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 章节目录 第1章 寿石缺寿? 按照历史原本轨迹,晋朝齐王殿下司马攸,受武帝忌惮,奉旨愤恨离朝,本该半道吐血气死。但女主穿越过来的时空,此人不但诈尸还魂,还杀回洛阳逼武帝禅位,削弱宗室、诛杀一众奸臣,包括臭名昭著的贾南风。 而后,劈叉的历史如一辆浩浩大车,越行越远。 现在是建盛五年,篡位的司马攸已然驾崩,谥号成帝。 在位的皇帝叫司马啥,女主还没打听出来。以上这点儿猜测,也是她穿越成村女“王葛”十年来,在贾舍村这片偏僻乡野里,东拼西凑后的总结。 没有了八王之乱的晋朝,算平行时空还是架空?无论如何,只要想到不会出现那段对汉民族来说,最为痛苦、屈辱的暗黑时期了,王葛便觉得,这已是对她前世不幸的最好弥补。 所以,今生她一定要好好活着。 “王葛!你偷薅羊毛,我这就告你去。”放羊娃很恼火。 贾舍村得有一半人姓贾,贾太公家是村里唯一的地主。这个放羊娃叫“贾三羊”,只有七岁。 “下次不敢了。”地主家的便宜哪那么好占,王葛态度端正,把羊毛还给贾三羊,解开布囊,示意里头只有羊粪球,再把自己编的漂亮草帽戴到对方头上。 对方受她一话?” “不是,我在谢你三羊兄呢。”她把阿荇抱出来,筐子里还有新鲜野菜,把羊毛藏到野菜底下。 远处分散着几个小童,都在拣羊粪,羊粪结块晒干后可以当柴烧,姊弟俩也继续拣。 再说贾三羊,一边下山坡,一边稀罕的看草帽。怪不得人都夸村北王户长房的小娘子手巧,不管天上飞的、地里长的都能用草叶编出来。瞧这草帽,每隔一拳距离均拧出花朵一样的结,不光好看,还特结实。其他人编的都是枝茬乱翘,扎手、扎头,还容易散。 看着看着草帽,他目光忽被坡下两个牵马人吸引,暗暗惊呼:世上竟有这样好看的人! 这二人正悠哉爬山,很明显是出来游历的世家子弟。 年纪偏长、蓄着短须的郎君,姓张,名翮,字季鹰。他雍容儒雅,气度卓然,眼中偶尔闪现浓浓哀思。头戴时下最兴的黑绸缣巾,巾下微露鬓角银丝。 年少者姓桓,名真。虽只有十一岁,但因读书早,已经束发,以一只镂空雕琢的骨簪横穿固定发髻。他身穿绣有米色暗纹的白色襦,衣领为靛蓝镶边。交窬裙拼接两色,两侧玄黑绸,其余为靛蓝。别看他年少,目光颇为凌厉,似乎生来一副不好相处的凉薄貌。 双方距离近了后,张季鹰呼唤贾三羊:“小郎,此坡上可有一块寿石啊?” 贾舍村以前也来过富贵子弟,都是冲坡上的“寿石”来的。贾三羊赶忙揖了一礼回道:“是的,大人。再往上走不远就能看到。” “多谢。”二人继续前行。 张季鹰称赞:“人杰地灵啊!小小村童也知礼数。掳须儿,没想到瓿知乡竟有这样一处依山傍水之地吧?” 掳须儿是桓真的乳名,只因出生时,大父第一次抱他,就将大父的胡须抓掉好几根。 桓真回道:“夫子眼里,看山为景,看水为景。我却觉得此处有天然河道,土肥草深,该做屯兵之地!” “险躁则不能治性。回去后,把武侯的《诫子书》抄五遍。快看,从此处往四野望,美不美?” “美。” “抄六遍。” “回夫子,此处甚美!”桓真收起故作老成的姿态,老老实实揖礼回复。 “孺子可教。” 桓真嘴角一抽,若再嘴硬,恐怕要抄到笔秃。 瓿知乡,以制瓿、制酱闻名,师徒二人行走两日,闻了两天的酱味,精神都恹恹的。贾舍村倒是空气清爽,一是山地广、植被茂密,二是制酱很废盐巴,寻常农耕户舍不得,只有贾地主家才制。 到达坡?” 姊弟俩自然是王葛、王荇。 王葛笑眯眯朝他招手,细声细语的唤:“大人过来,站我这里再瞧这石头。” 张季鹰依言站过来,抬头,惊“咦”一声,唤桓真:“快过来瞧!寿字圆满!” 原来,此坡后头还有一高坡,那高坡上有块特别大的嶙峋怪石,站在这个角度正好冒出“寿石”一个尖尖,补上了“寸”的缺失。 桓真天性话少,默默过来,眼见夫子眼神不满,立即扬声称赞:“果真神奇!” 张季鹰满意的点下头,再问王葛:“小娘子是如何知道此窍门的?” “福寿本来就跟大人有缘!当然了,还因为我在这个位置拣了五年的羊粪。” 倒挺会说话,桓真这才仔细看王葛。 王葛却没看他,笑盈盈的继续告诉张季鹰:“大人的个子高,若是再退后一点,寿字更圆满。”说完,她牵紧阿弟下坡,夕阳西下,得回去做晚食。 张季鹰若有所思:退后一点,寿字更圆满? 他小步往后移,远处高坡上的石尖渐小,渐跟“寿石”更匹配。好灵透的小娘子! “退后一点,寿,更圆满。”张季鹰越思量此话,越觉得有道理,有大道理! 同时,他深感惭愧:一个拣了五年羊粪的孩子,生活定然穷苦,却善于发现周围之美,足见心境豁达。我的心境,还不如孩童透彻?!若阿母活着,也定不愿见到自怨自艾、失去抱负的我! 桓真看出夫子陷入心境困局,不敢出声打扰。夫子至孝,自母忧后,哀思成疾,渐有厌世之兆。几个弟子都极担忧,却劝解无法。 刚才若不是王葛破解了“寿石”的不详,过后桓真肯定发恨,命人将此石毁掉。 “掳须儿!”张季鹰突然振奋声音:“为师决定,不回吴郡了。吾受陛下旨意,去洛阳!” 章节目录 第2章 虎宝和虎头 姊弟俩走远后,王荇疑惑:“阿姊,以前没听你说过,那块寿石能被后坡的石头尖补全啊?” “你长大了,凡事不能等阿姊告诉你。需得自己观察,才能有更深的体会。” 王荇皱起小眉头,思索阿姊的话,结果腿没走利索,差点摔倒。王葛急于赶路,就又把他搁筐里。途中,她揪两根野草,折几下、撕几下,一条小鱼就编出来了。 “真好看!阿姊棒棒哒。”王荇趴在她耳边,说着姊弟俩独有的悄悄话。 王葛一笑,回头遥望一眼:那郎君原本背脊如松挺直,看到寿石有缺憾后,肩膀突然就塌了,好似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所谓后山之石,能补“寿石”之缺,不过是她临时胡诌的话。后头高山的怪石很多,还有高耸大树,至少有三处站位都能将“寿石”补全,她择了其一而已。但愿退一步海阔天空的暗示,能让此人开怀,起码不要因为一块破石头心灰意冷。 王葛并非圣母,而是她比任何人都知道绝望是什么滋味,是多么的令人沉沦。倘若前世有人能拉她一把,她也不至于…… 唉! 前世,她叫王南行。 她生在传统木雕世家,后对竹编感兴趣,就由草编织入手,再渐渐接触竹编。她曾四处拜访手工篾匠,厚脸皮讨教,数年时间都窝在各类作坊里给人打工,以此锻炼技巧和熟练度。也是自身有大天赋,终于让她在竹编界也闯出了名堂! 一手刻刀、一手蔑刀,身承木雕、篾制两大匠技,王南行志得意满。 天有不测风云,一场突如其来的不幸,导致她高位截瘫,事业、爱情戛然而止!她永远都忘不了那屈辱的一年时光!一年多的时间里,分分秒秒,她都感受不到肢体、身躯的存在! 全身只有脑袋是活的,那种恐惧,至今不敢仔细回忆。 她忘不了亲情走向淡漠,丈夫由爱生厌!更忘不了曾那么相爱的人,竟咒她为何还不死?! 于是,她稀里糊涂的死了,穿越了。 刚穿越过来就惊心动魄! 这一世的阿母吴氏,临盆时还在干农活,被一头下山猛虎咬住了脚,幸亏二叔勇猛,村里人也仗义齐心,将虎打跑。吴氏在被老虎拖拽时生下了王葛,这便是她乳名“虎宝”的由来。 阿母真正的不幸,是在六年后生阿弟时,胎位不好,艰难熬过生产,却因妯娌斗气,月子第三天突然血崩死去。当时阿母的气若游丝,阿弟饥饿的嚎哭,还有阿父的无助和自责,让王葛每次回忆都恨的心头发苦。 自此,阿父再也不跟两个弟妇说话。 可志气不能当饭吃! 大父母有三子。 王葛的阿父是三子中的老大,好心的乡邻唤阿父王大郎,坏心眼儿的,直接唤他绰号:王瞎子、王鳏夫。 其实她阿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盲人,是早年服劳役时,河坝塌方,被污物脏了眼睛没得到救治,等眼外伤好了后,内伤已固,仅能看到些许虚影。 阿母去世后,长房上残下幼,地里的活必须靠二房和三房担待,时间一长,兄弟情都耗疲了。 大父大母偏向哪房都不好,日子就这样吵吵闹闹的过来。如今阿弟已满四岁,健健康康,王葛终于能松口气。 旧事不堪回首。 回来院子,她放下筐,抱出阿荇。 王大郎还如往常一样,盘坐在院里,凭手指摸索着编织筲箕。材料是山野常见的一种荆条,每隔几天,王翁就砍一些回来,王葛将藤枝外皮刮掉,王大郎只管编。 “阿父,快帮我看着虎头。”她快速交待一声,抱着筐子进伙房。 “虎头”是王荇的乳名,因这孩子自幼体格太弱,多叫他乳名,是盼他像小老虎一样健壮成长。 王家院子四四方方。两大、一小三间正房坐北朝南;东、西各有厢房。建筑风格是时下常见的穿斗式木构架,以柱承檩,直线直柱,椽上直接铺瓦,瞧上去还算大气。 王翁老两口住正房中间的大屋;王大郎作为长房,住东头另一间大屋;次房只能住西头那间小一些的屋。 三房住东厢房,南侧搭有牛棚,可惜王家多年的积蓄全用在建屋垒院上了,没有余财买牛,如今牛棚隔出一半改鸡窝,另一半堆着木柴。 西厢是伙房和杂物间。杂物间东头是茅房,茅房再往东,有个四方土坑,羊粪球晒好后,就倒在坑里积攒着。 王荇把今天拣的羊粪倒进筲箕,往土坑处搬时,大父母一行人都回来了。“大父,大母,二叔,三叔。”王荇愉快的打招呼,跟往常一样略掉俩叔母。 三房的新妇姚氏皮笑肉不笑的说:“为何不叫叔母?都四岁了,还不懂事儿。” 大母贾妪把农具往牛棚下一撂,嚷道:“虎头都知道帮着家里干活儿,阿蓬呢?” 姚氏瞬间不敢作妖了。 王蓬是三房的仲小郎,比虎头大一岁,最好睡。果然,听到大母叫,打着哈欠从东厢房出来了。 这时,王荇又跑回来,帮阿父收起筲箕、荆条,把垃圾撮到牛棚底下,并把所有农具摆放整齐,往伙房里抱了两回柴,再将阿姊冷好的水罐提过来,给大父母倒上。“大父、大母,先喝口水吧,我阿姊马上就烹好晚食。” “虎头,来,大父抱抱。”王翁欣慰的不得了。 “啊~”王蓬站在院当中,没眼色的又打个大哈欠。 姚氏气坏了,拧着王蓬的耳朵回屋,很快,三岁的幺女王艾也被训哭。 二房的新妇小贾氏看着君舅宠虎头的样子,也很郁闷,自家俩孩子辛辛苦苦种一天地,都不如这小崽子的两句话讨欢心! 不多会儿,王葛熬好野菜蛋花面片汤,盛几碟咸黄豆,这就算晚食了。 阳春三月,饭食都是在院里吃,铺一张大的芦苇席,放置三个木案:大父、大母、阿父占一个;二叔和二叔母、三叔和三叔母占一个;七个小辈挤一个。 每人都是呈跽坐姿势吃饭,为了防硌,膝下另垫厚实些的小草席。 值得一提的是,王翁、贾妪、王大郎均有小食案,分别以盆盂盛汤。脚踝间也挤着个特制的小凳,臀挨着凳,肯定比坐在脚后跟上舒服。 由于可见,王翁并不因为长房势弱就忽视。 “从姊,你每回吃饭咋都跟抢一样?真不该叫虎宝,应该叫猪啰!”王禾是二房长子,比王葛小一岁。他倒贼,隔案腆过脸小声说,大父母那边根本听不清。 王荇愤然,却知道谁先嚷叫谁吃亏,立马瞧向阿姊,要听阿姊怎么说。 乡野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讲究,王葛一笑,也低声说:“从弟的嘴要是不会吃饭,可先将嘴从脸上拿掉。天热,让眼睛、鼻子下来凉快凉快。” 如果说王葛的俊俏是王户的基因突变,那王禾绝对是背道而驰的典范!主要表现在嘴唇太厚、人中太长。 “你再说一遍?”王禾恼了。 章节目录 第3章 邻家小郎张菜 王荇舒口气,依旧是阿姊赢了。 果然,大父怒火盛,骂道:“再咋呼滚回屋!” “大父,是她先骂我的!” 不待大父发话,王葛自觉起身,收起自己碗箸、也把王禾的收了。 王禾眼睁睁看着没动几口的饭食就这样被端走,急了,立即起身撵上去,可惜迟了,全被倒进伙房门口边的鸡食盆里。 “你个欠踩的葛屦子……” “阿禾!”王二郎出声了,“听你大父话,回屋。” “阿父,你不知道王葛她……” “回、屋!”随二郎抬高嗓门儿,王翁注意到大郎侧耳倾听的担忧模样,一阵心疼,但也不好为了心疼大郎责备二房。 天将黑时,王葛挑着担来打水。 村北只有一口井,邻人都习惯这时候王小娘子过来,好心的将桔槔刚提上的满桶水分给她。正好,她每桶只盛一半,多了太费力。 待第三次折回水井时,已经没村民打水了。月明星稀,她熟练的拉动桔槔系水桶一端的绳索,舀出井水后松手,支架另侧,系着大石块的横杆下沉,一下就将水桶提出井口。 这便是古人的智慧!杠杆原理早在千年前就普及到乡野了。 王葛就这样一趟一趟,直到将伙房两口大缸打满,村里的狗都懒得叫唤了。 插好门闩,她在杂物间草草洗漱一下,满身是汗,却不能烧水洗澡,因为费柴。另外,水不能动缸里的,必须是她多挑回来的。每天早上叔母都会检查水缸,只要水面不满,立刻叨叨长房偷奸耍滑。 洗完脸的水再倒到脚盆里,轻轻搓着时,她累的打起瞌睡。这就是她的每天,风雨霜雪无阻,坚持了好多年。 生活的确艰难,可怎么都比人不人、鬼不鬼的瘫痪日子幸福。 回来屋,里间是阿父和虎头的卧室,外间是她的。 阿父轻声问:“是虎宝么?” “是。” “快睡吧。” “是。” 阿父心思敏感,每晚都要等到女儿回来,问上一句才能放心。 王葛睡不到两个时辰,村里就有鸡鸣声,自家喂养的都是母鸡,懒得眼皮都不动。 随第一次鸡鸣,她就得起床,麻绳束发,穿上粗麻短褐,因其袖口是收的,干活利索,不用再绑臂绳。 早食煮粥,粥里加些咸豆子,比光喝粥话、做事都谨慎。虎头咿呀学语时,她就从不糊弄她阿弟,凡事不管虎头能不能听明白,都要讲出道理来。因此别看虎头才四岁,却比同龄的孩子都聪明、稳重。 “虎宝,你真有办法?”王大郎绷不住了,问道。 她蹲过来,温声细语道:“这种事,我哪敢说一定成,所以阿父先别跟大父大母说。” “对,对对!”王大郎连连答应。 这时,乡邻张小郎在院外喊:“阿葛,你在家吗?” 她出来问:“菜阿兄,啥事儿?”王荇像小尾巴一样跟她后头。 张菜问:“你哪天去拣石头?” “今天就去。” 村外有野山,山下绕有一条蜿蜒溪河,不知道是渠江的哪条小支流,瓿知乡的良田大多都分布在溪河周围。随溪水冲刷,岸边形成各色各异的河石,王葛喜欢的不得了,每隔几天必去拣些回来。 张菜高兴道:“我跟你一起去,你晌午照常送饭,我带虎头去河岸老地方等你。” “不行。” “我跟你一起去送饭,带虎头在坡下等你,再一块去河岸。” “行。” “你可真不给我留情面,我还能把虎头带丢了么?呶,这个给你俩!”张菜递过来一个小布包,透着饼香。“刚烙的,偷偷吃,别让你从弟、从妹知道。” “我们刚吃过了。回去吧,送饭时我去叫你。”王葛没接,温柔浅笑。 “哦。”张菜脸一红,心想:阿葛笑起来可真好看啊。 他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王葛牵着阿弟进院,解释道:“我不让张菜带你去河岸,是因为河岸不比寻常地方,他玩性重,万一看不住你,呛了水怎么办?” “嗯!我是小孩子,危险的地方,要主动避开,除非是跟在阿姊身边,嘻嘻。” 王葛喜爱的揪一下他的羊角髻,继续劈柴。 劈完后,给鸡喂食,然后去井边洗衣,洗衣回来后,就到了做“昼食”的时间了。昼食,就是正午时刻的“中食”。 这个时代,普通百姓家基本已经一日三餐,当然了,如果太贫寒,日食一餐者也有。 中食是蒸野菜麦饼,凉拌瓠瓜。瓠瓜是跟张菜家以物易物得来。张户人丁旺,劳力多,正月开始就种瓠、韭、葱、蒜,种类颇繁杂。 王葛家正月只种的青麦,二月大豆,三月种的黍与胡麻。 她先把阿父、从弟从妹的饭盛好,罩上布笼。剩下的再一分为二,多的放到大食盒里,是大父他们的;少的放到小食盒里,是她和阿荇的。这些其实还好,但再加几个水壶,背起来就不轻快了。 章节目录 第4章 王葛怼叔母 王荇叫醒从兄、从妹,王葛嘱咐好阿父,掩上院门,姊弟俩去找张菜出发。 张菜等候好久,不等喊就蹦出来了。“快,把水壶放我这里。” “不用,很轻的。” 张户在耕地搭有屋棚、灶台,不需送饭,所以张菜筐子里很空,只有他自己的午食。他说:“那我背虎头。” “阿兄,我先自己走,等我累了再麻烦阿兄背我。”王荇稚声稚气的认真样儿很是讨喜。 张菜比王葛大一岁,也扎了俩羊角髻。利利索索的小郎,也不知道跟谁学的,走起路来一踮一踮儿。 “好好走路!”王葛训他。 “瞧你凶的!”张菜嘴上不服输,脚下却听话的收敛了。 穿过村西后,一直朝西走了半个时辰,青翠色的野山逐渐在视线中清晰,那条宛如浅绿绸带的溪流也看到了。 三人在岔路口改向南走,这时候张菜背起了阿荇。两刻钟后,到达一个坡下。张菜累坏了,话都懒得说,朝王葛晃啷下脑袋,她留下饭食和水,嘱咐阿弟别乱跑,然后上坡。 这片坡开垦出的地,大部分都是薄田,个别地方还荒着,长满荆棘、野草。 大父母他们一直在劳作,看到她来送饭才歇息。 分配了餐食后,二叔、三叔陪大父母坐一起,边聊些家常边吃。叔母们则跟孩子们一起。 吃都挡不住三叔母的嘴,姚氏阴阳怪气道:“同样是女娘,阿菽就没那么好命,比阿葛还小三岁呢,就得跟咱们来种地。你们瞧瞧阿葛的背,啧啧……多直!再瞧瞧阿菽!唉!” 王菽见别人都开始盯自己的背,烦死三叔母了。劳作一上午刚歇,谁的背不驼? 王葛说道:“三叔母心善。昨日心疼阿禾,今日心疼阿菽,就是从不心疼自家阿竹。” 躺枪的王竹一愣,明知道从姊挑拨,仍抑制不住委屈。 姚氏气愤:“你瞎说什么?”她揽过长子哄道:“别听她瞎说,阿母最疼你,阿母怎么能不疼你呢?” 小贾氏反感娣妇,更厌王葛!有这侄女比着,阿菽确实缩肩塌背,跟蔫秧子似的!于是她接着娣妇的话尾讽刺道:“白吃白喝的人,当然养的俊俏。阿葛啊,不是叔母们说你,你要真有闲心闲力的挤兑弟妹,不如把力气攒着种两亩田,让你弟弟妹妹们也轻快轻快。” “二叔母说的对,我跟二叔母想一起去了。”王葛看着小贾氏道:“不如明日起,换阿禾留家里干活,我来种地。” 王禾一边吃东西一边说:“王葛,我可没招你!还有,阿母、叔母,你俩和她斗法别连累我。”说完,他走到大父母那边。 不争气的东西!小贾氏暗骂。 王葛:“那阿菽和我换?” 刚挺直背的王菽使劲摇头。 小贾氏恨其不争:“换就换……” 王菽吓哭:“我不换、我才不换!从姊要干好多活的,光挑水都要挑到半夜,我不换,呜……” 那边姚氏就要开口,王竹猛的起身,扔下句“我也不换”,走到大父母那边,和从兄王禾排排坐。 王菽……心如死灰,嚎啕大哭。 王二郎早注意到这边,喊道:“阿葛,不早了,快回去吧。” “是。”她把食盒、空水壶全装进筐里,跟大父母、二叔、三叔一一告辞。 老实巴交的王菽认了真,待从姊一走,就扑到王二郎怀里央求:“阿父,我不跟从姊换,我要跟你一起种地,呜……我不要半夜去井边打水,我害怕!我不会烹食,我也劈不动柴,呜……” 王二郎“哈哈”一笑:“不换,绝对不换,我家阿菽种地种的好好的,只要你不嫌累,就一直跟着阿父种地!” “嗯嗯嗯!”王菽大松口气。 王二郎狠狠瞪一眼惹事的新妇,把小贾氏吓得缩肩塌背。 王禾正瞅着这一幕,乐呵呵说:“阿菽的背哪是种地种驼的,分明是阿母传的!” 话分两头。王葛听到后方几声非人的惨叫,脚步更轻快了。和阿弟、张菜汇合后,三人有说有笑的吃午食,然后朝河流走去。 水声潺潺,依偎着松柏叠秀的野山。 好些妇人和小女娘,趁着日头暖,在河滩边捶洗衣裳。她们大多是贾地主家的佃户。 需要一提的是,这个大晋朝,像贾地主这样没有官品的小寒门,是不在“荫客制”之内的。通俗点解释,给寒门庶族打工的佃户,都登记在官府户籍里,只卖劳力不卖自由身,是因家中劳力少,才依附于地主。 一户佃农,通常只耕几亩、十几亩地,给地主缴纳地租即可。倘若佃户里有壮劳力,每年仍要服力役,唯一的益处,就是不需要开垦官府规定的最低荒亩。 女子们的欢声笑语充斥在青山绿水间,恰有一叶小舟破开鳞光,顺流而行。 舟上摇楫者,年近不惑;执网的渔家郎,未及弱冠。 渔家郎对着岸上唱歌:“彼泽之陂,有蒲与荷。有美一人,伤如之何。寤寐无为,涕泗滂沱。” 妇人们笑骂,都冲渔家扔石头,水花溅的鱼飞,摇楫郎君跟自家儿郎一同大笑。 有个妇人泼辣,站起来喊:“有胆摇船过来!” “对啊,摇船过来~”几个妇人一起喊。 这时,有个小娘子站起身,脸颊羞红,嗓音却嘹亮的唱道:“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山有桥松,隰有游龙,不见子充,乃见狡童。” 这回轮到渔家郎羞了,他阿父笑的更畅快,将船驱近岸边,朝这小娘子扔来一条大鱼。 顿时,所有女娘们尖叫、起哄。 王葛三人也跟着笑。据说许多许多年前,有个游历的贵人来到贾舍村,教给村人好多《诗经》里的歌谣,可惜村人们只学会了最简单的。 张菜脱掉鞋,脚一沾水,立马凉的蹦了蹦,又被石子硌的龇牙咧嘴,果真玩性重,自己去抓小鱼了。 王葛右手始终牵着阿荇,冲一块惹眼的红色石子过去,但用水洗净后,发现没什么意思。她朝张菜处一扔,提醒道:“别往里头走!” “知道。” “阿姊快瞧,那是昨天咱们在寿石坡遇到的大人。”王荇提醒远处骑马过来的一行旅人。 王葛不得不感叹,小家伙的视力超常啊!等这行马队再靠近些,她才能看清确实是昨天欣赏寿石的雅士。 章节目录 第5章 匠师之路 张季鹰一行人本来是径直离开贾舍村的,听到刚才的歌谣相和,于是转了方向。 自破除心中桎梏后,张季鹰才看山还是山,看水仍是水,整个人神采非常,年轻了不少。他见此处异石各样各色,如星子繁多,来了兴致,开始扒拉石头。 桓真跟部曲们则给马饮水,洗刷马身。 “大人,那边已经没有好看的了。”阿荇扬起稚声喊,并冲张季鹰挥挥小手。 对方轻“咦”一声,认出了姊弟俩,笑呵呵过来。 “大人。”王葛大大方方的行了个常礼,然后摊开手掌,给对方展示她“刚拣”的石头:“这种带纹路的最好看,其余的颜色再好,河滩上也有的是。” 张季鹰赞许的看她一眼,拿起这块石头一瞅,只见上面天生氤氲,轮廓颇似奔跑中的鹿。“不错!” “大人喜欢,就送予大人。” “不不不,无功不受禄。” “石头鹿而已,要真逮着活鹿,我可舍不得送人。” “哈哈哈!你这小女娘,倒是实在。”张季鹰手指虚点几下,解释道:“无功不受禄的禄,指的是俸禄、好处!不是指山中奔跑的活鹿。它们读起来一样,但非是相同的字。所以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我不能白白接受旁人给的好处。” “那大人教我姊弟这句话咋写吧?这样不就有功可受禄了?”王葛笑眯眯的又揖了一礼。 王荇嘴巴一“喔”,阿姊太能了!这样也行?他赶忙胡乱拱手作揖:“求大人有功受禄吧。” 张季鹰……这什么套路?他捏索着石子,怎么感觉从小童朝他招手时,就上当了呢? 且说桓真刷干净坐骑,发现夫子和俩村童长谈上了,那个小女娘规规矩矩托着木牍,夫子在上写着什么。 他将坐骑交给部曲,独自过来。 只见夫子用随身携带的行囊笔,写下“无功不受禄”五个隶体字,并在木牍左下方的空白处,画了两个人物,一个人在送礼、一个拒礼。 桓真诧异!夫子是吴郡大儒,轻易不在外留笔墨,现在莫非要给俩村童留字、还绘图? 猜对了。张季鹰收笔,招呼姊弟俩就地而坐,将木牍摆于中间,给他们解释“无功不受禄”的出处,还把那块鹿石放在一旁,解释此“禄”非彼“鹿”。 王葛将膝旁的几根野草掐断,一边笑吟吟旁听,一边将草绕指、穿叠、扎结。 桓真跽坐到她旁边,渐被她的熟练编织吸引。这小女娘编东西,几乎都不带看的! 张季鹰讲解完后,问王荇:“将我讲的,重复一遍,你记住多少,就说多少。” “是。”王荇捣蒜一样作几个揖,开始复述。张季鹰越听越奇、越听越喜,这姊弟俩无不聪慧!小童将他的讲解囫囵背下来了! 这时,王葛也将编好的“釜”收尾,把那块“鹿石”往草釜上一放,说道:“大人,我已经明白山中鹿跟俸禄的区别了。” “孺子可教。你编的是……釜?为何将鹿石放在釜上?” “釜为煮具,不是有个词叫‘煮鹿’么?” 煮鹿? 看到张季鹰和桓真的疑惑表情,她小声道:“煮鹿中原啊,坏了,这个词犯忌讳吗?”她吓的捂嘴。 张季鹰嘴角好像抽了下,桓真视线移向草编的釜具。几息过后,前者轻声吩咐:“再拿……三块木牍来。” “是。”桓真起身,背过身体后,竭力抿唇憋住了笑。 煮鹿中原! “鹿”字的确理解了,“煮”跟“逐”又分不清了! 张季鹰嫌王葛的手有灰,让王荇托住木牍书写,写下“釜”字后,略微一顿,问王葛:“我看你擅长编织,何不向此发展,试着考取匠师等级?” “大人是说……匠人能像读书人一样,有专门的选拔考试?”王葛有预感,接下来的话,是关系她将来的一件大事! 张季鹰不满的扫桓真一眼。 “唔。”桓真明白了,他得替夫子解答:“成帝平熙二年时就下了匠师令,各类匠人均可通过考试,获得不同等级的称号。哪怕最低等的匠童,都能减税减役。” “麻烦郎君告知,女子是否能考?从何处考?” “不限儿郎、女娘,不限年纪,只要匠技过关,皆可考!小至乡、县,大至郡、州,应该都有考场。但是怎样报名、以怎样的形式考较,各地或有不同,你可向乡吏打听。” “谢大人!谢郎君!”王葛诚挚揖礼。 张季鹰将三片木牍写好。第一片只有两个字:釜,煮!并配图釜具,热气腾腾,十分形象。 第二片上面写着“路”字,用小一些的三个隶字注释:大道也! 最后的木牍没有文字,只有一幅“夫子教授两名乡童简牍”的场景图。 待王荇把“釜、路”几个字都念熟后,木牍也彻底晾干。张季鹰将它们两两相合,用绳捆绑,告知姊弟俩保存简牍之法,以后要勤晾晒,不要被虫蛀、受潮生霉。 天色不早,需得赶路了。桓真朝部曲微一抬颌,等待已久的部曲们牵马过来。 王葛、王荇跪地,姊弟俩都不知如何行大礼,但跪拜肯定是没错的。她扬起脸,看着张季鹰,哽咽道:“小女王葛,代我阿弟王荇谢大人教导!” 王荇抱着木牍,眼泪直冒,抽泣的说不出话来了。稚子懂得感恩的赤心,让张季鹰颇为欣慰。 “山高水长,安知不再有会面时?王小娘子,那个‘路’字,是留给你的。匠师之路,亦为大道!” “是。我记住了!如果能赶上考期,我必一试!” 随一声声“驾”,骏马驰走。 阿荇泪流满面,摇的手臂都酸了,瞧着好心的大人就此离去,很难再见,小小人儿更加悲从中来,忍不住哭喊:“夫子!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可别忘了儿啊!” 张季鹰险些没从马上栽下来,回首时,那姊弟俩的身影已经模糊。 王葛安抚的拍拍阿荇肩头,这话可不是她教的,纯属小孩子超常发挥。姊弟珍惜的将木牍用野草包裹严实,放到筐里后,又揪几把野草覆盖。 张菜这才跑过来,害怕的问:“刚才那些人在问路么?是吓唬你俩了么?阿荇别哭、别哭了。对了,阿荇为啥喊麸子?” 王葛一副难为情的样子,说道:“他们打听路,我没出过村,说不清楚。阿荇吓坏了,菜阿兄别问了。” “好好,我不问。不过我刚才看那些人带着刀呢,应该就是富贵人家的部曲,可吓死我了。” 王葛一直牵着阿弟的手,发现小家伙的手一紧,立刻知道阿弟这是对张菜的胆怯心寒了。可她不以为意,前世早就领教过人心能凉薄到何种地步,若换成张菜遇到歹人,她逃的更快。 章节目录 第6章 匠员与匠童 回村之路,三人又拐上“寿石坡”拣羊粪,贾三羊郁闷的告诉王葛:“葛阿姊昨天送我的草帽,叫我阿母拿走了。” “别撅嘴了,我再编一个给你。” “真的?” 王葛点下头。 贾三羊立马从背筐中取出镰刀:“你用这个割草,葛阿姊,你家没镰刀吗?你看你的手……不疼吗?” 王葛的脸有多俊俏,手就有多粗砺,上面布满深旧伤口,虎口、指节均有茧子。“有镰刀,家里人种地都不够使。等我赚了钱,再多买把镰刀。” “赚钱?阿姊没出过村吧,知道钱有多难赚吗?” “你去过乡上?” 贾三羊得意道:“我还去过县里咧!” “那县里做买卖的,是拿东西换东西,还是拿钱买东西?” “都有。我看那些货郎,钱、粮、帛布都收。” “三羊,你知道县里的匠人有考试这回事么?可以考匠人等级!” “嗯……我大兄好像提到过这事儿。呀,你手流血了!” “没事儿。” 王荇眼睛红红的,给她吹手,问:“疼么?” “不疼。当生出茧子后啊,割的伤口已经不疼了。”她笑吟吟的割掉一片裙角,包住手掌。继续给贾三羊编草帽,她再问:“要不要我编两个,也给你阿父一个?” “好呀好呀!” 一旁的王荇垂低眼皮,血已经渗透布了,怎可能不疼?只不过阿姊知道,跟别人说疼也没用。阿姊偷薅羊毛,是想给大父母做棉鞋,所以不得不讨好贾三羊。 晚食过后,王葛姊弟趁院里无人,抱着两副木牍来到大父母的屋。 “大父,我们今天得了宝贝!” 王翁发现孙儿的眼神比从前任何时候都亮,欢喜的揽他过来,问:“虎头得了啥好东西?” 王葛没想和二老打哑谜,把木牍的捆绳解开,四片木牍在席上一摆,惊得大父母瞠目结舌! “这是……简牍?哪来的?”王翁在衣上搓搓手,才去触碰木牍,贾妪竟是连碰都没敢碰。可见简牍这等要物,普通百姓也知其珍贵! 王荇立即规矩跽坐,由王葛将寿石坡、河滩两次偶遇贵人的事,详细讲述了一遍。 “咱虎头有造化呀!”贾妪双手合十拜天。 王翁与有荣焉道:“那也得他姊弟俩懂事,才能对贵人的眼!”紧接着又可惜道,“贵人们就是不知道过日子,你们看这木片片上,还空着好些地方,以后虎头可不兴这样浪费!” “是!”王荇也这样觉得。 其实别看王葛两世为人,也觉得大父说的有道理。 “大父,”她问道:“那位贵人说的匠人考试的事,大父觉得我能试试么?” “为啥不能?正好,咱家有些存粮该卖了,别等乡吏了,咱自己去乡里打听,打听不着,就去县里!” 王葛眼眶都红了,说道:“大父待我真好!” 姊弟俩手拉手离开,简牍是传家之宝,肯定要交给大父母保管的。 贾妪这才平复了激动,稀罕的摸着被打磨的十分光滑的木片。 “别摸字儿!”王翁提醒。 “知道!”贾妪的手指避开墨迹,端着放到鼻前闻闻:“有点儿臭。” “别胡咧咧!那叫墨香!”他将两副木牍重新绑好,却不知道该收置在哪儿。“以后花销大喽,得给虎头打个书案。”话是愁的,但嘴角都笑到耳朵根了。 “给我!”贾妪横了夫君一眼,她知道放哪。打开床头衣箱,右下角放着个竹盒,里头有好几样宝贝呢。把木牍跟竹盒并排放,再盖上衣裳。 院门响,是王葛去挑水了。 贾妪坐回去,犯愁道:“阿葛是能干,可再过两三年就能相看了,到时大郎怎么办?虎头又小,唉。” “你搁外打听打听,最好还是给大郎续弦,不然阿葛只能嫁在村里。” 以孙女的人品,嫁在本村确实委屈!贾舍村太偏,凡是人品出众的女娘,都想着嫁到县里,哪怕乡镇也可。 若有女娘嫁进贾舍村,那肯定是从更穷的地方来的,比如三房新妇姚氏,就是从最穷的沙屯嫁过来的。 贾妪问:“夫君,你说……张菜那小郎咋样?” “不行。” “要真嫁在本村,张户不是挺好的?他家儿郎多,还有两头壮牛,开荒种地,没有比得上他家的!” “他家房还少哩!几个儿郎挤一个屋!”降降嗓门儿,王翁解释:“正因为他家儿郎多,所以不行。娘家壮,女娘嫁出去才有底气!姑舅家壮,到时阿葛受了气,咱怎么给她讨理?打都打不过!” “啧!”贾妪瞪夫君一眼,“哪有你这样的,还没咋着呢,就想着打打打!” 隔日清晨,王翁和本村几户人一起乘牛车去乡镇。不运货的,给出牛的人家二升米;如王翁这样的运粮者,得给五升至一斗。 这叫“脚力钱”,是往返的,回来不搭车也不退。这就是王葛没有请求跟去乡镇的原因。 王翁去时兴冲冲,回来长吁短叹:“要是早知道些日子就好了。” 原来,他到乡上一打听,还真有匠人考级这回事儿,减免的税和役,相当于朝廷给匠人的俸禄。级别中,最低为“匠童”,五月初七就是考试时间!一年只考一次。 贾妪高兴道:“这不挺好么?还有俩月时间准备哩。” “唉,阿葛要报考的手艺,三天后就统计报考名额,倒是不用交钱,只交手艺,手艺过关后先成为‘匠员’,到了五月,才有资格去县里考‘匠童’。” 王葛肯定不死心,问:“大父,咋个交手艺法?” “我老喽,头回听到还有这样新奇的考法,叫作:计花鼓。” 不多时,王葛回屋,把木床下的筐拉出来,这里面全是从前拣的石头。心情不好时,她就挑石头排解烦闷。 她给张季鹰的“鹿石”,并非在河滩现拣的,是一直随身揣着的。贾舍村时有富贵子弟来游历,万一能投其所好呢?她先后用奇石换来过漆质耳杯、麈尾扇、石质簸箕砚,这些都是平民百姓难得一见的贵重物,包括前两天换来的木牍!当然都交给大父母保管了。 前世今生,她都知道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她一边筛选石子,一边回想大父带回来的消息。 章节目录 第7章 进乡 因匠人种类广泛,包含金匠、铁匠、木匠、船匠、染匠、皮匠等等,连阉猪匠都有!因此匠人选拔被朝廷命名:百匠争鸣! 一个匠人最多允许报考两种类别。每个类别“交手艺”的比赛时间不同,陶匠、铁匠的都已经结束了,三天后是木匠的。 每种类别里,分两个技能方向:“巧绝技能”与“天工技能”。 王葛如今只在村里显露了草编的手艺,偶尔帮阿父编筲箕,她不敢显露的太厉害,会被坏心眼的人传以鬼神附体的。 草编,在当下晋国,属于“木匠”类别里的草匠分支。 木匠大类共有四个分支:木匠、竹匠、草匠、荆匠。 当然,每个分支下还有更细致的划分!比如木匠分为大器作、小器作;竹匠分为竹匠、蔑匠、扳匠。 制小件编织、雕刻,制小型器械工具,都属于“巧绝技能”!例如木匠-小器作之木雕、根雕;竹匠中的蔑匠、扳匠。 凡盖房、制棺、以及大型器械工具等,都属于“天工技能”!这个好理解,但注意的是,扳匠利用竹子的榫卯结构制床,竹床这种大型物品就属于天工技能。 一个匠人只能选择一个技能方向,不能既考巧绝、又考天工! 所谓“计花鼓”,只针对报考“巧绝技能”的匠人。他们必须在露天场地、一百鼓点声内,展现出自己的拿手匠品。然后由围观百姓掷花,花朵最多的十人,跟考官选中的十人,共计二十人,成为“匠员”,统一送去县里考“匠童”。 如果连“匠员”名额都争取不到,那何谈以后的种种考核? 大父遗憾,还有三天,木匠大类的巧绝比赛就要“计花鼓”,王葛什么准备都没,怎么可能在众目睽睽、一百鼓点声的催促下,完成编织? 如果错过这次,就又得等一年。 王葛捏索着石头,眉间一会儿紧锁、一会儿又透露坚毅,她站起身,重新敲响大父母的屋门。 “大父,大母,我还是想试一试。” 王翁点下头,“收拾随身东西,明天清早大父带你去乡镇。” “谢谢大父。那家里的活儿……” 贾妪未露面,在里屋喊道:“有大母在,怕啥!” 王葛高兴不已,小跑回屋,跟阿父和阿弟报喜。 是的,报喜!她已有筹划,只要家里允许她去,她肯定能通过报名选拔。 王翁鲜少看到长孙女的活泼模样,乐呵呵掩门,说道:“咋样?我就说嘛,阿葛肯定要去试一试!” “阿葛要是考上匠童,咱家真能减税?” “能,不过得是她出嫁前。出嫁后,是姑舅家占便宜喽!” 贾妪此时已经当长孙女考上匠童了,气愤道:“她未来姑舅又没给阿葛使啥力,凭啥姑舅家享受减税的好事儿?真是!” “行啦行啦,这才是争匠员,离匠童早着呢!别出去胡咧咧啊,尤其二房、三房新妇的嘴!谁敢出去乱传,别怪我使家法!”王翁美滋滋躺下。 王二郎、王三郎也都躺下了,不知为何,觉得屋子漏风,而且专吹脖梗子! 天边微有亮光时,王葛和大父就已经出村了。他们沿着土道西行,再北拐。王二郎气喘吁吁的撵来了,他抢过王翁的背筐,有几分生气的说道:“阿父!你也太……唉!”他重重一叹,“行了,啥都甭说了,阿母已经告诉我了,你安心回去吧,我一定照顾好阿葛。” “你都知道啦?” “知道啦,而且你放心,保管只有我知道,行了吧!哎呦,这事儿要是让乡邻传开,像什么样子?人家会骂我不孝的!阿葛,二叔送你去乡里,快叫你大父回去!” 王葛先说句“谢谢二叔”,再和煦的劝王翁:“大父,二叔是咱家最灵透的郎君,你放心,快回去吧。” 王翁假装心不甘情不愿的掉头走。王葛小声道:“二叔,其实大父一直等你追来哩。” 王二郎怎能不了解自己阿父,说道:“走道儿格外慢是吧?” “嗯。” “我没顾上问你大母,你把匠人考级的事跟我详细说说。” “是。” 俩人一边急行赶路,一边交谈。临近晌午时,就蹲在路边啃凉饼。王二郎看筐里除了几袋粮,工具只有一把大剪,问:“你考试就用这个?” “嗯。够用了。” 王二郎见侄女的手上全是黑黢黢的小伤口,实在没有小女娘的秀气,不由想起自家新妇和弟妇挤兑侄女吃闲饭的话来。一时间,他觉得饼子好没滋味。 “阿葛。” “嗯?” “就是考不上也没事儿,明年二叔再送你来考。明年不行就后年!” “我一定能考上!” “二叔信你,哈哈!” 王葛也笑。二叔的脾气,她一直看不透,有时直爽豪迈,有时阴沉,所以二叔母贾氏很怕二叔。 三叔刚好相反,木讷少言,毫无主见,被姚氏拿捏的死死的。 短暂的歇脚后,再次启程,路上遇到合适编织的草料,王葛就剪下来,晡时中,到达乡镇。然后她便被漫天飘的各种酱味熏的头昏眼胀,王二郎却很喜欢闻,给她介绍着:“看到那个酱肆么?专做兔肉酱。这个酱肆只售梅子酱。” 路过鱼酱肆时,王二郎也想作呕,连忙说:“鱼酱闻起来冲,但好……快走两步!但好吃的很。” 渐渐的,王葛适应了酱熏,而且发现一个有趣现象,售卖多种酱料的大肆铺里,商人会给客人闻一种盛在盒里的东西,然后再挑了酱让客人闻、尝。 哈!这不跟前世买香水的程序一样吗?先让嗅觉恢复,再仔细辨别酱味。 离开规整的酱肆街后,是陶品、草织品的售卖区。这里的商人都是在道边搭草棚,大大小小的棚下,商品随意摆放,看起来琳琅满目。 棚与棚间,也有货郎、小贩。 王葛忽然被一个卖草鞋的小郎吸引。小郎正把草鞋往筐里装,是要收摊了。 她注意对方,是因为小郎独具一种清雅的书卷气,如果认真打量,会发现他跟周围人群、景物都格格不入。怎么说呢,这少年就像从高山流水的画卷中剪下来的一个人物,然后粘到了另一幅市井烟火浓厚的画里。 她上前:“敢问阿兄,乡所朝哪走?” 王葛早跟大父打听过,乡里的衙门不叫衙门,叫“乡所”。 统管乡里的官员,叫“乡正”。 乡正之下,有“乡佐、书吏、亭长”等乡官,武装力量是“乡兵”。别看这些乡官的级别低,但包括乡兵在内,都是吃朝廷俸禄的。 小郎抬头,看了眼二人背筐中的草叶,说道:“一直朝北走就是。不过你们要是来参加木匠匠员选拔的,不用跟乡吏汇报,两日后直接去东边考场。想去看看考场么?我正要过去,一起吧?” 他神情淡漠,即便是好意,也有居高临下的意味。 “太好了,谢谢阿兄。”王葛的脸皮哪怕这个,立即打蛇随棍上,问:“我们姓王,敢问阿兄怎么称呼?” 章节目录 第8章 好多刘玄德 “我姓刘。” “姓刘?你、你莫非就是刘玄德?” 王二郎赶紧触一下侄女的额头,莫不是发烧了吧? 刘小郎打量她一眼:“明天起早,你会看到前头那条街有好多刘玄德。” “真的?”王葛一副怀疑对方骗她的样子。 王二郎急了:“走,我先带你去药铺。” “二叔,我没病。刘阿兄,你也要考木匠匠员吗?” “不是。” “那真是麻烦你了,还专门带我们去看考场。” “不麻烦,我家就住那。” 越往东走越偏僻,已经能看到大片篱笆围起的场地。此时还不对外开放,三人站在篱笆外,刘小郎指着场地中央架设的大如磨盘的皮鼓,说道:“到时以那面鼓计时。每刻钟敲五下,共敲一百下。” 王二郎刚开始掐手指计算,王葛“哦”一声:“两个半时辰。” 刘小郎总算有点表情了,奇道:“你如何速算的?” “这还用算?一个时辰是八刻钟,每刻钟敲五下,一个时辰就是敲响四十下。一下不就推算出来了?” 王二郎尴尬的垂下手,寻思:算数这么准,脑子看来没事儿。 刘小郎佩服的一揖礼,道:“各类匠员的选拔时间、地点是错开的,木匠大类的巧绝技能,两日后尽在此处比赛。小娘子要参加草编分支?” “是。”王葛心想:此人年少,观察能力跟思路都格外清晰,绝不是普通农家子。但他怎笃定是我比赛,不是二叔比赛? “可否编给我看一下?” “可。” 这是王二郎第一次认真看侄女编东西,以前虎头经常拿着草编的蚂蚱、雀、蝴蝶玩耍,大兄编筲箕的手艺是侄女先学来,再教给大兄的,但即便如此,王二郎仍只是觉得侄女确实聪慧手巧,而已。 现在看侄女轻轻松松的用叶子缠绕、穿插,而且速度很快,每个动作中,手劲儿将叶子抻的正正好好,一时间,他不再觉得侄女的手粗糙了,因为全部注意力,都被她的灵巧、快速吸引。 一个绿桃编出来了,桃座下有四瓣叶托着,令桃子整体增添了几分蓬勃感。 王二郎赞叹:阿葛编的真好看! 刘小郎也夸句:“不错。”但紧接着,他告诫道:“倘若你考匠员时,编织的尽是观赏物件,是考不上的。” 王葛听懂了:“刘阿兄是说,匠员考试,讲究的是实用?” “嗯。还是那句话,明日你和你阿叔在街上多转转,自然就明白了。” 叔侄俩道谢,刘小郎点下头,离去。 王二郎道:“阿葛,你发现没,刘小郎可不像咱们小户之子。” “他已经束发,可能早开始读书了。” “乡里就是好,寻常人家也有机会读书。”王二郎不知想到什么,戾气充斥眉宇。 王葛忙说:“二叔别灰心,咱家儿郎以后说不定也能读书呢!” “哼,哪有那般好命!走吧,找住的地方去。” 二人朝北走,王葛其实不太敢瞧叔父的脸,总觉得跟要杀人似的。忽听二叔又恢复了爽朗,颇带得意口吻道:“在乡里找客舍,吃住都得花费,多傻!不如住乡亭驿舍。” “免费吗?” “当然!驿舍敢要钱,咱就告他!” 半个时辰后,叔侄俩推开驿舍的一间房门,感觉扑面的灰尘都自带地动山摇的声响。 然后,二人的脸都暗了至少俩色号。 “咳咳咳!哕~”王葛不是被灰尘熏的恶心,这间院子里既有酱房,也有猪圈,臭味都发酵了。怪不得免费住都没见着别的旅人。 王二郎被熏的带出鼻音:“阿葛,趁天还没黑,你快打扫一下,我出去透透气!”话都没撂完就跑了。 王葛摇摇头,没办法,且得在这里住几天,赶紧收拾吧! 清早,早的不要不要的,王二郎、王葛就都顶着黑眼圈上街了。这一宿驿舍的猪集体熬夜,老鼠追壁虎、壁虎撵蜘蛛,没法睡好。 免费早食是麦饼,搀了至少三分之一的糠皮。叔侄在抠门方面如出一辙,能咬得动就行! 天大亮后,满街都是货郎、摊贩,感觉卖家比买家多数倍! 昨天没仔细看,今天发现除了编织品和陶具,还有卖芝麻油的、渔网、农具等等。 编织品多是雨具类(笠、蓑襞衣、簦);盛器类;杂类(鞋、麻绳)。 陶具多为灶具、食器,每个陶摊上都卖盛酱用的“瓿”,这是瓿知乡的特产。 王二郎出了一脑门子汗,说道:“阿葛,那刘小郎说的没错,你编的桃啊、蝶啊的,可能真卖不出去。” “二叔放心,这些我也会编。” “嗯,我看出来了,你最会编瞎话!你要都会编,咋不给咱家编些使唤家伙?” “我阿父编的都叫叔母拿回娘家了,我才不白费力。” “有这回事?” 王葛故作鄙夷的看着二叔,王二郎心虚,没话找话问旁边卖木桶的摊贩:“郎君也要参加后日的匠员考核?” “嗳?你咋无故骂人呢?” 叔侄俩在此人恼怒的眼神中快步逃离,不明白咋就骂人了? 随着天大亮,多了好些售卖原材料的货郎,叫卖起来各有特色。 “卖稻草咧……刘皇叔当年用过的稻草。” “卖荆条咧……廉颇负荆请罪用过的荆条咧。” “卖野兔……狡兔三窟的兔,用这种兔肉做的酱格外香哩!” 叔侄俩侧身让过一个个货郎,再往前走,拐过一个弯,被一家布肆遮挡的街景全部映入眼帘,一时间,他们瞠目结舌的驻足。 这条街两边,堆着一垛又一垛的稻草,草垛前坐着的全是小童,小些的六、七岁,大些的跟王葛差不多,全在编草鞋! “果真……好多刘玄德。”王葛喃喃道。 摊位最近的一个女童扬起笑脸招呼:“阿叔、阿姊,看看我编的草鞋吧,又结实又不扎脚。”紧接着,她小声道:“两位要是喜欢,我送你们一双,只要后日给我掷花即可。” 叔侄俩大惊:太缺德了,竟敢作弊! 王葛问:“你这么小就参加匠员比赛?” “不都这个年龄就开始报考吗?” 隔壁摊的小郎喊:“你刚是不是说悄悄话了?是不是打算送草鞋贿赂花朵?” “你别瞎说啊!”小娘子横眉竖目的斥回去,却是不敢再说送鞋了,笑脸说:“阿叔和阿姊试试,我编的草鞋真的很耐穿。五合谷粮就能买一双,这条街都是这个价。” 确实,每个摊位都放着标准的“合具”。 抠门二人组哪舍得用粮食换草鞋,他们这才明白刚才卖桶的摊贩为啥恼怒了。原来报考匠员的都是孩童? 章节目录 第9章 吃教训 此事其实也好理解。既然大家都知道考取匠人等级后,可以减税、减役,普通人家必定都想考,肯定自小就培养匠技。 因此,最基础的“匠童”级别,不是无故被称为“童”的,一定是年幼的匠者居多!说句难听话,年纪大了再考匠童,不论掷花的百姓,还是考官,都不会选!因为年纪大了还来考试的,十之八九没天赋! 晌午,叔侄回来驿舍,有个老丈正在拌猪食,王葛看他铡的草料正是稻草,就问:“阿翁,我会编草鞋,编的可结实了。你每多给我一扎稻草,我就免费编双草鞋给你,咋样?” 王二郎胳膊肘撑门,抚额,侄女这是想做无本买卖啊,脸皮忒厚! 老丈说:“那你不亏了?” 王二郎的胳膊肘一下打滑。 王葛笑着说:“吃亏是福。” 后日一早,老丈愉快的借给叔侄俩一个小推车,拉着满满的稻草来到匠员比赛场地。 篱笆门打开,每个匠员允许带一名亲属进入,按照地面划的方框各就各位。亲属如果离场,不得再进场。 考试位置肯定有好、有坏,昨夜待考者就全在篱笆外排队了,她和二叔排在了倒数第一,所以位置最偏。 由第一次击鼓开始,铜壶滴漏计时,声声震耳,确如刘小郎说的,一刻钟响五下。 同时,百姓们领花进入,每户只准一人领花,不得重复领花、进场,否则重罚。众人都是一个个区域观赏,很多被前头的吸引目光,就算走到后头,花朵已经投出去了。 这样下去不行! “二叔,你快去……”王葛跟王二郎悄声交待几句,后者快步离开场地。 鼓声持续,擂鼓的大汉是刽子手改行,老毛病,时不时疯癫大笑两声,让比赛中的小童们更紧张。 王葛扫视一圈,发现自己属于年龄最大的一批。 巡场的考官不少,象征考官身份的木牌悬挂在腰带上。他们有的看上去像乡吏,有的像匠人。 有俩考官并肩走到她这里,“啧啧”两声,小声交流:“手艺不错,就是年纪大了,怕是天赋不强。” “有理。” 俩考官又“啧啧”着并肩走了。 鸟人!她才十岁好吧,把她讲的跟七老八十似的!王葛郁闷不已,强迫自己压下浮躁,逐渐进入比赛状态。 这次匠员名额选拔,真是接连让她吃教训。 第一记教训,是凭主观推断,想当然耳!她原本准备的项目是货郎架,坠上编织的“动物世界”,既博人眼球,又能显示卓尔不凡的技巧。她忽略了匠员既然是在乡里选拔,底层百姓的需求占据绝大多数,匠术所学肯定讲究实用为上。 第二教训就是小看了贾舍村偏僻,讯息滞后的坏处!她满心认为自己是年纪最小的参赛者,没想到成了年纪最大的天赋欠缺者。 第三教训是原材料没有多手准备!临时改变编织品,几乎措手不及,为了赚喂猪老丈的稻草,这两天她一直在编草鞋,手都搓肿了。 第四教训就是进场顺序!不存在官方秩序的时候,她想到了是按排队顺序进场,但仍旧轻视了古人,古人也知道连夜排队。她在末尾进场,比前三条的自以为是还要恶劣,显得她既愚蠢又懒惰。 拿花的百姓们渐有走到场地中后方的了,王葛不再分心,快速的编织草鞋。前世刚接触草编时,制作草鞋是基本功之一。南域多以稻草编织,北域多以蒲草编织。 简单的草鞋,在南域常见,只有鞋底跟系带,农户通常穿着这种草鞋下水田。 北域因为天寒,草鞋分内外两层,底与帮连体,编织步骤分为:鞋底、鞋帮、系带、封底。 瓿知乡隶属南域,在场所有编织草鞋的小童,采取的都是鞋底加系带的形式。 王葛不敢例外,只在鞋尾处别具一格,多出个半弧形的后跟,后跟两边引伸两根系带,缠绑脚踝,穿上能更牢固、更跟脚。由于是临时变更为编草鞋,她无辅助工具鞋靶头(置于前方勾住草绳的专用工具),只得箕踞坐姿,用自己的双脚替代。 原来过来巡查的刘小郎停在远处,眉头微皱:如此不雅,真不像个女娘。 王葛全神贯注编织,没注意这幕,也就看不到对方腰上也挂着个考官木牌。 咚、咚、咚! 场地中央的鼓声像条鞭子,抽打着时间,好似能加快时间流速。 一个时辰后,考场篱笆外。 “人穷志短!给稻草就能编啊!明日起,给一扎稻草、赠一双草鞋,只赠两百双!过这个乡没这个店了啊!诸位要是怀疑我家女娘的手艺,尽可到她跟前去试穿!”王二郎脸憋的通红,干巴巴讲着侄女教的话。 他旁边是驿舍里负责喂猪的老丈,受了一袋谷粮好处,心甘情愿被拉来当广告人:“我证明啊,这郎君讲的是实话。呶,你们瞧瞧,我现在穿的,就是那小女娘编的鞋,好不好?呶,就是最远的那个小女娘!” 二人在场外打广告,被吵过来的考官也无可奈何。 没进场地的百姓,大多是参赛者的亲属,有人实在气愤,告道:“考官大人,他们这不算作弊吗?” “他俩又没直接索要花朵!再说了,你们也可喊一样的话嘛,他们不就作憋不成了?”考官斥完告状者,又不满的瞪一眼王二郎和喂猪翁,眼不见心不烦的走掉了。 参赛亲属们窝囊死了,他们没“人穷志短”到这等地步!一扎稻草也就能制两双鞋,赚个屁啊! 而且赠两百双鞋?一天不吃不喝不睡,统共能制几双鞋?合着他们的孩子争到“匠员名额”后,啥也不干,光给人白编草鞋了。要知道,两个月后就是正式的“匠童”考试了! “呸!不要脸!” “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算了,一共二十个名额,咱们全当只有十九个!不跟‘无志者’一般见识。” “二十个匠员,到时代表咱们瓿知乡去县里考试,脸面全叫这一人带坏了!呸!” 一声声“呸”,啐的王二郎一哆嗦、一哆嗦。唉,他好想去编草鞋,换侄女来挨骂。 咚! 咚! 大鼓持续,有人发坏,在一记鼓声后,给敲鼓的大汉递上一碗烈酒,令大汉回忆起往昔刽子手的风光生涯,“扑”的仰天喷酒,连擂三锤:畅快畅快畅快啊!他敲的不是鼓,是死刑犯的生命倒计时! 一时间,除了王葛,全场的小童都停下动作,傻眼了。为啥连敲三鼓?算不算比赛时间? 章节目录 第10章 匠员通过 考官没说话,把献酒者撵了出去。这就表示,鼓点算数! “哈哈!凑个整数!”刽子手又“咚咚”擂鼓两下。 好嘛,比赛时间直接减掉一刻钟。 有个小匠人从进场后就紧张,编的竹篓歪七八扭,内心一直在挣扎是否重新编?听到紧凑的五声鼓,还以为改赛制了,立刻崩溃大哭。 王葛这边开始来掷花的百姓了,是个三十余岁的娘子。王葛已经编出成品,娘子一看草鞋跟别人的不同,多了个后帮儿,而且系带也多出一副,立刻喜欢上了。 她将花朵留到王葛跟前,小声道:“说话可算话啊,过后我可真去驿舍找你。” “哪敢诓阿嫂,不然小女以后还敢不敢来乡里了?” “也是。” “阿嫂出去后帮我再传传名,到时多给你编两双。” “好嘞!” “你可别把这好处说出去啊。” “哎呦,我又不傻。” 自这娘子开始,掷花者陆陆续续过来,王葛终于松口气。此时的她并不知道,匠员之间也存在差异。几个考官正聚在一起,争论是否将“头等匠员”名额给王葛。 匠师不会轻易收徒,主要是没那时间精力。“头等匠员”在比赛结束后,可择考官之中某位匠师为师,匠师不能推辞。一经拜师,匠师为了声名必定悉心指导,两月后通过匠童比赛可以说十拿九稳。 欣赏王葛的考官,自然是看出她基本功极其扎实,且速度快,别人编一只,她能编一双。 反对者只有一个原因,就是她的年岁超标。自成帝颁布匠人考令后,每年参加考试者,简直如过江之鲫。随着时间推移,别说匠童、匠工的岁数越来越小,匠师亦如此。 就拿瓿知乡来说,神童刘泊一边苦读,一边编草鞋,十岁就考上了“匠工”,举县闻名! 可惜刘泊为了学业,终止了匠艺。为了激励乡里匠人,这两年每次匠员选拔,都让刘泊小郎担任考官身份。 刘泊也过来了,投了反对票,离开。 一名考官奇怪道:“我见刘小郎在那王氏女娘面前停留良久,以为会赞同,没想到竟持反对意见。” “我能理解。他有大天赋,最瞧不上的,就是靠年纪堆砌手艺的匠人。” “匠人之路,一开始宽广无边,任何人都能踏进来。可到了咱们匠师级别就知道,这条路一下就窄成独木桥了。能过独木桥的,天赋、勤奋,缺一不可!” “是啊,不得不承认,天赋为先哪!” 刘泊如果听到考官们的议论,不知会作何感想。他们误会了,他投反对票,恰恰是瞧出王小娘子的天赋太好,一旦从乡里拜师,很可能将她的思想拘束住,不利将来之路! 匠师?他相信,不出意外的话,王小娘子绝对能在十年之内考到! 此次匠员选拔,由早上辰时开始,差一刻午时中结束,王葛没想到的是,她竟然在考官定下的十个名额内,且第二个被念名。此十个匠员定下后,再选出十个收到花朵最多者,共计二十个匠员。 王葛这才看到刘小郎也站在考官中。 主考官宣布:“经我等商议,定下张青为头等匠员。张青,上前。” 八岁的张青抱着自己的成品草篓上前,所用材料为蒲草,只有一尺高,半尺宽,但确实体现出他稳重、扎实的基本功了。 蒲草编织最难的是前期程序,包括选料、水洗、晾晒、舂扁砸软等。张青家境困难,不可能挑选粗细一致的蒲草,就将蒲草撕细,拧成一指粗的绳辫。再用布将绳辫来回打磨,使其变的更软、更顺,然后开始编。 所以成品既有麻编的柔软,又具备蒲草本身的韧性。草篓上端三分之一处有提绳,可挎。两端绳头在篓内部往上行,编织成篓盖,防雨淋。 “张青,我等考官中,大赵匠师、小赵匠师均精通草编技艺,允许你选一人拜师。”主考官说道。 张青的阿父附耳说了个名字,张青听从,激动道:“回大人,我想拜小赵匠师为师。” 大赵匠师并没有觉得丢颜面,先向小赵匠师恭喜,收了个好徒弟。 主考官告诉所有匠员:“五月初四,诸匠员在县都亭驿站集合,至多可跟一名亲属。参赛所需的材料、用具,均由县衙统一配备。每人最多可参加两种大类的比赛,但技能方向不能兼顾。初五、初六两日,带你们熟悉各匠童考场,初七开始考试,考期半月左右。切记,办理‘过所’证明时,要将行囊物品写明,不得携带利器,否则无法投宿驿舍,更无法进县城!你等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么?” 匠人考试的通过率,计入官吏每年的治绩里,所以面对这二十个小匠员,主考官还是挺耐心、和蔼的。 王葛举手。 主考官对她有印象:“你说。” “大人,去县里考试要花钱吗?” “哈哈,不另购置东西,不需花费。” “谢大人。”王葛和二叔相视而笑,都松口气。 一出考场,人群围住王葛,好些人已经抱来了稻草,要她兑现之前的承诺。 不得不说,这个时代的百姓很讲诚信,没给她掷花的,绝不浑水摸鱼。第一个掷花的娘子被挤出人群,急的挥手臂嚷道:“我可是第一个。” “忘不了!”王葛大声回她。“大伙随我回驿舍,车是借的,我先还车。” 几十个百姓就这样簇拥在后,随叔侄俩去驿舍。 主考官失笑:“你们瞧,不知道的,还以为王小娘子已经成为榜上匠童了呢。嗳?刘泊呢?” “他说今日课业紧,先回去了。” 别人都羡慕刘泊如此年少就担任匠员考官,却不知他真心厌烦。回到家中,阿母任氏正在纺线。 刘泊见自己练字的竹简已经被刮洗干净,于是跽坐于纺车旁,说道:“我来,阿母歇一歇吧。” “你呀。”任氏温婉一笑,“咱家虽不富裕,但也不是非靠我纺线、你卖草鞋才能度日不可。阿母就是闲不住。” 刘泊轻“嗯”一声,说道:“阿父快该来家信了。” “快了吧。”任氏并不在意在孩儿面前透露对夫君的想念,她慢悠悠道:“有时啊,我会想,你阿父现在在做什么?是否也刚好在想着咱们?他一个人在洛阳,苦不苦?太学里的那些学生,能不能像自家儿郎一样听话,聪慧,好教?” 刘泊脸微微泛红:“阿母真是……每天变着花样夸我。” 章节目录 第11章 王二郎的秘密 王二郎老脸通红:侄女真能自夸呀,变着花样的往外扬名声! “婶儿,我还会编草篓哩,你知道张青小郎吧?他编的蒲草篓,我也会。婶想想,免费编几双草鞋合适,还是一个能用很久的大篓合适?确定换草篓了?那你把稻草拿回去,用蒲草来换。” “阿伯,我会编草席、竹席,我编的席子都不卷边儿。但是你得添材料,添材料也合适啊,这可是大件儿!阿伯还犹豫啥,俩月后,我就要去县里比赛了,你不多加材料,我没法把你往前排啊。好多人等我赶制草鞋哩。” “阿婆改要竹筐?那欠你的草鞋可就不作数了啊。你放心,且放心,我去县里之前,要是来不及编,考试结束一定先编你的筐。忘不了的,我都记着账呢。” 一块破板子上,用石头划满了筐、篓、草席标记。终于打发走一拨人,王二郎喜忧参半,原本欠二百双草鞋,现在数量减了,但质量上去了。 “阿葛,都改大件了,得编到啥时候?你看,还都是竹筐、竹席!”王二郎愁的抬头纹都成半永久了!侄女在家时,也就用荆条编过筲箕,啥时候编过竹类的物件? “反正要劳累,不如让乡亲们知道我手艺比张青强。二叔莫忧,这编东西,一通百通,我会用荆条编,就会用竹条编。再呆两天,咱就回村,我边学边还债,到时还得累大父和二叔帮我去野山砍竹。”王葛已经拿到匠员名额,肯定不能再藏拙了,必须用这两个月的时间差,让贾舍村的人都知道她就是有编织方面的天赋! “回村?那这边过来人催债咋整?” “咱村不是常有牛车来乡吗,我给人家编些筐篓,让人家每次运货的时候,捎带着我的运到驿舍来。” 王二郎咂咂嘴:好家伙,人还未归村,又记一笔债。 王葛把木板子丢一边:“怕啥,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胡咧咧!虱子越多越痒!” 隔日,叔侄俩挠着虱子,跟驿舍的喂猪老丈告别:“阿翁,还得麻烦你跟乡亲们转达一下,我得回去种地。板板上的记账,我每隔几天托村邻捎到驿舍,谁领走了,阿翁就帮着涂掉。” “包我身上!”老丈很豪爽。 四周并没外人,王葛却压低声,显得很神秘似的说:“阿翁可别忘了,每回送来的东西里,有麻绳系着的,是我特地给你留的。” 老丈笑的见牙不见眼,也悄声回道:“忘不了、忘不了!” 走上乡间土道后,王二郎很不踏实:“咱就这样走掉没事吧?” “不是有阿翁押那做保吗?” 一个趔趄,王二郎突然觉得,之前白活了两辈子。 话分两头。 张季鹰、桓真一行人快马加鞭,已经出了扬州界。 头什么?桓真默默等待下文。 张季鹰看弟子一眼,又长声一叹,尾音徐徐,忧愁姿态有点儿夸张了。“所以啊,农户之女若是能考出匠童、匠工,起码能减田租,减家人劳役负担。有匠技在身,将来嫁人,也能寻个好人家。” 桓真明白了:“我在扬州有产业,这就修书,派一匠师……中匠师!去踱衣县,主持王小娘子那场匠童考试。” “不要特殊关照,只需秉持公正!” “弟子知晓。”桓真应下。夫子早年经历过成帝夺位风波,辞官后隐居吴郡,凡事敬小慎微惯了。如今被陛下任命三品国子祭酒,掌国子学、太学两所官学,为此等小事仍要拐弯磨角的提出,让桓真有些心疼。 至于夫子为何看重贾舍村那对姊弟,不是桓真该揣测的。 很奇妙的,师徒二人都认定王葛一定会去参加匠童考试,但他们也确实不知道,踱衣县的匠人在考匠童前,还有一场“匠员”选拔。 被照拂的王葛也正冒着大雨赶路,和二叔跋涉在乡间小道上。 官道都不好走,何况泥泞小道。 歘!她跌了个四脚朝天。粮袋摔到泥里,一下就被浸透,但也不能丢掉啊,赶紧拣回筐里。 过不多会儿,王二郎也歪倒。 王葛扶二叔起来,暗暗埋怨老天:要么早下、要么晚下!刚才路过一个木亭,他们歇脚片刻,觉得天虽阴,一时半会儿的下不了雨,没想到走出二里来地,噼里啪啦就开始了。 二人就算往回走,路程也不短,算了,继续前行吧。 等他们拐上官道,找到下个短亭避雨时,雨特么又停了。 气煞人! 叔侄俩跟泥猴子一样,骂骂咧咧重新赶路。可怜天黑后才回到村。 王葛离家这几天,是俩叔母轮换烹饭、挑水,今日天气不好,姚氏趁机偷懒,只有缸底一层水。 王翁发了大火,吓得三房连夜挑水。 王二郎洗掉泥垢回屋后,辗转反侧,久久难眠。 没人知道,这是他的第三世! 第一世,武帝晚年昏聩,将皇位传给傻儿子,导致宗王乱政,民不聊生。似王家这样的农户,很快在兵祸中家破人亡。这一世,王二郎都没活到成年。 第二世,大晋改天换地!成帝夺位,诛奸臣,减百姓赋税,日子越过越好,好到王二郎以为前世是他幻想出来的。但好景不长,王家又重蹈第一世的厄运。 章节目录 第12章 回村扬名 厄运由他兄长在力役中伤了眼睛开始。 长嫂吴氏勤劳又要强,不愿长房成为王家的拖累,即将临盆还在田里干活。一头该死的恶虎不知道从哪窜来,长嫂跑的最慢,被老虎咬住了脚。 王二郎当时什么都没想,就举着铁锸冲上去了,村民也一起来帮忙,总算救下长嫂。长嫂被虎拖拽的过程中,生下一女婴,可恨啊,多俊的孩子,就这样夭折了。 数年后,长嫂终于又怀上,生产时再遭苦难,一尸两命。阿兄悲痛万分,哭至双眼淌血。双亲跟着伤心病重,家里实在没法耕那么多地了,就给贾地主家做佃户。 勉强平静了一段时日后,他女儿王菽被地主家一个族亲欺骗,给那家母子干活、做饭,辛辛苦苦数年,那家读书郎却跟别的女娘订了亲。阿菽想不开,投了河。他可怜的女儿啊,尸骨被捞出来时,被鱼啃的面目全非! 再往后,更是凄凉!双亲先后离世!妻子贾氏整日躲在娘家,弟妇姚氏愚蠢,引祸上门,令长兄被诬陷上吊。他将长兄下葬后,心力交瘁,在破旧草屋里结束了这一世。 谁知,他竟再次复活! 回到了长嫂被老虎拖拽时! 当时情势危急,他和第二世一样,什么都顾不得,只想打走老虎,救下长嫂! 哇……婴儿在啼哭!长嫂还和第二世一样,在恶虎拖拽过程中把女娃生下来了。 但是这次,孩子活着! 哭声特别有劲! 王二郎从噩梦中惊醒,出了一身汗,把淋雨的寒气激了出来。原来他回忆着前世种种,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孩子活着!她叫王葛,乳名虎宝。 不仅如此,长兄的幼子也活下来了,他叫王荇,乳名虎头。 他王二郎活了三世,世世不同!没人知道他在这一世里,是多么的战战兢兢。 这一世,他们王家多了一对小老虎,能摆脱厄运吗? 毕竟是淋了冷雨,王葛这宿睡的也不安稳。 咚、咚、咚! 她的梦里迷雾缭绕,但听鼓声阵阵。 “谁在敲鼓?”任她再怎么用力喊,声音都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咚、咚、咚! 迷雾渐有阻力,压迫她的眉头,困住她的心,令她烦躁不安。她摸索着前进,继续喊:“有人吗?谁在敲鼓?” 不知道挪了多久,终于看到一个高台。咦?那不是匠员比赛场地的那面大鼓吗?不会吧,就考这么个小比赛,她就落下心理阴影了? 鼓声持续。 她走上高台,鼓两面都没人,为何鼓还在响。她忽觉耳旁有风,猛一回头,对上一张凶神恶煞的脸! 王葛一个哆嗦,吓醒。 耳旁确实有风,是阿弟正偎在她枕头旁,小家伙担心她淋雨着凉,半夜溜过来守着她,睡熟了还抓着她的手。 村里那只敬业鸡开始打鸣了,她穿上短褐,把王荇抱回里间,只听阿父轻声说:“虎宝,你大母说了,今日早食不用你做。” 阿父一丝惺忪都无,可见不是一宿没睡,就是早醒了。 王葛心头暖暖的,把阿荇放好,温言安抚:“我没事,阿父放心。” 王大郎听着女儿离开,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虎宝勤劳又好强,真像她阿母啊。 王葛烧旺了柴时,小贾氏被王二郎搡了出来。她委屈的瘪瘪嘴,来到伙房一看,哈,大房还算知趣。 不过小贾氏不敢立即回房,就问王葛:“你二叔为啥带你去乡里?” “二叔没跟你说?”王葛搅着釜里的豆粥,冷漠反问。 “你二叔累成那样,我还没来得及问。” “那你现在回去问吧。” “怎么说话呢?我好歹是你长辈!” “这话倒是对。” 小贾氏立即警觉。 果然,王葛接着道:“长辈确实分好长辈、歹长辈。此时又没外人,你不用装成好长辈。” “你……” “装也装不像。” “你!哼,王葛,你不用激我,激我骂了你,然后给你大父母告状?你也不想想,你大父母能向着你一辈子么?你总要外嫁的,到时候,长房不还得靠着我们二房生活。” 王葛没再说话。小贾氏的话没错,如果她不是找到了匠师之路,等她订亲后,等大父母年迈后,阿父、阿荇就真得依赖二房、三房了。 还好,偏离了历史轨迹的全新大晋,给了她挣脱贫困枷锁的希望。她,一定要牢牢抓住! 小贾氏一脸得意的回屋。可惜就吃了顿早食的工夫,得意就被击碎! 王葛这死丫头,去乡里竟然办下这么一件大事! 一个小女娘,竟然通过了什么匠员比赛?两个月后还要去县里考什么匠童?考上匠童后,家里就能沾光,能减税减役? 这不是做梦吧?!王葛这讨人嫌的葛屦子,以后岂不是踩不住了?岂不是更嘴硬、更讨人嫌?! 当然不是做梦。王翁从早起后就乐的合不拢嘴,孙女争气啊,啥准备都没有就选上匠员喽,全乡只有二十个名额啊! 一家人去田坡干活,精气神明显跟往常不一样。村邻相遇,有人问:“二郎前几天去乡里啦?” 王二郎:“对,送我侄女阿葛去考试。” “考、考试?小女娘考啥试?” “啧啧啧,听我跟你们……” 王翁老两口听了几句,没脸听了。二郎脸皮咋这么厚?阿葛是争气,但也不能夸成这样! 二郎夸:全乡几百匠人考试,阿葛排在头二名! 二郎又夸:考完试后,考官不跟别的匠员说话,只跟阿葛说话,告诉阿葛去县里考试都不用她自己出钱! 二郎还夸:阿葛离开考场时,数十百姓追着相送,一直送到驿舍,抢着让阿葛给他们编织东西。 “可惜啊!”王二郎语气急转直下,“咱们消息闭塞,才知道孩儿能有考匠师这条出路!要是早知道一年,阿葛的名次,不一定是第二了!”他垂头丧气的感叹完,撵上阿父他们。 “对了,”王二郎好像才想起来似的,回头喊:“你们谁想学手艺,阿葛都教。想学编草席的,带蒲草,想学编竹席的,进野山砍竹。” 王翁训道:“你咋这样吹……夸阿葛呢?万一有人去乡里打听咋整?” “儿说的是实话,打听就打听呗。”王二郎心内“啧啧”两声,真没好意思说,这些话其实是你那厚脸皮的好孙女编排的。 “胡咧咧!那考官是眼斜还是嘴歪?不跟考第一名的说话,只跟阿葛说话?” “当时考官讲完去县城的规矩,问所有人,谁还有问题?就咱阿葛举手了!那可不就是……只跟阿葛说话。” “哈哈!”王禾大笑。 王二郎:“皮又痒了?” 王禾赶紧躲到从弟王竹身边。 王翁再问:“那你也不该吹阿葛要是早考一年,就能得头名匠员啊?” “儿意思是,早考一年,说不定才得第三、第四。” 王翁哑口无言。贾妪在一旁又笑又恼,捶打王二郎背两下。 王菽捂着嘴偷笑,揪一下阿父的袖肘,小声问:“我能跟从姊学么?” 王二郎和颜悦色道:“能啊,你们从姊说了,就是将来不考匠师,学手艺也没坏处!” 王禾嗤之以鼻,他宁愿一辈子种地,也不屈服王葛! 王竹则跃跃欲试,但是被姚氏一把揪着往前走。王竹看着阿母生气的侧脸,再看阿父害怕阿母的畏缩样子,只得收回心思。 章节目录 第13章 都亭驿站 王葛巧手擅编织的声名,一天之间就在村里传开。农户子无法读书,还无法学手艺么?将来做不成官,还做不成匠师吗? 何况王户的小娘子已经闯出名堂来了啊! 近水楼台,王菽和近邻张户家的幼子张仓最先拜师。张仓是张菜的从弟,比王菽还小一岁。张户有两辆牛车,王葛用心教张仓后,连往驿舍运输编织品的脚力钱都省了。 正如王翁担忧,村里人果然去乡镇打听了,打听过后,一个个面色奇怪。好些村邻私下开始说:“以后王二郎的话,听一半就行!” 不过不管怎么说,王葛一个小女娘在乡里出人头地是事实!幼童只要争气,也能为家里分担田租、减轻劳役也是事实! 满村喜气洋洋中,唯独姚氏、小贾氏这对娣姒嫉妒的牙痒痒。王葛倒是省心了,为了两月后的县考,家务啥也不用管了。阿姑让她们娣姒一人一天轮换的,查的很仔细。“今年的新匠员?这么大年纪才考上?呶,顺墙下小道往东走!” 王葛又被鄙视一遍岁数,郁闷的重新背好筐,揣好过所竹片,进入大门。 前方直铺南北中轴大道,可并行三辆大牛车,可惜此道通往的是“邮驿区”,只供官吏或有钱的商人歇脚,不是她能去的地方。 她必须顺着墙根下的小道,去普通旅人能免费蹭吃、蹭住的“离乡区”。 王葛很知足,并不觉得“离乡区”就是贫民区,是对普通百姓的歧视。其实寓意多好,给背井离乡的百姓一个遮风挡雨的寄宿之所。 一刻钟后,桓真三少年也迈向离乡区,各个拉着脸生气。原来驿卒以三人过所记录的物品不符为由,把多出来的桓真的弹弓、温式之的马鞭、王恬的竹簪全没收了。 “狗东西,滥用职权!”王恬的头发都散下来了,只得不停往耳后掖。 “一看就是故意刁难咱们,那一行官差没怎么查验就放进去了。”温式之后悔,早知道不把最心爱的虎皮鞭带出来了。 桓真总结:“所以我等儿郎得常出来游历,只躲在家中能知天下么?” 王葛此时正感叹,小人物自有小人物的生存手段。带她去驿舍的是个四十余岁的佝背驿卒,一路上,交待事务极其熟练:“每日得闲帮着把猪喂喂,粪堆扫到一起;能劈动的柴劈好后垒齐;屋前的几口缸关系重大,能加满多少加多少;所有固定陈设、门、窗不要损毁;不得私自点火搭灶;一日两食,自去大灶领,卯正早食,申正晚食,错过不管;夜间戌时起,不得出院走动。” 推开院门,扑面的粪臭令驿卒想起来了,加了句:“猪食也在大灶领。” 这间院的正屋只有一间,坐北朝南,屋门两侧各有两口大陶缸,缸上有盖。 西侧的猪圈是连茅圈(跟旁边的茅厕厕坑相通),东侧空地搭着草棚,棚下全是大段大段的圆木,另有一把旧斧、磨石、挑水扁担、一对木桶、一个猪食盆。 驿舍的杂物都是驿卒的分内事,但王葛要在此处住好多天,哪敢不答应。“是。大人,这些我都会干。” 驿卒“嗯”一声,很满意。 她趁对方高兴,赶紧询问:“大人,我一个小女娘住这偏僻院儿没事吧?我意思是,别半夜有人……”她扭扭捏捏,做出欲言又止的害怕姿态。 “你除了铺盖就是一大筐草,偷猪也不会偷你!再者,谁敢在驿舍偷盗,罪加一等!行了,晚上上好门闩就是!” “是。”王葛郁闷,跟对方的沟通不在一个频道上。 章节目录 第14章 不一样的早食 驿卒离去后,她刚回头,就看到一只大耗子从棚底下的柴堆里拱出,横穿天井,跳下猪圈、再爬上来、攀着院墙窜出去了。 “好轻功。”苦中作乐的夸句,她把筐卸到房前,打开房门。 指肚大的蜘蛛从门框白面馒头。她赶紧放下盆,可刚伸手就被驿卒打手、训斥:“你的在屋里!还有你、你、你!你等的都在屋里!” 温式之还是老实,“哼”一声,跟在王葛后头,二人在伙房内一扫,见灶台上摆着四张麦饼,一看就是隔夜的。 王葛拿了最上头的一个,温式之将剩下的三个饼拿出来,发现桓真、王恬正跟那群彪形大汉讨馒头,对方很大方的给了。 温式之立刻把麦饼塞给王葛,凑到桓真跟前,乖巧的张开嘴。桓真一笑,把馒头塞他嘴里。 王葛抿着唇,羡慕的看这些馒头一眼,把饼放进腰间悬挂的布囊里,端起猪盆默默离开院子。 她认出桓真来了,这个小郎君就是当日陪在教阿荇识字、赠木牍的那位贵人身边的少年,她知道小郎君肯定在办重要的事,故而伪装普通百姓。所以她多一眼都没看对方,生怕给对方添麻烦。 王葛走出桓真余光后,他没再多看一眼。他认出这个小女娘了,夫子还特意嘱咐,如果她来踱衣县考匠童,就照拂一下,不要让她遭遇不公正。 看来小女娘没认出他来,说明他的扮相没有破绽!昨夜都让铁风打击的快没信心了。 章节目录 第15章 再遇刘泊 王葛饭量很大,两张麦饼下肚也只有七分饱,这里没有热水,井水冰凉,她就一小口、一小口的含温和些再咽,出门在外万一闹肚子就麻烦了。 喂猪、挑水、劈柴,忙活一个时辰后,王葛背上筐出来驿站。只见周围景色秀丽,远处山峦叠嶂,近处水草丰茂。 她很小心,拔野草时一直远离水岸,累了就歇在树下编织。 下午申时初,正是旅人投宿驿站的高峰期。她把筐往道旁一放,开始叫卖:“瞧一瞧,看一看,京都传过来的好物:十二生肖猜猜盒。” “会稽郡只此一家,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十二生肖猜猜盒,新奇有趣,长辈、小辈皆可送!” “甭管你再走南、再闯北,除了洛阳城,都寻不到第二家!快快来买了啊,整组购买有优惠!” 有牛车队伍停驻,过来个身穿短打的仆役询问:“卖的什么盒?真是京都传来的好物?” “生肖猜猜盒,阿叔请看。”王葛装着漏听后面那句,亮一下展示品,是用灯心草编织的一个掌心大小、方方正正的盒子。盒盖正中有指甲盖大小的提钮,跟盒身分离,盒身底部坠着牛筋草穗制作的流苏。 只见她轻轻一提盒盖钮,提出一个草编的“羊”,此羊壮硕,头句“稍等”,去牛车边给主人看,并把王葛的“生意经”绘声绘色复述一遍。 仆役回来的时候,王葛已经开张,卖出虎盒、猪盒各一。 称粮的“升具”是用灯心草编的,器具中间加了竖隔,一半就是五合(半升),方便实用。 仆役等她收好了粮,说道:“我家郎主说了,要两组生肖。” “好嘞!”王葛本就预备着这样的大客户,筐底几层全是成套的,用专门缝来装钱的结实布袋相隔,小心翼翼拿出来两套,一一验货。 仆役开始数钱。王葛来县城之前已经从大父口中知道了物价,时下的货币为五铢钱(钱上有“五铢”篆字),五十钱可买一斗米,核算下来,一升米就是五个钱。可怜大父母辛苦了大半辈子,家里只有五百钱,是大父攒下来买牛的,一直压在箱底,从不动它们。 仆役数出五十个,她激动捧住,深呼吸一下,装进布袋里。 对方把钱串重新系好后,王葛递给对方一个草盒,声音略带着哽咽说:“谢谢阿叔帮我,这个送你。这是我头一回赚到钱,我会一直记得阿叔的。” 仆役一怔,冲她点下头,收了草盒。 牛车队伍缓缓驶进驿站,王葛捏着布囊,感受铜钱的轮廓,欣喜不已。一抬头,发现同乡刘小郎站在丈外静静看着她。 他上着白色襦,下着绿色交窬裙,背负一个大竹筐,还和两个月前一样,清清冷冷,看一眼就能消暑。 “刘阿兄?”王葛揖礼。 “你怎么提前这么多天?”刘泊点下头,过来询问,并拿起一个草盒看。 “我们村来县城的牛车不多,我就早些过来了。” “这个,我买了。” “刘阿兄对我有恩,我岂能收你的钱?阿兄可别笑话我了!” “你不收,我只能不要了。”刘泊把筐解下,打开一个干净的布囊,拿出两张细面油饼:“我没带米粮,用这个抵,可否?” 细面的?王葛咽口唾沫,使劲摇头:“我肯定不收的!阿兄要是也不拿猜猜盒了,我回乡后就去打听你住哪,送一筐到你家门口去。” 刘泊看到她咽唾沫的窘态,浅笑一下,直言道:“其实是我知道驿舍的吃食不好,找个借口给你饼。拿着吧,咱们是同乡,在外照顾是应当的。” “不不不,驿舍吃食挺好的,跟我平常在家吃的差不多。” “考上匠童后,帮我编样东西,全当还了今天的人情。”刘泊把饼放到她筐中。 “是。”王葛知道再推让就招人烦了,立刻把饼装进吃食袋里,收拾东西,追上刘泊,问:“刘阿兄也是今次匠童比试的考官吗?” “我不够格。匠师等级由最低的匠童起步,然后是匠工、匠师、中匠师、大匠师、宗匠师、班输匠师。匠童考试的考官,必须是匠师级别。” “匠童考试仍只注重实用么?” “按往年惯例,是。匠童考试的材料、用具都是相同的,规定每人只能选择几样使用,以此保证公平公正。不论多少匠员参赛,总匠童名额只有一百个。” “去年落选的匠员,今年也可参加么?” “三年之内的匠员均可参加。” 王葛默默一算,仅参加木匠大类-巧绝技能的匠员,就得有好几百人! 这时到了驿站门口,王葛重进也需要呈过所证明。驿卒检查完,二人朝离乡区走,刘泊继续刚才话题:“匠童考试没有百姓参与,全凭考官个人喜好定夺,所以你在考试时,一定要在实用之上,制作的与众不同,让考官无法不选你。” 王葛明白了,个人喜好是没法判定对、错的,最容易作弊!她想赢的十拿九稳,就必须与众不同,让考官不敢作弊,不选她都不行! 王葛看着依旧风轻云淡,平静从容的刘小郎,不得不感叹:世间确实有品质高尚的贤者! 贤者帮助弱小是寻常,他们骨子里根本不求回报,且厌倦世俗人情的繁琐,所以王葛知道对方住在哪个院落后就赶紧告辞了。 黄昏时分,雷电交加。 桓真三人赶在雨落之前回来驿舍,三人都神采奕奕,到案发地点考察后再梳理案情,就是不一样! 王恬嚷着:“我先说、我先说!我认为……这肯定是个冤案!” 桓真:“好,阿恬总结完毕。式之,你说。” 王恬义愤填膺的下床,冲到门口。 轰! 一道大雷盖顶,紧接着,院中响起土石倒塌的巨大动静。 王恬目瞪口呆,立即兴奋大喊:“我说是冤案吧?雷都劈下来了!” 桓真二人过来一看,跟东邻共用的院墙被雷劈中,已经倒塌。王葛吓个半死,正站在幸存的猪圈旁,和他三人隔着焦墙相望。 “咋样、咋样?是不是有冤情?” 桓真轻踢王恬一脚:“快闭嘴吧,差一点儿就劈着咱们了!” 章节目录 第16章 人善被人欺 佝背驿卒穿戴簑具,冒雨过来,桓真三人才不出来淋雨,王葛把筐!我们为啥不进城查县令死因?或许还能顺藤摸瓜,找到失踪的江小娘子!” 桓真:“因为我族叔已经上任,正在查你所说的。” 王恬头痒,抓挠两下,道:“哦,就是说,我等不查这个,就没得查了。” 温式之:“岂止没得查了!咱们要是进了县衙,可就身不由己了,桓县令说不定给咱们安个捣乱罪名,派人遣咱们走。其实你们不觉得孟氏之死,才是整个案子的源头么?按阿恬说的顺藤摸瓜,这根藤,说不定在孟氏之死上!” 孟氏即江县令之妻。 桓真:“今日我们探查的小道,是去女娲庙的必经之路。官道宽,两旁的树枝没有斜过路径的,孟氏肯定从小道开始遇害!令史的验案记载为,孟氏只有脸部受重创,鼻腔中有血、有碎肉屑,证明她确实是在昏迷中不断遭到树枝刮蹭,这个过程里,将脸上的血、碎肉,吸进了鼻腔。” 王恬:“那段有砍伐痕迹的荆棘丛,就是孟氏从生到死的完整距离!哼!”他气的一拍膝头,“江县令的几个儿子实在愚蠢,为了泄愤,把荆棘枝全部砍断,结果是毁坏了案发现场!” 温式之:“可惜了附近的桃树,当日一定大片盛开!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被迫目睹了一场惨剧。” 王恬:“打住,别酸了!虽然我们查不到更多的证据,但我已能肯定,凶手是江县令。他为了外室常氏杀妻,江娥为母喊冤,他怕官名受损,就把江娥藏起来了!” 温式之:“那谁杀了江县令呢?为何不是江娥杀父,畏罪自戕或逃亡?” 王恬:“所以,有两个凶手!杀孟氏,江县令与外室常氏得益!但常氏只是一个妇人,没有作案能耐,所以必定是江县令动的手。而江县令死,谁最得益?得益者就是第二个凶手……坏了!桓阿兄,你族叔接任县令一职,会不会是他……” 咣通! 桓真把王恬踢下床:“这话也能乱说!” “唉呀!水漫进来了!”王恬的裈裤一下被浸湿,跳回床板叫道。 桓真打开屋门看看院子,说道:“不是漫进来,是门槛漏水。” 温式之气道:“此处驿站的官员该参!离乡区到处都破旧失修,驿卒仗势欺负弱小百姓,上梁不正,何以教底下小吏?是吧,桓阿兄。” 王恬没听出对方话里有话,重重“嗯”一声。 桓真也没听出来,反而突然想到一个线索:“桃林?”他目光炯炯道,“孟氏死时,桃花正大片盛开,如果在牛车拐上小道时,她听到车外有人呼喊桃花在开,肯定会掀开车帘!不对,不对……”他又自我否定,“主车后面还跟着仆役乘坐的牛车,就算给孟氏赶车的车夫没察觉车厢偏移、被荆棘刮到,后车还能看不到?” 温式之:“可惜时间过去太长,已经不能凭车辙判定。” 王恬拧着裤上的水,说:“要是能找到孟氏乘坐的车就好了,兴许还能发现点线索。” 桓真摇下头:“江县令早将那辆车烧了,要不是杀牛犯法,他恐怕连牛也……牛……” 温式之:“牛?” 王恬:“牛又不会说话,能查出什么?” 章节目录 第17章 参观考场 桓真三人清早离开驿站后就没再回来,王葛每天在野外摘野草、拔野藤,专心练编织,怕惹人嫉妒,没再在驿站外卖东西赚钱。 直到五月初四,瓿知乡木匠大类-巧绝技能的匠员,共计五十八人集合在驿站,她都未再遇见过刘泊,想来刘小郎早离开了。 负责这些匠员的乡吏恰巧姓木,他说道:“前两年,咱们乡只考上两个匠童,一年一个,希望今年至少也能考中一个。” 这一刻,几乎所有人都看向张青。前两年分别考中的匠童,跟张青一样也都是“头等匠员”。 木乡吏:“这不光是你们个人的荣誉,也是乡里的荣誉。虽然规则允许你们还可以报另外一门大类的考试,但如果木匠类被取中,另一门没取中,待贴出榜来,你们的匠童等级会被标上‘次等’!而‘次等匠童’,考下个级别‘匠工’时,肯定会吃亏!” 王葛暗想:制约手段真是高明啊,如此一来,只有真通两门匠技的匠员才会尝试。 木乡吏待下方的窃窃私语平静些后,继续道:“肃静。若还是坚持再报一门匠技的,现在就报名补录,过后不补。” 鸦雀无声。 木乡吏满意道:“明日起早在此院领早食,早食过后,一起乘车去考场,走时带上所有行李,如果考场那边允许住宿,就不再返回驿站。” 王葛一直以为考场在县城里头,没想到在郊外一个私人庄园附近。 听木乡吏介绍,庄园名为清河庄,主家姓王,高墙建的比驿站还要深远宏伟。高墙之外,有一条人力凿之的清渠,雨季时蓄水,天旱时灌溉。 渠畔一侧是茂盛果林,红红绿绿,灿烂至极。另一畔风吹草动,羊群绵延。 真令人羡慕与向往呀! 车队缓缓从清河庄东边的宽土道过去,又行了两刻钟后,到达考场。 考场很大,用高高低低的木柴圈起,场地中搭着好多高台,高台上堆满了物资,都搭着油布,离的太远,看不出具体是什么。 场地外搭着大小不一的帐篷,铺着密密麻麻的草席,这是别乡匠员已经住在了此处。 王葛等人都很兴奋,从一辆辆板车上跳下,牛板车是租的驿站的,由乡所付资,将人送到后接着就离开。她无亲属陪同,尽量跟紧木乡吏。 通往考场正门的道路两侧,热闹的几乎和集市似的。 木乡吏见小匠员们被一个个果摊、食摊吸引,就边走边解释:“这些果蔬是清河庄培育、或从远方运来的。刚才路过的清渠河畔有固定的集市,每月十五、月底,许多商人、货郎都会赶来,买清河庄的树苗、粮种,还有牛羊。” 王葛看到一些反季果蔬,一时间都恍惚了,这跟前世的菜市场有何区别?五月份竟有卖茄子和南瓜的,敢相信吗? 食摊将烹熟的南瓜切成小块,蘸了糖水售卖,一小块卖两个钱!敢相信吗? 价格之高,丧尽天良! 还真有好些长辈给小匠员们买了尝鲜! 嫉妒使人面目丑陋。王葛捂紧钱袋子,别过脑袋不看:啧啧啧,谁没吃过南瓜似的! 不过南瓜不是明代才传入中原的么?怎么大晋朝就出现了? 木乡吏跟看管考场的游徼呈上过所证明后,游徼清点匠员人数。 清点完后,一名游徼引领众匠员进入,随行的亲属在场外等候。 “你等面前的几处高台,都属材料区。竹类有慈竹、桂竹两种;木类有榉木、樟木;草类有蓑草、蒲草、芦苇;剩下的则是藤条、荆条、树皮等。考试时最多可选两类材料。提醒你等,藤、荆条、树皮属于一类。”游徼细心解说的同时,分别掀开油布,让匠员们看到这些充足贮备。 到了工具区,油布下盖着的轮廓明显不一样了,工具都盛在筐内。 游徼道:“工具有锤、刀、钳、尺、锯等,就不一一说明了,总之很全。另有辅助材料麻线、苇絮等。工具跟辅助材料相加,每人最多可选六类。” 在场地走动一圈后,一个多时辰就过去了,可见比赛场有多大。地面已经被划了一块块四方格,就是匠员考试时所处的位置。 离开场地后,木乡吏率众人找到偏僻点的地方,铺席,围坐。他说道:“你们共比三场。具体日期为初七、十二日、十七日,每场考五天。前两场,场场都要淘汰一半人数!最后一场,选出榜上百人。” 竟然比三场?! 不止王葛惊讶,其余人也是。 有个陪同的长者急道:“大人,这和往年不同呀?” 往年规则为:根据参赛人数分为一百组,分三拨比赛,每拨也是比五天。九名考官监督一组,评定上、中、下三个等级。每组评出的最高分者,就是匠童! 也就是说,按往年规则,匠员只上场一回。 木乡吏很无奈:“乡所也是前日才接到此讯息,不允许提前告知你等。你们大概也听说江县令被害的事了,这个嘛,新县令上任,肯定会颁布一些新策新规。不必忧愁!只要你们匠技扎实,规则怎么修改都不怕。” 一片不满的“啧啧”声响起。 这是匠技扎实不扎实的事么?小匠员们都是憋着大招,预备一举夺取匠童的,如今要憋三大招才行!能一样吗?这还不单单是临时加题的问题,原本预备的大招,谁敢放到最后一场?要是开场就被淘汰掉怎么办? 接下来,木乡吏告诫众人:队伍这两天就歇于此,可在附近游逛,不可靠近清河庄,如返回驿站或去县城,必须报备;此处也绝对不可点火,否则驱逐!说完后,木乡吏自去找瓿知乡的同僚。 王葛记准此处位置,开始闲逛。食摊售卖的主食种类很少:蒸饼、水引面(面条)或馎饦(面片汤)。 酱类很多:肉酱、果酱、豆酱、韭酱、鱼虾酱、蟹酱。咸、甜、酸、辣口味均有,甚至还有苦味的。 王葛驻足在一个“清河庄收购”竖牌处。此地停着一长排牛板车,看车的郎君大多都三十余岁,有的给牛喂草,有的躺在车上打瞌睡。 其中一人过来,问道:“女娘是匠员吧?” “阿叔,我是。”王葛笑盈盈回道。 “比赛中制作的物件成品,可来此处售卖,保管比卖到县城实惠。若能榜上有名,收购价格更优。” “借阿叔吉言,过后我一定过来。” 王葛开心不已,又找到了生财之道。 此时,远处的清河庄内,王恬正趴在床塌,时不时发出痛苦的“咝”声,不服气的望着墙,恨不能双眼能透视,替自己破开这憋屈的牢笼。杵的脑袋累了,他就偏着头嘟囔:“桓阿兄,你可真虎啊,比我还虎。亏我一开始还担心,怕连累你们陪我闯祸、挨揍。没想到,是你连累我!这回我算长见识了!” 章节目录 第18章 不如鼓 王恬为何挨揍,还得从三个少年进县城开始说。 桓真带着他和温式之去拜见那位刚上任的族叔,以学习查案为由,请求重查孟氏之死。没想到,桓县令已经将江县令家的血案查的差不多了。 两桩命案,凶手只有一个!是江县令的长子江城! 原来妇人常氏,根本不是江县令的外室,而是江城的。 孟氏打听到常氏的居舍,带人去捉夫君,不料,捉到的是长子。自此后,孟氏几次三番的威胁长子,让长子跟常氏斩断孽缘,送常氏远离。否则,孟氏会亲自下狠手,处理掉常氏。 孟氏万没想到,长子已经被常氏迷的神魂颠倒,竟谋划了一场弑母大戏! 孟氏惨死后,江县令看出长子的不对劲,逼问后才知道自己养了怎样一个畜牲!但这是他的儿啊,还能杀了江城么?不但不能杀,还得替这逆子掩盖罪行!江县令不顾女儿反对,将妻子匆匆下葬,将其仆役全打发到偏远农庄,连妻子死时乘坐的牛车都毁掉了。 然而,江县令的姑息养奸,反倒把江城养成一个真正的恶魔!江城为了保住外室常氏,已经杀了阿母,还差阿父吗? 于是,他趁阿父熟睡,刺其心口,令江县令当即毙命。然后,他再把最后的绊脚石,一直质疑阿母之死的小妹江娥,杀死后埋进菜园,制造江娥潜逃的谜团假象。 至此,他就可以等尘埃落定,等过个几年,人们都忘记此命案后,纳常氏为妾就顺理成章了。 之所以说桓县令将两桩血案查的差不多,是因为江城还没有招出弑母的具体情节。不过对方死撑也没意义了,最多三天,定会招供。 桓真三人不甘心白折腾一趟,于是恳求在狱吏陪同下,提审江城,尽快结案,也算他仨没白来踱衣县一回。 桓县令治务繁忙,也想尽快结案,就允了。 谁知道桓真进了监狱,不耐烦江城装疯卖傻,抽出匕首就要活剐对方!桓真的小名不愧叫掳须儿,是真敢下死手啊,说剐就剐,一招虚的都没有! 甚至,江城把二十几年做过的坏事全招了后,桓真都没停手。 桓县令大怒,将从侄、温式之、王恬各打了二十棍,并将他们的罪责快马加鞭送往各自长辈处。 温式之最怂,在罪犯被活剐时就吓晕了,后被棍子打醒,而后又被打晕。 王恬被送往自家的清河庄,等待阿父派人来接。等待他的,将是更严厉的惩罚。 次日一早,木匠大类-巧绝技能的六百余匠员开始领号牌,统计第一场考试所用的材料、工具。 下午,考场东、西、南、北四个入口均竖起大鼓。这四面鼓可不叫“计花鼓”了,叫“不如鼓”。每淘汰一个匠员,从门口离去时,自己拿起鼓锤敲一下,寓意承认自己技不如人。 考场从此时开始封闭,不允许匠员进去参观。有上百人在场内穿梭,搬运竹秆、木头等材料。他们都穿着最劣质的粗麻短褐,无论男女,头发均不束、不盘,乱蓬蓬的披散,被削短垂在肩膀位置。木乡吏说,这百余劳碌者均为“隶臣妾”,大多是被亲属犯下重罪,连坐而充刑,男为“隶臣”,女为“隶妾”,以服役赎罪。 隶臣妾役期满后,则成为庶人。但他们仍和普通百姓不一样,这类庶人的后代不允许考官、也不能考匠师,只有种地和服兵役两种出路。 闲话不再说。初七,第一场考试正式开始。 寅正,天还黑黢黢的,瓿知乡一众匠员就由木乡吏带到考场南门,排成长队缓慢进场。所有匠员只允许携带铺盖,凡夹带工具、火种者,当场剥夺终身考试权利。 男匠员由游徼搜身,女匠员由隶妾查验。好在匠员们都很谨慎,没有被查出不合格者。 顺利进场后,木乡吏赶紧一一安排考试位置,并让每人将材料上覆盖的油布揭开,核对各自的材料是否有缺失,现在报缺失还来得及,过后不补。 木乡吏也真是辛苦,就这样围着偌大的区域兜来兜去。 王葛的材料为:竹类、草类。工具及辅助材料为:蔑刀组合,锯,木锤,竹尺,麻线,苇絮。木乡吏走到她这边时,她赶紧汇报:“齐全。” 所有人都汇报完毕后,木乡吏大声嘱咐:“谨记考试规则!辰初开始,十一日的酉初结束。考试时长为五天,尽量不要主动提前离场。把拨给你们的材料都用上,最起码给考官留个好印象。再有,不要被淘汰的鼓声影响。好了,数年学艺,在此一举,望你等都能坚持到最后!” 他话音刚落,各个方位的游徼就开始呐喊:“非匠员者离场!非匠员者速速离场!” 木乡吏匆匆离去。 “考试开始!” 张青的区域在王葛前方,她一边搬动竹秆,一边观察对方先干什么。 张青利用盖在材料上的油布搭建雨棚。这是小赵匠师教他的经验,如今气候炎热,又是雨季,搭雨棚哪怕不为遮雨,也可以遮阳。 这就是有师长教导的好处。王葛有数了,也开始搭建棚子。先锯下四截桂竹秆,每截底部削尖,站到蒲草堆上,用木锤将竹秆砸进地里。再用麻线搓绳,将油布四角绑在竹秆上头。如此,一个简易的油布棚就完成了。 如果从上空俯瞰整个考场,像张青、王葛这样做的匠员至少占三分之二。 张青搭完棚子后就开始蔑竹了,看来他真正的手艺也是竹编,不是草编。 王葛见对方没再有别的准备工作,就不再关注张青。 要用竹子创作匠品,首先得熟知各类竹秆的特性,才能区别它们最适合做什么。 桂竹:因竹身生有斑点,也叫斑竹。它们的秆壁厚,分量重,密度高,竹材坚韧,适合做棚架、农具、家具。 慈竹:因新竹旧竹丛生,如母子相依,所以叫慈竹。它们的梢端弧形弯曲,竿壁薄,常用来编织生活用具。二至三年的慈竹,可将其篾成细竹丝,利用竹针等工具编织成价值非常高昂的工艺品。 这两个月,王葛一直在用野山的毛竹、镰刀充当蔑刀练手,无论制席、制筐,她想锻炼、或者说想唤醒的,是“劈蔑”基本功。 她有好多年没摸过竹编的专用工具了,幸好跟前世用的相差不大。这就是传统手艺人的好处,如果缺少哪些工具,只要有能替代的材料,都可以自己制作。 第一场比赛,必须十拿九稳。既要显现匠人扎实的基本素养,也要有能吸引考官的创新。 她的作品之一,就是蔑桂竹,编织一件组合量器:斗、升、合、龠。量器是这个时代上至朝廷、权贵,下至寒门、小户必备的称粮工具。要编织此类物品,一要准确掌握其容量;二要结实、耐用,容器内部必须光滑平整,万万不能称完谷粮、倒出去时,残留谷粮。 章节目录 第19章 竹匠与竹子 蔑匠无论制作什么,第一步都是选料,此次考试由县里统一提供竹料,就省了“选竹”这个步骤。 所以现在第一步为“锯竹”。这可不是指将竹秆直接锯成一段段,而是只锯两端。目的是除去竹根节过短的地方(指地下茎那端),以及竹梢过细处,尤其慈竹的梢端绝大多数是弯曲的,必须锯掉。 第二步是“滚竹节”。用蔑刀将竹子的节疤全部削平,因为这个过程中,手要一直转动竹身,所以叫滚竹节。 第三步是“破竹”。从竹子巅部的中间位置起口,破开一节后,就不必再用蔑刀,站起来用手向下压竹身,就能利用竹子自然开裂的惯性破竹。破的过程中如果发现不对称了,就把变小的那半竹身转到上面。破到最后两节时,放下竹秆,用脚踩住底下的一半,手执另一半竹身往上提,就彻底一分为二了。 第四步是“分层”。要点为:对称等分。因为对称才能最大程度的利用起竹子本身分裂的惯性,不必花大力气就能将竹秆对劈、对劈、再对劈。这也是人们将节节胜利比喻为“势如破竹”的原因。 分层后的蔑条粗细没有规定,只看匠人想编织的物件要求。不过每次对劈时,蔑刀始终要跟竹面保持垂直! 王葛劈的很专心,不知不觉,重摸蔑刀的手生、不适应,都一点点消失了。从适应这把刀后,它随着每次竹身裂开的“咔”声,开始唤醒它的主人的匠师基因。 王南行…… 前世,她是竹编匠师王南行! 咔!竹身分裂。 咔!竹身再分裂。 日头在地面竹篾累积的过程中,也渐渐移向正中。气温急剧升高,王葛汗流浃背,脸上也是如此,但她浑然不觉。 咔! 咔! 就是这种蔑竹的脆响,是那样的悦耳,每一声都能挑起骨子里的兴奋,加速匠师血液的流淌! 咔!咔!咔! 蔑竹的脆响,不仅代表着匠师接下来的呕心沥血,也寓意竹子即将凤凰涅槃! 竹匠与竹子,绝不是屠夫与羔羊,而是相互的成全! 分配午食的隶妾将食篮默默放到王葛的区域,她这时才知道已经晌午了。 午食是一张蒸饼,还有一个装满水的竹壶。竹篮、竹壶是赠给匠员的,可循环利用,渴了去找隶臣妾加水。 吃饱后,加水的路上,她去了趟茅房,或许是女娘少的缘故,茅房不算脏,墙根竖着两根可疑的竹片。王葛腹诽,这谁呀,才半天就拉粑粑! 回来后继续蔑竹,这就是竹编手艺的特性,头两天几乎就是蔑竹丝,每根都要用刮刀打磨数遍,令竹丝更均匀、光滑。 黄昏时分,淘汰匠员的鼓声响了,是此场考试的第一声“不如鼓”。 所有匠员的心都随鼓声剧烈跳了一下,这证明考官进场巡视了! 咚!第二声鼓响。 距离刚才的淘汰才隔了不到半刻时长! 因为什么淘汰?不是至少三名考官同时评出“下下等”的分数么?考官评定等级如此果断么? 王葛也免不了胡思乱想,她所在的区域还看不到考官们的身影,只看到隶臣妾们推着独轮木车开始送晚食了。 她不再蔑竹丝,挑出一些细的竹管,制作此场考试,她的第二件作品:连发双排吡啪筒! 在前世,盛产竹子的地方,很多小孩都会自制吡啪筒这种玩具。在懂得气压原理后,制作起来甚至不需要什么技巧。 充当“吡啪子”的小球用泥丸就行,打出去不用心疼的拣回来。 九个考官簇拥而来,七男二女,全部为木技能之“匠师”,他们有的擅长木工,有的擅长竹编。来到张青小郎的区域,他们大多颔首微笑,赞扬几许。 张青的作品中规中矩:竹席。 但越是中规中矩之物,越能比较出匠功高低,还有-技艺传承! 主考官的匠师等级为“中匠师”,见多识广,认出张青的编织手法,跟其余匠师考官讲道:“这是会稽山赵氏独有的镜蔑编织法,蔑丝极细,待竹席编好后,光滑似镜。” 张青听到考官提起传承师门,立即放下手中活,起身。 主考官欣慰一笑:“你继续。走吧,咱们再看看别的。” 他们来到王葛跟前时,天色已暗。 王葛将蔑的竹丝整整齐齐堆叠,众考官的眼都毒,一下就看出这个匠员蔑竹丝的速度有多快了!而且竹丝细度一致,这得是长年累月才能蔑出来的经验! 个别考官甚至轻轻“咦”了一声,可见有多惊讶! 主考官在竹丝上正、反一摸,光滑无竹刺,更证明此匠员绝非表面功夫! “考生叫何名字?” 王葛刚才就乖乖站在一边了,立即回道:“考生王葛。” “你手里拿的什么?” 早等着此问!她双手托举着吡啪筒,回道:“吓唬老鼠用的,我自己乱琢磨的物件。” “吓老鼠用的?演示一下。” 其实这时候,只有包括主考官在内的三个考官,对这个看起来像个“井”字的竹管支架感兴趣。 “是。”王葛早在筒前端塞好了泥丸,往双排竖管(漏泥丸用的通道)各塞几个泥丸,然后左手把住下排竖管,对着侧方空地,右手使劲推双排活塞。 两声不分先后的响亮之声:啪! 两个泥丸以肉眼根本看不到的速度,打到地面,砸出俩小坑。 众考官…… “咳咳,请考生再演示一遍。” 第二天“打鼠筒”就被呈到桓县令处。 桓县令试验了几把,说道:“此物蕴含的道理其实不难,难在谁先思考、运用到!这个匠员记录下来,只要其余制品达到中中等,录其为匠童。” 门下掾史是桓县令上任后辟举的吏员,此人意味深长的一笑,多了句嘴提醒:“这名匠员是个小女娘,姓王,名葛,来自瓿知乡贾舍村。” “贾舍村,王葛?是阿真私自找中匠师,作弊录取的那个?” “是。”掾史赶紧又说:“属下已经将那位中匠师送离咱们踱衣县了,如今此考场的主考官姓郑,没有问题。” “我所求,是考试的公平、公正!不因阿真的关系,放任一个匠技不足者滥竽充数,也不会因为阿真的关系,令有匠技天赋者埋没于乡野。” “是,属下这就去告知郑考官。” “等等!”他斜倚凭几,微蹙着眉,慢悠悠的思索道:“王葛既知道此次匠童考试改了规则,要比三场,那她为何选择在第一场……就制出这种绝对能吸引考官的巧物?莫非……呵呵,跟郑考官说,让他在此考生面前,透露出想淘汰掉对方的意思。我倒要看看,她是否还能制出比这……还要好的巧物!” “属下明白了,这就去。” 桓县令又试玩了几把,难得勾起几分童趣:“打鼠筒太难听了,此物一推一打,应该随其声音,叫……吡啪筒。” 章节目录 第20章 知母莫若子 咚! 咚! 南门、东门的“不如鼓”几乎同时敲响,代表又有两个匠员被淘汰了。 这是第一场考试的最后一天,考官们首次分为两拨巡场:一拨为主考官带领三名副考官;另一拨为五名副考官。 每个匠员都会给予评分,要淘汰掉三百多人,因此“不如鼓”响的格外频繁,巧合时,就会像现在一样,出现两鼓同敲的情况。 郑考官一行四人走向瓿知乡匠员区域。 “考生张青?” “是。”张青惶恐站起。 “留。”郑考官一个字,张青长舒口气,如释重负。 随考官过来,轮到王葛紧张了。那个“打鼠筒”被考官拿走后就再没还她,也不知道起没起作用? 不过她的主作品“组合量器”也完工了。 许副考官拿起此物,众人细细核查,评定级别。 先看此物制式:侧面为梯形,上口、下口均为正方形。整体均为蔑编,缝隙微小,无论眼观、还是触摸,都非常平滑。 再看实用价值:将此物大口朝上,是一个“斗具”;把它颠倒过来,小口朝上,则为一个“升具”。 主体的两侧,编有两个圆环手柄:一个手柄的环细,是卡住“合具”的;另一个环粗,中间的孔隙小,是卡住“龠具”的。 众考官知道,此物是效仿莽朝发明的“嘉量”。 缺少最大的“斛具”,恐怕不是考生来不及编织,应该是这小女娘谨慎,害怕“嘉量”属国之重器,私自编织、哪怕只效仿其形,也会犯忌讳。 没看她脑袋越垂越低么? 郑考官说道:“按以往惯例,瓿知乡只有一个匠童名额。论基本功,你比张青扎实,但你年纪比他长,你现在的基本功,不一定能胜过几年后的张青。” 王葛左手的小拇指已经抠在掌心,等待下文。如果考官觉得她的匠技威胁到了张青,要淘汰她、保张小郎,直说就是,不必跟她讲这么多。 果然,对方又道:“你真正的优势,是第一天做出的机巧之物,证明了你的创造天赋。此场让你过,接下来,还需更好的展现你独有的天赋。” “是。” 考官们离开此区域后,副考官之一问道:“此考生的基本功,在所有匠员中都算得上拔尖,张青过个几年够呛能赶上呀?” 郑考官:废话!我不知道么?县令让我吓唬王小娘子,我能怎么办? 傍晚酉初,第一场考试结束,共淘汰匠员三三一人,留下三百三十整。 瓿知乡算上王葛、张青,留取十二人。 被留取的匠员必须把制作的成品带走,不得留在场内。还要找各自的乡吏更换号牌,每场被淘汰,号牌均归匠员所有,这也算一种资历证明。绝大多数匠员是考不上匠童的,但凭借号牌,总比普通匠人容易当佣工。 终于出来考场了,木乡吏收走王葛等人的旧号牌,更换完新牌后,说道:“你等今夜不得乱跑,明日卯正从东门进场,比赛区域更换,比赛所用的材料不变。所以个别匠员注意调整第二场的材料用量,不要到第三场时发现没有可用的了。” 随着齐唰唰的“是”,木乡吏露出欣慰笑容:“也不要总绷着,到附近逛逛,天黑后回来此处即可。另外,清河庄正收购制品,你等可去看看,增长见识。” 小匠员们跟着家中长辈走开,木乡吏这才拿出钱袋,递向王葛:“天黑前回来。” “我用不上钱,麻烦大人再替我保管,我现去把这个卖了。”她笑盈盈摇着头,抱起竹编的量器,赶紧往清河庄收购点走。 一路走着,王葛发现百姓不但没减少,还更多了。尤其收购处,围的里三层、外三层,不光匠员在问价,更有远地赶来的各类买卖人,也在跟清河庄互通生意。 “王阿姊,快,这边人少。”张青喊她,他阿父紧跟在旁,一手抱着竹席,一手护着儿郎。 王葛过来,礼貌的叫人:“阿伯好。张阿弟。” “女娘一人就敢来县城,比我家阿青强!”张父四十余岁,天生一张喜庆脸,夸的王葛抿着嘴笑。 她立即夸回去:“张阿弟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小郎呢!” 张父心花怒放,张青害羞脸红。 不一会儿,轮到他们。张青制作的竹席卖了一百个钱,父子二人高高兴兴的去食摊了。 王葛的组合量器卖了一百二十钱,这可把她高兴坏了,赶紧把刚赚的钱再交给木乡吏保管。 次日天气不好,十二个匠员随木乡吏从东门进入时,天黑的不正常,幸好考生们搭的雨棚也随材料一起移过来了。 整个比赛范围缩小,北门和西门封闭,只留东、南出入口。 开考时刻,雨也下起来了。 桓真腚上的疮伤终于结痂,这一起来,又裂开少许。可他仅微吸口气,还是缓缓走到窗口,推开窗,看雨丝顺着一溜溜瓦檐飞淌。 人间罪恶,岂能只由细雨洗刷?更需雷霆手段! 他身后的矮案上,摊着两份简册,是昨夜写的江城弑母的详细记录。他活剐江城时,匕首上有锈,导致对方仅隔一天就筋脉拘挛,抽搐不停而死。详细口供只能由他带伤书写。 第一份简册,写的是江城弑父的动机。 当江县令逼孽子说出弑母的来龙去脉后,气急攻心,立即做出烧车之举,因为江城在牛车里动了手脚。不过很快江县令就后悔了,只因烧车之举,会成为更大的破绽! 这才促成了江城最终弑父!他阿父不死,不但会拿常氏泄愤,万一廷尉府下来查案,询问为何烧牛车怎么办?他阿父会怎么回答廷尉府?到时会不会为了保住自己性命,交待他弑母的事? 第二份简册,是江城弑母的细节。 孟氏坐车有个习惯,喜欢独处,从不让婢女进车。她坐的长榻,铺着厚垫子,左侧部分被江城改了,里头的绢絮不平,坐着不舒服。如此一来,孟氏就一直坐在长榻右侧,靠着右车窗。 孟氏还有个毛病,晕车,为了防呕吐,车中的匣子里一直放有果脯。果脯就是江城动的第二处手脚,被泡过迷药。 第三处手脚,就是桓真等人怀疑的牛!孟氏那辆车的老牛,右侧两条腿被扎了微小竹刺,拉车时越走越往右沉,导致孟氏晕车严重。 所以出来县城不久,孟氏就吃了许多果脯,陷入昏迷。在昏迷前,她还因为格外恶心难受,特地斜倚窗边,尽量透气。 主、仆两辆牛车驶上官道后不久,江城的小厮装扮成旅人,驾着牛车就尾随上了。 当孟氏乘坐的前车先拐上开满桃花的土道时,小厮驱牛,疾速超越,就这样隔在了主、仆牛车的中间。 然后,小厮大叫着“驾、驾”,假意要超越前车,实际目的,是长时间并道而驰,将孟氏的车往路边荆棘丛里挤。 似这种土道,两侧根本不夯实,加上老牛听出小厮的声音,随着一声声“驾”,越跑越疾,车夫根本拉不住。 孟氏的脑袋就这样在车窗处颠来颠去,被荆棘枝划了个稀巴烂,至死都一声没吭。 此案之后,江城率兄弟砍伐荆棘,并非泄愤,而是江城恐惧那些荆棘上染着阿母的血,有一个斜枝上,还勾挂着眼珠子。 所以,孟氏之死,跟桃花林没任何关系。 她之死,只因为……知母莫若子! 章节目录 第21章 制作唧筒 雨越下越大了,王葛坐在蒲草堆上,开始制作本场考试的第一件物品:唧筒。 也就是灭火水枪。 最简易的唧筒跟注射器原理一样,外部一个套管,内部一个拉动杆。将拉动杆绑上苇絮作为阻力,来回拉动,就能把水吸进套管内,再推动拉杆,将水喷出。 王葛很快就将简易唧筒做好了,周围都是水坑,她很惬意的玩了几把。接下来就要仿照前世在故宫博物院看到的,青铜制“水铳式唧筒”,做一个竹制的消防水枪。跟刚才的简单版原理是一样的,都是利用大气压力差吸水。 这种铳式的,使用时要配合一个水缸,将唧筒立置在水缸中,通过抽拉,水从底部进入套管内腔,再压下套筒,内腔中的水受压力所迫,从话。 “族叔,我错了。”桓真老老实实揖礼。 桓县令轻“嗯”声。 “这滋水的小管子,我也想玩一下。” “二选一。要滋水筒,还是见王恬?” “要……滋水筒吧。” 清河庄,王恬被五大三粗的部曲扔进马车,飞驰而离。 “停下!我要见我桓阿兄!让我见桓阿兄一面我再跟你们走!”王恬大喊大叫,都喊破音了。从阿父派来的最凶悍的部曲来看,他回到山阴县(会稽郡的治所在山阴县)肯定要遭大殃! 唉,如果他知道桓真为了个滋水筒就放弃跟自己相见,心里得是啥滋味。 五月十七。踱衣县的匠童比试进行到最后一场。此次有一百六十五个匠员参加,留取一百人,作为今年踱衣县的匠童。 王葛的材料就剩下蒲草是全的了。 那就制作一张蒲草席子吧。鉴于郑考官喜好机巧之物,她先用剩余的竹子边角料,制作了一些火折子外管。 前世,火折子是在南北朝--北齐后期才出现的,利用的是物理学的复燃原理。懂得这个原理后,无论里面的火绒,或缺氧的外管,制作起来就较简单了。 不过当下的晋朝已经改变了历史轨迹,南瓜都提前出现了,火折子会不会也提前出现? 郑考官过来了,观察王葛的编席手法,暗暗赞叹:此考生的草编基本功,确实也拔尖! 可惜啊,新任县令偏爱机巧之物,非得逼着他这个主考官睁眼说瞎话:“此场制物……只有一张蒲草席么?” 王葛一副紧张模样回道:“材料不够了,只够制一张席。” 郑考官反而如释重负:县令大人,这可不是我没吓唬人家,是材料不够了。 “嗯。那就好好制席。” “是。” 郑考官为弥补前两场吓唬过她,好心的告诫:“地上不要太乱,废弃的材料要收拾到一起。” 王葛把火折子外管一一拣起,难为情的说道:“我家里穷,就用边角料做些火折子管。” “无妨无妨,凡能制出的物件,考试结束后都允许你等……等……等等!什么火折子管?” 章节目录 第22章 头等匠童 好歹给我留一个啊! 王葛无语,她给郑考官简单讲述了在贾舍村时,她是怎么自制的火绒:将苎麻浸泡后,去叶,锤扁纤维;加上苇絮后再一起锤烂,晒干;刮点泥墙上的土硝末掺进去,将麻纤维彻底碾碎,用草丝包裹,卷成一个长条,放进竹管;点燃后吹灭,盖上竹管盖。 以后每次使用时,打开盖子吹两口气,火就能重新燃起来。 然后郑考官就把所有的小竹管都拿走了! 再然后,它们被搁到了桓县令案头。 五月二十二,贴榜。 王葛当之无愧居于匠童首位!这个名次是另有称号的:头等匠童! 张青在第八十九位。 瓿知乡榜上有名者,高达七人! 今年的匠人考试成绩,各大类别均跟往年天差地别,原因嘛,大家看破不说破:那就是以权谋私的江县令死了,往年各乡镇榜上有名者少,是因为名额都被江氏瓜分了!而新上任的桓县令铁面无私,各乡各镇才能平分秋色。 “大喜啊!”别乡的乡吏向木乡吏道贺。 “同喜同喜!”木乡吏嘴都笑歪了。“你乡录了几个?” “九个。” 木乡吏的开心指数直线下滑,他赶紧指着第一名“王葛”的姓名,扬声道:“头名考生,是我瓿知乡的!哈哈哈哈……” 县衙后院。 温式之吹燃了火折子:“着啦、着啦!哈哈!” 桓县令把研究火绒的任务交给族侄和温家后辈,俩少年秉着将功补过的心态,做事很上心,将火绒按照材料组成不同,分类记载,并记录下每种火绒的使用差异。 王葛制作的那种,因为材料有限,肯定是最差的。 好用的,必须添加硫磺、松香等助燃物。为了掩盖火绒燃烧时的难闻气味,还可添加香料。 所以一个好用、燃起来无难闻气味的火折子,绝不是普通百姓能承受起的。 俩少年在“火折子”的发明中,也算立了一功,待他们回洛阳后,肯定不用挨揍了。 “可怜恬弟了。”温式之摇摇头。 桓真:“这话,咱们路过山阴县时,到他床头说。” 桓县令隔着老远就听出俩少年的幸灾乐祸。“火绒制出来了?” “族叔。” “桓叔。” 桓真二人揖礼后,展示火折子已经研制成功。 桓县令忍着心中大喜,说道:“你二人有功!式之,你去前院吧,温府已经来人了。” “是。”温式之揖礼告退,给桓真留下“你自己保重”的一瞥。 “族叔有话?”桓真一边问,一边把记录火折的简册卷起,系好。 “你父的信已到。”桓县令负在背后的手递出,是个粟色锦囊,绳结处粘有泥封。 桓真打开,内置的帛书上是阿父的笔迹,只是里面的内容……糟糕!阿父这回是动真格了!他也不用想着去山阴县笑话王恬了! “族叔。”他若无其事状把帛书装回锦囊,掖进袖袋,拿起装置最好材料火绒的火折子,出主意:“火折子的外管可以换成铜制,灭火水枪的竹制外管是否也能更换?那样一来,喷水的高度或许还能再高一截!” 桓县令意味深长一笑,说道:“这些就不用你操心了。我预备在踱衣县整顿乡兵,定下十个驿亭为屯营试点。这可是个绝好的历练机会,你既好兵略武艺,如此机会不要错过啊!” 桓真:“我还未成年。” “未成年正好!明年起,朝廷要在各州增设少年护军营,要求年纪不超过十五、官级五品以上的子弟、至少一年乡兵履历,而后通过乡、县、郡、州层层考校后,才能录取!阿真正合适。” 桓真尴尬道:“族叔……已经知道了。” “你父命人带来的……”桓县令得意的竖起二指,“是两封信!还有两名医者,一名金疮医、一名折伤医!给我的信里,多一条内容!” 桓真静默,知道族叔没憋好屁! “就是你若再跑,被我逮着,可打折你一条腿。我管打,二位医者管治!阿真啊,护军是多少兵士梦寐以求的进阶之道,你从今后就收敛野性,在踱衣县好好呆着吧。何时考入郡护军,我才任你走。放心,这期间,我会视你为亲侄!”他拍下桓真的肩头,拿过火折子,悠哉而去。 “对了,”他回头道,“温家派来的总管,看上去挺生气,应是直接押送温贤侄出发。你不送上一送?” 桓真顾不上哀叹自己,风一样跑出去,可惜温家的马车已经驶离县衙。 小伙伴的这一别,竟长达两年多。 温家的马车驶出西城门时,王葛背负大筐,自东城门而入,终于来到了县城。她每隔一会儿,就不放心的摸摸腰带上系的钱袋子,沉甸甸的,真是又兴奋又忐忑。 二百七十个钱,应该够给大父抓药了吧? 木乡吏告诉她,城内属“本草药铺”和“华佗药铺”最大、药草最全,还告诉她,药草只分等级,但同等级的价格肯定是一致的!如果有以次充好、哄抬价格者,官府的处罚非常重,所以王葛不必担心上当受骗,去哪家药铺买药都可。 木乡吏的话让王葛一路上都在想:这是晋朝?这是古代?经济制度也太规范了吧!要不是没有精盐、甚至连个火折子都没有,她真怀疑当年那位武帝也是个穿越者! 前方就是神农药铺,写着店名的窄木板竖挂墙壁一侧,跟墙面平行。王葛在门口就闻到浓郁的药味,进来后,药童询问:“看病还是抓药?” “抓药。有没有治腰疼的药?” “新伤还是旧伤?” “旧伤。” “可有湿寒症状?比如阴雨天时易腰疼。腰疼时,胸口是否也有闷症?是从背部以下就疼,还是只有后腰疼?是后腰两侧同时疼,还是只有骨头疼?触摸骨头可有突起?背是否驼?现在病者能走动、翻身么?那躺时可以俯仰屈伸否?能正常解手否?” 王葛被药童问出一脑门子汗,幸亏她灵魂是个成人,来前仔细询问过大父的病症,不然白跑一趟了。 抓了药出来,想着药童嘱咐的熬制之法:煎药时,要添加大量猪脂,煎好药后绞去渣,待药冷却后,就会形成黑色膏状,敷在腰后。可以用干净麻布敷在药膏之上,隔绝衣裳。 这,这不就是膏药吗? 王葛自嘲,自己明明是穿越者,却总在这个古时代显得跟土包子似的。 章节目录 第23章 还债 一共抓了五付药,每付五十个钱,如此就只剩下二十个钱了。王葛很知足,只要能把大父的腰症治好,哪怕缓解点疼痛,这钱就没白花! 不过这趟出门让她明白了,县城里的买卖是以货币交易形式为主,只有乡野,或者和摊贩、货郎的小额买卖,才会以货易货。 王葛加紧赶路,两天后到达乡镇。 此时天快黑了,她又投宿到乡亭驿舍,不过没遇到那个喂猪老丈。天一亮,她来到最初相遇刘小郎卖草鞋的地方,等了一个时辰,不见他来。 王葛只能向乡邻打听:“请问前段时间,给匠员选拔比赛做考官的那个刘小郎,是住附近么?” 就这样询问了好几个人,才确定刘泊家的位置。来到他居住的窄巷,两侧院墙内,全是吱吱嘎嘎的纺车声。 第五道门……她站到了门口,轻轻敲门。 门开。 刘泊、王葛四目相对。 他手上沾有墨迹,微一笑,瞬间阳光好像都清和了。“来还债的?” “嗯!”她落落大方点头。 少顷,她把筐卸下,告辞。 刘泊一提,没想到这么沉,王小娘子背着这么重的东西从县城走回来的? 任氏停下纺线,问:“刚刚是何人?” “今年县里的头等匠童,半月前,我去都亭驿站取阿父托人捎回的简牍时,和她遇到过。” “那怎不请人进来?” “她曾欠我个人情,是来还债的,还要赶回贾舍村。” 任氏笑一下,继续纺线。儿郎大了,凡事自有主张,他愿说便说,不愿说,她从不勉强。 刘泊拿开筐顶覆盖的蒲草,顿时怔住。任氏扫过来一眼,也讶异。原来蒲草底下,竟是整整齐齐、数百根竹简!凡能看到的,无不削磨的平整光滑。 任氏轻声道:“这可费了不少工夫啊。” 刘泊拿起一枚简,可以想像出王小娘子篾竹片时认真的模样,她能在兼顾比赛所用的同时,还把竹料中最好的留下来篾成一条条简,再大老远背回来送给他,真是……反让他又欠她的债了啊。 傍晚前,王葛终于回来贾舍村,感受到村邻前所未有的热忱。 原来,她考上匠童的讯息,乡吏已经特意来村通知,还拨给王户一贯钱,作为头等匠童的奖励。不仅如此,匠童所在户的力役可以减半,也就是说,王二郎很快就能回来了。 “阿姊!”王荇扑上前,被王葛一把抱起来。 离家这么久,她最想念的就是阿弟。“让阿姊看看,呀,咋瘦了?” “想阿姊想的。” 王葛额头碰碰他的小脑袋瓜,舍不得放下,抱着他和家人打招呼:“大母,阿父,三叔,从弟,从妹。” 小贾氏、姚氏脸上的干笑比哭还难看,这死丫头,又特意略过她们,臊着她们! 贾妪着急道:“快进屋,你大父算着你该今天回来,从一早上就开始问!虎头快下来,别累着你阿姊。新妇还不快去烹食?三郎,还不扶着你阿兄!” 一行人簇拥着进屋,里屋小,二房的王禾、王菽,三房的王竹、王蓬、王艾五个小辈留在外间。 王翁起不来身,可瞧见长孙女了,放下心,紧接着心疼。老人家眼睛都泛红了:“虎宝回来了?虎宝,快坐下歇歇。” 王葛一听大父声音都变调了,自己立刻也哽咽,放下阿荇,跪到大父跟前,眼中含泪,泪中含笑,笑中有坚毅:“大父,孙女回来了。孙女,做到了。” “做到了,对,做到了!做不到也没啥!大父早知道你能做到!”王翁一时间语无伦次,欣慰的不得了:“阿葛啊,你给咱王家挣脸了,待你二叔回来,咱家要好好吃顿团圆饭!” 贾妪、长房父子都跟着抹泪,尤其小阿荇,嘴唇、下巴抖的跟包子褶似的。 王三郎犯愁的瞅瞅阿父、望望阿母,不知道咋劝是好。 王菽一直倾听着里屋动静,默默拭泪。原来从姊是这样的厉害!争气!原来小女娘只要肯吃苦,学会手艺,就能像儿郎一样给家里挣脸! 很快,里屋又一片笑声,是王葛在讲考试的事,听到她编的一张蒲草席卖了一百个钱时,众人都惊呼,直道“不敢相信”!再听到竹制斗具、升具卖了一百二十个钱时,更掀起沸腾! 王葛这时看向搁在一边的药包、猪脂包,说道:“然后,我揣着那些钱进了县城,给大父抓了五付药,每付药五十个钱。这种药得拿猪脂熬,我就在乡镇又买了二升猪脂,钱就……花光了。” 木头人王三郎终于开口了:“这么贵?!” 几包草药要二百五十个钱!谁不嫌贵?贵到都超出了一家人的认知!但王三郎就这样急赤白脸的嚷出来,王翁能不伤心么? 王葛趁着伙房柴火旺,赶紧去杂物间找出落灰的小陶灶熬药。 王荇将阿父扶回屋,再回来给大父轻轻揉腰。他小小的手掌,轻轻的手劲儿,正适合稍微不得劲就疼痛难忍的腰症。王翁想着,以后分家了,总归是要让长房养老的,伤心就慢慢缓解了。 伙房内。王菽蹲到王葛跟前,才帮着添了一根柴,就被小贾氏蹶了一脚,训道:“伙房就这么大,都挤在这干啥?” “阿母,我跟从姊学熬药……” “你又没本事赚钱买药,学这有什么用?你要有孝心,就帮忙烹饭!哭什么哭!一天到晚拉了个哭丧脸,我是短你吃、还是短你喝了?早知道生你这么个丧气东西,我就该求女娲娘娘,把你塞回肚子里!还不起开!挡路!”小贾氏出来伙房就闭嘴了,生怕叫阿姑听到。 王菽是老实性子,眼泪汪汪的跟王葛诉苦:“我学会烹食了,可大母只让我种地,有空就练编织。我该听大母的话,还是阿母的?” 王葛哪能不明白大母的意思,俩叔母一个赛一个的懒,上山种地,谁能一天到晚总盯着她俩?还不如让她们一人一天的轮换做饭、挑水、打扫院子,这些都是摆在明处的活,少干一样都不行。 于是她道:“家里的活,不是干这个,就是干那个,干哪个都行。不过晚辈肯定要听长辈吩咐,若是干了活,还让大父大母添堵,不如不干!” 王菽点下头:“我明白的。” “别哭了。我都回来了,明早开始,还是我烹早食,这样你阿母、三叔母就能少抱怨点。” “我跟从姊一起!” “不用。一个人能干的活,何必多搭一人。你踏实种地,隔三差五的跟我学好编织,比啥都强。”王葛把一半猪脂添到药釜里,搅动着。 天越黑,火从灶孔中透出的光越是红艳。可再红,也不如阿母血崩时那渗透床板的颜色刺目!刺心! 小贾氏,姚氏,你们欠我们长房的债……终于该还了!你们长年言语刻薄,挤兑我阿母,讽刺我阿父,让我阿母去世前走的那样不安心!她害怕一儿一女要被其余两房苛待,以致死不瞑目!甚至我阿弟也险些夭折! 欠债……还债,天经地义!今后你们这对恶妇,就等着被亲族渐渐唾弃、离心吧! 章节目录 第24章 泼姚氏 夜里,王荇早早钻进阿姊的被窝。王葛这次离家时间太长,小家伙这是想念的狠了。她轻轻拍着他的背,想给他仔细讲讲外头的经历,可她太累了,不知不觉声音迷糊,睡着了。 咚…… 咚……咚…… 梦境黑的可怕,唯有鼓声炸着她的耳膜,每敲一下,余音都回荡好半天。怎么又梦到鼓声了?再世为人,心理承受能力变得这么差?竟然考一回试就做一回噩梦! “我在做梦,我在做梦。”王葛絮絮叨叨,一边给自己打气,一边还是克制不住害怕,如履薄冰的探路。 咚……咚…… 听鼓音,不止一面鼓,一会儿响在左方、一会儿响在前方。 她选择朝前去,走的浑身都冒汗时,终于看到大鼓了。它高高悬空于黑暗,底下连支架都没有。 “咚!”紧挨在她背后骤然响起巨音!这一声太大,似鼓又似雷,她惊悚回头,什么都没有。 忽然!前头的鼓面被撑破,一只手掌探出来,揪住她,要将她揪到鼓内! 一声轻“啊”,她从噩梦中脱离出来。 “阿姊别怕,阿姊别怕哦。”小阿荇竟然没睡,轻拍她的手臂哄她。“阿姊把噩梦说出来,说出来它就不灵了。” 王葛欣慰的笑笑,以前哄他的话,被孩子反过来哄了。“没事儿,阿姊就是梦到驿舍里的老鼠了。” “哼,我掐腰一站,它们就吓跑了!” 王葛笑死,再说道:“我还梦到一只大蜘蛛。” “我一脚就能跺死它!” “可蜘蛛跟水缸一样大哩。” “那,那咱跑吧。等它饿瘦了咱再回来。” 王葛用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笑,夸道:“原来虎头已经这么勇敢了。” “嗯……可阿姊还是比我勇敢。阿姊,我不喜欢你先勇敢,我想快快长大,我先勇敢。然后,我站在阿姊前头,那样你就能想勇敢就勇敢,不想勇敢也没关系了。” 王葛一怔,阿弟眸子里的清澈水光,是黑夜都挡不住的明亮。 清早,王葛在第一声鸡鸣中起身,王荇也不睡了,倒完阿父的尿盆,赶紧来大屋帮大父母倒尿盆,再到伙房打水洗漱,然后重回大屋,爬到大父床上给他捏背捶腿。 王翁觉得腰疼减轻了,就试着慢慢坐起。 贾妪悬了许久的心终于放下,虚空拜拜神农炎帝,夸道:“亏了阿葛舍得从县里抓药,贵是贵,可也真管用!” 王翁还是心疼钱:“把钱直接拴我腰上兴许就管用。” “混说什么呦!” 王荇被大父的打趣逗的直往后仰,小嘴赶趟道:“孙儿以后要挣好多好多钱,全交给大父,大父就再也不腰疼了。” “哎哟我的乖虎头!”王翁乐的见牙不见眼,精神更好了。 今日轮到姚氏干杂活,她磨磨蹭蹭出来时,柴火气、豆子粥的味道都传满院子了。 二房每次都是王菽先起,姚氏看着王菽端着尿盆经过,阴阳怪气的挑拨道:“阿菽啊,快回去再睡会儿吧,反正你从姊一回来就抢活干,显得咱们一个个跟吃闲饭似的。” 王菽缩肩走了个来回,硬着头皮装听不见。 王葛舀上一瓢水,去茅房那边,倒到阿父的尿盆里,端着咣荡两下,冲姚氏大步走过来。 “哎?你想干什么?” “泼水!” “你敢?啊!”姚氏尖叫,被泼个正着。 王葛扬声:“叔母就知道编排瞎话,侄女帮你洗洗嘴!” “不要脸的贱皮子!我打死你!”姚氏这一身骚,咬牙切齿的去抄笤帚。 贾妪站出来:“再吵吵都滚出去!” “阿姑!她泼我!” “早食阿葛不许吃!” 王葛:“是。” “才罚她……”姚氏刚不服,贾妪已经回屋,把屋门重重阂上。 姚氏怒火中烧,狠狠瞪回王葛。 王葛脸上冰冷:“三叔母要还动手,肯定不是少吃顿饭那么简单了。” “贱屦子!王葛你就是欠抽欠踩的贱屦子!缺阿母管教的狗东西!早晚得报应!”姚氏喝上再被姑舅训斥,也要破口大骂,撒出这口恶气不可。 大屋,王荇扒着麻窗,一直看着阿姊返回伙房,才放心舒口气,坐回大父身边。 次大屋,王大郎握着拐杖的手,青筋直蹦。 屋檐下再吵吵嚷嚷,也不能断了地里的活。 五月下旬,正值庄稼要紧时候,既然俩叔母轮换着干杂物,那王葛就得跟去种地。 路过村西时,不知道谁家一大早的就哭声震天。贾妪见王葛朝那个方向瞅,就告诉她:“是贾槐家,他昨日和村邻去野山那边伐木,晌午天热,就下河戏水,谁知道……唉,找到时早断气了。” 王菽胆小,光听这种事都害怕,紧贴着大母走。 王禾想吓唬王葛,故意阴森森道:“听人说,捞上贾槐时,泡的漂白,那皮皱的,一蹭就掉一大块……” 结果没吓着王葛,吓着了王菽,小女娘嚷着哭音抱住大母。 贾妪“啪”的把王禾拍了个踉跄:“听谁说、听谁说?贾槐也是你叫的?再编瞎话吓唬姊妹,等你阿父回来,看我不叫他收拾你!” 王葛才不搭理王禾,感叹道:“那葛阿婆以后的日子难了。” “可不是嘛。” 葛妪只有贾槐一子,贾槐的新妇那么多年也只育有一女,以后孤儿寡母的,恐怕只能给地主家当佃户。 到了田头,立即投入劳作,谁还顾得上感慨别人家。 这个时代的自耕农,绝大部分只能靠天吃饭,尤其这片山坡不临水渊、没有井,就是挖了沟渠也蓄不住雨水,只得祈求神农保佑风调雨顺。 前世的王南行不懂农事,今世的王葛一样不懂,她紧随大母,边学边干。 胡麻最易长蚜虫,只要嫩叶卷缩了,那叶子背面肯定已经生满蚜群。大母教王葛,用烧艾叶的办法就能薰杀这些害虫。还有一种防虫法,就是在田旁种植一些害虫不喜的苎麻。 薰一遍艾就已经接近晌午了,姚氏蔫头耷脑的来送饭,吃的时候,她挤出讨好的笑,问贾妪:“阿姑,以后早食我和姒妇多做些,各人都捎带着午食吧?每天这么来回折腾,实在费事!两个来时辰呢,这俩时辰,我都能把家里的缸挑满了。” 小贾氏附和着:“就是、就是。” 贾妪冷笑:“以前阿葛做这些活时,我不是没提过,新妇,你二人当时怎么说的?” 姚氏一点儿也没觉得难为情,好像早晨根本没跟王葛大闹过一场似的:“都怪我、都怪我!阿葛心大,不会跟自家人计较的,是吧?” 章节目录 第25章 王二郎归家 王葛压根儿不瞧对方,说道:“大母,天越来越热了,来回送饭确实遭罪。” 姚氏、小贾氏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儿,盯住君姑。 贾妪:“那明日起就改了吧。” 娣姒二人心花怒放,互打个眼色。 黄昏归家时,贾妪带着小贾氏、王葛、王禾绕到葛妪家看了一下,灵棚就搭在院墙东侧,王葛没敢挨近看。 葛妪家在村里属于最穷的,土院还是最原始的泥砌结构,当中搀着茅草;灵棚对面堆的杂物乱七八糟,都快高过墙头了;主屋瞧不出什么,侧居遮窗的草席垂落,烂掉一大块;院墙四周的地面全是杂草。 王禾偷窥到王葛在出神,悄悄退后一步,“啪”的拍她左肩一下子,闪到她右侧。 王葛直接朝右回头。 王禾“哼”一声,又没吓住她,真没意思! 因为这不是正式来吊唁,贾妪宽慰葛妪几句,客气问问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就带着王葛几个离开了。 几家欢喜几家愁,回来后才发现王二郎也刚刚归家。 贾妪彻底没愁事了,又笑又哭,捶打儿郎的肩头,王禾难得乖巧一次,拱上前撒娇叫着“阿父”。 小贾氏隔着儿女望向夫君,看夫君终于朝自己走过来,心下反倒欲语还羞。 谁知,王二郎掠过她,对着王葛兴奋的说:“阿葛!你可给二叔挣脸了!你们不知道,乡吏通知我可以提前回来时,那些役者有多羡慕,他们齐唰唰看我的眼神啊,啧啧啧!啧啧啧啧啧啧啧!”他越“啧”越自豪,若身后有尾巴,此刻恐怕能摇上天了! 小贾氏“哼”一声:“不沾你侄女光,你役期也快满了!” 王二郎被她扫兴,瞪过来,小贾氏可见的哆嗦下。“我、我帮娣妇盛饭去。” 王葛、王二郎随贾妪往主屋走,王葛说道:“幸亏二叔回来了,给大父熬药的猪脂快没了,二叔明日去乡里割三升回来吧。” 王二郎一个趔趄:发生了什么? 三升猪脂?!家里这些年吃过的猪脂加起来够三升吗? 没多会儿,贾妪从二郎手里扯回那贯钱,重新塞回箱底。 “一贯啊……真是一贯钱!”王二郎闻闻手中残余的钱味儿,晕晕乎乎的好似还在梦中。“真是乡里赏阿葛的?” “哪能!是赏你的!”王翁白了没出息的二儿一眼。 王荇一直偎在大父身边,“噗哧”一笑,躲到大父肩窝处。 王大郎侧着耳朵听,笑意也浓了几分。 王二郎窘脸,赶紧岔开话题:“明早我就去乡上,天黑前肯定赶回来。” 王葛:“咱还是打听一下,看谁家明天赶车进乡吧,那样二叔就不用走着去了。” “走道怕啥,我走惯了,有车我也不搭!” 贾妪出主意:“要不我去问问张户,他家阿仓跟着阿葛学手艺,搭他家牛车,又不拉货,他还好意思要脚力钱?” 王葛:“大父,大母,阿父,二叔,我正要跟你们说这个事。前段时间,谁来学手艺我都教,是因为我着急用材料练手,但往后不能这样了。村里孩子跟着我学编织,咱是好心,可他们学个一、两年,考不上匠童,甚至连匠员名额都争不到时,会不会不感恩,反怨咱?” 王翁先明白过来了,嘱咐贾妪:“以后都不许在外头吹嘘阿葛的事!再有来学手艺的,不管送啥东西,咱们都不许贪。而且先跟他们说清楚,考匠童不容易,阿葛能考上也是运气。” 他稍稍迟疑,补充句:“张家小郎是近邻,推不开就算了,阿葛考上匠工前,不再收徒!” 王葛点头:“大父说的对,就是这个意思。谁真心愿学,自己带着够用的材料来,咱不撵人,但也别收人家的东西。免得到时他们干啥啥不行,再赖上咱!赖咱说大话,鼓动他们学编织。” 贾妪气坏了,仿佛已经看到有人赖自家:“咱可真是一番好心哪,他们自己手笨,还要赖上咱?到哪说理去!” 突然,老两口和王葛不约而同的看向王二郎,后者臊死了,赶紧保证:“我定管住新妇的嘴!也跟三弟说明白!” 不是王葛过度揣测人心,而是以贾舍村的条件,普通庄户人家根本走不通匠师这条路! 就拿今年木匠大类的一百个匠童名额来说,匠员里头七选一啊!一旦超过十岁没考上,这条路就废了! 到时村民能没有怨言? 他们只看到王葛能考出来,就以为考匠童也就这么回事儿,谁能晓得她是带着手艺投胎的! 所以学艺没关系,自家绝对不能收礼! 次日,王二郎揣着三十个钱离开家门,这一路把他担心的,但凡有风吹草动,都怕窜出个抢钱的。他不知道自己鬼鬼祟祟的模样,落在别人眼里反倒跟贼一样。 这三十个钱,是贾妪从以前攒的那五百钱里取出的。老人家的想法很奇特,总觉得那一贯钱是完整的,哪怕花掉一枚、以后再补上,也不完整了。 大母在路上叨叨她的道理,王葛很赞同:“这贯钱绝对不能破开,要留着买牛!” “就是、就是!” 姚氏这才知道君舅的药得加猪脂熬,越听越觉得心口疼,跟被刀剜一样! 三十个钱啊!全买成猪脂熬药!天哪!咋不遭报应呢! 张户一家赶上来了,两家要同行一段路。 张菜小声问王葛:“你都考上匠童了,咋还让你种地了?” “这几天腾不出工夫进野山伐竹,地里的活又不等人,我肯定要出力啊。” “也是。唉,阿母嫌我懒,我以后也要天天去种地了。” 你的懒还用嫌吗?王葛不想跟他独处,就一直跟紧大母。 张菜的阿母孙氏也是沙屯嫁过来的,她示意姚氏走到一边,打听道:“你阿姑有给你这侄女相看的意思没?” 姚氏还在心疼那三十个钱呢,没好气儿道:“阿姑偏心长房,我可不敢问!” “她无母,你是她叔母,问问不是正常么?对了,过些天我回趟沙屯,你要往娘家捎东西,只管跟我说。” 姚氏眉开眼笑,暗暗开始盘算。 贾妪和张菜的大母魏妪正商议着哪天一起去葛妪家吊唁,说着说着就跑题了,开始小声叽咕贾槐的新妇年纪轻,肯定要改嫁的,葛妪脾气暴烈的很,到时说不定得闹场风波。 王葛有滋有味的听着八卦,遗憾两家的地头不在一块,很快就分道了。 章节目录 第26章 货郎寻来 五天后,王翁已经能在院里自如走动。 下午未初时,院外有人喊:“这是王匠童家吗?有人在家吗?” 姚氏没从东厢房出来。 王翁暗骂句“懒妇”,牵着王荇出院门。 门前的东西道上,围了好些村邻和孩童。 原来是货郎进村了! 这货郎驱的是骡板车,径直从乡里赶来,脸上晒的通红。他的板车中堆满大大小小的竹器,席、筐、篓、篮应有尽有。车中央竖着几根竹搭的货杆,杆上挂的商品琳琅满目、花花绿绿,格外吸引妪、童!既有随风而转的染色风车、拨浪鼓、羽毛毽子,也有展开的彩色窗麻、绣花布囊,更有实用兼美观的竹笠、竹伞、彩色系带的圆头木屐、长皮靴子。 “是王葛小娘子、今年县里头等王匠童的家吗?”货郎客客气气问王翁。 “我是她大父。你是?” “老丈,我姓刘,是乡里的货郎。我想每月从王匠童这里进一些竹器。” 王翁和虎头不愧是亲祖孙,这一大一小,鼻翼同时夸张的翕动,王翁腰上最后那一点不得劲,彻底好了! 货郎闻名而来收货,这明明是桩能让王户得益的大好事,姚氏、小贾氏却跟吃了苍蝇一样糟心。 因为君舅直接发话了!以后仍是王葛留家里干杂活,编竹器挣钱。合着姚氏二人争取的不必上山送午食的好处,竟让王葛拣了便宜! 气煞人! 夜里,东厢房,姚氏嗓门猛的提高:“谁知道真货郎、假货郎?人家滋个屁音就当真(针)是吧?她王葛想种地就种地,想呆家里就撵我?凭什么?!我好歹是她长辈!咋就得事事让着她?” “还花那么些钱买啥专门劈竹子的刀?镰刀不够她使吗?合着这家里就我们不配用钱,她一个没几年要嫁出去的女娘倒金贵上了!” “得过一贯赏钱又咋样?我们又沾不上光!再说了,一贯钱够花一辈子么?这些年长房瞎的瞎,弱的弱,他们喝西北风活过来的吗?咱们替他们出的力,折算成钱也不少吧!合着我们这些只知道出力的老实人,就该只往外出、不往里进是吧?” 越骂越来气,姚氏拽开门、被王三郎拦腰扯回去,房门就这样咣当几下后,睡神王蓬又是第一个遭殃,被揍的嗷嗷哭,最小的王艾跟着嚎。 王竹把幺妹抱出来,怨愤的瞅向次大屋。 王葛不在屋里。她挑着水进院门,纳闷阿竹咋抱着阿艾站在院里,刚撂下桶,对方就过来把俩桶挨个踹翻。 “你干什么!”她急忙揪起桶,晚了,水淌的干干净净。 “都是你!凭什么一家人都得让着你?”王竹梗着脖子,真想补她一脚才解恨。 王艾再受惊吓,哭的更尖利。他急忙哄幺妹,一边委屈的自己抹泪。 王葛要不是顾忌小王艾可怜巴巴的,真想把桶扣王竹头上。 王三郎一瘸一拐的跑出来,把王竹往屋里拽,歉疚的扔下句:“三叔马上帮你挑。” 幸亏王葛没把三叔的话当真,东厢房的门重重阂上后,清早才打开。 王三郎被姚氏掐的不轻快,一直龇牙咧嘴的走路,走几步还疼得咝口气。 王翁老两口也一宿没睡好。新妇泼辣,但这是儿郎屋里的事,老两口咋管?管多了就结仇喽! 再者,王翁自觉这次确实理亏,他花了一百二十个钱,从货郎那买了篾具,这篾具就是给阿葛的,新妇觉得家翁行事不公,嚷嚷几句很正常。 还是他家二郎有本事啊! 小贾氏也嫉恨,恨的鼻子、嘴巴都不在一条线上了,但王二郎一记眼刀威胁过来,小贾氏立刻缩肩塌背,还得没活找活干的装勤快。 早食过后,王翁冷着脸回屋。贾妪说道:“阿葛先别收拾,虎头也坐下,我说个事。” 姚氏就知道昨晚不可能白闹一场,得意不已。 果然,贾妪说道:“我们做姑舅的,不偏不倚。昨天给长房花了一百二十个钱,也不能叫次房、三房吃亏,一会儿二郎、三郎来主屋拿钱。” 王二郎:“哼,阿葛赚那一贯钱时,咋不见有人攀?!” 姚氏:“要按兄公说的,长房吃的粮还有我们三房种出来的呢,难不成我要让长房全吐出来?” 没等王葛反驳,小贾氏先不愿意了! “娣妇真是巧嘴,那三房吃的粮还有姑舅、还有我们次房种的呢!” “都住嘴!”贾妪喝斥:“今日分了钱,这事就此掀过,谁要再提、再作妖,别怪我告到乡三老那!” 乡三老掌乡里民风教化,姚氏这才知道害怕,急忙朝夫君打眼色,替她说句好话。 王三郎嘴巴刚张开,被阿母一瞪,又闭紧了。 “都过来吧!二郎扶着你阿兄。”贾妪起身,三个儿郎随她在后,进来主屋。 那串散钱已经放在地面的草席上,王翁侧躺于对面的木床,背对他们,一动不动。 贾妪没了刚才的精气神,叹了口气,才跪坐下来。 王二郎先扶大兄跪坐阿母正对面,然后坐于大兄左侧,王三郎老老实实邻着二兄坐。 贾妪解开绳结,有多少钱,她一清二楚,仍然一个、一个的再数一次。 “这是盖完屋院以后,一点点攒起,攒着买牛的。原先一共五百个,给你们阿父买猪脂煎药花掉三十。三郎若不信,可问你二兄。” 王三郎羞愧的眼周一大圈都红了,直摇头:“阿母!我……” 贾妪制止他说话,鼻间也酸涩难忍,继续道:“昨日给阿葛买篾具,花掉一百二十个,剩下三百五十钱。”她说完,给二郎、三郎面前各拨过去一百二十枚。 王三郎头垂的更低。 二郎把钱往回一推:“阿母帮我存着!” 王翁猛的坐起来骂:“都拿了钱给我滚!” 包括贾妪在内,全都被他吼的一哆嗦。贾妪低声撵人:“快走吧、快走吧!大郎留下。” 王大郎却道:“二弟、三弟稍待。” 他摸向腰间系着的布囊,取出一根狭长竹片,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一长串圆圈,能看出画的是“钱”,朝阿母方向一递:“阿母,虎宝昨晚刻了许久,说是打的欠条。你数数,正好刻了一百二十个钱。篾具,算我们长房向二老借的,一年内一定还上。” 王三郎顿时结舌:“大、大兄?” 又无措的看二兄:“二兄?” 王二郎看阿弟这一脸窝囊样,只得捧钱站起:“这钱,儿先拿走了。” 三郎大松口气。回屋后,姚氏欢天喜地,拿出准备好的结实麻绳串钱、数钱。王竹蹲在阿母跟前,一会儿看看这些钱,一会儿看看阿母。 姚氏其实最疼长子,把系好的钱串塞给王竹:“儿也数数!” “嗯!”王竹拨拉着钱币,指尖相触的一次次,越来越觉得阿母闹这一场是对的! 一旁,王三郎抱着幺女,欲言又止。长房打欠条的事如何跟新妇说?说了会不会又大闹一场?要不,先不说了,这么多钱呢,长房哪那么容易还上! 章节目录 第27章 青篾与黄篾 钱分完了,姚氏、小贾氏再无怨言。 大母他们离家后,王葛接过阿艾,哄睡着后,轻轻放回东厢房。从弟王蓬一直酣睡,早食都没吃。 这时的王荇已经把主屋、次主屋打扫一遍,把两间屋里的脏衣都搁到院中大木盆里,压上棒槌。 王葛喂完鸡后,端起木盆,挑上扁担去井边了。布衣洗完非常沉,她根本端不动,得放到桶里挑回来。 王翁把木牍拿出来,让王荇念给自己听。 “釜,为煮具!” “路,大道也!” “大父,你知道无功不受禄的典故么?” 王翁早一字不差的背过了,但这是祖孙之间的乐趣,于是故作发愁的说:“唉,记不住喽。虎头再跟大父讲一遍。” 王大郎在院里编筲箕,能听到虎头的一点儿稚声,每听的稍微清楚些时,他就停下手中动作。 “阿吴,你若也听到,该多好。”他突然思念亡妻,声音低不可闻。 王葛把洗干净的衣裳挑回来、晾上后,扶着阿父挪到阴凉位置,来主屋看眼大父和阿弟,再拨开东厢房窗帘一点缝,看看从弟、从妹还在熟睡,确定暂时没什么事了,来杂物间,把存放的几截竹秆、自己打制的长条工具凳都搬出来。 在工具凳上楔入匀刀(也称剑门刀),匀刀制式为三角状,两片。作用:保持每片竹篾宽窄一致。 昨日货郎的意思是,大件的竹席、门帘、窗帘,小件的竹盒、提篮,都收。若她会制六角竹扇、便面(半规型扇面)、腰扇,做多少他收多少。 当然了,长期合作的前提是手艺精良。 货郎的话勾起了王葛的某些回忆。 前世的时候,竟有人认为腰扇起源于高丽或小日,简直笑掉大牙! 根据历史记载,最早可追溯到西晋陆云《与兄平原书》中的那句:一日案行,并视曹公器物,床荐席具……扇如吴扇、要扇亦在! “要”是“腰”的本字,这里的“要扇”就是指能别在腰中的叠扇! 叠,既可指折叠,又可指卷叠。 所以无论是折叠式、或卷式的腰扇,都是我国汉末魏初就已经存在的物件! 王葛篾竹时,张菜、张仓过来了。 张菜帮从弟背着麦秸,张仓抱着双编好的草鞋。兄弟俩先叫了“王阿叔”,然后张菜蹲到阴凉地去了。 张仓把草鞋递给王葛:“葛阿姊,这是我才编好的,你看看行不?” 王葛轻扯鞋底,试试紧密性,夸奖道:“很紧实,有进步,要想穿的再舒适些,就把毛糙的地方多压一压。” “真的吗?”张仓喜出望外,这双鞋他做了两天,搓绳搓的满手都是小裂口,就等着葛阿姊能赞扬他的手艺。 “当然!” 张仓高兴的摇头晃脑。 “今天我篾竹,是要编六角扇和腰扇,你仔细看,不懂的就问。” “是!” 王荇冲出来:“阿姊,我也要看!” “你俩排排坐,一起看!” 话是这样说,王葛一开始忙碌,立即进入一种极其认真的状态中,她严肃沉着的表情,落在阿弟和张仓俩孩子眼里,显得有种苦大仇深的模样。导致张仓就算有疑问,愣是没敢张嘴打扰她。 反观张菜,真是不如小他好几岁的从弟,坐不住也蹲不住,烦了就去抽篾条弹着玩,想引起王葛注意,哪怕训他也好。觉出她根本无视他后,就拿起编筲箕用的长荆条去鸡窝那,戳的母鸡乱叫。 “从兄,你再捣乱,下次不叫你跟来了。”张仓生气的跑过来,赶紧又跑回去。 王葛这时进入下个步骤:分离竹皮和竹心。 带竹皮的篾片,被称为“青篾”,柔韧性强,是编织竹扇需要的材料。有些精致物件,甚至是将青篾剖成发丝一样的竹丝后制成的。 竹心的篾片,被称为“黄篾”,韧性差,易折断,编织大型篾品时才会使用。比如编席时,可采用青篾、黄篾交错编织,构成天然图案。 “阿仓,”王葛终于开口:“现在考一下我讲过的技巧,分离竹皮和竹心时,如果像这样……” 她用篾刀在竹条切口时,故意倾斜了下,如此,若继续推刀,青篾部分肯定越劈越薄,下部的黄篾部分越来越厚。 “如果像这样,怎么使青篾恢复成我想要的厚度?” 考我了、考我了、葛阿姊考我了!张仓雀跃不已,背负小手,句句大声:“要用篾刀一边压着黄篾!一边推刀!直到达到、篾匠需要的厚度!” “回答正确。” 王荇为张仓鼓掌。王大郎也夸句:“阿仓真聪明。” 张仓又自豪又害羞,接下来看王葛篾竹更认真了。 一上午也出不来多少活,张家兄弟走后,王葛赶紧洗手烹食。中午过后,王荇哄从妹玩耍,阿蓬吃饱后又开始犯食困,王翁叫他跟虎头、阿艾一起走动走动,可阿蓬刚答应,就扎到大父床铺又睡了。 “唉!”王翁一边愁,一边给孙儿盖严肚子。 王大郎午后也有睡一觉的习惯。 满院寂静,闲不住的王翁走出房门,看王葛缩在屋墙下仅存的一点儿阴影里篾竹丝,就到杂物间找出锯,几块木板,开始忙活。 “大父要做啥?我来!”王葛赶紧过来。 “你忙你的。夏日还长,我在你们屋前再搭个凉棚。正好啊,松散松散筋骨!” “大父。”王葛感动,盛一壶水放到旁边,“大父还是要注意腰。天热,一会儿别忘喝水。” “唉呀,你快忙你的去!对了,欠条打的好,打到大父心坎里去了!” 王葛“噗哧”笑出声,然后小声、但很郑重的说:“我打欠条,也不全是为吓唬叔母糊弄大父母的。一年内,我不光要把篾具的钱还上,还要让咱家买上牛!” 王翁美滋滋的:“要是那货郎的话作数,说不定真行。” 张仓又过来了,自带了竹壶。王翁随口问句:“阿菜哩?” “睡晌觉哩。” 王葛叫过张仓,先篾出少许细青篾,一边起手编织,一边耐心教学。 青篾分出来后,可以根据需要继续分层。就制作竹扇来说,少的三层,多的六层。分完之后刮青,使每根竹丝光滑亮泽。 总之,竹篾越细,编织的扇面看上去越柔和,但相应的,编织时所耗的时间越久,精力投入越多。 没有染色的条件下,匠人可根据青篾每层不同的色差,来构造扇面的天然花纹。通常有:回字纹、人字纹、十字纹、矩形纹。 没有花纹的称为素罗。 特殊些的有镂空菱形纹。 “葛阿姊,你为什么懂这么多?”张仓光死记硬背都觉得头晕脑胀。 “在县城考试时厚脸皮问的,那里的考官都是各地有名的匠师!” “匠师?都能做考官了,肯定很厉害!换成是我,我、我不敢问。” “呀,让我瞅瞅,阿仓脸皮还怪薄哩!”王葛作势揪他小脸,张仓被逗的“鹅鹅”笑。 同一时间,桓县令正细细看着几片木牍,疑惑不解的低语:“王、葛?十岁的小女娘,一直生活在贾舍村,她为什么……懂这么多?当真有匠人天赋一说?” 章节目录 第28章 喷药柜 原来,一刻钟前,掾史带着中匠师郑经过来,呈上画好的“喷药柜”图解木牍,此器械将用于农药喷洒,减少庄稼病虫害。 桓县令眼观模具图,脑中已经浮现实物模样。他问:“郑匠师,这跟灭火水筒一个原理?” “是。”郑经一一解释模具图:“将竖筒改为固定式横筒,加粗;四方柜贮存莽草、鱼腥草所制的灭虫药水;横筒连接贮水柜的入水柱,有四条,首大尾细;柜上设置一注水口,口有盖;抽拉杆采用厚毡做密封;还有一处改动就是喷水口,改为莲蓬式。” 桓县令不是不通稼穑的官员,知道通过莲蓬孔喷洒,比使用水瓢扬洒更利于植株均匀沾染灭虫药,大大节约用量。 掾史禀道:“实物已经打制好,就在院中,大人是否看一下?” 桓县令知道他这样说,一定是已经观看、试过了。“好,此物利于农事,这就看!”不亲眼目睹,肯定不放心。 若是王葛在,看到院中平板车上的长方体喷药柜,一定得给郑匠师竖大拇指:人才啊! 这不是前世《武经总要》里记录的猛火油柜吗?只不过在宋朝时,柜整体为铜制,贮存的是火油,通过横筒抽、推,再经点火装置,形成的是杀伤力巨大的炙焰火龙,以此烧伤敌军。 随掾史下令,两吏扶稳柜、车,一吏抽横筒的活塞杆,再尽力推回。 霎那间!横筒前端的莲蓬喷头,喷出毛毛细雨般的水线,直飞两丈外! 此吏再重抽药水,这回放缓一些推活塞杆,水线从最近的一丈到三丈远全部喷到了! 阳光大好,淅淅沥沥飞扬的水雾被照出来半弧彩虹。 桓县令神采亦飞扬,大道三声“好”! “辛苦郑匠师了。我这就修书,在桓氏族中择选一名木匠大匠师做你的举荐者。” 郑经大喜!他卡在中匠师等级七年之久,技艺已经积累的足够了。但是参加大匠师评定,必须由籍贯地的县三老、与同种匠技的大匠师共同举荐,才有资格。 县三老是朝廷官员,巴不得多多举荐本地匠人,但大匠师难寻啊!朝廷规定,一名大匠师,终生只能举荐三次,岂会轻易把任何一次机会留给外人? 贾舍村的崎岖小道上,斜阳余晖,农户返家。姚氏想起前些日子孙氏托自己的事,就问:“阿姑,阿葛转过年来就十一了,是不是该准备相看了?” 贾妪:“转过年?离年还有一半,你急什么?” “咋是我急呢?”她嘀咕句“妇又不是外人”后,见君姑没再数落她,继续道:“我是她叔母,万一村邻问起来,我好歹得知道君姑的意思,才能拒绝人家、或应下来安排相看。要是不管谁问妇,妇都推脱不知道,别人还以为我不管侄女呢。” 倒是这个道理。贾妪说道:“你疼阿葛,我高兴的很。若真有人向你和阿贾打听,你们就回……她大父母想多留她两年再说。” 多留两年?小贾氏立即道:“女大可不中留!” “你当年跟二郎相看时多大?”贾妪板起脸。 “十、十四。”小贾氏偃旗息鼓,她相貌有些丑,当年偏偏只中意村里最俊俏的王户二郎,这才耽误了相看。 姚氏有求于孙氏,自以为有心眼儿的旁敲侧击问:“其实,是我看阿葛常跟张菜一起玩,还以为……” “有人说闲话了?” “没有、没有!” “嗯。你提醒的对,咱们也算看着张家小子长大的,不自觉的,就以为他岁数还小哩。回去我说说阿葛,往后少和张菜玩耍。” 完了!姚氏咂吧下嘴,转念又窃喜的很:反正孙氏托我的事已经问了,真把王葛许给张菜,哼,还便宜那死丫头哩! 晚食过后,王葛叫王菽进来帮忙收拾釜灶,王菽一边用竹刷刮釜内结的粥痂,一边说:“今天回来的时候,听说溪河那边又差点淹着人。” “河就是这样,看着风平浪静,底下说不定藏着漩涡。所以在边上走走耍耍没事,千万别下水!” “从姊说的是。嘻,不过我看水就晕,连井边都不大敢去。”她不好意思的吐下舌头,“我可绝对不下那条河。” 王葛一笑:“阿菽,先别刷了,来。”她从粮缸旁的旮旯里拿出下午编的六角竹扇:只有扇心和一点点起头,长长的青篾条四周而垂,乍看很凌乱。 天色还算亮,两个小女娘就这样蹲在缸边,一个仔细教,一个懵懂学。 王菽不如张仓聪慧,好在听话、特别认学。 “扇面的花纹,是根据不同的压线、挑线方法制出来的。你看,就是这样……”王葛正讲着,小贾氏进来了。 她猛地提起王菽、夺过“破烂”往灶膛边一丢,边往外走、边指桑骂槐:“贱皮子!装的老实巴交的,就知道耍心眼!一肚子缺德心思,让我逮着了吧!” “阿母你干啥呀!”王菽差点儿被拖倒,“干啥骂我这么难听……”这实心眼的小女娘,根本不明白咋回事就被关回屋了。 王葛拣起扇心,有几根竹篾搭进炉膛里,不能用了。 她心疼的吹掉青篾上沾的灰,摇下头,低声自语:“你瞧你,干干净净的,非得往火边靠,差点儿烧个大疤瘌。” 屋里,王菽委屈的直抽噎,小贾氏撒完火,又开始反感这个女儿笨乎乎的,一点儿都不随自己,连她刚才骂谁都分辨不出来。“行了行了,别哭了,明天看谁去乡里,阿母托人给你们兄妹买糖吃。” 王菽别过头,这就算阿母的道歉了,可她才不稀罕糖!她只想知道阿母为啥当着从姊的面骂那么难听,让自己那么丢脸。 王禾一撇嘴,恰被小贾氏瞅个正着。 “干啥?”小贾氏偏心儿郎,王禾再作怪也不恼,她笑着戳他脑门一下,“不信是吧?阿母这回说话算话,肯定给你俩买糖吃。” 很快,小贾氏恐慌的尖叫声传出次房。 姚氏唯恐天下不乱的出来东厢:“咋了、咋了?” 小贾氏破门而出,哭道:“天杀的!王二郎你今天要不说清楚,我就……我就跳井去!” 小贾氏一路嚎,倒是还有理智,甭管追来的姚氏、还是路遇的村邻咋问,小贾氏都不说为啥哭闹。 王二郎被阿母轰出来,气的一跺脚,把装着一百二十个钱的布袋扔给王禾,赶紧追新妇去。 王菽吓坏了,王葛也疑惑的站在院里。 王禾不想被讨厌的从姊看他们次房热闹,就烦咧咧拉王菽回屋,埋怨:“都是钱闹的!” “阿兄,到底咋回事?刚才你和阿母嘀咕的啥?” 章节目录 第29章 乡兵桓真 王禾简单一说。 原来,王二郎趁小贾氏不在屋里,打开她放嫁妆的木箱,拿走了那一百二十个钱。他也不在意被长子看到,就去主屋要还给二老。 老两口哪肯接。推来搡去的,王二郎急了:“儿今早拿钱,是不想让三弟作难,你们没瞅着三弟那窝囊样!” 贾妪“啧”一声:“不许这么说你幺弟!” 王翁:“哼,说的也没错。好好的儿郎,以前多好,现在变成一坨烂泥,一点主心骨都没有!行啦,这钱既然分给你们,就没收回来的道理,快拿回去吧,别再……” 王翁的话都没说完,小贾氏就在长子的示意下,发现钱袋不翼而飞了。 这还了得?!日子没法过了! 小贾氏肯定不会真跳井,村北就这一口水井,她要跳下去死在里头,都得被村邻鞭尸。 闹完后,小贾氏就回娘家了,这就是娘家近的好处,一个村北、一个村东。 次日绵绵细雨,这种天气就不必去地头了。王葛在杂物屋篾竹,王菽、张仓坐她对面学习。 王二郎苦着脸去接新妇,怒气冲冲回来。 王翁老两口一问,气个够呛。原来,二郎的外舅、外姑都没让二郎进院!还放言,要么给小贾氏做件新衣裳赔礼,要么买个首饰,否则小贾氏就在娘家住一段日子。 田里正忙,还要隔三差五去野山伐竹,家里少个劳力怎么行?这是婚家知道他王户得了一贯赏钱,想贪一大口呀! 贾妪抹把泪,打开衣箱,取出个布包裹,解开后,是叠的整齐的布料。“这半匹布,是三郎成亲时,你阿父买的,我一直没舍得裁成衣裳。拿去,给婚家赔礼。” “阿母!” “拿去!此桩事本就是你错了!二郎,你别不服,这事要换在阿母身上,若你阿父不声不响把钱拿给别人使,阿母也会气恼。” “你二老又不是别人!” 王翁开口:“听你阿母的。以后记住,理亏在前,就别怨吃亏在后。新妇回来后,凡事和她有商有量,儿女都大了,别再在小辈跟前丢人现眼。” “唉!”王二郎又臊的慌、又气的慌,使劲跺下脚,拿过衣料冲进雨里。 往事汹涌而来!这半匹布料,前世也没留住。那时阿菽投河惨死,阿父心疾、伤寒、腰症齐发,家中早无余钱,阿母卖掉所有能卖的东西买药,不知道是不是药不对症的缘故,阿父还是一日比一日病重,直至去世都饱受折磨。今世,幸亏侄女争气,小小年纪有胆有识,赚了钱从县城买药来,几天就治好阿父的腰症。 可布料还是要被送走!且还提前这么多年! 连那五百个钱,也开始零零碎碎的支出去,攒不在二老手里。 王二郎越来越不安,生怕一切看起来都改变了,实际上还是脱离不了原来的宿命。 东厢房,一直偷看的姚氏心急难耐,嘱咐王三郎:“你等着打听打听,你二兄刚才拿的啥?” “嗯。” 王艾坐在被窝里,奶声奶气的模仿阿母:“你等着打腾打腾,你爱兄拿的啥?” 姚氏、王三郎均吓一跳,面面相觑后,反应不同,王三郎刚训斥:“不许……” “胡说”两个字还没出来,姚氏已经一巴掌扇在王艾嘴上。 杂物屋内,王葛听到阿艾又哭了,微皱眉头道:“好容易歇一天,不是训阿蓬、就是打阿艾。” 王菽自嘲:“这是我阿母不在家,不然指定也找茬数落我。” 张仓小脸绷紧:“菽妹别怕,往后挨打就往我家跑。” “嘻,我才不,我往从姊身边跑就行。” 王葛急忙拒绝:“可别,越指望我,你挨揍越狠。” 张仓以为葛阿姊在说笑。王菽却明白从姊讲的是实情,她垂头,又羞愧又无奈,从姊人好,待她也好,真心实意的教她编织手艺,可阿母就是瞧不惯从姊,总讲从姊坏话。为啥呀?! 外头,雨又大了些。 王二郎仍是只身回来的,回报二老,婚家的气算是消了,外姑接了布料,态度和气了,只是要等小贾氏裁完衣后再回来,最多两三天。 次日雨停,灰色的云层不时遮挡太阳,乡间小道全都泥泞的很。王葛早食多做些,给大父、阿父他们留下够中午吃的,坚持跟大母一起去山坡。 真是深一脚、浅一脚的!姚氏不停抱怨:“姒妇可真会挑时候回娘家,咱们雨一停就得赶紧忙活,可人家呢?指不定还睡着呢。” “我可看出娘家近的好处了!” “兄公昨日冒雨连着去姒妇家两趟,都没把人领回来,咋着?她还想拿捏到秋收啊?那咱王户要这种新妇干啥?” 王禾忍不住了:“我外大父家是离的近,可我阿母一年也没回去几趟,还不赶你偷偷往沙屯拿的东西多哩!” “哎?你这死驴脸,有这么和长辈说话的么?” 贾妪:“行了!谁不想动弹、谁就回去躺着,别叨吧的让我心烦!” 王葛默默,只管扶好大母。 这时,一趟骡马小队从最近的亭置“临水亭”出发,向贾舍村徐徐行来。他们都是临水亭的吏,共十七人,亭长为首,亭卒十五人,外加一名身份特殊的亭夫。 这亭夫,就是少年桓真。 各州郡每年都有修路预算,临水亭至贾舍村这段羊肠土道在批准之内。郊区“野涂”的道宽有固定标准:五轨,只需用“记里车”测量出实际路长,就能核算将要投入的财力、物力、人力。 骡子拉着记里车,每行进一里,车上的木头人就敲鼓一下,桓真拿着石刀、木板刻数。 队伍后头数丈外,铁风、铁雷骑着凛凛骏马,一直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铁风背负环首刀;铁雷左手持弓,背负木箭箙。 按照桓县令的意思,允许他兄弟二人始终追随,保护桓真安危……只能在性命攸关时才可相助的意思! 桓真现在,是临水亭负责打扫亭舍、马厩的“亭夫”,在亭置中属于最低等的亭卒。其余十五名亭卒,要么是负责逐捕盗贼的“求盗”,要么是“亭子”。 铁雷:“谁能想到呢,从国子学逃个学的工夫,就沦落成乡兵了,还是个打扫马厩的。” 铁风:“就一年,会熬过来的。唉!”他深深叹口气,听起来更像可怜自己,至少一年回不去繁华洛阳。 铁雷:“上回来贾舍村时,公子多意气风发!你瞅瞅现在……这是他第几次抓头发了?一定招虱子了。” 铁风:“第十一次了。对了,今日公子发顶的俩角,是你给梳的?” 章节目录 第30章 人靠衣服马靠鞍 铁雷喷笑:“噗!我……”他本想说,要是他梳,绝梳不成一角朝天、一角耷拉跟树叉子似的,但主家“落难”,更不能失了敬重,于是话音一拐:“我……哪敢!万一叫亭长发现,又得罚公子少吃顿饭。” 铁风:“我打听过了,这临水亭的亭长,姓任,名鲤,字溯之。性格刚直,最讨厌偷懒耍滑、纨绔娇惯子弟!我等谨慎些好,否则别说帮不上公子什么,再拖累他,被任溯之告一状就糟了。” 铁雷:“是。万万不能给桓县令递由头,到时把公子打发到空亭去更麻烦!” 空亭一般都在荒郊棘林中,仅供长途跋涉的旅人歇脚,不设亭卒。那种地方,到了晚上常有野兽出没。 铁雷:“瞧,公子第十二次抓痒了。” 桓真身上确实招虱子了。 他长这么大,就没自己梳过头,被族叔打发到临水亭后,睡觉时特别注意,一直不散发。结果今早挠痒把头发挠散了,去马厩干活时被巡查的亭长看到,不由分说把他摁到跟前,还嫌他脑袋别着劲儿不听话、扇他后脑勺一下子,再以手代梳,麻绳一边一系,挽了俩羊角髻。 这寄人篱下的糟心日子啊,才刚刚开始! 桓真不是没想过不管不顾,先回洛阳再说,但转念就遏制莽撞念头了。他想凭自己本事考进少年护军营,踏上驰骋沙场的武将之路!既然此理想毋庸置疑,为期一年的乡兵体验,说什么也得熬下来! 他是龙亢桓氏的嫡子!没有不敢享的福,也没有不敢受的苦! 啪! 他的慷慨励志被后背一巴掌打断,是任溯之!他训道:“愣啥神?后边去!” 原来,桓真不知不觉的走快,都离开记里车丈远了。他面无表情回到骡子旁,取出布囊中的小竹盒,挖一指荼酱,在嘴里多含一会儿,让苦森森的菜酱灌穿口腔,直穿头脑,以此覆盖忍耐之苦。 今日路不好走,贾妪带着儿郎、新妇早早下坡,正好,回到家不耽误烹晚食。 次大屋墙体下已经搭好了木棚,王葛笑盈盈谢过大父。小贾氏不在,王菽放心的来伙房帮忙,两个小女娘都是利索人,很快蒸了饼,拌了咸菜。 院里还潮湿,一家人在杂物屋吃饭。 姚氏暗中掐了王三郎好几下,逼的他没法,只得问:“二兄,你、你今早是不是,给二嫂送赔礼了?” “送赔礼?”王二郎装不明白。 姚氏憋不住了,假笑堆脸:“兄公装什么糊涂,今早你从姑舅屋里出来,手里就多了个好大的包袱。按说呢……姑舅给兄公物什,我不该问……” 王翁看老妻一眼,贾妪领会,打断道:“不该问就别问!你有能耐也回娘家,到时看我让不让三郎带赔礼接你回来!” 王葛、王禾、王菽、王荇几乎同时把头埋碗里。 大母怼的好! 姚氏讪讪收起笑。她这夫君确实耳根子软、没主见,不过绝非单单对她耳根子软!对他父母更甚!她要是回了娘家,距离那么远,时间再一长,王三郎说不定能休妻再娶! 饭后,王葛趁着天还亮,抓紧时间先编竹扇,仍是一边教王菽。天黑后,姊妹俩有说有笑的收拾杂物屋、灶屋。王葛特意缩减自己的晚食,留了半张饼,等夜里挑完水后再吃,不然饥肠辘辘,睡都睡不好。 挑水王菽就不陪着了,小女娘胆子太小,又怕井、又怕黑。 村北这口井,边上是有住户的,无院,只有孤零零两间屋。主人年纪七旬左右,脚有残疾,一直鳏居。别说王葛了,村里很多人都不知道这阿翁姓啥,慢慢的,都以“鳏翁”叫他。 好在当今大晋有非常严格的养老法令:凡年上七十者,所在户蠲免租税、力役;六十以上的鳏寡孤独者,官府需定期赐谷粮、布匹;如不能自存者,可置各县都亭,统一由朝廷赈赡照顾。 鳏翁这两间屋就是由乡所出钱出力盖起来的。 以往村民来挑水,都不大见鳏翁出来,今晚特殊,临水亭这十几个亭卒,要凑合着在井边这两间屋里挤一宿。 鳏翁嫌人多闹腾,就坐到王葛过来的小道边了,无端多出个黑影,吓她一跳。“阿翁,蚊子怪多的,你坐这干啥?” “井边好些乡兵,你一小女娘肯定害怕,我跟你一道过去。”老人家因为掉牙的原因,说话漏风。他拄着桃木杖,每一步都敲的地面“笃笃”响。 王葛立即一副惊喜模样:“阿翁领到桃木杖啦!恭喜阿翁!” “嘿嘿,亭长亲自送来的。哎呀,人老了,都不记得已经七十喽!” 笃、笃、笃! 井附近的大树上,蹲着的铁雷打个哈欠:“又来了。这老丈,自拿了桃木杖,每来人挑水都要跟过来。” 铁风:“我要能活到七十,我比老丈还能显摆,我定要拄着桃木杖走遍咱们大晋山河!” “噗!”铁雷一乐,树叶簌簌而落。 桓真咳一声,铁雷立马老实。 王葛过来,果见东边那间屋的墙侧,一字排开几辆大骡车。井边有人来来回回,有几人头戴平上帻,证明他们全是低等级武吏。 她大略扫视后,不敢多看。此时打水桶在桓真手里,见百姓过来,他先把桶给对方用。俩人默默交接,谁也没直视谁,还是铁雷轻呼:“咦?这女娘……” 王葛受惊,哪想到最近的这棵大树上还蹲着人!桓真瞪眼铁雷,再回过来时,和她对视上。 王葛努力咬着后槽牙才没笑出声,真是人靠衣服马靠鞍,原本多威武、俊俏的少年郎啊,怎么搞成这副狼狈模样?身上吏衣脏的不成样,还有,羊角髻谁给扎的?有仇吗?一角朝天撅、一角跟蔫秧子似的。 “郎君怎么在这里?” “别多问。” “是。”王葛赶紧挑水走人。之前她跟对方仅逢过两次面,都不知道姓什么,所以别多事。至于世家子弟一会儿乔装成布衣百姓,一会儿又变成临水亭的亭卒,更不是她该琢磨的。 王葛第二趟来的时候,鳏翁又坐到小岔道口。“阿翁,你咋还坐这?” 老人家利索起身:“井边全是外村儿郎,我跟你一道过去。” 笃笃笃! “快啊,磨蹭啥哩!”鳏翁催她,一边催一边敲地。 笃笃笃! 王葛算看出来了,这阿翁就是想显摆这根象征寿星翁的桃木杖啊! 桓真是亭卒中地位最低的,倒没人存心欺负他,但零碎的活计,总不能让亭长、求盗干吧,所以清扫晚上睡觉的地方,喂骡子、扫粪等活,已经指使的他不得停歇。 黑灯瞎火的,他撮着一筲箕粪,根本不知道往哪倒。 铁风、铁雷不敢帮他。王葛随鳏翁过来后,桓真问:“阿翁,粪往哪倒?” “我领你去。” 笃笃笃!笃笃笃! “快啊,磨蹭啥哩!” 章节目录 第31章 偷饼的老鼠 桓真没想到王小娘子竟然挑了十几趟水!想起第一次在寿石坡见她时,她说过在坡上拣了五年的羊粪,当时只道这句话寻常,可当他沦为一个最下等亭卒,每天都被迫忙碌、时时刻刻处在暴怒边缘时,才体会到“辛苦”二字其实是苦上加苦! 次日,天真正放晴。王葛出门洗衣,刚出来不远就遇到了亭卒正在这条东西道上测量。 村里要修路了? 这可是大事!古代道路规划可不是官员随手一批,想修哪就修哪,要么开通商道、要么增设兵道,贾舍村属于哪个? “大人。”王葛走向一个戴平上帻的亭卒。 任溯之一回头,见这村女相貌秀丽,眉宇间的从容与温婉,竟和他阿姊相似,于是粗嗓门放低:“何事?” “大人,乡里是要给我们村修路吗?” “嗯,村内只修经、纬……就是只修那条南北道和这条东西道。村外修至临水亭。” “太好了,那我们再去乡里,有一大半路都好走了。” 任溯之心想,这小女娘倒挺知足,不像有的村民一听只修到临水亭,就抱怨为何不通至乡里。 “大人们要是累了,就到我家喝口水歇歇,呶,就是那家。不打扰大人了,我去洗衣裳了。”王葛确认了要修路就行了,至于为何修至贾舍村,可不是她这等小民能想透的。 她刚拐弯不见,桓真灰尘满面的过来了,不卑不亢给任溯之汇报:“大人,西边路长已经测量完。” “嗯。记录下两侧有多少户民居了?” 桓真…… 任溯之“啧”一声,刚想发火,桓真立刻掉头:“这就去!” “臭小子!这等事还要我掰开你耳朵一件件说吗?下次再这样,别怪我抽你!” 任厮!混蛋!桓真咬牙切齿,拿出荼酱又放回去。不行,吃的还剩一半了,暂时没处买,得省省。 背道而行的王葛、桓真二人,这时还都不知道,此次修的路,将成为许许多多有胆有识之辈,为大晋建功立业的! 桓真这些亭卒在晌午前离开了贾舍村。贾地主家的大郎亲自赶着一车礼相送,被任溯之客客气气谢绝。 隔日黄昏,梳着堕马髻、穿着新裁襦裙的小贾氏回来了,一进院先奔主屋,眼眶通红的给姑舅请罪。 教诲新妇的事,王翁一般不说话。 贾妪脸上没有笑容,但也不苛责:“我已经跟二郎说了,此事他不许再计较,你也不许存着气,还和以前一样,好好过日子。” “妇知道。” “回屋去吧。” “是。”小贾氏一出来,不安神色全无。君姑的话,也就能骗骗前几年的她吧,现在她算看明白了,装贤惠只能越来越吃亏!这不,闹一小场,回几天娘家,竟然能赚身布料。夫君生她气又怎样,,到底怎么回事?谁敢多说、再胡乱嚷、再动手,就滚出、这、个、家!”他一把将面前的案掀翻,指着姚氏:“你先说!” “我先说就我先说!” 王翁指王葛:“该你了!” “哎?”姚氏刚要咋呼,被王三郎捂住嘴。 王二郎见阿弟现在反应倒快,刚才拉架时笨的跟脚底陷泥里一样,对阿弟失望中多了些反感。 王葛简洁明了:“昨晚我省下的半张饼,被阿竹从甗里偷走了!” 王竹更觉腹中绞痛。 终于又轮回姚氏了,她急道:“是你阴险!下了药的饼往甗里放!天杀的……” 王葛根本不用大父开口,截断姚氏的撒泼:“既然想药老鼠,谁会把下了药的饼往甗里放?” 姚氏气极反笑:“就是!你们都听听!谁会把下了药的饼往甗里放?还盖上盖子?啊?这是生怕老鼠偷不走吗?她就是故意的啊!丧良心啊!” 王葛:“我还是那句话!谁会把下了药的饼往甗里放?” 姚氏:“猖狂啊!” 王葛:“大父、大母!咱家就没有老鼠药!所以,我撒谎饼上有药,是吓唬装老鼠的偷饼贼!” 姚氏的嚎声戛然而止,倒气不及,打个响嗝。 章节目录 第32章 开始修路了 三房这次彻底没理。王竹年纪轻轻不学好,被王翁罚挑水一个月,且在这段时间内,必须顿顿省出半份晚食赔给王葛。如此才能让这孩子知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姚氏撒泼虽然是因为担忧儿郎安危,但不敬姑舅是事实! 贾妪给姚氏两个选择,要么回娘家思过,让村邻都知道这个新妇爱搬弄是非,搅家宅不宁!要么,她郑重给大房、次房道歉,并且替侄女阿葛烹一个月的早食。 不敬姑舅的罪名,姚氏哪敢担?她对着王大郎就开始哭,每哭一句抽自己一耳光:“求夫兄宽恕,都怪我没管好儿郎,饿了忍着就是了,非得偷他从姊的饼吃。都怪我,把半张饼的小事闹成一件大事!都怪我、都怪我……” 王大郎气的微微哆嗦,这叫什么道歉?分明在怪阿葛把事闹大了! 王葛右手揽着阿弟,左手安抚在阿父紧攥的拳头上,对姚氏说道:“我是晚辈,不敢跟叔母计较,不过我阿父不能平白无故受伤,得有个说法。” “啥、你要啥说法?”姚氏预感不好。 “赔二十个钱,我得给我大父买药。” “赔……”赔钱?!姚氏五官都疼扭曲了,早知道不故意抓伤王瞎子了。 王竹一听要赔钱,赶紧恳求:“伯父,所有事都怪我……” 姚氏怒喝:“闭嘴!大人说话有你小崽子什么事!”骂到“小崽子”时,她是瞪着王葛的,她知道这个侄女的脾气,要钱的话都说出来了,就绝不会松口! “成,那就二十个钱。”她咬着后槽牙,不再跟长房废话,看向王二郎,这一打眼,心虚不已:自己真不是有意的,啥时候把次夫兄脸上挠那么狠?跟被耙子耙过一样? 小贾氏母子在旁,一个个气愤的直甩眼刀子。 “次夫兄,姒妇,要不……你们打回来吧。”姚氏知道自扇耳光肯定白扇,不如留给小贾氏扇,免得受两遍罪。 王二郎受侄女启发,刚才就在激动的搓膝盖,立即道:“三十个钱!赔三十个钱,我买药!” 王葛……二叔还是老实! 姚氏:“我赔、我这就赔!那外人要是看到次夫兄这些伤?” 她转而害怕的求贾妪:“君姑,君姑可得想个法子,要是叫村邻看见次夫兄一脸伤,还不知道会瞎传些啥,到时丢的可是咱王户一家的脸啊。” 贾妪气的直拍案:“二郎都被挠成耙子了!咋遮掩?你这蠢妇,才知道丢脸!才知道丢一家人的脸!!” 姚氏垂头呜咽。 王二郎不是种地就是进野山伐竹,再压低草帽,脸上的伤还是传的村邻皆知。但是人家家翁都没抱怨,村邻打趣几天也就不再说了。毕竟谁家都是磕磕绊绊的过日子。 六月,正是庄稼茁壮时,天气有些反常,明显不如去年炎热。王翁腰疾彻底好了,重回坡田,姚氏、小贾氏偷懒的机会更少了。 货郎定的收货日期是每月十五到二十当中的一天,今天十三,王葛终于将第三件制品完成,是一张窗席子,采用的就是青篾、黄篾交叉编织。 晚食时,王菽跟王葛说:“从姊,咱村真要修路了。” 王葛一愣,紧接着反应过来:“已经开始了?” “嗯。”王菽高兴的点头,自家院门前就是东西道,百步远就是南北道,等路修好,下雨天都不怕出门了。 谈到修路,王禾最兴奋,都不跟王葛吵嘴了,接着话题说道:“你们几个天天不出门,不知道,一下来了好些人!他们先量出路宽,在两边挖渠,把挖出来的土堆成一堆堆老高的坟……” 王二郎“啧”一声,打断道:“别瞎说,那就是土堆。” 王禾继续:“堆了好多土堆!我听人说,干挖渠、拌石灰重活的那些人,叫隶臣妾,都是犯人,只有赶车、指使人干活的才是乡兵哩。我要是也能当乡兵就好了,啧啧,真威风。” 王禾的愿望谁也不会当真。 在大晋,乡兵必须是兵户子,跟自耕农不是一种户籍。兵户是世袭制,子子孙孙都只服兵役,不另服力役,朝廷拨给兵户少量的耕田,不缴纳田租。 这种兵制是成帝时期改善的,既不是原本晋朝历史中苛刻的“世兵制”,也不是兴于隋唐的“府兵制”,而是将两种制度中的优点合于一起,摒弃缺陷。王葛再次感叹,成帝要是再长寿些就好了。 孩子们谈的兴起时,姚氏正向贾妪请求:“张家四郎新妇明天回沙屯,妇有东西托她带回娘家,她出发晚,妇明天能不能晚些去田坡?” “行。”贾妪没当回事,姚氏这懒妇,早些、晚些去田里,没啥两样。 姚氏想了想,又请求:“要不妇明天和阿葛换换?就换一天,万一孙氏晌午才走,显得妇成心偷懒一样。” 贾妪:“你跟阿葛商量吧。” 地里确实忙,青麦在晾晒,胡麻已经收割,荚都裂口,每三天都要打一遍脱粒。避雨的草苫棚还得加草、翻修,一旦天阴,就得赶紧把青麦和胡麻都搬进苫棚下。这些王葛都是知道的,因此姚氏一提,她就应了。 次日,姚氏头疼,走路左摇三晃的。王三郎只能先留下照顾新妇,等姚氏好些后再去田坡。 众人出门,贾妪嫌弃的直摇头:“懒妇事多!” 王葛倒是知道姚氏有这老毛病,一到月事期就先头疼,其实这是痛经的一种症状。 王荇追出来:“大父、大母,我也想跟你们去,我想去看修路。” 王翁当然同意。 王荇仰着小脸跟王葛解释:“三叔跟我说,他得晌午那块才出门,他照看阿父和从弟妹就行。” “好,知道了。”王葛笑着牵住阿弟的小手。 没走多会儿,一股说不出的难闻气味逐渐扑鼻,越往西味道越大,而后便看到一堆堆土堆、一口口支起的镬、一顶顶简陋草棚,密密麻麻干活的身影穿插在土堆、镬器、草棚中间。 挖渠的隶臣各个汗流浃背,看样子天没亮时就开始干活了。 道上排开驴车、骡车,挤得水泄不通。村民过路,走另外开辟出来的一条临时窄道。但凡过路的百姓,无不张望打量,议论纷纷,乡兵有时也得走这条窄道,于是不停的吆喝撵人。 小阿荇一直半张着嘴巴,眼睛都不够用的。王禾挤在王葛旁,一副“怎么样、我昨天说的对吧”的样子。 王葛确实觉得震撼,稍微停步观察。 镬这种器物,其实是无足的鼎,也可称为古代的锅。 此地一共九口镬,每个都巨大,绝对能搁下整头牛!镬有双耳,一根极粗的铁杆在上空横立,两端担在临时搭起的梯墙上。铁杆是以两侧垂下的铁钩,钩住镬的双耳,然后吊起架空,底下火焰翻滚。梯墙外侧为梯,内壁呈弧形,能防止火舌翻上来。梯墙顶部平坦,至少能站四个人,隶臣踩梯爬上,用大锨搅动镬内的乌黑之物,每一下都格外费力。 这活可比挖渠辛苦多了。 乡兵又过来撵人,王葛赶紧拽着阿荇走,惊奇的问:“大父,他们在炒什么?” 章节目录 第33章 糊涂王三郎 王翁见识还是多一些:“炒土,把土里的湿气炒干。用熟土拌上石灰铺路,以后路面才不长杂草。” 贾妪:“值当的?长草就长呗,长草拔了就是,你看看,一天天得烧多少柴火?啧啧啧。” 王二郎深以为然,点了点头。 王翁白了老妻和儿郎一眼:“拔?一修道就修出好几里,下场雨草全冒出来了,你拔啊?” 众人一想那个画面,立刻觉得耗柴也没那么心疼了。 待到归家时分,熟土堆跟生土堆泾渭分明,石灰、土尘弥漫半空,王葛一家人全都紧捂口鼻快速走过,不再逗留。 将到家门,王菽念叨:“三叔一天都没去田里,也不知叔母头疾好些没。” 小贾氏瞥眼王竹:“人家亲儿郎都没担心,要你惦记?” 王菽垂头、脸红,王竹生气的加快脚步,越过从妹王菽。 不同寻常的是,王大郎正扶着门站在门槛里侧,一副侧耳焦急的模样。等他听到动静,王翁也迈进来了,拉下了脸:“大郎咋站这?三郎呢?” 王葛一看就知道出事了。 果然,王大郎急的回声“阿父”后,探出手问:“阿葛呢?” “阿父。” “虎宝,你编的东西是不是放在杂物屋?张家今天驱着车过来,姚氏头疾正厉害,就使唤你三叔去杂物屋取她捎回娘家的东西,到了晌午你三叔才把拿了些啥东西一说,才知道可能把你编的东西也拿走了……” 王葛在这几句话中,已经将姚氏处心积虑谋划的恶心事搞明白了:先假装头疾,再留下三叔,姚氏定是跟三叔说,她要捎回娘家的东西在杂物屋哪个位置,三叔就都挪到张家牛车上了,这样一来错都是三叔犯的,谁也怨不到姚氏身上! 推开杂物屋,果然,南瓜食盒和窗席子都不见了!幸亏六角竹扇小,她一直放在卧房用着,得以保住。 王翁大发雷霆:“那竖子呢?还不滚出来!还有那蠢妇!” 东厢房中只有王蓬、王艾的哭声,王竹畏缩在门口,不敢抬头,不敢回屋。 王大郎还在期盼是他想岔了:“虎宝?东西还在吗?” “没有了。” 王大郎气的拐杖敲地,大声道:“三弟和姚氏去追张家的车了,可脚力怎么能撵上牛车?” 王翁气的咳嗽几声,吓得王二郎赶紧给阿父捋心口。 贾妪还在杂物屋不死心的翻找,急声中带着哭腔:“这可咋整呦?明天十五,万一货郎卡着日子来,阿葛拿不出货,以后人家肯定不来了!” 王翁担虑的更长远:货郎白跑一趟,回乡后万一四处抱怨,阿葛头名匠童的声名就受损了。 王葛在另一边扶住大父,劝道:“事已至此,着急没用。大父,大母?” 王荇懂事的赶紧把大母拉出来。 王葛:“二老的身体比赚钱重要。再说,或许三叔他们一会儿就把东西追回来了。货郎……也不一定明天就来,只要容我两天时间,肯定能想到办法。” “两天?”王菽没忍住,惊叫出声。 两天也就能篾一点竹丝!这可怎么办呀?从姊辛辛苦苦二十来天,就一天不在家就摊上这倒霉事!她都觉得委屈,从姊心里得多难受!王菽背过身抹泪,竟发现阿母以袖掩面,正笑的面目扭曲! 小贾氏被女儿瞅到,也没在意,用衣袖拭拭眼角,确实也有泪,不过是憋笑憋的。往日她可真是小瞧了娣妇,今日打蛇打七寸,还把火引到叔郎身上,任谁都没法怪娣妇! 东厢房的门“吱”一声,缝隙扩大,把王竹惊一跳。他阿弟王蓬探出脑袋,高兴的叫唤:“阿父回来了!阿母!” 众人回头,只见王三郎和姚氏都是一脸风尘,手中空空。 “竖子!”王翁怒吼。 贾妪跑到院外一望,地上也空空:“东西哪?啊?三郎你当真把阿葛编的物件放到张家牛车上了?你搬东西的时候就不问问吗?啊?你这些天从院里来回过,不知道你侄女在编些啥吗?啊?” 王三郎老老实实任阿母捶打,羞愧的解释:“我、我……阿母,阿父,这事赖我。阿葛,是三叔不好,明天看谁家牛车闲着,三叔借来去沙屯,肯定能要回来。” 姚氏一双眼都哭肿了,连忙保证:“姑舅放心,夫兄、侄女放心,我娘家再穷,也不会昧下不是自家的物件。”说完,她一头栽在王三郎身上。 “哎?哎?”王三郎夹着昏迷的姚氏往东厢房拖。 王葛扶住姚氏右手臂,一路连掐带拧、一路劝三叔:“叔父别急,事都发生了,叔母身体要紧。你让阿竹给叔母打个鸡蛋汤,让她好好补补。” 王三郎心里暖乎乎的,更觉对不起侄女。 王翁老两口本来还以为姚氏装的,一看三郎拖新妇进门槛时,新妇满头都是汗珠子,右边臂膀还有点抽搐,就知道新妇身体确实有恙了。 “唉!大房过来!”王翁当前走,见二郎也紧跟,想想,没阻止。 外头,王禾蹑手蹑脚蹲到窗根下偷听。 王翁问:“阿葛,今天这事是你三叔惹下的,明日一早,不管他想啥招,都要追到沙屯去把东西拿回来。但是不能尽指望你三叔啊,万一货郎明天来呢?” 王葛深呼吸一下,犹豫着说道:“我今晚得多用几个时辰的伙房,要能想出主意,好就着亮光赶制物件。” 贾妪:“咋来得及呦!” 王葛默默垂头,是来不及再编织了,如果货郎明天到,连篾竹都篾不及。可总不能就这样围坐着犯愁吧,还是想做点什么,她不会束手服输、不愿让姚氏得逞! 王翁:“你放心做事,别管费不费柴,不过要切记,子正前熄掉灶火。” “是。”时下律法规定,平民百姓在夜半子正时辰之后,不得点任何火种。 “有没有大父能帮上忙的?我还是懂点木匠活的。” “我自己就行。大父,大母,你们都别着急,也别再责怪三叔。今天这事其实也有我的错,不该把重要东西搁在杂物屋里。我这就去帮阿竹做饭,咱们尽快吃,尽快腾出伙房。” 王葛出去后,王荇小脸凝重:“大父母放心,阿父、二叔也放心,今晚我来帮阿姊烧火,一定烧的很亮很亮,不耽误阿姊干活。” 王翁招呼孙儿,揽在近前。“虎头这么小,都比……” 唉,都比他三叔懂事。一家人进进出出,三郎竟没关心过侄女在编什么物件!就算新妇指个地方,他自己没长眼么?不琢磨么?那么好的竹窗帘、南瓜食盒,是新妇能攒下来的么?他连想都不想,问都不问,就敢往别人车上扔? 章节目录 第34章 制作滚灯 王葛出来主屋,看到王禾在装模作样的扫院子,没理这别扭从弟。她来到伙房,王竹端着汤正往外走,两人已经很长时间互不说话了,她侧身让过对方。 伙房没揉面、也没淘黍,显然王竹只顾着心疼自己阿母,根本没心思烹晚食。王葛重新系紧臂绳,掖好袖子,刷干净釜,舀出黍、豆,简单淘洗,添柴、熬粥、拌咸菜。 她一边忙碌,一边思考:不能侥幸,必须假定货郎明天来。那么只有一宿、和明天上午的时间,她能制出什么?才能让货郎丝毫不觉得吃亏,不认为白跑一趟呢? 王葛想起匠童考试时,那位郑考官的提醒:不能以基本功取胜时,当以机巧之物取胜! 噼叭筒、唧筒和火折子肯定不能再制,郑考官告知过她,这三种发明之物都已经呈给县府,唯独火折子允她自用,不得经营。 王葛其实一直怀疑,乡吏专门跑一趟村里送来的一贯赏钱,根本不是乡所赏的,而是县府! 那还有什么机巧之物是容易制的? “阿姊。”王荇进来,仰起小脸撒娇:“今晚我想你陪我。别撵我好不好?” 王葛知道这孩子担心她,总想力所能及的跟她一起度过难关,于是应的很爽快:“好。今晚我正想让虎头陪我呢。” “真的?哎哟!”王荇深觉自己又长能耐了,小胸膛一挺,差点儿仰过去。 偏爱就是这样,连阿弟的一惊一乍都挠在王葛心里。“小心点,还想在伙房打滚啊,尤其离炉膛远点儿啊。”说完,她眉宇一肃,眼神一亮,然后欣喜的捏捏阿荇的朝天辫。“你可真是阿姊的福星。我想到做什么了,做出来后货郎肯定收!” “太好了!嘘……”小家伙悄声猫到门口,猛的探头,大声问:“从兄你为啥贴着墙站?是二叔母又罚你了?” 王禾没想到偷听会被从弟抓个正着。 小贾氏吆喝的可真是时候:“阿禾,快过来帮阿母穿针。” 王荇冲王禾背影鄙夷的“啧”一声。 姊弟俩解决了心事,一个添柴,一个熬粥,很快把饭食烹好。 今日家翁脾气大,王禾生怕被迁怒,表现的非常勤快,主动叫上阿妹王菽把草席铺到院里,又跟阿父一起把食案摆好。 王二郎很欣慰:“我儿懂事了。” 王禾很少被阿父夸,不由得欢喜,下意识看眼阿母,不知道为何,突然不想把王葛想到好办法的事告诉阿母了。 夜风徐徐,圆月当空,俯视万家。贾舍村除了村西修路的工地,其余地方基本都黑咕隆咚。 由于二百多个隶臣妾得长期滞留村里,所以不光临水亭的亭卒要日日夜夜在村内巡逻,乡所还另拨了五十名乡兵协同维护此地治安。 子时初,由桓真在内的五人小队自村西出发,开始巡逻。 亭长任溯之兼任此队的亭伍,另外三个亭卒则是武艺极好的求盗。毕竟桓真是县令大人的亲族,身份特殊,万一村里窜出只野狗咬这少年一口都是大麻烦。 五人是一、二、二队形。头前那人挑着行灯引道,此灯笼以粗葛为罩、竖竹为骨、麻烛为篝,罩前写有“临水亭”三个红字,被夜风吹拂的摇摇晃晃。 在他们身后两丈,铁风、铁雷兄弟二人牵马跟随。若非马蹄踏踏,他二人几乎形迹不显,与黑暗融为一体。 巡逻到村北时,亭卒们发现有户人家微微透着光亮,这很不寻常。这户人家自然就是王葛家。 她要熬夜制作的物件为:竹滚灯。 何谓滚灯?就是可以随意滚动的圆灯笼。滚灯的结构分里外两层,无论外层怎样转动,内层始终能固定,使烛火不倾、不灭,原理跟陀螺仪相似。 别看原理高深,制作步骤却简单。 先找出以前篾的多余的头层青篾,用细麻绳绑成一大一小两个圆圈,备用;然后制作转轴和烛盘,烛盘就是一小截极细的带底灯筒,在小筒中间位置的两侧凿出孔,用一根竹片横穿过去做轴;轴的两端用火加热,然后上弯,两边弯度必须一致;将穿着灯筒的竹轴跟刚才备用的大、小圈,在上、下、两侧四处位置麻绳相结。 以上就是滚灯的内层结构。 制好内层后,需得试验烛火是否能够在晃动间保持稳固。 王葛拿过一个竹壶,竹盖缝隙处缠着几圈葛布条,解开布条,打开盖,一股难闻的麻油味道窜了出来。这是大父母攒着以备急用的,从未用过。 王荇端稳烛盘,王葛往里倒油,姊弟俩都很抠,一个刚倒就问“差不多了吧”,一个刚接一层就嚷着“好了好了别倒了”。 以灯草为芯,点燃,王葛端着大圈转动,转轴始终维持着烛盘稳定,烛火微摇,光影闪烁在姊弟二人的脸上。 王荇的小嘴一直半喔,由紧张担心,到惊奇崇拜:“阿姊,麻油洒不出来?真的洒不出来!” “那是自然!”王葛“呼”的吹灭烛火,递给阿弟:“拿着玩会儿吧。” 接下来,就是用竹条制作外层结构。 十个直径相等的竹圈(一定要比内层结构的外圆还要大)依次叠加,每次叠加都以细麻绳固定首尾两端。过程中,将刚才制的内层轴盘放进去,用麻绳系住。继续加竹圈,全部两端对称,绑好后,所有面看上去都是五角星状就算标准了。 其实制完竹笼外圈,就算制好了滚灯。 不过想跟货郎做长期买卖,展示品必须得制作到位。以前穿烂的衣裳她都洗干净留着的,这下派上用场了,绞下一片片,用粗针缝到竹笼上做灯罩,对称方向各留出口位置,用来透气、更换麻烛。 桓真一行亭卒发现王户深夜还有光亮透出时,王葛刚好制完第六个滚灯,除了第一个,其余都不再缝葛布罩。 当当当! 院外连响三声敲击铁物似的动静,惊起远远近近的狗吠、鹅叫声。 紧接着,有人扯高嗓门喊:“关好门窗,防火防盗。” 姊弟俩脑袋扒出门框,面面相觑:是喊自家吧?也不到子正时刻呀? 院里没动静,任溯之再喊:“天干物燥,把火灭喽!”最后半句带了怒音。 黑影中,铁风悄声道:“这亭长有点意思。” 铁雷:“离子正还差两刻钟呢,就不许人家半夜饿了热点东西吃?” “蠢才,你以为是桓府呢!这里的百姓,砍柴只能去十几里外的野山,有牛车的人家都得专门腾出一天。还半夜饿了?啧啧啧。” 铁雷被“啧啧啧”逗笑:“咋学上这里口音了?” “这叫入其俗,从其令。告诉你个经验,学着点!一般农户,戌时后都已熄掉灶火,早早入睡。而此院人家,子时都过了,还有火光透出,只有两个原因,要么是灶房失火,要么……是进了贼盗!除此,没有别的原因!” 章节目录 第35章 交换信物 且说任溯之见院内仍未熄掉火,于是加把劲连敲刁斗、再喊:“听到没?!灭掉火!” 桓真这段时间已经了解亭长的犟性子,院内再没人应答,亭长绝对会拍门。 王翁和王大郎都被惊醒,出来问:“虎宝啊,咋回事?什么这么吵?” 王葛赶紧先冲院外回应:“大人,听到了!”再让阿荇去劝大父、阿父回屋,她则托着葛罩滚灯照路,抽开闩,拉开院门一道缝。她先看清的,是写有“临水亭”三字的灯笼,然后是五个亭卒,全穿着吏衣,便放下心站出门口。 远处,铁雷鄙视铁风:“咳,这贼盗有点弱啊!” 铁风朝前走两步,转移话题:“咦?这不是王小娘子么?” 不论亭卒提的随风而晃的行灯,还是王葛的滚灯,亮度都很差,任溯之和她仅有过一面之缘,没任何印象。所以一见是个半大小女娘手托灯笼出来,就更来气:“大半夜的点火做甚?尤其这种起风天!” 王葛被他骤然的大嗓门吓一跳,滚灯跌落,顺着风滚到路对面,被一个求盗撵上,使脚怼住。 她赶忙道错:“大人,我这就灭掉灶房火。” 再说王荇这边,大父、阿父哪是他能劝动的。 王翁冲院门过来,王荇拨拉着小短腿跑在前,跑到王葛身旁时,别的没听到、没注意,只看到滚灯滚出那么老远!万一被踩坏咋整?王荇就略停那么一下,跑到求盗前,弯腰推着滚灯往回滚。 任溯之看着王翁,正色告诫:“阿翁赶紧带孩子回去,切记,以后起风天要尽早熄灶。” 王荇就这样从二人中间推滚灯、过门槛、一路推回院中。 王翁给孙儿让让道,老人家经历过战乱,对官吏格外敬畏,直道:“是是是,大人说的是,今晚是为了赶点农活,以后肯定不会再犯,肯定不会再犯。我这就去熄掉灶火。” 任溯之不愿看老人家被惊吓,大手一挥,就在亭卒将走、院门将掩、王葛舒一口气时,始终默默的桓真出声了:“小童可是王阿弟?” 守着滚灯的王荇探脖,眨巴眨巴眼。 院门再被敞开。 “我还以为认错了。王阿弟,山高水长,咱们又会面了。” 王荇现在是人不离滚灯,滚灯不离人,骨碌着出来。“啊!阿兄是大人身边那个阿兄?” 王葛盯着桓真,桓真盯着滚灯,她瞬间明了,他看出滚灯有机巧了! 桓真自报姓氏,以还要巡逻为由,跟王荇长话短说,脸上始终带着那么一点“我很凄惨但我就是不说”的意思。他解下一侧羊角髻的麻绳,借机使劲挠两下痒,把麻绳作为贴身信物留给王荇。 桓真头发散落搭拉的样子,令王荇大为感动。他是觉得该回赠信物,可总不能也还给桓阿兄头绳吧。而滚灯……还要卖给货郎哩,就算不卖给货郎,他也正稀罕着,确实有点舍不得送出。 到底是小孩子,心事都写在脸上。王葛蹲下,低声教导他:“阿荇啊,交友当有诚挚之心,谁先衡量得失,谁可就先配不上这份友情了。” 王荇羞愧,用力点头,大大方方托举滚灯。“桓阿兄,这灯笼可好玩了,你轻轻滚它、踢它,都不会灭哦。是我们自己做的,送给桓阿兄。” “好,我收下。”桓真嘴比手客气,立即拿过来。 王荇已经想通,就不再心疼,他招呼桓真附耳,悄声说:“桓阿兄要好好保重。要是有人欺负你,要是吃不饱,就来我家吃。” 桓真这才认真打量这孩子,虽相貌平凡,远不如他阿姊清秀,但王阿弟的眼瞳无比清澈而诚挚,当中还映射着灯笼的光华,令桓真忍不住抚摸一下这孩子的小脑袋,才离开。 阂上院门后,王翁去熄灶火,王荇把那根还绞着桓真碎头发的发臭麻绳折几下,塞进阿姊的随身布囊里。“阿姊帮我放好。阿姊,你猜桓阿兄是犯了啥错?为何变成这样了?我刚才差点没认出他哩。” “嗯……我也猜不出来。所以以后再见到桓阿兄,不要问人家,免得令他伤心。” “哦,我明白了。” 王葛抿嘴笑。那桓小郎也是孩子气,为着个滚灯,值当的?都差点跟虎头结拜了,真跟原先见的他判若两人。 第二日,天微微亮,王葛就起来,她思量半宿,觉得还是再谨慎些好,前世历史上,滚灯是在宋朝出现的,但如今大晋偏离了历史轨迹,繁华一些的城镇未必没有此物。况且就算没有,只要有一个参照滚灯,很快就能仿造。 所以,她重新将一个滚灯缝上葛罩后,不再多制,改制:竹簪。 之前剩余的竹秆、篾片、竹条都已不多,她怕姚氏继续捣鬼,就全搬到自己屋里。 前世王南行出身木雕世家,雕刻这种最简易的竹簪,对她来说跟削铅笔差不多,也就多费点时间,哪怕没有专用刻刀。 她坐在地上,以工具凳为案,先挑出一根青篾,刮掉青皮,截短作为扁簪杆,长度在八寸左右,留出尾部两寸,其余削细打磨,头部刮尖。 再用废布条一圈圈缠匀刀,为的是紧握刀体时不伤手,以其锋利之刃代替刻刀之刃。 然后,直接上手! 雕簪尾。 如果说,她的篾匠技艺被穿越过来的数年光阴耽搁了,需要通过篾具、劈竹来一步步唤醒,需要从简单编织过渡到复杂,才能重新激发这部分才能,重拾技艺。那雕刻技艺就是随她灵魂一同转世,随她躯体共同成长的天赋,不必唤醒,不必过渡,不必激发! 此天赋,是王氏基因,从未手生,何谈忘却! 簪尾,她雕的是横倒的“竹”字的左边,直视切面的字形,仿的是后世的瘦金体,瘦劲而绰约,似字似竹叶,跟簪子的材质呼应。 簪头的尖,勾出一道道细而曲的线,宛如毛笔的笔尖。 吹去竹屑,成了。 王荇不知道啥时候站在阿姊跟前,大气都不敢出,一直等到簪子刻好,他才敢说话,轻轻问:“阿姊,我能跟你学刻簪吗?” “不行,会伤手的。”她把自己的手伸出,说:“每个人的手,都有使命。阿姊的双手,用来编织,用来雕琢,阿弟的双手,是要用来读书写字的。虽然使命不同,但同样辛苦。” “哦。哼!”小孩子显然没被说服,撅着嘴走了。 院里很快响起训斥吵嚷的动静,阿荇又跑回来,散着头发跟个小疯子一样。 “阿姊,告诉你,”他小声道:“大母正在骂三叔母。” “为啥?” “三叔母晚起不说,还把熬好的粥打翻了。大母骂她,她就说胳膊疼,还撸起袖子给大母看哩,当真青一块紫一块,好吓人!三叔赶忙解释不是他揍的,然后三叔母支支吾吾,说肯定是有人趁她晕倒时偷偷掐的她。大母就说三叔母心眼坏透了,又想搅是非,还说她定是亏心事干多了,夜里被小鬼掐的。” 王葛见阿弟小嘴叭叭的,把整件事说的这样清楚,喜爱的扳过他身体,开始给他梳头。 梳好后,他们阿父正好也起了。 “我给阿父端水洗脸。”王荇愉快的跑出去。 这个时候,自乡里驶出来一辆骡板货架车,货郎嚼着饼,一手赶车,正向贾舍村而来。才行出几里地,就见两骑人马飞奔而来,其中一人大喊:“让道!让道!” 货郎赶忙把骡车往旁边牵,让出道路。 尘土随着马蹄翻腾,货郎眯起眼,纳闷:“这么早就这么急匆匆的?哪里出事了?” 章节目录 第36章 桓真再查案 贾舍村的修路工地出事了。 每天清早,隶妾在寅正时刻开灶烹食。卯时初,隶臣必须正式开工。寅正到卯时初这半个时辰内,是隶臣妾上茅房最集中的时刻。随着天色发亮,一处男茅房的粪池里发现一具尸体。 尸体被拽上来时,脑袋耷拉的极厉害,此人颈部几乎被割断,仅连着后颈一点皮。整个头部、颈部之下已经出现尸僵,可推断半夜时分此人就死了。 根据尸僵推断死亡时间,是桓真下的结论,跟任溯之的推断一致,令他对这少年的桀骜印象微微改观。 人命案必须汇报乡所、由乡所汇报县衙。任溯之查验尸体的时候,报信的亭卒就已经骑马出发,所以货郎不到辰时便遇到信使已赶至乡里。 凶案现场、周围,用麻绳拉起了封锁线。 昨晚死者还在草棚的时间,已经确定为子时二刻左右,跟死者同宿的隶臣均可作证。同时这些人也提到一个很关键的情况,死者有个习惯,基本每晚都在子正时刻去解大手。 子时初的时候,有两个隶臣同时作证,他二人是先后进入此间茅房的,彼此打过照面。他们进去时,确定里面没别人,排除了有人提前在茅房等死者。 凶手绝不会提前躲在茅坑、粪池里。茅坑窄短,藏不了人;如果藏在坑后粪池中,工地无法洗澡,那凶手身上必定极臭,一下就暴露了。 所以作案嫌疑人,就从子时初这两个隶臣开始,到寅时初截止,期间所有进过这间茅厕的隶臣,都要站出来接受排查、互相举证。撒谎隐瞒者,被举报后将视为此凶案的同谋。 乡兵的宿处、隶妾的宿处全是跟隶臣分开的,乡兵定时的巡逻为十人一队出动,互相皆可作证,因此乡兵、隶妾作案的嫌疑皆可排除。 修路修出人命案,任溯之近两年是甭想升迁了,气的他直呼倒霉:“还挺贼,专门挑老子不在的时候作案!啧,别动,你继续说说你的看法。”骂人不耽误他给桓真梳头,拽的少年的眼尾都畸形了。 从发现尸体到现在,光线不明,精力又都投入到锁定嫌疑人范围上,有用的线索很少。桓真如实道:“亭长都看不出什么,我更看不出什么了。不过出了这等事,乡正、县令史肯定要来趟贾舍村的,他们来之前,咱们咝……亭长大人得办好两件事,一是找到凶器;二是把凶犯嫌疑范围尽量缩小。亭长大人要是能在令史来之前就把凶手查出来,说不定不会被问责。” 任溯之气闷的“唔”一声,来到尸体前,顾不得臭,摆弄着头、颈部仔细查验,说道:“舌、牙齿都有咬的痕迹,眼球血丝严重,身上的几处剐蹭不严重,不好说是干活时落下的,还是死前挣扎的。” 桓真也过来,捂着口鼻。 任溯之不满的瞪一眼,继续查验:“指甲完好,指缝除了污物,看不出别的。创口在颈中间位置,整体向颌部倾斜。唉,暂时就这些了。你不是喜欢查案么,就尸体几处线索,说说看法。” 桓真知道亭长在教他,领其好意,先揖一礼,思考着说道:“凶手是趁死者不备,猛的勒住对方,二人当时……应是背对的,这样凶手才好借力、创口切面才会朝颌部倾斜。或许是凶器太过锋利,或许是凶手力气太大,导致死者连反抗的时间和机会都没有,所以指甲完好,因为死者根本合不拢手掌、也抓不到凶手!牙有碎裂、眼球充血,只能证明死者当时异常痛苦或恐慌。面部没有充血,也证明死者死的很快,并无窒息反应。” 任溯之“嗯”一声,再凑近尸体颈部,小心的扒开伤口缝隙,说道:“伤口细窄,不见绳屑,肯定不是被麻绳勒的。” 桓真:“若是弓弦呢?” “隶臣妾都会定期搜身,若有弓弦早被发现了。将人勒至断首,不是一般的仇恨,这也是一条线索。” “亭长,我能不能有个提议?” “你说。” “粪池能不能改在茅房外头?” “不是想着尽量缩小这些役者的居住范围么。粪池改在外,就得多腾出一大块地方,不然人掉下去咋整?” 一个求盗过来,打断二人有味道的谈话。“回亭长,已查明死者身份。死者叫胡夫,三十七岁,祖籍在宣城郡,家族获罪后被判异地服役,去年二月份才来的踱衣县。认识他的隶臣对此人颇有怨言,说此人时有凌弱之举。乡吏因其服役时一直表现不好,就分配他干炒土的活,不过胡夫近日跟其他隶臣没发生明显矛盾和斗殴。” 任溯之:“先将所有嫌疑者仔细搜身,包括行囊。将其中宣城籍的隶臣单独关押。” “是。” 此求盗刚走,又有两名求盗结伴过来。 左边的先道:“粪池已全部清理,没发现凶器。茅房周围地面没有挖掘过的迹象,死者住的草棚、邻近草棚全部仔细排查了,包括地面、棚顶,都没发现任何凶器。” 右边之人汇报:“工具收集处已经查验,所有干活的工具昨晚都收全了,今早发放时也是全的,没有沾染血迹的。属下还查了未发放过的工具,尤其是麻绳,数量都对的上,也无血迹。” 任溯之已经排除了麻绳为作案工具,这下更是一筹莫展。 桓真:“我始终认为,凡作案必会留下蛛丝马迹。亭长大人,我请求协同求盗查案。” “快去快去!正好少在我眼前烦。” “还不快去!”王三郎好容易借到了牛车,被贾妪催促启程。一家人都不放心王三郎办事,为这出门都推迟了。 姚氏垂着头:“都怪妇……” 贾妪:“那就少说话招人烦!” “大母。”王葛拿着一根竹簪过来,这是她刚雕刻好的第二根,簪尾是只登枝喜鹊,腹部肥圆,憨态可掬。“这是我自己刻的,头次做,大母别嫌弃,戴戴看?” 贾妪高兴的不得了:“哎哟,瞧瞧我孙女的本事!快给我簪上。” 小贾氏满脸羡慕道:“啧啧啧,阿葛的手也太巧了,什么本事不用学就都会,咱们比不得,比不得呀。” 王葛:“这是我去县城考匠童的时候,厚脸皮跟别人讨教的。二叔母问都没问过我,一句话就把我的辛苦、我求人时的难处全带过去了。” “哎?这是哪跟哪?我就随口一句话,至于吗?” 王翁:“别管一句还是两句,不过脑子的话都不能随口说!要是实在忍不住,就只随口说你二房的事,不要多嘴长房的事。” 小贾氏羞愤垂头:“是,君舅。” 章节目录 第37章 平衡竹蜻蜓 大母不明白大父为何严厉训斥小贾氏,王葛明白。小贾氏这话甭管有意无意,要是四处乱传,再被人捕风捉影,很容易把她传的神乎其神,甚至妖魔化! 前些年,王葛在展露匠技方面极其谨慎,就是害怕被村邻妖魔化。但经过匠童考试她才知道,再谨慎下去,就跟匠师考级无缘了。 匠人之路入门易,出师难,就算考上匠师后,还有中匠师、大匠师等等。她以十岁之龄考匠童,已经落后别的匠童一大截了,怎敢再和以前一样徐徐图之。 何况虎头快到读书识字的年龄了,她要是不出头,虎头怎么办?所以,也幸好有在县城考匠童的经历,幸好那时匠师考官多,提供给她扯谎的理由,怎能不好好利用! 随着贾妪一行人离开,院子里终于清静下来。王葛重新沉静雕刻第三只竹簪,它跟第一只其实是一对。 簪头是“竹”字的右半边。先将大体字形切出来,再放缓刀尖的每一步,将看字似字、看叶似叶的瘦金体“亇”雕出。 刀尖与竹材、或木材的接触间,发出的声响各有不同,一个合格的木雕师,仅凭声响就能分辨出各种材质。 匠人将死木雕琢出花式的过程,可不仅仅是单纯的改造,而是要将死去的木料赋予新生命:造物! 在这个过程中,匠心必须是虔诚的,刻刀是虔诚的,创造力是虔诚的,基本功更得是虔诚的!所以哪怕雕刻一只简单的簪头,哪怕王葛知道自己不会失误,她的每次构思、起刀、切割、微琢、再起刀,也都是完全投入,绝不存在一心二用。 两根竹簪就够了,她再自信,也得看货郎是否识货。王葛放松一下,出来屋,看见大父也在院里,和阿父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阳光洒满庭院,小睡神王蓬看来是睡足了,边跑边笑,还故意把矮胖的阿妹撞的坐地。 王荇刚把王艾拽起来,王蓬就把从弟、阿妹全都撞倒,然后嘻嘻哈哈躲到大父后头,冲王荇扮鬼脸。 王葛没管小孩子间的打打闹闹,只怜惜这个时代的孩子们,能玩的东西真的太少了,少到可怜。 她进杂物屋找几截较短的废竹料,要么是被虫蛀的,要么是破损的,这种废竹肯定不会扔,哪怕晒透后当柴烧呢。拿到院里,坐到大父旁边,用篾刀先劈开竹秆,再削竹片,形状一头尖且薄、另一头圆弧状且厚,大约手掌长度。 王翁:“虎宝要削啥,你歇歇,大父帮你弄。” 王葛眯眼一笑,“哪用大父帮忙。很简单的,我是给虎头他们做个好玩的。” 王荇、王蓬几乎异口同声:“好玩的?” 他们一起蹲过来,王艾后知后觉,吆喝着“哦哦好玩的”,也跟着蹲下,结果一下仰倒在席子上。 王荇扶从妹坐稳,王葛自己往后挪挪位置,免得有竹屑溅着孩子们。“阿姊给你们做个竹蜻蜓。” “竹蜻蜓?会飞吗?”王蓬好奇的问。 王荇想想,问:“是不是那种小木棍?”他左、右食指比划个“t”字形,“一搓就飞跑的那种?阿姊忘了?菜阿兄和仓阿兄就玩过。” “不是那种。”王葛逗他们,故意抻着卖关子。 一搓就飞的那种,乡野孩童确实有玩的。但她要制作的是平衡竹蜻蜓。 外形不难,在蜻蜓身躯两侧扎眼,扎紧实两边竹翅也不难,稍微麻烦的,是不断以削减翅膀分量的方法,调节双翅、整只竹蜻蜓的平衡。 当竹蜻蜓的嘴尖位置搭在王葛指尖,她轻轻翘动手指,蜻蜓仍点水般粘连时,别说三个孩子了,就连王翁都瞠目结舌! “怎么了?”王大郎听到一声声惊呼,笑着放下筲箕,脸往侧面倾,询问。 王葛冲三个孩子“嘘”一声,来王大郎跟前:“阿父,伸手。” 她拿住阿父粗糙的大手,捋平他手指,将竹蜻蜓的尖嘴部位往他食指上一搭。“这是我用竹片做的蜻蜓,它现在落在阿父手指上了,你能感觉到吗?”说完,她完全放开自己的手。 王大郎:“呵呵,当然能。” “阿父稍微抬抬手,再降降。” 竹蜻蜓就这样颤颤巍巍,仅靠黍粒大的尖嘴完全粘在王大郎指尖上,把三个孩子紧张的龇牙咧嘴,王翁也无意识的抓膝盖。 王大郎夸道:“虎宝做的蜻蜓真好,轻飘飘的,跟你没扶着一样。” 王蓬急道:“伯父,从姊就是没扶哩!” 王大郎只当侄儿闹。 王葛看着阿父的眼睛,她的笑变得牵强,没有解释,而是嘱咐阿弟:“虎头拿给大父试试。阿蓬、阿艾,你俩谁都别急、别抢,从姊这就给你们一人做一个。” “嗯嗯嗯!”王蓬连连点头,“我可听话了,从姊先给我做。” 一家人说说笑笑时,村西的工地上,任溯之仰头大笑,大掌一拍桓真肩头:“臭小子,干得好!明日准你耍半天!” 一个时辰前绞尽脑汁没头绪的血案,被桓真以奇招破了! 原来,桓真估算着时间,乡正如果接到信使消息立马赶来,那晌午后就会到达贾舍村。任溯之作为此地治安的亭长,很可能会被当场降职! 倘若按照常规查找凶犯、凶器,肯定是来不及了,最差的结果,是越查越乱! 于是桓真心生一计,给任溯之汇报后,后者觉得或许还可行,就命令亭卒将所有嫌疑者分拨羁押,保证每拨隶臣互相看不到、听不见。 然后桓真和两个面相最凶的求盗,依次去羁押点。到达后,桓真抄着手,只字不言,他目光天生凌厉,盯上谁、谁就觉得不自在。而后,他忖量神态、不慌不忙的背过身,往回踱几步,再猛然拧身,面对一众嫌疑者,大喝:“就是他!摁住他!!” 隶臣们各个抖成鹌鹑,等待求盗把杀人凶手摁住或拖走。就这样,在第三个羁押点,桓真怒喝“摁住他”后,一个隶臣拔腿就跑。 凶手,被诈出来了! 任溯之狠狠踹凶手几脚解气,此隶臣被求盗摁成大马趴,梗着脖子歇斯底里的喊:“胡夫该死!我只恨杀他太痛快!胡夫他该死该死啊!” 桓真:“他该死又怎样?天下该死的人多了!都和你一样弓弦一勒随意杀人?” 凶手一惊。 任溯之、桓真心里立刻有数了。凶器真是弓弦! 桓真:“若我认定你该死,也能就地斩杀你么?” 远观这一幕的铁雷用胳膊肘轻蹭一下铁风:“瞧,公子像不像桓县令?” 铁风摆弄着滚灯,问:“你说……都城恨不得家家户户有灯笼,咋谁都琢磨不出来这种?” 铁雷讪讪,知道自己又犯妄议主家的毛病了。 再看凶手,此人眼泪横流,下巴抖动着,猛的咆哮:“杀吧,杀了我吧!杀了我……”他嘴一扭曲,任溯之手疾眼快,卸掉他下巴。 任溯之笑了:“这么想求死?想保谁?嗯?还是有比杀人更要紧的机密?” 章节目录 第38章 王葛的灰心 桓真想不通,为何从凶犯想咬舌自尽的举动,任溯之竟能联想到那么多?此隶臣越是连连否认,越是不停的磕头、恐惧,越证实任溯之是对的。 桓真想不通就直接问。 任溯之先下令释放其余隶臣,叫他们各回各位继续干活。此刻还有两名亭卒在近前,分别叫单英、程霜。 任溯之给桓真三人一起解惑:“初时诈出凶犯,对方第一反应是逃跑,说明什么?说明凶犯想活。捉住了此人后,他口口声声喊胡夫该死,证明他想让我等查明胡夫平时确有恶举,确实该死,那么待县衙审他时,真不一定判此人死刑,所以此凶犯还是想活!那为何提到凶器是弓弦时,他便想自戕?除非那弓弦特殊,只要找到弓弦就能捋出别的。凶犯知道挨不住严刑拷打,怕吐露弓弦的藏匿地,不如自戕了之!” 好个洞察秋毫的任溯之!桓真深看对方一眼,待任溯之注视过来时,桓真已经移开目光,跟程霜、单英一样,受教的点几下头。 程霜为难道:“可是乡正来之前,我等不能对此人用严刑啊。” 单英阴着脸:“交给我,有的是办法!” 任溯之:“不行,这是人命案,凶犯必会提至县衙审理。我等若掠笞这厮,很可能被他反咬为屈打成招。”他略想一下,分配各自职责:“程霜带桓真去死者被勒杀的茅房,再仔仔细细察看,看之前是否还有遗漏的角落。单英跟我去凶犯所宿的草棚重新搜查,就是把草棚、草席一根根抽了,也要找到弓弦不可!” 桓真跟着程霜走,忽然想起一事,跟对方说了一声,程霜先行,桓真招呼铁风二人:“跟王家姊弟说,后日晌午前,这种滚动不灭的竹圆笼,能做出多少我要多少,不要糊葛,不要添麻油。” 铁风应“是”,先问:“定价几何呢?”紧接着道,“依照市价,两个钱只多不少。小户农家,若给多了兴许招祸。” 铁雷:“此物不好运送啊,又怕压、又占地方,属下这就向农户租用牛车?” “不必。”桓真道:“此地涉及命案,乡正肯定要来,到时让他顺道拉走。另外,我有尺牍托乡正带给族叔,你等打听一下王小娘子是否考中匠童了,我好将此事告知夫子。” “是,属下这就去。” 铁风朝村北行来时,货郎刚把骡车停稳在王户院门前。一帮孩童围着缤纷多彩的货架嘻嘻哈哈,王翁闻声出去,引领货郎把车牵进院子。 乡下人家没那么多讲究,大白天的根本不掩院门,大大小小的孩童们哪舍得走,都挤在院门口张望货架车。王翁笑呵呵的也不撵,叫阿蓬、虎头去帮王葛搬物,把阿艾交给大郎看护,然后请货郎坐到席上,倒碗水,寒暄道:“正在修路,道上不如往常好走吧?” “过来临水亭后,尽些拉物的驴车,不过也还好。一段时间不见,老丈愈发精神了,你家大郎也是啊。小娘子几岁?一瞧就格外机灵。” “三岁啦。”王翁明知人家是客气,听进耳也受用。王艾听出货郎在夸她,害羞的扭头,趴在伯父肩膀上。 几句寒暄后,王翁知道了货郎姓冯,家住乡镇。 王葛把一柄六角竹扇、两根竹簪给货郎看,货郎还真识货,“啧”一声,真心赞道:“扇面编的真细啊,锁边的所有折都一样一样的,难得啊!太难得了!” 这番夸赞,一家人都高兴不已。 六角竹扇编织的最难处、最见功力的地方,就是锁边。想保证每道边笔直,那曲折之间必须等距。还有一点是货郎没发现的,就是锁边的篾条重叠了两条“人”字纹,远比只重叠一条纹路耐用的多。 再看竹簪,货郎只道了句:“这东西倒是好卖,但价格……两个钱怎样?我最多也只能卖出三个钱。竹扇很好,但越好的越易压货,二十个钱,如何?” 王葛看向大父,这种事得由长者决定。 说实话,这价格王翁乍听挺欢喜,但看到孙女嘴笑眼不笑的样子,老人家就知道价格给低了。“簪子简单,两个钱行。竹扇再给高些吧,我孙女从早编到晚,编了好些天哩。” “不诓老丈,我赚的其实是个辛苦钱,这等竹扇,乡里不一定能卖出去,那我还得去县里。从贾舍村到县里,光来回的脚力就得去掉两个钱。” 这时,王荇、王蓬已经把六个滚灯全都抱过来,其中一个是缝了葛罩、也放了麻烛的。 王葛背对冯货郎,用火折子把麻烛点着,然后双手将滚灯腾空、旋转几下,给对方解释:“这叫滚灯,怎么滚动,烛盘都稳稳当当的。” 货郎:“这东西倒是稀奇啊,不过外形……” “我缝这层葛罩,是怕给阿叔看的时候有风。阿叔要是觉得此物可收,我只编到外层竹笼这一步。买者喜好不一样,自己缝帛、缝葛才好呀。若怕脏了外帛、外葛,还可在外帛、外葛之外,再加一圈竹笼。” “王匠童不愧是头等匠童!不过此物虽稀奇,实在容易仿制,也就头拨好卖。” “是。”滚灯的弱点太明显,王葛也很无奈。 “我建议竹条不必使青篾,一般的黄篾即可。这样吧,这六个……叫滚灯是吧,这六个我给你九个钱,我再要二十个,黄篾制,每个一个钱,怎样?多了我这车也拉不了。” 此时此刻,若说王葛不灰心是假的。竹簪和滚灯的价,低至不能再低,竹扇也比她预期的少了五个钱。现在想想,都是在县驿站卖生肖盒、在清河庄**赛制品的经历给了她错觉,把她的心养贪了。 都亭驿站是官差、客商过往的大道,那时或许真的赶巧了,遇上的是喜欢稀罕物、又不计较钱财的旅人。 至于清河庄收购匠童比试时的制品,难道真是看上匠童的手艺?不是的,绝对不是!肯定是清河庄跟官府之间有什么合作,甚至人家只图一个好彩头,根本不在意匠童制品本身能值几个钱。 “小娘子可是王匠童?”铁风扬声,打断王家跟货郎的交谈。 其实他刚才就来了。 铁风拿着昨晚的滚灯,拐入村里的东西道后,就听过往村童都在议论什么“王匠童”、“头等匠童”的,询问了才知道,王小娘子不但考上了匠童,还是头等! “啧,公子找的匠师不靠谱啊,一下整个头等出来,太招摇了,幸好桓县令不知道。”他自言自语,见王户院门内外堵了十来个孩子,不知道出了啥事,所以挤进来后没出声,听到货郎把滚灯价格压到一个钱,才喊:“小娘子可是王匠童?” 章节目录 第39章 闻道有先后 姊弟俩未和铁风直接照过面,不认得他。王葛先示意大父跟货郎说话,她没让阿荇跟过来,自己上前,不回铁风所问,也无视对方手上的滚灯,反问:“郎君不是村里人吧?” 铁风暗赞:小娘子还挺谨慎!“王匠童可识得这葛灯笼?” “葛灯笼?怎的了?” 铁风低声道:“清河畔,山高水长,安知不再有会面时?王匠童不需疑心,我家少主是桓公子,我是桓氏部曲,当日我等部曲就在河畔饮马。” 王葛记得当时确实有不少部曲,赶紧揖礼:“失礼了,郎君坐下饮碗水吧?” “不多叨扰。是这样,昨晚我家公子跟你阿弟互换信物后,看中了这种葛灯笼,要赶在后日晌午前买一批。必须同等大小,不要缝外葛,不置麻烛,保证烛盘干净。”他从布囊中取出一串钱,眼见王小娘子的笑容直达眼底,且有感恩的微微泪光,就提高声音,令院内之人均能听到:“每个竹灯笼按两个钱买,这个价格王匠童可能接受?” “能的。郎君放心,我保证每根竹条都使用青篾。”王葛高兴坏了,回头看向大父他们。 王翁跟冯货郎道句“稍待”,赶紧过来。 铁风向老人家揖一礼,把钱串递出,道:“老丈,这是二百个定钱,你数一数。”他再看向王葛,“后日晌午我来取货,你能制出多少,我家公子买多少,定钱多退少补。” “郎君放心,我一定加紧赶制。” 王翁数钱慢,铁风不急不催。 王葛喊阿弟:“拿两个竹蜻蜓过来。” 王荇听话照办。所有竹蜻蜓的尖嘴部位,王葛都拿小火微烤,将尖嘴轻轻往下弯了小许弧度。如此一改,不仅使蜻蜓形象更活泼,也令尖嘴位置搭在手指、或木棍上时能够更牢固。 阿弟拿来后,王葛先双手托举一个给铁风。 铁风看着由几根竹片拼接的竹蜻蜓,并不嫌弃,这是姊弟俩的心意。没看王小娘子如此郑重么,还一个、一个的托举给他…… 王葛在对方客气的微笑中,将竹蜻蜓往自己食指尖随意那么一搭,竹蜻蜓霎那呈点水之姿悬空,悬的稳稳当当。 铁风微笑的嘴巴就这样咧着,快淌口水了才合上。 货郎两步过来,目光炯炯:“王匠童,这个我收!” 村西,铺设了熟土的崭新大道上,乡兵先驱赶驴畜拉着石滚子,将松软道面碾压一个来回。然后每两个隶臣一组,面对面手持铁夯具的手柄,用力提起、重重向下夯打,将土层砸的更紧实。 这只是第一遍夯打,随着熟土的铺设,越来越多的隶臣都要加入夯打劳作,反反复复,一遍又一遍的夯,最终把整条新道砸的硬如砖石。严格夯砸过的熟土道路,不生杂草,不会被雨水冲毁,不会被辎重车马压垮,至少能正常使用十几年甚至几十年以上。 桓真在稍远的茅厕里,都能听到夯土的声声动静。 程霜则蹲在外头,面前摊着的草堆就是拆掉的茅房的竹编食盒和竹帘席,就牵着骡子来此处了。临水亭的亭卒常遇到货郎投宿的事情,没为难对方,允许货郎宿在乡兵草棚里。 再说王葛,那六个滚灯肯定是不卖给货郎了,缝了葛罩的拆下来,把烛盘换成新的,这样的话,还差九十四个。从现在开始,她只忙活这批滚灯的活,给大父讲通竹蜻蜓的平衡原理,由大父赶制货郎的活。 王蓬、王荇也不闲着,俩孩子把麻绳剪成一段段备用。 王大郎看好王艾就行。 王葛规划好了,趁天还亮,先篾竹条,把材料备齐。临水亭每晚巡夜,不敢再卡着子时熄灶了,但亥时应该不打紧,到时就着火光只给竹圈绑麻绳的活比较容易,大母、二叔、从妹阿菽都能帮着干。 章节目录 第40章 王三郎回来了 焦虑一天的贾妪就怕今天货郎来,没想到怕啥来啥,不过更没想到虎宝这样能耐,有福气,不仅把难关应付过去了,还接了好大的买卖。 “啧啧啧,就这竹片削的蜻蜓,四个钱一个?都快赶上一升谷粮的价了。一百个滚灯呦?后日晌午人家就来取?唉,田里偏偏离不开人,不然一起忙活,能多制不少呢。” 王翁用不惯篾刀,正慢慢适应,他打消老妻的念头:“人家给了二百定钱,说是定钱,其实也就需要一百个。那咱就编这些,不能贪心。一百个不少了,真制二百个,人家满院子被灯笼挤的满满当当,还能进人不?” 几个小辈被大父逗笑,脑中全是穿着好看衣裳的大人们,被一堆灯笼绊倒、起来又绊倒的画面。 小贾氏端着一盆脏衣出门,遇上一同洗衣的村邻,无不羡慕的问她:“村里可都传开了,你那侄女真能干啊,都跟乡里货郎做成大买卖了。” “不是啥大买卖。” “你们瞧阿贾嘴严的,这是好事啊,有啥不能讲的。” 小贾氏:“我刚从田里回来,真不如你们知道的多,我总不能编瞎话吧。” 妇人李氏听到“瞎”字,一下想到王大郎,凑近小贾氏说道:“这回长房可是能耐了,再这样下去,你们次房以后不定得处处依靠长房呢。” “这话说的,我们又没分家,家里大大小小依靠的是我姑舅!不是哪一房!” 李氏嘴一撇:“那你侄女赚的钱,全交给你姑舅?王瞎……你夫兄就没私心,不给你侄女攒嫁妆?啧啧啧,我可不信!” 小贾氏“哧”的一笑,“你都说私心了,那人家真要有私心,还能嚷出来叫我知道?” 妇人们一阵笑。 张仓的阿母赵氏一直走在最边上,此时说道:“别人我不敢说,阿葛这孩子不是有私心的。贾姊,你们王家能有这样一个挣脸的女娘,是福气。” 小贾氏:“阿赵的话说到我心坎里了。我真是实心实意盼着侄女再能耐些,要能攒够钱买头耕牛,我更谢天谢地了,我姑舅就不必那么辛劳,出个远门也不必求人借车。” 赵氏脸红,她儿郎张仓跟着王葛学手艺,王家从不曾管张家讨啥、要啥。结果今早王三郎来借牛车,客套的拿过来两升黍的脚力钱,君姑竟然收了。 李妇又一次凑过来:“阿贾真孝顺啊。说到出远门,今早看到你叔郎急乎乎的赶着谁家牛车走了?天都晚了还没看到他回来?” 小贾氏冷眼扫着赵氏,嘴里却说:“不知借的谁家的牛车,只知去他外姑舅家了。沙屯远,怎么也得明日晌午才能回来。” 她预料的还真准,王三郎确实是次日晌午后赶回来的,他朝院里喊了一声,把南瓜食盒、竹帘子卸在院内,先去张户还车。 王葛过去,王荇蹦蹦跳跳的给阿姊帮忙。 冯货郎上午就过来了,五十个竹蜻蜓一一验过,二百个钱拿的挺痛快。他颇有兴致的看着王家院子,比昨日多了好几根晾衣绳,挂着摇摇晃晃的竹滚灯。 货郎昨日觉得收此物亏,今日竟有点后悔。瞧它们圆圆滚滚,若是缝制五颜六色的彩罩,在夜里点亮,滚动,一直光色夺目,会不会引起孩童喜欢的尖叫? 要不,他也两个钱买几个,卖不出去就给自家孩子玩耍? 此时,王葛笑盈盈把食盒抱过来了,说道:“阿叔,这就是我编的食盒。竹帘子在路上颠坏了,就不卖了。” 冯货郎多灵透的人,根本不多问,说着“好、好”,定睛在食盒上,暗暗称奇:现在匠童的手艺都这么厉害?怎么感觉比乡里匠工的手艺都强不少呢? 他打开盖子,惊喜,原来盖子的内顶牢牢嵌固一个细篾制成的小南瓜!关键是,从小南瓜的镂空缝隙里,可见里头还有个更小的小南瓜! “王匠童,这食盒我收了。你开价!” 王翁父子在旁纳闷,不都是货郎开价么? 此时王三郎还完牛车回来了,见侄儿王荇站在院门旁,眼眶发红、下巴发抖,就问:“虎头,咋了?谁欺负你了,跟三叔说。” 王荇抽噎一下,不看三叔,摇摇头,不等眼泪掉就抹干净。 院内突然响起几声笑。王三郎抱起王荇,进院,纳闷怎么挂了这么多竹圈笼,想逗侄儿笑,就故意问:“咋这么多圆笼子?跟三叔说说,是上山套兔子的么?” 王荇不回他,拧着身板下来,委屈的把脸埋进大父怀里,趁此尽情洒几滴泪豆子。 南瓜食盒最终还是冯货郎说了个价,七十个钱!比一斗米还贵,超过王葛预料。 他告诉王葛,若没有盖子里面那两个篾丝小南瓜,他只会出五十个钱。他还说:“现在谁家缺食盒?买这种物件的人家,真拿它盛饭食么?呵呵,一般都是郊游、会友时盛点果脯,或是笔墨,一打开此盒,把盖顶这么一反放,啧啧啧……” 货郎犹豫又止的,最终没买竹滚灯。 一家人目送货郎远走后,王翁脸上可见的由喜转怒。看着墙根下卷成一团的窗席,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难怪虎头刚才委屈成那样。阿葛编的明明是青篾、黄篾交织的上好竹帘,但是三郎从沙屯拿回来的,是麦秸、麻绳所编的粗砺草帘! “混账!不成器的混账!自己穷的打补丁就算了,还拿侄女辛辛苦苦编的帘子送人情!我让你送人情、我让你自作主张!”王翁搬起草帘子不停的砸三郎。 王荇吓哭:“别打了,大父别气了别打三叔!” 王葛见阿父急的也要拄拐过来,被滚灯挂住了头发,她干脆抱着虎头躲过来。 身后,王三郎只敢挡脸,一边解释:“阿父,你听我说啊!我去晚了,外姑已经把阿葛编的帘子挂起来了,再解下来、扯坏了,肯定卖不出去。这草帘是外姑编的,也是新的,就抵了。” “抵?这能……咳咳能抵?”草席都打掉地上了,王翁气的直咳嗽,脸通红。 王葛听到大父咳嗽,慌忙折回来,先把草席子踢开,一回头,见大父扬起巴掌,吓她一跳,立即抱住大父胳膊:“大父!这事要是全怪三叔身上,三叔也冤啊!再说,别叫外人听见了笑话咱。”她是恼三叔,可是当着小辈的面打三叔耳光,跟刚才用草席子撒气是两码事。 王翁最怕家丑外扬,气咻咻朝回走,结果忘了躲闪,也被晾衣绳上的竹圈挂住头发。 王三郎刚伸手就被吼开。 “起一边去!” 王葛还真够不着那绺头发,阿父眼睛又不行,只能又由三叔解开。 一张竹帘子,值钱不值钱在其次,重要的是三房不能妄动别房的器物,私自换成不好的草帘子更可恶!此事必须还长房公道。 章节目录 第41章 有奖有罚 晚食过后,王翁老两口在主屋商量事。其余人没啥要紧活计的,全在院里绑竹圈,王葛白天已经把烛盘做的够多了,现在只管篾竹条。 王大郎啥都干不了,也不在院里占地方了,让虎头领着三房的王蓬兄妹呆在次主屋,免得在院里跑来跑去的添乱。 次房的王禾兄妹有说有笑,王禾自从被阿父夸赞,干啥活都格外卖力,现在再被阿菽夸,竟比所有人都干的好、快。 小贾氏的心情正相反,王二郎伐竹扭了臂膀,他干的慢,就紧催着她,把她烦的,只要一垂头就斜个白眼。 另一边,姚氏确实没想到娘家把竹帘子昧下,这回闹不好又得被王葛讹钱,怎么办?她心不在焉的望眼主屋。 王三郎碰下她:“缠错地方了。” 姚氏烦躁的把麻绳一圈圈解开,小声诉苦:“真不知道你这侄女随谁,尽跟自家人计较。你说,她把不把你当叔父?为一张窗席子,让你窜腾两天,问过你累不?她问过一声不?退一步说,咱就是拿了席子又咋的?给长辈不是正当的孝敬么?这可倒好,跟我们偷她东西似的。” 王三郎心头一暖,他窜腾两天,路上吃风喝土,天不亮就往回赶,回来后阿父、阿母、二兄,一个接一个的数落他,没一个问问他累不累?外姑又不知情,以为窗帘子是阿姚孝敬的,拿到手直接挂起来有啥错?难道他得跟外姑舅说,这帘子是侄女的,必须扯下来还给侄女?那自家在外姑舅眼里成什么了? 姚氏:“以后啊,你别那么实心眼。侄儿、侄女的,哼,到底隔着一层。” 王三郎正要应,发现二兄看过来,害怕新妇的抱怨被二兄听到了,就垂低头没吱声。 天色渐暗,老两口出来了。 王翁说道:“虎宝,你先歇歇,扶你阿父出来,大父有话说。叫你们歇了么?”老人家今日火气一点就着,其余停下活计的,赶紧装的比刚才还忙碌。 王大郎出来后,王翁让长子坐到自己旁边,正式说事:“自阿葛考上头等匠童,咱家确实跟以往不一样了,能赚到钱了,这是以往想都不敢想的事。我这家翁不把话捅破喽,你们不免嘀咕、有怨气……二郎你要是坐不住就去村西头夯地!” 王二郎刚想表达“没有怨气”的孝顺话,慌忙咽回肚里。 王翁继续道:“各房孩子都大了,过两年,相看的相看,备嫁妆的备嫁妆,也到了许你们攒梯己钱的时候了。这回卖竹蜻蜓、滚灯、竹扇、食盒……竹簪就不算上了,你们要是连这零碎物件也攀,呶,杂物房有的是竹棍竹片,你们也雕簪子,卖多少钱都是你等自己的本事!” 见没人吭声,他言归正传:“这回统共赚了四百九十个钱。进野山伐竹、运竹,都是二房、三房出力,给你们各分四十五个钱。” 小贾氏、姚氏从家翁提到“梯己钱”时就开始竖耳朵,这下可高兴坏了。嫁过来这些年,干活能分到钱了不说,一下还分这么些! 可惜这股高兴劲,随之变成隔夜酸汤。 “要是没阿葛的手艺,你们砍的竹只能当柴烧。所以长房分一百个钱。” “长房多……多多少都是应当的。呵……应当的。”姚氏起初咋呼纯属没走脑子,好在反应快,改了口。 王翁正好秋后算账,他瞪住姚氏、紧接着三郎,直至把孙儿阿竹都瞪到畏缩垂首,才道:“有奖就得有罚。一张竹帘,往少了算也能卖到五十个钱,既然是婚家用上了,就折个价,算四十个钱,从你们刚才得的钱里直接扣。” “咝!”王三郎被姚氏狠拧一把,逼的他怯懦抬头,又怯懦低下:“是,阿父说的是,都听阿父的。” 完了!姚氏好不丧气,哗啦啦滚到她跟前的钱又哗啦啦滚走了。 知妻莫若夫,王三郎悄声劝:“还、还剩五个哩。” 姚氏抖着嘴,眼里闪烁泪花,肯定不是感动的。 王翁最后道:“分家之前,规矩都是如此。阿葛也别觉得亏,长房兴旺是正道,能容下别房依靠,更是正道。” “孙女不敢,孙女懂得了。” 王葛代表长房,去主屋领了一百零四个钱,贾妪如今财大气粗,可惜道:“早知道那俩簪子才卖四个钱,大母就留下了。” “就是。”王葛抿嘴笑。等二叔、三叔都出去后,她只留下四个钱,其余的重新系起给大母,带着撒娇口吻道:“加上上回的,正好还完债,大母可得把我画的圈全刮掉啊。” 上回姚氏挠伤王大郎的手背,一天就结痂了,王葛便把姚氏赔的二十个钱全还给了二老。 王翁知道孙女的脾气,跟贾妪说句“收了吧”,然后跟王葛说正事:“叫你留下,可不是为这个。满院子都是竹笼,夜里又总起风,万一从哪吹来点火星子……大父想了想,觉得慎重些不为过。” 姜是老的辣!好几天没下雨,天干物燥,王葛竟一点没往防火这层面考虑。她说道:“我夜里就睡院里。” 贾妪:“一个人可不行,大母跟你一起。我上半夜,你下半夜。” 王翁点下头:“就这样。夜里我要是醒了,也随时出去看看。虎宝去伙房看看水缸,别等夜里了,现在就挑满。” 王葛应声“哎”,来伙房,掀开缸盖,两口缸里的水都不到一半,她探头一望,从弟王竹在认真的绑竹圈,她篾的竹条足够今晚使的,就没叫他,自己担上木桶去挑水。 谁知王竹撵上来,把住扁,压着声音愤然道:“你也太鬼心眼了!害我阿父不够,又来害我?想让大父瞧见,再多罚我一个月吗?” “大父说满院子都是竹笼,万一哪窜出点火星就麻烦了,才让现在把缸挑满。行,快给你挑!”王葛不惯他臭毛病,解释完回院。 一家人忙到亥初,熄灶,各房回去后,王葛跟大母躺在庭院当中,一时都睡不着,望着满天星子聊天。 “大母,你知道天上总共有多少星星么?” “那哪能数得清?” 王葛侧过身,拉着大母的手。大母左手掌侧有一块残缺,是王葛五岁时,大母带着她去洗衣,结果村邻家跑出只凶狗,冲着王葛扑上来,大母一手反抱王葛、一手拿盆呼凶狗,被狗齿刮飞手掌上一块肉。 幸亏那只狗不是疯狗,被揍跑了,当时大母的手一直淌血,可她却只顾着问:“吓着虎宝没,不怕不怕啊,吓着虎宝没……” 王葛眼中浮着浅浅的泪,重新望星空:“我能数得清,天上总共九百九十九颗星。” “瞎说。” “要不大母数一遍?” “呦?从这诓我呢!” 东厢房,姚氏听到院里笑声,翻个身嘟囔:“笑个屁!还让不让人睡了!” 外间,从王竹被罚夜里挑水后,回来太晚,就单独挪到外头睡。他一丝困意都没有,若是细看,整个人微微战栗,分明是极度惶恐导致的。 章节目录 第42章 鼠怕人 王竹不知等了多久,等到院子里静谧,好长时间都听不到大母和从姊说话了,悄悄从草席上坐起,掀开被,里头赫然捂着只被绑了嘴的鼠。鼠尾巴缠着细麻绳,绳的另一端盘了好几圈,展开后有丈许,散发一股麻油味。 他抖的更厉害,蹑足到门边,闩根本就没插,他几乎是屏住气,将门慢慢扒开一道缝。还好,没发出任何声响,然后拿出从王葛那偷来的火折子,把麻绳的尾端点着。 火苗开始蔓延时,他的恐惧也蔓延,可他还是把鼠嘴上的绑绳一把抠下来。 松手! 老鼠“吱吱吱”,带着火线逃出去了。 王竹紧盯火线,风将麻绳吹起,飘的好高啊。王葛的话在他耳边不断回荡:满院子都是竹笼,万一窜出火星就麻烦了…… 满院都是竹笼,窜出火星…… 窜出火星…… 忽! 没想到竹圈燃起时,有那么大声响。风助火势,满院迅速卷起张牙舞爪的火焰。 “救命啊!” “救命!” 一声声尖叫令王竹更怕,他想哭,怎么办?他只想烧掉竹笼而已,凭什么一起出力干活,唯三房只分五个钱?阿父是一家里最老实的,平时话都不敢多说,凭什么都欺负阿父? 可是这火会烧到人吗?大母也在院里呢! 怎么办怎么办? “救命,阿兄快起来呀,快救我。”王蓬躲着姚氏的巴掌,从里屋跑出来,直扑到王竹的肚子上,砸的王竹“嗷”声从梦中醒过来。 屋门正好打开,王三郎提着尿桶、搬着王蓬尿透的褥子出去了。他让开屋门的视线后,王竹看到的是满院竹笼,在微风里自在摇晃。 天已经微亮。 一切安稳,都如昨日。 姚氏捉住了王蓬,狠揍:“让你尿床,这么大还尿床!” 王艾滚在被窝里哭。 王竹仍未完全清醒,他费力的咽口唾沫,把被子全掀开,浑身一松。 鼠,不在了。 昨晚他满腔怨气,确实鬼使神差的捉了只鼠,他知道伙房的角落里有壶麻油,就倒了一点搓在麻绳上,然后把鼠藏进被窝。不过家里只有王葛会制火折子,她一向随身携带,她和大母在院里一直不睡,他装着上了两回茅房,都没机会偷。 幸好没有机会! 幸好鼠趁他睡着后跑了!哪怕以后叫人逮着,哪怕浸油的麻绳不小心真着了火,也跟他扯不上关系。 姚氏揍完王蓬,迁怒的踢长子一脚:“做什么呆梦?赶紧把席子叠好放一边!” 此时主屋内气氛压抑。 地上有只死鼠,鼠嘴和尾巴都被细麻绳捆着,尾部绳长足有丈余。 鼠是王葛捉住的。她的个性,做任何事都极为认真,大母睡了后,她更警醒。此鼠从东厢房挤开门缝跑出来时,只发出很小的声响,可王葛第一时间盯上它了。当鼠拖着长绳窜过时,她一脚踩住、再掐住鼠,把大母叫醒。 贾妪一闻绳上有麻油味,不禁心惊肉跳,寒毛尽竖! 谁会无缘无故把鼠嘴捆紧?不就是为了防它叫吗? 再在鼠尾绑这么长一截浸了麻油的绳,除了想点火,还能干什么? 王葛跟着大母来主屋,唤醒大父一说,大父气急,当即摔死老鼠。从那刻起,老人家就没吭过声,脊梁可见的垮了。 直到窗棂外透了光亮,东厢房嚎起哭声,王翁终于开口:“这桩事……不能再算了。再不管,这个家就完了。” 王葛上半夜陪大母说话,下半夜守院,整宿根本没合眼,嘴唇都白了,但她精气神丝毫不颓:“大父,大母,鼠的确是从东厢房出来的,如果三房不承认,我愿和他们对质。” 贾妪恨道:“对质?姚氏也配!实话说吧,大母怕你年纪小,睡过去,我根本是在装睡!你逮着鼠的时候,我看的清清楚楚!呜……我王家有啥对不住她的?她竟敢生出这种恶毒心思,就不怕天打雷劈!” 王翁起身,把鼠尾的麻绳解下来,盘在手里,后怕道:“是啊,这种风天,一起火,不仅咱家烧了,顺风向的人家也完了。孽障啊!幸亏神农炎帝保佑,否则得害死多少人命咳咳咳……” 王葛和贾妪一边一个给他抚背。 王翁摆摆手:“走吧。她不仁,别怪我们无义。” 主屋门拉开的一刻,王翁垮掉的的背脊已经挺回去。 早食还没烹好,王禾、王菽正要把席子铺到院里,王翁提高嗓门道:“先别忙活,都过来。二郎,去把你三弟、整个三房全叫过来。虎宝,把你阿父扶过来。” 王竹正帮着阿母一起烹粥呢,听到二叔喊,他先出来看咋回事,看到大父脚前那只被绑牢尖嘴的死鼠时,吓坏了,赶紧跑回伙房,扑到阿母跟前跪地:“阿母,救我!” 不多时,除了姚氏母子,其余人都立于主屋前,对地上死鼠被绑嘴的异样尽管有猜测,但都没往深处想。 王二郎小声催促:“三弟,还不快叫弟妇和阿竹过来。” “哦。”王三郎听话去喊。 姚氏、王竹一前一后过来,磨磨蹭蹭,王三郎却丝毫没看出妻儿的不对劲。 王大郎站到王翁右侧时,王翁拿出家翁气派,直接将死老鼠踢到姚氏脚前,吓得她叫出声。 小贾氏讽刺一笑:“啧啧,娣妇何时怕起鼠了?” 王翁提高嗓门:“二郎新妇说的好!姚氏,你何时怕起鼠了?分明鼠该怕你!”随话音落,他将麻绳也甩出去。 王竹身体一软,姚氏先重重跪地!她扯着王竹,扯的他一歪一歪,语速飞快的嚷:“儿,我刚才咋说的?阿母是一时糊涂,快替阿母说句话!只有你能帮阿母了,你烂舌头啦?快替阿母说句话!” 王竹张大了嘴,眼泪哗哗流。 贾妪拣起死鼠抽到姚氏脸上,不解恨,她脱下鞋冲着姚氏的脸狠抽。“就知道你心虚!还敢烧了这个家?你怎的如此歹毒?还让我孙儿给你这毒妇求情?到这地步你还挑拨!你还敢挑拨!” “别、别打啦!”王竹伸着手哭求。 王翁及长房全部巍然不动。 次房震惊不已!此时此刻,恐怕最单纯的王菽也把死鼠和麻绳联系到一起了。 这麻绳颜色有一段是深的,王二郎拣起来一闻,麻油?!他怒不可遏!满院子都是竹笼啊,这要真引着了?他都不敢再想下去! 王三郎左手抱王艾,右手拽王蓬,又急又慌又糊涂。俩孩子挣来挣去的哭叫:“别打啦,大母,别打阿母啦!” 贾妪的草鞋底将姚氏的脸颊刮出血后才稍稍解气。 王竹几乎背过气去,他抓住阿母手臂,自责、胆怯、心疼,折磨的他要豁出去说出实情!“阿母……” 章节目录 第43章 姚氏被弃 姚氏一扬胳膊,将他甩至倒地,嘴舌不清的破口大骂:“竖子!我让你为我求情,可你就是不说!你嘴巴是被缝上了嘛啊……你的嘴、缝上、缝上了啊!” 继而,她朝前伏地,大哭:“妇一时鬼迷心窍,君舅,君姑,妇知错了,知错了。” “知错?”王翁暴怒,气的脖筋都蹦了,“此孽滔天!岂是知错二字就能让你糊弄过去?此事莫说是你做的,就是三郎做的,我也饶不了!若非将你告官会连累阿竹他们的声名,我即刻押你去临水亭!” “饶命!君舅,妇认错,妇不敢狡辩,但妇真的只敢在心里发发狠,哪敢真点了麻绳啊!君舅,妇要真如此恶毒,就会一直捉着此鼠躲在伙房,而不是回屋。君姑,呜……君姑其实是知道妇的,妇嘴贱,向来说话不过脑子,妇活该挨扇,可妇真不敢做这等毁家的事!妇也是王家人,要真想烧了这庭院,怎会呆在房里?怎会让自己夫君、儿郎一同受难?呜……不要将妇告官,哪怕休了妇,也不要告官哪。求姑舅给几个孩儿留个清白声名吧……” 她一边磕头、一边乞求,但埋在臂弯下的头,始终稍微侧着,令余光能看到长子。 这等细微动作,姚氏自以为做的隐秘,却不知从她刚跪下时,王葛就在审视着她,以及她儿郎王竹! 此时村邻陆陆续续出门干活,经过王户院前,都被哭嚷声惊住,嚷的是啥虽听不太清楚,但王户肯定出大事了。 遮不住的家丑啊!王翁不再跟姚氏废话:“七去之中,你犯有不顺父母、多言!我这就令三郎弃妻,你若无不服,现在就收拾了当年带来的嫁妆去吧。三郎,你吃完早食去乡所,将弃妻之事报于乡吏。” “阿母!”王竹泣不成声的扑到姚氏怀中,这一次,姚氏没推开他。 王蓬、王艾两个小的在王三郎臂弯中都已经哭疲了,王三郎也是一脸泪,乞求的看阿父,嘴唇哆嗦着:“我、我……儿,是,是,儿过会就去。” 姚氏最后的希望破灭,瘫倒。 王翁扬声:“自此,我王户再无姚妇!” 这句话,院子外头的人都听清了。 王翁看向王禾,吓的这孩子倒退一步。“去,不必遮遮掩掩,将院门大开。” 王禾重新喘气,赶紧听从。 王翁再吩咐其余人:“都别杵着了,阿葛去烹早食,二郎新妇看着这恶妇收拾嫁妆,是她的让她拿走,勿跟此等恶妇纠缠!待吃完早食,该去田坡的去田坡,去乡里的去乡里,晌午人家来收滚灯,我留在家。” 小贾氏去拉姚氏,哪拉的动,看着娣妇散发肿脸的脏样,小贾氏一下都不愿多碰,嫌弃道:“行啦,趁我姑舅还给你留着脸,赶紧去收拾你那些破烂。” 王二郎从阿弟手里抱过侄儿、侄女,示意阿弟把姚氏拉开,再赖下去,惹恼阿父,恐怕七去之中还要再加一条“窃盗”了。 谁知王三郎最为难的是:“二兄,阿父催的急,我是走着去乡里,还是雇车?” “啊!”姚氏仰天嚎叫一嗓子,“王三郎!你……你……”她牙齿咬的咯吱响,双眼恨的通红,“你……” “阿姚。”王三郎咧开嘴哭。 “你……”姚氏使劲使的整个脑袋都哆嗦了,紧接着,恨意跟声音都黯淡下去,“你一定,照顾好,孩子。”说完,她起身进了东厢房。 小贾氏跟上,防止姚氏寻死。 沙屯是瓿知乡最穷的地方,姚氏哪有什么嫁妆,当时背着筐和铺盖来,如今铺盖都没有了。弃妇是分不到夫家任何财物的,她换了件灰布衣,以手代梳挽了髻,背着空筐,在村邻指指点点中落寞离去。 王竹痛心不已,哭的一抽一搭,他多想什么都不顾的跑出去送送阿母,陪阿母走到沙屯,可大父母都在院里盯着,他不敢出去。 他回头求助阿父,发现阿父跟他一样站在院中,想送不敢送,连哭都不敢放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阿母这就被撵走了、再也回不来这个家了?他掐自己一下,不是做梦。 王禾、王菽把吃饭的席子展开,王三郎父子站的地方都碍事。王翁“哼”一声,王二郎赶紧把悲伤中的父子俩拉开。 王二郎低声劝三弟:“别杵着了,去阿父、阿母跟前站站,他们也好消消气。我去问问谁家闲着牛车。” “嗯。” 经过王竹身边,王二郎拍拍侄儿肩头:“去伙房帮帮你从姊,有啥事过几天再说,别让你大父母气上加气。” “嗯。”王竹进来伙房,王葛已经把粥盛出来了,正往釜里舀水,先泡上,免得过会儿难刷。 王竹哪有心情帮忙,就失魂落魄站着,见王葛跟往常一样忙忙碌碌,仍对自己没一句关怀,不禁心寒,问道:“从姊,我阿母被弃,你是不是很欢喜?” “让道。”王葛先将大父那份早食、匕箸放置小食案上端出去。再回来时,王竹正擦着泪。 她端起大母的小食案时,王竹哽咽道:“我知道,你们全都欢喜的很,尤其是你,尤其你和王荇!” 王葛看向他:“王竹,你也该欢喜才对。因为鼠若能开口,现在被撵出门的,是你呀。” 王竹好似见鬼,跌坐在后头的柴堆上。 王葛:“你昨夜跑那两趟茅房时,我就怀疑你了,不过是念在三叔面上,我才不揭穿你。王竹,你阿母尽了全力保住你,别辜负她,你要再糊涂下去,再干伤天害理的事,她岂不是白遭罪了?” 王竹眼前一阵阵发黑,抖成筛糠。 王葛出来,气的真想把整个伙房推倒,把这小畜牲埋里头算了!没想到啊没想到,真被她诈出来了,想纵火的那个,不是姚氏而是王竹!一开始她也跟大父母一样,认定绝对是姚氏干的,可姚氏为人嚣张,是没理都要争九分的人,怎么一上来就认罪了? 况且哪有做阿母的,一上来先陷自己儿郎不义?然后再认罪? 王葛察觉到姚氏母子有异时,就一直紧盯这对母子间的小动作,再结合昨晚王竹为何不在屋里解手?大半夜的两次跑茅房?王葛就更笃定罪魁祸首是王竹了。 可是没办法,这些都不能作为证据跟大父母说,而且她还得暂时安抚住这个连亲母都敢栽赃的小畜牲。 “从姊你去坐吧,剩下的我端。”王菽说完去伙房。家里出了这等事,懂事的孩子更懂事。 王葛坐到自己位置,看到二叔已经回来了,一家人都沉默的很,吃的比往常快。 “阿菽,你收拾下伙房。”王葛交待从妹后,扶起阿父,小声道:“阿父,我有事说,虎头也过来。” 王竹做的恶事,她是没证据,但她必须把所有猜测、疑点都告诉阿父和虎头。一是长房每个人都要心里有数,以后要防备王竹、甚至整个三房;二则,她没法把种种怀疑讲给大父母,但阿父能! 再说王三郎,王翁不放心他办事,叫二郎陪他一道去乡所登记弃妻之事。两人是走着去的,出了村西后不远,发现姚氏站在拐往沙屯方向的岔道口。 羊肠小径,青草葱葱。姚氏佝着背,看上去形似老妪。 王三郎瞬间泪流,二郎重重咳一声,他迈向姚氏的步子赶紧停住。 姚氏有气无力道:“王三郎,我想起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和你相看时,我有心上人了,可惜他家比我家还穷,可惜……”她没再说下去,萎靡的继续行路。 这是她当年嫁过来的路,快要被杂草葛藤淹了。 章节目录 第44章 竹字簪头 乡里,葛藤巷。 这里从清早开始,便家家户户纺线,“嗡嗡”声响隔着许远就能听到。辛劳的同时,女娘的歌声也飞越墙头:“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莫莫。是刈是濩,为絺为綌,服之无斁。” 冯货郎听的心痒痒,真想和两句,又怕挨揍。他的骡车进不去,就在巷口摇拨浪鼓。刘泊听到动静,跟阿母说了声,出了院门。 邻家的孩童互相追逐,笑着从他后头跑过去,都知道货郎来了。 “刘小郎?”冯货郎任这些孩子围着车,嘱咐他们别把东西碰坏了,笑着冲刘泊招手。“哎呀刘小郎,幸亏你指点我,那个王小娘子,啧啧啧,不愧是头等匠童,让我见识了不少稀罕物。” “稀罕物?”这倒出乎刘泊预料了,货郎走南闯北,见识不少,能被对方称稀罕的,他也想看看。 冯货郎为了展示竹蜻蜓,特地在车板楔了一根木棍。他说声“瞧”,把竹蜻蜓拿起,伸出左食指,一搭,脸上傲气表情,好似这物件是他制出来的一样。 孩童们异口同声的讶异:“哇……” 刘泊也动容,因为对方拿起此物前,他以为此物跟木棍是一体的。 孩童们围住货郎,险些扒松他腰带:“我们也要看!阿伯把手放低些。” 个最矮凑不近的小童急了,喊道:“哼,我回家找阿父,买下它。” 货郎为保住裤子,慌忙把竹蜻蜓递给刘泊,可恨这些孩童还是只扒他。 刘泊问:“此物好似蜻蜓,无膠,怎会附在指尖不掉?” “嘿嘿,这叫平衡竹蜻蜓,稀罕吧?只有王匠童家有,是她制来哄她弟妹们玩的……对,说是叫玩具。小郎不必小心翼翼,掉不下来。我自家留了一个,搭在木棍上一宿都稳稳当当,跟真蜻蜓落到草上一模一样。” 其实刘泊此时已经瞧出门道了,他感兴趣的问:“多少钱?我要一个。” “稍待。”货郎先拖着一帮小尾巴趟到车边,把另个竹蜻蜓搭到草棍上,吼他们“只准看不准碰”,再回来跟刘泊低声说:“小郎跟王匠童认识,我就不瞒你了,此物我四个钱进的,你多给我两个脚力钱就行。” 刘泊点下头,问:“刚刚听你意思,不止一种稀罕物。” “别提了,那是种灯笼,不是行灯,是能转圈滚动、烛火不灭的竹灯笼。可惜太占地方,进价又不合适,我就没收。小郎要是感兴趣,我下回去贾舍村给你捎个过来,免脚力钱,哈哈。” “那就多谢了。” 货郎忽然想起来:“哦,对了,还收了王匠童雕的竹簪。”要不是出自头等匠童之手,他还真瞧不上这俩竹簪,将它们和一并零碎小物搁在一个竹篮子里。 刘泊拿起竹簪的时候,最先回家喊阿父的小孩扯着大人过来了。 那孩子一直指着竹蜻蜓,急的要哭:“就是那个、就是那个!” 冯货郎赶紧说:“小郎别急,这竹蜻蜓还有三个哩!” 只剩下三个了?板车四周的孩童们都拔腿往家跑。 王葛若在,一定为货郎鼓掌,这不就是饥饿营销吗? 孩童阿父被缠歪的根本没听到“竹蜻蜓”仨字,无奈询价:“这木蛾子几个钱?” “十个钱。” “十个钱?这么贵!” “这还贵?你听我说……” 刘泊盯着王小娘子雕刻的两根簪的簪头,越盯,越觉得她仿的不是竹之形,而是竹之字! 每个簪头的三片叶,灵逸间都似抻着青竹的坚韧筋骨,越是瘦削之处,越是劲力! 渐渐的,刘泊耳边排斥掉买卖人的讨价还价,排斥掉纺车的轰鸣,排斥掉所有吵杂,两个半边的“亇”虚化浮空,嵌为一处。 铮…… 一个铁画银钩的“竹”字,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运笔之法,展露端倪! 贾舍村。 晌午时分,轱辘辘的车队声势可怕,总算离开王家院前了。 围在道上的村邻们等到确实没得看了,才交头接耳离开:“吓坏我了,以为王家三郎弃妻闹出人命,要被逮起来哩。” “我也是!谁寻思是来搬东西的?啧啧啧,他家葛小娘子真争气啊,都和官府做起买卖了。” “争气是争气,可我瞧着手艺真一般,全是竹圈绑成的圆笼子,谁不会扎似的。” 不论三郎弃妻,还是这桩滚灯买卖,肯定要被村人议论一段时间。谁人背后无人说,王翁祖孙都装着没听到。他们站在院门口,等望不见车队了,才心有余悸回院。 谁能想到呢,铁郎君倒是如约而至,可带来的牛车队伍里竟夹着辆囚车! 贾舍村的人多少年都没见过囚车了。 那囚车四周的栅栏粗的跟腿似的,别看车老宽,但顶子不高。犯人在里头被枷锁顶子卡住脖颈,站不直、蹲不下,铁郎君说了,囚犯得这样半蹲到县里。 只有犯重罪、杀了人的,才直接押县里,若是轻案,临水亭就可审了。 王翁越琢磨越后怕,幸亏昨夜虚惊一场,要真把周围宅院都引着火灾…… 他严厉告诫道:“阿葛、虎头,阿蓬、阿艾,都看到没?做坏事遭报应!以后不管说话、做事,都得把心放正!哪怕穷一辈子,也不能心坏一时!都听见没?” “听见了!” 王蓬兄妹的眼睛现在还肿着,一上午紧跟在大父身边才安心。 王翁怜惜他们,故意问:“阿蓬、阿艾真俊,谁给你俩编的辫?比虎头的揪揪还多一个哩。” “是从姊。”王艾好害羞,抱到王葛腿边。 院里终于又腾出地,恢复了敞亮。王大郎摸索着在解晾衣绳,王翁刚想替换,王葛就过去解另一边了,还羡慕道:“阿父个头可真高,一抬手就够着了。不像我,踮脚都费劲。” 王大郎笑了:“你别动了,别再闪着,我这边已经解开了。” “哎!”她愉快应声,真的不管了。 王大郎捋着绳子挪步,一小步、一小步的摸到了另一根竹竿。“对了,人家没嫌咱那些滚灯有不好的吧?” 王翁瞧出来了,长子的双目大概彻底看不见了。老人家嗓子不大得劲的“唉”一声,想装着没事跟儿郎说话,但摇摇头,眼更酸、喉咙更梗。 王荇嘴巴更是难过成包子褶,早慧如他,又是跟阿父呆在一起时间最长的,比阿姊更早知道阿父的眼睛不行了。这孩子扑到大父跟前,伤心的不行,硬憋着不哭出声。 唯王葛仍没事人一样,把解下来的晾衣绳盘圈,絮叨家常:“阿父放心,滚灯全拉走了,人家夸咱干活实在哩。就是这东西实在占地方,拉了好几大车,那几头牛倒是轻快了。还有,当时尽挑着青篾使,剩下一些黄篾咋整?总不能真当柴烧。” “那可不行!” “要不阿父试试,用这些黄篾编个筲箕?” “能行?” “我觉得能行。” “王匠童都说行,那一定行。哈哈。”这是亡妻走后四年里,王大郎第一次开怀大笑。 章节目录 第45章 启篾分丝 与此同时,不得不说贾地主家真是消息灵通,乡正所率车队行出村子后,贾大郎贾风就驱着一车物产追上来了,载的是田间刚摘的蔬菜,有葑、有苋、有姜。 乡正不辜负百姓心意,爽快收下,但是按市价付给贾风钱,肯定是只多不少。 这个钱,贾风不敢不拿,心里很不安。 乡正说道:“泠然,我正好托你一事。” 贾风没想到乡正竟知道自己的字,连忙道:“大人尽管吩咐。” “村西出的事想必你听说了,过些日子,还会来一批隶臣,乡兵力量不够,你回去跟你大父说,组织一些佃户,闲时帮着乡兵监督修路。早些修好,村里就早些得益,是不是这个道理?” “大人放心,我一定照办。” 乡正继续启程后,贾泠然纳闷:“怎么好几车的竹笼?干什么用的?” 农户的生活,一桩紧接一桩。家里有姚氏时,觉不出这懒妇干了啥,但少了她,每个人是真能觉出多摊了份活。 弃妻次日、隔日,王三郎都要进野山伐竹,顺带着采摘竹叶和枸杞花,忙的根本没工夫思念姚氏。家里喂鸡、扫院的杂活,王蓬和王荇搭伙干。王葛则跟去田间栽种赤豆,同时思忖下个月卖给货郎的竹器。 既然食盒这种器物定价高,肯定要继续制,此次改为寓意吉祥的葫芦造型。她给自己定下规矩,以后凡制食盒,绝不重样,免得富家子弟郊游时撞食盒,跟后世撞衫一样尴尬。 除了此类扎扎实实的篾具,她还要制一种摆件:捕醉仙。也就是现代时人人都知的“不倒翁”。 据前世历史,捕醉仙在唐代出现,是一种劝酒工具,由木头雕刻成人形,上细下粗。人们饮酒时,用手捻转,木头人的手指指向谁,谁就饮酒。后来何时、被何人改成头戴乌纱的不倒翁,没有记载。 此物当然不能凭空而制。她先用蛋壳装粟米,让虎头发现戳蛋壳竟然戳不倒,然后她“灵机一闪”,夸赞阿弟:“你真是阿姊的福星,我想到了一种新奇物,制出来后货郎肯定收。” “像滚灯、竹蜻蜓一样新奇吗?” “对。” 有了由头,三叔伐竹回来后,王葛立即开始篾竹。 捕醉仙上轻下沉,是其稳定平衡的原理,说实话,比滚灯还易仿。想让货郎高价收,只能从外壳着手,使用极细、且薄的青篾编织,外覆特殊点缀,令其精致、讨喜,才能成为摆件。 她先用篾刀劈出三分宽(不到一厘米)、大概一尺长的竹条,将青皮与内壁分离。内壁是废料,只把青皮分层后,全部浸泡在水盆中。水浸可增强竹片的柔韧性。然后,凭借前世积累的经验,每隔一小段时间将竹片慢慢弯曲,锤炼竹片韧性的同时,试出最大韧性,是否能达到她想达到的要求。 韧性条件满足后,取出。用她自制的锋利石刀,将三分宽的竹片割一道小口,放下刀,徒手分丝。分完这一竖条丝,再割第二道小口,再徒手分丝。 从用篾刀分离青皮与内壁,到现在徒手分丝的整个过程,叫“启篾”。 此竹片最终要撕成十根丝,保证粗细一致。再往细分当然可以,但就不适合制捕醉仙的外壳了。 前世时,顶尖的竹编匠师,能徒手将竹丝一直分至薄如蝉翼、比头发丝还细。王葛的水平离那种匠师远的很,好在如今年纪小,只要勤学苦练,必能更上层楼。 浸在盆中的所有青皮竹片均照此法分丝,分好后要注意,挨近竹子表皮的,颜色肯定深,要和挨近内壁的分开放置。它们的色差,关系到捕醉仙外壳的颜色过渡。 分丝过程必须全神贯注,根本意识不到时间的流逝。王葛的双眼、头脑与心思,全部都沉浸于此,以至于大父他们返家,虎头牵着阿父从她旁边过去,她都没有察觉。 王翁摆摆手,示意王菽去烹晚食。老人家脚步放轻,过来看王葛撕好的竹丝,小心拿起一根,入手才知道有多软,对着光看,可见竹纹理的光泽。 王葛撕完手中的了,才发现大父坐在跟前。“呀,都这么晚了?” “不急,我叫阿菽去烹晚食了。阿葛,大父问你,你是不是想今年就考匠工?” 匠工考试也是每年一次,也是去县里考,时间是固定的,在九月下旬,须八月之前到乡里报名。 同年的新匠童只允许榜上前十者报考。不过每个匠童终生只能参加三次匠工考,为求稳妥,不浪费每次机会,够资格的新匠童一般都选择参加次年九月的匠工考。 王葛腼腆一笑:“让大父瞧出来了。是,我不想多等一年。”不想再做大龄考生。 王翁将手中竹丝一捋,傲然道:“我孙女光凭这手篾丝本事,要都考不上匠工,那纯属考官眼瞎。” 王葛感恩不已:“大父能信我,我更有底气了。” 王翁将这根竹丝放回原来位置,声音放低,但非常郑重道:“抽空编一张窗席子,跟上次姚家拿走的一样。” 王葛一凛:“是。”大父岂能无缘无故提及姚家,定是阿父把怀疑王竹的事情跟大父讲了。 晚食的时候,一家人仍不大适应缺了姚氏,三房自然更甚。王蓬还好,王竹和幺妹都是泪汪汪的,整顿饭尽听他们鼻子的吸囔声了。 翌日清晨,三房每个人都肿了眼,可见一宿没少哭。这种事没法劝,按理说,姚氏做下这等恶事,仅被弃已经是饶她了。 王二郎今天不去田坡,得和其余收获了胡麻的村邻去乡镇,每年的新胡麻,村里人都卖给同一家油肆。以物易物,全换成陈粮,或黍或麦。新粮缴租,余下的换陈粮吃,柴门农户基本如此。 枸杞花也装了半麻袋,可以卖给药铺或货郎。 王葛一边熬竹叶粥,一边关注着院里的动静,眼见二叔要出门,她追出来,把全部家当……四个钱塞给他,跟办啥神秘大事似的嘱托:“二叔帮我割点猪脂回来。” “咋?谁又病了?” “我。” “你咋了?” “馋病犯了。” 王二郎咽口唾沫,坏了坏了,馋确实是病,他也患上了。 王葛前世不会做饭,穿越过来后也没学到厨技,呆在灶间这几年,不是煮豆粥就是蒸麦饼,胃口养的挺大,可身体越来越瘦。反正四个钱也撑不了啥大事,豁出去了,割猪脂炼油渣吃。 至于咋炼?她不信自己一个头等匠童还搞不定! 章节目录 第46章 桓真蹭饭 没多会儿,张仓过来了,正好见识到篾匠的新本事:弯竹条。 王葛先示范几次,让小郎看清折弯竹条的曲度,大体能弯成什么样子,以小孩子能理解的道理教他:“你把一次次弯竹条,想像成村西修路的一次次夯地。每弯一次,竹条就坚韧一次,以后编织时就不容易被折断。所以弯它的时候,劲使小了肯定不管用,那劲使大了呢?” “断了。” “对。你现在试一下。” 张仓觉得葛阿姊讲的好有道理,但同时也嘀咕,弯竹条嘛,能难到哪去? 他双手浸入水盆,攥住竹条两端慢慢弯,动作有模有样,可是……他真的没使劲,也的的确确是慢慢弯的,但紧邻他右手虎口处、竹条就在此位置一下就裂了。 根本没弯到王葛示范的弯曲程度! “右手力道重了。再试一次。” “要不,葛阿姊再弯一次吧,我再看看。” “好。”王葛随意择一根,攥住竹条左、右,缓缓弯到一个界线点,道:“这根可以了。你来。”她把此竹条取出搁到一边。 张仓收起轻视之心,减轻右手力道,可是他发现他胆怯了,手上不敢使劲了。 “弯。”王葛喝一声。 啪!竹条仍从右手虎口位置再断。 张仓接连挫败,哪好意思一直掰断葛阿姊篾好的竹条,他要回家练。 这孩子离开的匆忙,因为揣着一桩大心事。这两天他大母一从外头回来,就说“匠童也没啥了不起”,又说“也就担着个声名,实际只会编竹笼子”。张仓决定,等阿父种地回来,必须让阿父跟大母说,不要再嚼葛阿姊的闲话了,葛阿姊是村里最有本事、心最实诚的阿姊,教他手艺时一点也不藏着掖着。 这叫恩!得回报,不能恩将仇报。 张小郎摆在脸上的羞愧,王葛怎能看不出来,一定是魏妪又讲她坏话了。张仓他大母在村里出了名的嘴碎,当初送张菜、张仓过来学手艺,她要是都不收,魏妪指不定把她传成什么样! 但是对这种无德老人又能怎样呢?连村西的暴脾气葛妪都不是魏妪的对手。 王葛无奈的摇下头,继续分竹丝。将近晌午时,她突然想起好久没去河边拣石头了,不过也只是遗憾一下,去清河就得路过村西,那些蓬头垢面的隶臣夯地的阵势其实挺吓人,况且前两天还押走一个凶犯。 话分两头。 桓真破案有功,任溯之许的半日假他今天刚用,先到清河凫水,把一身污垢搓掉,再重登寿石坡,这时已经晌午了。 他在那块巨石前不断变动方位,一会儿踮脚、一会儿蹲低。发现巨石上的“夀”字纹,想跟当日一样,靠远处高坡的奇峻补全“夀”缺失的“点”,好几处位置均可。 自始至终,铁雷都抻着脖子,脑袋跟随少主动弹。铁风瞥这傻兄弟一眼,懒得提醒。 桓真抄着手下坡,自言自语:“当日是凑巧?还是……被她瞧出夫子的失意才劝解的?丁点儿大的小女娘,不至于吧?铁风,带吃食没有?” “带了。” “你二人吃吧。” “那桓郎?” “王阿弟上次盛情相邀,我去王家吃。” 桓真站进院门喊“王阿弟”时,王大郎已经哄着王蓬兄妹歇午觉了,王葛在灶间跟阿弟玩过家家,内容是假装烹油渣。釜完全可以当锅用,长柄竹铲、长箸都是才削的,她拿铲子拨拉着釜底,嫌热般用手扇风,演得跟真的似的。 小孩子入戏更快,不时踮脚观望,冲王葛歪头眯眼笑。“阿姊?还得烹多久?” “快了,是不是闻到香味了?” 王荇重重点头:“嗯!” 听到“王阿弟”的喊声,姊弟二人出来。 王荇先是一愣,继而惊喜:“桓阿兄?阿姊还记得不?他是桓阿兄。桓阿兄快来、快来。”他引着对方去灶间。 王葛缓一步,瞅瞅道上,没看到旁人才回院。 “桓阿兄,我听着就像你哩。桓阿兄来的正巧,我阿姊在烹一种新吃食,叫油渣,快烹好了,你闻到香味了吗?” 桓真…… 王葛揽着阿弟让开灶前位置,隔着距离揖一礼:“见过桓郎君。我刚刚是跟阿弟嬉戏,以饼块为猪脂烹食。” 桓真往釜内一看……只有指甲盖大的一个方正饼块。 王荇腼腆而笑:是哦,忘了是在嬉戏了。 不过烹食是假的,可烹制方法是阿姊说的,肯定是真的。于是他认真讲道:“烹油渣很简单,就是将猪脂切成小块,烹出脂内的油,剩下的渣可以当好肉吃。桓阿兄可要记住,以后就能用买猪脂的钱,吃到好肉。” 桓真:“谢王阿弟告知,以后定要试试。”此话并非敷衍,临水亭的饭食太差,即使有肉也是带着大肥膘的羊肉、猪肉,腥膻欲呕,他宁愿只食麦饼。 “嘻。我们已经吃完午食,桓阿兄若无事,留下吃晚食吧?” 昂噜噜噜……桓真肚子叫了。 仨人霎那间面面相觑。 昂噜昂噜噜噜…… 桓真的“改日再来”淹没在一声声腹鸣里。他郁闷的出来庭院,铁风、铁雷一前一后迎过来,铁雷问:“桓郎这么快吃好了?” 昂噜噜…… “咳!”铁雷眼神无处安放。 依旧是铁风贴心,从布囊取出留好的麦饼。 院里,好一会儿王荇的红脸蛋才消下去,刚才好丢脸哦,比自己干了丢脸的事还丢脸。“桓阿兄一定饿坏了,才来咱家讨吃的。早知道晌午饭我省下两口了。” “你省下那两口,桓郎君一样吃不饱。好了,他很聪明,能帮上自己的。”王葛虽不了解那少年,但觉得对方不似特地来蹭饭的。“快来,继续烹油渣。”管他来干什么呢,反正已经走了,她握着竹铲兴冲冲回灶间。 “好哦好哦。”王荇兴致恢复,蹦蹦跳跳。 晚食过后,王二郎和王葛姊弟重新溜回灶间,一个管烧火、一个管烹脂、一个管望风。 很快,院子里散发一股腥、香、糊夹杂的气味。外头都不好闻,灶间内更熏。 “坏了、坏了。”王葛狼狈的不停擦汗,她生怕炙不透猪脂,把它们切成小块,结果一倒入釜底就粘住了,竹铲怎么都拨拉不动、翻不了面,很快就焦了。 糊味、腥味越来越浓,王二郎欲哭无泪,这半升猪脂里有他贴的一个钱呀! 小贾氏母子出来屋,贾妪已大步生风的进了灶间,先夺过竹铲,叔侄三个见势不好,全跑出来。 釜中开始窜腾黑烟,贾妪一看灶台上余的猪脂,立时明白,火冒三丈:“天哪,你仨败家货,啥都敢糟蹋呀!” “二叔救我。”王葛知道闯祸了,和阿弟躲在二叔后头,揪着他后衣。 “败家货!说!谁出的主意?”贾妪挥着竹铲出来,左右呼。 章节目录 第47章 地主来了 王二郎歘歘躲,双手攥住了竹铲:“儿不对、儿不对!阿母别打。不好,掉渣了!”他歪着大嘴就想吃干净铲边厚厚的焦黑。 “起一边去!”贾妪让儿郎没出息的样子逗笑。 这时外头来人:“是王匠童家吗?” 贾妪赶紧把竹铲藏背后。一家人望过去,来者四十余岁,样貌普通,身形偏瘦,布襦芒屩。他后头跟随一个和王竹差不多大的背筐小童,梳着朝天辫。 王二郎觉得这郎君有些眼熟,但就是想不起从哪见过。 这时王葛已经笑盈盈上前:“是阿羊呀。快进来,阿伯是……” 背筐小童正是经常在寿石坡放羊的贾三羊。 “葛阿姊,许久不见你了。”贾三羊回复她后,仰头告诉年长郎君:“贾大伯,她就是王匠童。” 王翁自主屋快步出来。 这贾大伯对王葛微一点头,进院,粗略打量,毫不在意满院子的糊味。然后朝王翁、贾妪一揖,其声温和:“翁姥,我是村东贾家大郎贾风。” 村东?村东只有一户!大户!! 王翁当即反应过来,“原来是贾地……啊郎君快请进,请进。”幸好没把“贾地主”喊出来。 “快,阿葛,铺筵席。”地主登门,王翁慎重又忐忑。 农户之家为了省事、或减少席的磨损,平常时候都只铺筵,待客时才在筵上加席。大父如此讲究,王葛岂会还揣测不出“贾风”的身份? 王翁朝二郎瞥来一眼,结果王二郎误会了,拉着阿母躲入了就近的东厢房。 王葛已麻利的将草席搬出,铺设院中。王禾倒是比他阿父有眼力,赶紧跑进杂物间。王荇正费力的搬竹席,王禾从后头一抄就把席抱起来了,嫌弃道:“黍粒个头!起一边去!再把你扫倒喽。” “哈哈,黍粒个头。”贾三羊扒着门板笑话王荇。 筵席铺好后,王翁是长者,坐席端。 王葛斟两碗枸杞花泡的水,贾风叫住她:“王匠童,坐。” 王葛看向大父,王翁道句“坐吧”后,她跽坐在大父左后方。贾三羊不敢再瞧杂物屋里的热闹,速速卸下大筐,跽坐在贾风右后方。 天色不早,贾风直接道明来意:“老丈,我此来确有一事,望王匠童能帮上忙。” 筐中两个竖状葛布包裹,他取其一,打开后是长形木盒,解开捆绑木盒的麻绳,盒内四周尽垫厚布,里面是三根竹条。 他将木盒推过去:“此为竹样,请长者、王匠童细看。” 王翁又不懂篾活,能看出啥?他端动盒子搁到王葛跟前。 王葛先望:三根竹条一模一样,薄如刃锋,应当正好两分宽,不必触就知柔软。用木盒保存,垫足了软布,并非竹料珍贵,而是为确保竹样不受损毁,以后仿着竹样篾竹才能精准。 望完后,是细观。她先挑起一根,呈挑的手势对照光亮顺看、逆看,竹条均光泽水滑,黄中泛着青光,天然纹理具备,呼吸间它微微颤动,可见其轻。小心放回,再依次挑起其余两根。 贾风待她看完,问道:“王匠童应当知道清河庄?” “知。木匠类的匠童考场就在清河庄外。” “清河庄自本月上旬,开始长期收购此竹条,要求宽窄、长短、厚薄必等。不瞒王翁、王匠童,我家中也有篾匠,但是要将竹条全部篾到竹样这种程度,一人一天下来篾不了多少。王匠童如果能制,我愿以每根竹条两个钱收,如何?” 两个钱?赶上一个滚灯的价了!王翁上身可见的一起,差点就直接应下来。“阿葛啊,怎样,是否能制?” 王葛点头:“能。” 这么快就敢应下?贾风微皱眉头。 王葛先阂上木盒,再详说道:“三根竹样所用的竹料均为慈竹,超过一年生,不足两年生。长度比我叔父从野山伐来的竹节都要长,应是生长在背阴处的。细观纹理、颜色,能分辨三根竹丝被启篾前,位置不相同,但都是紧挨竹皮的头层青篾。所以……清河庄收篾条的要求,是头三层青篾均可?” “不愧是头等匠童!”贾风由衷而赞。一般来说,慈竹最长的竹节两尺稍余,很难达到两尺半。因竹子本身喜爱骄阳,只有背阴生长的,才会竞相拔节。 不过有一点贾风没说,清河庄收购青篾是分等级的,木盒里这三根,属第三等。第一等、第二等,自家的篾匠制不出来;第四等的好制,但制两根,他才会付一个钱。既然王匠童揽下了第三等,就没必要拿出另一个木盒了。 王葛被夸,先露出腼腆笑容,再恳求:“贾阿伯也知道,竹群大多向阳而生,如果进野山的背阴地寻找慈竹,我叔父就要落单而行,太危险了。贾阿伯家肯定是不缺竹料的,不如匀我一些,每根竹条的收价降为一个钱,如何?” 贾风看向王翁:“我是没问题的。”只是一个小女娘,能否做主? 王翁点头:“那便如此。” 接下来,定下明早由贾家派佃户来送竹料,每五日仍由同一个佃户来收货。贾风走时又再叮嘱:“此为长期买卖,切不可为了赶活计而粗制。” 整个木盒都留下了,王翁见贾地主走远,才回来重新打开盒子,学着孙女刚才的样子,挑起一根竹丝对着光亮瞧。 “啧啧。”老人家啥也没瞧出来,只觉得有啥好宝贝的,还不如阿葛这两天篾的竹丝细哩。 贾妪带着她两个争气的儿郎从东厢房出来了,得知买卖凭空送上门,高兴的见牙不见眼,立即询问王葛油渣的烹法,她亲自下厨奖赏孙女的馋病。 灶间外头,王翁也欢喜,就不数落儿郎了,还给他们、连带二郎新妇、一众小辈说了贾风的身份,免得以后再见时失了礼。 别看村里人人都知贾地主,但真没几个村民有机会见到他们,只知道村东全是良田,全是贾地主家的。贾太公也是前朝战乱时逃来此处,比王翁早多了。 贾太公膝下七子二女,三代子孙如茂树繁枝,外人根本理不清。他的长子已去世多年,现在挑起长房一脉的,就是长孙贾风。因贾风也有子女了,按照《分户令》,他已自立门户。所以村里人偶尔闲话的贾大郎,实则是贾太公的长孙。 王翁说到此,灶间糊味又传出来了。 章节目录 第48章 假大方的贾地主 贾妪高看自己数十年“凑合、能吃就行”的厨技了,她将猪脂倒进釜底也粘!也咋拨拉都不行。 “咳咳咳……”被呛出灶间,她心疼的很,糊的哪是猪脂,是钱呀!“虎宝,谁跟你说的烹油渣的法?这不糟蹋东西吗?” “大母,我……自个寻思的。” 如今长孙女在贾妪心里,就是能生钱的钱串子。钱串子可打不得,她又问:“那猪脂是谁买回来的?” 一家人全看向王二郎。 “再不敢了!”王二郎就地一蹲,抱住脑袋。以后宁愿生吞猪毛,也再不信这黑心、爱吹嘘、又厚脸皮的侄女! 王竹独自在屋里,贴着窗边,窗棂子外的哄笑声可真刺耳啊。家里少个大活人,是都觉不出来吗?自己阿母被撵走,就都这么欢喜吗?欢喜的跟过年一样,都烹上猪脂了。还有,王葛那贱屦子笑就算了,二叔也跟着闹腾,难道二叔只跟伯父那房亲,跟阿父不是兄弟吗?伯父瞎了,二叔也瞎吗?瞧不出阿父这些天的难过吗? 王竹不想再瞧、不想听到他们的动静。坐回床板,驮着背,泪珠子一颗颗打在膝头。如果一切回到几天前该多好,他没生歹心,没逮那只鼠,没绑浸了油的麻绳,那现在阿母就还在这个家了。“阿母……我错了,我想你回来……” 次日。 “来啦来啦。”王翁、王葛前后脚迎出门。 贾地主家的佃户果然如昨日说的,辰初时候就运来了锯好的十节竹秆,全是一年多生长期的,昨宿肯定一直浸于水,全湿漉漉的。 背阴而生的慈竹可不是节节都长,而是仅有中间两节、或三节才能达到竹样要求的长度。 根据秆的粗细,一节能篾二十至二十五根略比竹样宽的竹条,每根竹条刮青后紧挨竹皮启三层篾,算下来,这车总共能篾六百至七百数之间。当然,这是在竹料不损耗、启篾不失误的情况下。 所以卸货时,王葛每根都要仔细查验,是否有裂纹、磕损,是否有螟蚜等虫蛀。 查验过关后,佃户留下二百个定钱。昨天贾地主没说的话,佃户转达:“贾大郎君说了,这些竹料得篾出五百根竹样那等的竹片,余下的料许王匠童自用。若少于五百数,得王匠童自家伐竹补上。” 王翁感激道:“替我们谢谢贾大郎君。” 佃户离开后,王葛稍稍犹豫,还是告诉大父:“贾大郎君不厚道。” “咋?算计咱了?” “不是算计,是存心为难。要是一般的匠童,按贾大郎君给的竹样,十节竹秆能篾成三百数都不容易。他还说剩下的许我自用,听着怪大方……”王葛一见阿弟和阿蓬结伴过来了,赶紧跟大父说完:“背阴长的竹料,晒不着光,也就头层青篾好用,其余的跟废料差不多。” 篾匠这行的门道也太多了!王翁越听越窝火,亏他刚才还道谢。“可恶,既存心为难,为啥还找咱!” “所以我才说他不厚道。大父别气,也放心,这次我肯定把活干好,不得罪他。接下来我要准备考匠工了,他再找咱、咱就用这理由推掉。” 祖孙俩不知,贾大郎君也窝着火。 自乡正从村里拉走几车竹笼后,贾风就命族弟进乡打听竹笼是干嘛用的? 哪有那么好打听? 贾风连等数天都没消息,只知道这批竹笼是从村北王户拉走的,今年县里木匠类的头等匠童,就是王户长房的小女娘。 既如此,贾风也不等族弟了,贾家自清河庄揽了桩买卖,正缺篾匠,就让佃户之子贾三羊引路,和王家结个善缘。 可贾风傍晚归家后,族弟正巧也回来了,说那几车竹笼就是一个外来的货郎,跟本乡货郎斗富买下的,租了临水亭的车队运往外地,和乡正同行是凑巧顺道。 所以村北王户跟乡正、乡吏全无关系! 既如此,贾风何必自贬身份,亲自走了趟柴门小户。所以他越想越窝火。 王家院门口,王蓬、王荇看着竹料,王葛与大父轻拿轻放、将竹秆抬进次主屋,吃一堑长一智,可不敢放杂物屋了。最后一节搁在院里的草席上。 王大郎坐在草席一角编织竹筲箕,一并看护着王艾,不叫她乱跑。他手上缠着布,掌心、指头上全是被竹划伤的口子。现在他更体会到虎宝的不易,原来一根根薄竹条那么锋利。 忙活完,王翁回主屋放好那二百个钱时,又想起贾地主的假大方,郁闷叹气。 王葛把篾具全部备齐,将院里这节竹料竖起,此竹筒较粗,她用自制的竹尺、炭笔在顶部标记出竹料所需的宽度(一定要比竹样宽),全标完,可劈出二十二根。 篾刀昨晚就磨好了,直接上手。 咔咔…… 割竹筒的动静让王翁心都提起来了。虎宝这名字真是起对了,孙女干活是真虎啊,换作是他,不得仔仔细细标记好几遍,下刀前不得再犹豫犹豫? 篾刀并非一劈到底,仍是先将竹筒一分为二,然后她箕坐在席上,斜抱着半边竹筒开始沿篾刀割的每道口、一割到底。劈好二十二根后,才注意大父坐她对面,正悄声的叹了口气。 “大父?” “嗯?哦……我想了下,与其坐等竹料不够用,不如提前备下。” “大父,我是想起忘拿工具凳了。” “我去拿。”王翁心不在焉的去杂物屋。 王葛既知道大父在愁啥,就好办了。 她拿起一根竹条开始起竹片,将头层青篾剥离出来,去掉竹皮后分为三层,这时每层已经很薄了。 工具凳拿过来后,她固定匀刀,间距两分。 先将一层青篾放平,从匀刀过来一丁点位置,余下的用自制的竹镊轻夹,镊子要紧邻匀刀、令青篾平面平行于凳子的平面。 右手在匀刀另侧捏住青篾头端,不疾不徐一扯! 宽度成! 这一步骤,犹如牵扯竹条挤过狭窄关道,多余的尽被撕去,所以被称:过剑门! 王翁和王荇都见过很多回,不觉得啥,可王蓬是头次见,他瞠目结舌,觉得从姊太有本事了,软软的竹条在从姊手里咋那么听话? 过剑门之后,是过刮刀。 从冯货郎那买的刮刀,并非可固定在工具凳上的那种,它就是一个铁片,有圆豁、有平豁,手柄是用麻绳缠的。 令王蓬觉得从姊更有本事的画面来了! 章节目录 第49章 雕刻为道 要达到竹样要求的光泽度,一根青篾最少也要过四遍刮刀。她将刮刀竖放左掌,除了食指外的四根手指固定刀身。食指平伸,垫一块葛布,微抵刮刀的平豁。右手牵着柔软、两尺有余的竹片,在食指与平豁中间的缝隙轻轻一扯。 竹屑卷曲、零碎轻飘的坠落。 她把竹片翻面,重复刚才的操作。 四次之后,放下刮刀、葛布条。 左手执一端,右手从左至右一捋:滑如缎。此刻竹片表层的明澈,连霸道的阳光都只能为其增色。 目瞪口呆的王蓬终于恢复正常喘气,此刻,王葛粗糙的手,在这孩子眼里变得无所不能。 王葛将竹条拿给大父,再打开贾地主的木盒,问:“大父帮我看看,是不是一样?” 王翁一比较,后知后觉道:“这、这就成了?” “昂。一个钱一根,还想咋的?” “你不是说按着竹样来,很容易制坏么?” “昂。不过那是一般匠童,我是头等匠童,不一样。” 王翁的烦恼烟消云散,旋即训道:“你这孩子,不早说。行了,没啥事了我去田坡。” “有事有事。大父,这段时间让从妹烹食吧,我想多腾出时间,先把贾地主的活干完。” “也好,我今日就叫你二叔带阿菽早回来。除了去井边洗衣,院里其余杂事你也不必管,放心交给阿蓬和虎头,我瞧他俩干的挺好。” 王蓬、王荇都骄傲的挺直小胸膛,王荇朝从妹招下手,王艾笑着跑过来,有样学样,也站的笔直。 王蓬叉腰,冲幺妹大笑:“哈哈,你还真是个黍粒个头!” 王翁拧住孙儿耳朵一提溜:“说!跟谁学的?哪有这样骂阿妹的?” “疼、疼,大父饶我!跟从大兄学的,从大兄昨天就这样骂从弟的,哎呦!” 王翁气的甩开手,这一下子比刚才拧的还疼,王蓬“呜”的哭着回屋。王艾并不懂自己被骂,追着阿兄去哄他。 “阿禾这小崽子,竟学些脏话,黍粒是吧?看我不把他打成个黍粒!”老人家气呼呼背上筐,拿上农具。姊弟俩送到院门口,王葛往回走时,发现阿弟没跟上,他耷拉着小脑袋瓜站在原处。 “呦?这是谁家小童?”她蹲阿弟跟前,笑着哄他,“这么俊,没人领回家我可要啦。” 王荇破涕为笑,左、右手的食指戳啊戳,承认自己犯的错:“其实刚才从三兄骂人的话,是我教的。我故意问他,从大兄骂我‘黍粒个头’是啥意思?然后从三兄告诉我,可能是骂我小矮子的意思。我反过来告诉从三兄,说从大兄骂错人了,家里可不是我最矮。再告诉他,等从大兄归家,肯定再拿‘黍粒个头’这话骂阿艾。” 王葛:“所以从昨天到今天,你都没有骂过别人呀,你只是实话实说,有何不对?” “阿姊不觉得我教唆了从三兄么?” “他比你大,都能被你教唆,那他活该。呀!我咋能这样说从弟。”她假装心虚的一捂嘴。 “嘻嘻。”就是这么奇怪,王荇一下就没心事了,搂住她脖子。 王葛笑盈盈抚着他后脑勺。她视线正对着院门外头,刘泊走到王家院前,停住。 “刘阿兄?”王葛抱起阿弟迎对方进来。 尽管王大郎眼睛看不见,刘泊依然规规矩矩行了见长者的礼。王葛将工具凳搬到一边,和刘小郎跽坐于席。 王荇给阿姊和客人倒了竹叶水后,乖巧的坐到阿父身边,用手挡嘴,悄声告诉阿父:“阿姊认识的这个刘阿兄,长的可好看哩。” 刘泊注意到小童不断打量自己,就冲王荇微笑,点下头。 王荇一拧身,难得腼腆起来了。 “刘阿兄莫非昨天就来了?”王葛问。 “是。我想制一方石砚,明日进野山寻石。” “野山很危险,你可不能独自进山。” “家舅近段时间一直在贾舍村,明日护我进山。” 王葛明白了,刘泊的舅父肯定是临水亭的亭卒或乡兵。那刘小郎更不会无缘无故来自家。 刘泊不喜寒暄,取出布囊中一物,打开包裹的葛布,呈现一对竹簪。 王葛隐隐猜到对方来意了,她一笑,说道:“这是我雕刻的,没想到这么巧,被刘阿兄买了。” “不算巧,是我跟冯货郎提及你的匠技,言你与别的匠童不同,绝不负头等匠童之名。” 原来如此,其实她一直都觉得冯货郎专门来寻自己收货,有点说不通,要知道乡里有不少老篾匠,他们是考不过匠人试,但专心从事编织多年,制竹器比匠童、匠工厉害多了。 真不好,又欠人情了。王葛起身,向他一揖:“谢刘阿兄。” 前次人情总算还了。刘泊从容站起,还回一礼。 二人重新坐后,刘泊道明来意:“这对簪头上的‘竹’字,蕴含一种奇特运笔之法,我临书揣摩,感受始终太浅,所以想请王匠童再雕刻别的字样。” “竹字?刘阿兄看岔了,我一村野女娘,根本不识得‘竹’字。每个簪头,均为三片竹叶。” 刘泊正觉遗憾,王葛再道:“不过我可以当着刘阿兄的面再雕刻一次。” 刘泊性格清明远达,求不到所求,不过霎那遗憾。求到了,也不过微微欢喜。“多谢。” 王葛将工具凳上的匀刀取下,先在磨石上将锋刃磨利,再像上次一样,用布条缠住粗端,以尖端的刃代替刻刀。 只需雕字比制簪更简单。她在杂物屋随便找个巴掌大的竹片,然后把工具凳搬到刘小郎跟前。她跪坐对面,没有废话,直接下刀! 雕刻! 王葛说不认识“竹”字肯定是撒谎,但她确实不会雕刻其它瘦金体字。前世还是王南行时,她哪有时间学书法,瘦金体“竹”,是家里传承下来的基本功模板之一,小辈们从拿刻刀起就照着雕刻。所以刘泊现在入目中的“刀尖生花”,不过是卖油翁的“熟能生巧”。 不多时,两个“亇”比邻而立,她将多余竹料削的只剩下托着“竹”字的底座。吹去竹屑,正是瘦硬有神之“竹”,可她绝不会承认。 刘泊没想到目睹雕刻过程,真让他又增添一分悟。回去后他且也试试雕刻之道。 对,雕刻……或许本就为道? 刘泊就这样出神端坐。 王荇抱着竹壶过来,王葛冲阿弟一“嘘”,接过竹壶。刚才的两碗竹叶水谁都未动,落进几根竹屑,王葛不急着换水。很明显,这少年郎正处于一种奇异的类似“悟”的状态。 刘泊很快回神,问道:“九月下旬的匠工考试,王匠童是否敢下场一试?” 章节目录 第50章 心志之所向 一个存着再还人情的心思,知无不言;另个打蛇随棍上,关系到匠工考试,只有王葛想不到的问题,没有问不出口的问题。 约莫两刻钟后,送走刘泊。 她把工具凳搬回来,重新楔匀刀,启篾。一边忙碌,王葛一边回想对方讲述的匠工考试规则。如果用一句话概括,就是:工,巧饰也,为巧之前,须遵规矩法度。 原来,“匠工”二字并非是随意拟定的等级称呼,而是注重于“工”! 自武帝宣布“百匠争鸣”,唯一不许后世更改的等级考试规则,就是匠工这个等级,可见重视。 每个大类别,无论天工还是巧绝技能,匠工考试均只有一场。比试的匠童再多,只会增加次场地,在九月二十五的辰初时刻同时开考,绝不存在哪个考场延迟。 考试时长不限制,但期间不允许进食、进水、如厕。 据刘小郎言,早年曾有个考生坚持到了第三天,是被抬出考场的,整个人都憋肿了。当刘小郎说完这个趣闻时,逗的王蓬躲不住,拉着幺妹出来,跟从弟一同偎着大伯父。 踱衣县从没有增加过次场地,每年的匠工考场非常宽阔,足够用了,里面搭着器物棚,棚下摆满了器物,它们就是各考生的试题:模子。 木匠大类的模子按材料还是分为:木器、竹器、草器、荆与藤器。 制器的工具在进考场前就会发放,考生进场后,自由挑选模子,进行仿制。 仿制要求:大小、长短、广袤必等。 刘泊将自己总结的考试经验悉数告诉王葛:模子五花八门,小至竹钉、简牍、草蝴蝶;大至扁担、扫帚、木盆;不大不小的如草鞋、矩尺、竹刷,真是应有尽有。 重复的模子很多,但被选走后,不能再放回器物棚。 进入考场后,一定别想着先走完一圈考场,而是看到哪个容易制的模子,就选定。制器场地就在器物棚两侧,每制完一个,被评为合格后,才允许择下一个模子。 他总结到这里时,莫名加了句:考试时,定要裹头巾。 录取后的匠工分品级:凡能依据模子仿成九件器物者,为下等匠工;十九件器物者,为中等匠工;二十九件器物者,为上等匠工;仿成五十件以上,不包含五十,为头等匠工。 截止去年,大晋只出现过九个上等匠工,其中就有那位被抬出去的仁兄。 头等匠工,从未出现! 就连某位宗匠师都感叹过,或许头等匠工,只是成帝对天下匠人的一个期许,为天下匠人竖立的心志之所向。 “心志之所向……”王葛重复着这句话,停下手中的活。 “从姊、从姊,你看我。”王蓬鼓着腮帮,双臂使着劲圆撑,先迅速恢复正常问:“我像不像被抬出去的那个考生?”然后重新鼓腮,小脸侧来侧去。 王葛刚被逗笑,就听王艾稚声稚气道:“阿兄像个肥黍粒。” 王荇一下笑倒在阿父身上。 “啧,这孩子!”王大郎都不知道该训谁了。 王蓬不敢回嘴,耳朵现在还疼哩。他吆喝王荇:“走,虎头,去喂鸡。”这是他最喜欢干的活。 王荇懂事的牵住王艾:“阿父,我会看好从妹的。” 小孩子就是这样,一时闹腾、一时相亲。 王葛看向手中的竹片,刚才启篾时,她被刘小郎留下的“心志之所向”那句话触动,眼睛始终是盯着青篾被分层、过剑门、刮丝,但心神却有些飞远,导致在刮丝最后这个步骤上,她多刮了不知几个来回。 此竹片,刮的薄如蝉翼,轻轻一吹,它立即被风托了一下似的,长尾飘逸,只要光亮照到的平面,它全回馈于光亮。 王葛前世启篾的技艺,并没达到这个层次,没想到今日水到渠成的迈过这个坎了。 既然知道匠工考试的规则,那她更得加紧干完手头上的几件活,然后练习各种制器的基础技巧,令速度更上层楼。 四天后。 贾地主家的佃户来了两个,主事的是上回送竹料的。另一个佃户年近半百,穿着打补丁的裋褐,一看就常年劳累,背驮的厉害。 他们这回是推着独轮车来的,车上捆着空木盒。 王翁喊这二人进院。 王大郎和几个孩子在屋里没出来,只有王葛站在主屋前,脚下的大草席上铺着旧褥子,褥子上放着密密麻麻的竹条,每十根一堆,共五十堆。 王翁说道:“今日幸好没风。呶,五百根竹条都在这了,一根不少。”也一根不多。 放竹样的盒子就在地上,王翁连碰都不愿碰,示意对方自己打开。“你们好好验,每根竹片都验,也好向贾大郎君交待。”免得离开自家后出了问题再赖上。 年纪大的佃户是篾匠,知晓竹样,不用开木盒。他蹲在席端,验的很仔细,每根都要正面、反面,头端、尾端对着光亮看。篾匠的手都粗糙,难试竹面是否存在毛刺,当然也不必试,因为篾匠的眼毒,竹条篾的好坏,一打眼就有数。 “木盒。”他没回头,招呼主事佃户拿东西过来盛。 对方不满:“啧,地上不是盒子?” “这是装竹样的,不能混。” 主事佃户斜老篾匠一眼,暗骂:老货,也就这时候敢使唤我,咒你一辈子吃粃糠。骂归骂,他闲杵着,不搬木盒还会干啥? 他们带来的木盒比装竹样的大多了,里头没垫那么厚的布,竹片扁薄,能装不少。老篾匠一根根验过,小心翼翼放置。这个时间会很长,王葛岂能浪费光阴,她已备好一部分青篾、黄篾,开始在主屋前编织窗席子。 整个院里安安静静,偶尔有喜鹊飞过院头,都愿意多停落一会再飞走。 主事佃户坐在独轮车前,渐渐打起瞌睡。等他脚被踢了一下才醒,原来是篾匠验完了。“你可都验好了,要是有差错不关我的事。” “验好了。”篾匠已经把盒子全抱到车跟前了,主事的扶车,他放木盒、捆绳。 欠的三百个钱,佃户下午早早送了过来,带着巴结王翁的笑:“贾大郎君让我问问,王匠童可还愿干?要是愿意,明早我把竹料送来。” 王翁摆手:“不成啊,我孙女要考匠工,腾不出空了。” “匠公?啥匠公?” “就是比匠童还厉害的匠工。” 这佃户“哦”一声,走出老远,回头啐口唾沫:“吹什么吹!再厉害还能赶上贾地主厉害?一个小女娘……咝!小女娘?啊呀我咋忘了这茬了!” 章节目录 第51章 竹刷开丝 随着熟土路的延展,呛闻的气味渐向东行。 挡道的树木尽被锯掉,然后连根拔起,清理的干干净净,再将地基夯实。 爱蹲树的铁氏兄弟躲无可躲,只得用葛布围着口鼻。 铁风此刻正问:“打听滚灯?” 铁雷:“嗯,彦叔说此人叫贾风,是村里地主,先指使佃户打听隶臣的凶案,再追到乡所贿赂乡吏,打听是谁买的这批滚灯。哼,不识趣的很,再乱伸手,我就给他剁了!” “袁彦叔都告诉你到这地步了,就是提醒你我,贾风这厮的事他接了。” “他、他是这个意思?” “不然呢?人家都把脚蹬你脸上了,啧啧,你竟还没明白过来。”铁风骤然望向右侧的草棚,自这个方向似乎有人在窥探自己,但棚下只有公子和刘小郎,再远处的三个乡兵他都见过,没有袁彦叔。 铁雷声量抬高,感慨:“谁能想到任溯之竟有这样俊的外甥,公子与他同进野山一天,就如旧相识了。” “这话你说了不下十遍了。” 铁雷压低嗓门:“你咋傻了?我这是计策!你越疑神疑鬼,袁彦叔越得意,咱就当没他这人,晾着他。晾的他没意思了,自己就出来了。” 铁风无奈的拍下兄弟肩头,告诉他:“永远不要把别人当成你,袁彦叔不会因为旁人晾着他而得意。再有,以后使计策时,莫把‘我正使计策’几个字写脸上。” 铁雷摸摸脸:“这么明显么?” 草棚里,桓真和刘泊相对跽坐,每人手下都有一块黑石。黑石是从野山找到的,刘泊想学制砚,恰好桓真曾制过。 桓真教刘泊,制砚第一步,是先画出砚形。他天性不羁,想着当初发现这块黑石时,天际恰有一朵白云,形似行水之舟,于是用烧焦的木棍勾勒出舟形。 放下木棍时,发现刘泊用的是行囊笔。 桓真想要。 贾舍村地处偏僻,他想按着王阿弟说的烹油渣的方法解解馋,都得让铁雷腾出一天时间跑去乡里割猪脂。可行囊笔在乡里是买不到的,因为毛笔易制,墨难。 桓真起身离开,很快回来,拿着他昨天才制好的吡啪筒,朝草棚顶打出一个小野果。 野果也就指甲盖大,也是在野山发现的,大概刚刚结果,嫩的很,外形像个小南瓜。为了这种小野果,他才特地挑选细竹管做的吡啪筒。“泊弟,此物叫吡啪筒,交换行囊笔,如何?” 同一时刻,王葛正笑盈盈的问:“老丈肯定也有自家的绝活,可愿教我?” 这“老丈”就是贾地主家的佃户老篾匠。 此人仅隔两天就上门讨教篾竹手艺,并不出王葛意料。篾匠别看制的都是竹料,但有的只制平日生活所用的器物,有的只制精巧器物,兼备者少之又少。 老篾匠肯定属于前一种。 他能篾出符合竹样的竹片,但太慢了,一天尽干这活也篾不了多少根。贾地主收竹片的钱很能摸准贫苦人的心思,不赚这份钱可惜,应了这桩活计,那家里别的农事就耽误了。 老篾匠吞吞吐吐的把来意说了,可是他再可怜,王葛也不能来个人就随便把手艺教出去,因此才有了刚才的询问。 她可以传授过刮刀的经验技巧,对方也得拿出诚意,篾竹二十来年,总得有绝活吧。 “我会做竹刷。”老篾匠说完,从背来的筐里拿出篾刀,再拿出一截尺长的竹筒。他改为箕坐,将竹筒放到正中,一劈两半,慢悠悠讲道:“祖辈都是干这个的,我刚学会时,欢喜的很,以为凭这手艺就能吃饱饭了。后来才知道,制的再结实、再快,有啥用?一个竹刷使个两年都不坏。我大母饿死时,饿疯了的鼠连人都不怕,来啃我大母,我大父就拿满屋的竹刷掷它们。后来,我大父也饿死了。” 他说话不耽误干活,已经将竹筒篾成一根根竹条。王葛前世也制过不少竹刷,知道这个步骤叫:开竹条。 每根竹条约有指宽。 下步就是将一根根竹条开丝:是真正的开成丝! 老篾匠先将竹条分为两层,接近内壁的扔回筐里,不用。他不再说话了,捏住青皮竹条下半截,手起刀落间,快成幻影。一个平缓的呼吸时间,就将一指宽的竹条劈出二十几道竹丝。 这个过程中,老篾匠为展示技艺,眼睛故意平视前方,不向下看。所以他的开丝过程叫:盲开! 技艺展示完,他仍把竹条全部开完,废料全扔进自己筐里,然后将所有竹丝整理,青皮向外,用篾条编织绑紧下半截,成就一把竹刷。“送给王匠童。” 接下来,老篾匠在王家庭院里干了一天活,直到夕阳西下才心怀感激离开。王葛则上午编席,晌午缝了只葛布手套,下午左手戴上手套后,才按老蔑匠说给她的经验练习快速开丝。练习中被篾刀打了不知多少下,幸而有前世开丝的经验,再加上葛布挡着,手没流血。 王菽烹完晚食,在灶间门口喊了句:“从姊,我忙好了。” 王葛这才停下活计,跟往常一样先过来说声“辛苦从妹”,再道:“我学好制竹刷后教你。” “哎!”王菽欢喜的不得了。 王荇已经在帮阿姊归整篾条,王葛先把工具拿回次主屋,然后把工具凳收进杂物屋。 王蓬这些天和王荇玩的好,过来和王荇一起掀着草席抖掉竹渣。 小贾氏、王禾被王二郎催促着来杂物屋搬食案,正好将王葛堵在门口。她面对着长子,眼睛斜向王葛,说道:“看到没,你阿妹就是个蠢货,被人家哄着学本事,才学了几天呀?尽学会听话、替人家干杂活了。” “那就别学。”王葛冷冰冰的回。 “你还有理了!”小贾氏的火气可是憋了好些天了,“你从妹烹食、种地,从早忙到晚,你眼瞎吗?瞎吗?使唤她使唤的真是心安啊!长房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流脓水的糟心贱人,知道阿菽老实,就可着劲的哄骗她一个,不怕遭报应吗?” “你都没遭报应,我怕什么?” “你说什么?”王禾怎容许阿母被辱,上来就搡王葛,儿郎力气大,王葛倒在后头的杂物上,疼的叫出一声。 小贾氏吓得一抽气,骂贱屦子过过嘴瘾没事,真动手就落了下风。她立马扯住王禾过来搬食案,一边扬声:“王葛你不干活别挡路,免得磕了碰了赖我们母子!” 王葛站起来,劈了一天的竹丝没伤到手,现在倒被磕破了。王禾看到有血才知道害怕,前天他刚挨大父一顿揍,又闯祸了,怎么办? 母子二人把食案抬出门,小贾氏望向杂物屋,暗沉的里面,王葛瞪着王禾的眼神有些狠。 小贾氏安抚的拍下儿郎肩头,走回杂物屋,悄声在王葛耳边说:“这回算我大意,你若想报复阿禾,我就只能拿王荇撒气了。”而后她惊叫,“哎呦你这孩子,手咋磕的呀?快呆着别动,叔母给你找块布包包。” 章节目录 第52章 王竹走 王葛出来后,王禾视线在她手上一滞,想道歉又不甘心低头,脸憋的发红。 王葛根本没瞧他,到灶间舀半瓢水。王菽正端起大父的食案往外走,冲从姊笑,王葛回以笑,先到外头墙根下把擦破的地方冲一下,再回屋拿出干净布条绑上。 晚食时除了那对心虚的母子,就只有王荇知道,阿姊手上的新伤根本不是制竹刷伤的。 每天挑水的活一直还是王葛在干,她刚担起扁,王荇就跑过来:“阿姊,我想跟你一起去挑水。” “走。”王葛给阿弟一个大大的笑脸。 “走!”王荇提高嗓门回应。 “走!”王葛声更高。 “肘!!”王荇声再高,一下跑音了。 姊弟俩笑的前仰后合,木桶摇摇晃晃,一路雀跃的吱嘎。 晚上,阿荇又赖到她跟前,一个故事没讲完,小家伙就睡着了。王葛这时才任由眼睛酸涩,偷偷流淌眼泪。 她不是因为受小贾氏母子的欺凌在哭,而是心疼怜惜虎头。 他小小年纪就受生活所迫,学会伪装心事了。她进杂物屋前手还是好的,出来后不久就包上布了,虎头一直在院里,定是猜出她手受伤和小贾氏母子有关。他心疼她,才找借口陪她去挑水,但一路上他不是蹦蹦跳跳、就是跟小老翁似的背着手走道,反正就是不牵她的手。 他怕扯疼她的伤。 虎头每天都在盼着自己赶紧长大,撑起长房,他憎恶王禾骂他黍粒个头,不是在意“个头矮”这个辱词本身,而是害怕自己长的慢,耽误他撑起长房,耽误他能替她勇敢。 此刻王葛有多心疼虎头,就有多恨小贾氏。此妇阴毒,跟姚妇的恶完全不同。姚妇是那种心里有多坏,脸上就有多坏的人,平时在村里人缘也差,被弃后,竟没几个同情她的。 小贾氏则从不在外人面前嚼自家闲话,反而时时把奉养二老的孝心传扬,在二叔面前她更唯唯诺诺,除了上次闹回娘家,也见好就收讨了身衣裳就回来认错了。村里人到现在都不知道小贾氏那天为啥哭着要跳井。 而今天在杂物屋,是小贾氏这些年第一次撕掉伪装,直言威胁。这说明什么?说明小贾氏害怕了,藏不住了。 那王葛就放心了。 两天后,窗席子编好。 天黑前,王翁把三郎叫进主屋,说道:“阿竹每天尽掉泪,饭吃不下,话也不说,你这做阿父的也不劝劝,唉。” “儿劝了,劝了也照哭。” “让他跟他阿母见见吧,会好些。” 王三郎立时欢喜:“是。那、那儿哪天去接阿姚?” 王翁气窜脑门。 贾妪赶紧打儿郎背一下子:“糊涂,弃妇哪有接回来的?是叫你把阿竹送沙屯去,让他跟他阿母过一段日子,等他想回来了,托张四郎新妇娘家人捎个话,你就接他回来。” “那阿艾也一道送去么?阿艾一到夜里也……” 王翁忍不住了,不待蠢子说完就掷鞋,将王三郎撵了出来。 “阿母?阿母?”王三郎杵门口没走。 贾妪先劝夫君:“消消气,他自小就这样,越训他、他越不知道该干啥。”说完她去开门,示意三郎别进来了,就在门口说。 王三郎明白,小声道:“阿母,我是明日去还是再过些天?我问过贾二郎家,他家驴车脚力钱贱,我这次去沙屯雇他家驴车吧。” 贾妪也小声告诉他:“你阿父这么晚跟你说,就是留出明日让你准备,哪能空着手把阿竹送去?总得备些谷粮。雇车还是找张户,不然阿竹想回来了,找谁捎口信?” “不是找张四郎新妇她娘家人么?” “那咱不让张户占些好处,人家干嘛帮咱忙呢?人家买两头牛光管耕地呀?谁不想多挣些脚力钱。” 王三郎琢磨明白了,愧疚道:“阿母,儿不怕苦,儿会多开几亩荒地,等自家买了牛,再不让阿父、阿母羡慕别家,也不让你们为儿受气了。” “哎。”贾妪眼眶发红,欣慰的不得了。“你回屋把阿艾抱过来,我带上一些日子,她就不那么想她阿母了。”她抹着泪回来里屋,埋怨道:“听见了吧?三郎多孝顺啊,别总训他。” 王翁气笑:“他要真孝顺,姚妇又没把剩下的钱带走,他咋不还咱?他又不是不知道长房当初是打了债据的!” 贾妪一时哑然,垂头伤心。 王翁见老妻如此,赶紧引她开怀:“虎宝这孩子,不知道那叫债据,还欠条?” 谈到长孙女,贾妪果然又欢喜:“虎宝说的没错,刻着欠了多少个钱的竹条,可不就叫欠条。其实啊,这钱攒在咱手里挺好,要真叫她自己攒着,啧啧啧,不得全买成猪脂,糊在釜底。” 没过多会儿,王三郎抱一个哭包、后头还跟一个哭包,来到主屋前,听到二老的笑声,王三郎跟后头的阿蓬对视,都有了底气。 结果,贾妪只接过王艾,“砰”一声,把三郎父子尽挡外头了。 “呜……”王蓬又哭着跟阿父回去东厢房。 这夜开始,王竹恢复了往常样子,清早眼睛也不肿了。王翁把三郎叫进杂物屋,备了两麻袋谷粮,六双草鞋,一卷窗席子。 王三郎心疼粮食,道:“他一孩子,吃不了那么多,一袋就行。还有,咋还捎窗席子?上回已经为这事闹得……” 王翁叹口气:“阿竹是吃不了那么多,但现在那边不是你外姑舅了,你把阿竹送去,不得让人照看?不让人说咱家闲话?这粮是堵姚家嘴的!” “哦。” “窗席子更是!到姚家后,你定要跟姚妇说明白,你侄女不是不敬长辈之人,她要真不舍得,就不会再制一张让你捎过去!” “哦。” “三郎啊,你也长点心吧。阿葛转过年就十一了,小女娘的贤名难传,泼脏水却易的很!你那……就那姚妇的嘴,破的跟筛子一样,被弃回娘家还不想着法败坏阿葛声名啊!” “呀!那可不行,阿父放心,我会按你教的跟姚家人说的。我、我就是心疼那么好的窗席子,又、又给外人。” “闭嘴吧。”王翁瞧见阿竹朝这边过来了,赶紧呵斥三郎。 章节目录 第53章 不倒翁 次日一早,三郎父子启程。 王二郎一直将他们送出村,看着越来越远的身影,他终于敢放心了。看来阿父、阿母真的不会因为幼子们可怜,让姚妇再回来。上辈子,姚妇的姨姊杨妇来投奔自家,姚妇想让她姨姊住的名正言顺,就撮合杨妇和大兄,被大兄断然拒绝。 “呜……”王二郎回忆这段经历,太过痛苦,就蹲在草丛中闷声痛哭。 大兄最后的日子,太孤苦了! 上辈子家人连遭厄运,劳力越来越少,每个人都忙不过来,哪顾得上照看大兄。大兄谨慎,每次拄拐上茅房时,都有在外头喊一声的习惯。那天他喊了,没人应,他就进了。谁知杨妇冲了出来,以大兄辱她声名为由寻死觅活,任自己和三弟如何解释大兄眼睛彻底坏了都不管用。 许是日子太苦了,兄长明知道只要答应娶杨妇,杨妇就不闹了,可他还是当夜就上吊了。 “呜……我可怜的兄长……” “呜……嗷!嗷、嗷!”王二郎的腚被草蛇咬了,他一把攥住蛇头,猛劲朝地上抽,仿佛抽的是杨妇、抽的是姚妇! 抽烂它、抽烂它,跟上辈子的厄运彻底断掉! 这晚,王家人美美的喝了顿蛇肉羹,每个人喜的跟过年似的。 王二郎时不时“咝”一声,不知道是腚疼、还是被烫的。作为捕蛇的功臣,除了二老,属他碗里的肉块最多。吃着吃着,他忽然有个奇想,问王葛:“阿葛,猪脂能烹油渣,蛇能不能烹蛇渣?” 贾妪立即斥道:“还敢提这事,上回揍的你轻!” 小辈们都垂着头憋笑,小贾氏轻飘飘瞥过王葛一眼,问道:“侄女可别忘了多教教阿菽,今日返家时,我瞧你那竹刷劈的够快的了。” “现在就教。我吃好了,阿菽过来学。” “从姊我?好吧。”王菽只得把剩下的推给阿兄。 小贾氏:“哎?还差这一口吗?”可是女儿已经跟过去了。 王菽这小女娘,吃饭有个习惯,若有好食的都会留到最后吃,蛇肉就都剩在碗底了。王禾喜滋滋刚伸手,不料被阿母快一步端走、端给阿父了。 小贾氏记挂着两头,再朝杂物屋处喊:“阿菽好好跟你从姊学,到时有你从姊一半本事,也送你去考匠童。” 王菽刚应阿母一声,就因分心被篾刀割了手! 王二郎夫妇听到惨叫立即过来,王菽疼的眼泪汪汪:“阿父,呜……” 王二郎烦弃的训小贾氏:“吃都堵不上你嘴!来,你坐这劈竹,一边回我话,你试试能不能分心?” 小贾氏立即缩肩塌背。 王葛:“阿菽,别哭哭啼啼。你看我的手,我每受一道伤,都会将伤口想像成竹节,竹节多了,才证明我成长了,越来越有本事了。” 小贾氏嘴型骂道:“屁!” 王翁过来:“说的不错。二郎,你要娇惯女娘,觉得学篾竹受委屈,就不要让她干这个了,免得她从姊辛苦一场还被你们夫妇埋怨。” 王二郎连忙摇头:“哎哟阿父把我说成啥了,我哪能埋怨阿葛!这不、这不是……”他这不是心疼女儿么,上辈子女儿死在他前头,这辈子他得加倍疼她,心里才好受些。 王禾拿了布过来,帮阿妹把手包上。 王菽抹着泪道:“大父、阿父,我想跟从姊好好学,我愿意学。呜……我哭是因为手疼,不是委屈。还有,阿母,我以后再劈竹子的时候,你能不能别叫我了,你叫我我又不敢不应,呜……从姊,我手疼……” 小贾氏气闷:怎么都怪上她了? 王葛拉过从妹,哄道:“你瞧你,行了,跟我过来,从姊先教你怎么处理伤,以后割伤、划伤的时候多的是哩。” 小贾氏牙齿一紧,指甲抠住手掌,此时要再不明白葛屦子在报复,她可就白活了!可恨啊,她必须起早贪黑外出干活,根本逮不着机会整治这葛屦子! 时荏苒而不留,转眼已在八月初。 又快到跟冯货郎交货的日期,王葛坐在庭院,趴在新打的工具凳上,进行竹丝的挑编。原先的工具凳,凳面太糙了,只能在启篾时用。 葫芦造型的食盒已经编织完毕。 捕醉仙的外壳也已编好,上面以一个小圆球为头,下方大腹滚圆为身,还未进行最后的装饰。里面放的压沉物为河沙,沙比泥沉。清河岸有不少天然河沙,她让二叔捎回来一些,挑选出最细的。 捕醉仙最终的外形,要给顶部加发丝、束头之幅巾。 难度就在幅巾编织上! 因为此物整体就小,幅巾自然更小,需得用自制的细竹针为工具,采用挑二、压二之法编织人字纹。 这道工序费精力、耗眼力,每过一会儿,她就去开竹丝,偶尔试着学老篾匠盲开,导致篾刀切手时有发生,尽管有厚手套保护,还是把王荇几个吓的龇牙咧嘴。 如今杂物屋里堆了一角落的竹刷,也是因为练习制此物,王葛才更深的体会老篾匠的不易。仅凭竹刷技艺为生,确实能饿死。 乡里的篾匠不论年纪,人人会制此物,价格早已经定下来了,只值一个钱。即使这样,买者也要比较好坏,比如竹丝是否劈的细、是否全用的青皮层。更甚的是,百姓买酱、买油时,酱肆、油肆送竹刷! 为啥知道竹刷这么难卖?因为王二郎卖麦子时,捎了些去乡里,又原样、一个不少的捎回来了。 那就打包卖给冯货郎吧。 冯货郎仍是卡着十五日来的,王葛将他引进院,一进来,对方先看到一大堆竹刷,职业素养差点翻脸。 而后,他奇怪的看向旁边,咋还放个食案? 王翁不自在的干咳一声,为了防备货郎今天就来,老人家特意扎了葛巾,跟食案上捕醉仙的打扮一样。王翁先轻轻摁倒捕醉仙,指头一离开,捕醉仙就起来了。再摁,再起。 冯货郎……大步过来。 王荇见大父到现在还不敢使劲拨拉此物,于是他小手合掌,在此物的“大肚”上使劲一搓。 滴溜溜…… 一旁的王蓬举臂助威:“头巾冲着谁谁是小狗!” 滴溜溜……最终冲着他自己。 “王匠童,这是何……何物?”冯货郎紧张的用手挡着,生怕此物摔下食案。而靠近后,他眼睛突然发直、结舌!他这才发现,这个怎么转都不倒下的稀罕物件,跟王翁几分相似,幅巾与露出来的头发,都是竹丝制的!极细的竹丝! 王葛笑盈盈解释:“此物形似老者,如何捻转都不倒,所以叫……” “叫不倒翁?对否?哈哈!好名、好物、顺口、且好寓意啊!”冯货郎抢答完,高兴的锤了自己腿好几下子。 王葛……好吧,那就直接叫不倒翁吧。 章节目录 第54章 王荇之幸 “不倒翁……是不错。”桓真和铁风一前一后进来。铁风背负箧笥。 王翁对桓真没啥印象,一是那天晚上灯笼恍惚,二是这少年每天落魄,但有时候落魄的不重样。今日被任溯之逮着绑了个朝天撅,和王家最小的女娘王艾发辫一样。 但王翁和冯货郎一样,都认得铁风,所以冯货郎的笑声戛然而止! 一时间,院里迎“铁郎君”的、叫“桓阿兄”的、暗骂自己“倒霉”的,脸色各有各的精彩。 而后,王翁嫌闹腾,把几个小的全打发到次主屋了。 桓真一下、一下戳着不倒翁,渐渐感受到其中蕴含的道理。不倒翁每次倒下,冯货郎的身板都跟着绷紧一下。 铁风直接问:“老丈,这不倒翁定价多少?” 冯货郎立即不满:“我先跟老丈论价的。老丈,不瞒你,我从未收过如此贵价的器物,今日也只破例这一次。这不倒翁我出……三百个钱,若这位郎君出价高,那我……” 铁风:“三百余一个钱。” 冯货郎话音一转,利利落落:“那我再加九个钱。” 王葛和大父面面相觑……好吓人!差点就在货郎说出“三百个钱”时直接答应了。 铁风:“三百一十一个钱。” 耍人也!冯货郎呼吸明显粗了:“我也再加一个钱!” 铁风:“加八个钱。” 冯货郎脸周的碎发都气飘了:“再加一个!” 铁风:“加八个。” 王翁胳膊肘撞撞孙女,王葛明白,蚊子哼哼般回大父:“三百二十九了。” 桓真戳不倒翁的手微微一滞。这小女娘,算数也挺机敏! 竖夫!冯货郎怒伸食指,咬牙切齿:“最后一次了!再加一个!” 铁风一脸正色,看向王翁:“老丈,不倒翁我只能出到三百二十九个钱,若卖于我,这堆竹刷我全收,一个钱一个,如何?” 冯货郎险些仰倒:“我早欲全收,也一……也、也一个钱一个!” 铁风重重叹气:“罢了,你赢了。” 不多时,冯货郎从王家满载而出,铁风很热心,帮着把三十九个竹刷摆到车里,覆层草席,捆以麻绳。 食盒还是上次七十个钱的价,这样一来,此次总共挣了四百三十九个钱。 货郎一走,王葛立即向桓真、铁风揖礼:“谢桓郎君、铁阿叔相助。” 王翁也已明白,刚才的斗富实则是铁郎君在帮助自家,且更明白,这梳朝天揪的小郎,似是铁郎君的主。 王翁赶紧吩咐王葛给客倒枸杞水。 野山生长的枸杞花,既可烹饭也可煮水,是农门小户待客的好物。王葛来到灶间,看着灶台、墙上、缸上随处可见的竹刷,郁闷摇头。大父和她觉得冯货郎即使贱收竹刷,也不会要那么多,何必自讨没趣?就留出十个自用。 她出来灶间时,铁风守在院门处,箧笥已卸下,搁在食案上。有些不对劲。 果然,大父让她把阿父、虎头都叫出来。 王葛疑惑的进次主屋,王蓬兄妹都睡着了。她悄声说下,扶出阿父,王荇轻轻把门掩上。 桓真已经给王翁揖过礼,现在给王大郎揖礼。行礼之前的少年,不拘形迹;揖礼时,整个人温和敦厚,脏旧吏衣、幼稚发辫也无法掩盖他的英英玉立。 他打开箧笥,里面置笔、墨、砚、简策、刀。 王大郎不视物,看不到阿父已激动的微微发抖,看不到王葛骤然的热泪盈眶,看不到虎头的瞠目结舌、不敢相信! 桓真对王荇微微一笑,说道:“还记得当日在清河边,你喊的那句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么?虽然夫子未直言收你为徒,但他寄嘱托于尺牍,隔千里遣信使将笔墨简策送来,还嘱托我教你,可见夫子那句山高水长,不是随口一说。” 山高水长,安知不再有会面时! “阿弟之名?” “王荇!桓阿兄,我叫王荇。”虎头根本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哭,他赶紧报上名字:“荇菜的荇,不过我不会写。” “以后就会了。我记住阿荇了。你也记住,我叫桓真,归真反璞之真。更要记住,夫子姓张。” 不多时,桓真、铁风离去,定下每隔五日来给王荇授课,允许王葛旁听,但其余人不行。 啥其余人、不其余人的?王翁还顾上那个?他将院门轻阖,拜天拜地谢神农炎帝,再谢不知道埋在哪的祖坟冒了青烟,保佑家道要兴旺了! 祖孙几个又赶紧相互搀扶,进来主屋紧掩上门,全都再忍不住呜咽而哭。 王荇就这样被拉过来、扯过去,一会儿大父抱住他,一会儿阿父搂住他,一会儿阿姊把着他双肩泪眼凝望。 幸亏没人看到这幕,不然定以为王家又出大事了! 傍晚待贾妪归家后,得知此事,欢喜的差点厥过去,以至于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想起来问那捕醉仙货郎收没收? “收了,连那些竹刷也都要了。呶。”王翁把布囊递过来,贾妪抽开绳,乐的见牙不见眼。“快了,再攒五百个钱,就够买牛了。” “这话你可别当着虎宝说。” “咋?” “这孩子即将考匠工,和冯货郎说好了,年前都不必来收货。” “对对对,考匠工是大事。我明日就跟张户说,也别让张仓过来了。” “嗯。” “今日还有一件要紧事,你想都想不到。” “啥事?”王翁没太上心,以为又是哪户的家长里短。 “村西葛妪,五月的时候,她儿郎贾槐不是淹死了么。她托人问我,想将贾槐那寡妪嫁入咱家。” 王翁皱了皱眉才反应过来:“三郎才弃妇就再娶,不大好吧?” “你也以为人家相中的是三郎对吧?” “哼,不是三郎难道还能……你是说……大郎?” “对。我反复问了,人家就说那寡妪中意的是大郎,但有个条件,得照顾着葛妪祖孙。” “哼,真是打的好主意。过来一个人,添三张嘴。” “我也不愿意啊,但大郎这情况,你先前不也说,让大郎续弦后,就不必让阿葛嫁在本村么?” “此一时彼一时。呵,罢了,我不做这决定,让长房自己决定。” 晚食后,长房全部被叫到主屋,贾妪将那寡妪情况一说,王大郎都没犹豫就拒绝道:“儿不愿。不瞒阿父阿母,儿已和虎宝、虎头说好,在虎宝考取匠师之前,儿不续弦。免得娶个不省心的,令虎宝分心。儿……身已有疾,能帮上虎宝的,唯有做到让长房安宁这点了。” 这话说的,老两口都心伤。 贾妪哽声道:“可是何时才能考出匠师?虎宝过两年就得相看了,若让她找本村的,我和她大父咋甘心呦!” 王葛手覆在阿父紧攥的拳背上,看向大父、大母,坚定道:“两年,够了。两年我必能考取匠师!” 章节目录 第55章 临行 返回次主屋后,王荇舒一口气,王大郎耳聪,抚摸一下他的发是受了风寒,想回来,王三郎就匆匆忙忙去沙屯了。 这种情况,就算王葛留在家里都忙不过来,哪肯再让二叔送她。她背上铺盖行囊,再次独自出门,朝大父母、阿父、虎头、二叔挥手道别。 除了家人,视线中还有忙忙碌碌的修路者,熙熙攘攘的畜车,震耳欲聋的夯地声。 新路已经修到家门口了。 她眼角湿润,踏上前方。前方,是属于她王葛、王南行的匠工大道!待她归来,亦是大道! 章节目录 第56章 入场 “瓿知乡、贾舍村、王葛?” “考生在。”王葛立即应声,上前领明早进考场的工具。 工具装在一个二尺长、一尺宽的箧笥内,并不太重,她横抱着找到一处空位后,打开箧笥,检查工具:有木锯、小木锤、木尺,刻刀,锉刀,小块磨石,篾刀,匀刀,刮刀,竹镊,一尺长、半尺宽的木板,系着木牌编号的一小团麻绳。 跟官吏告知的工具相符,也全是好的。 如果工具有损,必须在今晚入夜前报给各自区域的官吏,进行调换。 负责考场秩序的官吏仍为县、各乡调来的游徼。所谓区域,就是将男、女匠童分开。 女匠童区域的管事者多出一些娘子,她们被称为匠娘子,也是官府征用的各大作坊的匠役,据说和明天考场内核验考生制品的匠役一样,都是多年的匠工。 而这次考试的考官,主考官级别为大匠师,所有副考官均为中匠师。 “呼……”王葛长吐一口气,莫名觉得自己都跟着高大上了。 她不打算再四处逛,已经过了前天刚来的新鲜劲。况且明天辰时开考,从寅正就要排队进场,过会儿领完晚食,吃撑、饮足后,她要早早休息。 匠工考试的场地在县西郊十里之外,是临时搭建的营地,整个被高高的毡布遮挡,完全看不到里面是何布置。 远处景色秀丽至极,傍山带江,晚间入睡都能听到江流澎湃之音。至于那座山,王葛听人议论,说是谢氏大族的庄园。 啧啧啧……谢氏,可了不得!就是不知道此望族在这个大晋,还和前世历史记载的一样厉害么?谢氏跟清河庄的主家王氏比,哪个更厉害?另外,贾地主跟清河庄的篾条买卖,与此次匠工考试有无关系? 王葛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左、右看看,粗略一数,休息区就有百余人,这还是女匠童区域,据说每年男匠童考生多出女娘三倍余,这可比她来前想像的人数多多了。 考生中还有不惑之年、个别年过半百的,定都是拼尽全力最后一搏了。其实想想也可以理解,匠童一生只能参加三次匠工考,一旦第二次未过,肯定吃教训,将技艺打磨的炉火纯青再拼。 开始发晚食了! 每个发放食物的独轮车都由四个隶妾配合,两个拉车、推车,两个扶稳食桶、水桶。 车到哪,周围考生自觉上前领饭食。每人可领两个麦饼,竹壶都是用自己的,不过竹壶明天带不进考场。 王葛吃完两个饼后,从怀里拿出早食省下的饼,小口饮着水吃。她旁边的小女娘看上去不到十岁,还是孩子心性,也拿出午食省下的饼吃,边吃还冲王葛得意的一扬下巴。 王葛冲她笑一笑,然后发现好些人都是这样打算的,白天少吃些没关系,今晚一定要吃撑! 因为明早没有早食!没有热水!仅给上茅房的机会! 三个麦饼下去,以王葛的肚量来说,也饱的打个嗝。但是……她又拿出午食省下来的另张饼,继续填肚子。 “这位阿姊,你真能吃。”还是刚才这小女娘,一笑露着虎牙,煞是可爱。 王葛再次回个笑容。入睡前,她将行囊全背上去了趟茅房,回来后换一处空地,铺席,包好头巾,盖上褥子连头蒙住。 睡着之前,她默念考试规则:进场前搜身,除了发放的工具箧笥,御寒衣物,其余皆不可携带入场;无论男女,肩颈以上只能扎头巾,只能使用箧笥内带编号的麻绳束发;入场后禁言,除非考官询问;每个模子都有配套材料,自取,若多取、故意毁坏其余材料者,终身不得参加匠人考;每制作完成一个模子,交于考生所处制作区域的匠役核验,合格后,由鼓手敲“扬名鼓”,报考生籍贯、姓名;核验不合格者,自行离场,自敲出口竖立的“不如鼓”,也自报籍贯、姓名;考试期间不提供饮食、不提供御寒物、不提供如厕处,晕厥者会被抬出考场,不允许重复入场。 默念第二遍时,王葛睡着。 其实考试从今夜就已经开始了。 地面的寒意很快浸透草席,有的人带了两张席叠垫都不管用。紧张的考生这时更觉浑身发冷,昨夜听来激昂鼓舞的江流声,此刻成了催尿曲。 这一夜,跑茅房的人就没断过。 寅初就已经有人起了,王葛也起,再好的心理素质也不可能完全不紧张。 草席、零碎物品全部放到背筐里,就搁在原地,这些都是不能带进场的。她抱着箧笥,迅速加入茅房大队。 太慢了!每个进去如厕的人都好慢,是在里面雕花吗? 茅房外头的队伍越排越长,跺脚声、催促声、骂咧的,好不噪杂,只有动静太大时匠娘子才管。 寅正时刻将到,那些没排上茅房的啥都顾不上了,全往里冲。这时王葛已经在排队等候搜身。 男匠童排了五队,女匠童排了两队。每个考生穿的都是厚实冬衣,王葛还看到围着披帛的,正猜测这是否合规时,果然被匠娘子一把扯下来了。披帛不属于必备御寒物。 队伍最前方、搜身的位置挂着灯笼,所以能看到有人在拆围毡,随着一片片围毡撤下,露天的偌大考场内,黑影曲折,显露了一点端倪。定是刘小郎所说的器物棚,天还黑,棚下什么样子实在看不清楚。 轮到王葛了。匠娘子先看她束发,头巾合规,再捏麻绳绑着的位置有无藏尖锐器具。然后让她平伸双臂,检查衣物内是否夹藏器具,摸到王葛棉裤时,发现膝盖往上特别厚,匠娘子心里隐隐有数,这种情况是允许的,所以不但没责问,反而目露赞赏。剩下的就是检查足衣。 一切合规,王葛入场。 这时天际有了些许光亮。 几处入场通道,也是比赛开始后的离场通道。她所经的夹道左侧竖立的大鼓,就是“不如鼓”。过来丈长的夹道,已入场的女匠童们全站在两侧,等候辰时到来。 王葛也站过来,望向器物棚。每个器物棚都不是直线的,而是如曲桥迂回,延伸到视线不可见处,与远处山峦黑影融为一体。 距离很远的场地中央,能看到一块高耸的竖条状大石。前天刚来的时候,王葛就听人提到过此石,它名为“鲤石”,是统一制式。每个县、每个大类的匠工考,都会竖立鲤石。 鲤,有逆流而上之意。器物棚的曲折,则蕴含匠人不经曲折,岂能到达彼岸的深意。 前世王葛在北京西城的恭王府中,也见过一块鲤鱼石,所以考试中如果有机会,她一定要近前看看这块鲤石,跟前世见到的有无相似处。 天际放亮! 匠役、游徼、考官自各个入场口鱼贯而进。 辰时要到了?每个考生的心都提了起来。 “入场!” “入场!” 随着游徼一声声高昂的宣布,匠童考生们如脱缰野马,朝器物棚冲去。 章节目录 第57章 墨签、殳、箸 这时就看出王葛平日里的体力活没白干了,她横抱箧笥,属于跑的最快的那拨。 器物棚到了! “之”字蜿蜒向南,更难望其尽头! 撑起棚明真的天赋极强! 王葛稍稍起伏的情绪,两个呼吸间被压下去。有长进!她鼓励自己,继续沉着心神制箸。 章节目录 第58章 八孔竹笛 “踱衣县、北闾里、刘……过。” “荷舫乡、藕里、符……过。” “瓿知乡、东巷里、韦……技不如人。” “瓿知乡、贾舍村、王葛,过。” “荷舫乡、落月亭、郑鹊,过!” “浔屻乡、沼沟屯、石……技不如人。” 随着时间推进,接近晌午,扬名鼓、不如鼓在考场内外轰槌交错,愈加密集,鼓吏、被淘汰考生的喊声时常重叠。 扬名之声穿云裂石,有人情不自禁的跟着激昂,从而锐思于毫芒之内,技艺更较平日深湛;也有人按捺不住,越来越焦躁,一不小心就出了差错,无法弥补。 那些技不如人者,回到场外也各不相同。有的徘徊、静坐,等候匠工考的录取结果;有的已经背负行囊踏上回程。 王葛这次终于听清,那个始终比她多制一件器物的考生叫郑鹊。荷舫乡可不止郑鹊一个厉害,扬名鼓中数次听到此乡之名。而瓿知乡东巷里?不正是刘小郎居住的里么? 此刻王葛正离开东角制作区域,那边器物棚没有简单模子了。从寅正入场过去了四个时辰,她开始饥饿、尤其口渴,原本抱着挺轻松的工具箱笼,逐渐沉手。至于尿憋,不是没感觉,但此念头每次刚浮现,就被她刻意思索别的事忽略过去。 看到一个竹刷模子,略微犹豫一下,她没选。可不能被它表象欺骗,万一每根竹片的开丝数目不等,那得多费出一倍时间才能仿成。 竹刷过去后是扫帚,器物床只摆放了两个。 继续走!藤绳、草鞋、单人坐的竹席、木滑轮……一连十几个器物床全是费时、复杂的模子。 叠扇的扇骨?! 坏了!只有一个,材料在器物床另一侧!王葛赶紧朝前跑找通道绕过去,可是不放心的回头一瞧时,果然有考生将此模子取走了。 这事得看开,她气喘吁吁继续快步寻找。然后有些疑虑的停在竹笛的器物床前。记得第一次扬名时,她和一个制作竹笛的考生交错过去,为何这样简单的模子,那考生反被淘汰了呢?而且当时她确定没有听到匠役试音,证明根本没验音准。 前方、后方、对面,都有考生朝她这处位置汇聚,很明显,再往前走也没简单模子了。 那就选它吧。她抓起竹笛时,引来别的考生羡慕的目光。 王葛前世制过竹笛,外形均比眼下这个模子复杂、精致的多。 此笛模的竹料为紫竹,八孔制式,可能因紫竹的竹质硬,仅将开孔处刮青。笛身有两个竹节,一孔在笛头竹节外,剩余七孔全在第二竹节。八孔由笛头至笛尾的分配为:二、三、三。 再看内部结构,她才知道匠役不验音准的原因,笛子内部竟然是通透的空管,没有笛塞! 制笛不验音?还真是奇怪。反正是好事,她不再想,看向材料:十根紫竹细管,目测下,粗细都跟笛模差不多;另有一个手掌长度的钻孔钉,钉为铁制,手执的杆为木制。 材料就这些。 王葛再次取下束发麻绳,与木尺配合,先测出笛模的内径,再依次测量十根材料的内径。别以为十根竹管是给考生十次制笛的机会,这只是让考生精确测量出内径最符合的一根紫竹管来仿制笛模,选其余九种,哪怕制的再好也会被匠役判为失败。 择出竹管后,骨子里的谨慎令她再次细观笛模内部结构。确实通透……王葛念头刚落,突然倒吸口气! 找准光亮仔细看,一下明白那名考生被淘汰的原因了。 笛尾管径内部竟然刻着个不太明显的、很小的标记:横置的笛。刻的真是横平竖直! 那名考生要么是没发现这个标记,要么是仿刻的不标准。 固定工具里没有一样能在如此细的管径内刻画,那唯一能利用的,就是钻孔钉,难怪钉身这么短。 刻此标记,得留在最后! 王葛微一叹气,今回不走运,这个模子比竹刷还费劲。不过总算知道它考验的是什么。 仿制此笛模的第一步,是勾勒出刮青的轮廓。将模子与材料竹管并排放在操作木板上,用麻绳把它们和木板捆于一起,以防滚动。用木尺比对,用刻刀在材料竹管上把刮青的轮廓扎出若干定位点。 确定无误后,将材料竹管抽出,削竹皮,下刀要轻,时刻跟模子的刮青深度比对。 第二步是定孔距。将材料竹管放回去,还是用木尺比对,把需要打孔的八个位置画出对等的圈。 第三步,钻孔。竹管易滚动,仅用麻绳固定肯定是不行的。操作木板真正的功能该显现了,她用木锤、锉刀,在木板上挖出一个竖状、半弧凹槽,深度要能搁进竹管一大半。挖好后,把竹管卡在里面,再一手摁紧、一手钻。每钻完一个吹孔,就得在磨石上将钉尖打磨锋利。 八个孔都钻好后,吹净竹屑,外形仿成。 模子内壁的“笛”标记没上色,所以才容易忽视掉,她从九根竹管中随意拿出一根,篾出根细竹条,沾了土,探进去往标记上抹,令其清晰。 然后卸掉短钉,将抹土的细竹条切短,头部劈成叉,将钉竖立、钉尖朝上楔进叉间,呈垂直,然后再用麻绳加固。 先探进模子管内,再探进仿制竹笛的管内,测出标记的准确位置、大小。剩下的就是真功夫了! 王葛制笛期间,扬名鼓的槌响掀起一阵又一阵的滔浪,有两个考生在她前方不远被游徼拽着走,有一个不知道咋想的,突然奋力挣脱朝她这边跑,幸而被游徼撵上踹翻,拖行而去。 太可怕了,朝她这跑干嘛?幸亏她手没打滑! 她放长呼吸,劝诫自己:不能受外力干扰,不能因为挑选了耗时长的模子就着急,要做好心理准备,接下来不会再有简单模子了! 很快,她排斥掉鼓音、鼓吏喊声的干扰。 两个考官巡查到此区域时,在王葛身后停留会,轻声交谈:“到现在为止,选了这个模子的,呵呵,还没一个过的。” “因为凡是能过者,都是吃过亏的,岂会再吃第二次亏?” “是啊,别看笛模内的标记小,但横平竖直,稍微倾斜就失败了,又不能更换竹管。想刻画标准,呵呵,起码半个……嗯?这考生……” 另一人跟着回头瞧,也讶异道:“这怎……”怎么可能?他二人才走出十余步,这小女娘怎么就在收拾工具了? “放弃了?” “不像啊。”若放弃,往匠役那跑那么快干嘛? 章节目录 第59章 正圆之“规” 咚! “瓿知乡王葛”的声名,第一次被这片区域的所有考生听清,当她匆匆返回刚才选笛模的位置时,有些考生或羡或妒的望她背影,没想到王葛如此年少。 更多的考生不以为意,迅速回神专注自己的制作。因为他们不是第一次参加匠工考,晓得前期频繁扬名者,未必能熬到最后。如郑鹊、王葛这般的,真是基本功扎实么?更有可能是运气好,选到了易制作的模子。匠工考真正的较量,根本未到时候!孰高孰低,得从今夜显露端倪。 两位考官相视一笑,一个道:“希望这王匠童机敏之外,更有坚毅。” “不好说啊,尤其是女娘,脸皮再薄些的,越到最后……”他无奈的摇下头。 两人继续巡场,渐行渐远。 王葛刚刚路过之前看到竹刷的器物床,上面空了,隔壁的两把扫帚还在。 笛模器物床也空了。 不巧的是,一个考生从她前方两丈处进入器物棚,她若跟在此人后头,更挑不到好模子了。这考生走的慢,她小跑着越过去,擦肩这几步,余光看到他口鼻蒙布,继而闻到他周身散发的强烈恶臭! 王葛一下明白刘小郎为啥叮嘱带头巾了,既能遮丑、又能隔臭。 这考生屙裤子了!所以走路姿势怪异,跟扎马步似的。 她缓下来后,发现此段器物棚的模子数量还行,但同样难选,有藤制网、木制榫卯、竹制臂鞲……还有些认不出来的、明显是零件的奇形器物。 再向前行,有个器物床旁站了一男、一女两个考生,年纪都挺小。 站这干嘛? 王葛往器物床一瞧,只有一个模子,材料摆放在本制作区域这侧。 模子整体呈正方形,底座是木制,包边,里面为泥坯,泥面平坦。模子的边长,目测为一尺,总厚度两寸。泥坯之上刻画三个圆圈,两大、一小,线条极细,中心点有个浅孔,未透到木板层。 筲箕里的材料只有两个:一节竹筒;泥坯木板,包边,这是告知考生不需要二次切割。 这种简单模子可不好遇,令人犹豫不决的原因,是模子泥坯的右下角有块缺失,形成轮廓参差的泥坑。如果泥坑也是模子的制式,那就不好仿了。 王葛高举右手,赶紧寻附近是否有考官或游徼,这个模子她不想错过。恰有一个考官过来了,问道:“考生何事?” “大人,考生想问,这块模子是如此制式?还是泥坯有损?”王葛借着将考官引到近前,将那俩考生挤开。 这时游徼也过来了。 考官对每类模子的制式都清清楚楚,立即训斥游徼:“怎么巡的场?此泥模何时损坏的?被谁损坏?模子有多紧要,没跟你等讲过吗?万一被考生挑选,辛苦制完后,还要特意敲掉一块泥坯吗?到了匠役那能验过吗?” 别看游徼在考生面前威风凛凛,在考官跟前,地位与匠役差不多,被训的一句不敢反驳。 考官发完火,也知道一件简单模子对考生意味着什么,于是道:“此模子不作废,按完好的泥坯制,我会跟匠役说明。” “谢大人。”王葛先把箧笥放到地上的筲箕里,双手搬起模子,果然挺沉。 往制作区走的时候,她连连回头察看自己的东西。模子一放下,赶紧跑回来搬材料和工具。这时候就能觉出体力下降的更厉害了,加上箧笥的重量,累的她呼哧呼哧的。 考官再斥游徼一句“尽好职责”,而后向扬声鼓方向去。 那俩考生也去寻别的模子。 游徼抬脸,看向王葛,怒意狰狞:选别的模子会死么?可知他并非挨这一顿训就完事了,起码仨月俸禄被扣!多事的小女娘,真恨不得劈死她! 咔!王葛拿起篾刀,将材料竹筒对劈、对劈…… 此模子的泥坯面上,只有三个圆,线条似是用针画的,非常细。所以它考核的基本功,是如何制“规”。 规,为正圆之器。制式跟后世的圆规原理相同。 先将劈出的两片青篾的底端各自削出针尖,把一片暂搁一边。手中这个,上端凿个长形孔;换另一片,上端削细,能从刚才青篾的长形孔钻过。 这时圆规的雏形已经出来了。接下来就是固定半径。 削一个小竹块,往俩篾条的交叉处卡,此竹块就相当于圆规的“铰链”,其位置卡的越往上,下方“俩脚”撑的越大。 比对模子最小的那个圆,确定半径后,“铰链竹块”就不要动了。削两个相等的小竹片,放在俩篾条上方充当夹板,用麻绳绑住。 小圆圈的“规”制成。 画小圆之前,先定位中心孔位置,这个简单,泥坯上、下、左、右的十字交叉点,就是泥坯正中。 画完小圆,用木尺衡量比对,跟模子上的直径相等。 然后解下麻绳,以同样的方法制规,画另两个大圆。规器可以加延长杆,但王葛觉得那样更费事,还不如一个圆圈制一次规。 就在她制最后一步、画最外圈的大圆时,突觉身后有动静,她立即停下动作,紧接着,刚才那游徼自她旁边虎步生风的过去,一片衣角随势掀起,重重扇落,打中她右脸。 要不是她警觉闭了下眼,绝对能打伤她眼球。 游徼继续前行,仿佛根本不知此事。 王葛后怕不已,明知此人绝对是故意的,却必须忍,绝不能受此小人的干扰。她不知自己天生皮肤白,右脸已经红了。 也正因为如此,那游徼虽恨王葛,一时间不敢再对付她。 几个呼吸间,制成。 可模子、工具加在一起,太重了,而且泥坯怕磕,如何才能一趟运到匠役那?肯定不能分两次搬运,那虎视眈眈的游徼就站在不远。 有了! 她先收拾起工具,把废料搁在地上,废料不怕丢损。箧笥搁在筲箕里,自己制作的板坯平放箧笥上面。然后抱起模子,像干活背阿弟一样,把模子泥坯面朝天,慢慢推到自己弯下来的背上。左手负后托稳模子底部,右手把住筲箕,将它倒着拖行。 游徼知道若让这该死的女娘顺利去到匠役处,无论她能否通过查验,他都再无报复机会!反正已经被训,他若不惩治一下这女娘,心头郁气必越结越深!他咬紧牙根,大步过来,做出要帮王葛的样子,实际上要做什么,他跟王葛都心里有数! 但王葛却不能先一步喊叫、质问! 她知道躲不过了,眼眶憋红,加速拖行,她一场辛苦,都五次扬名了,难道就要被这个游徼破坏? 章节目录 第60章 匠工为模 俩人总共也就两丈的距离,能走几步? 一丈半! 一丈! 王葛突然身体微侧着,惊喜看向游徼后方,一副被游徼挡住她视线的样子。 此人毕竟心虚,状若随意的回头一瞥,可后方根本没考官,他回过头时,王葛已经跟地上的筲箕分站两端,嫌这段距离不够,又移两步远。 她牢稳的背负模子,与这竖夫毫不畏惧的对视:来吧,敢两败俱伤吗? 想毁她辛辛苦苦制成的器物,可以,但别想用卑劣手段!别想混淆旁人视线,好似她自己不小心损毁了器物一样。 当着所有人的面,公然来毁吧! 敢吗? 她让开位置了,让的远远的,不是要来帮忙吗?来啊! 不知多少目光开始关注这边,顷刻间,变成游徼进退两难! 考场秩序可不仅仅约束考生,游徼和匠役一样受拘束!此人也算当机立断,皮笑肉不笑的端起她的工具和制器。 王葛默默跟在后,来到扬名鼓下,游徼轻放筲箕,站于一旁,期盼这小女娘过不了察验,那么等她敲不如鼓时,一样可以报复她。 咚! 近在咫尺的扬名鼓音将游徼的恶毒心思槌敲粉碎。如今也只有干看这个该死的考生离开,不过,瞧她现在都累的直不起背了,想必也撑不了多久…… 王葛很快就挺直的脊梁、加快的步伐,如两记耳光一样扇在这竖夫的脸上。 傍晚接近酉时,不如鼓明显多起来,一个个考生或因身体虚弱主动退出,或因制器失败黯淡离场。因身体虚弱主动退出的,在敲不如鼓时,游徼不会逼他们大声报名,知道这部分考生中,必定有已经制完九器的。 咚! “瓿知乡、贾舍村、王葛,过。” 终于制完第九器了。这次王葛没立即折返器物棚,太累了,真的太累,她得休息会。自此刻起,她已经是匠工,可以从任何一个退场通道离去,不用再遭这份罪了。 可她不甘心走,哪怕争取不到中等匠工,她也想拼一拼,看自己能忍到哪一步,能否拼到最后一拨离场。不就是尿裤子吗?那就尿好了!能怎样?! 她跽坐的位置,还是刚才制作第九个器物的地方。解下头巾,轻蒙口鼻,望向远处的南山。夕阳将整个天空都染的那么柔和,是不是也不忍心嘲笑这些狼狈、但坚毅的考生呢? 好吧,尿裤子多简单。趁着还没那么冷,她以箧笥为枕,闭眼小睡会。 以箧笥为枕,证明考生要休息,巡场游徼是不能干扰的。 考生累,考官也累。 考官休息区域,一位顾姓考官过来,坐于席,说道:“淘汰掉近一半了。” 贺考官:“怎么年年如此!可统计出有多少达到下等匠工了?” “未。不过肯定有达到的,尤其县邑与荷舫乡。” 考生的扬名次数,也由每个制作区域的五名匠役担任,每人皆书写一份,每日申正时刻五份核对,取相同记录最多的,而后整个考场汇总相加。考试全结束后,用同等方法再次相加,以免出错。 顾考官又遗憾道:“荷舫乡的郑鹊离场了,此子必是已制完九器。唉,年岁太小,撑不住也正常。” 贺考官:“郑鹊至多两三年就会考出匠师,对他来说,中等还是下等匠工都无妨。” “说到底,此等级只对终生无望匠师的人有用。” “呵,那还是对绝大多数人有用!毕竟三百匠工中才能出来一名匠师。” 一刘姓考官道:“今晚才是考验这些匠童心性的时候。” 顾考官:“今次瓿知乡有个匠童不错。” “我浔屻乡还跟往年一样,唉。” “县邑……较往常差了许多。” 年纪最大的石考官原本凭几小憩,听到这,问道:“有考生向‘鲤石’去了么?” 别看一众副考官均是中匠师等级,但中匠师之间是分资历的,石考官地位仅次于主考官。他这一打岔,就是不让私议官员的事。江县令在时,滥用职权搅乱匠童比试,如今桓县令上任,那些没真本事的匠童能考上匠工才怪。 仍是顾考官回复:“未。自器物棚中段开始,模子减少,甚至很长一段器物床都是空的,考生越往南行模子越少,谁敢空跑一场?同往年一样,只有几个试探的又都回去了。那个……考生们对匠工考的规则颇有怨气哪。” 刘考官:“去年我有幸在山阴县监考,到底是治所大县,那里的考生能吃苦,最差的也能挨到第二日。” 那差距也太大了! 一阵沉默后,刘考官再道:“匠工比试,是匠人考中唯一以自己为对手的考试。连昨日之自己都无法战胜,将来如何战胜别人?” 顾考官:“若模子能再多些就好了,总共百种……一些只善草编、藤编的,确实吃亏。” 石考官:“设置百样模具,其实含两层意。” “请石兄赐教。” “简单的一层,我等众所周知,是寓意百匠争鸣。深的一层,还在这个‘工’字,是寓意匠工为模、匠工为器!每个匠工,以后都跟考场之中的模子一样,跟制模之规矩一样,他们只需要做到标准!在标准之上,提升制器速度!” 匠工为模,为规矩之器?诸考官越琢磨越陷入思索。 石考官继续道:“朝廷每年拨出那么多财力举办匠工考,为什么?为的是尽快扩增匠工整体,将其打造为朝廷重器!百类匠工、百类模,当每类匠工都能按照模具,快速制出精准的器件时;当相距千里之地的器件调配到一起,也能榫卯契合时,无论农具、武器,相当于全部有了统一度量衡,到时何愁百业不兴?我等匠人的地位,也会更上层楼。对了,主考官那边送去厚被、热食了吧?” 这话题转的,还是顾考官先反应过来,赶紧道:“已送过去了。” 石考官:“年年期盼出现奇迹,期盼考生能逆流而上到达器物棚的尽头,可是啊……” 顾考官接话:“可是主考官又得独守鲤石了。” “倒是清闲。” “静心。” 众人纷纷打趣主考官,连刻板的石考官也跟着笑。 王葛被冻醒时,天已经黑了。扬名鼓前灯笼明晃,能容十个考生夜晚制器。她起来,拽拽沉了的裤子,苦中作乐的想:刘小郎考匠工时肯定也尿过裤,不然哪来的经验。 歇这一大觉,渴的嗓子里有了血腥气,饥饿感倒是减轻许多。她抱起箧笥,走向器物棚。她一边走一边感叹,官府对匠工考真是重视,沿路每隔段距离都悬挂着灯笼,游徼比白天还多。 她没有停留,之所以休息近两个时辰,就是为了攒住体力,向南而行,去看一看那块鲤石。 章节目录 第61章 我现制,你现仿 过去几个制作区域后,器物棚中的模子明显减少,有时候好几个器物床都空着。考生自然也随着减少,王葛现在处的位置,竟只见匠役和游徼。 此处有点分水岭的意思。继续向前,她默默记数,走过二十个器物床才看到一个模子:这是个组合木块,由一个木制方箍将它们套在一起,里面大小不等的木块共有九个。 可惜材料在另一侧,她走出好远都没有绕过去的通道,折回去又有点不值,先放弃,等明早回来碰运气吧。 又走了好长一段,器物床全部为空,她都放弃记数了,没想到一个器物床面,搁着个孤零零的草编蝴蝶!更幸运的是材料在这一侧。 咚! 此制作区冻得发抖的鼓吏,终于敲响开考以后的第一记扬名鼓。“瓿知乡、贾舍村、王葛啊嚏……过!” 此处的匠役都没有墨,一个个用刻刀记录,王葛欢喜的冲几人一揖,告退。 这是她第十器! 很快,若干器物棚收拢,好似支流入海般,汇于一个总器物棚延伸向南。 没有模子、没有模子、一直没有模子…… “呼……呼……”王葛急喘,气短心慌,面巾都没法围了,攒回来的体力也全耗尽,停下来歇口气的次数越来越多。往回望时,她也犯犹豫:为了看那块鲤石,跑那么远,值得吗? 紧接着肯定自己:值得。她知道自身已经快到极限,明天拼尽全力,或许能拼到中等匠工,可那时绝对没力气再来看鲤石。 鲤石寓意着匠人不畏曲折,逆流而至彼岸的深意。她此身本领不及,达不到匠工级别的巅峰,唯能退而求其次,去它近前看一眼。 “呼……呼……” 要看到!最好能摸一摸! “呼、呼、呼……” 又是一个制作区域,依旧什么模子都没有。 这不坑人吗? 这回累的嘴巴都闭不上了,她竖抱箧笥,偎着以它为支撑。有柴火味?匠役、游徼肯定都有饭吃,不知道吃的啥?应该也没啥好吃的。他们有茅房上吗?盖在哪?她一直都没瞧见。 胡思乱想着,她再次站起,继续走。 呼、呼…… 真是望山跑死马! 哪位英雄出的损招?把鲤石竖那么远,当中隔那么长的路,一个模子都没有。莫非存心让考生误会、半途而退? 真有鲤鱼逆流到这,也没力气蹦跶了吧? 呼、呼……会不会……只有她一个傻子……走这么长冤枉路?就为看一块石头? 不行,还得歇歇!就地一躺,看到游徼过来,她慌忙把箧笥垫在脑袋下,这要被当成晕厥者扔出场外,岂不冤死了。 “一个个小崽子,没一个长脚的,走过来有那么费劲?还能累晕不成?”器物棚尽头,一个年过半百、身形瘦矮的老者正喝热羹,每喝几口抱怨几句,下颌短须随他抱怨一撅一撅。 没多会儿,他落寞的仰望鲤石,抚臆论心:“最后一年在会稽郡当主考官喽,以后不必每年颠沛各县,守着你这块石头。” 后方侍候的匠役皆垂首肃穆,全当什么都没听见。 这老者便是今年踱衣县匠工考的主考官姚大匠师。 江水滔滔,凉风习习,剪影般的山峦上携一穹星斗,令老者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忧愁。他声音由小渐扬,唱道:“泛彼柏舟,亦泛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隐忧。微我无酒,以敖以游,我心匪鉴,不可以茹哎哟你这小……女娘!”差点脱口而出“小崽子”。 王葛知道老者肯定是考官,她牢记考试规则,把箧笥轻轻搁地上,揖一礼,再抱回,不敢说话,只看鲤石。 这块巨石比前世在恭王府看到的高大数倍,不过造型有相似之处,都能一眼看出桀骜之鲤头上、尾下,腾跃而起一霎那的峥嵘轮廓。 好想摸一摸,可惜始终有游徼盯着她。 王葛观望鲤石时,姚大匠师进入自己休憩的草棚,跟他行囊并放的有个一尺半长、一尺宽的箧笥,捆绳的系结处有封泥。敲掉泥封壳,打开箧笥,里面是二版合扎的文书,同样封泥,泥章有四字:将作监木。 再说王葛这边,不管她绕到鲤石哪一边,游徼都跟着。她身上的热汗都被江风吹成了冷汗,决定往回走时,姚大匠师过来了,问她:“专门来看鲤石的?” 他后面跟着五个匠役,两个游徼。匠役手中各执笔、简,游徼执行灯。 “回大人,是。”王葛说完垂头,心生怀疑,好大的阵仗,问句话都要记录,莫非是主考官? “不嫌累?” “不来,也累。” “哈哈!还挺实诚。制完九器了?” “是。” “报一下籍贯,姓名。” “是。考生为瓿知乡、贾舍村、王葛。” 五个匠役齐齐记录。 王葛不敢多看,重又垂头。 “既来到器物棚尽头,就要仿制一模。此模我现制,你现仿。仿过,可原路返回;失败,那边有个出口,从那处离场。” “是。” 此时感叹倒霉不倒霉都没用了,王葛老老实实跟随,来到陶灶不远处的草棚,棚外一侧堆放着木、竹、麦秸、荆条、麻藤,还有几样辅料,每样数量不多,但木匠大类的都齐了。盛工具的箧笥制式跟发给考生的一样。 姚大匠师择的是竹料,篾成根根竹条,然后不满的看她一眼:“背过身去!” “是。”王葛正好想歇歇,陶灶传过来的羹味太香,她就走开丈远,背对着观望鲤石。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漫天星子就像巨鲤飞天时溅起的晶莹水珠。 有朝一日,她王葛、王南行,必定会如逆流之鲤,以巨尾击水,扶摇直上,入天穹、溅星子! “考生过来。” 王葛回神,当走回草棚看到考官指的模子时,她抱着箧笥的手暗中一紧。 滚灯! 姚大匠师:“给你半个时辰,制成,此区域为你扬名。” “是。”她放下工具,先装模作样的轻托竹笼观察,然后放地上推动它前后转动,表示惊讶,再推它多滚几圈,重新托起,一副琢磨它烛盘为何总不倾倒的思索神情。 装的时间可以了。她开始劈竹条,先比对出外圈一根竹圈的长短,再篾出另九根一样的。外圈竹条备齐后,用麻绳、木尺配合,量出内圈转轴、烛盘的尺寸。 即便熟悉滚灯制作,加上表演时间,半个时辰也挺赶的。 其实王葛想多了,姚大匠师压根就没看她。给她布置完便盯着鲤石上下打量,好似头回见这石头似的。他神情更是古怪,苦辣酸、酸辣苦的不停切换,就是没有欢喜。 章节目录 第62章 各有艰辛 王葛制完滚灯,给考官揖了一礼,只要考官不问话,她是绝不会先说话的。 姚大匠师察验滚灯的方式,就是倒上麻油、点燃,让游徼托在掌间旋转几圈,然后判定:“过。” 王葛没敢提醒,考官验的是他自己制的模子,她仿的那个还在地上哩。 不管怎么样,扬名鼓只要敲响,就证明她的第十一器制成。王葛惦记着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62章 各有艰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63章 损毁模子 那恶毒游徼没看错,王葛确实在笑,她已制成十九器,已经是中等匠工了。以后不仅可在官府置下的匠肆务工,若被其余匠肆雇佣,每制一器,均能比下等匠工多挣一倍的钱。能不欢喜吗? 此时再琢磨匠工考的种种规则,何敢抱怨?其实考试制度越苛刻,对贫寒出身、吃惯苦、受惯累的匠人越公平。她完全领悟了匠工考的深意,它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63章 损毁模子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64章 你帮我,我帮你 从进入离场通道到休息区,全有遮雨草棚。 王葛不用淋雨了,手上也轻了,强迫自己想通,但哪有那么容易。 回头望,方能体会在考场中坚持着有多幸运,多让人羡慕。 这一走就再也回不去,瞧这雨下的多及时啊,里面的考生饮足雨水,能不能多撑一天? 如果她还在场内,制完二十器后,敢不敢继续拼?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64章 你帮我,我帮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65章 归家 顾考官:“接下来是中等匠童,共录取四十二人,县邑北闾里的考生有……” 王葛心里有数,激动的等着,等待念到“瓿知乡”,可念是念到了,总共七个,仍然没她。 怎么回事?就算少记录制器之数,也应当在下等匠工里,怎可能哪个都没她? 王葛沉下气,桓县令既然叮嘱她等贴榜,就肯定有其用意。她不时踮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65章 归家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66章 耙子手王葛 “外头冷,回屋说。”贾妪训虎头下来,把王葛拉进主屋,用两层被褥将她裹的严严实实后,褪掉那双冷汗浸透的足衣,把王葛冰凉的脚塞自己衣里。虎头则站阿姊后头给她扶紧褥子。 “大母……”王葛哪能让老人帮自己捂脚,才刚想挣开就被大母一巴掌呼腿上。 “快说说,考咋样?” 屋门口高高矮矮、齐刷刷的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66章 耙子手王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67章 勿只要不倒翁? “王南行……王南行……” 镗!镗!镗! “于林之下……于林之下……向南而行……向南而行!” 咚!咚!咚! 王葛一下惊醒。 咚咚咚的动静比梦里还吵,原来是外头修路的夯地声。 “阿姊醒了?”王荇端着木盆从外头进来,这是给阿父洗漱的。“阿姊你别出屋,我去端盆。”小家伙生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67章 勿只要不倒翁?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68章 八艚舰与不怕漏 孟冬之际,天黑的早,农户人家都是晚食一过就熄灶,各回各屋,拢紧被褥入睡。 王荇越来越懂事,知道王葛易脚凉,就钻到她床尾,帮她暖好脚头再进里屋。姊弟俩各躺一头,王葛一只脚屈着,时不时和阿弟互蹬脚心,仍没想好制什么送给桓县令。 她就是个匠人,前世所有精力都用在木雕、竹编、草编的学习中,不通晓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68章 八艚舰与不怕漏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69章 竹节小人 王翁又气又臊,脸颊都哆嗦! 王葛更气冲冲过来,大声抱怨:“大父,你还替三叔瞒着干啥?咱家谁不知道他顿顿把吃食攒下来,是给那弃妇送去!三叔隔两天去趟沙屯、隔两天就去!沙屯就穷成这样吗?都被弃了,姚妇全家还让咱王家养吗?”最后两句,是冲着里屋喊的。 王翁瞬间长吐口气:家有贤女娘,能顶两个不中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69章 竹节小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70章 大匠诲人,必以规矩 翌日晨光大好,可惜风还未歇,暖阳刚刚拂到人们身上就被吹散。 村西乡兵营地,桓真在和铁雷玩“琢钉戏”。 琢钉戏就是画地为界,先掷一小竹钉为“签”,桓真和铁雷依次掷钉,出界者输,触碰到“签”输。铁雷屡赢,桓真也不恼,本来就是为了活动筋骨,不然谁还若幼童嬉戏。 村东贾地主家。 辰正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70章 大匠诲人,必以规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71章 简单与难 王荇嘴巴一喔:有趣、简单、素日不常见、粗糙,不都是在说“不怕漏”竹船吗?阿姊真聪明,早就想到县令大人和桓阿兄前头了。 小家伙立刻起身:“此物已制好了,桓阿兄不用等,我这就去拿。”他习惯的跑两步后,想起对方教的“规行矩步、锵锵翼翼”,顿时一脚前、一脚后立定,顺拐两下,调整为规矩步伐。 后方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71章 简单与难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72章 匠师为创造者 虚惊一场后,王葛、王菽自今夜起,都跟王艾一样,留在主屋跟大母一起睡。贫苦之家入冬后基本如此,只靠苇絮寒被根本不够,只能相互偎暖。 小贾氏万想不到,她这次怄气归家,女儿王菽整个冬天都睡在主屋里,也因此更敬重、心疼王葛,再未和她这个阿母交过心。 院外,任溯之等巡夜亭卒,听到王户院里咋咋呼呼的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72章 匠师为创造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73章 左撇子王葛 王葛提前跟二老说明要静心制器,所以来聊闲事的邻里上门,她装不知道也不算失礼。 孙氏母子一走,院中重归清静。 她也重新埋头,捏着石刀片在打磨平滑的木尺上,一个竖线、一个竖线的刻。说是石刀片,其实就是从敲碎的石块中挑出来的,有锐尖就行,用坏即扔。 旁边筲箕里,放满了这种石片与备用木尺材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73章 左撇子王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74章 什么驴驴菌子? 一家人慌乱的将眼睛发直、嘴里乱“呜噜”的王二郎抬到暖和一些的主屋。刚放稳他,王菽哭晕,王禾难得的手疾眼快,接住阿妹,掐她人中将她掐醒。 屋里大人的急声、孩子的哭声乱成一糟。 王大郎拄着拐摸索过来,被贾妪扶到二郎跟前。 此刻,唯王翁、大郎还算镇定。 王翁仔细吩咐三郎:“去乡兵营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74章 什么驴驴菌子?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75章 矩为制方之器 王二郎体格壮,次日就又生龙活虎。 但二老哪敢放心,还是让他窝在主屋里一天,陪他大兄说说话,编草鞋,不许到外头。王三郎则背着阿母缝裋褐换来的新麦,去谷场全磨成面。 王禾陪着大父去乡里,买麻油,买和上次一样的结实葛布,回来时要绕去苇亭采摘两筐苇絮。贾妪要给昨晚施针的恩人再缝一身寒衣。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75章 矩为制方之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76章 桓真敲王葛 小贾氏想缓和关系,见君姑过来,问:“妇咋不认识这小郎呢?他想跟阿葛学制竹简,莫非跟咱家虎头一样,也学书?” 贾妪:“他家是贾地主家的族亲,原先一直住村东。贾太公嘱托鳏翁告知我等年长者,此家人犯了大错,被撵出族。赁居在鳏翁那,是以奉养鳏翁代为赎罪。他不来,我一时都忘了提醒你们此事了,以后见着这家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76章 桓真敲王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77章 见到纸了 王葛制作的粗糙竹船,只是给船匠师们开启了隔舱防沉的道理,实际应用于大船,匠师们得走很长一段摸索之途。 不仅要做到舱板完全密封水,还要考虑怎样加固龙骨?目前最大的战船最多可隔出几舱?不同载重条件下,至多容许几舱进水?单舱进水时,是否真能一边行船、一边修补? 姚大匠师的时间肯定来不及测试如上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77章 见到纸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78章 浔屻乡的小少年 王荇伏案疾书。 磁针指南的事不急,王葛自我测试已经结束,今日起,实物制尺、矩、规。 尺与矩在完全掌握它们的线段、外轮廓后,第一次就切割成功。没有趁手工具,她只能将篾刀、匀刀缠布,配合着锯使用。 画线段时,用阿弟的刻刀。这把刻刀是张夫子给的,专门用来刮竹简错字,锋利轻便,非常好用。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78章 浔屻乡的小少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79章 葛藤!荇菜! 心思狭隘者,看世人皆狭隘。 王翁还是将儿郎、女娘们全叫出来了,不拘礼节招呼过后,王菽帮着大母去灶屋忙活晚食。 王二郎把杂物间的草席铺在院中后,王三郎又将自己屋里的草席卷了抱过来,加厚隔凉。此时坐于院中,比屋里亮堂暖和。 刘泊正向王葛说明来意:“家母想制的为簪笔。” 簪笔,明为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79章 葛藤!荇菜!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80章 很犟的铁针 次日,王翁、二郎携王荇在卯正前至乡兵营地。 铁风跟王翁父子一旁说话。王荇托着五页纸上前,说道:“好些不会的字,我画的圈。还有,桓阿兄,我原本想两面都写字,可是纸会透,反而废了一张。” 小孩子心疼纸张的表情藏都藏不住。 “我幼时也如此过。”其实最贵的哪是纸,而是墨。但这些暂且不需叫王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80章 很犟的铁针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81章 闹腾的王恬 王葛前世见过很多次牛,但当二叔把牛拉进院门时,她和全家人一样,都觉得牛好珍贵啊。跟屋子、院子、甚至和人一样的珍贵! 也一下明白了,为啥村邻搭车要讨脚力钱。牛多憨厚,多招人疼,脊梁也不是那么高嘛,凭啥给别人白抗苦力? 哞…… 一声牛叫,令王葛姊弟牵在一起的手欢喜的直摇;王蓬兄妹则学着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81章 闹腾的王恬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82章 宿命回转 王二郎、王葛姊弟将桓真送出院门,袁彦叔白襦白裳立在道边,如不畏冷的岩石。不知他何时来的,还是一直在此。 王家三人也向袁彦叔行礼。 桓真看向王葛,不满道:“这段时间我教阿荇礼仪时,你旁听。” “谢桓郎君。”王葛欢颜拂面,双眼比往日弯。 来了!桓真数着一、二…… “桓郎君,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82章 宿命回转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83章 宿命拐弯 王二郎将牛牵进杂物屋时,贾妪也进来了,打开腌肉瓮、鱼酱瓿。“二郎看。” “咋了?” “有鼠贼呗,隔几日就往外倒腾,每回只倒腾一点。你说你那新妇,想要这些为啥不敞开说,我还跟婚家抠索这个?如此一来,咱家既少了腌肉、鱼酱,我和你阿父还落个苛待新妇的不慈恶名。” 王二郎刚才没想这么深,听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83章 宿命拐弯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84章 各自鬼祟 王竹难受的想掉泪。 黑黢黢的东厢房内,他缩在床角,裹两层被褥也没觉得暖和。咋觉得回来了还跟在沙屯一样呢?一样冷、一样没人管他。唯一好的,是晚食时把他当成一家人,不似姚家,吃饭总避着他。 可恨姚家吃的还是阿父带去的粮呢! 大父把阿父、二弟都叫去主屋了,要说啥事么?为啥不叫他?还是所有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84章 各自鬼祟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85章 用心良苦 久不病者,一旦被寒邪入侵,顷刻如山倒。 清早,王三郎额头发热,难受的咋躺都不得劲。 院中,王翁在东厢房外徘徊了数个来回,终是坚持昨晚的决定。“阿禾,把阿竹叫出来吧。只说去趟村西,勿说别的。” 他又嘱咐身后二郎:“你带阿葛去乡里药铺,给你三弟买药。勿贪贱从货郎那买。顺便去趟乡所,阿葛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85章 用心良苦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86章 一户三鳏男 叔侄俩归家后,先探望王三郎,见其已能下地,皆放心。 王荇跟小尾巴一样跟着王葛来灶屋。 王菽把留出来的晚食热透,王葛跟二叔直接蹲在灶前吃。 药釜置于最小的灶眼上,王菽把草药倒进去,加水煮药。 王荇观望庭院无人,蹲到了二叔、阿姊跟前,讲道:“竹从兄被临水亭罚去鳏翁那了,平日帮着烹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86章 一户三鳏男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87章 又将独行 咯噔噔…… 小贾氏头回坐上自家的牛车,不过等到了乡镇后,牛车就跟她无关了。她不再是王家新妇,王二不再是她夫君。 新铺的野涂宽道暂不让畜车走,临时铲出来的崎岖小道“咯噔”颠簸,坐牛车上远不如徒步舒坦。 出村不远,小贾氏的脸就冻的发青。王二郎的半边脸被挠成耙印,更遭罪,吸鼻涕都扯的疼。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87章 又将独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88章 王葛出发 谁能想到脸上多五道血印就不能离乡呢?王葛回来如实转述,贾妪怒目一扫,王禾兄妹立即收敛哭容,生怕被迁怒。 王葛道:“大母,阿父,别愁。明日依旧让二叔跟我一起去乡所,再问问乡吏,如果跟求盗大人讲的一样,就让二叔把我送到苇亭。从苇亭再走三天差不多就到南山了。” 贾妪抱怨:“所以养儿郎多了有啥用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88章 王葛出发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89章 进山 踱衣江,整个津渡被厚雪覆盖,江面笼罩着氤氲水气,唯登船的通道被清扫出来,再洒了许多碎土,走上去不必担心打滑。 这是王葛第一次见到古代的津渡,除了修有栅栏,地势铺就平坦,没任何稀奇之处。若非有几个渡客在此处闲谈候船,若非县吏亲送她过来,她真以为是废弃的卖牛马的地方哩。 王葛的面巾捂的松松垮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89章 进山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90章 虎子 同一时间。都城,太学。 某学屋内。 太常谢幼舆虽比国子祭酒张季鹰小些许岁数,但二人私交甚笃。谢太常本在埋头考证典籍,疲惫时一抬视线,正好看到对面的老友笑的满脸大褶,于是问:“何事让季鹰笑成花般模样?哈哈哈……” 张季鹰:“刚腾出空闲,看一门生回我的书信。哈哈,有趣的很,通篇下来,唉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90章 虎子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91章 白鹤敲门 识字的人就是心眼多,自己往后要少和贾芹碰面。入夜后,王竹辗转难眠,越厌恶贾芹,越忘不了对方讲的“画地为牢”的典故,更忘了讲完典故后的那番话。 “竹弟,自你来此,你家中打水的次数都少了,是缸变小了么?你家距水井不足百丈距离,为何你阿父不便来瞧你?为何你不敢回去看望他?因为心里都清楚,此处……是牢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91章 白鹤敲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92章 翻车 早食后,王葛沿昨日走的路出了精舍北门,去看一下木匠肆。匠工考结束时,南山馆墅曾在考场外搭了一个临时木匠肆,当时他们急雇制箭竿的匠工。 不知现在是否还雇? 过去观赏瀑布的石潭边缘后,她按虎子说的,继续往东走,很快便看到人影在竹林中穿梭。他们伐倒竹子后,将竹秆断开几截扛行,有的还将竹秆用布包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92章 翻车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93章 筒车 “如何恶心?”王葛不屑偷听,径直过去,问道。 “啊?”阴暗中的俩女童役都被唬一跳,当真逃也不是、站也不是。 其中一个果然是静女。旁边那个年纪较小,倒挺聪明,一看静女惶恐,就猜出王葛是刚被提到的“恶心之人”了。 王葛指着另个童役,质问:“静女,你刚才虽然说‘别提了’,却盼着她赶紧询问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93章 筒车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94章 文字为典籍根本 道理就是如此,有人存心点拨,慧者自然一念通透。 虎子赞道:“妙哉,妙哉!劳女郎继续制,明早我们一起去水潭试此水车,它周围都是小筒,不如叫它筒车?如何?” “成。”王葛舒口气,太好了,筒车之名顺理成章。“对了,你……灯彩赋写好了?” 虎子笑容僵住。 王葛过来案前一看……所有空白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94章 文字为典籍根本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95章 谢家虎子 腊月二十八。巳正时刻。 南山馆墅,琴泉水榭。 首日是由郭夫子主讲《急就章》,明日由左夫子主讲《广雅》,此顺序一直延续,直至弟子考核通过。 王葛在内的十一个正式学童,自今日起,被称为谢氏小学弟子、女弟子。他们呈三、三、三、二排坐,王葛跟虎子坐在最后,前头学童的年龄,最大四岁、最小三岁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95章 谢家虎子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96章 可恶的白鹤 勒……剌…… 勒……剌…… 木丝卷动、一层层被割离主体。 这种轻雕木料的声音,不仅响在王葛耳边,更似一股奇特的韵律,能安抚每个木雕师的心。 “呼!”她吹去木屑,捏紧刻刀,继续凝神沿木块上“急”的反字边缘雕刻,只留下“急”字笔划,令其突出于木块表面。 木料为杜梨木,是前日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96章 可恶的白鹤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97章 王二郎发威 “‘尔’为近之意,同‘迩’。那何谓‘雅’?此处之雅……为雅言,雅音。” “书音为文字枝叶,小学为文字根本。” “我等求学是为开智明目,是为自补不足,是为修身利行,是为行道利世!” “若因读书识字,便自以为是,凌忽长者,轻慢同列,只知求进、炫耀,不如无学!” 左夫子的铿锵教诲,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97章 王二郎发威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98章 贾芹落井 亭卒来去匆匆,把沉甸甸的钱袋交给王翁,讲明这是县令大人付给王匠工制规矩之器的钱、钱数多少后,提前贺句年喜,便纵马离去。 一家人互觑,都在寻思:亭吏讲的四贯余五百个钱,是他们想的四贯余五百个钱么? 不是做梦吧? 王翁抱着钱袋,叫阿禾闩门,低声吩咐:“都过来。” 一家人紧随家翁而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98章 贾芹落井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99章 会踢门的贼鹤 前世王二郎这一房,跟贾芹家纠缠那样深,以至于王菽死的不明不白。但今世,贾芹就如沙屯的杨妇一样,从出现到离开,竟未与王二郎逢过面。 主屋里,王二郎欢喜大笑,捧着铜钱道:“我数好了,全是一样的数!哈哈。” “啥全是一样的数?”王翁问。 “十个、十个的呀。”王二郎解释:“十个为一拨,我拨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99章 会踢门的贼鹤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00章 袁彦叔的身份 桓真肃容,应声“是”。 水井周围已经支起麻绳警戒线,其范围内,脚印、雪、泥、冰,杂乱的一塌糊涂。贾芹尸体自昨夜抬到井旁那棵树下,就未再挪动过。 任溯之拧着眉头道:“死者叫贾芹,年龄十二。” 桓真:“可怜。永远都长不到十三了。” “啧!小点声。死者很有可能是被人推落井的,但此地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00章 袁彦叔的身份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01章 郡尉的幼鲤【感谢盟主:你是我の卑鄙】 何谓“独乐”?就是后世的陀螺。 陀螺起源很早,尽管对于起源地,各国说法不一,但浙江河姆渡遗址中出土的陀螺,绝对人类文明中可追溯到的、最早的实物! 很遗憾,因战乱、天灾等原因,关于此物的文字记载,很少存留下来。王葛所处的晋朝,称此物为“独乐”;唐代的记载中,称“圆转之器”;宋代称“千千车”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01章 郡尉的幼鲤【感谢盟主:你是我の卑鄙】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02章 满嘴谎言 桓真轻笑,如何说呢? 当时他跟任溯之先假设贾芹一定是被人推进井里的,在这个假设基础上,就得圈定凶手。 那必然先怀疑卫氏、鳏翁、王竹。 后二人,相互为证。鳏翁听到落水动静后,跟王竹一起出去的,见到卫氏已经在井边。鳏翁老迈、腿脚不利;王竹个矮、瘦弱。俩人即使合力害贾芹,也不容易,且贾芹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02章 满嘴谎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03章 被鹤陷害的谢据 任溯之允。 单英解去卫氏身上的绳索,跟程霜、另两个亭吏以长矛相接,将此妇绞于中间押行。荒草丛被风吹的一会儿瑟瑟,一会儿呜呜,亭吏们都一身正气,没觉得什么,卫氏这个祭奠亡夫的,反一惊一乍。 孤坟没有多远。 快走近时,单英告诫:“许你祭奠家人,是亭长仁慈。我等暂时放开你,你若逃,我等就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03章 被鹤陷害的谢据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04 准匠师的“五鼓”规则 子时一至,童役在外报更。 谢据斜靠书案,缓解脚麻,问:“女郎可知一夜为何分为五更?” 王葛还真知道原由,回道:“更,本义为更改,衍义为轮换、相继、经历。五更,也叫五夜、五鼓,均以‘五’为节。天一元始,正月建寅,自寅至午,午至傍晚,傍晚至寅,无论冬、夏,它们中间经历的时长,盈不过六,缩不至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04 准匠师的“五鼓”规则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05章 孽障赤霄 王翁犯愁。 小户之家,迁徙一次穷一次。且不说迁去之处,每月都得支出赁居的钱粮,还有每天的吃喝咋整?买粮度日吗?大郎有眼疾,长房迁去哪,他和老妻一定要跟着照顾的,每天都是四张嘴吃饭,这四贯余钱能撑多久? 还有村里的宅院、坡上好容易开出的百余亩荒地,肯定不能弃呀。所以次房、三房,耕牛都得留下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05章 孽障赤霄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06章 倒霉的王蓬 “虎子?” 谢据已经冻的说不出话。他先遣芣苢给阿父递口信,然后带着另个童役樛木,随在离山的学童队伍里从容下山。因他什么都没携带,童役就没往别处想,直到登船那刻,谢据拿出过所路证上船、樛木被拦住,此童役才明白仲公子果真如传言般顽劣! 这可如何是好?任樛木如何哭求,谢据只漠然的、居高临下视之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06章 倒霉的王蓬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07章 苇亭相见 踱衣县官署。 这是王葛第二次来了,依旧对各房屋檐端的“瓦当”痴迷不已。飞流峰的精舍、木匠肆也有精美典雅的瓦当,但以鸟兽、祥云纹居多,文字瓦当偶然才见。 官署西侧的这处庭院里,东、北、西三面的曲廊瓦当,刻的竟全是篆文,每个都不相同。 已经饮了姜汤,暖和过来的谢据自廊庑下过来,说道:“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07章 苇亭相见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08章 传家宝 夜晚,兴许老天爷的腮帮子吹累了,风小了许多。 王葛跟二叔坐在一个灶前,桓真、铁风兄弟、卢五、石粟围坐另一个灶前。 王二郎饮口热水,继续小声说那天揍完贾三娘之后的事:“你不知道,贾家那窝懒人,屙的粪比勤快人的臭多了。揍完恶妇解了恨后,阿菽赶紧烧水,我给阿蓬洗。唉,在杂物屋洗的,臭的咱家牛这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08章 传家宝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09章 老实人,真面目 王葛终于归家,一番欣喜、诉说别离之情后,王翁叫各房都来主屋,告知元宵节后分宅而居的事情。 “啥?”王二郎刚从苇亭回来,结果听阿父说要迁至苇亭,怎能不急!“苇亭多荒啊,到处都是比人高的野苇,还有茅草,天又这么冷,到了那住哪……吃、啥……” 他声音越来越小,因为阿父已经拿起扫灰的小笤帚。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09章 老实人,真面目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10章 分钱 “你、你说什么啊?”贾妪打量着三郎的后脑勺,恨不能一下把他的脸掀过来,瞅瞅是不是她的三郎? “哈!”王翁右手没了力气般拍在自己膝盖上,可怜老人家刚憋回去的失望、苦涩又重新涌入眼眶。“若无这四贯余钱……若无这四贯余钱。好,我便跟你说个明白,若无此钱,我和你阿母便迁去清河庄!就是干佃农、也要供虎头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10章 分钱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11章 滚灯似的小熏笼 元宵不夜禁,过了今晚,一切秩序尽要恢复正常。家家户户没舍得燃的爆竹,今夜全都抱到大道旁。 “啪、迸”之声时近时远,近的是自家和张户的。王翁、二郎、王禾、王蓬都在外头,数二郎和阿蓬的笑声最大,在屋里都能听见。 主屋里,王葛和王荇隔着书案坐,一个专心雕刻,一个认真诵书。两盏油灯不能浪费了,贾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11章 滚灯似的小熏笼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12章 开荒有多难 王葛确实笃定了三叔会向阿蓬要那一百余钱,就像前世小时候亲戚给王南行压岁钱后,她妈妈都会以各种理由糊弄走。五岁之前,王南行的压岁钱从没在她枕头底下完整的度过一宿。 所以当阿蓬说“阿父对着我笑、笑的可欢喜了、笑的我害怕”时,王葛没想那么严重,脑海里还浮现妈妈要走压岁钱时的笑容,假笑的也很明显。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12章 开荒有多难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13章 你知道我大父是谁吗 孟春。二十一日。巳正。 王葛、谢据等十一个正式学童已经乘坐一日一夜的牛车了,除一日三食时队伍停歇,其余时候都在赶路。 车队很长,光骑马而行者就超过百人数。左夫子、郭夫子也随行其中。 队伍最前、中间、后尾皆是身着裋褐、身材魁梧之部曲。他们有的持弓、负箭箙;有的持环首刀与钩镶。这么大阵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13章 你知道我大父是谁吗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14章 魏武纵横 “咳!王同门,此行不是说……谁都不能乱问、不能被提前告知吗?”卞小娘子压低声音,生怕被外面的人听到。“司马同门都没问出来,你咋知道的?嘻,咱们这一路,也算友了,你就跟我一人说,咱们到底去哪呀?” 司马同门,就是众学童中每日都更换俏丽新衣、扇静女腰风的女弟子司马南弟弟。 说实话,王葛知晓同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14章 魏武纵横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15章 刘泊与司马南弟 王葛这一夜睡的不安稳,因为车里头多了个崇拜她的司马南弟。这位女公子,大概是断母乳时留下的坏习惯,得抠着王葛的脸才能睡着。就那肉乎乎的小指头,一会儿刮嚓王葛的眼、一会儿拨拉她鼻梁、再顺她人中上下抠索,跟给她做脸部体检套餐似的,真恼人啊。 清晨,满山树木将晨光映出浅青色。一只猎鹰在枝头休憩,王葛下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15章 刘泊与司马南弟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16章 气愤 刘泊一看王葛神情,就知道她想岔了。“勿忧,无论清河庄、还是南山馆墅,允我等来此,都只为记录墓中发现的典籍、文字,不会令我等靠近古墓。这是绝好机会,凡记录下来的,均可归于自己。” 原来如此。 谢氏小学的正式学童,岂止“资历、出身”那么简单!她之前想到的,还是太浅薄了。 晋朝的教育体制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16章 气愤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17章 再定进阶自我考核 次日,果然如谢据说的,由郭夫子讲解《急就章》,清晨卯正两刻就开讲,至午初两刻结束,下午学童自行活动。明日轮换左夫子讲《尔雅》,此时刻表一直持续到离开古墓崖。 令王葛放心的是,夫子允许学童们在婢仆看护下爬山,只要不去崖峰的陡坡就行。 所以午食一到,王葛领到麦饼、菜酱后,把酱往饼里一夹,就一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17章 再定进阶自我考核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18章 是心悦吗? “嗯?其余的都是你的呀。多给你制出来三个,为的就是以后你想送谁就送谁。”王葛说完后,不再分心。 觚上文字以墨留迹,她不懂小篆,看不出写的是否规范、算好算坏。但等比仿刻是木雕师的基本功,尤其只刻字就更简单了,用阴雕手法,按觚上文字的笔划走向勾勒即可。 多给你制三个,你想送谁就送谁……谢据抿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18章 是心悦吗?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19章 王葛被打 左夫子来时踱着四方步,潇洒如仙,回来时……令王葛想起前世玩的“老鹰捉小鸡”画面。 真是夫子步亦步,夫子趋亦趋。司马南弟左手紧揪左夫子的竹尺哭,右手牵着卞恣左手,后者右手则被其余弟子紧牵,就这样一个牵一个,列队、踉踉跄跄,边走边哭。 嚎声惊天动地!好几个小弟子都是顺拐的。 步障当中过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19章 王葛被打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20章 不作不死的谢棠舟 前世某小品里的梗,令人喷笑过后,蕴含的道理其实值得深思。 当王葛先竖一根手指,让谢棠舟看、并回答它代表的是“一”时,谢棠舟就掉进了陷阱。 因为眼见为实啊,太简单了。 竖两根手指,是加固陷阱。 当她竖三根手指,谢棠舟已经不需引导,立即回答“三”。 但其实他回答的,是惯性思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20章 不作不死的谢棠舟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21 量身高,有奖品 再说王二郎归家后,把牛车牵到杂物屋前,王三赶紧过来卸粮,总共六袋粮,三袋菽、三袋麦。 卸完后,二郎把牛牵到对面牛棚,把车上盛着牛粪的筲箕端到茅房外头,倒进牛粪坑里。 杂物屋,王三打开这六口粮袋,抓起菽、麦,嚼在嘴里分辨,然后沉着脸出来问:“二兄,咋都是隔年的粮?不是跟你说了,给佃户买次陈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21 量身高,有奖品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22章 拾薪易墨 孟通爽朗笑道:“哈哈,已然知道。《论语》有云,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子闻之曰,再,斯可矣。我既没做到圣人所言的周到行事,也不如季文子的凡事三思。读《论语》而不知《论语》,惭愧啊惭愧。所以,孟某还要多谢小娘子指教。” 这下轮到小家伙不好意思了,她抄着手过来,仰起小脸道:“不瞒师兄,其实最初我们都上王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22章 拾薪易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请假 身体不适,请假一天,明天正常更新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请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23 变化 拾薪易墨十余天后,王葛等小学学童先一步离开古墓山。 唉,谁能料想到呢,殷墟遗址早被盗过。换种说法,或许是秦古墓之主先盗了殷墟遗址,而后借此山之聚气,将自己埋身之处凌驾在了遗址之上。 返程就不用着急了,两位夫子带着弟子们绕道去了会稽山,游览了《墨子》、《史记》记载中的“禹穴”,相传此处为大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23 变化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24章 坚定大道 既定下此事,就不需再陷于悲伤,所有人围坐,看王葛捎回来的两筐简策。越是知其价值者,比如王翁、王葛姊弟,越是欢喜的见牙不见眼。可以这样说,这里面的任何一卷竹简都比那四贯余钱贵重。如果抄录它们的学子将来或为官、或为儒师,那他们早年的笔墨更弥足珍贵。 虎头把桓真请来。简策上都是秦文小篆,姊弟俩目前的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24章 坚定大道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25章 糟心的准匠师考(一) 铛铛铛铛铛…… 铮铮铛!铮铮铛! 铛铛铮铮…… 王葛微仰着脸,被东侧铁匠备考区域传过来的,一声紧跟一声的打铁动静吵的脑门子疼。 咚! 最近的大鼓骤然被槌响,她深呼吸,劝自己冷静,把耳朵眼里的布团再塞塞。 “瓿知乡,李……不识字。”槌鼓的考生满脸通红,实际上旁边没几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25章 糟心的准匠师考(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26 糟心的准匠师考(二) 桓真气笑:“你早说,我晚点泼。” “啧啧,桓阿兄当真无情。”浔屻乡跟瓿知乡仅隔着河岸,口音相同。王恬猛的往后甩头发,脸上污水纵横,狼狈模样形同乞儿。 原本桓真要接替王恬闯火圈,但一个小少年从后方跑来,揪着马尾、脚一点地,直接翻了上去。仅这一手功夫,就惹得围观乡兵叫好。 王恬气道:“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26 糟心的准匠师考(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27章 大淘汰赛,尺距划线 “大淘汰比试……第一项……巨型直尺划线,计时鼓三声后,开始!”游徼最后的“开始”,运气运的满脸发赤、暴筋!令紧张无比、一直盯着他的考生们各个跟着使劲,面目狰狞。 计时鼓,咚! 王葛紧握锋利刻刀,心跳加速,注视脚前丈余长的笔直木板。她前、后、左、右都有考生。她在第三排。 咚!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27章 大淘汰赛,尺距划线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28章 大淘汰赛,矩尺划线 “准匠师考……二考区,淘汰二十五名考生,现有二百余五名考生。所有考生原地不动,等待更换巨型矩尺木料。” 只淘汰掉二十五个人?王葛这前三排就淘汰十一人了,后面那么多排,竟只淘汰掉十四人!可见实力强者尽在后方队伍。 其实好理解。进场排队时,越是着急排在前头的,越是像她一样,没有出身、心里没底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28章 大淘汰赛,矩尺划线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29 大淘汰赛,分距与准绳 这种针对考生的提问,相当于考核理论知识。 此规则在备考区的木牍上写的很明白:不论哪个考项,考官与巡吏都可对任意考生随时询问。但是提的问题,只限于正在考核的内容。不得在考生休息时提问,也不能提问无关本项考核的问题。 比如王葛已经刻完了“寸距”,如答不出理论问题,此刻就会被淘汰,她的实践考核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29 大淘汰赛,分距与准绳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30章 大淘汰赛,两两对决 最后报数者,重叠达十一人。倒数第十二、十三、十四也为重叠报数。这处情况或许每年如此,各排巡吏只记录各排之考生,不见慌乱。 开始察验了。 先测量起始线段、结束线段,测其所刻竖长是否为“一分距”。达到此条件的,直接上准绳测量平直。准绳不知何物所制,极细,柔韧有弹性,两个匠吏各执一端,拉长。凡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30章 大淘汰赛,两两对决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31章 任氏教子 一刻时间太短了,王葛就定位了两个圆心。虽然左手更伶俐,但视觉受已有的圆圈影响,往里加圆的速度,显然比不上刚才不断往外扩充。 不行了,眼花了。 她抬头缓一下,觉得视野里的一切都在转圈。 波浪、波浪……波浪、波浪…… 咚! 咚! 咚! 随三声计时鼓,考核结束,所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31章 任氏教子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32章 第四考项,灯心草编 二考区首次出现了零成绩! 考到这一步,零成绩太反常了,两位考官匆匆过来,一看木板,额头冒汗。这梅考生的运气真霉啊,遇上头等匠工王葛了。此考生勉强往两组同心圆里加了几个圈,用规器察验,均不合格!幸而上半场只有一刻时间,如果再多一刻,估计王葛能画的更密。 下午未正时刻,各考区北面的毡墙取掉,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32章 第四考项,灯心草编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33章 器物棚,真坑 外头的考官各个抄着手,他们望向制木、制竹两个器物棚的笑容,咋看咋奇怪。 此时的王葛已经完全驱逐了浮躁,沉浸于双手的勾、拧、折、编等动作中。看似密集、凌乱的灯心草茎,实则有非常有序的编织手法,每几个步骤为一组,始终在重复。 右手将一根草茎对着她身体方位折,左手摁住…… 下根草茎呈直角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33章 器物棚,真坑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34章 后勤匠人王葛 王葛凌晨寅初时才把草绳搓完。因她平日习惯了劳碌,又是在紧张的比试里,所以自身并不觉得疲惫。 “考生通过。” 她揖一礼,欢喜前行。 但是几个器物架都选不了模子后,欢喜变着急。紧邻草绳的下个器物架上,是一件蓑草制成的蓑衣……外加一个草篓。草篓的材料有三种:芦苇、杞柳茎、蒲草。她若选这组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34章 后勤匠人王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35章 技不如人的差别 五月十八。苇亭。 王荇独自坐于木亭中,亭旁往来的人少,他可以一遍遍静心诵书:“夫人为子之道,莫大於宝身全行,以显父母。此三者人知其善,而或危身破家,陷于灭亡之祸者,何也?”看到袁郎君骑马过来苇亭,他停下背诵。 “袁阿叔。”王荇揖礼。袁阿叔面冷心善,虽然每次都不应声,但自己绝不能失礼。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35章 技不如人的差别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36章 天时地利人和 半个多时辰后,巡吏终于发话:“诸考生先依次进器物棚,按地面白灰所画的行囊编号找自己制作区,不识字者,敲乡名鼓由巡吏引导。” 草编器物棚前的巡吏喊名:“考生韩木!” 此考生进去没多会就自敲了乡名鼓:“踱衣县西闾里,韩木不识字。” “考生王孝。” 王葛听到“王”激动了一下,对方是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36章 天时地利人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37章 最后的考项 夜晚,月色照到县邑之南,被一道道高毡墙隔成了霜块。原先的鼓声鼎沸的备考区,只留下一堆堆油布覆盖的行囊。当时留下了多少行囊,现在还是多少,一个筐都没少。 郑鹊全神贯注,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制的是什么器物上的木零件,但肯定是零件。木料为赤枣木,形制前宽中窄后宽,从顶端就刻槽,一直延伸至后宽位置,扩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37章 最后的考项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38章 王葛的花式战备 王葛举手。 主考官:“考生讲。” “我等只允许制一样器物,可以为组合器物吗?” 主考官又一次暗赞王葛的灵透,并毫不掩饰他的赞许:“当然!组合器物方显吾匠人之能!只要器物之间能相连,便算一件器物。你等可明白?” “明白!”不少考生感激王葛的同时,也在自省,为何他们就没想到?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38章 王葛的花式战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39章 忙忙碌碌的王葛 不,不对。竹蒺藜得用在最后,不然会被敌手扔回来的,万一人家扔的准,正好扎她脸上咋整? 有了!削好多短、且圆的竹棍洒地上,搭配臭泥粪溺,绝对能有香蕉皮的效果。哪怕对方敏捷,脚下打滑的时间也足够她将狼筅调头,重新对准对方了。 还有!狼筅上的枒杈不够多、欠威猛,她要制几根枪尖带倒钩的竹棍,绑上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39章 忙忙碌碌的王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40章 我最愿对战小女娘 四个巡吏抬着木架出来器物棚,一个魁梧身板的抱着狼牙刺。因臭球制作不易,威力又“猛”,考官只让王葛拿出来两个。 主要想试的,还是狼牙刺跟木架的配合威力。 将狼牙刺没有枒杈的光滑尾端,穿进木架正中位置的木环里,此环跟下方的粗柄为一体,粗柄穿透木架横面板(板上方垫了几块厚木板为基座,厚木板跟木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40章 我最愿对战小女娘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41章 惨烈的对战 “所有匠工考生、勇夫细听规则!每组赛斗,均为二考生对战一勇夫,念到姓名者,在十鼓声后,必须入场站到各自的防御区、进攻区。你等可明白?” “明白!”九十九名勇夫的呐喊声整齐又有气势,盖过了人数两倍的考生。不少勇夫都暗啐:凭什么总把考生念在他们前头?他们今日的成绩是拼力量、拼骑射,靠真本事换来的。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41章 惨烈的对战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42章 战! 巡吏辅助,在计时鼓催促下将蒙着布的木架、狼牙刺搬到防御区。王葛、姜小四上场,二人眼神交流后,她肃容,指着司马冲喊道:“我斗胆代表木匠考生,向你宣战!” 姜小四浑身控制不住的发抖,不全因害怕,还因他从未被这么多人注视过。“我也代表铁匠考生,向、向你宣战。” 司马冲平生最恨别人指他,怒火汹涌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42章 战!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七点的更新延迟 这几天写文时间太少了,还是两更,但早上七点肯定更不出来了,往后推。 见谅。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七点的更新延迟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43章 剔除败类 “因为只有经历这一遭,你们才知恐慌、才知无助、才知屈辱。你等才能感受前线将士们的痛楚。他们日复一日驻守疆域,日复一日经受你们刚才的伤疼、恐慌和无助。为什么?因为很久了,他们都没有比敌人更利的武器、更结实的盾,没有能挡住流矢的甲、他们的兜鍪甚至抗不住敌人的木棍!他们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挡在了关隘,你们呢?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43章 剔除败类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44章 活该你们没考上 五月二十五,风和日丽。县邑南的官道上,人三五成群,比往日多了不少。 王葛和另两个瓿知乡的女考生途中相遇,搭伴同行。对方一个姓聂,年龄十七;一个姓殷,年龄十四。从谈话中能听出,此二人在乡里住的很近,早就相识。 没走多远,桓真、王恬一行人从后方路过,看到她后,就把毛驴上的行囊卸下,把毛驴借她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44章 活该你们没考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45 绝对是他杀! 再可爱的毛驴屙粪蛋时也不可爱,不知道是不是吃多了,俩耳还使劲的朝后撇哩。别小看古时代的环境法,王葛不知道历史上别的朝代怎样,但是在大晋,家畜在官道上屙了粪必须拣干净,不然能罚的普通农户倾家荡产。 所以她的背筐没白腾出来,赶紧在路边拔野草垫筐,戴上手套把粪蛋拾筐里。这样一磨蹭,就落在了聂女娘俩人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45 绝对是他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46章 王葛的推断 尺高的门槛将王葛绊倒,王恬“哎”一声把她拉起来,这一碰触才发现她在抖。 王葛摇摇头,忘了道谢,也没意识到自己在流泪。 王恬耷拉着脑袋坐下,没想到一时嘴混,竟给别人造成这么大的恐慌。 桓真把手巾铺开,绣像位置正冲王葛。“我和阿恬在五里外的槭树林发现一女尸,此物被女尸压在腰下。”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46章 王葛的推断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47章 姊弟谈话 我姓聂。 王小娘子倒是记得我。 他们找到我的绣花针了吗? 唉,又梦到了聂娘子。王葛醒来时,晨光自半开的木门照进来,由高向低倾斜,屋外,阿弟的诵书声比这束晨光还令人振奋,一下就将梦里的乱七八糟驱散了。 苇亭初建,分给每家农户的荆篱院均只有并排的三间屋。中间和西侧的屋还算宽敞;东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47章 姊弟谈话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48章 要紧的事情 王荇愤然,尽管周围无人,他仍小声转述。 王葛难以置信,忍不住“呵”的冷笑,此刻真觉得,可能换哪个孩子被王三教养,也教不出好来。 王三骂的是:“你就是个天生的坏胚、不孝种!怪不得我梦到你要放火烧死你二叔……” 剩下的话被王二郎揍回去了。 王葛问:“虎头,你可知二叔为啥不等王三把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48章 要紧的事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49章 又上坏侄女的当了! 王二郎先去乡里买了粮,然后绕道过来苇亭。来对了,侄女果然回来了。 王葛跟二叔长时间未见,立刻瞧出他面相变了。不是她会看相,而是久别重逢,她对二叔的印象还停留在三月分离时,那时他多爱笑啊。可现在,虽然也在笑,却又回到了以前的他。 二叔以前就是时而爽快、时而阴沉,阴沉的时候挺瘆人,好似……怎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49章 又上坏侄女的当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50章 回贾舍村 次日一早,王二郎目不斜视的走路,目不斜视的吃饭,目不斜视的牵牛前行,至木亭道边,跟二老、长兄、晚辈们道别。 王葛:“二叔……” 王二郎吓得俩腿一绊。唉,昨晚他的嘴跟开了瓢一样,都说了些啥嘛,怪不得都说饮酒误事,果然! “二叔,过两天我和阿菽回村看你。” “哎,好。” 王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50章 回贾舍村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51章 王三郎的选择 “第一个分配法……田地、宅院,你和你二兄平分,耕牛归长房。那两户佃农立的是两年的契,契期内的口粮由长房供。契期结束后,你们雇的起就雇,雇不起就自己耕种,长房不会再管。我刚才说了,分了户,你们也是我孩儿,从明年孟春开始,你们两房每月交五升赡养粮,新粮。” 王三郎泣声止,心寒不已,原来阿父说的“分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51章 王三郎的选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更晚一点 致歉:今天码字时间少,第二更延迟,但肯定会更。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二更晚一点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52章 出发山阴县 再斗志昂扬的王葛,也敌不过大母的大扫帚。 返回苇亭后,她在哪,大母就把院里的灰往哪扫。“大母,你歇着,我来。” “别,耙子扫地还不漏的到处都是啊,可不行。起开别挡道。” “哦,好。”王葛冲旁边的二叔挤眉弄眼,她算是甩不掉耙子绰号了,明白老人家还在心疼那十八贯钱。 果然,大母继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52章 出发山阴县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延迟更新 呜,一步慢,步步慢,抱歉,实在太困了,早上的第一更继续延迟。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延迟更新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53章 孟女吏 “是。”隶妾始终伏地,不敢抬头,不敢多回一字。 幸亏夜黑,令人看不清伪善郎君的羞恼,他心道:是个屁!谁知道罪婢犯下何罪才判的役刑?他帮对方刻尺,除了留下同情罪徒的糊涂名声,还能赚来啥? 匠师可不光考技艺,还要察举品行,他知道王葛就是今年的头等准匠师,才故意同情隶妾,反衬王葛的冷漠。没想到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53章 孟女吏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今天只有一更 一直困的睁不开眼,对不住,欠一更。明天正常更新。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今天只有一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54章 急训营的日常任务 出发前,急训营的考生是二百一十人,到达林木苑者一百九十九人。可怜掉队的这十一人,或许还不知道已经被淘汰。 孟女吏:“匠师考核需三项成绩相加,分别为规矩考核项,巧绝考核项,品德察举项。” “先说规矩考核。你们在准匠师考中已经经历了,但是,匠师大比,只会比准匠师考更严苛!矩尺与规,为方、圆、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54章 急训营的日常任务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55章 任务,一个时辰! 上面的字被泥糊住绝大部分,王葛目的地是材料区,脚步稍微一顿就从木圈外过去了。相比运气任务,她还是觉得固定任务靠谱。 后方木亭处,有考生被绊了一下,是个椭圆泥球,上面有字,此人真不该好奇拣起泥球,顿时气哭:“这不坑人吗?哪有把任务写泥上的?”原来绊那一跤时,把几个要紧的字蹭掉了。 王葛回头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55章 任务,一个时辰!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56章 你不能,我能 总感觉谁在念叨自己似的,王葛皱皱眉。 差半刻一个时辰,她分好了百根竹丝。匠吏察验的速度极快,好似拨弦一样。 王葛双手互捏缓解疼痛,没捏几个来回,对方就验“过”了。匠吏端起筲箕,她跟随返回材料堆前的时候,往身后快速打量一眼。制作区满人,没一处空位。 匠吏记录她的户籍地、姓名、完成任务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56章 你不能,我能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57章 风波不断 鹤?赤霄的模样在王葛脑中一过。 她把十九根竹片放到墙边背筐中,对孟娘子二人笑一下,算是打过招呼,就又端着筲箕出来。屋舍住有二十人,但庭院两侧只各有五个制作区。 说明什么?说明在匠师大比前,急训营要淘汰很多考生。每个人都是对手。旁人不会雕鹤,她会;旁人精通的,她未必会。 所以先别琢磨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57章 风波不断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更新时间变更 致歉:近日码字时间少,更新时间不稳定,不再早七点、晚七点准时各一更了。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更新时间变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58章 傻货智囊团 有趣的很,此人从出现就浑身发抖,一副很胆怯的样子,被王葛揭穿,反而不抖了,腰板也直了,回她道:“那我不知。我讲的就是实情。” 贼曹:“小娘子若还有证据继续讲,不用管这些。嘴硬的人我见多了,把这等人的牙一个个钳掉,总会招的。” 啥意思?这是要缉捕他吗?少年求助的看向匠郎! 匠郎收敛余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58章 傻货智囊团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59章 三百个钱 别看谢氏在南山建着偌大庄园,但山阴县的谢宅,还及不上南山小学精舍占地广。 谢奕天生神力,托着大陶盆行走,跟托片瓦没啥两样。“阿父,儿买来了好物送……赤霄?” 狗鹤啥时候来的?不是在南山吗? 赤霄也讨厌谢奕,小豆眼都不愿直视他。 谢幼儒斥责:“莽莽撞撞,别吓着它。” “是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59章 三百个钱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60章 六子联方 王竹:“我想、我想给翁……”他摇摇头,算了,不说了,阿父不会出钱的。 翁以前告诉过他:明知对面的人不会跟咱讲理,那咱就别跟那种人辩。 王三见儿郎畏惧了,气恼消掉大半,去灶屋端来水,给王竹擦拭额头的脏污,语重心长劝道:“都是一个村的,你以为翁死了,阿父不难受吗?你年纪小,不知道,像翁这种鳏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60章 六子联方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61章 南行,看懂了吗? 此机巧设计的太损了。 至关重要的两根木条,上、下错开它们时,之所以要使些力气,是因为榫头长、槽眼深。 另四根木条,两根随着机巧的分离往上错,另两根往下松。 王葛用手掌包住它们,此时千万不能让六子联方全散开,而是将机巧二木复位,把不规则的榫卯体恢复如初。 重新拆……恢复……重新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61章 南行,看懂了吗?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62章 第二智囊团 王葛起身离屋,没言语。昨晚已经给对方揖礼道歉了,还想怎样?以后入夜前,她练剡木入窍技能,入夜后练篾竹丝。她可以调整练习时段,但不能当着众人向郑娘子服软。 急训营,何谓急?何谓训?谁想舒坦的过,当初就不该来! 林小娘子站出门口,招呼众人过来,羡慕且夸道:“看,又是她第一个出门。王准匠师年纪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62章 第二智囊团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63章 小人贪利 鬼祟匠郎哭丧着脸:咋改了哩?昨晚威胁我时,说的明明是“山阴郎见愁”。 林小娘子颇难缠,被吓成这样,十句话里也顶多七分真。谢奕烦了,起身腾出位置,把木柴递给陆贼曹。陆贼曹内心有个小陆贼曹在仰天长叹,知道轮到自己“配合”了。 啪!他先一棍子抽在鬼祟匠郎的右脸上。 宰猪般的惨叫、和着碎牙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63章 小人贪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64章 卷起来了 与他并行的,另有一位匠娘、俩匠郎。几人各自揖礼。 对方识礼,王葛也揖礼而回。 “我姓沈,我等都是山阴县人。”沈大头笑起来倒显得怪憨厚,“耽误王准匠师片刻,烦请看看我画的滚灯对不对?”他早就拣好石子,话没说完,就在地上快速画出滚灯的烛盘、轴、最后添周围竹条。 此人诚恳请教,王葛就大大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64章 卷起来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65章 第三智囊团 “吵死了!饿其体肤?哼,喊这么有劲,一听就不饿。” 咕噜……林小娘子一天没饮食,饿的肚子不停叫唤。这间柴屋就在竹区一院附近,山阴县匠郎的自勉之声,声声刺耳,显得她目前处境更糟,更像是她自找的。 外面真好啊,她何时才能被放出去? 后头,鬼祟匠郎倚着柴垛,半边脸肿的又紫又亮,疼的睡不着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65章 第三智囊团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66章 费劲的任务 王葛回庭院,昨晚蹭她烛光的陈小娘子正在制作区忙碌,二人交错一眼,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进屋舍后,她在右手腕缠上双层布,扎紧,防止活动多了加剧伤痛。再把背筐拖到制作区、离陈小娘子最远的位置,免得相互影响。 王葛离家前,制作了工具凳零件,榫卯拼接后很结实。取出之前篾好的宽窄合适的慈竹条,截为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66章 费劲的任务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67章 袁夫子,袁服紫! 但当郑娘子比对着木链相接、随麻绳浮动而灵动的“蜼”,跟任务竹简上要求雕刻的“蜼”是一个字时,她心“突突”加速。 难道……难道? 其余匠娘也恍然大悟,或震惊、或赞叹的看向王葛。 任务竹简传回孟女吏手中后,她说道:“我等匠人大多出身农户、庶族,有几人识得珍禽野兽?你们回想准匠师考核,哪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67章 袁夫子,袁服紫!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停更一天 6号停更一天,7号恢复更新。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停更一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68章 井井有条 六月二十七。 急训营第六日。 王葛所在的竹区五院,有五名匠娘或没领到任务,或未完成任务。 六月二十八。 郑娘子等四人因任务连续失利,被急训营淘汰。她们必须在明早辰初前离开林木苑。 郑娘子懊悔不已,辰初正是准匠师抢任务的时候,从今往后,这种争抢跟她无关了。失去方知机遇可贵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68章 井井有条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69章 全军覆没? 单人的考核规则为何?匠吏未提前告知。 王葛跟队友沈大头交流一下眼神,二人都很坚定,为彼此鼓励。 王葛最初想和孟娘子组一队的,可规则有令,不能跟同居舍之人组队。一百个报名者若是不自己寻队友,就由匠吏随意组合。 随意组合?岂不比运气任务还靠运气啊。 山阴县因人口基数大,每年的准匠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69章 全军覆没?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70章 是考完了吧? 咚! 第一声计时鼓,跟她的心跳赶在同一个频率。组成“井”字的木棍、麻绳近在咫尺,绳上的小铜铃显得各个阴险。 咚! 第二声鼓音后,王葛手脚并用、匍匐前行,脸的位置到达第三个井框。 沈大头不断的深呼吸,要相信她,相信她……队友是他选的,要相信她。她是头等准匠师,必然不凡!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70章 是考完了吧?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71章 嗯嗯司马冲 是考完了。 王葛小队将众人低落的情绪短暂振奋,很快又低落。 之后的队伍别说成功了,连一半的井格数都没有超越,且越往后越差!超过四十个井格成绩的,除了王葛,还是山阴县那名准匠师。 翌日下午申初,十一个急训营全部考完,然后是今晚的个人考核赛。 个人考核赛也分两轮比试。 首轮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71章 嗯嗯司马冲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72章 制作九宫格 如果王荇没有清河庄小学正式学童的身份,谢据三人仅跟他言一些王葛的事也就罢了。 四个小友的谈论,很快转向训诂学,再论当下盛行的家训。谢据推崇诸葛武侯的《诫子书》,司马南弟推崇司马徽的《诫子书》,卞恣推崇刘玄德的《遗诏敕后主》,王荇推崇王文舒的《家诫》。 袁彦叔回头打量王荇一眼,放心了,继续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72章 制作九宫格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73章 那就这堆破烂赢吧 咔!先把一截竹秆对劈。 篾刀起落,两个呼吸间,将一半竹秆开成若干竹条。 每根竹条顶端开小口,用嘴分层。 她计算着时间,半刻应该过去了。 咔!再对劈一截竹秆。 将它俩凹弧向上并排摆放,然后用分好的竹片于它俩两端、中间位置,穿插、挑压,来不及讲究了,只要将这俩竹管并排绑结实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73章 那就这堆破烂赢吧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感谢空谷流韵盟主大大 本书新增一位盟主:空谷流韵阅文id。 悟空真诚感谢。 有喜欢非遗小说的友友,请多多关注空谷流韵大大作著的《大明英华》。 参赛作品哦,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感谢空谷流韵盟主大大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74章 送回家的礼 两日后。 寅正四刻,五更。 竹区五院的匠娘从睡醒到离开庭院,前后也就一刻。满院寂静,剩下王葛一人。 郡级竞逐赛的第一名,不仅有三贯铜钱奖励,还可免急训营十天的日常任务。另外,她和沈大头因赢了队赛,另有一人一百个钱的奖励。 这种实实在在的奖励真好。 王葛从福履匠肆回来后,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74章 送回家的礼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75章 鱼案 这时候,桓真、袁彦叔纵马到院前的道上,喝马停住。他们手里各提着两条二尺余长的黑色鱼、青色鱼,随意绑着的发从后背垂到腰,湿发一路滴水、加上马蹄奔腾的黄土,脏的简直没法看。 王荇跑出来,惊喜道:“哇,好大的鱼。桓阿兄、袁阿兄真有本事!” 桓真一笑:“你算着时辰,带个瓮来盛烹鱼,大点的瓮。”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75章 鱼案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76 第二次竞逐赛 相同的时间,山阴县。 “按材料木块上的字,取其意雕琢,不得直接雕琢刻字所述之物。雕琢的木坯,要求为环形,铜钱大小;可加廓;样式为上、下坠连。精巧者为胜。每人需制两种字意。”巡吏在制作区每走一趟,喊一遍竞逐赛规则。 轮到王葛领材料,她暗暗道句“好运”,从器物架中挑选两个木块,赶紧寻找自己的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76 第二次竞逐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77章 哪种更遭罪? 下午未初,竹区五院。 庭院的制作区刚好坐满。胡匠娘旁边是孟娘子,她问:“这次竞逐赛,孟娘子怎么也没报名?” 孟娘子少见的没有笑脸:“胡娘子不也没报?” 胡匠娘傲然的挺直腰背,其实是在跟所有人说:“但凡自信能考上匠师者,谁去参加那种向商贾屈身的比试?” 一直住这庭院的匠娘们都没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77章 哪种更遭罪?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78章 它们像不像在说话? 亥初三刻。 石鼓吏敲着刁斗,沿土道巡夜,报着二更时辰。整个苇亭,只有亭庖厨还有亮光。釜中煮着菽,桓真攥着根柴棍,有一下没一下的捅着灶火,回想着鱼案线索。 一个人再贪财,也不会把铜钱藏进肚子里。而且说句难听话,似鼠大郎这样的贫寒百姓,哪来的铜钱? 主家赏的? 贾氏族人太多了,一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78章 它们像不像在说话?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79章 憋屈 那个讹传,现在觉得可笑,当时他却和其他佃农一样相信了。最初是谁先乱传的? 王二郎眉毛拧的快左右互换了,也没想起来。算了,风更大,他也胆小,赶紧背着侄儿跑回家,俩人一路傻乐,吃了满嘴的尘土。 山阴县同样骤起大风。 彭氏匠肆的九处制作棚,虽都是用毡墙围建的,但内、外都用木架抵起,非常牢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79章 憋屈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80章 制扇骨 彭三自知犯了错,低头低语认错,实为辩解:“阿父在匠肆处处受那些低等匠吏的气,准匠师更可恶,一个个拿了赏钱不感恩戴义,还暗中啐骂我彭氏!儿觉得屈辱,上车前,把那些木挂件都扔进废料堆了。现在恐怕……”找不回来了。 竹木里的商贾大多经营木材料、竹材料,每日肆中堆积的废料,在戌时运向固定几个“灰场”,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80章 制扇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81章 善 就在王葛全神贯注任务时,贾舍村年纪最长的仁善老者贾太公去世了。 村民绝大部分都没见过贾太公,可是无论哪户人家,得知消息后无不哀伤,他们放下自家的农活,匆匆赶往村东吊唁。 王三郎和王竹也去了,回来路上仍各走各的。村邻有来有回,逢面时再无往日的招呼,啜泣之声满路。 这种气氛下,王三郎跟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81章 善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82章 精打细算 王恬就是从山阴县长大的,知道这是城外货郎惯用的抬价方法,他伸手:“给我瞧瞧值不值。” 小货郎可不担心有人抢了货跑,只嘱咐声“别弄脏了”,就把木挂件递给王恬。 这是个上、下坠连的雕刻木器,俩木坯均只有铜钱大小。上刻雨路行人,行人以手挡额奔跑,地面溅起无数坑点,明显看出在躲雨,整副画面无雨;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82章 精打细算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83章 阴影 主屋里,王竹进来后跪地,看着大父母,他们的白头发又多了,皱纹也是。原来变老,这么快? 他抹着眼泪,把憋在心里许久的话全喊出来,既然认错,就得彻彻底底!不能再狡辩。 “孙儿以前糊涂,不孝敬大父母,不跟兄弟姊妹和睦,还尽防着你们。葛从姊骂我骂我的对,当日鼠若能开口,被撵出去的就不是我阿母、是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83章 阴影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84章 开孔舵 前世是鼠大郎告诉众佃农,野山背阴地的一处慈竹丛,每逢刮风,就有钱碰钱的轻脆动静。众佃农肯定不信,还嘲讽鼠大郎见过钱吗?知道钱碰钱是啥声响吗? 结果鼠大郎张嘴,舌下翻动,顶起一个铜钱,在他黄牙上“得得”磕响。此人天生鼠性,重新将钱匿于舌底,说话毫不影响:“就是这种动静。” 就是这种动静……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84章 开孔舵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85章 匠技相搏 这时,有甑蒸好了麦饼,太烫了,王葛着急回去,就用俩胳膊来回颠倒的捧着饼往回走。 围栏区域和木桥处仍有人不死心的寻找运气任务。唉,换她也一样,比起完不成任务,更接受不了找不到任务。 王葛回至庭院时,邢匠吏一拍额头,终于想起还从哪听到过“王葛”了。她不止是头等匠工、会稽郡的班输童子,她还创制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85章 匠技相搏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86章 基本功退步了 晋朝是盛行早婚,可对于普通农户来说,那得小郎、女娘岁数差不多才行。贾蔚十三了,阿菽才八岁,阿菽老实木讷,声名能传至贾地主家? 王翁已非昔日普通农翁,眼皮一垂、一抬间,基本琢磨明白。贾家好算计啊,一定是打听过阿葛了,既知晓阿葛有本事,也知晓自家长房、次房的关系好。 现在的贾蔚已经配不上阿葛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86章 基本功退步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87章 减摇龙骨 下午申正。 风雨持续,满城如同黑夜。 如此恶劣天气,一辆加了通幰的追锋车驶入林木苑。在大晋,通幰追锋车不是普通驿车,是朝廷赋予的身份象征。 三品官之下,若跟通幰追锋车相遇,车马必须让道。 林木苑的主事匠吏早接到消息,带着一名察验匠吏出来迎接,此察验匠吏,就是清早拟题改造木船的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87章 减摇龙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88章 解题任务的奖励 王葛误会了,担忧的回道:“有。” 糟糕啊糟糕,她高估减摇龙骨的作用了,幸亏没因它耽搁更长时间。不怨对方没见识,无真正的下海试航,就没法比较同“v”型船舰,两侧加减摇龙骨后面对风浪的稳定差异。 幸好前世导游知识面广,把古代航海科技、船发展史的变革节点讲的绘声绘色,王葛才能记忆深刻。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88章 解题任务的奖励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89章 太打击人了! 林木苑。 当沈匠郎首先出题“脚步丈量尺寸”,王葛顿时自惭形秽,意识到她还是狭隘了。沈匠郎此举,才充分体现了何谓匠人之血性。 他从哪里跌倒,从哪里爬起,不惧失败,勇于面对!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王葛为何跟沈大头比试? 时间倒退两刻之前。她离开庖厨,脚步生风的回庭院。制作区有五人: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89章 太打击人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90章 第二解题任务完成 匠技比拼还能双赢?此消息随王葛回来,逐渐传开。等竹区五院的匠娘都知道,已经是下午。 其余人都在庭院,唯胡匠娘躲进屋,脸上蒙着被、双手捂着脸,哭都不敢出声。从昨天到现在,她一丢脸、再丢脸!尤其陈小娘子正在外头夸赞王葛,更显得她无能。 同样的运气任务,王葛是凭实力双赢的,这点胡匠娘没法骂对方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90章 第二解题任务完成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91章 点将点兵 七月二十八。 大考核的规则公布。 九处急训营,明早辰初同时进行。考核题目也相同:点将点兵。 这题目让王葛想起前世听过的顺口溜:点兵点将,点到谁…… 点到谁,必须应战! 大考核其实和王葛前天的运气任务差不多,不同的是,以三人为一组进行匠技相搏。 具体为:各急训营均以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91章 点将点兵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92章 你敢跟我比脚吗? 竹区五院所有人皆以为王葛会选胡匠娘为“将兵”,以至于苗娘子出来后,神情中还带着疑惑。 谁心里都清楚,匠技相搏,既搏匠技,也搏恩怨。 苗娘子得罪过王葛? 孟女吏先告诫:“提醒诸准匠师,比试中若使用材料、工具,必须是你们各人的日常任务奖励。出题方如果违规,应战方可提出申诉。但是我判定了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92章 你敢跟我比脚吗?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93章 野山的传闻 经历过准匠师考的人,还怕这种干扰手段吗?郭娘子提高匀刀,一个深呼吸后,继续添圆。 孟女吏则抄着手,照常旁观,好似听不出那声爆裂般的咳是故意的。 十一个圆、十二、十三…… 苗娘子手脚发冷。一次没干扰到对方,就无法再干扰了。她知道刚才在犯蠢,但不试一下,更蠢! 十四个圆、十五、十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93章 野山的传闻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94章 和鼠大郎一样的人 巳正三刻。 竹区五院的大考核结束。被淘汰者除了苗娘子是将兵方,其余都是兵方。 没错,陈小娘子输给了胡匠娘。 按规矩,被淘汰者必须在下午未初前离开林木苑。 陈小娘子麻利的收拾行囊,气愤道:“破地方,谁愿多呆似的。”她要第一个走,收拾完就走,可是脸上的倔强,在看到筐底的两双新寒鞋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94章 和鼠大郎一样的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95章 海岛算经 一贯? 王二郎心想:这辈子鼠大郎死早了,没等发现这里藏钱就死了,不然定和前世一样,先取走一个钱,再说服众佃农过来分钱。 桓真示意铁雷继续搜寻,他考虑的肯定比王二郎要深。首先,不确定竹林是不是初始藏钱地,鼠大郎的绰号不是白叫的,此人或许真像鼠,把别人藏的钱挪到了竹林。 其次,这一千个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95章 海岛算经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96章 篾竹增节 这一夜,王葛的右侧空荡,之前是苗娘子隔在她跟胡匠娘之间。谁也不愿身边时时刻刻有卑鄙小人盯梢,王葛终于能踏实了。 草席被洒石子、筐底被塞任务竹简,直到大考核开始前,她都非百分百确定是苗娘子所为。 不过用排除法,对方嫌疑最大。 先排除孟娘子,再排除胡匠娘。胡匠娘跟她不和,众所周知,自己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96章 篾竹增节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97章 紧张的步骤时间段 若王葛知晓成帝愿望,定会惊愕,怀疑成帝是穿越者! 因为“海上丝绸之路”虽早在先秦时期开创,但这种叫法,是后世才有的。早期的航海运输,或被称为“通海夷道”,或被称为“陶瓷、香料之路”,最早的详细记录是汉朝班固所著的《汉书地理志》,汉使以黄金杂缯与“谌离国”、“邑卢没国”进行海上运输交易。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97章 紧张的步骤时间段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98章 一刀一计时 按照考核规则,这半边竹秆的竹条全部采用横分方式。前世如果将两节或三节长的竹秆分条,王南行一般采用竖分。 横分的缺点是速度慢,耽误干活,优点是更容易掌控竹条的宽窄。 开始吧。她左腋夹住秆的后半部分(竹头),竹梢朝外;竹肉朝上、竹皮冲下;篾刀竖立楔于豁口(九十度垂直)。 此时握篾刀的右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98章 一刀一计时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99章 考核结束(月底求月票) 一辆小犊车碾碎寂静晨光,慢慢悠悠驶出谢宅,前后皆有部曲随行。晋朝自成帝时期,对牛车、马车的乘坐等级略有放宽。皇室宗族可乘马驾軿车、輂车;郡级官长可乘通幰牛车;普通百姓可乘无彩漆、帷幕等装饰的犊车。 小犊车的车厢是柞木打造,外观质朴无华,内部设榻,上铺蚕丝褥,一角搁置固定食盒。 官闾里的每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199章 考核结束(月底求月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00章 农考场与兵考场【感谢第三位盟主:凤咲】 “嗝!女郎、嗝,考、嗝……”短短几字,谢据被自己气撅了嘴。 他真的被王葛的样子惊到,打了一个嗝后,无数个嗝排山倒海。呜……白穿这么好看了,显得好蠢。 “我没考好。”王葛先回答问题,免得小家伙着急。然后又一次上下打量他,赞赏:“虎子,刚才我都没敢认你,真俊!” “真的么?”我更不敢认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200章 农考场与兵考场【感谢第三位盟主:凤咲】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01章 所有推断是正确的 单英怕暴露,没进晒麦场。只看清,之后是贾风先离开,走路速度比来时更快。王三郎隔了片刻出来,正相反,比扛着枸杞花来时还慢,且途中几次回头瞅向贾风离开的方向。 桓真思索着道:“这么看,王三在晒麦场内,跟贾风应当有交谈。交谈的结果,一定不称王三的心意!贾风来匆匆、去更匆忙……不称王三的心意……可推断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201章 所有推断是正确的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02章 缉捕 初九。 林木苑急训营发布匠师大比新令,果然跟谢据“听说”的内容一样。 下个月,也就是季秋初十那天,匠师大比开考。 铁匠、木匠两大类特殊,考生必须先选择考核方向:农匠师,兵匠师。 再根据择取,进入不同的考核区域:农类考场,兵类考场。 两类考区的考核规则有相似、也有不同。具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202章 缉捕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03章 另一个贾风【感谢白银盟主,感谢盟主】 “三弟藏钱时,被贾地主家的佃农鼠大郎跟踪,鼠大郎不敢把那么多钱偷下山,就挪到更远处的慈竹林藏。此人不傻,不敢昧下三贯钱。一是昧下了、不敢使,跟没钱有何两样;二是他无房、无地,钱放哪,盗下山后也得找地方藏;三是害怕日后被查到,得受重刑。于是他想出一损招,厚颜无耻的找到三弟、反要挟,让三弟自己往外传恶名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203章 另一个贾风【感谢白银盟主,感谢盟主】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04章 匠师大比来临 这夜,王二郎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里零零碎碎,看到了好些嵌在水光暗影中的情景。 他看到蓄着乱糟糟须、瘦骨嶙峋的王三,正和一寻常老农站立野山河边,老农扔给王三两串……钱?还扔了两个什么器物,很小,王三赶紧拣。梦境太暗,细致处无法看清。王二郎觉得老农也有些熟,可惜梦里迟钝,没等寻思,视线前方便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204章 匠师大比来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05章 见鬼! “小娘子看看头巾吧。”一个货郎笑着冲王葛这边询问。 肯定不是招呼她。王葛回头,果然,是一老妪携一小娘子在游逛。 啧啧,王葛好奇瞄过她们涂了厚粉的脸,还有醉酒般晕开在脸颊的胭脂,这是穿越古代后,头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看清女子面妆。别说,挺……喜庆。 就是切莫晚上出来,尤其别扎堆、蹦跳的出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205章 见鬼!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06章 别轻易信人 前方突然一声暴喝:“小娘子只管走!” 陶廉出现,熊阔身板好似林中多了棵树。他在跟王葛错身时,以木棍点地、腾空、越向司马冲。 “多……”谢字未出口,王葛就目睹壮侠失手! 先是棍端打滑、狼狈摔倒,对方反应极快的就地而滚,抡棍,一棍又一棍的扫司马冲的腿。 有人见义勇为(武艺不济),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206章 别轻易信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07章 有人将从北面来 “木匠大类、巧绝技能、兵类考场,第一项匠师技能考核为……迂直划线,六取一对决!计时鼓三声后开始。” 咚! 九月初十。 辰初一刻。 第一声震耳鼓音,掀开了王葛匠人之路的新征程。 幸亏她来了兵类考场,总比试人数只有一千二百人。她无法想像农类考场得人山人海成啥样! 运气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207章 有人将从北面来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08章 王恬的好运气 此时王葛正在爬山,小心踩实脚下,一边搜寻周围。 找到了! “定位竹简”被压在一块石头下,露着半截。简的黄篾面刻着路线代号,竹皮面只刻了一个字,不知是篆文还是啥,文字看上去跟个蹑手蹑脚走路的小人一样,啧啧,越看越像。 王葛不认得此字,不再浪费时间,放进材料布囊里,以脚下位置重新定位“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208章 王恬的好运气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08章 王恬的好运气 此时王葛正在爬山,小心踩实脚下,一边搜寻周围。 找到了! “定位竹简”被压在一块石头下,露着半截。简的黄篾面刻着路线代号,竹皮面只刻了一个字,不知是篆文还是啥,文字看上去跟个蹑手蹑脚走路的小人一样,啧啧,越看越像。 王葛不认得此字,不再浪费时间,放进材料布囊里,以脚下位置重新定位“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208章 王恬的好运气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09章 大盗齐矮人 因为所有考生的路线图都是一样的,无论哪处定位点,水平距离应始终一致。 王葛拣起脚踩的一物,竹简,朝对方得意一晃。 沿途定位竹简?此考生惊张嘴巴:完了,他算错了。 难怪一直没遇到竹简,是从何时出的错?他赶紧平着挪移六丈,可是不敢说挪过来的位置就是对的。他犹豫的往回瞧,怎么办?他现在只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209章 大盗齐矮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10章 小匠娘害我 齐短人佯装吃饼,挡着自己的恶脸,先模仿老翁的胸有成竹:“咱们按领鸭人指的路,正好是去郡武比考场。” 紧接着,他怪笑嘲讽:“哈,哼,此处是郡武比考场?你以后莫叫多智翁了,改叫失智翁。” 练武之人耳力好。齐短人声低,周围微有嘈杂,老翁还是听得很清楚。“休说无用的话。你回来!” “怎么,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210章 小匠娘害我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11章 罪徒苏峻 郡兵一脸正色:“都散了、散了吧。我哪知道哪个小匠娘?其实我真知道……嘿,也不能说!被匪同伙盯上咋整?” 其余郡兵摩拳擦掌:“他故意的,揍他。” 勇夫们赶紧散开,免得被误伤。 王恬撞下桓真手臂:“小匠娘会不会是……昂恶?” 桓真明白阿恬在含糊表达“王葛”,正要回他,勇夫庾羲把头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211章 罪徒苏峻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12章 贱匪苦荼 他脚下陡然被俩勇夫故意一晃,差点栽下去,不敢装高深了,赶紧模仿主考官的威严风度,指向前方:“你就是七年前、吴兴郡、莫干山的漏网之徒,苦荼。莫干山被剿,你逃掉后受了重伤,被多智虫救下。齐短人愚蠢,一直以为多智虫是他的同伙,其实多智虫真正的同伙是你!凡其出现的地方,必有你!我们击杀多智虫后,立即将消息扩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212章 贱匪苦荼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13章 移动的树 “哪句?” 王葛知道李女吏是主考官派来的,可信任,四周没有靠近她俩的人,王葛小声道:“苦荼格外咬重‘儿郎’,是能听出来的。而且当时连喊两遍,唯恐周围听不明白一样。有无可能……他招呼的是女匪?甚至跟莫干山都没关联?吴郡紧挨吴兴郡,我跟主考官提过的吴郡在逃匪徒里,就有女匪。” 李女吏瞠目,忧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213章 移动的树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14章 匠师守城 周围扎营的情况下,两个兵过来查看连枷罪徒足够了。按规矩,一兵必须站在罪徒聚集的范围外,且营地那边能看到他,另个兵可进入罪徒中间。二兵间必须时刻喊话。 还没走到,矮乡兵便谨慎道:“夜里黑,你别往前了,就站这。” 高个乡兵嘱咐:“你小心,不是死人的事,天亮再说。” “放心。” 矮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214章 匠师守城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15章 投石机与狼牙拍 洛阳城,皇宫。 太极殿,东堂。 王世儒刚由豫州刺史调任扬州刺吏,还未来得及去驻所建邺县,建邺就封了城,城内情况他一无所知。所以…… “臣请求再回豫州。” 皇帝司马有之仍旧看着案桌上的舆图,跟没听见一样。建邺县的城墙是祖氏自掏腰包修复、重建的,修了整三年,将原来最薄弱的东渠要隘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215章 投石机与狼牙拍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16章 改造连枷 射中假虎的勇夫是孙戊。 真倒霉啊。草丛中,一大团枯草罩了半截虎皮,他太激动,既怕虎跑掉、又怕它掉头袭击、更怕坐骑受惊发疯,所以箭射出去后,才后怕,因为一箭弄不死虎,他就完了,继而觉出不对,虎怎么没反应? 他下马,小心翼翼靠近。 啊……气煞人也!拔掉箭方知连虎皮都是假的,上的特殊染料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216章 改造连枷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17章 改造刀车 她和陶游徼对视上,对方真的尾随她?还是巧合? 陶廉咬紧后槽牙,刚才他偶发奇想,怀疑她是不是神秘小匠娘?正巧他也去茅厕,就缓步伐,时不时盯她背影。陶廉武艺强,很快察觉王葛很紧张,跟寻常人尿急走路不同。没想到她刚进茅厕就出来,什么意思?他……被怀疑了?什么时候起被她怀疑的? 王葛迅速低头往制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217章 改造刀车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18章 点灯人 茅屋前的郡兵朝高、矮乡兵挥矛示意,这是让他们把罪徒带到屋内问话。 矮乡兵跟高乡兵说:“没啥事了,我一人带他进去。” “好。”高乡兵跟往常一样老实,旁人说啥是啥。 茅屋篱门的宽度,刚好能容进枷宽。 屋内无窗,才透进光,门就又被关上。 黑暗陡然! 袭击陡然! 先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218章 点灯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19章 杀阉匪 他绕个圈,回到考官区,对主考官只讲出“找到线索”四字,再也忍不住腹内的翻江倒海,不停吐,吐至双眼涌泪、充斥血丝。 蒋游徼在考场外转悠半天,可不是白转的。他先查肉饼,有没有人跟狒娘子卖相同的肉饼? 没有。 狒娘子的尸身上,无任何值钱物,说明她没卖出去过肉饼,或者根本没想过卖肉饼,她仅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219章 杀阉匪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20章 陶廉的仇 “那阉匪没喉结。” “怪不得一穷货郎戴毛领呢,原来是为了遮掩这个。” “幸亏司马冲那一矛,从上往下,在阉匪颈下戳出来的,没毁了他平滑的脖子,哈哈。” “差点直接枭首!” “其实很险,当时阉匪的拳头离蒋游徼心口,只有半寸。” “不,他练的不是拳,跟苦荼不一样。阉匪功夫奇特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220章 陶廉的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21章 谢奕的推断 以“苏峻”之性格,鼓动人心时才会挑唆几句,除此,一天都不愿言语。 乡兵离开后,惊恐罪徒渐渐不惊恐,也沉默不语。 袁彦叔垂着头,眼不睁。这个刚跟他并枷的人,表现越沉稳,越说明……此人很可能是罪徒中的内应。 除了这一个,还有其余内应么? 祖约手下无猛将,为表诚心招揽苏峻,派来接应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221章 谢奕的推断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22章 司马冲的推断 第四考项“匠师守城之谋”,将在下午申正结束,跟郡武比第二考项的结束时间一样。 现在是未初。 王葛重新拿起投石机的模器,开始改造第五样守城器械。 她要将单杠杆改为双杠杆。人力拉绳的一端,二绳呈“丫”汇为一绳;另一端的顶部则横架半弧竹筒,放置滚满荆棘刺的泥球;双杠杆之间,编织竹条盾,用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222章 司马冲的推断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23章 商队前来 申初时刻之前,八百勇夫都回来了,一个个饿的没精打采,不少人受了伤,都是争抢猎物互殴所致。 会稽山哪有那么多山兽?每人发二十只箭,其实是骗勇夫的手段。官署舍得耗千金之资买野兽,然后放归山里供勇夫射杀?怎可能啊,一头野兽的钱足够买百只禽、百只兔! 何况八百个人,仅能在一座小山的范围捕猎。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223章 商队前来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24章 彭氏目的 武官知道桓真,也知道唯有踱衣县的乡兵勇夫,在五月的乡兵大比中被俩准匠师打败。此事可不仅仅是司马冲丢脸,踱衣县所有勇夫都成了笑谈。 “哈哈。”武官欣慰的看着桓真,视线扫向他认识的来自踱衣县的其余勇夫,“放心!每队攻城方、每天可派一人去守城方观察守城器械。在制器械的最后一天,先由攻城方选择守城方!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224章 彭氏目的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春节停更 除夕,初一,没时间码字,停更两天。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春节停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25章 战事将起 枝头鸮声恶。 这一夜,罪徒山谷中,矮乡兵在高乡兵的监视下,费力的用石头铲土,把苏峻的尸体掩埋。事不过三,他先背叛朝廷,又背叛祖刺史,不能再背叛了。否则,今夜他埋苏峻,改天有没有人愿意埋他? 怵悸眠不祥。 这一夜,陶廉噩梦不断,他梦到、应该说终于敢回想狒娘子伤害阿弟时的情景。当年那恶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225章 战事将起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26章 马匠郎的改良器械 攻城、守城的坡道宽度,早被提前驻守在此的准匠师,用砍伐规整的荆棘丛隔开。每条坡道为一丈宽,效仿城墙垛堞的防御宽度。 这些准匠师全是前段时间,在郡竞逐赛中淘汰受罚的考生。他们先把守城方改良器械的材料、工具运到坡顶,然后分成两拨:一拨人收集槭树叶,铺于陡坡,加大攻城方攀爬的难度;另拨人则把遍坡的荆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226章 马匠郎的改良器械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27章 绝不留情的王葛 一瞬间,王葛想到两种可能:要么树叶底下潜着蟒蛇,要么是……匪徒? 陡坡不平坦是正常的,有的地方拱起、有的洼,可之前那么多准匠师在此活动,不管是蟒蛇、是人,怎么躲过的?若是人藏在里头,有几人?怎么呼吸?怎么保持毫无破绽? 王葛不再盯着那处,怕引起梁善的好奇心。 她先回他刚才的问题。王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227章 绝不留情的王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28章 狼牙拍见血! 站在苏峻的立场,此内应被杀,不冤枉。 因为做内应,就得具备内应的素养,否则成不了事还坏事。当这个罪徒问第一句话“苏先生不再怀疑我”、而苏先生不回应的时候,罪徒就该闭嘴,等何时苏先生先联系他,他再应对。 简而言之,是必须分清主次。 祖约派人接应苏峻逃离的计划里,唯有苏峻一人为主,所有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228章 狼牙拍见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28章 狼牙拍见血! 站在苏峻的立场,此内应被杀,不冤枉。 因为做内应,就得具备内应的素养,否则成不了事还坏事。当这个罪徒问第一句话“苏先生不再怀疑我”、而苏先生不回应的时候,罪徒就该闭嘴,等何时苏先生先联系他,他再应对。 简而言之,是必须分清主次。 祖约派人接应苏峻逃离的计划里,唯有苏峻一人为主,所有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228章 狼牙拍见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29章 桓谨慎 短暂的静谧中,嗒嗒嗒哩……尸血顺着狼牙状的长刃,流淌成线。 王葛力薄,少了一具尸的重量,仍坚持不住几个呼吸,狼牙拍重又“扑迸”砸回地面。 这时,桓真、王恬在内的几十勇夫,都冒着违反考规的风险登陡坡。主考官出现在坡顶,盯着快爬到一半的郡兵武官,半打趣半怒道:“这是要袭城么?” 武官立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229章 桓谨慎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30章 陶廉是饵? 扑! 陶廉喉咙中箭,骤然而至的巨大穿透力竟然没把他带倒,可见其力量有多雄厚。 但他还没显露全部本事,甚至没打到酣畅尽兴呢。他以为桓真插翅难逃,绝望待宰。 没想到却是…… 血汩汩而流,陶廉好不甘心,艰难的转着眼珠,搜寻躲在林中的一群群、一个个身影,这些黑处的身影,哪个是江县令仇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230章 陶廉是饵?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31章 武官韩晃 此次殉难者,贼曹两人、郡兵七人。重伤者,贼曹两人、郡兵一人。 谢奕嘱咐最后冲上来杀敌的司马韬、卞眈、桓真,协助贼曹将伤者抬到荆棘坡上的考官区,医者和药童子都在那里。待天亮后,将殉难者抬回郡武比考场,找赵氏商队运送至都亭。 而后,谢奕不让人跟随,独自朝树林深处走去。约三丈远后,一个头戴黑绸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231章 武官韩晃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32章 赵氏的代价 会稽山。 九月十四。 郡武比与匠师大比的第五日。 三百匪寇藏身的山头,红叶遍布。今日仍是北风,刮着今秋凋零的叶子飞跑,那些沉积多年的腐叶,则磨磨蹭蹭、宁愿苟成污泥也不愿挪地方。 山南侧,槭树最密集。凹凸不平的地面,许多看上去轻飘飘、甚至竖立于地的落叶,任凭风怎么吹都不跑。因为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232章 赵氏的代价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33章 放弃狼牙拍 王葛浅笑揖礼,为难的看向已经过来的游徼巡查队伍。 勇夫有雄厚家世依靠,又都聪明的伙在一起违反考规,只要主考官、武官不追究就没关系。她可不行,必须严格遵守规矩,别忘了“匠师守城”考项要淘汰十名考生呢,若因违反考规被其余考生申告,可要冤死了。 “阿恬。”桓真过来,王恬立即老实。 围在狼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233章 放弃狼牙拍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33章 放弃狼牙拍 王葛浅笑揖礼,为难的看向已经过来的游徼巡查队伍。 勇夫有雄厚家世依靠,又都聪明的伙在一起违反考规,只要主考官、武官不追究就没关系。她可不行,必须严格遵守规矩,别忘了“匠师守城”考项要淘汰十名考生呢,若因违反考规被其余考生申告,可要冤死了。 “阿恬。”桓真过来,王恬立即老实。 围在狼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233章 放弃狼牙拍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34章 桓真心中的王葛 傅峻把从狼牙拍上掰来的细竹片扔到地上,上面全沾有血迹。他严肃道:“都看看。此兵械是以四根弯曲利竹,穿过厚木板的孔眼稳固的。孔眼特殊,把四根利竹束成坚固的粗刃。每条粗刃形似狼牙,被一条狼牙刃扎中,也会断肢裂骨。” 司马韬:“确实难对付。我敲断那些竹刃时发现,太硬了,使的什么竹料?” 卞眈: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234章 桓真心中的王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35章 滚木版狼钩刺 祖涣自觉似一头困兽,怀着犹斗的悲壮,决定提前行动。 进山! 沈氏跟钱氏商队的人、车,这两天一直分别停留在郡武比考场和匠师考场,现在弃车,二百七十余精壮部曲合于一起,朝两座山中间的谷地走,堪称浩浩荡荡。 “停步,停步。”二十余人匆匆追来,全都穿着粗麻裋褐,手中皆空。 祖涣还算沉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235章 滚木版狼钩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36章 楼船部曲李郎君 放下此外框,穿刃麻绳的两端还耷拉着,暂时不必管。因为一个外框上,要绑许多根穿刃麻绳。每新绑一根绳、压住上根绳的某一端即可。 有了经验,王葛削尖刃的速度越来越快,等她仰脖子缓解酸疼的时候,已经是午初时刻。 坡底的槭树林中,勇夫们目瞪口呆。 韩武官告知:原本按规则,每天、每队可选出一勇夫到坡上观察守城兵械,时长为一刻,但早上,每队勇夫都涌到坡上了,呆的时刻也全超过了一刻,因此抵消今日的观察兵械机会。 也就是说,再想观察守城兵械,唯有明日最后一次机会了。 司马韬第一个不服:“这是明晃晃的耍赖啊,若早这么说,一刻时长我能观察十样守城兵械,可今早哪,只看了一个狼牙拍!” 王恬:“就是耍赖!主考官是想给匠人谋私,不然昨晚告诉我们今早会起山火时,为何不一并讲此规则?这不明摆着挖坑等我们跳吗?” 司马韬:“卑鄙!” 刘清:“武官,我觉得不公,凭何匠人主考官说什么就是什么?” 韩武官:“你等不必和我讲这些没用的,主考官说了,谁不服,他愿和你等辩论。一队出一人,上去辩,辩不过他,把明日观察兵械的时长也抵了。” 桓真:“可你是武官,就该履行武官之职,为我等出头。” “这头我出不了,谁不服,去告我!” 韩晃拧着眉头坐到人少的地方,跟戾匪的一场仗,导致他带来的郡兵战死七人,还有个重伤的,刚才他去探望了,到现在还昏迷。 韩晃时常觉得自己被劈成了两半,一半停留在年幼时光,整日跟在苏峻身边,苏峻待他温和,教他识字读书,让流民中武艺最高者教他功夫;另一半的他,在郡兵营努力上进,有危险从不畏惧,每天练兵时,都告诫手下郡兵,要誓死保百姓平安、维护会稽郡秩序稳定。 但是……人不可能一直把心劈成两半的活。苏峻救活他那天、把温粥送进他嘴中时,他就只能为苏统帅活。哪怕苏峻不投靠祖刺史,将来孤身奋战、或隐居山野,苏峻也永远是他韩晃心中的苏统帅。 他倚着树,看向远处的桓真、刘清、傅峻,还有卞眈、王恬、司马韬,还有…… 这些勇夫是一定能被选为准护军的。他们仗着家世,根本没把寻常武官放在眼里,尤其司马韬和王恬!人都说世家子气度非凡,举止从容,呵,可笑,普通百姓间言谈时,也很从容!是谁让百姓局促不安的?是百姓自己么?就拿今早的事来说,如果匠人考生无故下坡,闯到勇夫的地盘,所受惩罚能仅仅以规则相抵吗?匠人考生面临的一定是直接淘汰! 最可笑的是,即便如此,违规的勇夫也不知足! 韩晃突然警觉的扫回视线,是桓真、还是刘清?刚才也在盯他,盯他的视线明显跟别人不同。 午正。 王葛把第一个外框制好,总共缠了十条“穿刃麻绳”。外形看起来,就像长满了刺的圆桩。 开始制第二个外框。 未初。 铁匠考生梁善带着打好的锚钩来了,锚钩数量少,得最后加装,暂搁一边。接下来,王葛教梁善,把昨晚剥的荆棘刺,扎在第一个外框的两端,均要扎满两圈。因为这两处位置无尖刃,是空白地带。拨麻绳缝隙、埋进木刺、再拨回缝隙时注意,切不可把整根绳的力度弄松了。 此时,祖涣队伍与王氏商队到达柀亭。 厄运专挑倒霉人。 柀亭三天前接到新令,商队入山,每队人数最多一百。 要么,祖涣整个队伍返回,要么再挑出四十个部曲返回。 “哈哈。”李郎君击掌大笑,“要我说啊,你们都回去,改日再欣赏山景。山火还在烧,山景有啥好瞧的?此时越执意进山,越显得……别、有、用、心!是不是,钱主事?” “呵,风往南刮,我等往北走,无碍。” “唉,好言难劝想死的……哎呀,瞧我这话。”李郎君假意自恼,手一挥,说道:“我看出来了,你们来会稽山一趟,不易,叫谁返回去都为难。这样吧,我出个主意,体壮者返回,钱主事放心,我一定把你的人安然送回该去的地方。别耽误时间,我点到谁、谁出来。亭吏,来帮忙,我点人,你数数。” “李主事、李主事,”钱主事急问:“你们不进山了?” “不进了。景色也就这样,这一路,瞧得清清楚楚。”后三句话,李郎君每言一句,都拍对方胸膛一下。 钱主事疼得连续退步,明白了,这厮根本不惧撕破脸!退步中,他窥视左前方,练兵的亭吏是五十人,还有来回巡查的、右前方瞭望塔周围的、亭舍上头趴伏的。 “那就多谢李主事了。”祖涣出声,打断钱主事的盘算。 不能冲动,就算亭兵力仅眼前这些,但对方有武器,打起来,己方会损失不少部曲。别忘了,郡武比考场还有数百淘汰勇夫滞留,荆棘坡处也是,逃掉的亭吏只要跑去报信,郡兵一定会想到罪徒山谷,一定会遣勇夫赶往那里。 李郎君身体微仰,惊讶道:“你会说话?我还以为是个哑夫。”讥讽完,他开始点人,凡被点到的,全是部曲中功夫最强的。 祖涣咬牙,满嘴苦腥。这一路,竖夫果然观察的清清楚楚!还竟敢、竟敢辱他是哑夫! 很快,二百人匆匆离开柀亭。 钱主事恨道:“他们在用钝刀砍我们,每一刀都精心算计,割一小块肉,让我们疼,让我们能忍。两刀过后,我们少了七十余人、少了七十余人啊!” 祖涣:“我们不够果决,应当在李竖夫出现时,把他们围杀。”后悔无用,徒损己方志气,他转了话题,“现在看来,会稽郡的兵力跟我们一样不够用。” 钱主事忧虑:“王家、谢家的部曲不少,这便是祖刺史一直想结交王太守的原因。谢郡尉好武,平常对部曲的训练,估计与郡兵无异,而且谢氏有不少楼船部曲,各个好功夫。” “你怀疑?” “我怀疑这李竖夫,根本不是王氏部曲,而是谢氏的楼船部曲。如果这样,形势更不利。” “怎么说?” “谢氏楼船部曲是护卫南山馆墅的屏障。如果谢郡尉把这股势力全调到山阴来呢?” “南山馆墅不管了?仅世族出身的学童就逾百人,他放心?” 钱主事长长叹气,心里越发不安。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237章 地理学 踱衣县,清河庄。 宛如飘逸绿绸的清渠两边,牛羊一群群,黄白相间。渠浅的地方有厚厚的四方石板,水深之处有结实的单栏板桥,桥面推粮车往来的,全是在庄园买种麦、卖黍的小商户。 更远些的地方,是眺望不到边际的良田。 清河庄的匠郎基本都调往南山,在船肆做工。庄园内,匠娘的活增多了,她们将缣、帛染色,擘丝治絮,以备寒冬。上年纪的佃农则治场圃,涂囷仓,修窦窖。 无论会稽郡岌岌可危的汹流,还是庄园内预备寒冬的紧张忙碌,都跟学童们无关。 小学精舍在望秋林。 大学在岁寒精舍。 从小学去大学,需要走颇长距离的枫香小道,两侧树林内铺满好看的红叶,逐渐过来的喧吵声,惊走安逸的林鸟。 “中间、两边,中间、两边,啊呀!” “许询你看路、别看我。” “你不看我、怎知道我在看你?” “哎哟!” 哎哟、啊呀…… 以两人为一组的稚子学童不断摔倒,有互相埋怨的、有叫痛、更有没心没肺大笑的。 王荇制止司马无境起来,说道:“别急,我问几个简单问题,看你能答出几个?” 王荇这些学童在干什么? 要从上月底说起。 八月的大考核前,南山馆墅百余正式学童来清河庄精舍交流学业,包括小学正式学童十人。 袁夫子说了,本月底的大考核,南山馆墅的学童也参加。然而,这并没激起以司马倜为代表的捣蛋孩童的奋进之心,原因就是南山这十个学童,年纪太小,司马倜觉得对方不配为对手。尤其谢家虎子,哼,听人说,是个只知上房熏鼠的纨绔,在都城被人瞧不起,才来踱衣县避祸。 未初,袁夫子公布,下午不讲训诂学了,所有人去岁寒精舍旁听,因为下午大学不讲五经,请了一位儒师来讲地理志。这是接触地理学的难得机会,就算听不懂,也能目染耳濡。 但是,清河庄这五十学童要两人一组的绑着腿(甲的右小腿和乙的左小腿相绑)过去。 夫子意思很明显:你等平时不是爱打架吗?给你们机会,谁平时瞧谁不顺眼,就把你们的腿绑在一起,想躲开都不行。就这么蹦哒着去岁寒精舍听地理学,未正时刻开讲,旁听的位置不多,有本事就在路上打,打到天黑。 这次连最不爱学习的司马无境也慌了。讲地理学的儒师很少,下午的旁听学童一定非常多,去晚了得站到偏僻地,到时别说听学了,根本看不到授业夫子。 袁夫子挨个点名,学童两两上前。 王荇跟司马无境一组。 许询跟司马倜一组。 陆嘉和司马桨一组。 郭以和司马由一组。 不得不说,在清河庄求学的司马族子弟真多。 由于许询、司马倜打架最频繁,他二人捆在一起的方式不同,袁夫子让他俩面对面,用绳子在他们腰上捆了两圈,打了个死结。其他人相互搀扶,同时迈里侧的腿,外侧的腿赶紧跟上就行。许询二人却只能侧着身、面对面挪步,一说话就互喷热气。 不断有人摔跤、不断爬起。 数王荇这组摔的最勤,因为司马无境总故意迈错腿,每次摔倒都笑得捂肚子。王荇再次被对方拖倒在地后,就提议先别急着起来,给对方出几个简单问题。 “哼,你问。” “把两只兔侧边的前、后腿,像我们这样绑在一起,两只兔会怎样?” “蠢问题!当然是打起来喽。” “兔跑的速度快吗?” “快。” “比龟跑的快吗?” “快。” “两只绑在一起的兔,能跑过一只龟么?” “当然……”司马无境眨巴眨巴眼,迟疑道:“你意思是,我们要是和兔一样,不同心,就永远在原地扑腾?” “对。” 司马无境感慨的轻“啊”一声,自从来清河庄,夫子每天的授业,他都听不懂,时间一长,越来越不爱学。其实他不讨厌王荇和许询,可如果不听司马倜的,不跟着对方欺负王荇、揍许询,就没人和他玩了。 但现在,王荇讲的寓言,他一下就听懂了。 “王荇,这种寓言,还有吗?” “有。听完地理学后,我讲给你听。怎样?” “嗯!” 从这刻起,司马无境没再故意捣乱。二人蹦跶到岁寒精舍时,惊呆了,从未见过这么多的旁听学童,有人比袁夫子年纪都长哩。 怎么办?比预想的还糟,隔着层层人群,怎么听学?到达这里就能解开绳子了,司马无境把绳子解松,气得扔远,一抬头,发现王荇眼眶泛红。他头一次为自己路途开始时故意迈错腿、拖延了时间而羞愧。 “王荇,要不然,我们爬……树。”司马无境声音又骤然低落,树上的好位置全有人。 “荇弟。快!”谢据总算找到了王荇,示意二人跟他走。从他挤出的位置再一路挤进去,王荇看到了紧忙招手的司马南弟和卞恣。 已经开讲了,几个孩子默契一笑,此处位置颇偏,但是能看到夫子的背,能听清夫子的讲学声。 “《汉书》地理志,为班固所著。时间有限,我只讲会稽郡。诵书之前,先将当年教我地理学的夫子讲的话,讲与你等。知地理,才能开眼界、拓胸襟,吾辈虽一时不能上天揽月,但脚踏大地,理应熟知大地之广袤……” “会稽郡,秦置,高帝六年为荆国,十二年更名吴……山阴,会稽山在南……上虞,有仇亭,柯水东入海……” 申初时刻。 会稽山。 钱主事突然倒地喊疼,颤手示意胸膛。 祖涣扯开对方衣领,骇然,竟然有三处位置发乌。 钱主事疼的快说不出话了,一句比一句气短道:“是李竖夫,他拍我、那三、三下。啊……”他张大嘴巴使劲倒气,攒足劲后,一把抓紧祖涣的手,“你不能再往里走、走了,不能!找个地方、你找个地方躲。” 祖涣泪流满面,这一路,钱主事对他诸多照拂,临死前还只担心他。“好,我躲,我听你的,我躲。” “躲,躲……放心,我放心了。” 祖涣将钱主事快要爆掉的双目合上。他恨极,望着柀亭方向。李竖夫,不可能是普通部曲,有此诡谲武艺,怎可能是普通部曲! 这次祖涣猜对了。 柀亭内。 李郎君抛掉浸透的血衣,换上亭佐的吏衣,算计着时间,钱贼应该死了。钱贼有谋略,此人死,相当于断掉祖涣的右臂。 本章开头,世族庄园农业生产,来自崔寔所著的《四民月令》。“囷(qun)仓”指粮仓,“窦窖”指储藏谷物的地窖。 亭佐:亭长的副职。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238章 桓真与谢奕 一亭吏跑过来,道:“亭佐,亭长找你。” “嗯。”李郎君将到亭署时,一个头戴黑绸缣巾、蒙黑绸面巾的高大郎君出来,手挽巨弓,背负箭箙。 亭长揖礼相送。 李郎君疑惑怎么有人白天还蒙着面巾?不过郡尉交待过,官场中,最忌讳乱问,他学着亭长的样子朝对方揖礼,不多看一眼,随亭长进入亭署。 “此人是司隶从事史,司马道继。”亭长告知。这段时间,从事史还会再来,肯定得跟亭佐说明从事史之职。 李郎君眼瞳一缩,顿时明白对方为何白天也蒙面了。郡尉提到过司马道继,其母族是燕代人,据说,司马道继生来面容奇特,不论谁见过之后,都会一眼记住。 司马道继是来柀亭加箭矢的,他的箙中,十只柘木矢,十只箭竹箭。离开柀亭需经过亭吏练武场,地上有二十多具尸体,一滩滩血迹显示刚死不久。还有十几人降了,正被两个、两个的戴“双徒枷”。 是沈氏、钱氏商队的部曲! 再回想刚才进入亭署的亭吏,气势精练,浑身刺鼻血腥,司马道继知晓此亭吏是谁了:李羔,曾为谢郡尉的楼船部曲首领。 今年是州官对郡官三年一次的大课,祖约又要调至豫州,不再任扬州刺史,王太守与谢郡尉都怕祖约把自己荫佃客数量违制的事情,作为考察治状奏于皇帝。于是先行对策,挑选忠心部曲中本领强者,从家籍上去除,改为朝廷的编户齐民,然后安排为亭吏或游徼。 李羔,就是谢郡尉放免部曲中,职位最高的。由于柀亭地理位置特殊,司马道继专门查过李羔的出身履历。 出来柀亭后,他向荆棘坡走,攀到高处遥望山火,还在雄雄燃烧。 这时祖涣已经把钱主事草草埋葬。 “走吧。”他再三考虑,还是决定亲自接应苏峻。叔父交待的事,总得完成一件。况且叔父对苏峻的评价是,狡智多谋,当年以布衣身份,不到一年就聚起数百流民,在掖县被称为“苏统帅”。狡智者,疑心必重!他若躲起来,仅手下这些人去接应,苏峻即使跟从,以后对叔父也不会尽心。 祖涣遥望山火,黑烟虐焰,怵目惊心。 申初时刻,荆棘坡下。 谢奕带着几个贼曹,跟勇夫们角抵。谢奕和桓真一组,二人扳身较劲间,桓真说道:“在郡武比考场时,韩武官是三个武官中,最少言、脾气最温和的。” 砰! 谢奕把桓真抡起来,结结实实摔在地,桓真倒地瞬间,右膝猛抵谢奕上腹,后者则右手摁桓真膝头、左手掐桓真脖颈。 桓真上不来气,认输。 “呼!”桓真做好扑的姿势,二人再次撞在一起,互扳,他继续快语道:“按你教的,我和刘清用言语激他,他恼怒,跟之前不一样了。啊……”好容易逮着机会,趁谢奕聆听到重要信息的蹙眉瞬间,桓真发力! 以牙还牙!他躯体左拧、用右腿绊住谢奕左腿,可下步动作还未来得及施展,就被谢奕突然掏过来的左手击中下巴。 天旋地转,桓真又被撂倒,再次认输,吐出一口血沫。 第三轮。二人做好扑就姿势后,桓真问:“我十三,阿兄长我几岁?” “三。” 二人再次撞在一起,桓真抱紧对方的腿,谢奕使劲提对方的腰。“啊!”桓真大叫,奋力扎稳,不让自己双足离地,他气喘而问:“接下来,做什么?” 扑砰! 谢奕还是把桓真拔起,往侧方摔出去。 “咳、咳……”桓真装着难起。 谢奕过来,拉起他,叮嘱:“收敛,什么也别做,等最后一项考核。” “明白。再来,教我几招。” “哈哈,好!” 申正时刻,荆棘坡上。 八个樟木轴都已制好,随时能拼接。马匠郎一歇不歇,开始削竹刃,王葛则只管把麻绳缠密实毛竹外框,然后把穿满竹刃的麻绳,一根根有秩序的缠在第四个外框上。 时间不够用啊!三人连午食都没顾上吃,照此下去,天黑前最多能制好第六个外框。 申正二刻。 王葛说道:“梁考生,别扎荆棘了,我们三人都削竹刃。削够竹刃后,剩下的活,晚上也能干。” 为防夜晚干完活后时辰还早,王葛去材料堆选出几截好毛竹。到时可以先缠好麻绳,预备着第二个狼钩刺的框架。 酉初。 清河山庄。 纪夫子收拢简策,明天下午继续讲解会稽郡地理风俗。 旁听学童陆续散去,好多人都追随在纪夫子身后。 小学学童的童仆只能在岁寒精舍外等待,谢据、王荇没急着起身,夫子讲的太好了,他们想趁着记忆深刻,相互交换所学心得。 司马无境匆匆撂下句“明早上课前再听你讲寓言”,就跑离去找司马倜了。 司马南弟早盯准了刘泊,可是他和周旁同门都在整理竹简,她没法上前。 卞恣轻咳,司马南弟回神,撅着嘴嘟念:“他一眼都未看过我。” “嗯……南弟,我问你,除了上次一起游历会稽山,你还去过踱衣县外的什么地方?” “哪都没有。你哩?” 卞恣叹气:“我也没有。” 司马南弟眼神又飘到刘泊身上,呢喃道:“他可真好看,不管旁边坐多少人,穿着多普通的衣裳,都让人只看到他,看不到别人。是也不是?” “确实如此。就像飞鸟一样,秀美,自在腾于空。” “嘻。”夸得真好听,司马南弟欢喜。 “可是羡慕飞鸟,不如让自己也成为那样的人。腾空展翅,秀于林梢。” 司马南弟本来就圆的眼眸瞪大,挤出小抬头纹,认真看向卞恣。 卞恣继续道:“南弟,我们并肩吧,如果有一天,你披着彩翼秀于林梢时,他还会像现在一样看不到你吗?或许到那一天,你的眼中除了他,还有天空、还有日月、还有星河。” 啊……司马南弟就这样晕晕乎乎被卞恣拉出岁寒精舍。 还好,还好,没继续在那丢脸。卞恣刚放下心,抹把汗,司马南弟就急道:“我和你并肩!阿恣,我和你并肩!但是,我得先跟他说一声,不然他先看上别的鸟了,你等我哦。” “哎?”卞恣气得跺脚,赶紧追她。 王荇和谢据也出来了,司马南弟顾不上和他们说话,匆匆擦肩,跑得更快。 卞恣也一股风从王荇二人身边过去。 出什么事了? “要糟!”谢据从卞恣一晃而过的尴尬中,猜到了司马南弟要干什么。 接下来的事,确实糟。不仅司马南弟丢了脸,刘泊也提前把之后几十年的脸面全丢尽了。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239章 各方较量 哈呼、哈呼…… 司马南弟倒腾着小短腿,越跑越急,知道卞恣在后头撵她。终于看到刘泊的背影! “刘阿兄。”她没敢高声喊。 此刻小女童揣足勇气,加速,加速,加速!连牙都在使劲,终于触手可及。 啊呀! 地上有坑。 司马南弟跄成九十度腰、朝前疾扑、尖叫、无意识的伸出双臂……正好推中刘泊的双膝后窝。 通! 哗…… 刘泊瞬间趴跪,束发散了,竹简全飞出去。 司马南弟则结结实实平趴,下巴担地,好疼,脖子都被抻长了,视线里是刘泊破了一个洞的鞋底。 “让道,烦请让一让。”卞恣、王荇、谢据过来了。 呜……好丢脸。司马南弟立即闭眼,装晕。 “你们是小学学童?怎么往这边跑?” “如此莽撞推人。” 众人数落中,刘泊被两个同门架起,另个同门孟通帮着把竹简全拣起来。 谢据和卞恣费力的架起司马南弟,二人力气小,拖不大动她,后者只得满脸胀红的一蹬、一蹬,不管了,反正她就是晕了:快啊,阿恣,快带我走。 王荇断后,赶紧向刘泊揖礼:“下午的课,我们有几处没听懂,本想追上刘阿兄讨教的,是我们莽撞。” 他再向周围揖礼:“诸位师兄,我们知错,以后再也不乱跑了。” 刘泊无奈:“我无妨,你去吧。” “是。” 这一夜,司马南弟哭得吃饭都吐。上一个让她这么悲伤和丢脸的,是王恬。 这一夜,刘泊依照纪夫子讲的,在木牍上绘制《地理志》中着重而写的山与亭。傍晚的事,令他分心、忧虑,无法再和从前一样忽视司马南弟。会稽郡这些地方,他没时间游历了,他决定,如果明年王太守不举荐自己去太学,就让阿父想办法。司马南弟年纪小,可以仗着家世胡闹,他不行,唯有躲远。 这一夜,风向不变,山火持续。曲香河的乡兵营地,撂着三十几具被射死的匪寇,其余匪均被火焰吞灭。火星在黑暗里很明显,绝大部分都被吹进河流中。不能掉以轻心,河渠仍在扩宽。 这一夜,孙戊带着两队乡兵,已经顺泥壤地带爬到山有些天工匠师,制器后不满足,拆,拆完改,改了再组,组起来后还不如刚开始制的。” 坡顶传来吼声:“奥易!” 什么声?跟野兽似的。 是嘴肿的司马冲,在骂司马韬:放屁。 王葛制的狼钩刺太难抬了,好几个游徼都是一上手就被扎。不过司马冲想到狼钩刺对付的是桓真他们,被扎也畅快,还有种跟王葛是同伙的奇特感觉。 司马韬嘴贱,王葛老实,不敢还嘴,他敢! 游徼们戴了双层手套,终于抬起狼钩刺,有正面往坡下送的,有倒退着下坡的。 “小心、小心。” “慢点。” “架稳桩上没有?” “都别松手。” 游徼相互叮嘱间,第一架狼钩刺逐渐现形在勇夫的视野里。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240章 这回麻烦了! 有了前天的教训,勇夫们慎重了,暂时远观这种新兵械。其外形非常阔,比狼牙拍大多了,横距覆盖整个坡宽,好似长满獠牙的怪物。 坡上,梁善协助马匠郎固定木桩。以目前条件,吊杆架在桩上后,只能用绳索一圈圈捆缚的笨方法来加固。所以王葛一开始就说,保证狼钩刺能砸落三次就可以了。 制好桩后,进行最后一步,把填充泥沙的慈竹秆固定到拉拽端,每根竹秆均与吊杆垂直,还是用麻绳捆。垂直固定的好处为:能充当拉绳,且竹秆底端触及地面时,证明狼钩刺那端撬起的高度够了,让梁善少消耗力气。 王葛个矮,捆绑慈竹秆的活只能由马匠郎和梁善干。 加第二根慈竹秆时,拉拽端开始下沉,狼钩刺那端缓缓上抬。 再绑一根,重量的天平又倾斜。 差不多了。旁人让开,由梁善独自拉拽麻绳,撬动吊杆。 “可以了,哈哈!”梁善没想到这么巨大的兵械,自己一人就能操作。他慢慢轻落狼钩刺那端,生怕砸坏了。 坡下若干勇夫的脑袋,跟随狼钩刺同时抬、落,眼力好者都发现了,此兵械上的刺在旋转。 司马韬建议:“不能再等了,从现在起,每个时辰上去几人观察,只有这样才能不漏掉兵械,做万全防备。” 傅峻:“每队的观察者,只有一刻时长,谁观察旁的坡道?谁观察此处?观察者回来后,愿与别的勇夫小队仔细讲解兵械么?” 司马韬:“哎?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每个攻城队伍,本来就是对手!司马韬,既然你这么急,不如你先去。我这队,一定等到傍晚再上。” “小人之心!” 桓真嫌他们吵,往回走,王恬追上他,示意狼钩刺,小声问:“如果在明天的比试中死了,是不是就真死了?救不回来了?” “你说呢?” 王恬愁眉苦脸,心道:葛女郎真狠啊,这兵械铺天盖地的,除非长翅膀飞过去,不然肯定扎成蜂窝。“不就是一场比试么,真当成敌人打啊。” “是啊,正因为是比试,才允许我等避战。阿恬,你想,将士在前方征战,面对高耸城墙,面对滚木、沸水、能把人砸成肉泥的大石时,他们不怕吗?可将士能避战么?远的不说,就说戾匪、还有苦荼,那些郡兵、游徼看着同袍一个个战死,仍得冲上前,冲的时候,他们不怕吗?” 王恬咂嘴,更愁了。唉,这些道理他懂,可是……不一样啊!死在战场上终归是值的,死在荆棘坡,会臭名远扬吧? 坡上,梁善见勇夫逐渐散去,忽然想到个问题:“攻城的武器是啥?”总不能徒手吧? 王葛猜测:“应该是棍,不会配矛或弓箭。” “为何?” “以勇夫的武艺,如果都冲到近前了,对付我等,用棍跟矛没区别。有些人手狠,配矛就敢致人死地。弓箭更是如此。” 梁善“哦”一声,点头。“可狼钩刺也能致勇夫于死地。” “他们有规则保护,勇夫可以喊认输,放弃比试。” 守城方不行,因为占据有利地势,又有三天的制器期,才不许主动认输,只能等匠师旗子被拔走。 所以明天这场赛斗,双方都有利有弊。 接下来要制第二架狼钩刺,三人没空说话了。昨晚他们已经把八根毛竹秆上都缠了麻绳,现在王葛制“穿刃麻绳”,梁善收集荆棘刺,马匠郎制樟木轴。 从下午未初开始,试兵械的考生组增多。勇夫也陆续登坡,都是什长亲自去。一共五十组匠人,总观察时长为一刻,太紧张了,幸好各兵械都很显眼,粗略打量,和勇夫之前知晓的没什么变化,仍然是荆棘球、滚竹等物。 唯有从东数,第十三个坡道不同。 勇夫们终于看清狼钩刺了。 它外形似“回”字,八条带刺的滚轴上,全缠着密集的竹刃。“回”字的空心,边沿差不多二尺半。每条滚轴加上竹刺的宽度,也是二尺余,每两条并列滚轴的间隔,应该超过半尺了。 太狠了!明天战斗时,如果这兵械劈头盖脸的砸下,勇夫站的位置正好卡在两条滚轴间,那脑袋不得随滚轴旋转,被绞进间隔里?人逢危险时,手会下意识往上挡,手顷刻间就废了! “这兵械叫什么?”第四十七勇夫小队的什长问马匠郎。 “狼钩刺。” “马匠郎是吧,我记住你了。” 不多时,第三十九勇夫队的什长问马匠郎:“这兵械叫什么?” “狼钩刺。” “马匠郎是吧,以后走夜路要小心!” 一刻后,第四十二勇夫队的什长问马匠郎…… 马匠郎擦汗,从未初到未正,被威胁了八回,为何都冲着他来? 申正时刻。 剩余攻城小队的什长全上坡了。 桓真先至王葛这组,绕着狼钩刺走一圈,然后拉扯吊杆,发现可由一人操纵狼钩刺的起落。他再回到狼钩刺那端,小心的拨拉离开地面的滚轴,旋转自如。再用手晃动竹刃,幸亏没用力,削的真锋利,全是三棱的,带着放血槽。 啧啧,真狠啊! 怎么才能对付这种完全挡住坡道的兵械? 此题不好解。桓真思虑着,来到王葛跟前,数了数地上缠着麻绳的竹秆,八根。不好预感窜上心头! 还有一个? “此兵械叫什么?” 王葛回他:“狼钩刺。” “总共两个?” “是。” “其实一个也够了。” “以防万一。” “能有什么万一?” “总有破釜沉舟想试的,真有伤亡,总归不好。” 一架狼钩刺吓不住你们,那就两架。 桓真听懂了,笑着看王葛。这小女娘啊,啥都好,就是不喜打扮,瞅她脸上白一块、黑一块的,鼻子底下还有两溜黑线。 “桓郎君。”王葛装出腼腆样,声音压低。 “嗯?” “狼钩刺不长眼,你别选我们这组。” 桓真郁闷的离开荆棘坡。这回真是麻烦了啊,倒不是他为自己避战而羞愧,而是……他都打算避战,哪队敢上? 麻烦了、麻烦了! 因为规则中有一条,待守城方选择攻城方时,避战认输的勇夫队伍超过一半,准护军名额作废!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241章 战斗开始 当晚,韩武官公布明天的“攻城”规则。除了之前讲过的,最终留取三十个勇夫小队名额、夺得匠人旗为胜之外,又补充了许多细则。 五十队攻城方。 五十组匠人考生。 攻城时长:所有队伍在辰正时刻,同时登坡。战斗时长不得超过半个时辰,否则算失败。 勇夫兵器:长棍。不准携带其余利器(包括石头),如被发现立即淘汰;携带其余利器并使用者,废乡兵身份;使用其余利器伤、杀匠人者,按刑律入罪。 攻城过程中:不允许翻越坡道,不允许威胁、辱骂匠人考生,有以上举动者,淘汰。如无力攻城、或不服什长命令,均可喊“认输”,随时退出比试。一队失去五名勇夫,整队失败;什长认输、或因违反规则被淘汰,也算整队失败;辰正二刻,如有勇夫还滞留在坡道长度一半以下,整队失败;攻方不得借战斗,做出重伤匠人考生、破坏兵械之恶行,更不能有虐杀之举,一旦违规,按恶行轻重判罪。 攻方选择守方规则:明天上午为首轮战,由攻方选择守方,五十队勇夫可自由择选五十组坡道。为避免同个匠人组被多个勇夫小队选择(每个匠人组,最多进行两次首轮战),允许勇夫小队今晚相互协商,报给武官各自的择选坡道。明早辰初之前,可更改。无人选择的守方,算胜,进入次轮战。出现被重复选择的坡道,第二战延后半个时辰。 守方选择攻方规则:下午为次轮战,由守方选择攻方。首轮的胜出守方、攻方,才有资格进行次轮战。因双方数量肯定不对等,守方既可只选一个勇夫小队作战,也可多选、甚至全选。为避免同个勇夫小队被多组匠人考生选择,允许守方相互协商。下午未初之前,可更改。 需要注意的是,如果某组守方选择勇夫小队时,为“全选”,避战数量超过了攻方队伍总数的一半,那就不用战了,郡武比提前结束,所有勇夫全淘汰。今年会稽郡,没有准护军! 避战规则:仅允许攻方整队避战。每轮战斗前,什长向武官申报是否避战。勇夫小队间,不得协商避战情况,发现违反者,一律按扰乱军心重罚。 月洒银霜。 五十名什长已经将商议好的对战坡道报给韩武官,第十坡道有重复,第十三坡道无人选择。无避战小队。 也就是说,两个勇夫小队选择对战第十坡道。王葛这组考生,提前进入明天下午的次轮战。 定下了攻略目标,勇夫们一队队围坐,制定明早首轮对战策略。 这时,第十三坡道响起砸桩的巨大动静。 勇夫们心里都有数,第二架狼钩刺,一定比第一架还凶猛。 桓真:“不必管他。我们是第五勇夫队,明早要攻占的,是第五坡道。经之前观察,第五坡道最棘手的兵械为荆棘桩。荆棘桩是由《墨子》备蛾傅篇记载的一种埋桩改良,原为阻挡战马之用。匠人考生用这种一时间难毁掉的桩,将我们登坡的宽道限制,在留出的空隙中持续丢滚木。” 他一边说,一边在地上画出荆棘桩的样子,以及其固定在坡上的位置。“一共设了三道这样的屏障,每屏障……左右两侧置荆棘桩,桩的另侧均紧挨荆棘丛。屏障中间的空地,能并肩过去三人。这正是匠人聪明之处,留的空地太小,就把我们逼到绝境,必会暂缓登坡、想尽办法先毁桩。” 一勇夫问:“你的意思是,必须先毁桩?” “对。按我推测,这组考生把剩余的材料,全制成了滚木类型的兵械。我们想硬往上冲,正中他们诡计。我们应当……” 这时,“砰砰”的楔桩声终于停了。 第七勇夫队,王恬问什长刘清:“明天下午的次轮战,如果第十三组匠人择了‘全选’,我们队是战是避?” “次轮战,不急。” 另一勇夫冷笑:“那马匠郎吃了豹子胆?多选一队都战战兢兢,信不信?还敢全选?” 王恬鼻间重重一叹,啥马匠郎啊,看你们平时都挺精明,咋就这么轻敌,一看就从不打听匠人的消息。你们不知道今年刚出了一名“班输童子”么?不知道她还是大晋唯一的头等匠工么?不知道她已经是匠师了么?她是在考第二个匠师名额啊! 别看王恬淘气,刘清挺喜欢他,朝他肩一拍,哄道:“愁眉苦脸跟个小老翁一样,行了、行了,明天我找武官申报时,带着你。” “呵哼。”王恬笑的比哭还难看。但心里确实也有股莫名雀跃,要是他们全被葛阿姊淘汰掉,多好玩呀。待阿父知道这消息时,脸上得啥表情? 九月十六,辰初。 荆棘坡战开始。 气势昂扬的五百勇夫,按顺序站到坡下。他们择选匠人的顺序和队号一致,第一小队战第一坡道,第二小队战第二坡道……唯有第十小队和第十三小队,战第十坡道。 第十三小队暂时立于林中,他们的比试时刻为巳正。 此刻这些少年哪想得到,多少年后,他们仍被全天下的兵卒嘲笑,时不时被当成坏典型来告诫新兵。对了,他们还得了个集体绰号:会稽五百怂夫。 咚咚咚! 金鼓齐鸣! 辰正到。 “战!” “杀、杀啊!” 吼声震天,不但能令匠人恐慌,还使勇夫快速爬坡的势气更加骇人。王葛被突然而起的叫嚣声鼓动,不禁热血沸腾,只恨自己这组缺失了这场战斗。她赶紧爬上第二架狼钩刺的木桩,朝坡下张望,这才知晓很多勇夫之前隐藏了功夫。 他们中有些人,甚至能大跨步跑动,简直如履平地。 第十二坡道的一勇夫就如此猛,他余光里看到个脏猴子似的小匠娘爬在杆上,立即朝王葛做出投棍的假动作,王葛吓得抱头,此勇夫叉腰大笑。 王葛突然更惊吓的盯他身后,此勇夫毛骨悚然跳开,发现根本无危险,瞪向王葛时,十二坡道的匠人开始投石球了。这组匠人改良的是投石机,以短竹筒装泥沙,竹筒两侧用木料塞住。 可惜剩下的改良器械也是滚竹,勇夫躲过一个、费掉一个。 王葛再看向另侧的十四坡道。 啊?没想到这么快就出现受伤的勇夫了!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242章 避战 撞伤此勇夫的兵械是荆棘球。其用枝藤编织,不必讲究编法,只要将每根枝藤两端系紧,层层叠叠,最终呈易滚动的大球,别轻易散开就行。 但是,有的荆棘球内裹着一袋泥沙。 这组匠人先以普通荆棘球,降低勇夫戒备,有的勇夫自恃武艺,不但不躲,还在大球滚下坡的时候将其踢飞。 暗藏玄机的泥沙荆棘球,顷刻间将一勇夫撞倒,连人带球哀嚎着滚到坡底。 王葛暗暗喝彩:该。 轻敌是大忌,这要真上了战场,不光害己也害同袍。 其实这场练兵比试,也就冲坡、数百人齐吼叫的时候气势恢宏,随着兵械疾速消耗、勇夫小队不再轻敌,比试就没可期待的了。 匠人考生很快沦为弱势一方。刘清小队是第一个夺得匠人旗的,仅用了不到两刻时间。 桓真队伍紧随其后。 规则是不许假借夺旗故意伤、杀匠人,可没说不许轻伤。轮到勇夫发威了,匠人的惨叫声一直持续到将近巳初,阵地全失,勇夫大胜。 给第十坡道半个时辰的修整时间,巳正,第十三勇夫小队攻坡。 所有人都明白,胜败根本没悬念。果然,一刻余后,此坡道的匠人旗再失。至此,五十队勇夫皆胜。 没有喜悦,五百少年郎的目光全都聚集到第十三坡道。一高、一矮的狼钩刺怵目惊心,其下方有绊绳,绊绳不高,拧满了荆棘枝,凡冲到狼钩刺覆盖的地方,再敏捷的勇夫都得减速。 这一减速,真会要命。 就算一个队同时有几人不怕死,扑在狼钩刺上方,但别忘了,还有一架更大、更高、砸下来更猛的呢! 四百九十八个勇夫都在揣测:马匠郎年纪最长,又是天工技能的考生,肯定是这组匠人中拿主意的,他会选哪队作战? 刘清:“我觉得他会选司马韬的队伍。” “为何?” “这厮把马匠郎辛苦制的狼牙拍全砸掉了尖,此仇不共戴天。”刘清一本正经,至于自己劈掉狼牙拍竹刃的事好似不存在一样。 噗……哈哈…… 另队人中,司马韬则道:“我觉得马匠郎会选桓真的队伍。” “为何?” “这组匠人中有个小女娘,应当是那晚喊破戾匪身份的匠娘。桓真念在救命之恩,夺旗时不会揍他们。” “有理。不过……桓真有机会冲到坡了,在荆棘坡这种练兵比试中受伤,以后会像司马冲一样臭名远扬的。 韩晃夸张感慨:“嗯,我没看错你!下一队。” 卞眈瞠目结舌,赶紧稍微抬高声音:“我队,选择,避战。” 没胆竖子!韩晃压低声回:“滚。” “好咧。” 第三勇夫队的什长是傅峻……避战。 第四勇夫队……避战。 轮到桓真了,他步伐沉稳,眉宇坚毅,在韩晃的期盼中,他声调正常:“我队避战。”若倚仗跟阿荇的同门关系,逼王葛退步,那这准护军当上也蒙尘,必将成为他终生耻辱。 完了。韩晃心慌,祖刺史的计划要出现变故了。很不利的变故! 韩晃把希望寄托在第七勇夫队的刘清身上。 真完了! 刘清小队也避战。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243章 王葛的惊讶 祖约为刺史,很清楚会稽郡这场武比的每项考核内容。最后一项考核,是让三百勇夫以罪徒为靶,角逐出最后的一百名“准护军”。想成为正规军卒,必须不畏真正的搏斗,不能只敢杀禽杀兽,不敢杀人。 按原计划,最后一场考核开始后,监管罪徒的乡兵将驱赶罪徒,令罪徒往南侧的缓坡方向逃窜。那片山壤生长着密林,到时,吴郡的商队趁机扰乱,让韩晃趁乱找到苏峻,将其接走。 同时,祖刺史埋伏的另批人手,将和吴郡商队会合,围击勇夫。 韩晃仅为祖约计划中的一颗棋,不知“另批人手”已经被山火尽诛。所以他担心勇夫全部避战后,就没有下一项考核了。更担心的是,五百勇夫都被遣去罪徒山谷怎么办? 多出来的二百勇夫,不能小觑,到时强弱颠倒,吴郡商队人人为己,谁还顾得上掩护他救苏峻? 凡事必须往最坏处打算。所以从司马韬选择避战,韩晃就急中生智,想给之后的勇夫队制造错觉,让他们以为前几队都选择“战”。那后头的勇夫队肯定想,填进去好几拨人,难道还耗不毁那两架狼钩刺么?待狼钩刺毁掉,攻上荆棘坡易如反掌。 可恨桓真和刘清脸皮厚,都没遮掩“避战”选择。他二人又是勇夫中武艺最强的,后面的各什长就更不愿拿己方填命了。 午正时刻,白光刺眼。 韩晃走向荆棘坡,看着第十三坡道的两架兵械,它们像两道天堑,完全阻住了通往坡不定是亲戚哩。 天哪、天哪,王葛抓头,要是有相机就好了,就能和司马绍合个影了。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244章 鬼工球 兄弟二人略说几句话后,司马道继离去。 王葛把碗还给司马冲,犹豫下,还是提醒:“刚才那位司马郎君,脸色略发乌。”这可不算撒谎,天黑,谁的脸都比平常乌。 是么?司马冲回想,好像……是不如原先脸白,不过大兄常在外奔波,休息不好很正常。 王葛继续扯:“以前我在药铺见过脸发乌的人,恰巧听到医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244章 鬼工球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44章 鬼工球 兄弟二人略说几句话后,司马道继离去。 王葛把碗还给司马冲,犹豫下,还是提醒:“刚才那位司马郎君,脸色略发乌。”这可不算撒谎,天黑,谁的脸都比平常乌。 是么?司马冲回想,好像……是不如原先脸白,不过大兄常在外奔波,休息不好很正常。 王葛继续扯:“以前我在药铺见过脸发乌的人,恰巧听到医者对那人讲……吃药无用。”只需洗净脸垢就行了。 这么严重!司马冲紧张了。 “此地有疾医,诊脉不费事。”她言尽于此,揖礼,返回休息区。 再说司马道继,刚回到考官区,阿弟就追过来了。 兄弟俩相差十余岁,司马冲对兄长的畏比敬多,跑到跟前,害怕了。坏事,王葛狡诈,是不是捉弄他? “阿冲,怎么了?”司马道继大手抚到阿弟额头,别是又发热吧?他再试下自己额头,还好。 小时候大兄就这么关心他的!司马冲的莽撞劲又上来,推醒疾医,急道:“梗外!”把医者的手摁到兄长手腕上,这二人才明白司马冲喊的是“诊脉”。 疾医上了年纪,才睡下就被唤醒,气坏了。 司马道继也颇窘,刚要安抚疾医,后者就困意顿消,肃容:“勿动!” 次日,天明。 三个察验匠吏过来,其中就有李女吏。她跟另侧的匠吏均捧箧笥,中间年纪最长的匠吏先念留取名录。 没被念到者黯然离场,留下者喜极而泣。 共四十名初级匠师,算上王葛,匠娘仅有三名,还不到十分之一,少么?在这个时代来说,不少了。 李女吏欣慰的冲三名女匠师颔首,她眼中同样泛着泪花。 场外,不如鼓一声紧连一声。 场内,察验匠吏道:“诸位的品级评定,需要两天时间。大好时光啊,怎可浪费?” 随这句话,四十名考生都诧异看向两个箧笥:还有考项? “都别紧张,呵呵。想必你等已知,匠师大比,是‘规矩’掌控的最后一次考核。这些年,怎么把‘规矩’一点点刻于心、握于手,诸位都各有辛苦与感慨。这两天,你等可将‘规矩’的种种体会,刻于木模。” 箧笥全打开,里面各有二十个三寸长宽的正方体樟木块。 匠吏:“当然了,不强迫,不擅雕刻者可放弃。” 考生们挨个上前,都这时候了,谁傻到放弃?就算不擅雕刻,总能在木块上刻“规、矩”二字吧。再者,众人辛苦练匠技多年,今朝终成为匠师,正可以借刻刀,将诸多情怀、感触雕琢于木。 李女吏不断嘱咐:“匠师制器,必须留名。” 王葛拿了木块,去工具区挑选刻刀。三寸木块,怎样雕刻才能将规矩真正的表达出来呢?对匠人来说,规与矩不可分割,必须秉持这点。 坐到制作区,王葛深呼吸,暂将木块搁一边,先改造工具。前世王南行在木雕界小有名气,就因为她擅长雕刻鬼工球。 鬼工球,也叫同心球,讲究的是内球数重,逐层镂空,直通一窍,皆可转动,堪称鬼斧神工。其在宋代出现过三层套球,清末多至数十层。 一说鬼工球,好多人只知牙雕,其实木料鬼工球也有不少。想大巧若拙的体现规、矩相连,莫过于仿鬼工球,整木雕刻,外方内圆。圆可旋转自如,无法取出。 雕刻前,先申报匠吏,允许她自制特殊刻刀。 普通刻刀均为直柄,若镂空雕琢内球体,抠料时,柄得与刀锋垂直。另外,这个时代没有磨砂纸,工具中也无替代打磨作用的木贼草或毛皮,那雕里面的球体,就只能用刀尖慢慢的抠。抠圆;分步骤脱离外面的框体;外层框洞的大小,这三点都是考验。 若正方体外层六个面都挖个大窟窿,何谈鬼斧神工呢? 匠吏允许王葛改刻刀,不提供改刻刀的工具。 没关系。她卸掉的刀片是最小规格的那种,很薄,用石块将其弄断,挑出最尖利的一截,再挑选合适的石片(考区不缺碎石),抽衣摆的麻线,一圈紧绕一圈,把石片与尖刃垂直绑紧。 开始吧。 先随意择一面,开圆形孔,这时注意,不能一下开大。开小了可以扩,开大了可没法缩。 三寸长宽的面,她定的最终直径为一寸半,所以现在不能开到一寸半。换成王南行,鬼工球的表层开孔肯定很小,但王葛不行,王葛的过往,表现最多的是制竹、制草。太显功力的精细木雕技能,非显现时候。 不过王葛也有强于王南行的地方,就是对分寸的把控,已经炉火纯青。前世开表层孔时,王南行得划线,王葛不用。 开一个孔,挖一处球面。 正方体六个面、开六个孔,挖六处拱形球面。注意,孔的竖截面不能直上直下,因为后续抠离球体时,直上直下不利操作。截面的厚度越薄,越难抠球体。后世的鬼工球能达到几十层套球,可见匠技之惊世骇俗。 王葛将截面厚度定在三分距就可以了,正好跟三寸外框呼应。 雕孔眼处的球体时,使用小规格平凿即可,一点点的推出圆拱。不必担心粗糙凿痕,按王葛的匠技,无明显凿痕才不正常。 “呼、呼。”轻吹木屑。无工具凳,她只能拱起膝盖,把木块搁在膝头。擦掉沾到眼睫毛上的屑,继续推圆拱。 呼…… 推凿。 推凿。 基本半个时辰开好一个孔、凿出球拱。 等六个面都凿好时,早错过午食时间。谁在她旁边放了个麦饼?直接放在地上。王葛僵着脖颈打量周围,李女吏没在,王葛没敢吃饼,倒不是嫌饼脏。 谨慎是救命良药! 又一个时辰过去,等她又活动肩颈时,发现饼旁死了十几只蚂蚁。一瞬间,她脑子发懵。 下……毒? 考官区。 金疮医、疾医、食医一起鉴别这毒饼,得出结论:“有毒,能不能药死人,另说。此人一定是常煮饭的隶臣妾,攒了久而发霉的食物,刮了表层的霉沾到饼的一面。霉粉脏,此人就把饼面扣在地上,想蒙混过去。”在晋朝,有毒性的草药管控极其严格,普通药铺不得经营,哪怕世族有需要购买,也得经官署出具担保才可。 但是歹人总有歹毒办法。好在霉物颜色有异,王葛又小心,不然入了口,毒不死恐怕也大病一场。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245章 小人的嫉恨 查下毒的事,由陆贼曹负责。 王葛心有余悸的回制作区,顺便领取晚食,还抓了把柴灰。把柴灰洒在刚才毒饼的位置,蚂蚁就会躲着此处走。 酉初,山头不见日。紧着最后光线,她在裤管上蹭几下黑黢黢的手,继续凿木块。发现毒饼前,王葛刚抠出第一个孔眼处拱球的边槽,顺着一圈槽往里观察,已经有了球体欲脱离矩形外框的立体感。 现在抠第二个。这种打磨没什么捷径,只能沿着球体的边,用凿的尖刃剔。 力度、深度与角度,同时精确掌控。尽管是一个点的位置、一个点的位置剔,但心里必须有一个完整的假想圆。 打磨一点,稍微转动木块。 打磨,再微转木块。 再打磨、再转…… 雕此物就得不断的做减法,一刀剔多,整个球体就要缩小。 “呼。”唯有吹去木屑的时候,她才感觉没白忙,有进展。 所有计时鼓、不如鼓都收走了,寓意匠人考确实结束。司马冲跟一名匠吏坐在原来鼓的位置,他看向王葛,发誓,将来她若有难,他必相助。昨晚,大兄竟被诊出劳思心疾,好在发现早,只要按疾医给的方子服药,减少忧思就可安好。后来大兄问他,是怎么察觉其身体有疾的,司马冲就在地上写明王葛说的话,一字不差的写出来。 为何大兄一脸狐疑哩?还追问一句:“她是这么和你说的?” 她确实是这么说的!好像……是有点不对劲。司马冲白了王葛一眼,算了,不琢磨了,恩就是恩。哎呀,颇想念桓真那厮啊,和王恬走到哪了?会稽郡无准护军,这事闹得,早知道是这结果,都来会稽山干嘛?司马冲大乐,肿嘴又一次迸裂。 话分两处。 考官区,其实已经计好四十名考生的总成绩。 无论规矩、巧绝与品德,王葛的品级都为上等。五年间,会稽郡只出了一名上等初级木匠师,今年又有了,不易啊。 三块不同品级的金制初级匠师牌,是和两箧笥木块一起送来的,就摆在主考官前。牌的形制仿效过所路引,除了将作监的印鉴,上面均刻有王葛的县户籍,年龄,各种匠人考核的重要履历。很明显,往后王葛持这种金制牌外出,不必再办过所。 副考官八人,分坐主考官两侧。 不过他们现在讨论的不是金制牌,而是…… “今年比往年多一考项,这么大的事,提前半点口风不露啊!” “官署可没说此举为考核。” “哼,头上的虱子,明摆着。” 是郡署让考生雕刻规与矩,还是将作监?到底计不计入成绩?刁难的是考生还是考官? “已经按规则录取四十名考生,此结果不会改变。”主考官一开口,其余人的抱怨停。“我想了,非官署不明说,可能是将作监的意思。将作监执行的是朝廷令,我等勿再多言。若真不算考核,多此一举做甚?这样吧,取雕刻最符合‘规矩’之意者,在其原品级上提高一级。如何?” “若王葛最符合呢?”那王葛就变成特等初级匠师,将作监为她打造的三块金牌,全用不上了。 主考官捋须:“会稽郡十多年未出特等匠师了,要不是顾忌郡武比提前结束,兵方颜面尽失,她本该被评为特等品级!既然将作监出题,我等当然要执行将作监之令。如果王葛的‘规矩’之意最优,正好借此还她公道!金牌嘛,无此外物,将作监就不看重她了?” 只会更看重! 谁人不图名?荆棘坡之战,要么勇夫压制考生,要么考生压制勇夫,结果呢?勇夫输不起,只准匠人败么? 五百怂夫避战,有的世家子弟脸面都不要了,叫嚣无赖理由,怪小匠娘改良的兵械太凶。岂有此理! 还有,谢贼曹史不制止勇夫,只顾着把狼钩刺拆卸,急急忙忙运往都亭,连王葛改良兵械的几片木牍都拿走了。取这些的时候咋不嫌兵械凶了? 戌初。 王葛闲不住,又制了两把带弯度的刻刀。白天改的垂直刀,剔木时的深度肯定不够,也就略比平凿强。她砸碎好几块石头,挑拣出两块合适的弧形薄片,依旧是揪裤管的麻线,将弧形石片跟碎裂的刀尖紧绑,一圈圈缠的硬挺。 刀尖肯定是直的,关键在石片的弧上,可沿着球体槽与矩形框中间的缝隙往里探。能多探进一点,就能减少矩形框孔眼直径的扩充。 这时,陆贼曹那边找到了下毒的隶臣,隶臣也吞食霉饼自尽,结果毒性不够,离死尚远,疾医故意灌了对方整釜汤药。这隶臣被霉饼、灌药折腾的无胆气再寻死,由着陆贼曹询问,问什么讲什么。 真是出乎人预料,毒饼一事竟然跟匪徒余孽毫无关系。 原来,王葛在第二考项“征路迂直”时,跟一个匠郎考生结过怨,匠郎被淘汰后一直没离开,他不觉得技不如人,认为自己是被王葛陷害的,如果不是王葛在考核中误导他走错路线,他一定能坚持到最后,成为匠师。 犯事的隶臣与匠郎是族亲关系,因利答应为匠郎出气,整治王葛。隶臣明白,不管整治一名匠师的举动是轻是重,他余生都不会被免服劳役了,那么不如把王葛弄死,他再自尽。完成匠郎心愿,期待匠郎更善待他的家人。 作案过程很简单,隶臣本来就是负责煮饭的,他推着食车来制作区,王葛制器专注,隶臣把毒饼默默放她旁边,有看到这幕情景的,也不会往深处想。 陆贼曹把调查始末告知王葛,此案已破,那匠郎昨天就跑了,不过很快会被缉拿。 王葛记得那个小人。“征路迂直”考核时,是对方先在地上埋木刺差点扎伤她的,他要真自信本事,会被她虚晃一下的“定位竹简”欺骗吗?只是没想到,嫉恨让人恶到这种地步。 九月十八。 天微亮时,考生们就都在制器了。有的雕规器与矩尺,追寻规矩最基础的立意;有的雕方块与圆,中间连接着立柱,寓意天圆地方;还有人雕可旋转的竹蜻蜓,一侧翅上托圆、一侧翅上托方,寓意匠人在规矩上,要讲究稳与平衡。 王葛不管别人,她的立意,就是规为圆,矩为方,规矩不可分割。开始剔第三孔眼的球形边槽,平凿能达到的深度,一定要达到,因为下个步骤,用改良的垂直刀会更费力。 巳正。 换刀。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246章 木匠师王葛 改良过的刀锋,比平凿能剔到的槽稍深。 王葛目光专注,同时细听木屑被刮的各种声音。 推木与挑起木屑的瞬间,声音是不一样的;逆向抠除时,又是另种动静。所以视线看不到的位置,耳力与左手的触感都可辅助,让她知道槽内的深浅。 半天又过去了,时间看似紧张,不过王葛心里有数。 现在抠的球体仅是粗坯,待整个球体脱离后,肯定要旋转着调整。总的来说,雕此木块除了工具不利,技能方面要求的不强。前世王南行雕鬼工球,每层球的间距可不像现在这么大。 剔出球体的过程,必须保证矩形框内壁同样是球弧状。 右手指关节疼痛,换左手刻。 换弧形刀。 密密麻线包裹的石片,弧是上下弯的,可不是左右弯,左右弯曲对雕此木块没用。弧不能完全与球体贴合,从矩框相邻的两个孔往里探,仍无法把框体遮盖区域的球体割离。 别无他法,她开始扩充外层矩框的孔眼。要扩,就得六个孔眼都扩。 换回平凿,先全部往外扩半分距。 换回弧形刀,探进槽,继续剔。 一点点剔。 改良的刀很不好用,力气使大了,刀坏,力使小了,雕不动木。 左手指关节疼,手出汗。 换回右手执刀。 此时的王葛不知道,她仿效鬼工球雕刻的木块,在洛阳皇宫就有一个,一直放在太极殿的西堂。只不过那个木块是两层套圆,一看就是想按鬼工球来雕刻的,更能看出技艺笨拙、雕刻者非木匠。此套球内外刀痕遍布,每道痕都非常细,雕刻者应当极认真。 而鬼工球按原本历史,是在宋代才出现。 九月十七,辰初。 所有考生将木块上交,均刻了字。 王葛雕刻的“规矩”,外方内圆,球可自如旋转,无法从矩洞中取出。虽说此物并不精致,甚至可以说,其余三十九个考生雕的木块,都比王葛雕的精致。但以“巧绝”来说,这种雕琢法,前所未有,意义远胜于精致。 因为精致能通过勤练达到。 创雕琢法,得靠天赋、靠灵性。 巳正时刻,考官公布考生品级评定。 王葛,特等初级木匠师! 无人得上等品级。 两人为中等初级木匠师。 其余皆下等。 这一刻,众人心里终于踏实,他们不再是考生,是初级木匠师了。 匠师们为己喜悦的同时,纷纷向王葛道贺。往宽处想,其实跟王匠师同年很幸运,往后跟人讲述自己考匠师的经历,他们每讲一次定会句句激昂:那年啊,我在的考场,出了一名特等匠师。知道么?她在考之前,已经是船匠师。知道么?她才十一岁。知道么?她就是大晋唯一的特等匠工!知道么?她制的狼钩刺,令五百怂、那个……五百勇夫闻风丧胆,壮吾等匠人之威!! 她,就是踱衣县的木匠师王葛。 接下来,考官把匠师令对匠户的利处、以及匠师需履行之责公布。匠户免力役;田租的变动为,丁男、丁女每亩交三升谷粮(均指课田),次丁男每亩交二升谷粮,次丁女仍不课。 王葛暂时不必在意这些,她全家在苇亭开荒,三年内免田租。 初级匠师晋中匠师的条件为:必须获得百场郡级竞逐赛的首名;要有官署匠肆至少一年的经历;必须在匠童考核、匠工考核中担任至少一次考官。以上条件符合后,由籍贯地的县官长、县三老、郡内同等匠技的一名中匠师共同举荐至郡署即可。 还即可?众人都参加过郡竞逐赛,就算一年能争得两次首名,那也要参加五十年,坟头都长草了! 主考官是过来人,暗示道:“只要是郡竞逐赛,不论本郡、外郡,都计成绩。”话意落,他目光在王葛处略停,看出她听懂了。这小女娘啊,真是天资聪颖。 会稽郡是大郡、繁华之都,匠人肯定多,竞争压力就大。如果到边郡、穷郡去考呢?那里的匠师人数少、整体技能水平或许也不强……王葛越思量越激动!这个时代,女娘必须早早嫁人,她原本以为嫁人之前考取初级匠师就到头了,天不灭她志向,果断行动的话,她或许真能在嫁人之前,把中匠师也考出来! 巳正三刻,考官宣布匠师大比结束。 匠师们收拾好行囊,陆续踏上归程。只有威名即将远扬的王小娘子,还厚着脸皮留在考区。中午还管一顿饭呢,考区的材料、工具正在装车,不知道运往哪里。 她当然不是为了个麦饼滞留,是桓真交待过,让她等铁雷。 盼谁来谁,铁雷与石厚都来了,二人还牵着桓真、王恬的马。是司马冲受桓真嘱托,把他俩找来的,他把王葛可能被匪徒盯上的事情,提前刻在木片上(包括五百勇夫尽被王葛制的兵械吓住、淘汰),铁雷、石厚均识字,知道事情严重,立即一起过来。 司马冲是游徼,未正时,随材料车一起离开考区。 郡武比考场也撤去扎营,会稽山南的热闹终于慢慢消散。 石厚得留下等王恬,桓真的马也得留下。事不宜迟,铁雷把王葛行囊里的被褥、草席都放在马背上,二人立即追撵运材料的车,至少能同行一段路途。 “女郎真把桓郎他们淘汰了?”司马冲肯定不会在这种事上撒谎,可铁雷不敢想像这是真的。 “是。桓郎君肯定不怕狼钩刺,他或许……”咋编呢? “或许啥呀!那狼钩刺啥样的?”铁雷脸通红,正因为知晓少主人的性格,才替桓郎臊得慌。就是怂!没别的原因。 “就是……这样的。”王葛边比划边说。 铁雷越听眉头越皱,假使换成他,明知是比试,严格来讲连练兵都算不上,他还会带着同袍第一拨冲锋么?不会!所以桓郎是怂,但这种情况,没插翅飞天的本事,谁都得怂。 可是王女郎赢得也磊落,不能说她耍诈,那么容易耍诈的话,其余匠人咋不使这招呢? “铁阿叔,你护送我走,桓郎君怎么办?” “石厚功夫好,而且勇夫是一起押送罪徒回都亭,他们的危险小。” “铁阿叔,如果真遇到强敌,我肯定是跑不了的,阿叔别急,我是说如果。匪徒应该还不知我是那个小匠娘,如果真到那种地步,阿叔得把我们遇险的情况告诉我家人,也说给桓郎君,让他知道害我的匪是何人、来自何地。” 王葛苦中作乐在想:再死一次,还会穿越吗?灵魂能回到王南行的躯壳么?她到现在都想不起来,上辈子是怎么死的?记忆里除了匠技,大部分都是病床前的点点滴滴,和那个人躲着她的样子。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247章 打不过 我独南行,于林之下。 相隔十一年,王葛终于能在内心正视他的姓名……林下。她是匠师了,双匠师!艰难的农户生活,被恶毒叔母欺凌,都没打倒她,她依旧顽强,是王南行,更是坚韧王葛!但愿往后记起的事情越来越多,破雾瘴,还王南行死亡的真相! “好,如果真出事,我一定活着,找到桓郎。过后,我以死向女郎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247章 打不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48章 劫走“苏峻” 申正,雨停。 躲藏在罪徒山谷南坡密林中的祖涣得到消息,谷底好像出事了,有少许兵卒结队往密林中跑。 被发现了?祖涣接着否定自己的猜测,如果被发现,对方不敢只派少许官兵探查。匆匆往密林中跑?难道有猛兽? 祖涣下令:“再探!” 申正二刻。 一个满脸血烂的乡兵奔出密林,最近的郡兵们迎上他,可怜此人下颌断裂,什么话都说不出,拼尽力气嚎叫几声,指指身后密林、再悲愤摇头,气绝时眼球瞪着罪徒聚集的方向。 紧接着,韩晃满身是血,右脸有道被利器划过的长口子,他踉踉跄跄倒地,昏迷前喷出鲜血,糊满他另半边脸。郡兵将其抬到茅屋前,韩晃醒了,抓住秦武官急道:“小心!不是虎,是人、很多人!对方人多,有弓箭,衣着似外郡商队,胡武官他、他……都怪我,不该去射猎!”韩晃虎目飙泪,哽咽,使劲捶自己。 申正三刻。 祖涣再得消息,郡兵合乡兵数十人进入密林,离得远,仍不清楚发生了何事。祖涣哪知,韩晃为了救苏峻,把有可疑商队欲袭击山谷的事情,当诱饵抛了出去。 韩晃什么都不顾了,他有种临渊的恐慌感,再不把恩公带走,就真走不了了。 此刻袁彦叔也很急。歹郡兵再不来接“苏峻”,他就暴露了!没办法,袁彦叔所有的伪装都有一个克星,就是水。从开始飘雨,他就挣脱了枷,把枷顶在头上。原本为防止下雨暴露,他交待过秦武官和矮乡兵张三,一旦下雨,就由张三以审讯苏峻为由,再将他提到茅屋。 但袁彦叔不知,韩晃先在林中杀死胡武官,再故意惨嚎、效仿虎啸,引了俩郡兵、八个乡兵冲进林中,张三便在其中。这十人更非韩晃对手,唯张三被掰碎下颌,是韩晃特意放他逃出密林报信的,其余人尽死。 秦武官被韩晃透露的消息惊吓,他早知可能有叛贼劫囚,没想到对方提前行动了。这么快死掉一武官、十个兵,秦武官哪还顾上雨水能导致袁彦叔暴露,他亲自带一半兵力进入林中,拉开防线徐徐向前推进。 酉初。 探听消息的五个部曲全都重返,告知祖涣:大量官兵进林,明显开始搜寻。 其中一部曲忽然懊恼的拍额头:“坏了,脚印!”他们为了探查更清楚,都是爬至树上瞭望,下树时直接跳落,脚印很深,极易被官兵发现。 时间不多了。 祖涣又一次遗憾钱主事,对方还活着该多好。他强制自己冷静,不可在部曲跟前表现出恐惧,但今天他其实一直在犹豫,冒险接苏峻,值得么?如果叔父知晓他现在的境况,一定也要保他,放弃苏峻吧? 只是放弃苏峻的话,就白来会稽山折腾了,损失掉这么多人。祖涣知道前两天被迫留在柀亭、遣回考区的两拨手下肯定或死或被俘。 不顾一切接应?立即放弃撤离?两难! 部曲催促:“祖县令,我们比他们人多。不如战,天黑前就能接到苏先生了。” 其余部曲也道:“速下令吧。” “迟则生变啊!” “祖县令。” 祖县令……祖县令…… 酉初一刻。 数十罪徒割断腿上的麻绳,连滚带爬,四散奔逃。他们要进入密林,密林能遮掩行踪,到时再想办法砸掉枷。一多半的罪徒仍在聚集区呆着,比寻常时候还老实,他们分成几堆挤在一起,中间空地有两具尸体。 死的是江魋、罪徒内应。 杀他们者,韩晃。 不久前,秦武官带走一半兵,韩晃不再掩饰,杀掉最后的郡兵、抢夺了弓。他箭术登峰造极,一箭一人命,杀的乡兵不敢靠近。韩晃目的不在杀人,他拖着几杆矛,冲着罪徒聚集区过来,把矛随意抛开,径直走到“苏峻”跟前。 袁彦叔再赌,果断指向江魋与罪徒内应。“杀了他们!” 这俩屈死鬼立即被拳头砸折脖颈。 韩晃背对袁彦叔,蹲低,声哽:“恩公,阿晃带你走!” 阿晃?袁彦叔硬着头皮趴到其背上。称苏峻为恩公?那只能是苏峻二十余年前在掖县时候的事了,郡兵阿晃那时应刚及总角之年。 韩晃穿林,追他的乡兵很快被甩掉,他背负一人攀坡,还有余力解释路线:“跟祖刺史遣的人汇合,就得绕开秦武官他们走。” “先绕开,不急着汇合。” “是。” “疼么?”袁彦叔的手,悬停在对方右脸伤口上方,仅隔半寸就抚上了。他立即察觉韩晃身体发僵,看来恩情并不能降低对方警觉,袁彦叔缩回手。 “不疼。”不知为何,韩晃觉得脸发热,他重新加速奔跑,重复一句:“不疼。”眼泪流进伤口,这世间,自始至终,唯有恩公关心他受这种小伤疼不疼。 要是有毒就好了,袁彦叔遗憾无比。 酉初二刻。 五百勇夫到达山谷,按李羔命令包围这里,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密林。 刘清、傅峻负责查验两具罪徒尸体的死因、死前曾与何人有交谈。桓真、卞眈负责收录乡兵证词,司马韬、王恬负责兵卒救治,可惜被韩晃射中者,没有幸存的。 酉正二刻。 祖涣队伍追撵着秦武官的残兵出来密林,黑压压的勇夫将祖涣队伍吓得掉头逃窜。 逃不了了。 黑暗中,祖涣不知被谁杀死,打扫战场时被俘虏指认,才知其是已故的前豫州刺史祖逖之子,淮南郡合肥县令。 俘虏交待,他们的目的是劫走“苏峻”与“江魋”二罪徒,保护苏峻为主,护不住江魋时可杀掉,还有,他们没听祖涣提过“韩晃”这个人,以前祖涣就少言语,只跟钱主事言谈,钱主事死后,祖涣话更少。 戌初。 一只蟋蟀蹦到王葛脚边,她停止打磨石刀,冲蟋蟀比划威胁,假装是自己吓走了它,继续打磨。 三人就在官道边上歇脚,前后均有返乡的匠人考生。人多,胆就壮。 王葛在路上拣了一块木料,石刀磨利后,她不看刀与木,盲削。 铁雷好奇的打量一会儿,问:“还能不用眼看?” “不雕精细物,无妨。” 天这么黑,一直盯着多费眼啊。王葛习惯晚睡,一闲着就乱想,还不如找事做。她就试着一心二用,一边观察四周、聆听动静,一边摸索着要剔掉的木料位置,下刀,转木,下刀。 基本功就是这样,即便成为匠师,也得尽可能一天不落,重复练习。 这时,有个郎君过来,揖礼询问:“是王匠师吗?” 王葛攥紧石刀,对方有吴郡口音!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249章 埋在一起 与此同时,山野密林中各种追逐动静越来越近,有传递信号的吠声、有狼嚎似的威胁。终于追上来了,袁彦叔长叹:“阿晃,放我下来,你自去逃命。” 韩晃再强,背负一人跋涉这么久,也累到脱力了。 “恩公。”他放下“苏峻”,看向月下那一只只窜腾的黑影。来不及了,就算他抛下恩公,也来不及逃了。它们飞越岩石、抓碎泥土,如暴雨冰雹之势包抄过来,驯养的真好啊,眨眼间就让二人无路可逃。 长喙猃、短喙猲獢,全是最凶、最死缠烂打的猎犬。包围圈很大,它们龇着利齿,并不攻击,但韩晃只要攻向一方,其余猎犬绝对能在两呼吸间把恩公撕碎。 英雄末路!韩晃悲愤,向天长啸。两只猃跑离报信,他盘膝坐地,必须尽快恢复体力。 “你走吧。”袁彦叔朝猃最多的地方走去。 从最开始,罪徒苏峻的木枷就是特制的,搀了特制的骨粉,司马道继驯养的猎犬熟悉这种气味。袁彦叔削薄木枷时,将削落的粉屑攒到袖管中,逃跑这一路,断断续续洒掉。所以不管韩晃怎么使计、做假路线,都骗不了猎犬。 原本狂躁的猃出奇的平静了。 韩晃震惊,不敢相信的看着恩公。猎犬只能被主人、特意驯养过的安全气味抚平狂躁。 袁彦叔就这样站到了猎犬包围圈外。此举,等于宣布了阵营。对于韩晃,袁彦叔不再是单纯的憎恶,此人忠到极致,忠到甘愿与朝廷为敌,与叛贼也为敌。如果世间无苏峻,韩晃会不会成为一名努力进取的好武官? “你走吧”这话,袁彦叔只能以“苏峻”的身份讲一次。站到包围圈外后,不能讲了。 韩晃垂头,捂眼,半张着嘴抬起头时,涕泪糊了半张脸。“你去哪,我去哪。” 袁彦叔轻摇头:“别在我面前说谎。” “我没说谎。” “你知道了,我非苏峻。” 韩晃胸膛剧烈起伏,是的,他知道了,才知道。这几步路,此人的背脊变得挺拔,嗓音不再浑浊,虽具恩公貌,已是两样人! “呵……”韩晃自嘲自己的蠢。 “呵。”又恨极自己的无能。 “他,在哪?”苏峻还活着么?如果没有,不在这世间多久了? 司马道继、李羔飞奔而来。 随一声口哨,猎犬呈一线集结于韩晃身后两丈。 司马道继为中,袁彦叔在左,李羔在右。 韩晃大叫:“苏峻,在哪、在哪、在哪!啊……” 铁掌裹挟飓风,四人掌掌要命的战在一起。 韩晃击向司马道继左肩,李羔握拳攻向韩晃腋下,砰、砰两声,韩晃不惜以伤换伤,挨一拳后,借倒退之势,双掌叠砸袁彦叔。 当年袁彦叔险些死在这招下,拆招躲过,韩晃目眦尽裂,吼问:“你是谁?”这是他独创招式,只要力到,对方必死,此人怎可能预见似的躲开? “阿晃。”袁彦叔效仿苏峻声音。 韩晃一走神,被司马道继抡石砸到。 “卑鄙!卑鄙卑鄙!”韩晃恶虎扑向袁彦叔,李羔从侧后袭来,韩晃不管,他恨极了冒充恩公者。 司马道继急喊:“组阵!” 李羔:“杀。” 结阵?韩晃暂放过袁彦叔,回身。 司马道继:“诈你的。” “看石头!诈你的。” “攻他背后,诈你的。” “让我来,诈你的……” 卑鄙竖子!他要先杀这白面卑鄙竖子!韩晃一个扫膛腿、踢开李羔后,跨步、伸臂、右手五指成叉戳向司马道继面门,同时他左掌握拳捣其腹…… “阿晃小心!”袁彦叔声嘶力竭。 恩公?韩晃短暂一愣间,司马道继逃过致命击打。 韩晃腹部被矛刺穿。是李羔! 矛是组装的,被分成三截,由猎犬驮载。 李羔巨力,将韩晃挑起,摔出去。 通! 英雄……末路。韩晃腹部血流如注,若非他长时间背负“苏峻”奔波,体力耗尽,岂会被这三人困住?岂会惧这些猎犬? “他在哪?”韩晃其实还能拼,但不想拼了。没意义了。恩公来会稽郡,他跟来,恩公是罪徒,那他当官兵。原本他想的是,如果攒够功劳,能转到县狱,就能让恩公少吃苦头了。三年前,他被派去萧山做任务,祖刺史的人找到他,对方不仅许诺助他劫出苏峻,还能重用苏峻。 可是…… “他在哪?” 李羔将矛尖抵到韩晃喉处。 袁彦叔:“我把你和他埋在一起。” 韩晃认命:“好。” 官道边。 王葛三人虚惊一场,司马冲重又躺下,铁雷守上半夜,他守下半夜。 桓真提醒过,匪徒的来历跟吴郡、吴兴郡、宣城郡三地有关,凡操这三地郡音者,都要警惕。但刚才询问“王匠师”者,确实是仰慕王葛名气的普通匠人。 一个人练没练过武,从举止姿态上就能看出。此次虽是虚惊,铁雷反更紧张了。 草木皆兵的三人不知,祖涣人手有限,派出杀王葛的部曲只有两人,早被司马道继查出来铲除了。 还有就是,王葛低估了自己,别说她表现出的种种匠人天赋了,仅凭考试期间协助诛匪的功劳,官署也不会过河拆桥,让一小女娘被叛贼余孽报复,那不是打官署的脸么? 十天后,九月二十八。 三人终于回到踱衣县,先去县署。 桓县令公务忙,不在署内,门下史接见王葛和司马冲,铁雷在院中等候。 没多久,门下史送王葛出来。 这就离开县署了?铁雷回头望望,小声问:“司马郎君呢?” 王葛挺愧疚,也回头瞅眼,说道:“留在县署了。门下史说,司马郎君护送我,有仁有义,但不该向官长隐瞒。这件事,算不算逃兵,得等桓县令回来再议。还有匪徒的事,门下史让我不必担心,县令都知道。” 铁雷“啊”一声,想想,道:“如果真有事,这一路不会那么太平。” 王葛点头。门下史一定知道什么,才会这么嘱咐。十天的路途啊,三人时刻担心被追杀,吃不好、休息不好,一个个憔悴的快成乞儿了。现在看,要么是他们想多了,要么匪孽早被清除。 六月初离家,九月末归。将近四个月啊,感觉比一年都漫长。前方就是通往瓿知乡的岔道,然后是槭叶亭,快了,快了!王葛恨不能背生双翅,即刻飞回家。 后方马蹄疾驰,竟是桓真和王恬。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250章 有何本事和她比? 四人欣喜相见,世事艰,平安重逢比什么都珍贵。 桓真日夜赶路,就是想看王葛、铁雷归乡没有。放下心就不着急赶路了,牵马而行,铁雷告诉桓真路上所闻所见,还算顺利,就是司马冲被县吏留在了县署。 这事桓真知道。“我也去了县署,给族叔留了信,游徼之职肯定保不住,希望留住他的乡兵身份,明年才能再考准护军。”以族叔的刚直性格,求情没用,不如把前后始末讲明,让族叔知晓当时形势之恶,多耽误一刻,王葛都有被害的可能。 所以司马冲之错,在于行事还是太鲁莽,他当时应该告知官长实情,而不是扯谎过所竹牌丢失。如果告知官长后,对方不允,司马冲强行离开,事后怎么都能赖上官长,判其分不清形势轻重,替司马冲背一半罪责。 当然,现在桓真才感叹消息的不对等,导致他费尽心思找到的线索,不过是官长俯瞰全盘的某处布控。人无权势,就如眼盲耳聋! 王葛、王恬落后丈远距离,王恬兴致勃勃,在跟她讲勇夫被淘汰后的事。按理,对方不该和她说这些,但这少年哪是守规矩的人啊,而且桓郎君不阻拦,那就更不要紧了。 原来真有叛乱朝廷的势力!和她猜测的一样,不是普通的匪徒聚集事件。 贼首叫祖涣?王葛一下想到闻鸡起舞的祖逖。果然,王恬下句就解释了,祖涣是祖逖的儿子,任淮南郡合肥县令;祖逖还有个阿弟,叫祖约,祖约一直为扬州刺史,刚被调任为豫州刺史。 刺史?王葛倒是知道,其为监察州境的官长。 王恬爬上道边树干的一半,伸展右臂,从左挥至右。“当时,祖涣带了两千人埋伏在周围密林……” 桓真重“咳”一声。 少年跳下树,笑得眯眼:“两百人,嘻,两百人也不少了。还得加上那些逃跑的罪徒呢。” 王葛惊恐神色配合:“嗯!” 祖涣无故出现在会稽山,他的手下虽都穿着沈、钱商队的外衣,却非寻常佃户,全是强壮部曲。常年练武之人跟普通百姓很容易区分。 勇夫数量多出祖涣队伍两倍余,王恬摇头晃脑:“这仗打的酣畅!可惜,可恨啊……” 王葛:“怎么?” “韩晃那厮,又被他跑掉了。韩晃就是在荆棘坡管我们的武官,他也是叛贼!可怕吧,那晚一起围攻戾匪时,我就觉出韩晃不对劲了,可惜没证据。我们被你淘汰……”王恬揉下鼻子,含糊过去:“这厮就逃了,比我们提前到山谷,劫走了一个叫苏峻的罪徒。可恨!韩晃极狡猾,山坡林密,谁知道他躲去哪里?第二天……” 王恬和桓真不知道韩晃已伏诛,更不知分别数月的袁彦叔也在密林中。第二天,一半勇夫去协助灭山火,另一半押送俘虏、罪徒回都亭。他二人都在回都亭的这拨勇夫里。 “到了都亭,我立刻发现不对劲,亭夫人人自危……” 桓真停步,纠正王恬措辞:“什么人人自危!” “好吧,人人紧张。其实何必瞒我们呢,会稽山发生这么多的乱,分明是战争之患。” 战争?什么规模的战争?王葛后脑勺发麻,她是知道原本历史的,用千疮百孔来形容晋朝的破碎,一点不为过。她又想到二叔回忆的第一世,太可怕了!那一世,二叔躲在野山都没活下去。 都说到这了,由着王葛胡思乱想,还不如把他们分析的全告诉她。桓真道:“祖涣只是县令,怎么有胆气来会稽郡生乱?沈、钱二族是吴郡大族,凭何听从祖涣?再者,仅在会稽山生乱有何用?一场山火,烧掉的真是半山荆棘么?把那么多罪徒困在山谷,原本是郡武比最后一项考核用的。” “考核,用人?”这次王葛是真惊恐!她知道荆棘坡战之前的两项考核都是射猎,万没想到最后的考核以人为靶。 桓真目露赞许,王葛的聪明、反应之敏捷,一次次让他刮目相看。他继续道:“我和阿恬到了都亭后,那里关着不少外地商队,大多来自吴郡、吴兴郡。他们是从城内抓来的,被上了重枷,罪名是意图放火。” 王恬:“罪名是我问出来的。” “做得好。”桓真夸完他,再道:“我们离开时,特意询问百姓,城中没被纵过火,证明这些商队的目的,官署已知,才能尽数缉捕。但被缉捕前,外贼真无机会纵火么?即便纵几处火,对一座城来说,能掀起多大的慌乱?” 王葛在桓真鼓励的目光中,拼出答案:“他们要等一个时机?他们盼着乱的地方越多越好,官署处处不遑顾及?所以山火烧的,绝非只是半山荆棘。官署如果不主动攻击,就会被攻击!” 这个时候,王葛后悔前世没好好学历史,只知司马绍,不知其他。但无论如何,血雨腥风的历史不能重演,绝不能重演!她不能让自己的家人,全都活成第一世的二叔。 目前为止,桓真能分析出的就这些了。 王恬倒退走路,问:“葛阿姊知道司马韬么?也是勇夫,武艺不如我,略比司马冲强。他扬言,你要真有本事,就上战场和他比。” 王葛心里正憋着一股火,这世间只有她知道,分裂的中原土地会给百姓带来何等规模的杀戮!她眼中发冷:“司马韬,能上战场?” 王恬语塞。正规的乡兵才在战时被调遣上战场,而他、桓阿兄、司马韬等,都是冲着准护军去的,不算正规乡兵。做不成准护军,再超过十五岁,就必须另谋进取路。 王葛语气坚定:“而我能去。他怎么比?”有何本事和她比?小小荆棘坡都不敢比,还敢大言不惭的比上战场? 桓真动容:“你想去战场?”王葛不是爱吹嘘的性格,她敢说,就证明深思过。 他和阿恬都知道,匠师确实可以去边郡、苦寒之地考郡级别竞逐赛,有的考核内容就是参战。他们还知道,天工技能的匠师参战,是能带徒制兵械的。 那兵匠师呢?兵匠师是不是跟天工技能的匠师享有同等之权? 俩少年快速交流个眼色,铁雷装着没看到。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251章 岁月静好(感谢紫可心) 儿郎意气风发,谁没幻想过在马蹄喧嚣中,自己披甲执矛,一骑冲锋直取敌营?可现实是当上准护军后才有机会征战,加上练兵时间,怎么都得四、五年后了。 王葛悠长呼吸,不必隐瞒野心:“是。我想在三年内考取中匠师。”十五许嫁及笄,那最迟在她十四岁的时候,亲事就得有眉目。她已经十一,这个世道只给她三年。 是,其实可以二十岁再及笄,但那样一来,家人就会被乡邻议论、嘲笑,她是不惧风言风语,不能让大父母忍受那些。 铁雷都替王葛抱屈。匠师级别越高,女娘越少,原因众所周知。多厉害的王女郎啊,如果嫁给本事不大、小心眼的郎君,再有不懂事的姑舅,她还能制器吗? 铁雷取出行囊中的链枷锤,跑出一段距离,挥出粗链,刺锤如长在怪物上的拳,不按任何轨迹抽、收、绕,破空之风“呼、呼”作响。 此兵器是路途中,王葛用拣的木料、藤草制的。手执处为一尺长的木棍,刺状的锤是整木雕刻的,锤加刺有他一个拳头大。王葛将野藤和枯草拧成环环相扣的粗链,连接刺锤与木棍。 别看此物粗糙,真的很难练、很难防御。铁雷和司马冲对打时,抽到自己身上的次数远比抽中对方多。 铁雷趁着郁闷情绪,反而比往常灵透,练出了些许门道。可惜啊,他刚停下,链枷锤就被桓郎要走了。 不得不说,桓式和桓真这对叔侄,某方面性格很相似。司马冲满脸笑容出来官署,桓县令回来了,把链枷锤要走,嘱咐他先回乡兵营,看样子不会狠罚他。能保住乡兵身份就好,反正今年会稽郡无准护军,“五百怂夫”的坏名声可比他“粪夫”绰号臭多了。 九月二十九。 巳正刚过,四人到达苇亭。王恬不着急回浔屻乡乡兵营,为免遇到王家人,到时又一番推让客气,桓真带着他绕路去亭署。 近乡情怯?王葛可没有,她一步比一步快,走向那熟悉的篱笆院。家里的茅草屋了,禾从兄遛马去了,中午回不来。我看到桓亭长和王郎君了,王郎君就是恬阿兄。二叔,二叔我也要举高。” 王二郎假装听不到,故意背对着阿蓬。 “二叔?二……好香。”王蓬又跑到釜旁瞅瞅,然后到鸡窝那,训大黑:“老实点,下回吃你。”再到主屋窗沿下,踮起脚喊:“阿姊,好了没?” 贾妪一巴掌扇他腚上,王蓬刚回头,老人家就把一块鸡肉塞他嘴里。“尝尝,熟了没?” 王菽、王竹互视一笑。 屋内,王荇梳着梳着,趴到王葛背上,头担在她左肩,随着他说话,她肩头一震一麻,心好像被只猫爪边挠痒边团搓,再从里到外翻转,甜软成不断往外溢的蜜罐。 “阿姊,我去过南山,我和谢据成为好友,也结识了卞恣、司马南弟。” “刘阿兄学识好广啊。” “现在教我的夫子姓袁,特别严厉,他是袁阿兄的阿父。袁阿兄不是袁阿伯,比桓阿兄才长一岁呢。” “许询学的最好,这次月考我还是考不过他。又是司马无境考得最差,不过我们和好了,再不打架,下个月我会叫他一起诵书。” “嗯……我一个人在清河庄,不害怕,杂事有筑筝帮着做,我只管学字就行。阿姊,我是不是……变厉害了?” 王葛拍拍他脑袋瓜,擦掉他的泪,用头抵一下他额头,赞道:“虎头长大了,让阿姊少操心了。” “阿姊,好了没?阿弟,阿弟。”王蓬再次在窗外催。 王葛扬声:“好啦。” 姊弟俩牵着手出来,院内已经铺好席,饭摆案桌,阳光倾注,牛“哞”叫、鹅返家,如果不是经历会稽山的动乱,王葛也和家人一样,以为生活本就如此,虽平淡却安稳,虽清贫却知足。 王葛还没坐下,道边就跑来一郎君,隔着篱笆喊:“王二兄。来,家里的鸭多下了个蛋。” 下蛋还有嫌多的?再说了,二叔脸红什么?王葛狐疑。 王蓬跑过去推辞:“不要了,我二叔不爱吃鸭蛋,别再送了。”刚说完,道的另一边,一娘子骑驴过来,急匆匆跳下,挤开送鸭蛋的郎君,把食盒往王蓬手里强塞,眼睛盯着王二郎喊:“野山刨的野萝卜,不愿吃就扔了!” 什么情况?送萝卜跟讨债似的。 已经收拾好心情,正常更新。感谢紫可心,一个颖,奇幻音域,西洛特里卡,毛球微微,大红苹果,江南西贝这些友友,还有诸多鼓励我的,就不尽述了。我这人比较敏感,感谢你们像阳光一样,让我坚强。颓废的帖子删除,以后我会更专心写书,感谢大家。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252章 不知,何方,寻人 王蓬害怕不接食盒会挨揍,撅着嘴提过来,那娘子走之前,瞪着送鸭蛋的郎君,把对方吓得先跑了。 王葛基本看明白了,不喜这娘子,直爽跟霸道是两码事。不过她是晚辈,这种事不能主动多嘴,她暗暗观察大父母、二叔的反应。 打开食盒,里面有两种腌萝卜,一种是拌着胡麻的萝卜条,一种是过了遍盐水的清爽萝卜块。 王翁发话:“吃吧。晚食时,烙些新麦饼还礼。”新麦面是估算着阿葛快归家前磨的,磨了好几遍。 单从回吃食,王葛看不透大父什么想法。大母没有笑,答应的快,证明那娘子不是头回送吃食了,恐怕回回都难拒,就只能次次烹更好的食物还礼。 整顿饭,二叔、阿菽一口萝卜都没吃。 饭后,阿蓬悄悄说,送鸭蛋的郎君有个守寡两年的阿妹,送萝卜的娘子守寡三年。 王荇不常回家,一边好奇听,一边心虚的转头瞧二叔。王葛没让阿蓬说下去,不能让小孩子养成嚼长辈闲话的习惯。 未初,老两口推着独轮车匆匆出门,马厩也迁到猪圈那边了,王禾负责遛马、巡更后,王翁、贾妪就把打扫马厩的活一起担负。 王二郎去亭庖厨做鱼酱,王菽去磨麦场编草鞋,王竹、王蓬去荒地拔草根。再过一段时间地就冻硬了,孩童每天都约着清理碎石、拔草,方便长辈们翻土。 变化真大呀。 “都有磨麦场了?”王葛编着草席,让阿父在旁边坐着就行。 王大郎被太阳晒的暖洋洋,幺女给他捶背,虎头把水端到他手边,他解释道:“总共开了不到百亩荒,麦的收成,唉。”是有磨麦场,不是苇亭种的。开荒难啊,一是茅草、芦苇密集、草根深,二是土壤不利粮苗生长。 王艾:“啧啧,穗都是瘪的。” 王葛失笑,一听幺妹语气,就知道学的大母。 王大郎继续说:“乡镇有两个粮肆,把磨麦的活给咱们苇亭了。程求盗找石匠制了一大磨、一小磨,粮肆让磨三遍,咱苇亭每回都多磨一遍。每磨一斗,给一升陈谷粮。” 谷粮间有缝隙,肯定不如给麦面实惠。 “那鱼酱呢?”王葛问。 “阿禾和石鼓吏去野山河捕的鱼。你们二叔不嫌鱼酱腥,只要回来苇亭,就去庖厨制鱼酱。鱼酱换来的谷粮是亭署的,六十以上的老者,每月可去亭署领二升陈谷粮。” 王葛姊弟俩互视,二叔真强,数月前的鱼案,他可是知道的呀。 她再问:“阿竹常住这里了?” “嗯。”王大郎生怕幺女逐渐懂事,多心,不让这孩子捶背,揽她在怀后,才道:“阿竹还小,只能劳你二叔两头跑。你回来的巧,你二叔知道虎头月底归家,所以提前伐薪,把佃户的粮也都拉到山上,在这呆个四五天再回去。” 王荇见缝插针道:“阿姊,明天我就得回清河庄。” “阿姊送你。” “真的?”王荇的郁闷一扫而空,拉上王艾,“走,识字去。” 两个小家伙走开后,王大郎重提王竹:“阿竹改好了,过去的事就过去吧。” “我们跟他已经分户,只要他真心孝顺大父母,别的我不管。”她可没那么大度,就连王禾,她都一直不冷不热的,何况王竹呢。“山上那两户人家还行吧?” “你二叔夸他们勤快,你离家这几个月,每户又多开了一亩荒地。” “那……王三呢?” 王大郎笑容一僵,知道女儿肯定要问的,如实告诉她:“已经转去县狱了,走之前,你大母给他缝了寒衣寒鞋,托程求盗送去的。” 王葛放心了,转县狱后,再见更难,大父母不愿见王三,也没让王竹去见,对王三是彻底灰心了。 王荇忘了件事,又回来。“阿姊,桓阿兄、王郎君都考过了么?他们当上准护军了吗?” “没当上。” “哦,那就……啥?” 啥?王大郎刚饮口水,险些被呛,赶忙问:“咋回事?桓郎君这么有本事,被谁打败了么?我记得,他在乡兵比武中得了首名啊。” 王荇也急问:“桓阿兄都考不上,谁能考上?” 王葛张了张嘴,这咋说。 被谁打败?被我。 谁考上?整个会稽郡的勇夫都没考上。 申初后,王葛困乏,刚躺下就睡着了。这一觉,像是要把匠考期间、路途中缺的睡眠都补回来。见她睡得太沉,晚食时,家人没叫她。 梦里鼓声叠叠,灰雾从头顶压下,像瓮一样把她罩得窒息而烦躁,仿佛回到前世的王南行,身躯瘫痪,四肢明明还在却动不了,它们多可恶啊,不属于她了,又赖着不脱离她。 咚。 唯有响起鼓音时,禁锢之雾才松动。她沿着雾间的缝隙走,两旁的雾墙拱出一道道人影,是勇夫攀爬荆棘坡的朦胧景象。 雾影蠕动中,伴随“杀”声。 细听,有个惨叫声最清晰:“匈奴人来了……快跑快跑!” “来不及……匈奴人放火烧山……” 不对!惨叫声怎么像二叔? 咚。 鼓音把雾影、杀音全都驱逐。雾升腾,虹吸般重归天际,一个架着圆鼓的正方亭子出现在虚空前方,鼓前,一黑衣郎君背对而立。 王葛每靠近他一步,他、鼓、亭都同时放大。 她不想步步仰望,就停下问:“你是谁?” “我是谁?” 他们的话重叠在一起,快慢一致。 区别的是,王葛在梦里还是发不出声音。她虽能清晰听到对方的疑惑,但黑衣郎君负手踱步,不像故意无视她,更像是跟她处在两个空间,根本看不见她。 对方重新背对她停在鼓前,又开始自语,句句加重。 “林下。” “南行。” “不知,何方,寻人?” 瞬间的失重感令王葛睁开眼,梦醒。 鸡鸣声远远近近,还有狗吠声。以前苇亭没人养狗,变化真是多啊。 她一起,大母也醒了。“虎宝,干啥?快躺着。” 王葛没让大母起,今天虎头得回清河庄,她要给阿弟煮新花样的索饼,也就是前世的拉面。 半个时辰后,王葛添水、重新揉面,改回烙饼。原来拉面不好拉啊,一扯就断。 亭庖厨,王恬顺着香味而来,难怪一醒就看不见桓阿兄了,竟在煮索饼!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253章 以柔制刚 桓真拿长箸夹着烙饼翻面,两个釜烹食,不用铁雷添柴,还拌好了盐水萝卜,独站灶台边忙活得乐在其中。 王恬目瞪口呆:“桓阿兄,这些都是你做的?你何时会烹食的?” “苇亭无庖夫,不自己做,就得遣亭民做,耽误开荒。” 铁风套好了牛车,吃过饭后得送王小郎去清河庄,他刚要进屋,听见这话又羞愧出去了。哪有主家烹饭,部曲等着吃的道理?可他们兄弟二人笨,烧火还行,烹食只会糟蹋粮,两次后,桓郎就不用他们了。 饭好了,铁雷端着食盘出来,这是铁风的,他再回屋端出自己的。院里有草席,兄弟俩面对着坐下,铁雷一口灌进半碗索饼。铁风心疼得问:“休息过来了么?” “嗯。”饼噎在嘴里,铁雷点两下头。 “早知会稽山乱成这样,应该你留在苇亭。” 铁雷咽下饼,感慨:“原先觉得苇亭艰难,经历这遭,才知此地的安稳。”为遏制匪徒,仅在匠师考场就死那么多游徼。 是啊,昨晚听兄弟一番讲述,铁风也觉得会稽郡肯定起战争了。百姓的生活依旧寻常,寻常的远方,是诸多无名勇士舍身、舍命,撑起了屏障。 战争!和想像中的怒血拼杀一样么?忧虑的同时,儿郎骨子里好斗的血液开始澎湃。 转念,铁风实在难接受桓郎没考上准护军。啥事嘛,那什么“狼钩刺”真无法抗击?整个郡数百勇夫全被淘汰掉,估计此消息已经四处传扬,过不多久就传到司州了吧,然后是洛阳。待廷尉知道这消息,后不后悔让桓郎在会稽郡考州护军?若在司州考,一定能成功。 辰初。 求学路,注定了王荇跟家人聚少离多。小小孩童站在道边揖礼告别,头。晚食时,谢据、卞恣、司马南弟和姊弟俩围案而聚。王葛开心的吃着南瓜,去年考匠童时,就见清河庄的食摊在出售南瓜,一小块卖两个钱!隔了一年多,终于吃到了。 这个时代,百姓的消息来源都很迟缓,谢据几人方知,王葛又一次出类拔萃,成为郡地唯一的特等初级匠师。在听到准护军考核提前结束在荆棘坡时,小同门们皆讶异出声。 王葛说完自己的情况,问道:“你们怎么样?要在清河庄呆很久么?”她越琢磨越觉得不正常。南山的正式学童全过来,真交流学术的话,九月底的考核就可,考完就能回南山了,为何延到十月底? 谢据摇头:“不知。我阿父只给我捎来一次信,让我安心在此。” 司马南弟抄起胖乎乎的小胳膊,撅嘴:“哼!”她一封家书都有。 王葛知道她阿父是司马绍,但不能多嘴跟这些孩子议论机密事。 卞恣叹的是另桩事:“王同门,我季叔被你淘汰了。”她季叔是卞眈,好丢人啊,避战被淘汰了。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254章 各述志向 郡武比的勇夫,至今王葛也只认识桓真和王恬,好尴尬啊,乡兵比武时,淘汰掉司马同门的三叔司马冲,没想到这回把卞同门的叔父也淘汰了。 原先,她确实不知准护军名额对世族子弟如此重要。归乡途中经桓真告知,她才晓得何谓护军?何谓少年护军营? 护军职责,侍帝侧,卫戍宫城。 护军中的武官,有“中领军”和“中护军”,官皆三品,总六军之要,秉选拔武官之机。 而少年护军营,设在各州境,包括司州。以后的护军兵卒,只从少年护军营选拔。 桓真他们今年考不上准护军,明年五月就没法去州治考少年护军,比扬州别郡的准护军少一年从军履历。一步慢,步步慢,何况有不少人年近十四,后年根本没资格再考。 王荇还小,不知他阿姊触碰了多少人的利益。王葛想去边郡,也有避难的意思。 谢据坐在姊弟对面,他好羡慕此刻王荇脸上毫不掩饰的孩子气,自己仅长对方一岁,但对着长辈、长兄撒娇的日子,久远得都模糊了。若他也有葛阿姊这样的长姊该多好?在旁人毁谤他时,肯信他、懂他、护他。 王葛岂会忽视虎子的失落,正好略过郡武比话题,她问:“谁知道初级匠师怎样才能为吏?”前日在县署,她看出门下史忙碌,便没询问。再者,她考虑过些天说通大父母边郡的事,制出一关键农械,然后去乡所、或再去县署一趟。 也就谢据会特意打听这种消息。“我知。先得看县署匠肆缺不缺吏?有空缺,由乡正举荐,县令同意即可。” “可去别县、别郡为吏么?” “可。谁不想往高处走?小县向往大县,大县向往郡首县,郡首县向往州治。不过,各官署匠肆规定初级匠师为吏的最短时间不同,永兴县、诸暨县最久,是六年;山阴县最短,两年;踱衣县今年才改为三年;其余县均为五年。” 山阴县契约最短,好理解,郡首县嘛,匠师太多了。 卞恣:“王同门想留在踱衣县,还是去山阴?” 司马南弟手肘撑案,托着粉腮道:“去司州吧,可以和我一起走。” 几人大惊,连卞恣都不知好友将去司州。“定下日期了?你要去洛阳吗?” “日期未定,不过只要我求阿父,阿父会允的。我,想了好些天,不想在踱衣县了、不想在会稽郡。我……要离得远远的。”小女娘瘪瘪嘴,为了颜面硬把眼泪憋回去,强笑道:“洛阳多好啊,我阿父说过的,洛阳很好。”离刘泊远些,她才能忘掉他……脚底那个洞。 呜,多可怕呀,从那天摔倒以后,她只要一想刘泊,他立即变成一只有洞的鞋底。那个好看的少年呢?哪去了?停下、停下,不能想,鞋底又来了! 王葛见阿弟、谢据、卞恣都一副犯愁的窘模样,突然记起刘泊也在清河庄了。 这气氛,还不如刚才议论郡武比呢。她原先以为,司马南弟就是一个爱美的小女娘,喜欢人间好颜色,包括鲜艳的衣裳、俊秀的儿郎,喜欢这些都正常,但凡事得有度。 再换话题!王葛问:“南弟,阿恣,阿据,阿荇,你们的志向是什么?” 志向?司马南弟的情绪被稍稍岔开了。 王葛:“我先说我的。我想在十五岁之前,考取中匠师。” 几个小家伙的嘴巴都呈“喔”形,包括王荇。阿姊说过,得考取百场郡级竞逐赛的首名,才有资格成为中匠师。百场啊!“阿姊?” 王葛摸一下阿弟的小脑袋,点头,她是认真的。 谢据赶紧告诉卞恣二人关于竞逐赛的事,俩小女娘更惊了!王同门十一了,想四年考出来,每年得赢二十五场?每月至少赢两场?不行不行,今年快过去了,不能这么算,司马南弟开始掰指头。 “此事很难。”谢据变得严肃,因为他知道王葛说了就会去做。 “不怕。阿据,说说你的志向,仍旧是让世间读书人,尽能用纸书写么?” “葛阿姊还记得?” “记得!愿我等游历时,不需背负沉重简牍;愿道理能尽书于纸,传递给所有想识字、读书的百姓。” 王荇、卞恣都攥紧拳头,眼神炽热,没想到谢据才长他们一岁,志向如此宏远! 案下,司马南弟也很激动,也激动到攥拳,怎么办?自己的志向是什么?一会儿该轮到她讲了,她的志向是什么?对了,阿恣前些天跟她提过,要一起振翅飞高……不不不,好像不是这么说的。 王葛问:“阿恣,你的志向呢?” 呜……能不能让我先说?司马南弟张张嘴,算了,那本来就是阿恣的志向。 卞恣:“修地理学。我想试试,此生我能走多远。” “好!”王葛、谢据同时拍案称赞。 司马南弟急忙谦让:“阿荇,该你了,你先说。” 王荇先看一眼王葛,然后收起腼腆,认真道:“我的志向是好好念书,好好吃饭,快些长大。等我有本事了,我阿姊再离家时,就不用担心我大父母和我阿父了,也不用总牵挂我。我贪心,还有个心愿,也想去洛阳,我要告诉恩师,山高水长,我已敢独行。” 门外,袁夫子欣慰不已。他非刻意偷听,是听书仆说,学童王荇的阿姊来了。王小娘子不仅是南山小学的正式学童,还是大晋唯一的特等匠工,他对匠人了解不多,不过百工之中能得“唯一”殊荣者,绝非寻常资质。 月下散步,袁夫子走到王荇屋舍外,正好听到几个孩子讲述志向。 谁没年少时?袁夫子想着自己的志向,从未变过:推广儒学。 屋内,轮到司马南弟了,她停止互戳手指头,什么刘泊、鞋洞,早置之脑后。她歪头看着卞恣:“我原本没啥志向,不过现在有了,我也要修地理学。那样的话,阿恣,如果你想游历,不敢出门,我可以陪你呀。” 听到这,袁夫子一笑,离开。希望多年以后,这些学生都能实现今夜许下的志向,这也正是他推广儒学的意义。 孟冬,朔日。 辰初时刻,王葛告别阿弟,告别众同门。 一排小矮同门齐齐揖礼,目送她身影不见。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255章 烟火人家 辰正,王恬离开苇亭,马背上驮了两大布囊咸肉饼。苇亭一共养了十二头猪,宰的正好是王艾最喜欢的“黑圆圆”,小女娘昨天临睡时还挂着泪。 王葛傍晚归家,发现幺妹总耷拉眉眼,不似往常爱笑,才知道连续两天,幺妹失去了两个好友:一只鸡,一头猪。 贾妪先向长孙女抱怨:“哪头猪挨宰不叫唤?”再戳一下阿艾的小脑袋,“吃肉时不见少吃,吃完又掉泪。” 王艾眼圈红了,跑开,趴到阿父背上。她非不懂事,亭署给每户人家分了肉,都欢天喜地的。她就是觉得愧对黑圆圆,早知道最肥的猪死最快,就不会总偷偷喂它了。 王大郎心疼幺女,拍拍她发鬓。 王艾背过脸,兜下巴使劲吸气,默默抹泪,不想让阿父知道她哭。 这小家伙,太可爱了。王葛顾不上歇,找出篾刀,柴棚下有以前剩的竹秆,抱两截坐到阿父对面。 劈竹、破篾。 “阿艾,长姊做个竹盒。”王葛单手比划竹盒的大小,“交给你两件事,第一件,去鸡笼那,找找大花有没有掉过羽毛,它踩过的草枝也行。” 王艾眼中恢复神采。 “第二件,挑一块黑圆圆的骨头,找最小的,洗干净。等我编好竹盒,把这两样东西放在盒里面。以后想它们时,你就能打开看。好吗?” “嗯。好!”小家伙听出自己鼻音重,先害羞的跟阿父说句“我没哭”,再跑去鸡笼那。 王菽回来的路上遇到竹从兄、蓬从弟,一起进院,王蓬跑得最快,大喊:“快捂鼻子啊,我看到了,二叔在后头。” 鱼酱本身就腥,王二郎头上、身上还沾着鱼鳞、迸溅的杂污,确实难闻。他故意张着双臂逮侄儿王蓬,贾妪让他先洗脸、换衣裳,喊两遍都没管用,就抽起笤帚,王二郎吓得抱头往屋里跑。 这才是生活啊,王葛笑达心里。 王竹烧火,准备烹晚食。王翁从主屋出来,刚才犯困想眯会儿觉的,被院里吵得没法躺了。 王菽先去瞧阿艾在鸡笼那扒拉啥,再过来王葛这边。“从姊,我来吧。” “不用,编个竹盒,很快。阿菽,跟着你编方头履的人多么?” “有两人。一个吴娘子,另个关小娘子和我同岁。吴娘子,就是前日来送鸭蛋那郎君的阿妹。”王菽老实,藏不住心事,偏注意哪个人,提及的就多。 王葛开解道:“你不喜欢的,二叔一定也不喜欢,大父母更是如此。若还有别的事说不出口,你跟我说,我告诉大母。” 阿艾捏着根暗红长羽跑过来,兴奋喊:“找到了,大花的!一定是大花尾巴上掉的。” 王大郎牵住幺女,陪她先把羽毛放回屋里。 伯父离开,王菽这才放松,说道:“吴娘子手笨,每回编鞋我都得盯着,多她一人,帮不上忙,还耽误我干活。但要说她偷懒吧,也不像。她阿兄送过三回鸭蛋了,亭里有人说,吴娘子中意……”她脸发红,含糊过去,“可我觉得,是不是怕我数落吴娘子手笨,才送的啊?” 王葛错愕,送鸭蛋是这个意思?制方头履这桩活,是阿菽在管,如果阿菽不满意吴娘子,对方就得干回开荒的活。“但亭里风言风语的,吴家人能不知?” “所以我才作难,不知道吴家人怎么想的,该不该跟亭署说?” “得说。方头履是给边境兵卒的,每月数量、鞋的要求都立过契,马虎不得。这不是咱自家私事,这样吧,明天我跟你去磨麦场,她要真手笨,我以匠师身份去找桓亭长,换个利索人。” “从姊,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王菽不好意思的把头往从姊肩上一担,“从姊真好。” 王蓬蹲过来,双手托腮看阿姊、从姊,后者赶紧道:“我去洗衣。” 王葛“啧”一声,阿蓬平挪一步,离篾刀远些,问:“阿姊,清河庄大么?” “大。” “虎头说,比苇亭还大哩。” “确实。” 王蓬一脸向往,笑笑:“是一堵墙围起的园子吗?想不出来。” “我没看到的事物,也想不出来。要不,明天二弟教我开荒,改天我要是去县署,就带上你,咱们绕到清河庄,到时候你就知那里有多大了。” “啊?阿姊能带我出门?” “为啥不能?先说好,路得自己走,不能耍赖让我背。” “哦!阿姊要带我出门喽……阿姊带我出门、带我出门!大父大父,阿姊下次去县署,说带我去瞧清河庄有多大。大母……” “听到啦!” “二叔、二叔……竹从兄……” 满院被这孩子跑了好几圈,真是鸡飞鹅撵,扑腾起一地乱毛。王竹见阿蓬这么欢快,也跟着笑,他已习惯弟、妹称他“从兄”。 这时,王禾回来了,煮食的烟火气弥漫了整个院落。 次日一早,王二郎得先去乡镇买陈粮,再回贾舍村,离开院子时,两头牛也知道又要分开似的,连声“哞”叫。 家里人都忙,只有王葛一直送二叔到小道上,她问:“村里的道修到哪了?” “说是和浔屻乡连在一起了。” “二叔去过浔屻乡么?”她听王恬说过,浔屻乡挨着瓿知乡的地方,正修津渡。 “没有,怪远的。风大,别送了,快回去吧,过几天我就来。”王二郎着急赶路,今日去乡里不仅买粮,还要跟鼓刀娘子说,自家很快就请媒吏去她家提亲。 王葛不惧冷,直到二叔驾车的影子被苇丛遮住,才向磨麦场走去。家中亲人,她多想以后的日子里,想见他们随时可见。但她不能等了,否则一拖就是过年,过年后再拖,又半年光阴。拖着拖着,她的志向就拖垮了。 路过木亭,桓真正打量亭柱,铁风在亭檐上头。 王葛揖礼,桓真还礼。 “我想在年前把亭修整一下。”他说道:“再把亭长之职交给程霜。” 王葛诧异:“郎君要离开苇亭?” “早晚都要离开,不如早做好准备。” “是。”她也这样想的。 “你会骑马么?” 王葛摇头。 “铁雷骑术强,我跟他说了,教你骑马。会用上的。” “谢桓郎君。”这可太好了,王葛告辞,脚步都轻快不少。如果会骑马,去边郡就更有底气了。 铁风很郁闷,桓郎的筹划里,没有他兄弟二人。他回想在贾舍村,去王户买滚灯时的情景,明明没过多久,怎么觉得隔了数年光阴似的。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256章 观察直辕犁 当初王葛,连乡里一货郎都应付不了;桓郎在临水亭的身份,就跟现在的王禾差不多,桓郎每天做完杂役后,便厚颜跟着任亭长查案,同时学其处事、如何安排亭务。 仅一年,有人声名起,有人勇夫变怂夫,白忙活了。桓郎怎肯服输? 磨麦场在苇亭东北侧,极简陋。 正北有两间杂物屋,从西墙外侧建篱笆矮墙,用的是宽窄不一的薄木板,篱墙仅围小半圈,接壤大片的茅草丛。 王葛进来,一眼就打量完布局。 小石磨用人力,一壮年亭民正在推。大石磨用驴拉,驱驴者是一妪,年近五十。驴嘴上罩着嚼笼,头顶绑着根悬挂豆饼的棍。 西屋前头铺着茅草席,阿菽、吴娘子、关小娘子在席上制履。 “从姊来了。”王菽起身。 王葛:“继续制履。” 王菽听话,赶紧忙活。 吴娘子、关小娘子吓坏了,亭里都传遍了,王菽的从姊考上了匠师。匠师啊!是官吧,来这查她们吗?怎么办?二人心慌、手慌,搓芒草经绳都搓不好。幸好王匠师去看驴拉磨了。 这回轮到妪发慌,苦着脸解释:“是王匠师吧?豆饼是我自家蒸的,这驴很听驯,鞭子是吓它的,没打过它。” “阿菽,我去荒地看看,午时来找你。不用送我。”王葛再对妪笑一下,离开磨麦场。 唉,她才意识到,自己身份变了,不再是普通农女王葛,而是王匠师!没有出过远门的百姓,有几个能分清匠师等级?包括她自己,在考匠童、直到考匠工时,她都以为匠师全是官吏。而哪怕官职再小的吏,寻常百姓也无错三分惧,能避就避,生怕得罪对方。比如县都亭让她喂猪、还嫌弃她干活不利索的驿卒,比如考匠工时阴魂不散的游徼。现在王葛想起那个游徼,都没完全摆脱对其的恐惧与愤怒。 这种氛围中,考察吴娘子制履的能力,不是欺负人么?这事不急,先去荒地。 随着天冷,土壤变硬,拉犁铲土日渐艰难。铲土之前得先割草,苇亭没那么多铁镰,孩童们只能用笨办法,或手拔、或用石刀割。不管用啥方式,切记不能拔烂茅叶,因为青茅有草肆收,十捆能换一升陈谷粮。 草密且高,王蓬这么小的孩子蹲在里头,连脑袋顶都露不出。 王葛呼唤阿弟,小家伙立即站起,俩胳膊一起挥,朝她笑眯了眼。 她戴着手套来的,王蓬把石刀让给她:“阿姊,用刀割。” “你用。我力气大。” 家里的铁制农具,除了篾竹用的,全交给亭署了。大父的意思是,自家没被分配开荒是亭署照顾,人要知恩。锄头得刨地,铁耜得翻土,镰刀得割草,农具要是闲出锈来,叫作孽! 当时阿蓬立即问:“为啥不把篾刀也交了?篾刀也能割草。” 大父翻下眼皮,大母用笤帚给了这孩子答案。 “阿姊,你在笑啥?”王蓬话音刚落,旁边一孩童就因拔草太用力,坐了个腚蹲儿。笑完那孩童,王蓬忘了刚才的疑问。 拔了有半个多时辰,王葛问:“累不累?” “嘿嘿,累。” “手疼么?” “嗯……不想就不疼。” 阿弟啊。王葛心疼,用头抵一下他额头。 阿蓬撮起小嘴,猴似的朝前探脖,好害羞、好开心啊。王葛往远处看,孩童们割完草的地方过来几个壮年亭民,他们在用耒耜除草根。 用耒耜铲一遍土后,仍得深挖,尽量把地底的草根全清掉。最后再用牛拉犁,松土、碎土。 巳正。 王葛去拉犁的田头。 苇亭贫穷,目前最多的直辕犁,构造极其简单,只有犁底、犁梢(扶手)、犁辕、犁箭组成。犁箭固定,犁辕很长,以人力或耕牛在前拉,另个人在后把稳犁梢,控制犁铧破土。这种直辕犁犁底的铁铧上,没有犁壁结构。王葛家在坡田开荒时,用的就是这种犁。 她再去另个田头。 结构最全的直辕犁,苇亭只有一个。此时正由两头牛牵引,粗长的横木为犁衡,架在二牛肩部,三亭民为一组驱犁耕土。这种装了犁壁的大型直辕犁,虽然翻土深,但走到田地尽头时,调转方向不易。而且一犁用掉三个人力,实在不划算。 王葛等在田头,操作犁梢的亭民年近四十,累得狠喘,汗从发顶一直淌。“阿伯,阿伯,阿叔。”她扬着笑挨个打招呼。 “哪家小女娘跑这来?” 她直言:“我是木匠师。” 仨郎君互觑一眼,她就是王户长房的长女王葛?年岁也太小了吧。 王葛问:“我能扶犁翻一次土么?” 谁敢拒绝?扶犁梢的亭民提醒道:“很耗力,推不动赶紧喊。” 犁掉头,得三人合力把犁抬起,其中一人还得吆喝着牛拐弯。很尴尬,这是王葛头回操纵犁铧,明明有两头牛在牵引,可她仍使上全身的劲了。犁地深浅、宽窄,都在把着犁梢的人。犁出十几步远,王葛观察,比刚才那趟翻的土浅了得一半。 “阿伯别让牛动。”她蹲到犁底仔细瞧犁铧,然后站到侧面,离远、走近,看牵引受力的位置。再到牛肩旁边,看辕、看“抬杠”似的拴牛法。 仨郎君再次狐疑的互视。王匠师肯定不是闲来无事犁地玩的,她想干啥? 这时,附近瞧热闹的亭民让开位置,议论:“看,桓亭长来了,还有程亭长。” “别乱说,原先是桓亭长出门比武,才让程求盗管着咱苇亭的。” “哦哟,那桓亭长比武赢了么?” “屁话!肯定赢了啊,人家是亭长,还能把欢喜全挂脸上?” 王葛揖礼:“桓亭长。” 桓真还礼:“王匠师。” 亭民看王葛的眼神更加敬重。王家人没吹嘘,这小娘子确实是匠师! 桓真是听程霜说,王匠师在田间看犁地,看了半个时辰了,还在看,就一起过来了。“犁有问题?” “是。” 他就知道,王葛绝不会无原由看犁、上手试犁。“何问题?严重么?” “严重,问题很多。” 程霜绕犁走完一圈,纳闷。问题很多?他咋……一处都没瞧出来?犁铧、犁璧都没坏,犁梢、犁辕也都结实。 “阿伯们继续犁地。”王葛不再耽误亭民干活,桓真、程霜跟上她。她一边走,一边讲述犁的几处问题。 后方,桓真脸色精彩,程霜的脸色更缤纷!啧啧啧,这数落的,可不是刚才那架铁犁的问题,王匠师数落的,是大晋朝所有铁犁的问题! 耒耜(lei si):古代的铲土工具。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257章 至县署 此次改良犁具,是王葛从事木匠以来,真正意义上的挑战。她知道后世曲辕犁代替了直辕犁,但曲辕犁是什么构造?哪些方面被改良了,甚至曲辕犁的外观是什么样的?王葛均不知。 但这又怎样呢? 她有融汇了古今思想的头脑,她是通过各种严苛考试的木匠师,且知道有种更好的犁叫“曲辕犁”,这三点相加,足够了! 接下来的两天,王葛一直跟着亭民学犁地,更深的了解犁地之难,感受犁铧功能的欠缺,才能将各部件一一改动。要改的更实用,而非凭添复杂。 十月初七。 苇亭来了位器宇不凡的布衣郎君,青灰衣襟上沾满黄尘。他年纪不到三十,未留须,眉间有一深二浅的“川”纹,鬓角早生不少华发,即便如此,也难掩其眸的炯炯慧光。 此人直奔田间,注视王葛笨拙的犁地,她歇口气擦汗时,才发现对方。 桓县令! 改造任何一种农具都是关系民生的大事,桓县令接到桓真的口信后,只带了一随从就马不停蹄赶来了。 犁具前,王葛把自己的几处改良法都说了,制新犁的活肯定不能由她一个人来干,而且涉及到铁质的犁铧和犁壁。再者,制新犁过程中,得不断试犁、不断调整。 十月初八。 亭署许王户闲几日,一家人兴高采烈驱着牛车,带齐行囊和吃食,送王葛去县署木肆,制犁的地方就定在那。配合她干活的有三个木匠工,两个铁匠工。 王蓬终于见到清河庄有多大了,小家伙头回看到那么多的牛羊,而且清渠上有好些桥啊,得多少人过河才能用上呀。一家人又去王葛曾经修学的南山,虽是远远观看,江面也无航行之船,但王家人还是心满意足,开怀不已。 回苇亭的路上,王翁见晚辈们还兴奋议论这次出行,连阿艾都不犯困,老人家挥手许诺:“等来年天暖了,亭里只要得闲,就全家出游。” 见过了别的山,阿禾他们才会知道,世上不止野山一座山。见过南江,孩子们才知野山河那么曲折、那么长,竟然跟南江连在一起,是同条大河。农民是该用心种地,但不能只配种地!必须让孩子们多出远门,多长见识。 将近苇亭,簇簇苇枝招展,把王菽的心境也梳理的开阔。从姊那么忙,都没忘了方头履的事。从姊说的对,每个人都有缺点,她负责方头履的事,就该先想有无解决的办法,而不是一直嫌弃吴娘子制履慢。 换掉吴娘子,再来的人就比对方强吗?吴娘子制履总出错,会不会因为她教对方时不够细心呢?然后吴娘子胆小,有问题还不敢问?那种事事不敢声张的怯懦,就像曾经的她一样。 月上墙头。 王葛回来县署先进马厩。马厩窄,才建俩月,棚内只有一匹白马。它俊逸矫健,是桓县令才得的坐骑“白容”,说是从西北得来。她不懂马,但不妨碍一见就深深喜欢。 官署木肆离县署西门只隔一条长街,县署布局南衙北狱,西院墙偏南的位置是吏舍区,也就是腾出她暂住小院的区域。 已经两天了,匠工按她提供的模图打造、组装好第一架新犁具。 最先改良的构造是在犁辕前端加犁盘,犁盘与辕之间靠牵引钩连接,令牛、犁分离。仅这一处改造,就令县吏上下叹为观止!从今往后,牛拉犁到田头,转向灵活,只要牛不发疯,缓慢拖动,再也不必用人力抬犁。 当然,最重要的改造还是长直辕变短曲辕,以及犁箭。原有的犁,犁箭是固定的,如果想控制翻土深浅,只能凭扶梢者用笨力气压、抬犁铧。王葛当然不知她加装的部件,在后世被称为“犁建、犁评”,但劳动人民通过劳动而总结的智慧,基本相同。 她已经降低了犁辕的牵引点,使犁地时,犁铧不会越耕越深;也改良了犁辕和犁底的夹角,在犁箭上增的部件,可调节犁箭长度、及入土角度,不需要时时用人力操控;她甚至还加了固定犁壁的横木(策额)。 但这些还不够。 王葛摸过瘾白马后,就坐在庭院里,瞅着黑洞洞的院门,回想自己今天试新犁的场景,以及翻土的种种感受。要将这些感受再细致化,细致的不断分解犁结构、组合,再分解,再组合……如何改动呢? 还得如何改动?才能更省力,省人力、也省畜力? 此刻,县署南侧,好几间屋舍都亮着烛火。 门下掾把桓真带过来时,桓县令还以为自己眼花了。“怎么这时候过来?吃过晚食了么?” “没。有事找族叔商议。” “我去给郎君备宵食。”门下掾揖礼告退。 桓式倚凭几,揉着眉心道:“坐。说吧,何事?” 桓真坐到案对面,先没正经的笑一下,少见的淘气模样令桓式警惕。桓真说道:“族叔,明年我要是再考不上准护军,州护军可就悬了。” “怕什么?又不止你一个。” 桓真收了笑容,垂低眼皮。“族叔比我聪明。我来会稽郡考护军,与其说,是我犯错在先,不如说……正好为阿父寻了个由头,避开司州那些大族。” 如果说会稽郡水深,那司州的权势交锋就是沸腾之海!龙亢桓氏在会稽郡能称霸,但在司州,底蕴还不足。 可惜桓真没抓住机会。他私刑江县令之子的错,不足以惩治太久,朝廷上如果有贵人“说情”,阿父就得让他回洛阳。到时怎么办?倘若返回洛阳的时间段再凑巧些,他跟少年护军营就真失之交臂了。 族侄能想透这点,桓式很欣慰。大晋自成帝时起,举清能,拔寒素,文武皆兴。桓真想进护军营,除了通过郡武比,就只有立战功了。凭战功获陛下赏识进护军营,既能平朝堂议论,也能堵悠悠众口。 “你想去边郡?” 桓真肃容:“是!” “你年纪太小,非正规乡兵,不能用乡兵身份去。” “可以用天工匠师学徒的身份。” “哪个匠师?” “王葛。” “不行!” “兵匠师既有‘兵’之名,肯定跟天工木匠师有同等之权。” “你倒是都知道。” 猜对了!桓真窃喜。 桓式:“犁具改造是福于社稷的大事,王葛更是百年难见的天赋匠师,岂能为了你个人前途,诓一小女娘到边郡战场?” 桓真忍气:“族叔也太看轻我了。”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258章 风雷木刻 他将王葛要在三年内考取中匠师的志向一说,桓式才知,原来是王葛急于去边郡。匠师去边郡、贫瘠之郡混履历的事常见,王葛有惊世匠才,不怕吃苦,说不定真能实现心愿。 桓真见族叔久久不语,正好门下掾把宵食拿来,他就到一旁吃,没出动静打扰。 县署把初级匠师为吏的最低期限改为三年,其实就是为了留住王葛。如果按旧规五年的话,王葛很有可能直奔山阴县。桓式的眉头又拧起,人算不如天算啊,没算到一小女娘如此果决! 他拳头几次攥、几次松,已经明白王葛刚归家就改良犁具的苦衷了。这女郎委实聪慧,这是想在离开前,为县署再呈一份天大的功劳。对木匠师来说,很难再有大过改良犁具的功了,如此,县署怎好拖着她、强留她? 当然,最得利者当属一县官长,新犁具会让桓式有调去首县的资历!也罢,既然她有志向,他就助她一臂之力,更好的成全她,为其择一处更利于建功的边郡!“第一难,边郡遥远,长途跋涉,怎么行路?” 桓真惊喜抬头,族叔应了!他顾不得吃,说道:“我让铁雷教王葛骑马,以快速赶路为要,所以得请族叔以公事为由出具路引,到时我们可在沿途传舍补充供给。”这种公事路引非寻常百姓的过所竹牌,担保官员必须为县官长。 桓式点下头:“我才得了一良驹,名‘白容’,还未来得及驯,明早你带走,赠给王葛。”苇亭除了桓真的坐骑,其余都是普通马匹,行那么远的路恐怕不行。也是巧,白驹正好在王葛暂住的吏舍内。 “知道了,族叔放心。”良驹难得,他会照料好白容的。 “第二难,郡武比之后,盯着王葛的人必定多,这些人知晓你跟随她去边郡,便能猜出你的目的。” “王恬有意和我一起去。” 桓式摇头:“仅他,不够。战功这种事,天高地远,谁不想争?但凡有搅浑水的,等查清,三年五载,你等得及么?所以要再择一皇室宗族子弟,势力强劲,还得深得朝堂信任。” “我懂了,最好的人选……司马冲!”桓真又学到了,族叔咬重“朝堂”二字,那就是指陛下。被陛下信任的宗室,在踱衣县生活的,只有荷舫乡的司马道继。司马道继为司隶从事史,但凡在司隶署的,都是陛下亲信中的亲信。 有王恬、司马冲同行,如果某些人参他去边郡捞功,或夺取战功,将连会稽郡守、司隶从事史一同得罪。 桓式:“第三难,就是战功。什么样的功劳,足以令朝堂破例,以少年护军的名额为赏?” 这是最难的。桓真自省,他把战争想得太简单,边郡军吏各个虎勇,哪那么容易建功?再者,战场形势混乱,功劳被瓜分太容易了,还得提防暗箭!对了,他又想起一事:“族叔,要不要放出风声,让人效仿我等行事?” 寻常出身的军吏,最厌恶贵族子弟抢功,他们三人一去,肯定被处处针对,索性闹大,去的贵族子弟多了,让军吏盯不过来。 桓式拂袖一笑:“不必。你们一出踱衣县,消息自会散出去。比你们晚出发的,说不定先至边郡。”少年护军营意义不同,各世族岂甘心后辈因一场郡武比被埋没?族侄能想到的办法,旁人也能想到。 桓真长舒气,告诫自己,以后处事切不可自负,得像今晚一样,学着族叔考虑事情的方式,凡事深想、细想,再做。 次日,门下掾将白容驹牵来,告知桓县令,据女婢说,天刚亮,王葛就去匠肆了。 这回桓县令感受不同,王葛改良犁具之心确实急迫,但更着急远行啊。 桓真吃过早食后离开县署,白容留恋的回望吏舍,然后洒脱前行,没看桓县令一眼。 伤人心!桓县令郁闷不已,此驹不该叫白容,该叫白眼狼。 桓真转过一条街后,冯货郎驱着牛车迎头而来,见双骑并行,赶紧牵牛尽量往道边靠。 牛车栏绑着的货杆上,一绣囊掉落,冯货郎怕被马冲撞,没敢拣。桓真下马,牵住坐骑,冯货郎先称谢,再拣起绣囊,复看桓真,他面露惊喜:“是郎君?郎君还记得我么?” 县署周围的街,是各乡货郎最喜来的地方。桓真也觉得从哪见过对方似的。货郎?货郎……想起来了!在贾舍村。 “不倒翁。” “是,是。”能骑马的都是富贵人,冯货郎看出对方急于赶路,立即拿出最贵重的箧笥,打开。“郎君瞧,这里全是从山阴县进的好物。看,这几个木牌,雕的多精细啊,是郡竞逐赛的准匠师制的,这种手艺,雕刻的人一定都考为匠师了。还有这双跳脱,以各色海贝穿连,阳光一照,颜色闪烁,跟擦了层粉似的,实在美丽啊。” 桓真本想等对方说完就上马,敷衍着看器物时,被一上下坠连的木牌吸引。 冯货郎顺对方目光托起木牌:“郎君可细看,此为香囊坠,由整木雕刻。上、下内里的两个圆木片,以轴相连两个外圆环,我比对过,里头的木片跟铜钱大小一样,皆可旋转。看,是吧?可见雕木之准匠师,心思得多巧哪。” 是挺巧。不过桓真看中的,非匠技,而是两片内圆木上所雕之画。上为风,下为雷,无“风、雷”二字,但观者一眼就知雕木者想表述的意思。 风牌上,一小女娘背着一小郎,匆匆行路,姊弟俩都被狂风吓得惊慌,尤其小女娘,被狂风吹的脚步都虚浮了。男童的一只手朝天抓取,桓真拨转木牌,背面是……葛藤? 跟他去年让王葛刻在竹尺一端的葛藤一样,都是旋着向上,朝天怒撑,尽显坚毅。巧合么?还是此木器真的出于王葛之手? 令桓真不确定的原因为,木牌上的姊弟俩,非王葛姊弟的模样。 再看雷牌上,姊弟俩的衣裳不变,在树下避雨,脚下四周全是被刻刀抠的雨点。姊的左手紧搂阿弟左肩,将其右耳紧贴自己左腰侧,她右手别扭的捂阿弟的左耳,二人都缩肩,但阿弟是紧闭着眼、脸孔朝下的,姊望天,惊恐极其明显。 旋转雷牌,背面乍看“雨点”乱杂,用心分辨,可汇聚而成四字:仁善之家。 传舍:本文中,指为官吏出行提供食、住的地方。 跳脱:指手镯。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259章 商量离家 仁善之家,不惧风雷。 此木牌的寓意远胜于雕刻之技,因其上刻有葛藤,桓真不愿木牌再被货郎兜转询价,身上正好带着一贯钱,他问道:“可够?”若敢讹他,立即拧至县署。 “够、够!”冯货郎喜出望外。木牌是三百个钱进的,之前有人想七百个钱买,幸亏没松口。看来,往后得常跑山阴县啊。 桓真把木牌揣进布囊里,等王葛回苇亭后再让她看吧,是她刻的就给她。刚要上马,他眼珠一转,改上白马。白容前蹄不停跳高,就是不让他乘。 “啧,还挺烈。”桓真不再逗它,骑回自己的马后,白容立即安静。他故意不牵此驹,试它知不知道跟随。 巳初,桓县令跟门下掾来到官署木肆。 三个木匠工已按王葛画的模图,制出新的构件。 王葛揖礼见过县令二人后,不等对方询问,直接告知这次要改良的构件:牛轭。 牛轭早有,大多用于拉车,很少用于拉犁,且拉车的牛轭同样笨重。当下盛行二牛抬杠的拉犁法,横木本身太重了,等于耕牛先分出一部分力量负担横木再拉犁。 所以她废长横木,改为一牛一短轭,以整木雕刻成弓状的曲木,或者榫卯拼接出曲木,在这种短轭的两端钻孔,穿绳形成套索。绳连接犁盘,犁盘用牵引钩连接犁辕。 地上有王葛画的牛轭使用图,她指着牵引钩位置道:“牵引钩其实也可以用粗绳替代,但犁盘上的挂圈最好还是铁制。”这样一来能再节省铁料。 牛轭较轻,桓县令掂出重量后给门下掾,后者比对着地上的牛轭图,感叹不已:道理竟如此简单! 生活中常见牛轭,拴轭离不开绳索可谓人人皆知,但怎么换到耕犁上,只会二牛抬杠呢?谁都没想过把牛车上的轭,换到犁上!是粗心?还是觉得在前头拉犁的反正是牛,能拉动就无妨? 王葛:“短牛轭还有个好处,遇到难犁之地可以增牛。” 门下掾喜道:“对啊!”因为新犁辕短,他光想着减牛了,其实也可增牛。 十月十七。 县游徼驱着十辆牛车送王葛回到苇亭,带来的不仅有十架曲辕犁,还有不少新谷粮。亭民欢天喜地涌进亭署卸车,才知牛和车也是给苇亭的。 连桓真都没想到,王葛这么快就把新犁制出来了,游徼在县署都学会了曲辕犁的使用,他们帮着亭民去试犁。王葛找到大父母,来到试犁的田时,已经围满了人。 众人让开缺口,王家人站到了最里面。 一共三架新犁在松土。 同时出发。 第一架只套一头牛,吆喝牛的是亭民,扶梢的是游徼。 第二架犁,以双牛牵引,一套牛轭、耕索拴一头牛。使用此架犁者,不再和旧犁似的得三人配合,也为两人,亭民负责驱牛,游徼管扶梢。一边前行,游徼还教身旁的亭民怎么调节耕地深浅。通过犁梢调节,不用停犁,深耕时把犁梢往上提即可。如果长时间保持一种深度,就暂停住犁,调节犁评(桓县令根据此构件外形起的名,跟后世一样)。 “这牛明显省力啊。”贾妪呢喃着,眼睛都看直了。 再看第三架犁,四头牛在牵引,关键干活的仍是俩人!这趟土沟不但犁土深,速度太快了,没多会儿就把另两架犁甩远。 王翁提醒妻:“看,这种犁稳当,扶梢都不用狠弯腰了。”因为新犁比旧犁的梢长。他的腰疾就是长时间犁地落的伤。 “翁姥,听说新犁是你们家女娘改的?” “别乱说话,得叫王匠师。” 周围亭民开始询问、夸赞。 这时王葛听到二弟的笑声,她踮脚寻找,看到了。王竹带着阿蓬往孩童多的地方去了,王葛想到一会儿要跟大父母商量事,就没喊他们。 很快,王翁、贾妪被恭维的嘴都笑酸了,出来人群,先不看了。阿葛才回来,都没顾上问她这几天在县署咋样,累没累着。 三人开心回家,阿艾“喔”声惊喜:“阿父,长姊回来了!” 贾妪把刚才见识到的新犁跟儿郎说了,心里强忍难受,大郎眼睛要是能看到,多好啊。这可是新犁,他的长女虎宝造的犁! 王大郎无神的双眼朝向王葛方向,笑道:“怪不得,刚才听外头乱糟糟的。” 阿艾学话:“怪不得,我瞅到好些牛车哩。” 王翁突然想起来了,问王葛:“你不用去亭署?” “不急。”王葛扶住阿父,“大父,大母,阿父,我……我有事情说。”她的紧张和不安让王翁知道,孙女将说的是大事。 进来主屋,半撑窗帘,灰扑扑的草席,简陋的箱笼,虎头的书案,每件摆设,王葛都珍惜无比的去看它们。以前咋没发现堵窗的草帘都脱落草线了?大母勤擦的竹箱,颜色也日渐斑驳。地上的草席好多灰尘啊,虽然晚上还要再铺一层,但确实也该换了。 只有书案那么干净,跟往常虎头在家一样。 “大……”王葛未语鼻先酸。 贾妪吓坏了,孙女一向坚强。“咋了?在县署受气了?”她能想到的孙女的委屈,只有这个。 王翁知道绝非此原因。“阿葛,不管啥事,说吧。” 王大郎:“我猜……是虎宝又要离家了,是么?”以制犁的功劳,谁敢在这种时候给虎宝气受?女儿吞吐难安,字字都能听出愧疚。 “是。”王葛点头。 贾妪急了:“离家?都考上匠师了为啥还离家?” “大父母,阿父,我想在三年内考出中匠师。” 王翁“咝”一声,觉得自前额开始,一直发麻,麻到后脑。“中匠师?”妻没反应过来,他已明白了,阿葛说三年,是指这次若离家,得离开三年! 王葛:“是,中级匠师。急训营期间,我参加了几场郡级竞逐赛,太难了,凭运气也只争到了一次首名。如果一直在本郡考,我就得不停的往山阴县跑,考几十年都不一定能过。” 贾妪不解:“那别的中匠师咋考出来的?还能都比你强?” “他们要么是经历了十几年,要么是有名师,擅长某方面的匠技,打听到哪个地方有擅长的考试,赶过去就可以。剩下的办法,就是主考官告诉我的,去穷苦边郡,像沙屯一样穷的郡地,那里匠人少,好考。” 贾妪偏离了问题重心:“主考官只跟你一人说的?” “嗯!”必须点头。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260章 桓亭佐 王葛眼见着大母由深思变激动,这个过程短的也就眨两下眼。 “主考官是大官,要不是信咱虎宝有本事能考上中匠师,能单跟虎宝说这个?大郎,你说话呀,咋想的?”贾妪急切的问完夫君,再问儿郎。 阿艾小脑袋一会儿望这边、一会儿瞧那边,王葛招手幺妹到自己身边。 王大郎:“阿父说吧,我和虎宝都听你们的。” 王翁一直没言语,就是怕长房意思不一,大郎既这么说,老人家明白了,轻拍膝头,还是提醒道:“大郎可要想好了,阿葛这一走,最少三年,估计消息也难通!”他右手抬起,安抚妻,莫急,他接下来还有话。 王大郎浅笑:“儿想好了。孩子们有本事,比让我双眼能再看物还欢喜。” 这句,阿艾能听懂,她扑回他怀里问:“阿父,你忘了吗?孩儿就是你的眼睛啊。” 王葛捂住脸,泪顺着手缝淌。家里老的老,小的小,在这种年代分离三年,委实太久。她是不是太自私了? 王大郎擦掉阿艾的泪。“阿父没忘。明天,你带阿父去看你长姊制的新犁,以后每天都陪阿父在苇亭里走走。” “嗯!我早就想带阿父出去走了,我早就替阿父把苇亭走遍了。” 稚言稚语,王葛听来更愧疚。 贾妪揽住长孙女,王葛摇头,自己没事,莫要让阿父听到她哭。 王翁长呼一口气,非难过,反而欣慰,问:“定下去哪了?何时出发?” 王葛稳住情绪,道:“桓县令说,边郡和边郡不同,他会帮我择地方,但得临出发时才能知道。离县的日期定在二十八,我提前一天去县署。” 今天十七,王葛只能在家呆十天。 贾妪慌了:“那、那……大母咋才能知道你去哪?不行,得把二郎叫回来,虎宝啊,你去跟县令说说,让你二叔送你去,行不?” 王翁:“啧!二郎也走,村里的宅地咋整?让阿禾陪阿葛去。” “大父、大母,你们放心吧,谁都不用送我。我是兵匠师,允许带徒去边郡,桓县令说了,路途远,他会遣三名亭吏充作匠徒护送我。县令还赠我一匹马,这些天,我就跟着铁雷阿叔学骑马。” “哦……”王翁、贾妪异口同声,然后王翁道:“那你只管学骑马,家里的事都别管。” 贾妪:“对、对。得给虎宝磨几袋新麦面,再缝两身寒衣,编个新席,来不及了,要不明天去乡里买?” 王大郎:“还得备蓑衣吧?你们赶路有牛车么?” 王翁:“要是有牛车,就买个新陶灶。” 贾妪:“还有釜。被褥!被褥得多置些。” 阿艾高声道:“长姊别忘了拿篾刀。” 王葛不能插嘴,只好等长辈们都说完,再次宽他们的心:“什么都不用备,桓县令说了,这回的路引是公事路引,吃、衣、住,沿路的亭驿都管,我只要尽快到边郡,早到一天就能多比试一场竞逐赛。” 哎呀……老两口均从各自的脸上看到快压不住的激动,虎宝得县令如此看重,可见三年考取中匠师非妄言! 王大郎的喜悦中还有几许苦涩,若阿吴活着该多好?哪怕她病缠身,只要还活着多好? 不多时,王葛出来主屋,先去亭署找铁雷,约好明日练骑马的时间。 十几个孩童在前头蹦蹦跳跳的,王蓬就在其中。“阿姊?”小家伙飞快跑过来,“阿姊,你果真回来了,我找你好久哩。” “你竹从兄呢?” “他还在学推犁。阿姊要去哪?” “去亭署,走,跟阿姊一道。” “嘻嘻。”阿蓬的手刚被牵住,就朝伙伴们喊,“我要陪我阿姊喽。” 他小手挥动时,王葛看到其掌心有道血口。“被草剌的?” “没事,已经不疼了。” 到亭署后,并没想像中的喧闹,看来那些游徼还在田间。县署给的牛、车也都带去田里了。 亭署是后建的,是苇亭唯一的穿斗式木构架房屋。围墙和别处一样简陋,是用杜梨的枝刺,与苇相编扎成的篱笆。铁雷在院里,正在给桓真的坐骑“迢递”和“白容”刷洗。 青骢白驹,背映赤红斜阳,阿蓬看呆了,挪不动步。 “桓郎,王匠师来了。”铁雷朝屋内喊。 王葛未言先笑:“铁阿叔,阿蓬站这看马,不妨碍吧?” “不妨碍。”铁雷一下把阿蓬扛到肩头,乐的小家伙一蹬一蹬的。 桓真出来屋,王葛嘱咐阿弟注意手伤后,与桓真相互揖礼。 二人在院里的草席坐下,铁雷已经放下王蓬,给其清理手伤。王葛感激不已,即将离开,待她重返苇亭,铁阿叔肯定跟随桓郎君回洛阳了吧。 “桓亭长。”王葛说正事:“桓县令跟我说,让我用白容练骑术。” “游徼告诉我了。明日起,程霜担任亭长,我为亭佐。” 王葛疑惑:这是为何?如果桓郎君比武失利,打算回洛阳,何必多此一举呢? 不过这些非她该问之事,她继续解释白容:“过些天我要出远门,桓县令允我把白容带走。” “嗯,我知。” 那就好,毕竟桓郎君如果不舍,她总不能去县署告状吧。“除了骑术,我还想向铁阿叔学怎么喂马,再就是,我看马蹄底下有铁掌,铁掌是不是跟人之履一样,每过段时间得更换?” 桓真:“放心,我都交待给铁雷,让他教你。” “谢桓郎君,我没事了。”王葛欣喜靠近白容,它任她摸背,不挣、不闹,还跟在吏舍时一样的老实。真好,真俊,真潇洒,越摸越喜欢。 桓真抄着手笑看。 王葛装着不好意思的样子,回头称赞:“这马真温顺。” “嗯。很温顺。” 这个时候,王家院里。王禾几个晚辈都知道王葛又要远行了,这次不同,一走是三年。 三年?三年?王菽都没敢深想三年到底有多久,她到柴棚下抱柴,觉得特别难过,就算不深想,还是手发抖,根本抱不住柴,她蹲在地上抱头哭出声。 王竹来到大父跟前:“大父,等从姊离家后,我想回村里,换回二伯。” “你还小。” “不。”他摇头,“从姊才长我三岁,都要离家那么远了,虎头五岁,也独自在外求学。我呢?我却连自家的院子都不敢住,连自家的佃户都不敢见。继续这样,长到从姊的年纪,我还是啥都不懂。早晚得学着立户,我想跟从姊、虎头一样,早学。” “好孩子。”王翁揽过孙儿的肩,“行,大父答应。” 阿禾则来到王大郎跟前,蹲身小声道:“大伯,你放心,过些天我送从姊去县署,万一桓县令遣的亭吏不如我,我就求县令换我护送从姊。” 一个小手拍在阿禾背上,是刚听完大父说话的阿艾,小女娘学着刚才大父的语气夸道:“好孩子,行。”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261章 雷的马 晚上,王菽睡不着,很想跟从姊多说些话,不然从姊离家后自己会后悔的,可越想找话说,越不知说什么。 王葛紧挨从妹,还能听不出对方没睡么?她慢慢探手,挠其手背。姊妹俩心有灵犀,各自再朝着对方轻挪,靠在一起。 “你总得见虎头一面吧?” “这月底,清河庄学童跟南山学童比试,要是整体成绩差,夫子不会放学童归家的。” “可是……能不能求桓亭长帮着讲讲情?” “桓亭长要是帮不了呢?咱求人家,岂不让人家作难?虎头是求学,袁夫子是名师,多好的机遇啊,因为这种事向夫子请求归家,不好。你再想,别的求学者,谁家没难事呢?” “哦。反正你说啥都对。”王菽撒娇的靠在王葛肩窝。 “对就听着。”王葛轻戳对方额头一下。 王菽心里提前而至的分离之悲,被这一戳消退大半。 天不亮,苇亭各户就都烧起灶火。十名游徼绕到王家院东,喊着:“王匠师,我等回去了。” 等王翁闻声出屋,已经看不到这些人。老人家负手,仍立在篱笆跟前:“啧,都是吏啊,还特意来打声招呼,我都没来得及回一句,失礼了啊。”话自责,语气里的满足感遮掩不住。 王葛和大母在后头,她赞道:“大母,瞧我大父的气势。” 贾妪笑得见牙不见眼,孙女有本事哩,县吏临走都得过来绕一圈,这种事,往常做梦都不敢想。 约好的练习骑术时刻是辰正,地方在苇亭西南边,那里有片地方清理完了茅草,还未翻土。 白容由桓真牵着。铁雷的意思是,王葛先骑驯服的马,待有能力掌控时再驯白容。 驯服的马,就是铁雷的棕色坐骑“雷的马”。 此马之名,在从山阴回来的路上还闹过笑话。当时铁雷告知王葛“雷的马”后,问:“那你猜,你铁风阿叔的坐骑叫什么?” 王葛:“风……的马?” 然后铁雷用一种“你咋会这么想”的眼神瞅她,嚷道:“载风!你铁风阿叔的坐骑叫载风。” 言归正传。 铁雷牵稳雷的马,教王葛:“学骑马,先学上马。来!”他脚尖画个圈,此处是她上马之前站的位置。 王葛跟着这声大嗓门,揣足气势,走到圈内,仰头,马鞍比她高多了。不怕! 前世她只在景区骑过几次马,当时好像全是被景区人员托上去的。马镫三角状,按她身高来说也挺高了,其为木芯包铜所制。 她努力回想见过的上马动作,不能抓马,只能抓鞍,然后模拟抓鞍的姿势,目光询问铁雷:对不对啊? 铁雷一昂首:上马。 那就是对了。王葛紧抓后鞍桥,坏了,这样左脚没法上镫。松手,先踩稳镫,手却只能够着前鞍桥。没关系,马镫是悬垂的,能活动,她一脚在镫、另脚在地上小蹦两下。 远处,桓真瞧得直乐。他过来,一是昨天事多,忘了把风雷木牌给她看;二则想看王葛是不是做什么事都有天分,就提前叮嘱铁雷教骑术要严厉。 王葛蹦到合适位置,右手抓紧后鞍桥了。只要铁雷不言语,她就假装自己做得很对。 哈!她暗暗使劲,上马。 不行。马鞍绑得不如她想像的紧,随着她拽,活动了。 铁雷扶正回去,提醒:“脚也使力,不要全用在手上。” “是。”她态度端正,脚尖奋力点,趁向上力道冲击。 哈!呐喊之声刚从心内掀起,再次夭折。 踏踏踏…… 踏踏踏…… 她不断小跳,移动脚下,重新择好上马的最佳点,右脚尖狠点地面。 哈! 又失败了。 雷的马不耐烦了,打个嚏,扬鬃。铁雷发出低斥声,雷的马立刻老实。 再试一次。王葛紧抿唇,心里没发出不吉利的攒劲之“哈”,很气愤,还是不行。 左腿酸了,她先从马镫上撤下来。 “呼!哈呼、哈呼!”王葛连续深呼吸。铁雷憋笑憋得难受,侧脸,下巴抖动的全是坑。 “雷的马!”她学铁雷吼叫,改策略,先让雷的马知道她是熟人。左腿重新踩镫,右脚跟离地、脚尖用力。“哈!”她喊出了声。 “噗……”铁雷再也忍不住,喷笑出声。 王葛觉得要是对方不笑,自己这回可能登鞍成功了。 “雷的马!”第五次,失败。 第六次,第七、第八……第十二次。 左腿实在踩不牢镫了,王葛从马头绕到另侧,寻位置。 铁雷瞪眼:“干什么?回来!”还想从对面上马? “是。”她耷拉着脸重返。不好当着旁人甩腿,就狠捶两下,缓冲酸疼。不管了,她上镫、右脚奋力蹬地,双臂同时发力,提高嗓门,此次不信不成功! “雷的马!” 上来了。 对于没一点骑术的王葛来说,马鞍相当于在马背上又架了个马扎,除了离地面更高,她根本感受不到其作用。还有,缰绳为什么细得跟鞋带似的?一点安全感都没有。 铁雷调节马镫,牵马缓走,告知王葛从现在开始,要放松,不要随意夹马腹。 “是。”王葛竖起耳朵聆听经验,但可恶的铁教练提醒刚才一句后,竟然没话了。 雷的马绕着空地走,从桓真处路过两趟后,铁雷道:“王匠师,还怕么?” “不怕了。”这是实话,马背很稳,她的腰背也放松,而且她信任铁雷。 “雷的马,加速。” 马蹄由走变小跑,主要是颠,速度并没提的很快。铁雷跟着这个速度跑,风拂面,王葛并不恐高,两圈后就熟悉了这种跑动。 又一圈后,她喊:“铁阿叔,你不用跟着跑了,我能行。” 铁雷下令:“雷的马,绕小圈。”他比划手势,坐骑嘶叫,表示明白。 马背上,王葛回首,看着铁雷松手,再看前方道路,全是割草后的草茬和拔草后的浅坑。第四次路过桓真了,她瞥到白容纯净的大眼睛,匆忙中和它对视,她笑得眯起眼睛。 好肆意!她很快就会骑马远行,去见识更广阔的天地,即将踏上的征程,肯定比脚下还难行!可她不怕。 她就要加入真正的战争了!为了千千万万和自家人一样的百姓,为了让朝廷更重视百匠争鸣的意义,她,王葛,一定会尽所能守护这个大晋!她从不自负,但也不会轻视自己。 “驾,雷的马!”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262章 伤兵 “驾,白容!” 曙光照透呛人的黄土,马背上,王葛回首。 呼! 一匹棕马卷着飓风从她旁边超过,两骑并行的霎那间隔不足三尺。是司马冲。 “跟上来啊葛阿姊。”王恬也越过。 这俩人从离开踱衣县境就开始较劲了,越是这种难行的小道,他们越是你追我逐,乐此不疲。 周围飞尘终于变薄,她看到桓真了。王葛知道对方骑术精湛,一直在最后是为照顾她,若他也像司马冲和王恬,动辄甩开她好几里路,她遭遇危险根本来不及救。 可王葛前世今生加起来的岁数,足能当对方的长辈了,因此她时不时回首,反而怕落下了桓真。 今日是仲冬初三,王葛离家的第六天。 她是到了县署后,才知道护送她的三匠徒是桓真、王恬和司马冲,三人都是亭佐身份。 要去的边郡是玄菟郡,根据桓县令的描述,她觉得应该是前世的沈阳。从会稽郡至玄菟郡,走最近的路线也得大半年。桓县令讲的很明白,距离近的边郡,和王葛想法相同的匠人群集,去了没多大利处,徒耗时间。 而玄菟郡不同,境地太偏远,气候也不好,尤其到了冬季非常冷。境内的夫馀国跟西边的徒河鲜卑、东北的挹娄族、以及当地土著部落常年发生战争;再有就是高句丽对南沃沮、挹娄族对北沃沮的打杀抢掠。仅挹娄土界就广袤数千里,郡署兵力有限,一直鞭长莫及。 虽然去这么远的地方,路上耗时长,可郡竞逐赛易考啊,远比在普通边郡考个六七年强。 王葛相信桓县令,他看好玄菟郡,她便断然放弃他提供的另两处边郡。 出会稽郡前,四人按桓县令嘱咐的,先去郡都亭,由都亭长安排离开扬州境的路线。王葛这才知道真的发生战争了,原本该一路向北走丹阳郡,但都亭长让四人向西,绕开萧山走宣城郡南,至庐阳郡后,听从那里的县级都亭长安排。 线路一迂,就多了数百里路。王葛有心理准备,执辔扬鞭,大喝:“白容,驾!” 晚霞夕阳,枯林惊鸟,四人终于按计划赶到了望山亭,今晚的投宿地。 山指的就是萧山,但此亭距离萧山其实尚远。 亭驿验过路引后,带他们去住舍,人累马疲,谁都无心欣赏艳丽斜阳。不过晚食过后,王恬、司马冲就恢复精神,在院里又打起来了。 王葛单独住,和桓真他们的院子隔道矮土墙。屋子无窗,打开门想透进点月光,没多会儿,感觉屋内比外头都冷。 她把草席拖到庭院,平躺,无风,望着星辰,想起去年和大母在院里守滚灯的时候了。离家前夜,大母告诉她,二叔许意乡里一娘子,那家人也中意二叔,可惜她没机会见这位二叔母。更遗憾的是没见到虎头,她特意绕到清河庄,给一放牛孩童五个钱,打听来的消息是小学确实月底不休。 不知道三年后再见虎头,她能一眼认出他么? 这时院外传来极吵的动静,王葛立即起身,院门被敲响。 “谁?”她问的时候,桓真跳上墙头。 他让王葛别动,在墙上走到临近东西外墙处,站住。东西外墙上面有荆棘刺,但这个位置已经将堵在门口的人全看清了。 是伤兵! 有两人被抬着,还有被搀扶的,加起来十二人。 刚才敲门的亭驿仰头恳求:“亭佐,实在没地方了,今夜还要来一些伤兵,能不能让小娘子跟你们并一院?” “能。不过此院小,腾我们那院吧,给我们片刻时间收拾行囊。”说完,桓真向王葛指下她的院门,再指他自己。然后他跳回去,开了院门,喊伤兵先进院。 王葛慌忙把席子又拖回屋里,来到院门跟前等着。 “啊……” “慢些慢些。” 隔墙内撕心裂肺的惨呼声吓王葛一跳,幸好桓真敲门了:“开吧,是我们。” 进来后,他闩好院门,四人默默进屋,行囊都少,随意往里一扔。半敞门缝,桓真再打量一眼土墙,对王葛说道:“是伤兵。他们穿的是会稽郡的兵衣。” 四人就在门口位置围成小圈坐下。 王恬兴奋道:“桓阿兄,要不要打听他们在哪打仗,然后我们直取敌营……” “嗤。”司马冲缺了颗门牙,讥讽声带着独特哨音,格外响亮。 桓真一压手,二人才没吵起来。他道:“阿恬,还记得在山谷诛杀的祖涣么?” “记得,那贼首被我一棍敲死的。” 司马冲已经习惯对方好吹嘘了。“哼,祖涣也配叫贼首?” 桓真又一次压手:“冲兄说的没错,祖涣绝非贼首。都亭长让我们绕开萧山的原因,从这些伤兵可看出端倪。” 王恬、司马冲异口同声:“萧山是战场?”一旦冲破此防线,可就直达山阴了! 司马冲疑惑:“如果真起战争了,叛军之首会是谁?谁能指使祖涣,还有沈、钱二族行事?” 桓真:“都亭长让我们进入宣城郡后,走宁国县、安吴、临城县,过江进入庐江郡境。所以宣城郡内,北至首县宛陵,南至泾县,都非周全之地。所以叛军首领除了掌控住吴郡、吴兴郡,也几乎掌控了宣城……” 王葛听得云里雾里,都亭长说路线时她也在,并未把她支开,现在桓真讲的更细,她还是听不懂。 “我懂了!”王恬一拍膝:“贼首是祖约。” 司马冲骂道:“一州刺史谋反,可恶!” “叛军就在眼前,还去什么边郡立功?司马冲,你敢不敢跟我夜奔萧山,活捉祖约?” 俩人憋气互瞪,桓真问王恬:“你先想好被人反捉怎么办?” “哼。”王恬无趣,四处打量冷潮的屋子,发现还有个里间,他起身去拣刚才乱扔的行囊。 司马冲怕对方踩自己的行囊,也过去。 那边光线黑,俩人又较劲挡住了月光,争抢间,一物甩飞,落到刚才王恬坐的位置。 糟糕!王葛目瞪口呆……是她缝的月事带,一共缝了五个,以防尴尬突然来临,也好有个让她准备防护手段的缓冲期。刚才三少年就是看到她行囊在那里,也把各自的行囊扔了过去。 王葛轻咳一声,可王恬比她手快,拿起了尴尬的宽布带子,更尴尬的是,他往鼻子一贴:“有艾草味?葛阿姊,干啥用的?”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263章 留乡亭 王葛将两世的职业假笑经验发挥到了极致:“护目用。有时专注制器,很累眼。” 王恬把宽布带往眼上一蒙:“是这样吗?咦?还有四个布鼻,我知道了,是用来穿绳的。” “嗯,是。” 行囊那边还掉出一个,司马冲拿着过来,一边弹掉沾的土,每弹一下,王葛的牙都暗暗搓一下。同样的,他把布条往眼上一蒙:“白天睡不着也能用,宽度、长度都刚好。” 王葛心中有个小王葛不断捶自己胸膛,余光察觉桓真在盯布条,她索性道:“郎君们喜欢,就拿去用。” 桓真果然问:“那你还够用么?” 王葛维持着假笑望向他:“够。” 已经这样了,不如大大方方,一人送一个。 屋舍的里间堆满杂物,跺死两只鼠后,里屋被司马冲和王恬闹腾的全是尘土味。 桓真去找亭驿,扛回来一床被子、两捆稻草。“确实又有伤兵来望月亭,被褥、草席都得留给伤兵用。” 王葛把草铺平在地上,说道:“有干草就很好了。” 被子也少,桓真和王恬凑合盖一床。明天得早赶路,王葛铺好草,三个少年回外屋躺下。两个屋是用草帘子隔开的,草帘只有半截,跟没有差不多。不过出门在外,几人年纪也都小,没必要忌讳啥。 桓真并不因周围住满了兵就放松警惕,外屋门被他留了条缝。他提出件事商议,声音稍高,让王葛也能听清:“明天我们过江后,还要路过三岔亭,照这种情形,路途肯定拥挤不好行,江船或许也都征成战船。我建议勿等早食了,寅正就出发,如何?” 倘若他猜的对,战场在萧山,那富春江就是双方的水路枢纽。三岔亭的位置也特殊,在吴郡内,西邻宣城郡,北接新安郡,东靠江河,若别郡往会稽郡输送兵力,一定会争夺三岔亭和富春江两岸。 王恬:“我听桓阿兄的。” 司马冲:“嗯。” 王葛:“我也没问题。”连日骑马,身体怎可能没问题,但她拼的是自己的前程,只要死不了,就必须克服! 说是寅正出发,但四人寅初就都准备好。因为要减轻马匹负重,每个人的行囊都很简单,王葛盛刀具的箧笥颇沉,由桓真背负。去马厩,棚内的马都满了,他们的四匹坐骑挨着,都还算精神,共用的食槽内有未吃完的草料,桓真吹亮火折子照,水槽内的水也不脏,可见亭驿并未因战马增多疏忽照料。 马蹄急促,星光斜铺,压低至前路的尽头。 “驾!” 又出发了。 《汉书地理志》中,关于萧山的记载为:馀暨,萧山,潘水所出,东入海,莽曰馀衍。 经桓真解释,王葛知晓其意为:萧山在会稽郡的馀暨县境内,潘水从萧山流出,由东入海,到了莽朝时,馀暨县改名为馀衍县。 馀暨县也好,或馀衍,都成为历史,在吴国黄龙元年,又改为永兴县,此后一直未改。 王葛很喜欢听这些地理知识,地理中包含着历史变迁。虎头和她说了,清河庄就请了一位讲解《地理志》的纪夫子,本来讲几次学就要离开的,结果学童们齐齐拜倒在纪夫子精舍前,感动了夫子,才多挽留一段时日。 “桓郎君是将《地理志》通篇背下来了么?” “对。这次去玄菟郡是绝好机会,可将山水一一对照。” “若有闲时,我能向郎君请教《地理志》么?” “可。” 王葛开怀不已,当身处实际地域中,自身只感渺小,是很难将路过的郡县、山水,跟前世学到的地理知识重叠挂钩的,何况她地理、历史都不好。 马不能持续快跑,天大亮后,四人到达野亭“留乡亭”。马补充草料,四人一边看亭吏忙活,一边商议接下来的线路。 尽管线路是早定好的,但每行一处,必须由上段路线实际所遇总结经验,看需不需要调整后面的路,跟不能纸上谈兵是一个道理。 确实如桓真预料,天初亮时,官道上就有运送物资的车往望山亭方向驶,又行了一段路后,便遇到徒步的兵卒了。四人得时时让道而行,遇到大量步兵时,尽管对方也有认为他们四个有急事先行让道的,但他们岂能不管不顾纵马而过,扬起尘土呛那些保家卫国的勇士。 一点点的耽误,现在是比最开始的计划提前一时辰到了留乡亭,但再耽误下去,甚至渡江时难寻船,说不定天黑前到不了三岔亭。 桓真低声道:“大量兵卒返回郡地,我观察他们神色,除伤重者,不见颓丧。这是好兆头。” 司马冲:“战争要结束了?” 王恬:“这有什么稀奇,逆贼全都不经打!” 这时亭吏从马厩出来,四人息声。亭吏问:“诸亭佐,路上可要带些草料?” 司马冲、王恬异口同声:“带。” 桓真朝二人压手,问亭吏:“要钱么?” 亭吏“嘿”声一笑,说道:“一捆草料一升谷粮,你们应该没带谷粮,七……六个钱也行。” 桓真冷脸:“你为维持生活,卖草料可以。但一捆茅草竟敢卖一升粮,贪心过了!且按市价,新粮是五个钱一升,到你这里变成七个钱一升,我劝你别耍小聪明,搭上命!” 亭吏满脸委屈和作难:“你们路上应该看到了,打仗了,好马离不开好草料,此时外头的草料肆还不知啥情况。听说粮商各个害怕,周围乡里的粮肆关了一大半哪。我也是为你们好,怕前头路上更贵才好心问你们。唉,算了算了,当我没提。” 王恬问桓真:“我找亭长告发这竖夫吧?” 亭吏气得满脸通红,竖子讲话不知遮掩,他都听到了。 司马冲:“告发无用,你看他惧怕么?” 王恬:“他和亭长一伙的?” 亭吏脚歪,差点绊倒自己。 王恬更恼:“瞧!他都不解释!” 亭吏回身。 司马冲:“解释更显心虚。” 亭吏推起粪车急走……就不该多嘴问这伙穷吏。 “哪去?”王恬挥棍喝住此人:“茅房在哪?” “随处溺。我没扯谎,真随处溺,不然就得走到亭署那。”他往北使劲点嗒手指,憋着怒火道:“草料已经放在槽内了,我还得清理别处的马厩,你们自行牵马离去。” 当亭吏返回这里后,气得破口大骂,棚后头多了三坨粪不说,土墙上还被刻了三个大字,他找识字的人来看,这三个字是:随、处、溺。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264章 富春江 小小亭吏抬粮价、草料价就罢了,还不知错,此事越想…… “绝不能放过他们!”司马冲越想越气,要不是怕大闹留乡亭会吃亏,他刚才真想揪住竖吏去找亭长对质。大兄之职就是监察官员,可恨污吏就如鼠患一样,屡禁不止,才累得大兄郁气渐渐沉于心,患了疾。 王葛对贪官污吏的恨,一点儿不输司马冲。纵观历史长河,贪官污吏就是乱世之兆,从无例外!似桓县令一样刚直清正的官长或许很多,可如刚才那竖吏者,必定也不少。 想到桓县令,王葛摸了下腰侧的布囊,里面盛着一抔泥土,是离开县署时桓县令赠的。 当时桓县令肃容叮嘱:“别处再好,不如故土好。王匠师,此去珍重。宁恋本乡一捻土,莫爱他乡万两金。” 王葛惊奇,原来西游里的情节来源于生活啊。 所以她在投宿留乡亭时特别感怀:留乡,留恋家乡。可恨遇见这竖吏,此人或许还上下勾结,简直玷污了“留乡”的好寓意! 巧了,此时此刻,桓县令刚视察完新犁回县署,抖掉衣上泥土时,也想起赠王葛乡土一事了。王葛之名,早晚会传到各边郡,班输童子、特等匠工,在玄菟郡那种地方不会引起重视,但她会改良兵械、掌握曲辕犁之技,就太珍贵了。 新犁要先报至朝廷,然后由司州往外推广,等到了各边郡都不知哪年了。可以说,哪处有王葛,哪处先占利。 更衣后,门下史求见,问道:“县令可知山阴县的彭贾人?” “知道。” “彭贾人遣管事来找媒吏,彭贾人之子彭三郎丧妻已近一年,闻王葛匠师贤名,要向王家提亲。” 桓县令脸绷着,展开案牍后,讥讽道:“丧妻已近一年?我看,是刚过半年吧。” “提亲嘛,当然都往好了说。” “彭三郎嫡出、庶出?可有子女?” “彭贾人无妾,他家儿郎均是嫡出。彭三郎有一女,十岁;一子,五岁。” 桓县令“呵”一声:“王葛才十一!” 门下史:“是啊,真应了这门亲,王匠师以后怎么跟假子假女相处?更别提教养了。但彭家已经找了媒吏,媒吏就得去苇亭,我担心王匠师不在,她家人被那管事说动了心,以为是桩好亲怎么办?那管事还吐露,彭氏已经开始建船肆了。” 桓县令明白门下史的意思,王葛除了是木匠师,也是船匠师,王家人听媒吏提及这点时,会更中意彭氏。他摇头道:“不,就算不提船肆,也掩盖不了彭族之富。一管事怎敢私议船肆这等事?定是彭贾人特意嘱咐的,真正目的,是表明彭族跟郡署利益相关,他彭贾人非寻常大贾。” 门下史脸色难看:向谁表明?当然是向县令表明,说难听些,是威胁县令勿要干扰这门亲事。 “这也太嚣张了。”他气愤道。自己这些吏,全都倚仗着桓县令,辱官长就是辱他们。 桓县令:“彭家人来的不是时候,曲辕犁是大事。明日起,抽调闲吏,每人都要学懂曲辕犁,然后划分乡里区域,先教贫乡农户使用。乡所之吏同样。” “是。”门下史立觉解气,先把媒吏支出去几天,晾着那彭管事。 “此事躲不过,你亲去苇亭,让亭长问一下王家长辈的意思。” 这门亲到底是王家的私事,桓县令再看重王葛,也不能越过她长辈回绝彭贾人。但只要王家敢拒,彭氏就休想在踱衣县撒野。 未正时候,王葛四人到富春江了。 放眼望,青色的江水平缓流淌,两岸翠绿之山高矮不同,层层叠叠。与翠绿之色截然不同的是地上的浅草,已经尽黄,这种极致明亮的黄,一直延伸到每座山脚。 景美无用,没有船。 离开留乡亭后,沿途的野亭他们都没进,不知附近江岸的情况,王恬爬高观望,没发现屋舍,无百姓聚集生活之地。 听从桓真意见,他们朝上游走。 小半个时辰后,岸与矮山相连,树增多,四人下马。王恬纳闷:“怎么连艘渔船都没有?” 司马冲:“知道打仗了,你敢出来捕鱼?” “为何不敢,不捕鱼吃什么?” 这俩人但凡闲下来就得吵,王葛全当听不见,桓真把坐骑交给她,只身快行,没入前方林间。 约莫着一刻过去,桓真未归。 两刻过去,司马冲、王恬不吵了。 三刻过去,司马冲道:“你俩站这看好马,我去找他。王恬不许乱跑。”待他身影不见,王恬才抠泥块朝江里扔,不停扔,仿佛扔的是司马冲。 “王郎君,你会打水漂么?”王葛问。 “当然。”小少年立即抛开不愉快,挑拣扁平石子,用力平抛而出。 兜、兜、兜……石子奔着江心去,激起环环水鳞。 王葛惊讶坏了,她原是想个法让王恬别再生气的,没料到这小少年是个打水漂的绝世高手。 “咋样?”他乐得摇头晃脑。 王葛也拣个石片,平抛,石子蹦了三下就沉了。 “你该这样使力。”王恬认真教她。 王葛学着再抛出一石子。 “不对不对。” 二人玩得高兴时,桓真回来了。怎么司马冲没跟他一起? 三人四骑继续朝上游走,桓真把发现战船的事告诉他们,他来去匆匆,只看到战场散落着好些箭矢,正在清理装车。“司马从事史、谢贼曹史都在那,我让司马冲先过去见他兄长。看样子,战争是结束了。” “逆军之首是祖约么?” “我哪敢问。” “那我们能渡江么?” “这事得由司马冲问。” 山重水复疑无路,转个弯后,江面景象大变。果然,大大小小的战船林立,一直延伸进淡薄的江雾里,乍看前方跟幅画似的。 大晋的水军还跟汉时一样,叫“楼船军”,战斗的水兵叫“楼船士”,负责行船的水兵叫“棹卒”。 走近了,王葛看到确实如桓真所说,江里、地面有好些箭矢,但他没说有些还扎在尸体上。岸边不少地方被染红,兵卒们不仅要运走尸体、回收武器,还要掘土扬沙,恢复江岸颜色。 王葛双目微缩,她看到最近的两艘大战船甲板上,立有拍竿。此兵械是她在急训营期间,改良船模时展露的,这么快就用上了。她立即观察舵,果然,能看清的船只,有一半都是开孔舵! 假子、假女:丈夫前妻的子、女;或妻子前夫的子、女。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265章 司隶徒兵 此处是战场边缘,有不少百姓装扮的渡客等候,王葛再次增长见识,渡客中不止有携带牲畜者,还有载货的牛车、骡车,看车辙印,载的物应该很沉。看来民渡的大船区分载人和载货,她去南山时乘坐的楼船,就是只载人的。 三人向驻守在防线的郡兵出示过所,进入战场区。 走不多时,桓真向岸边示意:“那郎君就是司马从事史。”他不知王葛是见过对方的。 王恬只闻司马道继之名,未见过其人,一向爱闹腾的少年挡着半边脸催促:“桓阿兄,快,快走。” 桓真失笑:“得罪人家的小女娘,现在知道怕了?” 王葛皱眉,原来王恬也记得吓坏司马南弟的事,不然怎么害怕被她阿父看到。“等等,王郎君。” “啊?”王恬仅回首一下,又拉着桓真往车马多的地方走,可这回没拽动桓真,因为后者察觉出王葛神情有异了。 “王郎君。” 王恬回过身,“不对!”这少年突然意识到想岔了,司马从事史根本不认识他,反而认识桓真,他立即到桓真另一侧,挡住对方。 不等王恬疑惑,王葛郑重问:“郎君刚才提及的小女娘,是我同门司马南弟么?” 桓真点头:“嗯。” “那我知道王郎君不敢跟司马从事史会面的原因了。南弟是我同门,也是我友。不瞒郎君,你一直记得的旧事,我友也未忘,且她小小年纪,始终误以为那件事是她之过,每想起就自责不已,羞愧难安。此去边郡不知几年,旧事过错,不宜再拖,烦请王郎君书于信,向我友道声失礼。” “我……”王恬面红耳赤,“我、哎呀,我那时真不是故意的。” “王郎君将情由写明,我友才会明白。” “都过去这么久了,我才不写!”他赌了气,问桓真:“阿兄站哪边?要是你也逼我写,我就不去边郡了。”他再恼怒看王葛一眼,跑往树林中。他的坐骑“如弈”立即追他而去。 “你别乱走。”桓真叮嘱王葛后,把司马冲的坐骑也牵上,阿恬无拘束惯了,可别一气之下乱跑,耽搁了行程。 王葛牵着白容往回走,靠近战场边缘后,渡客中也有女娘,她不再那么显眼了。刚才为南弟出头,确实莽撞,不过也没什么后悔的。记得在古墓山,南弟有几夜在她斗帐里睡,小女娘做噩梦时发出含糊的哭声“我没尿裤、我不害怕”,令她怜惜不已。 如果错全在南弟,以王恬的性格,怎会不敢面对司马从事史? 有些成人认为的小事,对孩子来说,就是甩不掉的噩梦。南弟要去洛阳了,如果能收到王恬的歉意,以自己对南弟的了解,小女郎一定会欢喜接受,抛掉往事。 司马道继眼力好,偶一侧首,先被白驹吸引,然后看到了王葛。他立于此地,就是在等她。 “王匠师。”他过来,抚下马背,赞道:“白驹不错。” “王葛见过从事史。它叫白容,是桓县令赠的。”王葛揖礼,暗道,原来司马绍真是黄须,不过缣巾下露出的是黑发,莫非染的? “河西马,耐跋涉。阿冲跟我说了,你们要去玄菟郡。” “是。”王葛脸皮厚,顺势问:“从事史,我们此行有四人、四骑,今天能渡江吗?” “哈哈,能。”司马道继说完,一直负于后的左手伸前,将不足尺长的箧笥递与王葛,“打开。” 她依言,箧笥内仅有一块半尺长、三寸宽的铜牌,正面刻六字:司隶徒兵王葛,附司隶印鉴,背面空白。 何意?她隐有猜测,但不敢相信。 “官长为司隶校尉,司隶署之职,纠上检下……” 司马道继跟王葛讲述铜牌含义时,桓真找到了王恬。事实证明,他还是估轻了阿恬的没心没肺,司马冲正跟一人角抵,王恬兴致冲冲挤在人群里叫喝。 跟司马冲角抵之人,竟是司马韬。 这厮怎么也在? 要糟,难道真应了族叔之言,有勇夫和他想的一样,也去边郡挣战功? “阿真。”有人唤他,桓真望过去,没听错,是刘清。 “你也渡江?”二人同时问对方,呵,那就不必回了。 桓真问:“你和司马韬一起?” “是。”刘清极少惆怅,和桓真往安静处走,苦笑道:“五百怂夫啊,唉,我等还是小瞧了荆棘坡之战,败绩传得沸沸扬扬,在山阴呆不下去了。” 桓真跟着苦笑:“人外有人,你我跟匠人比勇,不输则已……” “输必惊人,哈哈。”二人又想到一起。 桓真看向刘清过来处,那里倚树坐着一中年布衣郎君,此人身边只搁一布裹,看形状,裹的是一长形箧笥。紧邻的树下拴了三匹马。若刘清愿意告诉他渡江目的,正好可借他的疑惑举止说出来,对方当没看见,桓真也就不问了。 角抵那边骤然暴喝,紧接着来了一郡兵,瞧热闹的鸟兽散,只剩下坐地呼喘的俩赛斗者。 王恬跑过来,朝刘清仰起笑脸:“刘阿兄,我听司马韬说你们去边郡,去哪处边郡呀?” 刘清弹他脑门儿一下,找司马韬算账。王恬“哎哟”一声揉头,真疼,使那么大劲干啥。 桓真:“该。”好在刘清明白王恬冒失打听消息是不和他见外,否则哪是弹脑门惩罚。 司马冲赢了角抵,笑咧着嘴过来,得意的忘记门牙有洞了。“嗯?王葛呢?” 桓真故作惊变:“刚才还在呢?” 王恬不安,观望四周,收回目光后被桓真瞪住,心虚道:“桓阿兄,我们先找人。” 岸边,王葛揖礼相送从事史,谁敢想啊,一刻时间的交谈,又改变了她的人生。 从接受铜牌起,她就是吏了,非普通之吏!通过从事史的讲述,某种程度上,可将“司隶徒兵”视为后世明朝的锦衣卫。自成帝时期起,改司隶署置下的二千“中都官徒隶”为“徒兵”。徒兵的选拔,大部分仍出自京都各地狱卒,但也有少部分出自护军,总的来说,选拔权由官长司隶校尉掌控。 但是,成帝也赋予了十二位司隶从事史一项特权,就是每名从事史,可举荐一人为徒兵,这个名额不能超,不能被别处选来的人补。司马道继这些年从未使用这项特权,如今举荐王葛,她明白,或许对方的确如刚才所说,欣赏她才能,但至少有一半原因是报恩。 当时离开山阴不久,司马冲就郑重向她道谢了,言疾医真的查出他大兄有疾,幸亏发现早。 “呼……”王葛压抑着激动,倒腾行囊,把箧笥放到布裹正中。刚才从事史讲完后,问她听没听明白,她立即把留乡亭的竖吏告发了,从事史收了笑,赞她:“做得好。” 她明白,告对了。 竖吏做的事,绝非一两人倒卖草料那么简单! 司隶校尉之下的官吏有:从事史,假佐,徒隶(狱卒)。本文涉及的“徒兵”,以及允许女郎为徒兵,纯属杜撰。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266 江船再相逢 王葛知道自己早晚要为吏,有心理准备是一回事,真成为了吏,心情还是挺复杂的,有窃喜与憧憬,也有对未知的隐隐惶恐。毕竟司隶徒兵不同寻常的底层吏,她往后得罪的人得更多了。 不知桓真找到王恬没有?她爱惜的摸摸白容,牵上它往战场区深处走。刚才跟桓真分开的地方,巧了,他正从相对方向来,牵着迢递,走得不紧不慢。 “桓郎君。” “放心,司马冲带阿恬去找从事史了,阿恬愿意认错了。”既然认,就得诚心,索性把信简交给小女娘的阿父。 “也是我说话太冲,王郎君直率又有担当,我应当再委婉点的。” “你委婉,他就会装着听不懂。” 王葛被逗笑,知道王恬确实没怪她。“桓郎君,刚才司马从事史见我了,给我此物。”她把藏在左袖袋的铜牌递给桓真,对这个时代的见识,目前来说她肯定比不过对方,而桓真对自家来说,不仅是恩人,也是唯一可信的外人。 受司隶徒兵之职,绝不能连桓真都瞒。 桓真察看铜牌,别看表面微皱眉头,心里其实惊涛骇浪!他才走开半个时辰,王葛怎么成了司隶徒兵? “铜牌为真。”他确信:“在司隶署,高于徒兵的职务是假佐,共三十六人,负责文书传达,其铜牌背面刻有虎纹;再之上,是从事史,共十二人,可察举诸州百官,其铜牌背面刻有虎爪;最高官长是校尉,品秩在九卿之下,但权重,可劾奏三公,铜牌背面是虎首。你有位同门叫卞恣,她大父就是……” 王葛点头,明白了。记得去古墓山途中,卞恣还问过她:“你知道我大父是谁么?” 这回知道了。 桓真递回铜牌:“保管好,别跟旁人说。” “是。” “从事史告诉你如何传递消息了么?” “告诉了。” “头几次传消息前,先跟我说。” “嗯。” “有些吏,别看职位低,背后势力盘根错节,比如留乡亭的竖吏。你记住,凡负责喂马者,必是亭长亲信。” 王葛惊讶,在苇亭,起初是阿禾负责马厩的杂役,后来转给大父母,原以为桓郎君照顾自家,免开荒受累,没想到还有更深的含义。 桓真细致解释:“公文急信传递,往往轻车快马。在驿站匆匆换乘时,吏马从何方来、往何处走?有的吏一路奔波,难免抱怨几句,负责马厩的亭吏注意观察,甚至从乡音上,都能发现细枝末节。这种事,我让铁雷教过王禾,也教过你大父。”他们没告诉你么? 王葛看懂他眼神,再次微张嘴、摇头,大父和阿禾的嘴真严啊。差点忘了另件正事,她赶紧说:“我已经向从事史告发那亭吏了,会连亭长一起查么?” “那就是从事史的事了。刚才我提醒这些,是怕你刚进司隶署,在不知深浅、不查明原由时就行告发之举,到时无辜之人冤屈,你也深陷沼泽。留乡亭这桩事,亭长就算没参与,也是纵容者。你自身正,不用怕。” 那就好。王葛自省,权越重,越得秉持公正,绝不能凭自己的喜好判断别人的对错。“我知道了。还有,从事史说,今日我们可渡江。” “我已从司马冲那知晓。再等半个时辰吧,快了。” 桓真估算的没错,等船驶离时已经酉时。 王恬紧挨栏杆,向司马从事史挥手道别,司马冲在朝谢奕挥手。看王恬那亲切劲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司马道继的阿弟。 “葛阿姊,瞧见了吧,从事史原谅我了。” “瞧见了。”这少年性格真好,不记仇。 司马道继失笑,其实他目送的是王葛。从这次会面可看出,对方疑他身体有恙一事,非戏弄阿冲。但当时疾医说了,他患病日浅,只有诊脉才能察觉异状。她是凭何察觉的呢? 之后的事更巧,他见到王长豫,故意把此事当成奇闻讲述。王长豫便请医诊脉,竟然也患心疾,比他严重! “留乡亭。”他呢喃着。千丈之堤,以蝼蚁之穴溃!会稽郡的战争,看来还未结束啊。罢了,他来查吧,让长豫歇几日。 船上,王葛看不到从事史身影后,才沿甲板的栏杆走。普通渡客是不能上甲板的,毕竟这是战船,临时充民渡船而已。李羔在船首,和王葛错身时,二人都觉得对方些许眼熟。 从哪见过么? 王葛先想起来了:“是李阿伯么?” 李羔也想起来了:“王匠工?不,该称女郎为王匠师了。” 李羔,就是王葛初去南山修学时,在楼船上遇到的李郎君。二人两次相见都是在江面大船上,这也太巧了! 桓真、王恬并排,歪着头打量喜气洋洋的王葛和李羔。司马冲不认识李羔,问桓真:“那郎君也是苇亭的?” “柀亭,李亭佐。” 司马冲惊讶,柀亭可不一般,属于防戍亭,在山阴境仅次于郡都亭。 “你仨瞧什么呢?”被揍肿一边腮的司马韬加入歪头队伍。 “嗤。手下败将,一边去。”司马冲又发出独特的哨嗤音。 “要不是你耍赖,能赢我?” “不服,再来啊?” 李羔耳听八方,朝这边吼:“船上不许斗殴!”转而笑对王葛,一脸爽朗相。 刘清过来,问桓真:“呆会儿下船么?” “第二渡口下。” “我们也是。” 王恬:“刘阿兄,你发现没,和你们一起的郎君,长得好像荆棘坡十三坡道那个马匠郎。” 桓真都替刘清尴尬,挠了挠鼻侧。 “啊。是很像。” “你们是不是想威胁马匠郎去边郡,没逮着人,只逮着他兄弟了?” 刘清展臂,夹住这臭小子的脖子:“说,是不是桓真让你问的?” “嘻,被刘阿兄看穿了。” “啧!”桓真摊手:“我可真冤。” “好吧好吧,再瞒没意思了。”刘清放开王恬,三人把着栏杆,船拐弯,天地浸于氤氲,翠山若隐若现,兜转间变幻山貌,富春江之景,果然壮观。“此次郡武比,马匠郎扬名山阴,我等……哈哈,总不能白踩勇夫名头吧。他那个年纪不去边郡闯,熬到老也只是初级匠师,我和阿韬做他的匠徒,保他平安,彼此得益。” 桓真眉头一动:看来郡署、匠师大比的考官,都对王葛保护周密,没把狼钩刺是她所制传出去。她同组的两名匠郎一定被叮嘱了,有苦不敢说。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267章 忍气 “可惜啊,马匠郎归家后就病了,无法远行。时间不等人,好在他兄长也是天工技能的木匠师。”刘清说的过程中,王恬不停得大口喝风。不行,阿兄教的憋气大法不管用了,啥马匠郎啊,咋到现在还以为败给了马匠郎?该找的人是葛阿姊!葛阿姊就在船首! 刘清揪住王恬的羊角髻,把他脸别过来。“江风这么凉,当心肚子疼。” 桓真左右观望:“司马冲呢,哪去了?” 王恬:“我去找!” 支走王恬,刘清瞥向船首方向,看回桓真:“马匠郎才能一般,其族以制木为业,族人中不见天赋强者。然后我想,是不是一开始就怀疑错了,忽略了和他同组的小匠娘?” “你全知道了?”桓真警觉。 “为防止种种改良兵械图泄露,关于十三坡道的考生情况,考官、匠吏、游徼,包括贼曹史,全被下了令守密,确实不好打听。但是从兵匠师录取的匠娘数入手,就好查多了。只有三名匠娘考中,按年纪排除,我找到了王葛的履历。” 刘清手拍栏杆,叹道:“她自去年开始考,匠童、匠工、准匠师,全为头等,再就是更难得的班输童子称号。她还是船匠师,这次匠师大比,是考第二个初级匠师,又得了特等。如此峥嵘人物啊,我却先入为主,因她是巧绝技能的考生、是女郎、还有年龄,未把她放在眼里。” “现在知道也……太晚了。” 刘清:“不晚。解开心中惑,足矣。桓真,你们仅是以匠徒身份去边郡,到边郡后,就要和匠师分开行事,王葛再有匠人天赋,也帮不了你们挣战功。” “挣战功?刘清,莫要以己度人。我三人是奉县令之命,送王匠师去边郡考郡竞逐赛,和你二人暗度陈仓的目的不同。” “小小初级匠师,劳你三人护送?” “哎?提醒你,瞧不上王匠师,还会吃亏。” “那就拭目以待。” 船再次拐弯,第一渡口将到。 李羔去忙事务了,王葛往回走,她早看到桓真旁边有陌生小郎,打算停在丈外距离时,桓真示意她过去。 躲避无用,也躲不了。王葛和刘清揖礼,互道姓名。 这时王恬三人跑回甲板,看渡客下船。雾越来越浓,天黑的很快,船重新进入航道时,舱和甲板上的灯笼陆续点亮。 王葛纳闷不已,她倒是听过古代航海靠星辰定位的说法,但渡江的短途靠什么?真是太神奇了。 王恬随她仰头,问:“葛阿姊,你在看什么?” 王葛记起了航海牵星术,知道有这个方法是一回事,具体使用是另回事。“我在琢磨大雾下,江船是怎么识路的?” 司马韬听到了,语含轻蔑道:“这还用琢磨?跟老马识途一样,每天渡江数趟,别说起雾了,闭着眼也能找对渡口。”他近日才知,被自己恼怒愤恨的马匠郎,根本不是制出狼钩刺者,害他变成怂夫的祸首正是眼前的匠娘王葛!哼,等着吧,他已将此消息散出去了。 司马冲:“老马识途?说的容易,那也得分河流速度、风力大小。” 桓真:“棹卒也得齐心,不能该转向时,有人非要莽撞直行。” 刘清:“非棹卒,怎敢说转向对、还是直行对?不过我等不懂其中道理正常,王匠师是船匠师,怎么也不懂?” 司马韬大声笑:“她的船匠师是从急训营做任务得来的,又不是考的。刚才还往天上看哪,哈哈!” 王葛垂目,忍。桓真挡在她前头,就是不让她吭声的意思。 桓真:“你连这点都打听到了,没打听到做任务得奖励是规则允许的么?所以她不懂就问,没想到遇见个不懂装懂的。” 刘清:“阿韬讲的未必全无道理。王匠师,你做任务成为船匠师有段时间了吧,仍不知江船靠什么辨别方位么?说不过去吧。” 司马韬:“哼,有这种一无所知的船匠师,对其余船匠师公平么?” 司马冲:“等你辞去乡兵去考船匠师再提公不公平,现在你有什么资格替船匠师喊不公?” 司马韬:“哦呦,我没记错的话,乡兵大比,你是败在她手上吧?怎么,粪打你脑子里了?怪不得跟她一样臭!” 司马冲:“你们五百怂夫都打不过她,有脸说我?” “好啦!”王恬烦了,大声道:“这事我知道,是我阿父给王葛定下的船匠师。谁不服,先告发我阿父。走,葛阿姊,刚才我发现个观景的好地方,渡客少了,我带你去。” “桓真。” 桓真、司马冲跟上时,司马韬喊他,冲二人比划个抹脖子的动作。 桓真歪下头,回走,猛然发作,顶司马韬一记,将其撞到栏杆上,双脚都离地了。刘清按住司马韬,喝道:“桓真,你想好了,真要动手,你不敌我!” “那就试试!” 司马冲在旁龇牙,牙洞黑森森的,这个时候没人敢笑他,他连苦荼的背都爬,发起狠来,司马韬更非他对手。 “船上不许斗殴。”李羔来了。 桓真、司马冲下船梯,进舱。 四周都是夜雾,哪有景色可观?王葛、王恬就等在顶舱的木梯口。“我说件事。”桓真道。 按原计划,四人该在第二渡口下,但他认为该改路线,在第三渡口下船。上船前他问过谢奕,近些天,三岔亭周围的道路都不利于行。谢奕不能说原因,桓真也只需知道这点就够了。 “沿第三渡口西行,会把三岔亭北的两个野亭也绕过去,至少远二十里路。今晚夜行,如何?” 王葛三人无异议。坐骑都已经歇过来了,那就夜行,把白天失去的时间补回来。 司马冲问:“刘清、司马韬呢?” “说是在第二渡口。不管他们。” 木梯响,刘清两个也下来了,马大郎在二层舱,司马韬目含凶焰,应该被刘清劝服了,没再生事继续下舱离去。 有点被动,对方要去哪个边郡?桓真正寻思着,瞅到王葛凝重的神色,他劝道:“不用怕。他们是想对付你,但只会利用别人对付你。” 王恬附和:“嗯。别人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没人敢对付你,葛阿姊放心。” 王葛笑着点头:“嗯。我不怕。”她岂能不怕,即使当上小吏,也非世族子弟的对手。所以她要成长,要比刘清这些人更快的成长,在对方变得更强悍前,她先长出保护自己、保护家人的坚韧羽翼。 这一路,她可以靠桓真三人护送,将来呢?必须靠自己!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268章 老狐亭 又到渡口,刘清三人如先前说的下船。 司马冲怀疑:“他们是不是故意不跟咱们同道?” 桓真:“什么可能都有。要么是故意,一旦王葛行程受阻,他们可摆脱干系;要么单纯厌恶我等,不愿同行。我们能做的,就是加快速度赶路,就算刘清、司马韬把王葛去边郡的消息传出去,也追不上我们。” 王恬担忧:“那要是一直追到玄菟郡,在边郡对付葛阿姊怎么办?”他三人到边郡后,可就跟王葛分开了。 王葛:“桓县令交待我了,到边郡后,先把曲辕犁制法告知郡署。” 众人放心了,边郡确实乱,反之,要保护一个人,比别的郡地可严密多了,到时谁想害王葛,非得被玄菟郡署活剐不可。 第三渡口直通官道。 戌正时刻,四人跟李羔告别,借月光疾行。王葛想像身后被两头恶狼追着,连日的疲惫再也不觉。 芙蕖、迢递、白容、如弈,四匹良驹也甩飞蹄子,你追我逐。 次日下午,苇亭。 王翁将程霜、门下史请进主屋,老两口都颇紧张,虽不知门下史是县里的官吏,但一个人的气度是难藏的,再者,程亭长不会没原由把他们从马厩叫回来,还带着这陌生郎君来自家做客。 为显正式,王翁、贾妪把虎头的书案抬到席上,草席太旧,案不大稳,贾妪从墙角的筲箕里随手抓个木片垫案角。 “姥,给我看看。”门下史笑着,把木片讨到手。 程霜小声道:“翁姥,咱们坐下说话。” 门下史待王翁、贾妪坐了后,才跟程霜坐到书案对面。前者端详手中物,昨天彭家管事跟媒吏讲述时,提到过一个整木雕刻的“木坠”,挂香囊用的,言那器物本是王匠师在一场郡竞逐赛中,特意为彭三郎子女雕刻,后来丢失,彭家至今都在寻找。 贾妪紧张的看夫君:木片咋了? 门下史余光瞅到,问:“呵,我是看此物雕刻实在精巧,姥咋舍得拿它垫案角?” “哦,这是我长孙女刻坏的物件,她说刻坏之物不用留。我当时随手扔在筲箕里,就忘了。” 程霜凑近看,纳闷道:“没刻坏呀,多好,当中的木片还都能转。” 王翁苦笑:“其实丢掉此物另有原因,我家阿葛怕她大母舍不得,才说刻坏了。这木器叫风雷连坠,原是在山阴县一场木匠比试时雕刻的。那场比试由一商贾出钱,我长孙女报名之前,先找管她的孟女吏立契,如果她在比试中取得名次,得了赏钱,愿尽数捐给浔屻乡的难民。要不是怜那些难民,要不是商贾办的比试给赏多,我孙女怎会参加那等糟践手艺的比试?” 门下史惊诧不已,据桓县令得到的消息,王葛在匠师大比的品德察举项为“特等品级”,这种品级无特殊原因是不会赋予考生的,原因找到了! 王翁继续道:“比试嘛,有输有赢,技不如人被淘汰都正常。可我家阿葛雕刻的风雷连坠选上了,怎么会流落到乡上冯货郎的手里呢?我孙女讲这桩事时,脸上不好看,我就让我家二郎去乡里,巧了,找到了冯货郎,一打听才知道,此物件是山阴县一小郎在废料堆里拣的,卖给了冯货郎。冯货郎又将此物卖给了桓郎君,就这么兜兜转转,转回来了。” 废料堆?别说贾妪听到这生气,门下史都气! 程霜故意问:“翁觉得,那商贾是存心欺人?” “比试之物,肯定是主家要扔,底下的人才照主家意思办。” 门下史:“不瞒翁姥,那场比试是山阴县的彭氏商贾办的。彭贾人有一儿郎,丧妻不到一年,慕王葛匠师贤名,已经遣管事驱着几大车礼来踱衣县找媒吏,过几天就会来苇亭跟翁姥提亲。” “啥?”贾妪恼怒。 门下史心里有数了,慎重直言:“这彭三郎君还有一子一女,彭小娘子仅小王匠师一岁,县令怕王匠师已经离家,那彭家派来的管事能言善道,二老不明情况,万一被说动了应下这门亲,可就难反悔了。” 王翁紧攥妻的手,贾妪才忍住没破口大骂。王翁立即表明态度:“我孙女一心要考中匠师,志向未达之前不会谈婚论嫁,这点,在她离家前我已经允她,她阿父也是这意思。彭家再富,跟我王家无关,别说派个管事来,就是彭贾人来,我也不允。” 程霜大赞:“好!翁姥放心,媒吏和那彭管事来时,我也同来,翁姥不愿意,只管拒!” 仲冬初九,王葛四人进入宣城郡。 日落之后,人困马乏的四人投宿在老狐亭。此亭是防戍亭,占地极广,瞭望塔、角楼具备。 “老狐”之名是从汉时延续下来的,亭吏带王葛四人去庭院,边走边告知:“相传有个狐精,修炼了数百年,幻化成老妪模样,每隔几天就来驿站敲门……” 王葛心想:咋跟赤霄一个毛病? “凡开门者,都会迷了心智一样,客客气气请老狐进门,听老狐讲些奇怪的事。” 王恬:“有多奇怪?” 亭吏回的还挺认真:“比如前世结过什么仇,娶过什么模样的新妇,做过多大的官。” 后头,司马冲:“嗤。” 亭吏“咦”一声:“什么动静?” 王葛、桓真都忍笑。 王恬:“嘿,我放屁呢。” 司马冲举棍就揍,王恬喊:“救命,有人行凶!” 亭吏吓坏了,桓真赶紧道:“他们闹着玩的,你继续讲。”说着,他塞给对方五个铜钱。 “好、好。”亭吏喜笑颜开,接下来讲的绘声绘色,恨不能去庭院的路再长些。 路过第一处聚集的院落时,两边院墙传出乱糟糟的骂声和哭叫,有男有女,也有幼子。 有罪徒?这得多少人? 亭吏埋首行路,王恬刚要问,被司马冲捂住嘴。 “唔,松开,好臭的手!呸呸。” “啊,忘了,刚才放屁,用这只手捂的。” 这时,有堵墙内传来一句特别明显的咒骂:“桓式、桓真小儿,我死也拉上你们了,值!哈哈。” 四人脚步皆停,脑中同时冒出一个死去的人:陶廉!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269章 麻烦敲门 谢奕告知过桓真,陶廉是泾县县令江扬派的刺客。江扬兄长是踱衣县之前的县令江播,桓真私刑江播长子,致江大郎死在牢狱里。后来,桓真跟着临水亭亭长任溯之,查到一桩隶臣掩藏弓弦的案件,桓县令把那批弓弦找到了,江播其余二子全涉嫌弓弦案,沦为罪徒。 缉捕江家二子的过程中,江三郎意外摔死,只剩下江二郎。所以墙内癫狂叫喊者,是泾县县令江扬? 桓真扬声问:“在会稽山,那个叫江魋的罪徒是怎么死的?”江魋就是江二郎。 王恬大声回:“被人拍碎了脑袋死的。” “这么说,江播一家死绝了?” 王恬一时间没想起江播是谁,但不耽误他答话:“全死光,绝的不能再绝了!” 砰、砰……墙内响起砸木的动静,伴随破嗓的叫嚷:“谁?墙外是谁?哪个江魋、你们在说哪个江魋、哪个江魋……” 有人呵斥:“老实点!” “啊,哪个江魋,哪个、哪个……”没人给罪徒江扬解惑,乡兵用皮鞭在囚车外头抽,江扬疼得受不了,缩在囚牢正中。 乡兵骂道:“装啊,再敢装疯,抽死你!” 老狐亭太大了,又走了一刻时间,亭吏终于带到位置。一个大院落,王葛不用跟桓真他们分院住了,院东有马厩、茅房,西侧有柴棚、灶屋,若要自行烹食,可去庖厨领米粮,井也在庖厨那。 亭吏交待完离去。 司马冲去挑水,桓真、王恬领食材,王葛收拾屋、扫院。晚上吃索饼,她给桓真打下手。早听铁雷说过,桓郎君会烹食,原以为是恭维话,没想到还说谦虚了。 司马冲喂马,给它们清理尾巴上沾的粪。王恬闲的,偷偷揪“芙蕖”的毛,司马冲气坏了,连踢带揍把他赶出马厩。 王恬又来灶屋捣乱,蹲在灶膛口抽木柴玩,几次差点绊着桓真。“桓阿兄,那时你咋想的,上去就剐江大郎?” 王葛全当听闲话,给桓真递水,添到釜里。他把盆递回王葛时,回王恬:“不知道,看到江大郎就莫名愤怒。再说了,他犯的事该活剐。” “可是要剐也得桓县令下令剐他。你族叔的脾气啥样,你先前一点不知啊?” “我和族叔没见过几次。他一直在太学,对了,教他的刘夫子,就是刘泊的阿父。”桓真说到这,自己都分不清,余光是有意还是无意瞥向王葛。她刷着面盆,没啥异样。 王恬叹声气:“挺想温阿兄的,他也考少年护军么?温阿兄的武艺可不大行。” “我们就不要嫌他了。” 王恬拧身,冲王葛使劲一“哼”。 “快起开吧,索饼好了,别烫着你。” 没有菜,索饼就着咸豆,众人也吃得狼吞虎咽。饭饱后,已是戌时。 王葛收拾完灶台就回自己屋,摊开行囊,布料是双层的,里布用粗、细线搭配缝的寸、分线段,只要腾出时间她就像盲人一样摸索,或者在地面划线。规矩分寸是匠人的基本功,不能因为不再考核就放松这方面的训练。 可惜一路上没遇到竹林,不然就能劈截竹秆练习篾竹丝了。 桓真那边,三少年摸着黑坐,正要商议接下来的行程,有人拍院门,拍得动静大、急促。 这是非常无礼的行为。 “咣咣”动静中,有人制止劝说:“莫拍、莫拍了,天已晚,人家或许睡了。” “还能睡死不成!里头到底住了几人?” “真不知啊,刚才不是我带他们来的。” “看你这心虚劲,他们也就三、四个人吧?你叫他们出来,跟我们换院子!” “诸位莫说笑,老狐亭没这规矩。院子确实有大有小,但空院足够多,你们两院合一院就是。” 桓真怕司马冲俩人受不了气出去理论,让他俩呆屋里,他独站院中听着外头动静。很明显,有刚来的住客仗着人多想住此处院落,一直在劝说的,是老狐亭的亭吏。 王葛半敞着门,直到外头重归清静才放心,这可跟在望月亭与伤兵换院子不一样,刚才喧哗的几人一听就非常蛮横。 确实蛮横,亭吏也最怕遇到这种投宿的。对方有十人,各个彪悍,用的是会稽郡山阴县的公事路引,来这片驿舍区前,这伙人先好脾气的问“有无同乡投宿于此”,亭吏才把对方带来的。早知道不多事给对方指刚才院落的位置了。 亭吏正懊悔,这伙人的为首者,半开玩笑的问:“那院里到底住了几人?半点动静不吭,不会有女娘吧,哈哈。” 亭吏讪笑。 这十人相互打个眼色:终于追到王葛那竖婢了? 院内,桓真确定外头没人了,把王葛叫到他们那屋。 司马冲:“不对劲,像是特意挑衅我们。” 桓真:“不好说。张狂的过分,在驿站屋舍够用的情况下乱敲院门,刘清不会找这种蠢人做事。” 司马冲:“那就是司马韬!” 桓真:“司马韬好结交市井无赖,我也是想到这点,所以不能开院门,也不能和他们对嚷,一旦被这种人盯上、赖上,会死死缠住我们。” 王恬恼怒:“要打就打,怕他们不成?” 桓真解释:“打是不怕的,是怕耽误行路。如果闹到重伤、出了人命,就中了司马韬的计。别忘了,我们已经在宣城郡,只要是重案、凶案,都得到县署审,这一折腾最少得半个月。” “司马韬就不怕审那些无赖时,招出是他支使的?” 桓真:“无赖的话怎可信?如果事情真如我们猜想,那这些人的公事路引一定有问题!或者拿到路引的方式有问题。只要查,司马韬就能置身事外。” 王恬坐不住了:“那怎么办?难道我们只能进圈套么?” 司马冲气得砸拳:“关键对方武力强弱也不知。” 王恬仰头嚎一声:“什么老狐敲门,分明是麻烦敲门,就不该听那传说,倒霉死了!” 自进屋后王葛一直沉默,在驿站这种地方,被恶意拍打院门肯定不对劲。按桓真猜测,那明天行路后太被动了。“如果他们是冲我来的,会从亭吏口中打听到我的。” 司马冲问桓真:“要不然我们现在走?”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270章 徒兵的誓言 “马太疲惫,无法跑快,走不了多远还会被撵上。” 王恬:“走小路呢?唉!”也就是说说,人生地不熟,又深更半夜的,到哪打听小路?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司马冲郁闷不已:“咱们紧着赶路,就是想始终走在刘清、司马韬前头,早知道刚进宣城郡就遭遇……” 桓真手一竖:“等等。宣城郡,对,我们刚进宣城郡!如果路过的那处院里,被关押的真是江扬,他可是泾县县令,为何在此处被关?” 王葛不知泾县在宣城郡的哪个方位,但她却最先跟上桓真的思路:“他是逃到这的,要被逮回去?” “对啊!”司马冲俩人也反应过来了。老狐亭位于宣城郡最东南,泾县在西,无论把江扬押往郡治宛陵县审讯、或押往司州,都不该往反方向走。 除非江扬逃离了泾县,在老狐亭附近被擒。 桓真道:“这种要犯,一定急着押往宛陵县或司州,至少有一段路程,我们和他们重叠。” 王恬振奋。司马冲提出质疑:“这种队伍不会许我们跟随的。”不跟紧了有什么用?还是能被那伙居心叵测者缠上。 王葛捏着袖中铜牌:“郎君,时间紧迫,试一试吧?” “好。” 王恬激动得一跃而起,问:“我们真跟着押送罪徒的队伍走?” “嗯。” “你坐好!”王恬摁住司马冲,像长辈似的叮嘱:“你照顾好王匠师,我二人去办大事,很快回来。对了,收拾一下行囊,晚上说不定要挪地方哩。” 可惜的很,桓真确实让收拾行囊预备着,但一同离去的是王葛,非他王恬。 出院门后,桓真告知王葛关于江扬的情况:“我族叔得到的消息是前段日子的,江扬参与了以祖约为首的反叛,将泾县城门关闭,利用流民、罪徒屠杀百姓。朝廷一定攻破了泾县,江扬才出逃。但是宣城郡下十一县,谁敢说除了泾县,其余县没受祖约指使?” 王葛:“郎君的意思是,宣城郡的首县也不安全。江扬很有可能被押往司州受审,那么监管他的人,就有和我一样身份的司隶徒兵?” “是这样!”桓真目中尽是赞赏。天有星河,更显得院墙中间的夹道狭窄,他心中生出惆怅与惋惜,若王葛是儿郎该多好,若为儿郎,将来前途比女郎要宽广许多。 到了。 两边的院落都有哭声、求饶声传出,和傍晚时分不一样,那时骂声多,罪徒各个高嗓门、气势足。 桓真拍响其中一院门。 两个持矛兵卒将门打开,刚要问话,王葛竖起铜牌,亮出身份:“司隶徒兵王葛,有事请见官长。”她尽量令自己目光严厉。院当中只有一辆囚车,一个黑影蜷在里头,囚车的每根栅栏都很粗,高度不足以让成年男子站直。 这一刻,后方的桓真都察觉王葛气度变了,她脊背因为单薄更显神峻,第一次亮出身份,她言语中没有拘束、不自信,仿佛早就是司隶徒兵一样。 一兵卒赶紧去找监管此院的官长,王葛被允许站入院内,桓真不行,他挨着门外站,能看见她就行。 很快,一中等身高、宽肩的郎君大步生风过来,他额头左侧有条粗疤,显得面相颇凶。刚才乡兵报于他时,提了句来者是小女娘,没想到这么小。 当他也亮出铜牌,王葛、桓真放心了,他们猜对了。 按程序,先核对铜牌,徒兵的所有铜牌,边侧位置都能咬合,对着月光看,不透缝隙,这点司马道继和桓真都告诉过王葛。另外就是铜牌的重量,虽然上面的人名不同,但重量相等。 对方检查王葛的铜牌,她也察验对方的。此郎君姓岐,名茂。 “王徒兵,这小郎是?” “会稽郡苇亭,桓亭佐。此次途经宣城郡,还好有他与另两位亭佐护送,不然……”王葛凝重神色中含着愤慨。 “你随我来。桓亭佐在院中稍待。” 王葛先向桓真一揖,随岐茂去屋舍,内燃烛,微掩门,外头有四个兵卒值守。 既来之,则安之,桓真站到囚车两步外,跟他身后的矛兵闲聊:“此罪徒这么老实。” “老实?哼,狡诈的很。” 囚车中,江扬抬眼,问:“你姓桓?” “没几天活头了,少说废话吧。” 江扬忍气咬牙:“傍晚时,在墙外说话的,就是你?” 屋内,岐茂放下窗帘,不再观察桓真。跟王葛对坐后,他快言快语道:“我明早就得押送重犯走,你为何事来,直说。” “我被人盯上了,难以摆脱。能不能跟在你队伍里,只要安全进入庐江郡,我四人就走。” “对方多少人?” “目前不知,天黑前拍过我院门,气势嚣张,幸而亭驿也强横,制止他们破院而入。” “是私怨么?” “不是。九月时,各郡都有选拔准护军的郡武比,岐徒兵可知此事?” “知。呵,听说会稽郡的勇夫全被匠人淘汰了,哈。” “是。那匠人就是我。” 岐茂闭着嘴闷呛一声。好吧,他明白找她麻烦的是啥人了。 王葛点下头,重复道:“就是我。因我改良兵械有功,并协助官署诛杀莫干山的匪徒多智虫、齐短人、苦荼郎君,和穷隆山的匪徒狒娘子,以及泾县陶氏二匪,才蒙司马从事史赏识,给我一个徒兵身份。我知道,这是他怕我此去边郡,会被匪徒余孽报复,有徒兵身份就可寻求同袍求助,助我逃离危难。” 王葛每说一匪,岐茂喉咙里就咕噜一声,他为徒兵多年,扬州境内被通缉的重犯姓名、特征,基本都知道。他还是想窄了,这小女娘的仇家,遍布四郡地啊! 岐茂:“不能掉以轻心。囚车内的罪徒就是泾县县令江扬,这些年他培养了不少刺客。” “是。其实我去边郡有要务,不是迫于无奈、暂不能死,我绝不敢麻烦岐徒兵。”不算扯谎,传播新犁就是要务。 岐茂大手一挥,有些恼:“哎,这是什么话?你我都是徒兵啊!司马从事史没告诉你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王葛眼一热,立即接道:“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二人拱手,齐声道:“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王葛起身,郑重一揖:“司马从事史跟我说了,此为徒兵相互扶持的誓言,我从未落过难,今日走投无路,才知果真如此。”说到最后,她哽咽。 从进入这个院子、初见岐茂,她一直演着“徒兵王葛”,每句话都想着如何旁敲侧击,引发对方的同情。 此刻,她好羞愧!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271章 老狐敲门? 依着岐茂的计划,王葛四人全都过来,在关押江扬的院中凑合一宿。岐茂遣人找亭吏打听到了,那伙拍打王葛院门的住客,是会稽郡山阴县的游徼,共十人,拍门的理由是想跟王葛四人换院子住。 所以对方携带的公事路引,本身不存在问题。至于那伙人是平时跋扈惯了,或别有目的,只能等明天起程后看。 还有就是,司隶徒兵的名头唬人,实际上仍是底层小吏,岐茂无带兵权,他是发现江扬踪迹后,求助老狐亭,与二十几名求盗、以及数十名投宿的乡兵合力,才把江扬及其同逃的亲属、贼寇等全部抓捕。 明天,老狐亭的求盗只能将囚车队伍送到最近的怀安县,由县署调配兵力护送后续的路程。 这段时日,王葛每天都听桓真分析祖约叛乱的形势,又听他讲解途经郡地的地理知识,认真学习必有回报,她顿时明白岐茂的言外之意了:他押送江扬一众罪徒去司州,是执行叛乱官长需去司州受审的惯例,倘若怀安县令、或之后途经县地的官长也是祖约的人,那岐茂面临的境况,同样贼情叵测。 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司马冲、王恬过来后,就跟求盗较量武艺,兵械砰砰咣咣,吵得王葛脑袋乱哄哄,不知几时睡着的。睡前她在想,或许此驿亭太大,初建亭的时候又面临战乱,住客良莠不齐,难免有人闯别人的院屋行盗窃等坏事,受害之人或不敢声张、或怪到野兽上,慢慢有了老狐敲门的传说。 “南行,你信鬼怪么?” 谁在说话?是梦,一定又做奇怪的噩梦了。王葛四顾,周围是灰蒙蒙的薄雾,仅能看到一条小道通到她脚下。 谁在说话不重要,反正是梦。然后,王葛发现自己穿着黑色的襦、同样黑色的交窬裙,视线距离地面的高度明显不对,她被拉长了?无所谓,梦本来就是荒诞的。果然,她背后突然显现一个方正小亭。 她撞到亭子上才知道。一打量,不对,亭子是假的,画在一堵墙上的,亭里还画了一面圆鼓。此亭、此鼓都眼熟,绝对见过。 “南行,你信鬼怪么?” 啊……她捂嘴,怪不得辩不清声音从哪发出的,原来是她这副身体发出的。这时,薄雾遮掩的小道走来一姑娘,对方明显是现代人,穿着宽松的休闲衣,体形偏瘦,扎着马尾。王葛看清对方模样时,眼泪夺眶而出。 这姑娘是前世的她啊! 在梦里,王葛看到了王南行。 这一惊,她醒过来,四下鸦黑,院外静谧,看来离天亮还早。 桓真此时刚睡着,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身处荒郊野道上,一队将士正被穷凶极恶之徒追逐,桓真一眼便分清哪方好、哪方坏,他立即上前帮忙,但身体是虚化的,从恶徒间穿梭,根本伤不到那些人分毫。 怎么办? 尽管怀疑自己处于梦里,桓真还是想救逃命的正义之士。 “那边有条小道!”他朝马上的将军喊。 不知对方是不是心有所感,立即挥手,让手下兵卒先朝桓真指的地方逃。但兵卒们死护将军,急得桓真大骂:“什么时候了,还争谁先谁后?” 不对,这将军的声音怎么听着那么像阿父? 就在这时,一骑从对面而来,边疾驰、边朝将军挽弓搭箭。 桓真目眦尽裂,来犯者是韩晃! “小心!”他咆哮,提醒将军。 没有用,他的咆哮卡在喉咙里,箭从眼前飞过,说不上是快是慢,正中将军胸口。一兵卒被别的兵卒拥上马,所有人以自身为盾,堵在野道的岔口,护着那兵卒带走将军的尸体。 漫天刮起血雨,把野道淹没。 又有一骑从对面奔来,来者不似武将,倒像文士。文士靠近韩晃,二人的对话是无声的,但桓真能看出来,那人在夸赞韩晃。桓真反正也追不上将军了,就凑近韩晃。然后,他发现文士的模样似江扬,又非江扬。 莫名的滔天恨意一涌而起,把桓真气醒了。 正好是丑正时刻,啪、啪、啪……院门不紧不慢,三声响。 桓真、司马冲出屋,岐茂出屋,王葛出屋。 不会真有老狐敲门吧? 岐茂问:“谁?” “司隶徒兵,袁乔。” 东方初亮。 刘清三人离开吴兴郡的西郊亭,下午就能进入宣城郡了。目前,他们跟桓真走的路线不同,据刘清推测,与对方重叠的地方应该是安吴县以后了。 司马韬得意道:“我们是能到安吴县,王葛竖婢就不一定了。” 刘清脸色不好看:“你到底做了什么?” “哈哈,现在告诉你也无妨,你阻止不了了。”说到这,司马韬瞪向马大郎。“蠢货,多长时间了,还骑不好!” 马大郎害怕对方,头都不敢抬,笨拙的驱使坐骑朝前跑。 司马韬怒指:“为什么偏偏找他跟咱们同行?” “早出发一天是一天。每年匠师大比后,天工技能的匠师都离城大半,另寻人至少又得耽误数天。司马韬,说正事!” “哈,说便说。我找了些赌徒冒充游徼,只要见到王葛,但凡她落单,就毁她名节……” 马嘶!刘清急急勒马,目中透出厌恶,长棍指住司马韬:“这就是你的报复?无耻!” “我无耻又怎样?是她活该!我自小过的什么日子,刘清,你知道!”他发狠的眼里浮着泪,“我好容易求到一个名额,只要考上准护军,我就能离开山阴,我的前途会和你、和王恬一样!可全被她毁了!” “再怎么说,她也没违反考核规则,赢的磊落。” “这都是废话!我打听了,刘清,你以为我没打听么?荆棘坡那场考核,是那竖婢的最后一场考核,五十个考生,取四十个匠师,她就算跟别人一样输也能考取匠师。她跟我们不一样!那场教兵比试,对我们来说是关系一辈子的时候啊,她争什么?她什么时候不能赢,赢什么人不行?非在那个时候整出什么狼钩刺赢我们?” “阿韬,是我们技不如人,我们以后还会有输给别人的时候,难道次次都用下等手段报复么?你遣了多少人,估算着走到哪了?听我的,这口恶气我替你出,你让他们收手。不能用这种方式……” “别说了,来不及了。”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272章 上当了 自这一句话后,刘清再不理司马韬,他一边疾驰、一边筹划如何调整,才能早一步跟王恬四人重合路线。 倒霉的马大郎早看明白了,刘勇夫往哪跑,司马勇夫就往哪跟,刘勇夫跑快,司马勇夫就快。他领先的这点路,很快被刘清纵神骏超越。 可事情就如司马韬所言,来不及了。 昨晚拍王葛院门的十个游徼,确实是赌徒无赖乔装的。他们天不亮就去怀疑的地方守着,到了后,发现院门大敞,里头除了一个打扫的亭吏,再没其他人了。此亭吏非常识趣,知无不言,告诉他们昨晚入住此院的,确实有个叫王葛的小匠娘,是会稽郡人,很早就随押送囚犯的队伍离开老狐亭了,朝西官道走的。 这十个无赖激动不已,早食都不等了,去追囚车队伍。 再说袁彦叔,夜半时分赶到老狐亭的原因,是王长豫让他来查宣城郡叛乱的事,刚进郡地,就听说老狐亭抓了些叛军,没想到来驿站后,和桓真再次会面了。 袁彦叔的徒兵身份和王葛一样,是王长豫以从事史身份举荐的,但他携带的公事路引了不得,上面写得很清楚:奉司隶署之命,许袁乔领兵权,肃查宣城郡叛乱者,押去都城受审,所需兵力由途经郡地协助。 “宣城郡叛乱者”这六个字,囊括之意可就广了。江扬属于重犯,无故尾随这趟运囚队伍的人,劝说一次不退避,可不可视为叛乱者? 当然可以!这就是司隶署招百官厌恶的原因,司隶徒兵是低级别的吏,却对高级别的官长持有调查与惩治权,更别提普通官吏和布衣百姓了。 于是,在老狐亭西的官道上,一场碾压式的剿敌行动,瞬息发生,山倒般结束。 杀! 十数长矛扎进“陆人屠”的上躯,平时那么凶悍的陆大郎,每次宰猪前,都能将数把厚背菜刀在手上轮换着抛,轻松得好似抛几块布。在山阴县的鼓刀里,其“陆人屠”的绰号就是这么传扬出来的。 可陆人屠现在还不如头猪,他被兵卒团团围住后,矛怎么如此轻松就穿透他壮厚的胸膛?轻松得好似没有骨头阻挡一样。紧接着,十数支矛抽离,他从马背摔落,惊马踏在他尸体上,踩的血汩汩往外冒。 杀! 五名老狐亭的求盗以棍组阵,紧紧缠住“犟五甲”的脖子,随第二次齐声而喝的“杀”,蒋五郎的头颅错位,硬生生被棍阵拧的面孔朝后。倒地瞬间,其余无赖终于反应过来了,战战兢兢,蒋五郎这就死了?呜……是仰着死的、还是趴着死的? 在山阴县的鲤鲂里,谁人不知绰号为“犟甲”的蒋户?他家世代经营鱼鳖,到了这一代,儿郎九个,绰号由“犟大甲”至“犟九甲”,各个威武霸道,那片市井的百姓,没人敢惹蒋家人。 可蒋五郎现在的死状,比鳖死得可怕多了。 杀! 徒兵岐茂无武器,他的拳就是武器。他选中一目标,朝着仇二郎奔来,离其尚有半丈距离时,就从马背跃起,把仇二郎撞下马背。后者自小就爱打架,岂怕摔?但这次不一样。仇二郎被岐茂蹬中肚子,刚站起,岐茂就又扑上来,仇二郎慌忙以棍抵御! “咔、砰”两声,棍断、拳轰中仇二郎胸膛。 巨大的撞击力,不仅令仇二郎胸骨凹下去一大块,连其脖子都震折了。在山阴县的治觞里,威名赫赫、绰号为“仇觞令”的仇二郎,就这么滚进官道下坡的草窝里,死不瞑目。 司马韬遣来的人是无赖,不是傻子。 上当了! 呜……从早上听那扫院子的亭吏胡说八道开始,他们就上当了。 这些兵卒押送囚车,不让他们尾随是正常的,可对方就劝了一句啊,还是句很客气的话:“押送重犯,请闲者绕道。” 请绕道?犟五甲大声笑:“怎么,路是你们开的?” 当时真就犟了这一句话,怎么就打起来了呢?几个呼吸间,陆人屠死了,然后是犟五甲、仇觞令。 随着岐茂收拳,剩下的七个无赖全部跪下。跪在最前头的是布大郎,因他面相凶,上嘴皮子向外突,如鸟嘴一般,绰号为“不服鹫”。他一时间挤不出眼泪,但不耽误嚎啕大哭:“饶命啊!是一个叫司马韬的小郎叫我们来的,让我们找一个叫王葛的匠娘麻烦,不是冲囚车来的,冤枉啊,冤枉!” 这么快就不抵抗了?袁彦叔遗憾着,自队首而来,马蹄声冷冷,布大郎迅速瞄一眼,只望到被竹笠遮着的小半截胡茬脸。“你等是不是江扬同谋?” 布大郎的脑袋摇成拨浪鼓:“小人不认识啥羊。” 他身后六个无赖齐声附和:“不认识啥羊。” 袁彦叔:“认不认识,是不是来劫囚的,你等说了不算。等到了司州狱,只要长嘴,都会讲实话。” 劫囚?司州……狱? 布大郎眼泪下来了:“我等哪有胆子劫囚?我们是来找王葛的,她一定认识司马韬!王匠娘,啊……王匠师,你在哪啊王匠师,出大事了,你为我等说句话吧,你是不是和司马韬有仇?我等真是来找你报私仇的,咱是私怨哪!” 六无赖折服于“不服鹫”的急中生智,对啊,只要王葛说句话,证明是私怨,证明她认识司马韬,就能跟劫囚撇清关系了。 于是六人争着嚷:“王匠师!救救我等。” “是司马韬给的路引,要不然我等小人哪敢跑这么远路?” “要说犯错,得先抓司马韬,不过这也不是啥大错啊,只是吓唬吓唬你。” “对对对!”布大郎连声肯定同伙的说法,眼泪在脏脸上淌出两条沟,面相更显丑陋、鸟嘴也更尖了:“要是这厮没死就好了!”他指住仇二郎的尸体。 岐茂摩拳擦掌:“你是说……我杀错了?” “杀得对!小人意思是,这厮要是晚些死就好了,死这么快,便宜他了!他可比司马韬还坏呀。” “比司马韬还坏!”六无赖异口同声。 “司马韬让我等在路上劫住王匠师,只要不动手就行,不管我们用何手段,都要把王匠娘堵在路上,不让她顺利去边郡。”他怒指草窝中的尸首,表现得愤慨不已:“可是这姓仇的,一离开会稽郡就改主意,他说不动手能出什么恶气?不如辱了王匠师,若王匠师烈性,自尽了,到时死在野外,谁能查到是他干的?” 六无赖:“是哩是哩。” “若王匠师不敢自尽,就绝不敢报案,他更不怕了,以后说不定能一直勒索王匠师。所以最坏的是他,最狡诈的是司马韬,我们几个是无辜的。” 桓真、司马冲、王恬都在最后一辆囚车旁,挡住了王葛,但挡不住这些无赖的话。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273章 珍重 布大郎又交待,山阴县署看管文书库舍的一吏,叫黄三,因为赌钱欠了陆人屠许多债。 而陆人屠好义气,欠过司马韬的人情。司马韬酒醉后对陆人屠诉苦,讲述什么……大好前程如何被王葛破坏……明知王葛要去边郡……明知她可能走哪走哪……但他就是无可奈何后,陆人屠想出伪造公事路引的主意。 袁彦叔问:“这些事你怎知道的?” “当时我也在场,我没上司马韬的当。”布大郎继续讲黄三是怎么伪造路引的,对方为了一举还清欠债,不仅监守自盗,还模仿旧文书的字迹、印鉴伪造了路引,这就是途经驿站查不出路引有问题的原因。 更重要的一点,司马韬不全认识这些无赖,是陆人屠找到好友犟五甲,二人在鼓刀里、鲤鲂里、治觞里三处市井凑齐了十“义士”。 事情说到这,基本都清楚了。布大郎扇自己一巴掌:“不是义士,我等就是蠢虫,上了陆人屠、啊不不不,上了陆大郎他们的当,要说有错,就是我们七人给这三个恶人壮胆了。还有司马韬,不能饶过他!” 袁彦叔让兵卒把布大郎七人的双手捆在前,绳索另端都系在第一辆关着江扬的囚车栅栏上。布大郎哭丧脸恳求:“能不能让我们也坐囚车里?” 岐茂气笑:“囚车里是重犯,审完就砍头。” 布大郎又问:“那司州远么?” “远。等你们跑断气就到了。” 袁彦叔来到桓真几人前,直言道:“按刚才竖夫讲的,难定司马韬的罪。” 桓真一笑:“无妨,知其卑劣就够了。以前我轻视了他,没想到司马韬如此擅长利用人心。他连王葛去边郡都打探到了,还能不知死掉的三无赖平时跟谁交往、脾气性格是怎样?一切都在他算计内,陆人屠、犟五甲、还有那姓仇的,都不会听他假仁假义的虚话,找到王葛后,一定会使卑劣手段。不管造成什么恶果,司马韬一句全不知情就甩开干系了。” 王葛放下心,刚才她真怕连桓真都相信司马韬的伪善。布大郎这伙人无法无天到这种地步,说不定就是司马韬日复一日蓄意鼓动的结果,此人之阴险,像极了落井而死的贾芹。 队伍重新起程,布大郎七人边跑边哭,好似提前给江扬送终似的。 太阳在马蹄的奔腾中,渐渐移向头去边郡就去边郡,去拼搏她的宏远志向,他还有何茫然的?他们都正当年华,若此时都不敢追逐想追逐的,难道要迟疑到老么? 王葛,你一定要实现志向。我们会再见的,虎头,我们也会再见面的。珍重。 过年了。 苇亭的亭子里挂上了几盏灯彩,各家各户就把爆竹堆到亭子周边燃烧。 王竹也在苇亭过年,王荇和小伙伴们玩得痛快,数王蓬和他的笑声最大。可到了夜里,他紧抿着唇,眼泪汹涌而流。阿姊知道今天过年吗?阿姊听到爆竹声了么?阿姊能喝上口热汤吗?手上又有冻疮了么?路上真像阿姊告诉家里的吗,有人管衣食、管住? 他这次隔了三个月回来,都觉得阿兄、阿妹有点变模样,等阿姊三年后回来,他是一定能认出阿姊的,可她能认出他吗? 阿姊,虎头想你。 你想虎头吗?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274章 进入平州 冬去春来,正月始耕。 元宵佳节,洛阳大市的各条主街,如往年一样灯彩争妍,各类杂耍斗奇。虎贲中郎将江虨、殿中中郎钟诞陪同私服出行的皇帝走在退酤里,两旁的楼阁酒香飘逸,阁前尽垂彩绸,绸下花树琳琅,被灯彩辉映,若不触碰,很难分辨它们是真花还是彩绢所制。 当然了,要不是每隔一两刻都会“偶遇”满脸严肃的卞望之,以及那些鹰隼面相的司隶徒兵就好了。 皇帝司马有之只要露出笑容,就会显出一种难得的少年感,过往的女娘向他掷花、塞手巾,他全都接着,等瞧不见那些女娘们含羞带怯的身影时,他才将花、手巾交与江虨和钟诞。 “发现没,今年卖面具的多了。这又是因何兴起来的?”司马有之停在一面具摊前,摊两侧各用两根竹竿悬挂了三根横绳,绳上每隔两拳距离也系着许多面具,有神鬼面孔的、也有兽有禽。 旁边有个试戴面具的郎君立即停下动作,露出天性警觉的双目,恭敬中带着拙劣的假装传闲话模样回道:“听说皇城下了令,凡擦脂抹粉的儿郎,全逮去城郊犁地。陛……避免被抓,就戴上面具,陛嗯……没发现么?酒市、鱼市、酱市这些街的人多最多,因为味大,能冲掉儿郎身上的香气。” 司马有之眼透不悦。 此司隶徒兵赶紧倒退两步离开。 钟诞喊:“哎?他没给钱。” 司隶校尉卞望之瞬移般出现,朝摊贩扔下十个钱,谁知商人怯生生道:“不够,刚才那个面具是最贵的,三十个钱哩。”卞望之只得郁闷的再数出二十个钱。 众人继续向前走,司马有之发愁:“孟夏前,新犁必须在司州全面推行,多了那么些脂粉儿郎,典农都尉还喊着缺人。都忙着春耕,朕到哪再找人啊?” “臣倒是有一法。司州郡武比淘汰的勇夫数千,闲下来整日惹事,官家不如给个恩赐,让他们和寻常乡兵一样去开荒,表现优异者,补为准护军或护军。就像会稽郡一些勇夫去边郡挣战功一样,总比颓废游荡、斗殴生事要强。” 几人走上石桥,司马有之望着幽静的河水,水中倒映的光让他一时间出神。曲辕犁的模图先一步到达都城,紧接着,木匠巧绝技能新增考核的“规矩木块”也到了。 所有考生,唯会稽郡王葛的雕刻法特殊,将作监把那个木块挑了出来,果然,外方内圆,圆球在方块内活动自如,不可取出。此雕木法,跟王父离去前留下的套球雕法一致。最关键的是,王葛留名中的“王”,跟王父在套球上留下的“林王”的“王”,笔法几乎一样。 她真的是王父一直要找的人么? 王父嘱托过,有待一日找到了她,不要打扰她,也不要特意护她。但这世道仍乱啊,她在王父心里,到底是轻还是重?“会稽郡?有勇夫去边郡了?” 卞望之:“是,都很聪明,以天工匠师或兵匠师的匠徒身份去的。另有一事,制新犁的匠师王葛,由司隶从事史司马绍举荐为司隶徒兵,王徒兵为尽早考取中匠师,正赶往平州境,应是去玄菟郡。” “平州……嗯,有荀灌在,好。刚才提的勇夫开荒之事,可。允这部分儿郎入准护军还是护军、多少名额?明日议。”下桥时,司马有之脚步略顿,补了句:“去边郡挣战功,有此上进心是好事,不必遮遮掩掩。” 卞望之心喜,陛下宽容,这就是允许会稽郡也有赏赐名额了。他幼子卞眈也被王葛新制的兵械淘汰了,说出去真丢人啊,去边郡历练一番甚好,哪怕争不到这份赏,也能锻炼儿郎的胆气。 寒来暑往,而岁成焉。 六月上旬,王葛四人过幽州,终于进入平州境。平州辖五郡,占地最广的就是玄菟郡,其余四郡由西至东分别为昌黎郡、辽东郡、乐浪郡、带方郡。 王葛已经知道,自成帝时期起,平州的最高官长是刺史兼东夷校尉。何谓东夷校尉?就是平州这片土地的最高军事官长。 辽东郡的官长也比别处特殊,可能是郡治“襄平县”同为州治所的原因,辽东郡由太守掌兵,不再另设郡尉。 这两种官长制度一直延续到现在,不曾更改过。 既入平州,就得去襄平县的东夷校尉府登记常住身份。王葛很激动,除了终于可以开展理想抱负外,还激动将见到大晋朝唯一的女郡守,荀灌。 荀灌,字灌娘。按桓真说的,对方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在这个时代,荀灌简直是所有女娘的楷模。由此可见只要自己争气,这个崭新的大晋也会给她公平的地位,就如荀灌娘一样! 当然,如果一切顺利,最快见到荀郡守也得四天以后了。 昌黎郡辖三县,由西至东为柳城、宾徒与郡治昌黎县。宾徒县是四人的必经之地,自宾徒一路向东就可到达襄平,不进柳城县境、也不需进昌黎县。 这里的民族融合较幽州境更甚,大脸、高颧骨的鲜卑百姓处处可见,他们穿着汉家的粗葛布衣,富裕些的驱牛车赶路,贫苦的徒步,背脊被沉重的行囊压弯。王葛暗搓搓的想:果然,基因最好的都让皇室宗族选走了,一个及上司马绍容貌的都没有。 明显区别于中原百姓相貌的,除了鲜卑、羯族百姓,其余的就是高句丽和东沃沮部落的人了。 宾徒虽不是首县,接近县城时还是挺繁华的,比王葛想的要强。交易之地跟普通郡县迥异,除了少许买卖农具和耕牛的,最多的竟是佃客买卖。据桓真打听到的,早年间,并州至辽东,买卖奴隶盛行,平熙五年以后,朝廷大力扶持边郡,才逐渐废除奴隶制与夫余部落的殉葬制度。 为保安全,桓真决定浪费半天时间,他们歇脚在宾徒县内,明早再出发,这样的话,路上歇三个亭就可到达襄平县了。边郡亭与亭之间的路,需防备有匪,尤其他们骑着良驹。 “太好了。”王恬原地蹦高,“我刚才看到有卖赤玉的,还有一窝小猎犬。” “嗤。”司马冲刚要斗嘴,见王葛也露出想游逛的样子,立即改口:“先吃饭。” 桓真:“对。咱们有一下午时间,够用了,好好逛逛边郡的城。” 王父:祖父。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275章 市亭消息 若俯瞰宾徒县,城内、城外都像灰扑扑的建筑素描,几乎没有别的颜色。城墙是土夯的,百姓几乎都着粗衣,民舍是土筑的,甚至有的贫家院子,仅用石头在地面垒个几层,就算跟道隔开了。 四人顺着香味找到一家食肆,肆外有许多木桩,拴着不少车、畜。紧挨院门的地方竖一高木杆,杆端悬挂着木牌,上面刻有釜图,釜上冒着热气。木牌随风摇摆,下头密集的棍形木坠互相敲击,响声悦耳。 王葛三人牵着坐骑在外头,桓真独自进院。 从外头也能看清楚,坐北朝南是座狭长的屋。灶屋位于东侧,比正屋小多了,屋外还有两个小陶灶,釜里都炖着肉,难怪香味飘那么远。屠宰、剁肉的地方在西侧,此屋更像加了土墙的棚子,整体呈“冂”形,食客能清楚看到两个屠夫如何拆骨切肉。 这三间屋子相隔的空地以木片为篱笆,屋墙同时起到院墙的作用。 露天吃饭的食客有十人,全都魁梧身形,穿兵衣、头戴札片兜鍪,分成三拨席坐。正是因为有兵卒在此吃饭,才让王葛几人放心。 桓真正要进北屋,正好出来一异族相貌的女娘,仅能看出她年纪不大,很难猜具体岁数。女娘先热情的引桓真进屋,很快二人交谈着出来。 原来已有一商队的人在内吃饭,再者,屋里光线也暗。 桓真让王葛三个把马拴在外头的桩上,院中只剩两处空毡席,四人坐在靠院门近的毡席上。从幽州境开始,百姓使用最多的就是毡席,粗制的还不如草席坐的舒服。 女娘利索的进灶屋端案、盂等食器,将箸轻轻放到桓真面前时,她窈窕的腰身微探,已经很熟络似的询问:“郎君吃完接着赶路么?” “暂在宾徒留宿。” “宿在哪?要是不好找地方,我可以……” 王葛越听越觉得不对,八卦心刚起,王恬便大煞风景道:“我阿兄宿在我旁边啊,每晚都在我旁边。” “哈哈。”不远毡席,只坐着两个兵卒的当中一人笑出声。 女娘并不恼,笑嗔王恬一眼,这一注目,立即移情别恋,小郎被灰尘遮挡的眉目竟出奇的俊秀!哎呀可惜了,年纪太小。 王葛暗中“啧啧”两声,这个时代某方面的开放程度,她至今都适应不了,没想到边郡之地更甚。别说王恬了,就连年岁稍大的司马冲,在她前世也是初中生。 与此同时,女娘觉得自己大意了,又细看个头最高的司马冲,司马冲故意挑左嘴角,露出缺的门牙,女娘顿时收回心思:“我去添把柴,把肉炖的烂些。” 王恬“噗”的捧腹笑。 这时东边有鼓声传来,应该跟食肆隔的不远,道上有百姓往东边跑。王恬坐不住了:“出啥事了?桓阿兄,我想看看去。” 王葛:“我陪王郎君去?” 桓真挥下手,二人愉快起身,刚出院子就跑起来。桓真一笑,收回目光时,恰好发现司马冲也浅含笑,对方肯定不是冲阿恬笑的啊! 坏了,桓真暗惊!这可不是好兆头,他三人得尽快跟王葛分开了。 敲鼓的地方是市亭,鼓吏有腿疾,一手拄拐、另只手握着鼓槌,听他讲话的人已经围了好几层,王葛俩人不停的蹦高,一边仔细听。 鼓吏总共传达两件事。 首件事为:十九日、二十这两天,有场木匠州级别竞逐赛在宾徒县举办,参加比试的最低要求,必须是中级木匠师,或者双初级木匠师。州竞逐赛的首名,记录至匠人履历时,可抵郡级别竞逐赛首名三次;第二名可抵郡竞逐赛首名。此次考核的题目为木械改良,具体情况得问县署木匠肆,报名也在那里,望诸百姓将此消息扩散。 次件事为:县都亭一批佃农的契期到了,这百户佃农分别去往广平郡和泰山郡,成为那里的亭民,和以前一样,亭民开荒免租的期限为三年。所以都亭需要补充百户佃农,不限族群部落,不限儿郎、女娘,每户成年者超过三人即可,符合要求的佃户,六十以上老者、次丁以下幼者,由都亭管每日两餐。也是即刻去都亭署报名。 鼓吏讲完要紧的,见人群要散去,赶紧更大嗓门道:“今回不同以往,广平郡属于司州!只要卖力干活,官长们全看在眼里,三年后,说不定你们也能带着家人去司州,以后你们的后辈就生在司州、长在司州,说不定还能去都城见世面!” 原本被生活压垮脊背的百姓,各个激动到脸红脖子粗,有人附和高喊:“还等什么,不就是开荒的地越来越远吗?要是不辛苦,凭什么让咱们数年后离开边郡去享福?我不管,我先去亭署了!” “我也去、我也去。” “怎么办?我家远,我回去、再回来是不是赶不上了?” 也有不少人跟王葛一样,与人群逆向,挤到鼓吏跟前询问事情。王葛头发都挤散了,好容易挤出半个身,周围太吵了,她就这么侧抻着上半身喊:“阿伯!我是扬州的木匠师,双初级!头次听说州竞逐赛,我也能参加吗?” “更改为常住民了么?” 王葛又被挤出去了,幸好王恬挤近前,抢着说:“阿伯阿伯,我们刚到宾徒,但就算下午往襄平县跑,一来一回恐怕也赶不及报名。” 鼓吏:“你们这种情况常见,看开些,在边郡啊,木匠的比试最多,不用急在一场。另外,你们下午可去县署木匠肆问问,万一只给两天的报名时间,更不用急了。” 王葛再次挤过来,使劲使得咬牙切齿:“阿伯,在平州比试输了的匠人都罚些啥呀?” 鼓吏回的挺认真:“伐木建屋、制兵械、制棺木、制车,哈哈,去木匠肆看看就明白了。不过女娘年纪这么小,一定是巧绝技能的匠师吧?边郡可少有巧绝技能的比试啊,糟了,我忘提醒了,诸位都听好!这次的州竞逐赛只能天工技能的参加。” 王葛心里一沉,莫非平州还不知道木匠大类里多出“兵匠师”分支? 人群侧后方,不知何时停着一队女骑兵,佩环首刀,披甲戴兜鍪,她们都随首领望向鼓吏那边,同时也注意到人群中刚挤出来一个小女娘很有趣。对方明显是汉家女娘,也就十岁出头,满脸的黄土,定是刚远道而来的,头巾都挤掉了,正胡乱一系。刚才人声那么吵,但盖不住她的高嗓门,可见性格飒爽。 “郡守,好巧啊,咱辽东郡不是急着招募骑兵么?” 荀灌笑道:“或许,真的很巧。”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276章 匠师的罚 其实荀灌瞧的是王恬。 上月,东夷校尉司马荃接到朝廷令,要将平州北部的防戍营再向外推,这意味着真正的北伐战争终于要开启!富饶的夫余失地、贼心不死的高句丽、劫掠不休的挹娄众部,朝廷都要拿回来了,重振汉武辉煌! 荀灌作为辽东郡太守,激动之余也在愁骑兵的扩充,因为玄菟、辽东、乐浪这三郡将是北伐的最得利者,县境肯定会随着胜战增加,说不定郡治也会向北迁徙。 可是开启战争的同时,农业还得发展。就说刚才,宾徒县都亭一次就要雇佣百户佃农,按惯例,各野亭雇佣佃农的契期基本在都亭之后,也就是说,接下来各野亭也有大批契期结束者、而后雇佣新的佃户。荀灌想招募有潜力的少壮骑兵,此想法在宾徒县很难实现了。 不过当她看到王恬、更准确的说是看到对方手里的棍械后,她知道转机来了。荀灌早得到消息,会稽郡准护军考核闹了大笑话,五百勇夫变怂夫,尽被淘汰后,朝廷鼓励勇夫来边郡挣军功。王恬所执的棍械,就是扬州境乡兵的标准武器。 “或许,真的很巧。”兵源送上门了。 “驾!速去东夷府!”她要向司马校尉多讨几个举荐名额,令这些勇夫主动来找她。荀灌相信,在官家的鼓励下,别郡的勇夫也会效仿会稽郡勇夫的做法。 “咳咳咳……”王葛二人被飞扬的土呛的鼻孔发塞。回到食肆,把鼓吏的话说给桓真、司马冲,四人抓紧吃饭,去县署木匠肆。 那异族女娘追出院子,目送桓真,十分不舍。风吹木坠,叮铃作响,乍见动心的郎君啊,让她多看一眼吧,他好似这股风,再也不会跟她相见了。 边郡地广人稀,官署木匠肆在宾徒的西北方向,分兵械肆、榇肆、城廨肆。 榇肆就是制棺木的。 城廨肆是制城门以及官署建筑。 另有农具肆,是唯一跟木匠巧绝技能沾边的,可里头的匠吏告知,农具肆是铁匠、木匠合并的匠肆,以铁匠为主,像王葛这种情况,最好去兵械肆打听。 四人又赶到兵械肆,主管匠吏是羯族人,鼻翼极宽阔,他先察看王葛的竹牌,然后感叹:“也就巧绝木匠才能在这个年纪考取双初级。” 不过他言语中没有讽刺,紧接着回复王葛疑问:“鼓吏不清楚情况,兵匠师既可参加巧绝技能、也可参加天工技能的竞逐赛,郡级别、州级别都可。” “我见识少,头回听到州级别的考核,是关系中匠师晋升大匠师么?” “对。绝大多数初级匠师根本不需要考州级别的比试,而且诸边郡只有平州、凉州二境特殊,州竞逐赛常有。时间一久,各地考官就都习惯了,不告知考生州竞逐赛的事,免得你等浮躁。” “哦。”王葛再次庆幸来平州是正确决定,她又问:“那这次的州考,我能先报名,登记为常住州民后赶回来考么?” “能是能,不过州竞逐赛在五郡皆有考核场地,为何非得回来宾徒县考?”匠吏好奇的神色非常单纯。 是这样?原来在辽东郡或玄菟郡也有考场啊。王葛解释:“我怕我赶到襄平县时,错过那里的报名时间。” “错过就错过了,你虽是兵匠师,但肯定以巧绝技能为主,就算参加这次州考也是输,徒挨罚,何苦呢?” 异族人都这么心直口快么?王葛脸皮厚,立即问:“比试输掉,一般会被罚啥呀?” “郡竞逐赛罚的轻,呶,跟他们一样,也就在各匠肆干半月或一月的急活。”随他手一挥,王葛吓一跳,问:“吏是说,肆内这些人不是匠工?都是被罚的准匠师或初级匠师?” “全是初级匠师。边郡的匠工、准匠师……哈哈,干不了这些,呆久了你会知道的。若是在州竞逐赛中输了,那就随军去战场,一罚最低是两年,长的能达三五年。” 啊?王葛惊张嘴巴。 匠吏语气转圜:“不过咱边郡宽厚,被罚期间允许匠师考核,如果能在同等级的考核中胜出,可抵罚。” “呵,再输的话……罚期累加?”王葛笑比哭难看。 “是的。” 王葛气昂昂来,灰溜溜走。出来兵械肆,迎面正好来了一队被罚的匠师,他们有推木材车的,有背、抱工具箧笥的,风卷黄土,原来狼狈和不幸一样,有许多种。 桓真在王葛身旁念道:“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 司马冲念道:“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二人以《离骚》中的名句,先赞王葛天赋优良,且知不断加强自身;再勉励她,纵然匠人之道艰难,也要不惧迂回崎岖去求索,不能放弃理想。 壮志重涌王葛心头时,王恬郑重嘱咐:“葛阿姊,考不上就考不上,可不能跳海啊。” 嗯,宾徒是离海挺近的。 四人就这样说说笑笑,重返市肆最繁华的地方。王恬惦记的那窝小猎犬仅剩下两只了,一只黑色、一只土黄。王葛趁商人没注意,弹小黑犬鼻头一下,算是报了幼年时被贾舍村那只黑犬追咬的仇。 此处猎犬的价格是三百钱,要是在会稽郡买,同等猎犬至少得一贯,可惜他们还得奔波,身上的钱也不多了,只能逗犬崽一会儿作罢。夫余族的货郎卖赤玉、貂皮的多,王葛前世对玉就不关注,再者,晋朝不许平民配玉,她就独自在另个筐篓里看貂皮。 好的貂皮在边郡也不便宜,但是次品质的,比如她手上拿的,只要一百九十个钱就可。要说古代人也挺会定价格的,明明快二百个钱了,却会给买家一种一百余钱的错觉。 王葛出门总共带了一贯钱,路上打探消息、给亭吏赏,不能总让桓真三人拿吧,为顾及她自尊,她每次掏钱时,桓真三个并不推却。现在王葛只剩五百余钱了,要不……咬咬牙,给大父母买两件貂皮?反正快到襄平县了,真遇到困难,留着这五百钱也不管用。 “你喜欢这个?”司马冲不知何时站到她旁边了。 “是真的吗?”王葛用手挡着嘴,眼神嗖嗖的示意貂皮,嘴型比划问他。 司马冲垂低头,抿唇笑。“是。不过……” 桓真:“不过接下来用钱的地方多,等归乡前再买吧。” 司马荃:虚构人物。在本文中为“扶风王”司马骏的后辈。 榇(chèn):空棺的意思。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277章 至东夷府 归乡前要是涨价了呢?归乡前要是被偷、被抢劫、更穷了呢?两件貂皮又不沉,还能耽误行路么?王葛脸上笑着应声“是”,心里翻个好大的白眼。 她忽然想,前世跟林下逛过街吗? 很多次突然触及心境回忆前世,场景都模糊了,或者缺失了一样根本回忆不出来。原先王葛觉得正常,毕竟经历瘫痪、死亡、穿越,随着新的人生开启,往事肯定会逐渐淡忘。但从二叔讲过他每次转世的记忆都是残缺后,她也开始怀疑自己不是忘了些事,而是记忆根本不全。 那份残缺,仿佛只针对前世的丈夫林下。 王葛又跟王恬一起朝前逛,司马冲给桓真打个眼色,神秘兮兮从布囊中拿出一玉刻,掌心大,雕的是马首,鬃毛飞扬,眼大而突,龇牙咧嘴呈奋力嘶鸣之态。“过幽州时买的,怎么样?” 桓真疑惑:“玉质一般,雕技也粗糙,买这干嘛?” 要是王葛看到这马首的表情,定会惊讶,这不甘肃博物馆马踏飞燕的表情造型吗? 司马冲憋着笑,将玉石翻面,背面还有个马首,雕刻者是想将马首的两侧呈现于玉石两面,这正常。不正常的是……桓真觉得这一面马齿狰狞的样子,再配合它涨圆的鼻孔,有点诙谐、又有点熟悉呢? “像不像王葛,有时候她就这样。”司马冲模仿王葛瞪眼、偏头、龇牙咧嘴的急模样,觉出牙洞灌风立即闭上。 桓真一把夺过玉石,揣进自己布囊,生气道:“什么有时候?不就在幽州时白容惊了,她为了驯服白容么。你坐骑惊时也这样。” “嗤嗤嗤,当时就像马骑马,嗤嗤嗤。”司马冲笑的肩都哆嗦,“还有刚才,她问我貂皮是真是假时,又是那种样子。” “这等玩笑,以后可别当着王葛的面讲。”桓真皱着眉,叹声气,“咱们也快跟她分开了,能有多少以后呢。” 司马冲嘟囔句:“我又不傻,不是跟你……哎?那是我的玉石!” 落在桓真手里的器物,司马冲是讨不回去了。 次日很早,四人就离开宾徒县。边郡没有废弃的空亭,野亭与野亭间良田相接,种植最多的谷物是粟和稻,官道虽然夯的不实,但宽度皆符合朝廷要求,不耽误农人来往的运输。 越靠近辽东郡,亭农中的异族百姓越多。日出而耕、日入而归,生活虽然艰辛,有的农民甚至衣衫褴褛、打着赤脚,但经历过战争的人们已经知足了。至少辛苦之后有所得,至少亭署不会让他们饿死、冻死。 如今的辽东郡,是平州五郡中辖县最多的地方,除郡治襄平外,还有八个县:居就、新昌、安市、汶县、平郭、北丰、沓津、西安平县。 由宾徒至辽东郡,直接进入襄平县境,到处可见负责巡查、缉捕的女骑兵队伍,她们的武器跟儿郎一样,是环首刀、长矛、或弓箭,甲与兜鍪也相同。 有兵就会随军功晋升,这说明在军队里的官长还有女娘,并非荀灌一特例。王葛想,会不会司隶徒兵里也不仅她一名女娘? 除了女娘为兵稀罕外,道边随处可见的匠人比试也让王葛激动。路过一大片屠猪场面时很有意思,原来庖匠也有郡竞逐赛,当然,最多的还是木匠与铁匠赛。四人不再耽误时间,直奔东夷校尉府。 地广的好处就是廨署也广,东夷府位于县北,府门朝南,左右两阙向府门联有短檐墙垣,更显府门威严。门外值守的兵执长矛,一队女郎、一队儿郎。 四人不敢靠近就下马,还是由桓真独自上前询问,然后顺兵卒指的道路往东绕,从东门进入后曹找署吏登记。 进来府庭后,一间间屋舍密集,廊庑内外皆有寒光铁衣的兵卒,属吏也忙碌穿行。桓真和王恬神色自如,王葛、司马冲则拘谨的垂头跟从职吏安排,不敢随意抬头打量。 很快,王葛暂跟桓真三人分开,她进入匠师登记的屋舍。一进门,是非常冲的竹、墨味道,册籍密密麻麻堆放在案桌、席上,共三个书案,带她过来的何职吏坐到位置上,拿出空竹简后,一边研磨、一边头都不抬的说道:“路引。” “是。”她把竹牌交付。 “王葛,扬州会稽郡踱衣县,年纪十一,双初级匠师?木匠师为特等品级?属新增的兵匠师。下等品级船匠师?”何职吏抬头,每惊问一句,王葛都老实的回应“是”。 何职吏有笑模样了,扬州可是除司州外最繁华的州境了,州内又数丹阳、会稽郡最有名,那里的匠师竞争是非常激烈的。在王葛这个年纪来说,特等品级的木匠师难得,船匠师更难得,哪怕是下等品级的。“你家中以制船为业?” “不是,我因改良战船有功,按船匠师规则得的特殊奖励。”王葛出发前,这些问题都提前考虑到了,桓县令让她视情况如实讲述即可。 屋内写字的动静全停了。 其余两职吏互觑一眼,他们听到了什么?改良战船,还有功? 何职吏爽朗的笑,好似自言自语一句:“看来功劳不小啊。” 王葛腼腆垂头。 何职吏的嘴维持在半张状态,啥意思?功劳真不小?“你是兵匠师,通过的是巧绝技能比试,还是天工技能?” 因王葛的履历太多,有限的竹牌上没写这点。她回道:“巧绝技能。” “不瞒你,之前已经有不少兵匠师来了,兖州、青州、甚至司州都有,但均是天工技能的。你来平州是为了考郡竞逐赛吧,咱们肯定不能为了少许的巧绝匠师,举办和天工匠师一样多的比试,这意味着什么你明白么?” “明白,我想尽快争首名履历,就得参加天工技能的郡竞逐赛。” “所以首名不好争啊。你确定登记为常住匠师么?平州特殊,不像别处随匠师来往。匠师在这里的常住契限最少为一年,不满一年离开的话,可就不能参加别州境的郡级别考核了。” 王葛露出这个年纪该有的紧张,双手也故意不安的攥、松、攥,她问:“吏能给我讲讲,大体都考些啥么?我来平州挺艰难的,要是就这么回乡,一年多的时间就白耗了。”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278章 分别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278章 分别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79章 祝英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279章 祝英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80章 司马韬挨揍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280章 司马韬挨揍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81章 祝英被罚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281章 祝英被罚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82章 王荇之谋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282章 王荇之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83章 三种奖赏 清早,祝英躺过的草席卷着立在墙角,行囊不见了,战马“铮驰”不在院中。 王葛推开另间屋、杂物屋均不见人。坏了!她急忙出院子,正好有个亭吏过路,她赶紧塞了四个钱,央求对方帮忙。 四个钱就是一升粟米啊,亭吏眉开眼笑,劝王葛别急,他先去驿站门口打听。王葛道:“我跟你去。”不然一来一回太耗时。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283章 三种奖赏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84章 为攘夷狄,甘舍此躯 制标准模图需要平整的木料以及笔墨,王葛跟守门老亭吏一说,此亭吏比办他自己的事还着急,立即跟旁人换岗,带她去木肆要木牍,去亭署要笔墨。 亭佐正好在廨舍,得知是功曹王书佐让王葛制木器,没等郡署消息就遣一名姓皮的求盗,跟老亭吏一起守在王葛院门外,令她安心制模图是一方面,也可替她跑腿做事。 王葛这才知道,老亭吏没名没姓,退役之前是郡兵,绰号“隼”,也有叫他隼郎君的,曾干到什长的武职。 闲话不说。 王葛开始制飞辕车的模图。不着急书于木牍,她先清理干净庭院,在地上画出若干方框,标顺序,画图。 此兵械的要点是要保证流动性,单独的兵车也可称“飞辕门”,每车以铁钩相连,组成兵阵后,叫“飞辕寨”。两个铁钩间可系粗绳,用牛牵引。 第一个方框内画整图。 分解图非常零碎,包含车轮构造,竖立的四条车竿的尺寸标准,横木、以及横木上的钻孔大小、还有铁枪穿过横木前后的尺寸。最复杂的是车体下端的两根方木,因为它们既要连接两个车轮,还要一端固定好立竿,另端架底层横木。 标注尺寸时要将《虎钤经》中的宋朝尺寸,换算成晋朝尺寸。比如四根立竿,兵书记载的长度为六尺五寸,换算后是八尺三寸八分。这点倒是容易,不过前世林下没有在《虎钤经》中查到飞辕车的车轮规格,她只能按前世制的模型,等比例标注。 术业有专攻,此时代有车匠师,只要看到辋、毂、辐,以及自车辋而起的两侧竿方形制,她相信对方比她更明白怎么制轮利于飞辕车的稳固移动。 每个分解图,思路上觉得改无可改时,开始制模器。模器与图的比例要固定,需要制双份,多出来的当然是拼接成完整的兵械车。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老亭吏敲院门给她送晚食,发现午食都没动,水也没喝。“这样能行啊?先吃饭再画。”他生怕自己忍不住窥看地上的图,坐到柴垛那催促。 王葛笑嘻嘻道:“天黑我再吃,不然看不清了。” “你不说我都忘了,我去亭署要俩行灯,挂上行灯就能看清了。吃饭!”最后,他回头严厉叮嘱。 “是。多谢阿伯。” 夜色降临,匠师区凡住人的院子全亮着灯笼,他们几乎全是天工匠师,不能像巧绝匠师似的在屋里雕刻小木件,只能在院中忙碌,无论春夏秋冬。 往常老亭吏和皮求盗也知道这点,接了保护王葛的任务,一天都呆在匠师区,才感同身受木匠师的辛苦。 皮求盗小声说:“在咱平州考郡级试、州级试是容易,一场场的比试多,但匠师人数也一年年多啊,要继续这样,我看也容易不到哪去了。你说这些人,都已经是匠师了,能当吏,还可以做考官挣些闲钱,为啥来边郡受罪?一个个混得跟乞儿一样。” “说错了,这不叫混,叫争!有本事的人才争,没本事的叫混。” 这时扶幼院几个大些的孩子手拉手朝匠师区过来,白天好多匠师都不在,只有日落到亥初夜禁的时间段,他们才能见到更多匠师。这里已经形成惯例了,匠师住的地方院门全敞开着,任这些孩子进院看,学匠活。反之对匠师也有好处,可以让孩童们帮忙递工具、搬动木料。 孩子们很聪明,发现这处院子有俩亭吏守着,不但不多嘴问,还竖列成线,紧挨对面的院墙走过去。 老亭吏回头瞅眼:“谁要被王匠师选中,可有福气喽。” 子正,王葛睡觉前,把茅坑旁的木柴重新垛,其实昨天已经挪动过,人蹲下来后挡得挺严实了。进屋后,看着墙角的黑影,席还在,人的行迹已然不知。 祝英,珍重。 百里外的一野亭,祝英在亭中坐了许久,月光洒进一半,把她的脸庞照的比白天光洁。她有一下没一下的嚼着草根。 鼓吏在更鼓旁,倚大鼓犯着瞌睡。 好安静。 祝英唇角漾开一丝笑纹,想起了王葛。和这小女娘认识才两天,她怎么牵挂上了呢。初见对方,啰里啰嗦不停,比跟段娘子呆在一起还吵。可后来她察觉了,王葛话很少,之前啰嗦不过是套她的来历和试探她性格罢了。 再后来,王葛点醒她。是啊,当初学成武艺,是为了报效朝廷才来的边郡,是自己愿意投奔荀郡守的,没被强迫。怎么晋升武职后,开始计较个人得失了呢?怎么受委屈从不自省,只知道埋怨官长不护她呢? 北伐大业,得由千千万万不计较得失的将兵合力,才有成功的可能。她,祝英,要变回原来的自己,重新做一名驰骋在前的普通骑兵,愿为夺回中原土地而拼杀。 就如她从上虞县出发时的勇气与信念一样:我,不作威福,不结私交,为攘夷狄,甘舍此躯!我,是侠女祝英! 寅正,鼠从王葛脸上踩过,被踩醒了。 也好,瞬间不困了。她刚把行灯点亮,老亭吏就听到轻微的动静,也醒了。院门特意留出道宽缝,他连咳两声,王葛过来,低声道:“我习惯早起,阿伯不用管我。” “快忙你的,快去。到早食的时候我去取,你啥都别管。” “是。”感激的话不必一说再说,王葛要在上午制完模图和模器,必须抓紧每刻时间。说好了下午去郡署,就不能食言。 另外,她还要多画一物,就是后世人人熟知的风筝。王葛知道祝英去打仗了,自己无法报恩,就将这份恩报于其余兵卒,报于各防戍营寨、亭驿。 现在晋朝尚无“风筝”一说,能飞于天的木制风筝,仍沿用最早的叫法“木鹞”;竹制风筝叫“木鸢”或“木鹊”;纸糊的叫“纸鸢”。 不管什么叫法,都不允许私人的肆铺或货郎售卖,只用于军事防戍。这些都是桓真告诉她的,在会稽郡时少见纸鸢,从进入兖州后,沿途多了起来,驿站会将纸鸢放飞很高,旅人远远瞧见就安心了,知前方安定。 可是夜间呢?旅人是瞧不到的。如果城池有变,夜晚也无法靠纸鸢向外传消息。直到五代时期,一位叫李邺的官吏在纸鸢上绑了竹笛,风吹如筝音,才有了“风筝”的称呼。 2006年,风筝制作技艺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可惜的是,尽管潍坊的风筝节世界闻名,但关于风筝制作的古文献很少。 王葛前世学制竹时,做过不少大型的风筝,那就由她开始,多为这个新晋朝的后世,留一些风筝记载与传说吧。 飞辕车制作标准复杂,为避免水文字嫌疑,不写具体了,感兴趣的书友可自行搜索。 另外,我知道传递信号的方式多种多样,因为本文宣扬非遗传统文化,所以主角制风筝,不制国外的,比如通信塔。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285章 功勋令 七月初十,即使在辽东地域,盛夏的骄阳也足够炎热。王葛作为匠童考试的一名考官,正尽职尽责的巡视考场,还要辅助主考官从考生中挑出有天赋者。 如今她已是郡署匠肆的吏,也是平州年纪最小的匠吏。 唯有平州、凉州特殊,每年有三场匠童考试,分别在三月、五月和七月。匠员年龄不能超过九岁,无其余限制,一次没考过,下次可继续参赛。王葛还被告知,考生只要制出草鞋,或搓出一盘草绳就给过。 她想过考生数量会很多,但襄平县有千余匠员参加,还是大大出乎她预料。最小的考生才五岁,一个个穿着灰旧,基本都在搓草绳,编草鞋的少见。 唉,要是阿菽在这里考,别说匠童,估计匠工都考出来了。当然,有利就有弊,边郡之地从准匠师考开始,难度跟别郡是相等的,在最好的年华没练出基本功,始终考不上准匠师,前期的等级就废了。 王葛在考场巡视一圈得耗许久时间,发现异族匠员真的不少。 在平州,不管何族何部落,只要成为朝廷的自耕农户籍,生活保障就会跟汉家百姓一样。年复一年,汉家百姓也早接纳了这点。这是好事,往后朝廷的各项仁慈政令,会随着得到利益的异族百姓传播,吸引更远方的人来。 考场四方位都有考官休息区,王葛吃着午食时,不免自喜。前年她还在考匠童,因年龄大受了不少白眼,可现在呢,她成为年龄最小的考官。多少羡慕的眼光投在她身上,这些人肯定猜测她吃了不少苦,但究竟吃过什么样的苦,每次都是怎么挨过来的,只有她自己能体会。 隐隐约约,天空传来筝鸣,她顺声音遥望,那是绑了竹笛的木鸢。那天把模图交给郡署,她哪敢提及“风筝”的名,只说偶得此念,想让旅人夜晚行路时,能凭借木鸢的声响辨别尚有多远到达驿站。至于绑上竹笛后,木鸢能不能发出声音,声音有多大、可传多远?都得现制现试。 也因此,王葛知道除了不可以私自经营木鸢外,朝廷还不许普通匠师制作。制此物的匠人都是墨家传人,被称为“天志”。 那天,王书佐跟一名天志中匠师带她近距离观看了三种特殊木鸢:第一种,若干木鸢组成的鸢阵;第二种,靠机栝力量飞天的大型鸢,只有无风天气时使用;最后一种令王葛震惊,无牵引线,也是凭机栝力量升腾,形制很小,对风力有要求,只要在大风条件允许内,此物可飘浮数百里远。 就在王葛增长见识的同天,东夷府接到加急公文,朝廷发布了新令,不仅关系到大晋千千万万的有志之士,也影响了王葛接下来的生活与计划。 此新令为:功勋令。 “还是王匠师这样在年少成名的好啊。”一考官和另个考官交谈,特意提高嗓门。 王葛中断出神,加速吃饭。她头回做考官,不能被别人传她偷懒。 另个考官苦笑:“谁不想年少时候把前程搏出来?那不是本事欠缺,搏不出来嘛。” “咚”一声,不如鼓被敲响,最近的区域有匠员被淘汰了。 此考官接着刚才的话道:“你瞧,搓草绳都有不会的。” 王葛吃好了,快步离去。高嗓门的考官心里更不得劲:“咱们怎么说也长她好些年纪,来去全不跟咱们招呼,颇有些目中无人啊。” 她装没听到,此处休息区的考官有十几人,都是初级匠师,估计没几个是双初级的,按理她资历高,凭什么她主动招呼。 王葛一边看匠员们考核,一边继续想“功勋令”的事情。五年后,朝廷要启动海路远航,凡功勋数达到要求,均可获取远航名额,此名额仅限本人使用。无意远航者不得参与功勋令,以免郡县职吏增加不必要的统计任务。 木匠师获得功勋数的方法有:改良兵械、农械;担任匠人比试的考官;所制器物在官署木器肆售至要求的钱数,可兑换一个功勋数;两次郡竞逐赛首名算一个功勋数;州竞逐赛首名算三个功勋数;国竞逐赛首名算十个功勋数。 这里面又细分许多,非常繁琐。 首先说“改良兵械、农械”这项。能换算多少功勋数得由将作监考核。拿曲辕犁来说,已被会稽郡上报朝廷,辽东郡给王葛的奖赏“二十次郡首名”,便不能折算为功勋数,因为一项功不能重复领赏。 飞辕车和风筝,正好赶上功勋令的公文了。王葛想用它们换成功勋数,就得由东夷府报朝廷,将作监返回考核成绩后,东夷府由成绩强弱给她相应的首名次数奖励。 别以为只是程序颠倒这么简单,当将作监把成绩返回辽东郡后,哪有打铁趁热时领到的功劳多啊。说不定,到时只有功勋点奖励,不再另给她郡首名的奖励。 其次是“担任考官”这项。不限地域,但必须匠童、匠工、准匠师考、匠师大比这四项相加,才能兑换一个功勋数。靠此项最多只能挣三次。初级匠师仅有资格担任匠童比试的考官,好在此项没年限要求,等她成中匠师后,一定能挣到这三个功勋数。 然后是“出售木器”项。限地域。初级匠师在同个郡署木器肆售的器物,累积价值达到百贯可兑换一个功勋数,选择了兑换,卖的钱当然不跟匠师分成,要全部捐给郡署;中匠师制的木器,需要售到千贯才能兑换。等级再往上的匠师不准参加此项。 最后是“郡级、州级、国级比试”项。不限地域,最低等级要求是准匠师。莫认为这项对匠师是锦上添花的事,反而是雪上加霜!这代表在某一领域特别优秀的初级匠师,或已经凑够百次首名的,为了兑换功勋数,会反复参加他们擅长类型的郡竞逐赛。 幸好中匠师只能参加州级比试,不允许向低等级比试覆盖。 言归正传,那天王葛是没犹豫多久,就选择用飞辕车和风筝换了七次郡首名次数。但这些天她的心很乱,说不上是遗憾还是后悔。 刚才那个阴阳怪气的匠师为何针对她,理由很简单,就是功勋数分两档。一档是十九岁之前,另档是十九至六十岁。一旦超过十八年华,对手就变成拥有无数经验的壮年匠师了,怎么跟人家拼功勋? 王葛想出海,想见识这个时代的海运辉煌,尤其王书佐说,都城已经铸好了两座功勋鼎,凡在两档内的佼佼者均会刻名鼎上,功勋令中称此举为“金鼎留名,功传千秋”! 这是至高无上的荣耀,每次想到这,她的心都激动澎湃。 但她来边郡为的什么?她不敢好高骛远,不敢拉长志向,无论远山顶的风景如何绚丽,她都要先迈过前头的山才行。这两年,必须凑齐百次郡比试首名,拿下中匠师!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286章 冤家路窄 襄平县的匠童比试都是一天就结束,快酉时了,小匠员们看到每个巡场的考官时,目光皆透着询问:我考过了么? 当然考过了。 随酉初的鼓声,王葛引领部分小匠员离场,那些七岁以上的得协助匠吏运输材料,扫场地。 酉正,王葛离开人头攒动的考场,终于清静了。官道两边是望不到边的耕田,农人辛苦,日落才陆续归家。夕阳照着一吧,出啥事了?再不说,我把桶扣你头上!” 王葛知道不能再藏掖了,要说就说真心话。 “阿姊,不是我不想说,我很想说,刚回来时我就想说。其实不算大事,今天遭遇的,要换成几位阿姊,兴许你们还很喜欢哩。但搁在我这就成了……傍晚我在县郊官道遇到一队骑士……司马韬和刘清就因为那场考核……祝阿姊被我连累……敌人的脏头颅我怕什么呢……所以是我胆怯、我自己不争气……万一你们知道后替我出气,不就跟祝阿姊一样被我连累了!” 讲述过程中,王葛一会儿学对方战马陆续刹停,一会儿学司马韬用鼻孔说话,又学刘清皱着倒八眉识破她的挑拨诡计,再学白容四腿打颤、她自己也浑身剧抖的怂样。 总之,她不但没掩饰当时如何窝囊,还讲得诙谐又夸张。专娘子笑得直拍桶,邹娘子在后头踢她腚都不管用,南娘子弯腰捧腹,钱娘子过来戳一下王葛额头:“行了,哪有这样数落自己的。司马韬确实勇,但士兵可不能只管在前线厮杀呀,还得有护着百姓的心。你才多大,乍见死人首级肯定害怕。” “我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晚上我想睡中间。”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287章 二人留一 夜里亥初,专娘子观望完外面,回席坐下。其余三人问:“阿葛还在画圈?” “开始画方块了。” 南娘子:“啊?那不跟往常一样,还得再画一个时辰?” 专娘子:“这是好事,看来忘记人头的事了。” 邹娘子:“哪那么好忘,咱们第一次时都做噩梦呢。” 南娘子:“要我说,那个司马流才是怂货……” 钱娘子:“司马韬。” 南娘子:“哦,这司马波才是怂货!” 哈哈哈哈,满室大笑。 击柝声再响,已是子时。今夜任务完成,王葛把长短规格的木棍都放回杂物屋。规格不一,决定她画圆画方时的高距不同,才能进一步精炼基础技能。 回居室,席子已经铺在钱娘子、专娘子中间。 王葛原先睡在最东侧,钱娘子睡在最西侧的。鼾声已起,争相震耳,是专娘子和南娘子发出的。王葛刚躺好,钱娘子就轻声问:“每晚练这么久,是来边郡的路上耽搁了练,还是一直如此?” “一直这样。” “真好,你这么小就肯吃苦,会越来越强的。” “嗯。匠师有匠师的强,再比一次,我还会赢过司马韬和刘清。” “你呀。”钱娘子好笑得轻戳王葛额头:“我特意不提他二人,你偏说。” 王葛接着自己刚才的话,忧心道:“只是我时间紧,跟他们耗不起。” “放心,他们不会久留襄平。” “可我才来不到一个月,已经遇到两回了。上回有祝阿姊帮我挡灾,这回亏了道旁尽是归家的农人,他们才不好太放肆。下回呢?我就是一木匠师,只想好好制器,多挣钱,让我大父、我阿父看得起病。等我有本事,我大母才不用那么辛苦了。我大母的手总长冻疮,一到冬天就裂血水,每年到仲冬时,好容易可以歇了,她却要接给富户缝衣的活,多挣谷粮,让我们姊弟几个在寒冬也能吃够七分饱。” 王葛强忍哽咽,继续道:“钱阿姊,你知道么,有个恩人给我家几盒冻疮药,很贵的,我大母舍不得抹,然后坏掉了,她哭了好久。” 钱娘子连席带人将王葛扯过来,拍着她肩膀安慰:“别哭,你这孩子,怎么让我这么心疼啊。别哭,要不这样吧,明天我去找官长说说,许我跟着你,一直到司马韬离开襄平。” “官长能同意么?” “能的,能的。这下放心了么?快睡吧。” “嗯,其实我也没那么怕他。” 钱娘子忍笑:“是是是。” “半年后就更不怕了,我离开平州,以后遇不上他了。” “是是……什么?” 次日一早,功曹署区。 段功曹史、王书佐都拧着眉头听钱散吏复述王葛的话,听到王葛想吏期一结束就离开平州去凉州,二人眉间锁得更深。前者问:“去凉州,她知道平州离凉州多远么?就算平安到那,无特殊匠功,就得和别的木匠师一样,要耗多少年……” 段娘子说到这顿住,在匠人方面,凉州跟平州最大的不同,就是巧绝匠师挺多。王葛还差七十二次郡级比试的首名,且这小女娘有真本事,只要不停得考,说不定两、三年能考完。 王彪之是多灵透的人啊,一下就猜出功曹史在愁什么了,他出主意道:“待她契期临近结束,可用飞辕车起效的理由,再补她几次郡首名次数。只要她续契,续几个月,就补几次。” 段娘子没好气道:“真以为我一人说了算?没给她补完,我这功曹史不要做了!” 王彪之问钱娘子:“她还讲什么了?” “讲她制物的一些心得。” 心得? 钱娘子见官长都一副想听的样子,便继续复述王葛之言:“她说心情愉悦时最易触发奇想,将寻常器物改良为不寻常。此‘不寻常’非用时麻烦的意思,相反,一定要让使用的人觉得简单、顺手,新器物才会传扬开,也利于后辈匠人再次改良。比如她最初制火折子……” 段娘子手臂微抬,钱娘子停住。 “算了,你先说。”她没想到火折子出于王葛之手。 钱娘子:“是。她制出火折子后,觉得制此物又费时又费钱,莫说寻常百姓用不起,就是普通富户也以此物为奢。阿葛……王葛就想,能不能用极易燃的火条做替代物?稍遇火星就速燃。” 王彪之随这番话深思:“若真有此物,可在军中推广。” 段娘子:“嗯,尤其斥候用得上。” 钱娘子是谨慎人,见两位官长又齐齐看她,解释道:“王葛仅有制火条的想法,一直没静下心思索。然后我问她在家乡还制过什么?” 段娘子、王彪之均向前倾身。 “她说还制过戳不倒的竹器,叫不倒翁;随意放在尖物上就稳住的竹蜻蜓;牵线打架的小竹人;对了,如今府里、军中用的灭火筒和滚灯也出于她之手……” 段、王二人前倾的越来越厉害。 可惜接下来,钱娘子遗憾道:“剩下的,她陆续跟会稽郡署签了密契,不能私传。” 段娘子呢喃道:“这就不少了。”然后坐正,半眯眼,微仰头。 王彪之不打扰对方斟酌,起身,示意钱娘子随自己出廨舍。外面庭树碧绿,被阳光映的更显盎然。 他吩咐:“王葛遇到司马韬的地方是郡署耕田,你这就回去,找几个常在那处巡视劝农的循行小史,问出司马韬几人仗势欺王葛的证据。” “当时要没人看到呢?” “王葛都跟你说了……亏了道旁尽是归家的农人,这话,就是让你传给功曹史,当时有人证。” 瞬间!钱娘子头皮都麻了,眼睛眨巴好几下:“书佐是说……书佐是说王葛知道我是功曹史安排在她跟前的?” “嗯。你想,她平时是多话的人么?告诉你这么多,目的其实是跟功曹史谈条件,辽东郡要么留她,要么留司马韬。” “留、留,那肯定……”肯定留王葛啊! 王彪之看穿钱娘子的想法,浅笑。是啊,二人留一,留谁弃谁,根本不必考虑。关键是留人的条件! 今天的事,令他越发欣赏王葛。这小娘子把司马韬欺人的证据递出来了,如果功曹史珍惜这位天赋匠师,那么顺着王葛递的证据仅处置司马韬、不算其杀敌的功勋数可不够。 柝(tuo):巡夜打更用的器物。有铁制或铜制的刁斗,平时煮饭用,本文第35章出现过;也有最简单的木柝。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288章 游街 与此同时,郡署木匠肆。 这里的匠工全是从邻近郡地雇佣的,尤其东莱郡,每年固定由掖县、黄县两处津关,用海船载大量匠工至辽东郡的沓津县。他们的最低等级是中级匠工,在标准工钱的基础上,享有东夷府和辽东郡的双重补贴。 王葛的任务是察验,验匠工制的木器跟模器的误差在不在允许范围内。因为全是兵械,仅靠匠吏抽查是不够的,辽东郡给匠工高工钱的同时,对他们的要求当然也格外严苛,匠工之间,要以五人为“伍”,相互间察验联保,一人犯错,五人同罚。 巡视一圈木肆后,一个多时辰过去了。王葛是樟木区的普通匠吏,女匠吏少,连她一共四女吏一署。其余普通匠吏全是十人一署。 坐入自己席位,案桌上的木料是好几个掌心大小的樟木块,从废料堆拣的。左手边的木盒装满了工具,是肆内提供的,只可在匠肆使用,不能带走。右边的工具、连同箧笥是她自己的。 她打开箧笥,取出曲凿,开始雕木球。 穿越过来这么多年,想恢复前世的鬼工球水平,得一层层磨练。鬼工之意,既指同心球可层层转动,还指每层球上的镂空花纹被雕琢得鬼斧神工。 所以下刀前,小小空间上的布局已经设计好,比如雕刻哪方面的花纹,想寓意什么。这些可不仅涉及规矩尺寸,全是要画出来的。然后,等规格的大孔留几个、小孔几个、花纹的各镂空点;小孔是为了图纹需求的美观,还是为了掏里层的球体,有实际用处;外层圆球上,花纹可刻几层,最高的点离孔壁有多厚,孔壁留多厚;每层球的图案相同,还是各不同,或者旋转为同心时形成扭曲螺旋。 另外,用木料雕鬼工球,在画图案这一步就得顾及木料的纹理。 总之,鬼工球的花纹可以繁琐,但须与雅致、协调并存,不能一眼看去缭乱,然后越细观越头晕恶心。前世王南行最开始几年雕出来的鬼工球都有这种缺点。 当然,现在的王葛离王南行那步都远。当务之急要拣起来的是外层球雕刻,以及同心球的完美分离。 匠署的工具很齐备,平凿、弧凿、斜刃凿均有,就连后世惊奇的铜卡尺也有。可是想剔里层的球体,还得用她从家乡带来的曲凿,一共二十把,角度和凿刃的长度、宽细各有不同,是她画了模图,在瓿知乡铁肆打造的。 细碎的木屑但凡粘在她手上,就被一口吹飞。王葛把它们想像成一个个小司马韬,吹飞的瞬间向她惨叫:“啊……你等着!” 匠肆的空闲时间很少,王葛没雕刻多会儿就得巡视第二趟。时间在一趟趟行走、察验中过去。酉初,一天的职事结束。同署的三女吏羡慕王葛不已,她们可没给郡署立过功,得再忙两个时辰才能休,且得住在署内。 夕阳彩霞,将热闹的街市又增添几分绚烂。 王葛今早背着粟米去匠肆,为的就是回来路上兑些菜吃。卖咸豆的商人问她要不要剩下的腌兔肉和卤猪尾,可以免费给她打些卤汤。 王葛笑着摇下头:“阿叔,我只要咸芥菜和咸豆。” “哎哟不巧,芥菜没了,过段时间就下来新鲜芥菜,去年腌的都卖完了。” 王葛抱着一小瓮咸豆继续逛,看到感兴趣的就问。 “貂皮多少价?” “羊毡怎么卖?” “这铜面具有意思,怎么是双面的?不是本地进的?难怪。” 她像刚进襄平时一样,带着急于熟悉这片土地的心态,重新感知所遇的人、所见的物,以此抚平浮躁、焦灼了一天的情绪。 其实王葛一早就知,段功曹史或王书佐肯定会在她身边安排眼线,这不是坏事。 专娘子四人都早就住进那个院落,谁才是眼线呢?通过几天的观察,她发现睡觉总打鼾的专娘子、南娘子性格相似,外向而热情。邹娘子跟钱娘子稳重,前者是因为年纪长,阅历多,可钱娘子才二十出头,那她的稳重应是天生的,且她记忆力极好。 之所以确定眼线是钱娘子,首先因为昨晚的席子位置。钱娘子本与邹娘子挨着的,前者在最外侧,可昨晚二人调换了位置,以她们平常表现的性格,一定是钱娘子主动跟邹娘子商量的。 然后,当钱娘子说找官长保护王葛,在还未请示前就敢说官长会应允,说明钱娘子自信她的任务就是保护王葛! 是眼线,那就履行眼线的职责吧。 钱娘子是聪明人,一定已经知道被她利用了,可是没办法,非王葛想利用人心,是这个世道一直用鞭子抽着她,让她不得不变成处心积虑的人。 处心积虑没什么不好,处心积虑才能存活,才能从背脊中撕开羽翼,撑住一家老幼的风雨,才能不被司马韬这种世族子弟想捏就捏、想辱就辱! “让道……让道……”后方两列矛兵一边喊话,一边将道中格挡出来。“诸乡亲,这八人在郡郊杀敌,虽有功,但他们返回途中用人头吓唬百姓,所以绕郡署游街一时辰,以示惩罚。” 已经扔出树叶、土坷垃的百姓赶紧掩面。杀敌是大功啊,虽说吓唬了百姓,但足以抵过。 可司马韬、刘清几个骄傲惯了,只觉得周围目光像汇成洪水的雨珠,不停往他们脸上打。且他们在矛兵每次陈述清楚犯错的原因后,都得接上一句话:“我等知错,以后不会吓唬百姓。” 好多人在笑,还有起哄让他们大声点的。 啊……好丢脸! 尤其司马韬,因为他走在最前。猛然间,他狠咬腮,额暴青筋。 冤家路窄,竖婢也在道边! 王葛夸张的嚷:“哇!快瞧,这郎君个头真高,一看就是饭袋子,能吃!”她说着还比量着对方的高度。 吵杂人声中,只要不特别注意,其实她的喊声不算引人注目。她再对刘清喊:“郎君是聪明人,勿再和小人一路。记住我的话,屡败屡战是勇,屡战屡败是蠢。” 刘清真想一头撞死王葛!亏他还有个“山阴小诸葛”的绰号,竟败给一小女娘两次!下午,本来等着功勋数公布后,他就起程去不咸山防戍营的。哪知道十几个农夫涌进郡署告发,他们说:“昨天傍晚在县郊,有骑士用死人头吓唬无辜百姓,对方还是个娇弱小女娘!” 娇弱?呵。 百姓闲的,不管庄稼了跑来郡署告这个?怎么上午不来?呵。 功勋数不够抵罪,今天先游街一时辰。先是什么意思,表明接下来还有惩罚!呵。 来辽东郡不到一个月,王葛立了什么功,能让郡署为了她这么兴师动众?同样是不到一个月,自己呢,被司马韬连累,游街了! 天,不承认倒霉都不行。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289章 请罪 幸亏县署有闹事的,引得百姓纷纷散去,不然刘清会郁闷到内伤。 县署出啥事了?王葛正好听清议论,是一县吏外出办事,都回到东郊了,却找了家农户借住一宿,结果夜半惊坐起,旁边多了个娘子。此吏当时就吓跑了,天亮后农户来县署告状,担心官官相护,说啥也不进廨舍,非得当街论理。 后来门下史亲自劝解,让人先回去等消息,哪知道临近傍晚,这家人又回来,还带了邻里作证。现场正闹腾的时候,一醉夫把南门口的建鼓扛起来就跑,跑出几丈远,瞧热闹的鼓吏才发现。 听着都乱。王葛不再跟随乡兵队伍,加快步伐回吏舍。 正是庖厨供晚食的时候,果然,只有钱娘子在,笑容微有尴尬。 “阿姊没去吃晚食?” “不急,杂物屋有好些蛛网,我清扫一下。” “我帮阿姊。” “好。”钱娘子心里嘀咕一天了,王葛真有王书佐说的那么早慧?疑惑归疑惑,她还是按王书佐叮嘱的,如实道:“司马韬的事我已向功曹史转述,她会还你公道。” 王葛揖礼:“那我便放心了,谢钱散吏。” “听着……不习惯。”钱娘子强笑一下。杂物屋的蛛网只有一处,扫干净后,她没活找活,把垛在北墙的木柴往南墙堆,边讲述:“我去了你遇到司马韬的路段,有百姓为你作证,下午兵曹就定下了他的错。” “我刚才在街上看到了,司马韬、刘清都被押着游街。” “嗯,错虽是司马韬犯的,但他们八个人杀敌三人,来兵曹是想一起领功,既然都想挣功,当然要一起承担错。而且,不止罚他们游街。城墙在修缮,兵曹罚这八人出力役三个月。要是能得到你原谅,可给他们减期或免役。” “喔?”王葛眼睛顿时瞪得溜圆。 钱娘子忍不住笑:“气顺了吧?” 她使劲点头,愧道:“我对阿姊动心眼了,可阿姊还是向着我。” “你一人在外闯荡,有心眼是好事。这几个儿郎来边郡的时机正好,若服三个月的力役,便把好时机错过去了。所以按我估算,他们很快就会找你请罪。” “我明白,只要他们诚心认错,我不会揪着此事不放。” 二人心事都放下时,邹娘子回来了,眼微肿,明显哭过。 钱娘子关切询问:“找到你阿弟了么?” 王葛小声道:“两位阿姊说话,我去取晚食。” 她出院门后,听到邹娘子愤然道:“都回来了为何宿在县郊?做什么事都不上心,这回我是管不了了……” 王葛惊诧:不会那么巧吧,惹乱子的县吏是邹娘子的阿弟? 庖厨正在卸柴,几辆牛车把道塞满了,有一车木料是从匠肆拉来的废料,劈成柴烧太可惜了。 王葛让隶臣先别卸这车,她找到庖厨管事,用普通薪柴的价钱买下了这车木头。谁会想到,原本只能做薪樵的废木,不久后变成一种新奇的舆图! 回吏舍后,钱娘子还在陪着邹娘子,好在后者已经看不出伤心情绪。专娘子、南娘子帮着王葛收拾木头,按大小归类,小的全扔进筐里。 专娘子托着寸宽的细木问:“这种也留么?” “都留,早晚能用到。”王葛仍处在拣废为宝的兴奋中,解释道:“匠肆的废料不许带出来,外面的废料场人太多,我抢不过。” 南娘子:“你还去废料场?以后别去,吏不能跟民争利。” 专娘子补充:“除非当天废料场满了,这车废料又是近处匠肆弃掉的,才会拉到庖厨来。” 王葛眨巴眨巴眼,后怕得拍两下心口,是啊,她是吏了,得适应这个身份。很早之前桓真跟虎头讲过,官吏不可与民争利,她记住了,却没当回事。“幸好我只去了一回,根本没挤进去。” 次日。 王葛出来郡署,道边站着的四个少年都看向她。“女郎是王匠师王葛么?” “是。” 片刻后,四少年意气风发的离开。王匠师多好说话啊,根本不像司马韬说的那样。王匠师还说可以为他们讲情,多减役期,他们就能赶得及北伐骑士的选拔了。 到匠肆后,又有两少年杵门口,正是昨天等候司马韬的二人,当时他们还嬉笑打眼色。 此刻二人哪有那轻佻劲了,背上缠着荆棘,小跑过来,一个负责疼痛龇牙,一个负责道歉:“王匠师,我二人负荆请罪来了。王匠师,原谅我们吧,咱都是同乡啊,昨天我们在街上看见你了,你当时真该多骂我们几句的……” “原来我们是同乡。”匠肆内外都是人,王葛打断对方的絮叨,不然自己也跟着丢人。 “是啊!” “你们来辽东郡用了多久?” “小半年。” “路上辛苦吧?” “还行……兴不辛苦的,我们不在乎。而且我阿父说过,少年不能怕吃苦,吃苦才不枉少年。” 好吧,为了这句话,王葛原谅二人。 “谢王匠师!”他们背着荆棘轻松上马,可见背部早有防备,根本不疼。 王葛:“把荆棘摘了吧。” “不着急。是我们自愿背的!” “二位郎君,我意思是……你们在前线杀敌,完全可以放心,你们背负的绝不会是荆棘。你们背后,只有千千万万种粮的农人,制造武器的匠人,为保运输路途通畅而忙碌的官吏。你们的背后,是同乡。中原土地,尽为同乡。” 俩少年就这么错愕得看着她走进匠肆。 “中原土地,尽为同乡。中原土地,尽为同乡!”嘴拙的少年重复着这话,羞道:“是啊,如果没有农人、匠人在支撑着物资,恐怕仗没开始打就败了。” “嗯。” 二人都把“忙碌的官吏”忽略掉,昨天兵曹的脸真可恶!狗官! “反正我是真知错了,往后我不会和司马韬同行。” “快把荆棘扯掉吧。” “你难道不觉得她讲得对?” “肯定对啊!比我阿父还会讲道理,了不得。” 匠肆里,王葛拿着铜卡尺出神。 同署的陆女吏问:“王匠师,王匠师?看你眉头皱这么紧,怎么,卡尺有问题么?” “没有。但是可以改进一下。”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290 申请郡级比试 王葛初见铜卡尺时就想过改游标卡尺了。莽朝时期有人把尺设计成“固定尺”与“活动尺”组合,通过导槽移动进行可卡物、可内径测量的形制,在理念上已经跨越关键的一步。 那她不妨在这步上,将其理念推进! 是的,仅是理念。 王葛有自知之明,凭她的能力是做不出精准游标卡尺的。换句话说,即便耗时做出来,也没人认同这种刻值最精准。改革“度”的测量方法,必须经过千次万次的测量比对,将测试成绩上报,然后由官家向地方推行。 制作第一步,当然是改良测量爪结构,将内测量、外测量、深度功能分开,不能仅靠“活动尺”的移动。 第二步才是标精密线段。在大晋做匠师,自恃的本事便是强悍的目测能力,小于“分”的长度全凭匠师目测。那有误差怎么办?没关系,一是误差不会大,二是匠肆制造的兵械、农械,根本用不着那么精密。 反正目前为止,王葛见过的所有直尺、矩尺,最小长度单位都是分(0.242厘米)。 没有迫切的精准需求,或许就是铜卡尺出现后,“度”测量工具未再进步的原因。 言归正传。 改卡尺?同署的匠吏未把王葛这话放心上,不过还是给她出主意:“每月许我等申请一次郡比试考核,你要是有主意了,别拖,赶紧申请改良度器。”被批准后,考核场地就会安排在本匠肆,对场地熟悉,自然利于考核。 王葛腼腆一笑:“我已经申请了。”申请的是改良灶具。 双动式活塞风箱,可以提前出现了。 郡署。 负责木匠事务的职吏只有三人。 江职吏管着州郡级竞逐赛,包括各县、乡、匠肆的比试申报批准,耗资预估,场地位置的安排,察验匠吏的人数,游徼、乡兵以及隶臣妾的辅助安排,材料工具的运输调配等等。 给王葛登记过的何职吏,负责外郡木匠的管理,比如常住身份的更换、核销,吏契收集后按长短期分类,天赋匠人的发现与举荐等等。 最年轻的曲职吏负责本郡木匠,他这份职事,最繁琐的当属匠童、匠工的籍册整理,因为人数太多了。 所以不管什么考核,申报到吏曹署后,安排的最快也得半个月后了。 辽东郡的官署木匠肆以二十四节气命名。江职吏眼力一年不如一年,伏案很低,正看着惊蛰木匠肆递来的几根竹简,每个上面都是各察验匠吏提出的郡级比试项的申请。 “灶具改良?”稀奇啊,他从事此职十余年了,只听过铁匠、陶匠改良灶具,没见过木匠吏提议的。 轰……由远及近的雷声响起,像袭来千军万马,疾风骤起,把庭院的尘土推向半空,视线尽头,乌云从南至北快速向襄平县覆盖。 三人赶紧闩门,点起烛。何职吏问:“哪个匠肆提出的改灶具?” “惊蛰匠肆。” “惊蛰……匠吏是不是王葛?” 江职吏刚才没看完,把竹简竖近:“咝、是她!”他重又起身,开门,这么短的时间,外头已接近黑夜。“你们关紧门,我去找吏曹史。” 加急安排比试,必须吏曹的官长许可。 多年的职吏生涯让江郎君预感,王葛这种天赋匠师,不会无原由提议灶具改良的。倘若她再建功,功劳中有他的参与和促成,或许他晋升之愿就可以实现了! 大雨下了不到半时辰就转小,王葛酉时出匠肆时,夕阳比昨天的都艳。 钱娘子牵着马等在外,马身上全是泥斑,脏的不成样。没等王葛问,钱娘子笑着道:“我巡行农田,正好接你回去。” “上午雨刚下时挺大的,对农田有碍么?” “还好。” 匠肆旁的官道修的不好,仅中间位置夯的实,两侧既有积水的小坑,也有踩出来的烂泥。徒步的人脚底打滑,羡慕赶车的人,赶车的则羡慕骑马的,因为骑马就不必担心车轮坏在泥里了。 一路上,王葛二人无话。 进城后不能纵马疾奔,钱娘子问:“阿葛,那几人找你了么?” “有六个人找我,怨已解。” 钱娘子明白了,剩司马韬、刘清没动静。“成,既然怨已解,明天我就转告王书佐。” “谢阿姊。” 郡署周围的街也比昨天冷清,除了行走的货郎,只剩那些自卖的百姓。 “阿葛,以前我也站在那里。”钱娘子指着前方一棵大树下,声音陷入对过往的回忆:“我每天盼着人买我,又怕人买我。我盼着好心人给我口饭吃,又觉得饿死兴许更好。” 襄平县的百姓有个共同点,就是冻疮多,尤其耳朵、脸蛋和手。自卖的孩童除了冻疮令人不忍,抬头纹也早生,因为他们整日仰望别人。 听到钱娘子有这种经历,王葛再看街边自卖的穷苦人,心里更不舒服。 “是段功曹史买了我,说我力壮,只要我肯踏实学本事,就教我骑马,让我当兵。阿葛,你虽然年纪小,但我像佩服功曹史一样佩服你。我希望有一天,你也和功曹史一样有本事,然后救助更多的女娘。” 王葛眼眶红了:“钱阿姊,你……要离开襄平么?” “是。我右肩受过重伤,不能长时间挥兵械才退了兵役。但我可以做别的!”说完,她下马,站到当年被段娘子看到的位置。“重回战场,我之夙愿!” 两天后,钱娘子随一拨乡兵起程。王葛把休沐日放在这一天,跟邹娘子一起出城送别。这拨乡兵很多,送别的百姓更多,哭声、低语声、呼喊声充斥着周围。 “钱阿姊!”她不断跳起来挥手:“珍重啊!” 很快,队伍末尾过去了,走远了。 王葛放下摇酸的手臂,心里空荡荡的,才结识祝英,祝英走了,才结识钱娘子,钱娘子也走了。 邹娘子拉过她的手,轻拍她手背两下。 “邹阿姊,我没事。” “你当然没事!”司马韬怒气冲冲出现。 其实王葛刚才看到他在送别的人群中,也看到她原谅的六个少年均在这拨离城的队伍里。 邹娘子手臂一挡,她整个人气质大变,脸带寒霜:“司马郎君是吧?不要无故挡道!”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291章 识时务的刘清 “呵,不敢。诸翁姥、郎君、娘子,今日辛苦大伙为我做个证。”随他阴阳怪气的呼喊,百姓聚拢。 王葛把住邹娘子手腕:“阿姊放心,他敢招摇就不会动蛮。” 司马韬满意的环顾周围,拱手简述事情经过:“前些天有八个乡兵犯错游街,我便是主使。我一时糊涂做下错事,我认。郡署另判我给这女郎道错,因我与她有旧怨,才劳大伙为证,免得过后她不认。” 有百姓想起来了:“对对对,当时走在最前头的就是他。杀了敌把死人头带回襄平领功,半道上,用死人头吓唬一赶路的小女娘。” “就这点错?” “遇到胆大的确实不算什么,但人家小女娘才几岁。” 众说纷纭中,司马韬看向王葛,扬声致歉:“王女郎,我错了。”说完郑重揖礼,抬首。 王葛回礼,然后问:“司马郎君,我可以走了么?” “我能免力役惩罚么?” “郎君又犯糊涂,罚令是兵曹下的。有这么多人证,已经证明我接受歉意,剩下的不归我管。” “你……你揣着明白装糊涂!”一个来回的斗嘴,街上百姓反成为她的人证了? “邹阿姊,我们走。” 司马韬跟在王葛另侧走,压着火气,语速飞快道:“王女郎,王匠师,你看到了,今天离城那么多乡兵,我已经赶不上这拨行军,一步晚,步步晚,我真的心急如焚。我承认先后两次都是故意找你麻烦,一次已经挨了打,这次该认的我全认,也丢完脸了,你要讨的公道不就是这些么?再者说,一颗死人头,还是敌兵的,至于恨到毁我前程?” 边郡百姓是真爱瞧热闹啊,聚拢的圈子始终移动相随,且他们生怕听漏掉,跟着走的过程中,上半躯全是斜的。 邹娘子脸都红了。 王葛浅笑点头:“司马郎君说的是,你我之怨应当两清。” “那兵曹那边?” “兵曹?怎么了?” “修城墙的惩罚啊。” “忘了司马郎君还要去修城墙,告辞。” “告什么辞!王葛,那是敌人的首级啊,让你看一眼真成大错了?那我等在前线跟敌兵拼生拼死的勇夫算什么?我们就不怕吗?我们找谁诉苦、找谁论理?” 有人称赞:“说得好!” 王葛提高声音:“的确,你说得对。但我们寻常百姓就无所事事么?让你们饿着肚子斩敌了么?让你们空手跟敌兵厮杀了么?你们吃的粮,用的兵械,是自己长腿跑到战场的吗?” 一老妪举臂:“说得好!” 二人眼中都含刀,在空中瞬间交锋。 司马韬不再跟了,瞧热闹者以为无热闹可瞧了时,他喊道:“我想起怎么得罪王匠师的了,你是船匠师,却连江船夜航靠什么辨位都不知。当时我质疑你这点,你觉得丢脸了,所以逮着我一点错就不依不饶。” 啊……四周讶异声顿起。 王葛回首,这时绝不能提荆棘坡的事,既会得罪所有会稽郡来的勇夫,万一传到会稽郡官长的耳朵里,会怎么想她?“郎君对我的匠师等级不服,可去东夷府、郡署击鼓申诉。” 司马韬眼底微缩,这竖婢没提荆棘坡的战绩,果然精明!“哼,匠师的事情,公不公正与我何干?大伙听明白了吧,王匠师承认我和她是这么结下怨的。她咽不下那口气,所以我就算当着满城人给她认错也是不够的,她盼着我被兵曹罚三个月力役,她知道我的志向是去战场杀敌挣功!所以……王匠师,你真的是惧怕那颗人头么?你究竟是气愤我揭穿你不配为船匠师,还是对我久怀忿疾,觉得敌兵不该死在我手里?” 周围百姓注目王葛,已经有人露出愤怒。 邹娘子气得喘气都粗了,可王葛紧抓她手、一根手指始终在她腕间轻点,她不能不忍。 王葛:“按司马郎君的说法,你当时质疑我船匠师的本事,不是替其余船匠师觉得不公,难道……是为死掉的扬州叛军、为砸毁的敌船愤愤不平?” “谬论!” “富春江边,司隶从事史司马道继都定了我的功,凭你也配诋毁?怎么,你要当着这么多人问我立的何功?你明知叛军有余孽,明知我跟会稽郡署立过密契……” “我怎知你立过什么密契?” “所以你承认你知道叛军有余孽!” “司马韬,我作证,你知。”刘清挤进人群,跟王葛并肩,先解释自己来历:“诸位,我跟他同来的辽东郡,是他旧识,那天游街认错的八人中也有我。司马韬,你再撒谎,咱们现在就去郡署对质。王匠师,前两天的事,是我愚昧,我向你认错。” 他稍上前一步,低声告诫:“密契之事不要在这提了,百姓之中难免混有谍人,惩治了司马韬,对你也会不利……主要是不值。” “刘郎君很会说话。” “识时务罢了。” 王葛歪着头,刘清赶紧让开位置。她朝他一笑,确实有眼力。“司马郎君,这回我能走了么?” 从刘清出现才几个呼吸的工夫,司马韬眼都红了,气得额侧青筋跳着。“王匠师,你,真的是惧怕那颗人头么?” 完了!刘清知道他什么都阻挡不了了。他大父曾任司隶校尉,在司马韬拦住王葛的时候,他就隐在人群中观察王葛,两次败于她手,他哪敢再轻视对方。然后,他注意到她摸袖管的动作,袖管中似乎有个长方轮廓,是什么器物,让她和司马韬争论的时候摸索? 刘清再分析王葛的话,她说……富春江边,司马道继定下她的功……这说明司马道继在富春江边,跟她会过面?司马道继那等卓越俊才,行事从不按照常规,如果被他欣赏,刘清怀疑,王葛或许还有个身份,她,是司隶徒兵! 所以念在多年友情,他不想司马韬陷入牢狱之灾,可惜,晚了。 确实晚了。 王葛眼神变厉。 司马韬咬牙切齿,将刚才的质问变了几个字:“你,是对敌兵之死不忍,才对我生出忿疾,对么?” 什么?!听清这话的百姓瞬间怒视王葛,看她怎么回。对敌兵仁慈者,人得而诛之!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292章 司马韬入狱 “你才杀几个敌兵,敢对我咆哮?”王葛拿出全身气势,先把场面震住:“我在会稽山对敌一众叛匪时,你还在山里打野兔呢!司马韬,我现在以司隶徒兵身份缉捕你,你明知我一定跟会稽郡签了兵械密契,却一而再、再而三激我讲出立契机密,是何居心?我没上当反被你诬蔑……” “谁诬蔑谁?” “朝廷公文会说明一切,你有命等,不用急!”王葛将司隶徒兵的铜牌竖起,看着对方的脸色急剧变白。“你只杀一敌,就宣扬的满城皆知,还妄图陷我于不忠不义?司马韬,不妨告诉你,你派出的那些劫叛兵囚车的市井无赖,已经被活捉押往司州严审!” 劫叛兵?无数惊恨交集的目光让司马韬慌了,实际上看到司隶徒兵的铜牌时,他心神就彻底乱了。“我、我没让他们……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没让他们?就是承认那些人受你指使了,不打自招!邹散吏,刘郎君,烦请助我拿下他!是不是冤枉的,到了司州狱自会招出实情。无关百姓散开!” 辽东郡署的狱犴位置跟县署相同,也在廷北。区别的是,这里是地牢,由若干地坑组成,深数丈,关押的尽是谍人、俘虏,基本都不会关太久,要么押往司州,要么处死或遭不住拷打死在刑室。 即便这样,犯人也是满的。司马韬身份特殊,狱吏将一土室腾出来,只关司马韬一人。心高气傲的少年从未想过此生进这种地方,审皇室宗族必须在都城,可知道审理程序是一回事,要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呆多久,是另一回事。 牢门最下头有个递饭食的小窗,不足尺长,狱吏将门用绳捆严,这过程中,刘清一直在看着这个窗。太小了,小的令人恐慌。“邹阿姊,他会关很久么?” 邹娘子心道:确实识时务,说改口就改口了。“咱们先上去。总听到你声音,他更不平静。” “是。”刘清几步一回头,通道烛盏稀疏,很快就瞧不到关阿韬的位置了。只有“砰砰”的拍门声回响,伴着对方的嘶嚎:“阿清别走,阿清,阿清……” 地牢之上,王葛已跟五官掾商谈完看管司马韬之事。掌管郡狱的官长其实是郡尉,但辽东郡不设郡尉官职,荀郡守又经常不在襄平,因此狱犴事务全由“五官掾”代为掌管。 “劳烦了。”她揖礼送对方。 邹散吏、刘清也揖礼,五官掾冲二人点下头,沿地梯下行。 刘清随邹娘子上前,先揖一礼再道:“王匠师,按司隶署惯例,得由你押送司马韬去都城。” “是。不过荀郡守归城时日不定,我跟郡署也才立吏契,只能让司马韬暂呆牢里等我半年……一年吧。” 刘清看着王葛远去的背影,感叹她真是算无遗策。他遣人送家书,一来一回辽东正好是这个时限。到时不管谁求情,她都会顺水推舟答应,正好免她带阿韬去都城。 邹娘子回头,见刘清还站在原地,没纠缠的意思,纳闷道:“刘郎君看着挺正气,怎么能跟司马韬那种性子的结友?” 这事桓真跟王葛提过。司马韬虽是皇室宗族,家境并不豪阔,还是庶出,幼年起便不被长辈重视,庶出的兄弟间斗得很厉害。刘清跟他结识后,可怜司马韬总被欺凌,就常把对方接到自己家。多年的感情,两人说是兄弟也不为过。 “谁知道呢。”王葛转了话题:“阿姊,又得劳你跟王书佐转述,我跟刘郎君的怨已解,若他还滞留襄平就不关我的事了。” “好。不过司隶徒兵的事,我估计现在功曹史已知道了。” 王葛一笑:“阿姊以为我忧心此事?” 不然呢?难道找王书佐,真的仅为免除刘郎君力役的事? 王葛低言:“司隶徒兵跟寻常吏不同,尤其在边郡。功曹史、王书佐都如此照顾我,我岂能隐瞒?晚说不如早说,择日不如撞日,我还要谢司马韬呢。” 邹娘子惊诧的神情彻底凝固,是啊,细想很有道理呢。 二人在吏舍前分道。 庭院寂静,王葛把工具、木料搬在院当中,先在地上把活塞风箱的模图画好。只要有功劳,她怕什么司隶徒兵暴露啊。说难听些,倘若司马韬立的功大过她,就算她亮出徒兵身份,也很快出现有地位的人为对方担保将其放出。 王葛不知司州城市的铁匠肆使用的吹火器是何形制,之前在会稽山她问过铁匠考生,对方打铁用的鼓风器是牛皮橐。前世王南行在农村呆过,见到风箱时,因一时兴趣查阅了资料,确信它出现的年代在唐朝或宋朝。 风箱跟皮橐的原理区别,就是进风口是双向的。而哪怕多个皮橐并用,进风也是单向的。 她见过拆解的风箱,凭记忆制出来不难,难的是组装方式,她必须使用榫卯拼接,榫卯技能是她的弱项。 所以要把拆解图画出来,一次次制模,组模。她不必考虑用什么木料最适合,只需把原理呈现,剩下的事就归专业匠师了。归灶匠师、铁匠师,还是有专门的鼓风匠师? 段娘子、邹娘子进院后,恰好看到王葛皱眉摇头的样子。 邹娘子轻咳。 她赶紧起身揖礼。 段娘子感兴趣的看着地面:“你申报的郡比试已批准,明日在城门、各亭驿公布。” “这么快,谢功曹史!”王葛喜出望外,太好了,她自信一定能夺得头名。 “木匠师改良灶具罕有,今年木匠大类的‘辽东大匠’称号,就定在这场比试里。” “喔!”王葛激动的双下巴都挤出来了。在山阴县时,她有幸参加过一场“会稽大匠”考核,知道得“大匠”称号可抵两次郡竞逐赛首名。“谢功曹史!” 段娘子摆手:“看来你知道此称号的作用,那就别浪费。” “功曹史放心,我要改良的是吹火器……” “我信你,不用跟我解释。邹娘子瞅,这是模图?一块块的,你能看明白么?” 邹娘子抿嘴笑:“画得应是木板,怎么长满齿呢?” 王葛解释:“齿代表拼接的榫头和槽。我见过铁匠用的鼓风橐,必须一拉开、一压,才能吹一次火,我制的风箱不同,拉的时候吹一次火,推的时候也能吹一次。” 不是灶具么?怎么扯到冶铁技术上了?段娘子蹲下:“阿葛,来,仔细给阿姊讲讲。” 狱犴(àn):指牢狱。 五官掾(yuàn):郡级属吏,无固定职务,各曹缺人时,都可由五官掾代为掌职。 橐(tuo):古代的鼓风吹火器。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293章 刘清的转变 今日立秋。 襄平街头,犹绿的树叶毫无征兆便脱离桠枝,顺风斜飘。傅峻个子高,伸手夹住,他后方,卞眈打量一眼好友的举动,又重新看苫盖下的货物。 卖马具的极多,金制、银、铜、贝、木刻的均有。他们刚从昌黎郡来,相比较,辽东郡太繁荣了。可惜不像来平州前想的物价贱,打磨精细的马具,跟会稽郡马市的卖价相差无几。 傅峻往回走,拿过卞眈看中的银制攀胸,坠的每片“珂”饰均为铜制。白银片片晶莹,打造成银杏叶式,镶在一块块正方形的皮革上;黄铜沉甸,珂的图案是双面的,正面为蓬勃树冠,反面为祥云、流苏组合。“嗯,确实不错。” 卞眈咧开大嘴笑。 傅峻瞪好友一眼,没办法,两人把剩下的钱凑了凑,再搭上两双皮靴,总算把这套攀胸买下来了。 继续前行,街两边卖猪、禽的多起来,因扫粪勤,气味不算臭。令俩少年好奇的是,辽东郡的鸡奇丑无比,羽毛稀疏,尤其公鸡,每只都跟犯疯病一样,见人靠近就啄。 紧接着,傅峻找到原因了。每处卖禽的摊位都有装羽毛的筐篓,他问商人:“鸡羽也能单卖?” “当然了。别怪我没提醒你,多预备些吧,明天就涨价。” “谁家买鸡……毛?”卞眈赶紧捂自己嘴,他可没骂人的意思。“呀,阿峻,我看到刘清了。” 刘清抱着药盒,听到喊他的声音这么熟悉呢,回过头,惊喜!“阿峻、阿眈,你们怎么也来襄平了?何时来的?” 三人到僻静处说话。 卞眈:“是我阿父捎信给我,官家许各郡勇夫来边郡,凭战功大小赢取少年护军名额,不必经过准护军那步了。” 傅峻进一步解释:“若功劳足够高,还可以直接进司州护军营!” 刘清苦笑:“军功哪有那么好挣。” 傅峻:“是啊。好挣的话,那些经考核入选的准护军岂不成了笑话。阿清,你来多久了?自己来的?” “到襄平一个月了。和司马韬同来的,早知朝廷鼓励我等,何须费力找天工匠师。” 二人都看出刘清脸色不对,卞眈问:“司马韬……在哪?” “离这不远,牢里。”刘清把对方如何跟王葛结怨的事简单述说,然后道:“王匠师没针对他,是没闲心针对他。五官掾许我每五天见司马韬一次。” 卞眈拍着刘清肩头,不知说什么好。 倒是傅峻向来看不惯司马韬,直言:“哼,他自己招祸取咎,活该!阿清,你不要再为这种人陪在襄平,不值。这两年多关键啊,得多为自己想想。对了,你知道功勋令么?” “嗯。”刘清竖起四指。 卞眈纠正:“不是四年,五年后核算功勋总数。” 刘清爽朗而笑:“我意思是,我已有四个功勋数。” 傅峻二人瞠目结舌,比听到司马韬坐牢还惊诧。“怎么挣的?快讲讲!” “哈哈,快午时了,走,随我去吏舍,咱们边走边说。” 乡兵挣功勋值有两种方法。 一是杀敌功勋。除了杀人数量,被杀者在敌方的地位也决定功勋数多少。刘清第一个功勋数,杀的是一斥候兵,等同普通谍人,活捉可兑换二点,首级兑换一点。 二是护卫功勋。由官署派遣,去护卫有功之士,挡暗杀、挡横祸都可折算功勋数。如果被护卫者建立功勋,不论功勋大小,刘清均可按次数领到对应的功勋数。 傅峻眉头都拧出疙瘩了,不敢相信道:“所以,你现在是木匠师王葛的护卫?” “嗯。” “街上的鸡各个秃羽,羽毛竟都涨价,是因为她制的风箱在推广,风箱要用公鸡羽做密封?辽东郡把风箱报去朝廷,不论能折算多少功勋,但你的一点功勋数是绝对能算上的?” 刘清接连点头:“对。她在郡级比试中得到‘辽东大匠’称号后,紧接着又参加一场改良农械的比试,再得首名。改的是喷药柜,郡署又将此农械报往都城。也是这次比试后,有谍人跟踪她被我发现,我怕还有别的谍人潜藏周围,没莽撞对峙,报给了巡兵。” 卞眈感叹:“这不比去前线杀敌挣功勋快啊!” “起初保护她,是那天她跟司马韬起争执时,我察觉到百姓中隐有谍人。功曹、兵曹均觉得我谨慎,允我此任务,我确实没想到几天内就挣到了三个功勋数,加上兵曹把之前杀敌的功劳返算给我,所以是四个功勋数。哈哈。” 张狂样!傅峻二人都狠捶他一下。 刘清越感激王葛,越自觉羞愧。他肃容道:“在匠技上,王匠师屡有奇思妙想,为人处事上,她恩怨分明,磊落远胜寻常儿郎。司马韬几次害她,幸好没得逞!”说到最后,对昔日友情更添厌恶。他现在已不是为司马韬留在襄平,而是一次次想见识王葛到底还能制出什么奇物。 傅峻羡慕道:“你二人多好啊,你大父曾任司隶校尉,阿眈的阿父是现司隶校尉,对付谍人,你们最擅长。你抱的什么,一直抱这么紧?” 刘清:“药盒,里面是硫磺。” 卞眈:“外伤至恶疮时,可用硫磺。阿清你……”他边说边上下打量对方,咋看也不像有疾。 到郡署了,三人暂不闲聊,刘清带二人去吏署,由职吏登记、更换常住身份,并告诉他们,两天后外郡乡兵在县署集中报名,由郡兵带领去不咸山防戍营,报名时间一天,隔日就起程。 话分两头。 午初,惊蛰木匠肆。 王葛削好了两堆木条,木料分别为杉木、松木。 前世她学制火折子时,查阅到北宋陶谷所著的《清异录》中,提过一种叫“引火奴”的取火器,后来也叫“火寸条”。制法是将杉木削成细条,染硫磺,其遇火星就燃,夜中有急时使用。 再晚的年代,就是元末明初的陶宗仪著的《辍耕录》,记载了一种叫“发烛”的取火器,制法是把松木削成薄如纸的小片,用硫磺涂在顶端。 这两种取火器不能像火折子似的随时吹燃,但它们比寻常引燃物易燃数倍,可以说,相当于火柴的前身。 火折子难制,军中卒长都无法配备,何况普通兵卒。但王葛想制火寸条,可不仅是为了在军中、普通百姓家推广,她就是觉得硫磺仅用来做药,被道士炼丹,太可惜了。 此物易燃的特性,也应被推广。 攀胸:和“珂”一样,都是马饰品。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294章 心境 研制“火寸条”已经报过郡署,况且硫磺易燃,所以主管匠吏允许王葛把木料带走。 随王葛声名传扬,每天除邹娘子、刘清护送她来往匠肆,另有两名勇夫跟随。 田勇夫为本地人。 段勇夫是挹娄族的,来历有些好笑。他少年时被段娘子俘虏,让段娘子揍的没脾气后便降了,从此忠心耿耿,立过不少功劳。落户襄平期间,他因崇敬心中的女勇士改为了汉姓“段”,段娘子知道后又揍了他一顿。 路上,王葛察觉邹娘子心事重重,到达城门口排队进城时,对方眉头锁得更紧。 一定还是邹郎君的事。邹娘子的阿弟在县署任职吏,前段时间外出办事,为了多挣一天差补,都到县郊了,不回公廨,投宿在县郊一农家,然后惹出场闹剧。 此事在襄平传得沸沸扬扬,已经不是邹郎君能不能再任职吏的事了,他早已成家,按大晋律,平民不能纳妾。 邹娘子很果断,先让阿弟辞去了职吏,大概邹郎君知道不辞不行,听从了。接下来,邹娘子让阿弟报官,别私下跟那家人纠缠,这种事他找不着证人,告状那家人也没啥物证,让官府查就是了。 后来发生什么,王葛不知,不过看对方烦成这样,估计邹郎君又惹事了。 队伍徐徐前移,她等邹娘子并肩后,轻拉手,关怀道:“阿姊有何心事,都可以跟我说的。” 邹娘子脸上泛起悲苦,眼神中又带着抹决然,她低语:“有些事啊,明知道不对劲,可恨被蠢人拖累,怎么都逃不开。” “阿姊,你想不想去会稽郡看看?” “什么?” “会稽郡踱衣县,我的家乡,那里的冬天也漫山青翠,到处是挺拔的竹子,环山的江河,过两年阿姊跟我走吧。” 邹娘子的愁尽管没散,但她还是挤出欣慰的笑。 就在这时,一郎君脚步生风的从队伍后方过来,刘清站在邹娘子后面,伸兵械格挡。“干什么?” “我找……”这郎君指下邹娘子,气息急促得恳求:“阿姊帮我。” 王葛看着来人,他就是邹娘子的阿弟?细看有几分像。 “我已经帮你了,主意已出,你不听,还要怎么帮!”邹娘子横眉冷对。 “借一步说话总行吧?” “该说的都说过了。” “你从军那些年,家中都是我照顾,阿姊说过的那些感激话,看来不过是一时歉疚罢了。” 邹娘子下唇微抖,二人毫不退让的互视,她嗤笑道:“你说的对,我总不能欠你一辈子吧。别再跟着我!” 到达吏舍,刘清把硫磺粉放下后,重返街市跟傅峻、卞眈会面。 吃过晚食,邹娘子像是忘掉忧愁,叫上专娘子、南娘子,按王葛所说,在杉木条、松木片的一端涂硫磺粉。前世王南行只查到过“火寸条”的资料,未实验,因此一半木料涂三分之一,另半木料仅涂一寸即可。 不管涂多涂少都得抹均匀,就为这,王葛提前剪白容的尾巴制了几把小刷子。 趁天还亮,她开始刻模块,所用木料是上回从庖厨按柴价买回的那些。模块均要雕成榫卯插接制式,有大有小,有重复结构、也有特殊结构。它们能组装为壮阔城墙、浩瀚山川,也能平铺为道路、河流,或者展示步兵与骑士的集结、各类兵械列阵、以及牛畜马畜的车队。 只有郡级匠吏,还得是天工匠师、兵匠师,才允许研制舆图或沙盘等特殊兵械。当然,王葛想将舆图与沙盘结合,目前仍处于初步设想,信心都不如制“火寸条”足。 前些天但凡挤出时间,她就琢磨整体模图、分解图,还是先在地上一次次画、一次次改。今天算是真正开工,木屑在刻刀下细细碎碎的落,由于雕刻过程太过专注,她总是一副蹙眉头讨债的模样。 南娘子示意那俩人瞧,邹娘子冲她们轻摇头,尽量别出声音,莫打扰王葛。 三位娘子过于谨慎了,旁边就是突然打响雷,巧绝木匠师的手都是稳的。 天很快黑了,在烛火下雕刻会非常费眼,王葛收好工具、木料,在院内开始日复一日的盲练基本功。考到今年的“辽东大匠”称号后,她心境突破,练基本功的时候竟能一心二用了。 她回想着傍晚时城门口的不愉快,回想邹娘子不同往常的悲凉情绪……越琢磨越觉得邹娘子的恨事有隐情,忧愁的不仅仅是她阿弟不争气。 此时街市一处酒肆内,刘清不再犹豫,向两位好友说道:“我想好了,还是留在襄平。往日旁人赞我聪慧,不过是看在长辈面上对我的夸奖,一次次夸奖,我当了真,以至于经不起挫折,坠了心境。尤其这两次司马韬触怒王葛的时候,我冷眼旁观,难道心中没存更卑劣的心思么?我有没有那么一瞬间,盼望司马韬得逞、盼王葛输呢?” 傅峻将酒盏猛蹲:“阿清住口!你把自己贬得太过了!你若是这种品性,视你为知己的我算什么?” 卞眈:“我也信你。阿清莫自责了,你敢直视自己内心,就比我勇。你愿留在襄平就留,何时想去前线就驰骋,你的心不拦你自己,那谁都拦不住。阿清,阿峻,我是这样想的,志向不分路远路近,战场也不仅在前线。来,先对酒自照,记住现在的样子。我们现在是少年,愿相逢时,仍是少年!” “好!”刘清、傅峻拍案叫绝。 “各自珍重,我等现在是少年,相逢时,定还是少年!” 子时。 王葛放轻脚步回屋,专娘子、南娘子此起彼伏的鼾声跟骂架似的,谁也不服谁。她躺下,朝邹娘子侧身,果然,对方没睡着。 “阿姊还不愿跟我说说么?” “我家是兵户。我阿父因伤退回襄平后,我和阿弟就面临选择,要么我去防戍营,要么阿弟去。那时候家贫,很难说留在家里好还是出去好。阿父了解我阿弟的性子,去战场恐怕就回不来了,于是我离家。建功哪像起初想得那么容易,尤其有种战场,表面是看不到刀光剑影的。” 王葛吃惊,莫非邹娘子曾做过……谍人!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295章 底层谍人 对方辗转不眠,就是想一气儿把心事吐露完:“我在防戍营训练半年后,离开辽东,做了谍人。莫以为谍人去的地方都是敌国,有些小国一直向洛阳朝贡,宣扬着仰慕晋政。到达地方后,跟我想像的谍人生活太不同了,我就和寻常百姓一样,在那里辛苦讨生活,安家。” “安家?” “对,安家。我的夫君是当地人。阿葛好奇他是不是谍人,对么?可惜我不知道,直到我谍人身份暴露……我们商定分头逃跑,可是他突然……” 邹娘子讲述间明明很平静,可王葛还是被代入情绪,逐渐感同身受。 慢慢的,王葛变成了邹娘子。她怀着满腔热忱,怀着对谍人这项任务的敬畏进入邻国。落脚的部落在邻国的地位,相当于襄平县在辽东郡的地位。那里的官长叫“加官”,部落中还有豪民,加官与加官争权,豪民间也互斗,豪民不服加官,加官不服君王、私立政令,等等。 但所有斗争在她初来的时候,根本察觉不到。 她谍人的身份就是个普通百姓,半年过去、一年过去了,无想像中的谍流涌动,没有机密可打探,她都没机会走出部落。 两年了。她觉得再没任务下达,她就快忘记自己是谍人了,早知道来邻国后还是种地,她在防戍营苦学那些本事干什么?之后,她因快超岁数,不得不嫁人。 又是一年过去,她不再像训练时教的,日日警醒。 某次部落打了胜仗后,百姓载歌载舞,只是这次加官不仅宰牛祭天,还命刀兵把抓捕的谍人全部提到木台上,怒责他们的罪行。愤慨中的百姓一拥而上,将谍人撕碎。惨死的谍人中,就有她的上级官长。 她仓惶归家,引起夫君的怀疑和追问。仅隔一天,她生活的部落就开始挨家盘查,每家人都被分开询问,询问的时间都不短,说明问得很仔细。 她更慌了,因为发现夫君总窥视她!于是她抚着腹部对他说,她有孕了。就这样,两人连行囊都没拿,开始逃亡。 入夜后,追逐二人的火光出现,且有猎犬的叫声。分开跑的主意是她提出的,谍人训练里有避开犬嗅的法子,没活路了,不试也得试!他答应的很痛快,这岂是寻常农夫、夫君的反应? 她当然加倍提防!然后…… 邹娘子缓了几个呼吸,这段回忆是她最想忘的,是噩梦!是至今都解不开的谜! “他突然抓向我,我把匕首送进他心口。后来,我不敢回想,因为记忆混乱了,每次回想,都觉得他当时是想最后抱我一下。”她捂住脸庞,无声的倒替着气息,把悲伤压回后,再道:“我侥幸逃回来了。这么多年,一事无成,可笑的是……也无过。” 王葛惊讶:什么意思? “我这种底层谍人,好似江中鱼虾撒出去,回来后仍是鱼虾。我离开防戍营的时候,受训练的籍册、所有文书均被销毁,怎会有人管我何时归来?呵,幸好有荀灌娘,她来辽东郡为官长后,许我这样的谍人申诉,只要能找到证据,便可补我功劳。苦日子终于结束,我成了郡署的散吏。” 王葛靠近对方:“阿姊,你信我,以后我们会越来越好。” “我曾经真这样想的,我是易知足的人。后来,我阿父阿母离世,我心思就全用在抓获城中谍人上面,几次立功,段功曹史便把我阿弟调去县署为职吏。可他也忙,虽只隔几条街,我跟他一个月见不上几次面。这次出事,我让他辞去职吏,然后报官。我还对阿弟说,官府查案期间,那女娘要是纠缠得厉害,就如她意,签卖身契为妾。” “可是这样的话,你阿弟也犯罪了。” 邹娘子声冷:“是。要么一起等官府查清,要么一起坐牢。” 王葛赞道:“对,破釜沉舟,牢期过后,卖身契也不作数。再签再坐牢,看谁耗得起。” “我明白告诉阿弟这是计,那家人不敢的。可他怎么想的?觉得我不疼惜他,万一他真坐牢怎么办?他犹豫不报官就罢了,竟跑去县郊又与那女娘会了一面!哼,然后跟我说,他舍不得那女娘了。” “不对劲。阿姊别怨我直言,这女郎图什么?邹郎君名声已坏,非富贵人,无英俊貌,还有子女。” “是啊,你小小年纪都能想明白。所以我借劝农之际查访这家人,发现他们提防心很重,善于应对旁敲侧击,对过了数年的事全能记清楚,哪怕小问题,一家人的回答也能相互对应上。” 王葛皱紧了眉:“谍人?” “没证据。且因为他们是异族人,我更得收敛行事,不能总在那处地方巡田查访。” 平州对异族人的政令是广接纳,初来襄平的异族百姓本来就跟惊弓之鸟似的,生怕被怀疑、被不公正对待。邹娘子无实据便不能上报官长,不能做出格的欺压百姓行为。再者就算上报,任务仍会交回专门抓谍人的吏去查。让别的吏查,不如邹娘子自己查。 怎么办?解决此事的难点在于必须速战速决。 王葛不能用司隶徒兵的身份相助,此身份才被郡署以谣传压下,不许百姓乱传,为此段娘子郑重告诫她,不经对方亲口允许勿再暴露铜牌、提及徒兵。 邹娘子:“这两天,我一次次强迫自己回想当年。阿葛,我觉得我错怪我夫君了。他当时想最后抱我一下的,我那么顺手就刺中他心口,是因为我已经存了杀他的念头。我既然能随时弃他,为何撒谎有孕?我自己逃不行么?” 王葛攥紧对方的手:“你不是随时能弃他。按你说的那种部落规矩,只要你逃了,他不可能活!或许死法跟那些被活活撕碎的谍人一样惨。阿姊,我们每人心里或多或少都有阴暗念头,我们不避讳,但也不能过于鄙视自己。” 邹娘子轻拍她手背:“我没事,说出来好多了。真是稀里糊涂半辈子啊,连我阿父的嘱咐也做不好。” “阿姊别放弃,一人智窄,明天咱们把这件事告诉刘郎君,他善于观察,也识破过谍人的。”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296章 情报是“木” 距离襄平县很远的一处树林里。 月光若有若无。忽然传出轻微的“噗”声,带着诡异的潮湿劲,这种屁音不用闻就知道臭。 然后有人不满:“嗤。谁?” “稳……”另个方向,又响起拐弯的悠扬屁音。 远远近近的树上、草丛开始发颤,然后各种憋笑。 训练这队斥兵的武官平静语气道:“都不用躲了,此次侦查山林失败。” 王恬好似野猴,从地上弹起来,一边捂腚飞窜一边喊:“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司马冲先向武官一揖,再申辩:“我们一天都在急行,按要求每五里地堆一堠,前堠距离此处不足五里,为何因两声屁把之前的侦查成绩作废?” 能被选为斥候的乡兵,都擅长夜视。武官做个手势让众人聚拢,问道:“谁可答他疑问?” 桓真:“我答。任何轻微的异响,都会被对方斥候察觉。在斥候训练中,被对方察觉就算被歼灭。那么之前堆的堠子,会由提醒我方安全,变成坑杀我方的陷阱,甚至让敌军沿堠找到我军。” 武官:“对。身为斥兵,既要具备兵的武力,也要有谍人的警惕,否则,我们会变成敌军的刀,将刀锋转向同袍。这段时间的苦训,不是让你们来感受斥兵艰辛,而是看你们有无长进?看谁做到了一天更比一天增强忍耐!” 黑暗中,二十名乡兵慌了,武官何意?这就开始淘汰人么? 此时王恬快步跑回:“有具无头尸,那边。” 桓真当仁不让的紧跟武官身侧走。 无头尸衣裳凌乱,致命伤在胸腹中间,全身皮肤被蚁虫啃食得严重,不过死亡时间没超过三天,因为三天前这片地方下过雨,此人朝上的衣料、鞋面均无淋过雨的痕迹。首级肯定是死后被割的,加上被搜检过,可推测死者是谍人或斥候身份。 王恬交待:“发现他时就是这样,我没敢碰。” 武官:“做得对。不急着动尸体,你们仔细搜周围,不要点火。” 少年裴兼来自司州河东郡,不多时,他发现一处蹊跷:距离死尸丈远的树上,一根断枝上挂有草屑。这种草不是林间的,而是方头履所用的芒草。 晋兵才配得起方头履。死尸的脚上,穿得是寻常草鞋。 很快,桓真在北边两棵树上发现树皮被扒的痕迹,高度可疑,符合死者所为。桓真跟武官说了声,叫上王恬、另个乡兵继续朝北找,竟再发现三处被扒过皮的树。 这样就是总共五处,高度一致,桓真仿效奔跑状态,在每棵树上狠劲、快速的一扒,抠掉的方位与大小差不多。 三人回来跟武官禀报:“越向北,这几棵树的间距越长,说明死者知道逃不掉了,被迫用此方式留情报。” 武官用树枝把死尸的草鞋褪掉,说道:“履不是他的,他的脚趾比这双履长,若穿此履根本不能正常赶路。裴兼发现的草枝,很可能是围杀者看中了此人的方头履,换了以后上树搜寻,因穿不好陌生人的鞋,被树枝挂了一下。” 司马冲:“所以死者很可能是我方斥候?探听到什么机密了,被敌兵追杀?” 众人协力把尸体移开,束草清理蛆蚁,刮地面表层,无木片等情报。这就是说,仅能靠那几块缺失的树皮推测了。 武官清点乡兵,下令立即返回训练营。 看到最后一次堆的锥形堠了,没有任何被破坏的痕迹,这让少数人的紧张放回肚子里。也有人问:“土堠还留着么?要不要推平?” 武官沉声回:“不用,骑士营很快占领这里。”明天,这大片林子全将成为扎营区域,不然他哪敢带这些世家子弟过来训练。 这时桓真说道:“我想到树皮的线索了。一共五棵树被剥皮,却分两种树。咱们在林中呆了那么久,也就发现两种树。我没记错的话,扒掉树皮的顺序是不同树种交叉的,最后他被人围住,当然来不及再这样做了,因此单了一棵。” 武官目光炯炯:“这就更能确定此举为暗信了!与树种无关,与树本身有关?与皮有关?还是与……” 数人同声:“木?” 情报与“木”有关? 次日是王葛的休沐日。一般情况下,吏都会把休沐日攒起来,家稍微远的便能告归,多和亲人相聚几天。从这点上说,古代的上班休假制度还是挺宽松的。 她心里刚冒出称赞念头,王书佐就遣何职吏来请她。原来是一些本地木匠师联名向郡署恳求,想听王葛讲解风箱道理。风箱制出来后,只要拆开,道理很快就能理解。可是第一个制风箱的人,是先思索出道理,再制物。 顺序一反,境界天差地别啊! 所以他们想恳求王葛传授的,是她制风箱前的想法,以及研制过程中的心得。 邹娘子比王葛激动多了,催促:“快去!”这可相当于传授“木匠之道”啊! “是。那阿姊要答应我,找刘郎君商量。” “放心,阿姊不是愚人,听劝。”邹娘子将王葛送到巷头,正好,刘清过来了。 王葛这才放心跟着何职吏去。 讲授的地方就在功曹署最大的庭院,本地匠师有三十多人,匠娘仅二人,王葛特意向她们展开笑容,往开了想,有俩就比没有强。 这些木匠师也算有眼色,立即调换位置,让两名匠娘坐到最前排。 何职吏已经按王葛路上说的,把灭火筒、喷药柜、一个风箱的剖面模器运到了庭院。 王葛不废话,直接讲述:“诸位或许已知,灭火筒是我最先制出的。可你们不知,此物也是经过改良的。最早的用来驱赶老鼠,利用的道理就是封闭的筒管,可让泥丸一样的小物体加速被打出。那我是怎么想到最初的这个道理呢?吐枣核!” 论编瞎话的功力,王葛可是有两世经验。枣核是现成的,她含在嘴里后,鼓腮帮往空地使劲一“噗”,然后笑着看众木匠师:“怎么样,远不远?要是嘴巴漏风,就吐不远。” 她后方,段娘子小声跟王彪之说:“这几日庖厨不像话,粥里的枣到底是煮烂的,还是被他们偷吃了?尽是些没肉的核。”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297章 传心得 王彪之笑着应道:“你放心,明日不会了。” 二人继续听王葛讲。 “因此我想到,用封闭的竹管力量,代替嘴的运气使力……后来,踱衣县的郑匠师把灭火筒改良,横置汲水筒,跟水箱连为一体,增加汲水孔……前些天我在郡级比试中改良的农药喷洒器,就是把喷溅结构改为横向,增加孔眼数量……正是这场比试,再引发我深思,我认为不论灭火筒还是喷药柜,跟铁肆的一种吹火器‘鼓风橐’的道理一致。” “等等。”年纪最长的木匠师出言,语气颇冲:“汲水跟鼓风怎能一样?” 旁边蓝匠师怕王葛生气,赶紧转圜:“吕翁的意思是,王匠师怎么会将水、风两种器械放在一起探究?这一步,好比从无到有。” 张匠师带着些许的自嘲附和:“是啊,如果我们也能参透目前境界,突破从无到有,或可来得及晋升大匠师啊,呵呵。” 蓝、张两位匠师,在王葛才来襄平时一起制过犁。即使二位不替吕翁解释,她也没生气。 因为今天来这里,进一步实现了她穿越的意义! 她前世今生都是普通人,没有高官厚禄、掌握权势的野心,她自知没那种能力。她心理年龄一把岁数了,跟桓真、司马韬这样的少年相处、相斗时,都得绞尽脑汁,何况官场。没看桓县令到踱衣县才两年,头发都竭虑泛白了。 她就是一个有着前世记忆的木匠师,承继着某些非遗文化,见识到这些文化在古代,其实是赖以生存的技能、是实实在在的生活后,决心把后世的文化融于大晋。 利民就是利己,利民才能利国。 怎样才能加速匠技文化的碰撞与融汇?只能像儒学一样去推广,去授业。 王葛微含笑,声音自信而高昂:“我们是木匠师,以木为基石,木除了与火相克,可容土、容气、容水,或可与金结合,变成比单纯用铜、铁所制,更利于农事战事的器物。我们是木匠师,要操纵木,不要被木操纵,先深知这点,才能谈从无到有。” 大部分木匠师边听边点头。 王葛:“所以我想,喷药柜增了进、出水的孔后,改无可改了么?不往储农药的柜里灌注前,空木柜不就相当于鼓风橐么?” 一片倒吸气声。 她最后这句疑问,就是醍醐灌顶! 王彪之才蓄的整齐白须被他揪掉两根。他跟段娘子互觑,眼中映着对方的惊诧。原来改良风箱的前一步器物,是空的喷药柜! 王葛继续:“空的喷药柜,在推送竹筒时,抽取的不就是风?出的不也是风?风箱的区别是想办法把推、抽回,都变成最开始我说的封闭嘴巴。别说由水敢想到风……”她突然顿住,犹豫该不该借今天的机会,引出那大杀器。 她指向飘在天空的木鸢:“我甚至敢想,有朝一日,人会不会借鸢飞上天?我去庖厨时,发现热气把甑盖顶翻,当时我就想,如果将甑横倒,热气能不能推动沉重的甑?我再想,能不能想办法加大热气的力量,用在别的方面?推着别的器械行走,最终替代畜力?我去打水时,得依靠桔槔才能把很沉的水桶提上井沿,于是我想,倘若吊杆的力量有一套固定算法,投石机可不可以无限增大,轻易砸开城墙?反之呢?能不能用重石的力量,撬起更沉的重石?可不可以移山?” 随王葛一句句引导,她面前的匠师们逐渐激动、直至颤抖。 王彪之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功曹史,我建议授学结束后,所有匠师签密契。” “可。”段娘子的心也剧烈的跳,别说这群木匠师了,她一个外行都随王葛的话,一会儿畅想天际,一会儿脚踢大山。 古有公输子,今有木匠王葛啊!她叮嘱:“近来城中不断有谍人异动,今天起,再增强保护王葛的兵力。” “是。”王彪之声音更低:“刚才她讲这些设想前,停顿过,我觉得她在风箱上还有改良计。” “她和我提过,可试着把粗树掏空,做成大型吹火器。” “之前既然透露过,她不会欲言又止。连人借鸢飞天的设想都敢宣扬,还有什么会让她谨慎,把要说的咽回去?” 段娘子轻“咦”,是啊。“除非……是可实现的改良?” 王彪之抄起手:“或许比风箱、甚至曲辕犁更令我等震惊。”他一心二用,趁王葛歇口气的工夫,宣布今日的匠技授学结束。 此刻,邹娘子正跟刘清坐在街边安静处,她把阿弟跟那家农人的纠葛、以及她的质疑全详细讲述。邹娘子知道刘清肯定答应帮忙,只是没想到对方面冷心热,竟跟她交流起识别谍人的心得。 刘清出身可不一般,他大父在咸宁年间担任过司隶校尉,家学渊源。这让邹娘子有种回到训练营的感觉,久违而振奋。 “襄平是辽东要地,广纳异族百姓的同时,各路谍人隐藏其中。首先我们要视这点为正常,不必有风吹草动先自乱阵脚。” 邹娘子肃容点头,自省:“我近日浮躁,不仅是此事关系到了我阿弟,还因为日复一日,我恨谍人为何总也逮不尽!” 刘清:“阿姊可以反过来想,谍人是不是也在恨,为何抓了一个又一个,还在怀疑下一个?他们有哪点不像寻常百姓?甚至比百姓还像百姓,怎么仍被阿姊盯上?” 邹娘子被逗笑,郁结舒缓不少。 刘清继续讲:“底层谍人没有经过长期训练,他们人数多,相对的,任务会轻松。审慎分辨,可将底层谍人的任务分为两种。一种是收集各路消息,什么消息都行,不论真假都报给上级官长。另一种,谍人的资质略强过前一种,他们在受训时就领到了任务,所以通常隐于市、亭、部落等地,但一定是居住聚集地、消息来源快的地方。” 邹娘子眨巴两下眼,好吧,原来她属于资质最差的谍人。 “所以平常时候,第一种谍人活动频繁。比如那个货郎,他借买卖探听各路消息,有时散布一些不实传言,他每五天会去我昨晚去过的酒肆卖酒,每次商人都推着货郎的背,亲自将其撵走。” 邹娘子忍了忍才没起身。这种谍人逮之不尽,五官掾早就抱怨地牢已经塞不开囚犯了。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298章 火器序章 刘清:“此类消息传递,如微风拂江,水波每时都在流动,搅不起大的水花,可是想清理又清理不尽。他们传递的情报,十条中未必有真,但百条中必定有真。当我们察觉水波下藏有暗流,就是第二种底层谍人出动了。” 邹娘子赞同:“是。城中情况不对,但要我说出哪里不对劲,我找不到证据。” “我跟阿姊一样,也隐有察觉,推测不出什么。”他摇下头,“这部分谍人带着不同的固定任务来襄平,城内一定发生过不寻常的事,一定是不寻常,才触发他们的任务,让他们无法忽视,不得不执行。” “襄平集州治、郡治,商贾熙熙,匠人攘攘,可以说每天都不寻常,又寻常。动静最大的是几次征兵,但这种消息往往不等谍人把情报送出去,战争已经开启。” “是啊,这也是我之困惑。” 邹娘子感叹:“有些人在这里生活得太久,早忘记自己是谍人,无论武力与警惕均不如从前。可惜啊,他们的迟钝和胆怯,达不到让我们侥幸的程度,反而扰乱我们的判断。”就如当年她在异国一样,能逃生,非她机警,而是自身失去了谍人的特征,导致敌对势力没在第一拨搜捕中逮到她。 刘清:“以我个人的感受来看,不寻常之事有……外郡乡兵越来越多;骑士、步兵陆续集结离城;一直未在街市见过东夷校尉、太守,但不能推测他们不在襄平。还有一件!我们跟王匠师走得太近,导致我们忽视了!” 邹娘子懊恼的拍下额头:“是。曲辕犁,风箱,哪个都利于千家万户。我得去趟吏署,我记得有两年的‘辽东大匠’遭遇过不同横祸,具体情况应当存有文书。” “人多查得快,我跟你去。” “你无权限,先在街上转转。” 刘清还能不知这点?没蹭上便宜,郁闷不已。唉,他何时才能成为正式的吏?有王葛在前,只能说明他本事不够,非年龄原因。 邹娘子到吏署时,那些木匠师刚签完密契,跟她错身而过。 吕翁走在最前:“唉。”听完王匠师的心得后,他也有千句心得啊,好郁闷,离开后不能跟任何人吐露。 蓝匠师:“唉!”吕翁,我懂你。 张匠师:“唉……”吕翁,蓝匠师,我懂你们。 二十多人,要么神色复杂,要么摇头叹气的。 邹娘子猜出这些人就是来讨教匠术的木匠师。出啥事了?不是在功曹署传授匠术么,怎么来吏署了?还各个惆怅!就算阿葛讲得不好,也不至于如此吧。 数墙之隔的功曹署,王葛与王彪之分坐两边,齐齐望向上首的段娘子。 “按刚才王匠师讲的,风箱跟喷药柜的道理相通,那风箱也可用来喷洒农药、用在灭火上?” “是。但密封得改,不能用鸡羽。” 王彪之:“嗯,风箱结构比喷药柜简单,更利于贫困地的推广。王匠师在讲解风箱时,是不是有未尽之意?” 一个个比猴还精。心事被看出,王葛就不隐瞒了,说道:“不是风箱。我是突然想到灯油了,如果喷药柜中装的是麻油,把麻油喷出之际,另个人在前方执火把,会烧多远?” 她描述的,是宋代出现的一种火器:猛火油柜。 受限于密封功能不足,王葛才有所犹豫。不过理论可以先提出,制简易版还是可行的。 廨舍静谧。 这种静谧不单指没人回答她,而是一种气氛上的静止,段娘子、王彪之的大脑,均诧异停留在王葛的假设中了。 没那么难懂吧?王葛进一步引导:“当然是顺风向的时候。嗯……麻油价贵,如果试不成功,太浪费了,若有能替代的贱物最好,就可以多试几次。” 她知道石油的发现很早,此时或被称为“黑水”,或被称为“石漆”。石油的最早记载,是班固所著《地理志》中关于“上郡”诸县的一段描述……定阳,高奴,有洧水,可燃。 意思是,上郡定阳县、高奴县这两个地方的洧水,可燃。 当时人们不知洧水上飘浮的油腻物就是石油,却已经将此物用于照明。可惜的是,黑水未引起足够的重视,仅在当地充当膏烛。后来,到北周宣政年间才第一次用于战争,那时又有新的称呼“石脂水”。 王彪之先回神,轻咳一声。 段娘子:“那就试吧。先用麻油试,再找替代物。” “不能用喷药柜试。”王葛解释:“柜体太大,密封达不到的话,万一火顺着孔槽逆燃就麻烦了。用灭火筒试吧。” 灭火筒一次就能把麻油推净。 众人来到兵曹练武场,只有此处有麻油库房。颇戏剧的一幕出现,俩郡兵押着几个着道袍的男子进入库房区,这些不知道真假道士的人,全背负沉筐。 郡署兵曹的官长跟县署一样,只设“兵曹史”。东夷校尉府的兵曹,才设最高级别的“兵曹掾”。 郡兵命道士停下,其中一人跑过来跟兵曹史汇报,捕这些道士是因为其在街市私卖硝石。 硝石?筐里是硝石?王葛眼睛瞪大一圈,天意吗?硫磺有了,硝石有了,庖厨就有炭!就差作死的试验了? 太激动了,她装着若无其事看向旁边时,一双“铜铃”都没顾上恢复正常,正好跟王彪之来了个对视。 他笑弯双眼。 她心虚:书佐绰号不该叫“王白须”,该叫白狐精! 兵曹史让吏把两个最细的灭火筒汲满麻油,器械外的残余擦净。段娘子带着吏和火把来的,三名吏按王葛叮嘱,在练武场楔三个粗桩,把灭火筒架在后面两个桩叉上,绑紧,以纹丝不晃为标准。 最前面的桩竖绑火把,点燃。 为安全计,王葛让推动塞杆的吏执棍械做延长杆。 一切就绪。 今日无风。 王葛点头后,段娘子下令:“推!” 呼…… 数丈的蟒焰,在大晋隆熙三年,八月初九,掀开了火器战争的序章。 那几个贩卖硝石的假道士有幸目睹了这幕,不幸的是,余生皆被禁锢在郡署。 王葛又签了一份密契,剩下的事不用她管了。 回吏舍后,邹娘子已在等她。 “授学如何?” “和刘郎君说了么?” 二人都牵挂着对方。 洧:音wěi,水名。洧水。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299章 谁家秦吉了? 传授完匠术签了密契?邹娘子明白了,没多嘴问王葛讲了什么。她把跟刘清的所有交谈转述,然后道:“我和刘郎君分开,去吏署找到那两名辽东大匠的记录竹简。一人姓陈,七年前在街市与人口角重伤,另一人姓元,路过县郊时被冲上道的疯牛踩踏。可惜文字都太少,难查犯事方如今在哪?” “疯牛踩踏?”王葛想起来了,“元匠师曾担任过惊蛰匠肆的主管匠吏,伤了头部后,不到半年就离世了。他是靠改良轻弩考取的辽东大匠称号,跟我同署的匠吏闲谈时,说元匠师被伤前曾跟人提起,轻弩还有改良余地。” 邹娘子右拳击左掌:“太可惜了!相隔太久,若能找到犯事者重新审,或许还能问出些线索。” 王葛进杂物屋,二人一起往外抬工具、木材,王葛说道:“按阿姊和刘郎君的推测,有个法子可以试试。我虽是外行,但觉得培养谍人,不仅要培养人,还得培养环境。只要某处常住地不暴露,便不会轻易放弃,老谍人走,新谍人来,甚至邻里都是谍人的可能也有吧?” “我知你意思了。当年元匠师赶往惊蛰匠肆的道路,也是你如今途经之路。伤元匠师的势力如果没被清除,那他们会继续生活在附近。一开始推广曲辕犁,没几人知道新犁是你制的,等你凭借风箱考取辽东大匠后,就有人猜到了。不,是猜错也无妨!能制出风箱的辽东大匠,年岁还这么小,一定匠才绝伦,远胜普通的天赋匠师!” “阿姊真是,这时候还要借机夸我一句。” 邹娘子抿嘴笑:“我是以你为傲的。” 王葛说回正题:“今天讲授匠技的内容签了密契,不过授业之举瞒不住。我的主意是,把接下来的休沐日提前告请,隔两天,刘郎君跟段勇夫代替阿姊去巡田地,看有没有田农打听你的消息。” “可。道并行,我再故意于街市露面,或许还有别的收获。阿葛自忙,咱们这法子得先告诉王书佐。” 邹娘子一走,王葛开始雕刻木块。因榫卯技能弱,她推行的还是一种理念。这些木块会以泥沙为基,既能组装成城市、防戍亭驿的固定舆地,也能在战争中模拟细致地形。 最要紧的,是凭借木制舆图,演示她以后改良的各类兵械如何使用,或相辅、或相克。比如“木城”,比如“雉尾炬”等等。 刺……刺……削木之声娓娓。 笃笃……敲榫的动静时脆时沉,引得一只红嘴、黄腿的黑鸟停落她前方,它颈部也有两抹黄,好奇得歪着小脑袋,更显伶俐。 王葛听到翅膀的扑棱声了,暂停动作,被小家伙汉奸似的中分头型逗笑,问它:“不害怕?” 黑鸟向另侧歪头,仿佛想弄清她在讲什么。 王葛童心起,发坏的向它比划刻刀:“你是翻译官吗?嗖嗖,宰你下锅。” “怂货。”它旋身飞起丈高,重复句“怂货”飞走。 王葛瞠目结舌,什么情况?这鸟是“秦吉了”?明代起才被称为“了哥”。 她被一只鸟骂了,谁养的啊! 午后,专娘子回来,舀着凉水就喝,抹两下嘴边水渍,坐下看王葛雕木。 专娘子泼辣,觉得看雕木能使心绪平静。往往这种时候是她遇到烦心事了,王葛已习惯,俩人就这样各不打扰。 雕完一个步兵模块了,以五个人形为一模,脚底均延长,使整个木块的底座纵横相连。底座背面是榫头,用时直接扎进泥沙中即可。 点点木屑似光阴。 两天后,刘清、段勇夫来到县郊农田。 在辽东郡,负责巡田劝农的吏有三种:循行小史,散吏,各乡游徼。其实很多底层吏的分工并不固定,等农闲时,这三种吏的职责会逐渐转为地方治乱,协助征粮救灾等。 闲话不说。 段勇夫有着典型的异族长相,刘清又年少,异族农人见到穿着吏衣的二人,很快就有主动询问的:“往后换你们管这片了?” 刘清:“暂管几天。” 又有人问:“邹散吏呢?她许了给我们添口井,还作数么?” “这事我们不知,回头问她。” 刘清、段勇夫交会神色,可是问到邹散吏的百姓自顾走远,没有继续打听的意思。 “那几间矮屋就是邹郎君惹下麻烦的地方。”刘清扬颌示意。 段勇夫明白了:“走。” “昨天我找到两个惊蜇匠肆的老匠工,他们讲不清元匠师出事的具体位置。我圈出三处地方,此处为其一。” “麻烦。疑心谁了,不能先抓再审?” “法之为道,前苦而长利。” “哈哈,这句我懂,功曹史教过我。” 两辆独轮车出现在二人前方,轱辘寻着好走的地方歪扭而行。第一个推车者是年近四十的郎君,后面的女娘也就十六七岁。 刘清先喊:“这里最近没来过外人吧?” 女娘动作一僵,郎君停了步,女娘跟着停稳。郎君回道:“没有。咋了?要查啥?” “今年外郡人多,案比之前让我们先查访一遍。”刘清一副不愉快的语气。 “哼。”段勇夫嘴拙,但有眼力,做出比对方还烦的表情。 “行了,没住过外人就行。”刘清掉头走,走出挺远后小声道:“别回头。”他抻个懒腰,晃几下脖颈,脚步更轻快朝向官道。 段勇夫不解:“这就回去?” “是。”刘清不卖关子,解释:“邹郎君投宿那家人的画像我见了,就是刚才那对父女。他二人没跟邹散吏走近过,但知道邹散吏是邹郎君的亲姊。两日没来巡田,今天换成我们,这父女一句沾边的话都没问,谨慎过头了。他们连着去县署大闹两次,跟刚才的表现可是判若两人哪。” “啊……有理!”段勇夫称赞,拍下刘清肩膀,回城后刘清的半边肩仍疼。 郡署吏舍区。 随翅膀扑棱声,那只口吐芬芳的秦吉了又落在庭院,冲王葛连声叫:“好好说话,不能吓唬我。听到没?好好说话。” 王葛问邹娘子了,襄平很多富户都喜欢驯养秦吉了,偶尔遇到跑飞的,百姓从不伤害它们。这种鸟天生嘴碎,学话快,她哪有时间和它闹,继续雕手中木料。 “好好说话,好好说话哦,好好说话。”它开始来回踱步,胆子渐大。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300章 禽言人心 王葛要把木料凿成“凹”形,此为城墙垛口的模块。垛口在利于守城方瞭望敌情、反击的同时,也利于攻城方攀爬、偷袭。 凿掉的碎木,都被她扫落到工具凳底下一步左右的距离。稍显粗野的动作没吓跑秦吉了,它前倾小脑袋,盯着碎木断断续续掉落,突然叫出一个字:“木。” 王葛停止刻木。此禽这么聪明吗,能把学到的人话跟器物对起来? 秦吉了歪头跟她对视。不,它看的是她手中的木块。王葛把“凹”形木推到凳边,掉地。 秦吉了摆正身姿。 王葛等了两个呼吸。 “木。” 看来不是蒙的。她起身,到杂物屋抱些干柴、麻绳出来,坐回原处,然后取出布囊中没舍得吃的鸡蛋,掰一半蛋白填自己嘴里,故意等秦吉了发现她吃食物的举动后,再掐碎一点蛋黄洒在柴旁。 接下来她不管此禽,开始劈拣柴枝,用麻绳捆绑制作鸟笼。 好一会儿,秦吉了才跳到洒开的蛋黄边上挑了两嘴。 王葛余光观察到:真警觉啊。 她放开柴棍和绳,鸟笼的底已经绑出形状了,短暂犹豫,她摇下头,放弃。重回到工具凳前,拣块新的木料雕凿鸟笼模块。 秦吉了又啄一点蛋黄屑,边吞咽边打量王葛。 只凿出鸟笼形制很容易,实心的就行,用刻刀划竖线,泥巴填塞在每道竖缝里,便可形成视线上的笼栅栏错觉。 可以了。王葛把仅有半个掌心大小的假笼子蹭落地面,秦吉了一怔,随即吓飞、又飞回来:“不能吓唬我,不要进笼子。好好说话,不要进笼子。” 果然,想用笼子诱捕这只鸟不可行。 午初,邹娘子回来时,秦吉了早已飞走。 王葛把情况详说,邹娘子思忖着道:“一直以来,是有利用此禽送信的传闻,不过传闻也说了,因‘情急’才驱使此禽传递消息,因此得名‘秦吉了’。秦吉了再灵慧,终归是禽,厉害的……是驯养它的饲人。” “饲人?” “对。他们大多是豪室之奴,专门为主家驯兽、驯禽,被称为饲人。按你所说,这只秦吉了见木识木,会躲避笼状器物,证明驯养它的人特意教过它分辨这些。它两次找到咱们庭院,那就绝不止两次飞进过郡署。” “我可不信自己有何特异,会吸引同只禽两次来找我。”王葛不解:“它是仅找我,还是寻找和‘木’有关的人都行?那下步呢,它的主人想做什么,能凭此禽推测出什么?” “是啊。近期住在郡署的木匠师只有你,也只有你在庭院里制木。但这件事……算不上机密,就连惊蛰匠肆也有匠吏知道你在郡署居住。”邹娘子摇头,“一只禽就算再擅学话,又能怎样?何况你谨慎,根本没跟此禽说什么。” 王葛:“就算想杀我,一只秦吉了,如何杀?” 未正时刻。 刘清跟段勇夫回城,见人群一堆堆簇拥在城墙处,都没表现出好奇。这情况常见,要么是有新的州郡匠师比试,要么是官署雇大量佃客。 两人都没顾上吃午食呢,食肆街的好些屋门口,秦吉了在鸟笼里代替商人争相吆喝。 “炖肉。好吃,好吃不好。” “进不进来。没钱莫进。” “瞎看什么。说你呢。” 刘清看出来了,段勇夫十分喜爱这种禽。对方从街头笑到街尾,感叹:“哎呀,商人就是会做买卖。人骂,我生气,被鸟骂,哈哈,它骂得越凶越招人稀罕。” “因为段兄知道秦吉了无辜,它们摹的,是主人的心思。当然,也有多嘴路人的影响。” 段勇夫使劲点头:“你念过书,说话就是不一样,我正是这样想的。” 二人同时望天,一只秦吉了从屋顶飞过。 夜半。 可能是连续凿榫卯木块的原因,久违的噩梦又将王葛卷入。 咚、咚……鼓音屡次破开灰尘般的迷雾,为她辟开条狭窄小路。她试着不前进,但是不行,很快就出现从高处跌落的失重感,她只得磨蹭着迈步。 渐渐,鼓音中夹杂了“笃笃”的木锤声,此声从天往下笼罩,她仰起头,只见半空的左右两侧,掐下一双巨手。 一只手拿榫头,一只手握榫槽。 虚空的声音随着巨手降落:“南行,它们能合于一起么?还是才被分开?” 王葛:“都不是一种结构,怎么合?” “拿出你的刀,便能合。” 王葛发现巨手下有空,她应该能过去,于是试探着前行。 “南行,你的刀呢?” 巨手之声不停:“南行,你说我是谁?” “南行……” 王葛被搅得心烦,回头喊:“你是林下!林下、林下!” 巨手散成灰雾,雾再如翻动的书页一样,在她四周颠来倒去。 突然,她视野澄清!前方被一堵墙拦住,墙面画着个黑线条的四方亭,亭中竖一鼓。 “啊。” 王葛头一摆,喉咙总算叫出声音了,真正醒过来。 她梦里的澄清,是邹娘子端着的烛盏。 专娘子也担忧的问她:“做的啥噩梦,看把你吓的,都嚷梦话了。” 王葛顺着鼾声看了眼南娘子,还好,没把她们都吵醒。 “我说梦话了?”她擦擦额头的汗。 邹娘子:“放心吧,含含糊糊的,我们根本听不清,正准备摇醒你呢,好在你自己醒了。” 专娘子:“嗯。我就听清一句‘死马’,是不是梦见白容踢你了?” “啊?”王葛讶异,她梦到白容了么?兴许真梦到了,梦境嘛,稀里糊涂很正常。 八月十三。 王葛休沐的第四天。 邹娘子去街市,其实昨天傍晚她便短时间出来过,没遇到任何不寻常事,阿弟也没来找她。难道她和阿葛都想多了? 她不知道,在她离开郡署时,段功曹史带着个小女娘来到王葛吏舍,小女娘始终低垂头,无论瘦矮身形和衣着头巾,均和王葛差不多。 “进屋。”段娘子一句多余的话不说。 “是。”王葛也一句废话不问。 屋门掩上后,小女娘坐到王葛的工具凳处,拿刀刻木,像模像样。 一刻时间过去,院里响起奇特嗓音:“不能吓唬我。” 是那只秦吉了! 王葛握拳,学段娘子一动不动,维持着平缓气息。屋里很黑,又静,院中的声音听来更显清晰。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301章 再获奖励 “木。” “木,木,木。不要进笼子,木木木。” 咚咚咚……随此禽的每声“木”,王葛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加重。不一样,跟上次它来时不一样,很明显,秦吉了对木料的反应更迅捷,好似有人催着它辨识木料。 小女娘训斥:“起开,别靠我这么近。” 秦吉了:“好好说话,不能吓唬我。” 接下来是片刻安静。 小女娘大声嫌弃:“你身上真臭!” “好好说话,好好说话哦。”还是这句,秦吉了连续两遍。 屋内,段娘子始终沉着,王葛明白了,小女娘跟此禽的交谈、甚至交谈时的语气,一定都根据邹阿姊的汇报进行过演练。 果然,小女娘柔声重复刚才的话:“你身上真臭。” 庭院安静,没有秦吉了的回应。这证明它很聪明,会感受人的喜怒,但是没聪明到听懂人语的地步。 粗蛮的凿木动静在持续,显然,小女娘不太会木匠活。不多时,她哼唱起歌,一开始王葛听不清歌词,随对方气势高昂,才听出女娘唱的是诗经《雅》部的《江汉》。 “江汉浮浮,武夫滔滔……” “江汉汤汤……经营四方……四方既平……” “江汉之浒……彻我疆土……于疆于理,至于南海。” 歌未唱完,门被敲响,王葛随段娘子出来,阳光真好啊。 “它走了。”小女娘低着头,细声细气汇报秦吉了呆过的位置。 “你说它身上臭,是哪种臭味?”段娘子一边饶有兴致的打量木料筐、以及几块雕琢好的木模,一边询问。 “鸟粪味,嘻,也不是特别臭,它落到我跟前,我才闻到的。” 段娘子拿起一个木模,心里想的却是:来之前,叮嘱专小娘子要少说话,以免王葛疑心,可小娘子年纪摆在这,又像她阿姊一样的活泼,叮嘱了果然没用。 段娘子示意王葛坐:“跟你说一下喷火筒的事情。别嫌我唠叨,这次你不选兑换功勋数,实在可惜。” “是。我也觉得可惜。”王葛回的是真心话。喷火筒仍在持续试验,未正式命名,但知道这桩机密的官吏皆清楚,此兵械势必成为战争形式演变的界别转折。 晋之前使用过火战,但要么是引燃草球,要么是把引火物缚于箭头,比如《魏略》记载的“火箭”。可是从前种种均只能叫“火战”,不能叫“火器”。 多劝无益。段娘子说回正题:“东夷校尉很重视这次功劳,他亲自定了两种奖励供你选。一是抵十次郡比试的首名;二是抵两次州比试的首名。” 王葛惊喜至极,毫不犹豫道:“我选州比试首名!还得劳功曹史向司马将军转达谢意,谢将军、谢功曹史成全我这小匠师的志向。”非她眼窝浅,说着说着欲泣,实在是匠师晋升路,一步更比一步难! 中匠师考大匠师,有项标准必须达到,就是考取三次州级匠试的首名。 跟郡竞逐赛比,木匠大类的州级比试,不仅在地域方面扩大了竞争,技能方面同样,有的州竞逐赛不区分巧绝、天工。 王葛初到平州时,在宾徒县遇到过一场州比试。当时还觉得一次州首名能抵三次郡首名,挺合适的。很快她就想明白了,普通初级木匠师根本不许报考州比试,怎可能考中名次?不过是官署的一种鼓励罢了,听来热血沸腾,其实不可实现。 由此可知东夷校尉的照拂之意。 段娘子一摆手:“不瞒你,东夷府找到一种替代麻油的燃物,叫石漆。此物不在辽东,大量运输过来需要时间,到时东夷府肯定要你协助试器。” 这话的意思是,运石漆的时间说不准多久,若王葛的吏期先结束,可不能不管了。 “我明白,此事善始善终,我愿立契。” “好。还有件事,试喷火筒那天,你听到几个假道士背的是硝石,为何表现惊奇?” 该来的躲不过,王葛知道自己露了破绽,正好被王书佐发现。 她早想好怎么回:“小时候我听村里一位老人讲,墙上结的白霜不能舔,要是洒到柴里能使火旺。后来我见大母烹完早食后把灶火弄熄,到了午食时,只要她挑松木柴,看似熄掉的火就又燃起来了。然后我琢磨着制出了火折子,并在火绒中加白霜助燃。” 王葛连哪个老人都编好了,是已经离世的鳏翁。段娘子当然不会追问那么细,王葛继续胡编:“再后来,对我家有恩的一位郎君告诉我,白霜叫‘硝’,他还知道此物可用来治病。那不是跟硫磺一样么?” 段娘子:“嗯,你说过,你给你大父抓药时,药里有一味硫磺,你熬药时不小心洒到柴上,火焰顿时大起。” 王葛连着点两下头。其实当初不抓硫磺也可,能省不少药钱,为防备以后用到硫磺时有理由扯谎,她便未雨绸缪的买了。“世间物质的用途其实很广,硝、硫磺都用于治疾,但不能仅用于治疾。那天我之所以惊奇,是因为突发奇想,若把这两样助燃物都跟木柴烧到一起,会怎样?” “会怎样……”段娘子低语。 王葛心道:快说啊,这个时代应该有道士混着这两样东西炼丹吧?你都没表现惊奇,可见是知道的。你不把话题往炸炉上引,我怎么继续扯呢? “还有一事。”段娘子指着几块雕刻好的“凹”形木块,问:“凿的是城墙垛口?” 改话题了,那王葛也不急在一时,从容回道:“是。我想制出精细些的城墙模器,方便改良守城器械。” “那就辛苦王匠师了。”段娘子说完起身:“这些天你继续休沐,没消息给你,不要离开郡署。” 为什么?王葛不解,对方公事繁忙,特意来一趟,肯定是查到什么了。下步行动难道不是引蛇出洞么? 小女娘随段娘子走的时候,王葛蹲低瞧对方模样,吓得小女娘往后仰身。 “功曹史,她跟我同住的专散吏长得很像。” 段娘子不应,王葛追着对方语速飞快而问:“我知道专散吏有阿妹,看来她就是专小娘子了。” “嗯。” “我能留专小娘子说会话么?”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302章 赴死之志 专小娘子慌张摇头:“不行……”察觉功曹史训意的目光扫过来后,她知道又犯错了,低头。 王葛继续请求,句句急促:“功曹史。她不会无缘无故扮成我的样子,今天这事按说可以让我避开,是来不及让我躲对么?可见事情紧迫。此事一定涉及我,我已经猜出一些了,若让我假装全不知情,害一个无辜的人,我这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功曹史……” “过不去也得过!护卫兵进来,看紧院门,即刻起,除了邹散吏,不许外人进、不许王匠师出,违反者……除王匠师,其余人军法处置!” 两只巨禽在半空飞越,它们呈十字交叉,是猎鹰!可见是驯服过的,各有警戒领域。但以前怎么没见?王葛想起在会稽山考试时,就有猎鹰常在山川巡视。 随着院门被掩,她视线落回,缝隙中,看到刘清也在护卫兵中,段娘子边走路、边训话,很快离开了窄巷。 邹娘子回吏舍前被叫到功曹署,知道了上午的事情后返回庭院。 她不知道怎么劝王葛,再回想专娘子这几天的强颜欢笑,邹娘子为自己的后知后觉自责不已:“单靠我和刘郎君收集消息,太慢。如果事情真如咱们推断的,那谍人势力必定是准备了许久。我近来才察觉,根本来不及,没有时间给我查,甚至连一股谍人、还是数势力交锋我都不知。” 她的愤慨随着愧疚上涌:“他们只冲你来,或别的木匠师也是他们下手的目标?我全不知、不知!”一把匕首自她袖间闪出,寒刃替代满腔不甘直入泥土,唯柄卡在地上。 王葛有疑惑要问,可目前情形,还是暂别开口了。 “刚才我看见阿专了,我最恨的是,我身板宽,代替不了阿葛你,也代替不了阿专。”邹娘子左手捂住双目,哽喉:“她小时候,我还抱过她呢,没想到现在和你一样高了。我原先怎么就没往这方面想,她长姊的脸庞跟你就挺像。” 她手臂放落,问:“阿葛,其实你一直知道,我们几人跟你同吏舍居住,非吏署随意安排吧?” “是,我知。” “那你可知建兴元年朝廷就下令,辽东郡和玄菟郡的客女到次丁年纪后,必须移出主家户簿,她们还可跟兵户女一样从军么?” 建兴是成帝在位的第二个年号,也是最后一个年号。 “不知。”王葛只知“客女”是部曲之女,非奴婢。 一般来说,客女的契期会跟长辈一致。打个比方说,如果铁风有女儿,铁风契期到了后,铁女娘便随铁风一起恢复自耕农户籍。倘若铁风续契,铁女娘未及许亲,将重新成为客女。再如果,铁风签的是长契的话,导致铁女娘到成婚年龄仍是客女,那么铁女娘许亲的人家很可能也是部曲、佃客。 为主家耕地的佃客,是会跟着土地交易而转移卖身契的。 王葛不由揣测,辽东、玄菟二地这项政令,是成帝对女子地位改革的试探之一?与女娘可为匠吏的政令一样? 邹娘子手按匕首柄端,说道:“专娘子、南娘子是客女出身。我与她二人在防戍亭结识,我们跟儿郎一样,听凭武官命令,不惧苦,也不惧死。我们约定,活着时要彼此扶持,赴死时则各凭本事!危难之际,弱者当以身为盾,护强者周全!” 她手一用劲,整只匕首入土,容色不再颓丧,取而代之的是坚毅!“此约定,非认定弱者该死。阿葛,你记住,女娘想在这个世道闯,挣功劳、挣地位,比儿郎难太多了。如果没有足够强的女娘登上高位,怎么帮扶更多的女娘?我等既立此约,理当遵循。阿专不会怪你,专娘子也不会。所以你勿自怨,好好制木,才是你该做的。” 王葛欲言又止,她想问既然有猎鹰,为何不早放出,有它们巡视空中领域,秦吉了敢来么?还是猎鹰数目有限,不得已才从别处调遣回来? 罢了,问有何用?连院门都出不去,与其让邹阿姊的愁绪雪上加霜,不如一心制木,默默陪伴。 悠扬的哨音在院外响起,是刘清用树叶吹扬州小调,音声时而婉转低缓,时而雄飞鸣亮。他高估了自己,低估了暗势力的猖狂,今早接到看管王葛的命令,他便知道不需他插手查谍人一事了。 既然什么都做不了,就踏实等待。唯一还能帮王葛的,就是用故乡的小调,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人在煎熬。王葛,好好制木,其余的交给段功曹史,相信段功曹史。 入夜。 距离襄平很远的地方,一只千人队伍越过山林,围好新的营落。数十新兵迅速吃完晚食,利用夜训前的空闲来营边看一种新兵械:飞辕车。 此兵车可两两相连,组成一种防御阵,叫飞辕寨。 武官允许桓真他们抽出兵车上的铁枪,刚才乍看就觉得铁枪不少,每人上前拿,竟多达三十根。 裴兼掂着铁枪重量,更觉得匪夷所思,问武官:“此车是哪个大匠师制的?” “不知。以后还会来新的兵械,可能比飞辕车更令我等惊奇。你们记住,以后关于新兵械,能告诉你们的,细听、记牢,我不主动讲的,什么都不要问。” “是!” 王恬凑近桓真,悄声问:“跟破解杀木匠师情报有关吗?” 桓真摇头:“咱们发现的情报仅是推测,至今也不知是谁杀了我方斥候。再有,防戍营离襄平太远,此消息送没送到东夷府还不知呢,就是送到了,也得结合其余情报审慎分辨。” 王恬一脸失落,没兴致看飞辕车了。“桓阿兄,你说……那名斥候死前拼尽办法留消息,如果知道留了没用,他后悔吗?逃命的时候,千钧一发,不耽搁时间抠那五块树皮,不想着寻找第六棵树,说不定不会被围住呢。” “推己及人,兴许有后悔念头吧。但是再将他置于当时境地,我信他仍会那么做。拼一线生机,还是坚持忠义初心?只有真正临其境才知道。我们不要揣测他会不会后悔了,有损他的忠义。” “好吧。那你说……飞辕车跟王葛……” “嘘。以后都不要提她。” “哼,要我说,情报根本不用汇集、不用分析,换我是敌国谍人,第一个杀她。”王恬撇撇嘴,嘀咕。 “啧!”桓真气够呛,这熊孩子!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303章 博弈 “桓阿兄变了,不喜听实话了。”王恬似笑非笑。 桓真看对方,熊孩子长本事了,一时间竟让他分辨不出是认真讲,或仍是玩笑。他反击:“以后我是斥候,你是骑士,你被我套出的话,自然句句为实,何来喜或不喜?但你休想听到我讲实话。” 王恬咬牙:“还没定下来呢,我还有机会!”武官说了,明天是最后一次斥候兵的选拔,落选者进骑士训练营。是训练营,非直接成为骑士,意味着还要经历一段时间的练兵、考核。倘若再落选,进步兵训练营。 桓真一副气人的鼓励模样:“嗯,几十人争一个名额,你好好努力。” 王恬把牙咬得咯叽响:“咦……桓阿兄你就是变了、就是变了!”不再让着他、哄他了。 桓真向飞辕车方向扬颌,王恬望过去。桓真说道:“我帮你问过武官了,若步兵训练营也呆不住,可直接成为辎重兵。去吧,提前推一下飞辕车,别力气不够。” 王恬委屈巴巴的撅嘴:“阿兄是将与我分别,怕我不舍吗?何必用这种方法。”数十预备兵,仅选出桓真、裴兼两名斥候,明天最后一拨竞争了,考核过程肯定更严。再说就算他被选上,执行任务也未必和桓真一起。“我知咱们以后不能轻易相见了,具体何时走,能跟我说么?” “阿恬,山阴县有仲秋施粥的风俗么?” “有。”王恬心沉,这是本月随时离开的意思。 “都城也有。”桓真眼眸始终明亮,这回看对方,是真正的鼓励。“我期待与恬弟都城相见。” “嗯!到时你我弈棋。” 桓真苦笑,棋局中,阿恬仿佛生而知之,下遍军营无对手。 尽管不舍,尽管有了预感,王恬还是没想到,桓真、裴兼连夜便离开了骑士营。 三天后。襄平县。 从立秋到案户比民期间,各官署、都亭均会给六十岁以上的老者施谷粮和葛布,七十岁以上加一束帛、桃木杖,年年如此,以示朝廷敬老、养老之意。 当然,此举也是为即将到来的户籍登记做准备。 王葛制木累了,站在院墙边仰着头瞧,好像视线可以拐弯,能瞧见热闹的街市一样。“这院落离外墙真近。” 邹娘子也是闲不住的人,正在给白容修整马蹄,没走心的应句:“是啊,吵吵嚷嚷的,市肆动静稍大咱们就能听见。” “如若住的位置靠里,秦吉了兴许找不见我吧?” 邹娘子动作一顿。 王葛:“之前跟我同署的匠吏说过,仲秋至腊月,襄平县每月都举办一天角抵戏,想必极热闹。” “是。” “仲秋的角抵戏是哪天呀?” “明天。” “那我明天等阿姊回来,好好跟我讲讲,行么?” “阿葛。”邹娘子过来,“你猜出我明天出郡署?还猜出什么?” “猜出我是饵。” 邹娘子大惊,急忙否定:“不是的!” “说法有误,我的名气是饵。然后用专小娘子替代我,她变成真正的饵。至于阿姊,立志做饵,生怕装不像。你们都这么伟大,以弱护强嘛,我是得利者,哪有资格质疑你们的用心。” “阿葛!” “昨晚阿姊的心终于静下来,我便知道你接受了新任务,准备好凛然赴死了,对么?无愧疚,阿姊当然踏实了。明天专小娘子会假扮我,由你护着上街瞧角抵戏,对吧?真真假假,不管虚也好,实也好,对那些潜伏的谍人来说,都不能再拖延了,再不出手杀我,便会被他们的主子质疑忠心、他们就会内斗!” “你过来。”邹娘子不由王葛拒绝,拉着她来白容跟前,二人蹲在马腹旁,邹娘子声音压得不能再低:“拿你没办法,有时候我是真盼着你笨些多好。昨天功曹史才告诉我,东夷府早先截获了一份貊部落的情报,本郡只要有宗匠师级别的木匠师出现,便自动触发刺杀任务,代号为‘木’。” 王葛的郁气变为慎重:“宗匠师……为了北伐来的?” 邹娘子点头:“后来的事,确实如咱们推断,曲辕犁的出现打乱了谍人部署。不过,我们兵力不够,貊部贼孽也一样,在他们犹豫的时候,你又制出了风箱,加上‘辽东大匠’的赫赫声名,东夷府不得不做防备,怕你被那些贼孽加入刺杀名单。” “难道不止一只秦吉了?” 邹娘子再点头。“阿葛,你得明白,要抓捕一名谍人,既得有证据,也要出动至少数倍兵力。现在谁敢说有万全之策?谁敢赌貊部贼孽刺杀你们全部?还是把力量汇成一股,只杀其一?这次行动,双方都孤注一掷,最可恨的是,这种程度的博弈与暗杀,在北伐期间,仅是开始。” “所以,阿葛,”她握住王葛的手,劝慰中含着温柔:“不光我们是饵,在这场博弈里,所有参与者都是。咱们听从安排,做好自己该做的,便是对己方最大的支援。我答应你,会护好阿专,我和她都活着去,活着回。” 王葛忍住哭意:“我做了两个手执兵械,不怎么好用,阿姊莫拒绝,万一能帮上你和专小娘子呢?其实,其实我更希望你们用不上这兵械,阿姊,我、我还是本事不够,太着急了兵械制得不好……” 邹娘子头一次打断对方的话:“不拒绝。阿葛现在就教我。” 八月十八。 襄平街市人头攒动,处处喧嚣。许多百姓天不亮就占好了位置,就为近距离目睹今年的首次角抵戏。 角抵戏,早年间被称为“百戏”,常见的表演项目除了角抵外,还有舞鲤鱼、走绳索、赤脚趟火、寻橦、幻术等。 天刚亮,寻橦戏先开始,一个身上粘毛,装成山猴的矮汉大喝句:“果然来也!” 喝声未止,他抛出长竿,竿的远端落地霎那他追了上来,随一声尖啸,竿立! 四周惊叫,矮汉在空中兜了个半圈,站稳时,竿已顶在他头顶,他双臂微抬、头也微仰,以此保持着竿始终竖立他发顶。 鼎沸呼喊随四面冲来的三男一女达到高峰,这四人也是猴儿扮相,先后踩着矮汉爬上粗竹竿,每个人在竿上的方向,跟他们奔跑来的方向一致。四人同时抬脚、展臂,再往高爬。 一人到顶了,还在爬! “啊!”他突然失手坠落。 人群如狂风卷惊骇! 喔…… 哇…… 有小孩吓哭。 呼!但见竿上的最底一人抡臂接住坠落者。这个力道令顶竿矮汉更矮三寸,面赤暴筋。他怒嚎一声:“果然不服!” 差点坠落的那个人喊:“凭高四望!”他蹭、蹭、蹭重新爬回竿顶。 “起!”这过程中,矮汉双腿也再度撑直。 人们这才反应过来,刚才的“坠落”是表演。 一束帛:五匹为一束。 貊:音mo。高句丽的起源部落。里涉及此部落的内容纯属我乱编,勿考究。 寻橦(tong):一人顶竿,数人爬的表演形式。 果然来也:果然,古籍中猴子的别称。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304章 街市百戏,暗室杀戮 凭高而望的尽头。 梆梆梆! 梆梆梆梆梆! 这是鞀鼓的声音。 伴随愉悦的摇鼓,襄平城四处城门口的人流同时向内涌动,一边呼朋引伴:“舞鱼来了……今年的鱼好大!” 共四只舞鱼队伍。前头摇鞀鼓引道的均是十个少年,他们又蹦又跳,打着赤膊,围观的女娘们看好哪个就朝他们扔巾帕,她们笑容愈失态,起哄声越发喧天。 朝着经道会合的两条大鱼,画的分别为鲢鱼、鲶鱼,寓意“连年”丰收。 向纬道中心位置会合的彩鱼是鲽和鲤。鲽鱼象征着夫妻情深;鲤鱼代表的祥瑞更多,孔仲尼为儿郎取名为“鲤”的原因,就是其子出生时,鲁昭公送了条大鲤鱼。 梆了梆…… 梆了梆梆…… 鞀鼓声声中,谁都没注意一郎君、连带跟随他的小童,全被揪进一间食肆。舞鱼队伍刚过去,还是这间食肆出来二人,后面躬着背走路的矮者是饲人,提鸟笼,笼中有只秦吉了,它颇躁动,但是一声不吭。 肆舍内明显还留着人,门被从内闩严,刚被杀死的两具尸体和冲鼻血味,一并阖在屋里。 与这条街相隔的一间酱肆,商人乌娘子走出,拴绳索。一只秦吉了老实的站立她左肩,叫道:“关门。” “嗯?” 秦吉了能察觉主人的不悦,尖嘴不停:“不说了,不说了,买酱吧,好吃呢。” 徐商人快步过来,他是鳏男,乌娘子是旷女,两人岁数差不多。欢喜洋溢于徐商人面容:“阿乌,我知你今日一定有空。” 乌娘子冷声回他:“没空。” “你听,是鞀鼓声,彩鱼一定舞到前街了,一起去看行么?” “看来你非要跟着我了?” “我想跟你一起看舞鱼,看完舞鱼后不再烦你。”徐商人满脸期盼。 “我忘了件事,进来等吧。”乌娘子解开门索,重开屋门。 二人一前一后进来,“咣”一声,随关门动静,徐商人还未适应昏暗,就见乌娘子靠近他、又闪躲,然后他才感觉疼痛,血冲开他脖颈的长口子,决堤似的往外涌。 也就一个呼吸的工夫,徐商人想捂脖子,胳膊却抬不起来了,他踉跄着往门框上栽,乌娘子轻松抓住他背,放倒。 “特、特……”徐商人被血液窒息,眼球朝上翻,脸开始变色,可怜嘴里头也全是血。 “特……疼。”他吐出个稍微清楚的字后,脸青的更厉害。乌娘子沉着等待,直到对方手臂落地,袖间掉出来个铜饰。 金灿灿的双鲽,雕工很好,它们系于一起,就像书里说的,此鱼成双出现,不比不行,一世不离。 乌娘子头皮发麻,脑中一遍遍回响刚才徐商人的请求……我想跟你一起看舞鱼。 她揣好铜饰,特意让眼泪滴落到徐商人死不瞑目的眼眶中。“来世吧,不比不行。” 门刚开出一隙,铁剑从外刺进乌娘子软腹,骤变令秦吉了绕梁而飞。执剑者戴草笠,挤进屋,此剑械既细且薄,乌娘子是头回见识,也是最后一次。 “你……”是东夷府、还是哪方势力?问这蠢问题没意义了,乌娘子艰难的寻找秦吉了在哪。 “嗒”一声,执剑者不知甩的什么暗器,把秦吉了击死坠地。 乌娘子“呵”一声,没了呼吸。 执剑者在两具尸体上各刺要害,又谨慎检查屋舍,确定没处能藏人、无后门,才摘下草笠。若王葛见到她定然吃惊,是数日未见的南娘子! 南娘子把鲽形铜饰装进布囊,此为徐商人是谍人的物证。此人跟乌娘子都是高句丽国派来的,一个归属夫余贵族势力,一个归属貊部落势力,两方势力都想破坏辽东稳定,又相互水火不容。看徐商人这死相,定是才被乌娘子先下手为强。 外面嘈杂,表演吞剑、飞丸的艺人来了。 暗室杀戮诡谲。 街市百戏精彩。 南娘子立在窗边听人来人往,真盼着有一天,百戏只带来吉祥,不再充满各方算计。 午初过去。 各方情报在郡署兵曹汇集,舍内官吏有主簿周颐,主记室掾刘述,兵曹史明拓,贼曹中史荀序,录事史卢谌,功曹书佐王彪之。 刘述:“一上午,十一个中等级木匠师殒于食肆、烛肆、酱肆,全部为外郡人。已发现的谍人来自三个地方,貊部落、夫余部落、秦州。发现三只秦吉了,均识木为‘木’,留着无用,尽被署兵宰杀。另外,有一名饲人来自倭奴国,没抓到活口,无法确定此饲人受何部落指使。” 坐在此的没一个笨人,都明白刘述不解释秦州谍人,那就是脱离不了六夷背景,最大的可能是来自鲜卑、羯族或氐族。 主簿周颐开口:“每个被杀的匠师都是定好时间段的,这也印证了我们之前的推测。谍人,在向我们下战书!混水摸鱼者有之,栽赃貊部落的更有。下午两位宗匠师……算上王匠师吧,他们三人再不出现,枉死的木匠师会更多。宗匠师是绝不能出岔子的,况且荀太守不在,二位宗匠师也不会听我周颐啰嗦。” 王彪之赶紧道:“主簿放心,王匠师这边已安排好,未初后离开郡署。” 周颐:“嗯。其实宗匠师不出现是对的,他们真去看角抵戏,有府兵重重包围,谍人使何计策也靠近不了。” 王彪之垂眸不言。他替王葛感到不平没用,在此时为她争、为她辩,往后反不利她的成长。想被重视,得王葛靠自己本事去拼。 刘述:“仲秋角抵戏照常举行,导致我们兵力分散。分散,不代表失章法。压力加给诸位了,申时、酉时这两个时辰,望各曹在紧密收网时,尽可能减少百姓恐慌。尤其踩踏、火灾,必须事先预防。” 周颐:“能否一举清除辽东的貊部落余孽,只在今朝。就说到这,各行各事吧。” 未初。 扮成王葛的专小娘子在邹娘子、田勇夫、段勇夫护卫下离开吏舍区。刘清不在此次任务中,为防被有心人打探,他连扬州小调都不能吹。 王葛也不能发出锤木的稍大动静,就拿出多日未动的木球,进行内球剥离。心要静,以后她肯定会经历更大的风浪,那就从这次开始吧,将磨难化砺砥,炼心境以提升。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304章 街市百戏,暗室杀戮 凭高而望的尽头。 梆梆梆! 梆梆梆梆梆! 这是鞀鼓的声音。 伴随愉悦的摇鼓,襄平城四处城门口的人流同时向内涌动,一边呼朋引伴:“舞鱼来了……今年的鱼好大!” 共四只舞鱼队伍。前头摇鞀鼓引道的均是十个少年,他们又蹦又跳,打着赤膊,围观的女娘们看好哪个就朝他们扔巾帕,她们笑容愈失态,起哄声越发喧天。 朝着经道会合的两条大鱼,画的分别为鲢鱼、鲶鱼,寓意“连年”丰收。 向纬道中心位置会合的彩鱼是鲽和鲤。鲽鱼象征着夫妻情深;鲤鱼代表的祥瑞更多,孔仲尼为儿郎取名为“鲤”的原因,就是其子出生时,鲁昭公送了条大鲤鱼。 梆了梆…… 梆了梆梆…… 鞀鼓声声中,谁都没注意一郎君、连带跟随他的小童,全被揪进一间食肆。舞鱼队伍刚过去,还是这间食肆出来二人,后面躬着背走路的矮者是饲人,提鸟笼,笼中有只秦吉了,它颇躁动,但是一声不吭。 肆舍内明显还留着人,门被从内闩严,刚被杀死的两具尸体和冲鼻血味,一并阖在屋里。 与这条街相隔的一间酱肆,商人乌娘子走出,拴绳索。一只秦吉了老实的站立她左肩,叫道:“关门。” “嗯?” 秦吉了能察觉主人的不悦,尖嘴不停:“不说了,不说了,买酱吧,好吃呢。” 徐商人快步过来,他是鳏男,乌娘子是旷女,两人岁数差不多。欢喜洋溢于徐商人面容:“阿乌,我知你今日一定有空。” 乌娘子冷声回他:“没空。” “你听,是鞀鼓声,彩鱼一定舞到前街了,一起去看行么?” “看来你非要跟着我了?” “我想跟你一起看舞鱼,看完舞鱼后不再烦你。”徐商人满脸期盼。 “我忘了件事,进来等吧。”乌娘子解开门索,重开屋门。 二人一前一后进来,“咣”一声,随关门动静,徐商人还未适应昏暗,就见乌娘子靠近他、又闪躲,然后他才感觉疼痛,血冲开他脖颈的长口子,决堤似的往外涌。 也就一个呼吸的工夫,徐商人想捂脖子,胳膊却抬不起来了,他踉跄着往门框上栽,乌娘子轻松抓住他背,放倒。 “特、特……”徐商人被血液窒息,眼球朝上翻,脸开始变色,可怜嘴里头也全是血。 “特……疼。”他吐出个稍微清楚的字后,脸青的更厉害。乌娘子沉着等待,直到对方手臂落地,袖间掉出来个铜饰。 金灿灿的双鲽,雕工很好,它们系于一起,就像书里说的,此鱼成双出现,不比不行,一世不离。 乌娘子头皮发麻,脑中一遍遍回响刚才徐商人的请求……我想跟你一起看舞鱼。 她揣好铜饰,特意让眼泪滴落到徐商人死不瞑目的眼眶中。“来世吧,不比不行。” 门刚开出一隙,铁剑从外刺进乌娘子软腹,骤变令秦吉了绕梁而飞。执剑者戴草笠,挤进屋,此剑械既细且薄,乌娘子是头回见识,也是最后一次。 “你……”是东夷府、还是哪方势力?问这蠢问题没意义了,乌娘子艰难的寻找秦吉了在哪。 “嗒”一声,执剑者不知甩的什么暗器,把秦吉了击死坠地。 乌娘子“呵”一声,没了呼吸。 执剑者在两具尸体上各刺要害,又谨慎检查屋舍,确定没处能藏人、无后门,才摘下草笠。若王葛见到她定然吃惊,是数日未见的南娘子! 南娘子把鲽形铜饰装进布囊,此为徐商人是谍人的物证。此人跟乌娘子都是高句丽国派来的,一个归属夫余贵族势力,一个归属貊部落势力,两方势力都想破坏辽东稳定,又相互水火不容。看徐商人这死相,定是才被乌娘子先下手为强。 外面嘈杂,表演吞剑、飞丸的艺人来了。 暗室杀戮诡谲。 街市百戏精彩。 南娘子立在窗边听人来人往,真盼着有一天,百戏只带来吉祥,不再充满各方算计。 午初过去。 各方情报在郡署兵曹汇集,舍内官吏有主簿周颐,主记室掾刘述,兵曹史明拓,贼曹中史荀序,录事史卢谌,功曹书佐王彪之。 刘述:“一上午,十一个中等级木匠师殒于食肆、烛肆、酱肆,全部为外郡人。已发现的谍人来自三个地方,貊部落、夫余部落、秦州。发现三只秦吉了,均识木为‘木’,留着无用,尽被署兵宰杀。另外,有一名饲人来自倭奴国,没抓到活口,无法确定此饲人受何部落指使。” 坐在此的没一个笨人,都明白刘述不解释秦州谍人,那就是脱离不了六夷背景,最大的可能是来自鲜卑、羯族或氐族。 主簿周颐开口:“每个被杀的匠师都是定好时间段的,这也印证了我们之前的推测。谍人,在向我们下战书!混水摸鱼者有之,栽赃貊部落的更有。下午两位宗匠师……算上王匠师吧,他们三人再不出现,枉死的木匠师会更多。宗匠师是绝不能出岔子的,况且荀太守不在,二位宗匠师也不会听我周颐啰嗦。” 王彪之赶紧道:“主簿放心,王匠师这边已安排好,未初后离开郡署。” 周颐:“嗯。其实宗匠师不出现是对的,他们真去看角抵戏,有府兵重重包围,谍人使何计策也靠近不了。” 王彪之垂眸不言。他替王葛感到不平没用,在此时为她争、为她辩,往后反不利她的成长。想被重视,得王葛靠自己本事去拼。 刘述:“仲秋角抵戏照常举行,导致我们兵力分散。分散,不代表失章法。压力加给诸位了,申时、酉时这两个时辰,望各曹在紧密收网时,尽可能减少百姓恐慌。尤其踩踏、火灾,必须事先预防。” 周颐:“能否一举清除辽东的貊部落余孽,只在今朝。就说到这,各行各事吧。” 未初。 扮成王葛的专小娘子在邹娘子、田勇夫、段勇夫护卫下离开吏舍区。刘清不在此次任务中,为防被有心人打探,他连扬州小调都不能吹。 王葛也不能发出锤木的稍大动静,就拿出多日未动的木球,进行内球剥离。心要静,以后她肯定会经历更大的风浪,那就从这次开始吧,将磨难化砺砥,炼心境以提升。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305章 十年练三箭 未正。 专小娘子已经忘了身负任务,百戏令她眼花缭乱,尤其看到角抵、吞剑、趟火表演时,真是喜到极致转惊,惊到极致又喜。她不停摇着邹娘子的手,嘴里重复来、重复去就三句:“邹阿姊快看!真好看啊!快看呀邹阿姊!” 邹娘子心道:这才像十二岁的小女娘,不知阿葛见到这番热闹场景,会跟阿专一样吗?或是仍跟个小老妪似的…… 把王葛想成小老妪的样子,邹娘子没忍住,开怀大乐。 专小娘子回头,正好看到对方由内而发的畅快,周围太吵了,她大声问:“是不是真好看?” 她明亮的眼中渐映个黑影靠近。 是一只秦吉了。 它飞得不算太高,于摩肩接踵的人群上方过去。邹娘子抓专小娘子的手骤紧,叮嘱:“别慌,继续看戏。” “嗯。”小女娘的笑稍微收敛,确实没怎么慌,因为她根本不知任务底细。 约有半刻,反方向飞来一只秦吉了,邹娘子深信此禽是刚才那只兜回来了。很可能,它便是三次飞进郡署找王葛的那只! 人群中出现用泥块丢秦吉了的顽童,一个个被训斥后不再调皮。可秦吉了已经受惊,盘旋着找主人,找不到,它再次往回飞。 这时两头都有人嚷:“那边演七盘舞了,快随我走。” 到底哪边有七盘舞?你拥我挤的交错中,邹娘子左手拉回阿专,排斥耳边嗓音,匕首自袖筒坠至右掌。 变故就在这一瞬。 太快了。 事后给王葛讲述时,有些情景邹娘子回忆不出画面,只能根据功劳的分配结果去揣测。 秦吉了找不到主人,找到了专小娘子,它冲小女娘降落之际,数道禽影疾如闪电,向着秦吉了要落的整片区域合围! 是猛禽游隼! 戾天飞隼,后发先至! 秦吉了被其中一隼削落。 可怕的是,又十余只隼飞来,四面八方,向邹娘子二人所在的位置聚集。 绞杀就在千钧一发间! 嗖嗖嗖……数不清的弩箭朝空发射,伪装成百姓的弩兵第一时间做对了预判,用箭纵横交织,形成有序的天网。 唰、呼、砰……三支并发的箭呈“川”字射隼。 一隼中箭,坠落。掉的位置巧了,正好砸在秦吉了的残尸上。 又三支并发! “唰”是离弦! “呼”是破风! “砰”是射中! 邹娘子以为自己做好万全准备了,但隼之迅,迅到她自愧、迅到匕首不敢甩,因为绝对甩不中,还会误伤无辜。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搂紧阿专蹲低,不能让突破箭网的隼抓着阿专。邹娘子看向射箭者,在一处房顶上,由五个弩兵守护蹲围。 射箭者,正是段功曹史。 五个弩兵之一,有阿专的长姊专娘子。 每三箭必有一隼被射死,这对擅长搏噬的恶鸟、对驯它们的饲人来说,都是侮辱! “啾……” “啾溜溜溜……”嘹亮的奇特鸣声在街市不同位置响起,是驯隼的饲人发出的。 这些饲人穿着打扮均不显眼,想在几个呼吸间将他们锁定很难。因为现在街道上太乱了,邻近肆铺都上了锁或绳索,听话的百姓还行,等巡兵破门后听从指挥进屋躲了,但那些被谍人胡乱喊叫鼓动的百姓不少,有的被撞倒,有的哭着紧跟在巡兵跟前躲,阻碍了巡兵走动。 关键这几个呼吸的工夫最要紧! 怎么办?邹娘子急得目眦尽裂,段功曹史站处太显眼了,若游隼俯冲,五个弩兵是很难防住的,疾速之下,它们的嘴与爪都比精铁打磨的锋刃还要厉害。 邹娘子真想冲天而啸,让该死的游隼来抓她吧,不要伤到功曹史。可是她不能喊,阿专已经抖成一团。她在此次任务里,就是护住阿专,而非莽勇。 “让道!速速让道!” 这时,两个九尺壮汉高举皮鼓奔来。他们奔跑的节奏一致,托高的皮鼓呈横放,上头负手而立一短人。 有人认出了短人身份,是表演“俳优”者,人皆称他优勉。 优勉多才多艺,擅长驯兽驯禽,由远及近的这一路,他口中不停,发出各种禽鸣试探:“秋喝、秋喝……” “游游游……啾游……” “啊啾啾游游游……” 仅三次,就有游隼被干扰,先悬停空中、再消失于空。 一只隼不受控制,必定会出现第二只!谍方饲人乱了,有急于指使隼攻击房顶上段娘子的,有命隼攻击鼓上矮人、托鼓壮汉的,也有始终记得任务目的,强令猛禽穿弩阵杀掉“王葛”的。 先后两团黑影携风,优勉和左边抬鼓的壮汉皆被隼抓伤。 又一道禽影掠于房顶,幸亏专娘子五人一直按练兵时的顺序射弩,令这只隼改变方向。 “啾啾游游……” “啾溜溜啾……” 优勉不顾伤口,仍与谍方饲人斗驯禽口诀。 天战、人战,拼成了气势之战。 谍人不断横尸。相对的,巡兵也有伤亡,弩兵相继倒下,托鼓的壮汉只剩下一个、浑身也尽血,但他咬牙托住了鼓!优勉为了将声音传得更高,即使腿再次被隼抓伤,仍叉开步稳稳立住身躯。他是矮,但他的心敢跟天比高! 唯有趴地躲避的百姓受伤者最少。 “啾啾游游……” “啾溜溜啾……” 拼杀越发残酷,双方都无退路! 突然,一老翁哭着跑出肆舍,他用自己护住倒地的巡兵,冲群隼喊:“畜牲!有本事冲我来!” 又有一娘子夺门而出,也护住一名重伤弩兵:“冲我来吧!今天咬不死我,来日我咬死你们!” 这场惨烈的缴谍战,终于在段娘子射穿最后一只不受控制的游隼后结束。 当然,此时距离缴谍战已经过去一天了。 吏舍庭院里,邹娘子跟王葛、刘清讲到了战斗结尾:“死掉的谍人近百,其中被百姓堵住、活活打死的有十余人。段功曹史手臂抻伤,半年不能再拉弓。优勉重伤,我来时仍未苏醒。” 刘清感叹:“没想到一名俳优,能有如此忠义赤胆,可见《史记》记载不虚。” 《史记》中记录了一名叫“优旃”的艺人,优旃有一颗悲悯心,善于借讲笑话的方式向秦皇提谏言,救助苦难。 刘清解释完优旃事迹,起身告辞。“我家中传有一种金疮药方,这就去找医者问一下,希望对救治有用。” 王葛二人送他出门后,她问邹娘子:“段功曹史真无妨吧?” “我正要跟你说功曹史。我也是任务结束后,昨晚听专娘子说的。十年前,功曹史的仲妹在战场被游隼袭击,此禽飞速骇人,禽性贪残,但凡被它爪钩蹭上都得掉块肉。当时救治不及,段小娘子惨死。从那以后,功曹史只练一种武艺,就是并发箭。” 王葛惊讶:“一次发三支箭?” “对。十年功成,三箭必有一箭堵住游隼的前道!那天拼到最后,一半的弩弓都在护着功曹史,因为只有段娘子,才能射中那些畜牲!” 俳(pái)优:古代百戏中,表演乐舞谐戏的艺人。 优旃(zhān):秦朝一名歌舞艺人。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306章 解析“火箭” 带着对段娘子的崇敬,王葛道:“初见专小娘子那天,我想问清楚以后怎么做,是不是让专小娘子当我替身?我当时跟功曹史说……如果是这样,我一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然后功曹史回我……过不去也得过。原来过不去也得过,是功曹史说她自己。” 邹娘子拍拍王葛手背,感慨:“所以啊,只要肯用心、不惧苦,心里的坎就有机会迈过去。若是只知怨天尤人,即便过去二十年,坎依旧横在道前。对了,你给我和阿专的火器没用上,功曹史拿走了,她有闲空时可能叫你过去。” 二人都没想到,下午功曹史就让职吏来请王葛了。 廨署里药气浓,段娘子外衫松系,举止间微露内裹的药布,好在精气神还跟往常一样充沛。 王葛刚坐至书案对面,又起身,因为王书佐来了。 段娘子暗笑,世家子弟就是规矩多,王彪之知道她得了一种小型火器,迫切想见识,因着她肩臂上药,不好意思单独过来。 不再耗时间,段娘子示意摆在案上的两件兵械,它们外形一样。“阿葛说一下。” “是。”王葛分别掂下木器的重量,有数了,一个已经使用过,一个还盛着麻油。 她拿起轻的说道:“在兵曹署试喷火筒时,我看到麻油库舍里的吸油囊很有趣。” 吸油囊为兽皮所制,大小、厚薄不一,是方便库吏取麻油用的,最小的油囊吸满麻油后都不如掌心阔。当时王葛担任试火器的匠师,向库吏讨俩油囊,对方怎好拒绝。她要油囊的初始心思就是造手执式喷火器,也算巧,正好遇到邹娘子执行缴谍任务。 王葛当然不知道手枪构造,她采用的仅仅是杠杆省力原理,把喷火筒的推活塞方式,改为扣动机栝来驱动。 暂且大言不惭称此械为“火箭”。 火箭的主体木结构分上、下两部分。上部分呈“﹀”形,由两片宽木组成,凹陷处安装油囊,所以前头充当挡板的宽木需留孔,孔不能大,保证油囊的出油口(也是吸油口)能探出、不挤就行。 下部分是握柄与机栝。握柄是不能活动的,一定撑牢上部分。 上、下的连接处有轴,通过机栝的活动挤压油囊,以此实现杠杆的省力作用。 制作过程中较麻烦的,是机栝跟上结构的后推木片为整木而凿,握柄与上结构的前挡木片亦如此。这就要设计好各处的曲度,不能简单的凿成“钳”状,否则单手握柄时,手指根本够不着机栝。 王葛解释完主体部分,剩下的延长管和点火装置一目了然,三言两语带过即可。 延长管仍为整木凿刻,外观呈六根木条围成的镂空骨架,首、尾是整圈的圆,尾端跟火箭主体的“﹀”前挡插接。 火折子竖起,装在延长管的头端。 这里不得不提,别看火折子是王葛研究出来的,她还真买不起此物,那天是向刘清借的,对方什么都没问便给她了。王葛需要的是火绒,借到火折子后,用木头凿了两个短管,只剪了一半的火绒用,剩下的还给刘清。 使用火箭无窍门。经段娘子同意,王葛拿起那个沉的,跟王书佐来到门外,她先拔开火折筒的塞帽,顺好风向,火绒亮光已经起来。 堵住油囊嘴的填充物是麻线和木屑粉搓成的,扣动机栝,这点填充物瞬间被麻油冲开。油柱经过火绒位置后,焰火的扩散范围超出王彪之预料。 他立即嘱咐:“勿松机栝!” 火箭的缺陷也一目了然。 “是。”王葛等火焰彻底消失,吹灭火绒、扣回塞帽,才谨慎的松开机栝。给邹娘子制这种火器,原本是对付秦吉了的,一旦遭遇多只秦吉了就用火烧它们、吓它们。哪想到秦吉了也是猎物,谍人的真正杀器是游隼。 进廨舍,她郑重道:“功曹史,火箭一定有改良余地,在改良前大批打造的话,我建议慎重。” 段娘子犹豫:“此器小巧,携带随意,各防戍亭早一天用,早一天得利。” 王葛沉思,是啊,功曹史说的有道理。她开口:“如今火箭的缺点有四。” 她知道两位官长都能看出这种火器的优缺,一一说明,是为防她自己考虑的不周全。 首先是油囊小,掌控力道的情况下,最多可以喷两次,但分成两次使用,威力肯定不如一次把麻油挤空;二是喷了火焰后,机栝切不可迅速松开,那样油囊回弹的吸力有可能把残存火焰回吸;三是火绒燃起来的速度慢,既得提前拔开塞帽、又得事后盖回去;最后还是火绒方面,想令其燃烧质量好,一次喷火烧不毁,就得加大制绒成本。 “我能想到的缺点就这些,功曹史、书佐可有补充?”她问。 二人都摇头。 王彪之察觉段娘子又在稍微活动手臂,知道她药效过,伤痛开始加重了,于是道:“火绒成本暂不考虑,我想办法。” 这就是世族子弟为官的好处。王葛暗赞财大气粗,说道:“我有增置油囊的法子,但是会加重火箭后部位的重量。最好把延伸管改为铜制、铁制,不然木料太容易烧毁了,改为铜铁后,还能增重前部位,稍微起些调节平衡的作用。” 段娘子心里轻松不少:“如此就解决了第一和第四缺点。” 王葛:“我会试着改良机栝结构。” 段娘子:“好!那就这样,你回去不必太急,有场郡比试适合你参加,是那两位宗匠师出的题。” 王葛一点就透,这是要提前告知她考核什么了。“谢功曹史,谢王书佐!” 邹娘子一直在功曹署院门处等着,见王葛高高兴兴过来,俩人心照不宣的挤着肩头,邹娘子小声问:“奖赏你了?” “嗯。火箭……就是我制的那两件小型火器,得拿到东夷府评定,不过功曹史说了,缴谍战斗里加上我和刘郎君的名,我得两个功勋值,刘郎君提供火绒,得一个。” “太好了!” 是很好,王葛越想越美滋滋的。虽然风箱报到朝廷后,给她的功勋肯定远远高于两点,但现在是实实在在拿到手的功勋,是她第一次得功勋值,由王书佐亲自记录留存。还有,她郡竞逐赛的首名只差六十九次了,等火箭的评定下来,她再造几个改良器械,中匠师指日可待! 而中匠师晋大匠师最难完成的三次州竞逐赛,她已经提前完成两次首名!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307章 酷吏天赋 王葛凭着功曹文书,去兵曹领了十几个小吸油囊、五截火绒,库吏按匹配数量取火折子外筒时,她没要。 不起眼的节约也是节约。此时的军用火折子已经固定外筒标准,总长为六寸,上筒、下筒均留有透气小孔,以防火绒被闷灭。 别小看透气孔,孔的大小、位置、数量均非随意钻凿,是火绒肆经过数百次的比对,根据同类型火绒的保存时间和质量定下的。 所以说,王葛的智慧在于有自知之明,仅推行新器物理念即可。每步推行她都很谨慎,步子跨大了,以自己的身份易被人诬为妖魔。 本土匠师的智慧,在于肯接受新道理,并用他们的经验将崭新器物改良,更好的应用于实际。 回来吏舍,她就喝了碗温水,便开始火箭构造改良。 话分两头。 昨天的缴谍战斗并非收尾,甚至可以说,是彻查貊部落贼孽的开始。 刘清来地牢看司马韬,仅下地梯的工夫,就有两个叫冤的人从他旁边被狱卒拖行。他让道,很快听见“吱哑”开牢门动静,“咣”声阖门动静。两次声响,有些人再也见不到天日。 刘清刚收回心思,就见五官掾从过道远处过来,他停步揖礼。 “是刘勇夫啊。” “是。”刘清拿出牍文。 许他探监的牍文就是五官掾写的,对方略扫一眼,落在“司马韬”名字上,刚舒展的眉头又锁了起来。“嗯,你自去吧,近日罪徒多,勿久呆。” 刘清再称“是”,没多会儿,他明白五官掾为啥事犯愁了。 从昨天开始,罪徒数量急剧增多,凡被怀疑跟谍人有关系的,不管证据足不足,先抓进来再说。司马韬的独室待遇保不住了,一对父女同时被逮,父搡进司马韬这间,女娘押于隔壁。两室之间是土墙,且每间牢门都留着递饭食的方洞,奋力叫嚷还是能听到彼此的。 审讯有先后,这父女每隔一会儿不是砸门就是喊对方,以此方式确定平安。狱卒太忙,顾不上管,顶多在路过时吼一句。司马韬渐受不了,他擅揣测人心,对方你来我往的喊叫,是真父慈子孝还是别有目的,几句便能听明白。 揍这男囚前,司马韬先活动手腕、冷斥:“贼谍也配跟我关一起!” 一拳碎肉、两拳断骨,对方无力还手了。 四拳,这人缩在墙角,疼得蜷身。 六拳,男子求饶声都大不起来,断断续续道:“我,不是,谍人。我是,百姓,只种地,不干,别的。” “你说什么?哦……”司马韬跟个神经病似的,“哦”完一动不动。 黑暗中,对方只能看清司马韬的轮廓。“我真不是,谍人。咱们都、都要被审,何必,打来打去?” “我想到了。”司马韬对废话充耳不闻,兴冲冲的拽烂草席,摸索着挑拣草枝,隔了一会儿才快速说:“你总算说对一句,我何必跟你打来打去,你是谍人,打你脏了我的手。你在这呆久了就知道,外边这些狗狱卒有多坏,你不老实,连溺桶都不给你。嗯,你倒不用愁这个,你呆不久。” “你想干什么?” “试试给你用刑。别动……”他毫无预兆一拳,捣中对方软腹,“等一下,我想想,我得先绑了你手脚。别动别动啊……” 司马韬想出来的刑招,就是用硬些的草棍撑起罪徒的眼皮,然后用尖草扎对方眼球。只扎左眼,深度适可而止,血水淌空只剩下皮就不好了。 罪徒的惨呼声被司马韬紧紧捂住,对方越能抵抗疼痛,越暴露非寻常百姓的破绽。 等此人左眼球被扎满草刺、换右眼时,招了。 他说跟隔壁女罪徒非父女,数年前一起被貊部落选中后,装成逃难百姓来襄平,他们的任务是收集匠师方面的消息。前段时间收到新任务,让他们想办法接近一名邹姓女吏,邹女吏在郡署担任巡耕劝农之职,“父女”二人劳作的田地,正好在对方巡田范围中。 但普通百姓哪那么容易接近官吏,这对谍人又不傻,表现得太刻意了,不得惹邹女吏怀疑? 也是巧合,某天傍晚,一个颇有气度的郎君来到佃农们的聚居地投宿,此罪徒听到对方姓邹时,立即邀请邹郎君投宿自家。邹郎君傻,三言两语就透了底细,原来真跟邹女吏有关系,邹女吏是他阿姊。 跟刘清讲到这,司马韬提醒:“记得游街那天吗?有人嚷着县署出了桩热闹事,当时就是这假父女惹的。那哪是栽赃一个小县吏,是官署善待这些异族人太久了,养肥他们的狗胆,已经敢公然挑衅官署之威!” 隔着牢门,刘清也能听出司马韬的洋洋得意。“时间到了,过五天我再来。” “我一日不被审,便仍是乡兵,短短半时辰,我识破两个谍人。哈,五官掾说了,会把我的功劳报上去。” “嗯,我会跟王匠师说。” “哈哈!哈哈哈哈……”司马韬肆无忌惮的喧哗,只惹来狱卒敷衍的斥责。 刘清摇头,唉,无可奈何,司马韬就像又臭又硬的石头,从山上滚入沼泽,裹着臭也有办法生存、适应,终于逮住机会向五官掾展现酷吏天赋。急审贼谍之际,恐怕他至少能踏出这间牢室了。 刘清回来后,把地牢的事情告诉邹娘子,由后者转述给王葛。 王葛虽然郁闷,但在这件事上,还是利大于弊。“咱们得谢他,把阿姊的难事解决了。” 邹娘子确实卸掉一副重担。“我一直没查到这俩谍人的证据,仅当成嫌疑报上去。此次缴谍战闹得太大了,是东夷府下令疑罪当有、先抓后审。幸而没拖久,不然我阿弟……” 王葛明白,这种事拖久了,非能不能辩解清楚的问题,而是肯定会沾上,被判为从犯。 邹娘子再道:“刚才刘郎君说,他出地牢后找五官掾了,跟司马韬自己说的一样,定不了罪前仍是乡兵身份,很有可能因审出俩谍人奖他功勋值。” “应当的。阿姊放心,我想得开。”功是功,过是过,王葛本来也没打算带那厮去洛阳审,不是怕结下死仇,死仇已经结下,她是觉得在及笄前,有冲击大匠师的可能了,怎舍得把时间浪费。 哪怕浪费一天也不行!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308章 改良火箭(涉及制作,不喜可略) 邹娘子看出王葛非言不由衷,换了话题问:“你不是说九月朔日有场郡比试么,怎么不做准备?” “这次郡考跟基本功相干,我从成为准匠师起就未停下基础练习,备战已久,阿姊放心。”王葛难得调皮一笑,再道:“刚才在功曹,我看出功曹史着急大批打造火箭,她在养伤呢,哪能一天天愁这些。而且赶在郡考前改良好火箭,同样是我所求,算是个挑战吧。阿姊,这番话可不能跟功曹史说,她照拂我够多了。” “你呀。也就是你,当着我面掀我底!” “掀什么底啊?”先闻声再见人,南娘子还如往常,带着畅快的笑进院。 几句欢颜笑语后,邹娘子二人进屋,不再打扰王葛。 王葛先在地上画当前的火箭结构图,一边画,一边稍微走神,想的当然是宗匠师出题的郡比试。题目是按模器制作木齿轮,分两场。首场考标准,次场考数量。 具体说,就是首场考核匠师对规矩的掌握,功曹史还透露,此次尺寸要求会精细到“分距”的二分之一。 通过首场的人可参加次场,也可放弃。比试时间为整十二时辰,依旧是制首场时凿刻的木齿轮,谁制的标准件最多,谁得首名。注意的是,不在前十名的,全部有惩罚。 段娘子告诉王葛时,直言:“严苛的惩罚手段,是为杜绝木料浪费。考生制的标准木齿轮,全用来打造记里车。” 贾舍村修路时,王葛见过最简单的单层记里车,每行一里路,车上的小木人敲一下小木鼓。很长一段时间后,她才从桓真那知道记里车有双层的,每行十里路,通过齿轮的咬合传动,木人自动敲打铜铃。 在大晋,使用记里车只有三种情况:第一,皇帝出巡时作为仪仗车,拉车的马固定为四匹,排在记里车之前的只有指南车;第二,用在修路之前,以丈量的路长结合路宽,推算消耗的熟土量、修道工具得预备多少以及力役分配等;第三,开疆拓土后使用,先竖立界石,再沿各方向驾记里车,精确丈量才能保证后续各项规划,比如建防戍亭与野亭、舆图修订等等。 如果征战后的疆土未来得及用记里车测量,里数就以斥兵傍路而堆的堠子为标准,正常来说,都是五里堆一堠。 闲话不再多说。王葛心思专注,开始琢磨怎么改良油囊。原先的结构是把油囊绑在“﹀”形木片间,利用机栝的回扳驱使“﹀”后边的木片挤扁油囊。 暂不考虑改动延伸管的情况下,仅增加油囊个数……王葛依着思路先画数个“﹀”形木片组成的旋转轮。改良任何器械都得一步步来,急不得。她画了六个“﹀”形,每个凹陷处绑油囊是可行的。 那就把六个油囊图添在模图里。 第二步,实现旋转轮的旋转功能。这就要改变下部分的手柄、机栝与上部分的整体连接了。她把模图上面一直有的“轴”去掉,觉得看上去不明显,移动膝盖挪个地方,趴近地面重新画“第二步”的分解图,将上半结构和下半结构分开三寸距离。 树叶和灰尘开始满院乱刮,起凉风了,要变天么? 邹娘子喊她:“进屋画吧,不然过会下雨就白画了。” 王葛当断则断,笑着道:“那我就奢侈一回,动笔墨吧。” 郡署早就给她配了书案,笔、墨、竹简、椠都是消耗品,这四样许她按月领取。 两盏烛全点亮,很快,王葛又沉浸于思索中。邹娘子缝衣,南娘子缝寒鞋,屋门虽然刮的不时作响,但三人各忙各的,均渐渐沉静,好似跟外面天地隔绝了一样。 六个油囊依托的木轮,旋转不难,难的是每次囊嘴转上来后,怎么跟延伸管对接呢? 有两个方案。一是延伸管改为漏斗形,大口在后,正好包裹住旋转轮,这样的话,不管木轮怎么转,轮到哪个油囊喷油,都会经过延伸管、再过火绒;二是把延伸管和油嘴断开,不直接相连,而是在延伸管的底下加“︺”形弯柄,“︺”后边的斜木把以榫头方式,插接进主体部分,具体位置在机栝的前边。 目前说不上按哪个方案改良好,王葛做事向来不嫌麻烦,那就先用全部心思斟酌第一种。她刚要起笔,问题就来了,不行,先别浪费墨和木板,她左手端烛灯、右手拿平凿,到墙角,仍是在地上画。 邹娘子跟南娘子看看王葛,均没管。 新问题为延伸管和火绒是一体的,不用考虑火绒随着延伸管的旋转而转动,要紧的是一次喷火焰后,火绒就废了。总不能六个油囊配六截火绒吧?而且火绒外面还得罩木管,使用前需先拔盖,难道喷六次火焰拔六次么? 不行,这种点火方式太笨了,也太耗火绒。 能不能用火寸条替代呢?应该能。 王葛把地上的火绒图形抹掉,换成“条”图形。以火寸条为点火器,好处是不用管它怎么放置,任它随延伸管转成横、转成竖都无妨。 所以接下来要考虑的,是每次喷火焰后,在原来的点火位置,手动装上新的火寸条?还是加装新构件,用机械臂代替手动安装? 手动换火寸条……就得为每个兵卒增加手套,因为延伸管整体改为铜制,喷过火后温度极高。不过就算多了手套物资,仍比第二个主意省钱。 她只是木匠师,选择哪种改良方法得官长决策,她将机械臂结构画出,很简单,可使用木料,两段杆、一个轴。 上杆相当于火箭多出一个“手柄”,位置在机栝的前面(机栝在真正的手柄前)。上杆的末端与下杆上端以轴相连。下杆末端安装火折子,所以上杆得短,下杆得长,才能实现抬举下杆,瞬间点燃延伸管上火寸条的功能。 操作方法为:每次喷火时,把机械臂抬起,喷火前把机械臂落下,令火折子最大距离的垂低,不会被火焰范围波及。 至此,第一方案最关键的改良算完成了。 王葛反复看,脑中模拟它们的真正成形,再略调整后,开始标每个构件的尺寸。 标尺寸的过程,又是一个调整的过程。 等外边响起轰隆雷声时,她回头,见只有南娘子在,不禁问:“阿姊,啥时辰了?” 南娘子放下针线,温和而笑:“酉初,你邹阿姊去庖厨取晚食了,很快就回来。” 椠(qiàn):没写字的木板叫椠,书写了的木板叫牍。 以后凡我标注“涉及制作”的,就代表本章制木过程多。做为写这种类型的作者,我是不能几句话带过制木情节的,对此类内容无感的书友不用订阅。非水文,书友可以不看,但我不能不写,相互体谅,感谢。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309章 瞄准器 淅淅沥沥的雨就这样下了停、阴沉半天后又下,直到处署这日艳阳才腾空。 一早,王葛把两种火箭和改良模图背到功曹,昨天傍晚邹娘子跟王书佐提前说了,所以除了功曹、兵曹的人在,还有她没见过的官吏以及数名木匠师从周围廨舍陆续出来。 功曹史没介绍谁是谁,王葛也就不问,礼多人不怪,她朝各方向简单一揖,当目光扫到匠师中央的老者时,略滞一下。对方约有六十年纪,器宇轩昂,气度明显卓越于其他匠师,她心道:莫非是成名大匠师? 容不得多想,王葛把木器和牍取出,牍较多,按顺序摆放。上面一排是第一方案的改良分解;下边是第二方案。 两种实物全做出来了,因时间仓促,她凿刻的颇粗糙,不过足够展示和按模图解说。 回廊、院门皆由护卫兵围起,可见郡署对此次试器的重视。 环境越静,越突显王葛的清脆声:“诸位看,这是初始火箭。这两个是两类改良模器,我先讲第一种。原有火箭上挤压油囊的后木板,我在上面加了横置的排油棍,能更好的把燃油排空。” “我改了机栝的曲度,将机栝与上方的后木板分开,后续可通过楔榫方式进行组装,这样更利于匠肆分工制作。” 诸匠师纷纷点头,说难听些,匠工也是器,制零件过程中,尽量别让匠工动脑思考,只动手即可。大批量赶工时,将复杂的器结构分解,无论制器的期限还是质量,均能提高。 “木轮的内木圈,我加装了固定摇把,可通过摇木把的方式,将下一个油囊摇到排油棍位置对准。当然,也可以直接旋转木轮。”说到这,王葛不满意的叹声气,“我匠技有限,目前仅能做到用手摇轮的笨办法,诸位前辈若有主意,望将其改进。” “再看点火的机械臂……最大可能的节约火绒浪费……但是火寸条不能像市肆卖的那种了,得整根木条浸硫磺,以便瞬间点燃。火寸条的规格,我建议精准试器后重新核定,一是减少硫磺、木料的浪费,二是火寸条大小,有可能影响喷出的火焰。” “现在看延伸管。我听说有种贵重弩机,装备了利于瞄准靶物的‘望山’,我未见识过实物,但是见过模器,隐约猜出望山的道理,于是在延伸管前端、后端各加一个觇孔。”她端平火箭,以庭院的银杏树为靶,闭起左眼,继续阐述:“我的使用方法,是目力通过后觇孔中心,瞄准这棵树,再令树居于前觇孔的中心。当两个觇孔、靶物在一条直线上,应该也能提高瞄准。” 改瞄准器?王葛可真是处处给她惊喜。段娘子喊了句“王匠师稍住”,才想起自己臂膀受伤了,试器不准。 王彪之最先了解功曹史心思,可这事他帮不上啊,他没用过有望山的弩,比较不出两个觇孔和一个望山对目力辅助有何区别。 兵曹史反应过来了:是要试“觇孔”的瞄准强弱么? 那名老匠师抢在兵曹史前:“我试一下。” 王葛看向段娘子,后者点下头,她将火箭交给老匠师,自己退到一旁。这时再看老匠师,王葛更觉得此人大有来历。明明是华发萧萧的年纪,学着她端平火箭后,整个人变得冷峻,似有煞气冲出他周身。当他眯起左眼后,煞气愈厉,不像匠师,反而像骁勇之将! “嗯。”他收臂,寒霜之势全消,把火箭交回王葛,未评好坏,站回匠师那边。 段娘子:“继续讲吧。” 王葛:“是。我将延伸管的前端做了一圈槽,作用是可加装再增长。第一种改良就这些,下面讲第二种。” 她换了火器后,段娘子问:“这个怎么没装觇孔?” “回功曹史,一开始我突发奇想,觉得觇孔对瞄准有用,于是画在刚才那种改良火箭的模图上,再照模图制的实物。画第二种改良图时,我觉得加上觇孔,实际使用中可能起不到辅助作用,因为火焰喷出来是洒开的,或许弩器更适合装双觇孔……或者一个觇孔配一望山。” 不是或许弩器更适合,王葛的本意就是借着这次的火箭,把弩机三点一线的瞄准原理推广出去。火箭当然用不上! 回到讲解中,王葛先绕圈走,伸直手臂让所有人看清木器结构,停回原位道:“此火箭,为双旋转轮,可安装十二个油囊……延伸管与后边的主体结构断开,在下边安装曲状木把相连前、后……挤压油囊的横棍可挪动位置,可根据靶物大小、距离远近更换木轮、油囊……几乎各个部位都可拆卸,此器算是重型火箭……” “轰!”南方向突然传来震耳的炸声,位置似乎在兵曹。 有人心惊,有人肃目,不过在场无一人乱出声喧哗。王彪之速速跟段娘子说一下,追着兵曹史离去。 段娘子问王葛:“还有要紧的结构么?” “没有了。”她又不傻,别说正好都讲完了,就算未来得及说的,也不能继续了。 段娘子嘱咐:“还有几天就郡比试了,勿再忙活别的,好好准备。” “是。那我回去了。” 王葛一走,其余匠师随职吏引领暂去吏署等待,唯老匠师、两名官吏停留。 这两名官吏分别是主簿周颐,录事史卢谌。 卢谌和段娘子跟随周颐向老匠师揖礼,周颐说道:“黄宗师,耽误你时间了。” “我等时间都紧,就不说多余的话了。两种改良的火箭,道理都做出来了,结构太粗糙,我明天画出最终模图,申正前你们遣人去东夷府拿。”他摆手,示意不必客套再谢,继续利索言语道:“此器确如王葛所说,不必装觇孔。我的建议是,莫轻易在基础弩机上配备,会令普通兵卒养成依赖觇孔的习惯,久之,五射技能恐大大降低。” 周颐欣然应“是”,再道:“那我们就等黄宗师画出最终模图后,将实物制出,报于东夷府。只是不知双觇孔的瞄准改良,还需要报上去么?” “当然。双觇孔、靶物……呵呵,暂称它为‘三直一线’吧。” 觇(chān)孔:觇有窥视之意。 五射:古代射箭的五种方式。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310章 郡比试 周颐可不是随口而问,这关系到瞄准器改良能否单算一桩功劳。 再说王葛,出来功曹后,跟邹娘子会面,后者低声道:“刚才那声炸雷听见了么?我看兵曹史跟王书佐一前一后走得急,但无意外之色,看样子他二人都知道怎么回事。” 王葛点头:“听见了,估计近处的街市全能听见。”她其实有怀疑的方向,上次跟段娘子提过把硫磺、硝放一起助燃木柴的事,如此大的爆炸声,于这个时代来讲,百分百跟试验这个有关。“阿姊得闲时帮我找些竹筒,伐竹之期要短,竹秆也得短。” 没时间感叹自己离小木件雕刻渐行渐远,王葛相信,待她有足够的本事,攒够功劳后,便有资格走回自己的匠道。 这次回吏舍,她全副心神都投入到基本功训练,另外,每天凿刻三把卡尺,上面的“分距”被渐割渐细、渐细渐明、渐明渐宽。 数日沉浸于一事,王葛的匠技基础终于再上层楼,做到每次能精确在分距二分之一(1.21毫米)的位置画线。 怎么才笃定自己画下的线段标准呢?口说无凭,得有证据。王葛是把细分长度单位当成很重要的事来做的,既然有书写条件了,就得记录,力求每一步的成绩均可验证。 首先在平整木板上画一个标准分距(2.42毫米),再用一根头发圈成圈,蘸唾沫做成放大镜。邹娘子三人眼力都好,她让三位阿姊透过放大镜看,三人全确定木片上这个分距的两端竖线,跟直尺上所有分距两端竖线是顺直的,证明等宽,此步骤通过。 然后裁纸,要裁的笔直,用自制的炭笔沿着纸边画“半分距”,将左纸、右纸的“半分距”相合,通过放大镜比对,两个纸上半分距组合的总宽,能跟木片上的整分距之宽一样,记录为“画对”一次。但凡有发丝误差,记录为“画错”一次。 一天总共画了多少,其中对多少、错多少,分别录总数于竹简。 那为什么每次不直接跟标准木尺比对,而是多一个步骤,把一截标准分距刻在木板上呢?因为木尺是桓县令送的那把,将作监所制,最好少用,减少磨损,平时王葛极珍惜,用布包得严严实实。 时光就这样一闪而过,进入九月。 这场郡比试的地点在县都亭,首场考核辰初入场,申正结束。次考得三天后了。 天未亮,王葛就由二十人组成的队伍护卫出城。同吏舍的三位娘子、刘清等常跟随王葛的,自然全在其中。 到达都亭后,王葛不从正门入,之前认识的老亭吏“隼”迎接一行人,从专门留出的路线走,提前进入考区。 护卫得留在特殊通道外,这些程序王葛已提前知道,且知道被照拂的考生不止她。这就是边郡,普通匠师多如牛毛,天赋匠师也不少。 她安心随老亭吏进场,果然,有比她进来还要早的。 老亭吏:“王匠师放心,首场、次场我都是巡吏,我不管其余事,只负责你的安全。” “有劳阿翁。” “这次匠师多,考场分了三个地方,其余两个考场是两个通道,既做进场用,也做出场用。只有这处考场多了刚才进来的门,等会此门会用薄毡席封上,不封严,不管遇到何种情况,你随我走。” “是。我明白。” 这时入场的鼓响了。王葛早拿到了号牌,找到对应的制作分区,此地高悬大布,上画两个齿轮,每个齿轮下方写有实际尺寸。 王葛站在最前边一排,先记齿轮外观,再熟背尺寸。虽然不限考生的观图次数,但谁会在制木时来回跑动啊。 第一个齿轮为十八齿,厚一寸,径直一尺九寸,周长五尺九寸六分又半,齿距三寸一分又半。 第二个齿轮为十齿,厚一寸,径直四寸五分又半,周长一尺三寸七分又半,齿距一寸九分。 王葛从不高看自己,死记硬背得有一刻,才至材料区领桑木和工具筐。这时她所在的制作区靠前位置已经坐满,把筐放好,工具凳拿出来,试试凳脚稳固,立即取料开始制器。 木屑垂落,锤凿声充斥周围,很快,考生陆陆续续系上挡木屑的面巾,王葛也如此。 考场外边,特殊考生的陪同者都自觉的分开距离等待。数王葛的护卫多,引来不少人侧目。 辰时过。 巳时过。 午时。 邹娘子嘱咐众护卫:“王匠师很可能提前离场,都打起精神。”每人带了麦饼出发的,等她话落,全赶紧利索吃完。 未初二刻,临时封起的特殊通道被扯开,老亭吏带王葛出来,她面巾和外露的额头上全是灰,头巾也快脏成另种颜色,只有一双眼亮晶晶。 刘清心头一跳,表面冷峻如常。 老亭吏向众人揖礼:“我还得巡考场,不能送诸位。” 邹娘子:“多谢。” 二十一人匆匆离开考区,谁都默默不言,边走路,邹娘子这些女娘边蒙上面巾,这种装扮在边郡不算稀奇,因为一路土尘太呛了。 秋风凌厉,马蹄驰疾。 官道上,邹娘子为首,段勇夫押尾,刘清骑术非常精湛,有时在前、有时缓,很明显,他最关注的是队伍中唯一骑白马的瘦削女娘。 在意料中,又在意料外,三个赶鸭人横穿官道,道的另侧围坐几个寻常打扮的壮汉,手中要么有锄,要么握镰。 “小心啊……别踩我的鸭。”赶鸭人全部叉举双臂喊叫。 “停!”邹娘子谨慎的提前勒马,队伍随她而止。 这时赶鸭人不赶紧催促群鸭快行,反而各个粗鲁挥鞭,吓得鸭群四散。别小看此禽看上去笨拙摇摆,其实跑得挺快。 道另侧的壮汉们哄笑,先是一人起身,朝官道上喊:“你傻啊,怎么赶鸭的,我瞧你们是故意讹钱吧,专往马蹄子底下赶?” 个子最高的赶鸭人恼道:“乱叫什么,再乱叫我抽你!” 所有壮汉拉下脸,簇拥着同伴围上官道。“抽谁?再说一遍!” 个最矮的赶鸭人离壮汉们最远,跳脚嚷句:“抽你们!救命……”嚷完,他朝马队跑。 邹娘子喝一声:“戒备!”话音刚落,果然,那群壮汉撵着另两个赶鸭人也朝马队跑。一时间“救命”声和“站住”声嘈杂混织。 “近两丈者,杀!”邹娘子把早备好的邮旗左向、右向一挥,这代表此骑士队伍在执行公务,不必见兵械就可杀挡道者。 最前头的赶鸭人迟疑一下,既然到了这地步,不必遮掩了,只见他右手就要抬到嘴边,双腮先鼓起。 这动作是…… 本章记里车木齿轮的尺寸数据,勿考究。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311章 替身 管他想干什么! 专娘子在那声“戒备”提醒时,就把背负的弩机端在手了。 突! 弩箭穿透矮个赶鸭人的脑袋,尸体的双脚先跳离了地面一下才“砰”声倒出去,可见弩箭冲击力有多大。 “杀……”邹娘子一马当先,扬刀叱咤之! “杀!”南娘子借着冲力从马背跃下,她的兵器是特殊薄剑,擅长近身搏斗。 “杀啊杀啊……”段勇夫和田勇夫挥矛刺击。 刘清等其余护卫将王葛包围在中间。 前方的冲击真正碰撞一起了。 高个赶鸭人速喊:“杀骑白马的!”随他吆喝,有壮汉钻马腹躲过了邹娘子的环首刀。 哧! 南娘子得手,将另个赶鸭人抹了脖子。 砰! 段勇夫矛杆砸中一壮汉的肩,对方竟能硬生生抗住此击,继续朝后方跑。段勇夫提醒同袍:“小心,有力士。” 身有巨力者,才配叫“力士”。 形势逐渐严峻时,远处的农田有三三两两的百姓结伙跑来,他们真来帮忙,或和谍贼同伙? 唰……环首刀斜劈,邹娘子终于将高个赶鸭人杀死,她怀疑赶鸭人全是饲人,最开始被弩箭射死的那个,或许就是想用口哨招游隼。 刀被尸体的骨缝卡住,邹娘子下马背的同时就地而滚,借力拔出了刀,她快速跟一壮汉对击,躲闪,壮汉掌力不卸,改击马腹。 休想得逞,坐骑伤亡是要扣功劳的,邹娘子横刀抹对方后腰。 再看南娘子,招式中袅娜与刚劲并融,令她整个人似剑锋,既寒厉又刁钻,所有人唯她身轻灵利,辗转腾挪都游刃有余。 敌方呼喊:“夺弓弩,先夺弓弩。” 专娘子警惕被包抄,她纵马回骑,身体在马背上倒转,扣机栝,箭如流星! 突、砰! 射中!力士终归也是血肉之躯。 刘清等护卫带着王葛往后奔,得跟专娘子拉开距离。 紧撵专娘子的力士仍有三人,这时田勇夫的坐骑也被伤,他下马跟邹娘子合力对付一力士。 嗖……突!专娘子发空一只弩箭后,再中一人,被射中胸膛的力士往后仰了仰,“啊”声狂叫,将弩箭拔出,血跟着狂滋,骇人无比。 王葛回首正好瞥到这幕,她细声柔音中带着惊恐:“他是铁打的?不疼吗?” 刘清眼皮都跳了,先喝住队伍:“停这。”不能离前锋太远。 他再回王葛:“肯定疼,他嘴里的血就是自己咬伤的。戒备!” 刘清眼观六路,制止快跑近官道的百姓:“停步,官署在缴贼。停步,你等各自归田、归家。” 众护卫宏声齐喝:“停步。”言罢,横出他们的兵械。 有人听话离开,有人三步一回头,有人后退一段距离观望。这时,前锋的最后防线破了,有壮汉朝后队袭来,他左手抓布囊,右手从中掏石块掷。 这是个会使暗器的谍人。 扑!一护卫的坐骑被掷中。 嘶……马惨叫着高抬步。 “嗖”一声,刘清后面的箭兵发威了,射中壮汉的腹,可壮汉狰狞住脸色,仍能坚持投石。 就在箭兵搭弓再次瞄准时,刘清对侧的骑士右手环向左手。 郡署择选护卫时,因着队形细挑的乡兵,特意选了两个左利手的位于护卫阵的左边,当然,此举也考虑万一被围,得以杀阵方式冲出重围,到时兵械挥起来会误伤王葛。 此骑士的小动作,在练武之人看来很垮、很随意,唯有刘清、最后方的护卫察觉到。 刘清抬高声音:“都注意……” 但那人不等刘清说完,环首刀已抓于右手,袭向王葛。 咚、咚……县都亭考场四周槌鼓之声响起,考生们知道申正了。每人将自己号牌拴在两个木齿轮上,木齿轮搁在筐的最上边,从哪个材料区领的筐就交回哪,然后离场等待后天清早发榜。 榜上有名者可进行次场的报名。 老亭吏嘱咐王葛不必着急,一直等到没多少考生了,才把工具筐交过去。就在材料区,老亭吏陪她安心等,这里的主管匠吏是知道内情的,等通道的围毡都扯掉,一辆辆柴车按序拉进来后,老亭吏和王葛坐上同辆车。 每辆车都高竖邮旗,如徐徐洪流拐上官道,向着东夷府出发。 半时辰后,地面出现血迹,隔一处一滩,滩滩刺目。啄食碎肉的野禽有的不惧车队,在道边和丛棘间兴奋飞越。 王葛担忧不已,是邹阿姊带的队伍遭袭了么? 此次又是李代桃僵之计,提前离开考场的是替身,替身被骑士队伍重重相护,如果有贼谍盯着,必会上当。 真正的王葛只需要正常考试,申时后随辎车队伍返回县城就行了。 替身还是专小娘子么?王葛摇下头,心头添了分疑惑,如果是专小娘子,是驾驭不了白容的。白容只认她、桓真、王恬和司马冲。 运输辎重就是慢,天黑下来后才进城。东夷府外,邹娘子、刘清等候她多时,不过二人身边还有个矮瘦的小郎……怎么像王恬? “葛阿姊,没想到吧,咱们这么快又见面了。”小小少年把灯笼挑到脸旁,面孔十分清晰,全无重逢感慨。 王葛被他的欢悦感染,也笑得眼睛弯弯。“王郎君何时来的?”走近三人,她闻到的是沐浴后的清爽,路上那些新鲜血迹在她脑中又闪现一次。 邹娘子:“咱们边走边说。” 王恬调皮更劣,头两步还好好的走,第三步就猛得往刘清背上窜。 “多大人了,猴似的。”刘清训归训,还是接稳了对方。 王恬又溜下来,跟王葛讲述他来襄平送信,正好赶上这场郡比试,就充当一回替身。 邹娘子瞧出王葛的吃惊,补充道:“是这样,不过原本替身不是阿专,阿专不会骑马。起初连替代白容的马都定下了,恰好王郎君来兵曹,兵曹史觉得王郎君年纪小,俊秀,扮成你也没问题。王郎君性格……挺好,兵曹史一说,他就欣然答应。” 王葛心里有数,估计是王恬答应的太痛快,反而让兵曹史悬心不已,后悔提这要求了。“几位阿姊没伤到吧,路上,我看到有好多血迹。” “放心吧,有伤的,没有重伤的,武力不行怎会派来保护你。”她叹声气,再道:“这次行动不光是护你、防县郊还隐匿逆贼,主要针对的,是兵曹内的谍兵。” 王葛一点就透,问:“在护卫我的人里?”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312章 链枷锤初显威力 “是。此人左、右手都擅使,原在粱水乡任乡兵伍长,立过一次功劳,后来有百姓举报此人行事有异,但不久那名百姓就失踪了。” 失踪?“梁水”就是后世的太子河。王葛瞬间想到贾舍村的鼠大郎,如果桓真没那么巧捕到两条分食了尸肉的大鱼,并执着查清鱼案,恐怕鼠大郎将永远沉在河底,也被录为失踪人口。 邹娘子继续讲着:“前年上计之时,乡正仔细,把这一情况写在文书里递到郡署,去年春耕,兵曹把此人调来襄平。此后这厮老实异常,两位木匠宗师来襄平后,他又活跃起来,但是对这种立过功的兵,没有实证是不能先抓后审的。” “缴谍战竟也未暴露。”如果暴露早抓起来了,王葛真替邹娘子、刘清等捕谍之吏犯愁。每个谍贼都得仔细辨别,无足够证据还不能妄动,否则自己先背处罚。 果然,邹娘子憎恶道:“缴谍战前一天,他因病告归,既躲过数方谍贼势力的内斗,又为刺杀行动失败留下后手。”她摇下头,叹声气,“这次代号为‘木’的暴乱,涉及谍贼太多了,至今没审出跟这厮有关联的口供。明兵曹史这才将其安插进护卫队,把机会递他面前令其现形。” 王恬凑过来:“我也给他递机会哩,我揪掉白容右肩好几根毛,白容才明白我让它往那厮跟前蹭,那厮可算下决心袭击我了,嘻,不知我早等他呢,被我一锤打烂脑袋!”他做出挥械的潇洒之姿。 邹娘子夸赞中有羡慕:“是的。王郎君使的武器很特殊,锤形如蒺藜,随链甩动,我从未见过。王郎君先卷飞那谍贼的刀,再回甩,确实算作一锤。” “嘻嘻,也没那么厉害,我根本没使出平常的五分功夫。” 刘清弹下王恬脑门儿:“好好说话。” “好吧好吧,是葛阿姊厉害,要是没有葛阿姊制出链枷锤……咦?不对!我明白了,怪不得就一句不要紧的口信,让我跑那么远回襄平,莫非是为了让我演示链枷锤的威力?” 别说邹娘子讶异了,就连刘清都不知链枷锤又是王葛制的,傍晚时候他试过此械,几次差点砸自己脸上。王恬使的那么好,可见练习很久了。 十名护卫等在前方,有之前见过的、也有生面孔,王葛没多问,白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想主人,原地搓蹄,脑袋委屈得朝她手心拱。 上马后,王葛在它右颈一摸,唉,岂是被揪掉几根毛啊,都斑秃了。 一宿无话。 次日王葛仍是天不亮就起,不过非练基本功,而是跟在三位娘子旁边打拳。邹娘子三人招式间要么臂挡如铁、腕掌带风,要么步稳如桩、蛇走交错。可看王葛呢?手臂像螳螂碰瓷儿,身躯如猥琐夜偷,时不时还绊自己一下。 “哈哈。”专娘子又恼又笑:“有人捣乱,没法练了。” 王葛解释:“以前雕刻用的木料大多是樟木,木料软,这次用桑木凿齿轮觉出费劲了。我臂力还是不行。”她上弯手臂,左、右看一下,“以后常跟诸位阿姊练武,会长力气吧?” 邹娘子:“会的。先教你一套二禽戏,练熟了后,再教你五禽戏。” 王葛前世知道五禽戏,但二禽戏还真是头回听到。 邹娘子边演示动作边讲口诀:“澹然无极,众美从之。第一式,起,吹呴呼吸……如熊攀经……” 专娘子、南娘子在旁看着都笑哆嗦了,王葛学得挺快,动作也对,但就是不协调。 天亮后,专娘子、南娘子刚走不久,护卫队便送来王葛要的竹秆,粗秆、细秆均有,还有实心的箭竹。 邹娘子:“本想等你考完这场郡比试再说的,可襄平县竹肆少,全是一批批从别处运,有新鲜竹料的更少,要是等你考完,不知道等到啥时候了。一车竹料够吧,要是不够,趁匠肆还有,再来一车?” 王葛连忙点头:“好呀,那就再劳阿姊一回。” 还真不够啊?邹娘子激动应道:“我这就嘱咐护卫去,索性再运两车。”看来阿葛这回制的新器比飞辕车还大! 邹娘子在院外交待事的工夫,王葛沿着屋墙走,以前发现有三处结硝霜的地方,都还在,霜的范围都扩大了,很好。 不急着刮。原先制火寸条剩下的硫磺也还妥善存放着,就是数量不多。回到竹堆前,邹娘子刚好进院,告诉王葛:“田勇夫带人去了。” “我现在只用箭竹,”王葛进杂物屋,边搬工具筐边道:“阿姊帮我把其余的竹秆垛进屋吧。” “成,你忙你的。” 二人已如亲姊妹,早不需要假客套。王葛把箭竹锯成两种标准的截截短秆,一种两寸长,一种三寸长,分筐搁。 等邹娘子忙完了,喂好白容,又打扫干净庭院,王葛还在忙活这个。前者看不懂了,一根根秆这么短,不见削尖,能制成什么?难道是过后用绳把它们编排起来? “呼……”王葛抻下肩背,深呼吸。 邹娘子以为终于要停了,王葛给自己鼓劲:“继续!” 同一时间,王恬在兵曹练武场演练完了链枷锤,此锤根本无可循的招式,能看出来之前王恬说的是实话,这少年确实胡乱练的,只要不打在自己身上就行。 但众吏不得不承认,正因为无法预料刺锤的走向,才更增威力,不可抵挡。现在王恬使的是木制的,若将链枷锤整体换成铁制…… 兵曹书佐:“换成铁制,推广于骑兵,利用战马冲击之势,挥锤!” 正专注听的兵曹史明拓被吓一跳,挥锤就挥锤,咋呼这么大声干啥? 王恬擦汗,眼中熠熠生辉,兵曹史咋还不夸他呢?哼,是嫌链枷锤灰扑扑太简陋么?他气得叉腰,向四周守兵叫阵:“谁敢上前一试,跟我对打?” 明拓伸手制止:“你累了,先歇歇。” 王恬立即道:“我不累。” 明拓:我累!熊孩子,说好了逮那谍贼活口的,他倒好,把那厮小半边脸都砸没了。 书佐打圆场:“呵呵,都比划半个时辰了,岂能不累?” “我真不累,指一人跟我比试比试就知道了。哎,对了,明阿叔,我听说司马韬被关在地牢里,要不就叫他跟我比试吧,死了正好能腾出个囚窝哩。” 明拓好烦啊,谁是你阿叔,当年我就多余跟你阿父见那一面……时,偏这调皮孩子刚好在! 二禽戏:源自庄子外篇《刻意》,五禽戏是在二禽戏上发展创造的。 吹呴(hou):一种呼吸法。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313章 次场开始 郡署地牢的刑室,司马韬脑袋一点,醒来,先窥眼墙角的火盆,再问旁边狱卒:“我睡多久了?” 前方木桩上绑着的罪徒“唔唔”挣扎,又恨又惧:这酷吏的觉怎么这么少! 狱卒:“不到半个时辰。” 司马韬起身,跟罪徒隔着一步距离后,似问话、似自语:“还能忍是吧?” 唔唔唔唔……杀了我吧,杀了我吧!可罪徒嘴里被塞麻核,喊叫不出,只能狂摇头。假如木桩足够长,他脑袋能磕到的话,必会选择自戕。这狗吏跟别的酷吏不一样,审讯少动刑具,但手段和折磨程度比用刑具还可怕。 司马韬扭头问狱卒:“昨天死掉的那个,脸皮扒好没有?” “好了,按你说的糊在烛笼上了。” “火盆旁边那个?不早说,我以为是普通烛笼。” 狱卒气得紧攥拳:普通烛笼会不糊布?再说当我没看见你醒后先寻摸着找呢!一天十二时辰最少被你支使十个时辰,若非五官掾下严令,刑室内听你的,看我不把你摁地上揍到你服! 狱卒越寻思越气,五官都拧巴时察觉气氛不对,于是眼皮不动只转眼球,视线跟司马韬对上……罢了,且忍!忍,行了吧,他这就把烛笼提过来。 司马韬:“点上。” 狱卒躬着的腰一僵,多气人啊!火盆在另侧脚边,他本来就准备把烛笼点上的,被对方一说,好像得句句听吩咐才会办事。 司马韬颇满意的拿过烛笼,在罪徒越发剧烈的挣身中,将笼的一面往罪徒脸前靠近,缓缓靠近。“看看,认识他么?” “唔唔、唔唔!”拿开、拿开!狗吏,遭瘟的狗吏,笼上又腥又臭,惨白惨白的,真是人的脸?罪徒的一只眼皮被割除,肿得另只眼都闭不紧。 烛笼是寻常的行灯制式,半边未糊布,竹骨根根,另半边、也就是靠近罪徒的,糊着扁圆形、有些厚度的白皮,上有一块块血痂。皮上高出一截的勉强看出是鼻,下方咧个洞的一圈暗紫是嘴唇,最骇人的是双眼位置,睫毛都带着,被脓血粘成黑中发红、红中渗黄的两条粗线。 就在皮即将贴到罪徒脸上,避无可避时,司马韬提远,正色询问:“有一挑担货郎,四十年纪,每五天去你酒肆一次,每次你都不要他的酒,唯有角抵戏之前他卖酒的日子,你要酒了。你是肆主,为何每回由你亲自把货郎撵走?每次撵他出门时,都在传递情报?” 罪徒赶忙摇头:“唔唔唔唔!”不是每次!有时也是真卖酒,谍人也得生活啊。 司马韬:“唉。昨天他跟你一样嘴硬,你现在看他的嘴。啊,你没认出他是吧?那你听听他说话,跟你们传递情报时一样说话。” “呜呜……”罪徒心苦,他不是嘴硬,是嘴麻。 “不妨告诉你,昨天入夜时,他受不住刑,招了。可有用、没用的说一大堆,我不知哪句是真。你同伙提到最多的就是你,你帮我分辨,哪些供词有用?”司马韬把死人嘴皮那块不停往罪徒脸颊按。 里头的烛盘摇晃那么厉害,火始终不灭,通过皮上数孔往罪徒脸上灌热气,罪徒涕泪横流,脑袋快躲折了也躲不开,吓到极致后又溺了。 司马韬吹灭烛火,负提身后,跟狱卒说:“差不多了,我们叫狱吏来吧。” “对了。”他走出两步迅速折回一步,吓得罪徒差点翻白眼死过去。司马韬手指点两下:“别让我再来审你。” 出来刑室,等狱卒从别的刑室把狱吏叫来后,此狱卒再随司马韬快行,向隔了条通道的另个刑室走,推门,刑桩上绑着的人,正是刘清之前怀疑过的卖酒货郎。 司马韬负在后的手摇动一下,狱卒懂事得接过猪皮制的假人脸烛笼,轻放到墙角,点上火盆。 “你是罪徒酒货郎?” 狱卒关门,将审讯声跟通道隔断。 午时。 吏舍。 王葛正给每截实心箭竹挖孔,这些秆中最粗的,直径也仅半寸稍余,细的才三分距稍余。有的中心位置带疏松的小孔,好挖一些。挖的时候得注意,外壁留的要薄,竹管不能出现裂纹,裂开哪怕一点也淘汰掉。 只挖一头就行,不必到底,因为硫磺和硝霜都少。这活没啥窍门,邹娘子上手帮忙。“阿葛,明早就贴榜了,首榜你肯定排第一。” 王葛笑着道:“希望是。”虽然首榜不算成绩,可是得第一的话,便证明次场差不了。若首场进不了前十,报名次场就得慎重了。 “阿姊,优勉郎君怎样了?” “能吃下饭了,就是腿伤太严重,往后得拄拐行走。抬鼓的两儿郎可惜了,唉,他们和优勉打小就相识。” 王葛敬佩优勉,问:“他以后靠什么生活?” “放心吧,段功曹已交待都亭,一直照顾优勉温饱。而且优郎君擅驯兽,往后需要他出力的时候不会少。” 那就好。王葛想到前世,真正的心灰意冷不止是病重,还有认识到自己再无法创造价值,再不会被人需要的时候。 次日,田勇夫去都亭看的榜,午后回来,告知王葛她成绩排在第二。榜单上前十名的成绩细分了,齿轮标准她为第一,因凿制过程长,成绩综合后落到首名之后了。 九月初五。 王葛再进考场,这次的场地设在东夷校尉府西北角,次场的考生出奇少,竟不到百人。 一进场,诸考生大惊,没有模器图! 三十多人簇拥着主考官而来,威严气势令所有考生立即噤声。王葛暗惊,主考官见过,是上次在兵曹试改良瞄准器的老匠师。 他旁边的副考官开口:“考题跟首场相同,给你们领材料的时间,保管好个人号牌,辰时开考,明早卯时末结束。休息区供应饭食,其余考规不变。你等可有疑问?没有便各去备料吧。” 能有啥疑问?难道傻到询问为何不给模图么?像王葛这样的,不仅早想到不给模图,甚至都想到考核内容改变齿轮标准了。说到底,考啥、怎么考,是官署和考官说了算,质疑或不服气的绝对会被第一拨淘汰。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314章 库舍再炸 这三十多人不全是考官,还有察验匠吏。匠吏和巡吏的职责差不多,一个个分散去往各自区域忙碌。十名考官暂无事,一起走向考官区。 刚才公布规则的副考官姓姚,说道:“唯一的匠娘考生就是王葛,我猜出王匠师会报名,但没想到仅她一名匠娘。” 另一人:“首场成绩一百名之内,有七名匠娘。她们不报次场也对,桑木硬,凿这种木料得力大,想跟男子拼力气争次场前十,太难了。” “呵,她们再力弱,有王葛力弱么?” “哪能这样比,王葛匠师有功在身,输了不受罚,别人可不行。人嘛,不能凭勇冒进,取舍都有道理。” 一名姓宁的考官道:“我不同意你这话,不如作赌。” 诸考官都来了兴致,姚考官问:“怎个赌法?” 宁考官:“等王葛进休息区,我和巴考官各遣一匠吏试探,问她如果无特殊照拂,敢来次场比试否?” 巴考官,自然是讲“取舍都有道理”者。 这时候,王葛领到材料筐了。桑木料比首场的多了三组,看来考官们算过,哪怕十二时辰都用上,考生也最多凿制四组齿轮。 工具里多一把铜卡尺和铜规。卡尺适用于槽宽、齿距、齿高等的测量,规器可较对最开始的圆坯、以及成形后的齿根圆等。但别忘了,这是匠师的考试啊,不是匠工的,按常理不该出现任何测量工具,全凭目测基本功才对。 念头一转,王葛明白了,多出的工具是坑!不是用来察验标准的,验的是人心。一旦用上了,就会用第二次、第三次,拖延凿木进程不说,且让考生一次更比一次质疑自己。 取出所有东西,她把两“坑”搁回筐里。记里车齿轮运转到底是怎样的呢?王葛好奇念头刚起,计时鼓响了。 收心,开始。 她有筹划,先制规格小的十齿齿轮,连续制完,中途不歇。王葛了解自己,她持续制一种器物会越制越顺手,相对应的,处于沉浸状态的时间就长,肯定比两种齿轮切换着凿制消耗时间少。 不管大齿轮、小齿轮,除了尺寸掌控,另个难度就是消除凿痕。尤其端面,受时间限制来不及打磨,而齿槽位置凿痕斑斑的话,还会影响后续的咬合和运行。 话分两处。 郡署,兵曹库舍区。 包括王恬在内的二十二骑士严阵以待,除了十二岁的王恬,其余人的年纪从十八至二十不等。北伐已然开始,骑士营大半在外,留在襄平的新兵居多,兵曹要试铁制链枷锤,且很快得推广,那第一拨试练兵卒肯定需骑术、武力、年少具备。 马匹也要健壮。 说实话,短短几天挑出这些骑士不易。 言归正传。经兵曹改良的新型链枷锤有十种,区别有:手柄长短、粗细;链长短、粗细;锤大小、空心或实心;锤形制有圆、有枣核形;锤上的蒺藜数量不同,最少的是六个;锤数量也不一样,悬吊的刺锤最多的是三个。 当然,王葛创的最初形制没被淘汰,也在其中。 兵曹史嗓门洪亮,鼓励而问:“谁敢上前一试?” 静寂。 嚓……银杏叶落地可闻。 “扶!” 此声响更明显,是谁在使劲吸鼻子? 明长官气够呛,目光扫到王恬后停滞,不用琢磨,肯定是这熊孩子作怪! 王恬徐徐吐气,再瞬间猛吸气,又徐徐吐出,反正任对方咋打量,保证自己纹丝不动。他可不傻,乍见地上摆了两排铁制的链枷锤,他确实稀罕,但起初练木制的时候还总被伤到呢,若被铁刺锤砸一下,说不定直接退役哩。 兵曹史没办法,只得大喝:“上甲!” 随他命令,库舍夹道走出两列守卫,揪着大毡,毡上是二十二套铁制甲胄。 “明日起,每十天一考,共考六次,每次武比的首名均可得一功勋值。”兵曹史这番话令年轻儿郎们激动不已,他继续道:“共十种链枷锤,每种都有两件。今日先进行力气较量,不排成绩,而是根据力气大小,分配合适你们的链枷锤。你们的任务,是在一个月内练熟,两个月后比较出此兵械哪几种可用,哪些形制不可用。” 王恬举臂。一个月内练熟,第二个月是互换链枷锤么?不然咋分辨哪种利于作战?互换的话,一开始选轻的肯定吃亏啊。不对,一开始选重的,头两次武比也会吃亏。 小少年白纠结了,兵曹史根本无视他,更郑重道:“仅做这些不够!可用的链枷锤,需试出使用它们的骑士在力气方面、身板方面的范围条件,以及战马的耐力要求!战马的耐力包括你们着甲胄、不着甲两种!” 王恬比刚才还急,再举臂。不着甲,啥意思?试这项的话,那练武过程中也得不穿甲。才两个月啊,既得穿甲练、又要除甲练? 兵曹史仍无视:“练习之地就在郡署骑射场,已制好各种材料的靶人。每天有职吏记录你们的习武情况,偷懒者、不服纪律者,废骑士身份!得过功勋值的,扣除!好了,谁有疑问,现在问。” 王恬踮脚举臂:“我,我有疑问。” 兵曹史:“既然没有问的,进行力气较量吧。考两项,角抵和投石超距。” 轰……轰、通! 轰、迸……是远处一库舍炸了!黑黢黢的不知道什么器物破空、坠落。 一声声中,整片地方像被雷神袭击,牵扯着大地震动,不知震余几里。 王恬等人纷纷下马安抚住马匹,等人们站稳、官吏从各廨舍出来惊骇遥望时,爆炸处仍有土石、各种碎物被轰向半空。 轰!又一声巨响,数丈高的红焰成一大团朝天而吐,火光隐去后,腾腾乌烟宽阔,随风向斜飘。 “哇!”好巧不巧,王恬发出惊呼时,正好没炸裂声、也无人喧哗。 兵曹史瞪过去,王恬不但不怕,还老熟人似的跑过来,压低声问:“明阿叔,快去善后吧,有我能帮上的么?哎,明阿叔……” 王恬想跟去瞧热闹的心思没实现,他们很快被带去骑射场比试。 这次爆炸比上次可严重多了,连东夷府都能听到。 王葛仅心里哆嗦一下,继续摒弃所有杂念,制器。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315章 艰难的坚持(感谢第六位盟主) 她是一定要考取这次竞逐赛首名的,这场拿到后,便只差六十八次郡首名了。为此她提前睡足、吃撑,就为了制小标准齿轮的中途不歇。 很快,所有考生都恢复常态。满场凿木声持续,锤敲凿、凿铲木的嘈杂传到考官区后小多了,随时间过去,陆续有考官来巡场。 等宁考官巡到王葛这里时,第一个十齿齿轮她已经制好,正在打磨扁铲,令其恢复锋利。其余三块小木料均凿好了圆坯,两块垛在四块大木料上面,一块搁在工具凳上。磨好扁铲,她旁若无人得凿制第二块木料的端面。 宁考官看眼材料筐,里面只有卡尺和规器,他轻点下头,不错。 刚才他看到几个考生在用规器正圆,其实匠师使用测量器具不能算错。比如有的匠师上年纪,眼力模糊了;或者特殊器物的内深、内径直,目测时无法有好的角度,为免误差,就得靠尺、规辅助;再就是匠师教匠工、徒弟时,为演示标准分距寸距,也得用测量工具,毕竟口说无凭。 可在只有十二个时辰的郡比试里用,不可取。因为测量工具的优点会让考生逐渐依赖,每次用卡尺、规器时,考生的沉浸状态都中断掉。总如此,别说制四组齿轮了,三组也难。 午正。 少部分考生抵不住饿,进休息区了。 姚考官巡场回来,低声跟主考官汇报:“宗师放心,王葛左、右手都利,所以能抗住疲惫。” 黄宗师轻“嗯”声。 姚考官暗暗羡慕,宗师肯定都具慧眼,能被黄宗师惜才,可见王葛之天赋非一时争鸣的那种,所以才让他借着巡场关注一下她,怕王葛年少争强,为夺一次郡首名损伤筋腕。 未初。 打听爆炸情况的护卫回来了,在黄宗师意料之内,还是郡署兵曹,没听打到有无人死伤。 未正。 那些中午没歇的匠师,有三个去休息区了。王葛凿好了第二个十齿齿轮,正好去趟茅房。穿过休息区,她发现好几个陶灶都不熄,茅房位置离吃饭的地方不近,一看便知是才挖的粪坑,里面搁个溺盆,周围插破木片为篱。 存心折腾考生啊。她回来路上领个饼,咬了一口后搁在了筐里。 申初。 距离从郡署出发到现在,已五个时辰,王葛两只手轮换凿木也快挺不住了,长时间刻桑木料对她来说,确实有点超极限。 不能歇。计划好了把四个小齿轮凿完,就必须完成,她绕着工具凳正走、反走,活动手腕,再拿出麦饼吃掉小半。 可以了,加油王葛!她给自己鼓劲后继续干活。 申时末,她把第三个小齿轮凿完。这样计算的话,她肯定完不成四组齿轮,将此念头从脑中排除,着急有用么?只会令人焦躁。 巴考官从王葛旁边过去,暗赞,小匠娘跟诸多匠郎拼意志不难,拼基本功也不难,难在拼力气。他到休息区找一相识的匠吏,嘱咐几句试探王葛的话后离去。可他不知,找哪个匠吏都没用,他和宁考官的作赌根本没有机会论输赢。 酉时。 对普通百姓来说,日落相当于一天的结束,加上体力基本都耗空,休息区的考生明显比中午时候多。陶灶数量也增加了,每口釜冒着腾腾热气,火大时,沸汤顶开盖子,炖肉裹着花椒、大豆的香气窜出,更浓更远,谁能忍住不馋呢? 酉正两刻,十几个巡吏端着考官的食案经制作区走向考官区,王葛咽口唾沫,肚子不争气得叽咕乱叫。有什么了不起的,谁没吃过肉啊!她还有半块麦饼呢,新麦面蒸的,饼皮发硬了,拽一大口慢慢嚼,也很好吃。 她在脑中勾画大齿轮和它的各项数据。是的,所有小齿轮已经完工,如自己预料,一个比一个制成的时间短。 吃多少饼也在计划内,王葛仍余下一些,抓紧时间如厕回来,把新木料放到工具凳上,继续战斗! 考场就是匠人的战场。 砰!木锤敲凿下沉。 轻微的“咔”声后,碎木被铲下来,凿刃得微微上提,再敲把顶。两个动作为一组,才能铲出一道边弧。五尺九寸六分又半的周长需要铲多少道边弧,才能铲出圆形粗坯? 王葛不知,没心思数这个。匠技好的铲两圈、稍微修整就可以,匠技差的、心思不专注的,铲一天也不一定行,甚至能毁坏粗坯。 按自己计划,四块大木料的粗坯完成要控制在一个时辰。 很艰巨。这次不等腕和指节难受她就更换手。 砰,砰。 砰,砰。 砰,砰…… 渐渐的,倒替手的节奏也固定,融入整体的沉浸状态。 一个个火盆点燃,日光与火光切换,王葛仅皱着眉凑近木料,适应,再无其余反应。饭饱的考生什么时候回的制作区,她更不知。 亥时。 王葛把剩下的麦饼吃掉,四顾周围,缓解眼睛酸涩。好渴啊,不过能忍,只要不憋狠坚决不进休息区。她看到惊蛰匠肆的主管匠吏了,人皆称他“惊蛰匠师”,没想到对方也在此次考试的察验匠吏里。 王葛不知此匠吏一直在关注她,因其中午就受宁考官嘱托,等她进休息区后进行言语试探,问她“如果没有输掉郡比试不受罚”的奖励傍身,可敢来考这场郡比试。 亥正。 惊蛰匠师跟巡场的宁考官遇到了,前者摇摇头,后者明白了,王葛仍持续制木,未真正歇过。 亥时过。 子初过,子正过。 丑初过……丑正两刻……三刻…… 寅初。 有考生仅想趴伏工具凳上歇口气,结果一下睡着。 有考生在休息区睡了一个时辰,刚回归。 有考生眼力不行了,必须借助测量工具。 首场的头名考生,和王葛一样始终没歇过,此考生比她还能拼、连吃喝都没沾,但他精神和体力都到了极限,再无法把控精准分距,更别说半分距。 黎明之前,最难的时候真正到来! 王葛也到极限了,她不是铁打的,在往休息区走,双脚拖拉着仿佛不知道错步,强睁着眼到水缸旁,舀一瓢冷水、闭上眼猛泼脸。 秋夜之寒,凉上加凉。 “哈……”困意顿时消得差不多了。 再来一瓢。 “呼。”她扔掉瓢赶紧往回走,嗯?又看到惊蛰匠师了,她先朝对方揖礼。 “快去吧。”他目送这个天赋小匠娘走远,想到宁、巴考官的赌,没当回事,笑笑。有什么可赌的? 如果不倚仗奖励,她敢参加这场比试么?呵,没有什么如果! 哪来的如果! 再好的奖励、再让旁人眼红,也全是王葛凭自己本事挣来的,既然挣到了,就属于她!天赋、奖励、年少、坚韧,加在一起,才是完整的王葛。 感谢本月给悟空投月票的所有书友,把我从月票榜百名后捞到百名前了,哈哈。特别感谢新盟主紫可心的打赏,也感谢百花晓月、沉香如屑、一个颖诶这些老友一直以来的支持。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316章 得郡首 破晓。 卯时,日出。 巡吏把所有火盆熄掉,太阳光接替了火光,比试即将结束。 王葛困劲儿已熬过去了,刚刚着手第四个大齿轮,先铲一侧端面,她每一锤、每一铲的动作,以及心神之专注,仍跟必须将其凿刻完似的郑重对待。 当然,肯定是制不完的。 接连三声鼓音,卯正四刻!郡竞逐赛结束。 姚考官提前站到制作区中央。当考官并不容易,他上了年纪,熬夜熬得眼中布满红血丝,声音尽量洪亮,令边角的考生可听清他的话:“下午未时贴榜,还想完成手中凿刻的,允许留在考场完成,不过计时鼓之后的所有凿刻,不计入比试成绩。提前讲明,本次郡考十名之后的惩罚为……在立春木匠肆制木齿轮,役期是三个月,期首是明日。” 立春排在二十四节气之首,以“立春”命名的匠肆,在所有郡署木匠肆里,规模最大。 考官的话意很明显,没信心冲进前十名的,赶紧收拾行囊吧。 不得不说,考初级匠师时“品德察举”一项太重要了,未完工的考生全选择留在原处制完手中齿轮。黄宗师脸上难得挤出笑纹,众心成诚,何愁匠业不兴! 考生们先各自把制好的齿轮搬到考官区,大齿轮很重,王葛力乏得厉害,学别人撂俩一起搬,憋得脸通红。惊蛰匠师和一名巡吏同时过来帮她,她不好意思笑笑,也就不客气了。 考场外,邹娘子等护卫看到十几个考生出来便中断了,再无考生,赶紧撵上一人追问,得知原委后安心等待不提。 且说诸考官,即将察验交上来的齿轮。这时候就得使用测量工具了,因为每人都信自己的目测本领,以工具为准才不会出现异议。 姚考官想起来一事,又气又笑道:“首场考核时,最先离场那名考生跟王葛匠师差不多年纪,你们知道她凿制的齿轮是什么样的么?” 宁考官:“哈哈,我见过,形状说方不方、说圆不圆,齿槽深浅不一,端面有凹有凸,谁摸扎谁手。察验匠吏当时就扔废料堆里了,没往东夷府拉。” 这时众匠吏把第一个考生制的四个大齿轮抬到测量案上了。 小齿轮的端面是否平整不必用工具量,目测足够了,大齿轮不行,得用墨斗和专门的测量案。因为普通的案面不能保证精准平直,阔度也不够。 测量案摆四个大齿轮仍有余地,端面测完后,测齿和槽。当量齿槽宽时,旁观的立春匠师冒出个念头,他曾见过惊蛰匠师用过一种新卡尺,木制的,将常用铜卡尺的功能细化了,尺身上端加了小爪,不是正好方便测齿槽宽么? 做到官署匠肆的主管者,均谨慎无比,立春匠师没吭声,打算私下跟对方说,仿制一把,自己用着方便就行。 王葛是接近巳正离开的东夷府,精神头尚好。 未正二刻贴出的成绩榜,仍旧是田勇夫来看的。不负辛苦,王葛之名最高。 “哈哈!第一,第一!”田勇夫畅快大笑,惹来不少羡慕声。 当然也有嫉恨:“这王葛匠师长得也太老相了。” 此言被近旁的匠师听到,立即驱赶:“哪来的恶人,滚滚滚!谁不知王匠师是小女娘!” “王匠师给辽东带来了新犁和风箱,我们都感激得很,你故意坏她名声存的什么心?” 此人悻悻:“哼,新犁,哼,风箱。谁知道真是她想出来的,还是盗别人的?会稽郡离这几千里地,谎话怎么扯不行?” 田勇夫顺声寻人,一脚将对方踢个驴打滚。 “无耻竖夫!”他揪紧此人耳朵将其提起,揪得对方脸侧窜血、惨叫抡拳。 田勇夫另只手逮住对方毫无章法的右腕,反向狠扣。 这人脸都疼白了:“别别别,饶命,我不敢了,松松松、松点劲。” “哼!”田勇夫一搡,斥道:“既无胆,就管好你的嘴。” 别看田勇夫外表粗莽,但他心细,揍这竖夫一顿确实能出气,但是会被传兵欺百姓,甚至给王葛惹麻烦。 远处有三男子一直瞧着榜这边的热闹。居中而立者姓布,左边的姓傅,右边那个姓齐。三人均不到二十年纪,是司州广平郡的初级木匠师,来辽东目的跟王葛一样。 布匠师:“雕凿齿轮比试在司州常有,边郡啊……呵,哪怕繁华如襄平城,机巧类的郡比也罕见。总共不到百人报名次场比,换成司州,绝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 傅匠师笑着道:“踏入平州境后,咱们见过一条好官道吗?可见很少用到记里车。” 齐匠师:“就算有也记里不准。” 布匠师:“走吧,来都来了,看下榜。往后再有此类比试,希望我三人荣登榜上。”他再傲,也不会傻到当众把话说满,但心底是自信的,往后在机巧类的郡比试里遇到王葛的话,他必会一次次踩在她头上为首! 申时。 王葛补足觉了,得知好消息后,心真正放下。这回前十的成绩仍细分,她的尺寸标准第一,齿轮数量跟许多考生并列第二,综合后被评为首名。原先首场的第一名排在她后头,成了第二名。 “六十八场。”她呢喃着余下的首名次数。 邹娘子宽慰道:“我问过王书佐了,瞄准器改良单算一桩功劳,最少也得抵一次郡首名吧。” 王葛心喜不已:“若是火器抵两次,瞄准器抵一次,就只差六十五了。” “我觉得火器能抵三次。” “好吧,六十四。” 王葛想做的事太多了,说笑也只敢三言两语。木制城池模盘才进行一点儿,改良卡尺更是漫长路。 大晋的“度”承继汉时标准,只有“引、丈、尺、寸、分”这五度。她目前能画出标准二分之一分距了,距离十分之一分距还早呢,越往后,画线段越困难。 多想无用,先把箭竹管钻完吧。 “劳阿姊跟诸护卫说一下,帮我个忙,看谁家墙上、或邻里的屋外头结了硝霜,都帮我刮下来,尽量少刮到土,收集要小心,别让硝霜遇火星。” “好。” “阿姊另有活,帮我买个大鸡笼,再买些半死不活的鸡,鸭也行。” 邹娘子看着两筐竹管,预感到什么大机密一般,激动又不得不谨慎压低了声问:“为啥买半死不活的鸡鸭?” “价贱啊。”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317章 爆竹试验 “为啥买半死不活的?”这是段勇夫问的。 “价贱。”邹娘子原话回他。她左思右想,觉得这活比刮硝霜费劲,农家养禽都往壮里养,谁往死里养啊?正好,段勇夫遇袭时受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干不了别的,先帮她在街市转转吧。 反正阿葛说了,不急在这两天,买太早了耗食。 九月初八,火箭与瞄准器改良的奖励下来了,如王葛预料,这个时代有高人,看出“双觇孔”跟“望山”的原理区别来了。此瞄准方式暂被东夷府命名为“三直一线”。 火箭的初版给过王葛奖励了,是缴谍战中的两点功勋值,所以只有改良才能兑换成首名奖励。她改了两种,都太粗糙,每种可抵一次郡首名。 三直一线抵一次州首名! 至此,王葛提前完成中匠师晋级大匠师的最难关卡!送走职吏后,她跟邹娘子说了声,独自进屋,坐下。 屋中的暗,令她瘦薄的脊梁更显挺直,从她会走路,坐与走,她的腰背都直,似她两世倔强。 猛然间,所有艰苦积攒的难过涌上双眼,日子这么苦,这么得苦,她怎能没有委屈、没有对命运的抱怨?不知匠师令前,她甚至预感会被艰辛压垮,会早亡! 她阖起目,捂住脸,先是轻轻啜泣,而后肩头抖起来,抽噎,愈抖越疾。 王南行,你看,我替你活下来了。 前世的你没有白打拼,今世的我也没有白白坚持。 来边郡的选择更没有错。 大父,大母,阿父,二叔,我离中匠师越来越近,我先一步完成考大匠师最难的三次州考首名了。我会想办法告知你们的,此喜悦,该同享。 阿荇,我出发时没跟你告别,我知道你不会怨阿姊,因为你会明白,今后我们的离别不止这次。你愿我化鹏飞翔,我愿你积累学识为海,海可映天纳渊。 阿蓬,阿艾,我会让你们有机会读书的,哪怕你们不愿读,但读不读的选择权,阿姊会给你们挣到。 唯有阿母,阿母啊…… 王葛放下手,泪水覆盖眼睫、流淌,覆盖又流淌。阿母啊,我乍到这个时代,既对陌生环境恐慌、又对穿越这件事害怕的时候,你那么聪慧,怎能察觉不出我非正常婴孩呢?因为你数次长时间凝视我,又将我揽紧,自言自语:“管他呢,反正是我的孩子。” 所以阿母,你撒手人寰,我怎能让你真正的孩儿虎头夭折。 “你们放心吧。”王葛重拾坚毅,“我会更争气,这个家会更好!” 下午,王葛正式开始火药配比试验。 准备工作全部做好:刻字竹简,钻好孔的两种箭竹秆(长度分别是两寸和三寸),硫磺(又让刘清买了一些),硝霜(已尽量把杂土去除),木炭粉,泥(里面和了木屑粉,最后封管用),引线,点火杆。 王葛不知道前世鞭炮的引线怎么制,便把火寸条削的跟粗针一样,代替引线,肯定能行。 由于专娘子、南娘子均两三天回次吏舍,缺人手,王葛便把刘郎君叫进院帮忙,由刘清负责记录。不管爆竹能否爆裂,每根里面填充了多少硫磺、硝和木炭,都得写明,如果炸开了,还得记下炸裂程度。 刘清刚要开口,邹娘子抢先说道:“我是阿姊,谁都别跟我争,由我来填管。”说完,她瞪王葛一眼,一把揪掉王葛戴好的手套。 其实到现在,邹娘子都不清楚王葛究竟要干什么? 她想过问对方的,如果又是一种新的火器,何不告知兵曹或功曹,由两曹出人手、出材料试器多好?可是一转念,算了,王葛必有自己的顾虑。再者,兵曹连炸两次,上下正焦头烂额。 邹娘子没想到,王葛接下来的话解释了疑惑。 “好吧,我不跟阿姊争。现在试的叫火药爆竹,爆竹咱们都知,达不到伤人威力前,不能当成火器、兵械,所以暂不必麻烦官署。待有威力后肯定要报上去的。” 王葛指一下装有硫磺等粉末的盒子:“那为何叫火药呢?因为硫磺和硝都是药,为了刘郎君记录方便,暂取此名。现在开始,先试两寸的竹管,第一根,硫磺、硝、炭各取一。一分量,就是我制的木匙舀平的量。阿姊你别动,由我取,不然我心里没数,你只管填管。” 刘清伏案书写。 用人不疑,王葛不管刘清这边。事先已用土试过两寸管内可填的总量,共三把木匙,分别舀出三种粉,搁在裁好的纸上。这时候别管浪费不浪费,一张裁纸只使一次,因为重复用,粉每次都有残余,误差更大。 晃动纸,令粉末融合后,由邹娘子卷成漏斗状,小心倒进竹管里,然后把引线插进一寸,填封泥塞紧,只要起到密封作用即可,不需太厚。 王葛早制好档板,爆竹制好了搁在板前方,板的后边是点火杆,吊杆形制,吊过去用火折子把引线点着。 引线上粘足了硫磺,瞬间就着了。 啪! 爆竹炸了。 动静不小,三人都随炸声一抖。 王葛:“嗯?”一次就试成功了,运气这么好么?不,应该是管孔小,封闭又好,三种燃烧物加在一起分量足导致的。 邹娘子心有余悸的看眼炸到档板处的碎竹,刚才还觉得王葛想得真仔细,隔个档板点爆竹,真是幸亏挡上了。 火药味夹着糊的竹味散开,王葛近乎贪婪的吸一口,虽然不是前世的爆竹味,但也快接近了吧,真好闻啊。 刘清撂下笔,认真问:“这算失败还是成功?” 王葛赞道:“郎君聪明,炸开是成功。不过炸得威力太弱,我要调整药粉分量。” 别看刘清表面稳,实际上激动得直想握拳,他突然想通了,兵曹两次出事,应该是在初始理念上就跟王葛殊途。 王葛的目的,是炸!炸得越厉越好! 而兵曹目的是控制火焰,求一个“稳”字。 如果王葛能做到控制爆炸呢?如果她试出各种爆炸程度的数值,那不是更高层次的“稳”么? “换三寸管,三种粉末跟刚才的分量相同。” 再炸。 院外,田勇夫又一哆嗦,跟另个护卫说:“我去巷头听听,试试动静能传多远?” 院内。“两寸管,三种粉末还是均等,分量均减半。” “换三寸管……” “两寸管,仍均等,分量再减半。” “换三寸管。” 这次没有炸开,但是竹管被火力呲倒、顺着地面搓飞两步距离。 涉及火药配比的,都是瞎写,勿考究。 悟空再次感谢投我月票的各位友友。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318章 各方心思 邹娘子立即拍下心口:“失败一次也好,让我缓缓,别小瞧炸声不大,不知为何很震耳呢。” 所以后世人们用放鞭炮的方式驱恶除秽呀。王葛笑笑,明白对方是宽慰她,不过她早做好失败准备,岂会在意。 王葛思索着说:“这证明少许硫磺、硝,加在同等分量的木炭中,达不到迅速燃烧,以致威力不足。不过爆竹刚才横行……若把地面换成水面,在水战时使用呢?如果能让火药爆竹在水中横窜到敌军船底……砰!再爆……不行,先得想法子让引线、竹筒都防水浸才行。还得能掌控横窜方向。这一步早呢,不说这些,咱们换管,继续。” “等我一下。”刘清匆匆记录,他觉得随火药一次次试,王葛还会有更多设想,不随时记下来,过后忘记怎么办?谁敢说这些想法将来不可实现。 是得等等,邹娘子已经跟不上王葛的思路了。 刘清写好后,把语录放一边,不跟火药记录的竹简搁一起。 王葛:“现在开始取一匙硫磺,双匙硝,双匙木炭。装入两寸竹管。” 巷尽头,田勇夫正往回走,但听一声极脆的炸响,他肩颈控制不住的一缩,比刚才在院门口听的还脆裂。咋回事?咋离远了还更响了? 好在白天吏舍区几乎没人,才虑及此就有人出院门,他认识对方,是吏曹的何职吏。 “是田勇夫,你听到啥动静没?” “职吏今日得沐?” “是啊。” 砰……二人同时望过去,何职吏道:“就是这动静,像王匠师住的那片呢?” “昂,这声比之前都响。” 对方越答非所问,何职吏越觉得自己猜对了。“那个,田勇夫,你还不知吧,王匠师初来襄平,就是我给她换的常住身份。” “知道,我知道。”这活不就归你么?你想推脱还不行呢。 “所以我可不是外人呀,王匠师是不是又制什么新兵械?” 砰、啾……很明显有异物飞上天,砰!在极高处炸裂。 二人目瞪口呆仰头,再落回视线相觑。田勇夫结巴道:“这、这、可不兴乱传话啊,我先不跟你说了。” 他快速往回奔,边念叨:“神农炎帝哎,这咋还炸上天哩。” 何职吏退回院子,掩门嘟囔:“是,可不兴乱传,唉,就不该问。”事后证明他恼对了,就因多了句嘴,不但被主簿亲训狠批,还签了密契。可实际上呢,他知道的情况都不如密契上写的多。 爆竹为何上天?是王葛突发奇想,忆起前世的“二踢脚”来了,既有现成材料,何不试试?于是把二寸管封闭的那端挖开,在封泥中稍加几滴水,和湿,将三寸管塞好火药后,倒过来用湿封泥跟二寸管连在一起。 二寸管也是倒着放置的,引线往地面一插就行。 点火。 没想到一试即成,二寸管轰的气流将三寸管顶上天,飞的过程中,三寸管也炸。田勇夫敲响院门的时候,糊味早窜出墙了,连相邻的地方都能闻到。 巧合的是,段勇夫推着独轮车来了,实在买不到半死不活的禽,就买了半大的秃毛公鸡、公鸭,各一筐,它们在里头不停互挤、踩,叫唤一路了。 卸车的工夫,邹娘子提醒王葛:“刚才那声响,估摸别处也能看到。” “无妨,烧寻常爆竹也有崩出火堆的呢。”反正到目前为止,她试的就是爆竹。 跟邹娘子关系再亲,有些话也不便说,毕竟对方是根深蒂固的古代思想,又是兵,自小接受的道理就是遵循命令。王葛不一样,吃小亏都惦记着报复,何况吃大亏呢。 从火箭改良只抵两次郡首名开始,她便吸取教训。 她又不是真正的十二岁小女娘,能没想过连续立功,没人眼红她、没人盯着她?火箭功劳被算成“改良”,凭什么?初版又不是别人制出来的!分明有人钻段娘子因病告归,钻功曹暂时无人做主的空子! 她让刘清再买硫磺,让众护卫四处寻硝霜,就是故意往外透风声。王书佐为何不跟往常似的,让邹娘子、或遣别的吏询问她要干什么了?证明王书佐不愿在此时出头,他在躲避别曹锋芒。 其实分功劳嘛,王葛理解,但那是手执型喷火兵械啊,竟然一种改良版本只抵一次郡首名,也太吝啬了吧。所以现阶段把火药爆竹交给兵曹,很可能一次郡首名的奖励都换不来。段娘子不在期间,万一吏曹再让她协助兵曹制火药怎么办?到时啥功劳都无,还会耽误自己的活。 最关键一点,她知道火药威力能到达什么地步,此时代的官吏可不知道,别费个一年半载的,兵曹只制出大号鞭炮就满足了,到时她能安心离开辽东么? 一个时辰后。 兵曹。 打探消息的兵丁回来了,明拓放下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的兵书,佯装也不是很在意的问:“怎样?异响是从王葛匠师吏舍那发出的么?” “回官长!应该是!” 怎么跟书佐孙盛一个毛病,那么大嗓门干啥。 察觉兵曹史不满,兵丁如实道:“王匠师那有护卫,不让我进,也不回我问的话。不过我闻了,那条巷内有糊味,属王匠师院门口的糊味浓。” “嗯,糊味……硫磺的味?” “回官长!我闻不出来!” 废物啊!平时饼上少一粒胡麻,你都能跟庖厨较半天劲,这时候闻不出来了。明拓烦闷挥手,兵丁行礼退出后,他坐不住了,在屋里踱到门口,又踱回书案。“会是什么呢?再次改良火箭?带响声有何作用?一定有大用!” 有了,王恬跟王葛、还有那个叫刘清的勇夫是同乡,不如让王恬打探打探。此事要悄悄办,最好别让功曹知道,他可不是怕段娘子啊,女娘嘛,心思都窄,别等她告假回来,误会他抢功劳就不好了。 吏曹。 半时辰前,一散吏向主记室掾刘述报了一情况,王葛居住的吏舍位置有火物飞天而炸,这名散吏装着过路,果然闻到窄巷内有很浓的火气味。 刘述立即把此事转述于主簿周颐,并郑重言道:“兵曹近来连续出事,虽说东夷府还未下处罚,但硫磺、硝这类的利燃物,咱们是不是该主动增、改约束条令,更严格管控呢?王葛是立了不少功,但不能因此坏法乱纪,滥用硝类利燃物啊!”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319章 增加巧绝比试 周颐锁着眉头道:“她是兵匠师,还有司隶徒兵的身份,时至今日,谁愿因这等可大可小的事与她生隙?” 这话也太应付了事,刘述紧跟着问:“可是放任的话,别的匠师仿效她行事怎么办?” “兵匠师才几个?再者,只要及得上王葛立的功,郡署许其仿效。”周颐咬重“兵匠师”三字。 刘述憋了一肚子火出来,周狐狸什么意思?正气凛然的,显得他成了恶人、针对王葛似的!荀太守在防戍重地,近期难回襄平,这期间作为后方,不得以稳为重么?王葛的确天赋匠才,但是太能折腾了,每制出一种新器,底下的吏都得忙断气、跑断腿,他才不信周狐狸听不到众吏的抱怨。 最严重当属兵曹出的两次事,死了那么多人!虽说多数是前段日子逮住的假道士,但那些假道士只私卖硝石,非死罪啊,可倒好,扣在兵曹没几天就尸骨无存。 王葛吏舍内外也有不少护卫呢,再出人命怎么办?他也是为王葛安危和前途着想啊! 功曹。 贼曹中史荀序兴冲冲来到王彪之的廨舍,没坐稳便急着说:“叔虎,听说没,司州一些自诩洒脱之士,刚兴起科头傅粉歪风就全被官家逮去服田役了,尤其都城、弘农、河东三地,谁说情都不行。哈哈,我还听说有个外地少年,天生面白,刚进司州境,被十来乡兵围堵!那伙兵莽,全指望擒下他立功呢,少年咋解释都不行,哈哈,后来怎样你知道么?你都想不到!” “嗯。被谁救了?” “你这人半点趣意都无。”荀序讲出答案:“司隶从事史司马道继的小女娘。听说自这件事后,抓捕施粉儿郎的政令撤消了。” “贼曹不清闲,休玄难得来,说吧,你还听说什么了?” 荀序视线在墨迹半干的公文上略停,知道对方确在忙碌,于是直言:“先前王葛以司隶徒兵身份把司马韬扣在地牢里,我听说此勇夫擅审谍贼,估计别人也知道,找到了五官掾,不知单纯讨好皇室,或以此卖好校尉将军,再或者……” “针对王葛。” “这可是你说的。如果趁着段功曹史不在时,真让司马韬出来了,王葛还能把对方再逮一回么?” 逮一回尚可,逮两次过。 襄平城重用王葛,明知司马韬非叛逆,不得不暂扣他,上至东夷府,下至郡署书佐级别的吏,均能看透这桩交锋。司马韬的家书到时,就是他出牢狱时。 现在将其释放,那放了就是放了。 王彪之起身,向荀序郑重一揖:“我代王匠师谢休玄。” “我跟你一样,爱惜王匠师之才。”荀序回礼。 王彪之送对方出门后,鼻息间一叹。段功曹史才离开几天,各曹心思就摆上明面了。王葛是匠才,来边郡,争得就是这两年要紧的光阴,若被搅进一滩滩浑水,整天明争暗斗,她的天赋与壮志皆会拖垮、埋没。 他坐回书案,将刚才的公文搁到案角,自椟中取出新的楮皮纸,由着此刻心绪书写:斫削柱梁,谓之木匠,凿斧营造,从匚从斤。执规矩,度方圆,心中藏神巧,裁木赢天然。巧绝为智,天工为慧,应乘势并进,怎可分割…… 一纸奏记,改变了平州匠人的比赛格局。自孟冬月,先从襄平县开始,逐步增多巧绝技能的郡级、州级比试,几年时间里终与天工技能并行,吸引更多匠人来往。无数巧绝匠人的呕心之作,源源不断输往异族,换取财资,为北伐大业、为中国之民族文化融合再添臂力。 后话暂且不提。 段勇夫送鸡鸭过来,手中忙,嘴也不闲着,说起刚才在市亭听到的一场郡比试:改良水碓。 王葛心中一动,前世王南行上山游乡,倒是见过舂米水碓,可惜没见过水磨。当时她特意查过水碓的资料,最早文字记载出现于汉代桓谭所著的《新论》,后来杜预改良此械,作“连机碓”,以水轮驱动四个碓头工作,也叫“四连碓”。 杜预同时发明了“水转连磨”,直到南北朝时期,祖冲之将水碓和水磨结合,发明了“水碓磨”。 王葛仅记住这些资料,怪自己前世学习知识太浮躁了,凡事知其然便沾沾自喜,根本不知其所以然。 那她报名这场郡比试么?当然报名,输了又不受罚,刚才犹豫的是时间问题。她得再分出部分精力制改良水碓模器,总不能揣着滥竽充数的念头比赛啊,既然比,就得提前准备,认真对待。 根据段勇夫所说,这次郡比仍分为首场和次场,均是制模器,毕竟每个水碓都会耗不少木料,制作周期也久。准匠师等级也可参加,所以人数肯定众多,首场的日期定于九月十五。 报名地点和比试地点都有若干个,离郡署最近的报名点是县署,比试点是县郊南宕渠。王葛身份特殊,报名不必亲自去,段勇夫拿她竹牌去县署登记即可。 翌日黄昏,火药爆竹配比试验结束。 田勇夫和护卫们按王葛要求,拉来一车粘土、碎石子。天黑下来后,专娘子和南娘子回吏舍了,二人负责把石子敲得更碎,然后在院里挖大土坑。王葛和邹娘子制泥球。 泥球分两种,一种只用泥,另种混杂了锋利的碎石片。 咯咯咯咯……嘎嘎嘎……鸡鸭被分成四个笼子,叫唤的满庭院热闹无比。 邹娘子心软了,问:“真拿它们试啊?” 王葛可惜道:“别看数量多,到时被火药轰,可能剔不出多少好肉来。” 邹娘子一怔:“昂,是。” “噗,哈哈。”专娘子、南娘子被逗笑。 九月初十,火药试验进行第二步骤。 早上王恬跟着刘清一同来的,后者不怕落王恬面子,直言对方厚脸皮,根本撵不走。 王葛赶紧说:“无妨的,王郎君不是外人。” 她能猜出原因,知道刘清也能猜出。王恬在兵曹练习铁链枷锤,每十天一比武,如此紧要的时候怎会有空闲来她这?且他从进院就撅着嘴,明显不情不愿,定是被官长命令来的。 叔虎:王彪之的字。唐代著的《晋书》中,因避“李虎”讳而作“叔武”。荀序,根据《搜神后记》中查到的字是“休玄”。 科头:指不戴冠帽。 奏记:下级官员向上级言事的一种公文。 楮皮纸:2008年,楮皮纸被列入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斫(zhuo)削柱梁:斫,用刀斧砍的意思。 从匚(fāng)从斤:“匠”字说文解字,从匚从斤。“匚”的意思是受物之器;“斤”的本义是指曲柄类别的木工工具,合在一起为“匠”。因为匠的本义就是指木工。 水碓:碓音dui。水力舂米的器械。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320章 火雷试验 多想无用,王葛接着道:“这就开始吧。我手中的竹简,记录的是火药爆竹威力最强的五种配比。上午任务是,加重每种的分量,观察威力能增多少后,择出最强。下午任务是,在其分量上把硫磺、硝和木炭做稍许增减,再挑出强中更强者。所以得辛苦刘郎君仔细记录。” 刘清抱拳回礼。 王葛继续:“包容火药的外物不再用竹管,改为泥球,泥球分为两种,今天只使用泥制的。王郎君轻拿轻放,可以帮着察验一下泥球有无裂缝,出现裂纹绝不能用。”别闲着熊孩子,闲着易找事。 果然,王恬渐有兴致,检查了两个后,问:“还和打司马冲时那样灌粪吗?” 邹娘子、刘清装听不见。 王葛摇下头,回得挺认真:“今天不行,炸在我院里没法收拾。” 装不下去了,邹娘子打岔:“要不要把白容牵走?” “不用,让它适应。”王葛站到昨晚挖好的方坑边,讲回正题:“此坑四尺长、宽,三尺余深,里面一只鸡、一只鸭。坑边立档板,点火仍用吊杆,吊杆有改良,可四周旋转。” 改良方式极为粗糙,就是把支柱分为上下两截,上尾、下首绑草绳,另凿出两块“匚”形木料,扣在一起比支柱宽很多,能容下鼓囊的草绳,再在木料的完速记。 王恬哪是能坐住的人,蹲到了邹娘子跟前看她填药,再看墙根下的一个个陶罐,明白了。怪不得泥球那么厚,原来葛阿姊缺硫磺和硝,罐里最多的木炭粉。 这时邹娘子封好泥球,放到绳网上,点燃引线,旋转吊杆到土坑上方,抬杆,令冒着火苗的泥球沉入坑底。 坑里,一直扑腾的鸡鸭迅速安静。 同时,王葛、邹娘子、刘清捂耳朵。 王恬眼珠一转,捂耳朵。 轰……碎土崩溅! 爆炸声里似乎夹了声尖厉的“啊嘎”音,听不出是鸡惨叫还是鸭子发出来的。 西南角的草棚下,白容吓成了驴,焦躁得扯缰转圈,想挣脱马桩。 更浓烈的硫磺气、土腥、还有糊味占据整个庭院。 院外,段勇夫装着挠头掩饰惊慌,问田勇夫:“这就是你说的火药爆竹?” 田勇夫:“昂。你守这,我走远些听听动静。”晾晾汗,吓他一跳,也太响了。 “这是爆竹?”段勇夫自言自语,真想进院瞅,长长见识。 院里,四人全站在坑边,坑的外形已经不是四方了,坑底炸出一大片凹陷。秃毛鸡和秃毛鸭本来就难看,死相更丑,简直千疮百孔,且被碎土埋掉一半。 王恬说话快结巴了:“好像雷炸下来啊。葛阿姊,阿姊,这是新火器?叫什么?” “没起名,不过王郎君说得好,炸声如雷,便暂且称它‘火雷’,诸位觉得怎样?” 刘清先赞声“妙”,然后句句铿锵:“契文之‘雷’,寓意其似雄雄战车征于天际,其音可无限宏广、可碾世间秽恶。雷响之际,与此器一样,必伴随光电。还有!伐四夷蛮虏,需雷鼓大震,不正应了北伐势不可挡么?好名字!仿佛天生该称它为‘火雷’!” 念书多就是能说。邹娘子点头:“嗯!” “火雷,火雷……”王恬重复两次后,双手点着自己胸膛,朝每个人邀功:“这名字是我起的,嘻嘻,我起的火雷。” 王葛被他愉悦感染,笑弯了眼:“对,待火雷大成,必有王郎君的功劳。趁热打铁,咱们试第二种。我修整吊杆,王郎君帮我再抓一只鸡、一只鸭过来。”别人不用管,一定得让王恬有活干。 刘清跳进坑,把两只死禽扔出来,问:“炸的坑不小,填上么?” 王葛:“得填上。” 邹娘子拿来工具,和刘清一起忙。 绳网和吊杆一截都炸毁了,不过王葛早有预备,利索得替换新的杆臂和绳网。 重新就绪后,她念出第二次的配比:“硫磺六大匙;硝一大匙、一中匙;木炭二大匙、一中匙。” 第三次配比:硫磺六大匙;硝二大匙;木炭二大匙。 第四次配比:硫磺七大匙;硝二大匙;木炭一大匙。 第五次配比:硫磺七大匙、一中匙;硝一大匙;木炭一大匙、一中匙。 话分两处。 试火药爆竹时都有人听到,何况更剧烈的火雷呢,尤其第五炸,比前四声轰响倍余。 各曹很快收到消息。 明拓在廨舍急得打转,前些天库舍出事,他头一个逃不掉罚,此时若有功劳抵上,说不定能保住兵曹史职位。 “阿恬啊,”他摇下头,不满意,对着面前的空荡荡一遍遍练习:“贤侄,打听出来了么?打听得怎样?是火器吧?贤侄,我和你阿父交情不浅哪!咳,阿恬哪……” 此刻明拓哪想得到,他将成为历史上第一个鞭炮扔到粪坑里的受害者。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321章 正道 各曹都有庖厨区,午初就能领昼食。功曹的庖厨庭院最阔,院内既铺陈筵席,也有数个食案。 荀序撕碎麦饼,蘸着咸豆汤说道:“莫嫌饭不好,知道现在有人在乱传啥么?说要打仗了,很快涨粮租、连草料也涨,还有盐,于是有百姓恐慌,每日只敢食两顿,为预备寒冬囤谷粮。别说,汤真咸,我再拿个饼去。” 案对面,王彪之微抬下眼皮:谁嫌饭不好了?再说你不去自己贼曹吃,跑功曹来,还夺过膳吏的勺可着釜底舀这么多咸豆,能不咸么? 荀序回来,往前倾着身体,压低声音:“听说了么,从东莱郡来了几海船的匠工,这时间可比往年提前啊。” “嗯。” “你知道?” 王彪之吃完了,用手巾轻拭嘴、短须后,讲道:“东夷府要置州级匠肆了。木匠肆七所,分别以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命名;铁匠肆五所,分别以宫、商、角、徵、羽命名。” 荀序撇下嘴:“厉害。魁杓,五音,哈哈,仅这些名就压在郡署匠肆上头。” 郡署木匠肆目前只有十六所,以二十四节气顺延命名。郡署铁匠肆目前十所,以十二律吕顺延命名。 “应当的。”王彪之是坦荡人,这话非装模作样,而是心底认同。州治就该强于郡治。 “司马韬的事有主意了?” “嗯。他审出四谍贼,可兑四点功勋值,应得的功劳,我跟五官掾说了,全给他。” 荀序吃惊,满脸写着:这就是你的主意? 二人近旁没人,王彪之不慌不忙讲道:“司马韬总共审了五个人,有一人是冤枉的。此人颇具游说之能,出狱后向大族封氏荐司马韬之才,封氏找到五官掾,询问可否用金赎人。情况便是如此,当天消息就散开了,你常在酒肆、食肆巡查,听见此事还不容易?” 荀序食饼无味,越寻思眉头愈紧。“有无可能……从那名罪徒出狱,到向封氏游说,都在司马韬算计内?” “有可能。” 王彪之派人访查地牢,查到的线索有:司马韬通过跟狱卒闲聊,知晓了近期官吏繁忙,抱怨四起,抱怨的源头除了仲秋月的案比造册外,还跟新犁、风箱、改良农药喷洒车的推行有关;狱吏说两次炸雷声是兵曹位置出的事,此后,经司马韬诱导,狱卒吹嘘本性更厉,凡听到的传言不管真假都讲,传言里有“见过兵曹史来往廨舍”,以及“听说功曹史告归”等等。 总有聪明人能在一堆混乱的线头里,把主线捋直。所以最厉害的游说者,是司马韬,即便那人洗清罪名离开牢狱,依旧被掌控。 可惜王彪之的揣测,同样是根据下属查到的线索一层层梳理出,最多等功曹史回来,告诫五官掾约束狱卒少妄言。至于司马韬,有何错? 荀序郁闷不已,整件事里,自己成了传话棋子。“尽是些摆不上明面的手段!就这么把功勋值给这等小人?” “走吧,边走边说。”二人进入廊庑,阳光晒过右侧矮树,投射光影在他们身上,随着走动,明与暗不停得变幻。“他是不是小人,我们说了不算。但功勋值是他凭自己能力挣的,该给他。试想,若我今日凭一己喜好扣他的功勋,将来便会扣别人的,说不定哪朝扣了你荀休玄的,呵呵。” “叔虎!你,不是这种人。” “我希望休玄也不忘初心。为官为吏,就是得严苛律己,一步都不要迈错。别人犯错,我等当以正道制止,令邪道无所遁形,而不是以恶治恶,助奸佞趟出一条更宽的邪道。” 未时。 王葛几人把上午倒空的陶罐用马毛刷又刷出些残余硫磺,硝用掉的分量少,主要是硫磺太缺,下午的试验还能凑合,明天的肯定不够。 “按原计划来。”王葛下了决定。材料可以慢慢置,试验步骤绝不能省略马虎。“上午最强的火雷,很明显是第五次的火药配比。我在这种配比上下略作调整,不再使用中匙,中匙改为小匙。” 她先用大匙舀七次硫磺,倒在光洁的纸上,再舀一满匙硝。“原本还需一中匙硫磺,也就是五小匙,现在加一小匙;硝不变。炭原本需一大匙、一中匙,我不改它的分量,改为稍大些的木炭。” 不使用磨成粉的炭。 三种都放在纸上后,把纸的四角兜起,轻轻绕动,令硫磺粉和硝霜充分附着木炭。她解释此举:“我想看成形的木炭会不会比炭粉更助燃。邹阿姊,呆会往泥球里放,纸一起放进去,这样更能减少药粉损耗。”说完继续晃纸。 邹娘子自知干活不如王葛仔细,没抢着干。 王恬见每人脸上都一层黄灰,尤其王葛更憔悴。少年心里很不是滋味,撅着嘴过来王葛跟前,如实说:“是兵曹史让我来的,他想让我打探消息,看你又制什么新火器。他想抢你的功劳……抵罪,哼,当我……不明白呢。” 邹娘子连咳两声都没挡着王恬说完。 晃得差不多了,王葛把纸包递给邹娘子,宽慰王恬:“没有抢功一说。你能看出来我这里缺硫磺和硝,正愁怎么托人跟兵曹史提要求呢,幸好你来了。而且试第二种泥球得换宽阔地方,还得劳你问官长,能不能提供一处试器场?” 邹娘子“专心致志”封泥球,心虚得紧。阿葛肯定知道她把火药爆竹和火雷的事,托田勇夫告知王书佐了。不然以功曹对阿葛的照拂,不可能先让兵曹见识火雷。 王恬顿时畅快:“事不宜迟,我在这帮不上啥,不如现在回兵曹讨硫磺,对,还要讨试练场!可是,嘻嘻,我空手去……” “不能空手。”王葛按现在的火药配比装好一竹管,这竹管可不是先前的那种,长有五寸。她安引线、填封泥,嘱咐:“跟点火雷的法子一样。爆竹威力再小也不能拿在手中放,路上千万避开火星。” 刘清送王恬出院门,不放心道:“别拿着去别处玩,直接去兵曹。” “我办事阿兄放心。”王恬笑容洋溢。 “等等!”王葛想起前世屡屡发生的新闻,追出来,添一句:“切记别把它往茅坑扔。” 天枢、天璇等:北斗七星。北斗七星的运转,便是二十四节气变化的依据。 宫商角(jué)徵(zhi)羽:乐律五声。 章节目录 第322章 机械大匠 你为啥这么想? 顷刻间,王恬、刘清全狐疑看她,但凡正常人,谁把爆竹往茅坑里扔啊? 王葛神情更肃,话锋也转:“除非兵曹史不让你展示爆竹威力,而是拆爆竹分析火药配方。” 二人恍然!到了兵曹后,易寻到的掩盖火药配比最容易的东西,就是粪溺! 王恬重重点头:“葛阿姊放心,我不会把爆竹交给他的。”交出去还能上手夺么?火雷制作并没高深玄机,分析出配方仅有硫磺、硝和木炭三种后,剩下的就是多试多炸就行了,引线制作也同样。 再者,兵曹有那么多材料,硫磺与硝的纯净肯定比王葛这里的强多了,官长又急于立功,到时难说会不会厚颜无耻试出更厉害的火雷邀功。那王葛的辛苦算什么? 王恬一路胡思乱想:如果段功曹史没告归就好了,一定能震慑坏人心思的;又或者大伙都没来边郡,此时在会稽郡就好了,阿父虽然老烦弃他,但行事很公正,定不会欺负王葛无权无势,该谁的功劳就是谁的;唉,桓阿兄在哪啊?往常有任何事,他根本不用想,桓阿兄全能考虑周全。 少年毕竟年纪小,想到阿父后就刹不住了,愈想念家,怕撞见人丢脸,赶紧抹抹眼泪。哎呀,把引线攥湿了,应该不要紧。 行至一廊,对面过来个小吏,看吏衣是县署的,跟王恬错肩时,对方叫住他打听:“小郎从吏舍过来的吧,听到跟炸雷似的动静没?” “你听到了?” “是啊。” “听到了干嘛问我?” “无礼。” 王恬当没听见,暗暗嘀咕,怎么县署也有人探听葛阿姊制新器?念头仅一过,不再在意。 王葛是后天才从邹娘子这得知兵曹史被炸了一身粪的。王恬离开没再回来,看样子是讨不来硫磺了,事情原委到底如何,王书佐告诫邹娘子莫揣测,并令邹娘子转告她,安心准备改良水碓的郡比试,等考试结束,硫磺问题、试练场地均会解决。 邹娘子除了捎来王书佐给的连机碓模图,还带来更振奋的消息,就是在齿轮、水碓比试后,还会有机械改良的比试。年底前,两位宗匠师将从各场比试的首名里选出一人,冠以平州“机械大匠”称号。州级考试也是此种模式,称号为“机械巨匠”。 不论大匠、巨匠,各州均只选这一回。也就是说,错过今年的评选,往后不会再有相同称号了。王葛庆幸自己参加了齿轮比试,不然少一场资历该多懊恼! 机械大匠,奖励功勋值五点。 邹娘子遗憾道:“可惜平州仅有五郡,书佐说了,功勋值数是按郡数给的,这件事上,哪处边境也无特殊优待。还有,你托我问家书的事,书佐应了,但是一般的家书邮期很久,他托人也是一样,加上路途远,寒冬又近,遇到雨雪之灾更会延长。” 所以呢?王葛静待。 “若你成为机械大匠,倒是送家书的好时机。王书佐说,各地择出人选后,公文会急送都城,那时便可托亭驿多捎一封信。书佐的兄长在都城任职黄门郎,信至都城后,由王郎官遣人把书信送至踱衣县,路上会省许多时间。” 王葛明白了,提前送信,未必能早到,说不定还因雨雪灾情辗转遗失。跟紧急公文一同送必然妥当!“我听书佐的,劳阿姊先代我转达谢意,水碓比试我会全力以赴,不负他期望。”她郑重一揖。 今天是九月十二,距离比赛时间只隔两天了。 王葛不是好高骛远之人,强制自己先不想机械大匠的事,拿到水碓考核的首名才是当务之急。如果此次如愿,就完成三十四次首名了。 把书案抬到庭院,拿出椟中的张张模图。楮皮纸、韦诞墨,应该是王书佐亲自誊画的,令她再次感恩,珍惜不已。 图上的连机碓分别是二连碓和四连碓。 距离杜预发明此机械已经过去五十余年,从模图可知四连碓仍是替代人力的极限。 时间太紧,无法见到实物,幸而王葛早习惯古代的不便利了,每张模图映入眼帘,都立即在脑中勾勒出实物构造。 接下来就是定下考试的目标,得确定朝哪个方向改?步子不能跨太大,她有自知之明,没有祖冲之的本事,而且祖冲之也不可能在两天时间里琢磨出水碓磨。 换个思路,王书佐既给她四连碓模图,为何还给二连碓的?应是告诉她,要考虑水流条件,最好是一般的渠河也能使用。 排除了往水碓磨方向改良,那还有什么功能可利于农事或兵事呢?或者是跟农事沾边、跟兵事沾边也行。 王葛陷入沉思。 邹娘子为了庭院安静,用麻绳把院里的秃毛鸡、鸭的嘴全绑上了。然后她离书案两步远坐,把王葛新领的冬制吏衣拆开,吏衣里头的木棉太薄,取出来加兔毛,重新缝衣。 平州百姓养兔者极多,既能做兔肉酱,也可贮备皮毛御寒。 兔毛是弟妇送来的,自从经历谍贼一事,阿弟连惊带吓带愧,至今不愿出门。弟妇大度,不仅没计较,按往年时间来郡署送兔毛,还特意多送一份。 邹娘子想到这,不经意抬眼,发现王葛正在看她,立即问:“怎么了?” 王葛欣然道:“阿姊是我的福星,我想到怎么改良水碓了。” “啊?就属你会夸人。”邹娘子没当真,但谁不愿听夸赞呢,再缝衣时,她嘴含笑,就没合拢过。 王葛说的是真的。刚才她左思右想,视线渐渐停在邹娘子的动作上,对方一会儿从左侧位置拈兔毛、一会儿够右边的针线筐,慢慢的,邹娘子身后位置被她想像出一个水轮。 顺着水轮的转动,一条传输带载着盛皮毛的筐、盛针线的筐运送到邹娘子跟前,她不必再倾拧身体、伸手臂去够了。 王葛又回到沉思中。 当然,传输材料之功能,不会用在哪个人缝衣时。能不能用于传输谷粮呢?每次谷粮脱壳后,用机械力传送至仓库。 抑或用于匠肆?流水线作业中传输零件? 何谓改良,改良的不正是理念么?求的不就是将道理引而伸之,触类而长之么? 韦诞:曹魏时期的书法家,制墨家。 章节目录 第323章 才入门槛 王葛彻底想通,在她见识、能力都不足时,莫往复杂里思索,从以往的改良考核也能看出,考完以后官署并没有直接使用她的器械,后续还得中级以上的匠师将器械进一步完善。比如唧筒、火折子、以及最近的火箭。 她先把立式水轮、传输带在地上画出来,它们中间隔着一步空距。 水轮是水动力的第一步,传输带是她想达成的最终形制,或者说功能吧。 得想办法把二者连起来。 她在水轮的中心位置横向画出一条粗轴,轴方向跟轮截面垂直。轴构件在王书佐给的模图上画得很明白,立式水轮受水流冲力旋转,粗横轴则随水轮而动。 从这一步后,得斩断连机碓的思路了。 连机碓的原理是,横轴上每隔一截距离安装短木板,轴旋转,短木板自然也翻飞,以此拨动两侧舂米的碓杆末端,令碓起落。 水磨的原理同样,只不过将立式水轮改为卧式,躺卧于激流地段,轮中央的粗轴笔直朝上,跟起来多少沾了王葛的光,她当初申请灶具改良的比试,就是对方从数十个申请中,将她排在了最前。 所以说与人为善,也是为自己谋善。 刘职吏告知两件事。一是王葛的吏职归属还在惊蛰匠肆,九月的郡比试申请她未使用,莫浪费掉;再就是从本月下旬,东夷府要增加巧绝技能比试。 普通的场次增加哪会让吏曹特意遣人过来,刘郎君这种刚上任的职吏,必是遵循官长的命令行事。可见至少是辽东郡的匠师考核格局要改! 邹娘子朝天拜,欣慰不已:“娲皇眷顾啊,总算盼来了。阿葛,说实话,看你整天这么忙活,我是欢喜你有本事,但也担心,巧绝之技哪经得起这么搁置啊。” “是。”王葛看看自己的手,猛然发现竟不太像她的手了。锤凿之间的众物缩影,跟大开大合的舟航柱梁,烙印到手掌的茧、纹理是不一样的,所以才有巧绝、天工的技能区分。只有到了某种境界,才能感知这点。 如果说文人的辉煌在笔墨里,武人的辉煌在战场中,那匠人的辉煌就在掌纹里。 邹娘子提醒:“刘职吏的意思,应是希望你这个月就申请巧绝考核。” “我明白。”愉悦呈现王葛脸庞。她知晓邹娘子是真心担忧她,那么就接受对方好意提醒,比讲别的都能令其安心。实际上,王葛在发现手掌纹理变化后,匠心再次提升。她怎可能生疏小木器的雕刻呢,毕竟有前世二十余年的基础打底。而今,她开始融合天工技能了,隐约间,她明了官家增设兵匠师的含义,察觉自己终于踏进兵匠师的门槛。 下午,邹娘子把王葛的九月郡比试申请交到了吏曹,她回来后,王葛已经开始雕水碓模器。申正时,拿出近期未动的鬼工球,重新上手。从今天起,她调整功课,利用傍晚的一个时辰恢复套球凿刻,等这次郡考核结束再加一个时辰的练习。 天黑后王葛再吃晚食,饭后仍是盲练基本功,子初时刻躺下后,她把鬼工球抱于腹上,用自制的曲凿不停的探外球的孔眼。 一下、一下的轻探,用心力代替目力,感知外球、内球的各种距,直至顶不住困意。 辛苦会有回报的。 遥远的清河庄,接近子正时刻了,精舍庭院唯有王荇的舍屋亮着烛光。屋外,童仆筑筝裹着棉被倚墙瞌睡。 时而低缓、时而快昂的诵书声透出门窗。 “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曰,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夫子注……” “子张曰,士见危致命……” “夫子注……” 因着案户比民,不论大学、小学,后天都要进行学考,然后有半个月的休归期。这次王荇有信心,一定能超过许询夺得小学的首名成绩。 袁夫子说过,他做的注释不能照着背熟就行,还得加入自己的理解。考试分笔试和辩论,每名学童都要用自己的理解与对手做辩论。强对强,弱对弱,王荇的对手是许询。 他缓解眼睛发涩的办法,就是闭目畅想,将自己代入篇章情景。三黜之时,他为柳下惠;狂者歌时,他为接舆;途遇丈人时,他为子路…… 哎呀,差点睡着!旁边就是冷水盆,浸湿手巾擦脸,清醒了,一定要背完最后一篇。努力,王荇!案比造册后,他就七岁了,阿姊十三。人都说光阴似流水,若不珍惜,光阴会比流水还不可追。 不再走神,他反手捶下肩,累啊,怎能不累呢?可是他必须不怕累,得比阿姊还努力才行,不然怎能早些为家里挡风遮雨。 光阴的确从不驻足,但见半空云过月,晨光又破云,满轮秋月再皎明。 已是九月十四。 王葛提前来到考场地,南宕渠。顾名思义,此渠在襄平城南,水面开阔,凿渠之前已有大片田地,所以渠道绕田穿乡。黑暗里聆听湍急,好似千筝齐鸣,动中寻静,可闻水珠的蹦跳清脆。她斜背箧笥,就这样矗立岸边,让心随波逐流,好不快意。 后方五个火盆点起,因考场偏僻,吏曹又给她增了十名护卫,有几个白天就来了,占下好位置。明早卯时排队入场,此处离入场通道很近。 即便娘子们习惯襄平的匠人多,专娘子也不禁感叹:“这是捅了蚂蚁窝了?考生这么多,我都紧张。” 小史:小吏的一种。 直事干:“干”是吏的一种,职责是掌文书,有具体事务的叫“直事干”,地位在书佐之下。 晋朝时期,普通百姓计算岁数,有的是按每年案户比民时增长。兴许贵族不一样吧,我查不到再具体的资料了。 章节目录 第324章 开考见刺杀! 王葛被逗笑。考生确实多,这也是大晋盛世的一种体现,毕竟繁荣需以稳定为基础。匠人愿意来边郡,就会带动商贾,为利来、得利退的商队可不仅仅局限于中原,久之,交市越立越多,大晋的文化才有机会向更远的蛮夷地宣扬,为货币经济的奠定打下基础。 往常王葛是不考虑这些的,但她已是吏了,觉悟当然得跟上来。 专娘子轻撞邹娘子手臂,低声问:“阿葛偷乐啥呢?”平时总跟小老妪似的,突然像小女娘了,很不习惯哩。 邹娘子嗔她一眼:“别多话。”小娘子就得有小娘子的样,难得娇俏态,多好啊。 说是卯时入场,不到寅正就排队了。王葛走正常通道,南娘子有巡吏身份,可负剑一起进考场。上次齿轮比试王葛就知道,特殊考生不罕见,离她们不远还有个特殊巡吏执双斧。 前后考生都有眼色,跟王葛保持距离。 进场顺利不必细说。 辰初,考试开始。 整场考核分上午场和下午场,除非被淘汰,中途不许离开。 上午场的大体规则为:午初时刻截止,可提前交图,但是不能提前进行下午的制模器比试。到了午初没画完图的淘汰。巡场过程中,如果一名考官与一名察验匠吏都判定某个考生画图差,便可将其淘汰。无故喧哗、斗殴的,淘汰。考生对于不公正的判定可申诉,无理申诉者,废初级匠师、准匠师等级。 今次的考核场地,官署不仅投入大量人力、材料,还安置了五里长水流地段的轻型脚踏翻车。翻车被人力驱动后,南宕渠的水会经新挖的水道并入不远处的支渠,尽量减少水浪费。当然,这得是下午场实际制模时了。 每五十步为一制作区,草灰划线,考生可自由选择水流段,然后就不能随意走动了,在自己选的制作区里领号牌和材料工具,直至考核结束。 王葛由南娘子护着一直朝东走,没办法,谁都知道既有翻车,那选择哪个制作区均是一样的,为了省出制图时间,都愿留在近的地方。 “铮”一声,铁光横起,刺杀来得毫无预兆! 南娘子来不及抽剑,用鞘格挡住的。 刺客是一异族匠娘,打斗动作太快,王葛凑巧捕捉到对方的武器,是一把细长小刀。怎么带进场的? 南娘子蜂腰上前、臂弯拧转,剑出鞘,与刺客近身缠峙。 在周围考生奔逃、惊骇大叫时,距离最近的王葛听到一声铁器捅肉的闷响。南娘子左手还有匕首,刺进那匠娘的上腹,拔、刺、拔、刺。 刺客的嘴巴疼得半张,始终冷静的南娘子绕向其背后,剑锋抹于对方颈部一勒。 此区域的两名巡吏上前,什么都没问,拖走尸体,竟然扔到视线可见的一辆柴车上就算了。 “呕……”有考生吐。 站在翻车边的察验匠吏高喊:“刚才哪个大声喧哗了?告诫一次,再有下次必驱逐。都别围着了,快选考区。” 南娘子身上沾有血,凑近王葛时,说不上腥还是锈味。“没吓着吧?” “兵器乍碰时害怕,后来没怕。”王葛如实说。 “别影响考试。” “不会。就选这个区!”王葛领材料筐,里面三样物,毡席、素牍、行囊笔。笔匣中配有刮刀,寻到刺客武器的来处了。真贼啊! 王葛强迫自己观察别的事,借以忘却刚才的血腥一幕。她看到了不会用毛笔的考生可以领取木炭替代;看到踩翻车者穿的吏衣归属都亭,让她想起绰号为隼的老亭吏;还看到执双斧的那名特殊巡吏保护的考生,对方也选择了此制作区,见王葛望过来,回以和善微笑。 刚才染血的地皮被巡吏铲干净,巡吏把脏土筐也扔到载尸的车上。 好多了,王葛终于压下害怕和紧张,骨子里的倔强让她把毡席铺在刺客死的地方,面朝南宕渠,开始画图。 若考官现在巡场,就会发现别人先画水轮,而王葛是先画轴,更惊诧的是,她在轴上开始添水轮,两个、三个、五个。 跟轴平行,又画一轴。 南娘子眼观六路后,视线挪到木牍,挑下眉。阿葛在干嘛?天,这就画错了,开始刮? 唉,王葛也没办法呀,她不擅机械,昨日推翻前日的设想,如果不推翻,根本没必要来考,因为自己都觉得设计得繁琐,起不到改良作用。 幸而昨晚矗立岸边,滔滔水流将思维打开,她才有了新灵感。 谁说水碓必须固定在岸边?为什么不能在船上?如果在船上,就可以找到更多的激流,充分利用水力! 而且,水轮还可以做船行的驱动,代替楫棹。如果水流不急,棹夫可以踩动水轮上的档板,助水流共同驱船,甚至逆流而行。 水轮与水轮间,加短木板,拨动碓杆,使杆起落,捣物。这样的话,虽然每个碓都小,但数量多啊。 唯一要克服的就是船吃水的问题,不能因水轮而漏水,淹沉了船。但这是船匠师(不算她)该考虑的,她只是提供理念。 王葛不知道,她临时迸发的灵感,复原了一种叫“蒙冲小舰”的快船。按原有历史,此船是东晋末年八槽舰时期,名将王镇恶渭水之战,以少胜多使用的特殊“蒙冲”。 此蒙冲最早的记载在《宋书》王镇恶传里,文字为“镇恶所乘皆蒙冲小舰,行船者悉在舰内,羌见舰溯渭而进”等,关于这种船的其余记载虽也有,但怎么做到的“舰外不见有乘行船人”,又怎么做到逆渭水而进的,同样缺乏。 这场郡比试,可以算王葛匠技的分水岭了。她完全是凭自己的天马行空,勾勒了一幅幅可实现的船碓模图。这种船碓的最大意义,是改变船行的驱动,碓的功能在其次,跟明代出现的“夹以双轮如飞”的船碓不一样。 当王葛把船的外形加在模图上时,南娘子更糊涂了,不是改良碓么?怎么出来船了? 于是巡场的考官走过来时,南娘子搓碎步,不动声色挡在了考官前头。 考官挪。 南娘子后脑勺仿佛长眼,也挪。 “咳!”她和考官同时假咳。 考官是提醒对方让道。 南娘子是提醒王葛赶紧刮掉船的外形,快啊,不然会被淘汰啊。 交市:中原与异族在边境地设置的贸易区,魏晋以前称互市、关市。 晋朝的一里:300步为一里。 蒙冲:古代进攻型快船,船体狭长,用于突击。 章节目录 第325 双匠技 王葛听到动静回头,奇怪的瞧眼身后,没管。护卫是护卫,南娘子行事自有主意,她则做好考生就行了。添加船轮廓后,她发现水轮设计的重大问题,赶紧把轮外框刮掉,有外框会阻碍棹夫踩轮板。而且轮板不必太多,六板即可。 牍面顿时脏乎乎。 考官怎么还不走?王葛也心虚得把牍往胸前扣。 南娘子心道,幸亏我挡得严实吧。同时不解,还留着船干嘛?非得要船么? 考官姓雷,气性较暴,“哼”一声:你就是提前交模图,也压在最后阅! 他往别处走,路过执双斧的壮汉时,迁怒上头,拂袖,声更大:“哼!” 特殊考生转头看双斧护卫,咋了? 护卫的眼神透露无辜。 王葛重新画完水轮后,虑及蒙冲的狭长特性,决定再画另种水轮方式:纵向立式水轮。 水轮呈列队,安装在船体下方两侧,水轮数量按船体长度调节,模图是船切面,画三个。 这回南娘子看明白了,这不相当于给船装了轱辘么?车靠轮在地上走,船靠轮……能在水上走吗? 整体的两种船切面模图画出来后,也定下此思路是可行的,接下来是每个部分的分解,涉及数据有:水轮的径直、叶片、轴方式,轴长粗、水轮的安装与卸、拨动碓杆的方式等。 需要注意的是叶片要结实,得固定,保证人力踩踏时的牢靠。 先进行纵向立式水轮的分析,比横向的容易些。 已辰正,时间过得比水流还快。 船外侧装轮,为避免下午制模器沉船,王葛把水轮的位置放在船整体结构外。具体做法是将船甲板延伸出栏外,水轮就安在延伸的位置,一半叶片在甲板上,另半在下,每个轮的轴都非常短。 可这样一来,碓的作用怎么实现?画错还得刮,太麻烦了,王葛又在地上先起草图。两种解决方式:一种是中间的水轮改为巨型,专门驱碓用,横出的轴高不必高出甲板太多,以两组短木板拨动两组碓运作;另种法子是单独制一种只有碓的小船,在蒙冲闲时,碓船驶进两艘蒙冲的中间,将蒙冲水轮的轴加延长轴,令小碓船运作。 鼓音传来,巳初了。 王葛急出汗,来不及考虑那么周到了,把两种解决方案画在牍上后,纵向立式水轮就算结束。 进行横向立式水轮的分解。 比王葛还紧张的考生不少,都是开考后觉得准备的改良法不合适,但是来不及修改了。当然也有考生胸有成竹,无论从气度和神态上均体现着自信、甚至是傲然,这些匠师来自司州。 边郡得到的消息晚,司州早宣布“机械大匠”称号的奖励,于是精于机械的初级匠师纷纷赶往各边郡。 雷考官巡视一圈后,叹口气,集众思,也没看到真正能沉下心、利民的改良。他这声叹,并非仅忧心这点,还因早预想到是这么个结果而更忧心。碓,由杵臼来,为了节省力气,出现了踏碓,然后是机械之力的畜力碓,再出现水槽碓,最后是水碓、直至连机碓,无论哪种改良,中间确实都相隔不少时光,官家也没指望一、两场比试就出现益于连机碓的器械,但不能改来改去,离民生远了吧? 有的考生自恃聪明,将几个水轮并立,一机连六碓,模图上密密麻麻的摆开,根本不考虑材料消耗、水力能不能带动这么多碓运转。 还有考生把刚出水轮的轴位置凿孔,整轴为空心,让水轮甩出的水顺空心轴流出,从另端接水。这叫节水吗?这叫添乱!因水轮重,为了轴能平衡住,轴末端不绑石块就得绑重木,将轴掏成空心,费劲不说,能不裂么、能不断么? 更有把轴上短板改为齿轮的,层层齿轮的终作用,仍是拨动碓杆起落,徒增繁琐。所以啊,本事不够,莫太异想天开! 好在有二人务实,改动的是碓臼。 第一人,将臼材料标明要石制,臼壁需光滑如瓷,且四周如“瓮”之内腹,这样的话在舂米过程中,谷粮堆上去就下来,等同自行翻滚;第二人,改动的是碓杵形状和臼壁的斜度,臼壁只有一个方向是倾斜的即可,配合杵的斜度,作用也是令谷粮在被捣过程中自行翻倒。 “臼”当然算水碓的一部分。上午场进行到现在,基本可以下决定,第六制作区画模图的前两名就是这俩务实的考生。 雷考官的视线落在双斧壮汉位置,改杵、斜面臼壁的便是此特殊考生。刚才巡场他问了察验匠吏,此考生叫项衡,是襄平本地的双初级匠师,一制木,一制石,都是考出来的,这等匠才即便在繁华郡地也很罕见,从遭遇过二十余次的刺杀数便能知晓项衡本领之难得。 巳正,距离上午场结束只有半个时辰。 远处骤起叫嚷,所有人看过去,太远了,没发现什么。约有一刻,俩巡吏拖着个人经过,被拖的人双脚捆了得有十几圈麻绳,神态极痛苦,都叫唤不出声了,手臂明显脱臼。 又是刺客?一般扰乱考场的不会被这么对待。王葛是第一个回神抓紧在地上画的,这点倒令雷考官颇满意。 项衡起身交图。 来自司州广平郡的布姓考生交图。 来自司州魏郡的施姓考生交图。 来自司州汲郡的焦姓考生交图。 这次的郡比试跟以往不同,每个制作区各有主考官,两位副考官。副考官按序阅,先淘汰一批,次阅时主考官才参与,再淘汰一部分。所以雷考官暂不忙。 有专门盯刻漏的巡吏,最后半时辰时,每次挥旗表示一刻过去。 巳正两刻。 巳正三刻。 除了王葛还在画,其余考生均在进行最后的模图检查。哎呀,谁挡她前头了? 这画的是……哎……呀?雷考官站的位置看模图是反着的,脑中刚将模图扳正,瞠目结舌! 碓在船上? 不不不,轮在船上。 不不不,碓在不在船上不要紧,要紧的是水轮可驱船行? 刚才力求务实的想法完全置之脑后,雷考官知道这名考生是王葛,但他才想起来,对方跟他一样双匠技,一制木,一制船!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326章 质疑 当然了,他的双匠技均为中等级。 双匠技的排名方式非随意,打个比方,假如王葛考上制木的中级匠师,履历中只能记录为“首制木,次制船”,因为她制船的本事仍在初等级。 雷考官目光警告南娘子:让道。他等不及了,要迫切察看蒙冲图。 每块木片的正反面都有画,没办法,王葛思维越来越扩散,既然是比试,当然把构想的都呈现,就跟做阅读理解拼字数一样,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万一哪个构想对了考官的心思呢? 咚! 计时鼓响。 完了,她郁闷的垂肩,没画完。 雷考官抄着手嘱咐:“速收拾,交图。”控制着激动,他知道不仅要目睹碓的变革,还要亲历造船术的变革!哼,听说东莱郡驶来几艘船,舵有孔、甲板竖有什么“拍竿”?对辽东郡的海船很是不屑哩。往后定让那帮人见识见识,无楫棹也可航行的蒙冲! 有秩序的上交后,所有考生按着巡吏引导,在考官区的划线外站立,等候叫名。叫的是木牍上的数字,跟每人号牌对应,被叫到可不是好事,证明被第一批淘汰。 半个时辰后,副考官按阅看的顺序报:“考生十一,考生七,考生二十三,考生一,考生二十……” 王葛的号牌是二十一,心揪起来、刚落下、又揪起,每个制作区的考生是不少,但首批淘汰数念完,此处绝对少掉一半人。 “淘汰者速离场。”巡吏重复三遍。 常参加郡竞逐赛的早习惯了,离去毫不留恋,不过总有不服气的,一考生脚步最迟疑,他在观察王葛,发现小匠娘没有离场的意思后,走回来举臂:“我有质疑。” 雷考官正看王葛制的图,听见嚷声抬头。 规则允许内,察验匠吏便可决定:“讲。” 考生指王葛:“她是特殊考生么?计时鼓响的时候,我看见她根本没画完模图,我想问,这次淘汰的人里有没有她?” 两名副考官均看向雷考官,特殊考生的身份敏感,且这个问题他俩确实没法答,因为王葛的模图被封存了。被封存只代表一件事,那就是出现了极为出色的改良,后续可能会签密契的程度,多一人阅看就多一份泄露出去的风险。 封存规则还有:应当三名考官共同决议,仅副考官无封存权,如果主考官一人阅看后就封存,过后经官署评定考生的成绩没有那么优越,主考官得担责。 对于正常申诉,雷考官没有不悦,简言回复:“没有她。她改良的水碓不止一种,未全部完成,不违反本次郡考规则。” 原来如此。考生向考官分别揖礼,再向王葛揖礼,离去。 两隶臣为一组,推着独轮车来发放午食了,刚才那些淘汰者不管饭,真难为官署把时间算计得这么好。 三位考官不得歇,共同商议排出优劣,进行第二轮的淘汰。考生们食之无味,会不会再淘汰一半之多? 其余制作区被淘汰者陆续经过此处,有人独行,也有三三两两结伴的。一个看上去三十年纪的匠郎跟身边同伴说:“那人就是项均之。” 均之是项衡的字。 双斧护卫耳聪,凶视过去,那俩匠郎脸色都不大好看的离开了。 午正三刻,由雷考官宣布下午场的人选,这次是念到号的留下,仅念了三人! 各种不甘声起:“下午场才三个人?” “我也被淘汰?淘汰是凭什么依据?” “听说这次很多主考官才是中匠师级别,他们真有能力辨别水碓改良的优劣么?” “铛铛”两声,察验匠吏用木棍敲刁斗,喝道:“有质疑可申诉!不服考官者,离场后向官署申诉。不谨守规矩,视为扰乱考场!” 魏郡的施考生起身,问:“我初来辽东,不知这种事向郡署申诉?还是东夷府?” 这是预备告考官了。 匠吏回:“找郡署吏曹,期限三天,不计今日。” “我这就去!”他喜机械机巧,早就思考过水碓的改良,怎想在上午场就被淘汰,简直是对他苦心研虑的折辱! 一考生举臂,施考生停步,想听对方申诉什么。 “讲。” “我自司州广平郡来,耳闻王葛匠师之名,在广平郡,像她这般的特殊考生很多,但我从未见过仅凭模图就达到封存标准、连另两位考官也不能阅看的先例。我非疑心主考官偏向特殊考生,而是制图时,王葛自始至终手忙脚乱,我很难不观察到她。王匠师,呵……”他摇头一笑,“王葛匠师似是对这场比试毫无准备,所以啊,怎样的天赋匠才,才能让毫无准备之人,把机械之碓改得巧上加巧,利上加利,胜过我等准备良久之人?” 雷考官刚要答复,王葛举臂。 察验匠吏:“讲。” 王葛问:“这位考生……” “我姓布。” “布考生说自己见识少,未免太自谦了。我考你一题吧,试试你我的天赋能差多远?” 谁自谦见识少了?布匠郎忍气强笑:“出题吧。” “用主、三位考官的案上之物,做到纸被火烧不燃。” “纸……”布匠郎剩下的话憋回牙缝里,他又不傻,她这样问,肯定有法子。他迅速扫向三个案,上面的器物几乎一样,除了笔墨纸,便是几片木牍,两个陶碗、一个盛饭、一个盛水,木尺、铜规。 可恶!可恶啊!法子肯定跟水有关,这竖婢要是只说一位考官的书案,那他就豁上了先试,把陶碗里的水泼空,任她有何法都不好使,可她防备他使这招了,分明临时改口成三个书案! 王葛心里的小王葛翻个白眼,有本事把仨考官的水都泼了啊。 “罢,我做不到,我天赋不如王匠师。”此人果断,没让事情继续,向王葛一揖,再向考官郑重而揖,快步离场。 这就算了?还司州来的呢,废物!施匠郎暗骂,害他白逗留丢脸。 被留取的三名考生除了王葛,正是项衡和另一名改良臼的匠郎。雷考官:“王葛上前。” “是。” “我以双中匠师担保你得下午场的首名,不必进行模器制作。”没办法,她制的图太潦草了,按图凿模,模船必沉。 章节目录 第327章 又有改良法 啊?右座的副考官一脸诧异。 这次郡比总共三十个制作区,榜首只能从每个制作区下午场的首名里择取。按考官规则,雷考官可以这么做,但明、后两天是三十名主考官参与最终评判,王葛若不被其余主考官认定确有资格为榜首,雷考官此举必被质疑舞弊! 左座副考官则敬道:“加上我的名吧,我愿与雷匠师共同担保。” 右座副考官合上嘴巴,坏了,只怪自己年龄大,反应慢了。他知道雷匠师的声名,对方若非稳妥过劲,拼着双匠技并行,早能考取大匠师了。对方肯为王葛担保,再想想王葛屡次的出奇造物,哎呀、哎呀,反应慢了……有何要紧?脸皮厚就行! “我信雷匠师,也愿与你共担保,共进退!” 未正,下半场开始。 项衡和号牌为五十的那名考生仅需用木料凿出碓和臼的形制,不需凿制水轮、横轴部分。 所以此制作区的翻车是用不上了。 为避免更多非议,王葛听从考官的话不提前离场,她就绕着翻车观察。原先在南山馆墅见过翻车,但那时工匠始终忙碌,没法这么近距离的看。 翻车是汉时毕岚率人所制,当时只用来清洗道路。曹魏时,马钧将其改良为灌溉用途。说起毕岚,跟翻车同时发明的还有一种灌溉器物,叫“渴乌”。 渴乌外形是有弯的吸水管,在南宕渠便能见到陶制的,令王葛非常惊诧。因为渴乌的原理是“以气引水”,也就是虹吸。 “王匠师,”雷考官过来,打断王葛游走的心思:“如何能让纸不被火燃啊?”他琢磨有一会儿了,如实讲,“我只能想到将纸浸湿,呵呵。” “就是将纸浸湿啊。”王葛满目真诚,刚才出的题又没限制烧多久。“浸的很湿很湿,小火苗烧半时辰也点不着。” 雷考官半边鼻孔牵动着半边嘴角连抽两下,南娘子别过头,拼命想自己练兵时受的罚,才憋住了笑。 王葛继续讲:“我觉得他自谦太过,年纪又那么大,所以我不抢先说答案,让他先答,哪知道三碗水摆他眼前他都想不出这招。” 雷考官手扶住翻车上的把梁,深呼吸,为什么自己猜对了答案还很生气!“嗯,你看翻车吧,说不定以后还有改良此机械的考核。”随便扯句话,他朝制作区走去。 给布考生出的题,万不得已时,王葛确实预备要当众演示纸包水的烤火实验。为啥说万不得已?因为考官用的纸张是土纸,表面都能看出粗糙不匀,接水定然漏,再者还要控制火苗的大小。前世她自己用打火机做实验时,很容易先把纸烧出焦斑,以土纸的质量,会瞬间兜不住水。再者,只要烧出半点糊焦的地方,就算她输了。 所以一开始,她打的就是心理战!不然会在言语间露那么大的破绽,装着改口“三位考官的案上之物”么? 心眼越多的人,琢磨事越绕弯,布考生能想不到用水浸湿了纸可防烧?但凡正常人都会想到这层,可惜布考生跟雷考官一样,均不自信,认为以她的身份,不会当着那么多人出如此简单的题,认为她绝对有旁人意想不到的完善办法。布考生怕事情愈演愈烈,成为她更扬名的踏脚石,干脆认输。 不再想这件事,王葛沉下心看翻车。旁边的亭吏知道她就是制出新犁、风箱的王葛,心里别提多敬畏,不敢直视她,于是王葛站到哪,他就躲到翻车另一边。 她来到脚踏处,问:“阿叔,我能踩一下吗?” 亭吏赶忙回:“踩,能踩!” 抓住上头的横梁,王葛试着正蹬、反向蹬,对于她来说还是挺费力的。不过渠水汩汩,顺着同方向一直蹬的话,能感觉越来越节力,她看向南娘子,二人脸上都情不自禁浮现喜悦。 亭吏看出王葛是第一次蹬这种水车,介绍:“还有一种手摇的,更轻便。” 王葛回以微笑,某种情绪在触动她,越来越节力的过程中,她更加领略匠人改良制器的意义!所以自己要增广见闻,认识更多的机械才行,不能因害怕刺杀,整天躲在郡署。只有见识广了,才能把前世的文化积累充分跟这个时代的各种机械结合。 蹬累了,她拣块石子,坐到矩形槽侧边,看着湿漉漉的龙骨叶板、两端的轮轴。这种水车的运作原理,便是通过人力驱使(或脚踏、或手摇)岸上的主木轮,转动了木链条(每截做链条的木块中间都楔进一个刮水木片),令另一端、半没在渠水中的次木轮也转动。链条结构离开两个木轮的地方,全都进入有底的矩形木槽里,所以一个个木片刮动的水,才能顺着槽从低处流往高处的灌溉地。 用石子在地上画出此翻车,她没画主木轮侧面的踏板,而是让主木轮中间的轴延长,延长的终端画一个竖状大齿轮。那么,接下来如何让大齿轮在不需要人力的驱动下运行呢? 在这个时代能替代人力的,除了水力便是畜力了。不,不,要敢想,匠师要敢于想像,还有风力。 申初。 项衡和五十号考生全完成了碓模制作,有王葛的成绩压着,他们只能跟别的制作区争次名到第十名。贴榜时间是九月十八,在东夷府、郡署、县署、四处城门、都亭各地均能看到。 考官许五十号考生离场,项衡犹豫也走不走时,王葛起身,抹去地上画的,对南娘子说:“走吧。” 从现在起,她不会畏首畏尾,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就算她混在别的考生堆里离场,难道就认不出她了?一旦乱起来,只会连累别的考生。 王葛没想到,出来考场时竟然看到了王恬以及另外十骑士。除了矮王恬,他们各个高过八尺五寸,着铁制甲胄,手执铁链枷锤,坐骑包括王恬的在内,尽是彪悍的乌骊马。 王恬不再缠着刘清,抢在邹娘子前头说:“兵曹史遣我们来护送你回郡署。” 刺客的血早在南娘子衣上结痂,邹娘子简单问过情况,对王葛说:“现在回吧。” “好。”趁天亮,先回城。 她心里揣着一团火,催促白容别偷懒快行。又可以换郡比试的首名了,因为她能改良翻车! 乌骊马:深黑色的马。 章节目录 第328章 第一种改良法 一路浩浩荡荡,途中有返城的马车、农人、匠人、商队,也有反方向的行路者。 开垦土地的农人扛的是新犁! 卖禽的商车上,全是秃毛鸡。 不得不说刘清观察敏锐,战马疾驰间,他还能定睛到两个举止可疑的路人身上。他们一个背筐、一个抱厚布裹,远远见到骑士队伍便不约而同滞缓脚步。 挨近他们后,刘清专门看这俩人腰间的布囊,很坠,以至他们的腰绳都快掉到腚下头了。 马蹄悬空、紧勒,刘清示意段勇夫陪他就行了,邹娘子道句“好”,带领队伍继续前行。 王恬这队特殊护卫明显经历了特训,在马背上的姿态格外张扬,但直至进城,均保持着铁一样的肃杀之静,比寻常骑士更具压迫气势。 平安到达郡署外,可怜小少年没来得及跟王葛说话,就随同伴离开去骑射场了。 王葛不放心刘清和段勇夫,坚持在东门外墙边等。南娘子不急这一刻换洗,便跟邹娘子、专娘子述说考场上作赌一事,当后者听到雷考官的反应,一手撑在邹娘子肩头、另手捂腹笑岔了气。 之前王葛以为专、南二娘子性格相合,都外向泼辣,现在看来不是的。前者确实如此,但说不上为何,南娘子的开朗总给王葛一种伪装感,好似对方戴了多种情绪面具,变一场合、换一面具。 不再琢磨,刘清二人回来了,携筐背布裹,原来路途遇到的俩人是私卖硝石的,刘清给了二十个铜钱,对方喜出望外,连行囊一并给了。 王葛嘱咐句:“记账。” 二人和邹娘子的俸禄全搭进这次的火药试验里了,这个时代可没“报销”一说,不过功曹定功时,看到铜钱的支出记录便能明白,定会以奖赏补。 走回吏舍途中,由刘清转述,王葛终于知道兵曹史明拓的倒霉事。 怪不得王书佐不让邹娘子乱猜,原来是一场误会。 那天,王恬回兵曹前一刻,明官长接到命令去东夷府,难道是处罚下来了?明拓惴惴不安,一个劲儿冒汗,临出发前连喝两碗冷水。结果,距离郡署南门一半距离他都没走到,肚子就疼了。自己的身体自己了解,上一次茅房估计不够,就没往旁边的吏曹去,还是回的兵曹。 要不说无巧不成书呢,王恬在王葛那呆了一上午,早想解手,兵曹史不在廨舍,他还能拿着火药爆竹去练武场么?先上茅房再说。 于是,和明拓一前一后,遇上了。 就俩坑。 王恬嫌臭,急着演示完火药威力离开,偏偏引线燃到封口那块后没动静了。怎么回事?应该是他路上哭,擦泪后把引线浸湿了。 “这个不好,我去换一个。” 当时王恬想,留下竹管肯定不行,拿走显得防备对方,也不好。 他装着不小心把竹管踢进粪坑,边说着“我很快回来”边往外跑。前脚刚出来,就听见爆竹炸了,然后他看到明拓欲哭欲怒、半怔半惊的大花脸。 “肯定是他抻脖子扒头,往我那坑里瞧!”王恬给刘清讲时,忿忿之心仍跟明拓踹他时那么强烈。 笑完这件事,也到吏舍了。 王葛没歇,打算对翻车的几种改良法直接制模,因为怎么改基本已想好。 杂物屋里有些裁衣剩下的零碎布料,她拿出来,邹娘子上下打量她,问:“衣裳刮破了么?” “没有。我要缝个布风车。” 早在汉朝,不仅有扬谷糠用的机械“扇车”,巧工丁缓还发明了“七轮扇”,一人便可驱动七轮扇,用来夏季驱热,更别提孩童玩的木制、竹制的小风车。王葛在会稽郡常见货郎售卖彩色风车,襄平倒是少见,不过肯定有,少见是与她不大出门有关系。 果然,邹娘子笑着说:“想玩风车了?我还记得幼年时,我阿父故意把轴楔紧,我得使好大劲才能吹动风车,吹的腮疼。”时光真伤人啊,老宅早翻新,风车不知道扔哪去了,早知道该留着的,又不占地方,以至于现在回忆,心里多了块风车的缺失地。 赶在天黑前,王葛把风车缝出来了,跟邹娘子见过的不一样,这个风车以六块立式的木制“]”形状,绷了布片拼组,中心的竖轴在底部延长出来一截。 这是风车?轴跟六片布板固定在一起了吧?这怎么吹?邹娘子不解。 次日,王葛早起,趁天色将亮不亮,先练半时辰的二禽戏,然后和邹娘子一起去庖厨吃早食。 主管膳吏主动迎上来:“王匠师来了。” 正吃着,又一吏端着陶碗过来:“王匠师难得来,这是我用秘方酱拌的芥菜。” 王葛一尝,嗯?有蟹黄的味道! 烧火的吏从灶屋露头,喊道:“王匠师,我们都换新灶了,有风箱真好,想要大火就大火,煮汤蒸饼都快多喽。” 这顿饭吃的,王葛嘴都笑酸了。 辰正,开始做事。 昨天的布风车延长出来的轴,需要在其上加装一个卧式木轮。这个木轮跟翻车横轴末端的立式木轮形制、尺寸全部相同。轮的图她画了出来,十二根辐条,每根辐条均探出轮辋(轮外周)一截,起到的是齿轮结构“齿”的作用。 轮毂(轮中间穿轴的孔)的孔径比轴径长,才能令上方的风车旋转自如,所以得在轴穿过毂的上、底位置都楔个薄木块,做挡头用。当然,这些结构和法子全是按模器制作来说的。 为保证模器运作时稳固,王葛在毂的周遭凿十个孔槽,辐条全以榫头方式插接进轮毂。至于轮辋也不麻烦,她不时比对位置,刻出四块弧形木料,每个弧上挖三个孔,分别楔进辐条,组成完整的圆辋。 两个木轮都制好后,已是午时。 王葛顾不上吃饭,继续削制立式木轮的轴。同样的,为了让轴在轮毂内自如得转,且轴不脱落,轴穿过毂的左、右位置也各楔一块格挡。 好了。 当邹娘子以为王葛终于肯吃饭了,王葛又开始在筐里翻找木料。找到一块最小的茎状料,削成“丫”形支架,架住的是立式轮的横轴。轴出来支架的末端,坠个系了小石头的麻绳,起平衡立式轮重量的作用。 将卧式轮对准立式轮,试验它们可咬合、相互拨动后,把风车整体竖着扎进对应位置的泥土里。 “阿姊,你拨动风车,试一下。” 轮辋(wǎng):轮外周的圆框。 轮毂(gu):轮子中间穿轴的孔。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329章 翻车三改良 “拨就行?”邹娘子问,确定不是用嘴吹后,她按王葛手指示意的顺时针方向拨动了风车。 竖状风车、竖轴、卧式轮相互间楔得牢靠,相当于一体,因此卧式轮也顺时针转起来。 立式轮的安装位置,在卧式轮的右侧下方,以辐条交错咬合。于是,随着卧式轮一圈圈的顺时针转动,立式轮朝后一圈圈的旋转。 同样,因为横轴楔接的很紧固,横轴自然跟随立式轮一圈圈的向后滚转。右端维持平衡的石头坠受摩擦力,被提上去、垂下来,提上去、垂下来,稳妥的平衡住左梢的木立轮重量。 总之,王葛凿制这些构件耗时半天,邹娘子驱动它们只需几个呼吸的工夫,因此后者很茫然,茫然王葛忙活这些轮、轴做何用? 王葛:“阿姊再反着拨。” 逆时针转风车,右侧下方的立式木轮便带动横轴朝前滚转。 王葛指着石头坠说:“阿姊想像,若是把石头换成翻车的链轮呢?岸上的那个链轮。” 石头、翻车……岸上的链轮?邹娘子想像不出来。 隔行如隔山啊。王葛只能在石头坠底下画出翻车的样子,双手比划动作一点点解释:“阿姊把左边风车这里,当成摇柄,或者脚踏轮也行,原先不是得手摇、或者蹬踏板,翻车才能转动起来刮水么?可是你拨转风车,是不是等同手摇、蹬踏板了?那右边的尽头,翻车这里,是不是被带着这样转,把渠里的水刮到岸上了?” “哎?是!”邹娘子欣喜,终于明白了。 “你第二次转风车,翻车转的方向是不是也反着了?是不是能把岸上积的水,往渠里刮?” “对!对,是这样的!” “阿姊再看回左边。你想,如果风车很大,风也足够大,大风把风车吹转,是不是就不用阿姊转风车了?那是不是说明,右边的翻车离开阿姊,只要有足够大的风,也能引水灌溉,还能反向排涝?” 邹娘子眨巴眨巴眼,仔细看向风车,看向两个木轮的辐条交错,看向竖的轴、横的轴,看向石头坠,看向画的翻车。她重新慢慢的拨风车,然后反着拨。 停手。 此时一切的看,跟刚才不一样了。她再望着王葛,眼中浮了层泪。 王葛按着自己的思路继续道:“如果此法可行,我觉得不单能用在翻车上,还能用在碾磨上!用风之力去推磨,那样的话,寒冬风大,带给农家的就不全是苦难了。” 邹娘子使劲点头,哽咽应道:“是啊,寒冬风越大,风车转得越快,便能轻轻松松替人碾磨。阿葛,你咋这么会想、这么有本事!” 小小的风车,没想到能跟翻车连在一起,阿葛啊,你真是辽东,不,你是所有农人的福星! “不能只依赖风。”王葛话锋一转,在风车底部扎进泥土里的位置,以竖轴为中心画了一个卧式轮,为让对方能理解,她寥寥几笔添了水流,再从旁边筐里拿出一块木板,挡住风车。“现在咱们全当没有风车了。流水冲向我画的轮,轮是不是会转?那竖轴是不是跟着转?轴上面这个卧式轮是不是也跟着转?” “啊……又回到刚才的样子!” 王葛放下了木板:“对。利用渠水的冲击之力,代替脚蹬、手摇,”她手指划往最右边的翻车位置,“最终回归于渠水。这样改良,仅翻车的主链轮在岸上,对木材的要求更高。”横于水中的卧式轮木材,不仅要经得起久浸,还要抗住急水、石块的冲击。 邹娘子出主意:“风车也留着,风吹加上水冲,速度更快……不行,”她把自己说乐了,“若风向跟水流反着来,几个木轮就都转不动了。” “是这样。所以还有第三种改良法,无风或没有河渠的地方,可用畜力替代脚踏、手摇。我继续忙了。” “你先吃饭。” “忙完再吃。” 王葛不知道,她这三种改良法,后世分别称它们为:风转翻车,水转翻车,牛转翻车。 后两种是宋代出现的,而风转翻车的记载更晚,在明代徐光启所著的《农政全书》里第一次出现。 三种改良法并行,因地制宜的推广农具农械,正应了她初入急训营时,孟女吏讲的《考工记》中记载的一段话。 天有时,地有气,材有美,工有巧,合此四者,然后可以为良。 当时的准匠师们,只需要做到“工有巧”即可,现在王葛终于达到考虑“天有时、地有气”的境界了。 申正时,王葛由邹娘子陪同来功曹,三种翻车的模图、模器、连带石头坠,全部交给王书佐。 模器还是缺少翻车,不过这点无关紧要。另外,为了使风车转动更自如,她给竖轴加了个套管(用箭竹凿的),只要将套管插进泥里即可,使风车容易拨动。 王彪之一张张图纸看,眉头紧蹙着。谁能想到,如此平常的一天,翻车的应用发生了巨大变革!利用水力、畜力也还好,王葛怎么能想到利用风之力? 而不管怎么改,原理始终是卧式轮与立式轮交错,就这么简单?! 匠才!天生的奇匠! 三种改良都非同小可,必须急报东夷府。还有,要遣人告知功曹史,段娘子得提前回来了。 廨舍地面铺陈陶砖,没法拼插模器,王彪之和王葛出来,他让邹娘子把功曹的干吏、职吏找来,几名吏都过来时,王葛已把风转翻车、水转翻车拼好。 牛转翻车不必拼,因为其原理跟水转翻车一样,只不过不需要水中的卧式轮了,改为在竖轴上绑一根直木,相当于辕,套上牛拉动转圈就行。 “先观模图,再看模器。”王彪之告知这些吏,然后单独问王葛:“这次功劳不会小,还兑换郡首名?” “是。早一天考完,便能早一天归家。” 王彪之轻点头:“边郡清苦,不留人啊。别看匠师攘攘来,有几人愿长留辽东。” 这话咋接?王葛垂首,这时候可不敢说她不是嫌边郡生活苦,是不放心家中老人,万一对方保证把她家人接到襄平城来呢? “其实你归家可乘海船至东莱郡,再走陆路,东莱郡属青州,离扬州已不远。” 世上没白吃的厚肉饼,王葛仍低着头,静待下文。 章节目录 第330章 各曹各吏 “壮志当凌云,不如把节余出的时间用来继续郡考、甚至州考,全部兑换功勋值,争取到五年后的远航名额,见识更广阔的天地。急于启程,也是将时间徒耗在陆路上。” 王葛听明白了,自己在襄平多留一段时日,他便有办法让她在沓津县搭乘海船至东莱郡。她若百场郡首一满就离开辽东,只能走陆路了。“五年后的事太远了,我没想,所以一直不急着挣功勋值。况且远航啊,肯定又是长久的离家,我不舍。” “我记得你刚来时,想去的地方是玄菟郡吧?” “是。” “不走走玄菟郡,等同白来辽东啊。” 王葛照旧耷拉眼皮:哼,原先你可不是这样说的! 王彪之带着向往之意继续:“还有带方郡,那里多势力鼎足,呵,谁也不服气谁,对了,之前跟你同吏舍的钱娘子就在那。” 王葛长喘气一息,双肩提,放落。 太聪明就是不好说通。有了,王彪之想起邹娘子说过,王葛把火药试练的钱数一一记录。他提醒语气道:“百次郡首名之后,你再得郡首不光能兑换功勋值,还有赏钱。” 王葛终于抬起头,惊喜而问:“是官署有此条令么?” 这惊喜样,装得真像啊,实际上还是不见兔子不撒鹰,这是小女娘怕他扯谎。“当然有。”现写奏记来得及,若东夷府不批,郡署出钱赏! “以前我在会稽郡比试,前十名全有赏钱。” “会稽郡繁荣,辽东郡自是比不得。” “但是没有辽东防线,没有诸多英勇兵士驻守防戍重地,就会像书佐刚才说的,敌人便能乘船到东莱郡,离扬州可不远了。那时会稽郡还会繁荣吗?尤其上个月的缴谍战,死伤那么多人,以后为了护卫我安全,或许还会有郡兵、勇夫受伤,我心难安。所以我听书佐建议,多留一段时日,多参加郡比试,如能挣到赏金,我愿全部捐于因伤退役的兵士,还有优勉那样舍己为国的义士。” 说实话,刚才王葛拿两郡的赏钱相比,王彪之是不悦的。但之后她讲的,令他舒展了心情。 这才是大匠气节! “王匠师,你信我,没有任何一边郡能比襄平城更适合你,你需要襄平,襄平……更需要你。” 唉,还是被灌了鸡汤,所以王葛平时不愿见这些官吏,几句话的工夫,职责和觉悟又被动的提升了。算了,王书佐敬她,她得识敬,不然风水轮流转,以后换成她求王彪之就麻烦了。再者,经功曹调度,兵曹许她去库舍选火药物资了,还可提供试练场地。 离开功曹,王葛赶紧再去吏曹。 谁都不容易啊,刘职吏接替那么多文牍,光堆在左边的简策就跟他肩头一样高。“王匠师?正好、正好,你申请的郡比试通过了。” 王葛揖礼:“劳职吏费心了。” “无妨、无妨。这里太乱,外头说、哎哟。”差点绊倒。 “职吏当心。” “无妨、无妨。”久坐室内,忘记时间,他以为快黑天了,没想到夕阳尚在墙头之上。“郡比日期是九月二十二,最近的考场安排在城西的‘秋分’匠肆,还跟以前一样,虽是你提的申请,仍需去县署报名。王匠师还差多少场郡首名?” “六十六场。”若明天水碓改良的成绩是榜首,便是六十五。 “王匠师是六月中旬来襄平的吧?” “是。” “这样算,一个月得十次首名,真是开匠师首例了。” “不敢、不敢!”王葛连忙说。可不是谦虚,这话传出去被人误会是她自夸的可麻烦了。 还好,邹娘子出声道:“刘职吏有要紧事请直言,王匠师还得去兵曹。” “好、好,我是这样想的,王匠师事多,不如把下月的郡比试题目说一下,我记下来,省得匠师再跑一趟。” 片刻后,王葛速离开吏曹,肚子叽咕乱叫,从早食到现在终于得闲,觉出饿了。为节省时间,她先回吏舍,邹娘子去庖厨领晚食。 王葛拿出一块新木料,趁着天未黑凿套球。她本月申请的郡比试是巧绝技能:凿双层球。 下月的题目是:凿三层球。 若非凿套球耗时长,她下下月肯定申请四层球! 夜晚,王葛梦到林下的手穿过迷雾,在教她榫卯拼接,跟急训营时的梦境相似,然后他问……南行,看懂了吗? 梦境折射现实,前世现实里,他确实问过这话。不止一次,每次都含着笑,连掌背微微鼓着的青筋,也透着跟他个性一样的清澈。 他怎能是清澈的呢? 王葛惊醒后,无声念着前世的名字:王南行。 从一开始厌恶梦见林下,变成顺其自然,梦见就梦见吧。也好,有个人提醒,她就忘不掉曾经的自己了。 她翻个身。时不时的梦境好像在和她玩拼图,逐渐拼出来小区域的完整记忆。她记起和林下初相识的地方在北京恭王府西洋门,那里有一块叫“独乐峰”的太湖石,对了,跟她匠工考试时的鲤鱼石形状颇似,当然,独乐峰小多了。 困意重新袭来,王葛没察觉眼角流了泪。 卯初。 她精神抖擞,照旧是练半个时辰的二禽戏,赶紧去庖厨吃蟹黄酱拌芥菜。 辰初来兵曹,书佐孙盛带王葛来库舍区。 看到爆炸地了,不见残砖,地面到处掘开,要重建需得清理掉原有的墙版地基。 附近的舍墙遭殃不少,全黑乎乎的,孙盛脚步不停,指一下左、右两边:“这俩间库舍离得最近,墙壁被震出裂缝,不牢固了,里面器物不得不移出。” 王葛和邹娘子互视一眼,疑惑为何说这个? 再过两横趟屋舍,到了。舍吏开门,硫磺味瞬间比外头浓数倍。此库舍狭长,无窗,阳光照不到深处的昏暗。一共四竖列陶瓮,三列是石状,一列瓮里是粉质的。 孙书佐:“王书佐跟你说过了吧,兵曹能提供试练火药的场地,可是襄平正值案比造册,还有粮租运输,试火药抽不出人手相助。” 王葛明白了,刚才对方为何提及周遭墙壁被爆炸累及,兵曹不是抽不出人,肯定有闲着的,但都害怕前段时间的爆炸,所以涉及硫磺、硝类肯定极畏惧。“不要紧,我自己找人来拉就行。劳书佐告知在何处试?” “我话没说完。” “哦。”没说完就没说完呗,嗓门这么大干啥?王葛下意识想掏下耳朵眼,手提起来又放下。 章节目录 第331章 雷近 “硫磺、硝,尽属火辎,一旦失控就会跟刚才经过之地一样。屋墙坚固尚被炸毁,邻近库舍全受波及,何况人?” 紧接着,孙盛愁诉几句吏卒不足的原因。孟冬将至,郡兵曹、县兵曹的吏已经遣往各乡、亭巡视民居修整和寒衣储备,预备狂风暴雪的到来。即便是他,也只这两天能腾出空闲,过这两天,连他也帮不上王葛了。“我劝匠师勿急,下个月自燕郡押送十几个假道士来辽东,到时你书写硫磺、硝的调配,由那些罪徒劳作,不需你动手,可保万全。” 王葛误会了对方,原来兵曹真抽不出人力。她问:“书佐,那十几个假道士犯的是死罪么?” 孙盛脸上浮愧。均非死罪,但能怎么办?谁敢保证火辎不会有下次失控?谁不知道此举作孽?可事实就是,最懂硫磺、硝燃烧的罪徒只有假道士,死再多的罪徒也比炸死一名天赋匠师强! 王葛知晓对方是好意,换她为兵曹官长,敢让天赋匠师亲自制火药么?“非我等不及这批罪徒,而是下月我更忙碌,可能连两天时间也腾不出来了。” 不光是准备巧绝技能考核,计算时间,石漆快要运到了,到时她得协助东夷府兵曹进行喷火筒的试练。各曹之吏都言孙书佐博学聪慧,应当能听懂她意思吧。他仅这两天有闲,她也是,那就别言语周旋徒耗时间了。 再有就是,制完火雷就是结束么?不,火雷是起步! 孙盛:“既如此,让护卫来库舍吧。” 王葛揖礼道谢。 邹娘子立即分任务。 试火药的场地在郡署骑射场,离几天后王葛郡比试的秋分匠肆不远。王葛先跟邹娘子、南娘子过去,孙书佐协助护卫们运输辎车。 路上,经邹娘子讲,王葛知道骑射场占地很广,不止郡兵,乡兵、游徼、亭卒也会在那里练兵,但后者均是有重要武比时、且官署批准才行。 到达地点后,三人出示兵曹开具的竹牌,进入一片毡布围起的空地,长、宽近十丈,足够用了。 给她们带路的小吏说道:“王匠师放心,我这就告知郡兵,不让闲人靠近这里。” 王葛听到远处不停有喝嚷动静,小吏跑向的正是声音传来处。 邹娘子:“应该是链枷骑士。放心吧,兵曹会交待仔细,这里就是预留给咱们的。” 不到巳正,两辆辎车至。卸物时发现,一路不平,把她制的特殊泥球颠裂不少。 刘清说道:“这情况难免,放心,来之前我去庖厨讨了陶灶,把裂缝用湿泥糊上放灶上烤,误不了试练。” 和聪明人一起做事就是少担忧。 孙书佐指了水井方向,段勇夫独去取水;专娘子和另个护卫把有裂缝的泥球小心摆到一旁;田勇夫与三名护卫掘方坑,一人负责一个方向;刘清、南娘子把档板立上,这档板是从库舍领取的,比王葛院里的结实且宽大。 众人各司其责,王葛和邹娘子也没闲着,一起组装点火吊杆,再次赞刘清有准备,他领取了好几根木棍和足够的麻绳,不然原本的吊杆长度、高度与档板不易配合。 孙书佐闲着不得劲,这看看,那问问,然后出来毡墙转遍四周,确定除了入口都封严实了。 段勇夫挑水回来了,陶灶已经点燃,他和刘清用泥和水,把裂的泥球涂涂补补,堆在灶四周,然后由一个心细的护卫专门看管泥球。 万事俱备。 刘清突然说句“稍等”,然后拖着浮土筐到毡墙入口外丈远,倒退着洒于周遭。若谁靠近,必留痕迹。 邹娘子小声赞叹:“这个年纪的小郎,再没有比刘清更聪明的吧?” 王葛一笑。有,桓真。 轰……海面袭来黑云,夹杂着电闪雷鸣。 带方郡某处海岸线,桓真和裴兼随着其他斥候遥望黑云。他俩的位置在后,又不是最后,说难听点,他二人是这队斥候里最无用的小卒,其余人还得护着他二人。 此队斥候的任务是,抓捕在这里上岸的高句丽人,以及倭奴部落俘虏。 每隔不等年限,倭奴诸多的大部落王便会遣使聘晋,以大批俘虏、白珠、倭锦、班布为礼。也有小一些的部落王只运送俘虏至辽东、东莱二地,和当地豪族巨贾进行交易。 小部落王里不免有跟高句丽合作的,自然不绕远去辽东沓津、东莱的两处津关,这些倭奴中的一部分,会被训练为谍贼,然后流入豪族巨贾,以奴婢身份掩藏,伺机盗取情报。 比如前段时间在襄平城发动的“木”刺杀,训秦吉了的饲人就是倭奴。 斥候躲藏的枯草丛离岸不近不远,裴兼环顾周围后,问桓真:“好几天了,情报准么?倭奴自海上来,你说……斥候营是怎么确定到来日期的?” “各类情报各类分析法。要么是抓捕了重要人物,审出有用的消息,要么是笨办法,两三年不止的巡视海岸,走访渔民、盗寇。” 轰!雷近。 黑云来到他们头顶了,雨势磅礴。 午正,郡署射猎场,一个个火药瓮再次挪移,避免骄阳直晒。 随震耳炸音,坑土飞溅。第一个火雷便成功引炸在王葛意料内,因为火药配方已经是淘汰所有次等的,只留下一种。更不必说,兵曹的硫磺、硝杂质少。 今天试验目的,是要记录多少分量,能引发多大的破坏力。 孙书佐耳朵里嗡嗡的,随王葛等人来坑边探看。 简直触目惊心!他忍不住跳进,看四壁大大小小的坑点,摸着。泥球一片成形的碎片都没有了,全随石子、尖木嵌进土坑,炸出坑外也有。如果把坑四壁换成敌人呢? 幸好啊,那天王恬拿的是一小竹管,如果是这种泥球分量的火药,兵曹史可不止被炸一脸粪了。 “王匠师,‘火雷’二字起得好,名实相符!” 刘清将孙盛拉出坑。 王葛可不满意这点威力。“开始第二次吧,两个泥球的引线绑到一起,用引线绑。之后换大泥球,观察分别引爆、合并火药分量的爆炸区别。” 刘清应道:“好。”他会仔细记录。 孙盛这次严严实实捂住双耳。 迸……空! 此次引爆能听出来是分别爆开的。 随炸音消,毡墙外有哭叫声,“啊、啊”不止,王葛皱眉,吵声怎么这么让她烦躁? 章节目录 第332章 火药绑箭 孙盛解释:“匠师勿虑,外面是清扫场地的倭奴,卖到辽东前被割了舌,不能语。倭奴婢一向胆小,被火雷声吓住了,场吏会叫倭奴离远的。” 邹娘子见王葛烦意不减,低语细说:“倭奴婢终身在此劳作,放心,他们不能离开骑射场,也不识字,跟外边没有接触。” “那继续试练吧。” 令邹娘子疑惑的是,王葛没像往常一样不再在意,直到引燃下个火雷,眉宇才见舒展。 毡墙外十丈远的地方,一倭奴的独轮车倒地,筐里落叶、杂灰散出地面。场吏还没跑到,五名链枷骑士先过来了,他们是一伍,伍长姓何名矫。王恬就在这一伍内。 骑士们已提前收到告知,近日王葛匠师要借射猎场试练一种火器,让他们兼任巡场职责,保证王匠师在的时候勿进外人。 倭奴朝何矫、王恬几人“啊吧、啊吧”比划,再指天、指远处的毡墙,表达晴天打雷的恐惧。 何矫:“赶紧走,有毡墙的地方远离。” 倭奴紧着点头,可他还在惊吓中,手脚发软,把掉出来的杂灰扒回筐里,扶起车、连车带人再次栽倒。 小吏跑到了,帮着倭奴把车立好,重新收走杂灰,催促着对方离开。 何矫一个手势,其余四骑分成两队,相反方向绕毡墙一圈后聚回原地。 “撤。” 乌骊马纵蹄,朝训练方向回。 轰隆……突如其来巨响! 地面震动! 何矫、王恬惊慌回头,见一面毡墙倾斜变形。另三人的乌骊马受惊厉害,两匹马嘶鸣扬蹄,一匹斜着方向飞奔,幸亏链枷兵骑术都好,制止了坐骑躁动。 至于还没走远的倭奴,再次连人带车歪倒了。 王恬正想开口,何矫先道:“你去看看吧。” “是。” 小少年明白入口洒浮土的意思,下马,猴跳着进来。刺鼻气味跟有重量似的扑在他脸上,远处的土坑边沿倒是没什么,坑北尽是碎土,毡墙上沾了很多污灰。 众人都认识他,王恬先冲刘清、王葛笑,再向孙盛揖礼,问:“伍长让我过来的,刚才炸声那么大,都没事吧?” “啊?你说啥?” 王恬摆摆手,书佐嗓门还这么大,肯定没事了。 “孙书佐。”王葛问:“毡墙还可往外扩么?” 刚才试的泥球没往坑里放,因为必须试验地面之上的爆炸。之后还有室内摧毁、对活畜的伤害程度等等。 王葛原本以为这片空地足够用,亲眼见识火药重量增加后的成倍威力,才知想当然了。 她都错误估计,何况这些古代人。 孙盛立即吩咐王恬,拿他的竹牌去库吏取更多厚毡、竖竿来,另外叫几个链枷兵,先把这处毡墙拆卸,建到新的空地。 “王郎君。”王葛叫住王恬:“骑射场有弓箭么?” “有。” “多拿几只箭给我。” 王恬愉快应下,速离开。 孙盛在挨个看瓮,谁能想得到,医疾之药加上炭,合在一起可制火雷。“火药之名取的也好。” 他越想越振奋,因为兵曹第二次爆炸时,那几个假道士用掉的硫磺和硝有多少,他是知道的。如果按王葛的配比来,估计库舍炸毁程度得扩大成倍……不止。 绝对不止! 不多时,数名链枷骑士至,协助护卫挪毡墙。何矫一伍去郡署拉物资。 又一刻左右,俩场吏执弓、背箭箙来了,后头的人还扛着箭靶。 王葛从工具堆里找出斧子,劈断几小截木棍,再将它们竖劈为四,孙盛是文人,瞧着斧赶上她头大了,但落到木棍上,真精准啊。 “王匠师,我能帮上什么?”他问。 南娘子:“离远些就行了。” 王葛当没听见,放回斧,拿出随身带的尖锥和凿,把几根细棍抠空,一端留底。然后仍由邹娘子填火药,置引线,用泥封口,小心摁紧。 先制两个,反方向绑在箭上。 “谁箭术强?”王葛询问,并告知:“引线短,最好搭弓就能射,得中靶。” 包括邹娘子在内的所有护卫都看着她,脸上、眼里写着:这叫啥要求?这不正常吗? 邹娘子笑着道:“我填的火药,就不用换人了,我来吧。” 场吏已经插好靶。 刘清站在旁,吹燃火折子,点着引线。邹娘子举弓,拉满,箭支重量不一样,倾斜度就不一样,都是训练项目里的。 迸……箭中靶。 引线未灭,燃到底,看似被泥挡住,但纸卷里面有硝粉,纸卷的内层还是向内一直燃,接触到火药的瞬间,膨胀! 啪!木制靶面炸裂,靶柱被余力炸晃。 一名链枷兵瞅到这一幕,瞬间浮想,觉得该向官长建议,链枷兵应该有搭配武器,就是这种箭! 孙盛又一次激动,更可惜前段时间白白糟蹋了那么多的硫磺和硝。早前段功曹史跟明兵曹史提及的是,匠师王葛想用硫磺类火辎合于一起,试其燃烧力能强出单火辎多少?结果明兵曹史觉得这是挣功的好机会,不就合于一起烧么,何必交给一木匠师去试? 唉,活该被轰满脸粪! 第二支箭朝天射。在邹娘子确保可以做到的情况下,引线剪短。 但见她一腿后撤,弯弓的同时腰背向后,王葛这个外行也能感觉出对方全身之劲力。 嗖…… 所有人朝天穹望。 “啪!” 成功,一团黑烟散开。 王葛:“不知夜晚射上高空,能不能现出亮光?” 专娘子、南娘子都听见了,互视一眼:用于斥候?做引路讯号? 孙盛上前:“之前已经有火箭了,此器该叫什么?” 王葛侧目,说道:“给兵器命名是诸官长之权,之前的火箭、包括喷火筒,都是为了给官长讲述模器,便于称呼临时起的。” 孙盛脸浮笑,轻道声“好”。 南娘子故意往孙盛位置站,把他挤开。“阿葛,毡墙快挪好了。” 王葛扫眼骑射场,视野内的墙壁都不算高,占地又广,如果有人打探很难防,所以得围高耸毡墙。 试练继续。 越来越大的爆炸声,令附近居住的百姓逐渐听得清楚。申正时候王恬他们运来更多的厚毡,就这样,一直炸到了酉初,火辎耗空。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333章 骨子里的厌恶 起风了。 一只长耳鸮振翅略过,踪影与掩住余晖的阴云边缘重叠。 雨很可能夜里就下。链枷骑士拆毡墙,护卫们把炸过的地方填平整,各类工具、瓮、筐搬回柴车上。王恬把几头牛的耳套摘下来,挨个揪它们耳朵问“没吓着吧”、“能听见吧”。 孙盛暂不能走,因为明天需试火药炸屋舍的破坏程度,他得在射猎场选出几间空舍。 场吏与几个倭奴婢把王葛这些人的坐骑牵过来,护卫们的坐骑都不安宁,唯有白容争气,晃头晃脑,示意王葛赶紧到它背上来。 这是王葛第一次近距离见倭奴婢,三男两女,男子用布巾束发,女子垂一长辫在背后,除了个头确实不高,看不出其他的异族特征。此时期被他们的后世定义为古坟时代,虽然不该把现在的倭国人跟以后牵连,但王葛就是不喜! 不必找原因,就是骨子里的厌恶!! 白容或许真晓主人心事,冲着牵它的倭婢掀起嘴皮子,露出它大板牙示威。倭婢捧缰、恭谨后退,跟其余倭奴婢一样,自始至终垂头。 柴车覆好油布,绑紧。 王葛跟孙盛揖礼作别:“辛苦书佐。” 邹娘子最后一个上马:“出发。” 出来骑射场,发现好些百姓假装来回过路,还有蹬在树叉间的,实则全是好奇一声声的雷从哪传出?好笑的是,百姓们生怕装得不像,每人手里都有物什,要么是肩扛扫帚、耙子,要么搂筲箕、提篓,更有过分的少妪、老妪,边走路边缝衣篦针。 王葛再次感叹,襄平的百姓是真爱瞧热闹啊,身在道边,心在骑射场。 链枷兵开道,冰冷甲胄的气势令人退避,他们把护卫队送到街市位置后速速返回,今晚有得忙呢,先得听从孙书佐命令搬运器物,清理出几间空舍,然后进行每十天一考的武比。 此时的带方郡某处海域,风更疾,但仍吹不薄漫天黑沉。豆大的雨劈头盖脸,来不及洗掉人身上的泥泞,刚爬起的人就再次打斗,缠摔在一起。 战斗的一方是大晋斥候。 另方是高句丽谍兵。 十几个远渡来的倭人正战战兢兢趴跪在泥水里,两边势力都不敢得罪、也不敢逃,只期盼不管哪方胜,让他们活着便好。 唰! 桓真上半躯后仰接近垂直,差点被敌兵剖膛,生死关头才知平时训练的可贵,腿脚反应快于思考,桓真借拧身之势,踢中对方侧腰。 贼厮!用中原的环首刀跟中原人斗!桓真双手扑地、下摁,反向滚动往敌贼身上压,寒匕狠刺! 环首刀回。 铛……刃相碰。 扑!裴兼重重仰摔,几乎是下意识的偏身,躲过扎他面门的刀锋。他撩腿上踢,一记反勾把敌贼踢了个趔趄。 高句丽的精兵也全是武力强劲者,敏捷回击。 “十一……”裴兼来不及抢刀,咆哮着,冲击之际将插在泥里的刀蹬飞,因为他余光扫到桓真站起身了,离刀颇近。 进了斥候营,便不能道姓名。桓真的代号是“鸮伯”第七什、十一斥兵,裴兼是十二斥兵,均属羡卒。 桓真又一次扑到泥里,握住了刀柄,刃朝外,这也是练兵时强训的夺刀后第一要领。 起作用了,他的对手已经跟在他后面,被刀锋相向逼退。 怒喝与惨呼此起彼伏,就这样,血水于黑暗中流向每条泥沟。 再说王葛这边。 随着雨意将袭,道边草苫下的易货停歇,商贩纷纷装车归家。卖大件陶器的只能盖上草席,防备异物吹来磕坏缸、瓿。 大晋各城的市肆多数以货物类型来划分区域,行过陶器肆市后,到了贩奴集市。这时候就显出自卖者的优势了,已经看不到他们,只有杂胡、倭奴婢被贩奴商人赶到树下、肆屋瓦檐周围避雨,如“货物”一样挤着。 王葛避开目光,残存的现代意识只要看到此情景,便开始反胃。 邹娘子察觉,并拢坐骑说道:“官家一直主张徙戎,杂胡不论被哪方大族买走,早晚能熬过契期编户为民,有土地耕种,所以长远来讲,他们的日子只会变好。倭奴婢虽无法编户,可是也比他们原先的俘虏命运强。” “倭奴婢无法编户?” “是。建兴元年发布的政令。” 又是成帝司马攸。王葛没继续此话题,邹娘子当然不会再说。 回来吏舍不多时,雨下,屋内燃烛,王葛凿刻鬼工球,邹娘子、专娘子做针线活,南娘子独在外堂盘坐调息。 外面,檐周淌雨成线,屋顶和庭院则万千珠脆,不同雨声交织在一起那么吵杂,于一座城来说,却冲洗成静之氛围。 “呼……”王葛吹拂木屑,换一个孔眼剥离内球。此套球的外孔眼,她设置为十二个,寓意十二时辰。 外层的细雕则为双层:上层为圆日,底层浮祥云;上层为弯月,托月铺星辰。所以细雕的寓意是光阴迫,只争朝夕。 内球的花纹她还没想好,不急。 同一时刻,都亭的廨署区,冒雨而来两名船匠师。先进门的年纪长,姓鱼,大匠级别。后面的娘子四十余岁,姓谭,中匠级别。 匠师级别越向上,匠娘越少,更别说船匠师了。 外堂、内室坐得满满,全是改良水碓考核的主考官。两名船匠师来,是收到了雷考官传讯。取掉蓑笠,一时间相识、不相识的相互见礼,雷考官把王葛画的“蒙冲小舰”模图递给鱼匠师,后者聚精会神,好一会儿才递给谭匠师。 “有木料、工具么?”鱼匠师问。 “有。”雷考官展露笑容,点头。这两天需阅览的模图、察验的模具太多,仅靠他自己哪有时间制木船模。再者,模图需改良,他毕竟是中匠师,远不如请鱼大匠师来改,以免改疏漏了,惹人笑话。 这时谭匠师也看完模图了。 三位船匠师离开主舍,去往西侧的杂物屋,谭匠师这才打探:“此次郡比,王葛是榜首么?” “哈哈,是。” 谭匠师喜悦,又问:“我听说王葛的初级船匠师是特殊功劳的奖励,中级船匠师能效仿么?” 羡卒:正规兵卒以外的。 徙戎:魏晋时期强迫异族迁居内地的一种思想主张。 章节目录 第334章 近在咫尺 进来杂物屋,各自擦拭脸上雨水,雷考官拉过木料筐和工具筐,鱼匠师未直接回谭匠师之问,而是先分析王葛的初级船匠师:“按照匠师令,王葛得完成两种利国标准的制船改良,方可兑换成初级船匠师。以我对会稽郡王太守的了解,此官长谨慎的很,王葛得完成……才行,呵呵。”他竖起三指。 雷考官也现惊容,停下动作脱口而出:“三种?” “嗯。” 鱼匠师对王太守了解的不够深,当时达到利国标准的改良其实是四种:开孔舵,减摇龙骨,升降平衡舵,拍竿。 雷考官苦笑:“不得不承认人跟人不同啊,在王葛之前,我都忘记匠师令还有此项规定了,因为没人能实现利国改良标准。一种都不可能!” 鱼匠师捋须,说道:“所以想效仿前例晋为中级船匠师,不是我愿不愿为她写奏记的问题,而是她仍得完成三种利国标准的改良才行,怎么也得比初级多一种。” 这可太难了,谭匠师摇下头,不再抱期望。 鱼匠师:“先制模器吧,若以水轮驱动蒙冲可行,先为她争取别的奖励。”肯定不只给她改良水碓考核的郡首名就算了。 次日,田勇夫拿上王葛的竹牌去县署看榜,顺便报名九月二十二的巧绝郡比试。 王葛为榜首,项衡第二。 在县署看榜的匠师很多,田勇夫吸取上回教训,再不敢张扬王葛的成绩,对周围“王葛必会是机械大匠”、“王葛根本没制模器”、“特殊考生就是占利”等或羡或妒的议论,他也全当没听见。 等田勇夫赶至骑射场告知王葛,半天时间已过去,火雷第一阶段的试验全部结束。 “太好了,三十五次郡首名了。”邹娘子不禁为王葛欣喜。 欣喜接踵而来! 九月二十一,段功曹史回郡署。 九月二十五,王葛在自己申报的巧绝技能郡比试中,再得榜首。 同一天,翻车的三种改良、蒙冲小舰改良的奖励全部兑现。风转翻车抵二十次郡首名;水转翻车抵十次;牛转翻车抵十次;蒙冲小舰抵十次。 合计五十次! 至此,王葛距离百场郡榜首,仅差十四次! 九月二十六。 王葛随段功曹史、明兵曹史来到东夷府兵曹练兵场,新的火辎“黑水”终于运到了。 在场的东夷府官吏有别驾,主簿,录事,兵曹掾,武猛从事。 仅闻飘浮的气味,她便知道确实是石油,就是不知通过什么方式运回来的、数量多少。 原有的木制喷药柜,经制金大匠师、制胶大匠师合作改良,成为密封更好的铜制喷射柜。共十件,全摆在宽阔练兵场中了。五件在石台上,每个石台周围都立了高高的毡墙,这是为了测无风天气的喷火距离。另五件在特制的战车上,用来测空旷地、各程度风力情况下的喷火距离。 这是王葛首次见到胶匠师。 胶,早在《考工记》中就有记载:鹿胶青白,马胶赤白,牛胶火赤,鼠胶黑,鱼胶饵,犀胶黄。 每种胶不仅制作麻烦,消耗的材料也难得、昂贵,所以此匠技全是世代相传的手艺。也因为此,胶匠师的考取方式特殊,从第一步匠童开始便为举荐式,到初级匠师这一步,便得由县令举荐,太守批准了。制木鸢的天志匠师、制墨师、造纸师也均为举荐式考核。 言归正传。 调配好、最适于燃烧的黑水已经灌于每个铜柜里。 东夷府让王葛来此的作用,更多的是见证意义,毕竟此火器的原理是她创出来的。 为安全计,首个铜柜里的黑水,抽取至横置的喷筒后,柜中残余黑水放出。 点火桩的位置,距离火眼正好一尺之距。 兵曹掾上前,由他亲自推第一座石台上的喷筒。这是要载入军事变革的历史性时刻,武猛从事挥旗高喝:“推!” 所有人屏息。 呼……黑水出铜孔,连眨眼的时间都没有,便冲过火把,形成骇人气势的焰火柱。 由王葛报出最远火力:“二丈五尺五寸!”喊完,她退后一步,站回段功曹史旁。 真烦人啊,太激动了,她没发挥好,喊破音好明显啊!直到下午回吏舍,王葛还纠结呢。好吧,可能是乍见那么多州级别官长的原因。她给自己找到理由后,立即又投入到雕刻鬼工球中。 九月二十七,季秋月的角抵戏喧闹于襄平城。为了不给护卫添麻烦,王葛没去看。 十月朔日。 她申请的第二次巧绝技能考,仍在秋分匠肆举行。 隔天贴榜,再夺首名。 还差十三次了,她离中级匠师近在咫尺! 十月五日。 王葛制出守城兵械“卷耳拒”。 她不知道,此兵械跟明代《武备志》中记录的“木城”如出一辙。 制此兵械的灵感机缘来得很巧。 现在的王葛,白天就忙三件事:精进鬼工球的雕刻技能;分距内再分线段;继续城池模盘的制作。 当她把城墙组装在一起后,问邹娘子:“攻城立云梯的时候,是不是都从垛口这里上?” “是。少一段攀登距离,就少一分掉落危险,再有,登城时,双手可扶住两侧的凸墙借力。其实正常的攻城还好,守城方都会加重兵力防御垛口,怕的是敌军夜袭。” 从问过此问题后,王葛就在琢磨,什么样的兵械,才能辅助守城方在夜晚易疏忽、困倦时,守好垛口呢? 直到卷耳成熟的季节到来,白容的尾巴上沾了两个回来。邹娘子摘下给王葛看:“粘得还挺牢。会稽郡有卷耳么?” 卷耳就是苍耳,此时代也称其“耳珰”、“羊负来”。 王葛伸手拿,因为怕扎着,所以手劲松,一个恰好掉落在城墙模的垛口上了。 她拣的时候,卷耳滚动。 霎那间,灵光乍现,守垛口的兵械在她脑海中成形。她右手示意邹娘子勿扰,左手在地上画两根竖柱,先按刚才想的样子,把卷耳横放的形状,画在两柱间上方。 “卷耳”以木料制,周身楔尖刺,可以说它是缩小版的夜叉檑。必须能滚动旋转,一个不够,可根据垛口高度,放两至三个“卷耳”。 既然缩小版的夜叉擂都出来了,真正的夜叉擂自然一并提出。 章节目录 第335章 出发玄菟郡 夜叉檑顺城墙而下时,跟卷耳拒上的木卷耳一样,也可自转,作用是增加防御强度。此为两种器械的相同点。 不同的是,卷耳拒体积小,等同另种形制的拒马桩,放在垛口位置后就不动了,破坏不了城墙。而夜叉檑体积大,尤其战时紧张,兵卒难免判断失误,从城墙上往下抛檑的一瞬间,如果砸不中云梯,或者回收此兵械时,都会大面积磕碰墙砖。 为减少檑木与墙体的摩擦面积,夜叉檑两端得安装木轮,轮径宽于檑木。 在檑木两端、木轮前的位置各系粗绳,汇于一铁环,铁环上再系一绳,缠于城墙上面的绞盘,机械绞盘使夜叉檑收放省力,还保证不会掉落,被敌军掠走。 十月七日。 火雷的功劳兑现,抵五次郡首名。 令王葛意外的是,箭支上面绑火药法,也算成了功劳,抵一次郡首名。 这一天,今冬第一场雪来临。 东北风呼啸,恶劣天气里,南宕渠一段水岸却聚了好些县吏和匠师。匠师中有擅于机关制造的两名天志匠师,其余为木匠师、石匠师。 今日,大晋的第一台风转翻车,第一组风力连磨在南宕渠试运行。 两个布风车都是四扇,形制成“十”字,布扇叶以熟皮和毡密缝而成。风车的下方基台分层,下层牢固,上层连接扇叶框骨,可通过人力调整扇叶倾斜角度,配合风向。另有机栝,不使用风车时,除栝,把每扇的木框落低,然后倾倒。 风转翻车的原理一目了然,众人都不担心,今天测的主要是风力连磨。 石磨有六台,呈三、三分布在风车两侧,石磨的上扇,也就是可转动的磨盘,周边楔有木制辐条,起齿轮咬合作用。随紧固住风车的绞绳断开,风车在大风中转动,六台石磨则在立式轮、卧式轮的交错驱动下,轻松运转。 半个时辰后,开始试风车的收拢。 每人都冻得脸青嘴乌,两名县吏哆嗦着交谈:“听说了么,封家在县署找了人,打听王葛匠师有无许亲。” “王匠师是扬州人,打听这个干嘛?还能略过她家中长辈聘媒?” “你这就不懂了,先不说封氏有船,走水路至扬州快,要紧的是王匠师的心意。她家贫,父母一定会看重王匠师自己的意思,她若愿意,写家书让封氏带上,纳采、问名、纳吉,一趟全办成。” “哼。” “怎么?” “王葛再具天赋,至多担任主匠吏之职,我不信渤海封氏子弟愿跟王家结这门亲。”庶出也不可能! “听说是收养的假子。” 县吏都知的风闻,郡署里关注王葛的官吏岂能不知。邹娘子接到功曹史命令,先把封氏的情况跟王葛简略讲述。封氏长房在渤海郡,其余后人一代代因官移居,有一支在襄平安定下来。 邹娘子再讲庞小郎的情况,他刚满十五,父生前在县署为吏,离世五年后,母带着他嫁到封家,以后不会改姓。“封氏以律学传家,即便不亲近假子,也绝不会苛待。阿葛,你若是寻常女娘,功曹史不会让我跟你说这些。” 王葛明白,这是封家打听好她了,至少小郎的长辈颇满意。然后封家不想以势强迫,损人损己,如果王葛自己愿意,或者说跟寻常小女娘的说法一样,全由家里做主,那封氏就聘媒说亲。 “劳阿姊跟功曹史说,我不会远嫁。”她垂头装羞怯,细声而回。 “我猜着你会这样想。”邹娘子一叹:“唉,是太远了。那庞小郎缠着项衡匠师学制木,闹了好几桩趣事呢,罢了,我就不跟你讲了。” “嗯。”王葛好似林黛玉附身,仍不抬头,轻推邹娘子的肩催促:“阿姊还不快去回绝,别让人误会加深。” “好……吧。”邹娘子到了院门口,悄回头等了几息,见王葛又开始挑拣木料,一眼都未向院门这边打量,便知小女娘心意坚决。 她却不知王葛是有遗憾的。 这个时代倡导早婚,既然如此,王葛当然想过,如果条件允许,她就多认识些儿郎,从中挑个合适的。不可否认,功曹史有私心,想把她留在襄平,但不至于用亲事束缚她。所以必是庞小郎各方面都适合她,才让邹娘子提,免得错过了好姻缘。 但庞小郎出现的时机不合适啊。一年内,她不能分神思虑,既然百场郡首即将完成,那就得加紧挣功勋值了。谁不想金鼎留名,功传千秋?谁不向往远航,尤其是举国之力的海上征途! 因此只能放弃。 十月十二。 苍耳拒、夜叉檑的功劳兑现,苍耳拒可抵一次郡首名,夜叉擂抵三次郡首名。 十月十五,冬雪再下。 到了下午,四野全被覆盖,对王葛这些赶路人来说,真是:“白茫望不尽,烈风吹脸疼,马蹄陷泥泞,鸡狗不出声。” “哈哈!”专娘子被王葛逗笑,脸上的冻疮扯疼,她迅速缩回嘴角夸赞:“这诗应景啊。” 还差三场郡比试了,听从段功曹史建议,王葛决定去玄菟郡游历。护卫共五十五人,二十二名链枷骑士全在其中,老亭吏隼也在。另有医者两名,匠徒十名。匠徒全是都亭扶幼院选出的孤童,一是替王葛打下手,二是路上干杂役。 还有个特殊的人在队伍里,便是因缴谍战落下腿疾的优勉。 马拉辎重,不拖延行程,缺点是很颠。可优勉不觉得颠,也不觉得冷,他听到王葛诵的诗,心更愉悦,拉开帘子任风吹……嗯,确实脸疼。 优勉不后悔那天与谍贼饲人斗技,他两名同伴英勇战死,优勉将滔天之恨冲准所有妄图破坏边郡安宁的谍贼,而不是陷于自责,或迁怒郡兵。他能下地走道后,每天在都亭打扫,喂马,能干些啥就干些啥,绝不让自己成为废人。 优勉没想到,王葛匠师竟然邀他加入游历玄菟郡的队伍,而且给他制了一种更利于行走的木拐,拐的中间位置多块木板,可扳平,他走累了把拐倒过来,就能坐到木板上歇脚。 百里不同天。 带方郡晴朗。某处树林,斥候什长宣布休息半个时辰,桓真就地一躺,嫌阳光刺目,把“护目带”拿出,一面脏得变色了,但另面还算干净。他刚要往眼上蒙,就听一人喷笑,还指着他……似乎在指他的护目带?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336章 谁给的布条子 近处另个斥兵也瞧过来,脸色瞬间憋红,因为他胸膛有伤,不笑难忍,笑就抽疼。 哪里可笑?少年裴兼就在桓真旁边,仔细打量桓真,没啥不对呀! 什长姓吕名稷,训着“行了、行了”,坐到桓真对面问:“这布条子谁给你的?” “噗!”后头的俩斥兵听到“布条子”,一个“哎呀、哎呀”捶地,一个不停得倒抽气、擦眼泪。 桓真摆出更茫然的样子,回道:“是会稽郡王太守家的仲郎君给我的,他当时正在用。”没错,这可不算诬赖阿恬,就是臭小子第一个往眼上蒙的。没错! 太守之子?吕稷龇牙咧嘴,五官挤出的纹路比树林里的秃枝桠还扭曲。 桓真再“认真”回忆着说:“不久后,我见到用此布条的第二个郎君,是皇室一宗亲,也在扬州住。当时他说自己白天难眠,便用这护目布蒙眼。”没错,阿恬、司马冲往眼上蒙的时间有前有后,隔了两息吧?所以就是“不久后”,没错! 后头那俩斥兵不笑了,又提太守又提皇室的,肯定不是撒谎了。 “咳,我细看看。”吕稷要过这啥“护目布”,正过来、反观看两遍,烦恼得抓抓头,还给桓真:“可能,可能各处风俗不一样吧。听说扬州……听说扬州,啊,那个你岁数小,还有你!”他捎带上裴兼,“要习惯闭眼就睡,咱辽东儿郎不兴用啥布……护目条子蒙眼。尤其回兵营!要么揣严实了、要么丢掉,总之莫拿出来!” 所以布条到底起什么用?好像除了裴兼,别的斥兵均知道。桓真带着狐疑小睡,有所思,有所梦。 这是他第一次梦见女娘,梦到自己和王葛面对面坐,手里都拿着布条,她笑着往眼上蒙,他也蒙。然后她说:“不是这样用的,我帮你……桓郎君……” 桓真猛睁眼,是什长在召唤,每名斥兵立即消除或躺、或坐的痕迹,豹子般紧跟上吕稷。 踏踏踏……辘辘轱辘……辎重车在中间,前后都有骑士。 道边有个普普通通的矩形竖石,上面被雪泥覆盖,只有常过此路者知道,此石为玄菟、辽东二郡的分界。 若是前世的王南行,肯定得跟界石合个影,现在得加紧赶路,只能在马背上听邹娘子讲述。 王葛已知的是,襄平北跟玄菟接壤,此郡在晋初时有三县,分别是治所高句丽县、望平和高显县。到了桓帝(成帝之后的皇帝)时,增夫余县,同时恢复汉时期的西盖马县。 高显城墙在建,几乎天天都有兵械改良的郡比试,所以让她此时外出,王葛对段功曹史感激不已。 匠师跟学者、武者一样,都得有底蕴。游历是增广底蕴的最好办法!路途上、异乡里的衣食住行,肯定跟呆在家不一样;外乡的农耕、生活习惯,交谈的乡音,亲眼目睹和耳闻,跟道听途说来的感受不一样;再有就是山、水、道路、建筑、树木野植。 言归正传。过去界石径直向北,到的是望平县,队伍在望平歇一到两天再去高显县。 接近傍晚,雪终于暂停,听到风筝声了,证明驿站已不远。 酉时,到达“雪中亭”。 多美的亭名啊。 几只乌鸦落到亭檐上,嘶哑鸣叫。这个时代将乌鸦视为吉祥之禽,生活中,百姓称它们“乌鸟”,文章中,赞它们为“孝鸟”、“祥鸟”或“赤乌”。 有郡署出具的通行竹牌,队伍不下马,随引道的亭吏直接去住舍区。 王葛浑身冻透了,下马后戳戳腰以下,都不觉得在戳自己。南娘子慌忙挡在她后头,一个眼色给邹娘子,后者立即让亭吏引护卫们去各自庭院,其余人除了专娘子,就只匠徒中的五个小匠娘留下。 “怎么了?”专娘子问。 南娘子:“阿葛来月事了。” 啊?王葛赶紧去瞧马鞍,邹娘子好笑又气,撵着她去屋里:“还顾这个呢。”她转身分派小匠娘们的活:“快,阿芒、阿楚,你俩去挑水,阿薪进来打扫,先扫内室,把被褥铺上。阿蒌、阿芦,先把马具都卸下来,牵去马厩。” 王葛暖和过来后才觉出肚子不舒服。不知道古代的东北是不是比千余年后的冷,戴着兔皮手套也不管用,好在她身体结实,喝了热姜汤,手脚慢慢活动自如。 邹娘子心细,早就为王葛预备了月事带,每次出短途都带着,这次更是单独装了个包裹,包了好多层,里面几层的裹布也全是煮过的。“我们阿葛长大了,真好。” 王葛难为情道:“就是把寒衣整脏了。”倒不是心疼布料,寒衣是吏衣,不能扔,大冷的天,血污多难洗,且不好晾干。 “扶幼院出来的匠徒就得干这些,你放宽心使唤,不然小娘子们肯定害怕。”害怕再回扶幼院,更害怕被人以为懒惰才退回去的。 王葛轻声应。按段功曹史所说,十名匠徒会一直跟着她,返回会稽郡后,由会稽郡署接手。这是平州往别郡输送劳力的一种官方形式。 次日照常行路,王葛没骑马,躺在车厢里盖着厚被子睡觉。襄平县到望平县,走官道的话,距离接近三百里,雪化更难行,过了“渠旁亭”后,官道边上陆续出现寒衣破絮的百姓。 马车几次减速,还有护卫的询问声吵醒王葛。她掀开车帘,邹娘子就在旁边。“阿姊,什么事?” 邹娘子靠近些,弯腰压低声:“是夫余县防戍营周边的百姓,为防战事,让他们迁往昌黎郡。他们走错道了,应该往西拐的,我让他们跟在咱们车后头,带他们到分岔道。” 王葛自己身体难受,以己度人,本想问后头的辎车能不能腾出地方,让这些难民里体弱的上车行路,但她放回帘布,算了。邹娘子负责行程,那她就少自作聪明去干预。 中午时候,队伍下官道,铲走一片空地的雪泥,支上陶灶煮粥熬汤。王葛刚下马车,就见王恬假意攀刘清肩头,把一个雪球摁到对方脖子里。 “王恬。”王恬刚回头,白影携风砸过来,他偏头将躲、被刘清扳正,结结实实被砸一脸雪。 扔他的是同伍的一名链枷兵。 很快雪球乱飞,王葛往车里躲,此刻从官道那跑来几个蓬头垢面的兵,跑在最前的直冲王恬去。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337章 辎骑送英魂 链枷兵各个魁梧,连走路都携风带势,好几人挡到王恬前、或站于他身侧。伍长何矫用铁棍抵住冲撞者:“站住!哪里的兵?” 王葛一笑,凭身形看出打头的兵卒是谁了。 果然,此人撩开额前垂散的头发,快速咧嘴展现缺失了一颗门牙,急道:“阿恬,我是司马冲,快,给我们盛碗热汤,冻死我了。” 汤还没熬好,不过水已经开了,司马冲这六人等不及,先一人一碗往肚里灌热乎再说。王恬的视线停在司马冲手背上,才多长时间没见啊,便皴皮的跟王葛她大父的手背一样。 王葛误会了,以为王恬看她是想让她现在就过去。那好吧,身体不舒服,她走道比平常慢。 司马冲放下碗才看清是她,顿时怒气翻涌,加上冷,他嚷声字字打颤:“你、王葛你、你还有……”菜叶子掉出来了,他紧忙吸溜回去。“有脸见我?!” 王恬一把夺过碗:“你饿疯了,说啥呢!” 南娘子拇指,普通的大匠师也难跟她声名比肩。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338章 故乡一抔土 望平县城墙采用的是版筑夯土建造法。 经乡兵讲述,四围城墙在十年前才建好,以前仅在官道要隘挡篱笆。目前,北段城墙有基槽、护坡和城门洞,也只有北城门是木制,其余三处城门仍是树枝编成的篱门。 王葛来前已知,平州境内仅州治襄平县的城墙用版筑夯土,再于内外固以砖甓。她将去的高显县,即将成为第二座包砖建造城壁的地方,因此哪怕严冬寒雪,也会引匠人云集。 下来城墙,她回首,知晓自己还是没融入这个时代,因为每次见土城墙都会给她一种沧桑感。这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好似身在一本历史书里了,思想始终是旁白。 乡兵再带众人赶往北城。 街上鲜卑人真多啊,差不多十个百姓里就有一个。望平县署对进入城池的鲜卑邑落有严格控制,从肤色也可辨别,大多是慕容氏统治的“白部鲜卑”。 乡兵一边引道,一边说:“异族百姓愿意在望平编户安家者,课田垦种的谷粮全部缴三留七,若自家有耕牛,入私再留一成。” 王葛忙问:“那汉家百姓呢?” “一样的。” 也就是说,每亩地丰收后,按收成总量缴三成租,不按风调雨顺之年规定产量,且喂养了耕牛的农家缴租更少,自己可留八成! 天啊,王葛心动不已,如果踱衣县是这种缴租法,估计那些为减租考匠师的全放弃了!自家也不会顿顿挨饿,起码能吃九分饱吧?不过以大母那抠门劲,难说,定然更憋足劲头攒钱买牛。 刘清离近,低声道:“现在慕容邑落的首领叫慕容廆,此人极注重农耕。十余年前,他统领的邑落收六成田租,桓帝便下令和东鲜卑接壤的诸乡、或县减租,一律公收五成。慕容廆紧接着效仿,呵,望平等地在其效仿后,减为收四成租。建盛三年,慕容邑落已吞并宇文邑落大量土地,为巩固人口,又一次效仿晋政,但是两个月不到,望平诸边陲就减粮粗为三成,且鼓励农人喂养耕牛。” 王葛恍悟,这种缴租法根本不是长期政令,可以说,属于战争的另种交锋,争的是民! 引道的乡兵面容尴尬,这声音,要么再小点,全让他听到了还无法反驳。 邹娘子与南娘子交换眼色,以前咋没发现刘清这么讨嫌呢!郡署千方百计留王葛在辽东,没防备护卫里有个扯后腿的! 王恬是链枷兵里的异类,幸好甲胄重,压着他蹦跳不起来,他来王葛另侧,南娘子不让他,他就到王葛前头,倒退着走路,问她:“葛阿姊,桓县令给的一抔土可还留着?” 王葛一怔:“留着。”心愧,留着是留着,但由于一直攒归家的兽皮、毡、贝壳等物,盛乡土的布囊兴许压在筐底了。 一抔土在不在是次要的,记得桓县令的期望就行。王恬不多说,将刘清拉走。 接下来再听乡兵讲解望平的种种风俗,王葛就全当对方是导游了。 “阿葛,要不要歇歇?”邹娘子关心她身体,哪个初来月事的小女娘走这么多道啊。 王葛悄声回:“没事,垫得多。” 这是垫多垫少的事吗? 又走一段路,王葛回头打量匠徒们,又见老亭吏跟优勉骑一匹马,二人东张西望有说有笑,她放了心。 老亭吏的绰号之所以叫“隼”,一是他跑动快,二是目力超常。余光察觉王葛的关切后,对十名小匠徒和优勉的将来更加放心。 到北城门了。 来这里非为看城墙,而是看记里车。城门东边墙根下围有栅栏,里面用陶砖架着两辆记里车,陶砖的作用是令车轮悬空。记里车形制为单辕,双层,就是一里、十里都可击声的。 两辆车的一侧木挡板均卸掉了,乡兵解释它们出了问题,在等精于机械的木匠师来维修。 机会难得!王葛顾不得姿势雅不雅,先蹲到车前,脑袋尽量趴近柜里,看车轮如何带动齿轮,齿轮又是如何咬合运作的。柜内全部为木齿轮,大小一共六个,以面朝车前方算,左边的车轮起到第一步的传动作用,右车轮是单纯的车轮。 唉,她个子太矮了,三面都有挡板,想数清各个齿轮上的齿数,抻脖子都不行。 留在后方的乡兵跑来:“机械匠师正朝这边走。” 王葛遗憾的出来栅栏。县署不愿得罪她,也不愿得罪机械木匠师,所以偷偷看几眼就知足吧。 夜晚,她辗转反侧,脑海中不停回忆当初桓县令的话,别的竟然记不住了,只因为西游记的原因,记住“宁恋本乡一捻土,莫爱他乡万两金”两句。 再仰回身,盯着黑沉沉的房顶。她一直没机会见到荀太守,但段娘子铁定是荀太守的心腹之吏。王书佐级别不高,不过他有显赫出身,迟早高升。她的才能被功曹史、王书佐欣赏后,天赋匠师的声名逐渐由襄平传开,直到郡署给她增加护卫,兵曹随时配合她进行火药试练,且每次制出新兵械,全能按她所愿兑换奖赏。 然后她变了。 一切一切,让她逐步被利欲蒙心,忘记困难时候的伯乐才是最该珍惜的良师益友。细思,踱衣县如果是那个江县令掌权,她稍有不慎就会被逮进牢里遭受拷问了吧。 再想,桓县令二十出头,难道他不是心怀抱负,急于积攒政绩的年华么?但桓县令却把她放出这么远的地方,难道他不想将一名好匠师留在踱衣县吗? 宁恋本乡一捻土,莫爱他乡万两金……原来字里行间的期盼,充满的是无奈与被动,更是开明与宽容! “我可不是白眼狼。”她嘟囔句,睡觉。 次日上午,王葛肚子彻底觉不出疼了,下午由东城门离开,去往高显县。至于郡治高句丽县,回程的时候再去。 辽东之域就是这样,入冬后一场雪、一场雪的不断。路上遇到行路难的百姓,人数少时,邹娘子让护卫施以温水或麦饼,人数多了只能视而不见。 世间不缺恶人! 卖奴隶的商队把奄奄一息者抛到道边,这些异族奴隶不识字,比划不清扔掉他们的是什么商队,更不知道商队赶往的是哪个城。 雪越下越大,若王葛的队伍不管这些人,估计没多会儿就全都冻死。 慕容廆(wěi):前燕君主慕容皩(huàng)的父亲。 白部鲜卑:一说居“白山”得名,一说因肤色较其余鲜卑族白而得名。里勿考究。 章节目录 第339章 至高显 人命为重。除了链枷兵和弓弩护卫,其余人能背多少行囊背多少,王葛也不例外,优勉离车,上了老亭吏那一骑。 腾出了地方,十几个奴隶被抬上马车,有的呼吸微弱,已看不出胸膛有起伏了。 邹娘子忙令:“绕路去北风亭!” 绕的不算远,队伍一边走、一边注意两侧积雪厚的地方有无再倒下的人。王葛比别人多围一层面巾,即便这样,开口还是直灌冷风:“往年有这种情况吗?” 在大晋,商贾财富再巨,身份上也是“良人”,也就是平民。部曲、奴婢无罪的情况下,平民杀部曲,罪减一等,杀奴婢,罪减两等。王葛数过了,共十七个奴隶,不知能救活几人,哪里的商队敢如此作孽? 邹娘子:“每年都有。凡查到的商队要么属东鲜卑贵族,要么属高句丽贵族势力,我们的官署罚不了他们。” 幸亏王葛制木之余,学了些边郡各族的常识,不然根本听不明白话中的几个意思。 东鲜卑盘踞势力分别为段氏、慕容氏、宇文氏。他们贩卖的奴隶绝大多数是别部落俘虏,再就是匈奴人。 而高句丽,邹娘子指的是高句丽国。玄菟郡的高句丽县和高句丽国不是一回事,先有前者,然后一个叫朱蒙的人在县境范围里建了个国,以县为国名,后迁至丸都山建城。高句丽国贵族贩卖的奴隶,往往是从南沃沮、辰韩、弁韩三地抢掠的,有时夹杂着倭奴。 如果这十七个奴隶没被转手过,从外貌特征可断定,商队来自高句丽国。 商队受各自势力驱使将大量人口卖至平州,受益的是平州,东夷府怎会因为奴隶被虐惩治商队?拿高句丽国来说,对方正处于奴隶社会,他们的意识里,确实认为打杀奴隶是正常的。 那官署遇到这类情况为何还费时费力查呢?因为还有一种贩奴形式,便是大晋的商队到鲜卑、高句丽境内,贱价买奴隶,返回中原高价卖。 闲话不说。北风亭到了,随队的医者已经开好药方,交给亭吏后,王葛一行人不歇,继续顶风冒雪赶路。至于那些奴隶能救活几个,听天由命。 时代的残酷,王葛已适应。 三天后,高隆之丘显现于平原,此便是“高显县”的得名由来。 官道、野道,汇于城外五里之处,然后跟入城的中轴大道连接一起,越行越宽。 畜车、商队排成一队入城,走道者、包括用独轮车载物的排另个队伍。 巡视秩序的骑兵来来往往,告知百姓城门口的检查规矩:排队途中坐车里无妨,骑在马背上不行;奴隶、禽、畜数量均只能比路引上写的少,不能多,此三类冲撞旁人,或毁坏旁人财物,等同奴隶、禽、畜之主伤人毁物;所有人到达城门都得搜身,携带铜、铁等利器的必须主动拿出,不能藏匿。 规矩必建立在教训之上,王葛与众护卫都下马,她摸摸白容的脏鬃毛,给它瞧她手套上抹下来的泥。 白容冲她打“嚏”:谁也别嫌谁! 她笑笑,遥望前方,这是南城门。 启程前王书佐告诉她,高显县第一步修建的是北城墙,扩至丘山下,且新城要引辽水入城。另外,高显县的异族势力、谍人潜伏更加复杂,用盘根交错来形容一点不为过,不光异族人投奔中原,中原人也有投奔异族、为异族卖命的。 书佐的意思她明白。城市建设对匠人来说,相当于从无到有,如果她愿意,建城不管耗时多久,都可以留在高显,且能助她接触船业制造。在此地,不必提防所有异族人,不能信中原人。 当时她感激对方提醒后,岔开话题:“链枷兵护卫我出行,不就暴露了链枷锤?” 王书佐回她,新兵械的出现就是要用于战争,需要保密的是精铁如何锻造、火药如何配比! “葛阿姊是想家了么?”王恬站到身侧,打断王葛浮想。 “嗯,想家。” “我也想。不过我比你运气好,整天这么多人监视你,你想跑都跑……” 刘清捂住这熊孩子的嘴拽到队伍后,搡给何矫:“看好你的兵!” 王葛借着回首打量邹娘子几人,和她想的一样,唯有南娘子神色如常。 南娘子……以前真是郡兵么? 队伍挪的很慢。能理解,寒冬出远门的,基本都携带较多的行囊,商队持有兵械,匠人的工具里也尽是铜制、铁制的,均得和路引上一一对照。 一名巡兵纵马从前至后通告:“特殊匠师单列一队进城!特殊匠师单列一队进城!” 有商队主事“叽哩呱啦”朝此巡兵喊,语气不满,似是质问凭什么? 巡兵兜回马,“隆咯呶洒”回他。 又过来一骑巡兵朝后方跑去,也是告知特殊匠师可独排一队。 邹娘子谨慎,这才挥手,示意众人跟上她。路过不满的商队时,王葛看清主事的模样,此人体格高大,只在头顶留发。 是宇文部鲜卑! 她再看巡兵,挺佩服的,负责排队还得精通异族语言,估计不止懂一种异族的。她却不知那商队主事纳闷转头,问随从:“巡兵嘟噜的啥?” 高显众匠云集,特殊匠师当然不止她。王葛预料项衡会来,不料这么快就遇到了。保护他的乡兵一半负箭,一半执斧,很惹人注目,护卫里有些人没穿兵衣,应是部曲,看上去,部曲非保护项衡,而是护卫走在项衡旁边的一少年。 天冷,项衡也蒙着面巾,不知对方认没认出她,反正王葛装着没认出对方。 申时前,顺利进城。主街的积雪都堆在两边,店肆周围最干净,就是房屋的高度要矮于她到过的县。其余的街道要么结冰、要么泥泞,茅草搭的屋顶很多,总之,这里不像城镇,给她一种大型村落的感觉。 不过商业不弱于襄平! 一片片草苫下,卖陶器、兽皮、骨饰、羽饰的最多,畜市占地广阔,卖马的不少,屠贩极多。 不是游逛市肆的时候,先至县署。 护卫、匠徒也全得开具新路引,每人还领了交市木牌。木牌虽小,有大作用。 章节目录 第339章 至高显 人命为重。除了链枷兵和弓弩护卫,其余人能背多少行囊背多少,王葛也不例外,优勉离车,上了老亭吏那一骑。 腾出了地方,十几个奴隶被抬上马车,有的呼吸微弱,已看不出胸膛有起伏了。 邹娘子忙令:“绕路去北风亭!” 绕的不算远,队伍一边走、一边注意两侧积雪厚的地方有无再倒下的人。王葛比别人多围一层面巾,即便这样,开口还是直灌冷风:“往年有这种情况吗?” 在大晋,商贾财富再巨,身份上也是“良人”,也就是平民。部曲、奴婢无罪的情况下,平民杀部曲,罪减一等,杀奴婢,罪减两等。王葛数过了,共十七个奴隶,不知能救活几人,哪里的商队敢如此作孽? 邹娘子:“每年都有。凡查到的商队要么属东鲜卑贵族,要么属高句丽贵族势力,我们的官署罚不了他们。” 幸亏王葛制木之余,学了些边郡各族的常识,不然根本听不明白话中的几个意思。 东鲜卑盘踞势力分别为段氏、慕容氏、宇文氏。他们贩卖的奴隶绝大多数是别部落俘虏,再就是匈奴人。 而高句丽,邹娘子指的是高句丽国。玄菟郡的高句丽县和高句丽国不是一回事,先有前者,然后一个叫朱蒙的人在县境范围里建了个国,以县为国名,后迁至丸都山建城。高句丽国贵族贩卖的奴隶,往往是从南沃沮、辰韩、弁韩三地抢掠的,有时夹杂着倭奴。 如果这十七个奴隶没被转手过,从外貌特征可断定,商队来自高句丽国。 商队受各自势力驱使将大量人口卖至平州,受益的是平州,东夷府怎会因为奴隶被虐惩治商队?拿高句丽国来说,对方正处于奴隶社会,他们的意识里,确实认为打杀奴隶是正常的。 那官署遇到这类情况为何还费时费力查呢?因为还有一种贩奴形式,便是大晋的商队到鲜卑、高句丽境内,贱价买奴隶,返回中原高价卖。 闲话不说。北风亭到了,随队的医者已经开好药方,交给亭吏后,王葛一行人不歇,继续顶风冒雪赶路。至于那些奴隶能救活几个,听天由命。 时代的残酷,王葛已适应。 三天后,高隆之丘显现于平原,此便是“高显县”的得名由来。 官道、野道,汇于城外五里之处,然后跟入城的中轴大道连接一起,越行越宽。 畜车、商队排成一队入城,走道者、包括用独轮车载物的排另个队伍。 巡视秩序的骑兵来来往往,告知百姓城门口的检查规矩:排队途中坐车里无妨,骑在马背上不行;奴隶、禽、畜数量均只能比路引上写的少,不能多,此三类冲撞旁人,或毁坏旁人财物,等同奴隶、禽、畜之主伤人毁物;所有人到达城门都得搜身,携带铜、铁等利器的必须主动拿出,不能藏匿。 规矩必建立在教训之上,王葛与众护卫都下马,她摸摸白容的脏鬃毛,给它瞧她手套上抹下来的泥。 白容冲她打“嚏”:谁也别嫌谁! 她笑笑,遥望前方,这是南城门。 启程前王书佐告诉她,高显县第一步修建的是北城墙,扩至丘山下,且新城要引辽水入城。另外,高显县的异族势力、谍人潜伏更加复杂,用盘根交错来形容一点不为过,不光异族人投奔中原,中原人也有投奔异族、为异族卖命的。 书佐的意思她明白。城市建设对匠人来说,相当于从无到有,如果她愿意,建城不管耗时多久,都可以留在高显,且能助她接触船业制造。在此地,不必提防所有异族人,不能信中原人。 当时她感激对方提醒后,岔开话题:“链枷兵护卫我出行,不就暴露了链枷锤?” 王书佐回她,新兵械的出现就是要用于战争,需要保密的是精铁如何锻造、火药如何配比! “葛阿姊是想家了么?”王恬站到身侧,打断王葛浮想。 “嗯,想家。” “我也想。不过我比你运气好,整天这么多人监视你,你想跑都跑……” 刘清捂住这熊孩子的嘴拽到队伍后,搡给何矫:“看好你的兵!” 王葛借着回首打量邹娘子几人,和她想的一样,唯有南娘子神色如常。 南娘子……以前真是郡兵么? 队伍挪的很慢。能理解,寒冬出远门的,基本都携带较多的行囊,商队持有兵械,匠人的工具里也尽是铜制、铁制的,均得和路引上一一对照。 一名巡兵纵马从前至后通告:“特殊匠师单列一队进城!特殊匠师单列一队进城!” 有商队主事“叽哩呱啦”朝此巡兵喊,语气不满,似是质问凭什么? 巡兵兜回马,“隆咯呶洒”回他。 又过来一骑巡兵朝后方跑去,也是告知特殊匠师可独排一队。 邹娘子谨慎,这才挥手,示意众人跟上她。路过不满的商队时,王葛看清主事的模样,此人体格高大,只在头顶留发。 是宇文部鲜卑! 她再看巡兵,挺佩服的,负责排队还得精通异族语言,估计不止懂一种异族的。她却不知那商队主事纳闷转头,问随从:“巡兵嘟噜的啥?” 高显众匠云集,特殊匠师当然不止她。王葛预料项衡会来,不料这么快就遇到了。保护他的乡兵一半负箭,一半执斧,很惹人注目,护卫里有些人没穿兵衣,应是部曲,看上去,部曲非保护项衡,而是护卫走在项衡旁边的一少年。 天冷,项衡也蒙着面巾,不知对方认没认出她,反正王葛装着没认出对方。 申时前,顺利进城。主街的积雪都堆在两边,店肆周围最干净,就是房屋的高度要矮于她到过的县。其余的街道要么结冰、要么泥泞,茅草搭的屋顶很多,总之,这里不像城镇,给她一种大型村落的感觉。 不过商业不弱于襄平! 一片片草苫下,卖陶器、兽皮、骨饰、羽饰的最多,畜市占地广阔,卖马的不少,屠贩极多。 不是游逛市肆的时候,先至县署。 护卫、匠徒也全得开具新路引,每人还领了交市木牌。木牌虽小,有大作用。 章节目录 第340章 “阿田”小娘子 别看城内摊肆繁多、贩卒熙攘,但卖物之商贾全部持有州郡编户。 身为异族来高显,少量的买物县署不管,卖物、或大量购粮帛等特殊物资,得去官署划定的交市区域。持木牌者,各受己方势力的监管市吏保护,所以在交市区,有木牌能减少抬价受骗、恐吓斗殴的情况发生。 路引什么的都办完后,就是郡比试的报考了。 王葛属于特殊匠师里的特殊者,东夷府早遣亭吏跟玄菟郡通信,不仅许她一行人全住进县署,还能在任何一场郡比中随时补上她。也就是说,王葛赶不及报名无妨,在开考的计时鼓前进考场就行了。 为安全考虑,职吏建议她仅参加城附近场地的考核,吃食上,要么在吏舍区的庖厨,要么在县署食肆。 王葛报了后日的郡比试后,文书就算更换完毕,众人离开廨署,由一小吏引道去吏舍区,条件有限,只分给他们三个院落。出门在外切记,能凑合就别为难人,尤其为难底层小吏,一是难为对方不管用,二是被对方怨恨后,想使坏有的是招。 天将黑。 距离县署东门不到百步距便有个官署食肆,名为“偕行”,写着二字的木牌被风吹晃,王葛霎那失神,想起司隶徒兵相互扶持的誓言……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跟在她身边的有八人,分别是邹娘子、南娘子、刘清、田勇夫、小匠娘阿薪,链枷兵王恬、链枷伍长何矫、链枷什长张梧。 即便下午时候职吏保证过偕行食肆的安全,邹娘子为防万一,还是让王葛别围兔毛领,换灰色布衣,效仿阿薪装扮。结果王恬一看,主动要求自己也扮成相似的样子。 别说,他这一扮,衬的王葛真像匠徒了。 食肆内,一个个矮屏隔开筵席,每条过道皆烧着火盆,盆里面是石炭。石炭在明代才被称为“煤”,在大晋,石炭矿仅能官署开采,不允许民用。 乍进来真暖和啊。 在这里担任迎客、烹膳、清扫的全是老兵,他们因各种原因退离战场,不过武力犹存。 已经有两席客旅,都坐在避风的最里面,王葛九人挑处宽敞位置,不分席,围坐。她左手边是南娘子,右边王恬,王恬再右是阿薪,阿薪之右是邹娘子,其余人背对着过道。 这次出门,东夷府与郡署都给了钱,但路上风雪兼程哪有时间和心情享受。今晚不同,邹娘子再说句“不必吝惜”,包括她自己在内,全笑的见牙不见眼,赶紧各选自己喜食的。 这时门外进来数人,被安排在后头位置。 王葛选了炖鱼和炙羊肉。 王恬只爱炙羊肉,要了大份量后,闲不住,半拧着身看后头的白色绨缯素屏。少年又想家了,想起兄长喜素屏,忧心兄长听没听进去医者的嘱咐啊,得少思少虑才行。 抚着素屏,王恬发觉触感有异,仔细看,经、纬颜色有深浅,且纬线上应是粘了贝壳粉,才能在炭火和烛光的交融下,于拙朴中偶闪亮泽。 布屏的另一面,十五岁的少年庞襄背靠素屏。他是跟着好友项均之来高显的,对方报考了后天的郡比试,为抓紧时间思索考核题,晚食吃的是上个驿站剩的冷饼。那怎么行?过会儿他得问下迎客,有无保住食温的瓮,好给项兄捎些肉食回去。 庞襄观望肆中陈设,往常在家他便喜欢从平常事物里找不凡,何况出远门。之后他回身打量屏风,察觉纬线附着有晶粉时,屏的对面有人将手放在素绨上了。 是谁和他一样有颗好奇心? 屏风木框与墙壁间有半尺之隙,赶巧了,王恬、庞襄都把头歪过来,逢了个面对面。 庞小郎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小娘子,夸张做着鬼脸也俏皮灵动。 唉,不是谍贼。王恬遗憾对方没冲他出手,再表演个斗鸡眼,坐正了身。 庞襄耳朵泛红,也腼腆转回,从这刻开始,他身在屏风这头,心在屏风那头,由对方数人的话语间,捕捉哪个是小娘子的声音。嗯……人无完人,庞襄忽略小娘子不悦耳的声音,记住了别人叫她“阿田”。 戌正,王葛一行出来食肆,雪花片片随风斜,是唯一区别夜黑的颜色。 富人赏雪,贫家屋寒。 次日一早,各家各户屋顶刮雪,屋外、院外扫出行走的道,灶火自然也随着早起的勤劳者升起炊烟。整个高显城如睡醒的幼狮,在天晴的那抹亮色里慢慢鲜活起来。 王葛也扫了一段雪,扫出汗后正好到了早食时间,然后就是画图了。庭院里湿,她把书案摆在门口位置,此次出门带足了行囊笔和土纸,可穷日子过惯了,浪费两张后,她把书案挪一边,仍在地上画。 小匠徒们干完活已经接近辰正,一个个安静站、坐到王葛两侧看她。孩子们纯朴、听话,全都抿紧嘴巴不出声音,不挡她光线。 明天的郡考,题目是改良云梯。考生自带木料、工具,考核要求宽松,允许只画模图或只制模器。但时间短,巳初开始,申初结束,只考三个时辰。 王葛在东夷府的兵曹见过云梯,总共三种,当时问过段功曹史,平州在用的就是那三种,各防戍营的云梯只有新旧区别,无形制区别。 最简单的一种,是只能扛行的,顶端绑尖木,立起来时靠木梯本身的重量,尖木就能砸进城壁,以此稳固。这种云梯的优点是耗材少,对付一般的城池高度够用了,扛行所需的士兵数量也少,跑动快。 最复杂的一种,底部有横置木板,板下四个较大的木轮。木板上面的长梯与前面的宽阔竹盾形成“x”角度交叉,梯底与盾底均固定,梯顶的爪钩是铁制。这种云梯的优点是兵卒可以躲在盾后推行,一旦兵卒坠梯,有可能掉到交叉的上角中,少坠一段距离,兴许能保全性命。 另外一种介于两者间,梯顶为铁钩,梯底最后一截是横轴,贯穿两木轮,梯下端不到一人高的位置处,也安装横轴,两端(在梯的框架外)各楔有粗木,粗木底端削尖,架起云梯后,将粗木支起为撑,起进一步稳固梯身的作用。此结构云梯通常用在城墙下土质松软、且有斜坡的地方。 章节目录 第341章 改良云梯车 从前王葛只改良守城兵械,这是她首次改良攻城兵械,昨晚睡前有思路了,今天上午要在基础思路上拓展,天黑之前必须定下模图!等进了考场还犹豫的话,那不必等成绩评定便会被驱逐。 昨天县职吏告知过王葛,高显城会有很长一段时间持续这种快速考核的郡比、州比,当地匠人称此考核方式为“短时转场”。县署不提供材料、工具,连搜身都没有,只根据报名人数定下合适的场地,能容纳下考生就行。 惩罚规则同样宽松,考生坚持到考核结束,哪怕成绩垫底也不会受罚,只罚那些比试过程中被考官驱逐的,需要服力役一个月。 王葛现在是州级别特殊匠师,在玄菟郡同样有免罚特权,不过成绩垫底跟被驱逐离场可不是一回事。且职吏又好言提醒,这里的考官性格颇暴烈,遇到不公正驱逐时,事后回吏曹申诉,切莫当众顶嘴。 一天还是十二时辰,昼短夜长让王葛生出错觉,觉得可用时间真的缩减了。 次日天微亮,她衣裳加厚,带着十名护卫离开县署向北城门方向去。 最近的考场在北城外的空地。赶考匠师如一簇簇鱼群,挤到了城门口内、外,再分流游往各方考场。出城只查货车,像王葛等骑马、少行囊者步行通过即可。 考场环境比她想像的还简陋,残雪算是派上用场了,几步一小堆充当划线,两道长雪墙的中间是进场口。 巡吏皆是乡兵,站在每处进场口高喊:“考场西、北两侧都有云梯车,考生观看完速进考场,自寻位置,考生间相隔三步距,不许喧哗斗殴。巳初开考,可以提前画图,不能提前制模器。” 真开眼界!考个试跟吃快餐似的。王葛为求谨慎,到西边的云梯车实物处看了下,是东夷府里最复杂的那种结构,只不过盾是木制的。梯身上、木盾布满了磕碰痕迹,王葛抬手,仰头,想像自己要拼命了,她好容易爬到垛口位置,一个夜叉檑压黑视野,冲她滚砸下来。 呼……她甩下头,仅想像都恐慌。 战无休止,兵械改良便无止境!王书佐说的对,不必怕敌人效仿。只要匠师履行使命,敌军的效仿就追不上我军的改良。 来到就近的入场口,县级特殊匠师允许一名护卫陪同进场,王葛可带进三名,邹娘子择人选,她、南娘子和张梧。 奇葩的是,巡吏只验明考生是初级匠师身份就行了,难得遇到州级别的特殊匠师,巡吏还给王葛竹牌,笑模样指着个方向道:“那边地干,匠师往那边走。” 王葛回以笑容,张梧抱拳道谢。制作区的地面能看出铲修过,不过泥土地肯定有坑洼、湿泞结冰的地方。巡吏指的方向,干净位置多。 张梧纳闷:“不怕有人混进来?” 邹娘子:“混进来有何好处?兴许县署盼着有人混进来呢,还能多个服力役的。” 王葛也想明白了,每场考试的前十名能跟报名者信息对起来就行。 选好地方,张梧把筵、厚毡铺上。她带的工具很全,连工具凳也带来了,取出几捆绑在一起的薄、厚木板,行囊笔也拿出,打开工具箧笥,里面除了刻刀、锤、凿等,还有她自制的炭笔。 解开几撂木板的麻绳,用炭笔在一块木板上画图,她要改变计划,试一下能不能在三个时辰里制出云梯车模器! 大晋的云梯车已经结合防御盾,在理念上实现了从无到有,可惜停留在“盾”的简单构造上,没有跨出第二步。 王葛要做的,就是把平面盾改为“盾屋”。为减少材料消耗、车体重量,当然不是建真正的屋。 攻城之际,驱云梯车的兵士最害怕的除了箭矢,还有城头推下来的巨石、滚木、以及热汤毒汁。因此盾屋的顶不能节省,必须厚。四壁为横栅形制,既可观望周围,又能防备外物袭击。 底座改为六轮,形制前后有区分。前面的四个大轮区域,也就是盾屋占据的区域,底盘是空的,兵士躲在盾屋里推车前行。后方三分之一的底盘实心,起到平衡云梯车体的作用。 盾屋前方两侧的粗柱过屋顶后向上延伸。 至此,盾屋结构结束。 梯结构分为固定的下梯和抓钩城墙的上梯两部分。 下梯的作用是供兵士从地面距离爬到上梯的尾端。二梯相接的位置,就在盾屋前方两侧的粗柱顶端。下梯的尾端在车轮的后两轮位置,王葛制模器,没将这处位置设计成轮轴穿过梯两侧外框,因为她非车匠师,不知道这样设计会不会影响云梯车的行动。下梯尾端就在底盘上,另横一木固定梯尾,令其不在颠簸中挪动。 最后是上梯。 大冷的天,王葛忙出一头汗。身边不断有考生被逐,远处巡吏的叫喊一声接连一声,还有头顶的太阳,都预示考核快要结束了。 已经未时。 参加夜考的匠师们提前到来,巡吏让这些人勿聚集在进场口位置。项衡报的就是夜考,题目和王葛考的是一样的。 夜考的条件差,但考核时长比王葛参加的白天场多两个时辰。戌时开始,明早卯初结束。不过巡吏刚才讲了,白天场的考生撤离完毕,夜场的考生就能进场,可以先制图,不能先凿制模器。 庞襄跟着项衡出城的,再跟着近距离观看云梯的样子后,项衡嘱咐:“交市不比城内,要是跟人斗气,适可而止,莫仗着部曲跟人打架。要知道对方看见你身边有人护,还敢跟你斗,帮他的人也不会少。” “知道。”庞襄笑眯眯应,项均之唠叨好几次了,少年明白对方是为他好,所以不会不耐烦。 “阿恬!” 阿田?庞襄的心猛然而提,迅速回头搜寻喊声发出的方向。有不少跟阿田小娘子打扮相似的小匠徒,但她们都不是她,不用转过脸来,他也知道她们不是阿田。 “阿襄,怎么了?” “无事。均之兄,考试的时候再困也不要睡着,明早我在城门内等你。” 项衡拍下庞襄的肩,他这么大人,哪用着对方接,可是阿襄待人挚诚,如果顺其心意能让阿襄更愉快,何苦以拒绝之言伤人。 离他们三丈远的地方。 “来了,嘻。”王恬打个冰溜,溜到刘清跟前刹住。“快吃,可烫了。”在考场外等候,没个遮风地,就算来回走动、跺脚也冷。附近有卖煮鸡蛋的,他俩就被田勇夫派来买了,王恬塞到刘清嘴里一个,俩人边笑边往回走。 庞襄上了马背,再次回瞅人头攒动的考场边。他笑一下,没关系,能再见是运气,不再见也曾有幸遇到过。 章节目录 第342章 游交市 没多久后庞小郎便知,坏运气也叫运气。 计时鼓响了。白天场考核结束,王葛没全制完,她相信考官能看明白她想达成的效果:就是将吊杆原理与云梯结合。 四人不急不慌收拾器具,走在考生末尾离场。王葛在高显县的第一次郡比试虽留下遗憾,也总结出了经验。 短时转场类型的考核既然允许考生只制图即可,那就不会苛刻模器的精细,考官的目的,是表达清楚改良原理就行了。考前,王葛不是没往这方面想过,可这么多年的习惯让她只要拿起木料,就想雕凿的尽量完美。还有,她榫卯技能差,导致拼接盾屋步骤消耗了不少时间。 两个温鸡蛋下肚,王葛不再想了,对邹娘子说道:“咱们在周围转转。” 可不是闲转。北城大道两侧的考场规模太震撼了,县职吏说,能跟十里外的都亭考场区相接。都是短时转场考核! 且每天都有州考! 许多外州郡的中匠师,全是以此类型比试通过的三次州首名关卡。目前除了玄菟郡的高显县,还有辽东郡的西安平县、丸都山的南防戍亭、乐浪郡的镂方县有这种类型的州郡级匠比。 需改良的器具尽在考场外面,最离谱的是一艘海船,长十五丈余,高立二帆。王葛绕船一圈,嘴巴就没合拢过。太惊叹了!运输到这里再组装的?一侧是外船体,一侧为剖面,底部四周有泥台,辅助船体能立稳。剖面可看清女墙内的梯结构,梯用于增多楼船士的站立位置。 她改良的种种均没在此船上体现,大晋唯一的草包船匠师王葛,也就能看出这些门道了。她再去旁边考场,众护卫笑了,器具实物是曲辕犁。考场内空空,不知道没有夜考场,还是未达到最低报考人数。 曲辕犁两侧一蹲二站着三个异族人,都四十余岁的年纪,穿着灰扑扑的布衣,脚上是草鞋,头发先打了结后盘于头顶。蹲着的人正把曲辕犁的分解结构一一刻到木板上,勉强称为木板吧,像是从烧柴的木头里挑出来的。刻画的工具是石头。 邹娘子察觉王葛在好奇,告诉她:“从发髻看,他们来自马韩部落。曲辕犁推广不了那么快,这三人应是第一次见。” 凡公开摆放的兵械、农械,官署便不惧异族部落效仿。换言之,大晋国力雄厚了,才有底气海纳百川。 马韩这三人开始“啊七啊八”交谈,动作比划得夸张,嗓门也大。 三韩之地的语言,邹娘子略通,她听完几句一起译述:“他们在讲……他们某个部落的木匠,很聪明,早年间去往晋土,起了个汉名,当中便有‘葛’字。” 又听一段,邹娘子笑了:“咱们想岔了,这三人非匠师,他们说明天不在附近卖麦饼和咸豆了,哪怕冒大雪也要回部落……”她突然止声不译了,面现厌恶。 “哼,”王葛问:“他们接下来是不是说,兴许曲辕犁是他们的葛木匠造出来的?” 王恬惊讶坏了:“葛阿姊,你何时学会马韩话了?” “猜的。” 邹娘子:“算了,莫跟愚人计较。”其实这三个马韩男子讲的更过分,竟怀疑近来闻名平州的王葛就是他们在故乡耳闻的葛木匠。 王葛:“我只希望他们归乡后,别乱传我是马韩人就行。”计较啥?能计较过来么? 邹娘子尴尬一咳:“天真冷啊,回城吧。” 话分两头。 随着天黑,一处处考场燃起了火盆,乌鸟夜行,一时间飞不清天上人间。 离新、旧城墙近的地方,巡吏为考生架起毡墙挡风,远的地方没办法。也是建新城墙的缘故,老城门戌初才关。 卯初,北城门开,庞襄带着牛车来接项衡的,扶后者上车,捂紧厚被,项衡声发颤道:“冻透我了,幸亏阿襄来。” “先别说话,喝口热水。” 牛车走得慢,没行多远,后方有拉货的兵车在喊“让道”,车体真长,四头牛为脚力。 “咦?”项衡疑惑。 庞襄也纳闷:“怎么是云梯车?是项兄考场外的那个么?” “是。”为何拉回城?往后不考此兵械的改良了?那原因只有一种,已有值得定下来的改良法,不必消耗考生们的材料和时间了。 辰初,王葛一行人除了留下段勇夫、另名乡兵外,其余人都跟随,用一天时间游逛交市。出来县署东门,得有一百来人涌在路两侧等候贴榜。 短时转场的贴榜时间有固定规律,均为考完两天后,在县署、城门、考场几处圈定地方贴出成绩。如有奖励,榜单上会标明,无奖励也不必沮丧,至少能宣扬声名。 昨天王葛出来的早,才没看到挤榜单这幕热闹。上主街后,蒸饼、菜粥的香气弥漫,剁肉的动静“咣咣”不停,过去食肆街立即冷清。 交市的位置在丘山下往西,离近的时候闻着畜粪味走就行了。 马蹄打滑,众人下马牵行,过去查验身份的市亭关隘,路更难走,也是没办法,此处交易最多的就是牲畜,加上雪一场场的下。每天牛马成群来往,异族商队可不像汉家百姓那么守规矩,各种粪早跟泥巴混在一起,闻之欲呕。 队伍人数太多了,邹娘子让众人分散,约定午正在市亭集合。 邹娘子这几个常跟着王葛的,当然还是随王葛的兴趣逛。 没多会儿,王葛要么是适应臭味了,要么是被琳琅满目的特产吸引,只觉得眼睛不够用。 夫余特产有赤玉、美珠;沃沮特产有布、鱼酱;挹娄特产有猪皮裘、虎纹席(抠门,不买不让摸)。 高句丽与马韩人售的基本都是蚕绵、粗糙银饰。 倭国……王葛走过去,看都不看。 再往前走,嗯?古代也有冰雕师,展现的竟然是“削冰得火”! 削冰得火的最早文字记载,见于公元前的《淮南万毕术》,如今王葛亲眼目睹冰制的凸透镜取火过程,怎不令她惊叹。 此技艺除了邹娘子、南娘子见过,其余人也是头回见。 交市占地真广啊! 看完了冰雕,七拧八拐的踩着雪泥走,又渐渐出现说臭不是臭的奇怪气味。 走近了一问,才知是捣牛粪砖的。 章节目录 第343章 改良粪砖模具 异族商队是鲜卑族的,大量牛粪拉到交市这里,已经上冻。他们很会选地方,旁边就是烧陶的,把粪车靠近每个窑慢慢软化牛粪,腾出粪车后买几个陶器,烧陶的商人也就没怨言了。可是买牛粪砖的中原商人很多,来不及化冻,只能使劲捣烂后搅拌,再制砖型。 中原也好,鲜卑也罢,百姓总会于日复一日的劳动中总结出各种便捷农具,比如王葛正看的粪砖模具。 形制很简单,一个矩状盒体,底面敞口,里头中空,上头的板中位置抠孔,楔一长杆,手握长杆往牛粪里一摁,就摁成砖状。 王葛家以前只烧过羊粪,养了牛以后,大父母囤牛粪做田肥,哪舍得烧来取暖。所以,亲眼目睹以牛粪砖为利的商人都不把粪砖制成蜂窝状,她才意识到自己的疏忽。 心情大好,再看烧陶器的去。 全部是圆形窑,有大有小,大窑烧出来的是缸、瓮或移动灶,小窑烧的就多了,瓿、釜、盆、碗,成品密密麻麻摆放,有的底不平、瓮口粗糙,鲜卑商人不嫌,把价格压低些,贩运到草原深处,卖的价跟好陶具是一样的。 不看谷粮、牲畜区域,王葛众人基本逛完了小件易物区,可以往回走了。午食在城门外吃的,路过云梯考场时发现很显眼的云梯器具不见了。 王葛心里有数。回到县署已经未正时候,外边竖立的几个大木板,除了贴榜作用,还有近期可以报考的改良项目与场次,至于详细考规,那得报名的时候询问职吏。 南娘子、张梧在她一左一右,护着她挤进人群,搜寻可报考的信息。改良织绫机、改良砻具、改良车辕、改良刀具、改良量器…… 太多了! 每种考核后面标记有哪类型、等级的匠师可参加,匠师识字有限,分派在这里念字的,是县署雇的两个贫学童,寒衣寒鞋上全有补丁,嗓子都哑了。 王葛看这俩学童挺胸膛、谁问都认真告知的样子,她眼窝不禁发酸,俩孩子都慢慢变成了阿荇。思念不动则已,一旦想了,便是长久的惆怅与自责。 大父的腰病今年犯没犯? 大母此刻是不是正缝制寒衣寒鞋? 阿父双目没再疼吧? 阿荇……阿荇长多高了? 王葛的眼泪夺眶而出!他识多少字了?在清河庄跟同门相处得怎样了?袁夫子喜欢阿荇吗?又到墨上冻的季节了,他肯定不会停止练字。 家里的席子加厚没有?阿蓬、阿艾别嫌活动不开,可得多穿啊。 院子那么小,二叔娶进新妇,肯定住不开的,桓郎君不在苇亭了,新亭长会给自家换个稍大些的新院子么? 外头,邹娘子示意小匠徒们走路放轻,不要吵到王葛。刚才一回吏舍,王葛先交待找些木料、牛粪来,然后说独自在内室呆会儿。邹娘子心细,怎瞧不出王葛心情低落,唉,应该是想家了。 不多时,段勇夫拉来半车牛粪,他嗓门大,邹娘子让他别说话:“先卸在茅房旁边吧。” 门响,王葛走出。她可不想牛粪冻硬,到时还得费力捣。 蜂窝式牛粪砖与实心的相比,好不好烧、耐不耐烧,得试验比较,不能她说怎样就怎样。看一下段勇夫拉来的木料,吩咐小匠徒把木料、工具都搬到门前的空地上,然后王葛将衣袖拢紧臂绳内,这就制压粪模具,形制完全仿照前世蜂窝煤的大小、孔眼设计。 前世王南行不知道蜂窝煤是怎么压出来的,不过鲜卑商人的操作给了她灵感,需要改的地方是:手执的杆分为“固定杆”和“压模杆”两部分。 因此固定杆不能为实心了,为节省时间,不需要将其凿为空心,只需将杆的里侧凿出贴服压模杆的弧度即可,固定杆厚度当然不能太薄,否则使用过程中易断裂。 固定杆的底部是圆形空心模,用锤把固定杆楔入模顶的位置,不能在中间,因为中间要预留给压模杆通过。 凿好这些,能看出天晚了,阴云遮挡了落日余温,估计又要下雪。 王葛开始制压模杆。此杆是圆柱体,底部楔进一圆形板中央,圆形板底下楔十二根木棍,分布为中四、外八。制好后,压模杆的整体倒着从空心模底部往上输送,通过刚才预留的孔眼后,再拣两块四寸长的木料凿出弧状,分上、下跟固定杆绑在一起。 天黑了。 零星小雪飘洒,王葛终于忙完,试着抽推压模杆几下,觉得没问题后,她仰头望向半空。 雪一定是诸仙的窃窃私语,不小心把苍穹的神秘铺陈于大地。 哎呀进眼睛里了,那些诗人赏雪时一定光写好的,不写狼狈的。王葛听到身后有动静,看见阿芒、阿薪各执烛盏、一手挡风,站在房门内守候她,邹娘子则站在小匠娘之后,笑容胜过烛火温暖。 “邹阿姊,咱们晚上烧牛粪吧。” “好。” “我有个想法……” 这次王葛胡诌的理由是,平常烧柴时火焰变弱,就得掀动木柴,火就重新旺了,然后前天晚上在偕行食肆见到烧煤块同样如此,迎客加了新煤块,火没变大反而快要闷灭似的,然后迎客用烧火棍挑松煤块才行。 “柴如此,煤块如此,所以我想,牛粪砖是不是也如此,那为何我不提前给它们钻眼,不就省了掀动?” 专娘子“啊呀”一声,“对对对,从小烧柴时我就知道这个道理,哈哈,可我咋没跟阿葛一样往深里琢磨呢?不然……” 邹娘子:“不然我们都出远门,唯你留在庖厨烧粪。” 小院里洋溢起欢快,比较两种牛粪砖的燃烧程度时,县令欧阳锐的廨署主屋烛火通明,西侧火盆内燃着的,正是牛粪砖。 欧阳锐出身渤海欧阳氏,其父欧阳建现任雍州刺史。 书案上放置着王葛凿制的云梯车模器,案对面坐着的老者姓刘,便是云梯改良考核的主考官,天工技能,中匠级别。 两侧坐着兵曹史、都亭亭长以及数位门下吏。 欧阳锐:“人已来齐,劳刘匠师讲解云梯车。” 章节目录 第344章 童子郎 “是。这名考生将盾改为屋式,盾屋底部只有框架,供兵士走动推云梯车前行。盾屋后面斜置的一梯为‘固定梯’,供兵士从地面距离攀上‘活动梯’。稳固住固定梯底部的横木中间,竖起一根立木撑住活动梯。平常时候,活动梯可平直横搁,不会压住下方的固定梯、致其变形,还能在修整房顶等攀高劳作中,把活动梯当成高台使用。攻城紧要之际,只要拉动麻绳……” 刘匠师讲到这,合攥车体最前位置的几根麻绳,先掖进盾屋前壁的窗口,麻绳长,垂出盾屋的底,他往下拽,活动梯顿时竖起,在力度的掌握下,竖起的梯向对面方向继续倒。 烛火范围明显被周围身影的前倾压缩。 放松麻绳,活动梯归位。 刘匠师:“诸位应当都看明白了,固定梯顶端、活动梯底端、盾屋上方两根立柱的连接,采取一轴贯穿的方式,但活动梯底部的两侧框架探出来轴部一截,加横木垂麻绳。因此,改良采取的是投石机一样的吊杆原理,兵士可在盾屋内齐拽麻绳,将云梯竖起!” 兵曹史先看一眼县令,问刘匠师:“在考场,此模器有几人见到?” “考生制不到一半时我就发现了,考核一结束,我到她跟前收的模器,只有我和另名副考官见过。” 所有短时转场考核,最多配一主、一副两名考官、两名察验匠吏,有些小件改良只有一名考官、一察验匠吏。 欧阳锐:“这名考生你们都知道,会稽郡王葛。” “是她?” “她不是才来么?” 都亭亭长:“哼,我可是听说王匠师原本就要来高显的,到了襄平县被强留了!” 乱说!县令眼神警告。此事他知,王葛原本是来玄菟郡,没指明来高显县。 刘匠师:“我已将王葛定为本场考核首名,短期内不设云梯改良考核。” “好。”县令吩咐门下史:“做好王葛的文书记录。”内容包括参加过什么比试,各场的成绩,奖惩等。大晋那么多匠师来来往往,每年每县都会出现记录错误,但不能在王葛这里出错。 欧阳锐再道:“刘匠师已把模图画出,明早连同奏记、模器急送郡署。望诸位早做准备,莫等郡署下令打造云梯车时,犯不职之误!” 众吏出廨舍,在屋里觉不出暖和,一站在外面就知道牛粪砖的好处了。 这时,由远及近传来脚步声。 与此同时,踱衣县清河庄。 望秋林的小学精舍夜里闭门,门奴以为耳朵出毛病了,怎么听到蹄走地的声响? 黑暗中现出轮廓,两人骑着二牛过来。较瘦较矮的先跳下牛背,是望秋林老管事,告诉门奴:“开门吧,郎君是袁夫子的家人,远道跋涉而来,明早还得走。” 老管事送袁彦叔来到夫子居住的舍区,耳闻阵阵诵书声,喜得眉开眼笑。哎呀,主家重用他,几次想将他调到别处管事,他都推却,就为了时不时能听到读书的声音。“呵呵,郎君还记得哪间屋吧?” “记得。” “记得就好啊,快去吧。” 袁彦叔揖礼,看不到老管事身影后,他望向房门,一步从容、下一步急迫、五步来到门前。 “阿父。”先低声呢喃,轻叩房门。 “进来,今晚怎么……”袁山甫一抬眼,夫子惯有的矜持变成惊、接着是怒!“逆子!” 砰,袁彦叔跪下:“阿父,我明早还得走。” 袁山甫返回书案,把大尺换成普通竹尺,人携势、尺携风的拣儿郎肉厚的地方揍。“你不是不入仕么?不是不入仕么,啊?不是不入、不入仕么?呼、呼……”儿郎越来越皮糙,袁山甫打出一身汗。 袁彦叔:“风大,我掩上门你再打。” “哼。” 父子俩一个坐回书案,一个掩上门,没闩,跪于对面。“阿父知道我为司隶徒兵的事了?” “王悦写信给我了。你,你可是我大晋唯一的童子郎啊!” 建盛二年时,袁乔十岁,因熟诵《五经》、《三礼》,被豫州刺史举荐。皇帝将袁乔召至国子学,策问经义之后赐“童子郎”身份,并赐字“彦叔”。 童子郎也属郎官,这么多年才出一个,为不为虚职,皇帝说了算。此后半年,袁彦叔在国子学读书,每月都被召进宫一、两天。 皇帝年轻,朝中都知陛下喜年少有志者,可以说,袁彦叔的大好前程已经铺开,谁知这小少年突然辞官了! 烛火把袁山甫手里的竹尺照得更亮,袁彦叔解释道:“当时为抓逆贼,我才答应王长豫暂任司隶徒兵,现已辞掉。” “不早说!坐好说话。” “是。” “既已辞掉徒兵,明早急着去哪?” “平州。” 袁山甫一怔,北伐之际,官家又发布功勋令,确是儿郎建功之时。“那里最危险的除了战场,还有隐藏于街市、乡野的谍贼,切莫自恃武功大意行事。” “是。刚才听阿父话中之意,是在等谁么?” 袁山甫看眼旁边的刻漏:“等一名弟子,你也教过他。” “王荇?” “嗯。他跟别的学童不一样,仲冬休归后,谁教他?所以白天跟所有学童习《论语》,晚上我另教他《春秋》。笑什么?” “儿不敢笑,儿是替阿父欢喜,找到了好弟子。” “比你强。”袁山甫原是冲着许询才来清河庄授业的,经过细微观察,发现王荇的天赋不输许询,且更刻苦、奋进。自从逆子辞童子郎、又从武,伤了他的心后,袁山甫誓要再教出一名童子郎来,数月的衡量,他终下定决心,选择悉心教导王荇。当然,他暂不会跟弟子讲这些。 叩门声响了一下。 这是师徒二人商量好的,每晚王荇只要见烛火透窗,叩一声门进来即可,单独补课的事勿张扬。 王荇进门,惊喜不已:“袁阿兄!”小家伙扑到袁彦叔怀里,后知后觉失礼了,腼腆退后,先向夫子揖礼,再向袁彦叔揖礼,抿嘴笑眯了眼。 袁山甫摆手:“你袁阿兄明早又要离开,去吧,去阿荇那说会话吧,今晚不补了。” 章节目录 第345章 王荇的想像 一大一小拉着手出来,童仆筑筝懂事地落后丈远。走入学童的住舍区后,王荇才出声:“袁阿兄,你的手又粗了。在外头做事很辛苦吧?” “坐这。” 避风的地方,两人并肩坐在个矮土台上,袁彦叔抚一下王荇的小脑袋,先感叹“变模样了”,再说道:“做理想中事,辛苦就会减几分。”不可能不辛苦,熬得轻松些罢了。 “甚有道理哩,就跟我阿姊一样。阿兄,我听同门讲,你以前是童子郎呢,后来几次遇险均被武官相救,才觉出习武重要,辞去了童子郎。真是这样吗?” “差不多。” 差多了!若袁山甫在这,得拿竹尺打儿郎的嘴。那么多好山好景不游,偏要去些险恶野山,还穿绢袍、蹬丝履,心眼多、嘴欠,这种逆子不招盗寇,老天都看不过眼! “今次阿兄还是出远门么?” “嗯。” 好心疼袁阿兄。王荇往对方身上靠拢,心知鹏程万里,得先像大鹏一样勇敢飞出去才行。将来自己也会飞出去的。 短暂的沉默后,袁彦叔问:“阿荇除了读书,可有别的喜好?” “嘻,我喜欢看太阳,看月、看星。”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 呀,袁阿兄考他呢。王荇接道:“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阿荇喜欢日月星辰的璀璨,还是感叹天空比海还广,可包容它们?” “都有。”王荇指向夜空,“我每次看星的时候,还在想,它们离我们好远,依然能让我们看到光亮,那诸星肯定不是我小时候想得那么小。”他用拇指、食指捏个缝表达着有多“小”。 你现在也不大。袁彦叔被逗笑,可对方接下来的滔滔不绝,让他一惊接连一惊。 “我再反过来想,从一颗星上看我们,是不是也这样小?阿兄可有过这种念头,星上有人么?有兽么?有禽么?如果有,他们看我们脚下的土地、河川是什么形状的?我们和诸星一样璀璨么?诸星为什么不如月这么大、这么亮?是距离原因,还是本身如此?阿兄看那片云,比月宽广不知几何,但我们都知道,云肯定及不上月广阔,所以是因为距离的原因,对么?《尚书》有云,钦若昊天,历象日月星辰,敬授民时。可《尚书》没说,日月星辰有多远……” 半时辰后,袁彦叔回到阿父房舍,转述王荇的话语,袁山甫畅快而笑。阿父这种由内而发的喜悦,离袁彦叔记忆最近的一次,就是他被赐童子郎的时候。 高显县。 众官吏议完云梯车,正要散去时,一小吏背着个筐过来,说是木匠师王葛给的新牛粪砖。“王匠师还让我传几句话。” 王葛让小吏转达的,自然是她怎么想到给牛粪砖打孔的原由。 筐里满满,每个都烤干过了,扔到火盆内就着。 小吏觉得廨舍气氛诡异,县令、门下史他们为啥一直盯着火盆啊?火焰多足,他们能不能说句话,都咋了? 好在门下史终于开口了:“王匠师还讲别的没有?” “没有。” 门下史挥袖,小吏如释重负,告退。 欧阳县令:“都看明白了?牛粪砖打了孔眼,照旧耐烧。王葛的话里提到了石炭……今晚就让炭肆仿效新牛粪砖制新炭饼,明早把烧火程度的比较报过来。” 兵曹史、都亭亭长齐声应“是”。 炭肆分两种,木炭肆和石炭肆,木炭肆许民经营,后者由兵曹管控,建在都亭里。 欧阳锐又吩咐门下史,不管钻孔石炭比较的结果如何,明天都要把此法跟云梯车模器同送郡署。 “查一下王葛接下来报的郡比试。”这是给门下议生下令。 欧阳锐再对门下书佐说道:“明天问王匠师,可愿去新城墙那看看。” 若襄平城的官吏在这,心情定然大好:哼,有王葛匠师在,谁都别想清闲! 夜半。 鼓音“咚咚”,王葛又一次跌进噩梦。 四周皆黑,有人哼唱起奇怪的歌谣,声音长了脚般越来越近。王葛不懂歌唱,只觉出到了高昂声调,听起来也不刺耳。歌声渐渐定于一处位置,王葛害怕想跑,怎么都迈不开腿。 比黑暗还要黑的人脸轮廓出现,这时候王葛察觉自己是平躺的!这张脸靠近她的脸,更害怕的是,歌停,换成了呼吸,喷在她脸上。 “南行,我带你走吧,结束煎熬。” 林下,真是你杀了我吗?王葛终于从梦境脱离。又一块记忆碎片补上前世的空缺,林下刚和她认识时,说实话,虽被他身上的一种书卷气吸引,但他有时讲话奇奇怪怪,跟有韵律似的,为此她还怀疑过他脑子有病。 林下爱看历史书,全是魏晋那段时期的。他不懂雕刻,可对于榫卯技能比她接受的快多了,尤其鲁班锁!有一次他画了六个木块,让她凿刻出来,然后他轻轻松松组合于一起。之后她在网上查了,没查到这种拼接形制的“六子联方”,那时林下挺认真地回答她的疑惑。 “前世记忆。” 王南行当然认为是玩笑。 后来,王葛在急训营的固定任务“六子联方”里,拿到的模器就是林下拼起的那种。当时此任务差点失败,最后关头她脑中闪过的画面,实际上就是前世记忆的影像。可惜急训营期间竞争紧迫,不容许她深想。 今晚补回来的记忆就这些了,王葛略有烦躁,很快压制住。试想,一个成年人能记清小学时期的几件事?初中时期的记忆也混混沌沌吧,何况她是穿越转世呢。 清早,她和护卫们一起扫雪、清开路面,只要在辽东生活,接下来数月都会如此。 回到院里,王葛来杂物屋墙根,昨晚冻了两盆冰。逛交市时削冰得火的技术给她启发,可以试着用干净的冰制成放大镜,进行小分距线段的练习了。 王葛虽然没在这个时代见过放大镜,但她知道肯定有!因为后世江苏邗江对一座汉代墓考古,里面就有一个水晶放大镜,单面的,可放大四到五倍。 对了,这个时代没有“水晶”的称呼,初到宾徒县时,王恬看到赤玉,简单提及过“水玉”,王葛便知道水玉就是水晶。 章节目录 第346章 刺杀! 昨天在交市,冰雕师使用底部光滑的铜铫盛满木炭,一手用铜盖捂紧铫口,不让炭掉出来,另只手执铜铫在冰面上一圈圈旋转,依靠炭热磨出凸面。 这种方法既省力,又保证冰面的光滑。 此次出行王葛携带的物资中就有铁铫,火盆里有正烧着的牛粪,万事俱备,先沿盆边浇热水,把冰砣子倒在干净的雪上,斧背敲成块块碎冰。 专娘子带着三个小匠娘领回早食了,过来雪堆边问:“这是干啥?” 邹娘子:“阿葛想试一下,能不能制出那种两面凸的圆冰。” “火折子受潮了?”那也不至于用冰取火吧。 王葛将一块冰放在手掌上,比划着动作解释:“不是取火用。昨天我靠近圆冰的时候,发现从一端看另一端能放大。” 专娘子狐疑而瞅:“没放大啊?” “所以得试一下,看是不是必须制成两面凸的形制才可以。” 从上次用唾沫、头发自制放大镜,王葛便知道普通的吏阶级跟寻常百姓一样,都接触不到放大物体这等层面的知识,接触了也会和邹娘子等人现在的反应一样,没有强烈的好奇心。 很正常。百姓每天都在辛苦经营、讨生活,所见之物被放大、缩小,知道不知道有何用?比如王葛告诉农人用两面凸的透明冰能放大黍粒、麦粒,有用吗?又不是一粒变两粒,能当饭吃吗?告诉商人可以用水玉代替冰,磨制放大镜卖给贵族,商人各个精明,这道理还用王葛教吗?下多大的工夫才能将水玉磨成光滑的两面凸形制啊! 至于贵族,早在汉代就得知的放大原理,始终未向民间推广,不代表贵族阶级没在已知原理上继续研究。 因此王葛制凸透镜的目的,仅做放大分距线段用,没妄想制什么显微镜、望远镜。 巳时,门下书佐来了。她放下捏冰的镊子,起身揖礼。 “就在院里说吧。”门下书佐先感激新牛粪砖的事情,再道:“县令让我问王匠师,可有时间观看新城墙建造?” “明天我有场郡比,后日如何?” “好,那就后日辰正出发,我在郡署北等候匠师。王匠师在制冰?” “冰块磨成双面凸圆,能放大分距线段。” “哦?我试试。” 不出王葛所料,书佐虽联想到目力不好者可用此双凸圆冰看文字,但用冰块磨制的方法太麻烦了,还易融化,实际不可行,唯有刻画线段这等必须保证精确的事务上可用。 离开王葛这,门下书佐回复县令,一并将制冰的事讲述。正好,门下议生也查到王葛明天的郡比试是制尺。 随北伐扩域,别州郡的匠工调配过来,各县新建匠肆需要大量的标准规具、尺具,利用考试集中匠师制尺、制规是最好最快的解决方法。 欧阳县令:“你是说,王葛在制比分距更小的线段?” “是。” “告知吏曹,倘若王葛此次郡比仍是首名,同类型比试加一场州比。” 议生:“县令不知,王匠师三次州比首名已经完成。” 怎可能?!欧阳锐的诧异凝固在脸上,他相识的匠师,哪个不是五年起步游历于诸边郡,王葛才至平州多久!“郡比试呢?差几场?” “云梯改良过后,只差两场了。属下找到她交与吏曹的文书,若干郡首名均是同一天考取的,还有两场州首名考取的日期也是同一天,可推断非正常考核。属下又寻到来本县办事的辽东郡吏,得知王匠师造的曲辕犁、几种翻车改良,东夷府给她的奖赏是兑换郡首名次数,由此可知那两次州首名、其余非正常的郡首名,也是奖赏方式得来。”郡吏不知的,最大可能是签过密契。 “改良翻车的事我知晓,郡署先在高句丽县推广。”欧阳锐短暂思量,吩咐议生:“你去木匠肆,让匠吏找制尺的最好木料,下午给王匠师送去。她既敢制比分距还要小的‘度’数,证明她对分寸的掌握,早达到将作监要求的标准。她报了几场?” “刻直尺、矩尺、制规,均非短时转场考核,每月都是考一次。还有,主考官、主察验匠吏也由郡署遣派。” 匠师考核这么繁琐!书佐、议生离开后,欧阳锐找出一个五彩漆盒,打开后,静躺着几块晶莹剔透的水玉。他阿父就有一块雕琢成一面平、一面凸圆的水玉,其用与王葛制冰的目的差不多,目力涩时放在文字上面将文字放大。 毫无杂质的水玉极其难得,传家不需要留这么多吧,少一块也……欧阳锐拿一块放到案上,再看漆盒内,嗯,少一块好明显啊,真的挺不舍。 进入仲冬了。 这次郡比的考场在城内,巳初开考,酉初结束。王葛在庖厨吃了早食后才出发,她没想到,这么快谍贼就摸清了她的比试场次和路线! 好在众护卫始终警惕,张梧、何矫的链枷锤都砸向投掷王葛的乌色匕首,南娘子甩出了剑鞘! 剑鞘打中匕首。 王葛被专娘子拽下马背才反应过来遭遇刺杀了。 “快、快!” 护卫声声急迫,按照之前训练的,两名匠徒一前一后抱紧王葛,专娘子、王恬、刘清再像鼎足一样围在外圈,王葛自己只管抱头蹲低就行。 “杀啊!” “死吧!” 双方都拼了命,叱咤夹杂着短兵相接。 专娘子伺机发动弩箭。 街边肆铺纷纷闭户。马蹄声传来,是巡兵! 马声嘶穿云宵,奔跑中的百姓里也有谍贼,他们拉起了绊马绳。 哗……又有谍贼将铁蒺藜洒在街面。 “别耗时间,快杀那个蹲着的!” 王葛听见了,更抱紧头。尽管在南宕渠经历过一次近距离刺杀,可她还是害怕到发抖,因为南宕渠那次跟现在的险境完全不一样!谍贼是哪里的?怎么这么多人?完全是一场大规模有组织、有分工的筹划。 县署有内贼吗? 砰!人倒地的动静好大,两名小匠娘搂她的力道更紧,倒地之人是死了么?千万别是她的护卫、千万别是!王葛仍未抬头,头是要害,她能帮到护卫的,就是遵从训练,将自己缩到最小。 有箭矢在飞窜? 她没听错,因为王恬挥动起链枷锤,增大防御。 呼呼呼…… “啪”一声,王葛和小匠娘都随此动静哆嗦一下。链枷锤打到武器了? “让道!”大队巡兵终于来了。 “雪疾!雪疾!”谍贼们喊着撤退暗语,跑入事先预谋好的退路。 铫(diào):古代随身携带的小型锅具。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347章 我要一人来高显 打斗过程短。谍贼死了三人,受伤的有两个被捉住,一部分巡兵沿着血迹追往巷中。 王葛的护卫中,乡兵死一人,伤二人。伤兵均不是重伤,但敌人兵器上淬毒了,必须及时刮毒。今天只随行一名医者,好在器械携带的全,由巡兵出面借用最近的肆舍给两名乡兵治疗。 很快,疼痛叫喊传出,医者也喊:“再来个人摁紧他,快!” 两名巡兵拖着个半身浸血的谍贼返回,田勇夫跟行而问:“还有气么?” 好像所有人都在走动,都有事干,王葛想帮忙,可她就跟刚才一样,唯一能帮的就是站在原地别添乱。 伤兵的惨叫戛然而止,王葛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幸而邹娘子出来了,把刘清叫进去的时候告知众护卫一句:“无性命之忧。” 腾出肆舍的商人听从巡兵安排,叫了几个放心的街邻开始清走染血的雪泥,胆子大的人用雪搓掉屋墙上的溅血。 刘清留在了肆舍,邹娘子叫过田勇夫嘱咐几句后朝王葛这边过来。“还能考么?” 王葛紧攥着拳,前路有没有第二场刺杀?考场里面有没有谍贼?今早还生龙活虎的护卫,现在被草席裹着躺在车板上。 他叫郑五郎,再也回不去襄平了。 “我……”她看回邹娘子,对方眼眸也发红,但除了悲怒外,更有坚定与鼓励!“我能考!” “好!”邹娘子立即下令:“除刘清、何矫、医者、伤兵留下,其余人上马,出发!” 骑马是为避免足下趟泥,不是允许策马飞舆,包括巡兵在内,只有军情、缉捕贼寇等紧急情况才能在城街鞭马疾行。阳光渐明亮,食肆皆开门经营,王葛知道离开考没多少时间了。还好,两名巡兵加入了护送队伍,遇见商队时,商队即使抱怨也不愿惹巡兵,纷纷避道让王葛的队伍先通过。 匠人增多,快到考场了。 王葛听从邹娘子指令下马,把白容交给后方护卫,南娘子与链枷什长把王葛、邹娘子二人护在中间步行。 邹娘子:“阿葛,之前我跟你说过,护卫的任务就是要护你周全,哪怕拚死!你只管制木。我没跟你说的是,谍贼任务不止杀人一种,还有诛心。你若退缩、自责、背负谍贼强加给你的愧疚,对方就得逞了,那郑五郎殉难会变得毫无意义,反而成就谍贼死伤者的功勋。” “阿姊放心,我从不退缩。”王葛声音清冷,人遇事,事教人,邹娘子讲的道理对,但有一点,她不认同。“阿姊帮我传信给段功曹史,我要调一人来高显。” “哪个人?” “司马韬。凡刺杀我的谍贼,让他参与审讯。”真正的木匠师哪能只制木,还得会制人。司马韬不是有酷吏天赋么?不是一直通过刘清向她递话么?不是擅扒皮拆骨、消磨罪徒的意志么?那就借这厮的手段,先诛谍贼的心!为郑五郎、为不得不忍受刮毒之痛的伤兵报仇。 巳初。 南娘子、田勇夫、张梧陪同王葛进入考场,邹娘子留在外面调配返程兵力。也就一刻时间,留在县署的护卫、另名医者来了。 场外很多等候者,远比里面的考生多。 人遇事,事教人。王恬不再像往常似的,只要歇脚就嬉闹,他胸口憋着一团火无法发泄,只能观察能看到的所有人,希望从中找出形迹鬼祟的。 嗯?刚才那个人是老亭吏隼么?王葛两次郡比试,邹娘子不是都让老亭吏留在县署么? 王恬没表现出异常,自己观察旁人的时候,或许也被旁人观察着。 一个时辰后,刘清来了。 王恬等刘清汇报完伤者情况后,把对方拉到一边,说了老亭吏刚才在此的疑惑。 “此事我知,邹散吏安排的。”刘清快语告知:“王葛来高显,谍贼不可能无行动。改良云梯那天,邹娘子只带十护卫出行,便是想引谍贼上钩。实际上我们离开县署前,就有护卫扮成百姓分散在街上了。隼亭吏趋行之速快,他有单独任务,便是求救巡兵。” 怪不得巡兵来这么快! 王恬明白了:“上次谍贼要么是没上当,要么是筹划不及?我说呢,怎么出城考试仅带十护卫,城内考试倒带了二十人出来。” “今天不一样,是仲冬朔日,巡兵比往常多,巡视时间也提前。因此邹娘子调整了任务,咱们先出发,其余护卫压后。”相当于把巡兵当成前锋。 “嘘,刘阿兄,我怎么总觉着有人在瞅我?阿兄你……”王恬话止,顺刘清疑惑的视线回头。 庞襄停步,向王恬、刘清揖礼:“在下襄平县人,庞襄。” 二人回礼,刘清问:“郎君有事?” 王恬脑袋歪起,此人咋有些眼熟呢? 庞襄已经鼓了一个时辰的勇气了,说道:“我之前见过一位小娘子,跟、跟这郎君相貌……”不能说长相一样,以免对方生气,“相貌很相似。我,所以我想问,我想问……”脸好烫啊,怎么办,刚才想好的措词全忘了。 王恬瞠目:“相貌和我……难道我阿父还有别的外室?唔、唔唔!” 刘清眼筋直蹦,立即捂住熊孩子的嘴! 考场内。 刻尺考核是木匠类最安静的郡比试。每把素尺木料都是割好的,长十一寸,宽一寸,厚度一分距。 淘汰规则分批。 首批淘汰总长度误差达到一分距的。一把尺只能标注十截“寸距”线段,按将作监的直尺模器为衡量,考生刻的总长度达到十寸一分,或者九寸九分,那这把尺会被考官评为“废尺”。如果连废尺都算不上,考生要按耗的木料受不同期限的力役惩罚。 次批淘汰“寸距”、“分距”误差明显的。有的考生总“尺距”达标,不代表分、寸平均划分。 再淘汰“线段底端”参差不齐者。寸距少,含起始线段总共才十一条,保证底端持平容易。难在密密麻麻的分距! 剩下的“有用尺”,再按刻尺的数量、线段规整评出前十名。 此次郡比有额外奖赏。 前十名的考生,只要“有用尺”达到十把,每超过一把,赏一百个铜钱。 官署提供的工具是刻刀、磨石、葛布。为保证每一刀的精准,刻不完一把木尺就得打磨刀尖。刻完的尺,放到工具凳左侧的筲箕里,右侧筲箕中是木料。等考核结束,考生直接退离考场,什么都不必管。 王葛又刻完一把,用葛布擦去些许细屑。横扫一眼就是检查,完美! 章节目录 第348章 “等刻”境界 然后背面刻姓名、户籍地、在平州的常住地。王葛不管别人的速度快慢,但求自己刻的每把木尺都跟将作监标准分厘不差,且尺背留名均用秦篆,寓意着统一与标准。 刻刀的尖锋正反各磨两下,新木料拿到工具凳上。 由半寸位置下刀,第一刀是起始线段,跟寸线段的竖长是一样的,然后是一分距、二分、三分、四…… 寸线段……一分、二、三…… 寸线段。 分距…… 只有少数与王葛同样自信的考生,下刀法为反刻,也就是先从线段底端起刀。如此运刀,假若刻完整尺后发现线段底端参差不齐,修整痕迹会明显于正刻。 刻至五寸位置,磨刀。 继续。 六寸、七寸……十寸。 葛布擦干净尺面,自检,尺背留名。 午时,隶臣提着篓挨个考生发放麦饼,每个饼都是默默放到木料位置。 未时,察验匠吏开始巡场、抽查,有一人来到王葛的制作区时驻足,面色不悦。 三名护卫,年纪这么小的州级别特殊匠师,是王葛? 听辽东郡传,王葛为兵匠师,擅长机械改良,先不论其天赋,她这个年纪的基本功不可能强过年长匠师,可是成尺数量却倍于其他考生! 不怪匠吏疑心王葛糟蹋木料。这是郡级比试,为保证成尺均达到“有用尺”标准,考生半个时辰能刻出一把就不错了,可王葛的成品绝对有二十多把尺了。 察验匠吏顶着南娘子的审视目光,开始抽查……了十把,每道线段都与模器木尺对齐! 王葛侧身。 筲箕里再多一把成尺。 抽查最后一次,就查这个才刻好的。这回匠吏更惊!前十把他只注意线段间距,现在发现无论寸线竖长、分线竖长也与模器上的一样!刻尺技能中,称这种境界为“等刻”。 人比人真是气死人。察验匠吏抿紧嘴,踱着四方步走了。之后他未再抽查考生,还查啥啊,王匠师已能稳居榜首。这情况得跟主考官汇报,倘若王匠师有精进基本功的好方法,最好由郡署出面,将方法推广,久而久之,匠工制器的速度定会提升。 酉初。 考生们怕被误判作弊,都在计时鼓响的时候起身,王葛四人走在最后,这回跟项衡碰上面了,相互见礼,同出考场。 邹娘子早等在通道这,说道:“云梯改良的昼考榜贴出来了,阿葛,你是榜首。” 项衡听见了,联想到云梯被运走,难道跟王葛有关?因为那个时间段夜考来不及阅,只能是昼考或前一天,考官阅出令官署定下的改良方法。 “襄弟怎么在这?”项衡疑惑。庞襄打算用一天时间游逛城南区域,今早顺道在考场一停,为何又来考场了? “唉,项兄。”庞襄肩膀提落,跟受了大旱的禾苗一样垂头丧气。“我找到田……想寻的那个人了。”呜,往后再也不想了,世上根本没有田小娘子,只有名为“恬”的小郎。 这时数十护卫簇拥王葛过去。 别人看王葛,庞襄嘟着嘴看王恬。 项衡察觉,误会了,出声打断对方的失神:“襄弟怎么跟田小娘子重逢的?” 项衡知道庞襄的长辈前段时间打听过王匠师,之后传言匿迹,不管是封家不考虑这桩婚姻,还是王葛拒绝了,既然无缘,阿襄跟王匠师最好两不相识。 他岂知这一问,庞襄好容易自我排解开的糟情绪又涌回心头:“嗝、嗝……” 事情是这样的。 今早王恬被刘清捂住嘴拉到一边的时候,王恬想起从哪见过庞襄了。在偕行食肆!素屏后方的食客,当时他还冲庞襄挤眼做鬼脸呢。 咦?对方说小娘子跟他相貌很相似,不会把那晚扮成小匠娘的他真当成女娘了吧?应是这样的!因为君母那么厉害,都查不到阿父把外室养在哪了,能被庞襄发现?而且庞襄才多大,就算去过山阴县,那得多久前的事了?自己不可能有个岁数相近的姊妹。 王恬家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肯定不能跟刘清讲。 庞襄为解心中疑惑,一直徘徊在考场外头。 两个“有心人”终于逮到刘清不在跟前,王恬立即问庞襄:“告诉我,你在哪见到跟我长相相似的女娘?人多主意多,我帮你想办法找到她,如何?” “我,在一家食肆看到的,我自己找,不用你帮……啊!”少年越说越羞涩,声音渐渐低到自己才知道说的啥,可当他抬起眼表达拒绝时,看到的是王恬嘬腮、斗鸡眼的鬼样子。 啊、嗝、嗝!庞襄遭受不了这种打击,打嗝打到中午才停。项衡一提,又开始了。 另一边,王葛这只队伍到了遇刺的那条街,所有人下马徒步而过。 刚才邹娘子告诉她,郑五郎的尸身将随第二批北伐阵亡士卒送还本土,按朝廷令,郡署会给郑五郎的亲属土地与耕牛,粮租、力役均有减免。另外,段勇夫已带着调遣司马韬来高显的公文出发。 到县署了。 王葛:“今天发生的事,官吏肯定有知道的,得问一下书佐,明早还照常去新北城么。” “今天让护卫看榜的时候问过了,孔书佐说照常。” “好。今天这场比试,我有些心得,晚食就不吃了,不必喊我。” 南娘子:“你午食也没吃。” “无妨,不饿。” 邹娘子冲南娘子摇下头。当时郑五郎倒下的地方离王葛太近了,战斗一结束,王葛睁眼就是半身浸血的尸体,又眼睁睁看着对方被草席卷走,心中怎能不悲愤。 王葛进了屋,邹娘子给阿薪个眼色,让小匠娘陪在内室。其实王葛不全是过不去郑五郎的事,连续四个时辰制尺,她的基本功确实即将提升。“再添一盏烛。” “是。”阿薪出来屋,邹娘子还以为被王葛撵出来的呢,一听是要添烛,心算放下了。 阿薪把火光挑到最亮,安静坐到一旁,心道:只要火变暗,她就挑亮,绝不能耽误匠师制尺。 “别盯着烛,伤了眼就不能学制木了,让你干活时我会喊你。”王葛嘱咐完,立即像考核时一样专注神思。 她要将每个“半分距”等分。 君母:庶子对父亲正妻的称呼。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349章 “度师”境界 白天那个察验匠吏未达到“等刻”境界,不知此境界分为入门、十过半、入厘三个阶段。 三个阶段全是在不对比模器的情况下,连续制十把十寸成尺来衡量的。 制出一把“线段间距、竖长”均与模器一致的成尺,就可算作踏入“等刻”境界了。因此察验匠吏只验了一把尺,便认定王葛达到该境界是对的。 第二个阶段,顾名思义,每次连续刻十把尺,都有六把以上达到模器标准。 每制十,对十,即为“入厘”。 察验匠吏猜错、或许他根本不敢想、甚至不知道的是,王葛早过了“等刻”境界,她现在是制尺技能的至高境界“度师”! 同样的,“度师”也分三个阶段,分别为一分二、一分四、制毫。 区别于“等刻”的是,“度师”仅在一把尺上,以十寸之距为衡量。 匠师能准确的将每个分距半分,属第一阶段。在襄平的时候王葛就达到了。 那“一分四”就好理解了,把每个分距等分为四。王葛即将突破的便是此阶段,当然,因民间、官署匠肆均无小于分距的度器,她至今不知制尺有境界划分,境界内还有阶段区别。 每个分距等分为十,便为“制毫”。 半时辰后,王葛清走桌上的工具、木料,换成纸张,她削尖炭笔,吩咐阿薪:“把阿芒她们都叫进来,埋在雪里那些放大镜端来。” 王葛刚才一直在找考试时的奇特感觉,就是明明数百人汇聚,精神却比独处的时候安定凝聚。 屋外小匠徒们脚步匆匆,阿薪和邹娘子汇报,专娘子嗓门刚大就压低,听不出哪个匠徒说了句“又下雪了”。 这一刻,王葛真正悟透《庄子》达生篇捕蝉老丈讲的那段话,她轻声诵道:“吾处身也,若厥株拘,吾执臂也,若槁木之枝。虽天地之大,万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吾不反不侧,不以万物易蜩之翼,何为而不得。” 真正的匠师,该和这名捕蝉人一样,不受环境干扰。万物静,匠师静,万物嘈杂,匠师依然守心专一。 匠师大道,守心是第一步。 次日,大雪纷飞。 骏马蓑笠踏白茫。王葛一行人与门下书佐带的巡兵合到一起,浩浩荡荡向新北城出发。 新城墙说是扩到丘山边缘,实际上地势平坦后更向外扩了不少。 孔书佐从道西指向道东:“这整片为制土区。雨雪太大的时候不能制熟土,役夫便歇于道西。干活的场地在东边。” 飞雪掩视野,也冲淡了炒土的腥气。道西草屋密集相挨,道东役夫来往不计其数,由近至远的高土台、焰火、悬空大镬、吊杆并排相接,一直蔓延成看不清的灰影。王葛感叹,这可比贾舍村修路的规模宏阔多了。 再往前走,听到了口号与夯土声。王葛问:“是修道的动静吗?” 书佐:“对。”他打个手势,所有人从此处下马。 王葛回首,见田勇夫把斗笠摘掉,到老亭吏那抱下优勉负背后托稳,老亭吏抱着拐棍。她放心前行,问:“这么冷的天也修道?” 孔书佐解释:“匠师至平州时间不长,不知真正的寒天尚未到来。力役辛劳,可是每天有三餐、有热汤。存济四野穷苦,筑安稳之高墙,民安心,社稷则安定。呵呵。” “受教。”王葛再看忙忙碌碌的役夫,理解了“四野穷苦”是什么意思。 他们衣着、发顶不同。 着兵衣的定是羡卒,按平州令,每兵户除了有一人为正卒(正规兵)外,还得有一人为羡卒(预备兵)。羡卒在不被征往战场的时候,得随时服从力役调配。 穿各种破旧寒衣,束发或盘髻的男、女,他们要么是冬闲的自耕农,要么是讨饭来高显的异族百姓,要么是官署从商队买的奴婢。 剩下的披头散发者,囚衣褴褛,是隶臣妾。 继续前行,王葛看到许多役夫间隔相排在挖方沟,道另侧的沟是挖好的。她把白容交给邹娘子,走到沟边往下看,沟壁、沟底都贴着大砖。 孔书佐跟过来:“水窦高三尺,会一直挖到老城,纵横街巷。” 这是王葛第一次近距离看未建成的排水沟。“里面要埋陶管是吗?” “是。陶灶区把烧好的陶管刻了编数后拉过来,由编数可追溯至匠肆、匠吏。” “那城墙砖也有编数?” “对。包括内部的版筑夯土,每丈距都能追溯到负责的匠吏。”孔书佐点头。“上城墙看看?” 王葛笑眯双眼:“好。这一长段都已建成?” “哈哈,只建成这一段。”孔书佐暗暗称奇,下马交谈这一路,王葛的沉稳、气度,都不弱于成年儿郎,只有刚才一笑,才让他记起她年方十三。 王葛好奇停步城墙下,只见离开墙基一步之隔的地方,等间距挖了三个大深坑,中间的坑边放了个大瓮,瓮口用枯草堵着,防止灰、雪进去。瓮腹之大,以及高度实在罕见!“这是……听瓮?” “听瓮”也叫“瓮听”或“罂听”,王南行前世听林下提起过,最早的文字记载出现于《墨子》备穴篇。听瓮通常埋在城墙根位置,等距间隔,用于侦听地下声源,防备敌军以掘地道的方式袭城。 之前在襄平城,王葛看到的听瓮是瓮腹埋在泥土中,唯蒙着薄皮的瓮口外露,没想到睹瓮整体,这么庞大! 孔书佐回她:“是听瓮。看来是吊杆器械还没备好。” 这时城上快步走下一名守兵,孔书佐亮出身份竹牌,下令:“看天气可能要起大风,找些草席把瓮包好。” “是。”守兵朝上方同伴挥手。 又两名守兵下来后,王葛随书佐登城墙,南娘子紧随她身后。此处是城墙突出的“行城”部分,行城的作用是消除主体城墙的防御死角,当敌军云梯架起时,可从行城的两侧射箭、投石。 城墙顶处处积雪,风比下方大多了。眺望远处,良田、道路、树林全都跟落雪嵌于一起。两侧方向的近处,役夫好似不停歇的蚂蚁一样,为玄菟郡的西北防线营造崭新壁垒。 人登高,心情随之开阔。 孔书佐:“匠师不知啊,你来高显几天,欧阳县令便在我等耳旁念叨几天。我等都希望王匠师多留一段时日,看看新城哪里可改良,尽管提。郡比试的改良考核虽然多,还是有县署想不到的地方。呵呵。” “我确实发现个问题。” 惯性思维,孔书佐先点头,而后惊问:“什么?” 水窦:水沟。 罂(ying):贮水存粮的器具。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350章 听瓮与飞桥 “是听瓮。我仅有初步想法,回去后仔细琢磨再告知书佐。” 前世林下除了关注西晋前后的历史,还常查阅兵器、农具的变革。由于王南行专注雕刻、学艺,与林下聚少离多,加上穿越导致的记忆模糊,关于听瓮这类特殊兵械的演变,王葛记住的不多。 不过知道大概就行了,可根据原理推出实物。 她想改听瓮?不怪孔书佐失落。自有听瓮以来,改动的要么是瓮体大小,要么是竖井的深浅与间隔,王葛肯定也从这三方面着手。唉,今天这趟是白来了。匠师改听瓮,官署肯定不采纳,因为瓮体、竖井全是在年复一年的实战中,吸取经验留下的最良结构,哪能看几眼就想当然。 王葛察觉出对方心思,改话题问:“城墙用土全是从隍堑中挖的么?隍堑还会再拓宽、加深?” 这个时代没有“城壕”的叫法,城墙前面的沟堑,有水的叫“池”,无水的叫“隍”,到了南朝才有“城濠”的统称,唐朝时又称“城壕”。 孔书佐:“对。选择城墙址首先要看土质,建城都是就近取土。表层的土质干,蒸晒即可,里层的湿土要用大镬几翻几炒,土熟之后,跟沙、石灰、碎陶一起夯实。之后隍堑加不加深、加宽,还要听郡署安排。” “那短时转场考核有改良‘飞桥’一项么?” “有。”必须有!没有就现拟题目。 “飞桥”过沟堑,“飞江”渡江面,到唐朝以后,飞桥、飞江两种通行障碍的兵械均被称为“壕桥”。 王葛脸冻僵,笑起来光咧嘴角,脸皮不动。孔书佐也一样,胡须都上冻了。 下城墙,凌乱的脚印、马蹄印还在,全浅了许多。 返程顺利。回来县署后,王葛坐在火盆边暖和手脚,一边细细回想前世林下对听瓮的提及。 他提到两类演变。 一是固定的“井听”形式改为便携式的“枕听”,此法记载于《梦溪笔谈》的器用篇。就是用牛革制成囊,吹气以后“附地枕之”,原理为“虚能纳声”,耳聪者可听到数里之外的人马动静。 二是人在瓮外听声,改为瓮里。王葛记不清的便是这种改良,怎么个“人在瓮里”法?瓮口朝上、朝下?朝上倒不必变动什么,只要人能钻进瓮里就行了。朝下的话,竖井内得打桩吧,不然撑不住瓮体。可是瓮口朝下,泥土包裹瓮身肯定不全,共鸣传播会不会减弱? 王葛来庭院里,挨着院门有个闲置的空瓮,观看实物比仅在脑海中想要好。“阿薪,你们把瓮倒过来。” 五个小匠娘怕磕坏陶瓮,一起使力,先缓缓放倒。 “等等!”王葛遣开她们,蹲在放倒的瓮前看。想到主意了,她唤:“邹……专阿姊,帮我跟护卫说一下,找个陶肆,我想要一种新形制的瓮。” 邹娘子随书佐去吏署了,查询近期有无改良飞桥的郡比试,没跟众人一起回吏舍。 专娘子过来,王葛在地上画个瓮形,顶与底部皆平、封死,开口在侧面。她边画边解释:“瓮长、腹阔均跟今天城墙下见到的一样,注意,侧鼓开口能钻进一人即可,别开太大。” 至于牛革,大晋不允许无故杀牛,更别提卖牛革了,只能向异族商人买。在街市上找牛革难,交市肯定有,算了,今天雪太大,明日再说吧。 不多时,邹娘子回来。改良飞桥属于短时转场考核,因风雪和报考人数的缘故,明天无比试,后天、大后天均只有一次昼场。 “报后天的昼场吧。” 如果制尺考核能得郡首,她再考取改良飞桥的郡首,“百场郡首”条件便全部完成。 至于晋中匠师的其余条件……匠童考核中担任一次考官,她在襄平完成了;担任“一年匠吏”也快了,她的立契初始是从七月一日算的,平州特殊,半年可抵别郡一年。 唯有最后一项条件无法提前,她得回踱衣县由县令、县三老、会稽郡的一名中匠师举荐,等候郡署批准。 不多想了。接下来的时间,王葛紧挨着火盆凿刻鬼工套球,两只手交替戴兔皮手套保暖。不着急思索飞桥怎么改良,非她自大,而是触类旁通,在改良云梯时她便一并想好了。 傍晚,雪仍没有停的迹象,趁着天有余亮,王葛把从襄平带来的城墙模器搬到庭院西墙边的空地,拼接插于雪中,然后五指并拢,划出雪沟当作“隍堑”。兴致来了,她再把房屋模器、骑兵、步兵、行人全都插到雪里,洒土为街道。 邹娘子等人围在旁,各个称奇,这是她们头回见王葛把各种模器合组于一起,乍看真跟微缩的城一样。 次日下午风雪渐停。 王葛划的“隍堑”被填平,模器也半埋。 陶瓮一时半会儿烧制不出来,护卫游走附近街市,别说没遇到卖牛革的异族货郎,食肆都大半闭院没经营。 专娘子不解,把邹娘子拉到一边问:“为何不跟孔书佐提?高显县署还能连张牛革都没有么?” “唉,昨天书佐明显不信阿葛能改良听瓮,一句话都没递,阿葛怎好主动提。”哪怕在襄平,也是王葛自己想办法备硫磺和硝,试出威力了,郡署才批准火辎。 “哼。”道理归道理,专娘子仍替王葛憋屈。 屋里,王葛在准备飞桥的木料。此次考试她还是不制图,只制模。有上次的经验,她提前在每块木料上刻编号,用刀尖在关键位置划痕迹,再跟画好的模图一一比对,牢记。 可以了。 十月初四。 王葛戴毡帽,穿得跟个胖球一样准时进考场,没提前来受冻。满场考生算上她,正好达到最低的考核人数,二十人。 计时鼓响,巳初。 要改良一种兵械,先得了解它在战争中的使用地、最想达成什么功能。 其实飞桥用于攻城的时候少,用于突袭防戍营的时候多。因为防戍营经常移动,只能以竹、木、拒马器械为围挡,再采取在围挡外面掘宽沟的办法增强防御。 想达成的功能,当然一要快,二要稳固,三要运输方便。 章节目录 第351章 世间辛苦 刚才考场外的飞桥实物有两架,每架的两侧边框为加厚整木,中间供兵卒踩踏的地方是一块块紧密横楔的窄板。长度、宽度一样,均是长两丈,宽一丈五尺。边框的首端、尾端各有铁环,用绳索穿过铁环,可将两架飞桥连接在一起。 倘若沟堑窄,一架飞桥搭过去就够了。倘若沟阔,便数架飞桥穿索连接。沟堑窄当然没什么可讲的,攻城、攻营若遇到沟宽的情况,因为连接位置软,不可能先系绳索再推桥,只能用人命不断去填沟架铺。 王葛改良的飞桥有两种。 第一种便是架设快!稳固性增强! 桥面的形制跟改良前差不多,也是边框为粗木,窄板为踩踏,但是在飞桥两端各进五尺的位置,框外侧楔圆木作轴,各套大木轮。木轮挤进沟堑后,要么前轮、要么后轮紧蹭沟壁,土是软的,轮便能往土里卡,起到支撑桥面的作用,增强稳固。 边框首端、尾端没有楔横板的余出部分,比原本的飞桥留出来的长。如果沟堑宽阔,可提前以铁棍为夹板,用粗绳将两架以上的飞桥边框紧密缚绳连接。 铁棍、边框均为直器,即便拼接飞桥,桥面整体仍是直的,然后集人力、木轮的滚动,飞桥可一次推到沟堑对岸。边框首、尾的余出多,缚绳相接时还可根据沟堑宽度,调节飞桥的整体长度,令最前、最后两个大轮均卡在沟壁上。 第二种改良法更接近云梯的思路。飞桥可跟车械一样长途移动,两截桥面以轴方式连接,运输过程中折叠,铺桥时展开。 这种飞桥有四个轮。区别于第一种改良法的是,此四轮规格略小,不能推到沟里,全部在地面上。轮的作用仅是便于运输,迁营时,不用另备畜车装载飞桥。 桥结构不是单纯的平面,无论四轮上面的固定桥,还是折叠的活动桥,均呈“冂”形,高度比轮略高。 王葛考试的时间,田勇夫带几名护卫去交市买到了两张牛革。按她嘱咐,田勇夫让商人将牛革剪裁,缝出两个长形制的囊,革商有技巧,凡相接的地方,里外均垫皮、密缝,保证囊吹足气后不漏。扎口很简单,把边缘捏到一起,一圈圈缠绳就行了。 按《梦溪笔谈》讲述,听动静时吹气为枕,平时当箭箙,更适合斥候使用。 带方郡也有交市。 桓真来此,是找“小水貊”部落的商人制弹弓。此部落依小水而居,属于貊族的别种,以制好弓而闻名。桓真自小喜射弹弓,虽然远距离的杀伤不足,但小弓形制携带便利,随便找个石块就能当弹丸,最合适在山林地形侦查的斥候。 大弓、弹弓均有,弓背全以柘木为材料,臂腹的角也全是青色牛角,属上等中品。唯有弓弦的筋和胶有区别,桓真一一辨别,选中牛筋马胶的弹弓,拿钱时,护……那个糟心的布条子掉出布囊半截,他赶紧掖回去。 那天执行完任务回兵营,他才想起布条子仍带在身上,但兵营全是男子,扔哪都不合适。 不占地方,以后再说。没钱了,桓真用两把鸟羽跟貊商换了三个铁石弹丸,然后往回返。他走过一草苫时停步,是中原商队在卖铜饰、铜镜。真是糊弄异族人,铜镜照的还不如水盆映影清楚。 桓真没想买饰物,是忆起一件事。来平州的路上,司马冲拿出小铜镜照牙,当时王葛稀罕,借铜镜照了一下。 那竟是她第一次照镜。 所以世间“辛苦”岂是两个字能道尽的,边郡不知有多少百姓的生活地远不如苇亭! 要解众民愁苦,唯有大晋强盛! “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斗志战胜寒冷,变成一团火充斥在桓真胸膛,这一刻,他不再抱怨自己仍是斥兵中的小卒,也不再抱怨训练了谍兵之技,却整日窝在丛林里。 “我买到冻疮药了。”裴兼也至聚合地点。 “这里奸商多,别被骗了。”桓真脸凝重伸手。 裴兼胳膊拐弯,坏笑着把疮药放自己布囊里,系紧。 桓真:“啧!” 与此同时,东夷府的首批三直一线铜弩、铁链枷锤运送至高句丽县,把新云梯改良图带回襄平。 天寒地冻,运往乐浪、带方二郡,丸都、不咸山防戍营的辎重队伍尚在路途中艰难跋涉。 再艰难,也已起程。 而针对王葛的各路刺杀,会反方向铺天盖地而来。 酉时。 制尺考核成绩在城门内的榜板上张贴。 郡首。这是王葛最胸有成竹的一次,她心情平静往下看,没想到项衡排在第十位。 她的基本功进步程度异于常人,可不仅仅是勤奋练习的原因。试问哪个匠师不勤奋?之所以强过老匠师,跟她前世雕刻鬼工球,长年执刀于丝毫之间是离不开的。 因此,项郎君很了不起。 为贺第九十九次郡首,晚食再次来到偕行食肆。当然,还是上次几人陪同王葛,其余护卫返回吏舍去庖厨吃。 孽缘啊! 庞襄打算明天回襄平,邀项衡来偕行食肆,刚跟迎客讲完菜饮,就听刚进门的客旅中有人喊:“阿恬,快进来。” “嗝、嗝、嗝……” 项衡趁庞襄往门口瞅,在其背上拍一下,没管用,对方照旧打嗝。有两道素屏相隔,项衡坐的位置又靠里,不知来的人中有王葛。 这次王葛只要了一簋清炖羊肉,上回众人就发现了,其实不点解腻的咸菜,食肆也会给客旅盛一些,量少点而已。 果然!每人要么给一豆葱碎、要么给一豆蒜拌咸芥菜。 邹娘子示意王葛看火盆,带眼的圆形煤块!连大小都跟王葛制的新牛粪砖一样。邹娘子回过头来,视线正好瞅到王恬长至腮边的两髦,仍冻得硬挺,成风吹的斜式。 她再看跟王恬差不多大的王葛,唉,一比较,越发跟小老妪似的。 戌正。 项衡他们来得早,加上他还报了明天一场郡比试,吃饱就离席,不在食肆耽误时间了。 庞襄走过道怕被王恬看见,脸朝另边拧着,下裳扫到火盆,火一下烧不起来,带着丁点红光随着他脚后跟稍稍起落。 项衡看到了王葛,先微笑揖礼。邹娘子等护卫自然也跟着王葛起身,众人还没全站稳呢,庞襄裳摆的火苗起来了。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352章 谍贼稻喜 一众惊呼起! 有即刻解衣扑火的,有直接上手的,有晕头转向喊叫“找水”的,也有出主意让庞襄躺地打滚的。 乱腾中,那个找水的部曲踩翻了过道火盆,刘清手疾眼快把右侧素屏横拽,避开崩飞的火星。 哪有这么莽撞的部曲?邹娘子正疑惑,一壮一瘦俩迎客抬着大陶盆跨步而来。“都让开!” 后头紧跟抱水罐的灶夫。 哗……这盆水可不少,准确的泼到庞襄后裳,冲击力让少年往前跄了一步,多亏项衡扶住。 还是项衡替他道谢,又打量他身后确定没有残火,惊魂未定的庞襄才反应过来,赶紧向瘦迎客揖礼。 壮迎客去拿铲,把石炭、燃柴搓回火盆。 灶夫踏着小碎步碾灰烬。 王恬:“我帮你。”帮忙是假,想凑近看庞襄后头有多狼狈是真。 刘清伸臂挡住王恬。他察觉出不对,俩迎客、灶夫各居一角,渐有包抄之势,在他们当中唯有踩翻火盆的部曲! 大陶盆立在瘦迎客右手下,他告诫:“每年都有这种事,小郎以后走路可别不看道了。” 庞襄尴尬应“是”。 “另外,”瘦迎客话锋一转,回首:“人离席,就不要把箸带走……” 变故起! 这部曲不等他讲完,便冲他面门携风捣拳。 噔、噔、噔、噔……瘦迎客早有防备,侧身避闪的同时,陶盆在地面四次挪转,好似身之使臂,两个呼吸间四次挡住对方向王葛方向偏移。 “啊?稻喜住手!”庞襄大喊。 对方怎可能听从。“撒!”稻喜五指如钩,抓住陶盆边沿运力夺。 瘦迎客送力:“给你。”左手在盆底一翻,陶盆“呼”声半空打滚砸稻喜面门。 项衡急喊:“阿襄快退。”他身不由己,被护卫们簇拥到两张素屏间,背靠过道另边墙壁。 稻喜灵活后翻,头脚倒立欲踢飞陶盆。 但这盆似长在瘦迎客手上一样,又被拽回稳立于地面。“还我箸。”随他喝令,陶盆腾空,呼呼呼……逼迫稻喜连连后退。 无路退了! 铁铲在壮迎客手中一圈圈的转,稻喜捣臂,硬抗陶盆一记。 砰!骨碎! 这盆是铁铸!外边糊的陶泥。 “哈哈。”瘦迎客大笑。 有南娘子盯着,邹娘子回头安抚王葛,也是跟其余人说:“我们勿着急走,也走不了,这个叫稻喜的必是谍贼。” 田勇夫:“那今夜有得审了。” 王恬问刘清:“你猜稻喜平时听庞郎君的命令,还是听封家人的?” 封家、庞郎君、项衡……王葛顿时想起前些日子封家打听她的事。再看打斗,壮迎客已加入战斗,稻喜左右难撑,胸膛再挨一盆,接着脸颊被铁铲挥中。 “我打死你。”灶夫终于用上了水罐。 稻喜不躲反接,“啊”声惨叫,他想用罐碎片当暗器的念头落空。原来罐也是陶包铁,一下把他压倒,铁铲又一次扇中他的脸,碎肉飞崩,耳朵只剩下半块。 瘦迎客先卸掉稻喜下巴,再抽对方腰带反拧双手紧捆。稻喜挣扎无用,箸从他裤管中搜出来,断裂成几截。他腕间系着个小布囊,也被解下。 邹娘子不让别人动,上前看布囊里的黑膏。 瘦迎客:“像是乌头制的。” 宇文部鲜卑有秋季采摘乌头制毒的习俗,但不代表稻喜就是宇文鲜卑势力所遣。 庞襄裳摆犹滴着水,他甩开稻丰、稻满过来。刚才被烧,少年没哭,现在眼泪掉落,觉得今晚一桩一件跟醒不来的噩梦一样。怎么会这样?在封家日子不好过的时候,一直是稻喜在旁开解,他怎么能接受对方完全跟变了个人似的! 少年心纯,却不傻,所以……稻喜,不是我想来高显,是你想来,对么? 食肆隔墙就是县署,很快,巡兵收到消息过来。 基本可确定王葛是被刺目标,邹娘子是捕谍人,所以她二人被允许进衙旁听。王葛第一次见识公堂,高显不同于别的县署,两侧站立的全是持矛乡兵。 她和邹娘子坐在侧边上,挨着邹娘子的是项衡。三人对面是孔书佐等门下吏。 部曲稻丰、稻满跪在堂中,庞襄站在稻丰旁边。 为何不见罪魁祸首?王葛向邹娘子斜身。后者不等她问,悄声道:“稻喜这种谍贼几天内是审不出来的,肯定先关地牢。” 欧阳县令来了,堂中气氛更显凝重。 王葛和县令是第一次照面,她微垂着头,目不斜视,欧阳锐坐至案后,视线扫过王葛,轻拍惊堂木。 几个门下吏同时看官长,往日县令审案,惊堂木震慑之声能掀开房顶,今晚怎么了? “庞襄,部曲稻喜何时跟随你的?平时有何异常……” 公衙院门外,南娘子、刘清、王恬三人等候在道西,道东是项衡的四名执斧护卫,全是襄平本地乡兵。 王恬一跳、一跳,揪着枯树上能够到的枝桠,跳累了,说道:“今晚这事跟庞郎君肯定没牵连。” 刘清:“嗯。” “他连我是男是女都分不清,还……” “咳!阿恬,你看,月多亮,明天定能晴一天。” “我觉得这位郎君讲得对。”出声的斧兵是跟随项衡时间最久的。“庞郎君的性子随他亡父,心善,但有时候没主意,被稻喜那厮钻了空子,哼!” 南娘子看此人一眼,在南宕渠考试时,就是这名斧兵跟项衡进的考场。 王恬攥两个小雪人,分别给刘清和南娘子,算贿赂二人别拘束他的礼,他来斧兵跟前问:“给我讲讲吧,如果县令冤枉阿襄,你放心,我去东夷府给阿襄喊冤。” 这就成了阿襄了?刘清向南娘子伸手:“阿姊,借雪人一用。” 南娘子本来就想扔,正好。 刘清接过,掷到王恬脚边:“好好说话,不然回吏舍。” 衙堂内。 庞襄是读书人,知道这时候有些事该讲就讲,仅隐去“王葛”姓名,然后拣要紧的说。前段时间他阿母相中一女娘,对方是木匠师,庞襄本来就跟项衡相识,走动就越来越近,想着仔细了解木匠师平时做些什么。 没想到这桩亲没成。不过庞襄没往心里去,他是真觉得制木有趣,继续和项衡常来往,落在长辈、旁人眼里,都误会他心情郁结。稻喜就是这时候鼓动他外出游历的。 章节目录 第353章 中层谍贼 庞襄算半个封家人,也算半个外人。这几年寄人篱下受的委屈,跟是封家子弟受委屈的感受肯定不一样。逢那种时候,他不想让阿母看到,为他忧心,然后稻喜总会出现在身旁劝解,给他讲外面的天地多广,还说比起天地山川,人的喜忧得失都不值一提。 就这样,他渐渐视稻喜为友。庞襄原本的打算是年前去玄菟郡治游历,稻喜出主意……项衡要去高显县,路途不近,加上天寒,一路太危险了,何不送项衡平安到达高显再转去高句丽县? 到了高显,当然投宿邻近县署的客舍,且得邻近县署经营的食肆。看似顺理成章,其实少不了路途上稻喜一次又一次的明示、暗示。庞襄现在回想,稻喜跟他说话不管是鼓励还是鼓动,都无旁人在场,对方分明是有意避开。 庞襄所知的稻喜也就这些了。 邹娘子在王葛手心写了四个字:中层谍贼。 稻喜潜在封家这么多年,真想对付天赋匠师的话,项衡早没命了。王葛突然想,如果稻喜这样的中层谍贼潜在自己身边,自己能察觉吗? 答案是否定的。王葛不寒而栗! 稻丰、稻满提供的证词更少,跟今晚行刺事件不沾边。 问审结束。庞襄的嫌疑不大,但近期肯定不能离开高显,除稻丰、稻满外,其余部从明早来公衙挨个问审。 走出衙门后,项衡问邹娘子:“上月二十六,夜晚时候,恬护卫可就食于偕行食肆?” 二十六,是王葛初到高显那天。 王恬被项衡身边叫庞襄的少年错认成“阿田”的事,刘清跟邹娘子汇报过。她顿时明白项衡意思了:“稻喜那晚也在?” 项衡点头,拉上垂头丧气的庞襄离开。 王葛一头雾水,邹娘子先让她跟南娘子、刘清回去,邹娘子则叫上王恬返回公衙。 十月二十六,稻喜和王葛在偕行食肆仅隔一道素屏就食,那晚稻喜为何没行动?仅仅因为食肆内客旅多,没看到王葛,或无行刺条件?还是那时他不确定哪个是王葛? 直到本月初一,庞襄跟王恬在制尺考场外遇到,稻喜才确定王葛的长相? 为了破案线索更明晰,邹娘子说了封家曾许意王葛的事。所以稻喜先前得到的情报里,如果连王葛的面貌都欠缺,那他受封家重要人物指使的可能性很小,也更排除了庞襄、甚至项衡的嫌疑。 一众县吏仍在公衙议事,就是头疼这次谍贼事件会牵扯封家。渤海大族封氏,北平大族阳氏,北海大族逢氏均跟匈奴、鲜卑保持着大量奴隶买卖,迎合朝廷徙戎之意的同时,三族跟异族谍人有来往的传言也没断过。 但只要不谋反,朝廷不会动豪族。 因此稻喜是不是想用箸浸乌头毒膏行刺王葛,不是查案的重点,重点是封家参没参与。 邹娘子心事重重,回吏舍后久久不能入睡。她干脆拿牛革囊为枕,试试能不能起到听瓮的作用。可是满室鼾声,想听的不能听到,不想听的声声入耳。 被褥窸窣,王葛跟个虫子似的蛄蛹到邹娘子被窝。“我跟阿姊一起听。” 牛革囊颇长,二人并肩平枕刚好。 “阿葛以后会去洛阳吧?” “想去。” “想去就一定要去。凭你的本事,该去更宽广、匠人更云集的地方。” “阿姊不留我在辽东了?” “不留了。再留,我怕护不住你。”邹娘子想,阿葛一生注定不能平静,既然斗,干脆去都城斗!什么封家、什么鲜卑,有本事也跟去都城?不敢去就是怂货! 十月初五。 要试牛革枕能不能达到听瓮效用,最关键得找个耳聪之人。 优勉自荐。 他擅驯禽,从前经常和伙伴进山聆听各种山禽鸣叫,伙伴离世、他腿受伤后,一天天独处,优勉就聆听草虫蹦跃、鼠打窝、蜘蛛盘丝。 有了聆听人,从哪找那么多人跑动,制造声源呢? 王葛的想法是,今天将声源设为三种级别:百人徒步,五十人徒步,十人徒步。 人数肯定凑不来,用辎车。” 就这样,孔书佐又带了十名巡兵一起出行。 王葛听从邹娘子建议,跟书佐、优勉同乘车。白容很生气,被小吏牵去马厩途中把孔书佐的坐骑踹折了腿。 “我是这样想的。”车里,王葛简明扼要,开始胡诌:“瓮埋在城墙里,能听到城墙外有人掘地道,那说明泥土可传递声音。” 这道理孔书佐当然知道。 “所以哪里的泥土不是泥土呢?” “嗯。” “瓮因腹鼓、中空能集声,对吧?” “对。” “革囊也中空,吹足气后是不是也鼓?” 孔书佐点头。 “所以同样是泥土,同样鼓腹、中空,为何非得用沉重的瓮?” “可是……” “书佐疑惑瓮得深埋,革囊小,无法深埋对吧?”王葛示意对方把革囊的正中位置竖到耳旁,然后她在外侧用指腹轻点。 孔书佐眼睛瞪大。 “能听到声响,且声响不小,对么?可换成大瓮,我在瓮腹另侧这样轻点,书佐觉得能听如此清楚么?” “应当……不能。” 优勉笑着道:“我试过,不能。”瓮壁厚,整体阔,这种力道的少位置触碰,当然及不上革囊附在耳边。 王葛:“那进入瓮里听呢?” 优勉:“如果是我,或许能听到。” 人进瓮里?!这点孔书佐一下想透了!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354章 生病 王葛:“革囊比瓮的纳声灵敏,抵在地面之上纳声,若能及上瓮深埋竖井的纳声,兵士就可随身携带,平时将革囊当箭箙用。” 她向优勉示意,新瓮模图就搁在厢角,形制一目了然。“书佐看,新瓮的,还挺有意思。 孔书佐眼力一般,望着队伍越来越眯眼,建议:“试新瓮时可去都亭,那里有望楼和巢车。”站高才能望远。 望远……望楼……兵车…… 夜半,王葛头疼而醒。 她梦到了“望楼车”的图。前世林下画过此大型兵械,记得那时她刻木疲惫,休息之隙到他身旁见到的。 邹娘子睡眠浅,一睁眼见王葛坐着,赶紧也坐起来问:“哪里不适?”白天试听枕的时间太久了,一次次等待亭兵报距离,回来路上她就发现王葛眼下涨红。 “渴。”一出声,坏了!觉出喉咙肿疼。 “怎哑成这样?!”邹娘子叫醒阿薪、阿芒,“阿芒去喊医者,阿薪找姜削片,煮半釜水。” 南娘子半睁眼皮欲起,被邹娘子一指头摁倒:“睡你的吧。” “哈。咳咳。” 邹娘子瞪王葛,把寒衣往她身上套,边小声训:“还知道笑。” “我一直以为武者警觉,有风吹草动立即跃地而起。”其实王葛自觉精神出奇得好,甚至有种灵魂冒出脑壳,悬于屋,高显城最大的巢台有八个巨轮,巢台如木屋,可供四名兵士在屋内走动而不晃,巢屋四周开高低不等的瞭望孔,防备敌袭的同时,既可用弓弩反击,还可向己方挥旗报告军情。 当然也有缺点,一是打造这等巨型兵械要耗许多木材;二是驱动绞盘、升降辘轳占用的人力多;三是辘轳、绳索都损耗太快,得时常维修和更换。 王葛先把孔书佐描述的在用巢车画出。 邹娘子回来了,让阿薪去杂物屋跟阿芒作伴。“药还得等会。又开始下雪了。你自忙,不用管我。”夜深人静,她正好给王葛多缝一些月事带。 此时襄平城外的一段官道,雪下得极大。 段勇夫、司马韬一前一后冒雪疾驰,前方马蹄将软绵的新雪溅飞,洒在后方的司马韬脸上,越冰凉,他越畅快。 兴奋之情涌破胸膛! “啊……”他肆意狂啸,终于出地牢了! 章节目录 第355章 开始挣功勋 可也由此更恨王葛入骨!一木匠,下贱之婢,几次三番毁他前途,糟蹋他的声名,现在对方竟能想把他调离郡地就调离,将他当成报复敌人的利爪。 这证明东夷校尉府也看重王葛! “啊……”气煞也!竖婢王葛,此生我都不会放过你,我受的屈辱,定要万……千(算了,誓言立得太大不好实现),定要双倍还给你! 天明。 王葛昏昏沉沉间,听到有人唤“南行”,她应声“哎”,视线从模糊变清晰。 邹娘子把被子填到她腰后,试她额头,欣慰道:“还好。阿芒,把药粥端来。” 阿薪端来了温水,给王葛擦脸、擦手,扎好头巾。温水漱了口以后,王葛好受些了,问:“刚才迷迷糊糊听到什么……南行?” 专娘子:“孔书佐遣人来了,说明日增改良巢车的郡比试,还问今天去不去官署陶肆看烧瓮,我代你去。你邹阿姊说道路难行,嘱咐我骑马小心。吏在外面等着,阿葛放心休养,我回来跟你细说。”最后一句,她已掀开门帘出去了。 阿芒端着食案进来时,院里响起南娘子和王恬的说话声,稍后,南娘子抱着个长木盒进屋。“庞小郎托恬护卫带给阿葛的赔罪礼。” 既拿进来,定是检查过无碍的。王葛打开盒盖,露出笑容,里面有木屑为垫,放置着五颗奇形怪状的石子,两块嶙峋树皮。 石子颜色有黑有褐有白。两颗黑石上各有舒展的花纹;两颗褐色中的一颗接近正圆、另颗接近三角;白石则上弧窄、下弧宽,很像云朵。 两块树皮都不大,均能看出是破碎剥落时自然形成的轮廓。一块如文字“木”,另块儿……王葛把树皮反过来,玄机在内壁,纹路形成飞兔奔跑,栩栩如生,不知是霉斑、还是裂纹里渗进灰土导致的。 邹娘子:“之前便听说庞小郎跟项匠师学制木时,能在废料堆里挑一天,总算明白他挑拣啥了。这些莫不是来高显路上拣的吧?” 肯定是。王葛想起自己从野山河拣的一筐石子,在别人眼里只是石子,但在她眼里,每一颗上都有她和阿弟的想像。 “劳阿姊让恬护卫帮我转达,此礼我收。还有,稻喜是稻喜,庞郎君是庞郎君。” 南娘子点头:“好。” 翌日,飞桥改良的榜出来了,王葛为榜首。 至此,百场郡首全部完成! 十月初九,王葛身体恢复,开始第一场挣功勋值的郡比试。她之前只在缴谍战中积攒了两个功勋数,别说不如刘清和王恬,估计连司马韬那厮也比不上。 不过没关系,之前制风箱的功劳由东夷府报到朝廷,功勋肯定少不了。王书佐还告知过,凡报至朝廷的功勋,记录会在将作监留一份,传报官署一份,户籍郡地一份。 那会不会出错?肯定会,跟郡首统计出错一样,凡自觉功勋值不对的,只能前往上述廨署申诉、核查、更正。 时代所限,王葛觉得底层职吏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尽责了。 言归正传。 这场巢车改良的考生和上次飞桥改良考核一样,又是刚好二十人,好几个考生都面熟,王葛狐疑,不会是高显县署特意为她调官署匠吏来凑数吧? 管他呢。 前世林下画的“望楼车”在宋代才出现,改良的基础是汉代就有的“楼橹车”。 也就是说,从汉到唐这段时间,巢车不管叫楼车也好、叫楼橹车也好,几乎只改“巢台”构件,增阔、增防御性,换来的是兵力成倍消耗,运输困难、维修频繁。 因此,宋代的望楼车更像孔书佐讲的春秋时期的初版巢车。 由沉重回归简便。 二十名考生只有王葛选择制模器。砰砰砰……木锤敲凿,一寸、一分地剔除多余木料。 车轮四个。轴穿过四棱柱形制的粗辕,因此两个横轴相当于稳固二辕的横梁。二辕中间的地方,辕上位置横搁中梁,中梁也为四棱柱形制。然后两端各楔木柱,穿过中梁与辕。 所以二辕的横骨架有三个,两个是轮轴,一个是中梁。 望楼车底座的全部构造就是这些。 王葛喉咙一阵痒,手巾堵嘴咳几声,开始凿望楼,也就是巢台。望楼的整体结构无顶,四周封死,底部除了正中位置留出一孔曹,还另开一偏孔。待打造实物时,偏孔能供一人钻进钻出即可。 然后凿竖状支柱。 竖支柱是连接车底座与望楼的结构。柱底进一指的位置(按模器来说)凿横贯孔,穿轴。轴横向安装在车底座结构的两根木柱顶端,轴径要明显小于穿过去的孔径,保证穿过去后旋转自如。但也不要小太多,不然难保证轴构件的结实。 轴在两侧立柱孔的内、外楔挡头。 支柱底在轴正中位置的两侧楔挡头。 再就是支柱顶了。将巢车结构底部正中留的孔,楔进柱顶,要让柱顶高出望楼围墙的高度。等打造望楼车实物时,肯定另有办法加固望楼,不令望楼下坠,天太冷,王葛就不苛求模器的稳固了。 她削刻一块弧状的薄木料,边沿宽出望楼四周少许,楔进柱顶,相当于给望楼加了一个悬空、斜檐的屋顶。这样设计,兵士可通过这段悬空留隙通报军情,也可用箭矢射杀敌军,但敌军很难远程射杀望楼内的人。 最后步骤了! 在竖支柱上,等距离缠麻绳,缠成一突出、一突出的骨节,作用是让兵士抓、踩绳骨节,攀爬到顶端的望楼。 最后的绳骨节与望楼底的空余位置,三股绳交叉绑,甩出六根绳头。 因为支柱是随下方能滚动的横轴带动望楼,进行两侧方向斜倒折叠的。这六根绳三、三向外拉紧,紧紧拴到地面的六个桩上,就能固定住支柱和望楼不倾斜,也稳住木轮不移位。 不需登高望远时,松绳索,就可放倒支柱(连带着望楼),便于驱车运输,遇雨雪也好搭油布,保护木料不受侵蚀。 仅将巢车升降的原理改为攀爬,就减少了木料损耗,减少了辘轳、绞盘构件,减少了兵力配合,令兵车整体轻便数倍,且保住了登高望远的作用。 这才是真正的兵械改良! 而非只求重型,只求机械运用,只求外观震撼! 章节目录 第356章 家书 十月十一。 风雪停歇一天。 司马韬终于从辽东郡的地牢“游历”至高显县地牢。下土梯,他深嗅这熟悉的气味,由腥转霉,很快各种臭气扑面。 “呼……”徐徐吐气。 这里比辽东郡署的牢狱脏、破,每间地室倒不小,皆用粗木制的栅栏为整面前墙,所以里头一览而尽,挤满蓬头垢面的罪徒,各个腐臭不堪。 “都是久滞未审的?”他问引道的狱吏。 “回司马郎君,本县狱吏少,谍贼嘴又硬,不瞒你,去年抓的谍贼还有没审的呢。” “我就是来帮你们的。”司马韬本就俊俏,微微而笑更让旁人觉得这少年清澄直率。 狱吏果然放松警惕,心想,不像狱史说的不好相处啊,就是年纪太小,能审案么? 实际上欧阳县令告知狱掾、狱史的是:司马韬性情多变,愿意审案就审案,愿意住牢室就腾出个空牢室给他住,此子在地牢是暂时受罚,呆不久,莫得罪他。另外,要告诫众狱吏,勿与此子谈论跟审案无关的事,以免招祸。 欧阳县令不能直接跟两名下属说司马韬狡智阴鸷,不止坑罪徒,连狱吏也坑,他最后咬重“以免招祸”四字,觉得足以提醒了。 辽东郡把人遣来,就得接,于是狱掾领着司马韬去取行刺王葛的罪徒记录,狱史趁这片刻工夫去提醒狱吏们。 狱史整日忙得焦头烂额,就用狱吏们最能明白的意思简单告诫:“司马韬是皇室宗亲,不好相处,这段时间嘴巴都闭紧,少惹麻烦。” 一个是“祸”,一个是“麻烦”,含义天差地别! 话分两头。 段勇夫给王葛带来了好消息。因三种翻车改良之功(涉及密契的不能算),“机械大匠”名额已定,王书佐这就让她写家书。 “劳段护卫再跑一趟了。”王葛激动难抑,原以为还得再等一段时间的。 “仲冬戊子,阿葛拜问大父母毋恙也?阿父、二叔皆毋恙也?我在平州一切安……”写到这,王葛摇头,把纸揉成团扔进火盆。像她这种情况,独自在千里外的异乡打拼,只报平安明显是假话,反而让长辈牵挂担忧。 重写。开头相当于范本,不必改。“我已完成百场郡首,独难适应平州寒冷,幸而结识邹娘子诸友,又有功曹史、书佐诸官长照拂,每月按吏禄领取柴薪、牛粪取暖,不致冻伤。另攒俸给、赏钱、毡席、皮毛,不便一一细叙。” 唉,嘘寒问暖的话加上空格,满两页纸了。 接下来该提发豆芽的事了。王葛是在段功曹史养病时发现对方食的药膳里,竟然有黑豆发的豆芽! 当时王葛目瞪口呆!!! 这才知道《神农本草经》里早就记载有黑豆发芽的方法。书中称其为“大豆黄卷”,被列为中品药,用于治疗湿痹筋挛膝痛。 也就是说,虽然还没人将黄豆、绿豆、豌豆作为普通菜肴推广,但用豆子发芽这种理念,早出现了。 所以穿越者真的别自以为是,周围没看到的东西,不代表没有,只是现有的生活环境让自身达不到更多的见识罢了。 她一边详写发豆芽的法子,一边犯嘀咕,就算大母信她,信菽(大豆)、菉(绿豆)、豌豆浸水能发数倍的芽菜,估计还是不舍得制芽当菜吃。 为啥呢?一是常种的大豆为缴租五谷之一,剩下的可以攒着当钱使,买布、购农具,一升新豆还能换一升半到二升的陈粮,在自耕农眼中,豆就是钱;其次,穷人家吃豆芽放不起肉,只能白水煮,得吃多少才能及粗粮半升抵饿;再就是像王葛家,寒冬季节吃菜靠野山挖的萝卜,或夏季晒干的野菜叶烫煮,熬过冬季足够了。 邹娘子在旁见王葛写了五张纸后,开始修改、删减、誊写为三张,越发心疼小女娘早早被生活所迫,通晓人情世故。家书多两张纸没什么,多不了分量,少两张是生怕给王书佐添麻烦。 段勇夫不肯留宿,刚暖和透就带上书信离开,王葛愧疚地送他到城门口,早知道就明天交给他了。 一夜北风。 次日。 望楼车的成绩出,王葛得郡首。相当于一个功勋值拿到手,累计功勋值为三。 也是这一天,听枕、新听瓮由高显官署报至玄菟郡署。 十月十三,她参加制矩尺考核。 隔日参加制规考核,未进入前十。这是王葛为匠师以来,首次郡考失利,气得睡觉都磨牙。 十月十六,制矩尺成绩出,高居郡首。功勋值累计为四。 下午未时,地牢。 稻喜被拖拽到刑室,绑紧到刑桩上后,一狱吏留下,另两名狱吏离开。 稻喜垂头等待,知道审讯最少得俩狱吏在场。 吱……司马韬推开门。 “罪徒稻喜?” 狱吏敛容躬背:“正是稻喜。” 稻喜一动不动,视线下看到一双脚走到侧边的火盆处,靴底脏污是结痂的血斑。然后他听到狱吏去掩紧门。 “呵,又是蠢才。”司马韬烤着火,抱怨:“一个竖婢,又没铁臂铜骨,怎么一个个都如此蠢杀不死她?嗯?” 稻喜保持着呼吸平静,内心快速分析:什么意思?此人也是狱吏?从近日刑讯人数看,应是增多了两至三名狱吏,莫非就有他?竖婢是指王葛么?此人讲这些,另个狱吏为何没反应? “我在问你。” 稻喜目转,当没听见。 狱吏吭吭哧哧:“匠师大才,周围当然,有重重护卫。” 稻喜眉头皱:是在问狱吏?!那问话者肯定不是狱吏,是狱掾还是狱史?听声音年少…… 啪! 司马韬执火钩一步上前,抽到稻喜左臂、胸膛的连接位置。 “呜!”奴子!稻喜半躯剧痛,痛到快要失去知觉又失不掉! 司马韬的脸比挨打者还狰狞,还愤恨,他把铁钩朝后猛扔,狱吏狼叫一声跳开,差点被砸着。 “呼……等我片刻再来审。”司马韬向狱吏歉疚笑,甩门出刑室。 狱吏这才抖着下巴小声骂:“鼠子。”才来几天啊,审一人换一副嘴脸,太吓人了!可恶的是这厮确实擅审,朔日刺杀王葛的谍贼招供了,是上月二十九,门下议生在吏署查问王葛报考哪些郡比试时,被院中打扫的奸细小吏窃听到,报信给高句丽的谍贼商队。 稻喜在封家潜伏多年,察言观色,狱吏对这疯少年的惧怕和厌恶不像伪装。他忍疼问:“这么年少的官长,是谁?” 狱掾、狱史:古代监狱的低级别官长。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357章 离开高显 罪徒也敢问我?狱吏刚要呵斥,司马韬折返,快步走到稻喜前:“好奇了?我是司马韬,代狱吏。现在核定罪徒身份,稻喜,年纪三十一,襄平县封家部曲。有无错?” 稻喜:“无错。” “何时到封家的?” “记不得了。” “何、时、到、的、封、家?” “九……年前!” 稻喜答晚了。司马韬并拢二指,在他被铁钩打过的肩窝位置一字一摁,摁完六次,再蔑语:“封家真是一辈不如一辈,你潜伏在这种人家,又伺候个蠢郎君,难怪蠢上加蠢。” 人为刀俎,稻喜垂低眼皮,不出言,不摆出抗拒表情故意激怒对方。 “你第一蠢,是乌头毒膏给官署留下可追查的线索。第二蠢,令竖婢以后对这种刺杀方法有了准备,往后真中乌头毒,她能在最短时间刮毒疗伤。第三蠢,你一人失利,害隐藏在封家的其余蠢货胆战心惊,心乱,形迹则乱,你猜,他们会不会怨你?” 稻喜的呼吸逐渐发热,不仅因连遭辱骂,还因奴子分析的正是这几天自己担忧的。 “你该庆幸是我审你。我虽指望破案立功,但也比任何人都盼着王葛死。”说到这,司马韬横眉扫狱吏。后者吓得尖声保证:“司马郎君,我什么都没听见!” 稻喜:“你说你叫司马韬,我听说过你。” “听说过就对了。我之前在辽东郡代狱吏时,故意放走一人,姓……牛,那厮自负游说之才,吹嘘和封家某房子弟相熟,结果有何用?封家连五官掾都指使不动,害我仍被困在地牢里。” 没错,是他。稻喜是谍贼,自然注意封家任何风吹草动,竭力打听能打听到的一切。 两个月前是有一牛姓郎君来封家举荐了一皇室宗亲,襄平封家能否攀上皇室,对稻喜往后的情报影响很大,可惜他只查到此皇室子弟年少,得罪的是木匠师王葛,之后封家作罢此事,牛郎君气恼离去。司马韬称王葛“竖婢”,原来这奴子真跟王葛有仇,仇还不小。 “想、什、么、呢?”司马韬在对方伤痛处再摁。 稻喜一声不吭,司马韬不满意的朝后伸手。 狱吏上前递铁钩,司马韬不接,狱吏深呼吸,离近,双手竖提铁钩,恭谨之态把钩把呈上……结果掌影裹风,他被司马韬劈晕。 “稻喜,你知我知,你今日必死。我跟你做个交易,你说一件能让我立功的情报,我杀王葛,顺便给你个痛快。我杀那竖婢不是帮你,但目的是你、是你背后的势力想达到的,就够了。” 稻喜摇头:“我只是个小人物……” “我也是啊。”司马韬双手提狱吏的腰,猛将其额磕中稻喜的额。 啊……这疯子!稻喜还能不明白对方意图么? 果然,司马韬咧嘴笑,松手:“你诓他,假意说口供,他信了,你把他磕晕。你知道么,人受外力昏迷再醒转,是记不清楚当时发生什么的。好了,我无后顾之忧了,你说吧。” 你有无后顾之忧关我何事?脑子有病吧! “等等!”司马韬正衣襟,执笔简:“你助我,我助你。你不助我,我就把你记录为世间第一蠢刺客,把你的蠢事栽给高句丽、鲜卑、三韩、匈奴,还有倭奴国,啊,还有东莱郡,那里有不少鲜卑谍贼吧。我管你是哪派来的,但派你的势力不知我在撒网啊。还是那句话,心乱,形迹则乱,哈哈!” 稻喜气至身抖,对方是疯子,但自己的部落势力不知道司马韬是疯子!只会以为自己背叛了! “咦,稻喜,你说我要是把庞襄杀了,会不会惊动渤海封氏?封家会不会彻查?他们第一念头会查谁?” “啊、够了!奴子,疯奴子!” “这桩交易做么?不做我找旁人。” 刑室外,门下议生和狱掾各用王葛发明的听筒,怼紧土墙聆听刑室内的争吵。短暂静默后,稻喜答应了,司马韬用冷水泼醒狱吏。可是身为谍人,要么不屈到底什么都不招,一旦招供一件事,那之后再坚持还有意义么? 稻喜被押回牢室,次日再进刑室,才悔恨自己上当了,他甚至怀疑像司马韬这样的疯子,当时能放走牛郎君是故意为之!就为了有朝一日逮到封家的人,利用此事迷惑人心。 话分两处。 段勇夫回到襄平了。王葛是签过若干密契的特殊匠师,家书必须经吏曹细阅,确定没有机密泄露才能往外送。 负责此事的主记室掾刘述对文字最爱较真,为防刘述矫枉过正,乱改书信内容,王彪之守在一旁等待。 果然,刘述才开始看就将“独难适应平州寒冷”,改为“难适应辽东寒冷”。 再把“又有功曹史、书佐诸官长照拂”,改为“又有诸官长照拂”。 “嗯?王书佐看这段,”刘述念出声:“菽、菉、豌豆浸水发数倍卷芽……以便出海贮豆当作菜蔬?” 原来,王葛先提辽东有人食黑豆发的卷芽,那很可能别的豆也能制芽菜,她怕大母不舍得用新豆试,便说楼船士保家卫国,乘船出海期间却没有菜吃,倘若能贮豆制菜,或能解决航海饮食之难。 刘述问:“王书佐食过大豆黄卷么?” “食过。”王彪之点头,知道对方想问什么:“未听过这三种豆也能浸水生芽。” “呵,信中别的内容没什么,誊写……” “劳刘主记誊写后给外面的亭吏就行了,我这就去跟功曹史汇报三豆制芽的方法。”查阅人家信件,还想抢人家浸水制豆芽的功?吏曹某些人真是一天比一天不要脸面了! 王葛不知,她这封家书到达洛阳后,还会被检查一遍,随黄豆、绿豆、豌豆发芽的法子在司州推广,“豆芽葛”、“绿卷葛”各种绰号也一并传扬。 进入腊月了。 王葛起程离开高显,前往高句丽县。她算真正领略平州这片地域的冬季,两县距离近二百里地,路上就没有不下雪的时候。 青笠绿蓑,骏马载驰。她跟着护卫们一起歌唱: 信彼南山,维禹甸之,畇畇原隰,曾孙田之,我疆我理,南东其亩。 上天同云,雨雪雰雰,益之以霡霂,既优既渥,既霑既足,生我百谷。 …… 本章最后是诗经《小雅信南山》。 章节目录 第358章 “云”号海船 腊冬二十二。 大雪纷飞里,王葛站在襄平西城门外,望着远走的扶棺队伍,久久驻足。身后,邹娘子压下悲痛,声音冻到发颤,她竭尽力气高唱: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 其余护卫陆续跟上: “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进城、出城的百姓,些许商队也含泪并声:“岂曰无衣……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歌音悲愤,穿风破雪! 昨天回襄平,王葛才知道从襄平起程时,遇到的首批阵亡兵士木棺里,有祝英! 祝英的籍地在会稽郡上虞县,她的棺十月末就走驿站离开。按朝廷令,别州郡阵亡将士,全部送还本土安葬。 今天是第三批送离辽东郡的。王葛错过送别祝英,不能错过送别其余诸英魂。 “祝阿姊,待我回会稽郡,会去看你的。” 嗖…… 铮! 冷箭自一辆牛车里射出,挨着匠徒阿薪的笠沿向王葛额头而去,南娘子劈剑的同时,王葛被邹娘子大力而拽,脚都离了地。 又是一场刺杀! 腊月二十四。 王葛头回在一场郡考中,遭两路谍贼袭击。 腊月二十九。 令高显县狱卒饱受摧残的祸害司马韬终于离开了。 司马韬差点气歪鼻子,为他说情的书信到了东夷府,可东夷府把释放令传到高显县的同时,附加了一份借调令,让他速回襄平,辅助狱吏审讯谍贼。 所以他忙忙碌碌,就为了来平州做个狱吏?还是代狱吏! 啊……别以为他不知道,又是王葛从中使坏,他再次成为她想支使就支使的工具。凭什么?! 除夕日。 踱衣县最宽阔的街道挤满百姓,热闹之声正引更多的人往这跑。百姓是在等岁除驱疫的傩戏队伍。 铁风抱着王艾,铁雷嫌抱着王荇不得劲挤,一把将王荇抗到肩头,王禾、王菽、王蓬、王竹四人紧牵手。 “阿禾,看好弟妹。”王二郎朝长子喊,时刻关注着子侄们别离开太远,一边紧抓新妇周氏,喜眉笑眼盼着傩戏来。 王翁、贾妪、王大郎则由瓿知乡的乡吏陪着,在邻街一食肆的院里坐着。 一家人在这时候全部出行,还有乡吏陪同,是为了来县署拉官署对机械大匠的赏赐之物。有郡署赏的,也有县署赏的。 周围越吵、人越多,老两口、王大郎就越欢喜,喜着喜着,贾妪又想掉泪。虎宝离家一年半,终于有信了,还这么光耀!乡吏的意思是,往回拉赏赐的时候,路上得一直敲金打鼓宣扬哩。 可虎宝得受多大罪,才挣来这份光耀。 母子连心,王大郎一时听不到阿母说话,就知阿母又牵挂阿葛了。“阿母。”他伸出手,贾妪赶紧握住。 “阿母放心,阿葛就快回来了。” “嗯。” “是啊是啊。”王翁也劝妻。 乡吏赶紧夸赞王翁身板硬朗,夸贾妪声音洪亮,再夸王大郎稳重,引老人家开怀。 咚咚咚咚咚…… “傩戏来啦!” “快看、快看!” 维护秩序的乡兵嚷不过孩童们的尖叫声,罢了,只要不出踩踏事,今天可不兴训斥百姓。 傩鼓驱疫者皆戴面具,有的头戴皮冠。队伍里蹦跳最欢快的,大多为十岁以上、十二以下的侲僮,均是从县里、三乡选出的伶俐孩子。壮年者则有县吏、乡吏、乡兵中的勇者。执戈扬盾的面具人不时喊“傩”,白衣绘彩、朱发者则边行走边甩麻鞭,另有执桃弓、苇矢者,洒赤豆与五谷者。 而这时数千里之外的辽东郡、玄菟郡、不咸山防戍营,分三面向丸都山发动了进攻。 平地起炸雷,轰开了高句丽国的几处城墙,大晋自武帝时期就养精蓄锐,今朝终于以莽推横扫之势,一举攻至山腹处的宫殿!高句丽王乙弗被俘。 “天谴高句丽!” “天雷破城!” “天助大晋!” 铁蹄裹挟的各种口号,对高句丽守城兵的全部处死之策,掩盖了火雷新器的初次使用。但新云梯、新飞桥、飞辕车、链枷锤等以前从未出现的兵械、兵器,还是被各路谍人发现。 一月扶余县再传捷报。 二月春风似剪刀。 三月末。 辽东郡沓津县西南,潮水一波一波拍击海岸,据说明年会开通至东莱郡的民用渡船,但传言嘛,是真是假不好说。 桓真一身布衣,做普通农家郎打扮,他所在斥候小队的伙伴有装成工匠的、有装成货郎的,散在周围侦查。 半月前,桓真执行任务时,用铁丸射瞎一谍兵的眼,生擒。谁知道此人是马韩一部落渠帅的亲弟,此部落用重金把人赎走,这种部落不在明面上犯大晋,私下却会追杀桓真,不死不休。 像桓真这样有出身的大族嫡子,真把命搭在辽东就麻烦了,于是东夷府给他军功,让他搭乘今天下午的“云”号海船去东莱郡。到那里后,自有人护送他回司州兑换护军营名额。 扮成挑粮农夫的什长吕稷从桓真前方走过去。 这是让桓真随他走的讯号。 看来开始登船了。 桓真:“我一直以为此处是兵营重地,没想到连集市都有。” “你没猜错,从前确是兵营所在,你看,那边还有没拆完的营地木档呢。” 真要开启民渡? 这时,有牛挣脱了辕乱跑,后头追赶的人急喊:“牛发疯了,快都躲开、都躲开!” 吕稷用身体挡住桓真,往同伴那处退,快语提醒:“得当心。刚才我打听搭乘云船的人多不多时,被楼船士好一顿盘查,看到我的兵牌仍再三询问。” “说明此地有谍贼冒充兵士的先例?” “对。” 疯牛被好几人一起摁住,虚惊一场。 裴兼过来了,他装成驼背,不然气度异于寻常百姓,有些显眼。“快走,都在登船。” 上艞板前,每人出示路引或文书,基本是归乡的伤兵或匠人。商队一律不许走这趟海航线,大族的商队也不例外。 斥兵们把桓真送到艞板前就不用急了,揖礼道珍重,愿相逢还有时。 这艘海船有三层,桓真按照先前得的指令进入第三层。空荡荡,就他一个? 到甲板上朝岸观望,艞板直冲的前方来了得有百骑,另有五辆辎车。队伍前段,三十余人穿相同的白衣青裳,戴着青笠。腰间不是挂刀就是挂剑。其余骑士有负弩、负箭,还有…… 桓真搭在栏杆上的手因激动而发紧,是链枷兵! 现在哪个儿郎不羡慕链枷兵?不期待进入链枷骑兵营?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359章 两封信 遗憾自己一直在偏僻林地执行侦查,等得知丸都山被攻破、链枷骑兵大展雄姿时,已须离开平州了。 这时下边有楼船士下令,即刻起客旅不能上甲板。 快步登上顶层十一名楼船士,没管桓真。他再朝下看,看到岸边在加宽艞板。楼船士接应着白衣青裳者先登船,然后是骑士、连同坐骑,另有楼船士帮忙卸辎车。 桓真快步回舱,他觉得有个身矮的骑士很像阿恬。 “阿恬,慢些,当心冲撞着人。” “终于要回家喽。” 王恬越过一个个白衣青裳,朝正数第四个女娘……王葛做个鬼脸,边喊“让我第一个上去”,边冲上舱板,刹住。“冲猛了!我看到桓阿兄了。” “阿恬。”桓真微笑,张开手臂。 “桓阿兄!呜……真的是你。” 王葛走上来后,避开上舱的通道,揖礼:“桓郎君。” “王匠师。” “郎君还是叫我王葛吧。”她许久没如此欢喜了,解下碍事的青笠,接着有匠徒上前拿走笠,其余戴笠者随之除笠。 “好。”桓真看着这幕隐有猜测。 这时刘清上来了。 旧日些许结怨,在各自经历了艰险,真正成长后,早化为对彼此还健全活着的庆幸。随船开拔,四人围坐述重逢,桓真这才知道自己沾了王葛返乡的利,也正如他猜测的,满舱兵士、匠徒,全是为了护卫她的周全。 “阿葛,贺你不负辛苦,终有所成。” 王葛微垂头,腼腆而笑。可惜她不知道,假害羞这套演技落在久跟谍人打交道的桓真、刘清眼里,轻易就能识穿。 几人各自简述经历后,又恨谈缴之不尽的谍贼。 桓真:“阿葛放心,回到内地会好的。”异乡定居者在内地诸郡占的比例少,查访严,不似边郡是本地人少。 刘清出主意:“其实可考虑迁入山阴。” 王葛是真考虑过举家迁山阴县的想法,只不过:“我阿弟在清河庄修学。” 王恬给刘清解释:“袁山甫夫子在庄内小学授业。” 刘清明白了,精舍易换,良师难遇。 王恬叹口气:“桓阿兄这就回司州了,再见面又不知几年后。” “不会。我答应过阿荇,要带他去洛阳见恩师。” 王葛意外的看桓真,她是记得这句话的,这么多年了,没想到对方也记得。 桓真也看着她,声音发低:“不会太久的,我回去是为多带部曲随行。” 刘清……什么情况?怎么坐在这突然自觉多余,不得劲了? 此船后方随行有两艘艨艟,他叫王恬陪着去甲板看。 桓真笑着瞧王恬调皮的走路态,王葛等他回过头,正色道:“出发前辽东郡段功曹史告知我郎君的处境,到东莱郡后,我这边会跟东莱郡署有护卫交换的对接,之后安排你随行在去司州的匠工队伍里。平安至洛阳后,郎君先传平安给桓县令。” 桓真不言。 “或我。” “好。” 说话啊,为什么又沉默啊!王葛一百个心眼子,确实有一个察觉他对待自己和以前不一样了,此苗头必须灭掉。“郎君对我家有恩,有件事不好相瞒,需郎君出个主意,或写封信给桓县令。” “婚姻之事。”桓真非询问口吻。 “是。” “我早写好。”他从布囊中往外拿信,两封,故意带出“护目带”,不急不慌掖回布囊。 王葛眼瞬间瞪大,紧接着恢复正常。 脸皮是真厚呀,还能装下去。桓真:“这封交给我族叔,另封是给阿荇的。我不知登云船的是你,本打算到东莱郡后托人捎到踱衣县。王葛,我知你志向,婚姻关系着一生,关系着匠师这条路你能不能继续搏。说亲前,先询问我族叔,他会帮你查清对方底细。” 太好了!王葛双手接过。她现在的身份,说亲高不成低不就,想择合适的人选,必须方方面面打听仔细。“谢郎君,随我来,我也有一物给郎君。”她清楚自己的物品摆放,打开木料最好的大箱,一长形漆盒放在最上面。 此漆盒为木胎,四边各有展翅白鹤花纹,盒顶镂空繁琐,实在精美。打开后,四周、底部垫着软布,横搁一个水玉磨成的凸透镜。 镜面就有掌心大,薄铜包裹圆壁,樟木为柄。 她说道:“这是高显县欧阳县令赏的,平时可做放大用。” 桓真静待接下来的话,他了解王葛,她不可能因水玉珍贵才送他。 “郎君若有机会,定要寻到同样晶莹的水玉,分别要打磨的形制,怎样组装和观测,我都绘了图。”她掀开软布,露出图纸一角,解释道:“我有个想法,不同的水玉凸片、凹片,组于一起,或能起到将数里外的景象放清到眼前的作用,但试的代价太高昂。” “放心,交给我。” “我的想法不一定对。” “总得试过才知。” “别对着太阳和火光看。” 桓真笑了,他又不傻,还是应声“嗯”,眼睛盯上刚才漆盒位置的两旁,各有个普通木盒。什么好物?怎会跟漆盒搁在一起? 贪心病越来越重了。王葛全打开,里面有奇石、树皮、兽形墨块(一看就非好墨),还有…… 桓真凑近,都以为看岔了,怎么还有土纸的碎屑?啊,看出来了,这块纸上的草茬是弧状,令纸发皱,形成一个笑脸,草茬就是笑脸的嘴。 “阿葛,你喜攒这些?” “一友人送的。”唉,这个庞襄,回到襄平后又托王恬送来一盒歉礼,王葛拒收,结果庞襄再出远门了。别看这些东西不值钱,被挤被碰都易碎,就搁到箱顶。 “在边郡莫轻易交友,都不可信。” 哪来的冷风?桓真说完扫视周围,是邹娘子、南娘子在朝他刮眼刀!这次专娘子没随行,她于上月去了扶余县防戍亭。 桓真把漆盒放到行囊里的薄被中,用绳子缠紧。 王葛:“这层舱安全,郎君自便,不用随时带着行囊。” “好。” 桓真去甲板找王恬二人。 王葛坐到邹娘子旁。对方说道:“睡会吧?” “嗯,这就睡。” 一场场的郡比哪那么容易,考前日夜思虑,且越往后,每次外出都要面临层出不穷的刺杀手段。仅稻喜那趟谍线,就牵出十余名中层谍贼,蛰伏于边郡大族、巨贾中。从二月起,谍贼各方势力好似蜘蛛开会,纠缠交错的织网,拿她当唐僧肉。 唉…… 王葛睡熟都皱着眉头。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360章 回到踱衣县 “不是写春联么,怎么改画了?” 梦境里,王葛是唯一的观众,她的视角在桌上,正冲桌前的两个人,好诡异的角度。 王南行分别看林下画的两幅图。“这是……门神?” “是。左边的是神荼,右边的是郁垒。《山海经》记载,若害人之鬼,此二神便以苇索缚之,射以桃弧,投虎食也。所以古时有小儿出生,长辈会将二神刻在桃木上,用桃符为小儿护佑辟邪。” 王南行一笑:“听明白了。我也给林下刻桃符,护佑他此生健康,平安。” “两个吧。你戴一个,我戴一个,我都想好了,你那个背面刻鱼,鱼前方有树,我的桃符背面刻一个亭,亭里有鼓,合在一起寓意……” 寓意什么? 这个梦不噩,可是没做完就醒了,跟往常不同的是,此梦只给王葛补了梦境里的记忆,多余的一点都没有。 直到很久以后,她在都城将作监见到一景,才真正拼齐王南行、林下的种种过往。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 邹娘子、南娘子等特殊护卫,在东莱郡署交接完事宜便得返回辽东郡。链枷骑士除王恬、刘清回扬州兑换州护军营名额,其余人得去往不同的州郡负责练兵,十人去广固县(青州郡治),剩下的分别去司州与雍州。 只有十名匠徒要跟随王葛至会稽郡。 东莱郡官长阅看密契公文,震惊不已,竟写满三页!要知道公文里只书写密契总录,比如何年何月何地改良重型兵械、造轻型兵械、造特殊兵械等,不涉及名称、数量、器械的具体用途,更别提“火器”、“火雷”文字了。 这也就是特殊匠师的等级最高为州级别,若有“国”级别,王葛必能列入! 路引公文里无谍贼刺杀的内容,经邹娘子言语交接,加上东莱郡本身便非太平地界,因此辽东郡总共多少人护卫王葛,交接兵力后,东莱郡派的护卫只多不少。进入徐州后,会由徐州接管。 越往内域郡地行,越平安。 五月十二,进入扬州。 祖约叛乱留下的疮痍,建邺城仍在修复。 归心似箭,王葛在州府交接完过路文书、更换了护卫,与王恬、刘清道别,紧接着赶路。 建邺兵力不足,她的护卫按以往的惯例配给,共三十乡勇。乡勇,不是乡兵中得过“勇夫”称号的人,是乡兵中武力较强者。 已经很好了,还给配了五辆牛车哩,王葛知足。 五月二十二,进入吴兴郡。 二十七,到达吴郡盐官县,乘船至会稽郡。 二十八,终于进入山阴城! 从前王葛对山阴城的印象,就是急训营里一天天的任务考核,令人时刻紧张的淘汰制度,当时进城、出城一晃而过的繁华,似跟她隔了个世界。 这次不但径直进郡署,还见到了刚从乡壤巡农回来的王太守。 王太守王茂弘,便是历史上大名鼎鼎的王导。 当然了,此大晋没有永嘉南渡的耻辱,王导不会权倾朝野,王敦无机会掌荆州军权,王氏大族不可能与司马氏共天下。 但王葛仍然紧张。 因为王太守言谈间委实如一位温厚长辈,若非他气度雄伟,实在不是和蔼可亲的模样,她几次差点被对方引导着,把不该说的吐露了。 哎呀,嘴还挺严。王太守为难,阅密契公文,看不出当中的重要性,边郡嘛,因谍贼多,十件改良器具得有七件签密契。 所以,给一名初级匠师配多少护卫合适? 这种护卫是长期随行,相当于食郡署俸给,给王葛一人服力役。可不是路途上交接更替的那种,能随意调回,况且吴郡、吴兴郡数县重建,借走会稽郡不少乡兵。 这时门下议生进来了,王葛起身见礼。 “王匠师放心,已安排好夜宿之地,就在郡署吏舍。” “有劳议生。” 夜宿吏舍?王太守满意的看着议生,一眉稍高、一眉低:何时有匠师宿吏舍的先例? 议生含笑回望:别急,听我问。 “王匠师,方才我在吏曹,对护卫沿途的交接文书有些不明。” “议生请讲。” “辽东郡给匠师的护卫数只有二十人,但是到东莱郡后,护卫突增一百一十人,莫非东莱至徐州地域不太平么?” 链枷骑士没被写在文书里,那王葛当然能不讲就不讲,她回道:“是不太平,不过比辽东郡要好。” “有盗匪生乱?” “表面是盗匪,是不是谍贼伪装,需审过才知。” “那东莱郡至徐州路途,匠师遇到几次盗匪劫道?” “七次。” “再往后的路途呢?” “没有了。” “刚才匠师说,东莱虽乱,比辽东郡好,辽东郡除了谍贼,也有盗匪?” “我不知,没遇到过盗匪。” “那遭遇谍贼……” “百余次。” “哦,多、多少?” 五月晦日。 王葛一行投宿于上虞县东北方向的仇亭。《地理志》中对仇亭的记载为……柯水向东流入大海。 这里不仅有汇入大海的曹娥江,还有祝英的墓。 次日一早。 浅草没马蹄,田野祭英魂。 白容也感知主人的悲伤,流出眼泪。 “祝阿姊,我来看你了。我想告诉你,丸都山被攻破,不咸山防戍营向北推进,高显新城在建,扶余县境向西扩了。一辆辆记里车,正在记录我大晋扩充的疆域,一座座新亭,守卫新修的官道。你放心,这才是开始。” 祭完祝英,王葛在马背上回首,蒲公英开始飞了,英魂就如顽强的蒲公英,将希望之种洒向世间,诸英魂,都会转世回来的! 六月初七。 南山在视野中越来越清晰,江流奔腾,那个当年怀着憧憬与忐忑进山求学的王葛,已敢与山比肩! 下午未时。 王葛被门下史迎进县署,此吏引路,边感慨:“哎呀,难怪灵鹊在檐头报喜,匠师总算回来了,真是巧,县令今日在廨舍。” 桓县令听到动静,站出屋门。 王葛双眼瞬间酸涩难忍,县令两鬂灰白更甚!可见这两年案牍操劳艰苦。她停步,郑重揖礼,大声道:“王葛不负县令栽培,今日归来!” “好,好。来。”桓式喉咙也发哽。这孩子,回来就回来,整这么酸楚做甚。 章节目录 第361章 姊弟相见 门下史呈上水,王葛略打量廨舍,到处简陋,筵席全都磨边,唯文书整理有序,在县令后方的墙下高矮堆垛。 “县令,我百场郡首全考到了。” 门下史坐在旁,笑着汇报:“录事史正在整理王匠师的文书,核对她的郡考、州考、功勋值累加。仅风箱的功勋值就高达二十一,机械大匠是五。”风箱的功勋数奖励,是按大晋有二十一州发放的,跟机械大匠按平州有五郡的发放方式一样。 桓县令:“州考?” 回到故乡心里就是轻松,王葛语速飞快:“是。三次州首名也考到了,东夷府还让一位木匠宗师提前写好举荐我为大匠师的文书,走驿邮,没让我随身携带。对了,这是桓真郎君写给你的信,他也写给我阿弟一封。还有,我给县令带了辽东郡的特产,刚才在吏署全交给书佐了。” 她每报一事,桓式点下头。“王葛,你有骥骜之气,鸿鹄之志,不过凡事有张有驰,踏实归家休息一月,我为你安排好吏职,先晋中匠师,再议接下来的事。” “是!” 桓式察觉王葛时不时扫一眼阿真的信,于是敲碎泥封,打开信筒,取出尺牍。 要不要装害羞?王葛垂着眼,不知信里托县令照拂她婚姻一事,写得委婉不委婉? “阿真要在本县买荒地,你交待给循行、小史。” 王葛拧眉。信就这么递给门下史了,可见没别的内容!“不打扰县令,我回家了。那些护卫之俸?” 门下史跟着起身:“匠师随我到吏署稍待,五名郡兵、十名勇夫、三十五名乡勇皆按月领谷粮,另给他们各配农具、马匹所需的草料。到苇亭后,所有护卫闲时种田,若有偷懒不服训的,你不必管,跟程亭长说,由程霜上报即可。” “我明白了。还有白容……” 桓式:“良驹只择一主,你带去苇亭吧。”他又吩咐门下史,“在苇亭建个骑射场,”嘱咐王葛,“骑射能学则学。” “是。” 门下史送走王葛后已接近申正,他返回县令廨舍,把尺牍放到书案上。“给桓真郎君寻找荒田的事交待下去了。刚才我瞧着王匠师似有未尽之言,跟信有关?但信中确实没写旁的事。” “嗯。明日让县三老、木匠肆的主管匠吏各为王葛举荐。” 门下史告退后,桓式拿起两片窄尺牍,一片上写着……托族叔买县境荒地;另片写着……盐碱地也可。 取首字,就是“拖延”。 “心眼比本事多。”桓式笑着弹下木片,用刻刀把上头字迹全刮掉,扔到废料筲箕里。王葛的未尽之言就是接近许嫁之龄,敢向她提亲的,她难查清对方底细,能查到底细的,定不配她。王荇年纪又小,倘若姊弟俩一个进了将作监,一个进太学,王葛的婚姻还能更上层楼。 拖延……是下策,应从现在起,操些心,为她寻觅值得托付的少年郎。 话分两头。 铁风、铁雷平时均在县署,只有王荇休归时一起去清河庄接、送。门下史猜出王葛肯定先去趟清河庄,就给铁氏兄弟休期,王葛跟二人相见,自然又是一番重逢感慨。 铁雷先去苇亭送信。 铁风跟去清河庄,他和庄里几个管事都熟。 王葛在平州艰苦惯了,马不停蹄赶到清河庄已快半夜,护卫在草地里搭帐,她在牛车上清出个能躺的位置,坐上去,激动心情难压抑,又担忧。 “铁阿叔,你说袁夫子能让我见阿荇么?”她摇下头,“见是肯定让见的,不知能否许他跟我回家?” “应当能。上个月荇郎没休。” 其实这问题她已经问第三遍了,铁风也告诉她三遍,自去年十月起,王荇学业更紧,有时双月归次家。 月明星稀,王葛往庄园方向看,心随微风慢慢平静。 卯时,庄园的门敞开了,陆续有佃农推车、扛犁,相携去田地。门奴见数十兵士骑马驱车过来,立即往王葛这边跑。 铁风跟门奴认识,把夫子的礼搬进庄园,王葛这些人只进外院,铁风一人随门奴去找精舍的管事。 她安心等候。 听到跑动声了,来了! 脚步声很重,铁风背着王荇从望秋林跑到的外院。 姊弟俩未语泪先流。 王葛终于放下心,阿弟长高,结实了。 “阿姊!阿姊!” 是挺结实,撞到她怀抱,两人差点一块栽倒。 “阿姊阿姊阿姊!阿姊,呜……”王荇紧扒阿姊肩头,怎么都叫不够。 “先别呜呜,夫子许你跟我回家么?” “呜!”王荇脸上已经哭花,点头,“许我休两天,今天和回来那天不算。呜……” “太好了,走。” “呜……” “阿姊背你?” “呜……”王荇摇头。 “来,跟阿姊骑一匹马。还认识白容么?” “呜……嗝、呜……” 童仆筑筝这才气喘吁吁追来外院,向马背上的王荇道别,感同身受的又喜又泣。 王葛一行分成两队,一部分随她快马疾奔,牛车慢,另部分在后押车。县署给了好些吃食,一个瓮挨一个瓮,都怕磕碰,还有两头活猪,五只活羊,一颠一“咩咩”。 铁雷与王禾早等在五里外的空亭,翘首以盼,听到马蹄动静,立即牵紧马站到道边。铁雷:“一定是葛匠师。” 对,一定是。 官道尘土少,望得远,先是一个个黑影出现,然后人影与马匹的轮廓都清楚起来。 铁雷目力强,展臂呼唤。 王葛搂紧王荇,减速,将到王禾两人时喊二人:“跟上!驾!” “哎!”王禾欢喜,大声应。二人利落跃上马背,跟上队伍。 前方那女郎,是他的从姊!王禾好想喊出声:有人知道吗?那飒爽之姿胜过儿郎的女郎,是他的从姊哩! 这两年苇亭不断外扩,野草丛在近处望不到了,最早开垦的荒田已能种植麦子,唯对面的苇地还保留着一些。 亭道上,王二郎、王菽、王蓬把脖子都抻变形了,三人终于一起吆喝:“来了?来了、来了!” “阿姊!” “阿蓬别跑,都是马……快快阿菽,快……”王二郎语无伦次的一手去揪侄儿、一手拉着女娘去迎。 章节目录 第362章 归家 “二叔。”王葛下马。 王荇骑行太久走不动道,由铁雷背着。 “阿葛么?”王二郎上下打量,有些不敢认侄女了,不单是尘土扑面,相较离家时,王葛确实长高、稚气尽褪,从容的气度更令面相有变化。 王蓬下嘴唇包上嘴唇,抖糠似的上前:“系阿己么?你系我阿己么?”他挺自信记得长姊从前模样的,怎么眼前的不敢认,从前的样也瞬间模糊了呢? “别动!”王葛故意严肃,矮下身,捧住二弟的脸,用自己脸颊的土在对方两边脸蛋上各蹭,怪嗓音逗他:“你系我二弟阿蓬么?” 一个鼻涕泡崩出来,王蓬咧嘴笑:“是,嘿,我是。二叔,从姊,我阿姊回来了,真是我阿姊回来了,嘿嘿,我阿弟虎头也回来了。” “都回来喽!” “都回来喽!” 王蓬蹦跳着当先开道,雀跃而喊。 王葛已知自家搬宅院了,搬到原来的亭署,亭署迁到更阔的地方。 “跑慢点儿。”王二郎越过王蓬。 “啊二叔等等我。” 王葛拉着从妹的手并行,王菽也成长了,迅速告诉王葛:“迁宅院是县署安排的,没人敢说闲话。” “嗯。”人越出名越要注意声名,尤其名气大、吏职低的时候。“这木亭还没修?” “新亭署那已经建了新亭,程亭长特意留着老亭,夏天乘凉用。亭长还说,有这样一个旧亭,后辈们才不会忘了苇亭原来有多苦。” “哼。”王禾撇下嘴:“整天不是程亭长就是程小郎。” 王菽也“哼”,把脸一扭。 什么程小郎?王葛刚生疑,程霜带着两个亭吏迎上来。简短寒暄,亭吏跟两名勇夫去接后边的车队,王葛身边只留五郡兵随行足够了,其余人、所有坐骑全跟着程亭长、王禾走。 行不多时,二叔折回,牵着个梳着三丫髻的女娃,穿着漂亮的浅红衣、深红裳。 王葛停步。 这是……幺妹阿艾? 小女娘挣开王二郎的手,严严实实躲到他身后,然后小心歪出头、又害羞的躲回去。 “阿艾?”王葛蹲下身。 小女娘这次歪出头的动作放慢,脸上仍笑着,眼泪噼里啪啦的滴落,各个剔透跟泉珠似的。 “来,阿艾,我是你长姊王葛。来。” 阿艾扭捏走出两步,变跑,但是很轻柔的倚进王葛怀抱。王葛抱起对方,别说,还挺沉。她把阿艾的胳膊环到自己脖子上,感受小家伙紧张发僵的身体慢慢放松。 女娃就是女娃,哪怕哭了、噘嘴抱怨,说出的话也显可爱,惹人怜惜:“长姊,你再不回来,我可记不住你了。” “嗯,长姊好伤心,长姊可是一直记得你呢。阿艾,带长姊去找大父母、阿父,好不好?” “好。”她朝前指路,然后一本正经的神态说:“长姊放我下来吧,你一路辛苦,我不能再累着你。” 王荇羞愧,附在铁雷耳边说:“阿叔也放我下来吧。” “哈哈,到院里就放下你。”说完,铁雷飞奔。 半人高的篱笆院,王翁、贾妪焦灼而望,王大郎捏拐杖的手不时轮换。是铁雷提前跟他们说,阿葛身份跟以前不一样了,远游归家,得晚辈跪见二老,若二老迎出院会被人数落不孝。 铁雷人未进院,王荇声先扬:“大父母、阿父,我阿姊就在后头。” “大父母……阿父……”王葛奔跑进院,郑重行稽首礼,铁雷劝院外瞧热闹的亭民各忙各去。 一阵乱腾后,只有王家人进了主屋,王葛这才趴到大母膝上,祖孙俩哭个痛快、喜个痛快。 待久别团圆的情绪都能克制时,王葛再向二叔母周氏行礼。周氏圆脸,是天生的笑模样,早备好见面礼,她亲手绣的布囊,花样为展翅飞翔的大雁。 王葛双手接过,从众人都愉快就能看出周氏必是贤惠新妇。 贾妪一时间跟长孙女稀罕不够,又把王葛拉近,小声告知:“你二叔母有孕了。她本要给你裁衣的,我不让。” 王葛附耳回:“这布囊已经很好了,我往后任吏,得穿吏衣,还就缺个针脚密的新布囊。” 阿蓬大嗓门:“我都听到了,长姊夸二叔母哩。” 这时铁风叩门,是车队进亭了。 十辆大柴车载着满满的物,这是官署给王葛的体面,也是给王家的体面。 今日天已晚,猪羊暂拉到亭署的猪圈、羊圈。酱菜、腌肉太多了,有的不能久放,一车给护卫们,两车给亭署。果酒、枸杞酒有一车,王二郎分别解开一瓮,倒出些让阿父和大兄闻,真是好酒啊,香甜欲醉。 王葛从辽东带回来的箱笼只剩三个,颇沉,全抬进主屋,贾妪喜得见牙不见眼。 王蓬几个小的帮不上忙,就在王荇带领下点数,记录。 灶屋早烹了肉粥,王菽一会儿出来一趟,和篱笆外的一少年你瞅我、我瞅你的笑了好几个回合,王葛总算明白王禾为啥生气了,自家的白菜有被拱的迹象! 小少年渐觉察王匠师剜了自己好几眼,腼腆行礼,离开。 “谁呀?”王葛蹭大母一下,指院外,问。 “程亭长家的仲郎。” 王蓬跑过来,展开手掌:“长姊,你看这是啥?” 黄豆芽和绿豆芽! 程亭长会做事,早让亭灶烹了羊肉,让亭吏抬着食器来的,肉汤里也有豆芽。 家人都体谅王葛劳累,这顿晚食简单吃过,孩子们声音放小,不吵不闹腾。 月上树梢。 王葛终于能躺到自家屋里休息了。她左边是大母,大母旁边是王艾、王菽。她右边是虎头、王蓬。 “日子真快啊。”她拉着虎头的手,摸索着他手上的茧。 阿蓬八岁了,虎头七岁,阿艾六岁。二房的王禾十二,阿菽十岁。自己在外的辛苦,家人是没看到,但家里人就轻松么?除了阿菽、虎头、阿艾穿的衣料是新的,其余人的衣裳还和从前一样,洗褪了色、缝缝补补不舍得扔。 两年时间,大父的头发全白了,大母的背躬了,阿父的眼眶凹陷……一股酸楚冲上她鼻腔,不敢想,一想到阿父的双目,早白的鬓角,她就心疼!难受的心口疼! 一家人团聚的喜悦里,她岂能看不出每人心底不敢询问的忐忑,他们肯定想问她:阿葛,这次归家呆多久?还会如此长久的离家么? 章节目录 第363章 回贾舍村 贾妪:“快啥快?从你离家,大母觉得哪天都比从前的日子长。” 王荇趴起身解释:“阿姊是说,每天的时间不够用。比方我,要是每天能再长些,就能诵更多的文章。” 阿菽附和:“我能编更多的草鞋。” 贾妪:“嗯,我能调更多的浆糊,把你们的嘴都糊上。” 王菽、王荇都憋笑憋得发抖,王葛也捂嘴,怕吵醒王蓬和王艾。 笑劲过去后,贾妪说正事:“我想着你得回贾舍村给你阿母扫墓,何时去?好让你二叔提前跟阿竹说,收拾出屋子。” “不用二叔特意跑一趟。明天吃完午食,我阿父、我们弟妹几个就出发,阿竹勤快,空屋平时肯定都打扫着,不需提前收拾。这样的话,后天清早我们就能到田坡,天黑前归苇亭,不耽误虎头回清河庄。” 王荇喘气都不敢粗,生怕漏掉一个字。“阿姊送我回精舍?” “当然。若阿父不觉得累,就一家人出行,送你回精舍。” “呼……”好激动,王荇真想把二兄摇醒,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贾妪:“带你阿父去,真行啊?” “有牛车,不好走的地方让护卫背他,不费事。” “嗯……” “大母想问护卫的事吧?他们是郡署遣到县署,再由县署遣到苇亭服力役的,另个任务是保护我、保护咱一家人。从边郡回来的特殊匠师都如此,大母不必担心他们怎么吃、怎么住、干啥活,既是在苇亭服力役,当然全由程亭长管。” 王葛一向如此,能跟家人讲的事,不欺瞒、不含含糊糊,否则老人家表面上答应不操心了,实则担忧全积在心里,日复一日变成心疾。 贾妪上年纪,很快睡着。王葛轻拍王荇的背,一边想桓真的两封信。桓县令那边只写了买地,给阿弟的是劝学之言,证明桓真给她信时没弄岔,这是咋回事? 罢了,听桓县令的,先晋中匠师再说。 清晨。 王蓬、王荇懂事的跑去次主屋,一个叠被、倒尿盆,一个帮着阿父穿衣、梳头。 院里,王禾已经扫干净院,铺好筵席。 王葛给大母细细篦头,没想到阿艾会自己扎髻了,但昨天的三丫髻肯定不是小家伙自己扎的。 王翁“咳”一声,散发、背着手从次主屋出来。昨晚他和大郎、阿禾宿一个屋。 贾妪嘟囔:“啥都争。” 王葛被大父母的孩子气逗笑,说道:“只要大父母不嫌弃,孙女愿天天为你们梳头。” 右厢房门开,王二郎夫妻前后脚出来。 王葛:“二叔母也起这么早?” 周氏:“我想去猪圈那走走。” 王艾跳起来:“我也去。” 一大一小就这么牵手出门,王葛先惊讶看大母:“为啥去猪圈走?多臭啊。”再问二叔为何不同去? 贾妪笑了,替儿郎解释:“你二叔母嫌你二叔话多,一会不叫她靠近圈,一会紧催着她去别处走动。” “哦。二叔母以前在乡里鼓刀屠宰,没想到跟阿艾一样喜欢看猪啊。” 王二郎:“哈哈,她看猪是分块看的,跟阿艾可不一样。” 这话说的,把王翁、刚出屋门的王大郎全引笑了。 吃过早食,终于腾出大空,王葛打开带回来的三个箱箧。大件有羊毡,羊毛和麻线混织的窗帘、门帘,整张的羊皮;小件有兔皮、毡帽、手套、成团的羊毛线球、素皮带、革靴。无一样不是生活常用。 连王翁都看惊了,抢在妇之前问:“这得耗多少钱?” “所、所以一文没攒下、哎呀!大母轻打,哎呀二叔,二叔你跑那么快!阿菽快拦着大母,虎头……” 午后。 王家长房离开苇亭。随行的护卫是郡兵、勇夫,铁风、铁雷和诸乡勇全部留在亭里。王蓬、王荇、王艾全与郡兵共乘一骑,累了再乘车。王葛则一直陪阿父坐牛车,看到稍别致的风景便跟阿父描述。 颠簸间,一只蝴蝶落到辕处,又上下、左右绕着牛身翻飞。 “阿父,有只黄蝴蝶,翅膀张开有这么大。”她在阿父手掌上画,兴高采烈道:“它一直在给咱们引道,还在,还没飞走,你说它是不是从贾舍村飞来的呀。” “呵呵,你阿母原先进野山,就常有蝴蝶绕着她飞。一晃……多少年了。”阿吴、蝴蝶,他都忆不起色彩。 王葛语气更感伤:“这世上如阿母一样幸运的女子不多。” “为何这样说?” “相怜相念倍相亲,一生一代一双人。得多好的运气,才遇到阿父这么好的男子。反正我是这样认为的,一方多牵挂,另一方牵挂才会少。牵挂少的人,遗憾就少,不甘也少。” 随着牛车摇晃,王大郎陷入这几句劝解的思索中。 傍晚,队伍进入贾舍村。 王葛考虑王竹这时候可能还在归家路上,就想带阿父去寿石坡看一下,可是从坡底向上望,不见往昔拔野菜、拾羊粪的村童们。东坡、西坡各有一群羊,两个放羊人全是成年男子,从穿着上看像贾地主家的佃农。 其实佃农也看到王葛这些人了,但被兵骑气势吓住,均装作没看见。 郡兵伍长赵力见王葛不下牛车,询问:“匠师,还上山么?” 她摇头:“不上了,进村吧。” 几个小的都坐到牛车里了,王蓬奇怪道:“这山坡是不让村里人爬了么?” 王荇:“应该是。以前傍晚时候,坡上还热闹着呢。” 王艾倚在王葛怀里,后仰着头朝她看,神情在问:是这样么? 王葛:“你二兄、三兄说的对。寿石坡跟以前不一样了,咱们久不回村,看来呀,村里情况变了好多,兴许别的地方也有变化。你若好奇,见到你竹从兄时,你细问他。” 从寿石坡绕这么一圈,正好和刚归家的王竹在院门前遇上。王竹胆小,还以为阿父的案子又审出啥来了,这是来抓他了! 幸亏王荇连声唤他,王竹才回魂。 “竹从兄!你认不出了?是我长姊回来了,昨天才到苇亭。我们明早去坡田给阿母扫墓,今晚得在你这借住一宿。” “啊?葛从姊,真是葛从姊,我、我真、真不敢认了,我还以为……大伯也来了?快,进院,都进院。”王竹边卸下背筐边说,“几个屋都是干净的,我每天都扫,被褥也常晒。” 他进杂物屋搬席子:“我马上烧火,今天挺热,你们都渴了吧?”一回身,见王葛站在门口里边。 章节目录 第364章 祭母 “阿蓬想你了,在院里和从弟从妹说会话,其余的不用你忙。” 王竹老实点头。自刚才进院能看出护卫们全听葛从姊的话,那他也听就出不了错。 骑队出行早有预备,除了营帐、铺盖和陶灶,食器、谷粮、腌肉、木柴,连驱蚊虫的艾草均携带着。院里挤不开,勇夫们有说有笑,在院门外摆开几个灶烹食。 随着日暮,左邻右舍呼朋引伴,越来越多的村民扎堆观望王家,没人敢向兵士打听王家这是咋了,但看眼前情况,绝非来查王家、来抓王竹的。 难道是……王葛回来了?那也不能这么有本事,带兵出行吧? 隔壁张家全出动,尤其最好打听事的魏妪。不知道谁先起的头,议论起张菜的亲事,两年多请了六回媒,不是张菜嫌女方丑,就是女方嫌张菜懒,回回说亲不成反结仇,把村里其他儿郎的声名都连累了。 院里。 王葛让护卫把几个屋子都熏遍艾,然后搀阿父进次主屋。能看出王竹确实用心,屋中两个竹床位置不变,床帐很干净,被褥尽是后来置办的。 当初往苇亭迁的时候,知道新宅院窄,就没把竹床运过去。王大郎两边摸一摸,叹口气,坐正。“阿葛,王竹的事……呵,算了。其实论脾气,虎头随我,你随你阿母。” “那我可得跟阿父说实话,模样也是呢。” “哈哈。”王大郎最喜长女这点,从来不似旁人在他面前忌提眼疾。“你从小就有主意,还都是对的,我只嘱咐一句,在阿蓬面前别给王竹冷脸,阿蓬记住的事比阿艾多,别让你二弟难做。” “我明白,你放心。” “出去说会话吧,饭好了叫我,颠这一路颠饿了。” “那我让虎头进来陪你。” “行。”王大郎知道长女不放心自己,“正好,许久没听他诵书了。” 王葛坐到院中,王艾到她背后搂住她脖颈说:“我问竹从兄了,寿石坡不让村里人上了。” “真是这样啊。” “嗯。半个月前开始的。” “阿艾真厉害,才发生半月,你就能打听出来。” “嘻。”王艾高兴坏了,负着手绕院走,瞅瞅房、瞅瞅墙,姿态跟王翁一样一样的。 王葛看向王竹,问:“两户佃农干活还勤快吗?我不大回来,有难事别自己扛,都是一家人,该说得说。” “没难事。佃户很勤快。这段时间收胡麻,又快收麦了,我才没去苇亭看大父母。” 王葛点下头,唤二弟:“阿蓬,来。” 原来王蓬一直在院门口左踮脚、右踮脚的往外瞅,听到叫他,立即跑回来:“长姊,刚才外头打架了,护卫阿叔走过去,还没说话哩就不打了。” 王竹:“是魏姥和……贾妇的长嫂,上月便打过一回。” 王葛记得,魏妪是张菜的祖母,不用问为何打架,定是有村邻猜出她衣锦还乡了,然后魏妪讽刺弃妇贾氏,贾妇的长嫂挖苦好吃懒做的张菜。“往后少跟这两户来往。有人打听我的事,你只用一句推脱……王匠师不让说。” “嗯。王匠师不让说。” 天黑了,兵士撑起布帐,村邻终于散去。 贾舍村有的人家日渐败落,有的人家开始兴旺,但表面上,仍跟往常的夜晚一样平静。 这个季节,朝阳乍出地平线,瑰色就铺满田野、山丘。 吴氏的墓在王家最早开垦的地里,佃农被嘱咐过,时常打扫,两颗柳树皆成荫,地面只有才冒头的野草,碑也颇干净。 王大郎原以为久不来,会悲痛难抑,但很奇怪,当手放到碑上,摸索着“亡妻吴氏”四个字时,整个人瞬间通透了。阿葛说得对,阿吴离世早,其实是牵挂少的那个,他是牵挂多的。所以她少遭罪,不知思念苦楚,不知孤零一人残喘是何滋味,不必心疼他双目再没法看见。 王葛跟亡母讲述自己在平州的所见所闻,自己快成为中匠师了,离大匠师也不远。还有,自己一定会照顾好家,孝顺长辈,照顾弟妹。 王蓬则说自己种下的麦苗快丰收了,让亡母保佑收麦的时候别下雨。 王荇诵一段《孝经》,言自己知道修学机会不易,会更努力奋进,帮着兄姊们挑起家中重担。 王艾说自己会穿衣、梳发、喂鸡鸭鹅、拾粪,求亡母保佑长姊能听见这句保佑……带回来的两头猪能不能只宰一头? 这孩子! 王葛板着脸把王艾抱到行礼的位置:“这点愿望不用求了,我答应。” 祭拜尾声。孩子们跪成一排,向亡母行振动之礼。 王葛、王艾左手在上,右手在下,上下相击,顿首。 王蓬、王荇右手在外,左手在内,前后相击,顿首。 坟旁,微风吹动柳梢,或许这是吴氏魂魄不忍,想为儿女们拭泪。 阳光晒着下山的道,车轱辘吱吱呀呀,三个小的慢慢不抽噎了,王荇又上了马背,王蓬犯困,枕到阿父腿上睡着。 王葛则揽着王艾,询问要紧事:“今年是苇亭开荒第四年,耕田怎么分,程亭长说过么?”九月得交粮租了,苇亭开垦出的农田有限,丁男每人五十亩、丁女每人二十亩的课田数是不可能够的,何况次丁男也得缴。 王大郎:“亭长的意思是,先把第一拨亭民的课田亩数分出来,后至的亭户不到缴租期限,可缓。不过听你大父说,许多亭民对此法颇多怨言,怕到了明年、后年轮到他们交粮租时,课田数不够怎么办?到时谁帮他们凑数?” “有攀咱家的吧?” 岂能没有啊!王大郎叹声气。 王葛早算好了:“大父超过六十一了,算次丁男,咱家的课田数需一百一十五亩,按官家给匠师的减免,九月案比前,咱家总共缴三百二十升粮,每升粮五个钱,合计一贯余六百个钱。” “你意思是……买新粮交租?” “是。初建苇亭时,建房、凿井、给亭民提供吃穿用度,一切消耗尽是桓郎君自己拿钱,所以他照顾咱家,亭民觉得不公没办法。换程亭长后,苇亭跟别的亭一样了,咱家这么多人,只有二叔、二叔母和阿蓬种地,旁人不服正常。且二叔母有孕,再少一份劳力。” 王艾急了:“可、可是大父母喂猪扫马圈,禾从兄巡夜打更,菽从姊每天都编草鞋,不都是为亭里忙吗?”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365章 苇亭分地 王葛微笑教幼妹:“当然是呀。不过阿姊问你,这些活全算上,你时常帮大父母清扫猪圈也算上,你觉着亭里能先给咱家分地么?分够咱家的再分别人家的?” 小女娘泄气一叹:“不能。” “为何?” “因为别人家也很辛苦。把咱家的地分够了,轮到别人家就更少了。” “对。其实不只大父母、你从兄姊,有的亭邻擅长修屋,有的亭邻擅长伐薪,这些活难道不累不苦么?所以平均分地,开荒田出力多的亭户认为不公平;按谁家开荒田时出力多,就多给其分地,常做杂活的人家觉得不公平;先凑齐第一拨亭户的课田,其余亭户当然也认为不公平。” 此时王艾已经不生气了,还替程亭长操心道:“亭长真难。” “所以刚才我跟阿父商量,今年不必分给咱家田,咱家用钱买新粮缴租。那样的话,不管哪家亭民有怨言,跟咱家无关,跟长姊无关。你要知道,长姊即将为吏,再往后还想被官长举荐、升迁,就不能被人借今年分地的事情坏了名声。” “啊!”王艾激动道:“我明白了。咱家跟亭长说今年不要地了,赶第二拨分地,除了阿姊讲的好处,还有……待明年时,就算先给咱家分足课田,别人都说不出啥了。对吗?” 这回轮到王葛惊讶了:“阿艾怎么这么聪明!” 王大郎开怀道:“你原先如何教虎头的,虎头就如何教阿蓬、阿艾,除了教兄妹认字,还把在清河庄遇到的难事讲出来,让阿蓬、阿艾去想,换成他们遇到那些困难时要如何解决?” 王葛前望,载着王荇的那骑时而朝前奔跑一段路、再折回,她知道阿弟非贪玩,是前日归家时长途奔行,她下马无事,他却得铁雷背负。阿荇为这件事羞愧,激发练习骑技的决心。 难得回村,王葛让车队从岔道转向野山河,在河边吃完午食再回苇亭。 下来牛车,王大郎被长女扶稳,感受脚底一颗颗圆润的卵石,近距离听河水流淌,听幺女围绕他欢声笑语,听俩儿郎比赛打水漂,慢慢的,脑海中想像这一幕的画面似有了些色彩,不再是灰、是黑。 有护卫照看三个小的,王葛放心跟阿父说话。“以前这个时候来江边,村东贾家的好些佃娘在附近洗衣、晾衣,有说有笑的很热闹。现在洗衣的人少了,衣裳量多,再想想寿石坡不让村里人上去,我推算贾家几房相斗有结果了。” “有现在比着,更觉贾太公仁善。” “阿姊。”王荇过来,玩累了,喘气有些急,“你看那个人,是不是张菜?” 王葛顺阿弟示意的方向看,是张菜。他旁边没别人,蹲在石滩上,背靠草丛,正快速往筐里放卵石。 姊弟俩心有灵犀对视一眼,猜出张菜看到自家人了,因惧怕这么多护卫不敢过来,装成拣石头的样子。 村里风言风语张菜心悦她,可是怯懦到好容易重逢了,连问候一句都不敢上前,算心悦么? 王荇:“阿姊,我们也当没看到他吧。” “嗯。” “快看,我逮到一条小鱼!”王蓬捧着双手急跑,王葛喊他“慢点”,王蓬脚下还是踩滑,好在勇夫时刻跟紧,没等栽地就捞起。 “谢阿叔。嘻,”王蓬献宝似的把小鱼放到王大郎手心里:“阿父,你摸摸,小鱼肯定是被水冲到石缝里的,我若没看见,它就回不去野山河了。” 王艾也跑过来:“有船。” 王荇眼力超常:“是鱼伯家的船。看后面,还有两个竹筏哩,每个筏上有两只鸬鹚。” 王葛知道有渔民驯鸬鹚捕鱼,但在贾舍村还真是头一回见,看来鱼伯家的日子越来越好了。 鸬鹚展翅,王蓬、王艾兴奋尖叫,一边一个摇晃着王荇问:“捕到鱼了么?捕到没有?” 浮光随日度,漾影逐波深。 时间一晃而过,王葛归家已经十五天了。每天上午她跟着大父母去猪圈、马厩清扫,下午向二叔母学纺线裁衣,傍晚陪伴阿父、幼妹在亭里走动散心。 “要分地了。”太阳落山时,王禾进院告诉家人这个消息:“程亭长说,明早在亭署前的木亭敲鼓宣布。” 王翁嘱咐:“虽跟咱家无关,二郎,你明早也去听。”自家今年不要地,且自行买粮交租已经跟程亭长说准了。 果然如王葛先前分析,亭里按户均分课田,先紧着第一拨的二十余户人家。剩下的农田不分,仍归亭署。亭田的粮食产出,三成归亭署,剩下的七成,分到课田的亭户只能领三,其余亭户领四。 还有一个消息更令亭民担忧,今年九月案比以后,官署不再给苇亭谷粮。 也就是说,往后能开多少荒,吃多少饭。 最后亭吏说:“此分田法是县署拟定,谁家不满,自行去县里找。” 一牵驴的娘子姓罗,高声道:“我非攀别人,王匠师家耕出的地,有三十亩么?” 王蓬跟着二叔来的,气道:“没我长姊造的曲辕犁,你家能耕出几亩地?” “我家用的曲辕犁是官署给的!要是你王家造的,我还不稀罕用呢。” 亭吏挥槌:“哎哎,不必吵。王匠师家今年不要地,王家自己购粮缴租。” 王蓬与罗娘子互剜眼刀。 亭吏离开了,亭民却在亭子外头越围越多。 王二叔侄没呆下去的必要了,一边离开,王蓬一边生气。“那罗娘子好烦人,幸亏二叔不喜她,要是换她当我二唔唔……” “别乱说啊。”王二郎剪刀手,把侄儿的嘴皮子一夹,幸亏旁边没人。“回去不许提这事,你二叔母有孕,误会了咋办?” 罗娘子心悦王二郎在苇亭不是秘密,前些年的时候,罗娘子隔三差五给王家送萝卜,王家推脱不了,就回些鸡蛋、腌菜。那时候王二郎走道都揪着心,生怕碰上罗娘子。 总这样不是办法,有次贾妪亲自还吃食时,跟罗家长辈说清楚,王二有心悦的人了,为了两家好,不要再送萝卜。谁寻思次日罗娘子就把王二堵在道上,不管周围有亭民过路,逼问王二郎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怎么想?王二郎当时拖着锄头往家跑,可把那些瞧热闹的亭民笑够呛。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366章 夜半谈心 已往之事不提。 午时骄阳如火,王葛推着独轮车往家走,大父母在她侧后方。 随天气炎热,畜圈的蝇虫成群结队,又不能一直熏艾,忙活一上午了,疲惫的祖孙三人都不大说话,但心里欢喜得很。 无米粮之忧的日子就是好,踏实! 至于日常的护卫数量,王葛跟程亭长商量好了,只要她人在亭里,每天除了郡兵伍长赵力,再轮换出两人随行即可,其余人或开垦土地,或充当亭卒。 迎面而来一户人家,姓田,相互招呼后,田翁问:“亭吏说你家今年不要地,真不要啊?” 王翁板正面孔:“这种事哪敢说假?” 田家人就这么停在道上,看着王家人走到前头拐弯的地方。田小郎不解,问:“王匠师刚归家的时候好威风,怎么现在自己推车,兵士不帮她呀?” 他阿父:“谁知道呢。不过有人说,这拨兵士本就是县里派来给苇亭开荒的,凑巧和王匠师归家赶到了一起,要不那些猪、羊咋直接就拉到亭署的畜圈里了?” 田翁催促:“行啦,别看了。先想想明日抽签立契的事!” 再说王家三人,都快到家了又遇一邻,是个鳏夫,姓殷。“王翁,亭吏说你家拿钱买粮缴租,真的啊?” 王翁:“亭吏都说了,还能是假的?” “那得多少钱哪!你家为咱苇亭着想,亭署不得帮你家出点?” 王葛笑了,回此人:“你现在去跟亭长说不要地,用钱买粮抵缴,不就知道亭署帮不帮你家出钱了?” 殷郎君惶恐摆手:“王匠师说笑,我胆小,见到亭长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无妨,我帮你说。” “不了不了不了……” 重新推车前行,贾妪才反应过来:“他是不是拿话坑咱?” 王翁:“哼。原先真没看出他有心眼,他说害怕亭长,咋不怕赵伍长啊?” 赵力目光询问王葛:要我查刚才那人么? 王葛向他轻摇下头。把车竖到院门旁,王菽也回来了,一起进院,王艾懂事的早舀好水,都洗掉一脸汗,周氏喊饭好了。 正好,王二郎、王蓬归家,叔侄俩真是不嫌热,一路快走加小跑,背后全汗透了。 一家人边吃边说,得知亭署分地法以后,老两口同时叹气,对殷郎君没那么厌恶了。自家才从苦日子过来,能不知吃了上顿愁下顿的苦涩么?能忘记每顿都吃不饱,肚里难受的煎熬感么? 往后县署不给苇亭粮食了,亭民更得节衣缩食,更得拼命开荒,更得指望上天风调雨顺!这种情况下,能活着就不易了,还想让泡在艰辛里的人、惶恐中的人,时不时抬头看看,看看富裕者施了什么善举? 阶层,就在今日,逐步将王家跟其余亭民分开界限。 王禾晚上又带回来个好消息。苇亭一年年扩建,亭卒不足,县里给苇亭增十个亭卒名额,王禾在名录内,吏职为“亭子”,虽然每月只有一斛五斗的俸粮,但毕竟是正规亭卒了。 这可是大喜事!王葛立即嘱咐赵伍长,明早宰一头猪。 贾妪扇蒲扇的动作加快,王葛知道大母心疼,说道:“咱家没地方养,早宰杀完,免得旁人说咱家占亭署的利养自家畜。” 王艾撅嘴:“那另头猪也得杀掉了?” “来。”把幺妹唤到身边,王葛说:“当然可以继续养着,但得贱价卖给亭署,这样的话,它可以活到过年。你选吧,是尽快吃掉还是给亭署?” 啪啦啪啦啪啦……贾妪的蒲扇快要扇出火星子了。 王艾瞧到了,“噗”声捂嘴笑:“大母说。我听大母的。” 这还差不多。贾妪做主:“一头自家吃,多出来的肉腌起来。另头、剩下的羊全贱卖给亭署。” “哦,有肉吃喽。”王蓬早迫不及待,欢快声刚落,不知哪家响起哭声。 夜深了。 王葛翻个身,小声问:“大母还在想分地的事?” “不是,我在想家里的钱。前年你二叔续弦,纳征下聘礼,给周家……” “大母,我不爱听这些。” “家里的钱都是你挣来的,哪能不跟你说呢?” “那当年我阿母和我的命,全是我二叔救的呢。前年我不在家,我若在家,聘礼更多。” “耙子手。”祖孙俩都笑了,贾妪道:“其实大母睡不着,是想跟你商量攒嫁妆的事。往后你还会挣钱,那么这钱就得有个说法,就跟亭里分地的道理一样。” 王葛握住大母的手,安静聆听。 “你有本事,就得对三个弟妹有担待,还得公平。阿蓬、虎头、阿艾,你给他们各留一成,给你阿父留一成,剩下的六成做你嫁妆,如何?” “这世道,女娘想跟儿郎论公平,太难了。给阿艾留两成,这两成不动,一直攒到她出嫁。大母莫急,听我说其中道理,你若觉得不对,我再听你的。阿艾过继到长房,就是我亲妹,将来她的夫家能不拿她跟我比么?在嫁妆上,她夫家只会将阿艾跟我比较,不会跟阿菽去比较。这点对阿艾来说,岂不是受我牵累?” 贾妪哑然,是这个道理。 “再给阿菽留一成。” “啧,阿菽有你二叔管。” “我二叔救我阿母时,可没分该谁管?没去想他能不能逃脱虎口。该是我报恩的时候了。阿禾是儿郎,有闯的心,也闯出来了,阿菽不一样,她性格软,没嫁妆撑腰,到了夫家受气怎么办?她若过不好,我二叔就过不好。再说了,我不信你和大父瞧不出来,程亭长家是不是相中菽妹了?” “就你眼尖。其实私下已经提了,等你及笄后,程亭长家就请媒。” “所以啊,咱不能让阿菽在嫁妆这件事上没底气。” 贾妪心疼长孙女,抹眼泪,又欣慰得很。 “再就是给你和大父留一成。” “你就是讲出天大的道理,这一成我们也不要。” 王葛撒娇口吻道:“比天大。官家宣扬孝道,大母想让旁人诋毁孙女不孝敬你们么?再说了,我、阿菽、阿艾的钱都不动、全攒着,我们仨那么能吃,你真不心疼?” “这孩子!快睡吧。” 章节目录 第367章 中匠师王葛 兴许是睡前谈二叔这房谈多了,王葛梦到一只花斑大虎把二叔顶翻,然后二叔一动不动,梦境里她挪不了步、叫不出声,崩溃无助时,两道光从天而降,同钻进二叔头中。 梦里二叔醒没醒她不知道,因为她醒了。 卯正。 分到课田的亭民有二十七户,今日都得抽签立田契。 近处的田地全部归属亭田。 所谓抽签,抽的是极远处的荒地,按方位划分出来二十七片,亭民需按签上标注的方位,跟随亭吏去数荒地亩数,再从开垦出的耕田外围往内数,数够自家的课田亩数,合计便是一户人家丁男、丁女、次丁男占田的最高额。 然后立契。 大晋的田契不写耕种年限,比方王葛家在坡田开垦出来的地,现在都归王竹了,并不会因三房只有王三一个丁男,收回超出五十亩占田最高限额的其余耕地。 言归正传。 荒地的远跟远又有区别,为免争端,抽签的方法为:每户择一人出来,从布袋里掏一泥丸,捏碎泥丸,里面木块上刻着的字就是荒地范围,如东近、东远、东次远、东最远。 争先的不一定运气好,推让的也不是谦逊。亭吏不催促,反正今天立不了契,等于放弃分地。 接近辰初的时候,王葛一家路过,看到亭子被人围的里三层、外三层。因为得逮猪,赵伍长把郡兵都叫上了,郡兵和王葛全家均精神抖擞,真是一条窄道,两种人生。 王艾跟在王葛旁,仰起小脸,细声细气道:“我看到有人哭了。” 王葛知道幺妹在想什么,小孩子嘛,心灵纯净,觉得亭民一个个愁眉苦脸的,自家却要宰猪烹肉,心里会产生一种犯错的愧疚感。于是她问:“那你知道长姊为了挣今日之功,在苦寒的平州哭过多少回么?” 小女娘愣了,连带脚步都滞缓,紧接着埋头跟上。王葛偷瞄阿妹,示意家人别管,让阿艾自己思考其中道理。 王葛说服家人今年不要地,购粮抵租,是因为近期郡署会考察她的品德才能,这半年是她晋中匠师、大匠师的重要时候!但不能因为不要亭田等做法,给几个孩子产生错误引导,只看重旁人的苦,轻视她的付出与艰辛。 到畜场了,一进院,挨着东墙的是马棚,因马匹增多,新的更大的马厩在建了,位置就在骑射场。从明天开始,王葛得去练射箭,隔行如隔山,她吐口气,暂不想。 王艾误会了,伸出软软的小手指往王葛蜷起的掌心里勾动:“长姊别生气,我错了,我怎能不心疼你,反而心疼外人呢?”说到最后,她嘴巴瘪起。 王葛算发现了,论模样,阿蓬、虎头、阿艾其实都随大母,尤其哭起来,下嘴唇能兜出上嘴皮子一寸。“长姊交给你个任务,看好二叔母,一会儿逮猪的时候别让二叔母靠近,长姊就不生你气了。” “嗯!我一定做好。我现在就看好二叔母,长姊放心。” 孩童的情绪来去都快。 郡兵们跳下猪圈,追猪、猪边窜边叫时,王艾已经乐得合不拢嘴。王蓬忙坏了,一会儿跳脚大叫,一会儿跟阿父说逮猪情况。 王翁老两口在灶屋烧足开水。 辰正,烫毛的气味飘满了畜场,王葛最讨厌闻这个味,觉得比猪粪还臭。 接下来的两天,她半天练射箭,半天和家人一起制腌肉。程家小郎被王菽叫来帮忙,回去的时候让程小郎捎走一瓮肉,转天小郎就带来一篮蛋、一瓮果酒回礼。 六月二十八,县署的循行小史来了。一为巡视亭田丰收、分配情况,劝农继续开荒;二是给王葛送中匠师的文书。此文书郡、县均存,这份由她自己保管。 现在起,她,是中匠师王葛。 七月初十前,她得去县署签吏契,吏职为匠肆主事,至于哪家匠肆,小史不知,看来桓县令别有安排。 未时,王竹驱牛车载了一车新粮来,过磨麦场的路口时,被罗娘子看到。她牵住驴,阴阳怪气道:“是竹小郎啊。你大父母有那么些钱,都能买粮缴租了,还管你要粮?咋,他们没跟你说么?哼。” 王竹被太阳晒得微眯眼,回道:“我家跟罗娘子家不一样。我家不论长辈富或贫,晚辈都得孝敬。”拉你的磨去吧,幸好二伯没相中你。 王葛正要去骑射场,见王竹来了,立即让护卫卸粮。知道王竹午食肯定没吃,她赶忙热麦饼,舀卤肉。 “从姊,饼不用热。” “你快坐着去吧,跟你大伯、阿艾说会话。” “我路上遇到罗娘子了,从姊知道罗娘子么?”王竹声音减轻,怕二伯母听见。 王葛看眼二叔母,周氏正坐在墙根的阴凉地里做针线活。她“嗯”一声:“是不是跟你说大父母买粮抵租的事了?” “是。我……”王竹把自己怎么讽刺回去的话讲了。 “回的对。有些人自己不要脸,就不用给她脸。” “其实今年坡田收成好……” “尝尝咸淡。”王葛往王竹嘴里塞块卤肉,“好吃吧?明天回去的时候捎两瓮,不是心疼、不舍得你多带,天热,拿多了放不住。” 太好吃了!王竹嘴里的没咽下去,就盯住碗。 王葛把碗塞他手里,塞好瓮。“我知道你想说,坡田的收成凑一凑,说不定够我们这边缴租。但是分家了就是分家,不然将来二房立出去后,拿不出多余的粮贴补大父母,二房怎么想?” 王竹咀嚼的动作停住,是啊,是这道理! “分了家,你过好自己的日子,闲时来苇亭探望大父母,让他们少牵挂,这就是最好的孝敬。不过嘛,你的想法该提就提,大父母虽然拒绝,知你孝顺,心里会很开心的。” 王竹眼泛酸,这番话后,知道葛从姊真正原谅他了,当他是自家人了。“嗯!那我现在就找大父母去,和大父母提。” “先吃完呀……” 他回头笑,跑出院子。 周氏朝王葛招手:“阿葛,来。” “二叔母。” “试试头巾。” “这是……给我的?” “对呀,我知你不喜太艳丽,但是花一样年纪,还是得稍微有些红艳相衬。我用栗色线在这一角正反都绣了鲤,到时被风吹起更是好看。” 王艾跑过来:“我给长姊系。” “好的。”她感受幼妹小手在发后的轻拂,面对着侧头打量、教阿艾怎么系头巾才最好看的叔母,而后视线下移,周氏的腹隆起明显。 得预备着找产婆了,真正懂医的产婆。 章节目录 第368章 训诂,说文,立言 偷得浮生一月闲,半围篱笆别声远。 七月初九一早,王葛没让家人远送,与十五名护卫轻装策马出发,转过弯道她回首,家人仍在院前,都知道她会凝望这一眼。 下午至县署,仍旧是门下史将她迎进县令廨舍。 难怪前些天小史不知她将至哪所匠肆为主吏。桓县令直言:“城内只一所官署木肆,城郊两所。按匠师令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368章 训诂,说文,立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68章 训诂,说文,立言 偷得浮生一月闲,半围篱笆别声远。 七月初九一早,王葛没让家人远送,与十五名护卫轻装策马出发,转过弯道她回首,家人仍在院前,都知道她会凝望这一眼。 下午至县署,仍旧是门下史将她迎进县令廨舍。 难怪前些天小史不知她将至哪所匠肆为主吏。桓县令直言:“城内只一所官署木肆,城郊两所。按匠师令,县级别的木匠肆,每所只能有一名主吏,如今皆满。以往的解决办法是荐你去大族木匠肆,等待合适位置腾出。” 王葛心里一动,那就是这方法不适合她,正好,她的盘算更有实现可能。 门下史解释:“县令虑及你不同于别的匠师,顺利的话,年前能晋为大匠师。去年扬州改了政令,大匠师不能进任何私营匠肆,要么在郡级别的匠肆任主吏,要么在郡、县任职吏、散吏,或特殊营造匠肆任主吏,或任常主考官。” 严格讲,大匠师才真正进入官场。按照匠师令,大匠师的吏职举荐不采用“九品官人法”,而是汉代盛行的“辟除”制,因此诸州郡对于匠师人才的选任不尽相同。 王葛:“我明白了。”如果荐她去私营匠肆,可能刚立足就得离开了。“在襄平县时,我询问过辽东郡晋大匠师的条件,最重要的除了三次州首名、更高等级的匠师举荐外,最好再达成至少一种利民、或利兵的器具改良。不知本郡……” 桓县令:“此项条件为额外项,各州郡通用。因为大匠师跟中匠师不同,需定等级,高等为州级,良等为郡级,寻常的为县级。区别的是,富庶州郡的县级大匠师不能晋宗匠师。不过你不必担忧,一是东夷府的文书中对你大加赞赏,加上宗匠师的举荐,不出意外,应定为州级。” 王葛略作腼腆状:“据我所知,州级之上,还有至高级。” 至高级有另个称呼:准宗师! 门下史欣喜,立即问:“王匠师志向远大,莫非又有改良想法?” 王葛先看眼桓县令,再点头:“是。半月前我和家人去野山河,见木船、竹筏顺水而行,几乎不用撑篙推桨。回家后我想,夜晚船、筏闲置,能不能也将其利用起来……” 接下来,不必对方问,她阐述打造筏碓、筏砻的构想。 早在襄平改良水碓时,王葛就有类似构想,但那场郡比的考核时间太短了,她修修改改,制出了蒙冲小舰,“船碓”的理念反而没被采用。后来王葛琢磨原因,应当是舰体作为战船来说不大,但当成船碓就得在水下打桩,固定船身。此法若被推广,很容易被谍贼势力利用,在重要河道里设桩,阻断辎船运输。 但野山江水域无妨。一是没见有辎船往来,二是河面宽,即使挨着石滩的近岸处,水流也颇疾,三是鱼伯一家的生活既然能越过越好,为何不鼓励临江而居的百姓进山砍竹制筏,白天捕鱼,夜晚利用水力舂米、或驱动砻磨。 就这样,王葛从未时说到酉时,确定下先制两个筏碓、两个筏砻,在南山江试。一旦可行,立即在野山江建第四所官署木肆,王葛为主吏。 住宿地也安排好,这段时间王葛、二十名护卫均在吏舍居住。 公事说完,她请求一桩私事:“我已是中匠师了,想去拜见授业夫子,见一见昔日同门,但我不知南山馆墅许不许我进?且江岸建了许多匠肆,以前的渡口应该不在了。” 门下史笑了。 王葛惊喜望向县令,难道桓县令猜出她要去南山,帮她安排好了? 果然!桓县令说道:“后日一早,我带你去新的渡口,需要准备些什么,稍后佐史告诉你。” 她笑眼弯弯,赶紧说:“不必麻烦佐史。给两位夫子、诸同门的礼我都备好了。” “给夫子备的何礼?我看一下。” 王葛随身携带着,取出,是两个鬼工木球。乍看不起眼,一个雕刻“训诂”二字,另个雕刻“说文”二字,字体之外均是镂空的祥云与飞鹤。桓县令拿起“训诂”,王葛主动将另个木球递给门下史。 两人透过镂空发现木球内部有一小圆球和一四角星体,小圆球与星状木咬合,它们中间有视线可见的缝隙,随外球晃动,始终咬合着一起移动。 “这……”门下史面现惊色,再重新看外球,无任何榫卯拼接的痕迹,说明什么?说明外、内三块木料是整木雕刻!“这,这得费多少工夫?” 王葛:“弟子事师,敬同于父,费再多工夫都是应当的。” 桓县令:“没猜错的话,此雕琢寓意的是日、月、星?” “是。” “好。”他探手,把门下史手中的“说文”拿过去,透过镂空细看里面,又看回“训诂”。 好尴尬。王葛都伸出手准备拿回了,拿了个寂寞。不是,桓家人都这样吗?“我现在雕鬼工木球的技艺更精进了,年前必能雕刻更好的给县令!” “鬼工木球,鬼工……取自梓庆削木为鐻?” “啊?”这句她听不明白,削木为锯? 桓县令:“我的鬼工木球上便刻……立言二字。” “是,我记住了。”立言,她确实知道,出自《左传》,立德、立功、立言,为三不朽。 门下史带王葛一行人去吏舍,边走边说,她才明白后天南山馆墅、清河庄的大学学童要在楼船上进行一场学术交流。南山馆墅的大学有不少女弟子,也就是说,这次郊游算是一场大型相亲。 难怪让她提前做准备,沐浴更衣、好好打扮的意思呗。 很快,门下史匆匆回廨舍,给桓县令回报:“都跟王匠师讲明了,到底是去过边郡、有见识的女娘,我一提,她就明白了,没有拒绝。” “那便好。”该大方从容时当从容,两所学馆不尽是豪族子弟,希望借此机会,王葛能遇到良缘。 更大的惊喜在吏舍等着王葛。 她把阿薪等匠徒带到会稽郡时,原以为此生没机会再见了,没想到曾朝夕相处的四个匠娘在院里等着她,一个个也不知道去阴凉地等,晒得汗流浃背。 砻(long):一种谷物脱壳的农具,用竹、木、泥制成。 鐻(ju):古代一种乐器。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369章 同门重逢 阿芦抹着眼泪说:“王匠师,郡官长把我们的契书交给踱衣县了。此县官长说,往后你去哪里任主吏,我四人便跟随你去哪里。” 四人中,阿芦与阿薪十岁,前者活泼、表述事情最利落,阿薪最勤快,很多时候不用王葛吩咐就能看到活,把活干好,缺点是嘴笨。阿楚和阿蒌八岁,跟阿薪相反,啥活都得先嘱咐才会干,好在都很听话。 原先还有个阿芒,是王葛最看好的,她真动过收对方为徒的心思,但年初遭遇谍贼时,阿芒为护着她被一箭穿背,没救过来。 不敢回想。 “好,跟着我,以后都跟着我。” 有小女娘在身边,不论传话、办事都方便许多。阿芦带着阿蒌去领晚食,院中木料、竹料、草秆都给王葛预备了,连麻绳也有一捆,她没休息,开始制筏碓、筏砻模器。 王葛作为中匠师,打造器具不能再和以前一样,粗略画几张图便不管了。从现在起,画图、制模、实物的打造与监管都得抓起来,这是主管匠吏必须担的责任!再者,学会抓了,才能学放手。 月上墙头,她才觉出饿,慢慢嚼着麦饼,全当休息,然后在院中踱步,一步一尺距。 基本功,她一天也没放下过。 次日上午,她先把筏碓的模器制出,置于大陶盆中,将一侧盆底垫高,盆面稍微倾斜后,筏翘起的前端抵住盆壁。 赵伍长将门下史请来后,王葛让阿薪、阿芦一起舀水冲击筏两侧的木轮,轮转轴转,筏上的四个小型木碓被轴上四个短板拨动,开始运作。这证明在筏上置碓、置砻,用水力驱动的想法是可行的,因为单砻磨绝对不会重于双碓或四碓。 下午,王葛洒身濯发,试穿县令遣属吏送来的新衣新履。 七月十一。 她随桓县令到渡口。 巳初,船至。除了郡兵伍长赵力必须跟随王葛,其余护卫、包括县兵都得留在岸上。 清河庄的学子在昨日汇于南山,于下个渡口一起登船,因此现在船上只有楼船部曲。 此楼船三层,谢氏所有,王葛跟着桓县令一层层观看。每层舱外都用彩帛装饰,舱门与几处窗口悬挂贝壳、珍珠相穿的珠帘,随着船开动,琳琅闪烁、脆碰相击,当真声声悦耳。再看筵席崭新,案桌、食器全具备,皆是漆面绘彩。出舱,外廊层层宽阔,舱壁与栏杆雕琢着骑士狩猎的花纹。 船绕山而行,王葛仰望高峦,处处薄雾青翠,山花璀璨,一时间有种人在画中的不真实感。 桓式则一手把着栏杆,望江水被船分流,归于平缓。短暂的出神后,他说道:“昨日桓真来信了,他已平安回到洛阳。” “太好了。在边郡那段时间,我等最大的期盼就是‘平安’二字。” “莫老气横秋。王葛,你的人生好比此船,刚启程,谈感悟尚早。好了,你既无紧张局促,那我便不管你了。” 没多久,船行减速。 王葛往下走,一边往岸边看。船停稳,这个渡口她熟悉,通往山间栈道。等候在此的学子可真不少,有着青衿服的,也有着便服的。此次郊游当然不全是冲着相亲来的,也供志合者论经择友。 当先登船的是两所学庄的夫子,因此夫子间出现两个小学童极其惹人注目。 王葛喜出望外! 是谢据和卞恣!走在他们前面的,正是郭夫子与左夫子。 蹬蹬蹬蹬蹬……她快步下到最底。“浮云一别,江岳三年。学生王葛拜见恩师。谢同门,卞同门,别来无恙。” “哈哈,”左夫子畅快而笑,“王葛,正是知你来,我才答应带上这两个难缠的弟子。这里吵,走,寻个清静地,你跟我们好好讲讲边郡经历。” “是。” “王同门,诸同门让我代他们问你安好。”卞恣与王葛并行,小女娘长高,较从前瘦了。卞恣非司马南弟那种明媚的长相,但眉眼散发英气,有种别样的清丽,与众不同。 王葛笑眼弯弯:“那一事不劳二主,待江游结束后,再请卞同门把我备给诸同门的礼带回馆墅。”说完,她回头看眼谢据,故意小声但能让他听到,“阿恣真好,和我没生分,不像有的同门啊,才两三年没见,连个笑模样都没有。” “我没和你生分。”谢据装着看江水,重逢之喜与先前的失落似水流一样搅来搅去:我怎会和你生分,只是听说你上月就回来了,便一直等你书信,却没等来。 此时大部分学子已登船。 卞恣抿嘴笑,主动拉住王葛的手。“这木梯好窄。” 王葛知其意,感其意。 有一少年注意到王葛,忍不住问:“那名女弟子是清河庄的么?刚才在岸上没看到她呢。” “她是木匠师王葛,三年前在你们南山馆墅修学过一段时间。” “你是?” “我是清河庄弟子,孟通。” “南山弟子,纪远之。” 这时王葛几人跟着两位夫子到了三层,此层舱开窗最多,江风习习吹人襟,正是细述重逢的好地方。 众人坐下来时才察觉不对劲,后方的兵士一直跟着,原来不是凑巧。 王葛向赵伍长示意,对方挨着舱壁坐下。她略作解释:“我在平州遇到过几次刺杀,回本郡后,为防万一,官长给我配了护卫。” 郭夫子:“哦。我之前也去过平州,那里异族百姓多,的确乱。” 这时又上来三人,当中便有桓县令,另两人都是年纪长的夫子。王葛、卞恣、谢据起身行礼,夫子间和县令仅简单而礼。 桓县令三人择另个窗下的位置坐。 王葛转回目光,继续刚才的话题:“别的也还好,就是冬季漫长,三月仍下大雪。” 左夫子:“上月底,桓县令来过一次南山大学。他左边的是陆夫子,曾在太学担任过《春秋》博士,桓县令拜访之余,把你归乡、晋中匠师的事跟我们说了。短期内不会离开了吧?” “两年内应都在县里。”她余光见谢据始终闷闷不乐,愧意道:“弟子本该一归乡便去拜见夫子,委实是……在边郡屡次遭险,不知多少次目睹好友、护卫,一次次为护我周全死于谍贼迫害,这才在家休息缓解,让心稍稍宁静,免得不自觉带了戾气,冲撞夫子与诸位同门。” 谢据皱起眉头,不再沉闷,取而代之的是关切。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370章 江鸟风波 此舱陆续上来人,楼船士给每处坐席摆放果饮、稻饼。谢据借此机会往王葛身边靠近。 卞恣说道:“我季叔去的也是平州。” 王葛:“对,他到过襄平城,当时与一位傅郎君同行。” 卞恣惊喜,这种消息好比简短的家书,尽管只言片语,也拉近与家人的距离。 郭夫子:“来,共举杯盏,敬边郡将士之精勇,敬年少有志者之无畏。” 左夫子:“风积厚而负巨翼,水积厚方可载大舟,学积厚而存立言。望你三人始终以品行为修身之本,牢记利世之求学初心。” 王葛三人齐声应“是”。不再打扰夫子,三人去甲板,正好看到几个学子捏碎稻饼喂飞鸟,引着十几只飞鸟逐船。近旁有两个女郎倚栏观看,她们梳着芙蓉髻,白衣彩裳,身姿在江风吹拂下皎皎似仙。 芳菲韶容!王葛暗赞对方时,二女郎也隔远望她。 卞恣察觉,告知王葛左边的女郎姓诸葛,另个姓邓,都是南山大学的女弟子。 其实王葛不知,她身后始终跟着个护卫,不管走到哪,同样是这艘楼船中最引发人好奇心的女郎。 “葛阿姊,给。”谢据伸出手,原来离席时他掰了一小块稻饼。将这小块饼再分为二,另块给卞恣,他自己不要。“别在手里拿着,放栏杆上吧。” 船行的速度慢,把几块饼屑放在靠舱近的栏杆处,吹不飞,很快便有飞鸟靠近,离近了发现它们个头都不算小。 谢据有先见之明,船头那群学子突然吆喝,原来是有人被鸟翼打到脸了,惹事的烂鸟好死不死,疾扇翅膀飞到王葛这边叼饼屑吃。 “是那只,逮住它!” 好几个人轻手轻脚过来,且尽量放轻声音喊:“快……再喂饼,引着它别让它跑。” 其实事情到这里很寻常,几个想捉鸟的学子只是想先捉住它,王葛未听从他们,还拉着卞恣、谢据退后,这些学子并没呈现出迁怒。 结果这只烂鸟看到王葛、卞恣手里还有饼,又故计重施,“呼”一下飞过来,被赵伍长手疾眼快一掌劈中!他力道多大啊,鸟尸跟箭速似的,被劈落到想捉它的中间那学子脚前。 “啊!”此人受惊,大叫着把旁边同伴拽到了鸟尸前。被拽的毫无防备,正好踩到翅膀上,脚一滑,“砰”声坐地。 后方哄笑声连连。 谢据小声道:“这下可糟了。” 王葛:“嗯,结仇了。” 有楼船士过来收走鸟尸。 王葛几人都不傻,立即回舱,此时郭夫子、左夫子已经跟桓县令那席合至一处。郭夫子、陆夫子对弈,另三人观棋。 “看,这边风景好。”王葛走至距离桓县令最近的窗。 “是哩。”谢据、卞恣都点头。 刚才被吓叫的学子站在舱口,他身侧还有一人,两双眼睛锁定王葛四人、尤其赵伍长。 谢据:“这两人应该是清河庄学子。” 赵力是普通兵士出身,平时跌打习惯,哪寻思打只鸟有这么严重的后果。“匠师,我刚才不是有意的。” 王葛一笑:“你做得对。你只管尽职,其余事情由我管。” 桓县令起身,为官久了,一举一动皆具威势,才往舱口瞥,那俩学子便离去。“出了何事?” 她不藏掖、不夸大,三言两语描述刚才的事。 清河庄部分学子是靠着家世争取的修学名额,桓县令没轻视这件小事,嘱咐道:“到彩石滩后跟紧你们夫子,跟着我也可。” “是。”王葛转头嘱咐谢据、卞恣:“咱们三人别分开。” 彩石滩是南山底下的一处翠谷入口,也属谢氏产业,因卵石铺陈,艳色缤纷而闻名。午时楼船停靠在此,渡岸边上栽着不少柳,阔叶的矮植向翠谷方向延伸,可见两处亭尖隐于谷前。 下来船,卞恣感叹:“我也才来第二次呢。” 王葛回神,这里层层叠叠的彩石好似浓妆艳抹的琉璃,美得触目惊心!她原以为会跟野山江石滩差不多呢。“我,我早知道带个筐了。” 众人笑。谢据拣起一块杏红色的圆石给王葛,说道:“这种颜色最少见。南山、连带着彩石滩,都是成帝赏给我谢族的,那时我谢家才开始往踱衣县迁。听我阿父讲,此处本没有这么多彩石,是常年从各处河滩挑选、运到这里,久而久之,原来的河石早被压到泥里。” 卞恣:“那有人从此地拣到七彩玉石、还有水玉,是真的么?” “真的。” 七彩玉石?水玉?天哪天哪!王葛顿时猫头鹰附体,视线扫描周圈。然后发现谢据抄着手、歪头在笑她:“你真信啊?” “假的?”她一脸凶相再瞪卞恣。 “哈哈,你真是……”卞恣大乐,认真问:“葛阿姊,你这样在边郡不会被骗吗?” 好丢脸!“走走走,咱们跟紧夫子。” 一个着学子服的郎君过来,揖礼道:“我是清河庄学子孟通,前些年与诸位在古墓山见过。” 谢据和卞恣都记不清了,王葛回道:“以前孟兄和我同乡刘泊常在一起。” “是的,一晃三年,刘同门已经去都城,凭他的才识,应能考进太学。” “孟兄也可以的。” “借女郎吉言。滩石宽阔,竹植丛生,诸位莫远离人多之地。我去寻同门,不打扰了。”孟通说完告辞。 卞恣终于记起来了,当初司马南弟跑去刘泊的斗帐,考对方一加一等于几,结果刘泊装哑,孟通上当了。 刚才王葛看到县令、夫子都往翠谷方向走的,于是她一手牵一个:“咱们找夫子去。”她觉得孟通应是听到什么了,特意过来提醒。 转过一簇簇竹、矮植,赵伍长步子慢下来,王葛后知后觉停步,回身。 是那个惊叫少年和他同伴!她瞧出来了,这是丢大脸了,不敢气别人,想把气撒到她和赵力身上。 “我们继续走。”王葛边走边扬声:“躲躲藏藏,鼠辈就是鬼祟,永远只敢用损招害人。” 惊叫少年也扬声:“呵,刘同门还记得我家匠肆有个投河死的匠娘么?可惜了啊,有双巧手,没有脑子,竟想着攀富贵,结果呢,死得不明不白。” 王葛指天:“哎呀快看,岸上也有这种飞鸟呢。切莫学你同类胆怂嘴贱,不然也一巴掌扇死你。” 章节目录 第371章 三件事 惊叫少年嗓门再提高:“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可蠢人是不懂这道理的,还以为能神不知鬼不觉混在我等学子里。啧啧啧,出门前也不照照,常年遭风吹雨淋的女娘,能跟常年诵书写字的女娘一样么?就算穿身好衣裳也像偷来的!刘同门,你说,我这番话有没有理?” 啊……真是好贱的嘴!谢据和卞恣都受不了了,刚想回身,被王葛扳着肩头继续走。 损人这块,王葛上辈子都没输过:“有句话叫……兽同足者而俱行!凡獐头鼠目者,为何装成人、勉强直立行道了,还得叫上另个贼眉鼠眼的陪他尾随在人群后?因为鼠辈均改不了怂怯的本心,即使出门前用鼠尿照影,自觉像两个人了,出了鼠窝后,仍胆怯到杯弓蛇影,被只死鸟吓出鼠叫声。” 刘姓少年瞠目:好歹毒的嘴,这是连他也骂上了? 哪知王葛没骂完呢:“所以是人是鼠,只凭受惊吓时的叫声就能分辨。女子被吓,声脆而亮,男子被吓,声短速止。唯有那男不男女不女的声,自顾着躲危险不算、还把同伴往坑里推的,就是怂鼠。不躲此类怂鼠远些,还往跟前凑的,便是怂鼠同类!” 最后几句骂话中,刘姓少年伸手踢脚、被惊叫少年捂着嘴往树丛中拽。前者使劲挣开后愤怒质问:“你拖我干什么?被她这么骂、就这么放她走?” 那怎么办?“我,我还没想好怎么回嘴。”这种情况继续跟着不就继续挨骂吗? “嗤。”纪远之与孙绰从一处大石后方走出。 俩鼠辈不知是谁发出的嗤笑,但纪远之、孙绰眼中均现鄙视,俩鼠辈还是能看出的。惊叫少年先发制人:“小人行径,躲在后头偷听!” 纪远之:“我二人刚寻好清静地,划地为盘,以石子为棋,是你们有洞不钻,在地面上乱跑,扰人清静。” 孙绰鼓着腮帮努力憋笑,这次郊游没白来。 刘少年歪头龇牙:“你骂谁?” 纪远之:“骂鼠辈。” “你才是鼠辈!” “哈哈……”女郎的笑声轻扬。 惊叫少年转头前就慌出一背汗,打量,果然是心仪许久的诸葛女郎和邓女郎。完了!他又在二女郎面前丢人。 诸葛女郎唤道:“纪远之,上回对弈没分出输赢,可敢再比一次?” 惊叫少年看呆,好似女郎唤的人是他:真是人比花娇啊。 “啪”,他头小少年、小女娘了,来到此的诸葛女娘、纪远之等人也随王葛的娓娓讲述而热血澎湃,恨不能现在就去平州见识一番。 只是总有恶人讨嫌! 章节目录 第372章 学子反目 刘姓少年气不过自己无端被骂,匆匆追来,也不管旁人愿不愿和他同席,找处清河庄学子的筵席空处一坐,待王葛话语刚停,他便嘲讽:“你说的那些女娘确实令人钦佩,但怎么越听越奇怪?哦,我知道奇怪在哪了,你讲述诸多危险境况时,好似你也在场,你也跟她们一样的威武、机智。呵,所以……你是把自己也并入她们当中了么?好让旁人往后夸赞那些女娘时,代入之身影却是毫不相关的你!” 太阴险了!“咿……”谢据、卞恣磨着牙看王葛:快骂他! 王葛轻松应对:“刘学子是吧?回你之前我需先确认,你怎知我当时不在场?” “哼,我当然知。” “去年你在平州?” “未。” “那你如何知……去年在平州的我,当时不在场?” “猜也猜得出,还用亲眼看吗?” “那你猜……攻入丸都山的前锋营是哪所?” “你知?” “我知。襄平城百姓人人皆知!是丸都山防戍营!荀太守亲率的骑士营!你再猜……高句丽贵族从地道逃跑,我军是怎么精准抓到他们的?” “怎么、抓到的?”有学子听得入迷、紧张,情不自禁询问。 “是我……改造了侦听器具,若干斥候可随身携带,置于山城外各处侦听地道动静。刘学子,你继续猜,射隼的娘子为何射隼?谁引来的隼?隼要杀谁?”王葛怒目直视,句句喝问,一句比一句声高。 “你,你……”这怎么猜?刘学子脑催嘴、嘴催脑,整个人已经窘懵了,双腮筛糠般哆嗦。 许多人听得身上起鸡皮疙瘩,连亭中下棋、观棋的夫子们都停下来,齐齐望向对峙的二人。 “你不知吧。所有事情你都不知,你凭什么猜测?你哪来的脸、哪来的胆猜测?”王葛声音缓下来,“若还有旁人跟你似的脸皮厚,倒也有一桩好作用,便是全拉去平州筑城墙!用你的厚脸皮加固防御,也算你为国为民尽力了,而非厚颜无耻坐在这里吃饱饮足,闲出嘴来议论我的是非,诋毁我的功劳。” 刘学子没等说完便掩着面落荒而逃,跟急不可耐的惊叫少年差点碰撞。 “哎?”惊叫少年没喊住对方,算了,等回学庄再找机会缓和,他已想出法子了,必让王葛当众出丑!但见他一步快一步,匆匆进食肆,看到匠婢竟与纪远之、诸葛女郎几人坐到一起。哼,也好,现在此婢有多得意,马上就有多丢人! 他先寻一处空席坐下,这个位置正好直视王葛,懒得周旋了:“王女郎年少有为啊,听说前两年就考上了匠师,不知王女郎在南山修学时,进的是小学,还是大学?” 院落顿时肃静,言谈声、笑语皆停。 集众目睽睽,惊叫少年头回领略志得意满的滋味。 坐在王葛左边的谢据隔着她递给卞恣一块稻饼:“这个香。” 卞恣则端给谢据一盏果饮:“尝尝这个。” 王葛平静而视挑衅者:“小学。” 惊叫少年:“小学啊,那女郎现在会作诗么?还是只会诵《篇》、《章》?” 王葛双眸里一闪而过不屑,此种久为强者的不屑,令纪远之的心霎那怦然而动。“看来你熟作诗。既然你想比作诗,那得由我拟题,五个数内作出,比试诗意高低,不必作全首。可敢比?” 在场学子目瞪口呆!只听过曹子建七步作诗,没听过五个数内作诗的。数慢些还行,若是数快了…… 惊叫少年眨巴眨巴眼,不该这样的,自己怎么又被动了?“那若是我作不出,你也作不出,如何算?” “算你赢。为求公平,再加一条,我出题,我先作。” 这可是你自找的!“好!” “以鸟为题众鸟高飞尽孤云独日闲一二三四五。” 噗……不知谁没憋住笑。好个妙女娘,喘气慢者一个呼吸都不够呢,她便出题、作诗、连带数数一气呵成。 汗水从惊叫少年的额头滴落,他没敢擦,因为擦汗会显自己心虚。他敢挑衅就早准备好诗句了,尤其以“鸟”为题的诗,可他再自负也知道自己备好的诗,比不过匠婢这两句。怎么办?作还是不作了? 岂知王葛根本不给他机会:“五个数后你未言,此回合你输。听好,仍以鸟为题春去花还在人来鸟不惊一二三四五。” 汗浸到少年眼里,不擦睁不开眼了。“江阔……” “已超时,作出也不算。再给你一次机会,继续以鸟为题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一二三四五。” “江、江……”他余光不敢打量周围,丝毫不敢打量,可是没用!他知道所有人肯定都在注视他、讥笑他、蔑视他。完了,完了,怎么办?他比不过的,说出备好的诗更徒增笑柄。他咽口唾沫,嘴皮子一跳:“你盗诗!” 王葛猜这厮会如此说,随即问:“盗谁的?”李白、王维、杜甫,一个都没出生,他们死后挪用叫盗,生之前挪用叫借! “我怎知?!” 此话一出,清河庄之人再无半点颜面,刚才刘姓少年子虚乌有,此学子又如此。 王葛:“不知就去找。一日寻不着我盗诗源头,你一日不能归清河庄念书,如何?” “凭什么?” 左夫子愤而出亭,声起的太高,脖筋都蹦了:“凭她是我南山弟子!” 郭夫子比肩而立:“凭王葛是南山馆墅的正式学童,岂容人诋毁盗诗恶名!凭她不靠家世、不靠他人、只靠自身本事已是中匠师!够格么?你清河庄就是这样教弟子的么?!若不逐此竖子,怎还我南山弟子清正之名?!” 谢据、卞恣、纪远之、诸葛女郎先站起:“还我南山弟子清正之名!” 南山所有弟子怒目,激昂之声穿云裂石:“还我南山弟子清正之名!!” 一场郊游,谁都没预料到是这个结果,谢氏楼船把清河庄弟子扔在了彩石滩,有本事游回去! 两所大学从夫子至弟子,险些反目。 虽然发生些不愉快,王葛却也结识了不少品行端良的学子,女娘有诸葛文彪、邓葳,儿郎有纪远之、孙绰。 章节目录 第373章 雨灾 整场风波在桓县令看来更不算什么,回县署后,他一直思考王悦所说的火辎库。野山三峦嶂,跨瓿知、浔屻二乡,需得在八月前定下库舍的位置,明年孟夏之时建好,中军正式驻扎。 让属吏勘察地势他肯定不放心,但自己难腾出闲时,因为本月要将各乡、亭的吏治进行考核,下个月收粮租,紧接着是案户比民。 全都是拖不得的事啊!还有,朝廷为何徵聘王葛为火辎库主吏之一? 凡中军库肆,主吏的人数最少得两名。按惯例,徵聘匠师为主吏,级别得是宗师。王葛以准宗师身份被徵聘,前所未有,那么将作大匠的举荐,代表的是陛下之意? 昨日王悦没向他透露更多消息,只言涉及机密,待中军进驻野山时,他便知道了。火辎库……王悦的慎重……王葛……东夷府诸多不提内容的文书…… 桓式想,难道他自认足够重视了,其实仍轻视了王葛的才能?莫非她在平州造出什么了不得的……与火辎有关的兵械? 南山江边。 烈日炎炎,匠工们正按照王葛的吩咐,参考着模图和模器凿制木轮、支架、轴、杵、臼。 竹筏与竹砻是现成的,筏不需任何改动,竹砻的改动也不大,仅需把穿过上磨的横档木,更换为六个木辐(相当于木齿轮)。因此凿出两个水木轮后,便可以先试筏砻了。 不以渔船作为碓、砻的载体,为的是避免在水底打桩。竹筏的重量轻,在岸上打矮桩,然后用三根绳索牵制住筏足够了,不令筏被水冲走。 每个立式水木轮有六个板,每个轮板的宽度五寸,厚五分,轮径暂定为二尺五寸,必须根据试水时候的水流力量、竹砻被驱动的快慢,对水木轮径长做尺寸调整。 下午,天变。乌云裹挟着雷电滚滚而来,匠工们把筏拖到提前挖好的浅坑里,王葛与护卫、匠徒往最近的王氏匠肆跑。 风雨来得太快了,半刻不到,昏暗覆盖天地,连对岸的南山都在视野里消失。谁都没预料到,从这场雨开始,踱衣县不见晴天。 七月二十三,斜雨如丝,王葛一身泥泞回苇亭,和她担心的一样糟,亭田排涝不及,全被淹了。自家院里到处是水,靠十几块石头垫出进屋的道。 她下马,吩咐赵力一众护卫:“在院外挖渠。” 谁都没想到王葛今天回来,以至于进来主屋的门,王翁、贾妪、周氏都愣了。 王大郎心有所感:“是……虎宝么?” “是长姊,我长姊回来了。”王艾来到身前。王葛握住幺妹的手,拧眉头打量屋里,草秆垫在席下,虽未有漏雨处,但满屋潮气顶翻屋梁。 “我二叔、阿菽、阿蓬呢?” 贾妪、周氏、王艾的眼皮都肿着,一看就是刚哭过。王艾嘴利索,立即说:“二叔今早又回村了。我三兄被禾从兄带去亭署了,亭署有吃的,禾从兄说不能把我们全带过去,一天带一个……”说到这她泣不成声,坚持说完,“菽、菽从姊,还是去编、编草鞋。” 这些话间,王葛注意到周氏脸色发黄,跟她离家时判若两人。她拉阿艾坐回阿父身旁:“大父,家里的情况跟我说说吧。” 王翁一叹:“唉,多少年没下过灾雨了。咱家还好,其余人家漏雨漏的……唉!你二叔之前回过村里一趟了,坡田五月才种的黍、咳……咳咳……” 老人一急,咳得脸发胀。王葛慌忙给大父捋背,周氏要起身,被贾妪摁下,给夫君倒来水后,贾妪带着哭音接替说:“坡田才种的黍、小蒜和芜菁,头一年啊,你从弟想着多种茬胡麻,全淹了,呜……虎宝,这可咋整啊,啊……要人命啊这是……” 王葛搂住大母,心疼不已,大母又瘦了。“没事,没事,有我呢,大父大母、阿父,没事。二叔母也别愁,真的,有我呢。” 王翁眼涩喉咙哽,身体拧过一边,背对着家人,不愿让家人看到自己这个顶梁柱无能。 王葛冷静又快速道:“你们听我说。咱家不必担心饥荒,这话非我虚言,真的。来之前我算过了,现在我每月可领六斛谷粮,这个月的带回来了,是我着急回家,粮车在后头,一个时辰便能到。阿禾每月的粮俸是一斛五斗,平常我不在家吃,阿禾再时不时去亭署吃,算下来你们吃的粮跟平时一样。而且最多两个月,我的俸禄会更多。” 缺粮恐慌令一家人顾不上询问她最后一句话是何意。贾妪抽泣着掰手指头算,问:“是么?真够吃?” 王翁转回身,伤心、难堪,欲言又止。 王葛两世为人,岂能不懂长辈的心思:“大父,我记得你教我的话,一直记得。你说过……长房兴旺是正道,能容下别房依靠,更是正道。这种天灾时候,我不会弃三房不顾。今次回来,我多买了三车粮,明天去野山江的时候交给竹从弟,一车他自留,两车给两户佃农,咱家能熬过这场雨灾的,我保证,也不让三房难熬!大父放心。” 贾妪不用夫君交待,利落地抹把鼻涕:“我这就拿钱。” “不用。我给匠肆制尺挣钱,不用动积蓄。” 一家人全露出不敢相信的神情,同声问:“真的?” “我何时骗过你们?” 王大郎紧攥的手松缓,这段时间他更早起、更晚睡,想着多编筲箕,能换出半升粮也行啊。 周氏则捂住脸,终于敢哭出声。这次遭灾,她娘家不是不帮她,实在无力帮。自家无地,全靠鼓刀屠宰过日,雨接连下,她眼看着姑舅、夫君发愁,啥忙都帮不上,就这样一天天愧疚、一天天难安,有时甚至觉得怀这个孩子不是时候。 王艾懂事地给周氏擦泪。 王翁第一个反应过来:“雨停了再给阿竹送粮,不急这一两天。” 咋能不急啊,她从县署来还能不知道么,百姓刚收的粮食怕受雨浸,恨不能提前缴租,家里能存几日谷? 但这种时候就别直言了。王葛解释:“今天不是休沐日,县里在野山江建一所新匠肆,木料、竹料都囤好了,我为主吏,以后都在野山江做事,顺道给阿竹捎粮。” 徵(zhēng)聘:指朝廷招聘贤才。 章节目录 第374章 百规百矩千尺 一家人总算展露欢颜。其实从苇亭至野山江匠肆的距离,跟离县署之距差不多,但家人就是觉得以后她离家近了。 外面有人喊:“雨停了。” 王葛随大父站到屋门处,赵力等人全在铲泥、运泥,择院门偏东位置丈远处挖坑,暂时将院里积水泄到大坑里,天晴后再填坑就行。 众人穿蓑戴笠,还是能看出阿薪四人跟护卫们不同。 王翁疑惑:“那是女娘吧?” “是。从辽东郡带回来的匠徒,县署让她们四个以后还跟着我。” 这时附近人家也出来屋,都朝王家这边打量,知道是木匠师王葛归家了。 阿薪进院,先揖礼叫人,再拿起大扫帚扫院。 王翁:“这雨还得下,阿葛,别让她忙活了,扫了也是白扫。” 王葛转述大父的话,喊阿薪:“雨还要下,别扫了。” 唰唰唰……阿薪生怕自己干活慢被嫌弃,把扫帚挥得更利落:“我、我,我这就扫完。”然后把扫帚立回原来地方,询问,“翁,匠师,家里被褥肯定都潮了,我想烧上柴火,把各屋被褥都烘一遍,行吗?傍晚前一定烘好,耽误不了烹晚食。” 王翁指旁边的次主屋。好吧,他明白了,啥样的师带啥样的徒,都闲不住。 “长姊,长姊!”王蓬得到消息朝家跑,赵伍长怕这孩子跌倒,快步过去把王蓬夹在腋下搂进院。 一时辰后,车队进苇亭,这回载来的物真多,前车停在了院门口,队伍末尾还没拐上这条道。 王葛解释,不只有粮,还有木柴、席子和干草。绵延不停下雨,她尽可能的考虑需替换之处。每辆车上都覆着两层油布,挨车揭开油布检查,还好,物资没被雨浸。王葛熟练的分配护卫,很快,住人的三间屋里,草和席子全部更换,粮食只卸下三袋,其余的让赵力领路去亭署,借亭署的粮库放。 满载的牛车往来,看见这情景的亭民怎能不眼馋不羡慕? 贾妪担忧:“阿葛,要是有人管咱家借粮,借是不借?”不借怕损孙女声名,借的话,舍不得啊。 又开始飘雨丝了。 “要借也是向亭署借。不管谁来,你们实话实说,咱家没富到借粮的余地。” 王翁:“听阿葛的。谁脸皮薄、嘴怂,说不出拒绝的话,就把自己的饭省一顿借给别人。” 王蓬立即保证:“我嘴不怂。” 王艾:“我也不怂。谁要是不服气,我还会跟他们讲理,我家有粮是我长姊辛苦挣的,每粒粮都是用辛苦换的。哼!” “哎哟。”王葛喜欢不已,搓着幺妹的小脸蛋。 离王家较远的罗家,连日被雨水浸,昨天开始,驴不吃、不拉,罗家除了种地,全指望这头驴给亭里拉磨挣点口粮呢,这可咋整?罗娘子来亭署找亭吏帮忙给驴看病,正好遇到王家的粮车过来。 人的命咋就差距这么大?这一刻罗娘子又钻了牛角尖,想不明白,真想不明白!她整日忙个不停,会种地、敢自己骑着驴走远道进野山,挖回来那么多野萝卜,每次都是挑出好的、腌好了给王家,她不怕苦累,怎么王家就相不中她?非得娶个模样不如她、家里还没有地的周氏?之前那周氏不也是寡妇么?哪点比自己强? 罗娘子灰心之际,听到一名护卫跟亭吏在交谈“招募野山领道”的话,立时来了精神,一询问,原来是县署在野山江边建了匠肆,王葛是主吏,因以后要常采伐竹、木,需开辟几条上山、下山的运输道。 亭民如果被召,明早就得跟着王匠师走,总共干一个月,一天给四升麦谷。 四升麦谷啊!她离开家,家里就少张嘴讨食,且她省着吃,一个月后能带回家好几斗粮! 傍晚,求盗卢五来王家一趟,合适的进山亭民有三个,一是王葛的二叔王二,再是赵家大郎,然后是罗家娘子。 王葛:“我二叔不去。让赵郎君、罗娘子带好行囊,明早卯正过来。” 王菽给卢五两篮子刚烙好的饼,卢五很明白:“放心,交给程仲的时候一定还热乎着。” 王禾也回家了,好些天没吃过饱饭,他鼓着腮问:“为啥不让我阿父去啊?” 贾妪呼他肩:“吃都堵不住你的嘴!”罗娘子去了,自家二郎肯定不能去! 周氏听过亭里有人传夫君和罗娘子的事,她根本没当回事,自己的枕边人自己了解,夫君要是有那心,怎会舍近娶远? 王葛往饼里夹满肉酱,递给阿父,然后跟王禾说:“你寻思这是好活呢,你问大父母,贾地主家没开山道前,进野山有多费劲?咱家又不缺这口吃的。” 王翁:“阿葛,你回来后忙这忙那,大父没来得及问,你制尺挣钱,是咋个制法?这么些粮啊,得制多少尺?实在不行咱家买粮吃,你可不能光顾着家里,不顾着自己。” 其实王大郎早想问了,可自己这种情况既帮不上父母,也帮不上长女,着着慌慌询问,会显得二老不心疼阿葛一样。 王葛笑着道:“大父再不问,我就主动引着话说了。是这样的,大匠师晋宗匠师,除了得考取一次国考首名外,还需要在‘百规矩千磨砺’中择一样完成。” 百规矩,就是需要制最少两种固定角度的规器,每种一百件;或者一百把矩尺,正、反面都要有度线段。 千磨砺,是指制一千把直尺,按惯例,制九百把、单面有度线段即可。 “不管选哪样,都得在主吏事务之余打造,所以晋升宗匠师之路,也叫‘熬宗匠’。” 一家人有还没反应过来的,有欣喜若狂,还有忐忑、生怕自己想岔的。王大郎:“这么说,大匠师也快了?” 王葛:“昂。我下午刚进家时说了啊,一、两个月以后俸禄会更多……” 啪!贾妪气笑,一蒲扇呼王葛背上:“这孩子!你这叫说了?多大的事啊,稀里糊涂不讲明白。” 王蓬:“我看出来了,咱家还真不是我长姊最威风。” 啥意思? 王蓬先把大母的蒲扇拿过来,才说:“我长姊再威风,敢打官么?我大母就敢。”说完他往屋外跑。 正好,院外头,赵伍长认出是王二郎和王竹回来了。 章节目录 第375章 秩干匠肆 叔侄俩冒雨赶路,是因为野山江水泛滥上岸,周围良田全淹了,以致村里人心惶惶。王二郎当机立断,把值钱的粮、酱、几床好铺盖装到牛车上,饭没顾上吃便和王竹逃回苇亭。 一家人担忧着千万别有洪灾,唯王葛犯嘀咕,以前二叔给她讲前两世经历时,可没提过贾舍村有洪灾,只言自家霉运接连,不得不自卖于贾地主家做佃农。 但瞧二叔现在对洪涝的恐怕劲,不似装的(装也没能耐装这么像),所以要么他把前世经历忘了?要么,他以为天灾这种事,会随这一世大晋的皇帝变化而变化。 后种可能……王葛摇下头,二叔是憨直,憨直不是傻。忘记前世,倘若真有这可能,不就跟没重生一样么? “虎宝?虎宝!”王二郎抬高嗓门。 “啊?”她回神。 “明天你咋去野山河?道全淹了。” “这样我更得去了,总不能新匠肆受没受灾、有无被淹,我这做主吏的全不知情。” 王二郎犯愁,侄女说的在理。“那明天带上我,哪里水深水浅我知道。” “你在家吧,我比你熟悉野山江。”王翁说道:“阿葛,我跟你一道走。” 王葛心中温暖,这样的家人,她怎样付出、保护他们都不为过。“县署安排了临水亭吏在村口接应我,你们都放心。还有,二十八那天我回家,我问过了,虎头月底休归。” 那可太好了。贾妪从孙儿那夺回蒲扇,屋里闷热,她慢慢给王葛扇凉,一边感慨:“野山江周遭的好田,都是贾地主家的,这回遭的灾真是麻烦了。” 王翁:“嗯,那些田里种的全是粳稻。” 五谷里属稻米的价贵。 王竹:“村里人传,贾地主家把气撒到佃农身上,骂佃农的时候还说……这场灾雨晚下半个月就好了。” 一家人唯王艾不明白,晚半个月,粳稻就能收获,这是说贾地主家只顾自己,不管别的农户死活。 王翁:“没根据的话听听就算了。管好自己的嘴,别跟着乱传。” 王竹:“是。孙儿绝不跟着乱说话。” 既然王竹回来了,王葛次日启程,就只带上给两户佃农的粮。昨天倒腾出的空车全要带去新匠肆,还有几辆满载的,是护卫、匠徒的行囊和食粮。 罗娘子跟在队伍尾,借着告别家人看向王二,不知为何,心里的结突然松了。 一路小雨转停,停又小雨。快到贾舍村时,五骑披蓑戴笠者驻于道边。 “任亭长。”王葛记得对方模样,下马揖礼:“我是秩干匠肆主吏王葛。” “秩干”是野山河这所新匠肆的名,寓意山垅之水。 任溯之:“王主吏,道不好行,咱们边走边说。前天我遣吏去匠肆看了,那里地势高,雨水顺坡入江,木料、竹料都没受损。现有匠工二十人,隶臣三十人,都住在草棚里,没有伤病者。就是屋舍、围墙得缓建了。” “人无恙、连木料也能保住便是万幸,建屋建墙不急在一时。这次出来我等带了油布帐,行囊齐全,只需亭长指条稳妥的道,我们自行至匠肆。”天气不好,若对方同行至匠肆,根本没法返回临水亭。 任溯之粗嗓门一“哎”,说道:“那可不行。有一长段难行的路,伤到坐骑、损坏车就麻烦了。” “有劳了。”王葛不再客气。 “那个……王主吏,还记得我外甥么?”任溯之清楚记得数年前贾舍村修路时,刘泊去王家送过吃食。 “我阿弟也在清河庄念书,怎会不记得。半月前我见过刘郎君的同门,说起刘郎君去洛阳的事,只是再详细的消息就不知道了。” “考进太学了。” 王葛赶紧道贺。她不多问,任溯之自然不好继续讲刘泊的事。过了寿石坡,视野内尽是微荡漾的污水,草枝、各种污浊横飘,难闻的气味充斥着整个村落。 任溯之长长叹气,自认倒霉,这两年他吏绩刚有起色,灾雨又来了。“唉,沟渠灌满无法排涝,好在临水亭地势高,受灾情况不重。苇亭如何?” 王葛:“刚栽下葱和芥菜,雨便下个没完没了。且从今年起苇亭正式成为野亭,开始缴租,县署不再给粮,亭民愁上加愁啊。” 到坡田与野山的分岔路了,一名去过坡田的郡兵带着两名勇夫、阿芦和阿蒌,去给佃农送粮。王葛嘱咐这五人,送下粮在坡田的棚屋凑合一宿,明天去三房宅院修补屋漏,然后直接回苇亭。 这种天气舍家的时间一长,屋子、院墙更易塌坏。 离开官道后,马蹄渐被泥泞裹缠,这种靠脚力走出的小道被浑水覆盖,只能靠经验辨别了。 罗娘子坐在牛车里,不时四顾打量,偶尔也偷看队伍前方的几骑。她一路的自满已被打消掉,知道倘若换成她带路,可能真会把队伍带进淤泥地。 另外,那个和王匠师并骑的人,身板真宽,是谁啊?比王二威风多了。 秩干匠肆建在野山下,实际上离山体有段距离,既与江岸接边,又高出将近一丈,估计雨灾后落差能到一丈半距。地面跟江岸相接处筑着长土堆或插竹篱,防备有人离近掉到江里,每隔二十步距空出一缺口,应是给观察江水留出的位置点。 匠工管事姓吕,带着数名匠工快步过来,雨不大,他们只戴竹笠。吕管事告诉王葛,每堆木料处都搭有草棚,现在的分工是……匠工看守材料和工具,已经制出十几个筏了。隶臣妾干杂活,没发现有多言抱怨的。 任溯之指着西南方向:“三里地外便属于浔屻乡地界。” 吕管事:“是。我就是浔屻乡人。” 任溯之眼一瞪,吕管事心慌垂头,明白自己多言了,等对方和王主吏走出三步远,中间再隔上两名护卫,他与诸匠工才重新跟随。 任溯之问王葛:“县官长跟你说了么?隶臣妾全由郡署挑选,从山阴县过来的,此三十人为首批,后续再增。匠工皆出自本县。” “告诉我了。县令还说下个月初由郡署遣乡兵来,正式搭建匠肆,到时免不了向临水亭借人。” 任溯之一脸愁苦望山,这里借临水亭的人,他忙不开向哪处借人?又想,才几年啊,那时王葛还是寻常农家女,可现在……跟自己吏级别一样了。如此看,自家外甥也没那么值得炫耀哩。 章节目录 第376章 王南行之死 众人不歇,赵伍长令隶臣妾卸车,给护卫们搭手撑营帐、建灶棚。 吕主事跟着王葛和任溯之检查材料各区与匠工生活区、制筏区、废料区、隶臣妾的生活区,都走一遍后,天彻底黑下来。 又一次雨停。江水在夜晚的流淌声格外大,轰隆隆不绝,让人睡不踏实。 突然,赵伍长翻身而起:“警戒!有骑队动静,快,都别睡了!” 临水亭吏挤在护卫们营帐里,任溯之拱出脑袋,心道:睡懵了吧,除了江水声他咋没听到其他动静? 赵伍长把听枕塞给另名郡兵,他去喊王葛,此郡兵迅速躺地聆听、色变:“有踢踏声,好近!” 一个个有病吧!任溯之讶至一眼大、一眼小,刚才被赵伍长吼醒,害他左、右脚的鞋穿反了,能不踢踏么? 他揉搓眼垢,弯腰撅腚正想细看这郡兵为何枕倒在地上时,王葛出来营帐,远处断断续续的呼喊声传来:“主吏可在?故人桓真来访……主吏可在?” 声音确实像桓真。王葛赶紧跟赵伍长说:“应是我故人。”后者行手势,勇夫们放低弓箭。 任溯之不好奇这种恶劣环境,什么样的故人会来这里寻王葛,他只好奇郡兵怀里的长枕,莫非有听瓮作用? 成群结队的骑士黑隆隆出现于视野,纷纷勒马停住。 唯三骑缓慢向前。 或许是上天窥见世人的心意,这一刻乌云终于分散,月亮出来了。中间的少年骑士摘掉竹笠,正是桓真。 “桓郎君。”真是他!王葛快步上前,因不知发生了什么要紧事,令对方深更半夜找到这来,她顾不上揖礼,紧张问道:“一路无恙?家中无恙?张夫子无恙?” 桓真下马,向她笑:“皆安。我急着来只有一事,得知江水泛滥,确认你安全到达,无恙就好。” 王葛猛然忆起乘云船离开平州时桓真的不对劲。麻烦了,这少年真有那种心思。快刀斩乱麻?如何斩?一时间她不知该回少年什么话。 “咳!”任溯之清嗓。 桓真揖礼:“任亭长。” 任溯之回礼后畅笑:“几年不见,快来一叙。” “是。”桓真先嘱咐部曲首领高月、高明听从王葛安排,然后向她点下头,随任溯之去营帐。 高月是女娘。非王葛自作多情,她觉得桓真这种性格带客女出行,目的应该是留给她用,就像把铁风、铁雷留给阿荇一样。 部曲共二十二人,经王葛询问,桓真一行是先到的县署,再至的苇亭,没在苇亭停留,直接寻到了这里。所有人一天都未进过食、饮过水。 客女除了高月外,还有二人,分别是冯衣、冯织。 王葛越琢磨越奇怪:桓家部曲都是双胞胎基因么?尤其冯衣、冯织,无论模样、身形,简直如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她分配十二人去匠工棚住一晚,九人睡到牛车上,留高月住自己帐篷。没多会儿,赵伍长于帐外传话,桓真在任亭长那睡着了。 王葛舒口气,想了想,还是问高月:“桓郎君这次来踱衣县,说没说过呆多久?” 高月先坐起,再恭谨回话:“说过。桓郎说八月九月期间,荇郎的休归期长,桓郎用这段时间带荇郎去洛阳见张夫子。” 王葛激动,阿弟真的能去洛阳长见识,拜见张夫子了。那她也得备礼,让阿弟带给夫子。“提具体启程之期了么?启程前留在踱衣县么?” “我不知。桓郎未提,我等不敢询问。” 如果时间来得及,王葛便雕刻鬼工木球作为礼,以示自己不负当初那个“路”字。 江水的轰隆声在王葛梦里渐似鼓声,又变成心跳声。梦境里,她眼前漆黑,什么都看不见,诡异的是能感觉自己跟爬山似的不断往上行,除了急剧的心跳声,还有林下偶尔的说话声。 听起来他很累:“我心不变。哪怕阴阳隔世,永不会变。” 王葛默默冷哼。 林下:“我把你最珍惜的刻刀、篾刀,带上了,还有我们的桃符。” 王葛眼前终于能视物,原来林下一直背着王南行,他把王南行放倒在地,然后他的大手在王葛视线中放大,朝她抓来。王葛在梦里喊不出声,只听林下说句“刀掉了”,她便被林下抓起来放到王南行怀中。 他再坐下,把王南行抱到怀,接下来的话全如窃窃私语:“以为你很轻,背上山还是把我累坏了。” 王葛:那是你虚。 王葛的视野前变成一片空旷,林下这是……把王南行背上悬崖了? 林下:“听我心跳声,吵着你了吧?我自己都觉得跟鼓似的。呵呵,我不想看日出了,不愿等了,你呢?” 王葛心惊胆战:自己前世的死因终于要揭开了么? 林下:“南行,我后悔,一直未告诉你,‘桃符’其实是我的小字。我这一生,最放不下的就是你,带上你,带上你为我们刻的桃符,还有你的刻刀和篾刀,我们就都没遗憾留下了。我们不熬了,好吗?我们赌另种运气,好吗?若是赌输,你一定要怨我,怨我才能记得我……” “啊!”强烈的失重感让王葛叫出声,梦醒。 高月、阿薪、阿蒌随之都醒。阿薪给王葛擦泪,向高月解释:“主吏每隔段时间便做噩梦。”她轻拍王葛的背,主吏这次的梦一定特别可怕,哭得这么厉害。 王葛摆手,拿过手巾,悲伤充斥胸膛快要撕裂她!她说不出话,也不想说。林下死了,原来林下也死了,和她同时死的。 他抱着她跳山自杀了! 她记起来了,王南行最后的日子时常昏迷,一天天步入死亡,没法救治了!林下不想继续煎熬,背王南行登山的时候,王南行回光返照,意识反而胜过往日的偶尔清醒,可惜王南行体弱,睁不开眼皮、开不了口。 林下确实是凶手,杀了他自己。 跳崖前,林下反复告诉王南行的还有:“倘若赌对了,南行,你记住,我还有一个名字……司、马、攸。我在晋朝,我叫司马攸,小字桃符。” 诈尸夺位的成帝司马攸吗? 王葛用手巾捂在脸上,泪如泉滴根本来不及擦。林下,如果你真是司马攸,那这个大晋的不同就有原因了。可如果你真是司马攸,我生你已死! 我生你已死! 这算什么啊,这也叫运气么? 林下…… 林下!!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377章 你退我进 悲伤来不及收拾,次日卯正,王葛顶着肿眼给众人分配活。雨过天晴,先得扫净积水,然后铲运淤泥、灭鼠窝蚁窝,所有防水布悬挂晾透后贮存。待灶棚飘出谷粥的香气,任溯之和桓真一前一后出营帐。 邋遢者更邋遢,衬托倜傥者更精神焕发。少年换了崭新衣裳,头束黑绸缣巾,同样的黑绸内衫宝蓝襦,襦上有黑丝、银线交错而绣的兽图,翠蓝、浅栗拼色的交窬裙随他走动,与地面浅浅水迹的倒影交相辉映,别说女娘们忍不住多瞄几眼,就连忙忙碌碌的护卫也侧目赞叹。 桓真来到王葛后方,她有所察觉回头。华丽衣饰令她恍惚,不知司马攸年少时,是不是和眼前儿郎一样的伟岸才貌? “帐里进毒蜂了?”桓真故意打趣。眼肿成这样,哭了很久吧?她性格坚韧,会因何事伤心如此? “是江岸湿潮……”倦感如江波,一波接一波要淹沉王葛,她实在没心情编理由扯谎。 桓真指下灶棚,示意自己先跟任亭长去吃早食。转过身的工夫,对她的敷衍转为释怀,甚至有一丝别扭的欢喜。王葛若非完全信他,认定他愿包容她,以她素日小心翼翼的处事方式,岂会敷衍他? 早食一过,临水亭众吏告别。罗娘子推着独轮车避道一旁,这次她壮着胆子看到任溯之的长相。早知此郎君瞬间在她心里替代了王二,不如不窥这一眼。对方还会再来匠肆吗?他再来的时候,她会不会不在这里了?唉,琢磨这些做什么呢?他这个年纪肯定早有新妇,儿女绕膝。 “情”字有人谋,有人避。 王葛有意躲着桓真,交待完吕匠工如何统计材料工具,又交待筏工不能只知制筏,耗竹情况、用掉多少辅助材料都得一筏一记,再下令今日起开始制木碓和竹砻。隶臣妾除了日常杂务,还需伐薪割草,搭建更多的屋棚。 至于赵大郎、罗娘子这两个领道人,暂干杂活,待山坡能攀爬后登山探路。 巳初,高月找到王葛:“我等这就离开,桓郎让我告知,主吏忙,不便打扰,不必相送。” 糟了,一听就是气话。王葛小跑着来江边,桓真一行人全上马预行。她扬起笑脸快语解释:“野山风景好,我以为桓郎君要在这里留两天,才想着赶紧交待完匠工做事。”盯着他神色变化,她心里一咯噔,喊阿薪,“去牵马,前路难行,我送桓郎君一程。” 晚了。桓真:“野山风景……真好?” “优势是占了个‘险’字,论壮阔比不得会稽山,论秀丽比不上南山。” “王主吏常登野山?” “没有。桓郎君还是叫我王葛吧。” “这话你曾跟我说过。” “是。” “你既一提再提,我便留几日。” “是。”真难缠啊,留就留吧,继续躲他、撵他当真结仇了。 桓真把鞭朝高明一扔,得意下马。 王葛:“昨夜没来得及问,桓郎君可如愿进入司州护军营?” 桓真笑着点头,说道:“在司州,少年护军营也叫牙门军预卒。中军,分宿卫军与牙门军,两军共三十六营,每营三千二百人……” 王葛知道桓真是在教她,阿薪提前在灶棚边铺好筵席,二人坐下后,桓真继续说:“以后诸州少年护军营,武比之后,全要进入牙门军预卒营,待成年后通过武比进入牙门军。牙门军与宿卫军一样,分骑兵、步兵、射声兵……” 渐渐的,二人又像前往平州路途上一样,一个讲述认真,另个学习认真。王葛原本就有进将作监的筹算,为弄清林下是不是司马攸,更得去洛阳! 江水起,江水落。 两天后,野山江跟没造过孽一样,退回原本的水位线。但贾舍村里菜蔬遭殃、畜禽生病,都随着气温升高愈发严重了。百姓从早到晚哀声不停,奔波于临水亭、乡里。亭吏、乡吏不可能顾上每一家,无奈下,有百姓来秩干匠肆求助。 桓真的部曲有五人擅治畜病,高明、高月均会医疮疾,冯织会医折伤,冯衣擅诊带下病(妇科疾病)。 七月二十八,桓真留下大半部曲为周围乡民排忧解难,携五人和王葛队伍一起回苇亭。 路过贾舍村时,一些村民正在贾地主家带领下清理官道上的淤泥,到处充斥着恶臭,但大片的积水没有了。 王葛不放心三房宅院,还没到村北,就看见王竹扛着耒耜迎面而来。“阿竹。” “从姊。”在这段路遇上从姊,王竹知道从姊是特地来看他的,赶紧先说:“昨天我让护卫阿叔们回去了,他们把家里漏雨的地方都修好了。” “村外的路还很难走,佃户粮够,你过两天再去坡田。” “我知道,我是去村西官道铲泥。从姊放心,我自愿干活,不向贾家讨粮吃。” 官道想维持久,除了自身质量达标,也得人力给予养护。这种活通常由乡野大户招募,受招的人能得到些许谷粮。由此可见村东贾家现在的家长非一无是处,至少比那个吝啬鬼贾风强。 已经走到这了,和从弟告别后,王葛仍从宅院过路。桓真与她并骑,问:“你幼年和同伴斗鹅玩耍么?” “没有。那时家里买不起鹅。” “和同伴骑竹马争输赢?” “也没有。我阿父不能视物,那时不像现在走路好,我一眼看不见他,他怕我跌倒,我怕他跌倒。”曾经那么坎坷的生活,度日如年,原来用一句话就概括过去了。 “那也没玩过弹弓了?” 王葛笑:“没有。” “你以后时常在外奔波,靠人不如靠己,练弓最适合。但这个年纪才开始练稍晚,加上臂力欠缺,练大弓不如练弹弓。我教你吧。” “谢桓郎君!我一定用心学!” 从文渴望名师,从武也一样。桓真的弹弓本领强,必然是刚入门时就有好的武师教。她跟着桓真学,相当于跟良师学。 阳光真好啊。桓真心里问:那我再教你斗鹅、骑竹马吧,假装我们从幼年也这样相知相识。 他自小性格偏执,自己也知道这点,不知何时、为何动了心?那动了就动了!何所惧!天地再险他都敢闯,王葛再狡智,他也敢求!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378章 孟家提亲 再说县署。 桓县令没想到那场不欢而散的郊游后,纪家开始打听王葛。纪家祖上是丹阳名门,踱衣县这一支是桓帝在位时迁来的,虽然纪氏不如从前兴旺,但望族终归是望族,桓县令想来想去,本县纪家适龄的子弟只有南山学子纪远之。 此纪家,不是一直与临海郡邓家结好么?为此邓家把女郎邓葳送至南山馆墅修学。 所以得查明,是纪家后辈自作主张打听王葛的情况,还是纪家长辈有此意? 门下史请见:“县令,桓郎来信,他去苇亭了。” 桓县令一怔。 桓真被东夷府举荐有功,准许进牙门军预卒营。或许是中军将分配兵力至各州郡的原因,待到十月,预卒营正式练兵。 距十月,不短也不长,桓真匆匆而来,所说理由是带王荇去洛阳拜见国子祭酒张季鹰,但为何不赶紧出发?清河庄的袁夫子还能不放王荇吗? 那天桓真来县署,脚没站稳便离开,本以为去吴郡查看产业,怎么兜转几天往回走了?去苇亭要么找程亭长叙旧,要么找王……按清河庄休归惯例,王荇明日才能归家。 倒是王葛告归之期是今日。 心存了怀疑,桓县令越分析,越觉得族侄种种举动异常。 苇亭骑射场。 王葛随桓真一圈圈驰骋,逐鸡撵鸭,弹弓射丸。太难了,地上被她打出那么多土坑,累的鸡鸭都懒得跑了,她仍丸丸打空。 夕阳西下,王蓬来喊他们回家吃饭,桓真假装牵阿蓬的手,一下把阿蓬提到了马背上。 “啊……喔?”王蓬非害怕骑马,而是第一次见桓郎君对他笑,不敢相信对方愿意和他嬉闹。 二弟都察觉的变化,王葛更察觉。 桓真:“我已把弹弓发力诀窍教你了,剩下的靠勤奋练习。这次我与阿荇一同离开,会托放心的人送他返家。进入预卒营,我将有很长一段时间……” 王葛明白他未尽之意,与他再相见真得隔许久了。她把阿蓬抱下来,示意二弟先回家,然后她揖礼相谢,诚恳道:“桓郎君对我一家的恩情,在我家人心中,隔再远的距离不会变淡,隔再长的时间也不会变轻。” “那我就放心了。” 王葛微垂着头,桓真只能看到她发顶和鼻尖,察觉不到她对这句话是何反应。他再道:“水玉的事情有着落了,试出结果后我告知你。”他阿父把那片磨成双凸圆的水玉、连同她画的图一起呈进宫里了。 有人觉路长,有人觉路短。 看到自家篱院,王葛舒口气的时候,桓真似自语、似向她保证道:“我做事和你做事一样,必有始有终。”此话过后,直到他带着王荇离开,未再单独与她交谈。 桓真跟中午时候一样,仅在王家略坐就去亭署。 夜深了,他仍与程亭长饮酒,高歌,顿足起舞。当初建苇亭,大至一屋、一井,小至一车、一苗,全是他用私钱建筑、购买,为县署养活二十余户难民,在桓真心里,苇亭才是他的第一桩功勋。 王葛也未眠,埋头书案,准备给张夫子的礼。来不及雕刻鬼工木球,为表述自己踏入了匠师大道,她将自己密契之外的改良一一画图,标注器物名称、作用,尽绘于纸上。从火折子开始,一直画到曲辕犁、风转翻车、筏砻,此举也算是她从匠童到中匠师的历程总结。 一夜肯定画不完。 次日午正,王荇归家。短时相聚,长时别离,下次归家得仲冬了,好在王家人已经习惯。 铁风、铁雷均随桓真回洛阳,高明、高月、冯衣、冯织全部留给王葛,需要一提的是,部曲高明与客女冯衣是夫妻。 桓真和王荇哪知道,他们刚出踱衣县,浔屻乡一孟氏人家就请乡媒来王家说亲了。 媒吏言:此郎姓孟名通,年十九,在清河庄大学念书,家境虽称不上富裕,但是供孟通读书足够了。 这是告知王家,莫担心以后反让王葛供夫念书。 还言:孟家钦佩王葛之才,将来绝不会将王葛困于内宅,且孟家在乡里有私塾,就算王荇以后不在清河庄继续修学,也能进私塾,不致中断学业。 美中不足的是:孟通十六岁时成过亲,不到三个月,新妇病亡。 如今稍有身份的人家说亲基本如此,请媒三次甚至四次,女家若同意,男家会征询女家,择合适的吉日正式纳采。这样做,两家都有准备,不会难堪。哪跟上回山阴彭氏似的,征询都没有就直接上门,还张张扬扬载那么多车的礼,让人议论了王家好久。 王葛未在家,老两口和王大郎虽不情愿这桩媒,也没当即拒绝,给了媒吏五升麦粮为脚力之谢,说要考虑半月。 按理,孟通自身跟中匠师身份的王葛还算相配。读书人地位是高,可孟通年近二十,若声名显、被官长举荐过,媒吏能不讲么?由此可见,此郎出仕的可能不大。 王大郎:“咱家家境现在比不上孟家,阿葛晋大匠师以后,很快,孟家就比不上咱家了。” 贾妪最不愿意:“他丧过妻,就该找寡妇提亲,咋好意思登咱家门。” 王翁:“啧!愿不愿意全在咱家,人家又没强迫,又不是没把话说明白。还有,往后媒吏来,只要提的人家不很差,你不许冲媒吏拉脸!大郎,我的意思是让二郎去趟匠肆,把这事跟阿葛说一声。她见识多,想得远,婚事上或许有更多考虑。” 知女莫若父。知子莫如父。 王大郎知女,怕阿葛为了自家的老老少少,反愿意找个处处不如她的夫婿。婚姻干系一生,缺少才华的儿郎,阿葛怎会中意? 王翁知子,担心大郎因爱女之心想偏想窄,最后给阿葛增添烦恼,让她为了孝,于婚姻大事上为难,最终阻碍仕途进取。 八月初三。 王二郎火急火燎来到秩干匠肆,可是侄女笑嘻嘻一句“知道了”,便事不关己似的,带他观看匠肆,尝山果、饮竹茶。 次日,王二郎喜气洋洋载着几大麻袋野瓜、山枣、野粟、山柿子,并两笼小野兔回苇亭。王翁拧着眉头问:“你侄女没说啥时回来?” “她那里忙得很,正在建屋哩,短期回不来。”王二郎摇头。 “那孟家的事她咋说?” 章节目录 第379章 王葛的愤恨 “我侄女说……呜、嘻嘻……” “呜”是预知得挨揍,先替自己哭一声。今天是王二成亲以后第一次挨打,老两口把他撵到亭署也没解气,贾妪倒杵耒耜,就站在回家的道口等着,不信这竖子不归家。 此事王葛是故意的。自忆起林下的死因,她悲伤积于心,整日不敢清闲、无处倾诉,真快憋死了。好奇怪,捉弄一回二叔,她心情好多了。 至于孟家……王葛不嫁强势之族,不等于想扶贫,孟通无论自身能力还是家境,相比将成为大匠师的她都弱,二叔回去后,大父母、阿父肯定明白她心意。当然,二叔已经挨上揍了吧。 隔日巳时,桓县令、兵曹史率乡兵至,任亭长与上次来的四名亭吏也在队伍里。县吏均穿裋褐,乡兵有人背行囊,有人负箭,有人握斧。兵曹史把这段时间招募的探山百姓喊到一起,下令他们带上被褥、麦饼,午时开始攀当前山峰,确定伐木路线。 王葛不知火辎库的事,趁县令跟前无人,赶紧拍马屁:“此山向阳地势探的差不多了,我跟上山就行,不劳县令……” “对。你也去,匠肆暂由临水亭监管。” “是。”她原地掉头进屋棚,换裋褐,多带双草鞋系到腰间。她上山,护卫、匠徒也忙碌准备,都得跟着去。 刚开始登山,人数看着多,爬到山间全隐在郁郁葱葱中,根本不显。罗娘子不甘心的频频回首,那郎君又来了,这回连逢面的机会都没有,她就又被遣上山。 来秩干匠肆,确实和罗娘子起初想的一样,能攒下粮。但每回下山必须摘一筐山果、药材,或逮到野兔,一筐之外的收获才是自己的。谁爬山能携两个筐?罗娘子啐口唾沫,全当啐王葛。 王葛体力很好,不过护卫多,用不着她背物资,因此唯她和桓县令、兵曹史自在,边攀山边欣赏风景。 柿子树黄灿灿,枣子红莹莹,过膝的一簇簇紫黑色圆果,前世王南行管它们叫野葡萄,叫不上名的野花更是颜色缤纷,与野草争相生长,难说谁的生命力更强。 凡探过的路每隔一段距离均做标记,要么在枝头系麻绳,要么在树下围一圈石头。 王葛对何种竹、木、草了如指掌,一一指给桓县令,她擅察言观色,对方有兴致,她便讲述哪样材料可制哪种器械,若对方敷衍而“嗯”,她就不多言招人厌烦。 藤枝交错的山地越来越陡峭,走在最前头的领道人是浔屻乡民,他停下向后喊:“过去上面峭壁就平坦了。” 无数山鸟被人声惊飞,发现无危险后重栖树梢。 桓县令侧目王葛一眼。 “县令。” 这有眼力的模样,差点逗笑桓式。他道:“考你一题。五数字内以鸟作诗,不必作全首一二三四五。” “蒹葭苍苍,白鸟为霜!” “那以山为题就是……” “蒹葭苍苍,山露为霜。” “哈哈哈。”桓式笑过,颇随意的问:“所以那天真是盗诗?” “我岂敢。在襄平城我最先遭遇的刺杀,是谍贼利用秦吉了引鹰隼袭击,那段时间我见禽生恶,为克服恐惧,常与护卫们以禽作歌,久而久之攒下三句不全诗。”解释完,王葛又补一句:“若让我作全首就露馅了。” “跟你以诗作赌的学子叫梁咏,回清河庄后自行弃学。梁家,有请媒之意。” “此梁家与安定梁氏……” “是同宗。” 安定梁氏兴旺于汉时,至今仍是名门望族,梁咏在彩石滩丢那么大脸,看来梁氏要替梁咏夺回颜面啊。好损的招,请媒?呵,这是做给真正许意王葛的人家看!谁敢与梁氏儿郎争? 王葛家又不傻,怎会答应梁氏,因为同意了只有一条路,被弃!然而拒绝梁家一次,梁家会二请媒、三请媒……直到把她拖过二十岁,由官署许配。 知道怕了?桓式叹口气:“从事史王长豫已书信梁氏,等商量结果吧。不过你以后切记这次教训!” “是。”王葛垂低头,状似听从,心内愤恨!自己辛辛苦苦挣来那么多功劳,就因一场年少斗气而面临无计可施的戏弄。那么多的功劳,抵不过豪族随意弹出的手指头! 安定梁氏,是么? 安定梁氏!! 天一暗,桓式下令停止爬山,山中不能燃火,乡兵劈木插篱,以篱阻挡野兽袭击。所有人都不能离开聚集地,渴了饮山泉,饿了食野果或麦饼,待天亮后继续攀登。 王葛吃半块麦饼后,坐着出神,阿薪以背而抵充当凭几。夜枭在月当中掠过,跟剪影似的,又一只掠过。“阿薪,人总有一天会飞上半空,比夜枭飞得高。你信么?” “只要是主吏说的,我都信。” 王葛笑:我也信,总有一天,不会太远! 山间的晨曦充满盎然生机,数十丈高的峭壁上斜出一松,令人感叹天地造物之奇。沿峭壁上行,到达领道人说的平坦地势。这里虽属山体之南,但中午之前阳光会被峭壁挡住,或许是这个原因,树木稀落。 兵曹史:“好阔的地方。” 桓县令:“再探。”此地离山底不够远,建火辎库容易被侦查到。 离开这片空旷地回望,峭壁不似刚才乍见那么惊艳了,四周奇形怪状的山石多了起来。 “这块石头上有字!”高月一直走在王葛前面,有字的石头拱出地面半人多高。 应是受前段雨水的冲刷,王葛定睛,上面刻的字全很清晰:不以我归,忧心有忡。 宋体字! 桓县令过来,给她和兵曹史讲:“这两句出自邶风《击鼓》,是说兵士久不能归家,心怀忧忡。” 罗娘子不知何时靠近:“我阿父阿母说,很久以前有贵人来野山,教两乡人唱歌,还教人认草药。” 两乡自是指瓿知乡、浔屻乡。 桓县令继续行,兵曹史等人赶紧跟上。 王葛故意放慢脚步,一副不舒服的样子揉眼睛。放开手后,双眼红且流泪,她苦笑:“不知道什么草籽飞眼睛里了。好难受。” 好难受。 这世上除了她,还有谁会宋体字? 前世林下说过,他和王南行是天赐的缘,名字含在一首叫《击鼓》的诗中。 王葛再搓揉眼,调整呼吸。这一会儿她才明白,成帝司马攸在会稽郡多划出一县,“踱衣县”是多一县的意思。 此县共三乡:瓿知、荷舫、浔屻,是“不知、何方、寻人”的意思。 很久以前来野山游历的贵人,和在石头上刻字的是不是同一人?是司马攸么?是……林下么?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380章 磨砺千把尺 八月十四。 距离探山之行过去好几天了,王葛恢复主吏的忙碌,累的时候仰望高峰,感觉山是林下,树是林下,山谷吹来的风是林下。 有时候她不知不觉流泪,庆幸几十年前他来过的地方,她也来了。遗憾的是太晚。 可再一想,她与他的足迹终归重叠,她愿把这种重叠视为重逢。 便是在这种压抑和悲伤中,王葛制尺本领小突破,于一把尺上将每个分距精准等分为五,离最高的度师“制毫”境界更近了。 至今她仍不知刻尺技能存在境界划分,意识到自己的进步后,她打算提前准备“百规矩千磨砺”。 大匠师晋宗匠师的过程叫“熬”宗匠?她偏要破惯例,不仅选择熬时最久的“千磨砺”,还要制足一千把直尺! 且每把尺刻双面线段!正面最小刻度仍是分距,反面最小刻度为……双毫!! 素尺材料有严格标准,横长十一寸,竖宽一寸,截面厚度一分距。起始线同样严格,从半寸开始刻。加强自我挑战,她先刻双毫那面。刀下几乎无声,速度为每息一刀,刻法仍是由下至上,到达较长的寸线段时,同样行云流水。 翻面。 由难变简,速度加快为每息两刀,尽量保持相等腕力。王葛把想弄清林下是不是司马攸的期望,把对安定梁氏权势相压的愤恨,全化为奋进动力。表现于制尺时,便是下刀的力度也苛刻到相等! 尺成。 阿薪、阿芦负责校验每把尺是不是完全相同。刻速跟验速基本一样,仅从速度比较,王葛远超将作监招募的同等境界之尺匠。 八月十七。 临水亭吏带来第二批建匠肆的隶臣妾,这次有五十人,还是郡署派遣。按交接程序,王葛要核对人数并一一对应罪徒籍贯,没想到啊,隶臣里竟有当年司马韬找来害她的四个市井无赖。 布大郎是无赖里记性最好的,五官谄媚成一朵枯花看着她。 王葛问:“当年你们有七个吧?”一共十人,被徒兵歧郎君和亭吏打死三个。 “回主吏,去司州的路上跑死三个,祸害全死啦!剩下我等全是良善人哪,嘿嘿。” 另三个无赖没站在一起,声音倒是齐:“我等全是良善人哪。” 死少了!王葛冷着脸清点完人,让吕匠工把隶臣妾带走分配活,她把任亭长请到灶棚外的筵席处,斟上柏子粉泡的水,说道:“近日匠肆采摘了不少枸杞、山枣,柏子已晒干,挑出好的装袋了,下次亭长来时可得把空车还我。” “哈哈,我就不与主吏客套了。哎呀,靠山吃山,匠肆建在这虽然偏,其实比县里好。”他这次去县署接罪徒,听人议论王葛无出身、资历浅,被县署找了处偏壤临时建肆打发,换成别的中匠师,即使官署匠肆无主吏空缺,也会进大族匠肆为主吏。还有,别的官署匠肆配有数名察验匠吏,唯独秩干匠肆直到现在仅王葛一名主吏。 “我也如此想。”王葛让阿薪取来两把尺,搁到一浅底箧笥里。“以前亭长对我家多有照顾,尤其我从弟王竹的事情。提谢礼显得疏远,这是我制的尺,跟寻常匠肆卖的尺不一样,望亭长莫嫌弃,一定收下。” 任溯之的欣喜可不是装出来的,他自有消息门路,知道王葛的匠师天赋非同一般,她制的尺,应比市面上能买到的尺标准。回亭里后,他才发现两把尺均是双面刻线,细密线段的一面,细密到他用手指头边退边数、还是很快数乱。 天啊!这两把尺上的线段要全是准的,可传家啊! 晚阳落,几个探山百姓陆续下山,匠肆骤然多出五十隶臣妾,来来往往抬木料、推车,把苇亭的赵大郎吓一跳,还以为自己下山走错道了。 罗娘子想法别致,先寻思带这些罪徒来的人里有没有那宽背郎君。她借着卸野果、搬柴、推车,各个角落的活都忙,可是没看到人,明白宽背郎君就算来过,也在她下山前又走了。 更打消她荒唐念头的是,探山任务结束,匠肆会给足说定的谷粮数,明早领了粮后她得离开匠肆了。罗娘子鼓足勇气想找王葛问明宽背郎君是谁,没等走近被众护卫的威势吓退。 八月二十四,王葛快马加鞭回县署,令高月和几名乡勇驱十辆牛车,先至王竹那卸下一车山货,剩下的全部载回苇亭。 王葛去县署述本月事务后,把俸禄领了,报休沐归家。各州郡的俸禄不同,同一地官与吏俸粮的种类也不同。踱衣县只有县令、主簿、主记的俸粮是新五谷,县令的以粳稻居多;众门下吏、曹官、亭长,是去年产出的五谷;再低的吏虽同是一年前的陈粮,但只有黍和麦。 因此家里就算每月吃不完王葛的俸粮,也不能抵成田租缴纳。 昨天乡吏就来苇亭了,收租的时候,顺便将亭民人口数、重要的财畜资产与去年比对。王葛主动去亭署找乡吏登记,顺便把野山采摘的三车特产给程亭长。 人情往来,也属学问。 这次王葛从野山运回的还有木料和竹秆,除了给弟妹刻凭物识字的木块,还要给阿蓬做一种玩具,叫“升官图”,也给阿艾做一种玩具,叫“彩衣偶”。 升官图的玩法,文字记载最早见于宋代钱易所著的《南部新书》,内容为……李郃出贺州,人言不熟台阁,故著骰子选格。 这段话的意思是,唐代一名叫李郃的状元,为了让人们熟悉三省官制,发明了掷骰选格的游戏。具体为:先在一张纸上画格,大小不一的格中写着不同官职,然后掷骰,根据骰上的数字和颜色,在官职图格上进、退不同的格数,进为升官、退为降职。 到了明代,骰子选格被称为“升官图”。2006年,被第一批列入国家级非遗名录的“朱仙镇木版年画”种类里,就包含升官图。 “彩衣偶”的名字是王葛起的,原本是流行于宋代的儿童玩具“磨喝乐”。简单说,就是一种能更换衣裳、首饰的偶人,偶人可用泥捏、木刻、骨雕,或更昂贵的材料制作,偶人不仅能掰动四肢与脑袋,连眼珠也能随丝线的挑动而转。 “磨喝乐”这种玩具包含在七夕非遗项目里,可是现代的孩童只知同样玩法的芭比娃娃,有几人听过“磨喝乐”呢?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381章 第一拨风雨 王葛先制升官图,以匠师令为参照,格子少了不好玩,最纸级别便从“乡匠员”起步,然后是匠童、匠工、准匠师……直至宗匠师。 她不知宗匠师之后怎样晋升,为免误导,所以不画。 每类匠级别的大格中,按她考核经历的规则细分等级小格,准匠师后添加“郡急训营”大格,以“任务完成数量”细分等级小格,分别为:一、五、十、二十、五十、一百。 初级匠师由“下等”至“特等”后,再以“郡比试首名次数”画格,仿效急训营任务数,也是六个格。 到了中匠师大格,没有高等、低等,但小格并不少,分别为:州首名一、州首名二、州首名三、大匠举荐、宗匠举荐、将作大匠举荐、国重器。 大匠师大格画了“县级、郡级、州级、准宗师”小格后,添加“百规矩、千直尺”小格,就到了最后的“宗匠师”大格。 王葛很满意,格子很多嘛。 纸珍贵,肯定不能用纸来制格,她用麻绳将薄而宽的青篾条编排成紧密正方形席状,先用刀刻格子线和字,再用柴灰涂黑。 王葛了解二弟,只有制法粗糙,阿蓬才舍得和亭里的小伙伴玩。 走格之物不用管,可以是石子,可以是草根,每个玩家记住自己的走格物,别弄混、耍不了赖即可。 掷的骰……王葛改为四色独乐(陀螺),黑色用柴灰涂,红色用花汁染,绿色用叶汁染,还有木料原色。当独乐倒地,原木色朝上时,转独乐者不进格、不退格;红色进一格;黑色进二格;绿色退二格。 耗一天制完,两刻时间后,院里嗷嗷的。先是王蓬发现二叔耍赖,多进了一格,紧接着贾妪不承认独乐停稳后是绿色格朝上,再是王艾说大父拿的是她的走格小石头。 不知道的真以为王家人打起来了。王大郎目不能视,但听家人嚷嚷闹闹的,也跟着笑酸了嘴。 王葛本想明天制彩衣偶,结果阿菽撅嘴撒娇,缠着又制一套升官图,拿到编鞋场和要好的小女娘们玩耍。 彩衣偶和升官图相反,不仅雕刻要用心,各种可穿、退的衣裳,首饰,假发髻都得尽量精致。这就要针线活最好的二叔母、攒了好多兔子毛的大母帮忙了。 王葛把想法尽述,贾妪和周氏听一遍就明白了,周氏觉得能帮上阿葛,开心得不得了,贾妪则越听越抿嘴,心疼兔毛。 三人开始各忙各。 周氏翻找碎布,凑各色的线,因侄女还没雕出人偶,周氏先琢磨花样,学侄女把想到的事物画下来。 贾妪更心疼了,糟蹋纸墨啊!烦归烦,老人家用皂斗煮水染黑兔毛,摊到干净地方晾晒、梳理,一点也不糊弄。 王葛制这种玩具,已达到心中绘图上手就刻的程度。人偶造型为“织女”,脚踩丝丝缕缕的祥云,云底是平的,可以将织女偶立在案上当摆件。织女偶广袖飘舞,姿态婀娜好似飞天,只有一处不美……脑袋是光头。 一家人从没见过这种玩具,王葛想了想,只把双臂、腰间、双肘做成可活动的,利于穿衣围裳就行,不可卸掉,以免吓着阿艾和二叔母。 织女偶为整木雕刻,活动关节全部仿效鬼工木球法,外框与内骨既完全分割,又脱离不了。每处活动位置的外框,均留能穿线的环孔。穿上线后,跟提线木偶的玩法一样,令织女偶可以朝不同的方向飞天,飞天姿态随阿艾的想像力各异。 王葛本以为升官图游戏会因百姓大多不识字缓慢传开,哪想到比曲辕犁的推广之速还快!数月时间,内地州郡大半地界的人都开始玩了,且绘制出各种升官格。 后话不提。 与家人团聚这几日,她没思念林下,没想前世任何事。王南行有再多的不甘和遗憾,跟今世王葛的家人无关。 可这难得的惬意还是被人打破了,梁家一些人对王葛的迁怒,不是清河庄之主王悦一封书信能抹平的。 句章县山渡乡梁家在她休沐最后一天上午,遣媒来苇亭说亲。亭里活忙,王家只王翁、王大郎、王葛、王艾、周氏在。媒吏知晓的事不少,对着王葛说道:“哎哟正巧,赶上王匠师在家。” 接下来此吏只跟王翁说:男家儿郎姓梁名咏,年十六,祖上是安定望族,原在清河庄念书,后来跟王匠师因误解生了嫌隙,赌气休学。 又道:梁郎归家后醒悟,愿求娶王匠师,愿结两姓之好。 王葛今次归家第一天,便把得罪梁家,县令提醒她梁家要报复的事跟家人讲过了。王翁等媒吏把话都说完,这是自家知礼,然后不卑不亢拒绝:“真想结两姓之好,先得家境相称。这捆新苇,劳你还给梁家吧。” “苇”在纳采之礼中寓意屈、柔。 临时采摘,更体现梁家对王葛的羞辱。 媒吏冷笑,未多言半句,出了院门将长短参差的一捆苇丢到了地上。 “你!”周氏刚要开骂,王葛用更高的嗓门命令高明:“摁住他!阿薪、阿芦去找程亭长,就说有人随意弃灰在道,问亭长怎么罚?” 啊?媒吏瞠目,想立即拣起苇捆。 高明是桓真挑选的部曲,不但武功强,脑子也灵,上前把媒吏的胳膊反拧!伤不到筋骨,但也绝不好受。 媒吏叫饶过程中,阿薪、阿芦一个往亭署跑,一个往亭长常去的耕田跑。 程亭长家的二郎程仲与王菽相互中意,程、王二家当然荣辱与共。梁家不是想拣回脸面么?程霜不罚媒吏钱、不罚粮,就在老木亭跟官道中间的土地画个圈,让媒吏站圈里。 圈外竖个大木板,上刻:乱弃灰者罚站。 阿蒌和阿楚站圈外,一遍遍宣传“句章县、山渡乡、媒吏”乱抛物之举,媒吏只站了不到半时辰,便用袖挡脸,挤开瞧热闹的百姓逃窜。 俩匠徒飞快跑回来告诉王葛,她知道这不过是第一拨风雨:“跑吧,没打算留他。” 周氏刚才发怒,肚子隐隐发疼,被冯衣扶回屋诊脉。程霜、程仲仍留在王家院里,和王家父子对坐。(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382章 你问我硝有何用? 程霜察觉王葛在思索似的,便出主意道:“你明日照常去匠肆,我去县里把今天的事说一下。梁家势力再大,也没他家提亲女家必须答应的规矩。而且是句章县的乡媒无礼在先,我按本县亭规惩治,道理上无错。” 他不知,王葛非在担忧梁氏与媒吏狼狈为奸一事。当媒吏冷笑起身,还有扔掉那捆苇的时候,跟随她不久的部曲、客女皆义愤,反而赵伍长磨蹭走慢,生怕显出他是她护卫。 所以王葛才让高明去擒媒吏。 不堪用的人,多留一天都危险!王葛想通:“确实得劳程阿伯去县署一趟。赵伍长,你看哪些护卫思归,想回山阴、或惧怕梁家势的,全数叫上,你们明天一起跟程亭长走。” “阿葛?”出什么事了?王大郎听出不对,久盲之人很难控制神情。 “大郎。”王翁出声的同时,王葛也温言安抚:“放心,过会我跟阿父细讲。” “赵伍长明白我意思吧?”她看回赵力,“这次走,是我肯放人。若留下,再犯失职可不好走了。” 赵力没料到一时耍个心眼,让王葛看破他胆怯不说,还当众让他这么没脸。哼,一匠吏,真当自己是官了!“若我等都想走呢?” “甚好,不送!”程霜抢在王葛之前道。 次日,除了叫沈山的郡兵留下,其余四十九个护卫随程亭长去县署,不光人离去,马匹、当时载物的牛和车全是郡署的,一并走。 沈山擅弓射,便是那晚枕牛革听任溯之踢踏鞋的兵。 计算时日,周氏离分娩期就一个月了,王葛仍让高明、冯衣夫妻二人留家,她则先带沈山、高月、阿薪疾行回匠肆。此次休沐归家,十辆载山货的畜车全是匠肆的,冯织与阿芦三名匠徒不必急,天黑前把空畜车全带至匠肆即可。 话分两头。 洛阳城。 重九登高系茱萸。洛水南的一处高阁上,王荇正式拜张季鹰为师,敬菊花酒,寓意长寿消灾。张季鹰在门生手臂系绛纱囊,内盛茱萸,寓意逐风邪。桓真的岁数不好戴茱萸纱囊,便陪着夫子饮酒,吃花饼。 外面的彩帛由风吹送,一下、一下打在素绨糊的窗棂框上,王荇忍不住眺望闹市。从进入洛阳城,他越发觉得书读少了,视野内尽为锦绣华美,处处绚烂富贵,不似人间。 可浮华之下呢?他念过的书里没有。 城中建筑楼阁相连,远到与天际相接,哪种楼阁是店肆,哪种是宅院,可有严格的规制?长街窄巷以什么为依据划分市、里、亭?来来往往之人艳服丽裳,寻常百姓住在哪呢?难道全住在城外么?巡兵有列队步行的,有骑士,这些兵士是皇宫管着么?如果只听陛下指令,那军令下达方式是怎样的? 桓阿兄带他登高此阁时,每层阁里都有斗诗讴歌之声,他并没从桓阿兄神色中看到愉悦,所以斗诗之举、不拘之歌属俗靡还是猖狂? 他都不知,因不知而束缚,不敢表现出喜与厌。如果继续束缚着,心存不敢,自己的学业便会如洛阳城的繁华般,浮于表面。 “夫子,他们唱的什么?弟子没听过,想知道。”王荇转回头,那种自偏壤而来的小心翼翼,令张季鹰心疼怜惜。“憨儿!” 这一月,国子祭酒张季鹰身边多了个小童,王荇跟着夫子见识国子学、太学,游遍洛阳大市,直到十月初六,张季鹰才遣族人亲送门生归乡。 苇亭。 王葛九月初八再报休沐,把王竹接过来。以前家里穷,重阳节只用陶碗盛满五谷,拜天帝、神农,希望赐风调雨顺,年年丰收。今年的重阳她备好了菊花酒,买了稻饼,四个茱萸香囊。 王翁、贾妪给阿菽、阿竹、阿蓬、阿艾系上香囊后,两个小的为了显摆,你追我嚷跑出门。 隔着篱笆,王葛看到一面生娘子朝自家方向来,斜挎篓,越走近笑容越欢,扬声问:“小娘子,这里是木匠师王葛家么?” 王葛:“不是。” 娘子“噗嗤”笑出声:“我大老远来,王匠师咋忍心诓我呢?” 贾妪正好从灶屋出来,警觉问:“谁啊?” 娘子抢在王葛前嚷:“我是句章县梁家请的媒氏。” 有亭民听见了,朝王葛家张望。 “你进屋,阿禾……都进屋,二郎扶你大兄进屋!”王翁不慌不忙来到院门处说:“院门敞着,你不进,偏在外头嚷。” 媒氏笑容不减:“进进进。哎呀,王匠师真是比梁家夸赞的还伶俐呢。”她说着卸篓,篓里盛的是卷柏。 卷柏在纳采礼中寓意长生。 但梁家挑选此植,肯定是取本意……卷附,跟上次的苇一样,想让王葛屈服、卷附于梁家。 “上次的媒氏不懂事,回去之后被免了职。梁家遣我来,确是诚心求娶王葛匠师啊。” 按规矩,这时候被求娶的女娘不能干扰、插话。王葛一副眼不见心不烦的样子,离远了站到茅房外,让阿薪拿小刀给她,令阿芦端过来筲箕、又嫌筲箕大,喊高月到杂物屋找陶瓮。 满院子护卫、匠徒被支过来、嚷过去。 王葛悠哉哼着曲,从墙上慢慢刮硝。 王翁始终没请媒氏坐的意思,对方是梁家遣来的,面带笑,心里看不惯王葛愉悦。于是走近了问:“匠师归家还在忙啊?这硝霜刮下来有何用?” “你问我硝有何用?”王葛笑了。 媒氏就这么稀里糊涂被堵了嘴,五花大绑着搡进亭署的猪圈,才裁的衣裳上全是猪粪。她恨看高处而站的王葛:“呜呜呜……” 王葛横掌,比对着媒氏的脖子虚空一划。“呜!呜呜、呜呜……”对方快要气撅过去。 王葛自平州返乡,携带的履历文书里虽无密契内容,但密契是分等级的。郡兵沈山马不停蹄去县署报案,县吏一听有人向边郡回来的匠师王葛探听高等级机密,不敢大意,赶紧报门下吏。 次日午时,县主簿、兵曹史、狱小史全来了。主簿姓闵,因涉及高等密契,他先解释县令外出了,最快得明日至。再问王葛:“此妇探听的,要紧么?”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383章 同一招不能用两次 “她一句话便问到要紧处。”火药配比共三种材料,提到“硝”当然要紧。 “在边郡,这类谍人多否?” “时常有。” “那边通常如何处置?”闵主簿不是和王葛绕圈子,正常人谁愿和密契沾边,别审来审去把他坑进去了。 “拒捕者杀,擒住了审完再杀。” 三吏明白了,这种重案,说不定连县令都无资格审。 那就等吧。 猪圈外隔着距离再插竹篱,不让无关的人靠近。王翁和贾妪还得给猪喂食,故意减少食的分量,半饱半饿最难受,几头猪时不时怼近那妇人闻。 王葛暂不能去匠肆了,兵曹史命苇亭亭吏通知临水亭,由临水亭监管秩干匠肆几日。 九月十一,司隶从事史王悦驾通幰追锋车,跟桓县令同来。后方跟随的骑士中有两名膀大腰圆者,为司隶徒兵。 临时公堂设在苇亭亭署,王悦主审,桓县令旁听。王葛属报案人,自然也得在。 那妇人被拽出猪圈,浑身比猪臭多了,徒兵用冷水泼清醒她,开始问话。 王悦:“姓名?” 徒兵蹬妇人一脚:“问你姓名,回话。” “我姓霍,霍莲。” 王悦:“句章县何乡媒吏?” 霍莲抖成筛糠,又冷又怕,不知道除王葛外的四人是干啥的,但肯定都是官!“我,我是……” 徒兵喝斥:“大声回!” 霍莲被吓,尖嚎:“我是山渡乡人。” 徒兵:“官长问你是哪个乡的媒吏?” “原来的媒吏被免,梁家、梁家许我当媒吏。” 那就还不是媒吏。王悦:“梁家哪个人许的你?与让你来王家提亲的可是同一人?” 霍莲怔住,哭道:“我,我不知道。是一个人!他说他是梁家的,在南渡乡谁敢冒充梁家人啊?而且他说王家人愿不愿意这门亲,都给我五百个钱的脚力,呜……我就来了。” “你到王家提亲,为何不跟王家长辈说话,去跟梁家想求的女郎说话?” “我,这个……”霍莲使劲回想:“是因为王家翁他不理我。” “然后你跟王匠师说的什么?” “只说了一句话啊!我就问她刮硝做何用?!然后她……” 王悦以掌击案,霍莲噤声后,他问王葛:“此妇进你家门后,除了刚才她问你的,还有什么异常举动?” “没有了。现在想来,可能是我警觉太过。”王葛语气里有心虚、有害怕。 狡智啊!一时间王悦不知该赞王葛还是气,他几乎可断定霍莲不是谍人。提到“硝”不要紧,许多百姓都知屋墙上的白霜是硝,还能因火药用到硝而禁止百姓提“硝”么? 但是因这句话抓了此妇,兴师动众审,就不能放了。否则必被真正的谍人疑惑,万一琢磨出什么,谁放走霍莲谁担责!王葛,这是在回击梁家啊,敢想、敢干!这么机敏且有魄力的小女娘,真会像她现在表现出的害怕么? 我是被冤枉的,我是被冤枉的!都听到了吧……霍莲捧心恸哭,继而恨指王葛,上首的官没让她说话,她只能靠哭声大小让别人瞧明白她受了多少罪。 王悦无奈,吩咐徒兵:“押往司州吧。”此案只能当成谍贼窃密来办了。 出来亭署后,他惜王葛之才,想告诫几句,但思及她跟梁家的怨,终归是梁家无气量在先,于是减为一句:“同一招不能使两次。” “是。”王葛感激,郑重揖礼,明白从事史看穿她把戏,不打算责怪了。 “崇信,残棋再续?”王悦拉上桓式,登追锋车而去。 被捆缚更厉害的霍莲则被徒兵搁到马背上,估计这样跑到县署,肠子得颠断。 崇信是桓县令的字。桓式一脸郁闷可不是装的,他开始怀疑自己变笨了,怎么听完审案更糊涂!霍莲被疑为谍人的原因,就在那一句话中,可那句话怎么了,哪里有问题?虽然提到了“硝”,但与野山要建火辎库肯定无关,因为王葛不知道火辎库的事。 这次梁家会收手么?王葛揣着心事往家走,那些撵着追锋车瞧稀罕的孩童们陆续跑回来了,王蓬就在其中,个头略高的田小郎在他背后大劲猛推,他跌出去趴地。田小郎做了坏事便跑,王葛朝这边过来,其余孩童怵她,一哄而散。 王蓬爬起来,别处没啥事,右手心蹭破点皮。 “走吧。”她揽着二弟,知道他为何被排挤。赵力那些护卫离开,对苇亭来说缺了不少劳力,对方临走时跟亭民乱编造,说是得罪了她以致在亭里呆不下去,不能再帮忙修屋种地了。 回到家,高月给王蓬处理手伤,这孩子故意咧嘴笑,显示一点小伤根本不疼。王葛把阿艾叫过来,一起嘱咐:“赵护卫那件事是我没处理好,以后有人因这事欺负你们,得和家里说。” 王蓬急了:“才不是哩,阿姊什么事都能处理好!” “疼得轻。” “长姊放心,没人欺负我。”阿艾再给二兄吹手:“不疼,不疼。” 王蓬痒得缩手:“嘻。其实田家郎吃糠,我吃粮,别看他比我高,我能打过他。长姊放心,我是故意饶他这一回的,下回我还手,别人要说我仗着长姊之势欺负人,我能有理讲。” 孩童间打架骂架很正常,众弟妹里属阿蓬性格大咧,他能有这心眼,王葛放心不少。 三天后,大匠师文书送到踱衣县,等级为至高级。 风和日丽,这时王葛正在江边命匠工凿木制器,重体力活由隶臣干。靠水吃水,她要利用水力制自动洗衣桶、捣衣臼。捣衣臼仿效的是水碓原理,木臼得靠桩牢牢固定住,杵随水力在臼内捣布,起除垢作用。臼不设前壁,方便捣好以后拽出布料。真正使用时,可用填了絮的布裹到杵槌上,不致砸坏布料。 洗衣桶则跟水转磨的原理相通,岸上的构造稍微复杂。首先得往地底楔套管,木柱置于套管,再在地面上加外壁巩固,保证木柱承载重量旋转不会歪倒。木柱的外壁再往上,置卧式木轮,与竖状水轮横轴另端的立式木轮相咬合。卧轮上方是面积阔的圆木台,木台上置木桶。 所以是桶随木台转,木台随木柱转,木柱因卧轮与立轮的咬合而转。 忙碌到午时,几条大鱼在江中心连续跃出江面,王葛顺江鱼游走的方向看过去,发现对岸走着几名青衣学子,各个步伐蹒跚,疲惫到极致了。 章节目录 第384章 纪远之 这些人错过数里之前的浅滩,想来匠肆歇脚得乘竹筏横渡,或前行三里路到浔屻乡再说。他们中唯一穿着布衣裋褐者挥手,朝匠肆呼喊,其余人卸了行囊就地而坐、或躺倒。 王葛令隶臣撑筏过去接,一共八人,七名学子,当中竟有纪远之和孙绰。挥手之人姓庾名翼,字稚恭,自豫州来,游历至南山馆墅再起程时,纪远之几人随其出行,十月下旬再回南山。 晋朝大族培养学童,都是自幼年起便鼓励他们外出访友,望他们增长阅历的同时能尽早独立。纪远之缓过乏劲,告诉王葛他们是后半夜被庾稚恭催着行路,一路没停过,直到实在走不动了,幸好看到了匠肆。 刚才王葛掂过两筐行囊,确实不轻快。但看庾郎君下来竹筏后,停步在江边看匠工制器,询问各构件如何拼装,精神抖擞,仅体力比较,实在令人佩服。 午食有新鲜鱼汤,山菌炖野味,炙兔腿,枣泥与麦粉相搀蒸的饼。再饥饿,学子们都温文尔雅进食。饭后,饮竹叶泡的水。竹叶是洗干净晾晒好,再几片几片放在釜里煎出香味,贮存于垫了竹茹的瓮里。 未正后,王葛留下沈山、吕匠工陪这些学子,她来江边继续忙碌。 每处洗衣桶、木台外都得建榭。待衣、布洗涮好,二人沿一面的梯登上榭屋,屋梁正中(转桶的上方)有辘轳,悬粗绳,绳一端系于木绞盘,另端有木钩,二人协力钩布、转绞盘取衣。榭屋另三面全有延伸出去的若干竹杆,直接将布、衣铺到杆上晾晒。 洗衣、捣衣之水也不必耗人力。每处洗衣桶配一牛转翻车,往高处刮水,再用竹筒接引。并不浪费畜力,一牛可以管整片洗衣区域。 王葛还计划造若干大型筒车,汲水后通过竹筒输往不同的生活区,减少匠工、隶臣妾来往江岸汲水的时间。 她做这些可不是体谅隶臣妾辛苦,而是要腾出更多人力伐木伐竹、采摘山货、撑筏捕鱼。王葛将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发挥到极致,并没意识到这种不间断的创新制器会让她上瘾,导致最后一小小秩干匠肆,差点把近距离这座山峰折腾成斑秃。 后话不提,先说眼前。 庾郎君、纪远之都对机械感兴趣,王葛在哪分配活,二人都紧跟着旁听。齿轮咬合运行的道理一听就明白,但是在她讲之前,他们想不到能用到某种劳作中。 “这里。”王葛叫过一匠工,此处水浅、流缓,她直接在地上画模图,卧式水轮带动横轴,轴通过支架担到岸上。“这处再加支架,用棍穿了野物后,与轴连在一起,试着用水轮旋转炙肉。能明白么?” 匠工:“能。主吏,可我还在做另份活……我记住了。”庾、纪二人,王葛也以为其余学子下午时间要攀登野山游玩的,没想到玩起了升官图。 这套升官图一直放在匠肆,是制给阿薪几人消遣的。 “这是什么?”纪远之刚好奇出声,孙绰就过来把他拽到图前一顿解释。 王葛看到孙绰系在腰带上的骨雕饰物,面露不解,怎么是……算盘?她一转身,庾稚恭仿佛会瞬移似的,已站在他行囊前,举着个稍大些的木制算盘,咧开两排大牙冲她笑:快问我啊,我告诉你这是啥? “是叫算盘么?”距离准匠师考核太久了,当时主考官没对算盘单独评价,因此王葛以为此物不合时宜,读书人还是习惯用算筹,便慢慢淡忘此事。几年后再见,谁知道当中经历了什么? 庾稚恭错愕。孙绰不想玩升官图了,过来惊讶道:“王同门已经知道算盘了?夫子跟我们说,本县先从南山、清河庄用这种新算器,以后替换掉算筹。” 原来如此。王葛装着不感兴趣,只要官署不宣布,她绝不会说此算器是她制,“算盘”名是她起的。 来者是客,学子们既然没去爬山,她这一时半会的也闲了,就让匠徒铺席摆案,与庾郎君、孙绰对坐交谈。 孙绰先笑着夸赞:“上次在彩石滩听王同门讲平州之事,我都没听够呢。” 王葛可不敢轻视这个娃娃脸的小少年,按惯例,年纪十五才能修大学学业,孙绰看上去也就十二、三,应是跟刘泊一样的早慧者。她谦逊道:“我在平州走动,大多时候是为了参加匠师比试,经历并不多。再往多了讲,就全是道听途说之言了。” 庾稚恭问:“平州的匠师考,跟内郡最大的不同是什么?” 这时纪远之过来,升官图再新奇,也比不上他对王葛说不清道不明的一抹思绪。应该达不到爱慕,他也不敢,自家一直与邓家交好,这点纪远之从小就知道,来南山一起求学的邓葳也知道。 可楼船初见王葛的情景,不知为何,总时不时窜进纪远之脑海、闪现她转身走上船梯的倜傥之姿。对,她拥有着这个年纪儿郎都少体现的倜傥气度,跟相貌无关。 纪远之想在议亲前理清自己的心,因此长辈议起该向邓家提亲了,他片刻犹豫,断然拒绝。心若不纯净,跟邓家联姻只会害自己,也害了邓葳。(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385章 聪明人真难缠! 少年涉世到底浅,他这一拒,仅两天时间,家中便把他异常的唯一变数查到了。这便是纪家打听王葛的前因后果。 匠吏、亭户?家中仅一幼童在读书?纪家的打探如清风拂柳,涟漪散,然后算了。他们愿给儿郎时间,相信不必长辈劝,远之能理清、想通。 纪远之坐下后,王葛简洁回庾郎君之问:“平州偏重兵械类考核,内郡偏重小木件雕刻。”人家岂会真对木匠的事情感兴趣,千万别长篇大论。 孙绰:“当日三句不全诗已经传开,真的不全吗?” 王葛一笑:“桓县令也问过我,的确不全。” 庾稚恭:“可惜了。不过……春去花还在,人来鸟不惊,是抒图中之景么?” 懂得怪多! “是抒我心中宁静之盼。”王葛若非两辈子加起来的沉稳,现在就露馅了。她恍悟,那天桓县令半玩笑似的向她确认盗诗,破绽就在这句里!此诗名为《画》,所赞全是画中之景,怎可能是她临时作诗?幸亏梁咏是草包。 纪远之:“我前段时间告归,得知梁咏弃学了。他非踱衣县人,以后应不会来了。” “希望如此。”王葛职业假笑。 庾稚恭:“我有一疑请教主吏。江边水轮各异,有利于碓、有利于砻、有利于磨,主吏想没想过,将诸多利合至一起?” “阿薪,把水轮三利的模图拿给郎君。”王葛看似风轻云淡,心中实惊。此人仅在江边观看半日,就往这方面考虑?还是以前接触过类似机械,早有这想法,和她探讨? 不管哪种原因,她改良的“水轮三利”都得尽快打造,不能按原先计划拖到需立功的时候呈给官署了。 王南行所处的历史中,直到元代,才由农学家王祯发明了“水轮三事”,兼碓、磨(砻)、灌溉三种用途。 王葛能提前改良出这种功用合并的器械,跟王南行无关。是王葛在平州不断考试、不断钻研、不断游历,三者缺一不可,方增广机械所见、增进所知,启发出了“水轮三利”。 今日这些学子看过她绘的模图,哪怕实物还没造,将来若有人在她之后创出此械,至少不能诬她抄袭。 其余学子不玩升官图了,都凑过来看水轮三利图。 酉时鼓响。 奇怪的是,几息后,又一声鼓。 庾稚恭一心二用,先将手中图递给孙绰,问:“都是报时鼓么?” 王葛:“是。匠肆用的两个漏刻为同种形制,可滴时读刻仍有误差。” 孙绰笑着问:“那为何不择一个漏刻报时?两个都报,主吏不嫌乱?” 聪明人真难缠!王葛刚要回,吕匠工匆匆过来:“主吏,一隶臣采摘山果摔伤了腿。” 王葛仍沉着,询问:“隶臣里有医者,诊过了么?” “诊了,可、可肆内药材不齐。” “之前让你去临水亭补药材,没去?” “我,近日太忙,还没顾上去。”吕匠工知错,害怕地垂低头。 “阿芦,”王葛吩咐道:“你找沈郡兵,让他这就去临水亭。吕郎君,你问清楚隶臣摔伤的山路,再问那段路有没有别人摔过。” “是,我这就去,一定问清楚!” 纪远之以为问清哪段山路易摔,是提醒自己这些人上山览胜要当心。庾稚恭却觉得…… “机械可用于山道运输么?” 王葛点头:“一定可以。事在人为。” “王主吏匠能巧慧,心性坚毅,比传言中更具班输之智。因此我劝主吏重修学业,莫一味钻研机械,不然匠路迟早走窄。哪怕每日腾出一时辰、半时辰……” 脚踏万里路,心承千卷书。理固机中栝,何止百齿轮。 谁都没想到,对方几句规劝之言后,背起行囊,大步高歌而去。先是孙绰追赶对方,其余学子也赶紧跟上,纪远之明白这一去,更少有机会跟王葛相遇。 几息犹豫后,他还是揖一礼:“庾稚恭句句肺腑,王主吏,望你勿放弃学业。珍重。” “珍重。”王葛目送,直至看不见他们身影,才呢喃出声:“啧,前边是绝路呢。” 一个半时辰后,八人咬牙闭嘴重新路过匠肆,得折回好几里啊,才能从浅滩去对岸。 亥时,沈山顺利携药回来。 次日吃过早食,王葛只带高月、阿薪登山,寻找隶臣说的那段怪地势。 才进山的区域,腐枝老藤相较刚建匠肆时少了很多,都被拣走当柴烧了。这个季节漫山色彩更绚丽,黄树叶、红树叶交相辉映,要不是她每天太忙,真该抽出时间多登山。 找到地方了。 据隶臣讲,此地看着平坦,但就是常绊跤。王葛观看四周,高月和阿薪在摔倒痕迹的地方来回走。 高月有功夫,察觉能力强于普通人。“王主吏,是有点怪。”她指着上山方向,“这样看,其实还是稍稍有上坡之势的,但踩路感觉其实是下坡。所以负重物走路时,就算没有石头和藤也容易被自己绊倒。” 王葛:“我知道了。我们的目力往往受周围参照影响,以两边的地势、树木起伏来判断脚下起伏,加上习惯了,以为上山路就该是不断的上坡。而这段坡势,跟目力所见是反的。” 王南行生活的济南,就有类似的一段怪坡,看着是上坡路,其实是下坡路。 返回山下后,王葛先让匠工制提醒牌,悬挂到怪坡沿途。就从怪坡开始,她要一段路、一段路地安装起重吊杆、运输滑轮或轨道,在冬雪覆山前,开辟出一条省力的机械运输通道。 未时,贾舍村村东贾地主家来人,牛车中载满物,有鸡、鸭,有姜、黍。领车之人是贾家现在的家长贾顺。 这位贾四郎很会说话,先言他知道王葛是同村之邻,但是匠肆初建,他不好贸然打扰。如今将要入冬,正是食鸡鸭进补养生之时,他怕再不来,天就寒了。再道,匠肆若有需要贾家出力的时候,遣人说一声就行,贾家定全力协助。 王葛没推却,叫过隶臣把车夫带至灶区卸物。阿薪明白王葛意思,跟了过去。 阿芦笑容满面道:“郎君看到了,主吏事忙,郎君有事请求的话,不妨跟我们主吏直言。” 章节目录 第386章 听墙角的皇帝 贾四郎腼颜开口:“我家中靠江的田,种的全是水稻。村里消息难跟外头一样灵通,真不知如今有无农具能减轻栽苗时节的劳累。主吏掌匠肆,懂得肯定比我多。唉,现在乡里建了两三所野亭,壮年佃农全去亭里种地,剩下的不是上了年纪,就是受不了累的。” 匠肆常跟临水亭来往,王葛已知贾家这两年压榨佃农、佃农数次到临水 《我靠编草鞋上岸成为大匠师》第386章 听墙角的皇帝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