照水般明媚的眸子。
『颜惜缘,她也来了。』
又见面了。
瞧见少年的目光,这女人微微一笑,做了个口型,安生蹙起眉头,有些莫名其妙,他正要回应,却有古朴的钟声从遥远的地方飘荡过来。
这钟声起初轻得难以察觉,如同远在天边,却又像在某处密闭的空间里无数次回荡,加重,当它抵达这道院上空时已经震若雷鸣,叫所有人肃然而待。
于是安生屏息凝神,伴随着沉闷的钟鸣与一声浅浅的“吱呀”声,道院的大门被推开,有什么东西进来了这里。
可等了几息,依旧不见身影,正在众人疑惑时,才听见一道格外饱满的蛙声自玉阶上响起。
“昂。”
安生瞪大了眼睛,一头通体殷红的朱蛤不知何时出来在主位上,正用那对圆滚滚的大眼睛看着众人。
“这,这是山长?!”
安生一脸茫然地看了看一旁的白诗萱,女道人摇了摇头,道:“这是教习。”
“昂——”
似是察觉到下方众人浮动的心续,朱蛤鼓起嘴巴又叫了一声,这一声震如雷鸣,盖过了此前的钟声,安生回过头,就见一张大嘴朝自己吞来,刹那间便将天地都笼罩在内。
少年下意识掐诀,指尖却无半点灵妙,这才反应到自己现在与凡人无异,意识一暗,被吞入其中。
“!”
安生再睁开眼,耳畔水流清冽,四周寒雾缭绕,自己正置身在一处寂寥宽广的寒潭之上。
安生低下头,从月光下清冽的潭水中看见自己此时的模样——通体赤红,双眸金黄,与那朱蛤教习一模一样。
月光洒落,古老得难以言说的灵炁在荡漾在周身,迷迷蒙蒙,少年已分不清自己是人亦或是朱蛤,他抬起头,一轮庞大到遮天蔽日的皎皎玉盘就悬在头顶,那么远,又那么近,好像只要张开嘴就能碰到……
一股无法克制的饥饿感涌上心头,安生顺从本能,嘴一张一吸间,浓郁的月之精气便顺着喉咙流入腹中,在丹田内汇聚,再化入四肢百骸。
这是……食气!
他沉醉于这种清灵之感,循环往复,物我皆忘,突然间意识又像被无限拉长,那一轮夺目玉盘上的光芒渐渐黯淡,再度化作了道宫圆形的拱顶。
自己仍然盘膝在蒲团上,方才的一切好似大梦一场。
安生眼神恍惚,望向四周,发觉其他人大多也是相同的表情,再看向主位,那头朱蛤已经不见踪迹。
『这是在教我等如何采炁而食?』
安生一下就反应过来,方才幻境中化身朱蛤,采食的是月之精气,当年季幽兰也是用类似的法子,让自己观想六尾大狐来学的采炁。
是了,季幽兰可是问天正统!问天宗秉承古法,而最古老的炼气士,不正是通过观想妖兽来踏上道途的?
兴许这正是问天独有的传承方法!
“呼……”
少年思索着,一旁白诗萱也缓缓从入定中醒来,那双动人的眸子里仍然荡漾着残缺的月光。
她同样神色茫然,那种采月华而食的玄妙感觉仍在心间流转,却如同幻梦般不可捉摸,不可挽留。
女道人脸上浮现出一抹懊恼之色,朱蛤吞月所食的月之精气乃是太阴道统的起点,若能参悟玄妙,对她修行寒炁有极大的助力。
只是那种采气之感与生俱来,可意会而不可言传,她又是人族修士,早已习惯了接触灵物来引炁入体,难以把握住那种感觉。
安生知道女道人正在总结观想所获,并没有出言打扰,只是在一旁静静候着,好一会,白诗萱才沮丧似地叹了口气,转头看向他。
“闻……”
“白姑娘,可有收获?”
安生主动问道,女道人颓废地摇了摇头:“太难了,根本把握不住。”
她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这具身体完全与凡人无异,若是没有触摸灵物,单单观想,根本产生不了气感,更别说修行……”
少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所以这间学塾是在教我们如何修行?”
“准确的说,是教人族。”
安生与白诗萱偏过头,不远处蒲团上的男子淡淡说道:“最古老的炼气士是如何炼气的,我们如今就要学着如何炼气。”
“这也太难了。”
白诗萱喃喃道,安生关注点却放在别的地方:“你说人族,那么这里的教习……”
“没错。”
那男子回头看了安生一眼,定道:“都是妖兽。”
“妖兽为什么要教我们炼气?”
道宫内又有一人发问,安生心中默数,除开他与白诗萱外,还有九人,他们如今一同在这学塾中,倒也算是天然的同窗。
“嘿,现在的小娃娃这么没有见地吗?”
苍老的笑声响起,众人都安静下来,开口的正是那位陈氏老者。
能来这井中的自然都是筑基修士,而这位老人不同,他曾任大夏司寇,哪怕不曾求丹,身份地位也是在场最高的。
这老人嘿嘿一笑:“这学塾可是有大来头,乃是妖庭尚未坠落时的产物!”
妖庭尚未坠落,这得去到大夏立朝以前,已经是众人难以想象的尺度了。
“尔时,言尊与白泽在比伽山上论道,这两位皆是上古大能,言尊以【文】成道,妖圣白泽号称通晓古今,无所不知。”
“一者作为道之载体,一者则是无穷道藏之显化,论道七日,讲得天花乱坠,天河倾倒,天地混沌……最终是妖圣稍逊一筹,于是应下了言尊的请求——”
“也就是向人族传道。”
陈世安抬头望了望这座古色古香的道宫,神色莫名:“这学塾自然不是最初那一座,应当只是天书根据太皓道人的记忆显化出来的,毕竟太皓道人……”
“就曾在妖圣创办的学塾里求道。”
第475章 同窗
“妖圣白泽……”
既是妖族大圣,那祂在道行上至少是与天妖齐平的,若这学塾真是这一位的道场,那真是了不得的机缘。
想到这里,安生好奇地问向一旁女道人:“白姑娘,你们见过那位山长吗?”
“见过。”
白诗萱迟疑道:“就是它让我等在此地修行,说一百声钟鸣过后会来进行考校,若能通过考校,便可问它一个问题。”
安生半开玩笑道:“什么问题都行?”
他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叫道宫内其他人听了去,那陈氏老人“嘿”了一声,嘲笑道:
“小娃子,你若是能难到那一位,《天问》之上当留下你的笔墨。”
于是道宫内都有了轻笑声,安生并未介意,也跟着笑了笑,道:“受教了,多谢前辈解惑。”
倒是白诗萱有些愤愤不平,小声嘀咕了一句:“这老道,成天就知道搬弄见识!”
“诸位道友,我等如今也算是同窗了,何不相互认识一下呢?”
就在这时,坐在靠前位置的男子从蒲团上站起,向众人行了个道稽:“小道先来,何求必,江淮何氏,见过诸位。”
这道人文质彬彬,只是目光一直有意无意落在颜惜缘身上,女道人唇角含笑,没有任何反应。
陈氏老人悠悠道:“老夫就不必了吧,一介将死的朽木罢了。”
何求必忙道:“前辈说笑了,前辈之名晚辈久仰已久。”
谁料老人听罢,直接嘲讽道:“嘿,老夫在江淮可没什么好名声。”
毕竟曾是大夏司寇,主牢狱刑罚,又是出身陈氏,能有好名声就有鬼了。
道人拍马屁拍到马腿上,面上难掩尴尬,他求助似地看向其他几人,此前回答安生问题的男修容貌俊朗,气质冷漠,丝毫不理会众人的交谈,径直走出道宫。
『冷面帅哥?』
安生暗自嘀咕,眸光瞥了瞥某一处角落,心里有了算计,他笑了笑,主动说道:
“梁州,闻遐修。”
见总算有人肯递个台阶,何求必心中暗喜,听见名字更是双眼一亮:“可是星宫世家的闻氏?久仰久仰!”
少年含笑点头,闻遐修的确是修行太古星辰道统,仙基【夜辰光】是最正统的星辰道统仙基,族中秘传神通【司上谕】与上巫神通【旨上玄】相对应,修成之后可在十一曜星宫中任时令功曹。
若是神通更进一步,可问一问太岁神位,这也是此前族里给闻遐修铺好的路子,毕竟闻氏世代尊奉星宫,在天上也是有一二位置的。
『可惜了,看他日后那样子,这条路多半是走不通了。』
安生开了口,白诗萱便也跟着说道:“梁州,白诗萱。”
于是又是一阵吹捧,能在此地多是名门望族,只听祖籍和姓氏就知个大概了。
而闻氏和白氏都是当世有名的,她俩一开口,其余几人便也都凑过来寒暄几句,看出生多是夏朝境内,只有一人来自离恨海,是通过太虚宗的门扉前来。
“青州,颜惜缘。”
“原来是颜氏……”
何求必心心念念,就等着这绝色璧人开口,闻言才恍然似地喃喃低语:“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
他的眼神有些复杂,说不出是喜是忧,颜氏也是传承千年的金丹世家,底蕴雄厚绝不逊色于闻氏与白氏,只是当今雷宫强势,修行血炁的颜氏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但不得不说,颜氏儿女皆是俊美无俦,这一点也几乎是苦境所公认的。
何求必一时间似乎想了很多,虽说在场众人无一注意到了他的心理活动。
“不知这位道友如何称呼?”
安生没有继续同众人攀谈,而是来到一处角落的位置旁,拱手问道。
只见那位子上坐着一中年道人,穿着相当古气,头发披散,正埋头于手中的竹简。
少年问话之后,他隔了好一会才抬起头,相貌普普通通,脸上有些许疲惫。
眼见众人的目光都看向这边,这中年道人看上去颇有些不自在,嘴唇动了动,道:“贫道徐子言,道友客气了。”
他看了看其他几人,语气低落:“诸位都出身望族,我只是孤家寡人,比不得诸位。”
散修。
不仅何求必大失所望,其他几人显然也没了攀谈的兴趣——哪怕是同宗同门,出身高低也会将人分成三六九等。
在场多是世家嫡传,哪会瞧得起一介散修,说句不好听的,在外头碰上了,这徐子言是要向他们下拜的。
察觉到众人态度上的转变,中年道人面上有些挂不住,但还是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我看几位仪表不凡,想必是殷丘那边来的。”
等等,殷丘?
安生瞳孔微微一缩,这是天枢的古称,在夏朝创立以前,人族以部落的形式在大地上延续,殷丘就是当时最大部落夏的领地之所在。
『这人……』
“咚——”
飘渺空灵的钟鸣打断了少年的思绪,先前离开道宫的男子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众人纷纷回位,肃穆以待。
只见门扉未动,一条只有小臂粗的青蛇从窗外慢悠悠地爬了进来,一路游走到主位上方才盘起身子,直起蛇身,用那对明若星辰的血眸幽幽看向众人。
天地突然变得安静,一切声音都在飞速远离,在这好似时间凝滞的静谧中,青蛇身上的每一块鳞片都闪动着夺目的光辉,众人只觉思绪被牢牢吸住,越拉越近,越拉越近,直到完全投入其中——
青蛇早已消失不见,眼前唯有一片辽阔深夜的夜空,无数的繁星如同无数的鳞片在夜幕中闪烁,勾勒出一道伟岸的轮廓。
每一道星光都是如此细致入微,伴着独特的律动闪烁,像在呼吸,一呼一吸间,漫天的星辰也一同明灭。
青蛇所采的,正是星辰灵气。
第476章 建议
往后每次钟鸣,皆有一头妖兽前来,传授各自的食气之法。
朱蛤是月之精气,青蛇是星辰灵气,往后又来了玄龟,雪狼,单足丹顶鹤,分别采食大河波涛之气,风雪中的寒霜之气,地脉岩浆中的地火精气。
再往后,则是更多众人见所未见的妖兽,都分别对应着一道灵炁。
据山长所言,他们这些人需要从众多妖兽中选择一头进行观想,若能成功入道,就可通过校验。
这里的入道并非筑就仙基,而是修出气感,开辟灵窍,毕竟妖兽是没有仙基的。
虽说众人现实中已经筑就仙基,可真正实践起来才发现这远比想象中的困难。
他们自然都经历过采炁乃至引炁入体,可出生世家,往往都是以上等的灵丹妙药作为辅佐,更有灵物护持,几乎不存在什么阻碍。
他们从未想过,在灵炁稀薄,也无丹药也无灵物的环境下,仅凭观想入道会是如此困难的一件事。
“……钟鸣百转?怕不是连气感都修不出来!”
何求必从入定中苏醒,气急败坏地骂了一句,他心高气傲,选的是青蛇的食气法,采的是星辰灵炁。
太古星辰是与太阴太阳并称的古道,对悟性要求极高,外道修士难免好奇,难得有机会,总想要试上一试。
对于何求必的尝试,安生看在眼里,只是在心里暗自吐槽:
『话倒是没错,照他这么修下去,别说钟鸣百转,就是蹉跎百年,估计也只是凡人一个。』
安生对星辰道统的理解远胜于在场之人,知道在这方天地中,观想星辰的难度要更甚于其他道统。
原因很简单,井中天中并无日月星辰,同理,观想太阴太阳也是一样的,这不同于风雨雷电,大地草木,水火雾霭,这是洞天中不存在的事物。
既已无法从天地间得到半点助力,若是本身修行的道统也对不上,那可以说是看不到一丝一毫入道的希望。
难怪先前那采药人劝他不要上山,以这种观想的难度,九成九的凡人都会在采气这个阶段蹉跎一生。
怀揣着修行的幻梦直到死去。
“不自量力的蠢货,星辰是你能修得明白的吗?”
何求必正气恼着,闻言几乎就要发作,但这苍老的声音除了陈世安外别无他人,一想到陈氏的恐怖之处,他又硬生生将心里的火气压下去,强行挤出一丝笑容:
“哦?不知前辈有何指教?我看前辈应当也没修出气感吧……”
老人听出道人话里的不服气,呵呵笑道:“老夫说你是蠢货你就受着,要不把你脖子上的东西探出窗外瞧一瞧呢。”
这是什么意思?
何求必望向那扇矮窗,他怎么说也是世家培养出来的,并没有这么容易发怒,这老道说话固然难听,但也是有身份的人,不至于以欺骗他们这些小辈来取乐。
这么想着,他走向矮窗,居然真把脑袋探了出去,正巧一阵夜风吹过,倒是颇为凉爽,他睁大了眼睛,只见上首不见星月,深邃晦暗,让人一阵心悸。
“什么嘛……”
何求必压下心中那股莫名的悸动将脑袋缩回来,口中嚷嚷着:“这不是乌漆麻黑什么都没有吗?”
“诶,对了!就是乌漆麻黑什么都没有。”
陈老点点头,煞有其事地说道。
道院内有人低笑,有人沉思,出乎意料的是,何求必并未恼羞成怒,而是沉默着走回位子上,不知在思索什么。
『果然,这老道也觉察到了。』
安生看在眼里,看似是相同的考校,但根据众人选择观想的对象不同,难度其实会有天壤之别。
如太阴太阳星辰一类的食气观想无疑最为困难,地脉,元磁,江海所属次之,最为简单便是山岭,云雾,草木乃至雨露,是这山中就有的意向。
所谓道法自然,如果能寻到一处契合之地配合观想,定会有不少助力,若是再与原身道统相契合,就更有把握在钟鸣百转之内修出气感,踏上道途。
『用不了多久,他们应当就都能意识到这一点。』
安生从未小瞧过此间任何一人,能被修行世家作为嫡传培养的,本就没几个是废物,更何况相比于上古时代的炼气士,他们这些人有一个无比重要的优势——
他们都是货真价实的筑基修士。
相比于凡人,他们是真正吞吐过灵炁,驾驭过那种呼风唤雨的玄妙,所以当修行出现瓶颈,他们首先怀疑的并非自身的天赋或是修行的真实性,而是方法的可行性。
在这种毫无正向反馈的尝试里,若是没能足够坚定自己所选的道路,恐怕成功率会低得让人发指。
『不,哪怕是修士,也很难能在有限的时间里通过考校……』
安生可没有忘记,这场校验还有时间限制,虽说洞天之内无日月,但钟鸣的间隔却是固定的。
眼下时间已经过去十分之一,自己也该做出选择了。
正当少年犹豫自己要观想哪一头妖兽时,身旁响起女道人颓废的声音:
“还是不行,完全把握不住……”
白诗萱自从见过朱蛤吞月之后,就像是同它杠上了似的,日复一日地进行观想却都收效甚微。
只是从安生的角度来看,白诗萱能成功入道的可能性实在不高,不说悟性,她本人也缺乏能让太阴所钟的那种离世绝尘之感。
既然如此……
“白姑娘,你不妨试试观想那头狼妖。”
“这……”
白诗萱愣了愣,自从众人开始各自的尝试,少年还不曾对她提过什么建议。
“霜狼吗?倒是可以试试。”
女道人脸上多了些许自信,她炼气期就在风雪中采过寒炁,应当是会简单一些。
两人就在道宫内交谈,并没有刻意瞒着其他人,修行原身道统,这早就在众人的考虑之中,倒也没什么出奇,倒是陈氏老人听罢,摇了摇头,道:
“平庸。”
“能在求丹之前修行他道是何等难得的机缘,平庸,何等平庸。”
这话也没说错,求得丹位也仅仅只是金丹道途的开始,若想要更进一步,早晚是要统摄他道丹位的。
若能以其他道统的灵炁入道,对日后的修行道路必定大有裨益。
“……”
白诗萱有些动摇,但一想到毫无进展的朱蛤吞月之法,最终是叹了口气:“我再试一试,不行再观想霜狼。”
安生没再说什么,他只提供建议,最终修行什么还是由对方自己决定。
少年想了想,又补充道:“先前上山时曾见过一处谷地,地势低洼,这些时日雨水充足,那儿应当积有深潭,若能找到,兴许会对你有所帮助。”
这话一出,不仅何求必目露恍然,就连其他几人也纷纷侧面,看神情皆有所明悟。
老者第一次收敛了脸上戏谑的笑容,仔细打量了安生一眼,开口问道:
“小娃子,老夫记得你是闻氏吧,闻絮引是你什么人?”
第477章 道选
“……闻絮引是你什么人?”
『这老东西怎么开始查成分了?』
安生眸光微动,闻絮引正是当今闻氏的顶梁柱,天一紫炁星宫的太岁神,他面上不露痕迹,笑着说道:
“前辈认识我家叔祖?”
“叔祖……”
老人念叨了一声,颇为感慨道:“老夫见过他,哪怕在太岁当中,他也算是极有玄妙的。”
太岁非是丹位,而是神职,多是用香火祭炼而成,玄妙依附于上曜之辉,能受星宫主君的加持。
古时神道昌盛,这一类神祗不在少数,雷宫雷神,星宫太岁神,夏朝的山神土地神,甚至龙属也经常册封河流神职。
这些神祗玄妙高低不等,又受到种种限制,弱一些的野神比之山间精怪也强不到哪去,厉害的却能与金丹真人平起平坐。
据安生的了解,闻氏这位太岁神至少在斗法上不会逊色于寻常金丹真人。
“闻氏有你,也算后继有人了,不至于重演有封旧事。”
这老道人说不到半句好话,便又开始嘲讽起有封氏。
有封氏,曾是与闻氏齐名的星官世家,祖上也出过显赫人物,据说是上一代计都星主的生死挚友。
后来其人证道陨落,为庇护挚友后人,计都星主特意在有封氏族地显世,赐下太岁神位。
这道神位不会收回,只认有封氏嫡系血脉,只要上一代太岁神陨落,就会自行从嫡系血脉中挑选一名筑基修士擢升为新的太岁神。
凭借这份恩泽,哪怕计都星主远去天外,有封氏依旧屹立于世家之巅千年不倒,要知道就算是天枢四氏,也不能保证自己代代都能有金丹真人来庇护家族。
那么有封氏是如何没落的呢?
答曰:太岁神传位时,家族当代嫡系血脉中,居然没有一人能筑就仙基。
『听说是被人算计了,一位庶出弟子冒名顶替了嫡脉的身份并筑成仙基,验血之时居然没被查出来。』
这事当时闹得沸沸扬扬,九州的世家多少都有所耳闻,有的是看乐子,有的则是照镜子。
闻遐修在族里是个一心修行的,对这些佚闻趣事并不关心,只是大概知道有这么一件事。
至于老道口中的闻絮引,对方常年在星宫当值,原身其实同他没什么交集,对这位太岁神实在没什么印象。
好在陈世安只是提了一嘴,并未细究,安生也不想再同他攀谈,做出要入定修行的模样。
“闻兄,你是打算观想那条青蛇吗?”
一旁白诗萱好奇地问道,不远处何求必闻言,竖起了耳朵,他是知道闻氏道统的,而闻遐修更是星辰道统有名的天才。
“……”
少年没有回答,以他与太古星辰道统的契合程度,观想青蛇确实是最合适的选择。
他修行过最古老,也最为晦涩的上巫功法,对这一道统的理解远胜常人,更别说还曾经驭使过一道丹位,哪怕这洞天内没有星辰光辉,安生也有不小把握能修出气感——
没有星辰那就观想己身,以命星光辉来采撷星辰灵气。
这是上曜玄辰道统特有的命星感应法,正可以用来勘破此局。
可即便如此,安生沉默片刻,还是说道:“我还没有想好。”
少年语气平淡:“我想在这里多看看。”
“那要不我也留下来……”
白诗萱话没说完,就被安生打断:“白姑娘,时间不多了。”
“这……”
女道人愣了愣,少年开口补充道:“这山中可供修行的地方有限,若是已经选定了方向,还是尽快动身为好。”
时间不等人,依照安生判断,哪怕将该做的都做了,此间至少也有半数以上的人是通过不了考校的。
此话一出,不仅女道人面上显出一抹焦虑,道宫内其他几人同样有些坐不住了。
时间紧急又事关道途,能快上那么一丝兴许就是成与不成的差别。
“多谢道友指点。”
何求必与另外两人相视一眼,一同朝安生做了个道稽,转头急匆匆跑出道宫,白诗萱见状,心中已经有些急切。
她看着少年欲言又止,安生于是笑了笑,道:“一路顺遂。”
白诗萱踌躇片刻,还是点了点头,像是给自己打气似地说道:“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可急不得。”
安生又提醒了一句,目送这位白氏嫡女恋恋不舍地离开道宫,偌大的道宫一下子空落落下来,少年环顾一圈,只余下老道人陈世安,角落那位中年道人徐子言,还有……
颜惜缘从入定中苏醒,似有所感,转头与安生对视在一起,这一眼却叫少年瞳孔紧缩。
『方才,是不是有光?』
虽说很微弱,但安生确信自己不会看错,就在颜惜缘转头看过来的时候,那双明媚的眼眸中分明荡漾着一抹极淡的光辉。
这光中正,有高居天上驾凌苍生之煌煌矜威,也有下履四野泽被万象之无尽生发。
『开什么玩笑?这是……』
太阳的光辉。
“又一个痴心妄想的小辈。”
不只是安生觉察出了异样,陈世安同样注意到了女道人,他摇了摇头,冷笑着嘲讽了一句:
“太阳?真敢想啊……”
第478章 自证
太阳,当世第一曜。
这一道统由于主君的特殊性,自古以来都是世间一等一的显赫道统,修行难度自然也是一等一的高。
对于那一位曾经订立天道的先天神圣,世人苦苦追寻的道果不过只是其意志的彰显形式。
祂在世时,太阳神宫号称万仙来朝,哪怕只是在其中当一功曹小吏,都是几辈子才能修来的福分。
而在祂去往天外求道陨落之后,天下野心之辈并非没有人贪图过太阳道果,只是往往尚未抬举全部丹位,就已经受太阳真火焚杀。
问天宗曾有大能阐明缘由,说是故尊威能太甚,以至于天地怀念,后人难犯矜威。
这位大能后来另辟蹊径,以影代日,以日时计为意向重证太阳道果,号晷景道尊。
自此,太阳道果终于能为后人所证,后世的金乌之主以行天之车为意向证出道果也是同理。
这些都远非最初的道果,仅仅只是指向那位先天神圣的某一个侧面,可哪怕如此,这些后世登位的道尊在面对其他道统的天人天妖时依旧保持着天然的优势,足见太阳道统的可怕和强势。
别的不说,先前来演道的那头赤乌,那种倨傲矜骄的仪态也不是其他妖族能有的。
『虽说如今的太阳道统还没那么遭人忌讳,可是服太阳之气,这女人好大的野心。』
这一路从梁州走来,安生早已有所察觉,此时的苦境天道显然还未如后世一般残破不堪,至少乾修中仍然不乏真人甚至大真人的存在。
『这到底是多久以前的苦境?恐怕距离问天倾覆也有相当漫长的时间吧?』
安生压下心头的困惑,重新看向颜惜缘,这女子在他看来简直胆大包天,你一个修行血炁的,哪里来的自信敢去服太阳之炁?
血炁见了太阳,不说被照成飞灰,至少也得退避三舍。
“老夫劝你还是收起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以你的天姿,只需按图索骥,成丹是十拿九稳的事情。”
出乎意料,向来毒舌的陈世安对于颜惜缘倒是给予了相当高的评价,只是对她尝试观想灵乌提出批评。
“前辈谬赞了,贵如黎山女,慧若公孙胜照样求丹身死,这世上本没有什么是十拿九稳的。”
这女子眉眼低垂,姿态摆得很低:“惜缘不敢奢求太阳眷顾,只恐入不了大人法眼。”
“原来如此。”
陈世安面上恍然,道:“这么急着给自己找个靠山,看来颜氏的日子也不好过呐。”
这老道人说罢,负手走出道宫,他选择观想的妖物乃是黎山负鼠,采的是山石之炁,在这山上不算难找。
颜惜缘面不改色,只是眉心那一抹浅浅的郁结是怎么也掩饰不了的。
『金丹世家也不好过?』
两人的交谈并未瞒着安生,他也就厚着脸皮在旁边听着:
『大人?是那位明昼真人吧?』
如今问天正值鼎盛,那位明昼道人更是曾在太阴座前听道,号称玄藏殿中留有位次的绝世大真人。
正是听闻这位大真人兴许会传下衣钵,这些个世家嫡传才会不远万里来天门山求道。
“公子。”
安生回过神来,见这女人正直勾勾地看着自己,颇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目光。
“公子可是也觉得惜缘不自量力?”
颜惜缘轻声问道,少年摇摇头,语气客气疏远:“颜姑娘既然这么选,想必是有一定的把握。”
女道人展颜一笑:“公子高看惜缘了,这几声钟鸣尝试下来,其实没有找到半点契机。”
安生并没有感到惊讶,倒不如说这才是意料之中,他想了想,还是有些好奇地问道:“颜姑娘是想成为真传弟子吧,莫非问天宗的遴选还与这考校有关?”
“公子先前居然全无了解。”
颜惜缘深深看了安生一眼,并未藏私:“问天道承悠远,真传地位极高,甚至能在天人座前听道,每一代不过寥寥数人。”
“虽是没有明文规定,但据说每一位真传弟子,都曾通过天书考校。”
少年若有所思:“所以入道时选择观想的难度越高,就越是容易得到大人青睐?”
“大人的意图非我等可以揣摩。”
这女道人的声音永远都很轻,有一种被风一吹就散了的飘忽感,像是不敢惊扰了天上的大人:“公子出身闻氏,想必是修行星辰道统?”
安生点了点头,便听见女人继续说道:
“公子天资聪颖,道慧高绝,又是星官之后,道统契合,只要能顺利通过天书考校,兴许就能被大人看重,可是惜缘不同。”
颜惜缘轻声说道:“血炁虽是玄外野道,在抗衡妖庭时也曾显赫过,不至于人人喊打,只是往后两代血祖皆是魔修,意向已然积重难返,不容于正道,惜缘没有别的选择。”
天人以己心代天心,更迭了整个道统的意向,对于这道统的修士是极无奈的事情。
只要仍有心在这一道上进取,就不得不遵循原有意向,也即是魔道意向。
因此,无论颜氏如何良善,雷宫都始终不曾放松对她们的警惕。
颜惜缘自嘲似地笑了笑,那笑意浮上嘴角,清浅得像春日薄冰,一触即碎。
她本就极美,如今这落寞的模样更是我见犹怜,安生微微失神,好一会才挪开目光:“所以你才选择观想灵乌。”
采食太阳之炁入道,非颖悟绝伦,命格尊崇者绝无可能成就,若能成,仅凭这份决心和道慧,就足够让问天宗的大人为之侧目。
而对于颜惜缘而言,这还是一种自证,以太阳的尊崇和威严,来证明颜氏已同魔道切割,来证明她颜惜缘确有扭转道统意向的野心和可能。
也只有这样,她才能洗脱血炁的污点,真正被纳入真传弟子的考虑范围。
“了不起。”
第479章 钟鸣百转
“了不起,佩服。”
安生由衷赞道,相比于观想灵乌,采撷太阳精气,扭转自身道统意向更是难如登天。
这就好比奔驰在轨道上的列车,妄图凭借自己的力量扭转轨道的方向。
上一个有志于扭转星辰道统意向的,是天祁宗朔望峰颖珑首座,结果就是连丹位都不认她,只能以秘法镇在体内。
安生能够理解颜惜缘的想法,大约是『若连采撷太阳精气都做不到,谈何扭转道统意向。』
“公子不是在敷衍惜缘?”
颜惜缘仔细打量了一番少年的神情,言语中多了一丝讶然,她见惯了表面恭维,暗地里嘲讽自己的说客,倒不曾想会在眼前之人面上看出几分真情流露。
“怎么会呢?”
安生坦诚道:“易地而居,我或许不能有颜姑娘的心气与志向。”
这话同样发自内心,少年自诩随波逐流之辈,审时度势,因地制宜是他的信条。
对于道统,他向来是能修就修,不能修就换一道来修,信奉逃避可耻但有用。
不可否认,的确有很大一部分修士,她们对于自身道统有一种异乎寻常的忠诚,为道统生,也为道统而死。
对于这些修士,安生虽然并不认可,但的确会多一分敬重。
“公子切莫妄自菲薄。”
颜惜缘抿嘴笑了笑,似是很不认同安生的说法:“若真有一日星辰黯淡,道统蒙尘,惜缘相信公子会有拨乱反正,另辟华章之心。”
“……”
这话好像不是在静谧闲适的道宫中响起,而是在无边寂寥的山峰上,在支离破碎的宫阙中,在已经被翻烂的书缝里。
安生神色沉默下来,不知在想些什么,颜惜缘本还想再说什么,这时也识趣地没再开口,只是静静看着少年那张好似出自名师之手的俊美脸庞。
『他好像不在这里。』
女人心里涌现出这么一个念头,兴许连安生自己都没有察觉,他时时刻刻都给人一种微妙的疏离感,明明看得见,摸得着,却好像又离得很远。
“我决定了。”
安生突然说道,颜惜缘眨了眨眼,少年煞有其事的模样在她眼中莫名有些可爱,她柔声道:
“公子可是想好观想哪一头妖兽了?”
“是啊。”
安生点点头,语气轻快:“先前的确犹豫了一会,只是颜姑娘珠玉在前,我若是循规蹈矩,倒显得不美。”
『不循规蹈矩,那是要?』
女道人心中一动,就听见少年接着说道:“先前那位玄景真人曾说,这洞天中不置日月,兴许你我二人入道之后,会有阴阳初分的气象。”
太阴……
颜惜缘怔怔看着少年,突然间掩嘴轻笑了起来,她微侧过脸,如瀑的黑发轻扬,露出发下的耳垂,如湿润的玉。
“那就借公子吉言。”
……
“咚——”
空灵的钟鸣声中,时间好像过得很快,除了安生与颜惜缘,其他人也都陆续选定了自己的目标,大多是这山中就有的意向。
值得一提的是,那位格外冷漠的男子选择观想的是那头单足鹤,据说很有来头,乃是妖圣毕方之后,位在午火。
这男子服饰做派都不像中州人,又选了火德观想,安生原先疑是西疆的修士,后来还是颜惜缘家传渊厚,认出了对方来历,居然是北海修士。
北海说是海,但其实大部分区域被茫茫冰原所覆盖,自北海龙君证道之后,北海就沦为龙属的游乐场。
那儿并非没出过显赫道统,但毕竟远离中州仙道,自身又无力抵抗龙属,迫于无奈只能向龙属称臣,与妖族为邻,日子很是艰苦。
“北海有名的人族势力有三个,其中有一宗门名为执惑,虽在北海万年冰封之地,却修持火德,很有玄妙,听说连龙属都礼敬三分。”
自从上次交谈过后,少年与颜惜缘便熟稔了不少,修行之余也会闲聊几句,交换心得感悟。
“北海,修火德?”
安生只觉荒诞,但凡道统修行,总要因地制宜,在北海那个地方修行火德,居然还传承得下去?
“也修寒炁。”
女道人点点头,又补充道,这下算是彻底激起了少年的兴趣:“兼修寒火?是哪位大能传下的道统,如此……匪夷所思。”
“这个不清楚,只是曾听族中长辈说起过,说这一道统修士平日修行斗法皆以寒炁为主,若是不知底细,很容易错认为是正统的寒炁修士。”
颜惜缘瞳色幽幽:“但这只是表相,坚冰之下是熊熊真火……长辈曾言【火擢心中,冰封于表】,执惑宗门修行的,是通过寒炁压抑真火,来使其更加炽烈旺盛的玄妙法门。”
“外在越是冰冷,内里可能越是炽热,寒炁在外,日复一日压抑这份炽热,直到寒炁用尽,才是这一道统修士真正显露威能之时。”
“还有如此玄妙道统,真是……大开眼界。”
安生由衷感叹道,颜惜缘只是笑了笑,她那长辈与那执惑宗门的修士曾有过一段往事,给她说起此事时,曾不顾风度地痛骂过:
“缘儿记着,从那个宗门里出来的都是些比麻绳还别扭的蠢物!”
他们会压抑心中的情感,一如压抑那火,一直到忍无可忍,冰雪消融,压抑一生的真火喷薄而出,在那个瞬间抵达此生未有的鼎盛,而后求丹登位。
成则金丹入腹,不成则身死道消。
从那位长辈当时的言态看,那位道友大抵是失败了。
“火擢心中,冰封于表,何其残酷的道统……”
颜惜缘轻声叹道,安生没有她那么深的体会,但也感同身受:
“但凡修行,莫不如此。”
这不过修行间隙里的一段小插曲,两人很快就将之抛到脑后,开始了新的尝试。
兴许是所有修士都定下了观想目标,已经不再有妖兽教习会来这道宫中演道,钟鸣一声一声过去,时间渐渐也开始紧迫了起来。
虽是放出了豪言壮语,可真想做到却并不容易。
“当时……明明没有这么难啊!”
又一次从入定中醒来,安生少有地蹙起眉头,口中喃喃。
都说古时炼气士凭借观想妖兽习得采气之法,可谁能有他懂?他可是真正当过妖兽的!
安生本以为借着当狐狸时采食月华的经验入道能轻松些,不曾想居然也毫无进展!但他很快就想明缘由:
『妖兽之所以重视血脉,是因为血脉能牵引其踏上道途,这是人族比不得的,而且……』
少年抬头看向窗外,外头昏沉一片,只有重重树影的轮廓在黑暗中晃动。
没有日月。
第480章 从无到有
天地昏沉,一如灵台蒙昧。
观想法,是相当古老的采炁法门,它要求修士观想妖兽修行的过程,模仿妖兽的姿态,把握那种玄而又玄的感觉,只为在经脉中修出一缕气感。
这一缕气感,便是仙凡之别。
因为它所求的是一种感觉,所以没有任何规律可循,极重缘法悟性,讲究灵光一现,有的人入定不过一时三刻,心有所感便入了道,有的人枯坐百年也还是一无所获。
这既不公平,也没有道理可言,所以后世修行者很快总结出了新的方法,引灵法。
比方说阴氏,是将抓获的鬼物封存在一个个瓮中让孩童进行接触,若能抗住最初的阴炁入体而不死,往往就能撑开灵窍,踏上修行之途。
这更加高效,也更为严酷,但相比它所获得的收益,这些代价又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如此想来,观想法的确有诸多不便,怪不得后世难以瞧见哪个道统仍然秉持,只是安生心里清楚,这种困难是对于别人而言的。
他数世修行,涉猎多道,又自个当过妖兽,也亲身采食过月华,体验过帝流浆流入四肢百骸的通透寒凉,这考校再难,也不至于让他也无从下手。
所以问题还是出在洞天中不见日月,欠缺阴阳意向……
『没有日月,难道就没有阴阳吗?』
少年看着窗外漆黑的混沌,心中骤然一动:此时的井中天,与后来的苦境何其相似?
哪怕天道残缺,诸多道统依旧以自己的方法参替日月,使阴阳轮转,让生发者生发,使凋亡者凋亡。
『阴阳是这天地间的至理,本就存于森罗万象之中,所以我不该去寻于外,而应当求于内……』
安生心生明悟,转头看向颜惜缘,女道人趺坐在蒲团上,双眸紧闭,长发垂落,神色安宁静谧,美得如一尊玉雕。
这本是一幅静止绝美画卷,可少年却仿佛看见了点点微光在其周身荡漾。
居然有些晃眼。
“我也不能落后了。”
……
“难得。”
尚未有人踏足的山巅上,一座钟楼正孤零零地屹立在此,明明无人敲钟,却总有空灵缥缈的钟声自行响起,回荡在九天之上,显然这便是那座督促学塾道徒修行的古钟。
而山崖边,有一白衣道人翩然而立。
这道人身材修长,仪态雍贵,面上模糊一片,看不清相貌,目光悠远,遥遥落在道宫内修行的少年身上。
他刚到这洞天,一眼就知悉众人选择,目光自然也只会落在最出众者身上。
“夫太阴者,承载森罗之基底,太阳者,主导万世之显相,一阴一阳之谓道,道生万物。”
阴阳存于万物之中,任何道统的修行都无法背离这套逻辑,这是自天道订立之初就注定的至理。
“能在道行尚浅时有此明悟,实属难得。”
能来此间修行的修士,家世背景自然都不算差,道经典籍更是读了不知道多少,自然也都懂得【万物负阴而抱阳】的道理,可又有几人能真正将此融入自身道业,便付诸实践呢?
作为太阴道统的大真人,他比谁都清楚修行此道的艰辛,非命格尊崇,道慧过人者不能成就。
道人向来是不赞同寻常修士涉足太阴太阳的,毕竟年华易逝,日月不改,若是有认不清自己的修士硬要贪求,反而会让人生厌。
但若是真有惊才绝艳之辈,他也绝不会吝于青睐,只是另一人……
这道人看向颜惜缘,眼神流露出些许复杂:“祖血元胎,颜氏倒也舍得。”
他眼界极高,看穿了颜氏设在颜惜缘身上的迷障,那是颜氏传承千百年的至宝,以每一代家主为载体养炼出来的祖血。
颜氏有一道以血传血的神通,据说是传自血海初祖,乃是元血祖道的核心神通,能将毕生修为提炼成祖血传予下一代。
既然这道祖血如今就宿在颜惜缘体内,那么颜氏下一代家主自然也非她莫属,不仅如此……
『这是求道的种子。』
陈世安所言不错,只需按部就班修行,颜惜缘早晚都是金丹真人,她看似只是孤身一人,实则承载了颜氏不知道多少长辈的心血,而颜氏定然也早早备齐了属于她的那道丹位。
这样的求道种子,颜氏居然舍得送来问天宗,这就说明颜氏如今的局面一定非常糟糕,才会不惜用这样的方式来保存火种。
“是血海天么?还是……”
明昼道人眸光微动,无论是哪一方,只怕都是不小的麻烦,问天宗顾然不惧,可也要权衡其中利弊。
一位未来的金丹真人,可不值得让问天宗投下筹码,但倘是有证道天人的可能……
“咚——”
“我还道是谁人进了洞天,原来是你。”
这突如其来的钟声格外悠扬,道人回过头,见钟楼旁的阴影里倚站着一道漆黑的人影,他微微一愣,道:
“山长,好多年未见。”
阴影中的身影缓缓走出,来者全身笼罩在黑袍之中,唯有面上戴着白色面具,看形制像是山羊,只是额上生有三角,皆修长峥嵘,却并不邪异,反而给人一种圣洁之感。
“得有五百年了。”
这神秘山长开口,声音与钟鸣一同在大气中震颤:“时日如流水,眼看着竟然快要轮到你们这辈人证道了。”
“是啊,要不了多久了。”
明昼道人语气里同样有几分感慨,太阴素有避死延生的手段,他还有足够的时间梳理道业,甚至是安排好道统后事,而同辈诸修中已经有两人因为寿数将近而仓促证道。
自然是陨落了。
“可有传下衣钵?”
明昼不语,只看了一眼道宫,山长了然,摇了摇头:“资质尚可,感炁差了些,比不得古姮俄,伏煦因之流。”
“可不敢同祖师相较。”
闻言,明昼道人顿时失笑道,山长口中这两位皆是太阴太阳道统的天人,都证得了道果。
古姮俄位在【素娥】,是太阴辅位,伏煦因便是后来的【晷景】道尊,这两位惊才绝艳,从观想到生出气感不过片刻。
“如今不比古时了。”
彼时天道初定,万物生发,天地间多的是无主的位次,玄天也乐见诸修求道。
后来登位者多了,位次少了,争抢也就多了,位上的大人们有了顾虑,修行起来也就没那么简单了。
“以观想法修行阴阳道统,这道慧放在古时也不算差了。”
明昼道人还是相当满意的,眼前这位山长自然不会是那尊无所不知的上古妖圣,但也有些关系——
其本质是太皓道人的记忆,是他对于山长的思念在天书中活了过来。
硬要说的话这其实也是妖邪的一种,但因为复现的是妖圣白泽的影子,冥冥之中神异自生,能知古今事。
虽远不及本尊,但能被它拿来与古时大能相较,已经是莫大的认可了。
明昼道人收回目光,看向这位古老学塾的山长,眸光微动,道:“当年妖圣立下学塾,为何只将观想法传予人族?”
以白泽之能,不可能算不到后世引灵法盛行,将观想法彻底取缔,既然如此,为何不直接传授更为简捷高效的引灵法呢?
“庸人不识真仙路,只以一时论英杰。”
山长语气平淡:“食炁而仙,人与妖是不同的,人生下来是没有灵窍的,想要修行,就得先有气感。”
除非大能转世,否则任你如何惊才绝艳,天命加身,也是没办法从娘胎里就开始修行。
相比之下,生来就能够修行甚至执掌玄妙的妖类,显然要比人族更加契合天道,那些个先天神圣,大多都曾以妖身在这世上行走。
“但凡有所成就的修士无不吞服炼化过不计其数的天地灵炁,可纵观修士一生,无论往后采撷过何等贵重何等玄妙的宝炁,最为重要的,还是服下第一缕炁时所萌生的气感。”
这是从零到一突破,是从无到有的成就,是绝无仅有的质变,一个人一生中仅有一次的机会,换言之。
“这就是仙凡之别。”
山长的目光并未看向某处,眼中却同时出现了此时正在洞天各地尝试的众多修士的身影,有的已经很接近了,有的还完全找不到头绪,但在真正修出气感之前,他们没有任何区别,只是凡人。
“引灵法太过粗糙,它跳过了这无比宝贵的瞬间,破坏了这份绝无仅有的感觉,不要小看这个感觉——”
“妖族为此付出了上万年的时间,才将食炁的能力转化成天赋,将经验与感悟变成可以传承的本能。”
山长悠悠说道:“体型会改变,记忆会遗忘,可本能不会消失,哪怕只是蒙昧的走兽,可只要血脉中的本能尚在,妖族就能循着冥冥感应,向天地去索要吞食那第一缕炁。”
“届时,它将能够照见血脉中的先祖,踏上已经传承万载的道途。”
这就是血脉传承的真相,也是妖族以血脉为尊的根本原因。
“人族可没有这样的传承,你们的历史太过短暂,还不足以让很多东西成为本能,那么当他萌生出气感,服下第一缕炁时……”
明昼道人眸光一凝,他已经明白山长所指。
“灵炁第一次融入凡人的躯壳,擢升性灵,锤炼魂魄,从此成为性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也就是那个瞬间,他们能从性灵绽放的微光中——
“照见真我。”
第481章 照见
有那么一瞬间,安生陷入了熟悉的恍惚中。
铺天盖地的皎白月光从身后升起,他抬起头,眼眸中倒映着那轮白玉作的圆盘。
这场景这些时日他已经见过很多次了,就像是一场漫长的梦,梦里的他是一头懵昧稚气的小朱蛤,日复一日对着天空中那轮皎洁的圆盘吞吐灵机。
越是吐纳灵炁,那月轮就显得越发广大,几乎遮天蔽日,小小的朱蛤身子在月轮面前比微尘还要渺小。
『它真美啊,哪怕就这么投身其中,好像也是一件不错的事情。』
每每涌现这样的念头,朱蛤就会觉得身躯越发轻盈,仿佛只要一阵微风拂过,它便会脱离地面,向着头顶的圆盘奔去。
与此同时,脚下的大地则会涌现一阵沉稳不动之意,拖拽着朱蛤,让它不至于真的向那月轮奔去。
这样的拉扯往往会持续很久,一直到空灵缥缈的钟鸣飘荡而来,月轮如同水中的倒影般被轻轻戳破,脚下的大地坍塌断裂,一切重归平静,少年从入定中醒来,感受着空空荡荡的经络,然后开始新一轮尝试。
但这一次是不同的。
这一次少年六识清明,过往的记忆在脑海中依次回现,他在观想中保有了珍贵的自我。
他是朱蛤,但同时也是安生。
这种感觉无比玄妙,如果打比方的话,就像是……他本来是妖兽,但化形成了人。
【太阴炼形妙法】
这属实是意外之喜,在观想的过程中,安生重新梳理了自身道业,发觉对自己帮助最大的,居然是这部传自季幽兰的太阴道典。
【炼得三花聚顶,神通应位,修成五炁朝元,方知念中无念】
“方知念中无念……”
安生喃喃自语,话一出口才后知后觉自己仍是人身,连忙闭紧双唇,唯恐惊扰了天上人。
只是那声音已经飘出去了,天空中玉盘表面的光晕微微凝练,随即光芒大作,洒下白茫茫如霜月华。
四周沉积的阴霾开始退去,静谧的梦显露出残酷的真容,安生似有所感,转身的霎那时光奔流,万物腐朽,广袤的原野上遍布重重冰冷的墓碑。
苍白干枯的残月挂在天边,仿佛一枚半阖半醒的眼眸,正幽幽地注视着颓败的万象。
!
在那重重墓碑之中,有一玄袍道人伫立,身上没有半点神异之处,如同凡人。
似是察觉到了有人的来访,道人抬起头,面上本是模糊一片,可当少年与他对视之后,那掩盖面容的迷障居然消散了。
安生心中一颤,那面容无比熟悉,像是自己,又似是而非,像是老人,又稚气未消,像男人,又有女人的阴柔,像化形的妖邪,又像参禅的僧侣……
那张脸上仿佛汇聚了世间千万种面容,看得越久,安生就越发不确定他的模样,他甚至不敢确定那是一个人,还是某种更为古老尊贵的存在。
祂站在那里,像是站在遥远到难以想象的岁月以前,可当祂与自己对视的这个瞬间,那漫长的时光全部消失了,祂跨越一切阻隔降临在了自己面前。
『天人。』
这样的威能不存在于人间,只可能在高远的穹顶,安生还来不及惶恐,心中就已经浮现出了一个道号。
【生死玄命道尊】
『真的是你吗?』
安生曾无数次想象过自己同这一位见面的场景,他有数不清的问题想问一问这位古时证道的大能,哪怕知道自己渺小如尘埃,他也想问一问。
只是当祂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安生却又突然怔住似的,不知从何说起,隔了好一会,才从口中挤出一个字:
“你……”
“短短一瞬的愤怒,酿成无法挽回的苦果。”
少年的话被打断了,他听见了对方的声音,低沉清越,如同玉石碎裂,掷地有声,却透着无法言说的悲凉:
“你后悔吗?”
霎时间,整片天地在安生的视野里剧烈晃动起来,墓碑也好,原野也罢,一切都被拧成一道黑线向他身后飞掠而去,眼前只余下那道人的身影忽明忽暗,像一缕随时要散去的青烟。
一切颓丧衰败的景象如梦一般远去,化作天边一个细小的黑点,这玄袍道人的身影终于涣散,化作无穷的星光向着安生身后汹涌而去。
“……等,等一下!你说明白些!”
安生猛地回过头,情急之下大声喊了出来,可已经太晚了,天地间只余下茫茫画布般的雪白,以及天空中那轮苍白的月亮,它映照在少年的瞳孔里,越来越大,直到占据了全部的视野。
它落了下来。
……
“公子这是怎么了?”
道宫之中,白诗萱颇为担忧地说道,她已经成功修出气感,回来却正撞上少年修行,便默默在一旁候着。
起初还一切正常,可是不知怎的,突然神色痛苦,额头也浮现出细密的汗珠,像是修行出了岔子。
白诗萱一时慌了神,正犹豫着要不要将少年唤醒,却被颜惜缘拦了下来,她打量了一眼安生的情况,断言道:
“公子这是到了要紧关头。”
这位颜氏女与先前并无区别,只是双眸不知何时化作了淡金色,缕缕晨光在其中流淌。
她不仅成功入道,甚至比安生还要快上不少。
也正因为如此,白诗萱迟疑片刻,还是选择相信对方的话语,只是看安生的神色越发痛苦,仿佛陷在某种魇中,顾着挣扎。
“咚——”
迟迟的钟鸣响起,如同惊雷,总算是破了魇,少年从入定中惊醒,眼看所有景象都从自己面前消失不见,心中升起巨大的失落。
『祂走了。』
安生仔细回想,却发觉自己已经记不得那道人容貌,只觉面孔模糊,身后却有道道光轮繁复交织在一起。
他怅然若失,终于抬头看向身旁静候的两位女子,这一眼却叫两人又惊又喜——
少年的双眸居然化作一片纯白,视线之中,一股庞大的威压扑面而来,将两人摄在原地,过了好一会,那纯白之色渐渐消退,只余下水流般清澈的月华在瞳孔中荡漾。
『这,这是成了?』
第482章 太皓道人
“成,成功了?”
不知是谁喃喃低语,但这是显而易见的,凡间有言:【仙者,瞳色异也】,形容的就是上古炼气士。
安生默默感受着体内流淌的一缕灵炁,这炁如流水,如流光,在经络中流转,浸润着位于胸前的中府穴。
虽说成功入了道,但少年却没有想象中的欣喜,那玄袍道人的言语仍在耳畔,叫他莫名低落,怅然若失。
『天人也会求而不得吗?』
“闻兄……”
“恭喜公子成功服了炁。”
少年回过神来,先前那股摄人心魄的威严也渐渐褪去了,两位女道人缓过劲来,都凑了上来。
安生收拾好情绪,笑了笑,问道:“多谢……两位也都成功了吧。”
“不错。”
白诗萱脸上浮现出得意的小神情,观想法有多难她早有听闻,虽说最终还是服了一味寒炁,但只要能顺利入道,回到族中也足够夸耀一番。
“还有多少时间?”
少年又问,这次是颜惜缘回答:“应当还有十三声。”
安生闻言,神色略有复杂:“颜姑娘真是惊才绝艳,我远不如。”
他观想至深处时,几乎陷入物我皆忘,蒙昧无知的境地,而这颜氏女入道的速度比他更快,居然还有余力记下钟鸣几转。
“公子莫要自谦,惜缘所成,非一人之功。”
女道人柔声说道,她体内的祖血乃是颜氏代代传承下来的至宝,汇聚了包括三位真人在内,不计其数的血炁修士毕生全部道行。
这是古血炁道统特有的传承方式,确保了颜氏每一代至少有一人能成就金丹,不夸张的说,她一人比半个颜氏还要贵重。
『若非如此,不能让问天侧目。』
颜惜缘眉眼低垂,这失落只持续了很短一瞬,安生也不曾察觉她的异样,三人初以观想法入道,多的是修行的感悟体会,便也不曾避讳地在道宫中探讨了起来。
说是探讨,但主要是颜惜缘在讲,虽然三人看起来年岁相仿,可颜惜缘在道行上要高出太多,白诗萱道论坚实,也不服气,却每每被驳下阵来。
安生大多数时候只是倾听,偶尔也会提出疑惑与看法,往往角度刁钻,见解独特,引得两位女道人频频侧目。
这两位固然是世家嫡传,可安生的见识也不能算浅了。
他所修行的时代天道已经残破,苦境阴盛阳衰已经到了积重难返的地步,诸多灵炁断绝,道统消亡,剩下的道统能够存续下来,大多有其独到的东西。
无论是望冥阴世,还是上巫后巫,蛊毒养木乃至或者妖修那边的道统,光是少年亲身涉猎的道统就已经超过了五指之数。
在道行的积累上,安生早已远超筑基修士,哪怕是古时玄门正宗教出来的嫡传也要逊他一筹,他所欠缺的,其实是与丹位相关的知识。
这一部分放在哪一家哪一宗都是最核心的道秘,非嫡传弟子,绝无半点接触的可能,哪怕安生历经多世,也少有涉猎。
只是三人都相当默契地没有提及自己服炁时的所见所感,显然那是更加深层的东西,不能为任何人提起。
几声钟鸣悠悠过去,先前外出观想的同僚渐渐开始返回道宫。
有的人去时豪言壮语,回来时垂首丧气,有的已经能看出有玄妙加身,却只是沉默不语地回到位子上。
算算时间,也快到时候了。
安生几人不约而同停下了交谈,都默默候着,也正是这时,角落里那位中年道人才堪堪从入定中苏醒,发出一声悠长的吁气。
『这一位没能成功吗?』
安生好奇地朝那边看了一眼,那道人自称徐子言,并没有什么显赫出身,但要说只是散修却也不像。
他同样也在这宫内修行的,交谈透露出的信息表明这道人对这间学塾非常熟悉,倒更像是常在这洞天里的。
只是看他这模样,周身并无多少道韵,双眸中也不见玄光,多半是没什么进展。
中年道人转醒后沉思了片刻,翻开桌案上竹简开始在上头撰写着什么,应当是修行体悟一类的。
这些时日他一直捧着那竹简抄抄记记,反而耽搁了观想的时间,这不由让安生有些好奇。
但说到底,修行是非常私人的事情,尤其是道解体悟这种带着强烈个人念头想法的,倘若被有心人窥见,恐怕是祸非福。
正当安生思索之时,那徐子言似有所察,抬起头同他对视了一眼,眼中流露出些许疑惑。
“道友可是有什么指教?”
安生回过神来,连忙拱手:“徐兄,谈不上指教,你这是在……”
“喔,这个啊……我在把修行时的一些困惑抄录下来。”
中年道人笑了笑,他衣裳破旧,给人一种穷酸书生的感觉,可这么一笑,也颇有几分儒雅。
少年语气稍急:“时间有限,徐兄何不抓紧观想?”
闻言,徐子言怔了怔,笑道:“道友,你们都是天之骄子,是要成就一番伟业的,我与你们不同……”
他神色低落了一瞬,但很快恢复正常:“我资质庸常,道慧也平平无奇,感炁方面更是一塌糊涂,就是山长见了都摇头。”
这中年道人自嘲道:“不怕小友笑话,这已经是贫道在这学塾里的第十三个年头了,还是没能修出气感,山长几次想赶我下山,只是我苦苦哀求,最终才从祂那讨了一份文书的活计。”
十三个年头?他果然是常住这洞天里的,这份毅力也是难得了。
观想法到底是需要门槛的,安生眼神多了一分怜悯:“徐兄道心坚定,终会有有所成就的一天。”
“借你吉言。”
中年道人倒显得很豁达:“况且我将这些修行过错中的疑难撰记下来一并向山长请教,也能对后来的人们有所帮助……”
『撰记。』
少年余光不经意间瞥见道人手中捧着的竹卷,心中冒出一个更为大胆的猜测,他顿了顿,若有所指道:“徐兄可有想过给自己起个什么道号?”
中年道人想了想,小声说道:“是想过的,若是有一日能入道,就叫,就叫……”
“太皓吧。”
第483章 苦海无边,何往而求
“……”
少年脸上的表情微微凝固,哪怕心中已经有了预期,也很难真的将面前这个穷酸庸常的中年道人,与《天问》一书最初的作者联系在一起。
而且【太皓】二字,在古时指代的是穹天,这道号实在太大了!
安生表情复杂,他已不是初入道途的少年,自然知道这个道号有多么狂妄,这说出去不知道还以为是某位天人道尊的道号。
敢以此为道号,不是见识浅薄不要命的小修士,就是位在太阳一道的大人!
『你小子是真敢啊……』
安生如鲠在喉,好悬才把满腹牢骚给咽了下去,只挤出几个字:
“徐兄好志向。”
中年道人只是笑笑,不再说话了,少年也没有嘲笑对方的意思,无论如何,眼前之人都已经在史书上留下了自己的姓名,只是这样说的话……
安生不由自主向下移了移目光,那卷平平无奇的竹简此时好像被一股莫名的韵意浸染,显得格外不凡。
少年喉咙微微滚动,嘴唇翕动:“徐兄,我能不能……”
“咚——”
突如其来的钟鸣将安生的话语堵在口中,少年回过头,发现偌大的道宫中只余下他孤零零一人,他沉默了一瞬,再看向徐子言。
这中年道人已经不再看他了,只是专心在竹简上书写着,随着他的动作,四周的景色开始变得空透,安生看见了岁月荏苒,时光飞逝。
寻仙访道的凡人来到这里,她们的服饰从兽皮草蓑再到麻衣纱裳,大多数人在此蹉跎百年,成为山中一捧黄土,但也有少数那么些人,他们修出了气感,叩开了那道阻隔仙凡的大门。
而那中年道人,他一直留在此地,自从在山长手上接过了那份文书工作之后,他的时间就仿佛停滞了。
他日复一日地在竹卷上撰写着修行上的疑问,同时也看着一代又一代求道的人们来来往往,心中修行的火始终不曾熄灭。
他看着那些修行有成的人们,满心艳羡,幻想着自己有一日也能乘风御虚,高居云端,观芸芸众生如观沧海一粟。
或许正因如此,徐子言才会给自己起了那么狂妄的道号,因为他已经卑微得够久了,幻想得够久了……
少年轻轻叹了口气,恍惚中他看到这道人在某一次漫长的枯坐之后,终于修出气感,踏入道途,于是欣喜若狂推开了洞府大门。
只是当第一缕天光透过其身,照在身后的地面时,这道人才恍然,自己早已寿尽,活下来的,不过是山长的一道术法。
“啪嗒。”
道人的身影如同泡沫般消散在天光之中,怀中却有一卷竹简掉落下来,砸出清脆的声响。
安生俯身拾起竹简,神色复杂地将其摊开,其上空空如也,光洁的竹面映照出少年俊美的脸庞,他沉默良久,以手代笔,以炁为墨在其上写下八个字:
【苦海无边,何往而求】
点点灵光拼凑成一行隽秀的字迹,落在竹简上,当即就如同写在水面似地散去,不多时,就有更深邃的幽光涌现,一抹暗沉的血光在少年眼中绽放。
【罗睺】
天书的意思是,想去往苦海,要先找到传说中的凶星罗睺……
『这就对上了。』
安生回想起之前发生的一切,终于将最后一块拼图拼上——苦海与苦境确确实实是连通在一起的,只是需要某种媒介。
而这媒介,就是象征灾劫与不祥的凶星罗睺,只是不知道,祂的子嗣是否也继承了其穿梭两界间的威能……
正当安生沉思之时,面前的竹简却又生出新的变化,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哗哗浪涛之声。
少年定睛一看,只见弥漫着幽光的【罗睺】二字变得模糊起来,就像篆刻在沙地上的文字被海水冲刷而过,很快就消失不见,只余下一片绚烂的流光。
『这是什么意思?』
安生凝视着那片流光,其中是无数的景象,或是帝兴于殷,人道大昌,或是日昏月冥,天魔肆虐,或是天塌地陷,众生有泪……
少年越是凝视着这些变动不息的画面,脑海中有那个模糊的念头就越发清晰——
这像不像,一片五光十色的海?
“啪。”
安生双手一颤,居然没能拿紧,眼看这竹简就要落在地上,少年连忙伸手,却有人比他更快接住了。
“你该走了。”
这声音乍一听十分陌生,腔调却有种奇特的即视感,就好像这些时日常常在学塾上空回荡的钟鸣。
安生只来得及瞄见宽大黑袍的一角,就觉视野天旋地转,神思颠倒,陷入茫茫蒙昧的境地。
“……”
头戴山羊面具的黑袍道人拿起竹简,不曾察看,只低着头注视着身下黑袍的边缘,此时已经如同冰雪消融一般,涣散着淡淡的黑气。
方才被那少年看了一眼,险些看破了这道幻影。
“苦海……原来如此。”
这位山长喃喃自语,它的预感是对的,它不能出现在那古怪的少年面前,其他人不过是苦海中的幻影,唯有那少年是真身。
能做到这件事的道统,放眼整个苦境,也只有寥寥数个而已。
作为曾经那尊妖圣复现在世的幻影,它的眼力尚在,知道少年身上一定有天人一级的谋划。
它可不是妖圣白泽,只要被对方身后的天人看上一眼,定然顷刻破灭。
山长摇了摇头,没有掺和算计的心思,身形如青烟一般散去了。
“这么说来,明昼还是没成……”
第484章 明昼
“咚——”
仿佛贯穿光阴长河的钟鸣仍然在耳畔飘摇,安生眨了眨眼,发觉自己趴在井口,眼中倒映着五光十色的井水。
他像是惊醒似的,猝然直起身子倒仰,上首碧空如洗,无遮无拦的天光照得少年有些晃眼,安生环顾四周,目光停在了不远处的山门。
『天门山……我出来了。』
天地间充盈的灵机和经脉中循环往复的灵炁无不在告诉少年这已经不是在洞天中了。
他转过头打量着身后古朴的玉石井口,那震天彻地的绚烂玄光已经收敛,玉璧黯淡无光,看上去与寻常水井也没有多少区别。
但少年知道,这是一座放眼苦境都无比珍贵的至宝,能抬举洞天,承载丹位,容纳数以万计的凡人。
『方才好像瞧见了什么?』
安生若有所思,在被井中天丢出来之前,自己好像撞上不得了的存在,只是如今回想起来,却只记得一袭黑色的道袍,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天书上显现的东西。
“苦海……”
少年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白皙光洁的手心上,每一道掌纹在明亮的天光下都清晰可见,清晰得有些不真实。
苦海也不算陌生了,可真身来到这里可还是破天荒第一次,这让少年心情越发沉重起来:
『宿世神通大概也是回不去的。』
这并非一缕性灵,而是他整个人切切实实落入了苦海。
安生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来让心境平复下来,他尽量不去想苦海中可能存在的恐怖存在,开始冷静思索逃离这里的办法。
而答案也只有一个。
【罗睺】
『得找到罗睺,或者它的子嗣。』
安生内心沉重,传说中罗睺是象征灾劫的不祥星辰,而在闻遐修口中,罗睺又更近似于远古凶兽一般的存在。
这样的存在,若没有天人出手,谁能制它?就算是它的子嗣,没有金丹修为恐怕也是看不得的。
『至少得先求得一道丹位……』
在苦海中能求丹吗?少年不得而知,归途渺茫,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你就是闻遐修?”
清朗温和的嗓音在不远处响起,安生骤然抬头,惊觉有人不知何时站在几丈外,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
安生心中一惊,来到外界,修为已经恢复,能不知不觉接近自己又让体内仙基没有丝毫预警,来者大概率是金丹真人。
他连忙下拜,不去看来人的面容,恭声道:“是……不知是哪位前辈当面?”
“起来吧,闻氏还有你这般出众的嫡系,闻絮引倒是没提起过。”
明昼道人温声道,态度很是亲和,安生这才起身,看清了来人面貌——
此人风姿飒飒,仪态清贵,如脱俗于世的仙人,却又自有一股威凌天下的肃杀之意,只是站着,就叫天地间的光彩都集中在他身上。
『好出众的人物……还是乾修!』
只这一眼,少年就知道来者定然贵不可言,他并非没见过金丹一级的人物,丹位加身,尊威自现,可她们相较于眼前之人,又一下子都显得庸常起来了。
安生怔了一瞬,道:“大人认识我家长辈?”
“上仪的同道,自然是认识的。”
星宫道统,要么是【上仪】,要么是【上曜】。
上仪者,尊日月而奉天理,上曜者,则重在星辰本身,这两大道脉全盛之时,就是妖庭也要启仰光辉。
见少年神色轻松了许多,道人笑了笑,但其实以他的身份,一尊太岁神还没有资格同他认识,他顿了顿,问道:
“你修行星辰道统,可曾师承他处?”
“回大人,不曾。”
安生恭声答道,心中已经对道人身份有了猜测,果然听见对方说道:
“本真人道号明昼,求位在太阴广寒,辅以周天月仪,照清宵夜影,取子水凝渊,藏发以备入世……”
随着这道人的话语落下,一道又一道的丹位玄光在他身后点亮,或有太阴高悬,万籁俱寂,或有漫漫清宵,无边苦夜之影,子水封冻三冬,阴尽阳生之功。
滚滚色彩自道人身后绽放,化作一道道遮天蔽日的光柱,置身其中的安生心神震颤,头一次生出高山仰止的窒息与恐惧感,可眼前之人却还未停下。
那沉沉色彩中,一点皎白之色骤然放大,所有玄妙最终并拢统一在太阴玄辉之下。
“于是性命圆满。”
种种异象尽数消失得无影无踪,眼前道人仍然站着,在安生眼中全不见半点灵异,如同凡人。
可先前那一幕幕绝非幻觉,对方的气息越是收敛,少年就越是明白对方的可怕,这意味着眼前道人已经将所统摄的丹位全部压服,才能不泄漏一分一毫的玄妙。
『三道,不,至少四道丹位……』
安生目光中满是惊诧和震撼,光是他知道的,就有【太阴】【月仪】【清宵】与【子水】四道!
他很可能已经走完了金丹的道途,随时可以迈出那一步,抬举丹位,证道天人。
要知道,当年试图证【地冥阴府】的巫红裳,也不过四道丹位!
『那时巫红裳受了道伤,已经不比全盛之时,丹位也执掌得极为勉强,需要以血祭来强行镇压……』
而全盛之时执掌【巫篆】【厌胜】【魑魅】三道丹位的巫红裳,可是一咒杀天夏真人,坐镇天目,震慑夏朝不敢入山越百年的绝世大巫尊。
眼前道人,毫无疑问更在她之上!
『不……或许应该说,天人不出,还有谁能是他的对手?』
安生心神动摇,却听见面前道人轻笑了一声,问道:
“你可愿跟着我修行?”
第485章 玄明
“你可愿随我修行?”
安生闻言,当即拜伏在地,没有丝毫犹豫:“弟子愿意。”
金丹真人之间亦有差距,眼前这道人放眼天夏乃至整个苦境都是第一流的人物,是真正有成道希望的。
至于什么道统不同,简直是笑话,道行到了高深时,一通则百通,仅凭其能在太阴一道修至金丹圆满的绝顶道慧,就足够指点苦境大部分道统的金丹真人。
“很好。”
道人颔首:“既然拜我为师,便是问天亲传,该有的仪轨是不能少的……”
“还有你,也一并随我来吧。”
“谢过大真人。”
柔和的女声自身后响起,安生这才察觉到那棵古桑树下还站着一人,拜谢过后从阴影中缓缓走出,那抹血色映入了少年的眸子。
颜惜缘。
这位出身颜氏的女修在明昼面前显得格外拘束,饶是高贵如她,在听见对方许诺一道亲传弟子的名额之后,也依旧激动不已。
有这一位的庇护,颜氏所面临的压力想必也能缓解一二。
颜惜缘心中松了口气,眸光瞥过站在明昼身前的少年,眼底泛起一抹复杂之色。
『这一位才是他真正选中的弟子。』
颜惜缘自然清楚,这位大真人肯收她为徒,更多还是看在颜氏倾族之力为她凝聚的祖血上。
『很多东西,在选定道统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
女道人面上仍旧洋溢着喜色,与少年一同乘上月华,转眼间便已越过层层阶梯,穿入云雾,抵达山巅那方玄池边上。
也不见明昼有何动作,池水已经泛起皎洁光华,与此同时,上首的晴空骤然风起云涌,一道门扉在云中显现,正对着与池水。
玄妙勾连间,门扉洞开,轰然华光自上而下将几人罩在其中。
……
天地间云雾缭绕,各色亭台楼阁矗立在烟云中,形制古典色调纯白,排列渐次有序,好一副典雅肃穆的仙家气象。
一抹月华在天地间飘摇而过,安生与颜惜缘都目光震撼地看着四周的景象,瑶池碧树,仙山玄花,放眼外界足以引发修士争斗的宝物,在此地不过是无用的装饰。
不仅如此,安生只觉一道暖意在身上流淌,抬起头来,看着天顶上绽放光辉的一日一月。
是的,一日一月。
那太阳辉光闪闪,明亮温暖,月轮神秘幽远,两者遥遥相对,相互感应,居然平衡协调地共同高悬在天空中。
『……是那两道丹位?!』
安生心中一动,此时这两道丹位并未被转移到井中天里,仍然作为日月被挂在这洞天中。
明昼先带着两人去往供奉祖师牌位的玄殿,两人拜奉了香火,简单行了仪轨,便算是入了门,命数中自有感应,随后又在祖师牌位前拜了师。
做完这一切,道人的神色肉眼可见亲切起来,又驾着月华带着两人落在一处恢宏宫阙中,内里诸多道韵弥漫,能瞧见不少修士在此间修行。
道人一现身,顿时满堂的声响,大真人,师叔祖之声此起彼伏,他只是摆了摆手,免去众人礼节,便带着安生与颜惜缘往殿内走去。
一路到了宫阙深处,便有白玉色的长阶层层往上,越是往上,玉阶的色泽就越发明亮,最上首供着高耸如山的玉座,两侧陈列着各色蒲团,大小不一,高低有序,如众星捧月。
这应当是某处听道之地,看这形制,就是说有天人在此地讲道演法也不为过。
玉座下方趺坐着一少女,眉目清秀,一袭古式白袍上绘着典雅的日月纹路,宫阙内各色华光在她周围环绕,显得格外圣洁。
见了明昼,这少女骤然变了颜色,又惊又喜道:“师叔,您出关了!”
明昼含笑点头,这少女连忙起身,凑到他跟前,打量了一番,赞叹道:“师叔,你这一次出关,已经有几分【司夜】的气象。”
“还差得远。”
道人叹了口气,随即说道:“玄祈,这两位是我新收的弟子,还要劳烦你请一请祖师法宝。”
“两位……”
少女自然早就瞧见跟在明昼身后的两人,只是不知为何,脸上神色有些踌躇:
“师叔,冲玄祖师的谶言还差上一人罢?”
安生与颜惜缘不明所以,明昼则神色不变,只是淡淡说道:“无妨,之后兴许还有转机。”
玄祈点点头,没再言语,只掐了道法诀,身后玉座登时光芒大作,闪烁出无穷无尽的太阳光辉。
与此同时,身前道人周身泛起迷离道韵,澄净的夜色笼罩了整座宫阙,将骤然绽放的太阳光辉遮掩下来。
这一切只发生在瞬间之间,安生与颜惜缘反应过来时,玄祈手里已经捧着一面质式古朴的青铜镜。
【天景命阳燧】
那镜面上的纹路繁复尊贵,光辉明亮,叫人两眼生疼,这是……
太阳一道的法宝!
“这是我道祖师晷景道尊留下的至宝,天景命阳燧。”
明昼轻声说道:“你二人作为我道亲传,要请祖师赐下道号,这仪轨才算完整。”
玄祈点点头,示意颜惜缘走上前去,颜惜缘压下心中不安上前,正对着镜面,便瞧见有无比明亮光辉在其中汇聚,居然隐约现出一抹血光,随即便黯淡下去。
颜惜缘心有所感,便听见捧镜的少女轻声说道:“【玄姝】。”
冥冥之中好似有命数牵动,颜惜缘知道自己终于成为问天亲传,心中长松了口气。
她退了下来,转而轮到安生上前,少年定睛看去,只见有无穷无尽的太阳光辉在镜面上闪烁,幻化作白色云气,呈现出众生相貌,光阴飞逝,喜怒哀乐。
他怔怔看着,那镜面上的光芒居然不曾衰减,越发明亮,甚至连捧着法宝的少女脸上都浮现出明显的痛楚之色。
明昼神色一凝,双眸中一片皎白,他上前一步,在玄祈无法控制住命阳燧之前将之接了过去,同时也感应到了祖师赐下的道号。
“【玄明】。”
“!”
如水般的寂静笼罩着这间宫阙,一直到【天景命阳燧】上的光芒熄灭,一切玄妙消散,玄祈才忍不住开口:
“玄明?怎么可能……”
她绕着安生走了一圈,口中啧啧称奇,一直到安生被看得有些发毛才移开目光:
“师叔,你没听错吧?”
这自然是玩笑话,明昼神色惊异地看着安生,脸上难得的泛起一抹喜色:
“难得!”
这两人态度很是惊喜,安生则更多是惶恐了——原因无他,这个道号实在太大了!
明者,日月也。玄明二字,往往是天人才会用的道号!
『这,这不合适吧?』
他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修,自然明白一介筑基修士,用这样的道号是多么狂妄的事情,别的不说,一旁颜惜缘看他的眼神已经像在打量一尊怪物了。
“冲玄祖师的谶言莫非就是应在他身上?”
玄祈看起来颇为兴奋:“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应当把师兄师姐都叫回来瞧瞧。”
第486章 谶言
道号是有讲究的,越是高明的道统越是如此,不仅寻常弟子与亲传弟子会有所区分,哪怕同为亲传,道尊弟子与其他人的道号用字也是有区别的。
如【命】、【真】、【明】、【道】、【天】、【地】一类的字眼出现在道号中,不是眼界狭小不要命的下修,往往就是有天大的来头。
当年应素素嘲讽阴命真人正是如此,【阴命】这道号太大,不是寻常真人配得上的。
像这样的道号,传到外界,那些仙宗世家都会有所瞩目,这也意味着,只要他不夭折,几乎确定就是问天宗的下一任道子。
『闻遐修一介筑基,他何德何能?!』
安生回想起自己在地牢里瞧见的闻遐修,那人疯疯癫癫,实在没有一宗道子的心性与气度。
更别说还借助巫法感应罗睺,只怕连道慧也普普通通。
这样的人对得起问天宗的鼎力栽培吗?换句话说,问天宗这般秉承古道,传承数千载的道统,真的会在他身上投注吗?
“……冲玄祖师的谶言莫非就是应在他身上?”
安生正暗自思量着,听见玄祈所言,当下也忍不住抬起头,眼神中流露出探究之意。
『什么谶言?』
“要我说,师叔何不再收下一人?”
玄祈开玩笑道,明昼则摇了摇头:“一切皆有命数,莫要强求,能有此二人传下衣钵,我已是相当满意……”
他顿了顿,又道:“冲玄祖师留下谶言时,状态已经很差了。”
言下之意是这谶言未必能尽信,却反而让一旁的安生与颜惜缘更加好奇起来。
但明昼限显然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只是吩咐道:“尔等俗业既毕,往后就是我道亲传,当勤勉修行,莫要堕了问天威仪。”
几人下了仙座,明昼让玄祈先带着安生二人熟悉熟悉洞天,自己则化作一抹遁光离去。
这位大真人一走,气氛轻松了许多,再加上这位玄祈师姐看上去颇为亲和,攀谈间很快就熟络起来,安生心痒难耐,很快就忍不住开口问道:
“……师姐,不知方才您与师尊口中的祖师谶言是怎么一回事?”
这不仅安生想知道,颜惜缘同样好奇,便都目光灼灼地看着这位年轻的师姐。
玄祈见两人这副好奇样,失笑道:“这不是什么秘密,既然你们想知道,师姐就说予你们听——”
“那位祖师是与晷景道尊同个时代的修士,道号【冲玄】,修的是【天谶】,道行深不可测,距离证出道果也只差一步之遥。”
『【天谶】?听起来有点像是后世的【谶纬】,应当是古时的称谓。』
安生心中一动,玄祈则接着说道:
“【天谶】一道很有玄妙,有口含天宪之能,更妙的是,就算是大真人之流都难以决定自己会留下怎样的谶言。”
“……祖师证道前曾留下三道谶言,一是我道每代皆会有修持阴阳的修士,二是玄字辈会有九位真传弟子,三嘛……则是玄字辈会有天人出世。”
“天人不在算中,何况冲玄祖师未能成道,这谶言起初是没多少人信的,只是往后每一代确有修士求得太阴太阳丹位,渐渐就愈发受到关注。”
少女笑容明媚灿烂:“眼看总算到了我们玄字辈,终于可以印证祖师谶言,却迟迟凑不齐人。”
『居然是这样。』
安生若有所思,眼前的师姐显然是那位祖师的忠实簇拥,不过照这么说的话,玄字辈已经有八人了?
“……我,玄心大师姐,玄烛,玄骨,玄宫,玄景,再加上你们俩,就差一个了。”
玄祈掰着手指头数道,有些苦恼地说道,按理说在明昼师叔之后,应当不会有人再收徒了,这岂不是说明冲玄祖师的谶言是错的?
“不知是哪位师兄师姐修持太阴太阳?”
一直沉默的颜惜缘突然开口问道,玄祈怔了怔,面露自豪道:“是大师姐,她阴阳兼修,同时执掌太阴太阳两道丹位。”
“!”
阴阳兼修,还都求得了丹位!
安生与颜惜缘都面色震撼,得是怎样的悟性和才情,才有可能实现如此壮举。
『这简直匪夷所思。』
“大师姐特别特别厉害,等你们见到她就明白了。”
少女与有荣焉地说道,安生忍不住点头附和:“不必多说,定是第一流的人物。”
开玩笑,谁要是说她能阴阳兼修还求得了丹位,少年都会由衷赞她一声道慧无双。
这也是冲玄祖师的谶言越发为人关注的重要佐证,问天宗每一代真传中都会有两位修士,一人求在太阳,一人位在太阴,唯独到了玄字辈只有玄心一人。
但偏偏这位玄心大师姐惊才绝艳,阴阳兼修,还真让她修出了名堂,同时执掌太阴太阳两道丹位,这便又反过来印证了祖师的谶言。
三人边走边聊,这位玄祈师姐年岁与安生她们相仿,她本是玄字辈中最小的,也是唯一没有求得丹位的。
又因为修的是祀神之道,能借祖师玄妙修行,所以常年在传道殿中修行,其他师兄师姐是不常来的。
好不容易来了两位师弟师妹来解解闷,这位小师姐心情是极好的,很是健谈,聊着聊着,突然大手一挥:
“走,我带你们去见见师兄师姐们!”
第487章 诸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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